虽然安娜早就知道艾拉会这样说，但听到艾拉这句话时，她还是不由得心尖一颤。


    「小艾拉。」


    「嗯……」


    艾拉慢慢转过头，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安娜能发现，以前的艾拉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嘴上骂她变态，骂她坏蛋，可那双眼珠子一对上她的脸，就跟装了小灯泡一样，亮得根本瞒不住人。


    但是现在，那双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不是愤怒，也不是赌气，只是很淡然。


    像在看一个不太相干的人，这种眼神，比艾拉埋怨时的眼神更能让安娜心里堵得慌。


    安娜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伸手去摸艾拉的脸。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


    艾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安娜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把额头抵在艾拉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安娜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咬紧了唇瓣，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问出口：


    「小艾拉，你还喜欢我吗？」


    她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些话，那两个天使的午间闲聊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艾拉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偏了偏头，让两人的额头分开了一点距离。


    「喜欢啊。」


    她说，安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艾拉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可是喜欢这两个字从艾拉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太对味。


    「真的？」


    安娜追问，她的手指捏着艾拉的下巴，想让那双眼睛正对着自己。艾拉被她捏着，也没挣扎。


    「真的啊，我骗你干嘛。」


    说完，艾拉打了个哈欠。


    安娜的心往下坠了一截，这种感觉就像是结婚多年，早就没了新鲜感，被生活消磨乾净欲望的妻妻。


    当其中一方询问另一方是否爱她的时候，对方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爱」。


    可是双方心里都清楚，这个「爱」字，已经不像是年轻时的那般轰轰烈烈，有的只是朝夕相处的责任，或者说……对对方的怜悯。


    艾拉说喜欢，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羞时候的闪躲，也没有被亲的时候那种又恼又甜的水光，就是什么都没有。


    安娜想起以前。以前她随便一凑近，这只小魅魔的脸就红到耳朵根，嘴上骂着坏蛋，身子却往她怀里缩。


    那时候她都不用问，光看艾拉的反应就知道，这个小家伙喜欢自己喜欢得要死。


    可现在呢？


    安娜低头看着艾拉，艾拉已经把脸转到一边了，好像在犯困。安娜的手还搭在她的下巴上，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放下来。


    她坐直身子，又想起那句话。


    「魅魔的身体比嘴巴诚实，如果连身体都没反应了，就说明心也走远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不可能。


    安娜猛地回过神，她弯下腰，一把把艾拉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哎？你又干嘛……」


    艾拉被她拎起来，整个人靠在安娜怀里，一脸茫然。


    安娜抱着她，两条胳膊箍得很紧。


    「小艾拉，我喂你吃饭。」


    「我说了我不饿……」


    「你必须吃。」


    安娜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艾拉可以感觉到她藏在话语中的颤抖。


    安娜把艾拉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衣领。


    艾拉看着她的动作，没什么表情，安娜把领口拉开，露出锁骨和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来。」


    她把艾拉的脸往自己脖子上按。


    艾拉的嘴唇碰到了安娜的皮肤，很滑，很温暖。


    安娜劳累了一天还没来得及洗澡，熟悉的体香混合着些许汗味让艾拉体内的荷尔蒙开始躁动，她有了一瞬想要投降的想法。


    但也只是一瞬，她现在的自控能力已经今非昔比了。


    安娜等着，她等着那个熟悉的感觉。


    她很喜欢那种感觉，可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艾拉的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只是随着安娜的动作轻微地擦过。


    安娜的心开始发慌。


    「小艾拉？你……你怎么不吃？」


    艾拉从她脖子上抬起脸。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饿。」


    安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不饿，还是……」


    安娜吞了口唾沫，然后才艰难地开口：


    「还是……不想吃我的？」


    艾拉歪着脑袋，似乎有些不理解安娜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想多了吧，我就是不饿而已。」


    她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安娜腿上滑下去，往被子里钻。


    安娜坐在原地没动，她又不傻，小艾拉那副逐渐消瘦的模样，哪里像是不饿的样子？


    她看着艾拉翻过去的背影，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脖颈。


    她想起当时艾拉把她翻过去的时候，明明……明明两个人都做到了那种程度。


    可即使是那样，艾拉也没有「吃」她。


    那如果不是赌气，不是倔强，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安娜不敢想。


    她狠狠闭上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小艾拉。」


    「又怎么了？」


    艾拉的声音依旧带着困意，这次似乎还染上了些许不耐。


    「你……你不许不喜欢我。」


    被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我都说了喜欢你了，你到底想怎样嘛。」


    安娜睁开眼，艾拉的回答让她的心稍微松了一点，可也只松了一点。艾拉只是一声轻飘飘的笑，像在敷衍她。


    安娜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


    她忽然很想过去看看艾拉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可她不敢，她怕看到的艾拉不是在赌气和倔强，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安娜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艾拉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好像是睡着了。


    安娜慢慢转过头，看着被子里蜷成一团的小身影，内心五味杂陈。


    第二天，安娜没有出现。艾拉醒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被子旁边安娜睡过的位置已经凉了。


    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也没有跟她说「我出去了」。


    艾拉眨了眨眼，从被子里坐起，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屋子安安静静的，她没去上班吗？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朝门口走了两步。


    「安娜？」


    没人应，艾拉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


    她走到门边，伸手拧了拧把手，门还是锁着的，结界也在，但安娜确实不在屋里。


    艾拉站在门口想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又憔悴了一圈。


    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不少，眼窝都有点凹下去的意思。


    拟态术的精度越来越高，她甚至能控制皮肤的光泽度和弹性，艾拉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艾拉赶紧又窜回床上。


    门开了，安娜走进来。她穿着居家的衣服，不是职业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块热毛巾。


    艾拉半睁着眼，看着安娜走到床边。


    安娜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艾拉，这一看就是好几秒。


    艾拉注意到安娜的眼睛下面有暗色的痕迹，像是一晚上没怎么睡。


    「你怎么没去上班？」


    艾拉问，安娜拿起热毛巾，拧了拧水，然后轻轻盖在艾拉的额头上。


    「今天休息。」


    安娜回答，艾拉被毛巾盖着，露出两只眼睛。


    安娜的手指从毛巾边缘滑下来，碰到了艾拉的脸颊，手指停了一下。


    「又瘦了。」


    安娜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一样。


    艾拉任由安娜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停留，过了一会儿，安娜把毛巾拿开，扔回托盘里，她拿起那杯温水，递到艾拉嘴边。


    「喝点水吧。」


    艾拉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小艾拉，你必须吃东西了，这样下去我会担心死的。」


    这句话安娜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艾拉似乎觉得今天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


    艾拉放下杯子看着安娜。


    「我说了，我不饿。」


    安娜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耐。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都瘦成这样了。」


    她抓住艾拉的手腕，举到两人中间。


    艾拉的手腕确实细了一圈，拟态术把这个细节做得很到位。安娜的手指轻轻扣在上面，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而且手变得这么瘦，以后被我欺负的时候你还怎么欺负回来？」


    艾拉把手抽了回来。


    「出什么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安娜的眼眶红了一圈，她盯着艾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一把抓住艾拉的肩膀，把人按倒在床上。


    「欸！你干嘛……」


    安娜骑到艾拉身上，两条胳膊撑在她的耳朵两侧。


    「听话，快吃饭！」


    她一只手按住艾拉的肩膀，另一只手开始扯自己的衣领。


    安娜把艾拉的脸往自己身上按，跟昨天一样的动作。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拜托了，吃一口吧，哪怕只是一口也好。


    可是艾拉的嘴唇只是贴在那里，没有任何要进食的迹象，安娜的手指深深陷进艾拉的后背。


    她是知道的，只要她主动把自己送到艾拉嘴边，这只小魅魔就算再怎么嘴硬，身体也会本能地开始吸收，那是魅魔的天性，控制不了的。


    可是现在，艾拉却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安娜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了。


    「小艾拉……你到底怎么了……」


    「再试一次。」


    「安娜，你别……」


    「再试一次！」


    安娜的声音忽然拔高，艾拉被她吓得瑟缩了一下。


    安娜把衣领扯得更开，然后捧着艾拉的脸，把她的嘴唇按在自己的唇上。


    「唔……」


    艾拉的唇瓣被安娜熟练地撬开，安娜闭上眼。


    依旧什么都没有，艾拉的身体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安娜的眼眶红了，她松开艾拉，两只手撑在艾拉的肩膀上，把人拉到面前。


    艾拉被她推开，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安娜盯着艾拉的脸，那个最可怕的想法又从心里升起。


    安娜的手猛地抓住艾拉的肩膀，艾拉被她抓得疼了，皱着眉头问：


    「你干嘛？」


    安娜没说话，她盯着艾拉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无辜的眼里找到什么东西，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安娜的手指松开了艾拉的肩膀，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艾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安娜的头低着，刘海挡住她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


    「小艾拉，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安娜抬起头，她的脸色很差。


    「你是不是……对我没感觉了？」


    艾拉被她问得一愣，安娜的手指掐着被子，她在等，等艾拉的否认。


    只要艾拉说一句「没有」，哪怕她知道那可能是敷衍，她也愿意相信。


    「你怎么要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安娜的语气变了，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快要绝望了。


    艾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头偏向一边。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喜欢你的呀。」


    「你说谎！」


    安娜的最后一点侥幸碎了，她猛地吼出一声，艾拉被她吓了一跳。


    「安……安娜？」


    安娜的两只手攥成拳头，肩膀还在发抖。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来，艾拉看到安娜的脸上有泪痕，她哭了，这个从来只会笑着欺负她的坏女人哭了。


    「我都知道了。」


    「关于魅魔身体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安娜直直地看着艾拉，眼泪挂在脸上。


    艾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你连续好几次都没有吃我的魔力，不管我怎么喂，你的身体都没有任何反应。」


    安娜的声音在发颤，可她还是强迫自己说了下去。


    「如果一个魅魔对一个人没了感觉，那不管对方怎么投喂，她的身体都不会有反应，是不是？」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好几秒，艾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错愕。


    她再次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帘的方向。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那些谣言？」


    「什么没感觉了就不吸收魔力，我自己的身体我怎么会不知道？」


    安娜嘴唇哆嗦着问。


    「真的只是谣言？」


    「嗯。」


    艾拉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安娜盯着艾拉的侧脸，她想要找出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蛛丝马迹。


    然后她看到，艾拉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在身后疯狂地左右摆动。


    那是她在说谎时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