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选择开门见山。
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个老中医眼神明亮如火，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人。
与其跟对方弯弯绕绕，不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如徐振意料的一样。
当徐振说出酒杯那一刻，老金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看样子我猜得没错，刘福生的媳妇在刘福生的酒杯里，弄了些农药……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有个帮手。”
老金说着，目光犀利地落在徐振身上，似乎要将徐振看透。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鄙夷，冷冷质问徐振：“你为什么要跟郭氏一起毒害刘福生，难道……你是郭氏的姘头？”
老金很容易联想到，一场奸夫与妻子合谋毒杀丈夫的情节。
这种事，在农村可一点不算稀奇。
老金以前接手过误食农药被送到他面前抢救的人，每年都有好几个。
徐振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跟郭梅有过什么。
他略过这点，坦明给刘福生下毒的一个重要原因。
“刘福生仗着大队长的身份，在村里作威作福，经常欺负百姓，所以我才会想要毒死他。”
听完徐振的话，老金仍是一脸不屑，讥讽道：“所以你想为民除害？”
老金是个严肃的人，极为讲规矩。
在他看来，无论徐振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杀人的丑陋行径。
徐振哼笑一声，摇头道：“我没那么伟大，我说过，我靠着在山里打猎过日子，但刘福生要我把打到的猎物全部交给他，我活不下去了，所以想弄死他。”
这话徐振说得很坦然。
他知道，在聪明人面前撒谎是不明智的。
最好是实话实说，才有回旋的余地。
果然。
就在徐振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老金眼里的鄙夷之色少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严肃说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这也不能成为你杀人的理由，何况你还拉上了郭氏，让一个女人背上杀夫这种事，更是让人不齿。”
徐振从老金的话里，听出老金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兴许是职业关系，老金对生命有着一视同仁的态度，并不在乎刘福生是好是坏。
这也是徐振和老金的分歧点。
徐振明白。
要想在善恶的道德点上说服老金，老金就会站在生命的制高点反过来批判他。
所以徐振换了个思路，决定痛击老金的原则。
他先不动声色问道：“金老，这么说来，你还是要把酒杯送去检测，查个水落石出，为刘福生讨个公道？”
“没错。”
老金义正词严点头道：“你们干了投毒这种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我查出证据，不止是为了给刘福生一个交代，也是为了捍卫生命的权利。”
“看来金老果然是个医德高尚……不，品德高尚的人啊。”
徐振冷笑一声。
老金哪能没听出徐振的讥讽。
他也不动怒，只是淡淡问道：“你想表达什么？”
徐振笑着道：“我想说的是，那就该刘福生的老婆倒霉！”
“她嫁给刘福生，天天被刘福生打骂，没人替她做主，她迫不得已，只能用金老所不齿的行为尝试挣脱当下的痛苦。”
“只可惜，她失败了。”
“她不懂生命的权利是啥，因为她就没享受过生命的权利。”
“而现在，她要面临所谓侵犯生命权利带来的代价。”
“是这样吧，金老？”
徐振双眼中，同样射出一道直抵人心的精光。
他直直盯着老金，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有那么一瞬，老金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被徐振的气势给镇住了。
老金顿了半晌，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没有酿成恶果，我会好好规劝刘福生，让他原谅郭氏，以后和郭氏好好过日子。”
“金老，你相信刘福生能改过吗？”
徐振嗤笑一声，仍咄咄逼人盯着老金。
老金不禁回忆起昨晚刘福生和郭梅争吵的情景，想着刘福生对郭梅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沉默了。
徐振见老金不说话，继续道：“试想一下，刘福生确定是他老婆害了他，他会选择怎么报复他老婆呢？搞不好郭梅命都会丢掉。”
“金老，你知不知道，在大山里面，女人的命比狗还低贱，没人会关心谁家死了一个女人。”
老金闻言，继续沉默着。
徐振见老金神色出现了迟疑，于是说出最后一句话：“金老，你要是把杯子送去检测，郭梅肯定会没命，我能不能理解为，你用捍卫生命的权利，剥夺了另一条生命？”
此言一出，老金身体猛地一震。
他瞬间抬起头，一双精明的目光投射在徐振脸上，眼里不再有先前的鄙夷。
这一刻，老金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眼神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审视。
他承认，这个年轻人的话无懈可击。
他没法辩解。
但他更惊讶的是，在这个荒僻的深山小村子里，竟然有人敢批判他的原则，而且言辞犀利，逻辑清晰得让人震惊。
“你到底是谁？”
沉默良久的老金，看着徐振问出这样一句话。
徐振一脸平静地笑道：“我说了，我只是靠打猎为生的山民。”
老金根本不信。
他分明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股老成持重的淡然，和历经世事的从容。
这哪像个年轻人？
老金不禁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暗叹其身上不凡的气魄。
不过刮目相看归刮目相看，老金砥砺深耕几十年的原则还是很难动摇的。
所以老金慎重思考后，徐徐说道：“年轻人，你的话很有深意，我会慎重思考的，但这个杯子我仍然要带走。”
“金老，既然这样，我也不再劝了。”
徐振不由暗暗摇头叹息。
跟这个老中医聊了这么多，徐振知道对方是个重原则、有医德的老者。
说白了，老金不是坏人，只是站在了不同的立场。
这就注定了，两人不会愉快结束交流。
这一刻，徐振也陷入了纠结。
他纠结于要不要为了保全自己和郭梅，而在半路上干掉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