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郑建平围读会前一天才到。


    快六十岁的人，头发花白，裹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到酒店就先拿起演员的名单看了一遍。


    看到第一个名字，他的眉头就拧起来了。


    陆虞。


    这个名字他最近听过好几次了，也知道男主定了他。


    仙侠剧里出来的小年轻，长得好热度高，粉丝涨得挺快。


    制片方近两年一直在尝试用流量演正剧，想用新鲜面孔和粉丝流量带动市场，这心思郑建平清楚。


    说到底，他也是拿钱办事。


    主演是制片方定的，轮不到他否决。


    他来之前就看过陆虞在仙侠剧里的片段，扮相惊艳，打戏漂亮，眼睛里也有东西。


    看上去确实不错。


    可到底戏份少，没几场正经的感情爆发戏，看不出深浅。


    仙侠剧里端着演神仙，和年代剧里演一个泥里滚出来的工人子弟，是两码事。


    倒是圈内好友荀秋听说了这事，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


    “陆虞刚拍完我的电影，演技会给你一个惊喜。”


    郑建平让他发几段《寻瘾》的片段来看看。


    荀秋在电话那头笑：“电影没上映，片段不能外传，你到时候自己看。”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郑建平气得够呛。


    “狗东西，藏着掖着，故弄玄虚。”


    他把名单放下，心里打定主意：是骡子是马，围读会上遛一遛就知道了。


    围读会当天上午，网上先热闹了一波。


    事情起因是季衡的粉丝。


    季衡是这几年正剧圈力捧的小生，演过两部上星剧的男主，口碑尚可。


    《南下》筹备的消息传出来以后，也曾经接触过他。


    他那边一直在造势，通稿发了一轮又一轮，话里话外都是季衡即将合作老牌正剧制片公司，出演《南下》主角沈秋白。


    粉丝也跟着把这事当成了板上钉钉。


    结果官宣阵容那天，饰演沈秋白的演员是陆虞。


    一个刚靠着一部仙侠剧男配有了点热度的新人。


    粉丝炸了锅，路人也意外，一度把话题刷上了热搜。


    【南下剧组遛人遛了小半年，不道德】


    【季衡为了这个本子推了两部戏，结果定了个仙侠剧配角？】


    【资本硬捧也要有基本法吧】


    【有金主就是厉害，人家定好的戏也能截胡，惹不起惹不起】


    【天会收】


    小马刷到热搜的时候，气得不行，拿着手机去找陆虞。


    陆虞蹲在楼道里跟一个老大爷学怎么盘煤炉子，手上全是煤灰。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太在意：“知道了。”


    接着盘他的炉子。


    小马急了：“陆哥，他们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下黑通稿，咱们不回应吗？”


    “轮不到咱们回应。”陆虞把炉盖扣好，“制片方会处理的。”


    他说得没错。


    下午两点，《南下》制片方直接发了声明，措辞强硬：


    「选择主演是多方综合考量的结果，剧组此前从未与任何男演员达成约定，不存在截胡一说。」


    一句话，把季衡那边小半年的通稿全打成了自作多情。


    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评论区笑声一片。


    季衡团队一句话都不敢回。


    制片方在圈内的地位摆在那里，出品的正剧年年是颁奖典礼的常客，多少人挤破头想合作。


    得罪了制片公司，等于自绝于正剧圈。


    这口气咽不下去，又得罪不起正主。


    那就只能换个对象记恨了。


    围读会设在旧厂办公楼的一层会议室。


    长条桌，搪瓷缸，暖气片烧得烫手，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


    陆虞到得早，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他是男主角，没必要太过谦让。


    演员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这部剧围着五个年轻人的一生写，三男两女，从七十年代末的大院，写到九十年代各奔东西，再写到新世纪。


    除了陆虞，另外两个男演员，两个女演员，都是圈里叫得上名字的。


    先进来的是林晚意，演沈秋白的青梅竹马何燕子，也是陆虞前半部分的感情戏对手。


    二十六七岁，青衣路子，前年拿过一个有分量的最佳女配。


    人长得温婉，眉眼透着一股韧劲，说话是地道的辽省口音，爽利干脆。


    她进门看见陆虞，主动伸出手：“陆老师，久仰，我经纪人跟我说跟你搭戏，我还不信。


    我说人家仙侠剧里那么好看一个人，能来咱这煤堆里头滚？”


    陆虞站起来跟她握手，张口就是一句辽省话：“沈姐，叫我陆虞就行。”


    尾音往下沉，地道得林晚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口音都备好了。”


    她是当地人，都没听出什么别扭的感觉来。


    第二个到的是秦筝，演沈秋白后半生的事业伙伴，也是最后跟他组成家庭的人。


    三十出头，话剧团出身，前两年转战电影圈，专演干练利落的角色。


    秦筝一头短发，长大衣，进门跟每个人点头，话不多，往那儿一坐就感觉很稳稳。


    她在钢铁厂大院没什么戏份，顶多是中年跟着沈秋白回来过一两次。


    第一次剧本围读，秦筝不想错过，也想看看自己的对手戏演员到底怎么样。


    紧接着进来的男演员叫许一松，演大院里最老实本分的那个孩子。


    科班出身，戏比人红，长相平平，扔人堆里找不着，可一上镜就全是戏。


    他性格木讷，进来之后挨个握手，轮到陆虞的时候多说了半句：“你长得比戏里还好看。”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韩成明。


    二十八岁，浓眉大眼，长相周正，演过不少男二号。


    他在剧里演沈秋白从小最要好的兄弟，后来贪心不足，算计沈秋白，两人分道扬镳。


    韩成明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寒气。


    他跟季衡是同一个公司出来的，两人私交好，圈里都知道。


    “哟，都在呢。”韩成明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虞身上，笑了笑，“这位就是陆老师吧，比镜头上还精神。”


    “韩老师。”陆虞起身，跟他握了握手。


    韩成明的手劲不小，笑容浮于表面：“说起来，咱们这戏可不好拍，年代剧，一演就是几十年。”


    他慢悠悠地坐下。


    “尤其是沈秋白，从十六演到七十，少年气、闯劲、城府、暮气，一层都不能少。”


    他抬头看着陆虞，笑得客气。


    “陆老师以前演的是仙侠吧？吊着威亚飞来飞去那种，跟咱这个……不太一样。”


    “到时候要是对不上词，别有压力，都是年轻人，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