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七叔
四公子这一路赶得急,好几天都没换衣裳了,俊容也有些憔悴。
同他先前在帝京城里风流雅致,满身锦绣的模样相差甚远。
谢三夫人先是楞了一下,怕眼前之人只是个幻象。
但她也只是迟疑了片刻,就立马推开了谢玉成和身侧扶她的侍女,强撑着坐起来去抱四公子,「万金?我的万金回来了!」
她病的太久,早已经形销骨立,这猛地一下子起来,整个人都往榻前栽。
谢万金见状,连忙伸手把谢三夫人扶住,轻轻的将她放回榻上,哑声道:「阿娘小心些,我回来了,是我回来了……阿娘。」
四公子这一声阿娘,满心愧疚不安。
谢三夫人一贯身体极好,且少有不顺心,从来都是面色红润,骂他的时候中气十足。
何曾有过这样有过这样虚弱病重的时候。
谢三夫人拉着四公子的手不肯放开,抬头望着他,眼睛都不值得眨一下,就这样望着他。
热泪忽然就夺眶而出,不断地砸在谢万金手背上。
三夫人大哭:「万金!我的万金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阿娘……阿娘!我在呢,你别哭啊。」谢万金都被她哭慌了,连忙手忙脚乱抱住了自家阿娘,「我没出事,我好着呢,阿娘……你别这样。」
饶是四公子有妙语连珠锦绣口,此刻也全然失了用处,说不出什么话来。
边上一众侍女和几个嬷嬷都跟着抹眼泪,一时间整个屋里都是抽泣声。
谢玉成端着药碗,一下子也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递过去,只能在一边抬袖抹了抹眼角,温声劝道:「好了夫人,你这是哭什么?万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别哭了啊,先把药喝了,安心把病养好,什么事都好说。」
「是啊,阿娘,您好好养病,孩儿会在帝京照顾您痊癒的。」谢万金轻轻拍着谢三夫人的背,安抚着。
谢三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往谢万金身后看了看,声音沙哑的问道:「他呢?」
「谁?」谢万金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一边递帕子给自家阿娘,一边不解地问道:「哪个他?」
谢三夫人拿锦帕抹了抹眼泪,含糊不清的问道:「就是那个!」
谢万金明白过来,一时没开口说话。
边上的谢玉成给他使眼色,发现四公子愣是没接话茬,不由得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道:「就那个,你上次带回家来的那个。」
「哦,他呀。」谢万金对上谢三夫人的视线,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自然轻松一些,「走了。」
谢三夫人一下子都没听懂,不由得皱眉道:「什么叫走了?」
她见四公子垂眸,不由得惊声道:「难道是死了?」
「不不不、不是……」谢万金忽然听见自家阿娘问容生是不是死了,心都跟着颤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
谢三夫人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那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四公子也不知道阿娘是不是病糊涂了,竟然一直在问容生,只能硬着头皮道:「他还有办要紧的事,所以来不了。」
他说完生怕谢三夫人再问有关于容生的事,连忙伸手从谢玉成那边把药丸接了过来,用勺子舀着汤药,递到了阿娘唇边,「阿娘,你先把药喝了吧,想问什么待会儿再问。」
「好,你回来了,我的病立马就好。」谢三夫人应了一声,开始乖乖喝药。
谢万金就这样站在榻边,亲手餵着,时不时低声地哄一声,跟哄小孩一样。
边上的谢玉成和侍女嬷嬷们看着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三夫人一直喝药没用,都不愿意用药了。
好在四公子回来了。
这一碗药没多久餵完了,谢万金拿帕子给阿娘擦了擦嘴角。
谢三夫人拉着他在榻边坐下,连忙问起他这些时日在外头遇到什么事,吃了多少苦。
四公子只是笑了笑,把那些被刺杀生死攸关的事一句话带过,轻描淡写的说成了趣事,又讲这各城之中的好景致,说些好吃的好玩的。
一众侍女都听得心嚮往之。
谢三夫人听得认真,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没事怎么不写家书回来?」
四公子噎了一下,连忙又道:「我写了啊,写了很多,许是信使在路上耽搁了,竟让阿娘这样为我担心,下次一定要扣那信使的月银。」
谢三夫人道:「扣,那是得扣。」
这母子两说着说着就讲到了银子,一旁的谢玉成听得哭笑不得。
屋里众人正说着话。
谢小七抱着不记走了进来,「四哥,你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爹!」不记张口喊了谢万金一声。
屋中众人呆若木鸡,眼看着小姑娘从七公子怀里下来,蹬蹬蹬就朝四公子跑来。
她一边跑,还一边小声抱怨,「爹,你跑那么快,我都追不上了。」
「这……」谢玉成低头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抬头望着谢万金,「这是怎么回事?」
谢万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又被谢三夫人拽了一把。
阿娘瞪大了眼睛,问他:「她、她怎么喊你爹啊?」
「这事说来话长……」四公子头都大了,连忙道:「她是我……」
「夫人好,我是爹捡来的。」
不记接了他的话茬,一句话就讲明白了。
谢万金当即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这小丫头没坑他。
下一刻。
谢三夫人就推了他一把,「一边去。」
「啊?」谢万金都惊呆了,「我一边去?」
刚才不还是你的万金儿,想得直哭吗?
「边儿去。」谢三夫人看都不看他了,找几步开外的小姑娘招了招手,虚弱的笑道:「来,宝儿来,喊什么夫人啊,喊祖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盯着一张小花脸就走到了榻前,乖乖巧巧的喊道:「祖母好,我叫不记,什么都不记得的不记。」
「乖,真乖。」谢三夫人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动作温柔的不像话,一抬头就瞪了谢万金一眼,「你这怎么照顾人的?脸都不知道帮她洗一洗?这名儿你给她起的吧?给人取得一点儿都不上心!」
四公子顿时:「……」
他忍不住心想:
我可真是亲生的。
谢三夫人压根不理他,立马吩咐侍女们去打热水,又让人去取衣裳。
只片刻,这里屋里的人就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谢万金忍不住看向几步开外的谢小七。
七公子无奈的摊了摊手。
不多时侍女们就端着热水,拿着新衣裳回来了。
谢三夫人虽然病着,但坚持要亲手帮不记洗脸,边上的谢玉成劝都劝不住。
谢万金有些看不下去,一把将小姑娘拎了过来,「多大人了?自个儿洗。」
不记也不反抗,慢悠悠伸手拿帕子浸到热水里,边上的侍女要帮她,小姑娘都慢悠悠的摇头拒绝了。
「你看你……怎么给人当爹的?」谢三夫人看得直想拧四公子的耳朵。
谢万金心道:
这小姑娘还不知道是何方大神。
您可把您的心疼劲儿收一收吧。
也就是四公子思忖片刻的功夫,谢小七忽然拢了拢袖子,上前接过了不记手里的帕子,「我来吧。」
少年眉眼如画,拧个帕子也能自成风景。
他俯身,把不记脏兮兮的小脸一点点擦干净,动作小心而轻柔。
生怕多用了一份力,就会把这小姑娘擦破了皮一般。
谢万金与众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不记身上,眼看着小姑娘面上的脏污褪去,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来。
四公子微微有些诧异,忽然忍不住笑道:「不愧是我女儿,长得就是好看。」
谢三夫人横了他一眼,「我瞧我孙女儿比你好看多了。」
这母子两说着话,完全忘了这小姑娘是捡来的。
不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脸,笑盈盈的抬头道:「洗干净了就是舒服!」
谢小七转头把帕子放回了盆中,温声道:「拿出去吧。」
端盆的侍女低头退了出去。
拿着新衣裳的嬷嬷上前,「小小姐,咱们把衣裳也换了吧。」
「对。」谢三夫人连忙道:「不记啊,咱们穿新衣裳啊。」
小姑娘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嗓音软软的说:「我想先洗澡澡。」
「对对对,先沐浴再更衣。」谢三夫人说着,忍不住抬手拍了谢万金一下,「你杵我跟前干什么?不记要沐浴,你还不赶紧带她去?」
四公子无奈道:「我这刚回来,还想和您多待一会儿……」
谢三夫人忍不住道:「你怎么这么欠收拾?」
「舅母,我刚好要回院里,得经过浴房,我牵她过去吧。」谢小七徐徐道:「府中这么多嬷嬷侍女,自有人伺候着不记沐浴,还是让四哥留在这多陪您一会儿,您看如何?」
「你看看人家小七!」谢三夫人多看了四公子一眼就忍不住抬手捂心口。
四公子连忙道:「小七,你把她带出去,赶紧的,不然我就变成捡来的了!」
「爹!」不记故意喊了他一声,朝着他做了个鬼脸。
七公子伸手牵着小姑娘往外走。
后头两个嬷嬷两个侍女得了三夫人的吩咐,跟了过来,伺候着小小姐沐浴更衣。
谢小七放慢了脚步,牵着不记一路缓缓走到了浴房门前才停下,「到了。」
他示意后头的嬷嬷侍女过来把人抱走,自己转身就走。
不记忽然又拉住了他的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转身看她,微微扬唇道:「我姓谢,名子安,家中排行第七,你可以叫我……」
「七叔。」
小姑娘仰头望着他,忽然温温软软的喊了一声。
谢小七微微一愣。
忽然就当叔了的感觉,还真是有些微妙。
片刻后,少年反应过来,伸手揉了揉不记的小脑袋,笑意温柔道:「那你以后就喊我七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