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深宫，云收远岫。


    昭正殿里灯火如白昼。


    秦至倚躺在摇椅上，一身中衣松松散散，露出胸膛，一手随意搭在椅沿，自然垂落，身躯随着椅身慢慢悠荡，一派闲适慵懒。


    他双目微阖，长睫垂落，却也敛不住周身磅礴威势，有如无形屏障，叫人莫敢逼视。


    殿内静悄悄的。


    只余下摇椅辗转低低的吱呀。


    直到奉命去送秦明玙的张德礼回来。


    “陛下，大皇子殿下已经在宫外安置下了。”


    “殿下？”秦至笑了一声，“都贬为庶人了，再说殿下就未免有些促狭了。”他睁开眼，“都有谁将他送到哪了？”


    “石贵嫔娘娘和五公主殿下送到了宫门口。”


    “媃嫔没去。”秦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媃嫔娘娘也确实不合适来，太子殿下和奴才等，将大皇子送到了禁苑的苦竹庄妥帖安置好，这才回来得晚了些。”


    禁苑中庄屯错落相间，历年田猎演战，皆以此为营寨据点。


    秦明玙落脚的苦竹庄就是其中之一。


    禁苑中的庄舍、村落、田庐虽为人工所置，但都不是摆设。


    其中居民都是皇帝的心腹子民，平日躬耕劳作，待到圣驾行猎演武，便依令扮演各色人物。


    后代子孙皆有去处，或入少府为匠，或从军为卒，或继承“祖业”。


    秦至令张德礼将人送去禁苑的庄屯，是心血来潮，更是帝王积习形成本能的举动，本能觉得贬为庶人的皇子该去哪处最合适，自觉无甚深意。


    落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帝心如渊似海。


    既罚其骄妄，又防其作乱，兼念及骨肉亲情，留一线余地。


    秦明玙在麒麟殿已经闹过了，被侍卫按在地上之后就老实了。


    沿着宫道，一步步走出宫，没被押着，脚步似拖泥带水凝滞。


    面色十分精彩，一时麻木，半会儿暴怒愤恨，身上那份屈辱、不甘的怨念，任谁见了都难忽视过去。


    “太子什么反应？”


    “太子殿下仁厚，一路相送，先是命人为大皇子收拾好屋舍，私下给大皇子塞了不少金票、银票和碎散的零钱，还召来苦竹庄的乡民，每户送了布匹米面和炭火，请他们多照顾大皇子些，才安下心。”


    “明玙什么反应？一路过去，总该冷静下来了吧？”


    摇椅停下来，秦至直身坐起，接过茶盏，细品香茗。


    张德礼叹气，愧意浮上眉头，跪了下来，“奴才有罪。”


    “你何罪？”秦至今诧异，含笑视之。


    “大皇子神思郁郁，神情呆木，奴才非但无恻隐之情，反而暗生疑轨，起了戒备提防之心。”


    听见张德礼的话，秦至摇摇头，“该戒备的人不是朕，他在朕面前翻不出风来，你该提醒的人不是朕，而是明瑾、明珵他们。”


    “朕其实不打算将他拘在禁苑。”


    “朕要放生他。”秦至玩笑道，随即又正色：“嗯，是放他自由。”


    秦至叹气，“到底是朕的长子，柔穆贵妃怀上明玙的那段时间，朕还是期待、期盼的，可是、罢了，你说朕放他自由，能不能是算全了这段父子之情？”


    张德礼不知道怎么回答，秦至自顾自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全了这段情，以后再闹出什么事端，就没情分讲了，朕就是太心软了。”


    “陛下有爱子之心，大皇子辜负了您。”张德礼哽咽，眼泪说来就来。


    秦至没理他时不时突然抽风的举动，转而说起了在安南的另外几人，“许久没关心五皇子、七皇子和星河的弟弟了。”


    他吩咐立在一旁的几人道：“明日将他们三人相关的奏报和司、卫、使三处的情报都翻出来，朕要仔细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