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 第1章 福祸 绵绵密密的春雨裹着寒气落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明时便叫人觉出了凉意。 即便如此,终于能换上春裳、攀花折柳的丫头们还是一大早就在园子里走动起来,娇嫩活泼的嬉笑声透过窗棂直敲在人心上。 满面戚容的奶娘刘氏一掀帘子,果然瞧见摇篮里的小婴孩正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瞪圆了眼睛看摇篮边上系着的银铃铛,粉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原本就装了一肚子心事的刘氏一看大姑娘又受了慢待,眼圈儿立时就有些泛红,急忙低头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才笑着上前小心的把女婴抱了起来。 “咱们福娘真是懂事,知道奶娘代福娘去给祖母请安,一点也不吵闹。” 一边说,刘氏一边拿着个宝蓝绸子裹边儿的牛皮小拨浪鼓轻轻摇晃,看向女婴的眼神满是慈爱,强装出的笑意也终于渐渐渗到了眼底。 只是被称为福娘的女婴内里装的却是成年人的灵魂,带着记忆的福娘又怎么会看不出奶娘刘氏的强颜欢笑? 感觉到刘氏温热细腻的手掌稳稳的托住了自己的脖颈,福娘放心的仰起圆圆的脑袋,黑黝黝的大眼睛纯挚的望向刘氏,尽自己可能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白白胖胖的小手还摸了摸刘氏的脸颊。 刘氏的愁苦,她都明白。 早在这一世刚刚降生,她闭着眼睛感受到一只冰冷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头顶,耳边一个声音落寞而疲惫的为她取名福娘时,她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似乎不太妙。 记得当时,那个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的声音轻喃道:“人世几多苦,惟愿吾儿的苦难到此了结,日后无灾无难,福寿双全。” 那也是福娘唯一一次听到生母的声音。 在她被奶娘匆匆抱出产房之后不久,她今生的生母就撒手人寰。 一片惊惶喧闹声中,幼小的她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捏着小拳头蜷缩在襁褓中,依偎着奶娘刘氏取暖。 后来,她从帮着奶娘照看她的丫鬟们那里听说,她的生父就是先侯爷,早在她降生前就因为救驾而死。生母乍闻噩耗昏厥过去,被把脉的太医诊出了身孕。 皇上之前一直没有决定家里这个爵位的归属,就是在等她出生,看看到底是男是女。若她是个男儿,那爵位当然是她这个功臣之后的。 奈何她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自然是不能袭爵的。 福娘的父亲一辈一共兄弟三人,正室所出的只有她父亲和二叔曾二老爷,庶出的三叔似乎在很多年前就参军离开了京城,后来祖母做主给三叔娶妻,也是直接在外地拜的堂,至少福娘屋里的丫头里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三老爷、三太太。 生父膝下只留下她这一个遗腹女,老三是庶出,在福娘看来,这爵位就是只在满月宴上抱过她一次的二叔的了。 因此当生母去世后,婶娘二太太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把她接到自己院子里精心照料的时候,福娘几乎惊掉了下巴。 那段时间连母亲留下的心腹奶娘刘氏都要靠边站,二太太可以说是事无巨细,事事亲历亲为,似乎要是不看过哥哥嫂嫂留下的福娘,她连饭都吃不香甜。各种襁褓、衣裳、器具装了满满一屋子,用到福娘的子女出生都尽够了。 虽然福娘身上两重孝,洗三、满月按理都不能大办,二太太还是亲自禀报了老夫人,派心腹陪嫁管事娘子到福娘母舅陶家去将舅太太等人请了过来,料理的妥妥帖帖,连福娘的亲外祖母听了都赞不绝口。 福娘满月的第二天,宫中终于来了人。骈四骊六、盛赞曾二老爷夫妻忠孝仁义的旨意自然是要以侯府爵位归属结尾的。 曾二老爷曾珉正式成为了靖平侯府的主人,曾二太太徐氏也得到了一品侯夫人诰命,从此人人改口,以二夫人称之。 然后福娘就被以“二夫人临盆在即,实在无暇照顾大姑娘”为由,送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抚养。 在二夫人院子里八个大丫头、十二个小丫头的待遇,也因为老夫人年高怕吵、以及福娘年幼怕折了福气反而不美等缘由,被精简到只余一个大丫头和两个小丫头。 那份急功近利的难看吃相,真是让福娘大开眼界。 而那位至今还因为长子猝然离世而卧病在床的老夫人从来没有命人把福娘抱过去看的行为,则被府内的有心人自动理解为对大姑娘的不喜。 这似乎也是极为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还在娘胎里就死了爹,出生又死了娘,这命格看着就是个极硬的,爱子如命的老夫人又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孙女? 于是洋洋喜气就渐渐的从重新粉了墙、换了主人的正院厚德堂顺理成章的蔓延到了整个后宅,福娘身边的三个丫头也时常被忙不过来的管事娘子或者有头脸的大丫头叫去帮忙,几个时辰都未必能见到人影儿。 不是没有人来叫过刘氏。 可惜刘氏当真是个死心眼。被先夫人挑中做大姑娘的奶娘,就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大姑娘,连二夫人陪房嬷嬷的面子都敢不给。 丫头们都去趁热灶她辖制不住,就一个人做了所有活计,就怕福娘受了委屈。而福娘毕竟心里是明白事理的,也尽量不给刘氏添麻烦。 一天天过下来,虽然一个温柔寡言、一个口不能语,二人倒是很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也许是福娘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纯净,也许是幼童稚嫩的手指太容易蛰伤人心,刘氏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险些直接涌了出来。 还不等刘氏低头掩饰一二,一个穿着松香色比甲靛青色棉布裙子,约莫十三四岁的丫头就大咧咧掀帘子进了里屋,径自走到刘氏身旁,伸手就要接过福娘,手上仔细拿凤仙花汁儿染的红指甲少说也有半寸长。 幼童的皮肤最是娇嫩,刘氏看着那指甲吓得眼睛都直了,又哪里敢当真把孩子交给她抱,瞬间就连退数步,用自己的身子隔开了她和福娘。 那丫头这才用正眼瞧了刘氏片刻,妆模作样的轻轻福身:“奶娘来了,快请坐。今儿个二姑娘洗三,夫人院子里多少要紧事耽误不得,赵嬷嬷来寻人,我就托大领着两个小丫头去了。我就晓得奶娘忠心为主,我们走了也不算什么。” 一句句绵里藏针,连打带敲,肆无忌惮的拿二房来压人,对小主人福娘的不以为然和对刘氏的讥诮根本就是无遮无拦,气的刘氏手都有些抖。 对于这个眼睛只能瞧见自己鞋尖儿那么远的地方的大丫头梅儿,福娘真心是宁愿她时时跑到厚德堂去奉承得脸的嬷嬷和大丫头们,也比成日在她房里挑肥拣瘦、指桑骂槐的强。 眼看着口拙的奶娘又要受一个势利眼的毛丫头排喧,福娘不由暗暗恼怒起自己竟然到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只能皱了皱脸,拿出以往百试百灵的一招,大哭。 不论如何,福娘是住在老夫人院子的厢房里。就算平素没人搭理她们这屋子,要是福娘真的大声哭闹起来,老夫人那边的嬷嬷或者丫头总会过来一个,把刘氏和在的丫头都阴阳怪气的说上一通。 真正计较起来,这法子算得上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可福娘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果然福娘这边还干打雷没下雨呢,帘子就响了第三回,吓得梅儿一张脸都白了,倒是刘氏面上一片坦然,只顾低头轻声哄怀里的福娘,生怕她哭坏了嗓子。 福娘当然不会再给刘氏添乱,乖乖的闭上嘴巴,无比依赖的偎在刘氏怀里,顺便还晃着脑袋对着来人笑弯了眼,以期让抱着自己的刘氏少挨几句。 哄好了福娘,刘氏自然也要上前与人见礼,她规规矩矩的福下身去,一抬头,问好的话竟然打了个结巴。 “……吴嬷嬷。” 福娘之前只觉得这个衣着素净的老嬷嬷眼生,通身气势都很是威严,刘氏这一声倒是让福娘也有几分惊讶。 老夫人的院子里统共就一位吴嬷嬷,是老夫人当姑娘时就在身边服侍的亲近人,几十年陪着老夫人风风雨雨走过来,正正经经是老夫人跟前的第一人。 福娘不受老夫人待见,往日都是随便过来个人说两句就算完了,何尝劳动的起能在这院子里当半个家的吴嬷嬷? 吴嬷嬷的脾气向来是有些冷硬的,不过微微一颔首,就当是受了刘氏和梅儿的礼,看向福娘的眼神倒是十分温和,带着老人独有的慈祥。 梅儿此时哪里还有刚才面对刘氏的威风,鹌鹑似的缩着头立在墙根儿,吴嬷嬷眼风一扫就是一个哆嗦。 不过此时梅儿再想缩头也已经晚了,吴嬷嬷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过她和刘氏,就叫屋外的小丫头进来。 “大姑娘屋里的梅儿不守规矩,赏二十板子,打完了跟这屋里的另外两个小丫头一起撵出去,她们老子娘要是在府里当差,就一并撵了。” 声音平静又冷淡,吴嬷嬷下意识的捻了捻手中的串珠,一眼都没有再瞧瘫在地上的梅儿,而是对刘氏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老夫人想大姑娘了。” 第2章 炎凉 吴嬷嬷话音刚落,福娘就觉出奶娘刘氏抱着自己的手一紧。她心中轻叹,圆圆的脑袋微微后仰,果然见到了刘氏喜极而泣的模样。 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和匆忙掩饰的小心翼翼,堵的福娘心中一阵阵发闷。 虽然刘氏口拙,又笃信孩童眼耳最是干净,从不在福娘身边说事抱怨,生怕污了大姑娘的耳朵,但是福娘终究不是无知稚童,又怎么会真的对人情冷暖一无所知。 至少福娘知道,自从她们搬到老夫人院子里以后,因为第一日就有一个穿雪青比甲的丫头过来客气却十分疏离的传话,说老夫人恐怕见了大姑娘后彼此伤心,伤了身子反而不美,免了大姑娘的晨昏定省,奶娘刘氏才日日过去“代”自己请安的。 刘氏身为下仆如此行事,已经算是违忸了老夫人。一向恭敬顺从的刘氏这一回胆子这样大,着实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福娘心里明白,刘氏是盼着这样日复一日的,终有一回能磨的老夫人回心转意,开恩让刘氏把她这个遭人嫌弃的大姑娘抱过去看上一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婶娘二夫人的行事做派摆明了是个靠不住的,身为一个父母双亡、又无兄弟护持的孤女,老夫人就是福娘在这后院里唯一的依靠了。 终究是嫡亲的祖孙。 可惜这都几个月了,冬去春来,刘氏别说有那个福气去给老夫人磕头,顺便借机夸赞福娘的聪慧乖巧,就连老夫人的屋门都没进去过。每日里不过是在下人们的耳房里枯坐,连茶都喝不上一口,还要忍受别人的讥诮。 这其中的辛酸刘氏不说,梅儿等几个生了外心的丫头却不会在福娘面前避忌,更不会给得罪了二房的刘氏留什么脸面。 即便只有三言两语,福娘前后一联系,却是立时就明白过来。 福娘隐约记得,自己出生那日,还有接生的婆子在生母床前问过一句,说是老夫人就等在外面,问夫人可要把大姑娘抱去给老夫人瞧瞧。 生母当时没有说话,福娘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具体情形,但显然最终没有人把她抱给老夫人,而她也至今没有见过这一世的祖母。 洗三、满月,都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到二婶娘院子里传话,说老夫人还是有些起不来身,只赏了长命锁等物。 那时倒还没有人说什么。 毕竟靖平侯府老夫人自从长子亡故后就一病不起、缠绵病榻的消息京城中无人不知,连陛下都曾派了御医前来,福娘的舅母听了二婶娘的转述也只是担忧无奈而已。 可是等老夫人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却依然对长孙女避而不见,这府里便渐渐有了流言,说大姑娘命太硬,克死了爹娘,惹了老夫人的厌弃。 梅儿嘴碎,在福娘面前说过一回,那也是刘氏唯一一次当着福娘跟人争执,直说到梅儿悻悻然摔帘子走了,刘氏才忍不住落了两滴泪,抱着福娘声声安慰,只说老夫人不会厌弃亲孙女。 可是府里的流言如果不是有几分真,又怎么会传到现在还没有人出面斥责那些碎嘴的婆子?老夫人又岂会几个月都不看一眼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大孙女? 分明就是府里的主子们都默认了这个传闻。 前几天二夫人抱着二姑娘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的那个阵仗,连坐在摇篮里的福娘都听的一清二楚,刘氏自然也不会不知道,只是始终抱着一分幻想罢了。 没想到老夫人竟然突然要见大姑娘,刘氏真是欢喜的话都不会说了,怕是刚滴了点眼泪又担忧这副模样传到老夫人耳里成了怨怼,只能尽力遮掩。 福娘都瞧的清楚,吴嬷嬷自然也将刘氏的神情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的多等了一会儿,等刘氏借着给福娘带风帽的机会平复下来,才领着人走了。 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夫人的上房,福娘她们前脚刚动,吴嬷嬷亲自去请大姑娘的消息就跟一阵风一样刮过了整座府邸,等梅儿等人的亲友想找管事们求情之时,已经是连人家的门都叫不开了。 下人们的事情,福娘这一会儿还不清楚。她心里一面觉得梅儿等人终于受到了惩治十分痛快,一面又有些为与祖母的见面烦恼。 毕竟之前的厌弃可谓十分明显,福娘猜测老夫人该是把长子壮年早逝的伤痛都迁怒到了自己身上。 传言中一辈子都杀伐果决、颇有英气的老夫人,难道真的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就这么转了心意? 福娘紧张的鼻尖都沁出了一点汗珠。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福娘也十分看重这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既然无力与这深深庭院抗衡,已经明白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福娘又岂能不看重摆脱困境的办法? 装作含羞认生,福娘把雪团一样的小脸埋在奶娘怀里,满心盘算着不论老夫人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都一定要讨老夫人的欢心。 结果等进了老夫人的卧房,由刘氏抱着向祖母行礼,福娘才明白自己之前的那点算计真的太过多余。 偌大的上房里布置的犹如雪洞一般,古玩摆设一概皆无,居中的黄花梨拔步床上用的竟然是月白色绣兰草的帐子,苦涩的药味虽然已经十分浅淡,还是让人忍不住皱眉。 额头上勒着抹额,还斜倚在引枕上的老妇人一见福娘便对着吴嬷嬷微微颔首,毫无血色的削瘦面容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有些浑浊的双眼却依旧空洞沉寂,仿佛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打动她。 知道这就是之前避而不见的祖母,福娘乖巧的由刘氏抱着作揖,心里的种种打算一时之间却是烟消云散。 这样的老夫人,丝毫都觉不出仆妇们私下议论的那种严厉精明,苍老的面容上只余深深的疲惫,仿佛老年丧子的悲痛已经将她击垮。 福娘能做的,就是对着似乎连一吸一呼间都带着压抑的哀恸的老夫人露出自己最无邪的笑容。 老夫人显然没想到从没见过面的大孙女竟是一点儿都不认生,怔怔看了福娘一会儿,才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把福娘抱近些,她跟琰儿小时候可真像。” 琰儿,就是先侯爷的乳名。 刘氏还有些没缓过神,吴嬷嬷已经有几个月没听见老夫人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急忙欢喜的应了一声,伸手接过福娘,又稳又快的送到了老夫人榻前。 自始至终福娘都是笑嘻嘻的,吴嬷嬷伸手她也伸手,一双眼睛清亮的映着人的影子。即便老夫人自认早就心硬如铁,面对懵懂的稚子也不禁软了心肠。 何况她对这孩子还有愧疚。 “阿双去传我的话,就说刘氏侍奉大姑娘有功,赏她一套金三事儿,她男人不是当初跟着大老爷伤了腿?再赏她男人进府当差。他们两口子是有功之人,月例让二夫人看着给。” 探出手把咿咿呀呀边笑边试着往她身边爬的福娘搂在怀里,老夫人摸了摸福娘软软的发心,淡淡吩咐了一句。 阿双就是吴嬷嬷做姑娘时的名字,如今会这样叫她的也只有老夫人一人。 吴嬷嬷利落应下,正要出去吩咐管事,老夫人又叫住了她。 “且等等,你先带刘氏下去。福娘才这么点大,她身为奶娘,自然要为姑娘把屋里的规矩立住了,岂能由着丫头们做耗?” 说一千道一万,脾性不让须眉的老夫人并不是很看得上秉性绵软的刘氏。只是刘氏是大儿媳妇去之前亲自挑的,老夫人才没有另外换了人选。 刘氏原本就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大姑娘,愧对先夫人,老夫人这一番训诫说完,她几乎就要跪下请罪,还是吴嬷嬷一把止住了她,直接将人带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只剩祖孙二人,老夫人才抬手摸了摸一直乖乖坐着的福娘的脸颊,看着福娘肖似长子的眉眼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祖母之前犯了牛脾气,又臭又倔,咱们福娘乖,原谅祖母好不好?” 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弓马娴熟,指腹也不似一般的高门贵女那样平滑,而是带了一层薄薄的茧,福娘皮肤嫩,不由就觉得发痒,忍不住摇摆着脑袋躲了两下,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引得心情郁郁的老夫人也舒了眉头。 可惜祖孙两个还没玩多久,领着刘氏出去教导的吴嬷嬷就亲自进来禀报,说是二老爷二夫人带着二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还偎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眨眨眼,发觉祖母的脸色瞬间就有些冷。 第3章 命格 没有接吴嬷嬷的话,老夫人从枕边通身没有一点装饰的檀木匣子里取出一个莹润可爱的黄玉小猴摆件,引逗的福娘摇摇晃晃的爬到她另一侧之后,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老夫人话音刚落,门帘处就是一动,一个身穿藏青袍子头戴青玉冠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满面愧色的垂首跪在了老夫人床前,口中轻唤了一声母亲。 这就是袭了长兄爵位的曾二老爷曾珉了。 福娘原本因为不得不装稚童笑着从老夫人身上爬过去而恨不能埋到衣服里的小脸瞬间就抬了起来,好奇的打量起这个素未谋面的二叔,浑当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追着一个玉猴子爬还爬不好的糗事。 小孩子心情变得快,老夫人也没把福娘的动静放在心上,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轻笑。 “你如今也是府里的顶梁柱,出门在外人人都敬你一声靖平侯,哪能还像不懂事儿的时候一样没头没脑的跟我这个老婆子请罪呢?你也没做错什么,阿双,扶侯爷起来。” 曾珉一听,就知道母亲这是真的动了怒,哪里还敢起身。 老夫人自幼随父兄在边关长大,年轻淘气时也闹着要与男人们一同上阵打仗,向来不喜欢京城里的“穷讲究”,这么多年不管曾珉与亡故的兄长曾琰是爷还是老爷,都只管按排行叫他们老大、老二。 今天却破天荒叫他侯爷,还自称老婆子,这场气怕是生的还不小。 曾珉登时就有些慌乱,望着老夫人讷讷不敢开口,半晌才噎懦道:“母亲心中不快,必定是儿子做错了事,还求母亲不要气坏了身子,儿子一定改。” 好歹也是成了亲当了爹的大男人,二叔在祖母面前竟还是一副绵软的小儿之态,福娘不由睁圆了眼睛,偷偷打量这个与想像中截然不同,既不得意也不阴沉的叔父。 曾珉的性子,还要从当年说起。 已经入土为安多年的老侯爷掌了一辈子的兵,身上威严十分之重,对待儿子们也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最年长的曾琰天赋最好胆子最大,人还没桌子高就敢跟老侯爷顶牛,气的老侯爷拿着军棍满院子追着他打,心里却又十分中意长子,逢人就说此子肖我。 曾琰不怕老侯爷,小了长兄六岁的曾珉却怕老侯爷怕到夜里做噩梦,从小就躲在哥哥身后,见亲爹就像见了鬼。 好在曾琰这个当哥哥的对弟弟十分爱护,处处帮弟弟打算,凡事顶在前头,从小到大连他们兄弟都算不清曾琰到底帮曾珉背了多少黑锅。 但如此一来,曾珉不免越来越没有主见,事事都要父兄做主,甚至在老侯爷过世后、阖府最艰难的日子都没能帮上家里什么忙。 刚刚袭了父爵的曾琰当时就说该好生历练他一番,把个曾珉吓得躲在外头小半个月,生怕一回家就被大哥丢去了军营。 曾珉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只要靠着兄长,自然万事不愁,因此真真正正是个只懂风月的软包,却没想到兄长一夜之间撒手人寰,爵位直接砸到了他脸上。 福娘只见着了二叔曾珉在老夫人面前的畏缩就惊讶不已,其实曾珉对亡父亡兄的畏惧才真是叫人咂舌。 至少二夫人徐氏就被丈夫对大房的恭顺气的胸口都疼。 知子莫若母。 老夫人一看曾珉的模样,就知道他还糊涂着呢,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个诸事不理的儿子,不禁叹了口气,眯着眼瞧了瞧门口:“二夫人不是带着二姑娘来了?怎地还不进来?” 还在外头屏息静气,琢磨着怎么才能指一事走为上策的二夫人徐氏一听,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跪在了丈夫身后,还没取名儿的二姑娘则由吴嬷嬷抱到了老夫人身边,与福娘一起玩耍。 福娘不明所以,曾珉却对自己母亲的品行很有几分了解。 老夫人从年轻时就心宽,不爱跟人在后宅争些琐碎长短,就算几次吃了婆婆妯娌的亏也不肯改,上了年纪以后也并不是那种以磋磨媳妇为乐的恶婆婆,等闲都懒得管小辈的事情,去了的长嫂陶氏和他自己的发妻徐氏过的都是京城侯门里少有的松快日子。 今儿个老夫人会这样针对儿媳,多半事出有因。 曾珉早在刚才老夫人故意把他们一房人都晾在外面的时候就开始仔细回想最近的事情,想推出老夫人为何无缘无故积了这么大火气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下他总算找到了源头,也顾不得自己也还跪在老夫人床前,扭头就狠狠瞪了一眼徐氏,惊的徐氏面上一白。 其实徐氏掌家一年有余,自然有耳目将大房留下的小孤女周围的事儿巴巴儿的说给徐氏听,只是曾珉一回家就执意来给老夫人请安,徐氏再怎么精明厉害也只能随丈夫过来。 心里明白婆母八成是要给那没爹没娘的丫头撑腰,徐氏恨的几乎要咬碎了一嘴牙。 明明老太婆自己也不待见那小丫头,今儿不知道那口气又喘错了,竟然要拿她煞性子! 可惜在婆母和丈夫面前都没有徐氏顶嘴的道理,她只能忐忑难安的垂下眉眼,听候发落。反正徐氏是看透了的,在婆母面前,自己的丈夫屁用都没有。 谁知他们夫妻两个都会错了意。 老夫人没有再管徐氏,而是冷冷盯了曾珉一眼,直等到他不再凶神恶煞的瞪着徐氏才收回了视线,不咸不淡的开口。 “媳妇的教养,是亲家的事儿,你的教养,却是我和你去了的父亲的过错。嫁汉嫁汉,可怜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嫁了你还要替你顶罪。”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曾珉怔怔听完,好一阵都没回过神来,老夫人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她见识短浅手段粗鄙,是她的错处,可若是没有你的纵容,她能有多大的本事?夫为妻纲,你在屋里没教好她,在我面前对着她耍什么威风?你爹和你大哥,都不会这样对待发妻。” 老夫人每说一句,曾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老夫人却没有再评说他们夫妻,而是说起了自己。 “不过这又怎么能怪你?一切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错儿。” 跪在地上的徐氏似乎是没想到婆母竟会主动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乍着胆子偷瞄了一眼已经端正坐起身的老夫人,不防正对上老夫人平静的双眼,脸色青了又白。 兴许是觉得这个二儿媳妇的反应很有意思,老夫人微微一笑:“徐氏可是觉得我会把所有的错处都推给你?到时候我是慈祥的老封君,老二是忠厚的当家人,只有你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也嫁进府里这么多年,这里可是那样的人家?” “咱们三个,我昏聩糊涂,把老大和老大媳妇的事儿都记在福娘头上,只图自己心里痛快,不慈。老二一直说要如何妥帖的照看老大唯一的骨血,却当了个甩手掌柜,无信。老二媳妇前恭后倨,势利。” 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儿子媳妇,老夫人的这番评价都没留什么情面。一席话说到最后,屋子里已经是静的落针可闻。 “咱们都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没了的老大和老大媳妇。至少,我这个当娘的,实在是错的离谱。”花白的头发凌乱的拢在脑后,老夫人几乎是一字一叹:“昨儿夜里,我闭上眼就看见老大站在我面前,还像小时候一样瞪着眼看人,牛犊一样,问我他的孩儿在哪儿。” 因为这个梦,老夫人几乎是一夜都没能合上眼,心里痛的仿佛心都叫人剜了去。 “什么叫命硬?你爹去的早,你们祖母口口声声都是我命硬克夫,是我不祥,要逼我殉了你爹。可笑我之前竟还嫌弃福娘命硬,连你们祖母也不如。好歹她老人家还心疼孙儿们。” 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突然响起的巴掌声惊的一顿,定睛一瞧,竟然是二姑娘伸手打了福娘。 福娘天生肤色雪白,小孩子又娇嫩,不过眨眼的功夫脸上就红了好大一块,看着很是吓人,而动手打了堂姐的二姑娘似乎是被一屋子大人盯的怕了,扁着嘴就哭出了声。 两个娃娃加起来都不到两岁,根本还什么都不懂,老夫人虽然心疼乖巧的都不知道哭一声的福娘,也没有太过责备二姑娘,只是叮嘱徐氏不可太过娇惯子女,让人把二姑娘从床上抱了下去,只留福娘在身边轻哄。 老夫人这是觉得福娘不哭不闹是因为一直被冷落,没有嚎哭的胆子,福娘却知道自己只是觉得不值得一哭而已。 平白无故让人在脸上拍了一掌确实让人恼怒,但是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娃娃,就让福娘觉得事情追究起来也怪没意思的。 而且事情的起因也简单的很,不过是为了那只黄玉猴子。 福娘虽然喜欢这样精致可爱的物件,却不至于不肯让给堂妹玩耍。偏偏老夫人说的话与她未来十几年的生活息息相关,福娘听的太过入神,就没有及时理会堂妹迫切的要求,挨了这一掌。 至于什么打人不打脸,以及这一巴掌可以引申出的羞辱意味,福娘同老夫人一样,都觉得二姑娘根本不懂,不过是小孩子发脾气混乱拍打罢了。 哪家的兄弟姊妹小时候没打过架?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惜二老爷曾珉不这么想。他看一眼乖巧偎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再看一眼还在徐氏怀里抱着黄玉猴子抽噎的亲女,那种失望夹着愧疚真是难以言表。 被个奶娃娃这么一闹,老夫人也觉得今儿点到这里足够了,便发话让曾珉一家子回去。 曾珉犹豫片刻,捏了捏袖子里的信,到底还是无视了徐氏亲切的目光,开口要求留下。 “儿子今日,有一事要与母亲商量。” 第4章 兄弟 正蹙眉想着怎么才能把福娘的性子养回来的老夫人闻言一怔,对曾珉点了点头。 徐氏看婆母也点了头,晓得自己至少又有小半日跟丈夫说不上话了,虽然害怕婆母再说点什么让丈夫更加生气,回去再发作自己一回,也只能先抱着女儿告退。 谁知曾珉却突然转身走到了她身前。 徐氏心中一喜,刚想展眉对曾珉一笑,没想到曾珉抬手就去拿二姑娘抱着的黄玉猴子。 二姑娘虽然十分护食,可是她才多大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喜欢的东西被人轻松拿走。 好在曾珉到底是疼爱自己女儿的。二姑娘刚扁了扁嘴又要嚎,曾珉干脆利落的就把身上一块紫玉佩摘下来塞到了二姑娘怀里。 这还是老侯爷殉国之后,如今已经作古的先帝赏赐给他们兄弟二人的,自然不是凡品。二姑娘睁着大眼睛看了看雕着双鱼纹样的玉佩,也就笑呵呵的玩了起来。 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女儿一张嘴,真是吓得她魂都飞了一半,就怕再勾起婆母或者丈夫的火气,惹了厌弃。 抬头瞥一眼已经把黄玉摆件送回到那个不哭不闹的侄女手边的丈夫,徐氏恨的在心里破口大骂,恭敬的行过礼之后就抱着二姑娘回去了。 如今二房一家子就住在正院厚德堂,离老夫人的上房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是以徐氏这边一出门,她守在厚德堂的心腹就收到了信儿。随手抓了把果子,哄的飞跑来报信儿的小丫头子笑嘻嘻走了,徐氏陪嫁过来的张嬷嬷便亲自带着几个大丫头到院门口屏息等着。 等来等去,却只等回了徐氏和二姑娘,同去的二老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张嬷嬷抬头觑了眼徐氏的脸色,不由大骂传话的小丫头子倒三不着两,连个事儿都说不清楚,一面亲自接过了二姑娘,服侍徐氏到东侧间坐下歇息。 六个大丫头跟在张嬷嬷身后鱼贯而入,奉茶奉水、捧镜端匣,俱都是沉默恭谨、小心翼翼。 此时二姑娘已经忘了刚才的害怕,又玩厌了父亲给的玉佩,趴在张嬷嬷怀里左看又看,突然对离的最近的大丫头金柳头上的米珠串子有了些兴趣,伸着短短的小胳膊就要去抓。 金柳也是徐氏身边得用的心腹,平时常陪二姑娘玩耍,只是这米珠串上的珠子不大,金柳怕一时不慎让二姑娘吞了。二姑娘要是有个万一,打杀了他们一家都不够赔的,所以金柳并不敢让二姑娘得手,侧着身子避了开去。 二姑娘呵呵笑着却抓了空,颇肖徐氏的小脸立刻就皱成一团。 恰巧徐氏刚抿了口张嬷嬷奉上的上等竹叶青,一肚子火气刚刚泻了个口子,就看见女儿对着金柳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两条柳叶眉一竖,直接扬手把茶盏丢到了金柳身上。 金柳吓得整个人都有点懵,顶着一头一脸的茶水污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徐氏犹不解恨,保养的圆润光泽的修长指甲险些戳到金柳脸上。 “下贱坯子!姑娘肯跟你玩是抬举你,你竟然还敢不给,当自己是个什么阿物!出去跪着掌嘴!” 徐氏盛怒之下,连张嬷嬷都没那个胆子给金柳求情,金柳虽然也明白夫人多半是把在老夫人房里受的气洒在了自己头上,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啜泣着被金杏、金荷两个连拉带拖的带去了院子。 目光阴沉的盯着金柳等人出去,直等到屋子外头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徐氏才慢条斯理的拿绢帕拭干净手,招手让张嬷嬷把二姑娘抱给她。 谁知二姑娘却是被徐氏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揪着张嬷嬷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手,吓得张嬷嬷也快哆嗦着跪下了。 徐氏虽说常遗憾二姑娘不是个儿子,可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常事,对二姑娘这个至今唯一的孩子还是很有几分疼爱的,因此即便二姑娘这会儿不给面子,徐氏也只是悻悻收回手。 “都怪那个没爹没娘的死丫头,害我这样生气,还吓到了姑娘,”徐氏到现在想起婆母和丈夫的所作所为还是一阵胸闷,那心都偏到咯吱窝了,也只有她自个儿心疼自己苦命的女儿:“带姑娘下去玩吧,别再让姑娘受委屈。” 张嬷嬷恭敬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乍着胆子多问了一句:“那……那套九连环?” 曾珉今天原本心情还不算差,又恰巧没有外务,就在去上房之前提了句要留在家里教二姑娘解九连环,当时徐氏喜得眉开眼笑,特特让人拿着签子去把她嫁妆里那套嵌南珠珊瑚套环拿来。 看如今的模样,张嬷嬷明白侯爷是肯定不会理睬夫人和姑娘的了,那她就得提醒一声。 自己奶大的姑奶奶自己知道。徐氏向来看重钱财,把嫁妆看的比什么都要紧,那套九连环更是来之不易,要是她没提这一句,徐氏这会儿还憋着气顾不上,等回头想起来了,就该埋怨了。 说起九连环,徐氏就想起了曾珉那个讨债的冤家,又是一阵堵心,冷笑道:“快让人收起来吧,侯爷忙着孝敬老夫人呢,母慈子孝的,哪里顾得上咱们这些苦命人。” 她都嫁进来快四年了,还养下了二姑娘,对这府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呢?曾珉都是侯爷了,她也是朝廷诰封的一品夫人,曾珉还是什么也不告诉她,遇到事儿就只知道找娘。 那冤家也不睁开眼睛瞧瞧,在他一心孝顺的娘心里,他可能比得上早死的大伯一根手指头,巴巴凑过去犯贱。 徐氏的念头确实有些偏激,不过现在老夫人也确实在为次子的糊涂而叹息。 “你怎么想起了老三?” 听完曾珉难掩愤愤的诉说,老夫人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抱着玉猴子玩耍的福娘才平静问道。 曾珉不意母亲有此一问,只好先停下对那个混账三弟的控诉,恭敬答道:“大哥没了,母亲也晓得儿才干人脉皆不如大哥,儿左思右想,打虎亲兄弟,三弟回京,我们一齐经营家业,也免得父亲和大哥辛苦拼出的家业凋敝。” 曾家三兄弟里最出色的当然是老大曾琰,上马将下马相,允文允武,其次便是老三曾磊,领兵着实是一把好手。 长兄没了,曾珉一人在京中左右支绌,就想把扎根在边关的老三叫回来帮忙,毕竟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在曾珉心里,他既是兄长又是家主,一封信召回曾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没想过曾磊会回信拒绝,这才来找老夫人拿主意。 看着次子一脸岂有此理的模样,老夫人就觉得头疼的紧。 也就是她守寡以后脾气平和了许多,不然儿子蠢成这样,连这样要命的事情都看不明白,怎么也该拿棍子好好开导一顿。 “老三不回来才是对这个家好。” 强迫自己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斥忍下,老夫人仍旧毫不犹豫的否定了曾珉的想法,稍加思索后又加了一句:“当然你想要让一家人的力往一处使并没有错,可惜咱们家跟别个不同。” “你也是读过史的,本朝立国以来,除了咱们靖平侯府你大哥和三弟两个,可还有别家有过兄弟两个同时掌兵,甚至一在京、一在外的事儿?” 觉得这次最好跟儿子把话说清楚,老夫人难得当了一回谆谆教导的慈母:“你也知道天家最忌讳什么。咱们母子说话没那么多避忌,你大哥从当今还在潜邸时就忠心耿耿,你三弟是庶出,又小小年纪就离京参军,京中都说我妒忌容不下他,他官位又不显。这两条但凡少了一个,都不会有之前的荣光。” 关于老三曾磊和其生母的陈芝麻烂谷子老夫人懒得跟那时候还不记事儿的曾珉多说,横竖他晓得家里嫡脉和庶出的关系没外人以为的那么险恶就行了。 “老三之前一直被压着起不来,有人碎嘴说是我从中作梗。我有没有做过,你们兄弟心里清楚。现在老大没了,你治不了军,老三的风光近在眼前。这时候叫他回来,就等于是把咱们家最后的那点子依靠往外扔。为宗族计,他不该回来。” “再者,”老夫人撇撇嘴:“他终究不是我生的,本事又比你大,他真回来了,你们谁听谁的?他不肯回来,才是眼里有我这个母亲,有你这个二哥。这就是为咱们这一脉好了。” 老二的能耐实在是差了太多,老大能压得住老三,老二怕是不成了。 其实要是再选一回,老夫人宁可去边关的是亲子,没有烈火烹油,或许也就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条条说下来,原本还因为被母亲驳了主意而有些不忿的曾珉臊的满面通红,拿在手中的信也悄悄收回了袖里。 若论琴棋书画,曾珉绝对头头是道,但要说朝政大局,他显然还差的太远。 怕被老夫人责怪擅作主张写信给三弟的事情,曾珉急忙拿福娘母族的事情引开老夫人的注意, “陶世子的下落,已经有确信儿了。” 第5章 外家 老夫人的神情果然就是一动。 清远侯府世子名陶谦,是福娘母亲陶氏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就是福娘嫡亲的舅舅。 清远侯陶家与靖平侯曾家一样都是随太祖开国的武勋世家。不过与依旧执掌军权的靖平侯一脉不同,陶家嫡系子弟在太宗年间开始就逐渐弃武从文 。 到了福娘母亲这一代,几个出仕的族人皆是清贵文臣,军中也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开国驷侯之一,清远侯陶家曾经的铁血荣光了。 便是当年福娘父亲曾琰迎娶其母陶氏之时,两大侯府联姻,人们议论时说的也多是文武合璧等语。 也是天意弄人。 清远侯家的世子陶谦心里其实一直不愿意习文,只是多年来被其父拿孝道和棍棒压着,才没有逃家参军。 等曾琰成了他的妹夫,陶谦心里那点子念想就跟野草一样疯长起来,觑着点空子就往靖平侯府跑。家人若要拦他,他便振振有词的说不过是闲暇时的乐趣,别人爱花草他爱兵法而已,又不曾耽搁了正经事。 曾琰最初还怕惹恼了娇妻,只能对带着兵书上门的大舅哥有问必答,却被偶然得知此事的陶氏关在屋门外睡了一旬,真个是痛定思痛。 充分领会了爱妻的态度,又亲身试过了孤枕难眠的深意,曾琰也就不再留手,直接在一次陶谦上门讨教的时候把人领去练武场打了个动不得。 结果曾琰因为“过犹不及”又睡了半个月的书房,被奴婢们抬回去的陶谦则哼唧着双眼放光,从此把妹夫当成了人生偶像,恨不能早点爬起来给妹夫当个亲兵,让想参曾琰的御史都只能干瞪眼。 去岁曾琰救驾身亡,刺客们身份上的蛛丝马迹直指毗邻本朝的扶余国,陶谦是第一个上折子恳求随大军前往征伐的文臣。 顾及到几代清远侯的态度,皇帝并没有派陶谦随军之意,当即把折子压下,让人透了口风给清远侯,又另着兵部议事,圈出几人以供择选。 谁知陶谦这么些年的兵书真不是白读的。 被暴跳如雷的清远侯拿板子狠狠敲了一顿后,陶谦在心腹的辅助下不仅翻墙跑出了家门,还把白龙鱼服的皇帝堵在了宫外,死活磨到了任命他为使团一员的旨意,伤还没好利索就奉旨离京与大军汇合。 偏偏陶谦所在的后路遭一股匪人偷袭,粮草叫人烧去大半,武艺十分稀松的陶谦也在混乱中与大军失散。 失察渎职的都要重办不说,陶谦生死不明也成了一桩要命的大事。 他官位不高,却是世袭清远侯府的世子,其所在部的将军不敢隐瞒,陶谦失踪的消息就加在八百里急报中送到了京城。 清远侯府子嗣不旺,这一代嫡出的只有世子陶谦和福娘母亲陶氏两人。 陶氏当时肚子里好歹已经有了一个指望,陶谦夫妻却是成亲近七载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女婿英年早逝、独子下落不明,女儿也在生产后撒手人寰,备受打击的清远侯夫人来陶氏灵前上香时都是被儿媳和丫头们搀来的。 短短几个月,保养得当的中年美妇就苍老的不成样子。 现在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无论怎样都是一件好事。 见母亲听住了,曾珉也不敢再卖关子,连忙把知道的都说与老夫人听:“说是找到了。陶世子颇有几分能耐,领着当地的乡勇端了个吃里扒外、勾结扶余国的土匪窝。” 这份功劳可是实打实的,曾珉心里都忍不住有几分嫉妒。 陶谦才跟着他大哥练了几天武?他在大哥手下历练的年份可是陶谦拍马也赶不上的。 老夫人听了却是纯然的欢喜。 “苍天保佑!” 吃力的把福娘抱到腿上,老夫人笑的眉目舒展:“陶亲家这次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咱们福娘到底是有福气的。” 到了这把年纪,老夫人已经不再看重什么功劳名利,而是觉得人能平安回来就好。 她之前还曾担心陶家一旦陷入世子之位的内斗会让命苦的孙女福娘失了外家依仗,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 不过曾家的麻烦也该到了。 “之前陶家为了陶世子的事情闹的焦头烂额,没空搭理咱们,”想起清远侯夫人几十年如一日的脾气,老夫人不由苦笑:“这下他们估计很快就要上门了。” 正为自己及时说出陶世子的消息而感到庆幸的曾珉闻言一怔,不由反问一句:“恕儿鲁钝,咱们有什么对不住陶家的?” 说完,曾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软软趴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恰巧对上侄女黑黑亮亮的大眼睛。 福娘眨了下眼,对着曾珉皱了皱圆圆的小鼻子,在他略觉心虚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欢快的笑出声来,童真可爱的小模样让曾琰忍不住也回了她一个慈爱的微笑。 老夫人看曾珉已经自己明白过来了,也就不再掩饰自己心底的无奈。 “这种事情,外人瞧不出来,自家人还能不明白?你我都是如何对待这孩子的,阖府上下清清楚楚。” 见曾珉还想要张嘴反驳,老夫人摆了摆手:“你别不认账。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锦衣玉食的把福娘养大,再给她寻一门世人眼中的好亲事,就尽到了做叔父的责任?” “这些东西,糊弄下外头不相干的人当然尽够了,咱们要说的原也不是他们。”略顿了顿,老夫人摩挲着福娘后背的手也跟着一停:“福娘到我这里时身边只有一个奶娘和两个不中用的粗笨丫头的事儿,你知是不知?” 曾珉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这事儿他当然知道。 但是一则母亲已经流露出了对侄女的不喜,他并不想再这上头惹母亲不快,二则从小并不曾像别家公子哥那样娇养过的曾珉真心觉得不过一个奶娃娃,三个下人已经够使唤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快坐下吧。” 怀里满溢着福娘身上散发出的奶香味,老夫人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话咽回了心底,等到曾珉受宠若惊的坐下了,才继续与他分说。 “我晓得你十有八/九是为了孝顺我,可是当年你大哥为了护你,顶撞你父亲和我的次数还少了?说穿了你是觉得福娘不过是个女孩儿,不能延续老大一脉的香火,便对她不上心。而咱们母子俩的做法落在老大媳妇的陪嫁们眼中,就是怠慢和苛待。” 陶氏去后,她的陪嫁们虽然不再在府中管事,但传递些消息给旧主还是可以的。鉴于福娘年幼失母,曾家也默许了陶家的做法。 之前清远侯府是为世子陶谦的事情闹的人仰马翻无心顾及外孙女的些许委屈,现在陶谦很快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自然也就到了两家算账的时候。 爵位定下来之前恨不能让福娘吞金咽玉,爵位一定就把孩子丢到一边,这闹到御前也是他们曾家理亏。 现在再想想,曾珉也对之前对侄女的不闻不问感到几分后悔,特别是面对侄女无邪乖巧的笑脸时,那份后悔更带上了一丝惭愧。 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描补了。 “都是儿子不好,不能为母亲分忧。可是咱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这种人情世故,以往都是曾琰仔细吩咐下来,曾珉只管照办就好,如今曾琰不在了,心慌意乱的曾珉只好求助于老夫人。 老夫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哪怕曾珉自己费心琢磨个片刻,她心里也能高看这个儿子一分。 “还能有什么法子?我先从我这屋里重新挑人给福娘使。估摸着等陶世子回京安顿好之后,陶家就该来人了,多半要抬出他们家侯夫人,要把福娘接过去承欢膝下。” 在出嫁女早亡的情况下,外祖想念外孙女,接过去住上些日子甚至住到成亲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曾家本就理亏在先,陶家若是提出这个要求,绝对是合情合理,一丝毛病都挑不出。 曾珉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看可爱的小侄女,他总有点不甘。这明明是他们曾家的血脉。 “就一点通融的余地也没有不成?”想了想,他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你想如何通融?”老夫人好笑的看了眉头紧蹙的曾珉一眼:“我们做了初一,还能不让陶家做十五?陶家若是这样好说话,那就还是看在福娘终究姓曾的份上,不想与咱们闹的难看。” 感觉怀里的福娘开始不安份起来,老夫人干脆利落的对次子挥了挥手:“你也该回去了。心疼福娘是一回事,可也别让你亲生的觉得你偏心。不然到时候你一眼瞧不见,福娘就要被人排挤,那是害了她。”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曾珉也只有唯唯而已。 等曾珉带着人出了院子,一直默默立在门口的吴嬷嬷才轻轻走到床前,想要接过抱着个黄玉小猴子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福娘,怕时间久了,她肉乎乎的分量压得老夫人不舒服。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宠溺的点了点福娘的鼻子:“瞧瞧她多快活,自己也能傻乐成这样。” 福娘哪里是傻乐?这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听起来还算靠谱的靠山乐的。不过为了维持正常婴儿的形象,她还是亲昵的拿脸蹭了蹭老夫人的手。 看着伺候多年的主子终于不再左性儿,吴嬷嬷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连忙凑趣:“二老爷别的不说,对您的孝顺绝对是一等一的,姑娘们也都活泼可爱,您还有什么可愁的?” 多年相伴的主仆,吴嬷嬷自然是觉出了二老爷走之前老夫人的那一点欲言又止,想要借机开解一二。 “阿双你不懂。” 知道瞒不过吴嬷嬷,老夫人却只是叹气。 她已经老了,老二也已经是当爹的人,很多事她说她的,老二却未必能真的听进去。 阿双刚把二丫头放在福娘身边,她就瞧见二丫头素色的衣裳下面露出了一道朱红镶边儿,想来是里面的小衣。 心意心意,这种东西他们心里要是没有,旁人说也是没有用的。所以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点破。 正是因为如此,对于陶家会来接福娘过去住一事,老夫人并不是十分排斥。 只是没想到陶家来的那样快。 第6章 娘舅 作为与国同长的世家之一,靖平侯传到福娘的父亲和叔父这一代已经绵延了百年,自开府时起畜养的家生奴婢也已经繁衍出了一个惊人的数目。 换言之,能从其中脱颖而出,真正进入侯府服侍主子们的,无不是人精中的尖子。 因此当梅儿等三人是因为服侍大姑娘不精心而被吴嬷嬷亲自发话赶出府的消息流传出来之后,跑到大管事董有才家里表“心意”,想让自家女孩儿进去服侍大姑娘的人家差点踩破董有才家的门槛。 董有才家的领着两个儿媳妇一算,可不得了,周、赵、李、孙、钱,光是祖祖辈辈都在府里伺候的十八户老家人里就有五家把小孙女送了上来,也不提之前说孙女年纪小怕伺候不好大姑娘的话儿了。 要知道二夫人为二姑娘选丫头的时候,也就只有吴家和王家两户乐意而已。 董家的二儿媳妇是她婆母的娘家内侄女,说话向来比她大嫂随意,当时就冷笑一声:“可见是积年有体面的人家,最是会趁热灶,咱们再比不了的。” 董有才家的白了侄女一眼,心里却是一样看法。 当时还是二太太的二夫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慈爱贤良,也曾经让心腹张嬷嬷出面为大姑娘挑选贴身丫鬟。 说的倒是十分好听。只要选上去的,一等每月一两,二等每月两吊钱。 可是大家伙都在这高门大户里多少年了,先就因为上房的沉默多留了个心眼儿,对这位当家太太的脾性更是门儿清,但凡精明点的都知道这事儿长久不了。 果然,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还没捂热乎呢,二夫人一声令下,几家巴巴儿把孩子送进去的人家就只能灰头土脸的再把女儿再接回来。 对他们这样的世仆人家来说,女儿被“恩赏”出府时拿的那几匹绸缎真是屁用没有,只有长长久久的跟在好主子身边,一家子才能有盼头。 这一次就不同了。 吴嬷嬷的大名在靖平侯府老家人们聚居的骡尾巷子那可是如雷贯耳。谁不知道吴嬷嬷的话就是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可是出身肃国公府萧家的老姑奶奶,在这府里主持中馈几十年,手腕眼光那都不是小户出身、在大夫人病重后才抖起来的二夫人比得了的。 再者,二老爷对老夫人的纯孝和对二夫人的不以为然连府里倒夜香的都知道,老夫人和二夫人的大腿哪个更粗根本比都没得比。 既然老夫人有意照看大姑娘,大姑娘又天生是这侯门的嫡长女,以后前途必然差不了,家里女孩儿送到大姑娘身边也只有享福的。 董有才家的盘算半晌,也没问儿媳妇们的意思,直接做主把自家小孙女的名字填了上去。 等到上房和二老爷都叫人准备表礼,贺先大夫人娘家兄长、清远侯府世子平安无恙的事儿也在下人们之间传开,横下一条心选择大姑娘的人家自然喜上眉梢,稍加犹豫以致错失良机的则免不了眼红心热、捶胸顿足。 不论如何,福娘屋子里很快又补齐了五大四小九个丫头。 其中老夫人赏下的绿莺当然高人一等,月例一两半,依旧从上房支领,余者则是吴嬷嬷亲自从董有才家的列的单子上挑拣的,又由老夫人一一瞧过,仔细□□了小半个月才送到福娘身边服侍。 周、赵、孙、钱四家的小孙女如愿以偿,李家的六儿却被老夫人做主给了二姑娘,一并给二姑娘也补全了府中嫡出姑娘该有的八个丫鬟的份例,以示公允。 说是服侍,福娘自己还站不起来,丫头们除了绿莺要帮着刘氏打理人情往来以外,其他的丫头们不过是陪着福娘玩耍。 这一日午后,不知怎地就是不想午睡的福娘正坐在西侧间炕上伸着小手努力去够小丫头钏儿手里的金铃铛,去与吴嬷嬷回话的绿莺便火急火燎的走了进来,引得原本一边做针线一边含笑看着福娘与小丫头玩耍的刘氏一阵惊愕。 要知道绿莺平日里行事一向温柔沉静,最是稳重不过。 绿莺连额角渗出的汗也顾不上擦,急忙对着刘氏一福身:“还请妈妈快些抱大姑娘去老夫人屋里。舅老爷和舅太太来了,二老爷二夫人已经带着人去迎了。” 满屋子的人闻言都是一愣。不是说陶家舅老爷昨儿才快马入京,夜里直接留宿宫中?怎么突然就跑了来? 福娘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觑准时机把钏儿手里那个叮叮当当个没完,烦人的要命的铃铛一把抓了过来,笑出了几个米粒一样的小白牙。 终于清净了。 屋里不过静了一瞬,很快就欢腾起来。除了年长些的绿莺和刚刚被抢走了铃铛的钏儿,个个喜气盈腮。 看来绿莺到底没白比别人大几岁,已经晓得舅舅上门对他们这些丫头来说未必是好事了。 笑得没心没肺的福娘眨眨眼,顺从的趴到了激动的眼角都泛着泪花的奶娘刘氏怀里,还拿肉乎乎的手掌帮刘氏抹了抹泪,屋内便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姑娘真聪慧”、“妈妈以后有大福气呢”之类的赞叹声。 刘氏经过吴嬷嬷几番训诫,一群各有来历的丫头又在绿莺的约束下对她毕恭毕敬,她如今也已经养出了一个管事妈妈应有的威严。 一群小丫头围着她奉承,她也不过微微颔首,让绿莺把昨儿老夫人赏下来的绢布分给大家裁个帕子玩,就亲抱着福娘出去了。 身后一溜儿跟出四个丫头,一水儿的宝蓝色纱衫月牙白裙子,正经也是一脚出四脚迈,端的是齐整威风。 福娘刚刚能爬得利索,还不到学走路的时候,出门就只管安心呆在刘氏怀里看起了风景。 自从那天老夫人出面发作了一回,福娘便搬入了与上房一墙之隔的簪兰院。此处原本是过世的老侯爷外出领兵之时老夫人的长居之地,院落之中四季鲜花妍盛,仆妇们照看的自然也十分用心,一般在日出时分就打扫干净,正午主子们都歇晌时再洒扫一遍即可。 今儿却一反常态。 不管是簪兰院内还是院外通到上房的小径回廊,都有身着粗布衣裳的低等仆妇在仔细清理,等抱着福娘的刘氏一行经过时才匆忙避让到一旁,刘氏等人一过又急忙各司其职,仿佛生怕一向精致整洁的内院突然冒出什么脏污一般。 刘氏向来目不斜视,坠在后面的丫头们毕竟年纪小些,素来比较严厉的绿莺又不在,丫头们便难免把那份得意露在了脸上。 董有才家的小孙女莲儿仗着祖父母的面子总比别人话多,这会儿离了绿莺的管教又忍不住开了口:“听说这会子从大门一直到咱们院子,这一路上都是如此。也就是咱们舅老爷当得起这样的礼遇,那可是与国有功之人。” 粉嫩的瓜子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清脆的童音口齿清晰的咬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文绉绉的词儿,听的福娘忍不住捂着脸咧嘴。 福娘能听见,刘氏当然也听的一清二楚,但是她只是微微抿了下唇,并没有畜声呵斥莲儿有几分逾越的行为。 毕竟莲儿的举止虽然张扬了些,却是在给她们姑娘做脸面,震慑那些糊涂不明事理的人。回去后可以教导一二,在外头却不可灭了自己人的威风。 一行人在周围仆妇们欣羡的目光中施施然迈步进了老夫人的上房。 福娘刚挣扎着想让刘氏把她放到地上给老夫人行礼,换上了一身齐整见客大衣裳的老夫人已经招手让刘氏抱着福娘到她身边去,仔细检视了一番福娘的穿戴,小丫头们也都屏息静气,一溜雁翅立在了刘氏身后。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便有小丫头子飞奔跑来报信,福娘在屋里都听见了小丫头们急切的声音。 “二老爷二夫人陪着舅老爷舅太太过来了,刚过二门。” 一声声从院门口穿进屋内,等大丫头绿裳躬身进屋传话时,老夫人已经带着福娘主仆迎到了正堂门口。 以老夫人的辈份,这对陶世子夫妇这样的小辈儿绝对算得上是礼遇了。 一直趴在刘氏怀里的福娘也忍不住直起了身子。 俗话说见舅如见娘。 注定再也见不到前世父母的福娘心底对这一世的亲情其实还有几分期待,对这位据说与生母兄妹情谊甚笃,回京第二天就亲自登门的亲娘舅更是带上了难以描述的亲近。 在众人的殷切目光中,一身藏青蟒袍的二老爷曾珉陪着一位眉目舒朗气质儒雅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两位环佩叮当的美妇紧随其后。 第7章 开口 凤眼剑眉、直鼻薄唇,头戴虎噬羊纹样镶蓝宝矮冠,勒着五蝠嵌珠抹额,一身松香色长衫。 陶谦不过身着高门中十分平常的打扮,随意走动间就生生用通身的气派把并肩而立的曾珉比成了陪衬。 究其根由,只能说两人的精气神儿差了太多。一个是自幼精心教导,心性坚韧,如今又意气风发;一个却是从小有山靠山、有水靠水,即便是继承了爵位也没个主心骨,又如何能比? 诸人虽然须臾间来不及思索这许多,却也忍不住把目光都放在了陶谦身上,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丫头忍不住微红着脸垂下了头。 而受到众人瞩目的陶谦此刻却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靖平侯老夫人身侧妇人怀抱的奶娃娃身上。 上前几步抱拳对老夫人行过礼后,陶谦就笑着示意刘氏把福娘交给他。 对于嫡亲的娘舅,福娘当然不会吝啬于最可爱的笑容,几乎是欢笑着迫不及待的扑到了陶谦怀里,还皱皱鼻子深深吸了一口舅舅陶谦身上好闻的清淡香气。 舞过刀剑骑过马、砍过野兽杀过敌,刚刚被天子赞为文武双全的陶世子这一会儿整个人都有些僵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婴孩的小身子竟然这么软。外甥女扑过来的一瞬间,陶谦甚至都怕自己练出来的一身腱子肉硌伤了她。 好在她瞧着很是欢喜。 爱怜的抱紧了散发着甜甜奶香味的福娘,陶谦长长出了口气,努力按照来之前母亲清远侯夫人指点的方式动了动手臂,低下头拿下巴蹭了下福娘柔软的脸颊。 真痒。 福娘觉得舅舅刚刚刮过脸留下的胡茬就像一把密密的篦子轻轻滑过,逗得她忍不住仰了仰脑袋,却被舅舅大大的手掌挡住了路。 前面是胡茬儿,后面是薄茧,福娘终于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米粒一样的小白牙尽数展现在第一次见面的舅舅面前。 陶谦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婴儿,这个婴儿还是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女,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更是对福娘已经长出了几颗乳牙十分满意。 “听家母和内人说,我那苦命的妹妹为我这外甥女取名福娘?真是个好孩子。多亏了老夫人照看的好,福娘才能长的这样壮实。” 这还是陶谦进院子以后说的头一句话。 刚才他虽然在老夫人面前依旧执子侄礼,却没有出口问好,老夫人和曾珉的心已经沉了下去,这会儿陶谦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老夫人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至于陶谦话里的几重意思,老夫人和曾珉母子都只当没听出来,纷纷接着夸起了福娘的种种好处,无非是乖巧、听话、早慧等语。 并不是靖平侯府怕了清远侯府,而是既然他们有错在先,又不想断了这门姻亲,那就总要让人家出了这口气。 不过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只当清风拂面就完了。 特别是二老爷曾珉,夸福娘真是夸的真心实意。跟他自己那个哭闹起来不分昼夜的亲生女儿比,总是笑眯眯听话又乖巧的福娘简直就是观音座前的小仙童。 府里的两大主子都是一脸欢喜,其他人当然也要凑趣,除了刘氏因为是先夫人亲点的乳母也能偶尔插嘴说些福娘的琐事以外,余者则是行动进退间都带着外露的喜色。 满院子的喜气洋洋愈发衬出了二夫人徐氏的僵硬。 倒不是徐氏直接把心中的不满忿恨挂在了脸上,她也是一直微微笑着。 只是走在徐氏身边的世子夫人林氏的出身见识都远远在她之上,几乎是照面一眼就看出了徐氏对他们清远侯府的不善,眼下当然也不会错过徐氏的妒恨。 林氏眼波一转,干脆越前几步赶上了抱着甥女福娘的丈夫,把徐氏一个人留在了后头。 当年小姑还在时她就瞧这个徐氏不上。就是现在徐氏撞了大运成了侯夫人,也一样的让人入不了眼,她才懒得跟这样的愚人费神。 林氏抬脚就走,带的丫头们也一样视她这个侯夫人如无物,只管垂首跟着自家主子。 徐氏原本还撑着的笑险些让一个个窈窕纤细的背影砸到地上。 要说徐氏最讨厌什么人,这位世子夫人林氏绝对名列前茅,排名甚至还在去了的大嫂陶氏之上。 徐氏自己出身不算好,其父不过是西北边镇的五品官,因缘巧合下助过老侯爷才得以高嫁。 当年老侯爷许诺的都不是嫡子。不过是曾珉一眼相中了徐氏的好颜色,求了老夫人,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次子媳妇出身差些倒也是桩好事,才把徐氏定给了曾珉。 徐家当然是大喜过望,徐父徐母咬咬牙,拿出一百两银子给徐氏置办了份徐氏其他姊妹想都不敢想的嫁妆,花钱求人送到了京城,也是为女儿做脸面的意思。 谁知这却成了徐氏日后怨恨娘家婆家众人的根由。 徐氏嫁进来之前也曾经很为自己的嫁妆自傲,颇有点俾倪旁人的意思。结果过门一打听,才晓得自家那点东西,连高门大户出身的婆婆大嫂等人的零头都赶不上。 也是徐氏陪嫁的张嬷嬷刚来不懂规矩,说话得罪了人,才被人说的那样难听。连先大夫人陶氏好意拿体己给徐氏添补了些许布匹的事情都成了徐氏寒酸的证据。 张嬷嬷被人噎的险些背过气去,回去就竹筒倒豆子全说给了徐氏听,直把徐氏气个半死。 徐氏当时就想生事,奈何除了她的陪嫁,她连原先伺候二老爷曾珉的旧人都支使不动,她自己又一见婆婆和大嫂就心慌气短,只好在夜里歇息的时候对着曾珉吹枕边风,却受了曾珉好一通训斥,还差点便宜了一个丫头借机上位。 徐氏对着曾珉服了软,却从那时起开始处处琢磨着给大嫂陶氏添堵,有一回恰撞上林氏过来探望小姑陶氏。 林氏脾性可不像陶氏那样温和,从来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当场差点把徐氏的面皮揭下来,臊的徐氏从此不跟她打照面。 后来徐氏妻凭夫贵成了一品侯夫人,陶家那边却接连经历陶氏去世、陶谦失踪,徐氏心里不晓得有多称愿。 就算陶谦回来了,林氏还能平平安安的当她的世子夫人,徐氏也觉得凭自己侯夫人的身份和养下的女儿可以稳稳的压林氏一头,出一口多年来的恶气。 结果林氏竟然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徐氏憋的脸都青了,还是走在她身侧的张嬷嬷发觉老夫人那边的吴嬷嬷已经在瞧她们这儿了,急忙扶了徐氏一把,徐氏才扯着笑脸跟了上去。 说起福娘出生后的趣事,那真是说也说不尽。等到大家分宾主坐下时,之前刚进门的小小不快已经消失无踪。 认真论起来,老夫人还是陶谦之妻林氏的表姨——涂氏两位老姑奶奶一嫁入国公府萧家,一嫁入宁安伯府林家,因此林氏在靖平侯府里通常也是说笑无忌。 大家刚刚落座,林氏就笑着要抢丈夫陶谦怀里的福娘。 “你抱也抱足了,快让我抱抱咱们表姑娘。我一见咱们福娘啊,就爱到了心坎儿里!” 林氏出嫁多年,公婆宽厚、丈夫疼爱。无论娘家婆家、府内管家还是府外应酬,真正是一点委屈都没受过的,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肚子里始终没有一点消息。 因此林氏见着别人家的孩子那是眼热的很,总要抱上一把才能过瘾。今儿见的又是一向处的极好的姑奶奶唯一的骨血,真是第一眼就爱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陶谦也晓得妻子的心病,笑着佯装一躲就小心翼翼的托着福娘的身子把孩子送到了杏眼圆睁的林氏身边。 最妙的是福娘的反应。 她睁着与陶谦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对着林氏笑着拍了拍巴掌,小脑袋一仰,吓得陶谦夫妇心都漏跳了半拍之后对准林氏扑了过去。 一惊连着一喜,爱的林氏忍不住搂着福娘亲了好几口,老夫人等人看了也不禁微笑。 “这鬼灵精!” 林氏笑得鬓边的碧玉偏凤口中衔着的垂珠不住颤动,轻轻点了点福娘的额头,侧首对身后侍立的大丫头点了点头。 “世子这次奉旨剿逆,有当地富户送了块长命锁,说是他们那边的高僧加持过的。我们就想着,这样的物件儿最合咱们福娘用。” 林氏说着,就从丫头恭敬捧出的匣子里取出一块镶着绿松、珊瑚等宝石的银质长命锁。 与福娘戴过的那些不同,这块长命锁上除了常见的福寿纹路之外,还雕着一匹奔腾的马驹,活灵活现。其上穿着的也不是银链,而是一根鞣制过的牛皮绳子。 见福娘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锁上的马驹,林氏笑的更是开怀,直接为福娘戴在了脖颈上。 一直在旁静静坐着的陶谦这时候才再次开口,看向老夫人的神色客气中透着冷淡。 “打扰老夫人,是我们的不是,只是家母实在思念甥女,我们左思右想,只好登门告罪,还望老夫人割爱,容家母与甥女一叙天伦。” 一直等着陶谦开口的老夫人闻言并不觉得难堪。 只是看一眼徐氏染的十分鲜亮的长指甲,和扶着福娘的林氏修剪的圆润齐整的手,老夫人就忍不住想要叹气。 林氏小时也是来这府里住过的,谁不知道林家大姑娘最爱拿凤仙花汁儿把寸长的指甲染的红彤彤的? 第8章 议定 从嫁到曾家做孙子媳妇起到现在她也抱上了孙女,老夫人在几十年后才明白了她云英未嫁时候母亲的叹息。 一个自作聪明的普通人,真是比真正的蠢人还要令人厌倦,惹出的麻烦也大得多。 徐氏总以为自己面儿上让人挑不出错处,常常自鸣得意,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即便受了那么多次教训,有几次都让人直接挑明了说到脸上,她还是执迷不悟,只当那些时候都是自己一时大意,才让人揪住了错处。 而且还是被处心积虑看不得她好的人鸡蛋里挑骨头。 说起来,当初因为不放心徐家的教养,老夫人也曾经派另一个陪嫁心腹到徐家去教了徐氏小半年的规矩,听说心智上没什么缺陷才放了心。 谁知等徐氏一嫁进来老夫人就发现这个儿媳妇为人处事总是可笑的别具一格。 花了许久才弄明白这位二儿媳妇的心思,老夫人那一天乐的都多吃了小半碗饭,真正是心情爽利食欲好,惹得当时还在她身边服侍的大儿媳妇微微一挑眉,体贴的提前嘱咐人给她备下了消食药。 可惜等这家丑闹到了外人眼前,老夫人就再也没了看笑话的心思,只觉得当真是因果报应。 当年自己刚愎自用觉得娶个什么样的媳妇都能教导出来,如今不就受了现世报?还连累了儿孙。 徐氏到底是蠢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到现在都没发觉陶家世子夫妇的眼睛都已经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想想外头传的无人不知的“要为去了的兄长嫂嫂居丧一年”的贤良名声,再看看徐氏那红艳艳的长指甲,老夫人都要替她臊的慌。 只是福娘是曾家的女儿,就算陶家人要抱走,老夫人也必须强调这一点。 “亲家母的心,这世上恐怕没有老婆子我更懂的了。” 长长叹了口气,老夫人根本不用故意作戏,就被心中的酸楚顶的一阵难受:“老大和老大媳妇都是狠心的,留下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让福娘一个孩子从小失了爹娘。” 老夫人自己正忍受着丧子之痛,当然能够明白清远侯夫人丧女之后的哀恸。但是陶氏已经是曾家的媳妇,生是曾门陶氏,去了入的也是曾家的祖坟。 就算曾家之前有些事情做的不对,老夫人愿意退让一二让陶家出口气。但福娘由谁抚养是牵涉两家颜面的大事。 她心里再觉得对不住孙女、对不住亲家,也已经准备好了让孙女去外家小住,但是这人是怎么接走的,说道就大了,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失礼能比的。 说一千道一万,曾家的颜面还是比什么都重要。 陶家要明白,让福娘过去,是曾家讲亲戚情分,不让福娘过去,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现在是陶家在要曾家的孙女,陶谦若是不承认这一点,老夫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的。 听完这话,陶谦就微微一笑,既没有接话一诉悲情,也没有再坚持提起接福娘走的事情。 多年夫妻心意相通,林氏看丈夫的反应就明白他的意思。 轻轻定住福娘的小脑袋不让她回头看在座的大人,林氏笑意盈盈的叫了声“姨妈”,引得老夫人并曾珉两人都看向她以后,忽然笑着看向了从进二门以后就没有出过声的徐氏。 实在是徐氏大意了。 自打嫁进曾家大门当儿媳妇起,因为最初受了人的讥笑,徐氏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有高门贵戚间的走动,她基本就是个木塑的陪衬,常常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加上来人多半就与老夫人和先大夫人说话,徐氏不知不觉间就从心底里认为只要她不说话不发出声响,就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她。 就算她现在成了侯夫人,自认今非昔比,觉得往日里看不起她的人都已经不如她了,某些潜意识里的东西却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结果今儿就被林氏引着人看到了她脸上的不耐和不以为然。 陶谦夫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夫人还能泰然自若的照常品茶,曾珉的一张脸都气红了,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恶狠狠的瞪了被众人突然汇聚过来的视线吓了一跳的徐氏一眼。 陶谦只当没看见曾珉突变的脸色,温和而谨守礼节的继续与老夫人说起了福娘的事。 “妹夫英年早逝,家母的心里也是难过的紧,我那实心眼的妹子也实在是不孝,就这么扔下长辈和孩子,跟着妹夫走了。” 深谙点到为止的关窍,陶谦面上轻轻巧巧就换了神色,歉疚的对老夫人一笑:“我们也晓得,甥女在您膝下抚养才是正理,只是家母一片疼爱甥女的心也实在是无处纾解。要是老夫人不放心,过几日再让内子送甥女回来便是,保证给您一个白白胖胖的福娘。”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陶家把福娘接走就不会再轻易送回来。但是陶谦这番话一则保证了曾家的地位,二则给了彼此一个台阶,没有死咬着曾家之前对福娘的薄待,对老夫人来说便足够了。 陶谦不疾不徐的说完,老夫人的笑容就慈爱多了,还带上了几分不舍。 她是真的舍不得福娘这个乖巧又命苦的孙女。 “老二也听到陶世子的话了。我这孤老婆子闲来无事可就要去清远侯府上掂掂自己的孙女,若是没有长胖,我可不依。” 这就是允了。 如此简单好说话,别说林氏,连浸淫官场多年的陶谦都愣了片刻,随即对待老夫人的恭敬里就多了十分真意。 他们夫妻都以为今天少不得要打一场官司,是以一来姿态就拿的极高,好压一压靖平侯家的气焰,方便之后讨价还价。 要是早知道曾家老夫人这样好说话,他们也不介意客气一些。 就像老夫人刚才暗示的,甥女是姓曾的,妹妹也是曾家媳妇,他们接走了人得了里子,也该把面子留给曾家,方是亲戚长久相处之道。 陶谦夫妇却不知道老夫人原本也不想这么轻易让步的。 只是一看徐氏那副恨不能今儿就把福娘送出去,最好一辈子都再也不要回来的模样,老夫人就失了多加拿捏的心思。 曾家的颜面重要不假,孙女同样也是老夫人嫡亲的血脉,最为重要的亲人之一。 虽说老夫人自认对孙女的疼爱绝对不会逊色于清远侯夫人,可一边是这样令人齿冷的婶娘,一边是膝下空虚、十有八/九会对福娘视若亲生的舅舅舅母,随便想想就晓得福娘在哪边会过的更好。 拿定了主意,老夫人也不耐烦跟几个小辈在这里说虚话打太极,直接越过徐氏吩咐曾珉:“福娘屋里的丫头留一半看家,其他人跟去伺候,月例银子还是从这府里走。另外余香阁的钥匙从今儿起就由刘氏替福娘收着,等她懂事了就由她自己拿着。” 余香阁里放着大房的体己私房,陶氏的嫁妆也在其中,早在陶氏生产之前就由曾陶两家一起清点封存,说定由陶氏腹中骨肉继承。 后来福娘出生陶氏离世,钥匙就交到了老夫人手里。 起初,徐氏听到那个小丧门星真的要被接走还颇为欣喜,自觉又能省下好大一笔抚养银子,没想到婆母上赶着要当散财童子,顿时心里一阵割肉似的疼,再听到婆母竟然把那样厚一笔资财交给个奴才而不是她这个儿媳妇,真是鼻子都气歪了。 徐氏的养气功夫差得很,在座的只要还长着眼睛的都看出了她的心思,曾珉的一张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老夫人也不愿继续在人前丢脸,尽快与陶谦议定,再过五日由林氏来接人之后就端茶送客了。 送走了陶家夫妻,老夫人那里也不用他们伺候,怒火中烧的曾珉就黑着脸带着徐氏回了正院。 一进屋门,曾珉就红着眼睛回身喝退了还想跟进屋子的胡嬷嬷等人:“滚出去!” 从方才起就忐忑难安的徐氏被曾珉的大嗓门惊的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就想维护自己的心腹们。 不想她刚一张嘴,连声儿都没来得及出,就激的曾珉抬脚将门边一人高的百子千孙白瓷瓶踹倒了,溅起的碎片险些割碎了徐氏和几个丫头婆子的脸,吓得众人花容失色。 大着胆子看了眼曾珉,见他气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徐氏也不敢出声了。 上一回曾珉气成这样还是抓着她私下说大伯子对二房不安好心的时候。那一次曾珉直接抓着她的领子把她从两人当初住的小院子揪到了上房,吵嚷着说要休妻。 虽然事情被老夫人和先大夫人一手压了下去,当时见到她窘态的下人们也都被远远打发了,徐氏想起那一天还是会不寒而栗。 “母亲叫我敬你,我也给你留了体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要是依着曾珉的本意,在大门口就该发作了这个蠢妇,但是母亲一直教导他夫妻一体,他才忍了这么久。 冷冷盯着似乎还有些缓不过神来的徐氏,曾珉一字一顿的说道:“府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好好在屋里反省几日,免得以后净教导女儿些邪门歪道!看看福娘,再瞧瞧女儿,我这做父亲的羞也要羞死了!” 说完,曾珉摔门就走,徐氏在原地愣了许久,似乎都无法相信自己就这样被丈夫一句话夺了管家权。 这里是靖平侯府,她是靖平侯夫人,这个家不由她来当,又能交给谁? 第9章 忠仆 打从先大夫人陶氏过门到今年,算起来老夫人已经有近十年没有掌管过家务,最为倚重的吴嬷嬷虽然在下人们当中颇有威名,却毕竟比不得当年还正经做管家娘子的时候。 因此自从二老爷曾珉跪请老夫人出面代替“头痛病症发作”的二夫人管家,靖平侯府里不免就有些人心浮动,几家有头有脸的世仆相互间的走动也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后宅势力一涨一落,既有像柳家那样之前投靠了二夫人现在转而求阖家出府的,也有大姑娘的奶娘刘氏这样之前不得意现在红的发紫的。 刘氏的男人唐四原本身上有残疾,按例是不能进府伺候的,所以他们家的日子一直过的紧紧巴巴,听说刘氏进府奶大姑娘之后,他家那胖小子饿了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 老夫人亲口叫唐四到府里当差,又让那时候还管家的二夫人瞧着安排,还想要名声的二夫人就把唐四安排到门房当了个小管事。 点头哈腰迎来送往有年轻的小厮们,唐四只管在门房里坐着,一个月不但能按例领两吊钱,还有各色孝敬并二夫人额外赏的一两月例。 等到二夫人也塌了台,府里隐隐约约传说二夫人是彻底遭了二老爷的厌弃,唐四作为老夫人跟前眼珠子一样的大姑娘的奶公,那更是人人趋奉。 这一日靖平侯府还是像先侯爷去后的大多数日子一样没有客人上门,天边刚劈下一道闪电,看门的小厮们就拿袖子盖着脸跑进了门房。 他们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一进门就舔着脸对着唐四笑,一个个唐爷爷唐叔的叫的欢快,也不管是不是错了辈份。 唐四是跟着先侯爷曾琰上过战场的老兵,心底是有点瞧不上这些只会窝里横的货的。 当时他伤了腿,先侯爷说要让他管后厨房采买、给他养老,是唐四自己觉得有手有脚,没必要坏了府里的规矩,回去跟婆娘刘氏商量了一下没有答应,而是自己在下人们聚居的巷子里支了个摊子卖些杂货。 后来侯爷去了,善心的夫人也没了,就是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克扣应该发到奶娘家的份例或者给他的摊子捣乱,唐四也没有后悔过。 他只是担心侯爷和夫人的骨血。 所以这次老夫人院子里的人一来说,唐四就答应了下来,根本不理会几户近邻的奚落。 哪怕只是个门房,总能够帮着大姑娘传递下消息,也能报答几分侯爷当年的恩德。 正因为如此,一向被人说眼睛顶在天上的唐四自从来了门房当差反倒得了些宽厚老实靠得住之类的好名声。 小厮们一看唐四笑笑不说话,就知道是让他们留下的意思,便各自寻了习惯的地方呆着,说些闲话打发时光。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提起了太后娘家诚郡王府。 “那等威风,真正是京里独一份。他们家看门的小厮,明明是跟咱们一样的人,却比一般的京官儿都气派。” 说话的是二夫人掌家后才从庄子上挑进来的楞头小子,提起诚郡王府的下人妒忌的眼睛都要红了,浑然没注意到不止向来不太爱说话的唐四,就连几个有名的大嘴巴都没张嘴。 先侯爷还在世的时候,他们靖平侯府又比诚郡王府差到哪里去?谁不知道他们侯爷手握京畿兵权,是天子最倚重的心腹? 想跟府里门房说上话的人能从北城墙跟儿排到南门! 侯爷没了,二老爷没有实职,众人眼里也就没了靖平侯府。 唐四一面觉得果然只有先侯爷那样的伟丈夫才能撑起这一府的家业和荣光,一面又替先侯爷伤心。 腥风血雨拼出来的家业,却连跟能承袭的人都没有。 唐四正想着心事,坐在他对面的吴守业就拿烟杆儿敲了敲两人之间的炕桌。 “他唐叔,你家那口子跟着大姑娘去陶舅爷府上有一旬了吧?”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声音瞬间都低了八度。 最近府里都传遍了。 说是大姑娘在外祖家过的日子那真是比公主都金贵。天上地下只要是清远侯一家能弄到的,一概都巴巴儿的捧到了大姑娘面前。 跟现在的日子比,大姑娘以前在自己家里过的就跟个丫头似的。 也有人反驳说外祖母怎么比得过嫡亲的祖母,接着就被人笑话呆笨。 要是清远侯府待大姑娘不是顶尖儿的好,一向最爱掐尖儿要强的周家嫂子怎么会为自家闺女被钱家孙女挤了下去,只能留在府里看屋子的事儿气的到见了素日里还算要好的钱家嫂子就阴阳怪气的? 还不是眼红的。 只当没看见一屋子人眼巴巴等着的模样,唐四盯着吴守业的玉嘴儿烟杆瞧了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差点被唐四噎个半死,吴守业尴尬的笑了笑,把烟杆子往唐四那一推,故作亲近的道:“喜欢就拿去,咱们兄弟多少年的交情。你们唐叔就是老实,凭他的体面,哪里会把个烟杆子放在眼里。”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呆的久了,唐四都有些怀疑自己最珍视的金戈铁马的岁月是否真的存在过。 稍微用了一分力气把烟杆儿又推了回去,唐四皱着眉头咧了咧嘴:“吴老哥这样客套就没意思了,我从娶了婆娘就戒了,且用不上这个。” 唐四这话一出口,立刻就有那打听不出消息急得抓耳挠腮又促狭的拿他打趣。 “想不到唐叔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像咱们似的怕老婆。不过也是,刘妈妈可是大姑娘的奶娘,主子跟前多么有脸面,换了哪个也要怕的。” 说话之人打得就是激怒唐四的主意,却没想到他这几句奚落在唐四心里根本不痛不痒,连反驳的乐趣都欠奉。 而引得众人好奇的大姑娘福娘也确实在外家清远侯府里受着所有人的千疼万宠。 清远侯夫人朱氏与世子夫人林氏一起,几乎把府里所有的院落都挑剔了一个遍,最终拍板让福娘住进了朱氏院内的东厢房。 那处本是侯爷陶晏然硬赖在朱氏这里时的住处,结果堂堂一家之主却被外孙女挤的只能搬去隔壁的鹤归堂。 陶晏然气的揪断了四五根胡须,十分硬气的当场跟老妻撂了狠话。 然后等福娘真的搬了过来,为了能够既不伤颜面自食其言、又能去老妻院子里见到可爱的外孙女,陶晏然每天都免不了再揪掉几根美髯。 这些事儿都是福娘装作午睡还未醒时,丫头们凑在她屋里边做针线边议论的时候被她听去的。 在林氏责罚和奖赏并重的手段之下,之前还仅仅想着靠大姑娘给自己挣个好前程的几个丫头终于对福娘有了深深的敬畏,更被清远侯府的丫头们比的个个争先,生怕被以什么缘由送回去。 头一条就是在主子跟前谨言慎行。从曾家跟来的丫头们总算学会了刘氏的温柔沉静,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因为福娘年幼而当着她的面说些有的没的。 这对福娘来说当然是一桩好事,但也让习惯了听些流言打发时间的福娘倍感无聊。 好在外祖母朱氏并舅母林氏说话理事都不避忌她,朱氏又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倒也听了不少京中各家各府的秘闻。 豆大的雨点刚刚打到地上,朱氏正吩咐刘氏等人看好了满地爬着玩的福娘,不要让她淋了雨,林氏就由丫头婆子们簇拥着进了门。 林氏今儿兴致还不错,也没用丫头们打伞,自己撑着把美人儿回眸的油纸伞就笑着到了廊下。 朱氏与林氏婆媳两个相处的一向十分融洽。 见林氏眉目舒展,显然这一天过的还算顺心,朱氏就忍不住打趣儿媳几句:“原来是世子夫人来了,我这老眼昏花的,乍一看还当院子里飞来只喜鹊。快把你那伞收好,再仔细换了鞋来,免得脏了咱们福娘的毯子。” 屋里屋外的丫头婆子闻言无不掩口而笑,林氏故意皱着眉头隔空点了点她自己的丫头,作势抬脚就要往铺满整间屋子的毯子上踩。 朱氏见了连忙推丫头们去拦,林氏已经自己笑着收回了脚,由丫头们服侍着换上了专门在朱氏这儿用的软底儿缎鞋。 “天儿越来越热,福娘也快能走了,咱们这毯子很该换上一换,不然以后把福娘热着就不好了。” 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林氏自觉双手不凉了才蹲下身刮了下福娘的鼻子。 儿媳真心疼爱外孙女,朱氏当然只有高兴的,语调不由更为慈爱:“你这一天管家理事累得很,快别站着了,到我身边来坐。你又不是不知道福娘这孩子,不爬完这一圈不肯听的。真真脾气又倔又古怪,十足像她舅舅。” 旁边正努力锻炼的福娘一听朱氏这样说,心里顿觉汗颜。 原本她是想从小为自己打造一个文静秀雅的淑女形象的。 不想那日舅舅陶谦提前回府,一个大男人大正午的跑到内宅逗弄熟睡的小娃娃,把个福娘从熟睡中惊醒。 福娘上辈子就有起床气,这辈子一压再压,却在不知不觉中被长辈们的宠溺破了功,一被陶谦闹醒就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瞪完了,理智回笼的福娘就暗叫一声糟糕。 谁知陶谦不仅一点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着把福娘从小床里捞出来玩起了抛高高,吓得福娘脸都白了还只顾着自己高兴。 ——不过福娘之后就爱上了这个只有陶谦才会跟她玩儿的游戏,这就是后话了。 等朱氏听着声音遣人来问,陶谦就把福娘的脾气如何肖舅大大宣扬了一番。 朱氏即使跟儿媳林氏说话的时候也留了心在福娘身上,自然发现她一提陶谦福娘就瞪圆了眼睛,不禁笑道:“娘舅亲、娘舅亲,瞧福娘都听得懂咱们在说她舅舅呢,可见是想舅舅了,咱们娘们是比不得人家甥舅亲近了。” 林氏刚侧身坐在朱氏身边的杌子上,闻言掩唇而笑:“那可不巧,世子今儿要在外头吃酒,怕是等福娘睡了才能回来。” 朱氏听了不免皱眉:“怎么又在外头吃酒?不是最近的宴请都推了?” 实际上林氏过来就是为了回禀这件事,当即换了神色认真道:“肃国公府萧家的帖子,箫国公正式从族里过继了个嗣子,请了圣旨册封的,今儿摆酒。世子原不想去,可他们家诚心诚意的请,从福娘祖母那边论起又沾了亲,这才应了。” 朱氏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却突然瞧见自己的陪嫁心腹赵德理家的静悄悄进了屋,一脸的肃然,不由也正了正神色,颔首示意她过来。 第10章 子嗣 赵德理家的一进门,丫头们就有眼色的鱼贯而出。努力活动着胳膊腿儿的福娘则被朱氏的大丫头枇杷抱到了朱氏身旁。 ——起初遇到这种场合,丫头们是想把福娘抱下去交给奶娘照看的,但是朱氏坚决不允,一定要让福娘留在她眼睛瞧的见的地方,也就成了惯例。 丫头们退了个干净,赵德理家的给朱氏并林氏行过礼,轻声道:“二爷的奶公前些日子进了趟府,听说昨儿他家小子拿着首诗说是大哥儿做的,有人夸二爷家的大哥儿是个神童呢。” 朱氏一辈子只得了陶谦和陶氏兄妹两个,清远侯陶晏然却还有一个外室清倌人所出、落地后抱回来以婢生子身份上族谱的庶子陶苋。 等到陶苋长大成人,娶妻三个月后就由陶晏然做主搬出了侯府,现在与妻妾儿女住在与侯府隔着三条街的五进院落里。 说陶晏然关心庶子吧,是他亲自发话把庶子一家撵出府的;说他不把庶子当儿子吧,陶苋被抱回府后也是陶晏然指明让自己的心腹一家子做了他的奶娘奶公。 听到二爷两个字,林氏低头抽出帕子点了点唇边并不存在的汗渍,朱氏则直接的多,话没听完就冷笑一声。 “贼心不死!这会儿他们八成也听说萧家的事儿了。我说怎么今儿老东西还不来看咱们福娘,必定是让他的宝贝二爷堵在路上了。” 陶苋可以说是朱氏一辈子的心结。 当年朱氏与陶晏然也曾经是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清远侯的温柔专情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朱氏嘴上谦虚,心里那真是甜的言语难以形容。 直到陶晏然外面偷嘴还抱回了个儿子。 朱氏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根本没想到情深似海的丈夫竟然养了外室,当天就被气的掉了胎。 从那以后,无论陶晏然如何挽回,夫妻两个终究是再不复往日恩爱。即便阴差阳错之下朱氏又生下了女儿陶氏,对陶晏然却不过是冷眼以对。 偏偏陶谦多年无子,陶苋又打起了过继儿子给兄长,以后好继承侯府的主意。 陶苋也精的很,知道嫡母恨不能这世上没他这个人才好,容他平安长大就是慈爱到了十分,肯定是拼着府里绝嗣也不会让他的儿子承爵,便专心致志的磨起了还念着几分父子情分的陶晏然。 陶晏然倒是在第一回听出次子话外之音的时候就翻了脸,喝令小厮们就地把陶苋放倒,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揍的陶苋一个多月下不了床。 可是随着陶谦年纪越来越大,陶苋又不怕死一样隔三差五的提起,跟陶晏然耗了大半辈子的朱氏隐隐约约觉出了丈夫的犹豫。 这一回的事情兴许只是个巧合,但也有可能是陶苋陶二爷又长了本事,交好了什么人,提前得到了萧家过继的消息,想要借机生事。 毕竟这京里惦记着清远侯府的人也不是没有。 陶苋还罢了,从来就不是什么要紧人,只是朱氏话里把侯爷陶晏然一起骂上了,林氏就不好接这个话,只能垂首做贞静状。 朱氏林氏两位主子都不出声,一向负责打岔逗乐的福娘又被外祖母流露出的意思惊呆了,屋里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还是朱氏自己先缓了过来。 揉了揉眉心,朱氏叹了口气:“罢了,我跟你们这些小辈儿说这个做什么,没得烦心伤神。你只要记得,陶二一家子就是做梦也休想踏进这清远侯府一步就行了。” 林氏其实也已经听到了些二房那边的风声,毕竟她这么多年的管家奶奶可不是白当的。 但是一来她做嫂子的总不能管到小叔子家里去,二来林氏也真的根本没把陶苋一家放在眼里,才一直都没点破。 就算她们大房真的要过继,也该是从族中挑选家世清白的好孩子,哪里轮得到个充作婢生子的外室子的后人。二房根本是白日做梦。 只是眼瞅着婆母为此事生了这么大的气,林氏也不能没有表示。 起身跪在了朱氏脚边,林氏认认真真拜了下去:“都是媳妇不孝,没能为家里开枝散叶,累母亲担忧。” 大房无所出,无论怎样世人都会把错误归在林氏头上。早在几年前,京中就有了诋毁她的留言,说她悍妒,自己生不出就要害丈夫绝后。 这种事情向来越解释越说不清,林氏也只能当那些风言风语都是清风过耳。 林氏的礼还没行完,就被朱氏挡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半拉半拽,示意赵德理家的过来搭把手,朱氏在林氏起身后才无奈的摆了摆手:“子嗣这事儿怪不得你,谦儿……罢了,总之我心里都有数儿,看缘分吧。” 林氏平时行事再爽利,这件事儿上也只有低头应是而已。 明白儿媳并没有任何错处,自己一肚子的火气却又无处发泄,朱氏沉着脸敛眉想了半晌,才勉强压住了脾气。 “陶二借不到萧家的东风。” 实际上朱氏也知道陶苋所谋多半成不了,但是这段往事这个人每每出现都令她如鲠在喉,她真的没法子不在意、不动气,只能借着分说的机会安抚自己,告诉自己从任何角度陶苋都没有机会。 “肃国公府那是有缘故的,跟咱们家这不是一回事。” 本朝立国已久,各个勋贵世家外表光鲜之余内里多半都是一团烂帐,肃国公府萧家则是其中特别突出的一户。 而且萧家的混乱还有皇家出的一份力。 当年萧家嫡长子病故,萧家老夫人明明还有一个亲生的幼子承欢膝下,先帝却一道圣旨给萧老夫人过继了个儿子,继承了肃国公府的爵位,又把萧老夫人的亲生子出继给了旁的族人。 箫老夫人的幼子已经撒手人寰,幸而还留下了一子名唤箫慎;先帝下旨过继给箫老夫人的嗣子则至今只得了个嫡出的女儿。 无子便需过继。 年前萧家就传出话儿,说是肃国公要过继箫慎为嗣,人多说其中肯定有箫老夫人出的力,说不定陶苋也是当箫老夫人能强压着肃国公,便当只要说服了老东西就能压着她和谦儿两口子认下他的儿子。 可惜萧家三次过继都是天子的意思,陶苋就是再投一次胎也未必能有那个份量,让天子开口说一个字。 觑着婆母似乎心绪平静了些,林氏心中稍安,掩口而笑:“咱们娘们都明白的事儿,有些爷们却未必懂得,说不定就拿着这事儿当宝了呢。” 陶苋虽然也读了几年书,但无论陶晏然还是朱氏都对他的学业漠不关心,陶晏然更是从来没有指点过陶苋为人处事,因此陶苋在许多事情上见识都十分短浅。 闻言朱氏不禁唇角轻挑,脸色也有几分缓和。 婆媳两个又闲话了一会儿,林氏便告退了,朱氏则搂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的福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起了赵德理家的。 却说林氏来时轻松自在,走时满腹心事。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摒退了左右,茶还没喝上一口,打小儿伺候她的奶娘车嬷嬷又给她跪下了。 林氏一盏茶刚刚擎到唇边,这下也只能先搁在桌上,俯下身亲自把车嬷嬷扶了起来:“妈妈这是做什么?可是有人对你不恭敬?” 感情近似母女的奶娘突然没头没脑的跪下了,林氏吃惊之余心头就是一跳,担心是不是府里有人给了奶娘气受。 车嬷嬷只是摇头:“老奴不过是因为奶奶才有几分脸面,恭敬不恭敬的,又有什么要紧?老奴只是担心奶奶。” 林氏原本还当车嬷嬷要告状,没想到车嬷嬷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一怔,探查过四周确实无人偷听的车嬷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大爷不肯纳小,是大爷对奶奶的真心。老夫人不逼着大爷,却是因为老夫人以为您二位……是因为大爷旧伤的缘故,若是老夫人那里听到了一点儿风声,或者大爷改了心意,姑娘您背着恶名该如何自处?不如……” 车嬷嬷说到最后,急得连称呼都用了旧时的,可见心中焦虑,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氏止住了。 “妈妈不必再说了。”正了正鬓边的牡丹挂珠钗,林氏盯着自己腕上丈夫陶谦特意请玉石大家打磨的黄龙玉镯子出了会儿神才幽幽叹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咬着牙也会堂堂正正过下去。但是既然大爷还没有背信,我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添堵?为了以后所谓的好日子,连今天的日子也不过了?” ——陶谦与林氏无子,清远侯夫妻都只当是陶谦少时受伤所致,当时为陶谦诊治的大夫也确实说过陶谦此后于子嗣上恐怕有些妨碍。 他们却不知道陶谦其实早就没有大碍了,林氏也曾经怀过一胎,只是月份小不觉得,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在娘家滑了胎。 林氏不是没有想过学着那些贤妻良母,为丈夫纳小、将庶子充作亲子抚养,是陶谦坚决不肯,说是命中无子过继又何妨。 林氏同样也明白,如果陶谦想要毁诺,想要纳妾生子,真正是一点阻碍都没有,连她的父母兄弟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世人只会骂她是个毒妇。 可既然陶谦还没有,她就愿意信他,恩爱两不疑。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情衰爱弛,她就只当丈夫已经死了。 第11章 甥舅 一场突如其来的豪雨从午后时断时续的下到了后半夜。 高门大户、皇亲国戚们聚居的内城还好些。 一来,内城里下水的暗道原就修的用心,二来,大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过水快不说、也不会像黄土夯实的路那样遇雨就变得泥泞不堪。 因此等傍晚时分外城和城郊的道路都已经传来难以通行的消息,工部众人也做好了明日拨款拨人前去修复的准备,内城中各家各户也不过是多了些赏雨烹茶、临窗赋诗的乐趣。 就是如清远侯府这样家中爷们有事外出的,家中女眷也不是十分为他们担心。 朱氏是根本不管清远侯陶晏然去了哪儿、几时归;林氏则是收到了陶谦让人带回的口讯,让她不必等。 林氏自己也忖度着丈夫应该今儿不会回城,是以并不担忧陶谦路上会有什么闪失。 想想也晓得,陶谦他们下午才去了肃国公萧家在城外的庄子,一群男人吃酒耍乐,最快也要明日晌午才回得来,到时候天光大亮、路面也该收拾的差不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用等陶谦回来的时候,林氏一个人理完家事也无事可做,一般睡得就比平时早些。 恰巧这一夜林氏又被一腔心事堵的头胀痛,蜷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折腾了大半夜,直等到外头敲了三更的梆鼓,林氏还是毫无睡意,干脆盘算起了白日里还没有处置完的家事。 正当此时,西窗突然就是一响。 林氏身子一僵,手下意识的就摸向了枕后。那儿放着把捶肩颈用的小锤,拼尽全力的时候就是妇孺也能把人砸个晕头转向。 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了。 林氏心里并不相信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然有贼人能够潜入堂堂清远侯府内宅。不说夜里巡查内城街巷的禁军,只凭侯府的深深庭院和巡夜的家丁奴婢,外人想潜进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多半是她失眠惊悸之下太过多虑了。 林氏暗暗宽慰自己,不想睡前她眼看着让丫头们上锁的窗户竟然开了,洒进半室月光朦胧。 这一下就是林氏是个傻子也知道外头肯定有人。 咬紧了牙关,林氏用力攥住小锤,双眼冷冷盯着窗口,预备着贼人一过来就狠狠给他一下,心里也想好了该如何抢先拿到墙壁上挂着的那柄青峰剑并大声呼救。 等过了这一关,她定要狠狠责罚那些在外间守夜却至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的丫头们。 林氏整个人都绷的像一把出鞘的刃,不想那贼子并不进来。 听声音来人似乎左右踌躇了一会儿,一个成年男子就那么大大咧咧的隔窗与林氏说起了话。 “得知佳人待月西窗,不知可愿与小生共赴他乡?” 说着,男人薄带醉意的脸庞就从窗间挤了进来,讨好的望着林氏。 不是之前说夜里不回来的陶谦又是哪个? 也不管林氏被他吓得面色发青,陶谦一撩袍角就从窗户里爬了进来,半跪在了林氏脚边。 “惠娘,我心里一直念着你。萧家的酒席还不如你做的素面好吃。” 斜眼瞅着陶谦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林氏冷笑一声,俯身就捏住了陶谦的耳朵,咬牙道:“敢装神弄鬼,看我怎么收拾你!” 此时云散雨歇、月华陶然,陶谦英气的容颜犹如暖玉生晕。 他生怕林氏伤了手,顺从的把脑袋凑了过去,即使耳根被林氏的指甲刮的痛了,眼角眉梢也还是笑意满满。 林氏这才看见陶谦袍子的下摆早已叫泥水污的不成样子。 想到陶谦连夜赶回来的辛苦,林氏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就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十分的心疼,起身就要唤人来伺候陶谦梳洗,被陶谦拦住了。 “小生回来就是挂念惠娘,叫不相干的人进来作甚?快些与小生歇息吧!” 陶谦挤挤眼,逗得林氏莞尔之后就要揽着她胡乱睡下,到底被林氏扭着手先把脏衣服都脱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陶谦亲自服侍着微微有些恼了的林氏梳妆更衣。 一边为妻子画眉,他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从族中挑了个好孩子,要不要派人去老家接来瞧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正蹙眉嫌弃陶谦手艺不好的林氏一怔,就被陶谦趁机拿笔在她眉间点了颗痣。 林氏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妆容,生生把她画的柔弱了几分,不禁抬手就想拿团扇拍陶谦一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你想好了?父亲和母亲那里如何说?” 虽然陶谦过去也曾经数次与她说起过继之事,但林氏一直以为那怎么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情,没想到陶谦现在就已经挑好了人选。 说一千道一万,林氏还是盼着能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陶谦又岂会听不出妻子的欲言又止和犹豫不决? “我明白,你是怕咱们以后万一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孩儿,前头却又有个过继的,亏了咱们的骨肉。” 见妻子果然怔怔点头,陶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握住林氏的手以示宽慰,温声分说:“只是接一个族里小户人家的孩子进府,一没记到你名下,二没上奏朝廷,这又有什么想不好的?父亲母亲也只有赞同的。我的呆慧娘,连我自己尚且只是个世子,你可听过谁家世子的儿子也要急吼吼的定下名份的?” 说穿了,陶谦就是想先领个孩子回来养着,既是为自己以后一旦无子做个准备,也是为了打消某些魑魅魍魉的心思。 陶谦这样一说,林氏心内稍安,却又起了另一层忧虑:“那个孩子怎么办?到时候咱们岂不是坑了别人家的好孩子?” 林氏的担忧也是十分有道理的。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本来好好的一个孩子,接到侯府里金尊玉贵的养着,还有可能继承侯府的爵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就罢了,如果生变,养育之恩一夜成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时候对自己的骨肉、对那个孩子,都不是好事。 陶谦却哈哈大笑起来,气的林氏恨恨掐了他一把才连连讨饶,追着林氏解释一二。 “傻慧娘,你夫君可是那等蠢笨之人?那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十分懂事,他父母眼看着就不中用了,接到咱们家里不仅能躲过几个不成体统的亲戚的磋磨,又能衣食无忧、读书上进,他们家千肯万肯的。” “到时候咱们先借机断了老二和老二身后之人的念想,有了亲生孩儿当然好,没有的话到时候再在族谱上添一笔就完事儿了。” 看着林氏面上神色稍霁,陶谦这才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其实就是蒙蒙糊涂蛋罢了。你要是怕养出个白眼狼,就只管看你夫君我的手段。” 说着,陶谦就冲林氏挑了挑眉,一脸的自傲风流,直接被林氏一个白眼翻了回去,夫妻两个又闹了一会儿才一齐起身去给夫人朱氏请安。 朱氏这里自然也一早就知道了陶谦半夜摸回府里的事儿,早就带着福娘等着他们夫妻了。 这会儿一听外头的小丫头们一声声的通传,说是大爷大奶奶到了,朱氏笑着还没说话,福娘就手脚并用的要爬下榻。 朱氏只当她要去找陶谦,一面笑一面吩咐丫头们快些把这个鬼灵精抱下去,看看她的小短腿儿要多久才能爬到门口。 枇杷笑着应了,谁知福娘一落地转身就爬到了自己的小丫头饼儿身边,满脸期盼的伸出了她的小胖手。 饼儿还是头一回在夫人的正院被众人这样盯着瞧,一时羞的脸上都有些发烧,不过她还记得来之前大姑娘咿咿呀呀反复塞到她手里的东西,福娘一伸手,她就从荷包里把带着的菠菜卷儿拿了出来。 这还是昨儿夜里给大姑娘磨牙用的呢,都冷透了,也不知道大姑娘拿来做什么用。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福娘就把菠菜卷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嚼完还拿小手帕包着吐了,乖乖抬手交到了在旁边瞪眼的刘氏手里,把刘氏那句“冷了,姑娘不能吃”噎了回去。 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傻了眼,只有朱氏笑的不能自抑。 朱氏正笑着,陶谦就与林氏牵着手进了屋。 陶谦一边笑着问朱氏何事如此开心,一边把不停挣扎的福娘抱到了怀里,逗道:“福娘想不……” 声音蓦然而止,朱氏笑的眼角都溢出了泪花。林氏不明所以,就探身去看,发现陶谦居然苦着张脸,似乎还是屏息而立,他怀里的福娘则笑的牙床都露了出来,还时不时对着陶谦的鼻子吹口气。 “这臭丫头,刚嚼了菠菜卷儿呢!” 看儿媳一脸的好奇,朱氏笑里偷闲解释了一句。 因为陶谦从小别说吃菠菜、连闻味儿都受不了,这府里的菠菜卷儿都是做了特别标记的,朱氏一眼就认了出来。 等朱氏林氏婆媳二人捂着嘴笑够了,陶谦才缓了过来。 又气又爱的把福娘的小脑袋往怀里一摁,陶谦重重打了个喷嚏,恨声问道:“这熊孩子到底是随了谁啊?” “随你!”朱氏婆媳一起对着陶谦翻了个白眼。 自讨没趣的陶谦摸了摸下巴,无奈的把笑的心满意足的福娘又掂了掂,没话找话:“福娘也一岁多快两岁了,怎么也不会走也不会说话?” 这一句可是捅了马蜂窝,朱氏直接瞪了过来。 “谁说咱们福娘不会了?前儿还走呢!这不是她还小,走着不稳当吗?你还不如她呢!两岁半才能走利索,四岁才叫娘!” 正所谓隔辈儿亲。自从有了小福娘,陶谦在朱氏跟前的地位那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屡屡再创新低。 比刚才更蔫儿了些,陶谦举着还在笑的福娘把她送回了朱氏身边。 终于报了总是被陶谦的胡茬儿扎的难受之仇的福娘心满意足的趴在了朱氏怀里,笑眯眯的看陶谦一本正经的跟朱氏说起了正事。 “儿子今儿有两桩事儿要禀告母亲。一个小点儿,儿子昨儿夜里进城时捎进了福娘二叔的妻舅,他们没有令牌进不来,儿子就搭了把手;第二个要紧点儿,儿子从族里挑了个好孩子,想着接回来养几年,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陶谦刚说第一件事儿的时候朱氏脸上的笑就淡了,等他一口气说完,朱氏整个人都有些没精打采的。 “真真儿是生来讨债的,咱们娘们刚乐呵一会儿,他就说这些讨人厌。去,跟你老子说去,别在这讨嫌。” 二话不说就把陶谦往外轰,朱氏低头抱了抱皱着小眉头的福娘。 第12章 陶子易 经历过先帝驾崩后真假诏书的生死之争、即位后刺客暗杀的团团疑云和两位藩王的离奇暴毙,乾元三年算是乾元帝登基后第一个风平浪静的年头。 这年夏天整座京城最大的谈资也不过就是靖平侯府曾家的“弟不如兄多矣”,箫国公为嗣子箫慎延请名师,以及清远侯府陶世子从祖籍接来了一个年约五六岁的男童。 京中议论纷纷,都说那就是陶世子给自己挑的嗣子了,陶氏族谱上也早就改了父母,只不过没有广而告之罢了。 虽然箫国公府过继在先,但是他们家的情形与陶家全然不同。 箫国公已经年逾四十,除了过了年也实打实四十岁了的发妻曾经在刚成亲之时生下一女外,剩下八个妾侍和众多通房丫头们都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又有个老夫人在上面压着,就盼着快些把亲孙子接回来执掌家业,箫国公能撑到今年都实属不易。 而清远侯家的世子陶谦不过三十出头,这么多年没有儿女的原因之前也一直被诸人归结为世子妃林氏不能产育且悍妒。 如今他不想着纳妾留后,却直接从老家接人,显然是动了过继的心思,京里的传言就有些不太好听。 男人嘛,这么多年都只守着正室就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都到了快绝后的地步了居然宁可便宜别人家也不想法子自己留后,除了自己不行,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陶家接人进京的消息传出来不过一旬,连陶谦到底得了什么隐疾都煞有介事的有了七八个版本。 清远侯陶晏然与陶谦本人在朝中都有实职,朱氏和林氏婆媳皆出身高门,消息可谓十分灵通。流言刚刚有了苗头,各自的姻亲故旧就往他们府上含含糊糊的透了话儿。 陶家照旧记下这份恩情,上上下下却始终不发一言,任由闲言碎语在京城内外被有心人弄的沸沸扬扬。 事情的高/潮和明面上的终结发生在初秋。 那日陶谦与人在朝上就河坝款项一事争执时,那人口出恶言、讥讽陶谦不是真丈夫。 高居龙座之上的乾元帝当然是想维护像陶谦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的,只是他一句放肆还没说完,陶谦手里的笏板就飞到了一脸蔑视的睨着他的户部郎中脸上。 陶谦可是正经学过武的,每天都要练上一个多时辰,揍个把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加上还有几个向来交好的在旁边借着劝架的名义把真正想阻止陶谦单方面殴打的人隔开,等乾元帝慢悠悠喝止陶谦之时,骂人的郑郎中已经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要不是被陶谦捏着领子提着,估计他能一头栽到地上去。 老神在在站在前面的陶晏然就像根本没看见自己长子御前痛殴同僚的举动一般,还乐呵呵的冲气的脸都青了的郑郎中之父郑大将军笑了笑。 那神情谦虚到了十分。 最终,御前失仪的陶谦和不修口德的郑郎中都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打人的和挨了打的一样处置,只要不是白痴就能看出乾元帝的偏心眼。是以即便陶谦暂时窝在家里修身养性,乐于说三道四的人还是暂时收敛了些。 即使后来陶家又出了诸如庶出的二爷陶苋被侯爷陶晏然打了个皮开肉绽,二奶奶跑回娘家哭诉却被父母兄长押回陶家赔罪等事,京中也没有再津津乐道于陶家的秘事。 等到因为被人在御前打的还不了手又被自己老子狠捶了一顿的郑郎中养好了伤重回朝堂,乾元帝登基后第一个准备大肆庆祝的中秋也快到了。 男人们自然忙着在朝堂上周旋,女眷们则要细细打理各种庶务。自家的宴席请谁不请谁、旁人家的请帖应谁不应谁、送礼回礼的厚薄等等不一而足,都要一样样过问。 清远侯府当然也不能例外,好在这些朱氏林氏婆媳都是做惯了的,无非是按着去年的旧例、再根据今年各府的起落酌情增减一二而已。 她们更关心的是两个小娃娃:嫡亲的宝贝福娘和刚接回来抚养的陶子易。 无论外界如何传说,陶子易在族谱上还是他生身父母的儿子;但是在府里,陶子易的一切都是按长子的分例办的。 确切的说,是按照清远侯府几代以来的惯例减了二分。 这还是侯爷陶晏然发的话。因为陶家封侯以后的长子们都是既嫡且长,独陶子易的身份不同,减下二分便形同庶长子。 含含糊糊定下了,如何教养就成了另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陶晏然让陶谦自己拿主意,陶谦就从舅舅诚郡王那儿借了个先生。不过现在陶子易还小,大多数时候还是留在后宅陪福娘玩耍,每旬只跟先生上六个时辰的课。 这一日陶子易绷着小脸认认真真的又把先生教的书背了三遍后,就主动提醒了来京后新配的奶娘一句,说是该去正院看妹妹了。 最初陶子易的奶娘还怕这个年纪的哥儿不耐烦陪个还不会跑的娃娃,想好了千般说辞打算哄也要把哥儿哄着乖乖呆在表姑娘那儿,没想到陶子易懂事听话的都不像个孩子。 每天不用奶娘说,陶子易自己就记着时辰去看福娘。不论福娘醒着睡着、说的话他听不听的懂,陶子易都认真的陪在福娘身边,有时候还会把朱氏或者林氏赏下来的东西带去分给福娘。 不管陶子易的身份有多尴尬,这样一个眉目精致漂亮如画的小男孩如此聪明懂事都十分能搏人好感。 因此仔细收拾打扮过的陶子易刚牵着奶娘的手走到正院门口,就被闻讯赶过来的几个大丫头笑着送到了福娘那儿。 福娘这会儿刚刚吃完哺食,正无聊的嘟着嘴趴在外祖母朱氏的爱狗绣球儿背上玩指头,一见陶子易眼睛都亮了。 小胖手一撑自己站了起来,福娘摇摇摆摆的就迎了上去。绣球儿一看小主人走了,也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坠在了福娘身后。 这下可忙坏了陶子易。 既要小心护好福娘、不能让她有个磕磕碰碰,又要躲避福娘探出的想要摸他包包头的胖爪子,还有个绣球儿在脚边吐舌头摇尾巴的发起热情攻势,把个还没桌子高的豆丁急的鼻尖都是汗。 一屋子的奶娘丫头还只顾在旁边笑,陶子易一个招架不住,到底让福娘得偿所愿,害羞的一张小脸都红了,却依然轻轻的拉着福娘的手,问她想不想听哥哥读书。 心满意足的福娘这才肯安分坐下,乖巧安静的点了点头,吐字清楚的叫了声“子易哥哥”,就准备听陶子易一本正经的读三字经。 说来好笑,福娘这辈子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然是骂舅舅陶谦坏蛋,骂完了还被喜不自胜的陶谦抱着跑过了半个院子。 之后除了一声“舅舅”每次都要陶谦连哄带骗,福娘叫人就特别的清楚明白。 谁知陶子易把书本打开后又合上了,一脸纠结的看着福娘,半晌才奶声奶气的开口道:“妹妹,我是哥哥,应该我摸你的头,你不可以反过来的。” 这句话陶子易早就想对福娘说了。以前是不敢,但是他觉得不能再放任妹妹了,不然以后妹妹总摸哥哥的头,哥哥的威严都被摸没了。 陶子易说的特别认真,还不自觉的学着先生晃了下头。差点被正太逗笑的福娘眨了眨眼睛,考虑到正太的自尊心也郑重其事的答应下来。 两个小娃娃偏要学大人样,在旁边照看的奶娘丫头憋笑憋的脸都红了,活泼些的杨桃再也忍不了,干脆跑到屋子外头笑了个痛快。 福娘的屋子离朱氏、林氏二人议事的屋子就几步路,杨桃特意离福娘的屋子远了些,那笑声自然就让正商量走礼的朱氏二人听着了。 朱氏自然要吩咐人问一句。 等听到陶子易和福娘的话,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奶娃娃倒有些意思。” 只是一看到手边靖平侯府送来的礼单,朱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事儿不大,就是恶心人。可怜她这样好的福娘却摊上了那么个婶娘。 林氏刚因为两个孩子而有些和缓的脸色也在瞥见那张单子后落了下来,粉面含霜:“不过是怀了身孕,他们老夫人心慈手软放了她一马,就敢动心眼。她不想接福娘回去过中秋,咱们家还不想给呢。” “曾太夫人的脾气确实比当年软和多了。”朱氏没林氏那么大的气性,她只是担心外孙女:“不过到底是明媒正娶的媳妇,又没有十恶不赦的大错,能如何处置?但愿徐氏因此一事能明白些事理。” 朱氏话虽然这样说,其实她心里也不报什么指望。 娘家嫂子才送来了消息,说是徐氏嫡亲的兄长刚刚与族中二房和离归家的侄女定了亲。无论女方品性如何,那都是太后正经的侄女,徐氏自觉娘家风光无限,恐怕才被亲家母按下去的心思又要起来了。 可惜女儿女婿都去的太早。 人走,茶凉。 朱氏心中满是酸楚,却没想到那似乎已经把救驾而亡的曾琰忘得干干净净的天子也突然提起了昔日的心腹重臣。 宏德殿内,批了一上午奏折的乾元帝忽而搁笔,盯着案前袅袅生烟的香炉出了回神,招手把内监总管李明典叫到了身边。 第13章 自作孽 曾二夫人徐氏这些日子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以前常犯的头疼脑热都不药而愈了。 先是她自己十分争气的怀上了身子,接着进京候补的娘家长兄又得了朱家七老爷的眼缘,与朱家十六姑娘定了亲。 别看十六姑娘排名不显,那才正经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与郡王府里正牌子的县主比也不差什么。 徐氏活了小半辈子,自认也只就有子嗣和娘家两样不如人而已。现在两样都有了指望,徐氏的心里真比喝了蜜还甜。 等到她生下的儿子成了世子、侯爷,她自然也能过上侯府老夫人应该有的威风日子,外面又有娶了朱家姑娘官运亨通的兄长帮衬,何愁不能把往日里受的窝囊气都找补回来? 自觉腰板硬了不少,徐氏也就愈发看重腹中的骨肉和高娶的兄长。送到朱家为兄长徐茂置办的院落处的中秋节礼那真是左挑右捡,生怕哪一处俭薄了,让朱家的下人挑了理,看低了她。 徐氏把这事儿当作了重中之重,连老夫人的母族肃国公萧家暂且都要靠后,先大夫人娘家清远侯陶家就更不必提了,不过敷衍而已。 可惜徐氏对这份节礼看重的过了头,以至于中秋节眼瞅着就要到了,给徐茂那头的单子还没定下来。 节礼节礼,一旦错过了节,这份礼不就成了笑话? 因此徐氏不得不停止对单子上所列礼品的无尽挑剔,尽量从厚厚的一摞册子里指出几样还看得过眼的让心腹丫头一一记下,预备着添到单子里。 徐氏刚刚吩咐大丫头金荷把一对外族商人献给先侯爷的约三尺高的白银嵌五色宝石美人曲颈瓶儿写下来,去外院传话的张嬷嬷就喜气洋洋的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大喜!”前些日子还嘀咕着要回家养老的张嬷嬷这会儿可谓是健步如飞,一脸的与有荣焉,完全看不出徐氏被禁足时候的畏缩难安:“宫里的李大总管来咱们府上传圣上的旨意!指名要到咱们院子来呢,侯爷已经亲自陪着大总管进了二门了!” 那可是宫里的总管内侍,正四品!等闲旨意都劳动不了的李大公公。 李大公公以前统共就来过靖平侯府两回,一次是乾元帝登基后厚赏先大老爷曾琰夫妻,一次是先大老爷为救圣驾搭上了性命,圣上下旨风光大葬。 后来二老爷袭爵、二夫人得诰命,来宣旨的都不过是二三流的内侍罢了。 张嬷嬷知道自家夫人心里一直为此耿耿于怀,是以她一打听到李公公与侯爷的气色都还算好就一路疾走回来报信,生怕被人抢了功劳去。 徐氏听了果然立刻就喜上眉梢,礼单也不管了,只一迭声的叫丫头们来给她更衣梳妆。 不是嫌弃胭脂色儿太艳不够端庄,就是恼怒口脂颜色太浅不衬她的肤色,直闹到曾珉那儿过来报信的人也到了才勉强收拾妥当,端着侯府当家夫人的仪态仰着脖子迎了出去。 可惜姿态再高雅,接旨意的时候也总是要跪下去。好在徐氏心中觉得能跪的着圣旨也是一种荣耀,倒也十分满足。 谁知李明典宣的第一道旨意却不是给她的。 这道旨意写的明明白白,乾元帝大大夸赞了一番已故靖平侯曾琰的忠君爱国、先夫人陶氏的贤良淑德,然后十分大方的赏赐了二人留下的独女,那一长串布匹摆设等物李明典足足念了一刻钟。 第二道旨意才是给徐氏的。寥寥几句,无非是赞她抚育侄女有功。 两卷旨意都读完了,李明典笑着亲自扶起了一同跪着听旨的老夫人萧氏,又对曾珉抱了抱拳,才别有深意的看向徐氏。 “听说贵府大姑娘去了外家小住,可眼瞅着中秋佳节将至,想来贵府也不会让大姑娘在外赏月,老奴就把圣上的赏赐先送来。” 李明典生的白胖可亲,看人总是带着三分笑影儿,语气也十分和软:“不过老奴有句话还是要说一声。这赏赐侯爷夫人替大姑娘接了也就罢了,过些日子圣上可是要亲自来见大姑娘的,这,那可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徐氏心里猛的一哆嗦,不明就里的曾珉已经开口接下了李明典的话:“还请李公公放心,大姑娘只是去陶侯府上小住几日,中秋节前必是要回来的。那孩子教养的极好,定不会御前失仪。” 暗笑一声糊涂蛋,李明典笑眯眯的与曾珉又客气了几句之后就领着人走了。 那边曾珉客客气气的送李明典等人出去,这边老夫人萧氏抬眼瞥了下面色忽青忽白的徐氏之后,一言不发的由吴嬷嬷扶着走了。 萧氏走的干脆利落,回到上房后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径自读起了佛经,仿佛就算徐氏把天捅破也不会再去理会。 吴嬷嬷在萧氏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晓得她这是从听说了二夫人徐氏送往各府的礼单之后积攒在胸口的气又顶上来了,便有意劝解一二。 毕竟这已经生儿育女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媳妇是没办法逐出家门的,再为这种不孝之人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您又是何必呢?” 见萧氏手中的经书换了一卷又一卷,知道她是心中挂念静不下来,吴嬷嬷干脆仗着多年的情份把佛经都挪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您是婆母,儿子媳妇不好叫过来骂一顿也就是了,憋坏了自己算怎么回事呢?” 吴嬷嬷也是一份忠心为主的情谊。 萧氏叹了口气,眼中带出一分讥诮:“阿双你也跟我一起看着,徐氏可是个明白事理的?上次老二禁了她的足,二姑娘也不叫她看,我还当她能想通,结果呢?” “她以为她是为什么能重新当家?因为她肚子里不知道男女的一块肉?因为她们徐家的长子娶了个名声顶风臭十里、仗着娘家强势才从被休弃改为和离的恶妇?” “她的依仗是律法、是道理。徐氏是我们曾家大红花轿正门抬进来的夫人,咱们家子嗣又不多,恐怕我是等不到越过她直接把管家权交到孙子媳妇手里的那一天了,又怎么能一直圈着她?” “所以老二过来问我,我就把这家又交给了徐氏。好歹我现在还有一口气,她就是天天犯错,等到我闭眼的那一天,也该能磨出点样子了。” 萧氏说起这些胸口就有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冷笑一声:“咱们侯夫人这次出来倒是比以前精明了一些,知道至少要把我和老二都糊弄过去,行事也比以前周全细致,可是送去陶家的礼单算怎么回事儿?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送玉瓶儿单送一个!” “在我面前做张做势亲自带着人去了陶家,打量着我耳聋眼瞎,不知道她在陶家是怎么做事说话的?” 即使原就打算冷眼看徐氏摔几个跟头,萧氏还是被她的所作所为气的不轻。不过她的脾性是动了真怒的时候反倒愈发平静,所以她这会儿面上已经是连一丝儿怒意都找不到了,平静如水。 “现在好了,圣上想起了我那苦命的儿,要来看我的孙女,她把陶家人都得罪光了,要怎么开口把福娘接回来?横竖我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提起早逝的长子曾琰,萧氏面上的神色又变得晦涩难辨。 知道主子的意思是要让徐氏吃个大苦头,以后才能知道该怎么作人办事,吴嬷嬷还是有些担心:“可要是二夫人不肯低头,或者陶家不肯松口?” 闹到不好收拾,大家的脸就一齐落了地了。 “不会的,”萧氏眼皮都没抬:“徐氏最看重自己的地位,接不回福娘有什么后果她比谁都清楚;亲家母爱重福娘,并不想跟咱们真的撕破脸,不然看到节礼就该发作了。” 至于会不会刁难徐氏一番,那都是徐氏自作自受。活该。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外侧卷帘上悬着的扣环一响,大丫头红鹃慢慢的打起帘子,垂着眼睛躬身回道:“二夫人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说曹操曹操到。 萧氏正了正身子,冷冷看着一向自视甚高的二儿媳妇脸色惨白的走了进来,眉间眼角都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惊惶。 “母亲。”徐氏恭顺无匹的给萧氏行礼,没听到萧氏接话竟然就那么撑着半蹲的姿势开了口:“清远侯夫人想留侄女在陶家过节,现在圣上又跟咱们要人,这可如何是好?” 一席话说的萧氏都笑了。 “哦?我与清远侯夫人相交数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如此不通情理。” 顺着徐氏的话接了一句,发现徐氏果然面露解脱之意,萧氏淡淡睨了她一眼:“换作是我,被个晚辈故意拿话噎一下,我也是要不通情理的。” 垂下眼不想再瞧脸色大变的徐氏,萧氏示意吴嬷嬷把引枕再垫高一些:“这人呐,难免会有些不可对人言的阴险心思,可聪明人都藏的好好的。以为单子上不写数目我就不会知道送去的是单是双?以为话面上没有差错别人就不能耐你何?”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甚至老大老二都成了人,都不敢打包票说这府里的一切都是手捏把攥呢,你的心倒是宽。” “以为陶家拿你没法子?这现世报来的够不够快?” 自觉说的差不多了,萧氏示意吴嬷嬷把满面通红跪在地上的徐氏架到一边儿坐着。 “这一次,我也不禁你的足,也不会告诉老二让他对你如何,你自己回去想想,你到底要什么。想要侯夫人的荣华富贵,想要贤良淑德的美名,你该如何去做。陶家我是不会去的,你自己怎么昂着头得罪了人,就怎么低下头把事儿圆回来。” 萧氏的话轻轻飘在徐氏耳边,徐氏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猛然抬起了头。 她那日在陶家谱儿摆的那样大,现在婆婆居然要袖手让她自己送上门让人打脸? 难道自己堂堂靖平侯夫人被陶家婆媳奚落刁难,丢的不是阖府的脸面? 第14章 现世报 人生一世,最艰难的莫过于把自己说出去的话再咽回来了。 尤其是徐氏这样的,刚刚趾高气昂自以为扬眉吐气的跑到人家府上去大肆炫耀了一番,却紧接着又要过去低三下四说好话求人,那滋味真真儿是谁经受谁知道。 徐氏都不用真的去陶家,单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脸色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已经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以己度人。徐氏自己得意后见了林氏向来都是能踩就踩,又怎么能指望别人手下留情?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 徐氏这一会儿几乎要被岌岌可危的身为侯府夫人的尊荣富贵与自己的脸面煎熬的晕死过去。 即使孰重孰轻根本不用比较,徐氏仍然恨不得一头碰死了算了。 只有三人的上房内寂静的吓人。徐氏头上的垂珠钗颤动不休,她本人却始终僵硬的被吴嬷嬷按在椅子上,望着面容宁和、双眼似乎早就看透了结局的老夫人萧氏,心头忍得直要滴出血来。 心里一会儿怨恨婆婆竟然也等着看她的笑话,一会儿又觉得膝盖发软,只想跪在地上求婆婆开恩,拉她一把。 但是她最终也只是挺直脊背、脚步虚浮的行礼告退,连一直攥在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都没有觉察。 徐氏心里明白,无论她说什么,一向待她苛刻严厉、心硬如铁的婆母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既然注定要去陶家把自己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又何苦在这里白费功夫?平白让人笑话。 徐氏的动作倒也快得很,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当天下午就派人以老夫人萧氏的名义送了帖子到清远侯府,说是明日要亲自登门答谢亲家养育福娘之恩情。 不提朱氏林氏婆媳接到帖子之时的惊诧,和她们打听到宫中的总管李明典今儿刚刚去了靖平侯府之后的复杂心绪,徐氏神色平静的服侍萧氏用过早饭便告罪说要出门。 萧氏昨儿夜里其实也没歇好。 眼前一会儿是薄命的曾琰和贤惠的大儿媳妇,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往后再不用她操心,一会儿又看见老二畏畏缩缩的站在跟前,后面跟着一脸怨恨的老二媳妇。 最后一片大雾忽而飘至,她再也看不清敕造靖平侯府的匾额,便惊醒了。 是以萧氏此刻再打量徐氏,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徐氏瞧着应该是被李总管的话吓住了,也听进去了她昨日的话。 连解了禁足之后她最喜欢的那套镶红宝嵌金珍珠大首饰都没带,也没像上次去陶家时一样特意换上绣着旭日石榴图的衣裙,通身不过三两珠花、一根凤尾簪,既不失礼也不觉张狂,眉眼间也恢复到了承袭爵位之前的小心谨慎。 再一瞧徐氏眼下的青黑,萧氏便摆了摆手,开口让她自去准备。 吴嬷嬷手上还捧着萧氏预备下的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闻言便悄悄送回了萧氏榻边的暗格里。 徐氏的车驾到清远侯府所在的承平巷的时候,林氏正揽着福娘逗故作老成的陶子易说话。 一听徐氏这一次终于不再摆出全套侯府诰命夫人的仪制,而是轻车简从、一副寻常亲戚走动的模样,林氏不禁冷哼一声,既不让人开门迎接,也不起身理妆。 福娘是知道一些舅母与婶娘之间的恩怨的,陶子易却还是头一回见到林氏沉着脸的样子,正小声分辩着自己吃的一点儿都不少的话不由一顿,束着手不敢说话了。 林氏回过神也知道是自己把这命途多舛的孩子给吓着了,正要温言劝陶子易几句,才发现怀里的福娘已经低下脑袋,白白胖胖的小手戳戳陶子易头上的团髻,两个小娃娃就你笑一下我皱皱鼻子的打起了哑谜。 林氏不觉失笑,干脆留孩子们自己玩耍,拍了拍两颗一齐看向她的小脑袋就带着人迎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徐氏都是靖平侯府的当家夫人、福娘的婶娘,论公论私林氏都该去二门迎她一回才算是全了这簪缨世冑的礼数。 两人一照面儿,徐氏不等软轿彻底落稳就快走几步,抢先福了一礼,就像压根儿没瞧见周围丫头婆子们瞬间挑高的眉尖似的笑着拦住了想要扶她的林氏。 “这是做什么,论年纪你是姐姐,论亲戚你是嫂嫂,这个礼是你应该受的,往日都是我不懂事儿。” 徐氏言辞恳切,林氏也就含笑受了她一礼,末了才反手虚扶她一下,自然而然的与徐氏携手而行:“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外道?” 论起面儿上功夫,徐氏这样半路修行的自然比不得林氏打小儿磨砺的纯熟,白白赔上了一礼也只能随着林氏笑意盈盈的往里走,脸都有些僵了。林氏还在那边儿说起这株花儿福娘如何爱、那个亭儿如何一日不见就茶饭不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闲情逸致。 主子们在前头走,丫头婆子们跟在后头眼神都快飞到了天上去。 她们实在是纳罕亲家二夫人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 这位徐氏夫人陶家的丫头婆子们也都是见过的。 当初恰逢她们夫人寿宴,徐氏一个寒门薄宦人家出身的新嫁娘在京城连个能走动的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宴席更是见都没见过,姑奶奶就把她带了回来,权当增长见识。 那时候的曾二太太跟寻常新媳妇没什么两样,都是簇新的吉祥花纹大衣裳、羞涩沉默。 之后一晃多年,陶家的下人只是从跟夫人或者大奶奶去曾家做客的人嘴里听说曾二太太又是如何的不成体统。 曾二太太再登陶家门就是来请夫人并大奶奶去给表姑娘做满月了,那时候真是样样妥帖、温柔贤惠,引得众人大为改观,以至于不久之前她上门耍威风的时候诸人竟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日的情景在林氏身边伺候的婆子丫头们还记得相当清楚。 这位才拿到敕封卷轴区区一载的曾二夫人一袭朱红色的绣石榴图样云锦衣裳,头上赤金钗、耳边明月珰,珠围翠绕,样样都是难得的珍品。 这倒也罢了,谁家的夫人奶奶没几样,可是短短几步路生生让她一手撑在腰后小心翼翼的挪了有小一刻,就让人忍不住撇嘴。 曾家那个叫甚金荷的丫头还一个劲儿的劝曾二太太保重身体、小心肚子,也不知道都看不出来的肚子有什么好小心的。 曾二太太不说管教管教这个不知礼数的东西,反而还借着个丫头的话做张做势起来,就那么把几步之遥的林氏晾在了那儿,自顾自拿了张帕子擦额角莫须有的汗。 那还是陶家的下人们第一次见到自家大奶奶在待客的时候黑了脸,更别提曾二太太后来还假惺惺的告罪,说什么“这女人啊,怀了身子就该小心些,妹妹没怀过,我怕你误会,所以多一句嘴”。 当时有一瞬间林氏的贴身丫头都以为自家主子会直接拂袖而去,再让人把此等恶客赶出门去,谁知林氏硬忍了下来。 想想那一日、再看看今朝,不少丫头仆妇都忍不住低头抿嘴儿偷笑起来。 有那自认上一回受了肮臢气又胆子大的还笑出了声儿,打得就是说不定一举合了大奶奶林氏的心意得个大彩头的主意。 身后笑声一起,林氏就明显的感觉到徐氏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抖了一下。侧眼一瞧,果然徐氏面色难看的连颊上的胭脂都有些遮盖不住。 若无其事的别开眼,林氏依旧尽职尽责的把往日给徐氏介绍过的园子又仔仔细细说了一路,大部分珍贵花木都多加了半句“福娘甚爱之”。 这样边走边说,二人很快就到了侯府正院。 这一回徐氏也没再摆出靖平侯夫人的谱儿与朱氏客套,而是干脆利落的先行了晚辈给长辈请安的礼节,恭恭敬敬的先替留在家中的婆母萧氏给朱氏带好。 朱氏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还满面慈祥的吩咐林氏快搀扶徐氏坐下:“可使不得,你是双身子的人,听说是男胎?这可是你们家的长子嫡孙,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徐氏都到了嘴边儿的谦逊的话就那么噎住了。 朱氏这话可是一点错处都没有,十足十的好意,有些话还是徐氏自己说过的原话,偏偏就是让人不好接。 说自己这胎不知道是男是女?那真是活打自己的嘴。顺着话说?徐氏今儿是来商量接人的,可不能有闪失。 讪笑着斜签着身子坐了个椅子边儿,徐氏思来想去还是壮着胆子直接说了来意。论打口舌官司,她可比朱氏婆媳差得远了。 “还望夫人疼我们一回,容我接侄女回去团团圆圆过中秋,家中婆母也着实想孙女了。” 徐氏说的情真意切,就差纳头给朱氏行个大礼,朱氏听了却连眉尖都没动一下。 “仔细算算,福娘来咱们家确实也有段日子了。” 慈爱的看看徐氏又看看身边的林氏,朱氏笑道:“不过二夫人打理家事不易,我们就是把福娘送回去恐怕也只能给你们添乱。倒是我和我这媳妇成日家无所事事,有个小福娘陪着正好。” 忙于打理家事无暇分心照看福娘等语还是徐氏上回自己明晃晃流露出的意思,此时从朱氏口中说出来直臊得徐氏脸都红了。 真是不打不骂,只把原话送回去,就能把个人羞死。 徐氏都要把手里的帕子揉烂了,才撑着回了一句:“这不是老夫人想孙女了,我们做晚辈的,孝顺为先。” “原来如此,”朱氏赞许的点点头:“那二夫人就更无须忧心了。上一次不是才说到府上二姑娘聪慧伶俐,每日陪伴在亲家母身边,比旁人都强些?” 这话也是徐氏自己说的,至少她当初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里,徐氏心里真是又气又悔,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陶家老太婆用她自己的话把她一边的脸都打肿了,她还只能陪着笑脸,最后还要自己把之前的话都推翻,自己把另一边的脸打个稀烂。 深吸一口气,徐氏勉强把那股怨气压了下去,起身含笑再行一礼:“是我年轻不懂事,混说一气。福娘是府里的嫡长,再怎么忙乱也少不了她的,婆母那儿更是没了福娘不行的,还求夫人疼我。” 好似每一个曾经亲口说出又亲口驳斥的字都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徐氏说完这些话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朱氏的笑容却还和方才一模一样。 徐氏一时都有些绝望了,自从进门开始就默然无声的林氏突然拍手一笑。 “哎呀,可是我忙的都浑忘了,大爷不是刚刚传话回来,说是答应了曾侯爷,要送福娘回去过中秋的?” 第15章 忘本 当家夫人徐氏这一日一早就去了清远侯陶家做客,老夫人又撒手不管,正院厚德堂里的丫头仆妇们不免有些懈怠,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磕牙,有活计的也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金柳领着两个小丫头子从厨房端了二姑娘的哺食回来,才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了里头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眉心一皱,片刻之前还温柔带笑的金柳已经黑了一张俏脸,亲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只见院子正中的落叶还未清扫干净,几个粗使婆子竟然就趁着日头正好围着石桌说笑起来,言辞粗鄙、神情猥琐,扫帚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也无人去管。 金柳登时气的脸都红了。 “一个一个好大的狗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正院撒野!看我秉过妈妈们,皮不揭了你们的!” 金柳是徐氏身边的一等丫头,她这一发威,胆子小点儿的两个婆子直接就讪讪的住了口,想要抓起扫把继续干活儿,有个正嗑着瓜子儿、穿着褐色粗布比甲的却掀着眼皮冷哼了一声。 “姑娘好大的威风。也不知道姓甚名谁、又不得夫人青眼,天生奴才命,哪敢在正院撒野呢?仔细自己的皮呢。” 这婆子一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可谓字字扎了金柳的心。 自从那一日被徐氏迁怒、到院子跪了半天以后,金柳的话在后院就没有那么好使了。毕竟膝盖上的伤虽然养好了,众人心里却不会忘了她曾经的狼狈没脸。 但是金柳从来没想到连一个粗使的婆子也敢这样顶撞自己。 低头一瞧,这婆子脚边还零星散落着几个瓜子皮儿,映着光洁的青石板格外刺眼,仿佛也在嘲笑她不过是个失势的奴才。 落架凤凰不如鸡。 金柳的嘴唇都有些哆嗦,白着一张脸正要厉声呵斥婆子的出言不逊,一直待在里屋的金梅突然掀帘子出来了。 “吵嚷什么呢?惊了二姑娘你们的命要是不要?” 金梅正为没能跟着徐氏出门而不自在,偏偏婆子讥讽金柳的声音又高,她在里面听着心烦就出来骂几句,说完扭身又进了屋。 方才在金柳面前还指桑骂槐的婆子一见金梅立刻就乖巧了许多,拿起扫把就低眉顺眼的扫地去了,动作比同伴还更快些。 金柳一时怔在了原地,还是静静站在后面的小丫头子悄悄拽了下她的袖子,她才醒过神来。 她正要往二姑娘的房里走,二门上的婆子突然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快,快准备着!二夫人回来了!” 这一声犹如巨石入湖,正院里先是一静接着就有条不紊的急速忙碌起来,连原本托大歪在炕上的金杏等人也纷纷衣衫齐整的迎将出来,径直从金柳身边走过。 金柳脚下一顿,抬手想要扶一下发簪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再用钗镮了,只得抿着嘴儿去照看二姑娘。 最近一段日子二夫人是愈来愈不待见金柳了,金柳也就识趣的躲着她走,免得哪天连一等的份例也被抹了去,那才真是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不过今日金柳算是正院伺候的丫头婆子里唯一因祸得福的一个。 因为徐氏坐车回府的时候习惯在二门下车再由下人们簇拥着回来,自恃有头脸的自然都带着一肚子的恭维巴巴儿的跑到了二门。 结果徐氏这一回干脆连面都没露。 软轿只在二门外略停了停,四个健壮仆妇顶替小厮们抬起轿子,就按张嬷嬷的吩咐直接把轿子抬回厚德堂。 这下子众人便都晓得该是出了什么变故。有那机灵的脚底抹油就想溜,不想张嬷嬷一双厉眼在人群里扫了个来回,让人走也走不成,只能提心吊胆的跟着。 一路闷声走到院子门口却又出了差错。 原来徐氏现在坐的还是制式的轿子,比府内惯用的二人抬小轿儿宽了一尺半。 可不要小瞧了这区区一尺来宽,就差了这么点儿,轿子竟就卡在院子外头进不去了。 张嬷嬷一张老脸被日头晒的通红,急得汗都要下来了,四个抬轿子的仆妇也试遍了所有她们能想到的法子,连院门上的红漆都险些蹭下一块来,进不去就是进不去。 又试了一会儿,厚德堂门口连个敢出声的都没有了,静的几乎能听见她们各自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分管车轿的管家娘子跟在旁边膝盖都有些发软,始终一声不吭坐在轿子里的徐氏终于开了恩。 “都下去吧,张妈妈来扶我进去。” 声音单板平静,落在人心里就是一个激灵。只是别人都走了,正院里近身伺候的有头脸的丫头们却不能走,即便心里暗暗叫苦也只能撑住面上的笑 。 唯一知道点儿内情的张嬷嬷明白这是徐氏念旧情,也顾不得自个儿前儿夜里才贴了膏药治劳损的老腰,一俯身麻利的给徐氏打起轿帘,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进了屋。 一进屋,原本面无表情的徐氏突然变了脸。 抬手把炕桌上的摆设都扫到地上,徐氏沉着脸盯着屋子里垂头站着的丫头们半晌,状似漫不经心的伸出食指隔空挨个点了点。 “你们,你们所有人,是不是瞧见我出丑快活的很?还巴巴儿跑到二门去看?没亲眼瞧见失望的紧啊?” 一双吊梢凤眼怨毒的仿佛要喷出火来,徐氏说话的声调却十分轻快,甚至还带着丝儿亲热:“滚去院子里跪着,还有那些在外头探头探脑的,有一个算一个,别脏了我的眼。” 徐氏话说的诛心,屋子里的丫头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可惜她们根本就没有求饶的机会,徐氏说完就直接面向里合衣躺下,连个眼角都没留给地上跪着的丫头们 。 徐氏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张嬷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里默念一声佛,伸手就捂住了还想开口告饶的金杏的嘴,一个阴恻恻眼风递过去,其他人也都老实了。 金杏算是这些日子里丫头们当中最有脸面的了,她都这样了,剩下的也就息了心思,乖乖出去跪好。 不入等的小丫头子们原还听听热闹,没想到徐氏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扫了进去,也只能跟在大丫头们身后跪着。 掐指一算,厚德堂里这一次还真是一个不少,除了徐氏自己和她的奶娘张嬷嬷,有一个算一个,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连向来跟徐氏一条心的张嬷嬷看了都觉得有点不像样,可她忖度半天还是不敢开口劝徐氏一声,只能屈尊做起了小丫头子的活计,悄悄添了把凝神香在香炉里。 香味才散出来一点儿,徐氏就猛地坐起身,头上原就有些松的珠花都因为起身太急落在了炕上。 张嬷嬷骇的差点趴在地上,徐氏神色古怪的打量了香炉片刻却没有怪罪她,唇角还噙了抹笑:“我刚才似乎是魇着了,妈妈替我叫她们起来吧,每人赏两个月月例。” 那笑容做派,和煦的简直不像是徐氏本人。 以至于张嬷嬷一开始都没敢接话,偷眼看了徐氏几次,见她不像失了心智才挪了挪地方。 张嬷嬷正要出去传话,徐氏又含笑添了一句:“让董妈妈拿各色布匹绸缎的册子来,后日侯爷与我要去接大姑娘回府,咱们也该给大姑娘做几身新衣裳穿穿。” 一听是布料子的事儿张嬷嬷就来了精神,忙从炕边的抽屉里捧了四五本册子出来:“这事儿且不用问董家的,因要给二姑娘裁过节穿的衣裳,府里差不多的都在这儿了,咱们原已经挑了九样顶好的出来,都是今年的贡品,还是您说要再仔细看看才没拍板。” 提起女儿,徐氏下意识的摸了摸凸起的还不是很明显的肚子,面色不知怎的就淡了下来,过了足足一息才又带上笑影子:“即如此,就让她沾沾姐姐的光,她们姊妹俩都做九套新衣,到时候打扮的一模一样的也喜庆。” 徐氏可以说是张嬷嬷一手带大的,这一番话打死张嬷嬷她都不敢相信是出自徐氏之口,不免就愣住了,一时之间连个妥帖的回话都想不起来。 被张嬷嬷的反应逗的都忘了心底的那一股火气,徐氏自嘲的笑笑:“嬷嬷莫怕,就是他们母子都失心疯了,我也不会疯。既然我这诰命还是拖了大姑娘的福气,做人又怎么能忘本呢?” 张嬷嬷想了片刻才琢磨出徐氏话里的他们母子指的是老夫人和二老爷,惊的脸都白了,徐氏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还信手拿起把镜理了理双鬓。 这一照却照出了不对。 将镜子随意撇在一旁,徐氏拧着眉慢条斯理的比了比两手的指甲,语气蓦然凉了下来。 “拿指甲矬子来,我的指甲断了三根。还有,那九套衣裳,大姑娘的要有三套做的比二姑娘的厚,三套比二姑娘的薄些,都只差一点点即可,剩下三套厚薄一样。你是我的奶娘,办事儿莫要让人说了嘴。” 被这话绕的都有些糊涂了,张嬷嬷只能讷讷应声而已。徐氏瞧着嫌烦,便让她去打听下曾珉回来了没有。 其实曾珉回来的比徐氏还要早些,只不过他一直没回厚德堂而已。 徐氏发作丫头们的时候,曾珉正在与萧氏说清远侯陶家从祖籍领回来的男童陶子易。 “这么说,陶世子真的有心过继?” 萧氏皱头问道。京城虽然流言四起,御前还出了场闹剧,老练如萧氏却不肯轻信。 说穿了,陶家一日没给个明话,这事儿就做不得准。但是考虑到陶家跟自家的关系,考虑到福娘的以后,萧氏也不可能坐等陶家上门报信。 曾珉面上比萧氏还要严肃:“儿子说不好,约莫是五五之数。” 说着,曾珉瞟了眼左右,起身凑到萧氏身边压低了声音。 “不过恕儿子直言,那孩子的长相……日后恐怕寻常女子不及他多矣。” 第16章 今昔 萧氏眉头骤然一跳。 美色祸国这个词,历来指的就不只是女子。 何况女子丽质天成还能称一声佳人绝代,说不得就能给自己并家族带来大造化。男儿生的太美却只是徒增负累,身家性命都毁在“貌若好女”上的可谓不绝于史。 前朝末帝亡国十大罪状里头一条就是亲佞幸。 这佞幸说起来也是高门世家子弟,姓高名通,乃是前朝定北侯嫡出幼子,自幼也是读诗书晓礼仪,谁知竟然成了末帝的男/宠。 末帝为了他至死都没留下一儿半女,甚至还缢死了皇后、逼反了国丈。到最后大好江山狼烟四起,堂堂九五之尊只能饮鸩含恨而亡。 高通自然也没有好下场。整个定北侯府在城破之前就被愤怒的守军灭门,男女老幼无一幸存,高通自己则遭五马分尸,那颗曾被末帝赞为殊绝于世的漂亮头颅被践踏的面目全非。 到了本朝,先帝在潜邸时也曾迷恋过一位进京赶考的傅姓书生,与他同进同出,为此险些丢掉了储君之位,那名书生也在太宗皇帝下旨申饬先帝后被国舅亲自处理了。 一场弥天大祸消弭于无形,先帝或许心中引以为戒,御极三十余载再没有重用过任何一个容颜阴柔妍丽的官员,这也渐渐变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定例。 曾珉在朝政军务上不行,风花雪月在京城中却是数一数二。 那个陶家挑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大就能让尽阅首善之地各色美人的曾珉叹一声寻常女子不及他多矣,生的恐怕真是好的过头了。 这在男子,可绝非益事。 陶谦也算是萧氏从小看到大的,论才智在年轻一辈里绝对是个中翘楚,老二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萧氏不相信陶谦不懂。 而且即便陶谦真的迷了眼,清远侯陶晏然还在呢。那可是条老狐狸,不然也不能在趟了宁王那潭浑水以后还能风光到现在。 见母亲面色端凝,曾珉猜着怕是忧心侄女福娘他日少了臂助,忙又添了一句聊以宽慰:“不过儿子观其行止,确无丝毫柔弱矫作,听说脾性还颇为果毅。” 可惜白璧有瑕。摆摆手示意曾珉不必再说,萧氏忍不住按了按胀痛的额头。 她实在想不明白陶家父子的打算。 就算那孩子再有才德,容貌上却已经犯了天家的忌讳,陶家要如何把这孩子送到御前博前程? 萧氏却没想到还不等陶家为陶子易搭台子,乾元帝就已经自己悄无声息的跑到了清远侯府。 虽说乾元帝做皇子时总是白龙鱼服,带着三五投契的世家子弟混迹于民间,经过皇位更迭的血雨腥风后这还是他头一回轻装简行、微服出宫。 因此当正在外书房与父亲陶晏然互相讥嘲为乐的陶谦接到小厮送进来的据说是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黄老爷给的一块刻有恪字的砚台时,他惊的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扣到自己老子身上。 撩起来胡乱掖在腰间的袍角都来不及放下来,陶谦从椅子上跳起来就想往大门冲。 结果都冲到书房门口了,他又笑眯眯的折了回来,一面走一面还慢条斯理的理了理不怎么整齐的衣冠。 陶晏然这当老子的就沉稳多了,见陶谦又回来了还不忘捻须一笑:“怎么,不跟你老子我快驾鹤西去似的了?” 亲爹说话没个正形,陶谦这下梁也就歪的心安理得。 “回父亲,儿子多少年的习惯还没能改过来呢,让您老见笑了。不过文官都不说老子的,您至少也该用爹才像那么回事。” 一副二十四孝的模样手上暗暗用力把陶晏然扶了起来,陶谦笑的很是温文尔雅:“知道您不耐烦在自己家里还作戏,儿子送您回屋里慢慢头痛牙疼见不了客。” 儿子还是这么又无赖又明白自己的心意,陶晏然心里的滋味真是说不出来的舒爽,面上却翻了个白眼。 “快滚,不会见客我还不会牙疼了?别来碍老子的事儿。” 陶晏然也知道长子如今不如以前待见乾元帝,可人生如戏,陶谦是世子,肩膀上担着阖府的前程,又岂能真把天子得罪了? 毫无愧疚之心的把儿子推出去见驾,陶晏然连素日里从不离身的拐杖都没带,健步如飞的回朱氏给他布置的小院卧床去了。 陶谦也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 其实他又不是一知半解只有一腔热血的少年,哪里会当真拿捏不准分寸? 不过是再也不愿意像从前一样做个傻子罢了。 微微敛眉,陶谦踏出书房时俨然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家公子,只是手里那柄不合时宜却摇得欢快的折扇着实大煞风景,令人忍俊不禁。 至少乾元帝见到他时就没顾上他的怠慢之罪,而是煞有介事的为陶谦的衣着叫了声好。 “真隐士之风。” 乾元帝微笑颔首。至于他这话是不是嘲笑陶谦行事疯癫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至少陶谦是一点儿都没谦虚。 坦然接下了这句金口玉言的褒奖后,他借势瞟了一眼紧跟在乾元帝身后却做了侍卫打扮的大皇子和肃国公世子萧慎,就依同辈礼节把乾元帝一行让进了府。 当年还是那个先帝驾崩前处心积虑想要废掉的太子之时,乾元帝最爱去的地方一个是曾琰当家的靖平侯府,一个就是陶晏然与陶谦父子天天斗气的清远侯府。 找曾琰可以谋划家国大事,找陶谦可以喝酒划拳。乾元帝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二人他心里更看重哪一个。 可惜这二人一个在自己的默认下命丧九泉,一个也跟自己生分了。 没走几步就发觉陶谦在把他往外书房带,乾元帝站住脚轻咳了一声:“品贤,我是来看侄女的,侄女不是养在夫人那里?” 陶谦当然猜出了乾元帝的来意,这会子看着装不下去了也只好若无其事的转了个方向。 消息传到朱氏这儿的时候陶子易正在陪福娘咿咿呀呀的说话,朱氏与儿媳林氏对望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挥退了想要带陶子易暂避的奶娘,带着两个孩子迎到了正院门口。 第17章 美玉 陶谦前几日曾经提起过他已经给陶子易挑好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小母马,说是等休沐的时候就带他去练练骑术,也好强身健体,林氏便吩咐针线上为他们二人各做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骑马时穿。 陶子易的奶娘当时一听就记到了心里,早早就打听到了陶谦今儿休沐,是以陶子易来朱氏这儿请安顺便陪福娘玩耍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新做好的骑装。 他天然生的就比别人好,又是第一次戎装打扮,朱氏并林氏两个一见了他就爱的不行,抱着好一顿揉搓,闹的陶子易眉头皱的紧紧的才笑着放他去跟福娘说话。 这会儿乾元帝突然驾到,加上陶宴然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递话儿回内宅递的迟了,等到朱氏等人得知天子驾临的消息时乾元帝一行已经走到了花园。 现换衣裳肯定是来不及了,朱氏她们也只能匆匆给两个孩子整了整衣衫就一齐出去,恰巧在门口与乾元帝一行迎面遥遥相望。 隔着几丈远,乾元帝一眼就望见了满目锦绣绫罗之中的福娘。 无他,实在是福娘太显眼了,堪堪只到她身边的清远侯夫人朱氏的膝盖处,那份在这府里独一无二的身高让人想错认也难。 人虽然矮,脾气却硬的很。 看着模样玉雪可爱的小娃娃明明自己走的一摇三晃,却摆着小手坚决不让旁边弯着腰一路跟随的丫头抱,乾元帝远远听着她身上小铃铛叮叮当当的脆响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便是曾经祭天拜地共患难的兄弟曾琰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了。 乾元帝轻叹一声,望着福娘的眼神愈发慈爱,脚下也比之前快了几分,不过须臾就把刻意放缓了脚步的陶谦撇在了身后,在声声叩请圣安之中一把将也似模似样跟着外祖母大礼参拜的福娘抱了起来。 “都起来吧。我记得这孩子是九月初八的生日,差一点儿便是重阳节,可对?” 亲昵的点了点福娘的鼻尖,乾元帝顺手就把手腕上戴了二十余年的、由生母先帝元后亲自请愿加持过的菩提子手串取下来放到了正努力展现最灿烂笑容的福娘怀里。 “私底下我也算是这孩子的大伯,就当见面礼吧。” 仿佛根本没瞧见身边大皇子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乾元帝选择性遗忘了连皇后隐晦讨要这串菩提子自己都没搭话的往事,一出手就颇为不凡。 不过乾元帝可以张口就提旧情,这一年多以来经历了太多的朱氏等人却不敢坦然受之。 朱氏含笑上前半步行礼,神情慈爱的引逗福娘说话:“福娘乖,怎地不谢陛下隆恩?” 福娘向来表现的较同龄孩子更为聪慧,朱氏相信她就算不懂什么是陛下、什么是隆恩,有个谢字加上才拿到的珠串,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而福娘也果然没有辜负朱氏的期望。 她伸出手小心的攥紧了一粒菩提子,仰起头对着乾元帝笑出了一口米粒样的小牙:“谢,谢。” 说完,福娘小心的咽了咽因为牙齿还没有长全而极容易外溢的口水,严肃纠结的小脸看得乾元帝一阵大笑。 一边笑着往里走,乾元帝一边还抱着福娘掂了掂:“这丫头真是够份量,瞧着比我那几个壮实多了,小模样让人看着心里就欢喜的很。” 乾元帝儿子少、女儿却多,庆妃和良美人所出的七公主、八公主都只比福娘大了三四个月,却生的比福娘瘦弱的多。 不提被称为生的壮实让福娘心中如何悲愤,乾元帝忽而转向朱氏:“这孩子可取了名儿不曾?” 言外之意,便是打算赐名了。 被生母贤妃谆谆教导的一向最爱揣摩乾元帝喜怒的大皇子这回连头都没抬。 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到现在还有五六个没取大名的,一直不受宠爱的贞美人所出的三皇子今年都快四岁了还是拿贞美人给他起的小名浑叫着。 乾元帝的这番盛宠,不接的是傻子。 朱氏的话都到了嘴边儿,终究还是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取舍,那边陶谦却没有丝毫犹疑的接过了话。 “家妹去之前取了个俗气的,这孩子就叫福娘。” 陶谦摇了一路的折扇在侄女面前终于收了起来,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更是格外和煦,落在乾元帝眼中却是另一种意味。 众人足足静默了几息,乾元帝才又笑了起来:“大俗即是大雅,这个名字好的很。什么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又哪里比得过福气实在?不过既然说到这里,福娘日后及笄取字,你们可不能自作主张。” 乾元帝不仅没有不虞之意,还金口玉言认了福娘的名字,陶谦不敬的事儿也就算过去了,朱氏并林氏心里提着的那口气这才出来。 等到陶谦举止夸张的恭敬“领旨”,说等福娘成人必定会一天三道折子请示上意,众人之间一直暗暗紧绷着的气氛终于真正缓和了下来。 乾元帝一高兴,一时兴起便对朱氏另一侧的陶子易招了招手。 他再有心抬举福娘,毕竟不晓得该跟一个一岁多的女娃娃说些什么,陶子易这样年纪的男孩总该是读了几句书的,随便考校一二再赐点笔墨,也是给陶家一份体面。 结果一看清陶子易的容貌,乾元帝也不禁一怔。 十载之后真国色也。 若是时光倒流回少年不知事的岁月,这句话乾元帝极有可能已经脱口而出,如今则只是心内一讪,别有深意的睨了陶谦一眼就十分自然的问起了陶子易几个只要认过字就能答得出的题,笑着赏下了文房四宝。 顺着乾元帝的话看向陶子易的大皇子却是真的失了神,只觉陶子易柔丽的眉眼配着英挺的骑装无比的好看。 他甚至偷偷往陶子易那边挪了两步,还是不小心撞到从来都是木着一张脸的箫慎身上方回过神来。 大皇子心中一凛,绷着脸瞄了箫慎一眼,见他正在看那个以前总是很严厉的教导他和二皇帝弓马的靖平侯留下的小孤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乾元帝正好也刚问完福娘平日里的起居、有多少使唤下人等俗事,扭头一瞧发现儿子和特意带在身边的箫慎都在看睁着大眼睛乖乖团在他怀里的福娘,不禁一乐。 “臭小子们也知道妹妹好看?那便让他们小孩子一处顽去吧。” 大皇子与箫慎同是八岁,陶子易算六岁,福娘还不到两岁,这四人显然是玩不到一起。 乾元帝话音刚落朱氏等人就明白这是皇上有正事要与陶谦说,忙上了盏茶就亲自领着几个孩子去了主院中最宜赏秋的亭台歇息,下人们也鱼贯而出。 乾元帝的脸色这才落了下来。 “陶世子,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 乾元帝冷哼一声,等基后与日俱增的威严此刻显露无遗,右边的龙足却极煞风景的伸到陶谦身前,作势一踢。 “娶的弟妹比朕的皇后贤良也就罢了,连随便拉个儿子回家都瞧着比朕的儿子强,真是狗胆包天!” 这一脚踢的十分之慢,陶谦当然干脆利落的躲了过去。乾元帝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还十分满意。 如今还活着的人里,能让乾元帝能够比较放心的,已经不多了。陶谦还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个。 曾经背着先生和宫女太监们结拜的三兄弟,如今也只剩下了他和陶谦。 其实一直以来,乾元帝都更器重曾琰,不足与长处同样明显的陶谦则更像一个纯粹的玩伴。 可以说没有曾琰的鞠躬尽瘁、全力辅佐,乾元帝未必能熬过先帝晚年四面楚歌的日子。 可惜曾琰为人太过尽善尽美。 文韬武略,曾琰样样出类拔萃,在他们明白何为人情世故之前次次比试都胜过乾元帝这个嫡长皇子,让本就不满乾元帝“不肖朕”的先帝屡屡责罚长子。 就算后来曾琰有意藏拙,乾元帝在考评中独占鳌头,他又怎么会错估曾琰真正的本事?更不用说曾琰还一直在他身边出谋划策。 乾元帝不是嫉恨曾琰,他与曾琰之间的兄弟情份比那劳什子的考校重的多。 他只是不放心。 只是怕这样才略过人又手握重兵的曾琰不甘永居人下。 臣子如此,让君王何以自处? 所以在刺客突然暴起,曾经一起彻夜长谈的生死之交倾身救驾之后,乾元帝暗示随行的太医,不必救。 曾琰践行了为兄弟不畏死的诺言,那个太医也已经患时疫亡故,乾元帝并不想跟陶谦这个仅剩的兄弟太过生分。 只是见陶谦还在笑,仿佛并不在乎他的话外之音,乾元帝不免蹙眉:“就算要过继,也不必选个这样的,阴柔太过。” 小时候还能说是秀气,长大了岂不是个祸害? 乾元帝郑重其事的提起,陶谦也便收了面上的笑。 然而他却并没有附和乾元帝所言。 “敢问陛下,无暇美玉价值连城引歹人觊觎,可是玉石之过?生而美于众人引来歹人觊觎,又岂是美人之过。” 此刻厅内只有他们二人,陶谦丝毫不觉得自己一句话把觊觎美人的先帝一同扫进去有什么不妥当,还顺便给乾元帝戴了顶高帽子。 他是真心觉得陶子易那孩子纯善聪慧却太过命苦,又是族人晚辈,想要帮上一帮。 要陶谦说,史书上总是大骂佞幸亡国才真是岂有此理。 莫非倾世美人只有末代才有?分明是昏君自己无道,还要把脏水都泼到旁人身上。 乾元帝当然也听出了陶谦对先帝的不敬,不过他自己对先帝也是怨恨颇多,又十分赞同陶谦所言,便直接拊掌称善。 “即如此,你便教导出个才貌双全的好儿郎来帮朕治理这大好河山。” 与陶谦击掌为证,乾元帝挑了挑眉:“还有,朕明日要驾临靖平侯府,你可不要扣着人不送回去。作为恩典,朕许你明儿一天假,把治理砚河水道的折子写完,后日呈上来。” 第18章 前路 乾元帝当天回宫后只做了两件事。 一个是颁旨开私库厚赏了福娘,从女孩子喜爱的各色珠宝珍玩、绫罗绸缎到通常只有男子才爱的孤本字画、刀剑鞍镫,可谓应有尽有,那份豪爽让拟旨的中书舍人都好几次下不了笔,也让一旁陪伴君父的大皇子将之前还念念不忘想要招来当伴读的陶子易抛到了爪哇国。 另一个就是口谕靖平侯府,让他们明日准备接驾。 两道旨意一出,京中各家不免又是一番忖度。 说起来乾元帝赏的是靖平侯曾家的子孙,可是李明典李大公公亲自领着人敲锣打鼓却把赏赐送去了陶家。 然后乾元帝明儿又要去曾家探望忠臣遗孤。 纵使各府里从乾元帝得封太子之位起眼睛就没离开过这位天子,此刻也不禁有些糊涂了。 皇帝这到底是想打靖平侯一家的脸呢,还是要抬举他们? 不论众人如何做想,接到消息的陶家还是婉拒了曾珉夫妻所请,没有让他们摆足架势上门接人,而是当天天一亮,由陶谦亲自走了一趟,直接连被褥一起把还在睡梦中的福娘送上了马车。 福娘睁开双眼时,看到的就是昏暗中舅舅含笑望着她的眉眼。 眨了眨眼睛,福娘试探的叫了一声:“舅舅?马车?” 她隐约还记得,昨天夜里自己抵御不住幼小的身体内一阵阵袭来的睡意之前听奶娘刘氏提过一嘴,说要收拾东西,天亮就回家。 即便双方都已经默认了福娘在出嫁之前会常住外家,但是世人提起福娘的家只会是靖平侯曾家。 陶谦赞许的刮了下福娘的小鼻子,温和的回道:“咱们福娘真是聪明。对,舅舅要陪你回去见祖母,福娘不要怕。要不要让奶娘进来?渴不渴?” 鼻尖有点痒,福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吓得陶谦立刻就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福娘是不是冷了?舅舅的斗篷也给你盖上好不好?” 那份发自内心的关怀与担忧令福娘差点儿就忘了是谁害的她打喷嚏,一面攥着陶谦的袖子把眼角困出的泪珠擦干净,一面摇了摇头。 “不冷,不渴,舅舅坐。” 拍了拍身边松软的锦被,擦干净小脸的福娘乖巧软糯的说道。 陶谦的心都被融化了,浑然忘了是哪个小坏蛋拿他的袖子当手绢儿,笑的一脸灿烂的坐的离福娘近了些,心中还份外疼惜外甥女的懂事。 “天儿还早呢,福娘乖,再睡一会儿,到了舅舅叫你。”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跟混世魔星似的?也就是福娘这苦命的孩子自幼没了爹娘受尽了磋磨。 想到那一堆糟心人糟心事儿,陶谦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双眼盯着车内袅袅生烟的八角小香炉出起了神,双手还不忘牢牢护住了福娘。 车内一时静了下来,福娘虽然还觉得有些睁不开眼,但心底沉沉的思虑却让她无法入眠。 自从明白自己是到了异世重活一次,福娘就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世界,思考自己应该怎么活下去。 堂堂正正做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必然的。即使前世吃过小人的暗亏,福娘也依旧认为做人立身要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也曾经想过是否要成为一个“神童”。比如借用前世那些先进的理论知识,或者直接借用别人的诗词歌赋。 其实这样风险并不大,最初的操作也十分简单。像这次回府正式面君的时候她甚至只需要有条理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可以碾压二叔家的堂妹。 毕竟她是穿的,堂妹只是个真正的稚童。 但是这之后呢? 前世的东西可以撑着她走到几时?总不能旁人都一日日在成长,只有她自己还在啃老本吧? 先不说她前世究竟学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忘却的只会越来越多,如果习惯了用那些博人注意,她离江郎才尽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句评语福娘一点儿也不想要。 既然原本就不是多么聪明的人,再活一次神明也没给自己的智商增砖加瓦,福娘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的优势在于细心与毅力,而不应该太依赖以往。 神童之路,并不适合自己。 压下了心底那一丝丝想要一鸣惊人的念头,福娘被摇摇晃晃的马车又颠了一会儿终于捺不过渐渐上涌的困意,靠在舅舅陶谦的手臂上睡了过去。 靖平侯府中,老夫人萧氏也醒的十分早。大衣裳还放在熏笼上暖着,萧氏披着件镶猞狸毛的夹衣就下了床。 接驾、见驾等事萧氏都是做惯了的,她唯一担忧的就是屡次犯蠢的儿媳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闹幺蛾子。 吴嬷嬷进屋的时候萧氏已经裹着衣服坐在了妆台前。 明白自己跟了一辈子的主子脾气有多倔,吴嬷嬷也没劝萧氏再加件儿衣裳,而是吩咐丫头们再添一盆银丝炭来,自己则走到萧氏身后拿篦子给她通头发。 “奴婢听厚德堂那边的消息,说是二夫人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把预备给大姑娘在家的衣裳用具又检视了一遍。” 感觉到萧氏闻言放松了一些,吴嬷嬷也笑了起来:“您就是担心太过。您昨儿不是已经把东西都一样样查过了?整个府邸也都拿清水洒扫了一遍,再不会有疏漏的。” 二夫人徐氏这回准备的物件连陶家派来的最老道的嬷嬷都挑不出不是来,总算没给府里丢人。 萧氏这次却没有被吴嬷嬷说服,她摆了摆手:“这事儿不完完满满的过去,我这心就不踏实。二夫人这会儿在忙什么?” “说是在二姑娘那儿,怕二姑娘面圣的时候出了岔子。” 确切的说徐氏正坐在二姑娘身边看奶娘和丫头们给女儿穿衣服。 “听说今儿是个难得的好天?” 淡淡的看着奶娘把一件件做工精致可爱的小衣服在二姑娘身上比来比去,徐氏忽而抬眼盯着小丫头银红问道。 银红并非是这府里的家生子,而是先大夫人陶氏去后徐氏当家从外面买回来的,父兄都是城外的佃户。 因为没有根基为人又口拙,银红没少受大丫头们的欺负,还是最近徐氏不知怎地瞧她顺眼时时带在身边才好了些。 也为着这个,再也不想跟以前一样人见人欺的银红生怕哪处做的不好惹了徐氏厌弃。 虽然心底疑惑二夫人怎么起身才不到一个时辰就问了好几回天气,银红咽了口吐沫,还是点点头给出了跟之前同样的答案:“是,夫人,奴婢跟奴婢家人学过,庄户人家指望天吃饭的。” “那便好。” 徐氏慢慢站起身,仿佛漫不经心的随手指了一身靛青的衣裳:“让二姑娘穿这套吧,她大姐姐的孝还没过呢,把带红边的都收起来。” 说罢徐氏也不再看二姑娘正对着她甜笑的小脸,搭着张嬷嬷的手就向外走。 “若是你说的准,就改名叫金红吧,金杏也该回家嫁人了。” 漠然扫过银红瞬间喜不自胜的稚嫩面容,徐氏唇边也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容:“若是不准,今晚就搬去洗衣房,好好做个三等。” 还缩在金柳身后琢磨着如何才能求得徐氏回心转意的金杏面上瞬间一片惨白。 自从那日宫里来过人,二夫人徐氏的脾性可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改之前把对先大夫人陶氏的满腔嫉恨都发作到大姑娘身上的做法,样样都要把大姑娘放到前头。 帮着二夫人下过陶家面子的金荷当天晚上就哭哭啼啼的被娘老子接回去配人了,说是怕陶亲家那边来人见了她心烦。 对陶家和大姑娘都不怎么恭敬的金杏自然也不能幸免,虽然没像金荷那样直接卷包袱滚蛋,可也受了冷落,只有一个金柳因为早早遭了厌弃反而因祸得福。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二夫人这话一出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徐氏把各处又查验过一遍,陶家的车也到了。 陶谦由曾珉亲自陪着去了前面吃茶说话,睡得小脸红扑扑的福娘则由奶娘刘氏抱着坐轿子一路到了老夫人萧氏的上房。 针线上点灯熬油给福娘做的衣裳也已经捧到了萧氏这儿,只等福娘身边的人验看过再挑一身给福娘换上。 在自己家里见驾总不能还穿着外家给做的衣衫。 跟福娘回来的除了刘氏还有跟去陶府的所有丫头并陶夫人特特拨过来的大丫头枇杷。 几人对望了一眼,便由刘氏出面对着亲自保管衣裳的吴嬷嬷一福:“不知二姑娘今儿是个什么打扮?” 堂姊妹之间做一样的打扮也是展现家族和睦的一个手段,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刘氏还是很顾忌别人的眼光的。 闻言吴嬷嬷的眼神立刻就带上了几分赞许。 “靛青的那套。我也是一寸寸亲手摸过的,绝对软和厚实,针线上下了大功夫的。” 那就是这套了。 刘氏小心翼翼的从吴嬷嬷手里接过衣裳,有个想献殷勤帮吴嬷嬷捧衣服包袱的小丫头被大丫头吃人似的眼神一瞪立刻就不敢动弹了。给福娘换衣的事则交给了枇杷来做。 在场没有愚笨之人,都晓得枇杷就是陶家的眼睛,此举也是为了安陶家之心。 枇杷来之前也是被朱氏和林氏叫去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这会儿就算她觉得靖平侯府不敢在天子指名要见表姑娘的时候出幺蛾子,还是借整理衣服的机会又查了一遍才敢给福娘穿上,换下来的旧衣也拿包袱包好,递给了带来的小丫头子。 光是照看福娘贴身物件儿的人,枇杷就带了两个来。 等萧氏也大品梳妆完毕,福娘终于见到了一别大半年的祖母。 第19章 面圣 这还是春日一别后老夫人萧氏第一次见到福娘。 “去的时候还不会走,现在已经走的这么好了。” 自从吴嬷嬷禀报说大姑娘已经打扮好了,正由奶娘领着过来,萧氏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门口。 等帘子移开,身子圆滚滚的福娘仰着一张甜甜的笑脸脚步蹒跚的向着她走过来,刚强了一辈子的萧氏眼眶瞬间就红了。 哽咽着叹了一句,萧氏也顾不得大丫头红鹤在旁边悄声提醒她小心污了诰命服,抬手就慈爱的招福娘到身边来。 即使听不清红鹤都说了些什么,福娘也明白像今日这样正式拜见君王的时候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 眨着眼睛看了看祖母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大礼服,福娘轻轻抱住了萧氏的胳膊,扎了两个小团髻的脑袋还小心的凑上去蹭了蹭。 “祖母,福娘想你。” 她是真的有点思念祖母萧氏。 无论前世今生,福娘都笃信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萧氏在心思回转之后待自己的好福娘都铭记于心。 萧氏刚刚才忍回去的泪水险些被孙女一句话又勾出来。 “祖母也想咱们福娘。祖母送过去的东西,福娘喜不喜欢?” 虽然福娘走后二姑娘就被老二送来这个院子养了少说有三个月,萧氏还是忍不住时常想起去了陶家的大孙女,得了什么觉得小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就要往陶家送一份。 光是萧氏一个人送去的东西就能填满大半间屋子。 “喜欢!” 这一声答得又清脆又响亮,福娘笑弯得眉眼中仿佛有柔柔的烛光在跳动,一下下温暖着人心,喜得萧氏一下子就把她抱了起来。 不提惊得瞪大了眼睛、呆呆坐在萧氏膝头的福娘,几个在旁边伺候的丫头差点直接跪下。 老夫人今年都六十多了,之前还病了小一年,身子才养回来多久?大姑娘一看份量就不清,这一下要是抻着胳膊或者腰,她们这些当丫头的还不得一头碰死? 来不及出言阻止的吴嬷嬷心里也捏了把汗,看萧氏确实没事儿了才近了一步嗔道:“您就不能为儿孙想想?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保重,瞧把大姑娘吓得。一会儿弄皱了还要更衣,可不能赖到大姑娘头上,咱们都看着呢。” 说得正暗叹自己确实老了、手臂没劲儿了的萧氏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愈老玩心愈大,反而故意把福娘搂的更紧了点:“呸,阿双你竟敢瞧不起我?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婆子呢,真真该打。皱了又如何?衣服只要上了身,哪儿能没个褶子?” 萧氏兴致好跟吴嬷嬷斗嘴,一屋子人当然也都要凑趣。正热闹着,二夫人徐氏抱着二姑娘也到了。 “媳妇在外头就听着母亲这屋里热闹的很,这才巴巴儿的赶了过来。难得大姑娘也回来了,咱们娘们一处说笑多好。” 徐氏一进来屋里的笑声就停了片刻,她却好似什么都没有觉察出一般,恭敬的给萧氏行过礼后就含笑又作了一揖。 见她主动搭话,萧氏也不想故意晾着她,便笑着叫徐氏做证人:“老二媳妇评评理,咱们老家平州那儿可有这么多穷讲究?连披风被蛮子砍了一截子,一身泥巴和着血都是一样面圣呢。” 当初徐老爷子能与老侯爷搭上话也是因为徐家与老夫人的娘家萧家是同乡,都出身于西北临近边塞而民风彪悍的平州。 据徐老爷子说,两家的宗祠相聚只有六十余里。 “母亲说得真真儿一点没错,”小心落座的徐氏闻言掩口而笑,素净的指甲上连一点儿凤仙花汁的影子都见不着了:“媳妇一走这许多年,听母亲一形容,就跟昨儿白日里的事似的。” 虽说不喜欢这个儿媳,萧氏得了个有力的人证还是高兴的,不由低头对着福娘笑着眨了眨眼,得到了福娘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回应。 一屋子人都喜气洋洋,唯有奶娘怀里的二姑娘一张瓜子小脸恹恹的。 本来一进屋瞧见这儿还有个不认识的胖娃娃二姑娘是很喜欢的,还想着要跟她玩,可是再一看胖娃娃正被祖母抱着,二姑娘的脸色就落了下来。 母亲说今天这身衣服不能抱她,但是祖母也穿了一样的,就能抱胖娃娃。 二姑娘并不懂太多的道理,她只是不高兴,又被父亲曾珉教训过几次后不敢在祖母屋子里发脾气,只好委屈的趴在奶娘怀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徐氏又陪着萧氏说了些家乡趣事,天渐渐也就大亮了,整个侯府也有条不紊的为接驾做着最后的准备。 又过了一会儿,宫里便有内侍飞马过来报信,无非是通传圣驾何时离宫等事,曾珉再派人原话传回内宅。 等到乾元帝那前后绵延出近二里路的仪仗终于走到靖平侯府,曾家阖府外带一个陶谦都在正门外叩迎过圣驾,再在正院厚德堂恭听圣旨的时候,已是接近正午。 中秋将至,在塞外连降几场暴雪之后较为靠近北部边境的京城也难免受到波及,人们早早换上了夹衣点起了炭盆,而如福娘一样的幼童更要时时注意保暖。 所以清晨奶娘刘氏给福娘换上徐氏准备的厚实衣裳时,福娘还觉得暖暖的十分舒适。 可是这会儿日头越升越高,厚德堂里也越来越热,福娘渐渐的就觉得腋下后背都被捂出了汗,头皮鼻尖也有点湿。 再加上耳边仿佛永无尽头的骈四骊六、诘屈聱牙、努力去听却还是几乎连意思都听不懂的圣旨,福娘心里越来越暴躁烦闷,招牌似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她只能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能失态。 就算不明白旨意的内容,至少她听到了父亲的名讳,再联系下乾元帝想要补偿的心思,总能猜出个大概。 福娘能够感觉到乾元帝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身为人女是不该在父亲享有哀荣的时候焦躁难安的。 等二叔曾珉代全家接了旨,乾元帝就把福娘和二姑娘都叫到了身边,逗她们两个说话。 二姑娘还好些,乾元帝不过是问她可知道父母是谁、祖父母又是谁、最喜欢什么糕点就赏了把长命锁并四色宫制点心让她退下了。 福娘却被乾元帝抱着细细问起了日常起居,连奶娘丫头们平日里有没有惹她不高兴都问了,直问到福娘热的里头衬得夹衣都快湿透了。 就这样乾元帝还赞福娘脸色红润可爱,临时又加了一串赏赐才放福娘随着祖母一起告退。 福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以前真的从来也没有热的难受到这个地步。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幼童,刚才势必会哭闹起来,把好好一场恩典闹的难以收场。 萧氏也忍不住在离了厚德堂后拿帕子帮福娘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 “今儿这天气也真是怪,少说也有一个多月没这么热过了。难为她们两个小孩子竟能忍得住。” 不能直接骂天子没亲自养过孩子屁也不懂,萧氏只能怪老天。 福娘一向听话就算了,刚才萧氏是真的担心二姑娘受不住闹起来。即便不能苛责幼童,终归是不好看。 也是她疏忽了。 以前虽然各家也不是没有正式接驾的时候,但一般都不会把孩子带出来一道听旨,怕的就是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天颜。 只有他们家这一回与众不同,乾元帝透过话说就是来看看小辈的,才让两个孩子也跪了这许久。 “刚才媳妇也一直悬着心呢。幸好二姑娘没添乱。” 徐氏这次也没有假手奶娘,而是自己温柔的帮皱着眉头的二姑娘抹了把汗,丝毫不顾忌手上这条帕子的料子正是她最喜欢的、市价也高的离奇的云丝锦。 萧氏也觉得二孙女今儿不错,对徐氏点了点头:“你也辛苦了,先到我院子里去歇一口气,今儿还有的忙呢。” 徐氏轻声谢过,起身时恰巧对上了福娘黑亮的眼睛,微微一笑。 刚走到萧氏的院子,管事嬷嬷董有才家的突然快步赶了过来,气还没喘匀就急道:“老夫人,清远侯府上有人快马来送消息,这会儿人已经在陶世子那儿了。” 在陶谦那儿,也就是在御前了。 萧氏和福娘心头都是一跳。 实际上董有才家的过来的时候陶家的小厮已经被架到了御前。 原本陶谦的意思是稍后他再出去问话,但是乾元帝的意思是陶家两位夫人都不是轻狂的无事生非之人,突然来送信一定是有了什么大事儿,叫进来也无妨,便让内侍去传。 谁知那小厮来的太急,不但半路丢了一只鞋,刚才在府外一跪下就不知怎地起不来了,只能由侍卫架着走。 这形容不可谓不狼狈,小厮的面上却是喜气洋洋。 滚在地上大呼万岁之后几乎是乾元帝一说免礼他就抬起头爬到了陶谦跟前。 “恭喜大爷,贺喜大爷!大奶奶有身子了!三位太医都是这么说的!” 犹如晴空中一道响雷,陶谦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小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20章 恩赐 在场诸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乾元帝。 他真心实意的大笑起来,像登基之前与曾琰陶谦等人平辈相交、比武赛马时那样用力拍了拍依然呆若木鸡的陶谦的后背。 “品贤,你终于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朕敬你一杯。” 乾元帝一抬手,守在旁边的李明典便机灵的奉上一杯御酿:“朕向来视你为手足,便先干为敬!” 直到酒杯被内侍低眉顺眼的塞到手里,陶谦才蓦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乾元帝,又愣愣的瞧了瞧笑容满面连声道喜的曾珉,猛然跳了起来。 他似乎想谢恩,又似乎想再问来报信的小厮几句,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急迫的饮尽杯中酒,匆匆对乾元帝抱了抱拳转身就往外跑。 直接就撞在了厚德堂的墙上,一声巨响让人听了都觉得疼。 李明典刚要让小徒弟过去瞧瞧陶世子的伤势如何,也好在陛下面前卖个乖,陶谦却已经晃着脑袋跑出了院子。 乾元帝看了个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抚掌大笑:“今日之事便是说上一辈子都是尽够的,多少年没见过品贤如此失态了?快命人跟去看看,说不定他也能跑丢了一只鞋。” 自从十岁那年元宵,他们因为跟宁王等人在独秀园大打出手而被先帝毫不掩饰其偏心的下狠手罚了一顿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端肃的模样。 可惜笑完之后环顾四周,内侍们或谄媚或木然,他心中的愉悦便消了大半,再一看旁边半天没有一句话说到他心坎上的曾珉顶着一张与曾琰颇为肖似的面容却连真心为陶谦高兴都做不到,他的兴致也就彻底败坏了。 “爱卿忠孝慈爱,朕甚欣慰,还望爱卿莫要辜负朕之厚望。” 意兴阑珊的放下酒杯,乾元帝不再勉强自己留在此处,随口敷衍了曾珉几句便吩咐起驾回宫。 仔细想想,忠孝倒还罢了,哪位天子是嘉勉臣子之慈爱的? 曾珉为今日面君可谓苦思冥想了多日,满腹平日里无处可诉的忠言想要说给乾元帝听。 刚才乾元帝只顾与陶谦说话,曾珉也没有法子,毕竟陶谦是跟他兄长一样的天子心腹。好不容易等到陶谦傻乎乎的走了,曾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乾元帝也要走。 曾珉脸都憋红了,到底舍不得这难得的良机,乍着胆子多留了一句:“陛下方才不是说起臣家中窖藏的西域美酒?臣愿为陛下执壶。” 靖平侯府的佳酿确实曾经是乾元帝的心头好。 少年时他得意了、愤懑了、朝政上有了疑惑无人分解了,都喜欢过来与曾琰小酌,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如今么,倒是应了后半句——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必了。”乾元帝淡淡扫了眼满面殷切的曾珉,面无表情的大步走了出去。 “李明典,跟着靖平侯去搬一坛好酒进宫。” 这边曾珉不甘不愿的恭送圣驾,那边陶谦也已经一路跑到了萧氏的上房,一脸狂喜的给萧氏行礼:“晚辈给老夫人请安。内子号出了喜脉,晚辈来带甥女回家。” 一句话说的不伦不类,但是萧氏和在旁边照看二姑娘的徐氏都听懂了。 是林氏终于怀上了身孕。 徐氏一匙玫瑰花儿蜜水险些喂到了二姑娘脖子里,回过神来急忙抱着女儿又哄又劝,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突然一白,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得。 萧氏倒是真心为陶家高兴,可等前头伺候的下人回来禀报说陶谦前脚刚过来圣驾就走了,萧氏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能恭喜几句就让人送陶谦和福娘出去。 至于跟福娘来的奶娘丫头,一会儿自然有人送她们回清远侯府。 一出门,之前还勉强克制的陶谦一把就将福娘高高的举了起来,一直咧到耳根的笑容真是傻到举世无双:“福娘要有表弟表妹了,高不高兴?” 想到几个月后就能呱呱坠地的粉嫩嫩软绵绵的亲生孩儿,陶谦的眼睛都在发亮。他一面问,一面还轻轻晃了晃福娘。 “高兴!比舅舅都高兴!” 回了陶谦一个因为年纪小而显得分外可爱的傻笑,福娘拍了拍手:“咱们快回家,舅母等舅舅呢!” 全心全意疼爱自己的舅舅舅妈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真是欢喜的难以言表。 “臭丫头,你还能比我高兴?” 陶谦笑骂一句,抬手就揪了揪福娘头上的小团髻。要不是福娘也挂念着林氏,不想让舅母在家等太久,她非给陶谦捣乱不可。 陶谦再文武双全,要抱着个不停捣乱又磕不得碰不得的胖娃娃上马,也是要废一番功夫的。 不过今儿陶谦到底没骑成马。 已经起驾回宫的乾元帝金口玉言,赐了辆马车给陶谦舅甥,言明不坐就是藐视天威,陶谦也只能按捺着性子无比焦躁的坐车回府。 福娘起初还有些疑惑乾元帝为何管的如此之宽,等到亲眼目睹素来精明能干的舅舅是如何下车撞到头、跨门槛踩到脚,一路连滚带爬拱到舅母面前的时候,即便福娘对父亲的死心存疑虑,也不得不感叹一声陛下圣明。 陶谦倒没有如乾元帝担忧的那般跑丢一只靴子,他只是在额头上碰出了几块淤青、肿了个大包,今儿才第一次上身的天蚕丝袍子扯掉个角儿而已。 “慧娘,辛苦你了。” 不顾父亲陶晏然并母亲朱氏都正在外间坐着,陶谦跪在将将止住了眼泪的林氏身前张口就唤妻子的小名,引得林氏又呜咽起来,也听得陶晏然连翻几个白眼,嘟囔了句“孽子”就起身走了。 朱氏睨了陶晏然一眼,虽说觉得儿子做的十分之对,却也不愿意留下来听这个壁角,便对小脸红扑扑的福娘招了招手,带着她往外走。 “福娘给舅舅舅母带来个小娃娃,外祖母很欢喜。” 朱氏微微一笑,一面走,一面慈爱的摸了摸福娘有些乱的发心。一句话便把阖府期盼了多少年、儿媳林氏终于怀上身孕的功劳按到了外孙女头上。 侯夫人都这样说了,一众丫头婆子们自然纷纷应声凑趣,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好不热闹。相信不出半日,就有那机灵懂事儿的把这事宣扬到府外去,也让那些不长眼的浑人知道知道他们表姑娘不但不是命格不好,反而是大大的有福气。 心不在焉的听了一会儿,福娘一抬头恰巧瞧见致秋斋的院门。 门扉虚掩,内里似乎有人影一晃而过,院中却静悄悄的一丝声响都没有,与一墙之外的朱氏一行人的欢快相比更显寂寥。 致秋斋便是陶子易抵京后在清远侯府内的居处。 福娘眨了眨眼,就听得朱氏轻笑:“福娘可是想子易哥哥了?子易今儿不能出门,我去瞧了他一回便让他在院子里休养,福娘要不要也去瞧瞧他?” 以朱氏的性格,这便是希望福娘去了。 福娘自己也有些担忧。她知道舅舅他们是想善待陶子易的,但难保没有那捧高踩低的借机欺负人,白白辜负了舅舅的心意。 抱着去瞧一瞧,有事儿也好早些察觉的心思,福娘乖巧的点了点头,便由朱氏的大丫头樱桃领着进了致秋斋。 被朱氏说是在休养的陶子易却并不在自己的卧房。 致秋斋里守着的丫头婆子们,连带拨给陶子易的奶娘,见是夫人心尖尖似的表姑娘过来探望,面上都不免有些讪讪的。毕竟她们不在自己负责照看的哥儿身边伺候、反而聚在一处说话是说破天也没理的事情。 她们倒是有心讨好福娘和樱桃。有的上来请表姑娘上座,有的要请樱桃尝尝她们自己做的炸果子,殷勤的不得了。 只是樱桃一替福娘问子易哥儿去哪儿了,她们便哑巴了一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见她们这般丢侯府的脸面,樱桃柳眉一竖就要发作,板着小脸捧着碗杏仁奶的福娘却突然清了清嗓子,樱桃立即温顺的闭上嘴巴恭敬听着。 “记名字,罚。”不停告诫自己不能表现的太过妖孽,福娘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道:“我自己找,樱桃不许跟太近。” 陶子易也才六岁不到,致秋斋又不是多么大的地方,他能去哪儿?无非是婆子丫头们都觉得大爷大奶奶眼瞅着要有了亲生的,懒怠伺候他罢了。这样心大的下人,罚的一点也不冤。 福娘虽然得宠,毕竟才这么大点,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想反驳,不过都被沉着脸的樱桃一一瞪了回去,让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奶娘也一并沉默了起来。 懒得理会她们,福娘吩咐完就自己跳下了炕,一摇一摆的往后院去了。 她隐约记得陶子易有次小声提过致秋斋房后假山旁边的一棵古树,说它形似老家村口孩童们时常攀爬打闹的那一棵 。 陶子易确实在那儿。 满地落叶之间,陶子易穿着一身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白色粗布衣裳背对着正屋团着身子跪在树下,手边还放着一摞纸钱。 黑色的烟雾带着阵阵呛人的味道,透过陶子易颤抖的单薄身躯蔓到福娘面前,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福娘踟蹰的退后一步,陶子易却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或者是她身上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回过头沙哑的唤了一声:“妹妹。” 他似乎是习惯性的想要对福娘表示友好,然而弯起的唇角在巨大的悲痛中最终化为了一个惨笑。 望着他被绝望笼罩的双眼,福娘咬了咬唇,挥退了还想继续跟着的樱桃,一个人慢慢走了过去,用在生母丧礼上看到的礼节拜了拜他身前的牌位。 然后转过身轻轻抱住了无声哀泣的陶子易。 “哥哥不哭。” 女童的声音绵软而温柔,还带着几分难言的伤感。只是除了这几个字,福娘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牌位上的古体字她虽然还认不全,但是父母两个字,她是认得的。 陶子易怔了片刻,突然抱着福娘哭出了声。 “都是我不好。” 他是真的讨厌自己。如果不是他,家里又怎么会出事,爹娘又怎么会接连病倒? 若是去族老家拜年的时候,没有遇到那个恶心的大人,爹就不会为了护着他被人打的不省人事又受了风寒,就算有谦族叔拿去的方子药材也没能熬过今年。 若是爹没有出事,娘也就不会忧虑成疾,也跟着爹走了。 到头来他们都走了,就剩下自己这个祸根。 叔祖母说要在这个院子里给爹娘布置个灵堂,他没有答应。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家,他相信爹娘也不会希望冲撞了好心帮扶他们一家的叔祖家里的喜气。 从收到信到现在几个时辰了,陶子易换了衣裳之后就一直跪在这里,脑子里混沌一片,以至于福娘用力掐他的胳膊的时候,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你不好,”福娘平视着陶子易的眼睛一脸严肃的教训道:“是你太好,坏人不好。” 陶子易的事情,福娘也从外祖母那里听过只言片语,大体知道陶子易的父亲是让个嗜好男童的变态给打残了,而他的母亲秉性柔弱,连惊带气,紧跟着也病倒了。如果不是听到风声的陶谦派人处理了此事,陶子易会有什么命运还很难说。 福娘完全不能理解陶氏老家有些族人责怪陶子易给家里招祸的心态。陶子易还这么小,他明明是受害者,何错之有?真是不分黑白、不辨是非,难怪舅舅前一阵子要把几个吃里扒外帮着外姓人欺负族人的族老都狠狠收拾一顿。 正琢磨着如何用符合现在年纪的语言再安慰陶子易几句,陶子易却突然摸了摸她的头顶,闷声道:“妹妹,你长的真矮。” 福娘一愣,还没等她反驳说自己只是年纪小,陶子易已经把脸埋进了她的衣领,几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身上。 乾元四年春,靖平侯夫人徐氏再产一女,上赐靖平侯宫婢二人。 同年仲夏,清远侯府世子陶谦得子,大宴宾客。 第21章 满月 乾元帝即位后的第四个年头照例是风调雨顺、百业兴旺,连盛夏都不似先帝在世时那般酷热。 朝中数得着的公门侯府名下庇护的产业都盈利颇丰,各个府里当家的夫人们自然也很有几分闲情逸致,今儿你家赏个荷花,明儿我家吃个席面,各式做工考究精致的帖子直将京城的茵茵绿树都镀出了一分华奢的金边儿。 尤其是六月初三这一日,恰逢清远侯府为世子陶谦的嫡长子大摆满月酒。 几乎所有在京的名门世家都接到了帖子,权贵云集的西城当真是处处喧嚣人人欢笑,都盼着早些见着陶家这位让老谋深算的清远侯陶晏然都在官衙失态了的宝贝疙瘩。 与清远侯府算是关系顶顶亲近的靖平侯府当家夫人徐氏却并没有随婆婆老夫人箫氏一同出行。 周围几株树上的知了早就让管事们带着人拿杆子粘了一回又一回,如今就算是领着丫头们两溜排开屏息侍立在屋门外的金柳盼着随便有个什么活物出一声响都行,偌大的院子里却还是静的让人心头发怵。 即便有阵阵凉风顺着抄手游廊轻轻袭来,金柳还是觉得从心底生出的焦躁让她仿佛整个人都被驾在了火上烤。 吴嬷嬷走前可是亲自来传的话,要是她们夫人误了这大好日子的时辰…… 经过了这么多事儿,金柳也算是看穿了。她们夫人呐,就是个纸糊的老虎,老夫人一根手指就能戳破了。 可哪怕是只纸老虎收拾她们这些婢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要她们生就生,要她们死就死。要是今天当真出了纰漏,最后折进去的也只会是奴婢。 金柳正胡思乱想,屋内却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 一群大小丫头闻声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要进去服侍的意思,还是金柳仗着在徐氏跟前的体面开了口。 “金红你先进去服侍夫人更衣,金梅跟着我去抬了吃食来,夫人一会儿还要去吃酒,总要垫一点儿。” 自从金红因为言中天气被破格提拔,温和端庄的二夫人徐氏每次失手打了什么东西都是交给她去收拾的,这一回当然也不例外。 金红垂首应了一声,便小心翼翼的透过纱帘觑了眼屋内,朦朦胧胧瞧着徐氏像是又歪在了炕上才碎步走了进去。 不等金红福身请安,闭目养神的徐氏便淡淡吩咐道:“不必整这些虚的了。这个月碎的杯盏里挑出要紧的走我这儿的单子,剩下的都合到二姑娘屋里再报上去。” 即使徐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金红还是郑重行过礼才应下,又蹲下身仔细拿帕子把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包好收进了匣子。 这都是上好的金斑雪叶瓷,府里统共就这么几套,想分到二姑娘头上说是孩子小失了手都不成,只能从夫人这儿的册子慢慢走账。 “今儿姑娘们的奶娘可有过来回话?” 兴许是心里的邪火终于压了下去,徐氏抬眼吃了口茶,想起自己今儿还没看过女儿们,便问了一句。 “回夫人,并没有。”金红恭敬答道。 徐氏生下次女后本想把大女儿挪出去,还是老夫人箫氏发话说二姑娘、三姑娘都年幼,还是跟生母一道住着的好,才姊妹两个作伴挨着住在了厚德堂内的西厢房。 不过徐氏管着阖府庶务,两位姑娘一般还是由奶娘丫头们照看,只有出了奶娘难以决断的事情时才会来请示徐氏。 徐氏听了就是一笑,慢条斯理的顺了顺稍有些凌乱的鬓发:“倒是件稀奇事儿。” 自己生的自己知道。她这两个女儿真真儿是来讨债的,一天天就没个消停的时候,这个哭那个闹,折腾的人心烦。 难得竟然能让她清净一日。 徐氏正想叫金红去两个女儿屋里传话,就听着院子里有小丫头子跑动的声响,紧接着金柳就进来禀报,道是舅太太来了。 在徐氏这儿能被这么称呼的,如今京里只有一位,便是徐氏兄长续娶的妻子、现在要称一声徐朱氏的朱十六娘,当今太后嫡亲的娘家侄女。 徐氏也就是为了等这位娘家嫂子才在府中耽搁至今。 徐朱氏虽然出身够高,但她是顶着不敬翁姑、悍妒无子、虐杀奴婢等等名声勉强和离的,到现在之前的夫家还对她颇有怨言,收不到清远侯陶家的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偏偏她又三番四次打发了人来寻徐氏,想陪徐氏一起过去,最后连徐氏的兄长徐茂都遣了人来说项。 徐氏所思右想,虽然嫌弃徐朱氏名声不雅,但还是更看重兄长的仕途和徐朱联婚时太后娘娘赐下的赏赐,应承了此事。 她只是没想到原本以为会坚决反对的婆母箫氏根本一个字儿都没说,而“求”到她头上的徐朱氏谱儿却大到让她白等这么久。 难怪能把前头的夫婿气到拼着被太后降罪也想把她沉塘的地步。要不是太后护着,就徐朱氏这德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心中一时之间转过许多念头,徐氏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的亲自迎了出去,一面与徐朱氏见礼一面告罪。 “我招待不周,还忘嫂子勿怪。”亲热的挽住了徐朱氏的胳膊,徐氏却并不把人往屋里让:“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也该过去了,等下回时间宽裕了再让我那两个丫头拜见舅母。” 被徐氏搀着走了两步,徐朱氏脸上本来就寡淡的笑意眨眼间就退了个干净。 “小姑说的很是。” 徐朱氏挑眉睨了徐氏一眼,抽出手理了理自己髻上别着的五尾金丝拉翅垂红宝偏凤,堂而皇之的越过徐氏走到了前头。 “不过你也别总打扮的这么寒酸,这首善之地可不比你们那乡下地方,你可是这侯府的脸面,堂堂一品侯夫人,总不能还不如宫里出来的两个奴婢吧?” 话中的嘲讽之意让一直板着脸跟在徐朱氏身后的两个嬷嬷都忍不住皱了眉,徐氏却跟完全听不明白似的,撑着笑脸跟在她后头上了轿。 清远侯府的宴请自然不会因为徐氏的缺席而推迟,此时已经是一片觥筹交错、宾主皆是喜气盈腮。 侯爷陶晏然亲自上阵,带着陶谦应酬官客,侯夫人朱氏请来娘家侄媳帮衬着款待堂客,孩子们则留在了后院,同要坐双月子的林氏一处。 陶谦的嫡长子大名唤做陶心邑,是从陶晏然早年就拟好的名字里挑拣的,又因他恰巧生在了夏至日的清晨,便由傻爹陶谦起了个小名叫夏至。 “子易哥哥你瞧,夏至笑了。” 踩着绣凳趴在摇篮边上的福娘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的拉了拉旁边也正低头与陶心邑对视的陶子易的袖子。 陶子易拿起搭在摇篮上的帕子轻轻帮陶心邑擦掉嘴角笑出来的口水,才扭过脸严肃的看着福娘:“妹妹你再跳,头发上的铃铛就要掉了。” ……福娘噎了一下,忍不住撅了嘴。如果不是知道陶子易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变得很严肃,她一定会偷偷给他也系个铃铛在身上。 百无聊赖倚在床上的林氏还笑:“福娘、子易,你们说夏至是冲着你们哪一个笑呢?” 福娘立即就感觉到陶子易灼灼的目光盯在了她身上,不由对他扮了个鬼脸,扭着身子叫林氏:“舅母!让子易哥哥抱抱夏至好不好?” 她算是看透了,陶子易对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娃娃那是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自己这个小伙伴已经彻底弃疗。 林氏笑着应了,福娘哼了一声,就看着两眼放光的陶子易在奶娘和嬷嬷的指点下把还呵呵傻笑着吮手指的陶心邑抱到了怀里。 陶子易一手拖着陶心邑的屁/股,一手护着他的脖子,紧张的活似刚偷了夫子出的题目;陶心邑则高兴的直笑,圆圆的脑袋不停蹭陶子易的下巴,仿佛是在找跟陶谦一样的胡茬。 然后福娘就看着陶子易身上的纱衫湿了一片,做了坏事的陶心邑眨着黑黝黝的大眼睛看了看猛然僵住的小哥哥,两只小胖脚还踢了踢,笑得吐了一个大泡泡。 林氏等人好险没笑出声来,福娘干脆把脸藏到了一堆玩具后头。奶娘急忙把作乱的小坏蛋陶心邑接了过去,陶子易的丫头也来帮他换衣裳,屋子里好一番忙碌。 等他们都收拾好了出来,前头也来人把陶心邑抱了过去,照朱氏身边丫头说法,侯爷和世子都欢喜的狠了,怕是不把大哥儿好好炫耀一番不能给送回来。 百看不腻的奶娃娃被抱走了,福娘也只好把目光又转回到红着脸的陶子易身上。 似乎是怕福娘再提起刚才的一幕,陶子易主动提了个话头:“妹妹想好马儿的名字了吗?” 今年九月生日一过,福娘就正经出了父母的孝,陶谦忙完陶心邑的洗三就挑选了一匹才落地的枣红色的小马驹给福娘,说是当作她的生辰礼。 虽然福娘六岁之前都不会真的骑马,但是陶谦的意思是打小养着马儿才更可心。 “当然想好了,”福娘学着陶子易的模样也板正了脸:“就叫红烧肉!” 这道菜绝对是福娘的最爱,每次都能吃的干干净净。那天舅舅一说小马驹的颜色,福娘就想到了这个绝妙的名字。 林氏笑得险些把红枣汤都洒了,坐在福娘身边的陶子易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好名字,容易记。” 只是这夸奖和林氏的笑容混在一起,可信度着实不太高。 “你的小黑马呢?叫什么名字?”福娘摸了摸鼻子,闷声问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陶子易爱马的名字。 陶子易却愣了一会儿,半晌才悄声答道:“叫黑炭。等过些日子府上忙完了,我带你看我骑马。” 话音刚落,伺候着两位小主子的樱桃恰好去院子里传话,杨桃也一脸古怪的跟了出去。 “樱桃,子易哥儿的马不是说叫墨锥?敢情是我听岔了?” 话没说完头上就吃了一记打。 第22章 吉兆 满月酒吃到孩子被抱出来见客,也就到了不是很相熟的人家差不多该准备告辞的时候了。 萧氏身为靖平侯太夫人辈高位尊,出阁前就与朱氏是手帕交,后来又做了儿女亲家,加之今日林氏的母亲宁安伯夫人又不曾到场,因此萧氏的席位是离朱氏最近的。 大丫头枇杷一进来回话,说前头的官客们都已经看过了大哥儿、世子问要不要把哥儿送过来,正端着盅黄酒含笑听小辈奉承的萧氏便忍不住瞧了眼花厅门口。 徐氏要是再不来,今儿这酒她也就不必吃了。 萧氏的眼神别人没注意到,朱氏坐在上首却瞧的真切,沉吟片刻后到底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和外孙女的份儿上低声吩咐枇杷“慢些”。 枇杷打小跟在朱氏身边伺候,自然是一点就透,屈膝一礼后小碎步退了下去。 徐氏一个晚辈多次无礼,朱氏身为长辈还愿意在众人面前如此回寰,这份人情便是靖平侯府欠清远侯府的。 萧氏隔案敬了朱氏一杯,朱氏陪饮一杯后颔首还礼,二人便心照不宣的收回了目光,又各自听起了小辈的奉承。 以往吃席面的时候,虽然朱氏身边总是围满了想借机亲近清远侯府的人,但想跟萧氏说话的女眷那才真是数都数不过来。 如今却是大不相同。 即便早就知道人死如灯灭,自家也是今不如昔,初次直面这一境况还是令萧氏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曾家眼下还剩什么呢?若不是皇帝还念着老大、念着老大的骨血,靖平侯府已经是京里的三流人家了。 一杯酒喝的满心惆怅,萧氏正要叫身边执壶的小丫头把酒撤下去,给她换一壶花蜜来,便有传话的小丫头走到她身边小声禀报,说二夫人到了。 萧氏抬了抬眼皮,果然瞧见二儿媳妇带着一脸恰如其分的温和笑意从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角门走了进来,一路也尽量避开了令人瞩目之地,尽其所能的悄悄走到了她席边。 “母亲。”徐氏屈膝福身,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萧氏却已经用眼神示意她尽快落座,徐氏也就顺从的垂首坐在了婆母身边。 萧氏的面上这才又浮起了一丝浅笑,低声吩咐道:“一会儿只有咱们两家人说话,你到时候好生与人赔礼。” 一听到又要与素来最厌烦的陶家人折腰赔礼,徐氏才泻出去的火气又一股一股的顶得她心肝都疼,然而她还是恭顺温良的应了声是。 旁人倒是也有注意到徐氏姗姗来迟的,但是主人家不说话,她们互相飞几个眼色也就罢了。 就算有传闻说陶曾两家不睦,但是人家到底是姻亲,那份亲厚不是外人比得了的,焉知曾二夫人来得迟了不是两家说好的?谁也不想乱说话招人厌。 正巧陶家的大哥儿也被抱了来,有这么个粉妆玉琢可爱活泼的宝贝在,哪个还会在意区区一个徐氏为何到的晚了? 与徐氏一同乘车进门的徐朱氏便没这么幸运了。 她本身并没有拿到陶家的帖子,是借了徐氏的名号才进的大门。可是高门宴请多以地位排席,徐朱氏便被拦下了。 徐氏是世袭罔替的靖平侯府的当家夫人,自然入得由朱氏亲自相陪的花厅,徐朱氏出嫁随夫,不过是个五品宜人,花厅里根本没有她坐的地方。 按照拦她的仆妇的意思,她堂堂太后的亲侄女只能屈尊跟一群不入流的小官宦女眷挤在一处,连清远侯夫人的面儿都见不到。 “奴婢也不想拦宜人,可规矩就是规矩,还望宜人勿怪。” 拦住徐朱氏的婆子似乎也不是多么有头脸的人,通身也就头上一根簪子,与赶上来趋奉徐氏的那个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一双三角眼还带着勾,恨不能在徐朱氏头上金灿灿的偏凤上刮下一层粉来。 明明徐朱氏的丫头都说了这是徐家夫人,婆子偏生就一口一个宜人,似笑非笑的扎人肺管子。 徐朱氏都气怔了,当时就要拉着小姑徐氏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上下尊卑的贱婢,却没想到徐氏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一心只跟婆母萧氏派来等她的丫头说话,一会儿功夫就去得远了。 即使和离再嫁、被娘家人冷落,徐朱氏骨子里还有点公门贵女的傲气,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市井泼妇一般高声叫嚷,又受不住陶家仆妇的指指点点,只能含恨走了。丈夫徐茂叮嘱过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办成。 徐朱氏走后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到了陶家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长子嫡孙后,堂客那边也就渐渐散了,只有萧氏领着儿媳徐氏留了下来,与朱氏一同回了后头。 “你也有日子没见过福娘了,那孩子时常念着你们呢。” 慈爱的摸了摸软绵绵趴在自己怀里骨碌碌转着眼睛的孙儿的小脑袋,朱氏含笑对萧氏说道。 说起大孙女,萧氏也不由会心一笑。恰巧陶心邑也眉眼弯弯的看了过来,还对着她摆了摆白白嫩嫩的小胖手,让萧氏看的眼热无比。 “看在你家乖孙的份上,我都懒得与你这个老东西耍花枪。” 萧氏撇撇嘴:“瞧你爱你孙儿跟什么似的,抱着就不肯松手了,哪里还用挑什么嬷嬷?方才在厅里别人要抱一抱都跟剜了你的心似的,却不想想你霸占着我的孙女,我这个心啊,一天天油锅里煎着。” 一席话说的半真半假,即有揶揄也有抱怨,朱氏听着只是笑,并不肯接这个话。 朱氏晓得,萧氏是想把福娘接回去了。至少是不想接下来这个年也过的跟去年似的,福娘只在靖平侯府祭拜了祖先父母就走。 但是福娘也是她们陶家上下的心肝宝贝,怎么能轻易送回去受罪?上次回去过年就被曾老二的女儿抢了只木马,上上次回去还差点在秋天热伤风,让她怎么能放心? 连陶晏然那死老头子也不会同意的。 老东西对外孙女还算上心。福娘眼馋子易可以读书习武,他便亲自做了字帖来与福娘描红,总算没白白让福娘叫一声外祖。 笑看一眼跟在萧氏身后做乖巧小媳妇状的徐氏,朱氏轻轻巧巧把话送了回去:“谁不知道你有三个花骨朵儿似的孙女?我只占了一个,还给你这老婆子留了一双,已经是大大的便宜你了。这人呐,可千万要知足。” 朱氏年轻时也爱听个戏,兴致上来了也能哼两句,这段话便是唱念俱佳、抑扬顿挫,份外的有韵味,落在不同的人心里自然也带着不同的别有深意。 萧氏付诸一笑,还顺着朱氏的目光对徐氏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赔礼;徐氏心里的滋味就有些说不清。兄长教训过她的“失手一次、打嘴一世”,她算是彻底领教了。 深吸一口气,徐氏对着朱氏浅笑一福身:“我今儿来的晚了,险些误了吃大哥儿的满月酒,是我的不是。” 既没有提不着四六还活在梦里的徐朱氏,也没有贸然说什么望朱氏勿怪的话,听在萧氏和朱氏耳中确实是长进了。 朱氏也几乎是在徐氏福下去的一刻就把她扶了起来,留足了面子。 “快起来吧,”朱氏亲昵的拍了拍徐氏的手,扭头对萧氏道:“自从有了夏至,我这心就和软多了,简直成了豆腐做的,再不忍责怪小辈。” 赞许的看了徐氏一眼,萧氏才含笑接道:“夏至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他一落地,京城方圆百里就下了场好雨。” 民间向来有“夏至雨点值千金”之说,形容的便是夏至之时雨水对一年收成的影响。陶心邑的出生确实有个好兆头。 说到爱孙降生的吉兆,朱氏真是笑的嘴都合不拢,让头一回见到婆母含笑与徐氏说话的林氏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在林氏床边跟着念三字经的福娘一见朱氏和萧氏就跑了过去,站在两人中间轻轻拉住了她们的袖子,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亲亲那个,圆润的小脸上满溢着笑容。 这还是福娘第一次同时见到祖母和外祖母。 “福娘还是穿这样的颜色才好。”与大孙女一别又是半年,萧氏忍不住拉着福娘的小手上下打量。 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的粉色纱裙衬的本就招人疼的福娘愈发甜美,看的人发自心底的欢快了起来。 朱氏与萧氏正一左一右牵着福娘往里走,闻言也是感慨:“谁说不是呢?这样的年纪就该打扮的软软嫩嫩的。” 感叹完了,朱氏还不忘逗逗外孙女:“福娘是觉得外祖母亲,还是觉得祖母亲?” 真的是上下五千年大人逗小孩子的不变法宝,类比对象从父母到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不一而足,福娘上辈子就曾经为难了很久。 不过现在她只需要把一句“都亲”坚持到底,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 福娘不上钩,朱氏和萧氏也只能遗憾的搂着她一起坐到了榻上,还特意命人将小几收了,好让福娘在她们中间玩耍。 林氏在做月子,便只在床上对萧氏行了一礼,养在府里的陶子易却是第一次见到萧氏等人,须得郑重拜见。早就对他的样貌有所耳闻的萧氏由衷的赞了声好孩子,与始终面色平静的徐氏都给了合乎身份的见面礼。 萧氏还拉着陶子易多问了几句课业,诸如读了什么书、可曾习字等等,陶子易都恭敬答了。 林氏含笑听了一会儿便插言道:“子易还跟大爷学了骑术,刚还说过几天去马场的时候要求大爷把福娘也带上。” 萧氏听了不禁讶然,低头瞧瞧福娘,见她一脸的雀跃期待便点了点头:“既如此,照看好她别添乱也就是了。” 一句话把徐氏刚刚想到的能够体现慈爱婶娘形象的劝阻之言堵了回去,徐氏也就端坐着继续当她的壁花。 不过福娘她们到底没能去成。 陶心邑的满月酒之后第三天,边关的邸报就到了。 犬戎进犯烈威关,靖平侯曾珉胞弟、四品将军曾磊领右路军反守为攻,直入犬戎腹地。 第23章 嫡庶 战事从仲夏一直持续到了深秋。 连续数载的风调雨顺不仅让关内的百姓丰衣足食,也让关外剽悍嗜血的犬戎兵强马壮。 即使最初还有人幻想这次犬戎犯边不过是他们提前了打马草的月份,坚持边关燃起的战火不会持续太久,等到前方八百里加急,传回近十万犬戎大军在单于长子铁罕率领下已经集结在烈威关外百里的消息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犬戎人这次绝对不会满足于只得到一点过冬的粮食和牲畜奴隶。 本朝立国以来一直奉行的都是“犯我天威者,必杀之”的国策,就算是先帝年老昏聩险些亲手搅乱朝纲的时候都没有在外务上犯过糊涂,乾元帝立场就更为强硬。 只是国朝步兵为主,以往劫堵劫掠边境的小股骑兵的时候就有些力不从心,这才养大了犬戎人的胆子。 一收到前方探到的消息,乾元帝就动了雷霆之怒,三日之内连发十道御旨,又从山临近州郡调大军驰援边关,务必要让犬戎有命来无命回。一个御史言辞中稍微有一点软弱,就被盛怒的乾元帝命羽林卫拖出殿外打了个半死。 天子为边境烽火忧心,后宫自然也要做出为君分忧的姿态,连太后都自减份例以筹军资,皇后等人更是节俭为上。 宫中如此,世家大族莫不争相效仿。别说像福娘陶子易那样相约外出玩耍的孩童只能乖乖留在府内,连嫁娶丧葬等大事也只能比平时低调俭约的多。 是以虽然今岁各家庄子上的收成比前几年都要更好些,京城却是一片肃穆,只有如清远侯陶家那样男人时常被召入宫中商讨国事的人家才因为络绎不绝的宾客而透出几分热闹。 之前才因为乾元帝对先侯爷曾琰留下的遗腹女的看重而有了些复起苗头的靖平侯府则是难以避免的再次沉寂了下去。 老夫人萧氏虽已不再管家,却还是忍不住在一日晌午起身之后算了算过去的一月之内自家到底接到了多少帖子。 愈算愈是感慨,偌大一个侯府,一个月统共也就是前几天收到了十来张帖子,真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心中郁郁,萧氏便觉得丫头给她捶腿的声音听着都有些躁,刚想开口让她们退下,吴嬷嬷就掀帘子进来了。 “老夫人,侯爷来给您请安了。” 吴嬷嬷原本是去给老夫人取雪梨膏的,这些吃食上的活计她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半路恰巧碰上了二老爷曾珉。 随口一问丫头现在的时辰,萧氏就大致猜出了次子的来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让他进来吧,阿双留下。” 这也是上房的老规矩了。每次老夫人与二老爷商议正经事的时候都只留吴嬷嬷在屋里伺候,其余人等一概退出正房六尺之外。 丫头们齐声应是,在曾珉进门之后便安静的鱼贯而出,吴嬷嬷则亲自掩好门户,坐在门边的绣凳上做起了给萧氏的针线。她告诉过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主子,只要她的眼睛还看得见,便还是主子的针线丫头,直到做不动了为止 。 曾珉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悄无声息坐在门边的吴嬷嬷,用力攥了攥手中再三斟酌写就的折子,才鼓足勇气大步走到萧氏榻边:“儿子来给母亲请安。” “你今儿早上就请过了。” 萧氏不咸不淡的顶了他一句。她一辈子最厌烦的就是京里没完没了的寒暄客套,对着外人不得不如此也就算了,她可不想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自己的儿子还要搞这一套。 况且曾珉一副忐忑难安的模样,一瞧就不是好事。她本来还挺安的,这一请也安不了了。 只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心疼,瞧着曾珉一副憋的脸都青了的样子萧氏又不禁软了心肠。 头疼的支住了额头,萧氏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说道:“行了,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儿做什么一脸苦相,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说吧,大下午的不与你那些门客们说话来我这儿什么事儿。” 曾珉只是不爱上进,并不是傻,自然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揶揄讥讽,不由面露羞愧之意。 他确实是越来越少陪母亲说话解闷了,反而更喜欢把光阴耗费在前院,同门客们一处呆着。不是他不孝,而是他也不知道怎地,在母亲这儿总是说错话,惹的母亲不悦,他自己也面上无光。 刚才进来时借着光一瞧,母亲的白发似乎比以前又多了些。 曾珉有心赔罪,抬起头却发现萧氏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不禁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母亲,儿子想奏请陛下,求陛下让儿子上阵杀敌、为国尽忠。” 声音朗朗、目光坚定,显然曾珉已经打定了主意。 萧氏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他捧到榻边的折子,却没有立刻打开看。 “让我猜猜,我曾经连羽林卫都不愿当的才子儿子是为了什么要去边疆。”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萧氏极轻的叹了一声。 “你是因为老三,因为前几日咱们收到的帖子。” 靖平侯府冷落已久的门第突然雪片般飞来十多张帖子并非是因为百忙之中的乾元帝又想起了忠烈之后,更不是因为二老爷曾珉有了什么长进,而是离家多年的老三立了大功。 他以三千人马利刃一般突入犬戎腹地,斩犬戎坐镇左路的狼王于马下,毙敌近万,统领三军的诚郡王亲自上表为其请功,乾元帝龙心大悦,已经下旨越级拔擢曾磊为二品振威将军。 京中议论纷纷,说曾家三老爷极有可能是乾元帝一朝第一位凭军功封侯的武将。 虽说曾三老爷不是靖平侯府太夫人所出,太夫人容不下庶子的言论也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但曾三老爷生母早已亡故多年,太夫人又有孝道在手,曾三老爷若要飞黄腾达就必须要在嫡母跟前做一个孝子。 正因为如此,靖平侯府这个冷灶才突然间有人凑了上来。 然而落在从暴毙的兄长手中接过祖传爵位的老二曾珉身上,这绝对不是外人的青眼,而是难言的屈辱。 曾珉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几乎抿成了一道直线,望着萧氏的眼神都有些空洞,只有脖颈处清晰可见的青筋昭示着他内心压抑的剧烈情绪。 “我说中了。” 萧氏摩挲着折子的封皮,有些想如旧时那样拍拍儿子的肩膀,又怕伤了他现在薄如蝉翼的自尊心,只能无奈的深吸一口气。 “你能晓得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我这个当娘的自然只有欢喜的。但是,”萧氏顿了顿,阖上眼睛不再看跪在身前的儿子:“你的所请多半成不了,下一位领兵出征的人选应该是肃国公箫显。” 还有半句话萧氏终究没有忍心说出口。这一仗只要朝廷赢了,而老三还活着且没有突然犯蠢,一个爵位跑不了。 皇宫宏德殿内,站在标示着西北之战众多关塞的沙盘前,踌躇满志的乾元帝也让被召入宫商议战事的陶谦猜测下一位奉旨出京的将领是谁。 而陶谦也给出了与萧氏一样的答案。肃国公箫显。 乾元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而玩味一笑。 “品贤何以见得?箫显,朕可是晾了肃国公一脉许久了。” 确切的说,自从乾元帝坐稳了龙椅,他就没有再用过曾经跟意图谋逆的宁王搅到一起的箫显。 几年以来天子的旨意唯一一次传到肃国公府,就是给肃国公指了个承袭爵位的嗣子。 陶谦打了个哈欠。他最近总是深更半夜爬起来亲自伺候哭闹不休的宝贝儿子,白日里不免就短了精神。 动作优雅的拭去眼角沁出的一点儿泪水,陶谦顶着乾元帝挑高的眉毛施施然一躬身:“启禀陛下,臣妻告诉臣,肃国公夫人广发帖子,要请各府女眷过府赏梅。” 这几年肃国公夫妻一直都只有箫显奉着老夫人住在京城的敕造国公府内,肃国公夫人则留在祖籍打理琐事。 最近肃国公夫人突然毫无预兆的跑到京城,肯定不会是为了教养过继来的嗣子。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肃国公箫显要离京。 至于萧家人还在路上的时候自家就已经得到了风声一事,陶谦永远也不会告诉乾元帝。 乾元帝拊掌而笑,亲自把陶谦扶了起来:“见微知著!品贤一贯如此!大军的粮草补给交到品贤手上,我定能安枕无忧。” 今日将陶谦召来,乾元帝就是要命他总领此事。如果不出意外,等战事结束便能再升一升他的官职。 陶谦作势要谢恩,乾元帝一拦他便就势站直了。 “取我的桂花酿来。”与陶谦相对而坐,乾元帝笑眯眯的盯住了他:“受了朕的官,再喝了朕去岁亲酿的美酒,品贤何以为报?” 李明典已经捧壶走到了陶谦身边,正要为他满上,陶谦听了乾元帝的话却突然把手覆在了杯上。 “陛下,”陶谦也是笑眯眯的:“臣即将奉旨离京,说不得年也不能在家过,可怜臣母臣妻即将日夜忧心,可怜臣之独子尚且年幼。不过报效陛下,便是苦,也乐。” 乾元帝相信如果自己不是皇帝,陶谦这厮能直接翻个白眼让自己知足常乐,不要苛求太多。 不过他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品贤有甥女聪慧乖巧,朕有长子健壮好学,品贤以为如何?” 第24章 打算 清远侯府的下人们都知道世子是阖府最大方的主子,打赏一向最丰厚,是以每次陶谦回府,想要多拿些赏钱的小厮们无不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只求能第一个挤到他身边。 下人们之间玩笑,常常说守门的小子们鼻子都带着钩儿,一个个活脱脱狗崽子投胎。世子的马还没拐过弯儿来,他们就顺着风闻见了味儿,闹哄哄围了过去。 李二宝今儿第一次顶了他爹的差事到门房听差,也是憋足了劲儿想要在世子跟前露脸。 陶谦一回来,马还在小跑,李二宝就使出浑身懈数突出重围,总算抢在了所有人前头。 可惜还不等李二宝咽口唾沫毕恭毕敬的接过陶谦的马鞭,黑着脸的陶谦就已经越过他大步往里面去了。 李二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被其他小厮的哄笑声憋的连脖子都红了,还是一直跟着陶谦的书童苍耳过来塞了一吊钱给他,才算救了他一次。 李二宝当场就拉着苍耳不放,一定要请他吃酒,苍耳坚决推了。 陶谦还没进二门,他黑着一张脸回来,连赏钱也没给小厮们的事儿就已经传到了后宅林氏耳中。 林氏正拿着拨浪鼓逗弄笑得口水横流的爱子,闻言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还是车嬷嬷吩咐人去炖雪梨羹给陶谦下火。 正说着,陶谦就自己掀帘子进来了,一点儿都不见下人们禀报的凶煞模样,笑得眉目舒展:“还是慧娘想着我,给我炖雪梨吃。” 一面说,一面还想往林氏跟前凑。 林氏立时惊得连声喝止:“陶品贤你个杀千刀的!一身寒气就往儿子身边凑!快站远些!” 真个儿是柳眉倒竖、怒意勃发。陶谦看着爱妻那副发自心底嫌弃他的模样,真真是五味杂陈。 想当年,夫妻情浓万事可抛,叹如今,儿子是宝相公成草。 陶谦摇头晃脑的大发感概,脚下却已经按照林氏的吩咐退了回去,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林氏也不禁一乐。 “车嬷嬷,快去催催世子的雪梨羹,免得他回头出去说在屋子里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这臭小子把他爹的地儿都占完了,我这当老子的可不是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虽说也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但这一点儿也不耽误陶谦吃亲儿子的醋。 咬牙切齿的对笑出牙床的陶心邑扮了个鬼脸,逗得他笑得小腿直蹬,陶谦才安心坐下吃茶。 晓得陶谦在外头攒下的邪火这才算是彻底消下去了,林氏亲了亲陶心邑的脸蛋把他放回摇篮,抬头问道:“怎地了?可是陛下不让你去前线?” 说到这个,林氏也是一肚子的委屈。儿子才多大?陶谦就天天惦记战事惦记的眼睛冒火,真是心里没有这个家。她要不给他点脸色瞧,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母老虎的名声? “不是,陛下已经命我督管粮草军械。”陶谦晓得妻子的心结,讨好的笑了笑:“这次我一定稳坐后方,保管一丝儿危险都没有。” “是福娘。”说起妹妹唯一的孩子,陶谦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林氏先前还在为那句“一丝儿危险都没有”翻白眼,嘟囔着“说得倒好听”,听到这一句猛地转过身。 “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林氏眉头蹙得死紧,等陶谦用口型说出亲事两个字后险些气的拍了桌子,还是陶谦发话让奶娘丫头们都退了下去。 屋门一阖上,林氏再也按捺不住,直接问道:“你没应下吧?” 关于外甥女福娘的亲事,陶谦与林氏两个可以说是陶心邑还没满月就商议好了的,清远侯夫妻也都同意,只等两个孩子长大就亲上作亲。若是被皇家横插一杠子,林氏绝对不依。 “怎么可能?我已经回绝了。” 怕妻子气出个好歹来,陶谦连忙澄清:“怕他觉得我这是要他多提几次的意思,我已经明说了,我这个做舅舅的不想外甥女高嫁。” 他的原话更无赖一些,连以后宁可外甥女欺负女婿,也不想外甥女有一丁点儿不容易的话都说了。 林氏却仍旧有些狐疑。她挑眉打量了陶谦片刻,警惕的问道:“那你为何还黑着张脸?” 提起这个,陶谦面上又浮起了几分厌烦:“我虽然把他堵了回去,他心里却还是觉得他的安排才是对福娘最好的。这么多年的老兄弟,我不会看错的。” 陶谦停顿了一息才轻轻吐出了兄弟两个字,林氏清晰的辨认出了其中的嘲讽,不由低头沉默不语,陶谦也怔怔出神。 当年年少三人酒醉之时,还是太子的乾元帝曾经拉着执壶自斟的曾琰不放,一定要与曾琰做儿女亲家。当时曾琰就大笑,说他会教女儿骑马弯弓,就是不会做天家媳妇,乾元帝还连连摆手说无妨。 如今曾琰已逝,乾元帝还惦记着让福娘做大皇子妃,陶谦他们却不想、也不敢应。 或许是天性不喜静,陶心邑没一会儿就嚎啕大哭起来,直接把一室寂静搅乱,林氏忙着抱起来心肝肉的哄着,陶谦则径直出去,找到了拘着奶娘丫头们在厢房做针线活的车嬷嬷。 “表姑娘呢?怎么今儿没见着她跟夏至玩?” 车嬷嬷一向侍奉陶谦十分恭谨,一见他进来就急忙起身,回话时必定屈膝垂首:“回世子的话,表姑娘想读书识字,侯爷发话让表姑娘今儿也同子易哥儿一起上学,这会儿估摸着还在读书呢,少说也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回来。” 福娘这会儿确实是在先生的院子里,不过却没有如车嬷嬷所言那般好学上进。 因为小孩子饿得快,清远侯陶晏然亲自发的话,准陶子易十岁以前每天在家学里也有两顿点心吃,上午和下午各一顿,福娘这个旁听生自然也是照此办理。 但是现在正美美的大嚼特嚼的人只有福娘一个,陶子易则只能抿着唇在先生的瞪视下继续一笔一画的描红。 即使侯爷吩咐要给孩子们加顿点心,但什么时候能够吃,还是先生说了算。 香酥可口的点心一个个排队进了福娘的小肚子,即便福娘恪守礼仪,没有做出吧唧嘴之类的不雅举动,陶子易还是被馋的咽了咽口水。 七岁大的男孩子,又要天天习武,饿的可比只需要背书的福娘快得多。 眼角瞥到陶子易那边的动静,福娘笑得大眼睛眨呀眨。 上过学的人都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痛叫做别人都放学吃饭了,只有你们班上的老师还在“我再讲两分钟”。世界上还有一种痛,叫做等你们班终于下课了,食堂里的好菜已经被人打光了。 陶子易小朋友虽然生错了时代,但是因为有了福娘这样的小伙伴,还是超前了一把。 倒不是福娘故意欺负陶子易,谁让这臭小子害她上午被先生骂?有仇不报非君子嘛。 只留了两个人都不爱吃的甜的腻死人的果脯在盒子里,福娘才意犹未尽的拿帕子抹了抹嘴巴、擦了擦手,那边陶子易也刚刚写完。 并非是陶子易懈怠或者愚钝。他本身课业就比福娘重的多,福娘今儿下午突然开窍一般灵慧起来之后先生对他的要求就更高了五分,一下子加了好几张描红,他要还能与福娘同时休息才是白日见鬼。 见陶子易走了过来,福娘忙一副乖巧的样子把点心盒子往陶子易那边推了推,笑出一排米粒样的小牙:“子易哥哥吃。” 一眼就能看清盒子里仅存的几块果脯,陶子易应了一声就干脆的把盒子接了过来,扭头又把自己的午饭盒子端了过来,放到了福娘案上。 “中午的桂花酥我没吃,妹妹快吃吧。” 各色点心里福娘独爱桂花酥,但是林氏再宠爱孩子也不许他们偏食,因此每次只给两块,福娘今日的份例早就祭了她的五脏庙,没想到陶子易把他的那份剩下了。 福娘不安的在椅子上挪了挪,没说话,陶子易看看正捧着新制的御书看得入迷的先生,红着脸小声问道:“妹妹别气了,好不好?” 福娘还没说话,候在屋外的老婆子忽然进来福了一礼,道是世子吩咐家中有事,让先带表姑娘和哥儿回去,改日再来亲自与先生赔礼。 先生吃的是侯府的饭,身上也没有多少清高傲气,又哪里会当真跟陶谦计较这些,反而推说世子客气,就这么放了陶子易和福娘回去,只让跟来的下人把他们的课业拿回去就罢了。 福娘他们回来后却只见着了林氏一人,一问才知道肃国公有军务相商,陶谦已经匆匆赴会去了。 肃国公萧显请的不止是陶谦,还有靖平侯曾珉的大舅子徐茂。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萧显请他们二人为的都是自己手下的兵,陶谦的作用不必细说,徐茂虽然官职低微,却正管着火药司,于萧显有大用处。 结果派去的下人回来一说,陶世子倒是请来了,徐大人却不在家,说是去靖平侯府瞧妹子去了,有妹夫陪着吃酒,怕是今日不会回府。 萧显暗骂一声小鬼难缠,挥退下人后扭头对一侧恭敬站着的箫慎撇了撇嘴:“瞧见了嘛,以后你要打交道的都是这么些东西。” 箫慎虽然还不到十岁,却已经给大皇子做了近两年的伴读,气质十分沉稳,闻言不禁皱眉:“父亲……” “别整这套,老子没儿子呢,”萧显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又没别人何必呢?反正这家业是你亲爷爷的,以后也是你的,我不过就是中间给你们做苦力,空欢喜一场。现在我心情好,你自己可要看清楚学明白,以后这国公府怎么着都是你的事儿。” “老子的祖宗不在这儿,老子以后有了儿子也不能在这儿,老子才懒得费那么多心,你赶紧学乖了,大家便宜。” 萧显冷哼一声,只觉看着箫慎那张酷肖老族叔的脸就牙疼。 第25章 徐茂 别看现任肃国公萧显嘴巴上硬气,好像巴不得赶紧把国公府这一摊子都扔到嗣子箫慎脸上,但是谁又嫌荣华富贵烫手呢? 不过是皇命难违。萧显每每想起只觉得心头都在滴血。 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个位卑言轻的不入流小官儿,手中统共十几个弟兄,拿命挣来的军功还要被上司占走大半,就这,上司还是看在他是肃国公族人的份儿上手下留情了。 结果一朝鲤鱼跃龙门,嫡支把先帝大大得罪了,天下掉下来的爵位砸的他好几年都没缓过神来,对着老夫人说话都打哆嗦,总觉得底气不足。 可是比起当国公爷的美妙滋味,底气又算得了什么?自打袭了爵位,萧显最不济也能捞到一路兵马统领,前呼后拥,每回功劳簿上都是第一等,再不复当年在泥堆里挣扎的辛酸。 倘若要他再回到以前,萧显是万万受不了的。真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虽说是乾元帝一道旨意把他这一支又打回了原型,萧显办起差事来却比以前更加勤勉,就是盼着能再攥几年权柄。不然人还没死就要“自愿”上表辞爵,余生岂不是要看人眼色? 可惜即便陶谦以国事为重,给了萧显这个面子,主管火器营造的徐茂却一直到十多日后萧显和陶谦二人先后离京都没露过面,要么是恰巧当值,要么就是恰巧在走亲访友。 就连萧显这样立志修身养性广结善缘的人拿着徐茂送来的赔礼都忍不住刻薄了一回,抖了抖手上徐茂亲笔写就的书信冷嘲热讽:“靖平侯府的门槛还真是经用,照徐大人这个去法都没踩破,改日咱们家也该找那家工匠重新做个。” 不论徐茂的借口如何敷衍,萧显总不能放下身段直接抓人,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一直借口在靖平侯府做客的徐茂直到萧陶二人都离京近一个月后,才半年来第一次真正探望了妹妹妹夫一家。 虽然二夫人徐氏有心为兄长做脸,奈何老夫人箫氏推说身子不适干脆就不见客,曾珉近日则忙着读兵书,只陪着吃了盏茶就告罪走了,还美其名曰让徐家兄妹多说说体己话。 徐氏心里攒了一肚子火气,兄妹两个一坐下来就让丫头们退了下去,对着徐茂发起了牢骚。 “大哥也是,明知他们瞧不上咱们徐家,又何必巴巴儿的送上门来看人家脸色?” 一句话的功夫徐氏已经在榻上挪动了两三回,想冲着徐茂重重撂下茶碗却又没有那个胆子,只能嘟囔道:“你要躲着萧家,你妹夫也帮你圆谎了。你是不知道,老太婆看我那个眼神……” “慎言。”徐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让徐茂刀子似的眼风直接扫了回去,垂首不语。 “你叫哪个是老太婆,孝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之前还当你是长进了,没想到咱们两个一说话就露了原形。” 徐茂是家中长子,父亲徐太爷脾气懦弱又溺爱孩子,徐茂真正是长兄如父,一面自己卯足了劲儿往上爬,一面还要管教约束弟妹。徐氏是个姑娘不用挨打,可是从小也没少被徐茂罚,哪怕做了侯夫人还是本能的惧怕徐茂。 徐氏心里觉得委屈,却又不敢顶撞徐茂,手里的帕子都要揉烂了,才听得徐茂改了口风。 “好啦,我晓得你是觉得就咱们兄妹才放肆了一些,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作小儿女态?但是你要明白,你这样按捺不住向我抱怨,就是说明你的养气功夫还不到家,难保哪天不会把背地里的话带出来一分。” 到底是素来疼爱有加的妹妹,徐茂呵斥徐氏也是怕她再露了行迹见弃于婆家,又怎么忍心看徐氏被他说的头都抬不起来。 徐氏听到这儿,就知道哥哥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又高兴起来:“我知道大哥是为了我好,是我失言了。” 这辈子爹娘是指望不上了,定点志气都没有,说的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乡野之言,唯有这个兄长,说不定还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眼巴巴盼着徐茂上进,徐氏自然也要在女眷交际的事儿上给徐茂提个醒。 “大哥也太纵着大嫂了,在我这儿无礼也就算了,横竖咱们是一家人,可是她在陶家闹的那一出,说出来我都觉得丢脸。” 只字不提自己的袖手旁观,徐氏忿忿说道。前头那位大嫂虽说出身上差了些,娘家还要徐家帮衬,但是那份恭顺真真让人没话说。 特别是前头那位无论跟徐氏有了什么不对付的地方,徐茂都是始终如一的站在徐氏这一边的,结果上一回陶家的小讨债鬼满月,徐氏明明不想带徐朱氏去,徐茂竟然特意打发人来说! 一同长大的亲兄妹,徐茂哪里不知道徐氏的心思,听着就笑了:“我看你这侯夫人的日子还是太清闲了,越活越回去,告状的本事还不如没出阁的时候。” 见徐氏还是不开怀,徐茂干脆跟她透了个底儿:“不让她出去碰得头破血流,她怎么能知道她吃的是谁家的饭?一次把脸丢个干净,也免得她总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是高门贵女,不能安安心心做徐家妇。” 想起续娶的朱十六娘,徐茂厌恶的撇了撇嘴。就算朱家对他的仕途颇有照拂,他也实在是对天天作耗、仿佛跟他这个夫君说话都嫌掉了身份的妻子忍耐到了极限。 其实曾家太夫人萧氏调/教他这个傻妹妹用的也是同样的法子,徐氏自己看不明白,徐茂也不打算说。 抿了口茶,徐茂看妹妹面上的郁色果然消了许多,也就不再提糟心的继室,转而问起了两个甥女:“二娘和三娘呢?怎地也不见你带她们出来走动?你大伯的那个遗腹女可是一出了孝期就被陶家女眷带在了身边,近日听说还正经启蒙了。” 而且两个姑娘连个乳名都没取,别人不管,徐氏自己也忒不上心。 不说两个丫头片子还好,一提起来徐氏就满腹苦水要倒:“可怜我连生两个都是丫头,日后我们娘仨要指望哪一个?老夫人和侯爷正眼也不瞧她们,我又忙……” “你忙什么?”徐茂冷冷打断了徐氏:“你也知道自己嫁进来这么久还没儿子立身不稳,现如今连陛下都赏了妹夫宫婢,你一天天到底瞎忙什么?” 女儿好生教养长大一样是大助力,谋划的好了说不定徐家都能从中受益,徐茂绝对不能让徐氏在这上头犯糊涂。 徐氏没想到兄长竟然说变脸就变脸,一时都怔住了,脑子都不转了,讷讷回道:“我还要管府里的产业……” 这件事徐茂之前就从传话的下人口中知道了。 即使是在京城这样王侯满地走的地界儿,靖平侯府的产业也是数的着的丰厚。这一切当然凭借的不是庄子上的出产,而是自愿给侯府抽成的大商贾。 大房当家的时候,就凭着曾琰的权柄和圣心也有的是人愿意背靠靖平侯府这棵大树,多少人想靠都靠不上。 但是到了二房徐氏当家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美的事儿了。曾珉是侯爷不错,可他在京中又算老几? 大商贾都很会做人,徐氏这个拿着账册子的当家夫人最初压根儿就没觉察出不对,直到去年年末盘账才惊觉侯府的进项锐减,今年便一直想着何处能多赚些银子。 只是一个家里要是男人立不起来,女人再愁外务也没有用。这个道理萧氏明白,所以她始终就没在这个事儿上发过话,徐茂也明白,但是他心里还替徐氏惦记着另外一条路。 “你与其惦记这些,不如用心教导甥女们,以后也能沾沾福气。”搭眼一瞧,徐茂就知道徐氏听不太进去,压了压火气才微微一笑:“别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想着你,你自己守着座金山看不见,怪得了谁?” 徐氏眼睛猛地睁大,徐茂点了点她:“你那侄女不过一个奶娃娃,大房留下的私房产业一年有多少出息?你之前吃相难看,我要是老夫人也不会把那些交给你打理。可是你终究是曾家二夫人,产业拿过来,管住手不要碰,只把纯利留下一半,比你瞎琢磨强百倍。” 大房留下的产业徐氏做梦都想,哪里还用徐茂来指点?说起这事徐氏的不甘心比第二胎不是儿子也不差什么。 “我哪儿不知道呢?可我也得有法子摸得到才行。”徐氏恨恨一拍桌,老太婆可是宁可让陶家那些外人看着,也不给自己。 “说你傻你还真不含糊。”徐茂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那些东西还不是跟着你侄女走?她如今养在陶家,太夫人也不好把账册都收回来,你要是能说动太夫人把她接回来,陶家不会强留着你大伯一家的私房。” 吃口茶润了润喉,徐茂伸出两根手指:“这是一,其二,你好好把这个宝贝笼络在身边,那两个宫婢也就不值什么了。” 京城里议论纷纷,都说是徐氏待忠烈遗孤不慈才触怒乾元帝,不得不捏着鼻子收下御赐的美人,如果能把大房的女儿接回来由徐氏亲自教养,这事儿自然迎刃而解。 两个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徐氏自然心动,可心动过后又不由悻悻:“对大姑娘好的人多了去了,连她三叔都巴巴儿的捎了东西给她,哪里就一定稀罕我的。” 曾三老爷曾磊连战连捷,人虽然远在边疆,但在朝中已经炙手可热,他的消息徐茂当然是关心的。 “你可知道送了什么?二娘三娘都没有不成?”徐茂盯着徐氏认真问道。这个妹妹,是愈发的抓不住关键了。 这个徐氏还真留心打听过,面上露出一丝不屑:“是把弹弓,说什么牛筋还是三叔亲自糅的,什么稀罕物,给二娘三娘我也不要。” 徐茂若有所思的叩了叩手指,暂且将此事放在一边,再次叮嘱徐氏道:“眼瞅着就过年了,今年再把人接回来,务必要留住了。还有,林家大姑娘的事儿与我们不相干,别让我再听说你乱打听。” 徐氏一惊,刚想反驳就被徐茂捏住了胳膊:“林家的浑水,跟我们徐家没关系。” 第26章 腊八 其余姊妹嫁的都是小门小户,只有徐氏这个长女不仅攀到了侯府,还好命的做起了侯夫人,徐茂为她谋划起来自然格外用心。 只是徐茂说得再好,徐氏心里也还记得上一回自己在陶家是怎么把腰弯下去低声下气求人的。这人心中一旦有了惧怕,行事便免不了畏手畏脚,一直耽搁到了腊月都没开口劝婆母萧氏把福娘接回来。 谁知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偏就那样奇怪,你巴巴儿的去争总是争不到,等你犹豫不决了,老天爷偏又捧到你眼前。 腊月初八一早,天边刚透出一丝鱼肚白,萧氏便精神抖擞的带着吴嬷嬷等上房院子里的下人们亲手做起了腊八蒜。 知道老夫人爱这个,后厨上早早便从今年庄子上送来的蒜头里选出了两篓备下。上房一来人传,管后厨的黄嬷嬷便亲自领着四个粗使婆子送了来,连装蒜的篓子都是特意提前半年漆过的,保管上头一丁点儿毛刺都没有,瞧着也极鲜亮。 用心做事的自然要赏。 也是黄嬷嬷的运道好,刚被萧氏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话、得了根簪子,二老爷曾珉就带着两个女儿来给萧氏请安。 曾珉对萧氏的孝顺绝对是有口皆碑。他一见萧氏面上眉目舒展,显然是对后厨送来的大蒜很是满意,便也跟着赏了黄嬷嬷十两银子。 按照靖平侯府的规矩,福娘等三姐妹的月例银子是八两,今儿黄嬷嬷领着人抬了两篓蒜就得了十两,登时乐得是眉开眼笑,连声谢侯爷恩典,还是吴嬷嬷把她送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清静了不少,曾珉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抱到萧氏身边后也一撩袍子坐到了对面。 “算算儿子该有三四年没陪着母亲做腊八蒜了,今年可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去。” 曾珉感慨了一句,不等萧氏开口就扭头叫吴嬷嬷给他也分几头蒜来,还煞有介事的挽起了袖子,引得二姑娘瞪圆了眼睛瞧他,三姑娘也迷迷糊糊的抬起了头。 萧氏却摇了摇头:“你来我这儿混闹什么。你媳妇不是忙着准备呢?去年供奉给灶神的供品就不大妥当,闹得一开春后厨就险些着了火,这回更该警醒些,腊祭百神万万马虎不得,你也帮她分担一二。” 这些神神鬼鬼的调调,萧氏在年轻时候并不很信,也曾经私下说过些不敬之言,上了年纪、特别是丧子后反而越发看重起来。 曾珉刚从萧氏面前拿过一颗蒜头,闻言不禁一笑:“母亲也太过小心了,不过是巧合罢了。再说那也是不懂规矩的小丫头办坏了差事,管事的婆子也偷了懒才出了岔子。徐氏旁的不行,料理庶务总还算妥帖。” 话虽然是这样说,曾珉还是放下蒜站起身理了理仪容,准备亲自检视一圈。 临走前,曾珉还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脸颊,柔声哄道:“囡囡们乖,好好陪着祖母,阿爹去去就回。” 曾珉披上斗篷走了,萧氏看着桌子上扒到一半儿的蒜却不由出了会儿神,半晌方对着吴嬷嬷叹道:“我还记得那年老二因为擅自动了给猫虎神的供品挨了他老子一顿好打,一转眼的功夫,他就要主持府中的祭祀了。” 吴嬷嬷是看着曾家几兄弟一点点长大成人的,心底也很有几分感触。她正想开口,就发现乖乖坐在萧氏身边的二姑娘眼睛亮亮的望着她们。 萧氏顺着吴嬷嬷的目光看过去,才想起自己疏忽了。二孙女如今也快四岁了,显然已经能听懂大人的话,她再不能跟从前似的,当着孩子们也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再提起曾珉小时候,萧氏笑眯眯的把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搂在了怀中,慈爱的同她们说话:“二丫头三丫头都这么乖,祖母奖你们吃点心好不好?告诉祖母,你们想吃什么?” 因为这几年家中出的各种事端,萧氏与徐氏所出的两个孙女亲近的时候可谓少之又少。三姑娘不记事也就没有什么感触,二姑娘却只比福娘小了几个月,对奶娘口中的祖母是又敬又怕。 模模糊糊明白一点被祖母搂着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二姑娘的小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眨着眼睛看了看听到点心就两眼放光的妹妹,又看了看笑意盈盈的祖母,害羞的摇了摇头。 “囡囡不吃点心,囡囡陪祖母扒蒜。” 奶娘说过贪吃点心不对,二姑娘当然不想让难得亲近一次的祖母觉得她不好。不仅坚定的摇了摇头,还瞪了下依旧眼巴巴看着祖母的妹妹,看得三姑娘嘟着嘴垂下了头。 萧氏着实没料到二孙女会这样说,微一挑眉,才含笑拿了个蒜头放在二姑娘面前:“那祖母就不跟囡囡客气了。阿双,给三姑娘兑碗玫瑰露来。” 她虽然老了,却还没有眼花。刚才老二刚拿完蒜就去摸二丫头的脸,二丫头明显皱了下眉想躲,坐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挑了个离蒜更远的位置,显然是不喜这股味道的。 现在二丫头却又主动要帮她扒蒜,萧氏活了几十年,不会连这点儿事都看不明白,笑笑也就成全了她。 于是祖孙三人两个准备腊八蒜,一个由吴嬷嬷照看着抱着白瓷荷叶杯小口小口的啜着香甜馥郁的玫瑰露,除了二姑娘时不时看一眼妹妹双手捧着的杯子,倒也宁静安然。 之后煮腊八粥、祭先祖、祭百神都是井井有条、一帆风顺,即便徐氏心里嫌弃萧氏竟然带自己金贵的女儿做那样粗鄙的事儿,她面上也只会是温良恭敬。 结果这样平和的一天到了夜里突然出了变故。 不知是不是饮了半盏凉了的残酒又吹了风的关系,一年多来一直身体康健的萧氏半夜突然发热,烧的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要不是睡在脚踏上的丫头警醒,等到第二日早上非出大事不可。 即便丫头察觉的及时,萧氏的情形还是十分糟糕,毕竟她的年纪在这里摆着,被长子猝然离世掏空的身体也从来没有彻底恢复过。 下人们一连请来两个京中有名的大夫看过之后都根本不敢开方子,还是曾珉亲自漏夜请回的太医施针为萧氏退了热度,人却还是昏迷不醒。 太夫人病了,儿孙们自然都要在床前侍候。 徐氏心里对这个婆母是又恨又畏,忙前忙后的张罗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儿,哪里舍得让两个女儿小小年纪也大半夜的在这熬着。奈何身边的曾珉面上神情吓人的很,她犹豫了许久也不敢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女儿们回去。 曾珉则真真是被萧氏的病吓得心胆俱裂,唯恐有个万一。 吴嬷嬷急急忙忙煎好了药端来,还不等徐氏装腔作势的要为婆母尽孝,曾珉就一把把碗抢了过去,跪在萧氏床前一勺一勺仔仔细细的喂到她口中。被奶娘抱在怀里的三姑娘刚因为困倦难忍哼唧了一声,就被曾珉一眼盯得一声也不敢吭。 整整折腾了一夜,天色都大亮了,家里上上下下都熬得眼睛通红,三姑娘在奶娘怀里几次睡了又醒,一直面露痛苦之色的萧氏才算是平稳的睡了过去。 徐氏摇晃着站起身,只觉头部两侧一下下针扎似的疼,还要撑着去搀扶在萧氏床前跪了半夜的丈夫。 “老爷小心,等母亲醒了,要是看见您熬坏了身子该伤心了。囡囡们和我,咱们一大家子,哪个不是指望着您呢。” 贤惠的拿帕子给曾珉擦了擦额角的汗,徐氏看了眼奶娘抱着的女儿们,正想让懂事的大女儿也来说一句,突然间福至心灵。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抿抿唇掩下了快要浮起的笑意,忧心忡忡的问道:“母亲病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去清远侯府报个信儿,把福娘接回来?母亲肯定也是惦记着福娘的。” 跪了这么久,曾珉起身之后还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听到徐氏的话后重重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你派个稳重懂事的过去,福娘也该回来为母亲侍疾。” 因为世子陶谦不在家,清远侯府这一次的腊八节过得并不算隆重,三个孩子第二日起得反倒比平日里很早些。 靖平侯府的大管事董有才拿着帖子来到陶家的时候,福娘正在看陶子易写昨儿外祖父陶晏然教给大家的颂腊八节的诗词。 福娘不是不想写,只是她的小爪子离掌控抓着毛笔写字这么高深的动作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连涂了两个墨团之后也只能悻悻然放弃,洗干净手、换下染上墨汁的衣裳开始围观。 陶子易这会儿才凝神屏气写到“岁事告成,八腊报勤。告成伊何,年丰物阜”,趴坐在他身边的陶心邑已经用沾满了米汤的小肥手涂完了他半尺长的袖子。 福娘抬头看看一脸严肃眼中只有字帖的陶子易,再低头瞧瞧笑得天真无邪的陶心邑,不禁觉得有点头痛,抚额转身就出了门。 一出门就遇到了神情凝重的舅母林氏。 还不等福娘上前行礼,林氏就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好孩子,你祖母夜里病了,你叔叔婶娘派人来接你,我已经叫人传话去你的院子,你的奶娘丫头都陪着你一道回去。” 福娘心头一跳,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她惊疑不定的看着林氏,有些不敢开口询问祖母的病情终究有多重。 她与祖母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她心中没有忘记祖母为她说过的话,更加不希望祖母出什么意外。在这个医疗不够发达的时代,一场高热对一位老人而言是何等的危险。 好在林氏也没有让她多猜,一边走一边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听说是稳住了,没有大碍,你不要担心。但是你是长孙女,于情于理都该为你爹娘、为你自己过去陪陪你祖母。” 听说祖母并没有性命之忧,福娘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拜见过外祖父母后便由奶娘丫头们簇拥着上了马车,由管家和健仆们护卫着出了门。 靖平侯府内,一夜未眠又被纷至沓来的家务事烦得头痛欲裂的徐氏一听说大姑娘的车已经到了门外,急忙叫金柳又给她篦了下头发,笑意盈盈的带人迎了出去。 第27章 原本以为进门先要到老夫人那儿站站,奶娘刘氏早早就严阵以待,不仅重新为福娘换了身略厚些的衣裳,还勒逼着厨房熬了姜丝红糖水,亲自拿小瓮盛了,外头锦被包了三层,又搁了两个手炉暖着。 负责抱着小瓮的丫头枇杷被怀里热团似的一堆东西蒸得一张俏脸都红艳艳的,同车回来的樱桃、杨桃都忍不住握她的脸暖手,连平时乖巧的跟鹌鹑似的几个小丫头也眼睛晶亮的望着她。 枇杷当然不乐意,想躲开却又顾忌着怀里给表姑娘预备的姜丝红糖水不敢动作太大,给丫头们坐的车子也狭窄,只好随她们去了。 好在樱桃她们也记得分寸,明白这趟出门不是嬉戏游玩,而是要随表姑娘回家探望卧病在床的靖平侯老夫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让枇杷也松了口气。 结果一到靖平侯府,福娘就直接被婶娘二夫人徐氏态度慈和的接到了正房,让一直紧跟着的刘氏也有些错愕,只得吩咐丫头们先回福娘的院子里收拾她们带来的细软并贴身物件。 不然大大小小近二十个丫头簇拥着立在正房,倒显得福娘是回来示威的,毕竟徐氏这个当家夫人自己现在拢共也就十二个丫头。 笑得令人如沐春风的徐氏一面冷眼瞧着从前唯唯诺诺笨口拙舌的刘氏把两家拨给福娘使得丫头都辖制的服服帖帖的,一面亲亲热热的把福娘揽在了怀里。 “前几次人多,咱们也没捞着好生说话,让婶娘瞧瞧咱们的宝贝疙瘩福娘又长了多少?” 那份亲近熟捻让闷在她衣襟里的福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福娘并不是个圣母,当然记得这位翻脸无情又急功近利的婶娘之前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根本不想与她如此亲密,不然也不会规规矩矩行礼之后坚决守着辈分,不肯到炕上去坐。 奈何徐氏是铁了心要好好疼这个侄女一番,就跟没发觉福娘对她的疏远似的自己走了过去,又仗着力气大些直接把福娘抱起来一同坐着。 可惜徐氏的媚眼注定是抛给了瞎子看。不仅福娘打从心底对她敬而远之,连留下来听使唤的刘氏和樱桃都紧紧盯着徐氏,吓得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压根儿不信这位二夫人会安什么好心,只是碍着奴婢的身份不能开口罢了。 还是福娘憨笑着自己拼命往后仰头,徐氏怕她控制不住真仰倒在地才抱的松了些。不然要是大房侄女在她的屋里嗑着碰着了,她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福娘这才好受了些,努力又拉开了点距离才乖巧的问道:“祖母在哪儿?婶娘带我去看祖母好不好?” 她是为了探望突然病倒的祖母才回来的,而不是为了在这儿跟徐氏虚情假意。就徐氏这样子,哪里还有董管家传的那样忧心如焚? 心里对这位二婶娘的评价又低了一分,福娘又加了一句:“听说二妹妹、三妹妹昨儿都守了祖母一夜,福娘也想早点见祖母。” 四岁多的小娃娃正是天真可爱粉团一样的年纪,徐氏却总觉得自己在侄女软糯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深意,心中不免有些嘀咕,面上倒还是慈爱有加。 “你二叔一向侍奉老夫人至孝,昨儿情形又有点急,他才失了分寸。刚派人接你的时候他自己同我说,说不该让孩子们也跟着苦熬。” 这话确实是曾珉说的。当时是因为萧氏的情状十分凶险,曾珉存了万一的心思把女儿们都拘在一处守了一夜,想着怎么也要让母亲床前有孙辈守着。 如今萧氏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曾珉疼爱小辈的心就占了上风,福娘还在路上的时候就让二姑娘、三姑娘都回房休息了,又留下话让福娘到家后先歇息一会儿,他才亲自领了人去接太医院的罗太医。 昨儿那位钱太医医术也十分高明,曾珉也不想中途换太医,奈何钱太医推说另有要事在身,又推了罗太医出来,曾珉也只得再跑一趟。 但是究竟要让福娘歇息多久,曾珉并没有点明。至少徐氏是打算着把福娘留到曾珉回来的。 稍稍垂眼避开了徐氏隐隐带着探究的目光,福娘一本正经的板着小脸摇了摇头:“福娘还没有见过祖母,去见祖母怎么能是苦熬?还请婶娘带福娘去吧。” 那副故作老成的可爱模样看得徐氏暗暗咬牙,轻轻抚了抚福娘的后背才笑道:“既然福娘这么孝顺,婶娘这就带你去。金红,端一盏姜茶来与大姑娘,也好祛祛寒。” 喝过姜茶,徐氏也就不再多留福娘,亲自把她送到了上房,留在正院的金柳则十分有眼色的去把刚刚睡下不久的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叫了起来。 大姑娘回来了,要去老夫人跟前尽孝心,二姑娘三姑娘又怎么能不在? 徐氏牵着福娘到的时候是吴嬷嬷亲自迎出来的。 听说吴嬷嬷之前刚刚又喂老夫人吃过一次药,正拿着手绢仔细给老夫人抹脸,还是听说大姑娘回来了,才把手上的活儿交给了跟在旁边的丫头,徐氏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笑,又叮嘱了福娘几句话就借口要去为老夫人祈福,领着人呼啦啦走了。 徐氏在哪儿福娘并不在意。 她静静的守着昏睡中的祖母萧氏坐了一会儿,见吴嬷嬷要热手巾给萧氏抹脸,急忙站起身小声说道:“嬷嬷让我来吧,我保证小心,不会让祖母不舒服。” 福娘的个子在年纪相近的女童中算是中等,不高也不矮,但这个身高给萧氏擦脸却要一直倾着身子举着手臂。对福娘而言,这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吴嬷嬷犹豫了一下,有心劝福娘只管安坐。毕竟高门里所谓的子孙侍疾,多半就是一直在床边陪着,真正动手的人并不多。但是一对上福娘坚定的眼神,私心里也希望多个人孝顺萧氏的吴嬷嬷还是吩咐丫头把烫好的手巾交给福娘。 福娘上辈子也曾经照顾过家中生病的长辈,擦脸这种简单的小事她做的十分熟练,也十分仔细小心,即使现在人小干活慢,也很快抹完了一遍。 她正想低声吩咐丫头们再打一盆水来,萧氏却突然眼睛半睁,唤了她一声:“老大……丫头?” 福娘一惊,还当是自己手上力气用的不对,扰得祖母醒了过来,萧氏却又阖眼睡了过去。神情安详满足,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蹙眉。 一屋子人这才松了口气,吴嬷嬷看着福娘的眼神更是透着难言的感激。她正想说什么,外头的小丫头就悄悄走了进来,说是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福娘与两个堂妹都算不上熟悉,二姑娘见的多些,也无非就是除夕夜都由奶娘照看着在一张桌子上吃顿年夜饭,初一再一起给祖母拜个年,三姑娘今儿才是第一回见。 三个小豆丁团着互相软软糯糯的问过好后也就没了话说,只能按年纪排成一溜安静坐着,个个都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点儿也没有跟别人说话的意思。 福娘与已经记事了的二姑娘之间隔着个徐氏,即便福娘无意迁怒二姑娘这个真幼儿,二姑娘却敏感的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对福娘这个只有过年时才会回来、一回来就占据了大人们全部注意力的堂姐抱着明显的敌意。 福娘不会迁怒,却也懒得去哄个敌视自己的小丫头,二人就这么僵住了。 至于三姑娘,她因为不是徐氏之前求神问卦卜出来的男孩一直不受宠爱,性格也很是腼腆害羞,这会儿两个姐姐都不说话,她自然也不会开口。 还是请了太医回来的曾珉到了,才算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三个奶娘一人抱一个,按曾珉的吩咐把福娘她们都送到了厢房,要哄她们睡觉,也是存了让她们缓一缓解解乏,晚上好多点精神陪老夫人的意思。 谁知这一觉却睡出了一场风波。 福娘本来不困,却架不住身边的堂妹们都睡得香甜,她无聊的看了会儿房梁也就迷糊了过去,再一睁眼就听着身边传来呜呜的哭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压得极低却恨恨的呵斥:“扫把星,不许哭。” 这下福娘不用转身,就晓得是二姑娘在骂三姑娘。三姑娘的年纪在那儿摆着,她还没有学会扫把星这么绕口的词儿。 心里腻烦二姑娘这样窝里横欺负亲妹妹,福娘却没有立即开口。俗话说的好,亲不亲一家人,这会儿就算二姑娘和三姑娘不晓得因为什么吵闹起来,她们总是嫡亲的姐妹,她一插话,说不定反而讨人厌。 福娘闭着眼睛不说话,三姑娘似乎是捂着嘴巴不敢大声哭,占尽了上风的二姑娘却不依不饶起来,一声声扫把星没完没了,三姑娘不晓得是不是委屈的受不了,突然哭得打了个嗝儿。 二姑娘的声音瞬间停了,福娘刚想松口气就感觉到毯子被人带的一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二姑娘这是要动手。 福娘吃了一惊,想也不想就翻过身按住二姑娘正要掐三姑娘的手,把她拽了回来。她们两个人虽然只差了几个月,但是养得娇滴滴的二姑娘的力气可没法跟福娘比。 “你是姐姐,不许这样骂妹妹。” 福娘也没多跟二姑娘拉扯,见她没有再掐三姑娘的意思就松了手,沉着脸训道。抬眼瞥见三姑娘正咬着手指头往这边看,眼角还带着点泪花,福娘便对她安抚的笑了笑。 这一折腾,守在外面的奶娘们也都听见了动静,急急忙忙进来一瞧,发现大姑娘和二姑娘板着脸对坐,三姑娘哭得小脸都花了,不由面面相觑。 二姑娘的奶娘倒有心把事儿推到大姑娘身上,可看了眼已经围在大姑娘身边的刘氏,到底也不敢拿主意,便叫了丫头去给二夫人送信。 二夫人一来,二姑娘瞬间就有了主心骨,哭着指着福娘告起了状。 “娘,大姐姐骂妹妹是扫把星,我不让她说,她还骂我。” 一句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得福娘一挑眉,二姑娘又再接再厉:“不信问妹妹。” 说着,二姑娘便指向了三姑娘,而一直呆呆坐着抹眼泪的三姑娘眨了眨眼睛,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犹豫的点了点头。 无论是否犹豫,她点了头,便是认了二姑娘的说法。 徐氏差点笑出声来,刚想开口教训眉头紧皱的福娘两句,二老爷曾珉突然进了屋,徐氏眼前就是一亮。 “老爷,孩子们有个官司,恐怕要您来断。” 徐氏施施然行了个礼,刚想把二姑娘的话再说一遍,曾珉已经不耐烦的斥道:“你能有什么要紧事?快闪开!” 一句话把徐氏的脸都扒干净了,徐氏只觉得脸上臊的火辣辣的疼,忍羞拔高了声音:“我没什么要紧,你亲闺女呢?二丫头三丫头都受了委屈!” 曾珉的脸色却比她还要难看百倍:“屁的委屈!咱家都让人参了谋反,你还跟我拉扯这些!” 屋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徐氏一呆,曾珉便让刘氏把福娘抱回老夫人原来为她准备的院子里。 确切的说,是福娘已经过世的生父,先侯爷曾琰突然被人参了谋逆,而正在前线效力的陶谦也刚刚被圣旨召回。 有消息传言,说是陶谦也要被治罪。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嗷这是第一更,第二更在后面~ 求抚摸!各种求! 第28章 被抱走的时候福娘还有些懵,奶娘刘氏面上的愁苦却让她明白二叔说的应该都是真的。靖平侯府真的让人告了谋逆。 若有所思的抱着枇杷捧过来的姜丝红糖水小口啜着,福娘心不在焉的踢了踢搭在腿上的小薄被,仰着头问道:“奶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福娘看不起她的二叔,实在是曾珉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谋逆。别看他现在是世袭罔替的靖平侯府的侯爷,但京城里买他账的人可以说基本没有。文不成武不就,谁家造反会找这样的? 刘氏被福娘问的一怔,刚想婉言劝诫她不要操心这些事儿,心直口快的杨桃已经接过了话头。 “刘妈妈还想瞒着姑娘呢?”轻轻咬断丝线,杨桃把新绣好的帕子随手塞到了小丫头钏儿的怀里。这原本是她要绣来自己用的,费了有小半个月功夫,只是现在心里燥得慌,便赌气送了人。 刘氏没说话,杨桃一双丹凤眼狠狠瞪了瞪窗外,故意扬声说道:“那样的罪名落下来,甭管你是哪房哪户,只要是一个姓儿的,就没听说有能跑得了的!我长到这么大,跟着嬷嬷们学规矩,还没见识过继承了爷老子的家财不用替她爹还贷的!” 即使外头的人瞧不见,杨桃说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挽了挽袖子,雪白的手腕上两个绞丝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撞在一处,让人觉得泼辣又爽利。 枇杷先还垂头捻线,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起身拉了杨桃一把,跺着脚轻声劝道:“混说什么呢,净给姑娘添乱。” 她们是清远侯府的丫头不假,可是已经跟了表姑娘,哪里能这样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指桑骂槐编排表姑娘的叔父。就算靖平侯府不好罚她们,总是不好看。 杨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一天都没怎么说过话的绿莺却突然出了声,一面帮小丫头子分布,一面对杨桃点了点头:“我倒觉着,杨桃话糙理不糙。” 绿莺是老夫人萧氏赏给福娘的大丫头,家里也是靖平侯府的世仆。她一开口,屋里一众小丫头似乎也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不再像之前那般魂不守舍。 哪怕是跟着福娘去了陶家,一年也未必能与绿莺见一面的几个小丫头,心里到底还是更亲近信任跟她们同样出身的绿莺,而不是平日里一起说笑的杨桃和枇杷。 暗暗把丫头们的反应记在心里,福娘探身摇了摇刘氏的袖子:“好奶娘,您就告诉我吧,刚才二叔说谋反,我已经听见了的。” 刘氏叹了口气,看福娘实在是想知道,事情又连着先侯爷和舅老爷,便言简意赅的说了。 据二老爷那儿伺候的下人说,是边关被三老爷索拿送到京城治罪的一个武将,过堂的时候一口咬定先侯爷曾琰与其庶弟曾磊参与过宁王谋逆案,清远侯世子陶谦也是知情人,他是勘破了此事才遭曾磊忌讳。然后外面便又出现了被召回京的陶世子会被问罪的消息。 刘氏能知道这么多,并非她现在长了本事能打听到府内里里外外的消息,而是少了一向不动如山的老夫人压阵,当家的曾珉并徐氏自己先就慌了神,下人们才开始肆无忌惮的乱传消息。 现在说什么的都有,采买上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过世的大老爷的牌位会被皇帝从英烈祠里扔出来,气的刘氏的丈夫唐四一脚把他从马车上踹了下去。 福娘听了却真是觉得哭笑不得。 一个跟他们家有过节的人胡乱攀扯,难为她的好二叔也能如此慌张。福娘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生父,但是从舅舅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和祖母有时候的感叹分析,生父为救驾而亡是千真万确的,皇帝对生父乃至自己抱有一定愧疚也是千真万确的。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谋逆? 生父没有谋逆,舅舅就更不可能是共犯了。福娘怎么看,都觉得皇帝是拿舅舅当兄弟的。 不过听完奶娘的话,福娘也总算是弄明白杨桃方才为什么会在最后加了那么一句。把二叔说成是她爹的儿子,杨桃的嘴巴确实够毒。 福娘忍不住咧了咧嘴,抬眼却发现刘氏面上还是郁郁,便拍了拍刘氏的胳膊,一本正经的安慰道:“奶娘不怕,没事儿。” 刘氏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摇头苦笑:“我的好姑娘,奶娘这是怕你受委屈呢,这世上的人情冷暖,你纵是经历过,怕是也忘了。” 忘,怎么会忘?福娘清楚的记得从出生那一日起的起起落落,当然更清楚人心的可怕。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不怕。 没见董大管家的小孙女还安安分分的在这簪兰院里剪布头?这些家生子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晓得没事儿她就还是家里金尊玉贵的大姑娘,有事儿了一族玩完,根本不会急着给谁难看。 笑着跟刘氏说自己都记得,福娘还扮了个鬼脸,引得刘氏转而为她的仪态担忧之后,福娘就丢开了此事。 至于下头那些没眼力见儿的,不是才被杨桃骂走了几个?她要是天天为这些生气,也就不必活着了。 打定主意要好好奖励杨桃一番,福娘笑眯眯的对杨桃招了招手。 与曾珉一起回了厚德堂的徐氏恰恰也提起了杨桃。 徐氏并不晓得杨桃的名字,她只是忧心忡忡的对曾珉说起了福娘从陶家带来的丫头们:“既然陶世子不大妥当,咱们是不是该把陶家的奴婢都遣回去?就算这一回没事,福娘身边有个凤眼瓜子脸的丫头也不能留了,听张嬷嬷说那丫头净挑唆着福娘跟咱们生份。” 其实按照徐氏的心意,能直接把福娘这个灾星送走是最好的。她老子娘造的孽,跟二房又有什么相干?别到头来把他们也连累了。 曾珉已经在屋里转了十几圈,一听徐氏还在这儿品评奴婢,心里的火真是一拱一拱的,当即一眼瞪了过去:“你到底还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家是主!陶家是从!” 刚听见消息的时候,曾珉第一反应也是先把侄女跟自家人分开,仿佛这样就能撇清一般。可是等他努力冷静下来一想,就明白自己有多么可笑。大哥是靖平侯,他也是靖平侯,要是陛下想严办此事,侄女兴许没事儿,他这个靖平侯却是绝对跑不了。 他现在急得是该怎么办。 曾珉平时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陶家是他在朝中唯一的助力。眼下陶家风传也卷入了此事,他又能指望谁来替自家说项? 一时说的徐氏也不敢再开口,曾珉越转越心烦,正想倒杯茶给自己喝,徐氏的陪嫁张嬷嬷突然战战兢兢的进了屋,禀报说外头请侯爷过去,听着是有了大消息。 曾珉脚下一顿,再三叮嘱徐氏要照顾好老夫人和福娘后,才犹疑不定的往外书房去了。 他前脚走,徐氏后脚就歪在了炕上,一迭声的叫人送信去徐茂府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夫人,什么福娘,连亲生女儿都暂时顾不上了。 是以徐氏并不知道老夫人萧氏在吃了两服药后终于慢慢醒转,还开口问了吴嬷嬷家里人都哪儿去了,特别是福娘,到底是她梦见的,还是真的回来了。 吴嬷嬷不想她一醒来就烦心,便瞒下了福娘跟二姑娘三姑娘之间的事儿,只说大姑娘已经回来了,但是年纪小熬不住,姊妹三个一同歇着呢,还作势要丫头去叫。 萧氏果然摇了摇头,说莫要吵孩子们起来,没想到正没精打采的跟妹妹一起呆在厢房的二姑娘听到了小丫头们的话,知道老夫人醒了,自己领着三姑娘找了来。 来了也就来了,萧氏见了两个孙女也还算高兴,结果萧氏一问福娘,二姑娘便忍不住恶人先告状,梗着脖子把大姐姐如何欺负她们又说了一遍。 萧氏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脸上,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垂手不语的吴嬷嬷,让丫头们搀着她起身,慢慢靠在了引枕上。 “我活了大半辈子,虽然没生养过一个女儿,没出阁的时候倒也跟姊妹们相处过,嫁到这府里也帮着婆婆照看过小姑,今儿竟然才长了见识。” 似乎每一个字都用尽了萧氏的力气,她不得不停了几次才把自己的话说完,二姑娘一开始还满怀期待的等着,后来却害怕的低下了头。 萧氏忍不住冷笑:“我跟我异母的姊妹没有反目,跟小姑也还算和睦,竟然有一天,能见到我的孙女们垂髫之龄就知道怎么踩别人了。亲亲的堂姐妹。” 萧氏心里当然是信大孙女福娘更多一些,但也不是觉得一定是二孙女说谎。她动怒,更多的还是因为孙女之间的嫌隙。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仅有的三个嫡亲的孙辈,结果一句口角,已经当着下人们闹了一次还不够,还跑到她这儿来巴巴的再告一状,真是令人齿冷。 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垂着脑袋不说话,萧氏咳嗽一声,哑着嗓子吩咐吴嬷嬷:“去,把院子里的婆子丫头都叫来,到底有没有人听见了几个姑娘早上说的话。” 吴嬷嬷应声屈膝,正要出去,二老爷曾珉便踉跄着脚步进了屋。 “母亲,母亲……”曾珉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并肩站在床前的一双女儿,他脸色清白,抖着唇半晌才把话说完。 “老三,要封侯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奉上~ 第29章 曾珉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失魂落魄间根本没发现两个女儿都正愕然的看着他,仿佛无法相信一向威严的父亲也会有这样难看的时候。 萧氏努力坐正了身子,肃容看着次子、也是她仅剩的一个亲子一步步走过来。她不需要再去听什么,只需要看着曾珉虚浮的脚步和不再挺直的脊梁,就知道他已经被庶弟武功封爵的消息压垮了。 武功封爵,这是近五十年来第一人,老三的功勋何等卓绝可见一斑。 “陛下可是下旨把靖平侯府的世袭爵位给了老三?” 萧氏叹了一口气,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渐渐已经浸满了她的心,她却无可逃避。正是由于她的疏于斧正,老二才养成了这个性子。 曾珉蓦地瞪大了眼睛,额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似乎萧氏说的是世上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大逆不道之言:“怎么可能?陛下当然不会这么做。” 本朝立国以来,从来就没有庶出子承袭世袭爵位的例子,以后也不会有。无嫡要么过继要么除爵,总之与庶出无关。 “既然你还是侯爷,老三也成了侯爷,一门双侯乃是国朝从未有过的荣耀,你这幅样子是要做什么?”萧氏不带丝毫感情的说出一门双侯四个字,平静的吩咐道:“我与二老爷有事要说,你们先送二姑娘三姑娘去歇息,阿双也去吧。” 即使萧氏还在病中,她在这个家里依然是说一不二,话音刚落一屋子人就退了个干干净净,猛然惊醒的曾珉也努力站直了身子,按捺下心底的惊惶。 “这还好歹有点兄长的样子,”等到屋子里只剩了母子二人,萧氏撇了撇嘴,稍稍动了下隐隐作痛的后背:“要是你不说老三封爵,就刚才那副样子,我还当咱们家要大祸临头了呢。” 这会儿萧氏还不知道她清醒之前已经风一样刮过阖府的“谋反”一事,看着曾珉面露尴尬还当是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忍不住冷笑一声:“是不是一直以来你拿来安慰自己处境还不算糟糕透顶的老三突然跟你平起平坐了,甚至比你还强得多,你受不住了?” 曾珉心底极度瞧不起曾磊的事情,还是他少年时有次喝多了耍酒疯,萧氏收拾他的时候听他亲口说的。 直到那一日,萧氏才知道在她不求上进的次子眼里,他再如何不争气都比庶出的老三强十倍百倍。 之后的许多年也确实如此。曾珉哪怕是躺在家里睡大觉,官职都比在边关风沙苦寒之地搏命拼杀的曾磊高,他为此心中自得了很久。 如果当一个人被他总是用来安慰自己,说“瞧,那个还不如我呢”的人迎头赶上,甚至实际上已经超越,他又该如何自处? 萧氏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庶出的老三的份量心中有数,也早就知道老二迟早会在这个事儿上吃亏。但萧氏教养儿子信奉不摔跤不知道痛,不痛就不知道改的铁律,也就从来没有提醒过曾珉。 只是事到临头,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还是免不了心疼。 看着曾珉一次次张开嘴巴又合上,萧氏伸出手示意他蹲下,像多年以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你是我的儿子,肃国公萧家可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就是你爹,他虽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可也是条好汉,快收了你这副模样,免得把你爹从棺材里气出来,那我可受不了。男子汉大丈夫,承认你军功不如他又如何?你是你,他是他。拿一百个他换一个你,我也不换。” 被萧氏说的面上十分不自在,曾珉忍不住小声驳了一句:“父亲不是您说的那样,他……” “他什么他,他酒后失德可恕,老三的姨娘没一头碰死就可诛?”被曾珉一语戳中伤疤,萧氏脸色猛地一沉:“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些事不许再提!你要靠着你老子的荫蔽就替他开脱,与那些因为离不开夫君就把事儿一股脑赖到别的女子身上的妇人有什么区别?没出息!” 曾珉直接被说得都怔住了,萧氏缓了缓才沉声道:“都过去了,罢了。我自问待老三无愧于心,也没额外帮他什么,他能有今日都是他的本事,咱们与他两不相欠。你先管好自己家里吧。” “可是他欠大哥的。”别的事曾珉都应下了,只有两不相欠这句他不能认同,老三欠大哥的怕是这辈子都未必还得清。 萧氏却连眉毛都没动:“那是他欠老大的,老大没了就是他欠福娘的,与你我有什么相干?” 一句话彻底噎死了曾珉,萧氏拿出枕下的铜铃摇了摇。这还是吴嬷嬷特意放在这儿的,怕的就是她有什么事儿却没力气唤人。 铃声一响,吴嬷嬷就领着几个丫头推门而入,纳身行礼。萧氏微一颔首,便命她们把三位姑娘都请来。 一下子从嫡庶爵位跳到了小女孩子,曾珉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由疑惑的看了萧氏一眼,却也瞧不出萧氏的喜怒。 不多时,一直在旁边厢房的二姑娘、三姑娘就与离的稍远些的福娘一起到了,显然是奶娘们有意在萧氏面前显现出姑娘们之间的和睦。 萧氏面上浮现出一抹讥嘲,温和的叫见到她苏醒明显有些激动的福娘稍等,便对着吴嬷嬷点了点头:“阿双也该问出来了,把人带上来吧。” 吴嬷嬷应声而去,很快就领了一个套着末等制式灰色棉布坎肩儿的小丫头,那丫头进来后头都没敢抬,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瞧着身子都有些抖。 萧氏却不急着问话,而是转向了曾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先把家务事辩明白,我们再说别的也不迟。” 说完,萧氏就看了一眼吴嬷嬷。吴嬷嬷会意,便让小丫头把她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福娘姊妹三人休息的时候,这个小丫头就在她们后窗外头修剪梅枝。府里怕冬日里炭火闷倒了人,像今日这样的好天气,门户闭得并没有那样严。 比对下丫头的话,再瞧瞧脸色涨红的二姑娘,谁是谁非其实清楚明白的很。 萧氏连话都懒得再说,加上她今儿也确实是乏了,只得让听得脸都青了的曾珉回去拿个章程,明日来报给她听,之后便让人都散了,单叫福娘吃过晚饭再过来上房。 等儿孙们都退了出去,萧氏一边闭着眼睛由吴嬷嬷给她通头,一边吩咐道:“去理一理,等我歇一觉起来就告诉我这两天究竟都出了什么事儿。” 这吩咐让吴嬷嬷如何为难自不必说。出了上房,曾珉连一个眼角都不愿意给女儿们,抬脚就回了前头。 他刚坐下,就有小厮贴着墙进来回话,说是清远侯府来人了,想问下老夫人身体如何了,十日后能不能接大姑娘过去。 曾珉刚刚被亲女儿气出了一肚子火气,闻言冷笑一声,就叫小厮请陶府的贵客自己进来说。 结果陶家来的管事一句话就说得曾珉换了心思。 十日后乾元帝要驾临陶家的庄子,指名儿要曾家大姑娘也去。 曾珉踌躇片刻,还是轻咳一声镇定道:“既如此,我那日亲自送侄女过去便是了,也免得总是叨扰贵府。” 作者有话要说:被好基友吐槽我一点也不萌,辣么,我应该对她这样 o( ̄▽ ̄)d?这样???还是(づ ̄3 ̄)づ╭? 这样? 其实我对她是( ̄e(# ̄)☆╰╮o( ̄皿 ̄///) !噗 亲爱的们,我爱你们,虽然我回复留言的时候不够萌~ 想到你们,我永远都是 ~o(*≧▽≦)ツ 这样! 第30章 即便乾元四年末是一个难得的暖冬,地处北方的京城还是时不时有大雪纷扬而落,让相约外出踏雪赏梅的贵胄们不得不将小聚的日子一推再推。 因此当早就预备着忙里偷闲的乾元帝发现腊月十九果然是个冬日里少有的大晴天之后,不由龙颜大悦,从私库里拨出钱货赏赐了忠君体国的钦天监众人。 直到带着大皇子和近来愈发顺眼的箫慎与刚刚领命返京的陶谦汇合,乾元帝还忍不住赞了钦天监几句。 “往日里瞧着他们只会浪费朕的俸禄,卜个吉日都能闹出公主出嫁被雷劈的笑话,没想到今儿倒是给朕长脸。” 乾元帝口中那个被雷劈的公主是先帝爱女,与宁王一母同胞的嘉敏长公主。那时候他们的母妃端皇贵妃独宠后宫,给嘉敏择的夫婿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肃国公萧旦。 谁知道长公主命薄,花轿刚刚出了宫门,她就在由钦天监上下占卜过、先帝亲自圈定的好日子里被一道旱天雷劈死了。 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天打雷劈而死,先帝差点痛得发了心绞,回过神来就连斩钦天监监正及僚属一十二人,京中风传公主死因者亦斩,连倒霉的新郎官也险些被先帝拿宝剑亲自刺个透心凉,还是当年依旧是太子的乾元帝舍身护住了他。 萧旦虽然侥幸免于一死,也没有再因为公主猝死而受到任何惩处,但是在端皇贵妃放话之后,萧家老夫人就是寻遍宇内,也找不到一个敢把女儿嫁给萧旦的人家。 等到萧旦在沙场上为国殉身,先帝痛快的给了他一个忠毅的美谥,扭头就撇开萧旦的同母胞弟萧昂,从萧家远支挑了个箫显承袭了国公府——也就是现任肃国公,又把萧昂过继给萧家族里一个癞头老光棍。 如果不是乾元帝登基,萧家老夫人就是惦记亲孙子惦记到心肝都碎了,也不可能顺顺利利的把箫慎又过继回国公府。 现在先帝早就入土为安,端皇贵妃一系也都在宁王之乱中灰飞烟灭,乾元帝提起嘉敏长公主的时候那种厌恶与幸灾乐祸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作为当年宫中种种倾轧龃龉的见证者之一,陶谦没有劝乾元帝不要再提逝者,而是浅浅一笑,示意乾元帝注意下站在大皇子身边的箫慎。少年在听到几乎葬送了肃国公嫡支的旧事后明显全身绷紧,整个人犹如一柄开刃的剑。 乾元帝面不改色的移开视线,只在垂着眼眸似乎若有所思的长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停了一瞬,便望着庄门外的大道拊掌而笑:“可是来了!” 说着,乾元帝便命大皇子代他前去迎接。一向以皇帝长子身份傲视群臣的大皇子愣了一下,到底不敢当着他父皇的面儿鄙薄靖平侯,只得叫上伴读箫慎一起乖乖过去。 “福娘竟然没在你家,朕实在惊讶的很。”一句话支走了儿子,乾元帝睨了笔直站在陶谦身侧的陶子易一眼,戏谑道:“你这侄儿可真听话,朕的金口玉言都指使不动。” 但凡是个懂事儿的,大皇子都去迎接靖平侯了,他作为靖平侯姻亲家的晚辈又岂能大咧咧站在原地?也该一起迎出去才是。 陶子易的脸色瞬间惨白,鼻尖都沁出了汗珠,还是陶谦安抚的看了他一眼才好些。 安慰过晚辈,陶谦便对着乾元帝挑了挑眉:“臣家的孩子都认真腼腆,不比陛下的金枝玉叶们禁逗,还请陛下高抬龙手。” 乾元帝险些被一句“龙手”噎得岔了气,正要笑骂陶谦放肆,陶谦已经收敛笑容离了座:“不然臣千里奔波归来却不能陪伴妻儿左右,难免会对陛下不够恭敬。” 眼瞅着乾元帝面上的笑容也是一僵,陶谦见好就收,拍了拍陶子易的肩膀让他跟上,又对乾元帝抱了抱拳:“臣与靖平侯同辈,且是姻亲,哪里能让晚辈代迎,还请陛下容臣告退。” 说是请乾元帝应允,可乾元帝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大步走了,让人小步子短的陶子易不得不一路连跑带走。 不过片刻功夫,炉边就只剩乾元帝并一个垂首侍立的李明典。 “这个陶品贤,朕叫他回来做大司农,多少人抢得打破了头,别说姻亲、祖宗都不认了,他倒好,给朕脸色看。” 乾元帝忿忿说道,脸上却不见丝毫怒色,反而也起身往门口去了。旁边的李明典一眼瞪退了一个想要跟上去的没眼色的小内监,自己默默跟在了乾元帝身后。 皇帝一到,陶谦刚刚开了个头儿的寒暄也只能就此打住,以护送侄女为名上门的曾珉更是激动的双手发颤,也顾不得路上雪水混着泥土,直接大礼拜了下去。 抱着福娘就不撒手的陶谦不禁面皮一抽,附在福娘耳边轻声问道:“你二叔挨了你祖母的打?我怎么看他有点儿瘸?” 福娘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直接给了舅舅一个大白眼。 曾珉确实是挨了萧氏的板子。他刚赏了两个女儿一人十下手板,就被知道了“谋逆”传闻始末的萧氏叫到了上房。 当时没人在场,但是等之后福娘被领过去陪祖母说话的时候,她清楚记得错身出去的小丫头手里抱着的手板是断的,吴嬷嬷忙着给祖母剪断掉的指甲,急得脸都白了。 那也是福娘第一次见到有人被气到嘴唇发白,祖母刚刚有点起色的病差点又添了新的症候,还是乾元帝派去了两位御医才抑住了。 但是萧氏在病中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再气也不可能打瘸曾珉。绝对是陶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故意当着乾元帝的面儿损人。 陶谦被外甥女翻了白眼却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呵呵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便饶有兴味的盯住了曾珉。 几人之间离的并不远,曾珉当然也听到了陶谦的话。本来他就因为叩首时沾上些许泥水而显得姿容不甚雅观,这会儿更加显得难堪,脸色憋得都有些发青。 乾元帝却似乎丝毫没有发现二人的不对劲,对曾珉说了句免礼之后就摸了摸福娘的脸颊:“瞧着比上回又长大不少,怎么不见你戴那串菩提子?那可是好东西,朕的母后留下的。” 宫中朱太后是乾元帝养母不假,但是能被乾元帝以母后一词称呼的,只有故去多年的先帝元后。 福娘歪了歪头,对着乾元帝甜甜一笑,软软解释道:“福娘太小了,长大了戴,奶娘帮福娘放在了枕头下。” 说着,福娘还比了比自己的个头,想证明自己确实太小。她曾经偷偷试过,那串菩提子戴手上像绳子,当项圈套不进自己的大头,只能放弃。 乾元帝果然被她可爱的小模样逗乐了,也不再追问菩提子的事儿,而是把福娘从陶谦怀里硬抱过来,交给了身后亦步亦趋的李明典。 眼瞅着陶谦脸都绿了,乾元帝哈哈一笑:“品贤,今日雪后初晴,何不让孩子们自己去玩?我们还是与靖平侯一同卧席煮酒的好。” 也不管陶谦同不同意,乾元帝一边拽着他往里走一边吩咐李明典带几个孩子去庄后清出的空地上跑马射箭,分明吃准了陶谦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跟皇帝动手。李明典应诺一声后抱着福娘就走,大皇子并箫慎、陶子易两个也只得跟上。 说是去跑马射箭,其实还是男孩儿们之间的比试。福娘百无聊赖的坐在场边,厚厚的皮裘裹了一层又一层,李明典还特意给她又盖了一件北边进贡来的熊皮毯子,她连动一动都难,只能眼巴巴等着看陶子易他们比试赛马。 结果一等二等,大皇子的玉骢都打了好几个响鼻了,陶子易还迟迟没有把自己的马牵来。 听着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平日里负责给陶子易喂马的老家人急得额头上汗都要下来了。 “小祖宗,您真真儿是我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叫它一声墨锥又不会少块肉!” 就是不肯跟着陶子易走的黑色骏马嘶鸣一声,仿佛在附和老家人的话,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的望着陶子易。 陶子易也听见了外面的嬉笑声,还有人问大司农家的少爷是不是特意去西域买马去了,秀美的脸庞不由一红,却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我说了它叫黑炭,它就是黑炭,它必须认下这个名字。” 不等老家人再劝,陶子易又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饴糖,伸到了黑马面前:“黑炭,出来。” 神情专注而认真,黑马低头舔了舔饴糖,突然打了个响鼻,不安的晃了晃脑袋又挪动了一下。 陶子易去牵马却一直没从马厩里出来的消息自然有人去禀报乾元帝等人。 乾元帝一听就笑了,懒洋洋的拿酒杯指了指陶谦:“你的侄儿不中用,你还是快去瞧瞧吧,可别没上场就让我儿比了下去。” 陶谦微一挑眉,别有深意的看了乾元帝一眼,显然是觉得下面有人为了讨好皇帝而背后作梗,气地乾元帝恨不能下地踹他一脚,才从容优雅的披上斗篷出去了。 他一走,乾元帝突然坐正了身子,挑眉打量起只敢在席上侧坐的曾珉,惊得曾珉匆忙放下酒杯,直接跪在了地上。 “靖平侯府传承至今,你是第一个没有实职的侯爷吧?” 乾元帝不急着让曾珉起身,直到炉上瓮中传出点点甜香才不疾不徐的问道,问完也不等曾珉答话便接着说道:“朕属意你为鸿胪寺主簿,不知曾侯意下如何?” 看着曾珉怔愣之后再压不住眼中的狂喜,乾元帝悠然一笑:“朕有长子品格端贵,曾侯有侄女天性颖惠,此乃天赐良缘,不知曾侯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日更!打卡到完结!我要加油嗷嗷嗷嗷啊! 第31章 陶家先祖置办这处产业的时候正值乱世刚刚平定、京城方圆百里人口凋敝,第一代清远侯本人又酷爱游猎,索性直接买下了毗邻的两座山丘及它们之间的谷地,还大咧咧跑去找开国太/祖题匾。 即便当时有不少文臣哼哼唧唧的说清远侯此举违制,但太/祖生性豪爽重义,又岂会因为大多出身前朝的文人们反对就斥责同样起于草莽的拜把兄弟? 据野史考证,太/祖不仅用自己一手见不得人的狗爬字为好兄弟题了足够挂满整个庄子大小屋子的匾,还轻提龙足,赏了上折激辩的御史大夫一记狗啃泥。 太/祖皇帝是草莽英雄,继位的帝王们自然不会同他一样。而那位敢跟太/祖皇帝拍桌子的爆炭侯爷也养出了一个喜文不喜武的面瘫儿子,以至于清远侯府的后代从此之后弃武从文。 一百年光阴悠然而过,历任帝王对清远侯府或信赖有加或猜忌不止,这个属于清远侯府的庄子也不免一再缩小。加上陶谦曾祖将两座山丘都献与了皇家,到了陶谦之父陶晏然这一代,庄子连初始之时的四分之一都未必有。 即使只剩下了四分之一,正厅到后面猎场的距离也令徒步行走的陶谦暗暗骂了几句娘。 就算为了迎接圣驾庄子里里外外都已经洒扫了一遍,泥土夯实的路面也免不了有些许泥泞。在这种路上走了小一刻钟后,天王老子的斗篷也免不了要沾上点脏污。 这让他要如何在外甥女面前继续做个仙风道骨、无人可比的舅舅? 唯一能令陶谦欣慰的就是陶子易那臭小子在他到之前就把马牵了出来,与大皇子并箫慎并肩站在了起点处。 不然小孩子之间的比试还要长辈出面,陶家祖宗都要被羞的从地底下跳出来。 对三个毛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比试没什么兴趣,陶谦径自走到场边,一把抱起了正凝神看向场中的福娘。 “那些臭小子有什么好瞧的?”毫不客气的挡住了福娘的视线,陶谦颠了颠手臂之后不禁有些疑惑:“奇了怪了,我离家的时候你外祖母不是才说要减了你的点心分例?怎地反倒比以前还更有分量了?” 要不是学骑术的日子因为各种大事小情一推再推,福娘也不至于看三匹毛色各异的西域骏马看得如此入神。 结果陶谦这个做舅舅的故意不让她看也就算了,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戳中她的痛脚,福娘真心觉得他根本就是在报复门口的那个白眼。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这些日子总是偷偷吃了陶子易匀出来的那份点心的。 “舅舅坏蛋!”仗着年纪小,福娘瞪圆眼睛鼓着脸,义正词严的谴责道,软软的指责让陶谦忍不住放声大笑。 一直谨遵乾元帝的吩咐守在福娘身边的李明典一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熊皮毯子,一边也含笑凑趣:“曾大姑娘天真烂漫,连老奴这样的人跟在曾大姑娘身边都觉着心里暖和。” 就算心里清楚这些内监一贯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陶谦听着他夸福娘还是不禁微微一笑,颔首道:“李公公谬赞了,甥女不懂事,今儿估计没少劳烦公公,改日我请您吃酒。” 陶谦是乾元帝跟前的大红人,他的邀约李明典虽说多半不能去,但听了心里也得意,当即又是一礼,神情十足的谦卑。 应付完李明典,陶谦看福娘还嘟着嘴,忍不住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气鬼,舅舅把你的红烧肉牵过来,教你喂马好不好?” 福娘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陶谦莞尔一笑,便偏头吩咐了贴身小厮苍耳几句。 那匹不幸被吃货主人命名为红烧肉的良驹自从运到京城也一直在这里养着。方才不过是因为福娘不会骑马,猎场里又只有几个小主子,下人们怕出了事儿没法交代才没给她牵来。 现在陶谦亲自发了话,苍耳很快便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回到了陶谦和福娘面前。 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坐骑,福娘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对着陶谦笑的比之前对着乾元帝都甜:“舅舅,教福娘喂马嘛。” 陶谦算是拿这个鬼灵精的外甥女一点法子也没有,夸张的叹了口气,就从苍耳那儿接过几块饴糖,让福娘伸手来接。 饴糖块儿大,福娘的手小,陶谦坏心眼的一大把直接放下来,害得福娘双手捧着都险些没接住。 她只能举着小手眼巴巴看着某个专爱逗外甥女的舅舅惬意的拿糖喂马,心都要被一边舔着陶谦手里的糖,一边总是眨着深棕色大眼睛歪头看她的小马融化了。 或许是怕再逗下去福娘就真的恼了,陶谦终于把福娘手里的饴糖都接了过去,又把着福娘的手教她怎么拿糖引着马儿与她亲近。 等红烧肉终于肯低下头让福娘摸它脖颈上的马鬃,陶谦便不动声色的退开几步,恰巧走到了弓腰侍立在一旁的李明典注意不到的角落,对苍耳递了个眼色。 苍耳会意,悄无声息的走到陶谦身侧,低声禀报:“没人下绊子,是子易哥儿自己把马名儿改成了黑炭,马脾气大、一时不肯认,才差点当众丢了脸。” 黑炭? 陶谦微微眯了眼。他似乎记得,陶子易的马原本是叫做墨锥的。 望了望正在跟红烧肉亲亲热热的蹭脸说悄悄话的福娘,陶谦突然觉得墨锥真是匹难得的品格端方的好马。它该一直不肯跟陶子易出马圈才是。 陶谦正琢磨着回府之后应该叫先生给陶子易加多少功课才好,场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皱眉望去,却是陶子易突然超过了一路领先的大皇子,驾马跑在了最前头,引得护卫的宫人们议论不止。 这场比试最初是大皇子提出来的。 虽然乾元帝只是想让几个孩子一同玩耍,彼此也好混个脸熟,但是大皇子想的更多些,便有意要与箫慎和陶子易分个高下。 再怎么强调此处出行不分尊卑,大皇子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他说要比,就没有人真的唱反调,连先跑到终点的马奖一袋子新鲜马草这样的彩头都是大皇子一人定下的。 比试开始后陶子易与箫慎也是不约而同的落后了大皇子一些。 陶子易是心有顾虑,有意识的时不时勒一下缰绳,箫慎则是心不在焉,放任自己的马一路小跑。 只有大皇子兴致勃勃,似乎是对这回比试的头名势在必得。 谁知眼看着终点越来越近,陶子易的黑炭仿佛突然嗅到了饴糖的甜香味一般,箭一样直冲出去,顷刻间就超过了大皇子的玉骢一个马身。 陶子易面上一白,勒了几回缰绳都不管用后也不敢再与黑炭别苗头,只能伏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离终点愈来愈近。 就是福娘也以为今次的头名非陶子易莫属,旁边红马黑衣的箫慎却在最后关头把陶子易甩在了身后,身形舒展的探手取下了宫人们按照大皇子的吩咐放在终点处的金镶玉五蝠佩,陶子易紧跟着也冲过了终点。 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的大皇子直接狠狠的勒住了玉骢马的缰绳,引得吃痛的玉骢昂首嘶鸣不止,也吓得在场中伺候的宫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是跪又是劝,才把这位小祖宗哄了下来。 远远看着大皇子青着一张脸去拿弓箭,半道还踹了个没眼色的小内监一跟头,陶子易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担忧。 他侧身望向始终一脸漠然的抚摸着马儿的箫慎,轻声问道:“为什么?” 箫慎手下一顿,狭长的眼眸看了陶子易一眼又转开。 “你制不住你的马,又不敢赢,我敢,况且家里长辈也说我们家欠陶家人情。” 语气平淡的解释了一句,箫慎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不敢?因为他是大皇子?陛下的儿子你就都要让吗?” 箫慎问的十分坦然,陶子易却不知怎地有些羞恼,语气也难以抑制的透出几分尖锐:“你刚才不也一样让了?” 若论骑术,从最后的结局来看箫慎的骑术之好是他或者大皇子拍马也及不上的。 话冲口而出,陶子易又有点后悔。箫慎毕竟刚刚帮了他。 他正准备道歉,箫慎却风马牛不相及的回了一句:“你们陶家太久没有人真的上过战场了。” 说完,箫慎便率先下马走了回去。 宫人们已经在场地正中一字摆开了三个靶子。 大皇子这会儿也恢复了常态,拿着自己惯常用的牛角弓对着慢慢走回来的箫慎和陶子易微一颔首,面上还带着龙子凤孙们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傲慢:“刚才叫你们赢了,这回我是不会放水的。” 射箭的地方离福娘等人在的地方十分近。 始终分了点儿神在他们身上的福娘听了这话不由抿嘴儿一笑,扭头对陶谦扮了个鬼脸。 陶谦晓得福娘是在笑话大皇子输不起,到现在还要佯装是他让着别人,也弯了弯唇角,走到福娘身边与她窃窃私语。 “福娘觉得三个小哥哥,谁最厉害?” 故意把话说得让稍远一些的人不至于完全听不着却又听不真切,引得另一边的李明典脖子都要歪的断了,陶谦眼中笑意满溢。 其实他并没指望福娘给出什么像样的答复。 在陶谦心里,像福娘这么大的女孩子十有八/九会夸奖那个与她最熟悉,平时最疼爱的人。 没想到福娘的答案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萧家哥哥。”福娘眨了眨眼,肯定的道:“子易哥哥和殿下是比马,萧家哥哥却能让马儿听话。” 即使对骑术不甚了解,福娘也能看出陶子易和大皇子都对不肯服从指令的坐骑没有丝毫办法,倒是沉默寡言的箫慎御马时仿佛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那匹瞧着就十分桀骜的红马也对他俯首贴耳。 陶谦一怔,又是欣慰又是赞许的摸了摸福娘的发心:“福娘真是聪慧,舅舅回家就让人拿桂花糕给你吃,咱们不告诉外祖母。” 他刚开口的时候福娘还觉得被夸奖的挺美,结果一句话又转回到吃食上,福娘就晓得自己又被打趣了。 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福娘的小胖手刚摸到袖袋里放着的弹弓,就发现陶谦面色发沉的看向了陶子易。 就在他们舅甥说话的功夫,场上的陶子易已经连着三次射出的箭都是半空掉在了地上,连靶子的边儿都没够到。 大皇子虽然没有一箭正中靶心,但比起陶子易这样的,却是强出太多。 至于箫慎,在临开始之前大皇子便以“赢过一场”为由不许他下场,只能抱着弓蹙眉站在一旁。 陶子易的功课,福娘是常听家里人说起的。就算大家说的话都有水分,他也不该只有这点本事才对。 听着大皇子的两个贴身小内监已经开始一唱一和的在场边说起风凉话,福娘再也忍不住,仰头问道:“舅舅,子易哥哥的本事真的这么差吗?” 陶谦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毫不掩饰面上的讥嘲:“子易年纪小,宫人拿给他的弓不对。” 别看陶子易只比大皇子小了不到三岁,在他们这个年纪,这会导致体能上难以逾越的劣势。 要是陶子易拿到的是他平日里用的小弓,射中靶心也未必不可能,但是宫人拿给他的是重了两石的制式弓,他能拉开就算是有出息。 福娘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明晃晃的作弊吗? “您不管?”福娘难以置信的问道。大皇子他们摆明欺负人,最护短的舅舅竟然坐壁上观? 陶谦却笑着眨了眨眼:“小孩子的事情,大人不好管太多的。” 福娘慢了半拍才明白舅舅的意思,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素来疼爱自己的亲人,干脆利落的摸出了自己的小弹弓和特制的墨珠。 “我也是小孩子,我管。” 说完,福娘就蹬蹬跑到了场内。 大皇子正得意洋洋的斜睨着陶子易,心想母妃说得果然没错,相貌阴柔之人果然不成大器,就听得一声脆响,一大滩墨迹在他的靶子正中心蔓延开来。 鲜红的靶心叫漆黑的墨迹泼洒的再也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还不等大皇子回过神来,还握着弹弓的福娘就被箫慎眼疾手快的抱到了他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打卡第二天,不小心爆字数了。求抚摸!求各种! 感谢: 金铃子扔了一颗地雷 金铃子扔了一颗深水鱼雷 金铃子扔了一颗火箭炮 自由的巴斯克人扔了一颗地雷 自由的巴斯克人扔了一颗深水鱼雷 真爱无以为报!请监督我打卡到完结! 附送欢乐小剧场一个: 以及: 第32章 众目睽睽之下,大皇子得意中带着点儿轻蔑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青着脸瞪了被泼了墨的靶子半晌,却一个字儿也没能出来。 大皇子打小便是众星捧月一般长大的。皇父虽然待他也是不苟言笑,但是时常把他带在身边的举动已经昭示了他的与众不同。 等到皇父登基,这份不同的意义也就愈发深远,众人待他也就愈发恭敬,他自己也更为自矜。 结果今日竟然有人敢这样当面戏耍于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大皇子带着戾气的眼神逐一扫过身边的人,吓得刚刚还忙着讥笑陶子易以讨好他的几个小内监直接抖如筛糠的跪倒在地,最后定在了依旧一脸平静的箫慎身上。 确切的说,是恶狠狠的盯住了箫慎背后露出的一截朱色斗篷边儿。 刚才能躲过他的眼睛使坏的,也只有箫慎站的这一边儿。 但是箫慎已经为这个出身卑贱的陶子易出过一次头了,以箫慎那副比石头都冷硬的心肠犯不上也不会用这种激怒自己的法子再帮他一回。 剩下的,就只有被箫慎挡在身后的那个曾家的胖丫头。 真真不愧是那个短命鬼侯爷的亲女儿,一样的讨人厌! 大皇子到现在还记得当初曾琰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他不过是觉得二弟的笔筒有点儿意思,拿来玩几日自然就会还回去,结果二弟还没说什么,曾琰就罚他一口气写了十张大字,写的他手腕都快肿了,心疼得他母妃流了半宿的泪。 曾琰要是以为没有告诉皇父就能让自己记他的好可就大错特错了,自己直到如今,都清楚的记得曾琰那副义正词严的嘴脸。 曾琰算是什么东西呢?皇父甚至都没有下旨封他为太傅,又有什么资格轻忽皇长子? 母妃当日总说曾琰迟早要倒大霉,曾琰后来果然连命都丢了。 不过那个总是教训他立身要正的曾琰假若泉下有知,晓得他连个儿子都没有,唯一的胖丫头还是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小人,会不会气的脸都青了? 想到记忆中曾琰偶尔出现过的难看脸色,大皇子心里总算觉得好受了些。 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往箫慎那边迈了一步,面上的笑容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谁知还不等他走到眉头紧咒的箫慎面前,比他们都矮了一大截的福娘就自己走了出来,圆圆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看向大皇子的目光满是厌恶和愤怒。 “你这人脸皮忒厚!” 不等大皇子开口,福娘就握着自己的小弹弓仰着头大声说道:“你比子易哥哥大那么多,给子易哥哥用的弓却比你的还重,胜之不武!要是天下的比试都这么不讲道理,我用弹弓也一样同你比试!我还能正中靶心,不似某人!” 说完,福娘还挺了挺胸脯,毫不畏惧的与憋得满脸通红的某人对视:“输不起就不要比,没得让我瞧不起!” 大皇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说话如此直白难听的,在福娘面前也就只有一个曾琰,可曾琰好歹还是特意遣走了旁人,哪里像这个死丫头一样当着满院子臣子奴才的面儿? 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直往头上冲,大皇子再也忍无可忍,上前几步就要去把这个死丫头抓过来。 他刚一迈步,之前被嘲笑时也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怂到了家的陶子易突然扔下弓冲到了他身后,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 而总是瘫着一张脸,身为伴读却从来都对他不是很亲近的箫慎也直接上前一步,又把曾家的死丫头护在了身后。 顶着大皇子难以置信的眼神,箫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理所当然的答道:“男儿怎能跟女娃娃动手?” 大皇子气的手都有些抖,他正要开口让人把箫慎和陶子易这两个混账都拿下,宫人们却突然一个接一个恭顺的跪在了地上,连伴着他长大的心腹内监都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周围刹那间静的连一丝叹气声都听不见,不禁觉得心底一凉。 他慢慢咽了一口唾沫,心底默默求遍了从母妃那里听来的所有神明,艰难的转过身去一瞧,却还是正正对上皇父乾元帝不带丝毫感情的冷漠眼眸。 仿佛他不是皇父最心爱、最器重的儿子,而只是猎场上的某个摆设。 乾元帝只瞧了行状难看的长子一眼,便对李明典微一颔首。 李明典何等乖觉?面上还挂着十足的谄笑,手上却动作麻利的赶在大皇子进一步触怒圣颜之前把他劝了下去。 大皇子一走,乾元帝就又是气又是笑的重重拍了赶到他身边请安的陶谦一掌。 “逆子闹到这等境地,你竟也不替朕管教一二!”乾元帝半真半假的埋怨道:“要是真欺负了福娘,你不心疼,朕却是心疼的。你这么不上心,不如朕把福娘接回去养算了。” 或许是看陶谦忙着与乾元帝打机锋无暇他顾,跟在乾元帝身后一齐过来的曾珉踟蹰片刻,还是走到了福娘身边。 “这是你三叔捎回来的弹弓吧?他做这个的手艺,是家里最好的。” 曾珉想了许多种开口的方式,在看清福娘手上拿的是什么之后却鬼使神差一般冒出了这么一句。 福娘一怔,一时吃不准这位二叔是个什么意思,便诚实的点点头,乖巧的应了声是。 见靖平侯爷似乎有话要说,刚才还仔细纠正福娘瞄准动作的箫慎立即退出五步远,转而拿刚赢到手的新鲜马草喂起了自己的爱马。 箫慎一走,动作慢了半拍的陶子易更觉尴尬,匆忙给曾珉行了一礼也退到了一边。 旁人家的晚辈、特别是陶家的小子一走,曾珉明显松了一口气,神态也比刚才自然的多。 他摸了摸福娘因为跑动而有些散乱的头发,蹲□平视着这个可以说兼具大哥大嫂容貌优点的侄女,温言道:“福娘,二叔疼你的心不比任何人少。” 曾珉暗暗攥了攥拳,直到福娘笑着点了点头,才突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三叔也是你的叔叔,他也很疼爱你,但是你要记得,二叔是真心疼爱你的。你爹生前的话,二叔一直都记得。” 大哥的话,他这个做弟弟的从来都没忘记过。 作者有话要说:打卡第三天。 被同步盗文了,好难过。 第33章 曾曾珉与福娘叔侄二人回到侯府的时候,二夫人徐氏还赖在老夫人萧氏屋里不肯走。 自从出了二姑娘欺凌亲妹妹还诬赖福娘的事儿,萧氏就再三明示暗示自己最近不是很想见到二房的人。 偏偏一向对婆母敬而远之、还时常背地里诅咒的徐氏仿佛突然间大彻大悟、脱胎换骨了一般,即使萧氏把话说到了她脸上,她还是每日必到,殷勤备至的做个孝顺媳妇。 丫头进来通传说侯爷与大姑娘已经进了二门的时候,徐氏刚一脸恭顺的说了新请来的厨子的好处。 这厨子还是徐氏托了她娘家长兄徐茂写信回去,由刚刚致仕的徐老太爷亲自从她们家乡寻的。 别看徐氏的出身在京城根本不入流,徐家在原籍也是响当当的一户人家,地方官员上任都要客客气气的请徐老太爷吃酒看戏。可以说除了肃国公萧家,徐家的面子在当地就是金字招牌。 因此徐老太爷一说要为亲家靖平侯府的老夫人寻个会做地道家乡菜的厨子,自荐和荐人的险些把徐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最后送到京城来的自然手艺也是一顶一的好。 萧氏是真的不想收下徐氏的这份孝心。 人老了,思乡、想吃口家乡菜都是人之常情,萧氏也确实吃腻了京城风味,近来时常梦见故乡风土。 可谁能知道徐氏献上来的孝心里面包了个什么馅儿? 老了老了,要是真为着一时口腹之欲掉进了儿媳妇的套儿,萧氏自己就能把自己怄死。 可要是不收,怎么说都是徐家老两口的一番心意。 人家千里迢迢的送了来,萧氏要是没个占理的缘由就把人拒之门外,未免也太打徐家老两口的脸。 说到底,徐氏这些年折腾出不少事儿不假,徐家老两口为人却是本份的,两家关系也还算过得去。 萧氏正端着茶盏沉吟,听到丫头这一声通传不由微微一笑,打算借此先顺理成章的把厨子的事儿放到一边,谁知徐氏却表现的比她还要欢喜上十分。 “可是回来了!媳妇还当咱们福娘又要去她外祖家住,心里真真是舍不得,侯爷总算是体贴了咱们娘们一回。” 徐氏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站起身就要扶着丫头亲自到前头去迎,一面走一面向萧氏告罪:“媳妇先去把侄女接进来,还望母亲恕媳妇失礼。” 说着,徐氏便紧走几步出去了。 若是倒退一个月,便是天王老子跟萧氏说徐氏盼着福娘住在府里,萧氏也是不信的。 最初,萧氏是把那日几个孙女之间的糟心事儿也算在了徐氏头上的。 毕竟二丫头才多大点,如果不是徐氏背后挑唆,二丫头怎么会对一共没见过几回面的堂姐有那么大的怨气? 堂姊妹之间闹成这样,就算她最后查了个清楚明白,福娘也已经受了大委屈。 被大家捧在手心儿里疼爱的孩子因为这事儿想要回外家清远侯府也是人之常情,到时候徐氏固然要因为不会教养女儿而被她和老二说上几句,却不必担上撵走侄女的恶名。 而为了家中儿孙的名声,萧氏自己就会把二姑娘小小年纪坏了心肠的事情掩过去,徐氏教女不严的事儿一个字儿都不会传到外头。 徐氏的反应却大大出乎萧氏的意料。 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把福娘留在府中,甚至在知道是大女儿说谎之后大发雷霆,亲手给了二姑娘一巴掌。 二姑娘刚刚被曾珉一脸厌恶的盯着打了十下手板,手心都破了皮,又吃了向来疼爱她的徐氏一记耳光,听说当天哭得嗓子都哑了,徐氏愣是硬着心肠把她关了起来。 如果说之后徐氏到上房请罪还可以解释为表面文章,她以长辈的身份三番四次代女儿们向福娘赔不是让萧氏也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开始时的判断。 萧氏不过略一沉吟,福娘软糯的声音就隔着门帘传了进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爬到了萧氏怀里。 “祖母,福娘想您了。” 在萧氏怀里蹭了蹭,福娘借着撒娇的功夫离得曾珉远远的。 不是福娘对这位二叔有什么意见,只是曾珉今日的言行举止实在有些怪异。 先是语焉不详的提起了福娘的生父先侯爷曾琰,又在回来的路上一再强调他作为一个叔父对福娘的疼爱之心,听得福娘一头雾水。 若不是惦记着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的祖母萧氏,福娘都想直接跟着舅舅陶谦回清远侯府。 只是仔细想想,二叔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是为了她放弃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福娘抿了抿唇,正想把头藏在引枕后面再多赖一会儿,最喜欢有她陪在身边的萧氏却拍了拍她的背。 “福娘长大了,”萧氏慈爱的哄道:“你屋子里的丫头还都没个正经名字,你回去好生想几个,今儿晚上用饭的身后说给祖母听,好不好?” 一听就知道这是要把自己支出去,福娘乖巧的点了点头就要告退,一直端庄侍立在一旁的徐氏突然接过了话。 她笑意盈盈的望了福娘一眼,转向萧氏恭维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媳妇天天摁下葫芦起来瓢,竟是从来都没想到这上头,她们姐妹屋子里的丫头确实也该取名儿了。” 因为这一辈儿的三个姑娘年纪都小,她们的丫头到现在还是用各自爹娘取的小名浑叫着。 萧氏却不肯受徐氏的奉承。 瞥了瞥徐氏,又扫了曾珉一眼,把他来不及出口的赞同都看了回去,萧氏对着有些迟疑的福娘微微一笑,直到福娘由奶娘丫头簇拥着走了,才淡淡开口:“二丫头和三丫头自己还没个正经名字,她们的丫头急什么?” 一句话把曾珉和徐氏都说了个大红脸,萧氏揉了揉眉心:“老二说吧,又出了什么事儿?” 知儿莫若母,曾珉一进门,萧氏就看出他心底不痛快。徐氏立即乖觉的告退,却被萧氏留了下来。 曾珉一怔,踌躇片刻后垂着头跪在地上。 “陛下许儿子实职了。” 曾珉瓮声瓮气的说道,旁边正贤惠温良的为萧氏斟茶的徐氏听得眼睛瞬间一亮,曾珉却又颓丧的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陛下要聘福娘为大皇子妃,儿子还记得大哥的话,就一齐推了。” 话音一落,上房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与此同时,神情阴郁的乾元帝也带着惴惴不安的大皇子回了宫。 乾元帝没有如往常一样命内监总管李明典亲自送大皇子回贤妃寝宫的消息传到栖梧殿的时候,陈皇后正在与奉召进宫的娘家嫂子吃茶。 陈家并非世家,陈皇后之父当年只是个五品主簿,阖家富贵荣华皆是因为出了一位正位中宫的皇后。 见陈皇后唇边浮起一丝浅笑,陈夫人心中一动,便犹豫着想把家中的打算说出来。 只是她支吾着还没把话说全,陈皇后便端了茶,她也只能憋屈着来,憋屈着走。 陈夫人一走,陈皇后身边的心腹嬷嬷便忍不住劝了一句:“您这是何苦呢?” 何苦? 陈皇后慢条斯理的拭了拭唇角。 她的儿子若是不曾夭亡,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哪里还轮得到蠢笨如猪的贤妃母子上蹿下跳? 想要借去了的曾琰的势,她们也配? 当年乾元帝想以嫡长子与曾琰家连影子都没有的女儿结亲,那个榆木脑袋都不肯答应。 可惜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她那苦命的儿了。 陈皇后到现在还记得,她不过是进宫为当时还是继后的朱太后侍了一夜疾,已经养到三岁,一直白胖健壮的儿子就烧的整个人都糊涂了。 结果到现在,人人都去趁贤妃的热灶,连娘家看自己再没有生育也只想着再送一个女儿进来。 也不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从礼拜天晚上开始失眠,每天偏头痛,躺在床上难受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快亮,整个人精神都差了下来。 希望今天可以很快入睡,明天我尽快忙完,争取早点更新一个肥美的大章,回复大家的评论,然后也能早点休息。 爱你们。下面是跟机油的对话记录,博大家一笑[被机油拖走痛殴] 机油:t-t为什么我只写接吻也会被锁! 渣作者:……尺度太大…… 机油:不是说脖子以上还是可以的吗?难道是倒吊着的?! …… 渣作者脑洞大开=w= 我的机油素不素很可爱 第34章 “金柳来了没?” 二姑娘的奶娘孙氏闻声手上一顿,一朵别致的芙蓉花就点偏了花蕊,她忙敛神把下错的这一针又引了回来。 这可是最上等的容春锻,如今二姑娘遭了侯爷夫人的厌弃,也不知道以后还摸不摸得到这么好的衣料子。 小心翼翼的把芙蓉花恢复了原样,松了一口气的孙氏抬头一瞧,二姑娘倒还是方才的模样,尖尖的下巴枕着手臂,茫然的望着窗外檐下新结的一串冰凌,仿佛根本没发觉自己被慢待了一般。 即便心底埋怨小主子没成算,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带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孙氏还是忍不住心疼的叹了口气。 二姑娘的模样真正是像夫人到了十二分,翘鼻樱唇、眼角微挑瓜子脸,坐在那儿不说不动天然就柔弱可人疼,让人瞧着忍不住就要心软。 可惜这富贵人家里个顶个的冷心冷肺。 二姑娘最近几天瘦得原本就不大的小脸上连一点儿肉都没了,她去找了张嬷嬷几回,往日里拿二姑娘眼珠子一样疼爱的夫人硬是连面儿都没露。 孙氏听人说,夫人忙着给大姑娘裁斗篷做骑装,还巴巴儿的去清远侯府把陶家做点心的厨娘讨了来,连三姑娘都要靠后,何况是二姑娘。 这还是嫡亲的母女,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 心疼归心疼,孙氏对二姑娘又提起金柳那个惯会爬高枝儿的小蹄子可是不痛快的很。 “金柳姑娘贵人事忙,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座小庙?” 孙氏撇着嘴回道。二姑娘真是年纪小不懂事,连患难见真情的道理都不晓得。 往常净往她们这屋子里来的小蹄子们都跑的连影子都没了,最后还不是只有她这个做奶娘的陪着二姑娘? 一算二姑娘到底被小蹄子们哄去了多少吃喝穿用,孙氏就觉得喘气都疼得慌,偏偏二姑娘自己还不长心。 别人也就罢了,金柳那蹄子往前数一年在这正院里连个站的地方都快没了,现如今倒成了香饽饽。 孙氏越想越是不平,正要再多说几句金柳的不是,不防金柳突然端着一碟糯米糕自己掀帘子进来了。 浅笑着福身给二姑娘行过礼,金柳又规矩的问了孙氏好,柔声道:“妈妈辛苦了,这碟子糕点是夫人吃着好,特特叫我给二姑娘送来的。” 说着,金柳恭恭敬敬的把糯米糕双手奉到了窗边。 二姑娘的眼睛先是猛地亮了一下,等到她看清了面前的点心,却又恨恨的扭过头,不肯再瞧一眼。 “拿走!快拿走!”二姑娘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想要把盘子直接扫落在地却没有了从前的胆子,只能不停跺脚。 要真是母亲疼她,怎么会让金柳只拿个瓷碟子就来了?水晶碟子玛瑙盏,那才是侯爷嫡长女的气派! 若不是瞧在金柳天天来给她请安问好的份儿上,她一定要让奶娘掌金柳的嘴,看看金柳以后还敢不敢拿话诓她。 或许就像奶娘说的,她不记事儿的时候让金柳受了母亲的责罚,金柳怀恨在心,根本就是面憨心刁,绝不能信的。 知道二姑娘脾性倔强,金柳也不再劝,把糯米糕转交给了一直盯着碟子瞧个不住的孙氏。 “夫人让奴婢与二姑娘说一声,”注意到二姑娘的身子抖了一下,金柳轻轻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欢喜:“侯爷刚刚给您和三姑娘都取了大名儿了,为您择的是芷,三姑娘是兰。” 金柳话音未落,便觉得肩膀上挨了重重一下,怔了片刻后方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却是二姑娘曾芷从孙氏手上抢过碟子直接扔到了她身上。 “你胡说!”曾芷眼睛里全是泪,一脸的惊惶愤怒:“爹说过要为我取名蕙的!” 曾珉也提过为两个女儿取名的事情。 那时候曾芷正当宠,曾珉抱着她一字一句的教她蕙字的由来。 芳草行来远,蕙兰秋意晚。既显出了她和妹妹是嫡亲的姐妹,又合了她们的排行,最是合适。 不过是后来家中事多,迟迟没有禀报祖母,名字的事情才耽搁了下来。 金柳不敢叫痛,撑着正起了身:“夫人说,蕙字重了清远侯世子夫人的名,两家既然是亲戚,小辈还是要避讳些,侯爷便改了主意。” 二姑娘曾芷为了名字对金柳发脾气的时候,徐氏已经在萧氏跟前恭敬的禀报了曾珉为女儿们取的大名。 萧氏对这些不是很看重,听了不过微微一颔首,压根没问曾珉又是从哪首诗词得来的,也没问二姑娘的名字怎么不是之前传出来的蕙字,直接赏了曾芷和曾兰一人一对梅骨瓶。 徐氏急忙替女儿们谢婆母疼爱。 她正要让张嬷嬷给曾芷和曾兰送去,去簪兰院报信的金红也拿着福娘送给妹妹们的贺仪——一对蝴蝶点花项圈回来了。 萧氏只觉得大孙女确实知礼,陶亲家教养的好,徐氏却笑弯了眉眼:“媳妇就说,一家姊妹哪里有隔夜仇,大姑娘给妹妹们的礼别说小女孩子,连媳妇见了也是爱的。” 萧氏再不喜徐氏,这番话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都是亲孙女,她自然是盼着她们能和睦亲热。 老二家的两个虽然不争气,好在福娘还是个宽厚的。 宽厚的福娘这会儿却是被堂妹们的名字愁坏了。 祖母萧氏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让福娘自己给屋里的丫头们取名字,怕是根本就忘了福娘光大丫头就有八个。 除去萧氏给的绿裳、朱氏给的枇杷、樱桃并杨桃,余下四人的名字也足以让福娘冥思苦想。 毕竟萧氏房里一水儿的颜色,徐氏那儿用的金银,朱氏用了蔬果,留给福娘的选择本来就不多,丫头们还要避讳福娘自己的名字,不能用吉祥如意一类的字眼。 福娘刚才都定下了要用兰花的品种给丫鬟们做名字,什么申顶潘绿,听着也别致。结果一听堂妹们的名字,别说兰花,香草花朵一类的通通都是想也不用想了,不由就犯起了难。 最后还是枇杷帮她出了个主意,用药名。四个大丫头便依次叫做了三七、当归、八宝和地黄。 被唤做地黄的董莲儿当时就哭丧着脸,扭着帕子嫌弃不顺耳,福娘却是再也想不出什么好听又不忌讳的名儿,也只能如此了。 福娘正想去上房把自己新想出来的名字说给萧氏听,吴嬷嬷忽然亲自过来走了一趟,传话说老夫人今儿有客,让大姑娘先不必过去了。 虽说纳闷哪家客人会这个时辰过来,福娘还是脆声应下,让绿裳送了吴嬷嬷出去,又拘住了跃跃欲试想要去打探消息的八宝,不想自己屋里的丫头没事儿就嚼舌根。 贸然登门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福娘舅母林氏同父异母的弟弟,宁安伯府的三爷林枢。 ——林氏生母,也就是萧氏姨表妹早亡,身后留下了林氏与两个胞兄;后来其父宁安伯续娶的继室何氏夫人又生下四子,最年长的便是林枢。 林枢虽是继室所出,与林氏等兄姐的关系倒也一直十分融洽,早年也曾随林氏等人到靖平侯府做过客,为人文雅有礼,颇得萧氏喜爱。 只是后来林枢与原配和离,他们这一支被为人古板严苛的何氏夫人引以为耻,林枢被迫南下远行,才断了联系。 林枢此番登门为得便是他与原配顾氏所生的独女,林家这一代的大姑娘。 实际上不止是靖平侯府,京城中但凡与宁安伯家沾亲带故又有所谓秘药的人家林枢几乎都一一拜访苦求,既求药,也求亲戚们能够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帮忙遮掩一二。 萧氏以前也隐约听到过一点风声,却没想到事情真会闹到这等地步,遗憾痛心之下一口便应了下来,也是想做件善事,保住一个苦命的孩子。 奈何最后四处宣扬的却是林大姑娘的生母,已经同林枢和离的顾氏。 顾氏一开口,事情几乎立时就传了个沸沸扬扬,京中连贩夫走卒都晓得宁安伯府的大姑娘得了癔症。 更有人背地里传说,林大姑娘悖德逆伦、天性卑劣,连她生母都不肯认她了。 倘若不是林大姑娘太过不堪,顾氏纵使和离再嫁,身为人母又岂会污蔑自己十月怀胎九死一生诞下的骨血? 要不是突然传出留在京城的肃国公夫人老蚌生珠、怀有身孕的消息,对于林大姑娘的种种猜测也不知何时才能稍稍平息。 那日箫慎下学后就被陈皇后叫去问起了功课,期间恰巧碰见来给皇后请安的三皇子,便又陪着三皇子射了会儿箭,回到国公府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他一进门,便被在大门外等了他少说有半天的小厮牛膝偷偷拉到了拐角。 “大爷!”牛膝眨眨眼望了周围,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夫人有喜了!” 萧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牛膝口中的夫人并非是他的生母,而是他的嗣母,肃国公夫人 。 虽然有几分惊讶,箫慎却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就越过牛膝准备进去。 三皇子武艺糟糕,为人却极有韧性,一连输了十几回还要再比,硬拉着他练了一个多时辰,闹得他身上也有了些汗意,很该回房洗漱一番,而不是在这儿听些有喜没喜的话。 牛膝却急了,他是箫慎生母为箫慎选的心腹,最是忠心:“大爷!夫人要把您送回老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打卡第五天,刚想起来第四天忘记打卡啦 第35章 箫慎有的时候真心觉得忠心的小厮偏偏听风就是雨简直让他现在就想一头扎进军营再也不出来。 可惜陛下和祖母都不会应允。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念着牛膝是自己离家前母亲给的,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这事儿夫人和国公爷说了都不算,我每日里还要进宫呢。” 箫慎年纪虽小,这些事情上却想的很是明白。 当年因为先帝非要把公主的死怪罪在大伯头上,一道圣旨就夺了长房的爵位给了个远支。 那时候都不顾祖母还有亲生的幼子承欢膝下,现在又怎么会为一个姗姗来迟的胎儿收回发出的圣旨。 天底下最不讲究规矩的就是皇家。 父亲萧昂无人时总是反复叮嘱他这句话,箫慎一直铭记于心。 即使心中更喜欢排兵布阵,而不是与人互相揣测猜疑,他每每想到父亲卧病在床郁郁消沉的模样,还是会默默给自己套上缰绳。 要恢复属于他们这一房的荣耀,就容不得他只做个醉心战事的猛将。 牛膝似乎直到此刻才想起来自己主子是大殿下的伴读,去留都不是一个内宅妇人能够置喙的,不由摸着头傻笑几声,不说话了。 可惜这世上总是自诩精明的糊涂人更多些。 箫慎这个年仅十岁的半大孩子都看的清楚的事情,肃国公夫人郭氏却还心存幻想。 一听小丫头进来禀报说大爷回来了,自从诊出有孕就垫了个引枕斜倚在了榻上的郭氏直接摔了怀里的手炉。 精巧的银质嵌绿松石葡萄纹手炉哪里经得起这么一砸,当时就分了家。 不等旁边侍立的丫头们惊呼出声,瘪了个角的炉盖就正正砸在了回话的小丫头后脑上。 倒不是她痴傻到不晓得躲,而是郭氏当家后改了规矩。 丫头们进她的屋子一向都要双膝跪地、躬身垂头,但凡让郭氏觉得不够恭敬的都要跪在院子里打手板。 听说当年就有原本得脸的大丫头因为忘了规矩、只是对郭氏福身为礼,被打到双手都肿的没法看,出府之后没多久就去了。 这回进来传话的丫头也晓得郭氏不喜过继来的长子,为求逃过责罚跪下后额头都碰到了地上铺的熊皮毯子,哪里还避得开头顶上飞过来的炉盖呢? 声儿都没来得及出,人就那么昏在了地上,原本做壁上观的丫头们也只得上前七手八脚的把人抬了出去。 一瞧似乎闹得大了,郭氏心里也有些后悔,埋怨起了身边的心腹,她的陪嫁郝嬷嬷。 “你是愈发托大了,我不问你,你也不晓得劝劝我这暴脾气。” 她说的理直气壮,也不想想自己没听完就动了手,何曾留给郝嬷嬷劝她的机会。 郝嬷嬷却半点也不在意郭氏与日俱增的执拗脾气。 当年她踩下姐妹当上大姑娘郭氏的陪嫁,最大的心愿也无非就是由郭氏做主嫁个衣食无忧的人家,哪儿能想到自己福分这样大,能嫁了国公府的大管事,一年就稳稳当当进项千两? 这份好日子都是托了谁的庇佑,郝嬷嬷心里门儿清。 是以郭氏时隔多年终于再次有孕,郝嬷嬷心中的欢喜并不比郭氏本人少多少,对占了世子之位的箫慎的厌恶之情更是同郭氏也相差无几。 要是没有箫慎这个短命鬼,世子之位理所当然就是郭氏腹中的小少爷的。 见郝嬷嬷面上还是笑盈盈的,郭氏心中的邪火总算下去了一些。 她矜持的抿了口茶,忿忿道:“他算是哪门子的大爷?只恨我儿来的这样晚,白白便宜了个外人。” 郝嬷嬷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话却不能这样说。 她眯着眼逐个打量了番还留在屋里的丫头们,盯得她们一个个都垂了头,才压低声音劝道:“您何必这样说?再气坏了身子。” 光说不练假把式,话糙理不糙。 郭氏与郝嬷嬷主仆多年,一听便明白过来,不由一乐,抬手指了指郝嬷嬷。 “你这老货,果然最知我心意。” 凝眉琢磨了片刻,郭氏笑着吩咐道:“前儿贤妃娘娘的娘家侄媳妇不是四处寻老参,快去库里寻两支好的,你替我走一趟。再把那尊羊脂玉观音请出来,我今儿晚上我便要拜的。” 郝嬷嬷前面一直含笑听着,郭氏一提羊脂玉观音,她的心里却是突的一下,半晌才弯腰掂量着回了话:“夫人怕是忘了,那观音您已经给了大姑奶奶当陪嫁了。” 当时郭氏已经死了生儿子的心,只当自己这辈子统共也只有这么一个骨肉,哪里肯便宜了别人,嫁女儿的时候恨不能把国公府的底子都要掏空了。 郝嬷嬷这么一说,郭氏自己也想了起来,僵着一张脸愣了半晌。 “真是个霸道的,连亲弟弟的好东西都拿了去。” 郭氏悻悻躺了回去,浑然忘了当初是自己做主给大女儿添的嫁妆,揉了半天心口才哼道:“即如此也就罢了,你再把那对扶余国进上的香薰球添上,别让贤妃娘娘觉得咱们的礼简薄了。” 箫慎那臭小子是大殿下的伴读不假,可是臭小子不识趣,竟然肆意妄为惹恼了大殿下,郭氏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她只盼着能帮亲生子搭上贤妃和大殿下的船,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区区一个世子又算得了什么。 郭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后宫的风早就悄悄换了一边儿吹。 因着乾元帝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单独召见过向来青眼有加的大皇子,反而常常踏足陈皇后的栖梧殿,入宫后就常常称病的贤妃也不得不大病初愈,每日规规矩矩的来栖梧殿请安。 只是贤妃多年来傲慢骄矜惯了,陪陈皇后说话时也总是自己说得兴高采烈,全不管陈皇后是个什么脸色。 这一日,贤妃品够了栖梧殿里乾元帝新赏的冻顶,便慢条斯理的说起了宁安伯林家,一点儿没将娘家兄弟的嘱托放在心上。 “要我说,宁安伯家真真儿是打嘴现世,亏她们还有脸说自己诗礼传家。” 贤妃娘家嫂子曾经想为长子求取宁安伯幼女,宁安伯那老匹夫不答应不说,还把幼女嫁到了陈皇后的穷酸外祖家,真是将贤妃的鼻子都气歪了,如今林家出了这样大的丑事,贤妃如何不乐? 自从大皇子不声不响的失了宠,这就是贤妃唯一的乐子了。 陈皇后淡淡一笑不应声,同时来请安的贞美人从来就是根会喘气的木头,贤妃也只能继续自说自话:“听说他们家大姑娘小时候就惯会说瞎话骗人,果然三岁看老,去生母顾氏那儿才住了几日,就污蔑生身母亲新嫁的夫君轻薄她。要不是顾氏说了句公道话,姚将军哪里还有名声在。” 顾氏再嫁嫁的是元配病故的嘉义将军姚定升,但看家世门第也算是一对般配夫妻。 贤妃一面说,一面不住的拿眼觑着陈皇后的神色,陈皇后却似乎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只顾询问贞美人三皇子的吃食用度。 贞美人却还是那副木木呆呆的模样,陈皇后问一句、她干巴巴答一句,也难为陈皇后有这份耐心问下去。 直到宫人禀报说上书房那边下了学,殿下们正结伴过来请安,陈皇后才淡淡的睨了贤妃一眼。 “皇子们金尊玉贵,休要拿这些市井传闻脏了他们的耳朵。” 说罢,陈皇后瞧都懒得瞧贤妃绷紧的脸色,直接吩咐起栖梧殿内监总管傅意:“正好明儿上书房停课,传我的懿旨,宣靖平侯老夫人、夫人并先靖平侯长女明日入宫。” 陈皇后说得平静无波,贤妃却晓得皇后偏挑这会儿下旨就是说给她听的,捏着帕子的手不由一紧。 靖平侯曾家,贤妃梦里都记着这户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打卡第六日。我一定要调整更新时间,一定要! 晚安 第36章 别人不知道,贤妃却是隐约明白一点儿曾家在乾元帝心中的份量的。 当初先靖平侯曾琰过世,从谥号到出殡,乾元帝统统都推说心中悲痛不曾过问,连圣旨上的国玺都是丞相奉命盖的。 丞相们再老成持重,宫人们再小心谨慎,总还是有风声流露出去,说曾琰白丢了性命、失了圣心。 贤妃一开始也对此深信不疑,差点纵容娘家强买曾家在京郊的庄子。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曾家眼瞅着要倒,就算没有她们沈家,那块肥肉也迟早要落在别人嘴里,还不如她自己笑纳了。 好歹她还养育下了陛下的长子,曾家的东西到她手上也不算辱没了。 谁知那日乾元帝微醺,贤妃小意奉承着他赏了半夜的月色,两人都携手回了她的逸鸾殿了,乾元帝突然冒出一句让贤妃听着脸都白了的醉话。 “曾氏女可配皇儿。” 国朝名门中姓曾的,只有靖平侯曾氏,与大皇子年纪相当的当时也只一个曾家大姑娘。 虽说乾元帝说完也仿佛自知失言,再没有提过这回事,贤妃却被惊得心头乱跳,一夜不得安眠。 第二日一早,她便命心腹出宫阻止了娘家的动作,还与一心要给曾家难看的二哥闹得到现在都没能回转。 听皇后宣召曾家的女眷,贤妃心中不由暗恨。 如今连心腹都以为是她背地里鼓动大皇子,故意与曾家大姑娘闹成那样,天晓得她有多欢喜儿子与曾家姑娘亲近。 是,曾家大姑娘娘家式微,一旦聘她为妃,大皇子势必要比弟弟们少了妻族的支持。 可是贤妃却不觉得妻族在争储的时候真有多大用处。 远的不说,就说陛下这一辈兄弟几人,正室中出身最显赫的莫过于先宁王妃,其父兄领西南十万大军,人称西南王,而这个虚伪透顶讨人嫌的陈皇后不过区区寒门薄宦之女,如今又如何? 贤妃和大皇子要争的是圣心。 宁王最后成了乱臣贼子,后嗣都被屠戮殆尽,无非就是因为先帝虽然宠爱宁王,却又不够宠爱宁王,不肯为他背上无故废太子的千秋骂名而已。 如果大皇子能与陛下特别留心的曾家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至少他又能在圣心上稳稳压住其余皇子。 至于曾家大姑娘会不会有朝一日失了圣眷,贤妃是根本不在意的。 没成亲就找由头退亲,陛下的长子自然可以继续在名门贵女中择选,成亲了也好办,不过就是当一回鳏夫,想做继妃的闺秀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贤妃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在这样要紧的事儿上出了差错,被个小丫头当众打了脸,甚至还遭了乾元帝的厌弃。 她刚听大皇子说完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生的儿子真有这么蠢,看着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就直接拧了下去,痛得大皇子不停求饶也不松手。 贤妃自认以往自己虽然小错不断,也让皇后等人捏住过许多回,但在乾元帝面前却从没有、也绝不敢出差错。是以乾元帝一怒,贤妃面上强作无事,心底却早就有些慌了。 乾元帝对大皇子另眼相看的原因其实简单的很,大皇子是与他同月同日同时生的,爷儿俩连生肖都一样。 写有大皇子的生辰八字折子上奏给先帝的时候,先帝直接皱着眉把折子扔在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乾元帝脚下,呵斥乾元帝生儿子也是这么个倒霉时辰,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贤妃也是一众皇子侧妃中唯一生子却无赏的。 而乾元帝也是从那时起才对大皇子另眼相待,一反孩子出生时的漠不关心。 好好的前程被亲生儿子自己塌了台,这让贤妃怎么能甘心? 一连几日怄得饭都不用下,陈皇后居然还当着她的面话里有话的提起曾家,憋得贤妃回宫之后连吃了两丸下火药,第二日却还是雍容华贵的到栖梧殿给陈皇后请安,顺便一道见见曾家大姑娘。 入宫觐见的这一日,福娘真是睡也睡不饱,吃也没吃好。 不但从昨儿夜里就被停了宵夜,还是新年以外头一回天不亮就被奶娘刘氏温柔却不容拒绝的从床上抱了起来,梳洗打扮。 直到被刘氏小心的拿斗篷裹了抱去上房,福娘还困的睁不开眼,皱着脸直打呵欠。 那副小模样让老夫人萧氏一见就心疼的不得了。 “她才多大,哪里熬得住?让她睡吧,快到了再叫她也是一样的。” 刘氏忙柔声应了,轻轻拍着福娘的背哄她入睡,旁边大品梳妆的徐氏也噙着笑一脸慈爱的看向福娘,似乎对自己两个时辰前就起身梳妆到现在却连婆母一个眼神也没得到的事儿毫无怨言,十足的孝顺慈和。 福娘很快就沉沉睡去,萧氏与徐氏也不再多话,各自扶着丫头上了轿,由曾珉亲自护卫着到了宫门外。 眼瞅着宫门近在眼前,曾珉便打马走到萧氏轿旁,低声问道:“可要叫醒侄女?刚下人来报,说她还睡得香甜。” 萧氏原本想带着福娘坐轿,只是看福娘在刘氏怀里睡得正好,怕吵醒了她,就让刘氏抱着她单坐了一辆八宝车。 萧氏正欲开口,一队内侍便自宫门处打马迎了上来。 “可是靖平侯?” 为首的内侍不是别个,正是栖梧殿总管内监的徒弟李德宝。 他翻身下马,对着曾珉恭敬行礼,验过身份后便来到了萧氏的轿前含笑道:“奴婢给老夫人请安。奴婢此来一是传娘娘懿旨,敬老夫人年高有德,赐辇;二来,娘娘怜贵府大姑娘年幼,特命奴婢照看一二。” 李德宝一脸恭敬的说完,后头自然有机灵的抬了宫内制式的步辇过来。 曾珉见状忙隐秘的递上早就备好的上上等红封,李德宝几乎是诚惶诚恐的接过,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傲慢嚣张。 等萧氏上了步辇,李德宝问明福娘所在便走到了坠在最后的八宝车外,踩着脚凳亲自上去把兀自酣睡的福娘抱了下来,还细心的用临来之前陈皇后赏下的猩猩毡斗篷把福娘护了个密不透风。 瞧那架势,竟是要把福娘一路抱进栖梧殿。 自家能得如此荣宠,即使徐氏自己是此次唯一没有得到陈皇后另眼相待之人,还是不由流露出了几分得色。 萧氏与徐氏到的时候,贤妃等人已经给陈皇后请过安,正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谁也不肯先走一步。 一听靖平侯府内眷来了,其他人倒罢了,贤妃一双美目直接就看向了李德宝小心抱着的一团,恨不得将猩猩毡看出一个洞,立时就把曾家大姑娘那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模样瞧个清楚明白。 陈皇后高居上首,自然不会错过贤妃面上的神色。她却只字不提,笑意盈盈的命人给萧氏和徐氏看座后,便命李德宝把福娘抱去偏殿。 “可怜见的,她才多大点儿?这回是我思虑不周了。先带她歇着吧,再把陛下赐给我的安神香点上,不要惊了她的梦。” 一番话说得慈爱又大度,任谁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萧氏徐氏立即起身谢恩不提,众妃嫔也纷纷盛赞陈皇后宽和仁慈,独把个别有心思的贤妃憋了个半死。 还不等福娘醒来,众嫔妃已经将陈皇后从头到脚赞了一遍。 恭俭、宽和、纯孝等等溢美之词充斥于耳,直到后来某个急于出头的小妃嫔一时失言,提起了大家一直避而不谈的皇子皇女们,说都是陈皇后教养的好,终于把始终笑而不语的贤妃激得冷笑一声。 贤妃这一声可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大的足够殿内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众妃嫔就是心里再想攀上陈皇后的大树,到底不敢开罪贤妃,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都闭口不言。 陈皇后却似乎根本没觉出殿内的不对劲,也没有察觉贤妃对她威严的挑衅,连眉毛都没动,笑的一团和气看向了默然端坐的萧氏。 “若说会教养儿孙,靖平侯老夫人当算是吾辈楷模。三位侯爷皆是俊杰不说,连孙女也是出挑的。” 说着,陈皇后微微一顿,眼角瞥到贤妃面色一紧才继续笑着问道:“不知道可曾许了人家?” 殿中气氛霎时一凝,坐在下首的徐氏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只提着心听身边的婆母朗声答话。 “不知娘娘问的是哪一个?”萧氏心中不是不担忧,面上却是一片坦荡,语气也依旧不卑不亢。 陈皇后眼中的笑意愈深,她没有立即说话,反而不慌不忙的品了口茶,又慢条斯理的吩咐人去赏今儿煮茶的小宫女,耐心的等到贤妃都快遮不住面上的焦躁,才温和回道:“贵府二姑娘。” 不等萧氏答话,一直垂首不语的徐氏已经猛地抬起了头,无礼的瞪视着陈皇后失去了言语,片刻之后才掩饰一般垂下眼。 然后心底的狂喜便几乎冲断了徐氏紧绷的神经。 人人都看重大姑娘,人人都瞧不起二房,谁能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然会对她的女儿青眼有加? 徐氏欢喜的都快要落泪,就听得婆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回,萧氏不顾宫人的劝阻直接跪在了地上。 “谢娘娘垂怜,臣妇二孙女已经定了人家,就是她的舅家,亲上作亲的好婚事,两家人都极满意的。” 舅家? 似乎有一桶冰水兜头泼下,徐氏愕然的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看了许久都有些回不过神。 她的大哥徐茂至今无子,只有在原籍伺候父母的二哥徐菖育有二子。可是二哥不过是个秀才,身上连官职都没有,所有家业都是依靠大哥徐茂和徐氏的帮扶置办起来的。 况且徐家的门第怎么能跟侯府相提并论?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婆母要把他们二房的嫡长女嫁到这样的人家? 徐氏整个人都有些懵,连陈皇后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深深的垂下头,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几乎刺破掌心。 清远侯陶家。 世子妃林氏忿忿推开丈夫陶谦的手,恼道:“快离了我这儿,叫你去接福娘你也不去,她才多大点儿,就要跟着进宫遭罪。” 陶谦平白无故受了嫌弃也不生气,刮了刮听到表姐名字后猛地睁大眼睛的儿子的小鼻子,无奈道:“福娘就是在咱们这儿,娘娘召见也一样要去。” “那至少在我眼前。”林氏翻了个白眼,看着左顾右盼之后一脸失望的儿子陶心邑道:“你瞧,夏至早就想福娘了,他们俩哪里分开过这么久?” 陶谦正看着儿子的傻样暗乐,闻言晓得林氏是真的想一手养大的福娘了,也只能叹口气:“你最近总是同娘家争执,接了福娘来也诸多不便,且等等吧。” 陶谦不提此事还好,一说林氏的火气真是压也压不住。 “有什么不便?莫非你也觉得我不该出头,觉得我那大侄女天性卑劣?”林氏恨的直拍桌子:“她怎么天生爱说谎了?不就是别人都说母亲待自己如何好,她也说顾氏惦记着她、常给她捎东西?就为这说她爱说谎?凭这就红口白牙咬死了是她污蔑顾氏再嫁的那个畜生?” 不论说多少次,林氏都忍不住心口揪的生疼。 她一直都知道继母对礼教的追求近乎苛刻,却没想到即使面对嫡亲的孙女,继母也会把这种情有可原的小儿心思当成了大侄女过往的污点之一。 想到继母那句,大丫头为了博得她母亲的注意说不得能做出什么事儿,林氏心底都发寒。 作者有话要说:人生最悲痛的事情,就是当你闲下来准备开心看留言的时候,发现自己设置的更新时间。。。。似乎。。。。嘤嘤嘤嘤 第37章 曾家大姑娘在宫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至于她的两个堂妹,即便偶然被人提起,也多半只是为了说一句“靖平侯府这一代有三个姑娘”罢了。 是以陈皇后大张旗鼓的宣曾家内眷入宫后却单单问起曾家二姑娘亲事,真真是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纵使妃嫔们的城府在进宫后都经历了千锤百炼,还是免不了被陈皇后的神来一笔破了功,怔愣片刻后才匆忙捡起了各自一贯的神情。 陈皇后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连讥讽她们都嫌费力气,不动声色睨了眼木讷到被几个不曾产育的采御排挤到下首坐着的贞美人,便对着刚跪下去就被机灵的宫人们搀扶起来的萧氏大度一笑。 “老夫人这是何必?我不过平白问一句,孩子们有了好归宿,这是大喜事。” 虽然比不得乾元帝金口玉言的一言九鼎,她以皇后之尊说出这句话,也就等于把曾二姑娘曾芷的亲事彻底砸实。 只要陈皇后没有被废,任何人想动这门亲都要仔细思一思想一想,自己究竟担不担得起那份后果。 至于旁人的想法,横竖她是中宫皇后,乾元帝不在的时候自然是她说什么众人就该跟着说什么,除了贤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谁也不会上赶着找不痛快。 不过贤妃至少在乾元帝眼中还能得个率真易懂的考评,这些见风使舵、连装模作样都浑身破绽的可是连贤妃都比不上。 陈皇后原本是想把曾家二姑娘说给娘家大兄的嫡出幼子。 曾家大姑娘虽好,却不是区区陈家聘得起的。 不说乾元帝把结拜兄长唯一的骨血看的极重,曾大姑娘的外家清远侯府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万一陶家打得是亲上作亲的主意,贸然开口岂不是徒惹一身腥。 她思虑许久,还是觉得聘曾大姑娘的妹妹更保险些。 一则可以避免被愈发多疑的乾元帝盯上,二则也是与曾家搭上了亲。 曾大姑娘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日后免不了要提携近支堂姐妹们。 没想到靖平侯府的老夫人竟然这样果决,干脆利落的就把二房的嫡长女许给了媳妇娘家。 世家高门浸淫一生的女子哪个不晓得嫡长二字的分量? 要么靖平侯府想要借此表明态度,坚决不肯与皇家沾上一丁点儿关系,要么就是曾家二房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或者,二者兼有。 陈皇后瞥了眼僵着身子垂头不语的徐氏,正准备再与萧氏说几句场面话,就听宫人禀报说曾家大姑娘醒了。 “可是醒了。”陈皇后笑道:“这样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年纪,真是令我好生羡慕,快抱来我瞧瞧。” 听着陈皇后这样欢喜,面色惨白的徐氏悄悄抬起眼看了看那些满眼期待好奇的皇家妃嫔们,又很快垂下了头。 靖平侯府。 因着老夫人和夫人都奉召入宫,侯爷也不在府中,靖平侯府里今日格外的安静。 有头脸的内外管事们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操持手上的细务,不求主子们回来后领赏,只求不要出岔子受责罚,底下人却难免生出了一二分惫懒心思。 徐氏单拨给乾元帝赐下的两个宫婢春苗夏乔居住的小跨院里,这会儿就只剩了一个春苗心无旁骛的做着针线。 春苗与夏乔两个虽说顶着御赐的招牌没有真的受过徐氏的磋磨,奈何曾珉碰都没碰过她们,自然也就收服不了身边的使唤下人。 说是一人给她们配了两个小丫头使,可小丫头们平日里就常常跑的连影子都没了,她们慢慢也就过回了宫中单纯做婢女时的日子,凡事能自个儿做了的就从不开口。 夏乔总觉忿忿,春苗却觉得如今的日子惬意的很。 她活了这么大,也就来到靖平侯府后既不用战战兢兢的伺候主子,也不用跟人耍心眼,清净到了十分,作点活计又算的了什么? 只是她劝不动夏乔,二人争执过几回之后,春苗也就不再管夏乔每日里都去了何处。 春苗手上的一方莲花纹帕子正要收针,夏乔突然扭身进了屋子。 “每日里净做这些,难道咱们还是这府上的丫头不成?” 夏乔最烦春苗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进门就先蹙了眉头吵嚷起来。 春苗也不急,静静的将针线都收好后才抬眼淡淡问道:“那咱们是什么呢?” 她们是乾元帝赐给侯爷的不假,可乾元帝也没说她们是做什么的。 宫婢宫婢,不就是后宫里的丫头? 夏乔一滞,干脆扭身坐在春苗对面,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让春苗忍不住轻叹一声。 “你不是要找杨妈妈说炭火的事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她们二人无宠,管事妈妈是从来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去要应得的份例也总要挨几句排揎。 夏乔偏偏极要强,有了不如意就要去寻管事的妈妈,不免吃的冷眼更多些,枯等大半日也是常有的事。 “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杨妈妈今儿哪里还有空闲搭理我呢。” 夏乔气冲冲说道,却也晓得春苗是心底记着她,念着春苗的好处缓和了声音:“是陶舅爷家的子易哥儿写了幅字送给老夫人,杨妈妈忙着在吴嬷嬷跟前凑趣,跟前蹭后的张罗着挂在何处呢。” 清远侯陶家的事情春苗也听了不少,闻言不由多问一句:“不是说那个哥儿才七八岁大?写的字就能挂出来了?” “瞧着倒也还使得。”夏乔肚子里也是装了点墨水的,中肯的评价道:“我凑上去看了一眼,腰有傲骨不可轻折八个字写的挺像那么回事。” 夏乔说完才发觉春苗正掩着口轻笑,不由跺了跺脚,想如以往那样逮住她呵痒,手指才离开袖筒就冷的急忙收了回去。 这样冰凉的屋子,连杨妈妈那儿都比不上,让她如何甘心?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嘤,被懒惰大魔王捉住了肿么破……亲爱的们你们真的不来救我么?求出潜水艇!求不要潜水![尔康手] 跟小伙伴们约好了要日更,然后六月份来了。。。。六月份的底线是日更3000 t-t 辣手催盈的小伙伴们准备好了吗?晃迎来渣作者的群:333024801 以及 第38章 福娘醒来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头顶上悬着的帐子大咧咧绣着绝对违制的九尾金凤不说,她刚动了□子,走过来的竟是之前到侯府传旨的栖梧殿总管傅意。 傅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显了出来,慈爱而不失恭敬的对福娘一礼:“曾大姑娘莫慌,娘娘怕您年纪小睡不足,特意叫奴才们不要惊扰您。您先醒醒神儿,觉得差不多了老奴再服侍您过去可好?” 他早在陈皇后嫁入太子宫之前就是太子宫的副总管,仅次于乾元帝身边的大总管李明典,年纪比乾元帝还要大上几岁,如今已经是宫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样的权宦在与一个小姑娘说话时还丝毫不见骄矜,即便他面容教一般的内监更为阴柔诡怪,也委实令人很难对其升起一丝一毫的反感。 福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是睡在了陈皇后的绣床上,不由惊的倒抽一口气,伸手掀起被子就想下床,却被傅意动作灵敏的拦了下来。 “曾大姑娘,使不得。” 傅意跪在榻边细声细气的劝道,也不用旁边立着的小宫女们帮忙,自己拿过了一双粘着朱红色狐狸毛的羊皮小靴,就要服侍福娘穿上。 “虽说这殿里地龙烧的暖和,却也不敢直接踩。您才醒,脚心可受不得这一热一凉的折腾。” 以傅意的身份,从与福娘说的第一句话算起就已经是格外的礼遇,这会儿更是明明白白就把自己当作了伺候人的老奴婢,福娘好歹也是两世为人,要是这会儿还瞧不出陈皇后的意思,她也就白活了这许多年。 若不是陈皇后有意抬举她,她一个外臣之女又有什么值得傅总管这样内监里的第二号人物刻意讨好的? 歪着头看傅意仔细的为自己穿上靴子,福娘定了定神,规规矩矩的给傅意还了个礼:“多谢傅总管。” 无论陈皇后是为了什么如此抬举她,有乾元帝赏赐先帝元后手串又屡次召见的举动在前,对福娘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事情。 得了乾元帝看重的人如果在陈皇后这儿受了冷遇,那才是值得世人惊奇之事。 见她这样聪慧乖巧,傅意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一边让宫人去偏殿给陈皇后报信,一边又招手让左手边第一个宫人上前几步。 “娘娘最爱她梳头的手艺,大姑娘歇了一觉也该理理仪容,便让她服侍吧。” 傅意说完,那宫人便福身为礼,乌鸦鸦的发鬓上比旁人多出的一支振翅蜻蜓簪微微一颤。 偏殿里来请安的妃嫔们到这会儿还不肯走,图的无非就是见一见传闻中极得圣心的曾家大姑娘福娘,瞧瞧是怎样金堆玉砌的一个人,生生把金枝玉叶们都比了下去。 不然诰命夫人谁还没见过? 就算是有那恨不能日日来栖梧殿拍马屁、借东风的,也没有齐刷刷赶一起过来的道理,没得裹乱。 一听正主就快到了,先前还有些心不在焉的立时就精神了起来,连贤妃也止住了再拿话与陈皇后别苗头的心思,同所有人一起望向了侧殿的门口。 不多时,栖梧殿总管傅意就亲自弓腰打帘,领进了一个堪堪到他腰际的小姑娘。 晓得这就是乾元帝青眼有加的曾大姑娘,众人一面嗤笑陈皇后也不过如此,为了讨陛下的喜欢把个大总管当杂役给人使唤,一面不由细细打量起了傅意身边雪团一样的小丫头。 被一室探究的目光盯得有些心底发毛,福娘默默深吸一口气,才绷着小脸抬首挺胸的跟着傅意继续前行。 老夫人箫氏刚刚被迫直接拍板定下了二姑娘的婚事,心中颇有几分唏嘘,自然也更为忧心说是万众瞩目都不为过的大孙女。 福娘一进门,她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回。 这一瞧自然也瞧出了问题。 今儿早上领福娘出门的时候,老二媳妇徐氏原本想再给福娘添几件首饰,好凸显侯府千金的尊贵。 还是她做主给福娘梳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子最常见的双团髻,金玉首饰也一概不取,只点缀了两朵宫纱堆的小花,身上也只带了陶家世子送的长命锁。 福娘不过被陈皇后的人抱下去歇了一会儿,如今再出来时头上便多了支嵌单珠簪子。 那珍珠足有指肚大小,莹润蕴彩,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箫氏瞧着微一蹙眉,打算回去再好生问问一贯懂事的大孙女,陈皇后下手的贤妃却顾不了那么多,一双凤目恨恨盯了福娘头上的簪子几眼,扭头便毫不遮掩的对着陈皇后一声冷哼。 她与陈皇后同是先帝指给太子的,只不过一为侧一为正。 作为妾侍,比陈皇后早进宫的贤妃不得不跪着迎接了皇家三媒六聘正门抬进来的太子妃,也顺便见识过了内务府与陈家一同置办的嫁妆。 这支金珠簪是偶然想起发妻感叹伤感的先帝赐给陈皇后的,这么多年陈皇后也只在新婚时戴过一两次。 一个连儿子都没养住、说不得后半辈子要瞧谁的脸色的女人,偏偏与她过不去的时候这样下本钱。 陈皇后只当没听见近在咫尺的挑衅,笑意盈盈的把福娘叫到了身边,礼也不要她行,直接就把人搂到了怀里。 “我可算是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丫头了,瞧着就可人疼。” 轻轻摸了摸福娘的脸颊,又顺手为她正了正发上的簪子,陈皇后揽着她慢慢问起了日常起居,诸如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又问她识了多少字。 别说贤妃生的大皇子,就是还能得陈皇后几分喜欢的七公主、八公主,也从来不曾得到陈皇后如此温柔相待。 福娘一一认真答了,却不像平时那样脸上一直笑眯眯的,只有得到陈皇后和其他人夸奖的时候才会抿着嘴儿浅浅一笑,黑亮的大眼睛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 被这双清亮的眼睛看得下意识弯了弯唇角,陈皇后随即扬眉看向在座的诸妃嫔,含笑问道:“这丫头陪着咱们也是无趣,不如让她与皇子公主们一道玩去,你们觉得可好?” 贤妃等的就是陈皇后这一句。 昨儿她回寝宫后连膳食也没用就命人把大皇子叫到了身边,几乎是拧着胳膊掐着腿的收拾了儿子一顿,再三叮嘱大皇子不能再做下蠢事。 大皇子起初听到曾家还要跳脚,最后到底是被乾元帝这些日子的冷落吓怕了,哼哼唧唧的服了软。 皇后废这半天劲,最后会便宜谁还是两说的事儿。 拿帕子掩住了唇角的笑意,贤妃正要开口附和,却有人突然一推门从殿外大步行来,沉稳的说了一声“不必”。 普天之下能这样当面驳回陈皇后话的人,也唯有九五之尊乾元帝。 陈皇后一怔,此时此刻也无暇去追究殿外的宫婢内监们为何连陛下来了也不知通报,匆忙间就要领着众妃嫔给乾元帝行礼问安。 贤妃倒是暗喜乾元帝如此不给陈皇后脸面,有心讥笑她几句,可惜礼法不容逾越,也只得落后陈皇后三步,婀娜多姿的行礼。 乾元帝口称免礼,面上倒是瞧不出喜怒,只有眼中略带出了点讥嘲。 他淡淡扫了眼各有风姿的妻妾们,便上前抱起了在锦绣珠玉堆中只露出了一个后脑勺的福娘。 “福娘来了多久了?” 从陶谦那儿知道还没有人仔细教福娘怎么算时辰,乾元帝故意逗了她一句 见福娘果然皱起了小眉头不说话后,他便笑着换了问题:“娘娘都给了咱们福娘什么好东西?” 说着,乾元帝手指一勾就把福娘发间的簪子取了下来,神情自若的交给了旁边侍立的李明典,好似已经不认得这簪子的来历了一般。 陈皇后瞳孔猛地一缩,面上却是柔顺到了十二分。 轻挪脚步走到乾元帝身旁,陈皇后拍拍手,从宫人手中接过了个尺余长的鸡翅木匣子,含笑打开,亲手奉到乾元帝和福娘面前,让福娘情不自禁的垂下了头。 “我想着曾大姑娘年纪还小,大首饰她也戴不了,便挑了这些给她先戴着玩。等她再长大些,我再选别的与她。陛下不会嫌弃我小气吧?” 半真半假的问了一句,陈皇后望着乾元帝的眼神似喜似嗔。 直等到李明典垂头弯腰的自陈皇后手中接过了匣子,把那根簪子也放了进去,乾元帝才对着陈皇后一颔首。 “你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笑着动了一步,带着福娘也离陈皇后更近了一些,语气温和的让几步之外的贤妃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只是我才给皇儿们加了功课,今日之事就先做罢,改日再宣靖平侯府的人入宫便是。” 能有这句话,陈皇后被扫到地上的颜面总算是勉强捡了回来。 她正要笑着谢恩,乾元帝又不慌不忙的加了一句:“扶余国的贡品刚到,一会儿单子送到你这儿来,一半孝敬太后,一半你自己留下便是。” 竟是一丁点儿都没有妃嫔们的份儿。 这下还在心里笑话陈皇后,想着借机出头的人都不禁熄了心思。 皇后娘娘是刚刚被陛下落了脸面,可陛下好歹还肯帮娘娘再把脸面撑起来,她们却连被单独打脸的机会都没有,站在陛下面前都入不了陛下的眼。 就算还有贤妃这样挣扎着不肯死心的,等到回到寝宫,发现负责教训宫妃的老嬷嬷已经等着发落她们侍奉皇后不周、犯口舌的过错之后,也不免一时心灰意冷,这是后话。 有了乾元帝的话,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萧氏便顺水推舟的带着徐氏并福娘告退。 乾元帝立即应允,又额外赏了萧氏一柄檀木手杖,徐氏十匹贡锦,福娘摆设玩物一箱,才命李明典送她们出宫。 总算离了皇宫,福娘觉得整个人都轻快许多,虽说有些疑惑二婶娘徐氏的异常沉默,却也没想太多,一回府就缠着祖母萧氏要点心吃。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她确实是饿的狠了。 萧氏自然都依着她,各色糕点做了几盒子,只可惜福娘最后一口也没吃上。 去取点心的绿裳还没回到上房,刚刚得了半日假的奶娘刘氏就流着泪跪在了萧氏和福娘的面前,磕的额头都青了。 “账面出了岔子,奴婢对不起侯爷夫人,对不起大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六月第一更,打卡 啊,懒惰大魔王的怀抱好温暖,似乎可以依靠的样子[喂] 找找找,改改改,我的眼睛t-t 第39章 因为大姑娘福娘的受宠,她的奶娘刘氏最近几年在后宅的身份可谓水涨船高,那份超然的体面除了老夫人萧氏跟前的吴嬷嬷根本无人能比。 不提一般的管事娘子,就是二夫人徐氏的陪嫁张嬷嬷见了刘氏也是礼敬有加。 是以刘氏突然间一跪,婆子丫头们个个目瞪口呆,不明白在老夫人面前极有体面的刘妈妈这是要闹哪一出,一时之间不免都愣在当场,连个想起来劝刘氏一句的人都没有。 福娘也有些回不过神。 从宫里回来后,因为感念刘氏照看自己不易,她主动以奶娘在宫外久候辛苦为由撒娇,求祖母给了刘氏半日的假,也好让刘氏回家看一眼几乎都快记不清模样的独子,以全亲情人伦。 谁知这边吴嬷嬷还没念完给刘氏男人孩子的赏赐,刘氏就突然涕泪横流的跪在了人前,为的还是先侯爷和夫人留下的产业。 即使有心直接叫刘氏起来,福娘也明白这样的大事不是年纪尚幼的自己可以决定的,只能轻轻拽了下祖母萧氏的袍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萧氏到现在还任由刘氏跪在地上磕头,倒不是因为她也如下人们一样被刘氏惊的呆住了,而是她想的更深一些。 当初会亲口指定刘氏在福娘成人前掌管钥匙和账簿等要紧物件,她取中的就是他们夫妻难得的忠心。 结果到现在才几年的功夫,他们就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什么识人不明、掌家不善之类的臧否萧氏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不在意了,她这一会儿心中烦乱的都是还能托付的人选。 至于刘氏,做奴婢的深受主家恩典却办不好差事,请罪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最心疼的大孙女都这样相求了,萧氏的心也不禁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淡淡瞥了眼面色惨白的刘氏,冷声道:“念在你侍奉大姑娘还算勤谨,先起来说话吧。” 有了这一句,几个与刘氏还算要好的大丫头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纷纷上前要拉刘氏起来,有心眼灵活的更趁机提点,让刘氏把到底是怎么亏空的“说个明白”。 横竖刘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恨不能守在大姑娘身边,外面的铺子亏没了也总有人能怪罪,何必傻乎乎的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过若非老夫人先有了高举轻放的意思,她们也没有这个胆子当面说这些。 谁也没想到刘氏竟然不肯起来。 “奴婢对不起侯爷和夫人,对不起大姑娘。” 刘氏想起丈夫唐四一脸灰败报出的数儿,不由又流着泪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她虽然没有嚎啕,甚至因为怕惊到福娘而刻意把偶尔几声抽泣都硬憋在了嗓子里,脸上的泪却是自打从家里回府后就没有断过,早就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今儿好不容易得了假,再三叮嘱过丫头们才一步三回头的离了大姑娘,原本是打算回去好好与独生儿子说说话,也顺便收拾下家里,免得他们爷俩单独住着,弄得好好一个家都脏乱的不成样子。 一路欢欢喜喜的走到家,刘氏手里提着的给丈夫儿子做的针线、大姑娘单独赏的点心还没放下,一脸颓丧坐在炕上的唐四就把账本子推到了她面前。 她与唐四二人于经商一事上都不算精通,但是今年各处上交的账目不仅不像往年那样盈利颇丰,反而有巨额亏空这一条他们却是看的明明白白。 刘氏当时真真犹如五雷轰顶,连亲亲热热跑过来抱着她叫娘的儿子也顾不得,扭头就踉踉跄跄的回府告罪来了。 见刘氏坚决不肯起身,萧氏的脸色稍缓,思忖片刻后方对着吴嬷嬷吩咐道:“你亲自走一趟,请二老爷和二夫人过来,倘若他们问起,照实说便是。” “至于你,”吴嬷嬷一走,萧氏便又蹙眉看向了一脸愧悔的刘氏:“先做好你的分内事,今儿暖房那头养的水仙开了,带福娘玩去吧。若是查出来真是你的过错,日后有的是算账的时候。” 话虽然说得极为冷淡,福娘却明白祖母如此说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不愿当着自己的面追查这些阴私,另一方面就是心底相信刘氏,并不真的以为是刘氏搞鬼,便急忙做出急着瞧水仙的模样,让刘氏抱着她下去了。 曾珉夫妻却比老夫人萧氏估计的晚到了许多。 去传话的吴嬷嬷从给萧氏做陪嫁丫头起到如今在靖平侯府里连侯爷夫人在内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嬷嬷,今儿还是头一回被挡在了厚德堂院门外。 吴嬷嬷还没说话,拦门的几个丫头就险些在门口跪成一串,胆子最大的一个也不敢抬眼去瞧吴嬷嬷依旧平静的脸色。 只是即使吓成了这副模样,她们也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不是她们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冒犯老夫人的威严,实在是方才夫人徐氏的神色太过骇人。 徐氏嫁到靖平侯府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与丈夫曾珉有过新婚时蜜里调油的好时候,也有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吵闹。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为着娘家不争气的缘故,自觉底气不足的徐氏撑破天也就是发发牢骚,从来都没有那个胆子真正给曾珉脸色看。 谁知今儿从宫里回来,徐氏就当着使唤下人的面儿对着曾珉拍了桌子,而一向在徐氏面前十分有威仪的曾珉竟然一声儿都没吭。 若非如此,就算徐氏黑着脸把丫头婆子都赶了出来,放话说什么“谁来也不见,但凡放进来一个,就扒了这些人的皮”,她们也未必会把吴嬷嬷也拦下来。 不过守门的丫头也没真傻到把吴嬷嬷当一般来回话的管事们待。这边儿人刚一拦,里面就有小丫头子被张嬷嬷呵斥着战战兢兢的进屋报信去了。 一听是母亲萧氏要他们过去,曾珉起身就想走,只是他刚一抬脚,就想起妻子的委屈还没消。 瞄一眼冷笑连连的徐氏,曾珉脸上也不由讪讪。 “怎么不走了?”徐氏只觉得胸口憋了多少年的恶气一股脑都炸了起来:“二丫头再不对,咱们不是也教训过了?为了表示恭敬,二丫头早就选好的名字也改了。我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侯爷可曾听说哪家连堂姐舅母的名讳也避忌的?这算不算是咱们先退一步?” 曾珉讷讷不说话,徐氏却不肯就此住口。 确切的说,从她方才险些把滚烫的茶水泼到曾珉前襟时起,徐氏就不想再忍了。 她一开始是以为曾珉对大女儿曾芷的亲事早就知情,只单瞒着她一个人的,所以回府后头一件事情就是哭诉曾珉成亲多年却依旧拿她当外人看待。 没想到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几句,她才发现曾珉竟然也毫不知情。 徐氏心里当时就升起了一丝期望。 虽然她自己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女儿曾芷也有诸多不满,但好歹曾芷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心肝一样宠了这么多年,哪里舍得一点儿事情都不做,就眼睁睁瞧着好好的侯门千金下嫁寒门? 就算有陈皇后首肯,只要曾珉能求得婆母改了主意,大女儿的亲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到时候另许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也能照拂弟妹们一二。 谁知曾珉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了。 曾珉的道理也简单的很。母亲萧氏一辈子都在公侯世家打转,对于子孙婚配自然都有她的道理,他们做儿女的只管听着便罢,又何必自作聪明的给母亲添乱。 徐氏当时就被曾珉振振有词的回答噎得差点眼前一黑昏过去。 也不知道她当时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指着曾珉的鼻子从生育大女儿的不易说到了这几年夫妻二人与女儿相处的点点滴滴,末了干脆撑着一口气掀了桌子,大骂曾珉不慈,连亲生女儿的死活都不管。 “谁不晓得女儿家嫁人就是投第二次胎?你这样不管不问,还不如直接拿绳子勒死了她,也省得她日后受苦,让我这个当娘的后半辈子都放不下心。” 乍着胆子闹了这一场,徐氏心里其实也怕的很,生怕曾珉一股邪火顶上来连她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她在宫中憋的太狠,刚才一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没顾上太多,后来干脆就半真半假的把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偏偏曾珉这一回还当真被徐氏拿捏住了。 再失望、再不待见,二姑娘终究也还是曾珉的亲生女儿,他心里又怎么会真的能对疼了这么久的长女不闻不问? 一面是母亲,一面是女儿,曾珉固然想当孝子,却也真的心疼被莫名其妙许配给了徐家的女儿。 所以这一回无论徐氏如何闹,曾珉都忍下了。 也许是觉得曾珉居然不主动开口请吴嬷嬷的反应十分解气,徐氏深吸一口气,终于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既然母亲寻咱们,你就先过去。我与你闹了这半天头发都有些乱了,梳理一下再走。” 曾珉这半天等的便是这一句,闻言真是长出一口气,应了一声抬脚就走,引得徐氏望着他的背影不由一声冷笑,抬手想写封信让张嬷嬷找人送到长兄徐茂府上去,却又停了手。 上回为着莫须有的谋反惹的长兄大发雷霆,这一回且先等等也好。 第40章 曾珉还没到上房,吴嬷嬷连厚德堂的院门都没能进去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回来。 平日里受吴嬷嬷器重栽培的婆子丫头们自然深恼二老爷二夫人如此打吴嬷嬷的脸,那些受过吴嬷嬷训斥责罚的却也不由忿忿。 今儿连吴嬷嬷的体面都不给,日后她们这些上房出去的下人岂不是要被人挤兑的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们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若非萧氏积威颇重,下人们并不敢在她面前妄动口舌,这些婆子丫头们未必不敢你一言我一语的狠狠编排曾珉夫妻一场。 即便如此,还是有胆子大的想借着劝老夫人萧氏消气的机会给二夫人徐氏下点眼药。 横竖府上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老夫人一向就看不上二夫人。 只是还不等她们把话引过去,外头小丫头子就高声通传,说是二老爷到了。 曾珉是与吴嬷嬷一同回来的。 吴嬷嬷瞧着倒是与往日里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老成持重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她这趟差事也办的极为顺利。 反倒是在上房众人眼中大大威风了一把的二老爷曾珉面上又羞又愧,活似他才是被人拒之门外的那一个。 一进门,曾珉几乎连头也没抬,直接就跪下请罪:“儿子不孝,怠慢了吴嬷嬷,母亲怎么罚儿子都行,只求母亲莫要气坏了自己。” 其实方才曾珉一出厚德堂,见到吴嬷嬷的第一件事就是赔不是,以侯爷之尊再三对吴嬷嬷躬身作揖,看得周围的下人们,特别是守门的那几个脸都绿了,生怕曾珉事后发作她们。 见亲手带大的二老爷连声请罪,吴嬷嬷也不由上前一步,平静说道:“奴婢不觉得委屈,也确实没有等多久。” 吴嬷嬷一辈子没有打过诳语,她说不觉得委屈,那就绝对是心里话。 在吴嬷嬷心里,她身为下人等一等也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二老爷是为了什么一反常态,没有将老夫人的事当成最要紧的事情来办,那便是老夫人和二老爷母子之间的事情,不是她应该置喙的。 不然随便哪一句话说的不对味影响了母子亲情,她都是万死难辞其咎。 仔细打量了次子几眼,萧氏轻轻一叹:“起来吧,我没气到这种地步。” 即使曾珉不说,萧氏也能猜到二房突然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徐氏能理直气壮说到曾珉脸上,又能让一向对待妻女十分强势的曾珉觉得理亏的只有一件事:二姑娘曾芷的亲事。 这桩事情,别说曾珉,就是萧氏自己也很难硬起心肠,连关起门来在家哭闹的机会都不给徐氏留。 说一千道一万,曾芷都是下嫁。 旁人多半还是因为觉得女婿他日或可青云直上才许以爱女,她却是看准了徐家二房没有一个顶立门户都人才才把二孙女许过去,也难怪徐氏不乐意。 实际上徐氏没有在宫中直接闹起来,始终垂首不言不语已经令萧氏倍觉欣慰了。 曾珉在大事上没有眼光也缺乏魄力,对母亲的心思倒还能体会的明白。 一听萧氏如此说,他面上不禁有几分复杂,迟疑的看了看两排雁翅侍立在屋里的下人,直等到吴嬷嬷把人都支了出去才犹豫着说出了心底的想法。 “儿子是信母亲的,二丫头的亲事,母亲既然定下了,儿子绝无二话,别说皇后娘娘还赞了好,就是陛下说不好,儿子也听母亲的。” 生怕萧氏误会了自己,曾珉先一口气把态度砸实了,才在萧氏的注视下慢慢垂下了头,声音也陡然低了三分。 “只是那终究是儿子的第一个孩儿,千盼万盼才得来,就算是个丫头,就算她心性不好,儿子也从来没想过现在就把她的亲事定下,还是定了徐家这样的人家。” 母子之间说话没有太多避忌,曾珉也就实话实说:“虽说是儿子的岳家,但男儿低娶与女子下嫁是两回事,徐家二房的两个小子都跟他们爹一样,百无一用。都不用等到成亲,二丫头这辈子就能看到头儿了,无非就是拿嫁妆养夫婿一家子而已。儿子确实是心疼了。” 就是因为想到亲生女儿以后漫长却没什么盼头的日子,曾珉才忍下了徐氏突然间的爆发。 他这个对女儿们不够上心的父亲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何况徐氏这个当娘的人?情绪失控是人之常情。 曾珉再瞧不上妻子的本领见识,也还敬她是自己的发妻。既然已经回绝了徐氏为二丫头求情的恳求,做丈夫的被骂几句也是应该的。 就当让徐氏出了这口气,也免得憋在心里留个疙瘩。 萧氏点了点头,儿子的言外之意她都明白。 “我知道,所以才说没气到那种地步。”一面说,萧氏一面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都没有提前知会一声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说死了二孙女的婚事,也难免老二这会儿为难。 “只是有些事情咱们家再也掺和不起,福娘那边拧着陛下的意思才跟贤妃那头撇清了关系,陈家那边既然有意求聘二丫头,我自然也只能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说到此处,萧氏的眼神变得有些凉薄:“当然我选徐家也确实是有意让二丫头低嫁,这一点我不想蒙骗你们。” “她品性不佳鲁莽无谋,别说高嫁,就是嫁进门第比咱们家稍低一点的人家都难免有朝一日丢人现眼。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她嫁回舅家,即便夫婿没有本事,却能阖府把她当金枝玉叶一样供起来,日子也舒心惬意。” 曾珉叹了口气,却也晓得母亲说的在理。除非靖平侯府夺爵,徐家绝对不敢对二丫头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那我这就写封信给岳父把人选定下?” 他有些迟疑的问道。 三丫头落地之后不久徐家就写了信过来,有意亲上加亲,只是那时两边都心知肚明徐家求的是次女。 曾珉当时拿到信后与萧氏提过一句,心里却委实觉得哪怕是把次女许给徐家也是委屈了,便把借着琐事烦杂将此事丢到了一旁,此后徐家屡次旁敲侧击也都没能从他口中得到准信。 谁能想到最后竟然会把二房长女许给他们? 真正是世事无常。 萧氏微一颔首,正要叫曾珉尽快把事情定下来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姗姗来迟的徐氏便扶着大丫头金柳的手到了。 曾珉立即就打住了刚才的话,转而问起母亲萧氏为了何事急忙把他们夫妻二人都叫来,生怕徐氏听到二丫头的亲事又浑闹起来,对母亲不恭敬。 萧氏还没说话,重新梳妆过的徐氏便一脸恬淡平静的走到了曾珉身边恭恭敬敬的行礼,看得之前还暗自担心的曾珉眼睛都差点瞪出来。 徐氏却仿佛是在做一件最平常最理所当然的事情,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然,连说话的语气都与进宫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媳妇来得晚了,还求母亲疼我,饶我这一回。” 亲热的让萧氏也不禁怔了一下,才缓缓把老大夫妻留给福娘的私产出了大亏空的事儿说了。 她之所以叫老二夫妻来,与其说是找他们帮忙参详参议,更多的还是想看看徐氏的反应。 毕竟老大夫妻前后脚去了之后,那些收益不好或者风险太大的产业都由她或者亲家做主盘了出去,留下的都是些容易打理的,这几年也一直平平稳稳,突然之间出了这么大事儿她无法不起疑心。 曾珉吃了一惊,急忙就从吴嬷嬷手上接过厚厚一摞账本一目十行的查起了账,徐氏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隐隐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发觉婆母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徐氏也不见惊慌。 她大方一笑,坦然说道:“媳妇有些话也不晓得当不当说,但母亲一向慈爱,媳妇也就直说了。侄女的私房账本子虽说是由奶娘奶公拿着,铺子的巡视打理却是托到了陶舅爷那边,这不是自己的家业,打理起来如何能精心?” 徐氏话音一落,面上发红的曾珉就不顾夫妻之间刚刚闹过一场,直言斥道:“胡言乱语!” 二人好歹相伴多年,曾珉又不是不晓得徐氏几年前就开始惦记侄女福娘的东西,听她说这些话只觉面上无光。 徐氏却没有理会他,望着萧氏认真的说了下去:“媳妇也不是妄加揣测,林家出的事儿不论真假,至少闹的人尽皆知,听说陶家世子夫人也为此事回了许多次娘家。世子夫人自家就有大笔家业要打理,又要为娘家的事情忧心,有所疏忽也是难免的,不然怎么先前铺子就不见亏空?”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字儿都没提不用陶家照看之后该由谁取而代之,听得萧氏挑了挑眉。 上房里的谈话福娘还不得而知。事实上,为着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她眼下也暂时无暇去想账目亏空的事儿。 福娘手里还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水仙,圆圆的腰就被身形更加滚圆的三姑娘曾兰抱了个结实。 “大姐姐。” 乳娘教了许久,曾兰总算把这个词念的又快又好,这会儿大大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眼神亮亮的望着福娘。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萌萌哒存稿箱,渣作者被捉走了= =# 第41章 看着三堂妹曾兰充满期待的大眼睛,福娘不由伸手摸了摸她苹果似的小圆脸,却迟迟没有回应她要抱抱的呼唤。 对这个堂妹,福娘的感觉着实有几分复杂。 一直以来,因为相互之间的接触并不多,福娘对两个堂妹的印象不过就是二堂妹曾芷受宠且骄纵,三堂妹曾兰胆小内向不得宠。 即使努力回忆细节,至多也就是二堂妹每每对上自己时眼中漫溢的愤怒不平,和三堂妹好奇却羞涩,总是低着头自己玩手指的模样。 福娘虽然不常回靖平侯府,但是从下人的议论中也能知道堂妹们性格差异如此之大缘由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大人,特别是二叔二婶的态度。 二婶的偏心从来就不掩饰,二叔则是对女儿们根本不走心,谁在眼前就多疼几分,不在的连问也不问一句,是以曾芷曾兰虽然都是嫡出,在府中的地位却是天上地下。 即便如此,福娘也没想到曾芷会把嫡亲的幼妹欺负成那样,而莫名其妙就挨了骂、成了出气筒的曾兰连哭都不敢大声。 那一日姊妹三人就睡在一张炕上,彼此之间可以说是呼吸相闻,福娘到现在都清楚记得自己回过身打开曾芷手掌时,曾芷又惊慌又心虚的眼神,和曾兰圆圆的小脸上透着的害怕与胆怯。 纵使后来被曾芷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福娘也并不害怕,更不曾后悔自己没有坚守所谓疏不间亲的原则多管闲事。 只是一想到曾兰茫然而无辜却听着曾芷的话点头的样子,福娘心中就有些抗拒再跟这个说话都带着点颤音的软糯的堂妹亲近。 福娘不肯动,一向被亲姐姐欺负习惯了的曾兰也不觉得委屈,还是仰着脑袋乖巧的等着,曾兰的奶娘却有些急了。 当初大家都说夫人这一胎保准是个带把儿的,奶娘可是费了大力气才踩下了另外几个备选的妇人,才能被挑进来伺候侯府未来的小主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小世子没伺候上不说,她摊上的三姑娘连同是女儿家的二姑娘的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 换主子是肯定门儿也没有的,奶娘只好下功夫教导曾兰,让她亲近姐姐曾芷。如今曾芷失了宠,亲近的对象就变成了大姑娘福娘。 奶娘一开始还怕曾兰认死理犯倔,曾兰却高高兴兴的就答应了,都不用奶娘再嘱咐第二遍。 实际上也是奶娘多虑了,曾兰再小,也渐渐懂事,比起总是背地里欺负她的姐姐曾芷,会更喜欢堂姐福娘也是情理之中。 曾兰的奶娘刚想谄笑着开口,刘氏就先一步拦住了她。 刘氏口中倒还是客客气气的请她吃茶,但神色一看就是防贼似的戒备。 对奶娘们之间的动作恍若未闻,福娘到最后还是无奈的捏了捏曾兰的小胖手,吩咐杨桃把曾兰抱到自己身边坐着。 福娘自己低头低的脖颈都酸了,曾兰还是百折不挠的一声声叫姐姐,她总晾着堂妹也不是那么回事。 曾兰一坐到福娘身边就甜笑着扑到了她身上,细细的小辫子在福娘腰间蹭来蹭去,闹得福娘痒痒的直想笑。 见曾兰面上一派烂漫天真,福娘也不忍心说她,只好噙着笑意命杨桃另剪了一枝花开妍丽的彩蝶飞来引她看。 “一干一华而香有余者兰,一干五七华而香不足者蕙。三妹妹的名字既然是兰,那这枝彩蝶飞就予三妹妹插瓶顽吧。” 一面说,福娘一面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花枝,见曾兰果然不再乱动,一双眼睛只盯着兰花瞧个不停,才笑着把花枝放到她手中。 “来,拿稳了,你先玩着,大姐姐要给祖母挑几枝水仙。” 曾兰乖巧的点头,双手怀抱着嫣然盛放的兰花依偎在福娘身边笑的一脸满足。 两个小姐妹的相处总算融洽起来,一直悬着一颗心的杨桃终于松了一口气,与绷着脸与曾兰奶娘说话的刘氏对了个眼神,悄悄使了个小丫头去上房送信,也好让老夫人萧氏安心。 上房的气氛却很有几分微妙,回来报信的小丫头在正房外头就被拦了下来,由大丫头领到吴嬷嬷面前,一五一十的说了。 吴嬷嬷略一思索,便另指了个小丫头,叫她速速跑去厚德堂传话,让接三姑娘的丫头婆子先不必去了。 萧氏在屋内也隐约瞧见外头似乎有人走动,不过既然吴嬷嬷没有进来禀报,想也不是大事,便继续与儿子媳妇说话。 “照老二媳妇的说法,这回的亏空便是陶家的错处了?” 萧氏面上十分平静,只在提到陶家二字时微一挑眉,看向徐氏的目光也不带丝毫情绪,倒叫徐氏有些摸不清这位婆母的心思。 不自在的垂眼瞧了瞧手上的帕子,徐氏顿了一下才温声道:“世子夫人愿意帮咱们照看侄女的私产,这是天大的情分,媳妇心里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有错?只不过人非圣贤,世子夫人百般忙乱中出了岔子,也是可能的。” 曾珉起初还频频点头,表示对妻子的话十分赞同,等徐氏再次提起可能是陶谦妻子林氏那儿出了差错,却不禁眉头紧蹙。 曾陶两家人丁都十分单薄,统共也寻不出几个能在侄女福娘成人之前帮着操持大房产业的,要是以经营不善的由头黜了林氏,清远侯夫人也不好再开口。 到时候东西又一股脑儿回到自家府上,妻子徐氏未必没有机会代母亲照看。 曾珉是真心不希望徐氏再与兄长留下的财货有一分一毫的牵扯。 只是不等他开口反驳,萧氏便含笑颔首,望着徐氏缓缓问道:“那清远侯世子夫人确实不适合继续帮福娘打理这些了,想来亲家母也不好意思继续压着咱们家,过几天就该主动提起归还一事,老二媳妇觉得咱们家谁合适接这一摊子?” 只要不是天生痴傻,都能听出萧氏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徐氏听得心头一跳,急忙压下满腹打算,离座躬身回话:“媳妇自认多有不便,只是……” “你确实不合适。” 不等徐氏只是完,萧氏便直接掐断了她的话,仿佛没看出徐氏被话憋的脸都红了的尴尬模样,瞟了眼坐立难安的次子。 “这事儿就交给老二来办吧。难保不是咱们家的奴才这几年养大了心,这次盘账捂不住了才闹了出来,也不用审了,统统抹了管事的职位,降为铺子里最低等的杂役,若是哪个敢私逃,抓回来阖家卖去盐窠子。” 有道是瞒上不瞒下,这些管事们就算这一回不是共犯,至少也是个知情不报的罪过,冤枉也有限。 萧氏就不信这样还没有人出首,争先恐后的揪罪魁出来。 曾珉自然立即起身应是,当场就要让人传话给大管事董有才,让小厮们备马随他出门,让萧氏扬声拦下了。 “你且站站,家里还有一桩要事要说。” 萧氏看了眼始终毕恭毕敬的儿子,想到自己昨日傍晚收到的信笺,不自觉的放软了口气:“昨儿从晌午就开始忙活今日进宫的事儿,我就没顾上与你们说。老三写了信来。” 三老爷曾磊一去边关十几载,以往与先侯爷曾琰还有书信往来,自打曾琰去后便只在逢年过节送节礼的时候写封信给老夫人萧氏聊表孝心。 曾珉最初还想与这个庶出的弟弟联手共振家业,后来打消了这份心思后兄弟二人就断了来往,曾磊再有信来家人就直接交到萧氏处,曾珉连问都不会问。 把曾珉脸上一闪而过的厌烦看的明明白白,萧氏一晒:“老三今年才封了侯,西北战局又已经基本平定,陛下自然是要把老三召回来彰显武功的。这不老三怕咱们措手不及,急忙让他的亲随一路疾驰归京报讯,也好让你们有个准备。” 乾元帝当然不会吝啬到不肯给即位后亲自封的第一个侯爷一座像样的府邸,只是冬季破土不易,圈出的住家们也不好安置,曾磊的侯爵府到现在连地基还没挖好,自然也不能住人。 不论愿不愿意,三房这次回京都要暂时住在靖平侯府。 萧氏刚说到陛下要把老三召回京城,曾珉面皮就是一抽,显然即使萧氏不说明白,他也明白三房回京他要准备什么。 好在曾珉被萧氏说了那么多回,这次总算没有太失态。 清了清喉咙,曾珉努力若无其事的问道:“三弟这次是带着弟妹和侄儿们一起回来?” 曾磊子女缘上比曾琰和曾珉都强些,成亲最晚却子女最多,除了头一胎女儿不满月就夭折之外,三个儿子最小的都有一岁多。 “这是自然。”仔细打量了一番曾珉,萧氏总算有了几分欣慰:“不过老三他们赶回来怎么也要开春,这事儿并不十分着急,你只记着先替老三出一份年礼,送去你三弟妹娘家大弟处。他们两家才亲上做了亲,给你侄儿定了他舅家表妹。算是大喜事。” 曾磊是侯府庶子,娶妻时便由萧氏做主聘了一个六品官家的嫡出次女。如今三儿媳妇之父已然由长子侍奉着归乡,只有次子还在京中。 徐氏原本听说嫁过来之前就与自己有些不对付的三弟妹要回来就浑身不自在,待听到三房也亲上作亲,脸上不由更为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断网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还要长。。。。让大家久等了,鞠躬谢罪。 总算结束了每天10公里山路的日子,终于又有了独立卫浴,开森! 如果能坚持双更一周的话,能不能收到好多好多赞美? 晚安,爱你们=3 = 第42章 vip 徐氏与妯娌三夫人蔡氏的过节还要从蔡氏过门之前说起。 老夫人萧氏为庶子择妻之时正值徐氏过门三月有余。 那时候徐氏与曾珉夫妻琴瑟和鸣,还没有因为犯口舌挑拨曾琰曾珉之间的兄弟情谊而被丈夫曾珉鄙夷,可谓她前半辈子最得意的一段日子,在婆母萧氏跟前也常常有意摆弄才干。 去蔡家下聘的差事也是徐氏主动开口揽下的。 原本萧氏心中更为属意大儿媳陶氏来办理此事,毕竟徐氏嫁过来还不足一年,娘家出身又低,难保在这样要紧的事儿上不会出岔子。 奈何徐氏再三当着一屋子丫头婆子的面儿提起,一副要为母亲嫂嫂分忧的诚挚模样,让萧氏也不好下她的面子,便临时让她顶了陶氏。 可惜徐氏揽活计的时候说的再天花乱坠,她的本事也着实有限,第一道采买上就险些让下人糊弄了去。 率先察觉此事的陶氏当日就寻了个契机私下里告诉徐氏知道,徐氏却还不肯信。 她自觉是侯府媳妇、金尊玉贵,下人们定是将她奉若神明的,又岂敢欺瞒于她? 直到呈给萧氏最后检阅的东西果然不对,惹得萧氏头一回对徐氏落了脸,徐氏才知道了她不屑一顾的家生奴婢们的厉害。 若非陶氏本着与人为善的心思帮她遮掩一二,她怕是要被整的下不来台。 第一次沾手能在人前露脸的外务就闹了个灰头土脸,徐氏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咬着牙审了那群胆大包天的奴才,却发现她们并不是一贯如此不知收敛,不过是瞧她和没过门的三夫人好欺负罢了。 打从那之后,徐氏才算是真正琢磨过味儿来,晓得主子们在下人眼里也分了个三六九等。 譬如婆母萧氏和大嫂陶氏那样出身高嫁得好自身又有几分本事的,就是第一等不能得罪的,而她这样高攀侯府日后还要随丈夫出府另过的小户之女,并蔡氏那样的庶子媳妇,下人们心里可未必瞧得起。 徐氏气的背着人哭了好几场,却不敢在婆母并大嫂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心里一股邪火憋了好几日,最后就在蔡氏面前露出了痕迹。 在徐氏心里,蔡氏同她是一样的人,都是寒门薄宦、祖上不显,进门后也难免要一起被婆婆大嫂比到泥地里去。 再往深里说一层,徐氏自认好歹嫁的还是侯门嫡子,是侯爷胞弟,自然比嫁了庶出的蔡氏强百倍,更不要说蔡氏过门就要去西北边镇。 徐氏可是自幼在西北长大,自然晓得那是个多么磋磨人的地方。 彼时徐氏的养气功夫连如今也及不上,与蔡氏说话时不自觉的就把些许同情、几分自傲,以及对婆婆嫂子的嫉妒都带了出来。 蔡氏好歹在家也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一觉出徐氏的同情不禁就有点着恼,加上不齿徐氏有违女则的言辞,说话口气就变得不怎么好。 徐氏不敢与大嫂陶氏争锋,又岂会怕区区一个蔡氏? 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语气也愈来愈冲,妯娌还没真正做成就直接结下了嫌隙。 后来大伯子曾琰猝然离世,曾珉有意召当时还官位不显的曾磊回京帮衬家业,徐氏欢喜的恨不能帮曾珉磨墨铺纸,所想的无非是看着蔡氏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子子孙孙永远只能给侯府跑腿打杂。 奈何天不遂她愿,蔡氏晚了几年再回京,已经是与她平起平坐的侯夫人。 别说任由徐氏呼来喝去,蔡氏的底气恐怕比徐氏还更足些。 一门双侯的荣光到底有多苦,徐氏总算是与丈夫曾珉心有灵犀了一次。 是以一听说蔡氏也要带着三个儿子回京,徐氏这个年都不曾过好,撑着料理了除夕和初一就因为忧思过度偶感风寒,初二也回不得娘家,让有要事叮嘱她的徐茂空等了一回。 徐氏卧病,曾兰和曾芷姐妹二人自然要侍奉左右,曾珉则留在了上房,陪母亲萧氏闲坐解闷。 也算是顶了今儿陪福娘回清远侯陶家做客的吴嬷嬷的缺,彩衣娱亲。 母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曾珉觑着萧氏的气色还算好,才暗暗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怎么这回侄女过去陶家还劳动了吴嬷嬷?” 与徐氏不同,曾珉再怎么不成气候也是家里顶门立户的爷们,有些事情即便萧氏吩咐封口,也难免有人给曾珉通风报信,所以曾珉知道的也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徐氏多得多。 比如今年大房私产亏空的事儿已经查到了徐家头上,就是曾珉有数而徐氏茫然无所觉的。 萧氏端详手中瓷胎匀净的茶栈的姿态不变,一侧眉毛却略微扬起。 “你消息倒是灵通的紧。” 话虽这样说,萧氏其实并不觉得惊讶。 即便她攥了侯府内务一辈子,虎老威风在,可她也终究是老了,下人们当然要提前找好靠山,想方设法对下一辈儿的主子表忠心。 若是儿子也像媳妇一样眼瞎耳聋,萧氏才真是不如自己上表求乾元帝削了家里的爵位,至少还能保阖府平安。 心里多少有点安慰,萧氏晒笑一声,合上了茶盏:“放心吧,家丑不可外扬,我让阿双陪福娘去她外祖家不是为了掀咱们自家老底儿的。你媳妇不心疼她的脸面,我还心疼咱们一大家子的名声。” 听得母亲如此说,曾珉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讪讪道:“儿子不是不信母亲,只是……” “只是你怕我疼福娘多过你们,”萧氏替欲言又止的曾珉接了下去,声音也透着点讥嘲:“加上阿双也有些年没跟着出府了。” 吴嬷嬷身份特殊。今日她前脚刚跟着大姑娘出了二门,消息就一阵风似的刮过了后宅,丫头婆子们都是议论纷纷。 懒得去管究竟是哪一个跑到曾珉面前嚼舌头,萧氏轻咳一声,抬手示意曾珉到她身边来。 “我原本是打算等阿双回来看看情形再同你说。不过你既然问起,我也不该瞒着你。我让阿双去陶家,是想先跟陶家打个招呼,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今年一立秋就带着三个丫头回老家住些日子。” 不提曾珉忽闻此事惊的茶盏都落在了身上,自从福娘回来之后一直喜气洋洋的朱氏婆媳也被吴嬷嬷恳切又不失谦卑的一句话说得怔住了。 最近这段日子总是心烦意乱的林氏甚至一脸疑惑的望了眼婆婆朱氏,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朱氏心中也是纳罕。 她是知道女儿女婿留给外孙女的资财出了差错的,今日一见通常都是跟在亲家萧氏身边寸步不离的吴嬷嬷来了,她就做好了被曾家为难的准备。 无非是撤换管事,再把一应产业交还靖平侯府打理。 却没想到福娘等几个小辈一被领下去自行玩耍,萧氏的心腹嬷嬷绕了几个弯就提起了萧氏想要带孙女们离京的意思。 见朱氏和林氏都不接话,吴嬷嬷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我们老夫人单单只放心不下姑娘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出去好。回原籍住些日子,既能让姊妹们和睦友爱,也能让大姑娘开开眼界。” 萧氏这个念头还是除夕夜吃团圆饭的时候兴起来的。 看着三姑娘曾兰隔着阴着脸的二姑娘曾芷,想亲近福娘却又不敢说话的模样,萧氏考虑了一夜还是觉得把孙女们带走更好些。 说是住些日子,靖平侯曾家祖籍远在千里之外,萧氏带着三个尚且年幼的孙女舟车劳顿,光路上就要耗掉半年功夫,这一去没个两三年根本回不来。 朱氏只要一想到这个,拒绝的话便几乎冲口而出。 她如何舍得心肝一样的外孙女? 只恨萧氏一辈子滑不溜手,要拐走她的福娘还要抬出身子不适的话来,让人不好说什么。 正房里一时沉默的有些尴尬,正在陶子易房中看他这些日子临的字帖的福娘却十分欢喜。 曾家的日子虽好,福娘却免不了想念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陶子易。 小伙伴们久别重逢,自然有数不尽的话要说,让啊啊叫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陶心邑都有些插不上话。 然而两人还没说几句话,陶子易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最得意的一幅字拿给福娘看,福娘就绷紧小脸狠狠瞪了陶子易一眼。 “真是胡闹。” 福娘可以说是朱氏与萧氏两位贵夫人带大的,举手抬足也潜移默化的与祖母、外祖母有几分相似,这一瞪眼让陶子易本能的就肃容垂手立好。 “你再急着练字,也不该忘了舅舅教咱们的话,欲速则不达,哪里有练的手腕都肿了的道理?小心日后落下病来,才有的苦头吃。” 等她说完,陶子易已经反应过来自己的举止不像是个哥哥的样子,窘的脸都红了,却还是固执己见:“妹妹,我能行的,不怕。等你的堂兄们来了,我还能跟他们比试,保管让他们不敢欺负你。” 关中道上,被陶子易小心防备的曾家三房的老大老二正各自骑着马围着他们母亲蔡氏的车子撒欢,逗得被蔡氏抱在怀里的老三闹个不停。 蔡氏只觉得脑仁都被他们闹得生疼,不由对身边的嬷嬷抱怨道:“一个个都要生儿子,也不知道这些臭小子有什么好,讨人嫌的很。” 嬷嬷哪里不知道蔡氏口是心非?便含笑驳了一句:“夫人这才是有福气,哪里像京中的那两房,子女缘分薄得很。” 自以为搔到了蔡氏的痒处,这嬷嬷正惦记着能得多少赏赐,却不想蔡氏突然变了脸。 重重拍了下案几,蔡氏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住口,让老爷听见你这样说话,你还要命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双更嗷,抹脸揉下巴 第43章 不论诸人心中各自打着什么主意,三房一家还是如期在二月二这日到了京城。 为彰显曾氏一族的和睦融洽、兄友弟恭,曾珉再不情愿,也主动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带着管家动身,第一个出了京城西大门,打马到了城外十里亭畔的驿馆,一边用早点一边等候多年不见的庶弟曾磊。 只是曾珉心中对曾磊实在是又鄙夷又羡慕,巴不得跟这个庶出弟弟少打些交道,即使撑着场面出城相迎,宁愿干等着也丝毫没有与曾磊通个消息的意思。 连大管家董有才悄悄命小厮骑马迎一迎,想知会三老爷一声他们已经等着了,都被曾珉呵斥了一顿。 险些一把拍翻了面前的豆腐花,曾珉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头啐董有才一口,运了半晌气发话说谁敢去丢侯府的脸面,他就揭了谁一家子的皮。 董有才心中虽说觉得这样等下去总不是个事儿,可瞧瞧曾珉的脸色,他也不敢再劝,只能恭敬站在一旁,盼着三老爷路上能快着些。 好在曾磊还记得他二哥曾珉的别扭脾气,即使不曾收到消息,也还是带着三两亲卫先行一步。 离京尚有五十余里的时候,就有亲卫探到了曾珉一行,回去报与曾磊知晓。 曾磊点点头,想到曾珉总是蹙着眉一脸纠结的模样就忍不住咧了咧嘴,从右边眼角斜劈过大半张脸的疤痕也随之一抽,把原本轻松的笑容变得有些狰狞。 “全速疾驰四十里,再随我慢慢溜达过去。” 自从他脖颈处挨了一刀,伤了咽喉,曾磊说话就愈发言简意赅,难得说一回这么长的句子。 亲卫们都是跟随曾磊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心腹,闻言哪里不知道将军少见的起了促狭心思,纷纷大声应喝,吓得旁边偷偷拿眼瞄他们的乡民纷纷紧走几步,避开了这几个煞神。 曾磊如此安排,就是既不想让曾珉久等,又不愿他心里痛快。 果不其然,等到他们两个一别多年的兄弟在驿站外相见时,曾珉脸上笑容僵硬的让曾磊这个做弟弟的都忍不住替他着急。 无怪乎嫡母从来就不急着帮二哥谋实缺。以二哥的城府,还是在家风花雪月为上。 曾磊有个习惯,遇上觉得有趣的事儿就会不自觉的歪歪嘴角,笑的一脸痞气,这是他最像老侯爷的地方,也是曾珉往日讨厌他的理由之一。 然而今日他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曾珉猛然睁大的双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厌恶,只有纯然的震惊。 “你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家书里也不曾提起?” 即便晓得刀剑无眼,军功是刀尖上舔血拿命挣回来的,曾珉也没想到曾磊受过如此重的伤。 光是脸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和领口处露出的半截伤口,随便哪一处再重上一分,都有可能直接要了曾磊的性命。 再讨厌这个庶弟,再觉得他碍眼,曾珉也从没有想过让曾磊去死。 见向来最好玩的二哥这么快就把自己故意怠慢他的事儿忘在了脑后,只管盯着他两道遮不住的伤疤大惊小怪,曾磊不禁觉得有些无趣,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 “当时就让大夫瞧过了,就是看着吓人而已,我又不是妇人,巴巴儿的千里家书写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作甚。” 曾磊说的轻松,实际上那两次受伤都曾经让他命在旦夕,大哥曾琰派去接他的人都差点把他绑回京城,还是他百般哀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说动大哥帮他瞒了下来。 以至于毫不知情的妻子蔡氏在洞房花烛夜伤心的哭了半宿。 没想到曾磊即使做了侯爷说话也一样不识好歹,曾珉也懒得再跟他说话,皮笑肉不笑的吩咐小厮回府送信后就叫了一桌席面,满满当当十二个他爱吃而曾磊当年基本不碰的菜,与曾磊分长幼坐下,权做等弟妹侄儿们赶上来之前的消遣。 曾磊军旅多年,生肉都吃过了,哪里还在意这些?坐下来立即就豪爽的风卷残云,专挑曾珉爱吃的夹。 兄弟两个足足吃了大半桌子,三夫人蔡氏才带着三个儿子到了。 蔡氏还要让两个大些的儿子上前拜见二伯父,曾珉瞧了瞧时辰,怕母亲在家中久候,便酸溜溜的免了侄儿们的礼,直接领着他们回府。 一听说侯爷与三房的人回来了,在上房陪婆母箫氏说话的徐氏精神就是一震,主动请缨去二门上接弟妹并三个侄儿。 她新年里刚能下床就开始准备这一天,恨不能让婆子们把地砖缝都抹了一遍,整个靖平侯府上上下下都焕然一新,无非就是想用世袭侯府的气派威风晃瞎三房的眼,自然要过去亲眼看着。 箫氏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只管安心拿糕点喂身边的三个孙女。 福娘与三姑娘曾兰都吃的欢欢喜喜,唯有晓得这些点心都是按着福娘心意准备的二姑娘曾芷连祖母箫氏的面子也没给,抿着嘴儿坐在那儿一口都没碰。 要不是徐氏三不五时的狠狠瞪曾芷一眼,曾芷怕是早就要嘟囔祖母偏心了。 不过箫氏也未必在乎。 陶家初二那日就不想放福娘回来,连还在吃奶的陶心邑都抽泣着上阵,拉着福娘不让她走,一过十五更是天天派人来接。 箫氏先是说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接着又说曾磊归京在即,福娘一个做侄女的不在家给叔父婶娘请安不像话,好歹才把宝贝孙女留到了这一会儿,她就是明着偏心眼又如何? 曾芷不想吃,那也就不必吃了,免得惯的她在姐妹们中间跟个霸王似的。 大女儿的委屈徐氏当然瞧见了,但是这个女儿只会拖后腿,她又赶着去跟弟妹蔡氏别苗头,也就顾不得了。 可惜徐氏到底没能如意。 别说在京城长大的曾磊蔡氏夫妻,就是三个第一次离开西北苦寒之地的男孩儿也没有对身边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有任何的表示。 最小的三哥儿一见徐氏就嚎哭起来不说,两个大些的还当着徐氏的面嘀嘀咕咕,说这么大的地方连个习武场都没有,生生浪费了。 徐氏听得面上一僵,好好一个慈爱的笑容就走了样。 虽说看庶出的三房把儿子养成这副乡巴佬的样子也解气的很,可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无人捧场,总是令人份外着恼。 她不敢与容貌可怖的小叔子曾磊说话,便和气的挽起了始终神情端肃的蔡氏的手。 “我真是羡慕弟妹,养的孩儿们一个赛一个的好,一瞧就知道是咱们家的孩子,哪像我当年第一回进门,蔫儿的跟个鹌鹑似的,大口喘个气儿都怕惊动了旁人。” 说着徐氏还特意看着她见了就觉得碍眼的侄儿们笑了笑。 蔡氏又不是第一日与这个二嫂相见,哪里会听不出她真正的意思。 分明就是笑话她的儿子形容粗鄙不知礼数,偏还要虚情假意。 蔡氏心底也是觉得儿子们一点都不像大家出身的公子,被徐氏这么一说也难免羞恼,然而他们家一向都是曾磊说了算,曾磊觉得儿子们这样很好,蔡氏也不敢偷偷管教儿子。 不过面对徐氏,蔡氏是不会吃这口气的。 她不动声色的挣开徐氏,含笑从乳娘手中接过了小儿子,一边拿用御赐的窝云锦新裁的帕子给儿子擦嘴,一边回道:“嫂子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些臭小子可比丫头皮多了,麻烦的人不行。” 明晃晃的讥讽徐氏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 徐氏忍不住借抬手正簪子的动作拿袖子遮住了脸。 若说蔡氏当年只有五分讨嫌,自从她连生三子之后就成了十分招厌,让人想起来就堵心。 蔡氏还要再添两句,一直与二哥曾珉并肩走在前头的曾磊突然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蔡氏便忙住了口,继续端庄的跟在丈夫身后,一行四人也总算消停了片刻。 等到了上房,先是曾磊与蔡氏带着儿子们拜见箫氏,三个小子还要正式向曾珉夫妻行礼,接着便是福娘与曾芷曾兰姐妹拜见三叔三婶娘,最后孩子们还要论序齿互相厮见。 曾磊的儿子们都十分活泼,不管面对箫氏还是曾珉徐氏都是笑嘻嘻的,收下表礼后嘴巴也够甜,反倒是女孩们这边露了怯。 福娘还算镇定,被曾磊面上骇人的伤疤惊了一下后很快就又恢复如常,被揉着头发问起弹弓使着是否顺手的时候还笑着比划了一下,惹得曾磊一阵大笑,当场又把随手带着的一把精钢匕首添在了给福娘的礼物里。 曾芷和曾兰却是被曾磊的容貌吓着了。 曾兰低着头连曾磊的话都不敢回,曾芷则是失礼的盯着曾磊脸上的疤痕瞧个不停,浑然没发觉两个堂兄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恶意。 坐在上首的箫氏倒是把两个小子脸上的坏笑看的清清楚楚。 她正要拿眼神示意庶子曾磊,今儿一早就出了院子的吴嬷嬷突然悄无声息的回到了箫氏身边,无奈却肯定的对她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吴嬷嬷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回禀这样的事情。 好不容易才从徐家顺藤摸瓜查到了朱家陪房下人,一路理清了账目的事儿,到底是印证了箫氏最初的猜想。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贴错的部分已经改了,错过真正内容的亲可以回去看一下,下一更还在渣作者肚子里 好~好~吃~(ˉ﹃ˉ) 咳咳,第二更会比较晚,不习惯熬夜的先呼呼哦,明天再看~ 放个群号:333024801 晃迎加入! 第44章 曾珉和徐氏心思都不在这儿,蔡氏则是一贯的漠不关心,唯有曾磊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箫氏和吴嬷嬷,见吴嬷嬷回话之后嫡母的面色仿佛滞了一下,便多少有了点数,晓得八成是府里又有了什么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儿。 曾磊也不想嫡母为难,当即就要起身带着妻儿告退,也好方便嫡母尽快处置家务,没想到却被箫氏以眼神拦住了。 箫氏与曾磊虽非亲母子,彼此之间倒还算了解颇深,箫氏神态举止中流露出的意思曾磊不会看错。 猜测嫡母是想把这一出合家团圆的场面完完满满的演完,曾磊便若无其事的又坐稳了身子,随手理了理袍子。 曾珉没觉得吴嬷嬷进来与母亲说话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眼耳神意却是具都放在了曾磊身上。 之前一见曾磊作势起身,曾珉整个人都绷紧了,心中瞬间就有了好几套说辞,准备厉声呵斥他不敬母亲,也免得他太过嚣张。 没想到曾磊折腾这么大动静就是理个袍子,曾珉气的鼻子都要歪了,忍着翻了个白眼就继续抻着姿态问起了曾磊这一路上的经历。 萧氏却懒怠听儿子媳妇们一个个在那儿虚情假意的明褒暗贬,打些无谓的口舌官司。 “他们小孩子家家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何必把他们拘在咱们这儿?送姑娘和哥儿们去厢房玩耍吧,多找几个妥帖人跟着。” 她面儿上虽说依旧笑得十分慈爱,瞧不出有什么不妥当,但突兀打断了儿孙辈说话的行为也颇有几分不同寻常。 曾磊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 他生母去得极早,可以说记事以前就开始跟着嫡母兄长们生活,对嫡母的为人很有几分了解。 认真说起来,若是嫡母生为男儿,曾磊可不觉得他那被称为虎将的老子真能胜过嫡母,十有八/九要做了嫡母的手下败将。 能令嫡母这般心事重重的,却也少见。 不过曾磊并不打算多话。 如果嫡母用的着他这个儿子,他别无二话,必然竭尽所能,但是如果嫡母不开口,他便只当一无所知。 毕竟以嫡母杀伐果断的脾性,这世上能令她这般为难的人或者事着实不多。 情不自禁的看了眼上首的曾珉,曾磊不免狐疑。 二哥的品行他是深知的,再贪图享乐、不思进取,侍奉嫡母却是十二分的孝顺,万万不会有丝毫忤逆,那又有谁会令嫡母如此烦忧? 目光漫不经心的滑过被寡言的妻子蔡氏称为活氛的二嫂徐氏,曾磊只是份外和气的抱了抱福娘,又黑着脸嘱咐儿子们不许胡闹,便目送几个孩子由萧氏这儿的大丫头陪伴着出去了。 蔡氏倒是有意让自己的心腹嬷嬷一道过去,曾磊一个眼神过来,她也就不言语了。 孩子们一走,也不用萧氏问,曾磊便说起了他所知道的军政要务。 他在西北经营多年,即使之前许多年都被压制不得升迁,却对边疆知之甚深,握有京中永远也难以打探明白的前线消息。 政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言简意赅的说些往日里在书信中不方便提起的事情,便能让萧氏更好的判断如今的局势。 萧氏捧着茶盏一一细听了,正要问上几句,跟去伺候姑娘哥儿的绿裳就急忙赶了回来,匆匆福身:“姑娘们和哥儿们起了些争执,奴婢们不敢擅断。” 这事儿还是二姑娘曾芷多看她三叔曾磊那几眼勾出来的。 曾芷头一回听说自己还有个三叔,便是在曾磊扬名立万之后。 彼时曾磊虽然军功彪炳,终究还不曾封爵,徐氏提起小叔子不免依旧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鄙夷,曾芷听得多了,心中也就对三叔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今儿一见,出身低微的三叔面上还有长长一道疤痕,面容可怖,曾芷就不由瞧个不停,活像看个什么稀罕物。 曾磊懒得跟个小女娃计较,只当没看见,他的两个儿子发觉自己敬为天神的父亲被个臭丫头轻贱,却是绝不肯就这么算了的。 大哥儿沉稳些,一心就琢磨着怎么慢慢把这口气出了,还要让臭丫头有苦说不出,二哥儿却是个急性子,向来有仇当场就要报,能在萧氏跟前忍着都是曾磊抡起棍子不许他们在祖母面前失礼的功劳。 是以他们五人由一群婆子丫头簇拥着刚刚落座,点心还没吃上一口,二哥儿就再也顾不得他咕咕作响的五脏庙,嗖儿一下急不可耐的窜到了曾芷跟前。 大哥儿一瞧见二弟脸上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坏笑就知道要糟。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二哥儿就兴高采烈的一边甜甜叫着妹妹,一边把手心里虚攥着的东西放到了小大人状端坐着的曾芷怀里。 藕荷色秀着北归乳燕的手帕上,一条肥胖丑陋的虫子份外打眼。 曾芷一开始见三房的野小子舔着脸凑过来还故作高傲的扬起了下巴,打定主意连个眼角也不给他。 谁知那野小子竟然得寸进尺,随便抓个东西也敢往她今儿才第一回用的手帕上放,曾芷就有些恼,伸手就想把东西扔回二堂哥脸上去。 她可是世袭侯府的嫡出姑娘,才不稀罕庶子儿子的礼物。 直到右手握住了帕子,曾芷才惊觉不对。 她只低头瞧了一眼在掌心不住扭动挣扎的虫子,就尖叫着拼命挥手,眼泪都流了出来。 看着讨人嫌的臭丫头吓成这样,二哥儿不由捧腹大笑,时不时还冲着尖叫不止的曾芷扮个鬼脸。 挤眉弄眼了半天,二哥儿才哼着西北小调想要把自己的宝贝虫子捡回来。 如今天儿还没回暖,想挖到条这么壮实的好虫子可不容易,他怎么也要留着再吓这些细皮嫩肉的丫头们几次。 不找不要紧,二哥儿定睛一看,才发现他的心肝宝贝已经让一脸无趣坐在旁边的大堂妹福娘一本书拍死了。 心肝宝贝的尸身还孤零零的横在炕上,大堂妹就只管蹙眉拿着本破书让身边的丫头们清干净污渍。 倒不是福娘想要为曾芷出头。 而是曾芷惊恐之下直接把虫子扬到了福娘身上,又啪的一声掉到了炕上,正顺手要帮三堂妹曾兰找图册子的福娘即使不怕也觉得恶心,干脆利落的一书拍了过去。 拍完了,福娘也没当回事,既没有出言安慰还没缓过神来的二堂妹,也懒得搭理三叔家的熊孩子,继续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儿。 二哥儿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 他想也没想就要往福娘那儿冲,可惜这一回却是出师未捷,直接让他大哥一脚踹倒顺便按了个结实。 大哥儿也并非想要胳膊肘往外拐,实在是曾磊这一路上说的太严厉,耳提面命他们兄弟一不许惹祖母生气二不许欺负大伯家的妹妹,不然军法伺候。 父亲能有多狠,大哥儿心里可比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知道的清楚的多,所以才宁可自己动手也不能让弟弟闯祸。 摁完了,大哥儿还要让弟弟给福娘赔不是,求福娘别怪他们野惯了没轻没重。 二姑娘曾芷的眼泪原本已经止住了,一听大哥儿这样说禁不住又大哭起来,这一回却是下人们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她一声声叫着爹娘,直说三房的野小子们看人下菜碟,瞧不起人。 闹成这样,便是丫头婆子们不想通报给主子们知晓都不行了。 绿裳急得鼻尖都冒了汗珠,曾磊却听得哈哈大笑,不等萧氏吩咐就起身一揖:“儿子去瞧瞧,包管把臭小子们收拾的服服帖帖,再给他们妹妹赔罪,母亲和二哥二嫂只管等着瞧。” 说完,曾磊抬脚就过去了,绿裳匆忙跟了上去。 儿子第一次回京就吓哭了堂妹,蔡氏脸上也不由有些发烧,只是她心里也着实不愿承认是儿子们不好,便撑着笑脸另起话头。 “媳妇一走这许多年,再回京城都有些不认得了,还求母亲疼我,忍痛割爱,让二嫂帮我参详参详宴请走礼等事。” 亲不亲一家人,比起娘家,蔡氏还是更相信这边府里,或者说更信婆婆萧氏。 萧氏唔了一声,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拒绝了。 “这恐怕不行,你二嫂这几年身子骨不大康健,连府中的琐事我都不忍心让她再操劳,又哪里舍得让她出门去赴那些劳什子场面。” 看着儿子媳妇难掩震惊的模样,萧氏轻轻叹了口气。 徐氏是非处置不可了。 萧氏唔了一声,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拒绝了。 “这恐怕不行,你二嫂这几年身子骨不大康健,连府中的琐事我都不忍心让她再操劳,又哪里舍得让她出门去赴那些劳什子场面。” 看着儿子媳妇难掩震惊的模样,萧氏轻轻叹了口气。 徐氏是非处置不可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自由的巴斯克人扔了一颗地雷 好空白扔了一颗地雷 金铃子扔了一颗地雷 以及渣作者失言了嘤嘤嘤嘤,太后对我进行了轮番轰炸,好憔悴。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 我这周一定把昨天欠下的一更补上! 拖延症真是。。。。。无可救药嘤嘤嘤 第45章 曾磊从军多年,走起路来也是龙行虎步、凌厉风行,哪里是绿裳这样娇养大的丫头跟得上的。 是以曾磊人都到了几个孩子的屋子,也没有人通传一声,让他在门外把动静听了个清楚明白。 听着里头都是二房侄女抽抽嗒嗒的控诉声,曾磊也不急着进去,老神在在的背着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等到里面婆子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个小丫头糊弄的差不多了,才沉着脸大步进了屋。 终于赶回来的绿裳大气也不敢喘,垂着手溜着墙边回到了福娘身边站好。 福娘瞄了绿裳一眼,瞧这丫头一副畏三叔曾磊更甚于鬼神的模样不禁莞尔,忙一抿嘴儿止住了,也跟着堂兄堂妹们一起给面色难看的三叔行礼。 她本以为来得会是二婶娘或者三婶娘,没想到三叔会屈尊来判这种小孩子之间的官司,不免有些好奇三叔的行事。 一见来得是今儿才进府的疤脸煞神,二姑娘曾芷有一瞬惊得都忘了哭泣。 她神色惶然的望了眼曾磊身后,瞪的眼珠子都快出来了也没瞧见自己的靠山,不由止住了泪,努力的向后缩了缩身子。 曾磊却似乎完全没发觉二侄女对自己的排斥,先扯着嘴角轻轻摸了摸曾芷的头,安慰的曾芷脸都白了,才瞪着一双虎目气势汹汹的找两个闯祸的儿子算账。 “你们两个混账小子,我路上是怎么教训你们的?毛还没长齐就欺负女孩儿家,以后能有什么出息?还不快滚过来给妹妹们道歉?” 说着,曾磊也不动手,干脆利落的一脚踹一个,把两个儿子都踢到了福娘姊妹坐着的炕前。 大哥儿还算好,曾磊看在他守着自己还算老实听话的份儿上只赏了一脚,向来心思活份的二哥儿一躲却又没能躲开,便让恨他不争气的曾磊额外补了一下,浑身上下三个大鞋印子,垂头丧气的站在那儿好不可怜。 再可怜,他也只有乖乖跟在他大哥身后挨个给三个堂妹赔礼道歉的份儿。 兴许是觉得大大丢了脸,二哥儿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儿,说话的声儿就跟蚊子哼哼似的,耳背一点的都听不见。 这一回大哥儿二哥儿赔不是的时候依旧是按着堂妹们的序齿来的,二姑娘曾芷便依旧排在了福娘后头,惹的她很是不快。 不过有了曾磊站在后头,再给曾芷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哭闹,只得闷声应了。 曾磊面上这才露出了笑影子:“这才像话,你们是嫡亲的兄弟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能自个儿内讧让外人瞧热闹?以后谁再挑事儿,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挑眉盯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直看得他们跟只鹌鹑似的,曾磊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好了,小孩子家家精神短,你们玩了这许久也该累了,都跟着奶娘丫头们回房歇着吧,醒了有的是一起玩耍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二姑娘曾芷头一个就要走。 即便刚才曾磊那句打断腿不是盯着她说的,曾芷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阵发寒。 她实在是怕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三房,从老到小就没有一个不欺负人的,全都瞧她不起,她才不要继续跟这些人一处呆着。 之前曾芷一直强忍着,无非是怕自己走了会被母亲徐氏训斥,现在有了黑疤脸三叔的话,就不算是她失礼了。 曾芷走了,三姑娘曾兰也恋恋不舍的被奶娘抱着跟了上去,呼啦啦没多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下了三房父子和福娘这边儿的人。 看着突然笑容满面的三叔曾磊,福娘眨了眨眼睛,把搁在膝头的书递给了旁边屏息而立的绿裳,示意她先让小丫头和婆子们退下去,才甜甜的叫了声“三叔”。 曾磊笑得嘴角边的疤痕都动了一下,在几个大丫头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抱起福娘,故意把脸贴到了福娘面前。 “小福娘怕不怕三叔?觉不觉得吓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带兵的关系,曾磊的嗓门大得很,刚才还不觉得,这一会儿着实有些震耳。 福娘情不自禁的躲了下,皱着鼻子清脆答道:“不怕,三叔是领兵的将军,不是书生,就该长得威猛刚毅。” 威猛刚毅这词儿还是乾元帝夸奖曾磊的,福娘记性好,就直接拿来用了。 曾磊当然知道福娘不怕他。方才在上房相见,也只有这个侄女对着他真心实意的笑,另外两个吓得脸都白了,八成是把他当成了煞神。 他只不过想多逗逗福娘罢了,自从长兄猝然离世,他在西北最惦记的就是长兄唯一的骨血。 “那你扭着身子躲什么?”故意板着一张脸,曾磊明知故问。 他想的挺美,奈何他养了个专业拆老子台的好儿子。 福娘还没说话,刚刚挨了好几脚踹的二哥儿就又中气十足的插嘴:“那是被爹您的嗓门吓得,大妹妹算有胆量的啦,新兵蛋子都有被您吼得腿抖的呢。” 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看的默不作声的大哥儿恨不能直接把这个没脑子的弟弟踢出去,免得他又自己讨打。 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在妹妹面前也什么浑话都敢说,曾磊面上却只嘿了一声,决定瞧在二小子对大侄女还算亲近的份儿上回去再收拾他。 随便把儿子们拨拉到一边,曾磊抱着福娘坐到了炕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了个匣子,三下五除二把外头包着的上好锦缎扯了下来。 “三叔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玉石古玩,只有些俗物给你,好歹是前朝宫中传出来的,大丫头可别嫌弃。” 福娘正要推让,毕竟她已经收了相当于妹妹们双份子的见面礼,曾磊却不容分说的把匣子塞到了福娘手上,另提一事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二小子背后那脚不是你踢的吧?” 福娘自然摇头,曾磊便一副很该如此的模样点点头:“这就对了,他们臭小子皮糙肉厚,你哪里是对手?自己动手讨不到便宜的。要是下回大小子没管教弟弟,你就让丫头们动手,不然大家姑娘带着这么多丫头作甚?” 把些歪理讲的跟至理名言似的,曾磊还十分自得的挠了挠下巴,逗得福娘一面点头撑是一面忍不住弯了眼睛。 曾磊还不过瘾,也不顾福娘的几个大丫头脸都绿了,还饶有兴致的继续说道:“不过也不尽然,兵法上也讲究随机应变,要是有把握,自己干一票可比看别人打爽快的多了。” 他说道这儿,二哥儿和福娘还听得津津有味,大哥儿却再忍不得了。 “爹!”一着急,大哥儿也忘了在京城他是该文绉绉叫一声父亲的:“您这是跟大妹妹说什么呢?” 小脸一板,大哥儿真觉得自己要被亲爹和亲弟弟噎死了。 不提曾磊如何对胆敢管他的大儿子吹胡子瞪眼,上房里坐立难安的蔡氏一听下人来回报说哥儿们已经给姑娘们道了歉,姑娘们也回了各自的院子,就忍不住起身告退,急匆匆走了。 她虽然许久没有像这样端着身份与人打机锋,却也不难听出婆母话中深意。 二房是婆母嫡亲的血脉,这一趟浑水可不是她一个庶子媳妇该听该看的。三十六计走为上。 蔡氏一走,徐氏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媳妇自认嫁给侯爷多年,相夫教子,虽说至今没有为家中添嗣,好歹也生育了二姑娘并三姑娘,只求母亲看在两个孙女的份儿上。” 徐氏刚开口时还有作戏的身份,说到最后却是真的伤心起来。 她伺候了萧氏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人看她是风光体面的侯夫人,头顶上的婆婆却说夺她的权就夺她的权,连知会一声都不用,当着庶子媳妇的面就发作。 更不用说萧氏连她随意出门的权利都一并收走了,这跟幽禁她有什么区别? 不提曾磊如何对胆敢管他的大儿子吹胡子瞪眼,上房里坐立难安的蔡氏一听下人来回报说哥儿们已经给姑娘们道了歉,姑娘们也回了各自的院子,就忍不住起身告退,急匆匆走了。 她虽然许久没有像这样端着身份与人打机锋,却也不难听出婆母话中深意。 二房是婆母嫡亲的血脉,这一趟浑水可不是她一个庶子媳妇该听该看的。三十六计走为上。 蔡氏一走,徐氏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媳妇自认嫁给侯爷多年,相夫教子,虽说至今没有为家中添嗣,好歹也生育了二姑娘并三姑娘,只求母亲看在两个孙女的份儿上。” 徐氏刚开口时还有作戏的身份,说到最后却是真的伤心起来。 她伺候了萧氏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人看她是风光体面的侯夫人,头顶上的婆婆却说夺她的权就夺她的权,连知会一声都不用,当着庶子媳妇的面就发作。 更不用说萧氏连她随意出门的权利都一并收走了,这跟幽禁她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某草扔了一颗地雷 晏三生扔了一颗地雷 我爱你们~ = =发现你们都嫌我更得少。。。。其实渣作者也想霸气侧漏的日更9000+之类的。。。。 这个月估计是不行了,家里事情太多,太后差点一天2个小时的电话把渣作者念的立地成佛。。。。 下个月昂,我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写一点,攒下存稿,我爱你萌~然后这一周的任务就是补上双更, 第46章 陈皇后已经怀有身孕三个多月的消息犹如巨石入深湖,在世家豪门中险些引起了一场地震。 自从陈皇后生下乾元帝的嫡长子,到现在一晃十多年,她始终再没有一点消息,生下的独子也早在正位中宫之前急病夭亡。 若非如此,沈贤妃一系的风头也不会那么盛,大皇子也不会被那么多朝臣默认为未来的太子,毕竟无嫡立长。 结果众人都以为不会再生育的陈皇后突然就怀上了,怀相还好的很。 不说别人,连乾元帝刚收到消息的时候都半晌回不过神,还是大总管李明典带着一殿宫人跪下道喜,他才猛然站了起来,撞的沉重的御案都晃了几下,也顾不得众人保重龙体的惊呼声,抬脚就匆匆往栖梧殿去了。 几个被招来议事的臣子就那么被乾元帝扔在了脑后。 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还是跟在乾元帝身后赶去栖梧殿的李明典派他的小徒弟回来传话说今儿先到这儿,才先后起身告退,边走边琢磨个不住。 即便一心几用,大多数人还是不自觉的走在了新任大司农陶谦身后。 儿子被陶谦一顿胖揍打成了京城一大笑柄的郑老将军见陶谦一个小辈儿竟然在文臣中有如此威望,不由冷哼一声,昂首阔步的走了。 不论各方心里打得是什么主意,中宫有喜都是大事。 在场的大臣们离宫后还不到一日,这桩大喜事就风一样刮遍了京城。 陈皇后的母族陈家自然是大喜过望。如果不是陈皇后先一步命人告诉他们不许大肆铺张,陈老夫人当天就要领着媳妇孙媳妇们去城外求神拜佛了。 其余各家也要做出与国同庆的样子,竞相献礼中宫,连带着京中各色带有吉祥寓意的物件行情都见长。 绝大部分贺仪却都被陈皇后婉言谢绝,另加了一倍的赏赐回原主,只有与陈家算是姻亲故旧的几家并众皇氏宗亲的表礼被留了下来。 乾元帝闻讯当然再次盛赞了一番皇后的禀心恭顺、温惠端良,亲自拣选各色珍玩厚赐陈皇后。 加上乾元帝在御医推算出陈皇后这胎十有八/九是在前线大捷时坐下的时候赐下的珍宝,他对陈皇后这一胎的看重可谓不言而喻。 除了沈贤妃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背地里连掐带骂的督促近来愈发失了宠的大皇子上进读书,贤妃母族沈家也日益不安,众人倒是都觉得乾元帝此举份外合情合理。 陈皇后无论诞下的是皇子还是皇女,都是正宫嫡出,大义名份摆着,岂是一般妃妾所出可比? 陛下再多看重十二分,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至于一门双侯的曾氏两房奉上的贺仪也被陈皇后退回一事,落在不同人眼中自然也有不同的解读。 落在被迫称病不出的徐氏耳中,就成了皇后娘娘不满府中献礼之人身份太过卑微的表现。 彼时徐氏刚刚在老夫人萧氏派来的婆子的劝说下饮下了安神助眠的汤药。 一听完陪嫁张嬷嬷的话,徐氏原本在汤药的作用下都有些睁不开的眼睛瞬间就有了光彩。 “皇后娘娘是不是觉得府里太过怠慢了?我就说,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由我出面?只派下人去,忒不像样子。” 说着,徐氏不过短短一旬光阴就枯瘦下来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张嬷嬷的胳膊,面上满满都是期颐:“快,替我跟侯爷说,我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要见老夫人。” 徐氏说的如此笃定,倒让张嬷嬷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日夫人面色灰败的被侯爷架了回来,又说要养什么劳什子的病以后再不见外人也不管家务,对她们这一众下人不啻为晴天霹雳。 张嬷嬷那几日做梦都是自己一大家子连不会走路的小孙孙在内,都被老夫人发卖到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结果老夫人还给她们这些在厚德堂里伺候的加了月钱,从今往后都给她们吃双份子,除了不许出二门外一应封赏都是上上份。 就连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的夫人,老夫人最初也就是拦着不让她出二门,至于在院子里如何,老夫人是不管的。 后来夫人闹得狠了,总是想方设法跟大舅爷联系,才开始喝安神药。 要让张嬷嬷说,现在大舅爷都已经说了夫人既然做了曾家妇就万事由曾家做主的话,夫人还拧什么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连她们这些为奴做婢的都懂。 倘若闹到最后惹恼了老夫人,真抬举个妾侍出来打脸,那时候夫人才真正是什么都输了。 早日想通了,老老实实安享富贵,好歹还能住在正院里,体体面面的也不必吃这些药汤子,大家便宜。说不定还能熬到侯爷回心转意,再来这院子里瞧一眼的时候。 徐氏只是吃了药昏昏欲睡,又不是被药傻了脑子,哪里能瞧不出张嬷嬷的意思?气地直接甩开了她。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一个一个生了外心!”徐氏恨恨道,瘦削的面庞上掠过几分狠戾,抬起的手却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身上盖着的锦衾,而不是落在张嬷嬷的脸上。 她心里也明白,财帛动人心。与老不死的比,她暂时是什么都给不了这些贱奴才了,要是再动手责罚她们,怕是连仅剩的一点子情份都要打掉。 留着这些奴婢,总还有点用处。 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徐氏勉强扯出一丝笑:“那三夫人那边儿呢?老夫人没让她出面,她就一点儿也不恼?” 虽说她瞧那个蔡氏也不顺眼的很,但是如果蔡氏肯闹,她也可以借机谋划谋划。横竖老虔婆还没把她跟前的下人都关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 张嬷嬷的回答却再一次打碎了徐氏的美梦。 “三夫人主动称病了,连蔡家二太太来请都没去,今儿还打发了人陪着两个哥儿与大姑娘一起去清远侯府给清远侯夫人贺寿。”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不是顾忌着徐氏的境况,张嬷嬷也不必说的如此婉转。 三夫人蔡氏面儿上不仅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还主动称病以推脱所有应酬,连娘家也不甚亲近是其一,对大房格外亲近是其二。 不然以三房跟陶家之间拐着弯儿的亲戚关系,何苦巴巴儿的打发了小子们过去? 徐氏听得不由怔住,心头积攒的那口气一泄,没多一会儿就在药性的影响下沉沉睡去。 与靖平侯府正院厚德堂内的死寂不同,清远侯府正院这一日可谓处处锦绣、步步欢声。 来给外祖母拜寿的福娘才刚刚磕完头说过吉祥话,就被寿星朱氏搂到怀里好一番摩挲。 要不是今儿借着祝寿的名义却揣着别样心思的人委实多了点儿,朱氏恨不能把日也想夜也想的外孙女留在身边一整日。 没奈何,朱氏也只得千叮咛万嘱咐,让丫头婆子们把福娘和同来的曾家三房的两个哥儿都领到陶心邑房里去,与已经等在那里的陶子易陶心邑一处玩耍。 一听那个陶子易也在,正抱着朱氏等人给的表礼算着进账的二哥儿眼睛立时就亮了。 前些日子他们与大妹妹玩耍,闹着要看爹专门给大妹妹做的那把弹弓,才听说弹弓被大妹妹的舅舅陶世子收走了。 然后他们自然就知道了大妹妹拿弹弓打得大殿下颜面尽失,英雄救美的壮举。 二哥儿当时听完顿时就对福娘佩服的五体投地,也不嫌弃福娘是他一向敬而远之的丫头片子之一,拉着福娘就要烧香拜把子,被闻讯赶来的曾磊踹的在地上打了个滚。 还不等他涎皮赖脸的起身,知道他用“英雄救美”这种四六不通的词儿说福娘的曾磊干脆直接把他摁趴下了。 好不容易能见到陶子易真人,二哥儿心里那些鬼主意是蹭蹭的往外冒。 二哥儿这些日子也实在是闲的发慌。两个小点的堂妹一逗就哭,为了少挨两脚他就差绕着她们走了,大妹妹又处的太好,大家都是好哥儿们,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拿好兄弟开刀? 还没走到陶心邑屋里,二哥儿就嘿嘿坏笑了好几回,惹得走在旁边的福娘和大哥儿都不禁暗生警惕。 一进门,福娘刚刚为双方介绍了一番,信奉兵贵神速的二哥儿就笑嘻嘻的凑到了陶子易身前,故作亲昵的抬手作势要拍陶子易肩膀,手心里藏着的假蛇眼看就要落在陶子易身上。 二哥儿想的也简单,一个长的比丫头片子还好看,还要他大妹妹救的小白脸能有什么本事,一条假蛇轻轻松松吓哭他,看他还敢三天两头想找大妹妹玩。 可惜二哥儿在先生课上熟的太熟,口水直流间根本没听见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句话。 他手上的“蛇”刚滑到陶子易肩膀上,觉出不对的陶子易就干脆利落的左手一探,把东西夺过来扔出了窗外,几个守在窗外的婆子立刻大呼小叫的一顿棍棒交加。 事儿到这原本也就完了。 偏偏二哥儿好死不死为了吓人双手都是虚握着的,让陶子易只当他手里还藏着什么,也不跟他客气,一手捏他曲池穴,一手抓他腕脉,一招阴阳手擒拿让二哥儿苦不堪言,看得恨铁不成钢的大哥儿是拍手叫好。 二哥儿呲了呲牙,再不情愿也只能认栽。谁让他没想到小白脸也会使这么漂亮的功夫呢? 心里倒是对陶子易生出了几分亲近。 陶子易也不多拿捏他,见他并无歹意就放了手,略微紧张的瞄了福娘一眼,微红着脸抿唇先给曾家兄弟赔了个不是。 他方才心里其实也捏了把汗,就怕用不好族叔陶谦教的这套功夫,在妹妹面前丢人现眼。 大哥儿二哥儿都不是扭捏的人,陶子易肯先低头他们也赶紧抱拳还礼,几个孩子之前的关系一下子就亲近了不少。 大哥儿正要与陶子易讨教他的擒拿手师承何处,外头就有婆子喜气盈腮的进来,大声给小主子们道喜。 恰是宫中天使到府,陛下已经允了侯爷陶晏然让位于世子陶谦的折子,又特封陶谦独子陶心邑为清远侯世子。 算上朱氏的生辰,清远侯府可谓三喜临门。 栖梧宫内,正陪着陈皇后说话的乾元帝乐呵呵听完陶家众人的反应,对着陈皇后笑的十分温柔,还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尚未显怀的肚子。 “品贤还是那副脾气,朕看他这辈子是改不了了。也不知道这一胎是皇儿还是公主,若是皇儿,六岁也不是差得太多。” 即使不提名道姓,乾元帝话中指的是谁,陈皇后也心知肚明。 她却只是恭顺的垂下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重复的地方已经修掉了,增添了些细节。手残的渣作者求原谅嘤嘤嘤嘤 渣作者的小窝:333024801 第47章 世袭罔替的爵位听着富贵荣耀,真正请旨传承时却不似普通百姓以为的那般容易。 像倒了大霉的肃国公府,太/祖皇帝亲封的元勋,世代忠良,就因为嘉敏长公主的事儿,先帝即便找不到借口削了他们家的爵位,也一样可以弄出过继一事来恶心人。 仔细掰着指头数数,近几十年来能在请封世子和沿袭爵位二事上丝毫不受皇家拿捏的可谓少之又少。 靖平侯府曾家算一个。不过他们家老侯爷与先侯爷曾琰父子二人皆有救驾之功,曾琰更是因此伤病而亡,拿命挣回来的功劳自然是一般人比不得的。 再往下数也就是清远侯陶家,众人也说不清楚他们家到底有什么彪炳史册的功绩,偏偏在几代帝王那里都颇受信重。 旁的不说,就说襁褓中定下世袭侯府世子位的,还真就只有这一位。 再想想之前陶谦御前失仪痛殴同僚后不过挨了点不痛不痒的惩戒就连番高升,乾元帝对清远侯府的宠爱可见一斑。 天使一宣完旨意,一干人就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 若是让他们晓得老太爷陶晏然让爵于嫡长子的时候根本没为孙子求世子位,第二道旨意完全是乾元帝额外施恩于陶家,不晓得会不会当场背过气去。 新晋清远侯陶谦面上却仅挂着一分恰到好处的笑意,似乎并没有为浩荡天恩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意思。 简单应付过蜂拥而上道喜的客人,陶谦便借口不胜酒力准备离席。 宾客们虽然大都还有许多话想与陶谦说,却也晓得他是应该即刻上折子谢陛下隆恩、请求觐见的,便纷纷善解人意的劝他快些歇息,称他们自便即可。 陶谦也不同他们多客气,只在来贺寿的曾珉面前略站了站,就由苍耳扶着回了后宅。 一走到宾客们不会踏足的地方,陶谦瞬间就直起了身子,面无表情的抬脚儿往宝贝儿子陶心邑的院子里走。 苍耳身子一歪,被陶谦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急忙压低了声音劝道:“侯爷,您的书房不走这条路,咱们错边儿了。” 自家主子对陛下偶有不敬的事儿苍耳心知肚明,只是这样要紧的时候可容不得闪失。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袍角叫贴身小厮拽了个结实,陶谦面上神情却一丝儿恼怒都不见。 他唇角微翘,方才装出的醉意早已一扫而空,端的是儒雅清贵,只有熟知他性情的人才能瞧出他心中是当真不痛快。 “我就去看眼夏至和福娘,你家爷什么时候耽误过正经事?” 说完,陶谦猛一发力,挣开了苍耳大步离去。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是陶谦儿时陶晏然常教导他的一句话。 陶谦少年时并不肯信,结果世事变幻,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辅佐的是一位怎样的君主 。 欲取之,必先予之。 乾元帝从不做亏本买卖,他今时给予的一分恩宠,都要你他日十分来报。既然是不世隆恩,又岂是少年时那点微薄情分赔得起的? 陶谦不愿将也曾一同烹茶煮酒、踏雪寻梅的乾元帝再往坏处想,可惜有的事情怕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淡忘分毫。 他默然走到陶心邑院外,却被院内传来的童言稚语弄的一怔。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他们即便知道封世子是好事儿,却也不过嘻嘻哈哈笑闹一阵便抛到了脑后。 二哥儿急着要与陶子易再切磋切磋功夫,好分个高下,丫头们急得头上都冒了汗,入京后时刻记得约束弟弟的大哥儿这一回却抿着嘴儿不说话。 他眯着眼瞧了二哥儿和陶子易半晌,方喝止了越挫越勇的弟弟,面色古怪的问道:“你是从哪儿偷学的我们曾家的功夫?” 二哥儿性子急燥跳脱,学武也是个半桶水,被陶子易压着打真真儿一点不冤,大哥儿却是从小跟着曾磊勤学苦练,一身本领甩了二哥儿两条街都不止。 二哥儿只觉得陶子易厉害,大哥儿却瞧出陶子易手上的功夫与他们兄弟的十分神似,也是他们曾家家传的武艺。 偷学两个字话音一落,之前还一脸钦佩的看着陶子易的二哥儿立即就翻了脸,看着陶子易的目光仿佛会咬人。 “瞧着你像个好人,没想到竟然是个贼!” 亏自己还想跟他做兄弟。二哥儿愤愤地想,脸颊气地一鼓一鼓的。 陶子易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也是气的:“你说谁是贼?” 他幼年时虽有些不堪的境遇,自从被接到这府里后也是当正经小主子教养长大的,哪里肯让人这样指责,一时也顾不得这是妹妹的堂兄,直接瞪着眼睛上前一步,逼得二哥儿不得不略微后退。 “我的功夫是族叔教的,不信你们大可查证。我敬你们是客,你们可莫要当我好欺负!” 狠狠盯了大哥儿和二哥儿兄弟一眼,陶子易深深吐了口气,心中畅快之余却又不禁有些担心福娘会不会生气。 福娘的心思却压根儿没放在几个少年郎身上。 刚才婆子来报喜,立时就有那心思活泛的要来烧陶心邑的热灶,围着他世子长世子短的服侍,还有人凑在陶心邑的奶娘身边巴结。 这些人胆子如此大,无非就是瞧着主子们都忙着应酬脱不了身,院子里只有几个孩子好糊弄,却忘了孩子太小了是听不懂奉承的。 陶心邑连自己奶娘的面子都没给,直接把米糊一扫,泼了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奶娘和婆子们一身,彻底浇灭了奶娘刚刚燃起的那一腔雄心壮志。 奶娘自然委屈的眼眶都红了,不小心也弄脏了自己的衣裳并玩具的陶心邑也大哭起来,闹着根本不让奶娘和婆子丫头们近身,福娘也只好上前搂着这个小祖宗一遍遍轻声哄着。 这一会儿陶心邑好不容易止了泪,福娘忙着陪他说话还来不及,又哪里顾得上三个半大男孩的争执。 横竖她心里有数,舅舅的功夫也是她父亲曾琰手把手教的,陶子易与两个堂兄使的功夫一样才是正常。 福娘不出声,院外的陶谦却不禁回忆起了当年为着自己一心学武闹出的那些鸡飞狗跳,推门而入时唇边还噙着一丝浅笑,只是眉宇间却笼着一抹淡淡的伤怀。 “子易的功夫确实是我教的。我与你们父亲都是你们大伯的徒弟,你们也勉强算是同门,当然招式上相差无几。” 说着,陶谦拿出早就为曾家兄弟备下的表礼直接抛了过去:“接好了!摔碎了可不包换。” 堂屋里,福娘正命枇杷抱起表弟陶心邑去给舅舅见礼,一听这话不由扑哧一乐。 清远侯府的喜讯自然也在第一时间传回了靖平侯府。 萧氏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吴嬷嬷便赏了来报信的婆子一串钱,欢喜的那婆子说了好大一串吉祥话才喜气洋洋的随领路的大丫头退了下去。 特意找嫡兄曾珉不在家的时候过来陪嫡母说话的曾磊闻言不禁咧了咧嘴:“这下陶家再不乐意也不会拦着母亲带福娘走了。” 个中缘由曾磊虽然不曾明言,萧氏却也明白。 实际上,自从陈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出,陶家那边的口风就已经松动了不少。老侯爷陶晏然上折子让爵之前还特意派人来捎了话儿。 萧氏知道庶子是特意哄自己开心,闻言也轻轻扯了扯唇角:“若是人人都能往好处想,世上倒也少了烦恼。” 听出嫡母话中的感慨之意,曾磊忍不住拧了下眉,低声劝道:“您又何必如此叹息?瞧瞧四周,绿稠红艳,还有儿子陪您漫步解闷儿,何苦总想些烦心事?” 走走停停,他们花了小半日的功夫也不过赏了赏上房周围的景致,萧氏的气色却瞧着比先前红润了许多。 曾磊欣慰之余,对二哥二嫂也不免生出了几分嫌弃。外头没本事就算了,在家侍奉长辈也侍奉不好,让嫡母平白操了多少心。 这府里的事情他不方便开口,不代表他没带眼睛。 萧氏笑着摇了摇头。 老三是她从襁褓间一手带大的,他就是不说,那些言外之意她也明白的很。 正要开口让曾磊莫要挂念这些琐事,萧氏抬眼一瞧,却突然发现庶子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他那薄命的亲娘。 即使想起老三的身份心底还是免不了有几分不自在,萧氏心里也清楚当年的事情实在是自己的死鬼丈夫作孽。 如果老三亲娘不曾遭逢大难,后来遇到的也不是像老靖平侯那样的人,兴许还能平安嫁人,看到儿女长成的一日。 “你……姨娘的棺椁也移回去了,你的心事总算能了一桩,只是怎的这次也没听着你给她请封?” 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晓得如何称呼于她,萧氏最终还是用了世俗的叫法。 曾磊是与国有功之人,按律可为嫡母、正妻请封一品诰命,为生母请封四品。 萧氏的那份早就在曾磊封侯的当日由宣旨的天使送来,与老侯爷、曾琰、曾珉父子三人为她带来的诰命放在一起,沉甸甸的搁在香案上,却迟迟没有听到曾磊为其生母请封的消息。 曾磊忍不住眨了下眼,似乎想要掩饰一瞬间外露的情绪。 “她不会欢喜的,她不想做曾家人,我又何必拿曾家的诰命扰她。” 一口气说完,曾磊才发现自己的语速未免太快了些,不由调整了下呼吸:“她现在与爹娘兄弟在一处,想必心里能快活些。”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曾家是救驾专业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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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不曾把话说到明处,也早就打定主意要照拂这个侄女到他再也无能为力的那一日。 萧氏闻言不由轻笑摇头。 以老三的为人,他敢提这个话就是已经有了准备,绝不是单单说嘴而已。 “亏我还当你是专门来陪我这个老太婆说话的,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说吧又备下了什么好东西偏你大侄女?” 儿孙自有儿孙的缘法。 老三肯对福娘好,那是老大当年结下的善缘,是福娘应得的福报,萧氏欢喜还来不及。 至于二房的看法,老三肯挑个二人单独说话的时候提起此事,就是存了家和的善念,萧氏当然不会提什么让他对小辈们一视同仁之类的话。 想起聪慧懂事的大侄女福娘,曾磊不由微微一笑:“母亲离得远不知道,舅母身边的嬷嬷年前放了出来,儿子手还算快,就抢了回来。到时候母亲教导侄女,她们也能打个下手。” 曾磊口中的舅母,就是萧氏娘家大嫂,肃国公府老夫人。 他虽然腻烦高门中愈发繁琐的规矩礼制,觉得有些自诩钟鸣鼎食之家的人家教养女孩儿的法子全是狗屁,却也晓得男女终究有别,不把该学的吃透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萧氏这回着实对老三是刮目相看。 她与箫老夫人是多年的姑嫂,对那位老嫂嫂的为人品性再清楚不过。 箫老夫人其人严厉又不失公正,赏罚分明,能在她身边留上十载以上的,都是心性忠直又有真本事的人,她且爱惜着呢。 老三能从她手里挖出人来,又岂会是别人口中的草莽将军。 似乎是看出了萧氏的讶异,曾磊摸着后脑勺轻咳一声:“这真不是儿子的本事,舅母去岁入秋身子不爽利,肃国公也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个庸医,胡吣什么舅母时日无多,舅母这才遣散了几个老家人。要不是舅母执意不肯,肃国公还想叫世子回去侍疾呢。” 西北战事不断,消息传的也慢,加上箫老夫人自从长子过世被皇家压着过继了个嗣子后就常年紧闭门户,连曾磊知道消息的时候都晚了一月有余。 不过不管怎么说,老三是有心了,他自己又没有女儿。 萧氏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轻轻点了下头:“那就由我做主,给福娘添两个嬷嬷,二丫头三丫头那儿也从府里挑两个好的,她们姊妹是该开始学管家理事了,免得日后出阁两眼一抹黑,坑了别人事小,稀里糊涂叫人卖了才有的恼。” 女子十五及笄就可完婚,仔细算算,福娘她们也没有什么时间憨顽了。 只是提起管家理事,萧氏不免想到了蔡氏。与一心瞎折腾的二儿媳妇不同,三儿媳妇从嫁过来到现在都是中规中矩,从来没有出过大差错。 “我听说你发的话,让你媳妇只管赏花听戏,不要出府也不要见人,连新置办的产业也不用她管?” 管家大权是正妻的凭仗之一,蔡氏无错却摸不到家事,如果不是曾磊至今不曾纳妾置通房,家里怕是早就流言四起。 让萧氏说,徐氏是主意太大故作聪明,蔡氏就是三从四德贤惠的太过了。 “是儿子的主意。” 曾磊想了想,解释道:“蔡氏听话不惹事,打理后宅的事情儿子是一百个放心,只是外头的事情教也教不明白,儿子索性就不用她管了,免得被人诓骗了。以前儿子官小位卑,吃点亏无伤大雅,如今若是行差踏错,可就要带累全家。” 其实曾磊回京之前是想把外头的产业托给嫡母萧氏的,结果回来第一日就出了岔子,那个徐氏自作孽被禁了足。 现如今连祖传的家产都是由二哥曾珉自己打理,嫡母不管也不问。 嫡支尚且如此,曾磊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请她帮忙。 说不得也只能他自己派个心腹打理了。 老三既然有数,萧氏也就不再多提,但是三房另一桩要事却是不能再拖。 “你心里明白就好,只是大哥儿二哥儿都到了进学的年纪,怎地你还不给他们取个大名?到时候先生来了也不像样。” 老三这个爹当的,委实太过马虎。 萧氏与曾磊在家中说到儿孙教养,去外祖家做客的福娘也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大礼。 陶谦糊弄过几个半大小子,就抱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陶心邑把福娘领到了对座的抱厦说话。 有些爱怜又颇为不舍的摸了摸福娘的发顶,陶谦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还打算说什么也不让你祖母把你带去祖籍那么远的地方,谁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不过如今瞧着却是远远走了才清净。” 说着,陶谦也不等目露关切的福娘说话,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匣子。 “你自幼聪慧,已经识字明理,我与你外祖本想让你再多松快一两年,毕竟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去再难返,奈何不能如意。” 不由分说的把匣子塞到福娘怀里,又把钥匙放进她手心,陶谦殷殷叮嘱:“这是舅舅送你的铺子田庄,想来你祖母也快教你管家理事了,就拿这些练练手,日后也好施展才华。”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累的去了半条命嘤嘤嘤。 不过……我又相信台言了! 朋友的表妹真实上演霸道总裁爱上我,已经领证了orz 第49章 匣子本身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尺寸也不大,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福娘却觉得这匣子瞧着有几分古怪。 仔细瞅了半晌,她才猛然记起,匣子上挂着的锁头是舅舅陶谦给自己瞧过的请专人改进打造的千机锁,乍一看不起眼,其实内有乾坤。 当时陶谦还逗她,说有什么宝贝都可以放心收着。 能用上千机锁,可见匣子里装的东西价值不匪。 她本能的想要推拒,陶谦却头一回摆出了舅舅的谱儿。 “愈发惯的你不成样子。” 陶谦脸一板,沉着声很有几分气势,倒也能吓唬吓唬人,只是福娘才一露出受惊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福娘的脸颊以示安抚,一下子就泻了气。 福娘忍不住抿了抿嘴儿,苹果般的小脸上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狡黠,气地陶谦重重刮了下她的鼻尖,转身就出去命小厮苍耳把匣子给表姑娘送到车上去。 明摆着福娘不想收也得收。 苍耳应声去了,陶谦这才满意的抱着福娘往外走。 一面走,陶谦还不忘殷殷叮嘱她几句:“我一会儿还要同你外祖一齐进宫,叩谢陛下恩典,你外祖母和舅母也要递牌子求见娘娘,今儿就不多留你了,一会儿就寻几个妥当人送你和你堂兄们回去。小子们皮糙肉厚不知好赖,你万一受了委屈可别憋着。” 曾老三的两个儿子一瞧就跟野地里捡回来的猴儿似的,十足十皮小子,不提也罢,如今连家里原本文弱些的族侄都爱上了刀枪剑戟,陶谦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就没法儿放心乖巧的外甥女。 福娘自然乖乖答应,陶谦这才放心,回去之后也不顾正互相指教的十分投机的男孩儿们的阵阵哀嚎,慈爱的亲自送他们出门。 几个半大小子虽然满心不乐意,却也晓得轻重,便都乖乖跟在他身后,只有福娘一人被陶谦抱在怀里,时不时冲表哥堂哥们眨眨眼。 至于陶谦进宫谢恩时被龙心大悦的乾元帝顺口封为京畿大营统领,下辖五万精兵护卫京师,炸得群臣惊疑不定,便是后话了。 ——自从上任统领靖平侯曾琰亡故,京畿大营的虎符便一直握在乾元帝手中,众人都只当京畿大营再不会有统领一职。 这些事福娘暂时还不得而知。 借着回屋换家常衣裳的功夫,她一回到房内就取钥匙打开了舅舅陶谦赠予的匣子,凭借着自己这两年认识得的字勉强辨认出匣内厚厚的一沓除了下人的身契,就是田庄的地契并商铺的文书,拿在手中一时有如千斤。 即使福娘如今对这个时空的货币购买量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单是四个分别在京郊和江南的上等田庄,就是一笔巨额的财富。 她也曾经在祖母和外祖母身边听过一耳朵家务,晓得就算是在靖平侯、清远侯这样世袭罔替的勋贵人家,上等庄田也是值得看重的家底。 而此等拿来给亲生女儿添妆都会令人羡慕的眼睛直发红的大礼,舅舅一次就给了她四个,合计近千倾,却只是“拿来练手”,更不用说还有额外的南北货铺子等等。 丰厚的让福娘没有办法坦然受之,毕竟舅舅是有亲子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皱眉思索了片刻,福娘问过祖母萧氏还在房内与刚从宴席上赶回来的二叔说话,便起身抱着匣子过去寻萧氏说话。 奶娘刘氏怕东西太沉福娘拿不动,急忙伸手要接,福娘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自己慢吞吞挪了过去。 上房里,萧氏一听大姑娘来了就是一怔。 本来想着他们小孩子家家的容易困,萧氏特意说了让他们兄妹三个都回屋休息,没想到福娘这么快就又过来。 萧氏急忙让吴嬷嬷出去迎,生怕福娘有了什么委屈,曾珉还未说完的话就不由一顿。 他方才正说到徐茂的事。 妻子伙同娘家大挖侄女的墙角,曾珉气地险些呕出一口老血。 徐氏是曾家的媳妇,如何处置都是他说了算,徐家并不敢有一丝怨言,徐茂却有些不太好办。 徐家虽属寒门,徐茂本人也官位不显,奈何他却拼着脸皮续娶了一位高门贵女。 即使朱家再以徐茂之妻徐朱氏为耻,即使宫中的朱太后在帮徐朱氏与前夫和离后已经言明不再认这个侄女,曾家一出手打压徐茂,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徐朱氏之父,诚郡王族弟、太后胞弟朱家七老爷不仅暗中请姻亲故旧保徐茂,更直接出面找上了曾珉,为他女婿女儿赔不是。 当然,朱七老爷只说女儿女婿是受了刁奴蒙蔽,愿意交出几个背主的狗奴才,发卖打杀全凭曾家发落,话里话外都是想曾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诚郡王虽然从始至终没有露过面,可是他也从来没有约束过朱七老爷的行为,加上宫中太后近来也传出了身子骨欠安的消息,曾珉不由有些顾忌,忍不住与母亲萧氏一说,想要讨个万全的主意。 毕竟朱家也是清远侯老夫人的母家,两家是拐着弯的亲戚。 只是福娘这一来,曾珉就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儿再说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他轻咳一声,默默坐正了身子,便目光慈和的望向了门外。 对大哥留下的侄女,曾珉这几年是越看越喜欢,简直把他家里的两个都比到了泥地里,可见母亲的教养多么要紧。 与母亲萧氏一样,曾珉也只当福娘是不是有了什么不顺心的小委屈,却没想到陶家竟然把这么大一笔产业直接交给了个小女孩子。 连萧氏刚看清地契文书,都有些愕然的睁大了眼睛,又重新逐字瞧了一遍才恢复自然,更不用说养气功夫更差一些的曾珉。 一见萧氏的神情,福娘不禁对舅舅陶谦给予的这份礼物的份量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她之所以立即把匣子抱来,就是想第一时间把这些产业过了明路,横竖这些产业也瞒不过任何人。 发现大孙女正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萧氏吐出一口气后不觉莞尔:“咱们福娘倒成了个小财主,想来你舅舅他们是不忍心叫你这一年蚀了本钱。” 萧氏原本是想用自己的嫁妆填补大房的亏空,没想到陶家干脆自己拦了过去。 能有这么多真心疼爱福娘的长辈,也是一桩好事。 当然她这个做祖母的也不能小气。 厚德堂内,闭门已久的徐氏终于也听说了老夫人有意带着姑娘们回祖籍的消息。 手一抖,她捧着的经书直接落在了榻上。 作者有话要说:渣作者重生ing 第50章 这一年京城将将入夏,靖平侯老夫人萧氏打算领着孙辈们回祖籍的消息就传扬开来。 倒不是众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靖平侯府,而是侯府出行自有排场,女眷们又尤为琐碎麻烦,管事们不得不大肆采买,这才渐渐让外头看出了眉目。 细细算起来,靖平侯府的女眷上一次出远门还是近二十载之前,老夫人萧氏新寡,领着三个儿子扶老侯爷的棺柩回乡。年深日久,当年的行头自然多半都不能再用。 行商的自然摩拳擦掌,要争抢侯府采购这样的大买卖,那些闲磕牙的却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迹象。 婆母出行,靖平侯夫人徐氏和新晋的镇威侯夫人蔡氏两个做媳妇的却都没有出面打理,反倒是由靖平侯曾珉料理起了家务。 若要认真讲究,这已经不只是怪异,更是走到哪儿都要打嘴的事情,何况曾氏还是顶要脸面的世家。 蔡氏是庶子媳妇,不露面可以说是不受婆母萧氏待见,也可以理解为翅膀硬了不服管教。 徐氏却是嫡子媳妇,几年前也曾经以贤孝闻名京城,即使后来有风声隐隐传说她不过是面甜心苦,为人实则刻薄寡恩,不孝不慈,靖平侯府的姻亲们却无甚表示,她也依旧是风光尊荣的侯夫人,这个传闻信的人就一直不多。 结果这回的事儿一出,旧闻就被人翻了出来。 即便曾家说徐氏是因着抱病才不能理事,可大家一没瞧见徐家大老爷徐茂派人去瞧闭门不出的嫡亲妹妹,二没听说徐氏得了什么大不了的病。 倘若只是小恙,又如何能到不能理事,连女儿也要一齐抱给婆母的地步? 再有消息灵通的把曾家暗中打压徐大老爷的小道消息一串,也就猜个□□不离十,京中一时不免议论纷纷。 有义愤填膺叱徐氏无德该休的,自然也有那寒门高嫁亦或高娶,自认与徐氏同病相怜而为她抱不平的。 横竖曾家富贵显赫,一指头就能碾死整个徐家,是非黑白还不都是曾家说了算?可怜徐氏和徐家都只能任人搓圆揉扁,不敢分辨丝毫。 更有人叹完了徐氏,还要由己及人伤怀徐氏所出二女。 想那大房大姑娘,父母皆是开国功勋之后,打从落地就备受皇恩,到如今还是赏赐不断,生生把多少宗室贵女都比了下去。这样锦绣珠玉堆里养大的女孩儿,对着远不如自己的堂妹们又该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长辈们必定也是一味枉纵,真真是想想都觉得不忍。 因为话里话外牵扯到了皇家,编排福娘的人也不敢大肆声张,这个流言也传的最不起眼,还是曾珉的狐朋狗友里有人听说了这么桩事儿,跑来找曾珉讨酒喝,曾家才得着了信儿。 事涉名誉无小事,曾珉单开一席请那人喝了顿饱后就急忙回禀了萧氏,争取尽快将这种无稽之谈压下去。 外面的闲言碎语自然传不进侯府的大门,对那些一无所知的福娘除了每隔五六日便由奶娘丫头们陪着坐车去外祖清远侯府承欢外祖父外祖母并舅舅舅妈膝下,就是在簪兰院里打理自个儿的行装。 这也是萧氏的吩咐,说是让福娘自己先挑拣,想明白什么该随身带走,什么该留在京城锁进库房,二姑娘曾芷也是一般对待。只有三姑娘曾兰因为太过年幼,改为由她的奶娘嬷嬷商量着办,最后再承给吴嬷嬷过目。 曾芷的两个嬷嬷倒是在吴嬷嬷跟前委婉的提过这样是不是太早了些,不过她们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晓得自个儿伺候的姑娘不招人待见,见吴嬷嬷没接话也就识趣的不曾多说。 至于曾兰的嬷嬷,用下人们私下传的话儿说,那真是什么主子配什么奴才,一对儿锯了嘴的葫芦。 不过不论曾芷还是曾兰,一应衣裳细软器具到暮春之时也都料理妥当,吴嬷嬷替萧氏看过之后也说十分妥当,走时只需要把应季新作的衣裳再装箱即可,反倒是福娘这儿迟迟没收拾完。 不是福娘不上心,或者真的如有人恶意忖度的那样娇纵惯了不成大器,实在是她的东西太多了些。 带着走的还好说,只管捡路上要使的或者特别心爱的让奶娘收好便是,麻烦的却是清点那些不常用又贵重的东西。 不算不知道,福娘真真儿是到这会儿才晓得自己有多少钱。 双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把厚德堂后的库房塞了个满满当当,后来他们相继过世,连曾琰生前得的赏赐、为府中添置的产业加陶氏的嫁妆在内,厚德堂库房内的东西几乎都成了福娘的私产,囫囵搬到了府中西北处的另一处闲置已久的院落内,上册落锁。 再加上乾元帝三不五时赏赐一回,陈皇后每次都要与皇帝夫唱妇随,这些都是要单独上册、单独珍藏的。 陶氏过世前倒是留下了厚德堂内库的账册,但是她离世前后正是曾陶两家的多事之秋,东西搬运的时候就难免有所损坏,等交到福娘手上的时候,册子也有少许缺损。 后来福娘的舅母,清远侯夫人林氏帮她打理的时候也没法亲自到靖平侯来对着账册子点东西,只是把后来又收到的赏赐礼物等收录造册。 而即使是林氏梳理过的部分,一齐封存的时候也要再一次统一造册。 福娘第一次见到比她还高些的库房册子时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还是三叔为她请回来的宋嬷嬷轻咳一声,她才皱着一张小脸赏了来送册子的婆子们一人一吊钱,挽起袖子开始学着打理她的小金库。 早在祖母萧氏笑眯眯的哄着她和曾芷入套的时候,福娘就有了打算。 不管是母亲留下的账本还是舅母新录的单子,都要合到一起重新按照金银器皿家居木料衣裳布匹等等分类造册,顺便还能查清到底有多少是实物和账目对不上的。 是真的不小心碎了污了朽了,还是短斤少两甚至消失无踪,她这个主人总要做到心中有数。 钱财并非万能,可是过日子又一时一刻都离不开这些。 福娘做的十分认真,争取把细节都一一考量到,在祖母或者外祖母、舅母面前撒娇弄痴讨主意做的份外得心应手,还时不时对奶娘丫头并两个新来的嬷嬷讨教一二,就是怕一人计短。 连自己认得字不够多,要找识字的大丫头来念账册子都想到了,落在长辈眼中更是添了一分欢喜。 这一日乾元帝又遣内侍来颁赏,共计时令瓜果两篮,内有蜜瓜杨梅等物,又有蝉纱六匹,珊瑚手钏一对。 瓜果自然要先孝敬长辈,福娘亲捧至萧氏上房,又分出一篮派奶娘和两个大丫头专门坐车送去清远侯府,最后回簪兰院的时候也就剩下了樱桃小心翼翼捧着的数颗杨梅并三两瓣蜜瓜,也就是福娘一日的零嘴儿。 正对坐在榻上录册子的杨桃绿裳先还笑嘻嘻的给福娘行礼,待瞧见后头的枇杷又捧来个描金画凤的小匣子,不由苦了脸。 “才说可以歇个晌了,又多了一行字要写,我的腕子都要肿了。” 杨桃胆子大,说话忌讳比旁的丫头少的多,不说先贺她家姑娘得的恩典,反倒抱怨活计又多了。 杨桃一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个纸团,正是她对面的绿裳笑着丢的。 自从几个出身清远侯府的丫头的身契被陶谦一股脑给了福娘,绿裳与她们就更为亲昵,少了许多原来隐隐约约横在当中的界限。 “快歇着吧,这本眼瞅着就录好了,你既不愿意写了,权当这功劳苦劳都是我的,我且替你一回。” 绿裳故作得意的嗔了杨桃一句,却也体谅她性子跳脱,是真的打算帮她分担一二。 丫头们一团和气,福娘自然也高兴。 她动作麻利的脱鞋上炕,一面由绿裳服侍着脱外头见客穿的大衣裳,一面笑着问道:“记到哪儿了?我才出去一回,你们动作倒快的很。” 杨桃忙双手把册子捧了过来:“金银首饰刚刚录到三老爷给姑娘的金钗一金簪二金帔坠一,再添上前几日二老爷赠的,暂时就全了,奴婢们也去库里对过了。” 数目后头还标着首饰的样式份量,可谓一目了然。 福娘一脸正经的点了点头,旁边领着小丫头子给御赐杨梅换碟子的樱桃听见杨桃的话忍不住咂舌:“三老爷出手可真是大方。” 樱桃跟在朱氏身边多年,也见过不少市面,但做工那样精巧的饰物实在不多见。 那枚金转官毬纹帔坠只是成色做工上佳,余下的金穿玉满池娇荷叶簪、榴枝绣羽鸣春图簪、春游醉归图钗皆是精巧已及,听说有些手艺早就在乱世中失传了。 福娘在此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能如此传神的传递风景与意境的首饰,心里自然是喜欢的,但是她却不想放任自己的丫头们随意品评。 她有两个叔叔,二叔还与父亲一母同胞,三叔真是大方,那二叔呢? 恩情要记在心里,乱说话不过平白添乱,大咧咧议论长辈,传到外头去,又要闹的家里不痛快。 小脸一绷,福娘瞥了眼有点忐忑的樱桃,沉声问枇杷:“你说,这话当讲不当讲?” 枇杷是陶家出来的几个丫头里总领的,教导樱桃等人之前一直是枇杷在做。 枇杷在樱桃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妥,听见福娘不喜急忙拉着面露愧色的樱桃告罪。 说话间,曾磊为福娘寻来的宋嬷嬷刘嬷嬷就前后脚进了屋。 她们在外头听的清清楚楚,面上的神色这会儿愈发的和缓了些。 两位嬷嬷到这府里也有几个月了,之所以甚少说话管事,就是想着先摸清楚以后要跟着的主子的脾气。 冷眼瞧了这么久,看大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她们一颗心基本上就落回了肚子里。至于大姑娘仿佛还有几分管家理事的才干,就纯属意外之喜了。 身量高瘦的刘嬷嬷先笑着附和道:“姑娘说的很是,须知祸从口出。” 她们虽说是曾三老爷请来的,这等事上却不能有所偏向,不然那才是坑了自己负责教导的大姑娘,也辜负了老夫人和侯爷的信任。 一笔写不出两个曾字,有些闲话可不能乱嚼。 嬷嬷们连姑娘都能教导,刘嬷嬷一开口,丫头们便纷纷福身应是,福娘也煞有介指的点了点头。 不过教导丫头们不是她的职责。查阅过这半日的账册,又随口吃了几颗杨梅,她便抱着竹夫人歇晌去了,临走还不忘叫绿裳给奶娘她们留几片井水湃过的瓜。 可惜到她午睡醒来,刘氏等人都没回来。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福娘本能的觉着不对,欲要让人去打听又觉有些小题大作,燥的出了一脖颈的汗。 直到院中的暑气都消了,地上影子拉的老长,刘氏才领着丫头们回来了。 清远侯府诸人一切安好,却是福娘舅母林氏娘家出了事。 林家大姑娘原是一过完年就由她们老夫人做主送到了城郊的庵堂,不知怎地昨日竟然阴差阳错遇见了白龙鱼服为皇后娘娘腹中皇嗣求签问神的乾元帝。 消息昨儿夜里传回京里,林家老夫人一大早就派健壮婆子去了城外,林家四老爷束手无策,便跑到了清远侯府求长姊帮忙。 林氏是出嫁女,先前管娘家事已经管到快要跟继母翻脸,这会儿真正是一个头两个大,不免就忽略了福娘派去的刘氏等人。 刘氏说着很有几分唏嘘,屋内众人也不禁一默。 作者有话要说: 当渣作者自己搬箱子搬书累到半死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为什么买这么多书!为什么! 搬家大魔王好可怕。。。。一个人快要扑街了。。。。嘤嘤嘤 第51章 世人一向对女子颇多苛责,男儿回头金不换,女子改过无人怜。 许多捕风捉影之事,落在男人身上也许只是“小节”,不过一时笑谈,几年之后都没有多少人再记得。 可一旦同样的笑谈发生在女子身上,哪怕只是空口白牙的诋毁,等待该女子的也极有可能是一生都无法洗去的污名、周遭的鄙夷敌视,甚至是性命之忧。 譬如林家大姑娘。 宁安伯府虽然算不上朝中第一等的豪门贵胄,却也是百年世家,尊荣富贵不肖多说。 林家大姑娘生而为她们一辈的嫡长女,原本应该是富贵中来、富贵中走。 在家时与姊妹们一道玩耍嬉闹,出嫁后为夫君开枝散叶、打理家业,一辈子平安顺遂、养尊处优,不说吞金咽玉,也绝对是万人欣羡,多少人做梦都难以企及。 而这一切都已经被出自她生母之口的,她对生母夫君有非分之想的指责毁掉了。 宁安伯夫人信了前儿媳的话,林大姑娘又在事发前就有些精神异常,几番寻死不成,反倒让府中几个有点想为她说话的长辈熄了心思。 既然救回来也不中用了,不如打发到庵堂去清净度日,既能洗去她身上的罪孽,也能避免伯府继续处在风口浪尖上。 除了依旧把女儿当作眼珠子一样疼爱的林四老爷,连林老太爷都默认了此事。 林四老爷文不能屹立朝堂,武不能镇守边疆,上头还有三个嫡出的哥哥,他说的话出了他那一房又有几个人会听? 况且这会儿连家生奴婢们都觉得四房是没了指望,纷纷找机会换差事。 结果就在大家都以为林大姑娘被送去郊外庵堂后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的时候,林大姑娘却碰上了微服的乾元帝。 即使真的是偶遇,即使林大姑娘犹如惊弓之鸟一般,不过微一照面就对乾元帝一行人避之不迭,乾元帝在得知林大姑娘的丑事之后,对她还算温和的态度依旧让一众妃嫔醋意横生。 如果林大姑娘还是之前高高在上的伯府贵女,妃嫔们置多也就是咬牙切齿暗中咒骂,等着林大姑娘入宫后再与她算这笔账。 如今林大姑娘已经落入了泥泞,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给别人留一条活路,只晓得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的妃嫔们自然不会同她客气。 沈贤妃的娘家兄弟接到宫中递出来的消息之后就派人去了宁安伯府,几个美人的母族也纷纷推波助澜,势必要一次钉死了林大姑娘,免生后患。 宁安伯夫人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脸面,听着别人的明褒暗贬、话中有话,真是羞愤欲死。 别人家的孙女都能为家中带来诸多益处,偏她养出来的孙女只会打脸。 大姑娘要不是她的亲孙女,早就该让婆子们给她一顿棍棒,一了白了,哪里还会再出这等事,让家中蒙羞。 任凭林四老爷如何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宁安伯夫人青着脸只不肯松口,亲自吩咐得力的婆子们去给她把大姑娘压到离城百余里的苦修庵堂去。 除非是拿席子裹出来,否则再不许她踏出一步。 林三太太倒是心里一动,想给大侄女求个情,却又觉得大侄女怕是没有那么大的福气,也就做壁上观。 陛下要不是也嫌弃大侄女名节有瑕,那一日就该把人一道带回去。当时没有起这个心思,等到回了宫,各色佳丽环绕,恐怕陛下早就把棵小花小草的抛在了脑后。 满府都冷眼旁观,大多数人都只盼着这一篇儿尽早揭过去,纵使林四老爷再求到出嫁的长姊头上,用处却也微乎其微。 刘氏等人唏嘘的是好好的千金贵女就这么毁了,说起来与自己伺候的主人家还是姻亲。 福娘绷着脸不肯说一个字儿,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在林家大姑娘还没有出事儿的时候,福娘也曾经听长辈们提起过她。 不论是祖母、外祖母,还是对这个娘家侄女一直颇为照拂的舅母林氏,提起林大姑娘时都是十分喜爱的,夸她乖巧听话,一看就知道日后是个温柔宽厚的好孩子。 舅母更是抱着福娘说,等林大姑娘的病好一点就接她来住几日,让她们小姊妹一同玩耍。 那样的一个女孩儿,真的会在十一二岁就做下如此令人不齿之事? 若非把这件事告知众人的是她的亲母,也许世人不会如此深信不疑。 即便是尽力为林大姑娘说话的林氏,也在流言传开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让福娘与林大姑娘见面之事,那个苦命的姑娘仿佛一夜之间就这么消失了。 福娘以前还庆幸,她来到的这个不曾出现在历史上的朝代对女子的约束摧残没有宋以后那么扭曲。 经历过林大姑娘的事,她才清醒的看到世人对女子的苛求即使平时不显,关键时刻却足以化作杀人的尖刀。 不然又没有经过对质,也不是官府断的案,如何只凭一句话就毁了人一辈子。 一场偶遇引发的风波最后以林大姑娘愈发艰难悲惨的处境终结。 出了一口失宠后憋在心头的闷气的沈贤妃很快就把草芥一样的林大姑娘抛在了脑后。 落架凤凰不如鸡,沈贤妃她们是不信林大姑娘还有翻身之日的。 陈皇后肚子里那块极有可能是男胎的肉,才是心腹大患。 又过了些日子,似乎注定随风凋零的林大姑娘已经不再有人提起,始终对她疼爱如昔的林四老爷也在绝望中出京去东北照看族中产业。 这段时间京城中八卦的重点除了皇后娘娘腹中金贵的一胎,就是清远侯府小世子的抓周。 有一个在乾元帝跟前炙手可热的父亲,世袭罔替的爵位,不知有多少人挤破了头也要想法子钻进清远侯府的大门,借为世子陶心邑庆生的由头好生拉拉关系。 奈何清远侯陶谦却不通人情的很。 盼了这么多年的独生儿子的抓周都不肯大办,当天只肯请几户亲戚草草吃个家宴不说,连众人送去的生辰礼都被陶家的管事客客气气的双倍送了回来,引得人背地里骂他假清高。 陶家请的人里自然少不了曾家,只是萧氏辈分高不去,蔡氏和徐氏或自愿或被迫都要静养,二姑娘曾芷也被留下侍疾,去的就只有福娘、三姑娘曾兰,和三房的大哥儿二哥儿。 正合陶谦他们的心意。 到了夏至那日一早,趁着暑气还没完全起来,福娘几个就由各自的下人簇拥着出门上了车。 三房的二哥儿一开始还扭着身子想骑马,被他大哥一巴掌拍的打了个趔趄就消停了。 他也明白点事儿,晓得大哥最近因为只有他能跟着祖母妹妹们出京心里不大痛快,生怕再一时把大哥气地狠了,开口让他也一块儿留京。 虽说二哥儿想起好多好多日子都见不到大哥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也不想留在这个人比猴儿精的劳什子天子脚下。 统共来了小半年,二哥儿觉得自己都要被憋疯了。 既然祖母和娘都说大哥作为长子不能走,那他就替大哥看看他们老曾家的祖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是不是像爹吹的那样顶顶好。 平日里闹腾个没完的二哥儿闷着头不吭气,进京后愈发沉稳的大哥儿也不说话,倒让他们这辆平日里让人无比头疼的车子显得比福娘和三姑娘曾兰那边还要安静。 最近老夫人萧氏已经开始让福娘学着配色打络子,到现在一共得了九个。 孝敬了祖母、两位叔父,又被二哥儿死活摸去了一个,余下的福娘这趟都带上了。 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再加上今儿的小寿星,正正好。 至于表哥陶子易,也只好等着跟大哥儿一起了。 这会儿曾兰正粘着福娘要看她打的络子,各种撒娇弄痴,软软糯糯的小声音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兰儿也想要络子,要这个和这个配。” 粉嫩的指头戳戳林氏那条上的朱红,又指指陶谦那条上的深紫,曾兰的眼睛满溢着羡慕。 福娘忍不住就点了点头,还伸出手摸了摸双眼放光的曾兰的小脑袋,回过神来心中就是一阵哀嚎。 没能立即拿到络子的大哥儿把瞎得瑟的二哥儿指教的半天没爬起来的事儿福娘还没忘呢,再想想马上就要见面的陶子易那可想而知的控诉眼神,不把这几个小祖宗的络子都打出来,她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只恨最近几日又看不成书了。 果然等福娘满脸愧疚的说出给陶子易的络子还没打好,方才还浅笑着看她给长辈们行礼的陶子易面上神色明显的暗了下去,抿着嘴儿一声不吭。 福娘不安的眨了眨眼睛,正要出言安慰陶子易两句,二哥儿已经挤眉弄眼的恨不能把他那根络子刻到脸上去,大哥儿也不管管他,闹得陶子易气的面颊绯红,恨恨瞪了二哥儿好几眼。 还是陶谦在与老太爷陶晏然争执谁那根更好看、福娘用的心思更多的间歇念了陶子易一句。 “臭小子,你还想排在我们前头?那边儿明显也是抢的,你怎么这么笨。” 明火执仗教唆族侄抢人东西,让老太爷陶晏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懒得说这个儿子。 谁家孩子抓周是满桌子见一个拿一个的?不孝子还在边儿上叫好,恨不能给他宝贝儿子准备个口袋。 抓周都抓成这样,旁的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陶子易听得真是茅塞顿开,二哥儿却眼睛一瞪,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今日一聚,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这会儿要是吃了亏,哪辈子才能讨回来? 老爹有云,一别经年,欠债也未必还! 作者有话要说:渣作者终于忙完了那些糟心事,求么么哒!抱抱哒! 求不要让渣作者滚滚哒(′_`) 第52章 二哥儿的络子最后到底也没能保住。 他得瑟了这许多天,不想被陶子易这个他认为武艺还“差了那么一点儿”的混球当着陶家长辈们的面儿夺了过去。 等他跟着祖母回原籍住上几年再回来,这笔账早就烂了,绝对是没机会讨回来了。 越想越胸闷,二哥儿委屈的都想回家抱头蹲在炕上了,却连个能抱怨的人都没有。 以往他有什么话都跟大哥说,可这次连大哥都趁乱上手抢了,他不由就憋了一肚子的气不愿意说话。 亏他一开始跟陶子易动手的时候还当板着脸凑过来的大哥是来帮忙的,没想到亲兄弟也来浑水摸鱼。 要不是顾忌着上头摸着下巴笑眯眯瞧着他们的陶侯爷,说不定他大哥还真能赢了呢。 看着弟弟气鼓鼓的站在那儿,大哥儿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上一回见陶子易,他功夫也就是过得去。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他下手是愈发狠准了,害得自己碍着他家长辈的面儿都没得手,回家还要想办法哄老二。 要不是老二忘性大,今儿才真是做了回赔本买卖。 兄弟俩一不小心就被有人撑腰的陶子易压了一头,不禁琢磨起了堂妹福娘。 只要福娘不跟陶子易玩,保管那混蛋垂头丧气,看他到时候还怎么拿眼角瞥他们。 两个人心有灵犀,奈何一直坐在外祖母朱氏和舅母林氏中间的福娘根本不买几个半大小子的账。 福娘又不是真的小女孩儿,哪里能瞧不出他们的心思? 不论大哥儿二哥儿还是陶子易来寻她说话,她都只管拿眼睛瞅着对方笑,抿着嘴儿就是不说话。显然是只要他们不消停,她是打算谁也不搭理了。 她是知道两个堂兄的。即使是看起来懂事些的大哥儿,也绝对是蹬鼻子上脸,越闹越来劲的主儿。 只是没想到陶子易也让人刮目相看,面上瞧着倒还是跟以前一样稳重文雅,动起手来可是一点不含糊,倒跟大哥儿他们有了几分像。 也不知道舅舅在家都是怎么教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外甥女的目光,一派仙风道骨坐在老太爷陶晏然下手的陶谦突然偏过头对着福娘咧嘴一笑,仿佛对今日的这段不怎么成体统的小插曲很是满意。 对于舅舅陶谦这种堂而皇之纵容自家孩子欺负客人的行为,福娘也是无话可说,干脆挪到炕里头,陪不知为何已经无聊到直打瞌睡的曾兰和陶心邑两个小家伙推布老虎玩去了。 陶心邑高兴的连吐了两个泡泡。 原本他看到个头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曾兰是满心欢喜,第一次见面又新鲜,就把别人都抛到了脑后,巴巴儿的捧着自己最近正喜欢的布偶找曾兰玩。 可惜曾兰天性腼腆又有些认生,神情总是怯怯的不说,推起布老虎也是有气无力,几个来回就让陶心邑也失了兴致,恹恹不爱动。 这会儿看福娘肯过来,陶心邑急忙呜呜噜噜的把他喜欢的布老虎玩法又给福娘讲了一遍,生怕福娘不明白似的,还亲自示范了一下。 福娘被他的小模样逗得直发笑,认认真真学着他的模样推了一把,布老虎身上挂着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的欢快,陶心邑也乐的直拍手。 三姑娘曾兰与三房堂哥们是玩不到一处去的,心里又惧怕亲姐姐曾芷,平时在家只粘着福娘说话,却又总像隔了层什么。 今儿难得碰到一个同龄的陶心邑主动要跟她玩,曾兰开始时心里有多欢喜,这会儿看着陶心邑跟大姐姐玩耍时亮亮的眼睛就有多羡慕。 即便福娘一直叫她一起,时不时把布老虎也推到她面前让她玩,曾兰还是觉得心头酸酸的想回家。 至少回了家,还能少一个人同她抢大姐姐。 曾兰的心思福娘却没注意到。 一则她同时领着两个孩子玩,陶心邑又闹的很,难免有所疏忽,二则曾兰一向沉默寡言,高兴不高兴都不大说话,福娘也就只当她是小孩子认生,没往深处想。 又过了一会儿,太夫人朱氏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借口自己有些乏,说是要享享外孙女的福,让福娘扶着她回去。 自从陶晏然把爵位传给了陶谦,升为太夫人的朱氏就搬出了正院,勉强与磕磕绊绊大半辈子的陶晏然共居在了东边的大跨院里,每日里闲着无事就隔着太湖石阴阳怪气的说上两句。 其实如果不是顾虑到不好显得太厚此薄彼,朱氏早就想单独跟外孙女说说话儿了,哪里还能等到现在。好在要紧的话儿都在福娘单独过来的时候嘱咐过了。 朱氏带着福娘一走,陶晏然也一脸端肃状似不经意间同路的抬脚跟了过去。 陶谦忍耐再三才没有当着小辈们的面大不孝,送给他家老太爷一个大大的白眼,只是磋磨几个臭小子的心愈发坚定,连宝贝儿子陶心邑都被他搂在怀里揉乱了头发,引得陶心邑小眉头皱得死紧。 陶谦这里还耐着心思坐着,陶子易却忍不住借口出恭溜了。 众人只当他是要赶紧把抢到手的络子藏起来,陶谦笑着便应了,大哥儿和二哥儿则是难掩鄙视,恨不能把麻溜走人的陶子易背后盯出一个洞来。 陶子易确实嘱咐他的丫头好生把络子拿回房里收好,不过他本人并没有回去,而是一路疾步走到了后头的花房。 自打他开始认真随陶谦和府上供奉的教头习武,老侯爷陶晏然就发话给他添了门课,赏了两颗绿萝给他养,命他每日至少要到花房里照看一回。 陶子易的脾性向来是功课一定要做到最好。 即使京城的天气对于原产南方湿热之地的绿萝来说太过干燥寒冷,在花房工匠的辅助之下,陶子易总算保住了他的两盆绿萝。 虽然远不如其他几株繁茂,瞧着倒也颇为可爱喜人。 福娘由朱氏身边的心腹嬷嬷陪着出门时,一眼就见到了在院外磨磨一般不停原地打转的陶子易。 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虽说今儿的日头还不算很毒,院外也是绿树茵茵,福娘隔着几步远也能瞧见他有几缕碎发已经贴上了额头,显然是叫汗打湿了。 见陶子易还傻乎乎的只管双手抱着盆绿植,福娘不禁扶着丫头的手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子易哥哥怎的不知保重自己,大热的天儿在这里做什么。但凡身上哪里不舒服了又该怎么办?你身边的人竟然也不知道劝。” 说着,福娘就抬眼扫了下周围的婆子丫头,模样很有几分神似外祖母朱氏,吓得几人纷纷低头请罪。 福娘说一句,陶子易就点一下头,连连称是,不等福娘再说,他就双手把精心呵护了许久的绿萝捧到了福娘面前。 “族叔把我荐去了太学读书,下个月起我就每逢初一十五才能回来,怕是不能送妹妹了。这盆绿萝也是南边进贡来的,我一直小心养着,今日送给妹妹,还望妹妹别忘了咱们小时候也是一处玩耍过的兄妹。” 能去太学读书,陶子易兴奋的几个晚上都没休息好,只是一想到自己不能亲自送最要好的福娘离京,他心里也十分难过。 打从福娘被接回靖平侯府,他们几乎再没有一处好好说几句话的机会。 此时提起两人幼时的相伴,陶子易难掩心中的不舍,面上不免露出了几分落寞。福娘妹妹一走,他身边便没有先生说的挚友了。 陶子易和福娘两个一年年长大,这会儿认真计较起来已经到了不同席的年纪,再说这些话已经有些不太合适。 专门替老夫人朱氏送福娘出门的嬷嬷想了又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阖府都知道子易哥儿一向最是懂事听话,看着他眉目含愁身姿端正的站在那儿,嬷嬷也觉得格外心疼他些。 横竖有这么些人看着,陶子易也没有真正说什么不得体的话。 福娘一怔,被陶子易期待的眼神瞧得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直接把小巧的花盆接了过来。 直到双臂被突然增加的份量带得往下一沉,福娘才想起这绿萝是陶子易精心呵护了许久,好几次差点养不活的心爱之物。 福娘不怕别的,只是担心自己一个没养好,以后回京陶子易问起来她没法交代。总不能陶子易亲手养大的绿萝,到她这儿就随便丢给花匠打理。 她一皱眉,陶子易就不安的挪了挪步子。 “我除了几幅字,也没正经送给过妹妹什么,连妹妹的芳辰都没好好贺过,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他父母双亡,说好听点是陶家少爷,其实就是寄住在清远侯府的穷亲戚,一草一纸都是侯爷夫人给的,即便主人家不在意,陶子易也不好意思拿侯府的供给送人情。 会抱绿萝给福娘,还是因为陶晏然朱氏等人都说他在上头花的心血远远超出了绿萝本身的价值,陶子易犹豫再三才送出了手。 晓得陶子易的心结,福娘听着立即点了点头,笑容真挚的应了下来。 “子易哥哥放心,等我回来,咱们也比一比谁养的更好。” 陶心邑生辰过后不久,陶子易就由两位与陶家十分亲近的大家保荐进了太学读书,靖平侯老夫人萧氏回乡的日子也终于在入秋后定了下来。 曾家双侯养育的五个孙子辈,除了三房的长子外,其余四人都与萧氏一同离京。而有些人暗中期盼的,萧氏离京后就由静养许久的二夫人徐氏重新掌家的转机并没有出现。 就在萧氏领着孙子孙女离京前,乾元帝一道口谕免去了肃国公世子箫慎的伴读身份,大皇子伴读暂缺。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么么哒 第53章 曾氏祖籍扬州城辖下瓜洲镇,正是运通南北的大运河汇入长江的咽喉。 回瓜洲镇,走水路自然最是便利。 可惜前朝时修凿的可以从大运河最北端汇入京城卫河的坝河历经末代战乱及河流改道等种种原因已经淤塞,本朝立国之后也一直没有真正修缮此段,人们再也不能从京城登船,一路直下扬州。 老夫人萧氏提起南下回乡之事后,二老爷曾珉便提议派管事先一步去直沽打理,到时候便随进京的运粮船一道南下,到时候有官兵护卫,他心里也能放心些。 况且水路平稳,曾珉也怕萧氏的身体经不起车马颠簸。 最喜欢跟曾珉做对,看他憋的难受还不得不装作毫不在意的曾磊离京前也在这件事上赞同了曾珉的话。 虽说现在天下太平,京师至江南一代民生富足少有流寇,除侯府原有护卫之外曾磊又特意留下了他从西北带回的十名亲卫,事关安危也马虎不得。 不料临出行前,一向身子还算康健的三姑娘曾兰突然发了热,反复几回才渐渐痊愈,众人的行程也就耽搁了下来。 萧氏衡量再三,便没有硬要赶着日子按原计划出发,而是采纳回到北疆的曾磊来信中的意见,等曾兰大好了之后带着孙子孙女们先慢慢坐车到山东府,再由会通河登船归乡。 到时候自京师到山东府一段可与曾磊袍泽都指挥使姜家同行,在山东境内休整几日后又可与诚郡王府的船只结伴。 新日子定下来没两天,萧氏又意外的收到了嫁到山东临淄何家的庶妹的信,邀她小聚,却是何家有人听说了靖平侯老夫人即将带着孙子辈回原籍,路上途径山东府的消息,便写了信禀报自家老祖宗。 老姊妹们一别大半辈子,纵使当年未出阁时有过什么不快也都过去了,萧氏见信后唏嘘半晌,召曾珉过去商议过行程便回信应了妹妹何萧氏所请。 吴嬷嬷出来传信儿的时候,几个孩子连同越来越不爱见人的二姑娘曾芷在内都聚在一处听积年的老婆子说曾家先祖的英雄伟绩。 福娘还不觉如何,二哥儿已经高兴的咧着嘴笑了起来。 他是个天□热闹的,路上多个去处当然极好。临淄何又是绵延百余年的大家,人丁兴旺,同龄的小爷不知道有多少,总强过现在天天窝在府里陪女娃娃,闲的他浑身难受。 一高兴,二哥儿也就忘了要缠着萧氏身边的吴嬷嬷印证曾氏先祖、第一代靖平侯爷追随太/祖爷征战天下的英雄故事了,只管用心打听何家的情境。 何家有多少位小爷,可有马场等等被二哥儿连珠炮似的问了出来,旁边帮福娘和二姑娘曾芷描花样子的大哥儿听着头都没抬,干脆利落的冷笑了一声。 吴嬷嬷也笑的一脸无奈。 “显见着哥儿又没用心做功课,您说老奴是回禀老夫人,还是帮您瞒着?” 人老了爱个热闹,吴嬷嬷对着难得安份个一时半刻的二哥儿可谓极有耐心。 这会儿见二哥儿闻言就缩了缩脑袋,她也就不忍心再吊着他:“哥儿还是收收心,临淄何家是没有马场的,族中的小爷们到了年纪也都去了孔氏家学,足有四五代没人正经习武了,族里自然也没有教头的。” 不然当年觉得武夫粗鲁的何萧氏也不会不顾嫡母的迟疑,求着已经过世多年的老肃国公在求亲的人家里择了何家。 一句话说得二哥儿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天下谁人不知道临淄何家同他们曾家一样,追随太/祖征战天下之前都是落草的悍匪? 临淄何、瓜洲曾,前朝末年都是绿林上响当当的人家。 曾家的名声还强上那么一点儿,至少曾氏先祖还有个义薄云天的美名儿。 ——也就是自打见了初时还缺兵少将,被人打得抱头鼠窜的太/祖之后,曾氏先祖几乎是立时就将太/祖奉为上宾,此后更是忠心不二,甘为鞍前马后,哪怕九死一生也不改初衷。 何家先祖却做了个反复小人。 先是被肃国公萧家的先人围困献城而降,接着又趁太/祖势弱之时叛出自立为帝。 偏偏他运气又着实不佳,身上的皇袍还没穿热乎,就让人从龙床上揪下来捆了,精兵强将几乎都折了进去,好不容易才捡了条命回来。 如果不是他的长子见势不妙背着他再次归顺了太/祖,后来也薄有功绩,现在还有没有临淄何氏都不一定。 即便如此,何家也没能捞到个一官半爵,不过是仗着战乱中庇护过孔氏子孙做了一方豪强,以饲养贩卖马匹和南北货为根基。 直到文宗晚年,在孔氏的帮扶下出了几个读书人的何家才又重新被人提起,等到老夫人萧氏姊妹出嫁时,何家也算是闯出了几分名气。 不过世人提起临淄何家,总免不了加一句马匪出身,以至于二哥儿听说临淄何竟然没有马场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不是说天下马匹贸易三分归临淄何家?都没人习武没了马场,临淄何这生意是怎生做的? 还一个一个都去孔氏的家学,岂不是人人张口就是之乎者也? 二哥儿只是稍加想像,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二哥儿一张脸就跟刚吞了个苦瓜似的,逗得一直瞧他们兄弟很是不顺眼的二姑娘曾芷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也就忘了追问那讲古的老婆子她心心念念始终惦记着的事儿了。 事后想起来,不免又要背着人要妹妹三姑娘曾兰去帮她问。 曾兰虽说听的懵懵懂懂,还是在一日登车之后凑到了福娘身边,小小声问道:“大姐姐,佘氏夫人,是不是就是咱们的老祖宗?” 曾兰一出声,木着脸倚在门边,恨不能当福娘不存在的曾芷就悄悄的瞄了她们这边一眼。 见福娘似乎有开口的意思,才扭过头一心一意的看起了帘外的风景。 她们姊妹三人同车还是萧氏的主意。 原本萧氏心里还有几分犹豫,想着是否要把曾芷同福娘隔开,后来收到各自嫁人后大半辈子都没见过的庶妹的信,萧氏的心肠也就软了下来。 等到她们小姐妹一辈儿也相继出嫁、生子、成了各自婆家的老封君,多年以后说不得也会偶尔怀念儿时,好的不好的,也就这么过去了。 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眼下多在一处聚聚。小孩子家家的,未必不会闹着闹着就好了。 曾芷刚才上来的时候都怔了下。 她晓得自己不讨祖母喜欢,又得罪了大姐姐,早早已经做好了被单独打发到一辆车上跟奶娘嬷嬷们一道坐着的准备,这会儿见了人连手都不晓得该怎么放,只能昂着头贴着门边儿坐了。 车子并不很大,福娘一眼就能看见曾芷额头上的碎发都叫汗沾湿了,有心缓和下彼此之间的气氛,又一时不知道与这个堂妹说些什么,便微微低下头,柔声回答曾兰的问题,也好让曾芷放松一些。 “佘氏夫人并不是咱们的老祖宗。” 关于侯府老祖宗的事儿,福娘知道的算是这一辈儿里最多的。 她的两位教养嬷嬷虽然不像其余几位家生子出身对府里知根知底,也在当年萧氏论亲的时候知道了不少曾家的旧闻,又因为出身肃国公府而少了对曾氏先祖的敬畏,说的也就多了。 曾兰迷迷糊糊的哦了一声,一直忙着看风景的曾芷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福娘立即就明白到底想问这事儿的是哪一个了,好笑之余,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委婉的说了出来。 “佘氏夫人出身不好,后来又常年卧病不能担当起主母的重任,就自请修行,咱们老祖宗另娶了名门淑女朱氏夫人为妻。咱们身为曾家子孙,可千万不能记错了,惹人笑话。” 福娘摸着曾兰的包包头说的一脸郑重,眼角却时刻留意着曾芷的神色。 她明白曾芷为何会对此事感兴趣。 按照戏文里唱的,英雄配美人、才子遇佳人,他们即便命途多舛,百转千回之后总能终成眷属。 她们老祖宗能从山贼变成开国驷侯之一,自然是英雄。 那位不顾父母之命的前朝贵女佘氏夫人则是慧眼识英雄的美人。不然怎么做的陪伴老祖宗征战八方患难见真情的巾帼红颜? 如果戏文可以成真,最后就该以佘氏凤冠霞帔、子孙满堂结尾。 可惜了。 见曾芷默默望着帘外出神,福娘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初听了老祖宗那么多的英勇忠义,突然听说了最终长伴青灯古佛的佘氏夫人的这一段,她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姊妹三人正各自沉默着,被萧氏带着坐一辆车的二哥儿突然龇牙咧嘴的从外面爬了进来,唬得离门口最近的二姑娘曾芷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惊叫出声。 二哥儿与这个堂妹八字不合,一瞧见捂着心口的曾芷就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与她说话,直接对福娘挤了挤眼睛。 “大妹妹,快好好收拾收拾,祖母要带着咱们去拜访一位道行颇深的仙姑呢。” 这几日二哥儿一直被萧氏带在身边,马也不许骑,闷的骨头缝儿里都有些发痒,一听到准信儿就猴儿一样跑了过来,这会儿负责照看他的婆子还在前头拜神压惊呢。 福娘听得也是眼睛一亮。 当日出京,她站在祖母二叔和特意来送她的舅舅舅母身边也忍不住哭了一场,弄得前几日都有些昏昏沉沉,这会儿缓了过来难免觉得旅途无聊,能听祖母与女道说些典故也不错。 却没想到他们一行在道观里竟然碰见了一个意外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林家大姑娘绝对不是炮灰,么么哒 第54章 据说这一位女道曾经也是名门闺秀,自幼富贵逼人,看破红尘之后避世的心思也就比旁人更重,选的道观深藏山中,一向人迹罕至。 是以当老夫人萧氏身边的婆子神情古怪的过来传话,说是在院中遇到了故人,还请姑娘哥儿稍站站的时候,福娘等人也不由讶然。 在这样远离尘嚣常年闭门谢客的方外之地竟然也会遇到与自家有旧,且祖母萧氏并不想让他们几个小辈与之相见的人,怎一个巧字了得。 不止向来好奇心旺盛的二哥儿一面答应着一面伸长了脖子想透过纱帘一窥究竟,连见惯了各式场面的福娘和一直端着架子的二姑娘曾芷都忍不住凝神瞧了眼窗外。 山中秋意浓。老夫人萧氏特意寻访的这位女道所居之处更是古木森森,份外阴冷。 福娘等人原本在山外还觉得身上燥热,惦记着减上一二衣物,一入道观却被丝丝寒意浸的裹紧了披风。 飒飒秋风中,却有一个身形削瘦的女孩儿垂首默立树下。 疏疏落叶拂过她身上宽大逶地的缁色僧衣,浆洗的有些发白的僧帽下乌鸦鸦的青丝衬着她惨白的肌肤萧索的竟有些刺目。 福娘忍不住别开眼,下一瞬就见到有道姑打扮的小丫头疾步而出,气喘吁吁的赶到那个女孩儿面前,要引着她到后头去,一直跟在福娘她们车后头的健壮婆子也挪动几步,似乎是怕她冲撞了自家的姑娘哥儿。 不知怎的,福娘隔着重重纱帘望着眼前的一幕莫名觉得有几分唏嘘,不禁又看了那女孩儿一眼,就见她微微抬首,仿佛远远瞧了这边一眼,便柔顺的跟着小道姑退了下去。 只一眼,女孩儿神色淡漠已极的容颜便让福娘生出了几分难言的熟悉。 虽然还没有长成,她眉眼间已经与福娘的舅母清远侯夫人林氏有了六七分神似,甚至还多了几许难以言喻的清丽可人,更胜三分。 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袍非但没有减其颜色,反而令人望而生怜,又难生邪念。 林家大姑娘。 福娘不禁心中微叹。 豆蔻年华带发修行,又不适合与她们相处的,除了素未谋面的林家嫡长女,不做他想。 二姑娘曾芷也被惊鸿一瞥的林家大姑娘勾起了好奇心。 “那是哪家的女尼?这儿不是道观?怎地见了咱们也不行礼?” 曾芷只在一两年前见过福娘舅母林氏几面,这会儿自然认不出林家大姑娘,只觉得她身姿气质皆是不俗,小女孩子就难免生出了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 曾芷自认比不过大堂姐福娘就算了,毕竟福娘出身上压了自己一头,那小女尼又算个什么呢? 生的再好也就是个卑贱的命。 正走在车边严阵以待的婆子们闻言不由卡了壳儿,面面相觑,就是没一个敢回话的。 那样的事儿她们哪敢说与娇养的姑娘们听?到时候污了姑娘的耳朵,她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福娘晓得这些婆子的心思,加上她本身也不愿林家大姑娘再被拿来做谈资,便淡淡的开了口。 “横竖不与咱们相干,行不行礼又有什么要紧。” 说着,福娘便平静的看了曾芷一眼,看得她抿着嘴儿低下了头。 虽然福娘从来不对人发火,连对待丫头婆子都是和颜悦色的,曾芷心里却着实是对她很有几分畏惧。 其实不止曾芷,就是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儿二哥儿兄弟,说话行事也对福娘这个大妹妹多了几分看重。 福娘在兄妹之间这独一份儿的地位威严一方面是萧氏等人有意无意引导的结果,一方面也是她自己的脾性使然。他们都知道,贸然得罪福娘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见曾芷不再追问,福娘也就不再多说,等到车子一停稳,便跟在眨眼间就肃了面容的二哥儿身后搭着奶娘的手下了车。 观主出身颇高,如今两鬓染霜也还很有几分贵女傲气,自然也不会有在殿外恭迎香客的举动,不过是因着旧年的情份才特意开了山门亲迎萧氏,这会儿早已同萧氏并肩进了禅房,只留了几个徒子徒孙在此处为福娘等人引路。 不同于从来没有出门上过香的福娘姐妹,二哥儿在西北时可没少赔母亲三夫人蔡氏求神拜佛,祈求神佛保佑父亲曾磊平安归来,因此对这些寺庙庵堂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规矩很是熟悉。 即便是曾磊官职还不显赫的时候,极显诚意的香火钱和曾家的身份也足以让各处的住持观主等人将蔡氏奉为上宾,以至于让二哥儿心里大大看低了这些本该不惹尘埃的出家人。 谁想今儿来的道观架子摆的这样大,二哥儿吃惊之余,不但不以为这里的女道不畏权贵,反倒觉得是观主狗眼看人低,不明白他们曾家的份量,心中登时就有些恼。 他眯了眯眼,顶着副严肃谨慎的神情右手就摸向了袖袋,不动声色的就把几颗弹丸摸到了手里。 二哥儿正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既修理到这几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女道,又能不暴露了他自己,小臂处就被人不轻不重的拧了一把。 “二哥哥怎地走的慢了?祖母还在前头等着咱们呢。” 福娘的声音十分柔和,看着二哥儿的眼神却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落在二哥儿眼中,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的好妹妹分明是在告诉他,若敢闹事,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二哥儿霎时就蔫了。他可不敢忘记大妹妹福娘手里到底捏了他多少小辫子。就算大妹妹心情好不跟他翻旧账,这一路上他指望着福娘敲边鼓说好话的时候还多着呢。 最要命的是他那心眼儿偏到胳肢窝的老爹把一手打弹弓的绝活儿都交给了大妹妹,他要是因为教训了几个女道事后被自家妹妹打个灰头土脸,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几个小辈儿规行矩步的慢慢走着,老夫人萧氏已经在厢房与此间观主对坐吃起了茶。 除了萧氏身边的吴嬷嬷和陪伴观主多年的一个老妇,其余下人都被遣出去,在院子里远远候着。 “太夫人既然怕那林家丫头教坏了你的乖孙女,又何必带他们来我这儿?” 观主瞧着四十如许的年纪,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方外之人的出尘气质,反而带着一二分难以忽略的刻薄,一双略显狭长的凤眼满是讥嘲的睨着萧氏。 萧氏听了也不恼,细细品了口清茗才悠悠开口:“我就知道,想吃口好茶还是该来寻你。跟你这儿的比,我家那些也就配涮杯子洗碗。” 都是幼年时相识,彼此之间的脾性也算是吃透了,萧氏一见观主备下的茶点就晓得她并不是真的恼怒。 不过是几句风凉话而已,说话不带刺儿,她也就不是她了。 “人老了,关系到儿孙的时候难免就瞻前顾后,生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周到,做事让你笑话。” 观主也不过是刚刚见过林家大姑娘,突然有些感怀自己的身世,并非真的想要与萧氏争执,闻言也就缓和了颜色。 “你说的对,为人长辈又岂能随心所欲,自然要为儿孙们打算。隔开了也好,孰是孰非等他们长大了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知道该如何去做。” 察觉出了老友语气中的丝丝落寞,萧氏捧着茶盅无奈的笑笑,有意引开了话:“还是你保养的好。说起来你还比我大上几个月,如今一瞧,咱们俩哪还像是一辈儿的人?” 只要是女人,不论多大岁数,就没有在这上头不用心的。 果然观主闻言就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得色。 “你府上每日里多少糟心事儿?年纪一大把还把媳妇们都关在内宅,一门双侯名门曾家的事儿我在深山里都听说了,你面色能年轻了才怪。哪里像我们这些出家人,不过清闲度日罢了。” 说到出家,观主却是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林家的丫头比我当年还小了许多,心不甘情不愿被逼着走这条路,只要是个人,谁能甘心?” 按照宁安伯夫人的意思,是要活活把她的大孙女关到死的,却没想到她们府上托付的庵堂里都是些善心人。 “虽说没有供奉,庵堂里日子也清苦的很,看林家丫头的师傅为了化解她心中的魔障还特意领着她到我这处来,她的日子也还算有点子盼头。” 手指轻轻摸索着杯沿,萧氏没有接话。 到了这步田地,庵堂师傅的丁点善意又有多大用处呢? 而且来这里寻点化,那位苦修一世的女尼可是给自己的徒弟找错了路。老友避居半生,心中的怨气何曾化解过半分。 不过是自欺欺人。 观主说完,自己也不由嗤笑出声:“看我,与你说这些又有何用?你的孙子孙女可比你当年文静多了,这都多久了还没到。咱们丑话说到前头,给你的孙儿们看相可以,你可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我。” 她这一生批命奇准,除了看不透自己的坎坷流离,从无虚言。 说话间,福娘他们就到了门外,稍稍理过衣衫才按着年纪逐一上前行礼。 观主对二哥儿不过是一眼瞟过,看到福娘时稍稍一怔,将她拉到身前仔细端详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呐,你萌看,林家大姑娘肿么可能是炮灰 第55章 观主看得那样仔细,别说猛地被人拉到身边打量了半晌的福娘心中不自在,就是萧氏也不禁泛起了嘀咕。 她面上倒还是八风不动,笑得一脸慈爱的望着福娘,仿佛孙女被女道拉着不放就像午睡起来吃片瓜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萧氏不上钩,观主也就失了兴味,一改与萧氏单独相处时的凌厉,淡漠出尘的放开了福娘的手,一抬眉一举手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老夫人家大姑娘的面相,倒是极好的,命中虽有些小波折,却无伤大雅,定能圆圆满满、得遇贵人。” 观主参经书半生不得悟,看人却比年轻时更准了些。 当年她还顾忌着天机泄露太多恐怕会遭报应,遇人只说三分话,如今她自持已经堕入泥泞,再如何也不会比眼下更坏,说话再没了什么顾虑。 是以观主能如此说福娘,那就是福娘当真面相富贵顺遂了。 福娘命格上佳,萧氏真是十二分的欣慰。 她正赞许的看着向来乖巧聪慧的福娘再次给观主行礼道谢,观主却突然古怪的看了三姑娘曾兰一眼,看得萧氏心底咯噔一下。 三姑娘曾兰也是一怔。 她们姊妹三人一同行礼请安时,各府的夫人拉着大堂姐福娘细瞧是常有的事儿,曾兰也没觉得今日拜访的女道有什么不同,之前就一直安份的站在姐姐们身后。 没想到这位观主瞧完了大堂姐,却不像旁人那样再拉着二房的长女二姑娘曾芷嘘寒问暖,而是直接望向了她。 目光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善。 曾兰情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那边萧氏已经端坐着含笑问了出来:“可是我这三孙女投了观主的缘?” 自打萧氏在宫内当着陈皇后并一众妃嫔的面儿夯实了二姑娘曾芷跟徐家的亲事,三姑娘曾兰在家中的地位就微妙了起来。 不论她是否受宠,靖平侯曾珉如今也只得了两个女儿。 先前被诸多夫人们记在心上的二房长女这么早就定下来与舅家亲上加亲,余下的曾兰自然就是想与袭爵的二房联姻的不二选择。 加上新晋封侯的三房膝下无女,即便二老爷曾珉袭爵后碌碌无为,曾兰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虽然不如大姑娘福娘那样耀眼,却也引来了许多信奉中庸的家族的青眼。 萧氏虽说对三孙女曾兰不怎么偏爱,却也有十分看重,如今擅于相面的老友只一个照面就对曾兰面露不喜,她自然要一问究竟。 可叹萧氏一辈子不信神佛宿命,老来反倒时常心中犹疑,也如寻常内宅妇人一般盼着坏的不应好的灵。 观主又岂会看不出萧氏的心思。 她微一敛眉,也不看眼中满是探究的萧氏,只盯着忐忑难安,一双小手直扯手帕的曾兰。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只此一句谚语送与曾三姑娘,只愿姑娘万事莫贪,方得善果。倘若他日当真犹疑不定,不妨多想一想。” 观主幽居已久,每日里对着的不是随她出家的旧仆就是收入门下的弟子,声调里自有一股清冷威仪,曾兰被她一说便下意识的点头,面上却始终带着几分懵懂,显然并不是很明白这一番话。 萧氏即便明白老友是说三孙女曾兰命中怕是会因为“强求”二字给她自己招来苦难,心底却不甚赞同。 远的不说,就说她们二人,如若早年就轻易认了命,又哪里还有缘分暮年相见,共品一壶青茗?坟头上的草都该有人高了。 万事莫贪心不假,可是如果人人皆有所求,那又该怎么界定何谓强求? 萧氏自己一辈子面对公婆丈夫时都没有逆来顺受,自然也不会教导孙女无欲无求,做个不争不抢的面团儿。 观主或许也明白萧氏的脾性是听不进这些话,她不置可否的对萧氏点了点头,就慢慢端起茶盏沾了沾唇。 端茶送客。 萧氏一滞,有心再与观主争辩几句,心底却深知她的为人,又顾忌着孙子孙女们在旁,只得带着满腹思虑端着风仪告辞。 福娘与二哥儿对视一眼,又瞧了瞧目光茫然的曾兰,与观主行过礼后便一左一右虚扶着祖母出去了。 曾家的人一走,观中便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 才收进来的小丫头们路过观主独居的院落时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也只有从总角时就陪着观主的老仆方敢说上一句。 “您又何必说的萧大姑奶奶不痛快?统共也没剩下几个与您说得来的旧人了。” 如今人人都称萧氏老夫人,观主身边的老仆却还是依着旧称唤她。 当年与观主还算亲厚的几家闺秀有的同娘家或者夫家一道零落,有的贤良恭俭让却早亡,有的富贵安乐却对观主这等破家之女避之唯恐不及,还有心且有能力来探望她的,也只余一个萧氏。 观主的脾气又哪里能听得进这等话。 “装着说得来就能投契了?说不来就不要来。”她哼了一声,堵气似的把萧氏用过的茶盏推出老远,抬了抬手却到底没把杯子扔出去。 想来心底还是十分在意萧氏这个多年的旧交。 老仆将将松了一口气,静坐半晌的观主突然一脸倦怠的冷笑道:“我心中将旧日的情份当个宝,她身边有子有孙,又哪里顾得上旁人?” “你看她曾家一门双侯,进一次山队伍首尾相隔数里,何等的煊赫荣耀,少我这一个旧相识也是不痛不痒,又何须你来白操心。” 老仆晓得自家姑奶奶这一会儿又犯了左性,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气话,便不再顶撞她,由着她说了个痛快。 不过观主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曾家的排场确实不小。 为了保护老夫人和姑娘哥儿周全,内有婆子们严阵以待,外头还有家丁并三老爷曾磊留下的亲卫盯着。 山外的官道还好,自家注意着些也不会阻了旁人的路,山路却是蜿蜒狭窄,曾家的车轿直接就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特意带着新收的徒儿前来拜访观主的女尼明法遥遥望见曾家的车轿,就领着徒儿们远远避到了一旁,生怕招惹了是非。 还没有剃度的林家大姑娘安静的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地儿坐了,比她早入门的了尘却还是少年心性,忍不住探头望了眼侯府的排场,又趁她们师父明法闭目诵经的功夫凑到了林大姑娘身边。 “师妹,”了尘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便是京城里世家大族的威仪了?俺们家乡那的太太奶奶们比这可是差的太远了。” 了尘是明法师太在乡下化缘时从村中领回的孤女,见识过的最繁华的地方就是故乡的县城,对京师的十里红尘喧闹很是向往。 林大姑娘被了尘那副贼兮兮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只一瞬便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师父已经在瞧你了,俗世孽障,师姐还是莫要多问多看的好。” 了尘听得头皮一麻,也顾不上教训林大姑娘没大没小不敬师姐,苦着脸扭身看了蹙眉盯着她的师父明法师太一眼,就臊眉搭眼的过去请罪了。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林大姑娘轻轻舒了口气,眯着眼望了望头顶青天,眼角却不免瞥见了曾家的车马。 其实曾家这点排场又算得了什么呢? 宁安伯府虽然爵位不如曾氏的一门双侯,排场上却比曾家讲究的多,还再三教育儿孙,说这才是礼。 特别是她的亲祖母,或许是自觉身为继室在那些元配夫人们面前矮了一截,对己、对儿孙们在礼节上讲究的近乎刻板。 她还在林家当着众星捧月的大姑娘的时候,连面上的笑容深了浅了都恨不能有老嬷嬷拿把尺子来量。 小到一步迈多大、一顿吃多少,大到衣裳首饰如何搭配、女红女德是否精熟,更是一丁点儿都不能错。 身为林家的大姑娘,她就该成为闺秀之典范,方才对得起祖母的养育之恩。 可惜除了爹和只见过几回面的大姑姑,谁也不肯信她这么个自幼就“惯爱扯谎”的丫头。 名门富贵、世家威仪,院中的花香蝶影,回想起来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儿。 林大姑娘眨了眨眼,听见师父明法师太似乎起身往她这边来了,急忙起身,险些又习惯性的福身为礼。 “俗家养成的习性,看来确实难改。”明法师太叹了口气。 她对这个弟子始终怀有几分怜惜,只是她佛法浅薄,不知如何点化弟子,只得求助他人。 抬手想要为林大姑娘正一下僧帽,明法师太犹豫片刻还是在弟子冰雕雪刻一般的容颜面前收回了手,双掌合十念了声佛号。 “难舍终须舍,只盼观主能化解你心中困惑。下月初一为师便要为你剃度,你可要再等等林四老爷?” 苦求无果,万念俱灰的林四老爷已经远离京城休养,林家老夫人当然不会派人捎信给林四老爷,让他回来见即将遁入空门的独女一面。 不过若是林大姑娘思念父亲,明法师太却不介意违逆林家老夫人的意思。 林大姑娘听得心中微动,低头想要再瞧一眼父女分离前父亲给自己戴上的手串,却不慎先摸到了腕上拿草绳串着的一块碎玉。 指尖一痛,林大姑娘浅笑着摇了摇头。 “师父不是为弟子取法号为了缘?又何必再横生烦恼。” 了缘,与她无缘的究竟是空门还是俗世,还是两说。 观主与她说甚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连观主自己,恐怕也未必信。 作者有话要说:被机油说了一顿,渣作者自己看了眼更新,真是羞愧的无以复加。 我肿么可以这么堕落!我要奋起! 第56章 福娘几个兴冲冲而来,回程却是各有心思,连素来心宽的二哥儿也没了缠着祖母箫氏去山间清潭摸鱼的兴致。 二姑娘曾芷还好些,只是生了会儿闷气,觉得观主狗眼不识金镶玉眼里没她,随后便兴致勃勃的看起了水色山光,三姑娘曾兰却是被观主的话吓得蔫了,上车后就趴在福娘身上不肯起来。 福娘一下下抚着堂妹曾兰的脊背,心中却不免有些挂念前头车里的祖母箫氏。 面相宿命之说,福娘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只是方才箫氏离开道观登车时的面色确实不太妥当,由不得福娘不担心。 几个人正各自闷坐,车子突然停了一下,三老爷曾磊为福娘从肃国公萧家请回的宋嬷嬷由大丫头樱桃扶着上了车。 宋嬷嬷一在门边坐稳,樱桃就行礼退了下去,车子也随之动了起来。 福娘心中讶然,看向宋嬷嬷的眼神也带上了疑问,二姑娘曾芷可就没这么客气了,直接冷哼一声扭过身背对着宋嬷嬷。 在曾芷想来,她的嬷嬷还在后头与丫头们一处,凭什么福娘的嬷嬷就能过来跟主子们一车坐着?根本就是在打她们二房的脸面。 无论是自觉受了轻视怠慢的曾芷散发出的敌意,还是曾经被她劝说过几句的二哥儿眼中的戒备,宋嬷嬷都仿佛没有察觉出分毫。 她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来意:“路途遥远,老夫人怕姑娘和哥儿荒废光阴,命奴婢来给哥儿姑娘们说些俗务。” 箫氏虽然心中烦乱,也没有忽略孙子孙女们的异样,略一思索就把宋嬷嬷派了过来,给孩子们说一说讲一讲,一是要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二也是免得这些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孩子对世事经济一窍不通,也是给日后的课程打个底子。 之所以派福娘身边的宋嬷嬷,并非是箫氏偏心,而是几位嬷嬷中,属宋嬷嬷眼界心胸最大气,最适合来教导几个姑娘哥儿。 宋嬷嬷话音一落,一直艰难的拧着身子望向窗外的曾芷就抿着嘴儿又拧了回来,微微上挑的眼角时不时转向宋嬷嬷,显然是颇为期待,相对稳重些的福娘也不由揽着三堂妹曾兰正了下坐姿,做洗耳恭听之态。 只有二哥儿的面上露出了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显然是觉得自己与女孩们一同听些管家理事的道理很是丢人。 可惜他心中再如何不情愿,他都没有那个胆量去驳祖母的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宋嬷嬷也只当看不见二哥儿的怪模样,一板一眼的说了起来。 “本朝自太/祖立万世基业至今,经罢黜、降等、及新晋等等,尚有勋贵一十二姓三十五家。同姓人家里既有封爵后才联宗的,也有咱们府上两位老爷这样原本就是亲兄弟的。这些都是哥儿姑娘们听过的,奴婢今儿就不再细说,只说各府何以开源。” 不管是在清远侯林家启蒙的福娘,在靖平侯府由曾珉夫妇教养的曾芷曾兰姐妹,还是在西北近乎放养长大的二哥儿,都已经把各个勋贵世家的谱系倒背如流,听宋嬷嬷这样吊人胃口的开篇都不由点了下头,只盼着她继续往下说。 几个小脑袋一同动作,看起来倒是有些默契,引得宋嬷嬷眼中也带上了几分笑影子。 “虽说爵位分高低,可是人就要吃穿用,金枝玉叶也不能吃风喝露,世上赚钱的营生就那么多,上至王公下到百姓,寻常也不过就是田庄铺面等进项。至于分润、专营之类,所获虽丰,却非长久之计,哥儿姑娘们若用得上,日后老夫人、老爷、夫人自会解惑。” 见福娘似乎若有所思,宋嬷嬷抬手抿了抿鬓角正要继续说下去,二姑娘曾芷突然插了句。 “我听人说,南北货的利比收租子大得多,不知是不是这个理?” 说着,曾芷还抬了抬下巴,斜瞟了默不作声的福娘一眼,显然是有意掐个尖儿,要显出自己的本事。 这话是曾芷从前得宠时偶然听二夫人徐氏和大舅舅徐茂派来的管事嬷嬷提过的,原本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会儿不知怎的突然想了起来。 即便下人们背地里都议论二夫人不贤,在曾芷心底自己母亲总比个教养嬷嬷强百倍,母亲说过的话自然比嬷嬷说的有道理。 正好用来压一压处处比人强的大房丫头。 曾芷一脸傲气,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引得坐在她另一边的二哥儿一阵手痒。如果不是福娘暗暗掐了他一把,他又要闹的曾芷红眼圈儿了。 摁住了要闹事儿的堂兄,福娘便安心等宋嬷嬷的说法。 她心中自也有一套见解,却不知道是否合时宜。毕竟这一世是典型的农耕经济,与前生大不相同,没有摸清楚情况之前她并不想贸然开口。 至于曾芷的小心思,福娘还没小气到与她计较这些。 福娘掐二哥儿那一把虽然动作隐秘,却没逃过宋嬷嬷的眼睛。 宋嬷嬷眼中笑意一闪,郑重的看了二姑娘曾芷一眼才点了点头。 “二姑娘说的很是。自古物离乡贵,南北货生意货通南北,只要做得好,获利百倍,绝非庄户出产可比。” “不过,”看着二姑娘曾芷犹如一只骄傲的孔雀一般昂首挺胸,宋嬷嬷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古话也说,人离乡贱,南北货生意如果出了差池,常常是鞭长莫及,损失也比田地大得多。即使天灾*,地总在那儿,生意要是亏了,血本无归也是常有之事。” 听到这儿,曾芷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似乎是觉得自己的主意被教养嬷嬷驳斥了,十分跌份儿。 福娘却突然开了口。 “嬷嬷说的是。只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世上从来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道理。各家府邸的开支排场又哪里是田地收益撑的起来的,商贾事风险大获利也多,谨慎些没错,却也不能因噎废食。” 福娘一不留神,就多说了个成语,让还不知道因噎废食是什么意思的曾兰迷茫的睁大了眼睛。 倒不是福娘想在人前给自己的教养嬷嬷没脸,实在是前生读史,曾经傲视寰宇的故国后来受尽了重农抑商带来的苦难。 即使无法改变世人的观点,福娘却忍不住要争一争,生怕身边的人也将商贾之事当作邪门歪道。 说完这番话,福娘便自席上起身,对宋嬷嬷裣衽为礼:“福娘一点浅见,还望嬷嬷勿怪。” 她既然摆出了类似坐而论道的架势,便显出了她对宋嬷嬷的敬重,也是全了彼此的脸面,免得引人误解。 别说宋嬷嬷原本就对福娘满意到了十二分,就是之前心怀不满的,这会儿气也顺了。 宋嬷嬷急忙避开,反对着福娘郑重行礼:“大姑娘使不得,奴婢只是尽自己的本份罢了。” 直到福娘又重新盘腿坐好,宋嬷嬷才归位。 略微缓了口气,宋嬷嬷常年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浅笑:“大姑娘二姑娘说的都有道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田庄铺面都是一府必不可少的产业,至于如何取舍把握,便要看当家人的才干了。” “虽然打理家业多半都是一府主母的分内事,男人却也不能一窍不通,不然日后被妻妾糊弄了去,才是大大的笑话。” 点评完福娘和曾芷的说法,宋嬷嬷话锋一转突然说到了心不在焉、不知魂游去了哪里的二哥儿脸上,惊得二哥儿一抖,一张麦色的国字脸也涨得通红。 福娘不厚道的弯了眼睛,含笑看着二哥儿出糗,被二哥儿愤愤瞪了一下后才别开眼,却忽而对上了曾芷的视线。 福娘已经不记得曾芷上一回不带敌意的看着她是什么时候了。 曾芷这一次却只是神情复杂的看了福娘一眼,犹豫片刻后神态矜持的一颔首,便匆忙低头随手抓了个九连环盯着不放,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三姑娘曾兰也从来没有见过亲姐如此情状,一时好奇就多看了几眼,自己眨着大眼睛想了片刻就去拽福娘的袖子,似乎有话要说。 福娘急忙抬起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向听话的曾兰也就拿手捂着嘴巴乖乖点头,小模样可爱的不行。 被曾兰逗的母爱泛滥,福娘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才抬眼对着目露赞许之意的宋嬷嬷微笑点头。 从山中出来之后,曾家的车马在官道旁的驿站里休整了一夜,便与赶上来的新任山东路指挥史姜得胜汇合,继续启程。 原本三老爷曾磊写信联络时,姜得胜还要携眷上任,姜夫人也正好与老夫人箫氏并三个姑娘作伴。 谁知世事难料,姜得胜才升了官得了美差,姜夫人就急病去了。 好好的姑奶奶去得如此突兀,姜夫人娘家又怎么会轻轻放过,接到消息就打上了姜家在京城赁的两进院子,要姜得胜给个说法。 后来的事情福娘只隐隐约约听吴嬷嬷给祖母箫氏回禀过,依稀是不知道怎么牵出了姜夫人空闺寂寞,在姜大人浴血边关的时候偷人,姜夫人娘家便偃旗息鼓,悄无声息的走了。 幼年便父死母改嫁的姜得胜就这么成了鳏夫,孤零零一个人带着些仆役上了路。 这些都是别人家事,与曾家无干。 只是没了姜夫人,箫氏等人却不好与姜得胜接触太多,福娘也只能与妹妹们一道窝在马车里,偶尔过去前面陪祖母说话解闷,只有二哥儿一个人撒了欢儿,时常与姜得胜一道骑马。 如若不是怕耽搁了行程,二哥儿都想撺掇着姜得胜带他猎一回野兔。 一路闷头赶了十余日,一行人终于到了山东境内。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中午十二点半更新 我爱你们=333333333 = 出来嘛~不要抛弃我嘛~ 第57章 一口气赶到了山东,老夫人箫氏与姜得胜打过招呼后反而下令放缓了速度。 已经厌倦了骑马坐车的二哥儿一听就从坐席上蹦了起来,撞在车厢顶上咚的一声,让人听着都替他疼的慌。 二哥儿呲了呲牙,也顾不上揉脑袋,便急忙闷声问来传话的吴嬷嬷:“咱们不都快到了?怎的还要休息?” 如果不是顾忌着面前不怒自威的吴嬷嬷,二哥儿都想说歇个鸟儿歇,他都闲的快揪个草根儿嚼了。 二姑娘曾芷的白眼都能翻到天上去,十二分瞧不上行事毛躁毫无世家公子风范的二哥儿,却还是老老实实听吴嬷嬷的解释,显然也是坐车坐的浑身难受了。 吴嬷嬷无奈的看了眼跳脱的二哥儿,又见素来稳重大方的大姑娘福娘眉宇间也有几许疲惫焦躁,便放缓了声音解释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何老夫人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至今还没好利索,明儿便是二十一,实在不好上门。” 粗枝大叶的二哥儿听得一脸茫然,还是不明白吴嬷嬷说的这些与他们不能好好赶路有什么关联,又被一旁二姑娘曾芷无声的嘲笑刺激的火大。 他正要作怪,面前突然就多了一盘鲜果,不由哑了火。 随便拿手边的果盘堵住了二堂哥的嘴,福娘拍了拍无聊的扭来扭去的三姑娘曾兰,脆声回道:“嬷嬷不说,我们都忘了忌讳了,明儿是不合适。” 福娘微一抿唇,发现一兄二妹还是糊里糊涂,便不去瞧也不晓得这些日子在别扭什么的二姑娘曾芷,只含笑望向时不时啃一口苹果的二哥儿。 “逢一逢五不探病,二哥哥肯定是不记得了。” 民间有忌讳,沾一带五的日子都不能拜访有病患的人家。初一、十一、二十一,并初五、十五、二十五,这六天都最好不要上门。 如果他们还按之前的速度前行,明儿就会到临淄城。然而何老夫人正病着,就算他们不立即上门,终究有点犯忌讳。 二哥儿这才隐约记起自己似乎是听娘亲蔡氏提过这么个莫名奇妙的风俗,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既然知道了原委,二哥儿心里便没那么急躁。 他大口吞了块苹果,抬眼正好瞄见一直不对付的曾芷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瞧人,不由就想拿话损她几句。 谁知还没张开嘴,二哥儿就瞥见曾芷耳朵根儿红红的,想了想觉得欺负个小毛丫头没意思,撇了撇嘴巴就算了。 吴嬷嬷将几个小主子之间的情状都看在眼里,又温和的说了老夫人箫氏想叫三姑娘曾兰过去说话的意思,行礼后就带着曾兰去了前头。 好不容易粘人鬼曾兰被抱走了,二哥儿对着门口扮了个鬼脸就往福娘身边凑,也不顾福娘面上显而易见的嫌弃,献宝似的掏出了新得的飞镖。 “大妹妹你看,这是小姜叔送我的,正合咱们这个年纪用,练准头最好。” 姜得胜与三老爷曾磊是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与大哥儿二哥儿十分熟悉。加上姜得胜年过二十五还没有个一儿半女,不免十分溺爱他们哥儿俩,几乎是有求必应。 福娘还没说话,二姑娘曾芷就先冷哼了一声。 “自己粗鄙,还要带坏了旁人。” 漂亮的大眼睛一翻,曾芷狠狠瞪了二哥儿一眼,又嘟着嘴儿飞快的看了福娘一眼,嘟囔道:“女孩儿要贞静,不好跟他们似的。” 二哥儿听得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摸摸鼻子却罕见的主动放弃了找曾芷麻烦的念头,还对着福娘做了几个口型,依稀是在说女人心、海底针。 福娘忍了半晌,才压下了给二哥儿几个爆栗子的念头,转而看向面颊飞红的二堂妹曾芷。 不论曾芷的话是否好听,她确实是想劝福娘好,这一份善意可是她们姊妹之间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因为些福娘根本说不清楚的琐碎事情,她与曾芷之间名为姊妹,关系却不如萍水相逢的客人。出了诬陷之事后更是连好好说一句话都不能够。 没想到曾芷竟然会猛地回心转意。 望着手都有些不知道怎么放,攥着皱巴巴的帕子一会儿抬手一会儿放下的曾芷,福娘一时都忘了如何开口。 还是二哥儿探过身拽了下福娘的辫梢儿,她才轻咳一声,郑重道谢:“谢谢二妹妹,我会注意着些。不过我性子野一些,怕是不如二妹妹文静。” 匆忙间就挤了这么一句出来,福娘自己都觉得不伦不类,面上臊得慌,曾芷却仿佛十分满意,唇边一丝笑意压都压不住,连旁边二哥儿龇牙咧嘴的怪模样都可以视而不见。 二哥儿正被两个妹妹弄得牙酸,就听得有小厮隔着帘子唤他:“姜大爷请哥儿过去呢,有个姓朱的外客要见。” 小厮的声音很是宏亮,二哥儿也不问是哪家姓朱的,兴冲冲就直接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若非来传话的小厮也是自幼跟着三房在西北长大的,功夫了得,一把就接住了这个小祖宗,二哥儿说不得就要跌断两颗门牙。 他刚走没一会儿,曾芷身边的廖嬷嬷就笑眯眯的过来陪她们姊妹说话,顺便说了下访客的事儿。 “虽说都姓朱,这户人家可是与诚郡王府没有丝毫瓜葛,不过是寻常商贾富户罢了。”廖嬷嬷面上始终挂着和气的笑,提起商贾也不似一般侯府家仆那样自觉高人一等,但是细听她的话,也能觉出上下尊卑。 “这位朱老爷也有几分本事,听说是山东一地最大的行商,家财万贯,这会儿是听说咱们府上主子们在此,又有姜大人带亲兵同行,特意求过来想附在咱们的车马后头。” 说话间,就有下人把朱老爷奉上的给三位姑娘的薄礼捧了过来,递进马车给福娘曾芷二人过目。 福娘打开一瞧,送给她们二人的都是木雕十二生肖,贵在个个神态不同,又个个憨态可掬,雕工精细已极,绝非凡品。 觉察到福娘的讶异,廖嬷嬷便俯身将原委道来:“朱老爷虽然是个没正经拜师读书的商户,却爱女如命,这次出来他把独生女儿朱大姑娘也带了出来,据说采买了不少女孩儿喜爱的小玩意儿。” 胶南朱老爷在山东名声极响,不是因为丰厚的家财,而是因为他对妻子女儿的宠爱。 当年朱老爷随父亲外出采买,对待字闺中的朱夫人一见钟情,不久便由父母做主完婚。 如果只说到这里,也不过是一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佳话,算不得多么罕见。 谁知才德兼备的朱夫人偏偏在子嗣上福薄,多年求医也只得一女,抱孙心切的朱家老夫人就开始催朱老爷纳妾。 朱夫人不情愿,朱老夫人就骂她无德忤逆,要朱老爷休妻。朱老爷却说什么都不肯,硬是撑了下来。 如今朱夫人已经过世近五载,朱老爷别说续弦,就连贱妾也不肯纳一个,对发妻留下的独生女儿更是爱若掌珠,全山东都晓得胶南朱老爷日后打算为女儿觅一佳婿入赘。 如果不是听了这段往事,老夫人萧氏也未必肯答应让朱家的人坠在后头。 就连神情刻板的姜得胜知道了,也点头赞了句“世上真心人难得”,亲自见了朱老爷一面。 无关贫富贵贱,女儿家哪个不羡痴情郎? 福娘心中感叹之余,就随口多问了廖嬷嬷一句:“即如此,怎的不请朱大姑娘过来说说话?” 既然姜得胜领着二哥儿见了朱老爷,她们请朱大姑娘过来也不算冒失无礼。 廖嬷嬷一顿,似乎是没想到侯府闺秀会想见个商贾之女,又瞥见自己伺候的二姑娘曾芷也隐约有这个意思,连忙解释:“朱大姑娘生性腼腆,有点儿认生,加上连日旅途劳顿,就先不过来了。” 这番解释听着合情合理,二姑娘曾芷也不过就是想见见那样的神仙眷侣能养出什么样的女儿,见不到也就算了,福娘却从廖嬷嬷的神情中看出了另一重意思。 恐怕不是朱大姑娘生性腼腆认生,而是朱老爷怕高门贵女以势压人,欺负了他的女儿,到时候他不过区区商贾,哪里有本钱同侯府讲道理。 朱老爷这样想,也算是拳拳爱女之心。 福娘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侧首看起了帘外的风景,廖嬷嬷也安静的陪在了曾芷身边,偶尔与曾芷说上一句话。 前头马车上。 老夫人萧氏把迷糊睡去的曾兰交给大丫头绿莺抱到后头车上去,又与吴嬷嬷说起了几个孙辈。 吴嬷嬷屈身跪坐在门边的小毯上,想了片刻后回道:“奴婢瞧着,二哥儿还是孩子气重了些,远不如大哥儿稳重,不过他如今年岁还小,慢慢总能养出城府来。再说,二哥儿毕竟是三房次子。” “至于姑娘们,”吴嬷嬷说到此处不禁露出点儿笑意:“奴婢瞧着大姑娘是越来越有长姐的气度了,连二哥儿都爱听她的,与二姑娘也缓和了,日后绝对无愧于嫡长女的身份,您总算能放心了。” 闻言,萧氏面上神情缓和了许多,轻叹道:“果真如此,我也不算白折腾这一次。” 这次萧氏执意离京,头一件心事就是孙辈儿之间的龌龊。如今福娘和曾芷两个终于有了姊妹的样子,萧氏心中也是轻快不少。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车子已经到了城外酒肆处,一个清亮的女声穿云裂帛,婉转的唱着富家女错嫁负心郎的故事。 即便隔着纱帘,也能瞧见台上的小戏身姿楚楚、凄婉哀艳,进退回转间尽现风流,引来一群闲汉围观叫好,煞是热闹。 萧氏听得一蹙眉,吴嬷嬷忙传话让车夫快些进城。 一时车马啸啸、穿行不绝,一个衣着寒酸的少年书生因为看那登台的小戏看得太过入迷,恍惚间竟不自觉的抬脚向前几步,险些被运送箱笼的车子带倒在地。 饶是车夫眼疾手快避让开来,还是挂破了他的衣裳。 不等书生找车夫理论,旁边跟车的家丁就大步上前数了铜钱给他,数目足够再买两套一样料子的簇新衣衫。 书生红着脸文绉绉的想要找主人家道谢,家丁拧着眉连话儿都不肯回一声,正拉扯着,就听得前头有人大声通传,说是何家大爷亲自来迎曾家姨祖母。 萧氏忙命吴嬷嬷去看,只见一个锦帽貂裘的俊俏少年郎远远打马迎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铁通的网络渣作者完全搞不定。。。。 到底还是要家里的老先生回来啊。。。。。。 迟到了,内牛 第58章 听说何家来了人,正津津有味的听朱老爷说些本地风土的二哥儿一挑眉,也不用人吩咐,与姜得胜说过一句后就主动打马迎了上去。 美其名曰为祖母分忧,顺便与何家表兄见礼。 二哥儿一夹马腹走了,他的小厮皱着脸对视一眼,也只好一溜烟跑到老夫人萧氏那儿跪在车门外把他的话学了一遍。 萧氏不由挑眉,随手将茶盅放在了案几上。 “这猴儿不晓得又打着什么鬼主意呢。还替我迎客,不把客人吓跑了就是孝顺我了。” 萧氏这话可不单单只是揶揄二哥儿顽皮。 当年她初为人母,教养儿子的方式不晓得被上头两重婆婆讥讽了多少回,说她把好好的哥儿养成了乡下野小子。 只是她出身西北,经历过阵前杀伐,发自内心不愿让自己的儿子也像寻常富贵公子那样文弱,加上老靖平侯也是崇尚勇武之人,才顶住了。 到了老三曾磊这儿,养出来的儿子比他们兄弟当年野了何止十分,真真是边塞飞沙之地长起来的,那份蛮劲儿可不是一般养尊处优的后生招架得住的。 她这个嫁到何家的庶妹成亲后在信里把何家夸的天上有地下无,合族文风鼎盛,何家的大哥儿脾性可见一斑,怎么可能与二哥儿那个惯爱舞刀弄枪的武夫投契。 不过萧氏虽然话说的稍微重了点儿,却一点也没有派人去约束二哥儿的意思。 横竖二哥儿性子再跟野马似的,基本的礼数还在,总不至于丢了侯府的脸面。少年儿郎们的事情,她这个老太婆还是不要管太多的好。 明白老夫人萧氏是嫌茶太热,吴嬷嬷笑着劝道:“您脾胃还虚着呢,可不敢把茶放凉了再喝,仔细今儿就要起夜。” 果然萧氏面上神色就是一僵,十有八/九是想到了腹痛的滋味,和起夜的麻烦。 见萧氏蹙眉,吴嬷嬷谨遵见好就收的信念,为她添了点茶后笑道:“奴婢说句逾矩的话,即便咱们二哥儿野了些,那何家哥儿总还是个好性儿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倒不至于闹起来。” 吴嬷嬷这话也是有根由的。 何家尚文,何家大哥儿作为嫡长孙自然受到了长辈的精心培养,自幼熟读诗书,加上他天资出众,两年前就进了学,向来待人都是温文尔雅、颇具儒风。 按着亲戚走动间的传闻,何家大哥儿即便到不了唾面自干的境界,对寻常口角也从不动气。 何家大哥儿不肯做有辱斯文之事,二哥儿再胡闹,还能硬逼着人家翻脸不成? 想到此,萧氏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笑:“可怜何家哥儿,碰见咱们家孩子怕是要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 吴嬷嬷正要答话,那边何家大哥儿已经由二哥儿陪着来到萧氏车前。 萧氏一掀帘子,何家大哥儿下马便拜:“何健拜见姨祖母。” 说着,何健端端正正的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最后一下好歹让萧氏派人拦住了。 “这实心眼儿的孩子,咱们又何必讲究这些虚礼,阿双快取我的药膏来与健哥儿用。” 何健跪的利索,萧氏这边专门给晚辈们行大礼用的垫子都还没铺上,他的额头不免就沾了灰尘,显得略微狼狈,更映衬得脑门上的红痕格外重些。 长辈有赐,何健自然要推辞一番才能收下,二哥儿在旁边看得真是牙花儿都疼。 两人甫一见面,话都没说一句,只消一眼就让二哥儿晓得自己与何健绝对不是一路人。 铁骨铮铮的汉子,谁家骑个马还特意让壮仆在前头小心翼翼的牵着?这个何健可是比留在京城侯府的大哥儿还年长数月。 更不要说何健刚才一跪,何家跟来的仆人里还有敢皱眉歪嘴的。莫非他们曾家的老夫人还当不起何家的小爷临街一跪? 一盒子药膏还当个稀罕物一般推来推去,果然矫情! 二哥儿心里直接把何健划到了娘们兮兮的范畴里,觑着个空儿就跑回了福娘她们的车上,准备好生与妹妹们说下到底什么叫矫情。 可惜还没等他说到关键处,何健就由吴嬷嬷领着过来与福娘姊妹见礼了。 正背后说人的二哥儿险些叫嘴里的果子噎得背过气去,福娘又是好笑又是可气,却免不了挂念这个常常闹得人头疼的堂兄,与何健互相行礼厮见过后,就告罪一声,回来帮他顺气。 二姑娘曾芷的态度甚至比心里记挂着二哥儿的福娘还更敷衍些。 福娘好歹还是彬彬有礼,不显热络却也不显失礼,曾芷则毫不掩饰的表现出了她的傲气。 在曾芷眼里,自己出身京城侯府,尊贵之处又岂是地方乡绅之子可比,能见何健一面就是看在祖母面上,何健理应该感恩才是,又哪里配跟她顽笑。 两个姐姐都对何健淡淡的,一贯胆小认生的三姑娘曾兰怯怯看了始终面色温润的何健一眼,到底也没敢说话,只对着何健迟疑的笑了笑,便也缩了回去。 何健神色不变,他的奶兄倒有些心焦,走近一步就想附耳说话,让何健一眼瞄得再不敢动。 “晚上回房再说。” 明白奶兄所谓何事,何健想了想慢慢说道。祖母的叮嘱他没忘,只是事情恐怕没有那么顺遂罢了。 何健盘算的仔细,却没料到他们今晚根本没有时间商议此事。 几家主子刚刚各自回房安顿,驿站外头就吵嚷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休养的差不多了,渣作者提前回来了。 如果有亲还在,请接受渣作者的香吻 =3 = 今晚还有一更 第59章 福娘虽然就寝前也听到了些异常的声响,隐约还有男子高声说话,却不晓得外头终究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福娘刚刚听出不对,老夫人萧氏就派了人来,当夜守在福娘榻边的人除了之前定好上夜的大丫头绿裳和枇杷,连地位超然的教养嬷嬷刘嬷嬷也搬了过来,说些趣事以求引开福娘的注意力。 知道这是祖母担心自己,原本就不觉得多么害怕的福娘很快就安稳入睡,让萧氏总算松了口气。 虽说事儿并不大,但是孙女们年纪尚小,又是头一回出门,萧氏并不敢掉以轻心,否则一旦哪一个惊了神,她这个做祖母的都不好过。 好在除了素来稳重的福娘,连二姑娘曾芷也是一夜好眠。 在曾芷看来,堂堂世袭侯府到了这等乡下地方,又有什么料理不了的事情?不过是几句吵嚷,跟着的奴仆随从又不是收拾不了,又何须她来烦心,反倒是特意过来说话的廖嬷嬷很是絮叨烦人。 曾芷的心思不可谓不天真,却也算是歪打正着,唯有三姑娘曾兰被唬了一跳,后半夜竟然有了丝发热的苗头,幸好榻边窝着的丫头警醒,发觉的早,她的嬷嬷也老成,病没发起来就止住了。 即便如此,萧氏得到消息后还是亲自去看了一回,以至于第二日她和曾兰都有些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福娘想要留在祖母身边侍奉,萧氏又哪里舍得让她一个小女娃劳累,特意让吴嬷嬷过来吩咐,说是让她们好生歇着,不许来回跑。又顺路把曾兰抱了去,祖孙一道补眠。 见又没有自己什么事儿,曾芷不由悻悻。 好在二哥儿很快跳上了车,凑到福娘跟前大说昨儿的八卦,曾芷也借机听了一耳朵,才算是有了点儿慰籍。 “大妹妹,你不晓得,何家人当真丢脸。” 二哥儿是男丁,昨夜便代家里与姜得胜一起出面,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会儿忍不住就要显摆一二。 他嘴里还塞着从姜得胜那儿顺来的炸花生米,就忙不迭的开口:“还说是大户人家呢,竟然纵容恶仆生事,险些伤了朱家大姑娘。” 原来昨儿夜里争执的是何朱两家的下仆。 朱家是商户,族中皆是白丁,自然不能与曾家何家同住驿站,驿站的客房也确实不够,便单独住了驿站外的客栈。 出事的时候,朱家老爷正要带着女儿并仆人货物过去客栈安置,也不知怎地,何家一个牵马的小子猛地抽冷子跑了出来,冲撞了朱家大姑娘的马车,险些闹出大事。 自家主子吃了这一吓,朱家的下人生怕把大姑娘看得眼珠子一样的老爷怪罪他们,一时也顾不得害怕何家势大,就吵嚷起来。 谁知没说几句,又有口快的说这事儿跟何家大哥儿身边的一个管事脱不了干系,那人家里卖山货以次充好不说,还高价强卖,跟朱家是有旧怨的,一下把何家的家生子儿们也得罪了,两边越闹越不像话。 朱老爷的身份注定他镇不住何家的下人,事关爱女,他也不想呵斥自家人。 不得已,还是曾姜两家的管事看事儿不像,悄悄上楼禀报,姜得胜带着二哥儿下去了,众人才愤愤收了声儿。 二哥儿也不知道何家人是不是故意的。 但是那个牵扯进来的何家管事礼数做的虽然足,面上却始终带着几分冷笑,演得他多么威武不能屈似的,让二哥儿见了心里就不舒服,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奴才。 “妹妹你是没见着,后来车子没法走,朱家大姑娘扶着丫头下了车,那正人君子何大爷还偷眼瞄了人家几回呢,也不想想人家比他还大上几岁。” 二哥儿撇撇嘴,显然对何健的品性很是不屑,顺便还酸溜溜的讽了句何家人对何健的称呼。大家都是同辈儿,凭什么自己还是个哥儿,何健就成了爷。 至于朱家大姑娘,确实挺好看的,二哥儿自己也多看了一眼,但是他是正大光明坦荡荡的看,不像何健还要藏着掖着,全非磊落丈夫所为。 福娘先时还要笑二哥儿自诩男子汉大丈夫却如此八卦,听到最后忍不住脸一绷,直接重重戳了他一指头。 “说的什么疯话!跟谁学的这样轻薄,非议别人家的女孩儿。” 朱家大姑娘是独生女儿,商户人家的规矩又比不得高门森严,日后不论招赘还是出嫁都有不少麻烦,福娘不想二哥儿没心没肺的话再给朱家大姑娘招惹事端。 二哥儿额上吃痛,默念了一遍好男不与女斗,嚼着花生米把后头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亏他还觉得朱家大姑娘可以嫁给姜家叔叔,想问问脑子比较好用的大妹妹这主意怎么样呢。 可怜他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姜家叔叔愿意多看一眼的姑娘,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长此以往,姜家叔叔岂不是真的要给那个不守妇道的坏女人守节了? 将三老爷曾磊醉酒之后说的胡话牢牢记在心里,二哥儿还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觉得有些话不能跟福娘说,二哥儿这会儿非好好说说姜家叔叔的可怜之处。 看二哥儿终于瘪着嘴消停了,福娘这才托腮问道:“那昨儿的事,到底是怎么了结的?” 无论有没有那个管事的唆使,冲撞了女眷都是何家的下人不对,但是考虑到何家在山东一地的势力、和朱家的商贾身份,最有可能的结果却是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说起这个二哥儿不免更蔫儿了。 “还能怎么样,让那小子赔个不是,何家带回去好好管教呗。” 二哥儿倒是想为朱家出头,只是还没张口就被姜得胜暗暗拦住了,连朱老爷也板着脸不再追究。 当时二哥儿还不服气,回来后被姜得胜开导了几句才转过弯来。 别说管事教唆只是朱家下人的猜测、毫无真凭实据,就是真有了人证物证,何家可是山东一代的地头蛇,他们护得了朱家一时,可能护得了他们一世? 几年之后姜得胜也任满调动,朱家就在何家眼皮子底下,家里只有个娇弱女儿,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 正是因为明白姜得胜的话句句在理,二哥儿心中才更不是滋味。 临淄城何氏老宅内,何大太太正要去给婆母何老夫人何萧氏请安,就有陪嫁的心腹婆子从外头来报信,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大爷何健已经接到了靖平侯府诸人的消息。 何大太太共生了三子二女,统共也只长子何健一个瞧着有后福的,平日里自然将何健看得格外重些,就盼着这辈子能依靠儿子也被人唤一声夫人,不然也不会选遍山东道都选不出可心的闺秀。 不过眼下何大太太倒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将就一个。 要是当真依着老夫人的心意定下曾家大姑娘,一个出身高贵的婆母加一个家世显赫的媳妇,这府里哪儿还有她站的地方? 真是想想都觉得堵心。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补更 第60章 可惜何大老爷不成器,为了不被本事比他强出不少的弟弟们踩下去,真是恨不能把心都剖出来捧给何老夫人,一辈子在自己亲娘面前连口大气儿也不敢喘,连累的何大太太在婆母面前就跟个丫头似的,战战兢兢侍奉了一辈子,还是只拿钥匙不当家。 加上何大太太娘家也不过是渤海的小士绅,因缘巧合下才能由两家的老太爷生前定下这门亲事,何大太太在何家老宅的地位不免更为尴尬。 仔细算起来,何家这一辈儿的妯娌里,只有何大太太一个是高嫁进门的,是以她虽然是嫡长,腰杆反倒不如年纪小的弟妹们硬气。 当年长子何健一出生,何老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孩子直接抱走抚养,何大老爷还一脸的与有荣焉。 何大太太月子都没出,床都下不了,还要摆出一张笑脸谢何老夫人体恤,替他们夫妻教养子嗣,夜里眼睛都不知道哭肿了多少回。 说不定这几年眼睛不怎么能见风,容易落泪的毛病就是月子里坐下的。 何大太太恨毒了婆母何老夫人,天天求神拜佛只盼着何老夫人早些下阿鼻地狱,这样何大老爷就不用白天黑夜的担心被弟弟们越过去,她自己也不必再担心哪一处惹了婆母不满意,婆母就把管家大权交给别的妯娌。 可怜何大太太日也盼夜也盼,却没想到何老夫人挺过了初春那场风寒后,竟然越活越健旺了,如今还要越过他们做父母的直接插手孙子辈的亲事。 苦苦熬了半辈子,何大太太心底仅存的念想无非就是熬死何老夫人,以后也能安稳受用、享儿孙福气,如今连这点盼头都要被抹了去,这让何大太太如何忍得? 如果不是何健在何老夫人身边养大,一直对她这个当娘的不算亲近,何大太太都甘愿冒触怒何老夫人的风险,直接背地里劝何健搅黄了此事。 想到眼里只有老夫人、隐隐约约还有点儿看他们夫妻不起的长子,何大太太心里就跟堵了块黄连似的,更将何老夫人恨上十二分。 不过老三家的还在旁虎视眈眈,何大太太纵使忍无可忍,也只能从头再忍,横竖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曾家丫头嫁了进来,她以后没有孝顺媳妇侍奉而已。 孝道在头顶上压着,老夫人又是活一天少一天,何大太太就不信做媳妇的还能欺侮婆母,侯府千金也怕流言蜚语。 压下心里一阵阵上涌的厌恶,何大太太扯了扯嘴角儿,没事儿人一样由丫头们簇拥着继续往上房走。 报信儿的婆子晓得何大太太这是听进去了,十分有眼色的静悄悄退了下去。 就这么会儿功夫,她还是瞅着大家伙儿不注意,给管事的塞了小半吊钱才能过来,就为了迎个外八路的亲戚,老夫人是把阖府支使的人仰马翻,就差把整个何氏祖宅都翻修一回了。 何大太太领着人到的时候,妯娌何二夫人正恭敬的站在何老夫人榻前,仔仔细细的报这次去江南采买土仪的账册子。 何二夫人说话一贯柔声细语,丫头掀帘子的声响恐怕都比她的声音大,何二夫人却连头都没抬,仿佛压根儿没听见有人走了进来,只留给何大夫人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暗骂老二家的不尊长幼,玷辱了书香门第的好出身,何大太太却不敢当着何老夫人的面儿跟何二夫人争锋,只能继续一脸与世无争贤良淑德的站在弟妹的下首听着。 谁让何二老爷是这一辈爷们儿里官职最高的? 何老夫人本就因为何二老爷会读书高看二房三分,自打去年何二老爷外放之时何二夫人自请留乡侍奉婆母,二房更是成了个香饽饽,在老夫人跟前绝对是合族头一份儿,从来就没入过何老夫人眼的何大太太更是要一让再让。 等到何二夫人终于温柔和缓的把事儿禀报完了,何老夫人才抬了抬眼皮,一脸慈爱的对着规矩侍立在一旁的何大太太招了招手。 “你呀,眼瞅着都是要喝媳妇茶的人了,还是这么实心眼儿。我跟老二媳妇说事儿也不晓得坐,倒累你干站着。丫头们也都该打嘴,伺候了多少年了,愈发回去了,也不给你们大太太上盏茶。” 何老夫人说得亲热,何大太太却不敢顺杆儿爬。自家婆母那份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她可是比弟妹们体会的更深些。 她正要再次剖白自己对婆母的孝心,何二夫人却已经快言快语的把话头抢了过去。 “母亲可是错怪大嫂了。” 何二夫人扬了扬眉,白胖的面庞倒也十分耐看,只是她吐出大嫂二字的时候一收下颚难免显出了双下巴,倒衬得她少了些伶俐。 “咱们临淄睡不晓得大嫂是纯孝之人?侍奉母亲衣不解带都不在话下,哪里会为今儿这种小事计较。” 何大太太心中忍不住狠狠啐何二夫人一口。 那次的事儿是给何大太太带来了些许好名声,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居然紧接着就散播何老夫人苛待儿媳的消息。 即便何大太太也觉得那些话言之有理,直说到了她的心坎儿里,可是她为这事儿在府里吃了多少哑巴亏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连丈夫子女都不站在她这边儿。 只是何大太太越是发自肺腑的盼着所有人都能忘了这一段儿,她的好妯娌就越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何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也顺着何二夫人的话夸了何大太太一句孝顺。 “老大媳妇这一点是没得挑,”何老夫人话一顿,慈眉善目的就转了话锋:“不过管家理事上,也不能少了你们妯娌的帮衬,家和方能万事兴。” 这一句就有些教导的意思在里头了,何大太太并何二夫人都不敢再安坐,纷纷起身垂首听训。 不过相比于心中得意的何二夫人,何大太太垂下脸之后面上的神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何老夫人却懒得管这些。即使对媳妇们的怨气心知肚明,又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 自从几十年前她以世袭肃国公府姑娘的身份下嫁到何家以后,上到公婆下到夫君小姑,哪个敢给她气受? 遑论如今的临淄何还是她当家作主,任谁进了这个门都别想翻天。 “老二正在江南任上,采买这些交给他们这一房我才能放心。不然靖平侯府这样与国同长的世家登门做客,咱们招待不周就是个大笑话。” 曾家祖籍江南,虽说嫡长一脉立国以来长居京城,对祖籍的经营也一直没松过手,老的少的都还是偏爱江南风物,侯府的家生子儿们都练出了一双厉眼,买来的东西稍有不好都跌份儿。 何老夫人自认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奈何落到何大太太耳中只剩下要把采买大权继续交给二房、放任二房吸大房血肉这么一重意思。 而何二夫人呢,则是一想到老夫人想把那么好的亲事说给大房侄儿就心塞。 亏她进门后就尽心奉承,关键时刻还不是被人扔在一边?老太婆就只记着一个健大爷,却不想想大房那样儿够不够得到人家侯府千金的鞋底儿。 与当年老肃国公府里头的明争暗斗比起来,何大太太、何二夫人两个火候差的远了,何老夫人一眼就看出她的话根本就没人听到心里,不由也生了几分厌恶。 “老二媳妇先下去吧,记得写信同老二再商量一二。” 何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何二夫人急忙压下所有心思领人退了下去,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更不要说问一句突然赶人的缘由。 单独留下来的何大太太也是坐立难安。 她可不认为老夫人留她是好意,指不定是心里积了什么邪火儿,又要给她一顿排头吃呢。 何大太太正垂首胡思乱想,倚坐在上首的何老夫人沉默半晌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老大媳妇,我百般筹谋为的难道不是健儿?难道健儿不是你后半辈子的依靠?我一个半截都要入土的老婆子心心念念为的是哪一个?” 何大太太听的一怔,何老夫人却合上眼不再说了。 当天夜里,跟着大爷何健出去的仆从就有人先一步回来送信,说是大爷陪着贵客明儿一早就到。 因是直接禀报给何老夫人知道,何老夫人也没同儿子媳妇商量,便赏了来人双份上等封,又命他回大爷身边伺候。 等何大太太听着消息想过问一二的时候,送信的仆从早就骑马去得远了。 不论如何,大队车马还是如期而至,何老夫人天不亮就召集了近支晚辈,自己更是由媳妇们搀扶着迎出了大门。 纵使当年待嫁闺中时姊妹之间不觉多么亲密,萧氏被难掩苍老的庶妹何老夫人一声含泪的“阿姊”也叫出了十二分的伤感。 老姊妹暮年重逢自然有着说不完的话,不过倒不急于这一时。 萧氏与何老夫人相互搀扶着略说了几句后,便开始受彼此儿孙的礼。 萧氏给出的东西都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何家老爷们得的是印材,夫人们是样式精巧的簪环,与福娘他们同辈儿的小爷姑娘们则是文房四宝等物,何老夫人却是大方的令人侧目。 不同于打头的二哥儿只得了制式新书,随后的福娘一个礼还没行完,就被何老夫人拉到了怀里。 “好孩子,快让我好好瞧瞧。” 何老夫人眉开眼笑的打量了福娘片刻,直接从身后的老嬷嬷手中拿过檀木匣子,取出里面的飘花紫玉镯子套在了福娘的腕上。 “这还是我祖母当年赏给我的,只有你这样的好孩子才配得上。”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不觉60章了,这个文还真是写的一波三折。 谢谢还在追文的亲=3 = 至于肃国公府,现任肃国公是远房过继来的,萧氏她们的爹是正牌老肃国公 第61章 正人模狗样的与何家几位小爷站在一处的二哥儿当即就眨了眨眼,眼神古怪的扫了眼表情十分微妙的何家众人,低下头没吭气儿。 无论平时怎么胡闹,这样的场合,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的。 这个飘花紫玉镯子还是老夫人萧氏并何老夫人姊妹的祖母,下嫁肃国公的安岳郡主的嫁妆,算起来少说传了五六十年了。 当年已经是价值连城,如今更是千金难换。 自己这个庶出妹妹的脾性萧氏不说知之甚深,说句心中有数并不为过。 从小到大,何萧氏什么时候大方过?正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何况还是当年她好不容易才从老祖宗那儿得到的赏赐。 因此一看清何老夫人强塞给福娘的表礼,萧氏目光就是一凝,片刻后对着面露迟疑的福娘微微一笑以示安抚,示意她收下便是。 不管何家打得是什么主意,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退让拉扯。 至于何家是有意捧嫡抑庶,还是单单高看福娘一个,且看她又拿什么送二丫头。 得到了祖母的授意,福娘便压下心中升起的一丝狐疑,对着还握着她的手不放的何老夫人甜甜笑道:“谢姨祖母赏,今儿倒是偏了我了。” 即使二哥儿是庶出嫡子,算不上祖母萧氏嫡亲的血脉,何老夫人给的表礼也差的太远了,厚此薄彼的太过难看。 何老夫人这才满意的拍了拍福娘的手。 “也只有你这样的好孩子,才合用这样好的首饰。我就爱大姑娘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姐姐教养出的,我身边的几个统统叫比下去了。” 后面的话却是对着萧氏说得了。 奈何萧氏并不如何买账,压根儿不接何老夫人贬低何家姑娘们抬高福娘的话茬儿,只谦虚的说都是好孩子,倒叫三两个已经低下头去的何家姑娘抬眼偷偷瞄了她几回。 何老夫人也不以为忤,又拉着福娘说了会儿话,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夸赞了一番之后,才松开了福娘的手,一左一右把二姑娘曾芷、三姑娘曾兰唤到身边,简单问了几句。 虽然何老夫人待曾家的几个孩子都是一样的慈爱,对三个姑娘更是透着一种与三房的二哥儿说话时没有的亲昵,但是这礼可真是分出了三六九等。 二哥儿那份就不说了,曾芷曾兰姊妹俩也不过就得了香包并三两根轻飘飘的簪子,合在一起都不如福娘那份的零头。 萧氏最初还有些忧心,怕二丫头曾芷心思浅又小性儿,当众流露出对福娘的嫉恨,后来见曾芷不过皱了皱眉头、并不曾多说什么,纳罕之余也就放下心来,只琢磨庶妹的用意。 何老夫人一辈子就活在方寸之地,从肃国公府到临淄何家虽是流转千里,也只是从一个院子到了另一个院子,眼光可谓有限的很,再大的图谋也跳不出内宅这个圈子。 萧氏留神瞧了会儿何老夫人望着福娘时犹如看自家人一般的模样,再一联系何家长孙何健有意往福娘身边凑的事儿,心里也就有了数儿。 想明白了内里的名堂,萧氏不禁有几分无奈,也有些好笑。 她这个庶妹还真是敢想,这么早就把主意打到了福娘的头上。可惜算盘打得再响,瞧不明白情势也是无用功。 自从乾元帝那一年不知怎的又想起了福娘这个救驾功臣后人,隔三岔五又是召见又是赏赐的,京城中但凡是个明眼人都明白了乾元帝对靖平侯府大姑娘的看重。 再加上乾元帝曾经想为大皇子求取福娘却遭曾、陶两家婉拒,何家打福娘的主意完全是不自量力。 即便萧氏自己一时发昏同意了,不说有着亲上加亲意思的福娘舅家清远侯府不能答应,乾元帝废这段姻缘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不经意间想起儿时庶妹曾经把送出去的礼物又哭闹着要回来的事儿,萧氏忍不住拿帕子点了下唇角,佯装拭了下汗渍。 要是这么多年的书墨熏陶也没用,大不了她把自己那对压箱底的取出来分与她们小姊妹,免得让孩子空欢喜一场。 何老夫人却不晓得嫡姐已经在心底叹了她一回,这会儿正志得意满,自觉筹划得当、十拿九稳。 何老太爷才学一般,即便有了国公府出身的贤妻辅助,一辈子也只是坐稳了何氏族长的位置,既没有争得高官显爵,也没有扬名立万,活得普普通通,此为何老夫人心头第一憾事。 何大老爷身为嫡长,何老夫人对头生子也很是倾注了一番心血,谁知何大老爷资质比乃父尚且差的很远,勉勉强强做了几年芝麻小官就干脆致仕,闹得家中兄弟失和、嫡系不稳,让她一把年纪还要在家里弹压儿子媳妇,此为何老夫人平生第二憾。 如今长孙何健小小年纪就颍慧非常,只要再为他说一门好亲,长房何愁不兴旺?何氏一族奋起也是指日可待。 没见面时何老夫人就已经相中了福娘。 哪怕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有谁能如靖平侯府大姑娘一般得陛下盛宠?先靖平侯夫妇又只有这一个女儿,有陛下和清远侯盯着,日后出嫁也绝对是十里红妆。 过了这个村,天底下再难寻到这样财势兼收的好亲事。 等到一见面,何老夫人对福娘愈发满意。 有道是三岁看到老,何老夫人确实很是喜爱福娘身上的那份稳重。 而且不同于何健,何老夫人倒是福娘五官不够精巧这一点很好,也免得她日后妖妖娆娆的不够端庄。 哪个做夫人的是以色侍人的? 至于嫡姐也许会不同意的可能性,何老夫人还真是没怎么想过。 在何老夫人瞧来,自己孙子有出息,又有她为福娘做主,这门亲事绝对做得。就是嫡姐亲自挑拣,怕是也难寻一户像她们何家一样知根知底又愿意捧着福娘的人家了。 何老夫人信心满满,入府同萧氏吃洗尘宴时就透出了口风。 这回的宴席是何大太太与何三太太妯娌俩协办的,很是花了番心思,形式上也没有用山东当地传统的大圆桌,而是学着京城给每人都配了长条几案。 何老夫人与萧氏如今各自是家中辈分最高的人,本来又是姊妹,谦让一番后一同上坐,与儿孙们都隔了一段,彼此倒是相距不远。 饮过开席三杯酒,又听了几折戏,何老夫人便趁着丝竹弹唱之声含笑开口:“阿姊看我这日子可还使得?” 萧氏自然颔首,何老夫人面上笑意更深:“要不怎么会有低嫁得实惠的说法?一点儿委屈刁难都不必受,说惬意都是谦虚了。我如今做了长辈,愈发盼着孩子们也能有这样的福气。” 作者有话要说:舔爪子,没网好痛苦 第62章 萧氏微微一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不置可否。 虽然这样的举动放在平时没有什么,但以萧氏与何老夫人几十年的姊妹情份,又是专程登门探望,萧氏此举便颇有几分不给何老夫人颜面了。 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何老夫人不曾料想到的。 明明是两好合一好的事儿,嫡姐怎么还端起了架子?当年在国公府一处玩耍的时候,嫡姐可不是个爱拿乔儿的。 何老夫人这么多年在何家说一不二、养尊处优,如果不是出嫁前在肃国公府还练了几年的养气功夫,这会儿面上恐怕就要露出不对。 即便面上不显,何老夫人心中却免不了腹诽几句。 嫡姐虽然出身尊贵,嫁的也好听,响当当的世袭侯府,但是论起内里实惠,实在是冷暖自知。 当年靖平侯先老夫人去府上提亲时,何老夫人也陪着嫡姐见过一回,瞧面相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忒的刻板严苛,又大字儿都不认得一个,多半也没甚教养。 有道是低头娶妇、抬头嫁女,肃国公府的爵位更高于曾家,曾家太夫人登门时尚且对嫡姐淡淡的,全然不似何家求娶自己时那般热切,她们姊妹各自成亲后的日子,何老夫人自觉可想而知。 如果曾家待嫡姐像何家待自己这般好,也就不会传出嫡姐家里婆媳失和、姑嫂不睦的流言了,最后还得了个扎人眼睛的庶子养在膝前。 表面光鲜内里苦,何老夫人略一沉吟,倒是觉得嫡姐脾气古怪些也算情有可原。 何老夫人自认体贴宽厚,却不知道萧氏这一会儿瞧着她脸上变换的神色心中也是感叹。 萧氏年轻的时候对内宅那真是一星半点儿的兴趣都欠奉,因此与何老夫人之间相处也有限,很多事儿也不太在意,倒没想到这个心思重一些的妹妹如今养出了这副脾性。 看来何家曾经在肃国公府出了过继的事情后有意给庶妹难看,后来被弹压下去的事儿,她的这个好妹妹还真是一点儿数都没有。 以二人今时今日的处境,换个人都未必有勇气在萧氏跟前漏出怜悯的意味来。 何家几位太太夫人是晓得婆母何老夫人这一回大摆宴席为的是什么的,不由都凝神等着,开席后统共没吃几口菜。 特别是何健之母何大太太,就拣过两筷子笋,还连滋味都没吃出来。 谁知一等二等,何大太太都趁人不注意吩咐心腹丫头换了两三条不能看的帕子了,何老夫人那儿还是什么动静儿都没有,仿佛何家大动干戈将人请过来,就真是为了吃席看戏的。 嘴上再硬气,何大太太心里到底还是看重曾家这门亲事的,自然而然就将全副心神都放了过去,让原本就心里冒酸气儿的何二夫人好好看了场热闹。 见婆婆何老夫人忙着应付贵客无暇分神,何二夫人垂眼想了片刻,便对自己的陪嫁嬷嬷使了个眼色。 等人知机的往款待侯府小爷千金们的抱月阁去了,何二夫人才笑眯眯的挑了块醋鱼送入口中慢慢噘。 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横竖这凤凰也落不到他们二房,凭什么就眼睁睁看着大房掐尖儿? 何氏族中这许多妯娌,何二夫人最厌烦的便是大房长嫂。 分明什么都想要,心贪的恨不能连燕子嘴里的泥都抠出来,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贤良大度样儿,就跟好处都是别人逼着他们收下的一般,虚伪的令人作呕。 老夫人和大房把个黄口小儿当作宝贝疙瘩,谁要是看不上健大爷就成了有眼无珠,真是笑死个人。 何二夫人就想看看,都是一个祖宗的后人,难不成还就大房能攀高枝儿?可别到头来成了旁人的通天梯。 抱月阁里却是刚刚到了一位不速之客,至少是今儿以主人翁之态招待福娘等人的何健意料之外的人。 何家十六房的长子,何健族弟,行二十九的何亿。 按理说都是族亲,十六房与嫡长一脉还没出五服,何亿是拿着何二夫人写的帖子代十六房来的,何健很不必一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模样,可何家的情形又有不同。 不止何健,福娘并堂兄二哥儿、二姑娘曾芷三个连着听了几日何家事的也诧异的你望望我、我瞅瞅你,只有懵懵懂懂的三姑娘曾芷照旧饶有兴致的瞪大了眼睛看何健当场挥就的一幅字。 何家十六房的当家老太爷可以说是“举族向学、文风鼎盛”的临淄何氏的一大奇葩。 因为商贾身份低贱,何氏从前都是将祖上传下来的马匹生意交给庶出支系来经营,获利除了供应族中开销,十有八/九都用来为出仕的族人上下打点。 如果十六老太爷当初没有胡闹,他们那一辈定下的人选该是立下毒誓子子孙孙再不踏入何家一步、险些自请出族的十一老太爷。 十六老太爷同何老夫人的夫君,已经过世的何老太爷一样,都是长房嫡出,只不过一个是承重的长子长孙,一个是备受溺爱的幼子。 按照父母长辈的期许,天资远胜长兄的十六老太爷才是振兴何氏一族的人选,甚至最初何家是想为十六老太爷求娶肃国公府庶出姑娘,好为他铺平师徒的。 谁知十六老太爷就跟突然间疯魔了一样。 书是再不肯读了,官也不要做,心心念念就惦记着生意,还帮着把十一老太爷的生母送了出去,被气的眼前发黑的父亲拿板子招呼也振振有词的顶撞,说是何不使人母子团圆。 十六老太爷不管不顾的闹了这么一场,肃国公府的姑娘是再也不用想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儿才砸到了何老太爷脸上。 而终于被发现是个天生反骨的犟种的十六老太爷也终于在几年以后得偿所愿,从庶出的叔叔手里接过了何家的马匹生意,十六房也在十六老太爷的带领下一条商贾路走到黑。 早在何老夫人的公婆相继去世之后,对十六房有心结的何老夫人除了年节祭祀就很少邀他们这一房入府,是以十六房的何亿一露面,当真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何健面上就有点不好看。 二婶娘跟自己母亲之间不太对付的事儿,何健也听丫头婆子们说过一嘴,只是一直没往心里去。 毕竟他是个爷们,是要做大事的人,哪里能浪费心思在后宅女子的琐碎小事上? 万万没想到二婶娘竟然如此没有分寸。 二哥儿却是止不住的乐,一面低头佯作看字,一面就对着福娘做了个口型:何万贯。 ——这却是何亿的小名儿。 当时何亿一落地,十六老太爷乐得当场赐名,亿的寓意就是家财数以亿计,何家族里那帮嘴碎的就给何亿取了个诨号,叫万贯,渐渐也叫开了。 别看何亿名字颇为俗气,人倒是风流文雅,令人一见便生出几分好感,甚至比声名在外的族兄何健还多了些许翰墨书香。 他一进门,众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转到了他的身上。 福娘也不禁多瞧了何亿几眼。 不得不承认,何亿确实比何健得眼缘。 与陶家子易表哥那样漂亮的夺人眼目不同,何亿吸引人的是神态气质,所谓见之可亲便应是如此。 有了何亿在旁边对比,一直做潇洒成熟之态的何健竟有些相形见绌,难逃矫饰之嫌。 多少猜到了何家想法的福娘忍不住啜了口茶,心情愉悦的眯了眯眼。 二哥儿翻了个白眼。 自己这个大堂妹什么都好,就是跟大哥一样,是个蔫儿坏的闷葫芦,看戏只偷乐,显然把夫子教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都忘到了脑后。 当然二哥儿也没指望过福娘。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似笑非笑的打断了仿佛相谈甚欢的何家族兄弟们。 “我说健哥哥,怎么不给我们兄妹引见一二?要是失了礼数,我可不像你招人疼,回去定会被祖母罚抄书的。” 论亲戚关系,一声哥哥并没有错,只是二哥儿的叫法总让人忍不住想起贱哥哥。 不怪二哥儿找茬,实在是何健自己做的不妥当。 方才那么多族中同辈的姊妹兄弟都介绍的干脆利落,偏这一个进来以后不响,如此待客,任你说破天也是理亏。 就这种货色,还白日发梦呢。 二哥儿笑容真诚的咧了咧嘴,好整以暇的等着笑得十分勉强的何健领着何亿过来同他们兄妹说话。 人过来了,二哥儿还觉不足,见礼过后特意加了一句:“听说马场是你们十六房在管?改日一道比试比试?” 说着,二哥儿特意做了个握缰绳的动作,显然是要跟何亿比马赛跑,让一干不擅骑射的何家子弟面面相觑。 何亿眼中忍不住就带出了一丝笑意。 “恭敬不如从命。”他抱拳朗声应道。即使身量还没有完全长成,眉宇间隐隐约约也有了几分江湖豪气,让二哥儿忍不住挑了挑眉。 看出不省心的二堂兄这回是真的高兴,福娘也忍不住面露微笑,眉目流转间想要打趣二哥儿一番,不料却恰对上了何亿的视线。 二人都是笑意盈盈,对望之间不觉一怔,片刻后还是福娘先落落大方的颔首致意,笑容不变的别开眼。 何亿心中轻叹,却是觉得母亲所图还是作罢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网络还是没弄好,我的图书卡还木有更新,大悲剧 手机网络今天可一定要给力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3章 虽然从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起就被祖父十六老太爷抱着南下北上,不会读书先学盘账,何亿在诗词歌赋上的才华却比好些族兄弟都强些。 去岁除夕与人争锋之下,还曾经做过首强压族中第一得意人何健稍许的贺岁诗。 即便夫子和族老们异口同声的偏帮,硬要把何健那首立意不足的中平之作夸成上上等,各人心中又岂能真的没数儿? 倒是没人敢说何健什么,何健也不需要在意族兄弟们的看法,他自己就快把自己呕死了。 文人相轻。 何亿自认不是文人,是以也不觉得他在诗文上就一定强过何健。只不过何健在家里养着,眼界还不够开阔,而他占了走南闯北的便宜,才偶然略胜一筹罢了。 如果不是有人非要十六房难堪,他也未必会那样咄咄逼人。 想起当时何健面上的神色,何亿将视线从八仙桌上还散发着墨香的宣纸上移开,转而与兴致盎然的二哥儿说些马匹习性,没几句话就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 不管大房的二婶娘打得是什么主意,自己母亲又被人说动了什么心思,何亿思量一番后还是觉得与曾家三房的小爷搭上线更要紧些。 毕竟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儿,十六房在外行走确实需要多结交朋友,特别是何氏一族难以望其项背的朋友。 曾家三老爷武功封侯、奉旨领兵镇守西北,十六房明面上和暗中添置的产业需要仰仗曾三老爷的地方日后只有越来越多的、绝不会减少。 今日能借机与三老爷的次子说话,于十六房才是天赐良机。 大房的伯祖母只当曾家大房的姑娘是唐僧肉,何亿本人倒是更乐意“攀”曾家二哥儿这根高枝儿。 对一心相当第一等巨贾的十六房来说,活生生掐住西北商路的大将军可比死后哀荣无限的先侯爷有用。 当然,能见着一向眼高于顶的大房中人憋的面色铁青的模样,何亿心上也是畅快的很。 自打二哥儿入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里除了他大哥外就没人能与他真正聊得来。陶子易即使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娘娘腔,骨血里总少了些什么,让二哥儿总觉得有几分不足,不免常常引以为憾。 没想到在这个满门上下都酸不拉唧的何家,竟能让他遇到一个如此投契的何亿,二哥儿真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若非如此,以二哥儿那副狗都嫌的脾性,未必能同个半路冒出来的人聊得这般热络。 当然也是何亿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缘故。 福娘微微一笑,望了眼相谈甚欢的二哥儿与何亿,心中赞叹何氏十六房果然子孙教养的好,无怪嬷嬷们说何家马匹生意这一块如无意外的话日后大有可为。 假装完全没有发觉周围略微有点诡异的视线,福娘稍稍侧身,主动接起了何亿进来之前,何家九姑娘的话头。 \\\"我们在京中玩得也不过就是那一些,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你们觉着我们好,我们还羡慕你们有雅趣呢。\\\" 兴许是教养严苛的缘故,何家几个陪坐的姑娘行事都透着点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背后的教养嬷嬷们虽然不说话,一双眼睛却一时一刻都没离开过各自跟随的姑娘,平日里的威严不言自明。 以至于福娘姊妹三人都坐下半个多时辰了,何家的姑娘们除了几句场面上的寒暄之外都没怎么说过话,年纪小些的十四还是十五姑娘偶然一笑,反应过来以后还急忙一边拿手帕捂嘴、力争达到笑不露齿,一边偷眼瞄她自己的嬷嬷。 福娘两世都是女儿身,把何家姑娘们的处境瞧在眼里也难免生出几分悲悯,因此何九姑娘一开口问她们京城闺秀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玩耍,就忍不住放软了口气想要同她说几句,免得她面子上过不去。 结果第一回被个急于炫耀的何健打断了,第二回又进来个抢尽风头的何亿,竟是这一会儿才搭上话。 何九姑娘真正是大喜过望。 算起来,何九姑娘也是何大太太嫡出的女儿,何家老宅的正经主子,奈何不是个男儿,排行又不显,不免就受了忽视。 何大太太自己不像心肝肉一样捧着何九姑娘,何老夫人对孙女们也只是面子情,何家这一辈儿的姑娘们便同她们的姑母那时一样,从小受到了极为严厉的约束,仿佛要把妇德规训都刻到她们身上一般。 何家的姑娘们是否能成为女子楷模尚且不得而知,但是她们的天性却已经被长辈和嬷嬷们压制的近乎完全消失,胆子似乎也唬破了,面对福娘姊妹这样的高门贵女显得份外畏缩。 之前嬷嬷们再三打眼色,何九姑娘才柔声细气的与对坐的二姑娘曾芷说了句话,估计是觉得曾芷身份稍低,不像福娘那么高不可攀。不想曾芷连理都没理她,只管小声同三姑娘曾兰说话,把个何九姑娘臊得不行,缓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又同福娘搭话,偏偏又被人打断,何九姑娘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了。 万万想不到福娘竟然如此好说话,一下子给足了她面子。 再也不用担心回房以后被祖母、母亲责问,何九姑娘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心里也不禁暗暗庆幸祖母她们看中的是大姑娘福娘。倘若换成了二姑娘曾芷,长嫂出身贵重又目下无尘,她们这些大姑子小姑子日后怕是连站的地儿都没有了。 大哥的前程、合族的指望都在长嫂身上,想着祖母或者母亲兄长给她们出头,那就是做梦。看看祖母过的什么日子,再看看母亲婶娘们的日子,何九姑娘小小年纪心里就亮堂的很。 她还想多与福娘说几句,下手的十一姑娘却有些等不得。 十一姑娘出身七房,人虽小心气却高,父母都不得何老夫人青眼的情况下,她自己倒是很得何老夫人的青眼,平日里也惯爱掐尖要强。先前摸不透福娘的脾气不敢造次,这会儿当福娘是个好性儿容易糊弄的,便也开口凑趣。 十一姑娘也乖觉,不像何九姑娘失口说什么玩耍,一上来就往“正道”上说。 “曾大姐姐过奖了,我们又哪里有什么雅趣,不过是女儿家的本份罢了。” 十一姑娘今年满打满算才九岁,一张口却是老气横秋,她的嬷嬷也目露欣许,让十一姑娘更为得意,一脸亲热的看着福娘:“曾大姐姐搭玉佩的这条络子是姐姐自己打的吧?瞧着花样儿就是新鲜,我手拙,却比不得姐姐打得好。” 睁眼说瞎话不过如此。 福娘还绷得住,二姑娘曾芷却要借着低头同妹妹曾兰说话的时机拿袖子挡住大半张脸才能遮住笑意。 当她们是傻子不成?络子的样式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还是进贡绣品的商人们去岁自江南一带上京时顺路带来的,等到京城各府上兴起的时候山东道这里都有些过气了,还新鲜? 再说福娘的手艺谁心里没个数儿呢?萧氏等人爱她如珍宝,自然也把她亲手做的络子看得重,然而福娘在女红上天赋实在太过平平。 何十一姑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也着实是不容易。 福娘不想在别人家里做客却让主人家下不来台,面上笑容便不曾变,只是这夸奖她实在是不想受,因此也不曾接口。 与何亿那种恰到好处的圆融相比,何十一姑娘的火候差的就太远了。更何况她小小年纪就习惯压着同辈姊妹奉承人,令人很难生出好感。 福娘的态度如此明显,何十一姑娘一时下不来台也是难免的。 小姑娘面儿上涨得通红,却是一会儿就恢复过来,照旧娴静优雅的坐在那儿,面色如常的听人说话,倒是真有点得了唾面自干精髓的意思,让二姑娘曾芷多瞧了她好几眼。 连福娘心里也暗暗记住了何十一姑娘这个人。 不管品行如何,何十一姑娘的心性确实算得上坚忍,对自己也真狠的下心。 抱月阁里的事儿一出岔子,特别是十六房的何亿一到,就有安排好的奴婢跑去报给何老夫人并何大太太知晓,后头又添了姑娘们之间的琐碎闲话,可以说关系到曾大姑娘福娘的,就没有小事。 与十一姑娘碰了一鼻子灰这样不值一提的事儿相比,何老夫人等自然更愤怒于何亿那个讨债鬼居然敢抢她们心肝肉何键风头一事,与曾家老夫人萧氏说不上话的何大太太坐在席上真是恨不能拿眼神在下黑手扯后退的妯娌何二夫人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反倒是早就想好后路的何二夫人老神在在,悠然自得的很。 何老夫人倒不信老二媳妇有胆子跟自己对着干。 因为嫡姐萧氏不肯松口,何老夫人一面耐着性子旁敲侧击,一面就在心里琢磨一会儿如何教训老二媳妇的莽撞,还有如何要十六房那群混账好看。 想来想去,何老夫人心中愈发不快。 训斥老二媳妇容易,十六房的混账却是早就翅膀硬了,连她这个老夫人都轻易动不得他们。虽然大房占着做官的便宜,手中有权,可十六房要真是撂了挑子,官老爷却也是要吃喝花用的,总不能让孩子们为了银两坏了官声体面,真个难办。 一场席面愈吃愈没有滋味。等到最后众人准备离席换到里面吃茶时,何老夫人再收到曾家的小爷姑娘们同何亿那个杀千刀的相约,过几日要去马场跑马的消息时,险些顾不得萧氏还在旁边笑盈盈听着。 作者有话要说:凌晨还有一更,亲爱的们明早起床看文真真是极好的=3 = 第64章 因为是二哥儿上赶着开口问的何亿,再三说要去何家祖上传下来的马场过把瘾,何老夫人并何家几位老爷也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含笑赞曾家二郎果然有乃祖之风,不愧为将门虎子。 至于说是要同去的福娘姊妹,何家的老爷夫人们虽然觉得女孩儿家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如此粗野,但是顾忌着侯府威严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有何老夫人面上带出了几分不悦。 嫡姐当年在西北喜爱舞枪弄棒也就算了,好歹那是边塞化外之地,民风粗鄙,从上到下没一个成体统的,没想到她都做了一家的老祖宗,教养起孙女还是这么不讲究。 京城是什么地方,天下首善之地。堂堂侯府千金被养成这样,也不知道平日里惹出了多少笑话,倒难为在京的几个族人竟然什么都没打听到,真是白瞎了那许多银米。 即使不方便现在就越过嫡姐萧氏教导福娘,何老夫人面上还是有意带出了几分。 萧氏心思比何老夫人通透的多,不说一眼看穿,也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不禁觉得好笑。 一家有一家的规矩,何家愿意把好好的女孩儿都管成枯木是何家的家事,萧氏作为外人并不曾多说什么,自认也尽到了礼节,没想到何家人倒闲吃萝卜淡操心,管到曾家头上来了。 要是认真论起来,一豪门、一乡绅,两家不管怎么算,都轮不到何家人出来装大瓣儿蒜。 真真是蹬鼻子上脸,愈发不知道轻重了。 之前接到庶妹何老夫人书信时勾起的些许姊妹情份至此被折腾的也没剩下什么。接风宴刚刚吃完,萧氏就动起了尽快启程的心思。 哪怕是提前赶到运河渡口包个院子等着诚郡王府世子妃一行人,总好过应付何家这群脑子不清楚的糊涂虫,连跟他们讲道理都是白费口舌。 不晓得是萧氏的养气功夫太好,还是何家人太不会看人眼色,明眼人都能看出萧氏根本没有理睬何老夫人关于侯府姑娘们的暗示,显然是对何家的教养方式不以为然,何大太太还满心惦记着如何才能把这事儿扭过来。 何大太太心里可是把曾家大姑娘福娘当作了自己儿媳妇的,儿子就算拦不住,心里又岂能痛快?她这做娘的又如何能让人去马场?那里可都是男人,连粗使的杂役都有,妇道人家看一眼都该觉得脏。 可惜何大太太再着急也没有用。她无品级无诰命、又是个晚辈,连跟萧氏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同萧氏争论侯府贵女的教养了。 到了这一会儿,何大太太倒是收了对传闻中被婆母夺了管家权不得不闭门思过的曾家二夫人徐氏的鄙夷和幸灾乐祸,真心实意的盼着曾二夫人还好好的侍奉在萧氏左右。 若是曾二夫人来了,她好歹还能同曾二夫人说上几句,没准儿就能把事儿劝回来。 不得已,何大太太只好出了回下策,把因为在驿馆同朱家吵闹惊扰了贵客、而被何大老爷发话撵到下面收帐的心腹管事又叫了回来。 福娘她们相约去跑马的前一日,她们姊妹陪祖母萧氏去临淄城外的古刹上香的时候就遇到了一桩怪事。 古刹建于前朝兴旺之时,听说也是某个当时子孙繁茂的豪门花了大心思牵头修建的,如今世事变迁,倒也还是香火鼎盛,只可惜原本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在本朝立国之前就荒废了。 其实修缮道路的银米人工寺庙不是筹措不出,奈何历代住持都不允,宁可另外通一条仅可共两人并排而行的蜿蜒小路,开辟至今也有近百年的光阴。 福娘她们走的也正是这条路。 因着道路狭窄,萧氏便吩咐弃了自家的大轿子,改乘寺里提前备好的双人抬小轿,老少五人各乘一轿,在山风古木间一步一摇的也颇有几分野趣。 加上山东不比贵人众多的京师,萧氏身为一门双侯的曾氏老夫人领着孙女儿们出门已经足够让狐假虎威的何家人提前与寺里打招呼,叫他们将山围起来,这一日一个闲人也不放进去,偌大的山里只有她们几个,端的是静谧安宁。 秋日和煦使人醉。 山中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徐徐拂过,福娘一手支着下巴任由鬓边额上的碎发一下下轻轻挠过脸颊,如果不是走在轿边的小沙弥一直童声稚语的说些风景典故、名人轶事,逗得福娘时不时发笑,保不齐她就真的入了梦乡。 福娘正自感叹僧侣们果然会挑地方,古刹无一不在山清水秀之地,就觉得轿子突然一斜,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趴去。 她匆忙中想要稳住身型,怎奈前面的轿夫已经趔趄着摔倒在地,后头的独木难支,整个轿子突然就砸到了地上,这种小轿子里又没有什么能抓靠之处,她不过是略作挣扎,就紧跟着滚出了轿子。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等先走过去的萧氏听见巨响遣人回来问的时候,福娘已经皱着眉坐了起来,整个人都摔的有些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跟在她旁边的小沙弥都吓傻了,站在那儿半天连半个字儿也没说出来。 二哥儿是第一个赶到的,他一听见动静不对就跳下轿子大步跑了回来,连离的更近些的二姑娘曾芷和三姑娘曾兰动作都没有他快。 他只当是有哪个不堪用的奴婢惹了祸,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向来喜爱的堂妹福娘被轿夫摔了出来,气地一脚就把跪在地上打哆嗦的轿夫踹了个跟头。 好在二哥儿还有点分寸,不曾把人往悬崖边上踢,不然今儿的事情就真的不能善了了。 干脆利落的踹完了人,二哥儿一眼都没瞧跑过来谢罪的何家管事,直接跪在福娘身边查看她的伤势,主要是看她伤没伤到筋骨。 山路陡峭,万一真伤了筋骨就是大事。别看这会儿出来带的奴婢下人不少,还真未必能及得上二哥儿这个正经在军营里学过的,是以福娘的嬷嬷丫头们气喘吁吁的从后头赶上来后也没拦着,连萧氏过来后也是任由二哥儿为福娘看伤。 至于何家管事再三推荐的什么懂医术的下人,萧氏连个正眼儿都没给,只管沉声吩咐人去后头叫她们家自个儿带来的护卫。 萧氏就纳闷儿了。这条道多少人来来往往,她和二哥儿的轿子过去都没事儿,怎么偏偏到了福娘这儿就出了石板剥落致使轿夫滑倒的险情。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是巧合,怎地何家的下人这般与众不同,抬轿子摔倒了还知道自己滚到一旁。统共就那么一点子时间,不是别家的轿夫太蠢,就是何家的太机灵了。 看看百般爱护的孙女这会儿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脸上手上还嗑出了好几块淤痕,萧氏不免后悔自己为了一时面子情却不过去,用何家下人抬轿子。 好在福娘真的印证了她自己的名字,幸运的什么事儿也没有,二哥儿看过后通医理的刘嬷嬷瞧了瞧,也说面上的几块青淤用她们带来的药膏外敷便可,夜里就能消下去。 这还是已经赶回西北的三老爷曾磊的功劳,玩笑间教导了福娘点护身的功夫,福娘又有点前世积累的常识,才在落地时及时控制住着力点,护住了头脸和身上要紧的部位,将一瞬间的冲力分散开,才能平安无事。 直到确认福娘确实无事,终于舒了一口气的萧氏才冷冷的回绝了何家管事想护送她们回去的好意,让护卫出钱买下了寺里的小轿后便领着孙子孙女们走了,再不肯用何家的人。 众人都明白萧氏的意思,即使因为人手不够,姑娘们的教养嬷嬷也只能跟在小主子们的轿子旁边步行都毫无怨言,一路尽快赶回了城内。 结果在城门处,打头的曾磊亲卫就一眼认出了打过几回照面的何家管家,转身就报给了萧氏知道。 一听何家奴仆身边跟了辆姑娘们出门常坐的青轴车,萧氏怒极反笑,掀帘子冷冷盯了眼亲卫指认的方向就吩咐护卫们去驿馆安顿。 何家管家正无聊的跟些个闲汉耍他何家的威风,没想到手下人冷不丁的跑过来说什么曾家已经到了,管家还说人混说,哪里能有这么快。结果他自己抬眼一瞧,也不由傻了。 等他回过神想要黏上去,曾家的护卫又不是吃素的,岂能容他放肆,他竟是连个正经主子的面儿都没见上。 人都走得远了,何家管家张口结舌的愣了半晌,只觉后背都叫汗打透了。 大太太连曾大姑娘养伤的院子都备好了,就在正院后头,府里顶顶好的地方,他却连人都没接到,这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白忙活半天,这下别说好处,不受罚就是好的,真是徒惹一身腥。 一辈子说一不二的何老夫人原本对大儿媳妇的这个主意就是装聋作哑,打得成了就吃好处、不成就把儿媳敲打一番上门赔罪的主意,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没想到萧氏竟然是说翻脸便翻脸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某草扔了一个深水鱼雷 小难看扔了一个火箭炮 小难看扔了一个火箭炮 爱你们=33333333333333 = 第65章 眼看事情被曾家瞧破,何老夫人便装起了一无所知,派人把个还在盘算着如何对伤中的准儿媳妇嘘寒问暖的何大太太叫过来,带着一脸被不孝子孙蒙蔽的气怒当着一屋子媳妇奴婢的面儿把何大太太骂了个狗血淋头,扬言若非看在健儿的面上定要休了这个毒妇。 她正骂的起劲,就听丫头战战兢兢的通传,说是姜得胜姜大人到了,求见老夫人。 不论是拐杖杵的震天响的何老夫人、跪在地上垂着头掩面不语的何大太太、还是各怀心思的其余几房主子不由都是一怔。 姜家往上数八辈子都是不值一提的末等人家,也就出了一个得曾三老爷提携的姜得胜,何老夫人此前一向是拿姜得胜当曾侯府上的护卫一般看,并没拿他当什么要紧人物。 姜得胜也一直没登过何家的门,在临淄城外就与曾家的车队分道扬镳,带着自己的亲卫去寻临淄守备去了。 这会儿何家刚刚出了事儿,一直不露面的姜得胜就上门指名要见何老夫人,让人心里不能不犯几句嘀咕。 心里再如何想,人却是不能不见的。 不管姜得胜发际前是什么人,曾侯爷是不是把他当家丁护院,只凭他如今手握山东一地兵权,只要他肯来,何家就要把人奉为上宾。 何老夫人稳了稳神,开口让何大太太先回她自己院子闭门思过,又让其余几个媳妇也退下,才吩咐丫头请人进来,顺路再去把何大老爷叫来陪客。 口中再如何重文,何老夫人却是一生都自傲于她肃国公府姑娘的出身。一想到自己堂堂国公后人心烦意乱间竟然还要勉强见个四品武官,何老夫人就觉得有些跌份儿,心中格外不喜。 没想到见面之后姜得胜的架子比她的还大些。 倒不是姜得胜失礼,而是他真的用对待一地士绅家年长之人的态度来对待何老夫人,只一个照面就活似迎面扇了习惯被人高看一等的何老夫人一巴掌,令刚刚毫无顾忌的打儿媳脸面的何老夫人也体会了一回面上发烧的滋味。 姜得胜却似乎对何老夫人母子的不满毫无察觉,他只是淡淡瞥了眼神情忿然的何大老爷,大马金刀的坐着提起了来意。 “鄙人来此乃是受曾老夫人所托。”姜得胜话音微顿,面上倒看不出喜怒:“曾大姑娘有伤,曾老夫人不愿再麻烦主人家,托我来传个话儿,顺便带曾家还在贵府叨扰的奴婢们回去。” 说白了,萧氏现在压根儿不想看见何老夫人,这才请姜得胜代为出面。 何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 她与嫡姐好歹是同父姊妹,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没了脸面,嫡姐脸上就好看了? 如今嫡姐把他们家当下人使唤的人派来何家耍威风,摁着何家低头,当真一点情份都不念了不成? 有心骂一句欺人太甚,何老夫人嘴唇翕动半晌却连一个音儿都没说出口。 倘若把旧年闺中的微薄情份都抛开,嫡姐是侯府老夫人,听说那样厉害有本事的庶子都叫嫡姐捏在了手心儿里随意搓圆揉扁,自己只是一地豪强之妻之母。 哪怕再不想承认,何老夫人心里也明白,若是嫡姐真要欺到她头上,她也只有生受着。 不然她又何必费尽心机想要为长孙求娶嫡姐的孙女? 何老夫人不说话,姜得胜却不愿陪她干巴巴坐着,一双虎目直接看向了历来没什么存在感的何大老爷,只一眼就让何大老爷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就想应承,还是想起了堂上老母几十年如一日的脾性才生生忍下了。 依着何大老爷的本心,姜大人要领曾家的仆人就让他带走,横竖本来也不是何家的人。 与母亲妻子不同,何大老爷在外做官时是吃过亏的,晓得何家的面子在外不是那么好使,更明白县官不如现管。 眼瞅着合家都要在姓姜的手底下过活,让他一丈又何妨? 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何老夫人又没瞎,当然也看见了何大老爷那没出息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叫个不孝子刮干净了。 强忍下心头那股恶气,何老夫人最终还是扯出了点儿笑影子,命身边的嬷嬷去请曾家还留在家里的奴婢们出来,随姜得胜走。 即便十分想叫曾家的主子自己来领人,何老夫人到底还是知道轻重的。眼下自家已经把人给得罪了,两家之间也就剩下了半张面皮,扣着奴婢细软除了把脸撕破真是半分用处也没有,还平添个姓姜的这等兵痞仇人。 姜得胜将樱桃等人送回时,福娘兄妹四人正窝在驿馆的通炕上听二姑娘曾芷身边的廖嬷嬷讲些此地风土。 这还是二哥儿四处乱跑引出来的。 二哥儿是个爆炭脾气,平时也是一撩就着,这回受伤的还是同他顶顶要好的福娘,入城的时候能强忍着没直接跑到何家闹事还是担心福娘伤势的缘故。 等他们到了驿馆,找来正经大夫确认了福娘确实无事,二哥儿觑着空就想溜出去找何家的晦气,还是萧氏一眼瞧见把他拦下了,吩咐护卫们把好门,谁也不许放二哥儿出去。 护卫们齐声应了不算,还未雨绸缪的分出两个人寸步不离的跟着二哥儿,唯恐这位小爷另辟蹊径翻墙钻洞。 不得不说三老爷曾磊练出来的兵就是清楚二哥儿的脾性,将他的心思看得极准。 二哥儿原本听他祖母说关门还不觉得什么,横竖他有的是法子,结果两个武艺出众的护卫一跟,他也就蔫儿了。 好在他是个明白事理的,晓得大家都是为了他好,并没有再闹,只是憋着气满驿馆的溜达,驿丞特意备下的酒席也不肯好好吃。 三走两走,二哥儿就误进了驿馆的厨房。 二哥儿先是被厨房里的烟火味儿熏的皱眉,紧接着就被几个穿着细棉布衣裙、头上也有几样首饰的妇人惊了一下。 那几个装扮明显与厨娘们不同的妇人却比二哥儿还要惊惶,一个个放下手上的东西就急忙拿袖子遮面避到了里间,显然很是忌讳与外男相见。 二哥儿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猜着自己恐怕是给人家女眷惹了麻烦,一面跑去找祖母萧氏想办法,一面还多了个心眼儿,留了个护卫在厨房墙外,免得真正害了人家。 他一路行来,跟着几个堂妹听了不少乡下的古怪习俗,对女子约束之严时常令他瞠目结舌。那些为着些微末小事就要人性命的是传言也罢、真事也好,都不能不防。 风风火火赶到了上房,恰好驿丞的老母亲刚刚给萧氏问过好,正由孙女扶着颤颤巍巍向外走,两边便走了个对脸。驿丞之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低的都要埋到衣领里去,驿丞之母看向二哥儿的眼神也透着几分惊愕憎恶。 二哥儿却没空理会她们,匆匆一礼之后便冲进去与萧氏说了方才之事,忐忑难安的生怕自己害了人。 萧氏听得直皱眉,半晌方点了点头,说是此事她会处置,保管让那几个女眷平平安安的,二哥儿心才放回了肚子里,难得乖巧的让吴嬷嬷送去跟福娘等一处坐着闲话。 正巧廖嬷嬷等人都在陪着姑娘们,也就借着二哥儿的经历说起了此地习气。 “哥儿瞧见的该是驿丞家娘子和兄弟媳妇。这儿的习俗,一旦有客,家中媳妇是不能上桌吃饭的。” 廖嬷嬷卖了个关子,果然一句话就让姑娘哥儿惊的险些瞪掉了眼珠子,她才浅笑着继续说道:“会如此苛刻的多半都是些中下等人家,吃不上饭穷讲究。如驿丞家这样,小富有余、却也没有什么家业,又好个面子、想让人夸一句知礼偏偏又不懂何为礼的,也多半继续循发家前的旧例,瞎讲究。哥儿且放心,无事的。” 这才会出了驿丞与其老母请他们吃席,二哥儿却能在厨房撞见驿丞娘子的事儿。 二哥儿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福娘却忍不住心内叹息。 其实溯本究源,小户人家这等风俗与大户人家媳妇要站着给婆婆布菜也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只不过大户人家行事含蓄多了。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因为世人骨子里觉得女子卑下,而女子不但奉为圭臬,作践起同类来比男人还要更狠些。 廖嬷嬷还要再说,打断她的却是三姑娘曾兰。 曾兰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懵懂的问道:“既然不乐意让女孩儿见外人,为什么他家的姑娘还来给祖母请安?二哥哥到处跑着呢。” 说着,曾兰还吞了次口水,羞涩的往福娘怀里躲了躲。 二姑娘曾芷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廖嬷嬷正想给她使个眼色,外面就传来杨桃惊喜的声音,说是樱桃等人接回来了。 不但樱桃她们被接了回来,姜得胜还遣人禀报,说是何家十六房请人来问明儿的赛马哥儿姑娘们还去不去了,老夫人萧氏的意思是让她们自己定。 二哥儿和曾芷都拿眼看福娘,福娘微微一笑,反问道:“为何不去?” 她们当然是要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挠破小黑屋= = 第66章 “却说那,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 文采辉煌的戏台上,锦州府内最红的角儿小明香一袭素衣,扶风弱柳一般的身姿袅袅婷婷,进退辗转间水袖轻抛,恍若俏生生一朵初绽莲花立在台上,波纹荡漾间一双善睐明眸哀哀怜怜扫过台下,直勾的诸人心痛不已,大叹王宝钏独守寒窑半生的不易与忠贞。 更有一起过往旅人,兴许是离家日子久了,一双眼几乎黏在她身上再别不开。 客人们都只顾盯着台上的角儿看,跑堂的伙计们倒落了清闲,一个个袖着手缩在炉火边儿上取暖,挤眉弄眼的编排些香艳话儿。 毕竟这自诩书香门第出身的小明香可是艳名远播,远近皆知的色艺双绝,连家有河东狮的府尹大人都做了她的入幕之宾,一掷千金。 若非如此,这只身上带着香风的花蝴蝶儿,又怎么会走投无路,叫府尹夫人从城里一路撵到了他们这等穷乡僻壤? 也不晓得这一回又要祸害了哪个。 伙计们越说越乐,一个说行商家里正室大妇岂能没经过见过这等事,总不至于连男人半路带回去的小相好都收拾不了,另一个便说这小明香既然能从府尹夫人手下逃出升天,那定然是有点子心机手段的,寻常妇人未必能奈她何。 正说的热闹,不防一人叫掌柜的拿烟枪狠狠给了一下,霎时都住了口,机灵的脚下生风一般跑去张罗活计,剩下几个呆的又挨了掌柜的好几下敲打。 掌柜的姓胡,在此经营总也有三四代人,与往来的商旅很是熟悉。本来伙计们闲磨牙过嘴瘾这等小事他并不愿费心去管,可今儿事情着实有些不对劲。 那小明香是个什么东西胡掌柜心里明镜似的,松口留下她在这儿登台唱戏不过是给客人们添个新鲜,只要不脏了他的地方,大家你情我愿,谁也说不得什么。 谁知道这小骚/货竟然能跟朱员外家的赘婿周逸看对了眼? 想那周逸,往日大家虽心中耻笑他与富户入赘,倒也觉此人相貌堂堂、风度翩翩,行走往来对朱员外十分孝顺恭敬,勉强能算个好儿郎。 这一回倒好,周逸跟在朱员外身后一进门,与台上的小明香一对眼,那一脸的恭顺就换了颜色。 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亏得人人都夸周逸对朱家元娘情深义重、绝无二心。 胡掌柜冷哼一声,一面暗自庆幸自家人丁兴旺,掌珠一样的女儿不用招赘上门,一面又不自觉瞥过楼上朱家翁婿包的雅间,果然瞧见周逸所在的菊苑帘子静悄悄掀起,露出少许银鼠皮滚边儿来。 那皮毛锋又密又长,映着室内廊上摇曳的烛火竟隐约泛出一丝冷光,叫人瞧着不禁心底一寒。 胡掌柜这泛泛之交都瞧出了周逸的小心思,执掌朱家商号多年,在西北三郡富甲一方的朱员外朱靖辕与他手底下的心腹大掌柜又怎会是睁眼的瞎子? 朱员外饭都不曾用过,便借口身上乏,直接神色淡淡的叫女婿离了自己的屋子,只留下心腹掌柜朱贵说话。 大掌柜朱贵一向瞧不上这位入赘的姑爷,不说周家家徒四壁,就说周逸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空有文人的清高却无半点实才,于商贾之道更是朽木一块,不堪雕琢,也只有对老爷、小姐的心意差强人意。 结果统共这么点子可取之处,不过见着个戏子就破了功。 朱贵心里将周逸骂了个臭死,嘴上却只能压低了声儿劝朱员外,怕他气得狠了伤身。毕竟小姐成婚三载尚未有孕,老爷若是不保重自己,这朱家上上下下要靠哪一个? “老爷莫恼,那一个”朱贵一指东边菊苑,撇了撇嘴:“到如今连锦州分号的外账都没理顺,甚事不懂,只晓得风雅,还怕他翻出老爷小姐的手心不成?凭他吃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真跟个戏子有什么。” 既然人品堪忧,没本事倒也成了一桩好事。 至少在经商一事上,周逸是连小姐一根手指也比不上的。若不是小姐是个女儿身,哪里轮得到他周逸随老爷出门。 闻言,朱靖辕把玩玉挂件的手指微顿,面上的神色却依旧平淡如常,也就是常年伴在他身边的心腹与远在云州的女儿元娘能觉察出他心底的怒意。 朱贵在满府的下人里,委实是个拔尖的,忠心且能干,可惜下人终究不能懂自己为人父的一片心。 当初朱靖辕也曾想过,要为自己的独生爱女觅个佳婿,哪怕以半份家业相赠亦无不可,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后来几经周折,招了来云州投靠亲友的寒门书生周逸为婿,朱靖辕虽觉周逸其人未免好逸恶劳,但转念一想既是女儿自己欢喜,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一个自诩风雅的闲人,便也认了。 横竖这一份家私也不会交给个赘婿执掌。 倘若老天垂怜,他朱靖辕能照看这一份家业直到孙儿长成,自然是顶好,若天不作美,女儿那般聪慧,又有忠仆辅佐,也能支撑到孙辈接手。 原本朱靖辕还觉得,只要自己在世一日,那周逸就会老老实实做人,不敢有甚花花心思,又看周逸这几年确实孝顺守礼,才松了口以侍奉长辈的名义带他出门行走,哪曾想到周逸胆子这般大,当着自己的面就敢直眉愣眼的对着个女戏子起了歪心。 这事本身料理起来不算多难,朱靖辕所虑者却是另一桩。 常言道,事即反常便有妖。 周逸什么性子,朱靖辕在招赘之处便摸的清清楚楚。那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该为了个素未谋面的女戏不管不顾,在岳家人眼前露了行迹。 走南闯北多年,朱靖辕敢拿自个儿在西北多年的声名打赌,周逸跟这个女戏,怕是不简单。 愈想心愈沉,朱靖辕不免连当日派去周逸家乡打探的老仆都有些疑上了,面上神色却比方才和缓了许多。 朱贵一瞧,就知道自家老爷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也把悬着的一颗心放回了肚内,只小声跟朱靖辕报账,算起了这一路的收支。 主仆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在菊苑里歇息了一会儿的周逸就不顾随从的拦阻,硬寻了过来,说是要来朱靖辕身边尽孝心。 朱靖辕听了也没多提方才的事,只含笑将周逸留下,陪自己用了顿便饭。 横竖这一次回府之后,他定然再不会叫周逸出来了,暂且让他松快几日也好,免得打草惊蛇。 若是他堂堂厚德斋的东家连个赘婿都收拾不了,那才真是西北三郡的大笑话。 倒是该紧着私下找人再秘密打听周逸旧事,到时候才好见机行事。 朱员外这厢将前情后事想了个清楚,只等回到云州再行发作。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们一行离了胡掌柜的店不过三日,就在山路中被一伙强梁围了个正着。 云州朱家的名号在西北极为响亮,朱靖辕本人又极擅经营,黑白两道都有些交情,已经许多年不曾被人拦在路上,诧异之余也打算破财免灾,谁知这伙人竟是打定主意要杀人灭口。 朱员外连同朱家心腹管事得力下人,无一幸免,所贩货物随身细软皆叫劫道的强梁卷了去,只有一个赘婿周逸,慌乱中摔下山坡,断了一条腿,性命却是无忧,又叫路过的好心行商送回了胡掌柜的店里休养。 消息传到云州朱府时,闺名瑜娘的朱家元娘正打着算盘看账,身边的乳母丫鬟时不时说几句家常,厚厚的镶兔毛锦缎帘子在这隆冬时节隔出一室暖香笑语,好不自在。 听到老爷姑爷请了人来家报信,来人又不慌不忙安静等在厅中,不知实情的众人还当是大雪封路报平安的简讯,依旧言笑晏晏。 乳娘李氏一面亲自起身为朱瑜娘绾发,一面轻笑道:“叫那些浑人说嘴,先夫人并小姐在姻缘上的福气就不是她们比的起的。咱们云州府哪个不知老爷与夫人伉俪情深,对小姐疼爱有加?现如今,姑爷对小姐也是一心一意。” 朱瑜娘晓得乳娘是怕她还惦记着昨日刘府寿宴上孙家妇的酸话,特特的拿话开解,便也顺势浅浅一笑,并不多话,只起身整理衣衫,免得乳娘又当她强颜欢笑。 其实她心里着实不在意这些。人生在世,哪能十全十美呢?比起甚没有兄弟扶持,倒是母亲早逝更令人感伤。 朱瑜娘这一笑,一旁给大丫鬟们打下手的小丫头秀儿不由又心生艳羡。 见过朱家元娘的人都知道,朱瑜娘相貌算不得顶美,但一颦一笑自有一份气韵,尤其微露欢颜之时,更是令人见之忘俗。 秀儿自恃容貌不俗,不懂得大小姐为何就能这般动人,加上现在人大心大,不免更添了一份心思。 丫头的心事不必多提,只说朱瑜娘将将来到厅中,尚未落座,屏风另一端的黑面男子就直眉愣眼的报了朱员外横死的讯息。 作者有话要说:困的要shi了。。。。。风雨交加还是拿手机信号拼命爬上来,渣作者去睡了,亲爱的们晚安,大家明天见=3= 第67章 与京里派来的管事们见面后没几天,箫氏便带着福娘等几个孙辈离开临淄继续南下,在运河口岸边赁了个院子暂住,一面游玩、一面等不日即将从京城动身的诚郡王府世子妃及其长子。 说来也怪。先时自他们出京到离开何家,一直是秋日高悬、万里无云,箱子里成摞的秋衫都没怎么穿,像二哥儿这样怕热的半大小子还成天一身夏时的纱衫四处乱晃。 谁知刚到渡口没几日,福娘正软语同祖母箫氏商议着带奴婢们出去乘船游湖买湖蟹来吃,遮天的雨滴就再没停过。 别说游湖,就是垂下布帘窝在屋里,也能觉出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意味。 虽说雨幕泛舟别有一番意境,就凭跟着南下的护卫里水性好的刚刚帮着救了次落水的乡绅公子,箫氏也绝不会允许家里的几个孩子以身犯险。 后来水位一涨再涨,隐隐起了秋汛的苗头,箫氏干脆就直接让人紧闭门户,再不许二哥儿福娘她们出门。 福娘他们都是明白轻重的,倒也没有胡闹,每日里就在院子里听书玩耍。除了二哥儿偶尔还会长吁短叹的同堂妹们说起走街串巷的货郎、比京里那些酸的够劲儿多了的糖葫芦,三个女孩儿倒是适应的十分好。 毕竟她们原本出门的时候就比二哥儿少得多。 只是住的日子久了,再感兴趣的书也听的有些起腻,几个人不免日渐无趣起来,闲的福娘都想叫人抱只小奶狗来养,多少是个陪伴,还是怕千里颠簸狗崽经受不住才罢了。 将孩子们没精打彩的模样都瞧进眼里,箫氏没过多久就派吴嬷嬷过来把人都请了过去,笑意盈盈的说要教他们一样新玩法,包管他们喜欢,还说等到登船启程之日,哪个玩得最好便可得个铺子管着做零用。 说得众人都有些意动了,方命丫头将东西摆了出来,却是一把算筹,玩法自然就是比算术的本领。 福娘当时就忍不住垂眸暗笑,后来果然在算术上大杀四方,二姑娘曾芷、三姑娘曾兰就不必提了,勉强在瞌睡间听过几堂课的二哥儿也根本不是正经受过十几年系统教育的福娘的对手,真正是屡战屡败,到最后赢得福娘都没了兴致,一听说玩算筹就想法子搪塞推诿。 然而不论诸人平日里品行如何,身为曾家子孙最大的特质倒是集中发作了一回,一个比一个不屈不挠,竟是跟算筹耗上了,势要玩个清楚明白,福娘这个最厉害得便免不了时时被拉做陪练,日日与屡败屡战的堂兄堂妹们对垒。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福娘也渐渐发觉她将二哥儿曾芷考的落花流水用时越来越久,心中不合时宜的生出了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概,反而又对算学有了少许兴趣。 这一日福娘刚又把二哥儿考了个昏头土脸、乘兴而来萎靡而归,正歪在引枕上懒洋洋的看着檐下避雨的鸟雀叽喳挪跳,偶尔还望着院子里青石板上星星点点的水洼出一小会儿神,箫氏身边的吴嬷嬷突然亲自过来了。 还不等福娘起身问好,吴嬷嬷一面由小丫头子帮忙解雨披一面就急忙先行礼问好,止住了福娘的动作。 “大姑娘莫要折杀奴婢,奴婢就是身上懒散,主动跟老夫人揽了个跑腿的活儿过来。” 吴嬷嬷说着,仔细擦净了手上沾染的雨滴便从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手上接过了个盒子,从中取了一对小巧别致的银质镶绿松蓝宝珊瑚等宝石的香薰球出来。那香薰球做工不算顶好,上头的花样倒有些异域风情,竟是个长着羽翼的胖娃娃。 “听说这是极西之地的外邦人爱用的花式,是他们那边寓意十分吉利的一种仙童,咱们这边的工匠就仿着做了些,想着送上京待价而沽。可巧让咱们的人碰上了,老夫人就买来给姑娘们用,每位姑娘各一对儿。用香薰的味道压一压,免得他们烧炕味儿不好,再让姑娘们不舒服了。” 吴嬷嬷笑着把东西转交给了旁边的奶娘刘氏,她身后的丫头手里还有两个盒子,显然头一站就到了福娘这儿。这也是吴嬷嬷一贯的做法,凡事都按着排行来。 福娘笑着谢过祖母关爱,也没与吴嬷嬷虚客套,一边吩咐丫头们先将吴嬷嬷解下来的雨披拿下去烘着、另取她们屋里的来用,一边就脆声笑道:“不瞒嬷嬷,我倒觉得这炕很有点意思。她们烧的也仔细,我屋里是一点烟火气也没有的,暖的我都要赖床了。” 她前世也曾经在跟父母回乡下老家过年时睡过奶奶家的土炕。那种暖烘烘却不像床垫那般柔软的特殊触感一直留在记忆中,以至于一见到这个四进院子里的土炕,她心中就先有了些亲近。 听福娘这样说,吴嬷嬷也不禁笑道:“当日老夫人就是觉得土炕别致,与姑娘哥儿惯常睡的软卧高床不一样,才在两三个差不多的院子里挑中了这一个。大姑娘睡得习惯就好,二哥儿可是抱怨了好几回了。” 说起这个,满屋子的人都不由会心一笑。 二哥儿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总是自觉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不爱听人絮叨,偏偏又一点不会照顾自己,让他屋里的嬷嬷丫头们都操碎了心。 天儿转凉之前如何不听劝说执意穿着夏衫出门的事儿就不说了。只说这土炕烧起来以后,二哥儿先是晚上嫌热、睡觉只肯搭条毯子;后来到堂妹们屋里说话的时候一脱下外头的大衣裳走时就不肯再好好穿着,任人再怎么劝也就半搭在肩膀上,果然没几日就将自己闹得头昏鼻塞,还要辩称是不习惯土炕的过错。 老夫人箫氏初时也担心的了不得,后来一听大夫说不出三日就能药到病除,箫氏便想给二哥儿一个教训,特意请大夫开了个苦的人难以下咽的方子,免得这个莽撞的孙子总是不长记性。 药还是福娘笑意盈盈的亲手捧过去的,据伺候二哥儿的丫头说,她们还是头一回见大姑娘对她们哥儿笑得那般好看。 就那么可爱乖巧的看着二哥儿一天两顿的憋着气吃药,一连吃足了七天才算完。 想起二哥儿每次看到药碗时那副天都要塌了的可怜模样,福娘不禁莞尔,心中却不免记挂起了远在京城的大哥儿,还有舅舅家的陶子易并表弟夏至。 上一回同京里通消息的时候,除了走路还有些不利索的表弟夏至,大哥儿和陶子易都正是紧要关头,马上要参加太学的考评。这是要凭各人的真本事说话的,即使家里有通天的本领,得了下下等的一样要卷铺盖回家。 虽然福娘相信他们两个都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直没收到确切的消息也总免不了挂怀。 瞧出福娘眉眼间似有忧色,吴嬷嬷略一思忖就猜出了大概,想了想才笑着开口:“大姑娘可是惦记着大哥儿与陶家表少爷的事儿?依奴婢看,两位哥儿都是好学的,大姑娘与其想着他们的课业,倒不如想想您这回的重阳该怎么回礼。二哥儿可是早早放出话来,说是以往都错过了,今年定要给您补一份厚的,两位姑娘那儿听说也是早有准备。” 生辰即是母亡日。即便祖母和外祖舅舅他们都劝过,福娘却一直记得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个冰冷却漫溢着怜爱的触摸,也就不曾庆过生日。 谁知舅舅陶谦他们却随之立了个规矩,生日宴可以不吃,礼却一定要福娘收下,也不正日子九月初八送,而是多等一天,等到九月九再夹在重阳礼里一块堆到福娘面前,直让福娘哭笑不得。 今年的九月初九重阳节,却是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 多年无子的中宫陈皇后终于老蚌生珠、一举得男,为乾元帝诞下了八皇子。 礼法重嫡,八皇子落地的消息一出就夺去了近一年愈发不得乾元帝待见的大皇子所有的风头,沈贤妃一系蠢蠢欲动不提,立储一事也自然而然的压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朝堂的暗涌暂时还摆不到明处,已经许久没有传出喜讯的皇宫内,自稳婆手中抱过八皇子的乾元帝尚能纯然的体会再为人父的喜悦。 哪怕与陈皇后之间早已过了情深意浓的少年时光,乾元帝对嫡子的看重却没有丝毫减少,从礼法传承的角度讲,更是胜过先时百倍。 当年长子的骤然夭折是陈皇后心中这些年来难以痊愈的伤疤,又何尝不是对乾元帝的当头棒喝?纵使大仇得报,乾元帝也无法忘记无辜枉死的爱子。 好在如今有了八皇子。 乾元帝定定瞧了襁褓中眼睛还没能睁开的幼子一会儿,便含笑吩咐躬身侍立在一旁的李明典。 “此子甚肖朕,朕见之便觉人品贵重,赐名玺。你进去与皇后说一声,再去传朕的口谕,命中书舍人拟旨,朕要大赦。” 皇帝喜得麒麟儿,对待臣子们的纰漏也较平常宽厚了许多,连肃国公箫显那样贻误军机的都只是丢官罚银了事。 可惜箫显夫妻却并未因皇恩浩汤而感激流涕。 就在八皇子诞生前三天,乾元帝刚刚为他们还没满月的独生幼子赐了名。这份天大的恩典的也正是箫显夫妇,特别是国公夫人郭氏寝食难安的源头。 乾元帝赐的恰恰是一个“悌”字。 郭氏还在月子里下不得床,当然也见不到过继回来的长子箫慎,然而只要一想起嗣子的那张脸,再想想他身上那份似乎怎么也消耗不完的恩宠,就足够郭氏气的食不下咽。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现在还在码字的,都是单身的盐焗鸡 嘤嘤嘤 第68章 郭氏不过一乡绅之女,当年出嫁时箫显还只是肃国公府出了五服、靠着姓氏荫蔽的远房族人,两边曾经也算是门当户对,郭家老太太甚至还有底气在说亲时挑剔过萧家的军户身份。 那时候郭氏连方圆百里之内都没走遍过,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料理起夫家娘家的人情往来却是十分清楚明白,时常被箫显亲娘、她的亲婆婆夸一声贤惠有本事。 后来公婆相继去世,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聚宝盆,仿佛仙宫似的肃国公府内白幡还没摘去,她就跟着同样晕乎乎轻飘飘的丈夫一道搬了进去,成了执掌偌大公府的当家国公爷、国公夫人。 郭氏跪在箫显身后接旨的时候欢喜的都有些傻了,连着两三天都没睡安稳觉,时不时就想抬手掐自己一把看是不是在做梦,折腾的小半条胳膊都青青紫紫的。 等到真正搬了进去,给国公府老夫人磕头改口叫母亲的时候,郭氏也是真心实意想要孝顺老夫人,豪情万丈的想当个人人称颂的贵夫人。 谁知她的一片心在旁人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国公府上到老夫人下到扫地的婆子,就没一个打从心底亲近她、想帮扶她的,一个一个都冷眼瞧她怎么碰的灰头土脸、怎么出尽笑话被人讥讽是乡下婆子。 熬到最后,费尽心血打理了一辈子的家业还要交到旁人手里,自己的正经骨血反而一点儿都摸不着,郭氏如何能甘心?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老夫人跟前唯唯诺诺的侍奉,任由那个老虔婆抓着府库的钥匙和府里的总帐不松手,一是顾忌着外头的名声,再就是觉得老虔婆总有闭眼的那一天。等到老虔婆一走,国公府的家业也好、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也好,还不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偏偏陛下也不知道被那过继出去的一家子喂了什么*汤,箫显还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就巴巴儿把个丧门星箫慎过继了回来。若不是圣旨就在上头供着,打死郭氏也不会受箫慎的礼。 这下子老虔婆还没死,下头世子位又让老虔婆的亲孙子占住了,别说把住家产、收拾不听话的刁奴,连已经投靠过来的下人都有些开始人心浮动、不听使唤了,郭氏心中的忿懑真是无处宣泄。 先前郭氏还被人说动,花心思走沈贤妃的路子,想要早早投到大皇子那边儿。 那可是陛下的长子,无嫡立长本来就是礼法。等着他日大皇子得登大宝,自家好歹也是有功之臣,说不定箫慎那丧门星的位子还要让给自家骨血。 郭氏也晓得这个念头多少有点儿异想天开,可是如果一切都遵循礼法,她这辈子都只能做个微末小官太太,连个诰命都挣不上,成日里为些蝇头小利争来斗去,儿女们也活得还不如国公府里的体面下人。 先帝既然能给他们一家一场泼天富贵,那郭氏怎么也要让子子孙孙都沾上这份福气。陛下不肯给,还不让她指望新帝? 老虔婆能做到的事儿,郭氏自认也能。 却没想到大皇子和沈贤妃如此的不争气。亏她还以为沈贤妃是个有手腕有本事的,到头来却是中看不中用。 不管国公府老夫人如何看不上郭氏,京城里的贵妇人又有多少不屑与郭氏来往,郭氏有一点却是拿的很稳,那就是绝对不会帮输家。随便沈家那边儿的人说的舌灿莲花,郭氏是一个字儿都不信的。 大皇子听说文武都是稀松平常的很,箫慎那个丧门星有意放水还偶尔能赢了他,如今大皇子母子既失了帝宠又没了特别的身份,别说皇后娘娘和嫡出的八皇子,就是寻常皇子都比大皇子强。谁再上沈家的船谁就是傻子。 郭氏当然不是傻子,拿出乡下妇人的彪悍来三下五除二就跟沈家断了来往,干脆利落的让肃国公老夫人听了都颔首不语。 只是同沈家那边不来往了,郭氏也就没了旁的法子给宝贝儿子添助力。陈国丈一家子都十分低调不说,郭氏也怕陈皇后心里天然偏向嫡支血脉,也只好强忍着。 然而郭氏再能忍,只要一想到独生宝贝儿子那个御赐的糟心名字,也忍不住心头火起,看刚刚出了大错丢了官职只能回家赋闲的丈夫箫显也就愈发不顺眼。 杂七杂八的抱怨完箫显,郭氏又在屋里把靖平侯曾珉、镇威侯曾磊两兄弟也骂了一顿,慌得几个心腹拼了命的劝郭氏也不管。 曾家兄弟不愧是老虔婆的姻亲,下手何其黑?他们国公爷不过就是一时疏忽,他们一个在西北不依不饶,一个在京城还写本上奏,偏偏神明不开眼,让他们加官晋爵。 中宫栖梧殿内,正在坐月子的陈皇后一边蹙眉小口咽着进补的药膳,一边与心腹嬷嬷们也说起了曾家人。 “我这些日子短了精神,隐约听着陛下封了靖平侯做鸿胪寺主簿?这下两位曾侯倒真是打虎亲兄弟了,到时候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为陛下彻底平了蛮祸才好。” 鸿胪寺掌河西蛮部贡奉之事,等老三曾磊把蛮人部族打破了胆子,老二曾珉正好经手贡品,故而陈皇后谈笑间有此一说。 下人自然要赞陈皇后与乾元帝夫妻同心,赞陈皇后贤良明理。只是两位嬷嬷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却是谁也猜不透陈皇后提起曾家的意思,除了几句空话外也不敢多说,都屏息等陈皇后自己示下。 果然陈皇后又神色淡然的吃了几匙,便唇角一勾,提了正事儿。 “自从玺儿降生,我每每瞧着他那张小脸就免不了自责,怎的就没给他再生个兄弟。倒不是我不喜其他皇儿,奈何他们的年岁都与玺儿差的太远,将来如何能一处玩耍?看看曾家两位侯爷何等友爱和睦,我的玺儿偏没有这样福气。” 陈皇后这话自然无人敢接,她本也没想听下人们回话,仔细拭净了唇角后便含笑继续说道:“好在宫里又快有好消息了。我只盼着王妹妹那一胎也是个皇子,到时候他与玺儿也能结伴长大,一道聆听他们父亲的教诲。” 陈皇后这一段话生生把她的两个心腹都说蒙了。 当日陈皇后正在栖梧殿里养胎,骤然听来请安的沈贤妃幸灾乐祸的提起乾元帝酒后幸的宫女有了身孕的消息之后虽然当场无事,端庄大度一如既往,做主赐了不少东西、还给王姓宫女指了个上佳的宫室居住,她们这些心腹却是知道陈皇后在四下无人时可是结结实实腹痛了一阵,偷偷吃过安胎药的。 后来小皇子生的日子好,恰巧是九月初九,众人都说九是数之极,陈皇后心中欢喜之余,也曾难辨喜怒的提起过王姓宫女腹中若是个皇子,便是九皇子,让可着劲儿夸小皇子的国舅夫人险些憋青了脸。 今日陈皇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出,着实让人不敢接口。 幸而她们两个也无须字斟句酌的想了。 陈皇后话音将落,一身天青色万福纹袍服外罩朱色锦缎斗篷的乾元帝就大步走了进来,后头跪了一院子的宫女内侍,只有李明典这个大总管还弓着腰亦步亦趋的跟着。 乾元帝显然已经在外头听到了陈皇后的话。他几步走到发妻面前,止住了想要起身行礼的陈皇后。 “都说了不必多礼,难道我的话在这栖梧殿不好使不成?” 他佯装发怒,陈皇后立刻柔顺的垂首,两边侍立的嬷嬷早在乾元帝进来的一瞬间就扑通跪倒,这会儿头都不敢抬。 根本没有把两个奴才看在眼里,乾元帝只是坐在陈皇后榻边仔细端详着这个相伴自己近二十载的女人。从青春俏丽、清可见底到雍容端庄、不怒而威,许多事情早已是彼此心知肚明。 半晌,乾元帝突然开口,神色温和亲近。 “王氏小户出身,如何能教导皇子皇女?等到孩子出世,不论男女都抱到你这里来,到时候也好与玺儿做个伴儿。你是朕的发妻,也只好劳累些,多为朕分忧。” 说着,乾元帝还拍了拍陈皇后的手,端的是相敬如宾。 自从乾元帝进门,陈皇后面上始终带着一种合乎身份的浅笑,这会儿心愿得偿也不见多少喜色,仿佛她并不曾含糊提起想抱养他人之子的念头一般。 只不过是乾元帝有命,她从命而已。 “好了,皇后好好将养身子,王氏的位分便由皇后来定,不必太过抬举她。此外朕听品贤说他们两家又要派人南下,皇后若有赏赐便让人交给李明典,朕这儿也备了些赏赐要一同送去。” 重阳节晋上的东西一到,乾元帝就挑了些上等的指名留给曾家老夫人萧氏并曾家大姑娘福娘,这事儿陈皇后也有所耳闻,当即含笑应下,心中暗暗盘算,打算将给母亲陈老夫人准备的赏赐先挪些出来。 中宫产子、大赦天下,这两桩事儿估计能让举国上下一直议论到年后去,连暂居渡口的曾家人也不免茶余饭后说上几句,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些话。不但二哥儿不爱听,福娘也觉得耳朵生茧。 这一日恰巧天难得放晴,祖母萧氏松了口,福娘便与二哥儿一同到了离他们租赁的院子不远处的溪流旁散心,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堂兄妹一同捡石子儿打水漂。 高高壮壮的黑脸小子也就罢了,福娘那样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也蹙着眉一副不服输的模样学男孩儿玩耍,难免就引得旁人窃笑。 福娘正鼓足了劲儿要把二哥儿比下去,就听得路上响起了阵阵车马辚辚之声,打马走在最前头的护卫一瞧见他们就扬声问道:“前面可是曾侯家人?在下乃诚郡王府亲卫,护送世子妃并大爷朱勉而来。” 二哥儿的脸瞬间就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小难看扔了一个地雷 小难看扔了一个火箭炮 絈丝丝扔了一个手榴弹 自由的巴斯克人扔了一个地雷 小难看扔了一个地雷 小难看扔了一个地雷 小难看扔了一个地雷 真爱让我抱抱! 第69章 听说是诚郡王府朱家世子妃并世子长子到了,众人不免有些讶然。按照前日的回话,朱家人总还有四五日的功夫才能到,没想到来的这样早。 既然郡王府是由下人出声问话,福娘她们这边儿自然也是由下人出言相答。 二哥儿冲他身边跟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便麻利的越前几步,朗声应道:“正是,我是侯府三房下人,伺候姑娘哥儿在此赏景的。” 他这不伦不类的话一出口,一直黑着脸的二哥儿也不禁唇角一翘。 两边主子都在,小厮的话细究起来很是不像,哪里有人是这样与人招呼的?但是郡王府的什么亲卫架子端的那样高,一副仿佛并不怎么将曾家放在眼里的模样,正该吃两句排揎。 姜得胜临走前帮忙赁的这座院落位置也算是僻静,加上曾家人出入都有护卫相随、当地官员家眷也三不五时派人过来请安,平头百姓便纷纷避了开去,附近三两日都未必有个闲人经过。 二哥儿与福娘身上又都是穿着侯府绣房精心做的衣裳,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俩十有八\\九是曾家的小主子,这护卫却直挺挺坐在马上与他们说话,甚至在提及他自家小主子时言辞上也不见多少恭敬,这哪里还像是护送主子出行,分明是出来结仇外加丢人现眼的。 二哥儿年长且是男丁,他做了主的事儿福娘便不会插手。 眼神平静的扫过似乎有几分难堪的朱家护卫,福娘一面慢吞吞将特意挽起来系紧的袖子解开,一面示意大丫头杨桃回去给家里报信。 等杨桃微微屈身后脚步轻盈的走了,福娘方气定神闲的理了理衣裳,抬步走到了二哥儿身侧,疑惑的瞧了他一眼。 朱家是怎么回事儿福娘并不关心。 不论是郡王府当家人真个儿眼神不好挑了这么个没长脑子的浑人带出门,还是这护卫受了什么人的示意故意给朱家世子妃母子添乱,只要两家当家人不想坏了几辈子的交情,一会儿自然会把这点子不值一提的小事儿轻轻揭过。 至于会不会存在那位素未谋面的世子妃想要压曾家个没脸的可能性,福娘暂时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两边儿只是面子情,祖母萧氏根本不会特意等着朱家母子一同南下,朱家世子妃也不至于特特早启程半个月,就为了结伴而行。 她在意的是堂兄二哥儿奇怪的态度。 朱家的护卫不对劲儿是一定的,但是二哥儿一向心大,连自己身边的奴才有点子什么都不走心,直接交给母亲三夫人蔡氏或者祖母萧氏就算完事儿,怎么今儿倒对别人家的下人蹙眉瞪眼的,一脸的苦大仇深。 莫非在家里不知道的时候,二哥儿还跟朱家大爷有了什么过节不成?都是十几岁的小爷,在外头有了点不痛快不愿告诉家里也是常态,说不定还能打出一份交情来。 就怕自家这位祖宗路上对人下黑手。两边长辈都在,到时候一个兜不住,祖母还要对他略施惩诫以显公正,真是想想就觉得头痛。 福娘的眼神如此直白,二哥儿瞬间就懂了,然后就忍不住愤愤瞪了堂妹一眼。 臭丫头将人也瞧的忒扁,难不成自己除了与人结怨就再没有旁的本事了?再说朱家人一个个连门都不出,满京城都没多少人见过他们,自己就算想跟那朱家小子有什么也得能见着人啊。 “一个个都是爷,就咱们家还哥儿哥儿的,丢人!” 二哥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趁着小厮伶牙俐齿跟人打招呼的功夫稍稍侧脸,从牙缝里憋出这么一句,气地似乎额上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他早就想说了,何家那个杂碎算个屁,人前人后说起来都是何大爷,没得让人憋屈,这会儿又来个朱大爷。合着天底下人人都是爷,就他是个哥儿。 虽然外人称呼他也是曾二爷,可是自家人一句“我家二哥儿”出来,他的气势立马矮了一截,长此以往还怎么混?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厮见! 福娘不禁挑眉,旁边离得近的几个丫头小子脸上也都不约而同的带出了点笑影子,不得不匆忙低头,免得让铁青着脸的二哥儿瞧见。 二哥儿嘴里又嘟囔了几句什么,福娘还没来得及问,朱家那边终于出来了个能主事儿的。 一个头带麒麟攒珠冠、身着湘色百花袍、腰跨雪色西域马的少年郎由七八个家丁打扮的健仆簇拥着越众而出,到了队列最前面便踏在下人肩膀上飞身下马,身姿倒称得上飘逸舒展。 他走到并肩而立的二哥儿和福娘身前,一张桃花面始终微微带笑,语气中也带着十足亲近:“二位便是曾家的二表弟和表妹了吧?不知表妹行几?我痴长几岁,单名一个勉字,表弟表妹唤我一声阿勉便可。” 说着,朱勉先行抱拳,与二哥儿和福娘行了个平辈儿礼。 从清远侯老夫人朱氏那儿算起,福娘是朱氏外孙女、朱勉是朱氏的娘家侄孙;从二夫人徐氏那儿算起,朱家七房嫡女嫁了徐氏娘家兄长,朱勉的堂姑是二姑娘曾芷三姑娘曾兰的大舅母,两家怎么算都连着亲,称一声表亲并没有错。 朱勉虽然并没有提起下人们的少许口角,但他的态度拿捏的还算好,倒是令二哥儿面上好看了些,也客气的还礼:“弟弟见过勉表哥,这位是我家大妹妹”。 花花轿子人抬人,二哥儿心里再如何不想平白多个哥哥,年纪摆在这里,总不能失了礼数。 福娘也跟着二哥儿大方回礼。 这朱勉的为人尚不知如何,但看着总比何家那位大表哥强上许多。 朱勉的容貌应当是随其母多些,生的十分秀气,身材也欣长挺拔,眉宇间神情却透着坚毅,一下子就把面相上的几分阴柔扭成了男儿的健朗刚强,绝非何健那等脂粉堆里长起来的目中无人之辈。 二哥儿福娘他们打量朱勉的同时,朱勉又何尝不是借着行礼的机会打量曾家兄妹。 他的视线在只配了块桂花白玉佩、衣饰朴实无华的福娘身上略微多停了一息的功夫就转了开去,笑着又一拱手:“我是替母亲来请二表弟和大表妹过去的。从这儿到府上租赁的院子还有几步路,若是表弟表妹不嫌弃,咱们一同到车上吃茶说话可好?” 说话间,郡王府前头开道的亲卫们纷纷避开,世子妃规制的马车已经到了眼前。车夫躬身退下后,一个眉眼间透着十足灵气的婢女便从车上下来,恭恭敬敬的打起了车帘。 “让你去请你弟弟妹妹们,你倒让我好等。” 染着丹蔻的玉色手掌轻轻搭在车棱上,一个墨发高髻、只以金菊点缀鬓间,容貌与朱勉有七分相似的美妇人倾身走出,笑盈盈望向二哥儿和福娘二人,慈爱的对他们招了招手:“好孩子,不比理会我家那个呆小子,快过来让我瞧瞧。” 知道这就是诚郡王府那位深居简出的世子妃,二哥儿和福娘连忙紧走几步上前郑重行礼,却不忙着论亲戚辈份,只以夫人称之。 若是一会儿回去之后祖母有命,他们再改口也来得及。 朱夫人面上笑意更深,拉着二人连赞了几声好,又嗔怪的推了旁边微笑陪着的朱勉一把。 “还呆在这儿做什么?我要与你弟弟妹妹们说话,还不快去牵了你的马来,在外头好生护卫着,亏他们还叫你一声表哥,忒不会爱护弟妹。” 那份亲近让福娘和二哥儿不由对着眨了下眼,才乖巧的跟着上了朱夫人的车。 朱夫人领着人在车里坐定了,朱家的车队才又重新开动。朱勉自己驭着神驹跟在车旁,他的贴身心腹小厮却冷着脸叫住了刚才最先开口的护卫。 小厮皮笑肉不笑的瞧了瞧眼睛还长在头顶的护卫:“不是弟弟不仁义,哥哥闯下这样的大祸,险些把几辈子的老亲都得罪了,还不快请?一会儿让主子们看见了,又该不痛快。” 脑子里都是粪水的废物,真当王妃世子妃怕了谁不成?带出来得罪了人,免了他的差事都是主子们仁慈,就是老王妃都说不出半个不字,还当自己有什么硬仗腰子,收拾他都嫌麻烦。 那护卫面上一僵,虽然还有些不情愿,却也从旁人的态度中明白是自己闯了祸,只得勒紧缰绳去了队伍后头,心里难免失了笃定,慢慢有些不安起来。 车队又慢慢行了片刻,得到消息的萧氏便让吴嬷嬷陪着留在家中描花样子的二姑娘曾芷并三姑娘曾兰迎到了大门口。 吴嬷嬷微微躬身立在两位姑娘身后,抬眼看见朱家已经收了刚刚在溪流边遇见大姑娘他们之时打着的全副郡王府世子妃仪仗,面上一缓,对着丫头们中间的一个小丫头子点了点头,那小丫头便隐在人群中一溜烟退了回去,飞奔进去报信。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生病了,很早就趴倒,只好今天加更[蹲地抱头] 第70章 一眼望见曾家二房的两位姑娘也迎了出来,跟在车旁的婆子忙禀报给朱夫人知晓,正双双形容乖巧的同朱夫人说话的二哥儿与福娘忙起身告辞。妹妹们都站在外头,他们两个做兄姐的又岂能还在车内安坐。 朱夫人笑着又赞了几句果然家风正派、友爱和睦,便吩咐儿子朱勉送他们过去。 朱勉依言下马,虚扶了跟在二哥儿身后的福娘一把后又微笑着请二人先行,行止间确有几分兄长风范。 二哥儿并福娘自然要谦让一番。论年岁他们为幼,论宾主他们为主,怎么也没有让朱勉走在后头的道理。 两边推让片刻,还是二哥儿干脆利落的丢了那套君子之风,手上暗暗用力攥住了朱勉的手臂让他不能轻易挣脱,这才客客气气的邀他把臂携行,面上倒是把先生们教的那一套拿捏的十足。 朱勉自七八岁上就心慕名士风流,一举手一抬足都要讲究个风度仪态,被个初见面的小子握住手臂强行拉着前行固然可恼,奈何大庭广众之下大力拉扯似乎也有损风仪。 他心内挣扎须臾,最终还是怕伤了体面,不得不强笑着随二哥儿走了。 世子妃朱夫人在马车内将这一幕看的分明,不由掩口一笑,吩咐看过来的大丫头不必着急,照常过去便是。 她就朱勉这么一个独生儿子,一生的指望倚杖都在他身上,对他的一切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知之甚深。 朱勉虽然好个飘逸儒雅,却也同其他崇尚英雄的少年儿郎没什么区别,从小也是骑马射箭苦练武艺,哪里就真的拧不过曾家那个二哥儿?不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如此也好,就当教他一个乖。有道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曾家二哥儿还是个好的,并无什么恶意,要是她这个傻儿子以后还处处受脸面掣肘,且有吃不完的暗亏等着。 朱夫人不管,郡王府的下人们也就权当自己根本没瞧出小主子面上的那一丝不情愿,恭恭敬敬屏息看着他们大爷被曾家二哥儿笑呵呵的拉到了门前,与侯府二房的两位姑娘见礼。 二姑娘曾芷早就听祖母萧氏和教养嬷嬷们说过,诚郡王府世子的长子会陪世子妃一同南下为他外祖母祝寿,也听过一耳朵两家之间的姻亲关系,此刻见朱勉言谈举止自有章法,也就不像当日初见何健那般态度轻鄙,而是按着教养嬷嬷的指点落落大方的还了礼,随堂姐福娘般客客气气的唤了一声表哥。 按理说二房与郡王府是两重亲戚,比大房三房都该更亲密些,曾芷的态度却绝称不上热络。 他们从曾芷曾兰的母亲二夫人徐氏那儿算起确实多了徐家大舅母徐朱氏这层关系不假,可曾芷一则觉得母舅家所作所为令人尴尬,一则也觉得舅母徐朱氏与今日来的世子妃母子并非一家人,反倒生出了几分与朱家人敬而远之的心思。 自从母亲徐氏被祖母萧氏禁足,自己身边多了两个教养嬷嬷又清理了一大批人开始,总是摆出姿态不甚合作的曾芷其实也日渐将嬷嬷们的话放在了心底。 有些是嬷嬷们乐见其成的,比如让她明白舅家行事如何可鄙,有些却是令人始料不及,曾芷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比如亲疏之分。 即便老夫人萧氏从来没有提过,曾芷的教养嬷嬷廖嬷嬷她们忖度其意,总想诱使曾芷把过去种种都揭过去,真心实意将大姑娘当做一家人般亲热和睦,却不知道她们做的越多,曾芷越是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与堂姐福娘之间的关系同她与妹妹曾兰之间的不一样。 虽然年纪尚小,想不明白一件事儿旁人越费心强调越说明不是真的这个粗浅的道理,曾芷只是朦胧的觉着所有人仿佛都不错眼的盯着她们,唯恐她与大姐姐不和睦,却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还在生妹妹的气,即使她和妹妹也狠闹过几场。 嬷嬷们说过,她与妹妹之间有血脉天性,自然不会有隔夜仇,可她们又怕自己与大姐姐有了“隔夜仇”,那她与大姐姐还真的是自家人吗? 曾芷一路行来,也日渐明白福娘对她们并无恶意,甚至还十分和善,如此都还能分出亲疏,诚郡王府长房的世子妃母子又怎么能和大舅母出身的七房亲密无间? 不愿意上赶着与人套近乎,曾芷干脆就做沉默寡言状。 年幼的曾兰却觉得这位朱家的勉表哥长的十分面善,不像自家两个哥哥要么板着脸让人瞧着都害怕、要么天天使坏捉弄人,也不像陶家哥哥好看的让人都不敢大声喘气儿,生怕惊到了他。 曾兰眨了眨眼睛,按规矩见过礼后到底忍不住又偷偷多瞄了朱勉一眼,却恰好撞上朱勉垂首,两人的视线又对到了一处,不禁都是一怔。 朱勉是母亲朱夫人的独子,平时与几个庶出妹妹也并不如何亲近,此刻不知为何竟觉得只到他腰间的曾兰忽闪着大眼睛不知所措的模样十分可爱,便抬起手揉了揉曾兰的小脑袋,被幼童细细软软的头发呵得手心微痒。 唇边的笑意更深,朱勉想了想从荷包中倒出了一个木雕的哨子,送给了初次见面的粉嫩团子:“拿去玩吧,小心别直接吞了。” 第一回碰见有人单送东西给自己的情形,曾兰不由有些无措。 她微微张着嘴巴仰头看了朱勉半晌才回过神,急忙扭头看旁边站着的兄姐们,肉嘟嘟的瓜子脸上满是迷茫,显然是拿不定主意,不晓得自己该不该收下。 福娘方才一直站在一侧,一眼便看出曾兰心中是十分喜爱这份礼物的,不然不会接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的收拢了手指。 这会儿见曾兰一张小脸都皱了,对面的朱勉却是一副瞪着眼睛不晓得如何是好的模样呆立着,不免有些好笑。 她温和的拍了拍曾兰的肩膀,示意她快些将哨子收好,又拉着曾兰一起道谢:“三妹妹内向些,还忘勉表哥勿怪。” 福娘语气平缓,总算成功的安抚住了惴惴难安的朱勉和曾兰两人。 朱勉舒了口气。 他刚刚是真的以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若是惹得这么小的丫头在她们家大门口哭起来,他可就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哪里还有颜面去拜见人家长辈。 朱勉正想再说几句缓和下气氛,至少让旁边曾家二哥儿和二姑娘的脸色不要那么古怪,朱夫人却已经扶着丫头的手下了车,笑盈盈的走了过来,不等曾家的孩子们行完礼就吩咐身边的大丫头将人都拉了起来。 因着先前已经见过二哥儿福娘两个,朱夫人这会儿便一手拉着曾芷、一手牵着曾兰,一面随着引路的仆妇往里走,一面笑着问她们姊妹话儿,无非是有什么爱玩的、可曾启蒙认字等等。 许是朱夫人的语气神情都十分可亲,不说有些憨憨的曾兰,连防心重些的曾芷都没过多久便流露出了几分对朱夫人的喜爱之情来,不似对朱勉那般虚客套。 众人边谈边行,才绕过前厅便遇见了迎面走来的老夫人萧氏。朱夫人一愣,眼中却多了点儿真切的欢喜,放开牵着的曾芷曾兰姐妹上前恭敬的对萧氏行了个大礼。 这下连朱勉都有些晃神。 曾老夫人萧氏身为两位侯爷之母、钦赐的一品诰命夫人,倒不是受不起郡王府世子妃的礼。只是一般情况下,朱夫人绝不会真的行礼,两人最多相互做个样子,再抬手虚扶一番便可。 在朱勉的记忆中,宁安伯老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母亲朱夫人领他前去拜寿时就是如此。 余光瞥见一众晚辈们都是一脸讶色,萧氏心中轻叹一声,亲自扶起了蹲身道福的朱夫人,嗔怪了瞪了她一眼:“儿子都这般大了,你还是当年的脾气。” 朱夫人顺着萧氏的目光一瞧,果然看见身后独子朱勉的呆楞的模样,也不禁莞尔,之后便顺着萧氏的力道起身,顷刻间又恢复了雍容端庄的世子妃威仪。 看了眼以子侄礼扶着萧氏手臂缓缓前行的朱夫人,朱勉与打头的二哥儿相互瞧了瞧,也急忙抬脚跟了上去。 到了萧氏居住的正院,自然就又到了孩子们收见面礼的时候。 萧氏走时备了满满一箱子的笔墨纸砚、制式新书,这会儿自然拿出来一套便可,朱勉也是彬彬有礼的恭敬收下。 朱夫人却有些出人意料。不是她备的东西不好,而是她与众不同的给了曾家三个姑娘同样份量的表礼。 自打福娘和曾芷曾兰三个堂姊妹先后落地、长大到能见客,拜见过的夫人太太不可谓不多。有的人将心眼偏在明处,有的人喜欢在细微处彰显区别,真正将三姐妹一视同仁的,朱夫人还真是头一个。 萧氏微微一挑眉,站在最上首的福娘却已经笑眯眯行礼道谢,一侧的袖子还有意无意的轻轻扫了还在愣神的曾芷一下。曾芷猛地回神,便也带着妹妹曾兰一起脆声谢过朱夫人。 朱夫人看着站在一处花朵儿一样的三个小姑娘,忍不住笑着连声赞好。 作者有话要说:喵喵喵,二更到! 第71章 曾朱两家人又说了会儿话,萧氏怕朱夫人母子车马劳顿,便主动含笑提议各人先回房歇息。 朱夫人欣然附议,婉拒了萧氏让福娘和二哥儿陪她们母子去客房的主意,由吴嬷嬷陪着去了一早就收拾妥当的客院。 打发走了显然还很有些疑惑的独子朱勉,朱夫人才终于松了口气,表情恬淡的卧在榻上与陪嫁大丫头巧鸳说话。 “不愧是陶妹妹的女儿,宠辱不惊,没让我失望,我看确实使得。” 说着,朱夫人舒服的叹了口气,显然巧鸳捶腿的力度刚刚好。 巧鸳十年前便由朱夫人作主配给了郡王府大管家的幼子,如今也是府中极有体面的管事媳妇,却还喜欢陪在朱夫人身边做些贴身服侍的活计。 注意到朱夫人的反应,巧鸳手中又稍稍加了点儿力,犹豫再三还是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曾大姑娘自然是个好的,只是俗话说丧妇长女……奴婢逾矩,心却是真的,还请姑娘三思……” 单说曾家大姑娘福娘的家世,真真是没得挑,奈何生来无父无母,五不娶里便占了一条丧妇长女。 其实外头还有不少人说曾大姑娘命硬,只是畏惧天家威仪、乾元帝对曾大姑娘的宠爱不敢多说。 巧鸳在自幼相伴的主子面前说话倒不是怕外人听见,她是怕朱夫人不高兴。 毕竟朱夫人与去了的曾大姑娘生母陶氏那样要好,当年可谓亲若姊妹,与曾老夫人也算颇有渊源。就算后来因为储位的事儿联系淡了,情份却没有变浅。 或许还因为朱夫人心中的些许愧疚较之原本更深。 朱夫人果然听不进去,话都没听完就直接低声斥道:“巧鸳!这样的话不许再提!若不是你,换个人这会儿就该去外头跪着了!” 十分罕见的对素来倚重信任的陪嫁黑了脸,朱夫人合眼缓了半晌方才再度开口。 “我看福娘很好。以她的年纪,我原担心她怕是要被陶家人宠坏了,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强,今儿才特意试了她一回,没想到她心胸这样开阔。既如此,你且着人送信给金陵,将母亲提的那门亲事推了吧,就说勉儿还小,我想再瞧瞧。” 朱夫人说的母亲指的并非是婆婆诚郡王妃,而是她的生母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一直想亲上作亲,把最为出挑的侄孙女配给外孙朱勉,只是朱夫人一直不肯吐口,才迟迟定不下来。 巧鸳低声应下,晓得朱夫人是铁了心相中了福娘,便识趣的不再多劝,把那句“大爷似乎对曾大姑娘的脾性不甚欢喜”咽了回去,亲自下去吩咐。 听着房门被人小心翼翼的带上,朱夫人忍不住望着烛火出了会儿神。 她挑选福娘,并非没有私心,也绝不只是单单为了与好姐妹陶氏当年的那份交情。 福娘有圣宠、有得力的叔叔和外家,可是福娘没有父母,这便是福娘的硬伤。 为什么京中那么多的豪门世家只是对福娘另眼相待却始终没有人上门求取?不是因为孩子都还小,而是她们有顾虑。 别看平时千疼万宠,真到了要紧时候,曾家的两位侯爷和清远侯陶家是顾自己的子孙,还是去管无父无母的侄女甥女?圣宠又能到几时? 世态炎凉看多了,人心就不免多疑。福娘的好出身剖开了仔细看,也就没有那么耀眼了。 不过旁人眼中的这点硬伤却恰恰是朱夫人乃至诚郡王王妃、世子等人取中福娘的原因。 成郡王府已经在乾元帝登基之前的储位之争中骇破了胆子,只求平稳度日,承重的嫡长孙媳孜然一身反倒是桩好事儿。 而且诚郡王这几年已经萌生颐养天年之意,想要上表奏请传爵位于世子。如果能定下同曾家的亲事,到时候手腕强硬的乾元帝说不得看在福娘的面上,痛快的批复。 --与肃国公、靖平侯、清远侯等世袭罔替的爵位不同,诚郡王府作为异姓王,王爵是五代以后降等袭爵的,传到朱夫人之夫手中恰是第六代。 到时候究竟能给个什么爵位,就要看乾元帝的意思。 思来想去,福娘的出身简直就是为郡王府量身打造的,本人又品貌出众,朱夫人恨不得现在就去与萧氏说定此事。 只是一旦说破了,孩子们就没法子相处,倒是令人为难。 朱夫人微一蹙眉, 不知是不是被妻子说动了心,肃国公萧显终于在翌日大朝会上上表。 他并未对之前遭弹劾之事自辩,而是称病请辞。自陈离乡多年,且之前赴军前任职时竟是几过家门而不入,思归之情逾甚,请恩返乡祭祖修缮宗祠。 乾元帝不置可否,面上也瞧不出喜怒,一干想要为箫显帮腔的人不免腹内犹疑,踌躇之后还是在威严日盛的乾元帝面前装起了鹌鹑,一言不发。 箫显夫妇眼巴巴等了几日,才终于等来了宣旨的内侍,只是这份上谕却不是他们想要的。 乾元帝有旨,肃国公兵部事务烦巨,请辞之事不允。另,返乡祭祖修祠之事,可令世子萧慎前往陇西祖宅代为主持。 末了还大笔一挥,慷慨的赐了萧慎一个散骑侍郎的虚衔。 --勋戚子弟成年之前,像这种虚头巴脑的荫赏头衔经常派发,虽无实际好处,却是高门世家立有大功或者受到皇家宠信的独特标志。 肃国公箫显协理边关兵务大半年,不过庸碌守成而已,甚至还因为帐下僚佐违律欺压边境内附的蕃部事发而遭到主将镇威侯曾磊上书弹劾,后又被负责蕃部事物的鸿胪寺参奏,可以说无功有过。 若说箫显受天子信重,恐怕百官都要笑掉大牙。 再说夫贵妻荣、父荫子封,正牌子的国公夫人郭氏并没有加封新的诰命,出生不久的肃国公小公子也依旧是个白身。 怎么看这道旨意,都是乾元帝旗帜鲜明地再度确认了过继回来的世子萧慎的地位,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据传言,接旨当日传旨的内监前脚刚走,后脚肃国公夫人房里的瓷器便又换了一套,甚至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小丫头子挨了一顿班子,被人伢子领走发卖。 肃国公箫显协理边关兵务大半年,不过庸碌守成而已,甚至还因为帐下僚佐违律欺压边境内附的蕃部事发而遭到主将镇威侯曾磊上书弹劾,后又被负责蕃部事物的鸿胪寺参奏,可以说无功有过。 若说箫显受天子信重,恐怕百官都要笑掉大牙。 再说夫贵妻荣、父荫子封,正牌子的国公夫人郭氏并没有加封新的诰命,出生不久的肃国公小公子也依旧是个白身。 怎么看这道旨意,都是乾元帝旗帜鲜明地再度确认了过继回来的世子萧慎的地位,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据传言,接旨当日传旨的内监前脚刚走,后脚肃国公夫人房里的瓷器便又换了一套,甚至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小丫头子挨了一顿班子,被人伢子领走发卖。 第72章 不止被人视作鸠占鹊巢的箫显夫妻心中憋屈的无以复加,许多与肃国公府并没有多少关系的人也是不住眼热。 这样轻的年纪、这样浅的资历,却有这样的盛宠,真是天生便让人难以望其项背,日后何愁没有好前程?单是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就是多少人家永远摸不着的荣耀富贵。 人比人要死。 有那机灵圆滑的,便想趁着萧慎还没有真正一飞冲天的时候攒些交情。 不论如何,年轻总是好骗一些,等以后年岁渐长,防备自然也就会愈发重。 只是他们或正经下帖子、或途中偶遇,萧慎却总是面无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竟是连一个点头之交都不想要似的,除了护卫御驾出入宫闱外就把自个儿闷在了肃国公府在郊外的庄子上,说是自知才疏学浅,要时常苦学,以免辜负圣恩。 一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倒是绝了不少人的心思。 不然到时候萧慎回乡主持祭祀的时候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一推了之只说是在京城的时候没学好,那去登门拜访的人才真是平白惹来一身腥,得不偿失。 只有特别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萧慎并非那么不近人情,也同旁的少年郎一般有三俩好友,可以纵马偕行、指点天下。 一个是与他一样醉心兵法的曾家三老爷、镇威侯曾磊长子大哥儿,另一个便是被清远侯陶谦夫妇养在膝下的陶氏族人陶子易。 萧慎对旁人不理不睬,对这两个好友却很是够义气,日子久了难免就被人瞧出了不同。 曾家大哥儿还好,正经在太学里打出来的威名,书读的也好,常常被夫子们盛赞为朴实无华,人又惯会装模作样,让吃了暗亏的想告状都无门。 背景也硬气,正儿八经实权侯爷的嫡长子,等闲没人感惹。 陶子易就不行了。 他出身太低,低到功课好都成了一种罪过,让那些被家里老子以他为榜样拿板子教导过的世家子弟心怀怨愤。 为人又低调老实,遇上事情多半都是不言不语,不免令那些被曾家大哥儿叱之为“除了出身脑子里都是粪团儿”的同窗看扁了去。 没人敢说曾家大哥儿的闲话,却不代表他们会放过陶子易这个表面上的软柿子。 也不知道是谁先造的谣,竟然渐渐起了些风言风语,说陶子易与萧慎他们是分桃断袖儿的关系。不然就凭陶子易那么个娘们兮兮的模样,又有哪一样能入了公侯人家长子的眼? 说到陶子易那比楼子里姑娘还美上几分的容貌,那些人的话不免更龌龊上十二分。 传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越说越难听,有那么多人添油加醋,真正是怎么恶心人怎么来,以至于曾家大哥儿一听说就忍不住动了真火儿,连喜怒一向不形于色的萧慎都破天荒的流露出了情绪。 要不是陶子易在旁拦着,大哥儿和萧慎两个说不定连旬休都等不及,直接在太学里就把那些烂舌黑心肝的打个臭死。 大哥儿还气不过,萧慎却知道陶子易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心性也极为坚韧,一旦拿定了主意连刀山火海都不怕,一见他拦便缓了步子,顺手还帮着止住了依旧气的脖子上青筋毕露的大哥儿,两个人一齐看向陶子易。 陶子易也不多说什么,艳若桃李的面庞上如罩冰霜,半晌方浮起一丝冷笑,对着依旧涨红着的大哥儿点了点头。 “多谢。不过他们既然拿我当个玩意儿瞧,便让我自己会会他们。” 能与曾萧二人相交,陶子易还是沾了妹妹福娘的光。此刻二人能愿意回护自己,陶子易心中也是感激的。 只是大丈夫一生顶天立地,他又岂能活在别人的荫蔽之下? 若是此番不能凭自己的本事收拾的那些人口服心服,自己便白受了那许多苦楚。 一群渣滓议论的主要是陶子易,由他出手倒也算合适,大哥儿也就不再坚持,只是再三嘱咐说有事儿尽可使唤他们。 重阳之后的这次旬休,便在众人意料之中的出了事儿,只不过结局让许多人都惊掉了下巴。 姑娘似的陶子易活蹦乱跳的什么事儿都没有,据说还在登门拜访清远侯陶谦的贵客面前演了一回悬腕练字,反倒是人高马大、弓马娴熟的另外几位世家子弟相约出门赏秋登高的时候个个闹了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被家人抬回了家。 曾家大哥儿一得着消息就从他老子曾磊留下的佳酿里偷了一坛出来,约着陶子易一起跑到萧慎居住的庄子上痛饮了一回,醉成个猫儿样还不忘喊萧慎的小厮给他磨墨,说是要写信给陪祖母妹妹们南下的弟弟二哥儿,也让他好好眼馋一回。 大哥儿醉的路都走不直,也不知道他的信最后送没送出去,不过也许冥冥中二哥儿注定要体会一回挠心挠肝的感觉,京中九月的家书还没送到,他就已经围着祖母萧氏转了小半日。 萧氏开始时还只当二哥儿又在家里闷不住了,想要出去耍上一会儿,正要板着脸不允,却又瞧见丫头们还捧着他的功课,才耐下心来等他开口。 二哥儿眼巴巴的等了半日,见祖母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收拾得了的沉稳模样,不由就有些坐不住,将来时打好的腹稿忘了大半。 半晌,他方才可怜巴巴憋出一句:“今儿见了朱家表哥,祖母有没有觉出何处不对?” 萧氏一怔,打量了二哥儿这难得一见的小模样半晌,方忍笑摇了摇头:“并不曾。” 她倒是听人说自家这个混世魔王似乎瞧着朱家小子的时候有些不对劲,正担心他惹事,不想他就自己送了上来。 二哥儿瞬间就炸了毛:“您怎么能没发现呢?祖母您一向可是最明察秋毫的!怎么咱们随便碰上一家跟我同辈的就是爷,就我跟大哥还是哥儿?哥儿都是叫小娃娃的,我们都长大了!文章武艺您随便考,绝对不比那些爷差!” 他话刚说完,萧氏就笑着抬手虚点了他一下:“明察秋毫都出来了,还想让我考你的学问?” 也不管脸猛地涨红的二哥儿,萧氏瞧了瞧纷纷垂首忍笑的左右,揶揄道:“武艺就不必考了,你武艺如何,单看墙上那不知怎地掉下来的瓦、房后不知怎地空下来的巢就能知道个大概。至于文章,咱们娘们也不懂……” “就让你大妹妹试试你的算学如何?” 萧氏略一沉吟,吊足了二哥儿的胃口才抛出这么个条件,登时就让二哥儿瘪了气。论算学,阖府谁能是福娘的对手? 除非能让福娘放水。 见二哥儿蔫儿下去之后不久就转了转眼珠子,萧氏面上笑意更浓。 “赢了呢,你就是咱们家的社二爷,输了呢,就给我老老实实多当三个月的社哥儿。” 扬了扬老三曾磊刚刚派人从西北送回来的写着两个儿子大名的信,萧氏口气平淡的抛出个响雷直接将二哥儿炸的晕头转向,又笑眯眯的吩咐道:“阿双亲自去叫福娘来,要是福娘输了,就乖乖学三个月的女红,不许偷懒。”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就这么多啦,晚安安嗷!~ 第73章 萧氏话音未落,刚刚才得了大名的二哥儿曾社一张脸都绿了。 纯粹憋的。 哪怕是要他当场破题作文呢,曾社都能为了面子拼一把,抓掉一把头发也能写上半篇,偏偏祖母就要考他的算学,还是跟福娘比。 要是祖母不提女红刺绣的事儿,曾社拉下脸来好生求一求兴许福娘还能松口放他一马。女红刺绣一出,可就门儿都没有了。 阖家谁不知道他的这个大妹妹就跟算筹精转世似的?想在算学上胜过福娘,就是现在快马加鞭回京城把大哥叫过来,兄弟俩绑一块儿都未必够。 偏巧这个算筹精还最厌女红。学了小一年了,也就打的络子还能勉强拿得出手,刺绣回回都是丫头们背地里帮忙,离京这么久统共就绣了小半方帕子。 曾社自认真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能让福娘拼着做三个月的绣活儿也要帮他这一回,说不得那个坏丫头正琢磨着借机好生笑话他几天。 绣上三个月,呆丫头还不把自己的十个手指头都扎肿了?眼瞅着一点希望都没有,曾社反而淡定了。 他光棍的抹了把脸:“那大哥呢?爹给大哥取了个什么名儿?” 听母亲说,当年他们兄弟俩小时候都是三灾八难的病,已经故去的大伯甚至提出过把他们母子三人接回侯府好生将养。 父亲接到信都有些意动了,却又来了个牛鼻子老道士,宣称他们兄弟只是被边塞的杀伐血腥之气惊到了神魂,以后贴身带道符咒便可保平安。 不论父亲信不信,母亲却是信了,咬牙出钱买下了符咒不说,还遵从道士的指点不曾给他们取大名,每日里含混叫着就图个好养活。 以至于兄弟俩活到十来岁竟还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听着别人家的名字都眼馋。 萧氏含笑看了曾社一眼,直接把信纸递了过去:“自己看吧,你老子倒是会取。” 人常说字如其人。 曾磊幼时虽然早早就长成了怒目金刚的魁梧模样,内里倒也好个风流文雅,习得是行书,写起来洋洋洒洒数千字也是飘逸得体、浓淡相融,谁知从军后笔锋就变了。 萧氏递过来的信笺一入手就知道只是寻常市井人家都负担得起的普通宣纸,纸上的字迹却是铁画银钩,透着一种凌厉果决和凛然霸气。 上首一个祝字、一个社字。 都是从了礼字旁。 曾社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心中模模糊糊明白过来,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就听着大丫头红鹤打起了外头的帘子,欢欢喜喜的通传:“大姑娘来了。” 福娘一进屋,就瞧见二堂哥曾社正对着自己呵呵傻笑,便也挑着眉抿嘴儿一乐,笑得曾社头皮一麻。 她来的路上就听吴嬷嬷说了三叔特特派人送来的信,也听说了祖母定下的赏罚,这会儿特意逗了曾社一回才快步走到萧氏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后便偎在萧氏怀里笑着凑趣:“祖母是想让我赢呢?还是输呢?” 那副骄傲的小模样爱得萧氏作势拿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若是输了少说要给我绣条抹额出来,你自己掂量着来吧。” 萧氏话音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福娘不禁摸了摸鼻子,抬眼瞧了瞧一副已经置生死于肚外模样的曾社,又看了看自己两个苦着脸的大丫头,轻咳一声没说话。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既然祖母亲口要的抹额,她总不能全推给丫头们一针不动。虽然她也有心拉二堂哥一把,奈何祖母就是那如来佛,也只好委屈曾社一回了。 曾社明白福娘是下定了决心,心中那种悲愤凄凉就别提了。 还不等吴嬷嬷她们忍着笑将算筹捧出来,曾社就瞪着一双虎目神色坚毅的认了怂:“不必比了,我认输。” 等他以后能离开家门游历天下了,再天天写信来馋死这个目无兄长的大妹妹! 他话音未落,萧氏便含笑一推怀里的福娘:“还不快给你二哥哥道喜,以后再不比二哥儿、二哥儿的混叫了。” 曾社闻言好悬没背过气去。 除了他们哥儿俩,还有谁家的爷们到十来岁才取名字的?还道喜呢。 曾社戒备的看向福娘,发觉她还真作势要起身,登时头皮一阵发麻,跳起来随口告声罪就撒丫子跑了,任凭他的两个丫头抱着一摞功课纸笔在后头追的裙角飞扬。 萧氏原本想着诚郡王府一行人在路上走了这么多日,在此处多歇息上几日也无妨,世子妃朱夫人却觉得早日登船更好些,两边商量了一回,便定下了第二日午后启程。 船是由郡王府一早定下的,正经的官船,两家各两艘,便是加上各自带的家丁侍卫都不算拥挤。 朱夫人自认是晚辈,便以子侄礼请萧氏带着福娘和曾社等人先行,萧氏推让一番,见朱夫人确实坚持也就顺水推舟带着孙女们登船,只把曾社留在岸上,等行李箱奁等笨重东西都搬上去后再走。 她们前脚上去,朱夫人略等了等也跟了过去,说是要与萧氏一起说话,免得路途寂寞,只把儿子朱勉留了下来,与曾社一同督管下人。 曾社听着萧氏的吩咐就忍不住心里一阵别扭,恭敬的应了声是之后就硬着头皮站在岸边,僵着脸瞥了身边的朱勉一眼后就沉默着等家中管事来跟自己禀报。 不是他不乐意做事,也不是他不想听祖母的吩咐,而是只要一想到一会儿别人家的管事出口就是爷,自家的管事吐出来的却是社哥儿,就有一种掩面而走的冲动。 谁知等到东西都搬了上船,两家管事前后脚过来回话,曾家的老家人却是笑眯眯的唤了他一声二爷。 曾社不禁一怔,回过神后急急忙忙扭头看向船上,睁大眼睛看了看那一排半开的雕花木窗后才咧着嘴回头,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看得一旁的朱勉眉头微挑。 诚郡王府一家素来信奉低调无为,朱勉也不怎么出门走动,因此与京城内门第相当的同龄人也说不上熟悉。 但他也是从小便由名师教导指点的,眼界并不低。 在朱勉看来,曾家三房两子皆不成器,大的失于心计深沉、小的失于急躁无状,果然庶出登不得高台盘。而近几年风头颇劲的肃国公府世子箫慎虽然是嫡系血脉,奈何是在外养大,教养上就差了。 至于经常被人议论的清远侯府,一个貌若好女的养子能有几分本事?日后不成一桩笑谈便是祖宗庇佑。唯一的血脉想必也是千娇万宠,又是幼年得封,怕是骄娇二气少不了。 朱勉看不惯曾社的行止,又是少年人心高气傲,心中竟是把这几年父祖提得多些的同龄人都驳了个遍。 他在渡口岸边想的欢唱,一时颇有点世人皆醉他独醒的滋味,却不知他很是瞧不上的几人在京中都已经得了乾元帝的赏识。 日理万机的乾元帝忽而心血来潮,便带着当值的中书舍人并总管李明典出宫走了一趟太学,美其名曰瞧一瞧未来的国之栋梁,掌管太学的官员想要率众迎接也被拦下了。 乾元帝领着人静悄悄进了门,恰巧就瞧见了正与人文斗的陶子易,辩题正是乾元帝命陶谦整理过的砚河之患。 他幼时也受过陶谦的指点,这一会儿自然是条理清晰、难以辩驳。加上与他争论的不是别个,恰是曾经被他一脚踹下马、不得不对家里谎称失足受伤的“故人”,更是气势全开,论证间还不忘隐晦的把对方骂成个猪头,把个眉眼还算清秀的世家子生生说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两边暗地里结的梁子大了去了,这会儿眼瞅着又被个小白脸当众下面子,那世家子真是忍无可忍,辩不过陶子易就想动手。 他刚想暴起伤人,台子下头的箫慎就抡起书本直接把人放倒了,周围学子们一时都看傻了。 负责督促他们的先生气地手都抖了,箫慎却还是老神在在的模样,随手把特意抱来的最重的一本古籍放在台边,才对还负手立在台上的陶子易使了个眼色。 他一早就瞥见了悄悄进来的乾元帝等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干脆利落的不等那个混账动手就先下手为强。 先生们的那点儿偏心眼跟陛下的比,才真叫萤火之光怎可与日月争辉。 果然还不等太学的先生说话,也不等与陶子易箫慎他们不对付的同窗七嘴八舌的怒斥箫慎,乾元帝就慢悠悠的开了口。 “肃国公世子果然勇武不凡,颇有乃祖之风,赏马鞭一条。” 别有深意的昵了箫慎一眼,乾元帝看也没看大礼匍匐于地的一干人等,望着容貌愈发殊绝的陶子易赞许颔首:“清远侯教导子侄有方,你很好,写一篇砚河策呈上来。” 乾元帝这番话一出口,给太学的先生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追究箫慎当众伤人一事。没听见陛下金口玉言,夸他勇武?谁也不嫌命长。 出身卑微的陶子易更是不得了,先生和学子们瞧陶子易的眼神一时都变了。 太学里的事儿一时还没有传出来,不论朱勉还是其母朱夫人都还正是自矜的时候。 朱夫人边与萧氏等人品茗,边时不时眺望一眼岸边被曾社比得愈发稳重的独生儿子。 她眉眼含笑,看向福娘的目光也愈发慈爱:“要我说,还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教养的好。” 见萧氏不语,朱夫人索性把福娘好生夸了一番:“像府上大姑娘,由您和清远侯府两位夫人教导,满京城的闺秀们加上一起又有几个比得上?怪道十全十美,一丝儿不好都挑不出。” 这会儿二房的两个姑娘都还在各自的舱房内没出来,朱夫人也就没了顾忌。 这一番盛赞来得突然,福娘听得好笑,也就故作娇羞,别过头不看朱夫人,面上却忍不住露出了几番笑意,叹朱夫人说话未免太过。 她这一侧首却是恰巧看向了粼粼河面。 朱勉偶一抬头,便远远望见船上有人临窗而坐,可惜水烟飘渺,却是辨不清容貌。 第74章 福娘生日前后还显得有几分温和的天气终于在十月中冷了下来,裹挟着冰雪的寒风自北方边塞一路南下,几乎是眨眼间卷过大半山河。 这一日清晨,福娘还没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了锦被之外似乎无孔不入的冷意,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缩着身子挪进了被子更深处,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免得触碰到哪一处不曾暖好的被褥。 她刚一动,一直守在床边做针线的樱桃和杨桃就听了出来,急忙屏息等大姑娘开口吩咐。 屋里侍立的小丫头们也机灵的很,一见这架势就有人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让粗使婆子们把大姑娘洗漱的水抬来。 谁知福娘榻上却又半晌没了动静。 樱桃和杨桃两个心里就有了数儿,对视一眼后还是由樱桃一脸无奈的抬手轻轻掀开帐幔,尽量温和的拍了拍不大的绣床上那个显眼无比的“肿包”。 “大姑娘,您该起啦。您听,江上都能听着船工们的号子声了。” 樱桃打三四岁上就在福娘外祖母、现清远侯老夫人身边捧扇打帘,后来因为脾性稳重良善得了嬷嬷们的青眼,一步步提了上来,后来更因为温柔周全被福娘外祖母看重,给了心尖子似的福娘。 与还想着回旧主陶家的丫头不同,樱桃自从跟了福娘的那一天起心里眼里就只剩下了福娘这一个主子,也是出身清远侯府的几大丫头里第一个惦记着与绿裳等出身靖平侯府的丫头们打消隔阂、一同好好当差的。 福娘若是有什么事儿不放心交给旁人去办,只管吩咐樱桃,保证办的妥妥帖帖,绝无水份。 所以在福娘自身越来越难以抵挡赖床的诱惑之时,叫她起床的重任自然而然也就落到了樱桃这个办事儿不打折扣的丫头身上。 福娘动第一下时意识就渐渐离了梦乡,等到樱桃开口唤她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只是不愿意动。 与锦被内的温热相比,鼻尖嗅到的冷意足够福娘领教到外面饱含湿意的寒冷。 不论前世今生,福娘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习惯的是北方严酷却干燥的冬季,甚至还十分喜欢与家人围炉烧烤或者打火锅的日子。 哪怕穿越异世后多了许多的规矩、少了许多曾经以为必不可少的东西,有了侯府的支撑,福娘也没觉出之前的几个冬天有多么难熬。 这一回却不同。 由秋到冬,他们一行都在船上顺运河而下,福娘也是第一回体会到江南水乡的冬日有多么不好过,也终于明白了前世来自南方的同学们为何反而比冰天雪地里长起来的北方人还要耐寒。 江南的冷初时是绵软的,并不如北地凛冬那般呼啸威风,然而日子久了,它的厉害也就显露了出来。 不够锋锐的寒意狡猾的与无处不在的水汽黏连在一处,威力登时大了千倍,裹的人在一片潮湿中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入骨的阴冷。 他们又正身处大运河上,四面环水,即使点起火盆、灌满汤婆子,披上大毛衣裳捧着手炉,福娘她们也依旧冷的恨不能日日窝在床上,一日比一日起得晚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萧氏当然不会责怪她们,甚至还特意交代免了孙子辈早上的请安,早饭也送到各自舱房内用,等到中午日头高了再出门也不迟。 福娘赖了几回床后却觉得不能如此放任自己,再者她依稀记得早年读过的书上提过,回笼觉其实对健康不利,还容易引发偏头痛,便绷着小脸吩咐樱桃以后务必盯着她点,醒了就必须起。 当时福娘刚刚睡了第二觉起来,身上只穿了身软缎面儿的中衣,一头柔顺的长发愣是让她团出了个别具一格的造型,偏偏她还要板着脸装大人。 樱桃面上禁不住就带上了点笑影子,一面手脚麻利轻柔的拿早就熏暖了的狐狸毛斗篷将福娘裹了个严严实实,一面就郑重其事的答应了下来。 结果福娘就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挣扎。 心中悲叹自作孽不可活,福娘甚至都有些怀念起前世的闹钟。至少闹钟还可以闭着眼伸出手一巴掌拍停。 狠狠吸了口气,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跟着骤然进入胸腔的冷气颤了一下,福娘才猛地睁开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没什么精神的看向了神色温柔的樱桃,撒娇似的试探道:“好姐姐……” 她话音未落,正侧身从杨桃手上接过鹤麾的樱桃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温柔的在福娘枕头上方展开鹤麾,整个帐幔里瞬间就充溢着融融暖意。 “可是大姑娘吩咐过,无论如何都要奴婢劝着您,醒了就起呢。” 这两年樱桃的声音愈发温和宁静,一句话就将福娘说得红了脸。 做人不能言而无信,这个道理福娘还是懂得的。 百般无奈之下,福娘只得一咬牙,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被子,被眼疾手快的樱桃直接拿鹤麾捂了个严严实实,一面劝她慢着些,一面与杨桃一起给福娘穿鞋。 折腾了足有小一刻功夫,福娘才算是洗漱完毕,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由手最灵巧的绿裳为她通头梳发。 她用过的水也没有浪费,散给了今日不当值的小丫头们。毕竟是隆冬时节,她们又不是每日都靠岸补给,热水是不可能由着下人们用的。福娘心善,她房里的小丫头们日子也好过些。 因着前儿诚郡王府那边的船上就下了帖子,说是上回靠岸后买的小戏调教的差不多了,想趁着今日登岸补给的机会请萧氏带着姑娘小爷过去一道听戏吃茶,福娘今儿就没有再梳那种家常的大辫子,而是换成了南边今年新兴起来的蝴蝶髻。 这种发式她们统共就在上回停靠过的口岸上见一位登门拜访的官家千金梳过一回,福娘随口说了句倒是别致,没想到绿裳就记了下来,含笑问这回出门要不要就梳个一样的,福娘欣然应允。 蝴蝶髻原本就适合年轻女孩儿,并不用拿假发堆叠,绿裳手又极巧,福娘一盏冰糖燕窝还没用完便成了型,再点缀上两支粉珠小钗就大功告成。 福娘照镜瞧了瞧,亲自乐呵呵的探手给自个儿眉间点了个胭脂记才戴上风帽斗篷,由丫头们簇拥着到了萧氏房里。 这会儿萧氏正搭着条毯子歪在榻上同吴嬷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她虽然在各公门侯府的老封君里还算是身子骨健旺的,到底上了年纪,又经历过那样大的打击,精神头是远不如当年了,船上湿冷,她便也懒怠动。 门外过道上一传来连串的脚步声,萧氏原本有些木然的面容就泛起了神采,含笑指了指门口:“定是福娘那猴儿来了,除了她,再没人大清早扰人清净的,还不快把她叫进来,免得廊上透风,她小孩儿家经不住。” 晓得福娘是萧氏的眼珠子,不用她开口,丫头们就迎了出去,恭敬的将福娘迎了进来。 福娘一进门,先笑眯眯的在屋子当中给萧氏道了福,等到萧氏叫了起,便如平常一样坐在吴嬷嬷搬来的绣凳上偎着火炉暖身子。 “就知道祖母嫌弃孙女多余,不然哪会嫌弃我扰了清净。” 接过丫头上的姜茶,福娘便与萧氏撒起娇来,浑然不觉自己是吃人嘴软。 萧氏闻言一乐,看向福娘的眼神却是愈发慈爱。 三个嫡亲的孙女一同在她身边长了这么久,脾气秉性也基本上被萧氏摸的差不多。 虽然看起来福娘是个大大咧咧万事不过心的,实际上这孩子心里有数的很,该心细的地方无一处不周到,该一笑而过的地方也向来大方不计较,从来不记兄弟姊妹的仇。 福娘才多大点儿,教养嬷嬷们还没提醒,自己就知道萧氏年老畏寒,除非把一身寒气都烘热了,福娘是从来不近萧氏的身的。 想到这儿,萧氏对着吴嬷嬷一点头,等吴嬷嬷笑盈盈捧出了个匣子放到福娘手边上,才含笑开口:“既然我言语不当,便给咱们福娘一份赔礼可好?可巧儿有个铺子没人管,从今儿起,便交给你罢,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你吴嬷嬷,先时便是她管着。” 福娘一口茶好悬没喝岔了气儿,半天才有惊无险的艰难吞了下去,望着祖母萧氏的眼神满是讶异。 她们在山东境内的时候,萧氏确实说过谁的算学最好就给谁一间铺子管着的话。只是后来事情繁多,萧氏没提,福娘便也没问,毕竟她的年纪还是小了些。 没想到今日突然又把这事儿翻了出来,让福娘一时都有些怔住了。 难得见一回福娘憨头憨脑的模样,萧氏笑的更是开怀,又对着福娘招了招手:“还不过来?你身上也该暖过来啦,我又不是纸做的。” 福娘还有些回不过神,还是旁边的吴嬷嬷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一脸雀跃的扎到了萧氏怀里。 摸了摸福娘小小的脊背,萧氏心里真是五味陈杂。 小孩子起早有多难,萧氏是再清楚也没有了。福娘小小年纪就能严于律己,性格之坚韧毋庸置疑,十足十肖似老大。 只可惜,老大却是见不着了。 二姑娘曾芷、三姑娘曾兰姊妹,并二爷曾社还没起,他们一行便到了这一日预备休憩补给的口岸。 船刚一靠岸,就有府上在此地经营的管事求见,双手奉上了一沓厚厚的信笺。 代萧氏出面的吴嬷嬷见来人寒冬跑出了一身大汗,便额外代萧氏赏了他个双份子。 萧氏还没来得及看信,另一条船上的世子妃朱夫人也收到了郡王府的消息。 第75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夫人萧氏虽然偏爱福娘几分,也并不是不疼爱曾芷曾兰她们。 她搂着福娘说了会儿话,等到几个孙女孙子都来齐了,便吩咐吴嬷嬷又拿出了两张田契并一个脂粉铺子的契书。 田契分给了曾社曾兰,脂粉铺子却是给二姑娘曾芷的。 曾芷这些日子跟着教养嬷嬷们潜移默化的学了许多道理,自然也就懂了先前自己有多不懂事,羞愧之余便不大肯往祖母萧氏身边凑。 倒不是因为怨恨萧氏,实在是一想到自个儿做下的坏事都落在祖母眼中,一见面就觉得心虚。 她如此行事,加上萧氏确实有些偏心,祖孙两个难免就生份了。 以至于曾芷压根儿就没想到祖母会给她个脂粉铺子,当场就愣住了,还是福娘笑着拉了她一把,她才如梦初醒,红着眼圈低声说了句什么,连站在她身边的福娘都没能听清。 嫡亲的孙女儿成了这样,萧氏心中也不免酸涩。 再如何偏爱,老大老二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曾芷身为二房的长女,合家也曾经眼巴巴盼了好几年,谁能想到一个错眼,性子就养偏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她这个做祖母的不尽心。 缓了缓语气,萧氏的视线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孙女孙子,尽量放软了声音:“大丫头二丫头一人一个铺子,三丫头年纪小,社哥儿不耐烦这些,就一人一个庄子,权当提前从我这儿支了压岁钱,过年可不许要了。” 说到最后,萧氏还特意瞪了曾社和捂嘴偷笑的福娘二人。 曾社的胆子大的要三不五时被他老子按住揍一顿竹笋炒肉才能勉强压在地上飞不起来,又哪里会怕萧氏瞪眼珠子? 不但不怕,他还愈发起了性子:“过年不给晚辈压岁钱可不吉利,祖母,咱们可得一码归一码!” 听说压岁钱不给了,曾社立马收了先前的兴高采烈,应正言辞的抗议,逗得福娘都忍不住给了他个白眼,不过晓得他是为了彩衣娱亲,也就咽下了溜到了嘴边的讥讽。 他们兄妹也有好几日不曾斗过嘴了,正是人生寂寞。 萧氏果然听得笑出了声:“真是个猴儿,你也知道什么叫吉利?且看你到时背不背的出书,再来同我讨价还价吧。” 她也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免得二丫头太过拘谨,倒让这个皮小子顺杆儿爬了上来。 不过有的事情,却是要说清楚。 状似无意的瞥一眼面上毫无不愉之色的福娘,萧氏望着基本上恢复正常的二姑娘曾芷缓缓开口:“大丫头二丫头虽各有各的铺子,但却不是一个管法儿。大丫头既然算学上天赋高些,便自己想法子管着,二丫头这儿还是照旧例等掌柜送红利便是。” 曾芷当初就毁在那样一个娘和她自己的妒忌之心上,萧氏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萧氏当然也可以此时什么都不说,不点破福娘和曾芷在接管铺子上的不同,但是一家人常年累月住在一处,也不可能瞒得住。 与其被有心人借机挑拨,还不如现在就把话挑明了。 其实当日萧氏不过是一时游戏之言,许诺之时也不曾预料到福娘在算学一道竟然天赋颇高,远胜堂兄堂妹。 假若赢得是曾芷或者曾社,今日萧氏的安排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区别只在于说法不同罢了。 萧氏几乎是不错眼珠的看了曾芷半晌,只见她面上一时恍然又一时露出理应如此的神色,并无一丝不忿,反倒是旁边的三姑娘曾兰流露出了一丝迷惑不解。 不过曾兰年纪尚小,被百无聊赖的曾社揪了下头上的小包包,也就移开了心思。 剩下的时间萧氏便亲自与他们分说起了经济之道,连不喜这些、一心只惦记着上岸玩耍看景儿的曾社都被萧氏命令丫头们按在了椅子上,任曾社百般许诺都不松口,只等时辰一道便去朱夫人处赴席。 谁让曾社的性子平日里野的没边儿?让萧氏只怕放了他出去再找不到人。 他这一会儿自作自受,整个人都蔫儿了。 眼瞅着定好的时辰就要到了,萧氏正要带着孩子们出门,大丫头红鹤却突然一头雾水的走了进来,说是诚郡王府世子妃身边的巧鸳妈妈求见。 每回世子妃朱夫人与萧氏说话贴身服侍的都是她,与红鹤她们也算相熟。 萧氏脚下一顿,虽然还不知道朱夫人身边的一等一的心腹人特意跑一趟所谓何事,却明白今儿这戏是听不成了,便神色和蔼的让福娘她们先回去歇着,又吩咐红鹤立即下去传话,让厨娘们做上饭菜,才命人把巧鸳请了进来。 巧鸳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跟着朱夫人给萧氏请过安,这会儿麻利的行过礼后就连连替她主子赔不是,只说是家中有些事体,须的她们大爷朱勉即刻启程回去,世子妃这会儿正忙着为大爷整理行装,今儿是聚不成了。 她也明白自己身份低微,替主子致歉有些不合适,这会儿整个人都快要伏在船舱的地板上。 虽然生来就是为奴作婢的命,巧鸳却因为跟了个好主子,从小就很有几分体面,多少正经官家千金都要在她面前赔小心,此时不得不来萧氏面前赔礼,不免就有些埋怨那位没事儿瞎裹乱的王妃。 这也是为何一向为人忠厚温和的巧鸳方才在朱夫人气狠了背后非议郡王妃的时候没有相劝的原因。 好端端的跟火烧了眉毛似的叫大爷回去作什么?大爷虽是世子嫡长子,但由于王府多年来一直隐忍低调,身上连个充门面的虚衔儿都没有,就是个白身,真有点什么也不顶用。 王妃也是五十多知天命的人了,竟然敢拿自个儿的身子骨说事儿,也不怕真咒坏了。 这些话巧鸳不对外人说,却忍不了心中愤愤。 幸而萧氏深谙高门大户的这些弯弯绕,一个字儿都没问,眉目祥和的让吴嬷嬷上前扶了起来,说了声无事,又和和气气的让吴嬷嬷把人送了回去。 福娘她们后来用饭的时候才听说是那位朱勉表哥火上房一般被家里叫回了京,连亲外祖母的寿宴也不去了。 曾家的四个小辈儿里只有一个曾社与朱勉接触还多些,却不怎么看得上朱勉那股俾倪世人的傲气,又碍于礼仪教养不得不与朱勉相处,听说他走了反倒舒心不少。 而福娘姊妹三个除了与朱家母子汇合那一日见过朱勉,之后便再不曾有什么接触,自然也说不上会有什么感觉,很快就把那位自视颇高的世子长子抛在了脑后。 既然不需要再去朱夫人那儿赴约,屁股底下就跟垫了根针似的曾社请示过萧氏便趁着日头尚高带着小厮护卫们一溜烟下了船,说是要好生领略一番此地风物。 他跑的那般快,脚下活似踩了风火轮,萧氏想让他先等等,看福娘她们姊妹是否要同去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就没了影儿。 好在不论是福娘还是曾芷都嫌天气阴冷不爱动,倒也少了一番折腾。 曾社虽然只是三房次子,性子如此毛躁也绝非益事。 萧氏眉头微微一皱,不禁想起了庶子在信中言辞恳切的请托。她原本是想着让家里的孩子们再松快几年,等再大一点再好生约束,如今看来却是有些不合适了。 萧氏还没想好如何收紧对曾社的管束,曾社那个不省心的上岸一趟竟然领了个人回来。 却是何家十六房的大爷何亿。据说是受其祖父十六老太爷之命,南下查账的,恰巧在市集偶遇游玩的曾社,便一同回来拜见萧氏。 何亿话说的也很实在,郑重拜见过萧氏后便直言相求,愿意按照一般商船依附官船的例再添两成,只求附在曾家的船队之后同行。 这样的价儿倒确实是何家十六房行商童叟无欺的架势。 虽然心中想起何家委实是糟心的很,萧氏还是和颜悦色的应了何亿所请,又让人去请福娘三人过来与何亿相见。 以她与何家十六房拐着弯儿的亲戚关系、两家私下的过节而言,萧氏待何亿可以说是份外抬举了。 何亿又不是长房何健那样不识好歹的人,当即投桃报李,又额外送了些价值不菲的土仪给曾社福娘他们玩耍,话里话外都流露出何家十六房愿意把产业投到曾家名下的意思。 当然,这些话何亿说了是不算的,至少要他老子上门求见才能定下,他也就是受家中长辈指点,投石问路而已。 萧氏笑而不语,眉眼间并不现反感,何忆心里也就有了数,言谈间更为亲热。 几人又略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不等萧氏道乏,他便贴心的主动告辞,由曾社他们送了出去。 一离了萧氏眼前,不耐烦与商贾说话的曾芷就随口指了桩事,先带着妹妹曾兰走了,只有福娘陪着曾社一起将何亿送到了甲板上。 何亿多年来随父祖走遍了大江南北,对旁人的冷眼冷语早就习以为常,经受过的恶意数不胜数,因此并不以曾芷的态度为忤,面上还是带着他那招牌似的暖人心脾的笑意。 他正要开口谢过曾社福娘,不想福娘突然开口截住了他的话。 “亿表哥家里汇通南北,不知可有兴致同我一起做点小本生意?” 福娘在听丫头们说何家十六房的大爷随二爷上船之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终于在何亿临走前拿定了主意。 她声音里虽听不出什么异样,实则心中忐忑的很。 不过话已出口,相当于覆水难收,福娘反而镇定了下来,一双大眼睛认真的看向了终于露出了一两分认真的何亿。 她说的是合伙做生意,而非只是伸手吃红利拿份子钱,相信何亿听得懂。 何亿沉默片刻,收起了面对福娘时一贯的哄小女孩子的那种温柔模样:“妹妹有请,做哥哥的自然不当推辞。只是在商言商,咱们却是要明算账的。” 他说话时面上不经意间就带上了一丝极浅淡的笑,令人望之顿生亲切,笑意却不曾达到眼底,显然是在生意场上惯用的面具。 福娘明白何亿肯应承还是看在她身份的份儿上,当即与何亿三击掌,议定了此事。 她心中欢喜,却没料到房里的大丫头们竟是对何亿颇有意见。 按照杨桃等人的话,统共才几个钱,没想到闻名天下的临淄何如此小气,还要与她们姑娘明算账。 福娘听得好笑,欲要与丫头们分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又觉得没甚意思,便只管闷声谋划铺子的事儿,准备回到祖籍之后一安顿好就先召铺子管事来说话。 又走了小半个月,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曾家祖籍瓜洲渡口,何亿与朱夫人相继告辞而去,祖孙四人也终于回到了曾家祖传的大宅里。 第76章 原本福娘他们对在江南的第一个新年还颇为期待,却没想到这个年过的比以往还要平淡。 一则靖平侯府始终保留了几分故地旧俗,更有许多只在京城才有的稀罕物,不免衬的瓜洲并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二则侯府门第虽高,京中总有平起平坐或者地位更高的人家可以走动一二;可在瓜洲渡,曾家是实实在在的第一等,登门的不是原本就依附侯府而生的族人,便是千方百计想要依附侯府的人家,与这些人家的姑娘小爷说话又有何趣味? 更有甚者,还有一起自以为诗书传家的瞧不起泥腿子武将出身的曾家,逮着机会就想撩拨两句,巴不得撩出人的火儿来,好成就他自己不畏权贵的清名。 福娘姊妹们还忍得,曾社却是没过初五就同个乡绅家的少爷翻了脸,被萧氏罚了两个月禁足,关在院子里老老实实抄经集修身养性。 若不是京中和西北还时不时有东西书信送来,她们当真是闷也要闷坏了。 才翻过年,离萧氏收到二老爷曾珉的上一封家书不过一旬,京中竟又来了一封急信,把萧氏唬了一跳,匆忙展开一看才发现是报喜的,说的是二老爷曾珉终于得了个差事,要外派出京,不禁又是可气又是可笑。 这事儿还要从肃国公世子箫慎奉旨祭祖说起。 虽然箫慎从未主持过阖族祭祖,但也无需过多操心。无论国公府内或是陇西并州旧宅,都有得是操持此类事务多年的老家人。 正月一过,萧慎便准备停当。 临行前几日,曾珉忽然由乾元帝钦点,接了鸿胪寺的差事,将前往西北巡查边地与诸蕃部的交涉互市事宜。 算算日子正好可以与箫慎同行,他便遣管家上门报信,特地前来邀请这位亲娘舅家的侄儿同行。 箫慎一口应下,其后更是投帖上门拜访,从始至终都是执的子侄礼,引得肃国公箫显一连好几日都对他避而不见。 要知道,此前萧慎可是刚刚拒绝了箫显派遣他的贴身侍卫沿途护送的建议。 不说萧氏等人收到消息之后是何反应,自觉终于时来运转、自己大器晚成的曾珉却很是看重这一次的差事。 三月春寒料峭之时,曾珉便领着几名鸿胪寺书办吏员,以及镇守西北的曾三老爷曾磊指派给他二哥曾珉府上听用的数十名精悍军卒,在城外汇合了率领着满载御赐或自备的上等祭器,以及带给族中亲戚的丝帛皮草、笔墨纸砚、首饰脂粉等一应礼物的车队的箫慎,一行浩浩荡荡逶迤西行而去。 至于箫慎离开敕造肃国公府时,肃国公萧显夫妻仅仅意思一下送到了大门处,连面子情都没做全,就双双折返的事儿,没多久也在西行的队伍中悄然传开。 曾珉身为世袭罔替的靖平侯,身边有一众鸿胪寺官员随行,身边又有此番奉旨归乡的国公府世子箫慎,一干人身份贵重,晓行夜宿、穿州过县自然通行无阻。 途经函谷关时,那守将更是曾磊故旧袍泽,对曾珉这个故交兄长颇为热情,力邀他们吃了一顿酒,后又拜托车队携了奉命输送物资的几个军汉、两车军器同行。 既然顺路,曾珉象征性的问过萧慎后自无不允。 函谷关一过,这路便算是走了大半,众人也把身份最高的靖平侯曾珉并肃国公世子箫慎的脾性做派摸了个七八成。 曾珉的爵位是从英年早逝的长兄那儿白捡来的,本身又没什么本事,附庸风雅都没挣出个名士名头,最初并不是很受同僚和兵士们待见。 奈何他脾气好,见面三分笑,对下人和军卒都没有颐指气使的大爷架子,众人渐渐也喜与他亲近。 萧慎却是个冷面寡淡的。 众人只当他年少位尊难免傲慢,唯恐他路上添乱,没想到箫慎年岁虽不大,但行止有度,对于行程之中宿卫餐饮之事不但不会指手画脚,反而还能勤于观察学习,琢磨领头军卒的各项安排,有不懂的地方便折节下问。 至于途中对于公侯子弟而言过于艰苦的条件,箫慎更是毫无抱怨之言,没过几日,便悄悄抹去了众人心中的骄娇公子哥形象。 这一切落在曾珉和几名队正眼里,均是暗赞一声将门虎子,不愧是萧家儿郎。 车队离开关中后,沿途风景不觉为之一变,再不复阡陌纵横的春耕气象。农田多有抛荒,人烟亦明显稀少很多,一些村庄还有整个儿废弃的迹象。 见曾珉与箫慎二人皆目露疑惑,驭马跟随在他们身侧的曾府亲卫家将姚三便大着胆子解说一二。 姚三曾是三老爷曾磊手下的老兵,对西北一代很是熟悉。 几年前犬戎入寇,虽然没有州县被敌军破城,但兵祸严重的几个郡中,乡间人口损失近半,更有相当数量的富户、工匠、商户等逃离迁往关内。按照曾磊手下谋士的估算,此地要想恢复元气,尚需数年。 偏偏去年入冬前还爆发了一场时疫,因为缺医少药,几乎无法控制,所幸很快入了冬,规模不大。 曾珉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方收回远眺的视线,长叹一声。 世如铜炉,众生皆苦。 他往日拘于京城,目所能及之处不过四九皇城,若不是亲自走一回西北边塞,又岂能当真懂得胡虏之祸? 也不怪老三那混账总是瞧低他一眼。 少年人却没有那许多心思。 萧慎落后曾琰半个马身,面上毫无表情,心中却燃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火焰。 他仿佛不经意间握紧腰间佩剑,抿了抿唇后轻声发问:“犬戎还会再来吗?” 声音低沉而坚定,转瞬就淹没在了车马粼粼中,只有离得最近的曾珉模模糊糊捕捉到几个字。 曾珉对母亲的这个娘家侄孙还算喜欢,闻言便侧首微笑道:“贤侄放心,这两年来连番恶战,我方损失惨重,犬戎也没讨得好去,尤其是他们的战马,在草原上熬了一冬,体力不济,此时犬戎各部必须寻找水草丰腴之地养膘,要是强行驭使作战,透支马力,很容易成群死掉,那将是灭顶之灾。除非犬戎发了疯,否则不会越境寻衅。” 姚三落后曾珉半个马身,此时抬首恰巧望见萧慎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锋芒,那是一种年轻而热血的将领眼中常见的,渴求复仇的光芒。 但在这个真正上过战场沐浴了血火的老兵看来,平平安安将这次旅途完成才是最好的。 老话儿说的好,刚则易折。肃国公世子的眼神,太厉了。 “侯爷说的是,去年打仗,犬戎先胜后败,战马死了不少,那些蛮子退回草原,没几年功夫回不了元气的。” 姚三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佐证了曾珉的话。 萧慎闻言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手中的缰绳,偏头看了看远方。 群山的轮廓依然静静卧在那里,几日来的行程,仿佛无法改变彼此丝毫的距离。 此后再向西北行了两天,天擦黑前居然难得地赶到了一间驿馆。 准确的说,此处已经形成了小镇。 ——在西北,除了州县之外,沿着官道设置、有乡兵维持的堡铺驿站,正是民众聚居谋生自卫的天然选择。 驿馆不大,曾珉箫慎等人又不愿意太过扰民,是以除了收拾出两个小院给曾珉、萧慎以及几个书办,其他人只能在前院挤大通铺。 胡乱让家人整了些吃食填饱肚子,曾珉与萧慎随口聊了几句关于今年选士的无聊传闻,刚缓步踱回小院门口,正待告别各自回房安歇,就见黑矮的杜姓驿丞哈腰谄笑前来:“两位贵人留步。” 若是还在京中,似杜驿丞这样的小人物还没到曾珉跟前怕是就要被远远捂着嘴叉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西北民生凋敝的景象,这一回还不等箫慎开口问个究竟,曾珉就先应了声,神态还颇为亲和,简直让杜驿丞受宠若惊。 杜驿丞紧张的都有些磕巴,说了半晌才让二人明白自己的意图。 却是有一队女尼自关中来,本是与商队结伴西行,在此处歇息时恰逢有几户庄户人家的女眷染病,方外人心善,就留下为她们诊治。 如今病也治好了,西北荒凉,女尼们却是不好孤身上路的。 杜驿丞也不敢求贵人们带上几个女尼,只求能让她们几个远远跟着。 “贵人放心,她们都是苦修的出家人,不会拖累贵人们的行程。” 说着,杜驿丞深深弯腰行礼。他壮着胆子过来相求实是一番好意,总不想让几个有功于此地的弱质女流路上出了差池。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