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暗涌》 第1章 遗诏乱1 ——东沧历天齐二十五年六月初十,东沧国第七十五位帝王凌政帝驾崩,享年四十六岁,举国大丧。 ——帝立遗诏,传位于皇七女东沧涅,号涅帝,年十七,破东沧祖制,为东沧史上首位女帝。 “先皇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一生,无愧宗祖,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唯憾无子继位,然朕之七女东沧涅,博物洽闻,贯乎幽深,错诸政事,又极开敏,复其领兵作战,诛敌阵前,虽为女子,足堪重任……钦此!” 这是一封没有写完的遗诏,甚至用词都不及细酌。 内侍大臣念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面露哀戚之色,缓声解释道:“先皇突发恶疾而去,彼时体力不支,遗诏未完,然,有玉玺为印,诸位大人若有不信者,可上前察看。” 说完,那内臣就将圣旨翻了一面,正面朝着诸位王卿公臣,明黄的锦缎上,有血色斑驳,混着墨黑的字迹分外扎眼,然而,左下的一角却确实盖着清晰的玺印。 诸位大臣互相看了看,多半再度低首,相信了这一事实。 皇之七女东沧涅,这个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不平凡的皇族子嗣,她成长了十七年,就将一切瞩目的光芒笼罩在了身上十七年,其三岁能文,文惊四座;十岁领兵,武定安邦,如此天之骄女,放眼东沧乃至四国,至今无人能及! 她就像是天空中最耀眼的太阳,只要一出现,就成了无法撼动的存在! 更何况,先皇一脉,确实无子可承大统!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这三个子嗣未及弱冠便染有恶疾相继去世,剩下的四个女儿里,除了皇七女,更是早早都已定了亲。 一切就像上苍注定的一样,东沧国百年历史之后,终要出一女帝! 然而,这未完的遗诏总有噱头说不过去,先皇突然暴毙也有疑点可寻,到底还是有人站了出来,那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眉目凌厉,走上前来毫不客气的扯下内臣手中的遗诏看了一眼。然后冷笑一声,当众撕毁了诏书。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哀穆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这遗诏不作数,历朝就没有遗诏未写完就宣读的,皇兄如此英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何况,立一个丫头做皇帝,传出去,还不让其他三国笑掉了牙!” 那人边撕边说,满脸的不屑,然而话还未完,凌空却传来破风的利响,一把袖珍的飞刀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透过中年男人缟白的发带戳到地上,铮一声没入地面,只留刀柄显露在众人眼前,然后又是清脆的几声响,那人发带遮掩下的玉冠碎裂落地,上等的羊脂白玉,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流光。 先皇驾崩,举国大丧,臣民悉数皆缟素,然,这人却依旧头顶玉冠,实在是狂妄至极! 然而,没有人站出来指责,一朝天子去,留下这未完的遗诏和一个未登基的女帝,纵然这‘女帝’素来英武如神,然而这样的先例毕竟东沧七十五代之前没有过,而日后能不能有,他们还需要观望!更何况,这站出来的,还是皇家人! “轩王叔,怎么,您这是想造反?”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的间隙,有清冷的声音自内臣身后的殿内传来,由远及近,带着迫人的威慑力,慢慢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个白衣素服的少女,墨发高束,身量颀长,分明如神翩然,却浑身透着骇人的杀气,无形中的压迫力让人在面对她时不由自主的就想跪下去! ——东沧先皇之七女,东、沧、涅! 即便未听见她说的话,仅凭着她现身时那一股迫人的气势,底下的群臣就已经认出了来人! ——举国东沧,若有女子态翩然而凌人者,非七公主莫属! ——这是自东沧涅十一岁领兵败退西啟敌军后,国民对她的描述,此语一出,便知她当时多得人心,又是如何的神姿凛然! “皇上,奴才给皇上请安。” 内臣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地上给东沧涅行礼,头磕的很响,一声声足以磕进人心。 “起来吧,父皇还未走,您服侍了他一辈子,这辈子也合该只跪父皇一人!” 东沧涅看了看他,竟抬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清冷,话里有话,话是对着内臣说的,然而那冰一样的目光却盯着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东沧国曾经权倾朝野的轩王爷,她已故父皇的亲弟弟! 轩王的脸色陡然铁青,披头散发,惊愕凶狠的瞪着少女的脸,一字字叫道:“东、沧、涅!” 东沧涅听他这语气也不恼,反而淡笑:“王叔何以这般脸色?是心虚?还是恼羞成怒?” 她唇角弯起的弧度绝美而危险,忽然转身面向跪着的众臣,声音不大,却透着十足的威严和隐匿的戏谑:“父皇驾崩而去,举国大丧,臣民皆缟素,轩王却头戴玉冠而来实数大不敬!再者先皇遗诏已读,有玉玺为印,轩王当众抢夺不算还徒手撕毁,这,算是抗、旨、造、反!东沧律例第七条,反皇权者,无论贵贱,极刑处之,杀无赦!” 她的唇角勾起来,盯着轩王怒发冲冠的脸:“轩王爷,您是自己进天牢,还是我叫人把您绑进去?” 语毕,四周一片骇人的静默。 一切似乎在她凌人的气势下陡然就定了局面,那该是怎样发展的夺位之争?却在三言两语间灰飞烟灭!那又是怎样的一番气魄,几番言语就定了一个权力甚高的皇族的生死! ——有女子态翩然而凌人者,可见一斑! 群臣惊愕,再抬首,身着缟素的侍卫就已经包围了轩王。 “押入天牢,登基大典之后,车裂处死!家眷奴仆一律斩首示众!就当给父皇陪葬了!” 那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切看似就已完结,整个过程宛如雷电劈下一般凌厉而迅速,让在场包括轩王在内的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这事态究竟是如何发展就已至此! 轩王显然也不曾想到会落下这样一个局面,他在一瞬的怔愕之后陡然暴起,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见衰颓的身体左踢右踹的格挡着侍卫,放肆而不甘的大吼着:“放开我!我的亲卫就在外面,不想死你们就给我杀了她!” 这话吼的信心十足,底下群臣再度骇然,一个个脸色苍白,面面相觑,刚刚压下的心就这么突然又被提起,以为今日在这宫内终是躲不过一场夺位的厮杀! 然而东沧涅闻声却轻蔑的看了他一眼,目光琉璃如毒,带着十足的戏谑,冲着身后某一处言道:“连衡,把轩王殿下的侍卫带进来给他看看!” “是!” 一道白影瞬间飞出,几乎不见踪影,而后自宫门外步来两队卫兵,抬着十几个铁铸的笼子,里面,装满了鲜血淋漓的人头! “让轩王爷看看,有没有少人!”东沧涅冷笑着瞥了一眼,一声令下。 咚一声,笼子被放到地上,落地的声音分外沉闷,淋漓的血液也随之弥散开来。 血液的腥气在空气中快速蒸腾,再加上那几笼子血色斑驳表情扭曲的人首,不少文官当场就昏了过去。 轩王的脸色陡然惨白如纸,盯着那些人头爆然呕出一口鲜血。那是他培养了十年的亲卫,他毕生的心血!他盼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如今还没来得及实施,竟然,竟然真的在她几句话间就这么给废了?! 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东沧涅!你不得好死!”一阵撕心的裂震之后,他陡然惊怒交加,绝望中压不住滔天的怒火大叫着冲过去,却被侍卫拦下,喀喀两声,双臂被生生拧断。 而东沧涅只是讽刺的看了他一眼,薄唇轻启,似在说一个笑话:“轩王叔筹划了十年的亲卫,等的就是这一天吧!只可惜,您是不是忘了,何为君,何为臣!知臣莫若君,你做的一切,父皇早就看在了眼里,由着你耍猴戏一般自娱自乐,等的就是你自投罗网,断了自己的后路!” 轩王疼的惨白的脸一下子胀的血红,他狠狠瞪着东沧涅,目眦欲裂,大吼道:“你……东、沧、凌、政!哈……混蛋!混……” 容不得他说完,啪一声脆响,那胀红的脸就被生生打歪到一旁,血红的脸上快速浮现出五个发紫的指印。 “皇上,别脏了您的手!” 这时,内侍大臣递上一方白帕,红肿的眼睛瞪着轩王,脸色铁青。他还记得先皇对这个亲弟弟有多仁厚,也亲眼见证了这个手足的残忍背叛! 东沧涅接过细细的擦着手,看着轩王冰冷的笑:“父皇的名讳,岂是你一个逆反的叛臣贼子配说的!带下去!” “是!” 然后便是一阵被人捂住口鼻的呜咽声渐行渐远,群臣惊恐,无人敢抬头! “现在,还有谁不满意父皇的遗诏,站出来。” 那清冷的语调一出,被吓傻的众臣猛然回神,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哆哆嗦嗦的俯首叩地,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沧涅冷笑一声:“众位爱卿平身吧!” “谢万岁!” 随即,皇榜贴出,累数轩王罪行,于登基大典后,将皇门外,处以车裂极刑!亲眷奴仆斩首示众!与其来往密切官员,罢免官职,发配边疆! 此榜一处,举国哗然,涅帝之名以快于当年东沧涅一战出名的速度传遍四国。 第2章 遗诏乱2 翌日,凤羽宫。 “听说你轩王叔造反,被你判以车裂极刑了?”凤榻之上,面容与东沧涅几近相同的女子斜眼冷声问道。 东沧涅站在她面前五米处,带着一张玉质的面具,声音恭敬而凉薄:“是。” “做的不错!养了你十七年,我总算也能踏实的回南夜了!记得你的本分,我的眼线会留在这里,如果你不听话,我就会断了你的药,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藏于面具下的唇角悲戚的勾了一下,东沧涅淡淡的回答:“儿臣知道了!” 太后点点头:“嗯,知道就好,没事了,你走吧!” 然而东沧涅却未动,冲着太后行了一礼,开口道:“儿臣还有事要问母后,敢问母后何时启程去往南夜?” 太后闻言竟有些恼,不屑的睨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管?” 东沧涅微微摇了摇头,压抑着心底的悲怒:“儿臣不敢,只想恳求母后为父皇守满丧期再走!” “混帐!” 这话像是触动了太后的禁忌,陡然一声怒喝,她手边的茶杯便朝着东沧涅面门袭来,东沧涅未躲,啪一声连同她脸上薄薄的面具一同碎裂,顷刻间,两张几乎相同的脸仿佛穿过了时空般对望,相比之下,一张微老略显妖娆,一张嫩薄宛如神祗。 “把你的脸遮起来!” 太后的瞳孔骤然缩起,又是一声爆喝,她气急败坏的把手边的东西都朝着东沧涅扔了过去——那张几乎与她相同的脸,简直就是噩梦!她不会承认与东沧帝生了孩子,就算真的是她生的,她也不承认!更不想看到! 东沧涅并没有抬眼看她,只是微不可见的讽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过身,背对着太后,幽然道:“母后,这么多年,父皇对您那么好,您就真的对他没有一点感情么!” 然而,不等回答,她便边说边往外走去,音调微凉,缟白的身影纤薄如云,眨眼间,消失不见。 身后又是一声茶盏碎裂的声响,太后气的脸色铁青:“我为什么要对他有感情!如果不是他煜煌就不会死,我又怎么会做了两个帝王的女人!” 东沧涅顿在门外的脚步继续移动,神祗般的容颜上,苍凉的笑如同颓萎的彼岸花。 ——果然,又是这样的回答。 ——父皇,这就是您爱了一生的女人,这就是您倾尽一切让她满足的女人。 ——到头来,分明是被她害死,就连丧期她都不愿为您守。 接连的碎裂声越来越远,出了宫门之后,那张神祗般的容颜就在瞬间恢复了冷漠。 西啟国,寒澈殿。 殿内还在回响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刺耳而扭捏,带着讽刺昭示着一份屈辱的到来。 “三皇子殿下,接旨吧!” 把手里的圣旨一合,读圣旨的总管翘着兰花指,一副看笑话的姿态将明黄的卷轴递到跪在首位的白衣男子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为这个一身骄傲的皇子会当众抗旨,不料那一身雪白的如玉男子竟伸手接了过来,低沉的嗓音分外动听:“西啟寒谢过父皇。” 然而,终究,他还是不愿意的,不然这谢恩的话不会说的如此嘲讽! “嗯,咱家这任务也算完成了!三皇子殿下,您准备准备,六月十五是东沧女帝的登基大典,皇上说了,那天会让二皇子殿下提出联姻的请求,一旦成了,您就‘嫁’过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总管太监毫不掩饰的讽笑着离开,留下殿内一众宫人愤懑的瞪着他的背影,人一离远了炸了锅一般开始抱不平! 却唯有西啟寒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湛亮的双眼看着手里的圣旨,温润如玉的脸上漾起一抹淡而嘲讽的笑。 ——‘嫁’过去!一个八尺男儿嫁给一个五尺女子! 他想着,笑意收敛,直至面无表情。 渐渐地,宫人见西啟寒一直不说话,一个个也不敢再言语,接连都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越过殿门闯了进来。 粗重的呼吸萦绕在殿内,西啟寒转头看过去,看着立在门口的少年那张和自己相像的脸微微一笑,语气无波无澜,听不见一丝情绪波动:“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少年却没理他的话,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之后直直定在桌上明黄的卷轴上,粗喘的气息骤停,他脸色惨白的看着西啟寒,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皇兄,你接了!” 西啟寒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未褪,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接了!” 而后静默如死,良久,少年脸上的彻底血色褪尽,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离开,苍白的嘴唇抿的紧紧地,眼圈泛红,一步一步走得分外沉重,没了来时的急切。 西啟寒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陡然间,阳光透过门框刺进他的眼睛,淡淡的刺疼,化开眼底那一片隐匿的墨色,让他轻轻叹了口气。 未时一刻,念羽宫。 东沧涅坐在龙案前看着奏折,一份接着一份,慢慢堆成一座小山,半晌,日光从窗框的镂刻中泻下,直直照亮她眉间轻轻蹙起的细褶,感觉到那一丝高于体温太多的热度,她转头看向窗外,良久,眸光黯沉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折子冲着窗口叫了一声:“连衡。” 顷刻间,墨玉般的男子便悄然而至,单膝跪在东沧涅面前,恭敬道:“臣在。” “与轩王来往密切的那些官员处置的怎么样了?” “基本已经处置完毕,人被押进天牢,财产上缴国库!” 东沧涅点点头,将奏折放好:“备马,随我去趟不苍山。” “是!” 而后她起身,换下一身素缟,找出当年在山上常穿的一套冰白男子锦服,戴上半张白玉面具出了门。 忙碌的宫人看见她顷刻间跪倒一片,她挥挥手示意了一下,快步朝前走去。 然而,就在离宫门还有一丈远的时候,却被一个领口绣着暗云纹的黑衣男子挡住了去路,那人跪在她身前,头压得很低,不卑不亢的问道:“皇上,您要去哪?” 东沧涅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苍山。” 那人立刻侧身让道,在东沧涅出了宫门之后奔向凤羽宫。 连衡已经将马牵到觐天门,刚嘱咐好守门将士看好马,还不及前去迎接,转身间东沧涅已经到了身前。 一众将士当即下跪,满脸恭敬之色:“臣等参见皇上!” 东沧涅看了看他们,视线定格在最后一个士兵身上,只是很轻的一眼就移开,开口道:“平身吧!” “谢皇上!” 她随即飞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只是轻轻说了一声‘驾’,□□纯黑的汗血宝马就撒开四蹄疾奔而去。 连衡在她身后五丈之外跟着,一路飞驰,申时便到了不苍山。 这山和名字一模一样,放眼全是突兀怪异的山石,寻不到一丝苍翠,嶙峋的石头千奇百怪的在山的各处扭曲的排列着,诡异的竟看不出牢固程度,似乎每一块石头都有随时掉下来的可能,又似乎每一块石头都很牢固的在山上稳稳的嵌着! 连衡知道这是奇门八卦阵,阵布得极大,遍及整座山,一阵扣一阵,精妙深奥,即便精通此术也未必能顺利的走进去。他只看了几眼就不看了,那些怪异的石群入眼便突兀的刻在脑海里,针扎似的,越看越觉得的难受! 然而,东沧涅却没受到任何影响,她下马站在山前看了看,左右扫了两眼就飞身而起,几个怪异的起落间就到了半山腰,而后那冰白的身影如仙腾云,四方挪移着,直至最后一个凤凰于飞般的跃起,衣袂飘飘,眨眼间,人已消失不见。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冰白的身影出现在山顶,起起落落,身姿飘逸大气,一看便知是男子,连衡警惕的看着来人,不觉有些脸熟,然而再仔细看看,却不认识。 那人也朝连衡看了一眼,刚毅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而后丢给他一个背影朝南掠进一片树林,不多时,几人骑马簇拥着他,一行人飞奔离去。 ——大概是陛下的同门师兄弟吧! 连衡猜测着,思量了一阵,觉得不会对东沧涅造成什么威胁便没再往深处想。 不苍山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它不算太高却大的出奇,由几座山连绵而成,全都是看不见苍翠的石山,日积月累的连合在一起,便成了现在的这幅模样。 山顶之下形成了一座罕见的四方形巨大山谷,与外面的怪石嶙峋截然相反,犹如世外仙境般飘渺着淡淡的烟雾,不分四季,一派灵地天成! 东沧涅落下的地方正在一处温泉口,水汽蒸腾,夹杂着特殊的药气,气息四散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冰白的身影,就站在泉水正中央,墨黑的头发被水汽蒸腾的贴在脸上,手里拿着师父让他放到水里的草药,笑着逗她身边乖顺的灵狐赤色:“七七,你说把赤色放到水里洗洗,它会不会就变成白的了?” 每当这时,赤色就会用爪子讨好的去扒她的衣角,火红的尾巴像只小狗一样摇来摇去,要她把它抱起来离他远远的…… 热气扑面而来,她伸出手去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手指不自觉的在弥漫的雾气中描绘出一张温和的笑脸,不算英俊,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也笑,却慢慢苦涩下来,将面具摘下来放进袖袋里,而后坐到地上,轻轻回忆着以往那些快乐的时光。 第3章 遗诏乱3 良久之后,她看着温泉缓缓开口,表情悲涩:“师兄,我就要做皇帝了!” 热气升腾,将她的声音隐没在一片迷蒙里。 “没了父皇,以后,那么大一个国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勾心斗角,到处都是敌人!就连生我的母后都是……以前师父常说帝王就是孤家寡人,没有人会真正和他站在一起!后宫求荣华,臣子求食禄,就算有人在他做错时劝谏,那也是忧国忧民,不是为了他!那时我还跟你笑说,师父说的好夸张,哪有那么悲惨,现在看来,师父说的多正确啊!孤家寡人,无依无靠,就连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又一阵热气袭来,浓重的水雾沾湿了头发,她看着手面上薄薄的一层水渍,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静默了很久之后扯了扯纤薄的唇角,看向温泉正中幽然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呢?西啟?南夜?北幽?是不是像你说的一样,寻到了一方净土,在看过四国的大好山河之后,安然度过余生?只是,这蠢蠢欲动的乱世之中,除了不苍山,还找得到那样的地方么……西啟国羸弱不堪,边塞地区民不聊生,南夜国内乱,太子和二皇子明争暗斗的不可开交,恐怕随便逮到一个人都会盘问几句,北幽国酷寒,到处都是雪山,你那么怕冷,八成不会在那里落脚,而东沧……很快也要动荡起来了……这么混乱的世道里,你找得到那样的地方么?” “这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计划完成之后还有命活着,若能找到你,咱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过那么简单的日子,你会不会已经忘了我,甚至,再见时,会不会你的身旁已经站了另一个人……” 雾气蒸腾的湿了眼角,眼眶热热的,她抬手抹了抹,看不清是不是自己的眼泪,大概是吧!这世间若还有能敞心哭的地方,恐怕也只此一处了!往后,她是皇帝,即便是女子,也不再具有流泪的资格! 又是静默了很久:“这是有你记忆的最后一个地方,以后,如无必要,我不会再来了……”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说着,声音很低,低到听不清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有哀伤的气息穿插进氤氲的水汽里,一层层,湿透了冰白的衣衫,直到四周的光线变得昏暗,她站起来,视线透过雾气朝着师父居住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的龙木门闭着,看来并不想见她,她笑笑,没有过去,拿出面具戴上,转身几番腾跃之后,越过山顶下了山。 连衡就站在山下一直等着,身姿矫健,目光直直看着山顶,这时看见东沧涅飞身而下,立刻准备好缰绳,待她近前来交到她手里。 “主子,您的衣服需不需要换一下?属下去尘和城买一件!”他盯着她满是水渍的冰白衣料问道。 “不用,走吧!”东沧涅轻轻摇首,利落的翻身上马,轻叱了一声,率先飞奔而去。 连衡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的飞驰着,却在距离不苍山百里之外的平州城被两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拦住去路。 确切的说,其实是一个,另一个脸色死白,软软的靠在那一个身上,发髻凌乱的披散着,原本粉白的袖管上全是血,滴答成线,已经在地上积聚了一大滩!一看就伤的不轻!而站着的那个明显也是在硬撑,身体不停的抖着,脸色没比昏迷的那个好到哪去!两人就这么站在狭窄的路中央,未昏迷的目光涣散的死死盯视着前方,大概在等待路人经过救援。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东沧涅勒马停在她们两张之外,眸光湛亮的盯着来人,看了一眼之后,示意连衡过去。 连衡下马上前,却还没等接近,两个人就一同摔在了地上。他走过去摸了摸两人的颈侧,没等扶起,就被后晕倒的女子死死抓住手臂,声音微弱的恳求:“求……求你……救活她……” 简短的几个字之后,那人彻底晕死过去! 连衡将她的手拿开,转身半跪向东沧涅:“主子,两人的伤都很重,若救,恐怕回去要到亥时了!” 东沧涅没答话,突然翻身下马走到那两个女子身前,俯下身,剔白的两只手一人一只搭在她们的脉搏上,眉头蹙了一下,随后起身指着先昏迷的女子说道:“给她吃颗金丹保命,之后到平州城买辆马车带回去,另一个没救了!” 她说完便上马,视线盯着已然死去的那名女子仔细看了看,最后目光停在她粗糙的手上,只一眼便不再看了!等连衡将人放在马背上抱好,便率先驾马飞奔而去! 到了平州城之后,连衡下马去买了一辆马车,按东沧涅的吩咐,将两人的马套在车上,东沧涅和昏迷的女子坐进车内,他驾着马车快速往宫里赶。 车内。 东沧涅将面具摘了放进袖袋,曲起一条腿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登基之后边关那几名老将的归属问题,想到第七个的时候,不经然间被一道视线惊醒,她张开墨黑的眼看过去,见身旁那昏迷的女子已经醒了,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她未动声色,就这么低头静静的回看着那女子!眸光清冷如冰,将那女子眼中的震撼和惊艳一击溃散! 那女子可能是被她冷冽的眼神吓到了,长长的睫毛不停翻动,好半天才虚弱的问:“是在……马车上吗?你……救了我?” 东沧涅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丫头呢?” 东沧涅面无表情的淡淡答道:“死了!” 那女子的眼睛蓦然睁大,惊愕的看着东沧涅,见她根本没有骗她的意思之后,牙齿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随即痛哭,却压抑着声音,只看到珍珠般的眼泪不停的从眼角掉落。 东沧涅由着她哭,再度闭上眼睛想自己的事。这种生离死别,经历多了,除了麻木,就不会再觉得痛!甚至连同情都开始少的可怜! 良久之后,那女子鼻音浓重的开口:“公子……你把她……葬了吗?” 东沧涅垂眸看她,音色如水,些微的缓和:“没有,就在平州城外,等你能动了可以自己去葬。” 那女子呆呆的看着她,大概是觉得她不近人情却又没有立场说什么,明眸大张着,眼泪在里面不停打转。 马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东沧涅忽然将手伸向那女子的后颈,在她讶异的目光中捏了一下,下一刻,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便阖上,再度昏睡了过去。 “皇上,这女子怎么办?” 马车停下之后,连衡问走出车厢的东沧涅。 “找个太医治好,然后让她离开吧!” “是!” 第4章 登基谋1 东沧历天齐二十五年六月十五,皇七女东沧涅登基,数东沧第七十六代帝王,称涅帝,年号凝祚,登基仪式从简,经费补贴军用,四国哗然。 是日,百官来朝,跪于殿前,山呼万岁。 东沧涅着冕服坐于龙椅之上,服色玄黑,乃天蚕冰丝所制,通身华贵流光,绣着日月龙纹,简约而大气;墨玉冕冠覆于青丝墨发之上,十二旒垂于面前,挡住了那张惊为神祗的脸。 她静静看着殿外跪着的群臣,瞳光流转,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片刻后轻启朱唇:“皇考在时,以一己之力将东沧壮大至今,功德有目共睹,足以万世流芳;然,时运不济,朕之兄长皆去于恶疾,皇考自朕之下又再无子嗣,皇位不可空悬,故而不得不传位于朕,当日轩王造反,以朕为女子,遗诏不完为由,拥兵作乱,被朕判以车裂极刑,众卿有目共睹,如今朕已称帝,虽为女身,然朕岁三能文,岁十领兵,岁十一败退西啟敌军,举国东沧,尚无人破此先例,夫帝王者,安邦,治国,兴民,拓土,朕若能为之,则无关乎性别,卿等同否?” 她声音并不大,却透着十足的威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群臣色变,随即叩首:“臣等同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沧涅的眸光冷了几分:“如此,众卿平身。” “谢万岁!” 随后内侍大臣宣读诏书,东沧涅静静的听着,再未说过一句话。 由于她下令登基仪式从简,许多礼仪都被取消,必要的环节结束之后,群臣退散,开始准备晚间的宫宴。 戌时,宫宴,三国来使。 太后隐坐在主位西侧的珠帘之后冷眼看着殿内的所有人,从臣子到宫人,一个一个细细打量着,似在搜寻着什么,然而看了一遍之后也没什么收获,她便将视线透过珠帘看向斜对着她的雕金云龙柱,开始筹谋回到南夜之后的事。 直到东沧涅坐上主位,她眸光转动看了她一眼,却很快就把目光移开,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有了厌弃之色——那张几乎与她相同的脸,实在是让她憎恶到了极点! 宫婢识相的奉上一杯茶,太后接过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扭头看向殿中央。 不久三国使臣陆续到来,东沧已在四国中居首,来贺的使臣除了北幽帝无子派来丞相之外,其余两国来的都是皇子。 东沧涅坐在首位居高临下的看着行礼的三人,她已换下冕服,着一身玄色龙纹礼衣,锦色流华,墨纹如水,给她太过美丽的容颜增添了一分肃气。 她看着底下器宇轩昂的三人淡淡笑着,唇角勾的礼貌而疏离。 三人依次说了祝词,她应着,眸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南夜来的是五皇子南夜无风。 西啟来的是二皇子西啟白。 北幽皇帝刚刚登基三年,尚无子嗣,派来的是丞相洛芒。 除了洛芒,剩下两个都不是什么值得提防的人! 她目光定格在洛芒阴柔的脸上多看了两眼,这是个传闻中很厉害的一个人,从北幽上任皇帝在时便被破格提拔做了丞相,当时不过少年,现任北幽帝登基后不但没被降职反而更受重用,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心智才能之高,可见一斑! 发觉到她注视的目光,洛芒竟然微微一笑,阴柔的脸庞如盛开的曼陀罗,美丽而危险。 东沧涅的眸色渐渐加深,表情未变,随即请人入座,之后举杯,宣布宫宴的开始。 洛芒坐到位子上时抬眼往东沧涅的脸上扫了一眼,不想她竟注意到了,冲着他眸光深暗的勾起纤薄的唇角,那笑容极端魅惑,却让人提不起胆子去亵渎!他被她迷得微微一怔,片刻才缓过神来,再看向东沧涅的目光无端多了一分戒备。 ——霞云蔽日,百花自残,女身帝彩,颠倒众生!这四国之间用来形容她风采的词语如今看来,还真是名不虚传! 洛芒在心底一叹!略略勾起唇角。 殿内慢慢热闹起来,珠歌翠舞,觥筹交错,东沧涅在宫宴开始之后便不再注意任何人,只是淡淡的看着底下的攀谈奉承,无人能出其右的脸上不曾出过一丝与肃然有异的容色。 ——那些穿着东沧朝服的大臣,看似欢欣忠厚的聚在一起,却不想也知都怀揣着什么心思!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食君之禄分君之忧,那些老臣食的是皇考的禄,自然不会分她的忧!更何况,皇考病重这几年,朝中大臣一半归顺轩王,一半掌权太后,如今轩王定罪,臣子可替换,但碍于她日后的计划,目前也只能听从太后的安排,恐怕换下来的大臣至少有一半不在她收买的人里。剩下的一半都是南夜人,对太后死心塌地,明目张胆的换不得,只能等太后离开之后,一点一点蚕食掉了! 她暗暗思量着,将自己从太后那里收买过来的人都琢磨了一遍,剔除掉不会被放入朝堂的,不觉间,宫宴已经过半。 乐声响起,她凝眸看向殿中央,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波舞姬进来跳舞,不经意间,她的目光在扫过领舞的舞姬时亮了一下,随即多看了两眼,渐渐出了神,这眉眼,和他真像! 然而她不想,这盯视却让舞姬乱了心神,一下子错了步伐。 宫宴错舞,更何况还是在外国来使,本国帝王的直视下,对于一个舞姬来说,当真是离死不远了! 那舞姬当即就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求,求皇上,皇上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东沧涅的眸色恢复了冷冽,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传闻冷酷无情的女帝会直接下令杀了这舞姬时,岂料,她只是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声音清淡:“无碍,是朕扰了你,下去吧!” “谢,谢,谢皇上!” 没等舞姬说完,人就被带了下去。 见扰了众人的兴致,东沧涅笑笑,冲着三国使臣道:“怠慢了上宾,朕先干为敬!” 说着,她便起身举杯,白玉酒觞,温润流光下竟比不上那持觞指节的柔美,那一饮一举,刹那间,不知看呆了底下多少人臣。 殿内因她这一举动更加寂静,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异样,东沧涅见怪不怪的坐下,将酒杯放下时,微微用力蹲了下案面。 轻微的异响,将呆着的人唤回现实。 气氛微恙。 这时,有一贵紫的身影从席间起身,步履翩然的走至殿前,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声音柔和的开口:“陛下今日登基乃是大喜,西啟白斗胆有一喜事相求,但不知陛下愿不愿喜上加喜?” 东沧涅淡淡看着下立的人,微微一笑,音如流水:“二皇子说来听听。” 西啟白又行一礼,脸色变得严肃:“不知陛下愿不愿意与我西啟和亲,纳一男妃,了却陛下一桩终身大事?” 一语惊人,满座哗然。底下群臣四议!就连南夜无风和洛芒都皱起了眉头。 唯有东沧涅还是淡笑的模样,璀璨的眸子闪着让人看不透的光芒,定定的看着西啟白,她脑子里快速谋算了一下四国的形势,以及他此举背后的目的! 然后,眨眼的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绝世的脸就变了表情,微微摆出一副隐忍着不情愿的样子故作冷静的问道:“二皇子此举可有西啟陛下的旨意?” 这时,太后在珠帘之后已经坐不住了,她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惊喜的透过珠帘看着西啟白!谋划了这么久,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西啟的皇帝会主动请求与东沧联姻! 这于她来说,简直就是白来的机遇!这样一来,南夜统一之后再对付西啟,简直易如反掌! 西啟白出于礼节并没有抬头去看东沧涅,自然也看不到她脸上变化的表情,此时听了东沧涅的话之后轻轻一笑,动作优雅的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双手托上:“陛下英明,此举正是父皇授意!” 这一次,殿内鸦雀无声。 太后柔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忽然动手拨了一下珠帘。 东沧涅的眸光就在这一刻有了变化,略作沉黯,从太后这个角度看上去,无比哀伤,而后她沉声答应道:“好,既然西啟陛下有意,朕就先应下来,如二皇子所说,喜上加喜!” 侍立太监闻言,立即将西啟白手里的明黄卷轴呈了上来。 一语定局,群臣面面相觑,而后起身离座,跪地山呼:“臣等恭贺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位爱卿平身吧!” “谢万岁!” 宫宴继续,洛芒的目光却开始不时停留在东沧涅的脸上细细打量。由于坐在下首又对她格外上心,她刚刚所有的表情他都看到了,虽然细微得可以忽略,却让他在刹那间提起一丝疑虑。 然而,他以为自己打量的目光并不强烈,却没想到还是被东沧涅注意到,她再度朝他笑了一下,黑珍珠一般的眸子里有着意味深沉的思绪,极美也极危险!洛芒立即将眼睛移开,直到宫宴结束都未再看她一眼。 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女帝的危险程度恐怕四国无敌了!往后的日子,若和她作对一定有他受的! 第5章 登基谋2 亥时。 宫宴结束之后,群臣四散,三国来使被安排在宫内休息,东沧涅并没有急于召见西啟白商议和亲的事,她一副沉郁的样子回到念羽宫,不曾就寝,坐于龙案后将案上所有的折子都看了一遍,却一本都未批示,只是暗暗记在心里,做了考量。 随后她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轻声叫道:“连衡。” 黑衣暗卫无声而至,单膝跪地等着吩咐。 东沧涅的眸光看着暗卫的脸,轻语道:“太后过会儿定会派人来叫朕,朕走后你伺机躲到凤羽宫外的假山处藏好,等着接应。” “是!” “去吧!” “臣告退。” 直至亥时三刻,窗旁有微风扇动,东沧涅当做不曾察觉拿着一只血玉镯子目光哀伤的打量着,那镯子精致得很,外缘浅浅刻着妖娆的花纹,通体色红如血,一看便是难寻的珍物,她盯着它细细看着,当视线触及到镯子内侧细小的‘七七’两个字的时候,终是一股钝痛从心底涌上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她的手不可自制的颤抖起来。 “师兄……” 她轻轻叫着,眼泪无须刻意便直直从眼角滑落。 果然,子时未过,便有领口绣着暗云纹的暗卫潜入窗口:“皇上,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她答应着,目光哀戚的将镯子收进袖袋,走进内宫从床角的暗格里拿出新制的面具赶往凤羽宫。 “皇上,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啊?” 刚到门口,新上任的年轻总管太监蓝其就跪在地上担忧的问道。 东沧涅的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母后犯病了,朕去看看!” “啊?那奴才这就去给您备辇!” “不必了,太耽误时间,朕步行过去!” 东沧涅说完就快步离开,蓝其起来冲身边的几个太监宫女叫道:“你们几个,快跟上!” 待一众人等赶到凤羽宫,那里一派灯火通明,蓝其知道这里特殊的规矩惯例,带着宫人恭敬的站在宫门外等着,东沧涅推门进去,随即宫门便关上。 偌大的宫内算上开门的不过五个宫人,东沧涅暗暗打量了一眼,见人都没换,便不动声色的戴好面具,直接步入内宫。 太后就坐在凤椅上,想来已入睡,却又被暗卫的报告气得下了床,她不容许她出现一丝的叛逆,从那一年喂她吃下毒药到现在,一直如此! 东沧涅在她面前两丈处直直跪下去,嗓音有些沙哑:“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冷笑一声:“听闻你今夜未召见西啟二皇子,也没有派人拟旨答应和亲?你在殿上已经应下来了,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 东沧涅不语,蝶翅般的睫毛却覆盖下去,露出哀伤的模样,低低的说:“那只是遵循母后的意思,儿臣不愿与西啟联姻!” “怎么?你还在想着你那个师兄?你也不看看你有没有命活到你找到他的时候!” 太后露出讽刺的表情,语气刻薄而不屑,然而,那双眼中却显露着诡异的得逞的流光。 东沧涅突然俯下身去,嗓音都有些哽咽:“母后……儿臣不与西啟联姻也会将西啟攻来并入东沧的!” 太后闻言陡然一拍椅背,黛眉倒竖,满脸的怒气:“混帐!如今西啟主动请求和亲,这么好的条件不用却要等日后派兵攻打!等你把西啟打下来,要耗费东沧多少兵力!再说,你若此次拒绝和亲,一旦西啟另投靠山,你想赌上东沧所有的兵力连同两国一起打下来吗!我告诉你!东沧是我殇儿的,由不得你这个孽种肆意挥霍!” 东沧涅身子晃了一下,并不甘,再度哀求道:“母后……” “闭嘴!我看你是欠教训了!来人,给我上刑!” 太后凌厉的打断她的话,一声暴喝,话音未落,就有领口绣着暗云纹的两名暗卫抬着一张血迹斑斑的长桌从门外走了进来。 东沧涅的目光中呈现出一丝素日难寻的惧色,心底却在悲戚的讽笑。 ——这四国之内还有哪任帝王如她一般,有着量身打造的刑具! 太后从凤椅上走下来,拿起离她最近的鞭子怒斥道:“你还不脱衣服!” 东沧涅依言抖着手脱去外袍,露出同样是黑色的里衣,几乎就在外袍完全脱去的瞬间,带着倒刺的鞭子就狠狠抽在了她身上。 ‘啪’一声,鞭声混着织锦碎裂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东沧涅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太后见状毫不留情的挥下第二道鞭子,鞭身离开她身体的刹那,血液四溅,顺着鞭身上的倒刺滴到地面上! 东沧涅依旧不吭声,太后脸色铁青,冷笑着不停的将鞭子抽在她身上发泄怒气,不止是现在对东沧涅违逆她的不满,连带着她这些年的怨恨,全部发泄到了她身上,那挥鞭的动作一下比一下狠,直到纯黑的里衣破碎成条状,地上鲜血淋漓,浓重的血气在殿内弥漫开来,东沧涅的身子晃了几下,支撑不住摔在地上,双眼紧闭。 见状,太后不仅没松手,反而使出全身力气挥下一鞭,地上破碎的身体一震,东沧涅立即醒转过来,不停的哆嗦着,却依旧不肯松口,太后见她如此,鄙夷而厌恶的怒骂道:“和东沧凌政一样的下贱!” 东沧涅颓伤的目光在这一刻陡然变得血红,却又在刹那间消逝,留下一身恳求而执拗的卑微。 太后鞭子再次落下,伴着怒吼:“圣旨我明日就替你拟好!这亲由不得你不结!滚!” 东沧涅的身子再次一震,痛苦的咳了一声,一口血就这么喷出,她满身绝望的慢慢站起来,手剧烈的颤抖着捡起外袍穿好,脚步踉跄虚浮,死咬着下唇一步一步走向门外,十步之后,她被门槛绊了一下跪在地上,面具上的丝线在经受了鞭笞的洗礼后终于撑不住断开,清脆的一声响,纤薄的白玉面具坠地碎成两半,露出一张惨白的绝色脸庞! 她痛苦的咳起来,心脏一阵抽疼!有些记忆便这么浮现在眼前。 ——“父皇,父皇,为什么给我取名叫涅啊?” ——那一年她五岁,天真烂漫的年纪,趴在年轻英俊的父皇膝头好奇的问,母后就坐在他们身边,惊为天人的脸上一派的冰冷,看向她的目光从来都是嫌恶的。 ——“因为……”父皇笑着的嘴刚张开,却被母后突然打断,她冷笑着说:“为什么?因为你是孽种!涅和孽同音!” ——这是那一个月来母后和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在父皇慈爱的笑容里凌刺而出,扎伤了他们一父一女的心! ——然后她才明白,原来东沧涅只是个代号而已,她的本名叫东沧孽! ——涅与孽,不是后来父皇安慰她说的凤凰涅槃的涅,而是孽种的孽! 她苦笑一声,咬牙站起来朝前走,下袍已经被血浸透,滴答着血液在地面上蜿蜒出一条血线,从门内到门外,惊了一众宫人! “皇上!” 蓝其的本就尖细的声音几乎锐成了针尖,上前一把扶住东沧涅,却又被手上冰冷的血液触感吓得撒了手! 剩下的宫人乱成一团,叫嚷着就要奔向太医院。 “把他们都给朕叫回来!今晚的事谁要是传出去,诛九族!” 她看着奔走的宫人拧紧眉虚弱的下令,眸光却寒冷如冰,看不出一丝痛苦! 蓝其惨白着脸开始往回叫人,等人都齐了之后,一个个站在原地,全都傻傻的看着她。 东沧涅蹙紧眉头摆摆手,带来一阵浓烈的血腥气:“你们都回念羽宫,记住朕说的话!” “奴,奴才遵命!” 宫人唯唯诺诺的答应着,在东沧涅冰冷的目光中一时四散,只留下蓝其还站在原地:“皇,皇上,让奴才扶着您吧!” 东沧涅摇头,身下已经滴了一滩血:“你留在这里把宫门前的血迹清理干净!” 而后不等蓝其回答,她迈步朝前走去,背影萧瑟孤凉,直到身边的太后暗卫变成她收买好的,她身子一软费力的撑住身旁的假山石,虚弱的叫道:“连衡!” 连衡顷刻出现,玉一般的脸上惊慌与忧急之色显而易见,他顾不上行礼便将东沧涅背在背上,飞速朝念羽宫奔去。 先走的宫人还未归来,连衡闪进内宫将东沧涅趴放在床上,随即从怀里拿出药瓶想要上药,然而,药拿出来却又停在原地,玉白的脸上绯红一片,尴尬道:“皇上……臣去找个宫女!” 岂料东沧涅却不同意,声音虚弱的说道:“朕受伤的事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来吧!” “……是!” 连衡碍于她的伤势也不敢再推脱,小心的将腰带解开之后便轻轻捏起背部外袍的两端,稍一用力便撕扯开来。 里面破碎成条的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腻的贴在伤口上,血色与墨色交织缠绕,原本纤薄的后背骨肉分离,几处靠近脊椎的地方甚至见了白骨,伴着浓郁的血气,触目惊心! 连衡呼吸一滞,手蓦然就抖了起来:“皇上……您……” 东沧涅闭上眼,声音除了失血的虚弱之外,无波无澜:“无碍,上药吧!别拿错了!” 连衡一怔,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唇将原先的药瓶放入怀里换出另一个,而后手轻轻撕开破碎的里衣就开始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敷药,拔开瓶塞时,他的手忽然抖起来,眼圈有些泛红,屏住呼吸一点一点的往伤口上洒药,小心至极,似在顾忌着什么!然而等到药上完,整片后背还是都变成了药粉的深褐色! 那药是东沧涅自己配制的,疗效快却极其霸道!里面加了一种毒虫的尸粉,药粉沾到伤口就会自动往肉里钻,有多少药就会钻多少药,直至愈合之前都会剧痛无比! 那药连衡试过,就在半月之前,当时只是手臂小面积的划伤,东沧涅让他用另一个瓷瓶里的药,结果光线昏暗中,他拿错了,等药粉上身,疼的他恨不得拿刀切了自己的手!后来东沧涅告诉过他这药的特性,所以他现在才如此小心,却不想,避来避去,还是上满了整片后背!那纤细的背上,粉末以肉眼可见的动作往她深可见骨的伤口里移动着,连衡以为她即便不哭,至少也会喊疼的!然而,东沧涅除了额上不断渗下的冷汗之外,没有任何动作!绝色的脸庞惨白如金纸,却连一丝痛苦的抽搐都看不到! 他忽然就明白了一月前负责近身听令的暗卫钟离那丫头为何会在临走之时哭着找他叮嘱……原来,真如她所说的一样,这个少女帝王是如此的让人敬佩和心疼! 他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声音哽咽:“皇上,臣会誓死效忠您!” 东沧涅的唇角无声的勾了勾,死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混着满脸的冷汗,看上去无比苍凉,她的声音有些不真实的缥缈,仿佛游离于尘世之外:“你效忠的不会是朕,而是整个东沧!” ——因为就连我,都是东沧的牺牲品! 直至尾音,声调已经很低,低的无端为这空旷的宫内增添了浓郁的悲涩,连衡却听清了,铁铮铮的男儿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你出去吧!没事了!” 片刻沉默之后,东沧涅说道,连衡却第一次违抗了她的命令,白玉般的脸上一派坚定:“臣在这里守着您!” 东沧涅摇头,容色认真,看不出一丝戏谑:“你想明日被传言为朕的面首?” 连衡一愣,脸色瞬间暴红,却依旧坚持:“清者自清,臣不怕!” 东沧涅看着他,眸光晦暗如夜,声音小的只有他们互相勉强听见:“太后的暗卫跟过来了,就在外面,你在这里待久了,如何跟他们交待!” 连衡一惊,这才明白东沧涅的意思,随即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快速走出内宫。 第6章 登基谋3 东沧涅在他走后便安静的趴在床上,毫无血色可言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无比的悲伤,手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她勉强动了动,忍着蚀骨的痛苦从袖袋里拿出那只血玉镯子,放到眼前细细看着,眸光黯得几乎滴出血来,而后她突然坐起,动作僵硬的摆弄着床头放着的几件杂物,蓦然无声的弹出一方暗格,她死死咬住下唇扯下袖口的一块布料包好镯子放进去,然后将暗格推回,视线便定在那里,久久舍不得移开。 这暗格启动一次之后就彻底毁了,若想再把东西拿出来,除了拆了床头,再无他法!然而,帝王的床又岂会随便拆开!她这是在断自己的情,那份感情太纯粹,利用多了,她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如此虽然决绝,却也最安全,这样,无论她出了什么事,它都不会被伤到! ——保存下这唯一的一样东西,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她还能把它拿出来,戴着它,去找那个当初把它送给她的人! 她对着那处看不出样子的暗格轻轻笑了一下,纯粹而美好,一如当初在不苍山上那般,没有权谋,没有阴暗,一切都像天上的流云,聚聚散散间,都是自由和纯净! 笑容一闪而过,刹那间,那张惊世的容颜上便恢复了冰冷,她起身走向衣柜,步履从容,除了脸色依旧惨白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身体上的伤痛,经历多了,就算不用药物压制,也会变得无知无觉,甚至可以笑着看自己赖以生存的血液喷涌出体外,染红眼前的一切! 面无表情的换下身上染血的衣物扔进边角的火盆,她从衣柜最下方与柜身相融的木盒中拿出一卷棉布裹到自己身上,将后背的伤口包扎的严实,然后穿上墨色里衣,又从那盒子里拿出一个冰蓝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火盆,眨眼间,盆内的衣物便被腐蚀殆尽,露出明晃晃的盆底。 已至寅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负责梳妆的宫女轻步走进来,看见已经坐在镜前的东沧涅吓了一跳,噗通一声立即跪地行礼:“奴,奴婢给皇上请安!” 东沧涅淡淡瞥了她一眼:“起来吧!” “谢皇上!” 宫女从地上赶紧爬起来走到东沧涅身后,视线对上铜镜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时又吓了一跳:“皇,皇上您,您不舒服吗?” 东沧涅深黛色的长眉蹙了蹙,冷声道:“没有,做你的事!” 宫女立马不再言声,动作麻利的给她挽发,等发髻束好之后小心的看着东沧涅没有恢复一点血色的脸问道:“皇上,要不要给您上些妆?” 东沧涅冰凌似的眸光看向冕冠上长度足以遮面的旒珠,宫女会意,不敢再多嘴。 随后便是更衣,宫女小心的一层层将冕服替她穿好,一切收拾稳妥之后,离上朝还有三刻。 东沧涅示意宫女可以走了,随后走到龙案前坐下,将昨晚记在脑子里,摆在最上层的几本重要折子做了批复,而后仔细听了听窗外的动静,觉得没什么异样之后,轻轻叫了声:“连衡。” 连衡随即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却没有低下头去,俊秀的眉眼有些担忧的看着东沧涅的脸,东沧涅看着他,示意他上前,并没有安慰,直接开口说正事,声音细如蚊呐:“一会儿上朝之后,朕会当朝宣布和亲的事,你派人前往西啟,与那边的人联络一下,将前来和亲的皇子的详细资料传过来,另外,今日轩王处决,你找人盯着刑场,朕怕太后暗中使诈,留下活口培植起来将来对付我们,一旦发现了,先留下活口,等太后离开东沧之后带到朕面前!去吧!” “臣领命!” 连衡仔细听着,目光一直在东沧涅脸上未离开半分,此时见她似乎已无恙松了一口气,立即起身离开,前去完成任务。 待连衡离开后一刻,窗口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伴着低语:“皇上,太后娘娘送来拟旨。” 东沧涅推开窗子从那人手里接过,看了看上面华丽的浮词,脸上的表情慢慢凝成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拿起玉玺呆了很久,才闭上眼睛印在左下方。 耳边轻微异动,那人走了! 窗外天色墨一般浓黑,她静静看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冰冷!直到蓦然一缕红光乍现,她迎着那越来越刺眼的光芒起身,面色凌厉,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门外。 踏出这道门槛,一切,就要开始了! 早朝。 殿内群臣看见东沧涅的身影立即站好,一个个脸色严肃,神情恭谨!当即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万岁!” 群臣起身之后,东沧涅冰冷的目光透过旒珠看向每一位大臣的脸,除了一直受她管制的几名武将眼神清明恭敬之外,其余的,即便掩饰的好,眼底也有着不同的神色,或胆颤,或鄙夷,或无谓,瞳光各异,看一看,就知道立场如何! 她盯着那些眼底有着鄙弃之色的大臣轻轻勾起唇角,纯黑的眸底闪过危险的光芒,嚣张过头了,就离死不远了! 她微微清了清嗓子做了个提示,随即开口道:“朕今天要宣布两件事,先说一件喜事,昨夜宫宴,西啟二皇子殿下带来西啟琉炀帝陛下的和亲请旨,意与东沧结成百年之好,朕已应下,不日便请二皇子殿下带着和亲旨意返回西啟,两月后成婚!” 群臣跪地:“臣等恭贺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位爱卿平身吧!” “谢万岁!” 东沧涅的语气寒了一分:“另一件,算是丧事!轩王于皇考驾崩之日拥兵谋反,被朕判以车裂极刑打入天牢,于朕登基之后行刑,如今朕已登基,今日午时便处决轩王,亲眷奴仆斩首示众,轩王尸体不得拼凑,将其四肢葬于东沧四方,以召其恶行警醒世人,头颅抛于皇陵山谷,是以在东沧历代先王面前赎其罪孽!与轩王来往密切官员,终身发配边疆!” 语毕,殿内一片沉寂,除了几名忠于东沧涅的武将面露赞同与钦佩之色外,其余大小官员面面相觑,人人出了一身冷汗! 东沧涅冷眼看着,突然冷笑一声:“众位爱卿可有异议?” 群臣再跪:“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谢皇上!” “众位爱卿可有本奏?” “臣有本奏!” 这时,一个年轻的官员走上前来跪下,手上托着一方折子。 “启奏皇上,平州城近日突然多出许多草莽流匪,凶悍异常,处处劫掠路人,臣屡派官兵镇压均无效果,恳请皇上下旨,择派良将为民除害!” 听到平州城三个字,东沧涅璀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无端想起那日救回来的那个女子,难怪本身有内力再加上一个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婢女还会伤的那么重,素日人马良多的路上更是无人通行,原来是这样! 只是,是不是巧合了点! 她思量着,未动声色,沉声道:“杨将军。” 右侧一名年轻的武将出列跪下:“臣在!” “你带兵去一趟吧!” “臣领命!” “谢皇上!” 两名臣子随后回到原来的位置,殿内一片寂静。 东沧涅的目光落在左侧左首第二列第三个人身上,目光阴暗不定,等了片刻,见那人依旧不动声色便宣布退朝! 回到念羽宫换下朝服,她坐在龙案前看着新呈上来的奏折,待到窗外没了太后派来的人,她轻轻叫道:“连衡。” 连衡进来,恭敬的单膝跪在她面前。 “你一会儿派人去工部,找自己人去国库支取三十万两白银秘密运往凉州治理水患,要绝对保密,治理的动作慢一些,在太后离开之前不能走漏一点风声,特别要提防陆尤之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等太后离开之后抓起来,找他身边的自己人易容替换!” “是!” “另外,留意一下上次咱们救的那个女子,看她伤好后会去哪里?” “臣领命!” 而前日,明嫣宫。 穿着粉色宫装的女子正在宫婢的服侍下饮着茶,在这美人如云的皇宫内看来,她的容貌并不甚出挑,然而,却是这样十分平凡的一张的脸,竟引得门口前来探望她的高挑男子驻足顿立良久。 “奴婢给陆大人请安!”宫女见着那人行礼道。 那男子点点头,收回自己凝视的目光:“起来出去吧!” “是!” 宫婢恭顺的走了出去。 一时间,宫内便只剩了那女子一人,方才对话的声音并不细如蚊呐,然而,她却还悠然自得的喝着茶,像是不知道有人来了一般。 男子看着那张旁若无人的脸愉悦的笑笑,抬步走到女子身边把人揽进怀里:“我的三公主殿下,还生气呢!” “滚你的陆尤之!” 一句话戳进了心坎里,三公主抬起后肘狠狠戳了一下陆尤之,佯怒骂道,而那张平凡的脸上却现了笑意。 陆尤之看的好笑,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成么!这几天太后交待了事情要忙,我总不能不做不是?” 听到这个,三公主却耸耸眉头,似有些不大高兴,撅着嘴嘟哝道:“她又让你做什么缺德事来祸害东沧了?” 陆尤之捏捏她的鼻子:“你别问了,想这些烦心事做什么,你是个公主,后宫不参政,东沧好与坏都是与你没关系的,所有的责任都在那个孽种身上,当初若不是她与太后,你的母妃我的岳母大人,也不会被赶出宫去不是?现在她们母女之间互相迫害,岂不是最好的报复!” 似是碰到了什么禁忌,三公主一下子就变了脸色,眸光里闪过一丝阴戾,刚刚的不大情愿消失无踪,换上一脸的愤懑,咬牙道:“对,都是那个孽种,她活该被逼到这一步!” 陆尤之看着她宠溺的笑:“好了,别生气,我给你说些开心的事,你五妹东沧丹的准驸马房回,昨夜我看见他去青楼找乐子了!不过这事,东沧丹可不知道,前几日房回还跟我说,东沧丹对他可是极其掏心掏肺!甚至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三公主果然笑了起来,却是讽笑:“那死丫头从来都看不起我,到底不还是不如我!” 陆尤之也笑,手指勾了一下她的下巴:“那你还不知足,我不过是去忙公事才几天没来看你,进门你就给我使脸色!” 三公主眉眼弯弯的回身抱住他:“哎呦我的驸马大人,我这不是想你吗!” 陆尤之一把将她抱起来,眉梢挑着,坏笑道:“真的?” 三公主捏了一下他的胳膊,脸色微红:“你说呢?” …… 第7章 登基谋4 与此同时,舞长宫。 明艳的少女跪在一位老嬷嬷面前轻声抽泣着,模样无比哀怜,惹得老嬷嬷一脸疼惜之色的抚着她的头顶:“姑娘,别哭了!不是我不答应你,只是这是皇宫,就算选个宫女也要经过重重参选的!你虽然长得漂亮,但是我也不敢随便就这么留下你啊!” “嬷嬷……求您行行好吧!您如果不留我……我出去……我出去就只能进青楼了……” 老嬷嬷无奈的叹了口气,思虑良久,寻想着大约普通人也不能把她带进宫里,若留下估计也担不了什么太大的责任,终究还是心软道:“那你再跟我好好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进宫的?” 少女点点头,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我是在平州城遭了劫匪……我的丫头为了保护我被杀了……我受伤昏迷……醒了以后就被一位穿着白衣服长得似天神似的公子救了……后来……后来我又昏了过去……再醒来之就在这里了……然后遇到了您……” 老嬷嬷细细琢磨着忽然一愣,想起这宫里唯一一个能被称为天神的人,却又不敢相信,犹疑道:“天神似的公子?” 少女点头,抬手抹了抹眼泪:“我……我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只是……颇有些凌厉……” 老嬷嬷这回算是确定了,脸色有些古怪,沉吟了片刻,看少女似乎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的样子,也没再多问,踏下心来道:“既然是有人带你进来的,那就留下来吧!只是我也不能留你在舞长宫做舞女,你岁数大了些,又没有基本功夫,便跟着端茶送水的宫女一道吧!对了,姑娘,你叫什么?” 少女破涕为笑,感激道:“谢谢嬷嬷!我叫明月。” 老嬷嬷点点头,伸手给她抹了抹眼泪,惋惜道:“快别哭了!多好的一张脸啊!不能跳舞真是可惜了!来,先吃点东西,然后我给你说说这宫里的规矩!” 西啟,寒澈殿。 “三皇子殿下,皇上叫咱家来知会您一声,东沧女帝陛下已经答应和亲了,您准备准备,一月后就嫁去东沧!” 一句话让寒澈殿的宫人都变了脸,西啟寒却淡淡笑着,言语温和的说道:“多谢公公提醒!” 总管太监闻言刺耳的笑起来,捏起的兰花指造作而恶心:“嗯,三皇子殿下就是会说话,这要是去了东沧啊,定会讨得那女帝喜欢的!我可听说,那女帝长得一张神仙儿似的脸,三皇子殿下也算是有福气!到时候得了宠,可别忘了咱们西啟才好!” 一众宫人听得脸色铁青,西啟寒却还是淡淡笑着:“公公说笑了!” “呵呵呵呵……那咱家也就不耽误三皇子殿下了,咱家忙得很,还得回去伺候皇上!” 说着,总管太监边笑便扭着身子离开,殿内的气氛变得异常沉寂。 “殿下,您要不跑吧!我们替您瞒着,您有多远走多远,何必去东沧招人笑柄!” “是啊,殿下您走吧!” “殿下走吧!” “殿下……” “殿下……” 忽然,一个宫人开起话头,其余的都应和上,所有人七嘴八舌的劝导着,却被西啟寒拒绝,他如玉的脸上笑容自始至终的温和,言语淡然,听不出一丝委屈,反而调笑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娶妻而已,那里招人笑柄了?何况……” “寒哥哥你胡说什么!你不许去,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突然,一道骄横的女声由远至近,西啟寒转身看过去,见到门口风风火火奔来的明朗少女微微一笑,轻声叫道:“宁和。” “宁你个头!要不是我爹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竟然要去和亲了!你个八尺男儿竟然要嫁给一个五尺女子!皇帝昏庸,你也昏了头吗?” 宁和走至近前,俊俏的脸上眼圈泛红,口无遮拦的骂道,待她最后一句话说出口,西啟寒的脸色陡然一变,拧着眉头训斥道:“你胡说什么!不要命了么!” 宁和忽然扁起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他昏庸还不让人说吗!那么多个皇子,凭什么偏偏让你去和亲!这是多屈辱的事啊!他就是昏庸,被那个妖妃迷傻了!” “你给我闭嘴!” 西啟寒陡然低喝一声,冲着门外看了一眼,随即拉着她往里走。 待到他寝殿,他才松开她的手,转身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怎么永远长不大似的!” “我怎么长不大了!我为你抱不平有什么错!”宁和接过水杯大声嚷道。 西啟寒无奈的抚了抚她的头发,拉着她坐下来:“别闹了,这事已经定了,是我自愿的,改不了!” 宁和一听这话柳眉倒竖,一下子从包金雕花圆凳上站起来,大喊道:“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是被逼的!寒哥哥,我可以带你走,再带上阿雪,让我爹做掩护,离开西啟,去哪都可以!” 西啟寒看着她又叹了一口气,眸色深黯,是宁和看不懂的复杂,他重申道:“我是自愿的!” 岂料宁和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大吼道:“我不信!” 他毫无防备被她推在地上,随即弯曲的左腿就被宁和抱着扔过来的包金圆凳狠狠砸了一下,那凳子异常沉重,砸在他腿上咔一声脆响,剧痛袭来,腿骨陡然断裂! 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忍着疼错愕的看着宁和,后者一脸的决然,看不出一丝失手的慌乱! 她甚至跑过来蹲到他身前,俊俏的脸上全是孩童的天真:“腿断了你就不用去了!我听过东沧女帝的一些传闻,她那么优秀的一个人,肯定不会要你一个残废的!” 西啟寒的脸上终于有了怒气,陡然喝道:“你闹够了没有!疯了是不是!” 宁和被他吼的眼圈一红,眼泪唰的的滚出眼眶:“你做什么呀!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吗!东沧那么强大的一个国家,怎么可能把西啟放在眼里,你去了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说白了他们就是把你扔过去受苦,你一个人在那里被人嘲笑,他们在这里过自己的安乐的日子,你是傻子吗!这样明摆着的陷阱你也往里跳!” 西啟寒听着,忍着一阵阵的剧痛哭笑不得,却又跟她说不明白,只能敷衍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快去给我找太医!” 岂料宁和却不动:“我不去,我就是要把你变成残废,你腿废了就不用去和亲了,我不希望你去!” 西啟寒这次是真怒了,湛亮的桃花眼狠狠瞪着她,朝外面大吼:“来人!” 宫人飞速赶进来,看见这场面吓得脸色煞白:“殿,殿下您这是……” 西啟寒瞪着宁和:“我腿断了,快叫太医!” 宁和扭头大吼:“不许叫!” “你给我闭嘴!”西啟寒气的脸色铁青,眼中射出的冷光吓得宁和一哆嗦 宫人见状立刻跑了出去,边跑边急切的大喊着:“传太医……传太医……” 不多时,太医赶到,随之而来的还有琉炀帝和皇后。 “怎么样?怎么会把腿弄断了?”鲜有的,琉炀帝竟满脸担忧的问道。那神色里明显的紧张,在以往他成长的这二十年,从来不曾有过。 西啟寒用余光瞥了一眼因为皇帝和皇后的到来吓得脸色惨白的宁和,没理会她,看着琉炀帝,将眼底的讽刺掩藏起来,声音低沉的答道:“是儿臣不小心摔的!” 皇后自打来了就红着眼眶,此刻走上前来,拿着手绢擦擦他额上的冷汗,心疼的问道:“好好的怎么摔成这样?疼不疼啊?”而后她目光一转,看到床脚神色恐惧的宁和,瞬间了然。 而这边,琉炀帝根本顾不上西啟寒到底是怎么摔的,再次声音急切的问道:“会不会耽误和亲?” 西啟寒嘴里要回答皇后的那一句‘不疼’,就这么生生咽了下去,脸色却未变,淡淡的答道:“就算是断了腿,儿臣也会去和亲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休养,太医好好诊着,父皇还有事,先走一步!” 听见西啟寒这么说,琉炀帝脸上的那点担忧立即退散,换上一脸笑容,转身快速离去。 太医闻言立即上前,行了一礼,开始固定包扎。 “皇上……” 皇后趴在西啟寒床前气愤的叫道,然而根本没拦住琉炀帝的脚步。 西啟寒轻轻笑了笑,掩住眼底深刻的嘲讽,拍了拍他母后的手背。 皇后突然掉下泪来,趴在西啟寒身边失声痛哭:“母后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西啟寒眸光潋滟的笑,将心底的晦涩埋的不见天日:“母后胡说什么呢!快别哭了,待会儿阿雪过来看见了,不知道又要暗地里难受多久!” 正说着,俊秀的少年就已经踏进门,直直朝着西啟寒跑过来:“皇兄!” 西啟寒应着,一如前几日他急切的闯进他殿里那般淡淡笑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沉住气!” 西啟雪没理他的话,视线定格在太医正为他医治的腿上久久未动,而后目光四处扫了一下,转向床脚的宁和,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红着眼睛骂道:“又是你干的好事!” 宁和被打的差点坐到地上,站稳之后捂着脸就开始大哭,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如往常一样出言安慰她,全都冷眼看着她自己哭。 “要哭滚出去哭!”西啟雪听着烦躁又是一声训斥,宁和却真的跑了出去。 西啟寒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叹口气,冲着西啟雪说道:“你跟去看看吧!别出什么事!” 西啟雪不屑的哼了一声:“整天帮倒忙的废物,出事死了才省心!” 然而,他虽是这样说,人却已经移步跟了出去。 西啟寒笑笑,拍拍他母后的手背:“您看,这傻小子什么时候能开窍?” 皇后没心思理会这件事,目光凝结在太医手下的腿上,没有接话。 西啟寒见状也没再说话,闭上眼,开始思量他离开西啟之后的事。 等太医处理好起身,皇后才开口,容色冰冷:“胡太医,寒儿的腿,是自己摔的!” 年迈的太医一怔,随即跪到地上:“微臣知道了!” 皇后点头:“嗯,太医慢走!” 随即她坐到西啟寒身边,伸手擦去他额上的汗水,满脸的不舍和担忧,却在最后转化成深深的无奈,疼痛着,用眼泪代替了语言。 西啟寒攥住母亲的手,掩住眸底那一抹看不透的沉黯,忽然笑的云淡风轻:“母后安心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现在受的这一切就都会讨回来!” 皇后的眼泪就这么无端更加汹涌,点着头,把脸转向了别处。 第8章 暗涌流1 将皇门外,刑场。 用于行刑的马匹早早的被牵到各处。 哀怨的哭声与咒骂声充斥着整片土地,轩王府的一众奴仆亲眷嘶声哀嚎着,负责看押的士兵不耐烦的暴吼着让他们闭嘴,然而,眼看着死到临头,这些人都疯了,不顾一切的挣扎反抗,试图冲出刑场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主刑官坐在场内不耐烦的看着,一双三角眼里戾气浓重,眼见场面就要乱起来,也顾不上行刑不行刑了,下令敢跑出刑场的当场砍头! 刹那间,血光四溅,大半妄图逃走的刑犯都安静了下来。 轩王就在这时被两名士兵押着带到刑场正中央,发衫凌乱不堪,形容枯槁,看不出一丝昔日的傲睨自若,他双臂已废,被人毫不顾惜的按着伤处跪下,整个人如破碎的布偶一般任人摆弄! “王爷……” “王爷……” “王爷救救我们啊……” …… 此起彼伏的哀求与希冀接连响起,轩王目光呆滞毫无反应,似已万念俱灰!眼看着午时已到,主刑官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东沧凌轩,罪犯谋逆,于先皇驾崩之日,拥兵作乱,兹扰先皇圣灵,今按我东沧律例,处以车裂极刑,再其蓄谋已久,时蒙先皇赐机,不知悔改,罪加一等,死后不得入葬,埋其肢体于四方,以召其恶行,曝首于皇陵山谷,赎罪于历代王前,一众亲眷奴仆,受其罪累,斩首示众,百官与其来往亲密者,罢免官职,终生发配边疆!钦此!” 语毕,场外观刑的群众一片哗然! 轩王毫无波澜的眼睛就在听到这样的宣判之后蓦然瞪大,不可置信自己受了车裂之刑还不够,竟是这样惨毒的下场,他暴吼一声,嘴巴大张着,突然站起来就要冲向主刑官! 主刑官毫无畏惧的坐下,三角眼不屑的看着冲过来的轩王,一声令下:“午时已到,行刑!” 没等话音结束,轩王身边的士兵便已经冲上来制住他,两人按着他当初被拧断的胳膊拖回原处! 随即施刑人过来熟练的将绳索套在轩王的四肢上,他不停的挣扎,嗓子嘶哑的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直到脖子上被紧紧勒上绳索,粗糙的表面狠狠勒进他的脖子,将一切声音隔绝于此! 下一刻,鞭声响起,五道声音整齐划一,顷刻间,马蹄奔走的声音如同夺魂曲一般往不同的方向飘去! 轩王的身体在瞬间就被五匹马拉的升到半空,绳子与肌肤交接的地方摩擦出血,身体被巨大的力道撕扯着,骨骼断裂的声音在空气中恐怖的响起,筋脉慢慢被拉断,一寸一寸,从躯干上渐渐分离! 然而,这样亲身体会的缓慢,在观刑的百姓看来,却只是眨眼间就发生的事! 鞭声接连响着,马受到刺激疯了一般往前奔跑,轩王的身体被拉扯出诡异的形状,他的脖子一丝丝的被绳索分割着,窒息的憋闷与骨肉撕裂的痛苦交织在一起,一分分在时间的推移中磨灭他心中滔天的怨念,对死亡的恐惧终于在多日的刑罚之后回归到意识里,他妄图挣动,妄图摆脱这样的酷刑寻求一线生机,然而,这样的念头刚刚闪过,却有一道怪异的声音响起,似骨骼断裂,似鲜血喷涌,身子紧接着一震向下落去,却又在瞬间恢复到被撕扯的状态,他听见许多人惊恐的呼叫,眼前却突然闪现出东沧涅的脸,那一日发生的一切皮影戏一般在脑中掠过,他心里这几日被磨灭的不甘再度燃起,妄图挣动逃命卷土重来,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些什么,怪异的声音再度响起,眼前的一切,陡然变得黑暗…… “王爷!” “王爷!” “王爷!” …… 那一刹那间,轩王身首分离,车裂之刑行刑完毕! 轩王府的亲眷看到那一幕哭嚎着奔向轩王散落的尸身,然而,不等近前就被重新抓了回去,紧接着,主刑官再度一声令下,士兵举刀,在一片惨哭声中施刑斩首! 上百颗头颅如同筐倒萝卜一般咕噜噜滚到地上,血液的颜色如同泼墨染红那一方的天空,不少观刑的百姓被吓得惊叫着往回奔走,似乎生怕那行刑的刀不长眼,一不小心就挥到了他们的脖子上! 而就在这时,有个瘦小的身影在阻碍视线的血色中被边角行刑的士兵放走,那是个大约十几岁的男孩,脸色死白,瞳光涣散,踉踉跄跄的刚出刑场就被一个假装被行刑场面吓到的百姓拉着拐进一个胡同! 那人手脚麻利的脱去男孩身上的囚服,随即给他披上自己的衣服,拉着他往胡同深处跑去! 而他们身后,有个容貌清秀的少年隐在人群中静静看着,潋滟的眉眼中满是讽刺的笑意! 南夜国,护王府,书房,暗室。 这处空间并不大,有些潮湿,灯火也不够明亮。 南夜无殇静坐在书案之后听着暗卫调查来的消息,灯影覆盖下,刚毅俊美的脸上一派肃然。 “禀王爷,昨夜亥时太子夜入北军营,召集众将于军帐内商议了半个时辰,随后北军营连夜起兵操练,看样子与时常无异,但寅时却突然下令杀了右翼军中十七人!当时夜色深沉,场面混乱,属下并未看清那十七人的模样!后来据军中卧底汇报,说是那十七人被认定为您派去的卧底,但其中并没有任何一个是咱们的人!” 南夜无殇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想法:“知道了,你下去吧!把凌桒叫过来。” “是!” 没多久,便又进来一名男子,着一身月白锦服,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见着南夜无殇单膝跪地:“属下参见王爷。” “嗯,最近多留意留意南军营里的动静,北军营昨夜以诛杀卧底的名义杀了右翼军中十七人,其中没有一人是真正的卧底,我猜太子是想把这些‘死人’安插进南军营,一来可以探探咱们在他那里到底有没有卧底,有的话就顺便揪出来,二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窃取咱们的内部消息!这几年对战,他快穷途末路了!什么法子大约都用的出来,小心些!” “是!” “另外,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好了么?” 凌桒的娃娃脸上忽然有些恼:“属下无能!太傅把属下派去的人轰出来了!” 南夜无殇忽然轻轻一笑:“无碍,下次你亲自去,要让太子看见,顺便造些谣言!” “是!” “母妃就要回来了,你记得安排一下,不要走漏一点风声!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凌桒退下之后,暗室里仅仅亮着的两盏灯忽然灭了一盏,一片昏暗之中,传来一声轻微的狐狸叫,随之桌案上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纯黑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纸页滴溜溜转着,然后身子也跳了上来,火红的身子伏在纯白的纸页之上蜷成一团,漂亮的尾巴还摇了两下。 南夜无殇的眼神顷刻便黯了下来,第无数次伸手抚着小狐狸的头哑声道:“赤色,那是纸页,不是七七!” 然而,名唤赤色的小狐狸却似乎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不满的叫了两声,还伸出舌头在纸页上舔了两下。 下一刻,另一盏灯也灭了,黑暗里,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清秀的脸,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冰白的袖子裹着赤色火红的身子,冲他说道:“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欺负赤色?” 他随着她无声的笑起来,却在他弯起唇角的一刻,那身影陡然消散,化成冰谷裂隙里的一个黑点…… 他蓦然张开双眼,触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什么都没了!心脏跳得如擂鼓一般,他抬手覆上去,只觉得浑身发疼! 赤色感觉到了异样,轻轻叫了一声,他伸手安抚的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良久,发出一声涩痛的低语:“我不欺负它了!你能让我梦见你一次吗?” 极轻极轻的一声响,似乎有什么滴在桌案上,然后,再无声息! 次日,太子太傅府门口。 凌桒亲自拜访,一张娃娃脸上满是笑意,却只站在门口不进不退。 “凌大人,我家太傅说了,您就是在这里站到天黑,他也不会出来见您的!”门口的小厮第三次提醒道。 凌桒笑笑,终于开口回答:“那我就先站到天黑再说,你说你家太傅怎么如此想不明白呢?南夜终究是要统一在我家二皇子殿下手里的,太子文韬武略都不是我家殿下的对手,既不是那块料,太傅又何必把大好才华浪费在他身上!” 一番话说得讽刺而大胆,听着的小厮脸色忽青忽白,忽然一甩袖走了回去,没多久,又满脸不屑的走了回来,冲着凌桒道:“凌大人,我家太傅说了,他虽眼拙见识短,但还知道什么叫做长幼有序,什么叫做名正言顺!” 凌桒摇头,收了笑意正经道:“夫一国王者,统万民,治江山,乃人上之人也!太子虽贵为皇长子,却无能,不足以担重任,而二皇子殿下才德比天,才是上上之选,更何况,当年先皇殡天,并未留下传位遗诏!再者如今四国早已非百年前平起平坐之势,东沧为大,其他三国均难以对敌,更甚者,如今西啟与东沧联姻,相当于两国合并,余下的南夜与北幽并不甚交好,而南夜又处在内乱之中,一旦东沧意图发起攻势恐怕无力招架,如此看来,太傅若还执意相助于太子,便是将南夜置于水火之中!” 这话其实说的并不圆满,却透着十足的威胁之意,小厮脸色发白的又跑了回去,这次,过了很久才跑回来,梗着脖子叫嚷:“我家太傅说了,你纯属虚张声势,徒口妄言,东沧虽为大却向来不喜挑起争端,南夜虽不与北幽交好却也未曾发生过任何摩擦,你不过是想以南夜安危逼迫我家太傅放弃太子!尔之恶劣行径,是在让人生厌!请你回去吧!太傅不会出来见你的!” 然而,这次,凌桒却什么都不辩驳了,好整以暇的看着太傅府精致的大门门框,唇角带笑,似在等着什么。 小厮见他不走便自己转身走了回去,边走边骂道:“真真是个不要脸的!” 他声音不小,早就传进了凌桒的耳朵里,凌桒也不恼,反而笑的更深。 直至一刻过后,远处来了一辆精致的马车,他转头看看,忽然大踏步进了门,却只在门边转悠,里面的小厮见他不往里走也不理他,当他又在使计想把太傅引出来!索性全然不语,只把他当做空气! 没多久,车停在太傅府门前,便装的太子南夜无忧下车进门,秀气的脸上一派忧烦,举步朝着门内走去,却不想在抬眼间直直看见凌桒转身朝外走的身影,那张标志性的娃娃脸对着他一笑,颇有深意的离开了太傅府。 观望的小厮当即就变了脸色,知道中计了,于是赶紧进屋禀告太傅,年迈的太傅也是一惊,怕太子误会,急急忙忙往外走,不想等跑出门,却正撞上大门口太子一张诧异的脸,太傅神色一变当是他真的误会了,立即开口解释,却忘了,这一时情急的辩解,看在太子眼里,像足了欲盖弥彰! 而老太傅也是解释完了才明白过来,顿时脸色铁青,知道再解释误会更深,索性不再说话,一甩袖子进了屋。 一时间,门口就剩了太子及他带来的随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一个恍神的功夫就完了!然而,带出的误会却留在空气里,迟迟没有消散!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老师拂袖而去的身影,猜疑着刚刚的场面,心里的疑虑层叠而来,要说的事就这么咽在喉咙里,也转身走了出去。 第9章 暗涌流2 北幽国,皇宫,宣政殿。 已是出使回国数日,洛芒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慢悠悠的喝着茶,妖孽的脸上一派闲然。 北幽皓帝坐在龙案之后看着他呈上来的几分资料,年轻的一张脸温和的很,看不出一丝帝王该有的凌厉。 “西啟和东沧和亲的事你怎么看?” 将看过的资料放到一旁,皓帝问道。 洛芒放下茶碗,话不对题的反问道:“陛下觉得我的姿色怎么样?” 皓帝一怔,随即了然的笑道:“怎么,你觉得北幽也该和东沧和亲?还要派你这个妖孽丞相去?” 洛芒叹了口气,面露哀戚之色:“陛下您怎么能这么想呢?要去也不能是我啊!那东沧女帝陛下长得那般好,万一我把持不住归顺她了可怎么办!” 皓帝笑得更大声:“你洛芒若要能被女色所惑,那简直比北幽被东沧吞并还难相信!” 洛芒故作哀戚的摇头,不时自己也笑了,笑过之后便也不再闹了,回归正题:“我不是觉得北幽也该与东沧和亲,那东沧女帝绝不是好相与的人,就算北幽选人去和亲了,她还不一定会接受呢!” 皓帝挑眉:“怎么?她就不怕与北幽交恶?” 洛芒摇头,眸色变得深沉,略有打探意味的看着皓帝道:“不是,我总觉得,那女帝有问题!可问题在哪,我说不上来!还是等等吧,时机还未到!” 皓帝闻言也严肃起来,没说什么,拿起资料继续看着。 洛芒就在一旁等着,不时打量他几眼,注意的地方极为细节,或眉宇,或指尖的动作,直到皓帝将资料看完,洛芒见他也没提出什么问题,便起身行礼离开。 待他离开大约一刻之后,皓帝温和的脸忽然变得凌厉非常,眸光定格在洛芒呈上的几张纸页上,久久未语。 随后他提笔写下几个字,卷成筒状,用坠了龙纹黄玉的丝线捆好,突然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右下侧桌角,无声无息的,桌角被断开两指的宽度,那纸筒便顺着这道缝隙落下去。而后他将桌角推回原位,看不出一丝断痕! 这厢洛芒却并未着急出宫,他身为两朝重臣,被先皇授予极大的权力在宫内自由出入,这时便一个人左转右转的在偌大的宫里晃着,耀眼的容貌四处招摇,引得不少宫女面红耳赤。 他也不知在看什么,一路慢慢就进了御花园,之后见左右无人,突然飞身上了院正中的一颗百年沉香树,枝叶茂密间,将他淡青的身影遮了个严实。 这是个绝佳的视角,可以远远眺望出后宫的全貌。 他探寻的视线便在后宫的每个角落细细看着,最后眸光一亮,落在太后清和宫的一处偏殿。 他盯着那个与别处偏殿没什么区别的地方忽然笑了笑,随后翻身下树,心情很好的样子逗了逗一个俊俏的宫女,悠闲的出了宫门。 而那个被逗得面红耳赤的宫女却在他离开后,敛了羞赧的神色转身走向了宣政殿。 是夜,丑时一刻。 洛芒穿着一身夜行衣再次进宫,翻过太后居住的清和宫墙,他妖孽的眉眼四处看了看,随即猫一般无声落地,打量了一番,随手抄起地上几粒石子扔向守门的侍卫,待侍卫昏睡,悄无声息的挪向宫右侧第二处偏殿。 月光尚还清明,拉得他的影子斜长,他小心翼翼的附耳在窗前听了听,确定里面无人活动之后,从腰间拿出短刀轻轻挑开窗缝,而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拔开瓶盖,倒出里面几粒淡青色的迷香,用手捻了一下便透过窗缝扔了进去! 那迷香无火自燃,香味清淡,没多久就燃烧殆尽,他估摸着时间,回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大约半刻后从怀里掏出两块极薄的布垫进窗扇之下,而后小心推开跃进,没发出一点声音! 殿内漆黑一片,他也没点灯,借着月色四处看了看,榻上无人,整座殿内也没有一丝常年有人居住的迹象,然而,常用的摆设却一应俱全! 他拧眉思虑片刻,开始轻步在地上踩着,然而,所有有可能出现暗道的地板都被踏遍之后,却没有一处地板是空的,随后他又用手在墙面上摸索,一圈之后,也没有发现有暗门的地方。 ——这就怪了!白日明明看见有宫女往这殿里送东西! 他不甘心的又仔细看了看,然而此时已至寅时,他望望天色,出于安全考虑,没再继续停留,返回窗前跳出去,关窗拿下薄布,几个纵跃离开皇宫。 没多久,几个隐卫翻下墙头走进偏殿,门大开着,月光渗进,被精心修饰过的地面上显出无数凌乱透着些许黯淡光芒的脚印。那人目光在地面上扫了一眼后冲着身后人轻声道:“去告诉皇上,偏殿有人来过了!中了阵法,什么都没找到!” 那人应声离开,直至皓帝寝宫。 即将到了上朝的时段,帝王早已梳洗完毕,端坐于书桌旁细细看着一份地图。那人毫不避讳的从窗口翻进去,面向他单膝跪地道:“禀告皇上,偏殿有人去过,中了阵法,没找到任何东西。” 皓帝温和的眉眼陡然凌厉起来,却轻笑一声:“还真快,上午刚看完晚上就来了,无碍,继续看着吧!” “是!属下告退。” 那侍卫走后,他继续低头研究那张地图,略显粗糙的手指在图上勾勾画画,所过之处,逐渐蜿蜒出滔天的野心。 ——二十年了!忍了那么久,也该都归他了不是! 东沧。 连衡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书跪在东沧涅面前,俊秀的脸庞少有的浮现出一丝不情愿:“皇上,西啟内探回报,一月后前来的和亲的是西啟三皇子,西啟寒,但是……他的腿断了!” 东沧涅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眸光湛亮:“腿断了?” 连衡脸上厌弃的神色加深了一些:“是,据说是不慎失足从台阶上滚了下来!而且,西啟为这事已经派了使臣赶来,人已经快到了觐天门!” 东沧涅点点头,没再问什么,示意连衡把文书拿过来,随手翻了翻,而后竟挑起唇角无声的笑了一下:“叫那边的人多留意三皇子的动向,事无巨细,都呈报上来!” “是!”连衡习惯性的答应着,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皇上,他腿断了,您不介意么?” 东沧涅的眼睛直视向他,潋滟的眸光里透着几分难以看懂的深黯:“腿断了就好不了了么?” 连衡抿唇,没再答话。 东沧涅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接着问道:“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连衡立即正了颜色:“如皇上所料,太后确实让人救走了轩王府的一个男孩,是轩王最小的儿子!臣已经让人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及时汇报上来!至于皇上让查的那个女子,她痊愈之后求着舞长宫的梁嬷嬷留在了宫里,现在就跟在梁嬷嬷身边,臣查了她的背景,没有任何线索!” 东沧涅微一蹙眉:“没有任何线索?” “是!她似乎不是东沧人!” 东沧涅面无表情的沉吟片刻,随后开口:“拿着她的画像秘密去平州城附近查一下,看看她都到过什么地方,还有那个死去的女子,查查她最后被埋在了哪里!” “是!” “没事了,下去吧!” “臣告退!” 连衡刚走,总管太监蓝其就轻步跑了进来,尖细的嗓子里带着那么一抹极少出现在男子声音中的软柔,听起来却不太让人反感:“皇上,西啟国来使。“ 东沧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闪动,随即起身:“把人带到臣和殿。” “是!” 臣和殿。 西啟再度来使,是个礼部文臣。 “西啟礼部尚书齐瑞拜见东沧女帝陛下!” 东沧涅坐在包金雕龙书案之后看了他一眼,淡然道:“齐使臣辛苦了,赐座!” “谢陛下!” 说着,那人起身落座,半低着头再度开口:“小使此次前来,是受我西啟圣上所托告知陛下和亲人选,另外还想和陛下商议一下,是否可以将我朝皇子提前送至贵国!” 东沧涅闻言,脸上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问道:“为何?” 那使臣起身下跪,态度谦恭至极:“还望陛下不要介怀!陛下和亲旨意到达西啟之后,本定于三皇子寒前来和亲,然,三皇子前几日不慎失足摔下台阶断了腿骨,两月之内定是无法痊愈,又恐耽误了时日辱了陛下颜面,故而想让三皇子提前动身,来贵国修养!” 东沧涅墨黑的眼微微一眯,无端多了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她本是自有深意不计较的,然而碍于一国颜面,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声音冷了几分:“既是腿断了,为何不更换人选?” 齐瑞被那视线看的一阵泛寒,忙低头解释道:“陛下,为表我国诚意,三皇子乃我圣上与皇后娘娘长子,文武兼备,德行俱佳,是我西啟众皇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再说,三皇子并非有意,实乃不慎所致,三皇子腿骨断后,我圣上确想更换和亲人选,然,择来选去,其他皇子中无一人能赶超三皇子,所以才出此下策,恳求陛下海涵!” 东沧涅眸间神色一转,冷意淡了几分,沉吟片刻才道:“既是如此,便依使臣所言吧!” 齐瑞松了一口气,偷偷抹了把汗:“小使代我西啟圣上谢过陛下!” 东沧涅颔首:“使臣请起。” “谢陛下!” 随后没了话,东沧涅见那使臣坐的并不自在便直接起了身冲门口叫道:“蓝其。” 蓝其跑进来跪下:“奴才在!” “请使臣下去休息,好好招待!” “是!” “陛下!”眼看着东沧涅要走,齐瑞却突然站起来,行了一礼:“望陛下见谅,小使来时,圣上怕陛下听闻之后生怒,特吩咐小使得到陛下答案之后火速赶回西啟,圣上也好根据陛下的意愿做准备!” 东沧涅笑笑:“不急,既然朕已经答应了,不如使臣就留下几日,随我东沧礼部大臣商议聘礼名册,贵国圣上那边,朕再派人去回复就是!” 齐瑞有点受宠若惊,愣了片刻才跪地道:“小使谨遵陛下安排!” 第10章 暗涌流3 随后,东沧涅走出臣和宫,准备回念羽宫看奏折,还没等她走完一半的路程,突然有个高挑的少年身影从右侧冲着她奔过来,也不忌讳,张着手扑抱住她,然后脸在她肩上一通蹭:“七表姐,我可想你了!” 东沧涅素日凉薄的面容忽如裂了冰一般绽出一丝笑意,手摸摸少年的头:“你小子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啊!七表姐你不要胡说,我这次可是得了父王首肯的!”少年条件反射的叫了一声,随即松开东沧涅在她面前站好,清秀的脸上一派认真! 东沧涅墨黑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清王叔对你的管教何时松懈了?” 少年得意的扬了扬眉毛:“不是松懈,是我没赶上七表姐的登基大典,和父王据理力争才把他说服让我出来的!” 东沧涅笑着抬步转身往回走去:“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据理力争?” 少年傻呆呆的盯着她的笑脸愣了一会儿,随后脸一红,上前抓起东沧涅的手跟着她往回走:“每天被师父那么折磨,我当然会据理力争!不过,几月不见,七表姐你出落得更加妖孽了!” 东沧涅斜了他一眼,璀璨的眸光里有着淡淡的笑意:“那跟朕说说你跟清王叔都说什么了!” “哈哈,我就跟父王说,说七表姐你登基这是多大的事,你当皇帝了啊!文武百官都要去参见你的!虽然我的官不大,但不让去就是藐视圣上,藐视圣上是要诛九族的!如果诛我的九族,那就把七表姐你也算进去了,敢诛皇帝的族,那犯的罪就更大了!所以我就开解父王,说他为了一己之私不让我去简直就是大错特错!再不赶紧让我进宫跟七表姐你来请罪,万一七表姐你一生气真的把我们砍了那多不合算!” 东沧涅难得的出声笑了一下,抬起空着的手弹了一下那少年的额头:“你不来参加朕的登基大典,是朕同意的!” “啊?七表姐你怎么能这样!”少年的脸瞬间垮下去,手却还是紧紧的攥着东沧涅,布着薄茧的手指磨着东沧涅的手背,眼里都是欢喜。 东沧涅任他磨着,摇头不语,拉着他走到御花园中的一棵梧桐树下坐好,而后挥手让跟着的宫人退远了些,开口道:“朕处死轩王的事你知道吗?” 少年闻言,嬉皮笑脸的样子收敛了些:“知道,东沧发生的大事,师父都会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看?” “罪有应得呗!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的!” 东沧涅勾起唇角:“你知道?” 少年双眸湛亮的答道:“当然!我东沧战是谁啊!去年我在军中训练的时候看见过他的身影,当时本想告诉你的,可是师父说这点小事你会处理好!隔天就把我带回云隐山了!” 东沧涅眸光闪动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云隐真人最近都教你什么了?” 东沧战无聊的摆摆手:“还不就是那些东西,整天的让我背书,不然就让父王把我扔进军营练几天,等出来我要是功夫没长进就罚我练一天的剑!” “那你功夫长进了么?” 东沧战一下子坐直身体:“当然!现在卢将军都打不过我了!” 东沧涅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来,和朕比比,朕看你都长进了些什么?” 东沧战立即站起来,俊秀的脸上一派跃跃欲试! “自己折根树枝!” 东沧涅说着身形一动,如云腾空,眨眼的功夫就折下一段梧桐枝! 东沧战动作比她慢一些,折了一根稍细的。 “出招吧!”东沧涅说道。 随即,东沧战就率先攻了过来,少年如虹,飘逸利落的身影直直冲向东沧涅。然而,东沧涅却连动都未动,墨色的身影竹一般立在原地,手中梧桐枝只是轻轻一挑一拍,少年手中的枝条就不受控制的落在了地上,啪嗒一声,看呆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众宫人! 东沧战盯着地上的梧桐枝愣了片刻,随即耷拉下脑袋变得垂头丧气! ——她打败他,就用了一招,一招啊! “师父,徒儿又给您丢人了!”东沧战沮丧的嘟哝着,俯身捡起树枝攥在手里,浓眉皱了皱:“这个我得拿回去当做纪念!时时警醒我自己!” 东沧涅看着他笑,走上前来伸手捏捏他的脸:“小子,你才多大!好好跟着云隐真人学吧!” 东沧战却哀叹,英挺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七表姐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领兵打败西啟敌军了!” 两人正说着,身侧传来宫人行礼的声音:“奴才参见三公主殿下!” 东沧涅转头看过去,恢复一脸的凉薄,随即迎上前,率先叫了道:“三皇姐!” 那三公主趾高气昂的站在原地‘嗯’了一声,一点都没有要给东沧涅行礼的意思。随后便径自走到东沧涅刚刚坐过的地方,心安理得的坐了下去。 身后一众宫人已经变了脸,蓝其身为御前总管太监欲要上前提醒,被东沧涅拦下。她拉着同样面色不善的东沧战坐到三公主身侧,开口道:“三皇姐今日好兴致。” 三公主睨了她一眼,眼里明显的藏着厌恶和不屑:“本宫日日兴致都好!” 东沧涅不介意的笑笑,眸光潋滟,眼底藏着沉黯的光影:“那就不打扰三皇姐的好兴致了,朕还有政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岂料三公主却突然说道:“七皇妹急什么,来,坐下和本宫说说,你都要处理些什么政事?” 此语一出,所有宫人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惊恐的看向东沧涅! 然而,东沧涅竟还是笑,无双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怒意!她伸手按住脸色铁青的东沧战开口道:“三皇姐当真想知道?” 三公主从鼻子里不屑的哼了一声:“废话!” 墨黑的瞳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东沧涅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淡淡的,流水一般动听:“近日平州城出了贼匪,方州城闹饥荒,白州城发生地震,总共折民七千,皇妹已经派人着手治理,其他的,暂时还没什么大事!” 三公主不算柔美的眉眼看向东沧涅,继续狂妄的问道:“那七皇妹是怎么治理的?” 东沧涅回看过去,淡淡笑着,眸光终于变得有些凌厉,她的瞳仁本就极黑,眼白却是异于常人的冰蓝色,搭配在一起就如嵌在寒冰里的黑珍珠一般,冽然而璀璨,让人不敢直视!三公主被她这么一看,不自主的浑身一哆嗦,立即偏过头去,随即听到东沧涅好听的声音说道:“三皇姐既然向皇妹问了,按理,是否该自己提出些治理措施?” 三公主一愣,突然站起身:“这都是七皇妹你该做的事,若我也做得来,岂不是我也能做皇帝!” 她说着就起身带人往回走,背影嚣张狂妄,无礼至极。 东沧战蹭的就站了起来,浓眉蹙成了一团,双眼冒火,显然是想教训她! 东沧涅却捏着他的手腕遏制住他的行动,轻声道:“坐下!” 那一声简直可以用轻声柔语来形容,却让东沧战乖乖坐了,看着东沧涅一脸的气愤难平:“七表姐,你还要忍让她到什么时候!” 东沧涅捏捏他的眉心,眸光里带着让人摸不清的笑意:“到她没用的时候!” 东沧战一怔,眉间染上疑惑:“没用?你的意思是她现在有用?” “不然呢?” “有什么用啊?” 东沧涅神秘的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刚刚的话也不能乱说!” 东沧战识趣的点点头,脸上的怒色去的无影无踪,伸手摸摸鼻梁道:“知道了!” 东沧涅顺了顺他的头发,意味深长的说:“回去好好跟着云隐真人学,将来东沧还得靠你守护!” 东沧战闻言突然站起来,像模像样的单膝跪地,认真答道:“臣领命!” 随后他也不等东沧涅让他起来就自己站好,笑嘻嘻的去拉东沧涅的胳膊:“七表姐,和我再待会儿吧!咱们出宫去转转怎么样?” 刚想说好,心口却猛地传来一丝刺痛,东沧涅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忍着抬头看看天色,拒绝道:“你自己去吧!朕还有奏折没看完!过些日子朕再让清王叔把你带过来!” “哦!”东沧战有些不情愿,拉着东沧涅的手不安分的在她纤细的胳膊上捏来捏去。 东沧涅任他捏着,没过多久,东沧战就可怜兮兮的凑近她,脸有点红,轻声道:“七表姐你亲我一下吧!” 他说完眼巴巴的看着她,东沧涅却挑起一边唇角反问道:“你多大了?” 东沧战抿着嘴哀怨的看天,而后拉起东沧涅的手在唇边狠狠吻了一下,嘟哝着:“老不如少啊!” 少年俊秀的眉眼间染满了笑意,一边嘟哝一边看着东沧涅,见东沧涅对他笑了,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东沧涅的身子忽然轻颤了一下,被她转动的身影掩过,眉头痛苦的紧了紧,随即不动声色的回了念羽宫。 “皇上回宫!” 然而,待进了宫门,她却在宫内看见一道略微熟悉的身影,与她那日去不苍山回途中救下的女子如出一辙!此刻穿着一身宫婢的衣服,正与她宫内的一名宫女拉着手,两人说笑着,这会儿听见蓝其的声音急忙冲她下跪:“奴婢参见皇上!” ——果然有问题! 东沧涅在心里冷笑一声,冰冽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下便装作没有看到抬步要走。 然而,那宫女显然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就在东沧涅转身的一刻,她突然抬起头看向她的脸,下一刻便惊呼道:“公子!天……皇……皇上!” 东沧涅的脚步便顺着她的意思停了下来,忍着身体的不适,回身低头冰冷的看着她,一如那日她自昏迷中醒来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显然对她这样的目光还是无力招架的,那宫女立即低下头去求饶道:“皇……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我……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东沧涅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眸光微微波动,直到那宫女在狐疑中有抬头的趋势才开口,按着她的意图问道:“你留在宫里做什么?” 宫女似乎愣了一下,下一刻竟发起抖来,浑身打颤,似乎已经恐惧到了极点,甚至磕着头求饶:“求皇上恕罪!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东沧涅在心底冷笑一声,等她动作渐缓再度问道:“你留在宫里做什么!” “奴婢…..奴婢自幼父母双亡……只留下一个丫……丫头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俩相依为命,实在难以存活,后来……后来被尼姑庵的师父捡了回去,前些时日,师父示……示寂,我和丫头又不愿出家,庵里的师太便给了些银两,将我俩从庵里赶了出来,我们……我们两个女子走投无路,本来……本来……是想寻一处教坊做歌妓的,谁想途经平州城时遭遇一群匪贼抢劫,受了重伤……后来被皇上所救……奴婢的丫头又死了,实在无处可去,所以……所以就求着那日照顾我的嬷嬷把我留下,做了宫女,今日……今日本是好奇来找和我交好的姐妹玩的……想看看皇上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没……没想到……” 那宫女说的磕磕巴巴,眼眶也红了起来,显然被吓得不轻,似乎也没在说谎。 东沧涅听着慢慢勾起唇角,意味不明,竟也没多做追究,声音却柔和了几分,仿佛被她的遭遇所打动:“既是如此,那便留在念羽宫吧!蓝其,给她安排份差事!” “是!”蓝其应道。 宫女陡然瞪大了双目,有些不可置信,随后惊喜的叩首:“奴婢谢皇上大恩!” 东沧涅的眉心皱了一下:“起来吧!” “谢皇上!” 宫女随即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望向东沧涅,而东沧涅早已转身走向了内宫,玄衣墨发的背影,纤瘦如玉竹,萧瑟而孤傲。 她盯着那绝美的背影有些出神,恍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黯,与她刚刚的柔弱截然相反! 而这厢,明嫣宫。 三公主气呼呼的一路在宫人的簇拥下往回走,进了门看见陆尤之正坐在她常坐的白玉凳子上的喝着茶,登时满腹的怨气有了发泄点,冲着那瘦削解释的身子就扑了过去。 陆尤之顺势把人接过来,搂在怀里笑道:“宫人说你去御花园散心了!瞧这副气愤的模样,可是碰上了那孽种?” 三公主咬着牙道:“可不么!还有东沧战那小子!你不知道那孽种竟然敢瞪我!尤之,她瞪我!” 正说着,三公主就孩子一样闹起了脾气,牙齿咬着下唇瓣,十足委屈的样子! 陆尤之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口,笑哄道:“看你,多大人了还像个孩子,放心吧!那孽种的死期快到了,太后不久就会离开东沧,一旦她回到南夜,这东沧就预示着要易主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收拾她就怎么收拾她,我把人绑到你面前随你折腾,只是现在还得忍忍,太后还在,不经她同意对那孽种下手怕是要惹麻烦,据我所知,那孽种的身子可禁不起大折腾!不小心弄死了,东沧就得出乱子,咱们估计会被太后五马分尸!” 三公主一愣:“这么严重?” 陆尤之捏了捏她的脸:“你这小白痴,不然呢!否则听你跟我抱怨了那么久,我还会让她好好活着?再忍忍,往后就不必了!” 三公主咯咯笑起来,有些羞赧道:“知道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陆尤之拿下巴磨磨她的额头:“是是是,我的公主殿下,将来总会把她交到你手里解气的!” “我知道!”三公主笑着笃定道。 第11章 谋之始1 宫内没有任何宫人。 东沧涅脸色死白的靠着身后的龙案从袖中拿出药瓶,惨白的手哆嗦着,好半天才从中倒出一枚绿得有些诡异的药丸送进嘴里,随后闭上眼,身体僵直如死,过了足足一刻才费力挪动着坐到椅子上,额前淌满了冷汗! 然而,这不过刚刚开始而已,还不及她喘口气用绢帕擦一下,身子就蓦然一震,她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倾向桌案,手指死死扣住心口,不可抑制的浑身颤抖起来——那里,两种顶尖剧毒在互相博弈着,痛意剖心彻骨,若撑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父皇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答应父皇,日后你母后若要让你做些什么,只要不伤及你的性命,就都答应她吧!哪怕她要了这江山,你也,也给她就是!这些年,她其实过的并不好……父皇当年,也是对不起她啊!” 那几句皇考的哀求随着痛苦的加剧第无数次慢慢浮响在耳边,一字一字剜进心底,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她知他得病匆匆跑去看望,刚进门就看见他目光殷切的望着门外,见着她进来突然高兴的坐起身,却又在看清她的脸之后无力的躺下去,神色里无尽的颓然!然后拉着她的手,像是交代遗言一般哀求的说了那一番话! 那时他的病尚不太重,又或者说其实根本就不是病,是毒,慢性剧毒——那个他最爱的女人亲手让他吃下的!而他明知道却不准太医来看,也不许她用师父绝传的医术为他医治,就那样痛苦的耗着!由着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直至油尽灯枯!那时为了能让他的病好一点,她强笑着答应下立!随后便看见他心满意足的摆出一张笑脸,仿佛做了比他把东沧壮大如斯还要伟大的事!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治,也知道那天他在等谁,更知道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来!即便他只为了让她舒心就心甘情愿的吃下毒药,即便只为了能多见她一面就将自己的寝宫搬到离她只隔一面宫墙的地方,即便已经近得只需十几步的距离就能相望!她也不会来! 是的,她不会来,就在皇考驾崩那日,他弥留之际费力的撑着喉间一口气想见她最后一面,那样深切的期待,御前总管流着眼泪去请了,可直到皇考的身体变得僵硬,她的身影也没出现在门外,她闻讯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他涣散的眉眼直直对着门口,至死都没闭上! 那个她称之为母后的女人,那样深切的怨恨着皇考,直到他死去,也不肯来见他最后一面! 她不了解他们之间的纠葛,只知道母后其实不止是皇考的皇后,在这之前,她是南夜先帝的妃子,和南夜先帝育有一子,至于她为何会嫁给皇考,而又为什么她说南夜先帝是因皇考而死,直到现在,她派去的人也没有查出来!皇考在世的那些年,这些便是母后憎恨的理由,在宫里肆虐着,残害皇嗣,虐杀宫人,毒视他们父女,甚至妄图让南夜吞并东沧!那时,皇考容着她,容着她把他的三个儿子全都毒死,容着她宫里每日都抬出几具面目全非的宫人尸体!然后不顾流言蜚语心甘情愿的替她善后,宣称他的儿子因为生病夭折,宣称那些宫人伺候的不周到!其实她那三个早夭的皇兄都很健康,那些宫人也根本没有犯错,她只是泄愤而已!藉由那些无辜的性命来发泄她的不满! 她自幼时起便这样看着,日复一日,从来都没想插手,因为不曾想过这些事情背后的意义,甚至当初看着皇考对她说出那番话之后心满意足的样子,她本想就由着他去吧!不过换个姓氏统治,又能怎么样呢! 只是,当她那年在凤羽宫内受过母后满怀恨意的凌虐之后,带着满身的伤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听见边角处几个太监流着眼泪抬着一名满身是血的宫女的尸体去葬时的那一声哀叹,她才发觉她的想法有多可笑——他们对着同伴的尸体哀悼,哭着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皇后娘娘怎么能这么虐待咱们!皇上是怎么了,竟然选了这么狠毒的人做皇后!那声音细小而哽咽,传进她耳朵里却如轰雷般炸得她头脑生疼! 于是当初答应皇考的心思便变了!除去心底早有的为皇考抱着的那一份不平!她突然意识到,母后那样狠毒的一个人啊,若真把东沧交到她手里,以她对东沧的无尽憎恨,恐怕这泱泱数十万百姓,最终也只会沦为南夜的奴隶! 怎么可以呢!那些纠葛牵绊,无边恨意!不过皇室间牵扯的恩怨罢了!又与百姓何干?若非他们千百年来的供奉,东沧又如何发展至今! 那时她才突然审视起所有事情背后的意义,才明白她还有一份责任,东沧子民养了皇室,皇室之中诞生了她!原来她从生下来开始,就欠了这泱泱数十万东沧百姓,欠他们一份平乐的生活,欠他们一份由她守护的安逸! 于是她吞下了母后亲手送来的毒药,装作一副贪生贪权不敢违逆父命的样子,放弃了她原先拥有的一切,暗地里将这繁荣了几十代的土地护在她逐渐成长的羽翼之下! 于是权谋天下凌驾苍生,为的也不过还东沧数十万百姓一份承载皇室的恩情,也不过不愿让皇考费尽一生心血之后,在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历代先皇! 心口处的剧痛到了最为浓烈的阶段,思绪被生生掐断!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扭动着,将脸下被冷汗浸湿的纸页攥成一团! “皇上,礼部尚书张大人求见!” 突然,门外响起蓝其的声音,东沧涅被这话一惊,气息不稳,猛地吐出一口血!随后清醒过来,压制住眩晕感,剧烈颤抖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十几粒褐色的药吞进嘴里! 那都是止痛的药,见效极快,却只能应急而用,等药效过后,此刻隐匿的痛苦会翻倍席卷而来! 她边吞边咧嘴苦笑,这些年把师父的医术学得那般透彻,却都用在了制作这样费力不讨好的药上面! 果然,痛意瞬间隐匿,她抹去唇上和案上的血迹,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动作迅速的戴在脸上。那面具就是她的脸,从前有过不少这样的境况,躲不过,便戴上它蒙蔽过去! “宣!” 片刻后,礼部尚书小跑着进门,跪到她身前:“臣张渃参见皇上。” “起来吧!” “谢皇上!” “启禀皇上,送往西啟的聘礼名册已经拟好了,请皇上过目!” 张渃说着低首送上一份锦缎红底烫着金字的册子,东沧涅接过翻开看了一眼,随后道:“择个日子,便让礼部侍郎和西啟使臣一道前往下聘吧!” “臣领旨!” 第12章 谋之始2 时值七月,南夜正是最热的时候。 太子南夜无忧烦躁的躺在东宫内的寒玉躺椅上看着奏折。然而,心思却压根不在奏折上。 南夜内乱自从南夜煜煌帝驾崩之后至今已有五年,朝中大臣左右分立,他与二皇子南夜无殇分占南北,硬碰硬对战了不下十次!五次战败,五次平手!弄得这边将士人心惶惶! 再加上最近就连他的太傅似乎都和南夜无殇来往的有些密切,再不想出点对策,眼看就要败了! 他烦躁的揉揉额心,将没看完的奏折扔到一旁!又是水患!这一年到头治了三次都没治好!眼看着军资都快短缺了!哪还有钱去治理水患! 正烦的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一声‘皇儿’吓得他一激灵! 他眉心蹙了又重展开来,侧头看去,果然,他神志不清的母后又从落坤宫里跑了出来!这会儿正在他身侧美滋滋的笑着,手里拉着一个模样俊美的有些妖娆的男人,冲着他说:“皇儿,母后找到你父皇了!你看你看,是不是他?” 那男人低眉顺眼的,一脸的温和谦恭,见着他立即跪下,声音软的跟个女人一样:“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按说这人都请安了,怎么还可能是他父皇!可眼看着母后那浑然不觉一脸期待的样子,南夜无忧额上的青筋直蹦,盯着那个男子咬了咬牙,换上一张笑脸说道:“母后说是就是吧!皇儿还有事要处理,让他跟您回宫去玩可好?” 岂料这前皇后却不高兴了,竖起一双柳眉瞪着南夜无忧:“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混帐!见着你父皇都不下跪请安!” 南夜无忧一双凤眼里寒光毕现,忍着怒火刚要开口,那男子温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皇后娘娘,您认错了,草民不是先皇!” 前皇后闻言惊愕的瞪大杏眼,侧头仔细打量着他,片刻后突然大叫一声:“啊!果然不是!本宫把皇上忘在落坤宫了!” “那母后赶快回去找吧!去晚了父皇会生气的!”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南夜无忧听了却松了口气习以为常的附和道。 前皇后闻言点点头,一下子松开那男子的手,毫无形象的往落坤宫的方向跑去,她身后一干宫人追着,倒也无须担心出什么意外! “你不跟去?” 眼见那男子没有离开的意思,南夜无忧挑眉问道。 岂料他却突然跪地,神色恭谨的拜道:“草民苍风拜见太子殿下!” 南夜无忧的神色蓦然变得冰冷,眸光一闪,直接问道:“你是想见我才跟着母后的?” “不是,草民是到了东宫之后才碰上皇后娘娘的!” 南夜无忧盯着他看了几眼,深思转了一下:“怎么进来的?” “只身前来!” 狭长的凤眼危险的眯了眯,南夜无忧突然出手探向苍风,岂料苍风只是轻轻一躲,那致命的杀招便落了空! 南夜无忧一惊,眸光里满是戒备! 苍风却淡然道:“殿下不必担心,草民前来,是替殿下分忧的!” 他语气淡然毫无威胁之意,南夜无忧未搭话,眼神有些阴郁的径自走回寒玉躺椅上坐下,端起几面上的茶喝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分何忧?” 苍风薄唇轻启,一字字砸到南夜无忧心尖上:“军资,水患,南夜无殇!” 啪一声,他手上的茶碗摔回桌面,南夜无忧有些惊愕的看着面前跪地的男子,上前一步怀疑而凌厉的问道:“你是谁?” 苍风似乎笑了笑:“草民苍风!” 南夜无忧震怒:“你……” “殿下无须再问了!苍风绝非二皇子一党,草民会来替殿下解忧是有草民的必要,只是不便说与殿下听,殿下既有利益可取,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句话让南夜无忧的目光便这么定格坐在苍风清秀而锐利的眉间,沉思良久之后,语气竟缓了一些道:“起来吧!” “谢殿下!” 苍风带着笑意站起来,南夜无忧这才仔细看清了他,眉眼秀丽,纤腰窄骨,若不是见他有喉结,再加上眉间那一抹厉气,倒十足像个女子! “你什么都不说,让我如何信你?又怎知你真的不是南夜无殇派来的奸细!”略略沉吟片刻,南夜无忧问道。 苍风面不改色的答道:“殿下不妨与我赌一场,一月之期,我若能帮到殿下,殿下再相信不迟!但草民也有条件,殿下不可派人去调查草民的底细,我既敢来,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您是查不到的,草民愿与殿下立约,与殿下互帮互助,各取所需,等到适合的时机,草民会把个中缘由告知于您!” 话似乎说的冒犯了点,南夜无忧的脸色有些怒红,然而,终究迫于现在将败的局势,他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本就逼近走投无路,资费匮乏难抵,不应,早晚也是死路一条!是真是假,拼一把也无妨! “殿下所需的物资草民早已准备好了,就在北宫门外十里树林处,殿下若用,随时可派人去取!” 南夜无忧没有立即答应,眸间依旧闪着不信任的光芒,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既然前来为我所用,又不肯让我知道你的底细,总该有件信物作为凭证吧!” 苍风薄尖的唇角扬了扬,自腰间解下一块墨玉玉佩,那玉佩椭圆见方,正面雕着一只威猛狰狞的麒麟,背面刻了‘苍风’两个字! “这是家传玉佩,见玉如见人,日后殿下可以拿着它调用我的一切物资,以此为凭证可好?” 南夜无忧接过看了看,见这玉着实罕见才微微点头道:“暂且如此,可你也需知道,欺骗我的下场是什么!我纵然现在有所短缺,但若想置你于死地,也不是做不到!” 苍风恭敬俯身一揖:“草民记下了!” 第13章 谋之始3 西啟,寒澈殿。 “都部署好了么?” 西啟寒躺在床上问着西啟雪。 西啟雪立于床侧点头:“晚上就可以动手了!” 西啟寒眉心舒展了些:“小心些!切记万无一失!” “知道了!” “去给我倒杯水!” 捏了捏额角闭上眼,西啟寒说道。 西啟雪应声去倒了水,回身递上坐在西啟寒床边,神色里没了刚才的严肃,反而浮现一丝哀伤,缓声嘟哝道:“刚有密探来传报,东沧已经准备派人来送聘礼了!” 西啟寒点点头,神色如常:“嗯!那离我出发去东沧,也没几日了!” “皇兄,不如……让‘影替’代你吧!”沉默良久之后,西啟雪说道,他尚还稚嫩的脸上是心疼与期待,盼望着西啟寒能答应! 西啟寒张开眼看了看他,淡淡笑道:“你以为东沧女帝是吃糠饭的?” 西啟雪低下头去,有些不甘:“可她又没见过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何况,那影替与你根本丝毫不差!” 西啟寒有些头疼的挑了挑眉:“总和宁和混在一起,你的脑子也被同化了不成?那傻丫头断我的腿,你这傻小子要用影替!等我真走了,我辛苦在西啟培养了十几年的势力是不是也要毁在你俩手里?” 西啟雪吓了一跳:“我……我就是说说……” 西啟寒叹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阿雪,你被我保护的太好了!看来真该放手让你受点苦,别再那么天真!” 他清明的双目看向他:“皇家有多阴暗你不是不知道!你以为东沧不是如此么?那女帝三岁能文,十岁领兵,十一便称将将我西啟八万士兵打的落花流水,光是这几样传闻,你还觉得她那样的人会连一个影替都看不出来?东沧如今称霸四国,坦白告诉你,它能发展至今,不止是其先皇凌政帝的功劳,与这现任东沧女帝也脱不了干系!凌政帝当初有那么多孩子,三位皇子全部早夭,剩下的三位公主也都早早定了亲,只留下这女帝一人平安长大继承皇位,你以为这些都是巧合?先不论这是不是她做的,光是这股势力就足以让我们提着胆子防范了!倘若这一切真是那东沧女帝做的,那时她才多大?这样可怕的心智,恐怕两个我也算计不过她一个人!” 西啟雪脸上的那点孩子气就在这样的陈述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也不再埋怨当初自己怎么晚来了一步替西啟寒挡下那份和亲圣旨!比起皇兄的智谋他本就差远了,更遑论代替他去应对那样一个厉害的人!算起来,那女帝今年不过十七岁吧!仅仅大了他两岁而已!他若真去了,怕也只有拖后腿的份! “好了,这些话只是让你收起那份天真!西啟是西啟,东沧是东沧,别想那女帝如何,她经历的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她有疼爱她的父皇,凌政帝偏爱皇七女当年在四国是出了名的!无论她做了什么,终究都会有人护她安然!而我们不同,我们没有那么强大的后盾,父皇被妖妃迷得荒淫昏庸,奸臣当道,朝纲混乱,母后的权势又有限!阿雪!我们的日子,比那女帝要艰难的多!” 西啟寒叹口气,俊逸的眉眼间染上一丝疲色,似乎真的在为此哀叹而担忧,然而,直到他日后真的见到那个名为东沧涅的女帝,他才明白,他今天说的那些话,错的究竟有多么离谱!而他的人生,也从那一刻开始,完全颠覆! “所以,我走了之后,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这边的一切都要交给你!你既要护着母后,还要暗地里把我们所有的计划都继续下去!我会定期和你传消息,如果可以,我也会回来暗地帮你分担一些,但这种情况恐怕很少,总之,在我在东沧的计划完成之前,阿雪,西啟就靠你了!” 沉默良久之后,西啟雪才声音沉重的接道:“我知道了!皇兄!” “嗯,去歇歇吧!晚上有的忙!” 直至夜半。 西啟雪穿着夜行衣在几个隐卫的掩护下摸进朝雨宫。这是琉炀帝处理政事的地方,原本不该这里,但为了能与妖妃住的合欢宫更近一些,便于与她寻欢作乐,便不顾老臣反对硬搬了过来! 宫外重兵把守,宫内却漆黑一片! 西啟雪在远处打了个手势,片刻后一个隐卫便悄无声息的逼近,然后陡然跃至层层士兵面前,故意发出很大动静,随后放慢了速度向前奔去! “有刺客!” 一声惊呼,朝雨宫的守卫顷刻去了一半! 西啟寒冷眼看着,等到追人的侍卫听不见声音之后,再度挥手,又有一个暗卫重复那些举动,只是,他不是远远引开,而是故意与守卫打了起来,边打边逃,引得那些守卫在猜疑中自乱阵脚。 宫内霎时喧哗,西啟寒就在这时闪身进了朝雨宫! 内宫在门外陡亮的火光映衬下昏暗一片,一室奢华的金光闪耀,唯有一处被覆盖了许多方方正正的阴影——金雕玉面龙案上,码放整齐的奏折几乎堆满了整张桌面。怕是又有一月未阅了! 西啟雪明亮的双眼看着那些关乎整个西啟存亡的折子连动都没被动过样子,稚嫩的眉宇间戾气陡升! ——怪不得西啟的国力越来越弱!甚至要投靠与东沧联姻才能继续存在下去!有这样昏庸的帝王!再有多少个鼎盛时期的西啟也不够败坏的! “快!赶紧四处搜!别让刺客跑了!” 门外陡然一声呼喝,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顾不得再愤懑,仰头看向宫内书柜的最顶层——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一个飞跃将东西拿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方黑布包好,看了看外面越来越多几乎映天的火光,按着计划的打开宫内最隐蔽的一扇窗子跳了出去! 窗外是一颗千年老树!枝粗叶茂,当初就是看在它稀有的份上才没砍了留在了原地!如今可真是帮了大忙! 他四处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到他后,几下爬上树顶,将怀里的东西藏进枝叶最密处的一方树洞里,随后赶忙脱去身上夜行衣一并塞进去,而后观察着奔走的守卫,见到换成自己人时,一举跃至地面,冲领队打了个眼色,那群人立刻会意,突然向着他的反方向奔跑起来,嘴里大喊着“抓刺客!”给他去合欢宫面圣带离了眼线! 闹腾了这么久,琉炀帝不过刚刚起身,一脸餍足的模样慢悠悠的踏出宫门,看着门外一群面色焦急的人有些不耐烦的问道:“怎么了?” 御前侍卫总管上前跪地:“启禀圣上!朝雨宫出了刺客!” 琉炀帝眼都没眨一下,漠不关心的说:“那你们去抓不就是了!找朕做什么?” 侍卫总管一脸错愕的表情,愣了片刻才答道:“皇上,皇上您不去看看么!那是您处理朝政的地方啊,万一丢了什么那可是天大的事啊!” 琉炀帝一脸烦躁的摆摆手:“什么刺客能在皇宫偷东西!朕乏得很!有事明天再说!” 说着,他便转身回了合欢宫,门在众人面前关上,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赵总管,回去吧!” 片刻过后,立于殿前的二皇子西啟白看似无奈的叹了一声,脸色阴沉,四周闻讯而来到宫内的武将皇子也皆是一般颜色,西啟雪扎在人堆里一副素日不学无术的模样左右看看,随后转身,一副无谓的样子回了雪落殿! 直到与众人分离不见,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合欢宫的宫门,稚嫩的脸上冷笑如冰,随后回首,不屑的继续朝前走去! ——继续守着你的妖妃做梦吧! 而这时,寒澈殿里,已有隐卫前来报信! 西啟寒坐在床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些许欢愉:“成光,你看,阿雪也能独当一面了!” 隐卫恭敬道:“五皇子殿下既是殿下的弟弟,自然能力过人!” 西啟寒难得的弯起眼睛:“说说便罢了!日后我离开的那些时日,还得你们帮着他!” “属下等定会誓死效忠两位殿下!” 西啟寒点点头:“那便好!说到底,西啟究竟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靠的都是你们!我们虽然地位高一些,也不过出谋划策,还要依仗你们来完成!” 隐卫颔首:“殿下言重!属下等不过莽夫,若无殿下筹谋,如何做得那许多大事!” 西啟寒摆摆手:“好了!不必太过自谦!你们都是将才,只是奸臣当道,任人唯亲罢了!现在委屈了你们的,将来定会如数偿还!只是时候还未到,往后的日子,你们更需谨慎!今夜不会再有事了!辛苦了这么久,回去歇着吧!” “属下等必不辱没殿下栽培!属下告退!” 西啟寒点点头,在隐卫离开之后慢慢动着身子躺下来,灯光昏黄,映得帐顶斑斑驳驳,他盯着看,神色一点一点变得疲惫而哀伤——十年筹谋牵合,却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第14章 谋之始4 北幽。 洛芒踏进清和宫的时候,北幽太后正在喝着茶。见了他展颜一笑,和声问道:“丞相今天怎么有空来清和宫了?” 洛芒施了一礼答道:“皇上派臣给太后送些东西。” 太后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碗:“什么东西?” “安神的草药,皇上这几日朝务繁忙,也没来给太后请安,便问了太后身边的宫人一些您的近况,得知您近日睡得不好,便派臣搜罗了一些难得草药过来,晚上让太医院的人煎了,服下便可安睡!” 太后听着笑的满面春风,一脸的欣慰之色,过后顿了顿,目光向门外看了一眼突然没头没尾的问道:“最近出了什么事啊!是不是……是不是二十年前的事败露了?以前皇儿再忙也都会来看看哀家的!现在经常半月不露一面不说,我听宫人说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去右侧的偏殿看看,可是真的与那件事情有关?” 她说到后来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似乎十分忌惮却又不敢表露的太明显,想必近日的失眠也与此事有关。 洛芒的神色就在这一刻有了细微的变化,却不动声色的说道:“太后多虑了!那事在先皇在时就已将知道的绝大部分人都封了口!剩下的都是可信的,不会流传出去。皇上在忙的是国事,最近不知为何突然涌进了许多流民,又爆发了瘟疫,各地奏章比平日多了两倍不止,皇上每日上朝都要忙三五个时辰,下朝之后又要批复奏折到深夜,着实是辛苦!” 太后听后松了口气,有些心疼的接道:“那就好!也真是难为他了!他那温和的性子,原本也不该将皇位传给他的!只是先皇执意觉得皇儿大有帝王的才德,硬把他逼了上去!最近那几个亲王闹得凶吗?” 洛芒安抚的笑了笑:“臣会替皇上分忧的!” 太后点了点头,笑的欣慰:“好在有你啊!” 她目光在洛芒的身上打量了一番,突然歉意的笑了笑:“真是老糊涂了!你都跟哀家说了这么久的话,竟然都没让你坐下!” 洛芒俯身一揖:“太后言重了!臣也该走了!皇上那边还有事要臣去做!” 太后闻言也没再留他:“那真是辛苦你了!去吧!” 洛芒再次行礼:“太后言重,臣告退!” 他说着便出了清和宫,边走边思索着,却并没有如对太后所言再去见皓帝,而是直接出了宫门回府。 一路神色凝重,待到进了家门,身边的暗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主子,有人跟踪您!” 洛芒点点头:“我知道,他们若不动手,就不必理会!” “是!” 随后他直直进了书房,关上门,从书柜边侧的暗格里拿出一份皇宫架构图纸,翻出清和宫那一张,细细看了起来! 然而,看来看去,都没有找到一处除了他那夜夜探之后还能建造暗室密道的地方! ——难道真的不在那里么?怎么可能呢? 妖娆的眉心凝结起来,他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那个问题的可能性! 而另一边,刚刚一路跟踪洛芒的探子已经回了皇宫,正跪在皓帝面前:“皇上,丞相刚刚带着些草药去了清和宫,与太后不知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但是一路神思凝结,似在思考什么事情。” 皓帝将手里的笔放下,不甚在意道:“他在查朕!不愧是当初北幽止一手培养起来的好狗!无妨,让他查,我倒要看看,他真的查出来能把我怎么样!” “是!” “东沧那边传回来什么消息了么?” “回皇上,没有!” 皓帝蹙了蹙眉:“好了,下去吧!” “是!” 明月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进门时,东沧涅正在看奏折,如神的面容半垂着,窗口的碎光恰好淋漓进来打在她剔透如冰的肌肤上,光影斑驳,竟自她肤上反射出来,给人一种眩晕的错觉! 她蓦然愣在原地,目光止不住的凝结在那张无人能出其右的脸上!第三次震撼而惊叹! 原来世间真有此人,美如神祗,凡人不及!甚至那种让人见了就再也忘不掉的美中,竟是每一处都与寻常的美人有着天差地别! ——霞云蔽日,百花自残,女身帝彩,颠倒众生! ——从前不知不屑,不想,这形容根本不及她风采的万分之一! 她在心底长叹,迎上她冰冽双目的那一刻,忽然产生一种被洞察的错觉,吓得她一激灵,脸从未有过的烧了起来,于是低下头,急忙端着茶碗走上前去,装作一副谦卑的样子:“皇上,喝杯茶歇歇吧!” 东沧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失态,放下奏折面无表情的伸手接过,手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时让她一怔!那触感竟冰冷而粗糙,一点也不似她表面看上去那般合该细腻如脂的华软。 “皇上您……不舒服么?” 下一刻,她摸着自己的指尖发问,一脸担忧的模样——那刚刚被触碰的地方此刻仍是凉的,可见面前人的体温低到了什么程度! 正常人,又是这炎炎夏日,若非生病所致,怎么可能皮肤如此冰冷! 岂料东沧涅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朕自小便是如此!” 她又是一怔,被她凉薄的目光看的有些发虚,刚想行礼告退却听东沧涅问道:“蓝其呢?今日怎会换了你来送茶?” “蓝其公公昨晚不慎扭伤了脚,行动不便,便嘱咐奴婢来了!”她解释着,态度谦恭,不敢再看那张太过让人惊叹的脸。 东沧涅喝了口水,托着茶碗问道:“何故?” “昨夜蓝公公在下台阶时宫灯燃尽,一时看不清便扭伤了脚。” 东沧涅的眸间闪过一丝异色,将手里的杯子递回去,淡声道:“那便让他好好歇着吧!这几日由你来替他!” 她捧着茶杯跪下,心底一喜:“奴婢谢过皇上!” 东沧涅没再应声,继续拿起折子看着,扫了两眼才想起来问道:“你叫什么?” 宫女端着托盘低首道:“奴婢名叫明月。” 东沧涅略微点了点头:“没事了,下去吧!” “奴婢告退!” 没多久,连衡悄无声息的进来跪到东沧涅面前:“皇上,太后三日后启程回南夜!” 东沧涅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甚至连手里的折子都没放下,却意味深长的说:“沿途护着,别让她出一点差错!” “是!” “上次让你查的救的那女人的事办得怎么样?” “回皇上,平州城没有任何线索,死去的那名女子也只知道是被人带走了!” 东沧涅又看了一本折子:“不用查了,看见刚出去那名宫女了么?” 连衡一愣,有些自责道:“臣大意,没注意看。” 东沧涅也未责怪,淡淡道:“已经跑到身边来了,心思不少,我留下了,你日后派人看紧她就好,这事恐怕复杂的很!另外,觐天门守卫那里,让郑淳注意些换班的小兵,有人被掉包了!怕是和这女人有关系。” 连衡神色一凛,应道:“是!” “这女人说她是从尼姑庵里出来的,途经平州城遇了匪,前几日早朝恰巧也报了这事,我派了杨琛前去剿,但据杨琛传来的暗信回报,那些流匪都不是寻常人,训练有素,个个都像军营出身,虽然在他带兵去剿时装的像是武艺高强的流匪,然而,常年在军中训练的特点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些人在和杨琛对抗时说自己是走投无路才做了流匪,提出充军入伍的条件,意图参军,而他们偏偏出现在平州城,又碰巧劫了那个女人,怕也是有牵连的!若是把这些都联合起来,最后牵扯就大了!他们背后的人,大概是想对东沧不利!我已经让杨琛召了他们入伍,杨琛虽然武艺高强,但头脑不如你和连纵他们灵光,未免他日后被算计,你回去之后,让连纵先去军营照看一段时日,此事甚重,由不得马虎!” “是!” 东沧涅抬手捏了捏额角,似有些疲惫:“派人去趟北幽,查查北幽先帝几位公主的近况!尤其是十八公主。” “是!” “没事了,下去吧!” “臣告退!” “等等,出去叮嘱归海一声,药千万别弄错了!走吧!” “是,臣告退!” 第15章 聘礼引1 距离那日夜里宫内出现刺客已有三日,琉炀帝寻欢作乐之余才想起来前往朝雨宫看看丢了什么贵重物品没有,而此刻,他已经在宫内摔了一地的奏折,纵欲过度的脸上满是怒容,冲着御前侍卫总管暴吼:“混账东西!你这个御前侍卫到底是怎么当的!朕的玉玺呢!玉玺呢!” 御前侍卫不吭声,跪在地上任由琉炀帝冲着他摔骂。 “皇上。”眼看满地的奏折都没有落脚的地方时,门外传来一声媚意十足的娇唤。琉炀帝立马就变成了一副笑脸,转身踩着奏折就冲门口走去:“爱妃啊!你怎么来了?” “妾听说皇上在发脾气,怕气伤了您的身子,就赶紧过来看看。” 说着,一个长相妖媚的女子便挽着琉炀帝的手进了门,御前侍卫总管阴着脸冲着那女子行礼:“微臣给欢宜贵妃娘娘请安。” “赵总管?原来是赵总管惹得皇上生气啊!”一阵娇笑,香风袭来,欢宜贵妃扭着腰竟坐到了龙椅上,琉炀帝笑着站在她身边,一脸的谄媚,毫无帝王风范:“可不么!这群狗奴才没有一个能让朕省心的!还是爱妃你最贴心!” “那皇上告诉妾他怎么惹您生气了?妾帮您想办法治他好不好?” “好好,这狗奴才看丢了朕的玉玺!爱妃你说怎么办吧!” 琉炀帝还当个讨好的谈资讲给自己的妃子听,岂料欢宜贵妃一听这话,脸色当即变了!就连声音都冷了几分:“玉玺丢了?” 琉炀帝吓了一跳,竟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爱妃你不必心急,玉玺那般贵重的东西,无须多日便能寻回来了!” 欢宜贵妃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突然站了起来:“妾有些头疼,先回去了!” 琉炀帝立即一脸担忧的把手覆在欢宜贵妃的额上,表情之急切,竟比得知玉玺丢了还要忧心:“爱妃可是病了?快宣太医来看看!” 欢宜贵妃不耐烦的摆手:“不用了!妾只是昨夜没睡好,回去休息休息便可!皇上继续忙吧!” “哎呀!那便是朕的过失了!朕陪你回去!” 欢宜贵妃行动的步子当即停了下来,转身瞪着琉炀帝,那妖媚的脸上罕见的有一丝忧色:“皇上,玉玺丢了!这是大事,您不该先找玉玺么!” “可在朕心里有何事能比过爱妃你啊!赵总管!赶快派人去找玉玺!朕先陪爱妃回去了!” 琉炀帝抱着欢宜贵妃的腰说道,那神色里的认真,让人可悲可笑! “妾不需要皇上陪着!皇上今日若找不到玉玺,那妾日后也就不再见皇上了!” 欢宜贵妃一把扯掉腰上的手,扭身出了朝雨宫。 琉炀帝留在原地一脸憋屈,回身指着赵总管的鼻子大骂:“都是你个没用的狗奴才!还不快给朕去找玉玺!今天找不回来,朕就诛你九族!” 赵总管黑着脸应下,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出宫门不远处便碰到了西啟雪,他上前行礼,被西啟雪扶了起来,少年温笑如玉,问道:“赵总管这是怎么了?刚从朝雨宫出来,可是父皇难为于你?” 赵总管本就一介武夫,见他一问,立马将人拉到僻静处,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末了突然跪在西啟雪面前:“五皇子殿下,臣若找不到玉玺的下落,还恳求殿下去请皇上开恩,免了我九族的死罪啊!” 西啟雪眸光一闪,面色却为难了起来:“并非西啟雪不帮总管,总管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子,你求我不如去求丞相!以丞相与欢宜贵妃的关系,若他能保你,父皇那边自然也就无碍了!” 赵总管立即顿悟,面露感激之色,道了声谢起身往宫外而去。 西啟雪在他身后狡黠的笑了一下,没等往回走几步,脸色便因为前来报信的小太监的几句话沉了下来。 “五皇子殿下,东沧来使了,三皇子殿下让奴才通知您准备准备,一会儿去正宏门外迎接!” “知道了。” 西啟雪答应着,沉着脸快步赶回雪落殿。没多久又有个小太监跑进殿门:“五皇子殿下,东沧来使,皇上让奴才通知您,前去正宏门外迎接!” “知道了!” 西啟寒答应着装作一副闲散的样子回内殿换衣服,然后才在宫人的簇拥下赶往正宏门。 到了地方,该来的皇子大臣都到齐了! 他按着自己的位份站在二皇子身边,一副懒散样打了个招呼,便跟着他往前走几步,去迎接那个一身东沧官制礼服,策马而来的英挺男子,然而看来看去,那人身后却只有寥寥数人! 他不由拧眉思虑着,这不是来送聘礼的么?怎么就只有这几个人?聘礼呢?难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他的疑虑下,那人就已经利落的翻身下马,向他们行礼道:“东沧使臣归海沫拜见贵国二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 二皇子西啟白摆着笑脸上前把人扶了起来:“贵使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还请随我等进宫歇息!” 西啟雪一句话没说,走在他们身边晃晃荡荡侧眼打量着那个名叫归海沫的使臣,一脸斯文和气的样子,眼神清明睿智,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见没什么练武留下的茧子,便猜测着,八成是个弱文臣! 然后就听着身边两人打着官腔,众人一路走进迎使殿。 琉炀帝接到消息早已赶了过来在殿内等着,此时见着来使,一张蜡黄的脸上立即堆满了虚伪的笑意! 归海沫进门便带着身后的几个随从行礼:“东沧使臣归海沫拜见西啟琉炀帝陛下!” 琉炀帝笑着抬手:“使臣多礼,快快请起,赐座!” “谢陛下!”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儿臣参见父皇!” 随后便是大臣皇子行礼,琉炀帝一脸不耐烦的摆摆手:“起来吧!” “谢皇上!” “谢父皇!” “陛下,今日前来,是奉我东沧圣上旨意前来下送聘礼,然,我圣上担忧贵国三皇子殿下腿疾,恐殿下伤势无法承受路途颠簸,特派小使先行一步前来送秘药医治以表关切,此举并非不信任贵国太医,实是出于关心所致,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待众人都归到自己的位置,归海沫俯首一揖说道,语气严肃诚恳。 琉炀帝闻言哈哈大笑:“女帝陛下一番好意,朕怎会怪罪!” 归海沫又是一揖:“多谢陛□□谅!如此,可否允许小使前去拜见三皇子殿下?” “好!老五,带贵使过去!”琉炀帝抚掌看向神情懈怠的西啟雪说道,西啟雪点头应下:“儿臣领旨!” “谢陛下!” 随即两人行礼告退,西啟雪转向归海沫,笑着伸出手一摆:“贵使请!” 归海沫冲他微一躬身:“有劳五皇子殿下!” “贵使在东沧国官居何职?” 出了殿门后,西啟雪一脸温和的问道,少了几分懒散,脸上一派少年稚气,让人看着也生不出反感。 归海沫笑了笑:“礼部侍郎。” “哦?贵使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礼部侍郎真是不简单!”西啟雪故作惊讶道,其实他也猜到了!按照四国惯例,能出使的人官职都不会太低,再加上是来下送聘礼,除了礼部,怕也很少会派遣其他大员前来!只是,这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左右,能当上礼部侍郎着实难得! “五皇子殿下过奖了!多亏我圣上提拔才是!” “贵使何必自谦,贵国涅帝陛下那般英明之人,若能入得陛下圣眼,没有真才实学,怕也是不行的!” 归海沫客气的笑笑,俊秀的脸上表情疏离而礼貌:“殿下真是会说话,让小使也无从客套了!” 西啟寒看似热络的摆摆手:“那便无须客套!待我皇兄入得贵国东沧,西啟与东沧怕也常常会有往来,届时贵使官居礼部要职,出使往来之事定也常常劳经贵使之手,一来二去,你我见面的机会恐也很多,倒不如先相熟一番,免得日后见面受礼数的累赘!” 归海沫点头:“殿下说的是!” “如此,你我二人可算是相熟了?”西啟雪笑道,少年清秀的脸上笑如春风,带着些许纯真和不易察觉的狡黠算计,看上去无比真诚! 然而,归海沫毕竟不是普通人,他直接受命于东沧涅,看人的本事自然不在话下,这时看出来端倪也不说破,装作一副认同样子说道:“一切谨从殿下之意!” 西啟雪眯起眼睛笑,再聊便直接说上了些生活琐碎,仿佛真的把归海沫当做了相熟的朋友一般! 一路闲聊,不多时便到了寒澈殿。 里面宫人早得了消息出来迎接,一番行礼之后,西啟雪领着归海沫进了内殿,西啟寒就在床上坐着,见着来人微微扯起嘴角,出尘的脸上笑容恰到好处。 归海沫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随即行礼:“东沧使臣归海沫拜见西啟三皇子殿下!” 西啟寒手虚托了一下:“贵使多礼了,请起。” “谢殿下!” “殿下,我东沧圣上担忧您腿疾初患受不得路途颠簸,特派小使先于礼队前来送药,以表我圣上关切之心,不知殿下可愿让小使为您用药?” 归海沫起来躬身说着,俊秀的脸上一派恭敬。 西啟雪深棕色的眸子里染满了笑意,点头道:“既是女帝陛下之意,西啟寒怎会不愿!有劳贵使了!” “殿下言重!” 说着,归海沫上前几步,从袖袋中拿出几个颜色不一的瓷瓶,摆在床沿,随后动手利落的挽起西啟寒的裤腿,看看他被夹板固定住的断腿,按着东沧涅的吩咐,拿起最右侧的药瓶拔开瓶塞,将淡绿色的药水顺着腿上的断痕倒了下去,那药水也不知是什么原料做成,奇香馥郁,沾到皮肤便快速渗透,竟是暖暖的,直接渗进断掉的腿骨中!西啟寒眼神微异,对这药效不禁讶然! 然后归海沫便停了,转身对西啟雪说道:“烦请殿下请一位太医前来!” 西啟雪应着叫宫人去请,不多时,一位年迈的太医匆匆而至,行礼过后,归海沫说道:“劳烦太医拆了殿下腿上的夹板!” 那老太医一惊:“这不可!万万不可!殿下腿骨还未长好,此时若拆了夹板是会残废的!” 岂料西啟寒竟应了,开口说道:“胡太医不必担忧,按着贵使说的做便是!” 然而,老太医仍是不从,面向归海沫道:“敢问东沧贵使要做什么?” 归海沫笑笑:“奉我东沧圣上之命,为三皇子殿下治腿!” “那何故要拆夹板?” “这小使便不知了!药乃我圣上所赐,如何使用也是遵我圣上旨意,太医若觉不妥,可来看看这药。” 说着,归海沫将那空了的药水瓶递到太医面前,那药水的香气早已散了,瓶中留存的却还浓郁,老太医接过闻了一下,当即瞪大双目,不可置信道:“这……这难道是失传已久的‘生骨水’?” 归海沫摇首:“小使不知!” “那可否让老朽再看看余下几瓶药?” 老太医双目四处一扫,泛着精光看着床沿上的药瓶问道。 归海沫点首:“当然可以,太医请便!” 老太医得了首肯立即上前,激动的拿起剩下的三个药瓶打开闻了闻,而后惊叹,面向归海沫道:“天哪!这几乎都是古医书上失传的接骨神方!这药可是东沧御医所制?可否让老朽见一见那神医?” 归海沫面露歉意:“不瞒太医,这药我只知是我圣上所赐,是否为我东沧御医宫所出,小使并不清楚,待我回国之后替太医问一问,若是,便奏请我圣上满足太医此愿可好?” 老太医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却依旧难掩兴奋之色:“那便有劳贵使了,我这就拆了殿下的夹板!” 随即,西啟寒腿上的夹板便被小心的撤了下来,归海沫再度上前,拿起右侧第二个瓷瓶拔开上药,这次是一团火色的药膏,不似先前那般馥郁芬芳,无色无味,敷上去也无任何感觉。这药上完之后,归海沫看向西啟寒一躬身:“殿下,这第三瓶药药性极烈,一旦敷上,断骨处会剧痛无比,是辅药,若殿下不想受疼,可选择不敷!” 西啟寒不甚明了,看向胡太医,老太医会意上前问道:“老朽方才并未闻出此药的特性,敢问贵使,这药可有名字?” 归海沫歉意的笑笑:“小使不知,只是谨遵我圣上吩咐,按步而来而已!” 老太医的神色又失望了一些,却还是接着问道:“那东沧陛下可说了这药敷与不敷的区别?” 归海沫点头:“圣上说,这第三瓶药为辅药,是加深第二瓶药的药效用的,这第二瓶药虽有奇效却作用缓慢,若用第三瓶药辅助,便能好得快些,不用也只是好得慢些而已,左右都不会影响到殿下前往东沧时的身体状况。” “若快能快多久?”西啟寒问道。 归海沫想了想:“圣上说,大约能提速一半的疗效。” “那便敷吧!” 归海沫点头,上前拿起第三瓶药,扒开瓶塞将药粉洒了上去,混着第二瓶的药膏涂抹均匀,几乎就在归海沫的手指离开西啟寒腿面的那一刻,那混合的药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伤处的皮肤,带着刺骨的噬咬痛意直达骨髓!剧痛突如其来,让西啟寒蓦然睁大双眼,白皙的大手抓紧身下的传单,几乎顷刻间,冷汗就顺着他宽阔的额角淌了下来! “皇兄!” 西啟雪一声惊呼,一个箭步蹿到西啟寒面前,然而,还没等他发脾气说些什么,西啟寒竟松了一口气镇定了下来,西啟雪疑惑的看向他的腿,却惊愕的发现,那药已经没了!只留下些可以忍受的余痛作祟着,于他来说已无碍! 老太医也是一脸惊诧,这等神奇的用药方式,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唯有归海沫一脸淡然,甚至那帅气的眼睛里还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他拿起第四个药瓶倒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递到西啟寒面前,恭敬道:“殿下吞下吧!半个时辰内不要饮水,而后和水再吃下这瓶里的最后一枚药丸!” 西啟寒擦擦额上的冷汗接过,循着他的话将药吞了下去。 归海沫看他吞下,转身对太医道:“有劳太医再将夹板为殿下固定好!” “好!”老太医这次没有一点犹疑答应着去做。 随后归海沫施了一礼:“殿下服过药之后便歇息吧!圣上说多睡有助于殿下痊愈!小使便告退了,明日再来为殿下上药!” “有劳贵使!阿雪,送贵使出去!”西啟寒笑着点头说道。 “殿下言重!” 随后西啟雪带着归海沫离开,两人走后,胡太医也替西啟寒绑好了腿,西啟寒拿着最后一个药瓶在手里细细打量着,忽然问道:“胡太医,这几个瓶子里的药当真是失传的药方?” 胡太医俯身:“回殿下,下官无能,只闻出了其中三个,生骨水,续骨膏,定骨丹,这三个却是失传的接骨神方,而剩下那两个,下官只知配方奇妙难寻,却不知其名!” 西啟寒微笑着点点头:“有劳太医了,下去吧!” “下官告退!” 直到殿内只剩他一个人,他放松下来用手摩挲着手中青色的药瓶瓶身,深褐色的眸子愈发明亮,他忽然期待起见到东沧涅来,不知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竟连这失传的千古奇方都能找到! 而后接连五天的敷药吃药,第六天,东沧下送聘礼的队伍到达西啟,一番迎接过后,西啟寒便随着西啟送嫁的队伍,跟着归海沫去了东沧! 琉炀帝携着皇后及百官送行,西啟雪站在帝后身后,少年稚嫩的眉眼间满是不舍和心疼,西啟寒看着他笑着摇头,没和他说一句话。反倒是和其他人寒暄了不少! 直至上了马车,西啟雪终于还是几步跑到他身前,没了素日的闲散隐忍,一张清秀的脸上险些掉下泪来! 西啟寒笑着抹去他眼角的泪水,轻叹道:“你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西啟雪不说话,手紧紧抓着西啟寒的衣袖不肯松。 西啟寒见他如此,摇摇头忽然俯下身去,像是拥抱一般,薄唇在少年耳边轻启:“阿雪,西啟靠你了!” 这一句话声音极轻,却让少年生生止住了眼泪,连手也松开了。 “照顾好母后。” “好!” 最后一句叮嘱过后,不及少年答应,西啟寒就放下车帘,车队随之启动,西啟雪站在旁边抿唇看着,仿佛忽然长大了一般,直至那浩大的队伍远的已经看不见,眼里也再没出现过不舍的神色! 第16章 聘礼引2 东沧涅坐在龙案之后静静的看着一份军事地图,眸光锐利如冰,盯着南夜国的疆域细细打量着。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手一挥将地图收起,拿起没看完的奏折继续看。 就在这时,明月端着茶碗走进来,明艳如牡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皇上,喝杯茶歇歇吧!” 东沧涅轻轻‘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她,发现今日她不止端了茶过来,同来的还有一份样式奇异的点心。 “这是什么?”东沧涅捏起一块问道。 明月盯着她无双的脸恭敬道:“松糯薄荷糕,奴婢特意做给皇上的!提神解乏,皇上尝尝吧!” 东沧涅轻轻‘嗯’了一声,却看着指尖的点心出了神,眼前恍出一个少年的身影,不算太英俊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端着手里的一盘白糖山药递到她面前:“七七,歇歇吃点零嘴吧!”那时她正被师父罚着抄兵法,烦的无以复加之际,抬眼便看见他眼里满满的宠溺,少年如玉,清朗而温和! 然而,她的目光却突然黯淡下来,将手里的糕点轻咬了一口就放回原处,淡声道:“还不错。” 明月有些茫然,看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而后便听见东沧涅继续问道:“这是哪里的糕点样式?” 她没有立即回答,仔细看了看东沧涅的脸色才压下心里的紧张答道:“是尼姑庵里的师太教给我的!” 东沧涅冰冽的眸光在她隐藏着不自然的脸上扫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追问,淡淡的说道:“挺好吃的,把方法教给御厨吧,以后让他们来做!” 岂料明月却拒绝,明媚的双眼目光灼灼的看着东沧涅道:“皇上……奴婢想单独做给您吃!” 东沧涅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极具压迫力:“为何?” 明月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看似十分紧张,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乱了:“奴婢…..奴婢只是……只是想和皇上离得近一些!奴婢……奴婢喜欢皇上……想伺候皇上!” 东沧涅的眉间闪过一丝异色,微微蹙了蹙,看着她因恐惧而慢慢变红的脸冷声道:“你弄清楚,朕虽不着女装,但并不是男子!” 明月顿时窘迫不已,知道自己表现的有些过头,好半天张开嘴嗫嚅着解释:“皇……皇上您误会了……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很崇拜皇上而已……是崇拜的喜欢.…..” 东沧涅这才收回视线拿起奏折,声音淡了几分:“出去吧!” ——这是答应了? 明月讶异的抬起头,明媚的双眼在东沧涅半垂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站起来去拿龙案上的托盘,随后小跑着出了门,摆脱了那股无形的压迫力,靠着门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个危险的人! 她在心底叹道! 龙案后的东沧涅无声的看了门口一眼,唇角轻挑起半边,一言未发,接着用朱笔批改奏折。 然而,只看了几份,她便把左侧剩下的放在一旁,眉心蹙起,从袖袋中拿出连衡呈上来的暗报细细看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奏折,而那些,不过太后一党的南夜人呈上来鱼目混珠的废纸罢了!写来写去,真正的灾情民故没说到一件! 等把那些真正的事情都批复完,天色已是一片血红,她侧耳听听窗外的动静,轻轻叫了一声:“连衡。” 连衡却没有进来,反倒是连衡有事未归时代替他的连纵无声的出现在东沧涅面前,行礼道:“皇上。” 东沧涅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按着朕写的去下面部署吧!” 连纵上前接过,恭敬道:“是!” “军营那边没事么?你怎么会回来?” “回皇上,那几人暂时没有任何动作,属下做好部署之后便来替换连衡一日。” “朕交代的那些事做了多少?” “过半。” 邃黑的眸间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东沧涅接着说道:“那便好,太后明日便要启程回南夜,今晚恐怕会找朕过去,你下去吩咐一声,无论今天晚上朕怎么样,都不许轻举妄动,别惹出乱子,另外,你看好连衡,等他回来告诉他,这次不需要藏在假山后面,让他和你们待在一起。太后疑心重,临走之前肯定会让她的人清点个仔细!一旦有一个人暴露,咱们的部署就算废了!” 连纵神色一凛,叩首道:“属下遵命!” “等太后回到南夜之后,通知钟离动手。无事了,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没多久便是晚膳,明月进来问东沧涅晚上想吃些什么,东沧涅盯着她装的三分真七分假的期待眼神看了一眼,淡淡说道:“你随便准备些便可!” 明月一笑,小心的问道:“那奴婢亲手给皇上做些可好?” 东沧涅点点头。 明月见她应了立即欢喜的下去准备,东沧涅靠在椅背上继续闭目养神,暗暗思量着现在的局势,太后,南夜,西啟,北幽,这四国之内的掌权者,怕是全都对东沧下手了!一个个来势凶猛,看她一个女子称帝,都想从东沧捞点好处回去! 太后野心自不必说,南夜那边内乱未平,她手心里又攥着她的命,暂时不会有什么威胁,西啟和亲本身就有目的,却不单是为了自保!至于北幽,若那件事真的如她想的一样,那皇帝胃口也太大了点! 这一个个的,当真是觉得她好欺负么! 她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头突然有些疼,伸手揉了揉,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树叶放松了一下,却发现这头痛却越来越厉害!针扎一般,整个脑子像被困在了密集的铁刺里! 她咬牙忍着,右手搭上左腕的脉,还不及诊出什么便松开,手急忙捂着嘴呛出一口热血!眼前顿时眩晕一片,无数重影斑驳着散在视线所及的地方,混沌着,忽然变得黑暗。 失明了! 心里陡然沉了一下,这毒性是否发的快了些!比起预计要早了足足一个月! 果然,母后这毒药是真的想要她的命!怪不得这几个月解药给的量越来越多! 她嘴角噙着讽笑从左侧袖里拿出一瓶药膏拔开用指尖沾了些,随即掐在睛明穴上,然后天应,攒竹,鱼腰,丝竹空,瞳子髎,手法快而准,透着最有效的力道让眼眶周围火辣而刺激的疼!最后把手伸向耳珠,在中心的地方狠狠掐了一下! 片刻后,眼前的黑暗变得灰白,然后苍白,浮影,直到慢慢恢复视觉! 头上的刺痛早在失明的那一刻消失殆尽,她再度把手伸向右侧袖袋拿药,这才发现手心上沾染的全是黑色的血液! 随手拿起一张贡宣擦了一把,她拿出几个药瓶打开,倒出一把颜色不一的苦涩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得先做好准备,不然这身子怕是熬不过今晚的酷刑! 随后她笑着咽下嘴里苦涩的药,将药瓶捏了个粉碎!起身直接洒进不远处几上的青花瓷瓶中销毁踪迹。 等她收拾停当,明月已经端着饭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一副宫人般讨好的模样!这次倒是七分真三分假,然而,仍旧没得到东沧涅任何回应! 玄衣帝王只是没什么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便坐了下来吃饭,姿态优雅,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桌上的饭菜样子十分精致,却与东沧的食物没什么太大区别,近乎全是热食! “奴婢见您身子发凉,便多做了些热食,皇上您尝尝,可还合口?” 明月见东沧涅不动便开口站在一旁问声细语的解释着,然后看着那双完美的手拿起筷子简单的吃了两口,冲她说道:“再去加副碗筷,坐下来一起吃吧!” 她吓了一跳,忙摆手:“奴婢不敢!” 东沧涅放下筷子看向她,眼里点点星辰的浮影:“是朕让你吃的,有什么不敢?” 这话冰冰凉凉的,语气也淡的很!却透着十足的压迫力,让她在异样的感觉中不得不遵从! 没多久,她就坐到了东沧涅的对面,十分紧张,却反倒露出了些许马脚,比如,那坐姿,根本不像个从尼姑庵里出来的人! 东沧涅只轻声说了句‘吃吧!’便慢慢吃着自己的饭不再动声色,明月僵硬着姿势不时偷偷看她一眼,见东沧涅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在静默了半晌之后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到东沧涅的碟中,声音有些局促:“皇上,这牛肉很嫩,您多吃些!” 岂料东沧涅却夹着放回远处,动作轻缓:“朕不喜吃肉!” 明月一怔,咬着嘴唇猜测着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她想明白,东沧涅已经站起身离了座:“别胡想了,快些吃!” 她总算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开始吃饭,边吃边看这几样菜中有哪些是东沧涅夹了的,看过一圈之后却发现,那人根本没吃几口,只有面前的几样素菜有被动过的迹象。 秀美的眉毛蹙了起来,明月小心翼翼的看了不远处侧对她喝茶的东沧涅一眼,那侧脸线条流畅无可挑剔,唇瓣张合的弧度唯美至极,刹那间恍了她的心神,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第17章 断情刑1 已经换了七种刑具,凤羽宫内到处弥漫着血液的腥气。 东沧涅带着面具如死了一般被嵌着倒刺的铁链绑在木架上,身上破碎的衣服混着浓重的血液贴在皮肤上,滴滴答答还在不断往下淌着! 太后笑着站在她身侧拿着一根泛着绿光的锥刺,那绿鲜亮的让人生厌,处处透着恶毒的流光,她看着东沧涅半死不活的样子甚为愉悦,给身边的暗卫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会意,拎起准备好的一盆浸着冰碴的水,对着东沧涅的头顶浇了下去! 透着血色的冰水顺着那纤瘦身体上的伤口落到地上,哗啦一声,地上的血色又浓了一层,东沧涅的身子轻微的颤了颤,头却没有抬起来。 太后冷笑一声走到她身后,手里的锥刺高高扬起落下,顺着疤痕遍布的脊椎就划了下去,那分寸拿捏的极其合适,既不会把人弄残还能让人受到极致的痛苦!一道绿光闪过,下一刻,那早已在残破布料下裸露的脊背就淌满了黑色的毒血。 然而,没有痛苦的呻吟,东沧涅的身体只是剧烈的抖着,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 “看来这刑用得还是轻了!连叫都不叫一声!” 太后怨毒的抛下手里的锥刺,几步走到摆着刑具的案前挑选着,然而,看来看去,那些刑具上都沾染了东沧涅的血液,凝固的,新鲜的,全数用过了! 她忽然笑起来,对候命的暗卫招招手:“去,给我抓几条毒蛇过来!” 那人立即领命而去,偌大的宫内只剩下太后和东沧涅两人,太后走到离东沧涅半米远的地方停住,声音里透满了愉悦:“你想不想试试把活着的蛇吞下去是什么滋味?一定会很痛苦!可是到时候你要叫可就叫不出来了!” 她兴奋的说着,东沧涅却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若此时太后能凑近去看看,就会看到她眼里的悲痛和那一点点几乎看不清的委屈,氤氲成雾,却迟迟不肯掉落! 被派出去抓蛇的暗卫没多久就赶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筐,里面是两条色彩鲜艳的毒蛇! 太后低头看了那蛇一眼,扭头冲暗卫说道:“让她吞下去!” 暗卫领命上前,一手捏着蛇,一手扯掉了东沧涅脸上的面具,然后,他怔愣在原地,盯着那张惊为神祗的脸,刹那间软了手! 那张漂亮得无人能及的脸上,惨白覆盖了所有的血色,冰冽的双眸沉黯着,水雾弥漫,半垂下来丧失了所有的光彩,似乎颓丧至极!然而,与她面容的极美交织在一起,却混合成难以言喻的高贵淡泊,仿佛一尊与世无争的神明玉雕,静静的伫立在那里,看着她庇佑的子民对她无情的伤害,无声的痛苦淡然! 那样沉淡的姿态,怕是换做谁也下不去手,就连碰一下,都觉得太过亵渎! 太后并没有看到东沧涅的表情,她见暗卫迟迟未动烦躁异常,厉声呵斥道:“你还不动手!” 暗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了一跳,手中早已捏的发松的蛇就这么掉在了地上,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去把蛇抓起来,那通体血红的毒蛇突然痛苦的在地上不停扭动起来,蛇身剧烈的翻卷着,溅起地上浓郁的血水四处飞溅,没多久忽然翻着身子不动了!那暗卫在惊愕之余用脚踢了踢蛇身,这才发现,那蛇,竟死了! 那条他抓回来时还完好的毒蛇,不过是掉在了血泊里竟死了! 太后也被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她清楚的看见那蛇在落地时吐出的信子沾到了地上的血水,就那么一点,竟然,竟然就被毒死了! 她心里残存的报复与凌虐就被这一幕吓得消失殆尽,再一看东沧涅几乎就要阖上的双眼,变了声对暗卫叫道:“快给她吃解药,不能让她死了!” 暗卫闻声也回了神,立即从怀里拿出药瓶倒药往东沧涅嘴里送。 “快!把这儿给我收拾了!快收拾!”眼见那中毒而死的毒蛇已经变得发黑,太后再度惊叫道!平时的高贵典雅了去无踪! 暗卫眼看这一幕也发起怵来,脑子一阵发懵,吹了声口哨叫来几个帮手准备收拾,却又听到太后声音尖细的惊叫:“废物,先把她给我放下来弄出去!” 暗卫立时愣在原地,看着满身血迹的东沧涅少了刚刚的怜惜,怕得迟迟不敢下手,就在这时,东沧涅忽然抬起头来,冰冽的双眼恢复了几分神采,望着不远处桌上的刑具微声道:“将木架弄断!” 暗卫的心里莫名就被揪了一把,望着那张无人能出其右的脸再度发起怔来。 ——她这,是在帮他么?一个被他亲手绑上刑架的人看出他的恐惧在帮他? “你在干什么!” 太后显然已经怒了!怀疑的目光死死盯着几次延误她命令的暗卫! “不想被太后怀疑你就快点!” 又是一句微弱的低语,那染满血迹的唇角似乎嘲讽的勾了一下,暗卫笃定了心里的猜测低下头,紧咬着嘴唇走向放着刑具的桌案,伸手拿起嵌着倒刺的铁鞭走到木架之后,运气发力,一鞭子抽断缚着东沧涅右手的木架,啪啦啪啦两声过后,木架被摧毁,东沧涅受不住那力道直直向前栽去!膝盖咚一声磕在地上,她捂着心口剧烈的咳出两口黑血! 身后的暗卫似乎想去扶一下,手动了动却终究忌惮着地上的毒血停在原地。 ——纵是她帮了他解围,但无论什么,也比不过命重要! 太后望着那两口黑的几乎看不出一点红色的血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瓷瓶,想扔过去却又怕把药瓶摔坏了废了药,一时竟也忘了可以让暗卫转送,只得声音强作镇定:“这是你下个月的解药,拿着赶紧滚!” 东沧涅闻声许久才费力的站起来,步履踉跄,缓慢走至放着刑具的案旁拿起外袍穿好才一步一片血印的走到太后面前,那双墨黑的眼定定看着她的脸,沉沉黯黯,里面藏着一丝看不透的哀伤,伴着满身浓郁的血气,让她心头一震,这是这许多年来,她第一次看见她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以往无论怎样的辱骂虐待,她也不曾这样看过她一眼!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对这个孩子施以毒手时的场景,彼时那张尚还稚嫩的脸上闪过无数的惊恐与不可置信,呆呆的看着她,嗫嚅着问道:“母后,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她不曾回答,冷笑了一声扬起了手里鞭子…… 然而,即便那是第一次,没有任何准备,她也没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是太过分了吗?不!这是她应得的!要怪就怪东沧凌政那个贱男人!不是他她也不会生下她,也就不会这么对她! 思想激烈的搏斗,就这么出神的片刻,手上一轻,那药瓶已经被东沧涅捏着瓶颈拿走,冰冷的血液顺着瓶身淌下,在滴落的瞬间离开了她的手心! 仿佛听见了嗒一声落地的轻响,她下意识的看向自己身前干净的地面,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变得浓郁的血红! 然而,那目光里依旧是满满的厌恶和鄙弃,没有心疼,也不觉得愧疚!根本不担心这个她生下的孩子留了这么多的血,随时都有失去生命的危险! 东沧涅捏着手里的药慢慢走出凤羽宫,每一步像踩在刀尖上,浑身剖骨似的疼!她走得极慢,怕快了摔在地上就站不起来,然而,走出几步之后,她竟笑了,惨白的像朵冰裂深处乌昙华,等待了千年,等来了昙花一现! 终于,结束了,也真正开始了! 身后传来水冲地面的声音,哗啦哗啦,伴着惊恐的喊叫,渐渐离她远去!她轻轻的斜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嘲讽太后,也嘲讽那些替太后办事的南夜暗卫——那不是你们亲手‘造’出来的毒血吗?我身体里流满了那样剧毒的血液都没说什么,你们这些始作俑者,怕什么呢!可笑!真是可笑! 她腹诽着,却终于还是在出了凤羽宫十丈远的地方重重向前摔了下去!她身后,成片的血液如同被刷在地面上一般,铺红了一路! “皇上!” 混沌的意识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身体接着就被人扶起,伤口撕裂的疼痛汹涌而至,意识瞬间清晰! 她死皱着眉头去看把她抱起来的人,半惊讶半了然的发现,竟是明月! ——还真是尽职! 心里一声冷笑,东沧涅痛苦的闭上了眼!被她这么一拖一扶,伤口被生生压制撕扯,浑身止不住的痉挛起来! “皇上……皇上您……”明月望着东沧涅满身满地的血液惊恐不已,语气都开始断节——她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才跟来看看她在这里做什么,却不想竟会遇上这样一幕! 血液的腥气在这片刻的功夫陡然在她鼻端弥漫开来,手心一片冰冷黏腻,似乎还透着薄薄的衣衫摸到了绽裂的伤口,她心底一颤,一下子慌了神! “我……我带您去御医宫……”她结结巴巴的说着,手下使力就要把东沧涅搀起来!殊不知这样做对东沧涅而言是多大的痛苦! 全身被凌迟了一般割扯的剧痛!东沧涅早就没了力气用手去扒开明月根本就是雪上加霜的手,只能费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弱的告诉她:“别……带朕回去……” 明月正一门心思的想带着东沧涅往御医宫的方向走,蓦然听她这么一说,脑子瞬间就空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随即用力扶起她的身子,却惊愕的发现,怀里重伤的帝王,竟轻得近似一只猫一般——她不过用了一只手就将她轻易的从地上拎了起来! 她微张着嘴去看那张已经白得近乎金纸的脸!怀里太过冰冷的温度差点让她惊叫出声!心里的惊骇愕然来不及消化,就循着本能一把将人横抱起朝着念羽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连衡和连纵早就隐在暗处等着东沧涅回来!这会儿看见明月抱着近乎血人一般的东沧涅赶回,不及细想得失就一起冲了出来,从她手里抢过人就往内宫跑! 等被放到床上躺好,东沧涅被这么一折腾,残存的意识几乎就消失殆尽!浑身疼得止不住的哆嗦却无法动弹!只能死撑着双眼去看连衡!想提醒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然而,目光却连素日的冰冽都做不到,清冷的眸光潋滟着,少了那一份气势,像足了受了委屈的孩子! “皇上……” 连衡被她看得一声哽咽,手抓着东沧涅布满血渍的手直直跪在床边,连纵也被她这副样子吓得不轻,咬着牙把拳头攥得咔咔响,低声怒骂道:“南夜这群混蛋!” 他们身后跟进的明月正努力平复着心底受到的惊吓,此时闻言眸间闪过一丝疑色,念头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床单上滴下的大片血液吓得忘了这回事,惊呼道:“皇上!” 这一叫让连衡和连纵注意到了她,两人眼里的杀意瞬间聚集,想把人解决了却随着她的目光发现了东沧涅的危险,于是也顾不上了,连衡立即从怀里拿出药瓶要给东沧涅上药! 然而,手还没碰到那浸透了血的衣襟就被身后靠着潜意识反应的明月一把拦住,少女再度惊呼:“你要干什么!” 连衡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手一下子撤了回来,窘迫不已!他忘了,纵然他担心东沧涅的伤势,可他要解的是一个女人的衣服!他效忠的帝王,不是千百年来的男子,而是个女子! 连纵也尴尬起来,拉过连衡的手把他拽到一旁,看着东沧涅已经昏过去的脸急切的冲明月说道:“你来!” 他说着就把连衡手里的药塞到明月手里,拉着连衡往外走! 连衡却不动,眼睛盯着明月手里的药瓶,目光十分挣扎——他下意识的把那瓶疗效迅速的药拿了出来,他在担心,那么重的伤势下东沧涅还受不受得了那噬骨钻肉的疼痛!可若是换做平常的药,恐又疗效甚微,怕是明日无法上朝!这样紧迫的局势,若一日不去朝堂,可能就会坏了所有的计划! 第18章 断情刑2 连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起他曾跟他说过关于东沧涅那诡异的药的事,顿时了然了他的想法,清亮的双眼狠狠闭了一下,捏着连衡的肩膀安慰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她可以的!” 岂料连衡却似没听到一般突然从怀里拿出另一瓶药就要去跟明月换! 连纵一把拉住他将药抢了过来,瞪着他喝道:“你疯了!” 连衡不理会,将药抢回自己手里就往前走,眸光里是豁出一切的执着——大不了,大不了就拖那么一两日,只是一两日不去朝堂,不一定会有什么恶果!她那样重的伤势,怎么可能还受的了那药带来的噬痛!然而,连纵却拦着,捏住他的手腕往外拖! 两人一挣一制,立即动起手来!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害了皇上!”连纵压着连衡劝道。 连衡挣开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怒喝:“你没看到她的伤势吗!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她怎么可能还受得了那药!” 连纵回手按住他的肩膀,狠狠心咬牙道:“受不了也要受着!她是皇上!她肩上挑着的整个国家,她现在不能出一点差错!” “你给我闭嘴!你受过这药吗!这药沾到伤口就跟拿刀一点一点往外挑肉一样疼!你说的这么轻巧,你怎么不去试试!” 连纵的话瞬间就引爆了连衡的理智,他回予一声暴喝,一拳打在了连纵脸上,这下连纵也急了,回了一拳同样暴喝道:“我他娘的要是能替皇上受着,还会跟你废话吗!” 然而,压抑的怜惜和怒气却没有因此熄灭,两人心里有着各自的想法,一个眼神的交汇间就继续动起了手! 两人的功夫不相上下,一拳一脚都用了死力气互相殴着,发泄着对东沧涅的境遇无能为力的愤怒! “你够了!看不了就滚出去!别他娘的在这里发疯!” 直至十几招拆过之后,连纵终于压着连衡的脊背怒道。 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连衡蓄着劲的身子一震,陡然颓废下来,而后一下子挣开束缚,攥紧拳头死死的握着捶在身侧的雕金龙柱上,砸得皮肉绽开,不甘的哽咽道:“她只是个女人!” 连纵的脸色瞬间就苍白起来,努力保持理智的脸蓦然崩溃,死死皱紧眉头去拍他的肩膀,狠咽了几下喉间的哽咽才苦涩的说道:“但同时……她还是皇上!” 一语中的,连衡再也无话可说! ——可不么!她是皇上,万民之上的皇上!家国天下,所以承受的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蓦然一片沉寂,两人不约而同的转过身没再向后看一眼! 而这边,连衡和连纵的打斗争论并没有引起明月的注意,她的目光自看到东沧涅身体的那一刻起就定格在她被凌虐的体无完肤的身上,惊骇的再也离不开半分! 那线条绝美的少女躯体布满了狰狞丑陋的伤口,血肉开裂,不少地方已经见了白骨!光是一眼看上去的伤害程度,几乎以为早已不是活人! 她惊愕的张着嘴,唇瓣发白而颤抖,眼泪毫无预兆的就这么滴在东沧涅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晶莹的泪水与翻卷的血肉混在一起,看得人触目惊心的疼! ——她究竟是怎么走出那么远的!这样的伤势,只是想想就足以让全身痛苦的动不了半分!难道不会疼吗! 于是朦胧的目光下意识的移向东沧涅的脸,那张天神般的脸上早已没了一丝血色,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般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就连伤口流出的血液都冷的让人泛寒! 那样恐怖的伤口,那么冰冷的血液!这还是一个人可以承受的吗?她究竟都受了些什么!这个她作为任务接近的帝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鼻子酸的发胀!她忍不住的想哭,既恐惧又心疼,甚至脑子里的思绪已经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忘了去思考这一切发生的都太不合常理! ——东沧涅是谁?竟有人能把她凌虐到这种境地?如此大的一个纰漏,她已经被吓得忘了去注意! 就这样头脑空空的发着抖,直到空气里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把她呆滞的思绪打断,她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药,如果再不上药的话,床上的帝王就要没命了! 一切出于本性使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黑暗血腥,没见过这样骇人可怖的伤势,最初的恐惧过后,留存着大量温暖的心让她一下子又慌张起来,忘了其实东沧涅就此死去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好处!反而咬着下唇瓣骂自己混帐!同时又极度害怕这耽误的时间真的加深了对东沧涅的伤害! 直至很久以后,她在回忆起这件事时,十分感谢自己现在的做法,否则,也许那一念之差,不止是她自己后悔终生,连带着也会葬送掉四国之内许多无辜的生命! 然而,此刻,虽是想要救人,但她并不知道手里的药有什么特性,傻傻的以为药敷得越多越好!于是那满满两个瓷瓶的药悉数都敷在了东沧涅的伤口上,深褐色的药粉覆盖了整个单薄的身子,却在下一刻让她惊得近乎突破了意识的极限!生生将手里的药瓶生生扔到了地上——那些药粉,竟然,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宛如虫爬一般往那些开裂的伤口里钻动,翻卷的血肉,蠕动的药末,东沧涅本已无力的身体随着这些药粉的钻动剧烈的痉挛起来,甚至那素日只看得见冰冷的脸上都布满了痛苦的神色!难耐的嘶吟着!极度痛苦! 这一幕的诡异程度就像是爆竹的引线,看在明月的眼里一下子带动了先前所有的恐惧,终于让她止不住的惨叫起来:“啊……” 连衡和连纵闻声惊恐的回头,一眼就看见东沧涅从未表露过的极端痛苦神色的面容! 两人当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把揪起明月摔到一边,随即就看见那被破败衣服遮蔽下的身体上可怖的一幕! 连衡的手瞬间就抖了起来,转头扯起明月的衣领问道:“你给皇上敷了多少药!” 明月吓得泪水横流,嘴唇抖了几次才结结巴巴的说:“全……全敷了!” “混帐!” 怒吼伴着凌厉的一声脆响,下一刻,明月秀丽的脸上就多了五道青紫的指印!她发懵的看着连衡,恐惧未褪,感觉不到疼,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一向冷静的连纵一听这话脸也白了,平时清明的双眼看着东沧涅全是自责与惊恐! 然而,东沧涅根本无暇顾及他们!浑身钻心噬肉的剧痛让她除了痛苦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循着本能挣扎的在布满血渍的床上扭动着,满身的冷汗,脸色白如金纸,看得人揪心的疼! “有没有止痛的药,快,快给皇上吃下去!” 到底是连纵先恢复冷静,冲着连衡吼道! 连衡这才手忙脚乱的从身上四处乱翻,手抖得筛糠一般,好半天才找出一瓶药递到连纵手里,不想,连纵接过之后,拔开瓶塞却又回首犹疑的问道:“这药有没有伤害?”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隐藏的颤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语气!连衡一下子就愣了,下一刻就从连纵手里把药拿了回来,声音哽咽的几乎不成声:“有!” 连纵狠狠闭了下眼一把就拉起连衡往外走:“那就去找别的,我记得我那里还有皇上给咱们疗伤用的药,不行你就去御医宫偷!” 他速度极快,话间就已经到了宫门外,不想连衡却一把扯开他的手停了下来,声音颓丧哽咽,透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气息:“没用的……皇上素日给咱们用的药……对她来说……起不了任何作用……” 连纵的身子蓦地一震,骇然回首:“你说什么……” 连衡如玉的脸上霎时泪水横流:“皇上平时用的药……都是立竿见影……却伤害极大地……那些药用得时间长了……会产生依赖……再好的药用在皇上身上……也没用!” 连纵怆然后退,重复道:“你说……什么?” 连衡看着他那副样子却忽然笑起来,颀长的身子靠在宫墙上,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到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水花:“你不知道吧……皇上为了东沧,那身子……早就废了!吃了那么毒药,挨了那么多的酷刑,她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去压制体内的毒素,那身体简直就是一个毒药的容器,冷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连纵不可置信的晃了晃身子,清亮的双眼中迷蒙了一片水色:“你说的……都是真的?” 连衡‘嗤’的笑了一声,鼻音浓重:“我骗你做什么……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几次三番的不听命令非要跟在皇上身边……皇上又为什么特别告诉你不让我去假山后面……太后怎么凌虐她你根本想象不到……能想到的酷刑都用上了,轻的,挨一顿带刺的铁鞭就能回来,重的,就像今天这样,可多数,根本轻不了……那时我还没当职,这些都是听钟离那丫头说的……她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聊了很久,就说皇上,一边哭一边说,认识她这几年,你见过那跟个爷们儿一样的丫头哭么?可那天晚上她哭的特别凶,死拽着我让我照顾好皇上,说要不是形势所迫……她说什么也不肯把皇上交在我手里……我那时候就想,皇上虽然确实让人自心眼里尊敬,可也不至于这样吧……但自从接了钟离的位子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皇上登基那天晚上……太后因为和亲的事把皇上叫走,那时距离太后给皇上下的毒发作不久,刚刚吃下解药,皇上的身体弱的很,就嘱咐我藏在凤羽宫前二十丈处的假山后接应……” 他顿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哽得几乎发不出来:“你没看到皇上出来时的样子……那么纤瘦的身体,却硬扛着伤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身后全是她的血……一个人能有多少血啊……那种伤法,就算是个血罐子也扛不住……你能想象到我看到她那副样子时心里有多震撼吗!她不过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女孩子……甚至连出嫁的年龄都不够,可她受的都是些什么!父亲撒手离去,母亲背叛利用,别说她是个女子,就算放在你我身上,我们也不一定承受的住!更何况,东沧这数十万百姓的死活根本轮不到皇上来扛……那么多皇族,选谁不可以……先皇却一道圣旨就把这担子扔到皇上身上,可曾想过她究竟受不受得住!如果说以前我是因为对她的才智以及现在的局势而效忠于她,那天之后就变成了完全折服……那天晚上我跪在她身前跟她保证我会对她誓死效忠,可皇上告诉我……她说我效忠的不会是她,而是整个东沧……那时她那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声音微弱……满后背都是那些噬肉的伤药,却连声疼都没说过……你想象不到我当时听了那句话以后心里的滋味……又疼又重……比那次执行任务时被刀穿透胸口还难受……连纵,好多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可等有一天真相大白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比皇上更委屈!” 话落的瞬间,连衡如玉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洗的水光一片,连纵咬着嘴唇去压抑自己的眼泪,手握成拳抖得如同幻影,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站在宫门外洗涤着悲痛,谁也没有勇气再回去看一眼东沧涅的情况,怕忍不住对她的心疼,下一刻就冲去凤羽宫闹事,毁了所有的计划! 不能去啊!就算恨不得手刃太后一党也要忍着!那是他们效忠的女帝陛下倾尽心血的筹谋,关系着整个东沧的安危,他们不能动,只能在远处站着,在她需要的时候拼尽全力去做好她吩咐的每一件事! 就像她说的那样,他们效忠的其实不是她,而是整个东沧! 第19章 断情刑3 宫内,冗长的一个时辰之后,东沧涅身上的药终于全被吸收干净,狰狞惨烈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着,余痛噬心!让她本该混沌的意识无比的清醒——长睫颤抖着沾着水汽,痛苦的渐渐张开! 明月一直跪趴在她床边死死盯着她看,吓得忘了自己的目的,手抓着她冰冷的手,浑身止不住的发抖,生怕因为她的疏忽就这么送掉了东沧涅的命——她也猜到了,定是自己用药出了问题,才引得那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只是现在也没心思去想为什么,怕极了东沧涅真的会因为她的错误出个好歹!这会儿看她睁了眼,心猛地一松,一下子就啜泣出声,继而嚎啕大哭! 正在她哭得痛快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东沧涅淡薄而微弱的声音,轻轻的问她:“你哭什么?” 明月的眼泪就在这一刻生生停住,被泪水填满的眼睛望着东沧涅死白的脸,很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那张让人目眩神迷的脸就那样淡然的对着她,金纸般的死白,没有一丝疼痛的表情!就仿佛刚刚那个因为痛苦而浑身痉挛嘶吟的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似乎她就是那样躺在那里,和以往一样,一副冰薄的样子,高贵的让人只能仰望! 只是,她分明看到了,看到了她受了多重的伤,看到了她极难表现出的痛苦!现在却恢复的这般淡然无恙,那么,在她看到的以前,她究竟经受过什么!是不是重复过很多次这样的伤痛,所以才这样无谓! “连衡打你了?”见她一直不说话,东沧涅竟直直坐了起来,尚未恢复冰冽的双眼看着明月的右半张脸,那白瓷般的面颊上青紫一片,看来下手挺重!不用想也知道是连衡干的!她培养的这些亲信里,就属他和钟离那丫头遇见和她有关的事最沉不住气!或许,还是让他们离得她太近了! 那双极黑的瞳仁里闪着极难见到的柔和光芒,仿佛春日里微风映衬下的日光,暖得恰好透进人心!就是这一眼,让明月再也忍不住扑到东沧涅冰冷血腥的身体上再度嚎啕出声!十七八岁的明艳少女,哭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东沧涅被她撞得死死皱紧眉头,僵硬了片刻后,手却慢慢抚上明月的背,轻声道:“吓到你了吧?” 回答她的只有刺耳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这些年,这个人都不曾哭过一般! 东沧涅在心底暗暗叹气,看来也只是个未经历过什么大坎坷的丫头罢了! 她任她哭着,眉眼上仰望向帐顶,明明灭灭间,阴沉一片! 良久,明月才止住哭从东沧涅身上抬起头来,满头满脸都沾染了冰凉的血渍,东沧涅看着她轻声道:“去洗洗吧!顺便替朕弄来一桶水!” 明月抽着鼻子答应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东沧涅说了什么,使劲压着自己的哽咽,有些踌躇的问道:“皇,皇上,您的…….伤口能沾水么?” 东沧涅微微点了点头:“无碍,习惯了!” 音轻的仿佛一句凉薄的叹息,就这么叹进了明月的心底,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脏深处开了花,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簌簌而落,少女沾满血渍的脸上晕开两道淡红,而后抹着脸轻跑出内宫。 不过片刻,连衡和连纵就齐齐出现在东沧涅面前,一人顶着一双通红的眼,望着东沧涅,鲜有的担忧里还夹杂着一丝丝极力掩藏着的心疼! 东沧涅微浅的笑了笑,惨白的容色像朵盛放的乌昙华:“连衡小家子气,连纵你也被传染了么?” 轻轻快快的语调,类似琴弦奏出的旋律,却生生让跪着的两个男人鼻子一酸。连纵抽了抽鼻子道:“没有!皇上不需要那样的人,我们只是……只是……” ——心疼皇上而已! 然而,往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因为,根本没有资格!他们做的一切远不及那个裹着满身的血渍望着他们的少女帝王的万分之一,心疼她?从来都不够资格!就连流泪,对于她都是一种亵渎! 东沧涅唇角挑起的笑没有收回去,眸间的冰冽也一直都未复原,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沉重的让两人迟迟直不起脊背:“错了!不是朕不需要那样的人,而是东沧这个国家不需要那样的人,内忧外患,由不得个人的感情掺杂进来!甚至必要的时候,你们无须顾及朕的一切!一国之尊,若无国,何来尊!” 话一出口,刚刚稀薄了些的血腥气似乎又浓重了起来,却只漾着一个人的生命流光,在一场令人生恶的阴谋里,无尽的牺牲着! 直到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东沧涅向一直俯身跪地不动的两人说道:“还没跪够么?今晚泄露的秘密还不够多?” “皇上……”连衡出声,却极低微。 东沧涅的瞳里慢慢染上冰冽的光芒,语调也冷了几分:“下去把今晚的事处理好!准备准备,一切就要开始了!” 听着她素日淡凉的语调,连衡和连纵的脸色也随即变得严肃,硬声答道:“是,臣等告退!” 下一刻,地面上变得空空如也,东沧涅伸手将绣着繁复龙纹的帐子撂下来,冰冷的指尖扯在被她挣得几乎断裂的衣带上慢慢解开,将浸透了血迹的衣服褪下!随后伸手从床头小屉里拿出一方香料盒,打开,捏了几粒用手一捻抛向帐外,片刻后,浓郁的香气就四散开来遮住了原先的血腥。 明月带人进来时,整个内宫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空气里淡淡的香气缭绕,东沧涅的帐子合着,仿佛真的只是帝王兴起想洗个澡罢了! 去找人烧水之前她还编着谎话说是皇上突然想泡泡水解乏,甚至下了决心要将抬水的太监杀了灭口,待得进门见到这一幕,她不由得在惊佩之余,直直松了一口气! ——能以女子之身治理这泱泱东沧,果然厉害! 抬水的小太监见此也没敢多说什么,低头苦着脸就走了。 东沧涅听到帐外的气息只剩明月一人时便自己掀开帐帘走了出来,纤薄的身体未着寸缕,却比着了绯色的华裳还要红的艳丽——那近乎遍布全身的伤口处处血肉外翻着,纵然已经开始缓慢的愈合,却依旧看的见血红的肉层层翻出透白的皮肤表面!就像刻意绣在肌肤上的纹饰,却是极度狰狞而可怖! 明月回身就撞见了这一幕,死死捂着嘴,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说实话,纵然她见过许多受过酷刑的人,却没有哪一个能与面前的人相比!那纤薄的身体,近乎没有一寸是完好的! ——她不是帝王吗?为何会伤成这样! 思绪一转,这个念头轰然炸开! 她脑子里闪过凤羽宫门前的牌匾,自宫人那里打听来的传闻在心底荡漾开来——“你是新来的,可要小心些,这宫里的地方可不是哪都能去的!这最不能去的地方啊,就是凤羽宫!那是太后住的地方!” ——“你不知道,太后自从生下皇上之后就疯了,大概是月里没给照顾好,反正是一直疯疯癫癫的,见谁都打,根本不认人,以前先皇和皇上每次去看她都会被误伤,可不去吧,太后又会在让人来叫,说是想皇上了,结果每次皇上去,都会被太后又打又骂,但咱们皇上孝顺又仁厚,从不用别人替她挨着,可皇上那么金贵的身子总也不能老被打不是…….哎说远了,总之啊,这宫里没人敢去凤羽宫的!你可记住了!要不绝不会有人去救你!” ——那么重的伤?难道真是被太后打的?一个疯子,能把人凌虐成那副样子么? 念头一出,她总算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 而就在她出神的这一刻,东沧涅转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眸光依旧淡然,随后便迈腿直接进了浴桶! 水温并不太合适,或者对于这副冰一样的身体来说,除了泛着冰碴的冷水以外,任何水温都是不合适的! 那么多年的毒药浸蚀,这身体早已承受不了正常的温度! 她皱着黛眉蜷在浴桶里,于冰冷的体温来说过热的刺激与伤口刺痛让她十分不适!这种感觉不单单只是忍痛就可以的!很异样的感触,难受的让人恶心! 明月就在这一刻回过神,抬眼见着东沧涅皱眉,怕露出破绽就立即凑到她身边有些胆怯的问道:“皇,皇上……这水温不合适吗?” 东沧涅舒展开眉头看向她,眸光淡淡的点了点头:“还好!” 说着,她竟靠在了桶壁上,微微闭上眼,似乎真的很舒服的样子,轻轻开口道:“想不想知道朕为什么会这样?” 一记惊雷,炸的明月脸色惨白。 ——这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想告诉她然后灭口吗!她难道知道了她的身份? 然而,东沧像是知道她会害怕一样微微笑了笑:“别怕,朕不会杀你的!” 然后,也没看明月的反应,继续说道:“你来了宫里这么久,大概也会从宫人那里听到一些吧——太后她的神智非常不清醒,每次朕去看她的时候,都会把朕打的遍体鳞伤!” 那纤薄的唇角丝微的勾了一下,仿佛想讲一个笑话:“不过,那只是托词而已,因为宫人见不到朕现在这副样子。”轻轻一顿,她终于看向她,眸光璀璨的像是布满繁星的夜空,闪耀却无端苍凉:“但你见到了,朕就算想隐瞒怕也瞒不住了!更何况你是个聪明人,朕不说,你也会怀疑!想想都可笑啊!有哪个母亲可以狠到真的对自己的女儿下的去手!又有那个神志不清醒的病人能把人身上弄出这么多的伤口!更何况,朕一个帝王被打,又怎么会有宫人敢眼睁睁的看着不去阻拦!最不可思议的是,朕明明可以让人把太后绑起来,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的受罪!” 她蓦然笑的极美,盯着明月因为震惊而惨白的脸幽然道:“因为……太后她根本就没事,一切都只是个哄骗宫人的假象。你们眼中的太后,她其实不止是东沧的太后,不止有朕一个孩子,她还是南夜的太妃娘娘,南夜二皇子的生母,她的神智,从来清醒的很!” “能想象么?太后她其实从未爱过先帝,反而恨透了他,甚至想覆灭东沧归入南夜的疆域!而朕,就是她实施报复和计划的棋子,从生下来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所以才会被打成这副模样,若不是今夜你赶过去,或许,朕就会死在那里也不一定!” 明月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大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来!在这一刻看来,这一夜,简直就像在做噩梦!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来东沧做奸细! ——这样一个强大而危险的人,这样恐怖而复杂的事,让她如何应对! 良久良久,东沧涅就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不言不语,等着明月自己恢复过来! ——看来,吓傻了! 心底一声冷笑,东沧涅从桶里站了起来,留下一汪浓郁的血水走至衣柜前,伸手从暗格里拿出伤药,开口,恢复一片冰冷:“过来给朕上药!” 明月被那语调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看着东沧涅纤瘦的背影却没敢挪动一步,她不明白她的意思,这些都是知道了就足以灭口的秘密,告诉她这些,她究竟是要做什么? 而此刻,东沧涅已经拔开瓶塞开始涂抹身前能碰到的地方,听不见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毫无感情道:“别多想,朕说了不会杀你就绝对不会,告诉你这些秘密,一是因为你救了朕,二不过是因为朕想说,而你又恰好在而已!朕若想让你死,在朕说完的那一刻你就没命了!过来给朕上药!” 又是一刻思虑,明月才踟蹰上前,嘴里有些发颤的应道:“是……” 然而,她还是怕的,不敢相信真的如东沧涅说的那般简单,直到她手脚慌乱的上完药,东沧涅的一句话才彻底让她塌下心来:“即日起,便做朕的贴身女官吧!” 她傻傻的愣在原地,手里举着药瓶,良久嘴角扯出一抹笑,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声音余颤未褪的答道:“谢皇上恩典!” 也许,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糟糕! 而这时,东沧涅早已穿上了新的里衣,拿着一个瓷瓶走至浴桶边,惨白的手指拔开瓶塞,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倒了进去。 “过来给朕梳妆。” “是!” 折腾了一夜,待一切收拾停当,已经到了寅时,素日为东沧涅梳妆的宫女推门进来,看见已经穿好衣服的帝王和正替她束发的明月明显一怔,下意识的就回身看了看窗外,以为自己耽误了时辰。东沧涅冰冽的目光了然的扫了她一眼,开口道:“你没有耽误时辰,是朕起早了!日后梳妆的事便交由明月,你无须再来了!” 那宫女闻言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吓得浑身直抖:“皇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东沧涅尚还惨白的眉心皱了皱,略有烦躁的再度开口:“你并未犯错,朕只是换了个人梳妆罢了!出去吧!” 那宫女显然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好半晌才起身告退离开,临走时狠狠看了明月一眼,却撞上了东沧涅冰冽的双目,吓得一激灵急忙跑了出去! 早朝依旧,还是那样明显的派别,太后刚走,一切还不是时候,东沧涅只是例行公事的走了个过场,便回到念羽宫看奏折。 而明月此时总算在这一夜的惊吓中恢复了原来的神智,仔细将这些落在纸上寻机送了出去,便急急忙忙的跑进念羽宫的小厨房,去给东沧涅做些滋补身体的吃食! 连衡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追着给她传信的小太监转了一圈之后才回来,一闪身出现在东沧涅面前,鄙夷的说道:“皇上,她传信了!” 东沧涅眼未离奏折的点了点头,淡淡开口:“那就动手换人吧!若是没什么重要的信息传出去,就由着她!” “是!” 丹艳宫。 五公主东沧丹正拿着一方明黄绢帕细细绣着,上面盘龙威猛,竟是只差了龙尾就将完工。 这时,门外宫婢的声音突然传来:“奴婢给房大人请安。” “起来吧,公主在吗?” “当然在!”闻着那男声,东沧丹起身接道,随即笑吟吟的跑着迎上去,没有一丝公主该有的矜持。 “下官房回给五公主殿下…….” “好了,同样都是准驸马,也没听陆尤之给那蠢货东沧嫣总这样行礼!就你虚礼多!”五公主拉着男子的手将人扶了起来,边走边笑着嗔怪道。 房回也笑,却有些油滑:“那怎么能一样,在我眼里你可是最尊贵的人!” 五公主闻言蓦然羞红了脸:“油嘴滑舌,今日不忙吗?” “还好,得了空就过来看看你。” 那语调十分温柔,听得五公主又是一阵欣喜,温声道:“快坐吧!” 房回应声坐下,视线左右看了看,随后一低,落在五公主放在桌上的绣帕上,笑道:“又在绣帕子?还是龙啊!” 五公主点头坐到房回身侧,拿起未绣完的帕子高傲的笑了笑:“当然,这东西这么高贵,她东沧涅能用的东西,我也要用!” 那语调里满满的都是自大和嫉妒,房回的眸间几不可见闪过一丝嘲讽,却在嘴角提起赞赏的笑意:“说的是,我的公主殿下自然是不能比那东沧涅用得差的!” “那自然!” 五公主轻蔑的应道,随后接着问道:“我听说西啟来和亲的那个皇子腿断了,要提前来?” 房回点点头:“是,说是不甚摔下台阶摔断了腿,为了不耽误和亲要提前送来,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那怎么可能,我是觉得讽刺!她东沧涅不是皇帝么!不是破东沧祖制千古以来唯一的女帝么!娶一个瘸腿的男妃,真是可笑至极!” 那张俊俏的脸随着话语逐渐扭曲狰狞,房回有些厌恶的看了一眼,却不得不耐着性子附和道:“当真是可笑,丹儿如此恨她,何不在那日前去看看她如何出丑?” 五公主眸间顿时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当然要去看!房回你真是了解我!”她说的分外愉悦,侧身在房回的脸上亲了一下,眼里满是少女怀春的幸福光彩。 房回装模作样的将人搂进怀里,温柔道:“傻丫头,我不了解你,还要谁了解你?”然而,虽是这样说,他的眼中却满满的都是算计的光芒! 入夜,尚书府。 连纵带着几个暗卫翻墙而入,落地后从怀里拿出竹哨极轻的吹了一下。 立时就有响动从府内的各个院落传来,窸窸窣窣,十分迅速的汇聚到连纵面前,待立定,竟是十几个家丁及暗卫模样的人。 “主上。”领头人恭敬叫道。 连纵点点头:“人都放倒了?” “是!” “行动吧!” 说着,那人便带路领着连纵往尚书卧室的方向走去,却不及近门就被里面破门而出的飞镖逼得向两侧四散开来。 连纵轻轻一侧身,毫不费力的用两指夹住三个飞镖动作利索的甩了回去,室内传来几声异响,随即,穿着寝衣的尚书就冲了出来,一脸厉色,扫了一眼众人就冲着连纵发起攻势。 两人动作极快,借着月色晃成一片,只看得清一片白与一片墨色交织缠斗,分不清任何招式!连纵手下毫不留情,几乎处处直逼要害,且动作诡谲,变化难测,尚书起先还能接招,然而,随着那样怪异的招式变化,他明显开始力不从心,眼看就要败了,他险险避过一次攻击,突然将手探进寝衣衣袖的暗袋里,拿出一支竹筒就要往天上放,就在这时,连纵两指突如其来的夹在了竹筒上用力一拔,脚一踢一勾,空着的手直直按在尚书的肩胛骨上,将人擒住,戏谑笑道:“怎么?还想放暗号?” 尚书跪在地上冷笑了一声,扭头看向连纵蒙着面巾的脸,目光恶毒,却不说一句话。 连纵低头回看着他,也冷笑了一声,突然说道:“陆大人,时候不早了,回去安寝吧! 他带来的人中应声走出来一人,扬手摘下面巾,竟是与尚书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恭敬道:“是!” 尚书的脸色立时就变了,神思一转瞪着那人厉声问道:“你有什么目的?是不是东沧涅派你来的?” 那怒目的脸上登时就挨了一巴掌,连纵鄙弃的看着他:“你个贱种也配叫皇上的名字,陆尤之,皇上让我转告你,好日子到头了!” 说着,他狠狠的在尚书后颈上劈了一下,随后手一松,任由人歪在地上,冲着带来的剩下几人道:“绑上带走,绑紧点,别让他太舒坦!剩下的,记得做好善后,散了吧!” “是!” 众人应着,各做各的,立时没了踪影。 随后连纵将手里夹着的竹筒递给‘尚书’:“收好了,顺便看看是什么材料,做出备份。” “是!” “进去吧!” “是!” “咱们走!” 待‘尚书’进了门,连纵冲着绑人的几个人说道,不消一刻,这偌大的尚书府就恢复原本的空荡,仿佛这一夜除了太过静谧之外,与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第20章 南夜太妃1 南夜,护王府,书房。 “殿下,我军粮草被烧了!”前来报信的侍卫急恐的说道。 南夜无殇放下手中的笔蹙了蹙了眉,面上却没有一点慌乱的神色,平静问道:“怎么回事?” 那侍卫喘了口气,语气却没有丝毫放松:“昨夜军营的守卫换班时,突然看见营外有人鬼鬼祟祟的向营内四处张望,杨副将看见了就让人去抓,可那人功夫俊得紧,十个人都没抓住他一个,副将看我们不行就下令撤了回来,就在这当口,那人吹了声哨,从暗处又出来几个人,个顶个的高手,摆明了就往营内冲,副将看拦不住就去主营上报张将军,还没等他回来,粮草就被烧了!” 南夜无殇伸手捋了捋一直在他腿上睡着的小狐狸的毛发,仍旧不大担心的样子:“看清那些人有什么特征了么?” 侍卫想了想摇头:“没有!只是寻常的夜行衣,没有任何特征!” “知道了,过会儿我去一趟军营。” “是!” 随即,侍卫退下,南夜无殇不急不慌的抱起小狐狸起身,那通身火红的小家伙睡得正香,南夜无殇一动便睁开了黑漆漆的眼,眼珠骨碌碌转着,抬起头看了南夜无殇一眼,轻叫了一声,似在询问。 南夜无殇用食指点了点它的脑袋,轻声道:“军营出事了,我得去看看,你自己在卧房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又是一声轻叫,小狐狸安安稳稳的把头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似是答应了! 南夜无殇随后便把它放回卧室的床上,关好门让管家备马去了军营! 待南夜无殇骑马赶到军营的时候,营内一派肃穆压抑的气息,有人见了他,跑过来行礼牵马,他摆手拒绝,拧了拧眉毛直接策马赶往粮草库,入目焦黑一片,少说也毁掉了三分之一! 他却看着那片火烧的痕迹笑了笑,清冽的眉眼间尽是看不透的流光! 军营当职的将军听到通报已经赶了过来,见着他,当即下跪请罪! 南夜无殇却没说什么,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一个副将,领头走在前面进了主军帐。 “昨夜一共来了多少人?”坐在桌案之后,他看向将军问道。 将军恭谨的一躬身,脸色非常难看:“回王爷,只有六个!” 南夜无殇微微蹙眉:“六个?功夫厉害到了什么地步?” “其中一个连伤了三名副将!” 清冽的双眸蓦然转冷,南夜无殇有些讶异:“哪三个副将?” “赵本,孙竖,李坚!” 南夜无殇闻言一声冷笑:“本事倒真是不小,用这么厉害的人做幌子,也难怪粮草库会让人烧了!烧了粮草库的人,看清了么?” “回王爷……没有!看守的士兵上报,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粮草库就烧了起来,而且火烧的邪异,根本扑不灭!” 指节嗒一声叩响桌面,南夜无殇的脑中闪过一丝异样:“扑不灭?那这粮草如何还有剩余!”将军脸上出了一层冷汗,似乎有些忌惮,语气也断了起来:“是……是那火烧着烧着,自己灭的!” 一时无声,南夜无殇的神色终于凝重了起来,扑不灭……烧着烧着,自己灭的! ——荒原粉、止火丹! 难道除了不苍山之外,还有人能做出这种东西? 但是,是谁跟他过不去?太子不可能!他手下没几个能用的人!更不用说制出这种失传已久的古药!那这南夜还有谁敢和他对着干?又或者,太子找了人来帮他?其余三国的人?东沧受制于他母妃不可能!西啟亏损的只剩下一个空壳更不可能!那么,会是北幽么?也许太子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北幽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何时有能力培养出这样的人才? 一连串的分析过后,他不动声色的起身,吩咐道:“烧了的粮草我会派人送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可声张,待我调查过后再行商议!” “是!” 眸色深沉的出了军营,南夜无殇策马没等奔出十里就碰上府内的暗卫迎面奔来,见着他低声说道:“王爷,太妃娘娘回来了!” 他眸光瞬间便清亮起来,用力一挥马鞭,疾速往回奔去! 一路安然无恙,到达南夜之后,东沧太后阴郁了一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灿烂的笑容,盈盈美目望着她离开了一年的故地笑的分外舒心!连连催促着暗卫加快速度赶回护王府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儿子! 然而,回到护王府时,南夜无殇并不在,管家殷切的把她领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神情十分的恭敬——整个护王府的人都知道,这个刚刚回来的太妃娘娘为南夜谋取了多么大的利益! “殇儿近日怎么样?”轻轻笑着,南夜太妃的脸上挂满了慈爱。 管家半低着头回答道:“王爷最近很好,太子那边似乎是要撑不住了!” 太妃听到这个喜讯大笑出声,眉眼间满是自豪:“那是自然,一个疯女人的儿子如何比得过我殇儿!” 管家也笑着点头:“是!王爷乃是人中龙凤,如何能让寻常人比得!” 两人正说着,南夜无殇带着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急切而欣喜:“母妃!” 太妃惊喜的回身,绝色的脸上笑容放到了最大,几步走到南夜无殇面前,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声音里带了些想念的泪意:“殇儿回来了,快让母妃看看,真好,还和母妃走时一个模样!” 她说的激动,南夜无殇弯着眼睛笑,母子二人随后便走进了太妃的卧房,下人端了茶水上来,太妃端着喝了一口问道:“刚刚去做什么了?” “去了趟军营,母妃想吃些什么?晚膳让他们去做!” 太妃坐在雕花红木圆凳上慈爱的摇头,容颜和美,与对东沧涅时的残虐判若两人:“做些你爱吃的就好!” 南夜无殇也没拒绝,吩咐了一声,便让人下去准备! 又喝了一口茶水,聊了些各自的近况,太妃见南夜无殇也没什么可让她担心的,便正了脸色转向正题:“太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南夜无殇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强弩之末罢了!若无人帮他,再硬拼两次他也就完了!” “那便好,到时南夜统一,母妃就能把东沧直接交到你手里了!只是你也要快些,我这次回来时似乎下手狠了点,那孽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万一她死了,东沧会有些麻烦!” 话到末尾,太妃的眉头皱了皱,似是想到了什么极不好的回忆!南夜无殇自是看的清楚,当下便问道:“可是有什么征兆吓到了母妃?” 太妃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眼前莫名就显现出东沧涅那双墨黑的眼,沉沉黯黯,里面藏着一丝看不透的哀伤,伴着满身浓郁的血气,让她心头一震:“没,也没什么!” 南夜无殇见她不想说也没再问,心中留了个疑虑便算是带过了! 这时,一声幼细的狐狸叫突然从门口传来,接着咚一声门被撞开,火红的一团几个跳跃冲着南夜无殇奔来,像个红色的棉团子一下子跃上了他的膝头! 赤色抬起小脑袋冲着南夜无殇叫了几声,黑漆漆的眼睛竟明显的弯了一下,仿佛是笑了! 南夜无殇提着唇角摸摸它的脑袋:“你倒是灵,可是自己在卧房待烦了?” 赤色动了动耳朵表示他说的对,小身子一拱就在他腿上蜷成一团,然而,没过多久却突然抬起头来,黑眼睛四处看看,突然在太妃的脸上定下,晶亮的瞳光中满是南夜无殇未见过的陌生情绪,闪着敌意,突然冲着太妃扑了过去! 那小身子动作快如闪电,一下子咬在太妃宽大的袖口上死不松嘴!太妃惊叫一声,南夜无殇吓了一跳,赶紧抱着它的身子往回扯,岂料赤色却像疯了一样,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吼叫,一双纯真的眼瞪着太妃,里面充满了愤怒! “赤色!松嘴!” 南夜无殇着急的去捏小狐狸的嘴,不敢弄伤它却怎么也掰不开!好在它太小,压根就没咬到太妃的肉! 而太妃的脸早就吓白了,不止是因为赤色的突然攻击,而是在看到那双纯黑眼睛里的怒意时,她隐约猜到了它为何而攻击! ——灵狐护主,且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即便离开主人,它们的心意也不会变!随时都会感应着主人的气息而做出护主的举动!她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而她,对它的主人做出了极深的伤害!只是,南夜与东沧相隔万里,她一路颠簸,早与那人隔离了数日,它却突然冲她突然发起攻击!那副怨恨的模样,难道它竟感觉到了什么么?!不,以前她回来时也不见它如此啊!难道,还是日积月累的不成?心里咯噔一声,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赤色,这是我母妃,你不认得了么!” 并没有看到太妃脸色的转变,南夜无殇耐心而专注的哄着赤色,他知道它听得懂,果然,半晌之后,赤色松嘴了,黑眼睛回头看了看他的脸,满是委屈和悲伤,一下子跳到地面上,快速跑了出去! 南夜无殇连想都没想就去追,留下太妃一个人坐在原地,脸色阴沉的可怖! ——这么久了,她的儿子怎么还是对这只狐狸如此上心!那段往事就真的那么刻骨铭心到无法解脱么!若是以往便也罢了!但是已经到了现在,绝对容不得一点变故!这狐狸简直就是个隐患,一旦让它引导着被他儿子发现什么,恐怕会有很大的麻烦!不行!一定要阻止这种可能!否则将来一定后患无穷! 下一刻,那惊世的美目里便染上了恶毒的流光,氤氲着,预示着一个阴谋的开始! 南夜无殇一路追着赤色跑,小狐狸飞奔着跑回他的卧房,一下子扎在床上便不再动弹! 南夜无殇吓了一跳,几步把它抱起来察看着,却愕然的发现,它竟哭了!黑漆漆的眼中溢满了泪水,顺着火红的眼眶簌簌而落,无比伤心! “赤色……你怎么了?” 南夜无殇拭着它的眼泪问道,赤色冲他悲哀的叫了一声,眼泪落得更加汹涌!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中炸过,难道,难道它感应到了七七么?不!不可能!七七早就死了!他亲眼看见她的尸身被葬在冰谷谷底! “你是不是……想七七了?” 那么,便只有这一种可能了!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赤色果然悲鸣了一声,火红的身子哭的发颤! 南夜无殇一下子颓丧了下来,清冽的双眼中浓郁的悲伤化成泪水掩盖了所有神色! “你果然是想她了……” 一声哽咽的长叹,而后再无声息! 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张脸,巧笑倩兮,穿着一身冰白的衣服,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师兄!” 心里苦涩的疼痛着,思念翩跹而舞,翻飞出那人所有的笑脸,一张接着一张,虚幻而真实的出现在眼前,却不及他伸手去碰一下,又氤氲成雾,徒留下他满心的泪水,什么也抓不到!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赤色想要表达的并不是他说的那般!它哭,是因为在太妃的身上闻到了它主人的血气,浓郁的足以要命的厚重! 赤色哭了很久,停了眼泪以后便趴在南夜无殇的胳膊上没了生气,一副哀伤的模样,不再像以前一样活泼! 南夜无殇用手抚着它的脊背,自己的眼里一片沉郁的涩然! 不久,下人来叫他去用晚膳,素日听到能吃东西时欢快的赤色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南夜无殇只当它还在难受,便抱着去了饭厅。 太妃早已等在那里,见了南夜无殇过来摆上一张笑脸,甚至假惺惺的问赤色怎么了,南夜无殇没心思回答,只说病了,便将它放在腿上给太妃夹菜。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回房之后,他便将门窗都关了起来,早早的歇了下去。 然而,闭眼却都是那张恬然温和的脸,不同的表情,重复的在他脑中游荡,心里空的往下滴血,他终于忍不住那样的刺痛沙哑开口,音调里无尽的悲伤:“你为什么这么折磨我……梦不到你……却让我忘不掉……” 无人回应,空气里静默异常,良久良久,赤色哀哀的叫了一声,引得南夜无殇心口钝痛:“你若在天有灵……就来看我一眼好不好……赤色也很想你……你就真的忍心让我们这样下去么……” 然而,这一夜,强迫自己睡去之后,混沌的梦里,依旧没有出现那个影子。 寅时三刻,敲门声将他惊醒,门外传来凌桒焦急的声音:“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皱紧眉头坐了起来,顺手把赤色搂进怀里,发现它还是那副哀伤的模样,声音不由沉了几分:“进来吧!” “王爷,左大人被杀了!” 意识微微清醒,声音却不甚在意:“怎么回事?” “尚未查清,是左大人家的隐卫发现他一夜未从书房出来进去查看时发现的!一刀毙命,整整一夜,并未察觉有人进去过!” 语气总算重了一些,他沉声命令道:“去给我查,查最近有什么人进出南夜,再查太子最近的动向!” “是!” 而此时,太子正坐在宫内的树下悠闲的看着奏折,苍风坐在他身旁,秀美的有些女气的脸上一派沉静。 “将你军中派去南军营的十七人弃了吧!他们已经被监视起来了!”沉寂片刻,苍风开口说道。 “嗯,你看着来就好!”太子不甚在意的回答。 苍风挑了挑眉:“杀了?” “你想就杀吧!” “你倒是舍得!” “不舍得他们也回不来了吧!你昨日去了哪里?”叹了口气把折子合上,太子问道。 苍风看了他一眼,态度竟有些傲慢:“太子殿下答应过不追究吧?” 太子被噎的一愣,竟也没生气,反而盯着他的脸调笑道:“你说话这语气怎么总像个女人一样!” 下一刻,苍风柔美的双目就向太子瞪了过来,几分凌厉,几分淡然,引得太子失笑:“这一瞪就更像了!” 苍风见状拧拧眉不再理他,自顾自的拿起放在玉石桌案上的兵书看了起来。 近一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他与太子之间早没了初次见面的客气与猜疑,甚至越相处,他越觉得这太子是活该输给南夜无殇!论智谋,不少,却也不够用;论武功,不低,却没几招实用的;论人才,除了那个见过几面的老太傅有些智谋之外,剩下的完全是一群独夫!甚至越了解他就越发现,似乎对于南夜这片江山的掌控权,这初见时看似很重视的太子殿下其实根本就是不在意的,他来了,确定他可信之后,就完全撒手不管,熟悉了之后更是像个二世祖一般,闲闲晃晃,就整天的取笑他最来劲!就真的不怕他哪天突然反悔让他自生自灭么! “你这么整天的取笑我,就不怕我哪天恼了不再帮你?” 想到这里,他便问了出来!无掩无作,分外直白。 岂料太子竟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俊秀的脸上挂着笑容,真诚的不符合他的身份:“我相信你不会!” 苍风被那样的笑恍了得一怔,忽然就真的恼起来,手里的兵书啪一下拍在桌子上:“我真没见过你这么白痴的太子!” 太子被他吓了一跳,然而,那张脸上竟还是堆满了笑意,手一伸,直直扯住苍风的月白的衣袖,像个耍赖的孩子:“我也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草民!整天对着我呼来喝去,想骂就骂,你还想怎样?真的扔下我不管,你忍心吗?” 那语调里完全的依赖一下子就把苍风说的没了气焰,秀美的脸上一片绯红,看上去,像足了女扮男装的少女! 太子看着她叹了一声,到嘴的那一句你若是女子多好,在目光转到他显眼的喉结上时生生吞了回去! 两人一时都没了话,就在这时,一声远远的‘皇儿’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前皇后笑着跑了过来,先是在太子身边转了一圈,随后一把拉住苍风的手说道:“皇儿媳啊!你又来找皇儿了!” 苍风漂亮嘴角抽了抽,第无数次苦笑着解释:“皇后娘娘,我是个男子,您又不记得了么?” 前皇后一愣,似是想了想,却忽然一叉腰喝道:“胡说,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标致的男子,定是你女扮男装欺哄于我!” 那气势凌厉非常,到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风范! 苍风有些尴尬,见说不通便摇摇头无奈的看向太子,用眼神示意他过来解决,却不想太子刚跟她斗完嘴,这会儿说什么也不帮忙,笑嘻嘻的站在前皇后身后,一脸的幸灾乐祸! 苍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狡黠一笑,再度耐下心来解释:“皇后娘娘您真的看错了,您看太子也生得那般标致,可是女子?” 听他这么一说,前皇后立刻回身看了过去,手捧着自己儿子的脸左看右看,最后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这皇儿也是个女子!” 太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发苦,眼角抽的直跳,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母亲无话可说! 而苍风早已在他对面无声的笑得直不起腰,秀美的容颜通红一片,满是幸灾乐祸的光芒! 太子见他高兴,看着看着也笑起来,前皇后夹在两人中间左看右看,看来看去有些不明所以,一伸手拉起苍风的手问道:“皇儿媳,你笑什么?” “……没什么!”苍风吃瘪,苦着脸说道。 气氛有些诡异,太子立即撇开视线仰头望天,略尖的唇角扬起向上的弧度。 这时,前皇后又咋呼了一声,一蹦三尺高大叫道:“啊呀!本宫又把皇上忘了!” “那皇后娘娘快回去找吧!迟了皇上会生气的!”苍风舒了口气劝道。 “对对!走,皇儿媳你跟本宫去找!” 说着,苍风已经被拉着转了个方向,他第无数次叹气,也没说什么,认命的跟着往前走,没等走出十步,前皇后却突然回头,认真的盯着苍风问道:“本宫拉着你干什么?” “……皇后娘娘拉着我要去找皇上。” “胡说!本宫怎么会拉着你去找皇上,难道还要把你送上龙床不成?你定是那倾城贵妃派来的狐媚不是?他抢走了皇上不成,还要让你也来……啊呀,也不对……你不是我皇儿媳么?那我拉你去找皇上做什么?回去回去,快去跟皇儿给本宫生个皇孙!” 一连串逻辑不清的胡言乱语之后,前皇后一把松开苍风的手,依旧年轻的脸上一脸的理所当然。 苍风却被她刚刚的话带走了思绪,慢慢思量起来,这一想,竟然连太子何时到他身边都未察觉! “想什么呢?” “嗯?倾城……关你什么事!” 苍风一愣,随即吓了一跳没好气道。太子也不恼,笑眯眯的说:“你在想母后刚刚说的话,很好奇么?要不要我告诉你?” 苍风瞟了他一眼:“你有这么好心?你会告诉我?” 太子不怀好意的点点头:“当然,只要你告诉我一个我想要知道的,我就告诉你!” “那太子殿下还是自己说给自己听吧!” 苍风无聊的一撇嘴,眼角的余光看见东方天空中转圈飞翔的野雀神色一暗,人已经转个方向打算出宫。 然而,太子却像个孩子一样追上来,手扯着苍风的衣袖,低头俯视他:“我说你怎么还真的跟个女人一样,使性子啊!” “谁有那时间跟你使性子!草民忙得很,时候差不多了,该去做事!” 苍风说的很认真,确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太子见状便松开了手,也换了一脸正色:“去吧!小心些!” 苍风点点头,没说什么急匆匆赶了出去。 待出了宫门,等在宫门口自己人便急急赶了过来,见着他用唇语说道:“主子,太妃回来了!” 苍风漂亮的眉眼瞬间就危险的眯了起来,摆摆手示意那人离开,自己转个身从宫内牵了匹马朝宫外的竹林奔去。 第21章 南夜太妃2 北幽,龙安宫。 洛芒已经在这坐了一个上午,皓帝批阅奏折,他坐在他对面不时听他提出些重要的国事发表些意见! ——这是自皓帝登基以来常有的事,只是不知为何,这半年来倒是少了许多!并非怀疑皓帝的能力,而是出于他本身温和的性格,太过仁慈,该严惩的、下杀手的迟迟定不下心意!而洛芒则是先帝推荐的,来帮他做决定的人! 转眼又过了半个时辰,皓帝放下最后一本折子看向洛芒:“炎烈王叔说的节俭大臣俸禄开支的事,你怎么看?” 洛芒抬起头来正视他,妖孽的眉眼间含了笑意:“皇上以为如何?” 皓帝严肃起来:“朕以为,倒是可行,节俭下来的钱去补贴军用未尝不是个美策!” 洛芒闻言却笑出声:“皇上可是在效仿那东沧女帝?” 此话一出,皓帝的眼中似闪过一丝恼色,大约不喜洛芒说自己是在效仿他人!然而,却装着不在意的笑道:“她做的很好,如何不能效仿?倒是你,自从出使东沧回来之后,每次与我谈论政事都满口提着那东沧女帝!难道真的想做了她的男妃不成?” 洛芒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将他刚刚所有的神色收进眼底,此时挑挑眉,学着皓帝调笑道:“她做的很好,如何不能提起?” 皓帝失笑,将话题转入正题:“好了,说正事吧!你怎么看?” 洛芒依旧一副微笑的样子不急不缓:“臣以为,皇上所想不可行!虽然自古都说夫官者,为国为民,但说白了,哪个朝臣真的能做到这些,即便皇家养大的亲王臣,恐怕无俸无禄也不会替皇上做些什么!食君之禄分君之忧,那些朝臣自然是得到多少好处便帮皇上分担多少忧烦,一旦减了他们的俸禄,先不说他们还会不会帮皇上真心实意的做事,恐怕日后为这官禄的平稳,贪污之风也会愈演愈盛!皇上若真想贴补军费,倒不如真把那东沧女帝学个十成十,从皇室的开支上节俭,名利双收!” 他说完之后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将眼底对皓帝深切的探究遮了个严实! 果然,皓帝的脸色很不好,有些发青,似是对他的反驳十分在意,然而脸上却仍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点头道:“倒是朕肤浅了!” 洛芒也不奉承,只是看着他笑,活脱的妖孽一般,让那张极力掩饰着青色的脸又青了不少! 洛芒只当没看见,一口喝尽杯中的茶问道:“皇上还有事么?” 皓帝依旧装得一脸温和:“没事了!你回去吧!” “臣告退!” 说着,洛芒起身离开,带着笑意的双眼在出了宫门之后渐渐沉郁下来! 而他离开三刻之后,一名隐卫出现在皓帝面前,跪地低首道:“皇上,丞相又去了清和宫。” 皓帝的脸色终于彻底变冷,压抑的怒气翻上来,手里的白玉杯盖啪一声就被他捏了个粉碎:“混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继续监视!若他执意如此,就告诉老三把清和宫暗道的破绽给他露出来!我看他是真的活的太舒坦了!” “是!” 平了平气,皓帝喝了口茶水:“东沧那边传来有用的消息了么?” “回皇上,还没有!” “废物!” 啪啦一声将杯子摔在地上,皓帝气的咬牙,随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交到暗卫手里:“送去东沧!下去吧!” “是!” 洛芒从清和宫出来之后就直接回了丞相府。一路隐卫的跟踪他不是没有察觉,却不动声色,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安安稳稳的回了家。 然而,直到进了书房看见案上尚未收起一方开了盖的白玉龙纹盒,他的嘴角的那抹笑终于消失无踪,转而有些头疼的敲了敲太阳穴,妖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冲着那盒子呢喃道:“若是我真的处理不了了,您可不能怪我啊!到底,都连着血不是!” 自然是没人回答的,他半晌又笑起来,伸手将那盒子收了放回原处,拿起桌上还未看懂的一本《奇门遁甲志》细细研读起来! 西啟边境,岚城。 流民遍地,一派衰颓景象。 送亲的车队停在街道上稍做休憩,对面的流民双眼放光往这里看了看,却在见到队中有西啟宫人的装束时敛下严重的那份期盼,都往后躲了躲,无一人敢前来索要吃食。 而街角处,两个年幼的孩子为了一块发绿的馒头挣得不可开交,瘦弱的身体互相推搡着,让西啟寒俊秀的双眉死死绞在了一起。 归海沫正坐在他身边给他上药,见他不对劲便透过车帘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手里的动作。 “归海大人,能不能给他们送点吃的?” 片刻之后,西啟寒问道,声音是不同于以往的温润,带着些许不甘和愤怒。 归海沫抬头看向他的侧脸,应道:“当然可以,周潢。” 应声立时来了一个卫兵:“属下在。” “去给那些饥民送些吃的。” “是!” “多谢!”周潢走后,西啟寒道。 归海沫笑了笑:“殿下说的哪里话,您即将与我圣上成婚,自然也算是主子,下官听命于您是应该的!” 岂料西啟寒却摇摇头,一脸正色的说道:“纵是如此,我也该谢你。西啟会沦落到如今这般模样终究是皇室的过错,无论我是不是与陛下成婚,这份责任是逃不了的,你肯帮忙,自然要谢!” 归海沫手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低垂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讶然,笑道:“殿下高抬了!一切还应谢我圣上英明,出发之前命我们多带了些吃食和银两,不然,这会儿,我也不敢这么痛快的答应殿下的请求。” 这次换西啟寒愣了,愕然的看着归海沫,怎么也没想到,他要‘嫁’的那个帝王会如此仁慈多思。 归海沫见他讶然,便继续解释:“这里是西啟与东沧的交界处,民风如何,圣上是知道的!而且一直以来,也常命边境的将士送来粮草,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最近饥民越来越多,粮草供应不上了吧!” 西啟寒讽刺的接道,心里却突然打翻了五味瓶。 十几年前还国力鼎盛的西啟,如今却要依靠东沧的施舍才能让子民存活下去,甚至看见西啟宫人的影子都不敢上前来要吃的!多么讽刺而可笑! 归海沫见他这副表情便没再接话,将手里的药瓶放好,便行礼退了出去。 西啟寒一个人坐在舒适的车厢里直直躺了下来,闭目沉思,却难掩心中郁结! ——他那昏庸的父皇大概已经知道玉玺丢了吧!那么,妖妃和丞相大概也开始找了!只是不知,没有他在,阿雪到底能不能应付! ——还有这女帝,明明所得消息中描述的是那样冷酷残暴,又为何会顾念西啟边境的饥民?连他都已经快经费短缺,无暇顾及这些子民了,她却在没有任何利益的情况下伸出援手,真的有那么好心么?甚至,这些消息,从未有人上报过!那么,归海沫说的是假的?她只是在他到了这里才做的样子么?只是若真是如此,为何那些饥民会多至如此,纵然西啟败坏的愈加迅速,可那些人也该是饿死,浮尸遍地才对,而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尸骸,若非长期有人供应,他们怎么可能还有力气互相抢食?那么,这个女帝,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接下来便入了东沧境内,一路停停歇歇,与西啟天差地别的民风让西啟寒对东沧涅的见解,越来越混乱,直至半月之后,他见到了那个传闻中神一样的女子。 第22章 暗地风起1 西啟,合欢宫。 玉玺已经丢失半月,依旧杳无音信。 欢宜贵妃坐在明黄的榻上阴着脸喝茶,琉炀帝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站姿她身前,半点帝王的风范也无,像极了素日见他躬身行礼的宫人。 “爱妃……”一声胆怯的叫唤,琉炀帝偷偷看了欢宜贵妃一眼。 欢宜贵妃也不理他,手里端着茶碗,细细看着上面精致的花纹。 “你看这玉玺……丢就丢了吧……大不了朕再命人造一个就是……” “皇上说的真轻巧,干脆您这皇位也换一个人坐得了!” 大逆不道的言论,轻蔑不屑的语调,欢宜贵妃毫不留情面的说道,然而,琉炀帝却依旧是那副讨好的嘴脸,一点都不觉得面前这个妩媚的女人折了他身为帝王的颜面与自尊:“爱妃说的这是什么话……这皇位当然是要等你给朕生个孩子让他来坐不是?哪怕就是个女儿,朕也会效仿那东沧凌政帝把皇位传给她!” 然而欢宜贵妃却毫不动容,妖娆的眼睛看向门外,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门外的太监突然走了进来,跪下道:“启禀皇上,娘娘,丞相大人来了!” “哎呀,国舅来了,快请快请!” 仿佛见到了救星,琉炀帝立即摆出一张笑脸冲门口走去。 不多时,门外便进来一个身穿朝服,长相阴狠的中年男人,见着琉炀帝恭敬下跪:“微臣参见皇上,贵妃娘娘。” “免了免了,国舅快请起。”说着,琉炀帝竟亲自去扶,一脸的谄媚相,似乎他才是该跪的那个臣子。 “大哥,可是有消息了?” 见着来人,欢宜贵妃也坐不住了,起身从榻上下来急切的问道。 岂料丞相却摇摇头,眉头紧锁起来:“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根本没有一点线索。” 欢宜贵妃一怔,惊道:“那可怎么办?” 然而,正主琉炀帝却根本不以为意,竟然还有心思去给欢宜贵妃顺气:“爱妃急什么,干脆就按朕说的,再造一个好了!” 丞相闻言,阴鸷的眼中立时闪过一丝轻鄙的光芒,却又突然灵机一动,大声道:“好!皇上说的好!” 琉炀帝闻言大笑,惊得欢宜贵妃看疯子一样看着丞相:“大哥,你这是疯了不成?” 丞相摆摆手,一脸算计的缓缓说道:“并不是真的按皇上说的重新去造一个玉玺,而是做出假象,让偷玉玺的人以为我们新造了一个,虽然找了一圈也没从诸位王臣之处找到玉玺的踪迹,但我肯定偷玉玺的那个人一定就在这些人里,而他拿着玉玺,八成是想造反,既然想造反,我们的一举一动他就都会暗中监视,只要蒙蔽过这些人,将假消息传到他那里,他不可能会容许有两个玉玺的存在坏了他的计划,那么就会再策划一次偷玉玺的行动,届时只要我们做好埋伏,还愁抓不到人吗?” “好!国舅果然是朕的左膀右臂!”琉炀帝再度叫好,兴奋的哈哈大笑,酒色过度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然而,欢宜贵妃却没这么高兴,她是个极有心机的女人,此刻思量着,开口反问道:“先不说这个计划能不能顺利实行,单就玉玺材料难找这一项,可是人尽皆知的!那人既然敢偷玉玺,恐怕各方面都想了个完全。” 丞相毫无顾虑的摇摇头:“玉玺材料难找是没错,但皇家的东西应有尽有,未必真的找不到!这个可能性,偷玉玺的人定会怀疑!敢做这种事,那人的心思必定多疑又缜密,而恰恰,这是优点,也是弱点!何况,我刚刚的提议,其实是个一石二鸟之计,若是按我说的能顺利进行自是再好不过,但若被那人发觉,也未必是坏事,你想,这消息是要从宫里传出去的,而宫里几乎都是皇家的人,那人的势力再渗透也不可能深入到皇宫内部,如果他能,恐怕早就造反了!但若他不能,你想想,以他的疑心,不会放过这个可能性再派人来查验虚实,一旦他这么做了,我的计划便生了效用,我们可以顺利的找到偷玉玺的人,但他如果没来,能把消息查探的如此精确的,那这人,岂不就在这皇宫之中!而宫里,有胆子偷玉玺的,还有几个人?” 说完,丞相冷笑了一声,仿佛胜券在握! 琉炀帝听得眼冒精光,不停叫好,欢宜贵妃终也笑了出来,一脸的势在必得! “国舅当真才思惊绝,朕要设宴好好奖赏一番!” 丞相故作谦虚的笑:“皇上过奖了!微臣多谢皇上!” 未时,雪落殿。 暗卫无声而至,单膝跪在西啟雪面前:“五殿下,有密报!” 西啟雪闻声放下手中挥动的笔,伸手接了过来,一目十行的扫过之后顿时气得咬牙:“奸贼!” 说着,他便提笔新翻一页纸写了起来,思思量量足有一个时辰才下定决心,咬着牙写好交给暗卫:“拿去给成光吧!让他看着来!” “是!” 暗卫走后,西啟雪坐下看着笔架上西啟寒那支足有半月未在动过的紫毫笔叹了口气,眉色阴郁沉痛,直至脸色惨白才幽幽道:“皇兄,我到底还是不如你!” 这一句话宛似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些许逼到绝境的绝望,悲凉而刺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少女欢快的音调,离得尚远便喊道:“阿雪,阿雪!” 西啟雪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将脸上的郁痛收了回去,起身迎了出去,却绷着脸,见着来人劈头盖脸一顿骂:“不是叫你在将军府好好待着,你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宁和明艳的笑脸顿时就萎靡了下去,小姐脾气上来,气的撅着嘴反击道:“我还不是看你没了寒哥哥太废物,赶紧跑过来安慰你一下!” 这一句算是戳到了伤口上,西啟雪俊秀些微郁结的眉眼陡然变得凌厉,咬牙道:“对,我就是不如皇兄,让你见笑了!看够了没,看够了就给我滚!”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门,留下宁和一人在原地气的发抖:“我真是好心让你当成驴肝肺,谁稀罕看你啊!又凶又小气,一个娘养的,哪里比得上寒哥哥脾气好!呸!本小姐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你了!” 少女说的凶悍,嫩滑的脸蛋气的红彤彤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说完了就等在原地等西啟雪出来哄她,岂料眼泪都干了也没见着他人影,顿时觉得委屈无比,哇一声哭出来跑走了! 偏偏就在这时,西啟雪一脸无奈的走到门口,到嘴的一句‘别哭了’碰上宁和跑远的背影生生咽了下去! 他没有追去哄,本想等她自己想明白了消了气再好好说,却到底还是没拧过她的小姐脾气,只是,现在也不用哄了,走了也好,这一气大概几个月不会来了,正好离得危险远远地! 只是这心里怎么空落落的有点发疼呢?那丫头的眼泪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功效?流几滴也带的他跟着难受了! 他捂着心口思索,眉头皱成几条竖线,转身又走了进去。 没多久,成光拿着他刚刚派出的几张纸页赶了过来,单膝跪在他面前有些忧色的问道:“殿下,您真的想好这么做了么?” 西啟雪面目苍白的点点头,有些自怨的叹道:“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如果皇兄在,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成光本不赞同的脸色蓦然就变了,皱皱眉心道:“殿下切不可妄自菲薄,事发突然,若三殿下在,恐怕跟您想的也是一样的!刚刚是属下考虑不周,让殿下多思了!” 西啟雪苦苦的咧咧嘴角:“做的不好就是做的不好,你不用安慰我,皇兄走了,我才知道这么多年,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成光的头忽然低了下去,看不清神色,声音却是无比坚定:“三殿下当初确实艰难,但殿下如今能接手,也说明您能力充足,如今三殿下前往东沧忍辱负重,殿下断不可生出退却自卑之心断了三殿下的后路,三殿下曾教导过,成大事,万不得已时便要不择手段,殿下现今是要成大事,今天这样的做法只是刚开始,往后还会有很多!但无论今后如何,成光虽不才,也定会追随二位殿下完成重任!” 西啟雪的容色终于渐渐缓和下来,眉宇变得坚定,敛了那份沉郁说道:“我知道了!快起来去布置吧!” “是!属下告退!” 成光离开之后,西啟雪重重坐到椅子上,狠狠捶了一下桌面,他忽然将头死死抵在案沿上,面目纠结扭曲,很久才重新振作起来,揉揉脸,拿起那只西啟寒常用的紫毫笔,蘸饱了墨,在纯白的纸页上,一笔一笔落下实字! 而成光出去之后,招来几个部下,面色凝重的交待了些什么,随后便有人领命离开。 这厢琉炀帝,丞相以及欢宜贵妃正为日间商议出的计策而摆宴欢饮,琉炀帝一代帝王竟拿着酒壶亲自给后妃与大臣斟酒,蜡黄的脸上尽是谄媚的笑容,仿佛素日服侍他的宫人。 直至几杯酒下肚后,欢宜贵妃阴沉了多日的脸上终于见了笑,一把拉着琉炀帝坐下,亲自给斟了满满一碗的酒,递过去时,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娇笑道:“皇上,近日妾因玉玺丢失一事多有冒犯,还请您看在妾是在忧心的份上,不要与妾计较!” 琉炀帝一张脸都快笑出了花,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回手抱住欢宜贵妃道:“爱妃说的哪里话,朕怎么会与你有计较!朕爱你还来不及呢!” “那皇上再喝一碗!”欢宜贵妃娇笑着,又满上了酒。 “好好!爱妃说什么就是什么!” 丞相冷眼看着二人郎情妾意的打情骂俏,本就面相阴狠的脸上更带着玩味的笑,他不时打量琉炀帝一眼,而后突然无声的冷笑一下,琉炀帝就在这一刻对着桌面直直栽了下去。 欢宜贵妃毫无担忧的推了推琉炀帝的身体,轻声叫道:“皇上?皇上?” 见半晌无人应,她刚刚还浮现在脸上的笑顷刻就没了踪影,转身在位子上做好,却听到丞相笑了一声问道:“你这么小心做什么?这家伙对你可是死心塌地,连你谋害他的皇嗣都帮着你呢!有什么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岂料欢宜贵妃却是一脸嫌恶:“谁稀罕!不过看着他恶心罢了!昏了清净!” “你下手也留点情,这才几杯酒就倒了!他若是死了,咱们往下的计划可会遇到阻碍!” 欢宜贵妃不屑的撇了下嘴角:“知道了!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吃了那么多山珍海味,哪那么容易死!” 丞相看着她又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打小就这样,这么多年也不改改!” “有什么可改的?将来你做了皇帝,我就是长公主,谁敢对我挑三拣四!” “是是是,我的好妹子,那你也顾忌些,西啟寒虽然被遣走了,剩下的皇子可还没处打发呢!你可别忘了,皇后那里,还有个西啟雪!” 欢宜贵妃这才正了脸色,却也没有多担忧反而蔑笑一声道:“那个整天就只会游手好闲的废物?连有才有德的西啟寒都收拾了,打发他还不容易,大不了过几个月一道扔去东沧做男妃!反正皇后无能,这两兄弟没人能庇护又没有自己的势力,兄弟两个共事一女,岂不好得很!” 丞相闻言却皱皱眉头,略带训责道:“你想的美!两个嫡子全送出去做男妃,前朝那几个老臣恐怕会以死相谏!你还嫌西啟不够乱么!再说了,你别忘了,玉玺丢失一事没有我白日说的那般简单,根本蹊跷的很!虽说前朝有大臣对西啟琉炀不满,但是你想想,有能力偷玉玺造反的有几个?反而是这后宫子嗣,我看没咱们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这玉玺现在九成就在某个皇子手里!” 欢宜贵妃的脸色蓦然就变了,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怎么可能?咱们不都彻底调查过了么?皇后两个儿子窝囊的很,不可能有自己的势力!剩下的二皇子母妃早死,他母妃那边都是几个小官,八皇子还小,都不可能啊!” 丞相冷哼了一声:“我的判断不可能有错!那就只有可能是当初查的不够透彻!他们藏得太深了!” “那要怎么做?再去查一遍?” “不用,我白日不是说了么,等着就好!这皇宫大院之内,他得了消息,总会有所动作的!到时候我们瓮中捉鳖就是!” 第23章 暗地风起2 东沧涅已经倚在窗边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无双的眉眼望着窗外老树的树顶,似在思虑着什么,一直一言不发。 明月就在她身后陪着,东沧涅看老树,她便看着东沧涅。 “皇上,歇歇吧!您的伤刚好,已经站了近一个下午了!”见她还是那副一动不动的样子,担心她受不住,她开口劝道。 东沧涅却依旧未动,淡声道:“满身都是刚长好的新肉,你是想朕坐着难受还是躺着难受?” 明月顿时哑然,一个字都接不上来。待在她身边已有半月,她却愈发琢磨不透这个年轻的帝王,本以为经过那夜之后会和她变得亲近一点,她也可以慢慢知道她的喜好习性早早的完成任务回去成婚,然而,这几日下来,仿佛那夜的脆弱都只是她的一个梦境一般,过了,那人还是她最初见到的样子,冰冷,高贵,让人生畏,似乎不存在任何弱点。以至于这几日伺候得再周到,她也再没有从她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今日天气好,夕阳想必会好看得很,去御花园转转吧!” 正思量着,东沧涅接着说道,平平淡淡的语调,听不出一丝想出去的意思。 明月早已习惯了,立时收了思绪答应着,跟在她墨竹般的身影后往外走。 御花园离念羽宫并不太远,两人也未带其他宫人,就这么漫步走到一片花海之中。 正是七月未央,百花盛放依旧,一片艳色荼蘼中,东沧涅玄黑的身影似乎成了千娇百媚中的唯一亮点,耀眼而孤傲,将所有花木的风姿生生比了下去! 明月在进来时望着一朵开得绚烂的芍药稍微停了停,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玄衣的帝王就已经离她十步开外。 她抬头去找她的身影,一眼望见那举世无双的容颜就直直愣在了原地。脑子一白,忽然飘出了东沧涅出生时的那个传说——听说十七年前东沧凌政帝的七皇女出生当日,本是蔚蓝的天空在一个时辰之内被霞云遮满,百里霞光耀得整个东沧都笼罩在一片金红之中,皇后宫内的所有花朵随着这天之骄女的降生在瞬间凋零落败! ——霞云蔽日,百花自残。当年是不是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在心里惊叹着,不期然间撞上东沧涅缀满了星辉的双眼,心跳漏了一拍,在微风拂过的一刻恍了心神。 “这花倒是配你。” 淡凉的语调蓦然在耳边响起,她眼前闪过东沧涅剔白冰冷的手,那手上捏着朵盛放的牡丹,直直插到了她的发髻上。 冰凉带着药与墨混杂的香气拂过鼻端,心里有什么突然炸开了花,陌生而喜悦,让她的脸不自然的就烧了起来。 “皇……皇上过奖了!” 她掩饰着自己的窘迫结结巴巴的说着,再不敢抬眼去看面前神祗般的帝王。 东沧涅并没有仔细看她,径自走到一棵香柏树下坐到了预备在那里的白玉凳上,手难得的放在桌上托着脸,淡声道:“你也坐会儿吧!” 明月的脸蓦地烧得更红,极力掩饰着摇摇头:“奴婢站着就好!” 东沧涅也不强求,墨黑的眉眼望向不远处的纯白栀子,专注的看了起来。 两人又回到了刚刚的状态,而此刻,明月的心里莫名乱糟糟的,眼睛一看东沧涅心里就跳的厉害,压又压不下去,索性开始找话跟东沧涅说:“皇上知道四国之间有关您的传闻吗?” 东沧涅收回视线看向她,似乎在讶异这件事,却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说道:“有什么传闻?” 这次却换了明月一怔,没想到东沧涅真的不知道。 “朕幼时就随师父进山学艺,在登基之前极少出山。”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解释,然而,她却是真的不知道这四国之内还有她的什么传闻。 明月闻言尴尬的笑了笑,却又突然换了一脸的喜色立即接道:“都是好话,奴婢说给皇上听,一个是您还在做公主的时候传开的,在您十一岁领兵败退西啟敌军之后,市井里的传言——举国东沧,若有女子态翩然而凌人者,非七公主莫属!还有一个就是在四国之间流传的了——霞云蔽日,百花自残,女身帝彩,颠倒众生!前两句说的是您出生时的天降异象,后面的是形容您的天人之姿。” 东沧涅安静的听着,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好似这些话的形容根本不是她一样,声音淡淡道:“你倒是知道的详细。” 明月有些得意的笑:“我这也是从宫里那些老人那里打听来的!宫人们对您可是崇拜的紧呢!只恨奴婢没有早生几十年,不然就是拼死也要去看看皇上您出生时的样子!” 她说的十分恭敬温柔,语气间的崇拜毫不遮掩,然而,却没引来东沧涅面上一丝的喜色。 那神祗般的帝王在听过之后只是淡淡的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是看一片像被血液浸染的云覆盖住天空,还是看整个宫内枯萎的花瓣?” 那声音淡然而微凉,语调浅浅的,明明是那样震撼人心的一番景象,却生生被她说的无端的让人心悸! 明月的心脏随着这句话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有些发疼,十分难受。她莫名又想起她那晚脆弱的模样,一身狰狞的伤口,却是被自己的生母亲手制造出来…… “七皇妹还真有自知之明,也知道你那不祥的兆头经不得人看!” 突然,一声嗤笑从不远处传来,语调尖酸而刻薄。 明月愕然的循着声音望去,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作态而来,不甚艳丽的脸上满是轻鄙之色,杏眼看着东沧涅,满是挑衅。 “三皇姐。” 就在明月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的一刻,东沧涅已经淡淡开口,冰冽的双眼望着迎面而来的人,语调沉冷,让人不寒而栗。 三公主吓了一跳,却嚣张惯了根本不当一回事,径直来到东沧涅面前颐指气使道:“看什么!还不起来给本宫让座。” 明月听着那恶劣语气觉得甚为恼火,纵然她是来到东沧涅身边做奸细,然而,经了那一番事之后,又做了东沧涅的贴身女官,自是容不得任何人说她不好!当即就冲着三公主喝道:“三公主,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三公主显然没料到还有宫人敢这样和她说话,轻视的目光随即就看向明月,嘲讽一笑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然而,还没等她的手碰到明月白皙的脸颊,手腕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寒意顺着她的手臂传到心底,明明是炎炎夏日却冻得她一个激灵!而后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惨叫出声。 “三皇姐,朕的人,何时轮得到你想打就打!” 寒冰般的语调,冰刺般的目光,东沧涅墨黑的身影伫立在三公主面前,凌厉的气势吓得她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她语结的指责,震惊而愤怒!想不到这个素日被她欺压惯了的人竟敢这样跟她说话!甚至,甚至还捏断了她的手!然而,纵是这样想着,她的眼睛却连看都不敢看东沧涅一眼,而她身后素日跟着她嚣张的宫人此时也无一人敢上前。 “明月。”东沧涅突然叫道。 明月正在对着东沧涅为她出头的姿态发怔,这时一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的就答道:“奴婢在。” “三公主刚说了什么你可听清了?” 明月登时一脸的怒气,轻鄙的望向脸色惨白的三公主:“回皇上,三公主对皇上颐指气使出言不逊,奴婢听清了!” 东沧涅斜扬起嘴角,语气嘲讽:“那就去掌嘴教训教训她!” “是!” 明月立即应道上前,却被三公主用完好的手一把推开,她总算回过神,到底不肯相信以往那低眉顺眼对她恭敬有加的东沧涅真的敢如此对她! “东沧涅,你敢!”她羞愤的大叫,却被东沧涅冰冽的眼神生生冻住,戏谑的问道:“朕有何不敢?” 一句话将她噎的无言以对,她这才忽然意识到,她面前这个姿色惊天的少女早已做了权倾天下的帝王!只是,只是,就算不把她放在眼里,难道她不该忌惮太后一党的吗?那样被轻贱的存在,有什么资格这么对她!想到这里,她立即底气又足了起来,嗤笑一声,轻蔑而不过头脑的问道:“你就不怕我向尤之告状吗?” 然而,她这最后的王牌却引来东沧涅嘲讽的冷笑,墨瞳如电,闪烁着足以劈裂她神魂的光芒:“朕若怕,可会这样对你?你大可去向你的准驸马告状,去看看他现在还会不会帮你!明月,动手!不把她的牙打下来不准停下!” 最后一个尾音结束,还不及三公主想明白什么,脸上一阵火辣的疼痛就将她拉回了现实。 跟来的宫人都吓傻了,一个个缩着胆子躲在后面,战战兢兢的偷看着东沧涅。审时度势着,不知该站在哪一边! 东沧涅也不理他们,倨傲的转过身,坐回凳上看着明月掌嘴。 ‘啪啪’的巴掌声清脆而响亮,她盯着明月在心底讽笑了一下,微微认可道——总算身手还可以! 时间缓慢的流淌过去,扇耳光的脆响与惨叫的声音渐渐在偌大的御花园里响得突兀。 一下,十下,五十下,一百下……三公主的脸已经肿的黑紫,嘴角也被打的出了血迹,终于,噗的一声,槽牙生生被打落,明月收了手,漂亮的脸上挂着不屑走回东沧涅身边。 东沧涅冰冽的眼在三公主看不出原形的脸上扫了一下,轻视而不屑,随即起身往回走去,路过她身旁的时候,竟轻轻笑了一下,对着三公主溢满泪水的双目幽然道:“东沧嫣,你嚣张的日子,到头了!” 话音结束,她带着明月离开,留下躺在地上的三公主和她一群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宫人。 虽然打人打的手疼,然而这一路上明月却是笑的,眼睛紧紧盯着东沧涅纤瘦的背影,为她刚刚为她的出头兴奋不已,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冷漠而强大的人会出手替她拦下那一巴掌!甚至,那人还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纵然不排除两人有隔阂,却仍旧是破天荒的难得! 然而,她在后面笑得如同三月春风,前面的东沧涅却是淡漠着一张脸,如同什么都未发生一般,领着人回到念羽宫。 进了内宫之后,东沧涅走到衣柜处,从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瓶药膏递给明月,音调没有任何起伏道:“抹在你手掌上。” 明月脸上的笑更加显眼,用打人打的红肿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过,眼睛弯成一条线:“谢谢皇上。” 东沧涅没有接话,冲着门口叫了声蓝其便让他去准备晚膳,自己则坐到了龙案之后提起笔开始写着什么。 一时间便又回到了往常的相处样式,明月细细的在手上抹着药膏,不时偷偷看一眼东沧涅,见她又恢复了那种冰冷高贵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别扭,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情绪,莫名就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那个三公主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对您?”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只见东沧涅的眉头微微蹙了蹙,抬眼向她看来,冰冽的眼眸中一派凌厉。 她噗通一声跪倒地上,心虚道:“皇上恕罪!奴婢多嘴了!“ 岂料东沧涅却没有责怪什么,竟淡淡道:“起来吧!她自小便是如此。” 得了这样一句回答,明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贪心起来,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却实在没胆子再问下去。 然而,东沧涅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般,接着问道:“你很想知道这些事?” 明月违心的立即摇头,语结的说道:“不是,奴婢……奴婢只是想多了解一下皇上……” 东沧涅几不可察的冷笑了一下,手未停,继续开口,却是在解释给她听:“当年太后嫁给先皇之后,宫里所有的妃嫔就都被先皇秘密送出了皇宫,虽然全被妥善安置,子女也可前去探望,但终究不如宫里的生活这般舒适,难免会有怨气,三公主的生母长安贵妃是个自大善妒的女人,太后没来之前就对宫里得宠的妃嫔十分妒忌,阴招不断的用,更不用说太后来了之后被先皇遣走一事了,三公主就是承了她的性子,再加上长安贵妃对她的抱怨,自小就对朕十分怨恨,每次见了都会冷嘲热讽几句,起初先皇觉得遣走她生母对不起她,便让朕谦让她些,不要和她斤斤计较,于是日积月累,她便愈发嚣张,后来被太后利用,给她指婚了朝里的一个南夜奸细,之后……她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便更加不把朕放在眼里,仗着她那准驸马撑腰,每次碰见都会与朕作对。” 解释至此结束,并没有说得完全,比如,对于那嚣张到蔑视的挑衅,这孤傲的帝王为何先前一直忍着,今日却动了手?明月不傻,自然知道这绝不可能仅是为了替她一个贴身女官出头,然而,她更明白,东沧涅已算是照顾她,往下的话,已经不是她又资格探听的了!只是,偏偏,那才是关键! “皇上,晚膳都备好了,现在传吗?” 就在这时,蓝其问话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东沧涅停下手中的笔应道:“传吧!” 得到回应,候着的宫女便端着几盘菜进来,恭敬的一一摆在东沧涅面前。不过六盘,远比以往帝王的膳菜要少得多,甚至除了两盘荤食之外,全是素菜。 “坐下吃吧。” 待两副碗筷摆好,东沧涅说道,明月应声坐过去,自从做了她的贴身女官之后,一同用膳便成了常事,她便发现,其实除了与生俱来的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高贵凌厉之外,东沧涅几乎没什么架子,对她近乎到了同等的地步,让她在吃惊之余觉得十分感动。然而,那股凌厉却太具有压迫性,以至于她在潜意识里终究不敢将她放到与她同等的位置去对待,哪怕她本身的身份地位也是极为尊贵的!就仿佛神与人的区别,她在凡间再完美,也不敢仰头去看天上她无双的风姿。 甚至她半月来一直在想,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她究竟能不能完成任务。 依旧没吃几口菜,东沧涅放下筷子便漱了口净手走至龙案后继续写东西,明月自己慢慢吃着,筷子下意识的伸向东沧涅夹过的那几盘菜肴,一盘青笋,一盘山药,清淡的连咸味都少得可怜。她尝着,竟无意识的放弃了东沧涅特意为她准备的荤食,吃着没有油水的素菜,嘴角咧的有些发傻却浑然不觉。 就在此时,蓝其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细声细气的跪在东沧涅面前道:“皇上,归海大人遣人来报信,说西啟三皇子殿下已经到了沧都城外,明日一早就进宫了!” 然后,明月看见东沧涅脸上展现出一抹无与伦比的笑颜,耀如明日,墨黑的眼里点点碎碎散发着她看不透的光芒。 她就这么对着那张笑脸发怔,尚未意识到,这个十年难得一见的笑容背后,便是日后四国之内风云变幻的开始,让一切都走向了一个难以预料的倾覆。 第24章 暗地风起3 南夜无殇已经摔了第七个白玉茶杯。 这是他自四年前从不苍山回到南夜之后第一次如此动怒!而怒火的源头,却是为一只奄奄一息的赤色小狐狸。 这半月来本就动荡的南夜更加不太平,矛头似乎突然都指向了他一个人,先是南军营被火烧粮草,随后他的手下亲信一个接一个被暗杀,太子那边本该兵尽粮绝却突然来了个名叫苍风的帮手解决了他的一切难题! 偏偏就在这火烧眉毛的势头上,赤色也被人手段残忍的剖裂了胸腹! 若说那些事南夜无殇还能冷静的应对,而这一件,却足以焚烧了他的理智! 弱小的狐狸虚弱的被仰躺固定在专门为它制作的小榻上,昔日灵动的墨色眼睛半闭着,满身被血液浸染的绷带,气息微弱如丝,眼看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南夜无殇痛苦的看着,昔日的沉稳如齑粉般碎的丝毫不剩! “不过是被豁开了一个口子,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救的了?”又是一声夹杂着颤音的怒吼,第八个杯子应声而裂! 跪在地上的数名名医战战兢兢的一言不发,谁也不敢再出声告诉他,那榻上的小狐狸,确实没救了! 不止是剖腹那样简单的伤势,就连那些幼小的内脏都有刀痕!人若伤了脏腑尚不能活,更何况一只狐狸! 然而,谁也不敢说! “庸医!一群庸医!”近乎到达情绪边缘的斥责,南夜无殇将手边一切能够到的东西悉数挥到了地上! 碎裂的声音陡然加剧,就在这时,一声弱得近乎无声的狐狸叫掺杂在其间响起,南夜无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步蹿到赤色面前,俊美的双眼含着泪水望着它,而出口的,却是一声微不可闻的‘七七’。 是的,七七,赤色本就是他用来代替七七陪伴他的存在,就像是七七的一个影子,陪着他完成她临终留给他的那一句遗言——好好活着,统一四国! 所以这四年来才会有那样一个冷酷决断的南夜二皇子,咄咄逼人,将太子逼得喘不过一口气! 而如今,就连一个影子也要走了么? 不,不行!他已经什么都没了,就连七七的最后一面他都没见到,不可以连一个影子都不留给他! 紧接着,他的身子忽然又震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把将榻上的小狐狸抱进怀里,吼了一声“备马”就风驰电掣般的冲出了门。 王府的下人早就被南夜无殇十年难遇的怒气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此刻得着命令更是不敢懈怠,赶紧一个传一个的嚷着去备马,结果还没等南夜无殇的坐骑被跑着牵到大门口,白影一闪,一声充满急切的“驾”就在马蹄破风的声中迅速远去。 南夜无殇近乎疯了一样的挥着马鞭,马蹄如影,尽着最大的速度向着不苍山的方向风驰奔跑。 他怀里紧紧的抱着赤色,近乎绝望的在心底祈祷着小狐狸能撑到他进山的一刻——只要进了不苍山,只要把它交给师父,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眼泪就在这急切的奔驰中脆弱的飞洒进空气里,脑中冰谷裂隙里的那一个几乎看不到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没有笑容,清秀的脸庞死白着,毫无生气…… “赤色,再忍忍,我们很快就到了……” 哽咽的安慰在风中被割裂的支离破碎,眼看着那毫无苍翠的山影越来越近,他急得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运着轻功,雄鹰一般在起起落落间消失在山顶。 不苍山谷内依旧是那样世外桃源般的安逸静好,花草璀璨,雾气缭绕,他无心赞赏,直奔山谷中心的龙木门飞奔而去。 哐一声,门被重重撞开,里面正手持丹经的青年男子闻声淡然的看过来,一派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之姿。 他看着南夜无殇急迫狼狈的样子,竟还能扯出一张温和如水的笑脸,淡声叫道:“碧沉。” 南夜无殇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将怀里的赤色举到那人面前,哽咽道:“师父。” 男子绝色的眉眼这才向那只浑身裹满棉布的小狐狸看过去,却又是轻轻一笑,毫无担忧之色:“怎地伤得这般重?” 南夜无殇忽然就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嗓音有些哑,直接坐在了地上,像个半大的孩子般摇摇头:“徒儿也不知道……近来南夜又动荡起来了,矛头都指向我一个人,先是烧了我军营的粮草,后又接二连三的暗杀了我许多亲信,太子那边突然多了一个名叫苍风的帮手,我怀疑所有的事都与他有关系,今日我外出去商议对策,回来赤色就变成了这样……” 他说的疲惫又委屈,仿佛初次外出经世的儿子对父亲的抱怨一般。 男子却只是轻轻笑着,在他话间就将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抱了过来开始医治,这时听他说完了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就只是听听而已。 南夜无殇也不觉得难过,一早就知道师父不会给他任何答复,那是在他四年前出山时就说好的,学成艺满,日后纵是到了穷途末路,也不会再指点分毫。 “师父,我去看看七七……” 眼见赤色有了活路,一声近乎嗫嚅的交待,南夜无殇便起身走向了门外,神色疲惫至极。 龙木门被重新关好,男子在南夜无殇身后轻轻的“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就陡然消失不见。 ——那孩子,开始反击了吧? 眼前蓦然就出现一张带着面具的清秀脸庞,柔软的小手拉着他的手,仰起头腻腻的叫他师父,然后墨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怀里的红色小狐狸撒娇道:“师父师父,这狐狸真漂亮,送给七七吧!”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笑,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将怀里尚是幼崽的赤色放进她手里,心里是一种父亲送给女儿礼物的喜悦。 那时她多大?七岁?又或者更小一点,总之,已经过了很久了……久到随着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敢去想她幼时的模样! “一转眼你都这般大了,这几年跟着碧沉过得不好么?你这狐狸那般聪明,怎会被人剖了胸腹?” 思绪被他生生扼断,一声长叹,他压下心底涌上来的触痛,对着手下敷药的小狐狸说道。 赤色纯黑的眼睛蓦然就涌满了眼泪,张嘴虚弱的叫了两声,让男子听后浑身剧烈一震,他懂狐语,听懂了小狐狸的话。 它说,七七快死了! 心头一把利刃划过,手里的药瓶‘啪啦’一声就碎在了地上…… 南夜无殇出了门在谷内四处走着,谷内雾气缭绕,他眉眼涣散的穿梭在雾气间,途经的每处地方都停下来看一看,然后盯着某一处,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细细描摹着一个少女的影子,清秀的眉眼,恬然地笑,或站或坐,面向着他,纯真而美好。 他一路随着那些虚浮的幻影扬起嘴角,仿若那人随着他指尖的流动,真的活生生的站在了他面前。 一步两步,直到最后停在山谷最北的冰谷裂隙之上。冷风吹散了所有的幻觉,那一张张笑脸如烟一般蓦然消散,他呆呆的对着那冰蓝的峭壁愣了很久,仿佛还接受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直至凛冽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将肌肤冻得发疼,他终于低头,望向谷底那化成了一个黑点的身影,动了动泛紫的嘴唇,声音轻的仿佛说在那人耳边:“七七,师兄来看你了!” 空气静的让人心疼,没有回答,也再没有问话。他就那么低头看着那个根本看不清的黑点,第无数次陷入痛苦的回忆。 很久之后,他忽然坐了下来,头压得很低,泛蓝的冰壁上瞬间多了两滴带着温度的泪花,在沾到冰面的顷刻间凝结,与这寒冷的冰壁融为一体。 “对不起,我没把赤色照顾好……也没完成你的遗愿……”他鼻音浓重的开口,吸一口气,浑身刺疼! “南夜更乱了……太子不知道从哪得来了帮手,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母妃回来了,东沧不久就能交到我手里,甚至西啟为求自保还和东沧和了亲。就差一点点我就可以统一南夜,然后顺利的接手两个国家,最后出兵北幽,统一天下……可现在不得不先对付太子……如果你在,这些就都不会发生了吧……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帮我想到办法是不是……” “这几年……没有人再在清晨叫我起床,没有人笑着听我说话,没有人会在我累的时候端上一盘我爱吃的点心,没有人在我彻夜不眠的时候安静的陪在我身边……也没有人会在我身旁不带任何目的的为我出谋划策……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你了……” “我听你的话努力统一四国,等我登上帝位那天就追封你做皇后好不好?我这一生也不娶别人了……完成了你的遗愿我就来陪你行么?” 他自言自语的对着谷底近乎看不见的身影述说着,最后一句像是祈求,仿佛只要那人答应了他,他整个的人生就会变得圆满。 然而,自然是不可能有人回应的。 “七七,我好想你……” 又是良久之后,一声啜泣,隐忍的哭声终于在积压了多日之后爆发出来,俊雅的青年以手覆面,盘膝坐在冰崖之上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