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凤悬庭上》 第1章 楔子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她盯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他脸上带着残忍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她认识了他许久,又仿佛是从未相识。 从他身后徐徐走近的曼丽女子,身着妃色宫装,面着精致妆容,却是东平郡王的侧妃宋氏。 她看着他们俩站在一起,看着宋氏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有些听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表哥帮王爷除去这心头大患,他日王爷登基,定会为表哥加官进爵。” “王爷还等着表哥过去,可不要让王爷久等呢!” 他看了一眼宋氏,然后看向了她,慢慢地弯下腰,将手中的长剑缓缓地刺入她的胸膛,鲜血喷涌出来,溅得他满脸腥红。 她张了张嘴巴,还想说什么,耳边一片嗡鸣,就连自己都无法听清楚自己的话语。她想问个为什么,还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对她,她有太多不解,太多不明白,到死的时候都这样糊里糊涂。 绝望地闭上眼睛,她连疼痛都无法感受,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失去了知觉。 . “后来呢?你就那么糊里糊涂地死了?”一头红发的小狐狸精好奇地问道。他是一只刚修炼成人的小狐狸精,在化为人形和原身之间尚不能熟练切换,然后悲催地被人一箭射中,继而一命呜呼,到了这地府。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脸深沉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就那么死了。” “死得真……糊涂啊……”小狐狸精感慨道,“那这么一算的话,你可到这地府有很多年了吧?为什么不转世投胎去?” “你不也没有去转世投胎?”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开始到这地府,也是心有不甘的,后来就觉得,做鬼也挺好。如我这样生前有来历的大鬼,就连阎王也恭敬几分。况且我发现做鬼以后,就再也不会老了,你看我这么年轻这么美貌,实在无法想象我转世成人之后要经历生老病死。” “我倒是想去转世投胎呢,下辈子直接做人就好了。”小狐狸精哀怨地说道,“直接做人,就免去我苦苦修炼三百年,结果还是被人给做掉了——你说,现在都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了,为什么我还会被一箭射死呢?” 她懒洋洋地笑着看红头发的狐狸精,道:“命中注定无法改,你若不服气便去找判官辨一辨。” 狐狸精抓了抓他那一头蓬松的红毛,打了个呵欠:“算了,要是惹怒了判官,让我再等一百年投胎,我可要后悔死了。”一边说着,他靠着她的大腿躺下,“我睡会儿,一会儿若有什么事情你叫我就是了。” “太重,变小点。”她拍了拍狐狸精的脑袋。 狐狸精不情愿地变回了狐狸的样子,蜷缩在了她的膝上,闭上眼睛睡去。 她若有所思看着潺潺流动的忘川,沉沉叹了口气。 她已经许久没有和人说起过自己的故事,如今回想起来,却猛然发现那些曾经记得清晰的回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那些爱恨纠葛,也变得索然无味。 她记得她死后来到地府的时候,在判官那儿看到生死簿,上面写着她应当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所以当时判官惊呆了,因为她的意外死亡,导致了许多人的命运也受到了牵连。那个时候判官提出了许多解决方法,可她却一心执着在为什么宋岫君会如此对待她之上,没有她的配合,判官也无可奈何。 一晃几百年,她已经渐渐将往事放下,可抬眼一看人间,已然不是她能理解的世界。她也曾好奇地与新来地府的鬼魂聊天,然后便知道人间已经不是她当年生活那般,她这个老鬼的心忽然有些意动。 正想得入神,判官底下的鬼差晃晃悠悠过来了,手里拿着人间正时髦的ipad,笑嘻嘻地说道:“公主,今天有个好消息呢!” “什么消息?”她问道。 “公主也是知道的,现在地府鬼太多,投胎名额也有限,所以上头出了个政策,给一部分鬼重生一次的机会。头一个我就想到公主你了,你要是愿意呢,咱就开个后门让公主你优先。”鬼差笑着说,“你可想想,要不要来一发呐?” 她听着鬼差着不古不今的说辞,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你专门走这一趟,恐怕不是让我只想想的。” 鬼差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我做鬼这许多年头,也觉得无聊了。”她说,“既然有机会,再做一次人也好。反正终归一死,咱说不定过两年又得见面。” 鬼差道:“那说定了,我去判官那儿替你登记好。”说完,他就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她看着鬼差的背影,心想着他这也太速度了,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就走,可到底是做鬼太久,连争辩都懒得去了,于是只抱着那狐狸精,飘去另一边了。 . 做鬼快八百年的凤朝公主赵之鸾,终于迎来了第二次做人的机会——想一想有些可喜可贺呢! 第2章 驸马(1)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颇有些不适应,周遭金碧辉煌的陈设,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檀香味道,让她觉得很陌生。 怔忡了那么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在地府了。 她赵之鸾重新回到了人间,却有些不知道这是何年何月,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情景。 对于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鬼来说,这些前尘往事都忘记得差不多干干净净,能想起来的着实不多,这让她有一种想做一回先知还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掀开那绣着百鸟朝凤花样的锦被,撩开那金丝绣成的幔帐,她赤脚踩在了柔软的丝毯上,凭着记忆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了一本书,看到自己当年清秀中带着几分稚嫩的字体,最后签署的日期乃是:元和十五年杏月。 抬眼看了看外面,只见满眼嫩绿,正对着窗子的那株桃花开得格外绚烂。 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行走时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循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官模样的女人带着一群宫女正走过来。她有些费力地想了一想,才想起这女人是自己身边伺候的女官,名唤朱夏。 “殿下起身了怎么不叫人伺候着?”朱夏上前来行了礼,弯下腰从身后的宫女手里接过了金丝线绣成缀着珍珠的沉香履,轻手轻脚地给她穿上,“刚才西宁殿下亲自来送了东西,还赔了不是,说他们家郡王不是有意的,还请殿下不要计较,臣女想着殿下还在休息,便劝西宁殿下先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朱夏的发顶,听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才想起来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元和十五年,她正好十五岁,作为元后留下的唯一骨血,她出生开始就有“南清”的封号,身份在一众皇子皇女当中最高,也最得今上疼爱。 朱夏所说这事情,她想了许久才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应当是她选了驸马,而她的二哥西宁郡王却直言了她的目光种种不靠谱,之后兄妹俩大吵一架,她就气鼓鼓回宫来。 下意识抚摸着手臂上的琥珀钏,她轻叹了一声,如今想起西宁郡王所说,却是句句真言,不曾哄骗与她。只是她上辈子眼睛被蒙蔽,还怪他多管闲事。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驸马宋岫君,若按照上辈子的发展,现在她的父皇应当已经下了指婚的旨意,恐怕是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朱夏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一时间也不敢多说什么,垂手站在了一旁。 “你去把二哥请回来。”她抬眼看向了朱夏,眸光微闪,“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竟然有那么大的面子,连我二哥也能打发走了?” 朱夏听着这话,顿时大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声说着不敢。 她也不欲多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她出去。 既然重活了一遭,该知道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就慢慢来处置好了,时间那么长,着实不用太过急躁。 想到这里,她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笑,嘴边也有了几分意味深长。 。 朱夏脸色青白一片,她自从跟在赵之鸾身边之后,从未遇过这样的情形。她向来是觉得赵之鸾脾气好、年纪小、脸皮薄,却不曾想过有一天她忽地就换了一副嘴脸,话虽然不重,却让她觉得这位看起来年轻的公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她却不敢耽误了赵之鸾吩咐的事情,她急急忙忙出了宫院,看到西宁郡王赵之梅正在前面,于是提着裙子追了上去,行过礼之后恭敬道:“郡王殿下,公主殿下请您过去。” 赵之梅停下脚步看着朱夏,似笑而非笑,道:“方才你与我说阿鸾在休息,不方便见人,这么一会儿,就方便了?之前是你的意思,还是阿鸾的意思呢?没想到阿鸾身边还有你这么个奴婢,真是有意思得很。” 听着这话,朱夏额头上的汗都滴了下来,跪倒在地上,半晌没有吭声。 赵之梅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内侍拉了一把,末了之冷哼了一声,转身朝着芊芳宫走去了。 朱夏哆哆嗦嗦地起了身,跟在赵之梅身后,脸色更加惨白。 赵之梅其人,在诸多皇子公主当中算是个异类,他从小专注武学,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为人也十分豪爽。但在好文不好武的今上看来,便是不务正业。尽管如此,他小小年纪便立下赫赫军功,尽管今上对他诸多看不顺眼,却仍然给了他郡王的封号,在皇子当中,除了大皇子东平郡王赵之兰以外,便是他了。 这番赵之梅来与赵之鸾道歉,所为的确实是赵之鸾选驸马的事情。赵之鸾是元后留下的唯一一个公主,从小娇生惯养长大,今上怜她自幼失去母亲,更是偏疼几分。再加上赵之鸾本身也是聪明伶俐,更加惹人喜爱。 今上如今膝下有十位公主、十位皇子,大多都因为年纪还小没有给封号,又或者是因为不得今上喜欢所以没有加封,所以算起来如今公主当中便只有赵之鸾有南清公主的封号,食亲王禄。皇子当中封王的却是两位郡王,若论起等级,是不如赵之鸾的。 到了芊芳宫门口,便看到赵之鸾扶着另一名女官朱明站在阶上迎接。 “二哥。”赵之鸾微微点了头。 。 就在朱夏出去这短短的时间当中,赵之鸾已经重新梳理了一下属于自己的那些快要忘记了的记忆,命人将另一名女官朱明叫来身边,细细问了一些事情,确定与自己记忆中的并无差异,才微微松了口气。 朱明与朱夏都是今上派到她身边来伺候的女官,在上辈子她更偏爱朱夏。朱夏为人爽朗,胆子大模样好,说话也伶俐;而朱明则内敛,平日里话不多,模样也是平平。 或许是因为性格使然,两人的命运在上辈子便是截然不同。 朱明一直留在宫中,后来成为了新帝的昭仪,而朱夏跟着她出宫到公主府,后来与驸马宋岫君搭上,最后却死得蹊跷。 。 赵之梅看到赵之鸾,微微笑了起来,上前走到了她身边,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口中道:“我来给妹妹赔礼了,早上是我话说得太直接,惹妹妹不高兴。阿鸾大人有大量,便不要与我计较了吧?” 赵之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可看到你送来那些玩意了,瞧着便知道诚意十足,做妹妹的便不与你计较啦!” 听着她这样说,赵之梅也放了心,又道:“原本想着你在休息,还以为是我把你气坏了呢!想着阿鸾你也不是这样的性子,现在见了果然如此。”顿了顿,他又道,“父皇已经下了旨意给你赐婚,若你是真心喜欢那人,为兄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今后你也多个心眼吧!” 他的话说得这样直接,倒是让赵之鸾都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之梅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比其他的皇子皇女要好一些,却也并没有好到无话不说的程度。有些话他言尽于此,便不会再多说了。 赵之鸾也打量了一番赵之梅的神色,温声笑道:“二哥的叮嘱,我知道了。” 两人都是聪明的,话说到这里便不约而同地说起了其他的事情来。 “阿鸾这儿的桃花倒是极其艳丽,宫苑当中这儿的瞧着最是绚丽。”赵之梅说道。 “若二哥喜欢,便折一枝带回去插瓶吧!”赵之鸾笑着说。 “这可是在说我没桃花运到如今都是孤家寡人么?”赵之梅笑起来,“唉,说起来像你二哥我这样优质的男人,为什么偏偏遇不到一个好女人呢?” “或许只是时候未到吧!”赵之鸾说到。 这时候外面有人通报,说宋贵妃来了,赵之鸾眉头跳了一跳,然后看到一群人簇拥着宋贵妃进到宫院中来。 “西宁郡王也在。”宋贵妃非常意外会看到赵之梅,她很快将目光收回放到了赵之鸾身上,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给公主道喜呢!” 赵之鸾看了一眼宋贵妃,然后看向了赵之梅,口中道:“宫门马上就要下匙,二哥还是先回吧!” 赵之梅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便告辞离开。 宋贵妃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冷遇,几番想要开口,却在与赵之鸾目光对视之后又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自从元后去世之后,今上没有再立过皇后,后宫当中便是贵妃宋氏最高,管理着宫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着皇后之实。在宋贵妃生下的大皇子赵之兰封为东平郡王之后,她更加确定自己的地位,也更加有着努力的目标。对待赵之鸾,宋贵妃一直是拉拢的态度,在上辈子她是没看透宋贵妃的打算,而现在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想着想着,赵之鸾沉浸在了对往事的分析当中,一时间也忘了宋贵妃就在面前。被这样干晾着,宋贵妃一时间只觉得气急,却不好发火。她拉拢赵之鸾这许多年,现在赵之鸾选了她娘家的侄儿宋岫君做驸马,她万不可以在当下与赵之鸾起任何冲突。 “晚上我准备了宴席,想请公主一起过去,为公主贺喜。”宋贵妃沉默了许久之后,笑着说道。 第3章 驸马(2) 在赵之鸾看来,宋贵妃是她上辈子遇到的少有的表里如一的人,她野心勃勃,也从来没有掩饰过她的野心——当然她上辈子没看出来,只能怪她自己眼瘸。 她所图的皇后之位,因为今上对元后的一往情深而注定了在今上活着的时候无法让她达到目的;她为她的儿子赵之兰所图的东宫之位,也因为自己的名不正言不顺仿佛不太容易实现。于是她选择了迂回的方式——最后她成功了,赵之兰在今上驾崩之后登基为帝,她最后成为了太后。 而这迂回方式的重要一招便是讨好了赵之鸾,并成功让自己的侄儿成为了赵之鸾的驸马。 本朝历来的规矩,入主东宫以嫡庶尊卑长幼而论,并不论男女,往上头数三代,便是女子登基为帝,所以按照祖宗规矩来说,赵之鸾若有心争一争那东宫之主,便比赵之兰更名正言顺。 宋贵妃见赵之鸾久久没有回答,只是一径对着外面发愣,一时间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这样的尴尬让她有些吃不消。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拉回赵之鸾的注意力:“公主?” 赵之鸾猛地从自己的思绪当中回过神来,便看到宋贵妃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目光相触,两人俱是沉默了片刻。“若只是用膳,实在不必贵妃亲自走这一趟。”她抿了抿嘴唇,“贵妃是有什么事情想与我说的话,我这便打发人出去,方便你开口。” 宋贵妃没想到赵之鸾说话突然变得这样直接,尴尬地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倒不是赵之鸾想这样直接,她做了几百年的鬼,在地府飘了几百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害羞含蓄的她,她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后果已经不在她的考虑当中了。 “朱夏,你带着人下去。”赵之鸾示意朱夏带人退下,待到殿中只剩下了她与宋贵妃两人时候,然后转而看向了她,微微笑了一笑,道,“现在没人了,贵妃想说什么,尽管开口吧!” 宋贵妃忽然觉得压力山大,不知该怎么开口,她总不能直白地说她是想吹嘘一下自家侄儿,让赵之鸾对宋岫君印象再好一些吧?想着想着,她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情急之下,她两眼一翻,往后仰倒,噗通一声没了声响。 赵之鸾愣了一愣,起身走到宋贵妃面前,弯下腰去探看了一番,想不通透为什么她就这么仰倒晕过去,虽然心中疑惑,却仍然是叫人宣太医过来,接着便是一片兵荒马乱,还惊动了今上。 今上是在太医诊断宋贵妃只不过是一时紧张所以晕倒并无大碍之后到的,恰好听到了太医说了“并无大碍”这四个字。今上才刚过不惑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精神奕奕的年纪,喜欢的也是活泼娇憨的女人,对病病歪歪的柔弱美人一向看不上眼,这会儿看到宋贵妃晕倒,心中不免有些犯嘀咕。 赵之鸾见到今上,先上前行礼,却不想忽然眼眶一热,眼泪就哗哗涌了出来,顿时嚎啕。若说上辈子她唯一的不舍便是自己的父皇了,她在地府游荡了几百年,故人几乎都见了个遍,唯独没见过自己的父皇,后来她悄悄问了判官,才知道她的父皇本不是凡人,来这世上不过是仙人历练,故而自然是不会来地府的。 这番重新见到自己的父皇,她便忍不住想哭一哭,心里有许多话想说,想剖白一下自己曾经那么傻那么二,简直对不起他一直以来的宠爱。 今上被她这一哭给闹得没了章法,他不是没见过儿女哭泣,无论是哪个都是规规矩矩,没这么嚎啕过——哪怕是今天之前的赵之鸾,也不曾这么没形象地哭过,于是只能先软声抚慰一番,道:“阿鸾莫哭,有什么事情与父皇说便是了。已经是大姑娘了,还这么哭,羞不羞?” 那边宋贵妃听闻今上来了,已经悠悠转醒,可恰逢赵之鸾那样嚎啕,竟然也不知是要抽空给今上抛个媚眼,还是跟着今上一起劝赵之鸾——可无论怎么做,都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赵之鸾拉着今上的袖子,用掏出帕子来抹了一把眼泪,她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自己觉得以前的自己是个傻瓜。可现在要怎么说?说自己悲从中来,只是想哭一哭?思绪百转千回,她通红着眼睛抬眼去看自己父皇,声音颤颤巍巍,仍然是下一秒就会接着嚎啕的节奏:“方才贵妃与我道喜,可现在看到父皇,觉得千万个舍不得,一点也不想招驸马了……” 宋贵妃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唉哟了几声扶着女官从榻上坐起来,揉着额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只看向今上,语气中全是意外和惊讶:“圣上……给圣上请安……” 今上摆了摆手让宋贵妃先起身,脸上俱是充满了父亲的慈爱和不舍,只看着赵之鸾,道:“阿鸾要是不喜欢,便多陪父皇几年便是了。” 赵之鸾听着这话,又联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几次与宋岫君发生矛盾时候,自己父皇一直都站在自己这边维护她的情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父皇……父皇……”她哭得抽噎,然后一口气提不上来,厥了过去。 顿时,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待到太医诊断之后说了并无大碍,又开了药方去煎药,今上才看向了宋贵妃,语气中有几分不豫,道:“阿鸾还是个小姑娘,你做长辈的,也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顿了顿,他摆了摆手让宋贵妃先退下,不再多说什么。 宋贵妃满心满眼都是委屈——她着实是什么都没说,却也不曾预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到了这样的境地。听着今上的语气,恐怕是赵之鸾再撒娇几句,宋岫君的驸马之位便如天上浮云,就要飘散。可她能说什么,能辩驳什么?她看了一眼内殿,用帕子抹了抹眼角,慢慢退了出去。 第4章 驸马(3) 今上登基快近二十年,开创一代盛世,说是明君并不为过。 明君的重要属性之一,便是能够明察秋毫。 赵之鸾是他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他一清二楚,再怎么变也不会突然之间那样嚎啕大哭,所以他自然而然就会找她身边的女官来问个清楚。 但无论朱夏还是朱明都无法说出赵之鸾今日到底有哪里不同,两人把从早到晚的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今上也觉得并没有哪里有任何蹊跷之处。 最后他也只能归咎于女儿长大了,性子也慢慢变了。 待到赵之鸾转醒,他亲自喂她喝了药,然后笑着问道:“今儿你这么没形象地一哭,倒是让朕都觉得意外了。若这么不舍得父皇,怎么挑驸马时候那么果断?果然是长得漂亮的男人叫你看花眼了么?” 赵之鸾颇有些依恋地看着今上,摇了摇头,道:“驸马怎么能与父皇相提并论?驸马再怎么好,也不会有父皇这么好。” “若你着实舍不得,朕便下旨让你与那宋家的婚事再推迟几年吧!”今上笑着说道,“你总归还小,朕也担心你出宫建府会不会受了欺负都不知道回来与朕说。” 赵之鸾意外地睁大了眼睛,道:“这……这会不会不太好?” 今上只道:“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也不能这么匆忙就嫁了。你母后当年给你留的嫁妆不算在内,朕也吩咐了内务府的人给你准备新的嫁妆,再有公主府,没有个三五年怎么能修好?” 听到这里,赵之鸾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道:“等父皇都准备好了,儿臣都成了老姑娘了……” 今上也哈哈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朕从前瞧着你总寡言少语,仿佛心事重重,想着你母后的去世对你的影响是极大的。朕虽然是皇帝,却不懂女儿的心思,故而也不知要如何开解。如今看着你长大了,性子仿佛也变了,朕心中也放心了许多。” 赵之鸾抿了抿嘴唇,大着胆子抱了抱今上的胳膊,悄声道:“儿臣方才睡着做了个梦,梦里经过许多事情,仿佛重活了一遭,觉得整个人都长大了。” 今上低头看了她一眼,道:“长大是好事,天家儿女,总不能一直都那样稚气。” 若说今上对赵之鸾没有几分期许,也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他对元后感情格外不同,那是陪着他走过了腥风血雨的女人,元后的睿智与心胸都让他觉得珍贵异常,故而在赵之鸾出生之后,他曾动过几分心思立皇太女的。 只是元后早逝,赵之鸾一路成长都表现平平,并无让他惊艳之处,于是便放下了这心思。再看诸多皇女皇子当中,也都资质相当,除了格外喜武的赵之梅以外,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存在了。 已过不惑之年的今上偶尔也会想一想自己百年之后的事情,挨个把自己的儿女琢磨一番,没有谁能让他安心下来。 但今日与赵之鸾这么一番谈话,却让他对这个女儿的看法有了几分改观,无论她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变了——比起之前连哭都偷偷摸摸抹眼泪,这样的嚎啕大哭是需要勇气,并且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胆量的。 帝王的心思总让人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接到赐婚旨意之后高兴异常的宋家此时再看到站在面前的传旨内侍,心情到底是个怎样光景,也是难以言说的。 宋家是公侯之家,如今袭爵的是宋贵妃的兄长宋森,并且因为宋森为人为官都十分踏实,当初袭爵时候,今上便没有令他降级袭爵,仍是安国公的爵位。 客气地送走了传旨的内侍,宋森向妻子柳氏道:“这事情透着几分蹊跷,明儿你递牌子进宫去见娘娘,探一下口风。” 柳氏一脸愁容,道:“这可别是要出什么意外,这旨意上说要多等几年,也没说具体几年……想一想就让人放不下心。” “明儿你问一问娘娘便知道了。”宋森道,一面说着,他看向在旁边的宋岫君,道,“无论圣上旨意是怎样,你且放平常心就是了。” 宋岫君踟躇了片刻,然后才开了口,道:“父亲说的,我知道了。”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多说什么。对于这从天而降的赐婚,他内心是有几分抵触的,究其原因,他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却还没开始就已经被迫结束那段爱恋。想一想现在躺在书桌里那封花费了不少心思写下的情书,他有些惆怅。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若生了什么旁的心思,趁早熄了那火。”宋森打量着他的神色,便知道他是有心思的。 宋家这一辈子女甚少,宋岫君这一辈男子仅宋岫君与宋薄君两人,还是堂兄弟的关系。女儿倒是有几个,却无法与宋森一辈相比,也没有分外出色之人。 柳氏听着宋森这样说,不免也多看了宋岫君一眼,她向来是宠疼他的,对自己儿子的心思也更了解几分,于是道:“为娘这会儿把话说开了罢,若你现在有喜欢的女人,还是早早与她断了。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那女子好,从未有听说过尚公主的人还能与其他女人在一起的。况且南清殿下身份贵重,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宋岫君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有些厌烦,只道:“父亲母亲放心,我断然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请你们放心便是了。” 接到旨意的宋家是如何光景赵之鸾并不关心,她也懒得去管那么多,重活一回对她最大的意义显然不在嫁人上面。 这会儿她与赵之梅对坐在了太液池边的清凉亭中,两人对着波光潋滟的湖水,却都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赵之梅伸了个懒腰,转头去看赵之鸾,嬉笑道:“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划船吧?” “画舫太麻烦,惊动一堆人。”赵之鸾懒洋洋地靠在软靠上,拿起杯盏来喝了一口,“不如我们出宫去看看?” “要惊动父皇,我怕被父皇骂。”赵之梅摇头,“算了,我就陪你坐着呗,反正也懒得去上朝。” “不上朝不会被父皇骂?”赵之鸾歪着头看他。 “……反正不会比带你出去骂得凶。”赵之梅说。 赵之鸾挑眉:“那就出宫吧!” 第5章 贵妃(1) 对于皇子皇女来说,出宫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然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要得到今上的允许。 赵之梅是已经成年的皇子,出宫建府许多年,他倒是不用担心出宫这个问题,而赵之鸾是公主,尽管已经有封号,却还未建府,出宫是需要得到今上允许的。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先斩后奏,出宫了再与今上说。 “我建议呢,还是在太液池上划船好。”赵之梅打量了一番赵之鸾,懒洋洋地笑着,“宫外面没什么好看的,等过些时日,可以去大慈恩寺看芍药花。” “今天听说宋柳氏进宫来了。”赵之鸾说,“一会儿贵妃说不准又要过来上演一番假惺惺。” “从前你与贵妃倒是其乐融融乐此不疲乐在其中的样子。”赵之梅打了个呵欠,“总觉得你开窍得有点奇怪,总不会是被骂了一顿,就清醒了吧?”顿了顿,他好奇地看她,“还是撞到哪儿把那一脑袋浆糊给撞没了?” “……我以前是多浆糊被你如此嫌弃?”赵之鸾也看向了他。 “十分非常。”赵之梅非常正经地说,“贵妃就差把野心和打算写在脸上,你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我以前也懒得与你多说——直到你竟然选了那宋岫君做驸马——我真是没想到啊,那人到底哪里好?” “……长得好看。”赵之鸾看天。 “……”赵之梅无语凝噎。 “听说他十分温柔。”赵之鸾说,“还听说他十分长情。” “他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赵之梅说,“远房表妹,也姓宋。” “不是堂妹?”赵之鸾听着赵之梅说起了她上辈子不知道的事情,顿时来了兴致。 “是他三叔的姨妹的外甥女。”赵之梅说。 “……这关系恕我有些头晕。”赵之鸾诚恳地说。 “所以你只用知道是表妹就行了。”赵之梅笑了一笑,“所以他的温柔他的长情大约都不会给你,趁现在父皇松口,你不如找个别人。我瞧着上次的探花郎就不错,人年轻又能干,家里人口少——父母双亡就只剩他一个,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将来成亲之后,你也省心不是么?” “长得好看么?”赵之鸾捧颊。 “……长得好看很重要么?”赵之梅支着下巴看她。 “重要。”赵之鸾嬉笑道,“如果长得不好看,将来日夜相对,只会相看两厌。” “所以简单来说,你是被宋岫君的美色给诱惑了。”赵之梅盖棺定论,“但长得好看的确很重要,要是一方很丑,下一代就该担心了。” 赵之鸾噗的一声笑出来,起了身:“走吧,让人准备画舫去。” 这边吩咐了,那边画舫不一会儿就准备好,赵之鸾让人准备了糕点吃食,又吩咐了膳房准备午膳,然后便与赵之梅一到登上画舫去。 太液池旁的柳树一片嫩绿,柳枝随着微风轻轻摇荡,自是一派旖旎风光。 赵之鸾倚着栏杆坐着,旁边赵之梅站着,两人都对着湖面,都没有说话。 那边朱明带着舞乐坊的舞姬过来,恭恭敬敬行了礼,前来请示要跳什么舞。舞乐坊管事的内侍秦风没见过几次赵之鸾,这番前来还有几分忐忑,在见到了赵之梅之后,这几分忐忑一下子提到了十分,行礼之后手就开始发抖。 “他很怕你。”赵之鸾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秦风,笑着看向了赵之梅,“他以前见过你?” 赵之梅回身看向了秦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从前是父皇书房的内侍,有一回我去禀告军情被他拦下来,被我训了一顿。后来就到舞乐坊了……是不是这样?”一边说着,他用询问的语气看着秦风。 “是……”秦风低着头声音也很低。 “就跳绿幺吧!”赵之鸾说。她对他们之前的事情没有兴趣,也懒得多问。 秦风听着这话,忙让人布置开来,舞姬们便和着丝竹乐曲跳了起来。 乐声随着微风传到了岸边,一时间整个皇宫都仿佛能感受到从太液池上传来的闲适。 而赵之鸾和赵之梅却仍然只是一坐一站,对着太液池,仿佛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都没有说话。 秦风在旁边候着,紧张地看了一眼同样站在旁边伺候的朱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低声开口:“两位殿下怎么都没说话……是不是跳得不好?” 朱明脸上泛起几分笑意,轻声道:“你不必多心,只安心伺候便是了。”她一直知道赵之鸾是更偏爱朱夏的,也能摸得清楚赵之鸾是怎样的心思——说白了不过是小女儿心态,喜欢热闹,而朱夏为人活泼,正好对了赵之鸾的口味。可昨日那一番变故,她敏锐地察觉到赵之鸾变了。正想着,她忽然看见旁边有一艘小船靠近,上面站着的是贵妃宫里的女官。 不等朱明出声提醒,赵之梅已经看到了那小船。“那边来了一艘船。”他说道,“瞧着上面的人是贵妃身边的女官。” 赵之鸾顺着赵之梅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了皱,道:“她又有什么事情——从前怎么没觉得她的事情这么多?” 两人正说着,那小船已经靠近来,上面的女官遥遥行礼,然后开口道:“二位殿下,贵妃娘娘请二位上岸。” “是有什么事情么?”赵之鸾问道。 女官顿了一顿,仿佛是并没有想到赵之鸾会这样问起,一时语塞什么都没说出口来。 “既然没事,那你就回去吧。”赵之鸾轻描淡写地说道。 女官为难地看着赵之鸾,进退两难。 赵之梅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是没想到赵之鸾就这么把这女官打发了,也没想到赵之鸾的性子忽然就变成这样。 “殿下……贵妃娘娘是想请二位一道用午膳。”女官艰难地想出了一个理由。 “胃口不好不想吃。”赵之鸾单手托腮看着她,“你就回去跟贵妃说,她的心意我知道啦,请她自己自便吧!” 听着这话,女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是掉头朝着岸边去了。 赵之梅看着那小船远去,然后看向了赵之鸾,笑道:“你不怕得罪了贵妃?” “得罪了又如何?”赵之鸾笑着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明白,这日子是我自己来过,除了父皇我谁也不怕得罪。所以要是哪一天我得罪了你,你可别太意外。” “好罢……”赵之梅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6章 贵妃(2) 赵之梅生性好武,心胸豁达,并且对自己有足够清醒的认识,故而对赵之鸾所说那些都只当做笑话一样听过就罢。但玩笑归玩笑,他也能看清楚赵之鸾那可以称得上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并非常坦诚地与之探寻。 “你变太多。”赵之梅坦诚地看着赵之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位南清殿下了。” 赵之鸾想了一想,笑问道:“到底有多大?难道我不像我自己么?” “从前单纯地就像一汪浅水,简单一眼就看得清楚明白。”赵之梅说道,“现在么……那汪浅水似乎变得太深了一些。” 赵之鸾正色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变了。都已经是要成亲的人了,哪能那般浑浑噩噩?” “就在昨儿,你浑浑噩噩地选了个驸马。”赵之梅似笑非笑。 “然后就被你骂醒了。”赵之鸾眨了眨眼睛。 赵之梅忍不住笑了出来,伸出手来摸了摸赵之鸾的脑袋:“也罢,诸多妹妹当中,我也就只为了操过心。现在看着你醒悟过来,为兄自是高兴的。” “这话让其他妹妹们听到了,可是要骂你不公的。”赵之鸾抿嘴一笑。 “反正不是一个妈生的。”赵之梅无所谓地摊手,“有本事去跟父皇撒娇去。” 听着这话,赵之鸾起先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放声大笑。 “那边膳房划着小船来了。”赵之梅眼尖,一下子就看到远处缓缓划来的小舟,“正好我也饿了,今天天气这么好,正适合好好吃一顿。” “下午我们出宫去呗?”赵之鸾再次提议。 “父皇同意就行。”赵之梅说。 “没问题,吃完饭我们划船去找父皇去~”赵之鸾一锤定音。 。 且不谈赵之鸾和赵之梅用完午膳之后是怎样划船去找今上,宋贵妃在宫里面听宋柳氏说了府中的事情,又听着她拐弯抹角地夸赞了一番宋岫君,原本信心满满要让宋柳氏与赵之鸾见一面,可见到那灰头土脸回来的女官,顿时心中一股火烧起来。 从昨天到今天,就从宋岫君被选为驸马之后,赵之鸾就摇身一变,变得极为难缠,宋贵妃几乎不能知道她到底是要做什么。 柳氏听着那女官的回话,联想到昨日的圣旨,忽然犹豫了起来,待到那女官退下之后,她才带着几分试探开口:“这事儿……莫不是圣上另有旨意?” 宋贵妃皱了皱眉头,道:“圣上亲自点了岫君做驸马,这事儿就不会有改变了——也不能有任何变化。嫂嫂可记住了,这事情并非仅仅只是尚公主那么简单,兰儿的将来也即从此事开始。” 踟蹰了会儿,柳氏小心翼翼道:“就怕南清殿下将来……若是不愿意相助东平殿下……” “我最是知道南清。”宋贵妃极有信心地笑了一声,“我看着她长大,对美丽的事物最没辙,岫君年轻俊美,难道还笼络不住她?” “……”柳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低下头,沉默了下去。 “兴许只是因为赐婚了,所以小女儿姿态发作,这会儿南清也不会过来。”宋贵妃仍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你回去与岫君好好分说一番,可不要在这关头使性子。” 柳氏忙答应下来,口中道:“娘娘的话臣妾记住了。” 送走了柳氏,宋贵妃神色有些郁郁。她复又让前去找赵之鸾的女官进来,重新细细问了一遍当时的情形,然后又皱了眉。 这时外面通传,东平君王赵之兰来了,宋贵妃的脸上总算松快了几分,摆摆手让那女官下去,然后让赵之兰进来。 东平郡王赵之兰是今上长子,性情外柔内刚,大多时候都十分温和,模样自然不必多说,身材高大挺拔,模样俊朗不凡,唯一算得上是美中不足的是,他的一双眼睛随了宋贵妃,上挑的桃花眼,笑起来时候总带着几分轻佻,不够稳重。 行礼过后,赵之兰陪着宋贵妃坐了,闲话几句之后,便笑问道:“今儿母亲瞧着有几分不愉快的样子,可是有谁惹母亲生气了?” 宋贵妃笑叹了一声,道:“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南清这两日使性子,一时间我便有些犯难。你父皇最是看重南清……”剩下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赵之兰眉头跳了一跳,道:“方才我过来时候倒是与阿鸾擦肩而过,瞧着她挺高兴的样子与二弟一块儿出宫去了,并不像有什么事情发生。” 宋贵妃听说赵之鸾出宫,顿时觉得胸闷,于是屏退众人,一五一十将从昨天到今天的事情都与赵之兰说了,说着说着竟觉得怒气腾腾:“我也不知是哪儿惹到了她,竟是这样对待。为着这事情,你父皇还斥责了我一番……” “如母亲这样说,恐怕是这赐婚有变?”赵之兰温和地笑了笑,并未如宋贵妃那样气闷,“阿鸾也不是小孩子了,母亲这样事事都管着,她定会有几分叛逆的。” “我琢磨着这赐婚不会有什么变化。”宋贵妃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也平和下来,“但仍要看南清怎么想了。今日你舅妈进宫来,我也这样与她说了。虽然我们都希望南清与岫君之剑的婚事能成……但如今瞧着,变数还大着呢!” “母亲也不必担心。”赵之兰说道,“父皇正年富力强,我们也不必去想那许多年后的事情。” 他的话说得这样直白,宋贵妃沉默了一下,最后只点了点头。 “若当年我不管不顾争上了中宫的位置……如今便不会这般辛苦。”宋贵妃轻叹了一声。 赵之兰安抚地给宋贵妃倒了一盏茶,口中笑道:“如今母亲在宫中分位最高,当年的那些遗憾,便待将来儿子来弥补吧!” 宋贵妃欣慰地笑了一笑,一天接连而来的郁气终于在赵之兰的安慰下散去,于是便说起了杂七杂八的事情。 赵之兰笑着听着,不时附和一两句,不一会儿便看到宋贵妃脸上满溢了笑。 第7章 贵妃(3)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赵之鸾不免有些感慨。重活一遭说起来虽然简单,可却并非如想象中那般让人觉得开怀抑或是释然。 如果她是甫一去世就重生,这会儿大约在谋划着怎么报复她那狼心狗肺的驸马宋岫君;如果她是在看遍了周围人的下场之后立马重生,这回约莫是在准备好报复宋贵妃与赵之兰——可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在地府飘荡的日子足以让她心如铁石,对什么都已经不再有所谓。 这一生要怎样个活法,她忽然之间有些迷茫。 赵之梅是不知道她是怎样的迷茫,他只是循着他自己的习惯带着她去了惯常去的茶楼,叫了一壶茶,在楼上雅间对着窗户坐了,百无聊赖地看着路上行人匆匆而过。 “如果我执意纳了宋岫君做驸马,宋家会怎样呢?”赵之鸾忽然问道。 “继续支持大哥入主东宫。”赵之梅懒洋洋地回答道。 赵之鸾噎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赵之梅竟然这样直白。 “我是无所谓地,反正这辈子我就没想那个位置。”赵之梅斜睨了她一眼,面上表情仍然是懒散的,仿佛正在说的事情与他并无关联,“我瞧着你从前也没这个心思,这会儿要发奋大约也晚了。大哥看起来虽然柔弱,却并非好相与的人。贵妃的野心自不必多说。宋岫君做了驸马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要说服你去帮大哥。”顿了顿,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又道,“大概是美人计,你可吃得消?” 听着这话,赵之鸾沉默许久,不得不承认赵之梅所说种种的确属实——上一世她就是这样栽在了美人计当中,到死都没能弄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而死。 “阿鸾,我早上时候就在问你为什么而改变。”赵之梅忽然话锋一转,面上那惫懒的神色也收敛起来,“现在我仍然要问个为什么。今天是我这样问你,或许明天父皇也会这样问你,再将来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都会问你一句为什么。你可想好了要怎样说?” 怎样说?赵之鸾暗自摇了摇头,她总不能说自己已经死了一次现在的她已经是个几百岁的老鬼。 “这些话是我的意思,也是父皇的意思。”赵之梅继续说道,“否则你以为为什么我今天都会陪在你身边?” 赵之鸾愣了一愣,却是没想到这一层的。 仔细斟酌了语句,她看着赵之梅的神色,然后才缓缓开了口,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她的变化如此明显,任谁都会想要问一句为什么。“我做了一个梦。”她这样说道,“我梦到我死了,因为宋岫君的关系含恨而终。” 赵之梅静默了半晌,仿佛在甄别着这句话是虚还是实。 “梦里面我身边的人几乎没有人能得到善终。”她说,“而我浑浑噩噩地死去,仍然不知道原因。这好像是上天给我的预示,让我不得不多想一些。” 这样一番话说出口,她觉得松了口气,心头上最大的包袱被放下来,身心轻松。 赵之梅却沉默了下去,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一个梦,你如今是作何打算呢?”过了许久,他抿了一口茶,然后抬眼看向她。 “有人说梦是反的。”赵之鸾笑了起来,“我也不会把一场梦真的当真。可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毕竟成亲这样的大事,也不能太过草率不是么?” 赵之梅仿佛松了口气,只点了点头,没有接着这话继续说下去。 . 春天里一日日的白天变长,太阳懒洋洋地照着大地,将万事万物都细细地勾勒起一道金边。 “既然出来了,便去一趟大慈恩寺吧!”赵之梅忽然说道,“去拜一拜菩萨,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 从前朝始,佛教已经深入到人们的生活当中,当权者对佛教的推崇与信奉,最为直接的影响是寺庙众多。在帝都当中,大大小小的寺庙几十座,大慈恩寺只是其中著名的皇家佛寺,原是前朝太子为其母后而设立。 站在的寺庙门口,赵之鸾忽然有几分退却,心下想着自己这活了几百年的老鬼,到了佛寺当中,会不会被那得道的高僧一眼看破。这般想着,她便站定了,抬头去看大雁塔,一时无言。 赵之梅见她停下脚步,并不催促,只是温声笑道:“这会儿快到寺庙闭门的时候,人少,也清净。” “听说这大雁塔中每一层都有舍利子。”赵之鸾亦是笑了一笑,“或许这就是大慈恩寺格外灵验的原因。” 两人说着,便进到寺庙当中。早早的,两人身边的宫人就已经进去通知了寺中的住持,这会儿寺中人少,倒是也没有太大的惊动,住持义难法师亲自在大殿之前迎接。两厢见礼之后,赵之梅在大殿当中拜佛,赵之鸾也跟着拜了,之后两人便分开来,赵之梅与义难法师相谈,赵之鸾则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一路就朝着大雁塔走去了。 一路上并没有看到太多僧人,或许是因为到了傍晚时分,僧人们也结束了一天的功课开始了在这人世间必须的衣食之举。 站在塔下,赵之鸾仰头去看塔顶,却忍不住追逐着夕阳最后的余辉,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何而来。 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霞光收敛,暮色四合,廊下灯笼燃起昏黄的光,她才猛然惊醒一般,却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连随身的朱明也不知去向。 . 身侧一盏橘色的灯慢慢靠近,一位年轻的僧人噙着几分笑朝着她行礼,他的声音温润如水,让人心生亲切。“殿下,已经很晚了,该回去了。”他说道,“方才西宁殿下还差人来找您呢,却没想到您在这儿。” 她盯着那僧人看了许久,竟然情不自禁笑了一笑,道:“我方才还在找朱明,这位大师,你可看到我身边的侍女去哪里了么?” “不曾见到。”面对她的目光,僧人不惊不恼,声音中也带着笑意,“贫僧只看到殿下在这儿追逐霞光,忘却了时间,也仿佛忘记了身在何方。” “那么大师知道我现在身处何方?”她笑问道。 “殿下身处在应当在的地方。”僧人这样说道,“殿下曾经懵懂不知世情,也曾愤恨只想报复,又因为时光而变得消沉,自以为豁达却从来不曾解开心中的不忿,这不忿既是执念,也是殿下今日来到这里的缘由。” 听着这话,她只觉得呼吸一滞,没由来地有些慌乱。 “你是谁?”她只觉得声音都在颤抖。 “贫僧是谁并不重要。”僧人浅笑,“重要的是,殿下可知道自己是谁?”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判书上写,殿下应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僧人看着她,语气温和,让人忍不住想多听一些,“殿下不必惊慌,只安然走下去便是了。” “走下去……?”她忍不住重复了最后这三个字,眼角微微有些发红,“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婚事已定,上辈子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布置妥当,就等待着大婚之后,一切随着上辈子的发展那样前行。她能如何,她该如何,她的执着她的报复早就已经在时光中消散,可笑这僧人所说的执念又从何而来?若人生到达终点不过尘归尘土归土,她的执念又有什么意义? “这万丈红尘,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僧人说道,“殿下不妨放下那些过去,看一看前方。”一面说着,他将手中那盏橘色的灯交到了她的手中,“时间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去吧!” 这时,她听到朱明的声音传来: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西宁殿下找您找得急疯了。” 她下意识接过了那盏灯,再回头去,却已经不见了那僧人,只余那宏伟壮丽的大雁塔,静立在夜幕当中。 “殿下……”朱明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对。 “走吧……”赵之鸾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到了大殿,果然看到急成一团的赵之梅,她笑了笑,上前去道恼:“方才我在大雁塔下站了站,一时忘了时间,让二哥着急了。” 赵之梅看到她人一切平安,也松了口气,不忍过多责怪,只道:“下回不要一个人过去了。” “是。”赵之鸾笑着应了下来。 “大雁塔那儿平常僧人也去得不多了,殿下平安回来便好。”住持义难法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难怪我一路过去都没见着什么人。”赵之鸾笑着看向义难法师,“可我瞧着大雁塔修整也都还好,不像没人的样子。” “殿下有所不知,就在数十年前,寺中众人做了同一个梦,梦的故事各有不同,可都是同一个意思,那便是大雁塔来了修行的高人,我等凡人不要前去打扰。”义难法师说道,“前代住持卜算了一番,算得塔中确有修行之人,故而定下了规矩,平日里不许人前去,每逢初一十五才派人过去清扫卫生。只是虽然诸多人前去,也没有人见过那修行的高人一次。” “修行的高人?”赵之鸾想起了那身材削瘦的僧人,不禁皱了皱眉头。 “说起来贫僧也没见过。”义难法师笑着说,“只是若平日里叨扰太多,那位高人一定会托梦来斥责,也只好如那高人的心愿了。” 赵之梅听着有趣,笑道:“听住持这样说,我都有心去一趟,看看我有没有那机缘能见着那位高人了。” 义难法师听着这话仍然是笑着的,道:“改日殿下再来,便可过去一看。” 赵之梅哈哈笑了两声,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向赵之鸾道:“天色的确不早,我先送你回宫吧!” . 赶到皇宫的时候正好在下匙前一刻,赵之梅不好再继续送赵之鸾回芊芳宫去,于是只送到了宫门口。赵之鸾并不在意,从马车下来换了肩舆便往芊芳宫去了。她在宫中有诸多特权,能乘肩舆行走便是其中之一。 回到芊芳宫之后刚换了衣服准备用晚膳,便听到外面有人通报今上过来了,赵之鸾也来不及多做整理,便出去迎接。 今上是从宋贵妃那儿过来的。宋贵妃在今上身边许多年,对今上的心思把握不说十分,也是有个七八分的,她十分委婉地说了宋岫君尚主的事情,又点明了外头对公主名声的看重,宫中除了赵之鸾以外还有九位公主都是待嫁之身,尚主的事情也须得考虑周全。今上听着宋贵妃将这事情说到如此地步,心知也是有几分道理的,于是便到了芊芳宫来,想听一听赵之鸾是如何作想。 赵之鸾听着今上将这事情说得清楚明白,心中也知道今上已经有了打算,她忍不住抬眼去看今上,不免有些感慨。 明君的一大特征是善于纳谏,今上从来也都不是专横独断的人,在赵之鸾招驸马这件事情上,公平地来说,是赵之鸾使了性子,而今上作为一个父亲也有私心,所以才有现在这样的婚事忽然悬起未能落地的局面。 赵之鸾知道今上来说起这些,最后的决定必然是她与宋岫君的婚事如期举行——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还有她的九个妹妹,以及宗室大大小小的郡主县主们。大局永远是最重要的。 “昨日是儿臣任性了。”赵之鸾这样说道,“儿臣知道父皇对儿臣诸多爱护——是儿臣让父皇为难了……” 今上暗自点了点头,对于这样的女儿,他是愿意看到的。他是一个父亲,同时也是皇帝,对自己女儿自然是有私心的,却与此同时不得不考虑到天下万民——那也都是他的子民。 “待到公主府修建完毕,请慈恩寺的住持算出一个良成吉日,朕便下旨让你与宋家儿郎大婚。”今上颇有些感慨地笑了一声,“虽然诸多不舍,可也不得不看着朕的阿鸾嫁人。” . 宋岫君尚主的事情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引起了这样不大不小的波澜,最后终于尘埃落定。 认真论起来在这件事情当中得益最多的,仍然是宋贵妃。宋家自然是高兴的,但宋岫君本人未必是看上去的那样热衷尚主,至少在旨意再次下达的时候,他脸上并没有更多的笑意。 他有喜欢的人,并且与那人两情相悦,青梅竹马。 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早早就与父亲说起这件事情,那样的话他也就不必去尚主了。 可为时已晚,他现在只能选择沉默,并且有生之年都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表露: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坏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名声;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情而让整个家族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希冀于时光,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如烟云散去。 跪在丹阶之下,他穿着礼服听着内侍宣读关于尚主的旨意,还有公主府修建的种种,恍惚之间他抬了头,看到廊柱之后一闪而过的鹅黄色的衣袂裙角,一时间有些怔忡。待到内侍宣读完毕,他恭敬地接旨,然后听到那内侍又道:“南清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芊芳宫。” 宋岫君一愣,没由来地脸有些发红,说话也有些不顺畅了:“这……这不太好吧?” 内侍笑着说道:“南清殿下已经请了圣上旨意,圣上也同意了。请您这会儿去一趟芊芳宫吧!” 听着内侍这样说,宋岫君也只得点了头,跟随在宫人身后一路就往芊芳宫去了。 到了芊芳宫,在门口通报,过了一会儿朱明便出来请他进去。 侧殿当中垂下了一道珠帘,赵之鸾坐在帘后,一抬眼就看到宋岫君跟在朱明身后进来,一时间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 在见到宋岫君之前,她预想过很多种见到他时候的心情,有忐忑、有愤恨、有紧张——可临了到这一刻,剩下的却全是平静。看着这个当年她迷恋得死去活来的男人,眉目如画,清俊动人,就如记忆中一样让人怦然心动,她忍不住笑了一笑,心想自己被这样一个美人迷住,其实也是情有可原呢! 珠帘之外宋岫君行礼,久久未得到起身的旨意,忍不住抬头,想透过珠帘看个清楚明白,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清醒过来,又慌忙低下头去。 “起来吧。”赵之鸾回过神来,让朱明搬了个小杌子过来让宋岫君坐了,“今日孤请了父皇的旨意想见一见你,虽然不太合规矩……”她顿了顿,仔细看着宋岫君的表情,“这是孤第二次见你,你与东平长得又几分相似,只是眉目更为精致。” 宋岫君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面对面地评论自己的长相,一时间只觉得有些羞愤,却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孤让你感到害怕了吗?”赵之鸾支着下巴笑起来,再一次面对自己上辈子所爱的人,这会儿剩下的除却平静与放松,却没能激起更多其他的情绪。 宋岫君低下头,口中道:“臣并不喜欢别人评论臣的长相。” “可孤是因为你的长相,才选中了你。”赵之鸾的语气格外无故。 “……”宋岫君半晌无语,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孤也想过反悔,只是贵妃好言相劝,孤也不得不顺应大多数人的意思。”赵之鸾轻笑了一声。 听着这话,宋岫君的内心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滋味。 “贵妃一直说你最是温柔长情,是她看重的侄儿。”赵之鸾放慢了语气,仿佛生怕他听不真切,“孤的母后去世之后,贵妃照顾了孤许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贵妃也算得上我半个母亲,所以贵妃的意见孤向来十分看重。可今天看到你,却觉得贵妃在哄骗于孤,你虽然长得好看,却仿佛并不温柔。” 宋岫君闭了闭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开口道:“臣头一次见到殿下,不免有些紧张,故而多有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罢了。”赵之鸾摆了摆手,仿佛已经觉得没有太多意思,“既然如此,你就退下吧!” “是……”宋岫君起了身,安静地随着朱明退出去,一路沉默着离开了皇宫。 回到家中,宋岫君与宋森和柳氏将宫中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得清楚明白,末了颇有些悲愤地摇了摇头,道:“孩儿瞧着南清殿下言语之中颇有几分不满,不知宫中姑妈到底是如何与南清殿下分说?” 宋森和柳氏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只得先安抚了宋岫君。 “不管怎样,这婚事已经定下,将来的日子还久得很,到时候你好生对待南清殿下。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自然会领情。”宋森这样说道,“女儿家总会有几分脾气的,南清殿下是公主,脾气大一些也是自然。” “南清殿下愿意见你一面,可见对你也是满意的,或者只是女儿家有几分别扭。”柳氏说,“成亲之后,你慢慢哄着也就好了。” 宋岫君沉默了许久,只点了点头。 是到如今,他已经无从选择。 . 赵之梅知道赵之鸾召见了宋岫君之后颇有些八卦地来找她闲聊,得知赵之鸾对着宋岫君说的那几句话之后,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口中道:“你这样说他,他心中指不定怎么恨你呢!” “恨我倒是没看出来,我只看出来他内心一定在吐血。”赵之鸾喝了一口茶,“这不是他们如愿以偿么,恨我有什么用,要恨就去恨他们自己。” “他们肯定以为你还是那个娇羞柔弱的小姑娘。”赵之梅揉着肚子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哎哟为什么你不把我喊来呢,我真想看看宋岫君那张脸能扭曲成什么样子。帝都第一的美男子,走在路上多少姑娘芳心暗送……没想到栽在了你这里。” “美是很美。”赵之鸾公正地说,“要是不美我还不选他呢!” “你欺负了人家还不许人家喊冤?”赵之梅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高兴呢?”赵之鸾直觉他今日的高兴来得太过突然。 赵之梅忍着笑看她,道:“今日早朝上,大哥提议给宋岫君赐爵,好与你的身份相衬。” “然后呢?”赵之鸾依稀想起来上辈子她与宋岫君成亲之前宋岫君的确被赐爵的事情,若不是这时候赵之梅提起来,她都已经忘记。 “然后父皇说这事情不急,等你与他成亲之后再赐爵也不迟。”赵之梅说,“婚后赐爵,难保宋岫君不会联想到自己得到爵位的原因是自己长得美……哎哟哈哈哈……”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着这些,赵之鸾也忍不住笑起来,道:“长得美能被赐爵,多好的事情,一般人不够美还没法得到呢!” 赵之梅又哈哈哈笑起来,仿佛这是他听过最好的笑话,能让他一直开怀下去。 这时,朱明进来通传,说东平郡王赵之兰来了。 赵之梅敛了笑,眨了眨眼睛,与赵之鸾对视了一眼,两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便看到赵之兰进来。 三人行礼之后,赵之兰坐了之前赵之梅坐的位置,而赵之梅坐到了他的下首。 “我来给阿鸾送些东西来。”赵之兰温声笑道,“也不知阿鸾你喜不喜欢,都是一些小玩意,想着应是女孩子家会有兴趣的。”一面说着,他命人抬着两只箱子进来,打开之后,便看到里面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的簪钗花钿耳环臂钏还有各种金银做成的小玩意,说贵重倒是不至于,只是这份精巧实在难得。“平日里瞧着阿鸾也没怎么打扮,成亲之后可不能这样素净装扮了。”他笑着看着赵之鸾,目光中满满都是兄长的慈爱。 “多谢大哥。”赵之鸾落落大方地道谢,命人将这两只箱子收起来,口中又道,“早上时候嫂子还过来送了一箱子东西,没想到大哥也送了两箱来。由此可见成亲真是件好事儿,眼瞅着就成了有钱人呢!” 赵之兰笑了起来,道:“你是咱们兄妹当中头一个出嫁的公主,意义自然不一般的。况且你自小在母妃身边长大,我们之间的情分也与其他人不同。” 听着这话,赵之鸾目光暗了暗,面上仍是带笑的,道:“只是想一想就要离开皇宫,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惆怅。今日我央着父皇又召见了一次驸马,忽然觉得他还比不上大哥与二哥……”说到这里,她轻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之兰轻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正想着要如何说才好,那边赵之梅接了话,道: “那是自然了,皇室贵胄岂是凡夫俗子能相提并论的?” 赵之鸾抿嘴一笑,道:“二哥这么说,听着像是自己在夸奖自己。” 赵之兰也跟着笑了一笑,道:“阿梅这样说,也是有几分道理的。”顿了顿,他诚恳地看向赵之鸾,道,“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阿鸾你能过得幸福。” 第8章 大婚(1) 公主府一切修建完毕之后,吉日吉时也就定下。虽然赵之鸾已有封号,但依照旧例,仍须在婚期之前受册。 赵之鸾对这一切并不陌生,只是前去拜谒祖先时候再一次见到了那日在大慈恩寺见到的那个年轻削瘦的僧人——只是他却不再是那个穿着灰扑扑袍子的僧人,而是跟在太史身后穿着褐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请殿下在偏殿稍事休息,一会儿车驾准备好了,臣带着殿下出去。”在祭拜完毕之后,他恭敬地说道。 赵之鸾迟疑了一会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期然两人目光相对,没由来地,她竟觉得有几分慌张。“你是谁?”赵之鸾问道。 “臣李蕉,司天台中官正。”他从容地答道。 “你……”赵之鸾下意识皱了皱眉,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是咽了下去。 在偏殿等待车驾的时间并不久,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几分烦闷,一回头看到身后跟随伺候的一大群宫人,赵之鸾没由来地有些烦闷。摆摆手让朱明带着她们在殿外等候,她独自一人在偏殿中坐了,那没由来的烦闷才减少了几分。 李蕉与那僧人是同一个人吗?她不禁想起了这个问题,眉头渐渐地皱起来。 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哪里会有人一时是僧人一时是世人? 这时一阵异香袭来,那是百合的味道,还混合着她分辨不出来的奇异香味,闻起来让人有些晕眩,可又止不住想身处其中不愿离开,然后,她看到李蕉从门口走进来,露出一个温润的浅笑,对着她合十行礼。 “殿下,我们又见面了。”他说。 “你到底是谁……?”赵之鸾闭了闭眼睛,又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门是开着的,可她却没能看到本应站在门口的那群宫人,顿时,心漏跳了一拍,“外面的人呢?” “臣与殿下把话说完,他们就会出现了。”他的唇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温和从容的浅笑,“那日大雁塔一别,殿下可还记得小臣?还以为殿下会再来看我,可久等殿下都不曾再来,于是小臣也只好来找殿下了。” “你……”赵之鸾盯紧了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你是什么来历,又所求何物?” “唔这些……虽然都很重要,可惜现在都不能说。”他的语气似乎还带着几分惋惜味道,“不过小臣一直等待着殿下的到来……并且已经等待了许久许久。”顿了顿,他的目光微闪,露出一个极讨人喜爱的表情,让人禁不住就心软下来,只听他道,“殿下今后常常来看小臣,好不好?” 赵之鸾向后退了一步,道:“好。” “那小臣仍在大慈恩寺等着殿下。”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一如往常。 “好……”赵之鸾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他脖颈之上的黑色细链。 “这是束缚之链。”他仿佛知道赵之鸾在想什么,轻描淡写地说道,“殿下答应了小臣,这次可不能食言了。” 赵之鸾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细链之上,过了许久才开口:“所谓束缚……是束缚了什么呢?” “下次殿下来看小臣,小臣便告诉殿下。”他这样说道。 赵之鸾沉默了片刻,然后只点了点头。 他也没有过多纠缠,行过一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萦绕在殿中的香味散去,殿外朱明进来禀告车驾已经准备好,赵之鸾朝外看了一眼,已经没有旁人在了。 回到宫中,赵之鸾换了衣裳,在寝殿坐了片刻,脑子里面仍是一片乱纷纷。 朱明识趣地带着众人退了出去,不敢过多打扰。倒是朱夏,近日来因为赵之鸾对她的疏离,这会儿倒是邀功似的捧着一只匣子过来了。 “殿下,这是几位公主给您送来的,您这会儿瞧瞧吧?”朱夏今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衣裳,倒是显得格外俏皮。 赵之鸾看了一眼朱夏,又打开匣子看了一眼,无非是一些穿戴的小玩意,面上带了几分笑,道:“倒是精巧,明儿再宫里面请妹妹们一块儿去太液池上游玩吧!” “是。”朱夏忙答应下来。将匣子收好之后,她复又到了赵之鸾面前来,踟蹰了片刻,终于又开口了,道:“殿下,臣女有话想说……” 赵之鸾抬眼看向她,笑了起来,道:“怎么今日如此拘谨,有话便说吧!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也没见过你这么犹豫的样子。” “殿下这几日一直对臣女淡淡的,臣女心中惶恐……故而不知该如何开口。”朱夏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臣女自知之前仗着殿下您,有几分轻狂,可臣女对殿下是忠心的……还求殿下不要遗弃臣女……” 赵之鸾倒是没想到朱夏会这样直白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轻叹了一声,道:“你与朱明年纪都不小了,我原本的意思是放你们俩回家嫁人。” “臣女家中情形殿下也是知道的,如今臣女回去,也不过是嫁作填房的命了。”朱夏哽噎了一声,“臣女的父亲与母亲已经不在了,如今当家的是臣女庶出的弟弟,自小臣女与他关系便不好,如今回去臣女还不如一死……” 赵之鸾依稀想着,朱夏家中情形的确如她所说那样,一时间也觉得不好勉强。 “臣女愿意跟在殿下身边,臣女这辈子也不想着嫁人,能跟着殿下就行了!”一边说着,两行眼泪顺着朱夏的脸颊滑落。 赵之鸾想了想,道:“你去把朱明叫来,也问一问朱明的意思吧!” 朱夏抿了抿嘴唇,起身出去叫了朱明进来。赵之鸾将想要把她们放出宫的事情说了,朱明也不愿出宫去。 “臣女当初进宫便没打算出宫去,还请殿下成全臣女这一点小小心愿。”朱明说道,她并没有多看朱夏一眼,语气也平淡无奇。 不自觉地,赵之鸾想起来这两人上辈子的情形,一人留在宫中最后成为新帝的昭仪,另一人跟着她最后却与驸马不清不楚——真是一笔烂帐,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惫。 “既然如此,那就都跟着我吧!”赵之鸾说,“也省得我再挑女官,你二人跟着我久了,到公主府上自然也比旁人多几分体面。只是体面是有了,可别恃宠而骄。” 朱明与朱夏听着这话,先是谢恩,然后便赌咒发誓一样说自己会安守本分。 赵之鸾不欲与她们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如今她所想的,除了那自称李蕉的男人之外,也没有心思再去想其他。 在赵之梅过来看她的时候,她便问起了司天台的事情。 “中官正?”赵之梅想了想,然后笑着摇头,“司天台的官属我向来没怎么关心过,除却天气雨雪,也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用处——啊也是有点作用的,带兵打仗之前会问问他们所去之地是什么气候该穿什么衣服。” 赵之鸾听着最后一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时间倒是松了口气。 “不过你若是想知道那人到底是谁,直接召了太史令过来问便是了,又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情。”赵之梅这样道,“司天台归秘书省管,平日里也就是帮助父皇处理一些文书事务,哦对了……还编著一些书来看。上回我看的一本还不错,叫做《英武将军传》,写的是本王我如何大败突厥……” “……二哥你就是想自己夸自己勇猛吧……?”赵之鸾笑得直不起腰来,“什么时候我真要找来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英武。” 赵之梅虽然没有给她关于李蕉的答案,但也指明了方向。她没有过多犹豫,便找了太史令来问起了这中官正的事情。 太史令倒是有些奇怪她怎么会问起他手下的官员,但奇怪归奇怪,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的确名唤李蕉,是元和十年的探花郎呢!” 赵之鸾愣了一下,一时间心情复杂,没有说话。 见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太史令心里也犯嘀咕,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赵之鸾才回过神来,看向了已经站了许久的太史令,微微笑了笑,道:“没有别的事情了,只是今日遇见了这位中官正,故而才有一问。” 送走了太史令,赵之鸾再次陷入了沉思。 而几乎是同时,吏部也已经派人前去宋家给宋岫君颁布诰命——虽然之前赵之兰在朝上提出要给宋岫君赐爵被今上以婚后再赐而否定,但公主不能嫁给一个白身,故而仍需要给予驸马诰命。 认真算起来,宋岫君应是安国公世子,只是宋森还未来得及上表请封——只能在大婚之后再行请旨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宋岫君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尚公主,马上就要与赵之鸾成婚了。 公主府已经全部安置妥当,今后他将有大半时间将会在那儿度过。他不知要怎样形容现在自己的心情,只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第二日,宋森在朝堂上进表笺奏请婚期。 之后依照公主出嫁的典制,赵之鸾与宋岫君的婚事在半月之后举办,一切仿佛满足了所有人的愿望,隆重而美好。 第9章 大婚(2) 公主与驸马虽然是夫妻关系,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更像是君臣的关系。 除却新婚那一晚,宋岫君没有再与赵之鸾同房的机会,之后更是以她身体不好无法服侍公婆为由打发了宋岫君回宋家去照顾好宋森与柳氏。 这事情毫无疑问地引起了诸多不满,但因为理由正当,旁人也不能插嘴。 柳氏不敢去公主府与赵之鸾对峙,只好进宫去向宋贵妃进言。 “这公主的心思是好的,可这两人年轻夫妻,就这么分开……叫人知道也不像样子。”柳氏愁眉苦脸道,“岫君现在也不愿出门,整日在家关着门……这么下去对公主的名声也不好呢!” 宋贵妃也知道赵之鸾打发了宋岫君回宋家“侍奉”双亲的事情,再听了柳氏的哭诉,一时间也觉得头疼得很。她是不明白赵之鸾在想什么了,可这侍奉双亲的理由正经得当,哪怕是她以长辈的身份,也没法说什么。早在赵之鸾与宋岫君回朝谢恩那日,她就隐晦地提醒过赵之鸾,可如今看来,赵之鸾是权当不知道,不打算理会了。 “是不是驸马做了什么事情惹她不高兴了?”宋贵妃打起精神来问道,“你回去好好问一问,若真是驸马做了什么事情,让他好生去道个歉也就是了。小夫妻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可不能这么直愣愣地来,可得委婉些。驸马是男儿,也不能与公主太计较。” “我倒是问过了,岫君也把那日情景说得清楚明白,想不出来到底哪里得罪了南清殿下,所以才想请娘娘说和一二。”柳氏道。 “罢了,明日家宴,南清要进宫来,我来问问吧!”宋贵妃只能这样道,她也不愿看到赵之鸾与宋岫君之间这样一直分开——若是一直这样分开,她所打算的一切该怎样实施才好? 得了贵妃肯定的答复,柳氏也放心了几分,于是不再多说这些,快近中午时候便告辞出宫回家。 回到家中,柳氏与宋森将贵妃的话一一说了,然后便让人把宋岫君叫来。 “我已经与娘娘说好了,明儿若是公主不叫你一块儿进宫去,你便跟着东平殿下一道进宫。”柳氏道,“进宫之后,你什么也不要多说,只管对着公主殿下道歉便是了。” 宋岫君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是”。 宋森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可谁让公主是君,我们是臣,这事情得快些解决了才好。” “正是这样,你且忍一忍,到将来便是海阔天空。”柳氏也劝道。 宋岫君不自在地揉了揉手腕,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要忍耐什么,就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赵之鸾回打发他回家来一样。十分奇异地,他有一种性别错置的扭曲感,仿佛他是不受待见的妻子,被丈夫打发回家一样,而他这个不受待见的“妻子”,如今正在找各种方式回到自己的“丈夫”身边……真是荒谬! 第二日赵之鸾进宫时候果然没有让人来叫宋岫君,于是他只能随了赵之兰一道进宫去。 在马车上赵之兰没有问起他们俩分开的事情,倒是说起了爵位的事情。 “我已经让舅舅准备好折子,这几日便要递上去,是关于你的安国公世子的事情。”赵之兰说道,“如今你只有个驸马都尉的头衔,也难怪过得憋屈。” 宋岫君颇有些意外了,他看了一眼赵之兰,然后道:“多谢殿下提点。” “不必言谢。”赵之兰淡淡道,“将来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宋岫君点了点头,苦笑道:“说起来我倒是担心一会儿见到南清殿下,该如何是好。” 赵之兰看了他一眼,道:“该如何便是如何。今日是家宴,她不带着你是她的过失,难不成她还有理了?” 宋岫君仍是苦笑,什么也没有再多说。 宫中的家宴规矩也是有的,自来是皇子坐在一起,公主坐在一起,驸马一起,皇子妃一起。只是现在皇子当中成亲了的不过赵之兰与赵之梅两人,驸马也只有宋岫君一人,于是便摆了小桌,两人一席,也算得上亲热。 今上还未到,首席自然是空着的。赵之鸾向来得今上宠爱,坐在今上下首第一席,身边的位置空着。而赵之梅在她旁边的一席,与王妃一道坐了,两人不时凑到一块儿低声说点什么,然后便是欢快的浅笑。 赵之兰带着王妃在赵之鸾对面的一席坐了,宋岫君颇有些尴尬地跟过来,踟蹰了片刻,才在赵之鸾身侧坐下。 “殿下……”宋岫君低声唤了赵之鸾一声,心中觉得堵得慌。 赵之鸾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随大哥一道来的?你与我大哥关系倒是好,说起来你们算是……表兄弟?” 宋岫君正想说什么,旁边的赵之梅乐呵呵地接了话,道:“阿鸾你这就扯远了,驸马与我们兄弟的关系是最恰当的妹夫关系才对啊!” “你耳朵倒是远!”西宁王妃韦氏笑着拧了赵之梅一把,“妹妹与妹夫说话,你过去插什么嘴?” 赵之梅嘻嘻哈哈笑着,搂了韦氏一把,道:“我怕妹妹受欺负么,瞧瞧驸马那凶巴巴的样子。” 宋岫君只觉得胸闷,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赵之鸾仍是似笑非笑,道:“听见二哥说的吗?这么凶巴巴的是为什么呢?难道回家照顾父母不是一个孝子应当的么?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随大哥来了,我都已经与父皇说了你今日不来。” 听着这话,宋岫君觉得喉头一甜,再也止不住胸口的翻腾,一口血吐了出来。 顿时,一片慌乱。 赵之鸾最先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宋岫君,一面喊命人喊御医,一面放声哭泣,而后恨恨地瞪向了赵之兰,哭道:“大哥你安的什么心!驸马身体不好我才没有让他一道前来,你却不管不顾带着他进宫!这会儿出了事情……” 赵之兰正想争辩,今上进来了,瞧着这一室混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见着今上,赵之鸾哭得更伤心了几分,却是一言不发了,只眼泪汪汪地等着御医过来给宋岫君诊脉。 在吐血的那一刹那,宋岫君就已经觉得心灰意冷:都说少年吐血是命不长久的征兆,再加上这些时日的心中的憋屈,此刻在心中剩下的,全是灰心丧气。 御医来得很快,在给宋岫君看过之后只说是郁结于心,并无大碍。 赵之鸾命朱明和朱夏先送了宋岫君回芊芳宫去休息,自己则跪倒在了今上面前,一开口眼泪就往下掉。 “这事情是儿臣的不是。”她这样说道,“儿臣早早就发现驸马一直心情郁郁,故而才让他回家去,希望安国公与安国公夫人能对他多加宽慰,对外只说是儿臣身子不好不能服侍公婆。未曾想到的是,驸马今日仍是随大哥一道来了……儿臣不敢说大哥的不是,只是驸马年轻心思重,正是要人好生安慰讲道理的时候,这样不管不顾地带着驸马进宫来,大哥到底是为了儿臣好或者是想逼死儿臣,让外面那些流言碎语坐实?” 这话一出,赵之兰也坐不住了,什么也来不及说,只跪在地上,低着头。 东平王妃唐氏也跟着跪了,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一时间整个殿中安静极了。 今上的子女当中,大多看起来都是温和性子,在成长过程中连争吵也少,如赵之鸾现在这样闹到今上面前的,则是从未有过的。 赵之梅瞧着这情形,脑子里一闪而过了一些念头,一时间却未能抓住,只微微皱了皱眉。 今上看着赵之兰与赵之鸾,轻叹了一声,命他们起身。 “阿鸾去看看驸马吧,一会儿朕再过去瞧你们。”今上平静地说,“今儿家宴看样子也难吃得开心畅快,不如散了吧,待阿鸾的驸马身子好了再行家宴。东平与西宁留下,其余的都各自回去吧!” 有今上发话,所有人都起了身离开。赵之兰与赵之梅留在了殿中,两人的王妃也都退到了殿外。 “西宁来说一说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上在上首坐了,淡淡地看向了站在面前的两人。 赵之梅看了一眼赵之兰,然后开了口,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就是看着驸马来了,正与阿鸾说话,我过去凑热闹也跟着说了几句……然后驸马就吐血了。” “说了什么,学来听听。”今上面上表情不辨喜怒。 “阿鸾对驸马说,你怎么跟着大哥来了,她已经与父皇说了他身子不好不来了,然后又说驸马与大哥是表兄弟的关系。我就凑过去说了一句表兄弟的关系扯太远,现在正经的是妹夫的关系;然后瞧着驸马表情僵硬,还逗趣说了一句驸马干嘛这么凶巴巴的……”赵之梅老老实实地把他们说的那几句话给说得清楚,“然后阿鸾也说了一句驸马凶巴巴的,再后来驸马就吐血了。” “今日宋驸马为何会与你一道来?”今上看向了赵之兰。 赵之兰张了张嘴,想争辩的话默默咽下,然后才开了口,道:“儿臣想着外头现在风言风语,若是家宴宋驸马也不来,阿鸾的名声总是不好听的,于是便带着宋驸马来了……儿臣并不知驸马身子真的不好。” “从阿鸾选驸马开始,你们便蠢蠢欲动。”今上淡淡冷哼了一声,“朕知道阿鸾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一想当初你们做了什么,便知道为何阿鸾会这样对这宋驸马。” 听着这话,赵之兰大骇,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不敢开口。 赵之梅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颇有些不情愿地跟着跪了。 “对驸马来说,公主是君,他是臣。”今上继续道,“既然为臣,便要安守本分,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更要好生反省,他该感谢今日这一口血才是。” 第10章 大婚(3) 今上的话说得极重,赵之兰听着连冷汗都滚了出来,在这和煦春季中,竟然将背后的衣裳都濡透。 这不仅仅是在说驸马,也是在敲打他近日来的种种行为。他忽然想起了本朝历来的规矩,那以嫡庶尊卑长幼来论的继承,无论男女,以身份为贵重。认真算起来,赵之鸾的身份比他更为尊贵——并且从封号上来说,赵之鸾南清公主的品佚乃与亲王比肩,他如今还是郡王。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 赵之梅跪在旁边听了半晌,又对照自己想了想,只觉得哪一条都与自己无关,于是抬头看了看今上,又扭头看了看赵之兰,颇有些无赖地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了。 今上瞧着他站起来,倒是气笑了,指着他道:“朕都没说让你站起来,你自己自觉得很!” 赵之梅摸了摸脑袋,正准备重新跪下去,转念一想又站直了,道:“父皇,儿臣刚才听了那么久,也没有哪一条与儿臣相关……父皇不是在骂儿臣呀!那让儿臣跪着做什么……难道父皇只心疼阿鸾是女儿,不心疼儿臣是男儿么!” 今上平日里最不待见赵之梅这幅无赖的样子,这会儿见了,倒是心中一叹,心想着这样的无赖心性也有几分好处,起码是天真烂漫没有坏心眼,于是只摆了摆手,笑骂道:“既然你也知道不是骂你,便快滚出去吧!不要在这里碍眼了!” 赵之梅躬身行礼,规矩道:“儿臣遵旨!”说着,便一溜烟退了出去。 于是,殿中只剩下了今上与赵之兰两人。 赵之梅是懒得再留在外面的,看见等在外面的王妃韦氏便迎了过去,然后打着去看驸马病情的旗号,带着韦氏往芊芳宫去了。 等在外面的唐氏看了一眼赵之梅与韦氏的背影,下意识绞着手里的帕子,侧耳去听殿中的声响,却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与韦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也是与韦氏一起嫁入皇家。因为赵之兰与赵之梅同年,只是差了月份,所以赐婚时候都是一同赐下。赐婚时候,赵之梅还在西北打仗,她当时还颇有些感慨,幸好不是嫁给了赵之梅,说不定什么时候还成了寡妇——可如今看着韦氏也赵之梅之间形状,平白的也多了几分羡慕。 赵之兰没有什么缺点,他相貌英俊,性情温和,从来不说重话,对她也十分客气——就像对待客人一样保持着距离,还带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初嫁给他的时候,她也不觉得这样的疏离有什么不好,人与人之间总需要一定自我的空间,有距离并不代表不亲近,可时日久了,她方才觉得这样的客气而疏离是多么让人疲惫。她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寒铁,永远得不到回报。她只能安慰自己这样真的没什么不好,至少如今东平王府当中只有她一个女主人,这些年来无论侧妃侍妾一个都不曾有过。 她是知道赵之兰的心思的,她知道他所图的是东宫之主的位置,她也知道他一手促成了赵之鸾与宋岫君的婚事,只是她并不能知晓他到底能从赵之鸾那里得到什么。 这时,殿门被打开,赵之兰从里面出来。 她上前了几步迎上去,只见赵之兰面色惨淡,连嘴唇都微微泛着白色。“殿下……”她微微笑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那样,“我们这会儿也去芊芳宫看看吧?” 赵之兰如往常一样温和地笑了笑,道:“正是要去看看,还要给阿鸾道个恼,今日是我大意了。” 唐氏笑着道:“南清殿下心胸豁达,想来也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芊芳宫中,前来探望的人来了又去,最后才迎来了赵之兰与唐氏。 赵之鸾在卧榻边守候着,见到赵之兰时候起了身,先行了兄妹之礼,然后抢先开了口:“今日在父皇面前说的那些话,还请大哥不要放在心上……我也只是一时情急。” 赵之兰笑着摆了摆手,道:“我们兄妹之间还讲究这么多做什么,倒是为兄要给阿鸾赔礼,为兄是真不知道驸马身子不好。” 赵之鸾勉力笑了笑,道:“也不怪大哥,这事情我也没与人说过,大哥不知道是理所当然。如今只希望驸马能早些好起来。” “有御医开方子,自然会很快好起来。”赵之兰说道,“这几日也不要急着挪出去,待到驸马痊愈之后再出去也不迟。” “多谢大哥提醒,只是驸马留在宫中是有几分不合宜的,我已经让人准备了马车,里面铺好了被褥,待到驸马醒了就出宫去。免得在宫中,让驸马又想多了。”赵之鸾道,“回府之后,还请大哥得空多来几趟,好好劝慰一下驸马,大哥与他毕竟是表兄弟,兴许有话也能说到一块儿去。” “既然阿鸾这样说,为兄自然从命。”赵之兰笑着说道。 两人只是站着说话,没有一人坐下,过了一会儿赵之兰便带着唐氏离开。 赵之鸾亲自送了他到宫门口,待到折返回来时候,宋岫君已经醒来了。 “刚才大哥也来看过你了。”赵之鸾看着他,在床榻边上坐了,“御医也开了药,说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郁结在心。”顿了顿,她笑了一笑,道,“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娶了我是多么憋屈的事情,才会郁结在心。” “臣并无此意……”宋岫君气若游丝。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因为你是长得最好看得男人,所以我才选了你。”赵之鸾说,“所以你有足够的美貌就足够了,其余的你尽早扔掉。那样我会对你好,会让你加官进爵。安国公世子的位置只是我与父皇撒个娇你就能得到……而若你惹了我不开心,哪怕安国公再上十道折子,这世子的位置仍到不了你手中。” 宋岫君的脸色苍白,盯紧了赵之鸾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聪明人,所以旁的话不必我多说。”赵之鸾说道,“你快些做出决定,这样对你我都好。” 宋岫君闭了闭眼睛,却道:“殿下说了这许多,却不知臣也是个男人么?” “正是知道你的男人,所以才给了你选择的机会。”赵之鸾说,“我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也知道有志气的男儿一定不会甘心,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不会勉强你做什么。” “臣想过许多种婚后可能的生活,却是没想到是如今这样。”宋岫君说道,“臣不敢多揣测,却知道殿下对臣一定有成见,却不知这成见从何而来?” “在选择了你之后,我后悔了。”赵之鸾平静地说道,“就在父皇都要容许我反悔的时候,你们却不给我后悔的机会。若你有不甘心,就想一想当初我想后悔时候那种不甘心吧!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你是臣,我是君——男人可以胁迫女人?抑或是臣可以威胁君?” “臣明白了……”宋岫君闭上了眼睛,却有一道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如今木已成舟,只要你一心一意对我,我就会对你好,无论你想得到什么,哪怕我粉身碎骨也会让你得到。”赵之鸾说,“我并非你所想那样薄情寡义的人,我只求一个对我好的人,你能做到么?” 宋岫君沉默着,没有回答。 赵之鸾等待了许久,末了却是神经质一样笑了起来,最后化作了一声哽噎,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这是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可无论是上辈子抑或是现在,他从来都没有对她表达过哪怕一丝爱意,她是如此卑微地祈求着回应——或许只是她被美色所迷惑,或许这只是她注定了的情劫。 回到公主府中,赵之鸾命人去安国公府请了柳氏过来照顾宋岫君,自己则以祈福的名义去了大慈恩寺。 前来接待的仍是义难法师,赵之鸾在大殿求了签,听大师细细解了签文,又在殿中跪了许久,然后让众人留下,自己独自一人往大雁塔去了——自从册封那日,她还是第一次来大雁塔。 香味,仍是那日闻到过的让人晕眩又沉迷的香味,她循着香味向前走,看到了穿着一身灰扑扑僧袍的李蕉。 “阿弥陀佛。”李蕉噙着笑走近她,合十见礼,“殿下来了。” “你不是中官正么?为何又成了和尚?”她在石凳上坐下,抬头去看站在面前的李蕉。 “殿下以为贫僧是什么,贫僧便是什么模样。”李蕉笑着说。 她愣了一愣,看着面前的李蕉从一个沙弥的模样变成了穿着官服的中官正。 “你……你到底是谁……?”她忽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臣李蕉。”他像模像样地行礼,“见过南清殿下,殿下千岁。”随着模样的变化,就连声音都变得带着几分官腔。 “太史令说,李蕉是元和十年的探花郎……”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的确是臣。”李蕉笑着上前一步,“这茫茫时光,实在没有太多事情可以打发,为了等殿下您,也只好在这俗世当中找一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你、你……”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闻殿下喜欢美男子,不知臣现在的模样可讨殿下喜爱?”李蕉站定在她面前,露出一个俊美无俦的笑靥。 她下意识摇着头,一连后退,最后跌坐在了地上。 “难道还不够美?”他仿佛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忽地又换了一幅模样,复又凑到了她面前,笑道,“这样呢?” “不……你、你是妖怪?!”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不是重点。”他重新变回了她一开始见到的模样,“重点应该是,你喜欢我吗?” “……”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加上你上辈子意外死了迟迟不愿回来解决烂摊子的时间。” “……” “所以你必须补偿我!” “……” “这辈子你必须活到八十岁!” “……好……” 第11章 是非(1) 李蕉不是人。 这是李蕉亲口承认的,但他也没说他是个什么。 赵之鸾拐弯抹角地用“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个东西”这样的话语骂了一圈,也没着他脸上有什么不满或者愤慨的神色。 “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了,现在你就觉得我不是东西好了。”李蕉似笑非笑。 午后阳光明媚,大雁塔的影子在地上描绘出一个雄伟壮丽的形状,行道旁边的树木森森,微风当中,阳光洒下来细碎的金色。 “这些话或许你听了会觉得不以为然。”李蕉看着赵之鸾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不能强求你一定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只是,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赵之鸾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我听着便是了。” “好好将日子过下去,活到命定的那个时候。”李蕉说,“你永远不知道你上辈子那一出让多少人命运改变。” 赵之鸾抬眼去看他,逆着光,只看到他嘴边淡淡的有些无奈的笑。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金枝玉叶地长大,心里容不下太多东西。”李蕉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你看似深情,实则无心——阿鸾……”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声,“只要你活下去,让一切归道正轨就可以了。我不会向你索求什么。” “你之前所说的喜欢呢?”赵之鸾问道,“你是为什么困在这里,你喜欢我吗?” 李蕉反问道:“阿鸾喜欢我吗?” “……”赵之鸾复又沉默了下去,不知要如何回答。 “或许等阿鸾再成熟一些,便能明白了。”李蕉微笑着说,“我喜欢阿鸾,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在这里等你,也已经等了许多年。可我也知道阿鸾终究不会属于我,我的等待最终不会是我想得到的结果。” 赵之鸾忽然觉得有些迷茫,这种迷茫是她重活一遭之后第一次这样明显,她以为她什么都知道了,可面对李蕉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早些回去吧,天色不早了……贫僧也要回去修行了……”李蕉行了一礼,转了身朝着寺院身处走去,那身灰色的僧袍在太阳照耀下显得有些耀眼。 赵之鸾踟蹰了一会儿,没有跟上去。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忽然觉得无所适从。 或许就如李蕉所说的那样,她还不够成熟——可她分明已经历经生死,为何还仍然不够成熟? 离开大慈恩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回到公主府门口便看到柳氏的马车,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在出门之前已经吩咐人去安国公府请柳氏过来照顾宋岫君,这时,已经留在府中的朱夏上前来禀告说安国公夫人已经过来许久了。 “是下午过来的,还带着太医。”朱夏说道,“驸马还房里睡着,太医诊脉时候臣女正好在旁边,太医说驸马只是郁结于心,并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 赵之鸾轻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回房去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一路往宋岫君如今休养的梅香榭去了。 柳氏过来是怀有目的的,在宫中的事情她已经了解得清楚明白,直气得肝疼。她自然是知道公主与驸马是君臣之别,只是这样空口白话地就咒自己儿子有病,她作为一个母亲就咽不下这口气,在接到公主府的消息说请她过去照顾宋岫君的时候,她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先进宫哭诉了一场,然后带着太医到公主府来了——既然我儿子有病,那我正大光明带着太医来看病,太医若说不出个七七八八,她断不会甘休。 宋岫君也知道自己母亲的用意,在赵之鸾回来之前也多方劝过,最后却是未能成功。 他自幼受的教育中没有教会他如何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他既不知道如何劝阻自己的母亲,亦不知道该怎样让赵之鸾不要与母亲过多计较。 赵之鸾进到梅香榭中的时候,一片安静。 摆了摆手免去了柳氏与宋岫君行礼,赵之鸾在上首坐了,开门见山地开口:“听说太医又来了,驸马情况如何,来与孤说一说吧!” 等待多时的太医默默上前来,将之前说过的那番话重新说了一遍,不敢有任何添油加醋。 “既然是要静养,若安国公夫人不放心,便带着驸马回去吧!”赵之鸾看着柳氏,神色冷淡,“如今宫中上下也都知道,驸马身子不好。我是不会照顾人的,安国公夫人是驸马的母亲,想来是更尽心尽力。” 听着这话,柳氏怒火中烧,面上还勉强维持了笑意,不阴不阳笑道:“多谢殿下美意,臣妇还在想如何开口,殿下已经想得这样周全。” 赵之鸾看了一眼宋岫君,只见他面色灰白,倒是比平常多了一份病态的美,却忍不住笑了一声,道:“驸马瞧着倒是气色愈发不好,的确该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柳氏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什么,却被宋岫君给拉住了。 “殿下一片好意,臣心领了。”他慢慢地开了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医也说是静养就好,实在不必打扰父亲母亲。”他说着,看向了赵之鸾,缓缓勾起了一个颇有几分魅惑的笑,“母亲是关心则乱了。” 赵之鸾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宋岫君,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母亲先回去吧。”他扶了柳氏一把,“太医也都说是静养,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 柳氏亦是意外,她看了一眼宋岫君,然后看向了赵之鸾。 赵之鸾不点头亦不摇头,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就依驸马的意思吧!” 宋岫君低了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柳氏颇有些不甘心地离开,赵之鸾命人送了她到门口,自己则命人在梅香榭摆了晚膳。 两人相对而坐,旁边伺候的人都被赵之鸾屏退。 “下午我去了大慈恩寺祈福。”赵之鸾将一碗汤递到了宋岫君手边,语气温和,仿佛贤妻良母一般让人心生亲近,“慈恩寺的芍药快开了,这时节能看到花苞,再过些时日便能看到满寺芳菲。” 宋岫君接过了那碗汤,抬眼去看赵之鸾,道了一声谢,然后道:“等芍药开了,臣能陪着殿下一同去看。” “公主府里也种了芍药,还种了牡丹。”赵之鸾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若你喜欢其他的花花草草,便与内务府说一声,让他们过来种上就行了。” 宋岫君道:“臣对花草并无太多了解,如今看着倒是都觉得好。” “你想通了。”赵之鸾肯定地说。 “是认命了。”宋岫君微微笑起来。 赵之鸾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问下去。 宋岫君也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地用完晚膳,然后赵之鸾起身离开。 听到他说认命的时候,赵之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空落——她分明应该觉得高兴才是,可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是上辈子她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宋岫君送了赵之鸾道梅香榭门口,然后转了身。 整整一下午,他听了母亲的咒骂和悔恨,听了母亲种种打算,还有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忽然觉得母亲所谋划的那些,与他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宫中贵妃的打算也与他毫无关联,他就如一颗棋子,被安排了需要落在这里或者那里,却没有反抗的机会。 他生在公侯之家,却没有养成王侯公子常有的嚣张气势。大多数时候,他常常只是沉默地遵从,他从小就知道人生有许多不得已,也知道自己身上有许许多多的责任——安国公府的责任,宋家的责任……他无从反抗。 于是到如今,他看似光鲜,却如此窝囊,甚至不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软弱如泥,能被一群人搓来揉去。 可他终究是个男人,终究是有棱角的,终究也不会听从别人的主意这样过一辈子。 他娶了公主,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为何要再别人的安排下继续过活? 他在书桌前坐下,抿了一口那已经凉去的茶水,一抬头却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赵之鸾。 “你说你认命了。”赵之鸾看了他许久,才慢慢地说出了这句话。 “是。”他答得干脆。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她盯紧了他的眼睛,仿佛想要看出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是真还是假。 “殿下天香国色,臣为何不喜欢?”他坦然地对上了她的目光,“臣已经娶了殿下您,自然不会把其他人再放在心上。” “你青梅竹马的表妹呢?”她问道。 宋岫君有些意外,最终是轻叹了一声,道:“从臣知道要娶殿下开始,臣就再也没有与她联系过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赵之鸾歪了歪头。 “我与你说的那些,都算数。”她说,“只要你一心一意对我,我就会对你好,无论你想得到什么,哪怕我粉身碎骨也会让你得到。” 第12章 是非(2) 所谓爱情,在大多数时候都显得美丽而飘渺。 说美丽,因为在爱情的滋润当中,一切都会变得美好,就连那些明显的不明显的缺点都被抹平,看起来光鲜无比;说飘渺,却是终有一日会回到现实,当那一层美丽的面纱被揭开,那些被忽视的丑陋一览无遗。 重活一辈子,再看自己的这段感情,赵之鸾有过唏嘘,可更多是不甘心的执拗。 可事到如今,她却觉得已经走到了绝路,无路可走。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过得那样干瘪无味。 在地府时候她曾玩笑地问起了与自己关系极好的小狐狸,问他如果有后悔的机会,他要做些什么。 他说了许许多多,仿佛有很多未尽的遗憾,仿佛有许多都值得依恋。 可为什么她分明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却纠缠在这段感情当中,仿佛永远也无法得到解脱? 夜幕深沉,她回头看着床榻上已经熟睡的宋岫君,若有所思。 李蕉对她说,只要好好活下去,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如果活得索然无味,岂不是会觉得日子太过绵长无趣? 活下去看起来就是如吃饭睡觉这样简单,快乐地活下去也是活着,纠结地活下去也是活着,单看要选择怎样的方法而已。 赵之鸾对着宋岫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发了一会儿呆,忽地起了身,走上前去,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俯下身去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吻——总之日子是要过下去,随心所欲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宋岫君是被憋醒的,睡梦中他觉得整个人都无法呼吸,勉强挣开眼睛,就看到放大了的赵之鸾的脸,一个激灵吓得几乎把赵之鸾从身上掀下去。 赵之鸾轻笑一声,侧着身子坐在他身边,半个身子趴在他身上,眼角眉梢的妩媚几乎让他看呆了去。 “*苦短。”她口中这样说着,便解开了他贴身的衣裳,三下两下扒下来扔到旁边去。 宋岫君惊了一下,久违的性别错置感再次袭来,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然后坚决果断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对上了她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殿下,臣需要静养……” “现在很静。”她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胸膛,细嫩纤白的手掌顺着结实的肌肤慢慢向下滑走,捏住了亵裤上的系带哧啦一声拉开,然后歪着头看他,“养嘛,看你想养什么咯?” “……”流氓!宋岫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拉好了自己的裤子,憋了半晌才开口,“殿下请自重。” “我们是夫妻。”纯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是天经地义的。” “殿下就在不久之前才刚说过后悔了!”女人的话果然不能相信啊! “然后刚才我又后悔了。”那只手覆在他抓住裤子的手背上,“反正我是吃亏了,这些天经地义的权利不用白不用!” “殿下只是一时冲动了……” “扭扭捏捏的你还是不是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男人呢!”怒了。 “……”一语见地……他都快觉得他是女人了。 脱下了身上的外裳,赵之鸾跨坐在了宋岫君身上,满心满肺都是不满:“你难道不行吗?” “听着殿下……这也需要一定的情感氛围才行的。臣以为今天并不合适。”宋岫君诚恳地看着她,“殿下下午才与臣的母亲打了机锋,臣晚上才与殿下诉说衷肠,现在应当是我们各自冷静,去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譬如我应该想想今后如何与殿下相处,如何做一个好驸马;而殿下应该想想今后要如何打算,面对东平殿下与贵妃娘娘应该怎样……诸如此类。” “……”赵之鸾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捏住他的下巴细细打量了一番,“你付出了你的*,然后就已经完成了好驸马的一半要求。” “……”大眼瞪小眼,他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就在赵之鸾再次扒下了他的裤子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朱明谨慎的声音:“殿下,宫里面来了旨意,请殿下这会儿进宫去。” 赵之鸾眉头一皱,松开了宋岫君的裤子,翻身从床上下来,披上了外裳拉开门,便看到朱明站在外面。“是谁来了?”她问道。 朱明伶俐地为她系好外裳,口中道:“正在前面等着殿下,是圣上身边的内侍。” 赵之鸾闻言不再多问,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宋岫君,便朝着前院走去了。 宋岫君长长出了一口气,可一时间却不知是放松多一些,还是惆怅多一些。 在前院等待的是今上身边的内侍秦思。 看到赵之鸾出来,秦思也松了口气的样子,上前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道:“是东南八百里加急,圣上说南清殿下如今也成亲是大人了,这些事情不能不知道。所以奴婢来请殿下进宫去。” 赵之鸾一愣,她上辈子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秦思看了一眼赵之鸾,也不好催促,只静默地等了半晌,然后才听到赵之鸾开口道:“除了我,还有谁也进宫了?” “回殿下,东平殿下与西宁殿下也都进宫了。”秦思道。 赵之鸾点点头,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神色,口中又道:“还请稍等片刻,我换一身衣服便来。”说着,她扶着朱明进到内室换了衣裳,然后便踏上了进宫的道路。 出府时候恰好打过了二更,因为宵禁缘故,街上安静得很,只听得到车轮吱嘎的声音。 朱明跟在她身边伺候,秦思在马车外面与车夫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马车中也安静极了。 而赵之鸾心中却是暗潮涌动,她明白得很,这决不是简单的一次进宫议事,而是她即将要走上的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道路。 想着想着,马车停下,已经到了宫门口。 秦思下车去与禁宫守卫核对了腰牌,然后请赵之鸾下马车换了肩舆,一路就往御书房去了。 这样深沉夜色,整个皇宫都隐藏在这阴影当中,点点昏黄灯火,无法勾勒出皇宫完整轮廓。看着面前熟悉的道路,她却觉得有几分陌生,两旁的树木在白日看来婀娜,夜晚却有几分狰狞。 肩舆在御书房门口停下,秦思进去通报,不过一会儿就出来请她进去。 踏入书房的一瞬间,赵之鸾顿了顿,看清了书房中的人,然后才上前去对着今上行礼。 “起来吧,你在这边坐。”今上仿佛有些疲惫,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然后顺手把那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递到了她手边,“折子你仔细看看。” 赵之鸾低头说“是”,双手接过那奏折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心中却有些慌乱。 虽然在来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赵之兰与赵之梅会在,却没想到朝中诸多大臣也在。 就在赵之鸾看折子的时候,书房中其他的人也在看她。 对于元后留下的这位公主,他们大多都觉得陌生:这位公主虽然有一个让人侧目的母亲,可本人却仿佛并无特别之处,唯一让他们知晓的事情,大概就是成亲之前还闹了一出悔婚——还没能悔婚成功。故而尽管本朝立储时候依照嫡庶长幼来并不计较男女,他们却是从来没人考虑过让这位看起来就只是个小女儿的公主来入主东宫。 可今日今上开了口让她参与议政,让他们忽然觉得意外的同时,也开始重新评估这位他们忽略了许多年的公主。 “当年孔王逃亡海外,却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有胆子还敢回来的。”今上的语气淡淡,“听闻他在南海小岛上自立为王,如今倒是有骨气了,竟然率兵进犯东南,看来是不甘心啊……” 赵之鸾看完了奏折,也想起来这孔王之乱的事情来。 若按照辈分来算,孔王是今上的叔叔,先帝驾崩与这位孔王有脱不开的关系。在今上登基之前,孔王意图篡位,却最终失败,带着残余部下匆忙出海,再也没有回来。今上登基之后,平定国内乱象,一时间也没有太多精力去海上追缉这位孔王,这便给了他苟延残喘的机会,在南海小岛上站稳了脚步,多年来竟然是依靠海盗的营生发展壮大起来。 上辈子赵之鸾没怎么参与过朝中事情,只依稀知道这孔王最后被缉拿回京,关在了孝陵之中,一辈子都不许出来。 “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什么看法,不妨说出来听一听。”今上平静地说道。 这话一出,在场的朝臣们低声议论了一番,右相慕清率先开口了:“臣以为,这事情看起来不像是要攻打东南,更像是海盗洗劫。听闻这孔王在海外多年也都是在做海盗的营生,此番进犯抢掠为主,之后也很快撤回了海上。故而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加紧海防,然后派人摸清楚了孔王的位置,再出兵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臣以为慕大人所言有理。”兵部尚书宴湘道,“加大海防,防止孔王带人再次进犯,也能起到安抚百姓的效果。这些年我朝与他国海上贸易频繁,想要摸清楚孔王的位置并不难。” 第13章 是非(3) 今上看来,在场的三个儿女各有特色。 赵之兰温文尔雅,让人心生亲近,有几分礼贤下士的模样,在朝中大臣说话时候会做出倾听的模样,姿态也放得很低;赵之梅倒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有在说起了关键的海防时候,才会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姿势,可看起来就有那么几分吊儿郎当,若不是大臣们在场,他都想上去给他一巴掌,让他好好坐正了;赵之鸾低着头看奏折,又仔细听大臣们的建议,面上表情冷淡,给人的感觉有一些距离,却又不得不让人重视她的存在。 大臣们说完了各自的建议,右相慕清也拿出了章程,在今上的口述下,由翰林学士执笔写下了旨意,发往东南。 “臣以为,倒不如派一位皇子前去坐镇。”慕清道,他在朝中多年,最是受今上器重。今天晚上的议事上,看到这三位皇子皇女的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今上不置可否,只看向了在座的三个儿女。 “儿臣愿前往。”赵之兰最先开口。 旁边的赵之梅歪着头看了一眼赵之兰,然后对着今上嘻哈地笑了起来,道:“儿臣倒是想去,可儿臣对水兵布阵一窍不通,怕添乱。” 今上忍不住笑了一笑,看向了赵之鸾。 “儿臣对此一窍不通,若战事不紧急去学习一番也好。”赵之鸾斟酌了语句慢慢道,“只是就如二哥所说,儿臣更怕给诸位大人添乱。”顿了顿,她抿嘴一笑,又道,“不过能出京看看也是好的,全当是游历江山了。” 今上点了点头,复又看向了慕清,道:“这此战事紧急,先着扬州将军全权将此事处理好。其余的再议吧!” 慕清忙应了下来,立刻吩咐了人准备好旨意文书,又是一番忙碌。 待到事情商议完毕,已经敲过了三更,外面天黑得彻底。 今上让众人退下,赵之梅便提出了送赵之鸾回家去,两人便先走了一步,倒是赵之兰留了会儿,脚步有几分踌躇。 “父皇……”终于,他还是在书房门口止步,回头看向了今上。 今上似乎也并不意外他会开口,只是抬眼看向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怎么?” “儿臣想往东南。”他说。 “等东南不再这样焦灼时候,你再去也不迟。”今上这样道。 没由来地,赵之兰忽然觉得有几分心慌,他抿了抿嘴唇,又道:“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解难。” “你先回去吧,这事情容后再议。”今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愿再多说什么。 赵之兰沉默了片刻,顺从地告退出了御书房。 夜色深沉,赵之鸾抱着马车中的靠枕,恹恹地打了个呵欠,身边赵之梅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催促着马车走快一些。 “这事情父皇突然找我过去又是为什么?”赵之鸾看了一眼赵之梅,“我瞧着大哥倒是志得意满的样子……” “父皇有父皇的打算吧……反正我是不知道为什么的。”赵之梅也打了个呵欠,“要我说着事情有什么好讨论的,直接打过去不就完了,罗里罗嗦地讨论了大半晚上,也不过是个加强海防的结果。” “二哥你太直接了。”赵之鸾在抱枕上蹭了蹭,因为打呵欠连眼泪都出来了,“不过直接也好,绕来绕去真让人烦。”顿了顿,她用手肘ding了ding赵之梅,声音压低了一些,“二哥,我问你……男人做那事之前还需要酝酿吗?” “啥?”赵之梅愣了一下,“酝酿啥?” “就……那个~”赵之鸾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地把她与宋岫君之间那未完成的事情给说了,然后一脸探究地看了一眼赵之梅的下*身。 赵之梅的脸腾地一红,他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跟自己妹妹说这男女之事,一时间有些羞涩难当,可一看到赵之鸾的目光,那点羞涩又尽数吞回肚子里面。“这个……只要想做,也没啥要酝酿的。除非是真没那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这样开口。 “我明白了……”赵之鸾mo了mo下巴。 “你们……”赵之梅八卦地眨了眨眼睛。 “还没。”赵之鸾就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但据你说……你不是已经把他给上了么……”赵之梅咽了下口水,他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妹妹这么剽悍的。 “关键时刻父皇让人来叫我进宫。”赵之鸾摊手,“可能老天也不太想看到我作为一个女人上了一个男人。” “……我觉得这个还是两情相悦比较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赵之梅是非常纯情的人,从他与王妃韦氏的关系便可看出一二。 “你就当我是一时魔怔了吧……”赵之鸾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我是个男人……所以我只能说男人大多不会喜欢比自己强势的女人。”赵之梅诚恳地说,“你与驸马之间,不仅仅只是之前宋家那些烂事阻拦其中,你比驸马强势太多了,所以无论你做了什么,驸马都可能觉得你是在施舍……所以……你或者能试着把身段放低一些?”顿了顿,他叹了口气又搓了搓手,道,“不过呢,我觉得现在的情况也挺好,他不敢对你不好,你就只当是养了个面首,没有感情付出,又乐得快活。” 这一番话成功让赵之鸾被自己口水噎着,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可别当我开玩笑。”赵之梅恶狠狠地摇晃了一下赵之鸾,“你是我妹妹我才对你说,别人我还懒得开口呢!” “好吧……我知道了。”赵之鸾讪讪地笑了一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暖暖的。 说话间,马车停下来,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口,赵之梅先跳下马车,然后扶着赵之鸾下来,看着她进府之后,才重新上车回府去了。 这边赵之鸾还在琢磨着如何与宋岫君将关系修补。 那边宋岫君之前不经意间惹下的事情就已经找上门来,一时间好大一桩是非摆在了帝*都众人面前,看热闹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这事情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宋岫君的一朵桃花,如今不知怎么就按耐不住跳了出来。 宋岫君平日里没什么别的喜好,只是家中养了一只猞猁,每旬都要带着这只猞猁去帝*都外狩猎。然后他就与一名同样也养了一只猞猁、也是每旬去郊外狩猎的、名唤金白花的人认识了,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这金白花是什么人宋岫君也没仔细查过,心想只不过是每旬狩猎,哪里需要了解那么多。两人见面时候除了交流一下如何将自己的猞猁养得更油光水滑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对于宋岫君来说,这简直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未曾想到的是,这金白花并非什么泛泛之辈,乃是高丽的王子,被高丽王室特地送来帝*都学习天*朝礼仪文化的,金白花看上了宋岫君,觉得他是妹夫的绝佳人选,早早儿就写信回国去,请了国王王后批示,然后就要上宋家为自己妹妹求亲。 可未曾想到的事情是,这宋岫君忽地就成了南清公主的驸马,毫无征兆。 金白花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在大朝会上把这事情给捅了出来,誓言旦旦声称自己已经与国王王后说好了这事情,宋岫君这人他看中了,一定要把他许配给自己的妹妹。 这根本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事情,可一旦与两国关系发生了冲突,再怎么胡搅蛮缠,也得耐着性子来处理。 金白花这人在天*朝呆了多年,表面上看起来与天*朝人无异,可内里仍是不一样的。他看问题简单得很,他就是看中了宋岫君,就是要他来给自己妹妹做妹夫,他不管这宋岫君现在成亲了还是没成亲,反正他就是要了,作为天*朝上国就一定要满足他这个偏远小国王子的小小愿望! 今上还在被西南的事情头疼,再被这金白花一搅和,简直一个头有两个大。 若这金白花是世家子弟王孙公子,他早早就要赏他一顿棍子再把他家一掳到底,让他明白一下什么叫做帝王之尊不可侵犯;可他偏生是个外国人,想要一掳到底--那就派兵打去高丽,让他知道一下什么叫做上国之尊--但现在情况来说,实在是太不现实。 于是,今上皱着眉头让人去公主府叫了赵之鸾和宋岫君进宫来,这事情要怎样处理,还得看当事人要如何。 赵之鸾是不记得上辈子还有这么一出事情,她也不记得宋岫君认识一个叫做金白花的男人,当然也不知道宋岫君竟然还养了一只猞猁! 进宫之后听着金白花把事情七七八八说了个完整,她几乎觉得金白花说的这个宋岫君与她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是两个人! 末了,金白花道:“我已经与父王母后说好了,妹妹也准备好嫁人了,所以我才来求陛下满足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小愿望。” 宋岫君的脸白得如纸一样,整个人摇摆了几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没来得急说一句话就头一歪栽倒在旁边。 今上扶着额头,让人将宋岫君送到偏殿去请了太医,看了看金白花,又看了看赵之鸾,却没有说话。 金白花与赵之鸾对视了一眼,想说什么却没开口。 过了许久,赵之鸾才开了口:“你们是一起养猞猁认识的?” “是。”金白花激动地说,“南清公主殿下也喜欢猞猁吗?我的猞猁刚生了两只幼崽,要是公主殿下喜欢,我给公主殿下送一只好了!” 顿时,赵之鸾内心一阵无语凝噎:金白花这样的热情,她都不好臆测宋岫君是不是真和金白花承诺了什么,这才第一次见面就提出要送一只猞猁崽子,总觉得这个节奏略有点奇怪了。 “我不需要猞猁。”赵之鸾平静了一下心情才开口,“今天前来,不是为了说宋岫君的事情吗?现在他已经是我的驸马了,你可以回去回复你的父王和母后,让他们为你的妹妹另择佳婿。” “天*朝有句话说,君子有成人之美。”金白花诚恳地说道,“南清公主殿下你不可以欺负我这样从小国来的穷乡僻壤的王子。” “……”这算哪门子欺负? “所以请皇帝陛下与公主殿下,一定要满足我这样小小的心愿。”金白花说道。 “……”这简直是让人无从作答的话语,她只能求助地看向了今上。 就在这时,赵之梅忽然从外面进来了,行了礼,他也没多说什么,一拳就照着金白花砸了过去,掳起袖子就开骂了:“欺负我妹妹!你还敢在我父皇面前胡搅蛮缠!活该你妹妹一把年纪了嫁不出去!” 金白花抱着头嗷嗷躲避着,蜷缩成可怜的一堆,嘤嘤哭泣。 今上头一次没斥责赵之梅不守规矩,只让内侍将他拉开到旁边站好。 “金世子。”今上慢慢地开了口,“朕一直待你们高丽国的人颇为优待,可并非是要让你们不守规矩恃*宠*而骄。婚姻大事不是你空口白话就要作废的,朕瞧着你在天*朝学习了许多年,却仿佛什么都没学到,不如归国去吧!” 金白花一愣,扑上前去抱着今上的腿大声哭泣起来:“皇帝陛下!我是真的喜欢天*朝!我真的不是胡搅蛮缠啊!” “……”赵之梅忍了忍,只把拳头握紧了。 今上身边的内侍将金白花扯开来,好生伺候他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擦干净。 “世子的心思朕能懂,只是世子离家太久,也该回去好好伺候国王王后了。”今上说,“今日朕就派人送世子回去吧!” 金白花还想嚎啕,却被赵之梅一眼瞪得没声了,只得低着头跟着内侍退了出去。 待到人走远了,今上才叹了口气,看向了赵之梅:“你越来越没规矩,都敢在朕面前打人动手了。” “儿臣在外面听着就心急!”赵之梅理直气壮,“儿臣听着父皇与阿鸾被这个脑子拎不清的金白花胡搅蛮缠就觉得怒火冲天!儿臣还觉得打轻了呢!” “罢了,朕这此便饶了你吧!”今上疲惫向后靠了靠,“你去查一查,这金白花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作怪,他虽然脑子一直拎不清,可在京中多年也没闹出什么事情来,这番看着,是背后有人。” “是!”赵之梅爽快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