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太子妃》 第1章 苏锦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太子妃殿下,这对于她而言,像是白日做梦。 依稀记得那天,天灰蒙蒙的,许久都未放晴,还飘着毛毛细雨。 她挽了衣裙,随便扎了个角别在腰间,弯腰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准备给冒了芽的红小豆除草,就被隔壁邻居的宋大娘叫了回家,说是来了一群贵客。 有多高贵,苏锦无法想象。 大概,是乡长吧? 她只知道,还未进家门,那四四方方的农舍就已经被围着水泄不通,里里外外都是人头攒动。宋大娘喊了句:“阿锦回来了!”众人这才让出了一条道。 阿娘意气洋洋地冲过来急忙拉着她的手,因着惯性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我的阿锦啊!这是宫里来的贵人!”说罢,指了屋中央立着的三人。 宫里!她觉的家里来了乡长,都已经算是了不起了,这和她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皆是绫罗绸缎,梳着结鬟发型,行止非凡。 为首一位妇人,似乎颇有点权势,上了前展开手中……圣旨。 苏锦没看错,是明黄龙纹的圣旨。 “皇上圣谕,跪听接旨!” 此话一出,好比平地惊雷一般,原本吵杂的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撩袍跪拜的摩挲声。苏锦心里惊颤,浑身竟然有些发抖。 “苏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遂以苏氏女赐朕太子,事同政君,可立为太子妃。” 圣旨上的一连串大话,苏锦只听懂了最后六个字,可立为太子妃。 这对于一个连举人都未曾出过贫苦农庄来说,可是个爆炸性的新闻。 拥挤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他们同样也只听到最后六个字。太子妃啊!这可是未来要做皇后娘娘的!竟然是出在这个小门小户的苏家! 说小门小户,还算抬举了。 单看苏家破败的门户,一个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家中二子一女,说抬举,还真不为过。 要说最惊讶的,当属苏锦了。 她一个只知道插秧种地的农家女,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自己的名氏也是勉勉强强才写得出来。这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只有她那张脸了。 可到底不是养在深闺之中,一张好看的脸,就毁在了黑黢黢的皮肤之中。 苏锦的身子彻底瘫软了,直接跪倒了在不平整的地面。 恍然于梦中。 这是苏锦唯一能想到比较文雅的词汇了。 在外人眼里,是苏家烧了八辈子的高香,才换来这样好的福气。 “太子妃殿下,是时辰去未央宫请安了。”侍女觅松出声提醒才唤回苏锦此刻的神游。 苏锦这才反应过来,她名义上的丈夫,太子殿下还正襟危坐在自己的面前等着自己用好早膳一起去请安。 说实话,苏锦看着太子殿下这副冷若冰霜的面孔委实食欲不振。 身上着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宽敞肥大,虽然华贵无比,苏锦却委实穿不惯。偏生每天又要穿这一身去给皇后娘娘晨昏定省,宫里头讲究得很,一丝差错也出不得。 “呵。”杨瑞冷笑一声,多一个字也不肯和苏锦言语。 身为太子,未来的储君,身份尊贵无比,竟然娶了个山野村姑做太子妃。父皇一向行事出乎人意料,可也不竟荒唐至此吧? 又是这样,这个太子恨不得天天用鼻孔和自己对话,从未见他对自己展露过片刻的笑脸。太子和自己这样置气,即便填漆花膳桌上摆着精致可口的热锅,也无心再去动了。 如是想着,便放下手中搅了两下的炒鸡炖冻豆腐,扯了觅松早已准备好的丝帕擦拭了嘴角,闷闷地出声:“好了。” 杨瑞一起身,就有宫人来抻长衣摆被坐出来的褶皱,净了手,便自顾地率先出了门。 太子殿下的不耐,已经从头到脚,无限放大了。 苏锦小心地提起裙摆,亦步亦趋地上了辇乘时,杨瑞已经坐在了正座拿了一本书独自看了起来,见苏锦上来,眼睑也未曾抬一下。 气氛有些尴尬,这是每日必上演的一幕,没有一日断过。 苏锦努力想找着话题,“殿下今日回来用晚膳吗?” 太子这才将目光转移在了苏锦不算白皙的面容上,“太子妃先就寝吧。” 一句话又噎住了苏锦的下文。 不过,听着话里的意思,不就是他太子殿下要很晚时间才回来吗? 自成亲以来,每次用膳都要面对这样一尊大佛,苏锦就没有吃饱过,今时今日终于教她逮着一次独自一人的机会了。 想着想着,内心就欢呼雀跃起来。 杨瑞将她那点小心思尽藏在眼底,登时修长的食指翻过一个篇章, 嗤之以鼻。 辘辘声终于停驻在未央宫前,宫人摆好了凳子供主子踩踏。 苏锦虽是被觅松稳稳当当的扶着,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生怕错了哪一脚可不好。 由着宫人一遍遍的宣读了名号之后太子和太子妃才得以进殿。 “儿臣请母后安,母后万福。”苏锦和太子比肩而跪,礼仪妥帖。 皇后也只淡淡的扫了二人一眼,才道声起。 “亏得你们来得这样早,各宫嫔妃都还未来请安。”皇后捏着帕子拭了拭嘴角的茶渍不冷不淡地道。 可不是嘛!月明星稀,天还黑漆漆的。 太子不发话,也只有她来答话,“太子还要上早课,省得耽误了时辰。” 皇后微蹙了眉,脸色冷了几分。 杨瑞心里暗骂苏锦不识时务,连句客套话也说不上来,搁谁听了也会不舒服。 而苏锦是听不到太子的腹诽,她还只当皇后性格如此。和太子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第2章 “既然太子还要上早课,便早些去吧。”皇后毕竟是识大体的人,还不会为这小小的事就此发难。 杨瑞也不想在这和苏锦枯坐着,当下便站起身来行礼告退。 苏锦也想跟着走。 可是杨瑞的大步流星,脚步太快,完全把她丢在了后头。 皇后冷冷的眼神朝她瞥了一眼,苏锦浑身打颤,登时放弃了跟着走这个念头。但她委实坐立难安,里外三层的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罩在身上,背后早已出了层薄薄的细汗。 她很想伸手去挠一挠,可是看到皇后冷若面霜的面容,还是打住了这个念头。 一时间,未央宫里气氛诡异,只听见刻漏的滴水声,“啪嗒啪嗒”打在苏锦的心头。 她的后背更痒了。 苏锦想,得赶紧找个理由回去才好,怎样的说辞才能让这位皇后放她走人呢?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愣是想不出来一套合理的说辞,总不可能和皇后说这衣服穿得太多,热的起疹子了吧? 正襟危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眼见着天都露出了鱼肚白,苏锦还是没有想出套合理的说辞来请安告退。 皇后身边的宫女芳华迈着步子进来,高声唱道:“娘娘,玉萱夫人过来请安了。” “哦?”皇后似乎听到了什么惊天大闻,柳眉上扬,冷笑道,“平日不见她来请安,今日这般做给谁看?” 说罢,有意无意地瞟向苏锦。 一听有后妃来,苏锦浑身绷紧,此刻也不觉得后背有多痒了,这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见到除皇后以外的后宫嫔妃。 双手因紧张,无意地握成拳头,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一身讲究的行头还是有些好处,至少别人瞧不见她躲在袖子里发颤的手。 不过顷刻间,只见两位宫女簇拥着一位妃子从殿门进来,打扮得甚是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相比座上的皇后,这位玉萱夫人显得华贵多了。 额间用金箔点着梨花,双眸间透着精明算计。 “皇后万福。”玉萱夫人深深地拜了下去,可姿势犹显得随意。乌青的发丝梳成了高耸的凌云髻,簪着十二钗步摇,上有垂珠,步则摇曳。 皇后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有了变化,扬唇轻笑:“妹妹今日来的这般早!” 玉萱夫人自顾地起身坐在了苏锦的对面,这才将一双有神的凤目停在了苏锦的身上。 苏锦手心不停地冒汗,脑袋嗡嗡地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哟,这是哪位妹妹?咱们皇上的眼光怎的,”玉萱夫人审视了半天,才掷地有声地说道,说了一半又仔细上下打量了苏锦一眼,素手扯了衣襟上别着的鲛绡捂唇笑说:“这般不济了?” 即使苏锦再愚钝,也听得出玉萱夫人的讥讽之意,本来不白的一张小脸更是涨的通红,咬唇不知如何作答。 玉萱夫人却不因此而打算放过苏锦,愈演愈烈,“瞧这小脸红的,皇上怎么找了个黑炭做嫔妃?” “妹妹。”眼见玉萱夫人越说越过分,皇后看了苏锦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出声道:“这是太子妃。” 端起了一旁已晾着有一会儿工夫的君山银针,启杯小抿一口,欲合上茶盖时,又似是想起什么重新对玉萱夫人道:“按礼,妹妹你该向太子妃行礼才是。” 听此言罢,苏锦心中的紧张缓解了不少。而玉萱夫人毕竟也是宫里的老人,她自然知晓太子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面上也不见半点羞赧之色,较之脸红通通的苏锦显得老辣多了。 是以,只见华丽盛装的玉萱夫人如行云流水一般对座上绞着衣袍的苏锦行礼,“太子妃殿下万福,适才臣妾多有冒犯,望太子妃殿下恕罪。” 苏锦自幼长在农庄,家里排行老幺,两个哥哥从来都是待自己极好,疼爱万分的,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自然语塞,不知怎么化解这场干戈。 玉萱夫人收敛了对皇后的不敬态度,对这位太子妃却是委实有耐心,盈盈地跪拜下去,纹丝不动,就连那步摇也不见晃动一丝。 苏锦又紧张了。 这场面对于苏锦来说简直比玉萱夫人出言相讥还要难以收拾。 这样的场面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了其他嫔妃陆续来请安时,皇后才替苏锦解围道:“殿下快让夫人起来吧,所谓不知者无罪,夫人也是无心冒犯。” 听得皇后解围,苏锦这才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她不想让玉萱夫人起来,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反应才不被别人讥笑。 “那……夫人请起吧。” 苏锦努力回想着皇后对待自己行礼请安的态度,手微微一抬,勉强扯了嘴角,声音如蚊蝇一般。 而这一场景,恰恰让所有的嫔妃都看在了眼里。 玉萱夫人一向与皇后不和,晨昏省礼不来的日子居多。 如今却朝皇后下座的一位宫妃请安许久,道了“起”方才起身。 可众人小心探究的看着玉萱夫人面上的表情,未见任何不郁。 皇后似乎很乐于见得这样的场景,在苏锦看来,头一次笑吟吟地对自己道:“留了太子妃许久,想必太子妃还有要事,本宫便不再久留了。” 苏锦如临大赦,当下心中便畅快的长舒一口气,僵直许久的身子终于可以得到纾解,“儿臣告退。” 皇后浅笑颔首,抬了抬手臂算是知晓了。 一众宫妃却齐刷刷的在苏锦还未走出正殿时,跪拜行礼,齐声唱道:“太子妃殿下万福。” 苏锦想,她此刻昏倒了该有多好。 可上天偏偏不如她的意。 因为苏锦坐了许久未动一分一毫,脚底发麻的厉害,每走一步像是踩在云端轻浮得很,经得这一番惊吓,她手忙脚乱地踩着了裙摆,竟摔倒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下,真的是丢人丢大了。 皇后显然未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怔在那里看着苏锦扑在地上有那么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该死的奴才,还不快扶太子妃殿下起来,看看摔着哪里没有!” 第3章 嫔妃们看着太子妃出了这样大的丑,心里都觉好笑,碍着皇后却又不能表现出半分,只好极力忍着。 苏锦只觉得委屈得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倒在地,一点形象全无。而宫人看到皇后娘娘这样盛怒,连忙七手八脚的把太子妃扶将起来。 玉萱夫人捂唇,吃笑道:“这山鸡做了凤凰,怎的一点长进也没有。” 最后苏锦怎么出的未央宫已全然不记得了。摔得鼻青脸肿,幸好是乘了车辇,不至于让外人瞧见她的囧样。 这一整天,苏锦都躲在自己的屋中,大小事情都交给了身边的觅松去处理。 好不容易捱到晚间用膳的时候,苏锦的郁结才消了不少。想到不用面对用鼻孔看人的太子时,她忽然觉得白天在未央宫摔了一跤的事儿也不那么苦闷了。 很快,晚膳便布满了整个填漆花桌,她早已是饥肠辘辘,食指大动了。很快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火腿往嘴里送,连试毒这一程序都省掉了了。 难得今天那个时不时出言相讥只会用鼻孔看人的太子不在,她要好好祭下自己的五脏府,把入宫以来未吃饱的饭悉数补回来。 如是想着,又戳起了一块色泽诱人的猪小排。 “太子殿下万安。” 觅松率先看到跨步进来的太子殿下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请安。 这冷不防地惊吓住了正大快朵颐的苏锦。口里正咬着的小排骨,在看到那鹅黄色的身影踱步而来的时候,猝不及防的竟然直接咽了下去。 苏锦被噎的说不出话,想哭的心都有了。 杨瑞看到苏锦蠢笨的模样,冷哼一声,由着宫人净了手,讥讽道:“爱妃今日可是出够了风头,还要在本宫面前表演一下吗?” 苏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更是噎的厉害,拼命的咳嗽,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着,看到太子殿下站在面前,想也不想地就直接伸手抓住了太子的衣襟。 只听“嘶啦”一声,那绣有五爪云龙汶的地方被苏锦扯出了一个口子。 瞬间整个屋子静如死寂。屋内的太监宫女皆倒吸一口凉气。 苏锦忽然觉得在撕了太子爷的衣服后,好像没有那么噎了,似乎骨头咽了下去。 手里还拿着那一小块不料,苏锦嘴角抽搐,觑着这位太子的面容,好像又冷了几分,暗道不好。 “太子妃!” 杨瑞简直觉得,这个太子妃是父皇故意娶来整治他的。 出身不高且不说,诗书礼仪不通也就罢了,当着一干嫔妃的面摔了一跤更不提了,现下竟然在这一众奴仆面前给了自己这么一个难堪。太子心中的怒火终于“噌”的一声爆发了。 苏锦被这一声暴喝吓得浑身一颤,眼瞅着太子殿下的火气有逐渐上升的趋势,她手足无措地呆站在原地,傻愣愣地等着风雨来袭。 杨瑞原本想再继续斥责,可看着苏锦这样软绵绵任人拿捏的模样,火气竟莫名消了几分,冷了声道:“撤了饭菜,送到书房去!” 看她怎么吃。 苏锦觉得,好不容易有个独自享受美食的机会,被硬生生的搅黄了不说,竟连一点吃食也不剩了这比惩罚她还要难受。 脑袋里这样想着,苏锦的肚子比嘴巴还要实诚,“咕咚咕咚”地叫了几声。 她觉得,今天所有的事都和她八字不合,竟然连肚子都要和她作对。 宫人们皆听到太子妃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抖着肩膀,一张张脸因为辛苦地憋着想要迸发的笑意而涨红。 就连一贯神色冰冷,不甚言笑的太子,也忍俊不禁起来。 苏锦认为,她这太子妃做的甚是憋屈。 晚间,苏锦饿着肚子服侍了太子就寝后,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心里烦闷,只想着从前在庄子里欢快的生活,虽不及现在的锦衣玉食,倒却自由自在。宫里规矩做多,她哪懂什么规矩,一步错步步错,说的就是她的太子妃生涯。 杨瑞被她搅得也一同睡不安稳,看了她小心翼翼地模样,思躇了一番沉声问道:“怎的还不睡。” 苏锦闷在龙凤布衾,吸了吸鼻子,有些瓮声瓮气地道:“殿下,妾身想家了。” 听出她微微抽噎的声调,杨瑞心中不自然地有些一软。苏锦家在徽州,离京城甚远,而皇帝下旨亲封苏锦为太子妃后似乎忘了太子妃的母家,并未给予任何册封与赏赐。 是以,苏锦自从嫁入皇宫之后,便再未见过家人一面。 伸手掀了蒙在苏锦头部的布衾,难得的放柔了语气对苏锦说道:“捂这么紧不怕起疹子么?” 苏锦低垂了脑袋,一缕青丝拢在胸前的乖顺模样于杨瑞眼里起了片刻的涟漪。 苏锦喏喏地道:“今日在未央宫请安时已经起了一身疹子。” 杨瑞无语,他的太子妃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可救药。刚刚还觉得有那么一点可塑之处,现下完全打破他的幻想。 夜凉如水,夏日的蛙鸣声一片;与那银色的月华颇有些相得益彰之感。 “明日随本宫去建章宫拜谒父皇。”杨瑞突然悄无预兆的发话,苏锦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瞬间清醒。 皇上?! 那个掌握杀伐大权说一不二的君王。 苏锦有些怯弱。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太子殿下的胳膊,怯生生地道:“可不可以不去……” 杨瑞只冷眼一扫,就让苏锦噤声打消这个念头。 大哥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让她家太子殿下横眉冷对,还不如去面对那个皇上。至少,呃,皇上看起来比较慈眉善目。 杨瑞仔细审视起面前的妻子,他见惯了大家闺秀,名媛贵女,以为父皇会从中挑一个赐给自己,没承想却是从山野里选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女,就是一件像样的陪嫁都拿不出。他实在想不通父皇此举何为。 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有多厌恶她,毕竟她担了个“太子妃”的头衔,对自己也算是恭敬,只是那份小心翼翼让他莫名地觉得,他与苏锦,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上的人。 他讨厌苏锦的无知,同时又觉得苏锦的那份淳朴正是自己这个太子可遇而可不求的。 其实,这个苏锦,也不是那么难看。 只是,黑了点。 如是想着,太子有心想逗弄一下自己的太子妃,一只手悄悄地伸进布衾,嗯,不偏不倚地停留在苏锦此起彼伏的胸上。太子心下一动,凑近了一看,只见苏锦双目紧闭,睫毛微颤,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哼,竟然在他还未就寝前就先会了周公。 手中的动作,又重重捏了一下那突起的小红点。 苏锦明显察觉到太子殿下的故意使坏,却紧闭了双目不敢说话,贝齿狠狠地咬着下唇,极力克制住自己愈发要溢出口的呻/吟 第4章 苏锦明显察觉到太子殿下的故意使坏,却紧闭了双目不敢说话,贝齿狠狠地咬着下唇,极力克制住自己愈发要溢出口的呻吟 由着是深夜。太子殿下就寝喜欢拉下帷幔,是以他看不清此刻苏锦面上的表情如何,只以为苏锦睡得很沉。 太子殿下如是想着,手便一路往下探去。 苏锦感觉到身侧太子殿下愈发放肆的举动,面如潮红,呼吸也随之粗重了几分。 杨瑞自然也发现了他们家太子妃殿下的变化,伸了食指熟练地去揉捏那濡湿的地方,朝苏锦的耳边呵气,“爱妃可满意?” 苏锦浑身早已被太子殿下的撩拨一寸寸地酥软,冷不丁听到杨瑞带着一丝情/欲的嗓音,一时没忍住从牙齿中溢出克制了很久的嘤咛。 杨瑞轻笑几声,修长的食指顺着那出缝隙一点点的轻触,弄得苏锦酥痒难耐,不由地夹紧了双腿。 太子面上依旧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行止却与之相差七万八千里,低笑一声对苏锦道:“看来爱妃很满意呵。” “殿下……”苏锦好不容易在杂乱的思绪中捡回尚存的清明,推了推身侧道貌岸然的太子殿下,“明日还要去给父皇请安。” 此话一出,正在兴头上的太子殿下一愣,寂静半晌,才粗了声道:“爱妃说的是,*苦短,本宫抓紧便是。” 说罢,在苏锦的惊异中便倾身上去,一手扶住便齐根没入。 苏锦最后一丝的清明亦被湮灭在无尽的撞击之中。 最后苏锦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时辰之久,太子殿下便起身了。 觅松来推苏锦起身,苏锦条件反射的睁了眼,坐起了身子止不住地呵欠连天。 昨日屋里动静甚大,觅松在外守夜自然是听得了,此刻见苏锦这般还未睡醒的模样,垂首偷笑。 苏锦下床任人给她换下寝衣,着上已经浆洗好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一面梳洗着,一面打理着上下。再坐在镜前由着几个丫鬟忙前忙后的梳发。 太子殿下早已拾掇好了,早就一旁候着,因着昨晚餍足后,今日性情也出奇地温柔了些,没有对着苏锦讥讽,但照例是少不了冷冰冰的语气:“早膳便先不用了,赶着早朝前去给父皇请安。” 苏锦睡眼惺忪,脑袋一点一点的,直到一个小丫鬟扯断了几根发丝,苏锦这才被疼痛搅得清醒过来,倒吸一口凉气。而那个小丫鬟连忙惶恐的跪下请罪,“太子妃殿下恕罪,奴婢该死。” 苏锦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人跟着伺候,如今被人伺候着动不动就是跪下请罪,甚是不习惯,道:“不碍事不碍事,快起吧,别耽误了时辰才是要紧的。” 杨瑞见苏锦浑不搭理自己,一副没睡醒傻愣愣的模样,只觉无语;但想着昨日却是自己累着她了,也不好发作。 待太子夫妇装束齐整的到了建章宫时,寝殿外头正守着两位女官,其中一位女官正是当日去苏家宣旨的崔女史。 杨瑞面无表情的守在了寝殿的屏障外,苏锦甚是好奇太子殿下为甚不通禀一声,但奈何这是皇上的寝殿,也不好这般放肆,也乖乖和太子并肩站着,垂眉低眼地不多言语。 大约过了半晌的功夫,崔女史高声朝寝殿里唱道:“皇上,时辰到了。” 里面悉悉索索了一阵,却并未见有何反应。 崔女史见状,又高声唱道:“皇上,时辰到了!” 寝殿里依旧是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但没有反应。 崔女史等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提高了声音唱道:“皇上,时辰到了!” 说罢,便命宫女开了寝殿的门,带着宫女太监齐刷刷的进了寝殿里面。 苏锦不知是何故,只觉崔女史喊了三声都未有何反应,有些好笑。 大约又过了一会儿,苏锦仔仔细细地看见四个太监抬着一个用棉被裹着的妃嫔,待离了她和太子殿下有五六步开外的距离后,抬进了一个屏障后,就听得寝殿里又传来崔女史的声音。 “皇上,留不留。” 皇帝的声音有些慵懒,似乎是还未睡醒,掺杂了鼻音,“不留。” 崔女史又匆匆出来朝太子夫妇二人行了礼后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屏障后低声交代了几句,方才又往皇帝的寝殿里去。 待那位嫔妃出来后,早已穿好了衣裳,不过一头的青丝松松散散还未抿发,苏锦看清了,正是昨日在未央宫奚落自己的玉萱夫人。 玉萱夫人显然未注意到苏锦的打量,携了宫女便退出了建章宫。 苏锦这才明白了皇帝在寝殿里这么久是何故原因。 又过了许久的功夫,皇帝才慢悠悠地从寝殿里晃出来,苏锦的双腿站得早已发麻,但看到皇帝还是随着太子跪下去请安,“父皇万福。” 皇帝甚是有些不耐的挥了挥手,让太子夫妇起来。接过太监总管手里早已沏好的茶水,启杯“咕咚”似是喝了一大口,便把茶碗往旁边的托盘里随意一放,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二人这么早过来请安是为何事啊?” 苏锦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带她来建章宫请安,只由太子殿下来道明缘由。 杨瑞显然也没想着依靠苏锦,接了话茬便道:“回父皇,我朝打了胜仗已有两月之余,儿臣与太子妃大婚尚有一月,儿臣想着带太子妃回娘家省亲,求父皇恩准。” 皇帝面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只凉凉地道:“怎的,你这太子做得闲了不是?” 苏锦一听自家夫君被责骂,连忙磕头软了声道:“回父皇,是儿臣想家了。” 她未料到太子殿下带她来请安竟是为了回家省亲之事,她原以为太子听了想家的话,听听便罢,未料竟放在了心上,至此见到太子殿下被责骂她觉得理当出声。 杨瑞听她一言,皱了皱眉头,到底没言语。 皇帝一听苏锦想家了,面上露了几分悦色,一身的肥肉也跟着颤抖了几下,“朕倒是忘了民间嫁娶有回门的风俗,那既太子妃想家,太子你便带了太子妃回家小住半月之余罢。” 杨瑞未料到父皇竟然恩准了半月的时间,宽限之长,让他有所惴惴不安,“只是父皇那儿臣的政务如何?” 皇帝一听,脸又黑了几分,“朕让人快马加鞭给你送过去。” 真是的,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好不容易想关心下小辈,有心放杨瑞好好休憩几天,没想他还这样不识时务。 杨瑞一听这结果,倒未有何反应。 只苏锦一听能回家住这么长的日子,心里的高兴顿时形于色,欢欢喜喜的磕了头谢恩,“谢父皇隆安,父皇万福。” 皇帝觉得太子妃总归是个懂事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又高兴道:“只你家隔着远,以后回家省亲空多有不变,这样,朕拟一道圣旨,你回了家由着太子宣读了便是。” 此话撂下,太子夫妇又少不了谢恩。 因着快到上早朝的时辰,太子便随着皇帝一道去了广阳殿,而苏锦亦出了建章宫上了辇乘往未央宫去请安,至此不提。 第5章 苏锦一回到长信宫,便动手开始收拾包裹了回娘家省亲。 觅松一直跟在苏锦后面,转个不停,嘴里也不闲着,“殿下,还是奴婢来吧!” 苏锦不理睬觅松,她觉得觅松不知道她要带些甚么东西,不如自己动手来的实在些。 等太子下了早朝回来后,就看见填漆雕花圆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爱妃这是要把整个长信宫搬回去?”杨瑞伸手掂了掂其中一个包袱,沉甸甸的也不知搁了些甚么,讥讽道。 苏锦扯了扯嘴角,对太子殿下的嘲讽浑不在意。 只要想到能回家,甚么太子殿下都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太子殿下自然瞧见了苏锦的表情,心里只觉这个太子妃倒是长了胆子。 而太子殿下的东西自然是由着宫人拾掇好了的,公务当然是由专人快马加鞭的送了过来。 身为一国储君,定是不能落下国家政务的。 待到太子夫妇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已是两日后的事情了。 而徽州那边却是炸开了锅。 太子陪太子妃回娘家省亲,这可是当朝头例。 徽州刺史以及其下官员皆早早预备下所有的行当,还专门派人去苏家整顿了一番。 是以,原本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苏家,一瞬间因着女儿做了一朝太子妃,全家都成了徽州的贵人。 还在赶路着的太子夫妇二人,自是不晓得徽州那边的光景。 苏锦坐在马车里一路的颠簸,有些昏昏欲睡,肚子也“咕噜噜”的叫了起来。一旁的杨瑞手持《帝王世纪》,乜斜眼瞟着头一直上下点个不停的苏锦,有些忍俊不俊。 好在这马车里布置得宽敞,一齐的东西也置得齐全,是以下人服侍着也方便省事了许多。 觅松抽出小柜子拿了茶具出来,倒了两杯热茶,分别递给太子夫妇二人。 杨瑞单手接过,一口饮尽。只苏锦还在昏头昏脑的状态中,觅松只推了推苏锦,低声道:“殿下且喝杯热茶醒醒神吧。” 苏锦骤然被人推醒,脑袋一时间倒清醒了不少,接过了觅松手里的茶水道:“是不是到了?” “顺着新安江再走个几里的路便到了殿下的家了。”觅松边收拾着茶具边道。 苏锦一听快到家乡,立马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时隔一月,她终于又回来了,心里全然没有近乡情更怯之感。 一行人紧赶慢赶着终是到了徽州。 徽州刺史原以为太子和太子妃会先往刺史府去,没料直接往了苏家去,心里茫然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命人拿了官服给苏家四人换上。 这一辈子都未正正经经的穿上件像样的衣裳,突然穿上如此繁琐的官服,苏氏紧张的满头大汗,连盘扣也不晓得如何扣好。 傅刺史见状,心中忙不迭的叫苦,“该死的丫鬟还在这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服侍苏夫人,不长眼的蠢货!”他只求太子殿下别这个时候出现才好。 老天总不遂人愿,苏家村的长老派了腿脚快的小伙子马不停蹄地跑去苏家报信,“大人大人,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已经到了村口了,刘公公命人去迎接着!” 傅刺史哭丧着脸看着苏家一群人,又不好劈头盖脸的骂着,只管拼了命的催促着。 苏氏终于穿好了繁缛的官服,却委实别扭得很,妆容也未来得及打理便往村口赶去。 太子殿下一行人等了许久才听到外头人声响起。 苏锦觑着太子殿下愈发冰冷的面容心中打着小鼓,听到了外头请安的声音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杨瑞心中纵然有些不适,但顾及着苏锦的面子,也到底未发作出来。 徽州各级官员和苏家村老老少少的乡亲都跪在狭窄的村口小道上,透着格格不入的怪异。 觅松扶了苏锦下马车,这通身的华贵都教苏家村的乡亲心中着实惊讶不已。才不过一个月的功夫,这苏家的三丫头竟变化这样大,贵气逼人。 “微臣携众官员及苏家村上下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大驾。” 杨瑞眯眼看了跪的一干人等,掸了掸袍子上沾染的灰尘,不作言语。 只苏锦看不得原先的乡里邻居给自己行礼,忙道:“众人快起。” 傅刺史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颤颤巍巍地起了身,觑着太子殿下的脸色似是多有不耐,思忖着等太子殿下安置好是不是要去请个罪才好。正想着,又听太子殿下发话道:“本宫随太子妃一起住着苏家,傅刺史有事只管来苏家,不必再布置行宫。” 杨瑞说罢,便又对跪在前手的苏家二老道:“劳烦岳父带路。” 这太子一行带了少说有二十人,如今全挤在苏家,哪有那么多空地,傅刺史心中愁苦,不知怎样安排才能讨这尊大佛的欢心才是。 跟着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刘衡似是看出了傅刺史的心思,试探地问道:“殿下,那剩下的人怎么个安排?” 杨瑞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人,皱了眉道:“把行当安置妥当好,留下你与觅松二人即可,其余 人……”略有沉吟片刻,他既不想扰民,亦不想兴师动众,却也不晓得如何安置才算妥当为好。 一旁跟着的苏家村长老道:“禀太子殿下,村里早已空出几处宅子,离苏家不算太远。” 杨瑞点了点头,道:“这样甚好。” 说罢,斜看了一眼身侧多有不耐的苏锦,道:“早说不让爱妃带着这么多东西。” 这些个东西,硬生生地塞满了两个马车。 苏锦噎住,触到太子殿下那凌厉的目光,低头不语,只觉申辩不得。 苏锦爹接触到最高品阶的贵人也只算是县太爷了,陡然多了个太子做女婿,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 些许人心怀各异的回了苏家,推了那因年久失修发出沉重“吱呀”声的木门,杨瑞猜想过苏锦娘家的贫困,却未料到竟是如此的艰苦。 即便是添置了许多名贵木材制成的家具,依旧可看出从前家徒四壁的景象。 满目的黄花梨家具,配着灰突突的墙壁,显得格外刺眼。 觉得刺眼的,不止太子一人,还有苏锦。 她更习惯的,还是爹亲手做的木桌木椅。 第6章 傅刺史实在是捉摸不透太子殿下的心思,就连太子妃殿下也跟着面色不善了。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做的不是了? 杨瑞仔仔细细的环顾了四周后道:“各官员辛苦劳累,都回去罢。” 众官员略有些不诧异,到底也没表现出来,都恭敬的告了退。 这一天的苏家,风头之盛一点也不差于苏锦被封太子妃那日。 老老少少全挤满了小小的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怕生,被惊得扑扇着翅膀到处鸣叫。 他们都是想来瞧瞧苏家传说中的贵婿以及被封太子妃的苏家丫头。 太子殿下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火辣辣的眼光注视着,面上有些赧然,竟露出了点点红晕,左手握拳掩饰地咳了几声,遮掩住片刻的尴尬。 另一厢的苏锦正被几家的三姑六婆围着,无暇顾及这厢情绪尴尬的太子殿下。 苏家大哥苏辛察觉这个妹夫的尴尬,故意高声解围道:“太子殿下舟车劳顿,快进里屋歇息才是。” 杨瑞心道这苏家大子甚是会审时度势,点了点头跟着苏辛进了里屋。 苏家前前后后也不过才几间小屋子,以前苏锦还未入宫时,生活甚是艰辛,一家人挤得不像话;自从苏锦被册为太子妃之后,村子的长老便奉苏家为族长,提议道家里出了个这个大的人物,自是不能再寒酸了去,命人扩建了几间屋子。是以如今苏锦省亲回来也不似之前那般拥挤了。 太子殿下颇有几分体察民情微服私访的意思,对苏辛道:“你们且不用太拘束,只把瑞当做一般的女婿来看便是。”便连“本宫”二字也省了去。 苏辛嘴上应承了下来,可毕竟是当朝储君,这礼数合该是省也省不了,免得日后落人口实说他们苏家恃宠而骄连太子爷也不放在眼里。 吵吵闹闹的便到了晚间,一众乡亲这时才在苏家散了去各自回家做饭,但路上免不了说着苏家的好命,无一不歆羡。 热闹了一天的苏家这时总算是得了安宁,苏锦爹拉了家里其余三人重新跪下对太子夫妇道:“奴才伺候不周求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恕罪。” 苏锦本不习惯这动辄便是跪拜的礼节,如今见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与两位哥哥跪在自己跟前叩头谢罪的心里更是不舒服,连忙跪下,泣不成声的扶住苏氏,“爹爹娘亲,两位哥哥快些起来吧,阿锦虽入宫依旧是爹爹娘亲的女儿,不孝女未能侍奉在侧,何受的起你们这样跪拜!”说着,便要拉苏锦爹与苏氏起来。 杨瑞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微蹙眉,道:“国有国法,但孝礼不可废,你们是阿锦的爹娘兄长,亦是瑞的爹娘兄长,焉有父母跪子女的道理?!” 苏锦未曾想总是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太子殿下竟可以如此这般,更是亲密地称她为“阿锦”,心中惊诧万分。她见惯了冷若冰霜的太子殿下,如今看到温润和煦的太子殿下,她真的觉得活见了鬼。 杨瑞全然不理会苏锦一副见鬼了的模样,双手扶将起二老。 苏锦爹犹豫了片刻,却也没那个胆子去忤逆自己这个贵婿,颤颤巍巍地受了太子的礼。 这对于他们这一辈子未见过甚么世面的人家来说,可是想也没想过的上上荣宠。 苏锦爹纵使一辈子对着庄稼却也省得尊卑分明的道理,是以见着太子以礼相待,他是一万个不适应。 又想起折腾了一天,太子殿下和自家女儿还未进食,连忙喊了苏氏去忙活着做饭。 苏锦爹生怕哪里怠慢了这当朝储君,免不了又要磕头谢罪,只被杨瑞横眼一扫,万分不喜的表情震住,只得作罢。 屋子里只在供案上点了两根蜡烛,苏辛怕太子殿下与苏锦不习惯又忙找出平时不用的几支红烛给点在屋子四角与中央,委实亮堂了许多。 苏氏早已做好了饭菜,现下只用下锅拨弄两下便成,也不过片刻的功夫便一一上了桌。 太子殿下见惯了山珍海味,骤然见到这些普通的家常便饭反而觉之新鲜不已。 然,对于苏锦一家而言,这一桌子的饭食足以够他们一家子生活上两个月之余。 鱼是苏锦爹从村口的溪中捉来的,一些蔬菜都是自家菜园子里种的时令蔬菜,而摆在中央的一锅飘满了油星的鸡汤,则是逮了家中的老母鸡宰了来炖。 一时闲话家常倒显得其乐融融,席间正兴起时,苏家老爹拿出了自家酿的腊酒,启了酒坛子,往杨瑞的碗里便斟上满满一碗,道:“这是腊月里自家酿着的米酒,现下正开春不久,殿下且尝尝。” 苏家老爹看了太子殿下的面色似有些为难,又解释道:“这酒看起来浑浊,比不上宫里的清冽,却是比那名酒还有醇美。” 苏锦自是知晓太子殿下犯难的原因,犹记大婚当日,太子殿下被灌得满面通红由着两个宫人扶着进了寝殿,直接瘫倒在榻上张口便吐了一地。 可怜苏锦还未摸清楚宫中的礼仪规矩,便要来手忙脚乱的伺候这个喝得烂醉的太子殿下。 彼时她心里还抱怨太子殿下是故意喝了许多的酒来折腾她,以示心中的不满。 哪知分明是太子殿下酒量不济,有个皇帝御赐的封号为“半杯倒”。 别人再不济都是“一杯倒”,哪有个似太子殿下这般,喝了半杯便这样烂醉如泥的。 苏锦那时便暗暗想,果然人中龙凤,自是与庶民有天壤之别,便是醉酒,都是这样的个性。 苏锦刚想出声解释,就见太子殿下执起了盛着满满腊酒的海碗,仰头便豪爽地大口饮着,看得她是心惊肉跳。 果不其然,这“半杯倒”不是浪得虚名,不过须臾的功夫,太子殿下便满面通红,那酒碗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打碎在地,酒水也随着地势四散而流。 “砰”的一声,一向冷若冰霜的太子殿下面色绯红的当下便瘫倒在了桌子上。 第7章 而在一旁带刀侍立的刘衡却不知晓其中缘由,只以为是酒水有问题,当下便拔出刀架在苏家老爹的脖子上。 一生老实憨厚的苏家老爹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身子抖得如筛子,张口结舌道:“这、这,只是自家酿的酒……” 苏锦看着场面剑拔弩张,小心翼翼地拨开那闪着寒光的刀刃,“刘衡快把殿下扶进屋里的床上,觅松准备些热水来,殿下只是喝醉了而已。” 刘衡显然不信,道:“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桌子上的膳食要全部验一下毒才是,是以借太子妃银簪一用。” 锦衣卫直接听令皇上,而刘衡是太子一手提拔上来,自然太子妃殿下的命令对他是无用的。 苏锦拗不过刘衡,一边从头上拨了银簪一边心里嘀咕着果然和他的主子一样冷冰冰。 刘衡双手接过,每样菜什都用调羹拨了一点,一样样的试下来,那银簪一直保持着原本的亮色。 刘衡面上有些挂不住,擦拭干净了银簪双手奉还,低首道:“属下冒犯。”苏锦心胸宽广,自是不会拿小做大的,道:“无妨,刘大人也是为了殿下安全着想,不知者无罪,快把殿下扶进去休息吧。” “是。”说罢,刘衡便搁下手中的刀剑,架起太子殿下进了里屋,觅松亦跟着去伺候。 看着刘衡和觅松进去了之后,苏家老爹这才颤巍巍的用袖子擦了汗,苏氏拉了苏锦悄声问:“阿锦啊,你在宫里头,也是这样时常刀刀剑剑的嘛?” 苏锦拉了苏氏坐下,安慰道:“娘亲莫怕,刘大人是锦衣卫,看到太子殿下突然倒下也是忠心使然。” 苏氏心里回想适才那一幕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的,又絮絮叨叨的道:“那太子殿下是怎么了?难道咱家的酒真的有问题?” 苏家老爹一听自家的婆娘也跟着怀疑起自己亲手酿的酒,梗着脖子粗声道:“咱家的酒怎么了,能有个什么问题,都是自家种的米,你个女人家就是什么也不懂,跟着瞎操心!”说吧,还端起那一坛子酒,咕咚的仰头喝起来。 苏锦生怕二老起了什么隔阂,连忙抢了老爹手上的酒坛子,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太子殿下向来酒量不行的,咱家腊酒酿的醇厚浓烈,且阿爹又给殿下倒了满满一碗,这才倒了的。” 苏家老爹这才释然些许,一扫先前被怀疑自家酒菜的不快。 少了太子殿下在桌,一家子的团圆饭显然吃得更是舒心,无拘无束的。 苏辛兄弟俩对小妹的宫中生活很是感兴趣,央着她说与他们二人来听。 苏锦道:“宫里也无甚好的,处处要谨言慎行,礼仪为大,每日到要去给皇后请两次安,动不动就是要跪,初时我的膝盖每日都是青青紫紫的。” 苏氏听到女儿言于此,自然是心疼的去揉女儿的膝盖。 苏辛好奇地问道:“难道就没有人给阿妹请安吗?” 苏锦皱眉想了想,遂道:“有啊,皇后说,后宫除了皇后,便是以太子妃为尊,所以嫔妃每次见到我,都要行礼。”说着,她又想起那日玉萱夫人当中讥讽自己是山鸡,一点长进也没有,心中又堵得慌,对苏氏道:“阿娘,我才不想做那太子妃,谁爱做谁做。” 苏家老爹听了女儿的话只皱眉不语,苏氏却连忙伸手捂了苏锦的嘴,小声道:“说什么混话,这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偏生你还不要,小心让太子殿下听见了。” 不待苏锦发话,苏家老爹道:“你这没眼见的,阿锦做了宫妃,我们自然是高兴的,只这宫规森严,刚才你也看到,殿下他就是喝醉了,那个锦衣卫便拔刀架在我脖子上,我看啊,这是福是祸,难说啊!”说罢,还重重的叹了口气。 苏氏却不以为然,嗤之以鼻道:“哼,我说你这老头子就是古板,你没看阿锦回来,这么个风风光光,全村的人都要给阿锦行礼,你看现在谁不对我们毕恭毕敬的?” 苏家老爹瞪了苏氏一眼,摇了摇头,暗道妇人就是见识短。 待一家人吃完饭已是深夜了,阿锦想和苏氏一起睡,却被苏氏拒绝了。 苏氏看了眼里屋,确保没有什么异样,才低声对苏锦道:“阿锦啊,娘问你,你和太子殿下可行过房没?” 听阿娘这么问,苏锦的脸顿时羞红,绞着衣裙咬了唇点点头。 苏氏见状,会心一笑,“这就是了,阿锦,这女人唯有生了孩子才有地位,好抓住男人的心,快去伺候太子殿下吧,反正你在这住的时日也不短,阿娘白天陪你唠唠嗑!” 说罢,还伸手推了苏锦一把。 苏锦这才瘪了嘴,不情不愿地进了里屋。 里屋原本是苏家老爹和苏氏住着的正屋,现下太子夫妇二人归宁,也只挪了出来,布置得也还算妥当。 苏锦挪了步子朝床上躺着的太子殿下走去。 觅松看了苏锦走来,福身行礼,苏锦摆了摆手示意起来,问道:“殿下如何了?” 觅松道:“殿下已经醒了。” 苏锦心里一咯噔,又要面对着冷冰冰的太子殿下,心情又阴郁了。 “你和刘衡下去吧,累了这么久好好休息去,这里我来伺候就行。” 太子妃发话,太子殿下并无异议,刘衡这才跟着觅松出去了。 苏锦拿了帕子在盆里洗了干净,叠得四四方方,给太子殿下擦拭额上出的细汗,“殿下可好多了吗?” 杨瑞皱了皱眉,心道这腊酒后劲着实大得很,竟然当众就撑不住瘫倒了,如是想着,面皮将将红上了一红,不言语。 屋子静了片刻,杨瑞觉之些许的尴尬,轻咳了一声,随意捡了个话题道:“你从小就住在这儿吗?” 苏锦起身去洗帕子,道:“原先住在村头的老树边上,有次下雨叫雷给劈裂了,所幸损失不大,阿爹借了银钱便在这盖了房子。” 苏锦淡淡的叙说着,听在杨瑞的耳里,却起了另一番波澜。 他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太子妃,依旧是黑黢黢的面容,却多了份贵女们没有的从容与洒脱。 也是他杨瑞,羡慕不来的。 他忽然有了片刻的庆幸,庆幸是她做了自己的太子妃。 苏锦见太子殿下半晌不语,以为他又是要说些甚么话来噎她,连忙补充道:“住哪都挺好的,反正左右都是一家人一起。” 苏锦只管自顾地说着,却未顾及到这厢太子殿下已面色不郁,一副受了伤的表情。 “太子妃。” 杨瑞出声打断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太子妃。 苏锦一听太子殿下这么唤自己,心头一跳,他这般开口,多半是没有好事。 却见太子殿下起了身,伸出手,也不言语,弄得苏锦有些子措手不及,不知太子殿下要作何反应。 杨瑞扯了嘴角,到底还是他低估了这个太子妃的理解能力,心里颇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奈,大了声音道:“过来坐。” 苏锦这才反应过来,原本想坐在床尾,但瞥到太子殿下黑着脸依旧伸着手,只得作罢这个念头,握住了太子殿下手,与太子殿下并肩而坐。 第8章 太子殿下看太子妃乖乖的坐了过来,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不少,道:“阿锦,本宫知道你出身农庄,却不知你家竟有这么贫苦。” 苏锦很是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只管傻呵呵笑着应答。 太子殿下扶额,愈发觉得是在对牛弹琴。 “你时常下地干活吗?” 苏锦只顾着低头抽出太子殿下握着的手,冷不丁地听到太子殿下发话,怔了一怔,张口结舌道:“啊?是啊……像立夏和寒露正是播种收获的时候,都要去忙活的,崔女史那日来通传圣旨时,我还在给红小豆除草呢!” 太子殿下闻言,仔细看了看苏锦被自己握住的手,轻笑一声,“难怪这么黑!” 听到自家夫君戳到了自己的痛处,苏锦心里郁闷,用力抽回了手,转过身不去理会太子殿下。 杨瑞难得见到苏锦小女儿的模样,不由揽了苏锦的肩膀,轻声软语哄道:“爱妃别恼,本宫就喜欢黑的。” 苏锦虽不知太子殿下此话真假,却也扭捏了两番教太子殿下哄得转怒为喜。 “算算日子,现下岂不是农忙时节了?”杨瑞蹙了眉道。 苏锦点点头,算作回答。 太子殿下正色道:“左右这几日闲着,我便也去帮忙。” 苏锦闻言大震,也不顾礼仪直接抬手覆上太子的额头,“殿下,您没发烧吧?” 太子殿下白了苏锦一眼,没好气的道:“谁和你浑说,本宫身为储君,自然要体察民情,亲历身为。” 这个太子妃,真是一点也不成大器。 杨瑞不再理会苏锦尚还是震惊没缓过神的傻模样,直接拉上被子又躺了下去。 第二日,太子便已起了身,找苏辛要了套粗布麻衣换上,回来时却还看到酣睡的太子妃。 太子殿下挥手遣走了觅松,待屋里只剩他和太子妃时,便推了推苏锦。 不料苏锦翻了翻身,砸吧了嘴道:“殿下,阿锦不想去请安,让阿锦再睡会儿吧。” 杨瑞摇了摇头,哑然失笑,拿了一旁叠得四四方方的帕子轻轻擦拭了苏锦嘴边流出的透明液体,“这个傻丫头,还流这么多口水。” 苏锦感觉到有人再轻触自己的脸颊,弄得痒痒的,伸手便要去抓。 却抓得一只细腻嫩滑的手。 苏锦胡乱摸了一把,喃喃道:“好香的猪蹄。”说罢,便要张口咬下去。 太子殿下大惊,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了手,恨恨地喊了声:“太子妃!” 原本还在睡梦中抱怨到口的猪蹄不翼而飞的苏锦,突然被太子殿下这么一喊,吓得浑身一颤,立马睁开眼坐起身子,道:“殿下你怎么了?” 杨瑞狠狠地瞪了太子妃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本宫看爱妃睡得不省人事,心下着急才喊了爱妃一声。” 苏锦揉了揉眼睛,脑袋还没有清醒过来,小声呢喃道:“吓死了都,到手的猪蹄都给叫没了。” 声音虽小,也悉数落尽了太子殿下的耳朵中,太子殿下心觉太子妃实在是朽木不可雕,愤愤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只留了苏锦依然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回味着刚刚香嫩可口的猪蹄。 苏锦洗漱干净后出现在大厅上,苏氏还在厨房准备着早膳。苏锦进了厨房挽了袖子就要帮忙,被苏氏连忙拦住:“哎哟阿锦啊,你现在千金之躯的,哪用你来动手!” 苏锦扯了扯嘴角,无奈道:“阿娘,阿锦再如何也是你的阿锦,你再这样阿锦可再也不理你了!” 苏氏见自家女儿不高兴了,只好噤声随着苏锦。 苏锦心想,若是待会阿娘看到太子殿下要去帮忙播种,指不定怎样大呼小叫。 “阿锦,你是不是和太子殿下拌嘴了?”苏氏想起适才太子殿下面色不善,拉了苏锦的衣袖,确定无人后低了声道。 苏锦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没有哪里惹太子殿下不高兴后,果断摇了摇头,怕苏氏不相信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一向如此,喜怒无常的。” 苏氏一听,来了兴趣,一边翻着锅里正煎着的鸡蛋饼,一边絮絮叨叨道:“我和你说,越是喜怒无常,你越是要去讨好他,吃啊穿啊行啊,都要投其所好。” 苏锦正揉着手中小小的面团,不耐道:“管他怎样,我难道就要靠着他活啊?” 苏氏一听这话,哪还了得,锅铲立即敲了敲锅沿,登时下了苏锦一跳,大了声道:“阿锦你出嫁得急,阿娘没来得及和你说这为人妇的道理,这女子要是不三从四德,以夫为纲,三从四德,哪个男人会喜欢你,更别说你的夫君还是太子殿下,你是太子妃,以后是要做国母的,要是没有太子这个靠山,我看你将来上哪哭去!” 苏锦心里听得委实不高兴,却也深知这个理,无可奈何得很。 她索性噤了声,懒得再去言语。 苏氏看出自家女儿兴趣缺缺的模样,也只暗叹一口气,不再作声。 一家人用过了早膳,也还算和谐,只太子殿下依旧还为早间的事生苏锦的闷气,弄得苏锦甚是摸不着头脑。 苏家老爹和两个兄弟正扛了农具要去干活,便听太子殿下道:“岳父,瑞同你们一块前去!”语气甚是坚定,听不出一星半点是在开玩笑。 苏老爹一张嘴张的老大足可以塞入一个鸡蛋,道:“使不得哟太子殿下,您是储君哪能和我们这些庶民做这等事?!” 杨瑞显然料到苏老爹会是这番说辞,也不恼,继续道:“父皇重农为国本,若是庄家歉收,只怕国库早已空虚哪还有如今安等日子,瑞身为储君更要体察民间疾苦,是以瑞心意已决,望岳父莫要阻拦!” 太子殿下说的条条是道,文绉绉的于苏老爹这半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人是半分也听不懂,但看太子殿下这不容置喙的表情,也只好闭了嘴。 是以,苏家老爹的田地上,平日三人的身影却又多了一人。 而苏锦与苏氏自是在家洒扫,做了饭待到中午给他们送去便是。 三人走了有片刻的功夫,苏锦和苏氏正忙活着打扫屋里屋外,便听到屋外有人叩门。 第9章 苏氏应了一声,放下笤帚三步并两步的跑去开门。 “哎哟,嫂子啊!”熟悉的声音并着土黄色的粗布麻衣连人从门穿进来。 苏锦朝门外才看了一眼,宋大娘便连人带风的进来了。 宋大娘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并未看到转身进厨房拾掇午饭的苏锦,拉了苏氏低声道:“嫂子,你家那姑爷呢?” 苏氏倒了杯凉水递给宋氏,道:“和他爹去地里了。” 宋氏一口水还未眼下,就尽数全喷在了对面的苏氏衣襟上。 眼看苏氏面色愈发铁青,宋氏赶紧的站起身拿了衣袖就往苏氏身上擦拭,歉声迭迭:“哎呀嫂子你看我,毛手毛脚的,只是这姑爷可是太子爷,你们也让他下地?” 苏氏瞅了一眼宋大娘试探的眼神,心下有些嫌弃但也没表现出来,又给宋氏倒了一杯水道:“是殿下他自己要求的,你能有什么办法?要不你去帮着劝劝?” 宋氏听出苏氏不满的语气,“嘿嘿”的哂笑两声,道:“这哪能啊,我只是怕让别人说闲话。”心下却暗暗咒骂苏氏的刻薄。 苏氏拿了笤帚,继续扫着大厅,道:“爱说不说,难道少两块肉?” 宋氏喝光了凉水,又提了茶壶倒了一杯,听了苏氏的话,也只拿在手里,道:“嫂子啊,你这话就不对了,所谓流言可畏,姑爷毕竟是太子爷,能陪你家阿锦归宁也是上上的福气,如今再去下地干活,也还真真是你们老苏家祖上积了阴德有了这么好个女婿。” 苏氏听出了宋大娘话里的妒忌之气,不由重重地扫了宋氏才踏过的那方地,道:“那也是我们家阿锦福气好,这同村的女孩儿,哪个有她这样好的福气?” 苏氏故意话里添堵,连带着把宋氏的闺女也绕了进去。 宋氏的闺女名翠莲,宋氏早年丧夫,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独自带着三岁不到的闺女,日子过得甚是艰辛。而这翠莲,自小同苏锦一块儿长大,相处甚好,自苏锦出嫁后翠莲没少念叨。 宋氏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回绝了所有上门说亲的媒人。 是以,宋氏低头思索了一番,有意无意的道:“哎,阿锦呢,这昨天回来,我还没好好瞧过她呢!” 苏氏回头一望,没看见苏锦,便问身边一同做事的觅松,“你们太子妃殿下呢?”故意咬重了“太子妃殿下”五个字来气宋氏。 果然,宋氏心里发恨地想,做了太子妃有甚么了不起的,瞧这般嘚瑟劲。 觅松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没瞧见殿下,奴婢去找找。”说着,就进了里屋看苏锦是否在。 宋氏见苏氏身边的丫鬟甚是恭敬,眼里十分歆羡,待看到那丫鬟真去找苏锦又连忙摆手:“既然不在就算了,我们俩只管唠唠嗑就好。” 苏家建房搬新屋时,身为邻居的宋氏也没少来帮过忙,只是宋氏爱嚼舌根这点讨苏氏的不喜欢。 现下看宋氏这般主动,又不好推拒,就彻底放了笤帚,坐在宋氏旁边,也倒了一杯水,喝起来。 话说觅松去寻太子妃,却在厨房发现太子妃正亲自下厨炒菜。 苏锦弯腰去查看火势,又顺势填了几根柴禾,火势正旺,灶台里噼里啪啦作响,觅松挥了挥手驱散苏锦面前的烟雾,道:“殿下,还是奴婢来吧。” 苏锦摆了摆手,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又直起身去翻炒锅里的芹菜。 觅松虽是自小入宫做了宫女,却是对这农活一干的一窍不通,更别提烧火做饭了。 一时间觅松看着太子妃团团转,手无足措帮不上忙。 苏锦自扰瞧见了一旁懊恼神情的觅松,勾唇轻笑,道;“你去看看旁边的锅里饭蒸熟了没,小心那蒸汽会烫。” 觅松听到太子妃吩咐像是见了块金子眼里闪光,忙不迭地应了。 拿了块抹布便揭开了木盖。 米饭的香味扑鼻而来,觅松差点被涌上来的蒸汽烫灼了手,仔细看了看,道:“殿下这米熟烂了。” 苏锦瞧了眼,点了点头,让觅松重新把木盖盖上,怕冷了米饭,想起苏氏还在外头,又问道:“我娘呢?” 觅松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找太子妃的目的,连忙解释:“回殿下,夫人和外头一妇人聊天呢,适才那妇人问起太子妃殿下,夫人便让奴婢来找殿下。” 苏锦自然是晓得外头的妇人是谁,把颜色正好的芹菜起了锅,道:“把这些菜收拾到那个小方桌上就可以了。”说罢,指了下靠墙的木桌。 待觅松和苏锦收拾好了厨房时,已是将将日头最盛的时辰,那宋氏也早已回了自个儿的家去拾掇午饭。 苏锦和苏氏提了食盒送去田地,留了觅松和刘衡看门。 刘衡一介锦衣卫指挥同知,如今被太子妃留下来看门,心里颇有些怨怼觉之太子妃大材小用。 走在田间,遇着了好几个同去送饭的妇人,见了苏锦都围了上来,问长问短。 到了苏家的那四亩半分田,苏锦连忙跑上前递了饭过去。 一家子坐在树荫底下乘凉吃饭,苏锦端好了饭菜递给太子殿下手中,道:“殿下可累坏了吧。” 太子殿下也顾不得礼仪形象,接过了饭菜提手便用袖子抹了额上的汗,道:“从未做过农活,竟不知这样辛苦。” 苏锦好笑的看着太子殿下,也学着太子殿下的语气出言相讥,“殿下被晒了这么久,难怪这么黑了。” 杨瑞自然听出了苏锦话里的揶揄,没好气的用鼻音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也便是这次的亲历身为,为太子殿下后来登上皇位施行减免赋税徭役,以粮食收成与土地开垦作为地方考核标准埋下了伏笔,自然,这也是后话,至此不提。 杨瑞劳作了一上午,早已是饿得饥肠辘辘,吃相也甚是狼吞虎咽。 而苏锦也猜到了这情形,特意在他们四人的碗底都卧了个荷包蛋。 苏家儿子苏荣自然也咬到了荷包蛋,大声道:“这准是小妹做得饭!” 苏锦笑眯眯的看着自家二哥,道:“二哥怎晓得不是阿娘做的?” 苏荣炫宝似的高声道:“阿娘向来不舍得在碗底卧荷包蛋,也只每次小妹做饭体谅我和大哥阿爹的辛苦卧个蛋。” 苏氏一听,佯装不高兴,伸手便往苏荣背上轻轻一捶,道:“臭小子,拐着弯说阿娘不疼你们是吧?” 苏荣看娘亲生气,又连忙讨好苏氏道:“不是阿娘不卧蛋,是咱家的母鸡恰逢那天没下蛋。” 第10章 众人听着苏荣的插科打诨都哄然大笑。杨瑞心中却一怔,“这些都是阿锦所作?” 阿锦夹了一块芹菜便往嘴里送,点了点头道:“是啊,只不过进了宫许久未作,手艺都生疏了很多。” 杨瑞想想也是,太子妃出身农家,会做饭也是情理之中,便道:“那回宫阿锦再做一次可好?” 太子殿下发话,苏锦自然也是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一家子吃过了饭,坐在树荫底下说了会子家常,苏家老爹抬眼望了日头,觉之时辰差不多可以了,便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泥土,道,“好了,干活罢。” 苏氏和苏锦也自是要留下来帮忙的。苏家的田上多了两个帮手,是以庄子茶余饭后又多了个话题,太子和太子妃竟然一同下地劳作。 太子殿下在前头锄地,太子妃在后头撒种子。 苏锦忽然想起戏文里唱的,“我挑水来你浇园”,虽不是十分应景,却也*不离十了。 再后来,太子妃嫌太子殿下手脚慢,抢了太子殿下手中的锄头去。 余晖下,苏氏准备和苏锦两人回去拾掇晚饭,却被太子殿下拦下,说是他和苏锦一起回去。 苏氏自然是没有那个胆量说半个不字,识趣地同意了。 太子殿下扛起了锄头,伸了手向着提起食盒的太子妃。 太子妃愣了一下,心中犹豫了片刻,抬头便对上了太子殿下凌厉的眼神,立刻反握住太子殿下的手掌。 两人的身影被拉着斜长,苏锦还是第一次被太子殿下这么握着手走在路上,心里紧张得很,手心也不停地冒着汗。 “爱妃可是很热?”杨瑞自然也感觉到苏锦的异状,出声问道。 苏锦正低头思索着如何打破有些尴尬的气氛,突然被太子殿下点名,有些猝然不急,“啊?哦,没有啊!” 走在路上,不时会碰着村人,那些人明显认出了粗布麻衣的太子殿下,皆诚惶诚恐的下跪行礼。 杨瑞却一一亲自扶人起来,并还不忘说句时常来做客。 太子殿下此时,已俨然把自己当做了苏家的一份子。 两人一道回了家,觅松和刘衡正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 见了太子夫妇,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杨瑞放下了锄头搁在屋门背后,苏锦则放了食盒,挽起衣袖便要洗手做饭,还不忘吩咐道:“可快些,要不然阿爹阿娘回来可要饿着肚子!” 见太子殿下也同时跟着挽起了衣袖,觅松和刘衡自然也不能闲着。 苏锦也顾不得其他,便指挥起了太子殿下帮忙淘米择菜。 太子殿下自小没有做过这些,生疏得很,淘米便就犯了难。 他实在是不知这米应该要怎样淘,但看着同样忙碌的苏锦又不好问出口,再看看觅松和刘衡,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苏锦看了太子殿下半天没有动静,好奇地看了眼,却发现他对着一碗米在那发愁。 苏锦心里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手把手地教起了太子殿下如何淘米,顺带问了句:“殿下,您可洗过手吗?” 洗手?太子殿下皱眉思索了一番,再看了看苏锦期盼的眼神,摇了摇头。 苏锦脸色大变,劈头盖脸的夺过太子殿下手中的碗,道:“殿下洗了手出去吧。” 杨瑞觑眼看了苏锦的脸色,不好言语,只好默默地出气,连带着觅松和刘衡也被苏锦赶了出去。 他们对烧火做饭一窍不通,没有了他们在这里碍手碍脚,苏锦反而顺手多了。 苏锦麻利地动作立马便拾掇好了食材,却发现烧火用的桑拓没有多少了,便让刘衡去砍点桑拓来。 她怕刘衡不知道桑拓长什么样,捡了一根桑拓枝给刘衡带着好辨认。 刘衡心里虽然腹诽不已,奈何太子殿下也没发话,只得出门去砍柴。 杨瑞看苏锦吩咐了刘衡做事,也连忙进了厨房,放软了声音道:“阿锦,我来生火吧。” 苏锦觉之太子殿下难得放软了态度也不好驳了情面便点头答应了。 生火对于杨瑞来说不是难事,在野外狩猎杨瑞没少搭架子生火。 只见他熟练的用打火石点着了易燃的稻禾放进灶台里,再顺时地加上几根大的桑拓。 苏锦看太子殿下的手势颇为熟练,也放心的倒了食材下锅翻炒。 两人分工配合倒也来得快,觅松也跟着苏锦帮忙端菜布碗筷。刘衡也毕竟是有功夫在身的,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带了一大捆的桑拓来。 苏锦看了看,点头称赞。 灶台浓烟甚大,太子殿下被熏得咳了几声,眼泪也被烟雾呛了出来,没了往日俊逸的形象,只是灰头土脸的。 直到苏锦说不用再添柴火时,太子殿下才直起身出去透透气。 原来做一餐饭竟是要这么大的功夫,就这么一会儿他身上的衣裳便都被汗水浸湿。 待苏家老爹和苏家两兄弟及苏氏回来时,饭菜早已准备好,几人洗手用饭,自此无话。 晚间,苏家老爹和苏家两兄弟去了村子长老就有了一会儿的功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苏锦赶忙去开门,发现来人是翠莲,欣喜地拉了她进来。 “翠莲,你怎么来了?!”苏锦边拉着翠莲往里走,边问着。 翠莲看见了闺中密友也是欣喜万分,只是如今苏锦做了太子妃,身份自然不同往日可语,原本想唤出口的“阿锦”也硬生生地改成了“太子妃殿下。” 苏锦听了心里很是不舒服,板起脸道:“别人怎样我都不管,只是你,我可不允许你这么叫我,还像从前一样。” 翠莲本还想再出声道不合规矩,却被苏锦瞪了一眼也只好噤声。 苏锦拉了翠莲进来,高兴地道:“阿娘,翠莲来了,说是待会宋大娘也过来坐坐。” 苏氏一听,心里便“咯噔”起来,心道这宋氏还真是会挑时机。 白日里宋氏有意无意地便要往太子殿下身上扯,这下倒好,直接遣了自家女儿过来。 苏氏站起来,恰好挡在太子殿下的面前,道:“翠莲时常念叨着你,如今来了,你俩且进屋好好叙叙旧。” 苏锦高高兴兴地拉了翠莲进来,翠莲想起了宋氏的安排,心下有些着急,但又别无他法,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进去。 翠莲苏锦玩得好自是不假,可心底里却也时常暗暗同她比较;她心有不甘,明明都是穷人家,偏苏锦就能过得比她好。 现下苏锦跃上枝头,做上了人人羡慕的储君正妃的位子,更是让她眼红嫉妒。 苏锦可以,她宋翠莲为什么不能! 当阿娘和她商量了下计策,翠莲已然想到那宫里的荣华富贵,想着许多人都要对她下跪行礼,便已有些飘飘然,当下便掘弃了对不起好姐妹的念头。 是以,现下被苏锦她娘这么一说,岂不是断了她的荣华路? 苏锦拉了翠莲坐在床上,面带喜色道:“好久没瞧瞧你了,你竟是愈发漂亮啦!” 翠莲被苏锦这么一夸颇有些洋洋自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衣裳,笑道:“真的吗?想着你回来了,身份也高贵了,我特意挑了过年时阿娘给裁的衣裳穿呢!” 苏锦不疑有他,真心的赞美:“可不是嘛,你们家的门槛,只怕要被媒人给踩破了吧!” 第11章 翠莲被苏锦真诚的夸赞更是有些飘飘然,刚想着说些甚么,就听见里屋外头传来苏锦她娘的声音。 苏氏料到宋氏会不甘心,对于她的到来也没有多大惊讶。 翠莲灵光一闪,拉了苏锦道:“我娘来了,我们出去瞧瞧吧。” 苏锦想想也是,自己回来也快两日了,还没好好的和乡里邻居打过照面,就被了翠莲拉了出去。 翠莲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正中央的太子殿下,脚步将将一软,狠命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才好好地走到了宋氏身边。 杨瑞自然看见了跟着出来的太子妃,刚想招呼她过来挨着坐,却见苏锦往岳母那里走去。 宋氏也瞧见了坐在那儿的太子殿下,忙不迭的拉着自家女儿俯身请安,“民妇给太子殿下请安!” 杨瑞见那妇人独独给自己请安,唯独少了太子妃,心下有些不满却到底没表现出来,抬了抬手道:“快请起吧。” 苏氏一看宋氏那狐媚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拉了苏锦就往前站,冷不丁地说道:“在宫里头,就是再得宠的嫔妃见到我们阿锦都要给阿锦请安,怎的,就你架子大,对我们家阿锦视而不见?!” 苏锦见阿娘忽然这副冷嘲热讽的模样,诧异不解,拉了拉苏氏的衣袖,却被苏氏狠狠地瞪了一眼。 苏锦甚是莫名其妙。 苏氏自然懂得自家女儿想要说什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自个儿的夫君都被人家给惦记了,她倒还想着给人来求情。 宋氏被苏氏这么当众点破,面皮紫红得发涨,咬了咬牙,心想为了女儿的荣华富贵忍忍就罢了,只好拉了翠莲朝苏锦俯身请安,“民妇给太子妃殿下请安!” 苏锦最见不得乡亲给自己行礼,那样就好比被疏离一般,当下就准备扶宋氏和翠莲起来,不料被苏氏狠狠地往腰上掐了一把。 苏锦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了身边的阿娘身上。 被掐着地方生疼得很,她实在不明白今日阿娘是怎么了,跟吃了炮仗一样。 苏氏看苏锦倒在自己身上,心里暗暗叫好,这个闺女倒的正是时机。 “哎呀阿锦你怎么了?!”一声惊呼,自然成功的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宋氏倒吸一口冷气,自己和闺女还正在这俯着身请安呢,苏氏她倒是会先声夺人,心里的火气“腾腾”地就往上涨了起来,碍着太子殿下在场不好当众爆发。 要不然被说成泼妇传出去,她的女儿还要不要嫁人了! 苏氏正这么说着,又往苏锦的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在苏锦耳边小声道:“快装昏。” 苏锦猝不及防地又被掐了一下,“嘶”地吸了一口气,听到阿娘这么说刚想问为什么又被阿娘瞪了一眼,只好乖乖地双眼一闭,彻底倒在了阿娘的怀里。 苏氏在太子殿下的后面,自然杨瑞是看不见苏氏暗地里的小动作,看到苏锦骤然昏倒,也骇了一骇。 杨瑞无意地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宋氏和翠莲的腿肚在打抖,想是一个姿势撑了这么久也累得慌,扬手一挥便让母女二人起身。 母女二人感激地看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形象在她们二人眼里瞬间又高大上了许多。 而杨瑞也感受到了她们两人炽热的目光,身子颤了一下,一阵地恶寒。 苏氏声具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扶着苏锦哭道:“我们家阿锦命苦啊,生来便有不足之症,家里穷,看不起大夫也只有自己抓点草药来煮,好不容易养了这么大,竟落下了这个毛病,时不时地就会昏过去……”拿了袖子便要擦着眼角的泪水,看这情形委实有点动人。 太子殿下倒没听过太子妃还有这种病症,也只猜测可能是平日对她关心太少的缘故,当下就生了一股子的愧疚,便拦腰抱起苏锦进了里屋。 苏氏的演技再好,这种把戏也只骗得过对苏锦的过往甚是不熟的太子殿下。 是以,那宋氏和翠莲先是一头雾水的听着苏氏哭诉,那苏家的丫头明明是足月生产,生下来就是胖姑娘,壮得很,打小也没听过有什么不足之症,待看到了太子殿下抱了苏锦进去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苏氏在耍花招博同情。 宋氏咬碎了银牙,推了翠莲一把,示意她也跟着进去。 苏锦被太子殿下第一次这么抱着,紧紧闭着眼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漏出了马脚。 杨瑞仔细瞧了苏锦的面容,发现苏锦的脸颊竟然显现出异常的绯色,还以为是苏锦不足之症的缘故,正想着叫觅松去打水来敷一下,却被那妇人身边的丫头给拦住了。 翠莲怯生生地咬了咬下唇,忸怩了一番道:“殿下,奴婢和太子妃殿下自幼熟识,还是奴婢来吧。” 苏氏看翠莲这副模样大惊,刚想出声阻止没想太子殿下竟应承了。 太子殿下还以为岳母是在为苏锦的病症着急,软声安慰道:“阿锦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 苏氏虽然知道太子殿下是好心,但想到还是让翠莲那个丫头钻着了空子,心里便委实不舒坦。 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看他们家这傻愣愣的闺女,哪里贴心了?分明就是闹心。 翠莲见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端了盆水朝宋氏使了个眼色。 宋氏欣喜地点了点头,心道你苏氏有张良计,她照样也有过墙梯。 翠莲拿款地摆着步子,看到太子殿下正在前方,假装稍不留神地撞了上去,脸盆“哐”地打翻在地,太子殿下的一身衣裳全被打得湿透。 杨瑞心有不愉,到底看在了太子妃的面子上也没发作。 翠莲正心里喜滋滋的认为时机到了,抽出袖口里藏着的帕子道:“殿下,让奴婢给您擦擦吧。” 太子殿下冷着脸,不做声。 一旁的苏氏看着却是干着急,想着太子殿下可不要着了这小贱蹄子的道才好。 翠莲看太子殿下不言拒,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一双柔柔软软的小手竟轻轻地在太子殿下的胸前勾搭了起来。 这般明目张胆,也亏得她做得出来! 而躺在床上的苏锦还傻乎乎的不知道状况,还暗自为自己的闺中密友捏了把汗,只盼望太子殿下不要发怒了才好。 正当翠莲还美滋滋地以为此事有戏之事,就听太子殿下冷冰冰地带了丝怒气道:“本宫竟不知爱妃在病中须得你来服侍本宫?!” 吓得翠莲一怔,手连忙收回却不知往哪放才算好。 又听太子殿下怒气冲冲道:“本宫的太子妃还缠绵病榻,你却有心勾引自己闺友的夫君,阿锦是储妃,耽误了太子妃的治疗,你可有几条命来抵?!” 太子殿下噼里啪啦地丢出狠话砸在翠莲的头上,太子殿下真的发火了。 苏锦再傻,也知道了自己的好友竟然打起了太子的主意。 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阿娘要掐她这几下了! 翠莲张大了嘴巴,全然没有想到太子殿下竟然把问题上升到了这么严重的高度,半天说不出话。 太子殿下看着翠莲傻愣愣的模样,倒是和太子妃如出一辙,冷哼一声继续道:“还不快去重新打盆水来伺候太子妃!” 翠莲“扑通”一声跪下来,横了胆子道:“回殿下,阿锦她根本没有病!她是装病!” 苏氏一惊,她竟没料到翠莲存了这鱼死网破之心,还要把她们拉下水。 这回苏锦也不再装昏,闷哼一声,挣扎地便要坐起来,觅松惊呼道:“太子妃殿下醒了!”说着就扶起了苏锦,还拿了个枕头垫在后头。 苏锦似是刚刚转醒过来的模样,揉了揉额头,一副弱柳扶风地模样道:“殿下,妾身失仪了。 ”又状似不经意地看见跪在地上的翠莲,惊呼一声,便要掀了被子作势要起来,却被杨瑞拦了住,“殿下,翠莲这是怎么了,妾身求殿下快让她起来罢,回回妾身发病都是翠莲照顾得多,若是翠莲要冒犯的地方,还望殿下恕罪呀!” 声泪俱下的模样,尽得了苏氏的真传。 杨瑞皱眉看了苏锦的样子也不像是作假,转念一想岳母更是没有理由编这等谎话,思躇了一番才柔声劝慰道:“好好好,让她起来。”闭口不提适才翠莲冒犯的事情,也是怕苏锦才将将转醒,听了这等事更要气昏过去。 翠莲这下犹如哑巴吃黄连,恨那苏锦演的一手好戏,将太子殿下哄得团团转,恁她翠莲咬碎了银牙,却也无法,只得起了身捡了水盆再去打了一盆水。 而在外间的宋氏自然也是将里头的对话清清楚楚的听了去,看了翠莲拿了盆出来,狠狠地伸手在翠莲胳膊上掐上一掐,低声骂道:“死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翠莲只得流泪默默受了,心里却是对苏锦的恨意更加上了一分。 第12章 苏锦和翠莲关系处的不错不假,也不代表她软弱的让自家小姐妹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太子殿下! 经此一事,两人关系也算是彻底的撕破了脸。 而苏氏做事更是绝。 原本那晚的事,也只有几人知晓,宋氏母女自然不会说出去,苏氏直接大喇喇地在田头上,坊间,逢人都要向人诉苦,说宋翠莲勾引他们家新姑爷! 至此,村子上上下下,就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知道了宋翠莲勾引好姐妹的丈夫,弄得宋氏母女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犹如过街老鼠。 现下,哪还有人敢上宋家来提亲啊,就连村头的冯瘸子都不会去要翠莲。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偷鸡不成蚀把米。 傅刺史一想到太子殿下住在那个家徒四壁的苏家便心有不安,生怕会被怪罪,当下便驱了车前往苏家。 他敲响苏家的大门时,仅有苏氏在家,苏氏看着来人衣着不俗,一身官服,好像在阿锦回乡那天见过。苏氏站在门口响了半日,才恍然大悟,指着傅刺史道:“原来是傅大人呀!快请进,快请进!” 傅刺史暗暗在额头摸了一把汗,心道这苏家的夫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手捧了礼盒便往上奉,掐了笑容道:“苏夫人,这太子殿下……可在里头?” 苏氏接过那礼盒,也没急着打开看,单单瞥了一眼这镶了金箔的盒子也知道里面的礼物地当然不凡,道:“哎哟傅大人来的可真不巧,这殿下去田间干活去了!” 傅刺史听了苏氏的话,只怕这下巴都要掉在了门槛上,一张嘴大得合不拢,不可置信道:“夫人所言是……是太子殿下……殿下他……去干活了?!” 苏氏笑眯眯地点头道:“是呀,就连着太子妃和带来的两个随从也去了呢!” 这下傅刺史只有目瞪口呆,无语凝噎的份儿了。 他原承想,见不着太子殿下,给太子妃殿下请个安也是一样的,哪里料到这夫妇二人还真是夫唱妇随,亲力亲为呀! 苏氏对傅刺史这样的反应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出言提点道:“傅大人且进来坐坐吧,待民妇做好了饭,陪民妇一起送过去也一样是见到殿下的!” 傅刺史这下有些为难了,他若是拒绝了苏氏,独自掉转头走了,难免让人觉得他颇无诚意;若是应承了下来,一起送饭去田间,他这刺史的脸面要往哪里搁啊! 苏氏看傅刺史半天没个反应,继续道:“原本都是太子妃亲自去送的,今日农忙她便跟着一起去了,要不然哪要劳烦大人您呢!” 这话说得,若他傅刺史要是拒绝推诿了,不就是代表了他明里暗里的瞧不上太子妃的所作所为,还自视比太子妃要清高嘛?! 暗地里一咬牙,狠狠地跺了脚道:“如此,就叨扰了夫人!” 苏氏的意思里才没有傅刺史想的那般复杂,她只是很单纯的将事实和盘托出而已。哪里还用得着这般为难,想走想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苏氏的饭菜原本就已拾掇的差不多了,傅刺史一杯茶水还没有喝见底,苏氏就已经提了食盒,准备出门。 傅刺史又连忙放下茶杯,火急火燎地不顾形象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茶渍,赶紧跟上苏氏的脚步,出了门还不忘吩咐随行的仆人在此等候即可。 两人紧赶慢赶的总算到了田头上。傅刺史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头上时不时擦汗的太子殿下,连忙迎了上去,“殿下!!” 这一声“殿下”愣是喊出了傅刺史所有的情深,饱含十足十的深情,傅刺史整个人差点扑将在太子殿下的身上。 杨瑞只感觉被他这么一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看清楚一个紫色的身影朝自己奔过来,差点没将他吓得被口水噎着,待那人站稳了后才看清楚是谁,凉凉地道:“傅大人啊!” 傅刺史有些想哭了,感情这太子殿下一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贵人多忘事。他小心翼翼地挪了脚步朝太子妃那厢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 苏锦也被傅刺史那行动委实给吓了一番,此刻也只谨慎地点了点头便接过阿娘手中的食盒分给大家。 太子殿下掸了掸袍子,接过阿锦递过的饭食,猛地往嘴里送了一口,才道:“傅大人可有何事?” 傅刺史看着太子殿下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也禁不住咽了口口水,感觉肚子开始饿了,听太子殿下发话才缓过神来道:“让太子殿下居在这山间僻野,微臣心有惶恐。” 岂料这话一出,却惹得了苏荣的不满。 苏/荣自认粗鄙之人,哪计较这些礼仪,与太子殿下几日相处下来,觉之太子殿下也不是刻意拿腔作调之人,是以当下就扯了嗓子道:“啊,我们这太子妃出身山间僻野时,怎么不见你心有惶恐?我看你就是心里怕怠慢了太子殿下,来日太子殿下问罪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苏/荣话粗理却不粗,可后半句也算是说到傅刺史的心坎里去。 傅刺史惶恐的弯了身子,故作委屈道:“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贵不可言,微臣是怕委屈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 被点名了的苏锦此时也是烦了这傅刺史,抢在了太子殿下前开口道:“住在自己的家里哪有什么委屈的,不知傅大人可听过坊间的一句话没?” 傅刺史愕然,一副傻呆呆地模样摇了摇头。 苏锦灿烂地一笑,恰好落在太子殿下的眼里灼伤了片刻的芳华,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太子妃说话亦是如此的粗俗不堪,也让太子殿下和傅刺史心里委实无语。 偏着傅刺史还要附和说好,连声称赞,生怕哪里得罪了这位未来的国母,“是是是,太子妃殿下说得对!” 苏锦也拿了款,沉了声故作沉吟片刻,方道:“不过若是傅大人心里若是还惶恐着,便将苏家里里外外修葺一番,大人看如何?” 傅刺史哪敢说半个不字,这修葺一番的费用自然是得他自己掏钱,还要安排着太子妃一家子的吃穿住行。傅刺史简直觉得,他此行前来请安简直就是个错误! 一旁被人抢了许久风头的太子殿下将傅刺史那有苦不敢言的表情全部瞧在了眼里,出声解围道:“太子妃拿你寻开心而已,切莫当真,只是本宫在岳父家也算住的习惯,何必搬到行宫去兴师动众的,只不过是省亲而已,傅大人太小题大做了。” 苏锦一听太子殿下反驳了她的提议,瘪了嘴,愤愤地不去搭理太子殿下和傅大人。 杨瑞自然看出了苏锦在闹小脾气,一手拿了碗筷,一手去勾苏锦的小指头,悄声道:“好了,不会委屈了你们苏家的。” 苏锦转了身狐疑地瞅了一眼太子殿下,看他自信满满的眼神,又不好出声质疑,也只将信将疑。 苏家老爹和苏氏当然把一对夫妻的小动作尽数收入了眼底,两人对视一眼,甚感欣慰,这三丫头虽然时常犯傻,可现下看来,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呀。 省亲的日子虽说也有半月之余,可真真儿过了起来,只觉时间过得飞快,瞬间的功夫便到了回宫的日子。 一大早的,都知道太子殿下一行要启程回宫了,都赶过来送行。苏锦躲在屋里和苏氏拉着手说话,偷偷地抹泪。 “阿娘,”苏锦声音哽咽,她一心想到又要回到那个宫规森阳的皇宫便堵着慌,愈发的舍不得娘亲。 苏氏也是舍不得这个小女儿,拿了袖子抹眼泪,抽噎道:“你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你,人人都说你风风光光哪里晓得与家人分别的痛苦呀!” 两人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母女之情,觅松在门外干着急,已出声提醒了好几次。 苏家老爹显然比苏氏要识大局些,他心里纵然再不舍阿锦,也知皇命不可违,进了里屋去劝苏氏和苏锦两人早些出来让太子夫妇好启程才是。 杨瑞晓得他们一家此刻是万分难过,也不多做计较,眼看着屋子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平时都熟识得差不多的街坊领居都来的差不多了,便叫刘衡取了圣旨来。 苏锦和苏氏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苏锦搀扶着苏氏,跟着苏家老爹出了里屋,便看见太子殿下正手里拿着那明黄龙纹,黑犀牛角轴的圣旨站在门口。 杨瑞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朝里望去,就看见苏锦和苏氏两人皆肿着一双核桃眼,心里闪过片刻的柔软,不过须臾的功夫遂又恢复了那冰冷的面容,展开圣旨沉了声道:“皇上圣谕,苏福华等跪听接旨!” 众人哗然,苏福华是苏家老爹的正名,难保不是什么喜事,这苏家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苏家老爹哪里容得半刻思忖,只拉了苏氏连忙跪在太子殿下跟前,眼观鼻鼻观心地大气也不敢出。 是以,苏家院子里,又哗啦啦地跪了一大片人。 第13章 圣旨上大致的意思很明了,钦封苏福华为昌顺侯,苏氏为正二品诰命夫人,并将京城从前安王爷的旧府翻新一番,指给了苏家老爹,美名曰方便他们苏家几口子团聚,不用再跋山涉水的省亲麻烦得很。 苏家老爹战战兢兢的和苏氏接了旨,他哪里想到皇上竟然会这么厚待他们苏家,常说伴君如伴虎,皇上这样大的恩典,委实教他寝食难安呀。 比苏家老爹还要惊讶的,当数苏家村的一干乡亲们。 在他们的眼里,苏家村从没出过举人,了不起有个把子的秀才。和皇亲国戚打不着任何关系的苏家,竟然出了位太子妃。这已经够让乡亲们不可置信了,现下竟因着太子妃回娘家不便竟然给苏家封了个爵爷,他们只觉得这个世界快要颠倒了。 这以后,生男勿喜,生女勿悲,生了个苏锦这样的女儿,全家跟着成了人上人,这滋味可谓妙哉。 太子殿下亲自扶了苏家二老起身,言词肯切道:“侯爷一家先随本宫启程吧,东西到京城再添置也不迟,时候也不早了,赶路便是!” 说着不由苏家老爹分说,便以径自上了马车。 苏锦忽然觉得她刚开始哭了许久,不愿与阿娘分离,现下看来,实则是太子殿下故意看她出糗。 杨瑞撩了袍子正要钻进马车时忽然想起什么,停了动作对苏锦高声道:“本宫便说不要带这么东西,现下照样得运回京城!” 苏锦将杨瑞的冷嘲热讽全部听了进去,她愈发觉得太子殿下临走前念圣旨就是臭显摆,来故意整她看她笑话的。 杨瑞看着苏锦吃瘪的表情,心情大好,径自钻进了马车内,便听到外头太子妃扯了嗓子道:“本宫随着侯爷一起坐,觅松你跟着来伺候着!” 杨瑞冷哼一声,表示对苏锦的小把戏完全不屑一顾。 且说这苏家老爹正被乡里平日熟识的乡亲们围得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无不例外都是贺喜表达欣羡之情。 有好事之人道:“早看侯爷便有富贵之相,如今更是贵不可言啊!这以后凭着太子妃的风头,可是要被封为国丈的啊!只盼侯爷别忘了我们这些人呀!” 苏家老爹唯恐被太子殿下听去了以后起了忌惮之心可麻烦了,连忙抬了手低声道:“往日大家的恩惠我全会记在心里,只是这些话可千万万别说了!”以免惹祸上身,只是这话也只能心里说说罢了,要是给有心人听去了还会说他们苏家不识好歹,藐视皇恩。 苏氏平日最是讨厌这些拜高踩低的人,苏家当初建新屋的时候这些人也没见几个来帮过忙,当初贫穷的时候谁还把他们苏家当过回事,现下也不好全推阻了去,只带着苏辛□□两兄弟回去拿了一些重要物品。 什么东西都可以落下,唯独苏家列祖列祖的牌位不可落,日后建个祠堂摆在里头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苏家老爹才从那圣旨中缓过神来,转身就看到苏锦气鼓鼓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耐了性子哄道:“阿锦且回去吧,阿爹阿娘不习惯有人跟着伺候,你撇了太子殿下只怕他要恼火的。” 苏氏这时也从老屋里出了来,正好瞧见自家夫君和小女儿,弄清了原委是以跟着苏家老爹一起劝慰道:“是啊是啊,听你爹一句,我们到了京城还怕以后没有再见的时候吗?也不及这一时。” 苏锦拗不过苏氏夫妇的三言两语,只说要扶着他们上了马车才安心,还对两位哥哥说好生照看着,这才踢了裙摆,踩着小凳子回了太子殿下那儿。 太子殿下先是瞧见马车亮堂了不少,便知是苏锦上来了,目不斜视地盯着手中的《帝王世纪》挑了一边的剑眉,骨节分明的食指翻过一页纸张,道:“哟,爱妃适才不是信誓旦旦的说要和侯爷一起坐吗?还扬言要把丫头带走,怎的又回来了?” 苏锦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正襟危坐,闲情逸致地看着书的太子殿下,气鼓鼓地道:“赶着来伺候殿下!” 杨瑞颇为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太子妃一番,放下了手中的《帝王世纪》搁在一旁的小茶几上,对侍候在侧的觅松道:“你去侯爷那里看看帮衬着些,这里有太子妃服侍着。” 觅松犯难地瞅了一眼正用哀怨眼神同样瞧着她的太子妃,可太子殿下鹰隼一般凌厉的目光更是让她心惊胆战,只好缩了缩脖子,递了个眼神给太子妃,祈祷她自求多福便挑了帘子下去了。 太子殿下伸出尊贵的食指,绣边滚着明黄丝带绣了一条云龙,做工甚是精致,也彰显了他杨瑞的储君地位,对苏锦轻轻一勾,两片薄唇轻启:“爱妃,来本宫身边。” 苏锦纵使心里还生着太子殿下的气,却也到底没那个胆子敢去忤逆他,只得乖乖地挪了过去,跪坐在太子殿下的旁边,垂了头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杨瑞当然知道这乖巧柔顺的面容底下却是恨不得扑上来咬上他一口,还未收回的食指直接落在了太子妃柔软的脸颊上,捏了捏颇为肉肉的地方,“爱妃就是这般伺候本宫的?你那眸子里藏着的怨气恨不得把本宫吞了,当本宫眼瞎了?” 太子殿下掐人的力气甚重,捏着苏锦的脸没个轻重,生疼的厉害,憋着嘴想了片刻,直接对着太子殿下那双白嫩嫩的手咬了下去。 杨瑞显然未料到太子妃会有这般出格大胆的举动,猝不及防的惊呼一声,松了太子妃的脸颊“该死的!”偏生这太子妃咬的愣是不松口。 在马车外头的刘衡自然也听到了太子殿下这一身惊呼,当下拔了剑便跳上马车,询问道:“殿下可有何事?” 杨瑞正奋力地推开太子妃,被太子妃咬着还要时不时地倒吸一口凉气,更不能让刘衡看见他这副窘态,轻咳一声沉了声道:“无事,刚刚不小心洒了水。” 刘衡听出太子殿下的声音想到太子妃也在里头尚是不会有什么大碍,便收回了剑道了声“冒犯”便跳下了马车。 嘴里品尝出一丝腥甜之味,苏锦才恨恨地松了口,太子殿下立马抽回了手,怨气冲□□苏锦低吼道:“你你你,你是属狗的啊!” 太子殿下被太子妃气的连尊卑也不顾了,直接“你你你”了起来,可见被气昏了头。 苏锦一眼就瞥见太子殿下手背上殷红的牙齿印还渗透出鲜红的血珠子,抽了随身带着的帕子欲给太子殿下包扎。 杨瑞提防地看着苏锦的一举一动,看她拿了帕子也不知是何意,只管覆手于身后,怒目而视。 苏锦才不理会这太子殿下偶尔的孩子气举动,刚刚咬的那一下也委实算是出了一口恶气,现下心情大好,弯了弯唇角轻笑道:“殿下一着急竟连尊卑都不顾了,妾身来给您包扎。” 太子殿下自幼受着优于常人的教育,鲜少这样失礼过,被苏锦这样哂笑,一张俊脸腾的红了起来,恼羞成怒道:“本宫自己来!”说罢,不由分说地抢过苏锦手中的帕子。 苏锦瞧着太子殿下脸红通通的模样愈发觉得好笑,强忍着笑意垂眉敛眼偷偷地望着太子殿下。 杨瑞被她这样笑着更是浑身不自在,心中的怒火又不得而发,心道这太子妃如今是愈发的长进,竟敢这样拿自己寻开心。 可是,他实在是搞不懂这要怎样包扎。 终于,在太子殿下无数次的拆了又包,包了又拆,原本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帕子已经皱皱巴巴,他努力回想着平日宫人包扎的手法,可这帕子就是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打好的一个结不过须臾的功夫又飘落在自己的腿上。 今天他出门前就应该看看黄历是不是犯太岁。 苏锦终于一个没忍住,“噗嗤”地大笑出声,全然不去理会太子殿下的一张脸已经鲜红欲滴了。 这放肆的笑声终于让太子殿下的怒气找到了个突破口,像是洪水一般溃然决堤,咬牙切齿地怒吼道:“苏锦!我命令你赶紧滚过来处理你干的好事!” 太子殿下真的生气了,后果就是他全然把礼仪规矩抛在了九霄云外。 马车外的随从们自然也是听到了太子殿下的怒吼声,并便随着随之爆发的哄笑声。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当真是一对绝配呀。 开心过后的苏锦很快就后悔了。 “这茶水太烫了,重新沏过!”娇贵的太子殿下以右手受伤,行动不便为由,事事要求太子妃亲力亲为,且百般挑剔。 一壶君山银针已被沏过了无数了遍,次次都被太子殿下嫌弃,不是烫了便是凉了,不是淡了就是浓了,总之苏锦觉得他就是在报复她先前的所作所为。 真是小心眼的男人。 苏锦心里暗暗腹诽,只好捧了茶壶又重新沏过。 她很小心的根据先前失败的经验,深呼一口气沉了心,慢条斯理地沏好了茶送至太子殿下的唇边。太子殿下就着苏锦的手小酌一口,一双剑眉拧了半日才砸吧砸吧嘴道:“勉强入口。” 其实这茶泡的甚是甘冽,舌尖微甜,一股茶香慢慢从鼻端沁到咽喉,四肢百骸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慰。 只是太子殿下傲娇的不肯说出好字。 服侍完太子殿下品茶,还要服侍着太子殿下看书,太子殿下斜倚着软枕,一只手撑着脑袋,慵懒的神情指挥道:“给本宫念上头的第三卷康王序。” 说完便闭上了双目只等着苏锦给他念书。 苏锦望着书本上一个一个的方块字一个头两个大,哭丧着脸,瞬间明白和太子殿下抬杠,简直就是挖坑往里跳。 她压根就不识字嘛! 第14章 苏锦很努力的想和这些方块字友好相处,可是偏偏一个也不认识,憋了半天也愣是读不出来一个字,她偷眼悄悄看了下正闭目眼神的太子殿下,一动不动地貌似睡着了的样子。 苏锦心里暗舒一口气,放下了书本,正欲揉一揉酸痛的脖子时太子殿下忽然睁开了眼,沉了声凉凉地道:“怎么不读了!” 苏锦才伸的手刚触碰到脖子就被太子殿下的忽然出声给吓得浑身一颤,一双手也不知如何摆放才好,就这样摸着脖颈,背对着太子殿下尴尬地说道:“额,那个,妾身以为殿下睡着了……所以就……” 杨瑞自是不相信她这临时编造出来的借口,直接打断道:“所以你就丢了书不读了?” 苏锦小鸡啄米似连连点头。 太子殿下冷笑一声,神色晦暗不明,突然倾身凑向苏锦,委实将苏锦吓得半分不敢动态,一双手抵着背后的车壁,才不至于躺倒了下去。 “赶紧给本宫读!” 不得不说,太子殿下即便是在英俊的面容,突然放大的脸露出狞笑的表情,在苏锦的眼里也只有“可怖”二字可以形容。 苏锦赶忙捡起适才被丢在小茶几上的《帝王世纪》,相比于这些不是怎么友好的方块字,她实在是怕了阴测测笑着的太子殿下。 可太子妃殿下双手一离开了车壁,由于惯性,她直接倒在了*的车面上。虽说垫了羊毛呢子软垫,可这后背毫无防备地撞上车面也实在是痛得她说不出话来。 可苏锦还未从后背传来的痛感反应过来时,太子殿下双手撑在苏锦的两肩之策,冷冷地开口道:“爱妃即便再不愿意服侍本宫,也不用出此下策吧?!” 苏锦的脑袋“哄”的一声炸开了,她在这里呲牙咧嘴疼的要死,太子殿下不扶她起来也就罢了,还有心情在这揶揄嘲讽!可太子殿下显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她,“啧啧”了两声,嫌弃的表情一览无遗,道:“爱妃现下这表情可不讨本宫欢心呀,恐怕本宫要让爱妃失望了呀!” 苏锦光是耳朵里听着,肺都快要气炸了,更不消提太子殿下一张俊脸上露出的坏笑,那简直就是村头冯瘸子看到漂亮姑娘时露出的表情! 她敢发誓,如果太子殿下再出声,她就要挠烂他这一张俊脸,让他再这样笑! 杨瑞自是听不见他的太子妃心中的“毒誓”,是以依旧不怕死的继续说道:“不过爱妃诚心相邀,本宫也只好委屈了自己。”说罢,便提了一只手去解衣襟上的盘扣。 苏锦心想,即便是自己的相公,即便是当朝的太子爷,也不能这样随着他的性子来任意欺凌自己,鼓足了毕生所有的勇气,说时迟那时快地照着太子殿下那举世无双的精致面容上便是狠心地一挠。 常言道,不做死就不会死。 这句话可以送给太子妃,也可以送给太子爷。 气氛微恙,好似时间都被凝注了一般,只余下彼此的呼吸声。 苏锦横了脖子,闭着眼等着暴风雨的来临。 她等了半日,时间一分一秒地从他们身边流过,太子殿下依旧不作言语,连动作也保持着先前那般模样。她将双目偷偷张开一条细缝,就见太子殿下那张洁白无瑕的脸上多了五个指痕,而太子殿下的表情,也依旧是先前那样的坏笑,只不过笑得让苏锦颇有些毛骨悚然之感。 苏锦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太子殿下的手臂,怯生生地开了口:“殿下……能不能起个身,您这样,妾身很不舒服……” 太子殿下面色如常地起了身,还顺便将苏锦也拉了起来,让她愈发觉得可怕。 杨瑞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让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只是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时不时地提醒着他刚才太子妃如何大胆出格的行为。 太子殿下努力的安慰着自己,来日方长。 是以,太子殿下维持着沉静优雅端坐的姿态,立体的五官刀刻般俊美,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 这是苏锦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打量太子殿下,从前太子殿下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让她不敢直视,她竟不知,自家的夫君竟有这般的惊为天人之貌,难怪翠莲那个死丫头会去勾引太子殿下。 如是想着,苏锦心里又不舒服起来,一个翠莲解决了,若是以后有千千万万个翠莲,可叫她如何应付得来?这个太子殿下,没事生的这般好看做什么? 太子殿下哪晓得苏锦心里的小九九,只觉得她上下打量的眼神委实让他浑身不适,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实在不允许他变成白嫩嫩的“鱼肉”,故作掩饰地咳了几声,道:“爱妃继续给本宫读书吧。” 苏锦的耳畔传来太子爷低沉的嗓音,瞬间从神游中缓过神来,“啊,什么?” 杨瑞看到太子妃那那一副好似刚睡醒朦朦胧胧的模样,强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深呼吸几口气才耐了性子道:“继续读书。” 苏锦再傻,也听出了太子殿下刻意忍住的怒气,小心肝抖了一抖,连忙抓过被她丢弃的《帝王世纪》,翻开太子殿下做了记号的那一页。 只是这书,怎么才片刻的功夫,她竟然觉得这方块字更加难认了?!好像一个个地都在和她耀武扬威嘲笑她不识字似的。 她缩了缩脖子,不敢高声言语,先前那色厉内荏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怯生生地道:“殿下,妾身……妾身不识字。” 太子殿下只消瞥了一眼,很好,这个太子妃总是能挑战他的极限,抬手猛地在苏锦的脑袋上种下一个毛栗子,“蠢货,拿倒了书!”他觉得,太子妃的文化水平,实在有待提高,回去必须得给她请个老师,省得以后做了国母贻笑大方。 苏锦摸着刚刚被太子殿下敲过的地方,眼泪汪汪地糯着声音道:“殿下,即便拿正了书妾身也念不出来……” 杨瑞扶额,只剩低声叹息,怪他自己,是他高估了太子妃的学识水平…… 是以,太子殿下回了宫当务之急便是请了崔女史来教习太子妃的功课。 因着太子夫妇一行回宫时已是深夜子时,故等第二日清晨再一同去建章宫请安谢恩。 苏锦和衣便倒头睡下,未来得及让人梳洗,就已自顾地扯了被子盖在身上熟睡了过去。觅松正有些为难地看了太子殿下,却见太子殿下挥了挥手道了声不必,这才放下了脸盆退了出去。 杨瑞坐在床沿,仔细地端详了此刻睡得正安稳的苏锦,不由勾起了唇角,虽然醒着的太子妃不甚讨喜,可这睡着的模样却可人多了。他弯了腰伸手小心翼翼的脱了苏锦脚上的一双罗地绣花鞋。 那还是他们大婚时一同穿的鞋子。 想到这,杨瑞的心里荡起了片刻的涟漪,好比吹皱一池春水。 犹记得大婚时,杨瑞手握着寓意“称心如意”的玉如意挑起了那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 烛火跳跃,映着新娘子芙蓉面上的绯色,迷离了杨瑞的双目;纵是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女子,也不由为之一叹。 他听说过那姑娘是个山野村妇,却也不想乡下的山水养人,竟是个这样的绝色女子。 杨瑞如冠玉的面上浮出清浅的笑容,弯了指腹将苏锦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耳根后,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她,低声道:“阿锦,这样的你,甚美。” 第15章 因着晚间睡得较晚,太子夫妇两人无不起晚了。两人急匆匆的穿戴好了衣裳,连早膳也未曾用过就急忙上了辇乘。 “殿下,您帮妾身看看还有哪里未收拾妥当?”车轮辘辘地转动这,苏锦边捋顺衣裙上系着的五彩流苏,边向太子殿下询问道。 杨瑞尚还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之中,简简单单地瞥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苏锦满脸不信任的表情甚是明显,奈何辇乘上找不到半个可以用来照模样的东西,也只得作罢。 待两人一路打着哈欠的声中到了建章宫,皇上早已退了早朝,只消通禀了一声,便传进了正殿。 崔女史通报完出来,一抬头便看到太子殿下夫妇,不由委实惊异,愕然了片刻才想起出声提醒一下,奈何他们二人压根未注意到崔女史这厢的异样,各径自跨了门便进去。 崔女史即便是在心里呐喊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也听不见一个字。 两个人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诚惶诚恐地跪下行了个大礼,齐声唱道:“父皇万福!” 太子爷和太子妃俩人跪了半晌也不见座上的人有任何反应,却又不能抬头直视君王,只好互相悄悄递了个眼神以示不解。 偌大的宫殿陡然鸦雀无声,苏锦跪在那儿是大气也不敢出;而同样跪着的太子殿下也是心理打着小鼓,旁若无人地揣度圣意。 皇上很努力地平心静气的将太子夫妇通身上下给打量了一番,极力强忍着随时想要爆发出的笑意,欲拿了茶盏小抿一口茶盏压压破口而出的笑声,不想刚一入口就尽数喷出来,打湿了案桌上摊着才批好的奏折,手指着座下还不明所以的两人,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朕说你们两个,啊,可是在路上打了一架来的?瞧瞧你们那模样,钗斜鬓乱,脸上还有几个抓痕,哎哟,笑死了……” 杨瑞这才下意识地仔仔细细地将太子妃瞅上了一瞅,不瞅不打紧,认真端详了之后,只剩倒吸凉气的份儿。 鬓间的步摇斜斜地插着,打着秋千摇摇欲坠,本该抿的齐齐整整的发髻也留了一小撮青丝垂于胸前。 太子殿下也瞬间想起,他的脸上的还有前日太子妃给狠命地挠了一爪,今日竟忘了稍作掩饰一下。 杨瑞和苏锦静静地跪在地上,顶着头上千斤重的笑意,默不作声。 两人从未这么默契过的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哐当”的一声,太子妃鬓间摇摇欲坠的鎏金穿花戏珠步摇终于不堪其重,掉落了在大理石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那原本就盘的不怎么牢固的青丝瞬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苏锦觉得,这个皇宫天生和她犯冲。 正在太子妃兀自哀叹自己的时运不济时,崔女史恭敬地迈着小款步进来请安缓解了她片刻的尴尬,道:“皇上,昌顺候及夫人进宫请安了。” 皇上一个激灵,瞬间又转换成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好似刚刚的放声大笑与他无关,他背手负立沉声道:“传。”侧身看了眼还跪在那儿披头散发的苏锦和杨瑞,又忍不住想笑,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并道:“崔女史,还不快扶太子妃赶紧去梳妆。” 被皇上点名了的崔女史福了个身便引了站起来的太子妃往不远处的屏障后去。 屏障后摆放了个精致的妆奁,里面摆着的首饰样样皆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让人颇有些爱不释手,崔女史从中取了点桂花头油抹在苏锦一头黑亮的乌发上,手持桃木梳熟练的梳着。 苏锦记得上次玉萱夫人侍寝出来便是在这待了好一阵子,想必定是妃嫔侍寝后简单梳妆打扮的地方,以免像她这般披头散发了可不就贻笑大方了。 崔女史挽了个时下贵妇圈里正流行的朝云近香髻,这种发式别具一格,饶有风趣,对苏锦道,“太子妃殿下,您看这个发髻如何?” 苏锦从前未出阁时,只随意地把长发挽了个髻,方便做事,哪像入了宫,发髻首饰衣裳都是有严格的规定,穿错了颜色带错了样式都要被人揪着不放。想必崔女史是御前女官,于她而言这些规格定是不会出差错的,是以也就随便看了几眼,顺便奉承一下地道:“甚好,崔女史的手艺真不错。” 崔女史也不因为被夸赞了几句,而面露什么心思,灵巧的手指很快便将太子妃打扮了个齐整,轻轻松松地把太子妃倾城的容颜显山漏水地展现了出来,正对镜子比对着步摇的插戴位置,装作不经意地出声问道:“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何皇上会选中殿下作为太子妃的人选?” 苏锦怔住,透过镜子看着崔女史还是面色如常的表情,她有些怀疑是不是适才听错了,其实并未有人说话? 崔女史自然将太子妃发怔的表情看在了眼里,菡萏一笑,又低声道:“按先例,可未曾有过平民出身的女子被册为太子妃。” 苏锦这才相信了自己的耳朵,她适才没有听错,真真切切地是这个看似沉稳,表情一如往常不苟言笑的御前女官所言。 不过说实话,她的的确确未曾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虽不关心朝政时局,不知前古后今,也明白,历朝历代凡是立了太子的,太子妃的出身和品行都是皇帝在议选时的重点,考虑范围皆在世家大族或高官重臣之内。 崔女史却不给苏锦任何思考的时间,为苏锦戴上了羊脂玉耳环后便恭敬的退到一侧,双手恭敬地上下叠压,说道:“殿下,可去重新拜见皇上了。” 苏锦有些郁闷,她委实不喜欢被吊着胃口的感觉,她很想抓着眼前的崔女史问个究竟,可是看她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生生地压下了这个念头。 罢了罢了,再怎样她现在已经是太子妃,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若说是一点也不好奇她是怎么被选为太子妃的,这也是不可能的。 待苏锦重新进了正殿时,昌顺候和侯夫人早已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下座。 见太子妃进来,昌顺候夫妇又免不了行礼请安,苏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身父母对自己行大礼,心中说不出的别扭,可上有皇帝在场,也不好违了宫廷的规矩。 “侯爷快起。”苏锦亲自扶了父母起来,心里这才稍稍地有了一丝的慰藉。 而昌顺候夫妇两人却自顾沉静在巨大的反差当中,哪里顾得上这厢苏锦的神情变化。 他们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位皇帝,甚是眼熟呀! 可偏偏座上的皇帝正襟危坐,天子之冕十二旒生生遮挡住了皇帝的面容,教人看不真切,且直视君王面容是被视为大不敬之罪。 昌顺候夫妇只好安慰自己世上长相相同的人多了去,也不见得便是眼前的君王。 建章宫的正殿里所有的人心里都怀揣着小九九,昌顺候夫妇进宫面圣谢恩也谢的是稀里糊涂,等到太子夫妇和昌顺候夫妇出了建章宫时,苏锦本想和阿爹阿娘再嘱咐几句,却没想阿爹阿娘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两人说着悄悄话竟走开了。 且声音小的,她就站在他们旁边竟也一句话听不真切。 苏锦被阿爹阿娘神神秘秘的神情弄得颇有些莫名其妙,在殿里她就看出了阿爹阿娘不在状态上,现下出来了竟然撇开了自己单独离去! 想到这,被抛弃的太子妃有些神伤。 神伤的太子妃只想赶紧回寝宫,便遣了觅松去未央宫禀声身子不适,不去请安了。皇后还特意派人来问了话送了些养生的补品,嘱咐了好生休养,余下只字不提。 太子殿下坐在书房里已经积压了几天未处理的公文,太子妃无所事事闲的无聊,也跟着溜进了太子殿下的书房,想着即便帮不上什么忙,在一旁研墨也是好的。 嗯,对,就是研墨,她看着好像还挺简单的,不就是一直打转嘛,谁都会。 杨瑞看着太子妃蹑手蹑脚进来也没说什么,眼睑都未曾抬一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只要不妨碍他批阅公文怎样都行。 苏锦平时见过太子殿下身边的小太监李公公帮着研墨来着,她便自告奋勇地上阵,打发了李公公去打扫玄关上的灰尘。 她站在案桌一角旁,努力回想着李公公研墨时候的姿势,想着提手便端了一碗才打好的井水悉数倒满了砚台,提了墨锭便在研墨面开始打转,可将太子妃殿下生来便不是个研墨的料。 研墨忌用力,苏锦自幼就帮衬家里做农活,早已养成了一身的大力气,且研墨需分次倒水,这样磨出的墨才浓度够足。是以,这种适合闺中少女的活,委实不适合她。 可苏锦完全没有发现这点,依旧乐在其中。 以致于那墨汁溅上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可太子殿下却发现了,因为那墨汁竟然就溅在他尚还残留五道指痕的脸上。 第16章 “喀嗒”的一声,太子殿下将手中的徽州刺史临别赠送的紫毫搁在笔架上,伸手便握住了太子妃还在努力研墨的柔荑,绽了盈盈的笑意道:“太子妃,可以了。” 苏锦还兀自沉静在一心研墨的世界里,当突然被太子殿下打断了后,心生不满,可原本要说的话待看到了太子殿下俊逸的脸庞后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殿下,您的脸……妾身给您擦擦!” 说吧就提了另一只袖子往太子殿下的脸上擦去,可苏锦尚未注意到自己的衣袖上也沾了不少小小的墨点,惹得太子殿下那一张俊俏俏的脸愣是给整的乌漆抹黑的,苏锦一个没忍住,“噗嗤”地就笑了出来。 太子殿下见她这样忍着辛苦,心道肯定没有好事,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怒气,松了抓着太子妃的手,指了指书房里正在玄关那里打扫灰尘的小李子道:“小李子,拿个铜镜过来。” 他可是再也不敢劳烦这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殿下。 小李子从小便跟在了太子身边,伺候他的起居,自然做事要比太子妃来放心得多,他规规矩矩地拿了铜镜递给太子殿下,他知道,现下太子殿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忽近的气息,多看一眼便是错。 太子殿下仔细看了看自己的面容,心想,如果洗干净了的这面上的墨汁,只怕这面色,也堪比这满脸的墨汁。 偏生太子妃甚是没有眼力劲,笑得前仰后翻。 太子殿下“啪”的把铜镜摔在了桌上,再也抑制不住的怒气的杨瑞横眉冷对地看着依旧满脸笑意的苏锦,沉了声道:“太子妃,本宫限你立马去端盆水来,稍有延误,后果自负。” 苏锦看着太子殿下的脸越来越黑,表情阴测测的,声音也带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立马收了放肆的笑容,连忙端了个盆就跑去院子内的一口井旁边。 苏锦陡然想到,得罪了太子殿下,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她慌里慌张的放了绳索,结果由于辘轳转动的过快,苏锦一不留神没抓稳,便让打水的桶落入了井中。 木桶在井水里时不时地上下沉浮,苏锦趴在井边冥思苦想,十分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她就不该跟着来太子殿下的书房,要不然哪会有这么多折腾事呀。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有过木桶掉进井里的事情,要么是找了人来身上绑了牢固的绳子,下井去把桶捞上来,要么在晴天的时候,拿了面铜镜,用两套辘轳及牛皮编的井绳,三、五个人一起操作才好把木桶捞上来。 委实费时费力。 现下她是吃力不讨好,她一想到太子殿下那阴测测的表情,还有最后的一句“后果自负”就浑身打颤。 有句话说的真的很对,不作死就不会死。 虽然总是这么说死不死的,很不吉利。让教习女官知道了,又要训诫她注意言行举止。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着,她左顾右盼,也未瞧见书房的院子里有一个宫人,索性没有人瞧见,等这个桶彻底沉到了井底,便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人知晓。如是想着,苏锦的心里舒服了一些,深呼了一口气便去旁边的池子里随便舀了一脸盆的水便端了进去。 苏锦深做了几个呼吸,调整好心态,努力说服自己忘掉刚刚木桶掉进井里去的事实,端了水跨了门槛便进去。 将毛巾打湿好拧干水,苏锦亲自服侍太子殿下擦干净了脸。杨瑞又左右照了下铜镜,这才将将缓和了不少的神色,只是不再许她去碰那块砚台,吩咐了小李子去倒了适才苏锦研的墨汁,去重新来研墨。 他实在是不敢恭维太子妃的研墨水平。 小李子低头捧了砚台出来,沉稳的步子不让那满满的墨汁溢出一星半点。苏锦心知被太子殿下嫌弃了,面露哂色讨好地凑上前,一双小手在太子殿下的两肩处拿捏起来,做起了功夫。 杨瑞被她这么拿捏了几下,只觉浑身舒畅了不少,不得不在心里夸赞她在拿捏上还是有点功夫在手的,便也由着她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处着没过一会儿,就见小李子气呼呼地进来了,一张包子脸鼓鼓地更圆润了不少,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落在了苏锦的眼里,心想不妙。 果不其然,小李子咋咋呼呼地就开了口,那砚台也还在手里拿着,已经清洗的干干净净,适才苏锦研的稀烂的墨汁也不见一丝的踪影,“殿下,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将木桶落在了井里,这下可好了,还要找人来把木桶来捞上来……” 小李子依旧在咋咋呼呼不停地抱怨着,他口里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可不正指着苏锦么。 太子殿下明显感觉苏锦拿捏的力道不如刚才,也心知肚明,神色淡定的开口道:“罢了罢了,你去找了人来把桶捞上来吧,赶明把绳索系牢些,免得某些不长眼的家伙又要做蠢事。” 这指桑骂槐的喻意甚是明显,苏锦一下就听出来是在说自己。 待小李子搁了砚台又重新出去了之后,太子殿下这才站起身,挪开了苏锦的爪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痛心疾首地道:“你啊你啊,做什么事都做不好,我看你今天是太闲了吧!” “你你我我”的,太字殿下又被苏锦给惹怒的连尊卑已不顾了。 苏锦绞了绞衣摆,咬着下唇瓣,露出眼泪汪汪的模样。 太子殿下看着她装可怜的样子更是生气,怒吼道:“别给我装出可怜样,你说,你给我洗脸的水是从哪里打的!” 苏锦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很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就是井旁边的那个池子里……” 杨瑞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呆住了半晌才彻底爆发,震耳欲聋的吼声差点没将苏锦的小心脏震得个支离破碎,“混蛋啊你!那是专门洗砚台的池子!!!” 苏锦的小嘴现在张得可以吞下个鸡蛋,她哪里晓得一个池子还分着那么多功能?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的规矩,当下便瘪了嘴角,心里委屈得很,鼻尖发酸,眼眶也跟着瞬间湿润了起来。 杨瑞自然看见了太子妃瞬间委屈喏喏地表情,心里头原本熊熊燃烧着的怒火也被她一双兔子似的眼睛给浇熄了大半,可当即也不好拉下了脸表示自己意识到刚刚的出格行动,只扯了扯嘴角,张口结舌道:“那个……是本宫太凶了……” 太子殿下生来便不会安慰人,眼下苏锦听了太子殿下的道歉像是寻着了一个突破口,哭得更是厉害了。 倒不是苏锦故意借机地耍小性子,而是她实在觉得委屈。 她只不过是好心想帮太子殿下来做事嘛,凶什么凶嘛,她知道她笨手笨脚的,总是惹他不高兴,可自从嫁入了皇宫之后,太子殿下成天摆着个冷冰冰的表情,让她连个相熟说话的人也没有。 是以,她这些日子来所受的委屈,瞬间便爆发了出来。 杨瑞眼看着苏锦越哭越凶,也跟着乱了阵脚,手无足措地不知怎样才好,他从来没哄过任何人,也不需要他来哄,可眼前的人毕竟是他的妻子,一看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知怎地就慌了神。只好伸了手将苏锦揽入怀中。 苏锦微微挣扎了两下,奈何太子殿下手劲甚大,便换了种方式扬手握拳捶打太子殿下的胸膛。 他以为他凶过了之后这样就想哄得她高兴嘛? 他太子殿下未免也太看轻了她苏锦吧! “殿下……妾身知道您嫌弃妾身的出身,妾身也想努力讨得您的欢心,可自大婚以来,殿下您整日冰冷以对,时常对妾身冷嘲热讽的,妾身,虽然出身农家,却也和那些贵女一样,都是有自尊的。”苏锦闷在太子殿下的胸前,抽噎着说道。 她憋了这么久终于说了出来,她才不管会有什么后果。 杨瑞一字一句地认真听着,心情也随之沉了下去,不觉收紧了揽着她的手笔,她所说的,也不知是憋了多久才鼓足了勇气说出来,不禁软了安慰道:“阿锦,是我错了。” 语气温柔得竟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原本还在闹腾着苏锦在听了太子殿下深情的认错话语之后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她不由得伸手掏了掏耳朵。 苏锦确定她没听错吧?思忖了一番还是出声问道:“殿下,您刚刚,是在和妾身认错吗?” 太子殿下原本看着她突然挠耳朵还有一丝不解,现下听着细如蚊蝇的声音,脸上不禁多了几条黑线。 他堂堂一国储君,第一次和人道歉,竟然还要被人质疑。 且质疑的人还是他明媚正娶来的妻子。 杨瑞觉得,这个太子妃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本事把他气得背过去。 第17章 事后,太子妃被太子殿下“请”出了书房,理由是太子殿下需要静心。而太子妃第二天早晨去未央宫请了安回来,就看到寝宫里站了崔女史。 崔女史是御前唯一的高位女官,掌管有关皇后和嫔妃的礼仪事宜,曾受内臣教习,读书通文理,掌六局印。 崔女史自然听到了太子妃回宫的脚步声,早早地行了跪拜礼恭迎;太子妃也不是不知道崔女史的品阶之高,连忙扶了她起来,命人赐坐上了茶后方才问道:“不知女史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崔令陆才端了茶盏启杯小饮一口,便知这是今年才从武夷山上贡的大红袍,由着数量稀少,采摘艰辛,珍贵得很,所以统共也只赐给了东宫和未央宫。心里揣度了一番后才道:“回殿下,微臣奉命授课太子妃殿下。” 苏锦正准备也跟着饮一口热茶时听了崔女史的后又收了动作,不由心头一怔,疑惑地问道:“奉谁的命,太子殿下的吗?” 她左想右想,也就只有太子殿下会做这种事。 崔女史左手压着右手,恭敬地姿态让人愣是跳不出一丝差错,敛了眉道:“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苏锦心下奇怪,大婚前皇上便已派了女官来传授宫廷礼仪,按现在她的行为举止来说,也是勉勉强强还说的过去,难道是皇上还不够满意?这么想着,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托盘里,疑惑道:“授什么课?” 岂料此话一出,崔女史却垂了首站在一侧朗声道:“殿下请随微臣来。” 苏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委实骇了一跳,半晌没个动静,可见崔女史一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她也只好压下了满心的疑惑跟着崔女史去了。 走过两条抄手游廊,经过了东宫的花园子。里头的绿牡丹可开的正盛,娇艳欲滴。那是苏锦闲来无事开垦地一块小院子,特意去花房要了几颗绿牡丹的种子来,精心侍候,终是在今天开了个枝繁叶茂。 崔女史带着苏锦来了太子殿下平日里办公的书房,崔女史正要进去,却被太子妃拉住了衣袖。 苏锦神色颇为为难,她还记得昨日太子殿下气急败坏的模样,犹有些后怕,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道:“崔女史,这……这太子殿下在里头办公,我们这……” 崔令陆当然明白太子妃这后面未出口的话是什么,递了个会意的眼神,难得的露了个浅浅的笑容,一双梨涡就绽在了两颊中间,伸手便推开了雕花梨花木门,恭敬地站在一边,等着太子妃先进。 苏锦还是第一次见着崔令陆的笑容,统共不过才廿五岁的女子,笑起来自然要清丽万分。太子妃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案桌上批阅公文的太子殿下,在心里安慰自己太子殿下不可怕,好整以暇这才提了裙摆进去。 二人浅浅一福身子,算是简单地行了个礼,因着太子殿下办公甚不喜人打扰,也只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允许了。 崔女史领了太子妃往里侧的小隔间去,隔间里四周都嵌了密集的书格,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天文古籍。苏锦一看见书本便头皮发麻,碍于崔女史和太子殿下的面子又不好表明出来自己的不情愿,只好坐在了太师椅上,静静地等着崔女史挑选好书本。 崔女史看似随意地拿了《三字经》,恭敬地摊开了第一页放在太子妃的面前,站在一侧垂眉敛眼地说道:“<三字经>、<百家姓>与<千字文>三大国学启蒙读物……” 还不待崔女史说完,苏锦就急促地打断了崔女史的序言:“崔女史,你带我来这是为了识字断句?” 崔令陆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这样明说了出来,不就间歇性地代表太子妃尚未启蒙,学识浅薄么? 是以,此刻也只有不说话,才能稍稍保留一点太子妃的颜面。 可苏锦完全不能理解崔女史的做法,她知道她不识字,就连自己的名字也勉勉强强的识得,可这《三字经》是三岁孩童读的书籍,这样不就是把她当懵懂孩童吗? 气急了的苏锦当即也不顾太子殿下是否还在办公便提高了音量道:“这<三字经>我哥哥们三岁时候便会念,崔女史你这样做不就是把我还当孩子来教?!” 崔女史自然知道这《三字经》凡是孩童没有不会背诵的,可是考虑到太子妃的学识能力也只好从最低端的开始学起,但为了顾及太子妃的尊严,崔女史还是选择了默不作声。 太子妃瞧了崔女史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上火,只觉气血直冲脑袋,她瞬间觉得被人给侮辱了,狠命地扫了案桌,那《三字经》“啪”的一声就给打落在地,原本被深宫礼仪消磨得差不多了的农家女作风也一五一十地暴露了出来。 内阁的动静如此之大,在外间批阅公文的杨瑞也自然全听见了,他原本以为苏锦身为太子妃会考虑到是皇上圣意给不敢有违,却还是低估了苏锦的撒泼能力,但他心里有亏,也不好直言。 可眼见苏锦越闹越凶,颇有连桌子都要推翻的姿态,连崔女史也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愣是一声不吭,太子殿下终是忍不住发话了,“太子妃,是本宫央了崔女史来授课的,崔女史好歹是在御前行走,你这般辱骂岂不是等于打了父皇的脸面?” 太子殿下声调虽不高却也正好让苏锦听了个明白,瞬间也起了相应的作用。 苏锦呆怔在原地,脑海里一直在回响刚刚太子殿下的那句“是本宫央了崔女史来授课的”。 是他……竟然是她日日同枕共眠的夫君……嫌弃她才疏学浅,眼皮子浅…… 苏锦身形踉跄了一下,右手撑住了身后的桌角才不至于瘫倒在地上。 杨瑞也是考虑了如果直说是自己的旨意会伤了太子妃的心,是以才让崔女史借了父皇的名义来授课,哪曾想苏锦根本接受不了,现下捅破与遮掩也没了差别。 苏锦吸了吸鼻子,瞬间恢复了乖顺的模样,半点也看不出适才撒泼的痕迹,默不做声地捡起了被她挥到地上的《三字经》,朝太子殿下与崔女史福了身道:“妾身失礼了,还望殿下与女史恕罪。” 太子殿下有些讶异苏锦突然的变化,只觉她有着说不出的怪异,可是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出声,颇有些担心的望了望苏锦的神色,又重新回去批阅公文。 崔令陆颇觉气氛尴尬,但也只得硬了头皮开始授课。 因着《三字经》过于简单,太子妃早年也跟着背过,所以后面交的也还算顺利。 待太子妃和太子殿下一同回了寝宫时,觅松觉得,两人打了冷战。 东宫的两个主子打了冷战,底下服侍着的宫人也跟着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做错了事惹得心情阴郁的主子一顿打骂。 太子妃请了安回来后正要跟着崔女史去书房时,觅松却急匆匆地进来了挡着了路,请了个安道:“殿下,侯夫人请安来了。” 一听阿娘来了,苏锦心里开始波涛汹涌起来,但面色也未表现出来,而崔女史也甚是识眼色的,当下就福了个身道:“既然殿下的娘亲来请安,那今日的授课便免了,微臣告退。” 苏锦微微颔首,算是允许了。 崔女史一走,苏锦就赶紧命人备好了茶点,坐在上座等着阿娘进来。 底下人看了近日未曾露过好脸色的太子妃陡然露了笑脸,心道这侯夫人真是他们阖宫上下的福星,也跟着动作麻利了许多,准备茶点也颇为上心。 苏侯夫人火急火燎地进了正殿,也没顾得上宫人一一向自己行礼,等看了座上已正襟危坐,一身常服的苏锦才反应过来,行了跪拜礼,唱道:“太子妃殿下万福。” 苏锦心知这宫里眼线甚多,无法也只好生生地受了自家阿娘的大礼,待行完之后连忙下座亲自扶将起来坐在左侧,觅松也跟着上了茶点,并介绍道:“这可是今年才上贡的大红袍,统共也只赏了两宫,侯夫人可要好好尝尝。” 若是隔着平常,苏侯夫人也早已客气地道声谢谢,端了茶盏小饮一口尝尝贡品的味道如何,可现下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哪里是一碗热茶可消得了,一张嘴像是点燃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就说了起来:“阿锦,那永宁侯的夫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仗着自己生的嫡女是皇上受宠的嫔妃,竟然出言讥讽我们苏家不过山野村夫,竟还敢肖想皇恩……” 苏侯夫人噼里啪啦的说着,一众宫人的心跟着凉着。 感情这位侯夫人不是来看女儿嘘寒问暖的,而是受了苦来抱怨的。 而这堵火也正好撞在了枪口上,连日来心里憋着的怨念,终于让苏锦寻找到了导火线。 当下便抚慰了自家阿娘道:“阿娘,那永宁侯的夫人当着您的面说着?” 而苏侯夫人正沉静在自己的怒气之争,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女儿正飙升的火气,絮絮叨叨地接着说道:“可不是嘛!从宫里谢恩回来,我和你阿爹商量着办‘个赏花宴’,借机请了京城贵胄来熟识熟识,这来访的客人谁不说着吉祥好话,偏生她永宁侯的夫人架子大,空手来迟且不提,竟当着众人的面出言相讥,实在让阿娘咽不下这口气呀!” 苏锦心下有了念头,冷笑一声,道:“呵,她倒是好大的胆子啊。” 第18章 太子妃的神色甚是冰冷,通身的散发出的气质无不让人有些生畏。 苏侯夫人这才觉察出苏锦的异状,她从未见过女儿这般生气上火的模样,就连着她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当下东宫里的气场就犹如冰窖一般。苏侯夫人此刻也是坐立难安,这一身命妇朝服的行头也是说不出的千斤重,纳了纳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最近可有不顺心的事?” 觅松在一旁侍立着,心中早已是焦急万分,现下苏侯夫人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觅松不由地稍稍松了一口气。 太子妃心里只想着如何杀鸡儆猴来舒一舒心中积郁已久的闷气,全然不理会苏侯夫人迟来的关心,端了官窑新烧的青花瓷茶碗,抿了口热茶润润喉,眼中精光一闪,道:“觅松,永宁侯府的嫡女是何人?” 觅松不明所以,也只管恭敬地答道:“回殿下,是玉萱夫人。” 竟然是她,呵! 果然什么样的母亲便会教养出什么样的女儿,真是蛇鼠一窝。 苏锦微微颔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对苏侯夫人道:“明日命妇朝见,本宫定当会为侯夫人做主。” 那日玉萱夫人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当众讥讽,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让她最近受了气正愁无处发泄。 好歹她苏锦也是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正妃,这样得天独厚的权势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便宜了旁人说她软柿子好拿捏?! 苏侯夫人觑着太子妃的脸色,心里只觉愈发觉得不对劲。这阿锦是从她肚皮里出来的,都说知女莫若母,自家女儿打小性子便温吞得很,便是上次省亲时碰上翠莲那不要脸的小蹄子也是拎不清的态度,哪有这般神态冰冷镇定自若的模样啊! 莫不是苏锦同太子殿下置气了? 这念头一出,当即便被苏侯夫人否定了。平时她未瞧见的便不说了,单凭在村子里那会儿她瞧见的光景来看,那太子殿下谦逊有礼,王孙公子骄奢淫逸之风更是在太子殿下身上寻不着一丝一毫,待他们家阿锦更是顶顶地好。 是以,要说是太子殿下惹他们家阿锦不高兴了,她是一百个一千个也不会相信的。 可她看阿锦这副鬼样子又委实放心不下,为了小女儿往后的人生幸福着想,苏侯夫人大了胆子问道:“殿下,近来是不是有哪里不顺心?” 苏侯夫人第二遍的关心才让苏锦有了反应,苏侯夫人言辞恳切的面容让苏锦有了片刻的动容。若说她嫁的是平常人家,大可以收拾了包袱回娘家,只因这是宫里,嫁的是当朝储君,她只能把苦楚往自个肚里吞。 含□□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即便对面坐的是自家娘亲,她也不能明说。 所以,太子妃只好绽了明媚的笑容,故作从容道:“没呢,只是身子不怎么舒爽。” 苏侯夫人也看出了苏锦不愿说出实情,看她这副模样估计也是问不出什么,只好不再追问下去。 到了晚间请安时候,苏侯夫人早已回了侯府,苏锦拾掇了一番就去了未央宫给皇后请安。 一身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打扮得甚是妥帖,教人挑不出一丝差错。 苏锦经过了这段时日早已是习以为常,面对嫔妃也不像开始那般手足无措,踩了小款步规规矩矩地进了未央宫正殿,盈盈地拜了下去,唱道:“儿臣请母后安,母后万福。” 未央宫新近装修了一番,宫殿里以椒涂壁,取暖辟邪,取“多子”之意,进了未央宫之后皆是扑鼻而来的香气,皇后整个人亦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头戴十二支金凤钗,动则摇曳。 而那原本不苟言笑的面容也多了几丝恬淡的笑容,只是岁月不饶人,纵使皇后保养的再好,眼角也还是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细纹。 皇后受了礼示意太子妃起身后,在座的嫔妃皆起身行礼。 苏锦一眼就看见了跪在为首的玉萱夫人,心中的怒火也跟着“噌噌”的长了起来,但好歹也知道这里是未央宫,面色如常不多言语就让众嫔妃起了身。 一向在后宫是话匣子的沈贵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奉承的好机会,挑了个头道:“娘娘这宫里可真是香啊,足以见皇上对娘娘是如此的上心呀!” 好话谁不愿听,纵然是一向颇反感阿谀奉承之风的皇后娘娘也捏着帕子掩了嘴笑道:“哪里说得这般贵重呢,恰巧国库有了盈余,皇上便拨了银子来翻修了一番,到底是中宫也不能寒酸了去!”说着,又转向了苏锦,道:“说着,连东宫也要重整了呀!” 苏锦笑了笑道:“但凭母后做主。” 沈贵嫔看着皇后娘娘被自己说得难得这么开心,也更努力地去迎合下一任皇后,道:“太子妃殿下可是真真儿地洪福齐天,臣妾瞧着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真是伉俪情深呀!” 这一番话要搁在往日里,苏锦定会不好意思的垂了脑袋表示害羞,只是前不久才与太子殿下闹了别扭,这话听在她耳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玉萱夫人淡淡地扫了一眼还要说话的沈贵嫔,看着太子妃那不郁的表情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年轻靓丽的面容哂笑道:“不说话会死吗?” 本还在兴头上说的起劲的沈贵嫔被玉萱夫人一噎,当下说不出话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不说又不是,说又不是,但看了太子妃似乎并不怎么高兴的面容也只好识趣的闭了嘴。 苏锦自然不会去感谢玉萱夫人这识时务的行为,心里只想着如何杀鸡儆猴才好。 皇后一看现下场面尴尬得很连忙打了个圆场,道:“各嫔妃若无其他事便早些回宫吧。”顺便又习惯性地问了苏锦道:“太子妃留下来用膳吗?” 平日里的苏锦自然不会去触皇后这个眉头,那时候想必皇后的冷若冰霜她更喜欢太子殿下的冰山脸,而今时不同往日,这正是个好机会,便道:“叨扰母后了,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母后成全。” 太子妃很少会留下来用膳,更很少会提要求,皇后有些好奇便允了。 苏锦紧盯着玉萱夫人,一字一句地道:“儿臣要玉萱夫人侍膳。” 此话一出,平地起惊雷。 原本还正准备出了未央宫正殿门的嫔妃们一听这话又缩回了脚,这太子妃素来不是个爱生事的人,和一个软柿子一般,怎的今日这般大胆! 侍膳不是什么难见的事,凡是大户人家里家主与主母用膳时,妾侍都是要在旁服侍的,而宫里也自然是有这规矩的,只是皇后素来觉之麻烦,一般不会命嫔妃侍膳的。 更何况还是权倾一时的玉萱夫人! 玉萱夫人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即便是对待皇后,也会时常不来晨昏定省;原本那次给太子妃行礼已是够让众人惊异的了,现下太子妃这般,只怕是有的好戏看。 二人气势已有剑拔弩张之感,玉萱夫人早已听了母亲所言,原本还认为以太子妃的性子会将此事就此掩过,却没想到太子妃竟然会如此放肆。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皇后心知两人的过节,不想各方闹僵了去,有意拂了太子妃的请求,可转念一想玉萱夫人再怎么得宠毕竟也是妾侍,太子妃的要求也不无过分,况且这玉萱夫人这几年也多有不敬,是以便默认了。 玉萱夫人勾唇一笑,早知这皇后老妇是乐于见到自己出丑于各宫嫔妃的,直视太子妃,凉薄的嗓音道:“太子妃可要仔细承受才好,万万不要糟蹋了中宫的膳食。” 苏锦双手握拳,一口银牙咬的生碎,冷笑一声,犹想着气势上定不能输了她去,道:“夫人只管好好侍膳便是,本宫可是挑剔得很。” 几个与玉萱夫人交好的嫔妃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子妃殿下,真是不要命了么? 还是她不知现下后宫之中谁是实际掌权之人? 第19章 不管是与玉萱夫人交好的还是看不惯其所作所为的后妃,皆想一睹这后宫风头正盛的两位主子交锋的场景。 玉萱夫人冷眼一扫,皇后娘娘也下了令逐客,是以也没理由留下来观摩一番。 只是走时个人心里头都揣度着鹿死谁手。 各宫都是有独立的御膳房,一声传膳令下,摆好膳桌,铺上桌单,膳食迅速被摆上桌。而这些精致可口的膳食早在半天前或一天前就已经做好了,一直煨在火上等候着传膳。 皇后的份例是主菜六品,小菜四品,外加火锅、粥、汤等,加在一起大约有二十几品。宫女们手捧着红色漆盒鱼贯而入,将各种菜色、饭店、汤羹等迅速摆上膳桌,按照规定位置摆放好后,便一一退下。 就连着平时侍膳的宫女也跟着一起退了出去。 只留了玉萱夫人给二人侍膳。 虽说玉萱夫人在闺阁中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本可以嫁给高门大户做个主母,却入了宫做了后妃,说了难听,便是妾室。是以,服侍君王在旁侍膳,也不是未曾有过的事。 苏锦不动声色,只管用眼神瞟了一眼那盘什锦苏盘,玉萱夫人便动手用了银著试了试有无毒素后品尝了块,再用汤匙舀了放在皇后与太子妃的碗里面,道:“娘娘,殿下请用。” 太子妃面无表情夹起了一小块放入嘴里轻轻咀嚼,心里却觉着这道菜颇为稚嫩可口,甚是合她的口味,苏锦道:“儿臣觉着这什锦苏盘味道尚可。”说罢,玉萱夫人便又用汤匙舀了一勺倒入苏锦的瓷碗里,同时把这盘菜摆的离苏锦的位置颇远。 遂樱桃小口婉转一张,呵气如兰道:“赏,玉萱夫人。” 苏锦心里冷笑,这菜不过三的规矩她自是清楚,往日在东宫里和太子殿下一同用膳的时候便是如此,若是同时吃了第三口或第四口,那么这道菜十天半个月便再也不会端上桌来。 同时,若是觉之尚可,赏给底下的人也是无可厚非的。 她就是要给玉萱夫人一个下马威,挫挫她的锐气,让玉萱夫人知道她毕竟是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玉萱夫人面色微僵,但多年的礼仪规范容不得她这般露出僵硬的表情,是以立马换了副不冷不淡的笑容,嘴角淡淡噙着道:“谢殿下。” 而为首正中央坐着的皇后却是一脸的面色凝重。 玉萱夫人逐渐权势独大,在后宫之中亦是一手遮天皇后自是心有不满的,也是希望有人能控制才好,但她更不希望此人是太子妃。 苏锦看着玉萱夫人恭恭敬敬并无异状地吃了那什锦苏盘,眼神又扫过了那盘摆在正中央的清蒸牡蛎肉。玉萱夫人自然会意到了太子妃状似无意地一瞥,敛了宽广的宫服便将清蒸牡蛎肉摆在了太子妃的面前。同样又盛了一碗搁在太子妃的面前。 前面所提过玉萱夫人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当朝最重视嫡庶尊卑,是以身份自是不同旁人可语,更是入过国子监上学,琴棋书画骑射功夫医理无不样样精通,不可不谓是一难得的才女。 惊为天人的样貌弯了弯唇角,眉眼间几分凌厉更显精明之色,那样显赫的身世加上绝世的容颜也不无奇怪进宫才不过短短两年便坐上了一品夫人的位置。 此刻的玉萱夫人垂眉敛眼颇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笑意若隐若现地道:“臣妾不才,恰好精通医理,这牡蛎肉助孕,却是有绝好的功效。” 此话带着一语双雕的意味,暗讽皇后和太子妃两位正妃皆无所出。便是皇后那平日里神情平淡如水的模样听了此话也是脸色微变,更不消说苏锦了。 苏锦虽说不甚在意子嗣的问题,可陡然被人提起了子嗣且点了这个话头来出言讥讽,心中便十分不适。 可见皇后娘娘并未发话,也只收回欲呛话的念头。 毕竟玉萱夫人三月前才诞下了三皇子。 苏锦本是想着借机打压玉萱夫人,却也没想被她反将一军,心里甚是堵着慌,只盘算着明日命妇朝见可得仔细打起精神来对付永宁侯夫人。 用了膳从未央宫出来已是月明星稀之时了,宫里的甬道也早已点上了火烛。回了东宫时,太子殿下已梳洗过了坐在床沿捧了本书来看。 苏锦一看到太子殿下便想到那日的情景,昔日话语言犹在耳,她看到太子殿下便心里堵着慌。 杨瑞自然看到了一身规规矩矩宫装打扮的太子妃,身影正好遮在了他看书的光线处,她依旧是那副一句话也不愿多说的表情,原本到嘴的话也只好尴尬的咽了下去。 觅松在两人跟前服侍着,天天见着他们这般打冷战的情景,心中叫苦不迭,却因着主子的事奴才们不好说道,也只好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哪里惹怒了这两尊大佛。 苏锦梳洗了妥当之后便要就寝,可太子殿下却依旧坐在床沿,半点挪动的意思也没有,好似瞧不见她这个人一般。 看着他的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苏锦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不由怒了声道:“让开!本宫要就寝!” 苏锦一向在太子殿下的面前都是乖乖顺顺地自称“妾身”,何时这般怒气冲冲地自称“本宫”,不由得吓了觅松一跳,心里更是祈祷这二人可别又吵起来才好。 杨瑞依旧是动也不动,修长的食指照例是翻开了一页轻薄的纸张,也不抬眼看着怒不可遏的苏锦,淡淡地说道:“本宫哪里就挡了太子妃的去路。”语气如同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一般。 话是没错,太子殿下斜倚地坐着,身子却是沾了一大半的位置,且一双皂靴也未脱下来,若是苏锦想就寝,就必须得先脱了鞋,跨过了太子殿下一双叠加的两脚,姿势不雅地爬了进去。 “若是殿下不让,今晚就别想就寝!” 苏锦冷语道,方式她有的是,太子殿下习惯点了烛火就寝而眠,凡是她要求熄了烛火,殿下自是不允,说是半夜里即使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惊醒。 太子殿下这才将目光从书上挪回了苏锦那愈发倾城的容颜上,即便是怒目而视的面容依旧是堪称绝色,一双凤目眯得狭长,低了声道:“太子妃尽管出手。” 那语气,在苏锦的耳里听来,就彷佛是挑衅!简直就是讥讽她不敢为! 苏锦近日愈发的易怒,喜怒不定的,被太子殿下气的身子有些发抖,气冲冲地就去吹熄了寝殿内所有的烛火。 而杨瑞也一语不发,任凭着苏锦在这撒野。 摸黑的空当里,太子殿下袖口滚着的金丝线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那种晦暗不明的感觉有些让人莫名的压抑,杨瑞哑了嗓子在黑夜里幽幽地说道:“本宫限你一炷香的时间内把灯点上。” 苏锦才不会搭理他,她是最不喜欢点着灯就寝的,今夜黑漆漆的终于可以睡得安稳不用被晃眼了,她直接踢了鞋子,不管不顾地一脚踩在太子殿下的脚踝上,太子殿下闷哼一声,听在苏锦的耳朵里甚是高兴,再爬进了床里面拉了被衾就蒙头呼呼大睡。 明日还要去对付那些子虎姑婆,她实在没有闲心再和他闹下去。 而太子殿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银色的月华下灼灼生辉,目不转睛地盯着蒙着头的苏锦,继续道:“把灯点上。” 苏锦连挪动一下都懒得施舍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愈发在心里觉得太子妃是长了本事,竟然敢公开和他叫板,不过他山人自有妙计又怎会怕这雕虫小技。 明日还要去对付那些子虎姑婆,她实在没有闲心再和他闹下去。 而太子殿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银色的月华下灼灼生辉,目不转睛地盯着蒙着头的苏锦,继续道:“把灯点上。” 苏锦连挪动一下都懒得施舍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愈发在心里觉得太子妃是长了本事,竟然敢公开和他叫板,不过他山人自有妙计又怎会怕这雕虫小技。 杨瑞从金丝攒花软枕下摸出了包裹着的圆珠,一层层的打开了竟然莹莹发光,照着寝殿里亮如白昼。 这是西域进贡的祖母绿夜明珠,内阁便摆放了数块。 太子殿下嘴角噙着一丝浅笑,泰然自若地把夜明珠放在了两人的金丝攒花软枕中间,这才心满意足的脱了鞋袜,拉上被衾安然就寝。 苏锦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莹莹的亮意,当下便狠狠地扯了被衾坐起来指着双目紧闭的太子殿下道:“杨瑞,你就是故意的!” 这还是苏锦第一次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还如此大声。 在廊下守夜的觅松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又在祈祷太子妃可要安然度过今晚。 太子殿下此时也是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一下来施舍给太子妃。 却好心地幽幽说道:“这夜明珠是圣物,本宫把它日夜供奉以表心感父皇恩泽,不过,本宫更喜欢太子妃唤本宫‘阿瑞’。” 第20章 太子妃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虽不至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但也能让太子殿下这个觉睡得不安稳。 苏锦趁太子殿下未防备,一个抬脚就把太子殿下连同他的祖母绿夜明珠给踹了下去。 太子殿下“咚”的一声就滚落在地砖上了,腰间也委实被踢得不清,那祖母绿夜明珠“咕噜咕噜”得滚出了老远,索性材质甚好,那么大的声响也未见它碎了哪个缝隙。 第二日苏锦起了个大早,身穿霞帔,头戴四屏凤冠,一点也没有想为昨晚事给太子殿下道歉的意思,径自跨过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太子殿下,理顺了身上系着的流苏,便前往了正殿。 才步履徐徐地前往了正殿,就由三名典赞女官引导了外命妇朝见,因着东宫只有苏锦一位妃子,是以便无内命妇朝见。 凡是有诰封的命妇皆是一色大红绣花氅衣,而有品级的贵女们则是尽态极妍,打扮得甚是花枝招展。 从一品到五品的命妇也算是零零整整的站满了整个大殿。 为首的是一品宋国太夫人,此人既是管居一品宋左相之母,又是宋国公之妻,地位不可不谓之高。一行人以宋国太夫人为首向端坐着的苏锦跪拜,唱道:“太子妃殿下万福。” 苏锦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阿娘站在第三列,面色这才从昨晚上的不郁缓和了几分,抬了抬手道:“列位请起,赐坐。” 也亏得东宫正殿颇大,才容得下这许许多多的命妇贵女,稀稀拉拉的坐了下来也还有不少的余地。 前几日崔女史便已教授了朝见时的礼仪,是以苏锦应付来也算是得心应手。苏锦端了刚刚呈上来的热茶,吹了吹茶面才小饮一口,正襟危坐的模样将那未来国母的架子表现得淋漓尽致,道:“本宫大婚第二日朝见时,宋国太夫人身子抱恙,如今身子可见好了?” 宋国太夫人见太子妃殿下陡然问道,拄了拐杖跪下道:“劳殿下挂心,臣妾已经大好了,那日未曾入宫朝见太子妃殿下已是大不敬,今日特来请罪。” 苏锦知这老夫人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时常闹些小病小灾的也属实正常,且这宋国太夫人已当朝已仙去的太后娘娘曾是闺中挚友,论资质,比她这山野间的太子妃要高的不知哪去,苏锦立马上前亲自扶起老夫人,微微有些责怪的语气道:“太夫人严重了,本宫在太夫人跟前也只是个晚辈,哪来就有请罪这般严重。” 宋国太夫人一向兢兢业业的,从不以高位及其资质倚老卖老,甚是重视嫡庶尊卑,道:“殿下严重了。” 苏锦笑笑,并未再客套言语,只命人重新扶了宋国太夫人坐下。又环视了一圈,搭着觅松的手缓缓坐下道:“我朝家法严谨,女子应该懂得理家之道,首要会做针线活,历来凡是皇上御用的衣履,都是由皇后、贵妃亲自制作。本宫看各府贵女衣裳靓丽新鲜,不知女工如何?” 座上太子妃殿下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是惊起了平地雷。有的命妇已是吓得一身冷汗涔涔,那自是武官内眷,因之不似文人那般讲究,学业也以习武为重,不善女工;而那些文官内眷却是极希望自家闺女能大显身手一番,好有天也像这太子妃一样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苏锦虽说坐在上面,却也能将各个命妇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又不咸不淡的道:“永宁侯的嫡次女是哪位?” 永宁侯夫人心头一惊,刚刚朝见皇后时,已被自家嫡长女悄悄提点了一番,说这位太子妃似是有揪着此事不放的念头,要诸事小心,却没承想太子妃一上来便是要拿二女儿开刀。 永宁侯府出了个玉萱夫人便是在京城贵族圈子里高了一个头筹,这嫡次女养在身边是极其宠爱,自小吃穿用度皆是仿着宫廷,外人见之无不夸其有其家姐风范,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而自家女儿的性子也只有这做母亲的清楚,性喜浮华,不要说娴熟裁剪,就连做针线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事,也无怪乎这侯府小姐,吃穿用度是现成的,每日只需弹弹琴、做做诗、写写字哪里需自己裁剪衣裳。 如此想着,永宁侯夫人又在心里鄙视着太子妃殿下果然出身乡野,便是一件衣裳都要亲自裁剪。 而这毕竟是命妇朝见的日子,哪里容得她在此造次,鄙视归鄙视,也只拉了二女儿跪到坐前,唱道:“臣妾请太子妃殿下安,太子妃殿下万福。” 苏锦也不理睬跪在殿下的永宁侯夫人,只越过前两排看向阿娘,眨了眨眼,递了个俏皮的眼神,阿娘面上表情虽有责怪她在大庭广状下失了礼仪不好,心里却也委实被闺女这模样给逗乐了。 两人眼神交流完了后,苏锦这才一副似乎才想起殿下还跪着人,恍然大悟状问道:“你是永宁侯夫人?” 永宁侯夫人早已感觉到这太子妃不是个善茬,故意的将自己与次女晾了半日还明知故问,偏生还得恭恭敬敬地低首回道:“回殿下,正是臣妾。” 苏锦觉得有些口渴,刚准备端起茶盏,觅松便眼疾手快递上太子妃的手边,苏锦微微有些诧异觅松今日如何会这般识眼色,却也不作言语的启杯酌饮一口润润喉。 手里还捧着茶盏,继续问道:“本宫初入宫不久,平时所见命妇也不多,是以方才见到永宁侯夫人只觉眼熟,却是半天也想不出是谁。” 初初听着未有哪里不对劲,可越听却越有些端倪,永宁侯夫人咬碎了银牙,在心里暗暗地恨道这太子妃还真是会睁眼说瞎话,明明点名问了永宁侯府的嫡次女,她与二女儿一同跪下请安,却还说不识得她! 这不就是摆明着说,她不像是永宁侯的夫人吗?! 但永宁侯夫人也是在后宅争斗里摸爬打滚十几年的人,怎会被这黄毛小丫头气的失了形象,依旧跪在那儿道:“臣妾蒲柳之姿实在入不了殿下之眼。” 好好坐着的命妇听完当下就有些唏嘘,永宁侯夫人年轻那会儿可是名动京城,家里的门槛已是被众多上门求亲的人给生生踩烂,就连先皇也赐了郡君之位,封号“仙蕙”。便是看如今得宠的玉萱夫人,也可窥见当年其母的风姿绰约。 这蒲柳之姿的说法,可是如何与当年的仙蕙郡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苏锦入宫后当然也有耳闻永宁侯夫人的事迹,唇角弯弯勾起,一脸歉意地道:“侯夫人误会了,侯夫人若是蒲柳之姿,那皇后娘娘岂不是蒲柳之下了?” 永侯夫人脸色微僵,她先前听嫡长女道这太子妃不通史书,根本不懂这些弯弯道道,便也没有多想便直接出了口,哪里想到竟然可以步步紧逼着不放过她话里每句的破绽。 虽说玉萱夫人现下受宠于皇上,可皇后毕竟是皇后,一国之母,若是传了出去让皇上皇后对永宁侯府起了嫌隙可如何是好?当下想着便背上冒了涔涔冷汗,不由得在心里有些后悔当日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累得嫡长女侍膳且不说,现下若是再得罪了皇后娘娘,明里暗里的使绊子,这永宁侯府也是受不起的呀。 是以,当下便跪伏在地道:“殿下恕罪,臣妾不过无心之失,实无冒犯娘娘之意。” 苏锦这才满意地放了手中的茶盏,面若芙蕖般笑道:“本宫不过开个玩笑罢了,瞧把侯夫人给吓得,侯夫人和二小姐快请起吧!” 永宁侯夫人现在看着太子妃那明晃晃的笑容就想上去挠花她去!但是终究让理性给压下去了这片刻的冲动。也只有拉了二女儿乖乖的起了身。 两人还没坐稳,那太子妃又徐徐地开口道:“本宫常听说这永宁侯府教女有方,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的,偏巧过两个月本宫生辰,本宫看二小姐身上的雕绣甚是精致,定是出自二小姐之手,可否留了二小姐在宫里为本宫赶制身衣裳出来,好让本宫在生辰那天穿上?” 永宁侯夫人和这二小姐又是一惊,这太子妃也忒会磨人了! 可偏偏二小姐在外芳名远扬,搁在外人眼里头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这雕绣又称楼空绣,是一种有一定难度、效果十分别致的绣法。它的最大特点是在绣制过程中,按花纹需要修剪出孔洞,并在剪出的孔洞里以不同方法绣出多种图案组合,使绣面上既有洒脱大方的实地花,又有玲戏美观的楼空花,虚实相衬,富有情趣。便是上好的绣娘紧赶慢赶的也要绣一个月才能绣成,更别提从未拿过绣花针的二小姐了! 只是现下太子妃发话,推拒又不是,答应又不是。 永宁侯夫人思忖了片刻,一咬牙,便又跪下道:“小女能为太子妃缝制衣裳自是无上荣宠,只这出来未曾想过要在宫中久住,可否去家一趟收拾妥当后在宫门落钥前回来?” 苏锦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她倒要看看她们可以耍些什么花招来。 而另厢的二小姐却是万般不敢置信地望着阿娘,这不是明摆着置他于死地吗?!永宁侯夫人自然也接到了二女儿疑惑的目光,瞪了一眼示意她放宽心。 这做娘的还能害了她不成?! 第21章 见此,二小姐也不敢面露难色,只得恭恭敬敬地接了太子妃的懿旨。 苏锦又启了茶杯,微微抿了一口算是润润喉,眼见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道:“本宫也不拘着大家,且都退了吧。” 众人一听,如临大赦,恭恭敬敬地撩了衣裙跪下唱道:“太子妃殿下万安。” 路上永宁侯夫人撇开了相同来的其他诰命夫人,只管拉了二小姐径自上了马车。 马车上辘辘,挂着的红色璎珞摇曳不止,车内二小姐面色焦急,急忙挽了永宁侯夫人的胳膊,黄莺般脆生生的声音煞是好听,软了声音道:“阿娘,您是知道的,女儿怎么会那雕绣呀!” 永宁侯夫人当然知道自家女儿不善女工,原听到太子妃发话的时候心里也曾懊悔过不曾请了师傅来教导这小女儿的女工之活,但细细掂量一番后又觉之无伤大雅,看了自家女儿焦急的模样,心里是又气又好笑,反握住女儿一双软软的柔荑,低声道:“傻丫头,母亲自然知晓,凭你的才学样貌,那苏氏也配穿你缝制的衣裳?” 二小姐虽然打心眼里的瞧不上太子妃出身农家,不通才学,但到底也不敢表现出来,如今听得阿娘这样贬低太子妃,不由诧异万分:“阿娘此话怎讲?” 侯夫人抬手将女儿额前的碎发捋至耳根后,一双狭长入眉梢的丹凤眼画着时下正流行的妆容,带着满满的精明算计,道:“你姐姐孤身一人,若是你俩人将来同为宫妃,我们永宁侯府岂不是无上风光荣宠?” 此话说得尤为露骨,二小姐也自然听出了其中之意,但却不如她阿娘那般乐观,犹疑道:“可是女儿听人道这太子殿下不甚近女色,太子妃省亲病中之时曾有女子妄图勾引殿下却被严厉斥责,女儿怕……” 侯夫人忽然柳眉一竖,小女儿样样都好,唯独这性子软弱得很,事事忧虑,这点却比不上大女儿的果敢杀伐,高了声音道:“怕什么?!那山野村姑的太子殿下自然看不上眼,你难道还要自降身价与她相比?!”许是这番话说得过于严厉,见了女儿红了眼眶子又有些于心不忍,才放软了音量道:“现下东宫独苏氏一人做大,凭你这样的家世才学,样样都在苏氏在上,若是入了太子的眼,何须缝制衣裳,只怕要那苏氏日日给你请安奉茶都是有的!” 眼见小女儿还有些犹疑不决的模样,永宁侯夫人颇有些头疼,只得耐心劝诫道:“这永宁侯是开国元老,世代袭爵,太子殿下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的,断不会给你难堪的,且你姐姐在后宫中权势独大,更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永宁侯夫人只觉太子妃这是在做挖坑自跳的蠢事。 二小姐看阿娘这般坚持,也不好再出言反驳,只得在心里细细盘算着。 待二小姐再回东宫时,天已微暗,好在也赶在了落钥之前进了宫,一顶小轿子停在了东宫门前,轿身微倾,一只素手轻轻挑了帘子,引得佳人下轿。 宫人受了太子妃的吩咐早早的就在宫门前候着,见侯府二小姐前来的翩翩身影,连忙接过了二小姐身后婢女提着的包袱,躬身作揖道:“侯小姐这边请,太子妃去未央宫请安去了,烦请侯小姐正殿等候片刻。” “有劳公公了。” “哪里哪里,侯小姐客气。” 二小姐打量着东宫,只见朱红漆门大开,宫门上铜制的纵久横九八十一门钉,外镀一层馏金,光彩夺目,沐浴在夕阳之下,更显金碧辉煌。 果然是皇家风范! 二小姐在心里暗暗惊叹,脚步却也没有停顿的跟着前面的公公。果然带到了东宫正殿,正殿中央放着豆青釉双耳三足炉,正是景德镇才新制的香炉,燃着袅袅的青烟,闻着便知是名贵的苏合香。 这厢二小姐还在啧啧惊讶东宫摆设之新奇与奢华时,这厢太子妃也已袅袅娜娜的回了宫。 那脚步声有条不紊的由远及近,“笃笃”地敲在二小姐的心头上,引得莫名的紧张,二小姐连忙跪伏在宫门口,唱道:“太子妃殿下万安。” 苏锦被这突如其来的行礼委实吓了一跳,却到底也没有表现出来,稳了稳心神,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抬了手道:“起。”才径自地往了正殿后的寝宫里走。 遂又想起二小姐还在正殿里不上不下的站着,思忖这样晒着人家又有些委实过意不去,当下又转了身往正座走去。 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梨花木的太师椅上,命人赐了座与二小姐,便徐徐地问了起来,“还不知侯小姐姓氏如何?” 二小姐微垂螓首,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脖颈,一副嗓音娓娓动听,婉婉道来:“臣女姓邵,名初凤。” 苏锦原以为永宁侯府是取了姓来做封号,未曾想到竟是另取二字来作为封号,也可见帝王给予他们侯府的殊荣不是一般人可比呀。 不过关于这二小姐之名由来,她倒是略有耳闻。 二小姐出生之日尤为特别,是正月初一,本来出生于新年伊始本已难得,但传闻二小姐诞生之日,天有异象,有人曾见侯府的梧桐树正落了一只神鸟,众人皆道这侯府的二小姐凤身凤命,是以名为初凤。 而这邵初凤自小也的的确确是按太子妃的礼仪规格来教导的,养了十五年,好不容易盼到了及笄,满心欢沁的等着下旨册封的圣旨,岂料半路杀出了个苏锦这般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硬生生夺了永宁侯府上下十几年的盼望。 有了这层缘故,永宁侯府视苏锦为眼中钉肉中刺也是无可厚非的了。 而苏锦只装不知晓,点了点头莞尔道:“却是个吉利好听的名儿。” 初凤入了东宫,加之先前永宁侯夫人的淳淳教导,想着这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却平白无故的让了座上的山野村姑给占了去,心里也是堵着慌,却又不能露出一星半丁的不满意,依旧垂着螓首,低声道:“承蒙殿下厚爱。” 而苏锦哪里晓得初凤此时的想法,只不以为然地道:“这些日子便委屈了侯小姐,本宫已命人打扫了南阁楼,侯小姐可安心在里头赶制衣裳即可。” 谁要给她做衣裳! 初凤此刻差点就要跳起来,但多年良好的教育生生的克制了她,也只能在心里无声的呐喊,那垂着眼睑的眸子里闪过千万的精明算计,纵然心里多有不甘,也只有忍了这一时,待到她将苏氏赶下了正妃的位子时,岂不是任她拿捏。 但这也终归是想想罢了,毕竟,现下被轮圆搓扁任人拿捏的人,是她邵初凤。 初凤正还想着如何回话时,便听身后的宫人全都跪拜下唱道:“太子殿下万安。” 是太子殿下! 初凤脑海里顿时响起阿娘临行前的千叮咛万嘱咐,这下正主上了场,她心里像敲了小鼓一般七上八下,紧张得很,一张帕子亦在手里被绞了又绞。 苏锦其实心里对太子殿下的气也消了个大半,但碍着面子又不好意思当下服软,只*地蹲了身子行礼道:“臣妾恭迎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整个东宫正殿里,只余了太子殿下和邵初凤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初凤一个激灵,忽然惊觉失礼万分,急急忙忙的跪拜在地上道:“臣女罪该万死,冒犯太子殿下,望殿下恕罪。”心里更是忐忑,暗自道恐怕给殿下留了不识礼数的印象,更是懊恼万分。 太子殿下皱了皱眉,觉之面前跪拜着的女子面容姣好,眉眼间瞧着有些熟悉,却也晓得不是东宫之人,便出了声向太子妃问道:“何人?” 不待苏锦回话,初凤便先答道:“回殿下,臣女是永宁侯次女,家姐是玉萱夫人。” 不提玉萱夫人还好,提了她,苏锦又想起玉萱夫人时常当众讥讽自己,给她难堪,心里是气不打一处来。 太子殿下不是不知道自家妻子与玉萱夫人有过过节,但碍着永宁侯府的面子却也不好有多为难这新来的二小姐,是以自动忽略了太子妃不郁的面色,亲自扶了初凤起身,还软声宽慰道:“无妨。” 苏锦哪里省得太子殿下心里那些小九九,只认为太子殿下是故意和她作对,当下气呼呼地不顾太子殿下还在殿中,直接气呼呼的起了身,狠狠地踏着一双蜀锦绣鞋,大步去了寝宫。 还大声的命令了觅松:“给本宫把院门锁起来,一只虫子都不许放进来!” 这明摆着是不准备让太子殿下回房歇息了。 初凤暗暗偷笑,心道这太子妃当真蠢笨如斯,竟给自己制造了这样一个可以和太子殿下独处的好机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杨瑞身为始作俑者,定当是知道苏锦这般闹脾气是为那般,暗自叹息,原以为请了崔女史来教习功课会有所长进,哪承想却是还是一点也不通这宫中的人情世故。 三人各自都用罢了晚膳后,杨瑞便独自往了书房去,苏锦遣了人将布料与绣线送往侯小姐住的南阁楼。 觅松捧了这些物什往南阁楼去,还是她提议将侯小姐安置在离太子殿下较远,且又不常去的南阁楼处,但装潢无不精湛出自大家之手,也不至于会落人口。觅松将物什交与了侯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并嘱咐道,“若是有缺的,尽管提便是,太子妃无不一一满足的。” 而太子妃坐在梳妆镜台前,正翘首以盼等着太子殿下敲门求和。听了觅松回来,便连忙拉了觅松的手急切地追问道:“可碰着了太子殿下?” 觅松捏着帕子掩了嘴角“噗嗤”的笑出声道:“殿下可糊涂了,通往南阁楼那条路是不经过太子殿下的书房。” 苏锦“啪”的一把将桃木梳搁在妆奁里,一张小脸皱的甚是满面愁苦道:“你说这太子殿下怎么就和个木头似的,我说把院门锁了,他还当真跑去了书房,难不成他今日就要在书房过夜不成?!” 觅松忍着笑意,认真地劝慰道:“殿下既然如此惦念着太子殿下,何不端了碗汤羹去书房,服个软,奴婢的阿娘常说夫妻哪有隔夜的仇,殿下同太子殿下怄气了这么久,奴婢看太子殿下也未尝不是疼殿下的。” 第22章 苏锦被觅松这么一说,脸皮涨得通红,嗔怪地瞪了觅松一眼,遂又泄了气道:“且罢了吧,太子殿下成天这样看我,哪个夫君疼娘子的,用鼻孔看人的?”说着,抬起了头学着太子殿下的模样瞅向觅松。 觅松看着太子妃学得愣是惟妙惟肖,一个没忍住,强忍的笑意迸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觅松弯着腰一手揉着笑疼了的肚子,一手搭着太子妃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殿下,您这,您这夸张了吧,太子殿下几时鼻孔朝天过?” 被觅松这般不加掩饰,赤果果的嘲笑,苏锦的面子上更是挂不住,一张俊脸俏生生的又红了几分,佯装怒道:“死丫头,看本宫不撕了你的嘴,让你这般胡扯!” 觅松才不理会太子妃殿下色厉内荏的模样,相处三月之余,她也将太子妃的脾性摸了个七分透彻,但还是生生地止了适才放肆的笑意,脸上还带着嬉皮笑脸的容颜道:“殿下,奴婢已命人炖好了乌鸡白凤汤,您且送过去便是!” 苏锦十分讶异觅松的未雨绸缪,心里夸赞这个丫头真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也不去计较先前觅松的肆无忌惮,只是慌慌张张的又拾起桃木梳,随意抓了几缕垂下来的青丝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 “觅松,快来给本宫盘发上妆!” 可觅松半天不动,只管卸了太子妃耳上的羊脂玉坠子,待到苏锦全身上下已是一副将将睡醒的模样时,揽正自家主子,凑近道:“殿下如今这般模样,奴婢瞧着甚好。” 花边雾鬓风鬟满,酒畔云衣月扇香。 形容此时清秀可人的太子妃殿下,却是再好不过的。 是以,当苏锦端了一盅馥郁浓香的鸡汤敲响了太子殿下的书房门时,杨瑞站在门口怔了片刻,两人生生地对望了片刻,竟连让她进去也忘了。 虽说已入了五月,但夜里的凉风吹在尚穿着单薄的苏锦身上还是打了个激灵,嘤咛了一声,才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杨瑞低头急忙掩饰适才的尴尬,清了清嗓子又抬了头居高临下的看了苏锦,正色道:“这么晚太子妃过来何事?” 苏锦心里暗自腹诽,这位太子殿下一贯是用鼻孔瞧人,真是不论何时何地都将此功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看着太子殿下这副模样,她瞬间就有冲动想把这盅温热的鸡汤尽数砸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但理性还是占了上风,到底压下了这不合礼数的念头,将手中的托盘往上举了一举,一副献宝的模样,道:“妾身体恤殿下要事缠身,特意端了乌鸡白凤汤来给殿下补补身子。” 杨瑞伸手启了盅盖,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仔细将面前亭亭玉立的太子妃打量了几眼后又盖上,双手负于身后,眼眸里的神色复杂不明,沉吟了许久,才道:“有劳爱妃这么晚还起了身送过来。” 苏锦被杨瑞这般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得浑身不适,拖着鸡汤的双手微微有些发酸,垂了头软软糯糯的发声道:“阿瑞。” 杨瑞被她这么一唤,全身上下似被冷水泼了一个激灵般,万分地不置信再追问道:“你适才……唤我,阿瑞?” 苏锦心下一横,闭上眼一副鼓足了勇气的模样,把下唇咬了个殷红,继续道:“阿瑞,你不要再同阿锦置气了……” 声音细如蚊蝇,却也教太子殿下听得一清二楚。 杨瑞哑然失笑,接过了苏锦手中一直拖着的鸡汤,命贴身伺候的宫人放在案桌上整整齐齐摞着的折子旁边,伸手便将苏锦揽入怀里。双手圈得极其有力却又怕弄疼了苏锦,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在眼前,低沉的嗓音带了些哑然,道:“傻阿锦,一直是你在同阿瑞置气,阿瑞哪里有不疼阿锦的道理,偏生阿锦却瞧不见。” 此话同觅松先前所说如出一辙,苏锦扑在杨瑞的怀里,两颊红扑扑的,触手滚烫不已。 苏锦红了脸,小声道:“那阿瑞随我回寝宫去吧……” 杨瑞脸上瞬间挂上了戏谑的笑意,一张大掌揉乱苏锦额前被风吹起的额发,紧紧盯着怀中的人儿愈发滚烫的脸颊,道:“不若爱妃留在书房中,红袖添香,岂不快哉?!” 苏锦顿时有种送羊入虎口的感觉。 而太子殿下察觉出苏锦的窘迫,更火上添油了一把,在苏锦耳边呵气轻声说道:“鸡汤味美,却不若阿锦秀色可餐。”说罢,便牵了苏锦的柔荑进了书房。 苏锦此刻只想找个地洞遁了去才好。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东宫上下看到两位主子又和和气气地相处皆各自松了一口气,连日来心中的阴霾也随着主子脸上洋溢着的笑容给一扫而去。 苏锦和太子殿下算是和好如初了,每日也照旧在书房努力的做着学问;但自从那晚在书房和太子殿下坦诚相对之后,每次坐在桌前跟着崔女史学习功课时不经意瞥到太子殿下奋笔疾书的背影,就会想起那羞人的场景,一张俏脸更是不由自主的红了半边。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过得不是很舒心。 南阁楼的邵初凤望着桌子上摆着的一大堆女工用品便一个头两个大,每日穿着齐齐整整,全身上下通身的打扮用“雍容华贵”来形容也丝毫不过分,每日只有弹着几首曲子,吟吟诗来了解苦闷。 觅松将这些都一五一十都禀告给了苏锦,苏锦正翻着曾经一个字也不识得的《帝王世纪》,眼也不抬的淡淡道:“你当真以为我还指着她来给我做衣裳?” 觅松表示不解,疑惑地问道:“那殿下是打算如何?” 苏锦将那本装订线本的《帝王世纪》搁在了一旁;近日颇对保养上心,一双手也整的和玉葱似水灵灵的,食指一伸便指向正对梳妆台的屏障,道:“将里头的衣柜打开来瞧瞧。” 觅松将信将疑的去了屏障后头,将衣柜里头,却见最上方已经叠放好了袆衣,是上衣下裳连成一体的连体式,用以象征女子在感情上的专一,与之相配套的是华美的九龙四凤冠,其上有大小花枝各十二枝,并在冠的左右各有两个叶状饰物。 衣饰繁冗华贵,皆用了雕绣绣上了蹙金绣云霞翟鸟纹,恰是一品命妇的规格。 觅松惊讶的看向太子妃,一张嘴圆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道:“殿下,这……” 苏锦起身走到觅松身边,伸手抚上那雕绣纹上,轻声一笑道:“邵初凤想入主东宫,本宫帮她一把,怎样?” 觅松更是不解太子妃意欲何为,瞧了下四周确认无外人之后,才悄声道:“殿下,您不会是想将侯小姐纳入东宫吧?” 转眼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太子妃怎会无缘无故放永宁侯府的人在东宫里给自己添堵。 果然不出觅松所料,苏锦便摇头道:“才不是呢,那日命妇朝见,我不好当众发难永宁侯夫人,现下邵初凤入了东宫,我怎么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觅松于深宫中长大,心机城府都要比苏锦看得更透彻,现下便担忧地道:“殿下,要是给了侯小姐太难堪,只怕玉萱夫人和永宁侯府都要与东宫结了仇的。” 苏锦也就想借邵初凤来敲打敲打一番,好教她们知道自己虽然出身不高,但毕竟做了太子妃,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且她自小长在山野间,哪里就会玩弄那些劳什子的阴谋诡计,是以递了个放心的眼神给觅松道:“你且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的。” 虽然太子妃如是说着,但觅松心里还是对这平日粗神经的太子妃殿下存了一千个不放心,只想着自己近日要多留心太子妃与南阁楼那边,以免太子妃玩过了火,得罪了玉萱夫人和永宁侯府,便不好收场了。 而南阁楼那厢,邵初凤正兀自发着脾气。 她本以为住在东宫里,不管何处,总有一日会遇着太子殿下,可不承想太子殿下不往南阁楼这边来不说,就连平日里去给太子妃殿下请安时,都遇不上太子殿下。 邵初凤觉得,这太子妃殿下是故意错开了时间。 这可冤枉了太子妃,苏锦虽说讨厌有太子殿下在场的时候还跟着邵初凤,但是也从不刻意阻挠两个人相遇;好吧,她承认把侯小姐往南阁楼那边安置,算是阻挠。但是每逢邵初凤请安的时候,只是太子殿下恰巧不在而已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邵初凤逮着了机会,遇上了太子殿下。 邵初凤准点去正殿欲给太子妃请安时,宫人报太子妃去了未央宫给皇后请安,邵初凤思忖着着一来一去也甚是麻烦,便留在了正殿等着太子妃回宫。 正当这位贵女百无聊赖,想伸手端了旁边的茶盏来润润喉时,就瞥见门外露了一角杏黄色的衣料。 她的脑子里登时反应过来,能穿杏黄色的衣料,不就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是以连忙收了准备去端茶盏的手,盈盈一拜,跪在地上高声唱道:“太子殿下万安。” 声音清脆如玉,如芙蓉泣露,空山玉碎一般。 邵初凤此时还在兀自懊悔今天出门穿的颇有些素雅,未好好拾掇一番,怕入不了太子殿下的青眼。 杨瑞本是来寻苏锦的,见寝宫内无人便来了正殿,却不料未寻着太子妃,却碰到了永宁侯府的嫡次女,本想装作未瞧见一般直接走人的,奈何这嫡次女一双眼睛生的甚是尖锐,单单就看见了自己的一抹衣角,便跪下行礼。 现下这般光景,却是不好走人的。 太子殿下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道:“起吧。” 邵初凤闻言,落落大方仪态万千的起了身,恰到好处的垂了螓首,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嘴角噙着一丝不浓不淡的笑容,一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样子。 皇上未册苏锦为太子妃之前,太子殿下也是认为这侯府二小姐会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因着这层关系,平日里若是碰上了,待这侯府二小姐却要较其他人亲近一两分。 而现下他已娶了苏锦为太子妃,自然不会再待二小姐如从前一般,恢复了平常面若冰霜的表情,客气的语气竟是疏离,道:“你怎在这里?” 邵初凤自然也感觉到了太子殿下这一明显的变化,好在邵初凤也到底是见过了大场面的,在京城圈子里亦是数一数二的贵女,应付这样的场景已经是得心应手了,所以她浑不在意太子殿下明显的疏离,只依旧和先前并无两样的道:“太子妃去未央宫请安,殿下可要在这里小坐片刻?” 一派宣兵夺主的语气,听在杨瑞的耳里,甚是反感。 但太傅常教导喜怒不形于色是帝王之基本,所以也没表现了出来,只是毫不遮掩地提了出来道:“侯小姐好像在东宫住的很是舒坦?” 言下之意,便是说她已然把东宫当成了她的永宁侯府。 第23章 邵初凤何等聪明之人,自然听出了太子殿下的弦外之意,自觉失言,暗叹自己适才过于莽撞失了分寸,垂首敛了眼睑软声道:“太子妃派人悉心照料,未曾怠慢,自然是好的。” 直觉告诉她,此时夸赞太子妃殿下,绝对没错。 果然,太子殿下听了甚是受用,连带着态度也较之先前缓和了不少,面色中不觉带了些笑意,不禁夸赞道:“太子妃倒是长进了许多。” 太子殿下难得一见的笑容映在侯小姐明媚的眼里,却煞是刺眼。 邵初凤的心里恨意愈发得浓烈,明明都是她的,却全让那个一无是处的女人给抢了去! 如是想着,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疼痛亦浑然不觉。 可偏生那女人回了宫,自己还得卑躬屈膝,恭敬万分的朝她行礼。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起伏不已的心情,跪拜在地唱道:“太子妃殿下万安。” 苏锦一回来便看到两人表情各异的诡异场景,心下万分疑惑,这太子殿下一向是捉摸不透,此刻笑意显山漏水的也不足为奇了;只是这侯府小姐,怎得看她的眼神这般仇恨?! 她苏锦哪里对不起侯府小姐了? 好吃好喝的让人伺候着这高高在上的贵女,生怕落了其他人的口实,她真是不明白了,为何这邵初凤看她的眼神如此不善。 若是眼神能杀人,只怕她早已死了千万回了。 不过她实在是佩服侯府小姐的表面伪装功夫,纵然一副恨她入骨的神情,可这大礼行的是如行云流水,滴水不漏的教人挑不出一丝差错。 果然是大家风范。 苏锦无心去探究其中深意,更无意在这等小事上去为难邵初凤,微微抬了手便让她起来。 邵初凤起身乖乖地侍立一旁,待太子夫妇二人落了座后方才坐下。 太子殿下微微侧了身子,对苏锦道:“再过不久便是你的生辰,依着父皇的意思,似是要借着机会好好操办一番。” 苏锦眼珠子骨碌一转,沉吟了一番才道:“又不是双十的年纪,怎的这般大张旗鼓?” 太子殿下左手两指摩挲着右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耐心解释道:“父皇说,柔然一战胜利之后,宫里还没有举办过个像样的宴会,也好借着机会好好嘉赏一番功臣。” 苏锦脑海中,似乎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在省亲之前,太子殿下便是说“我朝打了胜仗已有两月之余”,如此这么细究起来,倒也是无可厚非了。 苏锦点了点头,又侧首对下座的侯小姐道:“邵小姐的衣裳缝制如何了?” 看了他们二人半日的同台戏,猛然被点名的邵初凤还有些如梦初醒般,好在反应是极快的,连忙道:“已完成了大半有余了。”见太子妃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若不是她反应快,又险些在太子殿下跟前丢了脸面。 她这些时日只顾着弹琴作诗绘画,哪里还记着太子妃吩咐的事,更何况她看到针线便一个头两个大,早已命了贴身丫鬟给锁了起来。 现下眼瞧着离太子妃的生辰不远了,这衣裳上的绣花还是半分未动,且太子殿下更是个闷葫芦一般,三言两语说不到一块去,邵初凤心里如同碳烤一般焦急得很。 太子殿下不明就里,不晓得她们二人打甚么哑谜,遂出声问道:“什么衣裳?” 苏锦正捡了桌上的新贡的橘子细细的剥了皮,还未反应过来便让邵初凤给抢了作答:“回殿下,太子妃殿下见臣女衣衫上的雕绣精致,便命臣女缝制生辰时所需的衣裳。” 苏锦一听此话,暗道不好,只管拿了眼神觑着太子殿下,让他适可而止。 可她到底是高估了她与太子殿下心有灵犀的程度。 杨瑞明明记得在寝宫内屏障后的衣柜里早已放好了内务府赶制的袆衣,那上面的蹙金绣云霞翟鸟纹更是他亲自画了花样,请了绣娘一针一线缝制的。 太子殿下心想,许是她未看到柜子里搁置的袆衣,才请了侯府小姐入宫缝制,便好意的出声提醒道:“屏风后的衣柜里放置了生辰所穿的衣物,何必劳烦侯府小姐在此呢。” 语出惊人,如平地起风云一般,皆在其余二位心中掀起了涟漪。 邵初凤不知太子妃用意何为,这般大张旗鼓的把她召进宫来,难道就是为了看她在宴会那日拿不出衣裳而出丑? 以她这几日对太子妃的了解,太子妃倒不像是这般无聊之人。 难道太子妃是有意册自己为东宫侧妃,好拉拢永宁侯府,才借口缝制衣裳之故召自己入宫? 如是想着,她不禁望向太子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太子妃面色尴尬,心里不禁腹诽这太子殿下好不识时务,一点也不和她心灵相惜,只好捡了几分笑意,遮掩道:“原是如此,倒是平白拘了侯小姐在此数日。”苏锦看两人面上并未有什么异样,心里这才轻轻舒舒了一口气。 这一番说辞甚是勉强,却也好歹囫囵吞枣的给遮掩了过去。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再不好留了侯小姐在东宫,玉萱夫人却在此时派人来传话道,思及亲人,恰逢侯小姐在宫中,请了侯小姐想去作陪。 玉萱夫人在宫中一向做大,且又是邵初凤的亲胞姐,苏锦更是没有理由不放人。 只是可惜了她原本已经筹谋好的计划。 晚间杨瑞早早地回了寝宫,捧了本书坐在床沿等着苏锦梳洗好。 苏锦想着白间的事,面对杨瑞是心里有些忐忑,见此光景只管低着头钻进被窝里,却猝不及防的被太子殿下拉了手,一顺势便跌落在太子殿下的怀中。 杨瑞低沉的嗓音从苏锦头顶传来,食指还把玩着那一头如瀑布般的青丝,道:“你是不是早就看到了柜子里的袆衣?” 苏锦装傻充愣的功夫在此刻发挥得甚是淋漓尽致,一副娇憨的模样撒娇道:“殿下说什么啊,妾身不知道呀!” 杨瑞放了手中把玩着的一缕青丝,扬手就捏起苏锦的耳朵,道:“还敢和本宫装憨?那袆衣和凤冠是本宫亲手放进去的,那凤冠原本是放在衣裳之上,现下挪了位置,你还敢抵赖?” 苏锦忙捂住耳朵,拨开杨瑞的手,兀自懊恼自己怎的没有留心衣物的摆放位置,现下留了把柄让太子殿下给发现了,转了身子看太子殿下并未有一丝的怒意,便大了胆子窝在杨瑞怀里耍赖道:“就是看到了嘛,妾身哪里知道就是给妾身的……” 杨瑞被她这副耍赖的样子逗得又气又好笑,无奈的出声道:“这东宫不就你我二人,不是你穿着难道还是本宫穿着不成?” 被太子殿下这么一番提点,苏锦脑海里自动生成了高冷的太子殿下头戴凤冠,身披袆衣朝皇帝行礼的模样,那样的场景肯定十分有趣,一双眼神也不禁往太子殿下全身上下打量了起来。 杨瑞被怀中的娇妻一脸淫邪的表情给看的心里发怵,心知这死丫头肯定是在打自己的坏主意,便想也没想的就朝苏锦的脑袋上种了个栗子,佯装生气道:“既然早就看到了那你还召侯小姐进宫作甚?!” 苏锦满脸哀怨地瞅着太子殿下,伸手摸了摸适才被敲疼的地方,瘪起了一张樱桃小嘴,故作委屈道:“那永宁侯夫人讥讽苏家不过山野村夫,还敢肖想皇恩,妾身气不过才……才……” “才什么?” “妾身想着侯小姐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媛,若是不会女工岂不丢了面子,就想着在命妇朝见之日故意让她去给妾身缝制衣裳,待到生辰那日拿不出来可不就出丑了嘛……” 杨瑞摇头,心想这太子妃果然孩子心性,行事也过于简单粗暴了些,不过比起深宫的血腥争斗却又不失可爱,无奈地笑道:“那你又怎知这侯小姐不善女工?” 苏锦低了头,嗫嚅道:“是阿娘偷偷捎信告诉妾身的……” 太子殿下扶额,这岳母与自己的笨媳妇还真是沆瀣一气,“这侯小姐曾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如今让你入主了东宫做了正妃,永宁侯夫人难免心中不平,你此番召侯小姐入宫,岂不是引狼入室?” 苏锦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如蚊蝇,杨瑞费了好大得劲才听了清楚:“妾身想着她在眼皮子底下定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太子殿下实在觉得,这山间所出的太子妃果然是性子单纯,耍不出甚么高超的阴谋手段,想归想着,不过妻子受了委屈,他这做夫君的哪有不挺身而出的道理,遂道:“本宫自大婚后,同二弟一块时总听他提起这侯小姐,想必是颇为中意。” 苏锦闻言,眼前一亮,早已将先前永宁侯夫人的讥讽之言给忘得一干二净,“殿下的意思是……将他们二人凑一对吗?” 太子殿下点点头,这太子妃偶尔也有脑子好使的时候。 苏锦一双眼笑得如星光璀璨,朝胸口拍了两拍道:“包在妾身身上好了。” 给人牵线做媒,她苏锦是最喜欢的。 第24章 “长姐,阿娘说要你帮我的。” “什么你我的,一点尊卑都没有,你以为你是太子妃?”玉萱夫人眼眸微眯,勾了左边的唇角,讥讽道。 邵初凤被玉萱夫人说的一时语噎,她出生那年正是邵萱进宫之时,打小这位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长姐便不喜自己,冷言冷语更是不在话下,她也不愿进宫去触玉萱夫人的霉头。 两个亲姐妹越走越远,就好似没有血缘关系一般。 玉萱夫人自然将她这些小心思看在眼里,心头一沉,急急地喝了口凉茶来润润喉道:“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从你出生那日起本宫就在帮永宁侯府,现下你们倒是一点也不知足了呵?” 永宁侯府,语气竟是生疏。 若不是她邵萱亲自寻了青鸟,算准了永宁侯夫人生产之期,特地藏匿在梧桐树上,哪能有她邵初凤这被一传十十传百的“凤身凤命”? 邵初凤那如画的眉目深深地映在玉萱夫人的眼中,想当年邵萱及笄之年,京城里多少贵公子家踩破了永宁侯府的门槛,就想着能与之结亲便是人生幸事。 若不是母亲执意要自己入宫,她又怎会在这腥风血雨的深宫苦苦挣扎,最后坐上如今叱咤风云的位置,便是当朝国母也入不了她邵萱的眼。 这么说起来,却是要感谢母亲了。 所以母亲才这么贪得无厌,一次又一次借着她多次死里逃生才换来的高位权势去巩固他们永宁侯府家的荣华富贵。 玉萱夫人微垂眼睑,敛去眸中分明立现的戾色,掠过一抹坚毅挺拔的身影,心头不由得稍稍柔软半分。 那本是她邵萱属意的心上人。 如今回忆起来,亦不过一场黄粱美梦。 陷在回忆里的玉萱夫人面色闪着片刻的温柔,甚是炫彩夺目,却被邵初凤骤然的尖锐之声给打断:“长姐!你到底是侯府的嫡长女,怎的对永宁侯府这般冷漠?!” 玉萱夫人被邵初凤打破这片刻的安谧,一双柳眉紧拧,冷冽的目光直直地望向邵初凤,一字一句藏不住那生生的冷意:“若如今住在重华宫的人是你邵初凤,只怕你会更甚!” 说罢也不再去理会邵初凤的反应,起身拂袖就踱步入了寝宫。 高处不胜寒。 被家人保护很好的小妹未涉人事,永远不会了解她是如何一步步的褪去那原本的纯真无邪。 苏锦被觅松才稍稍一推就已条件反射的坐起来,习惯性的瞅了一眼身边,只见太子殿下早已起身,打着哈欠任由宫人服侍穿衣道:“殿下您非要这么早起身吗?怪扰人清梦的。” 也不知怎的,自省亲回来后,太子殿下起身的时辰是愈发的早了,有时她觉得自己才闭眼打了个盹,就又要忙忙碌碌的开始新的一天。 屋外的夜晚,月明星稀,屋内的烛火,亮如白昼。 杨瑞自顾打理着身上所着的冠冕,随口说道:“以免你再遇上嫔妃又想先前那样跌了一跤。” 苏锦被他这样一说瞬间清醒了头脑,气鼓鼓地道:“殿下未免太小瞧了人吧,往后嫔妃拜见妾身哪再出过岔子?” 杨瑞整理好一抬头就看见苏锦的脸鼓得和包子一般,头回瞧见苏锦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上一把,好笑道:“是了是了,阿锦天资聪明!” 太子殿下有意岔开话题还被迫贡献出自己的脸颊给他把玩,实在是得不偿失。 苏锦觉得她就是上辈子欠了太子殿下的,所以这辈子嫁与他为妻。 待两人梳洗妥当后,便悠悠扬扬的上了辇乘,这回苏锦学着太子殿下的模样,手捧一本专线订本的书籍,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杨瑞随意一瞥就看见太子妃捧着本书看的如痴如醉,难得见着苏锦这么用功的看书,心生好奇,便挪开了自己手中遮挡视线的《帝王世纪》,问道:“看什么书?” 苏锦正看的津津有味,脱口而出便答:“《西厢记》。” 岂料太子殿下听后竟一把抽过苏锦手中的书本,又恢复了先前那般的冰冷神色,怒道:“你竟然在本宫面前看这种‘禁/书’?” 苏锦说出了之后才后悔莫及,现下看太子殿下更是这般盛怒的模样心下更是懊悔自己一时口快忘记了崔女史交待过此书不可在大庭广众下观阅,努力思考了一番,也未想出甚么好的句子来应答,只好垂了头装乖巧。 太子殿下并未因苏锦的服软而稍有缓和,反而更是严厉了语气道:“这书有悖三纲五常,是谁给你的?”太子殿下见苏锦此刻一副闷葫芦的模样更是心下来气,不由得高了声喝道:“太子妃!” 苏锦被他陡然一吼吓得浑身一跳,心想着绝对不能供出崔女史,要不然崔女史遭了太子殿下的责骂岂不还要忌恨自己才是,当下也只有将所有的责任往自己的阿娘身上推,反正阿娘现下人在宫外,天高皇帝远的,他太子殿下哪还能揪着不放? 如是想着,觉得甚是满意,便大了胆子道:“是阿娘给的。” 果不其然,杨瑞听了此书是昌顺候夫人带进来的面色稍稍缓和,但依旧冷着声音道:“回去把书给本宫烧了。” 苏锦欲哭无泪,那可是崔女史私藏的珍本,她求了好久才让崔女史勉强答应借自己观赏一两日,现下倒好,让太子殿下一声令下说烧就烧。 她正想着出口为那即将不久人世的书本求情时,却听太子殿下金口一开,又发号施令道:“本宫让崔女史看着你烧掉。” 苏锦心中大喜,这下可好办了,本就是崔女史的书籍,到时只需把书还给她,套一下说词,便遮掩了过去。 但为了不让太子殿下有所看出端倪,她面上依旧悲悲戚戚不露丝毫欣喜,哀声道是。 到了未央宫时,太子殿下脸上的怒气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刚刚未同太子妃拌过嘴一般,两人撩了袍子,比肩而跪齐声唱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身吧。”皇后今日看起来心情似乎大好,自那日她出声要求玉萱夫人侍膳之后就再未见过皇后娘娘这般嫣然的笑容。微一抬手就露出一小截皓腕,正戴着前些日子波斯进宫的血玉凤镯,宫中统共只得了两对,便是给了国母与东宫正妃。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两人落了座后,就听“哗啦”一声,从珠帘后踱步而出的袅袅娜娜之人。 月白对襟织锦襦裙彩纹饰玉兰向月垂晚照绣纹,腰肢掐束楚楚更亭亭,挽着鹅黄宫绦缱绻缠身,藕荷色披帛迤逦摇曳浮在身后青砖上,软纳云头踏殿履隐在裙衽下翩翩摇摇,一柄宫扇画岸轻摇在身前。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苏锦完全被眼前仙女似的人儿给怔住,待到那女子娉婷的体态已端立在身旁太子殿下的身前,盈盈一握的腰肢柔软得小拜,声音婉转动听道:“瑞哥哥。” 瑞哥哥,叫得好不亲密! 苏锦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忙望着旁边杨瑞的表情,却见他此时也是一脸凝滞的表情,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太子殿下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礼的模样。 那女子动听的声音好比定锤音一般敲在众人的心头上,太子殿下连忙站起身扶将起她,并语音轻柔地好似生怕惊吓住那位柔柔弱弱的女子一般,道:“怎的回来了也不派人知会一声?” 女子一双如水的眸子有意无意地望向了苏锦,柔柔地福身道:“瑞哥哥如今佳人在旁,扶桑怕打扰了瑞哥哥。” 一口一个瑞哥哥,就当她这太子正妃不存在一般。 苏锦刚想出声挽回下丢失已久的存在感,又被太子殿下抢了话头道:“快起来罢,你我何时这般生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在苏锦的心里甚是酸溜溜的。 而另厢的李扶桑却是另番滋味,瑞哥哥有意地岔开话题,全然不提身边的太子妃,根本没有介绍给她的意思。 想想也罢,自己当时不辞而别便是连只字片语也未留,难怪在瑞哥哥心里起了些芥蒂。 只是皇后娘娘好容易找着了她的长兄时,长兄早已去了李姓,更头换面的生活,她怎能留了书信告诉瑞哥哥自己的去向,那样的话便是要彻底断了李家之后。 不过看现下的情景,瑞哥哥心中还是有自己的。 待到哥哥崛起重振李家声威之时,她在向瑞哥哥解释也不迟。 如此想罢,又是一派浅笑吟吟的模样,朝太子妃行礼道:“扶桑见过太子妃。” 行礼中无不透着倨傲,苏锦听出了那位唤作扶桑的女子浓浓的挑衅之意。 重新找回存在感的苏锦,又怎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来借机打压打压这个“画中仙”? 当下,便望也不望扶桑,兀自就端了茶盏小抿一口,合了茶盖对座上的皇后娘娘道:“母后这的‘雪顶含翠’却是好茶,儿臣那新得的‘大红袍’竟不敌母后这的万分之一呀!” 第25章 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茶树生在岩峰之中,统共六棵茶树,极其珍贵难得,但放在了雪顶含翠跟前,却也算不上什么了。 皇后凉薄的面上听了太子妃的恭维话有了片刻的动容,道:“哪里就这么夸张呢。” 苏锦眼眸微微流转就看见了半蹲着的扶桑身子微微有些摇晃,而一厢的杨瑞也拧起了眉头,心下发酸,面上故作轻松地道:“扶桑姑娘是未央宫的宫女么?” 光是扶桑那通身的打扮与气派,苏锦都知道她哪里会是宫女,再加上同太子殿下那般关系密切,恐怕是又一位邵初凤那般的天生贵女。 苏锦此时心里跟个明镜似的,只是她也要学那玉萱夫人一般,当面给个难堪,不过与之不同的是,她可不用向这位扶桑姑娘屈膝行礼。 苏锦故意忽视了太子殿下的面部表情,让杨瑞更是有些不爽,可到底这是在未央宫,心想着给足太子妃的面子。 只要不出格失了身份便是好的。 皇后道:“扶桑这丫头看见了太子连规矩都给忘了,这是从前李家的遗女,自小养在本宫身边的。” 一派慈爱祥和的表情,就是对着同样自小养在身边的太子殿下,也是未见过的。 苏锦觉得这样的表情映在她的眼里,是那样的刺眼。 虽说她也不怎么欢喜皇后娘娘,可看着自家夫君和婆婆同时都难得对扶桑露出那般难见的笑容,她要说一点都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她又一次觉得,这个皇宫,从来不是她的家。 但她这得强打了精神,一脸歉意的亲自起身扶了小白莲起来,道:“是本宫眼拙,俗话说不知者无罪,还望扶桑姑娘不要怪罪。” 李扶桑即便是咬碎了银牙,现下也只能往肚里吞。 也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头戴的步钗如明月一般透亮,软声细语地道:“扶桑不敢。” 苏锦与李扶桑的梁子,算是就此埋下了。 先前住在东宫的邵初凤,虽挂着太子妃第一人选的名字,却终究敌不过自小一起与太子殿下长大的扶桑。 唯一可与之高下的,也只有现下的太子妃了。 而此时的太子妃,正因为太子殿下对扶桑姑娘一反面对自己时的常态,醋意浓生,根本就不想搭理太子殿下。 杨瑞又怎会看不出苏锦一前一后的反差,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哪里会有时常去哄女人的闲心,更何况现在更让他感兴趣的,是李扶桑的骤然出现。 苏锦显然没有料到太子殿下也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只以为太子殿下是被那小白莲给米迷住了,一怒之下,留了封书信,便带着觅松要出宫去昌顺候府。 觅松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同样太监打扮的太子妃,低声道:“殿下,西侧门那里官兵把守着,恐怕不易过去呀。” 苏锦拉低了帽檐,低声道:“只管低了头便是。” 觅松见状心有不甘,继续拽了拽太子妃的衣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道:“殿下,若是宫里头发现了您不见了,奴婢们掉了脑袋死不足惜,只是您也要受罚的呀!” 苏锦此时已是心意已决的要出了这皇宫,哪里还会在意受罚不受罚的,便是前面有着刀山火海,她也会在所不辞的。听了一路觅松的聒噪,苏锦终于心生不耐,第一次厉了声对觅松道:“觅松!若是你不想跟我走可以回去的!” 觅松苦了脸道:“殿下,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她对太子妃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呀! “快到西侧门了,拿好腰牌。”苏锦此时只想着如何出了这宫门才是正经的,哪里还有心思去安慰旁边苦兮兮的觅松,眼见着就要到了西侧门,连忙从袖兜里摸出了东宫的腰牌递在觅松手中。 要说这宫里唯一带给她的好处,也只有这人人都想要的权势了。 自然,搞到东宫的腰牌,对她东宫正妃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之所以将腰牌给了觅松,是因为据觅松所言,也曾假扮过太监借口采买东西溜出宫门外玩耍过,是以,让觅松打头阵,总比她要强得多。 觅松适才被苏锦凶了一句,心知太子妃此刻是一条道走到黑的,话不多说便接过了腰牌拿在手里,朝西侧门走去。 果不其然,主仆二人才靠近西侧门几步距离开外,就被把守宫门的官兵叉了刀戟拦住二人的去路,气势汹汹的问道:“何人擅闯宫门!” 崔女史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也不是白费了力气的,要搁在从前,苏锦早已吓得腿软发抖,现下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只管低了头看着灰突突的大理石地砖。 觅松更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恭恭敬敬地就递了腰牌上去给官差,眼神也不曾往上瞟一下。 那官爷仔细把看了一番,见是东宫的腰牌也没过多的再去追问,便放了通行。 苏锦和觅松皆松了一口气,两人悄悄的对视了一眼生怕官差再发现什么不对劲赶紧加快了脚步离开了西侧门。 好容易走开了一段距离,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苏锦停下来大口喘气道:“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刚刚真的是好险呀!”说着,还顺手摘了帽子甚没形象的站在路边的大树荫下自顾自地扇了起来。 觅松也是累的不行,弯了身子双手就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了粗气,才抬了头望向太子妃那边,掉下去的心又立马被提揪了上来,赶紧直了身子,健步如飞地一把夺了太子妃手里正扇得欢快的帽子,又给盖在了太子妃的脑袋上。 还顺便抓起了太子妃拢在身后的青丝全部窝在了帽子里面,絮絮叨叨地道:“殿下,您这样披头撒发的模样都让那些庶民给看到了!” 被觅松这么一番提点,苏锦才望向小路中央,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多,却也三三两两的时有出没,都是奇怪地看着苏锦的打扮。 明明是一身太监的衣裳,却长发飘飘的女孩儿家模样。 定是那些大户人家豢养的娈童。 如此想着,众人都一致朝苏锦投来了鄙夷又含着同情的目光。 而觅松唯恐她家太子妃被人多看了一眼,用自己娇小的身躯挡在苏锦的面前。 苏锦受伤了的心灵冉冉生出了一丝感动,即便自己在那毫无人性的宫廷里不受欢迎,依旧有她的觅松小丫头守护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 若觅松是个汉子,只怕苏锦现在都有以身相许的心了。 面对沉浸在无尽幻想中的太子妃殿下,觅松显然毫不知情,只是一脸担忧地提议道:“殿下,我们还是赶紧去昌顺候府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苏锦晃了晃脑袋,终于从她对觅松无限的意淫中缓过神,一脸惊诧地模样瞧着觅松道:“昌顺候府怎么走啊?” 宫中的规矩,王公大臣若是没有递牌子,无诏不得进宫,而宫中妃嫔更是不得随意出宫,她今日和觅松溜出宫都是偷拿了李公公的衣服套上才得以混出宫门。 是以,要她知道宫外昌顺候府的具体方位,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而觅松成日里跟在苏锦身边伺候着,就更不提了。 主仆二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筹莫展,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苏锦出了皇宫,那通身的贵气也跟着留在了东宫,随意就扯了路边的狗尾巴草叼了起来,皱了一张小脸苦恼道:“怎么办呀,要不咱们随便拉人问问?” 第26章 觅松虽然心底里还是千万个不赞同他们家主子在这些个庶民中抛头露面,但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也只同意了苏锦的提议。 苏锦二话不说地扯下了嘴里被咬着稀烂的狗尾巴草,左右张望了一番恰好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位背着个竹篓子手捧了书边走边看地翩翩公子,连忙起身踩着步子就上了前,挡在那位公子的面前,张口就问道:“打搅一下,公子可知昌顺候如何走?” 薛怀此时正专心钻研着《中庸》,正准备着后几日的殿试,陡然被人拦住了去路也委实吓了一跳,张口结舌地道:“知……知道。” 苏锦喜出外望地哪里还顾得上男女大防,直接一把握住了翩翩公子的左手,真诚地眼神闪烁着异常的光芒让人不忍拒绝,道:“有劳公子快带我们去吧!” 薛怀此时就是个十足十的书呆子,被苏锦这样软萌的眼神瞅上一瞅,焉有不答应的道理。 苏锦高兴地朝觅松使了个眼神,便跟上了薛怀的脚步。 一路上的气氛颇有些沉默,薛怀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即便是给苏锦主仆二人带路也不耽误他看书的功夫,苏锦眼瞅这个书呆子沉沉闷闷的便出声问道:“公子尊姓大名?” 薛怀头也不曾抬一下,生怕浪费了一寸光阴的时间,惜字如金地道:“薛怀。” 苏锦有些吃瘪地看了眼身后默默跟着的觅松,又一鼓作气地问道:“薛公子看的可是《中庸》?” 薛怀这才稍稍给了点反应,不可置信的眼神将苏锦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透彻,仔仔细细的不放过一处,道:“公公怎的知道?” 当朝者为防宦官干政,一律不许认字读书,如今苏锦一声太监的打扮,也难怪薛怀会如此诧异。 苏锦好歹也是跟着崔女史学习了好些日子,《中庸》作为科举钦定的教科书之一她怎会不识得,而在这书呆子面前哪能直说自己的身份,只管带着觅松胡乱扯道:“我与他在东宫的书房里洒扫,有幸翻得过些许。” 薛怀点点头,不疑有他,只在心里感叹此人如此好学,可惜净/身做了太监,若同为男儿,也能像他一般在后几日的殿试上一展拳脚,如是想着,便不由对苏锦生出了些许的亲近之感,便收了书本放回小背篓里去,好奇道:“我听闻这昌顺候从前只是不过一介农夫,因着女儿做了太子妃才封了侯爵,可确有其事?” 觅松听闻本想出声道声放肆,却被苏锦暗地里伸手拦了下来,她倒是挺感兴趣这京城里的人是怎么看他们这昌顺候府,便顺了薛怀的话道:“可不是吗,都说这太子妃一家子福气好呢。” 薛怀边走着边掸了掸衣袖上沾着的草叶,不以为然地道:“要我看却不尽然,圣上毕竟不是懵懂孩童,太子妃贵为国母人选,定是有她过人之处的!” 若薛怀此刻知晓他面前的小太监便是他认为有过人之处的太子妃,他定是要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的。 而苏锦还是头回听到有人当着她的面这般毫不遮掩的夸赞自己,面上微微显了赧然之色,不好意思地垂了头道:“我们平日里只在书房里洒扫,难见太子妃的凤驾。” 薛怀还以为苏锦是为了自己不能光明正大读书考取功名而难过,拍了拍苏锦瘦弱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没事,人各有志。”看苏锦依旧一副垂了头的模样,想着即时转移话题才好,便道:“还未请教公公何名?” 苏锦转了转眼珠子,脑中瞬间给自己取好了新的大名,指了自己道:“小人名贱,都是主子随意取得,我叫小金子,他叫小松子。” 薛怀不似一般读书人自恃清高,平生唯愿广交益友便是多多益善,他放在苏锦肩膀上的大掌继续拍了拍安慰道:“金公公莫要妄自菲薄,司马迁受宫刑成气候,似金公公这般的有志气的人,定是能出人头地的。” 苏锦和觅松听了他一番劝诫的话只想笑,却又不好笑出声了以免露馅是尴尬得紧,只得默默地忍住了笑意还得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道:“多谢薛公子赏识。” 三人一行路下来也算是熟识了不少,较之先前的沉闷也算是有说有笑的,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昌顺候府。 苏锦对薛怀做了个揖道:“有劳薛公子带路了。”以表苏锦的谢意。 薛怀摆了摆手,指了指昌顺候府的大门,笑道:“哪里的话呢,我也是顺路,举手之劳。” 苏锦点了点头,还以为薛怀的意思是说薛府也在附近,未料她刚上前敲了铜环,薛怀就跟在了身后一步开外的距离,半点想离去的意思也没有。 苏锦转了身子疑惑道:“薛公子不回府吗?” 薛怀一脸的温润和煦,犹如沐浴在春风一般,笑容清冽,道:“我与大公子一同殿试,恰逢家住较远,来回颇不方便,昌顺候心善,便留了我同大公子一起住着。” 即便薛怀此时再如何光彩夺目,苏锦也是没有心情再多瞧上一眼,她哪里想到这薛怀竟然同她大哥熟识,那她伪装了半天“金公公”的形象岂不是要戳穿了。 没过一会儿便有了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开了门,先瞧见了薛怀便立马请了进去,待看到苏锦主仆二人时,却是只看到了红缨帽檐也不知是何许人也,便出声问道:“敢问尊下何人?” 苏锦捏了嗓子只管低了头,半分也不敢去望侯府管家,沉声道:“杂家是宫里来的,太子殿下特地派了杂家来慰问昌顺候。” 管家一听是宫里来的人,丝毫也不敢怠慢,就将苏锦和觅松请了进去。 苏锦本来是想趁着这弯弯道道的抄手游廊甩了身旁的薛怀,可这薛怀掘弃了先前腼腆呆愣的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对这东宫的小太监兴趣甚浓,一路上聒噪个不停,还要陪同着一起前往正厅,说要介绍给苏辛才是。 苏锦心中叫苦不迭,暗地里伸了食指轻轻戳了下并肩的觅松,递了个眼神示意让她来救场。 岂料觅松此刻全无搭救的心思,更是乐得看她家主子吃瘪的模样。 苏锦皱起了一张小脸,苦闷不已,只哀求着不要那么快被识破才是。 这一派走下来,皆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甚是气派,才跨了个垂花门,两边又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便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是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四间上方,皆是玉砌雕栏,两边穿山游廊厢房,墙角下扎根种着一排君子兰。 这皇帝也是下了大手笔,竟赐了如此富丽堂皇的府邸与昌顺侯。 才进了正厅,昌顺候夫妇皆坐在上座闲话家常,陡然见管家带了两个太监模样的宫人,还以为是宫里来了人宣旨,连忙迎了上去。 可要说知子莫若母,苏锦就是套上了龙袍,苏氏也是认得出来,莫说这普普通通再不过的太监服了。 乍见她们二人这般打扮还瞬间未反应过什么事时,便条件反射似拉了昌顺候跪了下来高声唱道:“太子妃万安!” 昌顺候比不上苏氏眼尖,被苏氏强拉了跪下来稍稍抬头才看到被帽檐深深挡住的俏丽模样,不是他苏福华的小女儿又会是谁。 而薛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食指来回的指着苏锦与觅松两人,眼睛更是瞪得圆鼓鼓的。 好在苏锦的反应还算是快,当即便急中生智的双膝一弯,亦同样给昌顺候夫妇跪唱道:“侯爷万安,太子殿□□恤太子妃思念亲人之苦,特派奴才来此问候。” 而苏氏虽未明白苏锦此时的花花肠子,却也晓得苏锦这番模样出现在昌顺候府定是有其原因,且碍着薛怀在场到底也没当场戳穿她,便拉着自家老头子又磕了个头道:“谢太子殿下恩典。” 这厢薛怀想昌顺侯夫妇是太子妃的生身父母哪里会认不出自家女儿的模样,他们都没有再说,这小太监又怎会是太子妃殿下,虽然尚还有一两丝的狐疑,但终究也未深究了下去。 苏锦看勉强遮掩了过去,心中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才抬袖欲擦拭适才额上被惊吓出得涔涔细汗时,就见苏氏色厉内荏的朝自己瞪了一眼。 苏锦心里委屈,她就知道摆平了个薛怀,还有阿爹阿娘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不出苏锦所料,薛怀前脚出了前厅,昌顺候夫妇后脚就截住了也想跟着溜出去的苏锦。 昌顺候身为侯府的一家之主,自当是要先发话的权利,他自被圣上亲封这么大的恩典以来便是惶惶不可终日,心想着伴君如伴虎若是哪天苏家突然倒台,便只有树倒猢狲散的份,而身为太子妃的苏锦更是要严谨自己的一举一动,这番贸然出宫,指不定要惹恼了宫里的贵人们。 便拉了苏锦的手道:“快换身衣裳随我回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