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爱》 第一章 太极旨意 元昭三年八月,广安城作为我大晋朝的都城,人声鼎沸,买卖如潮,一片繁华富裕的太平景象。 城中东南角的那片銮宇飞檐在温和的秋阳中熠熠生辉。前朝战乱纷争迭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新皇萧灏为我朝第四位皇帝,临位已三载。他以武力平定叛乱,统一中原,实行仁政。轻徭役,薄赋税,百姓已经得到了休养生息,民间皆是一派商忙农乐的喜人场景。 萧灏登基亲政已三载,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正值盛年。前朝战乱留下来的一大堆难题在他的精心治理下转危为安,现在除了北边的匈奴时常来犯外,可谓是国泰民安,江山锦绣。 这几年,萧灏一直专心朝政,宫中妃嫔不多。细细数来,不过是结发妻子崔宁修,如今位临皇后,膝下已得一子。贵妃位一列上,也只有静贵妃、雅贵妃两位。其她的不过两个婕妤,三个容华,两个美人,三个良子,和一些位分皆在长使一列的。 萧灏是个极为勤勉的皇帝,平常与皇后情义深重,很是恩爱。平时除了皇后,最得圣chong的当属美人窦黛璎。 窦氏出身官宦世家,祖父曾任御史大夫,深得圣祖爷的厚爱。父亲曾任过弋阳郡的太守,后因徇私枉法被先帝贬为汝阳县令。 窦氏貌美若花,身姿轻盈,一双眸子如星际荧光流转。她能歌善舞,性格大方,又喜撒性娇嗔,全然不似其他嫔妃只一味对萧灏唯唯诺诺,谦卑顺从,因此颇得萧灏喜爱。 除了皇后和窦美人,其他嫔妃中分chong较多的不过是二皇子生母虞嫣儿,去年被晋封为静贵妃。此外还有顺和公主生母沈婕妤,敏仪公主生母韩婕妤等。 至于其他嫔妃那里,萧灏只不过十天半个月去坐坐,偶尔也留宿一晚,不过这也算是好的了。那些位分低微的,有的只是在入宫侍寝那天目睹过天颜。过后,皇上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了,甚至根本就忘记有那么个人。 这些鲜嫩的女子就因为了皇上那一晚的临幸,便要在这四方宫墙中寂寞终老至死。 都说天子是至尊之人,能成为天子的女人大约是世间女子最期盼不过的。但这些一晚之后,便要被扔进无底深渊似的孤独中的女子的悲哀,又有谁能知晓? 至于皇嗣,眼下宫中只有皇后所生的大皇子萧衍,年方8岁,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静贵妃所生二皇子萧衡,今年4岁,聪明乖巧,深得萧灏欢心。其余的就只有顺和、敏仪两位花骨朵儿似的公主。 皇帝虽然正值盛年,但皇嗣终究是稀薄了些。太后吕氏是皇上的生母,已多次与皇帝提及此事,要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多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我大晋朝有规定,皇帝每三年可以向民间进行选秀,也可以在朝廷官员的适龄女子中进行采选。 入选女子先封为常在,居住在常宁殿等候侍寝,侍寝后的女子按圣上旨意晋封为良人、美人、容华等,并分配宫殿居住。也只有到了侍寝分殿的时候,入选女子才可真正算是皇帝的女人了。 那些入选半年仍未得侍寝的女子,则由掌管妃嫔事宜的掖庭分配了偏僻角落的堂阁居住,继续等候皇上翻牌侍寝的机会。 宫中最是趋炎附势,攀高踩低的地儿。这些女子久未得皇上临幸,在宫中过着连一些奴才都不如的生活。 为避免惊扰圣驾,有污皇室尊严,这些女子往往被禁止在宫苑行走,只能常年累月呆在自己的房间和堂阁附近。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朝天子行仁政,因此特别规定,皇上可以将一次都未临幸的新入选女子,作为封赏赐予有功的王侯贵胄。 入选三年仍未得侍寝,也未被赏赐的女子,三年期满后,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有了这样的规定,皇宫中终于可以不再有缦立远视,三十六年而未得幸的悲哀了。 g幸是宫闱女子唯一的乞求g幸的厚薄决定了女子在宫中的命运,而争夺chong幸往往就是宫闱中最最残酷的斗争了。 这一天,秋高气爽,太极殿前花香扑鼻,黄的,白的,紫的,竞相开放。殿前九十九级台阶庄严肃穆,殿门前森森然地站着几名当值太监。 太极殿是皇上与众朝臣商议朝政的地方。整座大殿以青黑的色调为主,殿堂恢弘而宽大,墙壁和梁柱上皆饰以青墨色的祥龙和云彩花纹,威严而斑斓多姿,更显得整个大殿巍巍然,令人轻易不敢出声。 赤金九龙椅上端坐着的正是当今皇帝萧灏。他头戴黑色冠冕,白玉十二旒珠垂至下颌,脸庞在玉旒后面显得忽明忽暗,朦朦胧胧地叫人看不真切,但皇权的赫赫威仪令人身心都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身着玄上衣,朱色下裳,衣裳皆细细描着各色章纹。 太极殿正中央的乌漆方台上安放的正是皇上的宝座,方台两旁有六根高大的紫金蟠龙柱,每根大柱上雕刻着矫健的盘旋飞龙。 宝座两侧分别安置着宝象、铜鹿、仙鹤和香鼎。宝座上方天花正中是藻井,其上雕有蟠卧的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 金銮宝座下,一干朝臣俯首贴耳,三呼万岁。 萧灏带着磁性而宏亮的声音在太极殿上缓缓传来。“朕自登基以来,一直忙于朝政,现今宫中妃嫔空缺甚多,皇嗣稀薄。太后也多次与朕商议,要朕多在皇嗣一事上用心。然,朕新登基不久,国祚刚稳,不愿劳命伤财。因此,朕决定只在豫州七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子中甄选姿容出众者进宫,绵延子嗣。不知各位爱卿有何异议呀”。 丞相王侍臣率领众官齐呼“皇上圣明,臣等谨遵旨意”。 豫州分置颍川、汝南、陈郡、梁国和沛国等六郡两国,下辖襄城、昆阳、定陵等九十四县,离皇城所在地广安城最近。 豫州是富庶之地,女子端庄贤淑,轻盈美貌者之多,历朝宫中妃嫔中豫州籍的也在多数。 萧灏闻得朝臣无有异议,面露笑意道:“众卿平身。如此,即速速着办吧,燕王替朕督办,可好呀?”。说着,他轻轻挪动着身子,微微慵懒地看着亲王列中的萧煦道:“六弟呀,你眼光甚高,就替朕去瞧瞧。你也不小了,王府中只有一个正夫人,也太不像话了,有好的,也可留意着,朕给你做主”。 此时皇上口中所说的“六弟”正是燕王萧煦。萧煦是先皇的六皇子为宜太妃所生。先皇圣爱宜太妃,但宜太妃出身寒门,自是不能与吕太后相比。 虽然萧煦自小天资聪颖,诗书骑射样样精通。先皇也曾有意于立萧煦为太子,但子凭母贵,立储立嫡。加上吕氏在宫闱中独掌乾坤,与前朝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几相权衡,最终还是立了萧灏为太子,封萧煦为燕王。 萧灏比萧煦年长三岁,兄弟俩自小关系甚是和睦。加之萧煦风/流倜傥,平常只醉心于风花雪月,吟诗舞墨,琴笛骑射,与江山社稷毫不在意。吕太后为此也宽心不少,日常与宜太妃在永乐宫也只是吃斋念佛,相安无事。 此时,萧煦听皇上如此说,知道皇上不过是借着督办的由头,让自己出去游玩闲逛,风花雪月而已。 他笑吟吟地自亲王一列跨出一步,俯身拜跪道:“皇兄说笑了,臣弟自当为皇兄尽力。”说罢,一众朝臣又议了些其他的事也就下朝了。 次日,燕王萧煦早早地入宫来与母妃辞行。 宜太妃尤怜薇曾是尚书局的御府令,主管天子服饰。十七岁那年,先皇偶见其为他织衣时,脱口而赞其有“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 怜薇清丽脱俗,楚楚动人的姿色瞬间打动了先皇。不久之后,便晋封为美人,先皇chong幸后晋封为容华,生下皇子萧煦又晋封为宜贵妃。先皇驾崩后,太妃一列上只有尤怜薇了。 吕太后念其多年来处处谦卑礼让,故允其长年深居永乐宫中。永乐宫是专门为太后居住所建的宫殿,吕太后居主殿永寿殿,宜太妃居东南角的长乐殿,平日里她们彼此闲话相伴,也算是安度桑榆晚景之乐了。 八月的时节里,长乐殿中树木茂密,浓荫掩映。 宜太妃不喜花朵。她说花香惹蜂蝶,徒增烦扰,而且花开甚好,但独独见不得花萎凋谢的惨败情景。因此长乐殿中只栽种着诸多四季常青的翠竹、香樟、槐树、松柏。 此时,萧煦着一身乳白色的亲王常服,只领子和袖口纹着浅浅的团蝠绕飞的图案。头上一枚白玉发簪从嵌玉金冠中穿过,将一脑乌黑的发丝束得一丝不乱。 因走得急了,此时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嘴角噙了一抹似有非有的浅笑,越发显得他英姿飒爽,风/流不羁。 他陶陶然地自仪门径直而入长乐殿来。殿中洒扫的宫女太监见萧煦进来,都齐齐地屈身行礼道:“王爷吉祥”。 长乐殿的掌事宫女孙平雪正在玉清堂侍奉宜太妃梳洗,见萧煦进来,便躬身行礼道:“王爷甚早,太妃刚起呢”。说着吩咐丫鬟棠儿给王爷上茶。 太妃自妆台缓缓转过身来,挨着萧煦在鸡翅木雕花圆桌旁坐下。 虽是八月的秋凉天气,但屋子里仍有丝丝闷热,平雪拿着扇子自太妃身后轻轻扇着。“煦儿今日为何这般早早地来看母妃呢?”宜太妃慈祥的目光落在萧煦的脸上。 萧煦温婉地说道:“母妃别担心,煦儿是因为这两天怕是要出宫去,今儿特地来拜望母妃的。” 宜太妃轻轻地点着头,“昨儿听说了,是皇上让你去督办采选吧。你年纪尚轻,有什好眼光,自己也只有一个夫人,哪知道什么女子淑德,你要谨慎些许,多听其他大人的意思。” 萧煦随手拈着桌上的糕点往嘴里送,一边吃了,一边说:“母妃放心,儿子知道如何行事。再说了,儿子的心思母妃不是不知道,定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有违于他的,只当如他所想,儿子是惯好些风花雪月而已。” 宜太妃温柔地拍着萧煦的手说道:“煦儿的心思,母妃了然于心,但凡事能忍则忍,处处自当小心谨慎,不可急于求成”。 萧煦颌首,母子二人边说边吩咐了丫鬟上早餐糕点用了。 用过早餐,萧煦从长乐殿出来。正巧碰见自己贴身小厮小海子迎面走来,小海子见了萧煦便故意撒痴道:“王爷冷不丁地到太妃这儿来了,叫奴才苦找。皇上身边的魏公公来传旨,让您和掖庭丞何大人等赴豫州采选呢。” 萧煦温和地道:“知道了。你怎么知道我到这儿来了?” 小海子瞧着萧煦的前襟,大概是刚才吃东西不小心弄皱了些。他轻轻地抚着襟子说:“奴才是王爷的贴心棉袄呢,难道王爷不告诉奴才,奴才就不知道啦。”说罢嘴角还含着几分得意神色。 小海子对萧煦忠心耿耿,平常爱护萧煦比爱护自己的眼睛更加小心谨慎。此时,萧煦也由着他得意地叨唠,并不加指责,只信步向前去了。 第二章:采选(上) 从永乐宫出来,萧煦沿着逶迤的鹅卵石幽径小路,一径向东过金华门,来到御林苑。 初秋时节的御林苑风光旖旎,景色秀丽。各色树木郁郁,丛丛翠竹榛榛。阳光自疏密相间的枝叶间挥洒而下,柔柔地落在花草丛中,显得温婉而宁静。 萧煦沐浴在这晨起的温阳中径直向清心殿走去。小海子跟在后头急急地上前两步道:“王爷不回府么,夫人又该斥责奴才由着主子闲逛呢”。 萧煦头也不回,照旧顺子步子向前道:“什时轮到你管着本王了,合该本王去哪儿,做什么,都该顺着你的意思不成?” 小海子听见萧煦如是说,又急又慌,霎时变得语无伦次了,“奴才是……,是……,是怕夫人又要怪罪奴才了……。”说到后面,只听见嘤嘤嗡嗡的声音,说什么全听不清了。 萧煦停下脚步,转身道:“你何时变得结巴又口吃了,整天怕这个,怕那个,就是不怕本王,看来是本王纵坏你了。你且回去,回了夫人说皇兄找我有事要说呢。” 小海子听见如是说,只得悻悻地应承着,临末了,还不忘叨唠一句:“王爷早点回来,过两天就要出宫去了,多少事情要准备了”。 萧煦不再搭理他,一味向前走去。 穿过层峦叠翠的楼台院落,萧煦便来到了清心殿。 清心殿是皇上日常居住,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处理朝政的地方。 清心殿的主殿是紫光阁,平日里,皇上在这里召见文武大臣商议政务。东边是合欢殿,皇上的寝宫便设在里面。每日里,敬事房按皇上所翻的侍寝牌,用凤鸾春恩车将侍寝嫔妃接到这里侍寝。西边是怡月堂,里面藏有大量的古籍、珍玩和字画,是皇上休闲小憩的地方。 萧煦自垂门而入紫光阁来。紫光阁前当值的太监小夏子见了萧煦,恭敬地行礼道:“王爷吉祥,皇上正和太尉司马大人在里面议事呢。” 萧煦爽朗地答道:“不碍事,原也没什么急事,本王在外头候着便是了”。 大概是萧灏在里头得了声响,只听见里边传出话来道:“是谁在外面,是六弟来了吗?进来便是。” 小夏子听见问话,毕恭毕敬地在阁门外躬身答道:“回皇上,是燕王来了。”说着,便引了萧煦往里走。 萧煦进来,行过礼。只见太尉司马仲站在案几左侧,屈身向萧煦行礼,彼此问候罢了,便站着听话。 萧灏沉沉地道:“六弟呀,你来得正好,朕刚才正和太尉商议出兵抗衡匈奴的事呢。镇北将军候远宁奏报,匈奴近来多次进犯,夺走布匹,羊群,马匹无数,最可恨的是,连女人也抢走不少。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仗着有赫赫铁骑,便无视我大晋皇威么”。 司马仲躬身下跪行礼道:“皇上,我大晋地广物博,兵强马壮,平定匈奴指日可待。只是西域气候多变,如今又近秋寒,北地更是冰天雪地,兵马畏寒难耐。最重要的是,候将军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将士军心不稳,如何抗敌。只要我们能派遣一二名骁勇善战,又机智多谋的将军统兵抗敌,定能将士一心,战无不胜。” 萧灏细细听着,身子微微前倾道:“候远宁今年有七十了吧,是老了些,该换个年轻善战的将军镇守北边,否则他匈奴都以为我大晋都是白发苍苍的,好欺负不成。六弟,你以为如何?”说罢看着萧煦。 萧煦面带微笑,谦卑地道:“皇兄圣明。皇兄的决断自然是好的。臣弟在这些兵马之事上一向糊涂,愧不能为皇兄分忧。但臣弟想,匈奴的铁骑再骁勇也骁勇不过大晋的千军万马。” 萧灏凝视着萧煦,笑着道:“六弟一向不上心朝政,但朕知六弟骑射技精,连父皇也曾称赞过,在诗书才能上,也颇有成绩。你就是贪玩,不然,多在国事上用心,说不定能成为一名智勇双全之将才,也可为朕分忧了。” 萧煦诺诺地应承道:“谢皇兄夸赞,臣弟今后一定多在国事上用功些。”。萧灏又吩咐了些司马仲北边抗敌之事,便着他告退了。 司马仲刚出去,萧灏的近身太监总管魏子曹轻轻地走到案几边,站着只是不说话。 萧灏睨视他一眼,魏公公弯腰作揖道:“启禀皇上,窦美人差人来告,说菡芷殿的山参煲乌鸡已经煨了四五个时辰了,请皇上移驾前去用了。” 萧灏低着头道:“知道了,下去吧”。魏公公应了声“诺”,便下去了。萧灏抬起头有些气急道:“当真烦腻,这些无知妇人,除了赏花就是吃,就是撒娇争宠,一点新鲜的都没有。有时,朕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萧煦含着笑意答道:“皇兄总爱说笑,皇兄身边个个貌美如花,机智聪慧,哪能连说话的人都没呢”。 萧灏淡淡道:“六弟不知,‘有女如云,匪我思存’(语出诗经《出其东门》,意思是说:美女多如天上的云彩,但并没有我思念的人)。宫中的女子不可谓不美,但总觉着就是一堆锦绣花瓶,全没有想要的灵气。窦氏虽机灵可爱,但于才情上也是一窍不通。此番令你赴豫州督办采选,你可不要全凭内务府那些夫子们的,只在针线女红,容貌妇德一面上看重,要在性情才识上多留心。” 萧煦恭谨听着道:“臣弟谨遵皇兄旨意,定然不让皇兄失望”。 萧灏站起身走到萧煦面前,道:“朕还交给你个任务,此番下去,还要替朕访查民情,回来禀告于朕”。 萧煦应承道:“是。”说完退出了紫光阁。 萧煦沿着九曲回廊出了清心殿。清心殿在畅春宫的东南角上,前临太乙湖,后有御林苑中风景最宜人的飞羽园。 皇上除了临朝听政和闲日里到各处嫔妃宫中嬉乐外,基本上都在畅春宫附近游玩,春暖花开时节也时常到御林苑树木茂密的地方踏春狩猎。 萧煦闲闲地迈着小步,湖边的垂柳柔柔地招摇着轻盈的枝条。秋来湖水显得清冽些,红鲤成群结对地嬉戏抢食,令人远远地就能瞧见它们在水下的身姿。 太乙湖边各处站着戍守的羽林军,偶尔还有几个带刀侍卫来回巡视。萧煦拐过翻月亭便看见畅春宫卫尉南宫皓。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卫尉惯有的打扮,腰间佩戴的大刀,使他透着几分威严外更显得英姿勃发。 南宫皓迎上来,正要行礼下去,萧煦一把扯住他道:“算了,南宫兄何必闹那些虚文。过两天,我要出宫一趟,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来”。 南宫皓也无半分拘谨,笑吟吟道:“知道你要进宫来,就估摸着能在这一带瞧见你。皇上派了你寻美的差使,我能有什么需要,难不成要你也给我物色美女子不成。”说罢两人皆愉快地笑起来。 萧煦和南宫皓自小要好,无话不谈,可谓是竹马之交,刎颈之交。南宫皓的父亲是先帝的中郎将,统领宫中侍从,深得先帝喜爱。 南宫皓擅长骑马射箭,诗酒琴棋无一不通。平日里一得空便和萧煦邀上几个知己好友于醉月楼中饮酒听戏。 此时,两人慢慢地踱着步子,萧煦缓缓道:“听闻匈奴又进犯我边境,朝廷有发兵抗压的意思。侯将军年事已高,兵部请旨派年轻英勇善战者镇守边关。你有何看法。” 南宫皓呵呵笑着:“你不是只在风花雪月一事上上心吗?怎关心起边境来了,明后日里,你就该在豫州瞧美女子了,何必徒增烦扰”。 萧煦目视远方,淡淡地道:“我是无心国事。但男儿志在四方,当建功立业,报效朝廷。目前正是用人之际,我不便向皇兄推举你,你自己多费心吧。” 南宫皓笑着对萧煦道:“我自有主张。倒是你,虽说这趟差事不算难办,但凡事自己小心为上。”说着到了畅春宫的宫门口,萧煦和南宫皓相互告别。 出了华阳门,萧煦便看见小海子早已等在了那里。萧煦见了他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回了夫人吗?” 小海子面露难色道:“奴才早回了,夫人让奴才来等着,说是等王爷从皇上那儿一出来,就让回府呢”。 萧煦愤愤道:“有什要紧事,偏偏这样着急让你催着”。小海子嘻嘻着说:“能有什事,夫人就是想你呗,偏偏你难得在家陪她,过两天又要出宫去,难怪夫人让奴才劝您早些回去。” 萧煦阴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跨上马儿向王府中去了。 燕王府在御林苑的西南边上,从华阳门向西过宣和路一径就是王府大门,王府的后门便是广安城最繁华的太和街。 先帝宠爱燕王,故将燕王府建在御林苑内,便于燕王随时进宫探望宜太妃,又特意选择西南角落,将王府后门设在繁华的太和街上,就连王府中的一切布置皆是先帝命人细细操办了的。 萧煦信马而至王府大门前,朱红府门上用紫漆临边描摹着“燕王府”三个明黄大字。 萧煦纵身下马,将马鞭丢给王府奴才,自己健步进了王府。里头的奴才丫鬟们有的在洒扫,有的在修剪花木,忙得不亦乐乎。 王府总管韩德海见萧煦回来,哈腰陪笑道:“王爷回来了,您用膳没有,要不要让厨房传膳”。说着一边厉声道:“绿荷,没看见王爷回来么,赶紧向夫人通报一声”。 小丫鬟绿荷颤巍巍地应了:“是”。便急忙向宁馨堂走去。 王雁桃听闻王爷回府了,急急唤了贴身丫鬟来对镜描摹一翻,才袅袅出来见了萧煦。 雁桃是个美丽的女子。只见她面若芙蓉,眉似柳。上身着一件玫瑰紫绣百合烟纱碧霞罗,下身着乳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褶裙,腰间是鹅黄的束带。她婀娜多姿,亭亭玉立,上前轻轻挽着萧煦道:“王爷出去大半日,可累着?妾身让厨房炖了黄芪乳鸽汤,最滋阴补气不过了,王爷用点可好。” 萧煦看着雁桃,不知怎的,耳边就回响着皇兄的那句话,“当真烦腻,这些无知妇人,除了赏花就是吃…” 雁桃入王府已快两年了。大婚之后,两人也算是相敬如宾,从没红脸过。 此时,萧煦心头涌上一种莫名的感觉。是什么呢?对,是“烦腻”。他突然体会到了皇兄说的“烦腻”是何种样的滋味了。萧煦风流倜傥,多少闺阁千金思慕于他。但是多年来,萧煦风花雪月归风花雪月,从没再让其他女子进入王府。他觉着那些女子都一样,除了更美丽一些,更柔顺一些,一个和十个没什么两样。 而王雁桃觉得自己是足够幸福了,萧煦没有纳妾,这对于一个英俊潇洒的王爷来说是多么难能可贵。她全身心爱着王爷,感激王爷,平日里尽是一味温柔顺从,没有半分的不周全。 萧煦默然片刻,突然记起来,自己还没用午餐呢,于是迎着雁桃道:“让厨房上些来吧,这会子还有些真饿了”。 雁桃听了,兴奋地和丫鬟一路向厨房去准备着。 第三章 采选(下) 翌日,萧煦用过早膳,便遣小海子到掖庭丞何耀成府上传话,让何耀成及内务府一干人等先至豫州发下采选文书。由于今年的采选皇上早有旨意,因此并不在民间张贴文书,只由御史府向豫州有十五至二十岁女儿的七品以上官员下发采选旨意,然后再由豫州府衙将相关官员品级及其适龄女儿名字登记造册。 大晋律例规定,凡符合条件,不奉旨参选的女子终身不得婚配,父母及族氏亲人中有官爵的一律贬为庶民,全族人员充军充奴流放,永世不得进京。律例之严使人不敢马虎,负责采选事宜的官员们也是处处谨慎细致。 小海子从掖庭丞府归来,便急急回了萧煦道:“回王爷,掖庭丞何大人及内务府负责采选事宜的大人们已上路了,说是豫州刺史赵子章已将一应事宜准备妥当,正候着王爷驾临呢”。 此时,萧煦正在雨轩阁内飞笔逐墨地练着一行草书。他将头缓缓抬起来,懒懒地道:“这帮老夫子,动作倒快”。说着,又唤了声:“小海子,帮我打点行李去”。小海子应了声:“是”,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这样又过了一天,便到了八月二十二日。这日天气晴爽,微风拂面。萧煦带了小海子赴豫州去。萧煦骑着棕色高额大马,马鞍上是猩红的磨毛软毡。小海子和几个王府三等奴才就着一辆马车并几件行礼尾随其后。萧煦由着高额大马不疾不徐地一路走着。 豫州离广安城并不远,这样信步走去,大约半日工夫也就到了。萧煦默默地,耳边响着皇兄的话,“……,不要只在针线女红,容貌妇德一面上看重,要在性情才识上多留心。”皇兄说自己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尽管他已拥有了至高无上的皇权,但他是孤独的。 自己难道不是孤独的吗?萧煦想着。从小母妃就告诫自己,不能轻易相信别人,不要与皇兄争强好胜,不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轻易示于人前,更不要对皇位有僭越之心。 多年来,为了母妃的安全,为了自己能苟活于世,自己处处小心,步步谨慎,不得不做出一个闲散无常,玩世不恭,风流随性的富贵闲人来。皇兄和自己表面上是一味的友爱和睦,私下里,皇兄对自己多少的忌讳,彼此皆是心知肚明的。 萧煦一路思量着,不觉已到了豫州府衙所在地的颍川郡城南。颍川郡是豫州经济最繁华的郡,豫州府衙就在颍川郡内。不觉一恍惚,萧煦只见一亘城墙,百丈余高,城墙上三个墨色大字“颍川郡”横在眼前。近得城门来,早有府衙的一纵官员迎候在此。城门大开,萧煦随着迎候人员浩浩荡荡地向府衙而去。 豫州府衙设在颍川郡城内最繁荣不过的安阳街中。街上人迹接踵而过,街旁店肆林立,各个店铺生意繁忙,街道角落里斗鸡,杂耍等玩乐点子吸引了一圈圈的观望人群。府衙的小吏在前头鸣锣开道,人群自觉地分站到街道两旁,只静静张头瞧着来人。 萧煦一行径直来到了豫州府衙。只见两扇巍峨的赤漆大门前端坐着两头威武的石狮子,狮子臀下是乳白色花岗岩铸就的方形底座。青褐色门楣上是一块一尺见方的匾牌,牌上用金黄的漆线勾勒着四个乌紫的大字“刺史府衙”。这里便是豫州刺史赵子章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萧煦在门前下马,早有小厮在一旁牵过马绳而去。萧煦健步踏进府衙,中间是一条笔直的鹅卵石过道,两边草木烟绿。过道尽处是一面宽阔而高大的影壁,两侧是雕花的游廊。沿着游廊向上略略踏上几级台阶,便看见悬着“衙堂”二字牌匾的褐色大门,里面便是刺史坐堂理政之处了。萧煦在前头官员的指引下,来到府衙正堂。 只见正堂的前壁上赫赫纹着四个大字“公正清明”,正前方是一张乌黑的案台,台面上置着文房四宝、升堂惊木,左边放了厚厚的一捋文案。案台前方左右两边各置两张雕花圆圈大木椅,椅上是暗红的椅垫。萧煦在案台后面紫黑太师椅上坐下,下面便齐齐地跪了一地官员。 其中正前方的正是豫州刺史赵子章。赵子章俯首跪拜道:“下官豫州刺史赵子章恭迎燕王驾临。”接着一纵大人又恭谨地道:“下官等听候王爷吩咐。” 萧煦柔声道:“众大人请起,虽说本王奉皇上旨意督办采选,但凡事还劳各位大人尽心,请各位大人务必尽忠职守,秉公办事,以免有违圣意,辜负君恩。”一纵人员唯唯是诺地应着:“诺。” 萧煦又叮嘱了一些其他事宜,也就随意地和大人们闲谈起来。赵子章着人从后堂捧来了一册厚厚的簿子,弓着腰向萧煦道:“王爷,这是下官和几位大人这两天整理登记出来的,豫州符合采选条件的官员和他们女儿的名字,共计四十五人。请王爷过目。” 萧煦接着簿子,随手翻阅着,里面公公正正地记着: 豫州司马甄林瑞之二女,甄可月,年十五。 弋阳郡太守薛简放之长女,薛雪梅,年十六。 灌阳县县令林道平之长女林如玉,年十六。……。 萧煦一行行看着,不觉昏昏然厌倦起来。他随手合上簿子道:“瞧着一个个名字,本王也无甚主张,还是明日堂上见着其人,再做定夺吧”。 赵子章接过簿子道:“是”。萧煦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叫过小海子,出了衙堂向后头走去。 衙堂后面是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其间山石嶙峋,草木阴盛。曲径通幽处一缕清泉从一座高大的假山上缓缓流下来,汩汩地进入小径旁的一个池子中。池子里几株残荷显得楚楚可怜,荷叶下红白鲤鱼正尽情嬉戏,几只鸳鸯在一角耳鬓厮磨着。池子一侧是一座小小的轩榭。古朴的木匾上逶迤着三个大字“浣雪轩”,精致的雕花游廊将轩子绕了一圈。 赵子章走在前头引着路道:“下官特地为王爷布置了浣雪轩,不知王爷是否喜欢,如有不周全之处,还请王爷吩咐。” 萧煦打量着四周景致,含着欢喜道:“景致尚好,是个可心之处”。说着,进得浣雪轩来。赵子章细细嘱咐了照看的奴才和丫鬟,便请王爷歇息,自己退出了浣雪轩。 翌日,便到了采选的第一天,采选的地址就在刺史衙堂。一早起来,阳光灿烂,风和日丽。赵子章,何耀成等一纵官员都在衙堂上候着,只等着萧煦前来,就宣布“开始”。 府衙大门外,乌压压地停着参选女子所乘坐的马车和轿子。门口尽是打扮鲜艳的小姐和陪侍丫鬟,一眼望去,香风细细,婀娜袅袅。 萧煦在案几后头的太师椅上坐下,赵子章和何耀成等官员分别按官阶品级在下头谨然落座。由于皇上有旨意,因此这次采选除了查看容貌,测试女红,询问女德外,更增添了考察才识一项。采选一应准备就绪,只听见门外一尖细的嗓音响起,“采选开始,各小姐拜见。第一位是,弋阳郡太守薛简放之长女,薛雪梅。” 薛雪梅由着丫鬟轻轻挽着自人群中走出来,随着门外一小吏袅娜着向衙堂走来。裙钗??间,只见她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扁扁的如意髻,左边插着一支月牙白的茉莉花簪子,细细的银丝流苏轻轻地垂在耳边,一身玫瑰花紫的锦缎长裙,袖口上绣着淡淡的百合纹样,长裙随着身子转动柔柔地拂动着,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萧煦朝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其他大人们也微微面露喜色。接着,便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嬷嬷引着她走入后堂的厢房。嬷嬷对薛雪梅进行了肌肤、牙口和身体其他各处的检查。在厢房内,薛雪梅还按要求完成了鸳鸯的刺绣。 衙堂上,一个接着一个女子进来。薛学梅重新来到堂上,萧煦等命她演示自己擅长的才艺。薛雪梅便抄写了一段《关关雎鸠》,只见她纤手拂动,几排娟秀字迹便映入眼帘,随后又含娇似羞地答了几个关于妇德礼仪的问题。 掖庭丞何耀成捧着簿子躬身来到萧煦面前道:“请王爷裁夺。”萧煦半眯着眼道:“留下吧”。说罢,何耀成便用朱笔在薛雪梅名字下打了个小小的“勾”。这样,薛雪梅也就算是入选了。她只需回家等候旨意,不日即可同入选的其他女子一并进宫了。 一上午又看了几个,其中不乏姿色平平,又不善女红,才识更是一无是处的。凡这样的女子,萧煦只道:“下去吧”。何耀成便会在名字下用朱笔打个小小的“差”。一天下来,接受拜见的女子也有*来人。 一连几天,萧煦就这样浑浑噩噩,恹恹沉沉地度过了。这天是采选开始后的第五天,明天便是采选的最后一天了。 清早起来,萧煦便在浣雪轩外的廊上舞拳。只见他动作和缓,一招一式皆是柔中带刚,刚柔相济。小海子从府衙外走进来笑着对萧煦道:“王爷只顾舞拳呢,门外候选的小姐来了好几位呢。王爷快准备着上堂去吧”。 萧煦收起动作,清心静气道:“瞧了这几天,脖子都硬了,眼睛也腻了,当真无趣至极。”说罢,往轩子里头换衣服上堂去了。 今天来的只有四位小姐,一一审视过后,只留下了两位。赵子章捧着簿子向萧煦道:“王爷,应选的人只剩下五位了,下官着人去打听了,这五位皆是明天才来的。请王爷过目。” 萧煦接过簿子,只见几张纸上皆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勾差,只有最后那页上,还是独独的几个名字而已。萧煦双眼扫过那页,并不细看那些名字,将簿子递给赵子章道:“既是明天才来,那就明天再瞧吧,今天该来的都来了吗?” 赵子章恭谨地答道:“回王爷,今天该应选的都应选完了。王爷下午若有甚安排,下官这就差人去准备。” 萧煦淡淡地道:“不用了,本王自行安排就可。”说着,向堂外健步而去。 第四章 街头受辱 这一天,正是元昭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天气有些阴沉不定,太阳在薄薄的云层后捉迷藏似的,一会儿露出通红的脸蛋,一会儿又销声匿迹没了踪影。 爹爹接到朝廷的采选文书已有多日了,明天便是应选的最后一日。我爹爹薄穆尊官居从四品,任颍川郡郡丞职位,秩奉七百石。 而我,今年芳龄刚满十六岁。按大晋律例,我应选是逃无可逃了。 于我,是不愿入宫的。 虽说爹爹官职不大,为人又刚正不阿,薄府虽算不上是钟鸣鼎食之家。但自小爹爹和娘亲就宠溺于我,家中节省开支,专门聘了先生教我诗书礼乐。 不过刚及笄年的我,已出落得明眸皓齿,冰肌玉骨。一双是喜非喜,是嗔非嗔的丹凤眼,两弯翠若含烟,柔似春柳的颦眉儿,似蹙非蹙。柔波顾盼,媚生百态,使人见之忘俗。 而我最是秉承了爹爹的心性,善良,正值,不喜阿谀奉承,又最随性不羁。 爹爹常说:“婉儿最像我,只可惜是个女儿身,将来必是要嫁与别人为妻的,平白辱没了这副蕙质兰心的气性。” 娘亲也常说:“凭我女儿这等容貌才学,必要嫁个雄韬伟略,潇洒俊逸,气质不凡的翩翩男子。” 我薄婉兮上秉国色天香,下承父母教诲,要嫁就要嫁自己最心仪之人。入宫侍奉皇上虽是世间女子盼望所在,而于我,皇上不过是个极具权威的人,他可以给我无上的荣华富贵,但却不一定是我最心仪的男子。 然而,近在咫尺的采选如何才能避得过呢?爹爹和娘亲这些天来也是茶饭不思,寝夜难安。 他们最是不愿看我进宫受屈。娘亲说我这样一个骄纵惯了的妮子,如何禁得住宫规条律的束缚,何况宫闱中最是权势倾轧,尔虞我诈之地,轻则受屈受辱,重则连累族氏,殃及性命。 然而,事不能避。用过午饭,我向爹爹和娘亲禀过,便拉了贴身丫鬟念奴出了府门。 我要到安阳街南的都尉府去看我的闺阁挚友傅兰筠。颍川都尉傅如远和爹爹一向要好,我家和傅家是多年的挚交。我和兰筠姐姐彼此喜欢,她长我不到一岁,闺阁中的私话不无相谈,知她和我一样,最重情谊相投,视富贵权势为俗物。 今番采选,她也是避不过的。 出了府门,念奴在后头急走道:“小姐又要上都尉府吗?明日就要应选了,今日合该准备着才好”。 我回转头撇她一眼说道:“就知你??拢??急改闳プ急福?乙?评冀憬闳ァ薄?p>  念奴嘟着嘴跟上道:“小姐不准备,我准备啥,真是那啥不急那啥急”。 我笑着拉过她的手说:“快走了,眼见着天都要暗了”。我和念奴加快了脚步。街上各色东西琳琅满目,行人如织。 念奴不时叫着:“小姐,慢着点走,看看这个簪,款式不错呢。”她时不时腻在这边瞧瞧那边瞧瞧,眼里全是欢喜不尽的神色。 我怜她好不容易能出府一趟,便放慢了脚步,且走且行,只闲闲地打量着各色东西,并不出声要买。 忽然,从前头横冲冲走出五六个浪荡男子。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摇着一把半旧不新的纸扇,一身青紫色长袍套在哈腰虬背上显得有些过大。只腰间一块巴掌大的上等翡翠玉佩尽显了他富贵公子的身世,而神态气度却极是慵陋鄙俗。 这个人便是颍川郡安阳街上出了名的“混世魔王”--陈三儿。陈家世代经商,祖上靠皮货起家,如今街头至街尾有近一打店铺,每家都生意兴隆。 陈三儿就是个锦衣玉食的花花公子,整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凡是有些姿色的女子,他都要调戏一翻,甚至强抢了回去填房。 此时,只见陈三儿和他后头的几个流痞晃晃悠悠地就来到我面前,其中左脸留着一条伤疤的男子歪着头龇着牙打了个口哨,向着陈三儿道:“公子,你看这小妞真是个极品呀,要不,小的们给您弄回府去当个姨奶奶。”说着,就伸手上来要拉我。 我知他们必是来者不善,慌忙拉着念奴就要向前逃去。他们哪里肯放过,几个流痞将我和念奴团团围住。陈三儿假意喝斥他们一声,上前道:“姑娘别慌,他们就是些糊涂虫,本公子惯坏他们了,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想和姑娘交个朋友。请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呀?” 念奴看不得他们一脸轻薄样,啐他们一口道:“你们哪里来的腌?流痞,光天化日之下想做啥,难不成想当街耍流氓不成,快些让开,不然让你们吃官司。”他们一伙哪里就能被念奴镇住。 那个刀疤脸上来道:“姑娘果然一个貌似天仙,一个呛辣过瘾,不过我家公子最是喜欢你们这样的。”说着,动了眼色,其他几个眼瞅着就要一齐上来。 我大喝一声道:“你们想干什么?竟没了王法么。你们谁敢过来,我让你们尝尝衙门大板子的滋味。”说完,心里竟毫无底气,和念奴一味相拥着慢慢向人群旁边蠕过去。 这伙人瞧见我俩这样,早知只是“纸老虎”唬人。刀疤脸更是邪恶地狂笑一声道:“公子,您快是发一声话呀,不然人家以为您是从小被唬大的呢。” 陈三儿听得手下一声激将,抑制不住道:“我道是有什好厉害手段呢,不过是拿着衙门唬人。姑娘有所不知,我陈三儿怕天怕地,就是不怕衙门的板子。就是刺史赵子章也还得忌讳着我们陈家三分呢。”说完,打个手势,五六个男人就齐齐地朝我和念奴逼近了。 正在我和念奴挤在一处瑟瑟发抖时,一声马儿的嘶鸣伴着“蹬蹬登”的声响,迎面飘过来。 下一秒,我便被紧紧地拥在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里。马儿还在快速地向前飞奔着,身后是念奴越来越小的呼喊声:“小姐,小姐,小姐……。” 我的双眼里一片黑暗,除了陌生男子“驾驾驾”的打马声外,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我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复着,我在他怀里开始拼命地挣扎。可是,他的手臂像是一个铁圈将我紧紧箍住。 我一边挣扎一边叫着:“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放我下来,你个坏蛋,你个流痞……。” 任凭我声嘶力竭,他只是一味地打马向前,并不曾有意停下来。我费尽全部力气,只能将头颅从他怀里稍稍往外挪开一点,这样也不至于使我活活被窒息而死。 我睁开双眼,除了一旁飞逝而过的模糊树影外,就是这个男子身后猎猎的黑色披风。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奔马的颠簸使我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我失了最后一点力气。不得不温顺地蜷缩在他怀里,一片男子温暖的气息将我兜头兜脑地包围着。 感觉像是过了一生一世,马儿终于越跑越慢,最后只是闲闲地踱着。他的声音从脑顶上传来:“刚刚还不要命似的挣扎呢,现在赖上我了?” 我倏地直起身子,脸上像着了火似的*辣地红了一片。我抬眸望去,四周人迹罕至,两边青山兀自矗立着,一片空阔的平地上,苇草及膝,期间鸟虫啾啾。 我一把推开他的胸膛,就要跃下马来。奈何马儿的身子太健硕高大,用力过猛,我差点直直地就要摔下马来。他急急一把拉过我的手臂,我又扎扎实实地回到了他的怀里。 只听他不怀好意地笑道:“刚才没摔死还不作罢,现在还想摔下去吗,你就这样不怕死?” 我气呼呼地挣扎着:“士可杀不可辱。”他哈哈地大笑道:“可惜你不是‘士’。” 我不服气地道:“小女子可死不可辱。” 他收敛笑意认真道:“我辱你了吗,好心救你,你不说谢谢,反倒一味顶撞我。” 我恨恨地道:“你算哪门子救我了,强行把我掳了来,这荒山野岭的,还不知你要把我怎样呢,你与那伙流痞有何两样。” 他一把抱住我翻身跃下马来,将我放在地上,背过身子,带着几许生气道:“我算多管闲事,合该让那伙猥琐男人轻薄了你去,或者你正恨我坏了你的意呢。” 我愤怒地推他一把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要回家去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悠悠地将身子转过来,我抬头撞上他清澈而柔和的双眸。 只见他金冠束发,剑眉英挺,面如满月,鼻若悬胆。身上罩一件藕合色锦缎广袖长袍,领口细细绣着天蓝色海水纹样,外搭石青色五色撒花大对褂。下身半露月牙白?裤,腰间勒着紫罗兰的软带,左边挂着一块羊脂玉雕刻的飞鹰玉佩,身后是一件紫黑色绒缎披风。全身上下透着英俊潇洒,风流俊逸的神情。 此时,一双滴流眸子似笑非笑,两瓣薄薄唇儿微微上翘,他正邪魅狂狷地盯着我瞧。 今天,本是要去看兰姐姐的,我只一身小家碧玉打扮。乌黑青丝随意在脑顶挽成一个公主鬟,后边的长发垂垂披着,两边几缕发丝编成细细鞭子,直直搭在胸前,鬟边插着几枝新制的粉红堆纱小假花,斜倚一枚我平常最爱的海棠白玉发簪。上身着一件粉红玫瑰香烟纱紧身衣,下身罩一席百合色长裙,腰系鹅黄竹叶纹软罗。 虽是初初长成,但我已是肩似削成腰若柳,肌若凝脂气如兰,眸含清波柔亦嗔,口含朱丹媚生香,一颦一笑皆是动人心魄。 看见他正猛猛地瞧着我,我不由得红着脸儿转过身去,含着薄嗔道:“什么轻狂之徒,如此不害臊。” 他走近一步,一把将我横抱起来,纵身跃上马背。我忸怩着往下挣扎,他微微含笑看着我道:“怎么,不回家了,难不成想单独和我在此过夜不成。” 我啐他一口道:“想得倒美,还不快走。”我倚在他怀里,任他用一只胳膊紧紧搂着,也不再挣扎。 马儿不疾不徐地沿着来路往前走去。天边一缕阳光从云朵后折射出来,照着旷野的花草树木,显得温馨而宁和。 第五章 与君共骥 马儿缓缓走着,我依在他怀里,头顶刚及他的下颌,他均匀的呼吸微微掠过我脑际。他轻轻地说:“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向后稍稍侧过头道:“当然,我叫薄婉兮。看在你救我的份上,你可以叫我婉兮。” 他凝滞片刻道:“婉兮,‘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出自诗经《野有蔓草》,意思是说:郊野蔓草青青,缀满露珠晶莹。有位美丽姑娘,眉目流盼传情。有缘今日相遇,令我一见倾心)。清扬婉兮,婉如清扬。这个名字果真配得上你。” 说完,他又故意低下头,在我耳边呢喃道:“‘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且十分应景呢。” 我倏地一下,挣着将头离他远点,娇羞道:“公子请自重。” 他将我揽近,戏谑地说:“好好好,我自重,你好好坐好了,不然摔下马去,我可不负责呢。” 他接着又道:“适才在街上,当真危险,你一个女孩家,怎可当街抛头露面呢,若被那些流痞轻薄了去,可怎么好。” 提及刚才,我不由得微微缩了身子道:“我也没想到那些人竟那样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那样没了王法。” 他柔婉地道:“地痞流氓最是不讲王法的,以后你可得记着今日之险,有什么事叫父母兄弟帮着做,切不可再独自出门了。” 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深深的关切之情,和缓地应承道:“今日多谢你相救,原本是要去看闺中挚友的,竟不想遇着这样的事。”说着,想起了兰筠姐姐,想起了明日的应选之事,一时心中烦乱,默默无语。 他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低下头道:“你在想什么呢,你竟也不问问我的名字吗?” 我心中掠过一阵骇然,是的,我竟还不知他的名字呢。我恢复神情,假装轻松道:“是哦,公子,请问您尊姓大名呢?” 他用手轻轻捏一下我的鼻子道:“我姓萧,单名一个煦字,你叫我萧煦或是煦都可以。” 我不好意思地说:“还是叫萧公子吧。” 他似乎略略地带了些许生气道:“萧公子,太生疏了吧,你看,我好歹也救了你,现在我们又这样亲密。”说着他搂着我的胳膊又加重了几分力度。 我的脸霎时红得像柔软的柿子,心跳得像迷路的小鹿样乱撞。只好轻轻地道:“好吧,叫萧煦就叫萧煦,何必耍无奈。”他胜利地呵呵笑着。 马儿还是徐徐地走着,天边偶尔有飞鸟回巢,渣渣地呼朋引伴。我忽然想起了念奴,不知她怎么样了,他们会放过她吗?眼看着,太阳就要从云层后面落下山去了。若爹爹和娘亲知道我被当街轻薄,又被陌生男子掳走,不定会怎样担心呢。 萧煦的声音又在头顶想起道:“你怎么老是魂不守舍呢,又在想什么呢?” 我着急地说:“我们赶快回去吧,我担心念奴,就是刚刚和我在一起的那姑娘,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我担心他们不会放过她。” 他爽朗地笑着道:“就那姑娘,你放心吧,他们不会拿她怎样的。” 我不服气地道:“你怎么知道呢,那些流痞能轻易放了她?” 他又凑近我的耳边道:“那姑娘连你十分之一的美丽都没有,你以为那些男人什么样的女子都要么。” 我转过头啐他一口,用力捶他的胸膛道:“就你胡说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和他们一样都是些流痞小人?” 他狡黠地笑道:“你看有如此斯文俊逸的流痞么?我可是正正当当的正人君子呢。” 我知他并不是流痞坏人,从他的穿着气度可知,他非富即贵,且极幽默风趣,并不似一般读书的夫子木讷。 我敛容正声道:“你不是我们颍川郡街上人吧,你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么?” 他微微用力搂着我的腰身,含了十分的柔情道:“我是什么人家的公子不重要,但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家的女儿?你父亲任了什么重要官职吗?” 他定是看出我必不是一般布衣之家的女儿,他似乎特别在意我的出身,难道我爹爹不是官居要职就配不上他么?不曾想他竟是一个如此看重出身名位的人。 我有几分生气道:“我爹爹并不曾任什么重要官职,不过也算是饱读诗书,家境比寻常人家好些罢了。怎么你竟是个如此看重权势名位的么?” 他轻松一笑道:“权势名位于我不过黄土粪便而已,你不是出身官宦名门,我就放心了。” 我并不明白他的话,而他此时的柔情将我彻头彻尾的融化了。 安阳街南,念奴眼看着那伙流痞就要朝我俩走过来。她一味用力将我往街边人群中挤去,自己则只身挡在我前面。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将头转过来。只见我已被一个陌生男子掳上了一匹飞奔的马儿。 她追着奔马大叫:“小姐,小姐,小姐……。” 可是,马儿跑得那样快,不一会儿,连人带马一起失了踪影。念奴摔倒在地,望着马匹去的方向放声大哭,一边哭还一边道:“还我家小姐来,小姐,小姐……。” 那伙流痞跑上前一看,知道我已被掳走了,只恨恨朝瘫在地上的念奴扬扬拳头,啐了几口口水便散去了。 念奴把我丢失了,只得哭着,一人往家中跑去。回到家中,便将事情的一五一十细细禀告了爹爹和娘亲。 而从马儿飞奔过来的安阳街北处,小海子刚在一个古玩摊上瞧着热闹,一边骑着马儿溜达的王爷便没了身影。只听得人群一阵惊慌,眼瞧着,王爷打着马鞭飞奔向前冲去。 小海子扔下手中的小玩意,拨开人群追出去。可是不出几步,王爷和马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海子无奈,只得独自回了刺史府衙。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旷野的晚风微微吹着,丝丝凉意迎面扑来。萧煦将他的黑色披风拢紧,将我团团裹在他的怀里。棱棱的飞檐墙角在暗色中影约可见,不远处便是安阳街了。 萧煦悠悠地说着:“快到了,那边便是来时的地儿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点头道:“天也黑了,今天真是多谢你出手相助,怕是耽误你办正事了吧。” 他呵呵地笑着说:“不用谢,我原也没事,只是在街上闲逛,碰巧遇上此事。” 我带了些顽皮地道:“那也得谢呢,多谢你来闲逛呢。” 他将披风拢了拢,清脆地说:“既然你要谢,也得有点诚意了。不然留点东西给我算个念想也行呀。” 我窘迫地说:“可我身上也没带什么呀。”他说:“姑娘家呢,身上的东西多的是了,耳环呀,簪子呀,手镯呀,不是有的是吗?就看你是不是诚意要给呢。” 我摸摸头上,鬟边的海棠白玉簪子可是我的最爱呢,其他的也并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我把手又放下来,闷闷不作声。 他在我身后调侃道:“怎么,不舍得呀。”说着将我的海棠白玉簪子轻轻抽下来了。说:“就这个吧,留给我做个念想,也不枉我飞马救你。” 我转过头撇他一眼道:“竟不曾有你这样勒索东西的救命恩人呢。真真害臊得慌。” 他将我的簪子急急揣进内衣贴身藏着,一边得意十足地捋着衣服,一边将一个羊脂玉的飞鹰玉佩从后面递到我的眼前。说:“别小气了,你瞧,我也留个东西给你,这个玉佩我贴身戴了十几年呢,从没离过我。现在我将它赠予你,你可得好好保管呢。” 我看着这玉,从质地到雕刻的技艺无不证明了它的价值不菲。我急急地道:“你救了我,谢你是应该的,但我断断不能收你这样贵重的礼物。” 他也有几分气急道:“我让你收着,你就收着,有朝一日若我们再见面了,彼此也有个物证不是。再说,东西再贵重也抵不得此刻我们的情谊贵重。” 听他如是说,顿时,我已是心内百感交集。明日,明日,我就要应选了,凭我如是容貌,入选是十之*的。入选之后,便要被送进那不得见人的地儿,我们还能再见吗?或许永无可能了。 这样想着,我便默默地把玉佩接下,双手拿着紧紧握在掌心。我是该收下它的,不为别的,只当是个念想。 他轻柔地将我的手和玉佩一起握紧,缓缓地道:“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的。”我轻轻地点头,似乎坚定了他所说的我们一定会再见。 天已完全暗了下来。我们进了城,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地往家赶,小摊和店铺也收摊关门了。 我沉沉地说:“我家就在前面往左拐,转弯就到了。”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说:“要不,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他用力揽住我,霸道地说:“天黑路暗,你还想被人轻薄了去,或者是被别人掳了去吗?” 我轻轻松开他的手道:“哪有那么多的坏人呢,我家就在这里,这里我最熟悉了。” 他只默默地随着马儿往前走。转过弯,我便看见家门口点着的玻璃罩风灯,一边门兀自开着。 爹爹是个惯于安守淡泊的人,最是不喜奢侈排场。因此,虽是从四品郡丞,家门庭院却是寻常的小巧精致。就连大门门楣上的牌匾也只独独题着两个“薄府”字样。爹爹常说,百姓最是看重我们官员的言行举止,如若我们生活奢靡张扬,便会失了人心。 我含着几分依恋道:“我家到了,放我下来吧。” 他勒住马,把我抱了轻轻放下,转过我的身子对着他道:“我们就此说再见了,你相信我,一个月内,我必再来见你。” 我轻轻答了声:“嗯”。便彼此相看着不再做声。 他柔柔地道:“我给你的玉佩必要好好珍藏着。”说着执起我的手抚着他的左胸膛,隔着衣衫,我触到了我的白玉发簪正贴着他的身子藏着。 我从袖袋里掏出飞鹰玉佩,抚摸在手道:“你放心,飞鹰玉佩我必好自珍藏。” 他凝视着我无限坚定而柔情地道:“人在玉在,玉在心在。” 我也岚岚自语道:“人在玉在,玉在心在。” 第六章 误见 适时,念奴从家门中走出来,一眼瞧见我,便又惊有喜地向我飞奔过来,口里大喊着:“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待到我跟前,只一把将我搂紧在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几个钟头家人的担忧。 我扶住她,安慰道:“好了,我不是回来了吗?有什么话,回家再说,没的叫人笑话咱们。”说完,回头觑一眼身后的萧煦。 念奴才回转神来,看一眼萧煦,露出疑惑的神色道:“小姐,怎么会有个男子呢?他是谁?”说完,忽又似乎恍然大悟过来道:“哦,我知道了,他就是那个掳走你的人吧。”说完,就准备冲人家凶起来。 我忙拦着,带了几分正色道:“别无理,人家才救了我,你便要对人耍泼么。” 念奴敛了颜色道:“果真这样,也就罢了。”说完,呵呵地冲萧煦露了个笑意道:“如此,多谢公子了。小姐,咱们进去吧。”她挽着我的手就要往前去。 我转过头,怏怏地看着萧煦道:“我进去了,你也好自珍重,早点回去吧。”他笑笑,向我颌首。 我和念奴急急地跨进府门。小巧的庭院沉浸在夜色中,几处花圃旁的玻璃罩落地风灯莹莹地发着光。小丫鬟和值夜的小厮们正忙着准备上晚膳。 爹爹和娘亲听见我回来了,从后堂厢房中忙忙地上前来。娘亲脸上泪痕未干,三十好几的妇人由于保养得甚好,肌肤赛雪,莹润如玉。 我一头扑进她怀里,抽抽搭搭地道:“娘亲,我回来了。”娘亲也是又喜又惊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爹爹在一旁也附和道:“婉儿回来就好,不然,爹爹和娘亲还有族人的性命就都保不住了。” 我才又想起,明日便是应选之日了。我沉沉地道:“本打算去瞧兰姐姐的,顺便商量着,明日的应选之事呢,谁曾想……。”说着又心内杂陈,百感交集地滴下泪来。 娘亲柔声劝道:“凭你这等姿色容貌,入选是无疑的,进宫得宠,平安度日也就罢了。咱们也并不怀了那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心。若不能入选,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我和你爹爹定为你筹谋一个你中意的男子嫁了。” 我羞得又钻进娘亲怀里,撒起娇来道:“看娘亲尽说什么嫁呀嫁的,女儿谁也不嫁,要永远陪着娘亲和爹爹。” 娘亲知我是害羞了,和爹爹相视一眼,宠溺地笑道:“知道害羞了,婉儿长大了,就该嫁人了呢。”一边,小丫鬟已将晚膳准备妥当,一家人围着静静用起膳来。 晚膳过后,爹爹和娘亲还敦敦地嘱咐了一些明日应选之事,便说乏了,叮嘱念奴伺候我早些歇息。 念奴扶着我进了闺房,房间虽小,却是样样精致。房间分里外两间,中间用梅兰竹菊的竹制屏风隔开。外间靠窗边端放着一张黑紫的梨木大书桌,桌上半摊着今早我刚刚临的一副簪花小楷,桌边精致的文房四宝是爹爹专为我挑得的。桌子后背墙上挂着一副刺绣丝帛,高山流水,花草树木,图文并茂,色彩繁复而雅致。这是仿名家的山居秋图绣的。我极喜欢图中的高远意境和清幽的情志。靠近书桌窗下,是一张小巧的贵妃榻,猩红的毯子静静斜搭在榻上。榻前几上放着一架乌黑颜色的古琴。角落里,一个三尺来高的青花瓷瓶里插着新采的紫薇花枝条。 里间,粉红的吊顶纱幔将一张精巧的暗红雕花榆木公主床团团罩住。床头一侧是一座雕着团蝠如意花纹的梳妆台,台上静静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暗红梅花底纹的钿盒,这些盒里都是我平日里惯用的女儿之物。 此时,我在梳妆台前沉沉坐下,念奴照常为我松发去簪。正当我神思恍惚间,念奴慌问:“小姐,你的海棠白玉发簪呢?你是不是刚骑马掉了。” 我惊闻她这样问,只支吾着撒起慌来道:“我也不知道,想必是那样掉了吧。”念奴见我这样,已知有蹊跷,故而逼迫道:“小姐,何必瞒我,必不是掉了的,鬟髻并未松散,发簪如何自掉了呢。小姐不如实说来,我这就禀告夫人去。” 念奴比我小一岁,自幼便跟着我,情义非一般主仆可比。更多时候,我们已视彼此为姐妹挚友,而她平日里知我、爱我、护我之情更是令我感动。我不想惊动娘亲,只得如实向念奴说清萧煦如何赖着我将发簪赠予了他,如何又哄着我将他的飞鹰玉佩收下了。 念奴在我身后含着几分忧心道:“小姐,那人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公子,不像是个坏人,那人这样,想是对小姐有意呢,可小姐明日就要应选了,若入选了就要进宫去,你们这样互赠信物将如何是好。何况,你难道不知,发簪是定情之物,你这样将自己心爱的发簪相赠,岂不是暗定情缘了。” 听闻如是,我不禁哑然,我并不知发簪是定情之物。现下想来,难怪他只要我的白玉发簪呢。莫不是他真的对我有心,想着,耳根至两颊不由得像火烤着*起来。 念奴看在眼里,只柔柔地推着我道:“小姐,明日还要应选,早点梳洗歇息了。” 我默默无声,任由她摆弄,躺在床上,仍觉神思恍惚,心中杂乱。一宿且梦且醒,并无真正安睡。 早上起来,窗外雾蒙蒙的,似雨非雨。念奴端着洗漱水进房来。因了今天要去应选,娘亲和爹爹也是早早地就起了。娘亲已经梳洗完毕,来到了我的闺房中。 念奴欠身向娘亲行过礼,屈着身子道:“夫人早安,小姐刚要起呢。” 娘亲轻轻应了声“嗯”,便坐在我的床沿边上,抚着我的身子道:“婉儿,今天就要去应选呢,让念奴好好地替你梳洗打扮了吧,虽说咱们并不在脂粉上用心,但也不可太轻率,让人小瞧了去。” 我伸个懒腰,轻松地道:“娘亲放心,我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让人不敢小瞧了去。” 娘亲宠溺地会心一笑道:“为娘知你自小主意就大,今番应选,为娘也无什担心。但凡事必要谨小慎微,切不可无故卖弄。否则轻则失了体面,重责惹来祸端,你可记住了?” 我见娘亲说得庄重,故重重点头应承了。嘱咐几句,娘亲自向房外去了,留下念奴像平日里一样伺候我梳洗。 念奴拿着羊角梳轻轻地梳理着我绸缎般的黑发,自问自答地道:“梳什么发式好呢?小姐,咱们就梳如意髻,佩那支翡翠绿镶玉金簪可好?那支簪有细细银丝流苏?白玉珍珠,显得小姐更加娇柔俏丽呢。” 我悠悠地道:“只如家常打扮即可,并不必刻意珠环玉绕,浓妆艳抹的倒更显俗气了。你刚说的那支簪子甚好,就照你说的就好。” 念奴高兴地将我装扮了来。只见我上身着一件芙蓉色细云锦广?合欢上衣,衣上绣色彩繁复的攒枝千叶海棠花纹,下身一席素雪绢云撒花百褶裙,纤腰处是豆绿色的梅花暗纹锦缎宫涤。外罩一件云纹滚雪细沙桃红长袍,臂挽拖着丈许来长的烟罗紫轻绡,耳上是一对红翡翠滴珠坠子。 念奴让我站定,远远地瞧着我直笑道:“小姐果如仙子下凡呢,今天应选必能中的。” 我只讪讪一笑道:“我可不想选中呢,你知道个啥。” 念奴上前来扶我道:“我知道,小姐不想选中,小姐心里是想着那玉的主人呢。” 我啐她一口道:“你胡说什么呢,纵得你越发没边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我假意就要纠她的小嘴,可她哪里肯依,早已大步跑了开去。我也不和她闹,胡乱用过早饭,便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往刺史府衙而去。念奴与我一起坐在车里,不时用手抚着我的裙衫,生怕弄乱了分毫。 不一会儿,眼瞅着府衙大门就在前边。 念奴从马车上下来,步行跟在马车一边,不时向我描绘前边景致。忽听得有人骑马“哒哒哒”地迎面奔过来。马跑得不是很快,但似乎很急。我打开马车窗帘子往外瞧,马儿刚好擦着我的脸向前奔跑过去,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外坐着几个小厮模样的小子。马车急急与我坐的车子比肩而过。 我问念奴什么人骑马向前去了,念奴只说被我们的马车挡住了,并未看清。 我闷闷地,只听得说“到了”。便由着念奴扶着下了马车。府衙门前已有三四辆马车停在那里,我挣开念奴的手,急急地往人群中寻去。一眼便看见了兰筠姐姐正和贴身丫鬟采芹在说着话儿。 我走上前去高兴地唤一声:“兰姐姐甚早。” 兰筠看见了我,拉着我的手到一边轻轻问道:“你昨天是怎么呢?听说又是遇到流痞,又是被掳走了,当真吓死我了。” 我嬉笑着道:“我不是好好的吗,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等闲时再慢慢对你说了。” 我们正闲聊着,忽听得有衙吏通报采选开始了。我是最后一个,兰筠姐姐排在我前面。 快到晌午了,兰筠姐姐才从府衙中款步走出来。看她的神色,就知她一定是被选中了。 我挽过她的手道一声:“恭喜姐姐。” 她含羞一笑道:“谁知是不是喜呢,你也快进去吧。” 她刚说完,只听得衙吏大声宣报着:“最后一位,颍川郡郡丞薄穆尊之女薄婉兮拜见。” 念奴听得到了我,又将我从头至脚细细地整理了一遍,便扶着我跟在衙吏后面款款进入府衙。 第七章 落定 我袅娜着纤纤身子跟在衙吏身后,念奴轻轻搀着我的左手,身后长袍曳地。穿过笔直的鹅卵石过道,我提裙款步,沿着游廊略略上了几级台阶,便到了衙堂门口。 念奴被留在了门外等候,只我一人进了堂门。 我轻轻地走上前去,只见乌黑的案台后面端坐着一名穿着官服的男子,年龄与我爹爹差不多。只见他肤色白皙,颜色祥和,下颌上髯须轻垂,颇有一副中年男子气息。他就是豫州刺史赵子章,但我此时并不知他的名头。衙堂上左右两侧还端坐着其他几位大人。 我先向赵大人屈膝行了大礼道:“小女子颍川郡郡丞薄穆尊之女薄婉兮拜见大人,大人吉祥。”接着又向左右两边几位大人恭谨行过了礼。 我自小被爹爹和娘亲宠着,平日里,有郡中官员到家中,爹爹也并不叫我避过不见。因此,此时,面对这些大人,我并不是十分拘谨羞涩,与其他女子一样一副怯怯的女儿之态。我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诺诺大方而彬彬有礼。几位大人屏息凝视一会儿后,皆露出欣喜满意之态。 只听赵子章缓声问道:“薄小姐,可通诗书才艺呀?” 我屈膝谦卑道:“回大人,小女子惭愧,只略略读过几本书而已。至于才艺,爹爹曾请了师傅教授声乐。只可惜小女子资质愚陋,不曾学精,只习得些皮毛罢了。” 几位大人细细听了,面露赞赏之色。左侧首座的大人微笑着道:“薄姑娘言辞利落,诺诺大方,可见十分机敏聪慧。方才姑娘说,学过声乐,可否请姑娘弹奏一曲?”如此,其他几位大人也一起附和,要我当众弹奏一曲。 我自幼喜欢抚琴,先生曾精心教授了我琴技。此时,要我弹奏又有何难,我正要开口应允。忽而想起今早娘亲到我房中殷殷嘱托,“切不可无故卖弄”。于是,我一时答应不是,推脱不是。 正两难之时,只见赵子章站起来,从案台后走过来,笑着道:“薄小姐,别多心,尽管弹奏了来吧。皇上有旨意,今番采选,要我们多在姑娘们的才情上留心。当然,妇德女红,也是要考察的。姑娘姿色出众,自不在话下。如今且看你的才艺如何了。”说罢,命人下去准备琴具等弹奏之物。 念奴在堂外见衙吏们抬着古琴并几凳进来,不由得探头向内张望。我知她比我更紧张,于是悄悄递给她一个轻松而自信的微笑。一会儿琴具已摆放妥当,我调好琴音,欣欣然地弹着一曲《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琴通曲意,曲随人心。手拨弦处,无端触动了心弦。脑里心里皆是昨日里与他共乘一骥的情景,那风里的呢喃慢语像是刻在了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 一曲下来,琴音热烈奔放又婉转缠绵,因触动了心思,琴音深处又多了些涓涓相思。将曲子的上阕反复弹了两遍,我便停下了手指,站起来微微地向各位大人弯腰行了个礼道:“小女子献拙了,请大人们指正。” 一边的那几个大人还沉浸在琴音里,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赵子章向着我走过来欣喜地道:“我们几个虽不通音律,但从琴音里,我们也能感受到姑娘琴技果然精湛。” 我柔柔地报以羞涩一笑道:“多谢大人夸奖。” 那边一旁走过来一位大人道:“姑娘还通诗词吗?” 这时,未等我回答,等候在堂外门口的念奴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站在了堂门内。大概是刚刚我弹琴时,堂门口的衙吏放松了警惕,念奴由于担心我便一步步地贴着墙壁走进来了。她听见了大人们夸我的琴技,一时高兴便忘了自己处在哪儿了。此时听闻问我是否通诗词,她便忘乎所以地抢答着:“我家小姐四书五书,什么诗呀词呀全能背,还能写像花一样的字呢。” 听见声音,我们一齐将视线往堂门口移过去。看见我们转过头来,念奴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鸡啄米似的磕着头道:“奴婢该死,奴婢闯祸了,大人饶命呀。” 我也扑通一声跪下地来,磕着头道:“这是小女子的丫鬟,她无意冒犯,还请大人饶恕。” 几位大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赵子章先开口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这话自然是问念奴了。 念奴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来,颤抖着道:“回大人,民女是小姐的丫鬟,因担心小姐,一直候在堂外,刚刚闻得琴声,不由得走近了几步,听到大人们夸我家小姐,一时高兴得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又情不自禁地多走近了几步,民女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进来了。刚又听闻大人们问我家小姐,就又不由得开口回答了。民女罪该万死,只求大人不要怪罪我家小姐。”念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 而我只是担心她被责罚,至于是否怪罪我并不在意。我默默跪着,且看他们如何处置我和念奴。 只听得赵子章“哈哈哈”笑了起来道:“着实是个率性纯真的小姑娘,你家小姐也不见得有你如此紧张呢。只你刚才所说,你家小姐能背四书五书,这个四书我们都知道,但五书是什么书呢?还有那个像花一样的字又是什么字呢?你们主仆二人若能将这两样说明白了,我们也就不怪罪你了。” 念奴听闻赵大人如是说,破涕为笑,磕了几个头,便抬起头向我道:“小姐,小姐,你快和大人们说明了吧,奴婢大字不识几个,哪能全讲得明白呢。” 我磕头向几位大人行了礼道:“回大人,念奴说的五书其实是五经,就是四书五经,小女子闲来无事常看这些书,她也不求明白,只嚷嚷四书五书。至于那个像花一样的字呢,就是簪花小楷,是小女子常练习的一种书法,由于笔锋娟柔,清婉灵动,念奴常说那些字像一朵朵小花,就是像花一样的字了。” 几位大人听见我这样说,便都呵呵笑起来,让一直跪着的我和念奴站起身子来。念奴站起来,忙忙地将我搀扶起来,站在一边不敢再出声。 赵子章靠前一步道:“不曾想薄小姐果真才艺双绝,刚有幸一饱耳福,得闻天籁之音。现下可否再请小姐手书一副,让我们几个得以见识小姐的像花一样美的字呢。” 我侧身福了福道:“多谢大人谬赞,小女子才疏学浅,实不敢在大人们面前班门弄斧,刚刚小丫鬟实在不懂事,还请各位大人见谅。”我心中铭记额娘的叮嘱,不敢无故卖弄,况且我本就无意于入选,只是皇命难为,不得不应选罢了。 几位大人见我踌躇之意,便软硬兼施,只道是皇上和王爷均有旨意,要在应选女子才艺上多多考量。我无奈,只得端坐着,细细写了一副字样给他们。 写过了字,只见一位年过半百的嬷嬷走出来。赵子章示意让她将我带进衙堂后面去。 嬷嬷上前谦和道:“姑娘请随老身来。”说着,引着我入得堂后厢房来。 我刚站定后,嬷嬷上下打量着我道:“果真是个绝色女子,今后的福气肯定厚旺无穷呢。” 我微微笑着道:“多谢嬷嬷吉言。”嬷嬷伸出手摸摸我的脸颊,又细细看过了我的耳垂和牙口。最后,她指着早已摆放在桌上的一堆彩线道:“姑娘,按照采选的规矩,姑娘要绣一件物件,考验一下姑娘的针线女红。姑娘就绣一件鸳鸯戏水吧,寓意也吉祥呢。” 我一向没在针线女红上用心过,只是迫于娘亲威逼,平日里,也只稍稍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兼着念奴尽是取笑我,说我绣的花比草难看,绣的鸳鸯比水鸭子还丑。如此,我更是在针线女红上失了兴趣与信心。 此时,我也只好赶着鸭子上架,硬着头皮拿起针线来胡乱绣着,想着,绣不好也就罢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嬷嬷不时站到我身后瞧着。外边的几位大人有些耐不住,差了衙吏来问好了没。我草草地将绣布交给了嬷嬷,嬷嬷瞅了一下,便掩着嘴笑起来。我双颊绯红,面露赧色地跟着嬷嬷出堂来。 几位大人接过绣布一看,都不禁笑将起来。我羞怯地上前道:“小女子实在汗颜,让大人们见笑了。” 赵子章瞧着手里的鸳鸯道:“实不像鸳鸯,倒是像只肥鸭子呀。不过,今早王爷临走前一再叮嘱,要在才艺上多留心。你的女红实难恭维,但才艺精湛。今番应选,你就留下吧。”一旁的几个大人们也都纷纷点头赞同。 我知自己是入选了,但全没有兴奋和激动,一时昏昏然地有些失了主张。倒是念奴听得说我被选中了,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应选完毕,念奴搀着我向府衙外走去。 一出衙门,我便看见兰筠姐姐还等在那里。她看见我出来,迎上几步扶住我道:“如何呀?” 我还未及回答,念奴早已兴奋地脱口而出:“中了呢。这下好了,兰小姐中了,我家小姐也中了,今后你们又在一起了。” 兰筠听闻如是,微笑着说:“不出我所料,婉儿如此才貌,必中无疑。” 我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今后的日子不知是怎样的呢,好在我们总在一起,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兰筠伸出双臂将我揽进她的怀里,安慰道:“我们这样的女儿,这也是命,不管今后情形如何,我们总在一起,定要不离不弃。” 我也紧紧搂住她道:“定要不离不弃。” 早已时过晌午了。我们相互道别,上了各自的马车,向家中而去。 爹爹和娘亲知道我入选了,也是有喜有忧,喜忧参半。 下午时分,府衙门口张贴出了入选女子的名单。此番采选共有十二名女子入选,我和兰筠姐姐的名字皆在其中。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要呆在家中,等候入宫的旨意。旨意一到,我便要辞了家人,和其他入选女子一道进宫去了。 第八章 宫里来了人 昨日近晚,萧煦将我送至家门口,看着我和念奴走进府门,他还只怔怔地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走近府门,向里张望起来。只见院内草木众多,几盏荧荧灯光浑浊不清。 萧煦并未看清我家院内情形,只觉得庭院并不大,也无甚奢华艳丽之景,想着我家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也不过就是一般家境罢了。于是,他矫健地跨上马背,心情愉快地打马向刺史府衙而去。 待到府衙门前,只见小海子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着。萧煦下马勒绳,小海子早已迎上来,神色慌忙地道:“王爷这是去哪儿了?宫里来人了,让王爷尽快回去呢。” 萧煦见小海子如此神色,知道必是有什么急事了。他一边往府衙内走去,一边回过头对小海子道:“别急,到房里细细说来。” 小海子紧跟着萧煦进了浣雪轩,萧煦进得房里来,在一张圆木茶桌旁坐下,顺手到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下了道:“什么事,细细说来。” 小海子站定,正声道:“奴才和王爷下午逛着逛着就不见了王爷,奴才只得一人先回了府衙来。一进门,赵大人便问奴才王爷哪儿去了,奴才就说,奴才也不知道了,……。” 萧煦出声打断小海子的话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铝耍?褚?舻乃道矗?一姑挥猛矸梗??鲎拍亍!?p>  小海子又急忙道:“王爷还没用晚饭吗?您这一下午的,到底干什么去了。要不您先用膳,用过膳后,奴才再和您说吧。” 萧煦听见小海子说了这么多也没一句要紧的,不由得也急了道:“饿不死我呢,你倒是说说,宫里出了什么事,谁让我回去了?” 小海子不敢再含糊了,一句一句回着说:“皇上派南宫皓大人飞马来报说,北方匈奴人又来进犯边境,皇上决意抗击匈奴,下旨要您速速回宫。” 萧煦屏息听了,默然一瞬道:“没了?就这些吗?” 小海子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就是这些了,南宫大人就说了这几句,说是皇上还派了急事,就回去了。” 萧煦站起来,绕着茶桌走了一圈道:“这么说,南宫皓下午到这儿来了?” 小海子嬉嬉笑着说:“是呢,南宫大人不久前就坐在您坐的这个位置上,等了您一两个时辰呢,结果您也没回来,南宫大人说,这小子准是遇见什么漂亮小姐,不舍得回来了。后来,南宫大人就走了。一再叮嘱奴才,您一回来就要向您禀告了,让您速速回宫,最好明儿天一亮就回去。” 萧煦一摆手道:“知道了,你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给我弄点来,这会儿正饿着。” 小海子忙忙地下去了,准备给萧煦传膳食来。萧煦听闻小海子如此转告,知道定是皇兄让南宫皓前来让自己回宫的。只是,匈奴进犯边境,皇兄早有出兵抗击的谋划,这样忽然让自己回宫是何用意呢? 想着,萧煦不禁抱怨起南宫皓,既然来了,为何不多等上一等。如若见着了面,也好问个端倪呀。只是,刚刚小海子说,皇上还派了急事给南宫皓,所以,他也没有时间多等自己了。这样想来,也不能怪南宫皓,倒是自己下午在外耽搁得实在久了。 想起下午,萧煦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自己从没见过如此娇柔可爱,又率性伶俐的女孩,她的一颦一笑,皆是那样令自己情难自禁。一整个下午,就那样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多想从此就那样共乘一骥,哪怕浪迹天涯也好。想想自己与她骤然相遇,只不过一个下午就要分别,从此各自天涯,不再相干,心中竟是那样不舍。故而竟耍起了无赖,要了她的海棠发簪,哄着她将自己的飞鹰玉佩收下了。 萧煦想想,自己竟从未那样在意过一个女孩。在她家门口,自己承诺了一个月内再来见她。如今,明日竟要回宫去了,如此,不知几时才能再相见。 萧煦正沉浸在绵绵的回忆里,小海子端着膳食盘子走进来,一眼便看见萧煦正面带笑容痴痴地出着神。 小海子放下盘子,将手在萧煦眼前晃了晃道:“王爷,出什么神呀,还一直傻笑呢。” 萧煦回过神来,干笑一声道:“没什么呢,快拿了吃食来。” 小海子移过食盘,萧煦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用过晚膳,萧煦吩咐了小海子收拾行李,明儿天一亮便回宫去。 小海子一面应承着,一面说:“王爷,采选还没完了,明天上午不是还有最后几位小姐要来应选么?” 萧煦一边看着一本书,一边回答道:“是呢,不过明天的那几位就让赵子章他们瞧了也是一样的。”主仆两人又说了些题外话,就准备梳洗歇息了。 小海子正伺候萧煦宽衣解带,忽然发现萧煦日常戴着的飞鹰玉佩已不见了。小海子急忙道:“王爷,不得了了,您的玉佩呢?怎么不在了?是不是您下午骑马弄丢了?” 萧煦也不忙回答,只整理衣衫不作声。小海子更着急了,翻箱倒柜就要找起来,说是怕早上落在房里忘戴了。 萧煦好笑道:“别找了,我赠人了。” 小海子咋一听,惊得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只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王爷,您……您把它送人了,送给谁了?它可是跟了您十几年了。” 萧煦由着小海子??旅煌辏?约阂丫?煞19?诹舜采稀p『w踊共蛔靼眨?莆首畔綮愕溃骸巴跻?遣皇墙?衽逅透?裁葱〗懔耍空庖?梅蛉酥?懒丝稍趺词呛茫客跻??闼凳遣皇撬透?裁葱〗懔耍?遣皇茄剑俊?p>  萧煦不耐烦道:“你是我的人,怎么成日里就只叨唠夫人夫人的,赶明儿我将你调配了去伺候她去。” 小海子听闻这样说,惊吓得早已跪在了床前,磕头如捣蒜道:“王爷,饶了奴才吧,奴才也是没法,平日里,夫人不敢管您,只威逼奴才们要将您看紧了,否则要揭了奴才们的皮呢。” 萧煦看着小海子的可怜样,也不忍再吓他,柔和地说:“好了,我也不舍得将你给她呢。我就知道是那个母老虎的厉害。实话告诉你吧,玉佩被我送给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有本事,你就照实了告诉那母老虎去。” 说完,萧煦倒床便睡下了。小海子跪在床前默然不敢出声,想着,王爷下午到底是遇着什么样的姑娘呢,竟将玉佩也送了出去。 那飞鹰玉佩是先皇送给宜太妃的定情之物。萧煦八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求医问药不得好,后来有一僧人说是受了邪气,要佩戴沾有贵气的玉器方能解脱。宜太妃便将这块飞鹰玉佩给萧煦戴上了,后来果然慢慢好起来了。从此,这玉佩便不曾离开过萧煦。 小海子想着,王爷必定是看重了这姑娘,否则也不会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予了她。赠便赠了,何况自己连这姑娘是谁也不知道,难道还能再要了回来。小海子悻悻地想着,觉着也是自己徒增烦恼罢了。听着萧煦均匀的呼吸,他颤抖着身子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去了。 翌日一大早,萧煦便起来了。小海子伺候他梳洗穿戴完毕,萧煦便急急地对小海子道:“你快去请赵子章和何耀成过来,我嘱咐几句,咱们就上路回宫去了。”小海子忙忙地出屋去请人。 一会儿,赵子章和掖庭丞何耀成便急急地走进了浣雪轩。两位大人恭谨地向萧煦行过礼,站在一边听候吩咐。只听萧煦说道:“昨儿皇上派人来说有要事,让我速速回宫,我即刻就起程回去了。如此,采选一事就有劳二位费心了。” 赵子章躬身道:“王爷放心,下官自当尽心竭力。今天上午还有最后五位姑娘来应选,下官这就去拿名册来。” 萧煦摆着手道:“不必了。只是一样,也是皇上的旨意,你们务必要牢记了。今番采选要多看重女子的才情,不要只一味偏重针线女红,宫中不乏善女红的宫女奴婢。”两位大人卑躬应承了“是”,萧煦道没有其他事了,他们便退出了浣雪轩。 府衙门外,小海子和几个小厮已经备好了车马。赵子章和其他几位大人恭送萧煦出来了。 此时,离采选开始的时间尚有一会儿,可府门前已沉沉地停了三四辆马车,候选的姑娘和丫鬟围着马车,正莺声燕语地说着话儿。 萧煦跨出府门,站在台阶上,目光炯炯地扫视过门前的一个个姑娘。怔怔片刻,小海子催着他赶快上路要紧。 萧煦牵过马绳,纵身上马打马前去。 一辆马车徐徐迎面而来,想必车中坐着的也是来应选的女子。 萧煦稍稍用力勒了一下马绳,可马儿还是贴着那辆马车奔了过去,马车的窗帘迎风飘了飘,而萧煦并未看清车内坐着的人的面容。 小海子并着行李和几个小厮的马车随后跟上了,萧煦勒住缰绳,回身问道:“车内坐着什么人?” 小海子不明所以,疑惑地道:“王爷说什么?” 萧煦再一次说道:“我是说,刚过去的那俩车里坐着什么人?” 小海子回头望着身后,身后早已没了那辆马车影子,说:“我也没看清呢,想是去府衙应选的小姐吧。王爷管她是什么人呢,快些上路要紧。” 萧煦转过头,拍着马向前去,想着,赵子章说今天还有五个姑娘来应选,自己刚刚在府衙前也看到三四个了,这个或许就是那其中一个吧,只是自己并未看清容貌。 萧煦在马背上胡乱思绪起来,只觉得心头闷慌慌的,可是皇命不可违,现下回宫要紧。他挥一下马鞭,马儿飞奔着向前而去,身后扬起一片蒙蒙的沙土。 第九章 匈奴来犯 快马加鞭,不过也就二个来时辰就到了广安城。萧煦没有回王府,直接进宫去了。过了华阳门,萧煦快步向前一径到了畅春宫。 秋日的畅春宫中草木繁茂,太乙湖里波光粼粼,处处皆是安详静谧的景致。萧煦的目光在亭台轩榭间细细搜寻着,他想先找到南宫皓问个清楚,皇兄急召他回宫到底是何用意。可是,他目光所到之处皆不见南宫皓的影子。 他沿着太乙湖找了一遍,仍然没看到南宫皓,想必南宫皓并不在宫中,他说皇上派了急事,定是出宫去了。 萧煦健步向清心殿走去,穿过垂花仪门,便进入殿中来。院内值班的太监和宫女见了萧煦进来,忙忙地退到一边行礼让路道:“王爷吉祥”。 太监小夏子自紫光阁前台阶迎面而下,躬身行礼道:“王爷回来了,皇上让您去见他呢。” 萧煦站定看着小夏子道:“皇兄这会儿和谁在里面呢?” 小夏子回着说:“皇上这会儿正独自在怡月堂呢。” 萧煦沉吟着道:“皇上不在紫光阁吗?” 小夏子清楚地道:“皇上不在紫光阁,这会儿正独自在怡月堂呢。” 萧煦闷闷地更无甚头绪,匈奴正进犯边境,皇兄不和朝臣商议对策,怎的独自在怡月堂呢。萧煦跟在小夏子身后,往西边的怡月堂而去。 到了怡月堂前,只见太监总管魏子曹正打着帘子出来了,魏公公看见萧煦迎面前来,不禁喜出望外道:“王爷可算是来了,皇上正在里头瞅着一副什么图,唉声叹气呢,奴才也不管出声多嘴,王爷快进去瞧瞧吧。” 萧煦闷声掀起帘子往里走。怡月堂修建得小巧精致,一共有四间屋,进门这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黑漆书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并一套和田玉质地的笔架和笔筒。 书案后挂着一副六尺见长的水墨丹青帛画。画面截取了春日晨曦中太乙湖畔及飞羽园中景致为内容,又辅以宫中佳丽百态。整幅画构景繁复,用笔清劲,色彩鲜艳。期间的林木奇石与飞檐宫阙穿插掩映,铺陈出宛如仙境般的瑰丽景象。其中美女群像也是栩栩如生,神态毕现。 萧煦一眼便看出这定是出自大晋朝最著名的画师韩清和之手。皇兄极爱他的画,专门为他在宫中开设了丹青阁,允他在宫中作画。韩清和擅长画山水景致,更善人物描绘,甚至连女子脸上的斑点都能描绘得分毫不差,他画的妃嫔像与真人几乎一模一样。皇上平日里翻的侍寝牌像也都是他细细描绘画就了的。 萧煦抬眼望去,这间屋里并未有皇兄的身影。于是从左边门进去,进了西边的暖阁。这间房甚大,三面靠墙齐齐竖着一排排书柜,中间用雕花屏风隔开,屏风一侧放了一张躺椅。萧煦一眼就看见萧灏正斜躺在椅上,眯着眼睛对着一张宽大的图画瞧着。 萧煦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皇兄,臣弟回来了。不知皇兄急召臣弟回宫有何要事?” 萧灏放下手中图纸,抬起头道:“六弟回来了,只你我兄弟二人在此,不必拘礼,坐着说话便是了。”说着,指着近旁的椅子又道:“豫州采选如何呀?” 萧煦答道:“回皇兄,采选甚是顺利,今天是最后一天,想必现在已经差不多了,皇兄就等着佳人入宫吧。” 萧灏露出淡淡笑意说:“六弟辛苦了。只是,现下匈奴猖狂进犯,朕也无心他事。” 萧煦站起来显出几分焦虑道:“匈奴又犯我边境吗?那候远宁是干什么吃的,竟如此纵了那帮胡人。” 萧灏拿起那张薄薄的图纸向着萧煦道:“候远宁年事已高,朕也无奈于他。如今,匈奴铁骑已活跃于雁门关附近一带。据报,近日,已有匈奴骑兵进犯上谷、渔阳两地。昨日,朕与丞相和太尉商议,命南宫皓为左将军率十万大军抗击匈奴。候远宁虽年事已高,但戍守边境多年,熟悉地势和敌情,朕命他辅助于南宫皓,打完这一仗便可回家养老了。左将军虽年轻骁勇,但毕竟初次统兵抗战,朕担心他不能稳定军心。丞相建议,让你北上督战,替朕抚慰人心。将士团结一心,方可得胜,你意下如何?” 萧煦听萧灏说得如此声情并茂,不好出言相拒,只得回道:“胡人猖獗,身为大晋子民理当为国效力,臣弟身为亲王,更当身先士卒,为民表率。只是臣弟一向懒散,在统兵作战上一窍不通,恐怕有负皇兄所望。” 萧灏听萧煦这样说,不免露出欣喜之意,示意萧煦坐下说话,他也重新放下图纸,回到躺椅上道:“六弟不必担心,你并不要上阵杀敌,只要稳定军心便可,将士看见燕王亲征,必会感服。朕再将尚方宝剑赐予你,你便可行天子之权,有临阵脱逃,抗敌不力者可挥剑斩之。如此,便可降服人心。” 萧煦听得如此说,便知不可再推脱,只得唯唯应允了。萧灏递过那张图纸,萧煦细看,才知这是一张手绘的大晋地图,北边那画着红线的那块便是匈奴。萧煦明白了皇兄为何躲在怡月堂这清幽之处,细细研磨匈奴与我大晋的边界之患。从地图上看,匈奴地广,匈奴子民多血性,若不镇压住他们,真可危及江山社稷矣。 萧煦边看边道:“匈奴在我大晋之北,如此看来也是地之甚广,为何要百般进犯我大晋呢?相安无事不好吗?” 萧灏沉声道:“六弟有所不知,胡人好掠夺,喜抢杀,他们还有赫赫铁骑。父皇在时,已多有进犯,如今更是猖獗。那匈奴单于已至垂暮之年,可那左贤王穆连提不过与你一般年纪,正值血气方刚。右贤王巴罕图更是个暴性之人,眼看着单于之位即将落入穆连提身上,如何能服。因此带着手下不断进犯我边境,只想着杀伐抢掠,好在王庭邀功请赏,树立威信。” 萧煦细细听着。想着,父皇已逝,自己兄弟六人,如今也只有二哥、皇兄、四哥和自己四人了。大哥二十七岁死于恶疾。二哥平王萧凌虽是勇猛善战之人,曾战功卓著。可是,自皇兄登基以来,对前朝建有战功的武将颇多忌讳。二哥弃甲归书,现今也已年近四十,平日里,一味惯于诗书棋画,不肯再提上阵之事。四哥成王萧肃呢,虽说与自己年纪相仿,可性子极怪。从来不与自己和皇兄亲近,只一味好吃喝嫖赌,名副其实一个富贵浪荡公子。五哥呢,没过十岁便早夭了。于是,皇兄在国事上可依仗的亲兄弟,也不过就只有自己而已了。 如今,匈奴虎视眈眈。萧煦想着,纵使自己和皇兄有诸多嫌隙,但面对外敌,还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于是,萧煦微笑着对萧灏说:“如此说来,匈奴更像个心腹重患,匈奴不灭,我大晋就永无宁日了。” 萧灏颌首道:“你说的甚是。所以,此番出征必要得胜才好,不然,就更棘手了。” 萧煦站起来道:“皇兄放心,臣弟虽不才,但必定竭尽全力与左将军等击退胡敌,以壮我大晋皇威。敢问皇兄,大军何时出发?臣弟即刻准备,与大军一起北上。” 萧灏也站起来,拉着萧煦的手道:“九月初二是个黄道吉日,大军拟定那日辰时出发。这两天你也好自歇息吧,北地极寒,多准备准备,” 萧煦颌首应承着,也就告退出了怡月堂。 出了太极殿,萧煦沿着太乙湖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南宫皓的身影。此番出征,南宫皓是左将军,自己是奉旨督战,还有皇兄钦赐的尚方宝剑,或许,该是自己和南宫皓一起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萧煦边走边沉沉思绪着,不觉已到了畅春宫门口。小海子早已等在那儿,迎上来道:“王爷,可以回府了吧?奴才已回过府了,夫人知道王爷回来,正命人洒扫庭院,准备午膳呢。” 萧煦犹豫道:“就你多嘴,我还要到母妃那儿去呢,你先回去吧。” 小海子急忙道:“王爷还是回府吧,太妃那儿等晚些去也不迟呢,夫人在家实在等得慌,才让奴才来这儿等着,您就先回府瞧瞧吧。” 萧煦正要开口斥责小海子,只见丞相王侍臣朝这边走来。萧煦和小海子都默然而立住。王侍臣走上前来,看见萧煦便行下礼道:“王爷回来了,想必已见过皇上了。” 萧煦也谦和着道:“丞相辛苦了,我刚见过皇兄。” 王侍臣微微笑着道:“既如此,下官不叨扰王爷了,王爷早点回府歇息吧,别让娇妻久等了。” 小海子听王侍臣这样说,便急急接口道:“您看,丞相大人都这样说呢,夫人也等得辛苦,您还是先回府吧。” 王侍臣转过脸对着萧煦道:“王爷还有事么?” 萧煦不好意思道:“没有,只是想先去看看母妃,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 王侍臣道:“王爷果真是个孝子,只是府中娇妻也不可慢待了。正好下官等下要去太后那里有点事情,顺便到太妃那里告诉一声您回来了,晚点再去看太妃,想必太妃也能体谅,您看这样可好。” 小海子听见王侍臣这样说,像是见着救星似的,忙忙开口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多谢丞相大人了。”说着边拉着萧煦往华阳门去。 萧煦无法,只得对王侍臣道:“那就有劳丞相告诉一声我母妃,我晚点再去瞧她。” 王侍臣笑着颌首,看着萧煦被小海子拉着朝华阳门而去。自己也匆忙进了畅春宫,想着,这会儿,皇上差魏公公传旨召见,不知又有何事呢。 萧煦见王侍臣进了畅春宫,摔了摔小海子的手,边走着边呵斥道:“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在丞相面前也敢胡说,看我呆会怎么罚你。” 小海子见萧煦要回府,已是欣喜。至于罚么,他也不是没受过,顶多不过是挑些水,搬些石头之类的。倒是刚刚见着夫人的情形觉着甚是不好。因此急急说着:“王爷呆会再罚吧,只是夫人真的好像不好。奴才刚才去禀告夫人您回来的事,正瞧见夫人抚着肚子直呕吐,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样子像是憔悴了不少呢。” 萧煦听闻如此,也不无焦急道:“你为何不早说呢,她莫不是病了?” 小海子分辨道:“不是奴才紧催着,王爷这会还要去瞧太妃呢,这会儿又怨起奴才了。” 萧煦也不再搭理他。出了华阳门,萧煦牵过缰绳,纵身上马,打马往王府而去。 第十章 夫人有喜 不一会儿,萧煦就到了王府。 跨进府门,只见庭院内草木清新齐整,花朵艳丽娇俏,一路皆是水洗洒扫过的痕迹。 穿过一悠长静谧,垂柳依依的鹅卵石小路,萧煦径直来到了宁馨堂。 宁馨堂建在王府东侧,四周墙壁皆用了汉白玉石砌成,饰以精细雕刻着牡丹、团蝠、喜鹊梅梢等吉祥寓意的暗红漆木窗格。屋顶是鎏金色的翘脚飞檐,辅以金黄的琉璃瓦。 宁馨堂周围种植了海棠和松柏,堂前花圃里植了各色花草,并几簇茂密的翠竹,堂后是一个小巧的梅园。 远远望去,宁馨堂便掩映在红花绿影里,衬着黄瓦白墙,别有一翻人间仙境的意味。 萧煦走近堂门,早有伺候的奴才丫鬟行礼让路。萧煦步入房内,前厅里并不见王雁桃的身影,只有小丫鬟绿荷和几个奴婢在擦桌抹灰,看见萧煦进来,都齐齐地停了动作,行过礼,只静静站着等候问话吩咐。 萧煦问道:“夫人呢?” 小丫鬟恭谨答道:“回王爷,夫人在房里呢,碧雯姐姐正伺候用清粥。” 萧煦急急往东边房里而去。刚走至房门口,就听见雁桃不断干呕的声音,贴身侍女碧雯正急急地说着“夫人,这可怎么是好呢,奴婢叫韩总管请太医来瞧瞧吧。” 只听雁桃气喘吁吁地说道:“等王爷回来了再定夺吧,除了呕吐不想进食,身上乏困外,也并无哪儿疼痛,想是不大要紧了。” 碧雯“唉”的叹口气,继续道:“王爷还不知甚时才能回府来呢,夫人再用点吧,您一口也未吃进去呢。”接着,是杯盏磕动的声音。 萧煦掀起帘子,步入房内。碧雯一眼看见是萧煦,急忙放下手中杯盏,屈身行下礼去道:“刚念叨王爷,王爷就回来了,王爷瞧瞧夫人吧。”说着,轻轻掩上帘子,走出了房去。 萧煦走进王雁桃,只见她正半卧在床上,背后垫个蓬松的枕头。虽说半卧着,可头上的簪钗发髻丝毫不乱,身上的衣服也是井然得体。 雁桃自床上就要下来,边掀起衾被,边说道:“王爷回来了,妾身懒怠失仪了。” 萧煦忙着按住雁桃道:“你还是快躺好吧,我都知道了,你身上哪儿不好,让太医来瞧瞧吧。” 雁桃也不逞强起来,只又回到床上拢好衾被道:“也无甚大不好,就是直恶心,吃不进东西,身上乏得紧。” 萧煦掖了掖被子,就着床沿坐下道:“别是受了风寒了,让太医来瞧瞧吧。” 雁桃颌首道:“王爷做主便是了。” 萧煦立刻喊道:“来人!” 门外碧雯掀起门帘进来道:“王爷有何吩咐?” 萧煦道“去叫韩德海请李太医来替夫人瞧瞧。”碧雯答应着,去了。 太医李铭辅是太医院专门给亲王贵胄们请脉的。碧雯让韩德海去请了李铭辅前来。 这边,小海子领着厨房丫鬟拿了糕点饭菜在卧房门来道:“王爷,该用膳了,是奴才拿进来,还是王爷出来用了。” 萧煦道:“拿进来吧。” 小海子和几个人端了食盘一一进来,放好就退下了。萧煦用过饭菜,柔柔地对雁桃道:“我喂你再吃两口吧,几日不见,清瘦了呢。” 雁桃凝视着萧煦眼里的温柔,露出甜甜的笑意道:“妾身哪有这么娇弱,倒是王爷风尘仆仆的,还要为妾身担忧,妾身实在惭愧。” 萧煦转过头拿起羹碗来道:“你我是夫妻,何必如此见外。”说着,递过一羹清粥喂了过去。 谁知雁桃刚张开口想要吃进去,不觉胃里又翻江倒海地干呕上来。雁桃俯下身子连连呕吐起来,萧煦顿时手忙脚乱,只得叫了碧雯进来伺候。 看着雁桃如此样子,萧煦不禁担忧起来。想着,自己和雁桃结婚快两年,虽说自己和她并不是倾心相爱,但雁桃除了命小厮们盯得紧了点,也还算顺从柔婉。平日里,两个倒也算是和睦相处。 虽说,雁桃的父亲王文佑只是一个丞相府的兵曹,却深得丞相喜欢。母妃对雁桃也是十分满意,私下里又是王侍臣一力保的媒。因此,萧煦对王雁桃也是极尽迁就礼让的。 没过多久,韩德海驾着马车就将太医李铭辅接来了。李铭辅进得卧房来,行过礼,细细问过一些雁桃恶心的症状,便请雁桃伸出手臂来请脉。 萧煦站在一边,只默默着,等着李铭辅的诊断。过了一两分钟,李铭辅请过脉,站起身子,躬身向着萧煦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夫人有喜了。” 萧煦闻得此言,只觉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顿时高兴得哈哈笑起来道:“太医所言当真?如此,我就要做父亲了。” 李铭辅看见萧煦如此,也笑起来道:“夫人确是喜脉,且已一月有余,恭喜王爷就要当父亲了。”说着自药箱中拿出纸笔来开着方子道:“夫人体质虚弱,气血不足。老臣开了些滋补安胎的药,夫人按时服用了,不可劳动,多多歇息,保持心情愉悦,就无碍了。” 萧煦唤过碧雯,命她好自伺候着雁桃。又唤来韩德海,命他抓药,恭送太医回去。 王雁桃听太医说自己已怀孕,也是十分高兴。想着,自己完婚快两年,一直不见动静,私下里也是焦急得紧。如今,已怀上了,只该细细保养了,等候生产便是。雁桃心中欣喜,正暗自神往。 萧煦微笑着道:“这下放心了,太医说你身子太弱,以后要多多调养了,这样孩子也长得壮些。” 雁桃娇柔道:“王爷放心,我必多吃多睡,和孩子一起长得壮壮的,但求王爷到时不要嫌弃妾身肥胖才好。” 萧煦也温柔笑着“无论肥胖,我必不嫌弃就是了。你快躺下睡一会儿吧。”说着扶着雁桃躺下,拢好被子,命碧雯在房里陪着。自己打着帘子出了房门。 眼见着,夕阳快要下山了。萧煦出了宁馨堂,理了理衣衫,径直向雨轩阁走去。 雨轩阁在王府的东北角上,里面藏有大量的书籍和古玩。平日里,萧煦在阁里练习书法,处理政务。雨轩阁内还专门设有寝房。有时,萧煦在阁里呆到晚了,也就睡在这里。 秋日的雨轩阁显得清雅而幽静。只见阁子廊腰缦回,两旁山石林立,草木烟绿。 最最别具的是,古朴的阁子前面竟然修建了一个精致的小池。池子一侧竖着一块小巧的石头,上面用朱红笔墨飞舞着两个遒劲的“月池”字样。池子四周垂柳匝地,密密沉沉的,显得安稳而宁和。此时,宁静的月池映着天边一抹夕阳,池水显得更加凛冽而清俊。 萧煦沿着月池走进雨轩阁,正要向寝房而去。只见小海子被虎追着似的,慌忙跑进来,叫着:“王爷,王爷,您在哪儿呢?” 萧煦缓缓转身。“我在这儿呢,你瞎叫什么,怎么啦,着火啦?” 小海子看见萧煦,上气不接下气道:“不是着火,是……,是……,是南宫大人府上的王总管来了。” 萧煦听得如是说,立刻抬起头看着小海子,急急道:“在哪儿呢?快请过来。哦不,还是我跟你去见他。”走着便抬脚往外走。 小海子跟在后头,道:“韩总管已请了他在蕙芷轩候着您呢。” 萧煦听闻,小跑着前往永康殿去。 永康殿是王府的正殿。入王府大门,迎面一带翠嶂,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宽阔的彩石铺就的中央大道两边,平坦宽豁,草地绵密而细绿,其中穿插低矮花木。层层台阶拾级而上,便是永康殿。整个大殿坐北朝南,恢弘气派。小海子所说的蕙芷轩便在永康殿内,是专供重要客人等候歇息的处所。 萧煦步入蕙芷轩,南宫皓府上的总管王立全立刻迎上来,躬身行过礼道:“奴才王立全见过王爷,王爷安泰。” 萧煦与南宫皓极好,两人对于彼此府上皆是极为熟悉的。萧煦伸手拉起王立全道:“王总管起来说话。” 王立全站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王爷请看,这是我家主子临走前交给奴才,命奴才务必亲手交给王爷的。” 萧煦接过信,只见信封上端正写着:燕王亲启。萧煦一眼便知,这是南宫皓的笔迹。萧煦边拆着信封,边道:“你家主子到哪里去了?” 王立全恭谨答道:“我家主子昨天下午就出去了,说是皇上派了急事,具体去了哪儿,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萧煦也不深究,拆开信件,对王立全笑笑道:“你辛苦了,小海子带王总管下去好好招待了。” 王立全屈身行礼,说:“谢王爷厚爱,可奴才还有些琐事要办,恐怕有负王爷美意了。 萧煦道:“既如此,小海子好生送王总管出府去罢。” 小海子领命,又拿了些碎钱赏了王立全,就领着出府去了。 这边,萧煦拆了信封,见他们都出去了,便打开薄薄的信笺,细细看了。只见笺上工整写着:见字速来,平阳醉翁楼,不可声张!底下落款写着:南宫皓,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萧煦看着信笺,不禁思绪起来。难道昨日下午南宫皓到颍川找过自己后,就往平阳去了?他去平阳干什么呢?而且,他还留了信让自己也到平阳去。想必一定是有要事,不然,皇上派他去颍川召回自己,他定能悟出皇上些许意图。出征在即,若无重要之事,他不会让自己到平阳去,而且还特别嘱咐“不可声张”。 萧煦觉得事情似乎有些复杂,一时也理不出甚头绪。 想着,虽说到平阳,快马加鞭,一个来时辰也就到了。可现在天色近晚,自己刚从豫州回来,还未见过母妃,况且雁桃又初孕不适。 遂决定了,明天天一亮便往平阳去。而眼下,早些用过晚膳,进宫看望母妃要紧。 萧煦整理思绪,从永康殿出来,往后边看雁桃,用膳去了。 第十一章 秘情 萧煦早早地吩咐厨房上了晚膳。雁桃早已从床上起来了,指点着丫鬟摆了饭菜。 上午听得小海子回报说萧煦回来了,雁桃便吩咐厨房做了砂锅煨牛筋、香菇鸡丝、桂花鱼条、辛笋韭菜,还撑着在厨房督着厨子细细煲了花生猪肚汤。 刚才中午,在房里,雁桃实在撑不起,没有伺候萧煦好好用膳。这会儿,她静坐在萧煦对面,还是吃不下东西,只看着萧煦细细嚼着东西。 萧煦看见雁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道:“你也只光顾看着人家吃东西,自己竟一点不饿吗?” 雁桃微微挪动着身子,温柔道:“王爷好好吃吧,中午也就胡乱用了点。妾身一点也不饿,呆会让碧雯拿了药来吃,也就罢了。” 萧煦皱着眉头道:“我知你难受,但看在孩子份上,也要用力多吃一点,这样我也好放心些。” 雁桃听萧煦如此关切语气,只喜上眉梢,含了十二分柔情地替他夹菜舀汤。满满一桌子菜肴均是萧煦平日里喜欢的,萧煦吃的甚是舒适惬意。 晚膳用罢,萧煦拉过雁桃,两人对坐着。 萧煦沉沉道:“过两天,我怕是又要离宫去了。我问过太医了,说是怀孕初都会有所不适,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好生保重。” 雁桃咋然听说萧煦又要离宫去,顿时有些薄嗔起来,神情黯淡道:“妾身已这样了,王爷还要出去吗?” 萧煦敛容道:“这次不去不行,皇上已下了旨意,要我下月初二北上督战,抗击匈奴。” 雁桃听闻如是,顿时换了神色,慌忙道:“北上督战?王爷要去打仗吗?这可怎么是好呢,战场凶险,妾身不让王爷去。” 萧煦看着雁桃,心中有些柔软。“这是皇上的旨意,没有让不让的。” 雁桃一时急了,站起来,左右踱着道:“我去丞相府,让丞相和皇上说说,如今妾身已有身孕,就说是要照顾妾身,不可北上。” 萧煦好笑道:“妇人之见了。你想,皇上旨意,丞相有何办法,难道皇上还要听从丞相不成。况且,丞相岂能听你之言。” 说完,也不顾雁桃愣在当地,默默垂泪。便说了声:“你且歇着,我进宫瞧瞧母妃去就来。” 萧煦唤过小海子,骑马进宫朝永乐宫而来。 已过掌灯时分,宫里各处已点上了莹莹灯火。永乐宫里各处静悄悄的,显得夜色分外清冷些。 萧煦急急过仪门,进得长乐殿来。掌事宫女孙平雪一眼看见萧煦,行礼下去道:“王爷吉祥,太妃刚才还念叨王爷呢。” 萧煦掀起门帘,看见尤怜薇正兀自躺在贵妃榻上眯着眼歇息。萧煦靠上前去,轻轻唤了声“母妃”。 尤怜薇听见萧煦的声音,睁开眼睛,露出欣喜的神色。“你来了,刚刚还念叨你可能晚上会进宫来,不想真来了,可见人真经不起念叨啊。” 萧煦笑着扶过怜薇道:“恕儿子不孝,没有及时来看母妃。” 怜薇坐在一侧的紫檀圈椅上,笑着说:“午后时分,王丞相已来过了,说是你让奴才拉着回府去了。” 萧煦羞涩一笑道:“都是儿子纵坏了底下人,没了尊卑,结果倒被他们给拘着了。” 怜薇宠溺地看着萧煦,道:“奴才们哪有那胆子,倒是雁桃是个厉害的角色,偏了奴才们能听她的。” 萧煦想起了太医说雁桃已怀孕一事,便将这一喜事高兴地告诉了怜薇。怜薇站起来,高兴地呵呵笑着道:“雁桃这孩子果真是个有福的,不日诞下世子,我六王这一脉也就有后了。” 萧煦也高兴道:“母妃就等着当奶奶吧。” 母子彼此高兴了一翻。 这时,孙平雪端着两杯茶进来,道:“王爷,您喜欢的六安瓜片,奴婢用去年竹叶上的雪水烹的。”说着,分别端了递给萧煦和怜薇。 萧煦道:“瓜片乃茶中极品,母妃最爱此茶,且瓜片茶有益母妃消化不好的疾病,母妃就不要给儿子喝了吧。” 怜薇笑着道:“母妃知你也是极爱这瓜片茶,正巧近日得了些,等下带点去,常喝了也有益身子。” 萧煦不禁好奇起来。这瓜片茶产自六安,极为稀少,且制法考究,不易得到。每年只有几十斤进贡御用,宫中只有皇上和太后才得享用。不想母妃处得了,且还让带些回去。 正待萧煦要张口询问,只听怜薇向平雪说了句:“我和王爷说说话,你下去罢。” 平雪掩门出来。怜薇拉着萧煦的手道:“不瞒你说,这茶是王丞相今天来时给我的。” 萧煦目视怜薇,“王侍臣对母妃倒是有心了,可对儿子竟是百般刁难。” 怜薇边喝着茶,边道:“你不可如此说王丞相,他是处处为你好。你不知,他在你父皇面前曾发过誓,必要护你周全。” 萧煦冷着脸,“护我周全?皇兄对我说,是丞相建议让我北上督战的。战场凶险,他这是要护我周全吗?” 怜薇品着茶,目光温情而柔和道:“你竟这样说他,全然不觉他的良苦用心。” 萧煦闷闷不语,只觉母妃今日竟是话里话外向着王侍臣。 怜薇见他默然,又道:“你成日里只是风花雪月,在外人眼里不过一个闲散王爷。虽说你是为了遮蔽那些人的眼睛,可如此下去,终究不过一个庸碌之辈而已。如今,正逢北边狼烟四起,你不就此立下功勋,树立威信,难道还要整天眠卧于美人香怀,贪图享受么?” 萧煦听了这一席话,已觉母妃说得果然是有道理的,自己竟是浅薄了。 怜薇见他神色舒展了些,又道:“皇上开始并不同意让你去,你不是不知他对你处处忌讳。后来,也是王侍臣一味劝说,又拉拢司马太尉一起,才得了皇上的旨意。就连那尚方宝剑也是王侍臣费了多大周折,才让皇上赐予了你的,可眼瞧着,你竟是个糊涂不明白的。” 萧煦听得怜薇连尚方宝剑一事都知晓了,知道定是王侍臣对她说的。想着,那王侍臣果真对母妃无有隐瞒,连朝堂之事都竟说得如此细致。 萧煦不禁又郁郁起来。 王侍臣是前朝遗臣,曾经与父皇出生入死,才打下江山,得到这太平之世。父皇与他的关系正如自己与南宫皓的一样,亲密无间又彼此信任。母妃说,王侍臣曾在父皇面前发过誓,要护自己周全。想想父皇对自己和母妃的宠爱,这话定是错不了的。 可如今天子已然是皇兄了,宫中上下哪里不是他和太后说了算的,就连这一个个的宫女太监也难保不是他们的眼线。母妃与王侍臣如此亲近,只怕是早晚要落人口舌,引来祸端了。 想到这些,萧煦心中只觉得有些堵得慌,遂含着几分愁绪道:“儿子糊涂,竟不知丞相的良苦用心。此番征战,儿子定不让母妃和丞相失望。但宫中人多口杂,母妃和丞相还是不要过从甚密才好,以免惹来是非。” 怜薇抬起如水眸子,深情地道:“丞相这些年,为护我们母子周全用尽心思,母妃心中有数。母妃只望你出征在外,能建功立业固然好,但周全才是最最要紧。如今,雁桃已怀孕,你马上将是为父之人,切不可莽撞。” 萧煦细细体味着怜薇慈母柔情,拉过怜薇的双手护着,道:“母妃放心,儿子一定安然回来,伺候母妃,养育儿女,为母妃尽孝。” 怜薇听闻,不由得从心底感到欣喜。 母子二人闲闲地说着一些其他话,萧煦道明日还有要紧事要处理,怜薇拿起桌上一包六安瓜片让萧煦带回去。萧煦哪里肯,只道要留给怜薇日常饮用,仍然将瓜片放在桌上,便辞了怜薇往外走去。 萧煦才开了门,抬脚跨出门槛,便一头撞上了门边的平雪。只见她惊慌失措,将手里的一个碗直直摔碎在地上,碗里的汁液撒了一地。 萧煦也没想到这么巧,完全没有防备,顿时,也是又急又惊道:“对不起,是我鲁莽了,你没烫伤吧。” 平雪早已是战战噤噤,只一味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碎片,听得萧煦如此说,更是含了羞愧道:“奴婢该死,是奴婢莽撞了。只可惜了这碗药汁,小厨房慢火煲了四五个时辰才好的。” 怜薇听得外面响声,也急急追着出来看了,知道原委,呵呵笑着道:“我还以为是甚要紧事呢,不过就一碗子药嘛,打翻就打翻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明日吃也不会怎样的。”说着,命平雪仔细将碎片扫干净,也就不再追究了。 萧煦闻得药味甚浓,便皱着眉头向怜薇道:“母妃哪里不好吗?怎闻着这股子药味如此酸重?” 怜薇柔柔一笑道:“没什么不好。不过是王侍臣今天拿进来的一些山楂、知母、决明子、黄芩、白蔻仁等。说是秋寒将近,让我细细熬着喝了,对我的脾胃有益,不至于冬寒里老是反酸、乏味。” 萧煦听怜薇这样说,顿时脸上暗下来,道:“真是有劳丞相费心了,改日里,我定要好好当面谢过他。”说完,嘱咐了几句怜薇要好好保重身子,平雪要仔细照顾的话,就往长乐殿外而去。 怜薇看着萧煦远去,悻悻地进屋来。她看出萧煦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也就懒懒地就着桌子坐下,用手轻轻抚着那包六安瓜片,心中不禁情丝潮涌起来。 许多年前,怜薇还是那样的年轻美好,王侍臣也是英俊潇洒。那时,怜薇还是尚书局的宫女,王侍臣任太常之职,他们在一次祭祀活动中相遇。从此,两人倾心相许。可宫规严谨,两人也只得暗地里偶尔见上一面。 怜薇十七岁那年,被先皇一眼看中。从此,有情人只得泪眼相望。幸而先皇宠爱怜薇,又一力重用厚爱王侍臣。两人便只能将相思之苦埋藏在心里,日久天长,也就弃了那份非分之心,只彼此默默守候。 萧灏登基以来,虽说表面上对怜薇母子极尽和睦。但朝臣上下都看得出来,太后和皇上对先皇宠爱萧煦和怜薇一事总如鲠在喉。如若不是怜薇一味卑躬屈膝,委曲求全;如果不是萧煦表面上做出的风流闲散样子,或许太后和皇上早就对他们动手了。 这几年来,怜薇的辛酸王侍臣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两年前,王侍臣便将自己兄长的二闺女王雁桃改换户籍,成了兵曹王文佑的女儿,然后再将她嫁给了萧煦。兵曹只是丞相府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吏而已,如此,便不会引起皇上和太后的注意。此事,至今除了王侍臣、尤怜薇、王雁桃、和王雁桃的义父王文佑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就连萧煦自己也只当王雁桃是王文佑的亲生女儿。 或许先皇也早料到会如此,因此去世时,传了王侍臣到床前,将怜薇母子托付了他。在先皇床前,王侍臣是发了誓,要护怜薇母子周全的。 只是凡事忍得了一时,未必忍得了一世。我不犯人未必人就一定不犯我。 王侍臣看着萧煦从小长大,知他并不是一个面上那样的庸碌之辈。因此,此番督战匈奴之事也是王侍臣细细谋划了的。 怜薇默默想着前朝今事,不觉出神。待到孙平雪进来,才扶着往寝房梳洗歇息去了。 第十二章 平阳盟友(上) 萧煦自长乐殿出来,便闷闷地朝王府中来。 雁桃吃过药,正在宁馨堂坐着等萧煦回来。直等到亥时将近,萧煦才和小海子回府来。 夜是深沉的,燕王府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中。萧煦看见宁馨堂内还有荧荧灯光,知道雁桃还在等着自己,并未入睡。 萧煦急步步入宁馨堂,朝东边寝房而来。掀帘入内,一眼便看见雁桃正歪在榻上,横腰搭着一条牡丹花纹的毛毯子。萧煦上前道:“你怎不上床歇息了,当心着凉。” 雁桃听见声音,赶忙掀起毛毯,从榻上起来,笼着衣衫道:“妾身在等王爷呢,王爷没回来,妾身上床也难安睡。” 萧煦唤过碧雯,道:“伺候夫人歇息了。”说着,自己往房外而去。 雁桃看见萧煦揭起门帘,忙忙问道:“王爷还要出去么?” 萧煦头也没回,只淡淡道:“我到书房看会子书再来。” 雁桃暗下脸来,叹了口气,对着碧雯道:“梳洗了吧。” 碧雯不敢出声,只默默伺候雁桃睡下了。 这边,萧煦出了宁馨堂,独自往雨轩阁而去。 沉沉夜色下,萧煦显得有些孤寂。他抚着胸膛,里面是那支海棠白玉发簪。趁着夜深无人,他自怀中掏出簪子。因是贴身藏着,簪子便蓄了几分热度。他将簪子紧紧握在手里,坚硬的玉质凹凸不平,生生将手掌咯得疼痛。 萧煦闲闲地走到了月池旁边,静静的池水映着天上点点星光,显得柔和至极。 萧煦在池子旁边的小亭子里坐下,一时心里脑里,眼里耳里全是那日的情形。风中的娇笑倩兮,怀里遗留的女儿香,耳中的软语呢喃,……。萧煦的神思沉浸在了甜美的回忆里。他一边抚着手里的温润玉簪,一边“人在玉在,玉在心在”的话语浮上耳来。 如斯静夜,她是否会像自己此时思念她一样,在月下思念自己呢。 萧煦将玉簪慢慢移到自己唇边,深情地亲吻着它,仿佛玉簪上还遗留了她发丝的气息。蓦然,他才觉察自己竟是多么地想念她。或许,这就是爱,只是自己竟从没这样深入骨髓的想念一个人,就连雁桃也没有。 萧煦默默地沉浸在回忆里,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花草树木间的秋虫在唧唧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小海子悄悄走近道:“王爷,该回去歇息了。” 萧煦站起身,目视远方。可是,远处除了一片暗沉沉的景致,什么也看不清。“你不必伺候了,先回去歇息吧。”而后,他又转过身道:“对了,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去一趟,你转告夫人,让她好好养着。” 小海子还想说什么,可萧煦已抬脚往雨轩阁而去。小海子看见萧煦又要睡在雨轩阁内,急急地就想追上前去。可蓦地,他又停住了脚步。小海子看着萧煦有些孤独的背影,想着,王爷自那日下午便好像变了些。总是爱出神,闷闷地不知在想什么,就连这次回来,对夫人也更是冷淡了许多。想是定是与那日下午遇着的姑娘有关,故连那玉佩也赠了她。 小海子胡乱思绪一翻,也扛不住困倦。因着萧煦在雨轩阁内歇下了,小海子也只在阁内西厢房临时搭了床睡下。 次日,天刚蒙蒙亮,萧煦便起来了。小海子听得响动,也忙忙起来伺候。萧煦看见小海子,道:“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小海子嬉笑着说:“奴才昨儿也睡这里了。” 萧煦听说,不由得带了几分赞赏道:“你倒有心了,我得马上出发上路,来不及告诉夫人,等下你替我转告她,我有事要出去了。” 小海子站在一旁,看着萧煦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也不让自己插手,只蔫蔫道:“王爷连奴才都不带了么?等下夫人要是细问起来,还不得揭了奴才的皮。” 萧煦看着他可怜样,呵呵笑着道:“你竟如此怕她。等会她要是问起,你便说是北上督战之事,她便不会揭你皮了。” 小海子还想叨唠。可萧煦已经拿起包裹往外去了。 因着南宫皓有留书,萧煦便打马直奔平阳而来。平阳郡是广安城的直隶郡,离广安城只有三十来里路,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来时辰也就到了。 平阳郡在广安城以北,靠近雁门关,是大晋北边的一个重要军事要塞。前朝北地一带战乱迭起,先皇费尽心力财力修筑堡垒,将大晋骏马良将皆安置在此。新皇萧灏在先皇的基础上,调兵遣将,一举以武力平定战乱,挑选自己信赖之仕镇守各个关隘。如今,大局已定,除了匈奴外犯,北地一带还算太平祥和。 然而,萧灏平定江山,君临天下后,对前朝能人武将存了诸多芥蒂。许多有功之将不但没能封官进爵,反而被冷漠,常年苦守在平阳附近。这些将士皆是身先士卒,几经出生入死才得以建功。可如今,不但不能安享荣华,反而一味受尽压抑,有谁能心悦诚服的呢。 这些将士中有平阳县左都尉赵益。赵益今年三十五岁,正值壮年,且性格爽直,豪放不羁,又最讲义气。平阳县虽是平阳郡最大的一个县,但此地民风彪悍,极难治理。赵益一介武夫,常年纠结于臣民的打架斗殴,早已是厌倦至极。 另外一个是安邑县右军校陶烨。今年不过三十岁,此人骁勇善战,机智多谋,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他在平定北地时有过赫赫战功,可不知得罪了朝中哪位重臣,屡屡被上书弹奏,说是依仗军功,藐视圣上。萧灏本就是个忌讳武将之人,因此,陶烨只得了个军衔极低的右军校的官职,并被命驻守在安邑县已两年多。 如今,北边匈奴铁骑来势凶猛,大晋已连连受挫。抗击已是不易,要消灭他们更是谈何容易。皇上虽下旨让南宫皓领左将军之职出兵抗击,但比起这些已经沙场磨砺的骁勇之将,南宫皓自然不过只是鲁班门前的小匠而已。因此,皇上特命南宫皓速速到平阳寻求骁勇将士的辅助,以保此番出征得胜。 南宫皓一向与萧煦要好,知他是个爽性之人,又善于结交。此番出征,萧煦也要同往,并且日后更要一起出生入死,荣辱与共。因此,想着,让萧煦一起来谋求几个志同道合的将士一同出征,岂不更好。所以,南宫皓在来平阳时便留了书信。 萧煦打马而至平阳,在街头拉了个小子问了醉翁楼的所在,便匆匆而来。 醉翁楼在平阳街南,是一栋雕廊画栋,飞檐翘角,古香古色的酒楼。酒楼一共有三层,一层二层皆是吃喝的地方,最顶上那层是豪华房间,专供官宦名流留宿。 南宫皓便住在顶层面南的一个房间里。此时,他在二楼用过早膳,正在房里收拾,他估摸着萧煦也快要到了。 正想着,只听酒楼小二带着萧煦过来敲着门道:“您要找的客人就住这间了。” 萧煦答道:“有劳小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南宫皓打开门,一眼便看见萧煦站在门外冲着自己笑。 萧煦大步跨进房里,道:“你小子让我好找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南宫皓接过萧煦的包裹道:“到颍川找你,不在,从实说了,干什么去了,等了你大半个下午。” 萧煦不好意思笑道:“出去溜了一圈,你便走了,知道你有要事要忙。只是,到这平阳来,到底什么事呢?还巴巴地留张字条,让我赶了来。” 南宫皓正色道:“皇上让我领兵的事你知道了吧,你也逃脱不了,这回你我兄弟二人可真要并肩作战了。皇上用我,也不太看好我,让我急速到平阳来谋求几个能人武将一同抗战去,让你前来,是要你好好用用你亲王的身份。这事当然不能让皇上知道,否则岂不更增加你们兄弟的嫌隙。” 萧煦悠悠地说:“皇上这几年对这些武将可谓是爱理不理的,净将他们撂在这苦寒之地,如今倒好意思请他们再出山么。” 南宫皓也沉沉地道:“若是好意思,只管一张圣旨也就罢了,何苦逼了我前来呢。” 萧煦皱着眉头,思索着,“只是他们如何肯听了我们的呢。” 南宫皓凝视着萧煦,呵呵笑着道:“这你倒不用担心,我已打听清楚了,平阳县的左都尉赵益和安邑县的右军校陶烨两人骁勇善战,又机智多谋。今番出战若能得他们二人相助,定能如虎添翼,马到成功。况且此二人,性格爽直,豪放不羁,极重情义。我已托人去请,相约中午在这醉翁楼中相会。” 萧煦凝神听了,心中很是欣喜,早闻此二人才能卓著,只是无缘得见。此时,听南宫皓如是说,便不由的高兴道:“如此,当是你我兄弟的福气了。” 南宫皓也颌首,道:“此二人年纪尚轻,热血男儿,没有不想保卫家园,建功立业的,只是连年来,朝廷也太冷淡他们了。你是亲王,你的厚爱也能感服他们。想必,你也能明白,我留书让你前来的意图了。” 萧煦亲昵地轻捶着南宫皓的胸膛道:“多谢兄弟费心,我明白了。” 说着,离午膳时间尚早,南宫皓便引着萧煦上平阳街上闲逛了一圈。 第十三章 平阳盟友(下) 待到晌午将近,南宫皓和萧煦早早地就在酒楼点了座位,要了各色佳肴美酒。临近午膳时间,只见几个青年男子款款而来。 走在最前边那个,虎背熊腰,络腮脸,一双铜铃大眼炯炯发亮,他就是平阳县左都尉赵益。与他并排走着的那位身材高大,面容俊秀,但眉眼间英气凛冽,他便是安邑县右军校陶烨了。 南宫皓看见来人,忙忙迎了上来。此时,他并不认识赵益和陶烨,只是与其中一个腰佩长笛的俊逸青年南宫清是本家兄弟。彼此见过,南宫清便向赵益和陶烨介绍了南宫皓,南宫皓又向他们介绍了萧煦。彼此之间皆抱拳见过礼后,便谨然落座了。 萧煦是亲王,身份自是尊贵无比,理所当然坐在了最上首。南宫皓是左将军,身份也是尊贵得紧,只是此行之目的就是来拜请赵益和陶烨相助的。因此,南宫皓推让了次首座,请赵益坐了。 初初相见,他们彼此皆是极为谨慎客气。 待到美酒佳肴上了桌,一桌子青年才俊举杯交错,不一会儿,也都热络起来。毕竟是年轻爽性,几番下来,也都真情流露,彼此喜欢了。 此时,只见萧煦端起酒杯站起来,向着赵益道:“将军征战沙场,年轻有为,小王最是仰慕不已,今番得见,实在有幸。小王敬将军一杯。”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益也早站起来了,看见萧煦如此谦卑,已有些感动,端着酒杯道:“王爷抬爱,在下感激不尽。早闻王爷是个爽性洒脱之人,今日一见,果然让人敬爱。在下虽有赤胆忠心,但不得朝廷喜爱,说到头,也不过一个庸碌之辈罢了。”说完,也一饮而尽。 适时,南宫皓也站起来,举起酒杯敬了陶烨一盅。随后,萧煦也敬了陶烨。轮番下来,大家都耳热面酣起来。 南宫皓趁着大家正在兴头上,便将自己来意表明了。 萧煦听得南宫皓捅开了窗户纸,不由得再加上一把力道:“小王知道两位将军有勇有谋,此番北上,小王也要奉旨而去。虽说小王生于皇室,可也是个知情重义之人,还望两位将军以江山社稷大局为重,重战沙场,助小王与南宫兄一臂之力。至于皇兄那儿,小王今后自会为将军多多调协。” 赵益和陶烨听萧煦如此说,早已心内感服。赵益高兴道:“王爷如此看重在下等,在下也不能不知好歹。况且,在下曾是平王帐下的一名小卒,是平王一手调教了的,在下不敢忘恩。” 说起平王,萧煦想起了二哥萧凌。萧凌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只是如今只肯做一个闲人了。萧煦有些感伤道:“二哥英勇善战,只可惜如今再不愿上阵杀敌了。将军与二哥曾一同出生入死,便如同小王的兄长一样,小王再敬将军”。说完又端起酒杯喝下了满满一盅。 赵益没想到萧煦竟拿自己比作亲兄长,顿时,心中一阵暖流而过,眼中酸涩起来。只见他抱拳行过礼,道:“王爷如是说,在下实在不敢当。但凭王爷这份深情厚谊,在下也不能眼见着王爷北上赴险而不为所动。在下愿意北上杀敌,以护王爷周全。” 萧煦听见赵益说得真切,也不由得兴奋起来。直拉着他的衣衫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陶烨见赵益已欣然同意北上,也站起来道:“既然赵兄愿意前往,王爷对在下等如此看重,在下也无不愿同去的道理。在下但凭王爷和左将军的吩咐。” 南宫皓看见如此情景,不觉欢欣鼓舞,热血沸腾起来。几个人又畅快地饮过几回。 南宫皓听陶烨一口一个左将军的叫着,只觉有些见外,便笑着道:“如斯场景,陶兄只管叫我南宫老弟罢,一口一个左将军,倒让我觉着如临大敌似的,喝酒都喝不痛快呢。” 大家听着,都哈哈笑起来。萧煦也道:“如此欢喜场合,大家就不必拘礼了,就兄弟相称吧。” 南宫皓拍掌赞同道:“此提议甚好。赵兄年长,陶兄次之,过了就是我,王爷年纪最轻。我就叫赵兄大哥,陶兄二哥,王爷四弟,行吗?说着,转过头看着萧煦。 萧煦笑着道:“如此最好。”说完,对着他们几个分别恭敬地叫了“大哥”,“二哥”,“三哥”。 赵益和陶烨也怀着感奋的心情彼此叫过了萧煦“四弟”和南宫皓“三弟”。 一时,大家比从前又更亲近地饮过了一回。 南宫皓面露欣喜地给一侧的南宫清递了一个眼神,只见南宫清缓缓站起来道:“你们竟自顾自的喜欢起来了,将我这个牵线搭桥的媒人撂在了一边。我眼瞧着你们几个均是性情之人,又都相见恨晚,不如让我做个见证,现下就滴血结拜了罢,日后上了战场也更好彼此护着周全。” 南宫皓听得如是说,早在一旁附和着道:“还是堂弟想得周全。” 原来,这个南宫清也是个极喜结交之人,家世富贵,出手又大方,且率性直爽。在平阳一带也算是个富贵名流,早就与赵益和陶烨等关系亲厚。今日之事,也是南宫皓托了他才得以促成的。 大家听到南宫清的提议,也是更加兴奋起来。南宫皓拿过一个碗来,掏出随身带着的一把精致匕首,照着左手臂就割了下去。一时,鲜红的血液一滴滴地落入了洁白的碗里。 接着,萧煦也利落地照此做了。然后是赵益,然后是陶烨。滴血过后,四个人又击掌抱拳,信誓旦旦。 只听萧煦道:“今日我们四人滴血为盟,今后生死相随,荣辱与共,绝不相负。” 另外三人,听得萧煦如此说,也都振振地道:“滴血为盟,生死相随,荣辱与共,绝不相负。” 接下来,大家又欢笑畅饮起来,直喝到太阳西下,几个人才都趔趄着脚步上了三楼,南宫皓命人布置房间安排歇下了。 赵益和陶烨倒头便睡了,一觉已到半夜才悠悠醒来。南宫皓命人伺候着用了些清淡小吃,就索性住下了。 萧煦也醉得不轻,拉着南宫皓含含糊糊地扯天扯地。一会儿说上阵杀敌,一会儿说姑娘玉佩,直闹得南宫皓头晕眼花,筋疲力尽。 第二日,大家一早醒来,回忆昨日之事都欣喜又兴奋。本来今日萧煦和南宫皓就要打马回广安城去。只是,赵益拉过二人道:“何必急着回去,不如让大哥陪着你们上二弟那瞧瞧去。如何?” 陶烨听赵益这样说,也过来拉着他们道:“是呢,我那儿是穷乡僻壤,倒是野外景致尚好,山清水秀的。三弟和四弟就瞧瞧去吧,也给二哥我长长脸呀。” 萧煦和南宫皓听他二人说,也有些心动。兼着他们已同意北上,南宫皓觉着心中松快,且看如今四人关系已定,更是眉里眼里尽是笑意。萧煦瞧着南宫皓那一脸欣喜,只好应了,随着他们到安邑去瞧瞧。 四人收拾妥当,就骑着马一路不急不徐地边走边说着话儿往安邑而去。 安邑离平阳郡也不甚远,走马观花,一路溜达,近午也就到了。萧煦和南宫皓他们没有惊动县令,只是随陶烨至军营四处走走看看。陶烨寻了个干净整齐的酒楼款待了几位兄弟,四个人少不得又喝得七八分醉了。 用过酒饭,萧煦和南宫皓又细细嘱咐了赵益两人大军出发时间,让他二人准备着明日务必赶到广安城,然后进宫面圣,于太尉府备案出征。赵益和陶烨一一答应记下了。 因着今日已是八月三十日,大军出发在即。萧煦和南宫皓只好别过赵陶二人,往广安城中急急而来。 离了赵益和陶烨,萧煦和南宫皓快马加鞭上了路。 行至一处驿站,南宫皓和萧煦下马进站小憩了一会儿。萧煦牵着马道:“昨儿委屈你了,你是亲王,让你和他们滴血盟兄,实在不妥。” 萧煦轻松一笑道:“三哥何出此话,你我二人早已形同亲兄弟,只是一直未想到滴血为盟,昨儿还得感谢你和他们,让我多了三个兄长呢。” 南宫皓哈哈一笑道:“你果真不介意?” 萧煦回视他道:“我在你心中竟如此不堪么?他们二人率性爽直,机智勇敢,又有战功赫赫,我是真喜欢他们,况且今后要用他们的地方或许还多着呢。再说了,兄弟不在血缘,在乎心思。若你对我的心思我不能明,我也就不配是你的兄弟了。” 南宫皓听着,心内对萧煦的敬服又多了一层,想着,自己多年的情义并没有白付。 南宫皓握拳向萧煦的胸膛轻轻一捶,道:“我果真没白交了你,今后生死相随,此生也就不负前来了。” 萧煦也是感怀不已,自己虽是皇室贵胄,可兄弟间没有一个是真心相待的,如今能得这样的知己,人生当无憾了。 两人歇息片刻,重又跨上马背,挥鞭前去。 第十四章 姊妹 入选之日已过去了几天,我只闷闷呆在府中,心中帐然若失,又茫茫不知所措。 今天,天气晴爽。娘亲命念奴和几个小丫鬟将我们的冬衣暖被翻出来,细细在院里晾晒了。因着已入选,进宫只是早晚的事了。看着满院花花绿绿的服饰衾被,想着,爹爹和娘亲年岁已大,膝下也只有哥哥和我们姊妹四人,如今,我又要离了他们而去,不觉悲从中来,郁郁不能言语。 念奴拿着一件我的银白貂皮软毛织锦披风走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道:“小姐想啥呢?你看这件披风颜色倒还新鲜,天再冷些便可上身了。奴婢想着,进宫的旨意也快下来了,不如让奴婢把这些冬衣再细细整理了,若有好的,打包几件,将来也可得换洗呢。” 我最是烦心这些琐事,兼着听得“进宫”二字越发惹起愁绪,只闷闷道:“你做主便是了,这会儿我要看看素兮和若兮去。” 素兮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也十四岁了。生得眉清目秀,柔婉妩媚,已有五六分我的韵味。只是平日里,娘亲与赵姨娘倒也和谐,但她毕竟是庶出,因此,性子并不像我和若兮活泼不羁,反倒比我们多了一层内敛。 若兮是我最小的妹妹,现下还不满八岁。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般可爱,平日里除了和小丫鬟采花扑蝶玩以外,只在闺阁里学着抚琴画画。若兮性子最像我,长得也只比我小一圈罢了。 薄家女儿里我是最大的,对两个妹妹我皆是宠爱得紧。但素兮毕竟与我隔了一层,兼着府中奴才也多半是察言观色之人,爹爹并不甚宠爱赵姨娘,如此,母女俩在人前人后自比不得娘亲和我们姊妹风光。因此,不管我如何亲近素兮,我们姐妹之间总归只是貌似神离。如今,离别在即,血浓于水,心中竟也是万般不舍的。 素兮与赵姨娘住在府中西侧的映日阁内。阁子虽小,但景致也算是别致。此时,我由着步子走进阁子来,只见赵姨娘正弯着身子在庭院里拾掇一盘三角梅。 我走上前去,轻轻唤了声:“姨娘好!” 赵姨娘闻得声音,侧转头,停下手中活计,含了笑意道:“婉兮来了,快这边坐坐。”说着,柔柔地拉过我的手向前厅走去。 赵姨娘是个丰满而漂亮的女子,比娘亲还小几岁。可是,爹爹只是一味地冷落她,其中的原因,我也是不得而知。我一壁跟随着姨娘的步子,一壁询问道:“素兮呢?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进得前厅,姨娘将我安置在桃木圈椅上,顺手倒了一杯水递给我道:“和丫头们在前头晒衣物呢。” 闻得如是,我站起身道:“那婉兮就不陪姨娘了,我找素兮玩儿去。” 赵姨娘笑吟吟地看着我道:“别急,别急,咱娘儿俩也说说话罢,你不日就要进宫去,我自比不得你娘亲,或许还可进宫去看你,以后要再见着你也总不能的。” 我听姨娘说的恳切,又不由得伤怀起来,复又坐下道:“多谢姨娘记挂着,我也不舍得离开你们。姨娘虽说不是我娘亲,但婉兮自小甚得疼爱,心中感激不已。今后,婉兮不在家中,爹爹和娘亲还要劳烦多多照顾。我娘亲脾性不好,姨娘莫要往心里去才好。” 赵姨娘听得我这样说,眼圈微微红了起来道:“我深知你的情义,从不小瞧我们母女,实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今番你独自进宫去,凡事都要凭一己之力,切切要珍重才好。” 听得姨娘如此殷殷嘱咐,一时心中悲切,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姨娘搂过我的身子,轻轻拍着道:“竟是姨娘不好,惹得咱们婉兮伤心了,你且离了姨娘,找素兮和丫头们玩儿去罢。” 我抹去眼泪,点了头就要往外走。只见素兮并几个小丫鬟大赤赤地走上前来。我迎上去,挽起素兮的手道:“二妹,我们说说话吧。” 素兮显得有些忸怩,假装抚着双鬓,把我的手生生摔下了,道:“姐姐不日就要进宫去做皇妃了,竟有时间和妹妹闲聊?” 我心中掠过一丝疼痛,好好的姐妹竟变得这般生分起来。我哽着喉头道:“二妹竟瞎说,刚入选就做皇妃么?只怕日后连宫女都不如也未可知的。倒是我们姐妹竟要生分了,眼瞧着我就要离了你们而去,你也不想着和我说说体己话么?” 素兮霎时眼色一红,兼着姨娘在一旁道:“你这孩子真真是个糊涂的,倒难为了姐姐惦记你呢。” 素兮转换眼色,走近我,拉着我的手道:“姐姐别生气,妹妹是眼瞧着姐姐就要入宫去,心中难过,才糊涂至此。” 我挽过她的手向房里而去,进得闺房,我们相对坐着。素兮悠悠道:“姐姐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我一时凝滞,竟觉千言万语无从道起,只沉沉道:“二妹是在生气么?平日里,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只是,从今往后,我就不再爹爹娘亲身边。哥哥是个男儿,只怕建功立业也顾不得他们,若兮年纪尚小,府里上下,全靠你和姨娘多担待了。” 素兮别过头,但有微微的抽泣声响起。“姐姐何必如此说,难道我就不是薄家的女儿么,照顾爹爹和娘亲本就是我的本分,姐姐只管安心进宫,在宫里好好保全自己,为薄家光耀门楣也就罢了。” 我含了轻盈的笑意和素兮叨唠几句也就出来了。 午膳过后,我正歪在房里贵妃榻上小憩。只听念奴着急忙慌地进来嚷道:“小姐起来了,快到前堂去,老爷和夫人叫呢。” 我懒懒起来,随意拢了发簪就随念奴出来了。我加快脚步往前厅而去,只听得府门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我回转头向着念奴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如此热闹。” 念奴歪着头,带了几分神秘道:“这是喜事,小姐猜猜看。” 我的心随着锣鼓声“咚咚”地乱跳着,口中沉吟道:“莫不是……。” 念奴早已喜形于色,笑着道:“是了,府衙里来人了,说是圣旨下来了,九月初二是个黄道吉日,入选小姐于辰时进宫。” “九月初二,辰时么?”我自顾自沉吟着。 念奴上前拉着我道:“是了,小姐,你看起来竟一点也不高兴呢。” 我转过神来,睨她一眼道:“你倒是高兴得很呢。” 念奴也不和我斗嘴,拉着我加快步伐上前厅去。 爹爹和娘亲早已恭谨地跪在堂中,一官差模样的男子手拿明黄圣旨宣读着:“颍川郡郡丞薄穆尊之女薄婉兮,端庄贤淑,敏慧冲怀,特赐入宫侍驾,酌定于九月初二辰时入宫,不得有误!钦赐!” 爹爹扣下头去,恭谨地道:“下官薄穆尊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差道一声:“起来吧!” 爹爹站起身来,命人好好招待,又打点封赏送了官差而去。随着官差的离去,府门外又恢复了平静,只有一些左右街坊的邻居们还站在当地,带着无比艳羡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不少常见着的婶子叔姨们走上前来,忙忙地向爹爹和娘亲道贺道:“果真是养了好女儿了,今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呢。” 娘亲只是怅然地应承着,脸上的笑意像遮着一层薄雾,淡淡地透着些许暗伤。爹爹也是面上的欢喜罢了。只有若兮,见着如此场面,不明所以地左右乱钻,与几个小丫头在院里玩着蒙面抓人的游戏。看着小妹如此无忧的形状,我又默默地伤感起来。那些年前,我和哥哥不也是如此无忧地过来的吗? 若兮自丫头中急急地向着我跑过来。我张开双臂,将她搂了抱在怀里。若兮扭股糖似的直往我身上钻,嘴里喃喃地说着:“进宫,进宫。”满院子的人看着她如此模样,都觉得甚是好笑。姨娘含着笑意向着她道:“你小小人儿,知道什么是进宫,净跟着小丫头们学嘴呢。” 若兮哪里听得懂这些,只一味往我怀里钻,两只粉嫩嫩,肉嘟嘟,软绵绵的小手儿搂着我的脖颈,惹得我颈脖里直痒痒。我将她放在地上,望着她懵懂而欢欣的眼睛,不觉又心酸起来。若兮还这样小,这样小,小得连离别的悲伤都还全然不知。许是我厚重的眼神让她觉得陌生,她抬起轻盈双眸望着我道:“长姐怎么了,长姐不喜欢若儿了么?” 我又一把将她抱紧在怀里,换了一副宠溺的语音道:“若儿净说胡话,长姐最喜欢若儿了。只是长姐明天就要出远门了,若儿今后要听爹爹和娘亲的话,不可调皮了。” 若兮在我怀里点着头,算是答应了。娘亲看若兮又触动起了我的伤感,忙忙地过来将若兮引着到她身边,吩咐乳母带着玩儿去了。 然而,世间的许多事就是这样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我进宫的日子已然定下来,明日便是九月初二了。圣旨上说,辰时进宫。颍川离广安城毕竟路途甚远,虽是马车飞速,算算时辰,我们寅时不到便要上路了。 爹爹和娘亲走过来,看着我神情默默,早已心如刀割。娘亲搂着我,泪流不止,道:“我们知道婉儿不舍,爹爹和娘亲难道就舍得?只是皇命不可违,我儿也不要这样苦着自己罢,为娘看着难受。” 我苦苦抑制自己的泪水,哽咽着道:“婉儿不苦,娘亲不要难过了。” 近晚时分,哥哥从军营回来。哥哥薄致远今年二十岁,是京师虎贲营中一名小卒。哥哥身材修长,一脸英气。此时,他一身家常素色的麻质长衫,衣领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头上是一枚银质发簪,腰间系着海水蓝的玉带。他正倚在庭前栏上瞧着那棵紫薇花树,殷红的紫薇花下,他身姿俊逸,颇有一翻风华少年,玉树临风之态。 我轻轻走上前,自他身后悄悄蒙着他的双眼,出声道:“哥哥回来了,猜猜我是谁呢?” 他轻吟笑声如窗下银铃,“鬼丫头,还这样顽皮,看明日进宫了还能这样无法无天么。” 我顿时泄下气来道:“哥哥不好玩了,竟像个老头样迂腐呢。” 哥哥转过脸,清明的光影里,我瞧见了他一眼的忧思。我忙忙正色道:“哥哥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么?” 哥哥神伤道:“上面有旨意,军营明日拔地北上,我也要去了。” 听闻如是,我已慌神起来,打仗凶险万分,又是北地极苦寒之地。爹爹和娘亲膝下只有哥哥一个男儿,如此,他们二老如何能安心坐守家中。 想着这一切,我不觉鼻翼酸楚起来,晶莹泪珠自脸庞顺流下来,抽噎着道:“如此,可怎么是好呢,明日里,我也要进宫去了。爹爹和娘亲……。”话至此处,我再不能出口了。 哥哥掰过我的肩头,抹着我的泪珠儿道:“你别伤心,现下该好好想想如何对爹爹和娘亲说了这事。我是男子,虽说战场凶险,但我并不害怕,好男儿志在四方,守着父母温情也是出息不了的。”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伤心难抑。 第十五章 惜别 晚膳将至,爹爹和娘亲上前堂来。赵姨娘和素兮也到了。若兮随着乳母带着也至堂中坐着。我和哥哥并肩进入堂门,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人只是静默不言,气氛极是庄重。我假装轻松微笑着走向娘亲调侃道:“这会儿怎么都来得这样整齐了,娘亲又要给我们训叨家规不成。” 娘亲温婉一笑道:“不训家规,明儿你就要入宫去,咱们今天吃个团圆饭,等会你叔父和婶母也要来了。” 听得说到叔父也要来,我顿时开心起来。想着,自己竟是很久没有去看他们了。叔父薄穆果是爹爹的胞弟,与爹爹最是亲厚。叔父精通医术,为人淳厚,现今在安阳街上开了个药堂铺子,把脉问诊,悬壶济世。平日里,我好奇那些花花草草的药材,无事喜欢上铺子里瞎逛。只是叔父总宠溺我,不让我上前堂去,总说如花女儿身上怎可沾一股子药味呢。 我们几个姊妹围着爹爹和娘亲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不一会儿,只听一小厮来报说,二叔父和婶母来了。我们正要迎出去,只见叔父和婶母款款走过来。我急急上前,挽过婶母的手臂,打趣道:“几日不见,婶母又漂亮许多了呢。” 婶母刮着我的鼻子道:“看看我们婉儿这张猴儿嘴儿,真真是抹了蜜呢。” 我们欢笑着,走进屋里 晚膳准备得齐全又丰盛,因着我的入选,一家人围着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想着我的离去,又不禁添了愁绪。 我斟了一杯甜酒,站起来举起杯子向着爹爹和娘亲道:“婉儿不孝,婉儿明日就不能在二老跟前了,这杯酒就当是婉儿感激二老的养育之恩,二老今后定要好好珍重,如此,婉儿在宫中也可安心些许。”说罢,我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爹爹和娘亲也站起来,娘亲悄悄别过头抹着泪,还是爹爹强装欢颜道:“婉儿放心去吧,婉儿如今已是圣上看中的人了,今后,若得恩宠,封了妃嫔,爹爹和娘亲见你还要行君臣之礼呢,说到头,这也是我们薄氏一族的荣耀了。”说完,爹爹也饮了杯中酒水。娘亲早已哽咽难言,只默默地坐着抹泪出神儿。 我听得爹爹如此说,更是心如刀绞,不觉又赌起气来道:“爹爹是要和女儿生分了么,此时此刻竟和女儿说什么恩宠不恩宠,君臣不君臣的。从今往后,女儿进了那不得见人之地,要想再见着二老总也不能了。” 叔父听得我又伤心又赌气,不禁也站起来道:“婉儿只管安心去吧,爹爹这边还有叔父呢,总不让你挂心就是了。” 听见叔父这样说,不由得又想起了爹爹的肺疾。每逢秋冬时节,爹爹肺疾的老毛病就要发作,成日里咳喘不已。多年来,总是叔父精心调理,才不至于出现险情。 想到这些,我又泪眼盈盈地举杯向着叔父道:“婉儿不在,爹爹和娘亲就交给叔父了,爹爹肺疾已有多年,还望叔父平日里督着他好生调养才是。” 彼时,哥哥也站起来轮流敬了长辈们的酒。虽说此刻,爹爹和娘亲还不知道哥哥明日也要离家北上,但从哥哥眼里的抑郁愁绪也能猜出,哥哥心中定有心事。 离别在即。虽说是吃团圆饭,但一家子除了若兮年幼懵懂之外,都闷闷不乐,愁绪万千,一大桌子的菜也只略略地动了几筷子罢了。 用过晚膳,我和哥哥来至爹爹和娘亲房里。爹爹坐在床边梅花圈椅上点起一袋烟,默默抽着。因着爹爹肺疾的原因,平日里我和娘亲督得严谨,爹爹抽烟的习惯似乎早改了。只是,此时,看着他独自默默抽着,娘亲也不阻止,我更不忍心劝诫。 娘亲拉过我们兄妹,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婉儿明日一大早就要进宫去了,虽说爹爹和我舍不得,但我们毕竟是有福气的,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娘亲对你无甚要求,只求你今后凡事谨慎,万万保全自己就好。”说着,又问道:“明日进宫,你想带谁去?” 我沉沉地道:“我想带念奴去。” 娘亲接着说:“念奴自小跟着你,对你也是无微不至,带她去,我也放心。”我颌首。 娘亲转过脸向着哥哥道:“远儿是个男子,不像女儿家,凡事要有担当,为娘瞧着你今番回来不甚欢喜,有甚心事么?” 哥哥抬眼望向我,我点了点头。哥哥便将明日要出征的事向爹爹和娘亲说明了。 一时里,爹爹和娘亲知道我和哥哥明日都要离去,不觉又增添了悲伤。娘亲搂过我和哥哥的身子,放声哭起来。 爹爹和娘亲絮絮地又嘱咐了我和哥哥许多话。夜已深沉,我才和哥哥从他们房里出来,各自回屋而去。 念奴早已等在我的闺房里。她一向是个能睡的,平日里,晚膳过后总嚷嚷困了,催着我早些上床。只是,今日,已是午夜将至,她并未睡去,只默默地在我房里收拾衣物。此时,见我进来,她缓缓地走过来,我瞧见她眼圈微红,睫毛一片湿润。我轻轻地说:“你怎么啦?你哭过了。” 念奴一头扑进我怀里,抑制不住放声哭起来,道:“小姐明日就要进宫去,奴婢该怎么办呢?奴婢不能没有小姐啊。” 我一壁轻轻扶起她的头,替她抹去泪水,安慰她止住了哭。一壁庄重地说道:“你不会没有我,我已和娘亲说了,让你跟着我进宫去呢,你可愿意?” 念奴听得这样说,顿时破涕为笑,道:“这是真的,小姐不是哄奴婢玩儿的?” 我也笑着道:“谁曾哄你来着,宫里有规定,准许我们带一两个家生丫鬟进去,这样服侍起来也应手些。你自小跟着我,我想带你进去。” 念奴上前一把搂住我,欢喜起来,道:“奴婢愿意极了。奴婢就知还是小姐最疼奴婢了,小姐放心,奴婢必定誓死跟着小姐,绝不离小姐半步。” 我轻轻拉开她的身子,道:“好啦,快梳洗歇息了,明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看你到时赖床呢。” 念奴不着急替我松发,反倒拉着我瞧着她刚收拾的包裹。只见她如数家珍似的,将我平日里最喜欢的服饰都一一拿出来瞧了,说:“我知道皇宫里什么都有,但这些都是平日里小姐最爱的东西,奴婢想着,明日都带进去,日后也好留个念想。” 我笑着道:“你倒有心呢,只是别忘了我惯用的笔墨,还有古琴,那些才是我最爱的呢。”念奴应了声,道:“是了,奴婢怎么把它们忘了。” 说着,自外间收拾去了。 正待我转身时,忽然瞥见了上午念奴拿出来晒了的那件披风。银白的颜色,清雅而素净,是我喜欢的。我轻轻抚着那一撮一撮软软的风毛,思绪不禁飘到了那天。 那件黑色的披风,那匹飞奔的马儿,那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霎时,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皆似潮水样从心底漫了上来。我痴痴地将披风握在手里,柔柔的貂皮质地将手心暖出了一层潮腻。 我自袖袋里掏出了那块玉佩,莹润的羊脂玉质地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我细细抚着玉上飞鹰的形状,雄健的翅膀,坚硬的骨骼,锐利的双爪,气度高贵,仪貌堂堂。鹰是强劲而敏锐的,同时,鹰又是艰辛而苦难的。只有经过无数暴风雨雪的锤炼,鹰才会有凌云之志,王者之风,才有能力傲视群雄,成为天空的霸主。这只鹰是他的,这个佩戴着这样一只鹰的男子,会是个什么人呢? 我一壁神思恍惚起来,一壁又想起了他说的“一个月内必来见你”的话。想着,明日,我就要进宫而去,他来了,也再不得相见。一时心中又悲痛起来。 我恍恍惚惚地自妆台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叠浣花笺,脑海里尽是那日的情形,想着他说过的种种话语,不觉有千言万语涌上心来。我握着芊芊楷笔工整地写着:“萧公子见字如吾”。 写下这几个字,顿时又觉不知从何说起。到得最后,只留下几行清婉的簪花小楷:“公子恩情,小女子铭记在心。与公子骤然一遇,恰似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如今,小女子不得不离去,正所谓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小女子妄自猜想,公子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他日定能展凌云之志。故,公子不必记挂小女子,当好自珍重为要”。落款只淡淡写着“薄婉兮,元昭三年九月初一。” 我将信笺封好,在信封上端正五个字“萧公子亲启”。想着,明日早起,交给娘亲,说明了若这一个月内有叫萧煦的男子前来,便将之交与他,也就罢了。 此时,念奴从房外走进来,看着我愣愣地只是不言不语。她看见我手里紧握着飞鹰玉佩,顿时明白了许多。 她由着我出神,只是将明日一应要带进去的东西又细细整理了来。 离别前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在我还未从绵绵的思绪中缓过来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念奴从我身后悄悄上来,轻轻抚着我的肩头道:“小姐,时候差不多了,奴婢替小姐梳洗装扮了吧,小姐一夜未眠,不好好修饰一下,可怎么见人呢。” 我默默颌首,由着她侍弄起来。 我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晚上便这样在无眠中度过了。 第十六章 出征 萧煦和南宫皓到达广安城时已是掌灯时分。燕王府门前的八角宫灯光彩辉煌,将秋夜里的点点星空衬得温馨而柔暖。 萧煦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向着南宫皓道:“三哥进府坐坐,用过晚膳回去不迟。” 南宫皓勒住缰绳,自马上笑着答道:“不了,你也快些进去,弟妹该等急了,眼见着又要离去,你也好好陪陪她吧。” 萧煦笑着调侃道:“三哥急着回去见娇妻呢,小弟就不虚留了。” 南宫皓轻拍马儿,由着马儿信步向前,摆了个道别的手势笑着道:“别磨嘴,还不快进去。” 萧煦目视南宫皓的背影淹没在沉沉的夜色里,自己也急步踏进府门。 王府里灯光辉映,树影婆娑,各处都有丫鬟奴才恭谨值班。萧煦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宁馨堂而去,迎面小海子忙忙地走过来,他只顾着低头急走,差一点撞上了萧煦。萧煦一把扯住小海子道:“风急火燎的,干什么去?” 小海子看得是萧煦,抬起头,满眼急切地道:“王爷可算是回来了,午膳过后,夫人让韩总管备车去了丞相府,这会子还未回呢,奴才正着急,是不是出了甚事呢。您也不在府里,奴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只得乱转呢。” 萧煦听得小海子说雁桃去了丞相府未回,不由得也着起急来。耳边翁然响起前日雁桃听说自己要北上督战时说过的话,心中猜想她定是找丞相理论去了。 萧煦不禁担忧起来,虽说雁桃是燕王正妃,但毕竟是妇道之人,出征在即,堂堂大晋丞相,岂能任一妇人妄言? 萧煦正默默思量。小海子在一边却等不及,急急说道:“王爷不去瞧瞧么?夫人还怀着小世子呢。” 萧煦回过神来,道:“备马,去丞相府。” 小海子忙忙去了,萧煦也转身向府门而去。 因着前日里,萧煦骤然对雁桃说要北上督战,雁桃便一直忧心忡忡。想着,战场凶险万分,加之自己又刚刚有孕,如何能让萧煦赴险。再者,昨日一大早,萧煦不辞而别,连小海子也不曾带去,只说是有北上督战之急事要处理。雁桃听说后,更是心急如焚又束手无策。 午膳过后,雁桃见萧煦还未归来,于家中再也坐不住。吩咐了韩德海备车径直奔了丞相府而来。 雁桃入得丞相府并未直接拜见王侍臣,而是先找了义父王文佑。为了遮人耳目,雁桃见了王文佑便急急说道:“爹爹快带了女儿去见丞相大人吧,女儿有事恳求丞相大人做主呢。” 王文佑见雁桃如此情形,早已知道必是有要事了,他丝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引着雁桃往丞相府的慎德殿而去。慎德殿是丞相平日里理政,会客之所。王文佑和雁桃一前一后进入慎德殿,只见王侍臣这会儿正手握朱笔,埋头于案头公文之中。王文佑上前行礼,轻声细语道:“丞相大人,您看,谁来了?” 王侍臣抬起头,正撞见雁桃如花笑脸。顿时喜形于色,上前就要亲密起来。一旁的王文佑急忙出声叫道:“丞相!” 王侍臣刹住停在半空的手,堆起笑脸道:“这不是燕王妃吗?光临寒舍,有什么下官可以效劳的么?”说着,对着左右侍奉的奴才道一声:“没你们事了,都下去吧。” 一干奴才静静走出了慎德殿,王侍臣将雁桃二人带进了后厢房。王文佑知他叔侄二人有体己话要说,便向平常一样至外间坐着,只看书喝茶。雁桃见左右已无闲杂人员,不由得撒起娇来道:“雁儿好久不见叔父,叔父也不想着雁儿了。” 王侍臣膝下只有二子,尚无女儿。别人说女儿是爹爹的小棉袄,雁桃最是个聪慧机灵的,哄得王侍臣早将她视为自己的亲女儿了。这会儿,王侍臣听得雁桃这样说,不禁宠溺道:“你个鬼灵精呢,自己不想着叔父,倒编排起叔父来了。” 雁桃收起了顽皮的神色,眉眼里添上了几许愁绪道:“叔父勿怪,是雁儿愧对叔父呢,叔父别与雁儿计较了。” 王侍臣看见雁桃如此神情,也收起笑意,只看着雁桃道:“今儿怎么呢?是不是王爷欺负咱们雁儿了?” 雁桃听见询问,忙忙将皇上让萧煦北上督战,和自己已身怀有孕一事一并细细说了。 王侍臣听见是如此原因,赶忙扶着雁桃于榻上坐了,含着笑意缓缓地说:“你别怪皇上,让王爷北上是叔父的主意。王爷是七尺男儿,又是亲王贵胄,当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才对。你是王妃,虽说现下初孕不适,但也不可因此牵绊王爷才是。我是你叔父,凡事必为你着想,只是督战一事事关朝政,也关系王爷前途,你定要鼎力支持才好,切不可有那小妇人之儿女情长。” 雁桃听王侍臣这样说,已知事无挽回之可能,不由得滴下泪来道:“叔父既这样说,雁儿也没法了。只是战场凶险,我担心王爷安危。” 王侍臣看着雁桃柔弱无助的样子,不由得心酸起来,只温婉地拉过雁桃的双手抚着道:“你放心,叔父定不让王爷涉险。你要好好珍重身子,来日为王爷诞下世子。” 雁桃含着眼泪,勉强挤出一缕笑意,叔侄方缓缓出房来。 因着雁桃面上毕竟是王文佑之女,因此,出了慎德殿,雁桃便随着王文佑到王家去了。如此,便耽误到此时还未得回到王府。 萧煦出了府门不到百丈,便看见韩德海驾着马车急急而来。萧煦勒住马绳,韩德海也看见了萧煦,赶忙拉着缰绳,回头向着车里的雁桃道:“夫人,王爷回来了,正迎过来了呢。” 雁桃打开车帘子,小心探出身子,含着欣喜道:“有劳王爷,妾身回来了。” 萧煦看见雁桃欠着身子,跃下马来牵着来到马车旁边,道:“我看见了,你快坐好吧,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不老实。” 雁桃听见这几句话,早已是又喜有羞,应了声“是”,便忙忙地拉下帘子,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到了府门前,雁桃由着萧煦和碧雯搀着下了马车,进了王府。适时,丫鬟和小厮看见夫人和王爷回来,便各尽其责,传膳的传膳,奉茶的奉茶,一时皆都热闹繁忙起来。 萧煦和雁桃在一众丫鬟和奴才的伺候下,欢欣地用起了晚膳。因着近日,萧煦连连应付于各种事物,几乎不曾与雁桃共桌用过膳。雁桃也是初孕反胃,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口。此时,二人对坐,如斯氛围,兼着刚至丞相府回,雁桃一时觉着有些饥肠辘辘,不由得吃着欢喜。萧煦也因赶路疲乏得很,又看着雁桃吃得香甜,不由得也大口大口吃起来。 晚膳过后,夫妻二人进入寝房。雁桃说起自己去找丞相王侍臣一事。想着,叔父终究没有如己所愿,而萧煦后日就要北上而去。雁桃故作气鼓鼓地说:“丞相与皇上是一鼻子出气呢,终是不愿让你不去。不过丞相当面答应我决不让你涉险。你自己也要懂得保全自己,切不可逞勇而上。” 萧煦听着,安慰雁桃几句也就搁下话了。 时近九更,雁桃伺候萧煦上床歇息,自己也松发去簪,宽衣解带上床了。因着后日萧煦便要离去,夫妻二人亲密缠绵一回也就拥被沉沉睡去。 次日,萧煦早早起来,用过早膳。看着雁桃还酣然睡着,留下几句话,唤过小海子朝南宫府上而去。他们兄弟昨日相约今日进宫面圣,于太尉府备案出征。 萧煦于南宫皓府上极为熟悉,进得府门,恰巧看见南宫府上总管王立全迎面走来。王立全上前行礼过后,引着萧煦径直朝翠微阁而去。此时,南宫皓正在阁里书案上处理公文。萧煦上前说过几句话,兄弟二人出府打马前往广安城城门而去。赵益和陶烨常年驻守在外,于京都极为陌生,萧煦二人只得迎候在此。 大约过了一个左右时辰,南宫皓看见远远地马蹄急切,尘土飞扬,心中估摸着定是赵益他们来了。萧煦与南宫皓各自坐在马背上,并肩立于城门口,目视着赵益他们渐行渐近。 萧煦笑着说:“果然是从武之人,动静不同一般,旁人不知的,还以为是匈奴铁骑来了呢。” 南宫皓也笑着颌首道:“这就是他们率性可爱之处,不是那些小心谨慎,处处爱揣度的,面上一套,里子又是一套。” 萧煦接着道:“只是这样,难免落人口舌,生生让皇上起恻隐之心。” 南宫皓颌首,道:“这也是为何他们虽有赫赫战功,而仍然苦守于平阳一带的原因了。” 说着,赵益和陶烨及身后一众随从将士等已至眼前。萧煦和南宫皓下马迎上前,彼此见过面,又介绍过其他诸人就欢笑着进了城门。 南宫皓命人将赵益二人的行礼及随从将士一一安度好后,便领着他们朝神武门而去。进入畅春宫,南宫皓转过脸了,凝视着萧煦道:“四弟,你明日便要北上而去,这会儿该是去瞧瞧你母妃了。” 萧煦与南宫皓对视一眼,随即明了了他的意思,于是颌首,向着赵益与陶烨笑着道:“大哥,二哥你们就随着三哥面圣去吧,小弟瞧瞧母妃去。” 赵益和陶烨均点过头,四人又相约好了晚间至醉月楼中相会后,萧煦便离了他们往永乐宫方向而去。 这边,南宫皓引着赵益二人一路向清心殿而来,见过皇上,领了出征旨意,又忙忙地出宫往太尉府中备案去了。 直至掌灯时分,南宫皓才因着赵益和陶烨至醉月楼中来了。醉月楼是广安城中一处极为奢华的酒楼,是官候贵胄惯常享乐之处。萧煦和南宫皓平日里也常来,与楼中的掌柜和陪侍小姐们极为热络。 此时,南宫皓一行三人从门口走进来,径直上了二楼。南宫皓一眼便望见萧煦早已坐在日常常坐的位置里,酒楼当家的掌柜赶忙陪着笑脸上前来,引着他们坐下歇息饮酒听曲去了。一时酒菜都备妥上齐了,南宫皓又招过平时玩乐的二三名女子上来,一桌俊男美女直闹到亥时将近,南宫皓才安排赵益和陶烨就此歇下,自己和萧煦各自回府去了。 第二天寅时刚至,萧煦便起来了,雁桃也早已梳洗完毕,此时,她正在宁馨堂前厅上督着丫鬟小厮整理萧煦出征的行礼。小海子自然是要跟着萧煦北上的,此时也和其他奴才一样装点着萧煦平日里惯用的东西。雁桃轻轻向他走过来,道:“你自小跟着王爷,他的脾性你比我还知悉,此番出征在外,你定要好好伺候他,不能让他冻着,饿着,就是上了战场,你也要伴他左右,刀枪不长眼,你万万要细心着点,明白了吗?”说着,只见她眼圈红了一圈。小海子弯腰作揖道:“夫人放心便是,小海子定护得王爷周周全全的,不让王爷少了一根头发丝。” 雁桃抹着泪儿,羞涩地道:“还有一条,你也得记在心里,出门在外,别让王爷随意沾惹那些狐媚子,否则,回来我定不饶你。” 小海子嬉笑着道:“夫人放心,军营里定没有狐媚子,就是军营外边,王爷若是遇见了狐媚子,奴才就是死也要蒙着王爷的双眼,不让他瞧一下。” 雁桃听见小海子如是说,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萧煦别过雁桃,带着小海子进宫而去。此时,离辰时尚早,南宫皓,赵益和陶烨以及军营将士皆已结集在太极殿前的太极广场上。一时,只见宽阔的广场上人金戈铁马,人群密布,整齐伐一。萧煦端坐在高额白马之上,与一边的赵益等人抱拳行礼问候。行至将士最前列,萧煦下马,与南宫皓并肩而立,等着皇上萧灏前来为大军壮威送行。 辰时将至,只见萧灏乘着轿辇而来。萧灏一身天子朝服,巍巍然地立于太极殿前九十九级台阶之上。台阶之下,千万将士齐齐跪拜于地,三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灏用富有磁性的声音慷慨昂扬地道,“众将士平身。此番大军北上,一定能扫灭胡人,壮我军威,朕在宫中等着众将士凯旋归来!” 众将士听见萧灏如是说,一时齐声喊道:“扫灭胡人,壮我军威!扫灭胡人,壮我军威!”如此几番,广场上一时又鸦雀无声。 萧灏自身后魏子曹捧着的赤金匣子里拿出一柄九龙剑,双手横握向着众将士道:“此番征战,朕不能御驾亲临,但朕已命燕王代朕亲往,朕将这枚尚方宝剑钦赐于燕王,见剑如见朕,众将士必要团结一心,奋勇杀敌。” 一时,底下又齐齐朗朗道:“遵旨!” 萧煦上前双手接过宝剑,跪拜道:“谢皇上隆恩!” 接着,朝廷又向南宫皓授予了牙璋(兵符)。不一会儿,只听魏子曹扯着一副太监惯有的尖细嗓音道:“皇上有旨,吉时已到,大军出发!” 众将士再次齐呼“遵旨!” 萧煦骑着白马缓缓朝神武门而去,南宫皓尾随在后,赵益、陶烨等一干将士一一跟在后面。 眼见着,萧煦领着军营慢慢地出了神武门。这边宫墙上一行芊芊女子追着边走边抹泪儿。雁桃也在其中,只见她一身明媚衣着,淡施脂粉,两眼含情脉脉,又泪光盈盈的,好不令人怜惜。将士渐行渐远,萧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雁桃的视线里。 第十七章 进宫 因着一夜未眠,面色显得有几分憔悴。念奴对镜替我细细描摹一翻,淡扫蛾眉,轻点朱唇,薄施脂粉,顿时一个粉嫩得娇俏女子又施施然地映在了镜中。我夸一句念奴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念奴淡淡笑答是我本天生丽质。 主仆玩笑几句,不觉已近寅时。娘亲和爹爹也陆续起来了,姨娘和素兮也自映日阁向前厅而来。念奴将包裹好的惯用之物一一拿出来,只等府衙来的迎接车辆到来,便可装车上路。 娘亲走上前来,搂过我只是落泪,爹爹也只反复着一句话,要我在宫中好自珍重。姨娘和素兮看见如斯场景皆都神情默默,眼中有掩饰不去的潮湿泪意。 我自知若兮年幼尚小,这会时辰肯定还随乳母安睡着,离别在即,也无必要扰了她。一屋子亲人中独独不见了哥哥的身影,我转过头急急向着娘亲道:“哥哥呢,他今日也要北上,这会儿也该起了。” 娘亲抹着泪儿道:“他早上路了,他看着天色尚早,不忍扰了你,只在门外向着我们说了句,就去了。” 我心中疼痛,想着,哥哥是不忍这离别的场面吧。 不过一会儿,府衙迎接的马车就来了。衙吏禀明说府衙先派了马车将入选小姐一一接至衙门前,然后再一起乘着宫里派了的车辇进宫去。 念奴和衙吏帮着将包裹好的行礼搬上马车,念奴搀着我坐上车子。一时,马车就将缓缓向前去。爹爹和娘亲,还有姨娘和素兮并着薄府一干丫鬟小厮等站在府门前边摆手,边抹泪。娘亲终究忍耐不住,搀着一丫鬟的手追着车子跑出来。我哭着向着娘亲喊:“娘亲回去吧,婉儿走了。” 马车跑得越来越快,熟悉的府门慢慢消失在了晨曦的雾色中。远远地,娘亲含着哽咽的呼喊遥遥传过来:“婉儿呀,记住娘亲的话,要好好保全自己啊。” 我抑制不住悲痛,用尽全力,只哽咽出几个字:“娘亲也要保重自己。” 马车在蒙蒙秋雾中疾驰而去,我的未来也似这车外的雾色般,笼罩着一层神秘,看不清方向,令人茫茫然地担忧起来。 到了府衙前,那儿早已挤满了车马人群。入选的十二名小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此时离别在即,每个人的眼角眉梢都染着一层薄薄的愁绪。有几个年龄稍小的,不禁还带着抽噎之声,一旁的家生丫鬟正轻声软语地抚慰着。 我转动眉眼巡视一圈,看见不远处的兰筠姐姐和采芹正低着头说话儿。我拉着念奴朝她们走过去,许是走得急了些,念奴不小心将近旁一姑娘手中的丝绢蹭落了。念奴急忙停住脚步,赶紧将丝绢从地上拾起来,双手捧着向这位小姐递过去,口里不停地说着:“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莽撞了。” 这位姑娘生的肌肤赛雪,杏眼妖娆,打扮得艳丽出色。从姿色气度上看,她必不是寻常的丫鬟侍婢。此时,只见她杏眼圆睁,已见几分怒气。 念奴一味赔笑道歉,将手中丝绢轻轻抖过几回,正恭恭敬敬地捧着,等着这位小姐出手接过去。我冷眼一旁瞧着,也未出声说话。 谁知就在这时,这位姑娘跨上一步,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掴在念奴脸上。虽说念奴只是一个丫鬟,可她何时受过这种折辱,加之她性情也不是懦弱可欺的。 念奴被临头一掌打过,缓过神来,也抬手就要回过去,可手至半空,生生被站在一旁的丫鬟模样的姑娘伸手挡住。念奴气不过,就要耍起泼辣了。 眼看着,念奴以一敌二,吃亏只在眼前。 我伸手一把拉过念奴,将她避在我身后。我缓缓向一旁的娇俏女子走过去,施施然见过礼道:“妹妹眼瞧着这位姐姐美丽动人,想必姐姐也是今番得以入选,即将要一同进宫而去的了。妹妹名叫薄婉兮,今日与姐姐也算有缘了。刚刚蹭落姐姐丝绢是妹妹教婢无方,惊扰姐姐,还望姐姐体谅,不与一侍婢计较才好。” 我带着温和又不失凌厉的目光盯着她,将一翻话说得稳稳当当,字字清楚。不一会儿,我和念奴已被一旁围过来看热闹的姑挤们挤在了中间。兰筠姐姐自远处瞧着这边情形不对,与一旁几位姑娘耳语几句,拉着采芹小跑上前来。兰筠姐姐拨开人群,上前道:“婉儿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我回头含着笑意道:“兰姐姐来了,没什么事了,我正和这位姐姐说话玩儿,这位姐姐也是今日一同进宫前去的呢。”说着,我又轻盈笑着道:“敢问这位姐姐的名号,我们今日都要一同前去,这位是颍川都尉之女傅兰筠,我都叫她兰姐姐呢。” 我话音刚落,只见兰筠走上前一步笑盈盈地道:“哦,这不是弋阳郡薛太守之长女,薛雪梅小姐么。早闻薛小姐貌美如花又最是端庄贤淑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呀。想必薛小姐一定不会与一丫头一样逞凶耍泼,出手伤人的,否则岂不有损太守之家门风范。” 薛雪梅听见我和兰筠一翻话,早已气的脸色青一块紫一块的,只恨恨地朝着我们蹬着一双怒气腾腾的双眼,挤出几个字道:“当真晦气,一大早的竟遇到如此窝心之事。”说着,拉起一边的丫鬟,头也不回地傲然离去。 我转过脸想着兰筠道:“兰姐姐,这薛小姐怎如此厉害呢。” 兰筠笑笑,拉着我的手道:“不必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她不过是以为太守之女就多了不起而已,宫中最是不乏家势荣耀的。如此倚仗母家门楣之辈,妹妹不必将她放在心上。” 我莞尔一笑,拉着念奴的手道:“你今儿也算见识了,今后,宫中更是步步惊心,你也该学着谨慎柔软些吧。” 念奴扶着脸颊,露出浅浅一笑,也不再言语。 适时,有官差衙吏走过来。那边,三四辆明黄辇车也缓缓驶着朝我们过来了。衙吏指着辇车念着入选女子名单,念到名字的女子便由着自家丫鬟搀着上了辇车。我和兰筠姐姐,还有二个年纪稍小的一同上了一辆翠盖珠璎八宝车。其他的女子有的三个一车,有的四个一车,丫鬟们也三三两两地上了马车。一时,只听有尖细的嗓音喊道:“出发!” 车子启动,缓缓向前而去。 秋雾还未散去,透过车子窗帘,旷野山尖树影模糊,迷迷蒙蒙地让人心慌。我手心里紧紧拽着一块丝巾,用力久了,只觉手心潮腻生疼。兰筠抚过身子,轻轻挽着我的手臂,帐然道:“这就要进宫去了,也不知今后是福是祸呢。” 我松开手,将丝巾轻轻往脸上抚了抚道:“姐姐才貌双全,又聪敏过人,一定能得到皇上恩宠的。” 兰筠作势轻轻拍打着我道:“看你疯了,人家想好好儿跟你说说话呢,你倒说些什么恩宠不恩宠的,也不怕人笑话。” 我也笑着睨她一眼,同车的两位妹妹也掩着嘴儿笑将起来。 天色越来越明朗起来,辇车飞速往前而去。因着昨晚一夜未眠,此时眼眶有些酸涩,倦意一层一层拢上来。我靠着车窗迷糊起来。 我朦朦胧胧就要睡过去。兰筠姐姐急急推着我道:“婉儿,你看,到了,到了” 我睁开双开,撩起帘子望出去。只见不远处一片屋檐翘角鳞次栉比的排列着。我懒懒地说,“兰姐姐,还远着呢。让我再眯会儿。” 兰筠一下一下推着我道:“看你懒的,还不好好看看这些景致,以后你想看也未必能看得到呢。” 我眯着眼,想着兰筠的话,不由得勉强睁开了双眼。辇车进了城门,街上渐渐繁华起来,过往行人看见天家明黄颜色的辇车仪仗,都齐齐地避过让路。只一些胆子大的交头接耳地说着皇上又新选秀女了。 辇车拐过一转角,只见眼前宫墙巍峨,楼阁高耸,遮天蔽日,好一派威严壮丽的景致。我和兰筠姐姐默默对视一眼,心中皆已了然,这就是皇宫了。我们的一生从此就要被禁锢在那一道道巍峨宫墙之内吗?辇车又徐徐驶近了一些,百丈高的城墙上“神武门”三个墨色的大字映入眼帘,神武门是进入皇宫的第一道大门。 辇车离神武门只不过百米了,车夫勒住缰绳,辇车顿时停住了。我和兰筠姐姐不明所以,急急地伸出头探询原因。一边早已有官差至车外禀告道:“各位小姐在此稍候,北上将士即刻出征,已至神武门。皇上有旨,让将士们先行,小姐们先在此稍候。”听见官差如是说,我轰然想起了哥哥。哥哥说今日军营要拔地北上,莫不是就是这拨将士一起的。我急急地等着将士们出来,期望能再看见哥哥一面。 辇车静静等候在原地,车中的小姐都掀开窗帘子,怀着欣喜而略略紧张的心情打量着秋日清晨的皇城。我抬眼望去,一群南飞的大雁排成“一”字齐齐地飞过天空。老人常说,群雁高飞是极好的兆头。 我正沉浸在思绪里。忽然,有历历的马蹄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神武门大开,装扮得英姿勃发的将士们鱼贯而出。兰筠姐姐急忙怕着我撩帘子的手道:“别看了,那些都是男子呢,没的显得轻浮。” 我放下左手,只右手撕开一丝丝窗帘缝隙。我知道哥哥只不过一个小卒,定不是那骑马的将军。因此,只将目光搜寻在一个个步行的男子身上。 眼看着人群都走完了,我并没有看见哥哥的身影。我恹恹地放下帘子,默默坐着不出声。兰筠姐姐侧着头问道:“怎么了?瞧见什么人了?” 我懒懒地道:“哥哥说今日北上,可我刚刚并没看见他。” 兰筠安抚我道:“刚刚那些可能是皇城的将士,你哥哥并不在皇宫里,当然看不见他了。”我颌首,只当兰筠说的是真的。 不一会,辇车又缓缓行动了,我们进了神武门。不过片刻,我听见身后,宫门噶然关上的声响。就在刚才,我没有看见哥哥,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后来与自己纠缠了一生的人也就在刚才那样擦肩而去了。 第十八章 常宁生怨 辇车过神武门,一路蜿蜒而去,也不知拐了几道弯,最后才终于停了下来。念奴和采芹上来撩开车帘子,轻轻地扶着我和兰筠下了车。 霎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水磨群墙,并无朱粉装饰的殿堂。进门处,青褐泥鳅脊的拱形门楣上赫然三个字“常宁殿”。 这里便是我们今番入选女子暂时的住所了。念奴一手搀着我,缓缓跨过殿门。只见迎面一个豁大的庭院,中间一棵枝叶婆娑的桂花树,树干遒劲,花枝繁茂。九月天里,秋风轻拂,桂子飘香,令人心旷神怡。庭院两边还有花木扶疏,藤萝掩映,中间微露一条平坦的羊肠曲径。 庭院左右两旁是曲折游廊,游廊外千百竿翠竹掩映,目光越过去,不远处还有大株梨树兼着芭蕉,显然那边也是整个宫殿的一部分。 前边早有宫女和太监引着向左边游廊而去。脚下是石子漫成的甬道,我由着念奴轻轻搀着,跟在一众小姐丫鬟的后面。 到了殿堂里面,那儿早有负责掖庭事宜的一干人端坐堂上,只等着我们谨然列队站齐,便拿着簿册,念着名号分配房间住下。 我被分在了常宁殿东侧的心雨轩中。小小三间房舍,正面一间摆着一套窄窄的案几,案上是一个青花双耳花瓶,瓶里插着绢布制成的海棠假花枝。左右两边各一个房间,里面皆是靠着地面和墙壁按尺寸打就的床几椅案。东侧房间里又有一小门,出去则是梨树和芭蕉所在的后院。 我和念奴将自己分到的房室急急地检阅了一遍,我把寝房安在了东侧间里。念奴嘟着嘴道:“小姐,这房甚是小了些,况且这些桌椅床几都是不能移动的,显得极粗重呆笨了。” 我睨她一眼,笑着道:“就你讲究呢,我觉得甚好,屋子虽小,但人少也温暖些。况且,你看,从这里望出去,景致多好,我极喜欢。” 念奴看着我高兴,也露出欢喜笑颜,将家中带来的包裹一一收拾放好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年纪稍长服饰华贵的宫女带着一小丫鬟朝轩子走来。眼瞧着,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梳子丫鬟髻,胸前两根细细的鞭子直直垂着,一身宫婢服饰,倒也清爽可爱。 年纪稍长的宫女上前对我行了个见面礼道:“我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娄语琴,奉皇后之命,赏各新主一名侍婢,您看这个碧春丫头还满意否?”说着,将这位名叫碧春的小丫鬟推到我面前。因着掖庭还尚未给我们晋封名位,因此一干宫女奴才只称呼我们“新主”。 我笑盈盈地拉过碧春的手道:“谢谢皇后的恩赏,我很是喜欢碧春。娄女官辛苦了。” 娄语琴堆着满脸笑意,一双黝黑的眼珠上下打量着我道:“新主不必客气,老身虚长几岁,但毕竟是奴才,新主入选进宫,不日侍宠晋封,身份自是尊贵,今后直呼老身贱名即可” 见她如此说了一通,我正左右不知如何接应。一心想着,直呼其名似乎不妥。但该如何称呼呢,一时又完全没有注意,家中娘亲和爹爹也并未嘱咐教导。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边走过一女子,恭恭敬敬地对着娄语琴见了礼道:“姑姑这边完事了么,皇后娘娘让奴婢传话让您即刻过去呢。” 娄语琴转过头道:“知道了。”说着,向着我道:“新主若没什么事,奴婢就下去了。” 我含着端庄笑意,微微点头道:“姑姑辛苦了,好走啊。”说着,唤一声念奴道:“替我送送娄姑姑。” 念奴应了声“是”。便和娄语琴她们一起走出了心雨轩。 秋日的暖阳最是温煦。我的寝房临窗外一片开阔,低矮的各色花木在窗檐下葳蕤绽放。放眼望去,远远的,能看见一片烟波浩渺,更远处,落日映着远山翠黛蒙蒙。我倚窗远眺,心思又轻盈惆怅起来。 念奴回转过来,轻轻拍着我道:“小姐又出神呢。刚刚我送那姑姑二人出去,听见她们一壁走一壁耳语,说她眼瞧着这拨入选小姐里,属你最是姿色出众又聪慧过人呢。” 我懒懒应着念奴道:“若大宫中最是不缺姿色出众的女子,再说了,若只是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女子容颜如花,一旦花容失色,色衰爱驰,那时又将要如何自处呢。” 念奴歪着脑袋,似懂非懂道:“反正别人称赞小姐呢,小姐应当高兴才是。” 我目视远方,悠悠地道:“称赞未必是好事,况且她们是皇后身边的人,偌大宫闱中,皇后国色天香,母仪天下,谁的姿色和聪慧都及不过她。今后,你说话行事自当稳重些了。” 念奴见我神色淡淡又兼着一度劳乏,也只默默颌首,扶着我与竹纹雕漆圆鼓凳上坐下了。 此时,只见碧春从门外搂着一捧桂花枝进来。跨进门槛,见我和念奴正坐着,便急急将花枝放在案上,屈身就要行礼。 我一把扶住她道:“这会子也没外人,你也不用动不动就行礼了。念奴是我自家中带来的,年龄也比你长些。以后,你们就姐妹相称。在我身边服侍,别的也不打紧,我最看重‘忠心’二字。若你在我身边,不能对我忠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是断断不会轻饶的。不过你年龄和我家中二妹差不多,我看着亲切,对你是极喜欢的。今后我们主仆一心,安稳度日罢。” 碧春听着我一翻恩威并施的话,早已跪拜于地道:“奴婢家中贫困,兄弟姐妹又多。奴婢进宫就是为了服侍娘娘主子的,今日有幸调配来服侍新主,新主就是奴婢的全部。不管发生什么,奴婢都誓死跟随新主,决无二心。” 念奴瞧见碧春如此低眉顺色,早弯下腰笑着将她扶起来道:“妹妹起来吧,今后,咱们二人尽心尽力侍候我们家小姐也就罢了。我家小姐最是个会疼人的,以后只怕她疼你比疼我都多呢。”碧春露出欢欣笑意站起来,瞅着我一壁傻笑着。 我见着她们二人极纯真可爱,不觉拉着她们的手道:“今后,也就咱们三人一起罢了。” 念奴将案上花瓶里的假花枝抽出来,她知我最不喜欢那些没有生命的花朵,瞧着生硬硬的,无端令人生烦。碧春细细将桂花枝整理了,洒上几滴清水插进瓶里,顿时,整间屋子都清新起来。 翌日,我和碧春修理着青花瓶里的桂花枝。我瞧见心雨轩周围还植着许多桂花,有的盆栽着,有的和月季玫瑰一众植在花圃中,便喃喃向着碧春道:“宫中极喜欢桂子么,我眼瞧着常宁殿中桂花甚是多呢。” 碧春盈盈答着道:“常宁殿是新主侍寝前居住的地方,皇后曾有懿旨道,新主入贵。因着‘贵’与‘桂’同音,故殿中多植种桂子。” 我正和碧春闲闲说着话。念奴急慌慌地跑进屋来道:“小姐,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我转身瞅着她道:“怎么没头没脑地,谁和谁打起来了。” 念奴缓过一口气道:“就是昨日扇我巴掌的那个恶婆薛雪梅与一新主在前边院子里打起来了。” 我用眼光自念奴脸上严厉地刮过去,道:“怎么说话呢,你应该叫她薛新主,别没了规矩,叫人又闹起来。” 念奴自知出口莽撞了,诺诺地一壁应承,一壁跟着我和碧春往前边院子而去。 当我到达那里时,一众姐妹丫鬟乌压压地挤在一边窃窃私语。我拨开人群走上前,只见一个不到巴掌大的铜合金镂花小圆镜已经碎裂在地。薛雪梅正扯着一女子道:“你没长眼么?走路不看道,如此没有家教,你是谁家的女儿?” 被她紧扯住的女子衣饰并不出众,长相倒是眉清目秀,纤纤动人。此时她已有抽噎之声,低着眉眼道:“我叫林紫月,家父是……,是……,是长平县令林简安。”说完,早已满眼通红,泪如雨下。 薛雪梅扬起如花脸颊,一脸鄙夷道:“果然是小门小户女子,难怪连个路也走不好。” 我一向见不得这样仗势欺人,不由得蹙着眉头向前道:“薛小姐这话未免太过了吧,打碎镜子原也不全是林小姐的错。要说连路也走不好,你自己不是也没走好吗?要是你能及时避过,也不至于冲撞得连镜子也拿不稳,跌碎在了地上。” 众人见我这样说,也都纷纷点头,交头接耳起来。薛雪梅放开林紫月,转身向我道:“你是谁呀,凭什么在这儿满口胡言。” 我含着轻盈笑意正视她道:“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咱们刚进宫,你以为为着个小镜子就这样撕开脸皮闹起来,就是大门大户家出来的么。况且侍寝一过,你和她就都是共同服侍皇上的姐妹了,何必这样做得不好看呢。” 薛雪梅转脸斜视一眼林紫月道:“侍寝?就凭她一个县令的女儿也想侍寝?” 我收敛笑意,厉厉地道:“县令的女儿怎么了?能否侍寝自然是由皇上说了算,你无权妄议。这里是宫中,上有太后、皇上和皇后,下有一众亲王贵胄,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我挽着林紫月的手头也不回地慢慢向心雨轩中走去。身后只听见薛雪梅恨恨地叫道:“你赔我的小镜子来。” 我一壁走着,一壁向着念奴道:“等会把我的那个金镶玉的玫瑰小镜给她送去。” 念奴急急道:“小姐,那是您去年生日时夫人特特为你买得的呢。” 我嗔她一眼道:“就你??隆!?p>  林紫月抹着眼睛柔柔地道:“多谢姐姐相助,刚才走得急了,也不知是怎么冲撞上了她。” 我抚着她瘦削的肩膀道:“妹妹别自责,她一定也自顾着看镜子,没来得及瞧见妹妹了。” 林紫月见我神色温柔,气色也慢慢地暖和了起来“不知姐姐芳名呢,姐姐相助之恩,妹妹来日定当衔草以报。” 我轻捏她鼻子,笑着道:“什么报不报的,我叫薄婉兮,看着你也比我年纪小,以后就叫我婉姐姐吧,与我一同来的,还有我的一个闺阁挚友兰姐姐,来日介绍了你们认识。深宫寂寂,今后彼此照应,相伴度日也就罢了。” 林紫月欢欣地笑着道:“也不知我前世修了什么福,遇着姐姐这样好的人呢。” 一壁走,一壁说着话,一会儿也就到了屋。念奴拿着我的金镶玉玫瑰小镜子出去了,碧春和林紫月的丫鬟秋雪在外屋闲聊。我和林紫月倚在窗前,粉紫的蝉翼窗纱将窗外的景致映得朦朦胧胧的。 林紫月叹了一口气道:“进宫有什么好,不日就要侍寝,想想竟要与那薛雪梅侍候同一个男子就要作呕。婉姐姐,你说皇上会是个什么男子呢?”说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盯着我瞧。 我懒懒笑着道:“进宫也是我们的命。我也不知皇上是个什么男子,可我知道皇上的恩宠大约是宫闱中所有女子的期盼。妹妹清纯动人,皇上的恩宠指日可待。” 林紫月神情黯然地转过头去,说:“与其与那样的人争夺宠爱,不如不要侍寝,无恩无宠静静过完三年,放出宫寻个一心人嫁了也就罢了。” 我细细咀嚼着林紫月的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何尝又不是我的愿望呢。 可是如此深宫,我们这样多的女人不过都是皇上一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罢了。皇上对于我们岂会存有心思,即使有,也一定早已耗尽在不计其数的香腮脂粉,和无穷无尽的阴谋算计里了。 晚来,风有些凉了,我默默地将窗帘拉上,自言自语地接着林紫月的话道:“在一个没有心的地方上哪儿去寻一个一心人呢。” 第十九章 常在 今日已是入宫的第三天了。一早起来,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念奴和碧春在前堂洒扫抹灰。我斜倚在寝房小门边,看雨打芭蕉。 秋日的风雨总是含着一点愁绪,令人无端怅然神伤起来。一阵秋风吹过,细密雨丝里更含了缕缕寒凉。我拥紧衣衫,心内顿时涌上一阕词句:“无边细雨密如织,犹记当初别离时。人生聚散如浮萍,音讯飘渺两无知。独倚门前听风雨,雨打芭蕉声声急。” 我正沉浸在秋雨的凄清缠绵里,念奴急急走进来道:“小姐,前面传话过来,让新主们速到正殿去。奴婢替小姐略略修饰一下,赶快前去吧。” 我回转神思,由着念奴对镜描摹了一翻,便往正殿而去。 因着,秋雨不止,各新主都是由着丫鬟撑伞陪侍而来的。碧春和念奴打着伞站在一边。我走进殿堂。只见一众新主都盛装而到,我捡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一时,已见皇后的女官娄语琴捧着一本簿册上前宣告道:“按大晋律例,入选新主酌晋‘常在’位分。皇后懿旨,‘常在’乃各新主侍寝前名位,故不赐封号,只取名号中字冠首。故,薛氏雪梅为‘梅常在’,傅氏兰筠为兰常在,林氏紫月为月常在,薄氏婉兮为婉常在……。” 众人听得娄语琴宣告毕,皆都轻轻私语起来。兰筠向着我道:“日后,我便是兰常在,妹妹也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婉儿了。‘常在’二字从此怕是就像烙在身上的印子,与这四方高墙一起,将我们困顿其中,永世不得翻身了。” 我看见兰筠一脸无奈,眼里的愁思,恰似屋檐下绵密的雨丝,无论怎么扯都好像扯不干净似得。我悄悄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凭姐姐姿容,不日定当恩宠有加,晋位封妃也指日可待,不必如此郁郁寡欢。” 兰筠对我淡淡一笑,说:“昨日那时我正洗头,错了一幕精彩,听丫头们讲,那梅常在被你气得眼都绿了,原也是她刁蛮活该,只是不知那一位常在又是个什么样的。” 我刚要悄悄用手指着给她认识。不料只见薛雪梅自人群中站出,向着娄语琴道:“这皇后是怎么当的,怎么可以人人位分一样呢。我们之中有长得好的,差的,身份也有高的,低的,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怎能令人臣服。” 娄语琴合上簿子,上前几步,只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着薛雪梅。虽说,她说的也是此时我们心中思虑的。但她如此大胆的质问着实令人吃惊。况且,娄语琴又是皇后跟前的人,岂容她一个刚封的常在在人前如此冒犯。 娄语琴打量几眼,抬起头,目光凝注薛雪梅,含着清冷的语音道:“梅常在若不服皇后安排,自可到凤仪宫中理论,或是直接找皇上讨说法也是可以的。只是老身眼瞧着常在长相也似乎不是最好的,至于身份嘛,是不是最高的,老身尚未查明。常在心高气傲,急于求成,老身可以理解。但是老身不得不说明,常在质问皇后是如此当的,这可恐怕有些肆意犯上,目无尊长了。今日之安排原也不是皇后的主意,这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常在初初进宫,老身不与计较。但必须奉劝一句,常在自当谨言慎行,遵守宫规,不要太过嚣张放肆了。” 说完,又冷冷地将我们巡视一遍,丢下几句话道:“从明日起,各位常在就跟着崔姑姑和孙姑姑学习宫规礼仪吧,进宫满一个月后,便能开始侍寝了。”说着,将两位姑姑拉到我们面前,自己便袅袅着下去了。 薛雪梅被娄语琴教训了一通,早已低着头红着眼,似乎也为自己刚刚的鲁莽自责不已。 一旁,崔姑姑上前笑盈盈地对着我们福了福算是见面礼,孙姑姑年龄稍大些,也屈了屈身子道:“常在们也乏了,我们明日辰时在开始学习吧,今儿也就先散了。” 听得这样说,我和兰筠互相挽着,便要出殿来。转过身,只见林紫月笑着向我走过来,我伸手拉住她道:“月妹妹可带伞了,雨下得不小,妹妹与我一同上我那儿吧,我介绍兰姐姐你认识。”说着,回头看着兰筠。 兰筠笑着对紫月点点头,彼此算是见过了。紫月含着甜美笑意向着兰筠道:“早听婉姐姐说八百遍了,今日一见,兰姐姐果真是个温文尔雅的美人呢。” 兰筠笑笑作势就要敲我的头,我转过一圈,拉着紫月笑道:“月妹妹要拍姐姐马屁呢,何苦拉上我。” 我们三人说笑着,一起出了殿堂。念奴和碧春还有采芹早在一处说话等候。见我们出来,都打着伞迎上来。紫月的丫鬟秋雪看见自家小姐出来,也忙忙打着伞过来。 紫月向着她道:“你且回去,我随婉姐姐去她那儿说说话儿。” 秋雪听紫月如此说,向着我和兰筠屈膝见过礼,便要下去。 念奴上前急急拉过她道:“月常在既和我们小姐一处,你也不如和我们一起唠唠嗑去,也好打发些时光呢。”说着,转过头,看着我,像似在征求我的同意。 我柔柔地睨她一眼笑着道:“自然是好的,况且你都发话了,我还能有什么说头么。碧春先准备茶水去,你还不过来替我打伞呢。”碧春小跑着回去烧水泡茶喝。 我们三人各自由着自家丫鬟一壁打着伞慢慢前行,一壁悄声软语说着玩笑话。眼瞧着,心雨轩就在眼前。 转过廊角,只见薛雪梅一身桃粉裙纱,正兀自撑着伞站在雨中。看见我们一路过来,她急步上前,伸出一只手就要向我拉扯过来。念奴一把将我挡在身后,伸出右手抓住她的手道:“梅常在想干嘛,我家小姐可不曾蹭落你的绢子或是镜子什么的,你想打人耍泼怕是找错人了。” 兰筠和紫月看见薛雪梅在念奴一脸泼辣面前,显得有几分手足无措,不觉悄悄掩着嘴露出几丝笑意。我跨上一步,迎着薛雪梅道:“梅常在找我怕是有什么事吧。” 薛雪梅看见我出声,急急地向着我们道:“你们别误会,我不是来闹的,我只是想和婉常在说几句话。” 听她如此说,我只得道:“如此,进屋说去吧。”说着,几人一起进了心雨轩。 碧春早已烧好水,泡了查齐齐备着。一进屋,碧春便招呼大家坐下喝茶,念奴给我递过一杯新泡的玫瑰花茶,便拿着毛巾柔柔地为我擦拭额角的雨水。 我缓缓转过身,向着薛雪梅道:“梅常在有什么话,这会儿可以说了。” 薛雪梅站起来,自袖袋里掏出那个金镶玉玫瑰小镜子,向着我道:“这个镜子是极好的,但我想了想,我不能要。镜子不是你打碎的,事情也与你无关,我怎好意思平白无故要你这样珍贵的东西呢。” 我看她一脸诚挚,顿时心中柔软了起来,也站起来道:“梅常在客气了。镜子本是用来照的,我平常也不太常用这种小镜子。况且,本是月妹妹冲撞了你,无论怎样,就当是我替月妹妹把它送给你了。” 薛雪梅听见我这样说,霎时添了一丝怒气,双眼瞪着一旁的紫月,恨恨地道:“我瞧婉常在和兰常在倒是知书达理,又娇柔妩媚的,他日必能得圣宠。你们何苦与一个县令的女儿为伍,况且你瞧她小眉小眼的样儿,一副小家子气。” 念奴本来就讨厌薛雪梅,此刻听她当面如此贬损紫月,不由得又要上前与她争论起来。我一把拉住他,将她避在身后,面上含着十分冷意道:“我很是佩服梅常在的自信呢,梅常在以为月妹妹小家子气,偏偏我们不这样认为。这个镜子我给过了,你要便拿着,不要就留下。至于我们与什么人为伍,就不劳烦你惦记了。我和兰姐姐,还有月妹妹有些体己话要说,你方便呢,就留下来,不方便呢,我让我的丫鬟送你回去。人各有志,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梅常在多多珍重吧。” 说完,也不再理她,兀自和兰筠她们聊些花茶之言。 薛雪梅看见我如此态度,兼着念奴又一径不给她好脸色看,便也起身,将小镜子搁下,就朝着门口默默而去。我唤一声碧春,让她跟着送了出去,也就罢了。 紫月看着她出门去了,随即敛起笑意,低着头闷闷地道:“多谢姐姐维护着,我也不知如何得罪了她,惹得她如此厌弃。或许,我本就是讨人嫌吧,姐姐若是也嫌弃,定不要装着,只管离了妹妹而去,妹妹决无怨言。” 我轻轻扶起她清丽的脸容道:“妹妹怎的如此妄自菲薄起来了,是珍珠还是沙粒,旁人不明白,姐姐我还不明白么。她不过是嫉妒我们姐妹要好,想拉拢我和兰姐姐好一起仗势欺人罢了。妹妹放心,不管如何,我们都在一起,不离不弃。”说着,兰筠也点点头,伸过手来,将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眼见着,雨慢慢停了下来。蓊蓊郁郁的花草树叶经了雨水的洗刷,显得更加清新润泽。 我们携了手,踏出屋门,顺着蜿蜒小径慢慢踱去。身旁枝叶上时而有沉积的雨水滑落,时而有不知名的虫子从雨水漫过的草虫中钻出来,又快速地飞走不见了踪影。 第二十章 嫔妃相见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阴雨缠绵。常宁殿中黄叶铺地,庭院两边芳草萋萋,秋便是这样愈加浓厚了。 每日里,我和兰筠,紫月还有其她几个姑娘一组,跟着崔姑姑学习宫规礼仪。而薛雪梅她们那一组,自然是由孙姑姑教习了。崔姑姑年近三十,性格和蔼,对待我们皆是温和又不失严谨。一连几天均是练习请安,行礼之动作。屈膝,跪拜,磕头……,如此种种,崔姑姑都教得极细致认真。 她一壁给我们示范,一壁喃喃道:“各位常在别看这一屈一行十分事小,殊不知有时关系命脉前程呢。奴婢在宫中多年,见了多少娘娘主子折损在这些言行小事上。” 听着崔姑姑语重心长之语,我们也不忍偷懒慢怠。虽是全身酸乏无力,也只得强撑硬挺,慢慢挨着。 这一日起来,虽是蒙蒙迷雾,雨却是止住不下了。我们早早地准备就绪,等着崔姑姑来检阅昨日教习的“轻移莲步”。 “莲步”是女子行走的步法,“轻移莲步”是极难学习的,但崔姑姑说,学好了走起路来便如风拂莲,婀娜娉婷,其轻盈之态美不胜收。 我从小在这些细腻之事上就不甚上心。因此,看着一旁兰筠和紫月只一招一式练得极细致,倒不觉十分好笑起来。于是,也只得“猫”着步子跟在她们后面。 练了不大一会儿,崔姑姑便过来了,见过礼,只见她笑盈盈地对着我们道:“各位常在连日来也辛苦得很,今日天气好转,奴婢陪着常在们到后院逛逛,只当是赏秋解乏,顺便再讲些宫规律例,以免日后行差踏错,见罪上尊。” 我们听得今日不要再对着墙壁弯曲跪拜,一时兴奋起来,围着崔姑姑亲昵说笑道:“还是姑姑晓得怜香惜玉呢。”各人一嘴一句,哄得崔姑姑笑脸如花。一壁嘱咐我们不能枉费学过的礼仪,乱了尊卑。一壁又禁不起我们撒娇称赞,只得引着我们往后院赏秋而去。 虽已是百草凋零,万物萧条的时节。但此处毕竟是皇家的宫廷别院。满目而去,虽有片片黄叶似翻飞的蝴蝶纷然而下。但一旁的翠竹,芭蕉并一簇簇藤萝仍是浓荫掩映,生机盎然,似乎秋的萧肃与它们并无分毫关系。而那一边,极目望去,最是秋色无边,各色菊花竞相争艳,开得如火如荼。 崔姑姑一壁在前边徐徐说着条条律例,一壁又嘱咐我们要步态轻盈,行不透声,笑不露齿。 我们且走且停,不觉已绕着院子游逛了一圈。此时,已至正殿后门。我们自垂门而入,刚至殿中,便看见一太监模样的人走上前来。随后,只见孙姑姑引着薛雪梅也急步而至。一众人员刚刚站定,只听得那太监尖着声子道:“皇后娘娘懿旨,各常在速至凤仪宫请安。”说着,打了个千儿,便下去了。 众人听见是皇后传召,都急速回到各自住所,换衣打扮起来。念奴打开箱子,翻箱倒柜就要替我找出鲜艳衣裳。我笑着制止她道:“你干什么呢,不过是请个安,又不是去比美了。” 念奴更是焦急,一壁催着碧春替我梳洗,一壁手忙脚乱地拿出几件色彩明丽的裙衫来。我转过身,只从衣橱中取下前日内务府送来的一套淡雅宫装。 念奴见我准备穿这个,不由的又气又急道:“小姐当是去散步呢,穿得这样素净。别的常在们肯定都是盛装前去的,小姐只穿这个,等会不是一下子被她们给比下去了。” 我轻轻敲一下她的脑袋,道:“俗话说,人怕出头,猪怕壮。你想让我一下子就被人捉住,成为别人的把子么。” 念奴听我说得渗人,凝思片刻,笑着道:“还是小姐想得周全,这只是去见皇后,又不是去见皇上,不必打扮得太过艳丽,无端引起别人的注意。更何况,我家小姐天生丽质,美貌倾城,若是再精心打扮,岂不是要赛过皇后去,令她无地自容了。” 我听念奴如此口无遮拦,忙忙伸过手,捂着她的嘴道:“你作死,不要命了。真该好好让你学学规矩去,免得让我活活被你吓死。” 念奴伸着脖子作势往外瞧着,道:“小姐放心,这里除了我们和碧春,必无旁人,咱们赶快收拾了前去吧。” 装扮过后的我,只梳着一个宫嫔最寻常的如意鬟,鬟边斜插一朵淡粉的描金沟边堆纱海棠小假花。耳边银白蝴蝶押发,垂下几缕细细流苏。身上着一套浅豆绿的软罗宫装,宫装裁制得甚是合体,将我姣好的身材凸显得玲珑有致。 念奴轻挽着我向殿门依依而去,眼见着其他的常在们也陆续到来。因着常宁殿地处皇宫西侧,位于御林苑偏僻角落,离凤仪宫十分遥远。因此,此时已有三五驾辇车听候在殿门口,只等着我们来齐了,便乘着前去。 崔姑姑与一干宫女太监也皆已站在一旁等候。此时,崔姑姑见我出来,走上前看着我的穿着打扮,也轻轻颌首已示赞赏。不一会儿,兰筠着一身浅紫衣衫前来,服饰一色也皆是素净淡雅而已。紫月也只着一身桃粉宫装,发饰一应也合乎规制。我们三人一看彼此的装束便都不露声色,只会心一笑,由着丫鬟们搀着坐上了辇车。 我刚要将车帘子放下时,只见薛雪梅盈盈而来,她身着一件玫瑰红缎子绣繁密花纹的锦缎长裙,外罩金边琵琶襟外裳,迎春髻上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闪耀夺目,整个人粉面含春,光可照人,更显出她的清傲凌厉。 她目光扫视一遍,便由着丫鬟搀着上了我们前头那辆辇车。宫车辘辘,也不知行了多久。只听一旁太监喊着“凤仪宫到,众常在下车。” 各人便都轻缓下了辇车。抬起头,只见粉红宫墙连阙,金黄瓦檐耀眼夺目,宫殿赤门金顶上写着三个大字“凤仪宫”。 跨进宫门,只见庭院四周古树参天,绿树成荫,靠近殿门前的花圃中遍植牡丹及各色奇花异草,十分鲜艳好看。一旁的空阔地带更有花树数十株,株株挺拔俊秀。此时虽是秋萧时节,但这些花树依旧枝繁叶茂,花香怡人。 娄语琴看见我们进了宫门,忙忙迎上来道:“各位常在请随奴婢来,皇后娘娘及各宫嫔妃都在里面等着了。”说着在前面引着我们朝正殿而去。 进了大殿,只见四周装饰着雕金描粉的凤凰展翅及并蒂牡丹图案。迎面,一扇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端坐着的正是睥睨天下女子的一国之母崔宁修。底下,一群女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此时正美目流转,顾盼神飞。一旁兽嘴铜鼎香炉中,烟雾缭绕。深深宫邸,富贵荣华,纸醉金迷,是天下多少女子所殷羡的。如今,我也要成为这莺莺切切中的一人了吗。 娄语琴将我们引入殿堂,便向着水晶珠帘行礼道:“禀皇后娘娘,各宫妃嫔和新晋常在均已到齐。” 皇后道了一声:“知道了。” 因着,我们还只是刚刚入选进宫并未侍寝的常在,因此,只是默默站在下首。而其他妃嫔此时已按位分尊卑谨然落座于珠帘外左右两侧。我和兰筠还有紫月站在最末一排。 此时,大殿中鸦雀无声,各人只拿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人事。 随后,皇后柔缓又不失庄严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近来宫中又新添佳丽,今日本宫召见各位姐妹前来,一是互相亲近认识,二是尽叙相见之谊。” 说着,停顿片刻,稍稍挪动了身子又接着道:“坐着的各位姐妹都是宫中的老人了,本宫为人脾性,大家都熟识,本宫也就不和你们多说了,只希望你们能做好表率,尽心服侍皇上。站着的新人呢,本宫对你们也无甚要求,既是入选进来的,也就是皇上看中的人了。本宫希望你们能安守本分,尽心服侍皇上,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诞下皇子。” 大家听见皇后如此说,便都齐齐答道:“臣妾谨遵皇后教诲。” 接着,皇后又柔柔地说道:“本宫早前听说新晋常在中有一人对本宫存有颇多质疑,本宫很想见识见识,是哪位妹妹呀。”众人听闻有人质疑皇后,皆都露出惊疑的神色,窃窃交头私语起来。 前头站着的薛雪梅早已颤抖着身子,不知所措地呆立着。这时,坐在下首第三位的女子站起来,向着皇后:“何人如此大胆敢质疑娘娘圣断?娘娘不妨让她站出来,也好让臣妾等开开眼。”说着,近旁几位妃嫔也随即附和起来。 皇后自帘后唤一声“语琴”。娄语琴走上前,拉着薛雪梅,往前一推,薛雪梅便“扑通”跪倒在地,含着哭音颤着声道:“皇后娘娘饶命呀。”说完这句,早已吓得连身子都直不起,只得俯首帖耳,几乎趴在地上。 耳边是皇后轻蔑的声音:“本宫以为你是个胆大的,不想也只是个泥糊人,本宫还没怎么着呢,就稀软得不成样了。”说着,盈盈笑起来,一干妃嫔也都跟着呵呵。 皇后唤一声“窦美人。” 那位站起来的妃嫔上前一步,屈身行礼道:“臣妾在,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又徐徐道:“妹妹最是耳聪目明的,你觉得这位常在如何呀。” 窦美人转过身,蹲下身子,右手自地上捏起薛雪梅的下巴,仔细瞧了瞧道:“回皇后娘娘,长相倒是还可以。”说着,用力扔下薛雪梅的脸颊,站起来,又向着皇后道:“此人初初进宫就敢冒犯娘娘,今后若是得宠,还能将谁放在眼里,娘娘定不可轻饶了。” 听闻窦黛璎如是说,满大殿的人,除了皇后皆是大气不敢出,只等着看皇后如何发落薛雪梅。 然而,皇后只懒懒地道:“罢了,本宫不想她一个如花女子进宫不到一月便夭折于本宫之手。本宫姑且念她是初初进宫,不懂规矩罢。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宫罚她三个月的月俸,并打扫常宁殿一月以示惩戒。” 薛雪梅听见皇后这样说,早已磕头如捣蒜。口中喃喃道:“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一时,薛雪梅便由着丫鬟搀扶下来了。 大殿又恢复了宁静。 片刻,只听得皇后道:“薄氏婉兮,婉常在何在呀。” 我蓦然听见皇后叫我,全身机灵灵一怔,急急将眼睛与兰筠对视过去,兰筠也是一脸惊异。 我施施然自列队中上前,跪拜于地道:“回皇后娘娘,妾身在此,但凭娘娘吩咐。” 皇后清凌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本宫听闻婉常在知书达理,且姿色倾人。本宫希望婉常在能早日得宠,与众姐妹一同侍奉皇上左右呢。” 我进退得体,柔柔答道:“皇后娘娘国色天香,母仪天下,妾身不及娘娘万分之一,实在恐负娘娘之望呢。” 皇后默然片刻,道:“婉常在初初进宫,便能如此应对得体,本宫心情甚慰,众姐妹也该好好学学婉常在呢。” 我谨然拜跪道:“多谢皇后娘娘称赞。” 满殿妃嫔又说了些其他话,皇后道一声“跪安吧”。 众人跪拜后,也皆散了。 出了凤仪宫,薛雪梅红肿着双眼上前道:“婉常在今日当真出彩,把众人都给比下去了。” 我含着得体笑颜道:“梅常在也不差呢,彩出得又惊又险。” 说着,紫月和兰筠上前挽着我,坐上辇车,往常宁殿而去。 第二十一章 美人驾到 辇车缓缓向常宁殿而去,我的心却并未完全平静下来。兰筠也是满脸狐疑地瞅着我道:“皇后娘娘今儿怎么如此称赞于你,你之前有拜见过她么?” 我看她一眼,悠悠地道:“姐姐以为呢?我们进宫才得几日,我哪里就能拜见她呢,你没听说是‘本宫听闻’么。既是‘听闻’就必然要眼见为实了。”我接着,又道:“姐姐和月妹妹想想看,梅常在质疑皇后之言,她怎能听得见,这期间必定是有人将我们新晋各人,事无巨细地向她禀报过了。” 紫月微微地点着头,伸过手替我扶正鬓边的那朵海棠簪花道:“新晋这拨人里,就属你容貌最是出众。平日里,你对待那些姑姑和宫女又是应对得体,她们定然是在皇后面前夸赞了你才如此的。” 我含着笑意对着她道:“正是月妹妹所想的这样。” 兰筠眉眼有几丝忧思,怅然道:“只是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真喜欢你,自然是好的。只怕她今日见着你,要生出妒忌非分之心呢。” 紫月听兰筠这样说,也满眼愁绪地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我轻轻拉着她们两人的手道:“只怕后者之心更重了,女人么,谁能容忍自己恩宠旁落,皇后也是女人呢,何况还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子。况且,你们瞧那窦美人,又是好相与的么。听闻,如今她正得皇上圣宠呢。我百般谨慎小心,就是为求不引人注意,不想还是事与愿违。其他的也无所谓,只求她们别太为难就罢了。” 兰筠和紫月握紧我的手,安抚我先放宽心思,静观其变,以图策应。 时间便是这样一日又一日地往前流逝着,宫规礼仪的学习也基本结束了。每日里,我们只是按时用膳,与要好的姐妹闲聊,偶尔有宫女太监将我们的吃穿用度发送下来。 紫月最是心灵手巧,打得一手好络子。这一日,只见她笑嘻嘻地从身后掏出一个宝蓝的攒心梅花络,自我眼前晃了晃,说是要送给我的。我接过络子细细瞧着,宝蓝的六股丝绳编压得花纹整齐,其间又用五彩细线勾勒出梅花形状,花蕾中间?一枚莹润的明黄猫眼石。 平日里,我极少在针线女工上下工夫,也不太喜欢这些惯常的女儿私物。可是,这个络子,我一见便爱不释手。紫月见我喜欢,便高兴地将络子系在我腰间,道:“这个做压裙是最好不过的。而且,妹妹听大人们说,猫睛能消灾避邪。但愿姐姐在宫中能一切顺遂。” 我紧紧握住紫月有些冰凉的手,感受到她无限的关爱和深深的隐忧。我绽放出一丝明媚的笑意向着她道:“谢谢月妹妹如此费心,但愿我们都能在宫中平平安安的。” 因着,对这个络子的喜欢。这两天里闲来无事,我让念奴找出了些丝线,拉了紫月和兰筠一起学打络子。 今天,当念奴和碧春慌忙跑进屋来向我禀报说,窦美人特特来看望我时,我正在跟着紫月一板一眼地学打“柳叶同心”络。 念奴和碧春一前一后冲进屋来。念奴气喘吁吁地道:“小姐,不好啦,前面传话来说,窦美人要来看望小姐呢,小姐快准备准备,上前接驾去吧。” 我放下丝绳,拢拢发饰,向着念奴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念奴缓和神气,“奴婢和碧春正在前面采摘桂花,准备晒了泡茶喝。迎面走来两位姑姑,说是窦美人的贴身宫女绿儿和锦翠宫掌事宫女晴川。她们说,奉窦美人之命前来支会一声,要您前去接驾。我让她们过来和小姐说,她们说,美人的轿辇都到了殿门前,急着上前侍候,让奴婢速来禀报。”念奴说完,一旁的碧春也急急点头,以示事实确凿。 我犹疑着站起来。既是前来看望,为何如此匆忙,话刚说完,人就要到跟前了。我抬脚往常宁殿门前去,兰筠上前拦住我道:“你等等,先想清楚了怎么应对才好,如此前来,必没有什么好事。” 我轻盈含笑,唤过念奴,道:“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兰姐姐和月妹妹先玩着,我去去就来。” 话未说完,只听得心雨轩门口传来:“美人驾到,婉常在接驾。” 我自知窦美人是要进房里来了,兰筠和紫月眼瞧着也是躲避不过,只好跟在我后面,一同迎出去。窦黛璎并没有我想像中那么盛装前来。衣服发饰也只是稍显华贵,一切合乎她美人的身份。我侧目而去,她身后也未见多大排场,只略略跟着三四名宫女而已。 如此前来,更像是寻常串门罢了。 到得她跟前,我俯身跪拜下去道:“妾身薄婉兮恭迎窦美人,妾身接驾来迟,还望美人见谅。”我的身后,兰筠、紫月和几个丫鬟也皆谨然跪地。 窦黛璎莹莹杏眼流动,打量着四周景致和俯身于地的一干人等,缓缓道:“起来吧。” 我们徐徐起身,侧立一边,让着窦黛璎进了我的屋子。念奴和碧春赶紧上前抬椅奉茶。我上前一步,搀扶着她坐在了四方红木朱漆椅上。兰筠和紫月默默地垂首站立一旁,只用目光静静陪伴我侍奉于她左右。 良久,窦黛璎呷一口茶水,盈盈地道:“本宫今日前来,是想与妹妹叙叙旧情的,不知妹妹的父亲薄穆尊薄大人可好呀。” 我惊疑异常,不知我何曾与她有甚旧情,更不知她如何知晓父亲名号。凝滞片刻,只得朗声回道:“多谢窦美人关爱,妾身父亲一切安好。”说完,将目光柔柔望向她。只见她沉沉眸底闪着无限森寒,似是又无尽的怨恨自眼中漫出。 我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妾身愚昧,不知窦美人如何知晓家父微名呢。” 窦美人转头望着我,含了三分凛冽笑意道:“如何不知?你父亲原是弋阳郡鼎鼎有名的监察令呢,为人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人称“薄青天”啊。家父窦林儒与你父亲同郡为官,你父亲定铭记于内,不妨问问就知道了。” 父亲于弋阳郡任职已是早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很小,几乎不记事。听她这样说来,只觉她父亲或许和我父亲是陈年旧交。于是,我露出十分欣喜的笑容道:“不知原是这样,妾身那会子年纪尚小,故一时没认出美人来。妾身初初进宫,往后还要仰赖窦美人多多指点呢。” 窦黛璎站起身子,目光直视着我道:“婉常在才色过人,假以时日,还不知是谁要仰赖谁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才色好不好,皇上喜欢才是最最重要。若是皇上不翻牌子,就是仙女下凡也一样要埋没于深宫寂寂。” 我屈屈身子,向她福了福道:“窦美人教训得是,妾身一定谨记于心。” 窦黛璎美目一转,瞅着一旁的兰筠和紫月道:“这两位是……。” 兰筠和紫月听见她询问自己,忙忙俯身拜跪,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窦黛璎徐徐向她们走近,随手翻看着几上散放着的各色丝线,和那个我没有打完的柳叶同心络道:“兰常在与婉常在是同乡。只是月常在与婉常在才初初相识,便能如此交好,一同打络子玩了,可见婉常在实在是有些过人之处呢。” 紫月听窦黛璎如此说,忙忙地就要开口解释起来。只是,窦黛璎适时伸手一摆道:“罢了,本宫也是玩笑而已。”说着又唤了一声“晴川”,“绿儿”,道:“我再和婉常在坐坐,你们俩上前面去看看梅常在的庭院打扫得如何,回来禀告于本宫。” 晴川两奴婢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忙忙就要下去。 我唤一声“念奴”,道:“你送两位姑姑一同前去。” 念奴答了一声,前面引着下去了。 窦黛璎只坐着,闲闲地呷茶,我和兰筠,紫月也只得默默地垂手站立一旁。 不大一会儿,晴川和念奴三人一起回来了。晴川上前屈身禀告道:“回美人,奴婢等细细查看了,各处打扫得甚是干净,这会子,梅常在还在游廊处扫叶子呢。” 窦黛璎放下茶杯,抬起头来道:“如此甚好。本宫也乏了,起驾回宫吧。”说着,晴川和绿儿一边一个搀着她,缓缓出了心雨轩。 我和兰筠,紫月也默默地跟在后面,恭送着她上了轿辇而去。 看见轿辇渐行渐远,我和兰筠,紫月长长吁出一口气。兰筠挽着我往回走道:“眼瞧着,没头没脑地,竟看不出她是个啥意思呢?” 我心中也是毫无主意,一团乱麻似的。但直觉告诉自己,她并不是只是前来叙旧而已,然而究竟是何目的,一时也完全没有头绪。于是,也只得答道:“我也不知道,或许等哪一日见着我爹爹,问了才能明白。” 我们三人说了一会话,兰筠和紫月也就各自回自己屋了。兰筠她们刚走,念奴一把将我拉进我的寝房,关上门,轻轻耳语道:“我刚刚和那两位姑姑出去,在前边听见她们悄悄耳语说……,说……。” 我看念奴说得神秘又谨慎,知她最是性格爽直之人,很少这样吞吐不定。于是,急着催她道:“她们说什么了?” 念奴凝视我道:“她们说,为新晋常在描画侍寝牌像的韩先生是个画技精湛,又最是贪图钱财的人。若是有重金相赠,必能将牌像画得神采飞扬,博得侍寝头筹呢。” 我听念奴所说事关重大,不由得追问她道:“她们怎么无端和你说这些呢?还有谁听见了?” 念奴凝思片刻道:“奴婢也不知她们为何要说这些,大概是她们以为奴婢在前面听不见吧。当时,奴婢在前面走着,四周也好像没有旁人。但是,回来时,在她们说这话的地方看见了梅常在正低头扫落叶。奴婢也不知那时她是否躲在树丛后面听见了。” 我细细咀嚼着念奴说的每一个字,心底慢慢涌上了一丝森冷寒意。默默瞬间,怆然道:“但愿梅常在不要听见才好啊。” 念奴柔柔笑着,将我的意思完全曲解了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她那么个傲胜的人,听见了岂有不去相赠的,到时小姐不是又平白添了一个强劲对手么。” 我用力敲打了一下她的脑袋道:“就你这糊涂呆瓜,什么时候能开窍呢。你想想,窦黛璎是个什么人,即使那韩先生真能这样做,她能让我们无端知道这种巧处,早日与她分宠。况且她防我和薛雪梅还来不及了,偏偏能让你们听见?你稍微转动脑子也能明白,她这不是在给我们下袋口,等着我们往里钻么?所以,我说梅常在没听见也就罢了,若是听见,凭她那种鲁莽的性子和现在的处境,岂不是真要上了她的当。” 念奴听我这样说,觉悟过来,阴着小脸道:“小姐说的确有可能。那梅常在要真上当也就可怜了。只是,既是知道这一点了,咱们也不能无动于衷,白白错过机会了。小姐不如与兰小姐和月常在她们商量商量,想出个妥贴法子试试,或许行了也未可知呀。既是都进宫了,早日得到皇上宠幸最要紧。” 我看着念奴,不由得呵呵笑着道:“你想宠幸想疯了,早知道该让你来当这个常在,也省得我受这苦心愁肺的罪。” 念奴听我这样说,也不管主仆的身份,红着小脸,作势就要来掐我报复。 我们主仆二人取笑一回,碧春敲门进来,传上午膳用了。 想着,等会儿去请了兰筠和紫月一同前来,将念奴所叙之事细细与她们说了,问问她们是何想法。 第二十二章 画像 第二十二章画像 午膳后歇息片刻,我唤过念奴,让她去请了兰筠与紫月前来。不过眨眼功夫,兰筠便急步而来,紫月也稍后就到了。 碧春奉上刚泡好的茉莉香片。秋乏困顿,茉莉花香清新怡人,使人神清气爽。我轻吹茶水,缓缓而言,“今日窦美人前来,大约是别有用心,和我攀谈旧情是假,精心布下陷阱是真呢。” 兰筠啜一口茶水,含着十分惊疑道:“何出此言,你看出什么破绽了?” 我唤过念奴,让她将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们。闻得念奴这样相告,兰筠急急站起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我也曾听闻那韩清和是个丹青高手,又甚得皇上宠爱。那绿儿和晴川虽是窦美人的贴身侍婢,但说到底,不过两个奴才罢了,若是未得了她的授意,何至于如此大胆,敢在背后妄议圣上宠臣。” 紫月也颌首,“况且,她们就是要说,也要防着怕人听见,常宁殿中皆是等着画了牌像,盼着早日得到皇上翻牌侍寝的。她们难道会真的希望我们这些人能早日侍寝晋封,分了窦美人的恩宠?她们这样反常理而为之,定能是没安什么好心的。咱们不能生生往那陷阱里跳呀。” 我听见她二人这样说,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窦美人今日前来就是为放下诱饵,坐等鱼儿上钩的。我默默思绪片刻道:“兰姐姐和月妹妹果真都是冰雪聪明的,窦美人想干什么,我们都了然于心。只是那梅常在,怕是还正在暗自庆幸,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平白砸在了她的头上呢。” 紫月轻呷一口茶,有些戚然道:“她也实在可怜得紧,那样一个傲胜的人,如今整日里只和宫女奴才一般,洒扫抹灰,弄得蓬头垢面的。最难受的是,一个月没有俸银,吃的东西都是宫女奴才剩下的。如今,她想要贿赂那画师,也怕是不能的了。” 我转过身子向着她,笑着道:“妹妹如此善良,这么几日就忘记她是如何欺辱你的了?” 紫月只是浅笑,眼里一片温和,“如今,她也算是受了教训了。欺辱我原是她的不是,何况受人欺辱本就心伤,难道这种伤害还要记一辈子么。那样岂不是拿着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想想,不是更吃亏么。” 我和兰筠深深颌首,做人就该得饶人处且饶人,饶恕别人也就是饶恕自己。 眼瞧着,太阳就要西斜了。屋外的花草树木在秋风里轻摇剪影,有树叶纷然坠下,一片一片似纷飞的思绪,被秋风轻卷,左右飘忽,不知要到哪里去。 我起身走向窗子,我极爱这扇窗,从这里望出去,一片空阔,顿时使人心境明朗。 我凝视远处的山峰,声音沉沉道:“不论如何,我必不给那韩先生送一个子儿。他要画好画歹,也只凭他的喜好罢了。” 兰筠和紫月走上前来,拉着我的手。兰筠含着坚定的眼神,“你不送,我是必不会送的,想那韩先生也总该有点良心,不为我们锦上添花也就罢了,也总不至于将我们画成歪瓜裂枣吧。” 紫月笑笑:“兰筠姐姐越来越幽默了。只是歪瓜裂枣又怎样,皇上宠幸也就罢了,若是无恩无宠,三年期满,放出宫去寻个男子嫁了也就是了。” 我蓦然想起,紫月说这话也不是头一回了。想着,她的心思竟不像是在皇上身上。我转过头,映在我眼里的是她温婉而沉静的面容。我柔柔地向着她道:“月妹妹是不是心有所属呀。我眼瞧着,你怎么竟像是无意于皇上宠幸呢。” 紫月羞涩一笑,轻缓答道:“心有所属不敢言,但也不想只为了恩宠而做个无情无爱的木偶。婉姐姐定能明白,侍奉皇上能得富贵荣华无限,但终究不是我想要的。” 我与她对视一眼,多少了然相知凝于这一刻。寂寞深宫,即使将来富贵尊荣无限,也只怕唯有她和我心思最最相通了。 夕阳就要落下去了,我们三人闲闲说了些其他的女儿私话,也就散了。 这样的,又过了几日。这一日,天空湛蓝,秋阳和煦。早早地,前头传过话来道,新晋常在于丹青阁画像。丹青阁是皇上专门为韩清和在宫中作画而设的。丹青阁位于御林苑西南边上,四周山石嶙峋,草木掩映。阁子小小三间房,正面一间摆放书案,丹青并无数锦帛,宣纸。韩清和平日里便是在这里为皇上作画。里间铺设床褥几凳,韩清和有时作画晚了,也就歇在这里。另一侧间是用了晾画的,满满悬挂了琳良满目的各色宣纸锦帛。 到得丹青阁时,已是日上三竿。因着,侍寝前,我们是不能得见天子尊容的。因此,画像是极重要的一环,画像画得出众,皇上翻牌的可能性就越大。反之,画像画得极丑,也许永远得不到皇上的青睐。众人皆知其中的轻重厉害,因此人人都是用尽心思装扮而来。 我和兰筠、紫月也是精心打扮了的。我身着淡蓝色的曳地长裙,外罩一层绣着紫色花纹的金色薄纱,三千青丝只略略简单挽成圆髻,其余垂在颈边,额前一枚小小的红色宝石,点缀得恰到好处,头上镂空的飞凤金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精致的玉颜上描着清淡的梅花妆,更显出无限风姿。 一时,有太监叫着兰筠的名字。只见她身着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乳白云带约束,一头青丝梳成如意髻,髻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更映得她面若芙蓉,温婉无限。她莲步轻移,盈盈进了阁子。不过半个来时辰,也就出来了。 不一会儿,又听太监叫着薛雪梅的名字。只见她袅袅地由着丫鬟搀扶上来。她身着大朵的玫瑰茜红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鹅黄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乌黑的秀发绾成华髻,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如此装扮的她果然貌似出水芙蓉,身若柳枝拂风。她轻扬下颌,眉眼间的骄矜之色似御林苑灿若明霞的红枫,透着血红的艳丽妩媚,全然不似这些天来卑微洒扫的姿态。她自我身前盈盈而去,悄生生的眼风里是有无限的得意神情。……。 紫月并不甚装扮华丽,只浅浅地修饰了面容,衣服也只着淡淡地宫装,但她本姿容清丽,稍加点饰,也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她听见名字也进了阁子。 我等在一边,与兰筠闲聊几句。碧春和念奴陪侍一旁,与其她常在们的丫鬟嬉笑着。细细数来,进宫已有半个来月了,我们常在之间,各自的丫鬟之间也皆已相识了。碧春本是宫中的奴婢,与皇后赏给各个常在的丫鬟自是更加热络。此时,只见她拉着念奴与近旁皇后赏赐给薛雪梅的奴婢翠锦正相互说笑着。碧春与翠锦是一起进宫的丫鬟,此前又一同在畅春宫做着修剪花枝的活计,关系自是密切的。碧春向着念奴道:“翠锦姐姐比我大三个月,我们情同姐妹。今日,介绍了你们认识,希望往后也能一同玩耍度日呢。” 念奴眼瞧着翠锦柔柔弱弱一丫头,眉眼也算端正,不由得也喜欢起来。笑着说道:“翠锦妹妹倒是个惹人喜欢的,只是你家那常在,实在是要不得……。”念奴话至此处只得嘎然停住,眼风边薛雪梅已怒气腾腾地站在了翠锦身后。 翠锦自然没有发现她,只还一味盯着念奴,等着她将话说完。碧春在一旁看着焦急,一味用眼光暗示翠锦身后有情况。可那翠锦却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怎能明白过来。她看见念奴不再说下去了,自己捡起话来道:“念奴姐姐不必将她放在心上,她不过也就会耍泼逞凶罢了,至于真本事上,哪里及得上婉常在半分。” 薛雪梅听见这一席话,哪里还能忍得住。只听她自翠锦身后大呵一声,“你个贱人小蹄子,背后说自己主子坏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翠锦听见这一呵,知道自己刚刚所说之话尽数被她听去,霎时也是目瞪口呆,只跪地磕头如捣蒜,口中战栗着道:“常在饶命,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薛雪梅哪里就肯轻易饶过,伸出一只手,使劲纠着翠锦一只耳朵,生生将这可怜丫鬟就这样纠着一路前去。 念奴和碧春眼见着翠锦受苦,皆都匆忙向前,挡着薛雪梅面前,跪在地上直磕头替翠锦求情。薛雪梅经了念奴上次被她所打一事,知道念奴也是个凶辣的,轻易不敢再动她丝毫,只得朝着我大喊道:“婉常在,你还不快过来瞧瞧你这两个宝贝侍婢呢,背着我唆使我的丫鬟说我坏话,现在还要来做好人么?” 我听她喊我,只得上前来,向着念奴和碧春道:“你们起来,人家主子教训奴婢有你们什么事。她要打要罚,要杀要剐由她说了算,只是凡事别太过分,别忘了自己还担着打扫的罚呢,要是将人打坏了,再闹到皇后娘娘那儿,下回还不知要罚什么呢。”说着,拉过念奴和碧春就要往回走。 薛雪梅自我身后历历笑着,冷然道:“婉常在别得意太早。打扫又怎样,受罚又怎样。一旦得到皇上的宠幸,一切自是皇上说了算。你说是不是呢?” 我不再搭理她,只默默等着太监宣了我的名字,好尽早结束画像之事。 念奴气不过,拉着碧春在一旁唠唠叨叨道:“看她神气那样,好像皇上一定会宠幸她似的,不知她哪儿来的那得意……”。 不一会儿,紫月就从阁子里出来了。太监叫着我的名字,我与她对视一眼,急步向阁子走去。 跨进阁门,一股颜料之味扑鼻而来。我盈盈向前对着画师韩清和行了个侧礼。只见他一袭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的木槿花镶边,头上一褐色的木质发簪将满头青丝束得油光发亮。此时,一对狭长的眼眸沉沉地凝视着我,道:“常在尊名是……。”我报上自己的名号,向着她微微含笑道:“早闻先生画技精湛,今日有劳先生了。” 韩清和抬起目光,淡淡道:“婉常在客气了,在下也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说着,一旁指点我侧着身子,微含甜美笑意,端坐于四方红木椅上。 他一壁摆布好笔墨纸砚,一壁向着我道:“遵照圣上旨意,画像一共分两步。现下只画三尺半身帛画一副,晚些时候,在下再按着各位常在的帛画,于侍寝牌上画上半尺绿头像,也就是了。” 我保持身子不动,只轻盈答道:“画师辛苦了,皇上每日就是看着绿头像翻牌的么?” 韩清和抬眸看一下我,一壁于绢帛急速描画着,一壁开口答道:“皇上并未见过各位常在,第一次翻牌自是仅凭头像而已,往后熟悉了,常在们的仪容自然都印子皇上心中了。” 我静静颌首,脸上保持轻盈笑意,说:“先生画艺技精,自是能将我们画得栩栩如生,分毫不差了。” 韩清和含着淡淡笑意,目光轻柔扫过我,也就不再言语了。 过了片刻,只听韩清和道一声“好了”。他搁下画笔,双手捧起绢帛,轻轻呵气。我自四方椅上下来,轻缓上前欲瞧瞧画像。韩清和自案前转身,将画像带进了里间。我抬脚就要往里走,韩清和反过头道:“婉常在请留步,恕在下无礼,这间屋子在下从未让人进来过,里面的拙作在下从不轻易示人。如今关系常在们的恩宠前程,在下更当小心谨慎。还望常在见谅。” 我听韩清和这样说,只得红着脸出了阁子。 外面,兰筠和紫月早已翘首以待,见我出来,急急上前拉了我细细询问起来。 我将前后一一细细叙述一遍,兰筠懒懒着说,“不过一应皆是这样的罢,只是,你怎么不瞧瞧自己的画像呢,画得像不像也不得而知。” 我悠悠地道:“我是想看来着,可是眼瞅着,韩清和似乎不想让我看呢。” 几个人,你一嘴我一舌,闲闲说笑一回,也就回了常宁殿。 第二十三章 雁门关下 回到心雨轩中,已过了午膳时间。我胡乱用了点小吃,只觉头晕目眩,疲倦难当,便合衣浅卧于床上。 念奴和碧春一起在外间商量要去瞧瞧翠锦,又害怕薛雪梅厉害,牵怒于我,只得彼此闲话,抱怨几句。 我自床上躺着,眼皮沉沉睁不开,但心里明镜似的,一幕幕自脑海中回放着。画像已然结束,接下来只消再等半个来月,便能被翻牌宠幸。我真的要和她们一样承宠受封,将自己的一生交与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手中,从此生老病死于这四方宫墙之中么?辗转一想,即使不愿意,又能奈何呢?既已进宫,便不再是自由身了。 轻轻侧转身子,有圆润而坚硬的东西生生将我硌疼。我顺手而去,是那飞鹰玉佩。前日里,闲来无事,比着它编了一个五彩络子套着,贴身藏于中衣袋子中。我抚着蓄了温热的玉佩,不禁想起了临进宫留下的那张字迹。想着,那个人是否已经到家中来寻过了我,是否已然知晓我已身陷这不能见人的地儿。又或许,他还未前来……。思绪纷飞间,念奴敲门而入。她看见我又握着玉佩出神,轻轻走至床前,看着我柔柔地道:“小姐又出神呢,想那公子或许并未当真,不过是那样巧然相遇而已,小姐不要放在心上罢。如今画像已毕,不日就要侍寝承恩,凭小姐姿容,肯定是头一个侍寝的呢。” 我收起玉佩,缓缓起身。事已至此,不管我放不放在心上,于他,终不过只是各自天涯,各不相干而已罢了。 我静默如烟,自窗前远眺……。 千里之外的雁门关下,霜重鼓寒,黑云压境。萧煦和南宫皓他们领着十万兵马一路北上而至雁门关,如今大军正驻扎在雁门关下。雁门关东西峻峭,峰峦错耸,异常险要,是匈奴南下进犯大晋的咽喉关隘,也是大晋戍守的战略要地。 此时,萧煦头戴狮子盔,身着铁叶攒成的铠甲,腰系兽面束带,右手握着一把褐色大刀,坐下是一匹枣红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全然不似那个平日里闲散风流的富贵王爷。 他骑着战马至军中巡视一遍。远远地,南宫皓和赵益并排走来。二人也皆是一副战将打扮,手中刀戟闪亮。萧煦看见他们走来,勒绳下马。只见南宫皓笑着走上来道:“四弟不安坐帐中,这会子自冷风里骑着马作甚呢?” 萧煦将缰绳交与一旁的随从,搓着双手道:“这几日匈奴人似乎没有了动静,不过我们也不能松懈大意了。我刚刚四处瞧了瞧,将士们精神头尚好,你们也要时刻警惕,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南宫皓笑着看看赵益,向着萧煦道:“四弟放心即可,大哥已安排妥当,又严明了军规军纪。如今军中赏罚分明,人心大振。若有变故,随时可出击应敌。闲日里,将士们也都由着自己的统帅领着在各自营地操练呢。” 赵益也颌首,道:“四弟放心。如今将士们都摩拳擦掌的,只等着那匈奴来犯,我等也好一展身手,报效朝廷了。” 萧煦听他二位这样说,不觉露出欣喜笑意。四下打量片刻,狐疑道:“二哥哪儿去了?竟有半日未曾瞧见他呢。” 南宫皓和赵益相视一笑,只抿着嘴不说话。 萧煦看见他们这样,更是赖不住着急地追着他们问,“到底干什么去了?你们怎的不说话?” 南宫皓“嗤”的笑出声来,轻捶赵益的胸膛道:“大哥认输不?” 赵益也呵呵,“原是三弟更知晓四弟性子的。今晚我守卫营房一夜以示服输还不成么。” 萧煦听着他们如此没头没脑的话,越发感到好奇又焦急地道:“你二人只顾自说自话,莫不是要急死旁人?” 南宫皓含着笑,“二哥帐中坐不住,拉了候将军这个老人家,从这边摸上去,说是要绕到关外去查看查看地形,看能不能布下什么阵势,来日开战,也好多些胜算。”说着,用手往东边指了指那壁陡峭山崖。 萧煦极目远眺,从那山崖翻过去,出关外便是匈奴的境地了。陶烨带人探查此地自有他的用处,布兵之事本也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因此也不再追问下去,只目光柔和地道:“山路崎岖难行,倒是苦了侯将军了,他驻守北边多年,熟悉地势,二哥带他去算是找对人了。只是你们二人又为何论起输赢了呢?” 赵益呵呵笑着,“二弟出去时未来得及见你,只留下一句,让我禀告于你。刚才与三弟看见你,三弟和我打赌,说让我先别说起二弟,你看见我们准能立马问及他,我偏不信。结果果然输给三弟了。” 萧煦听闻如是,也哈哈笑出声来。“原来如此,亏得你们有如此闲情呢,匈奴大敌在关外虎视眈眈,你俩倒还能寻得这样的乐子。” 赵益悻悻看着萧煦道:“哪是什么乐子哟,好端端地,今晚可是没得觉睡了。三弟怎知得你一看见我们便能问起二弟呢?”说着,还作势摇摇头,假装一副可怜相,惹得萧煦和南宫皓连连嬉笑他。 三人玩笑几句,萧煦在前头领着二人登上了关楼,关楼修建年久,兼着长年炮火不断,墙壁皆已斑驳残损,但整个楼身甚是坚固。萧煦登楼远眺,漠风漫卷如云林涛。脚下,河水萦带,群山纷扰。因着已入秋寒,各处蓬断草枯,凛若霜晨。三人观赏唏嘘一翻,已时近晌午,便闲闲下了关楼,往营帐中用膳而去。 午膳过后,仍不见陶烨与候远宁等归来,萧煦和南宫皓正心急如焚地自营帐中等候。只见赵益领着一探子上前禀报说,胡骑数千人正自芦芽山附近安营扎寨,随时有可能前来突袭。 萧煦唤过探子,询问了探得情形。拉着南宫皓和赵益就着军中战图细细筹谋起来。赵益指着战图道:“四弟莫急,想那胡骑不过数千人,定无什么大的进攻,不过是又想着突击进犯,抢掠些财物罢了。如今,我十万大军驻守此处,这次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萧煦缓缓点头,“数千人实在是不像有大举进攻之势,只是胡骑进攻一向以速度快而占去优势,兼着他们又地势熟悉,来无影,去无踪,令人头疼呀。” 一时,帐内默默无语。 南宫皓目视帐外,沉沉地道:“二哥和候将军怎的还未归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说着,几个人一道丢下战图,出了营帐。萧煦唤过小海子,道:“你到陶将军帐中瞧瞧去,看将军归是未归?”小海子一路跑去了。 不过半刻功夫,小海子气喘吁吁上前道:“奴才问过了,帐中侍卫说,将军身边一小卒刚刚回来,将军怕王爷等担心着急,故让小卒带回话说,将军和候将军一路出关外去了,想是要傍晚时分才能回来呢。” 赵益听见小海子这样说,不觉露出笑意道:“四弟别急,二弟有话带回,必是安然的。他定是有所发现了,才会和候将军冒险出关。这会子,我们也只得帐中等候他们归来在从长计议了。” 说着,三人复又进了营帐。 已是深秋时节,雁门关地处漠北,气温已是寒冷难赖。傍晚时分,帐外漠风凛冽,将军营上空的缕缕炊烟化得无影无踪。 小海子掀起帐门,急急喊着“王爷,王爷,陶将军和侯将军回来了。” 萧煦三人自帐内跑出来,迎面,陶烨和候远宁正急步上前。萧煦拉过陶烨的手,“二哥总算回来了,前边什么情况?” 陶烨眼瞅着几个人的焦急模样,呵呵地道:“大家别急,进帐慢慢说来。” 原来,陶烨和侯远宁自东边的那一壁峭崖一路向北出关摸索而去,发现了胡骑正驻扎在芦芽山脚,为了摸清敌情,他二人又冒险藏匿到了芦芽山附近。如今,已得知这股胡骑大约有五千人马,驻扎此处已有多日,后方粮草皆来源于匈奴右贤王巴罕图的领地焉支山一带。 陶烨细细叙说着敌情。一旁赵益缓缓接话道:“数千人马与山下驻扎多日,焉支离这里尚远,粮草可是个大问题呀,想必这一两日该有动作了。”大家都颌首赞同。于是,几人又细细商讨起来。赵益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既然胡敌只有数千人,我军也只消拨出部分将士应战,其余兵马各自修养操练,以备大敌来袭。如此既可解当下之急,又不至于乱了阵脚。”众人纷纷点头道:“如此应对甚好”。 萧煦嘱咐几员大将,从今晚起,拨出的将士二十四小时处于备战状态,一刻都不得松懈。 一时,关下厉兵秣马,刀戟霍霍,寒光闪烁,将漠北的秋夜映衬得更加孤寒露重。 萧煦身着战袍,孑然于沉沉夜色中。大军北上已过半月,此时他耳边又沉沉漫上那句话来“一个月内我必再来见你。” 而今,一个月就要到了,只是自己该如何才能再去见她呢。 天边,有黑压压的乌云漫过,一阵风后,竟下起了淋淋大雨。小海子自帐中撑着雨伞上前,轻轻唤了声“王爷,下雨了,回帐中歇息吧。”萧煦转过头,跟着小海子进了营帐。 第二十四章 匈奴王庭 雁门关下,大雨滂沱,下了整整一夜。早上起来,军营中到处都是淋漓一片。将士们除了站岗放哨的,其他人只闲闲地说话玩笑一翻也就罢了。 雁门关外,匈奴王庭里一片忙乱。老单于早已至垂暮之年,兼着时令已是秋寒凌厉,大漠上早已是枯草连天,风沙缠绵,漫天飞舞。便是在这样的萧索季节里,老单于旧疾发作,且沉珂日益严重,眼看着就要支持不下去了。 这一日早起,王庭御医至老单于床前缓缓站起,神情木然地道:“单于只存一丝脉息,让左右贤王等前来尽孝吧。” 左贤王穆连提是老单于第四子,今年二十三岁,生得姿仪凛凛,相貌堂堂,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若草原上的寒星,矫健身姿恰似蓝天里飞翔的雄鹰,从小练就一身勇猛的骑射技艺,深得老单于厚爱。 匈奴王庭有惯例,老单于退位或辞世,单于之位皆由左贤王接任。而今,老单于即将驾鹤西去,新单于之位自然是由穆连提接任了。 此刻,穆连提得知父汗病危,正快马加鞭往单于庭而来。他及肩长发直直披着,只勒一条银质狮头的褐色宽面抹额。肩上斜挎着一把弓箭,腰里佩一把弯刀。 穆连提进了单于庭,来到老单于床前。老单于鹤发枯脸,双眼安详地紧密着,只煞白的唇角还微微有气息尚存。穆连提握着老单于的双手,轻轻唤着;“父汗,穆连提来了,您还有什么话要对儿子说么?” 老单于动了动眼皮,终是没有睁开。只用微弱的气息说着:“父……汗不行了,王庭就……就交给你了,你要……要防着右……右贤王,凡事多……多与日……日逐王商议。”说着,垂下双手,一口气提不上了,就过世了。 穆连提将老单于辞世的消息发布出去。一时,老单于的灵堂便布置妥当了。 王庭贵族皆已到齐,只迟迟未见右贤王巴罕图的身影。巴罕图是老单于第二个儿子,身材威武,骑射技精,也是一身好本领。只是与穆连提相比,穆连提更显智勇两全,性格沉稳,又极富仁性。老单于知道巴罕图虽有勇,但无谋,性格鲁莽,且好掠夺抢杀,自是不能将王庭交之于他。而巴罕图哪里能臣服于穆连提,因此,平日里,巴罕图在自己领地焉支一带牧马练兵,不时进犯大晋,一边杀伐抢夺于单于王庭立威邀功,一边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 如今,单于王庭里,老单于逝世已过去了一天。然而巴罕图却仍旧不见身影。第二日,便是老单于出殡之日,众人皆知老单于要将单于之位传于穆连提。于是,这一日,穆连提便于老单于殡前继承了匈奴单于之位。 这些年来,整个草原早已为匈奴所统治,浩浩漠北,铁骑赫赫。此刻,穆连提坐拥单于王庭,恰如雄鹰展翅于蔚蓝草原上空,傲视苍穹,英年得志。 匈奴王庭新单于继位,一时,草原上人心骚动,各部王常日里感佩老单于恩慈,对老单于很是尊敬。如今,老单于病逝,大家虽然知道穆连提是个如草原上的太阳一般温暖且富有仁慈的人,但毕竟刚刚临位,大家还只默默观望。 这一日,已是老单于逝世过后的第三天,穆连提继位的第二天。巴罕图一大早便来到了单于庭。这几天,他一直在焉支与芦芽两地奔波,本来打算进犯雁门等地的计划,由于得知大晋已派大军驻守在雁门关下而被迫拖延。如今,自己手下的千骑长率五千人马已于芦芽山下驻扎多日,正苦寻进攻良机。不曾想,自己在外奔波劳苦,父汗还尸骨未寒,王庭宝座却已然旁落。巴罕图满怀气愤地进了王庭,一眼便看见穆连提正端坐于王椅之上。此时,他正眯着眼细细抚摸着一柄锐利无比的短剑。这柄短剑是老单于交给穆连提的护身符,短剑不过一尺见长,剑身银光闪烁,锋利无比。巴罕图看见穆连提神色专注,并未发现自己已至身边,便一个健步上前夺过短剑,道:“父汗刚过,你有什么资格自立单于,坐享王庭宝座,你不看看草原上的太阳都被你臊得失去了光芒么。” 穆连提抬起头,看见巴罕图正怒目而视着自己。想着,不管如何,自己和他毕竟是亲兄弟。于是自王椅上走下来,凝视着巴罕图道:“我知道哥哥不服于我,只是,父汗辞世,我一直找不到哥哥。茫茫草原,不可无主,我知道哥哥是草原上一匹矫健的骏马,但事已至此,我们日后一起驰骋草原,建立功业,难道不好吗?” 巴罕图一双鹰样的眼睛紧紧盯着穆连提,“你擅自继承单于位,我就是不服。如今,大晋兵马已至雁门关下,不日就将进攻我们匈奴,你敢骑上骏马,拉满弓箭,对准他们的心脏刺去锋利的刀剑吗?” 穆连提哈哈笑着道:“哥哥像草原上的狼一样英勇,弟弟一定不会亏待哥哥,我立刻颁布封哥哥为左贤王的令,将王庭左边领地全部划给哥哥。如何?” 巴罕图听见穆连提这样说,脸上顿时晴朗起来,道:“如此,可是你说的。” 穆连提笑着接话“是,我说的,哥哥准备接受去吧。”说着,伸手就要将巴罕图手里的短剑拿过来。 巴罕图转身避过,道:“我将单于之位都让与你了,这柄短剑就给我吧。” 穆连提上前道:“你知道我平生两样东西不能给人,一是喜欢的兵器,二是心爱的女人。这柄短剑是我的护身符,无论如何不能给你。”说着,生生将短剑夺了过去,“吱溜”一声将剑插入青铜质地的剑鞘里,贴身放好了。 巴罕图自知穆连提的脾性,也不再和他抢夺。只还带着三分怒气,二分嫉妒地聒噪几句也就出来了。 次日,单于庭里人影憧憧。穆连提召开了继位以来的第一次王庭会议,晋封巴罕图的为左贤王,右贤王一职封给了日逐王的长子夜幕达。穆连提年轻睿智,兼着又是老单于属意的单于继承人,多年来,得到老单于的精心栽培,行事用人更是恩威并施,老谋深算。因着,巴罕图面上心里皆是不服自己继位单于,而他又是个骁勇之人,穆连提不可不防患于他。然而,穆连提也深知巴罕图性格爽直,有勇无谋,终究不足以成大事。因此,此时,只在平日里与巴罕图关心最密切的王庭贵族身上着手,将左右大都尉的职位调整了出来,安排了自己的亲信担任。对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当户加以格外恩赏。一时之间,单于王庭里人人感恩,无不称赞穆连提的英明仁慈。匈奴单于王庭到底也就这样安稳下来了。 巴罕图一时得了左贤王之位也不再耿耿于穆连提继位单于一事。下了议会,众人皆已离去。巴罕图向着穆连提道:“我今日仍回焉支去,这一两日,我要进攻雁门关,夺得些牛羊美酒,顺便抢两个美人来献于单于,以表我对单于继位之贺。” 穆连提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巴罕图道:“听闻大晋已派军驻守于雁门关下,我们草原上牛羊无数,马奶酒芳香醇美。哥哥好意我心领了,暂且就不要再侵扰雁门等地吧。” 巴罕图嗤笑一声,道:“草原上的雄鹰无所畏惧,草原上的狼所向披靡。你怎的变得像羊群一样软弱无能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接下来的几天里,穆连提忙于继位后的种种事宜,也无心再记挂与巴罕图。 这一日,太阳温和地映照在辽阔草原的上空,天空湛蓝而高远,偶尔有洁白的云朵轻轻飘过。穆连提骑着棕色的汗血宝马驰骋在金黄色的原野上,远处成群的牛羊闲闲地吃着草,风儿轻吹草尖,牛羊时隐时现。如斯美景,连清澈而多情的月亮湖也盈盈欲醉。 穆连提勒绳下马,将缰绳搭在马背上,任由汗血宝马自由自地吃草闲逛。自己则静卧于月亮湖一侧听湖水轻吟,看白云飞过。想着,此时身边要有一自己心爱的女子陪伴,那该是多么惬意畅快之事啊。 穆连提正闭目遐思。不远处一阵马蹄急速而来,他一骨碌自地上起来,眼瞅着十个人已至跟前。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此人正是巴罕图手下的一个千骑长。只见他衣服褴褛,身上血迹斑斑。穆连提放眼望去,身后的几个人皆是伤的伤,残的残。那千骑长上前一步抱拳跪拜道:“在下是左贤王帐下的,左贤王率领部下昨日进攻雁门被大晋生擒,如今生死不详,在下冒死冲出包围,特来与单于报信,希望单于带兵前去营救左贤王。” 穆连提眉头深锁。想着,巴罕图到底是只会逞匹夫之勇,如今生生被擒,若要营救,谈何容易呀。 穆连提牵过汗血宝马,终身跃上马背,道一声:“回王庭再议。”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朝单于庭而来。不过片刻,左右谷蠡王,左右都尉和其他各部王皆已赶到,穆连提端坐于王椅上,与一干王庭贵族商议如何才能安然救出左贤王。 第二十五章 营救 这一天,雨过天晴。清晨起来,将士们便早早地来到了各自营地上操练。前边探子一天三报,芦芽山下胡骑的一举一动皆在萧煦等人的掌握之中。 用过早膳,赵益将先前拨出的准备迎敌的将士集结起来,给他们讲明了此次应战的部署和各自的战斗任务。正当萧煦也要给大家鼓鼓劲时,只见南宫皓领着一人,急急上前道:“数千胡骑已从芦芽山下奔雁门关而来了。” 萧煦长话短说,道:“众将士准备杀敌吧,得胜后论功行赏!” 说着,递了一个眼神给赵益。赵益急步上前,指挥将士各就各位,一路出发往雁门关外迎敌而去。 由于此番战前,陶烨和侯远宁等人已将地形地势摸探得清清楚楚,赵益等人又是久经沙场之辈,几人谋划一通,便想出了兵分两路的计谋。赵益带一路将士快马正面迎上去,陶烨带着另一路将士只步行并携带弓箭和刀戟从东边峭壁攀爬上去,一路隐秘而出,直至到达胡敌队伍尾部才突袭而下,而后与正面人马形成首尾夹击之势。 巴罕图并不知萧煦他们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情形,只还一味领着部下一路摔着马鞭浩浩荡荡前来。 直至快要接近雁门关时,才发现前面已杀出大队兵马。双方人马交战片刻,巴罕图觉出队伍后面的人马似乎没有跟上来。赵益和南宫皓等一众将士打马挥刀,越战越勇。巴罕图眼见着敌不过,便掉头转身想沿着来路逃去。不过一瞬间,陶烨领着一众将士又挡住了巴罕图的去路。前后夹攻,不过短短一二个时辰,雁门关外便已是人仰马翻,尸横遍野,巴罕图部下除了几个人慌忙逃窜外,几乎全部阵亡,最终巴罕图和残留的几个人也不得不束手就擒。 匈奴单于王庭里,穆连提和单于庭贵族们最后商定,由日逐王率领左都尉及单于庭十万兵马前去营救巴罕图。 不过一日,单于庭的兵马便到了芦芽山下。大军歇息一日。第二天,便挥鞭南下朝雁门关而来。 萧煦和南宫皓等人夜以继日商量应对之策。这一天,探子来报,匈奴大军已至雁门关外百里之地。为了不使关内百姓无辜伤亡,萧煦一声令下,大晋兵马出关迎战。 南宫皓和赵益等人身披战甲,手持刀戟,杀气腾腾跨上战马就要前去。一旁萧煦也盔甲凛然,牵着枣红大马也要上前线而去。小海子拉着萧煦的衣角哭着脸道:“此番出关必有恶战,王爷还是不要亲自上前去吧。”萧煦摔下小海子的手道:“就因为是恶战,本王才要临阵督战,将士们看见本王在那里,才能更有锐气杀敌呢。” 小海子一脸担忧,“可是,战场凶险,王爷如此赴险,奴才可要怎么办呢?”说着,急急向南宫皓走去,道:“南宫将军快劝劝王爷吧,他要上战场去呢。” 南宫皓和赵益等人也下马劝着萧煦道:“四弟就不用去了吧,你坐守营帐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让人飞马快报过来的。” 萧煦不顾他们劝告,径直跨上马儿,挥着马鞭前去了。南宫皓摇摇头,向着小海子道:“他不听劝,现下也没什么办法,只有到战场上多加注意了。” 出了雁门关,不过一个来时辰,双方人马便在关外三十里左右的地方短兵相接。 萧煦下马挥刀杀敌,南宫皓和小海子前后左右相随。胡人擅骑射,武艺技精,一个不留神,一支羽箭“嗖嗖”飞来,眼看着对准萧煦的胸膛就要刺进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近旁一个小卒扔下手中戈戟,用力一推萧煦,萧煦一个踉跄,躲过了这支箭。可是,下一秒,这个小卒便捂着肩胛踉跄跌落在地。 小海子和南宫皓目视这一场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急步跑上前,拉着萧煦查看伤势。萧煦站稳脚跟,大声唤着:“小海子,快瞧瞧那位士卒怎样了,是他救了本王。” 小海子快速跑过去,一把扶过这位小卒。只见他眉清目秀,双目炯炯有神,左手正用力捂着右肩胛。由于受伤,手上殷红一片,一至白羽箭正刺入了肩胛里。小海子轻轻查看他的伤势,好在箭头刺入的位置并不会致命,只是肩胛是整个手活动的关节之处。因此,这位小卒只得捂着伤口,动弹不得。 南宫皓扶着萧煦走过来,向着这位小卒道:“多谢你舍身救了王爷,你叫什么名字呢?” 萧煦也上前轻轻查看着他的伤势,道:“伤的位置不至于致命,只是若不是你及时相救,恐怕这只箭瞄准的位置是本王的心脏了。” 小士卒忍着疼痛,挤出一个柔柔的微笑道:“能够救得王爷脱险,小的就是死了也值得。” 萧煦露出欣喜笑容道:“本王记住你的救命之恩了,只是,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卒朗声道:“小的名叫薄致远,是虎贲营中兵卒。” 萧煦微微点头,向着小海子道:“带他下去,命军医好生看顾。”小海子答应一声,扶着薄致远下去了。 激战半日后,双方均已损失惨重。萧煦命赵益等人鸣锣收兵,转身向雁门关而回。匈奴兵马见大晋大军已撤退,也并未追上来,双方各自回军营而去。 如此,歇战三天。这一日,萧煦等人命人将巴罕图和生擒的俘虏一一带至营帐内,细细审问一翻,得知巴罕图乃是匈奴的左贤王,单于的亲兄弟。几人想着,难怪匈奴会派如此大军前来营救。既如此,匈奴不救出巴罕图怕是不会收兵的。一众人等正在帐内商议谋划,只听帐外一人禀报道:“报告王爷,关楼下来了三四个匈奴人,传话进来说要见王爷。” 萧煦等人听后,皆走出帐外,问清了这几个匈奴人已在关楼前下马去刀,只只身前来。南宫皓向着萧煦道:“自古两军交战,不杀来使。四弟不妨见见他们,看他们怎么说。” 赵益也一旁附和道:“三弟说的是,况且这里是我们的兵营,量他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得。” 萧煦点点头,向着一旁的侍卫道:“放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四个匈奴将士模样打扮的人跟着侍卫进了萧煦的营帐。走在最前首的那个人见了端坐将军椅上的萧煦慌忙半跪行礼道:“在下是单于庭的日逐王,奉单于之命,特来拜见王爷。” 萧煦听他说是日逐王,自知在匈奴他的身份尊贵只在单于之下。于是,也是客客气气地命人搬来椅子,请他们在下首坐了说话。 萧煦温和地道:“听闻老单于不久前刚刚辞世,如今新单于是个英俊青年,智勇双全,又颇有仁义。今日见着各位可想是真的了。” 日逐王微微前倾身子道:“单于看重兄弟之情,深念左贤王安危,故命在下等前来探望。单于也听闻王爷是个才能卓著之人,现今奉大晋皇帝之命驻守边关。此地与我们匈奴草原相邻,近年来,匈奴多有侵扰也只属于部下冒犯,不是单于王庭的意思。如今,我左贤王被王爷擒获,单于定不能袖手旁观,可也不愿看见双方将士和无辜民众伤亡。因此,特命在下来与王爷相商。”日逐王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他一边字字铿锵,一边默默查看萧煦的表情。 萧煦噙一抹笑意于嘴边,道:“日逐王想与本王如何相商,本王愿意洗耳恭听。” 日逐王拿眼睛打量一下周遭,目光落在一侧的南宫皓和赵益等人身上。萧煦明白他的意思,向着帐下一众人员道:“除了南宫将军,赵将军和陶将军,其他人员一概帐外听令。” 接着,萧煦笑着道:“这些都是本王的生死挚交,没有什么不可以知道的,日逐王有话但说无妨。” 日逐王也屏退左右,只孤身一人至帐中,“单于的意思是,双方停止战争,王爷放了我们左贤王。单于愿以骏马千匹,牛羊若干,弓箭千张作为酬谢,并许诺匈奴骑兵不再进犯大晋,匈奴部队不得踏进雁门关外百里范围。为表对王爷的亲近之意,单于愿意献上汗血宝马一匹作为王爷的坐骑。如此,王爷意下如何?” 萧煦和南宫皓等人听得细致,南宫皓向萧煦递过去一个眼神。萧煦向着日逐王道:“单于诚意可见一斑,日逐王帐外稍候,容我等商议一翻,再行答复。” 日逐王出了营帐,萧煦向着南宫皓等人道:“大哥、二哥你们说说该如何呀?” 赵益上前道:“依我的意思,不如答应日逐王的条件。巴罕图是单于的亲兄弟,单于刚继位,定不能弃自己的亲兄弟于敌营中不管,否则也无以在单于庭立足。可见,匈奴是一定要救出巴罕图的,如果我们不答应放人,那就只好交战。凭我们的兵力,要得胜也非易事。如此,双方都会损失惨重。几相权衡,倒不如,放出巴罕图,咱们还得些好处。只要匈奴铁骑不再踏足大晋的土地,我们也算于朝廷有功了。” 南宫皓默默颌首,萧煦对着他道:“三哥,你是左将军,你觉得呢?” 南宫皓目视萧煦道:“我同意大哥的意思。真要与匈奴恶战起来,我们的兵马怕不是匈奴的对手。与其做无谓的牺牲,到得最后人财两空,不如放了那左贤王,既得些好处,又做个人情,换几年太平日子,也好使我们大晋兵马得些休养生息。” 萧煦听南宫皓如此一说,也觉得甚是有道理。不由得颌首以示赞同。可再一想,又不觉摇头。军中人多目众,擒获匈奴左贤王一事,早已人尽皆知。如今,就这样放回去,定会引起军中人心猜疑,传至朝廷也要引起不必要的祸端。 南宫皓和赵益陶烨三人见萧煦默然不作声,只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陶烨耐不住,出声询问道:“四弟倒是说话呀,打还是放,我们都听你的。” 萧煦将自己的思虑说出来道:“这么些年,我大晋北边受匈奴的侵犯实在是太多了,朝廷恨不得能将他们消灭殆尽,如今好不容易擒获他们的左贤王,就这样放回去了,传到朝廷,皇兄怕是要找我算账呢。” 南宫皓呵呵一笑道:“四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况且你有尚方宝剑在握,可行天子当机立断之权。如今我们打也未必打得过人家,不就此下了台阶,日后怕是要再下就难了。当然,我们兄弟一切听你的,你说打,我们就打,你说放,咱们就放。” 萧煦沉吟片刻,“大家想想该如何放吧。既要将人安然放走,又要让将士们和朝廷都没有话说才好。” 赵益自一旁接过话道:“行军打仗之事最是变幻莫测。俘虏因看顾不慎而狡猾逃走乃是常事。况且他本是匈奴左贤王,本事自是较常人更高的。” 大家经他一点拨,都心中明白过来。 萧煦让人将日逐王请进营帐,几人靠在一起,耳语一翻,便都愉快走出帐来。 是夜,天黑云淡。俘虏营中传出一阵骚动。看守俘虏的将士疲乏难耐,睡了过去。巴罕图乘机带人逃出军营,往雁门关外而去。萧煦和南宫皓随后调拨一队人马往关外急速追去。 然而,雁门关外不远处,早有日逐王派人备好骏马,等着巴罕图一行人到来,快马加鞭往匈奴大漠扬长而去了。 第二十六章 捷报 翌日,巴罕图带人安然回到了匈奴单于庭。穆连提看见兄长回来,自是十分高兴。想着,那大晋王爷萧煦果然是个识大体,讲信义之人。因此,第二天,也派了日逐王将先前承诺的骏马,牛羊及弓箭等物悉数送至雁门关外。 雁门关内,俘虏营的将士因丢了巴罕图等战俘,正脱甲待罪。萧煦待将士们一向宽厚为怀,只说是那匈奴左贤王阴险狡诈,武艺又精,看守将士疲于前线战斗,看顾稍有疏忽也是情有可原。于是,将士们深深拜服萧煦体贴仁义,不杀之恩。此事也就如此应对过去了。 这一日,萧煦和南宫皓等人正在帐中下棋取乐。帐外,一侍卫来报说,匈奴又有人在关楼下指名要见王爷。萧煦等人估摸着是匈奴派人送来了交换礼物。 萧煦命人将他们带进了营帐,唤过了小海子等人好生招待着,自己和南宫皓等人至赵益帐中商议筹谋。因着,巴罕图面上是逃窜出去的,因此,必不能将这些礼物带至关内军营中。否则,定会引人猜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时,南宫皓向着萧煦道:“四弟可要想清楚了,既是当初做下了这一桩,今日就得好好应对了,否则,只怕朝廷上会有人就此事心生歹念,在皇上耳边谏言,对咱们可是不利呀。” 萧煦一壁来回踱着碎步,一壁沉吟道:“我自知其中厉害,可是上千匹骏马,牛羊无数,这些东西要往哪儿搁才能不引人注目呢?” 赵益上前拉着萧煦的衣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萧煦道:“四弟信不信得过兄弟?若是信得过,我必有好计谋。” 萧煦目光清明道:“大哥何出此言,我萧煦若是信不过兄弟,何至于此时与大家在这里眼巴巴地想对策呢。更何况,此事我一开始就对你们无有半分隐瞒。” 赵益也有些激动道:“我知道四弟没拿我们当外人,我们也定能唯四弟马首是瞻,从此生死与共,只求四弟能信任咱们。” 说着,拉着萧煦,南宫皓和陶烨一起轻轻耳语一翻。萧煦道:“大哥和二哥若能不辞辛苦,既解了眼下之愁,又能壮大大晋兵马。如此,当为二位兄长好好记上一功呢。” 赵益笑着说:“我们不求功德,只要四弟能信任也就罢了。” 几人商议一翻,便和匈奴来使一起,往关外而去。点清一应礼物后,萧煦和南宫皓只将汗血宝马带进了雁门关,其余一概交给了赵益和陶烨,四人商议一月后再至军中会合。 如此,萧煦和南宫皓带着汗血宝马自回了军营,赵益和陶烨二人带着骏马,牛羊和弓箭等物从关外径直奔平阳安邑而去。 萧煦和南宫皓回到军营中,一时少了赵益和陶烨只觉四处清冷了许多。南宫皓沉沉地说:“四弟真无半分担忧么,他二人毕竟不是一块长大的,相处也不是很久,四弟真能肯定他二人不会有私心。” 萧煦微微笑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赌一把吧,上千匹骏马,在安邑饲养繁殖几年,那数量可是不少啊,再说安邑穷乡僻壤的,谁会在意那地儿。他二人皆是从那一带出来的,定能安排妥当。至于信不信任,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至此,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匈奴单于庭,巴罕图经了这次险境,也收敛了些鲁莽好胜之心,对穆连提的营救更是感怀不已。因此,常日里也只在左贤王领地上骑马练射,单于庭里氛围也自是更加融洽了。而穆连提刚刚继位单于,也只一心在稳定人心和厉兵秣马一事上,暂时于大晋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是日,已是战后的第五日。一大早起来,秋风和煦,温阳醉人。萧煦唤过小海子一边研磨伺候,自己与帐中案台后端然坐着。今日,是该给朝廷上报了。 萧煦沉思片刻,提笔急速挥舞一翻,一则声情并茂的奏章便赫然于案上。萧煦命人请过南宫皓,两人商议斟酌一翻,将有功之将士的名字一一附在后面。其中受伤救得萧煦脱险的薄致远的名字自然排在首位。奏章封好,萧煦便让军中飞马往大晋城报去。飞马沿途宣报“雁门关大捷!雁门关大捷!” 捷报送至宫中已是十月初四寅时。皇上萧灏正自酣梦醒来,司马太尉捧着军中专用的蔚蓝色奏章等在殿外。萧灏来不及让人梳洗,便传进司马仲,要了奏章来阅。萧灏放下奏章哈哈大笑道:“六弟和南宫左将军果然是年轻骁勇的,不出一月,便把胡骑的威风一扫而尽,如今已承诺不再进犯我大晋边境,连雁门关百里之地都不敢再踏入了,当真是大喜呀。” 司马仲一旁也附和着:“皇上英明,知人善任,才有此次大捷呀,那胡骑欺我边境日久,如今也该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大晋的精锐了。” 萧灏轻轻颌首,随即又凛冽地道:“只是,让那匈奴的左贤王逃窜了,不然,朕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为我边境无辜惨死的数万黎明百姓报仇雪恨。” 萧灏和司马仲等高兴一翻便至太极殿中上早朝。早朝之上,萧灏向一众文武百官通报了雁门关大捷一事。顿时,朝堂之上,人人喜不自禁。一干朝臣重又跪拜,三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灏目睹如斯场景,也是兴奋不已,一改常日里的威严神情,面露笑意道:“众爱卿,有事上奏,无事下朝。” 群臣目目相视,皆都表示无有他事。只有百官领首的丞相王侍臣上前一步,跪拜道:“臣有事启奏。” 萧灏看见是王侍臣说有事相奏,也是微微含笑,目光柔缓道:“此次雁门大捷,丞相也是功不可没。如若不是你向朕建议让燕王督战,朕想这捷报来得未必有如此之快呢。” 王侍臣俯首帖耳道:“皇上谬赞了,一切皆是皇上的英明,臣等不敢居功。” 萧灏温婉道:“丞相还有何事相奏呀。” 王侍臣微微抬首,朗声说:“臣觉得雁门刚捷,匈奴锐气已被我大晋天威所挫。可众所周知,胡骑粗鲁蛮横,臣担心他们可能会有反扑之举。遂建议,皇上对此番有功之臣加以重赏,并下旨令燕王等戍守雁门三年,以保我大晋边境无虞。” 萧灏细细听罢,思吟道:“重赏是自然的,可令六弟戍守三年,怕是有些委屈了他呀。” 王侍臣再拜道:“燕王年轻,为国效力理所当然,况且,此番得胜,足以证明他督战得力。我大晋连年抗击匈奴皆是胜少败多,此次,一举得胜,匈奴自知是燕王亲战。如此,只要燕王坐守雁门军中,那胡骑气焰也会消减三分。为了边境安危,皇上不能徇私,只顾兄弟亲情。” 众人见王侍臣这样说,也都跪拜附议。萧灏心中本也有此意,只是不好说出口。此时见众朝臣如此说,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极欣喜,也就将就着答应了。 是日,太尉府奉了皇上旨意,将嘉奖将士的圣旨,并朝廷让萧煦等人继续戍守北上的旨意一并发送去了雁门关。小士卒薄致远被封为了骠骑将军,从此跟随在萧煦和南宫皓左右。军中其他有功将士也均已得到了封赏,军饷也较之从前提高了一倍。如此,喜事连连,雁门关下,人心愉悦。 时节已近秋末,御林苑中草木萧索,独余一片枫林红叶似火,灿烂得近乎疯狂。宫中逢此前线大捷之喜,太后和皇后封赏宫闱,窦美人因着深得皇上宠爱,便晋为了婕妤,菡芷殿整修扩建,改为了菡芷宫。 因着,我们新晋的常在进宫已满一个月。皇后懿旨,新晋得胜,寓意祥瑞,常宁殿中各常在从明日起开始侍寝。 一众女子盈盈翘首,鲜艳明媚地等着凤銮春恩车来将自己带到那个向往已久的男子身边。 第二十七章 梅幸 是日,正是元昭三年十月初五。秋寒渐迫,虽有太阳自窗棱间懒懒洒进来,然而,屋内终究只是觉着寒凉。 用过早膳,紫月和兰筠相邀一起过来了。进了屋,便听见紫月自外间传进来的声音:“婉姐姐,还躲在屋内装懒么,如此天气,也不出来晒晒太阳。” 我暗自沉沉在窗前远眺,秋日的天空是湛蓝而高远的。远处偶尔有群鸟飞过,呼朋引伴,叽叽喳喳,甚是热闹。我瞧得得趣,索性也不出声搭理她们。 念奴在外间出声迎过,“我家小姐在寝房发愣呢,兰小姐和月常在快寻了她出来吧。” 紫月和兰筠轻叩两下门,也就进来了。兰筠走上前来,瞅着我道:“作甚把自己闷在屋里呢?阳光正好,出去走走也有劲些。” 我自窗前回转过来,才发觉手中正紧紧握着飞鹰玉佩。一时羞急,正要将它隐藏了过去。兰筠眼尖,见我神情默默,又自顾慌乱地将玉佩往衣袋里揣,便索性将它一把夺了过去。 我看见玉佩被她夺走,瞬间更是脸热心跳地上前“好姐姐,亲姐姐”地央求着她将玉佩还给我。 我越发这样,兰筠和紫月越发拿着那玉佩取笑得厉害。三个耍闹一回,兰筠拉着我至桌前坐下道:“这个玉佩不同寻常之物,质地纯正不说,工艺也是绝美的,这只鹰图纹更是血爪星眸,非常人所能佩戴之物。” 我羞涩一笑道:“看姐姐说的,不过就一流痞之物罢了,何至于让姐姐说得像个富贵王爷所有似的。” 兰筠和紫月听我如是说,知道是个男子之物,越发缠着我要将这玉佩的来龙去脉讲清了不可。我禁不住她们软硬磨泡,只得将那日街头受辱之事一一对她们讲了。兰筠拿着玉佩向着我嬉笑道:“这个便是那个将你掳走的男子的吧。那日,我们听说你当街受辱,又被一骑马男子给掳走了,急得不知怎么好呢。你可倒好,私相授受,拿了人家如此贵重之物。你们是不是已经彼此看中对方了。” 听她说得如此明白,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一味羞得将脸烧得通红。兰筠两个见我这样,已明了了*分。我顿时紧张地拉过她二人,轻吟着:“如今,我们都快是皇上的女人了,岂容自己有什么其他的心思。这事我可只对你们二人说过,你们若是不想眼瞧着我死无葬身之地,就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了。” 兰筠和紫月也是一脸凝重,轻轻颌首。紫月沉沉地说着:“我和兰姐姐必不是那起子出卖知己好友的小人。倒是你,既是心有所属,今后该如何面对皇上呢。” 我暗自神伤,一时不觉悲从中来,垂下眉眼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和他也只一面的情分,现下也不知他是否还记着我呢。” 兰筠和紫月陪着我唏嘘一会儿,也就拉着我出来晒太阳了。 金秋十月,百花凋零。风,到底还是凉薄的,吹在人身上,冷津津得让人有些寒栗。 我和兰筠,紫月一路闲话着往后院而去。迎面,薛雪梅正懒洋洋地扫着落叶。看见我们走过来,她将扫把一横,上前道:“哟,婉常在好闲情逸致呢,这会子不是该梳洗打扮,等着皇上派人来接了侍寝去么。” 我笑盈盈地上前道:“梅常在地扫得干净,不想心思更是清明胜过旁人,连皇上今日要翻谁的牌子都能了如指掌么?” 薛雪梅被我一语噎住,只张张口,到底也没说出什么话来。我和兰筠紫月相互挽着手,照常往后院踱去。兰筠轻轻喟叹一声,“皇上今晚不知会翻谁的牌子呢?” 紫月轻松一笑,“不管他呢,只怕还没人么?这些天那些丫鬟们私底下彼此都在议论自己的主子给那韩先生送去了什么礼物。由此,她们也在揣度着谁能得到头筹呢。” 我听了暗暗神思道:“那些常在们送了些什么,丫鬟们怎会得知呢,莫不是胡说罢。” 紫月轻盈笑着,“婉姐姐可糊涂了,你平日里有些什么,念奴和碧春能不晓得么。” 我默默点头,“我的东西都由着念奴看管呢,平日里穿戴的,碧春也是了然于心,” 紫月接过话道:“就是了,我们的一举一动,瞒得了别人,能瞒的过日夜跟在身边的人么?况且这些丫鬟有些也不是好相与的。” 我们闲闲说着些话,日头也斜过了宫殿的另一边。没有阳光照射,秋风一阵吹过,更显四处冷冷得,令人有些瑟缩。 午膳过后,众人在殿中皆是忐忑不安,只伸长脖子等着凤鸾春恩车早些来到。 时近傍晚,我正坐在案几边细细临摹着一副字。暮色阑珊里,窗外有桂子的馨香扑鼻而来。 念奴和碧春脚步急切而来,道:“小姐快上前边去瞧瞧吧,凤鸾春恩车已停在殿门口了。” 我放下笔墨,起身前去。刚至游廊处便听得声音恭敬而温婉:“皇上旨意,赐梅常在芙蓉池沐浴。”大家都知道,这是侍寝的前兆了。只见,薛雪梅盈盈上前,双手接旨谢恩。传旨的内监客客气气地对薛雪梅道:“恭喜梅常在了!请常在赶快收拾一下,凤鸾春恩车正候着呢。”薛雪梅笑盈盈地道一声:“有劳公公稍候了。”说着,袅袅而去。 芙蓉池,以汉白玉砌筑而成的方形浴池。引御林苑北侧的丽山温泉汤入池,加以山泉水,再辅以玫瑰花瓣,珍珠粉末调制,可润泽肌肤,养颜祛病,女子自此池中浸泡沐浴数时辰,便似出水芙蓉,亭亭玉立,故名“芙蓉池”。 先帝好洗浴温泉,温泉对人体康健又有极大益处。于是,御林苑中西北角建有温泉别苑,别苑砌石起屋,筑有龙御池,牡丹池,芙蓉池和碧莲池。赐浴芙蓉池于初承恩宠的常在而言是极大的尊荣。 不过片刻,薛雪梅便打扮得楚楚动人,由着丫鬟搀扶着上了凤鸾春恩车。宫车辘辘,辗在石子漫成的甬道上恰似辗在殿门前一众翘首盈盈的女子的心上。 念奴和碧春怏怏地回到了屋里,看见我仍旧坐在案几边静静写着我的簪花小楷,不由得喟叹一声。念奴走过来,轻轻地说:“小姐,那梅常在去了。”我抬起明眸清澈,微微含着一抹笑意道:“去便去了,有什么好伤神的。” 念奴有几分醋意,“凭什么是她呢,那样一个骄纵野蛮的人,凭什么头一个侍寝的是她?” 我温婉一笑,柔柔地拉过念奴的手,抚摸着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这是皇上翻的牌,众人皆是不服又能怎样?做人要耐得住性子,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梅常在头一个侍寝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呢。” 念奴见我并无半分失落难过,也就苏展眉头,一笑而过。 次日,清晨一大早,前边就传来了旨意。薛雪梅品貌俱佳,举止温柔,甚得皇上欢心,故晋封梅常在为薛良人,赐居菡芷宫明月殿。 菡芷宫中金碧辉煌,锦绣奢华,是皇上新近赏赐于圣宠优渥的窦婕妤的宫殿,窦婕妤是菡芷宫主位,居正殿椒房殿。如今,皇上将侧殿明月殿赏赐于薛雪梅居住,可见皇上对薛雪梅真是极喜爱的。 与圣旨一道下来的,还有皇上的恩赏。因着,梅常在毕竟是从常宁殿中出去的,因此,合殿的姐妹们也沾了她的光。各人皆分得了些新鲜衣料,簪钗和耳坠等女子饰物。 兰筠和紫月将所得之物一应赏给了几个丫鬟。我所得的不过是一枚银簪子和一个白玉手镯,也皆给了碧春和念奴。 念奴气性向来高傲,拿着那个白玉手镯,看也不细看,便往窗外一掷,只听得镯子碰着石头,有清脆断裂的声音传进来。我有几分薄嗔道:“你干什么呢?好好的镯子你扔它作甚。” 念奴眼圈微红,“谁稀罕一个破镯子呢,像是就她一人能得宠似的。” 我知念奴面上是对薛雪梅的记恨,其实心中更是为我不平。 这么多天里,常宁殿中一众常在背后皆在猜测无论是凭容貌还是学识,头一个侍寝的左不过是我薄婉兮一人而已。可眼下,偏偏是那薛雪梅得了头筹恩宠,别说是念奴气不过,只怕是其她人也多有愤怒。 这一日,傍晚时分,常宁殿门口又站满了各常在的丫鬟奴婢。眼瞧着,天色都要暗下来了,殿门口狭长的甬道上仍然不见凤鸾春恩车的影子。 念奴和碧春神色黯然地就要往回走,只听得身后有人叫着“碧春妹妹。”碧春回过头去,远远地看见薛雪梅的奴婢翠锦正急步上前来。 碧春和念奴转身迎上去,翠锦到得殿门口,对着众人道:“大家都回去吧,皇上今晚又翻了薛良人的牌子,凤鸾春恩车不会来这里了。” 众人听说,皆都垂头丧气地向各自屋里走去。碧春和念奴一个一边地挽着翠锦回到了心雨轩。 今日已是薛雪梅连续侍寝的第四天了。君恩独占,任凭是从前圣宠优渥的窦婕妤也只能是背地里恨得牙痒痒。 然而,不论皇上宠与不宠,日子到底也要这样往前过了。 第二十八章 兰开 暮色沉沉,月明星稀。念奴和碧春领着翠锦进了屋。翠锦上前向我行礼问安道:“婉常在吉祥。” 我看着翠锦文文静静一小丫头,很是喜欢。知她与碧春一向交好,经了上次画像那次被薛雪梅欺辱之事,小丫头在薛氏那里更是受尽虐待折磨,时常里,也只有偶尔悄悄跑来向念奴和碧春诉诉苦,以求得些宽慰。 如今,薛雪梅得宠迁出常宁殿,丫头们日后要再见着也是不容易。我吩咐一声念奴和碧春好好陪着翠锦说话,自己便向前边找兰筠和紫月消磨时光去了。 转过廊角,便看见紫月的丫鬟秋雪正往我心雨轩中来。秋雪看见我高兴地上前来,“我家小姐让我来请了婉常在前去下棋取乐呢。” 我含笑应着:“你家小姐和我正是心有灵犀呢,我正要过去呢。” 说着,一起往前走去。紫月的屋子比我的略略小些,但布置得甚是干净爽洁。我到的时候,兰筠姐姐正坐着喝茶。两人看见我进屋,又惊又喜。紫月道:“怎的这样快,婉姐姐的脚何时变飞毛腿了。” 我睨她一眼,嬉笑着:“飞毛腿如何,不是照样跑不过人家么。人家今晚已是连续第四天承宠呢。” 兰筠笑得虚弱,只嘴角微微扬起道:“婉儿何时也变得如此自怨自艾了,管她几天承宠呢。笑得早不如笑得好。” 紫月接着话道:“笑得最早不如笑到最后,婉姐姐是有福的,有福人福泽绵长呢。” 我瞅她们一眼,“你两人何时成马屁精了?我不过是见着翠锦那孩子,瞧着怪可怜的,才说了这么一句么。”说着,秋雪过来扶着我围着梨木圆桌坐下了。 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副棋子,只等着我前来开局。兰筠和紫月的棋艺与我相去甚远,因此,平日里,皆是她俩合伙对付我一人。有时到了关键一步,两人争论不休,最后耍赖皮,谁都不认输,一盘棋往往都是不得而终。 深宫寂寞如斯,日子天长地长。不论是下棋,还是打络子,我们三人皆能玩得其乐融融。 开局不过片刻,她两人所执的白子便被我逼到了“死胡同”。兰筠要以守为攻,紫月要另辟蹊径,二人毛毛躁躁,喋喋不休地又争议一翻,相持不下,只得作罢。一盘好好的棋局本来还不至于全败,却让她们搅得无路可走。 扔下了棋子。为着她们的无端耍赖,紫月和兰筠说是要一起送我回去,我也不推脱,三人便一路闲闲地往心雨轩中而来。 夜静人稀,风,穿堂而来。我双手环抱着肩头,有些瑟瑟发抖。素日里,我就是最怕冷的。 到了心雨轩门外,我正要出声让兰筠和紫月回去,便听见翠锦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推门进屋,看见念奴和碧春也是神情黯淡,默默不语。我出声问道:“这是怎么啦?不好好说话,闹别扭了?” 念奴拉过我至翠锦身边,一把掀起翠锦的衣袖让我看。碧春在一旁拿过蜡烛,橙黄的光影里,只见翠锦藕白的手臂上红一块,青一块,紫一块的。 念奴掀起另一只衣袖,手臂上也是斑驳一片。我和兰筠紫月惊得膛目结舌,面面相觑却只是说不出话来。 念奴自一旁愤愤地道:“知道她不是个什么好人,竟不知她是个如此残暴之人,生生打得人家没一块好皮肉。” 我向着翠锦,轻轻地道:“她如今不是正得宠么?怎的还如此打你呢?” 翠锦抬起潮湿双眸,“自从上次那件事,她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要将我捏成灰,剁成沫。昨天,只不过是在庭院里和窦婕妤的丫鬟绿儿闲话了几句,就惹得她将奴婢的皮都差点揭了去。”说着,不免又抽泣起来。 紫月气呼呼地道:“这也太霸道了吧,欺负奴婢事小,难道连窦婕妤她也不怕么,菡芷宫中毕竟不是她说了算的地方。” 翠锦止住哭声,可怜见儿地说:“这几天里也多亏了晴川姑姑和绿儿时常照看着。她自不会在人前打我,也不往脸上留痕迹,别人谁能知道她的厉害。况且,这几日她独占皇恩,早就不将窦婕妤放在眼里了。” 念奴和碧春上前搂着翠锦柔弱身子,一味抹着泪儿,抽噎不语。紫月沉沉地道:“这可如何是好呢,现下还只是刚刚得宠就这样对你,今后若是能固宠封妃,还能容你有活路?” 紫月语毕,只见翠锦擦干眼泪,含了几分刚毅对着我们道:“奴婢自问自己除了那天一时口快,冒犯了她之外,平日里都是赔着十二分小心在伺候她,若她往后还是这样要将奴婢逼上绝路。那奴婢也只能背信弃义,与她鱼死网破了。” 我们几人絮絮地安抚劝慰了她一翻,也就让念奴和碧春送着她出了常宁殿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又有几个人被翻牌侍寝,迁出了常宁殿。 秋寒渐浓,常宁殿中越发清冷了许多。眼看着十月就要被翻过去了。这一日午后,天气仍是晴好的。我和碧春坐着裁制冬衣。不一会儿,只见念奴满脸兴奋地走进来道:“这下好了,兰小姐终于被翻了牌子了。” 我乍一听闻,也是惊喜异常,拉着念奴急急问道:“果真么?凤鸾春恩车来了么?” 念奴嬉笑着,“看小姐兴奋的,好像是自己被翻牌似的。” 我啐她一口道:“小蹄子没心肝的,兰姐姐平日白疼你了。她被翻牌和我被翻牌有甚两样?你快些将我的软毛披风拿来,我看看兰姐姐去。” 念奴至里间将我的披风取出,细细为我披上,跟着我一同往兰筠屋里而去。进了门,只见采芹正在为兰筠梳洗装扮。我笑盈盈上前,“恭喜姐姐,贺喜姐姐,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兰筠回转头,眸光清亮地向着我道:“婉儿的好日子也怕就要到了呢。我们姐妹定能在一起的。” 我含笑颌首,转过头对着采芹道:“时间好像还很早呢,是你陪着姐姐去么?” 采芹轻缓应着,“皇上旨意,说是准备好了,让凤鸾春车直接送至温泉宫苑,赐浴鸳鸯池。” 鸳鸯池,顾名思义,就是皇上和妃子洗鸳鸯浴的池子。给新侍寝的常在赐浴鸳鸯池,这是极珍贵的隆宠。 我盈盈浅笑,上前饶着兰筠的痒痒,嬉闹着“姐姐要和皇上洗鸳鸯浴么。” 兰筠满脸通红,假装生气地就要来饶我,眉眼间皆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向往。 收拾片刻。采芹轻轻搀着兰筠道:“小姐,该出去了,外面的公公和奴婢怕是要等急了。” 兰筠应了声“嗯”,便转过头,盈盈望着我道:“婉儿,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呢?如今,我就要前去了。本来一直以为你要先我前去的,不想是这样的。” 我一时心中泫然,不是为她先我前去。而是想着,侍寝之后便要分殿迁出,今后要想在一起无拘无束耍闹,只怕是不能了。 然而,兰筠能被翻牌,赐浴鸳鸯池,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我自是极高兴的,是真心的那种。 我紧紧握着兰筠的双手,四目相对,声音温婉而坚定地道:“傻姐姐,我怎会生气呢,我高兴还不及呢。不论是你先,还是我先,这在宫中,你永远是我的姐姐,亲姐姐。侍寝在即,我只盼你能一切顺遂。” 兰筠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抽噎着,“你一定要记住来前那句话,我们永远不离不弃。” 我用力抱住她柔缓而温暖的身子,给她以默默地支持和力量,“永远不离不弃。” 前面已有奴婢过来瞧着好了没。采芹上前扶着兰筠出了屋子。明黄的凤鸾春恩车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紫月闻讯也赶来了,众人在常宁殿门口目视着凤鸾春恩车将兰筠带去了那个令大家充满无限遐想的鸳鸯池。 宫车走远,紫月和我相互挽着一路向心雨轩中而来。深秋里的太阳是绵软无力的,看着明晃晃一片,照在人身上却半分暖热也无。一阵寒风袭来,落光了叶子的树枝沙沙玲玲地响着。 秋萧肃寒的光景里,兰筠到底也就这样开始了她在宫中侍寝分宠的日子。 第二十九章 容华 翌日,兰筠晋封为傅容华的旨意一早就传下来了。常宁殿一干女子皆是羡慕不已。对于一朝侍寝就被晋封为容华的新人而言,这份尊荣又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再次见到兰筠却是她侍寝后的第四天。因着,已是十一月的初冬时节。那天,天气是极阴冷的,午后还下起了迷蒙细雨。 用过午膳,我便合衣窝在被子里,手执一卷《诗经》看得有趣。 念奴和碧春在外间生火烤着一件未干透的袄子。心雨轩中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树枝上偶尔有水珠掉落的“嘀嗒嘀嗒”声。 我正读到“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一句,眼前便浮现出了那日与他共乘一骥的情景。时隔不过二个多月,昔日的音容笑貌皆是历历在目,而世事变幻,我已是一位即将被翻牌侍寝的常在。而他呢,或许早已忘怀了那日的情景,或许早已另有佳人在侧,又或许……。于他于我,“蔓草”和“美人”终不过如野外的一段风景,时过境迁,便都要被匆匆过往。 我正兀自神思郁闷,只听得外屋是秋雪急切的声音,“我家小姐请婉常在急速到前殿去,说是傅容华即刻就到了。”接着,是念奴轻叩房门的声响。我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念奴进来替我收拾了一翻,顺手为我披上那件从家中带来的银白貂皮软毛织锦披风。 收拾妥当,我和念奴正要出门前去。只听轩子门外有尖细的内监声音传过来,“容华驾到,婉常在接驾!” 我急速出了屋门,只见兰筠一身妃嫔盛装前来。她满头乌黑青丝挽成繁复的望仙九鬟髻,前额上是累丝嵌宝金凤衔珠步摇,细细的赤金流苏坠着晶莹米粒细珠,闪闪发亮。发髻一侧是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另点缀珠翠无数。上身着玫瑰红滚金丝云锦小袄,下身着一件团碟百花烟雾凤尾裙,外罩四喜如意厚锦镶银鼠皮披风。耳上一对赤金缠珍珠坠子,胸前一条孔雀绿翡翠珠链,手上捧着一个金珐琅九桃小火炉,水葱似的手上是蓝白琉璃珠嵌金手镯。 此时,她婉转双眉远山色,流盼清眸一波秋,真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兰筠是极美的,美得清丽脱俗,美得动人心弦。如此美丽的女子自是能瞬间打动皇上的灵魂。 念奴自一旁搀着我盈盈拜跪下去。兰筠一把将小火炉递给了旁边的侍婢,双手拉着我道:“妹妹不必行此大礼吧,几天不见,难道就要和我生分了么?” 我心中一滞,鼻子瞬间酸楚起来,“姐姐已是容华身份,人前规矩还是要的。” 兰筠转身向着身后一众内监侍婢道:“你们全都下去吧,只留采芹伺候着即可。” 一干奴才唯唯若若地退后,只在二米开外的轩子外静静候着。采芹搀着兰筠盈盈进了屋子,念奴和碧春急急地搬过椅子,并特特地垫上了殷红磨毛软毡子,让兰筠坐了。 我默默站立一旁,如斯相见,只觉心中酸楚难言。兰筠拉过我的双手,细细抚着道:“手如此冰冷,可是冻坏了。今年冬天冷得早,你素日又是怕冷的,可要好生照顾自己。” 我默默点头,眼中已有晶莹泪意。兰筠搂着我,也是哽咽难言,“这几天皇上一直缠着我,我抽不开身,因此拖到今日才来瞧你,你可别怪我了。” 我苦苦抑制泪水,假装高兴地道:“姐姐能得皇上宠爱,婉儿真心为姐姐高兴。只是想着,以后要见着姐姐可是不易。婉儿才心里难过。” 兰筠轻轻颌首,“我何尝不是想着我们姐妹能一起的乐趣。现下,皇上对我是极好的。我正想着,捡个合适机会对皇上说了,让他翻了你的牌子,好让我们姐妹能早日再聚在一起。” 我闻得兰筠如是说,蓦然心中一阵酸痛流过,抬起清亮眼眸凝视着她道:“姐姐何出此言?皇上正宠爱着姐姐,姐姐却要让皇上翻我的牌子。难道姐姐不爱皇上么?若是皇上真翻了我的牌子,让我前去侍寝,姐姐就一点也不妒醋么?” 兰筠噙着一抹温婉笑意,缓缓说着,“傻孩子,爱不爱皇上,皇上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宫中佳丽如云,没有妹妹,也会有别人,与其是别人,我为何不愿意是自己的妹妹呢。” 听见兰筠如此平静的语音,看着她如此平淡的笑意,我的心里像是被尖锐的刀子划过了一般疼痛起来。爱一个人不是自私的么?不是应该有嫉妒,有醋意么?难道就因为对方是皇上,是天之骄子,我们女人就该无视自我,没有自尊,心甘情愿地与人分享爱情么。 我微抬双眸,注视兰筠,沉沉地说:“姐姐愿意,可是我不愿意。如今姐姐和皇上正鱼水合欢,姐姐怂恿皇上翻了我的牌子,若是今后皇上宠爱我而冷落姐姐,到时,我们姐妹要如何相处?况且,我又不爱皇上,为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而破坏我们姐妹情分,我是万万不会这么做的。” 我话音刚落,只听门口传来三声响亮的鼓掌声。紫月盈盈走上前来,向着兰筠就要行下大礼。兰筠一把扶住她,凄然一笑道:“几日不见,都要和我生分了么?” 紫月也黯然一笑,“规矩还是不能乱了的。”说着,也一旁坐下,热络起来。 兰筠向着我道:“如今常宁殿里的常在一个个地搬出去,只是不明白,皇上为何就是不翻你的牌子呢?” 我讪讪一笑,“圣意怎可猜?翻不翻左不过是皇上说了算,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呢。” 紫月也在一旁黯然神伤,“婉姐姐在我们这些人之中是极好的,这事真是令人费解呀。”说着,只见她换过一副嬉笑神色,上前撒娇似的搂着我,腻声腻气道:“好在咱们婉姐姐心中自有所想,也不在乎那皇上翻不翻牌子呢,是吧?” 兰筠听她这样一说,不觉“嗤”地一笑,“月妹妹真是个鬼丫头,你婉姐姐的心思就你明白呢。” 我被她们二人一翻取笑,早已满头大汗,羞涩难当。末了,才拉着兰筠的双手摇晃着耍闹一回道:“好姐姐,好容华,你自顾好好笼络你家皇上的心思就成了,千万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我呀。” 兰筠见我意志坚定,兼着,又知我那点心思,也就答应不在皇上面前提我。 我们三人自知今后难得再见,此刻,也就放下其他心思,只一味愉快地说些体己悄悄话。 我和紫月好奇,拉着兰筠追问她侍寝之事。她一壁害臊得满面通红,一壁向我们描绘皇上是个多么年轻英俊而温柔体贴的男子。 我和紫月在一旁听得有趣,一壁刨根追底地问着,一壁又嬉闹取笑兰筠。 三个人笑着闹着,愉快的时光总是易于流逝。不觉天色已是沉沉地暗下来了。采芹轻轻走上前来道:“小姐该回去了,呆会儿怕是皇上又要来如意殿呢。” 如意殿位于锦翠宫中,与窦婕妤居住的菡芷宫隔墙相连,是皇上赏赐于兰筠居住的。因着,兰筠新近甚得皇上宠爱,因此,如意殿中布置得也是锦绣奢华。连着两日,皇上都在如意殿中留宿。 兰筠听见采芹如是说,也只得站起身来。她转过头向着采芹道:“将东西拿进来。”采芹应一声“是”,便下去了。 顷刻,只见有宫女内监托着盘子鱼贯而入。兰筠对着我和紫月道:“这些都是皇上近日赏下来的,我特特挑了些好的拿过来了。婉儿喜欢书写练字,这些上好的笔墨纸笺你就用着吧。月妹妹手是极巧的,这些丝线玩意你留着打发时光,过些日子,我要来挑好的带去送给其他妃嫔姐妹哦。另外这些布匹绸缎给你们做新衣服穿。这些金玉玩器也只能摆布赏玩罢了。”兰筠一壁说着,一壁一一指着各个盘子里的东西给我们瞧。 紫月嬉笑,“姐姐得宠,我们也跟着享福呢。从此,我必要每日焚香拜佛,祈祷皇上对姐姐越来越宠爱有加,这样我们得的好处也就越来越多罢。” 兰筠睨她一眼,也嬉笑着道:“不出几日,你也就不用我这些了,说不定到时你得的更好呢。” 紫月拉着我道:“我只陪婉姐姐一起罢了。” 外面又有侍婢过来催着兰筠起驾回宫。我和紫月挽着兰筠就要送出门外。 兰筠唤过采芹,将那个金珐琅九桃小火炉交给我道:“这个你拿着,你素日最怕冷了。明日,我再让人给你送些银炭来。眼瞧着,天一日冷似一日,常宁殿偏远地气重,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接过小火炉,眼中一涩,滴下泪来。兰筠轻揽我,自耳边呢喃道:“羞也不羞,我过两日再来呢。” 出了屋门,外面又湿又冷。天已完全黑透了,只有路旁的玻璃风灯荧荧亮着。我和紫月搀扶着兰筠上了八宝璎珞轿辇。 昏黄的灯影里,辇车吱吱前行,后面一排侍女内监手提羊角灯缓缓而去。 第三十章 月红 兰筠终究是回宫去了,前呼后拥,尊荣无限,留给常宁殿中久久未被翻牌侍寝的女子无限向往和嫉妒。 整个初冬霜寒的十一月里,傅容华,薛良人和窦婕妤三人在宫闱中炙手可热,其中,皇上对傅容华的宠爱又更多些。宫中佳丽三千,三千宠爱集于三人。宫闱中,女子的尊荣向来是倚仗于君恩龙宠的,而冰冷宫墙之内,向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傅容华,薛良人和窦婕妤三人所住的宫殿相隔邻近。窦婕妤的菡芷宫原来是锦翠宫中的菡芷殿,因着,窦婕妤新晋位分,皇上特特将菡芷殿赏赐于窦婕妤,又扩建整修,改名菡芷宫。 这些天里,锦翠宫周围往来拜见的妃嫔,内务府发放各色赏赐的宫女内监,还有宫殿中新添的侍候丫鬟奴才等,络绎不绝,行人如织。 念奴和碧春几个丫头悄悄摸过去偷视一翻,回来再瞧瞧偌大个常宁殿中,人越住越少,内务府发送物品间隔的日子也越来越长。几个丫头心中比对一翻,个个皆是像霜打的茄子似的,郁郁寡欢起来。 日子,终究还是在哭笑中往前翻到了十二月。 这一天,寒气逼人,冷风刺骨。我和念奴碧春主仆三人围着炭盘烤火取暖。眼看着,屋外夜幕就要降临了。念奴叹一声,“一天又要过去了。” 我抬起温暖面颊扫一眼她,“小小丫头,叹什么气呢,天寒地冻的,围着火盆取暖还不惬意么。” 念奴瞪着一双黯淡的眸子道:“奴婢瞧着小姐倒是一点不着急呢,可是你数数,如今常宁殿中还剩了几个人。你再看看那几个人,不是鼻子太扁,就是嘴巴太宽,要么腰壮得像水桶。像小姐如此貌若天仙的,皇上怎么就看不见呢?” 我听得她比我还气还急,一副百斤力气就是使不上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看把你急的,你瞧,月常在不是也还在呢么?” 念奴嘟囔一嘴道:“她哪有小姐漂亮呢,就是兰姐姐美貌也不及小姐七八分。” 我睨她一眼笑着说,“你说漂不漂亮的算数呀,左不过是皇上瞅着才算呢。” 念奴正要开口说什么,只见秋雪风急火燎地跑进来道:“婉常在快瞧瞧我家小姐去吧,她把自己一人关进屋子,奴婢怎么喊都不开门呀。” 我看秋雪着急的似热窝上的蚂蚁,不由得也心中紧张起来道:“好好的,是怎么了?” 秋雪嘶哑着嗓子道:“早前,皇上下了旨意,让小姐今晚前去侍寝呢。这会儿,凤鸾春恩车已在殿门前候多时了,可小姐把自己一人关在屋里,奴婢实在没办法了。” 我听得秋雪说皇上已翻了紫月的牌子,心中极高兴,笑着道:“这不是好事么,你家小姐不好好打扮着前去,这会子倒闹起来了。” 秋雪接过话,“婉常在说的正是呢,可……。烦请常在过去瞧瞧吧,常在的话,小姐自是能听的。” 我唤过念奴和碧春,念奴为我穿上披风,一行四人急急往紫月屋里来。 秋雪上前“咚咚咚”敲着房门,喊着:“小姐,你倒是开开门呀,婉常在来瞧你了。” 我将秋雪拉至身后,上前对着房门温婉说着:“月妹妹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让我进去一起商议着,好不好?自我那天认识你起,我已将你视为了自己亲妹妹。妹妹若是遇着什么难事,也要先开开……。” 我还未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紫月双眼微红,盈盈立于我眼前。我一把拉过她的手道:“你作什么呢?可怜了秋雪丫头,吓得什么似的。” 紫月反握着我的手,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道:“皇上翻我牌子了。” 我盈盈笑着“才刚听秋雪说了,这是好事呀,你莫不是高兴坏了?快收拾了过去,别让车子一直候着。”说着,唤过秋雪,让她伺候着紫月梳洗更衣。 一翻装扮后,紫月更显秀丽端庄,温柔可人。 我走上前,轻轻揽过她略显清瘦的身子,安抚着道:“好好侍寝,别太紧张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紫月泪眼盈盈,只默默无语,轻轻颌首。秋雪过来搀着她缓缓走出了屋子。我尾随在后,看着她坐上了凤鸾春恩车一路前去。 今晚的月亮是浅浅的一弯,像一抹干净的笑容绽放在黑沉沉的夜空。路边的银白灯光静静碎裂在光秃秃的枝丫间,在寒风中显得极清冷。念奴和碧春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我,默默地往心雨轩中而回。 薛雪梅走了,兰筠走了,如今紫月也走了。细细数来,包括我自己,常宁殿中所剩的不过四人而已。 夜,是极清冷,极寂静的。或许是因着严寒的缘故,素日窗外的蚯蚓虫鸣也销声匿迹,音信了无了。 案台上的更漏已至九更天。念奴伺候我松发去簪,碧春为我暖好了床。我披衣浅坐于温暖棉被中,长夜漫漫,睡意全无。我唤过碧春将早前兰筠送来的五色丝线找出来,念奴自一旁剪过了烛花。 因着,天寒地冻。我拉过棉被,让念奴和碧春一起坐于我的床上,并让她们将双脚窝进棉被里。念奴双脚温热,碧春的也甚是温暖。她二人碰着我冰冷双足,皆是诧异不已,一壁唠叨我素日不爱吃荤,一壁夹着我的双足细细磨搓着。不过瞬间,我的双足也温热起来。 明亮的灯光下,我们主仆三人正一壁细细打着各种花纹的络子,一壁轻声软语说着些家长里短,只听见,轩子门上传来急急的叩门声。碧春下床开门去。 我心想,这会子又是谁呢?未及我暗自猜想,只见紫月风也似的到得跟前来。 我和念奴皆惊得掩着嘴儿,只是说不出话来。紫月拉着我的手,嘻哈笑着道:“怎么,婉姐姐竟傻了么?” 我回过神来道:“你怎的过来啦?” 紫月回着,“辇车送回来了呗。” 念奴也急切地说着,“可是……,可是……,月常在侍寝完了么?那也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回来的呀。” 掖庭有规矩,除了皇上偶尔留宿妃嫔宫殿外。凡是凤鸾春恩车接了至合欢殿中侍寝的,事后皆要留宿在偏殿歇息直至次日清晨,才能回原来居住的宫殿。新晋常在侍寝过后,也皆是在次日清晨才晋封分殿的。 紫月这个时辰回来,真真要吓人一跳了。 直觉告诉我,必是出了什么事了。因此,也只瞪着一双充满疑问的眼睛瞅着她,沉沉不语。 紫月微笑着道:“我并没有侍寝,皇上让辇车将我送回来了。我真高兴,还能再见着姐姐。原以为,我定会被砍去脑袋呢。” 听得如是,我更加惊急起来。念奴和碧春在一旁也是按耐不住,只催着后面的秋雪要将事情一五一十快些说清楚才好。 秋雪可怜地,也只是摇着脑袋,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把拉过紫月,让她自床沿坐着,要她快快将事情道清楚。紫月仍含着笑意,缓缓说着,“在龙榻上,皇上发现我裹着的雪白衾被上殷红一片。便怒喝我,问我怎么回事。我吓得瑟瑟发抖,只得回说近几月月事紊乱。我原以为皇上会一怒之下,命人砍去我的脑袋。谁知,他平息怒气,命人将我送回来了,只说,从此不再翻我的牌子。 我和几个丫头听闻后,终于长吁一口气,不想事情竟如此惊险异常。 我拉着紫月坐进被窝里。唤过念奴道:“你去煮一碗滚烫的红糖水来。” 紫月接过话道:“不用了,天冷地冷的,坐着暖和一下也就是了。” 我假意薄嗔她道:“既知天冷地冷的,这会子还不老实喝碗红糖水,当心明天喊肚子疼呢。” 紫月向着碧春和秋雪道:“既如此,你们一起陪着念奴帮把手去。” 两个丫头也急急出去了。紫月俯过身子,自我耳边轻轻说着:“姐姐也相信我月事紊乱么?” 我抬起惊异眼眸,向着她,“不然,是……,是……。” 紫月羞涩一抿,“我只不想侍寝罢了。那红是我用胭脂兑的水。去前,就弄好了装在一细小瓶子里,攥在手心,裹进衾被里倒上去的。” 我又惊得哑口无言,只愣愣地瞪着她明亮双眸。片刻,才开口道:“你为何这样?那些人都眼巴巴地等着皇上翻牌子,你却费尽心机这样做,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紫月轻盈答着,“我不想侍寝,只想陪着姐姐。皇上有那么多的嫔妃宫女,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为何要把自己给一个那样的男子。况且,于我,就只有姐姐一个知己姐妹,而侍寝过后,我便要离了姐姐前去。想起这些,我实难安心伺候他。没办法,只好想出这么一招险棋。没想到,能如此化险为夷呢。” 我看见她满心开怀的样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将她一把搂进怀里,轻轻抚慰着。 紫月温婉说笑,“姐姐别为我难过了。你还记得那天兰姐姐说要让皇上翻姐姐牌子时说过的话么?你说,‘我又不爱皇上,为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而破坏我们姐妹情分,我是万万不会这么做的。’你不会那么做,我也不会那么做。现在皇上正宠爱兰姐姐,我实在不愿和她们分宠。我常想,女子如若不能嫁与对待自己一心一意的人,那就枉为一世为人了。” 我静静凝视着她,如此心地纯净的女子,不知这世间竟是什么男子才能配得上她。 我和缓一笑,“今后,也只你我二人彼此相守罢了。”思量片刻,又向着她谆谆地道: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么?切记此事再不能对第二人说起。” 她柔柔一笑,“我记住了。” 适时,念奴和秋雪将一大碗滚烫的红糖水端上来。紫月和我相视一笑,端着碗,一口一口将红糖水喝下了。 第三十一章 除夕雪夜 紫月就这样避过了这次侍寝机会。常宁殿中的这几个女子无不为她感到惋惜,只有我真正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皇上又陆续翻了两个人的牌子,但到底是没有我的。 眼看着年关将近,霜寒一日重是一日。到得除夕这日,常宁殿中只剩下了我和紫月,还有一个名叫韩娇娘的常在。 其实,萧灏早些天是翻过了娇常在的牌子的。那日,敬事房将嫔妃的侍寝牌呈给萧灏,他久久凝视着新晋常在中尚未侍寝的我们三人的牌子。对于紫月,他的印象自然是极深刻的。毕竟,于他而言,未侍寝就见红的事确属罕见。随后,他看着我和娇常在的牌子,向着一旁的魏子曹道:“今晚让娇常在侍寝吧。”接着,凤鸾春恩车就将韩娇娘接走了。可是不到九更天,韩娇娘便被一顶小轿给送回来了。 韩娇娘是在侍寝之时被退回来的第二个常在。她是我们这拨常在里相貌长得最丑的一个。她的脸像圆盘,其上星星点点的布满了斑痣。身材肥胖,全身上下几乎一样形状。手脚粗壮,一只顶得上其她女子两只。最最不堪的是,她眉眼极小,嘴唇却极粗大。平日里,连底下丫鬟们也在背后悄悄说道着,像她如此相貌之人,怎的也能入选进来。 萧灏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被她的相貌着实吓了一跳。连连责骂着掖庭丞等人是吓了狗眼了,恨不得连夜摘了他们的脑袋以泄怒气。如此,韩娇娘便被送回来了。对于她的返回,众人倒是一点不觉奇怪。只是,自那天起,萧灏再不提新晋常在侍寝之事。 至于我,便似这寒冬里的一片叶子,终究一落到底,再无半分生机。 今日,便是除夕了。一大早,迷蒙天际,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花。不过半日,到处皆都贴上了一片银白。 此时,虽是除夕大节,然而,常宁殿中除了雪花纷扬下落的轻微声响,四周一片死寂。极目之内,除了墙角的那几颗红梅正吐露着些艳丽之外,皆是白茫茫,斑驳驳的一片。 因着,常宁殿中只住了我们三个常在,内务府已接连四天未有吃穿用度的物品发送下来。 念奴和碧春正在墙角生着黑炭,浓浓的炭烟呛得她们不时跑到一边喘咳不止。整个寒冬里,内务府只给我们三个无宠无恩的常在每人一箩筐黑炭。黑炭是木头还未完全燃尽便用水浇灭了制成的,因此又重又潮湿,里头还有木头芯子,生炭时更有浓烟呛鼻。 因着,兰筠和我们交好。我和紫月还能从她那儿得些银炭烤火。而于韩娇娘,便只能是就着这样的黑炭度过这冰天雪地的漫漫严冬了。 我唤过念奴和紫月,让她们灭了那些黑炭,自屋里取出银炭让她们燃了取暖。 念奴上前来到:“这些银炭留着给小姐夜里暖床吧。小姐冰手冰脚的,没个火炉可要怎么安睡呢。兰小姐上次给的那个金珐琅的小火炉可不能让这些黑炭给熏坏了。”说着,仍跑过那墙角扇着那几个黑炭。 我自后面跟了上去,只见碧春一张白净的小脸蛋儿上一块白,一块黑的,活脱脱似张花猫脸。一时不禁心头涌过疼痛,酸涩眼帘里泪如雨下。我哽咽喉头说着,“别弄了,进屋去生些银炭暖暖身子吧。” 俩丫头听着我声调不对,抬起头看见我满脸泪水,不由得停了手里的活,只愣愣瞅着我。碧春拍拍双手,假装笑脸盈盈地道:“常在莫不是冻坏了,奴婢进屋拿件袄子出来给您披上吧。” 我一把拉起念奴和碧春急急跑进屋,留了那几个浓烟滚滚的黑炭自墙角兀自半死不灭地燃烧着。 念奴知我心中难过,碧春也不小了,连日里,内务府已无半点东西发送下来,这其中的艰难也心中了然。 她二人进了屋,见我只是神情默默,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念奴拿出些银炭子“嘿嘿”笑着道:“我燃火来烤烤吧,今日是除夕呢,我们也奢侈一回。” 碧春转身自里间找出了一大叠彩色纸张,嘻嘻笑着道:“我们来折些彩色小花,纸鹤什么的,粘在门前小树枝上。再剪些福字窗花贴上,这样就喜庆了。我娘说,过年就要到处张贴得红红火火的,这样,来年就有好运气了。” 碧春这样一说,念奴也来了兴头,拉着我的手道:“小姐一起来呀,你用这些大红纸写几个福字,待会在剪些“金童玉女”,“和合二仙”,奴婢将它们贴在门窗上,岂不热闹喜庆?我们再折些小红花糊在门前那些矮秃枝上,岂不美死了。” 我见她二人说得兴高,也露出温婉一笑,就着几凳坐下,和碧春细细弄起来。念奴将火盆端过来,三人围着暖暖地描画着,心中逐渐开朗起来。 待到黄昏将近,一大叠的彩色纸张终于变成了各色形状的剪纸和花色。念奴和碧春乐呵呵地到处张贴着。房门上是红纸黑墨的端正“福”字,窗格上是“年年有余”,“吉祥如意”的窗花,门前秃枝上是红橙蓝绿紫的小花朵和小纸鹤。 轩子门上,我还特特地写上了一对联子:“心静自安乐,无宠也尊荣。”横批“心雨常在”。 我们主仆三人围着屋子看了一圈,皆都喜乐起来,如斯布置,也有了除夕的吉庆和家的温馨。 时近晚膳,内务府终于派了两个小内监给我们发送下了度日的一干物品。膳房还派了两个小丫鬟送来了一顿年夜饭,然而,终不过是一大碗白米饭,一碟猪肘子,一碟盐水鸡,一碟卤鱼块,还有一小碟枣泥桂花糕子。 念奴和碧春将饭菜摆在小圆桌上,开心地唤着我用膳。这是进宫以来见过的最丰盛的饭食。而家中,平日里,就是念奴和小丫鬟们的吃食也要远比这好了许多。 我自桌边默默坐着,看着清冷的几个小碟,心中寒到了极点。我拉过几凳,让碧春和念奴一起坐着吃饭。俩小丫头知我性子,念奴更是不愿惹我不高兴,于是,也就不推托,高兴地坐下了。 我素日就不怎么吃肉。此时,只用筷子夹着一片枣泥糕轻轻吃着。念奴和碧春一壁为我夹菜,一壁又开始叨唠我不吃荤菜。 我看着她二人,心中似有车轮碾过,一阵阵酸痛不已。我沉沉地说着,“念奴是我家中带来的,好歹都得跟着我。只是碧春,我和傅容华说说,让她将你要去,可好?” 我说得突然,碧春抬起头,懵懂看着我道:“常在说啥呢?” 我重复一遍道:“如今瞧着,只怕以后翻牌侍寝的希望是极渺茫的。你跟着我不过是吃苦受累罢了。现下傅容华正得宠,你是个好性子的丫头,素日里与采芹也好,不如你去她们那儿,容华必不会亏待于你。” 碧春听我说得明白,一把放下筷子,于桌边跪拜道:“奴婢惶恐,奴婢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常在尽管责骂,但求不要将奴婢丢弃于旁人,奴婢除了常在,谁身边也不去。” 我也起来,扶起碧春道:“看你傻的,我何曾将你丢弃了?我是不忍心你跟着我一个没有宠幸的常在受苦受累的。就如现下,别的宫里的奴婢只怕这会子都跟在自己主子旁边享乐呢,可你却连常宁殿也不得出去,在这儿冷冰冰地围着这几个冷菜过年。现下这样也还罢了,只是今后只怕连饭也吃不上,你跟着我可要怎么是好呢。” 碧春抽泣着,泪眼盈盈地道:“奴婢记得刚来那天说过,常在就是奴婢的全部,不管发生什么,奴婢都誓死跟随常在,决无二心。奴婢知道常在是个心地善良,又重情重义之人。而奴婢也不是那种只贪图富贵之人。因此,不管她是得宠的容华,还是什么人,就是皇后娘娘和皇上那儿,奴婢也是不会去的。”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眼地望着我。 我心中不忍,忙忙地将她拉起来道:“我心里也是舍不得你的,只是……。” 碧春抢过话头道:“常在别只是了,任凭怎样,留着奴婢与常在一起打发日子也是好的。奴婢不要金,不要银的,只这样陪着常在就很幸福了。” 念奴看见碧春这样,早已感动得不知怎样是好。一壁替她抹眼泪,一壁也为她哀求我不要将她送给兰筠。 我看着俩傻丫头,只得欢愉笑着答应从此不再提将她们送人的事。主仆三人愉快地用着晚膳。 适时,远处有丝竹管乐之声袅袅而来,随之,是一阵阵轰隆隆的焰火爆裂之声。念奴拉着碧春和我道:“小姐,我们看焰火去。” 常宁殿地势偏远,只听得隆隆之声过后,远处天空里有明晃晃的一片。至于烟火的璀璨绚丽,任凭我们如何踮起脚尖,也是看不见影子。 念奴恹恹地。“太远了,看不见,小姐进去吧,当心冷风扑着身子。” 热闹是极远的,喜庆也是极远的,皇宫中节日的富贵与锦绣也是极远的。只有雪,这洁净纯白的雪,离得这样近,近得贴着眉眼,贴着肌肤,冰凉彻骨。 我弯下腰,掬起一捧雪,自掌心握成一个圆球。儿时与哥哥堆雪人的场景不由得漫上眼来。我唤一声“念奴,还记得小时堆雪人,打雪仗的情形不?我总打不过哥哥,被他弄一身雪,娘亲责罚哥哥不知疼惜妹妹。” 念奴笑着上前,“哪能忘记呢。小姐这会子想起堆雪人了,那奴婢陪小姐堆一个吧。” 说着,就蹲下来滚着雪球堆起来,碧春也乐呵呵地拉着我一起玩耍开来。不一会儿,地上三个雪人活脱脱地矗立着。中间一个最高,左右两边各一个稍矮的。碧春说:“中间这个是常在,两边的是念奴姐姐和奴婢。” 我笑着,捏一捏她通红的小鼻子。 我们主仆三人正要进屋去。只见秋雪打着一个小小的玻璃风灯,旁边紫月披着一件银白色的鼠皮斗篷盈盈前来。二人到得跟前,看见我们堆的雪人,不由得玩兴大起,央着我们又一起堆了两个。紫月将自己堆的与我的放在一起,一排五个雪人齐齐站着。 我们一壁往屋里去,一壁笑着猜测这些雪人明天会不会变胖,变高……。 雪,仍然在暗沉沉的天空里飘飘洒洒地下着。我和紫月坐着一起为家人守岁。自小,娘亲总这样告诉我,除夕守岁就是守福。守岁到越晚,来年的福气就越多。家中父母年纪已大,哥哥又北上征战。我只求我的家人们能福泽深厚,健康平安。 至此,我进宫后的第一个除夕也就在彻夜无眠中过去了。 第三十二章 密奏 正月里的天气仍然是阴雪缠绵不止。常宁殿里人气稀少,四周的积雪更是浓厚不化。整整数十天,除了紫月带着秋雪时常过来闲话外,心雨轩中便没再看见过别人。我和念奴碧春也只偶尔至紫月屋里耍闹一回,其余时间皆是主仆三人围着炭盆或是打些络子,或是绣些花样,或是坐着闲闲看书。 这一日,屋外仍有阴冷的风吹过。用过午膳,紫月过来一起做些针线细活。念奴碧春和秋雪拿着瓷瓮子上前边收集竹叶上的雪水去了,说是等到夏季里煮莲叶茶喝最好不过。 我一向是懒于做针线活的,不大一会儿,便靠着几凳就要打起盹来。迷蒙间,只听见紫月颇为惊讶地喊着:“容华姐姐怎的这会子过来了?” 我蓦然睁开双眼,只见兰筠披着玫瑰红的软毛裘皮披风依依地向我走过来,后面跟着的四五奴婢或是捧着小手炉,或是拿着斗篷。我忙忙站起身,睡眼惺忪地道:“兰姐姐这会子不用侍奉皇上么,怎地有空过来了?” 兰筠上前笑着道:“皇上已有两天未召见我了,这天冷得厉害,不然昨天就来瞧你们了。” 紫月听兰筠这样说,只当是皇上又有新宠而冷落了她,故而急急地道:“皇上不喜欢姐姐了么,他是不是又有新宠了?” 兰筠看着紫月一脸焦急模样,含着羞涩笑意道:“月妹妹多心了,皇上对我很好呢。只是,前两日,北边来了一则密奏,说是燕王在雁门关下与军中将士称兄道弟,笼络人心,似有不轨之意。皇上这两日为此事烦恼不已,只召了皇后娘娘于合欢殿侍寝。我也落得清闲,才有时间来寻了你们耍闹一回呢。” 我和紫月听得兰筠这样说,悬着的心也缓缓放下了。我拉着兰筠坐了说话,“只要不是皇上与姐姐的事就好,那燕王与我们八竿子打不着边际,管他什么轨不轨的,与咱们无关也就罢了。” 兰筠看着我,缓缓言说着,“听说那燕王年轻倜傥,潇洒风流,书笛骑射样样精通,性格又最是随和亲切,洒脱不羁的。此番北上抗胡,皇上命他代驾督战,并赏赐了尚方宝剑与他。年前,雁门大捷,朝廷上下无不称颂燕王骁勇智谋。可不过一月有余而已,就有密奏说他意图不轨,只怕皇上要烦恼一阵子了。” 我闲闲听着这翻话,微微抬首向着兰筠道:“皇上既让燕王督战,就该相信他,怎的又会有甚密奏呢?” 兰筠含着一缕淡淡笑意,“天子多半如是,既用你又防你。况且,你不知那燕王本是先皇最喜欢的儿子,听说,先皇还曾属意于他为太子,只是碍于太后权势,才立了皇上为太子。如此之人,现下又有战功赫赫,若他真于北边勾结军中将士,大肆收买人心,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呀。” 我一壁听着,一壁沉思起来。果然天家情义无常,为着江山皇位,为着富贵尊荣,可以不顾血缘亲情,可以无视兄弟手足,更可怕的是,甚至可以弑杀父兄。 这样想着,不由地为这位毫不相干的燕王担起心来。刚刚立下战功,便要被怀疑为图谋不轨的他将要如何是好呢。 深冬时节的雁门关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萧煦南宫皓与赵益陶烨商量的一月之后再至军中相聚的期限,眼看着已过去了四十多天,可白茫茫的雁门关下仍然不见他二人前来的踪影。 这一日,已是十二月十五的月圆之日。是夜,蔚蓝星空映着地上莹白雪影,明晃晃地有些刺人眼球。萧煦披着厚厚的驼毛软毡暗紫披风,独自立于雪地明月之中。四周纯白的积雪衬着他一身深色服饰,更显出他玉树临风之姿。 小海子悄悄站立于两米开外的树枝后面等候着他。自从月初下雪以来,王爷便总爱在黑夜里独自立于雪地中,静静地,默默地,不言不语。小海子常常暗自猜想,王爷是想家了呢?还是想赵将军他们呢?还是想着那个连自己也未曾见过的小姐呢? 小海子不敢问萧煦,只能这样于雪夜里静静陪伴一旁。 萧煦抬首望着天际那一轮圆月。月儿清辉高洒,盈盈醉人。萧煦心想,要是能像月亮那样高悬于蔚蓝天幕,那该有多好呀!那样自己就能看见她,就能轻声告诉她,自己有多么想见她……。可是,如今三个多月已过去了。自己征战沙场,之后便是与匈奴交易,之后呢焦急等待赵益他们,再之后呢被大雪困住。 当初承诺的“一月之内”早已过去。如今的她,或许在怨恨自己,或许已将自己忘怀,或许已嫁与他人为妻……。萧煦每每想到此处,就不由得心肺疼痛,似有刀割。 他缓缓转身,向着身后道:“小海子”。小海子急急上前,嬉笑着:“王爷怎知奴才在您后面藏着呢?” 萧煦虚弱一笑,“我早已知晓,只是不愿捅破。今夜夜色如此美丽,你陪我上关楼走走去。” 小海子忸怩一声道:“天寒地冻的,关楼地高风大,王爷小心冻着了。” 萧煦抬首睨他一眼,“我就是想登高去,恨不得站上云端才好呢,你去是不去?” 小海子无奈,只得搀着萧煦往前而去。 登上关楼,一览众山皆是银装素裹,整个一缤纷琉璃世界,好不美哉。萧煦做了个深呼吸,用力吸吮着夜里的清新空气,转首间,蓦然看见关楼下四五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往前来。 萧煦唤一声“小海子,快快命人开了关门,看看是谁前来。” 小海子快速下了关楼而去,萧煦仔细看过两眼,也提脚飞奔下了楼。 关门前,只见赵益和陶烨并三四个随从正一路过来。萧煦上前,凝视一眼赵益和陶烨道:“大哥,二哥可是回来了。”说着,三人紧紧抱在一处。 小海子看见赵益他们回来,早已飞奔着往南宫皓营帐通报而去。 不过片刻,四人便欢笑着进了萧煦营帐。 这十多天以来,萧煦和南宫皓迟迟未见赵益二人回来的身影,心中自是十分担忧的。赵益二人领着上千匹骏马,弓箭几百张,还有牛羊无数,这样一批物品浩浩荡荡,张扬异常,自是凶险万分。此外,若是他二人心存有异,只怕也要旁生枝节,传至朝廷,于萧煦无疑也是惹祸上身。 萧煦心中沉沉地,也不断猜测各种情变。如今见二人安然回营,心中无不欢喜鼓舞,自此,对二人更是信任有加。是日晚上,兄弟四人聊了整整一夜,说明缘由,才知是由于霜雪封路,骑马不得,几人徒步返回,才耽搁至今。 萧煦和南宫皓清楚了情形,知道马匹牛羊等全都安排妥当,赵益二人又并无异心,心情皆是兴奋愉悦。 第二天,正值朝廷发送的年关恩赏抵达军营,全军上下一片喜庆。因着,侯远宁已年老体弱,朝廷一道圣旨让他回家颐养天年了。萧煦至奏折中特特禀明了此番获胜赵益和陶烨功不可没。因此,太尉府传皇上旨意,嘉奖了赵益为右将军,陶烨为镇北将军。 二人听得如此喜讯,不由得更是惊喜交加,对萧煦的厚爱更是感佩不已。 军中人心振奋。是日,大摆宴席,一则庆祝大捷,一则除旧迎新。 南宫皓和赵益等三人陪着萧煦至军中各营敬酒,上至将帅,下至小卒,无不感激萧煦的英勇仁爱。 直至傍晚时分,营帐中四人还在“大哥”“四弟”地闹酒不休。萧煦酒入愁肠,更是伤感不已,拉着南宫皓和赵益陶烨一会儿要回家,一会儿要去颍川,直说闹不止。几人被他闹得头晕眼花,劝说到深夜时分,才好不容易哄他睡着。 雁门关下的夜是宁静的。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宁静的夜色里,一道黑色的密奏悄悄地从关下白茫茫的雪地上出发向着广安城而来了……。 心雨轩中,兰筠还在沉沉地说着,“皇上有意让燕王回来一次,一则为表兄弟相思之意,二则听说燕王夫人怀孕已有六个月,让他回家陪着夫人待产。只怕,开春霜雪融化,燕王就要回宫了。” 紫月见兰筠愁眉深锁,不觉笑着道:“那燕王不过是皇上弟弟而已,他回不回来,到底不会影响你与皇上恩爱,你没的发什么愁呢?” 兰筠沉沉地,“到底是兄弟纠葛,皇上自是烦心着呢,而我,最不愿看他忧心。”说着,眼里是脉脉深情。 兰筠是喜欢皇上的,喜欢一个人才会为他感到担心,才会愿意他时时刻刻没有烦恼。 我拨弄着火盆里的黑炭,想着,于我,燕王回不回来,到底与我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第三十三章 元宵恩赏 因着,密奏一事,朝中上下颇多议论。有人说,燕王是真的有不轨之心。有人说,此乃无中生有,陷害燕王。还有一些巴不得天下大乱的人乘机添油加醋,说得燕王就真的要举兵夺位,弑兄篡权似的。 如此,虽说还是新春正月里,但到底是少了喜庆之气。 太后和太妃所处的永乐宫中更是寂静得有些令人透不过气来。 太妃尤怜薇听说儿子燕王于北边之事,已是忧心忡忡。好在王雁桃这些天里常来探望,婆媳二人说道说道,也宽心不少。兼着,新春里,政务清闲。王侍臣也常常于午后或是黄昏时分进宫过来闲话聊天。虽说如此,怜薇和王雁桃仍然为燕王日夜悬心不已,只想着,要是能尽快让燕王回宫一趟,也好多嘱咐了他更加谨慎小心,护着自己周全也就罢了。 太后近些日子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里,只皇上皇后辰时来问安,不过皆是坐着闲话几句也就是了。 日子便在这冰冷风霜中流到了元宵佳节。 这一日,宫中彩灯高悬,御林苑中红绸飞舞,太乙湖畔花船争渡,游龙婉转,好不热闹。 晚上,萧灏携皇后和一众妃嫔与畅春宫中的景泰殿摆宴庆贺。畅春宫中华灯映彩,花树缤纷,映着浩瀚天际,星光盈盈,月影剪剪。景泰殿上,天子高坐,红袖添香,蛾眉颦转,软语呢喃。景泰殿下,宽阔的空间里,凤萧声动,壶光流转,几十个纤纤舞女,水袖轻拂,腰肢微动。只见一盏盏精致小巧的八角宫灯连贯而出,在沉沉夜影里窜成各色形状。顷刻,丝竹管弦齐鸣,舞女炫动身姿,景泰殿上殿下灯火阑珊,香风习习,好一派富贵祥和的皇家美景。 萧灏与众妃子正饮酒观舞,言笑晏晏。只听,皇后崔宁修娇声软语道:“臣妾率众姐妹敬皇上一杯,祝皇上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江山永不老,青春永常在。”说着,饮下杯中酒水。 萧灏见佳人得兴,也一个个碰杯言笑起来。因着,新人之中已有九人侍寝晋封,宫中妃嫔之数大增。然而,此时座位都是按着尊卑有序而定的,位分更高的,座位离萧灏自然更近。皇后是国母,正与萧灏同坐上方。 萧灏饮完杯中酒,令一旁的魏子曹又满上了一杯,向着下首一干妃嫔道:“爱妃们辛苦了,朕也敬大家一杯吧。”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妃嫔见萧灏这样,早已诚惶诚恐,端着酒杯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灏放下酒杯,笑盈盈地道:“新人入宫也有四个多月了,为人子女,难免挂念家中父母。朕已下旨,让御史府安排了今番新入选女子之父母中郡官官员进京任职,以表朕的孝义之心。” 我朝有规定,入选宫闱女子的父母郡官官职以上的可以进京任职。当然,这只是为了方便这些女子与父母相见。因此,这些人的父母所任官职皆不会很大。不过,若是皇上特特宠爱的妃子,那也另当别论了。 众人听见萧灏这样说,皆都离了座位,屈膝拜着道:“皇上仁慈,臣妾等感沐皇恩。” 对于萧灏此番恩赏,新晋的人最是感激不已。离家已久,谁不盼着能早些见到娘亲和爹爹。 因着,我和紫月并未侍寝晋封,所以,今日的元宵夜宴我们自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如斯恩赏,我们自是无从知晓。 待到下了宴席,兰筠派采芹特特来告诉我们时,我正独自坐着描摹一个络子的花样。 今日虽是元宵佳节,常宁殿中却仍然是寻常的沉寂而已。远处的灯火阑珊,远处的曲乐喧嚣,于我和紫月韩娇娘而言不过皆如天边的那轮圆月,可望而不可及罢了。 采芹急急跑进来,向着我和念奴道:“婉小姐大喜呀,皇上下恩赏了。” 我听着她前不着调,后不搭音的话,不由地拉着她道:“什么事,别急,说清楚了。” 采芹笑盈盈地说,“我家小姐下了宴席命奴婢速速来告诉了您。说是,皇上在宴席上说了,为表孝义,御史府已安排了今番入选女子父母中郡官官员的进京任职。也就是说薄大人和我家大人都要进京来任职了。” 我咋一听得父母要进京来,不由得也是又惊又喜,拉过采芹一壁追问着“这事当真?”一壁又想着要快些让紫月也知道了才好。 遂急急唤一声“念奴,快去叫了月常在来,让她也高兴高兴。” 采芹忙忙出声道:“婉小姐可是高兴坏了?月常在的父母可不能进京来呢。” 我顿时冷下神情,细想一下,明白过来。紫月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县令,而皇上的恩赏是说郡官官员。我可不是高兴糊涂了么?我的父亲是颍川郡郡丞呢。 心思轻触,不觉黯然下来。说是孝义,可难道孝义也能像官职一样分三六九等么。 念奴听说父亲要来京中为官,早已高兴得手舞足蹈,拉着采芹和碧春在一旁兴奋地叨唠起来。 三个丫头乐了一会儿,采芹道一声“该回去了”,也就出了常宁殿往锦翠宫而去。 翌日一大早,用过早膳,兰筠便过来了。见着我,便高兴地说道着母家要进京来的事情。 这些天里,我想娘亲也是想得极厉害的。如今听着过些日子,不仅娘亲和爹爹,就是素兮,若兮和姨娘一家人都要进京来,心中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刻就能见着她们。 兰筠拉着我一起坐了说道:“年节已过,皇上临幸妃嫔的日子会更多,你也别灰心,终究还是会有被翻牌的机会的。” 我低下眉眼,淡淡地,“翻与不翻实在是无所谓,如今父母又要来了,我也知足,今后只要平安度日也就罢了。只是,紫月,她的父亲是县官,不在郡官之列,不能进京来。” 说到此事,兰筠也是神情黯然。 我正要拉着兰筠至我的寝房去观看昨日临的一副字样。只蓦地听见念奴自屋外传来惊异的声音,“月常在怎的不进屋去?容华也刚刚来了,正和小姐一处说话呢。” 我急步跑出来,只见紫月一壁跑着向前而去,一壁用手抹着眼泪。她必是听见了我刚刚和兰筠说的话了。 看见她清瘦的背影,我心里也是难过万分。想着,她用尽心思躲避皇上的宠幸,想着,她平日里的淡泊与宁静,不禁心里抽搐着有些疼痛起来。 兰筠也出了屋子,沉沉地说着,“她怕是听见了,我们过去瞧瞧吧。” 我颌首道:“早晚总是要知道的。与其看见了别人的父母到得跟前才难受,不如现在先难过一阵子,到时,也就不会那样难受了。” 不过一会子,我和兰筠便一起到了她屋里。只见她双眼微红,脸上湿润一片。我上前轻轻唤着,“月妹妹听见了?我和兰姐姐正商量着找个合适机会告诉你,又怕你难受。左右为难,倒不想被你听见了。” 紫月抬起头,勉强露出一缕笑意,“我并无责怪姐姐之意,只是想着,别人的父母都能进京来团聚了,独独我的父母不能,可我也是极想她们的呀。父亲虽只是一介县令,可舐犊之情是一样的,我虽不得侍寝晋封,可思亲之情也是一样的。说是孝义,难道人之本性也分三六九等不成?” 紫月本性沉静,自相识起,从未看见她如此情急。此时,当着兰筠的面,我听她一翻话得急切,不由得心里又酸楚起来。只得上前,揽过她的身子,轻轻抚慰着道:“妹妹别难过了,不管父母在哪儿,平安康健就好。况且,即使进了京,也不能天天相见。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稍有差错,还可能连累了他们。妹妹父母相隔远些,不是也让他们少些担心么。” 紫月听我说得温婉,慢慢地也舒展了眉头。我和兰筠又细细开导一回,也就如常言笑起来。末了,我拉着她的手说,“过些日子,我父母进宫来看望我,也一定过来叫了你去介绍认识了,你我情同姐妹,权当也算见过自己父母罢。”紫月感激地抿嘴一笑已示同意了。 日子终不过也就这样静静地往前过去,接下来的时光里,期盼着娘亲和爹爹快些到来便成了我最最要紧的事情。 第三十四章 进京任职 元宵恩赏一到,爹爹和娘亲也是高兴万分。只是,爹爹入冬以来,肺疾便时好时坏。因着有叔父一直用药悉心照理,才不致十分凶险。 连日来,娘亲一壁记挂着爹爹身子骨吃不消,一壁又担心进了京城,叔父不在身边,只怕爹爹病情加重。如此,虽说念着不日就将见着我的好,但也只是整日里愁眉深锁,唉声叹气而已。 这天,便是动身的前一日了。 一大早,叔父和婶母双双急急而来。娘亲看着已住了多年的家,如今被整理得空荡荡的,心中难过起来。婶母知道娘亲不舍,上前温婉劝着道:“嫂嫂不必难过了,好在这是去京中,大哥又是去朝廷为官,多少风光呢。况且我和相公此时前来,就是要相商着,我们也要一起随了你们进京去” 婶母说得突然,娘亲错愕地抬起头道:“这是怎么说呢?那药铺可要如何是好?”婶母依依说着,“大哥肺疾尚未痊愈,相公自是不放心的。大哥是老毛病了,虽说京中大夫无数,可要一时半会儿知悉病情只怕是不能的。因此,相公和我商定,必要跟了大哥前去。一则于大哥病情上可以细心照料,二则,我们总在一起,凡事也不至孤单了。” 娘亲听婶母说得动情,早已老泪纵横,只一味拉着婶母的双手道:“弟妹如此体贴厚义,嫂嫂可不知说什么好了。连日来,为着你大哥的病,我寝食难安。这几日,只怕是又更重了,整夜咳得喘不上气来,更不敢落枕,只得半躺着,迷糊罢了。” 婶母含着轻盈笑意,“嫂嫂不用过分担心,相公说了,大哥是老毛病,只不过看着凶险,精心用药,天气转暖也就好了。” 妯娌二人这边闲闲说着些家长里短。 外屋里,叔父和爹爹也说了一起进京之事。爹爹听得叔父已将药铺转卖,只随身带些行礼,不觉蹙着眉头道:“如此,今后可是什么打算呢?” 叔父笑着道:“大哥放心,弟弟有行医的手艺,还怕能饿着?进了京城,寻个铺子,挂起牌匾,只坐堂问诊也就罢了。” 爹爹听着叔父一切安排妥当,也就无有异议。一家子高兴地整理行李,只等着明日天一大亮,便要装上马车进京而来。 因着,我还只是个未得侍寝的常在。因此,爹爹此番进京自是未有什么好的官职。只不过在宗正处得了个宗正丞的职位。宗正是主管皇室的宗室事务,包括皇帝,诸侯王,外戚男女的姻亲嫡庶等关系。 宗正处设立宗正卿、宗正丞、宗正员吏等五六个官吏。爹爹的宗正丞虽排位第二,但说到底也不过一个闲职罢了。好在俸禄是比先前的颍川郡郡丞一职高出许多。如此,爹爹和娘亲在京中衣食倒能无忧。 翌日,便是元昭四年二月初八。天气晴爽,气温较先前暖和了不少。 一大早,叔父和婶母一家人便坐了马车前来等候爹爹和娘亲一起上路。爹爹和娘亲带着两个妹妹和姨娘出了门,府里的丫鬟奴才除了平日里用得贴心的,均已打发出去了。此时,只四五个丫头小厮搬了行礼杂物上了马车。 爹爹娘亲和叔父婶母携了两家人浩浩荡荡向京中而来。颍川离广安城本不算远,兼着春和景明,不过晌午十分,也就到得京中。 因着,爹爹毕竟是在朝廷任职。因此,家中一切杂事料理得倒还算顺遂。新家便安置在了繁华的太和街上,小小一院落,十几间屋堂,院中有花草树木,假山清流,倒也十分精巧细致。 爹爹一向不喜张扬铺陈,如斯布置,正遂了爹爹甘于平淡的性子。 叔父和婶母住得离爹爹和娘亲极近,不过隔着十来米远而已,若是站在楼阁上,两边说着话也能闻得见。 叔父的仁济堂则开在了太和街南端,离家中也是极近的。 常日里,叔父和婶母自是在药堂上忙着。而爹爹每日里只不过是到宗正处点个卯也就是了。生活上的一应琐事皆已处理妥当,爹爹和娘亲整日里所记挂的事,也就不过只是与我相见罢了。 我是无宠无恩的常在。平日里,出不得常宁殿,叔父和婶母也进京安家的事情自是无从知晓的,只是掰着手指头估摸着爹爹和娘亲大抵是到了京中了。 这一日,用过早膳,因着,已是二月的初春时节,常宁殿中各处已有星星点点的绿芽儿冒出了枝头。我和念奴碧春三人出了屋子一路闲逛着,迎面一株桃树上零星露出几点粉色。长日漫漫,无所事事。我便停住脚步,用手指了一点点数着小花苞。只见兰筠主仆一行人正匆匆向心雨轩中走来。 念奴迎了上去,笑着说,“兰小姐过来了,我家小姐正在树底下数花苞呢。” 兰筠笑语盈盈,“她倒清闲,只是叔父和婶母在家可忙翻了。” 我听闻兰筠说到爹爹和娘亲,急着上前来道:“我爹爹和娘亲已经到了么?他们现在在哪儿?” 兰筠拉过我,“这会子急了?他们已经安排下来了,新家在太和街上,听说一切都顺遂。你叔父和婶母也一起进京来了,在太和街上开起了药堂,你叔父又坐诊问脉,悬壶济世呢,你就放心吧。” 我听着一切都妥妥的,心中既激动又兴奋,一径拉着兰筠问东问西,生怕遗漏了什么细枝末节。兰筠一壁忙着安抚我,一壁微微叹气。 我霎时醒悟过来,自己只顾忙着高兴,竟然忘记问了她的父母是否安顿下来。我羞涩一笑,“傅伯父他们可安顿好了?” 兰筠见问,遂拉着我的手,悻悻地说,“安顿是安顿好了,可我爹爹对那个职位甚是不满意呢?” 我凝神道:“傅伯父现任什么官职了?” 兰筠淡淡道:“本来安排了大司农一职,可后来不知怎的,又被薛良人的父亲给顶了。爹爹现如今是大鸿胪,虽说俸禄品级皆是一样的,可你也知道,实则乃天壤之别。” 我自知,大司农掌管全国的赋税钱财,诸如田租,口赋,盐铁专卖,均输漕运等都在大司农管理范围。世人皆知,这是个肥得流油,又权力极大的职位。然而,大鸿胪所掌管的不过是边区蛮夷和诸王列侯朝聘事务,说到底也不过是一虚职罢了。 兰筠神情默默,我上前抚慰道:“薛良人是个轻狂跋扈的,必是他在皇上面前撒娇撒痴,皇上耐不过,才如此。但话又说回来,大司农一职虽风光无限美好。可塞翁司马,焉知祸福。往往看着无比美好之地却暗含凶险万分呢。” 兰筠知我意,抿嘴一笑,接过话道:“事已至此,也只得认命。薛良人的父亲原也是太守,比爹爹高出一级。况且天意不可违,我总不能也到皇上面前撒痴撒泼,为父亲争夺官职罢。宫中律例,妃嫔不能干政呢。” 我道:“既是如此,放宽心也就罢了。我爹爹得了个宗正丞,我倒是挺乐呵呢。他为人太过正直,好的职位反而更令人担心。” 兰筠作势轻敲我,笑着道:“真真没见过你这种女儿,竟盼着爹爹不得好的前途。不过,薄叔父性子本就淡泊,清闲点倒是好的。” 我笑笑,“好与不好,只在人心。爹爹身子本就虚弱,哥哥又出门在外,我只盼着他二老能平安康健也就罢了。”……。 我俩看着初春风光宜人,便相挽着,朝常宁殿的后院而去。常宁殿地气寒凉,但芭蕉边的那株梨树上终究也有了斑驳的莹白星点。冬天到底是过去了,万物又苏醒过来,四周的景致不再是枯冷而萧条。 兰筠告诉我,内务府已开始安排我们这些人的父母进宫了。不过,我终究是要等到最后一个的。 第三十五章 双亲语歇 这样的,又过了几天。 昨日傍晚终于接到旨意,爹爹和娘亲今天上午要进宫来看我。一大早,念奴和碧春忙着洒扫屋子,案几的青花双耳瓶里换上了一把新折的碧桃枝,嫩绿的细叶衬着粉白花朵,清新怡人,给屋子增添了浓浓春光。 辰时三刻刚过,碧春急急上屋里来道:“老爷和夫人怕是到了,念奴姐姐正在殿门前候着,让奴婢前来禀告了您快些过去呢。”一早上的,两个丫头比我还紧张,用过早膳便至殿门口守望着。 我拉着碧春的手,速速跑了前去。 爹爹和娘亲共乘一辆马车前来,后面跟着两个家生小侍婢。 念奴正笑盈盈地搀着娘亲进了常宁殿。我跑得珠钗松散,鬓发皆乱。穿过游廊,娘亲和爹爹的身影一下子便映入眼帘。近半年未见,娘亲似乎苍老了些,白皙容颜上新添了几个斑点,鬓角的鱼尾纹也更清晰可见。大抵是因着病痛的缘故,爹爹更是虚弱了不少,原本笔挺的脊背已见微微凸起。 我眼一酸,上前搂抱着娘亲和爹爹,半响只哽咽出几个字“你们可来了。” 娘亲见我如是,也是泪水盈盈,只一味地为我拢着鬓发,扶正钗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念奴一旁拉着我道:“看把小姐高兴的,还不让老爷和夫人进屋去么,没的站在这风口里受凉呢。”二月里的风是还有些寒凉的。 我抹着眼泪,搀着爹爹和娘亲往心雨轩中而来。 春日的心雨轩四周桃红柳绿,蜂蝶飞舞。不远处,一片梨花胜雪,微风中,花瓣轻飘,无声落地。屋前,几株桃树上蓓蕾初放,花色醉人。 娘亲和爹爹进了屋子。念奴和碧春忙着煮茶倒水。娘亲默默无语,拿眼睛打量着周遭景致。片刻后,只将目光停留在案几上那一抹娇嫩的颜色上。暗沉的屋子里,那把桃枝衬着青花的瓶子显得格外耀眼。就在刚在,碧春又特特地往花枝上洒了清水。此时,枝条上水珠盈润欲滴,更显得花儿含羞似媚,真真是花比人娇。 娘亲的声音有丝丝凄婉,“这屋子也太寒碜了,哪像闺阁女儿所住的。”这样的屋子与往时颍川家中所比实在是过于简陋。然而,于家中,我是深得爹爹和娘亲宠爱的宝贝女儿。于此心雨轩中,我不过是一个不得被翻牌,无恩无宠的常在罢了。 我心酸,泫然道:“女儿无用,不能在锦绣宫殿拜见爹爹和娘亲。”说着,情不自禁地就要屈膝拜倒。 爹爹和娘亲急急拉过我,娘亲已是老泪纵横,道:“娘亲是心疼婉儿,不是稀罕那锦绣宫殿。” 我深深颌首,娘亲之意我自是知晓的。只是,想着,前日兰筠过来相告说了薛良人的父母进宫来的尊荣与排场。薛良人现下正是皇上宠妃,而薛父更是多少人所艳羡敬仰的大司农。如此父荣女贵,恐怕所谓的光耀门楣也大抵就是这样的了。 兰筠父母的到来也是无比风光的。如意殿中张灯结彩,布置得焕然一新。听说,皇上还特特地过来接见了傅伯父。 想到于此,再抬首看看眼前的一对双亲,爹爹双鬓已现斑白。娘亲肌肤也不再紧致,哥哥征战前线而去,两个妹妹年纪尚小。而我作为长女,无恩无宠也就罢了,还要令爹爹和娘亲牵挂担心,困顿于这狭小的心雨轩中,半步不得离开。 心中有无边的酸楚涌过,一把钻进娘亲怀里痛哭起来,像是要将这许久以来的委屈和心酸全部倒出来一样。我哭得撕心扯肺,哭得惊心动魄。娘亲知我小时候若是受了委屈而哭就是这样的,她柔柔揽着我,轻轻说着,“哭哭吧,哭哭就好了。爹爹和娘亲不求婉儿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也就是了。” 爹爹自一旁也劝抚着,“无论如何,只是三年,三年一过放出宫便是自由了。” 我止住哭声,勉强挤出一缕笑意,“婉儿不哭了,难得见上一面,光顾哭着岂不亏得慌。” 娘亲也露了丝笑意,向着爹爹道:“老爷也和婉儿说说喜事吧。” 我听见是喜事,忙忙转向爹爹道:“是什么喜事呢?女儿已好久没听过喜事了,爹爹快说了吧。” 爹爹含着喜悦道:“上月收到你哥哥来信,信中说他立下战功,受到了朝廷的嘉奖,如今已是骠骑将军了。” 我心中大喜,拉着爹爹的手道:“哥哥已是将军了么?将军就可以骑着高额大马了,哥哥必是更加豪气冲云,英姿飒爽呢。” 念奴听说哥哥立功得奖,也是兴奋不已,自一旁和碧春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我唤过碧春,让她前去请了紫月前来。 这边,爹爹和娘亲又说了些哥哥在军营中的事情。哥哥每月都有书信寄来,信中说过近来北边匈奴也不再前来骚扰,更无大的战事发生。如此,爹爹和娘亲也是安心不少。 闲说一会子,娘亲站起身,自怀里掏出一个有些陈旧的信封向我递过来。我一壁伸过手接着,一壁狐疑地问道:“这是什么?” 娘亲柔柔看着我道:“你倒忘了?这不是你进宫前夜交给我的么?说是要我交给一个什么萧公子的。可是,自你进宫起,并未有什么萧公子来过。这信我不就带来了么,如今交还与你,左右你自己处理也就罢了。” 我接过有些发黄的信封,往昔之事漫上眼帘。这不正是进宫前夜我自妆台上写就的么。长久以来,心中念想的他竟然没有前来寻我。耳中那句“一月之内必再来见你”的话语还是那么清晰,而眼前的雪白信笺却已变了颜色。我一把将信封搁在桌子一角,黯然道:“不来就罢了,娘亲将之丢弃也就是了,还劳烦带了来。” 娘亲凝视着我,“人家被什么重要事情拖累住了也是有的,或许以后还会见着也未可知。你留着信笺来日见着再给了人家,还好表明你当日是有想着他的。” 我似有一丝愤意道:“今时今日都未曾前来,以后只怕更是忘之九霄云外了,原也只是一面之缘,只是我多心罢了。” 娘亲见我甚是感伤,也不再言说下去。 此时,正好念奴引着紫月到了。紫月进屋,看见端坐着的爹爹和娘亲正要屈膝拜下去。娘亲眼疾手快,拉着紫月站起来道:“姑娘快别行此大礼罢。” 我笑盈盈自一旁挽着紫月,向着爹爹和娘亲道:“这是我在常宁殿最好的姐妹了。现下正和我一样,还未侍寝晋封呢。” 紫月温婉笑着,“伯父伯母就叫我紫月吧,我和婉姐姐情同亲姐妹。我父亲是县令,未在郡官一列,因此也未得进京前来。紫月冒昧,今日见着姐姐的父母也只当是见着我的爹爹和娘亲了,紫月这个拜见大礼定是要行的。”说着,又恭谨拜跪行礼下去。 爹爹和娘亲扶起紫月。一时,大家心中又泫然欲泣。 我叉转话题,道:“月妹妹心灵手巧,打得一手好络子。我原本不爱女红的毛病奈何娘亲常日里严惩威逼都没改过来,如今跟着妹妹倒慢慢喜欢起来了。我新近打的柳叶同心络连念奴这个嘴刁的丫头都说好着了。” 娘亲听我这么说着,更是喜欢紫月。拉着她自身边坐着,问起了家长里短。 眼看着,时近晌午了。娘亲和爹爹唤过两个侍婢,将家中带来的一些细软之物拿过来。娘亲知我自小喜欢吃枣泥糕和桂花酪腌制的藕片等点心,来前特特让厨房做了许多带进来。念奴和丫头们自一边细细整理开来。我唤过紫月,让她也挑了些带了回去吃。 娘亲和爹爹拿过一小包袱拉着我进了寝房。娘亲说着,“这是一些碎银和首饰,宫中是个最势力不过的地儿。你现下虽还未得侍寝晋封,但常日里的穿衣打扮也不可太寒酸了,这些首饰虽是旧的,但都还雅致,我也过了用这些的年纪了,你就留着用罢。” 我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细碎金银,尽是些款式艳丽的珠钗首饰。我记得在家中之时并未看见娘亲簪戴过这些,遂笑着道:“这些首饰极漂亮,怎的从未见娘亲戴过呢。” 娘亲也温婉一笑,这是你爹爹在弋阳那会子添置的,多少年了,你那会子还小,哪能记这些。” 我听娘亲这样说,心里一机灵,入宫之初,窦婕妤那日前来说过的话轰然自耳语响过。我拉过爹爹,神色郑重地道:“爹爹在弋阳时可曾与一位叫窦林儒的大人交好?” 爹爹神色一凛,“你怎的无端问起这个人?” 我道:“并不是无端问起。只是进宫初时,有一位姓窦的婕妤突然到访,说是您与她的父亲曾同在弋阳郡为官,还说您定能记得她父亲呢。” 爹爹沉思片刻,道:“这位婕妤还和你说什么了?” 我道:“并无其它,只是看着她的神色有些异样,并不像寻常的亲近。现下,她正是皇上身边得宠之人。听说那窦大人也是朝廷重臣,您有空也可去拜望拜望他。” 爹爹淡淡接过话道:“那种贪佞小人,不见也罢。” 我见爹爹出语不快,便追问着,“您和他怎么了,怎的说他是贪佞之人呢?” 爹爹叹口气,道:“那么些年了,他倒是还记着仇呢。记得那年春夏期间,天降暴雨不停,弋阳许多县都受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随后,朝廷下发了赈灾款物。他当时是弋阳郡的太守,一手遮天,竟将百姓救命钱粮贪污了去。我当时是弋阳监察令,职责所在,不得不上报朝廷。于是,朝廷派下钦差,查明他不但贪污赈灾款物,还多有以权谋私,欺诈百姓等不法之事。如此贪赃枉法,数罪并罚,本是不死也难逃其咎。可他最是个会巴结笼络之人,兼着,先帝又是个极尽仁爱的,几经周折,最后被贬至汝阳县令。从此,他一直记仇于我。” 听了爹爹一翻话,我终算明白了窦婕妤眼中的森然寒意和无限恨意了。原来,她是记着仇恨而来,而我那时还只当她是好友亲近呢。 爹爹说完,深深凝视于我道:“当年之事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身为监察令,我绝不能看着百姓受苦而任贪官横行不管。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如今却可能连累于你。”爹爹说着,声音已带了些许抽噎。 我拉着他的粗糙双手,笑着道:“婉儿以爹爹为荣呢,爹爹是个正义之人,您做的自是对的。而且,那窦婕妤也并不曾为难于我,她是宠妃,我是无宠常在,我们不在一列上,她没理由与我过不去呢。” 娘亲也上前来劝慰爹爹,爹爹这才神情缓和许多。 我们一家三人难舍难分,娘亲反反复复说着要我好好保重之类的话语。已过晌午时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出宫而去。 送走爹爹和娘亲,我神情木然地自桌边坐着,一眼就瞥见了桌角那封信笺。想着,一直以来,于他的情义终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不由得有些气急。唤过念奴,要了火石点燃了就要将之烧毁。 紫月自一旁过来夺了灭去火花,嬉笑着道:“姐姐何苦要拿着这张薄纸出气,好歹留着或许将来还有些意义呢。”听她说着“将来”二字,不由得更是又恼又恨,使上性子就是非要将之烧毁不可。 于是,我抢着,紫月躲着,二人正闹得难分难解,只听门外有尖细声音传来道:“皇后懿旨,婉常在,月常在听旨……。” 第三十六章 听风望月 皇后懿旨来得突然,我和紫月急急恭谨下跪接旨。内监打量一眼我们,冰冷嗓音道:“常在薄氏婉兮林氏紫月进宫将满半年,至今仍未得翻牌侍寝。掖庭有律,着二位常在于下月初二迁至荣渺居,无召不得外出,钦此!” 我和紫月扣头接旨。内监身子笔直地将懿旨扔给了我们,道:“二位赶紧准备着吧。” 今日已是二月二十八日,还有三天便是三月初二了。掐指算来,进宫将整整是半年。掖庭是有律例的,入选进宫半年未得翻牌侍寝的常在要迁至荣渺居,分配偏僻狭小的堂阁居住,继续等候翻牌的机会。 荣渺居顾名思义,就是尊荣渺茫。这里居住的大都是犯了错,被皇上皇后责罚的妃嫔宫女,比冷宫差不多了。 荣渺居位于御林苑最西角,是皇宫中最最荒芜之地,膳房的吃食也不能直接送到这儿。因此,吃穿用度是极简陋的,只内务府每周送一次油盐柴米之类的生活用品来。 此番入选的十二个女子中还剩了我和紫月韩娇娘未得翻牌侍寝。虽说迁至荣渺居还有被翻牌的机会,但是,听宫人们说至今还未曾见过有谁从荣渺居中出来的。 屋外,鸟语花香,姹紫嫣红,已是风光秀美,生机勃勃的暖春时节。我和紫月接过懿旨,心中却冰到了极点。紫月有些愤然道:“离满半年不是还有几天么?皇上自是不会再翻我和韩娇娘的牌子了。只是于你,不到最后一刻,我始终不能相信,皇上怎的就看不见你呢。” 许是天意就该如此。这番结果就是我自己也是没有想到的。思前想后,终究就是不能明白,皇上久久不曾翻到我的牌子究竟是何缘由。 然而,后/宫之中除了太后,皇后自是有权说了算的。她什么时候说我们搬迁,自是有她的道理。 我看着紫月,悻悻地道:“我陪着妹妹不好吗?我是没有被翻牌的,去荣渺居原也理所当然。只是你,想想真当是可惜了。” 紫月不以为意,抿嘴一笑,“皇上不是我的‘一心人’,无所谓可惜与不可惜,安心过完三年也就是了。” 我喟叹一声,“你的‘一心人’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紫月笑得单纯,“我也说不清楚,但我相信他一定就在某个地方,或许哪一日见着就知道了。” 她是个纯性子的人。我也相信她的“一心人”终将会在某一日出现在她的面前。 思及此处,眼看着桌边那封被烧去了一个角的信封,心里又有隐约的伤痛漫上来。弯下腰正待要将它拾起,紫月一把抢夺了去。她怕我又要将之毁去,便急急地唤过念奴,将信封交与了她,并郑重地嘱咐了她要将之好好保管了来。 念奴深深看我一眼,拿着残破不堪的信笺进了她的卧房。 春阳是无限温煦的。我们几个却似被季节遗忘的人,从里到外一片荒芜。 念奴和碧春在收拾衣物,而我正自冰凉的寝房写着我的簪花小楷,“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清扬婉兮,婉如清扬……”,这是初见他时,他在我耳边呢喃的话语。那般温柔,那般深情如斯,可故人心易?洌?俣嗲槿缢梗?膊还?潜⌒医跻吕啥?选o胱牛?耸北司埃?闹衅?幔?话呀??饺喑闪送牛?呈纸???谇礁?紫隆?p>  念奴上前来,看着我郁郁神情,双眼微红着说:“小姐,带过去的服饰用品奴婢已收拾妥当了。前边传话来,明日午后起程过去。” 我道一声:“知道了。你让碧春进来,我有话和她说。” 念奴答了一声下去。 片刻,碧春盈盈进来。我向着她道:“明日我便要到荣渺居去了,你跟着我也是受苦受累,你还是到傅容华那儿去吧。” 碧春听见这话,一把跪倒于案几边上,磕着头道:“常在何苦又来和奴婢说这话呢。奴婢上次已说得明白,别说是傅容华,就是皇上皇后那儿奴婢也是不去的。常在若硬要逼了奴婢做这贪图富贵,不仁不义的小人,那奴婢只好以死明志了。常在若要奴婢不活于世,那奴婢呆会就自尽于此。”说着,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不想她有如此坚定之心,一时又有些自责自己的固执己见。人心善变,情意也多虚假,可患难危急之时往往才见真心实意。 碧春于我算是真心的了。我扶起她,默默为她擦去泪水道:“你对我的真心实是难得,但我的心思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是盼着你能得个好去处。” 碧春搀扶着我,“跟在常在身边就是奴婢的福气,不管您在哪儿,奴婢和念奴姐姐是一样的,只求能时时刻刻伺候于常在左右。” 深宫如斯炎凉寂寞,而我却又何其有幸,能够得着碧春如此情义待我。 翌日,午后刚过,常宁殿前一辆小小马车静静候在万紫千红的春光里。不久前,凤鸾春恩车也是常常候在此处,将一个又一个鲜美的女子从常宁殿带走了。 如今,我和紫月韩娇娘也终于要离了常宁殿而去,可等待我们的不是无限的风光与荣宠,马车要去的地方是“荣渺居”。 我和紫月韩娇娘三人上了马车。因着,紫月和韩娇娘的宫中侍婢已经离了她们另谋高就而去,因此后面一辆敞篷马车上除了我们的服饰行礼外,只坐着念奴碧春秋雪和韩娇娘的一个家生丫鬟叫福儿的。 马车正要起步而去,远远地,只见采芹和翠锦一壁急急跑过来,一壁向着我们招手。念奴和碧春已下了马车迎上去。采芹到了我跟前,红着双眼道:“这会子皇上正在如意殿,我家小姐让奴婢来送送您,并说过两日,她再到荣渺居看您,要您千万保重身子呢。” 我拉着采芹的手道:“告诉你家小姐,让她好好侍奉皇上,宫中人心险诈,也要好好珍重才是。” 采芹笑着颌首,转身向着念奴碧春和翠锦走过去。几个丫头难分难舍说道几句,也就告别散了。 马车缓缓向前而去,三月的风中是花草浓浓的香甜气息。马车的帘子在微风中一开一合,从帘子的边缝望出去,外面是浓荫掩映下的宫墙连阙。 到得荣渺居时已近向晚。念奴和碧春上前搀着我下了马车。只见路旁一侧丈许来高的石头上用浓黑墨色写着三个大字“荣渺居”。 荣渺居依着御林苑的山脚而建。一片屋檐后面是古木森森的连绵山峰,屋前一弯小溪潺潺流过,四周花草清新,小溪不远处是一片夹在山坳里的烟绿农田。此时,几个田里劳作的宫人正扛着锄把向这边而来。这里更像是乡村原野,与皇家的富贵到底是不沾边的。 念奴扶着我边走边说道:“这里哪儿像皇宫了,奴婢瞧着与咱们颍川城外的乡野差不离呢。小姐在这样的地方住着,恐怕越是见不着皇上了。” 念奴到底是丫头心性,如斯场景,不要说是皇上,只怕是皇上身边的内监也是见不着的。 念奴嘟囔几句,便到了殿门前。只见里面迎出来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微微福了一福,便向着我们道:“奴婢刚刚接到旨意了,三位虽是到了荣渺居,可并不曾犯过什么宫规戒律,因此,常日里的劳作是可以免去的。三位请跟我来吧。”说着,拿眼不住地打量着我。 我和紫月三人跟着她往里而去。穿过庭院,略略上了几级台阶,前面三处小阁子霎时映入眼帘。 宫女领着韩娇娘进了观雨阁道:“这里便是您的住处了。”福儿搀着韩娇娘进了阁子。 向前几步,便是听风阁。宫女指着我道:“您就住这儿吧,剩下的住隔壁望月阁罢。这儿每周发放一次吃穿用度,到时让丫鬟们上前边奴婢的司膳处领了也就是了。”说着,打了个千儿也就下去了 我和紫月相视一眼,紫月淡淡地噙着一抹自嘲道:“听风望月,亏着这屋名取得倒是雅致呢。” 我也哂笑一句,“听风望月,恐怕这也就是咱们今后的日子罢。风月有情,人却无义。有风有月相伴,也就是了。” 碧春和念奴已进屋收拾而去。我挽着紫月道:“先看看我的听风阁罢,好在我与妹妹的望月阁也只一墙相隔呢。” 说着,便进了屋子。 第三十七章 众里寻她 雁门关下,绿草如茵,野花飘香。因着,密奏一事,皇上萧灏终究是疑心萧煦有不轨之心。元宵过后,一张圣旨快马加鞭,不过二十来天也就到了军营。 圣旨说得委婉,只提到燕王夫人身子日益重起来,又恐她孕中多思于母子皆是有害无益,为表皇上重视手足之情,又兼着燕王督战得力,故特特准予萧煦回宫探亲。一则可尽叙兄弟思念之情,二则以慰萧煦夫妻相思之意。 萧煦心中记挂颍川承诺之事,正为如何寻得机会前去而苦恼不已。眼下,圣旨来得正是时候。 这一日,萧煦唤过南宫皓和赵益等人,交代几句便跨上汗血宝马飞奔前去。后面几件行礼并小海子等几个奴才就着一辆马车飞也似的追赶而去。 彼时,正是桃红柳绿,陌生花开的好时节。奈何萧煦心中另有所思,并无暇赏花观柳,耳边皆是那日里的娇声软语。 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抚着胸前贴身藏着的那枚海棠白玉发簪,心中反反复复一句话“我来了,我来了……。” 雁门关离广安城快马加鞭也要近二十天的行程,兼着,又要顾及小海子和几个奴才,如此而来,到得广安城地界已是三月初了。 这一日一大早,匆匆用过早点,萧煦便催着小海子起程了。行至一岔道,萧煦勒住马,向着小海子道:“你们几个先回王府,告诉夫人我先办件要紧事去,明日晌午时分便可到家。” 小海子下马躬身,看着萧煦道:“王爷这是要去哪儿?不如先让奴才陪着王爷一起办事去吧。” 萧煦用马鞭指着旁边一条道说:“你们从这条道走,绕过这座山便可进城了。我从这边走,先去颍川办件要紧事。你们不必跟着,我明日便回来了。” 说着,勒着马绳就转过一边道上去了。小海子还想叨唠两句,但萧煦挥舞马鞭,汗血宝马已绝尘而去。 进了颍川郡城,萧煦牵着宝马一路来至安阳街上了。此时,街上一如当日,各色买卖琳琅满目,行人三三两两往来如织。 萧煦站在那日几人男子当街轻薄我与念奴的地方,怔怔片刻,嘴角不经意露出一丝浅笑。想着,那日里,自己和小海子正闲闲游逛,只听得这边人群骚动,骑上马匹扬首望去,只见两个女子正瑟瑟发抖地往人群里挤去。自己最开始也只是想瞧瞧热闹罢了,待靠得近些,才发现后面那位女子甚是娇柔妩媚,虽是浑身瑟缩,但那抹桀骜不驯的眼神瞬间吸引了自己。心中没来由一震,便挥动马鞭,飞马将她掳进了怀里……。 萧煦沉沉思绪着,脚下的步子却迈得越来越大。 转过一道弯,萧煦便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道门。 朱红色的门楣是寻常的小巧,与那日里自己看见的一模一样。萧煦拴住宝马,心中像是有无数小鹿乱撞着,手心里早已潮湿一片。他大踏步上前,拿起门上的兽嘴铜环轻叩两下。片刻过后,门“吱呀”打开,里面出来一个花白头发,年过半百的管家模样的老头。 萧煦恭谨出声道:“请问老伯,薄小姐在家吗?” 老头凝视一眼萧煦道:“什么薄小姐,我家没有小姐,倒是有两个少爷呢,您找谁?” 萧煦狐疑问道:“怎么没有呢?你家小姐不是叫薄婉兮么?” 老头竖着耳朵道:“你这年轻人,说了我家没有小姐,你还不信么,况且我家老爷又不姓薄。” 萧煦闻言,蓦地抬眼一望,门楣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李府”。萧煦倒吸一口气,莫不是自己找错了门?可自己清清楚楚记着是这里,况且门外景致如故,就是从这门口望进去,里面的布置也是一样的,自己那日还是特特查看了一翻的。想着,陪着笑脸道:“老伯,您家老爷真不姓薄么?但我明明记得去年这里还是住着一户姓薄的人家呀。” 老头似乎有些生气道:“我家老爷名叫李福贵,人称李员外,膝下只有二子,并无女儿,您找错门了。”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萧煦急急用手撑住门,赔着笑脸道:“您家是一直住这儿的么?还是……。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先前好像是住这儿,我已许久没来找她了。” 老头呵呵两声道:“原来如此。我家老爷是上月才刚刚搬来的,之前那户是不是姓薄,在下也不得而知了。” 萧煦像是从头到脚被倒了盆冷水,心里瞬间冰到了极点,他又木然问道:“那您知不知道原来那户人家搬到哪儿去了。” 老头用凄婉的眼光看着萧煦道:“在下怎会得知呢,只怕我家老爷也只是买了房子,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哪管那许多闲事呢。” 萧煦轻轻颌首,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着宝马走过去。自己兴高采烈而来,原想着能再见佳人一面,可没想到如今已是人去楼空,音信杳无。 萧煦牵着宝马垂头丧气地来到安阳街上,茫茫人海,如何才能寻得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此时,已过晌午时分,萧煦没有半点想用午膳的胃口。他信步走在街上,眼前全是那日里的娇俏笑脸。突然,他看见不远处的绢子铺上一姑娘身着粉紫裙衫,乌黑青丝绾成一个简约的公主髻,举手投足间,风姿卓约,恰似当日里的那个人。 萧煦扔下缰绳,急步上前,自身后拉过姑娘喊着:“婉兮。” 姑娘惊异地转过身,用一双陌生的眼神盯着萧煦道:“公子认错人了。”说着,挣开萧煦的手匆匆离去。 萧煦凝视一眼,眼前哪有佳人的身影,不过只是自己思念太重,产生幻觉罢了。怔忡片刻,萧煦牵过宝马,将安阳街从南至北又细细搜寻了一圈,仍是不见佳人身影。 眼看着日已西斜,萧煦骑上宝马,扬鞭出了城门,往那日的方向而去。 汗血宝马撒开蹄子奔跑在旷野的风中,已是风暖和煦的初春时节,风中凝着原野的花草泥土的馨香。而此时,萧煦的心里脑里仍觉着佳人在怀,温暖的身子,软语呢喃,遗留的女儿香……。 宝马飞奔片刻,萧煦勒住马绳。这里便是那日她低语自己名字的地方。“婉兮,婉如清扬,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自己那日是这样在她耳边轻语的。 言犹在耳,而佳人已不知何处去。“一月之内必再来见你。”违背当初的承诺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如今再来相见,却是这般的错过了。 思及此处,萧煦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想念与悲痛,向着旷野群山深情地高呼着:“婉兮,婉兮,婉兮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呀……。” 沉静的山峰兀自沉静着,只有草丛中的鸟虫被这一声声的呼喊惊得四处乱飞,远处有回音传来,“婉兮,婉兮……。” 萧煦喊得撕心裂肺,喊得声音喑哑。 垂首默立片刻,他跃身上马,狠狠地抽打一下胯下的宝马,马儿像离弦的箭向前方飞奔而去。 萧煦想着,或许此生自己再也见不到心中所想的佳人了,于己于她,终究是有缘无分而已。 第三十八章 燕王回宫 萧煦挥鞭汗血宝马,日落时分便回到了王府。小海子已将他前去颍川办急事的情况禀告过了王雁桃。 雁桃身孕已有近八个月了,此时,正在宁馨堂上歇息,想着,明日便可见着日夜思念的王爷,心中甚是怡然。 萧煦下马进了王府,小海子自庭院里看见了萧煦不由得吓了一跳道:“王爷怎的回来了?不是说要到明日晌午才可到家的么?” 萧煦黑着脸,冷冷瞅一眼他道:“本王爱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哪轮得到你说三道四的。”说着,抬脚进了宁馨堂。 小海子被噎得愣在当地,嘀咕一句:“明日晌午也是您自个儿说的呀。”小海子知道萧煦莫名火大,只得对着自己发发也就是了,心中思量着,王爷去了颍川,莫不是与飞鹰玉佩有关,难道是那个姑娘不理他了……? 萧煦进了宁馨堂,一眼就瞧见王雁桃正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斜歪在圈椅上歇息。 雁桃原也就是闭目养神而已,听见脚步声,睁开双眼便看见萧煦朝自己走过来。雁桃挺着肚子,不觉又惊又喜道:“王爷回来了?妾身以为要明日才能见着王爷呢。” 萧煦上前轻扶一手,不无惋惜地道:“朋友不在家中,我就回来了。” 时近黄昏,夫妻二人用过晚膳进了寝房,雁桃方将年前密奏一事对萧煦说了。萧煦听罢,才发觉此番前来,自己一心一意思念着的皆不过是与佳人相见而已,对皇上为何会发下圣旨一事并未细想。此外,圣旨只说回宫探亲,萧煦只当皇上仁义,不疑有它。好在,临行之前和南宫皓他们有过交代,若是雁桃生产完毕还未见自己回军营,便要他们见机行事。 萧煦一壁听着雁桃讲述近期宫中之事,一壁沉沉思绪着纵使自己多年来惯于**闲散,不问政事,但皇兄到底还是疑心自己的。 翌日,一大早,萧煦便骑着汗血宝马进了皇宫。 到了畅春宫门口,萧煦牵着宝马一路往清心殿而来。他要将这匹匈奴赠予自己的宝马进献给萧灏。 进了清心殿,内监总管魏子曹见着萧煦牵着汗血宝马进来,不由得惊异道:“燕王,这是……。” 萧煦呵呵一笑,“公公难道没看见这是一匹马么?可这匹马它不是寻常的马,这是匈奴人的汗血宝马。它出的汗与咱们的血是一样鲜红的。” 魏子曹久居深宫,可马也是不少见的,如今听说是匈奴人的马,又是这样一匹流汗与流血一样的宝马,自是十分好奇,不由得与一伙宫女小内监围着左右瞧个不停。 萧煦由着他们与宝马逗弄,自己则掀起珠帘进了紫光阁。 萧灏正低头阅览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萧煦笑脸盈盈地上前来。 萧煦俯身拜跪道:“皇兄吉祥,臣弟回来了。” 萧灏笑着道:“六弟起来吧,路途劳累,不用多礼,坐着说话。” 萧煦缓缓起身,自一旁的太师椅上坐着。抬首,目光与萧灏的轻触。 萧灏缓缓道:“半年不见,六弟清瘦许多,但更见刚毅了,看来北边的凛冽寒风果然是厉害的。” 萧煦淡淡一笑,“皇兄见笑了,臣弟风花雪月惯了,自是禁不起漠北酷寒。好在皇兄知人善任,左将军他们骁勇善战,看来匈奴胡骑是要安宁一阵子了。” 萧灏哈哈几声道:“六弟过谦了,朕听说你在军中威望颇高,深得将士们的爱戴呀。” 萧煦知道皇兄的疑心病要发作了,心里有无限的恼火和怒气在升腾,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只噙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道:“皇兄果然是极圣明的。臣弟一向随性,又惯好些诗酒棋笛,军营苦寒无比,将士们不过是喜欢与臣弟消遣取乐罢了。” 萧灏轻轻颌首,想着,萧煦的性子确实是豪爽不羁,兼着,诗酒棋笛,风花雪月也是他一向喜好的。况且,他们正是年轻气盛之时,于军营中饮酒取乐,结交些知己好友,其实也是无可厚非的。再想想,自己仅凭一张密奏就轻易疑心萧煦有不轨之心,真真是有些狭隘了。 萧煦看着皇兄有些痴痴沉沉的,知道是自己刚刚一翻话说到了他心里。遂轻笑着,站起身,向着萧灏道:“皇兄莫只顾出神呢,也出去看看匈奴的宝贝吧。”说着,自己已掀了帘子就要出去。 萧灏跟上几步,也出了紫光阁。魏子曹看见萧灏出来,急急上来搀扶着道:“万岁爷也瞧瞧那宝马去吧,听说那马淌的汗与我们人的鲜血一样是鲜红的呢。” 萧灏一壁向着宝马走过去,一壁说着:“这是汗血宝马吧。” 萧煦接过话道:“确是汗血宝马,匈奴单于为表对我大晋的臣服,特特进献了此宝物与皇兄呢。” 萧灏正值盛年,平日里也是极爱骑射的,只是苦于朝政繁忙,无暇顾及罢了。此时,看着这匹宝马外表英俊神武,全身毛色似金,体型纤细优美,颈部弯曲圆滑,高高头颅显示出它血统的高贵。如斯宝马,有那个男子是不爱的呢。况且,汗血宝马珍贵而稀少,是诸多帝王酷爱的坐骑。 萧灏笑脸盈盈地将目光凝在宝马身上,说着:“这宝马是进献与朕的么?六弟当真舍得割爱?” 萧煦闻言,俯身拜跪道:“臣弟所有皆为皇兄所赐,宝马名贵无比,自是只配皇兄坐骑。”说着,将马鞭双手奉上。 萧灏哈哈一笑,唤一声“小魏子,将宝马牵下去命奴才们好生饲养着。” 魏子曹高兴地躬身牵马下去。 因着,汗血宝马,萧灏对萧煦的态度随和起来,闲闲说笑一回,只对着萧煦说了句“臣弟不久就要为人之父了,你就暂且在府中多陪陪夫人吧,没有朕的旨意就不要再回雁门关去了。”萧煦唯唯应承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起来,想着,皇兄果真是疑心得厉害,竟要将自己软禁于眼皮底下呢。 萧煦出了畅春宫,闷闷地信步走去。 春日的皇宫中,柳絮轻飘,蜂蝶乱舞,姹紫嫣红,莺啼鸣啭。 萧煦一味走着,心思却纷纷扰扰地不停翻滚着。不知过了几道门,不知转了几道弯。萧煦骤然发现四周已渐近荒芜,宫墙也是极陈旧不堪的,抬头望去,一座暗淡无光的水磨群墙殿堂赫然横在眼前,青褐色的泥鳅脊拱形门楣上写着三个字“常宁殿”。 萧煦知道这就是新入选女子侍寝前居住的地方了,想起去年颍川采选一事,他心中一阵疼痛掠过,不禁缓缓抬脚进了常宁殿。此时,殿中正有四五个宫女在打扫着,见得萧煦进来皆是惊诧万分,错愕之余便齐齐跪拜行礼道:“燕王吉祥!” 萧煦神思一恍惚,道一声:“起来吧。”接着,沉沉地问道:“殿中现在还有谁住着。” 一旁年纪稍大的宫女答道:“回王爷,至今已无人居住。” 萧煦看一眼她道:“去年进宫的女子皆侍寝晋封了么?” 宫女答着:“有三个常在还未被翻牌侍寝呢,只是前日里已迁至荣渺居了。” 萧煦点一下头,径直沿着游廊前去,转过廊角便到了心雨轩中。心雨轩里已是人去楼空,只独独留了些桌椅几凳兀自矗立一旁。 萧煦巡视一遍屋子,目光落在墙根角下一个柔软的宣纸团上。他弯腰拾起纸团,轻轻展开一看,几行娟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细看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是漏了一拍。眼前是那样熟悉的句子,那样日思夜想的两个字“婉兮”。 他默默念着纸上的诗句:“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凝滞片刻,他将宣纸轻缓迭起,飞快跑至庭院,拉着一宫女急急问道:“心雨轩中曾住着何人?现今在何处?” 宫女看着萧煦一脸焦急模样,只战战兢兢地答着:“回王爷,奴婢也不知到底是住着哪位常在,只知道这位常在也是前日被迁去了荣渺居。” 萧煦喃喃着道:“荣渺居?为何被迁去了荣渺居。” 宫女答着:“听说是容貌极丑陋,侍寝时刻被皇上退回来了,龙颜大怒呢。” 萧煦恍恍惚惚地重复一句:“容貌极丑陋。”想着,能写出如此秀美小楷的女子,能写清扬婉兮,婉如清扬的女子也能容貌极丑陋么? 是了,采选之时,皇兄说要看重才情,定是赵子章他们看着这女子才情出众而忽视容貌了。皇兄龙颜大怒呢,一准是错不了的。既然是容貌极丑陋也必定不是她了,毕竟世间能写“清扬婉兮,婉如清扬”的女子何其不是千千万万呢。 萧煦思绪纷扰,对着宫女道:“知道了,下去吧。” 迈着沉重而疲惫的步子,萧煦出了常宁殿,缓缓地向着来时的路而去。 第三十九章 琴笛神交 这一日午后,艳阳高照,空气中已有丝丝闷热。我在听风阁中小憩,屋后树上蝉鸣声声,绵绵不绝。我听得心烦,唤一声“念奴,碧春你们找些棉花出来,我要将耳朵塞起来,没的让这蝉给吵死了。” 两个丫头相视一笑,碧春说着,“常在不如离了这屋子,与奴婢们到院里紫藤架下玩会子吧。” 我斜躺着,神思慵懒。 念奴见我并无起身之意,也上来笑盈盈地道:“小姐出去看看吧,您也躺老久一会儿了,睡是睡不着的,与其听这聒噪的蝉声,不如出去赏赏花,奴婢瞧着,那架紫藤开得极是漂亮呢。” 我缓缓站起身来,念奴帮我轻拢鬓发,略略收拾一下,便挽着我出来。 屋外,暖阳斜照。庭院里的那架紫藤花开得缠缠绕绕,漫天匝地,柔柔的粉紫花枝从木架间齐齐垂下,微风拂来,架下便似一弯紫色水波盈盈浮动。花架下,缤纷如雪的花瓣轻轻飘然而下,显得婉约曼妙至极。 住进听风阁已然十多天了,心绪仍是起伏不宁的。因此,如斯美景在前,倒是生生被忽视了。 我露出欣喜笑意道:“这架紫藤花当真是极美,极好的,我怎的这些天竟没有发现呢。” 碧春嬉笑着道:“常在只费劲与那讨厌的蝉较劲呢。您听听这紫藤架下还有蝉鸣不?” 我屏声静气,只觉有一阵一阵的清香扑鼻而来,果然身心宁静不少。 念奴见我极喜欢这架紫藤花,遂提议要在花架下做个小巧的秋千。于是,我们三人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缠满紫藤花条的秋千做好。 是晚,皓月当空,星光点点。四周已是万籁俱静,唯有紫藤花在随风飘摇。 我独自一人在秋千上轻晃着,正自睡意渐起之时,只听见远远的似有一缕幽幽的笛音袅袅飘来。起初,听得并不真切,我只当是风过林梢的声音罢了。片刻,笛音悠悠,不绝如缕,时而哀婉,时而相思,时而惆怅,时而凄凉……。如斯空谷笛音,如斯倾人肺腑的思念,竟像是要生生将人的魂魄吸走。我猛地一机灵,睡意全无,神思清明,只觉着半边身心都麻疼起来。 我急急唤出念奴和碧春,道:“你们听听,有笛音是不是?” 念奴揉着朦胧睡眼,“哪有什么笛音,是鸟叫罢了。” 碧春凝神细听道:“没有呀,是风声吧。” 我拉着二人的手,屏息凝听道:“别吵,你们听听。” 瞬间,悠扬笛音真真切切地飘过来了,念奴和碧春也清醒过来,念奴高兴地笑着说:“是笛音,是有人在吹笛呢。” 碧春也道:“这笛音甚是好听,只是听着甚远,像是从屋后山林那边传来的,这里离皇宫这么远,也不知……。” 俩丫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我道一声:“念奴,将我的古琴快快取来。碧春,快去搬了桌椅来。” 不过一会子,琴已摆好,我打发她二人回屋睡觉去了。 远处,笛音还在如倾如诉地幽幽飞扬着,我细细凝听,竟是《上邪》的曲子。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笛音幽咽,一字一音皆是吞心噬骨的相思。我调整琴弦,在一回音处和了上去。 柔美月色下,琴音似空谷幽兰,似清泉潺流。因着,曲子触动心弦,琴音里更多了决绝悲切,婉转相思之意。 空旷的山谷间,笛音似乎又更清晰了些,或许是吹笛人也听见了我的琴音,特特地靠近了些吧。 我也自指间稍稍用力。琴音渺渺,笛音呜咽,琴音追着笛音,笛音挽着琴音,一曲《上邪》被反复在山野间合奏几遍。 四周仍是万籁俱静,似乎连午后那些聒噪的蝉儿也在屏息倾听。有紫藤花瓣簌簌飘落,在星月的清辉里,更显得魂牵梦绕,无限深情。 一曲下来,只觉酣快淋漓,所有烦恼皆可抛之脑后。 稍停片刻,山那边又隐隐传来一首《相思曲》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扶门切思君之嘱,登高望断天涯路。 笛音仍是浓浓的相思,我调高琴音,将曲中望穿秋水的期盼转为淡淡的哀怨。世间女子何其不幸,为何要对那薄情寡义,见异思迁之人苦苦等待,望断天涯路呢。 吹笛之人似乎明了我的心意,故意将音调压得极低,本就浓厚的笛音越发显得幽咽哀伤。琴音高扬,有些许怨愤,笛音呜呜,更多了无奈,幽咽的笛音似乎要将人的心肠生生揉碎。 我不忍听闻,将琴音转得柔缓些,慢慢与笛音融合在了一起。琴笛齐奏,曲音袅袅,蔚蓝天幕上,星月依依有情。 夜已深透,曲终音歇。念奴和碧春不知什么时候已站立在紫藤花下,看我收指停下,念奴轻缓上前道:“小姐弹的这是什么曲,像是在剜人心窝似的,听了心疼,直想掉泪。” 碧春也上来道:“那人的笛音更是不忍听闻,吹得枝头的花儿都落了许多,眼瞧着那月亮也像是要躲起来了。” 我柔柔一笑,“那人是在思念自己所爱的人呢。难得你们还不睡,陪着我熬夜弹琴。” 念奴笑笑,“已是好久不见小姐弹琴了,难得小姐能遇着这样一个知音,奴婢就是熬死了也值得。”说着,收拾桌椅,扶着我进了寝房歇息。 翌日,一大早,紫月就从望月阁中过来了。我兀自赖在被窝里不愿起来,昨晚熬得太晚了,此时,只觉头晕沉沉,浑身酸乏。 紫月见我还躺着不起来,上前取笑道:“姐姐的琴音真真是有如天籁,怕是昨夜里这周遭的花容都失了颜色,溪水也都倒流,连水田里的鱼虾都伤心的死掉了呢,姐姐还不赶紧起来出去看看么。” 我听紫月说得好笑,不由得一骨碌坐起来道:“妹妹听见啦?” 紫月笑着说,“何止听见了。那样的琴笛合奏,神思相通,郎情蜜意,你当我们都是聋子么?” 我羞涩一抿,“那吹笛之人必是失了至爱,才会那样相思哀婉,我也是被她撩起了兴致,才胡乱地和他一和,没想到妹妹也精通音律。” 紫月凝视着我,“音律我是不通的,但我知晓姐姐的心思。今晚姐姐要是再弹琴,我也要来和一和呢。” 我笑着道:“妹妹也吹笛么?还是会其他器乐。” 紫月只温婉一笑道:“晚上就知道了。” 是日晚,笛音又自沉静的山林穿风而来。我急急地唤来紫月,两人倾听片刻,我调弦便和了上去。 今日的曲子是《山之高》。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去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曲子上半阕是浓郁的相思之情,下半阕则是离别变故,相逢难期,忧思难解。 笛音是如故的幽咽,琴音是昨日的清婉。 紫月清摆水袖,婀娜身姿随着琴笛之音轻轻起舞。紫月的舞姿在清辉明月下飘摇曳曳,如微风中的尖荷,如芙蓉上的圆露,恰似晨曦中渺渺而来的临凡仙子。 琴笛之音渐急,紫月葱玉般的手臂婉转流连,纤细腰肢下裙裾翻飞。适时,有纷纷洒洒的紫藤花飞扬而下,紫月整个人便沐在了花雨里,缥缈朦胧,绝美曼妙。我从来不知,紫月竟有如此精湛的舞技。 一曲而终,紫月也缓缓收敛舞姿,微微喘气如兰。我抬首笑着向她道:“妹妹舞得如凌波仙子呢,我算是一饱眼福了。” 紫月抿嘴而笑,“小时候学着玩的,不想今日还能得和姐姐一同耍乐一回。” 如此说笑几句,眼看着,月已中天,也就回屋歇了。 我静静躺着,耳边仍是呜咽的笛音。想着,那远方吹得如此笛音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呢手机用户请到阅读。  念奴急急跑上前来,挽着我道:“山路湿滑,小姐慢着点走。奴婢哪能先回去呢,虽是害怕,但小姐要去,奴婢就一定要去,哪怕杀头,也必是先杀奴婢的。” 我看着她一脸率真和稚气,不由得搂过她道:“别说傻话,等下见机行事。坠子要寻,命也得保住了。” 我们主仆二人一壁弯腰寻着坠子,一壁打量着周遭情形。迷蒙的宫殿四周连个人影也无,只有花枝树叶在风中“哗哗”招摇着,不时从枝头掉落一阵水滴。 不过一会子,我和念奴便到了昨日我们跪着的地儿。我俯下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生怕漏过了一眼。 念奴也一壁为我撑着雨伞,一壁将双眼自地上仔细梭巡着。 寻了一个回合,仍是不见坠子。正当我就要失望泄气之时,耳后响起一声温婉的问询,“你是在找这个么?” 我心中一震,惶惑地回转头来,双眼正对着一双深潭样的含笑眸子。我怔怔地直起身子,愣愣地瞧着他手中的碧玉百合坠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念奴上前接过坠子,自我眼前晃着道:“小姐,您看。” 我欣喜地接过耳坠,眼眸却仍是盈盈地望着他。 他温婉含笑,上前一步,凝视着我道:“等你许久了,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我娇羞一笑道:“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他朗目澹视,笑着道:“昨日回屋换衣服时发现它就粘在我袖子上。” 我猛然想起昨日他拥抱着我的那一刹那。或许就是那时,坠子勾在他的衣服上掉下来的。我脸色绯红,低下眉眼道:“多谢三公子奉还。” 他抿嘴一笑道:“不过一个坠子而已,哪里值得你这样。”话语刚停,遂即又道:“陪我走走吧,算是对我的感谢。” 我一笑,并肩走在他的一侧。适时,雨已停歇。念奴和他的随从隔着一段距离,慢慢地跟在后面。 我侧首望着他道:“坠子虽普通,但对我极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我,微微沉吟道:“哦?是心上人送给你的么?” 我目光轻盈,轻含笑意道:“那倒不是。这个百合坠子是我爹爹送给我娘亲的定情之物,娘亲希望我早日得到美满姻缘,便将它赠予了我。如此意义重大的东西,我若丢失了,可要怎么向娘亲交代呢?” 他双目含情,默默注视着我,良久方道:“百合确是美好的花,只是你可得到美满姻缘了?” 我笑笑道:“宫门一入深似海。即使有心上人又能如何呢?况且宫中律例森严,我们这样说说话儿,若是被人看见,也只怕要引起轩然大波了。” 他呵呵一笑,遂即又神色凛然地道:“如此说来,你真的有心上人了。” 我心中一震,那飞鹰玉佩登时浮上眼来。那人曾说“人在玉在,玉在心在”,如今,人和玉皆在,只是心呢?是否改了当日颜色。想起那封被我烧去了大半的信笺,眼中已是酸涩一片,凝滞片刻,方慢慢地道:“公子说笑了。我整日呆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就是男子也不曾见着一个,哪来什么心上人呢?” 他遂即嘴角一扬,露出欢喜神色道:“宫中实少有男子走动。不知你是何时入宫的?” 我道:“入宫快三年了,不久期满便可出宫去。” 他有些急切道:“为何要出宫呢?这锦绣皇宫难道不好么?” 我旋转身子,轻松一笑道:“在世人眼中,这富贵锦绣的皇家宫殿堪比天上人间,多少女子恨不得能一朝被选入君王之侧,哪怕是为妾为妃也甘之如饴。可其实又有多少人知道那锦绣奢华背后的凉薄与孤苦。后/宫佳丽如云,而皇上只有一个,伴君如伴虎,就是皇后,只怕也有不为人知的苦痛呢。” 他走上前来,怔怔地注视着我,伸手捉住我的一双手臂道:“你怎知道这些呢?你见过皇上么?” 我抬眸看一眼他道:“我并不曾见过皇上。但知道后/宫那些妃嫔们的生死荣辱皆不过是悬于皇上宠与不宠一念之间。眼见着,今日还是风光无限的天子宠妃,明日便成了被打入冷宫的弃妃。恩情如此凉薄,君心如此易变,而她们还要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整天费尽心机,相互倾轧,作为一个女子,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悲惨的呢。” 听完我这一翻诉说,他默默放下双手,脸色一片黑暗,双眸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半晌,方失神地道:“皇上不是薄情,也不是君心易变,很多时候,他是无奈。”停顿片刻,又怔怔望着我道:“也或许是他并没有遇见自己倾心喜爱的人。” 我惊疑于他的神色,不由得端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道:“三公子常进宫么?你认识皇上么?” 他回过神来,躲闪着眸光道:“我与皇上是挚交好友,知他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并不如你所说的凉薄易变。” 我抿嘴一笑,道:“不管他是什么人,好歹与我也没有分毫关系。只是,今日真心感谢你能将坠子送还与我。” 穿过一条细细的水上长廊,我和他已到了池中的含烟亭。池水在微风中泛着涟漪,偶尔有红白鲤鱼自水下闲闲游过,池畔垂柳依依,远处一片空蒙蒙的。他长身玉立于我一侧,背着双手,极目远眺,自顾自道:“你不喜欢皇上?” 我转过头,星目含波道:“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呢。我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皇上虽能给人无限尊荣,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 他有些泫然,触目凝眉道:“若是他能给你想要的呢?” 我扬眉向着他道:“那怎么可能?他是天子,天下的女子,他皆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凭什么对我一心呢?” 他将目光从远处收回,静静地盯着我,不知为何,他双眉紧锁,目光凄切而**,似乎要将我困溺其中。 良久,扬起双手温柔地抚着我的脸颊。我心间一颤,犹如电击一般。 垂首默默片刻,我挣开一步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了。”说着,再不敢看他,只低着头急急向前走去。 刚走几步,他大步跨上来,自身后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拥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将我震得呆住了,只得静静贴着他的胸膛一动不动。四周一片静谧,只有薄薄的春衫下,两颗心“砰砰砰”地狂跳着。良久,我回过神来,伸手推着他的胸膛,可奈何他拥得太紧,我用尽全身力气,也丝毫没有挣开半分。我抬起头,正撞上他如墨双眸,眸光深情而凄切。 我低下头道:“放开我,被人看见,我就死定了。” 他沉沉地道:“这里我说了算,谁也不能把你怎样?” 我挣扎着道:“你疯魔了,你只是皇上的好友罢了,杀人不眨眼的可是皇上呢。” 他身子一震,瞬间,温热的唇铺天卷地下来。他的舌滑进我的嘴里,纠缠着,啃咬着,霸道地,似乎带了狠狠的惩罚。我抡起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嘴里支支吾吾地喊叫着。慢慢地,我只觉天旋地转,全身瘫软……。 良久,他轻轻地放开了我。我回转神来,扬起一掌狠狠地掴了过去。 他抬起微红眸子,凄凄地望着我道:“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提起裙角向着不远处的念奴跑过去。 念奴忙忙迎上来,见着我满眼的泪光,瞅着我身后的他,道:“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我搂过念奴,抽噎着道:“我们快回去吧。” 念奴见着我这样,向着他狠狠地道:“看你是个斯文的人,竟不想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耍无奈。” 他身旁的一个随从搀着他,瞅着他一边红着的脸颊道:“公子,这是怎么了?”遂即,走上来,向着我道:“你不要命了,竟敢出手伤了我家公子。”说着,一旁的几个随从就要向着我上来。 他断喝一声道:“小魏子。” 随从敛起颜色,悻悻地下去了。 他向着念奴道:“我没有耍无奈,我是情不自禁。”说着,一双眼睛只紧紧地盯着我瞧。 我拉着念奴,气急地道:“快回去了。” 念奴搀着我,向着来时路忙忙走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嘶哑的声音,“念兮,你听着,我就是那个一心人,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的。” [bookid==《凡念仙》] 第六十七章 只可暗访(感谢向阳花打赏) (周一求支持!) [bookid==《重生之幸福在此》] 看着我与念奴渐行渐远,他还只怔怔地呆立在当地。 魏子曹上前搀扶着他,道:“皇上为何不告诉她实情呢?昨儿她冒犯您也就罢了,今儿竟还让她伤着您。奴才看她就是个不知轻重的丫头,为这等丫头伤怀不值得。” 萧灏斜视一眼他道:“你知道什么,若朕告诉她实情,只怕她一早就逃之夭夭了,就是不逃,也和其他妃嫔一样,一味对朕唯唯诺诺,惟命是从,那又有何趣。朕从来不知,还有像她这样的女子。对着她,朕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你刚刚是没听见,她骂朕凉薄善变,骂朕杀人不眨眼,她对朕根本不屑一顾。她说她只愿得一心人,而朕多么想做那个一心人,与她白首不相离,白首不相离。”他越说越气,慢慢地,竟颓败下去,直到尾音,只剩下了轻缓的呢喃。 魏子曹看着萧灏道:“奴才瞧着皇上是真欢喜那姑娘。奴才等会子便前去寻了来,您是万岁爷,这宫里的女子不都是您的么?她起先是不知道您就是皇上,若是她知道了,那还不和那些娘娘一样,费劲了心思只为讨好您。” 萧灏低眉不语,扬起一只手轻轻抚着发红的脸颊。魏子曹上前一步,仔细瞧了瞧,道:“那姑娘也忒大胆了,竟敢出手伤您,不是皇上拦着,奴才早就将她捉拿住了。” 萧灏露出淡淡一笑道:“将她捉拿住又有何用,朕要的是她的心。你们只可暗访,切不可言明,若是惊吓住了她,朕定不会轻饶了你们。”说着,朗声一句道:“摆驾凤仪宫!” ************************ 春日的凤仪宫中**锦绣,百花怒放,蜂蝶飞舞。殿中帘幔垂地,香雾缭绕,锦绣辉煌。 崔宁修与窦黛璎正坐于鸾椅几榻边软语如莺,除了娄语琴和晴川贴身伺候一旁,一干宫女侍婢只远远地垂首而立着。 窦黛璎美目含嫣,巧笑倩兮地道:“娘娘昨儿怎不重罚了那贱人,她私自逃出荣渺居,就是杀头也不为过呀。” 崔宁修嘴角微微一扬道:“妹妹还是性子太急了。衍儿昨日话里话外尽是护着她,本宫若执意要将她处死。衍儿向本宫求情不成,必会去求皇上,到时,若惊动了皇上,只怕咱们苦心谋划的种种就要前功尽弃了。况且,那贱人与敏昭仪自小亲厚,敏昭仪现下正有孕得宠,你以为她会冷眼旁观自己自小的姐妹被本宫处死不成?如此,她若向皇上求情,只要皇上见着了她一面,凭她那狐媚姿色,怕是来日后/宫君恩就要被她独占去了。” 窦黛璎听她如是说,不由得恍然大悟道:“娘娘圣明。臣妾真真是思虑浅薄了。咱们之前所作所为就是为了使皇上不翻她的牌子,不翻牌,她也自然见不着皇上。眼见着,三年期满,她便出宫去了也就罢了。此时,断断是不能让她见着皇上的。” 崔宁修也轻轻颌首,沉吟一声道:“因此,本宫昨日放过她,只愿她好生在荣渺居中安稳度日。否则,只别怪本宫狠辣。” 这边,崔窦二人正说得有趣,只听宫门上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崔宁修忙忙敛衣正容,恭谨迎了出去,屈膝行礼道:“皇上吉祥!”。 窦黛璎见皇后行过礼,也忙忙上前屈膝道:“臣妾见过皇上!” 萧灏抬眸向着她们道:“起来吧,婕妤也同在呀,正好朕有事劳烦你们去做。” 适时,娄语琴等宫女侍婢已上了茶水点心。崔宁修温柔地搀着萧灏道:“皇上有事尽管吩咐,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 萧灏上前几步,便于红木嵌螺禧大理石扶手椅上坐了,道:“朕昨日在映月池畔遇着一位女子,她自称是御林苑专事花木的宫女,朕瞧着她甚是喜欢,遂忙你们二位私下打听了她常日在哪里忙事,是谁掌管,住在何处。”说着,默然片刻,又接着道:“昨日,朕只说自己是皇上的好友,因此,她并不知朕即是皇上。你们也需得谨慎些许,只可暗访,切不可声张,更不可说是朕派了你们在寻,朕怕惊吓住了她。” 崔宁修与窦黛璎听闻如是,面上虽是欢喜笑颜,但心中皆是惊疑异常。崔宁修眼眸含笑,轻盈地道:“皇上如此看重这个女子,想必是对她动心了。只是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呢,宫中专事花木的宫女成百上千,若是不知名字,臣妾只怕无从打听。” 萧灏眼眸晶亮,嘴角噙起一抹温情笑意,道:“她告诉朕,她叫念兮。思念的念。” 崔宁修咀嚼着二字,笑着道:“念兮,嗯,是个好名字。” 萧灏欢喜一笑道:“朕也觉着这个名字好,但人更美,她是朕见过的最令朕动心的女子。对着她,朕只觉情不自禁。” 崔宁修心中一震,后/宫佳丽如云,但她从未听过萧灏在自己面前用“情不自禁”谈论一个女子。可见他的确是对她动了真心的。 崔宁修只觉心在滴血,像有万千钢针扎过般疼痛,但面上,她仍是温婉含笑道:“昨日,皇上是什么时候在映月池畔见着她的?可有旁人一起?” 萧灏道:“朕昨日午后在柳美人宫中歇息。大雨过后,朕想起下午还有奏折要批,便忙忙回宫,经过映月阁时便遇见了她,她和她妹妹说是慌忙避雨,迷失了路。朕见她们皆被大雨淋湿,念兮还险些晕倒。” 崔宁修细细听着,想起昨日大雨将至时的那一幕,心中顿觉沉重起来。 窦婕妤自一旁娇滴滴地向着萧灏道:“只不过一个宫女而已,皇上为何如此上心?她有过人美貌么?” 萧灏道:“不仅有倾人之貌,性情见识更是深得朕心。朕一定要让她喜欢上朕。”说着,神情略显伤感。 崔宁修与窦黛璎默默对视一眼,心中皆可猜出几分萧灏口中所说的她到底是何人。 萧灏默然片刻,道:“朕先回紫光阁了,六弟不日便要回京述职,司马太尉和几个大臣还有事等着与朕奏报呢。” 崔宁修听见燕王要回京来,遂接过话道:“皇上先前不是下旨令燕王镇守雁门关三年么?如今还不到三年,怎么就要回京了呢?” 萧灏蹙眉道:“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他镇守边关有功,但朕断断不能再让他在雁门关多呆一天。只是,此番虽是以回京述职之名将他召回,但朕心中还是颇感愧意。如此,也只得待日后再见机行赏罢了。” 崔宁修低眉沉思片刻,遂即抬首向着萧灏道:“近年来,燕王战功卓著,朝野上下皆是赞赏不已。但臣妾也听闻他势力渐盛,如此下去,也不是朝廷之福。只是,皇上骤然将之召回,他心中定有不快。臣妾倒是有一计,或许能令王爷欢喜,又可表皇上隆恩浩荡。” 萧灏听闻崔宁修如是说,也颇感兴趣,抬眸含笑道:“皇后有何妙计,不妨说出来看看。” 崔宁修眉眼轻竖,唇边溢出一丝清冷笑意,遂即,娇声软语地说起来。 [bookid==《重生之幸福在此》] 第六十八章 赐妃之计(感谢格格打赏) (非乙真心求点击,收藏和推荐呀!) [bookid==《烽火自妖娆》] 崔宁修缓缓道:“我朝有律例,皇上可以将新入选而未被翻牌侍寝的女子赐于有功的王侯贵胄作为奖赏。前年进宫的女子中至今还有三名未侍寝呢。燕王府中尚只有一个正夫人,天家贵胄的,如此也实在不像话。臣妾想着,皇上若能从中挑选一二赏赐给燕王岂不欢喜?王爷得美人在怀,只怕还能不感激皇上隆恩浩荡?” 萧灏一壁沉沉听着,一壁频频颌首。片刻,抬眸道:“此计虽好,先朝也有样例。父皇就曾将自己未侍寝的姝常在赐给了二皇叔,之后他们的亲密恩爱还曾是宫中一段佳话呢。只是,今番这三名未侍寝的女子容貌一般,六弟眼光甚高,朕担心他不喜欢呢。” 崔宁修与窦黛璎相视一眼,抿嘴含笑道:“皇上仁厚。只是臣妾却不这样觉得。虽说这三名女子并无倾城之姿,但前年采选不是王爷一手督办的么?好歹这些女子也是王爷精心挑选了的,若非入得了王爷的眼,她们又怎能进宫来?再者说了,皇上赐妃,乃多大的尊荣,女子再怎么如无盐东施,为臣者也该欣然接受的。” 萧灏听闻如是,也觉着甚是有道理。心想着,萧煦的不轨之心虽是昭然若揭,但至今尚未摸清他的实力。他驻守北边已近三年,于军中又是深得将士爱戴,前日燕秋来报说他似乎又与匈奴有勾结。如此,今番一张圣旨将他召回,他必定心中恼怒,朝野内外也只怕有诸多议论。可时下,又不宜与他明着翻脸,少不得还是要多加抚慰恩赏的。赐妃之计正合适宜,一则可平复世人的口舌,让人觉着自己兄弟和睦。再则或许也可麻痹他的意识,为自己摸清形势,做好应对争取时间。 萧灏辗转思绪,慢慢踱着碎步。半晌,露出欣喜笑颜道:“皇后此计确实精妙。六弟府中只有一个夫人,是该多添几个妾侍了。你就从中择选两个稍好的,不日下旨赐入燕王府吧。” 崔宁修欢喜一笑道:“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也只能在这些女子上做做文章,以求为皇上分忧罢了。皇上既是同意臣妾的主意,臣妾和婕妤妹妹定会尽心尽力将此事做好。不日拟出名单,请了皇上的龙印,再择日送进燕王府也就罢了。” 萧灏笑着道:“那就有劳爱卿了。”说着,伸手自崔宁修脸上抚过一把。遂即,又道:“朕刚刚交给你的那件事也要抓紧打听着。那丫头是个纯心性的人,爱卿切不可惊吓住了她。” 崔宁修眼中一酸,笑意潮湿,悲切地道:“臣妾知道了。” 萧灏向着魏子曹道一声,“起驾回宫”。说着,提起脚快速步出了凤仪宫。魏子曹一干奴才侍婢忙忙地跟了上去。 萧灏刚走。窦黛璎自一旁跨上来,扯着崔宁修的衣衫疑惑地道:“娘娘刚刚那翻话是何意思?妹妹竟是云里雾里,迷糊得紧呀。” 崔宁修唤一声“语琴,换上瓜片茶来。再拿些牛乳菱粉糕和奶油松瓤卷酥来,说了这么老久的话,本宫口干舌燥,腹中饥饿。” 娄语琴闻言,忙忙领着几个小侍婢下去了。不一会儿,只见四五个侍婢手中捧着彩锦如意六角小食盒,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青花缠枝纹茶盅等茶水点心鱼贯而出。 崔宁修轻呷茶水,两个青葱样的指头捏起一块牛乳菱粉糕缓缓送入丹唇中。 窦黛璎愣愣看着她一副旁若无人的闲适气势,不由得急切道:“都什么时候了,姐姐怎么还能饱受口福之乐呢。” 崔宁修眸光迷蒙,似罩着薄薄的晨雾。良久,方拍拍手掌,淡淡一句道:“看来咱们的皇上真是爱上她了。本宫与他是结发夫妻,怎能看他爱上别的女人。平日里,他宠幸你们也就罢了。本宫知道,他对你们只是宠,不是爱。若只是宠,本宫也能忍。但是他的爱,本宫决不允许分与旁人。当此紧急时刻,本宫怎能不饱食而战呢?本宫说过,她不乖乖呆在荣渺居做她的常在,也别怪本宫狠辣。”说着,冷冷地轻呵几声。 窦黛璎站起身子,向着崔宁修屈膝道:“妹妹一向与娘娘是一心的。不管皇上宠或是爱,妹妹只知道,皇上是娘娘的。” 崔宁修神色变暖,轻盈含笑道:“妹妹别多心。本宫也是被那贱人气急了。昨日,本宫罚她雨中思过,不曾料到竟让皇上遇见了她。想来,这或许就是命。好在她还识相,并未言明实情。不然,咱们就真是前功尽弃了。刚刚本宫那一计,就是要让皇上断了对她的念头。若她进了燕王府,那就是王爷的女人。眼下,皇上与王爷势同水火,为了大局着想,皇上再怎么喜欢她,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窦黛璎听闻,瞬间粉面含笑,神采飞扬起来。道:“还是娘娘圣明。妹妹刚刚听得皇上那样说,一颗心已是寒了半边,想着,那贱人只怕就要入主后/宫了。娘娘料事如神。想当日,娘娘第一次在这凤仪宫中见着她就说皇上日后会爱上她,没想到,果真是这样的。还好,我们早早防备了,不然,只怕这后/宫早已随了她的姓呢。” 崔宁修笑笑道:“本宫侍奉皇上多年,皇上的心性本宫自是了然于心的。她那样狐媚子的姿色,再加上能言巧辩,才情见识更是在你我之上,皇上怎会不动心呢。”默然片刻,又接着道:“眼下,本宫这计也算是对得起她了。燕王潇洒俊逸,又有卓越才能,皇上亲手将之赐于他为妃,也总不算辱没了她。若不是有这一出,她只怕小命不保了。” 窦黛璎道:“娘娘宅心仁厚,妹妹自叹不如。” 崔宁修抬眸远视,淡淡道:“妹妹也该将昔日父辈间的仇恨放下了。当年,她父亲举报你父亲,也皆是事实,并不曾冤枉了你父亲。如今,我们也算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赢了一把。今后,若她安分守己当她的王妃,咱们也就井水不犯河水,平安度日也就罢了。” 窦黛璎眸光森冷,沉吟道:“妹妹谨遵娘娘教诲。只是,宫中向来都是成者为王败者寇的地儿。只怕走了一个薄婉兮还会有李婉兮,赵婉兮呢。眼下,敏昭仪仗着有孕住进了潇湘馆,听闻,皇上一日就去两三回呢。那敏昭仪也是个狐媚的贱蹄子,只怕皇上亲近得久了,也要乱了心性呀。况且,那敏昭仪要是不日诞下皇子,咱们衍儿的太子之位就又要多了一份争斗了。”说着,拿眼悄悄打量着崔宁修脸上的神色。 崔宁修默默听着,但听得说到衍儿的太子之位时,登时冷了颜色,遂即,眸光含恨,声音凛然道:“衍儿是本宫的长子,太子之位决不能旁落。要是有谁胆敢僭越,本宫定不会轻饶。”停顿片刻,又接着道:“妹妹刚刚所说实属有理,眼下皇上对她确实越来越疼爱有加,本宫不得不早早防备着呢。” 窦黛璎眉眼凝上笑意。二人且说且歇,眼看着已近晌午,窦黛璎便行礼道别,由着晴川搀着缓缓出了凤仪宫。 [bookid==《烽火自妖娆》] 第六十九章 念兮丫头(感谢老羊打赏) (周三求点小赏,行么?) [bookid==《风云邪少混世录》] 那日,我和念奴慌忙逃回了荣渺居中。一连数日,我皆是心有余悸又神思恍惚。 风筝之事后,萧衍必定被皇后娘娘重罚了。长久以来,再不见他前来的身影。 而我,也只整日闷在屋中,甚至连山顶草坪也未再踏足过。因着,蝶恋花风筝,我私自离开荣渺居已违反宫规。我心知那日明明是被皇后娘娘和窦婕妤识破了的,只是,许是碍于萧衍的缘故,她们竟然将我放回。 至今,日子仍是风平浪静地过着,丢失了的绿玉百合坠子也一如往昔地挂在我的耳朵上。 只是对于那黄三公子,我仍是十分惊异的。本是萍水相逢,若一笑而过也就罢了。偏偏他对着我像是极喜欢的,而我却又不能将实情告诉了他。他说他是皇上的挚交好友,进入皇宫,也像是来去自如,单看穿着气度,想必也是非富即贵之人。而我呢,虽未侍寝,但说到底也还是皇上的人。若是他知道了实情,意气用事起来,只怕要向皇上开口要人。而皇上呢,自是天威难测,许是会将我给了自己的好友,许是会定了我私通男子的罪名,将我杀头问斩。如此,死我一人也就罢了,只怕还要连累了父母兄长。 心中思虑几遍,倒是庆幸那日没将实情说了出去。 转眼间,已是阳春三月,莺歌燕舞,生机盎然的美好时节了。因着,我的那封亲笔手书,兰筠终究再一次帮了我。皇上已下了口谕说,爹爹年老体衰,膝下除了哥哥又再无别的儿子,为尽人伦孝悌,哥哥不需北回军营而去。约莫是皇上真的宠爱兰筠,兰筠又特特恳求了皇上罢,哥哥竟还得了个羽林中郎将的职位。常日里,他跟着其他大人一起于宫中做着宿卫护从之事。他本是军中骠骑将军,如此,也算是因才而用。 这些天里,最最高兴的自是紫月了。自从知晓了哥哥无需北上而去,她便整日里粉面含笑,眉梢眼里皆是掩饰不住的愉悦与安心。哥哥虽是初初上任,事务繁忙,但每日午间仍会前来看望紫月。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总让人觉着幸福而温馨。紫月温婉娴静,哥哥英俊儒雅,在我眼里,他们真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这一日上午,春和景明。念奴见我长久呆在屋中只是郁郁寡欢,不由得变了法子要引我开心。她进来拉着我道:“小姐,您也好歹出去走走吧。不然到隔壁月常在那儿看看?奴婢瞧着她正在院子里绣鸳鸯呢,她是不是在为自己绣嫁衣呀?您也瞧瞧未来的嫂嫂去吧。” 我经不住她嬉闹,遂出了屋子,往望月阁而来。紫月着一身芙蓉色撒花烟罗衫,葱白色绸螺纹百褶裙,恬淡贞静地坐于院子里一棵花枝葱翠的木兰花下绣着纹样。 我盈盈上前,自一旁猛然出声唬吓着她。她若无其事,含笑抬首望着我道:“终于出闺房了。知道吓唬人玩儿了,看来心情是缓过来了。” 我怏怏地道:“妹妹怎不唬一跳呢,难道你看见我了?” 她抿嘴一扬,“你们兄妹俩一个心性,多大人了?还玩这个。每次远来也总要先冷不丁地唬我一下,起先,每次都吓一跳,久了就习惯了。你现在哪能唬我一跳呢。” 我“嘻嘻”一笑,说:“哦,原来如此。只是妹妹在绣什么呢?让我看看,莫不是偷偷地在绣嫁衣吧。”说着,将她手中的绣布抢了过来。 紫月脸色一红,娇羞着道:“你疯魔了,这会子说这个。你自己这几天不肯出门,莫不是闷在屋里想嫁人了吧。” 我不料她反将我一军,遂即一面翻抖着绣布看看她到底绣的什么,一面嘴不饶人地反击着,道:“妹妹不想绣嫁衣就算了,我回了哥哥去,让他挑了好的姑娘先娶了去。” 紫月一把上来就要夺过我手里的绣布,听见我说让哥哥先娶了话,哪里还能饶我。于是,我俩人只得在院子里你追我夺,一口一句地嬉闹起来。念奴见我已是很久未这样开怀过,也只与碧春她们站于一旁瞧着热闹罢了。 闹过一阵,紫月和我皆已气喘吁吁,花容含赤。我就着一旁的乌漆小圆鼓凳坐下,细细摊开丝线绣布看着。只见,紫月正绣着的是一个百合金丝纹的香囊。淡黄色的底子上用纯白的丝线绣着百合花的形状,这枚香囊显然是要送给哥哥的。一丝一线,百合沉静,多么美好而温馨的情义。 我伸手抚着百合花瓣纹样,蓦地想起了耳边的百合坠子。遂即,眼前便是那日他拿着坠子含笑望着我道“你是在寻这个么?”的情景。 瞬间,他的温情含笑,他的霸道轻薄,他眉角眼梢的欢喜,一幕幕皆映上了眼帘。我甩甩头,神思渐渐清明起来。 紫月伸手轻揽着我道:“又怎么了?是不是还想着那个黄三公子呢。他像是对你有情,可眼下也没有什么法子能出得去呀。好歹也只有再等上几个月,到时我们放出宫去了,若你们有缘自是还能再见的。” 我抬眼望着她道:“我不是想他,只是不知为何,总觉着他有些面熟,他的笑意竟像是在哪儿见过。还有,风筝之事,皇后娘娘和窦婕妤那样轻易将我放过,我总觉心中忐忑不安,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 紫月轻轻拍着我的道:“你就是思虑太多了,她们放过你,不是因为衍儿的缘故么。那个黄三公子呢,你觉着面熟,或许是因为你们上辈子就见过呢。” 我轻轻推开她的手臂道:“妹妹越发会说笑了,什么上辈子不上辈子的,我只相信这辈子。” 我和紫月闲闲玩笑着,只见哥哥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紫月欢喜地迎了上去道:“今日怎的这么早就过来了?” 哥哥笑着打量一眼她,遂即又转头望着我道:“今日宫中大巡查,各处都加派了人手,我负责的那一片早查完了,我不就赶着过来看一眼么?” 秋雪已拿了凳子过来,紫月扶着哥哥坐下了,我望着哥哥道:“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何要大巡查呢?” 哥哥道:“听说皇上要找一个叫念兮的丫头。先前是吩咐了皇后娘娘等人私下暗访,可数日过去了,也未找着。这不,现下就派了我们护卫帮忙寻找了。” 念奴听见哥哥这样说,一把走上前来道:“少爷刚刚说皇上要找谁?” 哥哥向着念奴道:“找一个叫念兮的丫头呀。” 念奴惊呼出来“念兮?” 哥哥疑惑地望着她道:“是呀。难道你知道她?” 我心间狂跳,急急地向念奴投去一瞥制止的目光,念奴心神领会,遂即嘻哈着道:“我整日呆在屋中,怎么能知道她呢。我是觉着这人名字与我的如此相似,猛一听像是我的姐妹似的。” 哥哥呵呵一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就是同名同姓的也多的是呢。” 念奴也呵呵一笑,将异样神色掩饰了过去。我暗暗松下一口气,抬眸向着哥哥道:“皇上为何如此劳师动众的要寻一个丫头呢?” 哥哥道:“君心岂是你我能猜测的,皇上要寻自是有要寻的理由了。我们做臣子的只要奉命行事,哪管那许多。只是,偌大宫中,要寻一个小小宫女,哪有那么容易呢。” 我默默颌首,借了要让紫月和哥哥两人独处的由头,拉了念奴和碧春回了听风阁。 到了屋里,念奴急急将我拉进房里,关上门道:“小姐,皇上在寻您呢?这可要怎么是好?” 我睨一眼她,微笑着道:“看把你慌的。好在学得机灵了,刚刚在哥哥面前没有说漏嘴。皇上要寻便让他寻了,他哪里能让人寻到这里来。况且,就是在紫月面前,我也未曾说过我和那黄三公子说我叫念兮。我就是念兮的事,除了我和你,还有那黄三公子之外,必定再无旁人知晓。至于那黄三公子,只怕这一辈子,我也再见不着他了。” 念奴道:“只是皇上又为何寻您呢?难道是那黄三公子见不到小姐,便求了皇上来寻人?” 我道:“如若不然,还能是哪样的呢。他与皇上是挚交好友,区区此等小事,皇上自会为他办的。” 念奴望着我道:“小姐难道对那公子就一点不想再见了。” 我抚着怀中贴身藏着的飞鹰玉佩道:“我一点不想见他。我是婉兮,不是念兮。” [bookid==《风云邪少混世录》] 第七十章 请了龙印(感谢欣梦打赏) (乙乙虽然成绩不好,但一定会努力,会坚持住哦,好友们也多给些关爱吧。) [bookid==《冷血公主的冰冷王子》] 萧灏一声令下,宫中寻找念兮的事简直闹得人仰马翻。哥哥到来说,甚至有几个宫女冒充前去说自己就是念兮,结果皆被打了出来。 皇后和皇上寻找念兮自是没有结果的。 眼看着,数十日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日,天气仍是晴好的。京中的春季不比颍川,颍川的春季总是阴雨缠/绵,让人觉着郁闷。人间四月芳菲尽。这个时节,香花倒是零落殆尽,草木却是更见葱翠茂盛了。 午歇过后,崔宁修踩着婀娜莲步,由着娄语琴搀着向清心殿而来。 萧灏正自龙案后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魏子曹默立一旁陪伴着,不时上前为萧灏斟茶研磨。 此时,魏子曹正轻轻上前递过一盏瓜片茶,道:“皇上歇息会子吧,奴才瞧着您已对着奏章许久了,龙体要紧啊。” 萧灏一把扔下奏章,抬首伸伸脖颈道:“小魏子呀,你看那丫头寻了这多日都没个影子,你觉着这事蹊跷不?那日,她明明告诉朕说她叫念兮,是御林苑专事花木的宫女。朕让他们去寻,怎的就是寻不到呢?” 魏子曹躬身上前两步,轻轻地道:“皇上别着急上火了。奴才想着那姑娘定是觉察出了皇上的用意,怕是一时害怕,故意躲着不敢出来了。您想想,一个芝麻丁点的小丫头劳着皇后和这许多人这样大肆寻找着,还不吓破了小胆儿。兼着,皇上不是说她当日对您出言不敬么,如此,现在哪里还敢轻易出来见您呢。” 萧灏听着,思绪片刻,道:“朕觉得她不是不敢,而是根本不愿见朕。她对朕似乎并无好感呢。” 魏子曹见着萧灏伤感万分,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得于一旁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儿。良久,萧灏似乎更是烦躁不安,摆摆手道:“朕出去走走。”说着,抬脚便出了紫光阁阁门。 萧灏正要往前而去,只见,崔宁修娇俏的身影袅袅走近。 萧灏含笑迎了上去道:“皇后来了,正好陪朕走走。看了大半天奏章,眼也花,腰也乏的。” 崔宁修凤眸含情,一双手早已柔婉地挽着萧灏道:“好好好,臣妾陪着皇上到飞羽园赏赏花儿去。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那株‘女儿棠’也甚是漂亮呢。不过皇上得先把龙印请了,臣妾也算是完成任务了。”说着,自娄语琴手里拿过一张明黄的锦帛双手捧了向着萧灏。 萧灏接过锦帛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赏赐薄氏婉常在,林氏月常在于燕王为侧妃的话。 萧灏轻轻读罢,抬眸向着崔宁修道:“这是鸿胪寺拟的懿旨么?” 崔宁修含笑道:“正是。臣妾昨儿将皇上的意思和他们讲过了,一早鸿胪寺便派人将之给臣妾送来了。皇上看着还有什么不妥么?” 萧灏沉思一瞬道:“无不妥。朕前日在朝堂之上也将此事与众臣说过了,大家对此事也颇为赞赏。朕希望六弟也能满意就好了。” 崔宁修眸光轻扬,面露欣喜地道:“臣妾相信六王爷一定会满意并感激皇上恩德的。皇上若无异议,不如现在就请了龙印,臣妾明儿便让人去宣旨。如此,此事也就算成了,臣妾也好心安不是?” 萧灏望一眼崔宁修,含笑打趣着道:“是,朕遵命便是。”说着,挽着崔宁修转身进了紫光阁。 萧灏将锦帛摊开于龙案上,随手自案里拿出和田玉龙首皇印来。魏子曹早已自一旁捧上了朱色印泥。 萧灏细细看着锦帛上的名字,道:“林氏月常在便是侍寝那晚弄脏了钦被的那个么?” 崔宁修道:“皇上好记性,正是那个呢。臣妾觉着,她虽晦气,但容貌倒是秀丽的。” 萧灏嘴角轻扬,道:“朕也是这意思。这婉常在么,容貌确实粗陋了些。只是,六弟毕竟只有一个夫人,好歹多赏赐他一个也无不妥。这一好一差,倒也能搭配得上。” 崔宁修听见萧灏如此言说,面上早已是灿若春花。她上前一步,娇声软语地道:“如此,皇上还不请了龙印么?臣妾站得腿肚子都疼了呢。” 萧灏斜睨一眼她,笑笑道:“皇后近来辛苦了。朕这就请了龙印。”说着,一面拿起蘸了朱色印泥的龙印重重按在了锦帛上。一面又向着崔宁修道:“那个叫念兮的丫头还是没有消息么?” 崔宁修注视着龙案上的龙印和龙印下的那张锦帛,眸光清冷,面上却是娇媚如花。她默然片刻,便轻盈答道:“臣妾无能,臣妾找遍了整个后/宫也没找到皇上口中的念兮丫头。宫中护卫已将御林苑搜寻了一遍,回报说也并不曾有叫念兮的。臣妾想着,或是那丫头并未告诉皇上真名,不然,一个大活人怎能凭空消失了呢。” 萧灏沉默一瞬,随手将龙印自锦帛上拿起,遂即,又拿着锦帛查看一遍,便递给了崔宁修。崔宁修与娄语琴对视一眼,将请好了龙印的锦帛交给她道:“明日差人宣了圣旨罢。” 娄语琴双手恭谨地接过圣旨,她知道,请了龙印的锦帛就不是简单的一张锦帛了,这就是圣旨,见了圣旨就等于见了皇上。 萧灏将龙印放好,离了龙案,向着崔宁修道:“皇后所说不无道理。偌大宫中,要寻一个小丫头并不容易,朕相信,朕一定还能见着她的。”说着,挽着崔宁修就要走出门来。 适时,只见魏子曹急急走进来,道:“禀皇上,潇湘馆派人来告说,敏昭仪这会子身子不适,太医说娘娘脉息似乎不大好呢。” 萧灏听闻如是,神情急切起来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身子不适呢,朕瞧瞧去。”话音未落,身子便已出了门。 崔宁修急追着几步上前道:“皇上慢着点走,当心脚下。” 萧灏头也不回地道:“你先回去吧,朕改日再陪你赏花。” 崔宁修目送萧灏远去。娄语琴上前搀着她慢慢往凤仪宫而回。 出了清心殿,崔宁修看着娄语琴道:“明日你找几个可靠的人分别去燕王府和荣渺居宣旨。特别是荣渺居,你让人看紧了,这会子再不能让她见着皇上。等宣了圣旨,着人将她们接到芳禧斋中来。好歹也要顾及王爷的面子,总不能到时将她们从荣渺居中抬到燕王府去。” 娄语琴轻缓应承着,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切都会打点妥当的。如今圣旨已到手,万事就都齐全了。娘娘也该歇歇心了。” 崔宁修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道:“本宫一心爱着皇上,平日里,对他皆是百依百顺的,只要他高兴欢喜,本宫就是为他死去也愿意的。只是,如今却要这样使尽计谋,看着他将自己欢喜的人亲手赐于旁人。本宫真是不敢想象,他若知道了婉常在便是他日思夜想的念兮时会是怎样的一幕。” 娄语琴道:“这不能全怪娘娘,要怪就怪那婉常在姿色才情太过招眼了。还有那窦婕妤,若不是她一味怂恿娘娘,娘娘何至于如此费尽苦心呢。” 崔宁修道:“宫中人人皆是为了自己而活。窦婕妤是为了报当年父亲被贬之仇。而本宫呢,实在是害怕皇上会因为她而冷落本宫,甚至将本宫的皇后之位夺了去给她。本宫为了自己,为了衍儿不得不与窦婕妤联合起来对付她。”说着,神情泫然欲泣。 娄语琴轻抚着她,道:“娘娘勿要难过,好在一切皆是顺利,不日将她们送入王府,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崔宁修目视远方,淡淡地道:“本宫忽然觉得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但愿那婉常在再不要见着皇上就好。” [bookid==《冷血公主的冰冷王子》] 第七十一章 圣旨到来(上) (周五了,乙乙再次求收藏!过往的好友都看看书架里有三尺爱不?) 晚间,天降暴雨。翌日,天气灰蒙蒙的。荣渺居四周的山冈树林间雾气氤氲,迷糊一片。 知道了皇上正在寻找念兮一事,我只得更加谨慎地呆在屋中,生怕再出了什么差错。 用过早膳,容么姑姑将念奴和碧春叫了去前边督着宫人们劳作。 念奴临出门前细细切了黄瓜薄片儿为我敷脸。此时,我满脸盈绿地平躺在榻上养神儿。想着,这样的日子虽冷清但倒也闲适得紧,眼下已是四月末了,掐指数着,不过四个多月的时间,我和紫月便要期满被放出宫去。紫月与哥哥自是彼此恩爱的,就是爹爹和娘亲,对紫月也是十分喜欢的。只怕紫月一出宫,她们便也就要急着喜结连理罢了。 而我呢,心中想着的还是这块飞鹰玉佩。虽已近三年了,但那人的一言一笑仍是那样清晰地刻在心间,历历在目。 反复思绪几回,想着,或许当日他未如期而至确实是有苦衷的。那封被烧毁了的信笺,念奴也曾有意要再交给我,只是碍于情面,我终究没有接过罢了。我相信,我和他一定还会再见的。 黄瓜的沁凉清爽而舒适,肌肤上传来阵阵舒缓而饱满的感觉。片刻,神思懒怠,只觉恍恍惚惚地竟要睡了过去。 念奴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将屋门推得“哐当”一声响。我从迷蒙中惊醒来,向着她道:“看你大大咧咧的,开个门也要唬得人一跳” 念奴急切上来,三下两下扒拉着我脸上的黄瓜片儿道:“小姐,您快出去看看吧,那路上好像来了三个公公模样的人呢。也不知是什么事,奴婢瞧着他们像是很急的样子,只一味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我猛然一听说有公公前来,不由得心间着慌起来。长久以来,荣渺居中并不曾见有哪个公公前来过,就是常日里,送衣送食也皆只是见着身子粗壮的宫女前来。公公是宫中颇有身份的奴才。除了皇上身边,其他妃嫔宫中也只有二三个得体的公公,其他粗重活计,除了宫女奴婢,便也只是由着小内监做着罢了。 我蓦然起身,由着念奴收拾一翻,便跟着她出了门往前边瞧去。 待得我到了殿门口,只见三个穿着体面的公公齐齐地向着我走来。为首的这个颇有年纪了,腰脊间已略显弯曲,但神态倒是祥和的。他脸含欣喜,双手恭谨捧着一张明黄的锦帛,锦帛略略卷着,两端露出乌黑莹润的玉轴。 他看见我和念奴呆站一旁,遂笑盈盈地道:“两位姑娘可知婉常在和月常在在何处么?” 我心中惊异,只默然不知该如何应承才好。念奴经了几次历练,性子倒也慢慢谨慎起来。此时,她只用眼神询问着我,并不开口答话。 这位公公见着我们这样,也是疑惑不已,遂即,又上前一步,向着我道:“奴才是奉皇上之命,特来向她们两位常在讨喜的。不知姑娘可否能带个路?” 我道:“你刚刚是说月常在么?” 公公向着我道:“是,是月常在和婉常在二人。” 我听闻也有紫月的名字,心中松懈下来。知道,并不是念兮一事。于是,便也舒展眉梢,含了几分笑意道:“月常在在望月阁中,而我,便是婉常在了。” 这位公公听闻如是,遂即扬起嘴角,呵呵笑道:“如此,奴才恭喜常在了,可否请常在带了奴才们到屋中说话。” 念奴也欢喜起来,笑嘻嘻地引着他们往听风阁而来。 一行人到了听风阁中。公公又问明了紫月的住所,遂即差着身后一人至隔壁请了紫月过来。 我和紫月心间皆是惊异万分,如此庄重场面,只不知他们要干什么。 蓦地,只见公公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锦帛,扯着太监所特有的尖细嗓音道:“圣旨到!薄氏婉常在,林氏月常在接旨!” 我和紫月猛然间听见说圣旨到,皆惊得面面相觑,只愣愣地站在当地,惊慌间,连要跪拜接旨也全忘记了。 公公停下嗓音,含笑望着我们,和缓地道:“跪下接旨呀。” 念奴和秋雪茫茫上前扶着我们跪拜在地。有瞬间的静默,我和紫月皆能听见彼此“砰砰”的心跳声。进宫快三年了,我连皇上的面也没见过,如今,一张圣旨下来,又是何意呢? 未及我细想。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来,只听他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王萧煦乃朕之爱弟,且连年来镇守边关,击退胡敌,功勋卓著,忠勇可嘉。特赏赐薄氏婉常在,林氏月常在于燕王为侧妃,酌于近期内择吉日入府,不得有误,钦此!” 公公语音刚落,便卷起锦帛,双手捧着向着我和紫月道:“恭喜两位常在了,二位赶紧谢恩接旨吧。” 我骤然听闻如是,只觉得像是晴天霹雳般,让人不敢相信。瞬间,我转过头,只见紫月脸色煞白,眸中,有泪珠晶莹欲坠。我正要伸手挽住她,她身子一瘫,当场倒在了一边。秋雪急急上前搀扶起她。公公自一旁催促道:“二位这是怎么了?还不感激谢恩接旨么?奴才还得赶着去燕王府宣旨呢。” 我忙忙一把拽住紫月,急急和她扣下头,道:“谢皇上隆恩!”说着,我双手恭谨地自公公手中接过圣旨。 公公一笑道:“这就对了。皇后娘娘还有口谕说,二位接过圣旨便是燕王爷的人了。荣渺居荒僻简陋,实不是二位王妃居住的地方。故赏赐二位至芳禧斋中住着,直到入了王府也就罢了。”说着,停顿一下,看着我们又道:“二位收拾一下,过两天便有马车来接了。” 我低眉垂眼,道一声“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遂即,公公带着来人便又齐齐而去了。 眼看着,公公走远。紫月“哇”地一声哭出来。许是压抑了这许久,此时,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泪水淋漓。 我轻揽着她瘫坐于地的身子,良久,方凄凄地道:“妹妹先缓缓吧,别这样气急攻心,这样会伤了身子的。” 紫月狠狠抓住我,哽咽难言,断断续续地道:“我要这样的身子来做什么?他凭什么一张圣旨就将我们打发给了那个不知是高还是矮的王爷。若是不能嫁与远,我必不嫁与任何人。管他是圣旨还是王爷,我大不了一死了之。” 说着,夺了我手中的圣旨就要撕扯。我慌忙拉住她道:“见了圣旨便是见着皇上。妹妹这样,是要犯了杀头的大罪么?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决问题了。你难道不想想,若你死了,只怕我哥哥也不能独活。他即使不陪你殉情,只怕追究下来,私通皇上的常在,便也是个死。可怜爹爹和娘亲就哥哥一个男儿……。”说着,我哽咽不出声。 我心知紫月是个纯性子的人。当初,她能为了不给皇上侍寝而煞费苦心,如今,有了哥哥,难保不为了不嫁入燕王府而做出傻事。我软硬兼施,便是要先保全了她的性命。 果真,紫月听我这样说,伤心悲愤过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秋雪和念奴上来搀扶起她,我自一旁挽着她一面向望月阁而去,一面道:“圣旨已下,我们就是燕王爷的人了。但好歹也还活着不是?活着便有希望。那燕王是个什么人,我们尚且不知。我们只是皇上赏赐给她的礼物,与他并无情义可言。到时,入了王府,慢慢寻了机会告诉他你与哥哥的事,或许他能明白,放了你也未可知呀。眼下,你这样闹死闹活的,君无戏言,难道皇上还能改了圣旨不成?” 紫月默默听着,半晌,方出声道:“为了远,我可以暂且忍耐。只是除了远,我必不会真心伺候任何男子。但愿那燕王爷能是个知晓情义的人。” 适时,天边一声闷雷响过,不一会儿,又一场暴雨倾泻而来。 荣渺居四周风过林动,暴雨下得酣快淋漓。片刻,屋檐下便有直直的水帘垂下。 第七十二章 圣旨到来(下) (周末求些小赏可以么?) 大雨过后的燕王府中,花草清新,树木葱翠。 萧煦自上月接到回京述职的旨意后,便星月兼程回到了府中。 记得那日,圣旨到达军营时,萧煦和南宫皓他们正于帐中招待匈奴左贤王巴罕图等饮酒闲谈。 自那日雪夜暗箭之事后,萧煦几人便加紧了计划筹谋。然,虽与匈奴左贤王巴罕图等交好,但毕竟朝廷在滇南一带还有雄厚兵力,再加之,若是一旦行动起来,朝廷毕竟是以全国敌一隅,而萧煦他们却只得以一隅敌全国。如此下来,胜负便是一目了然了。因此,萧煦几人虽心中急进,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日,京中快马携了圣旨到来。接旨后,南宫皓和赵益几人皆不让萧煦回京。南宫皓看过圣旨后说道:“历来述职皆为京外文官向朝廷汇报政务的例行之事,何时有律例说戍边武将也要回京述职呢。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就是借了由头将四弟调回京中罢了。他越是这样,说明他心中越有鬼,四弟万不可回去。” 赵益和陶烨也在一边附和着,赵益道:“四弟若是回去了,指不定他还要做出什么事来。前番若不是三弟的瞒天过海之计,只怕四弟便回不来了。此番再将你召回,想必他心中已有盘算,我们要使什么计策再让你回来,也只怕是不能的了。” 萧煦沉吟半响,神色悲愤,紧握一拳头狠狠地自案台上捶去道:“实在可恨。眼看着,我们的计谋便要开始实施了。不料,在这节骨眼上,他却要将我召回。我何尝不知,回京述职是假,疑心防备我是真。我也知道,此番回去,还不定有什么阴谋等着我呢。然,圣旨已到,如若不回去,便是抗旨不尊。如此,他更是可以名正言顺将我捉拿了去。眼下,我们虽有一定实力。但是,能否敌得过朝廷,却也实在无有把握。我一人被杀头便也罢了,但我不想几位兄长和几十万将士跟着我送命。此次,我只得奉旨回去,这边就交给三位兄长打理。我回宫后伺机笼络一些贤士重臣,我们里应外合,或许,坏事也能变好事呢。” 南宫皓几人听得萧煦言说得理,想着,或许,里应外合倒真是一计良策。如此,几人商讨一翻,萧煦便打马上路,直奔京中而来。 萧煦一到府中,王雁桃便将赐妃一事对他说了。 对于赐妃一事,王雁桃刚听丞相王侍臣说时,态度是极恼怒的。一直以来,萧煦始终未曾纳妾室,这是王雁桃感觉自己最最幸福的地方了。她也曾想过,萧煦并不可能永远只有自己一个夫人。他是亲王,且年轻俊逸,如今又有战功赫赫,迟早他是一定要再娶了别的女子的。只是,不曾想到,竟是以这种赏赐的形式,而且一次就是两个。这叫王雁桃如何能心甘呢。 因着,王雁桃是王侍臣的亲侄女,王侍臣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王雁桃自是要苦求一翻的。然,王侍臣只说是君无戏言,皇上于朝堂之上亲口说出来的话岂容更改。 王雁桃哭泣一回,王侍臣也只得以这两个常在皆是因着相貌丑陋,资质愚钝而未得侍寝才被赐于萧煦为妃的话安抚王雁桃。雁桃想着,萧煦多年来并不曾有纳妾之意,说明对自己是喜欢的。兼着,自己又有了儿子萧韬,母凭子贵,好歹自己也是王府嫡嫡正正的夫人。况且,此番赏赐只是面上做的文章,萧煦与她们并无情义可言。如此想着,王雁桃对着自己的叔父撒娇一回,便也心中宽慰起来。 此时,萧煦正在月池边观鱼。大雨过后,池中的红白鲤鱼成群结队地露出了身影。萧煦兀自一人在池中心的抚云亭中有一下没一下的向着水中扔着鱼食。几只身子稍微长点的红鲤挤在鱼群中央,不时窜出水面抢着鱼食,其他的鱼儿只得悻悻地看着它们吞食着,不时自一边打着圈儿。萧煦看得有趣,不由得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小海子急急地穿过汉白玉大理石砌就的水上桥廊上来,轻轻地道:“王爷,宫里派人来宣旨呢,您快些前去接旨吧。” 萧煦目光丝毫未从水下的鱼儿身上移开分毫,懒懒地道:“知道了。” 小海子悄悄后退两步,转身沿着桥廊而去了。萧煦轻拍双手,向着鱼群道一声“接旨去喽。” 萧煦转身一面走着,一面沉思起来。想着,这圣旨来得倒快呢。自己只不过还是前日里到的府,这两天除了拜见母妃,自己也未进宫去见他。说是回京述职,本以为接下来会千方百计刁难自己,甚至监禁自己。却没想到情形正好相反,不但未听闻他有半分为难自己的意思,竟还赏赐了两位常在给自己。虽是听闻这两位常在愚笨丑陋,但皇上赐妃,自是无上尊荣的。他这一招果然高明,既显示了他皇恩浩荡,收服了人心,又可迷惑自己的双眼,消弭自己的意志。只是,他未免也太小看了人,他萧煦岂是区区两个丑女就能收买得了的? 萧煦心意已明,遂噙起一抹玩世不恭,又闲散无常的笑意朝了永康殿而来。王府总管韩德海见萧煦前来,慌忙至惠芷轩中引了宣旨的公公出来。 彼此见过礼,为首的公公便朗声宣读了圣旨。萧煦跪拜在地,双手恭谨接过圣旨道:“臣弟领旨谢恩!” 小海子自一旁搀扶起萧煦。萧煦含笑望着公公道:“有劳公公转告皇上,就说本王万分感谢皇兄的赐妃之赏。本王定不负皇兄美意,今后只当**美妾,享尽佳人温柔。另外,烦请公公告诉皇上,本王这两日旅途劳累,身子稍有不适,过两日必定进宫当面谢圣。”说着,使一眼神,韩德海便上前递过了一锭银子给公公。 萧煦和缓笑着道:“公公辛苦,给公公买些茶喝罢了。” 公公满脸堆笑,屈着身子道:“王爷就是客气。奴才定会一字不漏为王爷带到。”说着,行了告别礼,也就领着来人出了王府。 萧煦细细抚着明黄圣旨,久久盯着圣旨上的那两个名字---薄氏婉常在,林氏月常在。霎时,他脑中一震,忽然记起了去年这时节回宫陪雁桃生产时曾去过的常宁殿中拾到的那个纸团。那纸团上用簪花小楷字体写着“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当日,自己被“婉兮”二字惊住,以为是自己一直思念着的那人所写。后来听宫女说是一相貌丑陋且未曾侍寝而被迁去了荣渺居中的常在所写,才消除了疑惑。如今,皇上将两位未被侍寝的常在赐于了自己,这两人中会有那个用簪花小楷写自己日夜思盼的“婉兮”的人么? 思及此处,萧煦神思凄婉起来,只一双手紧紧捂住胸间那枚被贴身藏了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簪子。 第七十三章 悲欢离合 (感谢朗格子打赏!) 圣旨下来的后的第二天,荣渺居中来了一辆七彩琉璃翠帷马车,念奴和秋雪将我们常日的惯用之物收拾成几个小小的包裹,随身携带着也就罢了。 于荣渺居中住了整整二年,这里的宫人们皆已熟悉。赐妃的圣旨一下,这两日也有平日里接触较多的人三三两两赶来祝贺的。因着,我和紫月的心情皆是异常的悲伤与难过,遂迎来送往一事皆由着念奴和秋雪她们应承着罢了。 想当日,一驾简陋的小马车将我和紫月送到了荣渺居。那时的我们是无宠无恩,冷清而孤寂的。长久以来,在兰筠的一味庇佑下,我和紫月在荣渺居中并不曾受过什么苦楚。吃穿用度虽是简陋,但比起其她人,也总是好了许多。曾几何时,我们也暗自伤怀,盼望能早些出了这牢笼似的地儿。如今,离别在即,蓦然回首,倒觉着竟有些依依不舍。毕竟在这荣渺居中,也留下了我们许多深刻的记忆。紫月与哥哥的甜美爱情,我的那么多个琴笛神交的美好夜晚,还有萧衍,密道和草坪,这些皆是我们孤寂生活里最最开心的人事。当然,也有悲伤的记忆,比如翠锦的死,比如薛雪梅的死。不管欢喜的,还是悲伤的,所有这些都是刻在我们心中的记忆。如今,我们就要乘坐了马车离开这里,这一幕,我们也想象过许多回了。然,终究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终究没有想到,离开了这里,等待我们的却又是一个被宿命安排了的陌生之地。 马车平稳而急速地向芳禧斋行驶而去,眼看着,荣渺居的山冈树林已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芳禧斋位于御林苑的西南边角上,历来为皇嗣中待嫁公主的闺阁住处。因着,如今的敏仪公主和顺和公主二人年龄尚小,皆还由着乳母在她们的母妃宫中看顾,而先皇名下的姐妹们也皆早已出嫁。因此,现下,芳禧斋中只是空着罢了。皇后娘娘将我和紫月安排在此处居住,也真真算是给了我们无上的尊荣了。 马车停在了芳禧斋门前。一旁早有两个利落的侍婢等候在此,见着我们下了马车,她二人忙忙上来向着我和紫月行礼,其中,个子稍高点儿的跪着向我道:“奴婢叫鸳鸯,是奉旨到这儿伺候王妃的。” 我伸手虚扶着她道:“起来吧。” 她站起身子,与念奴一起搀着我往庭院里走去。 芳禧斋不愧是皇家女儿的闺阁之地,里面的一应布置皆是精巧而雅致的。鸳鸯带着我们穿过一处藤萝掩映,两边遍植奇花异草的荫凉曲径,眼前,便是豁然开朗。半弯数楹修舍,几座假山清流,几处亭台轩榭沉静地点缀在一片花柳碧波之中。 我和紫月相视一眼,彼此面上均是欣喜而满意的神情。 鸳鸯与另一个叫青儿的侍婢一路走着,一路指点着为我们认路。穿花度柳,绕亭走轩,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房屋前。只见精致的屋门上悬挂一副匾额,上书“水榭”二字,两边圆柱上是描金黑底的九字楹联。 鸳鸯止住脚步道:“这儿是水榭,里面有两重院落,几间雅室和数十间房屋。皇后娘娘说,两位王妃就暂且住这儿吧。”说着,搀着我进了屋门。 屋子本就干净清爽,几个丫头收拾一翻,便已是井然有序,洁净舒适无比了。 住进芳禧斋已有数日,念奴碧春和秋雪她们自是欢喜的,闲来无事时,除了摘花儿玩,便是观鱼扑蝶的,好不乐哉。我与紫月呢,除了偶尔出来闲逛一回,便只是坐于屋中发闷犯困,彼此劝慰一翻,往往又只是更添愁绪而已。紫月已有多日不见哥哥,心中更是悲伤不安,时常独自于窗下抹泪出神儿。 这一日,天气晴朗而闷热。一大早,丫头们便吵着要我们离了屋子到前边轩子里吹风去。 我和紫月拗不过,正要收拾了前去。只见一銮轿后十来个侍婢随从齐齐向着水榭而来。 走得近了,一公公才出声禀报道:“昭仪娘娘驾到!” 蓦然听说兰筠到来,我和紫月先是唬了一跳,随后便欢喜起来。 我和紫月谨然于屋前跪拜着。兰筠盈盈下了銮轿。已是很久不见,她身子微腴,腰身略见臃肿,一目而去,孕妇的样子是显而易见的。 采芹上来搀着我和紫月站起来,兰筠挽着我俩的手说,“长久不见,别只顾跪着,我身子重起来,也不便多屈膝弯腰的,你们也别再拘礼了。” 我笑笑,向着她道:“姐姐有孕又晋位,真真是双喜临门,婉儿都还没好好贺一贺呢。” 她抿嘴一笑,向着我和紫月道:“别光顾着说我了,倒是你们,我放心不下,说什么也得来看看呢。”说着,已进了屋。 念奴和碧春伺候着我们坐下,并上了点心。因着,兰筠有孕不便饮茶,我特特叮嘱了念奴只用玫瑰露兑了蜂蜜温水来喝。 兰筠向着我道:“听说你们入燕王府的日子下来了,是五月十六呢。今儿已是初三了,还有十多日,你们便是燕王的王妃了,如此,我们要见面恐怕更是不易。” 紫月听闻,眼圈又是一红,凄然道:“我是不会入府的,随他怎样,就是死,我也不怕。” 我握住紫月的手道:“妹妹又开始说傻话了。不入府就是抗旨,妹妹不怕死,难道就不怕连累了我哥哥,还有我,还有兰姐姐。事情一败露,要死的可不是只你一人。” 紫月抬起头,向我递过一抹诧异的目光。我温婉道:“妹妹别诧异,兰姐姐什么都知道。当日我的那封亲笔手书上都把你和哥哥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姐姐是自己人,既要她帮忙,就没有对她隐瞒的道理。” 兰筠向着紫月道:“开始时我也吓一跳,后来想着,月妹妹三年期满放出宫去,便也自由了。能成全了你和致远哥哥在一起,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只是,不曾想到,事情会这样。” 兰筠说到此处,我心中霎时一动。昔日哥哥回京侍疾时,兰筠明明向皇上说哥哥是她的表兄,可之后,哥哥来荣渺居看望我时,兰筠又和容么姑姑她们说哥哥是我的亲兄长。如此,前后矛盾,那段时间,我一直心中担忧,只怕宫人们多嘴多舌,将事情败露出去。那样,兰筠便会坐实了欺君之罪,岂不要杀头。 后来,哥哥来得勤了,日子倒也波平如镜,我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此时,兰筠说到往昔,我又不由得将此忧虑漫上心来。我看着兰筠道:“姐姐,我有一事甚是担忧。哥哥回京时,你是否对皇上说我哥哥是你表兄?之后,为让哥哥能来荣渺居看望我,你是不是又对宫人们说哥哥是我亲兄长?如此,要是让皇上知道了,这欺君之罪可要怎么担待得起呢。” 紫月听我这样一说,也是惊得连泪儿也不抹了,只微张着小嘴儿,怔怔不言语。 兰筠眉间凝上一缕愁意,道:“我也忧虑此事呢。当日,你又不让我向皇上提及你,我只得说致远哥哥是我表兄,想着,等你爹爹病好后,他北上回军营而去,这事也就过去了。后来,致远哥哥要来看你,可若他是我表兄,凭什么来见你呢。这样,我也只得和容么她们照实了说。心想,我正得圣宠,你们是亲兄妹,又逢爹爹病重,他去看你,那些人自是不会说什么。我当时还是那样想着,只等你爹爹病好,一切也就过去了。再后来,知道了月妹妹和致远哥哥彼此喜欢,我才开始担忧起来。不过,我还是怀着侥幸心理的,想着,好歹也只剩下几个月,等着你们都出宫去了,这事也自然会过去的。只是,如今这样,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我沉沉听着,默然片刻,眼眶一酸,便向着兰筠屈膝下去道“为了帮我,让姐姐担惊险了。姐姐的恩情,婉儿定没齿不忘。” 兰筠柔婉一笑道:“也没有你想的那样可怕。好在我已有了皇上的血脉,而你也已是燕王王妃了,就是今后事情败露,我们姐妹好好运作,想来也是可以化险为夷的。只是,月妹妹和致远哥哥……。”说着,声音哑滞,已是说不下去。 我望着紫月道:“姐姐说的是。可眼下,怕是没有办法了。只得待日后进了王府,于王爷面前见机行事,或许还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紫月但视不语,眼中一片哀婉与凄凉。 兰筠道:“听闻王爷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也最是看重情义,只对夫人一人专爱,多年来也未曾纳妾室。皇上才一下赏了他你们两个人。月妹妹也别太过伤心,凡事慢慢来。” 紫月默默颌首。我们三人慢慢言说着,兰筠又向我们讲述了皇上与燕王爷之间的一些不和。我只闲闲听着,不将它们放之心上。只一句记得牢固,那就是燕王是个看重情义的人,多年来只对燕王夫人一人专爱。 我心道,面对如此之人,我和紫月入府去,只怕也就是吃穿用度上要好过荣渺居罢了。 如此一想,遂凄凉一笑,向着紫月道:“月妹妹别伤心了,只怕我们入了王府,也不会比荣渺居中差多少。毕竟皇上要用美人计,可那燕王一心只钟爱夫人,即便我们就是西子,也只怕是无甚用的了。” [bookid==《烽火自妖娆》] 第七十四章 蓦然再见 (新的一周了,大家请继续支持非非吧!婉兮与萧煦与皇上要见面了,接下来,真正的虐心就要开始了哦。) 听得我这样一说,兰筠嘴角微扬,露出一缕狡黠笑意,眸光向着紫月,却面对着我道:“听着你这话,怎么竟闻着一丝无端酸味呢。看来,那燕王夫人有危险了,咱们婉儿还没进王府,就开始吃起醋来了。” 紫月闻言,也不由得抿嘴一笑,向着我道:“是有些酸味呢。” 我满脸绯红,心中也是诧异,怎的无端端地竟会有这样子的感觉。想着,或许也是因着紫月与哥哥的缘由,皇上一张圣旨生生将一对鸳鸯拆散,我心中为着他们抱打不平,遂才说出了这翻话来的。 见她二人一味取笑我,我扬起眉眼,笑着道:“你们俩人就联合起来耍乐我吧。我连那燕王爷是个个儿高还是个儿矮的也不知,怎么就能吃起这莫名的醋呢,我又不是疯魔了。再说,我心中是有中意之人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她二人听我如此说着,不由得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会心一笑。兰筠道:“你不是将给人家的信笺烧了么?不是不记挂人家了么?这会子又说有什么中意之人呢?是谁呀?难道是衍儿?” 我猛一听闻,她们又要拿衍儿来取笑我,哪里肯饶了过去。不由得涨红着脸道:“不许拿衍儿玩笑,那样一小孩儿,才与我家若兮一般大,也亏了你们想得来。我心中中意之人就是这人,信笺还在念奴那儿呢,就是全烧了,我也中意他。”说着,气呼呼地自怀里掏出飞鹰玉佩往面前楠木嵌螺云钿四季如意圆桌上一搁,拾起一旁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扇呼呼地扇着风儿。 紫月自桌上拿起玉佩,细细抚看一回道:“玉质极佳,雕刻技艺也是极精的,只怕这玉的主人也不是一般之人。”说着,将玉佩又递给了兰筠。 兰筠拿着玉佩道:“我早说了能佩戴这块玉的男子定是非富即贵之人。只是你们有缘无分,真真令人伤怀。好在燕王爷也是个极优雅的男子,你们做了他的王妃,也总算不被辱没了。” 我心间悲哀,满满的难受将喉头堵得发硬。我接过玉佩,淡淡地,只将它往桌边一丢。想着,这玉佩虽好,只是终究与我无有缘分。 适时,采芹走进屋来,向着我们屈膝福了福道:“小姐该回潇湘馆了,进药的时辰快到了呢。柳太医特特叮嘱了,这补气安胎的药一定要按时服了才有效。只怕过会子,皇上又要来亲自督着您呢。” 兰筠听言,含笑起身道:“知道了,你去吩咐他们到大门外候着,我与两位妹妹走走。”说着,又向着我和紫月道:“我也该回去了,你们陪我走走吧,整日里呆在屋中,也要闷坏人的。” 我和紫月欢喜着嬉戏一句道:“昭仪娘娘说的是,妹妹们遵旨便是了。” 兰筠宠溺地捏我们一把,我和紫月一左一右搀着她往芳禧斋大门而去。 目送兰筠的銮轿走远,我和紫月正要转身回屋。只见,一驾马车急速而来。片刻,马车上下来一位公公模样的人,向着我和紫月忙忙地屈身行礼道:“奴才是清心殿的小夏子,奉皇上之命,速请二位王妃至清心殿见驾。” 我和紫月听闻要见皇上,心中已是惊慌不已。我忙忙地道:“公公可知皇上召我们急见所为何事么?” 小夏子低垂眉眼道:“皇上圣意,奴才怎能知晓。奴才带了马车前来,只烦请二位王妃快些走吧。” 我道:“公公稍等,我们换件衣服便去了。” 小夏子急切地道:“恕奴才斗胆,王妃还是别换衣服了吧。皇上正急等着见二位呢,奴才请王妃还是赶紧上了马车罢。” 我与紫月对视一眼,奈何心中多少惊惧,也只得由着念奴和秋雪搀着上了马车前去。 马车驶得飞快,我只觉身子飘荡不已,遇着转弯,整个人都像是要往一边栽出去似的。 片刻,马车停住。小夏子掀起门帘子道:“到了。二位王妃请下车罢。” 念奴和秋雪将我和紫月搀下了车,还未及静下心气神,小夏子自一旁出声催促道:“二位王妃请随奴才来。” 我和紫月由着两位丫头搀扶着,只一味低头急走跟在后面。 过了仪门,只见一座建筑恢宏的殿阁横在眼前。我抬首一望,只见高大门楣上一方乌黑的大匾上赫然着三个字“紫光阁”。 小夏子转首向着我们道:“皇上正在里头候着呢,两位快进去吧。” 我心间砰砰然地急跳着,不知为何,自刚才听说皇上召见便一直紧张不安。我原本一直觉着自己是个自信大方的人,对着皇后娘娘那些人,从未有过如此慌乱。我暗暗攥紧拳头,强迫自己要镇定下来。念奴觉察我的慌乱,悄悄自耳边道一句,“小姐别紧张,只当他不是皇上,是旁人,是少爷,是刚刚那公公也行。不然,就当他是空气也就罢了。” 我微微一笑,轻轻道:“管好你自己就是了,要见的是皇上,切不可莽撞了。” 念奴暗暗紧握我的左手,示意我不必担心。 小夏子自前边挑起帘子,我们提脚跨进了紫光阁。念奴和秋雪只在阁门边远远望着我和紫月盈盈向着最上首的龙案走去。 此时,龙案后并未见皇上的影子。倒是龙案一侧,两个男子手执黑白正对弈得欢。 我和紫月向着龙案恭谨默立。小夏子对着那两个男子道:“回皇上,两位王妃到了。” 我和紫月听见小夏子称呼皇上,遂即转身面向两位男子,低眉垂眼谨然站着。 遂即,只听一男子道:“嗯,你先下去吧。”随后,又听一句喑哑而急切的声音道:“把头抬起来,让朕和燕王爷瞧瞧。” 我心知,面前这个男子说话的自是皇上了,而一侧默默而视的便是我和紫月要嫁的人---燕王爷。 我猛然抬头,目光在接触他们二人时生生唬了一大跳,接着,双脚一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紫月眼疾手快,自身后适时将我一扶,我才又站稳。劈头一惊,我使劲全身力气将自己略略镇定些许。再将目光迎上去,眼前说话的人虽是一身华服,但模样神态分明就是昔日映月池畔的黄三公子。而一旁神色惊异,目光清冷的燕王爷也像极了我心心念念的那个救了我,掳了我,又将我的海棠白玉发簪耐了去的人。细看之下,他似乎又更健硕了些,俊美的脸容上更添了几分凌厉与霸气,皮肤也更黝黑了些,但是眼神与神态与当日那人几乎一模一样。而并肩站立的两人容貌也有四五分的相似,特别是唇边那抹笑意,竟是十分神似的。我心中释然,为何当初看见黄三公子时会觉着似曾相似。 我和紫月抬起头,可我的眼光却是躲闪的,我不知该要如何面对眼前这两个人。 良久,只听耳边轰轰然地响起一句话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叫念兮么?你是念兮!” 第七十五章 石破天惊 (感谢牛牛打赏!非非偷着乐了一会儿哦,无线频道小推了一下,都是大家不遗余力支持的结果哦,谢谢啦!) 听得他开口向我问话,我双膝一软,直直跪下,“妾身薄氏婉兮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额手贴地,恭谨拜道。 紫月于我身边也依样做了。他上前一步拉起我的身子,拽着我的手臂,沉沉地道:“你是念兮,朕没有记错,你就是念兮。” 我低眉垂眼,轻轻地说着,“妾身是薄氏婉兮,先前的婉常在。” 他加重拽着我手臂的力度,瞬间,有疼痛的感觉自臂间传来。我眼眶一涩,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声音喑哑,凄切地说着,“当日映月池畔的情意你全都忘记了?朕那天没有对你说实话,是朕的过错。但朕对你的情意确实是真的。朕当日……。” “皇上恕罪!妾身实是薄氏婉兮。”没等他将当日之事说完,我冒死急急打断他道。 他双目悲愤,脸容凄婉。默然片刻,眸光盯住我道:“是么?不管你是婉兮还是念兮,在朕的眼中,你就是念兮。就算你不承认,但你的这个绿玉百合坠子是断断抵赖不了的。这个坠子是朕当日亲手交给你的。你敢说这也是假的?”说着,伸手抚拉着我一只耳边的坠子。 我心神一颤,急急后退两步,抬手捂着有些疼痛的耳垂,只是沉默不语。 适时,一直静默一边的萧煦上来道:“看来皇兄与臣弟的婉王妃倒是情真意切哪。只是臣弟听了这么久,怎么觉着皇兄好像对她的名字甚是疑惑呢。难道皇兄不知道她的名字叫婉兮。‘清扬婉兮,婉如清扬’,皇兄不觉得这名字很美么?”说着,又转头向着我,冷冷地道:“对了,婉王妃好像也不知我皇兄就是皇上吧。皇兄贵姓萧,尊名一个灏字。而我呢,是皇兄的亲弟弟,姓萧,单名一个煦字。婉王妃可记得了么?”说着,一双森寒的眸光直视着我。我敛下眉眼,心间涌起一丝疼痛。我知道,他记得我,记得当日我们的一切。只是,这一刻,他故意的生分使我莫名的有些生气。而他眉间眼角的怒气也显然是多于相逢后的喜悦。 听着他这翻不冷不热的话,我唇角一动,也正要出声还击了过去。只见,他眸光一扬,一抹制止而霸道的眼神狠狠地飞了过来。我张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萧灏接过他的话道:“朕与她昔日在映月池偶遇,只是彼此皆隐瞒了实情。” 萧煦道:“是么?可皇兄为何又将她赐于臣弟了呢?” 萧灏凝滞一瞬,遂即怒上眉头,向着门外喝道:“来人!” 门外魏子曹急急跑上前道:“奴才在!” 萧灏道:“将侍寝牌给朕呈上来!” 魏子曹沉吟着道:“这会子呈上来么?” 萧灏急切地道:“是,将**妃嫔的牌子全部呈上来。” 魏子曹见萧灏神色不对,不由得慌慌忙忙地下去了。 我与紫月默默站立一旁,萧灏与萧煦两人相对而立,彼此表情也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异样。 不过一会子,魏子曹便捧着一个紫檀透雕鸾纹大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面齐齐排着月事不在期内的妃嫔侍寝绿头牌像。 萧灏自盘里拿出我的牌像,约莫是因着牌像从未有人拿摸过,莹润的漆木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萧灏将牌像自前襟上摩擦几回,细看一眼,便恨恨地将之往地上一掷,咆哮着道:“天杀的韩清和!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气急攻心,停顿一下,又自一旁喘息着道:“快快将韩清和捉拿了来见朕。” 我和紫月惊奇地看着滚落一旁的那个小小牌像,心中不免猜疑着,那个牌像到底是怎么了,竟惹得他如此龙颜大怒。 萧煦默默地蹲下身子,将牌像捡了起来。他凝视一眼,却“噗嗤”地轻笑了出来。 我打量他一眼,他似乎知道我的心思。遂即将牌像递给我道:“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我狐疑地接过牌像,放眼一瞧,不由得涌起一股啼笑皆非的感觉。牌像左侧公正写着三个小楷字“婉常在”。牌子中间是一个脸如圆盘,塌鼻阔嘴,眼细唇厚的奇丑女子头像。宫人们常日都说韩娇娘是个丑的,可牌子上的我只怕比她还要难看上数十倍。怪不得那时皇上将韩娇娘送还常宁殿后,再不提新人侍寝之事。如此丑陋不堪的女子,如何能面对圣上。 只是,这牌像也太过夸张了。虽然我薄婉兮也算不上有绝世容貌,但也并非此等丑陋劣女。韩清和是大晋丹青圣手,如此伪作,恐怕不是画技上的失手可以搪塞得过去的。这分明就是人为陷害,目的便只是不让皇上翻我的牌子,使我不得侍寝受宠罢了。 我将牌像转手递给紫月,轻轻地道:“你看,这便是我一直不被翻牌侍寝的缘由了。” 紫月接过牌像,细细看着,悄悄自我耳边道:“这韩清和也忒狠毒了。给你画成这样,莫说是圣上,就是普通男子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我微微一笑道:“我和韩先生无冤无仇,他有何理由要害我?只怕这事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说罢,我悄悄地打量他们二人一眼。萧灏正一脸黑沉端坐在龙案后。萧煦反手默立一旁,一双鹰??愕难劬?骼鞯赝?盼遥?抗馇岽ツ且簧材牵?倚募湟徊?酰?挥傻昧12吹拖铝嗣佳邸?p>  随后,两个御前侍卫将韩清和押进了紫光阁。 萧灏杀气腾腾地朝他走了上去,提起一脚便踹在了他身上,怒喝道:“该死的奴才,罔顾朕多年对你的厚爱。你倒是说说,你为何这样做?” 韩清和似乎还蒙在骨里,只颤抖着身子,哭诉着道:“皇上先消消气,就是要杀奴才,也得当心龙体才是。奴才整日在丹青阁与笔墨为伴,实不知犯了何事呀。” 萧灏冷着嗓子道:“笔墨?朕看你是黑了心了。你转头看看,站在你旁边的这位女子是谁?” 韩清和缓缓抬起头,转首向着我看了几眼,遂即磕下额头,声泪俱下,哭诉道:“皇上杀了奴才吧。自从那事后,奴才昼不能安食,夜不能安寐。奴才知道,事情总有一天会败露。奴才该死,只求皇上能饶了妻儿一命。” 萧灏怒气未消,喝道:“朕是要杀你。但你死之前,朕一定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若不说清楚,朕诛你九族!”说着,恨恨地回身往龙案后一坐,不再出声。 一旁我与紫月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只默默地站着。 一边,萧煦早已自一黑漆玫瑰椅上坐下了,此时,只以一副看热闹的闲散神情盯着蜷缩于地的韩清和。 韩清和止住抽泣,哽咽着道:“都是奴才贪心不足,铸成大错。那时,奴才奉旨为新晋常在们画像。一日,梅常在前来找奴才,将一个赤金琉璃项圈送给了奴才,要奴才将一个叫薄婉兮的常在画得奇丑无比,让皇上看一眼便绝了翻牌的念头。还说此事若成,她得宠封妃之后必会恩赏更多金银珠宝与奴才。奴才想着,想来只有人花钱求画美的,没想到,也有人花钱买丑的。画丑容易画美难,奴才贪图那赤金项圈,便依了那梅常在。婉常在是个绝美女子,事后奴才也愧意难消,奴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啊。”说罢,又呜呜地抽泣起来。 萧灏听完,站起身子,道:“如此说来,是那梅常在贿赂了你,你才欺君罔上的。那梅常在可是那个之前畏罪自杀的薛氏雪梅。” 韩清和答道:“正是她。” 萧灏道:“她已上吊自尽,也算咎由自取。可你因一己私欲,害朕错失了心爱的女子,朕赐你鸩毒自尽,妻儿流放宁古塔为奴,永世不得进京。”说着,一双凄婉的眼眸只沉沉地盯着我,再不理地下的韩清和。 [bookid==《异世之圣域小兵》] 第七十六章 覆水难收 (周二了,更得有些晚,但无妨哦,虐心开始了呢。) 我听得韩清和说到薛雪梅,猛然间,薛雪梅的死便浮上眼帘来。昔日,在荣渺居中,薛雪梅也和我说过之所以送项圈给韩清和,是为了让韩清和将她自己画得更漂亮些,好让皇上早日翻牌的。当日,念奴言语间也指责过薛雪梅,猜疑是薛雪梅背后陷害了我,使我久久未得被翻牌。那时,薛雪梅坚决否认有做过伤害我的事。她彼时彼景,言辞恳切,信誓旦旦,想来不会是欺骗我的。 想想,当时薛雪梅失宠被黜也是因了翠锦指证项圈一事。然,翠锦也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所谓死无对证,大抵就如眼前这般罢。韩清和说薛雪梅贿赂他是为了谋害我,而我所知的却不是这样。 眼下,韩清和又要被处死了。若此事背后还有蹊跷,岂不又要死无对证?我沉思一瞬,便依依上前,向着萧灏拜跪下去道:“皇上,妾身恳求皇上饶韩先生不死。并且韩先生妻儿何其无辜,宁古塔苦寒之地,如若将她们流放至那里,她们孤儿寡母可要怎样活呢。妾身听闻皇上一向爱民如子,韩先生纵使有罪,但求皇上不要罪及无辜。” 萧灏听我如是说,神色略缓,向着我走来,伸手将我扶起来道:“你先起来罢。他害得你三年寂寞空闺,他害得朕与你生生浪费了三年时光。朕没将他千刀万剐,已是仁慈。可你却还要为他求情,难道你就不恨他么?” 我淡淡道:“事已至此,皇上就算是灭了他九族又能怎样?难道还能让时光倒回么?何况谁人不犯错,韩先生见财忘义,皇上只消将他打入天牢囚禁着,便也够他受的了。况且,韩先生丹青技艺精湛,也可算是我大晋人才。妾身恳求皇上饶他一命罢。” 萧灏沉沉注视我片刻,遂即神色一喜,满眼柔情地说着,“看在你为他求情的份上,朕可以饶他不死,只将他囚禁于天牢里。但你要承认你是念兮,你是朕当日映月池畔的念兮,你说,是也不是?” 我未及他会如此言说,心间慌乱如麻。情急间,瞥见一旁的萧煦正脸色黑暗,眸光冰冷地剜着我。 我手心潮湿,脸色绯红,可看在他们的眼里更像是娇羞妩媚。我抬眼,无助而急切地正要开口辩解。然,刚说出“皇上”二字时,萧煦自一旁大步跨上来,语气颇为不耐烦地向着萧灏道:“两位王妃臣弟已见识过了。若无其他事情,臣弟便先告退了。” 萧灏听他如此一说,才想起左右还有好些人在场,遂即,抬首向着他道:“六弟先下去罢。” 萧煦躬身后退一步,转身递给我一抹寒冷而愤怒的眼神,便大踏步自我身旁越了过去。 萧煦刚走,萧灏向着地下的韩清和道:“将这该死的狗奴才打入天牢,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放他出来。”说着,又抬眼向着其余人道:“你们也全都下去罢。” 遂即,紫月和一干人等皆悄悄退出了紫光阁。 霎时,宽阔的殿阁里只剩了我和他。他轻轻走近我,道:“你是念兮是不是?” 我微抬眼眸道:“皇上为何一味纠缠这个问题呢?不管妾身是谁?现下都是婉王妃了,不是么?” 萧灏悲叹一句,“朕真该死,朕竟亲手将你赐于了他人。”说着,颓废地将拳头狠狠捶在了我身后的雕龙玉柱上。 他指间有血迹渗出,我眼眸一酸,涌上湿意,一时情急便忘了称呼他为皇上,只道:“你别自责,这样手会痛的。” 他上前一步,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拥抱着道:“你不叫我皇上的感觉真好。” 我借故查看他的手,一把将他推开了,说着,“你瞧手都出血了,痛不痛?” 他注视着我道:“心更痛。但你这样,我就不痛了。” 我看一眼他道:“你是皇上,自伤龙体也是大罪呢。快传太医来瞧瞧罢。” 他微露一丝笑意道:“你别顾着我的手,手没事。你倒是说说,你当日怎么到了映月池畔呢?你不是一直在荣渺居么?” 我蓦然听他这样说,心尖一惊。想着,若是他细细究查那日之事,岂不要连累了萧衍,就连皇后责罚我雨中跪着思过的事也要暴露,或许连紫月与哥哥的恋情也瞒不住,哥哥之事一旦说破,只怕连兰筠也要牵扯了出来。如此,一连串的人怕是都逃不脱了。 我心道,这事是断断不能让他细查的。于是,面上含着几分柔弱笑意,声音却是清凌凌地带着一丝薄嗔道:“皇上这是要追查妾身当日私自逃出荣渺居的过错么?若是追查下去,只怕妾身已是犯了目无宫规,藐视王法的大罪了吧。如此,按律是要被砍头还是要被赐鸩毒自尽呢?” 萧灏见我如此神情,心中已是不舍,不由得带着几分自责道:“看你说的,我只是好奇而已,你不想说便罢了。我为何要追究你出荣渺居的过错,你若不私自出来,我如何能遇见你。你为小人所害,在荣渺居苦拘了二年多,我已是自责心痛不已,如何还能问罪于你。难道我在你的心中便是个只懂问罪杀人的人么?”说着,停顿一下,便又凄婉地道:“难怪当日你骂皇上杀人不眨眼呢。”说完,只是阴着脸,再不说话。 我神色软下来,柔婉地道:“多谢皇上的不罪之恩。那日的话纯属闺阁妄言,皇上勿要怪罪了。”说着,我道一声,“时候不早了,妾身该告辞了。” 他抓住我的手臂道:“我们还能重新开始么?还能回到那日在含烟亭里时畅谈欢快的时候么?不管你是婉王妃还是婉常在,朕是天子,朕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 我神色黯黯道:“普天之下皆是皇上的,皇上要什么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不管妾身是婉王妃还是婉常在,念兮那日说过的话便是妾身此生不渝的心志。妾身冒死再重复当日之言,皇上凉薄易?洌???硭?螅?还?且桓觥耙恍娜恕薄;噬嫌薪跣褰?剑?泻?宫如云佳丽。如此,今后我们再见,便只能是君臣,是兄长与弟媳的关系了。”说着,我含泪向他福了福,便跑出了紫光阁,单留他独自悲泣立于殿阁之中。 [bookid==《都市之超级文明》] 第七十七章 争如不见 (周四了,非非猛求收藏与推荐哦,收藏少得心酸哪!) 出了清心殿的大门,我心间迷蒙而慌乱,晕晕沉沉地不知要何去何从。 过了一转角,看见紫月和念奴远远地站在一马车边,我正要招手喊着念奴。蓦然,自一棵柳树后窜出一身影,我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容,便已被他紧紧拽住手腕急急拖着往一旁的湖岸而去。我惊呼一声,“你要干什么?” 他加快脚步,大踏步一越,狠狠将我的身子往前一抛。我被他拖拉着本就跟不上脚步,被他这一抛,不由得身子猛然向前甩出去,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摔到在地。 我稳住脚跟,抬眼一看,眼前怒发冲冠,冷眉冷眼的正是刚刚殿阁里的燕王爷---我思念了三年的萧公子萧煦。 我打量他一眼道:“王爷又将我掳了来,是为何事呢?” 他双眼怔怔注视我,铁青了脸色道:“又?你难道还记得我之前也掳过你么?你不是说你爹爹并没担任什么重要官职么?你是怎么进的宫呢?竟还成了他的女人。” 听他这样说,我也不由得凝上怒气道:“你不是也成了赫赫有名的燕王爷么?昔日信誓旦旦地说一月之内必来见我的人又是谁呢?只怕王爷贵人多忘事,早将之抛至九霄云外了吧。” 他身子一颤,眸光激烈而霸道地上前一步,抬起右手狠狠地拉起我的一只手往他胸前一抚,咆哮着道:“该死的,你摸摸这是什么?是什么?”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轻轻抚着手心下面坚硬质地的东西。那是当日被他死乞白赖要了去的我最喜欢的海棠白玉簪子。 我心中一疼,抬起迷蒙双眸看着他,良久只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他使劲地握着我的芊芊玉手,左手自胸怀间掏出了那枚蓄了他体温的温热玉簪道:“人在玉在,玉在心在。这枚簪子无有一时一刻不在我的心上。” 四目相对,眸光痴缠,有片刻的默然。 遂即,他温和地向着我道:“我的飞鹰玉佩呢?你可曾贴身藏着。” 我伸手在怀里一摸,猛然想起出门前正和紫月兰筠说到玉佩。那时,我拿出来给她们看了,随手便将它搁在了桌子一角。 思绪一下,我只得怯怯地道:“我也一直贴身藏着,只是刚出门时恰巧将它放在了桌子上。” 听见如此苍白无力的言说,他脸色又阴了下来,接着,咬牙切齿地道:“如此凑巧么?你不会是已将它丢弃了吧。也是,你都成皇上的人了,什么金玉贵重的东西没有,怎么可能还会留着一枚破玉佩呢。”说着,丢开我的手,转头再不看我。 我听了他这两句,只觉心间像是被刀子生生剜过般疼痛难受。心道,那玉佩我也是无时无刻不带在身上的,只是今日却神使鬼差的就拿了出来。事情就是如此凑巧罢了,他为何要污蔑了我已将玉佩丢弃了呢。他开口闭口皆说我是皇上的人了,若真是皇上的人,又为何能被赐于了他为妃,想来,这不是对我最最狠毒的讽刺么? 静默半响,我也气在心里,怒上眉头,冷冷地道:“我已说过了玉佩我一直贴身藏着,只是刚刚出门太急,凑巧放在了桌子上而已。王爷若是不信,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他猛然转过头,冷冷盯着我道:“好个爱怎么想便怎么想。你别忘了,你是他亲手赐于本王的妃子。在本王面前,你总是我我我的自称,你不觉得有失教养么?而在他面前,你一口一个妾身妾身地说着,觉得合适么?可怜你以为自己是他的妻妾,他却只当你是贿赂本王奖赏本王的礼物罢了。” 我默默听着这翻话,不由得脸容煞白,双目悲愤。良久,方恨恨地道:“王爷果然英明神武,连杀人也不用刀子,还能招招见血。妾身是皇上赐给您的妃子,妾身会谨记自己的身份,只是这会子,妾身还未入王府,想来也无需在此伺候您罢。”说着,向他福了福转身便要下去。 他身子一凛,跨上一步,自身后狠狠一拉,便将我紧紧拥在了怀里,他用力太猛,似乎要将我生生捏死。我挣扎着,奈何却丝毫动弹不得。他唇齿摩挲着我头顶的发丝。片刻,方嘶哑着声音道:“你果真是个倔强没有心肝的。你难道就不能解释几句么?你为何不带着我的玉佩?你为何只戴他送给你的百合坠子?为何?为何?”说到最后,只剩了深情的呢喃。 我心知他是误会了,他是以为我耳边的这对百合坠子是萧灏送给我的了。我记得,刚刚在殿阁里,萧灏好像是说过这坠子是他亲手交给我的。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节奏均匀而有力的心跳,仿佛又回到了与他纵马在夕阳之下的那一日。这份久违的温暖使我觉得宁和与心安。 他的唇沿着我的发丝慢慢下移。蓦地,衔住我的耳垂,用牙齿撕咬着我耳上的坠子不住地拉扯着。遂即,耳边有剧烈的疼痛传来。我身子一震,想要将他推开。 他放开我的耳垂,轻问,“痛么?” 我噙住泪水,哽咽着道:“妾身只是一件礼物,无关痛与不痛。” 他抬手狠劲捏起我的下巴,咬牙道:“你以为本王会随便接受一件别人安排的礼物么?他是忌讳本王的实力,怕本王夺了他的江山与皇位,才安排你来魅惑本王的么?你想做西施?是不是?” 我强忍泪水,可奈何终是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我凄切地道:“王爷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罢。只是今日之前皇上并不知妾身是何人,妾身是皇上赏赐给您的礼物,但妾身与江山皇位无关,更不想成为西子。王爷若是不想接受皇上的礼物,大可求皇上收回成命,废了旨意也无不可。” 他深深注视着我道:“收回成命?废了旨意?你以为这是儿戏么?你以为本王会轻易开口求他?” 我挣扎着,推开他的身子,后退一步,低下眉眼道:“王爷无需动怒,谁人不知王爷多年不纳妾,一心只钟爱夫人一个。妾身明日便去求皇上废了旨意,妾身与月王妃是不会入王府的,妾身也不甘一生只为一个礼物,即便皇上不同意,也大不了是抗旨不尊,一个死字罢了。” 他听得我这样一说,遂即神色一震,双眼迸火,上前一步又要揽住我。我使劲挣扎着,可哪里敌得过他。他捉住我一双手,强行将我拥进怀里,瞬间,温热的唇便盖了下来。 我抿着嘴唇,狠狠抵抗着。他摩挲几回,张嘴便将我的唇角咬破了。霎时,有浓腻的血液流进了嘴里,有些沿着唇瓣流至了下颌。 我伸手抚着嘴唇,恨恨道:“你疯了?” 他颓然道:“我是疯了。被你气疯的。早知这样,不如不见。” 我也泫然自言道:“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他上前一步,伸手抚过我正血流不止的唇瓣道:“妄想再从我的生命里溜走,这一咬是对你刚刚说过要废旨意的惩罚。你记住了,我从来不愿接受别人安排的礼物,特别是他的。但你除外。”说着,收回手,转身快步离去。 我凝滞片刻,慢慢向着来时路走了几步,一眼便看见念奴和紫月朝着我急急过来。 [bookid==《散雾》] 第七十八章 风中凌乱(上) (周五了,求些小赏,行么?) 念奴上来,看见我神情黯然,泪迹未干,一只手只紧紧用丝绢捂着唇角,便急急地道:“小姐这是怎么啦?奴婢与月王妃在那边等了许久,却是不见您出来呢。” 我看她一眼,沉默不语。 念奴拿眼向着不远处望了望道:“奴婢刚刚见着过去的那个人似乎有些眼熟,是不是刚在殿阁里的那个王爷呀。” 我道一句,“正是他。” 念奴打量我一眼,狐疑地道:“他来找小姐了,小姐与他吵架了么?您老捂着嘴唇作甚?”说着,拿手轻轻查看我的唇角。 我鼻尖一酸,又掉下泪来。念奴见我这样,早已慌急起来,道:“这是怎么了?难道他欺负您了?你们还是初次见面,他怎么能这样呢。” 我抹着泪儿道:“别胡说,我是被风吹着眼睛了。” 念奴狐疑,“这唇角怎么破了?还淌血呢?” 我慌忙道:“是刚才说话时不小心被牙碰伤了。” 念奴叫道:“奴婢从未听闻说话还能被牙碰破了唇瓣的。小姐实话说了吧,是不是那流痞轻薄您了。奴才找他理论去,皇上才刚把您赐给了他,他便能这样欺负人么。”说着,就要抬脚跑出去。 我忙忙拽住她道:“你别再添乱了,你知道他是谁么?” 念奴轻笑道:“奴婢知道他不就是个王爷么?小姐怎的还没进府就被他镇住了呢。奴才记得您好像还没怕过什么人呢,就是那皇上,您不是也不怕么?” 我苦笑一回,道:“单凭他就是一王爷,我怎么能放在眼里。可他不只是王爷,他还是……,还是……。” 念奴见我结巴犹豫,不由得急着道:“小姐怎么结巴了?他还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我道:“他就是那日在安阳街上将我掳了去,又送到家门口,赖了我的海棠簪子的人。” 念奴听闻,惊得张着嘴巴,半晌支吾不出一句话。随后,只喃喃道:“那也就是飞鹰玉佩的主人了。” 我向着她轻轻颌首。 适时,紫月走上来道:“姐姐怎么在这儿呆了这老久呢。我和念奴可等得心慌了。” 我向着她笑笑,遂即,轻擦唇角,将丝绢握于手心想掩饰了过去。紫月凑近瞧了瞧道:“好端端地,这唇角怎么破了?” 念奴看我一眼,低下眉头。我心虚一笑道:“没什么,刚刚说话时,不小心被牙齿碰着了的。” 紫月但笑不语,挽着我向着马车走过去。 回到芳禧斋时,天色已不早了。碧春见我进了屋,急急迎上来,从袖间掏出飞鹰玉佩递给我道:“王妃的玉佩呢。奴婢收拾桌子时,瞧着您将它搁在桌上了。如此贵重之物,奴婢怕遗失了,故将它收了藏在身上。” 我感激地接过玉佩,道:“多谢你有心了。” 碧春娇羞一笑,“王妃和奴婢客气啥子呢。”说着,转身便下去了。 翌日,天气仍旧是晴朗而闷热的。用过早膳,紫月手中拿着未绣完的丝帛到了我屋中。 自从知道赐妃一事后,我俩皆是心中郁郁寡欢,哪里还能有闲情做着刺绣的活计。我知她此时不过是有话要和我说罢了。 我和紫月靠着窗棱坐下,屋外有微风习习自湖面穿林而来,丝丝缕缕的凉风袭在我们身上,有说不出的清爽和惬意。 我和紫月说了燕王爷便是萧煦,便是飞鹰玉佩的主人。皇上竟然就是昔日我在映月池畔遇见的黄三公子,而我正是宫中正大费周章寻找的念兮。 紫月听闻,一壁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巧妙之事,一壁沉吟地说着难怪在殿阁之上就觉着我们三人神情有异。 我道:“眼下,皇上还不知我入宫之前已与萧煦相见过,而萧煦已然看出了皇上对我有意。我现下正左右为难,不知要如何面对他们呢。” 紫月向着我道:“姐姐婉转曲折,最终还是见着了皇上,而皇上也对姐姐一见钟情,可见你们终归是情分深厚的。可如今,阴差阳错,皇上又亲手将姐姐赐于了燕王爷,那王爷早已是姐姐心中所想之人,如此看来,姐姐与燕王爷也是有注定的缘分。这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依妹妹之见,姐姐只管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我沉沉道:“你最是知悉我的。我想要的并不是那些荣华富贵,我此生和妹妹一样,只愿得一心人。可你我皆知,皇上乃天子,必不是我们的一心人。而那燕王爷,听闻他多年来也未曾有纳妾的心思,一心只钟爱他的夫人。如此,他对我的心思也只怕是虚情假意罢了。昨日,他还亲口对我说,他不能接受皇上的赐妃恩赏呢。” 紫月默默听着,遂即,抬首道:“依妹妹观察,姐姐还是更中意王爷的。那玉佩,姐姐一直贴身藏了多年呢。”说着,不由得又蹙起眉头,哀婉地道:“只可怜我与远虽是心心相惜,可天意弄人,竟要生生将我们拆散了去。” 我泫然,向着她道:“妹妹与哥哥的情义我如何不明白,若事情还有转机,我就是博上自己的性命,也决不让你们生生分离了。” 紫月含泪握住我的手,彼此默然相对,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适时,只见秋雪急急进来道:“小姐,甄公子来了。” 我和紫月正要起身迎出去,对面,哥哥正忙忙走上来。哥哥对我笑笑算是问好。遂即转身拽着紫月的手便出了水榭往外面而去。 紫月转头看我一眼,我摆摆手,示意她放心而去,遂即,转头向着秋雪道:“你快跟着你家小姐出去,远远地为他二人看着点。” 秋雪会意,忙忙地下去了。 看着哥哥与紫月渐渐消失在花红柳绿中的身影,我眼眶一酸,泪水又要涌上来。奈何如此一对璧人,一张圣旨便要他们一生相望而不得。这世间的真情真爱何其稀少而贵重,偏偏有情/人要终得一生相守又是何其艰难。 我正思绪沉郁,只见念奴慌忙进来道:“小姐,不好了,黄三公子,哦,不,是皇上来了,快到水榭门口了。” 我心中一惊,道:“坐龙辇来的?” 念奴道:“没呢,只徒步进来的,后面跟着个随从。” 我心间一松道:“瞧瞧去。” 我和念奴刚至水榭门边,便看见萧灏大踏步走过来。 他没有乘坐龙辇,也没有任何天子仪仗,只后面跟着魏子曹一人。他着一身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清清爽爽的,是当日映月池畔所遇时的模样。 我依依迎上去,使一眼色给念奴,念奴领会,朝着哥哥与紫月去的方向急步走去。 我故意避开哥哥与紫月去的方向,只带着他往西南边的燕尾轩而去。 初夏的芳禧斋中,绿树成荫,凉风习习。我与萧灏并肩走在鹅卵石漫成的甬路上。萧灏转头向着我道:“你昨日那翻话生生将朕的心割成了碎片。朕今日来,就是要向你说明,为了你,朕可以废了那旨意。只要你愿意,朕一定可以做你的一心人。” 我停滞脚步,抬首道:“皇上说笑了,您是天子,是天下人的主子。您怎么可以随便废旨呢,况且圣旨一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纵使您有废旨的心思,只怕太后和皇后那儿也过不去。” 萧灏道:“朕是皇上,凡事自然朕说了算。你只管回答愿不愿意?” 我心神一颤,心道,我愿意么?我真的愿意不再爱着念着那个霸道得一口咬破我唇瓣的男子么?我真的要从此与眼前这个拥有无数妃嫔的男子相伴一生么? 心间思绪片刻,只觉喉间哽塞难言,半晌,正要出言婉拒,蓦然抬首一瞥,望见远处掩映在垂柳间的半弯拱桥上,两个人影正紧紧相拥着。我心知,那正是我的哥哥与紫月两个人。 我收回视线,眸光凄切地望着萧灏道:“皇上当初一张圣旨将妾身作为礼物赐给了燕王爷,如今巴巴儿地却要废了旨意,这是何苦呢?” 萧灏哀婉地道:“只怪朕轻信了那绿头牌像,只怪朕一味以貌取人,一切都怪朕。只是,还来得及,只要你愿意,朕明日便可再下一道圣旨,取消了赐妃的旨意,燕王爷那儿,朕可以再赏赐其他的,加薪进爵,甚至割地封侯也无不可。只要不是你,他要什么都可以。” 我心间一痛。想着,眼前之人虽不是自己想要的一心人。但是,若他真能废去旨意,哥哥与紫月岂不是就能在一起了么?于我薄婉兮一人的幸福换得哥哥与紫月两个人的幸福,如此交换,不也是十分值得的么?况且,就凭昨日种种言行,只怕那人对我的心思未必能胜过了眼前之人。或许,那人说得对,我不过就是别人恩赏于他的一件礼物罢了。 思及此处,我婉转一笑,清凌凌地道:“皇上所言是真的么?皇上真能为了妾身不顾一切废去旨意?假若那燕王爷不要加薪进爵,不要割地封侯怎么办呢?假若他要皇上的江山皇位呢?您也能为了妾身而拱手相让么?妾身说过您有江山社稷,有后/宫如云佳丽,妾身不过是一个平凡小女子罢了。” 萧灏听闻,神色凄凄,半响,方轻柔地将我拥进怀里,自我耳边道:“给朕一点时间,朕一定会处理好的。”说着,轻轻放开我的身子,默默转身离去。 适时,有风吹过,我衣袂裙裾飘风,心中一片凌乱。抬眼,只见不远处的槐树下,萧煦正目光凛凛地注视着我。 第七十九章 风中凌乱(下) (周末兼端午节,各位好友节日愉快!又一小虐,非非拜求收藏,小赏!) 我心一惊,遂即缓和神色,若无其事地向着他走过去。正待走至他身旁,他却迈开脚步与我擦肩一过,向着燕尾轩而去。 他黑着脸容,冰冷双眸,似乎连五月的空气里也凝上了一层寒意。我转身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只怔怔地挪不开脚步。 似乎感觉我并没有跟在他身后,他猛然转身,向着我吼道:“你还在看啥,他都走远了,你难道就没话要和我说么?” 我听见吼声,急急跟上去。待到他面前,我依依屈下膝行礼道:“王爷吉祥。” 他向着我怒喝,“吉祥?你不必惺惺作态,你何时希望我吉祥,你眼里心里只有他。” 我站起身子,抬眸道:“妾身不想和王爷吵架,妾身告辞了。”说着,正要转身离去。 他猛然拽住我的手臂道:“本王何时允许你起身的,你难道没有学习宫规礼仪么?行礼时,若主子没让你平身,你便只得一直拘着礼呢。本王没开口让你平身,你不但敢站起身子,还胆敢无视本王,擅自离去?”说着,拿手狠狠将我往地上一甩。我站立不住,愣是直直跪了下去。 霎时,有剧烈的疼痛从膝盖骨上传来,我噙满泪水,欲要挣扎起身,他用力按住我的肩头道:“看来是本王对你太好,你觉着本王不舍得责罚你是么?如此,你就跪着吧,醒醒你的脑,明明你的眼,看看到底谁才是你的夫君。” 我听他言辞愤怒,嗓音喷火,心知多做反抗也是无益,便干脆恭谨跪着,低下眉眼,默不吭声。 他一顿蛮横无理,犀利伤人的辱骂后,见我只是不言不语,视若罔闻,更是怒火中烧,几近抓狂。 他狠狠将我从地上拎起来,道:“你说说,他来干什么?他已将你赐给我了,他为何还来找你,你说!你说啊!” 我被他猛然提起,脚下一站,膝盖立即疼痛难忍。我皱着眉头,挣开他一直拽着的手臂,泪光涟涟,悲痛地狠狠吼道:“他来说他喜欢我,他要废了赐妃的旨意,他要不顾一切将我夺回。你满意了吗?你不必再忍辱接受我这个礼物了,你回到你心爱的夫人身边去啊,你来这儿干什么?”说着,弯下身子顺手扶着轩子的围栏,默默流泪。 他上前一步,抓起我的手,泣然道:“你说什么?他要废旨?他要将你夺回?他当本王是稀粥软蛋么。他说赏就赏,他说废就废。他不知道他是皇上么?他出尔反尔,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抹干泪水,清凌凌的眸光直视过去,冷冷说着,“他会补偿你,加薪晋爵,割地封侯,他会满足你的。他是皇上,没有他要不到的。” 他加重力度,紧紧捏住我的手臂,似乎要将之捏碎。 片刻,他目光狠绝,森寒阴冷地道:“他对你果然爱得深沉。但本王也不是个好打发的。他以为区区加薪晋爵,割地封侯就能将本王的王妃占为己有么?你告诉他,本王不同意,本王不稀罕什么王侯爵位。” 我恨恨道:“你不是要他让出江山皇位罢?你觊觎他的皇位是不是?” 他蓦地一把放开拽着我的手,眸光凄凉而悲痛地盯着我,沉沉地道:“你以为呢?你以为他会为了你而放弃一切,放弃他的江山皇位么?本王告诉你,本王就是想要他的江山皇位,也绝不会靠拿一个女人去换得,而该死的,这个女人还是你。”说完,他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再不说话。 我慢慢地站直身子,想要向后挪动一步,可刚一动弹,右膝盖便是刀剜舨疼痛,一个站立不稳,就要往前直直摔出去。我惊呼一声,“哎哟!” 他猛然转身,一把拦腰将我抱住了。他将我揽紧,喑哑地问道:“怎么啦?脚怎么啦?” 我哭泣道:“膝盖,膝盖疼得厉害。” 他急急扶着我自一旁的美人靠上坐下,我伸手揉着膝盖,只觉手心有粘液的湿意。我慢慢将右腿抬至美人靠上,轻轻撩起裙子。霎时,只见月白的中裤膝盖部位上已然殷红一片。 他痛呼一声,“怎么出血了?”凝滞片刻,方自责地道:“对不起,我刚刚下手太重了。”说着,急急地就要撩起裤腿查看伤口。 我心间一惊,男女授受不亲,我虽被赐于了他,但毕竟还未入府。我忙忙阻止他道:“无关紧要,等会子回屋抹些膏药便好了。”说着,便要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轻揽着我,温婉地道:“看你逞强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说着,轻轻地将我拥进怀里。 我鼻尖一酸,心间像是有无尽委屈似的,只想窝在他怀间好好痛哭一场。 片刻,泪水湿了他胸前的衣衫,光滑的布料粘粘地贴在他健硕的肌肤上。我抬眼,目光正撞进一双深情缠/绵的眸里。我脸上绯红一片,娇羞地低下眉眼,将一颗小小的头颅又缩进了他的怀里。 他身材甚是高大,这样直直站着,我的头顶才刚及他的下颌。他默默拥着我,良久,方轻轻地呢喃道:“这样多好。这样的你没有怒气,没有任性,没有像刺猬一样,毫不留情,将人伤得心肺俱碎。你知不知道,在那苦寒无比的北地军营,我是如何想你想得几近疯狂了。可你倒好,不但进了那富贵锦绣的皇宫,还喜欢上了他……。”说着,又渐生怒意。 我挣扎着推开他,道:“妾身并无意于那锦绣富贵,进宫实属无奈,妾身爹爹曾是颍川郡丞,官级从四品,按大晋律例,妾身应选是逃无可逃的。当日,在安阳街上时,妾身正是要去找闺阁挚友商量应选之事的。” 萧煦沉思片刻,脑海里登时浮现那日自己打马离开豫州府衙时,于街上遇见的那辆马车,当时马车帘子被风撩起,自己模模糊糊瞥见车中的身影竟是有些眼熟。可奈何那日自己急着回宫,便没细查,想是,就是那样错过了。 我上前一步,自怀里掏出温热的玉佩,递给他道:“王爷的玉佩,妾身今日带来了。” 他伸手接过去细细瞧着,唇边溢出一丝笑意道:“是飞鹰玉佩,也是经常贴身藏着的。我不追究昨日你没带着它的不是了。只是一样,以后必得每时每刻带着,分秒不离,行么?” 我泫然欲泣,哀婉地道:“这玉佩实在太贵重了,妾身承受不起,还是还给王爷罢,若是废旨的旨意一下,妾身与王爷也就再无瓜葛了。”说着,不忍目视他的脸容,只转身背对着他。 他“呵呵”地苦笑出声,嘶哑着道:“你仍然执意要他为你废旨么?你看准了他已被你迷惑得可以放弃一切了么?你到底是贪图他的权势荣耀,还是真的已经爱上他了?” 我哑口不言。想着,哥哥与紫月,想着,年老的爹爹与娘亲,我觉着废旨这一遭还是该赌一赌的。 我背对着他道:“不管妾身如何感想,终归与王爷无关。妾身就是想让皇上废了那赐妃的旨意,王爷也曾说过,不喜欢接受别人安排的礼物,妾身也同样不喜欢被别人当做礼物。如今,皇上愿意废旨,妾身为何不争取呢。再说,王爷一心只钟爱夫人,对妾身这点情意,只怕也是一时新鲜罢了吧。” 他上前一步,自我身后咬牙切齿道:“既是这样,让他拿大晋的天下来换你吧。”说着,拉过我的身子,将玉佩塞进我的手中道:“这玉佩你好自珍藏着,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可轻易丢弃它。”停滞片刻,又接着喑哑地道:“我多年未曾纳妾,并不表明我一心只钟爱我夫人,我的心思是怎样的,难道真要我将它掏出来给你看了,你才能明白。” 我低眉不语,只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 静默一瞬,他抬起我的脸容,目光如锐利的刀子般看进我的眼底,狠狠地道:“这该死的容颜!”接着,又道:“我不怪别的男子爱上你,但你决不能当着我的面爱上别的男人。除非有朝一日,我死了,看不见了……。”我再不忍听闻,伸手急急抚住他正喋喋不休的唇瓣。 他身子一凛,拉下我的手,狠狠吻下来道:“你这该死的,没心肝的,你怎么可以在我爱你爱得如此深入骨髓,撕心裂肺的时候,爱上别人呢。”说完,骤然离开我的唇瓣,转身奔了出去,眼角边那抹晶莹的泪花,我终不相信是自己看错了。 又一阵风吹来,我拥紧衣衫,四周花草树木一片翻飞凌乱,恰似我此时失了心魄的麻乱神经。 第八十章 芳禧孤影 (感谢朗格子打赏!非非继续拜求收藏,收藏惨淡哟。) 出了燕尾轩,我搀着路旁的树木慢慢地瘸着向前走去。没走两步,念奴已急急上来挽着我,焦急地道:“小姐的脚怎么了?” 我淡淡道:“不小心磕破了膝盖。” 念奴急道:“好好的,怎么弄成这样?奴婢见着王爷从这边过去了。您不是和皇上一起么?他怎么过来了?” 我撑着她,慢慢挪动步子,幽幽地道:“皇上刚走,他就过来了。” 想起刚刚一幕幕,还有膝盖上的刺痛,我眼眶一涩,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念奴看着我这样,慌忙询问着,“小姐怎么了?是不是他又欺负您了?您膝盖上的伤是不是他弄的?奴婢真不知那人怎么能这样,昨天生生将您唇角弄破,今天又将您膝盖弄破,那明儿,后儿,还指不定要将您怎样呢?” 我听着她聒噪不休,不由得睨她一眼道:“就你??旅煌辏?共豢旖?曳龅轿葜腥ィ?蚁ジ翘鄣美骱δ亍!?p>  念奴搀扶着我进了寝房,将我的裤脚挽起,轻轻地擦洗着伤口,为我细细上了膏药。 收拾妥当,我怔怔地斜倚在紫檀荷纹雕漆缠枝床头,神情慵懒,只是默然。 念奴一壁为我按摩腿肚子,一壁闲闲问我道:“皇上找小姐说什么了?” 我道:“他说他喜欢我,想要废了赐妃的旨意。” 念奴愕然,抬眼望着我道:“那小姐是啥意思呢?” 我凄凄道:“若是能废旨自然是好的。只是废旨后,我就再也出不得这皇宫,从此只能和无数妃嫔一样,整日争宠吃醋,算计不休了。” 念奴听闻,惊诧道:“这怎么可以呢,小姐不是喜欢王爷么?都喜欢三年了,好不容易再遇着,又歪打正着地被赐于了他,奴婢想着,这下可算是能如愿了。可您这样,岂不是又……。” 我打断念奴道:“我喜欢他又能怎样,他说过我只不过是皇上恩赏给他的一件礼物,谁不知道他一心只专爱夫人一个,对我,不过是虚情假意,一时新鲜罢了。况且,你不想想,若是皇上真的废去旨意,那哥哥与紫月不就有希望么?废旨后,紫月还是月常在,若是皇上不宠幸,不过三四个月,她便可以期满出宫去。到时,哥哥就可以名正言顺娶了她。”我停顿一句,又道:“哥哥是我最最亲近的人之一,而紫月又是我最最好的姐妹。她虽不说,但我心知,她当初毅然决然地躲避皇上的宠幸,除了她说的缘由之外,更多地是想陪伴我。 她这几年对我的情意,我一直铭感五内。现下,他与哥哥恩爱,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张圣旨分开?不管怎样,毕竟若能以我一人的幸福换得他们二人的幸福,也算是值得的了。” 念奴静静听完,默然片刻道:“话虽这样说,但奴婢还是觉着不妥。” 我道:“皇上已经答应了不日便会颁发废旨的旨意。今日我也和王爷说了此事,他虽生气,但想来也不能如何。哪里还会有什么不妥呢?” 念奴正要开口说话,只听门边响起一句急切的声音道:“就是不妥!” 我抬头望去,只见紫月正急急走进来道:“我并不是有意要听你们说话。但你们的话我已听全了。姐姐怎可这样,你明明深爱着王爷。或许你自己倒是没有发现,但妹妹却是看得明白,你为着别人一句‘他一心只专爱夫人一个’的话,吃醋吃得只怕没将牙酸掉。你是有多爱他,多在乎他才会这样。况且,那燕王对姐姐也是爱之深,恨之切,虽是初初相见,但妹妹也瞧得出,他眼里心里只怕唯有姐姐了。昨日在殿阁里,看着你与皇上那样,他只差没拿刀杀人呢。现下你这样,先别说我与远承受不起,只怕那燕王爷头一个就不会答应,皇上与王爷真要闹起来,那岂不要天下大乱了。”说着,已走至我身旁,于一青鸾牡丹团刻圆股凳上坐下了。 我微微一笑道:“哪里就如妹妹说的吓人了。皇上是天子,自是说了算的。就是那王爷,只怕皇上再给他些好处,割块地,封个侯什么的,他也就过去了。毕竟他也亲口说过,我只是皇上恩赏于他的一个礼物罢了。” 紫月摇摇头,向着我道:“你唇上的伤好了?” 念奴自一旁上来道:“唇上的伤还没好,脚上的伤又添了。” 紫月抬眼道:“怎么了呢?” 我瞅一眼念奴,向着紫月道:“刚刚不小心磕破了膝盖。” 紫月微微一笑道:“姐姐一向稳重,但是昨儿不小心碰破了唇,今儿不小心磕破了膝盖,只怕明儿还要伤着手臂呢。” 我讪讪一笑道:“妹妹怎么咒起我来了。” 紫月抿嘴一笑道:“念奴不知道你这伤是怎么来的,只怕我也不知道么?姐姐伤的是体肤,可某人伤的却是心肺呢。” 我听闻,眼前登时浮现出了那抹晶莹的泪光。 我低眉垂眼,只是不语。 紫月见我这样,知是已说中了我心中的柔软,她悄悄地拉着念奴出了屋子,独留我一人坐着愣愣发呆。 ************************ 是晚,天边有沉沉的黑云压来。芳禧斋中本就少人居住,寂静的宫墙庭院里,只是草木森然,灯光点点。 念奴与碧春在屋外捉萤火虫玩,我只独自于屋中坐着读一卷《乐府》。 正自昏然欲睡间,念奴进来道:“小姐看看去吧,少爷在月王妃屋外已站了许久了,但不知为何,王妃却不让少爷进屋呢。” 我丢下书卷,掀帘出来。只见哥哥正孑然立于紫月窗外,窗子沉沉紧闭,天青色的窗纱帘子上,一抹清瘦的孤寂身影随着屋内的烛光不时微微跳动一下。哥哥在庭院里左右踱着,神色凄切。 我上前道:“哥哥这是怎么啦?” 哥哥凄婉看着我道:“月儿不理我了。白天在桥上,我们还好好儿的,说好晚上一起于灯下看西厢记的,可她突然就不理我了。” 我凝滞一刻,心道,紫月定是白天听了我与念奴那翻话,才这样的吧。我轻松笑道:“哥哥先回去吧,女儿家的心思总是易多愁善感的,我好好劝劝她,或许明日便好了呢。” 哥哥望一眼我,对着紫月的窗子道:“月儿,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我知道,不管你在谁的身边,你都只是我薄致远一人的月儿。你也要相信我,不管我在不在你的身边,我永远都只是你林紫月一人的远哥哥。”说着,抬脚轻轻走出了水榭,单留下一抹索然如鸿的背影令人心酸欲泣。哥哥是幸福而孤独的。因着爱与被爱而幸福,也因着爱与不可得而越发悲伤与孤独。 哥哥走后,我任紫月一人静思,只又默默回到了屋里。 不多时,只见念奴又急冲冲地进来道:“小姐,皇上来了。” 我一惊,道:“他怎么这会子来了?” 念奴道:“一个人来的,正在院子里站着。” 我听闻,心间突突地跳着。遂即,道:“我不出去了,你只和他说我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念奴怔肿一下,便急急下去了。 我心神慌乱,只在屋里来回踱着碎步。 良久,念奴又进来道:“小姐,您还是出去吧。皇上说他就想见您一面,哪怕只是看看,不说话也行。” 我心尖一狠道:“去告诉他,等废旨的旨意一下来,他想什么时候见便什么时候见。只是现下我毕竟还是王妃,夜深人静,他是皇上,此时要见我,怕是于宫规礼仪上不合。” 念奴转身便又下去了。 思虑良久,我还是忍不住出了屋子想去看看。行至屋门口,只见萧灏正背对着我慢慢地往外而去,他长长的身影 映在如斯浑浊的夜色里,显得寂寞而苍凉。 如斯静夜,谁又不是寂寞而苍凉的呢?我拥紧有些凉意的身子,眼前,那抹晶莹的泪光又浮了出来。心间漫上一句不知在哪里看过的话,“世间多少有情事,满眼皆是无奈人。” [bookid==《烽火自妖娆》] 第八十一章 醉酒痴闹 (感谢江南灵秀打赏!友友们,端午节快乐!非非真心感谢大家支持三尺爱哦。) 目送萧灏远去,我怔怔立于庭院里。适时,一阵疾风吹过,四周花枝树影沙沙地翻飞摇曳。天边划过一道白光,接着一声闷雷响过,似乎有雨滴重重落下。 鸳鸯与碧春忙着去关门窗,念奴搀着我道:“要下雨了,小姐快进去吧。” 我急急一声道:“皇上可有带魏公公来么?大雨就要来了,这可要怎么是好。”说着,慌忙追了出去。 正要出门,迎面直直撞上一面宽阔的胸膛。我心里一惊,蓦地抬头一望,眼前之人不是萧煦又是谁。 我随口一句道:“怎么是你?”话一出口,便是有些后悔。 他手臂一扬,将手里的珊瑚玳瑁掐金乳白羊皮酒囊往嘴里猛猛灌下一口,道:“不是我,还会是谁?难道你是正在等他么?这样的天气,你以为他会冒雨前来看你么?后/宫美女如云,在他眼里,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呢?”说着,狠狠推开我的身子,踉跄一步,大大咧咧地进了水榭。 念奴望一眼门外,正要关上大门。不料一小子从暗处倏地窜出来道:“等等,我还没进去呢。” 念奴唬了一跳道:“你又是什么人?” 小海子嬉笑一句,“我是王爷的小厮,叫小海子,姑娘是?” 念奴让着他进来了,一壁关着门,一壁道:“我是我们小姐的丫鬟,叫念奴。”说着,上来搀着我跟在萧煦身后。 萧煦一步一口酒,脚下已是晃荡不稳。 我挣开念奴的手,上前道:“王爷冒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在妾身面前饮酒吧。眼看着,大雨就要来了,王爷还是赶紧回去吧,有什么事,好歹明日再说,还不行么?” 他转过头,猩红着双眸道:“你赶我走,好吧,你说说,你刚刚着急忙慌地是要去干什么?” 我扶着他一只手臂道:“妾身见雷电交加的,正要去关门呢。” 他一把推开我,险些又要使我摔倒。念奴见他如此对我,自一旁急急上来,含怒道:“王爷为何如此对待我家小姐呢?我家小姐自从见着您,就没得个好,一会儿碰破了唇角,一会儿磕破了膝盖,这会子,王爷还要将他摔伤么?奴婢看您一副高贵模样,不曾想竟是个粗人莽夫。” 萧煦眯起一双醉眼,直直勾着我看道:“你就是当日那个挡在她面前,一副凶狠泼辣样儿的丫头么?本王面前,何时轮到你撒野放肆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会有什么样的奴才,主子没教养,奴婢更是粗陋不堪。” 念奴听见他这翻明枪暗箭,连打带杀折辱我的话,哪里能忍下,情急之间便要上前理论。一旁的小海子,见自己的主子亦怒亦伤,也是急急上来护着。 一时,只见念奴和小海子两人针尖对麦芒,彼此如斗鸡似的脸红脖子粗地理论起来了。 我看一眼他们,再看一眼一边默默喝着酒的萧煦,只转身进了屋里,将那阵聒噪与那抹身影关在了屋外。 念奴和小海子吵闹片刻,见我和萧煦各自静默,也觉无味,便也停了下来。 念奴推门进了屋,小海子陪着萧煦在屋外吹风喝酒。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小海子敲着隔壁念奴的房门。片刻,念奴便敲着我的屋门进来道:“小姐出去看看吧,王爷一直在那喝酒呢,等会子下起了大雨,可要怎么是好呢。” 我没好气地道一句,“让他回去,耍赖也算是逞能么?” 念奴下去了,又过了良久。 这次是小海子悲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道:“奴才求婉王妃出来瞧瞧我家王爷吧。他怕是要喝醉了,奴才看着心疼呢。” 我心间烦乱,干脆倒在chuang上,鸵鸟般地将头埋进了衾被里。 又过了半晌。屋外还是风急雷鸣。 我又坐起身子,自窗前窥视着外面的人儿。霎时,只听屋外传来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呼喊声,道:“婉兮,薄婉兮,你给本王出来,出来,本王想见你,你出来,你看看本王,看看我呀……。” 他这一呼喊,只怕整个水榭的人也全听见了。不多时,紫月进来道:“姐姐是做甚呢?好歹出去看他一眼,他这样醉酒折腾,眼看着,大雨又要来了,这可要怎么是好呢。” 我泫然欲泣道:“我不想和他争吵,你去告诉他,让他先回去罢。” 紫月苦笑着道:“他哪里会听我的,只怕不见着你,不到天明,是不会罢休的。我知道你恼他,我是不管了,大雨马上就要来了,等会子,他醉得不醒人事,正好又淋上一夜大雨,好歹也能消些姐姐的心头之气呢。”说着,依依出门而去。 听得紫月这样一说,我心间不由得又气又急起来,想像着他撑着酒醉疲惫的身子于院子里淋着大雨的景象,心中竟觉疼痛不舍。 我怔肿一瞬,正要抬脚出去,只听门外小海子和念奴慌忙而急切地唤着,“王爷,王爷,王爷醒醒呀。” 我急速开门出去,道:“怎么啦?他是不是喝醉了?” 小海子见我出来,哭着腔调道:“我家王爷不仅喝醉了,他还心碎了呢。奴才从未见过他流泪,可刚刚,奴才见着他一直在喝眼泪呢。” 我向着小海子道:“快将你家王爷扶进屋去。” 小海子连连应着几个“嗯嗯嗯。” 适时,天边一道亮光晃过,一阵密密麻麻的雨点劈头下来。 小海子,念奴和我一起将萧煦搀扶着进了我的寝房。 念奴拿来干净毛巾递给我道:“小姐帮他擦擦吧,他醉着酒,怕是会着风凉呢。” 我接过毛巾,自床沿边坐着,细细擦着他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刚毅的脸庞和唇角那抹让人又爱又恨的倔强与霸道。 他是十分潇洒俊逸的。他的容貌与萧灏有几分相似,但他似乎更甚刚硬而果决,萧灏呢,是更多的柔软与温婉。 此时,他只沉沉睡着,眉头深锁,唇瓣紧抿,一副是悲亦怒的神色。我轻轻抚着他的眉眼,他有一双与萧灏一般的幽深眼眸,里面沉静而深远,看人时,似乎总要把人吸进去,溺进去一般。 他睡得并不安稳,一个微动,他蓦地紧握住了我的手。我心惊,挣脱着手臂。他睁开双眼,迷蒙地,怔怔地看着我道:“你是在看着我么?你终于肯见我了,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讨厌我。” 我低下眉眼道:“我没有讨厌王爷,只是,夜深人静,王爷这样贸然前来,有违宫规礼仪。” 萧煦加重手中力度,将我的身子拉近道:“宫规礼仪?那他来找你就不违宫规礼仪么?你是我的王妃,我来见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妥。”说着,就要将我的身子拉下去。 我挣开他的手,站起来道:“妾身虽是王爷的妃子,但毕竟还未入府,所以,还请王爷自重。” 萧煦只静静躺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良久,方道:“你还在等着他废去旨意,是么?我此时来就是为了要告诉你,我白天说过的话不算数。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将你让给他。哪怕他就是拿天下来换,我也不换。” 我抬眼道:“王爷这是为何?您这样不是明着与他过不去么?他是皇上,普天之下不皆是他的么?” 萧煦少有的沉静,停滞片刻,方悠悠地道:“天下我不管,只是你,我断断不能给他。他若执意要废旨,圣旨下来之时,就是我举兵叛逆之刻。你一心要跟他,我也无话。只是,你若跟了他,我与他之间,便是只有一人能存活于世。我自知并无把握能敌得过他,但为了你,他可以拿天下换,我也可以拿性命换。” 他没有动怒,没有歇斯底里,这种沉闷的平静,令我的心更似揪着般疼痛起来。我凝视他道:“王爷这是何苦呢,妾身与您不过只是当日一面的情分罢了。若王爷为了妾身,真要背叛朝廷,做出什么不忠不义之事,那妾身将要如何立于这尘世呢。王爷莫非是要逼死妾身么?” 听得我这样一说,他霍地起身,又怒上面来,恨恨地道:“本王就是要逼死你,逼死了你,本王也不会独活,与其看着你投入他的怀抱,不如大家一起死去,死了一了百了,死了就不用看着你对他娇笑含嫣。”说着,骤然开门而去。 门外已是大雨如柱。念奴和小海子早已出了我的屋子,此时,已不见人影。 我看着他只身走入大雨中,不由得惊慌失措起来,一壁大喊着念奴,一壁也只身追了出去。 雨势太大,不过一秒间,我和他皆是淋漓湿透了。我一面急急追着他,一面呼唤着,“王爷,王爷。” 他置若惘闻,只一味急急向前走去。我拼劲全身力气,跑了上去,呼喊着道:“萧煦,煦。” 他身子一震,止住脚步,默然一秒,转过身来,自雨中愣愣地看着我。 我上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一把抱住他,喃喃道:“你要干什么呢?你醉着酒,还要淋雨,你是要将自己弄病了好讹人么?” 他紧紧抱住我,冰凉的唇瓣贴着我湿透了的发丝,痛心地说着,“你为什么要追出来呢,你没见着在下雨么?你又不想讹我,你也要把自己弄病了么?” 我将身子紧紧贴进他的怀里,良久,方轻轻道:“快回屋吧。” 他孩子气地威胁一句道:“你刚刚叫我什么?你再叫几声,不然,我就不回去。” 我抬头笑笑,轻轻柔柔地叫着,“萧煦,煦,煦……。” 他满意地狠狠吻我一下,牵着我的手往回走去。 屋檐下,紫月,念奴,碧春和小海子他们直直站了一排。看着我与萧煦携手自雨中走近,皆都面面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回屋去了。 [bookid==《国企之花》] 第八十二章 废旨风波 (感谢梦圆中秋的打赏!婉兮与皇上与萧煦到底会如何抉择呢?非非会一步一步告诉大家了哦。) 自那雨夜后,萧灏与萧煦相约好了似的,一连几日,皆未踏足芳禧斋半步。 紫月与念奴自我耳边叨唠着,说是皇上必定是气极了的,因此,不再前来。而萧煦呢,酒后淋了大雨,又加之我一味要皇上废了那旨意,他抑郁悲愤难平,必定是病倒了,所以也不再前来。 我听着她们这翻想当然的言说,只是大不以为然。耳边轰轰然的,尽是那日夜里萧煦平静而坚决的话语,“圣旨下来之时,就是我举兵叛逆之刻。”每每想起这句话,我心间就惊惧而慌乱如麻。 然而,我与紫月整日里便只能呆在芳禧斋中,外面的人事一概不得而知。 这一日,已是五月初十,离兰筠所说的五月十六入府的日子屈指可数。 这日早朝,萧灏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郑重提出了想要废去赐妃旨意的想法。一干朝臣有阿谀逢迎的,有竭力反对的,也有默默不语的。他们的态度,萧灏自是不会过多在意。 只是,朝堂之上,萧煦站出一步,咄咄逼人地道:“皇上乃一国之君,岂能出尔反尔。况且,赐妃之旨意在恩赏臣弟,臣弟虽不敢居功,但自问也并未有甚过错,皇上为何要做这先赐后废,折辱臣弟之事呢? 萧煦说完,朝堂之内,已是一片窃窃私语声。 萧灏被他这一反问,当下又不能说出自己早已爱上婉王妃一事,只得情急间另想缘由搪塞了过去。 萧灏道:“朕赐妃之时,一时疏忽,不知婉常在并不喜欢六弟。朕想着,你们都还年轻,这乱点的鸳鸯只怕不会欢喜,因此,想着,乘现在还来得及,废了这旨意,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的事情。” 萧煦唇角一扬,心道,卑鄙小人,明明是觊觎婉兮美色,想据为己有,还敢恬不知耻地说什么积德呢。他眸光凌厉地迎着萧灏道:“皇上真是仁厚至极。只是臣弟才初初与婉王妃一见,婉王妃美貌而温柔,臣弟很是喜欢。臣弟相信,假以时日,臣弟定能与婉王妃琴瑟和鸣,恩爱欢喜。因此,臣弟恳请皇上多将精力用于国事之上,至于臣弟与王妃,就不劳皇上操心了。” 萧灏听闻,面色黑沉,眸光悲愤,一时戚戚然地只怔怔端坐于龙椅之上。 下朝之后,萧灏让魏子曹请了萧煦至紫光阁中来。 萧煦步入殿阁,一眼便看见萧灏冰冷地坐在龙案后。 萧煦走上前去道:“皇兄召臣弟前来有何事呢?” 萧灏抬眸道:“六弟心知,何必再问。” 萧煦道:“皇兄也明知臣弟心思。臣弟喜欢婉王妃,断断不同意废旨。” 萧灏森冷地道:“朕是天子,朕想做什么用不着你同不同意,朕是看在你与朕兄弟的情分上,才召你前来,想与你说道说道的。” 萧煦冷笑一声道:“皇兄还知与臣弟是兄弟么?臣弟还以为现在皇兄眼里只有美人呢?臣弟知你是一国之君,手握生杀裁夺大权,但于婉王妃一事上,臣弟决不会屈服皇兄,臣弟虽一无所有,但至少还有一己之命可搏。” 萧灏身子一震,蓦地站起来,狠狠地道:“六弟是要与朕搏一回么?你如今羽翼丰满了,势力强盛了,只怕你早已有所预谋了罢,你志不在婉王妃,而在朕的江山与皇位罢。” 萧煦也声色刚硬起来,厉厉地道:“皇兄勿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弟平庸,学不得皇兄既要江山又要美人。臣弟只想要美人,不敢觊觎皇位。” 萧灏怒上心来,大喝一声道:“放肆!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萧煦鞠一躬,转身踏步向前走,刚至门口,只听身后一声哐当响。萧煦回头,只见龙案上的笔筒架子全部被扫落在地。萧煦默视一眼,转身跨出了殿门。 宫中人多嘴杂。翌日,废旨之事便被传至了永乐宫中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动怒,命人急急至清心殿请了萧灏过去。 萧灏心知太后必是知晓了昨日朝堂之事,只怕自己少不得又要挨批挨训了。到了永寿殿,萧灏行礼问安后,便只默默站立一旁,等候自己的母后开口问话。 太后凤冠朝服,宝相威严,端坐于鸾椅之上。如斯气氛,凌厉逼人,让人心神俱颤。萧灏一眼便知此时的母后与常日里闲聊唠嗑时是截然两样的。 良久,太后方温婉又不失严厉地道:“哀家听闻昨儿皇上在太极殿上为一女子与燕王争得面红耳赤的呢,可有此事?” 萧灏自一旁上前道:“母后莫听那些多嘴多舌之人胡说八道,儿子昨日并未与六弟争吵。” 太后微微抬首道:“那婉王妃是何女子?哀家虽深居**,但也已有所耳闻,皇上莫不是喜欢上那丫头了。” 萧灏沉吟一瞬道:“儿子是喜欢上她了。母后是没见着她,见着她也会喜欢她的。她与儿子见过的所有的女子皆不一样,儿子在她面前,只觉心神俱安,无限欢喜。” 太后神色凝重,眸光精锐,缓缓下了鸾椅。萧灏上前轻轻搀着她,片刻,方听她沉沉地道:“哀家虽没见着她,但听你此言,就知她必是个出众的丫头,难怪那燕王也是一见便爱的。她虽好,但哀家决不允许你靠近她,更别说让她进入后/宫侍奉于你。自古红颜多祸水,美人误国,西施亡吴,皇上不是不知道。 萧灏悲戚道:“母后所言皆是事实,但儿子与她是真心的,她纯真率直,必不是那阴险狡诈之人。” 太后道:“你贵为天子,天子只能有雄心,狠心,耐心,就是不能有真心,尤其是对女人,更是不能。哀家相信她是个纯真率直的。但你不想想,后/宫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胭脂粉里藏着刀,娇声莺语里酿着毒,杀人不见血的地儿。在那个地儿,向来只有会步步为营,精心算计的人才能走到最后。你也是做了皇帝的人了,你看看你的后/宫里那些得宠的,得脸的,那个是个省油的灯,如她那样的女子,在后/宫中能得什么好。虽说有你爱着她,护着她,但她毕竟是要与后/宫的姐妹们生活在一起的。哀家不是虚言吓唬你,就她那样的,只怕自己到时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萧灏默默听着,心间却是她娇俏倩兮,含嗔薄怒指责皇上是个凉薄易变的模样。 凝滞半晌,方凄凄地道:“无论如何,儿子不能失去她。对她,儿子决不会改变心意。儿子知她不善阴谋算计,儿子会将她紧紧带在身边,一刻不离地看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太后冷冷一笑道:“哀家这翻话算是白说了。身为皇上,专宠专爱一个女子,就是犯了大忌。何况,眼下这女子还是燕王所爱。此番你是为何召他进京,又是为何赐妃讨好他,这些你都忘了么?你先是下旨赐妃,然后又是废旨夺妃,你这样做无异于一火上焦油。他燕王就是没有反你的心,只怕被你这样一闹,也要揭竿而起了。” 萧灏听闻,身心猛地一震,但遂即又平复下来道:“儿子心意已决,这女子儿子要定了,哪怕他就是要夺了儿子的江山皇位,儿子也在所不惜。” 太后悲悯长叹一气道:“你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她,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与她又要何去何从呢。那燕王夺了天下,岂能容你带着他所爱的女子活于人世。那时,你的母后哀家我又要何去何从呢。你不想想,为了这个皇位,哀家吃了多少苦,算计了多少人。如今,便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葬送于一黄毛丫头手里么?”说着,已是泫然欲泣。 萧灏还要开口辩驳,太后森冷地道一句,“哀家累了,你先下去吧,好好权衡权衡。” 萧灏怔怔,只得鞠一躬,慢慢走出了永寿殿。 [bookid==《法神之怒》] 第八十三章 一方血帕 (亲们,想知道婉兮到底嫁给谁了么?非非即将告诉你们哦。) 废旨之事不仅传至了太后耳中,就是长乐殿中的太妃尤怜薇也是里里外外听了不少。 翌日,萧煦正准备进宫向太妃道明原委,到了王府大门口,只见三个人急急向着这边过来。待得近了,才知是太后贴身内监李连带着两个小奴才前来。 行礼问安后,李连道一句说,“奴才奉太后懿旨,特来请王爷进宫说话。” 萧煦听闻,心知定是与赐妃之事有关,不由得又有些怒意,心道,那萧灏对婉兮果然是志在必得么?自己压制不住了,还要请了太后出山么?想我萧煦一介亲王,又镇守北边有功,已非三年前庸碌之辈,况且废旨之事本就于情于理不合,岂还能被他母子镇住。 萧煦想着,只微噙笑意道:“本王正要进宫看望太妃去,如此,正好走吧。” 到了永乐宫,萧煦自然是先至永寿殿见太后要紧的。 进了大殿,只见太后一身高贵宫装,神情和蔼又不失威严。 萧煦恭谨拜跪道:“儿臣拜见母后。” 太后和蔼一笑道:“老六不必行此大礼,哀家虽是太后,但只是你的庶母。不过,哀家与你的嫡母向来亲厚,又同居永乐宫中,常日里也一同闲话家常,倒也算是欢愉的。” 看着太后如此柔软神色,萧煦不由得心中惊异,只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太后静默一瞬,遂即又道:“但眼下,哀家与你母妃这闲适欢愉的日子只怕所剩也不多了。” 萧煦听闻,惊愕地道:“母后何出此言?我大晋国泰民安,太平盛世,母后与我母妃正有享不尽的欢愉呢。” 太后温婉抬首,轻笑道:“老六所说极是呢。但眼下,虽国泰民安,皇室中却要兄弟相争,反目成仇了,只怕大晋就要大祸临头,哀家与你母妃如何还能偏安一隅。” 萧煦凄然垂首,默默不语。 片刻,太后清凌凌地道:“哀家明说了罢,那丫头,你与皇上到底要怎么决断。” 萧煦抬首道:“儿臣恳请母后做主,赐妃圣旨已下,婉兮已是儿臣的王妃,儿臣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皇兄废旨。” 太后笑笑道:“那丫头何德何能,居然能得着你们兄弟俩人如此痴爱。哀家昨儿与皇上谈过,他也句句顶撞哀家,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定了那女子。哀家问你,若是皇上能另重赏他物,你可愿意放了那女子。” 萧煦目光炯炯,道:“儿臣回禀母后,儿臣不愿意。儿臣也和皇兄说过了,皇兄贵为天子,操纵着生杀裁夺大权,想要什么自是能要到。儿臣虽一无所有,但为了婉兮,儿臣还有一己之命可博。” 太后哀哀一叹道:“果然不出哀家所料。但哀家明白告诉你,哀家断断不能看着你们兄弟二人为了一个女子相互搏斗。哀家也不同意皇上废旨,哀家不但不同意,还要想法子阻止。皇上被那丫头迷惑,如若让她进了后/宫,只怕皇上今后只专宠专爱于她,那样,岂不要后/宫大乱,后/宫不稳,朝廷就要动荡不安哪。” 萧煦听着,心间松开一道口子,遂即神色略略柔软道:“母后圣明。恳请母后为儿臣做主。” 太后抿嘴一笑道:“哀家确实有一计,不但可使皇上不废旨,而且还可断了他对那丫头的心思。哀家只看你从不从了。” 萧煦一喜,心道,如此好事,怎能不从。遂即,笑道:“母后请讲。” 太后凝滞一瞬,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锦帕递给萧煦道:“你拿着。” 萧煦接过帕子一看,干净洁白的锦帕上有点点猩红血迹,艳若桃花。 萧煦是有过夫人的人,自是一看便知这锦帕是为何事。 萧煦面色微赧,向着太后道:“这……,这是……。” 太后一笑,“这是新婚承喜白帕,那上面是鸽子的鲜血。你只将这方帕子拿给皇上看,和他说你与那丫头已有夫妻之实。如此,那丫头便是你的人了,皇上还能废了那道旨,对那丫头存有心思么?” 萧煦心间一紧,默默一瞬,道:“可这关系到婉兮的清白与声誉,儿臣怕会伤害了她。” 太后收起笑意道:“你如此在意她,可见对她是真喜欢。但哀家告诉你,你若是不用这一计,哀家只怕保不住那丫头。哀家已说过断断不会看着你们兄弟二人为了争夺她而反目成仇。因此,哀家唯有赐死她,没了她,你们便都能安心了。” 萧煦听闻,心间一痛,挤出几个字道:“您怎么能?” 太后冷冷一笑道:“如何不能?哀家只究她媚主惑上这一条,就够赐死她十次。” 萧煦愣愣盯着太后,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遂即,太后又缓和神色道:“你倒是说说,你是要拿着这方帕子给皇上,还是要哀家拿着鸩毒给那丫头。” 萧煦默默,凄然地将这方血帕塞进了怀里。 出了永寿殿,萧煦转身来到长乐殿。 尤怜薇已听说萧煦去了太后那儿,便一直等在玉清堂。 此时,见萧煦神色凄凄地走进来,不由得心神一慌道:“煦儿怎么了?太后责骂你了?” 萧煦苦笑摇头道:“她对儿子很好,母妃放心便是。”说着,便于几榻边坐了下来。 萧煦将刚刚太后之言一五一十地对怜薇说了一遍。 怜薇心中大石落地,神色欢喜道:“太后所言也是母妃所想。母妃也断断不容你为了一女子而与皇上反目。眼下,你虽有战功,但毕竟还是要臣服于他。皇上既是钟爱这女子,母妃劝你不如放了她,做个人情,让她魅惑皇上去,岂不更好么?” 萧煦听到“让她魅惑皇上去”几个字,心间便幻出婉兮与萧灏在一起的种种,她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对着他生气,她投进他怀里,与他亲吻……。如此,只觉自己的心疼痛起来,接着便是碎了一地。 萧煦脸容悲戚,眉头深锁,泫然欲泣。怜薇见他这样,只觉是他身子不舒服,便轻轻推一把他道:“煦儿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么?” 萧煦一惊,遂即虚笑道:“没有,儿子不过有些累了罢了。儿子不能放了她,儿子喜欢她,从来没有过的喜欢。” 怜薇愕然,遂即柔柔道:“男女之情,母妃多少也是懂得些的。只是,你别忘了,雁桃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又诞育了世子韬儿。而她,只不过是皇上恩赏于你的侧室,日后,你要心中有数。” 萧煦心中还是疼痛,便只凄凄道:“儿子知道了。”遂即,出了长乐宫。 萧煦在畅春宫里来回踱了几遍,眼见着,清心殿便在脚前,他却只觉得步子沉重,双腿似乎迈不动。 他将手伸进怀里,紧紧拽着那方血帕。想着,若依太后这计,皇兄定不会再废了旨意,对婉兮也只怕是厌恨多于喜欢。如此,虽是正中自己下怀。但又想想,这样毕竟胜之不武,于婉兮也是极不公平的。况且,若是日后被人知道,只怕婉兮的人品妇德也要遭人质疑。凝滞片刻,太后清凌凌的话语又跃上耳来,“你是要拿着这方帕子给皇上,还是要哀家拿着鸩毒给那丫头。” 萧煦身子一凛,心道,太后向来果决狠辣,先保住婉兮性命要紧,至于事后,婉兮要恨便也只能让她恨罢。 萧煦提脚进了清心殿。萧灏抬头看着他走进来,站起身子道:“六弟想通了,肯让朕废旨了是不是?” 萧煦眸光一闪,掏出血帕往龙案上一掷道:“皇兄见谅!婉兮决不能和您在一起,她已是臣弟的女人了。” 萧灏身子一震,拿起那方锦帕一看,遂即狠狠一丢,跌坐在椅子上。良久,方喑哑着道:“朕不相信!她还未入府,她不是这样的人。” 萧煦咬咬牙道:“皇兄爱信不信,就在前几日夜里,臣弟去看她,后来下起了大雨,她留臣弟在芳禧斋中过夜。” 萧灏听着,想着那日夜里自己也去看她,而她只是不见,后来下起大雨,自己还淋了一身。 萧煦见萧灏神色悲哀,静默不语。想着,自己言辞切切,由不得他不信。可心间一痛,又不由得想起了那日与她在雨中的情景。那日雨中,她唤自己“煦”,就这一个字,自己便是怒气全消,只觉着就是死了也值。后来,因着大雨不止,她把寝室让给了自己与小海子将就了一夜,而她便去了紫月房中歇息。 二人彼此心中各自想着事情,静默半晌,萧煦拿起那方帕子重又塞进怀里,道:“皇兄还要废旨么?那旨一废,只怕婉兮今生便要孤苦至死了。” 萧灏听闻,抬起满是血丝的双眼,恨恨一句道:“你给朕出去,朕恨不得杀了你!” 第八十四章 君无戏言 又过了几天,眼看着,已到了五月十四日。兰筠那天说的五月十六入府一事,毕竟如她所言,只是听闻而已。 经了这么多,我心中一面希望能按期入府,嫁与了他。一面又希望萧灏能下了圣旨,将赐妃之事废弃了。两厢矛盾之下,想及哥哥与紫月,想及紫月入府之后,哥哥的绝望与哀伤,想及爹爹与娘亲膝下唯有哥哥一子,若是哥哥意气用事之下,做出什么出格之举,那我薄氏一门就将危矣。如此,相较衡量下,心中还是希望废旨多一些。 夏日的黄昏总是难得暗下来。用过晚膳,西边落日的余辉还是灿若朝霞。因着,已是十四,月儿圆满了一轮。天光还是亮堂的,月儿已盈盈上了树梢。 我和紫月相挽着,绕着湖岸慢慢往前走。正要行至燕尾轩时,鸳鸯和碧春急急跑将过来,碧春急切道:“婉王妃快回去吧,王爷来了,念奴姐姐和小海子吵起来了。” 我和紫月面面相觑,多日不见,萧煦前来也不足为奇,奇的是,好端端的,念奴和他的小厮吵什么呢? 我道:“这就回去。” 到了水榭,进了院子,只见萧煦背手玉立于院内,小海子和念奴两人各自一边站着。看样子,萧煦刚训过了二人。 我上前道:“妾身给王爷请安!”说着,向着念奴道:“这是怎么啦?好好的,和人家吵什么呢?” 念奴眼角微红道:“他骂奴婢,他骂奴婢是个山野泼妇。” 我向着萧煦道:“王爷日前说妾身是个没教养的,主子没教养,奴婢更是粗陋不堪。妾身本以为王爷是个高贵谦雅的,奴才必然也是有礼之人,竟不想,更是不堪,平白无故如此损人,王爷可要怎么解释?” 我话刚说完,小海子便急着开口道:“王妃要怪便只怪奴才,与我家王爷无关。奴才只是和念奴姑娘说,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没想着,念奴姑娘就发起火来,与奴才争吵几句,原也罢了,她竟要出手打奴才,奴才气不过才说了她泼妇。”说着,气势已是不足,到得最后,“泼妇”二字,已是含糊不清。 我向着念奴道:“可是如此?” 念奴急道:“小姐,他就是油嘴滑舌,奴婢怎么能与他是一家人呢。小姐不是还没入王府么?就是入了王府,奴婢也只与小姐是一起的,与他有什么关系。” 我“噗嗤”轻笑,道:“就为这事闹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呢。”说着,向着萧煦道:“王爷家的奴才倒是个会攀亲攀故的。只是,这会子不是还太早了么?皇上废去旨意的圣旨一下,妾身和念奴与王府便没有关系了。” 萧煦本一直默然看着我们说话。此时,听我这一言,便上前向着我道:“你还一直盼着废旨么?皇上这几天还来看你了么?” 我低下眉眼,想着,自从那日夜里我没有开门见他,直到此时,真真是再没见着他了。 我默然片刻,道:“皇上日理万机,哪能常常来呢?” 他又走近一步,怔怔盯着我道:“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你为什么不认为他是变心了呢?又或者是,他突然不喜欢你了?” 我后退一步道:“人心哪能如此易变。前几日,他说过他会废了赐妃的旨意的。他是皇上,君无戏言。” 萧煦冷笑几声,道:“君无戏言?赐妃不是他说的么?他能从赐到废,为何不能又不废呢?假若他知道了你不再完美,你以为他还会爱你爱得痴狂么?他是天子,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我听得稀里糊涂的,竟是不能明白他话中之意。凝滞一瞬,方道:“王爷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妾身听不明白。” 他凝眸一剜,咬牙道:“本王的意思是,皇上决不会再废旨了,你就等着做本王的女人吧。”说罢,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心间一急,不由得走过去,向着他,狠狠地道:“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废旨呢?你和他说了什么?你是拿江山皇位还是拿命威胁他了?” 萧煦眸光一震,遂即狠狠掐着我的脖子道:“该死的女人,你竟是这样的喜欢他么?本王告诉你,本王什么都没拿了威胁他,是他不够爱你,是他不要你了,你明白了么?” 我被他掐着,只觉头晕目眩,恶心窒息得难受。紫月,念奴和碧春她们看着他这样对我,早已吓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般求他饶了我。 他一把抽回了手,只眸光厉厉直射过来。 我俯身大口喘息几下,眼角瞥见一旁的紫月神色悲戚,不由得恨恨望着他道:“妾身不相信,你说的字妾身一个都不会相信。皇上一定会废了那旨意,妾身和紫月决不会进入王府的。” 他脸庞剧烈抽搐着,猛然间,只见他手一扬,竟像是垂垂要向我扇下来。 我眼眸一闭,心道,打吧,打完这一下,我们就算彻底完了。 心间正自悲痛着,只听门外传来尖细的喊声,“圣旨到!” 我蓦地睁开眼,心间一喜,急急拉着紫月上前拜跪接旨。他上前一步,也忙忙于我俩一侧跪拜着。 内监尖着嗓子宣读着圣旨,而我心间狂跳,耳内轰鸣,头沉目乱。一时,竟不知内监在读着什么。到得最后,听见“薄氏婉王妃,林氏月王妃于五月十六日申时赐入燕王府。”一句时,才轰然一凛,回过神来。 内监读完,紫月恭谨接过圣旨。我霍地起身,一把抓住内监的衣袖道:“不,这不是真的,皇上答应妾身会下一道圣旨废了那旨意的,为什么会是这样? 内监挣脱我的手臂道:“皇上说了,婉王妃若问及为什么没废了那旨意,就说朕是皇上,君无戏言,圣旨如山,轻易废不得,婉王妃只当奉命入府便是了。” 我听闻,顿时泄气跌坐于地,只愣愣地一动不动地流着泪儿。 半晌,紫月拉着我道:“姐姐起来吧。” 我心尖一惊,一把抓住她,哭闹道:“怎么会是这样的?我不相信会是这样的?他说过会废旨的,他说过会不顾一切废旨的。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紫月满脸泪水地紧紧搂着我,抽噎道:“姐姐别这样,君无戏言,妹妹认命了。” 我声嘶力竭道:“不,我不认命。我不能让妹妹入燕王府去,我不……。”话未说完,萧煦自一旁抬起手,狠狠将我拉过去,怒吼道:“嫁与本王就让你这样悲痛欲绝么?你对本王到底有没有一丝丝情意?” 我含泪看他一眼,不由得怒上心头,语无伦次地哭骂道:“是你,定是你和他说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你是个小人,流痞,恶魔。我讨厌你,我不要入府,我……。”瞬间,他冰凉的唇贴下来,狠狠含住了我未出口的话语。他吻得狠辣而决绝,带着狂热与霸道,带着泪水与惩罚。 片刻,我心肺间的气息仿佛完全被抽走了,身子瘫软成一团棉花,任由他紧紧拥着,揉着,渐渐失了怒气与力气。 良久,他的唇贴着我的脸颊,缓缓移至我耳边,深情而喑哑地呢喃着,“不要怨我,不许恨我,我只是太爱你,只是不能失去你。”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推开她,迷蒙地看着他道:“王爷可否答应妾身一件事?” 他定定看着我,道:“什么事?你说说看?” 我低下眉眼道:“入府后,王爷不可以让紫月侍寝,王爷不可以碰她。” 他面色一转,心道,女孩子的心思果真是海底针,不可猜。刚刚她还搂着人家紫月哭得死去活来,这会子倒又像是吃起她的醋来了。他遂即噙起一抹笑意道:“看你这个小醋坛子,还未入府呢,就闻着一股子酸味儿。” 我神色庄重,重复一句道:“王爷就是不能碰她。您答是不答应?” 他见我这样,早已心花怒放起来,哈哈笑着道:“只要你能爱上本王,本王就一定不碰她,不碰其她任何女子。” 我斜睨一眼他道:“就连您夫人也不碰么?” 他怔怔盯着我,但笑不语。 (婉兮就要嫁给萧煦了,他们能否恩爱甜蜜呢?亲们继续关注哦。) 一卷完结感言 到今天,《三尺爱》的第一卷寂寞空庭就写完了。虽然非非的成绩并不好,但在此,非非还是要鞠躬感谢各位书友对《三尺爱》的关爱与支持! 码字是孤独而艰辛的事情,没有大家的鼓励和鞭策,非非就没有前进的动力! 寂寞空庭这一卷主要是写,婉兮从入选进宫到被赐予燕王爷萧煦为妃,中间经历的事情。婉兮入选进宫后由于画师韩清和故意将她画得奇丑无比,致使他两年多一直未被皇上萧灏翻牌侍寝。原想着,自己三年期满便可以与好姐妹紫月一起被放出宫去获得自由。但是,事与愿违,由于皇后娘娘和窦婕妤的一心算计与阴谋陷害,婉兮最终被皇上赐予了战功卓著而心怀不轨的燕王萧煦。 世间的事情总是蹊跷而离奇。婉兮没有想到那燕王爷就是与自己入选前有过一面之缘并且彼此一见钟情的萧公子萧煦。婉兮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一直有心避过的皇上竟然就是在映月池畔对自己暗生情愫的黄三公子。婉兮更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与萧煦与皇上竟然同时相见在紫光阁的大殿上……。 萧煦深爱婉兮,皇上深爱婉兮。面对婉兮,一个是权倾天下的皇上,一个是战功卓著,有勇有谋的亲王。这一局最终是谁得以获胜?又是怎样获胜的呢? 进入王府之后,婉兮与萧煦两个彼此深爱的人会如愿恩爱甜蜜么?紫月与婉兮的哥哥的恋情能否持续?兰筠呢?这个婉兮的闺蜜能顺利产下皇子,获得更多的荣华富贵么?萧灏呢?这个柔软而温婉的皇帝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三尺爱》的第二卷将会为各位读者展现更多的惊心动魄,更多的痴爱纠缠,更多的阴谋与算计哦。 各位好友,持续关注吧! 第八十五章 入王府(上) (感谢繁华看尽心依旧的打赏!婉兮要入府了,亲们持续关注哦!) 元昭六年五月十六日,离我和紫月进宫期满三年还剩了不到四个月。萧灏一张圣旨,使我们曾一直盼着的期满出宫瞬间成了泡影。接下来,等待我们的是奉旨进入燕王府,成为燕王爷被钦赐的侧王妃。 这一日,天气阴晴不定。一大早,皇后娘娘便遣了娄姑姑送来了我与紫月入王府所穿戴的喜服和首饰。宗祖有规矩,被赐的女子吉时出宫,虽没有送亲和迎亲的队伍前来,但是乘坐的轿辇和所带的奴婢丫鬟及贴身行礼等仍是要披红挂绿的。 念奴和秋雪是我与紫月的家生丫鬟,自然是要带进王府的。鸳鸯与青儿呢,是内务府挑了来临时伺候我与紫月的。如今,自是哪里来还回哪里去也就罢了。只是碧春,我原本想着还是让她去跟了兰筠。可她仍是不肯,只一味坚持了要跟我和念奴入王府去。她跟了我快三年,虽不是自小一起的情分,但平日里对我也是知心知肺的。况且,她性子和缓,不比念奴太过耿直与急躁。让她离了我而去,我心中也是颇为不舍的。因此,我也就决定带了她一起进王府去。 圣旨上说是申时入府,也就是申时离开皇宫了。 此时,午时刚过。念奴和碧春便伺候着我梳洗着装。 装扮过后的我一身喜气的大红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头上是丝毫不乱的涵烟芙蓉髻,额顶插着一支点翠镶红玛瑙凤头步摇,鬟髻边斜倚着一枚点翠祥云镶金串珠凤尾簪,发丝间是零星的赤金镶翡翠石珠花。 念奴正拿着一对点翠垂珠蓝玉耳坠要为我戴上,脑中猛然想起娘亲送我的那对绿玉百合坠子。娘亲说过,百合百合,百年好合,是极好的兆头。我转头向着念奴道:“就戴了这对绿玉百合坠子吧,这是娘亲给我的,能戴着它入王府,我也好更安定些。”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是被赐入府,但心间想着是嫁与他,眼角眉梢皆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一眼望去,镜中人儿螓首蛾眉,闭月羞花,瑰姿艳逸,耀若春华,真真是比西子还要美上三分。 念奴和碧春看在眼里,喜在眉边。念奴打趣道:“小姐穿这身喜服真是美极了,只怕等会子王爷见了连眼也不舍得眨一下呢。” 我笑着薄嗔她一句道:“就你油嘴滑舌的,今后进了王府,对着王爷和他夫人可要谨言慎行,与那小海子更不可平白斗嘴,他是王爷的贴身小厮,没的让他在王爷耳边说咱们的坏话。” 念奴脸一红,道:“他敢,看奴婢不撕了他的嘴。” 碧春看我一眼道:“只怕念奴姐姐今后和那小海子可有得嘴斗了。奴婢瞧着,他俩人倒是一个气性的,皆是拼命护着自己的主子,谁也不服谁呢。” 我笑笑道:“我都嫁与别人的主子了,我都没有不服,你有甚不服的呢,今后,只好生过日子也就罢了。” 念奴和碧春点点头,一时也皆都无话。 眼看着,申时已近。念奴为我盖上红盖头,便挽着我出了水榭。我眼前一片红晃晃的,朦朦胧胧地看见屋子外面早已停了两辆翠盖朱色八宝轿辇。 一总管模样的男子上前来向着我道:“奴才是燕王府的总管韩德海,奉王爷之名,特来迎接两位王妃入府。” 我端然道一句,“有劳韩总管了。” 适时,紫月也蒙着盖头,由着秋雪搀着走了出来。我们彼此紧紧握了一下手后,紫月便上了前面那辆辇车。 一切准备就绪后,韩德海朗声一句道:“启程入府!” 辇车缓缓向前行进,我独自坐于车中,心中既紧张又兴奋。想着,至此,我薄婉兮便要过上另一种生活了。今后虽不敢奢望自己与他能晨起炊烟共煮茶,暮来挑灯齐读书。也不敢盼着他能春来为我摘花戴,夏来为我把扇摇,秋来并肩看落叶,冬来相挽雪地行。但于他,我是真心喜欢的,也真心希望他能信我,爱我,护着我一生。 紫月的心思自是不同我的。她与哥哥真心相爱,入府只是逼不得已罢了。好在那日,萧煦也算是答应了入府后不让她侍寝。如此,哥哥与她也算稍稍安心些,只想着以后能见机行事,或许会有转机。 辇车渐行渐远,眼看着出了华阳门,再向西行会子,便是燕王府了。 我正沉思迷糊间,蓦地,辇车嘎然而止。我身子微微向前晃出去,神思遂即清明起来。 念奴掀开帘子,向着我急切地道:“小姐,小姐,皇上来了。” 我心间一惊,道:“在哪儿呢?他这会子来做甚么?” 念奴急得满脸通红道:“奴婢哪知道他来干什么,眼看着,他骑着马就过来了。” 我心间自问一句,骑着马来干什么呢?适时,韩德海已止住前行的队伍,他常与萧煦进宫见皇上,此时,萧灏虽是一身常服地骑着马,但他却是远远地就认出来了。韩德海慌慌忙忙地向前一步跪拜道:“奴才韩德海拜见皇上,皇上圣安!” 萧灏纵身下马,将马绳扔至马背上,看一眼地上的韩德海道:“起来吧,到前面等着去。朕与婉王妃有几句话要说。” 韩德海躬身拜道:“奴才遵命!”转身一招手,除了我坐的辇车外,其他的人包括念奴和碧春皆都忙忙地向前走出去。一众人马行至百米开外,才缓缓地停住候着不动。 这边,萧灏上前掀起辇车帘子,怔怔地望着我道:“先下来吧,朕想再和你说几句话。” 我想起前日里那公公来宣旨时所说过的君无戏言的话,不由得有些动怒道:“妾身已是燕王爷的人了,皇上这会子还来找妾身作甚?” 他咬咬牙道:“朕知道你已是他的人了。朕只是想来再看你一眼,你难道连这都不能满足一下朕么?”说着,神色已是凄然。 我怔肿一瞬,慢慢起身,撩起红盖头,躬着身子就要下车来。到得辇车门边,他伸手将我狠狠拉下,遂即,我便稳稳地落在了他怀里。我站稳脚跟,急急地想要推开他的身子,他定定注视着我道:“你是真心喜欢燕王爷么?那日朕去芳禧斋中看你,你为何不见朕。” 我使劲推开他的身子,然,他一双手臂铁圈一样箍着我,双眸狠狠地盯着我道:“回答朕!” 我停止扎挣道:“见与不见,如今说来有什么意义呢。妾身说过,皇上有江山皇位,有后/宫佳丽如云,妾身算什么?不过是皇上拿来恩赏别人的礼物罢了。赏与不赏,旨意废与不废,不都是您说了算么?您既是不废旨了,那妾身只当奉命入府伺候燕王爷便是了。”说着,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加重拥着我的力度,喑哑着道:“该死的,你自己亟不可待地就要侍候了他,还反倒有理指责朕了,是不是?朕是皇上又怎样?你有将朕放在眼里么?你该死的迷住了朕,又狠狠地自朕心窝捅刀子,如今还要用你这翻蛮不讲理的话再在朕滴血的伤口洒上盐么?你为何不干脆将朕一刀杀死了,岂不痛快。” 我转回头,含嗔亦怒地道:“放开!皇上请回罢。妾身不想和您理论那些毫无意义的话,妾身只知道今后该好好伺候王爷便是。” 他放开我的手,泫然欲泣地道:“好吧,你走!你走吧!” 我正要爬上辇车,他又蓦地拉住我道:“等等,将这个坠子还给朕。”说着,伸手扯着我耳边的一只百合坠子。 我急急捂住耳垂,道:“这坠子又不是您的。” 他眸光冷绝地道:“如何不是朕的?如果不是朕当日拿了交给你,它不就是朕的么?” 我低下眉眼道:“既是还给了妾身,如何还能再要回去。” 他冷冷地道:“如何不能?”说着,又要来扯。 我转身想要躲过,他身子一震,又将我拉进怀里道:“该死的,留不住你的人,它也不能留给朕么?”说着,已是双眸潮湿。 我心间一滞,只觉眼眶也有些酸涩。他是皇上,他是天子,他如何也能心伤至此?我默默地将一只坠子摘下,递给了他。 他一把将坠子和我的手紧紧握在他宽阔的掌心里。良久,自我手心里取出坠子,放开我道:“走吧。进宫来了别忘了来清心殿看看我。”说着,眸光潮湿地转过头,向前走出几步,跨上汗血宝马绝尘而去。 我默默地看着他消失在前方。回转神,正要爬上轿辇,只见萧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的身后。 [bookid==《情即毒》] 第八十六章 入王府(下) (感谢残魂噬血的打赏!) 申时已过,萧煦在王府中焦急不安地踱来踱去,一颗心像是悬在了嗓子眼里,只突突地跳着。想着,自己渴望了许久的女子今日终于要入府嫁与自己了,他竟是没来由的紧张和兴奋。 小海子自府门前张望了好几次,回报皆说是“还没到呢”。萧煦再站立不住,提脚一跨,出了府门道:“小海子,随本王看看去。” 萧煦一路打马前来,转过一弯,便见着一行人马只怔怔地立在原地不动。他上前几步,一眼便看见了那辆翠盖朱红八宝辇车,心中正自诧异为何只见一辆车时,不远处,只见韩德海急急上来,道:“王爷来了?皇上也正在后头呢。” 萧煦心中一凛,道:“他怎么也跟来了?” 韩德海战战兢兢地道:“皇上是刚刚骑马追上来的,说是与婉王妃有几句话说,命奴才们在前边候着……。” 韩德海还要说话,萧煦狠狠摔下马鞭道:“哼!还要痴缠不放么?”说着,人已急急跨出去了老远。 萧煦默默向着我乘坐的辇车急步上来,待到得跟前,只见萧灏已跨上了那匹匈奴送给自己的汗血宝马绝尘而去,而一旁的我还只怔怔地愣在原地出神儿。 我心里一惊,正要开口说话。他狠狠地一把横抱起我道:“天杀的,到此时,你还和他搂搂抱抱地难分难舍么?你为何不跟了他去呢?”说着,已抱着我坐进了辇车里,将我紧紧地圈在他怀里,向着车下大喝一声,“快走!” 我使劲挣扎着道:“你放开我,放开我,便跟着他去。” 他身子一凛,圈紧我,怒道:“你敢!除非本王死了,否则休想再去找他。” 我动弹不得,只得由着他罢了。辇车缓缓地向前驶去,他贴紧我的脸颊道:“他为何又追了来?他和你说什么了?” 我没好气地道:“不关你的事,不用你管。” 他又怒上眉梢道:“从此,你便是本王的人了,本王岂容你再去魅惑别的男子。” 我使劲一推他,趔趄一步,离开了他的胸怀,只独自坐在辇车一边的位子上,狠狠盯着他道:“妾身只是你的妃子,不是你的奴隶。王爷不觉得自己应该收敛些霸道么?皇上是天子,也知道重人之情义,可你,只知道一味耍横耍蛮。” 听得我这句,他将手往一旁的车壁上狠狠一捶,整个辇车晃荡一下,他血红着双眸道:“他再好,如今你也只能是本王的人了,你就死了对他的那份心思罢。” 我恨恨拿眼剜他一下,只是静默不语, 片刻,他蓦地俯过身子,急切地道:“你耳边的坠子呢?如何便只有一只?” 我眸光一避,垂首轻轻地道:“他来就是为了拿走另外那只的。”说着,抬起头,迎着他的眸子道:“那只坠子给了他,我和他便也再没半分瓜葛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怒吼起来道:“这坠子是百合坠,你只当我不知百合的意思么?今日是你入府的日子,你为何还要戴他送你的百合坠子?你人在这儿,心还是想着他,是不是?” 我手臂生疼,心里更是麻痛了半边,我噙满泪水,凄切地道:“这对坠子不是他送给我的。今日我把另外那个留给他,是因为那个坠子本来是属于他的,我这样做也是不想欠他人情。” 他听我说得糊涂,前半句说不是他的,后半句又说是他的,只云里雾里辨不清,遂又狠上心来道:“那你为何不将两只一起给了他?你留了一个给他,戴着一个,是甚么意思呢?你们想要看着彼此手里的这个百合纠缠不清到什么时候?”说着,伸手使劲将我耳边的这个坠子一把扯了下来。 我心间一急,站起身子就要和他夺了过来。他将坠子紧握于手心,怒道:“你想戴着这个坠子入王府么?难不成等会子还要戴了它与本王洞房?”说着,喊了声“停车!” 辇车嘎然止住,他握着坠子,跳下车来。我忙忙追出车子,正要央求他将坠子还给我。抬眼,只见他扬起那只手,狠狠地将坠子向着远处一扔,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便掉落在了离路几十米开外的荒野草丛里。 我默然一秒,不顾一切地提起裙角就要向着荆棘荒草里走去。 他额上青筋跳动,眸光森寒,拽紧拳头地上前一步,生生将我拖拉至辇车边,一把将我扔进车里,怒喝道:“走!” 辇车急急向前驶去,我心间悲痛万分,只得默默泪流不止。 行不多时,辇车止住。念奴上来,掀起车帘道:“王府到了,小姐下车罢。” 我盖好盖头,由着念奴和碧春搀着,缓缓下了马车。透过盖头红晕晕的一片,我瞧着门前人头传动,热闹非凡,却只是不见他再前来说一句话。 念奴和碧春搀着我慢慢往前移动,进了大门,穿过庭院,又弯弯曲曲地走了多时。四周终于渐渐清静下来,念奴自耳边轻轻地道:“小姐,您所住的是婉园呢。奴婢听说是王爷命人特特为您修建的。” 我轻轻淡淡道一句,“知道了,不要你多嘴。” 念奴听出我话中不悦,也不再多言,只扶着我小心谨慎行走。 转过一廊角,只见一座青灰宫墙庭院横亘眼前。到得大门边,抬头便见嵌入砖壁的扇形花岗岩石门楣上龙飞凤舞着两个遒劲大字“婉园”。 念奴和碧春将我搀扶进了园子。迎面,花草的甜香扑鼻而来,念奴和碧春自我身旁不时地发出“哇塞”的惊叹声。园子不是很大,但里面柳暗花明,亭台轩榭,假山清流,一一俱全。这个时节,园子里各色花草珍奇斗艳,双双莺燕呢喃不休。一旁早已等候在此的几个侍婢见着我们进来,便恭谨地引着将我搀扶进了新房,安置我端然坐于黑漆云母石百子百福紫檀大床沿上。 王府的侍婢将我安置妥贴,便都齐齐退了下去。一时,只有念奴和碧春陪伴在我的左右。我心间紧张不安起来,急急向着一旁的碧春道:“你快去看看月王妃住哪儿了?” 碧春忙忙下去,不多时,便回报说她就住隔壁的“月园”。 我重复着“月园,婉园。”不由得心内一喜,想着,萧煦还是有心的,连园子的名字也取得甚是令我欢喜。 默然端坐半晌,眼见着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我屏息凝听,房里有纱幔帘帐自晚风中轻轻摇曳的晃动声,远处,似乎有嘈杂的欢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如斯地静谧,使我心神俱颤起来。脑中不由得地反复猜想着,此时的他在干什么呢?是在那一片嘈杂的喧闹里?还是也和我一样,只独自呆在某个角落,感受着这新的陌生的寂静? [bookid==《穿越仙侠世界》] 第八十七章 初/夜凉 ps: vip第一章,很是焦急与不安。求订,求支持! 层层暮色下的燕王府中,红绸高挂,锦绣辉煌,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丝竹管乐涔涔,欢歌笑语呢喃。 因着,皇上赐妃是无尚的荣耀。萧煦在府中自是要大摆宴席的。一则是炫耀自己的尊荣,标榜皇上与自己的无限亲厚。二则正好借此机会笼络人心,为自己的宏图大业奠基铺路。 华灯初上,萧煦与夫人王雁桃便淹没于一片觥筹交错的喧闹里。萧煦扬眉吐笑,把盏逢迎。王雁桃与他并肩穿梭于朝臣贵胄间,软语问候,端然迎笑,好一派王府女主的风光与高贵。 我与念奴碧春在婉园中痴坐等待。经了一顿车马劳乏,兼着,又有萧灏和萧煦二人前来一翻纠缠,此时,我只觉腹中饥渴,脑眼昏沉。 我一把摘下盖头,猛吸一口气道:“拿杯水给我,都快渴死了。” 念奴自一侧的梅花朱漆小几上拿起一只芙蓉白玉水杯递了过来,道:“小姐坐好了,把盖头盖上罢,等会子王爷来了,见着您这样,没的笑话您呢。” 我脸一红道:“他爱笑不笑。我又渴又饿,你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说着,抬眸四处瞧了瞧。只见寝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帘幕逶迤拖地。六尺见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大红底丹凤朝阳累丝薄衾。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光彩夺目。地上是石青色的磨砂大理石砖,连接处皆是用金粉细细描摹了的。 念奴听我说饥渴,也笑着道:“午膳时只顾着紧张,小姐就没吃啥,这会子可不饿了么?”说着,笑一笑又道:“奴婢也饿了。只怕碧春也饿了吧。” 我们三人相视一笑,念奴便要下去找东西吃,她正走至寝房门口,抬头只见萧煦急急走了进来。 念奴忙忙屈膝下去行礼道:“王爷吉祥!” 萧煦看似有些欢喜地道:“起来吧。”说着,抬脚已进了寝房,只大踏步向着我走来。 待行至我面前。转头向着碧春道:“你们先下去,等会儿,小海子会带人传膳进来。” 念奴和碧春恭谨出去了。一时。宽阔而沉静的寝房内只剩了我与他。 他见着我的盖头已被掀开了,便上前欺近我的脸容,有些生气地道:“谁给你揭开的盖头?你不知道新娘的盖头只有新郎才能揭开的么?。” 我迎着他的眸光,道:“王爷迟迟不来,妾身被那盖头蒙得头晕目眩的,实在难受。” 他贴着我身旁坐下,拉着我的手,缓和下来道:“新婚之夜,你的脸容只可以给我一个人看的。你知道么?” 我羞涩一抿道:“这里除了王爷哪里还有旁人呢?” 他拥紧我的身子,温婉地说着。“这里没有旁人,那你的心里呢?你的心里除了本王。还有没有旁人?” 我凝滞一瞬,想着,入府路上他将娘亲留给我的百合坠子生生扔弃了,不由得含着怒气道:“妾身只是皇上恩赏于王爷的礼物罢了,王爷大可不必在意妾身心中所想?今日既是入了王府,妾身一定会谨记自己的身份。好生伺候王爷便是。” 他加重手间力度,沉沉地问道:“本王是问你心中还有没有旁人?你顾左右而言其他是什么意思?本王知道,你心里还想着他,是不是?” 我也有些气急起来,道:“王爷总是以己之心度人之意,妾身不想和您吵架,妾身不想等会子又平白被你扔了坠子簪子什么的。” 他站起身子,向着我狠狠地吼道:“本王就知道你还在心疼那坠子。那坠子有什么好?他有什么好?你说!你说与本王听听!” 我见他又要动怒起来,不由得神色哀婉地道:“那坠子本没什么好?只是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怒道:“一个破坠子有什么重大意义?不就是因为是他送与你的么?那百合坠子是你与他昔日在映月池畔的定情之物,是不是?” 我见他如此胡搅蛮缠,也没好气地道:“妾身已和王爷说过了,那坠子不是他的,那是妾身的娘亲留给妾身的。之所以意义重大,是因为它是妾身的爹爹与娘亲的定情之物,娘亲留给妾身是希望妾身能得美好姻缘,与夫君百年好合。” 他静静听着,默默注视着我,片刻又道:“既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将一只坠子留给了他,他当日又为何说,那坠子是他亲手交给你的。” 我心里一震,想着,若是要追查清楚这些,岂不是要从当日我与萧衍放风筝开始说起,事情一旦牵扯出来,只怕哥哥与紫月的恋情也要被暴露了。想及此处,我不由得浑身一激灵,道:“这事已过去许久,妾身不想说。” 他猛一转身,步步逼近我道:“不想说?是不敢说还是不好意思说?母妃说得对,让你去魅惑了他,岂不是更好。本王瞧你天生就是个狐媚子,迷惑男人倒是真有一套本事呢。” 我听他说出如此难闻的话语,心间一痛,也霍地站起身子,狠狠地道:“王爷这才看出妾身是个狐媚子么?妾身生来就是个媚主惑上的,王爷若是不要妾身,现在便将妾身送还宫里去,让妾身魅惑皇上,说不定妾身还是个红颜祸水呢,那王爷岂不有机会夺取江山皇位?” 他身子一震,伸手又将我的脖子紧紧掐住,随后,眸光凛冽,凶狠地逼视着我,森冷地道:“你是要诛了本王的心,是么?你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他,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想魅惑他去,是么?本王告诉你,门都没有。从此,本王不许你踏出婉园一步。”说着,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礼盒狠狠地往我身上一扔,遂即,放开我,提起脚步便气匆匆地走出了屋子。 我均匀呼吸,擦干泪水,轻轻捡起礼盒打开一看,一对和田玉质的白玉百合坠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心口一疼,想着,他此时前来,明明是要将这对坠子送给我的。可到得最后,为什么总是要弄得这样彼此心伤而去。 半晌,念奴和碧春端着晚膳进来了。经了这一闹,我只觉筋疲力尽,胃口全无。念奴和碧春一味劝导,我才懒懒吃了两口。 夜,已是深透了。除了墙角的夏虫在唧唧地叫着,远近皆是一片寂静的。 寝房里红烛高照,偶尔响起几声烛花爆破的哔啵声。 念奴已出去过了好几回,进来时皆是神色黯淡。 坐了许久,我只觉腰膝酸软,双腿乏力。我唤一声,“碧春,伺候我歇息吧。” 念奴嗓音一急,道:“小姐不等王爷啦?今日可是要洞房花烛的。” 我心间一疼,他那气匆匆离去的身影又浮上眼来,我淡淡一句道:“他不会来了。” 念奴头一低,泪水便下来了,道:“这可怎么是好呢?今夜不侍寝,明日奉茶,小姐便要行跪拜之礼呢。” 我凄然地道:“跪拜便跪拜罢,媚主惑上的罪名都担了,还只怕区区跪拜么?” 念奴和碧春将我侍候妥贴,我含泪卧于衾被中。顿时,觉着一阵凉风袭来,我只得将柔软的云丝薄衾紧紧拥于怀间。 第八十八章 强侍寝 ps: 求订!求支持! 当晚,燕王府中欢歌笑语,猜拳闹酒,直至子时将近,方才语歇人去,渐渐安静下来。 萧煦被我那翻话气得不轻,抬脚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婉园。他心中堵了一团郁闷,到得宴席间,甩甩头,一手拿起桌上的鎏银百花掐丝珐琅酒壶,一手捏着金锡兽面酒樽,一口一满杯,一桌子一桌子地轮番敬了几回。 一侧的紫檀黑漆八仙桌上,四五个青年才俊也已五六分醉意了,但仍歪斜着身子,猜拳闹得兴起。萧煦踉踉跄跄地走上去,含糊着道:“陆兄对楚弟,棋逢对手,酒逢知己,你们可得喝尽兴了呀。” 一桌子人见着萧煦已有几分醉意,便都纷纷站了起来。一旁正猜拳的陆子仪是光禄卿,掌管皇宫守卫事务。楚温然是卫尉丞,负责宫门屯兵事宜。两人和萧煦关系也是甚亲厚随意的。萧煦北上督战前,他们与南宫皓等人常常结伙前去醉月楼中喝酒听戏,偶尔也与那里的姑娘们风花雪月一翻。 陆子仪停下猜拳,笑嘻嘻地向着萧煦道:“王爷放心,我们几个今天不醉不归,您就不必招呼我们了。”说着,又狡黠地一笑道:“美酒醉人,王爷今晚还是少喝些罢。听闻,皇上赏赐的两个王妃皆是貌美如花,姿色倾人,王爷真是艳福不浅哪。”说罢,一众男子皆哈哈笑起来。 萧煦知他们不过玩笑罢了,但眼中不由得浮上那令自己肝肠怒结的脸孔来。他眉眼一凛。倒满杯中酒,向着一众人笑道:“美人要爱,美酒也要喝。来!本王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今日光临寒舍。”说着,仰头一饮而尽。众人看见萧煦如此盛情敬酒,也都纷纷举杯而饮。 眼看着,大部分的客人都已离去。萧煦和陆子仪他们仍然在喝闹着。王雁桃走上前来道:“王爷少喝些罢,身子要紧。” 萧煦使劲扬手一挥。喝道:“本王喝酒,谁敢管我。”说着,又满满饮下一杯。 雁桃见萧煦已是完全喝醉了,但他如此样子,王府中哪里有人有能劝得住呢。她心间一急,计上心来,转头向着小海子道:“你去后边看看陆大人他们的小厮在哪儿?让他们赶紧将自己的主子弄回家去。” 小海子瞅一眼醉得东倒西歪的萧煦,急急走下去了。不多时,几个小子便上来劝着自己的主子回家去。 陆子仪几个也皆都醉得不轻。眼见着夜已深了,便也忙忙地由着自家小子扶着出了府门上车而去。 一时,王府里便沉寂下来。 今日是两个王妃入府的日子。王雁桃是王府女主人。不管她有多少个不欢畅,今晚也只得强颜欢笑,阿谀逢迎。 此时,眼见着宾客离去,想着,今晚。萧煦便要与别的女子洞房花烛了。王雁桃一颗心便痛得麻木。她也早已听闻被赐的两人并不是如先前所说的相貌丑陋,资质愚笨。相反,宫中传出话来,这两人不但不丑,反而是花容月貌。姿色迷人的。况且,前段时间。皇上与萧煦为了争夺婉王妃而几乎反目成仇的话也自是传进了她耳中。她知道从今日开始,自己在王府中的生活将不再波平浪静了。 雁桃看着已是醉得昏昏糊糊的萧煦,不由得心中一痛,带着碧雯上来道:“王爷,夜已深了,妾身扶王爷回房歇息罢。” 萧煦抬起迷蒙双眸,斜视一眼雁桃道:“本王不困,你先回房去罢。”说着,趴在桌上,不言不语。 雁桃默立一旁,怔怔地看着萧煦。她心道,今晚是他洞房之夜,那婉王妃也是他拼命夺了来的,可此时却又为何这般呢? 萧煦见雁桃还不回去,不由得抬起头,带了些怒意道:“夫人为何还不回房?今晚是本王与婉王妃的新婚之夜,你难道还在等着本王陪你睡么?” 雁桃听见这一句比刀子剜了心还更让人疼痛的话,只得拉起碧雯泪水模糊地往宁馨堂奔去。 萧煦见雁桃已远去,倒满手中酒杯,又猛猛地喝下了一口。 小海子轻轻上来道:“王爷别再喝了,夫人也走了,奴才扶着您去婉园罢。” 萧煦趔趄站起身子,撑着小海子慢慢地向着婉园而去。到得园子门前,萧煦愣住脚步,一把推开小海子,只倚着门墙怔怔地出神儿。 小海子急步上前搀着他道:“王爷为何还不进去?婉王妃怕是都等急了呢。” 萧煦抬起猩红眸子,注视着小海子道:“她在等着本王么?她心里喜欢本王么?” 小海子被他问得愣住头脑,只支支吾吾着道:“看王爷说的,她不等着王爷,还能等着谁呢?王爷管她喜不喜欢的,进了洞房,不就喜欢了?”小海子这两句原也只是将就的话语。奈何萧煦听在耳里,顿时,像是被人生生地在心尖狠狠拧了一下地麻疼起来。 他猛地站直身子,道:“去月园。” 小海子吓了一跳,道:“什么?去月园?王爷知道月园住的可是月王妃呢。” 萧煦怔肿瞬间,猛然一下想起那句“进了王府,王爷不能让紫月侍寝,王爷不能碰她”的话来,不由得又抬眸看着“婉园”二字。瞬间,“……现在便将妾身送还宫里去,让妾身魅惑皇上……”的话又浮上耳来,他低下眉眼,拉着小海子迈开了步子。 萧煦狠下心肠。想着,她能与皇上纠缠不清,为着个破坠子便与本王翻脸,本王为何要乖乖听她的话。她不让本王碰紫月,本王便不碰么?今晚本王偏要让紫月侍寝,明早奉茶。本王便要看着她自本王面前乖乖跪下。如此,也好挫挫她那股倔强不服的傲性。 萧煦借着酒劲,拖着满心满脑都是那个倔强身影的身子走进了月园。 月园里,皎洁月光下,枝影扶疏,夏虫唧唧。寝房里,灯光微暗,紫月早已沉沉睡下。秋雪陪在房里。门边是两个小丫鬟在值夜。 萧煦晃荡着脚步朝着寝房前来。小海子急跑两步上前,向着小丫鬟道:“王爷来了,快进去禀报。” 一小丫鬟忙忙开门进去禀报,秋雪听了也是吓了一跳,急急唤醒紫月道:“小姐,小姐,王爷来了。” 紫月惊得从衾被里直坐起来道:“他……,他……,他怎么到这儿来了?他不是该去姐姐那里么?”说着。又紧紧拥住衾被,不住地颤抖起来。 秋雪正要出声安慰,只听门“哐当”一响。萧煦东倒西歪地闯了进来。 小海子和秋雪急急上前扶住他。将他安置在一侧的梅花圈椅上坐着。 紫月惊得一味在衾被里瑟瑟抖动,连下来请安问好也生生忘记了。 萧煦斜视一眼紫月,结巴含糊地道:“本王来了,你还只坐在衾……衾被里干甚呢?你就那样……那样迫不及待地想本王上去么?” 紫月身子一凛,忙忙下来跪拜道:“妾身拜见王爷。” 萧煦伸手捏起紫月的脸容,定定看着道:“嗯。你长得倒也算清丽,这么久,本王疏忽你了。今晚,你就为本王侍寝吧。” 紫月听闻,泪水一涌。挣脱萧煦的手,磕拜下去。抽噎着道:“不,妾身不能为王爷侍寝,王爷答应了姐姐的,入府后不让妾身侍寝的,王爷不能碰妾身的。”说着,已是颤抖地哭出了声来。 萧煦见她这样,不由得惊异起来,含着怒气道:“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让你侍寝还要经了她的同意不成。她不让本王碰你,本王便碰不得你么?她不让,本王偏要,看她能如何。”说罢,向着一旁的小海子和秋雪喝道:“你们全都下去!” 秋雪深深望一眼紫月,便无奈地下去了。 一时,寝房里只剩下了紫月与萧煦。紫月穿一身乳白的织丝睡衣,轻盈柔软的布料将她玲珑的身材映衬得一目了然。萧煦酒意凝上头来,拉起紫月,只觉眼前人儿恍恍惚惚地正娇俏倩兮,温婉呢喃。他甩甩沉重的脑袋,眼前便是那日雨里,她扑进自己怀里的画面。 萧煦跨上一步,将紫月狠狠拥进怀里。紫月惊慌失措地捶打着,嘴里哭喊着要他放过自己。 萧煦酒醉朦胧,见着紫月一味挣扎哀求,心间便又想起了那个坠子,想起了那人对着皇上笑,贴在皇上的怀里……。 他心中一痛,使劲地向着紫月吻了下去。紫月还在挣扎着,萧煦怒上眼来,将紫月一把横抱起来,向着衾被扔了上去。瞬间,一副健硕的身躯便狠狠地压了上去。 紫月拼了命地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哭喊道:“王爷放过妾身罢,妾身求您了。”萧煦心里脑里皆是佳人的身影,早已是情迷意乱了,哪里还能听见什么哭喊声。他拼了命地啃咬着她的嘴唇,她颈脖,她的锁骨……,一寸一寸地,直至全身伤痕累累,青紫斑斑。 不知过了多久,紫月停止了挣扎,没有了泪水,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眸怔怔地看着空气。蓦地,萧煦一声长吼,贯穿了紫月的身体,嘴里反反复复只呢喃着一句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我?有没有我?。” 良久,萧煦翻下身子。他默默地起身穿戴整齐,朝着全身紧紧裹着衾被,瑟瑟蜷缩在角落里的紫月看了一眼,道:“对不起,本王喝醉了。本王去拿些药膏来。” 紫月头发散乱,脸容煞白,只一味哀哀地将两只泪光涟涟的眸子摁在了身前的衾被上。 萧煦打开门。门外,秋雪,小海子和几个丫鬟皆都神情凄然,一片唏嘘。 第八十九章 悲欲绝 (猛求订!) 秋雪来敲门时,已是寅时将至。念奴轻轻走至我床前,推推我的身子道:“小姐,小姐快起来,月王妃不好了。” 我本就睡得不安稳,听见念奴的话音,只霍地坐起身子道:“怎么了?这深更半夜的,是不是生病了?” 念奴暗自抹了一下眼睛,道:“您快起来,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胡乱穿戴一翻,出了门,向着秋雪道:“你家小姐怎么啦?” 秋雪抽泣着道:“奴婢瞧着,小姐快死了。” 我心间一惊,不再出声,只由着念奴和碧春搀着,跟了秋雪急急前去。 门外,圆盘似的月儿正照中天。四周,月华如水,一片静谧。 进了月园,只见几个王府拨下的小丫鬟正自寝房里进进出出。 我心间狂乱地跳着,恨不得一步便跨进了那房门。 进了屋子,我急急向着床边跑去。床上,衾被皱成一团,床单凌乱不堪,上面有几滴斑驳血迹,灿若红花,一边枕头已被斜斜扔在了一角。一眼望去,这里就像是刚刚争斗过的战场。 紫月静静地蜷坐着,身子瑟缩成一团。她将脸容埋在膝盖间,满头长发散乱在两侧。我急急唤着她道:“妹妹,这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紫月一动不动。我惊慌地拉起她的脸容,眼光扫过,她唇角红肿青紫,脸颊上也是红白不定。我不由得心头一滞。慢慢地道:“这是怎么啦?” 紫月抬起满是泪水的眼,望一下我,便狠狠搂过我,哭诉道:“姐姐,我怎么办呢?我对不起远,我再配不上远,远不会再喜欢我了,我……。我……,我想去死。” 我急急一声道:“到底怎么啦?” 紫月抬起眸子,向着我凄凄地道:“是……,是王爷,他将我的身子玷污了。”说着,撂下衣领,露出里面雪白肌肤上的朵朵青紫的梅花印子。 我呼吸一痛,泪水泉涌而出。今晚,他到底没有来到我的屋中。原本只是觉着他定是去了他夫人那里。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要了紫月,而且要得如此霸道。 我回转神思。怒恨交织地道:“他就是个蛮横的恶魔。他无耻,他无赖,他明明答应了我不让你侍寝的。他……,他……,我饶不了他。”说着,放开紫月。就要夺门而去。 迎面,念奴急急上前来道:“小姐,王爷过来了。” 我心一凛,道:“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他去呢。”说着。已见他直直走过来了。 我急步上去,怒睁双眸只定定地盯着他。他身子一震。遂即便缓过神来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道:“这不用你管。你只说说,你对紫月做了什么?” 他目光低垂,声音喑哑地道:“本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也管不着。” 我一把扯住他胸前的衣襟,怒吼道:“你当日答应了我,不让紫月侍寝的。我说过,你不能碰她的。” 他抓住我的手,泄下气来道:“你听我说,我是喝醉了才……,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我狠狠推他一把,哭喊着道:“你是个小人,你无耻,你明明答应了我不碰她的。早知这样,我就是死,也要哀求皇上废了那旨意。我真是瞎了眼了,竟然相信了你的话。我……,我……。” 我哭得惨烈,一口气喘不上来,竟生生地晕倒了下去。 他痛呼一声“婉儿”,便飞奔了上来,将我紧紧拥在怀里,狠劲地揉搓着。 我缓过一口气,神思慢慢清明起来。我猛地一把推开他道:“你别碰我,你离我远点,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说着,转身奔进了紫月房中。 萧煦黑着一张脸,紧跟着进来了。他伸手将一个小小的白色锦盒交给了秋雪道:“给你家小姐擦擦。” 我向着紫月跑过去,两人紧紧搂着哭得不忍听闻。 萧煦怔怔片刻,便提脚凄凄出了寝房而去。 念奴和秋雪上来,拉开我俩人,念奴道:“小姐别再哭了,深更半夜的,当心等会子又晕了过去。” 我哀哀地抽噎着,半响,止住哭声,只是坐着默然不语。 紫月早已不哭了,只是眸光悲伤而绝望。 我拉过她的手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轻信了他,以为他真的会信守承诺,不会让你侍寝。”说着,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流。 紫月默然。良久,方抬起眸子道:“如何能怪姐姐呢,是我命该如此罢了。如今,我的身子脏了,与远的情分也就没了。可我真的舍不下远,我怕他伤心难过。姐姐要答应我,我去了,无论如何要劝住他,让他忘了我,好好活着,找个好女子娶了。如此,我便也安心了。” 听她如此说,我心头又是一痛,道:“妹妹要作甚?妹妹要扔下哥哥和我了么?你连家中的爹爹和娘亲也不要了么?” 紫月眸光如烟地看着我道:“我家中还有两位兄长与姐姐们,爹爹和娘亲就不劳我牵挂了。自进了宫,我没有侍寝受恩,没有为家族门楣带去半分荣耀,他们也只怕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女儿与妹妹了。我平生所愿,唯求一个与自己彼此真心相爱的人,自从遇见你哥哥,我一直就幻想着有朝一日远能将我娶了去。如今,一切皆都成了泡影。我还有什么理由苟活于人世呢?我已对不住远一次,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等着他再来将我玷污了么?”说着,已是抽噎难言。停滞瞬间,便又含泪道:“我只是舍不下远,我怕他见我去了,伤心难过。” 我紧紧握住她一双手道:“如果你真舍下了他而去,只怕他会拼命。你想想,他知道你被王爷玷污愤而自尽,他还会不痛而杀之?谋杀亲王,他岂能有活路?” 她身子一震,道:“姐姐定要劝住他,伯父伯母只有他一个男儿,妹妹决不能让他们老年失子,否则,妹妹只怕在黄泉路上也不得心安。” 我转眸又道:“哥哥年纪轻轻便立下战功,如今又在宫中效命。可怜爹爹和娘亲望子成龙,只想着,我薄氏门楣有望了。现下,妹妹若是想不开,只怕我薄家便也危在旦夕了。” 紫月但哭不语。我又接着道:“妹妹若真要一死了之,只怕性命不保的还不只哥哥一个呢。就是我,也只怕难逃一死。还有兰姐姐,也一定难逃其咎,你想想,若是细细追查下去,前翻种种,她如何能避得过去。她轻则失宠废黜,重则问斩丧命,可怜兰姐姐有孕数月,眼看着,就要产下皇儿了。妹妹真忍心让我们这些人都陪你丧命么?” 紫月身子一颤,无助地抬眼看着我,道:“我死了,王爷会追查那些事么?” 我凄然道:“你是皇上赏赐于他的妃子,侍寝当夜便含恨自尽。你想想,旁人要怎样看他,皇上要怎样看他。皇上正为他在太极殿上顶撞废旨一事而耿耿于怀呢,难保不会抓着你的死发难于他。如此,你与哥哥的恋情,兰姐姐欺骗皇上哥哥是她表兄的事情,还有我包庇你与哥哥恋情的事情,这一桩桩一件件,那样不是杀头的大罪呢。” 紫月听闻,哀哀无语,良久,方道:“妹妹糊涂了,死我一人不足惜,但万万不能连累了大家。忍辱偷生,妹妹从此只为我爱的人与爱我的人而活。” 我一把揽住她的身子,道:“谢谢妹妹。不管你侍没侍寝,相信哥哥对你的情意一定不会改变的。” 她泪湿双眸道:“从此,远只在我的心中,无福成为他的妻子,默默守护着他也是幸福的罢。” 我们紧紧相拥着,良久,我方道:“天就要亮了,妹妹再躺会子罢。” 她轻轻颌首,放开我的身子道:“姐姐也回去歇息罢。” 我缓缓站起身子。她蓦地又拉住我道:“妹妹再求姐姐一件事。姐姐明日一定要为妹妹寻一剂麝香或是红花药来,妹妹万死不能有他的孩子。” 我心里一颤,眸光凝住她,道:“妹妹……,”她没等我将话说完,便开口道:“我不能为他生孩子,若是一个不小心怀上了,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苟活于人世。” 我见她眸光决绝,便只得轻轻颌首。 出了月园。眼见着,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 我垂首默默地走着。猛然间,墙角冲出一身影,将我直直挡住。 我抬起头,正对着一双哀痛而疲惫的眸子。 我默默绕到一侧,他又挡住一侧,我转身要回至月园,他急步上前又挡住了去路。 我垂首站定,他哀哀地道:“你连话也不屑和我说了么?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冷冷道一句,“您是王爷,这里是王府,王爷想怎样便怎样。妾身累了,要回房歇息去,请王爷别挡道儿。”说着,转过身,忙忙奔进了婉园。 萧煦怔怔片刻,便提脚追了进来。 我跨进房里,一把将门杠住了。 萧煦自门前默立半晌,只得悻悻地和小海子先回了雨轩阁歇息。 第九十章 奉茶难 (求订!) 念奴和碧春伺候着我浅卧于榻上。因着,按规矩,辰时,我和紫月便要至正殿向王雁桃和萧煦奉茶。 闹了半夜,念奴怕睡过了头,只轮流和碧春坐着打瞌睡。 我合眼凝神,眼前却明晃晃的全是刚刚的那一幕幕。那血迹斑斑的皱褶床单,紫月伤痕累累的身体,她悲痛欲绝的话语……。想着,他前些日子在我面前的种种言行,想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一颗心又不由得揪着般疼痛起来。我默默片刻,身子一抖,但觉一阵寒凉流过。皇上凉薄易变,而他呢?不是更绝情寡义么? 神思恍惚间,屋外已是天光大亮了。念奴和碧春忙忙催着我起身梳洗装扮。 我懒懒躺着,淡淡地道一句,“还早着呢,身上乏得紧。” 碧春心疼地看着我道:“昨晚闹了大半夜,王妃能不乏么?但辰时要奉茶,今日是您第一次见夫人,可马虎不得呢。” 我垂下眉眼道:“早晚要见,有什么可紧张的。他这样对我,我还能指望他夫人对我好么?”说着,缓缓地掀开了薄薄的衾被,起了身。 念奴伺候着我梳了个端庄的朝云髻,我自己略略插了支金镶珠翠挑簪,鬟边浅浅点了几个珊瑚绿松石珠花也就罢了。 碧春拿了件茜红金线云纹蜀纱凤袍要为我换上,我转身向着念奴道:“你只拿那件杏色如意海棠长纱给我罢。” 念奴惊呼道:“小姐,那件颜色太浅。不适合今日穿呢,您才刚刚入府,要穿得喜气些才好。” 我鼻尖一酸道:“哪来的喜呢?心尖已是凉透了,没的要装扮出那样一副热闹的外表作甚呢?” 念奴见我神情哀婉,便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默默地拿出了袍子为我换上。 装扮过后,我端然坐于镜前。镜中的人儿双眉横蹙,眼圈红肿。泪光涟涟。羊脂玉般的脸容上一片沉静,毫无表情。樱桃似的丹唇紧抿,似乎无论如何也不打算再开口了。 念奴自我身后怔怔地盯着我,半晌,方说道:“奴婢瞧着小姐就心疼,您这样怎么去奉茶呢?” 我并不理会她,只默默起身,慢慢地由着碧春搀着往外而去。 清晨的空气是极清新的,我暗暗猛吸几口。心肺间渐渐有了些力量。 出了婉园,迎面见紫月也正由着秋雪搀着慢慢上来。她的装扮也是清淡的,但看着比我好了数倍。她额首一支点翠镶红玛瑙凤头步摇。身上一件胭脂色绡绣玫瑰轻罗长纱略略显出一个得宠的妃子模样。 我上前轻挽她的手臂道:“妹妹看着真漂亮。” 她转头凄凄看我一眼,道:“既然决定要活着,便要将戏演得像些,今日是给他夫人奉茶,他昨晚没有宠幸你,我也不能让他夫人太得意。” 我眼一酸。眼泪又扑扑落了下来。 紫月紧紧握住我的手道:“姐姐别伤心了,他是爱你的。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哽咽一句道:“爱与不爱,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昨晚那样,我和他便没有以后。”说着。已是难言。 慢慢行去,眼见着王府正殿永康殿便在眼前。 紫月由着秋雪扶着进了殿堂。大殿上王雁桃着一件紫华蹙金广绫凤越牡丹软袍端然坐于上首。萧煦着一身殷红底五幅团花的玉绸袍子坐于她一侧。两边十几个丫鬟侍婢列队成行。 我打起精神。大步跨过门槛,上前几步与紫月并肩跪下磕拜道:“妾身薄氏婉兮拜见王爷、夫人”说着,额首贴地,等着他们出声请起。 静默片刻,耳边静静地仍是不曾听见他二人的声音。我抬起头,目光直视萧煦。他正闲适地呷着茶水,一张脸容也是看不出喜乐。 我正要看向王雁桃,耳边骤然响起她清凌凌的声音道:“婉王妃不必看王爷,侍妾奉茶,这等小事何足让王爷费口舌呢。你二人先起来罢。” 听言如是,我和紫月相挽着站了起来。 王雁桃又一脸威严地道:“我虚长你们几岁,又是最先入府的,奉茶规矩都是祖宗留下的,你们便只按规矩行事罢。” 停顿一下,接着又道:“听说昨晚是月王妃侍的寝。如此,月王妃便就是王爷名副其实的女人了。此时,便只要行奉茶常礼,不必跪拜。而婉王妃呢,你昨晚未侍寝,还算不得王爷的女人,按规矩要行三拜九叩之大礼,向王爷和我敬完茶后,也要向月王妃敬茶,今后要尊称月王妃为姐姐。你俩可都听清了?” 我和紫月屈膝道:“多谢夫人教导,妾身都听清了。” 她端正道一句:“那就开始吧,王爷都等急了。” 紫月依依上前,一旁早有侍婢双手捧着红漆描金牡丹大茶盘,紫月自盘里端起一盅茶向着萧煦屈屈膝道:“王爷请用茶。” 萧煦抬眼,眸光向着我直射过来,伸手一把接过紫月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我垂下双眸,只愣愣站立一旁,面无表情,呆若木鸡。 紫月转身又向着侍婢而去,端起一盅向着王雁桃上去道:“夫人请用茶。” 王雁桃微含笑意,伸手接过茶杯,道一句“有劳妹妹了。” 紫月也扬起唇角道:“夫人客气了。” 王雁桃搁下茶盅,向着一侧的侍婢道:“给月王妃赐坐。”说罢,一侍婢已端着红木大方椅上来,伺候紫月自萧煦和王雁桃的下首落座了。 王雁桃扬首向着我道:“该婉王妃了。” 我凄凄上前,正要自茶盘里端起茶盏时。一句森冷的话音传过,道:“婉王妃刚刚没听清么?你还不是王爷的女人,按规矩,你要三拜九扣向我们行奉茶之礼。你回殿门边去,从那儿跪着膝行上来,三步一拜,九步一扣,听清了么?” 我心间一痛。泪水涌了出来,屈膝哽咽道:“妾身知道了。”说着,转身走至殿门边,直直跪下,一步一步膝行上前,三步一拜,九步一扣。 念奴和碧春自一旁看得心疼,双双跪下,念奴哭道:“奴婢求王爷和夫人饶了我家小姐罢。小姐上次磕破了膝盖,才刚刚好全,怎可又这样跪行呢?”说着。磕拜下去。 碧春听她这样一说。也不由得含泪道:“奴婢求王爷和夫人,让奴婢替婉王妃跪行上来罢。” 王雁桃狠狠一句道:“替?你想替你家主子跪行是么?我成全你,你待会便跪行着回婉园便是了。” 永康殿离婉园曲曲折折,少说也有半里路,且大多数皆是石子漫成的。 我顿时急切起来,忙忙道:“不不不。妾身不要碧春替,恳请夫人不要责罚碧春。”说着,拿眼狠狠地盯着两丫头,轻缓地道:“你们给我起来,别给我添乱了。还嫌我不够伤心难过么?” 念奴和碧春见我这样,只得哀哀地站起身来。抹着泪儿默立一旁。 我继续向前一步一步膝行过去。到得他跟前,我端起一杯茶,低眉垂眼,清冷地向他递了过去道:“王爷请用茶。” 凝滞片刻,他厉厉一句道:“把头抬起来,本王不喝这不情不愿的茶。” 我抬起眼眸,清凌凌地直视着他,眸光里空空洞洞的,没有怒气也没有怨恨。 他怔怔地盯着我,半晌,方咬牙道:“起来,端给本王喝。” 我一手撑着眼前的椅脚,缓缓站起身子,端着茶水,正要送至他唇边。他猛地一扬手,杯子登时从我手中飞落下去,一杯滚烫的茶水全部洒在了我裙衫上。 我身子一震,只愣愣地呆在当地,肌肤上有阵阵的疼痛传来。 他蓦地站起身子,眸光狠狠地剜着我道:“你想干什么?要烫死本王么?下去重来。” 我恨恨地瞪他一眼,正要端着茶杯重新奉上。他森冷一句道:“本王让你重来,是让你从殿门口重新跪拜上来。” 我放下茶杯,猛一转身,向着殿门口慢慢过去。 我跪下身子,挺直脊背,眸光如一潭死水般寂静地向着他一步一步膝行上去。 我重新端起茶杯,冷冷地道:“王爷请用茶。” 他抽动脸容,眼角湿润,一把拿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怒喝道:“起来!” 我迎上他的眸光,清冷地道:“妾身还未向夫人敬茶呢。”说罢,向着王雁桃一步一步膝行过去。 他又自我身后怒吼道:“本王叫你起来!” 我头也不回地依旧膝行至王雁桃跟前,端起一杯茶向着她道:“夫人请用茶。” 王雁桃正要伸手接过茶杯,霎时,只见他将身子扑过来,狠狠地打掉我手中的杯子,血红着眸子,怒喝道:“本王让你起来!” 我抬起头,冷冷凝视着他,淡淡地道:“王爷作甚么呢?妾身还未奉完茶。”说着,重又端起一杯茶向着王雁桃道:“夫人请用茶。” 王雁桃瞥一眼我,伸手接过茶杯,轻呷一口,道:“有劳婉王妃了。” 我轻笑如雾。转身又端起一个杯子向着紫月膝行过去。 萧煦一把跨上前,怔怔挡在我身前,咬牙切齿地道:“本王让你起来,你偏要作贱自己,你是故意要剜本王的心么?” 我抬起头,冷冷地道:“这些不都是妾身应该做的么?夫人和月王妃皆是王爷的女人,妾身向她们敬茶不是应该的么?”说着,默默地绕开他膝行过去。 念奴和碧春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紫月也站起身子,向着我过来道:“姐姐何必这样?妹妹如何能承受得起。” 我望一眼紫月,眼角漫上湿意道:“本该如此,姐姐坐好,妹妹请姐姐用茶。”说着,双手捧着茶杯递向紫月。 紫月一把接过茶杯,转首将之搁至小几上,拉起我的身子紧紧搂着道:“姐姐要和妹妹生分了么?姐姐是在责怪我昨晚侍寝了是不是?我是怎样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我心头一凛,回过神,心道,我是伤心糊涂了么?我怎么竟像是在生紫月的气呢?我一把紧紧搂住她哭出声道:“是我糊涂了,我不是那意思,妹妹别再哭了。” 我两人正哀哀哭着,只听王雁桃声色凌厉地道:“奉茶礼成,大家都下去罢。”说罢,由着碧雯搀着盈盈出了大殿。 第九十一章 心已伤 (提示:他痛吼一声,道:“本王拿你没办法,本王向你求饶了,还不成么?但你若是下次再说削了发要为尼的话,本王一定会将天下所有的庙宇庵子统统烧干净!”) 眼见着,一众丫鬟侍婢跟着王雁桃而去。永康殿上,只寂寂地留了我与紫月并几个丫头。 念奴和碧春搀扶着我一瘸一拐地慢慢朝着婉园前行,秋雪搀着紫月走在我的一侧,不时伸手虚扶我一把。 绕过一汪清泉水池,便是满眼翠绿的修竹芭蕉,一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在脚下延伸,两边浓荫掩映,枝叶扶疏,甚是清凉静谧。念奴见我走得吃力,便蹲下身子道:“小姐,让奴婢背着您走吧,您这样强撑硬挺,若是损伤了骨头,日后留下了病根,可怎么是好呢。” 我瘸过一步道:“哪里就那么娇弱了,这种苦头,只怕今后也不会少呢?我也正好历练着。”说着,又强撑着,拐过一步。 紫月上来道:“姐姐这是何苦呢?你这样,只怕是有些人的心都要碎了。”说着,转过头抹着泪儿。 我轻扬一丝嘴角,道:“妹妹别这样,你我皆是苦命人罢了。我这些疼痛算什么呢?你心里的苦楚只怕比我还要强上百倍。” 紫月伸手扶着我,我猛跨一步,膝盖一阵剧痛传来,身子便直直地就将摔出去。 紫月用力一拽,眼看着。我和她便要摔做一团。蓦地,一双手狠狠将我拉过,登时,我便倚在一个坚挺的胸怀里。 紫月正要惊呼出声,抬眸,只见萧煦正怔怔地凝视着我。她低下眉眼,轻轻地道:“王爷吉祥,妾身告辞了。”说着。拉着秋雪,用眼神暗示了念奴和碧春,便皆都忙忙向前走去。 我回过神来,向着她们道:“你们等等我。”说着,就要迈开步伐去。 他紧紧拽住我道:“站都站不稳呢,还想逞能么?” 我狠劲一推他,道:“死活也不用你管,你走开。” 他闷哼一声,抬手将我横抱在怀里。迈开大步向着婉园而去。 我在他怀里挣扎着,道:“你放我下来,你个流痞。你个混蛋。” 他轻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脚下步伐不停,双眼却痴痴地凝视着我,道:“这样才像你,又打又骂,像个泼妇。” 我脸一红,转过头去。不再出声。眼看着,脚前便是紫月和念奴她们。我使劲一挣,喊道:“放我下来。”接着,又拿眼向着念奴望过去,道:“你们快过来扶着我啊。” 念奴怯怯地正要迎过来。萧煦一怒道:“让开!”念奴见他这样。便只得又退了回去。 我气急攻心,不由得又涌出了泪来。转眼向着他,喊叫道:“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先狠狠砍人家一刀,这会子又要来充当好人,你以为这样便两清了么?” 他加快脚步,转眼间,便进了婉园。他提脚一踹,跨步进了寝房,将我轻轻放至黑漆楠木圈椅上。 我低头垂泪,默默无语。 他轻轻甩动着胳膊,软语呢喃道:“别哭了,你今天这样,我还未和你算账呢。” 我一把抹干眼泪,凝起怒意道:“我今天哪样了?我膝盖都跪破了,我还要怎样?你说说,我还要怎样你才能满意?”说着,已是脸容惨白,眸光含恨。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搂过我。我急急往前一步,膝上疼痛传来,只得屈着身子撑住椅子扶手。 他转过身,也蓄着几分气结道:“今日奉茶你装扮成这样,委屈得跟个小媳妇似的,哪像本王新娶的王妃?再说刚刚奉茶罢,对着本王,像个木鱼疙瘩,难道你就这样不情不愿么?本王让你起来,你偏不,偏要向她们伏小做低,你不是故意割本王的心是什么?” 我抬起盈盈双眸,狠狠瞪着他道:“妾身哪是什么王妃?夫人不是说了么,妾身并不是王爷的女人,除了那一张圣旨,妾身与王爷没有分毫关系。既如此,在王爷的女人面前,妾身不伏小,不做低,还能怎样呢?”说着,泪水又泉涌而下。 他心肺一痛,靠近一步,软软地说着,“对不起!昨晚本王不该宠幸紫月。你知道本王心里头喜欢的是你,昨儿喝醉了,然后,心里又气你在房中说过的那些话。本王也不知……,不知怎的就……。” 我怒喝一声,打断他的话,道:“够了!妾身什么都不想听。王爷出去罢,妾身要歇息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急切地道:“你到底想怎样?你一直不肯听本王解释。昨晚本王醉得晕晕乎乎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就别再生气了,我们今后有的是时间……。” 我猛地转过头,狠劲推他一把,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混蛋,你出去,我什么都不想听。你昨晚那样,我们便没有以后。” 他身子一震,上前来紧紧抱住我,喑哑着声音,道:“对不起!原谅我。我以后一定不再碰其她女人了,你不能对我说我们没有以后,你知道我苦苦等了你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哭着道:“我绝情?你明明答应我入府后不碰紫月的,可昨晚你……”未等我将话说完,他猛一低头便含住了我的嘴唇。 我使劲推开他,愤恨地瞪着他,冷冷地道:“王爷请回吧,妾身不想与您再纠缠不清了。” 他颓废地向后转过身子,瞬间又转回来,悲泣地道:“你便要与本王决裂了么?紫月是你的好姐妹,本王宠幸了她一回,你便要这样往死里逼恨本王是么?如果是他呢?他后/宫佳日如云。你真当他能只宠爱你一人?” 我眸光如雾,凄婉地道:“妾身此生唯求一个一心人。皇上不是妾身的一心人,妾身也没奢望王爷能做妾身的一心人。但妾身万万没有想到王爷昨晚会让月妹妹侍寝。妾身与她情同亲姐妹,王爷既是选择了她,妾身决不愿与她共侍一夫。” 萧煦一个踉跄,一把撑住身旁的桌椅,含泪道:“你是说你这辈子都不要做本王的女人了么?你如此折磨本王,是不是只是拿昨晚之事。借题发挥,实则呢,你的心里还是放不下他,是么?” 我抬眼,怒道:“王爷不要胡搅蛮缠,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萧煦眼眸猩红道:“若不是那韩清和中间使绊,你早已是他的人了,若他宠幸了别的妃子,你便也不再为他侍寝么?你说啊!” 我狠狠地道:“他是他。你是你,王爷为何要相提并论。” 他眼角湿润,扬起一抹苦笑道:“你是说他是天子至尊。而本王不过是一区区王爷。是么?” 我别过头,淡淡一句道:“随便王爷怎么想。” 他猛的跨上一步,一把将我横抱起来急急前去。待到得床边,将我直直向着衾被一扔,瞬间,健硕的身子便压了下来。 我心间惊愕。扭动着身子,使劲抵抗。他将唇压在我颊边,嘶哑着道:“不就是昨晚本王没有宠幸你么?现在本王就将你彻彻底底地变为本王的女人,本王要不到你的心,还能要不到你的人么?”说着。用膝盖狠狠抵住我的身子,空出一双手来急急地就要解开我的衣带。 我一壁惊呼“你要干什么!”。一壁拼命反抗。 他早已怒火攻心,失了理智。任凭我拼尽全力,眼看着,已是逃不出他的掌心。 我抿紧嘴唇,闭上双眸,只任泪水默默流淌。我放平身子,干脆一动不动地由着他揉搓着。 瞬间,他觉察到了我的异样。抬起悲愤而情迷的双眸,缓缓道:“为何不挣扎了?” 我睁开冷漠双眸道:“这是王府,妾身再拼命挣扎也逃不出王爷的手心。王爷请便罢,完了,妾身便削发为尼去。”说着,又闭上双眸,静静流泪。 他霍地离开我的身子,只默默立于榻前。良久,方才喊道:“起来罢,本王不吃强扭的瓜。” 我缓缓起身,他一把拥紧我,轻轻抹着我眼角的泪,痛吼一声,道:“本王拿你没办法,本王向你求饶了,还不成么?但你若是下次再说削了发要为尼的话,本王一定会将天下所有的庙宇庵子统统烧干净!”说着,狠狠地自我额上亲吻了一下,便放开了我的身子,气冲冲地离去了。 适时,念奴和碧春忙忙地开门进来了。念奴见我身上衣衫不整,便急切地道:“小姐怎么啦?和王爷闹过啦?” 我转过身子,道:“没事呢。”说着,拿眼往外瞧了瞧,也没有见着紫月的身影。便又接着道:“月王妃呢?” 念奴道:“她回屋了。” 我默默。半晌,想起昨晚紫月哀求我的红花药一事,便又向着念奴道:“你等会子想办法让哥哥来王府一趟,我有急事想见他。” 念奴愕然,道:“小姐是说少爷么?” 我抬眼颌首。念奴揶揄着道:“我们才刚入王府,除了王爷,也不认识什么人,奴婢要怎样去传信呢?” 我道:“你是我的贴身丫鬟,这点子事也办不好,今后要怎样护着我在王府里周全呢?” 念奴听我这一将,早羞急的面红耳赤,只支吾着道:“奴婢想办法就是了。” 一旁的碧春笑着上来,挽着念奴的胳膊,低语道:“姐姐急啥,找找小海子去不就得了,他是王爷的贴身小厮,常跟王爷进宫,在宫里肯定有门路能给少爷传信。” 念奴一听,更是满脸通红道:“谁稀的找他呀。”说着,背过身子,只拿起抹布不停地抹着那张小几子。 碧春抬眸与我对视不眼,我俩默默相视一笑。 第九十二章 他是谁 (提示:他含怒道:“你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本王的府里与别的男子搂搂抱抱么?你才入府几天,就耐不住寂寞了?”) 是晚,萧煦心情沉重地歇在了雨轩阁中。 小海子一壁伺候着他宽衣解带,一壁嘟囔着道:“王爷已有三个夫人了,怎的还独自宿在这清冷的阁子里呢?” 萧煦睨他一眼,斜卧于榻上,脑里轰轰然地只是昨日里那句话,“早知这样,我便是死,也要哀求皇上废了那旨意……。” 他想着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想着那悲痛欲绝的神情,还有白日里那又怒又恼一味要与自己的决裂的言语。他弄不清楚这些是不是代表着女人的嫉妒与醋意。 他蓦地又坐起身子,向着小海子道:“本王昨晚宠幸了月王妃,你瞧着婉王妃是不是嫉妒得要死?” 小海子坐起身子道:“王爷想听真话么?” 萧煦俯下头道:“废话,你难道还想拿假话骗本王么?” 小海子沉沉道:“奴才瞧着婉王妃是真的伤心了,但奴才觉得她不像是嫉妒,更像是恨。” 萧煦心里一痛,又将身子平瘫于榻上,道:“她是因为嫉妒而生的恨么?她知不知道本王其实只喜欢她,而且已喜欢三年了。她今日说本王昨晚宠幸了月王妃,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与本王侍寝了。你说本王该怎么办呢?” 小海子瞅一眼他哀戚的神色,缓缓道:“奴才瞧那婉王妃与念奴一样,皆都是个气性清傲。轻易不肯屈服的。王爷昨晚确实做的不妥,您要宠幸月王妃也该等过两天呀。” 萧煦抬起头向着小海子道:“你作死呀,怎可拿那村野泼妇与本王的王妃比。” 小海子笑笑,凝思着道:“奴才错了。可奴才瞧着,她们真是一个气性的,奴才那日不小心说了她一句村野泼妇,到现在。她还不肯理奴才呢。”说着,怏怏地躺下身子去。 萧煦不由得惊疑起来道:“不理便不理罢了,你伤的什么心。” 小海子脸一红,支吾着道:“奴才不是看着婉王妃进了王府,日后与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才觉着有些不安么?” 萧煦听他这样一说,也不再追究。只默默躺着出神,反复咀嚼着小海子的话,“都是个气性清傲,轻易不肯屈服的。”眼里心里又不由得漫上那一哭一闹来。 小海子见萧煦郁郁不欢,便舔着脸。笑道:“王爷今晚不如还到月王妃那儿罢,不然去夫人房中也行呀,奴才见您孤枕凉被的。心里难受死了。”说着,还故意抹着眼睛。 萧煦随手捡起一靠枕扔了过去道:“你给本王滚下去。你要害死本王么?只昨儿一晚,她便要与本王又是决裂,又是削发为尼的。今晚。若本王再进了旁人的房间,指不定她还要怎样闹了逼死本王才罢。” 小海子嬉笑着,将枕头捡起来,垫在萧煦背后,道:“王爷太在意婉王妃了,那要不,奴才陪您去婉园?” 萧煦叹一口气。道:“本王是欢喜她,欢喜得心窝子都疼。她在气头上,强扭的瓜不甜,本王不想她记恨,不想被她看低了。本王要让她也同样欢喜上本王。”说着,默默出神不语。 小海子垂首低眉,摇摇头,便也轻轻出了房去。 翌日,午后时分。我正斜躺于窗下贵妃椅上养神,念奴自一旁为我扇着扇子。 初夏的日头虽不是很毒,但此时也是闷热难耐的。碧春与王府新拨下的小丫鬟绿荷正往屋里用清水抹地去热。 我唤一声,“碧春,拿些清水来给我浣一下手,我要去隔壁看月王妃去。” 念奴停下手中扇道:“大午后的,小姐不躲屋里避暑,去隔壁做甚呢,你膝盖也还疼着,日头下不怕晒坏喽?” 我抬眼刮她一下道:“昨儿交代你的事你办得怎样呢?眼看着,一天就要过去了,哥哥的影子还未见着。我不得过去和她说说么?” 念奴委屈着神色道:“小姐急啥?不是还没到天黑么?说不定少爷正在来的路上呢?” 我登时一喜道:“你办成了?让人稍去口信了?” 念奴闪过我的目光,轻盈一笑道:“奴婢哪敢不办好?奴婢还得护着小姐在这王府里周周全全的呢,不学着点本事哪能行。” 我愉快一笑道:“是是是,明天……。”我话未说完,只听屋外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碧春掀起湘妃帘子,哥哥迎面便走了进来。 我心中一惊喜,急急站起身子就要迎上去,可奈何膝盖仍是疼得厉害,跨步太猛,险些又要摔过去。念奴忙忙扶我一把道:“小姐小心些,没的再碰到膝盖,雪上加霜的,可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哥哥见我这样,也急着上来道:“婉儿这是怎么了?” 我眼角一酸,低眉掩饰道:“没什么?就是今早奉茶不小心弄伤了膝盖。” 哥哥扶着我坐下,道:“奉茶怎的还弄伤了膝盖呢?难道是下跪了么?” 念奴自一旁上来,急着就要开口说话。我抬眼一凛,她会意,便于桌上拿起一杯水,道:“少爷喝茶。” 哥哥接过杯子,向着我道:“月儿呢?月儿也下跪了么?” 我听得哥哥这样说,再忍不住流下了泪来。 哥哥急着道:“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受委屈了?我早知道你们是皇上赏赐进来的,入府后定是要受诸多委屈的。不过,据我看来,王爷也不是不知情义的人呢,他在军中对待将士们皆是仁厚至极。” 我抹干泪水,抬首道:“哥哥在军中见过王爷么?” 哥哥抬眼一笑道:“如何没见过。我还救过他一命呢。正因为战场救了王爷,我才得封骠骑将军。” 我听闻,心中一颤,急道:“哥哥怎么不早说你认识他呢?” 哥哥惊异道:“先前,你们也不认识王爷,我说这些干嘛?后来,你被赐予了他。因着我与月儿的事,你们又闹废旨,我也不知怎么开口。如今,你进了王府,我与王爷迟早也是要碰面的了。只是月儿……。”说着。不免低下头去,神色凄凉。 我心间一痛,出口试探道:“哥哥对月妹妹的情义有多深?现在月妹妹进了王府,说起来也就是王爷的人了。哥哥今后要怎么办呢?” 哥哥站起来,背过身子,凄凄地道:“我对月儿的心思永远不会变。如今。她进了王府,但愿王爷日后能放过我们,成全我们。”说着。转过身子,又道:“你在府中也要多关照点她,常日里,多开导着她。你的话,她最是能听的。” 听他如是说,我瞬间崩溃,再抑制不住,只“呜呜”哭起来。 哥哥身子一凛,上前握着我的手臂道:“看我只顾自己言说,倒疏忽了细问你。你让人捎信给我。说急着见我,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揽着哥哥的身子,泪流不止,哽咽着向他说出了入府当晚萧煦便宠幸了紫月的事,以及奉茶时发生的一切。 哥哥听着,只默默撰紧拳头,身子直直绷紧着,满心满脑蓄了一团怒气。 我哭诉完后,心间便松快了许多。我拉着哥哥自几榻上坐着道:“你别怪月妹妹,只恨那人面兽心的人,当日满口应着我入府后不让月妹妹侍寝,说曾想,当夜便强迫了月妹妹,不是我一味劝着,妹妹当时便含恨自尽了。” 哥哥眼角湿润,脸容凄切。良久,方道:“这便是命吧,我与月儿有缘无分。你平日里要多劝导她,告诉她,不管怎样,我对她的心思永远不会变,让她不要想做那些傻事。” 我恨恨道:“原先不知你救了他也就罢了,今天知晓了,我便越是不能饶他。他强迫了我的嫂嫂,他对不起我哥哥,我与他势不两立。” 哥哥柔缓拍着我的肩头道:“你别傻了。听月儿说,他是喜欢你的。当日,为了得到你,他差点与皇上反目。况且,他又不知道我与月儿的事,也不知道你即是我的亲妹妹。” 我抬首道:“他不知这些便能强迫人么?他就是个无耻之徒。”说着,除了胸口一股恶气,也只是相对默然。 哥哥闲坐一阵,便起身说要回宫去。我将紫月所托的红花药一事再嘱咐他一遍道:“月妹妹意志决绝,哥哥就上叔父那儿拿些来罢。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哥哥眸光湿润一片,轻轻颌首。 我送哥哥出了屋子。日头已是斜过了一边,我与他并肩立于门前。哥哥默立一瞬,并没有立即离去的意思。我心知,此刻,他是想着要去看看紫月的。 他猛一转首,眸光悲戚而无助地看着我。我一把搂住他,抽泣着,轻轻道:“你是想去看她,是么?” 我轻揽着我的身子,道:“可以么?” 我道:“可以。婉儿这就带哥哥过去。” 他轻轻扶起我的身子,嘴角溢出一丝轻笑。 适时,萧煦匆匆上来。到得跟前,他眸光凌厉,只定定看着我,似要一口将人吃下。 哥哥见他这样,不由得迎过去,屈着身子道:“在下薄致远见过王爷。” 萧煦一动不动,仍将一双眼睛凝在我身上。 我见哥哥自一旁走又不是,留又不是,甚是尴尬不已。便出声道:“念奴,带少爷去月王妃那儿问个好罢。” 念奴答应着“是”。哥哥抬眼看我一下,我点点头,示意他先下去。 哥哥走后,萧煦蹭蹭地走上来,狠狠地拽着我的手臂道:“他是谁?” 我挣脱他的手,没好气地道:“是谁也不用你管。” 他含怒道:“你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本王的府里与别的男子搂搂抱抱么?你才入府几天,就耐不住寂寞了?”说着,转头,向着小海子道:“去,将那人拦住,本王倒想看看他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敢来勾引本王的王妃。” 小海子满脸通红,唯唯诺诺地应着,只是不动身。 第九十三章 别后悔 (提示:他轻轻抬首,狠狠凝视着我道:“你既要这样,便不要后悔。”说着,转身匆匆踏步而去。) 萧煦向着小海子重复喝道:“快去啊!” 我看着他那痴狂样,想着,若不将实情说明白,只怕等会子哥哥要受不白之冤,遂故意向着小海子道:“你去叫念奴带我哥哥过来,没的叫人冤枉他勾引自己的亲妹妹。” 萧煦瞬间转换神色,遂即噙起一抹笑意道:“什么?他是你兄长么?” 我白他一眼道:“不仅是妾身的兄长,还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呢。” 说着,将哥哥战场为他挡箭之事说了出来。 萧煦惊愕道:“那天多亏他救了本王一命,不然,本王此生便见不着你了。刚刚本王气昏了头,不过看着倒真有几分眼熟呢。” 我淡淡道:“王爷贵人多忘事,还能记着人家有几分眼熟,倒是真难得呢。” 他上前软语一笑道:“你别生气了,本王又不知他是你兄长,看着你和他搂在一起,岂有不怒的。” 他话刚说完,念奴,小海子,哥哥和紫月一行四人便匆匆上来。 萧煦欢喜着迎上去,向着哥哥道:“刚刚怠慢,请兄长勿要见怪。兄长当日救命之恩,本王没齿难忘。想想,本王与兄长也算是有缘,只是竟一直不知你与婉儿是兄妹。今后,燕王府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着,兄长想什么时候来看婉儿便什么时候来。”说着,转头看我一眼。接着道:“本王还想着哪天要接了岳丈和外母一起到府上来看看,婉儿许久不见他们。很是想念他们哪。” 哥哥见他这样热情,也只得面上含笑,道:“王爷客气了。在下也还要感激王爷的提拔之恩呢。在下当日不过是一无名小卒而已,若不是得王爷赏识,只怕也不能有今日。”说着。眸光含了几分冷淡。 我知哥哥与紫月刚刚见过,此时心中指不定有多少恨气。 我忙忙上前,轻盈含笑地向着萧煦道:“王爷进屋说罢,外头热烘烘的,叫人头晕。” 萧煦见我这样,只当我不再生气,便也是满心欢喜地向着哥哥道:“兄长请进屋说话。” 哥哥眉眼一垂,勉强露出一丝笑意道:“王爷见谅。在下俗务缠身,今日就不再叨扰了。”说着,屈身行了个礼,便要下去。 我急急道:“婉儿送送哥哥罢。”哥哥抬眼,望一下萧煦,道:“王爷在此,你当陪着王爷才是。”说着,又拿眼看一遍一旁的紫月。 我眼眸含笑。转过头看着萧煦道:“那让月妹妹替妾身送一下哥哥罢。” 萧煦柔柔看着我道:“嗯,就劳烦紫月送一下兄长。”说着,又道:“他们路也不熟。小海子,你在前边引着他们出去罢。” 一时,小海子便带了哥哥与紫月下去。 念奴掀开帘子,搀着我进了屋子。 站了这许久,膝盖早已又痛了上来。我自圈椅上坐下,唤一声。“念奴,将活络油拿来替我擦擦。” 念奴过来,道:“小姐这膝盖真愁人,这乌青黑紫的,只怕里边骨头也伤着了。” 萧煦上来,蹲下身子,轻轻抹着那片乌青,道:“跪了一早上,这皮肉能不伤么?让你起来,你还逞强。” 我一把撂下裤腿,道:“王爷勿要虚情假意罢,让妾身膝行两次上来的是谁呢?” 萧煦站起身子,支吾道:“谁让你对着本王一副冰冷样子,你要怒要骂也罢了,何苦要那般视本王如无物。” 想起奉茶时,他那般左右为难,不由得又生起气来道:“妾身哪敢视王爷为无物。若不是那一纸圣意,大殿之上,妾身只怕还不如您夫人面前的那侍婢呢。您夫人开口闭口皆说妾身还不是王爷的女人。既不是您的女人,那与那些侍婢有甚两样。王府里还不是您说了算,您想罚跪便罚跪,想摔杯子便摔杯子,哪顾得上别人是破了膝盖,还是被生生烫死。”说着,赌气地转过身子不看他。 萧煦见我如是言说,也不生气,只嬉皮笑脸地上前道:“好了,本王错了,本王不该宠幸月王妃,不该罚你跪,不该摔杯子。千不该万不该,皆是本王的不是。”说着,凑上身子,拉着我的手臂,亲昵地道:“王府里,真是本王说了算么?本王昨晚在雨轩阁里闷热难睡,眼瞧着,你这婉园风凉清爽,本王晚上要睡在这里。” 我身子一震,道:“王爷要作甚?王爷若是要睡在婉园,那妾身便往雨轩阁住去。”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哀哀地道:“你还生气么?你真打算这辈子都不为本王侍寝了?你是本王的妃子,怎么可以不侍奉本王。” 我一气,道:“王爷不信守当日承诺,妾身又为何要为王爷侍寝。王爷英俊潇洒,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妾身不过是个粗野泼妇,是个狐媚子罢了。王爷何苦屈尊。”说着,垂下眉眼,默不作声。 萧煦凝上怒气,跳起来道:“你不气死了本王便不作罢是吧。本王告诉你,你若一直这样,也别怪本王再宠幸别的女子去。”说着,也气呼呼地转过身子。 我抬起眼,怒道:“只要王爷能哄得住您心爱的夫人不闹,您爱宠幸谁便宠幸谁,妾身毫无异议。” 他转过头,咬牙道:“是么?那为何本王宠幸了紫月一回,你便要闹成这样?” 我狠狠心,道:“妾身说过,紫月与妾身情同姐妹,除了紫月,王爷宠幸谁,妾身都不会在意。对了,王爷已宠幸过月妹妹一回了,日后。妾身也不会再在意了。” 萧煦脸容漆黑,眸光凄切。咬牙道:“该死的,本王还以为你是在吃醋呢。原来竟是如此,想想,皆不过是本王一厢情愿罢了。你这样,到底是恨本王那晚强迫了月王妃。还是心里根本就放不下他。” 我涌上泪意,凄凄地道:“王爷勿要再殃及旁人,妾身说过,今后会谨记自己的身份的。” 他狠狠推开我的身子,怒吼道:“本王不要你谨记自己的身份,本王要你喜欢上本王,本王要你心里只有本王。”说着,瞪着一双悲愤眸子定定地盯着我瞧。 我上前一步。冷冷地道:“王爷已有一个夫人了,而且还有了世子,如今又有了月妹妹。而妾身只不过是皇上赏赐于您的一件礼物罢了,妾身喜不喜欢您,心里有没有您又有何意义。妾身说过,既然王爷选择了月妹妹,那妾身与王爷便只能是情至于此罢了。” 他轻轻抬首,狠狠凝视着我道:“你既要这样。便不要后悔。”说着,转身匆匆踏步而去。 念奴上前道:“小姐何苦如此。那晚之事,王爷也认错了。小姐还要记恨一辈子不成?” 我就着榻上坐下,轻轻揉着膝盖,缓缓地道:“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只要一想起他那晚在月妹妹身上做过的一切,我就心里生痛,忍不住恼怒起来。况且。他宠幸了她,哥哥与她便没有了后路。你说,面对这些,我哪里能轻易不记恨呢。” 念奴摇摇头,道:“王爷是真心喜欢小姐的,小姐也明明喜欢王爷,你们这样彼此折磨伤害,念奴看在眼里,心都要痛死了。您今日这样,指不定王爷还要做出什么事来呢?” 我身子一凛,抬首凝视念奴道:“他还能做什么?” 念奴转过身子,一壁捏着白玉小瓷杯要为我倒水喝,一壁缓缓地道:“小姐没见他刚刚那样怒恨道,让您别后悔么?您这样在意他宠幸了月王妃,现在又这样和他闹,奴婢怕他会为了气恨小姐而再次宠幸月王妃呢。” 我心中一痛,泪水又流了下来,故作淡定地道:“已有过了一次,再有一次又能怎样?左右随他罢了。” 念奴将水递给我,正要开口说话。只见紫月掀帘进来。 她神色甚是欢喜,一进屋便嚷一声,“渴死了,倒杯水来喝。”说着,捏起杯子就要倒水。 念奴自一边急急抢过道:“让奴婢来吧,月王妃也正好劝劝我家小姐。” 紫月挨着我的身子坐下,道:“怎么啦?我刚刚进来时,见王爷黑着一张脸出去了,难道姐姐又和他闹了。” 我低着头,淡淡道:“我与他只怕命里便不合,每次说不到几句就要吵闹。” 紫月拉着我的手,道:“你们之所以吵闹,总归是一个爱字。他爱你爱得发狂,而你每次又总是拿话伤他,他没法子,只能和你吵。” 我抬眼道:“他哪里是爱我。妹妹又不是没看见,昨日大殿上,他罚我跪行,又故意摔去我手中茶杯。今日却又来装好人,还骂我逞强。” 紫月露出一丝笑意,道:“罚你跪行,他的心只怕比你的膝盖还疼上百倍。他摔去茶杯是气不过你那样冷漠对他,之后,他那样痛苦地让你起来,是不想让你屈膝在他夫人与我面前,你却偏偏不领情,偏偏不明白他的心痛与自责。” 我默默听着。半响,紫月又道:“刚刚又是为何闹了?” 我道:“他要我侍寝。” 紫月抬首,道:“这不是应该的么?” 我看着他道:“他那晚那样对你,我如何还能为他侍寝。” 紫月凄凄一笑道:“姐姐是在怪我呢还是在怪王爷?” 我急切地道:“我如何能怪你,我是恨他不信守当日承诺。他这样,你和哥哥怎么办?想起这些,我如何能伺候他。” 紫月握紧我的手道:“当日你一味要皇上废去旨意,他就误以为你是喜欢皇上。如今你这样,只怕他又会误以为你是个善妒嫉醋的。他是王爷,更是男人。姐姐一直这样对他,若是日后,他变了心思,可要怎么是好?” 我清冷一笑,道:“有心的人自会发现隐藏的心思。若他只是一直误会,就说明他无心。一个对我无心的人,误会便就让他误会,变心便就让他变心罢。” 紫月抬眼默默凝视着我,良久,方叹一声,道:“多情总被无情恼。”说着,起身,慢慢地掀帘出去了。 第九十四章 去找他 (提示:萧煦登时脸黑一片,咬牙道:“该死的,她竟敢进宫去找他。”) 过了几天,哥哥带了一小瓷瓶乌黑药丸交与了紫月。 因着,萧煦那一日的话语,哥哥出入王府甚是随意。王府里的人知道哥哥不仅是我的亲兄长,更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对哥哥也益发的敬重。 而自那日起,萧煦已有数十日不曾踏入我的婉园。据念奴与碧春暗地里探视,这些天里,他大多数是宿在月园的。 我心中恼怒。想着,他口口声声在我面前说过的那些喜欢我的话,到底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我耍耍性子,闹过几回,他便也就变了心。心变了,自然也就没了耐性,再不记得当初那人儿了么? 盛夏流火的时节里,我于婉园的日子却是清冷孤寂得如一潭寒冰。紫月也时常过来坐着闲聊,偶尔说到萧煦时,神情黯淡,只一味劝导我说,他是喜欢我的,让我不要再和他赌气,好歹先伏下身子与他软语一翻,彼此缓和一下,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掐指数着这数十日他对我的置若罔闻,哪里能听进了她的话,主动去他面前卑躬屈膝,伏低邀宠。如此,说多了,紫月过来时,也不再提他,只是说着以前的人事罢了。 这一日,屋外还是艳阳如火。用过午膳,我只坐于屋内案几边细细写我的簪花小楷。已是很久不曾这样静心写字了,手握芊芊玉笔,竟有些生疏与怯意。 念奴掀帘入屋。轻轻地道:“小姐写字呢,奴婢刚刚在园门外似乎瞧见少爷进府来了。” 我停下手中笔。吟哦道:“哦,那怎么还未进屋来呢?” 念奴道:“他去隔壁月园了。” 我默然,心道,哥哥还是放不下她么?可她竟让那人常常留宿在她屋中,如此。岂还有什么意义? 我正兀自呆神,只见哥哥急匆匆地进来了。我搁下手中笔,迎上前去道:“哥哥这会子怎么进府里来了呢?你不是正当值呢么?” 哥哥自椅上坐下,那手扇着风去热,道:“我换了班,赶过来是有急事和你说呢。” 我唤过碧春和绿荷进屋来打着芭蕉扇,念奴早已自一旁上来了冰镇过的雪梨绿豆汤。哥哥一壁饮着汤水,一壁道:“你该找个机会去看看敏昭仪了。” 我猛然听说到兰筠。不由得心间一个咯噔,遂即急切地道:“好端端的,哥哥怎么这么说话,兰姐姐怎么了?” 哥哥放下手中杯子,道:“前两日,我听宫人们说她已被皇上废黜了封号,吃穿用度也一律降为了常在份例。” 我心中一震,急急道:“兰姐姐正有孕在身。怎么会突然失宠被黜呢?况且,皇上一直都很喜欢她的呀。” 哥哥凝眉道:“所以说事情甚是蹊跷。她有孕之初,皇上便赏赐了潇湘馆给她住。我一介男子也入不得那地儿。又不敢多打听,只得干着急。想想,也只有你去看看她,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看着哥哥道:“那最近你可曾感觉有何异样?” 哥哥愕然,道:“我一切均好,并未发现有何异样。” 我轻颌首。道:“那必不是我们一直担心的那件事情败露了。可若不是那事,兰姐姐又为何会突然遭此横祸呢?” 哥哥也一时无语,只默默地坐着凝神发呆。 半晌,我方道:“哥哥去过月园了?” 哥哥抬首,道:“刚去了,月儿上次让我给她拿些醒酒的茶来。” 我惊疑,道:“她又不喝酒,要醒酒茶何用?” 哥哥垂眼,眸光凄切地道:“说是王爷常常醉醺醺地去她那儿坐。” 我含了一丝怒气道:“王府里什么没有,何苦劳她巴巴儿地问你要醒酒茶。” 哥哥见我这样,不由得抬首向着我道:“你与月儿怎么了?我听着你的口气,倒像是与她生疏了。是因为王爷么?” 我心间一惊,道:“哥哥说的什么话。我与月儿是什么情分,哪能因着那样一个无耻小人而生疏了。婉儿只是心疼哥哥,为哥哥不平。” 哥哥轻盈一笑道:“既是这样,那就别再和王爷赌气了,相信哥哥不会看走眼,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道:“你们皆说他喜欢我,可自从你第一次来府里到现在,眼见着数十日过去了,他却未曾再踏入婉园半步。” 哥哥定定看我几眼,只不再说话。 他稍坐片刻,便也起身回宫去了。临走,只一味叮嘱我无论如何要去看看兰筠。我心中也是万分惊疑的,不用哥哥叮嘱,我一颗心早已飞进了宫中。 哥哥走后,我至隔壁紫月那儿商议进宫之事。哥哥并未与紫月说过此事,紫月猛然听说兰筠失宠被黜也是吓了一跳。 紫月道:“无论如何,兰姐姐正有孕在身,皇上不念及与她的情分,难道连皇室血脉也不顾了么?” 我道:“君恩凉薄,一旦没有了情分,哪里还能顾及什么血脉。再说了,皇上有后/宫妃嫔无数,哪会在意一个失了宠的妃子身上的血脉呢。听哥哥说,她的衣食用度已被降为常在份例。眼下,天气暑热难当,姐姐身子日益沉重,如今身心受创,可要如何才好呢?” 紫月听我这样说,也只是默然悲凄。 我暗自思绪一翻,越想心中越是放不下。宫中人情薄如纸,我与她是自小的情分,再加上这几年她对我的照顾,在哥哥一事上,她又于我有恩,我早已视她为亲人了。 眼下,她无端落难。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袖手不管的。 我默坐片刻,抬起头道:“我要进宫去。” 紫月抬首向我。道:“宫是一定要进的,只是,如今我们已身在王府,既是要入宫,也该向王爷禀明缘由才好罢。” 我睨她一眼。道:“我已数十天未见着他的身影,如何向他禀明呢?只怕这会子他也未必在府中。”说着,向着念奴道:“要不,你去前面看看小海子在哪儿,让他转告一声王爷,说我要入宫看兰姐姐去。” 念奴转身便下去了。紫月拉过我的手,道:“你为何不自己向他说去呢?你与他到底要相互折磨到什么时候。连日来,他每晚皆是深夜喝得醉醺醺才回来。每次回来就那样瘫睡在榻上,嘴里喊的都是姐姐的名字。”说着,眼里已见泪光。 我放下她的手,道:“妹妹看着心疼了?妹妹是不是慢慢喜欢上他了。反正,你已是她的女人,我以后也不会在意你们之间的事了。”说着,转过身子,背对着紫月。 紫月站起身子。上前看着我道:“原来姐姐真的一直是在生我的气呢。这么些年了,从常宁殿,到荣渺居。再到这燕王府,我林紫月对姐姐的心思是怎样的,姐姐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么?况且,我对远的心思呢?姐姐不是也一直看在眼里么?我怎么会喜欢上他呢?我说过,此生除了远,我不会真心伺候任何人。我之所以肯对他友好。也皆是因为姐姐,因为他是爱姐姐的人,因为他是姐姐所爱的人。”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我心中羞愧,不由得揽过她的身子,道:“是我不好,我急心兰姐姐的事,一时糊涂了,妹妹别往心里去。”紫月也揽着我,轻轻地道:“妹妹不怪姐姐,只求姐姐与王爷快些和好罢,妹妹看着你们这样,心里真的是难受。” 适时,念奴急急跑进来道:“小海子说王爷这会子不在府里,想必是去了醉月楼喝酒,约莫要到晚间才能回府呢。” 我与紫月相视一眼,道:“你让小海子替我备车,我要入宫去?” 念奴喘着气,道:“现在么?” 我道:“就现在。他整日不在府中,我也等他不得,不如现在就入宫去,早见着兰姐姐,我也好早安心些。” 紫月道:“我与姐姐一起去。” 我道:“妹妹先留在府里罢,若是他回来了,也好有个人为我向他道明缘由。”紫月默默颌首,道:“那姐姐一路小心些。” 我回至自己的房里,碧春为我重新梳洗装扮了一翻。因着,已近晌午时分了,我也无心用过午膳再去,只吩咐碧春为我和念奴备好了点心和茶水于车中用了也就罢了。 小海子已为我备好了马车,我拉着念奴急急向着宫中而去。 这边,午时刚过。萧煦便回到了王府。他顶着毒日头来到了月园。紫月见他此时前来,不由得心中一阵愕然,道:“王爷怎的这会子过来了?” 萧煦低眉喝着手中的冰水道:“你去隔壁叫婉儿过来。” 紫月心中一凛,道:“这……,这……,婉姐姐……,婉姐姐这会子怕是午睡了。” 萧煦抬眼看她见慌乱的神色,不由得惊疑道:“你慌什么?你怎知她午睡了?本王这么多天未见她,她也只当本王不存在了么?”说着,又有些动怒起来。 紫月见他这样,更是心中慌乱如麻,正想着,要将我入宫看望兰筠一事慢慢对他说了。抬眸,却只见他已抬脚匆匆出了屋门。 萧煦大跨步步入婉园。碧春与绿荷等几个丫头早已在屋中打盹,园子里一片静悄悄的。 萧煦大声喊道:“来人!” 碧春听见声音,忙忙从屋里出来,揉着惺忪睡眼,一看便惊了一跳道:“王爷吉祥!” 萧煦瞪着她道:“你家主子呢?” 碧春心里一惊,只支吾着,“婉王妃……,婉王妃……,她……,她……。” 萧煦见她这样,怒喝一句道:“她去哪儿了?” 碧春低眉垂首,轻轻地道:“婉王妃进宫去了。” 萧煦登时脸黑一片,咬牙道:“该死的,她竟敢进宫去找他。”说着,转身提脚匆匆向外走去。 第九十五章 是唯一 (提示:萧灏神色凄凄。半响,方道:“她是你的好姐妹,朕可以给她尊荣富贵。但朕今后绝不会再宠幸她,对着她,朕满心满眼便是你,朕不想将她当成你,你在朕心中是唯一的。”) 我与念奴到了宫中。因着,已去过一回清心殿。此时,凭着模糊记忆,一路摸索着到了畅春宫。太乙湖在艳阳高照下,泛出耀眼的粼光。虽是四周绿树浓荫掩映,但酷暑热气仍是冲着人兜头兜脑袭来。 我与念奴走得满身汗水淋漓。虽知潇湘馆便是在清心殿附近,但走在这宽广的畅春宫中,我们俩人就像是无头的苍蝇般,没了方向。 迎面走过一巡逻护卫,我急急拉着念奴上前问路。护卫指着我们身侧一条岔道道:“你们往这边一直前行,到了岔道往左拐,便能看见潇湘馆了。” 我与念奴忙忙前去。不久,一座雅致的宫苑便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我迎着正门上去,只见门扇紧闭着的粉白宫墙门楣上写着“潇湘馆”三字。 念奴轻叩铜铃,良久,方见一小侍婢开了门,伸出半个身子道:“你们找谁?” 我含笑道:“我们来看看敏昭仪。” 小丫头诧异地望着我,遂即道:“傅常在早不是昭仪了。”说着,开门让我们进了院子。 院内花草树木阴凉匝地,数楹修舍临水而建,四周回廊婉转,精雕细琢。甚是美丽。 小丫头引着我们来到了屋子前,道:“常在正在里头歇息呢。你们自个儿进去吧。” 我和念奴轻轻地走了进去,屋里黑沉沉的,里间靠墙处一张黑漆大木床上躺着一个肚腹高高隆起的身影,床前圆桌上一丫头静静地趴着打盹。 我悄悄上前,向着大木床喊一声。“兰姐姐。” 床上的人儿仰起头,四目相对,我奔上去,搂着她哭道:“兰姐姐,婉儿来了。” 兰筠坐起身子,掀开腰间一片薄薄的粗布毯子,道:“这火热的天里,你怎的这会子过来了?” 我哭道:“听哥哥说你不好。我一着急就来了。” 兰筠虚弱一笑,道:“什么好不好的?我不是挺好的么?”说着,盈盈泪水已扑扑往下流。 适时,趴着打盹的采芹已倒了凉开水上来递给我道:“小姐有孕不便饮茶,婉王妃将就着解解渴罢。” 我接过杯子,看着她道:“这屋里怎么只你们俩人,其他丫鬟侍婢呢?” 兰筠抽泣一下,道:“哪里有其他人呢?皇上一声令下。昔日那几十个宫女奴才全被撤走了,眼前,这馆中也只有采芹和外头两个小丫头侍候着罢了。” 我抹干泪水。抬眼打量着周遭。屋内桌椅案台虽是名贵木质制成的,但皆是暗沉无光地呆立着。地上铺着汉白玉的砖块,光可照人,清凉舒爽,但角落里也是灰尘一片。一侧的楠木樱草刻丝琉璃屏风兀自立在一边,许是多日未曾打理。那屏风上竟蒙上了一层薄灰。床头的红漆戏鹦妆台上略略搁着几个粉盒,铜镜上似乎也有斑驳尘影。 兰筠一脸素颜,头上随意绾着一个坠马髻,乌黑的青丝上见不到半点珠翠。整个人儿看起来比先前憔悴了许多。 我凝神瞅着她,心间又不由得疼痛起来,道:“这才过去了多少日,姐姐为何弄成了这般?你有孕在身,皇上怎可如此待你?” 兰筠神色凄婉,哽咽道:“女为悦己者容,没有了悦己的人儿,也就不用容不容的了。若不是肚中胎儿,只怕我已去了冷宫,如今这样,也算是优待了。” 我扬首道:“到底是为何?皇上怎么突然就这样冷了心肠呢?姐姐不是一向得他宠爱么?” 兰筠哭泣道:“宠爱?只怕至多也只是宠罢了。爱!哼!他何曾有真正爱过我。此番这样,我倒是更加能理解你当初为何不愿意让我在他面前提及你,为何宁愿去荣渺居也不愿步入这后宫侍奉于他了?若不是孩子,我宁愿他赐一尺白绫,也不愿如此忍辱偷生。” 我看见兰筠如此哀泣,不由得急切起来道:“姐姐还未说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兰筠抹去泪水道:“他怨我当日没有将你引荐给他。也不知是谁向他告发了说,我与你情同姐妹,我圣宠那一段,你却被囚在了荣渺居。他以为我是怕你见了他,日后与我争宠。他说我是个善妒嫉醋的无德妇人,由于我的嫉妒,使你生生被赐予了燕王为妃。” 我咋一听闻如是,只觉心间怒气升腾,不由得骂道:“他真是太可笑了。他自己轻信画师,两年多也未翻我的牌子。他明明说会为了我而废去旨意,结果到头来,还不是将我乖乖送给了旁人。他不检讨自己的错失,反倒怨恨起你来了,他是个什么皇帝,不过一个可怜虫罢了。” 念奴听我这样说,急急地自一旁上来就要捂住我的嘴巴。我心间气恼,还要再骂。兰筠叹一口道:“他已许久未踏足潇湘馆了,你这样又是何苦,左右他也听不见,别气坏了自己罢。” 我握住兰筠的手,道:“当日姐姐明明是有说过要在皇上面前提及婉儿的,是婉儿一味阻止姐姐,不让姐姐说的。姐姐在皇上面前讲清楚这些了么?婉儿未见皇上,并非姐姐不引荐,是婉儿自己不愿见的呀。” 兰筠苦笑摇首道:“我如何能这样和他说呢。姑且先不说他不会相信。他就是会信,也不能这样说的。他若细问,你为何不愿见他,为何不愿侍奉于他,我要怎么答呢。难道能说是你心里已有了人。若是一个不小心,将你与王爷入宫之前便已彼此钟情之事暴露了出来。那可怎么得了。你与王爷皆要难逃一死呀,我岂能弃你们的生死于不顾。” 我心头一痛。眼眶一酸,泪水又下来了,问道:“那兰姐姐在皇上面前就承认自己是善妒嫉醋了?” 兰筠嘴唇轻扯,露出一丝笑意道:“我承不承认皆是一样,他为了你的被赐而颓废自责。他这样记恨于我,全然不念我与他往日情分。我也看透了,他对我并不是真爱。我也绝对不会为了乞求他所谓的恩宠而不顾你的安危。” 我一把搂过她,哭诉道:“姐姐为了保婉儿,就能牺牲自己么?你腹中还有孩子要照料,今后可要如何是好呢?”说着,我一把放开她的身子道:“皇上如此糊涂,我要找他说明原委去。我不能让姐姐枉受这等苦楚。” 兰筠还要拦着我,我只提裙匆匆跑出了潇湘馆。 到了清心殿门口,我已跑得眼冒金星,四肢无力。 清心殿的守卫拦住我道:“皇上正在午歇,任何人等不得入内。” 我一气之下,只得在殿门口大喊着:“皇上,皇上……。” 适时,魏子曹走出殿外。向着守卫道:“让她进来罢。” 我跟着魏子曹进了清心殿,魏子曹将我安置在合欢堂一侧的轩子里避暑,道:“婉王妃先歇歇罢。皇上午歇还未起呢。” 我颌首不语。 不多时,魏子曹又上来道:“皇上请婉王妃于合欢堂见驾!” 我一听是合欢堂,不由得止住脚步道:“皇上既然还未起,妾身便再候着就是了。” 魏子曹转过头看我一眼,轻叹一口气,便弓着身子前去了。 半响。只见萧灏一身常服走过来。我忙忙迎上前去,低眉垂首屈膝行礼下去道:“皇上吉祥!” 他怔怔一瞬,道:“免礼!” 我站起身子,抬首迎着他深潭样的眸子道:“皇上为何要迁怒于兰姐姐,姐姐身怀有孕,皇上怎可废黜了她昭仪的封号而只给常在的份例呢?” 萧灏垂眼,脸容阴沉,道:“你大热天的跑过来见朕,就是为了来质问朕,指责朕么?兰筠是朕的妃子,她做错了事,朕惩罚她理所当然。” 我凝上怒气,道:“兰姐姐何错之有?昔日,在常宁殿与荣渺居中,姐姐见妾身生活清冷孤寂,常常劝导妾身,和妾身说过要在皇上面前为妾身说情,是妾身一味阻止姐姐,不让姐姐说的。”说着,背过身子,只默默流泪 萧灏上前,凝视着我,道:“朕不相信。你有什么理由不愿见朕,不愿得朕的宠幸。宫中女子哪个不是对朕望眼欲穿呢。” 我抬眸道:“正因为如此,妾身才不愿见皇上,不愿进入后/宫与那些女子一样,长年望眼欲穿,绞尽脑汁,算尽机关,只为那表面风光锦绣,实则缥缈虚幻的宠爱。妾身要的是可以终身依靠,简单踏实,一心一意的爱情。” 萧灏沉沉地看着我,良久,方咬牙道:“那老六可以给你这样的爱情么?你在燕王府过得可好?” 听他这样询问,我瞬间崩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萧煦可以给我这样的爱情么?我反复自问。越问,一颗心益发的涌起阵阵寒凉。 他轻轻抬起我的下颌,看着我满脸泪水,道:“你受委屈了,他没有好好对你,是不是?” 我挣脱他的手,甩甩头,道:“皇上多心了,妾身很好。妾身是心疼兰姐姐,姐姐与妾身自小一起长大,对妾身又是一直疼爱有加。如今,妾身连累姐姐落得如此地步,又只能看着她身怀六甲而倍受苦楚,妾身怎能不伤心落泪。”说着,小声啜泣起来。 萧灏轻轻揽过我的身子,道:“好了,是朕痛失挚爱,悲愤狂乱地失去理智了。兰筠那儿,朕明日便恢复她昭仪的份例,命人好生照看她们母子两个。至于位分,等产下麟儿,朕再颁旨晋封罢。你就别再伤心自责了。” 我抹干泪水,抬眸盈盈看着他道:“皇上说话可当真?” 他抿嘴一笑,道:“君无戏言,岂能有假。你冒着烈日,大老远地为她来到朕面前又哭又闹,朕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要对她网开一面罢。”说着,拉着我的手,就要往合欢堂内走去。 我凝滞住脚步,默默看着他,遂即道:“兰姐姐是真心爱皇上的,皇上该当好好珍惜眼前人。” 萧灏神色凄凄,半响,方道:“她是你的好姐妹,朕可以给她尊荣富贵。但朕今后绝不会再宠幸她,对着她,朕满心满眼便是你,朕不想将她当成你,你在朕心中是唯一的。” 我心间一痛,抬起迷蒙眸子,凄切地道:“妾身打扰皇上许久了,妾身先告辞了。”说着,向他屈膝福了福,便提裙匆匆走出了清心殿。 他没有阻拦我,只怔怔地盯着我的背影消失在了他的眼眸里。 第九十六章 添嫉恨 (提示:“够了。本王不想听你满口谎言。你既是敢做,为何不敢当了。……你勾引男人的本领倒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呢。”) 出了清心殿的大门,迎面正看见萧煦低头急急前来。我心间一悸,只怔怔立于当地。他抬头看见了我,便一步一步默默逼上来,冷冷地道:“你果真是来找他了。本王数十日不见你,你只当本王不存在了。本王日日醉宿月园,只为你能去看一眼,可惜不过一步之遥,你硬了心,终是不曾过去看。而眼下,冒着如火炎热,你跑进宫来私会于他,你真当本王是死了么?”说着,眼露凶光,狠狠握住我一只手臂。 我喉间哽塞,眼眶酸痛,蓄满泪水,道:“妾身不是来见他的,妾身是来看望兰姐姐的,兰姐姐……。” “够了。本王不想听你满口谎言。你既是敢做,为何不敢当了。你心心念念想的不是他么?今日,他又送你什么了?是坠子还是镯子?还是承诺了你,有了你便不再宠幸其他妃子了?你勾引男人的本领倒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呢。” 我听他说得句句如刀子般锐利无比,听在耳中恰似那刀锋剜在心尖般疼痛,也不由得狠上眉头道:“王爷下一句不就是想说妾身天生一副狐媚样子么?王爷勿要拿话伤人,妾身问心无愧。”说着,正欲抬脚向着潇湘馆而去。 他霍地挡住去路,怒喝道:“你问心无愧?你私自进宫送上门来,你说你问心无愧。本王软硬兼施。你只是不从,本王好歹也是个王爷,你这样失了身,不干不净。你以为本王真不舍得弄死你么?” 我身子一震,不料他竟会如此清楚明白地侮辱我。盛怒之下,我扬起巴掌狠狠地向他扇了过去,含泪凄切地道:“你混蛋!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需如此辱没妾身。”说着。提脚匆匆跑向潇湘馆。 兰筠挺着肚腹正倚在门边翘首等待,看见我红肿着眸子跑进来,便急切地道:“怎么啦?他欺负你了么?” 我一把搂住她,哭道:“男子皆不是人,皇上不是,他也不是。我和姐姐只出宫去,出王府去,我们一辈子不要嫁人,不要受这锥心之痛。” 兰筠揽住我,流着泪道:“到底怎么了?皇上不听你辩解是么?还是他盛怒之下。惩罚你了?都怨我,怎能对你讲实话呢?” 我加紧力度搂住兰筠道:“姐姐都这样了,还只是想着婉儿么?皇上凉薄无情,而他更是绝情寡义,婉儿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说着,只一味伏在兰筠肩头呜呜地哭得悲痛万分。 念奴与兰筠相视一眼。上前轻轻拍着我的背部,道:“是王爷?是王爷进宫来了,是么?他看见小姐去找皇上,又和小姐闹了?” 我抽泣道:“他就是个烂人,我再不想见到他。我要削了发出家去,我再不回王府。” 兰筠捂着我的嘴巴,道:“没的胡说什么呢?你是燕王王妃,这是御赐的恩赏,你怎可说出削发为尼的话?你是想犯下藐视圣上的大罪么?” 我抬起头,道:“犯下便犯下。左不过一个死字,这样生不像生,死不像死的日子比杀头更可怕。” 念奴搀住我,道:“王爷到底又说了小姐什么?小姐如此悲愤伤心。” 我哀戚地向着兰筠,道:“他说我不要脸勾引皇上。失了身,不干不净。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辱没我的清白,岂不是要断了我的活路。”说着,又悲泣起来。 念奴握紧拳头,愤道:“王爷怎能如此含血喷人,他到底是瞎了眼了,还是被蒙了心了,他……。” “念奴!”兰筠出声打断她的话道:“你就别再火上焦油了,你出去看看,王爷是不是朝这边来了。” 念奴抹着眼睛,狠狠一跺脚,便匆匆前去了。 兰筠拉着我自椅上坐着,慢慢地道:“你也别再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你今日前来,没有和王爷讲明是来看我的么?” 我止住哭泣,缓缓道:“我已有数十日未曾见到他了,临行前,念奴问过了小海子,说他到醉月楼喝酒去了,要晚间才会回府。我留了月妹妹在府中,想着,他要是突然回来了,也好让她转告他我进宫看你来了。可谁曾想,我刚从清心殿出来,便碰见了他。” 兰筠怔怔看着我,道:“你们为什么数十日不见面?他对你不好么?还是……?” 我与兰筠相视一眼,便低下眉头,道:“入府第一天,他便宠幸了月妹妹。你说,我哪能咽下这口气。当日,他是答应了我,入府后不让月妹妹侍寝的。他出尔反尔,强迫紫月,我便不能原谅他。” 兰筠凝眸道:“于是呢?你便没有为他侍寝,是么?” 我默默颌首。 半晌,兰筠方又凄切地道:“你让我怎么说你呢?赐妃之初,你便死活要皇上废了旨意。入府之后,你又不肯为他侍寝,你这样不是只能让他觉得你是喜欢皇上么?你们数十日未见,今日你又突然进宫来,还正好被他碰见你去了清心殿。如此,是个男子,想必皆会疑心的。” 我静静听着兰筠一席话,良久,只是默默无语。 适时,念奴领着萧煦走进了潇湘馆。 许久以来,萧煦只是与陆子仪他们整日于醉月楼中喝酒耍乐。至于兰筠失宠被黜一事,只怕也是并不知晓的。不过,进屋之前,想必念奴已将事情原委大致向他说明了。此时,他神色缓和,全然失了刚才的怒气。 兰筠上前,屈身略福了福道:“王爷吉祥!” 萧煦也屈一屈身子,道:“敏昭仪不必多礼。”说着。抬眼默默望着我。 我转过身子不看他。半响,方听兰筠缓缓道:“妾身早不是昭仪了。” 萧煦回转神来,悻悻地道:“小王愚钝了。小王跟着婉儿称呼您一声姐姐,总是没错儿的罢。” 兰筠静静地。但笑不语。 他接着又道:“姐姐还怀着皇兄的孩子呢,皇兄怎能如此对待您?” 兰筠抿嘴一笑,道:“妾身既然犯下了错,皇上惩罚妾身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婉儿与妾身自幼一同长大,她见不得妾身受委屈。便急着找皇上理论了一翻。说到底,都怪妾身不好,还望王爷勿要怪罪婉儿。”说着,上前来将我拉至他面前。 我搀着兰筠,凄切地道:“姐姐说的什么话呢。姐姐明明是被冤枉的,可为了保婉儿周全,宁愿失宠被黜,也不澄清自己。婉儿莫说是去找一回皇上,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不也是应当的么?”说着,将兰筠拉至一侧。悄悄地道:“好在皇上答应了明日便恢复了昭仪的份例,等姐姐产下麟儿,再下旨晋封。” 兰筠听着,只淡淡一句,道:“多谢你费心了,晋封不晋封。我也无所谓,只是别委屈了孩子就行。” 兰筠说完,转首唤过采芹道:“你去看看那安胎药煎好了没。”说着,又转过头向着我道:“婉儿也替我一起去看看罢,那小丫头做事也不似先前认真了。” 我答应着,由着念奴搀了跟着采芹前去。 这边,兰筠转身向着萧煦,道:“妾身故意支开她,是有几句话要对王爷说。” 萧煦虚扶着兰筠自方椅上坐下,谨立一旁。道:“姐姐请将!” 兰筠缓缓说道,“婉儿性子清傲,轻易不肯屈服于旁人。昔日,在常宁殿与荣渺居中,她宁愿过着冷清寂寞的生活。也不愿妾身在皇上面前为她说半分好话,甚至连提都不准妾身提她。妾身知道她一向视荣华富贵为俗物,一心唯想着那飞鹰玉佩的主人。因此,妾身便也随了她的意,从未在皇上面前提及她。只愿她能无宠无恩,三年期满便放出宫去,去寻找自己的真爱。为此,当年她兄长要进京来看望病重的父亲,妾身于皇上面前也只谎称是妾身的表兄要回京侍疾。如今,你皇兄知道了妾身与她情谊匪浅,以为妾身嫉妒善醋,没有将她引荐给他,这才一怒之下废黜了妾身。妾身虽是被冤枉的,但无论如何,不能让皇上知道她在入宫之前心中便已有了王爷。妾身与她虽不是亲姐妹,但早已胜过亲姐妹了。妾身这样,已不求皇上还能如从前那般对待妾身。妾身只希望婉儿能得一生真爱,能得王爷一生阿护。” 萧煦默默听着,片刻,方抬起头向着兰筠道:“可是她后来见着了皇兄,她又喜欢上皇兄了,她喜欢他胜过小王。” 兰筠抿嘴一笑道:“王爷别怪妾身冒昧,王爷是当局者迷,妾身是旁观者清。婉儿不是喜欢皇上,她真正喜欢的是王爷。入府当晚,王爷便宠幸了紫月,婉儿至今耿耿于怀是为何呢?这不就是女人的醋意么?说到底,她就是一直在吃醋罢了。” 萧煦沉吟半响,露出一丝喜色,道:“姐姐所言当真?婉儿是真心喜欢小王么?可皇兄……。” 兰筠轻盈地道:“王爷勿要管皇上是何想法。皇上也是真心喜欢婉儿,但这有什么要紧呢?只要婉儿喜欢王爷就行了。婉儿兰心蕙质,又美貌如花,只怕是个男子就会喜欢她,若是王爷都要与他们个个计较,那岂不是要累死。” 萧煦听得眉头舒展,露出了笑意。但,遂即又凝上愁绪,道:“都怪小王常日里糊涂,只知一味与她闹,也不知细心体会其中意味。就在刚才,小王又把她气得不轻呢。” 兰筠笑笑,道:“王爷若是真有心,还怕哄不得她高兴不成。” 适时,我与采芹端了药汁上来。 采芹伺候着兰筠慢慢喝药。 萧煦向着我,柔缓地道:“刚才是本王鲁莽冲动了。现下,姐姐喝了药也要歇息了,你与本王一起回府罢。” 我转过头,恨恨地道:“妾身不回去,妾身已是个失了身,不干不净的人,明日便削了发当姑子去。” 第九十七章 爱之深 (提示:婉兮终于侍寝了!求订哦!)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狠狠瞪着他道:“妾身不要回王府,妾身要削了发当姑子去。” 他猛地加重手间力度,道:“你是真想让本王将天下的庙宇庵子统统烧干净么? 我含怒,道:“王爷烧得干净便去烧罢。” 他闷吼一声,“你是要活活气死本王,是么?你当了姑子,本王便当和尚去。”说着,抬手将我横抱起来,向着兰筠转过身子去道:“小王先带贱内回府去了,等过两日再来看望姐姐罢。” 兰筠笑笑,道:“王爷请便,妾身就不送了。” 他凝住一瞬,提脚便匆匆向着门外而去。 我手脚乱摆,口中喝道:“放我下来,你个流痞,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充耳不闻,只将脚下步伐走得又急又乱。 我眼见着要挣脱他是不能够了,便扬起身子,自他肩头狠狠咬下一口,道:“看你放不放!” 他眉头轻皱,脸容有一瞬的痛楚,遂即扬眸,戏谑地道:“果真是个泼辣货,还学小狗咬人呢。本王就不放,你有本事便将那片肉咬下来罢。” 我气呼呼地俯下身子,心知,再做无谓扎挣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出了潇湘馆,转过弯便能看见太乙湖的碧波千顷。此时,日头已斜至了西天,湖岸边。值班的守卫走动得也多了些。 我窝在他怀里,软下声音道:“您快放妾身下来罢,这里是宫中,被人看见了像什么呢。” 他低头看我一眼。道:“怕什么?本王抱的可是御赐的王妃,谁爱看便看喽。” 我没法,只得又软语哄着他道:“您这样,等会子胳膊疼了可别怨妾身身子重。再说了,这儿离王府可远着呢,您是要这样一直抱着妾身么?” 他抬眼含笑。道:“只要你不再生气,不再说削了发去当姑子的话,就算是天涯海角,本王也可以就这样抱着你去。” 我心间一暖,红着脸娇羞地将头颅埋在他怀里。 不久,只听他俯下身子,自我耳边轻轻呢喃道:“不说要下来了,又这样赖上本王了?” 我醒过神来,抬眼道:“呸!谁赖上你了。” 他猛一抬手,将我举着送上了马背。我正要惊呼出声。他身子一跃,便自身后将我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我轻轻地道:“马?谁的马呢?这里怎么会有马?” 他将下颌摩挲着我的发丝,柔柔地道:“本王的马。本王快马加鞭,生怕你被他夺去了。你不知道,本王听她们说你进宫来了时,心里有多害怕。本王心里完全没有把握。再见不得你与他在一起时的那副情景。”说着,深深地在我发丝间落下了几个吻。 我心间又喜又疼,慢慢转过头,道:“这会子倒说得这样感人肺腑的。刚刚不是还大骂妾身不干不净么?不是还发下狠话,要弄死妾身么?” 他紧紧拥住我,呢喃道:“本王是被你气糊涂的,刚刚兰姐姐向本王说了,你其实是爱着本王的。你这样闹都是因为本王那日喝醉了酒,被猪油蒙住了心,宠幸了紫月。是么?这么久以来,本王也自责了无数次。你就原谅本王,别再惩罚本王了。” 我心中早已软成一片了,若他常日里皆是这样对我说话,我与他岂能见面就闹呢。 我轻柔地道:“妾身对皇上不是您想象的那样的。皇上是天子。他虽可以给人无上荣光,但妾身所求的只是一个一心人。” 他暗暗加重手间紧拥着我的力度,柔软地道:“本王便是那个一心人。” 马儿缓缓地前行着,因着已是日落西山了,路上也大多是荫凉的。迎面有微红吹来,虽是夹杂着阵阵热气,但拂在人身上仍是凉爽惬意的。 我看着西边的晚霞,道:“王爷还记得您飞马掳了妾身的那一日么?也是这样一个夕阳西下的光景里,我们共乘一骥,您要去了妾身的白玉海棠簪子,那是妾身最最喜欢的簪子呢。” 萧煦轻吻我的耳垂,道:“如何不记得。本王后来到你家寻你不得,又独自飞马去了那里。那时本王以为你我今生再无相见之时了。不曾想,阴差阳错,皇兄竟下旨将你赐予了我。只是,你还是当年的你么?” 我轻轻地道:“虽说,这几年在宫中,妾身也见识过许多华贵首饰,但那枚海棠簪子仍是妾身的至爱。妾身清清白白一如当年。” 萧煦自我的脖颈后轻咬一下,道:“真的么?本王今晚便要验过了才能信。” 我转过身子,满脸绯红,啐他一口道:“您难不成真以为妾身已与皇上……。”他猛然将唇睹住我的嘴,道:“你想也别想。他若敢沾染你,本王一定会夺了他的江山皇位,然后再杀了他。” 我心间一震,道:“您胡说什么?这也是可以随便说的么?” 他定定看进我的眸子,道:“本王没有胡说。此生,本王心中只有两个女人是不容别人侵犯的。一个是母妃,她为了护本王周全,一生忍辱负重,本王决不能容忍有人再伤害她。另一个便是你,你偷走了本王的心,你是本王一个人的,本王如何能容忍旁人觊觎你,占有你。” 我轻轻靠进他的怀里,道:“王爷能一生都如此爱着妾身么?” 他喃喃道:“人在玉在,玉在心在。除非玉能腐烂,除非本王人不在了,否则,爱你的心永不会变。” 我心间一热,眼中酸涩,留下泪来。 我哭得娇娇柔柔,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蹭了萧煦满怀黏湿。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戏谑地笑道:“瞧你蹭了我一身眼泪儿,等会子,便罚了你亲自为我洗衣衫。” 我抬眼。流泪笑道:“看您一个大王爷的,竟这样小气,人家不过抹了些泪儿,便要罚人家洗衣衫。” 我与他一路说说笑笑,眼见着,夜幕已垂垂降临下来。到得王府门前时。绢红宫灯已熠熠燃上了。 萧煦牵着我的手走进了王府。迎面上来的总管韩德海恭恭敬敬地向我们行礼问安,接着,道:“夫人正在宁馨堂等候王爷用膳呢。” 萧煦看他一眼,道:“你去回了夫人,本王今晚要在婉园用膳,让她别等了。”说着,拉着我的手往婉园而来。 碧春见着我和萧煦这样欢喜地进了园子,早已带着几个小侍婢忙忙上来行礼伺候着。 晚膳用得极舒爽而惬意。几样精致小菜和细细熬煮的粥食小吃皆是我常日里喜欢的。萧煦也吃得可口欢喜,连连称赞我的小厨房厨艺技精。满满一屋子丫鬟侍婢也皆乐得合不拢嘴。 念奴回到婉园时,我与萧煦正携手于凤凰台上纳凉赏月看星星。 念奴用过膳食。便和小海子立于台下等候我与萧煦的传唤。 夏日的夜是宁静而舒适的。半弯月儿盈盈地挂在树梢,如水的天幕里繁星点点。 他二人抬头看见我与萧煦正并肩赏月,不由得相视一笑,小海子轻轻一跳,扬手抓住一只萤火虫递给念奴玩耍。 念奴嗤嗤笑着,道:“我还要。你再去捉几只来,等会找个玻璃小瓶子装着,晚上起夜也不用点灯呢。” 小海子柔柔一笑,转身走了几步,一跳一跳地为念奴捉着萤火虫玩儿。 晚风一阵一阵抚来。萧煦揽过我的身子道:“夜凉了,进屋罢。” 我轻轻道:“这凤凰台是极好的,登高临远,令人心旷神怡。如斯月华如水,若是能抚琴赏月,更是别有一番情韵呢。” 萧煦笑笑道:“改日吧。改日本王陪你抚琴赏月。”说着,半推半哄地将我拉下了凤凰台。 进了寝房,轻软的帷帐安静垂地,宽阔的沉香木床榻三尺余外的青铜兽鼎中散发出安息香的袅袅烟雾。榻前,一双鹤顶灵芝蟠花烛台上玉臂样粗的无烟红烛皆是新燃上的。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的鲛绡宝罗帐迎着窗棂里透进的微风缓缓摆动着。令人恍若如梦如幻一般。榻上一双鸳鸯戏水枕头同置一头。大红底丹凤朝阳叠丝薄衾静静地躺在一侧。 四周静谧得可以听见自己沉沉的心跳声。沐浴过后的我只着薄薄的寝衣,虽是炎热夏季,但寝房中仍有丝丝凉意。身子微微一震,萧煦轻轻上前,自身后搂抱着我道:“害怕了?” 我满脸羞红,只是不语。他凑近唇,自耳边摩挲着,温婉呢喃道:“别怕,本王会轻轻的。” 我心间一暖,眼角已觉湿润。 萧煦松开我,向前两步更衣换上寝服。我见他当着我的面松衣,一惊之下,立刻背转身去。他自我身后“嗤”一声轻笑。 衾被湿滑如水,贴在肌肤上凉凉的,激起一阵阵麻麻的颤栗。他的唇贴在我的唇上时有一瞬间的窒息。身体渐次滚烫起来,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蜿蜒缠绕。吻越深越狂热,呼吸似被他全部吞下。我轻轻侧转过头,帐内浮动的海棠花影瞭得人眼迷。喉间情不自禁溢出一声“嘤咛”,身子撕裂般痛起来。他的手缓缓安抚着我,为我拭去额间的冷汗,唇齿贴着肌肤一路往下移动。我便在这无尽的深情与缠绵中,慢慢坠入渐深渐远的迷蒙里……。 夜半沉寂的寝房里,他将我紧紧拥在怀里。身体的痛楚还未散去,正欲轻轻转动一下。他一把将我抱得更紧,我微微睁开眼,只见他正含笑痴痴地凝视着我。我脸一微红,道:“怎么那样傻呆呆地看人家呢?觉也不睡。” 他一抿嘴,道:“你总算真正成为本王的女人了。”说着,一个翻转,温热的唇又铺天盖下地卷下来。 第九十八章 合府宴 (求订!) 一连数日,萧煦都宿在了我的婉园。 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百依百顺,万般柔情。除了进宫上朝和偶尔在雨轩阁中处理政务,他皆是分秒不离的陪在我的身旁。 眼看着,今晚的合府夜宴就到了。王府有规矩,每月十五日晚上,萧煦要领着王府妻妾及子嗣一起吃合府夜宴。往昔,萧煦只有王燕桃一个夫人,因此,合府夜宴便也只是与她及尚未断奶的世子萧韬一起用罢了。而如今,我与紫月已进了府,合府夜宴便少不得要加了我们两个进去。 因着,这是我们入府以来的第一次合府夜宴。此时,想起要面对他的夫人,不由得心中有些紧张起来。 夜幕落下,亭台殿阁下亮起了温软而柔和的宫灯。庭院里,花草树木间也明晃晃的点着玻璃风灯。天幕里,一轮满月清辉遍洒。月光映着灯光,灯光衬着月光,夏夜王府便在这如水光华里显得越发的锦绣而宁和。 萧煦牵着我有些沁凉的手,出了婉园,慢慢往前边的饮翠厅而去。他见我神情暗淡,默默不语,便开口道: “怎么了?一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紧张。” 萧煦抬眸一笑,“不过是吃个饭罢了,有甚好紧张的。常日里怎么吃便怎么吃,常日里爱吃什么便吃什么。”说着,靠近至我耳边轻语,“本王特特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红枣雪蛤汤和鲍鱼燕窝粥。” 我心间一暖。挎住他的胳膊,娇声软语道:“除了上次奉茶,这还是人家第一次这样正式与您夫人相见呢。人家是怕等会子一个不小心失了规矩。” 萧煦含笑转头,用手轻轻刮一下我的鼻子。道:“在本王面前倒是能耍泼厉害呢,怎么竟怕起她来了。” 我噘着唇角,奄奄道:“谁叫她是您的正夫人呢,而人家只是您的妾。” 萧煦“嗤”一声笑,捂着一边脸颊叫嚷着,“本王牙倒了,等会子可怎么用膳哟。” 我上前急急道:“怎么会牙倒呢。您也未曾吃坏什么呀。” 他一把搂过我,轻轻呢喃着,“是不曾吃坏什么,可刚刚那股子醋味难道还不够酸么?” 我恍然明白了过来,啐他一口道:“谁吃什么醋了,王爷尽冤枉好人。” 他柔柔一笑,“本王最爱看你吃醋了。不过本王告诉你,不管夫人还是妾,本王的心中只有你一个。” 我羞得满脸绯红,一把挣开他。嚷着,“王爷快走了,等会子好吃的全被吃完了,留些剩菜水给您,看您还吃不吃。”说着,提脚急急往前走出几步。 他凝滞一瞬。喊着追上来,“本王是一家之主,谁敢让本王吃剩菜水。” 我和萧煦到得饮翠厅时,王燕桃怀里抱着萧韬,正于乳母在里头闲话等候。紫月也早已由着秋雪搀着站立在一旁。 萧煦健步跨向紫檀铺云龙捧寿大圆餐桌。小海子拉出黑漆玫瑰椅子,伺候他坐下了。 燕桃将手中孩子交由乳母,由着乳母抱着自下首落坐。 我心中暗自捡了个侧坐正要走过去。只听萧煦喊着“婉儿,陪本王坐这儿。”我抬眼望过去,只见他正指着他右边的位置招呼着我。 念奴搀着我刚踏出一步,王燕桃沉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王爷,婉王妃是新近才侍的寝。按规矩,月王妃是她的姐姐,那位置理应由月王妃坐才是。” 我听闻如是,心间猛一刺痛。眼眶一酸,泪水险些就要流了下来。 我讪讪一笑,算是掩饰了过去。适时,紫月开口道:“多谢夫人好意。只是婉姐姐年纪长于妾身,这位置自是该由婉姐姐坐罢。” 燕桃将一抹森冷凌厉的目光射向我,道:“若按月妹妹这翻理儿,那个妃子的年龄比皇后娘娘的年龄大,那这妃子还得排在了娘娘前面不成?月妹妹刚入府,很多事情不能光计较年龄,得讲宗祖规矩。”说着,转头瞅一眼萧煦。 一时,我与紫月皆怔怔立于当地。我扬眸向着紫月道:“月妹妹坐过去罢,夫人说得没错,按规矩,我得称呼你为姐姐。常日里,我们按着以前的习惯也就罢了。但此时,是断断不能乱了规矩的。” 紫月听我如是说,抬头凄凄地看我一眼,也将目光转向了萧煦。 静默一瞬,只听萧煦道:“用个膳罢了,哪来那么多规矩呢。婉儿……。” 萧煦话未说完,王燕桃便出声打断道:“王爷,不是妾身要扫您的兴。妾身身为您的夫人,上乘祖宗遗训,下禀太妃和王爷的期望与厚爱,不得不按规矩行事。眼下,王爷身边也就只我们妻妾三个。王爷正值盛年,日后说不定还要添如花美眷。若是,凡是不讲规矩,到时岂不要乱套。” 王燕桃一口气说完这翻话,自认为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让人无可辩驳。 萧煦转过头,目光清冷地道:“你倒真是有心了。这么巴不得本王添如花美眷么? 不过用个膳而已,你便讲出了这么一翻规矩来,你是成心不让本王好好用回膳么。”说着,抬眼望着我和紫月道:“都坐下罢,菜都凉了。” 我心尖一颤,随手将一侧的椅子拉了出来坐下。 紫月盈盈上前,坐在了他的右侧。 王雁桃被萧煦几句话也气得不轻,一时,语毕寂然,只有丫鬟们拿着杯碗盛汤夹菜的声音。 我悄悄抬眼望过去。偌大的圆桌上,萧煦一脸黑容坐于最上首,王燕桃紧挨着他坐于左侧,紫月端然坐于右侧。而我。本可以挨着王雁桃落座的,但我故意只选了个下首的位置,离他远远的。 念奴为我盛了半碗红枣雪蛤汤。萧煦向着念奴道:“为你家小姐多盛些。” 我心间堵得有些难受,哪里还吃喝得下。遂忙忙道:“够了,盛那么多也吃不下。” 念奴放下汤碗,又拿起筷子为了夹了平日里喜欢的桂花鱼条。 我低头默默喝着汤,半碗汤水下来,只觉心口更是胀满难受。 呆呆片刻,寂然饭毕。几人便由着自己的丫鬟搀着往回而去。 念奴满眼哀哀地看着我,轻轻地道:“小姐吃了什么呀,除了那半碗汤,筷子也未见你动一下。” 我疲惫地道:“好啦,我没胃口。再说了,一顿不吃也死不了。” 念奴正要再叨唠。萧煦自一旁上来拉着我的手臂往后走去道:“回去把那些鲍鱼粥吃完了!” 我挣脱他的手,道:“妾身吃饱了。” 他定定望着我道:“是生气气饱了罢。” 我眼眶一酸,大颗大颗泪珠掉了下来。 他揽着我,道:“是本王不好。你别再伤心了,听话。本王陪你再吃些。” 我抬起泪眼,道:“妾身真的吃饱了。” 他心痛道:“你一晚上根本什么也没吃,你是要饿死自己么?” 我想着刚刚那一刻,心里不由得气起来,“饿死便饿死罢,王爷妻妾成群。也不少了妾身一个。” 他偷偷一笑,哄着我道:“本王妻妾成群,但只爱你一个。” 我抹着泪儿,“王爷只会哄人,您左拥右抱的,说什么只爱一个。” 他搂着我,慢慢欺进身子,道:“本王何曾左拥右抱的,本王此刻搂着的可是你这个酸醋鬼。你只说,你要不要再吃些。” 我拗道:“不吃。就不吃。” 他压下唇来,轻轻道:“看你瘦的,你再不多吃点,如何能有劲侍候本王。到时,本王变了心。看你哭不哭鼻子。” 我一把推开他,啐道:“你不害臊……。” 被他哄了一会子,心里竟真真地欢喜了起来。 回到饮翠厅。他陪在一旁,看着我吃下了满满一碗鲍鱼粥才牵着我的手,回了婉园。 是晚,月圆如盘。 我与萧煦十指相扣,牵手并肩走在王府庭院的蜿蜒小径上。 入府以来,我只整日里呆在婉园,并不熟悉整个府里的庭院建筑。 萧煦带着我于月光灯影里慢慢闲踱着。 转过一道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粼粼波光。 萧煦告诉我说这是月池,临月池而建的便是雨轩阁。 月光下,池水柔和而静谧,池边杨柳依依,屋宇树木若隐若现,一眼望去彷如人间仙境,与世隔绝。 我轻轻道:“妾身极喜爱这里。” 萧煦挽着我一壁前行,一壁道:“我也极爱这里,日间瞧着更清楚些。你若在婉园呆腻了,便到这边走走,来雨轩阁陪我写字看书也是好的。” 我嬉笑一句,“妾身是最小的一个,哪儿敢乱来,若是乱了规矩可要怎么是好。” 萧煦轻敲一下我的脑袋,闹着道:“你个促狭的小妇人,吃起醋来倒是没完没了呢,看本王等会子怎么罚你。”说着,拉起我的手,魅惑道: “夜深了,该回房歇息去了。” 我脸一红,加快步伐跟着他往回走。 回至房中,宽衣解带正要歇息。只听念奴在房外敲着门道:“小姐,小姐,睡下了么?” 我回一句,“还没呢,怎么啦?” 念奴沉沉道:“宁馨堂来人说世子像是身子不舒服,一直哭闹着不肯安寝。夫人传话过来,让王爷赶紧过去瞧瞧。” 听完念奴的话语,我抬眼看着萧煦,道:“王爷快过去瞧瞧吧。” 萧煦喟叹一句,“晚间用膳时不是还好好的么?这会子怎的就不舒服呢?” 我含着一丝笑意道:“世子年幼,总是娇弱些的,您快去吧。” 萧煦悻悻,自我额间印下一吻,“本王去去就来,你可不准贪睡着了。”说着,拿起外衣匆匆走出门去。 念奴进屋来,伺候着我睡下。我迷迷蒙蒙的也不曾睡着,直到天亮,萧煦也终究没有回到婉园来。 第九十九章 欺君罪 一连数天,世子萧韬一到晚间便啼哭不止,萧煦只得宿于宁馨堂。 念奴与碧春看着他这样,避开了我,悄悄至那边探听了几回。回来后,念奴便嘟着嘴,只抱怨是王燕桃借故世子啼哭,故意将萧煦留住罢了。 我心中也是郁郁,不过有紫月时常过来陪着,日子倒也还是可以打发的。 夜宴那日,王雁桃在位置一事上拿我与紫月说规矩。紫月见我当时闷闷不乐,事后过来劝导我一翻。我也明白了王雁桃之所以这样,也无非就是要挑唆了我与紫月的关系。我和紫月经了这么多,哪能轻易被她挑唆了去呢。 这一日,我们和往昔一样,在屋中坐着打络子做刺绣玩儿。念奴和秋雪慌慌忙忙跑进来,念奴神色急切,满脸通红地道:“小姐,不好了,少爷下狱了。” 我猛一听闻,将针重重刺入拇指,不禁“哟”的一声。紫月也震得将络子掉在了地上。 念奴上来握着我的拇指,我一把摔开道:“你别管我的手,你只将话说明白了。” 念奴哀切地看着我道:“小海子的宫中朋友传话来说,少爷今早被下狱了,具体缘由还不清楚呢。” 我心间一颤,重重跌坐在椅子上。紫月抓住念奴的手,抽泣起来,道:“怎么可能呢,远犯了什么大罪,竟然要被下牢狱。” 我恍恍惚惚,自言自语,“除了那件事。哥哥每日里只是巡逻护卫,还能出得了什么别的错呢。” 紫月转头,“姐姐是说……,远冒充兰姐姐的表哥进京侍疾的事?” 我看她一眼。“何止是进京侍疾?不是还有留在宫中任职么?这事一旦暴露,欺君之罪,只怕还不止下狱就能了事呢。” 紫月一急,眼泪便流了下来,道:“那可要怎么办呢?姐姐快进宫找兰姐姐救救远吧。” 紫月这样一说,我心间更是猛然一轰。兰姐姐?若是连哥哥都下狱了。那兰姐姐岂不是也暴露了么?她刚刚被皇上废黜,如今又出了欺君之大罪,她身怀有孕,这会子还不知被折罚到哪里受苦了呢。 我瞪一眼紫月,“哥哥都被下狱了,兰姐姐岂不是更暴露了么?她刚被废黜,好不容易让皇上松了口恢复份例。如今又曝出了欺君大罪,只怕姐姐比哥哥还要惨呢,她可还怀着孕呢。”说着,我已眼眶湿润起来。 念奴自一旁也急切。道:“小姐说的正是呢,眼下能救少爷的,也只有皇上了。小姐不如进宫去找找皇上罢。” 我缓缓抬眸,道:“事有轻重缓急,哥哥是男子,既是下了狱。一时半会也不会怎样。倒是兰姐姐,我实在放心不下。我们不如先至潇湘馆瞧瞧她怎样了,等问清些缘由,也好在皇上面前应对不是。” 紫月听闻,忙忙附和着道:“对对对,还是姐姐心思清明。如此,还等什么?妹妹和姐姐一起进宫去吧。” 我拉过她的手,彼此安慰着。抬头向着念奴道:“你去前边看看王爷在哪儿,让他赶紧到我这儿来一趟。” 念奴应承着,急急出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返回来道:“小海子说王爷一大早便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儿,现下不在府中呢。” 我沉吟一下,道:“你让小海子备车,我和月王妃要进宫去。” 念奴停住不动道:“小姐不可以等王爷回来。和他说了再去么?您不记得上次……。” 我出声打断她的话道:“事情紧急,我一秒也等不得了。你只管去说,我留下一封书信给他就是了。” 念奴听我这样说,也不再迟疑,急急下去了。 我于案台边飞笔写下几句话交给碧春道:“王爷若是来找我,便将这张信笺交给他,说我进宫看望哥哥和兰姐姐去了。”碧春答应着,将信笺收在了袖袋里。 事情来得突然,我与紫月二人皆是惊慌失措,一颗心只悬在了嗓子边上。 王府的马车夫喜贵将车子驾得飞快。不过半个来时辰,我与紫月便进了畅春宫。沿着上次的来路,我们小跑着而去。待到得潇湘馆时,一颗心更是被惊得只剩了一半儿。 潇湘馆的大门虚掩着,我与紫月推门而入,里面竟是人去屋空,哪里还有兰姐姐的影子。 我拉着紫月的手自院子里喊着“兰姐姐,兰姐姐,你在哪儿呢?” 适时,只见庭院一角走来二个扛着扫帚的小丫鬟。我二人忙忙上去一问,小丫鬟答着,“你们说傅常在呀,她今早被罚去了昔锦宫了。” 我和紫月异口同声喊出来,“昔锦宫!” 两个小丫鬟同情地看我们一眼,便默默走下去了。 昔锦就是昔日锦绣的意思罢,昔锦宫便是冷宫。 我和紫月凄凄对视一眼,神情悲戚地往外走去。紫月道:“兰姐姐被罚去了昔锦宫,可见那事是真的暴露出来了。” 我抬眼看她一眼,脑中又轰然一声响过。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至一树后,急切地道:“谢天谢地,好在你与哥哥的恋情还未暴露,不然我们四个都死定了。” 紫月被我这样一点醒,也浑身哆嗦着,道:“姐姐怎知未暴露了?” 我深深看她一眼道:“若是暴露了,这会子我与你还能站在这儿么?” 紫月默默颌首,半晌,方哀哀地道:“那现在可要怎么办呢?” 我挽着她,慢慢踱着,“此事非同小可。细细想来,疑点甚多。早些时候,皇上因为我被赐入府而怪罪兰姐姐昔日未曾将我引荐给他,冤枉兰姐姐是嫉妒善醋。可是,皇上怎知我与兰姐姐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呢?这其中岂不可疑?另外,皇上才刚刚恢复了兰姐姐的份例,这才几天,又曝出了哥哥这事。哥哥进京已久,皇上怎会又无端追查起哥哥呢?可见,这是有人在皇上面前故意进了言哪。这人知道我与兰姐姐交好,又知道兰姐姐为让哥哥进京而期瞒了皇上,想必这人对我们的情况是颇熟悉的,可又没将你与哥哥之事暴露,显然又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这人是想干什么呢?” 紫月默然片刻,遂即抬起头,向着我道:“是兰姐姐,这人是冲着兰姐姐来的。” 我一惊,“兰姐姐有孕在身,常日里为人行事又是谨慎低调。这人有什么理由要陷害她呢?” 紫月转身看着我道:“就因为兰姐姐有孕,这人就是怕姐姐不日诞下皇儿威胁到她,才故意在皇上面前揭发姐姐的。” 我心间来回思绪一翻,紫月说的不无道理。眼下,宫中有孕的唯有姐姐一人,皇上常日里对姐姐又是恩宠有加,其中潇湘馆便是一例。皇上子嗣本不多,这几年也不过只添了皇三子与皇四子。除了皇长子萧衍的生母皇后与皇二子萧衡的生母,,身份尊贵外,其余的皇三与皇四子的生母皆不得皇上宠爱,位分也皆不高。只有兰筠,位分已至昭仪,又得萧灏宠爱,若是再诞下皇子,来日之恩荣岂不是要威胁到某些人么? 我拉着紫月,道:“走,去昔锦宫瞧瞧兰姐姐去。” 出了畅春宫,我和紫月向西行去。昔锦宫偏僻荒芜,破落的宫墙庭院瑟瑟地矗立在阳光下。庭院里,衣衫褴褛的女子有的在洗刷衣被,有的在舂米劈柴,有的甚至在刷着夜香桶(马桶)。她们面无表情,行动迟缓,一副颓败的景象。 我拉着一个宫人模样的女子问道:“今早可来了位常在?” 那人转身指了指不远处那间低矮破陋的屋子道:“在那儿呢,还是个大肚子的。” 我与紫月急急奔过去,推门一看,采芹正搀着兰筠往一张小椅子上坐去。 我上前一步扑过去,哭着喊起来,“兰姐姐,婉儿对不起你,婉儿害了你。” 兰筠扶着我的身子,道:“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反手搀着她道:“我们去潇湘馆找你不到,问了,才知你到这儿来了。皇上怎能这样,他答应了我要恢复你的份例的,这才几日,废黜了不说,还让你住进了这里。他不心疼你,也不心疼孩子么?” 兰筠满脸是泪,“也别怪他狠心,原是恢复了份例的。只是不知他怎么又得知了你哥哥的事。那件事我无可辩驳,是我欺骗他在先。” 我一把搂过她道:“怎可怪姐姐呢?明明是我要让姐姐那样说的,要追究欺君之罪,也是婉儿欺君呀。” 兰筠虚弱一笑,“哪里能怪你,致远哥哥是我表兄的话是我当面对皇上说的。” 我哭得更是哀伤,哽咽着,“可婉儿不让姐姐在皇上面前提起婉儿,姐姐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说到底,不就是婉儿害了姐姐么?” 兰筠擦干泪水,劝慰着我道:“事已至此,你我还要在这儿终究谁是谁非么?今日若是你换做是我,你会怪我么?你不会。所以我一点也不怪你。只是,眼下孩子一日大是一日,我被罚至此,这些宫人们那个不是拜高踩低的,我只怕会委屈了孩子。” 我抹干泪水,决绝地道:“姐姐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将姐姐救出去的,我不能让我的外甥出生在这昔锦宫中。” 紫月也自一旁上来劝慰着我道:“婉姐姐说的正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先救兰姐姐离开这儿。” 第一百章 苦求情 听着紫月如此说,我止住泪水,搀着兰筠于一把简陋的黑椅子上坐下。 我将刚刚疑问向兰筠讲明,兰筠也是眸光凄切,清冷地说着,“我怎么不知她们是冲着我来的。眼见着,我腹中胎儿不日就要落地,她们怎能不寻出了点事故来。前些日子,皇上说我嫉妒善醋一事,便是她们其中一计,那一计没有将我扳倒,便又急着使出了欺君这一计。这一回,只怕皇上再不会原谅我了。” 我心中愤怒起来,道:“姐姐说的她们与婉儿心中所想的她们不知是否是同一人?” 兰筠抬眼深深看我一眼,凄婉道:“这后宫还有几个她们?先前是薛雪梅无端惨死,如今便轮到我了,能这样杀人不留痕迹的除了她们还能有谁?” 我怒道:“实在可恶,薛雪梅虽张扬跋扈,但不会使阴招害人。我的牌像一事,那韩画师一口咬定是薛雪梅使的计,但我终是不信。本想着,事情过去了也就罢了,也不想再追究了。如今看来,她们却是不知好歹,只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傻子么?” 紫月也走上前来道:“婉姐姐这样一说,那事情倒真像是有蹊跷了。薛雪梅当日也不过是一个刚进宫的常在而已,那画师与婉姐姐又无冤无仇,岂能那样轻易地为了一个项圈而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颌首赞同,兰筠也沉沉道:“月妹妹说的正是。韩画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深得皇上宠爱,哪能为了一个初初入宫的常在而犯下这等欺君犯上的大罪。能让画师犯下大罪后还嫁祸她人。又死无对证的,岂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我抬眼,正对上兰筠一双悲愤的眸子。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下。能帮助姐姐和我哥哥脱险的也只有皇上了。听了姐姐一席话,我突然明白了很多。薛雪梅当日的失宠废黜,翠锦丫头的枉死,我的牌像一事。还有姐姐今日的耻辱,所有这一切,皆是有人在背后细细谋划了的。要扭转局面,就必要揪出躲在后面的那人。不过这需要时间,但姐姐身子沉重,昔锦宫是断断住不得的。我现下就去求了皇上,让他看在姐姐腹中孩子的面上,也必要放了姐姐出去。” 兰筠点点头,拉过我和紫月的手。道:“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我不得不为孩子着想。这里环境肮脏,吃食也不干净,宫人们动不动拳脚相对。我真是担心会伤害到他。因此,也只有拜托二位妹妹了。”说着。放开我们,只将一双手紧紧护住肚腹上。 我和紫月齐齐点头。我道:“姐姐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姐姐出去。” 我与紫月出了昔锦宫,一路又往畅春宫而来。 到了清心殿正门口,我与紫月急急就要进去。守门的内监一伸手,便将我俩人挡在了门外。 我急着道:“妾身是燕王府的婉王妃,有要事求见皇上。” 内监开口道:“奴才不管什么王妃,魏总管有令,任何人不经皇上的允许不得踏入殿内半步。” 我一急,道:“妾身真有急事求见皇上,烦请公公向魏总管通报一声,先放妾身进去罢。” 内监看我们一眼,道:“离门五步外候着,奴才进去替您问一声罢。” 我与紫月屈膝, “多谢公公了。” 须臾,内监走出来向着我们道:“魏总管禀报过皇上了,皇上说朕国事繁忙,无暇见王妃,二位请回罢。” 我一听闻,急道:“魏总管真禀报过了么?妾身要见魏总管。” 内监倏地伸手挡住殿门道:“恕奴才不能从命,魏总管正在伺候皇上呢,恐怕也无暇见王妃。”说着,只定定看着我与紫月。 我俩后退几步,情急间想起上次他们不让我见皇上时的情景,便自殿外喊道:“皇上,皇上……。” 片刻,魏子曹从殿内急急走了出来,道:“大胆!何人在此放肆?” 我一见他,急切上前,屈膝道:“妾身见过魏公公,妾身有急事要见皇上,还请公公为妾身通报一下。” 魏子曹看着我道:“奴才早禀报过万岁爷了,只是万岁爷说婉王妃已是燕王爷的人了,无事不必再来清心殿。一则皇上日理万机,二则恐违了礼制,婉王妃还是请回罢。” 我踉跄一步,道:“如此说来,皇上不愿意再见妾身了。” 魏子曹神色淡淡,道:“确实如此。因此,还请王妃早点回去罢,天气暑热,王妃小心身子哪。” 我木然道一句,“多谢公公体恤。但妾身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着皇上。公公还请为妾身再通报一回罢。 魏子曹轻轻摇首,道:“唉,王妃执意要见圣上,奴才就再通报一回,王妃稍后了。”说着,后退两步,转身进了殿门。 紫月紧紧挽着我的手,沉沉道:“皇上为何不愿见姐姐了?难懂他知道姐姐所为何事而来?” 我看她一眼,“定是知道了的。他觉着当着我的面不答应不好,答应了也不行。两厢为难下,干脆不见罢了。” 紫月满脸愁容地颌首。 一时,魏子曹又出门来了。我急步上前,他只是对着我凄凄地摇首道:“二位王妃请回罢。” 我身子一瘫,直直跪了下去道:“请公公代为转告皇上,一切罪过皆由妾身引起,请皇上放过兰姐姐,要罚便只罚妾身罢。” 魏子曹躬身道:“婉王妃请起罢,您这样在日头下跪着是要跪坏的。” 我流着泪,哽咽道:“皇上不见妾身,妾身便长跪不起。公公请回罢。” 魏子曹无声摇首,缓缓进了殿门。 骄阳似火,又迫近午间,兜头兜脑的热气一阵一阵扑来。紫月跪在我一侧,不时用绢子替我擦去脸上汗水。 过了许久,仍是不见来人传了我们进去。紫月劝着道:“姐姐起来罢,天这样热,你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 我脑仁一昏,俯下身子,用手撑着地面,无力道:“除了跪着,咱们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兰姐姐母子在昔锦宫要遭多大的罪,我自这儿跪会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紫月无语,只陪着我跪着,不时为我擦去汗水,不时用手搀着我的身子。 也不知跪了多久,只觉四周的热气似乎散去了许多,身上倒有一阵一阵寒意袭来。紫月缓缓起身,用力搀着我的身子道:“姐姐歇会子罢,你这样空腹跪着,小心中了暑热。” 我用尽全力慢慢将头抬起来,眸子正接触到紫月满眼忧虑的目光时,耳中滚过一阵雷鸣,眼前一黑,便倒了过去。 身子虽是强撑不住,但意识仍是清明的。紫月抱住我,哭喊着,“来人呀,婉王妃晕倒了,来人呀……。” 紫月正喊得撕心裂肺,突然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抱了起来。我自晕晕沉沉中听得紫月哽咽一句,“王爷,婉姐姐……。” 萧煦痛喝一声,“快去取些凉水来。” 萧煦抱着我到一旁树荫下的小亭子里。紫月取了凉水来为我擦洗了去热,歇息片刻,我缓缓苏醒过来。 萧煦将我紧搂在怀里,我睁开双眼便看见了他凄切的眼神。 我心中一酸,泪又下来道:“王爷怎么来了?” 他道:“看见你留给我的信笺,便快马加鞭赶来了。” 我再抑制不住,痛哭道:“兰姐姐被罚去了昔锦宫,哥哥也下狱了,皇上又不肯见我,这可要怎么办才好呀。” 萧煦痛道:“所以你就一直在殿门前跪着,直到把自己跪晕了?” 我凄凄看着他,“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而起的。是我当日求了兰姐姐让她帮忙向皇上请旨要哥哥从军营中回京侍疾,又不肯姐姐在皇上面前提起我,姐姐没有办法只能谎称哥哥是她的表兄的。是我害了兰姐姐,姐姐身怀有孕,我决不能让她住在昔锦宫。”说着,挣开萧煦的怀抱上前又跪拜在地。 萧煦急切上来劝道:“你才晕倒了,现在又要跪着,你不要命了?” 我道:“若是不能救得姐姐出昔锦宫,我要这命又有何用。皇上不肯见我,我便要一直在这跪着,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见他。” 萧煦见我如此固执,不由得又气又急,背着双手自我身旁来回踱着。良久,方转身向着紫月道:“你照顾好婉儿,我进去找他!”说着,提脚就往殿门而去。 我一把伸手拉住他衣袍下角,乞求道:“妾身是为了救兰姐姐和哥哥才要见他的,王爷别再给妾身添乱了。” 他回头凝神着我,“你想到哪儿去了,本王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么?你要救兰姐姐和兄长,本王要救你。”说着,蹲下身子,柔柔地拍着我的肩头,又道:“你放心,这会子,我不是在吃醋,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我见他这样,不由得心头一暖,道:“多谢王爷了!” 他抿嘴一笑,站起身子,大踏步进了清心殿。 紫月自一旁上来,跪于我一侧,轻轻道:“婉姐姐别太忧心了,好歹王爷进去了,皇上多少总得给些王爷面子罢。” 我心间慌乱,自顾自言,“但愿吧,但愿皇上还能顾些手足之情。” 第一百零一章 帝王争 紫光阁内。 萧灏端坐龙案后,手中朱笔不时上下挥动,面前一堆奏章将他的龙颜挡住了一大半。 魏子曹轻轻上前,“启禀皇上,燕王爷在门外求见。” 萧灏抬起头,思忖一瞬,道:“让他进来。” 萧煦掀帘入内,大踏步上前,跪拜道:“微臣参见皇上!” 萧灏没有听下手中的朱笔,道一句,“起来罢。” 萧煦站起身子,站立一侧。 半晌,萧灏方关上奏章,搁下朱笔,抬眸道:“你所为何事见朕呀?” 萧煦正要开口。不料萧灏又迅速道:“若是为了傅常在受罚一事就罢了吧,朕不想听任何人替她求情。” 萧煦心中一滞,遂即缓缓道:“微臣不为傅常在求情,微臣是为了婉儿求见皇上的,恳请皇上见她一面。” 萧灏脸色一沉,“朕不见她。她是你的妃子,朕命你将她带回府去。” 萧煦转身面对着萧灏,上前一步,道:“皇上为何不见她?她已在殿外日头底下跪了大半日了,刚刚已晕过去了一回,好不容易苏醒过来,又跪上了。臣弟恳请皇兄见她一面吧,否则,凭她的性子,只怕是死,也绝不会跟臣弟回去的。”说着,已凄然磕拜下去。 萧灏见他这样,有些怒气道:“你明知她见朕是为了何事。朕说过不想听任何人为傅常在求情,难道你执意要朕为难么?” 有瞬间的默然,尔后便是萧煦凄切的声音。“那皇兄真要看着婉儿中暑至死么?” 萧灏身子一震,拳头握紧,喝道:“她已是你的女人,难道你就不能哄她离开?” 萧煦眸光晶莹。“一个是她的至亲兄长,一个是她自小一起的好姐妹。况且傅常在已身怀龙裔,她怎肯置他们于不顾。” 萧灏怒喝,“那就可以置朕于不顾么?她们联合起来欺瞒朕。将朕当傻子一样耍弄。枉费朕看重那傅兰筠,对她宠爱有加。谁知她口蜜腹剑,一面帮婉兮求朕准许她哥哥回京,一面又骗朕婉兮的哥哥是她的表兄长,她宁愿犯下欺君大罪,也不愿当着朕的面提及婉兮。若不是她如此善妒嫉醋,婉兮何至于……。她如此虚情假意,欺君犯上,朕如何还能容她?” 萧煦怔怔。良久方道:“说到底。皇上还是放不下婉儿。不是么?” 萧灏恨恨,“朕是放不下她,纵使她已是你的女人。朕还是放不下她,你无法理解。朕从未这样爱过一个女子。”说着,脸容一片凄婉。 清心殿外,日头还是毒辣辣的。我的身子已疲软不堪,一阵热风袭来。我脑仁一轰,彻底地晕死了过去。 萧煦正要抬脚出门,迎面,小夏子冲了出来,急喊道:“皇上,不好了,婉王妃晕死过去了。” 萧灏身子一颤,大步冲了过去。 两步外,萧煦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凛冽地道:“皇上停脚罢,臣的王妃臣自会带她回府去。” 萧灏一把甩开他的手,狠狠道:“燕王府远在宫外,她在朕的殿门外晕倒了,朕不能袖手旁观。”说着,一壁大步向外,一壁喊道:“小夏子,快传太医。” 萧煦怔肿一瞬,低头冲了出去。 紫月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他二人同时向着我走过来。萧灏伸手正要抱起我,萧煦自一侧狠狠推过他,下一秒,便将我紧紧抱住了。 萧灏目光一冷,遂即喝道:“朕命你将她立即抱进清心殿。否则,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别怪朕不念手足之情。”说完,提脚大步进了殿门。 萧煦低头看着怀里的我一脸青紫,两唇煞白,再摸摸我的手,已是冰凉如蛇。 他心间一狠,抱着我急步进了清心殿。 殿内,紫光阁后厢房的寝榻上,我已毫无知觉直挺挺地躺着。榻下,一太医正悬手搭脉。萧灏与萧煦两人神色焦虑地默立一旁。 一瞬,太医摇着头,缓缓站起身子道:“启禀皇上,婉王妃气滞攻心,又暑热凝体,奴才怕……。怕是……。” 萧灏哀嚎一声,伸脚踹了出去,“废物!朕要你们何用,她不过是受了点热气而已,你不好好诊治,再胡说八道,小心你的狗头。” 太医吓得哆嗦着两腿,只得颤颤跪下,又细细地诊脉查看着。 萧灏转头喊道:“魏子曹,让太医院的太医统统前来见朕,若是救不活婉王妃,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施针诊脉,开方煎药,几十名太医来回穿梭,一夜无眠。 眼看着,橙黄色的朝阳自东方慢慢探出了头。 萧煦看一眼满脸悔恨的萧灏,道:“皇兄回合欢堂歇会子罢。” 萧灏看一眼榻上,声音幽幽地道:“朕后悔了,朕不该让她在日头里跪了那么久也不见她。她若是再不醒来,朕要怎么办呢?” 萧煦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眼看着别的男子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样,只怕是个男人都要崩溃。 萧煦冷冷道:“皇兄别忘了她已是臣弟的王妃,她来见您纯属为了救人。” 萧灏转身,露出一丝邪意,“是么?但只要朕愿意,没有人能逃出朕的掌心。” 萧煦怒吼,“你敢!你若是敢沾染她,别怪本王心狠手辣。” 萧灏神情淡淡,一副你想怎样便怎样的鄙夷神态尽现眼底。 适时,一太医惊喜喊道:“皇上,王爷,婉王妃动了,动了。” 听闻,萧煦和萧灏一起向寝榻冲了过去。 榻上,我的手指不时地微微一动,遂即又失去了知觉。 太医小心翼翼地喂着我药汁。药汁下肚,慢慢地,我像是在做梦。梦里,一会儿是萧煦飞马救了我,一会儿是与他恩爱甜蜜的画面。瞬间,我似乎看见了兰筠,她满身是血,交给我一个嫩小的婴儿,婴儿还在襁褓里啼哭。她却慢慢地向着天空飞了去。我哭喊着,“兰姐姐,兰姐姐……。”她没有回头,只呼喊道:“皇上,皇上……。”我跟着她喃喃“皇上,皇上……。”刚呼出几声,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萧灏悲喜交加,一把推开太医,抓着我的手,道:“朕在这儿,朕在这儿呢。” 萧煦看着萧灏抓着我的手,狠狠咬一咬牙,转身,匆匆出了房门。 房里,萧灏命令太医道:“给朕用最好的药,朕要婉王妃马上好起来!听见了没有?” 房外,萧煦恨恨地用手捶打着墙壁,神情颓废,不忍目睹。 紫月自一旁过来,道:“听说姐姐醒过来了?王爷怎的不在房里陪着?” 萧煦凄然地斜视着她,“本王何尝不想陪着,可她昏迷中喃喃喊着的是皇上。本王再在里面呆着,保不住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紫月低眉,叹一声,“王爷勿要多心,妾身敢保证姐姐一直喜欢的是王爷。她今日铁了心要见皇上,完全是为了救兰姐姐和她兄长。姐姐刚醒,神智不清,还请王爷不要往心里去。” 萧煦抬首,看一眼她,“她还真是深得人心呢。傅常在为了护着她,宁愿失宠废黜也不肯澄清自己。前翻, 因着本王宠幸了你,她逼闹本王,你非但不怪她,还这般维护她。而皇上呢,为了她而不惜与本王翻脸。她何德何能,能得你们如此爱护?” 紫月抿唇一笑,“那王爷呢?王爷不爱护她么?您为了她,不是也不惜忤逆皇上么?” 萧煦自嘲,喃喃“本王不同,她注定是本王的人,本王决不会轻易将她让与旁人。”说着,转身,又径自向着房里而去。 寝榻上,太医为我又施了一针。我缓缓睁开双眼,迷蒙中,一男子焦虑的神情映入眼底。 我努力回想着昏迷前的情景,我记得萧煦进宫来了,他进了清心殿,说要为我去见皇上……。 思绪一刻,双眼还是迷迷蒙蒙的看不真切。我以为眼前的人是萧煦,便轻轻柔柔地唤着,“王爷。” 萧灏脸容变换,但遂即又凝上笑意道:“是朕,你看见朕了么?” 我听闻声音,才知是萧灏。愕然之际,泪水便哗哗地流了下来。 萧灏一手握住我的手,一手轻轻替我拭泪,声音无比温婉道:“是朕对不起你,朕不该让你长跪于日头下。”我轻缓摇头。他露出一丝宠溺笑意,接着道:“不过你也是个傻的。朕不见你,你就那样长跪不起么?你就不心疼自己的身子?你知不知道,你若再不醒,只怕朕就要疯了。” 我虚弱地扎挣着就要起身。他一把按住我道:“你要干什么?还要逞能么?” 我流着泪道:“妾身要求皇上饶恕兰姐姐,所有过错皆是由妾身引起,姐姐是无辜的,皇上要罚便罚妾身罢。” 萧煦眉间一皱,“你与她还真是姐妹情深呢。朕折罚她时也试探过她,问她此事与你是否有关,她一口否决,说所有过错皆是由她一人铸成,与你无半分关系。而你呢,也一口咬定,所有过错皆是由你引起的。你说说,朕该信你还是信她?” 第一百零二章 凤妃计 我一把拽住他的龙袍,翻身下榻,就要跪拜于地。可奈何身子实在虚弱,脚下不稳,便摔了出去。 情急之际,一个温暖的怀抱靠了上来。抬眸,是萧煦悲伤又心痛的眼神。 萧灏也忙忙上来,带着一丝气愤道:“你想干什么?才刚刚醒来,便要这般闹腾。” 我站稳脚跟,直直跪拜下去,道:“皇上若真是可怜妾身,便答应妾身放兰姐姐出来,姐姐不日就要生产了,难道皇上忍心看着皇子出生在那阴暗的昔锦宫中?” 萧灏低沉道:“朕也知她身怀龙裔被罚昔锦宫确实辛苦。但她犯下大罪,朕不得不罚,否则无以堵住悠悠之口。” 我心间急痛,道:“姐姐本是无辜的。但皇上执意认定罪在姐姐,妾身一时也无话可说。但是,妾身斗胆恳请皇上放了姐姐,妾身愿意住进昔锦宫代姐姐受过。” 萧煦听闻,猛地跪下,痛呼一声 “婉儿!”遂即,转身向着萧灏道:“皇兄,臣弟认输了,臣弟求皇兄饶了婉儿罢。” 萧灏愤愤,“都起来!” 萧煦搀扶着我缓缓站起身子。 萧灏上前,定定看着我道:“朕答应你,明日便让傅常在迁出昔锦宫。只是你记着,朕不是原谅了她,朕是心疼你。”说着,大踏步出了房门。 凤仪宫中。 崔宁修一身华贵宫装斜倚在贵妃榻上。几步开外,窦黛璎手执一柄织金美人像牙柄宫扇于一榻上坐着。她美目流转,丹唇轻启。道:“听闻那婉王妃在清心殿前跪着以死求见皇上,已经昏迷过去了。只怕皇上一见着那个狐媚子,便又要心软。” 崔宁修懒懒道:“皇上对她余情未了,眼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晕死过去。怎会无动于衷。” 窦黛璎低吟一声,“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呢?难道又要看着她安然走出昔锦宫不成?眼看着,她的肚子一日大是一日。过不了几个月,她便要生产了。若是诞下皇子,又有那狐媚子一力在皇上面前为她求情,说不定,到时……。” 崔宁修未等她将话说完,便开口道:“昔锦宫她是不会再住了。但若说诞下皇子,恢复位份,恩宠有加,本宫也不会让她这样顺心顺意。”说着。倏地自榻上起来。唤着“语琴。替本宫梳洗一翻,本宫要去清心殿看望皇上。”说着,抬眼向着窦黛璎道:“妹妹可愿陪着本宫一起去么?” 窦黛璎一抿嘴。“妹妹唯姐姐马首是瞻。” 崔宁修拉过她一手芊芊玉手,彼此相视一笑。 合欢堂里。 房中央。风车呼呼扇着满满一大缸冰块,室内沁凉舒适。 窦黛璎靠着窗棱坐着,看着丫鬟为她剥了冰镇的紫葡萄吃。 崔宁修自一旁一壁轻轻地为萧灏揉着两边太阳穴,一壁娇声软语道:“皇上一晚未歇息,这会子哪能不脑仁疼呢。” 萧灏淡淡一句,“朕不累,只是有些烦心。” 崔宁修柔情道:“臣妾无能,但真心愿意为皇上分忧。” 萧灏软软道:“傅常在身怀有孕,将她贬入昔锦宫,朕多少有些不忍。况且,六弟与婉王妃也一直苦求朕,朕不得不给老六这个面子。” 崔宁修无声轻嗤。心道,哪儿是不给老六面子呢,明明是不忍心上人伤心难过罢了。她依旧柔缓地按压着萧灏的太阳穴,说道:“臣妾明白皇上的意思了。傅常在纵是犯下了欺君大罪,但肚子里毕竟是皇上的血脉,后/宫龙裔最大。臣妾明日便命人将她接出昔锦宫。” 萧灏轻缓挪动一下身子,笑道:“还是宁修最体贴入微,不枉朕与你结发的情分。” 崔宁修笑笑,“臣妾不过是比其她姐妹与皇上相处的时间更久罢了。”说着,沉吟一下,接着道:“那傅常在毕竟是有罪之身,潇湘馆只怕是……。” 萧灏急急一句,“那是自然。你就随便找个殿阁安置了她罢,只是吃穿用度上别太委屈了。” 崔宁修沉声,“臣妾明白。臣妾觉着窦婕妤宫中的明月殿甚好,前翻薛良人在那住着,也是命人精心装修了的。她福薄命舛,但屋子是好的。不如就让傅常在搬过去住了。窦妹妹性格开朗大方,常日里也可代替臣妾多多照应她们母子。” 萧灏听罢,欢喜道:“皇后思虑周全,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崔宁修轻盈唤一声,“窦妹妹!” 窦黛璎扬眸一笑,站起身子,弱风拂柳般向着萧灏袅娜了过去。 崔宁修道:“本宫已与皇上商议过了,明日便让傅常在搬去你的菡芷宫与你同住,妹妹爽朗活泼,日后要好好与傅常在相处,等到她安然诞下皇儿,本宫自会为你记上一功。” 窦黛璎美目含笑,与崔宁修对视一眼,恭谨答道:“臣妾遵命!” 萧灏一晚未眠,此时,事情已然顺利解决了。他打一哈欠,道一句“朕也乏了,你们先下去罢。” 崔宁修与窦婕妤行礼作别,出了清心殿。 窦黛璎开口道:“娘娘将她安置在妹妹宫中,不会真是要妹妹照顾她生产罢?” 崔宁修斜视一眼她,“你会照顾她?先别说她是婉王妃的好姐妹,单就是她那隆起的肚腹,只怕也要令你恨得牙痒痒的吧。本宫若真是要照顾她,岂能将她往虎口里送?” 窦黛璎脸容悻悻,“那娘娘的意思是?” 崔宁修沉沉道:“本宫与她本也无冤无仇,但为了衍儿的太子之位,本宫不得不未雨绸缪。”说着,瞥一眼满脸疑问的窦黛璎,接着道:“你入宫已是多年,皇上的雨露没少沾,但却一直不曾有孕。宫中女人命苦,膝下再没个依靠,等到人老珠黄时可要怎么办呢?本宫念着与你的情分,才将她安置在你宫中。” 窦黛璎见她说了一大堆,自己仍是一头雾水,不由得急切道:“妹妹愚钝。妹妹没有子嗣与娘娘将她安置在妹妹宫中有何关系呢?” 崔宁修眸光清冷,沉沉道:“女人生孩子就如同闯鬼门关,闯过了便闯过了,闯不过的也是自然。妹妹聪慧,会明白本宫的意思的。”说着,唤过娄语琴,主仆二人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窦黛璎便扬长而去。 紫光阁后厢房内,萧煦看着我静静躺在寝榻上。萧灏虽是当面答应了我会将兰筠接出昔锦宫,但不知为何,我心中依然慌乱如麻。 我睁着一双疲惫而空洞的眸子盯着天花板。萧煦自榻边握着我渐渐暖和的手,道:“皇上已答应放出傅常在了,你就别太担忧了罢。” 我转过头,“兰姐姐不日就要生产了,我还是担心……。” 萧煦一把将手按住我的嘴唇,“你也担心担心本王罢。” 我一惊,道:“王爷怎么啦?” 他痴痴看住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之所以这样折罚傅常在,你难道看不出来么?他的目的就是你,他对你仍不死心。”说着,手握成拳。 我唇角一抿,“王爷多心了,妾身已是王爷的人。他再怎样不死心,妾身也决不会做出有辱王爷的事。” 第一百零三章 太妃病 翌日,兰筠便被放出了昔锦宫,迁进了明月殿居住。 窦黛璎极尽欢喜,一反常态,对兰筠及肚中孩儿视若珍宝,一应衣食用度也皆是挑尽了上好的往明月殿送。 兰筠有孕已然七个来月。虽说窦黛璎的反常举止令人费解,但伸手不打热脸人。兰筠也只能面上欢喜,私底下暗自谨慎,一心安胎等候临盆生产也就罢了。 我休养几日,身体便恢复如常。因着萧灏的缘故,我也不再进宫去,紫月去看过兰筠一回,知道她一切皆好,也就安心了。 这一日刚用过早膳,永乐宫便遣了人来报说太妃身子不适。 萧煦打马即刻出门奔永乐宫而去。 几日不见,尤怜薇面色苍白,行销骨瘦,一双眼睛深深陷了下去。孙平雪刚刚伺候她用过了药,此刻,她正双目微闭,静静躺着养精凝神。 萧煦轻轻上前唤道:“母妃,儿子来了。” 尤怜薇微微睁开双眸,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丝弧度。 萧煦拾起她被子外面干瘪而瘦弱的手,轻柔抚摸着,眼角湿润道:“母妃病成这般,如何不早早通知煦儿?” 尤怜薇反握住萧煦的手,轻轻道:“母妃没事,就是身子乏了些,你别担心。”说着,抬眼朝门口望了望。 萧煦心领神会,立即起身向着门口走去。他探头朝门外望了望,除了长乐殿的掌事宫女兼贴身侍婢孙平雪正在屋子外看着炉子煎药外,偌大的庭院一片寂静。 萧煦随手将寝殿大门带上。 尤怜薇已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她一身白色寝衣。将脸容衬得更是毫无血色,眼角和额间的皱纹益发清晰可数。 萧煦目光一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母妃真是老了。只是,这才几天?母妃怎么就老得没了形呢?萧煦自寝榻前坐下。柔声道:“母妃感觉哪里不好?眼下用了哪个太医的方子。” 尤怜薇一一道:“恶心腹痛,身子倦怠。眼下是柳太医瞧着。” 尤怜薇口中的柳太医正是太医院院正柳长生。柳长生擅长妇科千金,内科疑难杂症也是十分拿手,除了专研医技。别无所好。萧煦心中将此人过滤一片,觉着无有不妥。 萧煦又道:“母妃此症状是自什么时候开始的?早些天儿子来时,似乎并未听您说有肚腹不适呀。” 尤怜薇道:“前些天只是不适,这两天却疼痛得厉害。” 萧煦眉宇凝成团,正要开口说话时,只见侍婢孙平雪已然端着药碗站在了身后。萧煦蹙眉,“你进来怎的也不敲门,没看见本王正在与母妃说话么?” 孙平雪一个颤抖,直直跪了下去。“奴婢该死。是奴婢鲁莽了。奴婢只是一心想着太妃该进药了。” 萧煦脸容略一缓和,接过她手中的药碗道:“起来罢!太妃几时用过药了?” 孙平雪战战兢兢地答着,“王爷来时。太妃刚用过了,只是柳太医特特嘱咐了说。这药必要一刻钟一次,一天连服三次才有效,这个已是今日最后一次了。” 萧煦看她一眼,“本王伺候太妃用药,你先下去罢。” 孙平雪施了一礼,转身便下去了。 萧煦盯着她前去的背影,竟有些怔怔,只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尤怜薇见萧煦发怔,不由得轻声一笑,“煦儿何时开始注意上平雪丫头了?” 萧煦回过神来,悻悻道:“母妃说哪里话,儿子是觉着她今日是不是太过鲁莽了些?” 尤怜薇接过萧煦手中的药碗,道:“煦儿多心了。她体贴入微,待母妃很好,只是这长乐殿中也就我一人,许是常日里进进出出习惯了,这会子才失了礼,煦儿也不用往心里去。”说着,一口一口喝完了药汁,接着道:“煦儿回宫后可见着王丞相了么?” 萧煦想起王侍臣,自己回宫后只一味将心思放在了赐妃一事上,除了朝堂,竟真是不曾私底下见过他。因此,便答着,“除了朝堂之上,煦儿不曾见着他。” 尤怜薇眸光温和地看着萧煦道:“他昨儿过来看我了,听着他话的意思,似乎皇上对你存怨已深呢,你要多加小心为上。另外,北边军营之事,煦儿也要慎之又慎,丞相探悉,皇上已派出了密探至北地一带调查,你要早做打算,知道么?” 萧煦心中咯噔一响,他为了那个女人对自己益发的怨恨上了。他既是派出了密探,那安邑之事迟早会被暴露出来。自己回宫以来,与陆子仪和楚温然那些人也结识笼络了一些青年才俊,如此,该是与南宫皓他们动手的时候到了。 尤怜薇见萧煦默默,不由得起了急道:“煦儿怎么啦?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 萧煦抬眼一笑,“母妃放心,万事皆在儿子的掌握之中,他不过就是嫉恨儿子夺了他心爱之人。夺了便夺了,儿子不怕他。母妃只管安心养病,儿子有空会去看望丞相大人的。” 尤怜薇默然一瞬,遂即又道:“雁桃近来可好?母妃有些想她们娘儿俩了?” 萧煦呵呵一笑,“儿子明日便带她们来,顺便也让婉儿来伺候母妃,母妃可还没见过她呢。” 尤怜薇轻轻道一句,“母妃病体丑陋,不宜见外人,你让雁桃带韬儿来便行了。” “外人?”,萧煦咀嚼二字,心中一疼,像是生生被钢针扎了一下。他抬眼看一下尤怜薇,见她已缓缓躺进了衾被中,一时凄凄,只得道一句,“儿子听母妃的。” 永乐宫外的甬道上,王侍臣急急向着这边步行而来。他未乘坐轿子,身后只跟了个小厮,可见他是避着耳目前来的。 萧煦抬头,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一抹焦虑之色。 萧煦心知王侍臣是来看尤怜薇的,他二人关系匪浅,萧煦也有看在眼中。但自从怜薇说过是先帝将他们母子二人托付给了王侍臣后,萧煦只觉是王侍臣忠于先帝之托,而不做他想。况且王侍臣一心一意帮助萧煦,萧煦心中自怀感激。 两人彼此见礼问安后,萧煦道:“丞相既是来看望母妃的,小王自当要陪侍一旁。”说着,并肩与王侍臣又一起走进了永乐宫。 第一百零四章 是中毒 孙平雪见萧煦与王侍臣一起进了长乐殿,急急地进门向尤怜薇禀报了。 到得尤怜薇榻前,王侍臣开口询问道:“今天觉着如何了?”萧煦侧目过去,只见他脸容凄婉,眼中一片痛惜。 尤怜薇强撑起身,看眼榻侧的萧煦,道:“丞相来了,看本宫蓬头垢面的,真是怠慢了。” 王侍臣急急伸手一扶,“快躺好吧,多大个人了,还不听话呢。”说着,抬眸,才意识到萧煦正站立一旁。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歉然看向尤怜薇。 适时,孙平雪端上茶水来。 萧煦拿起茶杯递向王侍臣,彼此也就将尴尬掩饰了过去。 略坐闲聊一刻,王侍臣才将话题转到了北地一事上。 “皇上已派探子去了雁门一带,昨日,安邑也传来密报说,近期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王侍臣沉沉地向着萧煦说道。 “如此看来,此事非同小可,小王这两日就与南宫皓他们着手安排滇南一事。”滇南驻扎了大晋三分之一的兵马,且军中将领也多半是萧灏的亲信。萧煦心知,若是不能笼络滇南部分兵力,仅凭北边力量是断断不能完成大业的。 尤怜薇听他二人如此说道,不由得心中一片慌乱,道:“煦儿万万要小心行事,母妃绝对见不得你们有任何一点闪失。” 萧煦和王侍臣同时向着她俯身过去,王侍臣轻柔道:“你只管安心养病,勿要操心这些事。你要知道我……。我与王爷也绝对见不得你有任何一点闪失。”说着,眼角已见泪意。 萧煦也沉沉颌首,坚定道:“母妃放心,儿子与丞相定会没事的。” 出了永乐宫。王侍臣向着萧煦道:“太妃病情日渐加重,眼看着又要入秋了,这可怎么是好呀?” 萧煦道:“母妃病势蹊跷,她一向不喜荤腥油腻。饮食也皆是清淡可口的,怎会无端患了肚腹疼痛的病呢?”说着,满脸尽是疑惑。 王侍臣也沉吟着,“她一向保养得宜,虽说脾胃弱些,但春夏之季一向是好的,只是秋冬偶尔少食些罢了。” 萧煦抬眼,眸光惊异道:“丞相对母妃知晓之深,小王也自愧不如。只是你们……。” 王侍臣抬眸迎着萧煦的目光。凝滞一瞬道:“老臣与太妃之间。王爷或是看出了些什么。不瞒王爷。老臣与太妃彼此深爱已近三十年了。但老臣可以对天发誓,我们只是爱着,直到今日。也没有做出半点有辱先皇的事。或许先皇也是早有知情,才会在御榻前将你们母子托付给老臣。老臣余生所愿。就是能守护着她安好到老,到时,老臣先她而去,在黄泉路上等着她,那样我们下辈子便不会再错过。”说着,已是泣然。 萧煦默默听着,他虽早有些知觉,但从未料到,王侍臣一个堂堂的大晋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有如此痴情的一面。蓦地,他心中顿悟,世间富贵荣华皆为浮云,唯有真情真爱叫人生死相许。 王侍臣见萧煦只是无语怔怔,以为他起了怒气,不由得上前就要跪拜下去道:“老臣该死,老臣请王爷赐罪。” 萧煦回过神来,一把拉住王侍臣道:“丞相请起,小王并无责怪丞相之意。真心爱惜一个人何罪之有?小王也有心爱的人,小王能体会丞相一片深情。” 王侍臣站直身子,怯怯抬眼,道:“王爷心爱之人是那婉王妃么?老臣前翻也听闻了不少议论哪。” 萧煦轻轻一笑道:“众人皆是怎么说的呢?他先是赐妃,随后又闹着要夺妃。可惜,本王偏偏钟爱婉儿,他以为他是皇上,本王便能割爱么?” 王侍臣身子一震,怯怯道:“王爷是真心爱上那丫头了?听说皇上也爱上了她。那丫头终是入了王府,可见皇上对王爷还是十分顾及的。” 萧煦听闻“顾及”二字,不由得轻嗤一声,眼中漫上那方带血的白帕,道:“他是无奈。太后多精明,她哪能容得下皇上如此痴爱一个女人,若是婉儿入了后/宫,他只专宠专爱她一个的话,那岂不是要后宫大乱,前朝动荡。太后才不会在乎什么爱与不爱,她要的是他的江山皇位不倒。” 王侍臣轻轻颌首,“王爷圣明,只是如此一来,皇上对你的怨恨又更多了一层了。” 萧煦目光坚定,“小王不怕他。” 两人一路闲踱,一路慢聊,眼见着畅春宫便在脚前。 王侍臣又问了几句王雁桃和世子是否皆好的话,也就准备各自分手回去了。 萧煦正转身,只见一小丫头提着裙角跑得发丝松散,喘气如牛道:“王爷,王爷不好了,太妃,太妃她晕过去了。” 一侧,王侍臣也已听见小丫头的话。他大踏步上来,一把揪住小丫头的手臂道:“太妃怎么啦?你说清楚。” 萧煦定一定眼,他认识这个小丫头是长乐殿的侍婢棠儿。他急切地道:“棠儿是说我母妃晕过去了么?”棠儿狠狠点了几下头。 萧煦转眼看一下王侍臣,急急道:“快,快过去看看!”说着,二人已大步踏出了老远。 长乐殿里,孙平雪带着几个丫鬟正于尤怜薇的榻前哀哀抽泣着。两人大步入内,萧煦扬手一把拽着孙平雪狠狠往殿外扔去道:“给本王滚下去!母妃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本王让你们全部殉葬!” 霎时,丫鬟们全都抹着眼泪默默下去了。 王侍臣老泪纵横,一壁紧紧握住尤怜薇枯瘦的手,一壁抽噎着,“你不可以这么残忍的,你要走在我的后面,你当面答应过我的。” 萧煦心间一痛,轻轻拍着王侍臣的肩头道:“这会子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宣太医呀。” 王侍臣回过神,急急道:“是是是,老臣急糊涂了,赶紧宣柳太医才是。” 萧煦心头一凛,“不,不要柳太医。丞相想想还有哪个太医是值得信任的,柳太医本医技高明,可小王见母妃药没少喝,病却日益沉重。” 王侍臣身子一震,道:“王爷是说……。”默然一秒,接着道:“老臣明白了,老臣这就命人请了丞相府的小安子来。” 小安子是王侍臣专门收养的一个小郎中,别看他出生卑微,但医技却是一流的。王侍臣将他养在府中,小安子知恩图报,自是对王侍臣忠心耿耿的。 不过一会子,小安子便提着药箱进了长乐殿。小安子施针搭脉一翻,尤怜薇便渐渐苏醒了过来。小安子捏着银针向着王侍臣沉沉地道:“禀丞相,太妃像是中毒了。” 第一百零五章 孙平雪 王侍臣听闻,猛地抬起头与萧煦对视一眼,反复道:中毒?如何能中毒?怎么会中毒呢?” 萧煦心痛地看向榻上的尤怜薇,缓缓道:“母妃深居简出,饮食用度皆是一应在宫里,如何会中毒?只怕不是无意与偶然。” 王侍臣心中惊异,抬眸向着小安子道:“太妃之命即是我的命,我要你立刻为太妃解毒。” 小安子跪拜下去道:“小安子无能,小安子还不能判定太妃所中是何毒,眼下只能先用清毒的药物试试看。待小安子回去后细细研查,弄清了毒物源头才好对症下药。” 王侍臣缓缓道:“能给太妃下毒,自然不是什么简单的来头,你好好查明了罢。只是,眼下,太妃的身子……。” 小安子忙忙道:“奴才先给太妃服些清毒丸,再开些调理滋补的药物用着,一时半会并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那毒物断断是不能再误进体内了。” 萧煦急道:“既是不知所中何毒,哪里知道毒物是什么呢?” 小安子道:“奴才斗胆恳请太妃这两日除奴才开的药,不要再服用它药,饮食上也只可多饮白开水,多食稀粥为宜。” 萧煦颌首,向着尤怜薇道:“母妃听清了么?前日里的那些药不可再服了。” 尤怜薇轻轻道:“你等下吩咐了平雪罢,常日里都是她照顾着。” 几人细细嘱咐尤怜薇一翻,督着她歇下了,便提脚往屋外而去。 王侍臣怔怔地走在前头,他刚要跨出门槛,迎面。孙平雪端着朱红梅花茶盘撞了进来。茶盘里搁着几盏刚泡好的茶水,此时茶盘“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茶盏应地而碎,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王侍臣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惊醒了神,他愕然抬起有些怒意的眸子盯着孙平雪,孙平雪早已吓得失了血色,猛地跪拜下去道:“奴婢瞎了眼。冲撞了丞相大人,奴婢罪该万死!” 尤怜薇和萧煦在后头听见声响,忙忙上来。萧煦搀着尤怜薇,尤怜薇瞅一眼地下的孙平雪,再看着王侍臣已然有些湿了的袍服,轻轻道:“丞相有无被烫着了?” 王侍臣抬眸,“那倒没有。”接着,向着地下道:“你叫什么名字?起来罢!” 孙平雪颤颤道:“回丞相大人,奴婢名叫孙平雪。多谢大人不罪之恩。” 一旁萧煦看着碎了一地的杯盏,猛然想起很久前自己来看母妃时,也有一次这样的情景,也是在这门边,也是迎头撞上的。那时,还只觉是自己鲁莽了。 王侍臣看一眼她。神色显然缓和些道:“你是太妃的贴身丫头,行事该谨慎些才好。不过,刚刚是巧合。也不能全怪你。”说着,唤一声“小安子,你将太妃饮食之事和孙姑姑细说一遍罢。” 小安子领命上前,将药丸交与了孙平雪,再细细叮嘱了一遍,也就下去了。 王侍臣回眸深情看着尤怜薇道:“你好好养着,我过两天再来瞧你。”说着,迈开步子向前去。 萧煦用眼光狠狠剜过孙平雪道:“好好照顾太妃,若再有什么闪失,本王决不饶你!” 说着。扶着尤怜薇往寝榻走去。 孙平雪见王侍臣和萧煦离去,提脚匆匆出了长乐殿。 永寿殿中。 吕太后懒懒倚在贵妃椅上,两步开外。孙平雪垂手谨立。 吕太后沉沉开口,“如此看来,他们是起疑心了。” 孙平雪低眉道:“太后早前吩咐奴婢的事,奴婢今日听得一嘴,丞相大人和王爷在太妃榻前果然提到‘北地’二字,但当时奴婢躲在门外,又恐被人发现,因此并未听全。” 吕太后坐起身子,眸光凌厉,道:“不用听全,哀家早就怀疑他们贼心不死。原先哀家只以为那贱人与王侍臣之间不过就是些男女苟合之事,现在想想,老六北上督战之事,以及之后种种,皆与那王侍臣脱不了干系。眼下,哀家既知道了他们的野心,就别怪哀家心狠手辣。” 孙平雪上前一步,轻声说:“太后是要奴婢结束了她么?” 吕太后狠狠道:“不,暂且留着她。哀家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死得更是时候。”说着,略温和地盯着孙平雪道:“眼下,你就按那小郎中的话做,先保住她的命,继续探听王侍臣与老六的言谈,看看他们在北地战事上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孙平雪恭谨应承“奴婢谨遵太后吩咐。” 吕太后站起身子,孙平雪跨步上前双手搀扶着她。 吕太后走至一黑漆葵纹紫檀矮桌边,拉开小屉,取出一个赤金掐丝手镯交给孙平雪道:“丫头,这个镯子你收着。” 孙平雪猛地跪于地上道:“奴婢惶恐,奴婢怎可收如此贵重的东西呢。奴婢的娘亲得太后垂怜,奴婢为太后效命理所当然。” 吕太后和蔼一笑,伸手扶着孙平雪道:“傻丫头,你娘亲为哀家梳了几十年的头,这情分有多深厚呢。你虽是为奴为婢,但哀家打心眼里喜欢你,这个手镯你收着,等进宫期满,哀家放你出宫去,到时寻个小子嫁了,这就算哀家赏给你的嫁礼罢。” 孙平雪听闻这翻话,早已铭感五内,泪流满面地磕拜下去道:“奴婢多谢太后的垂爱!” 孙平雪站起身子,吕太后又细细叮嘱了她一翻,才着她告退,出了永寿殿。 夏末的夕阳已然褪去了热力。此时,西边一片灿烂。 孙平雪走在永乐宫蜿蜒曲折的幽静甬道上,她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是悲是喜。太后对娘亲及家人恩重如山,太妃对自己也是极好的。但帮着太后谋害太妃,这是早在她进宫之时就已注定的宿命。然而,此时,她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忍的。 进了长乐殿,小侍婢棠儿慌慌上前道:“姑姑这是去了哪儿呢?奴婢们都快要将永乐宫的地翻过来了。” 孙平雪含笑看一眼她,“我到太医院让他们备了太妃的滋补药来。”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可是太妃找我了?” 棠儿道:“可不是么?太妃说想吃绿豆粉糕,而且还必须是姑姑亲手做的,奴婢们做的她一概不吃呢。” 孙平雪笑笑,“绿豆清热解毒,正宜太妃食用。你们先浸湿了绿豆研磨去。”说着,掀起帘子进了玉清堂。 第一百零六章 断肠散 怡月堂后,有亭翼然,凌空建于飞岩之上。萧灏默立于亭中,手中紧紧握着刚刚从飞鸽脚上取下的一片纸条,目视远方,神情庄重。 良久,他方转头向着几步开外的魏子曹道:“燕秋明日晚间会到,你多留心些。” 魏子曹躬身应道:“奴才知道了。”默然一瞬,又谨慎地说着,“燕侠士离开京中也快一年了罢,北边情况……。” 萧灏迈开步伐,走出亭子,道一声,“情况明晚便能知悉,燕秋机灵,朕相信他。”说着,健步走下了亭子。 丞相府慎德堂上,萧煦轻呷茶水,王侍臣向着底下一众仆从道:“小安子留下,其余人等全部下去罢。” 一时,慎德堂上只剩了王侍臣,萧煦和小郎中中小安子三人。 萧煦放下茶杯,抬眸道:“小安子,本王问你,太妃所中到底是何毒?” 小安子恭谨跪于地上,抬首道:“回王爷,奴才查明,太妃所中的是一种叫断肠散的毒。这种毒主要毒物是朱砂。中毒之人不会立即发作,毒物积存体内,腐蚀五脏六腑,等毒物积聚到一定量时会导致肠胃出血,肚腹疼痛,慢慢地会神智糊涂,最终丧命。” 萧煦听完,重击桌子,怒道:“可恶!竟如此狠毒!” 王侍臣向着小安子使一眼色,小安子会意,拜道:“奴才已为太妃配置了解毒之药,太妃凤体暂无大碍。”停歇一瞬,接着道:“若王爷没有其他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萧煦摆一下手道:“辛苦你了,先下去罢。” 小安子刚走。萧煦便愤怒地起站起身子道:“母妃一向与人无仇怨,是谁要谋害她呢?” 王侍臣神色凄然,“只怕不是因仇怨而害,太妃深居长乐殿,底下皆是奴才侍婢,能与谁有仇怨呢?即便是偶尔折罚了宫人们,也没有谁吃了豹子胆敢谋害她呀。” 萧煦思绪一刻。双手环臂,沉沉道:“丞相言之有理。况且,母妃衣食用度皆在长乐殿,断肠散是怎样进入长乐殿的?下毒之人为何要谋害母妃呢?” 王侍臣慢慢踱着细碎步子,沉吟着道:“太妃本身不过是先皇遗下的一个妃子,年近半百,与世无争,按理说,是没有人会与她过不去的。只是……。” 萧煦急道:“只是什么?丞相不妨直说。” 王侍臣凝眸看一眼萧煦道:“只是她有王爷这样一个儿子。那下毒之人也许意在王爷。但不敢冒然出手,因此便殃及了太妃。当然,又或许是别的原因,老臣一时也说不太明白。” 萧煦脸容凝重,眸光清寒如水,道:“丞相如此一说。小王便明白了。他们还是容不下我们母子,早年前,我们忍辱负重也就罢了。如今,他们看见我立了战功,又添了疑心,起了杀心了。只是,我们便要坐以待毙么?” 王侍臣道:“眼下,王爷切不可冲动,他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说不定在长乐殿早布下了棋子。这会儿,他们或许也知道了我们已起疑心,好在太妃无大碍。我们先以静制动,将这颗棋子揪出来,一则为保太妃日后周全。二则到时算起账来也好有证据。” 萧煦沉沉道:“还是丞相思虑周全。只是若长乐殿真暗伏了他们的人,那丞相与母妃之事,他们恐怕也……。” 王侍臣骇然一笑道:“老臣猜想他们定是早已知悉了。此翻下毒之事,他们要么是冲着王爷您,要么就是冲着老臣。怜薇没事也就罢了,若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老臣定要让他们陪葬。”说着,眸光已是凌厉。 萧煦见着王侍臣这样,心中也是感慨至极。母妃一生艰难,但能得着这样一份至真至诚之爱,也算是上天怜悯罢。 萧煦怔怔一瞬,“看来小王与他已渐成水火之势。眼下,他有滇南及扬东兵马近百万,而我们虽掌控了北地一带兵力,但若不能将滇南部分将士笼络过来为我们所用,只怕我们还敌不过他。” 王侍臣也叹一声道:“王爷心明如镜。因此,眼下,我们还只能面上卑微顺从,切不可鲁莽行事。他虽有滇南大军百万,但老臣在朝多年,虽不敢说人心尽得,但至少有六七分的文成武将或是老臣一手栽培,或是由老臣提拔重用的。只要老臣登高一呼,他也势必会措手不及。这一点他不知,永寿殿那位不会不知。所以,只要不是逼急了, 暂时,他们也不敢将我们怎样。” 萧煦默默颌首,道:“小王知道了。过两日,小王派人去滇南一趟,先探探情形再做打算。” 萧煦回到婉园,已是掌灯十分。因着,太妃生病,接连几天他都留在宫中侍疾。 此时,他健步踏进屋门,迎面没看见我,便出声喊着,“婉儿,婉儿。” 晚膳过后,我正由着念奴陪着于凤凰台上纳凉。他喊过几声也没见着我人,便掀起帘子向着一旁的绿荷道:“婉王妃人呢?” 绿荷一时也没在意我在凤凰台上,便屈膝答道:“奴婢刚忙着给花儿浇水,不知王妃去哪儿呢?” 萧煦狠狠道一声,“本王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说着,抬脚急急步出几步又回转身道:“你给本王听着,以后你要一步不离地跟着婉王妃,一分一秒不让她离开你的视线。下次,本王若再见着你没见着她,本王就将你丢进月池喂鱼。”说完,大步向前而去。 绿荷双腿发软,一把瘫坐于地,独自喃喃道:“夫人让奴婢看着她,王爷让奴婢跟着她。可她身边有念奴和碧春,奴婢连句话儿也搭不上,可要怎么办呢?鱼儿呀,你还是快些将奴婢吃了罢。” 萧煦出了婉园,径直向着月园而去,还未进门,便高声喊着,“婉儿,婉儿。” 紫月迎出来,屈膝行礼道:“姐姐不在月园呢,王爷找姐姐有事么?” 萧煦怒喝一声,“本王几日未见她,一回来便找不着她了,她不在婉园,不在月园,到底是去了哪里?” 紫月见他急怒攻心,满脸紫涨,不由得转身向着秋雪道:“你快去寻了念奴和碧春来。” 秋雪转身急匆匆下去。 萧煦抬脚道:“我去月池旁看看。”紫月还未出声答话,眼见着,他已转身步出了老远。紫月望着淡淡夜色下的背影,只摇摇头,喟叹一声,缓缓往回走去。 萧煦匆匆走着,迎面一碧春也急急而来。眼看着就要撞上了,碧春情急闪至一边,屈膝下去道:“王爷吉祥!” 萧煦猛一抬首,见是碧春,便急切道:“你家主子呢?别告诉本王她又进宫去了。”说着,双眼发狠地盯着碧春。 第一百零七章 匈奴马 碧春垂着眼眸,答道:“奴婢出来时,婉王妃与念奴姐姐正在凤凰台上纳凉,奴婢只去了膳房拿了些小米,前后也不过就这一会子,没听说婉王妃要进宫呀。” 萧煦凝神一思,自己着急见她,却忘了往凤凰台上去寻了。遂即道一声,“本王知道了!”说着,便抬腿小跑着往婉园而回。 念奴搀着我正要回屋,秋雪急着跑过来道:“王爷正寻婉王妃。”我加快脚步往回走,迎面,萧煦正匆匆前来。 我正要屈膝问礼,他一把拉住我道:“你跑哪儿去了?寻得我心慌。” 我看一眼他满头满脑的汗珠,含笑道:“妾身不就在凤凰台上纳凉了么?看你急的。” 他拉住我的手,“我怕你又进宫去了。” 我睨他一眼,“好好的,进宫干嘛去,难不成兰姐姐又……。” 他急道:“姐姐很好,我是怕你想着见他呢。” 我啐他一口,“妾身为何要见他?王爷仍是疑心妾身不成?” 他讪笑,“不是疑心你,是他仍对你不死心。”说着,搂着我进了寝房。 我正要开口说话,他将唇压了下来。良久,我轻轻推开他,缓缓说着,“太妃的病势可好些了么?妾身也想去看望太妃,不知可否?” 他目光浮动,轻笑道:“母妃病中不愿见人,还是等她好些再去罢。” 我听闻,蓦地想起早两日他带着王雁桃与萧韬去看太妃的情形,不由得心酸起来。那天在府门前,他对着王雁桃温婉言说,“母妃一直念叨你与韬儿呢。”想着彼时彼景,我敛起眉色,垂眸道:“多日未回来。你还是去宁馨堂罢。” 他痴痴凝视着我,戏谑道:“本王的婉儿如此大方?” 我低眉道:“她毕竟是你的夫人,你……。” 话未说完。他的舌又卷天铺地下来,一径辗转至耳边。呢喃道:“我只想要你……。” 是晚,合欢堂内,萧灏独自卧于龙榻之上。夜,深如枯井,一片静谧。 瓦房上传来两声“喵喵”的猫叫声。魏子曹披衣出了房门,月光下,清心殿内枝影扶疏。一切与常日无异。 他走出几步,向着正来回巡查的护卫们道:“你们去那边看看,别让野猫惊了皇上安寝。” 护卫们领命往合欢堂后而去。 魏子曹转身进屋,拿着小剪子将烛花一一剪去。屋内顿时亮了起来。 龙榻上,萧灏微微转动着身子,遂即,懒懒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魏子。几更天了?” 小魏子慌忙上前,轻轻道:“回皇上,子时三刻了。” 萧灏遂即坐起身子,默然一瞬,只听屋顶传来窸窣之声。片刻,一黑影凌空而下。 魏子曹急忙走上去,黑影扯下面罩,来人正是燕秋。 燕秋向着魏子曹施礼道:“惊扰公公了!” 魏子曹躬身还礼道:“老奴等候多时了,燕侠士这边请。”说着,将燕秋引至龙榻一侧。 萧灏已披衣下榻,燕秋上前跪拜道:“属下拜见皇上。” 萧灏道:“燕弟请起,路途辛苦,免礼赐座。”一侧,魏子曹已将黑漆紫檀龙纹圈椅搬了上来。 两人坐定后,萧灏沉沉打量着燕秋。燕秋会意,开口道:“属下按皇上吩咐,这大半年来一直隐于安邑一带。属下探得,安邑这两年不知为何无端多了一个马场,里面圈养了数千匹骏马,而且马种大多像是匈奴战马。” 萧灏听闻,神色凝重,沉沉地自问道:“马场?匈奴战马?” 燕秋颌首,缓缓道:“属下还曾装扮成马贩子想乘机打探更多情况,可里面的人说,他们养马不是为了卖的。属下暗中观察,他们确实一匹马也不曾卖过。”燕秋回忆着安邑养马场中的情形,马场依山而建,四周皆砌有高高的围墙,里面马鸣嘶嘶,人畜欢腾。 萧灏沉吟,凝眉道:“那就更可疑了,商人无利而不往。他们养马不卖,可见志不在商。若不为了赚钱,那养马是为何呢?且还是匈奴战马?” 燕秋抬首,沉沉道:“因此属下怀疑,这些马并不是一般商人所养,养马之人意在战争。” 燕秋一语惊人。萧灏心中一震,遂即凝眸道:“燕弟所想不错,这个马场便是他们从匈奴购买了马种在此饲养繁殖的场地。安邑穷乡僻壤,他们以为朕定不会注意到那儿。”说着,停顿一瞬,遂即又恨恨道:“可见他们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了。” 燕秋附和道:“皇上圣明!他们既备了战马,只怕还有其他的。这两年,属下多方探明北地将士也多被燕王所笼络,皇上要早做防备才是。” 萧灏默默颌首,不甘地道:“这两年,燕王借着督战的由头在雁门军中收买人心,与匈奴也多有猫腻。他诓骗去了朕巨额军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眼看着他日渐坐大,真是可恶至极。” 适时,魏子曹自一旁插嘴道:“奴才冒死插一句,那燕王在北边能坐大,只怕与朝中某些奸佞之人脱不了干系。” 萧灏抬眸看一眼魏子曹,耳边轰轰然想起昔日朝堂之上王侍臣等人为北地军需之事争辩时的话语。他再一凝神,想着,彼时要萧煦北上督战的是王侍臣,要萧煦镇守雁门关的是王侍臣,之后种种,似乎都与王侍臣有关。他目露恨意,咬牙一字一句道:“王侍臣!这个老狐狸!” 燕秋身子一震,道:“王丞相?皇上是说王丞相与燕王内外勾结?” 萧灏悲愤道:“事到如今,只怕就是这样的。”遂即,他站起身子,凌厉道:“滇南!滇南决不能再让他们染指。燕秋,朕赐你汗血宝马,你准备一下,三日后飞马替朕去滇南一趟。镇南将军耿忠良是朕的心腹爱将,朕赐他专属牙璋与任黜特权,你让他务必将滇南大军看住了。朕要赶在他们之前,做到万无一失,否则,一切危矣。” 燕秋单膝下跪领命道:“属下明白,属下会将皇上圣意与耿将军言明。相信耿将军一定不会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如此商议一翻,待到燕秋离去时,东方已渐白。魏子曹借故皇上晨起要于庭院踱步赏花,将巡查护卫打发了下去。燕秋纵身跃上屋檐,沿着来时路出宫而去。 屋内,萧灏向着魏子曹道:“这两日,你想法子将那匹匈奴献来的汗血宝马给燕秋送去。” 魏子曹沉吟,“那马可是皇上至爱呀。” 萧灏道:“比起江山皇位,区区一匹马算得上什么。再说,宝马一日千里,朕要燕秋骑上它早日到达滇南。滇南决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说着,已缓缓躺入了衾被。 第一百零八章 绿玫瑰 永寿殿中。 吕太后着一身宝石蓝白霏织丝锦衣,头上一个纹丝不乱的如云高髻,发髻间只横插一支赤金佛手提篮簪子。 此时,她家常服饰,正神情专注地拾掇着殿内的花花草草。萧灏跨进大殿时,吕太后正小心谨慎地为一盆奇花松土。这盆花是前两年李连子费尽了心思才从塞外弄来的,刚拿来时只不过还是一颗小秧苗,如今已是花枝繁茂了。只见它刚刚绽开的花朵形似玫瑰,但花色青碧,胜过翠玉。人们常叫它“绿玫瑰”,但世人鲜少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是“碧海云天”。 萧灏见吕太后全神贯注皆这这盆花上,也不由得凑近去想瞧个究竟。他刚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吕太后便转身拦着道:“你小心些,这花儿有毒,肌肤一触碰,便会中毒的。且至今为止我们大晋恐怕还无人能解这‘碧海云天’之毒。” 萧灏听闻,惊异道:“如此剧毒之物,母后为何要冒险养在永寿殿中?” 吕太后搁下手中小铲子,脱去黑色羊皮手套,道:“碧海云天是花中极品,它能保佑人们青春常驻,爱情长存。虽是剧毒之物,但对一个真正爱花如命的人来说,这毒又算得了什么呢?” 萧灏轻轻搀着吕太后,深深打量着她一身简朴的着装,这样的吕太后是与往常全然不一样的。此时的她,神情淡泊,多了些温婉与柔和,多了些自然性情而少了许多的阴谋算计。萧灏心想,其实无论她曾经多么精明狠辣,无论她现在如何风光尊荣。褪去一切外在的光环,她仍旧不过是一个普通平凡,已至垂暮之年的母亲罢了。 萧灏将吕太后安置在软榻上坐下,自己站立一侧道:“母后着人召儿子前来有何事么?” 吕太后看一眼他,慢慢道:“哀家老了,许多事情要靠皇上自己了。”停止瞬,又道:“哀家问你。北地一带出什么事了?” 萧灏心中一虚,但又不便表露出来,只得极力掩饰道:“北地太平无事,匈奴胡骑也不再南下侵扰,母后只管安享晚年罢。” 吕太后眸光沉沉,狠狠逼视萧灏道:“你是无知,还是怕哀家忧心,故意瞒着?北地已成养虎为患了,你却还只当太平无事么?” 萧灏抬首。狐疑道:“母后怎知……?” 吕太后道:“哀家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长乐殿那位与王侍臣多年来旧情未了,你父皇既已龙御归天,那些龌蹉之事,哀家原也无心过问。可不曾想他们还贼心不死,妄图不轨。如此,也别怪哀家狠辣。只是。断肠散毕竟是慢毒,这次她能逃得过。下次,哀家定要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萧灏愕然。“母后是说太妃中毒之事是母后一手操纵的?” 吕太后恨恨道:“哀家真为你父皇不值,你父皇在世时那般宠爱她,如今,她与那王侍臣明目张胆地私通苟合。哀家在他们身边早埋下了棋子,他们私下里常常说到‘北地’二字,哀家知道,当时让老六督战的是他,帮着老六要军饷的也是他。你们男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是会豁出命去的,哀家知道,他一直深爱她。只要没有了她,他一个堂堂大晋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没有理由背叛朝廷的。” 萧灏默默听闻,良久方凄凄地道:“看来母后比儿子早知道了他们的不轨。之前,有密奏说老六在军中收买人心,似有不轨之心,儿子还只是将信将疑,后来,匈奴再次来犯,儿子不得不再遣他至雁门督战。现在儿子知道,这一切皆是他们瞒天过海之计。最最可恶的是,儿子派人至安邑暗查,他们竟然在安邑建了养马场,马场中皆多是匈奴战马。可见他们谋逆之心蓄谋已久,北地这只老虎只怕真要成大晋的心头之患了。” 吕太后静静听着,片刻方道:“皇上也不必过分忧虑,他们虽有北地兵马,但毕竟是谋逆之师,且我大晋还有滇南与扬东兵力,真要动起手来,他们必败。”说着,沉吟半响,又道:“皇上眼下又何应对之策呢?” 萧灏淡淡道:“王侍臣是两朝丞相,他的人分布甚广,儿子担心滇南与扬东军中也有他们的心腹,如此,他们若再将这两地的军心笼络了去,那我们就危矣。因此,儿子已派人速去了滇南,让耿忠良他们先下手为要,将已任用的可疑之人速速罢黜,收回带兵职权。” 吕太后轻轻颌首,道:“皇上圣明,这实是万急之事,务必要交给妥善之人处理。眼下,皇上切不可打草惊蛇,凡事能忍则忍。等滇南与扬东周全了,到时再发兵一举平定北地,如此才能保大晋无虞。” 萧灏默默应承着。吕太后下了软榻,缓缓步至那盆绿玫瑰前,兀自喃喃道:“碧海云天,最美好的,或许也是最狠毒的。爱得太痴,就是一种毒。” 燕王府中雨轩阁内,萧煦端坐于案台后。他正飞笔疾书,信笺上两行字迹赫然眼前。他轻呼几口气,随手将信笺对折两遍,塞入信封中,唤着“小海子,将这封信送去醉月楼,交给陆子仪陆大人。” 小海子进来,接过信封道:“王爷怎知陆大人此时就在醉月楼呢?若是大人不在,奴才要怎么办呢?” 萧煦抬首一笑道:“今日不是他的班,他此时不在醉月楼还能在哪儿?当然,若是不在,你自己看着办。不然,你就把这信笺吃了也成,反正本王若再见着你,必见不得这封信。”说着,已抬脚出了雨轩阁。 小海子将信揣进怀里,嘴里嘟嘟囔囔着,“奴才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奴才是拿你没法子,但奴才就不信还没人能治得了你……。” 小海子一径急走着,一壁将心中委屈化作滔滔不绝的话语。迎面,念奴忙忙向着这边跑过来,她低头跑得急,猛一抬脚便直直与来人撞了上去。 两人同时“哎哟”一声,念奴抬眸见是小海子,不由得脸红了一片道:“着急忙慌的,路也不好好走。” 小海子见念奴一脸通红,以为是被自己撞疼了,忙急着道:“撞哪里了?疼不疼?” 念奴见他这样,益发害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小海子伸出一只手,想抚过念奴的脸颊,又怔怔地不敢落下。念奴娇羞道一句,“你这傻子,这样撞一下,哪里就能真撞到了呢?我问你,王爷呢?” 小海子只觉心神俱失,呆呆道出三个字“醉月楼。” 念奴见他这样,再不好意思瞧着,只一转身,朝着来时路飞奔出去。 小海子蓦地回过神来,才猛然觉察自己并没有说全。其实自己想说的是,“王爷说完让我去醉月楼就走了,我也不知他在哪儿呢。” 小海子抬眸望出去,念奴已拐过弯没了踪影。他心道,送信要紧,等回来再和念奴说清了罢。想着,抬脚急急而去。 第一百零九章 遇故人 婉园门外,我与紫月急得团团转。采芹传出信来,兰筠一大早便嚷着肚腹疼痛。掐指算算日子,离生产日期还有二十多天。这个时候肚腹疼痛,只怕是要早产了。曾听叔父说过,早产婴孩难于存活,母体更是危险万分。 我来回揪着手中丝绢,一条绢子眼看就要被我生生揪破了。念奴疾跑过来,大口喘着热气道:“小姐,王爷去了醉月楼了。” 我含愤道:“又是醉月楼。每回找他,皆是去了醉月楼。”说着,转眸道:“我们不等他了,马上进宫去。” 紫月停住道:“还是差人去和王爷说一声罢。我怕他等会子又要和你闹了。” 我急道:“兰姐姐要生了,可日子不对呢,我更怕她出意外。人命关天,我等不得了。”说着,已迈开步子前去。 紫月转头向着秋雪道:“若王爷回来,你和他说兰姐姐要生了,我与婉王妃先进宫去,叫他马上赶来。” 秋雪应承着,紫月也忙忙跟了上来。 王府门口,车夫喜贵已备好了马车。我与紫月正要登上车子而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句喝声,“你要去哪里?” 我转身一望,只见萧煦正跨出府门,一双精锐眸子沉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返身过去,戏谑道,“王爷不是正眠卧于醉月楼的温柔乡里了么?怎么在这儿出现了呢?” 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我道,“谁说本王去醉月楼了?”说着,斜视着我,又道:“好呀。听说本王不在,便要偷溜出去么?你说,你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儿?” 我听他语气不善,也故意道:“我要进宫去,不行么?” 他身子一震,加重指间力度。狠狠道:“这会子进宫去干什么?你别告诉本王是要去见他。”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不用你管。”说着,猛地推开他挡在前边的身子,大步前去,一把钻进了马车。 紫月见我与他又是这番闹气,不由得转身朝萧煦走过去,道:“采芹传信来,兰姐姐肚腹疼痛。只怕是要生了,可日期还不到呢。婉姐姐担心她母子安危,正急着要去看看。姐姐也是忧心如焚,王爷就勿要再与她置气了。”说完,忙忙往马车急奔过来。 眼看着,喜贵挥动缰绳。马车就要急急而去。萧煦跑上来,一把挡住马车,道:“等等!”说着。掀开车帘子,将我抱在了怀里。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顿时,又羞又气,喊道:“你干什么?不是万不得已,兰姐姐不会轻易传话让我前去。随你怎样,我是一定要进宫去的。”说着,已是急得满头大汗。 他紧紧抱住我,说着,“本王说了不让你进宫去么?既是事情紧急。那破马车哪里及得上本王的追风跑得快。” 我心间一暖,道:“王爷是说您要骑着追风带妾身进宫去么?” 他嬉笑着,“本王岂能让你独自前去。”说着。已抱着我跃上了马背。 追风虽不及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但也是马中极品。不过小半个时辰,我与萧煦已然进了菡芷宫门。 到得明月殿外,兰筠一阵高过一阵的痛呼声传了过来。 我心中惊惧,虚汗淋漓,手脚发凉,怔怔地,只觉一种不祥之意嗖嗖袭来。 萧煦触碰到我寒凉滑腻的手,不由得轻轻搂过我的身子,安慰道:“别害怕,女人生孩子皆是这样。兰姐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凄凄看着他,默默颌首。走进内殿,兰筠的呼喊声益发哀戚。采芹看见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跟前,痛哭道:“奴婢求求婉王妃快救救我家小姐吧,她这样疼痛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我一把拉起采芹,急呼道:“还不赶紧请太医么?皇上呢?姐姐就要生了,皇上知道了么?” 采芹哭诉道:“奴婢上太医院催过四五回了,可到此时还不见他们有一个人来。眼看着,小姐越来越痛得厉害,这菡芷宫中却没有一个能做得了主的。” 我惊异道:“宫中不是还有窦婕妤在么?快请她帮忙宣太医呀。” 采芹哀泣,“窦婕妤一大早便到凤仪宫去了。” 我心下急切,喊道:“那皇上呢?快去清心殿禀报皇上。” 采芹泄下气,瘫坐于地,喃喃道:“奴婢打听过了,皇上昨晚宿在凤仪宫。奴婢也去过凤仪宫,可宫门守卫说奉皇后懿旨,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皇上歇息,奴婢见不到皇上啊。” 我含泪踉跄一步,眼看着兰筠满头满脸汗水淋漓,嘴唇已痛得发白。我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放心,婉儿一定会让姐姐没事的。” 兰筠咬牙忍住疼痛,使劲挤出几个字,“孩子,快救救孩子。” 我扬手挥泪,转身向着萧煦道:“恳请王爷快去太医院一趟,无论如何,都要给姐姐请个产科圣手前来。” 萧煦颌首,转身奔出了明月殿。我拉过采芹,道:“你好好照看姐姐,我去凤仪宫请皇上来。”说着,伸手为兰筠抚去额间冷汗,道:“姐姐别怕,女人生孩子皆是这样的。你且忍耐着点,我去凤仪宫请皇上来。” 她眸光清澈,唇角微微扯起一丝弧度,遂即又黯淡下去道:“只怕他不愿来见我,自从上次被黜,我已经整整九十三天没有再见着他了。” 我紧紧握住她一双冰凉的手,坚定地说,“姐姐放心,婉儿一定会把他带到你跟前来的。” 出了明月殿,我一路飞奔着往凤仪宫而去。菡芷宫离凤仪宫并不很远,两座宫殿皆在映月池畔,相隔不过一二里路。 我奔跑在秋末黄叶纷纷的甬路上,一二里路却是千万里般遥远。片刻,凤仪宫门就在眼前,我正要迈进宫门,两个身材威武的守卫霎时走了上来,伸手挡在我跟前,道:“奉皇后娘娘懿旨,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圣驾!” 我急呼道:“我是燕王婉王妃,我要见皇上。” 两守卫纹丝不动,其中一人凛然道:“奴才只管奉命行事,任何人不得惊扰圣驾!” 我气急攻心,怒道:“菡芷宫的傅常在正腹痛难忍,想必是要生了。傅常在怀的可是龙裔,若有什么闪失,你们可担待得起么?” 那人冷冷道:“奴才顾不得那么多。”说着,停滞一瞬,又道:“婉王妃请回罢,不然,别怪奴才无礼拖出去。” 我抬眼狠狠剜过两人道:“人命关天!我此刻就是要见皇上。”说着,就要冲进去。 他二人见我这样,一边一个将我提了起来,狠狠往外抛了出去。我一个踉跄站不稳,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一骨碌爬起来,想着兰筠那声嘶力竭的痛呼声,想着她那抹清澈而渴望的目光。我咬紧牙关往前冲去,两名守卫赫然挡住我的去路。其中那人见我如斯决绝,不无怜悯地道:“别怪奴才无情,实在是皇后娘娘有懿旨,奴才不得不奉旨行事。” 我抬眸望一眼他们,悲痛地道:“你们有你们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皇上,哪怕是拼了这条命。”说着,绕过他们的身子又要往前去。 他们一把揪住我,另一名守卫目露凶光,道:“你若要寻死,奴才也没法拦住你。”说着,将我拎起来往外掷了出去。 我痛呼一声,眼前黑了下去。良久,只听耳边一声一声稚嫩的童音响过。我微微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萧衍粉嫩而白皙的脸庞。 我心间一震,自从风筝之事后,我已近大半年未再见着他。想起此刻情形,我眼眶一酸,泪珠断了线似的落了下来。 萧衍双手托着我的身子,晶亮的眸子含着痛意沉沉望着我道:“姐姐,姐姐不记得衍儿么?”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姐姐记得衍儿。只是,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萧衍将我搀扶起来道:“我来找母后呀。” 我猛然想起萧衍是皇后的儿子,不由得心中一喜,急切道:“姐姐急糊涂了。衍儿还记得先前你为我传过信的傅容华么?” 萧衍歪着头,大半年不见,他又长大了不少,看着似乎更像个小大人了。他默然一瞬,道:“衍儿当然记得,她是姐姐的好姐妹嘛。只是,现在她不得父皇宠爱了。” 我惊异地看着他,“原来你也知道了。眼下,她正在菡芷宫中受难,她马上就要生孩子了,她想见你父皇。衍儿帮忙带姐姐进去找你父皇,好么?” 萧衍打量着我一身凌乱,蓬头垢面,神情黯然道:“姐姐刚刚被那奴才欺负,就是为了要进去找父皇是么?” 我一壁轻拢裙衫,扶正发簪,一壁哀戚道:“傅容华是姐姐的恩人和亲人,她此刻危在旦夕,我能为她做的就只是带你父皇去见她了。”说着,低眉恳切地看着他。 他扬眉一笑道:“衍儿这就带你进去。”说着,已迈步前去。 第一百一十章 五皇子 我提脚急急跟上,待到门边。那两个守卫又一把拦住我道:“你不能进去!” 我凝住脚步,正要开口唤萧衍,只见他转身过来,狠狠推开守卫道:“大胆奴才!她是我姐姐,我要带她进去,你们谁敢再拦?” 那两个守卫顿时泄气,其中一人软声软语道:“不是奴才不听大皇子的,实在是皇后娘娘有旨意,不让奴才放任何人进去呀。” 萧衍怒目喝道:“那我也不能进去么?母后那儿自有我做主,你们还不让开!”说着,扬手向着两个守卫推去。 守卫见他这样,哪里还敢再拦,只得向着我恹恹地道:“你进去罢。” 萧衍一笑,拉着我的手径直往大殿而去。 凤仪宫殿。 崔宁修正与萧灏手执黑白对弈正欢。一旁,窦黛璎正娇笑观战。崔宁修落下黑子,窦黛璎惊呼一句,“姐姐该往左退才是呢。” 萧灏含笑抬眸道:“观棋不语君子也。” 窦黛璎抛一媚眼,回道:“妾身可是女子呢。” 萧灏落子大笑道:“朕知道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着,三人正笑做一团。 适时,萧衍跨进殿门,喊道:“父皇,母后。” 崔宁修抬眸,笑道:“衍儿来了。” 萧衍道:“父皇,菡芷宫的傅常在要生小孩了,您快去看看罢。” 萧灏扔下手中棋子,道:“你怎么知道的?” 萧衍向着殿外喊道:“姐姐进来罢。” 我提裙迈进内殿,一眼看见萧灏便向他急急跪拜下去,哭道:“妾身恳请皇上快去明月殿看看姐姐罢,姐姐肚腹疼痛,怕是要生了。”说着,抬起潮湿双眸沉沉望着萧灏。 萧灏一把拉起我,正要开口说话。一侧,崔宁修猛然起身,狠狠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衍一把挡在我身前。道:“母后别怪她,是儿子带她进来的。她在门口被守卫拦住,守卫对她又推又打,儿子看不下去,一问才知,她有急事找父皇。” 崔宁修含怒瞪着我,我磕拜下去道:“实在事情紧急,惊扰娘娘,还望恕罪。”说着,转身再次向萧灏跪了下去道:“妾身求皇上快去看看兰姐姐罢。妾身来时。明月殿中连个太医也未见着。妾身怕姐姐出事。”说着。已是呜呜痛哭起来。 萧灏握住我冰凉的手,温和地道:“你先别哭了,朕这就过去,还不行么?” 我抹去泪水。拉着他的手就要跑出门去。窦黛璎自一旁走上前来道:“你急什么?皇上的龙辇还没到呢。” 我急道:“明月殿中两条人命呢,还不够急么?”说着,转身盯着萧灏道:“皇上一定要用龙辇么?这里离菡芷宫不远,妾身也是跑着过来的。” 萧灏看我一眼,道:“走吧。” 我心中急切,一把拉起他往门外跑去。身后,萧衍喊着,“姐姐,姐姐等等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道:“菡芷宫,姐姐在菡芷宫等你。” 出了凤仪宫,我拉着萧灏飞奔在映月池畔的甬道上。萧灏一壁跟着我的步伐,一壁紧紧握住我的手道:“你慢些跑,你兰姐姐没事的。” 我来不及回答她。只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了过去。 我拉着萧灏一把跨入明月殿。内殿,紫月和念奴早已赶到了,正与采芹带着几个丫鬟进进出出送水送药,柳长生正坐在榻前为兰筠诊脉。萧煦见我与萧灏进来,一双黑眸怔怔落在我与萧灏的手上。我心间一震,才意识到萧灏正紧握着我的手。我猛然一晃,挣脱他的手,道:“皇上快过去瞧瞧姐姐罢。” 萧灏也回过神来,向着兰筠走过去道:“朕瞧你来了,你受苦了,等你诞下皇儿,朕就恢复你的位分。” 兰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淡淡一笑道:“臣妾谢过皇上。”说着,立刻蹙起眉头,忍不住痛呼一声,“哎哟。” 柳长生向着我们道:“傅常在马上就要生了,奴才恭请皇上和王爷至外殿歇息。” 萧灏道一句,“你好生为常在接生,朕要她们母子平安。”说着,抬脚走出门去。 柳长生凝滞一瞬,遂即急急跟了出去。 萧煦向着我喝道:“你还发什么呆,不出去么?” 我看一眼榻上已然虚弱的兰筠道:“王爷先出去,妾身要陪在姐姐身边。” 萧煦狠狠剜过我一眼,抬脚跨步前去。 外殿,柳长生一把跪拜于萧灏脚前,悲呼道:“奴才冒死禀报,傅常在临产日期尚不足,眼下动了胎气,且胎位又不正,恐怕……。奴才恳请皇上示下,万一不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萧灏身子一震,悲愤道:“没用的东西。什么保大人保小孩,朕要你把她们两个都保住了,不然朕让你陪葬!” 柳长生哭道:“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尽力而为。” 内殿,兰筠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此起彼伏。我与紫月自榻沿坐着,紧紧握住她的手,似乎想要传达给她些力量。 柳长生大汗漓淋,一壁做着各种助产的动作,一壁安慰兰筠道:“常在闭紧嘴唇,再使些劲,皇子的头就要出来了。” 我惊惧地望着兰筠身下满是污血的衾被床单,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一声沉沉地痛呼过后,兰筠身子一软,已然昏迷过去。 我心间一痛,抬眼望过去,只见她身下已露出了半个血肉模糊的肉团。 柳长生瘫坐于地,半响,方哭道:“保不住了,奴才就是拼上命也保不住了。” 我脑中轰然一声,眼前就要黑下去。紫月适时撑住我,含泪悲呼道:“你说什么?什么保不住了?” 柳长生抬起死鱼样的眼眸,道:“孩子已然出来了,常在怕是保不住了。” 我眼前一暗,直直倒在了紫月身上。紫月和念奴将我搀扶出了内殿,萧煦一把抱住我,使劲掐住我的人中穴,半响,我耳中轰鸣,慢慢睁开眼睛。 我一把推开萧煦,反身就要冲进内殿。萧煦狠拽一把,将我紧紧搂住怀里,嘶哑着道:“别进去,没用了,她失血过多,只能保孩子。” 我痛呼一声,“不!我要兰姐姐!” 萧灏上来,一双猩红眼眸深深盯着我道:“朕对不起你,朕也想为你保住她。” 我含恨望着他,猛地一把揪住他道:“是你?是你让太医只保孩子的?姐姐若有事,我恨你一辈子。”说着,发疯似的捶打他。 萧煦拽住我,怒吼道:“够了!兰姐姐还在里面呢。” 我被这一吼惊醒,怔怔地呆立着。顿时,内殿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这声音划破了周遭的静谧。念奴惊喜地跑出来,喊道:“生了,常在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皇子,是五皇子呢。” 我挣脱萧煦的手,抬脚冲了进去,一把拉住柳长生喊道:“常在呢?常在怎么样了?” 柳长生老泪众横,悲泣道:“婉王妃有什么话尽快和常在说罢。” 我狠狠推开他,扑向榻上的兰筠,哭喊着,“姐姐,姐姐,你生了皇子,是五皇子呢,你做了娘亲,你要赶快好起来呀。” 兰筠微微睁开疲惫的双眼,苍白的唇角扬起一丝弧度,轻轻地说着,“看你哭得满脸是泪,孩子生下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她停歇一瞬,一串泪珠自眼角默默淌下来。我轻轻为她拭去泪水,道:“姐姐有什么话要对婉儿说么?” 她睁开双眸,轻轻推着我的手道:“叫皇上进来。” 我转身向着一侧的紫月道:“快!快叫皇上进来。” 一瞬,萧灏上来握住兰筠的手道:“朕在这儿,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兰筠眸光顿时清亮起来,脸颊也渐渐漫上血色,她喃喃一句,“孩子,我要看看孩子。” 萧灏大喊一声,“快将五皇子抱过来。”紫月急忙将孩子递给了萧灏。 兰筠含泪望着襁褓中的婴儿,抬眸又看着萧灏道:“臣妾终于为皇上诞下皇儿,臣妾死而无憾了。” 萧灏搂着兰筠道:“朕答应过你,朕会恢复你昭仪的位分,你要赶快好起来。” 兰筠漫上一抹如烟笑意道:“臣妾不要昭仪位分,臣妾恳求皇上答应臣妾最后一个要求。”说着,汩汩泪水沿着眼角顺流而下。 萧灏悲痛一句道:“朕答应,朕什么都答应。” 兰筠抬眼望着我,一只疲软无力的手向我招了招。我忙忙上前握住她道:“姐姐有什么话尽管说罢。” 兰筠望着我与萧灏,停滞一瞬,道:“宫中险恶,臣妾不放心孩子。臣妾恳请皇上将孩子交给婉儿抚养,这样臣妾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说着,转头看着我道:“婉儿,你我姐妹一场,孩子从此就没有娘亲,我实在放心不下。我想将孩子托付于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将他视如己出。我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愿他能一生平平安安。你能答应我,帮我抚育他么?” 我心中悲痛,紧紧握住她渐渐冰冷下去的手,道:“婉儿不答应,孩子是姐姐的,姐姐必须马上好起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兰零落 紫月将孩子交给念奴,拉扯着我的衣角,含泪道:“婉姐姐快答应了罢。” 兰筠唇角颤动,良久方轻轻道:“婉儿别傻,我不会好了。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如何能走得心安?” 我哀戚痛呼,“婉儿答应姐姐,婉儿发誓,婉儿一定会让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兰筠眉眼一舒,拉着我与紫月的手道:“从此,婉儿与月妹妹就是孩子的娘亲了。”我与紫月含泪同道:“姐姐放心罢。” 兰筠转眸望着萧灏,萧灏也庄重道:“朕答应你,将我们的孩子交给婉王妃抚育,你放心,朕也一定会对孩子格外照拂的。” 兰筠拼尽全力挤出三个字,“谢皇上!” 说完,已是奄奄一息,只得闭目凝神。半响,她又微微睁开眼,看看紫月,又看看萧灏道:“臣妾还有一事相求,婉儿的哥哥薄致远是无辜的,皇上就饶恕他罢。” 萧灏轻轻颌首,“朕知道了,朕恕他无罪。” 兰筠翕动唇角,又挤出两个字“王爷。” 我急急唤道:“王爷,王爷,姐姐喊你了。” 萧煦一把跨上来,拉住兰筠道:“我在这儿呢。” 兰筠已近弥留,只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孩子……,孩子交给婉儿,婉儿……,婉儿和孩子就拜托……,拜托王爷了。”萧煦眼眶潮红,道:“你放心罢,只要本王在,本王发誓,一定会护她们周全的。” 兰筠喉咙一动,又喊着我,“婉儿……,婉儿……,孩子……,你决不能……,被……,被她夺去。” 我心中一震,急切道:“谁?谁要夺去?” 兰筠动了动嘴唇,终究再说不出一个字。她撒开手,一口气上不来,终于离去了,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串冰冷的泪珠兀自流了下来。 我悲呼一句,“姐姐……。”便也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兰筠已被奉去了登仙阁,阁里白幡飘飘,灵堂肃穆。兰筠的父母家人皆被通知入宫来了,此时。皆在登仙阁内哭得死去活来。 我睁开双眸。屏息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不禁又悲痛难忍,泪如泉涌。我习惯性地唤道:“念奴,我要起来。” 顷刻,只听沉沉的脚步声近来。萧煦伸手抚着我的额头,道:“念奴在登仙阁照看着,我扶你起来罢。” 我一看是萧煦,猛然扑进他怀里,痛哭起来道:“姐姐,姐姐,姐姐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呢?” 萧煦轻抚我的肩头,柔缓说着,“兰姐姐已经去了。你要节哀,不要把身子弄垮了,五皇子还等着你去照看呢。” 我心间一震,急道:“孩子呢?孩子在哪儿?” 萧煦道:“你别急,孩子紫月抱着呢。” 我翻身下床。心知,兰筠已然去了。我虽心伤哀痛,但决不能被哀痛蒙蔽了心智。她临终前的那句话紧紧牵动了我的神经,她说“孩子不能被她夺走”,是谁要夺走?为何要夺孩子?这个人既然要夺孩子?那她与姐姐的死是否有关? 一连串的疑问使我不由得心神一机灵,我拉住萧煦的手道:“我要去登仙阁。” 萧煦黯然道:“你才刚醒,还是别去了,我怕你等下又哭晕过去。” 我放开他的手,固执地道:“姐姐冰冷地躺在那里,我怎能不去陪陪她?” 萧煦凄凄,“你好歹吃些东西再去。”说着,向着房外喊道:“来人!” 一时,采芹走了进来,眼睛红肿,哀哀道:“王爷有何吩咐?” 我抬眼一看是采芹,遂唤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何没去登仙阁照应?” 采芹哽咽着,“奴婢来收拾小姐用过的衣物。” 我拉着采芹道:“你是兰姐姐家里带来的丫头,她平时只用你信你。你且想想,今早她是怎么肚疼起来的,临产日期不是还不到么?” 采芹哀哀哭诉,“小姐一直服用柳太医的药,按理是不该早产的。但今日小姐早起服完药便嚷肚腹疼痛,奴婢也一直觉得奇怪。”我神思一凛道:“那药还有没有?” 采芹道:“还有四五服没用完呢。” 我急切道:“那今早服用的药渣呢?” 采芹似乎也明白过来了道:“还在小厨房呢,按惯常服用的话,傍晚还要再煮服一次才能倒掉。” 我道:“你快去将那些药渣和未服用的药全部收起来。” 采芹道一声“是。”便急急下去了。 萧煦拉着我道:“你怀疑……?” 我看他一眼,“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到了登仙阁,低沉地哀乐似无数钢针扎过心尖,使我痛得透不过气来。 兰筠的父母跪在灵前已是悲痛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斯景象,最是令人断肠。 紫月抱着孩子也跪在灵前,我慌忙上去,跪于紫月一侧道:“孩子刚刚出生,又不足月,经不得半点马虎,你和念奴快带孩子回明月殿照看。” 紫月抱着孩子离开。我拉过念奴嘱咐道:“这两天你帮着月王妃照看孩子,兰姐姐离去时那句未说完的话你也是听见了的。你决不能让孩子离你半步,知道么?” 念奴沉沉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分分秒秒守着五皇子的。” 紫月她们刚走,崔宁修与窦黛璎并其她妃嫔便一起来到了登仙阁。 顿时,灵堂前,乌压压地挤满了一群人。 崔宁修一身素服,满目含泪,点香跪拜了下去,她身后窦黛璎及一干妃嫔也登时呜呜地跪了下去。崔宁修在灵前哭诉着,“可怜的妹妹呀,你侍奉皇上三载,又辛苦诞下皇儿,眼见着就要得子晋封了,却不想已是魂飞黄泉。本宫愧为后宫之主,没有照顾好你,本宫对不住你呀。你就安心离去罢,本宫与窦婕妤会将五皇子视如己出,好好抚育的,你就安息罢。”哭着,俯身三拜。一干嫔妃也奉香磕头。 崔宁修站起身子,向着一侧的我与兰筠的父母走过来道:“本宫替太后与皇上向各位问安了,大家节哀罢。”说着,由着娄语琴搀着出了登仙阁。众人见崔宁修离去,也登时提脚匆匆出了灵堂。 一瞬,只见窦黛璎匆匆返身而回。她目光扫视一遍我们,遂即上前向着我道:“孩子呢?五皇子在哪儿?” 我心间一震,道:“多谢窦婕妤关心,孩子刚出生,经不得这样的场面,已下去歇息了。” 窦黛璎急道:“我是问孩子在哪儿?此刻是谁在照看着?” 我惊异,含泪道:“五皇子虽没有了娘亲,但他还有父皇,妾身替五皇子多谢婕妤娘娘惦记。”说着,向她福了福身子。 窦黛璎气急,喝道:“我找皇上去。” 看着她匆匆前去的身影,我心间不由得慌乱成团。转眸,萧灏一身白色常服正立于门边。 我慌忙上去,向着他道:“皇上万金之躯,怎可来此?” 他凄切地看着我道:“她侍奉朕三载,又为诞下皇儿丧命,朕来送送她也是应该的。” 我郑重屈膝道:“妾身替兰姐姐谢过皇上。皇上能来送姐姐,姐姐泉下有知一定会万分感激的。” 他伸手扶起我,温婉一句道:“朕知她去了,你悲痛欲绝,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顾着点自己的身子。毕竟,五皇子还要等着你去照顾呢。” 我眼眶一痛,溢出泪来,“妾身谢皇上关心。妾身斗胆问皇上一句,皇上在姐姐临终前答应过的话算数么?皇上真同意将五皇子交给妾身抚育?” 萧灏抬眸看着我道:“君无戏言,朕答应兰筠的话一定会做到的。朕会下旨,五皇子寄养于燕王府,你便是五皇子的娘亲。”说着,凝视着我,半响又道:“你也能答应朕一个请求么?” 我疑惑道:“皇上请讲!” 他目光恳切地道:“朕要你每隔一个月便带着孩子进宫来让朕看一眼,你能做到么?” 我心间一震,道:“皇上是五皇子的父皇,见孩子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不一定要妾身带孩子来,旁人带着他来也是一样的吧。” 萧灏抿嘴一笑道:“好罢,但朕更希望是你亲自带着他,这样,朕与兰筠都更放心些。” 我一时无语。看着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又猛然喊住他道:“皇上,妾身还是不放心,妾身怕有人要夺孩子呢。” 萧灏站定脚步,转过头怔怔看着我道:“朕说过,君无戏言。朕是五皇子的父皇,谁敢夺朕的孩子?只要你同意朕每月看孩子一次,朕就一定会信守承诺的。”说着,转身离去了。 灵堂上,哀乐仍在此起彼伏。 元昭六年九月二十二日,离我与兰筠进宫整整三年零二十天。停灵五日,兰筠最终以昭仪体制下葬于帝陵西侧的鸾陵,追封“慧柔端淑傅敏昭仪”谥号。 一连几天,我皆是食宿在宫中,除了看望孩子,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守在登仙阁灵前。 是晚,一切结束。我撑着疲惫的身子往明月殿而来,刚至殿门,里面便传出窦黛璎的怒吼声,“这贱人是在我宫中生的孩子,她死了,孩子自然得由我抚育。” 第一百一十二章 露端倪 我急步跨入殿内,向着紫月与念奴道:“这是怎么回事?” 念奴上前指着窦黛璎道:“窦婕妤要抱走孩子,说傅常在已经不在了,孩子是在她宫中产下的,该要由她抚养才是。月王妃与奴婢不让她碰孩子,她便在这里又叫又骂的。” 我转头迎着窦黛璎,含怒道:“婕妤娘娘好像对这孩子格外感兴趣呢。孩子在您宫中产下的,便要由您来抚养么?您这样说话不怕让人怀疑您不安好心?兰姐姐虽不在了,孩子由谁抚养不是还得皇上说了算么?” 窦黛璎满脸羞红,但嚣张跋扈的气焰丝毫没有消减,她扬眉道:“抚育孩子是后宫嫔妃们的事,自是由皇后娘娘做主便可。皇后娘娘说了,五皇子没有了亲娘,往后我便是她的娘亲。” 我身子一颤,心道,果然是如意算盘打得不错,自己生不出孩子,便要夺了别人的孩子。兰筠何等聪敏过人,只怕这等诡计早被她识破了,因此,才会在临终前将孩子托付于我。如此想来,兰筠的死更是觉得可疑。 我轻扬唇角,故意提高声音道:“恐怕不能如婕妤娘娘所愿了,后宫虽然是皇后娘娘说了算,但整个皇宫却是皇上说了算。兰姐姐临终前已将五皇子托付给妾身抚育,而皇上也已亲口答应了。往后,妾身便是五皇子的娘亲。”说着,不由得清凌凌地笑道:“当然,若是窦婕妤不嫌弃,您也可以算是五皇子的庶母。” 窦黛璎听闻,面色一黑,遂即咬牙道:“这贱人,枉费我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她。现在总算死了,却没曾想让我落了个空。” 我听得这话里有话,遂即道:“听婕妤这话的意思好像是盼着兰姐姐出事呢,难道姐姐的死真和婕妤有关?” 窦黛璎自觉失言。只得赶忙掩饰道:“你胡说什么?她是血崩而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目光狠狠逼视她,道:“你怎知她是血崩而死的?她生产时你并不在场,不是么?” 窦黛璎眸光慌乱。退后几步道:“我是听丫头们说的,大家都说她流了满床的血而死,这不是血崩是什么?” 我迎着她逼近几步,狠狠道:“婕妤做过什么,心中清楚。我此刻无心与您计较这些,但你最好自求多福,不要被我捉住姐姐的死与你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往昔,翠锦的死,薛良人的死也就罢了,但若兰姐姐的死要是人为陷害。那我决不会善罢甘休。” 窦黛璎愤怒地瞪视我们一眼,只得甩手匆匆离去。 我自紫月手中接过孩子,小心的抱在怀里。看着襁褓中兀自安睡的肉嘟粉团,眼眶又是一阵酸痛。可怜兰筠十月怀胎,期间又失宠被黜。吃尽苦头好不容易生下了他,本该是苦尽甘来,母凭子贵的,却不想母子已是阴阳两隔。 我凝视着这个眉眼像极了兰筠的婴孩坚定地道:“如此可怜的孩子,兰姐姐拼去了一条命才生下了他,我决不能让他被那个女人抢去了。” 紫月上前轻抚着小毛毯子,沉沉道:“婉姐姐放心。我这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与兰姐姐虽不及你与她自小的情分,但她临终前还不忘为远求情,这份恩义我此生唯有在这孩子身上才能报答一二。” 我抱住孩子,轻轻揽过紫月道:“我相信你,兰姐姐走了。往后也只有你我罢了。” 翌日,萧灏便下旨昭告了宫闱与皇室,五皇子寄养于燕王府,我是五皇子的娘亲。 一大早,萧煦便派辇车来接我们回府。出了涵芷宫。采芹自辇车后面追上来,将一个蓝色小布包交给我道:“婉王妃命奴婢收拾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我伸手接住,道:“她临去那日用过的那剂药渣也在里面么?” 采芹红肿着双眸道:“也在里面呢。”说着,沉吟一瞬,又道:“奴婢还有一事要对婉王妃说,明月殿小厨房里的菊儿不见了,奴婢这两天找遍了整个涵芷宫都未找到她。” 我心间惊疑,道:“她是什么来头?你几时发现她不见的?” 采芹道:“她原是窦婕妤身边的人,小姐被接到明月殿后,窦婕妤便将她遣到了明月殿,小姐也没让她近身,只让她在小厨房里做些添柴火的事情。小姐临去那日早上,奴婢还看见了她,之后,也就没在意,昨日,奴婢突然想起了她,寻了几遍也没寻着,问了大家,皆说小姐出事后,便再没看见她。” 我心中暗忖,兰筠百密一疏,只怕这叫菊儿的丫头便是别人安置在她身边的棋子。 回到燕王府,孩子跟着我一起住进了婉园,萧煦为我找了一个十分得手的乳母。常日里,孩子便由乳母喂养,兼着又有紫月与念奴等丫头们的悉心照顾,孩子慢慢地长得壮实起来。 孩子满月那日,燕王府上下张灯结彩。为纪念兰筠,我给孩子取名“兰兰”。萧煦与紫月皆说这是女孩儿的名字,并不适合五皇子。可我心痛兰筠芳华早逝,更想着要孩子日后能时时记得为了他而丧命的亲娘,因此,只固执地叫他“兰兰”。萧灏知我心意,改“兰兰”为“楠楠”,为此,五皇子正式取名为萧楠,而我们常日里仍喊他“兰兰”。 这一日,秋阳高照,念奴早早地就被我遣出府去。早些天,我将那一蓝色小布包送去了叔父的仁济堂。我要弄清楚那些兰筠日日喝的安胎药到底有无异常。 此时,太阳正软绵绵地照在头顶。紫月抱着兰兰坐在游廊上晒太阳,她抬首望着我道:“姐姐怀疑兰姐姐是被人谋害的?” 我望着深蓝太空,缓缓道:“兰兰不足月便生下来了,柳太医说是动了胎气。姐姐一早起来,只喝过那一碗药,你说,这其中不觉蹊跷么?” 紫月轻盈道:“想来是可疑的。只是谁要谋害她?为何要谋害她呢?” 我沉沉道:“你还记得姐姐当日去时那句未说完的话么?她说孩子决不能被她夺去。她虽未说是谁要夺孩子,但她说出了孩子便是那人谋害她的动机。你想想,前些日子,是谁对这孩子虎视眈眈的。” 紫月恍然大悟,一字一句道:“窦婕妤,窦黛璎!我明白了,她自己生不出孩子,便打起了兰姐姐肚里孩子的主意。怪不得,兰姐姐住在明月殿时,她百般优待,处处照拂有加,原来都是冲着孩子的。” 我恨上心头,咬牙道:“她掐指数着日子,最后动了手脚,让兰姐姐早产血崩,这样孩子便没了娘亲,她再笼络皇后,将孩子过继给她,这样她便有了儿子。她的如意算盘打得真真是叫一个好字呢。” 紫月也含恨道:“如此毒妇,天理难容。” 我果决道:“这些毕竟都是我们的猜测,等会子念奴一回来,便会见分晓。若兰姐姐真是被她害死的,我薄婉兮一定不会放过她,到时我要新仇旧账一起与她算。” 紫月狐疑,“新仇旧账?” 我抬首道:“她若害死了兰姐姐,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至于旧账,我本不想与她算的,毕竟当时我也并不想承宠,皇上不翻牌,多少也正合我的意。” 紫月惊道:“你是说昔时皇上没有翻你的牌子也是她陷害的?你有证据么?” 我沉沉道:“这些皆是我们的猜测,但*不离十。至于证据,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适时,念奴与小海子两人说笑着走进园子。我抬眼看着念奴,惊奇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见着叔父了么?” 念奴含笑道:“奴婢见着二老爷了。多亏了小海子带着奴婢走的后门,才能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诧异道:“后门?王府有后门通向太和街么?” 小海子嘻嘻笑着,“是呢,王府后门就在太和街上,正巧离仁济堂还不远呢。奴才也就因为是念奴姑娘,才带着走了一遍,若是旁人,奴才也会胡乱告知的。”说着,拿眼羞涩地睨着念奴。 我暗暗打量着他俩,不露声色地和紫月逗着孩子玩。 念奴俏脸绯红,转眸道:“今天多谢你了,你先回去罢,免得王爷等会子找不着你又骂呢。” 小海子咧嘴一笑,便乐颠颠地出去了。 我看着念奴道:“你何时与小海子这么亲厚了?我记得你们刚认识时不是整天吵架么?” 念奴红着脸,急道:“奴婢哪里与他亲厚了?不过就是因为小姐与王爷的缘故,我们才多说了几句话罢了。” 我看她又羞又急的样子,忍俊不禁道:“好啦,我也不过就是随嘴一说。你今日去叔父那里的事没有对他言明吧?” 念奴道:“我知道事情重要,不可胡乱说话,只对他说是兰兰有点吐奶,小姐让奴婢去问二老爷要些健脾的药丸。” 我抿嘴一笑道:“算你机灵。”遂即,正色道:“叔父怎么说?那些药有无异常?” 第一百一十三章 藏红花 念奴脸容阴了下来,神色凄然道:“二老爷说那些未服用的药材没有问题,皆是安胎补气之良药。可是那剂煎煮过的药渣里却发现了大量的藏红花。二老爷说了,藏红花是破血祛瘀之药,孕妇初期服用会引起流产,月份大了便会早产血崩。” 我暗暗握紧拳头,含恨道:“果然如此,兰姐姐真是被害死的。柳太医是杏林圣手,断断不会将藏红花混入安胎药中,定是她派人做的。” 紫月站起身子,慢慢道:“念奴不是说了,那些未服用的药并没有问题,说明不是柳太医。既然不是柳太医,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药在煎煮时被人加入了藏红花。” 我凝神思索,道:“月妹妹所言有理,如此,便只好等问明了采芹当日那药是经谁煮的,期间有谁接触过药材,或许才能知晓一二。” 兰筠离世,采芹本想进王府来照顾孩子,但我念及傅伯母已年老体衰,身边更需要一个贴心的丫鬟伺候。采芹稳重贴心,又聪敏机灵,伯母有她侍候在旁,我也安心不少。因此,我们回了王府,我便让她回了傅家。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阴凉,我和紫月带着兰兰在屋子里玩耍。萧煦掀帘入内,哥哥紧接着两步也踏进房来。 因着兰筠榻前的恳求,萧灏也不再追究昔日之事。哥哥早几天便被放出来了,狱中向来煎熬,哥哥明显清瘦了许多。 念奴自一旁将兰兰抱下去了,我们几人也坐了下来。哥哥唏嘘道:“傅常在芳魂早逝,说起来,也是我连累了她罢。” 我看一眼哥哥,凄切道:“这一切与哥哥有什么关系,要说连累,也是我的过错。皇上怨她善妒嫉醋,说到底。也是我多次拦着她,不让她在皇上面前提及我。后面的欺君之罪,也是当日我要她那样说的。是我自私,不愿皇上因着兰姐姐而宠幸我。可不曾想。竟是这样连累了她,害了她。若不是她连番失宠被黜,怎能遭人谋害。”说着,不由得呜咽起来。 萧煦上前轻揽着我道:“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你也不要太过自责。兰姐姐芳魂已去,她不会怪罪你的,她不是还将兰兰托付给你了,不是么?” 我默默颌首。哥哥上前一步,惊异地问着我道:“你刚刚说她遭人谋害?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煦也诧异地望着我,“兰姐姐的死是遭人谋害的?” 我眼泪涌了下来。抽噎道:“姐姐的安胎药中被人参了大量的藏红花,藏红花是破血之药,孕妇初期服用会导致流产,月份大了则会早产血崩。” 紫月也一味抹着眼泪,抽泣道:“那人心肠歹毒至此。好在兰兰福泽深厚,不然可是一尸两命了。” 哥哥咬牙,脸容肃穆。半响,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回道:“当日姐姐离生产日期还有二十多天便肚腹疼痛,这其中就很是蹊跷。后来,听采芹说姐姐那日晨起只服用了安胎药,我当时便起了疑心。让采芹将药渣和未服用的药一起收了起来。前些天,我送去了叔父的仁济堂,叔父说其他药并无异常,只是那日服用的药渣中有大量的臧红花。” 哥哥听罢,含悲道:“叔父行医多年,药中蹊跷。他一眼便能识破。傅常在的死果真是被人陷害的。宫中竟然有如此狠毒之人,我一定要把她纠查出来,将她绳之以法。” 紫月抬眸看着哥哥,尽力掩饰眼中的柔情,轻盈地道:“你被放出来。之前那份差事还保得住么?” 哥哥凝视她一眼,羞涩道:“之前护卫之差事已被人顶了,不过皇上亲自召见了我,让我在清心殿担任御前护卫。” 我听闻,心中又惊又喜,含笑道:“如此,哥哥可算是皇上身边的人了。本想着,你能够出来也就罢了,不想皇上还能重用你,可见,皇上对兰姐姐还是有情义的。” 紫月抬眼,目光深遽地看着我,我不由得诧异,转眸,只见萧煦正面色无波,目光清冷地凝视着我。 我讪讪一笑道:“怎么啦?哥哥当了御前护卫,你们怎么这个表情呢?难道这不是喜事么?” 紫月看着我没心没肺的样子,立即拿话岔开道:“姐姐不是要问采芹话么?何不让公子给采芹传了信去,让她来王府一趟可好?” 我凝神思绪一瞬,想着,为何让她来呢,我去不是更好么,那样,我还可以去看看爹爹和娘亲,还有叔父和婶母。如此,我转身向着萧煦道:“采芹事多。王爷,不如准许妾身出府一趟罢,正好妾身也想去看看傅伯父他们,还有爹爹和娘亲,妾身已是两年多不曾见他们了。” 萧煦转身,背对着我,淡淡道:“还是让采芹来府里罢。” 我听闻,急步上前道:“妾身就去看看他们,不会呆到太晚的。” 萧煦一把拽起我的手臂,冷冷道:“本王不许你离开婉园半步。”说着,狠狠丢开我的手,径直走出了屋门。 我见他没来由地这样跟我翻脸,不由得在他身后怒喊,“我偏要出府去,有本事你休了我。” 他猛然停住脚步,转身狠狠盯着我,遂即又转过身子,大踏步而去。 哥哥与紫月上前来,紫月拉着我的手道:“你这是何苦呢,又和他闹。” 我心中气结,赌气道:“哪儿是我和他闹,明明是他不讲理。早知这样,当初就该听兰姐姐的,让皇上翻了我的牌子,省得现在被他……。” 紫月一把上前,猛地捂住我的嘴唇道:“姐姐疯魔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这样说,若是被他听见了,岂不又要误会了和你闹翻天么?” 我恨恨道:“他只会无理取闹,蛮横不讲理。刚刚你们也看见了,我有哪里得罪了他?他便这样对我。” 紫月抿嘴一笑道:“你没有得罪人家么?你明知他有多么在意你和皇上之间的那点事,你却偏要说皇上对你有情义。” 我惊急,凄切地道:“我哪里说皇上对我有情义了?我是说皇上对兰姐姐有情义。” 紫月嬉笑一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兰姐姐已不在了,皇上将远放出来也就罢了,可让他担任御前护卫,你说,皇上是对兰姐姐有情义,还是对你有情义?旁人不知,王爷心里不跟明镜似的么。你不说倒也罢了,可你偏偏要说出来。你说,他能不跟你急?” 我愕然,一时无语。原本我是真的以为萧灏是因着兰筠临终前的那句恳求才这样优待哥哥的。可被紫月一说,我也心中有些茫茫然起来。 我垂下眉眼,心虚道:“我又没有求过皇上,谁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哥哥走上来,劝道,“月儿说的对,王爷定是吃醋了,你等会子好好和他说说罢。我会让采芹来王府找你,你就别出府了。” 听他们如此一说,我只得颌首作罢。 蓦地,哥哥向着我道:“此番在天牢里我见着一个人,他说非常对不起你。” 我好奇地道:“什么人呢?天牢里,我好像并没有认识的人呀。” 哥哥怔怔看着我,半响,方道:“是宫中先前的御用画师韩清和。” 我心间一惊,急道:“他说什么了?” 哥哥垂眸道:“他说他对不起你,是他害得你没有被翻牌侍寝。” 我恨恨道:“那起子见利忘义的小人,若不是当日我在清心殿开口为他求情,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他死也就罢了,还要连累他的妻儿也跟着遭罪。” 哥哥道:“当日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道:“没有被翻牌侍寝,我并不真的恨他。他的妻儿何其无辜,我不忍心看她们被流放至宁古塔为奴。再说了,我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他或许有难言之隐呢,为了薛雪梅一个金项圈便犯下杀头之罪,似乎说不过去。况且,我们也曾怀疑是薛雪梅害的我,可她失宠被黜至荣渺居中后,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她曾在我面前发誓说她并没有陷害过我。因此,我觉得事情肯定另有缘由,若韩清和就那样死了,岂不死无对证,事情将永没有水落石出那一天么?” 哥哥沉沉看着我道:“那韩画师猜对了,你果然疑心事情另有真相。” 我狐疑道:“韩画师怎么说的?” 哥哥道:“他说薛雪梅也是被人陷害的。但薛雪梅并没有陷害你,之所以将你画成那样,他也是逼不得已。他说若不听从她们,他的妻儿也活不了。他说他一直在天牢里等着你去找他呢。” 我脑中轰然,果然陷害我的另有其人,那这人是谁呢?这人拿妻儿性命威胁韩清和,韩清和不得不就范,事后,韩清和又将罪责全部揽下,并嫁祸给死去的薛雪梅。能将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宫中能有几人? 我默然片刻,又向着哥哥道:“那韩画师在天牢里可还好?” 哥哥道:“还好。听说犯了死罪,也没人为难他,只看着他等死罢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二夫人 夕阳如血的傍晚时分,紫月送哥哥出了婉园。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我急跑几步上前道:“哥哥如今已是御前的人了,婉儿恳请哥哥务必要想法子看住那韩画师,切不可让人谋害了他。” 哥哥会意看着我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是晚,萧煦深夜而来。我已然宽衣睡于衾被中。窗外月华如水,秋凉已渐逼近,而他只穿着一件中衣。我记着白天里的不快,故意不理他。他走近床榻,冰冷着脸道:“你白天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睁开双眸道:“妾身什么意思也没有,妾身只是想出府去看看爹爹和娘亲罢了。” 萧煦沉沉看着我于白玉枕上的脸颊,咬牙道:“如此而已么?你想见爹爹和娘亲,大可将他们接到府中来,何至于顶撞我,何至于说出有本事就休了你的话?你是有多盼望我将你休了?休了你,你便可以自由了,可以想见谁便见谁了么?” 我气怒,一骨碌爬起身来,道:“深更半夜的,王爷不觉无聊么?妾身不过就是想乘机出府去看看亲人而已,王爷何苦要如此胡搅蛮缠。说白了,王爷不就是疑心妾身想偷着去见皇上么?妾身都已是王爷的人了,王爷为何还不相信妾身?” 萧煦一把拽住我,狠狠道:“本王就是不相信!本王不信你,更不信他。你们两个背着本王藕断丝连,暧昧不清。当日,你为兰姐姐求情,晕倒在清心殿,你昏迷之中喊着的人是他。他是皇上,最恨人欺瞒他,可为了你,他宽恕了傅常在,在常在生产时。他竟然任你拉着从凤仪宫一路奔跑至明月殿。事后,他拿看孩子为由,要你一月进宫一次去见他。你说,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我抬眸。眸光轻盈地看着他道:“不管意味着什么,妾身知道妾身是王爷的女人,而他只是皇上,是您的皇兄,是兰兰的父皇而已。”说着,挣脱他的手,掀起衾被又要躺上床榻,道:“妾身困了,歇息罢。” 萧煦踏上一步,将我狠狠往榻上推去道:“本王撕心裂肺。只为问你个明白,你别装聋作哑,随意糊弄本王,你不说清楚,就别想歇息。” 我站起身子。也怒喝道:“说什么?说我喜欢皇上,巴不得你休了我,我好进宫找他去,这下行了吧。” 他怔怔地呆视着我,一脸悲伤地道:“你终于承认喜欢他了。当日,你那般拼命求他废旨,我就该料到你是爱他的。是我一厢情愿,鬼迷心窍。” 我见他如此这般,心内大痛道:“谁说我喜欢他?是你逼我这么说的。我说不喜欢他,你不是不信么。” 他眸光凄切地望着我,猛地搂过我,紧紧抱着道:“我和他注定只有一人能得到你。他和我注定要有一场决斗。我不能容忍你与他再这样纠缠不清。” 我心中一痛,缓声说道:“王爷和皇上是亲兄弟呢。妾身不想看你们兄弟阋墙。” 萧煦哀哀,双手捧着我的脸,凄迷的眸子看进我的眼底道:“若真到了那一日,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我眼眶一酸。蓄满泪水道:“你到底还是要夺他的江山与皇位是么?真到了那一日,我便谁也不要。” 我心内大痛,这便是帝王之家的悲哀么?手足反目,父子也能成仇。萧煦推开我,转身道:“你到底还是心痛他了。他是皇上,本王不过是一个王爷。本王要反抗他,你难道都不想问问他对本王都做过些什么?在你眼里,本王不过是一个贪图江山与皇位而要弑兄篡位的恶魔罢了。” 我神思慌乱,急切道:“王爷虽才能卓著,但要反抗皇上,毕竟是以少敌多,以弱敌强,你以为你就一定能得胜么?” 萧煦转过身,眸光清冷而悲怒道:“你怎知本王就一定是以弱敌强,不能得胜呢?你不会是想套出本王的话,好去他面前告密吧?本王告诉你,本王与他,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窗外,月正中天。四周一片静谧,我的心也跌至了最深的谷底。 萧煦转身背对着我,长身玉立,月光里的背影别样英挺俊逸。我心间悲痛,哀叹一声,道:“王爷疑心妾身会去向他告密么?若是这样,王爷何苦要对妾身说这些?妾身真是累了,王爷也请回去歇息罢。”说着,钻进衾被,再不看他。 月光漏进寝房,照在重重锦帐上如清幽的魅影。良久,只觉榻前有窸窣的声音响动。片刻,健硕的身子压了上来。我挣扎着推开他道:“妾身累了,王爷回去歇息罢。”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呢喃道:“本王就在这里歇息,本王刚刚在雨轩阁想你想得心痛。”说着,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我绷紧身子,清冷地道“王爷还是回吧,我明儿一早还得带兰兰进宫呢。” 萧煦身子一震,将我搂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怒吼一句道:“这会子能别再想他么?”说完,紧紧压住我,动作粗暴而急切。 干涩的身子随着他的律动摩擦得有些生疼,不知不觉,我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他的舌游移在肌肤上引起一阵一阵的颤栗,遂即,潮水样的激荡涌上来,一波一波,直至将身子全部吞没。半响,他吻住我的眼眸,沙哑地道:“你哭了,为什么?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 我再抑制不住,痛哭出声,委屈道:“你一点都不知疼惜别人,你只会无理取闹,耍霸逞蛮。”说完,搂着他的脖颈,呜呜地哭得惊天动地。 他一把抱紧我,哀戚地怒吼,“我还是不如他好,是不是?他也这样抱过你了?他比我温柔,是不是?” 我一把狠狠推开他,坐起身子,怒喝,“你混蛋!你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翻身下榻,捡起衣衫,胡乱披着,恨恨道:“好,本王这就走。本王并不是非你不可,本王再不会踏足婉园,你就等着一辈子孤独至死罢。还有,从明日起,兰兰每月由紫月带进宫,本王还是那句话,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得离开婉园半步。”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房。 我抬眸看着满榻凌乱的衾被,欢爱过后的气息仍在,只是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淡淡的月色中。 我抱膝而坐,凉意袭来,深秋了,天,到底也寒凉了下来。 翌日,午膳时分,念奴急跑进屋慌忙而惊异地喊道:“小姐,小姐不好了。” 我与紫月正坐着写字,我停住手中笔墨道:“怎么啦?看把你急的。” 念奴气愤道:“奴婢听说王爷要娶二夫人了。” 我惊愕,手劲一松,楷笔直直跌落在地。紫月也惊奇道:“什么?王爷要娶二夫人?” 念奴继续道:“是镇国公孟子良的三女儿孟雅宜,听说那孟小姐钟情于王爷很多年了,早前,王爷一直不同意娶她,现在不知怎的,忽然同意了。小海子说王爷一大早便吩咐了他忙着置办彩礼呢。” 紫月转眸怔怔看着我,我站起身子,回视她道:“娶便娶呗,他是王爷,他要娶妾谁能拦得住。况且那孟小姐对他一片痴心,镇国公又是朝中重臣,他何乐而不为呢?”说完,只面向窗棱,默默地远视着,远处,山色迷蒙,偶尔有群鸟南飞,或呼朋引伴,或双双比翼。 紫月向着念奴道:“王爷要娶二夫人,那夫人同意么?” 念奴道:“小海子没说,只说王爷同意娶那孟小姐了。” 我心中凄然,想起昨晚他那句“本王并不是非你不可”的话,眼中只觉酸胀难受。我向着紫月道:“一个月又到了,月妹妹下午带兰兰进宫去罢。” 紫月看我一眼,“姐姐不去么?” 我泫然道:“我要到傅府找采芹去,兰兰就拜托妹妹了。” 紫月急道:“王爷不是不让你去么?再说了,远不是答应会让采芹来府中找你么?” 我叹一声,“我等不及了,我想快些见到采芹,等问明了事情原委也好早做决断。” 紫月迟疑道:“那王爷……。” 我低眉,“他正忙着娶新妾呢,哪还会在乎旁人。” 用过午膳,我吩咐念奴陪着紫月带着兰兰一起进宫去了。 我携了碧春与绿荷两丫头出了王府。 午后的太和街仍旧异常繁闹,碧春与绿荷鲜少出府,此时,两丫头撩起车帘子,满眼欣喜地望着琳琅满目的新奇货物,皆是十分兴奋。 喜贵将马车驾驶得稳稳当当的,到了傅府,绿荷和碧春搀着我下了马车。傅府管家通报一声,采芹搀着傅伯母迎出门来。 我将之前兰筠喝的安胎药中参着大量藏红花一事向她们说明,几人说到兰筠,又哀哀哭过一回。 我劝住傅伯母止住哭声,向着采芹道:“我今日前来就是要问明你,当日那药是经谁的手煎煮的?中间可有人染指过?” 采芹凝神回忆道:“小姐服用的药皆是奴婢一手煎煮,一手伺候她服下的。奴婢常日里也是绷着弦的,在小姐饮食之事上格外细心,从不让她人经手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各自娶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各自娶 我狐疑。心道,果真如此,那藏红花又是如何混入兰筠的安胎药中的呢? 我正神思纠结,采芹猛然呼道:“奴婢想起来了。那日早上,奴婢正在小炉子上看药,菊儿来和奴婢说窦婕妤让奴婢过去拿些酸枣糕来给小姐吃。奴婢想着药苦,正好给小姐压口,所以就过去了。但奴婢只去了一小会儿,回到小炉子旁也没觉得有何异样,所以……。” 我接过话头道:“所以,便让人逮着空隙,将藏红花参进了药中。” 采芹哇地一声悲哭起来,喊道:“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奴婢害了小姐,奴婢该死呀。” 一时,我们几人又一场唏嘘。 神思缓和过来,我心中明了,那藏红花定是菊儿趁采芹去窦黛璎屋中拿酸枣糕时放进药材里的。菊儿是杀人凶手,而窦黛璎便是幕后黑手。 我抹干眼泪,向着采芹道:“兰姐姐已然去了,这会子你再自责也无济于事。姐姐是被她们害死的,但眼下苦无证据。你想想,那菊儿平日里都与谁交好,现在能不能找着她。若是能找着她,让她说出谋害姐姐的真相,到时再去求皇上做主,如此,才能为姐姐报仇。” 采芹止住哭声,发狠道:“除非她死了,否则奴婢一定会找到菊儿的。奴婢发誓一定要为小姐报仇。” 出了傅府,马车往仁济堂而来。傅府早已派人通知了爹爹和娘亲等在叔父的药铺里。 仁济堂临街而开,喜贵驾着马车一路而来。到了药堂门口,爹爹和娘亲带着若兮,素兮和姨娘早已候在了那儿。 许久不见,爹爹和娘亲似乎又苍老了许多。爹爹两鬓已见斑白,发须也稀少而枯黄。娘亲气色倒是不错,然而,也终不复往昔的风韵与姿容。我上前扑进他们怀中。一时哽咽难言。 良久,叔父和婶母将我们迎进了堂子后面的厢房中。我抬眼细细打量着素兮和若兮。 素兮明眸皓齿,粉面含春。此时,一身湖蓝戗银米珠竹叶衣裙。头上半绾着双环髻,发间点缀些许晶莹翠珠,既不俗气,又不失娇美。远远看着,她竟与我已有了六七分相像。 若兮娇俏可爱,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公主髻,发间插着粉红的堆纱玫瑰花儿。看着她,我不由得想起萧衍,那小大人儿与若兮倒是一个样的机警聪明。 我怔怔片刻,遂才开口与爹爹和娘亲聊起话来。一阵家长里短后。娘亲抬眸看着我道:“如今你入了王府,我们也就安心了。虽说是王妃,但只要王爷疼爱你,你在王府中也就受不了委屈。日后,再为王爷添下一儿半女的。也就更安稳了。” 我想起连日来的诸多伤心,心绪已是一片凄凉,但迎着娘亲满眼的欢喜,我咬咬牙,轻盈含笑道:“爹爹和娘亲放心罢,王爷很是宠爱婉儿的,婉儿在王府中事事顺遂。你们也要好好保重身子。” 娘亲含笑,遂即又面露难色道:“眼下为娘的也就烦心一件事罢了。” 我惊疑,道:“何事让娘亲烦心了?” 娘亲扬起一丝唇角,缓缓言说,“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烦心事,说到底也还是喜事呢。只不过你哥哥一直不答应罢了。” 我更觉狐疑。拉着娘亲的手摇晃道:“娘亲急死婉儿了,到底是什么事呢,一会子烦心,一会子喜事的。你最知婉儿是个急性子的了。” 娘亲笑道:“就是御史董大人的千金董玉祺看上你傻哥哥了,前些日子特特派了媒婆来询问。我远远见过那玉祺姑娘。看着极标致可人。御史是朝中重臣,皇上也多少倚重他呢。但你哥哥一直不同意,你说他是不是还喜欢着那紫月丫头呀?” 我心中泫然,又是朝中重臣之女,萧煦要娶孟雅宜,因为她是重臣之女。哥哥要娶董玉祺,也是因为她是重臣之女。难道世间只有重臣之女才配有爱情?然而,转念一想,毕竟紫月已是萧煦的人了,哥哥再执念下去,只怕会误了终生。 我默默一瞬,向着娘亲道:“哥哥对月妹妹该是放下的时候了。回头,我会劝劝哥哥,御史千金甚好,让他不要错过了这门亲事。” 娘亲欢喜一笑,道:“你们兄妹自小相处得来,你的话,他多少能听进去些。” 眼看着,暮色已是沉沉。我别了爹爹娘亲和叔父婶母等人,拉着碧春与绿荷坐了马车往王府而回。 到了婉园,正见念奴与紫月在廊下逗弄兰兰玩耍。 我上前道:“你们倒回来得早些。” 念奴抬首道:“早回来了,根本没见着皇上呢。” 我诧异,“为何没见着皇上,皇上不是说要看孩子么?” 紫月看我一眼,淡淡道:“我们到了清心殿,公公通报说我与念奴带了兰兰去看他,他便在紫光阁内说他正忙着批阅奏章,让我们先回来了。” 我茫茫然地应了一个字“哦。” 是晚,天空黑蒙蒙的一片,婉园里,灯光浑浊,枯叶在枝头兀自呻吟作响。 碧春伺候我早早地上了床榻,念奴在一旁叨唠着,“王爷已有两三日没来婉园了,也不知他宿在了哪里?” 我睨一眼她道:“你想他了?你想他,便找他去,我又没拦着你。” 念奴被我这一句呛得满脸羞红,遂即眼泪哗哗地道:“小姐是要杀了奴婢罢。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王爷有非分之心哪。”说着,背转身,闷哼一句道:“况且奴婢也已有了心上人了。” 我愧疚道:“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王爷再不会来婉园了,你们以后别再提他罢。”说着,将衾被掀起蒙头便倒下了。 念奴和碧春面面相觑,念奴道:“这是怎么啦?他们什么时候又闹了?” 碧春轻轻道:“前两天晚上,奴婢起夜,听着他们在屋里像是吵过了。” 念奴哀哀一声,“这是要急死人么?王爷都要娶二夫人了,小姐怎么还能和他吵呢。” 半夜,屋外狂风大作,偶尔有亮光划向锦帐,接着,一声急是一声的闷雷滚过。瞬间,豆大的雨点便清凌凌地敲击着瓦楞。 我起身将窗棱关紧,正要回身向床榻走去,只听房门上传来急切地咚咚声。 我心惊,急急开门,只见萧煦一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外。 我凝眸望着他。他大步走进房来,扬手便解开了外裳的纽扣,将外衣脱下,一把掷在地上,狠狠道:“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我垂眸答道:“妾身去了傅府找采芹,回来又去了一趟仁济堂看了爹爹和娘亲他们。” 他抬眸狠狠盯着我道:“本王不是说过,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得踏出婉园半步么?你将本王的话当耳旁风是么?” 我转身,背对着他道:“王爷的话妾身记得呢。妾身不是阿猫阿狗,可以任王爷圈禁在婉园。妾身只不过去看了一回亲人,妾身自问问心无愧。” 他在身后怒喝道:“你转过身来,你几时学会无视本王了。本王为何圈禁你?你心里不知道么?” 我气怒攻心,转过身子,红着眼道:“我知道,王爷不就是疑心妾身与皇上么?王爷有什么资格疑心妾身,您不是要娶那镇国公家的小姐为二夫人么?您娶去呀,您还来婉园做甚么呢,您又不是非妾身不可,您赶快走吧。”说着,将门大开,等着他出去。 他跨步迈向我,一手揪着我的手臂,一手使劲将门关上,怒道:“你想赶本王走,本王偏不走。” 我狠狠甩去他的手,怒喊道:“你别碰我,你说过再不会踏进婉园的,你说过不是非我不可的。你去娶那孟小姐呀,去娶呀,你来我屋里干什么?我与谁好,我要去找谁?你管得着么?”说着,已是声嘶力竭,呜咽出声。 他被我如此一喊,已然失了刚刚的强势。屋外,又一阵狂风吹过,园子里有断裂的枯枝轰然掉落的声响。他怔怔地望着我因悲愤而急剧颤抖的身子。他伸开双手正要揽过我,我猛然退后一步,凝视着他道:“你别碰我。” 他一把狠拽着我,将我强行拉至怀中,痛道:“你视本王为毒蛇猛兽了?你排斥本王!” 我哭道:“你要娶别的女人了。你之前宠幸月妹妹,你有夫人还不够,如今又要娶那孟小姐。你娶她,便不要再来见我。”说着,狠劲推开他。 他身子一颤,喑哑着道:“你这个冤家,明明是你违抗我私自出府去了。现在反倒被你数落不是,本王娶她是没有办法。她父亲是镇国公,前朝之时,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勋,也于军中攒下了不少将帅人气,本王要借他的势力笼络军心。” 我含愤怔怔注视着他,半响,方凄凄道:“妾身知道了,她是镇国公的女儿,她能助王爷实现宏图大志。妾身是什么?妾身的爹爹不过是个宗正丞罢了。如此,王爷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呢,今后您再不要来婉园了。妾身听闻那孟小姐钟情王爷多年,王爷想必也得罪不起那将门千金罢。”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将门娇 他痛呼一声,“不!本王不喜欢她。你知道本王心里只有你。” 我面目无波,平静道:“妾身已不在乎了。王爷走罢,妾身想独自一人静一静。” 萧煦急切地拽住我的手臂道:“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愿意我娶她,我可以不娶的。明日,我便派人去回绝了她,好么?” 我清冷地道:“王爷娶不娶谁,王爷自己做主便是。妾身累了,您走吧。” 他大痛,眼眶有晶莹泪花在打转。天边又一声闷雷响过,屋外的雨仍然在倾泻而下。他捡起地上的外裳,斜搭在肩头,向着我道:“你早点歇息罢,本王回去了。”说着,慢慢开门而去。 我听着他渐去渐远的脚步声,转身迎着门飞奔过去。廊下的雨水像一扇细密的珠帘,我抬脚追出几步,全身上下已然淋透了。 婉园的灯光在雨中静静地亮着,将他湿透了的身子拉成一杆长长的影子。我心间涌起一阵疼痛,张着嘴唇怔怔地就要喊着他,然而,唇角抽动几下,终是没有出声。 接来下的几天里,萧煦再未踏足婉园。我心中明了,我与他的情意怕是终究要这样慢慢淡下去,以至最终变为无情。 紫月看我的眼光日渐凄迷起来。哥哥与御史千金的事,我终究对她开不了口。 这一日是深秋里难得的晴爽舒适。我靠窗而坐着细细描摹我的簪花小楷,俗话说,字如其人。但我觉着字更如心境。心轻了,静了,字也便更柔和而细腻些。 碧春轻轻掀帘进屋,站在案几边小心地道:“前边传话过来,让王妃赶紧去永康殿一趟,说是太妃来了呢。” 我心中一震,手中的笔也猛地画了出去。一副好好的字帖便就这样毁坏了。 我甚是可惜地凝视一瞬,道:“知道了,念奴呢,让她赶紧来替我梳洗一翻罢。” 碧春怯怯望我一眼道:“念奴姐姐被夫人抽去了前面帮忙。奴婢为您梳洗换衣罢。” 我颌首,便由着碧春为我梳髻匀面。因着,是去见太妃,又是第一次见她。我心内甚是紧张,反复照过镜子,觉着服饰妆容既端庄大方又不显眼出挑,才由着碧春搀着出了门而去。 行至永康殿前,正要提裙步上台阶。但见念奴拾级而下,到得我跟前,她伸手自一旁扶过我。在我耳边轻轻地道:“小姐,那孟家小姐也来了呢。真是个不要脸的,还没过门,就敢上夫家来。” 我睨一眼她道:“又管不住嘴了。人家是将门千金,这里是燕王府邸。门当户对,又有太妃做主,你一个奴婢丫头的,竟要胡说么?” 念奴恹恹地,一时无话,只低头扶着我上台阶。 我紧紧拽住手中丝绢,一颗心怦怦然地跳着。想着。自己在她面前该要如何才好呢?是漠然?是嫉妒?抑或可以做到淡然无视? 进了大殿,抬眸望去,太妃凤冠威严地坐在上首。右侧,王燕桃一身华服,娇笑含嫣地正与她说着话儿。王燕桃身旁的椅子上,一女子丰盈窈窕。媚态如风,正眉目含情地与太妃左侧的萧煦说笑着。而紫月只远远坐着,默默轻呷手中茶水。 我施施然地上前,向着太妃跪拜下去道:“妾身薄氏婉兮拜见太妃,太妃金安!” 尤怜薇敛起笑意。端然道:“你就是那叫婉兮的丫头?” 我谨然跪着,低眉垂眼道:“妾身正是婉兮。” 尤怜薇沉吟一瞬,遂即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慢慢将头抬起,扬眸过去,正对上她一双清冷而肃穆的眸子。我猛然收住目光,面色无波地等着她开口问话。 适时,不远处的孟雅宜大踏步上来,挨着尤怜薇站住,撒娇似的道:“太妃,也让我看看这位姐姐罢,听说皇上将她赐给王爷后悔得不得了呢。若不是王爷不肯,只怕这会子她早就是宫中的妃子娘娘了。”说着,弯下腰来,一双丹凤眼哧溜溜地自我身上来回梭巡。 我全身发麻,只觉一面是寒意嗖嗖,一面又不由得冷汗涔涔。 顿时,她抬起眸子,向着尤怜薇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皇上舍不得呢。” 尤怜薇拉过她的手,柔声道:“雅雅更是个大美人呢,你快过去坐好罢。” 我抬起眼眸,轻含笑意,看着她道,“孟小姐将门千金,又更是美貌无双,妾身自形惭秽呢。” 孟雅宜绕着我转了一圈,遂即嬉笑着道:“初看还觉不错,细看之下倒真不觉着有多好呢。亏得王爷还能为了你与皇上起了争执。”说着,几步上前,向着萧煦道:“煦,你是因为皇上喜欢她才执意要她入府的,是么?你是故意不给皇上面子的罢,你怎么会真的喜欢她呢?”说罢,还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眸子等着萧煦答话。 我心尖彷如被刀狠狠剜了一下,双眼酸涩难忍。抬头望去,萧煦一脸阴暗,眸光冰冷地正看着她,目光相触,我低下眉梢,再不看他一眼。遂即,只听毫无温度的话语传进耳里来,“孟小姐好歹出自高门大户,怎的如此喜好说道别人的*呢,本王对婉兮是不是真的喜欢,本王心里清楚,不劳你妄加评议。”说着,又添了一句道:“还有,称呼本王该用敬语。煦,不是你可以叫的。” 当着众人的面被萧煦如此奚落,孟雅宜美目一怒,狠狠跺一脚,转身向着尤怜薇哭起来道:“太妃,他欺负我。我就是要叫他煦,不然叫煦哥哥也行呀。我都喜欢他三年了,我不要叫他王爷。” 尤怜薇疼惜地看着她,伸手拭去她脸颊边的泪水道:“好好好,看你哭得妆都花了。叫王爷是显得生分些,雅雅就叫他煦哥哥罢。”说着,转头向着萧煦道:“煦儿,不过就一称呼而已,你就让着点雅雅,她自小在国公府随性惯了,你们年轻人,又皆是在自己家里,哪里有那么多规矩礼仪呢。” 萧煦看着尤怜薇,露出一丝笑意道:“儿子听母妃的。”说罢,冷若冰霜地看着孟雅宜道:“本王希望孟小姐能与几位姐姐好好相处,不要失了国公之家门风范。” 孟雅宜变换脸色,含笑撒娇道:“煦哥哥放心,雁桃姐姐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而且是丞相大人保的媒,在我们几个之中自是排在最大的,我理应尊敬她。至于我,太妃说了,明日便会派人上门向爹爹提亲,所以,我也是你明媒正娶的二夫人。”说着,转身指着我与紫月道:“而她们两个,不过是皇上给你的恩赏,虽有王妃的名头,但哪能与雁桃姐姐和我相比呢。” 萧煦站起身子,气结地道:“你……,你……。本王告诉你,你最好别欺负她们,你也知她们是皇上赐给本王的。你欺负她们也就是藐视皇上,到时你死无所谓,可别连累了本王与你爹爹遭罪。”说着,扔给她一记冰寒的眸光,转身向着尤怜薇道:“母妃,儿子陪您在王府里四处走走罢,老坐在这屋中也闷得慌。”说着,抬眼看着王雁桃。 王雁桃会意,接过话道:“是呀母妃,不如让王爷与我们陪您瞧瞧韬儿去,韬儿也许久不见祖母了呢。” 尤怜薇听说要去看孙子,不由得欢喜道:“正是呢。”说着,向着跪拜于地的我道一声,“哟,瞧我倒忘了,难得你还一直跪着呢,起来罢!” 我听闻,再一次磕拜下去道:“妾身跪着是应该的。妾身一直想去拜见太妃,上次太妃生病,妾身没去侍奉,还请太妃见谅。” 王雁桃已搀着尤怜薇站起了身子,尤怜薇看一眼地上道:“起来罢,难得你一片孝心,只是我病中一般不轻易见外人的。”说着,已缓缓向前而去。 我心中一痛,瘫坐于地,是呀,我终究不过一外人而已。只有王雁桃,才能叫她母妃,不消几日,又会有孟雅宜入府来,而我与紫月真真不过是别人恩赏的礼物罢了。片刻,大殿上只留了我与紫月和念奴秋雪碧春三个丫头。 紫月与念奴上前扶起我,紫月凄婉道:“姐姐也走罢,兰兰还在乳母那儿,该是进奶的时候了。” 我怔怔地由着她们搀扶着往婉园而去。深秋了,路边的各色花草已见衰败。一阵凉风袭过,翻飞的落叶飘零而下。我伸手捉住一片叶子,轻轻捻搓,叶子遂即碎裂成泥。我缓缓撒开手,枯叶泥随风而逝,了无踪影,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转过一道弯,眼前是一丛碧绿的修竹。千百竿竹梢齐齐弯曲着,风过,竹叶间涌起一阵沙沙响声。 念奴在耳边愤然道:“那孟小姐太嚣张了,她仗着有太妃撑腰,便如此撒娇撒痴。她分明没把小姐和月王妃看在眼里,偏了王爷还能那般由着她呢。” 我转眸看一眼念奴道:“你看前边这一丛竹子怎么样?” 念奴愕然,“奴婢与小姐说那孟小姐呢,小姐让奴婢看竹子做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病缠/绵 我微含笑意道:“秋来百花煞尽,万木枯零,唯有竹子却能依旧葱翠茂盛。你再瞧瞧它们,它们个个屈腰伏低,身姿越高昂,枝梢便越弯曲隐忍。香花绿叶虽惹眼,但一时的葱翠又能怎样,繁茂极尽后,颓谢便就登场了。做人还得如竹子,弯曲隐忍也是一种生存方式,永不凋零,笑到最后才是最好的。” 念奴与碧春她们似懂非懂,只默不作声地低眉前行。 紫月走近我,深深看我一眼,哀叹道:“姐姐说的极是,日子还长着呢。只是原想着姐姐入了王府,与王爷便能有情人成眷属。然而,竟不曾想是这样的。” 我忍住泪意,极力平静地道:“有情人成眷属?世间多少有情人,但真正能成眷属的又有几个。天意弄人,帝王凉薄,与权势名位相较,情爱终究是虚无缥缈的,能有几人真正看重。”说到此处,我转头看着紫月清丽的容颜,猛然想起娘亲说到哥哥与御史千金之事。 我停住脚步向着紫月道:“好比你与我哥哥,彼此真心相待,但也只能相望而不得。” 紫月脸颊一红,羞涩道:“我与远是不同的。我们俩无缘无分,说到底,终是我命薄无福。”说着,沉默半响,又凄然道:“远已是御前之人,又年轻俊逸,终究是要娶别的女子的。” 我泫然欲泣,深深望她一眼道:“若哥哥真娶了别的女子,妹妹可要怎么办呢?” 紫月笑意如烟,缓缓道:“我已是残花败柳,且被束在这王府中,今生再不得自由了。我不能误了他一生,他娶别的女子,我定然会心痛悲伤,但我也该是放开他的时候了。” 我挽着她慢慢前行。一壁细细思量,一壁小心翼翼地说着,“前日里见着爹爹和娘亲了,娘亲说御史董大人的千金不知怎的竟看上了哥哥。可娘亲说了。哥哥一直不同意呢。” 紫月身子一震,转身含泪地看着我,凄切地道:“御史千金真的看上远了?他果然要娶妻了。”说着,已是抽泣难言。 我揽过她的身子,抚慰道:“你别这样。我也只是随嘴一说罢了,毕竟哥哥不是一直没同意呢么。” 她哭得越发悲伤,“他迟早会同意的,御史千金,高门闺秀,他有何理由不同意。” 我也心中疼痛。到底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刚刚才说要放开哥哥,可一听说有人看上了哥哥,便也是这般伤心欲绝。我轻柔地抚慰着她,哀哀道:“你知道我哥哥并不是在意门户的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他对你的情意不会改变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天气日渐寒凉。十一月刚过,晨起便见霜白如雪。 孟雅宜入府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王雁桃带着合府上下将王府布置得喜庆洋洋,大红花绸,绢红彩灯,喜福窗贴,一应的簇新齐整。 自从那日永康殿一见,这些天终不见萧煦人影。许是前段时间兰筠的逝去带给我太大的悲痛。又因着时节的缘故,我身心疲惫,郁郁寡欢,终于病倒了。这病来得也不是很猛烈,只是恹恹地,缠绵在榻上。茶饭不思,寝夜难安。 这一日,碧春将早膳摆上桌来。而我只坐着出神,念奴自一旁端上一小蝶乳腐道:“小姐好歹吃点罢,这才几日。您便瘦得不成样子了。” 我勉强喝了一口稀粥,便搁下碗道:“实在吃不下,撤了罢。”说着,伸手让碧春搀着进了内室。 念奴眼中滚下泪珠,默默将饭菜端着正要下去。一边,绿荷掀起门帘,向着里间喊道:“王爷来了。”话音刚落,便听见他问念奴道:“用过早膳了么?她人呢?” 念奴抽泣着道:“小姐只喝了一口稀粥,别的这些动都没动一下,这不,又进去躺下了。”说着,已呜呜出声。 萧煦急切喝道:“怎么回事?好好的,你这般哭是为何?” 念奴扑通一声跪下呼道:“奴婢心疼小姐,奴婢看着小姐像是快要死了。整日里不吃不喝,夜里不眠不休,人都瘦得没了形了。” 萧煦痛喝一声,“起来罢。”说着,人已进了内室。 我正蜷缩于厚厚的猩红绒毛毯子里,萧煦上前,一把抚住我的额头道:“才刚起,怎么又睡下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不吃东西呢?” 我抬眸看一眼她,冷冷道:“妾身不饿。妾身正睡着,蒙头垢面的,有污王爷清视,王爷还是回去罢。” 萧煦急切道:“你又要赶本王走了?几日未见,你清瘦了这许多,你如此憔悴,让本王怎么能放心得下?” 我转过身子躺着,背对着他,淡淡道:“妾身没事,王爷放心去娶亲罢。只是,妾身怕是不能前去帮忙了,还请王爷见谅。”说着,眼泪已濡湿了枕巾。 他轻柔掰过我的身子,坐下道:“你是在与本王赌气么?你如此不吃不喝,是要惩罚本王是不是?” 我神情淡然,目无波色,懒懒道:“妾身无暇计较这些,兰姐姐被害死了,大仇未报。兰兰这几日也啼哭不止,襁褓婴儿,嗷嗷待哺。严寒逼近,家中爹爹旧疾也要复发了,这些皆等着妾身去面对。王爷有宏图大业要实现,眼下又有美人待疼爱,妾身就不劳王爷挂怀了。”说着,微眯双眸,兀自凝神。 萧煦凄凄道:“本王说过娶孟雅宜是逼不得已,镇国公在滇南军中颇有威望,许多将帅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再说了,母妃很是喜欢雅宜,本王不想忤逆她老人家。本王心中只有你,你又何必在意王府多添了双筷子呢。” 我仍旧眯着眸子,幽幽地道:“王爷多心了,不管是夫人还是孟小姐,她们皆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妾身不过空顶着王妃的名头,说到底,只是皇上恩赏于您的礼物罢了。妾身曾私心里以为,王爷对妾身或许有几分情义,因此才执意不肯让皇上废旨。可现在,妾身终于明白了,王爷不过是因着皇上有几分喜欢妾身,才故意要与他争夺罢了。或许,当初王爷也曾暗自嘲笑过妾身,毕竟最后,皇上终究没有废旨,王爷这一局算是赢了么?” 话语说完,四周寂静得如同不在人世。我睁开双眸,只见萧煦双眼噙满泪水,正怔怔地凝视着我。 眸光相触,他泪如雨下,起身背对着我,哽咽道:“你竟相信了她的话,是本王故意与皇上过不去才不肯废旨的么?本王对你的爱你就真的毫无感觉?皇上喜欢你,本王有多害怕,你竟然拿这样的软刀子绞我的心。” 我紧抿着双唇,默然不语。此时此刻,我觉得一切话语皆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半响,他转过身子,凄然道:“你恨我将你夺进王府,你这样是准备要与我决裂了?孟雅宜说的对,若不是我当初执意不肯让他废旨,你此时已是他的宠妃了。” 我心间一痛,清冷地道:“王爷这样认为么?可见那孟小姐果然说的都是对的。王爷后日就要娶亲了,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忙,妾身就不再叨扰王爷了,王爷请回吧。” 他猛然上前将我一把拽起来,无助又悲愤地吼道:“你到底想怎样?你怪我娶孟雅宜,可你呢?身在王府,心在皇宫。你到底对他有多爱。” 我冷冷逼视着他,眸光决绝而哀伤,只缓缓挤出几个字,“既知我爱他,何必强求我。” 他哀痛道:“是,本王活该!本王再不会对你心存幻想。后日,本王娶定了雅宜。” 我痛出一抹孤绝笑意,道:“妾身祝王爷与孟小姐恩爱情浓,幸福绵长!”说着,挣脱他的手,复又缩进绒毛毯子里。 他冷冷看我一眼,咬牙道:“本王会如你所愿,好好爱雅宜的。”说着,甩头默然离去。 从这一日开始,我再不能进食,连茶水也咽不下去。身子一日倦怠一日,神思也日渐恍惚起来,瘦削的身子似乎只撑了一口气。紫月和念奴碧春她们整日里背着我抹眼泪,而我自己也慢慢紧张了起来。然而,不论怎么强迫自己,饮食终是难以下咽。 这一日,已是孟雅宜入府的第二日。按规矩,今日晨间,孟雅宜要向王雁桃与紫月和我奉茶。 一大早,念奴便伺候我起了身。坐于铜镜前,细细端详一翻,我也被自己吓了一大跳。这些日子里,我竟真真是瘦了一大圈。往昔深潭样的眸子里总是娇俏含情,如今深陷的眉眼里只剩了一片空洞和呆滞。往昔丰润而灿若春花的脸庞,如今却见颊骨嶙峋,苍白可憎。过于尖细的下巴,将整个脸容拉得狭长而单调。如斯容颜,真真有如无盐东施。 我悲叹一声,心底苍凉更甚腊月寒霜。 念奴伤心地扶着我的脸容,哀切道:“小姐把自己折磨成啥样了?” 我懒懒道:“你也嫌我现在丑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昏迷 念奴深深看我一眼,道:“小姐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只是你这样是要剜了爱你的人的心呢,奴婢心疼。”说着,滴答答的泪落在了梳妆台上。 经了念奴一阵精心修饰,除了瘦弱些,勉强还是可以入目的。 碧春与念奴搀扶着我正要出门而去,绿荷跑过来道:“夫人差人来说,今日奉茶就免了。王爷与二夫人昨晚大概太过疲惫了,此刻还在雅园歇息未起呢。” 我心间一痛,脑中轰鸣而过,眼前漆黑,便倒了下去。念奴一把紧紧抱住我呼道:“小姐,小姐,你怎么啦?” 我一手撑住碧春,一手拽住念奴,微微道:“我没事,你们扶我进去。” 两丫头将我搀扶进了寝房,我合衣躺入衾被中,双眼一闭,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和迷蒙。 念奴在一旁喊着,“小姐,小姐……。” 我心知应该回应一句,奈何无论怎样都出不了声音。过了一瞬,感觉到紫月和碧春她们都在哭喊,心道,该要睁开眼睛和她们说说话呢,可是拼劲全身力气,眼皮却只是一动不动。 黑暗,只觉周围的黑暗在无限扩大……。 念奴痛呼一声,“王爷,快去找王爷。”说着,抬脚冲出屋门向着雅园跑去。 雅园在王府东侧,离宁馨堂不远。念奴到达雅园时,萧煦与孟雅宜刚起身,正准备用早膳。 念奴在园子里大声呼喊着,“王爷,王爷。” 萧煦跨出屋门,抬眼看见念奴满头满脸的汗水,不由得心间一紧道:“什么事?” 念奴看见了萧煦,哇地一声痛哭道:“王爷,我家小姐死了。” 萧煦心间一抽搐,痛呼道:“你胡说什么,婉儿怎么会死呢?” 念奴哭道:“死了。小姐真的死了。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 萧煦凝滞一瞬,抬腿便冲出了雅园。 萧煦到了婉园,一把冲进寝房。但见紫月和碧春她们跪在床榻前哭得肝肠欲断。 萧煦大痛,怔怔地。一步一步移到榻前,呆呆直视着我卧于衾被中的身子,幽幽地道:“你们全都给本王出去!” 紫月哭道:“这可怎么得了呢,姐姐真的死了么?” 萧煦含悲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不!她不能死,本王不允许她就这样死去,本王还有一辈子的账没有和她算完呢。”说着,又哀泣道:“你先带她们下去,让小海子赶紧宣太医来。” 紫月领着碧春她们默默下去了。 萧煦一把抱起我,紧紧拥在怀里。痛哭着,“你休想这样丢下我,你睁开眼来看看我啊。你不是不在乎我么?我昨日刚娶了孟雅宜,你今早便要扔下我了。你这个冤家,狠心肠的。你若是敢扔下我。我明日便追到阎王那儿,让他评评理,你怎么可以如此折磨我。” 我迷迷蒙蒙地听着他这翻哭诉,正要努力睁开眼来,脑仁一痛,又没了知觉,只眼角流下一串泪来。 萧煦深深吻着这串泪。嘶哑着道:“你听得见是不是?你也不舍得扔下我了是不是?兰姐姐曾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可我见不得你对他好,我吃醋,嫉妒,发疯。我该死的要这样爱你。” 他就这样抱着我痛哭呢喃。不知过了多久,小海子领着太医李铭辅进了寝房。 萧煦抱着我道:“李太医快为本王的爱妃瞧瞧。” 李铭辅搭脉细诊。片刻,方道:“王妃神思郁结,气血两虚,脾胃失调,已然昏迷过去了。” 萧煦急道:“怎会昏迷呢?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李铭辅回道:“王妃体力不支。估计最近都没好好进食。最最堪忧的是,她怕是意志消弭,若是主观放弃,便很难醒过来了。” 萧煦悲吼道:“你放屁!她怎么会醒不过来呢?你不是太医么?你赶快救救她呀,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本王灭你九族。” 李铭辅双腿一软,颤抖跪拜道:“奴才这就开药去。” 傍晚时分,念奴端着熬好的药汁至床榻跟前。萧煦至一旁看着她将药汁喂至我唇边,我双唇紧闭,药汁沿着唇角流了下去。念奴急得呜呜哭泣道:“她一点都不喝进去,这可要怎么是好呢。” 萧煦伸手道:“给我罢,你下去。” 念奴将碗递给他,转身默默出了寝房。他深深看我一眼,道:“你真想一心求死么?本王偏不让。”说着,含住一口药汁,俯下身子又含住我的双唇。如此,药汁沿着咽喉慢慢流了下去。他看着我微微颤动的脖颈,含泪露出一丝笑意道:“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能将你夺走,就是阎王爷也不行。” 是晚,萧煦看着床榻上仍旧一动不动的我,神情忧虑,一把拽住李铭辅道:“她怎么还不醒来呢?你告诉本王她要什么时候才能醒?” 李铭辅颤声道:“奴才,奴才也不知王妃什么时候才能醒。王妃实在是伤心过度,明日再醒不过,只怕就,……,就……。” 萧煦悲吼,“就怎样?就会死了么?本王不允许她死,她就绝不会死,否则本王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会原谅她。”说着,颓废地瘫坐在一旁的椅子里。 适时,园子里传进一阵聒噪。只听念奴哭喊着道:“请二夫人发发慈悲,就让王爷陪陪我家小姐罢,她还昏迷不醒呢。” 孟雅宜含怒喊着,“煦哥哥和我才刚刚成亲,我一个人不敢睡,煦哥哥必须陪我睡才行。”说着,已急冲冲地大踏步进了寝房。 萧煦自椅子里猛地站起身来,挡在她身前道:“你来干什么?” 孟雅宜顿时换了一副脸孔,娇柔地拉住萧煦的手臂道:“煦哥哥说我来干什么呢。天晚了,煦哥哥回去歇息罢,我已让人暖好了衾被了呢。” 萧煦抽出手臂,转过身子道:“我今晚陪着婉儿,她还未醒过来。你自己歇息了罢。” 孟雅宜嘟着嘴,气急道:“我们昨天才成亲,煦哥哥今天便不陪人家睡么?人家一个人不敢睡,煦哥哥快走啦。”说着,强拉起萧煦的手就要往外走。 萧煦怒喝,“你干什么?本王让你回去,你没听见么?本王娶了你就已经足够了,你不会真指望着本王能日日宠爱你罢。” 孟雅宜凝滞一瞬,遂即哇地一声哭道:“这死贱人,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她爱死不死,早死早干净。我咀咒她,咀咒她立刻死去。”说完,呜呜地抽泣着。 萧煦上前,咬牙道:“你给本王滚出去!” 孟雅宜怒目道:“我就不走,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装死哄你的。” 萧煦目露寒光,冷冷地道:“你别逼本王动手打女人。”说着,向着一旁道:“念奴,将这个恶心的女人拖出去。” 念奴和碧春上来,狠狠道:“二夫人请罢,”说着,一边一个将她生生拖了下去。 萧煦默默向着床榻走过去,握起我枯瘦的手,不住地亲吻着道:“本王错了,本王不该娶那个女人,本王求你快些醒过来罢。” 一连三日,我仍只是撑着那一丝气息。这一日晨起,李铭辅已在婉园廊下松发去簪,请罪待罚。紫月和念奴在房里哭干了泪水,而萧煦只紧紧拽着我的一只手发怔。小海子和碧春端着些吃食进来,小海子向着萧煦道:“王爷,您昨儿一天都没吃东西,好歹吃些罢,您这样不吃不喝的,只怕等会子王妃醒了,您又要倒下了呢。” 萧煦幽幽抬眼,微微道:“小海子,她是不是怪本王娶了那女人,才要这样扔下本王的呢?” 小海子唏嘘一声,“王妃一定会醒过来的,她一定会没事的。” 萧煦垂下眉眼,又只怔怔凝视着我。 小海子走向念奴道:“你也好歹吃些罢,自从王妃病了,你就没有好好合过眼。” 念奴抬眸,凄凄道:“小姐若真是要去了,我也就不活了。没有了小姐,我在这人世还有什么意义。” 小海子悲泣一声,“你要是不活了,我也不活了。你扔下了我,我在这人世也还有什么意义。”说着,颓废地掀起帘子踏步出了屋子。 午后,灰蒙蒙的天际寒风呼啸,不多时,窗外便飘起了小雪。紫月抱着兰兰进了寝房,许是天太冷,兰兰登时大哭起来。 我兀自昏迷着,茫茫的黑暗里,只见兰筠向着我缓缓走来。她向我伸出一双手,与小时候一样,我上前拉住她,亲切地喊她,“兰姐姐。” 兰筠含笑薄嗔道:“你这淘气鬼,怎么到这儿来了?兰兰呢?” 我轻盈地道:“家里太闷,我出来走走,兰兰在睡觉,姐姐别担心了。” 兰筠放开我道:“你快回去罢,王爷会着急的。” 我拉住她,哀哀哭起来道:“我不回去,他不要我了,他又娶了别的女人。” 兰筠笑笑,“回去,快回去罢。”说着,身子飘了起来,越飘越远。 我急忙追了上去,眼看着就要拽住了她,她狠狠将我一推,道:“回去,兰兰在哭呢,快回去呀。”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赐婚喜 我大喊着,“兰姐姐,兰姐姐。”身子一震,瞬间,兰兰的哭声钻进了耳里。 我微微挪动了一下无力的手臂,念奴急扑上来,喊道:“小姐,小姐。” 我缓缓睁开眼皮,强烈的光线刺痛了眼球,我不由得又合上眼睛。萧煦听到念奴的喊声,跨步上来道:“怎么啦?” 念奴急切道:“我刚刚看见小姐的手动了,她动了呀。” 萧煦喜极而泣,拉过我的手,用力揉搓着道:“是么?她醒了么?”说着,向着屋外喊道:“李铭辅,李铭辅,快过来看看,婉儿是不是醒了?” 李铭辅在屋外急忙应道:“是是是,奴才来了。”说着,连滚带爬进了寝房。 李铭辅搭脉查看一回,喜泣道:“回王爷,王妃真的醒过来了。”说着,转眸向着念奴她们道:“王妃身子太过虚弱了,烦请姑娘去细细熬些小米粥来让王妃吃下罢。” 念奴和碧春欢喜地抹着泪儿道:“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我缓过一口气,再次微微睁开双眸,兰兰的哭声渐渐小了些。紫月抱着他正在榻前哄着,我转眸,微微喊着,“兰兰,兰兰。” 紫月抱着他俯下身子道:“姐姐,兰兰在这儿呢,你快些好起来,兰兰一直哭着找你了。” 我微微点头,道:“我刚刚梦到兰姐姐了,她说兰兰在哭,让我快些回来照看他。” 紫月含泪微笑,“是呀,兰兰已经没了亲娘,再不能没有你了。你这样昏迷不醒,可叫我们大家怎么活呢。” 我微微扬起唇角,道:“妹妹别担心,我没事了。” 适时,萧煦自一旁蹲下身子。深深望着我道:“你可醒了,你是要将我们活活吓死才罢休么?” 我抬眸望去,只见他双眸猩红,一脸憔悴。下颌边密匝匝的胡须像破土而出的小草,贴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黑沉沉的。 他俯下身子,轻轻地自我额上印下一吻,喃喃道:“谢谢你能醒过来。” 我心间一痛,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紫月抱着兰兰,用眼神示意屋内其他人齐齐下去了。 萧煦抱起我的身子,拥进怀里,泣道:“你生气,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愿意挨着,只是你这样抛下大家,几天几夜不理人,我再受不起了。你记着,没有我的允许。你再不可这样吓人了。” 我贪婪地呼吸着他胸怀里熟悉的温暖,呜呜哭着道:“你只管娶了别人,为何还来管我的死活?” 他俯下温热的唇,嘶哑着说道,“我再不娶了,我只要你就够了,你也答应我。再不能如此待我,不然我也活不成了。” 我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身子,将自己蜷在了他的怀里……。 接下来的十几日,李铭辅便住在了王府里,悉心为我调理着身子。婉园的丫鬟侍婢除了念奴和碧春是我带进来的,其余也就绿荷和三四个小丫头。萧煦怕我人手不够使唤。又特特挑了四个稍大的丫鬟送到了婉园来。一时,园子里倒比先前更热闹了许多。然而,伤过了,痛过了,死过了一回。心倒是更轻淡了。 萧煦对孟雅宜终究也不敢太过冷淡,算下来,十天里,也有两三天是宿在雅园的,而宁馨堂那边也总能有一两天,剩下的日子除了独宿雨轩阁,便是在我的婉园里。 日子便就这样如水而过,精心调理之后,我的身子又日渐丰盈起来,只是眉梢眼角却不经意地添了几分黯然神伤。紫月常常凝视着我,戏言道:“姐姐大病一场后,秋水含睛,我见犹怜,风采神韵倒有如西子,更甚先前动人神魄呢。” 我淡淡一抿,只道:“西子何其薄命,再美的容颜又能怎样呢?” 忽一日午后,哥哥醉酒而来。进了屋,便将自己瘫进了紫檀黑漆圈椅里。我惊慌地道:“哥哥一向谨慎,今日为何这般嗜酒起来呢?” 哥哥一片哀伤,凄然道:“我要娶亲了,御史董大人的女儿。” 我了然,淡淡道:“娘亲对我说过了,可哥哥不是一直不同意呢么?” 哥哥有些悲愤地道:“我怎会同意,你知我与月儿……。”说到此处,声音粗哑,已是难续。 我沉沉道:“月妹妹终究已是王爷的人,哥哥也该放下了,娘亲说,那董小姐生得极标致可人,况且御史大人在朝中也是位高权重的,如斯条件,哥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哥哥抬起忧伤眼眸,凄清道:“标致可人?位高权重?我岂会在意这些。只是那董大人见我一直不点头,便去求了皇上下旨赐婚。朝中重臣多半与王丞相往来亲厚,而董大人却是少数几个站在皇上这边的人,皇上极倚重他,因此,这亲我不得不娶了。” 我惊异,抬眸道:“皇上同意下旨赐婚了?” 哥哥哀道:“皇上怎能不给御史大人这个情面呢?圣旨昨日已下,婚期便在年前二十六日。只是,我怎么能忍心告诉月儿呢?”说着,低下眉眼,已是泫然欲泣。 我心间哀痛,世事无奈,有缘无分的相爱注定只能成一世遗憾。我唤过念奴,让她为哥哥煮来醒酒茶。 歇息半晌,哥哥终是踉跄地站起身子,喑哑着道:“我去看看她。” 之后的几天,紫月整日里坐着只是怔怔地绣着手中的鸳鸯枕套。秋雪来哭道:“小姐不肯吃不肯喝,疯了样的只是刺绣,奴婢看着害怕。” 我含泪安慰道:“你别害怕,她这是在刺心呢,等把心彻底刺碎了,再揉搓几回,慢慢地,等新的那颗心长全后,她就不再那么痛了。” 秋雪盈盈望着我道:“那要到什么时候新的那颗心才能长全呢。” 我幽幽道一句,“等她再刺不动了,就长全了。” 几天下来,紫月像是之前的我一样,消瘦憔悴得没了人样。这一日早膳过后,我抱着兰兰到了月园。紫月撑着一副骨架仍旧坐着绣那面鸳鸯。秋雪上来抱过兰兰下去了,我一把夺去紫月手中的针线,痛道:“妹妹这是要绣到什么时候呢?他娶亲,你绣鸳鸯,你这是要将自己活活痛死么?” 她凄凄抬起蓄满泪水的眸子,无助地道:“那我还能做什么呢?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伤心难过,难道连绣个鸳鸯送给他也不能么?” 我握住她的手,道:“你这是绣鸳鸯么?皇上下旨赐婚,哥哥不得不娶,但你知他一颗心只在你这里。你这样自伤,他如何能安心,若你有个好歹,他定会崩溃的。” 紫月抬眸,凄然道:“我也想好起来,还想能到时与你一起回府贺喜。我也说过不能误他终生,要放开他的。只是,好难,心好痛。”说着,搂着我痛哭起来。 大悲大痛过后,紫月到底也慢慢地好了起来。眼见着,明日便是腊月二十六日。晨起,萧煦着一身朝服进宫早朝去了。待回至王府,已近晌午。他大踏步朝婉园而来,后面跟了满脸汗湿的小海子。萧煦跨进屋来,正见我端坐着细细写字。他上前道一句,“你倒益发会享受清闲了,明日你兄长大喜,你不想回家瞧瞧去么?” 我搁下手中笔墨,微笑道:“王爷知道了?妾身还想着等会子要和您说呢。” 萧煦随手捧起桌上茶盏,轻呷一口,淡然道:“早朝时听皇上说的。” 我狐疑,“兄长娶亲,皇上为何要在早朝上说呢?” 萧煦转眸看着我道:“你兄长娶的可是堂堂御史大人的千金,又是皇上赐婚,当然不同凡响了。况且那御史大人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呢,皇上如此对待你们薄家,可真是皇恩浩荡呢。” 我低眉,缓缓道:“哥哥一向淡泊,这门亲事也是那董小姐先看中的哥哥。妾身不在乎什么皇恩浩荡,只愿兄嫂二人今后能举案齐眉,相亲相爱也就罢了。” 片刻的默然后,萧煦沉沉道:“你兄长对我有救命之恩,而那董大人一向与我不合,我不希望你们薄家卷入朝政纷争。” 我心中一凛,遂即道:“哥哥是御前的人,今后又是御史女婿,侍奉皇上,效忠朝廷,也当是他的本分。至于朝政纷争,人在其中,身不由己也是有的。” 萧煦眸光清冽,定定看住我道:“你是说,你们薄家从此便要与我为敌么?你到底还是偏心他多些罢。” 我神色暗了下来,淡淡道:“王爷多心了,妾身一妇人,哪里敢妄言政事,不过就是将话道话罢了。”说着,抬眸问一句道:“妾身下午回薄府,王爷明日会去么?” 萧煦看我一眼道:“我明日一早过去,你兄长是御前的人,又是皇上赐婚,只怕朝中许多大臣都要前去道喜呢。我总不能不在场罢。” 我面目无波,淡然一句,“妾身替薄家先谢过王爷了。 萧煦上前一步,凄然道:“你与我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 我默然。随后,他道一句还有公务要处理便抬脚出了婉园而去。 第一百二十章 不如人 翌日,我薄家上下红绸满堂,喜气盈盈。爹爹和娘亲早就盼着哥哥能娶妻添子,如今,皇上赐婚,又是迎得御史千金。此等荣耀至极,更甚昔日我入选进宫。 萧煦辰时刚过,便带着小海子前来了。爹爹与萧煦虽已在宫中见过,但正式拜见,也还算是第一次。我将萧煦迎进大厅,爹爹与娘亲领着姨娘和哥哥素兮等人齐齐拜跪在地。爹爹磕拜下去道:“微臣薄穆尊及贱内严氏拜见燕王爷!” 萧煦屈身道:“岳丈大人不必如此拘礼,小婿没能早些来拜见二老,还望二老见谅。”说着,将爹爹和娘亲一一扶起来。 适时,若兮自我身后上来,拉着我的裙衫问道:“长姐,小婿是什么呢?” 我噗嗤一笑,抬眸望着萧煦道:“小婿就是王爷呀,王爷是爹爹的小婿。” 娘亲见若兮年幼无知,忙忙上来喝道:“不得无礼,还不拜见王爷。”若兮被娘亲一喝,怯怯地只拽着我的手臂,躲在我身后不敢出来。 我一笑,向着娘亲道:“若兮还小,便由着她罢。”转身,含着一抹顽皮笑意,拉过萧煦道:“王爷,这是妾身的三妹,名叫若兮,想必王爷不会与她计较罢。” 萧煦欢喜一笑,柔情似水地看我一眼,道:“你觉得本王会与一孩子计较么?”说着,抬手捏捏若兮粉嫩的小脸,又道:“你这小鬼头,等你嫁人了,也有小婿呢。” 爹爹和娘亲见萧煦这般温婉可亲,便也愉悦起来。 我转身,拉着素兮上前一步道:“王爷,这是妾身的二妹,名叫素兮。” 素兮抬眸一望萧煦,遂即满脸绯红,盈盈屈膝见礼道:“小女子素兮拜见王爷。” 萧煦含笑道:“免礼罢。”说着。上下打量着素兮,遂即转眸向着我道:“素兮长得与你倒是很像呢。” 素兮蓦然抬首,羞怯地道:“王妃美貌闭月羞花,小女子自惭形秽呢。” 萧煦望她一眼道:“你也很美呢。”说着。一手搂过我,继续道:“不过本王觉得婉儿更是绝世无双的。” 素兮羞愧难言,低眉轻轻应了一个“是”字。 我轻盈含笑,睨一眼萧煦道:“素兮自小聪敏,王爷可别逗她呢。” 一时,来贺喜的宾客接踵而至。哥哥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额大马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朝着御史府而去。 爹爹与娘亲自在前厅忙来忙去,我与念奴在喜房里忙着张罗各色果子与喜被。 萧煦独自在府中闲逛着,他低头慢慢踱着碎步,转过一屋角。只听前面传来嘤嘤咛咛的啜泣声。他急步上前,只见一女子正低头抹着眼泪。他惊疑地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独自在这里哭泣呢?” 女子抬眸一望,遂即提裙急跑而去。萧煦心中一凛,这不是素兮么?刚刚还好好的,怎的这会子便这般伤心哭泣呢。 他急追几步上前。喊道,“你跑什么嘛?你到底怎么啦?” 素兮听见他在身后追喊,益发跑得飞快。谁知脚下裙裾一绊,正要摔了出去。萧煦一个箭步,拦腰将她搂在了怀里。 彼此身体相触,皆是呆怔在当地。片刻,萧煦才愕然回神。尴尬地推开素兮的身子道:“你见着本王跑什么呢?兄长大喜,你不去帮忙,在这儿哭什么?” 素兮一脸羞红,低眉唏嘘道:“我没事,王爷走罢。” 萧煦道:“没事你哭什么呢?” 素兮转身,幽幽道:“我虽是庶出。自小不如人,但我哭的权力总该还是有的罢。” 萧煦心间一酸,缓缓道:“你是不是为本王刚刚那句话而伤心的?你的确长得很美,没有必要自惭形秽,本王是你的姐夫。日后若有难事,可以来找本王,本王会为你做主的。”说着,轻轻拍一下素兮的肩头,提脚大步而去。 素兮抬眸望着萧煦英挺的背影,怔怔地不知呆了多久。 喜宴闹到满天星辰才渐渐散去,哥哥与新娘子已被送入了洞房。薄家合府丫鬟小子正在收拾杯盏。 萧煦进房来搂着我道:“喜宴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府去了。” 我睨一眼他,故意戏虐道:“妾身还想在娘家住一晚,王爷独自回去吧。” 萧煦搂着我耍赖道:“你不回,我也不回。不过,你得让薄府也为我们备个新房,今晚我们也要洞房。” 我耳根一红,啐他一口道:“呸,好个不害臊的王爷,才刚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国公千金,此时又和人家在这儿说什么洞房呢。” 他俯下唇,狠狠吮吸一口道:“本王只想和你洞房。”说着,就要将我抱起来。 我羞急道:“好吧。妾身跟王爷回去还不成么?” 日子悠游而去,时光忽忽一转,便已是元昭七年的二月时节了。因着,前翻的一场大病,萧煦格外关心我的身子,燕窝,人参等滋补膳食一拨又一拨地差人往婉园送来。到底也是年轻的好,不过二三个月间,我便丰润更甚之前了。 春光静好。这日,我与紫月抱着兰兰正在庭前逗弄学舌的鹦鹉玩耍。转眸,只见念奴领着采芹急急前来。 我神色一震,遂即迎了上去道:“你怎的这会子过来了?” 采芹眉眼一舒,四顾无其他人,便悄声说着,“奴婢找着那菊儿了。她大概是害死了小姐也后怕,便躲到了浣衣局中为奴,整日里做着洗刷的活计。” 我心间惊喜,道:“也难为你能找着她。” 采芹笑笑道:“这次还多亏了原先那薛良人的丫头冬梅,若不是她帮着奴婢留心,奴婢也未必能这么快找着她呢。” 说起薛雪梅,紫月迎上来,与我异口同声地道:“薛雪梅的丫头!” 采芹抿嘴道:“是呢,那冬梅被没入永巷为奴,做得也皆是洗晒的活计。原先薛良人与窦婕妤同住过,冬梅与菊儿也是熟识的。” 我微微颌首,心道,真真是九曲十八弯呢。兜了个大圈子,竟没想着又与薛雪梅扯上了关系,或许她也是冤情未得昭雪,冥冥之中似乎等着我去做些什么吧。 怔肿一瞬,我沉沉道:“你与冬梅没有打草惊蛇罢?想她不过一个丫鬟小侍婢,哪来那么大的胆儿敢谋害怀孕待产的主子。她如此作为定是受人背后指使的,若是打草惊蛇,她要么被杀人灭口,要么又会躲起来。那样,我们便难办了。” 采芹忙忙晃着脑袋道:“奴婢与冬梅没有靠近她,冬梅只是看着她在浣衣局做活,连话儿也没敢和她说一句。奴婢也知事关重大,所以便急着赶来向王妃禀报了。” 我对她微微一笑,赞许道:“你做得甚好。此事我已知道了,你先回去罢。” 采芹黯然地看着我,怯怯地问了一句,“王妃会为我家小姐报仇么?” 我眼眶一酸,晶莹泪珠滚了出来,泪光迷蒙里,是兰筠身下满是鲜血的衾被,是她奄奄一息拉着我的手,将兰兰托付与我的情景。我眨眨眼睛,模糊中,兰筠在碧桃树下语笑含嫣,作势要敲打我的脑袋道,“婉儿的猴儿嘴益发伶俐呢。”我甩甩头,竟不知自己是如此的想念着她。 采芹见我默默,又抬起满是悲伤的眼眸道:“说到底,若不是当日奴婢马虎大意,那菊儿也无可乘之机,我家小姐也算是被奴婢害死的。婉王妃若不想为我家小姐报仇,奴婢就自己拼上这条命杀了那菊儿,左不过一个死字,奴婢也好下去陪小姐。”说着,转身呜呜欲走。 我一把拽住她道:“你傻了?我怎会不为兰姐姐报仇呢?姐姐失宠被黜住进菡芷宫,皆是因为我。她被害,我心中的愧恨比谁都多,可那菊儿只是个棋子,你杀了她也只能泄恨罢了,真正的仇人另有其人,我决不会放过她的。” 采芹一把扑进我的怀里,痛哭着,“奴婢知道要给小姐报仇仅凭奴婢一己之力只是枉然,奴婢求婉王妃一定要给小姐报仇啊。” 我轻轻抚慰着她,坚定地道:“你放心,这仇不报,我来生如何见你家小姐?”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神色郁郁,只为如何让菊儿将藏红花一事和幕后之人供出绞尽脑汁。 萧煦看出我心事重重,紧皱眉头道:“你终日心不在焉,郁郁寡欢是为何事呢?” 我终是忍不住,将采芹寻得菊儿一事对他一一言明了。萧煦轻揽着我道:“我知你与兰姐姐情同姐妹,她被害,你一心想为她报仇。但你也知道,那窦婕妤深得皇上宠爱,她爹爹又是朝中重臣,对皇上也是忠心耿耿。眼下,皇上正是用人之际,你以为他会为了帮你报仇而降罪于窦婕妤么?那样可是会罪及她爹爹的呢。” 我神*泣,凄然道:“就因为她爹爹是朝中重臣,皇上就可以不追究她谋害之罪么?为什么什么事都要牵扯上重臣朝政呢?难道重臣之女便就可以肆意杀人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杀她么? 萧煦看着我,眸光温柔又痛惜,片刻,方道:“皇上知我与丞相正在笼络人心,朝中大部分皆已是我的人了,他所剩下的不过是窦婕妤的爹爹和御史几个人而已。因此,我猜他一定不会为了给兰姐姐报仇而再失了窦大人。” 我心间一痛,悲愤道:“你与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你的亲兄长,你真的要弑兄夺位么?” 萧煦拥紧我,沉沉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忍,其实我也不忍,但这就是我们帝王家的悲哀,我不杀他,总有一日,他也要杀我。我与他,注定只能留一人。” 我大痛,伸手紧紧抱住他,哭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他做他的皇帝,你当你的王爷,咱们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么?” 他将下颌抵在我的额上,俯唇摩挲着我的发丝,嘶哑道:“来不及了。我与他皆是箭在弦上,只要彼此一个不留神,便会向着对方射出去了。所以,你若是不想看着我与他马上决战,就离他远点。” 我扑在他怀中哭得力竭,情不自禁地呜咽道:“煦,我只爱你,我不爱他,你为何总是要疑心我与他呢?” 萧煦身子一震,加重拥着我的力度,哽咽呼道:“你又唤我煦了,你上次在雨中也唤我煦。你知不知道,就这一个字足以让我为你着魔。你太美好,而他又是皇上,我怕你会喜欢上他,更怕他会将你夺走。” 我抽泣道:“不会的,不管他怎样对我,我只爱你。只是,兰姐姐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所以,我不得不去见他,你若真的爱我,也帮帮我罢。” 他拥着我。喃喃道:“我对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他不会轻易治窦婕妤的罪,你不能像上次那样为了求他而让自己昏倒在清心殿前。你上次昏倒,他那般对你。我差点便当场对他动手了。” 我在他怀中猛点头道:“我再不那样了。” 三日之后,又逢带兰兰进宫之期。萧煦带着我与紫月兰兰进宫而去,到了畅春宫前,我与萧煦下了马车,紫月与念奴带着兰兰径直往清心殿而去。 去浣衣局的甬路狭窄而有些荒芜,萧煦拉着我的手一路前去。转过弯,但见冬梅瘦削的身影盈盈前来。上前,她一把跪拜于我与萧煦膝下,哀然道:“奴婢在此候着燕王爷与婉王妃多时了。” 我伸手扶起她道:“不必行此大礼,那人此刻可在么?” 冬梅迈着步子。道:“在呢,奴婢这就带你们过去。” 进了浣衣局,只见偌大的院子中皆晒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被褥,宫女奴才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搓洗着盆中的衣物。空气中脏水与霉味的气息扑鼻而来,我忍住喉咙间不断涌上的阵阵恶心。紧紧跟上冬梅的脚步。穿过洗晒的庭院,眼前是一个荒芜而破败的屋子。走近两步,冬梅向着眼前正在拧衣服的一女子喊道:“菊儿。” 那女子抬起头,脸容苍白,发丝有些凌乱。她一脸惊异地看着冬梅道:“你是冬梅?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冬梅转身望着几步之外的我与萧煦道:“这便是菊儿。” 萧煦猛然上去,一把拽住菊儿道:“你是菊儿?你不是窦婕妤的人么?怎么躲在了这里?” 菊儿身子有一瞬的颤抖,遂即便恢复平静地道:“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我缓缓上前。目光森冷地逼视着她道:“那你认识明月殿早产血崩而死的傅常在么?听说,你便是她小厨房里的丫头,她当日只喝了一碗安胎药便动了胎气。她死得极冤,想必你也是清楚的罢。” 菊儿低下眉眼,声音慌乱地道:“不不不,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奴婢是明月殿小厨房的丫头不错。但常在仙逝后,奴婢无处可去,便到了这浣衣局干活。” 我见她答话滴水不漏,心知如此逼问也只是无济于事。遂话锋一转,凌厉地道:“是么?你是明月殿的人。常在仙逝,殿中的宫女奴才皆由窦婕妤重新分配了活计。听闻,那窦婕妤不见了你,也一直在寻找,很是疑心常在之死与你有关呢。想那婕妤娘娘平日对傅常在百般照顾,她们如此亲厚,娘娘为常在伸冤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听说了,婕妤娘娘寻你不得,不日便要将你全家赐死赎罪呢。” 菊儿猛然抬眸,惊愕地道:“她不放过我,还要杀我全家么?她怎能如此狠毒。” 我紧逼着她道:“她是谁?她为什么不放过你?” 菊儿蓦然转身欲逃,萧煦伸手拽住她,喝道:“你往哪儿逃?你以为你出了浣衣局还能活命么?” 菊儿瞬间崩溃,直直跪了下去,痛哭道:“奴婢有罪,奴婢死不足惜,但奴婢的家人是无辜的,嫂嫂有孕数月,不日就要生下侄儿,奴婢只求能放过他们。”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我见她这样,心间无比酸楚,伸手缓缓将她扶起,道:“你放心,只要你能将事情真相向皇上说清楚,我保证他们平安无事。” 菊儿抬首凄然看着我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奴婢愿意说出事情真相。” 清心殿里。 萧灏见紫月与念奴带着兰兰前来,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她们道:“婉王妃身子好些了么?为什么今日又没有进宫来?” 紫月恭谨答道:“婉姐姐身子已然痊愈了,我们原是一起进宫来的,只是姐姐与王爷要耽误片刻,想必马上就会来拜见皇上了。” 萧灏眉头一舒,含喜道:“婉王妃进宫来了?” 紫月抿嘴答道:“回皇上,正是呢。” 不多时,我与萧煦带着菊儿踏进了清心殿。紫月抱着兰兰在殿前向我努嘴道:“皇上刚进了紫光阁,想是在里头等着你呢。” 我回眸看一眼萧煦,他一把揽过我,自我耳边轻轻道:“那你进去罢,我在这里候着你。” 我领着菊儿急步跨进了紫光阁,待到离龙案五步之遥,我与菊儿谨然跪拜下去道:“皇上吉祥!”他朗朗一声道:“起来罢。”菊儿搀着我一同站起身子。抬眸,我正撞上他深情款款,盈盈含笑的眸子。 良久,他只是默默凝视着我不语。我一时尴尬,转身拉过菊儿道:“皇上,这是先前明月殿小厨房里的丫头,兰姐姐早产血崩是人为谋害的。” 他愕然回过神来,站起身,向着我走近来道:“你身子恢复得怎样了?我问过李铭辅,他说你郁结攻心,又没好好进食安寝才会重度昏迷不醒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才会那般伤心欲绝?”他看着我,神智痴迷,恍若天地间只有我在他面前。 我心间一震,怔怔退后两步道:“多谢皇上挂怀,妾身已然痊愈了。” 他眸光晶莹,痴痴道:“朕看着你气色不错,想是已痊愈了。朕想,你重病是因为他娶了镇国公之女,是么?朕也恨他,他昔日既夺了你,为何不好好爱惜。” 我见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全然没有在意菊儿的存在,不由得心里紧张慌乱起来。 我低下眉眼,避过他的眸光,沉沉地道:“皇上,妾身今日前来实是有求于皇上,恳请皇上听听菊儿之言。兰姐姐红颜骤逝,兰兰出生失母,妾身恳求皇上为姐姐做主,还姐姐一个公道。” 他怔肿一瞬,遂即凛然道:“朕知你一直在生朕的气,兰筠离去,朕也伤心难过。但不管怎样,斯人已逝,你何苦要一直纠缠其中呢。”说着,转头向着菊儿道:“你既有话要说,便据实说来,昔日傅常在是如何早产血崩的。” 菊儿见萧灏与他说话,吓得慌忙跪拜道:“奴婢遵命。”说着,慢慢地讲述了起来。 菊儿本是椒房殿中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平时勤快也机敏。兰筠住进明月殿后便被派去了她身边伺候。窦黛璎费尽心机要杀母夺子,等到兰筠胎儿临盆之后,便要菊儿伺机将藏红花参入安胎药中,如此婴儿早产,成活几率甚高,但母体却是九死一生。 菊儿起初并不愿意,但窦黛璎拿家人性命威胁她,她不得不从。那日早上,窦黛璎借了酸枣糕一事,将采芹支走,菊儿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藏红花参入安胎药中。事后,窦黛璎怕事情败露,又想要将菊儿杀人灭口。菊儿早存防备,乘着她不注意躲进了浣衣局中苟且活命。 菊儿含泪将事情讲完。萧灏面目无波,只朝着殿外喊了一句,道:“菊儿以下犯上,谋害主子,杖毙!” 菊儿含泪磕拜道:“奴婢领死谢恩!”登时,殿外进来两个守卫,拖着菊儿就要往外而去。菊儿转头向着我哭喊道:“婉王妃答应奴婢的,一定要保奴婢的家人平安啊!” 菊儿被拖了下去,远处,隐隐约约传进杖责的扑扑声。半响,四周归于宁静。我缓缓抬眸向着萧灏道:“皇上不传窦婕妤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 像极了 萧灏目光悲凛,凄切地道:“朕不想将事情闹大,藏红花是菊儿下的,朕已将她杖毙,也算是为兰筠报仇了。” 我心间一痛,眼泪滚了下来,低眉道:“皇上知道那菊儿不过是被人胁迫的棋子罢了,真正的凶手是窦婕妤。皇上不会想找个替死鬼打发了妾身吧?”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他上前一步,缓缓抬起我的脸颊,深深注视着我道:“那你说朕该怎么办呢?杀了窦婕妤么?若只是她,朕可以为你杀十个百个。但是,杀了她,她的爹爹必然要反叛朕。她爹爹手握朝政大权,朕不能失去他。” 我甩开他的手,含泪道:“窦婕妤为一己之私害死了兰姐姐,皇上却要为了保住江山皇位而纵容凶手。煦说得对,妾身算什么,皇上怎会为了妾身而得罪了朝中重臣。”说着,止不住地连连抽泣起来。 他哀婉地喃喃,道:“煦?你唤他煦。他和你说朕不会为了你而得罪朝中重臣么?那他呢,他为你做了什么?他为了笼络镇国公,不惜娶了他的女儿。他与王侍臣结党营私,将朕朝中的大臣俘获去了一大半,朕的江山皇位眼看着就要成他的了。” 我抬起盈泪双眸,怔怔地道:“皇上与王爷之间的事,妾身不想知道。妾身只想问问,皇上真的不治窦婕妤的罪么?” 他哀婉痛呼道:“婉儿,你别逼朕,好么?” 我飞泪,扬起一抹凄绝笑意,道:“妾身知道了,妾身告退!”说着,向他福了福,抬脚就要走出紫光阁。 他上前一步,猛地拽住我的一只手。哽咽道:“你还会来看朕么?” 我轻轻松开他的手,无语地走出了紫光阁。 萧煦见我掀起帘子出来了,箭步上来,拉着我道:“如何?可以回府么?” 我微微道:“回罢。” 紫光阁内。萧煦将自己瘫在龙案后的椅子上整整九个时辰了。 暮色降临,魏子曹轻轻上来道:“皇上,该进膳了。” 萧灏目光微睐,沉沉地道:“小魏子,她再不会来见朕了,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魏子曹凄然,轻轻地道:“奴才见你对她这样,真是痛心。奴才斗胆说一句,皇上不如再选一次秀罢。按祖制,去年八月本该就选一次了。您老说朝务繁忙,无暇顾及。奴才知您一颗心皆在她身上,可长久这样,也不是办法呀。奴才想着,天下之大。或许会有和婉王妃一样的女子呢。” 萧灏淡淡,“怎么会有一样的?你以为容貌相似便能一样么?真心爱上了一个人,她便是唯一的。”说着,停滞一瞬,又沉沉地道:“选秀之事,你就吩咐下去,着人去办吧。只是。此番朕想让秀女入宫来面圣,朕要亲自挑选。” 魏子曹喜泣道:“是,奴才明儿一早便吩咐下去。” 菊儿的供诉并没有扳倒窦黛璎,我与紫月多少不甘与不服,我暗暗发誓,终有一天。我会让她得到应有的下场。 不过,经了这一次,萧煦对我却是极尽宠爱的。一连四十多天,他日日宿在我的婉园,仿佛王雁桃与孟雅宜皆是不存在的。 这一日。春光醉人。我与他正携手并肩行走于月池畔的柳荫之下。他含情脉脉,温婉儒雅,侃侃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能得你相伴,当真已无憾了。” 我斜睨他一眼,娇笑道:“春深似海,莺啼燕语,王爷竟也伤怀起来了。” 他笑笑,正要出口言说。一侧,已见王雁桃盈盈前来,身旁跟着孟雅宜与一如花女子。我与萧煦并肩站定,等着她们走上来。到得跟前,王雁桃向着萧煦福一福道:“妾身打扰王爷与婉王妃赏春了。”语毕。一旁的孟雅宜上前一步,挽住萧煦的手臂道:“煦哥哥陪婉王妃赏春也不叫上人家,人家已经好多天没看见你了。”说着,依偎在萧煦身上对着我眨眼睛。 我心间一酸,低下眉眼。不知为何,每每听得她唤他煦哥哥便觉睹得难受。 萧煦挣开她的手,向着王雁桃道:“夫人找我何事?” 王雁桃含笑转身,拉着身后那女子上来道:“这是妾身的表妹,姓赵,闺名锦春。她后日要进宫参加选秀,妾身特来问问王爷,这两日是否可将她留住在府中。” 萧煦目光扫过她,有一瞬的怔肿,遂即笑笑道:“既是夫人的表妹,自当留住在府中了。” 王雁桃欢喜一笑,将赵锦春往前一推,道:“还不快谢过王爷。” 赵锦春娇羞低眉,柔柔地道:“锦春谢过王爷。”遂即轻轻挪动一下身子,又盈盈向着我道:“锦春见过婉王妃。” 我抬眸一望,心间不由得漏了半拍,这锦春长得与我像极了。萧煦曾说素兮像我,而眼前这女子比素兮还像了几分。我怔怔地盯着她瞧,一时倒忘了回话。 萧煦自袖子下一把握住我的手,我一惊,才回过神来道:“锦春小姐有礼了。” 适时,孟雅宜上来道:“婉王妃是不是被锦春妹妹吓了一跳?我刚见她时,也吓了一跳呢,不过我觉得锦春妹妹比你似乎更美了许多呢。”说着,抬眸向着萧煦道:“王爷觉得呢?” 萧煦只紧紧握住我的手,一双眸子定定盯着我的一侧脸颊。孟雅宜见萧煦默然不语,又娇笑道:“锦春妹妹后日便要进宫面圣,我觉得皇上一定会对她一见倾心的,婉王妃,你说是吧?” 我沉沉抬眸,清冽地看住她道:“二夫人说笑了。锦春小姐的确美貌倾人。但皇上圣意,岂是你我一区区妇人所能妄自猜测的呢。” 孟雅宜觉得自讨没趣,悻悻地道一句,“装什么装,你会不知道么?皇上与王爷二人心中皆只有你,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么?这下好了,锦春妹妹比你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呢,看你以后还能不能装病哄人?”说着,拽着赵锦春气冲冲地下去了。 王雁桃看见她们前去,也抬脚追着喊道:“你们跑什么,一点规矩也没有。”身后,几个丫鬟侍婢也急急跟着走了。 一时,柳荫里又只剩下了我与萧煦两人。萧煦轻轻揽过我的身子,道:“生气了?” 我神色黯淡,道:“妾身不气,只是……。” 萧煦抿嘴一笑,柔柔道:“只是那人长得太像你,一时难于接受了?” 我抬眸,郁郁看着他含笑的眸子道:“她比我还好看,王爷也是眼前一亮罢。” 他抬手轻刮我的鼻子,戏谑道:“吃醋了?怕我喜欢上她了?” 我涌上泪意,凄凄道:“你会么?” 他瞬间俯下唇,辗转而痴狂地吮吸着,良久,方自耳边呢喃道:“你个傻瓜,我爱你只是爱你的容貌么?容貌相似又如何,真心爱上了一个人,她便是唯一的。你是我的唯一,任她再好看,于我也不过是一个锦绣花瓶罢了。” 我泪流满面,搂住他的脖颈,紧紧依偎进他的怀里。 元照七年二月二十五日,赵锦春入选进宫,进宫当晚便被召幸了。翌日,萧灏下旨晋封她为贵人。一时,赵贵人宠冠群芳,后宫议论纷纷,其中也有不少人说是因着她太像我的缘故。 我于婉园的生活仍是甜蜜而安逸的。白日里与紫月一同逗弄兰兰,晚上,在萧煦的爱抚下酣然入梦。这样的美好时光里,我心中唯一不快的是,兰筠的大仇还未得报。 这一日,我与紫月闲坐着编络子玩。紫月忽而一怔,神思欲泣。我抬眸狐疑道:“妹妹怎么啦?怎么忽然如此伤感起来?” 紫月忙回过神来,淡淡一句,“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兰姐姐,想起了我们在常宁殿时,一起坐着打络子的情景。” 听她如是说,我也默默放下手中丝绳,怔怔发呆道:“我也常常想起她。可有时又不敢想她,菊儿已死,我要怎样才能为她报仇呢。” 紫月含悲道:“皇上既是那般态度,分明是不想治那人的罪了。只是,或许还有一计可行,就看姐姐愿不愿意了。” 我神色可可地道:“菊儿已死,证据全无,还有什么计策可寻呢,况且皇上还是那般态度。” 紫月拉过我道:“仅凭姐姐之死,显然不足以让皇上对她治罪。但若是她还有其它罪状呢,比如,她居心不良,贿赂或是胁迫画师故意欺瞒皇上你的美貌,使你最终被赐于了王爷。你想想,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个真相,会不会一怒之下将她问斩或是打进昔锦宫?” 我心中一凛,竟忘了自己手里还拽着她这一出呢。昔日,于清心殿里救下韩清和时只想着有朝一日能问清了真相也就罢了,不曾想而今倒真真派上了用场。 我抬眸看着紫月道:“妹妹心思缜密,我竟忘了这一桩了,只是,我也没有把握行不行得通。眼下,皇上又有了赵锦春,只怕早已将我抛之脑后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簪花楷 紫月淡淡而笑,道:“不试试怎知行不行呢?况且那人如此歹毒,姐姐也没必要再替她遮着掩着,就是不能让皇上治她的罪,让她尝尝失宠的滋味也是好的。”说着,又扬眸盈盈斜视着我道:“这几次带兰兰去见他,见他那般思念姐姐,总觉得他对姐姐的深情,不像是那赵锦春所能代替的。” 我垂眸默然,往昔之事沉沉漫上心头。映月池畔的那个怀抱,他温婉含笑问着我的“百合确是美好的花,只是你可得到美满姻缘了?”还有含烟亭中的那句“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凝神细思,我与他竟也有那许多的温馨与感动。然而,或许自那日我自称念兮,他自称黄三公子,此生我与他注定便只能是彼此错过罢了。 紫月见我默默,拉过我的手道:“我知你为难,但又见不得你整日为兰姐姐的事郁郁寡欢。那窦婕妤是他的宠妃,又有爹爹可以倚重,你要报仇,除了找他还能有第二个人可以办到么?” 我呆怔一瞬,了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本想着有菊儿的指证,坐定她谋害姐姐的罪名,就能让他杀了她为姐姐报仇。现在看来,我想的实在过于简单了。无论如何,我决不能让姐姐就这样死了,这仇我终是要报的。” 紫月向我笑笑,道:“不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兰姐姐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接下来的日子,仍是闲适的。我每天除了与紫月照顾兰兰,于锦绣春光中赏花闲逛,偶尔捏着一卷《春秋》或是《乐府》坐着闲阅,便只是细细写我的簪花小楷。这一日,我正写到孔雀东南飞,不觉泪湿双眸,悲难自抑。两个至死不渝的爱人终究以死相随了,这样的结局是不多的残忍而令人触目惊心。萧煦自身后轻轻上来。见着浣花笺上的清丽小楷,再看看我满脸泪痕,不觉轻笑出声道:“好好的,为何写如此伤感的字?” 我悲叹。“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回。鸳鸯誓同死,空留人断肠。妾身觉得兰芝与仲卿的结局既悲伤也算是完美的了。” 萧煦端详着笺上的字迹,半响方道:“双双殉情至多只能算是悲壮。不过这簪花楷写得倒是极好的了,总觉着在哪里见过这字体呢。” 我笑笑,我自幼熟练卫夫人字帖,虽不敢说已习得精髓,但簪花楷娴雅婉丽,清秀平和的神韵也算得了七八分,加之素日里的勤练。更是有了自己独特的娇柔妩媚的风格。 萧煦凝视一刻,拉着我的手道:“跟我走!” 他拉着我一路奔往雨轩阁中。进了屋,他自案几上的书简中拿出一张薄薄的宣纸。宣纸上皱痕累累,像是被揉搓过似的。他舒展开宣纸,只见纸上赫然写着那首“清扬婉兮。婉如清扬”的诗句,字体正是我的簪花楷。 我神情诧异,愕然道:“这是?” 萧煦一脸喜色,道:“这是我当日在常宁殿中捡到的。那时,我奉旨回京陪伴夫人待产,去到颍川寻你不得,伤心颓废至极。一日。不知怎的竟走到了常宁殿,便又想起了采选,想起了你。我步入殿中,于一墙角捡到了这张纸。问及殿中洒扫的宫女,她们说是一容貌丑陋未得召幸的常在所写,我见纸上写的是我们初次见面时读过的诗。又有‘婉兮’二字,便珍藏至今。今日见着你的字,便想起了这张纸,这张也正是你昔日所写的罢。” 我接过宣纸,默默凝视着。心间便浮上了昔日荣渺居中的情景。我抿嘴一笑,“荣渺居中的日子天长地长,妾身不写写字,岂不更是难过。昔日练笔之作,不曾想竟被你珍藏了这许久。” 萧煦揽过我,轻言,“那时也曾有过瞬间怀疑是你,但宫女说那屋住着的是一容貌极丑的常在,因此,想着你如此美貌,怎会是那人呢。想想之中曲折,可见我们的缘分岂不是天注定的么?” 听他如此一说,不由得又想起了那画像,想起了韩清和,想着紫月那日说过的为兰姐姐报仇的话。 我默默一瞬,含笑向着他道:“想来是命定的罢,要不是那韩清和,我也不至于被打发去了荣渺居了。” 萧煦朗目一笑,“你不知本王有多感谢那韩画师呢。” 如斯静好的日子又持续了几十天。常日来,萧煦益发喜欢拉着我到雨轩阁内陪着他处理政事。每每这时,他坐在案几后专注于累累文书之上。我离他几步之遥,要么坐着静静写我的小楷,要么手执一卷《左传》闲闲读着。相隔几分钟,他便抬眸看一下我,彼此目光碰触之下会心一笑,便又继续各自手里的活计。如斯的宁和与温馨,曾让我觉得我的一生便会在这样的美好中过去。 然而,太过美好与幸福总是会招来无数无尽的嫉妒。 天气慢慢炎热起来。忽一日,一大早,赵锦春便差人来请了萧煦与王雁桃进宫去了。午膳后,我正于窗下的贵妃椅榻上小睡。 萧煦顶着日头踏进屋来。我听得响动,睁开眼,见他满头满脸皆是汗水涔涔,不由得有些急切地道:“这毒热的日头,王爷怎么这会子急着过来了。” 他满脸愤怒,眸光冷冷地盯着我。自从上次萧灏拒绝治罪于窦黛璎之后,他再从未如此这般表情对待过我。此时,我看着他含怒的眸子,不由得有些紧张地道:“发生什么事了?王爷为何如此看着妾身?” 他猛地狠狠拽过我,怒道:“你背着我又开始魅惑他了?” 我惊愕,为了报仇,我反复思量过紫月的那番话,也曾想过要再去找萧灏,但心间百转千回,终是未踏出这一步。此时,他说我又开始魅惑他,我一时竟不明白这个“他”究竟是指谁,顿时也凝上几分不快。 我转过头,清冷地道:“妾身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他喝道:“不明白?你连看都不敢看着本王了,你说你不明白。” 我眼眶一酸,甩来他的手,含泪道:“妾身已近半年未再见皇上,王爷口中的他又是何人呢?” 他咬牙道:“半年未见,所以思之如狂了。”说着,自怀间掏出一张纸笺,狠狠往我身侧一掷道:“你自己看看,你给本王说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缓缓俯身拾起地上的浣花笺,笺上是一首绝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是我前两日细细临摹的,字体娟秀雅致,笔锋行云流水,一如当时轻快而幸福的心境。 我惊愕地看着他道:“这是妾身前两日随手写的,怎么到王爷手里了?” 萧煦怒道:“你随手写的?你随手写的会让人送去赵贵人的景翠宫给他?他是你的沧海,是你的巫山,是么?本王成全你,明日本王便休了你,好让你进宫找他去。” 我含恨望着他,怔怔地道:“妾身什么时候让人去景翠宫找他送这个了?王爷要休妾身,妾身无话可说,只是恳请王爷将事情说个明白。” 萧煦颓败地自圈椅上重重坐下,回想着上午那一幕。 景翠宫的欣锦殿内,赵锦春与王雁桃和孟雅宜正喝茶闲聊着,萧灏与萧煦自一侧的方椅上也闲闲坐着看她们说笑。 这时,一小宫女手拿着一张纸笺急急进来,向着赵锦春道:“启禀贵人娘娘,有人交给奴婢这个,说是要奴婢帮忙交给皇上的。” 赵锦春接过小宫女手里的纸笺,向着萧灏递过去。萧灏展开一看,扬眸问着小宫女道:“是谁交给你这个的?” 小宫女战战兢兢答道:“是一丫鬟模样的姐姐交给奴婢的,说是婉王妃写给皇上的。” 萧灏愕然一瞬,遂即神思迷惘,眸光脉脉。萧煦听得“婉王妃”三字,不禁心尖一颤,转眸再看一眼萧灏的神情,更是惊异万分。 适时,赵锦春上来,娇俏地道:“婉王妃写了什么给皇上呢?看皇上一脸欣喜痴狂的样子。”说着,伸长脖子看着,遂即呵呵笑着吟诵出来。 萧煦心间一痛,吼道:“这不是婉儿写的,那小宫女污蔑婉儿。”说着,向着萧灏伸过手去道:“给臣弟瞧瞧。” 萧灏默然将纸笺交给他。萧煦一目望去,只觉瞬间崩溃,眼前的字迹不正是那婉秀的簪花楷么?世间能写出如此灵动字迹的女子,除了她,还能有谁? 萧煦紧紧握住纸笺,怔怔一刻后,蓦然一句,“我先走了。”便拿着纸笺冲出了景翠宫。 萧煦说完,只凄然凝视着我道:“你还有何话说?你大概不知道本王和雁桃她们也正巧在景翠宫罢?” 我心中泣然,她们如此陷害我,唯一的理由便是最近萧煦对我太过宠爱。可此时,我要如何解释才能让萧煦明白呢。 我缓下神情,走上前去道:“王爷也觉得巧么?若是妾身说这张纸笺只是前两日妾身练笔所写,妾身并未差人送给皇上,王爷会信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被罚跪 萧煦一把站起身子,狠狠盯住我道:“那小宫女说得清清楚楚,是个丫鬟模样的姐姐交给她的,说是婉王妃写给皇上的。起初,本王也不信。但白纸黑字,你要怎么抵赖?若不是你让人送去给他的,你亲笔写的字,怎会到了那小宫女的手里?” 我暗暗惊叹,她们实在高明,我的亲笔手书,又是当着萧煦的面,如此费心的设计,只怕我就是有十张嘴,也无从辩驳了。 我哀叹道:“妾身也不知要怎样解释。只是,妾身可以对天发誓,这纸笺决不是妾身送给他的。” 萧煦怒喝,“本王不要你发誓,你说的话,本王连半个字都不会相信。你不守妇德,背着本王与其他男人暧昧不清,你好好给本王到永康殿前跪着思过去。”说着,一双眼眸定定注视着我,仿若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我含泪争辩道:“妾身不去,妾身没有错!” 他咆哮一句,“若是这样还没有错,那还要怎样?要进了他的合欢堂么?”说完,狠狠拽着我拖着出了屋门。 念奴和碧春在屋外早已吓得颤抖不已,见着他拽拖着我出来,不由得一把跪下,念奴哭着抱住我的双腿求道:“王爷息怒,小姐身子弱,经不得跪呀。” 萧煦瞪一眼念奴,怒道:“你还有胆求情,你不是会替你家主子勾引人么?本王等会子就将你扔进月池喂鱼去。”说着,提脚朝着念奴身子踢去。我心间一惊,直直挡了上去。他身子一震,猛然收住腿,抬眸怒道:“你俩一同到永康殿前跪着去,没有我的允许,就是跪到死也不得起来。”说着,怒气腾腾地大踏步而去。 永康殿外,热气扑面而来。四周花草树木皆都耷拉着脑袋,一派有气无力的样子,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台阶被太阳炙烤得烫人肌肤。 我与念奴沉沉跪着,眼看着太阳西斜。夕阳褪尽,星月当空。 碧春与小海子已来过了四五回,回回都拿了茶水与点心。小海子软硬兼施,左哄右劝,念奴好歹含泪吃下了些东西。而我,心里满是委屈愤懑,更寒心萧煦对我的毫不信任,任碧春她们如何劝说,只是滴水未进。 晚膳过后,小海子到雅园哭诉一回。道:“王爷,您好歹到永康殿去看看罢,她二人不吃不喝,一动不动的已跪了四五个时辰了。奴才怕……,怕再这样跪下去。婉王妃又……,又要晕倒了呢。” 萧煦眸光一凛,喝道:“她有力气给人写那些俗词艳语,跪这会子就会死了?”说着,心尖已是扑扑紧张起来。 小海子偷眼看着萧煦满脸担心的神情,又哀哀道:“奴才刚刚偷着去瞧了瞧,婉王妃像是在不住颤抖呢。” 萧煦抬眸怒道:“她身边的那死丫头呢?本王等会儿便把她扔进月池喂鱼去。” 小海子猛一听闻要将念奴扔去喂鱼。不禁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道:“王爷饶命呀,王爷要扔就扔奴才罢。念奴被喂鱼了,奴才也活不成了。”说着,已是声泪俱下。 萧煦眸光惊异,想起那日我昏迷之时。小海子向念奴说过的同样的话,不禁沉吟道:“你何时与那丫头……。” 小海子额头磕地,哭诉着,“奴才该死,奴才已经喜欢上那丫头了。奴才不求王爷为奴才做主。只要王爷能让我们两个这样伺候在您与婉王妃身边,奴才和念奴就感激不尽了。” 萧煦弯下身子,一把拉起小海子道:“瞧你这出息,竟让一个泼妇小丫头弄得如此呆傻。好吧,看在你跟了本王这许多年的份上,过个一两年,本王便将她配给了你罢。” 小海子抹着泪儿,不住地傻笑道:“奴才谢谢王爷,谢谢王爷!”转瞬,又凄然地说着,“可王爷不是要将她喂鱼了么?就是不喂鱼,若是婉王妃有个好歹,念奴也是活不成的,如此奴才也还是活不成了。” 萧煦看一眼他,朗声道一句,“还不陪本王瞧瞧去。” 永康殿外,念奴自身边撑着我道:“小姐,你就和王爷认个错罢。王爷知道你身子弱,也不舍得让你这样跪着,你说句好话,求求他,兴许他心一软,也就让我们起来了。” 我睨一眼她,气急道:“我哪有什么错,要求,你去求。我就是跪死也不求他,他不分青红皂白,只知胡搅蛮缠,实在讨厌。” 我话音刚落,身后蓦然传来一句,“你不求我,便一直跪着罢,我胡搅蛮缠,你倒是有理呢。”我反身便对上他怒目而视的眸子。 念奴一急,跪行过去,磕拜道:“奴婢求求王爷,有什么话回屋说罢,小姐一直跪着,膝盖早肿起来了,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又要发生什么事呢。”说着,一双泪眼盈盈望着萧煦与小海子。 小海子心头一疼,也扑通跪了下去,道:“奴才替她们求王爷了,婉王妃上次大病才刚见好,王爷不会就忘记了那撕碎人心的几日罢。” 萧煦眸光含颤,定定看着我道:“你呢?你要求本王么?” 我低眉垂眼,拉过念奴道:“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求他。”说着,清凌凌地直视着他道:“清者自清,妾身没有任何错。这是王府,王爷心情不好,要罚妾身跪着,妾身也认了,就是要休了妾身,妾身也毫无话说。”说着,挺直身子,端然跪着。 萧煦凝滞一瞬,遂即怒沉丹田,闷哼着道:“很好,本王看你能撑多久?”说着,又喝道:“小海子先带念奴下去,让她一个人跪着,谁也不准为她求情。” 念奴焦急哭道:“这怎么可以呢?还是让奴婢陪小姐跪着罢。” 萧煦转身怒视她道:“你下不下去?再啰嗦,本王立马命人将你扔去喂鱼。” 小海子惊呼道:“王爷息怒,奴才这就带念奴下去。”说着,向着念奴跪行上来,拉起她慌忙下去了。 我淡然无视,仍旧沉沉跪着。他上前一步,咬牙道:“开口求一下本王有如此难么?” 我道:“妾身没有做过的事何需讨饶?王爷请回屋去吧,妾身可以受得住。”说着,低眉沉跪,不再理睬他。 萧煦气急,咬牙冲冲而去。行至雅园门口,又不由得停住脚步,耳边轰然然地回想着刚刚小海子求饶的话语。小海子说她不吃不喝,一动不动跪了四五个时辰了,说她上次大病才刚刚见好……。该死的!她到底想要怎样?她不肯求他,又不起来,她是想又要把自己弄病好折磨他么?她背着他给别人写那样的话语,她该死的一直与那人藕断丝连,她只会顶撞他,与他吵,一次一次忤逆他。她有那么多的坏处,然而他便是在这样的她面前痛着,恨着,又欢喜着,日复一日地越来越离不开她。 萧煦痛呼一声,自言自语地呢喃道:“该死的冤家,没心肝的,竟是要将我折磨至死么。”说着,转身又朝着永康殿而去。 萧煦借着暮色隐在一颗花木后,心疼地盯着殿前的那抹身影。 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不过一会子,星月隐没,天边涌起黑压压的乌云。一阵狂风吹过,闷雷夹着豆大的雨点倾落下来。 我缩了缩身子,仍旧默默跪着。萧煦跨步上来,一把拽起我道:“你还要跪着么?还不快回去。” 我挣脱他的手,固执地又跪下去道:“王爷没叫妾身起来,妾身不敢起来。下雨了,王爷回去罢。” 他痛吼一声,“该死的,本王叫你起来,还不行么?” 我眉宇一舒,凝上笑意,斜睨他道:“王爷想通那纸笺不是妾身让人送去的了?认识到自己错了?” 他怔怔注视着我,慢慢地,消失了怒气,只无奈地悲呼一声,“前世的冤家!本王认输了,本王不追究了,还不成么?大雨就要来了,赶快起来回屋去。” 我轻轻抿嘴一笑,慢慢站起身子。他猛然上来,一把横抱起我,拥进怀里,边走边呢喃道:“身子都淋湿了,冷不冷?” 我蜷进他怀里,含嗔薄怒道:“王爷明日便要休了妾身,妾身不仅身子冷,连心也冷透了。” 他身子一震,用力拥紧我道:“你想本王休了你,本王偏不让你称心如意,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是本王的女人。” 不过片刻,雨势渐大。萧煦抱着我冲进婉园,迎面,紫月带着念奴和小海子正带着斗篷撑着雨伞急急过来了。 她们看见萧煦抱着我过来,皆都神色紧张地奔上来。紫月呼道:“妾身正要找王爷去呢,姐姐这又是怎么了?” 念奴急得呜呜哭起来道:“小姐怕是又要大病一场了。” 萧煦跨上游廊,转身望着她们道:“还不快去煮碗热热的姜茶来。”说着,急步向着寝房而去。 紫月和小海子忙忙跟上去,萧煦转头喝道:“你们干什么?难不成还想看本王为她换衣服不成?”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逼嫁人 小海子脸颊一红,停住脚步,悻悻地道了一句,“真是对冤家呢,没的活活把奴才吓死了。” 紫月轻笑道:“你懂什么,只有彼此爱极了的两个人才会这样纠缠不休,欲罢不能。” 转眼间,又是绿肥红瘦的初夏时节。萧煦对我仍是极尽宠爱,百般呵护。然而,兰筠大仇未报,我与紫月仍是郁郁不高兴的样子。 这一日,艳阳如火,我与萧煦自屋中坐着看书写字。忽然,碧春跑进屋来呼道:“王妃,王妃,少爷领着一个与王妃一模一样的姑娘朝着这边来了。”说着,露出一脸的疑惑与惊异。 我看着她那般惊奇,甚是好笑地道:“什么一模一样,世上哪有人能一模一样呢。”说着,转头看着萧煦。 我俩正要出门去看个究竟时,哥哥领着素兮一把掀起帘子进了来。我猛然看见素兮,不由得惊呼道:“二妹怎么来了?” 哥哥抬眸看着我与萧煦道:“一直央着要我带她来王府,这几天在家都闹翻了呢。” 我愕然地看着她道:“二妹要来便来了,在家里闹什么呢?” 素兮一把抱住我哭道:“我哪里是为来王府闹的呢?爹爹和我娘亲要逼我嫁给东街那个许家的儿子,我不从,他们便要关我禁闭呢。” 我搂着她,心酸道:“好妹妹,你也不小了,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早就许人了。爹爹与姨娘也是为你好呢,你若是不中意那许家公子,我们慢慢寻了好的便是了。”说着,揽着她自椅上坐了。 素兮抬起一双迷蒙泪眼,无限凄婉地道:“我娘亲非逼着我嫁了那许公子不可,长姐和王爷可要为我做主呀。”说罢,泪眼盈盈看着萧煦。 我心道,赵姨娘一向疼爱素兮,如今却为何要逼着素兮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呢?思及此处。我转眸向着哥哥道:“姨娘一向深明大义,为何硬逼着素兮嫁给那许公子呢?许公子家世背景如何?哥哥知晓么?” 哥哥看我一眼,眼神示意我素兮在场,不好言说。我领会。唤一声碧春道:“你去看看念奴在哪里,你们先带着二小姐在园子里四处逛逛去罢。”说着,转头看一眼素兮道:“二妹既来了,不妨先在婉园住几日,等姨娘想明白过来,兴许这事就过去了。” 素兮抿嘴一笑,欢喜地道:“真的么?我真的可以在长姐这里住下么?”说着,一双眸子无限期待地望着萧煦。 我看她一眼,又转头看着萧煦道:“王爷不会不同意妾身的二妹在这儿住几日罢。” 萧煦低眉一笑道:“本王可是那般不近人情的人么?” 我扬眸笑看素兮道:“还不谢过王爷?” 素兮依依上前,满脸羞红地屈膝见礼道:“素兮谢谢王爷。” 萧煦哈哈一笑道:“你就安心住下罢。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说着,转眸只又定定看住我。 我拉过素兮的手,轻抚一下道:“这下好了。你便跟着念奴和碧春到园子里先熟悉熟悉罢。”说着,又唤了一声碧春。 素兮向着我们福了福便挽着碧春出去了。哥哥见素兮出去,遂即拧着眉毛。叹道:“这丫头脾气太倔了。那许家在太和街上也算是富裕人家,光银器店铺就有好几间,听说那许少爷不但仪表堂堂,为人也很是谦和热情,生意做得也大。如此条件的人家,不明白她怎么就死活不同意呢?” 我沉沉道:“姑娘家的心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只是姨娘一向宠爱素兮。既是素兮不同意也就罢了,为何非得逼她呢?” 哥哥看着我与萧煦道:“我们也觉得奇怪呢?姨娘像是急着要将素兮嫁出去似的,整日在家里逼迫素兮,铁了心了,非要素兮立马嫁给他。” 萧煦看我一眼,狐疑地道:“姨娘或是相中了那许公子条件不错。怕二妹错过了罢。” 我只幽幽地道了一句,“姨娘素来不是势力贪财的人,只怕其中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也未可知呢。” 我们三人闲坐了一小会儿,萧煦道了一句还有公务要处理,便抬脚出了婉园。 我与哥哥目送萧煦离去。哥哥抬眸看着我道:“你上次让我看住那韩画师,我前两日到天牢去了一回,他说昔日陷害你的人是……。”我猛地用手抚住他的嘴唇道:“哥哥不用说了,我知道是她,谋害兰姐姐的也是她。只是……。”我心生恨意,狠狠地道:“只是我苦于没有一个大权在握的爹爹能与之抗衡。” 哥哥默默看着我,道:“前两日,我将这件事情和爹爹说了,爹爹也一直疑心是她。我也是前两日才知道,原来窦大人与我们爹爹还有那些过节。事情都过去了这许多年,他们父女也倍受皇恩浩荡,却还心怀怨恨,做出这等欺君之事。皇上若是知道了,只怕要雷霆大怒呢。” 我凄然道:“什么雷霆大怒呢。纵使我们能让韩画师将她供出,那又如何呢?那菊儿亲口指正她害死了姐姐,皇上不也没有治她的罪么。姐姐可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呢。” 想起了兰筠,我又不由得悲从中来。为了我,她枉担了善妒嫉醋的罪名,从而失宠被黜。为了我,她犯了下谎称哥哥是她表兄长的欺君之罪,从而被贬去了昔锦宫。后来虽得萧灏开恩,住进了明月殿,但也因此遭人谋害,性命不保。想来,兰筠的死竟像是由我一手造成的。面对年迈的傅伯父和傅伯母,面对采芹的哭求,还有如斯幼小便再见到亲娘的兰兰。这个仇,我薄婉兮怎能不报? 默默一瞬,我将那日紫月对我说过的话在心中滚过一遍。遂即抬眸向着哥哥道:“若是我去找皇上将她胁迫韩画师陷害我不得侍寝的事说出来,哥哥认为皇上会治她的罪么?” 哥哥眸光清澈,含了几分坚定地道:“男人一旦真爱上了一个女人,便会为她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何况,她还是害得皇上失去了你的元凶,你觉得皇上能饶过她么?昔日,韩清和若不是得你亲口求情,他怎能逃过一死。” 我心潮澎湃。萧灏对我的情意,我不是不知,但自那日他那句“婉儿,你别逼朕,好么?”的话后,我心里竟是又没有了底气。然而,窦黛璎害我没能侍寝也就罢了,但她害了兰筠性命,我岂能就这样放过她。想想,不论如何,我也该是睹一把的时候了。 我转身向着哥哥道:“你让韩清和想想到时该怎么说罢。”说着,又靠近哥哥,自他耳边轻语一阵。 素兮在婉园住得十分高兴,念奴唤她“二小姐”,碧春和绿荷等丫头也跟着念奴唤她“二小姐”。渐渐地,她与园子里的丫头也耍熟了,常日里,也肯帮着丫头们扫扫地,剪剪花儿什么的。丫头们见她好脾气,人随和,又不拿自己当主子压人,便都喜欢她。我见着她能这般懂事待人,也甚是高兴,平日里,与紫月一起对她更是关怀备至,呵护有加。 日子便是这样流水而过,转眼间,每月带兰兰进宫的日子又到了。 这一日一大早,萧煦道了一句“本王今日到醉月楼与陆大人他们有事”便出了王府。因着已是七月流火时节,兰兰年幼身子弱,经不得半点暑热。于是,我与紫月带着念奴与兰兰也早早地让喜贵驾着车朝皇宫而去。 到了畅春宫门,一眼便看见哥哥与韩清和等在门边。我向着紫月道:“妹妹先带兰兰去见皇上。” 紫月看看我,搂紧兰兰道:“我知道了,姐姐放心办正事吧。” 念奴扶着我下了马车,我上前看着韩清道:“韩先生走吧。” 紫光阁内。 萧灏一如往常,端坐于龙案后,沉沉注目于手中的一道道奏章。紫月抱着兰兰上前跪拜于地道:“妾身与兰兰拜见皇上,皇上圣安!” 萧灏微微抬眸扫过紫月与兰兰,淡淡道:“月王妃起来罢,你抱着孩子就不用拘礼了。” 紫月抱着兰兰缓缓起身,远远地站定看着萧灏。 萧灏目不离手,伤感地道:“七个多月过去了,她终是不愿再来看一眼朕了。” 紫月见他这样,心间一酸,也是十分不忍,只得回道:“姐姐一切皆好,妾身替姐姐谢皇上挂怀。” 萧灏合上奏章,有些焦急地看向紫月道:“上回那纸笺之事,燕王没有为难婉儿罢。” 紫月凄然一句,“还好。只是姐姐并无遣人送过任何字句进宫,因此十分不解为何亲笔手书会到了那小宫女手中。这不,此刻还到赵贵人那儿问清情形去了呢。” 萧灏身子一震,遂即眸光惊喜地道:“你说什么?婉儿进宫来了?” 紫月镇定自如地道:“是呢,与妾身和兰兰一起来的,只是到了畅春宫门前便分开了,此时怕是已在景翠宫了吧。” 萧灏面色绯红,一双眼睛炯炯发亮,对着紫月薄嗔一句道:“婉儿进宫来了,为何不早点告诉朕呢?”说着,大步跨去,人已出了紫光阁。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真相白 畅春宫离景翠宫不过二三百米,皆在映月池畔,出畅春宫一路左行,过了含烟亭,不远便是景翠宫了。 萧灏身心激悦,恨不得能踩上烽火轮,立马见着心心念念的人儿。他既兴奋又紧张,一路飞奔前去,已是满头汗涔,喘气如牛。 眼见着,含烟亭在映月池中静默如烟,池水波澜不惊,恍如一段上好的丝绸在微风中缓缓流淌。萧灏急步前行,抬眸便看见念奴守在通往池中亭子的长廊入口处。 念奴见萧灏前来,慌忙跪拜行礼道:“奴婢见过皇上,皇上圣安!” 萧灏心间一急,道:“起来,你怎么在这儿?你家小姐呢?” 念奴起身,向着不远处的含烟亭一望,恭谨答道:“小姐正在亭子里与人说话呢。” 萧灏眸光随着念奴的望过去,只见四角飞檐,古朴生香的含烟亭中一抹娇丽的身影正背对自己,面向着眼前浩淼的池水静静站立着,与之并肩而立的是一身材瘦削,但甚是挺拔的男子的身影。 萧灏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意,脚下生风,健步迎上去。待到亭子中,我与韩清和并未发现他的前来,依旧并肩而立,侃侃说着话儿。萧灏在离我们四五步之遥的地方,蓦然止住脚步。他沉沉地凝视着我,只听见我正满含深情地对韩清和说着,“婉兮感谢先生能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只是,时过境迁,那窦婕妤又有爹爹大权在握,婉兮不想皇上为难。因此,此事还望先生勿要再对旁人说起。宫中人多口杂,婉兮不想让人觉得皇上是为了不得罪窦大人而一再纵容那窦婕妤无法无天。” 韩清和转眸看我一眼,愧疚地道:“奴才当日实属被迫无奈,那窦婕妤赐给了奴才一丈白绫,说是您承宠之日。便是奴才上吊自尽之时。奴才承蒙皇上厚爱多年,本是死不足惜,奈何她又拿妻儿性命威胁奴才,奴才不得不就范。奴才自知是死罪。如今身染重病,时日无多,有生之年,只求皇上和您能原谅奴才。” 我心间泫然,凄婉地道:“窦大人在弋阳郡任太守之时,不顾遭灾百姓的苦难,贪桩枉法,中饱私囊,被我爹爹向朝廷揭破,为此。窦大人官降被贬。这事已过了数十年,却不曾想那窦婕妤还如此耿耿于怀,含恨在心。如今,她为报昔日仇恨,设计陷害了我。又为一心夺子,谋害了我最亲密的姐妹傅兰筠。可怜菊儿一个小小侍婢,被人当了棋子又送了性命。而她,深爱皇上宠爱,又有爹爹和皇上庇佑,先生纵使肯将她招供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左不过是害了先生与菊儿一样为她当了替死鬼。况且。昔日先生指证是薛良人陷害了我,那薛良人也已魂赴黄泉,皇上怎会轻易再治罪于她。”说着,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悲伤,只一动不动的目视远方,哀婉贞静得如同眼前的一汪碧水。 韩清和也目视前方。哀叹道:“说起薛良人,奴才对她的死也是一直愧疚不已。宫人皆说她是杀了翠锦泄恨后畏罪自尽,可奴才知道这并不是真相。她也是被谋害的,就连那翠锦丫头也是被杀害了的。” 我心中一颤,昔日对她二人的死也存了诸多怀疑。但长久以来,并无发现任何端倪。此时,听韩清和如此一说,不由得惊异地道:“先生何出此言?难不成先生知道些什么?” 韩清和转眸望着我道:“奴才这命是您救下的,就是奴才的妻儿也是您保住的。奴才不日将去了,也不想再把这些龌蹉事带进坟墓里。”说着,停顿一瞬,又幽幽地道:“那薛良人之死也是窦婕妤一手设计的,当日她因出言冒犯了皇后娘娘而被罚,之后,又被告知奴才是个见了钱财便能笔上生花的人。那薛良人求宠心切,便真的贿赂了奴才,事后,薛良人受宠跋扈,那窦婕妤便串通了奴才与翠锦当着皇上的面将此事揭露了出来。本来,那薛良人失宠被黜进了荣渺居也就罢了,谁知,她爹爹深得皇上信任,又筹谋了要将薛良人保出来。窦婕妤怕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便干脆将翠锦与她先后杀害了。就连薛大人最后也入狱了。”说着,已是有些抽泣起来。”听到此处,往昔之事便一一浮上眼帘。当日,她盛装前来常宁殿看望我,又让念奴听见晴川与绿儿有意无意说过的那番话。之后,便是薛雪梅的承恩受宠,我的久久不被翻牌侍寝,再后来便是翠锦的死,薛雪梅的死,直至我被赐入燕王府为妃。想想,如此种种,那窦婕妤便是一早就设计好了的。 我深深看一眼韩清和道:“先生还没说那窦婕妤是如何杀害翠锦与薛良人的呢?先生可有证据证人么?” 韩清和怔怔地道:“太和街西边有个二喜铁匠铺,那二喜便是她远方的表亲,也是杀害翠锦与薛良人的凶手。薛良人死后被伪装成上吊自尽,那三尺白绫便是证据。那白绫质地是上好的软罗,且有夹竹桃暗纹。她特别喜欢穿这种布料的里衣,说是轻软贴肌,如胜无物。皇上宠爱她,特特赏了唯有她才可以使用此布料,因此,宫中唯有她才有这种质地的绫罗。” 我心里一惊,想起当日冬梅拿给我们看的那条白绫,确实轻软不同普通之物,只是夹竹桃的暗纹却不曾细细查看,许是疏忽了。 我幽幽地道:“先生所说的那白绫,我也许见过。” 韩清和凄凄地道:“那就是了。薛良人也是个薄命的。”说着,又转眸看着我道:“婉王妃真打算就这样放过那窦婕妤么?她身上可是血债累累,又害得您与皇上……。” 我打断他道:“她如此设计陷害我,又害死了兰筠,还杀害了翠锦与薛雪梅,我哪里肯放过她。只是,她爹爹……。”停滞一瞬,我又凄然道:“他爹爹是朝廷重臣,我不想皇上为难。我眼下这样隐忍不说,不是放过她,我是心疼皇上,我不忍他左右为难。所以,婉兮再次恳请先生今日说过的话,勿要再对旁人说起。” 我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句激动而压抑的吼声,“朕已经全部知道了。” 我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来,凄清的眼眸正撞上他迷蒙而幽深的眼睛。我怯怯地呼道:“皇上。” 他向着一侧的韩清和喝道:“你先下去罢。” 韩清和看我一眼,跪拜下去道:“奴才先去了。”说着,跪行急步下去了。 他慢慢向着我走近上来,定定看着我道:“朕不是有意要听你们说话的,朕只是看见你在这儿,便情不自禁地过来了。” 我眸光一垂,哑然道:“妾身没怪皇上,妾身本想去景翠宫找赵贵人说话的,只是不曾想在此遇见了韩画师。韩画师身患重病,自觉时日无多,便一再恳请狱头才得此机会出来一趟,妾身也不知那画像竟与窦婕妤有关。” 萧灏脸庞抽动,冷眉道:“当日兰筠的死朕饶过了她一回,这次,朕断断饶她不得。”说着,伸手拉着我道:“七个月了,你不曾来看朕一眼,你还在生朕的气么?” 我兀自低眉,凄然道:“妾身不是生皇上的气,妾身是不想皇上为难。” 他手掌用力,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喃喃道:“是么?你心疼朕,你也喜欢朕,朕不是一厢情愿,对不对?” 我含泪说道:“妾身已是燕王妃子,纵使喜欢又能怎样,这一生,妾身与皇上注定只能有缘无分罢了。”说着,轻轻推开他的身子。 他眸光一转,狠绝地道:“窦黛璎这毒妇,朕就是将她千刀万剐也不能泄恨。”说着,又欺近我道:“那日那纸笺是你写的么?” 我抬眸盈盈看他一眼道:“是妾身的练笔之作,可妾身并未让人送进宫来,妾身也不知怎的会到了景翠宫?” 萧灏脸容温柔,无限深情地看着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与朕竟有同样的感受,你写了为何不送给朕?” 我心间一紧,遂即轻笑抬眸道:“时过境迁。皇上有了美人在侧,妾身不过已是过眼云烟了。” 他身子一颤,又一把紧紧拥住我,语无伦次地喃喃说着,“你这狠心的人儿。你有什么好,你凉薄,你无视朕,你喜欢别人,可朕却痴心痴肺只欢喜你。那赵贵人是容貌像你,可朕清楚她不是你,永远代替不了你。你这冤家,朕要怎样才能减少一丝丝对你的爱?”说着,俯下温热的唇就要吻住我。 我心里一抽,忙忙推开他道:“皇上别这样,妾身担待不起。妾身今日本是来问明那纸笺之事的,既是在此遇见了皇上,那事也只当过去了,妾身也该回去了。” 萧灏凄迷地看着我,哀叹一句道:“朕已七个多月未见着你,你就让朕再多看一眼,行么?”说着,只默默注视着我。 第一百二十七章 报了仇 晨起的太阳似乎还有些朦胧睡意,软软地穿过树梢,带着些氤氲水气照射到我与他身上。我凝视着他仿若镀了一层金光的脸庞,心里竟是有些痴痴然。其实细看之下,他与萧煦是有几分神似的,那深邃的眼眸,刚毅的脸庞和唇角那抹似有还无的薄薄笑意几乎一模一样。 彼此默然一瞬,他悠悠地道:“你还记得那日我们在这亭中说过的话么?你骂朕凉薄易变,骂朕杀人不眨眼,你对朕全无好感。” 我骇然轻笑,低眉道:“妾身那时并不知您就是皇上。在妾身心里,皇上该是一个苍老森严,不苟言笑,动不动便要嚷嚷死罪死罪,拉下去斩了的话。妾身哪里想得到,皇上也有如您这般……,这般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 他噗嗤一声,遂即哈哈大笑起来道:“朕从不知皇上在你心中竟是那个模样的。”说着,转身慢慢向着来时路踱着,道:“陪朕走走罢,月王妃带着兰兰还在清心殿呢。” 我轻轻颌首,与他并肩走在洒满了阳光的水上长廊。我转眸看他一眼,闲闲道:“那赵贵人很是像妾身么?” 他迎着我的眸子,脸容微笑地道:“样貌像而已,气质神韵一点你的影子也无。” 我戏谑一句,“世人多看重容貌,谁会细细考究气质神韵。那赵贵人是从王府中出去的,王府里的人皆说她比妾身还漂亮许多呢。妾身恭喜皇上终于得美人在怀了。”说着,竟像是有些许酸意,话语落毕,连自己也唬了一跳。 我抬眸,他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我面前,此时,正满含柔情痴痴地注视着我。我心间一惊,正要低眉饶过他一侧前去,他猛然开口道:“朕心里只欢喜你。无论旁人如何像你,或是比你好看,都已入不了朕的眼。”说着,俯下身子。凑近我的双眸,蓄着几分轻薄的笑意道:“朕想过你的千万种风情,倒是这吃醋的样子,朕从未奢望过是对着朕的。” 我霎时满脸羞红,揶揄着道:“皇上是在欺负妾身么?妾身哪有资格吃醋呢?”说着,弯下身子从他一侧溜了开去,只由着他还怔怔呆在当地。 迎面,念奴笑着上来搀扶我道:“小姐不是还要去赵贵人那儿么?” 我道:“既已见着皇上了,不去也罢。”说着,转身望一眼身后。只见萧灏笑着急步上来了。 盛夏时节的映月池畔花草树木葱翠欲滴,那颗“女儿棠”已开到了花事颓败的时候。一阵风起,枝头有些萎谢的花瓣轻盈飞舞,四处散落。 我想起去年那个时候见过的这颗“女儿棠”,那时。它正开得云蒸霞蔚,如火如荼。抬眸,再看看眼前这般乱红如雨,颓谢殆尽的模样,不禁唏嘘起来。萧灏察觉我的郁郁,温婉道:“好好的,怎么竟伤感起来了?” 我伸手轻轻托住几片翻飞的花瓣。凄凄地道:“再美的花儿也有开谢的时候。当花瓣飞落枝头,还有多少人能记得它曾经的美好。” 萧灏轻揽住我的肩头,动情地道:“美好的总是让人难忘,想记住的人自然能记住。” 我与他相视一眼,默默立于“女儿棠”华盖般的阴影里。适时,耳边传来一句莺啼般清脆的话语。“皇上怎的躲在这儿赏花呢?臣妾可是一顿好找哦。” 我与萧灏抬眸望去,眼前之人正是像极了我的赵锦春。只是,她盈盈眉目皆是万分的欢喜,一张艳丽脸容上满满的是藏不住的宠妃的骄矜与自豪。相比之下,我的气质神韵是更温婉而清丽的。细细看下来。除了容貌的相似,我与她竟是半分也不同。 萧灏转眸向着她道:“你找朕有什么事么?” 赵锦春软语含娇道:“臣妾就是想皇上了,今天一早,小厨房做了罐煨山鸡丝燕窝,这会子用正好。臣妾陪皇上一起去用点吧。”说着,拿眼瞧了我一下,上前呼道:“哟,这不是燕王婉王妃么?怎么这么一大早便进宫来了,王爷呢?” 我抬眸迎着她带了几分挑衅的目光,沉沉道:“王爷有事忙去了。妾身正要过去拜望贵人娘娘呢,听闻那日那纸笺是娘娘宫里的小宫女呈给皇上的。妾身已向王爷和皇上都说明了,那纸笺是妾身亲笔所写没错,但妾身决无差人送进宫里来,妾身正想去问问那小宫女,纸笺到底是何人给她的呢。” 赵锦春听得我如是说,遂即咯咯笑着道:“本宫也不知是什么人交给那小丫头的。不过皇上和王爷倒像是真的很喜欢婉王妃的字呢,本宫也瞧了一眼,那字确实是十分漂亮的,不过好像满纸写的都是海呀,水呀,山呀,云呀什么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我轻抿唇角,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闲来无事,随手练笔一写罢了。既是问不出个所以然,妾身也就不叨扰娘娘了。”说着,转眸望一眼萧灏道:“皇上与娘娘要用膳,妾身就先告退了。”说罢,屈身福了福就要下去。 萧灏伸手一把拽住我道:“别走,朕还有话要对你说呢?”说着,转头看一眼赵锦春道:“你先回去,朕还有事呢。” 赵锦春双目含怒,狠狠剜过我一眼,悻悻地道:“臣妾先告退了。” 萧灏转身缓缓向着畅春宫而行,我默默并肩于他一侧。良久,他方道:“朕最近太宠爱她了。可朕知道一切皆是因为你,她毕竟与你有几分相像。” 我泫然,不知要如何开口,只一味低眉前行。眼见着,清心殿便在跟前,紫月早已抱着兰兰在殿前等候。 我急忙上前接过兰兰,兰兰已酣然睡去。我抱着孩子向着他道:“妾身出来许久,眼看着日头也辣起来了,妾身与兰兰先回去了。”说着,眸光温然地望着他,遂即又急切一句道:“韩画师身染重病,想是时日无多,他想求皇上让他再见妻儿一面却又不敢开口,妾身想替他恳求皇上,让他再最后见妻儿一面罢。” 萧灏凝眸看住我道:“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你还有别的事要求朕么?” 我心间一凛,遂即恢复宁和,轻盈笑答,“皇上对妾身已是恩重如山,妾身并无他事要烦扰皇上。” 他上前一步,痴痴看住我道:“那人害得我们饱受相思煎熬之苦,你就不想朕将她治罪以泄恨么?” 我神色温婉,含情脉脉道:“妾身也恨,她不仅害得妾身不能伺候皇上,还谋害了兰姐姐,还杀了翠锦和薛雪梅。妾身知道她死不足惜,但她爹爹是朝廷重臣,妾身不想也不忍皇上为难。因此,妾身并不敢恳求皇上治她的罪。” 萧灏神情激动,一把拽住我道:“其他事朕都可以看在她爹爹的面上不与她计较。只是这件事,她陷害的是朕,她害得朕亲手将你赐予了旁人。她害得朕爱你却不能拥有你。她这样比杀了朕还让朕疼痛,你说朕能放过她么?” 我眼眶一酸,大颗泪珠滚落下来,抽噎着道:“可是她的爹爹要怎么办呢?妾身不要皇上不顾江山社稷呢。” 萧灏轻柔地抹着我的泪儿,笑笑道:“朕是皇上,朕真怕他一个臣子不成?你放心,朕不会有事的。” 说着,身子一震,紧紧拥住我,轻声呢喃道:“只要你在燕王府好好的,能偶尔想我那么一下下,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知道么?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我心间一痛,抑制不住地放声哭了起来。 两日后,宫中传来消息。窦黛璎被黜交给了宗人府。宫中有哥哥一一打点照应,很快,窦黛璎胁迫韩清和陷害我的画像之事,她重金雇佣二喜杀害翠锦与薛雪梅之事,以及她谋害兰筠夺子之事,皆都证据确凿,罪行昭昭。 这一日,我携了紫月来到宗人府禁着窦黛璎的监室。 我看着她发丝散乱,满脸污秽,全身脏兮兮的样子,不由得心间松快,轻笑道:“不曾想窦婕妤可也有今天,但到底比起兰姐姐早产血崩竟也是好了许多呢。” 她满眼仇恨,戾声道:“你这贱人,狐媚子!若不是仗着皇上喜欢你,一味勾引他,凭你?也能扳倒我么?” 我怒道:“我什么也没有做,是你!是你自己恶贯满盈,自作自受。” 她瞬间崩溃,呜呜哭道:“所有这些也不全是我一人所为。我是恨你,恨你爹爹揭发了我爹爹,恨你那该死的美貌。但若不是皇后一味怂恿,我也做不出这许多。” 我心间一惊,逼视着她道:“皇后?皇后做什么了?” 她痛哭道:“当日薛雪梅言语冒犯皇后,皇后怀恨在心,便指使我除了她。当日,你自认为聪明机谨,却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她见你如此美貌又处处得体,便知你不是个普通的角色。她容不下你,便唆使我胁迫韩画师,设计了那一局。”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亦忧心 说到此处,她停顿下来,默然一瞬,又接着道:“之后,你出现在映月池畔,又让皇上遇见了你。皇上对你一见倾心,在宫中大肆搜寻名叫念兮的丫头。旁人不知,我与她怎会不知念兮便是你。她眼见你就要进入后宫承宠,便又想了赐妃这一计。害你不得侍寝是我的过错,但害你被赐却是她一手操纵的。就是你的好姐妹兰筠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嫉恨兰筠受宠,又怕她生下皇子威胁到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故将她安置在我宫中。言语里暗示我,若是兰筠生子丧命,我便可以抚育孩子。宫中的女人多寂寞,没有孩子的女人更是凄凉。我一心想要孩子,才想出了葬花红一计。她虽没有亲自动手,但我所做的这些,与她都脱不了干系。” 我一时愕然,想起那日映月池畔她本可以重罚我,却轻易放过了我。原以为是她看在萧衍的面上饶恕了我,现在看来,她是不想惊动皇上,暗地里便设下了更为歹毒的计策。 人心太过狡诈,面上看着是这样的,熟不知,背地里却隐藏着多少算计。 她是萧衍的母后,萧衍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我的潜意识里多少是不愿相信这些的。 我看着窦黛璎,冷冷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你何苦要污蔑了皇后娘娘的清誉,她可是我大晋的堂堂国母呢,岂能与你这等恶毒之人同伍。” 窦黛璎绝望冷笑道:“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可恨我当时天真可笑,竟不曾抓住她半分把柄。我知道皇上深爱你,你说的话皇上都会信,只要你出言指证当日是她罚你跪于映月池畔,皇上或许会明白赐妃之计便是她的杰作。如此,我或可逃过一死。” 我清冷凝视着她,厉厉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你知道我对昔日不得侍寝一事并不很在意。若不是你谋害了兰姐姐。你胁迫韩画师的事或许我永远不会说出来。你要怪便怪自己心狠手辣,拿别人性命不作数罢。”说着,想起了那可怜的翠锦,便又沉沉问道:“翠锦只不过是一个小侍婢。你为何连她也不放过?” 窦黛璎眸光孤绝,溢出几滴清泪道:“我本不想杀她,奈何那薛贱人的爹爹不死心,仗着有功,便想在皇上面前为她开脱,她爹爹几番来找翠锦,眼看着翠锦心思动摇,要将我指使她出面做证的事说出去,我怕事情闹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干脆将她了结了干净,一个小奴才罢了,还不跟捏死个蝼蚁似的简单。” 我看着她,厉声道:“哪个做爹爹的不心疼子女,就因为她爹爹想要将她救出荣渺居。你便先杀了翠锦,之后嫁祸给薛雪梅,说她杀人泄恨,然后又将薛雪梅杀害,说她畏罪自尽。你设下的连环计看似天衣无缝,但天理昭昭,因果报应。既是当初种下恶因,现在也该吃下苦果了。”说着,转身便提脚离开。 身后,窦黛璎的悲痛哭喊声像一道苍老的破墙,轰然倒塌。 没过几日,萧灏一张圣旨。窦黛璎被赐了鸩酒。至此,兰筠被害的大仇总算得以报成。 这一日,已是窦黛璎死后的第三天。朝堂之上,窦林儒痛哭流涕,脱簪去冒。请辞归隐农田。 一干朝臣唏嘘不已,萧灏一声沉喝道:“窦氏心狠手辣,不仅害死了朕的二名爱妃,还胁迫韩画师在昔日的婉常在画像一事上弄虚作假,欺君罔上。朕不杀她无以平后宫悠悠众口,但朕不会罪及无辜,窦爱卿对朕忠心耿耿,在朝廷里鞠躬尽瘁,朕甚感欣慰。朕深恤窦爱卿丧女之痛,爱卿为此离朕而去,朕也只得忍痛割爱。朕给爱卿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爱卿仍执意要辞官为民,朕一定准奏,并厚赐爱卿,以保爱卿能安享晚年。” 窦林儒听了萧灏如此深情厚谊的一番话,不由得心间感动,深深磕拜下去道:“罪臣领旨谢恩!” 萧煦自一侧听得如此言语,心间甚是不悦。他狐疑起来,默然想着,前翻兰筠早产血崩而去,婉儿带了菊儿前去指证,萧灏只是杖毙了菊儿了事。今翻却又怎的追究起画像一事了呢,而且还这般不顾窦大人的声威,毅然决然地处死了窦黛璎。他心道,处死了窦黛璎,伤了窦林儒于自己确实是好事一桩,不过事关婉儿昔日之事,到底也有许多的不快。 下朝之后,萧煦沉沉地低眉前行。迎面,赵锦春扭着小腰袅袅上来道:“臣妾瞧着王爷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呢?” 萧煦愕然回神,彼此见礼后,萧煦道一声还有俗务要忙,便打算离开。 赵锦春娇笑一声,厉厉道:“王爷如此着急回府,是担心婉王妃背着王爷做出什么不齿之事么?王爷七尺男儿,也该好好看住了自己的妃子,没的老是进宫来纠缠皇上呢。” 萧煦听得话语难闻,登时面色一黑,冷冷地道:“本王不明白赵贵人的话,还请贵人说得清楚些才好。” 赵锦春也神色愤然,愠道:“前两日,婉王妃进宫来约了皇上一同在映月池畔赏花说情,王爷不知道么?若不是婉王妃那日的撒娇卖乖,只怕那窦婕妤也不至于被一碗鸩酒打发去了黄泉路上。”说着,睨一眼萧煦,又咯咯地娇笑几声,便一摇一摆地走远了。 萧煦仿若被当头一棒,怔怔呆在当地,良久也没能从赵锦春那句“赏花说情,撒娇卖乖”的话中醒神过来。 午膳将至,念奴将小厨房的凤尾鱼翅,金丝酥雀,龙井竹荪等各色菜肴一一传了上来。这些菜肴皆是萧煦平日里爱吃的,近来,他十有*是在我的婉园用膳,小厨房的丫头们也忙着下起了功夫,膳食做得一日可口一日。 膳食一应准备妥当,我与素兮坐着等候他前来。 不多时,萧煦大踏步进了屋。我与素兮迎上前去屈膝见礼,我温然含笑道:“王爷回来了,午膳已准备妥当,王爷赶紧用膳罢。” 萧煦脸一黑,向着素兮闷哼一句道:“你先去月王妃那边用膳去。” 素兮看一眼萧煦,忐忑地下去了。 我拉着他的手,轻笑道:“王爷这是怎么了?朝堂之上不顺心了?” 萧煦硬生生抽出手去,冷冷道一句,“本王有什么不顺心的。倒是你,本王还没恭喜你呢。如你所愿,他杀了窦婕妤了。看来本王倒真真低估了你的魅力,兰筠一条命都没能感动他,你几句撒娇卖乖的话就哄得他不顾江山皇位,决绝地毒死了窦婕妤。”说着,停顿一下,转身狠狠拽住我,吼道:“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了?或许前些时日,那纸笺便是你魅惑他的前奏罢,你口口声声说不是送给他的,本王能信么?” 虽然萧灏处死窦黛璎的消息早两天便传至了我耳中。对于萧煦知道后的反应也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然而,对于处死窦黛璎后,所引发的朝堂波动,我却是无从知晓。 原以为处死了窦黛璎,兰筠大仇得报,我便会松快愉悦。但事与愿违,这几天以来,我心间仿佛更是纠缠抑郁。我实在担心那窦大人因失女生恨,对萧灏产生异心。若是他一人也就罢了,若是他联合了那少数几个站在萧灏这边的大人一起反叛萧灏,那萧灏的江山皇位与性命安危可要怎么才能安保无虞。我心知,萧煦一直在精心筹谋,朝堂之上也多是他的人,然而我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安抚他的愠怒,让他对萧灏少一点怨恨罢了。 思及这种种,我无视萧煦含愤的目光,一味只噙着温婉笑意,柔声说着,“王爷勿要置气,我并无对皇上撒娇卖乖。我前几日进宫只是为了去景翠宫问明那纸笺之事。不曾想在映月池畔遇见了韩画师,韩画师身染重疾,怕自己不久于人世,遂将他昔日如何受胁迫陷害我的事,以及窦氏所做过的种种恶行一股脑儿向我说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偏偏被皇上听了去。那窦氏不仅在画像一事上欺君罔上,而且还背负了翠锦,薛雪梅,还有兰姐姐三条性命,皇上赐死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萧煦见我如是说,慢慢缓下神情,嘟囔着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的?你在映月池畔与他赏花说情可要怎么解释呢?那里可是你们初遇的地方,你可别对本王说你不记得了。” 我微抿唇瓣,道:“我当然记得那是我们初遇的地方了,但我更记得那时我是念兮,而他也只是黄三公子罢了。我与他一开始便是错的,王爷何必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呢。”说着,不由得狐疑地问道:“王爷怎知前几日我与皇上在映月池畔说话?想必定是有人在王爷耳边说了什么罢。”语毕,脑中便浮现了当时赵锦春那副含嗔亦怒的神色。 第一百二十九章 行得正 萧煦面色一沉,赵锦春的话语又在耳边轰然滚过,他是堂堂燕王爷,岂容自己的妃子纠缠别人?思及此,他又怒上来道:“本王是瞎子傻子么?何需别人说三道四。再说了,你若是坐得端行得正,又何需在意别人说什么。” 我看他怒色正浓,胡搅蛮缠的劲又上来了,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道:“我们恰巧在映月池畔碰见,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罢了,哪里坐得不端,行的不正了?倒是王爷您,没的老是往赵贵人那儿跑什么呢?上次是纸笺,这次又见风就是雨的,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我么?” 他见我与他怒,气得掀起眉头,正要咬牙切齿地吼出来。适时,只见紫月与素兮走了进来。他朝她们狠狠地瞪了一眼,提脚气冲冲地出去了。紫月看我一脸不悦,轻轻叹了口气,上来道:“姐姐何苦又置气,赵贵人的心思,王爷不清楚,姐姐还不清楚么?”我凄然敛眉,也不言语。素兮见萧煦没有用膳,急道:“长姐,王爷刚从日头里来,水也没曾喝一口,您就与他吵,不如让我去劝劝他,好歹也得吃饭不是?”说着,拿眼睛紧紧盯着我瞧,等着我答话。 紫月见我许久也未置可否,再抬眸看着素兮一脸的急切,遂言道:“素兮妹妹去劝劝也好,午膳时辰早过了,宁馨堂和雅园那边只怕也早吃过了,让王爷赶紧回来吃几口罢。”素兮见紫月如是说,早已笑脸如花,答了一声“是”,娇俏的身影便如微风拂柳般轻盈飘去了。 我和紫月坐着等了一个来时辰也未曾见着萧煦前来。 念奴伺候着我用了点汤水也将饭菜撤下去了。 素兮出了婉园一路跑着出去。只见萧煦正独自在前边闷头急走。素兮追上去,喊着“王爷,王爷。” 萧煦停住脚步,转身看是素兮,抬眸说道:“什么事?” 素兮眉头站在他跟前,满脸绯红地绞着手中的丝绢。羞涩地道:“我见王爷还没有用膳呢,您不饿么?长姐让我来请您回去吃点罢,纵使生气,饭还是要吃的呀。” 萧煦缓和神色。看一眼她道:“真是你长姐差你来叫本王回去吃饭的?” 素兮心中慌乱,支支吾吾地说着,“大热天的,王爷不用膳怎能行呢?你一大早进宫上朝,到这会子肯定饿了,我瞧着长姐屋里满满一大桌子的菜皆是王爷爱吃的呢,有凤尾鱼翅,金丝酥……。” “好了!”萧煦急声打断素兮,抬眸盯着她又道:“本王只问你,真是你长姐让你来叫本王回去用膳的么?” 素兮心内惊慌。只得怯怯地道:“是……,是……,是月王妃来让我请王爷回去用膳的。不过,我……,我也是很担心王爷的。王爷不用膳怎么有精力处理朝务呢。”说着,只垂眸定定盯着萧煦的鞋子不敢抬头。 萧煦有些失望,遂即抬手摆了一下,朗声道:“不用了,本王不饿,你回去罢。”说着,转身跨步朝着雨轩阁前去。 素兮听得脚步声远处。慢慢抬眸凝视着那杆有些怒气但仍旧英姿勃发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素兮怔怔半响,不知不觉中眼里已是盈满了泪水。她默默朝着萧煦前去的方向走去,几步开外,便是建于月池中的抚云亭。亭子在池水中兀自矗立着,四周垂柳掩映,水光潋滟。仿若蓬莱之境。 素兮沿着汉白玉水上廊桥慢慢走过去,桥下不时有红白鲤鱼穿游而出。素兮自一侧的美人靠上坐下,她愣愣地看着水中的鱼儿出神。她心知,自从第一眼看见萧煦,自己的心里和眼里便再容不下其他任何男子。哪怕她自己也深知他的心里只有长姐,哪怕她知道或许这一生他也不会拿正眼瞧一下自己。但她也认命了,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偶尔看见他,呆在有他出现的地方就足够了。 素兮满心郁郁,微风拂过,她神思倦怠,倚在美人靠上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萧煦进了雨轩阁,心中越想越气。赵贵人那句“婉王妃约了皇上一同在映月池畔赏花说情,撒娇卖乖”的话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间,让他疼痛难受。 他在屋中来回踱了几个回合,便一屁股跌坐在案几后的圈椅上。他执笔挥舞了几下,便又将笔重重扔在了纸上,他想象着那副赏花说情,撒娇卖乖的情景便无法平心静气下来。 他站起身子向着门口喊着,“人都死哪儿去了?” 屋外一个与小海子一般大小的小子战战兢兢地进来道:“王爷,奴才在这呢。” 萧煦睨他一眼喝道:“哦,小印子呀,小海子呢?” 小印子恭谨答道:“奴才也不知小海子哥哥在哪呢。” 萧煦停滞一瞬,道:“去婉园看看。” 不过一会子,小海子和小印子便一起走进了雨轩阁。 小海子看见萧煦黑着一张脸坐在案几后,带了几分讨好上去嬉笑着道:“王爷还没用膳罢,刚从婉园过来,听念奴她们说,婉王妃一直在等您用膳呢,奴才陪王爷过去罢。” 萧煦听见婉园和婉王妃几个字,又看见小海子一张嬉皮笑脸的模样,满肚子怒气再抑制不住地发作了起来。他一把站起身子,向着小海子吼道:“本王不吃,反正也没人会惦记着,左不过是个死,饿死总比活活被气死好受些。”说着,又狠狠地瞪着小海子嚷道:“本王要你们有何用,你们连个人也看不住,你们说说,她前几日进宫去了,你们为何不来告诉本王。” 小海子和小印子耷拉着俩脑袋,任由萧煦吼骂着谁也不敢吭一声。萧煦骂完了,跌落在一旁的椅子上,向着小海子道:“你去厨房拿些小菜来,本王要喝酒。” 小海子急道:“王爷还未用膳,空腹喝酒伤身体呢。” 萧煦咆哮一句,“你是王爷还是我是王爷,让你去就去,再啰嗦,本王就将念奴丢进月池喂鱼。”小海子身子一震,嘟囔一句,“去就去,没的老是拿她威胁奴才作甚呢。” 日头西沉,萧煦一杯一杯地喝着罗浮春,小海子已劝过了两回,道:“王爷,您还是少喝点罢,奴才陪您看看婉王妃去吧,她或许也还在生气呢。” 萧煦又斟满了一杯,一口饮下,有些含糊地道:“本王不去,本王再不想见她了。你出去,不用管我,我喝醉自然就睡了。”说着,有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了。 小海子自知此时不可硬劝,只得随着他的性子罢了。好在这是在自家府中,正如他说的,喝醉自然也就睡了,睡已觉醒来,明日也就没事了。 小海子自一旁怔怔看着萧煦喝了几回,便也抬脚出了雨轩阁朝着前边而去。虽说王府总管是韩德海,但他是萧煦的贴身小厮,许多事情,萧煦只放心让他去办。因此,小海子也就由着萧煦在雨轩阁中买醉,自己出了王府办事去了。 眼看着,月上柳梢。月池四周暮色深沉,蛙鸣阵阵。素兮缓缓抬首,扬手擦擦双眸,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坐着暗自凝想一刻,眼中最后一抹情景便是萧煦有些颓然地步入雨轩阁中的身影。她站起身子,借着月池四周浑浊的灯光,慢慢走出了抚月亭向着雨轩阁而去。阁子四周静悄悄的,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一番,并不见人影。 素兮壮大胆子朝屋里走去,跨入屋门,一眼看见萧煦正趴在案几上酣睡。案上是几碟吃剩了的小菜,一旁,一个小酒坛子已见了底。 素兮上前轻轻推着萧煦道:“王爷,王爷。” 萧煦微微动了动身子,便又兀自沉睡着。 素兮搬起小坛子闻着,馥郁而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她好奇地舔了一下坛子口,觉着酒的味道也不是想象中的呛人。她扬起脖子,将酒坛子竖起,坛中竟然有残余的液体顺流而下。素兮轻呷了一小口又一小口,直到坛子里再没有液体流下。 素兮加重了力度推着萧煦,提高了声音,娇声软语地喊着“王爷,王爷。” 萧煦缓缓醒来,抬首正撞上了素兮有些泛红的俏脸,一双美目顾盼流转,盈盈地盯着他。 萧煦轻轻甩头,只见那张让他又爱又恨,逼得他无处可逃又直教他几近抓狂的脸正对着自己盈盈媚笑。 萧煦站起身子,一把狠狠拽住素兮,嘶哑地说着,“你心疼我没用膳,劝我用膳来了?” 素兮被萧煦拽住,心间一颤,娇软的身子便再站不住,向着萧煦怀里瘫了过去。只一双盈盈媚眼怔怔注视着萧煦,微张着小巧丹唇吐气如兰地说着,“王爷,我知道错了,但我控制不住,我只爱你,我只想要你。” 萧煦身子一震,俯下唇,狠狠地吮吸着,带着无尽的狂野与爱恋,一遍又一遍地掠夺与占有着。 素兮虽未经人事,但她满心欢喜地迎合,渐渐地,她再控制不住,不由得大胆地主动索取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 失了身 萧煦一把横抱起她的身子,将她紧紧地按在自己的怀里,沙哑地呼着,“婉儿,答应我,你再不能去见他了,否则,我真会杀了他的。” 素兮早已意乱情迷,嘟嘟囔囔地应承着,一双手不停地在萧煦怀里胡乱地抚摸着。 萧煦将她抱进寝房。瞬间,两个身子便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夜色渐深,四周一片沉静。萧煦慢慢醒来,他睁开眼眸,回想着有些模糊的像是梦境的那一幕。 他凝眸看向怀中紧搂着的人儿,不由得吓了一跳。他一把推开素兮光裸的身子,直直坐了起来。他看向满榻凌乱的衾被,榻下凌乱的衣饰,和素兮身子下那抹刺眼的红色。他怔怔地,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良久,他披衣翻身下了床榻。适时,素兮也缓缓地醒来了。她神思一凛,也不由得吓了一跳,但遂即便露出了幸福而甜美的笑意。她披衣轻轻下榻,自背后拥紧了萧煦,柔柔地说着,“王爷,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为你的女人。也许是上天怜悯,你居然不嫌弃我,你要了我,说明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萧煦绷紧身子,清冷地说着,“素兮,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也许是你长得太像婉儿了。我刚刚喝醉了,以为……,以为是她……,是她来找我了。” 素兮心尖一疼,其实,她知道虽然自己有些晕乎,虽然萧煦是那样的狂野而迷醉。但她清晰地听见了,并深深记得萧煦一直呼着的是婉儿。他的浓烈地像是要烧了自己的爱是给婉儿的。 素兮无声地淌下几滴泪,遂即轻盈地说着,“没关系,我知道王爷爱长姐。但我也愿意做个影子,王爷是太阳,只求你偶尔能分点光给我。即便是微弱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萧煦挣开她的手,背对着她,冷冷地道:“不。这事决不能让婉儿知道。本王娶孟雅宜已经伤了她一次,不能再伤她第二次了,更何况你是她妹妹,她会恨本王永生永世的,本王不能失去她。” 素兮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哭道:“那我怎么办呢,我已失了身子,今后可要怎么嫁人?王爷若是不要我,我便只有一死了之了。”说着。将额头直直地向着地板撞去。 萧煦转身一把将她拽起来,喝道:“你要以死相逼么?你死了,婉儿会放过我么?” 素兮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道:“那你就娶了我吧,即便是做妾。做奴婢,我也愿意。” 萧煦心间一凉,眼眶潮湿地盯着榻上那抹鲜艳的红。那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如今,自己夺了这东西,虽不是自己愿意的,但终究也是自己的错。他梗着喉咙。蓄了几分怜惜地道:“娶你是不能的,但本王可以另外弥补你,你长得如此漂亮,以后一定能得一个好男子疼你爱你的。” 素兮一把推开他,哭喊着道:“我不要其他的男子,我只要你。我长得如此像长姐。你一定会慢慢喜欢上我的。长姐背着你勾引皇上,她心里只喜欢皇上,而我只喜欢你,你就让我代替长姐好好爱你吧。” 萧煦心间一抽,有一秒的窒息。遂即便跨上一步,紧紧掐住素兮的脖子,咆哮着道:“你无权说她。她爱谁,本王心里清楚,不用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另外,本王一点也不爱你,即使你长得再像她,也休想能代替得了她,她在本王心里永远是唯一的,你懂吗?”说着,扔下素兮,便要往外走去。 萧煦刚至门边,迎面,孟雅宜提着一盏羊角宫灯盈盈进来了。 萧煦心里一惊,止住脚步,抬眸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孟雅宜将手中宫灯交给身后的小丫鬟,上前道:“我在雅园等了煦哥哥大半夜,也不见你前来。我实在睡不着,躺着也是白躺着,况且屋里还闷热得慌。所以,便想到月池这边来吹吹风,本以为你宿在了婉园,不曾想老远便听得你与人在屋中吵架。我好奇,便进来看看喽。”说着,拿眼不住地打量着床榻上的凌乱模样,以及俩人的衣衫不整。 素兮满脸绯红,急急地自地上捡起衣服,正要穿上。孟雅宜跨步上前,一把将她手中的衣服夺了过去,厉声道:“哟,这不是婉王妃的亲妹妹么?这深更半夜地,如此模样在王爷的寝房里是要作甚呢?难不成你已上过王爷的床了?你们这俩姐妹可真够厉害的,一个在宫中勾引皇上,一个在府中勾引王爷。你们薄家的贱蹄子天生就是为了勾引男人的么?”说着,一双凤目狠狠地盯住素兮。 素兮自知心亏,哪里敢抬眸,只一味低着眉眼,呆怔在当地,不住地发抖抹眼泪儿。 萧煦上前拉住孟雅宜道:“够了。你还说别人呢,自己半夜不睡觉到处瞎逛什么?” 孟雅宜转身怒目萧煦道:“我再怎么瞎逛也是在王府里,不像有些人,成天偷着往外跑,还敢公然勾引皇上。” 萧煦咬牙怒视孟雅宜,狠狠推过她,吼道:“你有胆再说一遍!” 孟雅宜见萧煦气极了,便也不敢再出声顶撞他,只恨恨地拿眼剜着榻前的素兮和满榻的凌乱。 萧煦向着素兮走上去,道:“你也回去罢。” 素兮怯怯地抬起泪湿双眸,轻轻地呼出两个字“王爷”。 萧煦缓和神色,带了一分柔软道:“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我会处理的。” 孟雅宜看一眼他们,转身向着自己的丫鬟茉莉耳语了几句,眼见着,茉莉提脚轻快地出了雨轩阁。 素兮听见萧煦如是说,只得颌首同意。她抱着双臂正要出门,一旁,孟雅宜清凌凌地声音传了过来道:“薄小姐不要衣服了么?果真是个浪荡货色,偷了男人连衣服也不要了。你知不知道你偷的可是你亲姐姐的男人呢,你这样回去,就不怕你姐姐会伤心欲绝么?” 素兮身子一颤,转身悲切地望着孟雅宜道:“二夫人饶了我,把衣服还给我罢。” 孟雅宜戏谑地笑道:“怎么了?害怕了么?想我把衣服还给你也不难,你既已勾引煦哥哥上了床,若是你的亲姐姐不计较,我也可以不计较,但你必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你是怎样到这雨轩阁来的?你到底是喜欢上了煦哥哥,还是只图他的权势与名位?”说着,转身又袅袅地向着萧煦走过去道:“煦哥哥,你不是真喜欢这丫头罢,她可是婉王妃的亲妹妹呢,你可记得你娶我时,婉王妃可是差点没了命呢。你若是再娶了她妹妹,她岂不是更活不成了。” 萧煦一脸漆黑地看着孟雅宜,森冷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还不快把衣服还给素兮,本王的事本王自会处理,用不着你在这儿添油加醋。” 孟雅宜厉厉一笑道:“煦哥哥何必生气呢,这丫头虽是婉王妃的妹妹,但做出这等龌龊之事,只怕夫人也不会轻易饶过了她,否则,王府里的丫鬟侍婢这样多,岂不人人都想爬上王爷的床。”说着,上前一步,拉住素兮,向着门口喊道:“来人!这贱蹄子勾引王爷,还不扭了去见夫人。” 适时,屋外进来了两个小厮,向着萧煦和孟雅宜见了礼,便站在一旁等着萧煦发话。 孟雅宜喝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将她拉了去见夫人。” 这两个小厮抬首看看孟雅宜又看看萧煦,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素兮听说要去见夫人,早吓得双腿抖动不已,孟雅宜一喝,便直直跪了下去,哭道:“二夫人饶命呀,素兮再不敢了。” 孟雅宜弯下腰,伸手捏起素兮小巧的下颌,嘲讽道:“你不是有胆勾引王爷么?你浪荡完了竟是如此没种。我还以为你也像她一样清高傲然呢,没曾想真是令我大失所望。可见,除了容貌,你与她真是没得一比。” 素兮花容失色,呜呜哭着。孟雅宜扬手一掴,狠狠打在了素兮的脸上,怒吼着,“敢与我抢煦哥哥,你也不照照自己,你这个贱人荡妇,明日,我便要将你剥了衣服游街去。” 萧煦再忍不住,上来一把拽住孟雅宜道:“你别欺人太甚。本王宠幸了她,她便是本王的女人,本王娶了她又有什么不可,何至于要你这样侮辱她。”说着,弯腰拉起了素兮。 念奴带着茉莉进来和我说素兮在雨轩阁哭泣的时候,我在婉园正睡得迷糊。我问茉莉素兮到底出了什么事,茉莉只说让我自己前去看看。 我心想,素兮顶多只是贪玩或是弄坏了什么东西,被萧煦责骂了一顿也就罢了。 念奴提灯陪我赶到雨轩阁,我急步上前,到得门边听见的便是这句犹如五雷轰顶的话,看见的便是萧煦拉起素兮,素兮依依靠在他怀里的景象。 萧煦推开素兮,转身,便撞上我惊异而茫然的双眸。 第一百三十一章 娶素兮 他急步向我跨上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急切地道:“你怎么来了?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我抬眸望去,萧煦神色极紧张而不安。素兮满脸煞白,只一味低眉不语。一旁的孟雅宜倒是一副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我怔怔一刻,方凝视住萧煦,缓缓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煦眸光低沉,只紧紧捏住我的手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道起。 孟雅宜呵呵两声,上来道:“婉王妃何等聪明,这会儿倒是傻了不成,你难道看不出来么?你的亲妹妹勾引了王爷,偷了你的男人了。” 我转眸狠狠剜着她,厉声道:“二夫人好歹也是名门闺秀,怎的说话如此粗鄙呢?况且王爷不是还站在这里了么?哪里就轮到二夫人说话了?” 孟雅宜被我一翻奚落,不由得发起怒,撒起泼来道:“你们姐妹俩可真是极不要脸的,姐姐进宫勾引皇上,妹妹进府勾引王爷。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圆这场戏。”说着,拿眼盯住萧煦看。 我心中窝火,怒上眉头,上前狠狠地道:“二夫人说话就不怕闪了舌头么?说我进宫勾引皇上,败坏我的声誉事小,可辱没了圣上龙威,仅凭你一个镇国公家的小小千金或是燕王爷的二夫人怕是担待不起罢。二夫人在背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既是当着我的面这般羞辱我,明日不如我们一起进宫去,有本事你当着皇上的面说我勾引他,如此,也好坐实了我惑主媚上的大罪不是?至于说我妹妹进府勾引王爷,二夫人怕是更有些搞不清了。王爷是天家贵胄,要多少女人就可以有多少女人。素兮未嫁,能够深得王爷欢心。王爷既是宠幸了她,娶进府来也就罢了。若是这样就算勾引,那敢问二夫人是不是当初也是勾引了王爷才得入府的呢?” 孟雅宜满脸羞愤,扬起巴掌就要向我扇过来。我伸手拽住她打过来的手臂。将她狠狠往萧煦一侧掷过去道:“二夫人派茉莉至婉园请我来是为了羞辱我们姐妹的罢,你想看戏,想看我们出丑是不是?可惜要怎么办呢?我怕是不能让你如愿以偿了。”说着,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衣服,向着素兮走上去,为她穿戴整齐,轻拥着她向着门口走去,道:“先回婉园休息去。” 出了屋门,念奴一手提着羊角风灯,一手搀扶着素兮慢慢往前走。深夜的风是凉的。我的心也寒凉透了顶。抬首,皓白天幕里一弯月儿兀自播撒着清浅的光辉。月池四周静默如水,我只听得见自己心碎流血的嘀嗒声。 离了雨轩阁几步之远,萧煦自身后追上来,喑哑地喊着。“婉儿,婉儿。” 我强装镇定,逼迫自己要一如往常地面对他。然,终究是无法做到的。我加快脚下步伐,想着,一万年不要再见他才好。 他急跑几步,一把挡在我面前。抱住我道:“你对我就无话可说么?哪怕你骂我,打我也是好的。” 我狠狠推开他,冷冷地道:“妾身困了,什么也不想说,你也回去歇息吧。”说完,泪如雨下。疯了似的一路跑向婉园。 回到婉园,素兮当着我的面扑通跪在了地上,哭道:“多谢长姐维护素兮,素兮对不住长姐。但我是真心喜欢王爷的,自从哥哥大婚那日见着王爷。我便发誓这一辈子除了王爷,我谁也不嫁,谁也不要。或许是上天可怜我,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做了一回王爷的女人。我的身子已不再清白了,王爷若是不娶我,我唯有死路一条了。” 我将她拉起来,哀泣道:“你怎能如此糊涂呢,姑娘家的清白何其珍贵,岂能轻易给了人。王爷虽好,但他已有了两个夫人,还有我和月王妃。你嫁进来,也只是做妾。长姐命薄,无福得一心人。而你不一样,你可以拥有一份完整的爱情。宁为糟糠妻,不做高门妾。你娘亲的苦楚你不是不知道,你再看看我与月王妃,我们虽是锦衣玉食,但我们心中的痛楚你明白多少。” 素兮抽噎着道:“我不在乎做妾做小,只要能嫁与他,我什么都能忍受。” 我心中酸痛,悲愤地道:“帝王薄情,你嫁与了他未必能得他喜爱。若是日后他对你弃之如履,寡情无义,你要如何度日。现下,你虽*于他,但毕竟还未入府,万事还来得及,若是一旦入了王府,便永世不得翻身了,你要三思而行。” 素兮一把抹去眼泪,默默一瞬,抬眸望着我道:“长姐,你是不是不愿王爷娶我,你是怕他娶了我而冷落你么?你不是喜欢皇上么?你一面背着王爷喜欢皇上,一面又霸占着王爷不放,你这样做对王爷公平么?王爷是很爱你,但我与你神似,我相信假以时日,王爷也一定会像爱你那般爱我的。古有娥皇女英的故事,你为何不能大度点呢?” 我心中一抽,几乎忘了呼吸。我怔怔看着眼前的素兮,她虽是姨娘所生,但我对她与对若兮自问并无二心。我所说的一翻话也是为她好,然而,她却是如此的不领情。我转身背对着她道:“长姐不是出于妒忌才不愿你入府,王府里已有了夫人和二夫人,这其中的艰难,你要有心理准备。另外,做帝王的妃子,看着风光无限美好,但其中多少寂寞哀伤,你也要好自为之。你既是执意要入府,明日便去问清王爷迎娶的日子,至于爹爹和娘亲那边,我这两日会抽时间过去和他们说的。” 素兮听我如是说,又扑通一下向着我跪了下去,哭道:“王爷并不愿娶我,他说他怕长姐会生气呢。素兮求求长姐,求长姐帮忙和王爷说说,让他娶了素兮罢。” 我心尖一痛,泪又落了下来。我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她,哽咽地道:“王爷的事王爷自会做主,你好自为之罢。”说着,提脚急步走出了屋。 翌日,一大早,萧煦便带着小海子来到了婉园。 念奴正伺候我梳洗穿戴整齐。萧煦掀起帘子进了屋,向着念奴摆了摆手道:“你下去罢。” 念奴正要下去,我急忙唤道:“等等!你让喜贵备马,我要出府。” 念奴应了一个“是”,便慌忙下去了。 萧煦一把跨上来,急道:“你又要出府去作甚?昨晚才出了那事,你今日就不想和我说说么?” 我神色黯淡,冷冷道:“难道妾身还要听王爷讲述与自己的妹妹如何温存缠绵么?恕妾身德容有亏,实难从命。” 萧煦身子一震,上前紧紧拽住我道:“你知道我并是要说那些,我要说的是……。” 我急急出声打断他的话,道:“我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说。王爷既是宠幸了素兮,那就不要辜负了她。” 萧煦缓缓放开我的手臂,清冷地说着,“你的意思是要本王娶了她么?” 我抬眸狠狠盯着他道:“王爷不娶她,难道是要将她弃之如履,看她一死了之么?” 萧煦颓废地悲吼一句,“你知道本王不喜欢她,本王……。” 我急怒断喝道:“王爷喜不喜欢她,妾身不想知道,妾身只知道她是妾身的妹妹,王爷既夺了她的清白,便不能不负责任。” 扔下这句话,我便出了屋。念奴早已在门口候着,我拉了她便朝府门而去。 喜贵已备好了马车,念奴搀着我上了车。到了薄府,爹爹和娘亲还正在用早膳,姨娘见我到来,急急拉着我坐了问素兮在府中可好。 我抑制不住,哭泣出声,只得将素兮已*于萧煦的事对他们讲了出来。 爹爹气急攻心,不住地咳喘,娘亲扶着他不住地劝慰。姨娘泪流满面地说着,“我早料到要出事的,果不其然,真出事了。这死丫头鬼迷心窍了,这可要怎么是好呢?”说着,哭泣一瞬,又拉住我的手道:“婉儿,姨娘求你别记恨素兮。她自小好强,偏偏是庶出。原指望她能做个正室,不曾想,她偏偏要重蹈覆辙。这都是命啊!” 我拉着姨娘的手,轻抚着道:“姨娘也别太难过了,好在他总归是个王爷。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的,您就放心罢。” 姨娘抹着泪儿道:“宁做糟糠妻,不当豪门妾啊。我一早就知道她心里喜欢上了王爷,所以苦苦逼她嫁给许家公子。那许家公子是真心待她的,就算日后再娶,她也是名正言顺的正室。可她偏不从,偏要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若是王爷不要她了,她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我看着心酸,缓缓劝道:“王爷既是宠幸了她,必然也是欢喜她的。姨娘放心,婉儿不会让素兮走投无路的。今日前来,就是要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王爷不日就会定了日子将素兮娶进王府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踏音来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时分,进了婉园,便看见萧煦匆匆前来。 他一进屋,劈头便问道:“你出府去哪儿呢?怎的这会子才回来?” 我心间愤懑,只清冷地道:“妾身没有进宫,也未曾勾引什么人,王爷无需像审犯人似的审问妾身吧。” 萧煦气急,上前怒目瞪着我道:“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对我不这么残忍。” 我心一痛,眼泪便流了下来道:“到底谁更残忍?您一次一次宠幸其他女子也就罢了,可偏偏为何还要宠幸了我的亲妹妹?薄家我一人做了你的妾也就罢了,为何连我的妹妹也要做你的妾?难道我薄家的女儿只配给你做妾么?”说着,再难抑制悲痛,伤心欲绝地放声哭了出来。 萧煦身子一震,上来抱住我,喃喃道:“我该死,那时我喝醉了,我以为是你……。我没想到她……。我对不起你!你不愿我娶她,我便不娶了。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娶她。” 我止住哭声,狠狠推开他道:“我愿不愿意又有什么用,事到如今,你能不娶么?我今天回府去了才知道,素兮从兄长大婚之时见了你便喜欢上了你。姨娘也知道了,因此逼迫她嫁给许家公子,但她誓死不从。如今这样,你不娶她,她要怎么办呢?” 萧煦凄切地看着我道:“那我要怎么办呢?我并不喜欢她,娶了她也注定要辜负她。她是你妹妹,我不忍心伤害她。” 我泫然道:“可我更不忍心看她走投无路而做出什么傻事。姨娘是个妾,姨娘的痛楚我如今是深有体会。她带大素兮不容易,我不忍看她日夜为素兮悬心。所以,恳请王爷还是择日娶了素兮罢。”说着,转身向着寝房而去。 身后,是萧煦嘶哑而悲凉的声音,“若是你要本王娶她。本王便如你的意。” 素兮进府的日子定在了十日之后。婚仪办得极清简,一台小轿将她抬进了素阁便算了事。 至此,素兮住进了离婉园不远的素阁,正式成为了萧煦的三夫人。一连数月以来。素兮也不甚来婉园,除了每月的合府夜宴,我与她几乎不曾照面。 因着素兮一事,我神情郁郁久久不得疏解,饮食一度消减了不少,睡眠也总是不安稳,身子又一日日瘦下去。萧煦食宿婉园的日子仍旧很平凡,然而面对他,我无论如何再难做到从前的样子,眼里心里总是冷漠多于欢喜。如斯难熬而寂寥的日子里。除了与紫月照拂兰兰,闲话几句外,便总是静坐着写字读书。 念奴她们一直担心我会再次病倒,好在总算是熬了过来。 入了秋的天气慢慢凉爽下来,我的心也似这秋凉。一日一日冷了下去。 萧灏与萧煦之间的争斗渐渐成水火之势。萧灏派去的燕秋月初返回京中,带回来的消息是,耿忠良已按萧灏的旨意将可疑之人全部撤换了下去。如今,滇南军中可谓是上下一心,无懈可击了。因着,窦婕妤一事,窦林儒终究还是辞官归隐了。好在他没有投靠到萧煦与王侍臣这边,也并没有唆使其他朝臣背叛萧灏。如此,萧灏虽失了窦林儒一人,但整体局势上也还算安稳。 这一边,萧煦早前通过陆子仪送信给北地,让南宫皓他们联络滇南军一事也有了结果。赵益带人亲自到滇南一带活动了这数月。但终究晚了一步,军中将帅皆是耿忠良一手提任的,死心塌地只忠于朝廷,忠于萧灏。他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于是。赵益等人可谓是无功而返。 眼看着,萧灏在滇南一带已筑起了铜墙铁壁。南宫皓在北地一带再坐不住,只得寻了个由头回到京中,伺机与萧煦再做另外的筹谋。 南宫皓打马回到了广安城中的将军府。翌日,傍晚时分,他来到了燕王府。进了府门,只见小海子正在院里与小厮们修整花木。小海子见是南宫皓前来,丢下手中活计笑着迎上去道:“奴才恭迎左将军!”。南宫皓笑道:“起来吧,带我去见你家王爷。” 小海子躬身站起,讪讪地道:“王爷不在府中呢,不过天色不早了,大概也快回来了,将军不如进去等等,奴才到醉月楼那一带看看去。” 南宫皓颌首道:“你说我有急事和他说,让他早些回府罢。” 小海子提脚急忙出了府门,一旁韩德海躬身前来道:“如此,将军不如到蕙芷轩中候着罢。” 南宫皓摆手道:“不必了,你忙你的罢。虽是离京几年,但这里还是熟识的,我四处逛逛即可,”说着,抬脚缓缓前去。 韩德海知晓南宫皓与自己主子是自小的生死交情,也便由着他逛去罢了。 傍晚时分的王府沐浴在夕阳的光辉里显得极温婉而宁静。南宫皓转过永康殿,信步向前而去,绕过几簇茂竹修林,前边便是萧煦的雨轩阁。这里是他最为熟悉的,当初月池四周的柳林还是他和萧煦一起设计栽种的。 南宫皓一面慢慢踱着,一面细细欣赏着黄昏里的柳色美景。忽然,一缕婉转而凄清的琴音穿林度水而来。丝丝缕缕,如倾如诉,曲调哀婉,揪人心肺,令人全身不由得麻疼起来。 南宫皓细细聆听一瞬,才发觉竟是《孔雀东南飞》的曲调。他心间一抽,情不自禁地追着琴音走了出去。他不断猜想着抚琴之人究竟是心伤到了何种地步才会抚如此凄凉的琴音。” 南宫皓沿着婉转小径一路前行,眼前便是一处写着“婉园”的院落,琴音袅袅,便是从院中传出来的。 他缓缓步入院内,瞬间,只觉天地静默,四周除了这缕琴音再不闻其它。“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回。”如此坚贞而决绝的爱情,被这凄婉的琴音渲染得更是令人肝肠寸断。南宫皓深深被这首曲子所震撼住了,他追着琴音一步一步踏上了凤凰台……。 入秋以来,我便一直觉着身子懒怠。平日里,午膳过后,总要睡上二三个时辰。今日,一觉醒来,便已是夕阳西下的光景了。念奴替我略略梳妆一番,说道:“小姐睡了这半日,不如出去走走罢,外面日头也下去了,正好看看花呀草呀什么的,也好醒醒神呢。” 我忽一心血来潮道:“我的古琴呢?你去找了来,我要到凤凰台上去抚一抚。” 自从荣渺居中失了知音,我便未再抚琴了。此时,不知为何,却想起了琴音,想到了那日细细临摹的《孔雀东南飞》。 念奴听我说要抚琴,高兴得拉着碧春一起前去搬琴备着。 凤凰台上斜阳一抹,微风徐徐。我对着西天如血残阳而坐,手动音起,一曲《孔雀东南飞》便从指间飞了出去。许是如斯长久以来实在心伤,许是故事本身便是催人泪下,琴音竟是如此的不忍听闻。 念奴和碧春见我凝神抚琴,便也下去忙着活计了。 一曲下来,不知不觉泪湿琴弦,心中郁郁之气倒是疏解了不少。 我收指匀神,正要起身。蓦地,身后传来一声沙哑而浑厚的话音,“你为何要奏如此哀伤的曲子?” 我心中一凛,转首望去,只见眼前这男子年纪与萧煦相仿,脸容俊逸,神情却是哀婉神伤的。他着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头上插着羊脂玉发簪。此时,正怔怔地凝视着我,眸光惊异而深情脉脉。 我脸颊羞红,急急起身上前屈膝一礼道:“妾身失礼献丑了,只是公子是……?” 男子尴尬回转神来,伸手虚扶一把道:“在下南宫皓,是王爷的挚交好友。姑娘是……?” 我常听萧煦说过南宫皓,知他就是与萧煦一起北上督战的结交兄弟。于是,温婉含笑道:“妾身薄氏婉兮见过将军,妾身常听王爷说起将军,只是不知将军这会子来到婉园是为何事呢?” 南宫皓心里一震,想着,眼前这名如空谷幽兰,风姿卓约的女子便是皇上赏赐于萧煦的“婉王妃么”。他抬眸看着我,讪讪一笑道:“我是来找王爷的,他还未回府。我便四处闲逛着等候他,不曾想听到了婉王妃的琴音,于是便踏音而来了。” 我抬眸轻笑道:“妾身拙计,让将军见笑了。” 南宫皓上前一步,凝视着我道:“《孔雀东南飞》虽是哀伤的曲子,但经你的手弹奏的却不止哀伤,更是心痛。” 我低下如鸭翅般的睫毛,眼眶一酸,涌出泪意道:“妾身本想弹奏出凄婉美丽的情韵,但或许曲通心境罢,不曾想悲伤终究是多了些。” 南宫皓低眉凝视住我道:“为何悲伤?王爷对你不好么?是不是因为你是皇上赏赐给他的妃子,他便对你心存偏见?” 我蓦然抬首,正撞上他如雾的眸光。他痴缠住我的眸子,怔怔凝视一瞬,叹道:“你虽是皇上赏赐给他的,但你爱上他了,是么?”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寒潭春 我黯然转身,面对西天如火炫灿,缓缓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天色不早了,将军也该看看王爷是否回来了。” 南宫皓轻轻上前,并肩立于我的一侧道:“婉王妃正是韶华芳龄,何必如此悲叹人事呢。夕阳总归要下去,但明早朝阳又会依旧升起,万事总要往前看才是。” 我转眸,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道:“将军所言甚是。与将军一叙,妾身心情宽慰了许多呢。” 他望着我,脉脉地,只是但笑不语。 适时,念奴和小海子上了凤凰台。小海子看见南宫皓与我并肩而立,不由得惊异道:“没想到将军到婉王妃这儿来了,奴才们找遍了整个王府,还以为将军回去了呢。” 南宫皓转身向着小海子道:“王爷可回来了?” 小海子道:“早回来了,这会子只怕在雨轩阁里呢。” 南宫皓看我一眼,柔声道:“天晚了,这儿风大,回屋去吧。我也看看王爷去。” 我颌首道:“将军好走。” 南宫皓健步拾级而下,我也由着念奴搀着,一步一步走下凤凰台。 迎面,只见萧煦匆匆而来。待到近了,他飞奔上来搂住南宫皓道:“三哥总算回来了。”兴奋过后,萧煦抬眸望着身后的我道:“三哥怎么走到婉园来了?” 南宫皓转眸也望着我道:“你不在府中,我闲闲逛了一圈,看见这里新建了一个院落,便进来瞧了瞧,不曾想到了婉王妃这儿。” 萧煦呵呵一笑道:“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这倒免了我为你们彼此介绍呢。”说着,转身向着念奴道:“搀着你家小姐进屋用膳去吧。” 遂即又转身向着南宫皓道:“三哥到雨轩阁坐去罢,我让厨房弄几个小菜来,我们边喝边聊。” 南宫皓欢喜一笑道:“如此正合我意。” 雨轩阁内。 萧煦与南宫皓促膝而坐。几上摆着花菇鸭掌,万字麻辣肚丝,什锦香菜,暇油黄瓜。咸水牛肉等小菜并栗子糕,豆沙卷等点心。一侧的酒坛子上赫然标注着三个大字“寒潭香”。 南宫皓边饮边说道:“滇南那一带我们是晚了一步了,大哥无功而返,反倒让他们更加谨慎起来了。朝中这边,你与王丞相打理得怎么样了?” 萧煦沉沉道:“滇南一带没有如我们所愿,在兵力上,我们便矮了一截。朝中这边,我们已有了七成的人,兼着,他前翻处死了窦婕妤。失了窦林儒这员重臣,如今更不是我们的对手。” 南宫皓凝滞一瞬,狐疑道:“窦婕妤不是向来深得圣宠么?怎的在这节骨眼上反而被处死了呢?” 萧煦斟满一杯,一饮而下道:“此话说来太长,日后再慢慢给你讲罢。”说着。又斟满一杯,仰头喝下了。 南宫皓凝视一眼他道:“四弟喝得太猛了,寒潭春酒性之烈,你不是没有领教过。” 萧煦默然不语,又斟满一杯,就要饮下。南宫皓一把将杯子夺了过去,道:“你若要喝闷酒。我可不奉陪了。” 萧煦红着眸子,望着他道:“他不顾江山皇位之危,毅然决然地处死了窦婕妤,他知道这样做会失了窦林儒,可是他仍然这样做了,你说他安的什么心?” 南宫皓一脑迷惑。不解地盯着萧煦道:“他这样失了人心,于我们岂不是更好。只是不知那窦婕妤到底犯了什么错,惹得他这般龙颜大怒呢?” 萧煦有些醋恨,吼着,“若不是因为她。那窦婕妤就是杀了人,他也不会将她处死的。” 南宫皓更是疑惑地道:“她是谁?皇上是为她才处死了窦婕妤的么?” 萧煦凄然道:“她就是他亲手赏赐给我的婉王妃。他先赏后夺,他们一直纠缠不清,暧昧不明。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南宫皓心里一震,有些急切地道:“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做这先赏后夺之事,他赏赐王妃给你不是为了安抚你么?” 萧煦将满杯酒喝下,叙叙说着前事。 两人且说且饮,不觉已是七八分醉了。南宫皓拉着萧煦的手道:“四弟何其有福,能得婉王妃芳心,你当好好爱惜才是。至于皇上,你就别太在意了。我相信凡是男子,只要见了她,便没有不会喜欢上她的。” 萧煦身子一震,用力拽住南宫皓道:“三哥何出此言?你今日也见着她了,难不成你也喜欢上她了?那该死的,天杀的,她魅惑你了?” 南宫皓挣开他的手臂道:“我原以为你不喜欢她呢,现在看来,你是爱极了她的。可你为何不关心她呢,她伤心,她颓废,她一点都不快乐,你知道么?” 萧煦狠狠推开南宫皓道:“她是我的妃子,三哥若是对她有非分之想,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南宫皓哈哈一笑,眼角溢出几滴泪来,道:“四弟将我当成什么人了。她是你的妃子,我岂能对弟媳有非分之心。我只是不愿看你这样对她,不愿看你失去了之后才后悔痛心。”说着,端起酒杯向着萧煦道:“咱们兄弟俩多久不见了?怎的一见面就被一女人搅得不痛快呢。喝!” 两人又说说闹闹,喝了几回。直到月上中天,两人便瘫做一团,倒在榻上胡乱睡了过去。 翌日,午膳过后。萧煦来到了婉园。 念奴和碧春正伺候着我于窗下的贵妃椅上小憩,萧煦大踏步进来,向着两丫头摆手道:“全都下去。” 我心内猜想着,他必要问及昨日我与南宫皓之间的事情。我微眯着双眸,默然不作声。 他上前来道:“你昨日怎么遇见南宫将军的?” 我睁开双眸,看着他道:“昨日妾身正在凤凰台上纳凉,也不知道他怎样到了婉园。” 他狠狠凝视着我,厉厉道:“我与三哥情比手足,我们在北地一起出生入死。你与宫里那位纠缠不清,我尚且无法忍受。若你再胆敢魅惑他,到时我便会亲手杀了你。你懂么?” 我心间一痛,猛地站起身子,怒道:“我与他不过是昨日一面而已,你便又要疑心我魅惑他了?你不相信我,难道你也不相信他?你们不是情比手足么?看来也是面上的罢了。” 他脸容一黑,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吼道:“你这该死的女人,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含怒迎着他刀锋般狠戾的眸子道:“王爷杀了妾身罢。这样的日子,妾身生不如死。” 他身子一震,后退一步,手指松软下来,咬牙悲泣道:“你到底要怎样?自从素兮进了府,你便像一具空壳一样,整天冷若冰山,飘荡游离,人在心不在。你的心呢?你的心到底到哪儿去了?” 我冷冷道一句,“心伤了,碎了,再看不见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我,喃喃道:“不!你不能看不见。我对你的心一直未变,哪怕我娶了孟雅宜,哪怕我又娶了素兮,你知道她们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我轻轻推开他,缓缓躺回椅上,道:“妾身想睡会儿,王爷忙去罢。” 他怔怔一瞬,神色哀婉,慢慢出了屋子。 一觉醒来,日头已斜过了屋后。念奴进来搀着我道:“小姐,您去雨轩阁看看王爷罢,刚才,奴婢瞧着王爷是流着泪走的。小海子说了,他这几日都是一个人宿在雨轩阁的。王爷对小姐是真的很好呢。” 我心头一软,转眸看着念奴。念奴微微一笑道:“您别看王爷有了这几个夫人,奴婢瞧着王爷心里头只有小姐呢,他常日里那般与您闹,还不是因着您与皇上……,再兼着二夫人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他是吃醋嫉妒才那样的。” 我淡淡道一句,“好了,你别唠叨了。我去看看还不行么?” 念奴欢喜一笑,搀扶着我一步一步往月池而来。我俩人正徐徐走着,耳边蓦地传来一串银铃般的娇笑。之后,是萧煦雄浑的声音,“本王答应你,今晚去你的素阁还不成么?” 适时,素兮娇柔的声音传来,“王爷真的要去妾身那儿?王爷不怕长姐吃醋了?” 眼见着,素兮挽着萧煦并肩走来,我心间一慌,拉着念奴隐在了一侧一棵高大的柳树后面。 萧煦伸手戏虐地掐着素兮的脸颊道:“本王是男人,哪里能怕你们这些小女人吃醋呢。” 素兮咯咯笑着,娇软的身子贴了上去。萧煦双手搂着她的腰肢,俯下唇,便痴狂地吻了起来。 我慌忙低下眉眼,从未想到,亲眼看见他亲吻别的女人竟是如此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念奴搂着我轻颤的身子,轻轻地怒骂道:“这个小贱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勾引王爷。” 我含泪瞪一眼她,她凄凄看我一眼,低下眉头不言。 眼前,缠吻的两人终于分开了。素兮俏脸嫣然,仍旧挽着萧煦道:“王爷喜欢妾身么?” 萧煦转眸看一眼她道:“你长得如此美貌,有哪个男子不会喜欢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玉簪沉 素兮嘟着红唇,撒娇道:“讨厌!王爷知道人家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萧煦轻笑一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有的喜欢只有一次。” 素兮满脸疑惑,仰头道:“王爷说的海水与云山和喜欢有什么关系呢?” 萧煦无奈摇摇头道:“没关系。”说着,又转眸道:“你最近去看了你长姐么?” 素兮暗下神情,淡淡道:“长姐不愿见妾身,只怕还在恨妾身分了王爷的宠爱呢。” 萧煦停下脚步,对着她道:“她是你长姐,没事你多去看看她。” 素兮神伤起来,道:“王爷又在想长姐了。素兮惭愧,素兮不及长姐才识渊博,不能与王爷谈云海。” 萧煦缓缓向前道:“本王并未这么想。她虽有才情,但性子太倔。你娇憨可爱,性子又柔顺,男子大多喜欢你这样的。” 素兮眉色飞舞,沉吟一瞬,扬起娇笑眼眸道:“那王爷是更喜欢妾身还是更喜欢长姐呢?” 萧煦脸容一动,默不作声。 素兮像个孩子似的撒起娇来,“王爷说说嘛,王爷到底是更喜欢素兮还是更喜欢长姐嘛。” 萧煦拉着她的手道:“此时此刻,自然是喜欢素兮你多一些。” 我心头一痛,紧紧拽住念奴的手,咬牙将呜咽声吞了下去。 素兮动情地贴进萧煦怀里,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四周慢慢暗了下来。念奴搀住我,缓缓转身道:“小姐,回屋罢。”我再忍不住,搂过她呜咽出来,“他终于变心了,他不再喜欢我了。” 念奴也哀戚道:“不会的,王爷是被她迷惑了的。等他清醒过来,他仍是会喜欢小姐的。” 我悲泣一瞬,轻抹去泪水,由着念奴扶着。一步一步地回到了婉园。 晚膳过后,神思仍旧难于从那一幕中回转过来。我向着念奴和碧春道:“我出去走走。” 念奴忧伤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道:“饭后走走自然是好的,奴婢陪您罢。” 我低眉道:“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就好。” 念奴和碧春不再言语,只默默地望着我出了婉园。 不知不觉地,一路信步走至了柳林边。晚风轻拂,月池在暮色里依旧是柔和静谧的,我脑中轰轰然地反复是那句,“此时此刻。自然是喜欢素兮你多一些”的话。 抬眸,只见雨轩阁中有熠熠灯光散了出来。想起他说今晚要去素阁的话,不由得心头狐疑,便想上前去看看屋里究竟是谁在。 进了阁子,四下里并不见其他人。我抬脚跨进了屋门。迎面,只见萧煦正埋头端坐于案几后奋笔疾书着什么。他听见响动,蓦地抬首,正撞上我有些惊乱的眸子。我心间一慌,转身正要逃出来。他急急喝道:“等等!”说着,人已到了我跟前。 我低眉急促道:“对不起!惊扰到王爷了,妾身以为您不在屋里呢。” 他轻轻抬起我的脸容。注视着我道:“为什么看见本王就逃?” 我眼眶一痛,泪就下来了。半响,只哽咽出几个字“以为您不在屋中呢。” 他怔怔地看着我,放下手来,道:“那你以为本王该在哪里呢?” 我有些气急,但仍是冷冷地道:“不是该在素阁么?” 他嘴角抽动。遂即,眸光渐寒道:“既知本王今晚要去素阁,为何还来这里找我。” 我飞泪,道:“妾身膳后出来闲逛,看着这里有灯光。以为王爷不在屋中才进来的。” 他自嘲一笑,冷冷道:“以为本王不在才进来的,若是知道本王在,便不会进来了,是么?你到底是躲着我,还是厌恨我了?” 我想起下午他与素兮在柳林中的情景,不由得心间又痛又冷,转身后退一步,便欲提脚离去。 他一把拽住我,吼道:“你厌恨我。为什么?就因为我娶了素兮?”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冷冷道:“王爷娶谁,妾身无权干预。素兮娇憨,性子又柔顺,王爷喜欢她多些也是自然。”停顿一瞬,又道:“天色不早了,妾身就不叨扰王爷了。” 他急步上前,挡住我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眸光犀利而清冷地凝住他,痛呼道:“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素兮貌美可爱,王爷好好珍惜她罢。”说着,泪如雨下,再难言语。 他狠狠捏住我的手臂,哽咽着一字一句道:“相决绝?你终究是要与本王相决绝了。”说着,捏着我的手抚向他的胸膛,里面贴身藏着的仍是那支海棠簪。 他缓缓放开我的手,自怀里掏出簪子,看一眼,痛哭道:“你要绝便绝罢!”说着,扬手将簪子扔了出去。海棠白玉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遂即“咚”地一声,掉进了月池里。 我心口一痛,一阵眩晕涌上了额头。我踉跄一步,怔怔望着他,狠狠道:“王爷扔得好,妾身回去也会砸了玉佩。如此,玉不在心也就不在了。妾身与王爷情尽于此,日后便只当从未认识过。”说着,转身掩面悲泣跑出了雨轩阁。 身后,萧煦痛吼一字“不!”便疯了似的冲下了月池。及胸的池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全身,他在水中疯狂的拍打着,口里慌乱地反复喃喃道:“簪子呢?本王的簪子呢?” 适时,小海子和小印子说笑着朝着雨轩阁而来。小海子听见池水中的响动,惊愕地跑上前去,待到看清了池中的萧煦,不由得吓了一跳,慌忙跳进水里,拽住萧煦道:“王爷,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萧煦反手握住小海子,语无伦次地喊道:“本王的簪子,簪子丢了,本王要那枚簪子,本王不能没有她。” 小海子见萧煦如此情状,也慌乱起来,他一壁向着池边的小印子喊道:“快去叫韩总管来。”一壁拽着萧煦道:“池水寒凉,王爷先上岸,让奴才为您找吧。” 萧煦猛地一把推开他,急道:“不,我要亲自找着它,我不是故意要将它扔弃的。你知道么?她说要与我决绝,我一气之下才疯了的。我该死,我该死的怎么能扔弃了它呢。” 小海子糊里糊涂地听了这许多,想着,这对冤家定是又闹了,他定是将怀里那枚命根似的簪子丢进了月池了。可池水如此之深,池子如此之大,池底还积蓄了无数淤泥,要寻得那样一枚玉簪何其艰难呢。小海子哀哀地望着池水中不停扑腾的身影,心道,若是寻不回那枚玉簪,只怕这人也要活不成了。 小海子上前抱住萧煦的身子,恳求道:“王爷先歇歇罢。玉簪定是已沉入池底了,您看池水这么深,这样乱扑腾哪里能找着呢。” 萧煦甩开小海子,只拼了命地潜入水里摸索着。不一会儿,韩德海便带了王府所有的丫头小厮来了。月色朦胧下,月池里灯光如昼,满池子人头攒动,连丫鬟侍婢也合衣下了池子。 韩德海带人摸索了一圈仍是不见玉簪的影子。小海子担心萧煦的身子吃不消,不时上前劝道:“王爷,您先上岸吧。您看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找着玉簪的,您要不上去想想,簪子约莫掉在了哪一片。” 萧煦呆呆立于池水中,回想着玉簪掉落池子中的那一瞬。半响,他方转头向着小海子道:“让人围着抚月亭找吧。”遂即,又唤道:“韩德海,你去将池水全部排出去。掘地三尺,本王也要找回那枚玉簪。” 韩德海哈腰应承道:“奴才这就去排水。” 月池引宫中太乙湖之水建成,池水可通宫外的河流。韩德海将进水阀关注,开启了出水阀,大半个时辰左右,池水渐渐干涸下去。 萧煦早已顾不得衣衫脏脏粘湿,只弯腰自淤泥中来回摸索着。虽是能确定玉簪大概是掉在了亭子周围,但池底积了厚厚一层淤泥,又有鱼虾莲藕等杂物横陈,想要寻得那样一枚小小的发簪,岂能容易。 满池子的人来回寻了几个时辰,直到东方发白也未见玉簪的影子。王雁桃,孟雅宜和素兮早已到了雨轩阁中,她们在池边已劝过了萧煦几回,要他放弃搜寻。然,萧煦哪里能听得进去呢。 我自雨轩阁中跑回婉园,一进屋便将自己关在了寝房里。念奴和碧春见我这样只得在门外劝着干着急。我心中悲痛难忍,哭泣片刻,便合衣蒙进了衾被里再不闻它事。 清早醒来,念奴见我开了房门,便急急跑进来喊道:“小姐,小姐,不好了。听说王爷昨晚在月池里泡了一整晚,这会子已晕过去了。” 我心里一紧,遂即恢复平静道:“晕过去该传太医才是,与我说又有何用呢。” 念奴瘪嘴,怏怏道:“小姐真不在意王爷了?池水寒凉,王爷可是泡了一整晚呢,只怕要伤了身子了。” 我低眉不语,心道,身子伤了或可医治,心伤了只怕难再痊愈了。他昨晚毅然扔弃了簪子,为何又要在月池里浸泡了一整晚,他以为使出这样一出苦肉计,便能抹去杀人不见血的恶行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 身将死 我淡淡道一句,“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了?” 念奴见我铁了心肠,对他只是漠不关心,便只得唏嘘地下去了。 东方大亮之时,萧煦被水泡肿了的手在淤泥中抓住了一根细长而滑腻的东西。他抬起手,嫩白的玉质若隐若现地映入了他的眼底。他惊喜地将用衣衫擦去淤泥,眼前正是苦苦寻了一夜的海棠白玉发簪。 他紧紧握住簪子,直起腰身喜极而泣地喊道:“找着了!找着了!” 小海子奔上来,正要开口向萧煦道贺,只见萧煦身子一瘫,直直地就要倒进淤泥里。小海子急急伸手搂住萧煦,惊呼道:“王爷,王爷。” 萧煦急了一夜,累了一夜,被冰凉的池水浸泡了一夜,此时,已彻底地晕了过去。 雨轩阁内。 王雁桃和孟雅宜等人围在床榻边啜泣不已,小海子领着太医李铭辅慌忙前来,屋外一干丫鬟小厮齐齐站了一排等候吩咐。 萧煦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硬挺挺地躺在衾被里。右掌中紧紧攥住了那枚海棠白玉发簪,任凭王雁桃和孟雅宜如何使劲也不能将发簪从他手中取走。 李铭辅查看一回,转身向着王雁桃道:“回夫人,王爷湿气攻心又寒气凝体,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奴才先为王爷开了方子,再施针祛湿,以观后效罢。” 王雁桃端然答道:“有劳李太医了。”说着,转身温柔凝视着榻上的萧煦,咬牙道:“若是王爷有个好歹,我定要撕碎了那狐媚贱人。” 接下来的几天,王雁桃一声令下,我纵使心忧如焚,也不被允许靠近雨轩阁半步。李铭辅吃住在了雨轩阁中,然而,无论多少药下去。萧煦仍旧只是脸色苍白,唇瓣青紫地躺在榻上,丝毫未见醒过来的迹象。 这一日已是萧煦昏迷后的第五天,一大早。太妃尤怜薇和丞相王侍臣双双驾临雨轩阁。尤怜薇看见萧煦这般光景早已慌得瘫在了榻前不住地哭泣着,王侍臣也面色忧虑地自榻前一面劝抚尤怜薇,一面吩咐了太医好生照看着。 我自婉园也是寝夜难安,时刻悬心,紫月前去探了几次,回来皆是神色哀戚,泪流不止。 午膳过后,我又急步到了雨轩阁。小海子守在门边,看着我前来,慌道:“太妃在里面呢。婉王妃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我低眉说道,“不要紧,你先下去罢。” 我轻轻进了寝房,只见太妃正歪在榻前的贵妃椅上眯着眼睛。萧煦仍是静静地平躺在榻上,一眼望去。直挺挺的,了无生气。我心间一痛,抽泣出声,一把扑上去,抚着他有些冰凉而瘦削的脸颊。 太妃醒过神来,定睛看是我,猛地站起身子上来。扬手狠狠地掴在了我的脸上,厉声道:“你个贱人,煦儿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前来。” 我泪流满面,哽咽着道:“妾身有罪,请母妃责罚。”说着。扑通跪在了她面前。 她转过身子,冷冷道:“你何止有罪,你简直该死,为什么躺着的人不是你呢?你到底做了什么,害得他抛下我和妻儿不顾。连性命也不要了。” 我深深自责,愧疚不已,连连磕拜道:“母妃息怒,王爷一定不会有事的,妾身不会让他有事的。” 尤怜薇蓦地转身,凝眸冷冷看着我道:“母妃?你也配叫我母妃。你不过就是皇上赏赐给煦儿的一件东西罢了,若不是你妖媚惑主,惹得皇上也对你垂涎三尺,你以为煦儿真会在意你么?煦儿与雁桃夫妻恩爱是众所周知的,如今又添了雅宜娇丽可爱,煦儿对你不过是男人的占有欲使然罢了,你明白么?” 我心尖刺痛,幽幽磕拜道:“太妃的话,妾身听明白了,妾身日后定然谨记自己的身份,好好伺候王爷便是了。” 尤怜薇道:“下去罢,我不想看见你,好好在婉园闭门思过吧。” 我行礼,含泪退出了雨轩阁。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的太医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雨轩阁中不分昼夜,丫鬟小厮轮番穿梭进出。王雁桃孟雅宜和素兮紫月也轮流在榻前陪守着,尤怜薇身子垮了下来,只日夜歇于宁馨堂中等着萧煦醒过来的消息。 然而,又是五日过去了,萧煦喝下去的药仍是像流入了大海,丝毫不见起效。眼见着十来日就这样过去了,宫中的太医已不再前来诊脉,只留了李铭辅每日愁眉苦脸,神思悲伤地来瞧一瞧,遂即摇摇头,便颓废地离去。燕王府上下一派静穆,连王雁桃她们心里也早已不抱了希望,只等着萧煦这一口气断了也就罢了。 这一日,午膳过后,念奴前来哭道:“听说王爷昨晚便高热不退,李太医说怕是这两日就要去了,这可怎么得了呢。”我脑中轰沉,怔怔地睁着两只潮湿的眸子道:“他去了,我也跟着他去。” 念奴转身默默抹着泪儿,迎面,南宫皓挑帘进来。南宫皓知道萧煦昏迷,一连这数十日也是日日进府来,焦急如焚,担忧慌乱不已。念奴向着他行了礼,便默默下去了。我抬眸凄凄道一声,“将军来了。” 他上前坐下,定定注视着我道:“你真要这样见死不救了?他去了,你也跟着他去,你们都去了,那活着的人要怎么办呢?” 我抬眸,泪湿双颊,不解地道:“将军如何说妾身见死不救?妾身多想像华佗在世,能让他醒过来呢,妾身恨不得躺下的是自己。” 南宫皓低眉缓缓道:“我听小海子将你们的事说了个大概,他伤心自责扔弃了那枚玉簪,更痛心疾首你要与他决绝,他这样昏迷不肯醒来,只怕是伤心欲绝,自求毁灭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眼下能救他的人除了你恐怕再没有第二人了,你不救他,岂不是见死不救么?” 我心中大痛,一把抓住南宫皓的手,急切道:“不,妾身要救他,妾身不能看他就这样去了。” 南宫皓泫然,哀婉地抚着我的手道:“我就知你不会这样丢下他不管,他昨晚发起了高热,说明体内的湿寒之气正慢慢地发散出来,你今晚好好陪他一夜,他虽昏迷着,但我相信他能感知到你,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流泪默默颌首。 是晚,正值紫月陪侍在榻前。戍时刚过,我便进了雨轩阁。到了屋中,我向着紫月哀求道:“今晚让我陪陪他罢,我怕他……。”说着,已是哽咽难言。 紫月轻轻揽着我道:“我早等你这句话了,她们不知道,我却是极清楚的,王爷不肯醒来,只怕正是在等着姐姐前来呢。”她说罢,深深看我一眼,拉着秋雪出了屋门。 念奴上来,将我轻轻推至萧煦的榻床前,便默默地下去了。 我满心疼痛地看着榻上的人儿,往日那般的骄横霸道,粗蛮不讲理全然消失了,连同唇畔那抹总是似有若无的轻薄笑意也再看不见了。留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张白得有些渗人的脸孔,静静禁闭的眼眸有些凹陷了下去,紧抿的嘴唇带了几分倔强似的要告诉我们他不愿醒来。我挪动瘫软的双腿,一把扑在了他身上,喃喃地数落着他道:“你要装死么?明明是你对不起我,你娶了一个又一个女人,你对她们好,你说你更喜欢她们。你整日只会对我发火,撒横,你一次又一次误会我与别人好。那日,你还将我的定情信物玉簪扔弃了。你扔了便扔了罢,又何苦巴巴地寻了回来。你将自己弄成这样,是成心要折磨我,让你母妃好更讨厌我,奚落我是皇上赏给你的礼物是么?你是成心要弄死自己是么?好吧,我告诉你,你若是死了,我便正好进宫找皇上去。你今日死了,我明日便进了合欢堂伺候他去。你不是最看不得我去找他么,如此,你最好醒来,日日守着我,看着我,否则,我不仅魅惑皇上,我还要魅惑你的好兄弟南宫皓去。”说着,紧紧搂着他呜呜地哭着。 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直直躺着,我抬手抚过他的额头,只觉滚烫炙手,再摸摸他的手脚,却是冰凉寒人。我心间惊惧,惊急间脑中轰然滚过两个字“叔父”。 我身子一震,向着门口唤道:“念奴,你和小海子去请叔父进府来。” 念奴慌忙进来,迟疑一刻,道:“小姐是想让二老爷为王爷诊治么?可是太妃那儿……。” 我急道:“不可惊动任何人,你和小海子悄悄去悄悄来,万事由我担着。” 念奴应承,转身下去了。 榻上,萧煦兀自昏迷着,我脱下鞋子,钻进了他的衾被里,将他的身子缓缓抬起靠在了我的怀里。我自他身后紧紧拥住他,不停地揉搓着他的手指,轻吻着他的耳畔,柔柔地唤着,“煦,我知道你不会舍得丢下我的,你不能看着我伺候别人,是不是?但若是你死了,皇上一定会把我夺了去的,到时,我可要怎么办呢?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自从你飞马掳了我,我便是你的人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生恨意 海子领着叔父来到雨轩阁时,萧煦的身子渐渐热了起来,额间已见细密的汗珠,手脚也有了些温度。 叔父在床榻前为他诊了脉,不无忧虑地道:“王爷昏迷太久,身体已然虚脱了。他寒湿凝体,现下高热倒是好的迹象,只是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今晚了。” 我抓住叔父的手,哭求道:“婉儿求求叔父,无论如何都要救救他。宫里的太医都不再来瞧他了,叔父妙手回春,婉儿只有叔父可以拜托了。 他这样都是婉儿造成的,若是他有个好歹,婉儿也决不独活。” 叔父神色凄凄,拉着我急道:“婉儿先别急,叔父倒是有一个方子,只是此方甚险,平日里不常用,叔父怕会事与愿违啊。” 我转眸看着榻上静静躺着的人,心里一横,想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试上一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拉着叔父道:“叔父此刻前来,除了我与他的贴身丫鬟和小厮并无其他人知道。婉儿相信叔父,叔父大胆医治罢,如此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叔父沉沉颌首,遂即打开医药箱,拿出针袋,掏出银针,向着我道,“将王爷扶起来,我先为他施针放血,将他体内的寒湿排出来。” 我上前抱起他的身子,让他靠在我的怀里。叔父握着他的手臂,找准穴位将银针刺了进去。叔父轻轻旋动银针,遂即又在一侧添上了一针,片刻,只见穴位周围有四五个凝着乌黑淤血的针孔。叔父细细挤着这些乌黑淤血,直到血色慢慢转为鲜红。 叔父收起银针,道:“好了,让王爷躺平休息。你好生陪着他,我去开方煎药。” 我唤一声念奴,让她和小海子带着叔父前往婉园煎药去了。 经了叔父施针放血,萧煦的脸颊渐渐有了暖意。我自榻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柔柔地唤着,“煦,叔父说你能不能醒就看今晚了。我知道你一定会醒过来的。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最是不能见我魅惑别的男子了,你怎会不在意我而独自去了另一个世界呢,你说是吧。你虽娶了孟雅宜和素兮,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我也一直心里只有你,我和你闹也是因着吃醋和嫉妒,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絮絮叨叨地呢喃着,他的身子渐渐温暖了起来,脸色也慢慢地有了些光晕。 子时刚过,叔父将药煎好了送过来。萧煦身子已是虚透了。昏迷了十多日,此时连吞咽也失了只觉。我只得含着药汁一口一口喂他喝下。 看着药汁慢慢流入他的喉间,叔父有些惊喜地道:“王爷能喝下这些药就有救了。” 就在快要喂完药汁时,我的嘴唇感觉到了他唇角的颤动。我心里一颤,将唇久久贴着他的。轻轻将舌尖探进了他的口里。 片刻,只觉得他的舌尖也在慢慢地卷动。我喜极而泣地握住他的手臂呼道:“煦,你醒了,你有知觉了对不对?” 他身子一动,眼皮缓缓地转动着,慢慢地睁了开来。我一把紧紧抱住他,哭道:“你可醒来了!” 他眨眨眼。遂即又合上了。我心里一惊,以为他又晕过去了,我猛地将嘴唇睹了上去,轻柔地辗转地吻着他的。半晌,只听耳畔轻轻传来一句,“你是在魅惑本王么?你欺负本王身子倦怠是不?” 我脸颊一红。抬眸,只见他黝黑的眸子正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望着我。我抽泣道:“我以为你又晕过去了,刚刚也是在喂药时才发觉你的舌头在动的,我是要让你醒来。” 他缓缓抬手抚着我的发丝,微微道:“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见不到你的日子只有无尽的黑暗。”说着,将另一只手猛地从衾被下伸了出来,泫然道:“你看,簪子,我又找回来了。你的呢?是不是真的砸了?” 我噗嗤一声,将飞鹰玉佩从怀里掏出递给他道:“在这儿呢,我还没来得及砸,你便病了。” 他接过玉佩,将之和发簪紧紧握住一起道:“玉在心在。我们的心还是在一起的,是么?” 我轻轻抱住他的身子,躺在了他的一侧,缓缓说着,“我的心从未离开过……。” 之后的几十日,我便日日宿在了雨轩阁。萧煦像个孩子似的,不见我便不吃药也不进膳,因着大病一场,他的身子极度虚弱。我不忍与他置气,也只得由着他撒娇撒痴地将我整日圈禁在阁子里。 他的身子底子极好,兼着又有叔父悉心的调养,一个多月下来,便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我正在雨轩阁廊下逗弄他新近为我添置的一只白羽鹦哥。鹦哥正在学舌,听得人说话便要怪声怪气地学一嘴,萧煦见有趣,便养在了雨轩阁供我取乐。 念奴见我笑得开心,讪讪上前道:“小姐只顾在这里和鸟儿斗嘴呢,奴婢瞧见咱们二小姐在前头和夫人二夫人说得倒是投机呢。二小姐与您可是亲姐妹,她明明知道你与二夫人不和好,她却老是和她们走在一起,奴婢看着真是窝心哪。” 我凝滞一瞬,想着最近一次见着素兮还是那次她与萧煦在柳林谈话时,后来萧煦病了,之后再未见着素兮。数十日以来,萧煦只住在雨轩阁,且只让我一人陪寝。常日里,我一心只在照拂他的身子上,也不免忽视了她们。此时,听见念奴如是说,心中不免惊疑起来。 我离了鹦哥,沉沉道:“素兮近来常与她们在一起么?” 念奴道:“可不是么?自从王爷病了,小姐搬进雨轩阁照顾王爷后,奴婢与碧春留心看了,二小姐每日都要到夫人和二夫人哪里去,有时还和她们吃住在一起呢。” 我转眸看着念奴,淡淡道:“素兮心无城府,哪里知道人心可怖。她看着我日日与王爷在一起,只怕要被她们唆使了与我疏离呢。” 念奴愤然道:“二小姐不是没领教过二夫人的厉害,若不是小姐维护着,二小姐在府中哪能如此安稳。” 我幽幽道:“她是我妹妹,也是你家小姐,你对她也该好些。” 适时,只见王雁桃一臂挽着素兮,一臂挽着孟雁宜依依朝着雨轩阁而来。 我拢拢裙钗,含笑迎了上去道:“夫人二夫人来了,王爷正在屋里写字呢。” 王雁桃放开她们的手臂,清冷凝视着我道:“王爷有令除了婉王妃,我们任何人不得踏进雨轩阁。我们虽想王爷,但只能在这月池畔逛逛也就罢了。” 我低眉无语,半晌方道:“王爷身子恢复得很好,想是不久就可以去看夫人和二夫人了。” 孟雅宜含怒上来,挑衅道:“王爷死里逃生都拜婉王妃所赐,如今婉王妃倒充当起好人了。王爷也不知喜欢你什么,按说美貌,素兮妹妹比你强,按说贤良淑德,夫人强过你百倍。只是你那狐媚样,勾引男人的本事,我们倒真真不如你。” 我听她话语难闻,不屑地轻笑一声,淡淡道:“二夫人过奖了,王爷为何喜欢妾身,恐怕只有王爷自己知道了,若是二夫人好奇,不如进去问问王爷罢。妾身有些困乏,就不陪各位了。”说着,转身欲离开。 孟雅宜猛地上前一把挡住我的去路,讥笑道:“婉王妃日日痴缠王爷也晓得身子困乏么?我们也就罢了,素兮妹妹可是你的亲妹子,你吃饱喝撑了,怎么也不说要分点羹给她呢。她长得酷似你,又比你年轻鲜嫩,若不是你一味霸占着王爷,王爷只怕会更钟爱她罢。” 我心间一疼,回眸狠狠瞪视着她,道:“二夫人何时与素兮如此亲厚了?二夫人也知素兮是我的亲妹妹,我们姐妹之间的事,二夫人不觉得管得太宽了么?” 转身,我凝视着素兮道:“你等会子到婉园来,长姐有话对你说。” 素兮低眉,沉沉地道:“婉王妃照顾王爷繁忙,素兮就不去打搅了。” 我心尖一痛,溢出泪来道:“你叫我婉王妃?何时我们姐妹这般生分了?” 素兮仍旧低眉,幽幽道:“妾身不敢与婉王妃称姐妹,婉王妃是王爷心头至爱,妾身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 我含泪凝视着她,怔怔片刻,凄然道:“妹妹既是要如此说,我也没有办法,人心多狡诈,妹妹好自为知罢。”说着,由着念奴搀着慢慢进了雨轩阁。 接下来的日子,萧煦身子已然全好了。我本打算搬回婉园,奈何他左右不肯,只说雨轩阁是我们爱情重生之地,无论如何也不放我回去。 如此,又过了二三个月。我见他长久不再宠幸王雁桃等人,心里一壁欢喜,又一壁惶惶然地不安起来。这一日,他正于榻前宽衣解带,我试探地柔柔说着,“王爷数月都未去看夫人和二夫人她们了,不如今晚去看看夫人罢。” 萧煦蓦然停下手中动作,转眸痴痴望住我道:“你是要将本王推到别的女人床上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 周岁宴 我斜睨他一眼,但笑不语。 他轻轻上来拢着我道:“本王的婉儿不要如此大方好不好?” 我笑道:“王爷英俊倜傥,妾身怕这样会引起众怒,况且夫人是您的结发妻子,二夫人的爹爹可是镇国公呢。” 他低下眉眼,遂即,不怀好意地戏虐道:“今晚不行,明日本王再去替你平怒罢。” 秋意渐浓的日子里,萧煦终于同意我搬回了婉园。他渐渐地开始留宿宁馨堂,偶尔也去一二次雅园和素阁,大多数时日仍是只在我的婉园里。 眨眼间,又到了秋兰飘香,丹枫如火的九月时节。离兰筠逝去整整已是一年了,往昔之事历历在目,只是芳魂已杳,不知何所踪。兰兰在王府中日渐长大,已能蹒跚学步,咿呀学语。 这一日,秋色波平如镜,暖阳醺人欲醉。紫月抱了兰兰前来道:“眼见着兰兰周岁生辰就在眼下,姐姐是打算到宫中庆贺还是就在王府庆贺呢?” 我搂过兰兰逗弄着他,稚子娇憨,一壁呵呵笑起来,还一壁咿呀着“父皇,父皇”。我猛然想起,一月又到,该是带他进宫去见皇上了。我转眸道:“此事还得由皇上定夺呢。正好也到了带兰兰进宫的时间,到时看皇上的意思也就罢了。” 紫月神色温婉,轻盈含笑道:“兰兰长得酷似兰姐姐的样貌,只是这双眼睛倒极似皇上的。虽说我们这样悉心呵护着,但他毕竟是五皇子,常日里也该是让他多亲近皇上才好。” 我想起兰姐姐临终前的嘱托,“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平安安。”身为皇子,虽有无尚的尊荣富贵,但也有常人所不知的悲哀和无奈。比如萧煦与萧灏,彼此猜疑算计,甚至终有一日要手足相残。兰姐姐将兰兰托付于我。或许是早已看破这其中的凄凉,不愿孩子为争名夺利所累罢。 我深深看一眼怀中的兰兰,沉沉道:“兰姐姐让孩子长在燕王府,便是希望他能远离宫中的阴谋算计。皇子何其多。况且还有皇后膝下嫡嫡正正的大皇子呢。咱们的兰兰只管健健康康地长大就好,至于皇上,该亲近的,自然会亲近,凡事不要强求才好。” 紫月深深一笑,“姐姐所言甚是,兰姐姐在天有灵该是欣慰的。” 萧灏一声令下,兰兰庆周宴全权由皇后崔宁修负责操办。许是皇后怜惜兰兰幼子失母,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皇后将宴礼张罗的极隆重而热闹。 九月二十日这一天。一大早,萧煦便携了合府上下一起进了宫。宴席设在了延年殿里,宽大的殿堂之上,两边桌椅谨然,最上首是御座与凤椅。晌午将至。待萧灏与崔宁修坐定后,合宫妃嫔及皇室宗亲按位分及长幼尊卑陆续落座。一时,大殿之上莺歌燕语窃窃,佳肴美酒飘香,一干娇丽女子盈盈向着萧灏把盏献媚。大殿之下歌舞升平,彩袖流动,一派喜庆祥和景象。萧煦排行第六。在亲王中年龄是最小的,位置自是处于最下首。王雁桃与萧煦并肩坐在了一起,右边是孟雅宜。而我只抱着兰兰与紫月坐着闲闲观舞品茗,偶尔与左右王妃轻轻说笑几句。 御座上,萧灏对着满殿妃嫔只神情可可,一双黝黑如墨的眸子只沉沉地落在我的身上。一旁。萧煦转眸看着我,带了几分命令道:“坐本王身边来!” 紫月听闻,接过我怀中的兰兰,轻轻道:“姐姐快坐过去罢。” 我站起身子,神色为难地看着他身旁的孟雅宜。孟雅宜含愤起身。将位置空了出来。 萧煦猛地拽过我,我站立不住,稳稳跌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揽住我道:“你独自坐在那儿瞧什么呢?” 我脸色羞红道:“妾身正在观舞呢,王爷快放手罢,这里可是大殿之上。” 萧煦加重手间力度,猛地俯下唇来道:“大殿之上又如何,本王就是要让他看看,你已是我的女人了,他再怎样不舍又能如何。” 我心里一抽,推着他道:“好好用膳呢,你又发什么痴?”说着,扬眸左右打量了一圈,好在众人皆在饮酒说笑,也无暇顾及萧煦的痴缠。 他狠狠撕咬住我的唇道:“他那般对你垂涎三尺,本王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本王现在让他看个够”说着,拥住我,发疯般的吮吸着我的唇。 我挣开他,动怒道:“看来你真的只是为了激怒他才故意要娶我的,你对我只有男人的占有欲,不是爱,对么?” 他放开我,眸光狠辣而锐利,像是要将我生生绞碎般,冷冷道:“本王对你不是爱么?那要怎样才是爱?是不是要将本王的心挖出来给你看了,你才明白。”说着,端起面前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适时,只听对首的赵贵人语笑含嫣道:“皇上,臣妾借花献佛,敬皇上一盅,可好?”说着,一手捏着青花白地小瓷盅,扭了细细腰肢,袅袅上前而去。 我转首望向御座,只见萧灏神色悲伤地正低眉饮酒。他听见赵贵人的话音,抬眸,眸光却直直向着我射过来。四目相撞,我蓦地低下眉眼。遂即,便听见他轻佻的话音响起,“爱妃要敬朕是么?这盅朕喝下。只是,比起美酒,朕觉得爱妃更惹人欲醉呢。”说着,伸手一勾,便将赵贵人带入了怀里。 我再抬眸望去,萧灏凄清而锐利的眸光仍是直直望着我。 我心间一痛,站起身子,向着萧煦道:“妾身喝得猛了些,怕是有些醉了,先出去醒醒再来。” 萧煦看我一眼,面目无波地道:“不要走远了。” 出了延年殿,念奴上前搀住我道:“小姐怎么啦?” 我泫然道:“没事,只是心里堵得难受。” 沿着宫苑曲折的甬路慢慢往前踱着,眼前是满目葱翠的藤萝掩映着突兀嶙峋的假山石壁,石壁上几缕清流倾泻而下。我怔怔立于潺潺的流水前,耳里轰轰然地反复回响着“他那般对你垂涎三尺,本王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凝眸,眼前又是萧灏那凄清而锐利的眸光。蓦地,我只觉身上有一阵阵寒凉袭过。兄弟反目,手足相残,这帝王家的悲剧竟要在我眼前上演了么。萧煦曾问我,若真是这样,我到底是要他,还是要萧灏呢。于他,我是真心爱着的,而萧灏,我也不忍看他受伤害。然而,萧煦说过,他们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人存活于世,他们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思及此,我再难掩悲伤之色。转身,萧灏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石壁下。 我心间一惊,忙忙地就要逃了前去。他一把挡住我的去路,闷声道:“为何来这里?” 我低眉,“妾身喝得太猛,出来醒酒,也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了。” 他伸手一把拽住我道:“你滴酒未沾,何来醒酒之说。” 我抬眸,怔怔看着他道:“皇上怎知妾身饮没饮酒?” 他咬牙道:“朕一直凝视着你,而你未看朕一眼,你只顾与他……。”说着,手握成拳,紧紧捏着我的手臂。 我神*泣,道:“妾身已是他的人,皇上放过妾身罢,赵贵人姿色倾人,皇上该好好珍惜她才是。” 萧灏放开我道:“你真以为朕会喜欢她么,她不过有几分貌似你而已。他当着朕的面那般对你,不就是想刺朕的心窝子么。朕哪里会怕他,他不要以为自己有战功,又有王侍臣和北地那帮狼子助纣为虐,便不将朕看在眼里,朕迟早会剿灭他们的。” 我心惊,一把拽在他,忘情地道:“皇上要杀他么?他是婉儿的夫君,皇上杀了他,婉儿可要怎么活?”说着,已是痛哭出声。 萧灏猛地拥住我道:“你本是朕的人,朕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我推开他道:“不,若是他死了,妾身定不会独活于世。” 萧灏痛呼,“朕与他,不是朕死,便是他死,你这样说,便是让朕死。你要让朕死,朕也无话可说。”说罢,他狠狠在我额上印下一吻,便匆匆离去了。 我回至席间,萧煦看着我,狐疑道:“怎的去了这许久?” 我抬眸看一眼御座上低眉饮酒的人,淡淡道:“宫苑太大,妾身有些找不着来路了。” 宴毕,太后命人送来兰兰周岁贺礼---和合如意纹赤金琉璃项圈一个。皇后极尽大方,除了一应的金玉小首饰外,更是命人细细用赤金打造了一顶嵌南珠束发金冠。兰兰虽才不过周岁而已,离成童束发之年还甚远,但她一翻拳拳之心也着实令我感动。我抱着兰兰上前跪拜于凤座之下道:“妾身替兰兰谢皇后恩赏,兰姐姐在天有灵也会感激皇后的。” 崔宁修温婉含笑,柔声说着,“敏昭仪韶华而逝,当真可惜。五皇子幼年丧母,本宫厚爱他多些也是自然。婉王妃抚育皇子辛苦,本宫也不甚感怀呢。” 我听她说得真挚,抬眸,瞥见她眼中也是满满的诚恳,正盈盈含笑望着我。我不由得心中一松,想着往昔种种已去,她能如此示好,便也就此放下了罢。 第一百三十八章 离座后 午宴过后,一干妃嫔袅袅出了延年殿而去。我抱着兰兰与紫月尾随在她们身后,走至太乙湖畔,眼前是秋阳和煦下的满目苍翠,湖水映着阳光,潋滟生辉,令人驻足。 如斯美景当前,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适时,只见赵锦春携着王雁桃和孟雅宜转身向我走过来,我心间纳闷,只得面上含笑迎了上去,赵锦春难掩愤懑,含怒道:“你刚刚和皇上出去干什么了?” 我心里一惊,遂即恢复平静,稳稳答道:“妾身不明白贵人的意思。” 赵锦春凌厉地道:“宴席上,皇上见你离座而去,便一把推开我也出去了。你敢说你们没有偷偷在外面见面?” 我眼生厌烦,冷冷道:“妾身若是说我们没有见面,恐怕贵人也未必会信罢。贵人与其在妾身身上让费时间,不如多花些心思在怎样讨皇上喜欢上更有意义得多。您说是不是呢?”说着,昂首正欲拉着紫月往前而去。 赵锦春羞愤气急,美目含恨地转身向着王雁桃道:“表姐是死人么?你是府里的主子,你府里的女人勾引别的男人,你是不是该管管呢?” 王雁桃挽着赵锦春,厉厉打量着我,森冷地道:“妹妹息怒!她是皇上与王爷心尖上的人,姐姐如何管得了她呢。只是,妹妹怒恨,王爷或许比你更怒恨百倍呢。妹妹没看见么?皇上离座时,王爷不是刚巧也已出去了么。若是,王爷知道了婉王妃刚走,皇上便紧追其后,而且两人偷偷在外面相见的话,会是怎样的雷滚九天的震怒呢?”说罢,满脸皆是掩饰不住的挑衅。 听得她说萧灏紧追着我离开时,萧煦早前一步也离了座时,我耳中轰然。只觉脑仁突突地疼痛起来。萧灏与我在石壁旁相见,于我完全是个意外,但或许于萧灏,他是故意尾随我至那儿的。可是萧煦呢?离座后并未看见他。返回时,他已然坐在了席上。他去哪儿了呢?他有听见我与萧灏的那番对话么? 思及此,我神色一凛,沉沉看着王雁桃道:“夫人不会是想将皇上也离座的事告诉王爷罢?夫人也知道王爷若是知道了皇上去追寻妾身会有雷滚九天的大怒,王爷若只是怒恨妾身便也罢了,只是夫人是否想过,王爷在怒恨妾身的同时更会嫉恨皇上。王爷与皇上之间的事,夫人比妾身更清楚百倍。贵人是皇上的宠妃,夫人是王爷的妻子。你们真要眼睁睁看着皇上与王爷刀剑相向么?” 王雁桃脸色一沉,眸光狠戾地剜着我道:“两个男人若真为你刀剑相向。你以为你还能活于这世上?”说着,携了赵锦春等人转身而去。 适时,身后传来一声沉稳而威严的喊声,“慢着!” 我们一干人等齐齐转首,只见皇后崔宁修由着娄语琴搀着缓缓上前来。身旁一跳一跳的是宫女牵着的大皇子萧衍。 我赶忙迎上几步,就要跪拜下去请礼,崔宁修一把扶住我道:“婉王妃抱着五皇子,免礼罢。” 我谨然站起身子,屈身福了福道:“皇后娘娘金安!” 我身后赵贵人及孟雅宜等丫鬟婢子跪了一地,齐声呼着,“皇后娘娘金安!” 崔宁修端然地打量一眼地下。凛凛地道一句,“都起来罢!” 赵锦春起身上前来,满目春风地道:“姐姐难得出来逛逛,妹妹陪您到那边赏鱼罢。”说着,伸手就要挽着崔宁修。 崔宁修扬扬手,将手臂仍是轻轻交给了娄语琴。赵锦春尴尬一笑道:“姐姐知道刚刚宴席之上皇上为何突然离座么?” 崔宁修神色微沉。道:“身为后宫妃嫔只当尽心尽力侍奉好皇上便是了,至于圣意,岂是我们这些女子妇人所能妄测的。贵人虽深得圣心,但本宫不得不提醒贵人,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才好。” 赵锦春又是一阵羞愧。一旁。王雁桃见自家表妹被皇后训斥,不由得提着裙摆慌乱地上来请礼道:“妾身王氏拜见皇后娘娘。” 崔宁修低眉瞧一眼她,问道:“你便是燕王爷的夫人王氏?赵贵人可是你的嫡亲表妹?” 王雁桃直起身子,低眉答道:“妾身正是燕王爷的夫人王雁桃,赵贵人确是妾身的亲表妹。” 崔宁修缓缓上前一步,温婉但不失威严地道:“既是燕王府的主子就该有个主子样儿。不要只知争风吃醋,挑拨离间。皇上圣宠赵贵人,后宫人尽皆知。婉王妃是皇上亲手赏赐于燕王爷的,王爷宠爱婉王妃,也是皇室美谈。本宫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自己的嫉妒醋恨便无事生非。说到底,我们这些女子皆要依附于皇上和王爷,皇室和睦,朝廷安泰,我们才能得以存活,否则,死的可不止婉王妃一人呢。” 王雁桃听着这翻话,早已吓得哆嗦在地。崔宁修冷冷扫视她们一眼,淡淡道:“你起来,除了婉王妃,其她人都下去罢。” 顷刻,四周安静了下来。念奴搀着我慢慢走在离崔宁修两步之后。暖风拂面而来,太乙湖中波光粼粼,湖畔墨绿色的柳枝微微荡漾着,一如我此刻有些紧张而澎湃的心湖。长久以来,我对崔宁修并无好感,特别是窦黛璎临死前的那番话,让我断定我的被赐,兰筠的失宠丧命,甚至薛雪梅的死等均与她脱不了干系。曾几何时,我也想亲自去凤仪宫质问她,甚至想过要在萧灏面前说说。然而,她们王氏一族大多是朝中功臣,兄长又在滇南军中担任要职。若是萧灏追究下去,岂不是又要两难。窦黛璎一事,萧灏失了窦林儒,我怎能又让他失了王氏一族呢。况且,正如窦黛璎所言,种种罪行似乎皆与她脱不了干系,但并无证据可寻,既是有心追责,又能奈她如何。 我正心中翻滚,百转千回。一旁,萧衍跑上前来,晃着我的手臂,凄凄道:“姐姐不记得衍儿,姐姐不理衍儿了?” 我猛然回转神来,低下身子,含笑道:“姐姐怎会不记得衍儿呢?衍儿长高了呢,像个大人了,只是淘气一分也没改,走路连蹦带跳的,也不知道当心点脚下。” 萧衍欢喜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牙齿,道:“那日衍儿到明月殿找姐姐,听说敏昭仪生小弟弟流了好多血,宫人不让我进去,后来母后也不让我再出凤仪宫。所以衍儿长久也没去看姐姐,姐姐不会怪衍儿罢。” 我眼眶一酸,兰筠早产血崩的情景又浮上眼来。我低眉看一眼萧衍,猛地记起最近一次见着萧衍还是那日在凤仪宫前他为我解难,带我求见萧灏那日。萧衍虽是崔宁修所出,但他天真烂漫,纯洁无暇,与家中若兮一般惹人疼爱。于我,已真心将他视为了自己的弟弟。 我伸手握住他的小手道:“姐姐还没感谢衍儿那日的帮忙,怎能怪衍儿呢。敏昭仪姐姐已去了另一个世界,但小弟弟长得十分可爱,今日他就满周岁了,姐姐将他介绍给衍儿认识,他可是衍儿的亲弟弟呢。”说着,将兰兰抱了给他看。 萧衍看着兰兰,拍着小手笑道:“衍儿喜欢弟弟。衍儿平日里都是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早盼望能有一个妹妹或是姐姐陪衍儿一起玩,只是弟弟好小,衍儿要怎样与他玩呢。”说着,拉着我的手又一直摇晃道:“衍儿不让姐姐再回六王叔那儿了,衍儿要姐姐陪着衍儿玩。” 我看着他那副撒娇撒蛮的样儿,不由得轻笑出声道:“那可不行,姐姐要带兰弟弟呢,况且你六王叔也不会同意的。” 念奴也拉过衍儿道:“姐姐是不能陪着大皇子玩儿的,不过我家三小姐倒是与你一般大,改日让姐姐带来给你认识了,奴婢瞧着大皇子与她倒是一个样儿的可爱呢。” 萧衍听罢,拉住念奴缠着追问道:“是么?你家三小姐叫什么?有姐姐一样好看么?” 念奴笑道:“我家三小姐叫若兮,比大皇子小一点点,长得么,只怕比你眼前这姐姐还要漂亮呢?” 萧衍凝神一瞬,痴痴唤着,“若兮,若妹妹,若儿。对,我就唤她若儿罢。”说着,转眸向着我道:“姐姐改日一定要将若儿带来见我,不然,衍儿就不与姐姐好了。” 我看着他那般郑重其事的样子,也不忍马虎应付,只得庄重地应承着下次进宫时一定带了若兮来见他。 崔宁修自一旁默默听着我们与萧衍的这翻对话,适时,上前来道:“衍儿勿要痴缠你姐姐了,姐姐既是答应了带她妹妹来见你,必然会做到的,你且跟着嬷嬷们下去玩儿吧,母后还有话对你姐姐说呢。” 一旁的嬷嬷听崔宁修如是说,慌忙过来牵着萧衍下去了。崔宁修含笑望着我,温婉道:“婉王妃不介意陪本宫走走吧。” 我慌忙道:“妾身不胜荣幸呢。”说着,加快脚下步伐,与她并肩行于太乙湖畔。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且饶人 崔宁修微微噙笑,显得极亲切而随和。她一壁莲步轻摇,一壁道:“衍儿这孩子平日里难得喜欢旁人,对你倒是例外呢。当日在映月池畔,本宫看他里里外外向着你,以为是你不得皇上宠幸,故意不顾人伦引诱衍儿呢。为此,对你更是恨上加恨。现在看来,本宫真真是浅薄之极。” 我未料到她会提及此事,不禁面色一凛,当日雨中被罚之事跃上眼帘。虽是早就知晓她必是认出了我来,但我始终不曾相信是因着萧衍的缘故,才又放过了我。此时,听她主动说起昔日之事,便也缓缓接下话道:“衍儿聪敏可爱,与妾身家中三妹一般大小,妾身极喜欢他,真心将他看做弟弟般对待。说起当日映月池畔之事,妾身有些不明白,娘娘既是认出了妾身,为何不追究妾身违反宫规律例的罪责呢?” 崔宁修转眸望我一眼,淡淡一笑道:“除了你的容貌,你并未有得罪本宫之处。本宫之所以不喜欢你,是怕你夺了皇上的心。画像一事,虽是窦婕妤所为,但本宫是知道也是默许了的。你去了荣渺居,原想着三年一过,你出宫去了也就罢了。没想到萧衍会找到了你,当日,窦婕妤一眼认出了你,本宫也想借机处置了你,但见衍儿那般护着你,当时敏昭仪又正有孕得宠,本宫怕执意而行会惊动皇上。一旦皇上见着你,本宫与窦婕妤所愿不就泡汤了。因此,本宫故意纵了你而去。” 我听闻,心里虽是难受,但她能如此赤诚相对,也甚感欣慰。想着窦黛璎那日说过的话---害我不得侍寝是她的过错,但害我被赐却是皇后所为。我凝眸一瞬,又缓缓道:“娘娘心思果然缜密。只是妾身未曾料到竟会被赐予了燕王爷。娘娘难道也没想到,妾身一旦被赐,既是入府前没与皇上相见。入府后也总有一日会见着皇上么。如此,娘娘一翻计谋不是也要付诸东流?” 崔宁修驻足片刻,面对着碧波万顷的太乙湖长吁一声,道:“本宫知道你被赐定会与他相见。只是本宫曾一心以为,只要你成了王爷的女人,皇上也就会对你死心了。本宫还以为你是皇上赏赐给王爷的妃子,王爷定会对你心生排斥,甚至会以为你是皇上派去的内贼,对你厌恨至极。可事到如今,本宫才知道真真是轻视了你的魅力,也轻视了男人的爱。” 秋阳慢慢斜过了树梢,湖水在斜阳中轻缓流动,柳林荡漾着暖暖的余辉。如斯景致里。崔宁修面色无波,眸光清淡,全身上下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愁雾。尊贵如她,要开口对我说出如此这番话,该是需要怎样的勇气。 我轻轻向着她靠过去。坚定地道:“被赐给燕王爷为妃,妾身一点也不怪娘娘。妾身真心喜欢燕王爷,至于皇上,妾身也曾和他说过,他虽能给人无上尊荣与富贵,但那并不是妾身所要的,妾身对他也只有敬重没有喜爱。” 崔宁修转眸怔怔看着我。遂即温婉一笑道:“本宫如何不知你心里只有燕王爷呢。窦婕妤临死前将本宫所作所为悉数告诉了你,而你并没有在皇上面前将本宫供出来。由此可见,你对被赐于燕王爷并不是真的耿耿于怀罢。” 我抿嘴一笑,转眸道:“我与王爷一见倾心,还该好好谢谢娘娘呢。” 崔宁修也轻含笑意,望我一眼。沉沉地道:“不管怎样,本宫还是对不起你。况且敏昭仪的死,本宫也难辞其咎。当时,本宫见她身怀有孕又圣宠隆沃,害怕她日后子凭母贵。威胁到衍儿。兼着,那窦婕妤又一味在本宫耳边挑拨离间,本宫心智一糊涂,竟将她与你是好姐妹一事向皇上说了出来。之后,她失宠被黜,本宫也心里愧疚。然,窦婕妤唆使本宫一不做二不休,本宫又默认了她将敏昭仪的欺君之罪向皇上揭发了出来。敏昭仪被罚去了昔锦宫,你冒死为她求得了皇上准许她出来,本宫做了个顺水人情,让她住进了窦婕妤的明月殿。本宫虽盼着她会在生产时出意外,但万万没有想到,窦婕妤会利用藏红花谋害了她。敏昭仪去后,将孩子托付给了你,可见,她对权势名位并不在意。至此,本宫才幡然醒悟,所谓的嫉恨皆不过是自己的想当然而已。该是自己的谁也夺不走,不是自己的再如何不择手段又能怎样呢。” 提起兰筠,我神色哀伤。想着,当日为替她报仇,不惜设计故意让萧灏听见了我与韩清和的那翻话,又故意在他面前装出那般深情款款的样子。萧灏一怒之下赐死了窦黛璎,为此,也失去了窦林儒这位重臣。朝堂之事,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长久以来,我也为着此事担忧不已,但愿不要因了我的报仇心切而危及他的江山皇位才好。 思及此,我上前一步,深深地望着崔宁修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是许多过错一旦造成,便是无法挽回。兰姐姐逝去了,窦婕妤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逝者如斯,妾身只愿活着的人都能好好的。” 崔宁修动情地拉过我的手,满怀诚挚地道:“你的恩情,本宫会记在心里。皇上与王爷之间势成水火,于本宫,自然是希望皇上能平了王爷。于你呢?大概自然是希望王爷能胜了皇上。本宫也不求你能维护皇上,只是希望你不要让他太过消极了。毕竟,他爱你胜过一切。” 听闻至此,我心间不由得一颤,耳边沉沉地便是石壁下,他痛呼出声的那句话“朕与他,不是朕死,便是他死,你这样说,便是让朕死。你要让朕死,朕也无话可说。”他是那般的心痛,颓废与决绝。似乎只要我一句话,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缴械投降。可是,我是真心地希望他死么?心间翻滚,只是没来由地痛得麻木。 眼眶一酸,泪就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我凄凄地道:“妾身不愿看见他们二人之中任何一个出意外。妾身甚至想过,若真要死一人才能得以安宁,妾身希望那个人是自己。”说着,已忍不住抽泣出声。 崔宁修上前揽住我道:“本宫从未想过会与你这般谈话,更未想过能与你这般交心。本宫爱皇上一如皇上爱你,面对心爱之人,自身性命何惜,权势皇位何惜。眼下,皇上有滇南大军,而王爷有北地兵马和朝中势力,两相权衡,不相上下。若是能长久维持这般局势,便也就是我们的福分了。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么?” 我抹去泪水,颌首道:“妾身明白了,使皇上失了窦林儒那样的事,妾身再不会做了。妾身也未想到娘娘是个如此识大体,明事理的人。种种过往,便让它们烟消云散了吧。从今往后,妾身与娘娘各尽其责,祈祷皇上与王爷能平安康泰就好。” 崔宁修欢愉一笑,与我手拉手一起沿着太乙湖畔往景泰殿而去。 晚膳备在了景泰殿,晚膳过后还备了听戏的节目。 到了景泰殿,一眼望去,乌压压的人已站了满满一大殿。萧灏已坐在了御座上,萧煦与王雁桃等人已坐在了亲王位列上。 崔宁修含笑向着凤座而去,萧灏看一眼她又扬眸看一眼我,呵呵道:“皇后怎的迟到了?” 崔宁修看一眼我与萧煦道:“臣妾与婉王妃在太乙湖畔赏秋,一时被秋色美景所迷,故而有些来迟了,还望皇上恕罪。” 萧灏笑着道:“你们倒是懂得享受的,离晚膳时辰还有一会儿,朕正坐着和大家玩笑儿呢。” 我自萧煦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萧煦抬眸含笑望着我,轻轻地说道:“怎的与皇后娘娘在一起赏秋了呢?连紫月也未带着。” 我轻答:“娘娘甚是喜欢兰兰,妾身抱着兰兰与她在湖畔逛了会子,她不让旁人跟着。” 萧煦拉过我的手,轻轻为我抹去额间因走得急了而生出的微微汗意。我含笑凝着他道:“王爷不生气了?” 他微一愕然,遂即柔柔一笑道:“本王何气之有,有,也只是些醋气罢了。本王想起你兰姐姐说过的,世间男子见着你只怕皆会喜欢上你,若是本王一一计较,岂不要累死了。因此,只要你心里只喜欢本王,本王便由着他罢了。”说着,凑近唇来,自我耳边吹着热气,喃喃道:“你是只喜欢本王的吧?” 我脸颊一热,羞涩着道:“王爷何必逗弄妾身呢,难道妾身也要将心挖出来给您看了,您才能信么?” 他嘻嘻笑着望我,我心里渐渐松快下来。看来,午膳时,我离开后,他定是先萧灏离开,又后萧灏返回的。好在王雁桃也并未将这事说给他听。眼下,总算能安稳用膳听戏了。 晚膳后,景泰殿前的戏台上丝竹管弦,箜篌琵琶齐声而起,遂即,青衣小旦盈盈袅袅而上,一曲《牡丹亭》被演绎得令人唏嘘慨叹。 第一百四十章 太妃殁(上) (今日开始恢复更新,求订,求支持!) 接下来的十几天仍是静好的。 忽一日清晨,萧煦正于凤凰台上舞剑。 小海子慌忙跑进婉园,念奴领着他进屋道:“宫中差人来报,说太妃晨起不好了,急着要见王爷呢。” 我心里一紧,尤怜薇自前次中毒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已进秋凉时节,想是受凉也是有的。我微一抿唇道:“太妃身子原就弱些,想是夜里受了风凉罢。王爷在凤凰台上舞剑呢,你快去传话。” 小海子诺诺下去了。 少顷,萧煦进了屋来道:“母妃身子不适,我进宫瞧瞧去。”便大踏步出了婉园。 早膳过后,紫月抱着兰兰前来玩耍,我们正坐着说话时,碧雯前来传话道:“太妃病危,夫人让你们赶紧准备进宫去。” 我与紫月惊得面面相觑。紫月沉吟着,“前翻看着她还好好的样子,怎么就病危了呢?” 我也心中莫名慌乱起来,沉沉道:“太妃身子本就弱,时节又寒凉,生病也是常事。”我话虽如此,但心知此次病势定是万分凶险的,不然,怎会让我们也进宫去呢。 我与紫月收拾一翻,便带着念奴和秋雪跟着王雁桃她们一起到了永乐宫。深秋的宫苑景致已然萧索了几分,阳光斜照在草木间虽有几分暖意,但风中到底是添了浓浓的凉意。穿过蜿蜒曲折的甬道,长乐殿的大门便在眼前。素闻太妃不喜香花艳景,院内仅植四季常青的树木.进入院内,只见院中央,一株桂子枝叶葳蕤,两边藤萝掩映,修竹纤纤,甚是清幽雅静。 到了玉清堂,只见满满跪着一屋的丫鬟侍婢正暗暗啜泣抹泪。我心头一紧。一阵寒流从脑间穿至脚底,不由得伸手挽过身旁的紫月。紫月抚着我冰凉的手,眸光温和地与我对视一眼,脚下仍是不紧不慢地跟在王雁桃身后。 寝殿门口。孙平雪和棠儿几个常日近身侍奉的奴婢已跪在殿外哭泣。王雁桃上前道:“孙姑姑,太妃怎么样了?”孙平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容,抽泣道:“已不认得人了。” 王雁桃提裙一把跨入殿内。我与紫月几人紧跟其后。 殿内,萧煦跪拜于寝榻前。一侧,王侍臣跪伏于榻前,双手握着尤怜薇惨白的手指,已是老泪众横。 王雁桃拉着世子萧韬奔至榻前,跪拜下去哭道:“母妃,雁桃和韬儿看您来了。” 萧煦伸手搀着王雁桃抽泣道:“母妃已近弥留了。” 我和紫月,孟雅宜还有素兮也恭谨跪于他们身后。我抬眸望去。寝榻上的人面目惨白,嘴唇青紫,眼角边有乌黑的血迹流出,唇角也渗出一丝血迹,微微翕动的鼻翼里有黑浆的东西缓缓而出。 我心内惊异。如此景象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风寒病症,倒像是七窍流血。我轻轻跪行上前一步,向着萧煦道:“太妃尚有气息,为何不宣太医来救治?” 萧煦泪湿双眸,道:“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来看过了,说母妃邪气入体,已无药可救了。” 我狐疑。“邪气入体?这是什么病呢?妾身看太妃似乎七窍流血,莫不是中了什么毒罢”。 萧煦身子一震,扑向尤怜薇细细抚着她的眼角和嘴角,痛呼道:“母妃眼睛流血了,怎么会这样?” 一侧,王侍臣也站起身子查看。他伸手抚着尤怜薇的耳孔,惊呼:“耳朵里也有血,是七窍流血。” 萧煦站起身子,手握成拳,泪流满面地嘶吼道:“快传太医。传太医!” 王侍臣哀泣一声,道:“王爷照顾太妃,老臣去去就来。”说着,奔出了寝殿而去。 我站起身子,向着萧煦道:“太妃若是中了毒,赶紧解毒,或许还有救呢。” 适时,柳长生带着几个太医已急急进了寝殿,把脉问诊一瞬,柳太医跪伏于萧煦脚前请罪道:“臣等无能,太妃像是中了剧毒,但此毒臣等从未见过呀。” 萧煦伸手一把拽起柳长生,怒喝道:“中了剧毒?宫中为何会有剧毒?为何还不赶紧为她解毒呢?” 柳长生悲泣道:“臣等罪该万死!臣看太妃病症确实像是中毒,但到底是何毒?如何解毒?臣等实在不知呀。” 萧煦弃开柳长生,绝望地望着我道:“婉儿,本王要怎么办呢?难道本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母妃痛苦而去。” 一时,寝殿内寂然无声,寝榻上,尤怜薇的呼吸似乎越来越弱。我上前握住萧煦冰凉如蛇的手道:“妾身想起了叔父,王爷不如让妾身的叔父前来为太妃瞧瞧吧。叔父虽比不得宫中的太医,但他在民间行医多年,或许见过此等病症也未可知。” 萧煦神色一震,急切地道:“对对对,昔日本王病危,太医皆束手无策,亏得叔父妙手回春,不然本王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说话。”说着,喝道:“小海子,速速派人去仁济堂请了薄大夫进宫来为太妃诊治。” 萧煦话音刚落,王侍臣领着一人急急进了寝殿。这人正是当日诊断太妃中了断肠散的相府郎中小安子。小安子上前为尤怜薇搭脉查诊一遍,回说:“太妃七窍流血,毒浸五脏六腑,已致精髓枯竭,奴才也无回天之力了。” 王侍臣踉跄一步,哀哭道:“你是说太妃真是中毒了,且已不治?” 小安子跪伏于地,悲叹道:“奴才瞧着,太妃所中乃剧毒,且实为罕见,奴才无能,也辨不出是何毒。” 萧煦与王侍臣对视一眼,泪眼迷茫地喃喃道:“到底是何毒?母妃怎会无端中这罕见之毒?” 王侍臣默默上前,俯身寝榻之上,细细抚着尤怜薇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颊,泪水无声地打湿了她奄奄一息的躯体。我心中惊诧,王侍臣不过是一臣子,如何能对太妃动如此深情呢。正当我惊奇之时,小海子领着叔父走进了寝殿。叔父打开药箱,拿出银针为尤怜薇诊视一遍叹道:“王爷恕罪,太妃身中奇毒,此毒尚无药可解。草民也无能为力了。” 我心中一凛,忙忙上前拉住叔父道:“太妃久居深宫,昨晚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大早便中了奇毒呢?这毒到底是什么呢?” 叔父伸手握住我的手臂,暗里略一使劲,眸光迟疑地盯我一眼,道:“草民行医多年,邪气巫毒也见过不少,太妃这病症确是中毒,但到底是何毒,草民也辨不出来。” 萧煦上前一步,道:“有劳叔父了。”说着,涌出一串泪又道:“母妃还能撑多久?” 叔父泫然,“太妃精血已枯,脉息渐无,不过一刻钟也就去了。王爷节哀罢。”说着,跪拜道:“王爷若无其他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萧煦凄凄道:“叔父先下去罢,婉儿替本王送送叔父。” 我搀着叔父走出寝殿,出了长乐殿,于一僻静处拉住叔父,问道:“叔父当真不知太妃所中何毒么?” 叔父抬眸四周望望,于我耳边轻语道:“太妃是中了碧海云天之毒。碧海云天是一种花,花形似玫瑰,颜色翠绿,肌肤触之即毒,毒之即亡。这种花在我们大晋甚为罕见,叔父也是曾经跟师傅到西域才有幸得识的。” 我惊呼,“太妃一向不喜欢香花,怎会无端碰触这碧海云天。如此说来,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叔父颌首,“碧海云天不是普通的花,即便是皇宫御苑只怕也没有这种花。能用这种花杀人的,可不是一般之人。这也是叔父为何刚刚在殿内不说明的缘由。太妃已然无救,叔父还有你爹爹和一大家子要照顾,可不愿平白招灾惹祸呀。因此,婉儿也不可胡乱声张,纵使日后要查明真凶,也只得悄悄留心才好。” 我心情沉重,拜别叔父,回至寝殿。尤怜薇猛然咳出一口乌黑血浆,便气绝身亡,魂归西天了。 长乐殿中登时哀嚎震天。不一会儿,玉清堂中灵堂肃穆,白幡飘舞。消息传出,宫中来哀吊的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午后时分,萧灏在皇后崔宁修与贵人赵锦春等妃嫔的陪同下,一身素服前来哀悼。萧灏拈香三拜,随后转身向着萧煦道:“太妃归天,朕甚感哀痛,六弟节哀顺变。” 萧煦神色悲惋,眸光含恨,面上却极为平静地答道:“多谢皇上关怀!母妃骤然辞世,臣弟身为人子,理当恪尽孝道。”二人寒暄几句,萧灏便出了长乐殿而去。 是晚,哀乐沉沉,长乐殿的宫女奴婢轮番在玉清堂烧纸哭灵。王雁桃与孟雅宜终究是熬不住,亥时将至,便已躲进了后厢房歇息。灵堂之上,除了值守的丫鬟奴婢,只剩了萧煦和王侍臣并我和紫月侍奉着。 夜已熟透,哀乐也似打着瞌睡,有一声没一声地应付着。王侍臣瘫坐于地,向着萧煦道:“老臣有话要说,不知王爷愿不愿听?” 萧煦剪着灵前一对燃烧着的白蜡,缓缓道:“丞相有话尽管说罢,本王痛定思痛,或许丞相所说正是本王所想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太妃殁(下) 王侍臣老泪横流,抽噎道:“凡是来为她诊治的人都说她是中毒,但到底是何毒皆又都辨不出来,王爷不觉得奇怪么?自从前翻中毒之后,她在饮食起居方面格外谨慎。按想,那人要再下毒也不是易事。可今日,不过大半日而已,她就命丧黄泉。老臣已查问过了,她晨起之后并未服食东西,也未出玉清堂便倒下了。可见毒物并非来自食物,可好好的,怎么就能中毒呢?” 萧煦放下手中剪子,一把坐于王侍臣身旁,泫泣道:“本王知道,母妃辞世,丞相之痛不亚于本王。本王心中清楚,母妃死于非命,他是最大的嫌犯。他奈何不得我们,便对母妃下手。眼下,母妃的后事最大,本王定会查明真相,弑母之仇不报,本王誓不为人。”说着,眸光凶恨。 四周有片刻的静谧。遂即,王侍臣一把握住萧煦的手道:“老臣这一世为她生,也为她死。老臣愿与王爷一起查出凶手,若不为她报了这枉死之仇,老臣来世有何面目再见她。” 我心中麻乱,叔父知道尤怜薇所中之毒却隐忍不言,碧海云天稀世罕见却偏偏被她所触碰了。诚如叔父所言,她定是被谋害致死,且凶手非常人。能得到这奇毒并将深宫太妃害死的人,天下能有几个?宫中能有几人?思绪至此,耳边是萧煦与王侍臣悲痛而愤恨的对话,想着,难道真的是他?是萧灏下手杀害了尤怜薇?若是果真如此,弑母之仇,亡爱之恨,真相大白之时,必是萧煦与王侍臣出手之刻。看来,兄弟残杀,真是避无可避了。 许是跪得久了,脑仁一痛,一阵眩晕涌上心头。我轻轻唤道:“念奴。我有些累了,你扶我起来。” 念奴搀着我站起身子,萧煦看我一眼,痛惜道:“夜深了。你到后房歇会子吧。”我默默颌首,由着念奴扶着往后房来。 辗转榻上,耳边仍是叔父的话语,“碧海云天是一种花,花形似玫瑰,颜色翠绿,肌肤触之即毒,毒之即亡。”尤怜薇不喜欢香花,自己断断不会栽种这种花。那这花只能是旁人送给她的,她不知花有毒。用手触碰了,结果就中毒了。是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但一大早,是谁送了这花给她呢?这花现在又在哪里呢?思及此,我再躺不住了。一骨碌从榻上起来,忙忙奔至尤怜薇的寝殿。目光搜寻一遍,寝殿之中并未看见任何花木。 念奴见我不歇息,只到处乱跑一气,不由得急道:“深更半夜,小姐累了一天,不歇着。反倒到处闲逛什么呢?” 我知事关重大,不敢与念奴言明,只得借故说睡不着,想四处看看。念奴陪着我将长乐殿里里外外走了一遍,凡是能看得到的地方都查看了,并不见有什么像叔父口中说的碧海云天的花木。 折腾一翻。已是天色大亮。我借故想要出门透透气,拉了紫月又将长乐殿外的宫苑查看了一遍,仍是未发现碧海云天的踪影。转念一想,不禁暗自嘲笑自己竟是痴傻得紧,凶手将尤怜薇毒倒。一定会毁灭证据,哪里能再将碧海云天留在长乐殿中呢。 萧煦见我一晚未眠,又四处闲逛,不由得叮嘱我一翻道:“事务冗繁,我也无暇顾及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了。” 我见他不过一天一夜而已,但丧母之痛何其沉重,况且尤怜薇还是那般死状,他在伤痛之余还承受了多少不甘与怨恨。眼见着,他已是筋疲力竭,极为憔悴的。我心中竟万分疼痛与不忍。我上前执起他虚软的手,温婉道:“母妃已驾鹤西去,王爷也该顾惜点自己的身子。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王爷处理呢。” 萧煦凄然注视着我,似有意无意地道:“是有很多事等着本王去办呢。弑母之仇不共戴天,本王会让谋害母妃的人血债血偿的。”说着,从我身侧默然而去。 是日午后,我于长乐殿中再呆不住了。寻了个由头,独自出了永乐宫往清心殿而来。我要当面问问萧灏为何要用如此毒计谋害尤怜薇呢,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久居深宫的妇人而已。即便是萧煦图谋不轨,但也不能罔顾人的性命,用此奇毒,令人七窍流血而亡。 午后的清心殿中安逸静谧,魏子曹正侍奉萧灏于合欢堂里浅卧歇息。小夏子进去为我通报一回,萧灏敛容整装,笑盈盈地向着我走了过来。 我屈膝见礼过后,他拉着我温情脉脉地道着,“昨晚守灵累坏了吧,有没有歇息会子呢?要不要到里面躺会儿?” 我抬首,怔怔地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千言万语堵在心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他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呵呵笑着道:“怎么了?为何如此这般看着朕呢?” 我回过神,默然一瞬,道:“妾身前来就是想冒死问皇上一个问题。太妃为何会突然辞世呢?想必皇上也已有耳闻,她是因中毒而亡的罢。” 萧灏有些愕然,遂即凄婉地道:“太妃为何会突然辞世,朕怎么会知道呢?他中毒而亡,朕也甚感蹊跷。你如此质问朕,是怀疑朕毒害了她么?” 我抬眸凝注他,道:“皇上有么?皇上与王爷虽各怀心思,但太妃既无权威也不涉政务,皇上为何要毒害她呢?” 萧灏脸容一动,痛道:“你已笃定是朕毒害了他?朕在你心中果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我心间抽动,泫然道:“妾身并不愿相信是皇上做的。但她贵为太妃,又是在宫中,如若不是您,还会有谁能胆敢这样做呢。” 他猛一上前,紧紧拽住我的手,咬牙道:“若朕对你说她的死朕与你一样疑惑,你会信朕么?朕是怨恨老六,恨他夺了你,恨他有不轨之心,但朕还不至于狠心到要杀他母妃。”说罢,放开我的手,只一双深潭样的眸子怔怔凝注我的。 我的身子蓦地一阵颤抖,眼眶酸涩一片,泪珠滴了下来,竟无端地相信了他的话。他上前一步,揽住我道:“别哭了,朕没有毒害她,你别怪朕好吗?” 心间疼痛难忍,泪水濡湿了他的前襟。我哽咽道:“妾身不是怪皇上,妾身是害怕。太医们都说太妃是中毒而死的,我怕王爷他……。” 萧灏手臂一紧,将我拥至怀里,打断我的话道:“你是在为朕担心么?你担心他加恨朕毒害了他母妃而报复朕是么?朕问心无愧,他要怎样便怎样,朕没事的。你别哭了,哭得朕心都要碎了。”说着,俯下头亲吻我的发丝。 我骇然,一把推开他,抹干泪水,道:“妾身没事了,皇上保重罢。”说着,转首,匆匆跑出了清心殿。 一路上,萧灏的话不绝于耳。从他那般神思言语来看,尤怜薇的死或许真与他无干,如此,那又会是怎样的真相呢。 回至长乐殿,哀乐又起,萧煦与王雁桃等人皆在玉清堂里哭灵。我垂首走了进去,在紫月身侧悄悄跪拜了下去。紫月暗自在袖里握住我的手,转眸看我一眼,轻轻道:“王爷刚刚问及你了。”我微一颌首,遂即伏身哀泣起来。 半响,曲毕。萧煦携了王雁桃起身,我与紫月也相挽着站起来。萧煦转首,看着我道:“你刚刚到哪儿去了?寻你不着。” 我若无其事,回道:“几日不见兰兰,妾身抽空到皇后娘娘那儿看了一眼兰兰。”长乐殿中杂乱,前日里,崔宁修差人来将兰兰接去了凤仪宫中小住。我与萧煦回报了,他也甚是欢喜同意。 萧煦浅浅应道:“原来如此。” 停灵数日,每日里皆是忙于哭灵,守灯,添蜡,烧纸等事。 这一日,已是尤怜薇逝后第八日了,还有七日便是发殡的黄道吉日。晚间,用过膳后。我忽觉有些恶心反胃难受,便想躲至后殿歇息。经过尤怜薇的寝殿时,无意间听见萧煦与王侍臣在里边谈话。 我驻足细闻,只听萧煦道:“还有七日,母妃便要被奉入梓宫了。长乐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查过几回了,仍是一点线索也无。若不是人为陷害,母妃又怎会一大早无端中毒身亡,若真是人为陷害,又怎会一点痕迹也无呢?丞相觉得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王侍臣话音显得颓废而苍老,沉沉道:“太妃必是被谋害了的。只是,此人手法高明,让人一时难于查找出真相罢了。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太妃晨起并未出门,也未见过什么人,老臣想还是得从殿内贴身的人查起。这事王爷不妨交由夫人去办,夫人行事细心,让她多从几个丫鬟奴婢入手。” 萧煦沉吟一瞬,答道:“丞相所言甚是,本王等会子就去和雁桃说。”接着又道:“前翻扬东之事斡旋得如何了?赵将军是否愿意与我等北上起义?” 第一百四十二章 送花人 王侍臣长叹一声,泫然道:“老臣已斡旋得差不多了,本来这两日正打算借故亲自前往,奈何太妃这样突然抛下老臣独自仙去,看来,此事只得再待时机了。” 萧煦沉默一瞬,愤然道:“真是可恨至极,每每至一紧要关头,便会无端出事。如此看来,母妃遇害更绝非偶然,此事定是他的调虎离山之计。他害死母妃,意在拖延我们的计划。眼下,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听闻至此,我心中忐忑,再不敢听下去,只得悄悄离开了。 翌日,王雁桃开始逐个审问长乐殿的一干宫女奴才。接连三四天下来,该审的已审过,该问的也问过了,仍是毫无头绪,不见任何线索。 这一日,离出殡的日子已不过两日了。一大早,王雁桃仍是一脸肃然,将平日里贴身侍奉尤怜薇饮食起居的四五个丫鬟拘在了里间厢房里。 王雁桃端坐于尤怜薇的寝殿,碧雯将孙平雪带至她跟前。她清冷地扫视孙平雪一眼,耳边是萧煦沉沉的嘱咐声。萧煦对孙平雪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只将这种第六感觉告诉了王雁桃,要她特特细心审问一翻。 孙平雪上前跪地。王雁桃凛然一句道:“孙姑姑是母妃身边的老人了,平日里母妃对姑姑也是信任有加的。母妃出事当日,姑姑在这寝殿里么?” 孙平雪目色沉静,徐徐答道:“回夫人,当日太妃起得比平日要早些,奴婢那时正在小厨房里督着做早点,是棠儿侍奉太妃穿衣起身的。” 王雁桃稍一沉吟,接着道:“如此说来,你不在寝殿里了。那太妃是如何发病的呢?你知道么?” 孙平雪低眉回思道:“夫人恕罪,奴婢实在不知太妃是怎样发病的。当时,只听棠儿和几个丫鬟在寝殿里哭囔着太妃不好了。奴婢赶进屋来时,太妃已晕倒了。之后,奴婢和大家一起将太妃安置到了寝榻上,再忙着宣太医。通知王爷,再后来,太妃病势越来越重,奴婢实在没有主意,着急得只剩下哭了。” 王雁桃眸光锐利,怔怔注视着孙平雪。孙平雪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将一串话说的滴水不漏。 王雁桃眼见着问不出什么来,便让她下去了。只唤一句,“碧雯。带棠儿进来。” 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侍婢恭恭谨谨地跟在碧雯身后走进了寝殿里。待得到了王雁桃跟前,小侍婢扑通一声,直直跪拜在地,哭道:“奴婢有罪。奴婢没有侍奉好太妃。” 王雁桃微一愕然,遂即凛凛道:“你就是当日侍奉太妃晨起的丫头么?太妃是怎样发病的?还不如实说来。” 棠儿身子一软,瘫在地上,颤抖地答道:“那日太妃醒的比往日早了些,孙姑姑恰巧不在房里,奴婢就侍奉太妃穿衣起身了。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太妃早起心情也不错。可不知怎么的。奴婢到屋外打了盆梳洗的水进去,太妃就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再接着就越来越不行了。”说着,已是呜咽不止。 王雁桃温和地道了一句,“你别急。先起来,慢慢说。你出去打水时,屋里可还有其他人在?太妃晨起有服食什么东西么?比如茶水什么的。” 棠儿侧首思忖,道:“太妃还未洗漱,哪里会服食什么东西。奴婢出去时。太妃还是好好的,并无什么异样,屋里也没其他人在。本来太妃晨起一向都是孙姑姑近身侍奉的,奴婢只负责为太妃打水,收拾寝榻等。只是那日孙姑姑恰巧不在,太妃又醒了,奴婢才近身侍奉了太妃一回。可万万没想到,太妃会……,会病重身亡。” 王雁桃也抹着泪儿,回想着尤怜薇对她的百般疼爱,不觉更是伤心难受起来。她将身子倾向棠儿,放低声音道:“你再细细回想一遍,你出去打水前后可曾发现什么可疑之人或蹊跷之事。如今,太妃糊里糊涂的就暴病而去,只怕你们都难逃罪责。你虽无辜,但当日毕竟是你贴身侍奉太妃的,若不能查出凶手,王爷那儿,只怕你百口莫辩呀。” 棠儿小小的身子如筛糠似的,不住地颤抖着。唏嘘半响,方才抽噎道:“奴婢若能追随太妃而去,也算是三生有幸。只是,奴婢想起一事,不得不说,还望王爷和夫人明察。” 王雁桃身子一激灵,屏住呼吸,沉沉道:“有什么事还不快说!” 棠儿压低声音,缓缓道:“那日奴婢出门打水去,走出几步,在回廊那里瞥见一人端着盆绿色的花进了寝殿。奴婢也没多想,就去前边舀水了。回到房里,只见太妃已不好。奴婢在房里瞧了瞧,也没看见什么人和花,奴婢想着,或是奴婢一时看花了眼也未可知。可奴婢细细一想,那人看着竟有些像是……,像是……。” 王雁桃心间一急,喝道:“你还不说出来么?那人像谁?” 棠儿道:“像是孙姑姑。” “孙姑姑?她不是在小厨房督着做早膳么?再说了,她为何要端盆花去给太妃呢?她难道不知太妃一向不喜香花么?”王雁桃狐疑地沉吟着。 一旁,碧雯插进话道:“夫人,这不正是可疑之处么?她明知太妃不喜欢花儿,却偏偏把花儿送进寝殿。太妃晨起一向都是她贴身侍奉的,那日怎么那么巧,偏偏由着棠儿伺候。” 王雁桃轻轻颌首,转身向着棠儿道:“此事万不可再对旁人说起,如若你所说属实,那孙平雪就是最大的嫌犯。你先下去,仍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我和王爷会查清真相的。” 王雁桃继续装模作样地审问了其他一干宫女奴才。 待到晚间,她将棠儿所说之事与萧煦和王侍臣禀报一翻。萧煦听后,怒吼一声道:“本王早觉得这个贱人有异样。每次我们和母妃谈话,总觉得她是故意在探听。”说着,回想着那次与孙平雪在寝殿门边直直撞上,还打翻了药汁的事。也是那次,萧煦才开始留心王侍臣与尤怜薇之间并非普通的君臣之情。 王侍臣深思一瞬,也道:“这孙姑姑贴身侍奉太妃也非一日二日了,按说不应怀了谋害之心呀。但棠儿所言也不能忽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这宫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难保这孙平雪不是别人安插在太妃身边的棋子呢。”说罢,也将孙平雪平日的言行举止细细回想了一翻,猛然想到了上次尤怜薇中了断肠散时与她在门边相撞的事情。不由得心间一震,看着萧煦道:“老臣与王爷有同感,孙平雪似乎很是关心我们的谈话,不知王爷是否还记得,上回太妃中毒时,老臣与她还在寝殿门口撞了一回呢,当时只觉得是凑巧,如今想来,甚是可疑。” 萧煦也冷哼一声,“本王如何不记得。本王有一回也与她在寝殿门口同样撞了一回,当时,本王也自觉鲁莽了。”说着,几人皆都默然不语,只心间悲愤难抑,怒恨汹涌。 翌日,早膳过后,我正跪于灵前奉纸。萧煦走上来,拉着我道:“这里交给丫头们吧,本王有话和你说。” 我站起身子,跟着萧煦出了玉清堂。沉沉哀乐在耳边此起彼伏,哭灵声哀嚎不已,一阵一阵揪人心肺。萧煦在庭院西侧的香樟树下止住脚步,他转首向着我道:“雁桃昨日审问出了新的情况,那日晨间似乎有人给母妃的寝殿送了一盆花。但事后,寝殿中并未发现什么花。本王怀疑,这花有问题。所以,本王想让你去仁济堂问问你叔父,是不是花儿也会有让人中毒身亡的?” 我猛然听闻如是,身子不由得一震。萧煦觉察我的异样,急切地拽住我道:“你怎么了?为何如此紧张?” 我心间慌乱,费尽神色才维持住面上的平和。我轻抿唇角,温婉道:“妾身没什么,只是听王爷说到花儿,不由得有些诧异。太妃一向不喜香花,那人为什么要送花儿给她呢?说到中毒,妾身曾听叔父说过,其实有很多鲜花都是有毒的,比如夹竹桃,毒性强烈,误食会使孕妇流产。还有像曼陀罗,含羞草等都有毒,只是毒性不一,有的只是引起轻微过敏,有的可能会导致身体中毒,甚至死亡。听叔父说过,在塞外有一种叫碧海云天的花,甚为名贵罕见,但毒性剧烈,肌肤触之即毒,毒之即亡,至今没有解药。” 萧煦听闻,登时脸黑一片,悲泣道:“如此说来,母妃就是中了花毒罢。只是寻常的花,像是夹竹桃,也是要服食了才会中毒的。母妃不是小孩子,怎会无端服食那些东西。晨起不过那么一会子,一般的花毒也不至于就能使人中毒而亡罢。况且你叔父和太医们皆都辨不出是什么毒。可见,那不是一般的毒。” 第一百四十三章 缓兵计 我默默颌首,心间却是波涛汹涌。叔父说过那是碧海云天之毒,世间罕见,无药可解,毒之即亡。 想着,王雁桃既已审出有人送花儿给尤怜薇,只怕这人也已暴露了。到底是什么人呢?是不是萧灏指使的人呢? 我迟疑一瞬,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既已知道有人送花儿给太妃,不如问问这个人当日送了什么花,再看看那花是否有毒,岂不就清楚了么?” 萧煦看我一眼,沉沉道:“事情并无你所说的这么简单。况且这事也只是有人远远看见罢了,并无确切证据。因此,还只能背地里暗暗查证,切不可到处张扬。 他凝滞一瞬,又盯住我道:“你刚刚说的碧海云天也是一种花么?这花长什么样子,什么颜色的呢?要不要去问问你叔父?” 我垂眸,道:“叔父曾和他师傅云游四方,在塞外见过这种花,听说花形似玫瑰,颜色翠绿,极为漂亮。但毒性之烈,人触之即亡。” 萧煦黯然道:“本王知道了。如此,你去看看兰兰罢。”说着,迈步前去。 萧煦回到玉清堂,向着王雁桃低语道:“棠儿说了那人送进寝殿的花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的么?” 王雁桃侧首道:“她说了是盆绿色的花。” “绿色的?”萧煦兀自重复着,耳边是刚才香樟树下的话音,“……花形似玫瑰,颜色翠绿,极为漂亮。但毒性之烈,人触之即亡。” 他冷冷低喃,“本王似乎知道母妃为何突然中毒身亡了。看来,他可真是费尽心思呢。” 时近晌午,我到了凤仪宫中。多日不见兰兰,他似乎更壮实了些,也更活泼可爱了。 进了大殿。只见萧灏也正在里面。我垂首上前,于帝后跟前行过礼。崔宁修拉着我的手道:“连日来废寝操劳,就不必再行此大礼了罢。”我心知,自从上次我与她剖心交谈后。她对我也算是赤诚相待,甚为亲厚。 我微微一笑道:“皇后娘娘宽厚,但规矩是不能少了的。兰兰打扰了这许多日,妾身实在过意不去呢。” 崔宁修抿唇道:“婉王妃这话岂不见外?况且兰兰是皇子,本宫照拂几日也是本分。” 一旁,萧灏也温婉上前,笑着道:“你近日清瘦了些,是不是灵前侍奉得太辛苦了?你就是个实心眼的,那些活交给奴才们就是了,也不知偷偷懒。” 说到灵堂。我心间惊疑又慌乱。显然,萧煦他们已疑心了那花儿之事。碧海云天虽罕见,但既然叔父知晓,必定也会有旁人知晓。碧海云天一旦被查明,顺藤摸瓜。那谋害之人岂不就要暴露了。 我一时怔怔地,只顾着垂首思绪。萧灏近前,凝注我道:“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抬眸看看崔宁修,再看看萧灏道:“太妃暴病突亡,王雁桃审问殿中宫女奴才,听说当日晨起时,有人送了一盆花进入太妃寝殿。之后,太妃便发病了。他们疑心那花儿有问题,但至今为止也并未在长乐殿中找着什么花。这事岂不蹊跷?” 上回至清心殿中,萧灏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过,太妃之死与他毫无关系。可如今,眼见着真相便要被揭穿了。我一颗心惶惶然地,只觉得事情有异。 我转眸向着萧灏,清凌凌地问道:“皇上可听说过碧海云天么?” 萧灏身子一震,迟疑着道:“朕对花草也知之甚少呢。” 我凝眉一笑,“皇上费心国家大事。哪能万事皆通呢。”说着,向着崔宁修笑道:“妾身有几句体己话要对娘娘说,不知娘娘能否一听。” 崔宁修会意含笑,“本宫也有话要和婉王妃说,不如午膳就在本宫这里用了罢,本宫差人到长乐殿告知一声王爷也就是了。”说着,向着萧灏道:“皇上不如也就在这儿用了午膳罢,本宫命人备了山鸡燕窝煲汤,这个时节吃了最有益呢。” 萧灏脉脉看我一眼,道:“不了,朕回清心殿罢。婉王妃难得在宫里用膳,你们就好好吃些。朕在这儿,反倒拘着你们了。” 萧灏走后,崔宁修拉着我坐下道:“婉王妃有什么话尽可以说了。” 我迟疑一瞬,“太妃暴病身亡,王爷与王丞相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已然查出当日有人送了花儿给太妃,只是送花之人和花儿的品名尚不十分清楚罢了。妾身猜想,假以时日,他们定会查出真相的。妾身有些害怕,害怕此事是他所为,虽然妾身早些天亲自问过了他,他当着妾身的面否认太妃之死与他有关,但妾身想想,事情还是有异。” 崔宁修神色凄然,低语道:“本宫也一直心存担忧。燕王爷对太妃母子情深,王丞相与她,本宫也早有耳闻。如若太妃真是被他谋害致死,他们岂能不报仇雪恨。婉王妃之忧也是本宫之忧哪。” 我想想萧灏刚刚的神色。他说他对花草知之甚少,然而,我并未说碧海云天是一种花,他如何就能想到花呢?并且,他猛一听闻“碧海云天”四个字时,那微微一震,并未逃过我的眼睛。我笃定,他知道这种花儿,并且心中定是惊异的。 我深深看一眼崔宁修道:“妾身不能肯定太妃是被他谋害的,但妾身肯定他是知道‘碧海云天’这种花儿的。妾身曾听叔父说过,碧海云天,花形似玫瑰,颜色翠绿,极名贵罕见,且剧毒无比,肌肤触之即毒,毒之即亡,至今无药可解。若用它来杀人,真可谓是瞬间毙命,且不留痕迹。” 崔宁修容色苍白,怔怔地道:“如此说来,他是真的可疑了。可他为何如此作为呢?他难道不知,一旦事情败露,燕王爷不反也要被逼反了,毕竟弑母之仇,岂能轻易饶过。” 永寿殿中。 太后端坐,萧灏谨然立于一侧,急切地道:“母后倒是说话呀,长乐殿那位的死是否与母后有关?那盆碧海云天呢,儿子怎么没有看见了?” 太后老眼微睐,慵懒道:“你急什么?有没有关系,她不都已经死了么。她死了,哀家也可以安心几日了。” 宽阔的永寿殿中寂静无声,殿外,风吹林动,枝叶扶疏。已是深秋十月末了,万木萧条,芳草萋萋,令人慨叹。 萧灏双眉紧蹙,叹道:“儿子知道母后一心为大晋着想,但她毕竟是老六的亲生母亲,母后这么做,不是要将他逼上绝路么?儿子听说,他们已查出了当日有人送了一盆花给太妃,之后,太妃便发病身亡。他们已疑心是儿子所为了,只怕太妃后事一毕,他们就真的要动手报弑母之仇了。” 太后忽然圆整双眸,凝眉含怒道:“你怕了?没主意了?是不是?她死了,不管与我们娘儿俩有没有关系,他们皆是要疑心我们的。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哀家一早在她身边留了个心眼,只怕这时候扬东数十万兵马又成了他燕王爷的谋逆之师了。你知不知道,扬东的护国将军赵大海是那王侍臣的幕僚,他们已狼狈为奸,商议好了一同起兵背叛朝廷呢。” 吕太后说罢,一双凤目厉厉注视着萧灏,遂即又缓缓道:“哀家得知了那王侍臣本拟定早些天就要到扬东去部署后,惊惧万分,心急如焚。皇上向来仁厚,不愿杀伐决断。哀家情急无奈,才出此下策,行了缓兵之计。哀家想着,也只有这样,才能使那王侍臣丧失心爱,意志颓废。如此,才能为皇上赢得时间,保皇上千秋大业无虞。” 萧灏神色凄婉,愧疚难当,一壁伸手抚住太后,一壁温言道:“儿子惭愧,劳母后担忧烦心了。只是,母后用碧海云天毒死了她,这事迟早要败露的。到时,岂不是更让他们有了起兵的由头。” 太后哀叹一声,遂即,眸光变得异常精锐,神色果决地道:“眼下,皇上不是担心那些事的时候。当务之急,你应该立即派人杀了赵大海,令可信之人担任护国将军,将扬东数十万兵马牢牢拽在手上才是。如此,断了他们的念想,到时,奈何他们想报仇也就无计可施了。至于查不查得出是哀家做的,哀家一点也不在乎。人是哀家杀的,与皇上无关,他们要报仇,尽管找哀家也就是了。”说罢,再道一句,“皇上该尽快去做该做的事了。”便由着贴身内监李连子搀着进了内殿。 萧灏怔怔片刻,便提脚出了永寿殿。 已是午膳过后,魏子曹守在紫光阁前,小夏子和几位内监守在清心殿门边。紫光阁内,萧灏正与御史董翰舒并几位亲信大臣商议处治赵大海的事情。几人密谈了几个时辰,萧灏御笔一挥,一道圣旨快马加鞭去了扬东。御史和大臣离开后,萧灏又唤过魏子曹,让他出宫寻了燕秋前来。他甚是不放心,吩咐了燕秋暗地里前往督着将一应事情务必处理妥当。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何足惜 元昭七年十一月初二日,宜太妃尤怜薇下葬于帝陵西侧鸾陵,仪制极尽尊荣。 翌日,萧煦与王侍臣端坐于长乐殿中,传了孙平雪前来问话。 孙平雪神色并不如先前镇定自若,瘦弱的身子颤巍巍地跪在萧煦脚前。萧煦冷蔑地喝了一声,“孙姑姑抬起头来罢,本王又不会吃了你,何需如此害怕呢。” 孙平雪微微抬眸,声如细蚊,“奴婢惶恐,奴婢不知王爷传奴婢有何事?” 萧煦呵呵一声,“孙姑姑如此聪明绝顶,当真不知本王所为何事传姑姑至此么?姑姑可听说过碧海云天?” 孙平雪身子轻轻一抖,但这一细微的动作并没逃过萧煦与王侍臣四只精锐的眸子。迟疑一瞬,孙平雪恭谨答道:“奴婢粗陋寡闻,并不知什么碧海云天。” 萧煦冷冷道:“本王也觉得孙姑姑虽然深藏不漏,但还不至于博学到知晓碧海云天乃花中极品,非常人能见到。本王的母妃虽仙去,但本王感怀孙姑姑侍奉母妃无微不至,故赏赐两盆碧海云天于姑姑家人观赏,也算略尽本王的感怀之情。” 孙平雪听闻如是,心间松快不少,脸色也略略有了些红色。她谨然磕拜下去道:“奴婢代家人谢过王爷的恩赏。” 萧煦蓦然屈下身子,逼近孙平雪,一字一句道:“本王知道你家中除了父母,还有两兄两嫂。大侄儿刚过初旬,二嫂子有孕数月。本王已命人将两盆碧海云天送去给你两位兄长,并特特吩咐了务必要交至他们的手中。估计再有一刻钟,你两位兄长就能收到那稀世罕见的名花了。”说着,又故作热情,笑里藏刀地呼道:“孙姑姑,不知本王这番心思会不会讨得你兄嫂的喜呢?” 孙平雪登时脸色煞白,悲喊一句道:“不可以!” 一侧,王侍臣喝道:“如何不可以?王爷一翻盛情。难道孙姑姑要拒绝不成?” 孙平雪再抑制不住,放声哭喊道:“碧海云天虽稀世罕见,但剧毒无比,只要手指碰触到它就会中毒。且无药可救,活不过一日啊。奴婢的兄嫂不知此花有毒,王爷若让人送去,只怕他们凶多吉少。” 王侍臣怒吼,“你刚刚不是说你并不知什么碧海云天么?怎么?这会子倒知道得这样多呢?”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拽起孙平雪狠狠逼视着她,怒道:“说!太妃到底是怎么暴病而亡的!” 孙平雪早已吓得失了心魄,只一味垂首抽泣。萧煦缓缓站起身子,清冷地说道:“丞相别着急。既然孙姑姑不想说,本王也不逼她。只是本王命人送去的那两盆花怕是快要到她兄长手中了。”说着,转过身子就要向着寝殿外走去。 孙平雪猛一上前,拉住萧煦的袍角哭拜下去,道:“奴婢死罪。奴婢全说了,求王爷放过奴婢的兄长家人罢。” 萧煦止住步伐,与王侍臣并肩立于孙平雪跟前。 孙平雪抽噎着道:“太妃是中了碧海云天之毒而身亡的。太妃不喜欢香花,但当日奴婢将那盆碧海云天端至太妃面前时,太妃却喜欢得不得了。一味夸口那花儿看起来就有灵性,还不停地左摸摸右摸摸,还将花朵放到鼻子边上闻香。不过一口茶的功夫。奴婢就瞧见太妃脸色惨白,嘴唇乌紫。奴婢害怕旁人发现,就赶紧端着花儿出了寝殿。之后……,之后的事王爷都知道了。” 萧煦听着孙平雪的坦白,双手紧握成拳,脑中想象着尤怜薇初见碧海云天的欢喜和中毒之后的疼痛。心中早已怒恨滔天。 一旁,王侍臣已是泪眼婆娑,心如刀割。尤怜薇一生不喜香花,却偏偏独爱了这碧海云天。想来,命运残忍。这谋害这人更是可恨。 一时,萧煦和王侍臣只怔怔凝思在当地。半响,萧煦回过神来,咬牙怒向孙平雪道:“那花儿呢?” 孙平雪啜泣道:“奴婢怕被人发现,已将之毁灭了。” 萧煦涌出一串泪,道:“你侍奉母妃多年,母妃对你也不薄,你为何要毒害她?碧海云天稀世罕见,你哪里得来的此花?凭你一个多年在深宫为奴的婢子如何能得这花中极品呢?” 王侍臣也回过神来,一双眸子鹰一样狠戾地盯住孙平雪,喝道:“你莫不是受人指使的罢,还不如实招来!” 孙平雪心知难逃一死,于是,抱定赴死之志,抬首凄然一笑道:“奴婢侍奉太妃多年,受了多少冤屈。太妃对奴婢表面上极亲厚,背后辱骂得还少么。说到底,奴婢一生皆是为人奴才的,奴婢不甘心,早怀了谋害主子之心了。至于,这毒花么?奴婢也是因缘际会,从一奇人手中所得。毒害太妃,奴婢甘愿受死,这事皆是奴婢一人所为,与任何人没有关系。” 萧煦断喝一声,“本王不信,母妃御下极宽,长乐殿一众宫女奴才谁不说母妃的好。你之前也是对母妃尽心尽力的侍奉,本王不信你因为不甘心为奴便毒害了母妃。你老实说,是谁指使你毒害母妃的?碧海云天到底是谁给你的?” 孙平雪嫣然一笑,面色绯红,恍若西天炫灿的残阳。她恭谨三拜,缓缓说道:“奴婢对不起太妃!对不起王爷!奴婢只求王爷能放过奴婢的兄嫂及家人,毕竟他们是无辜的。不管王爷信或是不信,毒害太妃,是奴婢一人所为,与旁人无任何关系。”说着,双唇一抿,瞬间,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垂垂流了下来。 萧煦与王侍臣惊呼,王侍臣厉厉道:“你要干什么?” 孙平雪嘴唇扯出一抹浅笑,气息减弱,缓缓道:“奴婢杀人偿命,到地下给太妃做牛做马,任凭太妃处置也就罢了。”语毕,双手一摊,便死了。 萧煦颓败骂道:“该死的!以为这样,本王便能轻易饶了那昏君!” 孙平雪毒害尤怜薇,畏罪咬舌自尽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 永寿殿内。 吕太后悲叹一声,与贴身的李连子说道:“这丫头倒是个忠心忠肺,誓死护主的,哀家没有看错她。只是可惜了,年纪轻轻的,也未来得及为人妻母便这样去了。”说着,竟滴下一串浊泪。 李连子搀着她,柔声道:“太后厚爱她,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她为太后效命,为皇上效命,死何足惜。不过这样一来,纵使他们有多少疑心,也再寻不出什么证据来了。” 吕太后默默颌首,当日情景不由得又漫上眼来。 尤怜薇中毒身亡前夜,孙平雪深夜摸进永寿殿内殿向吕太后告密道:“奴婢昨日听王丞相对太妃说,扬东的赵将军已和他商定了要一起举兵叛变,并约定了要面谈商议部署。王丞相说三日后离京去扬东,也就是后日了。” 吕太后猛一听闻,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怔怔半日,才回过神来。她想到,扬东的护国将军赵大海前朝时便与王侍臣是幕僚,一向交集颇深。先皇宠信王侍臣,兼着,赵大海也多次立下功勋,先皇便封赏了他为护国将军,镇守扬东。近年来,萧灏一直在巩固滇南与扬东一带的军权人事,可怎么就偏偏忽略了这个人呢。她深知,此事不加以阻止,扬东危矣,皇上危矣! 但事发突然,时间紧迫。情急间,她便想到了尤怜薇。想着,只有让她死了,王侍臣和萧煦才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才会转移私通赵大海举兵叛变的注意力。 如此,她温婉执起孙平雪的手,轻轻道:“丫头,该是你出手的时候了。” 孙平雪盈盈一笑,“奴婢但凭太后吩咐!” 吕太后拉着孙平雪向着一盆翠绿的花儿走过去道:“丫头,你看这盆花怎么样?” 孙平雪双眸盯着眼前的这盆花儿,只见它映着寝殿里的荧荧灯光,花色翠绿,形似玫瑰,但较玫瑰又更清幽雅致。总之,这是孙平雪有生以来见过最最漂亮的花儿了。 她慢慢蹲下身子,情不自禁地就要伸手去抚着那含羞似怯的花朵儿。吕太后一把止住她的手道:“不可!这花儿名叫碧海云天,你别看它有绝世之姿,但剧毒无比,肌肤触之即毒,毒之即亡,无药可救。” 孙平雪本能地缩回手,惊惧道:“这……,这……,真是太可惜了。” 吕太后冷冷一笑,“不可惜,哀家要拿大干大事呢。”说着,拉着孙平雪转身往椅榻边走去,道:“王侍臣与燕王爷谋反之心久已有之,他们迟迟不动手,就是碍于滇南与扬东的兵力强悍,他们胜算渺茫。如今,赵大海手中握着数十万大军,他一旦与王侍臣他们联手成功,那哀家与皇上将真的无有立足之地了。眼下,时间紧迫,形势逼人。哀家想想,也只有用太妃的死换皇上一次逢凶化吉的机会了。只要能暂时牵绊住他们一阵子,等皇上想办法夺了那赵将军的兵权,处置了他,天下也就仍是太平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己莫为 孙平雪默默听着这翻话,遂即抬眸道:“奴婢知道了,太后教教奴婢该怎么做罢。” 吕太后轻揽过孙平雪,自她耳边低语,“你等会子回去便将那盆碧海云天带回长乐殿去,明日,你再伺机将它拿给她看。她毕竟也是女人,对着这碧海云天的绝世花色,哀家不信她当真能做到无动于衷。当然,若是她仍不屑一顾,你也要想尽办法,务必使她的肌肤触碰上花枝。” 孙平雪垂眸,有些狐疑地道:“这碧海云天真有这么毒么?光是肌肤触碰一下就能使人中毒身亡?” 吕太后眯起眸子,严肃地道:“哀家何需自欺欺人。你等会子也需得小心些,务必带上手套才能将它拿回去,切记不可使肌肤触碰到它,听清了么?” 孙平雪见吕太后如此郑重其事,心知不可大意。 翌日晨间,碰巧尤怜薇早醒,又是棠儿侍奉了穿衣起身。棠儿出屋打水去了,孙平雪知道屋内并无他人,遂匆匆忙忙从自己的屋里端了那盆碧海云天进了寝殿。 孙平雪也没想到尤怜薇一眼便喜欢上了这盆花。尤怜薇只顾赏着花儿,爱不释手,喜不自禁,全然没有注意到孙平雪那双捧着花儿的手早已套上了厚厚的羊皮手套。 不过一口茶的功夫,尤怜薇便身中剧毒,昏迷了过去。 孙平雪端着花儿急急出了长乐殿。那天,天还蒙蒙亮,她便在殿外的丛林里挖了一个坑,毒倒尤怜薇后,她便将整株花枝连带花盆一起埋进了坑中。之后,她若无其事地与宫女奴才一起进了寝殿,宣太医,假哭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孙平雪自认为这一切做得不留痕迹。天衣无缝。可谁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哪里会料到自己匆匆一闪的身影竟被小丫头棠儿瞧了去。她哪里知道,碧海云天虽稀世罕见。可偏偏我的叔父能识出此毒来。 孙平雪死后,王侍臣与萧煦虽查得她的娘亲曾是吕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婢,为吕太后梳了十几年的头发。但孙平雪死前一口咬定,毒害尤怜薇是她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萧煦他们虽心知她不过是个忠心护主的棋子罢了,然而,人死无对证,证据全无,又能怎样呢。 日升日落,白云过隙。不觉已是隆冬腊月天气。连日来,寒风呼啸,银雪翻飞。我素日一贯怕冷,因此,整日里也只得守着炭盆。望着窗外扯棉如絮,兀自发呆,打发光景罢了。 这一日午间,雪虽停住了,但仍是极冷的。萧煦头戴深棕色貂皮绒帽,身着墨绿色刻丝鹤氅,脚蹬黑色羊皮暖靴。神色愤懑地走进屋来。我抬眸瞧一眼他,见他不似平日里闲散安逸的神情,知他心中定是有事。 我离了炭盆,自暗红嵌螺钿小几边倒了一盅热腾腾的水递给他道:“外边天冷地冷的,王爷喝口水暖暖身子吧。” 他默然接过我手里的青花瓷铃铛盅,一饮而尽。呵出热气道:“冷不冷?看你身子这样单薄,怎么能禁得住这天寒地冻的呢。”说着,将我的两只手握紧在他温暖的掌心里,不住地摩搓着。 我盈盈一笑,“妾身整日里在火盆边上烤着。也不觉得有多冷。倒是王爷,从哪里来呢?为何不在屋里歇着?” 他眸光一沉,愤怒之色再掩饰不住。他放开我的双手,道:“刚从丞相府来。母妃突然辞世,本王和丞相的一翻心思也尽付诸东流了,本王哪里还有心思歇着呢。本王好不容易谋得一线机会,不料他那般阴狠毒辣,一张圣旨便杀了数十人。你说,他是不是只会使那些背后放箭,暗里下毒的龌蹉伎俩。” 我心中酸涩,只垂首低眉,道:“妾身知道,太妃辞世,王爷心伤不已,也一直疑心孙姑姑是皇上安插在太妃身边的棋子,受命毒害太妃的。但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孙姑姑也一再言明毒害太妃是她一人所为,她已咬舌自尽,也算是罪有因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王爷莫要再耿耿于怀了。” 萧煦蓦然转首,厉厉注视着我,冷冷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本王真会相信那个奴婢的话。她要誓死护主,本王管不了。但冤有头,债有主。本王岂会轻易放过他。他以为他杀死了赵将军,本王就奈何不得他了么?”说着,怒上眉眼,手握成拳。 我微一抿唇,挽过他因生怒而有些僵硬的手臂,柔柔道:“王爷与别人置气,何故也迁怒妾身呢?妾身可不管什么赵将军,李将军的。年下在即,妾身只想王爷好好的,安心过个舒畅年也就罢了。” 萧煦转过神来,遂即暖暖一笑,道:“本王气糊涂了,你多担待着点吧。”说着,又拉过我的手,温婉道:“虽是迎新之喜,但母妃刚逝,王府里也不宜太热闹了。本王会和夫人说,你们的着装也不可太艳丽。” 我浅浅一笑,“为人子女,恪守孝道,理应如此。”我正与他说道着,念奴挑帘进来道:“小姐,少爷来了。” 我心里一喜,哥哥大婚后,许是碍于再见紫月的缘故,已是很久不曾来王府。上次见到哥哥还是在兰兰周岁宴席间,他奉命值守在御前。那时,人多嘈杂,我们也未来得及说上话儿。 我向着念奴道:“还不快请少爷进屋来。” 念奴转身出了屋子。遂即,哥哥掀帘入内,一眼看见萧煦也在,便行礼问安。 我拉过哥哥道:“哥哥怎么这老久也不来看婉儿了?是不是在生婉儿的气呀?” 哥哥笑着道:“哪有什么气生呢。哥哥已是有家室的人了,总是不如先前自在罢了。” 我斜睨他一眼,含笑道:“怎么?哥哥也有被人管着的时候么?偏了嫂嫂这么厉害呢。” 萧煦也笑笑道:“到底是已成婚的人了,穿着打扮也更讲究呢。”说着,随手捏起哥哥腰间那枚“月远同心”的同心扣细细端详着。 我心间一惊,这枚同心扣是当初在荣渺中紫月编了送给哥哥的。那时,哥哥与紫月正彼此钟情甜蜜,这枚同心扣也算是他们之间相恋相爱的信物罢。我心知哥哥常日里是一直贴身戴着的,但此时,他身着厚厚的弹墨綾棉服,外罩一件宝蓝色灰鼠皮大氅,腰间是秋香色的束带。许是冬日里的穿着太过臃肿了,哥哥进屋来,随手脱下大氅,这枚扣子便显露在了棉服外面。 萧煦凝视一瞬,放下扣子,笑着道:“这枚同心扣甚是精巧雅致,是你夫人编织的么?” 哥哥拿起同心扣,兀自凝神抚在手中。我心虚万分,生怕被萧煦看出了什么异样,遂上前一步,将之从哥哥手中夺过来,道:“没想到嫂嫂竟是如此的心灵手巧,这扣子编得极漂亮呢。” 萧煦侧眸,接过话道:“你打的络子也不差,与这个不相上下呢,你常日里戴的那个猫睛梅花络子就很好。” 我嘻嘻一笑,“妾身的手艺哪能与这个相提并论呢。妾身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月妹妹在荣渺居中时手把手教的。” 萧煦抬眸吟哦,道:“素日里常见紫月做些闺房活计,知道她的手艺是不错的,那枚猫睛梅花络子也是她编织了送给你的吧?” 话及至此,我遂觉得有些异样,但又不能不回答他的话,只得极尽自然地道:“是月妹妹送给妾身的。” 萧煦垂眸,轻扯唇角,道:“难怪呢,本王觉着你们几人中也只有紫月的手艺能与这枚同心扣的相媲美。” 我心间一栗,狐疑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哥哥与紫月之间虽是万分谨慎细心,但此时,他这样言语,莫不是被他看出什么端倪了罢。我神色凝重地瞥他一眼,只见他神色自若,气定神闲,丝毫不像一个发现了自己的女人与别人有私情的男子的神色。我不由得暗自嘲讽自己,是我自己太过敏感罢了。 我与萧煦和哥哥正说话玩笑,碧春领着素兮的丫鬟紫鹃急急走了进来。紫鹃见着萧煦便屈身行礼下去道:“奴婢恭请王爷速去素阁一趟罢,三夫人身子不适,突然恶心呕吐不止呢。” 萧煦看一眼紫鹃,道:“晨起不是还好好的么?才一会子怎么就病了呢?莫不是受了风寒罢。”说着,已抬脚和紫鹃向着门边迈去。 萧煦走后,哥哥与我坐了清静下来。 哥哥道:“素兮生病了么?不如等会子我们也过去瞧瞧?” 我心内酸楚。素兮虽是我的亲妹妹,但自从入了王府,她便与我成了仇人似的,即使有时路过婉园,也只当陌生地儿的过去罢了。我心知,长久以来,她与孟雅宜和王雁桃走得极亲近,好像她们才是她的亲姐姐一样。 我也心中憋了一口气,并不甘低头主动去找她说话。如此,我们虽是在同一屋檐下,但彼此已成了陌路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好消息 哥哥见我不作声,心中已明了了几分,道:“怎么?你与素兮竟生分至此么?” 我泫然,“不是我要与她生分,是她全然不将我当姐姐看。她对孟雅宜和王雁桃她们比对我亲厚得多。我也不知自己哪里对不起她了。”说着,长叹一声,抬眸道:“不说她了,王爷已过去了,想必没什么大碍吧。哥哥今日前来是有甚话要和婉儿说么?” 哥哥看我一眼,脸上漾起一抹浅笑,道:“玉祺有喜了,你就要当姑姑了呢。” 我心喜,展颜欢笑道:“是么?我就要添侄儿了?哥哥真是好福气,大婚不过一年而已,就要做爹爹了,这下娘亲和爹爹肯定乐坏了吧。” 哥哥也欢笑道:“哪里值得你这样兴奋呢,我与祺儿正值盛年,添个孩子也是自然的。” 我听他口中唤着“祺儿”,不由得登时沉下脸来。 往昔,他也是如此柔情唤着“月儿”的。这才多久,他便能对着别人也同样款款深情么? 哥哥见我蓦然间便神色黯淡了下来,不禁急切道:“怎么了?不高兴么?我可是专门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我回过神来,笑道:“我没事。谢谢哥哥能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婉儿。婉儿之前一直担心哥哥与嫂嫂婚后不睦,看来是婉儿多心了。哥哥与嫂嫂是极恩爱的罢。” 哥哥一时觉察出了我不快的缘由,淡了容颜,凄婉地说着,“你知我此生只爱月儿,我的心思都给了她。但玉祺对我也是极好的,既然已成夫妻,如今又有了孩子,我还能怎样呢?” 我眼眶酸涩一片,强忍住泪水道:“世事何其无奈。哥哥与嫂嫂和睦恩爱也是婉儿之所盼。婉儿相信月妹妹也是希望你们能幸福的,她现在一心只在照顾兰兰上,日子也过得极平静。”说着,抬眸道:“哥哥今日不想去看看她么?” 哥哥垂眸道:“还是不要吧。我不知该要怎样面对她,难道要告诉她我和玉祺已有孩子了?我不能这么残忍。”说着,停滞一瞬,又轻语道:“况且我觉得王爷今日似乎话中有话,我怕会害了她。” 我压低嗓音,郑重地道:“你也听出来了?他不会是知道什么了罢?” 哥哥一脸愁容,“应该还不至于,不过凡事还是谨慎为上。月儿那儿,你就替我问个好罢。常日里,多劝劝她。要仔细些自己的身子,别让我担心。” 我微微颌首,与哥哥闲话一刻,他便回了宫去。 翌日,天气仍是极阴冷的。紫月与念奴一起走进屋来。遂即碧春和秋雪也哆嗦着躲了进来。四人围着我站定,半晌皆是默默不语,只装作烤火取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自若。 我瞧一眼她们,知道定是有事,又不忍告诉我罢了。 我抬眸望着紫月,平静地道:“有事?不打算告诉我了么?” 紫月凄婉看着我。道:“哪有什么事,看你想多了。” 我唤一声,“念奴,素兮怎么样了?宣太医瞧了么?” 我知道,念奴最是个心直口快的个性,事情到她肚子里。哪里能憋得多久。 果然,念奴怒呼道:“亏了小姐还一直惦记着那狐媚子呢,她哪里是得了什么病,太医瞧过,说是她有喜了。一个多月呢。” 我心内蓦地一紧,一阵似酸醋般的愤恨涌了上来,逼得眼眶疼痛难忍。凝滞一瞬,我忍住泪意,道:“看你这性子,也不思改改。她好歹也是你家二小姐,王府三夫人呢,你一口一个狐媚子狐媚子的嚷嚷,没的又叫人说你粗野没规矩呢。她有了王爷的孩子,也算是喜事一桩罢。” 念奴正愤懑难平,哪里肯听得进去,继续道:“她不过是仗着些狐媚手段痴缠王爷罢了,王爷哪里是真心想和她有孩子了。” 我冷哼一声,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又有何不同呢。哥哥口口声声说爱的人是紫月,但董玉祺进门不过一年,哥哥便唤已唤她“祺儿”,并且已有了孩子。 萧煦平日里也在我面前说他只喜欢我,然,素兮入府才多久,也已有了身孕。而我,除了祝福她们,祝福孩子,还能怎样呢。 到底是紫月知悉我多些。她拉过我的手,紧紧握住道:“看把念奴气愤的。素兮是你亲妹妹,她的孩子也算是姐姐的外甥了,姐姐也是高兴的罢。” 我轻扯唇角,“妹妹说的是。” 紫月悄悄看我一眼,又道:“姐姐入府也有日子了,王爷对姐姐也是格外的恩宠,姐姐怎么就一直不见有好消息呢?” 我脸容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讪讪道:“儿女之事需要缘分,我终究福薄了些。” 念奴上来轻揽过我,神秘兮兮道:“小姐不是福薄,奴婢看您就是身子太虚弱了。奴婢曾听别人说过,有些郎中能开专门使女人怀孕的方子。咱们二老爷就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不如小姐到仁济堂让二老爷把把脉,开些药吃了,也许能早日怀上呢。” 我啐一口念奴,道:“一个姑娘家家的,嘴里尽唠叨些什么怀孩子的事情,臊不臊得慌。赶明日,王爷将你配给了那小海子,看小海子面前你还敢不敢说怀孩子”说着,抿唇讥笑着念奴。 念奴气急,拉着紫月道:“月王妃您看看,亏得奴婢一片痴心痴肺的对她,她倒好,自己不着急想办法也就罢了,反而取笑奴婢呢。” 紫月笑笑,也撂开了这话题不说。 屋外北风一阵紧是一阵,不一会儿,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我起身走近寝榻,从枕边摸出了那个金珐琅九桃小火炉。这个小火炉还是兰筠初次承宠,晋封容华后送至常宁殿中给我的。我一直随身带着,整个寒冬里靠着它于夜里暖脚。 我将金珐琅小火炉交给念奴道:“你将这个送去素阁给她。就说,恭喜她有孕了,这个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罢。天气寒冷,让她多保重身子。” 念奴接过小火炉,又惊又气道:“小姐,这可是兰小姐送给您的呢。您平日里就靠着她暖床暖被的,您把它送给了她,您自个儿怎么办呢?” 我睨一眼念奴道:“让你去,你就去,怎么那么磨叽呢。她初初有孕,眼下天气又极冷,这个火炉,她用着正好。至于我,再想办法就是了。”念奴无奈看我一眼,气愤地拿着火炉出了屋子。 紫月上前一步,道:“她平日里那般对你,亏了你还能如此这样雪中送炭地对她,但愿她能知道些好歹才是。” 我抬眸看着她,“不过一个小火炉而已。当初兰姐姐都能于寒冬将它赠给我,兰姐姐虽自小与我亲厚,但终究不是亲姐妹。素阁吃穿用度一向比我们的略清简些,如今,她身怀有孕,又正值寒冬腊月,不管她如何对我,在我心里,她始终是我妹妹。将火炉赠给她,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紫月温婉拉过我的手,一时,感慨万千,只是默默。 翌日,早膳过后。萧煦挽着素兮同来。大雪过后的路面有些湿滑,萧煦一手搂着素兮的腰肢,一手挽着素兮的手臂,两人极亲密的样子。 我于廊下便一眼看见了他们。我默默立住等候他们近前。待得到了廊下,萧煦才放开了素兮的身子。我温婉含笑上去,道:“二妹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天气这样冷,你该是在屋里歇着才好。” 萧煦看着我笑道:“前日里,紫鹃来说她一直呕吐,本王过去宣李太医为她瞧了瞧,李太医说她是有喜了。这不,她非要自己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不可,本王怎么劝都劝不住呢。” 我心里有些酸涩,但面上仍是含笑道:“王爷为何要劝呢,二妹有喜了,婉儿也是高兴得不得了呢,不日,婉儿就要做姨母了。”说着,转眸向着素兮道:“天气阴冷,二妹要小心身子才是。” 素兮盈盈一笑,道:“谢谢长姐关爱。长姐昨日差念奴送来的小火炉是极漂亮的,只是,王爷前天已送了这个给我。”说着,将手中拢着的鎏金百花掐丝镶红石的手炉递给我看。 我被迫用手接住,光是手感,便能觉出这个手炉的材质和工艺远在我的金珐琅小手炉之上。我故作仔细瞧了瞧,遂即递还给她道:“王爷果然是费了心思了,这个手炉远比昨日念奴送去的好过许多。我本以为天气寒冷,我送个手炉给二妹,二妹定能派上用场,看来是长姐自以为是,多此一举了。” 一旁,萧煦悻悻看着我,心虚一笑道:“难得你如此心思缜密呢,天寒地冻的,你又一向怕冷,那小手炉可是你的最爱呢,亏了你也舍得送给她。” 我鼻翼一酸,竟有些泪意涌了出来,道:“要说心思缜密,王爷也是当仁不让呢。那小手炉确是妾身的最爱,妾身整日里就靠着她度寒呢。妾身也是多少纠结了才拿出手的,若一早知道王爷送了那么漂亮的手炉给二妹,妾身也可省了一翻心疼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除夕宴 萧煦一时尴尬不已,只悻悻地望着我无语。 我接着道:“说起那个小火炉,还是兰筠姐姐送给妾身的。妾身记得,那时也是冬寒料峭的时节,兰姐姐初次侍寝被晋了容华后第一次来常宁殿看妾身,姐姐带了许多东西来给妾身和月妹妹,临走时,她将火炉交给妾身说,这个你拿着,你素日最怕冷了。后来,她还让采芹给我们送了许多银炭来,整个寒冬里,我们就只靠着她给我们送来的炭度日罢了。”说着,我已抑制不住地泪湿了双眸。 萧煦过来轻揽着我,道:“看你,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我抬眸看看萧煦和素兮,淡淡一笑,道:“又想起兰姐姐了。”说着,向着素兮道:“二妹进屋里说话罢,这里站着怪冷的。” 素兮道:“不了,我过来就是想告诉一声长姐,长姐快要做姨母了呢。对了,那火炉,等会子我让紫鹃送回来给长姐罢,长姐怕冷,自己用着就好了。”说着,转眸向着萧煦柔柔一笑道:“妾身有些累了,王爷扶妾身回素阁罢。” 萧煦看我一眼,遂即又转眸看着素兮道:“好吧,我先扶你回屋去罢。” 萧煦搀扶着素兮慢慢前去,四周还残留着早些天积下的斑驳雪花。草地上,枝丫上,屋脊上,一块白,一块黑的,看得人有些眼花。我鼻尖一酸,原来心口上也早已是一片斑驳。 念奴上来扶着我道:“小姐,你看她那得意样,不就是怀了个孩子么?值得那般炫耀么?王爷也是的,送了个那么漂亮的手炉给她,难怪她要飘上了天。” 我心里更是酸楚难受,淡淡说了一声,“等会子,你去她那里把我那个小手炉取来,真后悔那天没听你的。怎会那般没头没脑地给她送那个呢。” 又过了三天,便是一年一度的除夕之日。因着尤怜薇新逝,燕王府中除了除尘扫洒,并无增添其他的红绸彩灯。萧煦早已让王雁桃发下话来。一干主子奴婢穿戴虽是新的,但颜色到底也是寻常的淡雅罢了。 毕竟是除旧迎新之喜,装扮上虽是一应的素简,但除夕夜宴仍是极丰盛的。 夜幕落下,掌灯时分,萧煦携了王雁桃早早地在饮翠厅的云龙捧寿大圆桌前坐了。 按着每月的合府夜宴的位置秩序,我与紫月也各自坐了下来。丫头们将一应菜肴糕点上齐,萧煦举杯道一声,“辞旧迎新,事事如意。大家一起举杯吧。” 举杯过后,各自的丫鬟上来为自己的主子舀汤备菜。小海子与念奴自一旁上来,小海子自上首为萧煦斟酒。念奴拿起我面前的小花碗正要为我盛红枣乳鸽汤,素兮用眼神瞥了一下身旁的紫鹃,紫鹃抢在念奴前将整个大汤罐一把端至素兮面前道:“三夫人。您有孕在身,李太医特特说了,您气血有些虚弱,这红枣乳鸽汤正好补血益气,您得多喝点。” 素兮美目含笑望一眼萧煦,盈盈道:“乳鸽汤虽好,我也极爱喝。但你也总得留着些给大家一起尝尝吧,怎的这么没规矩呢。” 紫鹃狭长眸子一弯,道:“夫人不喜油腻,二夫人不喜鸽子气味,至于婉王妃和月王妃也总不会与你这个孕妇争吃食罢。”说着,转眸向着我又道:“婉王妃。您说是吧?” 我淡淡含笑,道:“紫鹃丫头说的极是,三夫人辛苦怀孕,不日就要为燕王府添小王爷了。眼下,三夫人可是整个王府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呢。别说是小小的乳鸽汤,就是天鹅肉,我与月王妃也不敢与你分半勺呢。”说着,丢下手里碗筷,站起身子,向着萧煦盈盈鞠一躬,道:“妾身吃饱了,王爷与各位夫人慢慢吃罢。” 念奴眼明手快,为我挪开身后的黑漆玫瑰靠椅。 萧煦饮下一樽酒,望着我道:“这才刚刚动筷子,你怎么就吃饱了呢?” 我道:“妾身确实吃饱了,妾身先回婉园去了。”说着,搀着念奴向着饮翠厅外走去。走出没几步,只听见身后是紫月的声音,“王爷,妾身也吃饱了,外面天黑路滑,妾身与姐姐一起回去了。”说着,是拉开椅子的声音。 出了饮翠厅,我止住脚步。不过一转眼,紫月搀着秋雪走了过来。 我含笑道:“你怎么也不吃了?那一大桌子的美味,没的白白撑坏了旁人。” 紫月深深看我一眼,笑道:“姐姐都不吃了,难道还要留着我在那里恶心不成。” 我与紫月由着丫头们搀着缓缓向着婉园走去。暗沉沉的天幕透不出半点星光的影子,王府各处的宫灯荧荧地闪着浑浊的光芒,我长吁一口气,心肺间顿时舒坦了许多。饮翠厅里大概正是粉脸含翠,笑语盈盈的罢。素兮刚有孕便这般轻狂,我心知,王雁桃和孟雅宜虽是仍对她笑语相迎,但人心诡谲,谁又知道她们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呢?今日,素兮这般对我,看在爹爹和姨娘的面上,我终究是可以忍耐的。但若是换了旁人,该要怎样才能咽得下这口气。 紫月蓦地伸出手挽着我的,轻柔地道:“不过一碗乳鸽汤,她这般肆意轻狂,全不将你们的姐妹亲情放在眼里,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我慨叹,“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呢?她整日里和她们两个夫人在一起,只怕是攀着比我这个亲姐姐更体面的高枝了。在这个王府里,我们说到底只是一件礼物罢了,王爷喜欢了,便捧在手里,不喜欢了,就尽管丢弃一旁。” 念奴自一旁插嘴道:“王爷可真是的,宠得她都快要飞上天了。不就是怀了个孩子么?至于成这样,婉园他都有十来日未留宿了。” 紫月暗暗握紧我的胳膊,我深知她的意思。萧煦膝下至今只得了萧韬一个儿子,如今,素兮有孕,他自然是宝贝得紧了。 我淡淡一句,“要怪也就只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罢了。” 我回至婉园,和紫月闲坐一刻,紫月抱怨天冷地冷的,只道是要窝进棉被里去了,便回了她的月园。 夜开始沉静了下来,窗外似乎又开始下起了沙沙作响的雪子。我拢着小手炉也窝进了棉被里,只随手拈了一本《乐府诗集》瞧着。念奴和碧春守在我的寝房里,围着炭盆在塌下玩抓阄刮鼻子的游戏。 我读了会诗,只觉眼皮沉沉,哈欠连连,困倦不堪。念奴和碧春上前来,念奴道:“小姐就困了?今晚可要守岁呢,不能睡呀。” 我懒懒道:“年年守岁,也没见我得多大好。今年就不守了,看能把我怎么样。”说着,解了外衣,蒙头躺了下去。 适时,只听门上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碧春上去开了门,门外是绿荷的声音,“婉王妃睡下了么?王爷来了呢。” 碧春转首向屋里瞅了瞅,道:“刚躺下,我看看睡着了没有?”说着,走至我的寝榻边轻轻道:“王妃,王爷来了呢。” 我自棉被里道:“告诉绿荷,就说我睡了。” 碧春返回至门边道:“婉王妃已睡了,你告诉王爷有什么事明天……。” “这么早就睡了,不打算守岁了么?”碧春话未说完,萧煦已进了屋子。 念奴和碧春齐齐行下礼去,道:“王爷吉祥!” 萧煦道:“起来吧。”说着,又向着念奴道:“你家小姐吃东西了么?” 念奴低眉,“没呢,直说不饿,什么也没吃就睡下了。” 萧煦道一声,“知道了,你们下去罢,本王今晚宿在这里。” 念奴和碧春慌忙出了寝房。 萧煦走至寝榻边,轻轻道:“本王知道你并未睡着,你别蒙着被子了,憋不憋的慌?”说着,伸手拉扯着我的棉被。 我拉下被子,冷冷道:“妾身身子不舒服,王爷还是到别的地儿去睡罢。” 萧煦自寝榻边沿坐下,道:“本王知道你又在生气了,不过就是一碗乳鸽汤么?本王知道你爱喝,但素兮有孕,且她又是你的亲妹妹,你何必与她计较呢。明日,本王再吩咐厨房专门为你炖一只便是了。” 我清冷地将头撇向一边,淡淡道:“妾身哪里敢和她生气,她如今可是王爷最最心尖上的人呢。过不了多久,她便要为王爷诞下小王爷了,到时,别说是乳鸽,就是天鹅,仙鹤,只要她想要,谁还能说半个不字呢。” 萧煦轻轻掰过我的身子,注视着我道:“她身怀有孕,本王是多宠了她些,但你知道,本王皆是看在孩子的面上罢了。”说着,将我搂进怀里,呢喃道:“我知道,她有了孩子,你多少有些不高兴。我也没想到,她能这么快便有了孩子。其实,我最最盼着的是,你能怀上我的孩子。你知道,我是最爱你的,也自然会最爱我们的孩子。今晚你为着一点小事,当着我的面离宴而去,一点东西也不吃,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们几时才能有孩子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紫荆花 我听得他话里多少有些责备我的意思,不由得心间委屈万分,我睹了一团气,道:“妾身福薄,大概是怀不上孩子了。不过,也不打紧,王爷美眷如云,夫人已为王爷诞下了世子,不日素兮又可为王爷诞下小王爷,说不定,过上一些时日,二夫人也会为王爷添丁进口的。妾身先恭贺王爷罢。今日是除夕,王爷该与夫人她们一起守岁祈福,妾身就不敢叨扰王爷了。”说着,又将被子蒙住了脸容。 萧煦听得出我所说的皆是气话,不由得软下心来,少不得用温和言语细细安慰我一翻。 时近子时,萧煦一声令下,吩咐了婉园小厨房为我备了我爱吃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香杏凝露蜜乳和百合红枣羹。因着,晚宴实在没吃什么,念奴和碧春将这些端上来时,我的腹中实在也是饥肠辘辘。 吃过东西,陪着萧煦坐了会子,萧煦也终究奈不住困倦,便宽衣歇下了。 正月里的天气仍是阴冷的。这一日,念奴和小海子偷偷带了叔父从后门来到了婉园。我猛一看见叔父不由得唬了一跳,燕王府到底不是一般的府邸宅院,没有萧煦的允许,平凡如叔父怎可轻易进府来呢。 念奴瞧见我的神色,急切道:“小姐要怪就怪奴婢罢,是奴婢谎称了小姐身子不适,二老爷心急才跟着奴婢和小海子走后门进来的。” 叔父与我对视一眼,我薄嗔道:“我好好的,怎么身子不适了,你将叔父讹进府里来是要干什么呢?” 念奴气急道:“小姐真是一点不上心呢,奴婢让二老爷进府就是想让他为小姐把把脉,好歹开个方子给小姐,也让小姐快点怀上个孩子呀。” 我登时满脸羞红,拿眼剜着念奴道:“你真是越来越没羞耻了,你以为吃上几副药便能有了。”说着。向着叔父道:“多亏了是自家叔父,若是旁人,岂不笑死婉儿了。” 叔父神色温暖,“念奴丫头也是一片好心。倒是叔父疏忽了,你入府也有时日,是该让叔父替你把把脉,调理一阵,也好早日让你爹爹抱上外孙子呢。” 念奴自一旁走上来,半拉半拽住我,将我按在椅子上坐着。叔父为我搭脉一瞬,笑着道:“身子倒是无大碍,就是气血太虚,脾胃太寒了。叔父为你开几副药。你要好好喝了。” 我微一抿嘴,“有劳叔父了。” 叔父抬眸向着我一笑,“听念奴说素兮有喜了,你爹爹大概还不知道罢。” 我垂眸道:“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呢,我与素兮虽是同住一屋檐下。可要见着她也不易,况且她现在有孕在身,婉儿越是不敢轻易过去瞧她了。” 叔父看我一眼,“素兮自小比你心眼细,如今又一同嫁进了燕王府,你的性子,叔父最是知晓不过了。可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你就多担待着点罢。” 我颌首,“婉儿知道的。她有了身孕,婉儿也是高兴的,毕竟除了王爷面前这一层,婉儿还是孩子的姨母呢。” 我与叔父正说着话,萧煦挑起帘子便进来了。我和念奴叔父吓了一跳。一旁,小海子看见萧煦进来,忙忙迎上前道:“王爷不是说要到南宫将军府去么?怎的这会子便回来了。” 萧煦抬眸看一眼他,“你不是也说要出府去为本王买宣纸的么?怎的也在这儿呢?” 小海子被他噎得一时没了话。一侧,念奴讪讪骂道:“碧春和绿荷死哪里去了?王爷来了也不说通报一声。” 萧煦转眸。“她们就在门外站着呢,是本王不让她们通报的。”念奴也一时被堵得无话。 叔父见萧煦这般神色,不由得跪拜下去,道:“草民薄穆果见过王爷,草民不请自来,还望王爷恕罪。” 萧煦温婉一笑,弯腰拉着叔父道:“薄大夫怎么这样说呢,你对本王有救命之恩,又是婉儿的叔父,你来王府,本王不甚欢迎呢。”说着,拿眼睛瞧着我。 我盈盈上前,含笑道:“妾身身子有些不适,李太医奉命照护三夫人母子,妾身不敢轻易劳烦他,故让念奴请了叔父来为妾身瞧了瞧。” 萧煦侧眸,狐疑道:“你怎么了?” 我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有些脑袋昏昏沉沉的,总是觉着困乏不愿动。” 叔父也自一旁回道:“婉儿就是气血太虚了,草民开了个方子,好好吃着也就无碍了。” 我们几人正在屋中说话,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有的啧啧称赞,有的惊呼不已。我们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为何事。 念奴最是耐不住的,只道:“小姐,外面怎么了?奴婢出去看看吧。” 我也惊异,抬眸只见萧煦正神色欣喜地盯着我瞧。我心内茫茫然,双脚已不由自主地向着门边迈去,口里呼道:“什么大惊小怪的,一伙丫头婢子全没了规矩了。” 萧煦近前来搂着我道:“不是什么大惊小怪,是本王给你的小惊喜,你出去看看喜不喜欢?” 我蓦地止住脚步,笑着道:“什么小惊喜?怎么不拿进来给妾身呢?” 萧煦笑得怡然自得,“怎么拿得进来呢?你也不说出去看看。” 我越发的惊疑,跟着念奴几步到了屋外。猛一抬眸,只见庭院中央赫然立着一棵花枝葳蕤的紫荆花树。这棵花树被栽植在一个三尺见宽的青花瓷大缸中,高约一丈左右,粉紫花朵,娇艳欲滴,摄人魂魄!此时,虽是新春正月时节,但天仍是极冷的,四周除了斑驳的积雪便是寒风中萧索的枝桠。燕王府的景致虽较一般的田园乡野要美上许多,但除了一些常见的绿竹芭蕉并红梅绿藤,像眼前这般妩媚多姿的花树也极罕见。这株紫荆花淡淡的,轻轻的,犹如一位粉衣少女,在我们眼前随风飘舞。我仔细地凝视着,凝视着,那盈盈的花瓣儿,忽然间便似飞舞的蝶儿,翩翩然,显得那么的尊贵,那么的洁净和与世无争。 我一眼便爱极了这棵花树,含笑向着萧煦道:“冬寒料峭的,王爷打哪儿为妾身寻得了这么一件宝物呢?” 萧煦笑答:“近日里,你老是与本王置气。本王绞尽脑汁要送你件礼物,也好逗你一笑。但想着,于你的个性,金玉首饰显得俗气,衣服布料之类的更是难入你的慧眼,本王想着,也只有王母娘娘最喜欢的这紫荆花才能讨得你的欢喜了罢。” 我睨一眼他,笑道:“妾身哪有那般矫情呢,不论什么,只要王爷肯送,妾身便没有不喜欢的。” 萧煦眉眼含笑,搂过我,自我耳边轻喃,“是么?可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这紫荆花,你知道是代表什么吗?” 我侧首,“代表什么呢?” 萧煦郑重答道:“相传紫荆不叫紫荆而叫乌桑,乌桑树是天宫的神树,花能驻颜美发,叶能洗浴爽身,根能益寿延年,所以它成为了王母娘娘最喜欢的花。为了不让乌桑流落人间,王母娘娘把花种子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除了她最喜欢的紫霞仙子,谁也不知道她把花种子放在什么地方。 后来紫霞仙子化名织女,私自下凡与牛郞结为夫妻。王母娘娘知道后,盛怒之下将紫霞仙子带回天庭,以示惩戒后,王母娘娘怒气渐消,允许她每年七月初七与牛郞鹊桥相会,并让她继续照看天宫的乌桑树。 有一年,紫霞仙子望眼欲穿地盼到了与牛郞的鹊桥相会。当她得知村里的乡亲们得了一种怪病,全身瘙痒,头发干枯,村里乱成了一团糟时,她便想起了能治百病开着紫色花朵的乌桑树。于是,她偷偷取出了装满乌桑树种子的羊脂玉瓶,正当她把瓶子交给牛郞的时候,恰巧被二郞神发现了,二郞神一声断喝:“大胆!竟敢将天庭神物私携凡尘,还不快快交出!”紫霞仙子见势不妙,马上取出羊脂玉瓶,拔掉瓶塞,将乌桑树种子尽数倾倒人间,飘飘荡荡的乌桑树种子落在了人间,那种子遇土生根,逢水长芽,在人间长成了一片最繁盛、最美丽的紫荆花林。后来,人们为了纪念那位善良美丽的紫霞仙子,就把这种树叫做紫荆树,这种花叫做紫荆花,因为牛郎织女的传说,紫荆花成了爱人之间矢志不渝,不离不弃的代表。”萧煦缓缓讲述着,我和满院子的丫鬟侍婢们听得入了神。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也是读过了的,但此时听来,心间仍是甜蜜而伤感的。念奴和碧春这些小丫头哪里听过这些,默然过后,皆都只还沉浸在故事里,一时回不过神来。 半晌,念奴抬眸看着萧煦道:“王爷当真好学问,这故事真好听呢。” 萧煦笑笑,“故事好听,这花可是得来不易呢。紫荆本要到三四月间春暖才能开花的,可眼下,天寒地冻的,要让它开花,实在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我惊愕,“那王爷是怎么做到让它花枝葳蕤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来赏花 萧煦道:“本王命人专门建了一间花房,昼夜用炭火烤着取暖,不料,这花竟真不让本王失望,开得这么好。现下,我们也该在婉园建花房,不然,本王可难保它还能为你开花呢。”说着,对着我傻笑。 小海子听萧煦如此说,忙忙带着念奴和一干丫头小子到庭院一角筹谋建花房的事了。 我满眼欢喜地看着萧煦,“妾身爱极了王爷送的这个惊喜,紫荆花确是美好的花,只是,妾身…妾身…。” 萧煦狐疑,“你有话就说,为何吞吞吐吐的。” 我抬眸看一眼身后的叔父,笑着道:“只是妾身也想瞧瞧碧海云天的样子,小时听叔父说过碧海云天是天下奇花,稀世罕见,却剧毒无比。王爷前翻说要送两盆给那孙姑姑的兄长观赏,妾身也想看看呢。” 萧煦“噗嗤”一笑,“本王上哪儿弄那碧海云天去,本王也好奇得很呢。母妃中毒身亡,若不是棠儿瞧见了那贱婢端着一盆绿色的花儿进了寝殿,若不是当日你告诉本王碧海云天花色翠绿,剧毒无比,本王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母妃就是被碧海云天所毒死的。其实,本王和王丞相当日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在她面前演了一出送花计,谁知,果真是她给母妃送了碧海云天,害得母妃中毒身亡的。” 听闻至此,我接过话道:“如此说来,当日,王爷并没命人送什么碧海云天给她兄长,是么?您是故意那样吓唬她的?” 萧煦收起笑意,“本王也一直在打听碧海云天这种花,但知道的人并不多。”说着,转眸向着叔父道:“婉儿说叔父曾跟师傅云游四方,知道碧海云天?” 叔父垂眸,谨慎答道:“草民十岁学医。曾跟师傅远游至塞外,见过碧海云天,也是师傅告诉草民,这种花虽稀世名贵。但切不可使肌肤碰触到它,否则触之即毒,毒之即亡,无药可救。” 萧煦沉沉道:“叔父当日也曾为本王的母妃把过脉,叔父当时没有看出是中了碧海云天之毒么?” 叔父稳稳答道:“草民只是曾经听师傅说过这毒,但人体真正中毒之后的症状,草民从未见过。草民实在惭愧至极,草民当日确实不知太妃所中之毒正是碧海云天之毒。” 我有些心虚,拉着叔父道:“碧海云天本就世稀罕见,叔父哪能什么都知道呢?只是那孙平雪。不知从哪位奇人手里得了那么一盆,偏偏又被她毁灭了,我们想要一睹花容也不得。” 萧煦神色黯淡下来,含了几许悲愤道:“哪里是什么奇人,她是要誓死护卫主子。借故那么一说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偌大宫中,除了一人,谁还有那能耐可以用碧海云天杀了我母妃。” 我后悔一不留神又勾到了萧煦的痛楚与恨处,只得撒娇卖乖地拉着他往小海子他们那边走去道:“王爷快去让小海子他们快些建好了花房罢,妾身心疼这花儿都要被冻坏了。” 萧煦看着我兴致极好。也咧嘴笑着,与我一同朝着小海子他们走去。 傍晚时分,花房便建好了。萧煦命人将紫荆花抬着放置到了花房,念奴和碧春带着丫头们在一边生气了炭盆蓄热。一时,这株紫荆花便成了整个王府谈论的焦点,丫头小子们挤破脑袋只为来我的婉园偷窥一眼。因着。萧煦在小海子和丫头们跟前讲的牛郎和织女的故事,这株紫荆花被传得越发神奇。有人说,这株紫荆花是萧煦从王母娘娘那儿要来送给我的。还有人说,这花从天而降,蕴含仙气。可保佑萧煦只专宠专爱我一人。总之,一时,王府上下,说什么的都有,而我,也并不费心计较那些。 如此,过了三四日。紫荆花仍旧花枝茂盛,并无萎谢颓败的样子,我心里越发的欢喜兴奋,对萧煦也渐渐地亲密起来。 这一日早膳后,王雁桃和孟雅宜携着各自的丫鬟袅袅前来。绿荷来花房通报时,我与紫月正在为花浇水。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出了花房迎着她们。王雁桃抬眸,眸中一片愤意。我心知,她们此时前来,必没什么好意。 王雁桃还未开口,一侧,孟雅宜上前一步,狠狠道:“听说你们婉园得了一件宝贝,还不请夫人瞧瞧去。” 我垂眸,“紫荆花就在花房里,夫人,二夫人请!”说着,自她们前边引着路。 进了花房,紫月见了她们也停下手里的活,于一侧见了礼。 王雁桃抬眸看一眼,清冷道:“我还当有多新鲜呢,也不过就是一株花树罢了。”说着,又转头向着我道:“这花儿叫什么名字?” 我道:“妾身之前也未见过这种花儿,王爷说这花儿叫紫荆。” 王雁桃一时默然。 孟雅宜道:“听丫头们说,这花儿还有什么故事吧。” 我说:“是牛郎和织女的故事。” 孟雅宜有些怒了,“牛郎和织女?你是说你和煦哥哥就像是牛郎和织女么?还是说煦哥哥就像牛郎爱织女一样爱着你?” 我知她又开始要为难我了,经了那么多,我也没必要再一味隐忍,遂淡淡一笑道:“二夫人这问题怕是要问王爷才能知道答案呢。对了,王爷只告诉妾身说,这花代表爱人之间坚贞不渝,不离不弃。至于是不是像牛郎与织女一样,妾身也不知道。” 孟雅宜终于再抑制不住怒气,一把跑上前,对着紫荆花树又扯又拽。一时,树下已落红一片,枝叶也掉了许多。念奴和丫头们见她这样发疯,只拼命护在花前,恳请她手下留情。 她哪里听得进去,见着一屋子的人只心疼一株花,越发气不打一处来,着了魔一样地对付着这株花树。 我再看不下去,大喝一声,“够了!花儿何辜,二夫人要这样折损它。妾身知道,二夫人恨妾身入骨。但这花是王爷送给妾身的,妾身劝二夫人还是手下留情罢。” 孟雅宜怒红了美目,但听得“王爷”二字,也不免手软了几分,只嘴巴仍是不肯服输,道:“王爷送的又怎样?我就不信,我还比不过一花儿呢。” 蓦地,一直沉默在一旁的王雁桃呵呵笑了出来。她的笑声清脆,寒冷,似锋利的刀子比在肌肤上,让人毛孔战栗,屏气凝息。 她笑了几声,森冷道:“我是来赏花儿的,不是来听你们争宠的。你们别忘了,我与王爷才是结发夫妻呢。”扔下这句话,她便转身出了花房,由着碧雯搀着头也不回地向着婉园外而去。 孟雅宜见王雁桃如此神情,一时也忘了再损花折枝,向着我闷哼一声,急急跟着王雁桃而去。 紫月拉过我的手,叹一声道:“这花虽好,只是未眠太过招眼了,她们必不会就此罢休,姐姐要小心些才好。” 我默默颌首,“水满则溢,圣宠必衰,表面上看,王爷这样对我是极好的,实则,未必是好事呢。” 我与紫月正自磋叹,碧春走进来喊道:“王爷来了。” 我心里一急,“这可怎么好呢,可不能让他看见这满地的残花落叶呢。” 念奴惊讶喊道:“为什么呀?小姐又傻了,这花是二夫人弄坏了的,奴婢正想着要怎样告诉王爷呢。这下王爷来了,正好让他瞧瞧这满地的落花,也让他知道知道二夫人心有多狠。” 念奴话音刚落,花房门边便传来了萧煦富有磁性的男音,“是谁的心狠呀?” 我与紫月急忙转首迎着他,我上前搀着他笑道:“王爷别听念奴叽里呱啦的,她嘴巴哪里得闲过。” 萧煦垂眸看着我,抬手捏捏我的小脸颊,戏谑道:“哪有这样当面说人坏话的,你嫌人家叽里呱啦的,可我的小厮却爱得紧呢。”说着,朝身旁的小海子瞥了一眼道:“是吧?” 小海子登时满脸羞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念奴也羞得一脸绯红,上前一步道:“王爷先别取笑奴婢了,您瞧瞧这满地可怜的花儿罢。” 萧煦听闻,转眸看着花树下,顿时变了声音道:“谁?是谁折损花树的?” 我与紫月垂眸不言,丫头们见我们不语,也皆都默默不敢出声。萧煦唤道:“念奴,你说,是谁损坏花树的?” 念奴道:“是二夫人。刚刚夫人和二夫人说来赏花,小姐就将她们迎进了花房,谁知没过一会儿,二夫人便拼了命似的撕扯着花枝,奴婢们拦都拦不住呀。” 萧煦怒喝,“她疯了不成!本王倒要去问问这花儿到底哪里得罪她了。”说着,转身出了花房,气冲冲地出了婉园。 晌午时分,雅园传来消息说,萧煦怒斥了孟雅宜一顿,并罚跪至永康殿前三个时辰,任何人等不许给她送水送食。 丫头们听见消息皆都欢欣鼓舞,只我心间甚为不安。萧煦虽不十分喜爱孟雅宜,但孟雅宜深得尤怜薇欢心,自入府以来,她也是锦衣玉食,我行我素的惯了,何时受过这种折辱呢。况且,此事因我而起,她这般受罚,岂不越发的嫉恨我了。 第一百五十章 胎斑痕 正月里的天气渐渐地晴好起来。因着紫荆花的缘故,王雁桃和孟雅宜越发的嫉恨我。萧煦惩罚孟雅宜的事在王府里又是一阵轩然大波,丫头小子们虽说不比皇宫里的宫女奴才那般惯于拜高踩低,但人的脸色,谁不会看着逢迎的。孟雅宜自觉在下人面前丢了架势,益发的将我恨得牙痒痒的。 萧煦近来每天留宿在婉园,对我体贴入微,深情款款。如斯这般,我也将前些天受的委屈一并消逝了下去,只对她温言暖语,娇笑倩兮。两人整日里其乐融融,羡煞了旁人。 元宵过后的一天,阳光明媚,气温也和暖了不少。早膳过后,我在花房里吩咐念奴道:“今儿天气不错,你到素阁去请了二小姐来赏花罢。整个王府,怕是只还她未瞧见这花儿呢,她有孕在身,正好瞧着也可欢喜欢喜一下心情。” 念奴应了声“哦”,便下去了。 紫月转眸道:“这么些天了,就连夫人和二夫人也来看过了,而她终是不见来瞧一眼,怕是心里也憋着想法罢。你这样让念奴去请了她来,我只怕她会曲解了你的意思呢。” 我心间一颤,“不会吧?我只当前些天天气不好,阴冷难受,她身子不便,总是少于出门罢了。今日天气晴好,我让念奴去请了她来瞧瞧,顺便我们姐妹也好说说话儿不是。” 紫月笑笑,“你虽一片好心,但要人家也有一片好意呀。” 我们俩人正说着话儿,碧春传进话来,“三夫人到了。” 我与紫月并肩迎至门口,只见素兮着一身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长袄,外罩一件云锦累珠羽缎披风,头上纹丝不乱的凌云发髻间饰以一支赤金红宝石蝴蝶发簪并点翠花钿,白玉凤纹压发。耳边一对垂金流苏翡翠坠子衬得她如白玉般的肌肤越发的光洁滑腻。许是怀了孕的缘故吧。十数日不见,她略略丰满了些,白里透红的秀美容颜益发的光彩照人,动人心魄。 我欢喜一笑。伸手拉着她道:“几日不见,二妹越发漂亮了。今日天气甚好,你也瞧瞧这株紫荆花罢。你看,它花容娇美,色彩宜人,是不是令人的心情也愉悦不少呢?” 素兮眉眼一弯,“长姐说的是。但素兮觉着长姐人比花娇。王爷果然好眼光,放眼这世间,眼下,天寒地冻。万木枯索,真真只有这棵奇花异树才能配得上长姐呢。” 紫月上前,噙了一丝淡淡笑意,道:“不愧是将为人母之人,素兮的嘴巴越发伶俐了。自家姐妹,赏个花儿也能被你说得这般天花乱坠的。姐姐可不是个只贪图好听的人呢。” 素兮一笑,“素兮惭愧,倒不如月王妃知悉长姐了。”说着,缓缓向前几步,来到紫荆花下,做出一副欣赏花儿的陶然姿势。 我不再言语。只与紫月对视一眼,默然垂立于一旁。 半响,素兮转眸,“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漂亮至极。其实,我早想来一睹花容了。只是早些天。听闻二夫人因为来婉园瞧了一眼这花儿,便被王爷怒斥了一顿还不算,竟被罚跪至永康殿前三个时辰呢。素兮有孕在身,害怕王爷责罚,才忍着一直未敢来的。今日真是多谢长姐邀请。也让素兮大开眼界了。”说着,将手里一直拢着的那个鎏金百花掐丝手炉递给身后的紫鹃道:“手炉凉了,给我添些炭火来。” 我心间一阵烦闷,再抑制不住,开口道:“二妹怎么一直如此说话,你我可是亲姐妹呢。二妹只听闻王爷责罚二夫人仅仅是因为她来婉园瞧了一眼这花儿么?她发疯一样的折损这棵紫荆花,王爷哪里不知道她恨之入骨的并不是这花儿,她想要折毁的只怕是我这个人呢。” 素兮抬眸,迎着我有些怒气的眸光,道:“长姐何必动怒呢,你在王爷心中的份量我们几个自是望尘莫及的。只是,花虽鲜美,但最是易逝。花容一旦逝去,再珍贵的花儿,又有谁会稀罕呢。”说着,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道:“花儿也赏了,话儿也说了,长姐好好照看着这花儿罢,素兮先回去了。” 我侧转身子,淡淡一笑道:“二妹好走!天气寒冷,二妹多保重身子罢。” 素兮不再答话,只由着丫头们搀着前去了。 花房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不少,我拥紧棉袍,只还觉着一阵一阵的寒意从脑仁间直往脚底心窜下来。 紫月扶着我慢慢往外走,阳光直直照在身上,却并不觉得温暖。紫月默默一瞬才道:“你可知道她的厉害了?她与那两位夫人有何不一样?你掏心掏肺对她,人家可有领你的情了?”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沉沉地道:“做人问心无愧也就罢了,情至于此,她领不领是她的事。” 宁馨堂内。 王雁桃与孟雅宜正坐着喝茶玩笑。门外一丫头进屋来道:“夫人,三夫人来了。” 王雁桃面目无波,淡淡一句,“请她进来便是了。” 孟雅宜道:“她十数日不来和我们耍了,今日怎么又来了?” 王雁桃道:“她以为仗着自己的肚子,王爷便会稀罕她了。可你看看,这么些天了,王府里除了婉园,王爷还记得哪里了。” 孟雅宜刚要答话,素兮挑帘走了进去。 孟雅宜起身笑着道:“妹妹这是打哪里来呀?怎么看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呢。” 素兮愤道:“从婉园过来的。不就是一株花儿么?也值得她那样炫耀张扬。说是请我去赏花,可当别人是傻子看不出来么?不就是为了向我表明王爷对她有多好,有多爱她么?” 王雁桃抬眸看一眼素兮,淡淡一笑道:“妹妹先消消气,坐着喝口热茶罢。” 碧雯正递上一杯热茶,素兮猛一扬手,杯子登时摔了出去。满满一杯热茶不偏不倚,正洒在了素兮左手臂上。 碧雯见烫了素兮,慌得赶紧跪拜于地道:“奴婢该死,奴婢烫伤了三夫人了。” 素兮忍着臂间灼痛,道:“不关你的事,是我太激动了,你起来吧。” 王雁桃故作生怒道:“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还不快给三夫人拿些药膏来抹一抹。” 碧雯慌忙站起身跑进内室去找药膏。素兮慢慢撩起衣袖,雪白的臂腕上是一片通红。碧雯细细为她抹上了一些淡黄色的药膏,素兮正要放下衣袖,孟雅宜忽然急急一声道:“等等,这是什么?” 她上前一步,一把将素兮的衣袖拉至胳膊肘上,只见胳膊肘间赫然显出一块大拇指大小的紫色梅花状的斑痕。 孟雅宜指着斑痕惊奇地道:“这是什么?像是一朵梅花呢。” 素兮笑着道:“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胎斑,我娘亲说我前世大概是一朵梅花,所以,胳膊肘上才会印下梅花的样子。” 王雁桃也惊奇上前,戏谑道:“难怪妹妹有如此美貌,原来妹妹是梅花精转世呢。” 素兮放下袖子,笑着道:“看夫人说的,我这个有什么值得稀奇的,你们是没见着婉园里那位的,那才叫一个奇呢。” 孟雅宜睁着一对滴溜溜的眸子,喊道:“什么?难道她手上也有胎斑?” 素兮道:“她的胎斑不在手上,而是在右下腰靠近臀部的位置。且奇就奇在颜色上,它的颜色不是寻常胎斑的褐色或是紫色,它是特别艳丽的朱色,形状呢,恰似一弯新月。” 孟雅宜听闻,越发的好奇了,紧拽着素兮刨根究底地道:“真有如此之奇?新月似的胎斑,且还是艳丽的朱色。世间哪有朱色的新月,你确定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不是故意画上去的么?” 素兮道:“小时候,夏日里,我娘亲常给我们俩一同沐浴。在浴桶里,她挠着我的梅花耍,我挠着她的新月玩,总是将水弄的满屋子都是。我确定那弯新月决不是故意画上去的。” 王雁桃神色一凛,拉着素兮和孟雅宜在桌几边坐下。王雁桃定定看着素兮道:“你能不能将她的那块斑痕说的再仔细些?你确定它是在她的右下腰靠近臀部的位置么?它有多大呢?” 素兮有些惊疑,“夫人对她的胎斑为何如此感兴趣呢?” 王雁桃与孟雅宜对视一眼,孟雅宜的眸子里也满满的全是疑惑。 王雁桃遂即向着屋子里的丫头喝一声,“你们全都下去罢。” 她屏退丫头侍婢,双唇一抿,向着素兮道:“这块胎斑的位置如此隐蔽,只怕除了妹妹和王爷,整个王府里还没有第三人知道吧。妹妹知道,是因为你们小时候在同一个浴桶里沐过浴,而王爷知道,是因为她们有肌肤之亲。你们想想,若是从宫中,从皇上口中传出她腰间有新月斑的话,那会怎样?”说着,一双眸子清冷而又诡谲地盯着另外两人瞧。 孟雅宜怔怔一瞬,道:“我知道了,若是皇上也知道了她的新月斑,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已经……。”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嫌脏 素兮急切接过话道:“若是再被王爷知道了皇上与她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王爷岂不是会要杀了她。” 王雁桃冷笑一声,“王爷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平常我们怎么说她与皇上**,奈何没有真凭实据,王爷也只是与她气怒罢了。况且每每王爷对她发怒,她便不是撒娇卖乖,便是故意玩欲擒故纵之计,惹得王爷对她越发的爱得不行。这次,我们只需如此这般……。”说着,拉拢她们二人低语了一翻。 转眼间,大地回暖,万物复苏,已是柳绿花红的阳春时节了。紫荆花被移出了花房,眼下,正是花期繁茂的季节,千万花朵簇攒枝头,阳光下,色彩夺目,蔚为壮观。 这一日,我与紫月在婉园里赏了一回春,便躲进了屋子闲话。 兰兰日渐长大,已能满地乱跑了。念奴和碧春正在屋外陪他捉蝴蝶玩儿。远远地,只见萧煦匆匆地向着这边奔过来。兰兰迎着他跑过去,喊道:“六王叔,蝴蝶,兰兰要蝴蝶。” 萧煦置若罔闻,一脸阴暗地只埋头冲着我的屋子前来。念奴上前拉着兰兰,轻语道:“六王叔正忙呢,奴婢给您抓蝴蝶去。”说着,用眼神示意碧春领着兰兰去玩儿,自己则急忙向着我的屋子跑来。 我与紫月正在窗前插着一把杏花,只听门边传进一声怒喊,“薄婉兮,你给本王出来!” 我心里一震,萧煦从未如此连名带姓地喊过我。我放下手里的杏花枝,转首面向着怒气冲冲前来的人,含了轻盈笑意道:“王爷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萧煦狠狠拽过我,向着紫月道:“你出去!” 紫月愕然看我一眼,只得垂首下去了。 萧煦将我拽至门边,一把将门杠上了。我心间惊疑,百转千回一遍,也并不知自己到底又做了什么。惹得他如此雷霆大怒。 他将我拽住内室,失了理智地把我推倒在寝榻上,发疯般地撕扯着我的裙衫。我一时惊慌失措,一壁紧紧护住自己的衣衫。一壁怒道:“你要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他见我这样,越发地像一头失控的狮子,双眸猩红,额间已是汗水淋淋,只狠狠地剥着我的身子, 我拼劲全力,猛然跃起来,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对妾身?” 他扬起一巴掌,狠狠地掴在我的脸上,咆哮着。“你这个贱人!你说说,他怎么会知道你腰间的这个月牙儿?你告诉本王,你和他到底背着本王都做过什么了?” 我心间一震,伸手捂着肿胀的脸颊,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萧煦一把推开我,双手紧紧抱住头颅,痛呼,“你说,你是不是和他已经……。这个月牙儿除了本王,还有谁见过?你说!你说呀!” 我见他如此情状,心间已猜出了几分。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抚着右下腰。这个位置除了有肌肤之亲的人外,岂还能被旁人所瞧见。 我沉下心来,道:“这个月牙儿除了王爷,连念奴也未必瞧见过,怎么还会有旁人知道呢?” 萧煦猛地站起身子,又一把将我紧逼至一侧的大柱子上。双眸迸出凶光,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下去。他咬牙,道:“你明明已上过了他的寝榻,还敢在这儿与我狡辩。你知道么,他要赵贵人在右下腰这个位置也纹上朱色的月牙儿。你说。若是你没和他做过苟且之事,他怎会凭空说出这话。” 我脑间轰然,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此刻恨不得杀了我。若是换做了我,除了做此想,还能有别的理由说服自己么。 我“扑通”一下,直直向着他跪了下去,哭道:“没有,妾身没有做过这种事。妾身发誓,妾身从未背叛过王爷。” 他后退两步,嫌恶地背过身子,森冷地道:“别在本王面前惺惺作态,本王嫌脏得慌。” 我膝行上前抱住他的腿,哽咽道:“王爷要相信妾身,妾身与皇上是清白的。” 他一把抽出腿去,狠狠甩下我的身子,喊道:“放开你的手,我嫌脏!” 我突然失了倚靠,只得瘫倒在地。他视而不见,转身便要向着门外走去。 我蓦地站起身子,挡住他的去路,泪流满面地哭求,道:“妾身也不知他为什么会知道这月牙儿斑,但妾身敢以性命起誓,妾身没有对不起王爷。” 他脸容黑暗,眸光清冷而孤绝。遂即,他溢出一丝冷笑,缓缓道:“性命?你以为本王还会在乎你的性命么?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给本王死去罢,本王永远不想再见到你。”说着,自我身侧风一样地飘走了。 我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只觉自己魂魄飞离,了无生气。 不多时,念奴走进内室,见我倒在地上,不由得惊呼起来。 我缓缓醒过神来,念奴拿着丝巾为我抹去了嘴角慢慢渗出的血丝。她轻轻地抚着我红肿的脸颊,心疼地道:“小姐,王爷打你了?” 我撑着她慢慢站起身子,冰冷地回道:“何止是打,他恨不得杀了我呢。” 念奴道:“发生什么了?奴婢刚刚在院子里瞧见他就觉得不对。可他在屋里,奴婢又不敢冒然进来。”说着,搀着我慢慢往寝榻边移过去。 她看见我全身上下衣衫不整,发丝凌乱,不禁急道:“小姐怎么这个样子?王爷莫不是要强迫你……。” 我淡淡苦笑,摇摇头道:“他再不会要我了,我与他真的完了。” 念奴呼道:“到底怎么了?昨日小姐和王爷不还是好好的么?最近这么久,王爷对小姐的好,奴婢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呀。” 我心内一痛,是呀,昨日我们还那般恩爱情浓呢。可今日今时,不过是别人的一句话,他就对我绝情绝爱,形同仇人了。想来,爱,是多么的脆弱呢,脆弱到如同一缕轻烟,连一丝丝细微的风吹都是经不起的。至于坚贞不渝,不离不弃,或许只是传说,只是故事罢了。 念奴见我不言不语,不由得急切道:“到底怎么了?小姐是要急死奴婢么?” 我甩甩脑仁,道:“你可知道我腰间有一个月牙儿的胎斑?” 念奴狐疑,“小姐从不让奴婢伺候您更衣,就是沐浴,您也只让奴婢给您搓背,奴婢从不知道您身上有什么月牙儿的斑记。” 我沉沉道:“是呀,连你如此贴身伺候我的人也不知我腰间有个朱色的新月胎斑。可是,皇上为什么能知道呢?” 念奴惊呼:“皇上?小姐是说皇上知道小姐腰间有个月牙儿胎斑么?王爷就是为这事生气的?” 我一把撂起衣衫,露出腰间的朱色新月胎斑给念奴看。念奴凑近身子一瞧,道:“这个月牙儿确实很美,且还是红色的,奴婢怎么以前从不知道呢?” 我放下衣衫,道:“这个地方,岂能随随便便示人呢。” 念奴了然,呼道:“难怪王爷发怒呢,小姐怎能让皇上瞧这个地方,这儿……,这儿……,羞死人了。” 我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怎能让皇上瞧这儿,难道连你也以为我和皇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念奴满脸羞红,“奴婢怎么敢这样想。可是,皇上怎么会知道小姐这里有这个月牙儿呢?” 我泫然,“所以说这事定有蹊跷,赵贵人一向不喜欢我,上次的信笺之事,我一直觉得奇怪,这次又出了这事,我怀疑我们婉园有鬼。” 念奴默然颌首,沉沉道:“小姐说的没错,定是小姐更衣或沐浴时,被人窥见了这个胎斑。” 我眼眶一酸,泪水又流了下来,“你好歹仔细些罢。只是王爷,他大概再不会踏进婉园了。这回,这个人算是把我彻底打入地狱了。” 翌日,紫月一大早便过来了。我躺在榻上,蒙头垢面,一副伤心绝望,恍若不在人世的样子。 紫月吓了一跳,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听丫头们讲,昨日王爷又和你闹了。” 我面无波色,只喃喃,“这回不是闹,是生死决裂。我和他彻底完了。” 紫月惊疑,“到底怎么了?” 我道:“他说我和皇上已做过苟且之事了。” 紫月愤然,“他怎么可以如此污蔑姐姐,他总是这样疑心你,你们这日子可还怎么过呢。” 我含泪道:“若是疑心,他不过冲我发发怒也就罢了。可这回不是疑心,这回他有证据了。” 紫月惊愕,喊道:“姐姐!难道你真与皇上……。” 我回神,盯着紫月道:“妹妹也以为我会和皇上做出什么苟且之事?” 紫月面有愧意,垂眸道:“我从未这样想过姐姐。我知道姐姐决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姐姐刚刚说的证据是……。” 我缓缓坐起身子,将寝衣掀起来,露出一弯朱色的新月斑痕给紫月看。紫月诧异,只睁着一双满是疑惑的眸子盯着我瞧。 我瑟缩着身子蜷在寝榻上,将昨日萧煦辱骂我的话细细地对紫月说了一遍。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尼姑庵 我与紫月正在屋里说话,门外,响起一片嘈杂声。 我唤道:“念奴,一大早的,外面怎么了?” 念奴垂首走进来,带了一丝哽咽道:“婉园一众丫头小子,除了奴婢与碧春,还有绿荷,其他的全部被撤走了,说是王爷的意思。” 我心里一冷,道:“走便走罢,不是还有你们在么?有什么好吵的呢?” 念奴抑制不住,哭了出来道:“王爷还发了话说,说……,说婉园今后只当是尼姑庵子样的存在了,屋子里的这些摆设和院里的那些花儿全部都要移到别处去。小姐,你快起来看看罢,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给咱们留下呀。” 我心间一痛,似要疼出一口血来。原来爱不在了,便成了仇。从今往后,我薄婉兮就是王府尼姑庵子里的一个姑子了。记得曾几何时,我戏言,我要削了发为尼去。他那般痛心疾呼,你若是下次再说削了发要为尼的话,本王一定会将天下所有的庙宇庵子统统烧干净!而如今,他却亲口说出了“婉园今后只当是尼姑庵子的存在。” 既然心都不在了,爱也绝灭了,那这些屋子里的摆设和那满院的鲜妍花色又值几何。 我冷冷道:“让他们搬走,统统搬走罢。”我话音刚落,碧雯带着几个身壮的丫头走进我的内室道:“婉王妃收拾收拾一下罢,奴婢要带人将这张寝榻抬走,还有这屋里的妆台,香炉,桌几和这些帷幔,奴婢统统要为婉王妃换去呢。” 紫月听她这般说,自一边急切道:“谁让你这么做的,婉王妃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换这些?” 碧雯含着一丝不屑的笑意,道:“月王妃若是想知道缘由。不如去问问王爷罢,奴婢也是奉王爷的命令行事的。” 我猛然喝道:“够了!你想搬便搬,想换便换罢,何必废话。” 我略略穿戴。踏步出了屋子,向着念奴道:“去看看王爷现在在什么地方?” 紫月神色悲戚地立于我的一侧,泫然道:“看来王爷这次是当真了,这可怎么是好呢?” 我眼眶一酸,垂眸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右下腰及臀处,朱色的新月胎斑,言辞切切,证据确凿,由不得他不当真。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这样的阴鸷狠绝的计谋,当真是不想给我和萧煦之间再留一丝一毫的转机了。 我颓败。委屈,觉得太过冤枉了。可萧煦为何就不能相信我呢?我们之间的爱情,他口口声声对我说过的那些爱语,难道真的就抵不过别人的一句话么?想及此,我心里又升腾起一股愤懑和怒气。 念奴回来道:“小姐。王爷此时正在雨轩阁呢。” 我提起裙衫,匆匆跑向雨轩阁。 进了屋,只见他正端坐在案台后写字。我含了几分怒气道:“王爷是什么意思?撤走婉园的丫头们也就罢了,为何连妾身的寝榻也要搬走?” 萧煦扬起寒冰样的眸光,“本王的意思你不知道么?你背叛本王,不守妇德,本王将你沉塘处死也不为过。但本王不想被天下人耻笑。你之前不是常嚷嚷要削发为尼么?本王成全你,往后,婉园便是王府的尼姑庵子,你就在里面好好修行罢。” 我心内掠过一阵痉挛,遂即,我含泪“哈哈”冷笑几声。道:“看来王爷真的认定妾身与皇上私通了。如此,妾身也百口莫辩。只是,王爷若要妾身削发为尼,为何不将妾身打发去了尼姑庵子呢?妾身恳请王爷休了妾身,妾身立马出府削发为尼去。” 萧煦猛地从案台后站起来。上前一把拽住我,咬牙道:“你想本王休了你,你想离开王府,如此,你便能名正言顺躺进他的怀里么?你休想!本王决不会如你的意。本王偏要将你囚禁在婉园,本王要看着你在婉园孤老至死。” 我目光凄冷地凝住他,眼角溢出几滴清泪,道:“妾身知道了。妾身这就回婉园去。”说着,转过身子,走出了雨轩阁。 屋内,萧煦双眸湿润地盯着那慢慢前去的身影,心的一角似被人用刀子生生剜去了的疼痛不止。他曾经有多爱她,此刻就有多恨她,然而,心痛到弯下身子,双手紧紧抚住心所在的位置。他清晰地感觉到,虽然是痛,是恨,但爱丝毫没有减弱。他是可以一纸休了她,甚至可以一刀杀了她,也可以将她逐出王府,令她削发为尼,一辈子受尽孤冷而死。但他不舍得,她是他的命,没有了她,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会有什么乐趣与意义。 回至婉园,丫头们已收拾妥当了。庭院里,除了搬不动的花草树木,其余的尽数移去。那棵萧煦给我的惊喜的紫荆花树,念奴说被搬去了宁馨堂。 进了屋子,放眼望去,里面的雕红漆戏莺博古架,雕花紫檀桌几椅凳,黑漆牙雕百福屏风,情话梅纹落地花瓶等一应摆设尽数移去,换上的不过就是一张四方的小茶桌和几张方凳子。 踏进寝房,原先的沉香木阔床早已被移去。此时,搁在房里的是一张丫头们平日里用的黑色方形架子床,一侧,是一个小小的妆台。 我打量着这个屋子,屋子仍是这间,不过是换了摆设,却显出了如此寒酸清冷的模样来。 我双手拥着自己的身子,垂眸,往日的一幕幕映上眼帘。不过还在前两日,我和他还是那般温馨恩爱的情形。 碧春走进屋来,垂眸立于我跟前道:“王妃午膳想吃些什么?奴婢好给您备着。” 我默默。碧春抬眸巡视一遍屋子,轻轻软语道:“王妃别伤心了,不过是些摆设的东西,有和没有没什么要紧的。奴婢相信,过不了多久,等王爷想明白了,一定会和王妃和好的。王爷对王妃的爱,奴婢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我拉过碧春的手道:“你虽不是我家里带来的丫头,但你的贴心不比念奴少。原先在宫里时,让你跟傅容华,你不同意,入府时,本又想让你去跟她,你仍是不同意。本想着,王府虽比不得皇宫,但至少也是锦衣玉食的。没曾想,现在我又落得如此下场,今后,这婉园也就跟尼姑庵子一样了。你和念奴又要跟着我受苦了。” 念奴搀着我,笑着道:“奴婢不怕苦。奴婢能跟着王妃,伺候王妃就心满意足了。奴婢知道,王妃一定是被人陷害的。清者自清,等王爷明白过来就好了。” 我与碧春正说着话。 紫月带了兰兰前来。紫月一进屋便惊怒道:“这些拜高踩低的奴才,真将这里当尼姑庵子了。连张像样的椅子也不给留。” 我懒懒道:“妹妹何必骂那些奴才,左右不过是主子的意思罢了。这样也好,东西少了,屋子倒更敞亮了。只是,兰兰今后就跟着妹妹在月园住罢。” 紫月泫然,只垂眸说不出话来。 如斯三四个月也就过去了,萧煦终究未再踏进婉园一步,连每月一次的合府夜宴,我也被省了,不必再前去。 念奴和碧春要照应我的饮食起居,毕竟是精力有限。偌大的婉园失了丫头们的洒扫,渐渐地显得荒芜起来。庭院里的花木疏于浇水修剪,死的死,荒的荒,慢慢地颓败了下去。 酷暑难耐,我整日里只将自己关在寝房里,除了写字便是发呆发痴。 日子如此的死寂而难度,我的心越发的萎靡不振,身子渐渐的显得形单影只。 这一日,午膳过后。我正歪在一张小榻上歇息,迷糊间,只听耳边传来几句喃喃的呼唤声,“婉儿,婉儿!” 已是很久不曾有人如此唤我,这样的呼唤,在这王府里除了他,岂还会有旁人。 我迷蒙间,缓缓睁开眼皮,呼道:“王爷,王爷!” 眼前的男子凝滞一瞬,含笑出声,“是我,南宫皓呢。” 我心里一惊,猛得站起身子。起得太急了,脑间一沉,身子便向一侧歪过去。 他伸手一搂,将我扶住道:“惊到你了。没想到是我吧?” 我羞涩一笑,道:“将军怎么来了?” 他扶着我坐下,遂即自一边拉过一张方凳坐了,道:“别再叫我将军了,叫我南宫皓罢。我也想和你兄长一样叫你婉儿,行么?” 我听闻,垂眸含笑,随和道:“你怎么这会子想起到婉园来了?” 南宫皓眸光温婉,神情脉脉,“听说他怀疑你与皇上……。”话至此处,他停了下来,只默默凝视住我。“他如此不相信你,枉费你对他一片真心。我进来时,婉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这样对你,简直太过分了。”说着,一双眸子将这个屋里上下打量了一翻。 我浅浅一笑,“让你见笑了,这里已是王府的尼姑庵子,他没有将我赶出王府也算是好的了。” 南宫皓眸光一沉,道:“我不相信你与皇上真有私情,你决不是那样的人。是他误会你了,是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没有 我凄婉道:“我与皇上清清白白,但我不知要如何解释,王爷才能相信我。我知道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但又没有证据,我百口莫辩,还能说什么呢。” 南宫皓深深看我一眼,道:“他是一时糊涂,等他想明白过来就好了。他也是爱极了你的,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浅浅一笑:“有多爱便有多恨,他对我只剩下恨了。”说着,抬眸问道:“将军来王府是找他的罢,我就不叨扰将军了。” 他脸色一沉,命令似的道:“喊我南宫皓!” 我微一迟疑,轻轻道:“那我就叫你三哥罢。” 一连数日,南宫皓都按时前来我的婉园看我。有时带着我喜欢的蜜枣糕和栗子酥,有时为我拿来些上好的宣纸供我练笔,有时只是陪我闲谈片刻。 来得频繁了,念奴和碧春还有紫月也渐渐与他亲近起来。时间是最好的医生,兼着有兰兰和紫月她们与我作伴,我被萧煦彻底遗弃的悲伤终究在流去的时光中慢慢地好转起来。 一日,南宫皓在来看我时,笑着对我说,“婉儿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轻扬唇角,“三哥对婉儿关怀备至,婉儿不敢不好起来。再说了,兰兰还小,婉儿不能丢下他不管。” 这一日,宁馨堂内,王雁桃端坐中央,向着跪拜于地的人缓缓道:“她最近在婉园怎么样?王爷有去过她房里么?” 地上的人抬起小小脸颊,一脸欢喜地道:“回夫人,奴婢瞧得明白,这几个月,王爷一次也未踏足婉园。前些日子,她在婉园也还安分守己。只是,最近……。” 王雁桃急喝一声,“最近怎么了?最近她有出去过么?” 地上的人道:“出去倒是没有,她整日里只是在屋里看书写字。只是。最近南宫将军常来婉园,有时他们二人在屋里一呆就是一二个时辰,奴婢不敢进去,也不知他们在里面做啥。” 王雁桃溢出一丝冷笑。重复道:“南宫将军?他为什么去婉园呢?难道?看来她真是个狐狸精,王爷不要她了,她便勾引上王爷的好兄弟了。”说着,道一声,“你先下去,继续盯着她,有什么情况立马来告诉我。” 跪拜于地的人缓缓站起身子,碧雯上前,从袖间掏出一些碎银打赏了她。 翌日,午膳时分。萧煦与王雁桃坐着用膳。 数月来。萧煦除了留宿在素兮的房里,便是独自一人歇在雨轩阁中。王雁桃扳倒了我,本以为萧煦会对她好了,谁知,反而让素兮占了便宜。她心知。素兮有孕在身,萧煦却仍是夜夜留宿素阁,说到底,皆是因了素兮貌似我的缘故。因此,对我仍是嫉恨万分,巴不得萧煦将我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才能解恨。 王雁桃为萧煦夹了一筷子五香肚丝。笑着道:“王爷还在生婉王妃的气么?妾身听闻婉王妃前些日子憔悴了不少,不过近来气色倒是好了许多呢。” 萧煦微一迟疑,道:“好好的,说她干什么。” 王雁桃故作无意,缓缓道:“妾身也是听丫头们在传,说是南宫将军近来常常去婉园看望婉王妃。且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呢。” 萧煦搁下手中碗筷,看一眼王雁桃道:“近来有些事要处理,三哥是常来府里,但他去婉园做什么?” 王雁桃神色郑重,迎着萧煦的目光。道:“妾身也只是听下人们在传,婉王妃毕竟还是王爷的妃子,她与将军过从甚密,妾身觉得似乎不妥呢。虽说南宫将军素来与王爷亲厚,王府里,将军也是极为熟悉的,但我们皆是妇人,与将军还是应该懂得避嫌才对。” 萧煦登时脸色黑了下来,站起身子,带了几分怒气道:“夫人说的极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本王不会饶了她。”说着,已抬脚向着屋外走去。 萧煦走出了宁馨堂,一颗心像是在油锅里烹炸了几回,满满的是疼痛,嫉恨,妒醋,说不出的难受。这几个月来,自己千辛万苦地忍着不去看她,本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辗转反侧,也不成眠,只为思念着他。可没想到,她不但没有伤心难过,反而勾引上了自己的好兄弟。这个女人,就是他萧煦的克星,是个狐狸精! 他这样想着,心中已是怒火中烧。他急冲冲地向着婉园而来,跨进园子,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荒芜颓败的景象。这里,已全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景致宜人的婉园了。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疼,这么久,自己怎么就真的将这里遗弃了呢。 他长腿一迈,进了寝房,屋里显得极粗陋而阴暗,放眼望去,竟不见一件像样的装饰,只墙角里,一个花瓶子里寂寂地插着几支石榴花,表明这屋子还住着人。 萧煦开口喊了一声,“人呢?” 午膳过后,我仍旧窝在窗下的小榻上歇息。朦胧间,我听到声音,以为是南宫皓来了,遂欢喜地答道:“三哥,我在这儿呢。” 有一瞬间的寂静,接着是缓缓上前的脚步声。我有些惊奇,从榻上坐起身子,抬眸,只见萧煦面色灰暗,神情冷漠地站在我身前。 我心里一惊,挤出几个字道:“是你呀。” 他蓦地冷笑出声,“令你失望了吧,你刚刚喊的三哥是谁?” 我站起身子,垂眸道:“以为是南宫皓来了,他不是你三哥么?” 萧煦猛地逼上前一步,宽阔的胸膛险些就要撞上我的鼻子。我听见他的心跳得极响,“咚咚咚”震得我的耳膜像似要裂开了。 他垂下眸子,狠狠盯住我,道:“南宫皓?三哥?你几时与他这般热络了。他是将军,是王府的客人,你不懂得要避嫌么?还是你被我抛弃了,耐不住寂寞了,就勾引了他?” 我身子一震,后退一步,奈何身后是小榻,我逃无可逃。 他又逼近一步,我的脸颊已贴进了他的胸口。他一把伸出手,捏起我的下颌,眸光如剑,像似要将我一片一片撕成碎片。 我眼眶一痛,落下泪来,喊道:“三哥不过是常来看看我罢了,王爷也要疑心么?” 他俯下脸下,冰冷的气息漾在我的鼻尖。我被迫迎着他的目光,我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他怔怔地看着我,咬牙道:“三哥与我出生入死,自小便情同手足,我说过,你若是敢勾引她,我一定会杀了你的。”说着,加重捏住我下颌的力度。 我忍住疼痛,轻轻呼出几个字“我没有!” 他又将身子逼近了一些,我站立不稳,只得向着榻上坐下去。他猛地一把搂住我的腰,将我圈进怀里。瞬间,有些冰凉的唇贴了下来。 我使劲推开他的身子,喊道:“你干什么?你说过这里是尼姑庵,我已是姑子了,王爷要轻薄姑子不成。” 他放开我的唇,冷笑道:“姑子?你敢说你是姑子?你不是耐不住寂寞,公然勾引我的兄弟么?本王一早就该知道,像你这样不知羞耻的下贱女人,怎么能配当姑子呢。” 我狠狠推开他,哭道:“王爷为何要这样侮辱妾身,王爷当真是要逼死妾身么?” 他脸色苍白,向着我又逼近过来,疯狂地喊道:“你为什么勾引他,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勾引他,我饶不了你。”说着,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推倒在榻上。 我挣扎着,喉咙像是快要被他掐断了,拼尽全力,只呜呜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适时,只听门边响起一句喊声,“四弟真要掐死她么?” 他猛然放开手,一把站直身子,转身道:“三哥来得倒是时候。” 南宫皓上来,道:“我再不来,只怕她真要断气了。” 萧煦声音冰冷,“你心疼了?南宫皓,你别忘了这是在本王府上,这个女人是本王的妃子。你私自闯进本王女人的房间是要干什么?” 南宫皓迎着他的目光,清凌凌笑出声来,道:“你这会儿知道她是你的女人了。我听闻,你之前好像说过这婉园已是尼姑庵子的存在了。既是尼姑庵子,哪来的你的妃子,你的女人呢。我来这儿,只是要与她说说话,我们已是兄妹了,她也唤我三哥呢。” 萧煦看一眼南宫皓,愤懑地道:“你别忘了我们是滴血为盟的兄弟。我在雨轩阁等你!”说着,恨恨地提脚出去了。 南宫皓伸手将我从榻上扶起来,关切地道:“还好吧,有没有伤着?” 我抹泪,道:“我没事。只是连累了你,他大概是又疑心我与你有私情了。” 南宫皓笑笑,“三哥没事。他这样对你,说明他心里仍是极在意你的。他在雨轩阁等我,我们有要事相商,我就先过去了。” 雨轩阁里。 萧煦背对着门站着,看不清面目神情。 南宫皓匆匆前来,跨进门便说道:“有什么事说罢。” 萧煦转过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南宫皓道:“三哥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对她动了心不成?” 第一百五十四章 要开战 南宫皓含笑,“你紧张了?我早说过,像婉儿这种女子,凡是男子见着没有不动心的。我承认,我是很喜欢她,但她,只拿我当兄长看待。” 萧煦怒上眉眼,一双眸子恨恨地凝住南宫皓,喊道:“她拿你当兄长?鬼才相信呢,她就是个不知羞耻的下贱女人,是个狐狸精。她在宫里迷惑皇上,眼下,她又来迷惑你了,她真当本王是个死人么?” 南宫皓仍是轻含笑意,一脸的从容淡定令萧煦恨不得一拳打碎他的牙。南宫皓上前一步,缓缓道:“看你这副嫉恨的样子,你明明是爱她到不能自已,为什么非得装出一副对她厌恶至极的样子?你口口声声说她背叛了你,你有什么证据,你是做奸在床了,还是亲眼看见她与别人搂搂抱抱,你这样,无非是在吃醋妒忌罢了。” 萧煦被南宫皓一翻话说得恼羞成怒,他猛地上前,双手揪住南宫皓的前襟,咆哮着道:“你知道什么?你认识她多久?你不过是被她的外表所迷惑罢了。她与宫里那位一直纠缠不清,本王还用捉奸在床么?我问你,你知道她及臀处有一块朱色的新月胎斑么?” 南宫皓脑仁一轰,双眸迸出猩红的怒意,喝道:“你疯了!你满口胡言什么?我是你三哥,我再怎么喜欢她,也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若是不相信我,我们的兄弟情意到此为止罢!” 萧煦轻轻放开南宫皓的前襟,凄凄道:“我相信你不知道那块朱色胎斑。但是你知道么?他知道。那块斑在那样的位置,他为什么会知道呢?你说,若是他们没有做过龌蹉之事,他怎么会知道呢?你说,这与捉奸在床又有什么区别。” 南宫皓身子一震,一时无以言对,只睁着一双迷蒙的眸子紧紧盯着萧煦。两人呆立片刻,南宫皓开口道:“你怎么确定皇上知道什么胎斑呢?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她。” 萧煦冷冷一笑。“本王亲耳听见皇上身边的赵贵人,哦,就是容貌长得酷似婉儿的那位妃子对我夫人说,皇上近来宠幸她时常常念叨什么月儿斑。他还让赵贵人在同样的位置纹上与婉儿身上一模一样的斑痕。你说,这事还需多费心思量么?她就是个下贱的狐狸精!”说着,满脸怒恨,一拳狠狠砸在案台上。 南宫皓只觉心间堵得难受,难怪萧煦会对她如此绝情绝义,若不是深爱,凭萧煦的性子,或许早将她一剑毕命了。心爱的女人背着自己与别人私通,大概这是世间男子最大的耻辱了。但南宫皓实在难于相信那个看起来蕙质兰心,瑰姿艳逸的人儿会做出如此丧德之事。 他默默一刻。遂即沉沉道:“我与婉儿相识也有些日子了,我觉得她一定不是这样的女子,若你所说的属实,也一定是皇上逼迫了她的。你不是说他一直后悔将婉儿赏赐给你么?他废旨不得,便逼迫了她。” 萧煦默默手握成拳。咬牙道:“这些日子,我也这样想过。他一直对她没有死心。”说着,转首望着南宫皓道:“三哥,近来大哥和二哥那边怎么样了?我再等不住了,你让他们务必想办法,尽快得到十万兵马,我要向他开战!半年前。他杀害了我的母妃,现在,他又染指了我最心爱的女人。弑母之仇,夺妻之恨,我再忍无可忍!” 南宫皓深深颌首,眸光温和而锐利。他伸手拍拍萧煦的肩头。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恨。他是皇上也是你兄长,婉儿虽是被他赏赐于你的,但说到底,已是你的女人。他这样罔顾人伦,连自己亲弟弟的女人也敢染指。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煦悲切地道:“眼下,要敌过他,就必须要再有十万兵马相助。但滇南扬东一带,我们已完全没有机会了。你说,我们上哪儿才能弄到这十万兵马呢,我实在是快要等不及了。” 南宫皓沉吟一瞬,“十万兵马不是小数目呢。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贸然行动,上了战场,兵力不足就败了一大半。你且先忍耐着,我和大哥二哥一起再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十万兵马,我们一定会有的。” 萧煦紧紧握住南宫皓的手,感激地道:“今日让三哥前来,也是为了此事,十万兵马,务必尽快得到!”说着,眸光淡下来,神情悲切地道:“我知道三哥喜欢婉儿,但我……。” “你别再说了,她是爱你的,无论如何,对她好些,别让自己后悔。”说着,目光坦诚地迎着萧煦的,道:“这些天,我不过是陪她说了说话儿,好在让她打发些时间,不至于太悲伤难过罢了。” 萧煦加重握着他手的力度,发自肺腑地道:“谢谢三哥!” 是晚,皓月当空,凉风习习。我与念奴碧春纳了凉便回屋安寝。 因着,萧煦一声令下,我婉园的衣食用度削减了一大半。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皆和王府里的丫头小子一个样儿。 萧煦已是数月不曾踏足婉园,今日来了一回,也是一顿大怒便匆匆离去了。我躺在架子床上,劣质的蜡烛燃烧释放出刺鼻的气味,烛光也是浑浊跳动不清的,晃得我的眼睛生疼。我起身将蜡烛吹灭,登时,屋里一片暗沉,只有窗棱间漏尽几缕稀疏的月光。 四周寂静如水,我辗转几回,便也朦朦胧胧地就要睡过去。忽然,窗下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短促的叩门声。 念奴和碧春已被我打发去歇息了,我心间不由得惊慌起来,喉间溢出的声音也带了微微的抖动。“是谁?” 有一瞬间的沉静,遂即传来轻喝声,“开门!” 我听出是个男子的声音,越发惊疑起来,不由得再一次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男子急切地喊出两个字“开门!”声音是霸道而带着命令的。 我慌忙下了床,悄悄走至门边,从门缝里往外张望,借着月光,我只看见一抹颀长的身影。 我再一次问道:“你是谁?你莫不是找错门了?这里是婉园,你快离开罢。” 门外的男子带了几分怒气道:“开门!本王不知这是婉园么?你再不开门,本王命人掀了这间房。” 我心间一震,这回听出了是他的声音。我急急开了门,屋外月光清亮,映出他挺拔而孤寂的影子。我垂眸站立一侧道:“这么晚了,王爷怎么过来了?” 他一把跨进们,反问道:“为什么不开门?在屋里做甚?为什么不点灯?”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话音里尽是猜疑与怒气。 我随手关上门,道:“妾身不知道是王爷,不敢随便开门。这么晚了,妾身正要歇息呢。” 他转身,屋子暗沉,我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略略急促的呼吸,他上前靠近我,语气软和了下来道:“你不是一向最怕黑暗么?怎么不点灯呢?” 我鼻子一酸,委屈地流下泪来,道:“那些蜡刺鼻难闻,烛光也总是一跳一跳的,妾身点着头疼。” 他再靠近一步,我又听见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我不由得后退一步,他猛地一把搂过我,将我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我含泪道:“我是婉兮,王爷是不是弄错了。” 他拼了命地拥紧了我,俯下头,摩挲着我的发丝,声音嘶哑地道:“你真当我是傻子么?连你是谁也不知道?” 我低泣道:“可是王爷不是说再不会踏足婉园了。王爷让我去死……。”说着,已是哽咽难言。 他俯下唇,喃喃道:“本王想你都快想疯了,这会子别再说那件事了,行么?” 我心内大痛,一把推开他道:“王爷一边疑心妾身,又一边这样对待妾身,王爷当妾身是什么人呢?王爷回去罢。”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强行将我拥进怀里,怒道:“让你别再说那件事了,你是故意的,是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挣扎着道:“妾身没有什么事不能说,王爷请回吧。” 他大怒,狠狠箍住我的身子,喝道:“你赶我走?你是要为他守身如玉么?还是为了你的三哥?” 我哭道:“你混蛋,你疑心皇上也就罢了,为何连你最好的兄弟也不相信呢?” 他冷笑一声,“你承认你与他有奸情了,你那块朱色的月牙儿呢,本王恨不得剥去你的皮。”说着,猛地将我横抱起来,向着床榻走去。 我慌乱地喊道:“你既知我与他有奸情,还不放开我,让我去死也行。” 他痛呼,“本王舍不得你死,即使你给过他了,本王也要!本王要让你死后下地狱承受分身之苦!”说着,将我狠狠往床榻上一扔,遂即健硕的身子压了上来。 他疯了一般地撕咬着我的脸颊,冰凉的唇覆上我的唇时有瞬间的窒息。遂即,他蛮横地撬开我的唇齿,舌尖相缠的那一刻,他闷哼一声,“该死的!” 我渐渐地失了反抗,任他予取予求。他攻城略地,时而温情脉脉,时而粗暴旷野,身体在契合的那一刻,我们终究骗不了彼此的心。 第一百五十五章 在泄恨 屋外,夜色沉静,月光朦胧。 他拥着我酣然睡去。渐渐地,我也撑不住浑身乏软,迷迷蒙蒙地合上了眼。 一觉醒来,窗外小鸟婉转啁啾,阳光透过窗棱间洒进了寝房。我缓缓睁开眼,仔细倾听一回,屋外悄然无声,想是丫头们也还在酣眠罢。 因着,我的失宠被弃,婉园终究是荒芜下去了。连念奴和碧春也懒了许多,晨起,她们并不洒扫拾掇,倒是乐得贪睡了,而常日里,我也懒得责罚,只由着她们罢了。 我微微扬起头,凝眸看着枕边萧煦安睡的样子。他双眸紧闭,脸容柔和而沉静,唇边仍是漾着那抹我所熟悉的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一只胳膊枕着我,另一只自我腰间搂抱着,将我整个人圈在他的怀里。我深深记得,他一向是这个姿势与我同衾的。 他睡得这样安稳,仿佛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连眉眼也溢出了几分欢悦。我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地抚着他黑剑样的浓眉,我极喜欢他眉毛的样子,又黑又浓密,越发衬得他双目如潭,气宇轩昂。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手指的温度,眼皮微微动了动,一把将我拥紧在怀里。 我绷紧身子,生怕惊醒了他。半晌,我见他仍是安睡着,不由得想轻轻挪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我刚要抬手,他便蓦地一把推开我,他用力之大险些将我生生推撞到床壁之上。 他背对着我下了床榻,急急地胡乱穿戴一翻,便头也不回地向着门口走去。 我心里一惊,不明白他为什么将我像一堆垃圾一样的推开扔弃,一言不发地就要离开。昨晚的深情缠绵,昨晚欢爱过后的痕迹还清晰地映在眼前。我心痛地呼道:“王爷!” 他背对着我停住脚步,只是一瞬,便又大踏步开门而去了。 我瘫坐在床榻上,衾被间还遗存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安睡时那仿佛沉浸在甜美梦乡的笑容。可不过这一眨眼,他便头也不回,没有只字片语。就将我扔弃而去了。 我拥紧寝衣,虽是如火夏季,但清早的气温似乎仍是寒凉的。 念奴打着哈欠走进我的寝房,我正呆坐在床榻上,面目无波,眸光似一潭死水。 念奴惊喊,“小姐,您昨晚怎么没关门睡呢?” 我怔怔,只是不答。 念奴清醒过来,惊呼。“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坏人闯进您房里了?” 我回转目光,看一眼念奴,“没事,我刚到外面透气。没来得及关上门。” 念奴狐疑,看着有些凌乱的衾被,凝眸瞧着我满脸红一块白一块的印痕,她轻轻撂下我寝衣的领子,露出脖颈上斑驳的印子。她虽未经人事,但也是懂得的。她一脸惊疑地望着我,道:“是谁?昨晚是谁到这房里来了?” 我缓缓下了床榻。含了几分怒气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难道在你心中,我也是一个下贱的狐狸精?” 念奴身子一颤,急急跪了下去,哭道:“奴婢该死,小姐息怒。但是,小姐身上的印痕……。” 我收起怒意。淡淡一句,“这里是婉园,你觉得还会有谁能够半夜闯入我的房里呢。” 念奴一把抹去泪水,欢喜一笑道:“是王爷,王爷昨晚来小姐房里了?奴婢就知道王爷舍不得不理小姐的。”说着。还未等我发话,她便忘乎所以地站起了身子,上前搀着我,笑道:“这下可好了,王爷消了气,那些丫头小子又该回来了,婉园又要和从前一样热闹了。” 我瞪她一眼,想起萧煦晨起离去时的情景,不禁悲愤起来,道:“就你啰嗦,谁和你说他消气了。他恨不得杀了我呢,他骂我,让我去死。若不是放心不下兰兰,你以为我还会赖在这婉园么?” 念奴急切,呼道:“那昨晚他和小姐不是……。”说着,已是羞红了一张小脸。 我睨她一眼,“你懂什么?你瞧,他恨不得剥了我这身皮,他强迫我,他这是在泄恨呢。”说着,撂起袖子和衣襟,只见雪白的肌肤上斑痕累累。 念奴惊愕,颤抖的手轻轻抚着这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斑痕,怒道:“这个粗野莽夫,奴婢看错他了。”说着,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颊凄凄看我一眼,又道:“小姐受苦了。王爷怎么成这样的人了?这可怎么办呢?” 我轻轻揽过她,道:“我没事,他不过又是一时愤恨,昨晚发泄过了,想必以后也不会再来婉园了。” 是晚,我于凤凰台上小坐一刻,便早早地进了寝房。 念奴为我铺好床榻,伺候我松发去簪,宽衣解带。我背靠着软枕,手执一卷《乐府诗集》闲闲翻阅着。 念奴为我将蜡烛移近了点,刺鼻的气味将我呛得咳嗽起来。碧春在门外听得屋里的动静,急急进来,抚着我肩背,道:“王妃怎么了?奴婢听见您咳得厉害,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 念奴慌忙将蜡台搬去了窗棱下。我渐渐止住咳嗽,伸手拉着碧春道:“我没事,就是被这蜡烛的气味呛着了,你快倒点水给我罢。” 碧春递上水来,道:“这也不知是什么蜡烛,烛光昏暗不说,还刺鼻难闻,别说王妃您了,就连奴婢们也是一不小心就被呛个半死呢。” 念奴也上前来为我轻轻拍着肩背。我见这俩丫头今晚神情不同往日,心知,定是念奴将我昨晚受萧煦强迫的事告诉了碧春。 我喝过一口水,道:“我没事了,你们也歇息去罢。” 念奴急道:“奴婢不困,再陪小姐说说话儿罢。” 碧春也道:“奴婢也不困,现在婉园人少活儿也少,园子里的花草什么的,王妃也不要我们拾掇了,奴婢整日里闲得慌,正好陪着王妃坐坐。” 我凝眉看她们一眼道:“你们要陪到什么时候?亥时?子时?” 念奴泫然道:“奴婢说了罢,奴婢今晚要睡在小姐房里。那人今晚要是再来强迫你,也好有奴婢为你理论一翻,他这样对你,你让奴婢怎么能独自睡得着。” 碧春听念奴这样说,也急道:“奴婢也要陪着王妃睡。王爷若是来硬的,奴婢与念奴姐姐也好护着王妃。” 我看她俩人一眼,道:“你以为你们能敌得过他,这里是王府,他想做什么,谁人能拦得住呢。他总还不至于真的要我的命,再说了,他今晚也许并不会来呢。”说着,晨起他离开时,看也未看我一眼的情形又浮在眼前。 念奴固执道:“奴婢不管,奴婢今晚就在这地上将就一夜,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到时,他若再强迫小姐,奴婢可不管他是不是王爷呢。”说着,将不知什么时候拿进我寝房的席子和衾被就要往地上铺去。 虽说是流火夏季,但地上毕竟阴凉,且地板又硬又潮,哪里能睡人呢。 我急道:“你就是个倔脾性的。地上睡一夜,看你明天头疼难受。碧春回屋歇息去,你上来罢。”说着,挪动身子,将床榻外部留给了念奴。 念奴嘻嘻一笑,将手中的衾被席子交给碧春,道:“帮我带回房里去罢。” 念奴宽衣上了床榻,高兴地道:“奴婢好久没这样陪着小姐睡了。”说着,没心没肺似的躺在了我的身侧。 我含笑看她一眼,想起先前在颍川家中时,一到寒冬腊月天里,念奴就总是陪着我睡一个被窝。我一向怕冷,暖好的被子睡到下半夜便变得冰凉冰凉的。因此,常常被冷醒,扰得娘亲也不得安睡。后来,娘亲便干脆让念奴陪着我睡一个被窝。念奴自小身子暖和,有她睡在身边,我再没有被冻醒过。 念奴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珠盯着天花板,喃喃道:“小姐,有奴婢躺在您身边,您就安心睡吧。”说着,伸手替我掖了掖里边的被角,再摸了摸我的手。 我笑着戏谑她道:“死丫头,你还当是在寒冬腊月里呢。你这样是要热死我么?” 念奴愕然,悻悻道:“都过去多少年了,奴婢这习惯怎么还没忘了呢。”说着,收回手,默默片刻,便渐渐睡了过去。 我借着窗下微弱的烛光,静静看了会子书,也躺了下去。 夜,仍是沉静的。窗外,下弦月弯如满弓。我睁着眼呆呆片刻,凝神细听,除了念奴均匀的呼吸和墙角唧唧的虫鸣,再不闻其它。 亥时已过,他大概是不会来了。我合上眼皮,迷蒙间就要睡着了。 窗下,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遂即,门外想起一句短而重的话音,“开门!” 我用胳膊肘蹭了蹭念奴,念奴已睡熟了,只是一动不动的。 我屏息凝神,一瞬,门外又喝道:“还不开门!” 我知道他又来了。我轻轻下了床榻,隔着门道:“夜深了,王爷回去罢,我今晚不方便。” 寂静几秒过后,有些含怒的声音传了进来,“开门!” 他又开始耍蛮耍横了。我心知,再不开,他便又要动怒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被欺负 我打开门,将身子挡在门口道:“王爷这是干什么?夜深前来,晨起,一言不发就走了。你当妾身是什么?” 萧煦撞开我的身子,径直往屋里走去。 我怕惊醒了念奴,一把拽住他道:“王爷回去罢,今晚真不行,里面有人呢。” 萧煦身子一颤,止住脚步,转身一把狠狠掐住我的脖子,怒喝道:“你说什么?里面有人,是谁?是宫里那位还是你的三哥?你这个娼妇!”说着,加重指间力度,下一秒,又狠狠将我扔弃开去。 他几步飞奔至床榻边,一眼看见那隆起的衾被,咆哮道:“你这对奸夫淫妇!本王要宰了你!” 他扬手一把拎起念奴,念奴被这突然起来的动作惊醒了。她惊慌地睁开双眸,盯着萧煦,颤颤巍巍地喊道:“王……王爷!” 萧煦错愕至极,手一软,念奴重重摔回床榻上。萧煦嚷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念奴慌道:“奴婢怕小姐被欺负,来陪小姐歇息呀。” 萧煦暗忖,欺负?难道她将自己昨夜看做是在欺负她?这该死的!她背叛了自己,自己对她仍是爱到痛心痛肺,这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他凝滞一瞬,猛的一声喝道:“出去!” 念奴被吓了一跳,之前说要为我理论,那般振振有词的样子。此时,在他面前真真就是个泄了气的球罢了。 念奴怯怯地,小声道:“奴婢不出去,奴婢得看着小姐呢。” 萧煦震怒,“你说什么?你有胆再说一遍!还不快滚,真要本王将你扔进月池喂鱼不成。” 我急忙上前,拉过念奴道:“快回去!我没事的。” 念奴凄凄看我一眼,抬脚就要出去。 萧煦在她身后喝道:“若是再被本王看见你睡在这间房里,本王一定会将你和小海子一起扔进月池喂鱼的。” 念奴含泪匆匆走出了屋子。 一时,屋里又沉寂了下来。窗下的烛火被漏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的。看着令人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萧煦缓缓向着我走近来,我抬眸看见他漆黑的脸容上深潭样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光,益发显得邪魅而深不可测。 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猛地一把将我拽进怀里。下一秒,失了柔暖的唇便霸道而强硬地覆了下来。 我拼命闭紧唇齿。他将我的身子狠狠揉进胸怀里,用力过猛,我只觉快要窒息而死了。我不由得张开嘴想要吸取一点空气,他的舌乘机滑了进去。他疯狂地索取着,唇舌并用,令我再逃无可逃。 半晌过后,彼此皆是气喘兮兮,心跳狂乱。我垂眸道:“你明明对我已厌恶至极,何苦再来招惹我。” 他一把横抱起我。向着床榻走过去,喝道:“再厌恶你,我也要你!” 我气怒,刚要出声反驳,他抱着我一同跌落至床榻上。辗转缠绵。疯狂占有,撕心撕肺地尽情发泄过后,他仍旧拥着我安稳沉睡过去。 翌日,天刚亮堂。萧煦缓缓醒来,他一把抽出枕在我脖颈间的胳膊,仍是看也不看我一眼,穿戴整齐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屋外。念奴和碧春早已起来了。此时,她俩人面上看去是在葡萄架下浇水,实则四只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寝房门口瞧。 绿荷今早也起的异常的早。她是王府里唯一一个还留在我婉园的丫头。常日里,伺候我饮食起居有念奴和碧春就行了,我也极少管着她,她也乐得偷懒贪玩。 绿荷正在廊下看地上的雀儿争食。萧煦开门走了出来。绿荷恭谨行礼,笑着道:“王爷早!” 萧煦目视前方,随口说道:“早!”便又匆匆前去。 念奴和碧春见他出了婉园,放下手里的洒水壶,飞奔进我的寝房。 我侧身窝在衾被里。两行清泪慢慢流了下来,遂即,蓝底白牡丹大迎枕巾便被濡湿了一大片。 念奴见我这样,只含着怒气又出了门去为我打水准备梳洗。 绿荷看着萧煦离去,眼瞅着念奴和碧春也奔去了我的屋里。她四周张望一眼,含了一丝冷笑,匆匆向着宁馨堂而去。 雨轩阁内。 小海子静静地站立于案台一侧,专心致志地为萧煦研着墨。萧煦正端坐于案台后,手执书卷,神情愉悦,唇角不时溢出一丝欢喜笑意。 小海子心中诧异,自己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见着主子如此高兴过。并且,他心中也正自纳闷呢。这两日晚上,明明是伺候主子在雨轩阁歇下了的,但晨起一看,寝榻上并未见着他的身影。莫不是深更半夜地,他又去了哪个夫人的房间。 小海子怯怯地问道:“王爷怎的如此高兴了,说出来,也好让奴才也乐一乐呢。” 萧煦噙着笑,道:“本王高兴么?这么明显?” 小海子一乐,“可不么?嘴巴笑歪了。” 萧煦作势敲打着他,道:“怎么和主子说话呢?惯得你都快没了形了。告诉你的那个野丫头,自己的房间不睡,再睡到别人床榻上的话,本王就将她配给小印子去。” 小海子心里一痛,道:“王爷说什么呢?是念奴么?她又冒犯王爷了?奴才求您千万不要乱点鸳鸯谱啊,念奴又不喜欢小印子,奴才也不同意呀。” 萧煦呵呵一笑,乐道:“看你急的。本王逗你玩儿呢。不过,本王过几天要出府一趟,你和念奴可得帮我盯紧了她,再不能让她进宫去,不能让她见到别的男子,听清楚了么?” 小海子听闻,暗忖道:“难怪乐得合不拢嘴呢,原来是与婉王妃和好了。” 小海子默默一瞬,故意道:“王爷说的她是指谁呀?是二夫人还是三夫人呢?” 萧煦伸手就要敲小海子的脑袋,喝道:“你作死呀,是谁你不知道么?看你这样笨死了,本王可不能将念奴配给你。” 小海子急道:“奴才该死,奴才知道她不就是婉王妃么。看王爷春风得意的样子,您和她是不是和好了。” 萧煦笑道:“本王和谁好,何时轮到你管了。还不赶快研你的墨。” 萧煦和小海子主仆二人正嬉闹玩笑着,只见南宫皓大踏步走了进来。 小海子慌忙迎了上去道:“将军来了。” 萧煦含笑上前,向着小海子道:“你先下去罢。” 南宫皓抬眸看一眼萧煦,“四弟今日心情不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么?” 萧煦低眉凝思,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呢。只是这两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笑了,看什么都觉得很顺眼。 南宫皓见萧煦默默不语,只是兀自出神痴笑,心中早已明了几分。 他伸手拍一下萧煦的肩头,道:“别再沉浸在幸福甜蜜里了。大哥二哥传来消息说,匈奴左贤王巴罕图答应帮咱们向大单于借兵。巴罕图说了,他左贤王庭全部兵马只有一万。要十万兵马只有向匈奴大单于庭借,但大单于穆连提轻易是不会借给咱们的。看来,只有你亲自去一趟北地了。” 萧煦垂眸,沉沉道:“我知道了。过几日,我与三哥一同北上。我们于巴罕图有不杀之恩,加之后来的诸多交集,我想,在他哪里我们或可寻得一线机会。兼着,他与大单于穆连提毕竟也是不和的。” 南宫皓道:“四弟说的极是。一旦开战,皇上一定会调集滇南和扬东兵马北上。如此,仅凭我们北地的兵马是万万抵抗不住的,但若是有匈奴十万大军助我们,那胜算就极大了。” 萧煦道:“匈奴离我北地不到百里,北地兵马南下平原也不到百里。而滇南大军北上路途遥远,我们可谓占尽了地势上的先机。” 这边,萧煦和南宫皓正商议北上借兵之事。宁馨堂上,王雁桃正怒目而骂,“这个贱人!狐狸精!她如此背叛王爷,王爷怎么还能要她呢。” 绿荷颤抖着小身子,道:“奴婢听闻,她不肯,是王爷霸王硬上弓,强迫了她。” 王雁桃身子一震,更是嫉恨交加,吼道:“你听谁胡说八道呢,王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需对一个不贞不洁的女人施强。一定是她魅惑了王爷,这种狐狸精,迷惑男人倒真是有本事。”说着,眼中的怒恨渐渐淡下去,换上来的是凛冽的阴冷与寒意。她默默一瞬,接着又道:“只是枉费了我之前这个绝好的计策。不过,我相信我一定能再寻着机会打败她的,你要更加仔细地盯紧了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告诉我。” 绿荷答了一声“是”,便下去了。 一连几日,萧煦深夜前来,极尽温柔与粗暴,对我又爱又恨,只差将我揉破捏碎,一口吞进肚腹了事。 除了欢爱时的低吼呢喃,晨起离去时,他仍是对我无声无语,连看也不看一眼。 这一日,天气有些阴沉。天光大亮后,屋里仍显得有些幽暗。 他背对着我穿戴一翻,道:“我今日要出府一趟,大概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你不准出婉园半步,听清楚了么?”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他急召 我侧身对着他坚挺的背脊道:“王爷要去哪儿?妾身若是想回家看一眼爹爹和娘亲也不许么?” 他显然又有些生气了,道:“不许!不许出婉园!” 我默默。他蓦然转过身子,俯身凝视住我道:“不许再去见他!本王要了你,并不表示原谅了你!” 他眸光凄厉,但眼底的柔情掩饰不住。目光交缠的瞬间,他猛地又覆下了唇,撕咬一刻后,道:“想着本王!”说罢,放开我,抬脚匆匆出了屋去。 已是七月如火的时节。燕王府中绿肥红廋,浓荫掩映,天影楼台,水波潋滟,倒也不觉十分酷热难熬。我的婉园虽是已渐荒芜,但毕竟是萧煦为我特特修建的,一目望去,景致除了萧索些,比起寻常院落仍是极好的。 萧煦离开王府已有十数日了,我整日里只是呆在屋中,偶尔也教兰兰念些《论语》和《弟子规》。 萧煦不在府中,一切自是王雁桃说了算的。好在除了饮食用度上对我克扣些,也终究没有对我有太大的为难。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向前流逝着。这一日上午,我与紫月带了兰兰正在廊前玩耍。哥哥急匆匆走来,我正要上前迎着他,他一把拉过我道:“快随我进宫去!皇上正急着要见你!” 我心里一惊,想起萧煦离开时的命令,“不许出婉园!不许再去见他!”我推开哥哥的手道:“婉儿不去,婉儿不能去!王爷不在府里,他离开时已说得明白,不让我出婉园。” 哥哥急道:“他去哪儿呢?皇上急召,谁敢不奉召前去!” 我看一眼哥哥,“王爷不在府中,我若是见了他,王爷回来后又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来了。况且皇上见我,也未必有什么急事。哥哥还不明白么?” 哥哥焦急地看着我道:“前翻胎斑之事,我也听说了。数月不见,婉园已是这般光景。可今日皇上急召看似确实有事和你说,他今早从太后的永乐宫出来就龙颜大怒。我听着他与魏公公说了几句。像是提到了王爷。他让我来王府带你立刻进宫,说是非见你不可。” 我听着哥哥这样说,不由得心间惊疑起来。萧煦已离了王府十数日,他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了,我完全不知道。只听念奴说是小海子说的,他是和南宫皓一起走的。 想及此,我脑中猛地轰然炸开,莫不是他真的要对皇上开战了?他去了北地,准备带着北地将士杀进广安城。杀进皇宫? 我这样一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道:“皇上找婉儿难道是要问王爷去了哪里?可是,婉儿也不知王爷去了什么地方。”说着,眼眶一酸,难掩伤心之色。哥哥温婉看着我。道:“他还是疑心你么?” 我泫然,“自从胎斑一事后,王爷与婉儿已算是决裂了。其实,我也想进宫一趟,我想当面问问皇上,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月牙儿胎斑的。他这样做到底想干什么?” 哥哥伸手抚着我,“如此。你就随我一起进宫去吧,有些事该面对的还得面对,或是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呀。” 我转眸看看身侧的紫月,紫月也微微颌首,但遂即,她又四处望望。道:“姐姐不可这么明着出去,王爷有令在先,姐姐要去,也得避着别人才好。” 我深知她的心意,向着哥哥道:“哥哥且先回去。告诉皇上,我明日午后去见他。” 哥哥转眸,深深看一眼一旁的紫月,道:“你最近好么?” 紫月脸颊羞红,温柔道:“老样子,不过是陪着姐姐一起度日罢了。” 我转身牵着兰兰,道:“兰兰,快跟姨母妃进屋剥新鲜莲子吃去喽。” 兰兰欢笑着与我一起朝屋里走去,单留了哥哥与紫月二人在廊下痴痴傻傻地对望着。 翌日,午膳过后。阳光仍是毒辣辣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我估摸着王雁桃她们早已躲在了屋中歇午觉,丫头小子们也定猫在了阴凉僻静处打瞌睡。我携了念奴走后门出了王府。果然,出了门便来到了繁华的太和街上。此时是午后,但街上仍是一片嘈杂。哥哥早已将马车备好了,只等着我和念奴坐上去便向着皇宫而去。 到了清心殿前,念奴留在殿外等候。守卫认识我,也不拦着我,由着我独自进了清心殿。四周寂然无声,也看不见魏子曹和小夏子的身影。午后已过,萧灏大概已歇息起身了。我悄悄掀起帘子朝紫光阁里瞧去,宽阔的大殿里一个人影也无,龙案上整齐地叠着累累文书,案后不见萧灏的人影。 我退出身子,抬眸看着“合欢殿”三个大字。心中狐疑,难道他还在歇午觉不成。 我怔怔一瞬,便抬脚向着一侧的怡月堂而去。怡月堂是萧灏的书房,我还是头一次来这里。拾级而上,眼前便是一处楼阁。我正要抬脚迈进屋门,只听里间缓缓传出说话声。细细一听,里面说话的正是萧灏和一陌生男子。 萧灏道:“你从扬东直接去了平阳,一路上可发现异样?” 男子道:“属下处理妥当赵大海后,便一路北上去了平阳,异样倒是没有发现,不过属下又去了一趟安邑,那马场里的马又似乎多了不少。” 萧灏愤然,“怕是就要对朕动手了。去年太妃去世了,他一直疑心是朕杀害了她,弑母之仇,他岂能不找朕报。日前,北地也有信传来,说是他们似乎要和匈奴借兵,朕担心,若匈奴大单于果真能借十万兵马给他,那朕的胜算就渺茫了。”说着,已是泫然。 男子气急道:“他与匈奴早就多有勾结。尤其是匈奴的左贤王,那场进攻平原的戏,他们演得多好。左贤王是大单于的亲兄弟,有他在中间周旋,匈奴答应借兵也是迟早的事。依属下之见,不如先发制人。只要皇上颌首,属下潜入那燕王府,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如此,不用费一兵一卒,还可免百姓的战火之苦。” 听闻至此,我心中早已惊得怦怦乱跳,双腿也渐渐站立不稳,只能依靠在门框上,一动不敢动。 遂即,萧灏的声音又传进耳里,“燕弟觉得这样妥当?朕与他面上虽是极友爱的,但朝臣们皆知,朕与他早已兄弟异心。朕一直防备着他,而他也早就心怀不轨了。若是他突然丧命,朕要怎么堵住旁人说朕弑杀亲弟弟的悠悠之口?朕是天子,行事为人理当做天下表率。” 男子听罢,急呼道:“属下知道皇上仁厚。但皇上怎么不想想他的作为呢?他可是想着要弑君夺位呢。皇上将他当亲弟弟看待,而他是否也将皇上当亲兄长看待?” 萧灏身子一震,想着过往的种种,想着昨日在永乐宫中母后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他怎么可以为达目的而那般不择手段?他不是说爱她么?既然是爱,怎可毁了她的清誉?那方血帕,自己当时确是被他骗过去了,一直以为那晚自己去看她,她不见,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呢。 自己那样深爱她,但因为那方血帕,自己不得不亲手将她赐给他。原以为,她未入府就侍候了他,她对他比对自己更喜欢。既是那样,自己又怎能强求于她呢。 但直到昨日,自己才知道原来那不过是他龌蹉的伎俩。鸽子的鲜血!他竟然可以想到拿着鸽子的鲜血到自己跟前振振有词地说她已成为了他的女人!而自己竟真的傻到将她拱手赐给了他。 想及此,萧灏觉得他不但夺了自己的至爱,还深深地羞辱了自己。还有她,或许她真正爱的人是自己呢。 萧灏越想越怒,最后怒恨交织,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男子见萧灏只是默然,心知已被自己说到了他的软肋,不禁又道:“皇上放心,属下取他的性命必定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事成之后,属下会伪装成他是得罪了江湖之人,是江湖仇家要了他的命。” 萧灏沉沉道:“如此最好!但不要伤及无辜,女人和孩子千万不能动。” 男子正要说话。奈何我惊异过度,脚下再站不住,身子一软向前栽了出去。我心间一急,伸手想要抓住门沿,用力过猛,门“吱呀”一响,惊动了里面说话的人。 我正要逃窜,男子急步奔了出来,“吱溜”一声,长剑出鞘,冷冷逼至我的脖颈间,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擅闯清心殿,活的不耐烦了。” 我正要开口说话。萧灏急步出来,他抬眸一看是我,遂即欢喜道:“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你兄长不是说你下午才来的么?” 我有些慌乱道:“这不可是下午了么?” 萧灏哈哈一笑道:“是朕忙糊涂了。”说着,转眸看着男子道:“这是婉儿,你快将剑收起来,没的伤着了她。” 男子急切地道:“皇上,不可!她听见了属下与皇上的谈话,这下又看见了属下的脸,她非死不可!”说着,转动手腕就要将我杀死。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受欺骗 剑光森寒,剑锋凌厉。他稍一用力,我的肩脖便支撑不住,身子一瘫,径直向着地上倒去。 萧灏跨步上前,一把将我拽进怀里紧紧拥住道:“不!你不能杀她!她不会出卖你,更不会出卖朕!”说着,垂眸急切地看着我道:“婉儿,你快对他说你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你快说呀!” 我抬眸迎着男子凶狠的目光,慢慢道:“妾身是来找皇上的,妾身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我话音刚落,身后猛然响起一句喊声,“婉王妃,皇上……。” 来人大概是发现了萧灏和男子也在场,便嘎然停住了话语。 我正要转身,只听男子惊问,“公公刚叫她什么?婉王妃?难道她就是燕王府的婉王妃?” 萧灏颓败,道:“是,她就是被朕亲手赏赐给他的婉儿,朕被他骗了。”说着,用力狠狠地拥住我,仿佛下一秒我便会消失似的。我被他拥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惊疑他所说的“被骗”二字。 我正要问明缘由,只听男子更急切地道:“如此,属下更是非杀她不可了!她今日必死无疑!” 说着,手一扬,长剑抵住我的后背心脏的位置,我眼眸一闭,心知,下一秒,剑便会穿心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灏猛然抱住我一个转身,剑尖眼看就要刺穿了他。我在她怀里惊呼一声,“皇上!” 周遭的世界仿佛不存在,我感觉到他拥着我的手臂力度又加重了许多。我听见他的心“怦怦怦”跳得十分有力。他垂首,将下颌紧紧抵住我的头顶,柔柔地说着,“没事了,别怕!” 他身后,长剑“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男子魂飞魄散地惊呼一句,“皇上!”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萧灏轻轻放开我。转身道:“起来罢!” 男子俯首于地,惊魂未定道:“属下该死!属下差点伤了皇上。” 萧灏俯身拉起男子道:“朕不怪你,你就是真的刺伤了朕,朕也不怪你。”说着。回眸看我一眼,又道了一句,“朕愿意替她死!” 男子泫然,喊道:“皇上……。” 萧灏一把打断他的话道:“别再说了!”遂即,转过身子,向着一旁一头雾水的魏子曹喝道:“小魏子,将婉王妃送回燕王府去,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伤她一丝一毫。” 魏子曹慌忙应承“奴才遵旨!”说着,上来向着我躬身道:“婉王妃。请!” 萧灏垂眸看着我,柔声细语地道:“你先回去罢,朕改日再找你说话。” 我心间麻乱,不知他急召我到底所为何事。况且,他刚刚说的“被骗”二字又是什么意思呢。还有。那月牙儿胎斑一事,我早就想问一问他了。可此时,我什么也没问明白,便就要这样被打道回府了。 我心有不甘,抬眸正要说话,目光不经意触到男子愤恨而充满了杀机的眼神。我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出一个字。萧灏见我迟迟不肯挪步前去。不由得也有些急了,道:“先回去,相信朕,他不敢对你动手! 萧灏虽误解了我的意思,但我心中仍是流过一阵暖流。我轻盈一笑,道:“皇上真要让妾身回去么?” 萧灏深深看着我。“朕相信你!先回去!” 我垂眸跟着魏子曹缓缓前去,走出几步,我回眸,只见萧灏正挡在男子身前,眸光直直追着我看过来。我迎着他的眸光。对他微微一笑,转身,急急出了清心殿。 男子见我消失在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无可奈何地插进剑鞘。 萧灏转身,道:“你答应朕,无论何时何地必不伤害她!” 男子颌首。遂即,他又道:“自古红颜祸国!皇上真的相信她不会出卖皇上和属下?” 萧灏淡淡含笑,“朕只有相信她。朕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你将她杀死。她是朕的至爱,她本是朕的妃子,是朕亲手将她赐给了别人。朕以前一直以为她爱他胜过爱朕,直到昨日,朕才知道,或许她更爱朕。” 萧灏说着,思绪不由得又回到了当初我恳求他废去赐妃旨意时的情景。他想着,当初,我那般热切渴望他能废旨,不正说明了我不愿入王府,不愿嫁给萧煦么?他是清楚我的心思的,因此,下定决心要废去赐妃的旨意。但是后来,萧煦拿了那方血帕给他,他除了再下旨令我入府,已别无选择了。 男子见萧灏神思默默,不敢再轻易言说,只得恭谨道:“属下先告退了。” 萧灏一把拽住男子,“燕弟先坐会儿!” 男子看一眼萧灏担忧急切的眼神,明了他的意思。男子含笑道:“皇上放心,属下看得出,皇上爱她胜过自己的性命,属下答应皇上无论何时何地必不对她下手便是了。” 萧灏微笑,“如此,燕弟就先下去罢。你辛苦好一阵子了,乘此也好好歇歇罢。” 男子走后,萧灏转身又进了怡月堂。燕秋午膳过后便来了,他们在怡月堂一坐便是三四个时辰。本来,他召我前去是要问明当初那方血帕之事的,只是我无意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如此一闹,便又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了。 萧灏半靠在躺椅上,脑中又回想着昨日永乐宫中太后的话语。 昨日晨起,太后命人至清心殿请了萧灏过去。太后说北地传来密信说,萧煦他们已开始筹划向匈奴借兵。 太后将密信拿给萧灏看了,接着道:“哀家觉得皇上再不该有妇人之仁。老六不杀,大晋的天下只怕真要乱了。” 萧灏脸一沉,道:“可是他毕竟是朕的亲兄弟呀,再说了楠儿还在燕王府中呢,王府里女人孩子一大堆,朕杀了他,她们怎么办呢。” 太后眉眼一凛,道:“楠儿本就是皇上的孩子,迟早是要回到皇上身边的。王府里的女人和孩子虽多,但皇上难道就没想想,若是他借兵成功,等他挥师进京杀进皇宫时,你的三宫六院,你的皇子公主们要怎么办?到时,皇上要怎么办?哀家又要怎么办?” 太后说完,默然一瞬,遂即又道:“哀家明白了,皇上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叫婉儿的女子罢。你怕杀了老六,她记恨于你?” 萧灏心里一痛,想起那日兰兰周岁宴时,我与他在延年殿中石壁下的那番话。那日我对他说,若是萧煦死了,我定不会独活于世。他对我说,“朕与他,不是朕死,便是他死,你这样说,便是让朕死。你要让朕死,朕也无话可说。” 萧灏默然良久,道:“婉儿本是朕的常在,是朕亲手将她赐给了老六。当初,老六拼死不肯让朕废旨,而她,似乎也更爱老六,朕既是让她入了王府,便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太后喟叹一声,“皇上真是至情至性之人。可哀家问你,你既这般深爱这姑娘,当初又为什么突然下旨让她入了王府呢?” 萧灏眸光迷蒙,“朕不得不这样做,朕是天子,君无戏言!” 太后轻笑一声,“什么天子,君无戏言。哀家岂会不知缘由,不就是因了那方血帕么?” 萧灏惊骇,急道:“母后怎知那方血帕?” 太后转眸,“那血帕上的根本不是那姑娘的处子之血,那是鸽子的鲜血。当日,老六来找哀家,告诉哀家他有一主意可以使你不再闹着要废旨,且还可以绝了对那姑娘的情意。这个主意就是在那方白锦帕上染上鸽子的鲜血,再拿给你看,说她已是他的女人了。他怕你会一怒之下杀了那姑娘,也怕事情闹出来,皇后和哀家会追究那姑娘秽乱宫闱的罪责。所以先来和哀家通了气,恳请哀家到时为他和那姑娘做主。哀家怕你专宠痴迷那姑娘,也怕你一意孤行,真的与他为争夺一女人而刀剑相向。所以,哀家就同意为他做主了。” 太后说完,又加了一句道:“可见,老六向来是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之人。你以为那姑娘更爱她,可哀家倒以为那姑娘更爱你,你也知道,当初她也是希望你能废了那旨意的。” 萧灏听罢,有如五雷轰顶,一时被震得膛目结舌。 良久,他方喃喃道:“如此说来,那时他们并没有同房?” 太后睨一眼他,振振道:“决没有。那锦帕和鸽子的血,都是老六当着哀家的面一手弄好了的。” 萧灏心尖一痛,眸中怒恨之火慢慢升腾起来。他咆哮一句,“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太后微抿双唇,眉眼中漾起一抹冰寒的笑意。 出了永乐宫,萧灏唤过我的兄长,命他速速到王府接我进宫去。 萧灏悲喜交加,又自责不已。他自责自己当时太疏忽大意了,为什么不当面问清了我,便就轻易相信了萧煦呢。 萧灏靠在躺椅中,目光微睐,似睡非睡。他回思起那日至雨中与我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他觉得,我是更爱他的。如此,他对萧煦越发的怒恨交织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谈借兵 萧煦和南宫皓离了广安城,他们一路打马去了安邑。 近年来匈奴也不再南下进犯,北地将士无仗可打,但赵益和陶烨他们对兵马的操练却丝毫也没有放松。早些天,南宫皓已飞鸽传书给赵益和陶烨,让他们二人赶往安邑与萧煦会面。 广安城离安邑并不甚远,他们二人此前已走过一回这道儿,因此,快马加鞭,轻车熟道,大半日便到了安邑。 赵益和陶烨从雁门关下也已赶到了安邑,四人久别重逢,少不得激动感奋一翻。当晚,四人于一酒楼喝得伶仃大醉,回至客房,胡乱歇息一晚也不在话下。 翌日,赵益与陶烨带着萧煦到马场巡视一遍。只见,一望无际,绿草如茵的宽阔平地上,一匹匹健硕的马儿正在埋头吃草,这些马匹皆是匈奴战马的品种,身子矫健,轻盈灵动,最适合奔跑作战。 萧煦心间欢喜,笑盈盈地对着赵益和陶烨道:“大哥二哥受累了,这些马儿果然都是极品的,只是不知有多少匹呢?” 陶烨笑道:“当初匈奴赠给我们一千多匹纯种战马,后来假装进犯平阳时,我又偷偷地从巴罕图那里运来了六百多匹。这几年,大哥和我又想尽办法弄来了上千匹我们中原的种马和母马。现在这马场里的马大大小小已有六七千匹了。” 萧煦听闻,笑呵呵地握拳轻捶陶烨的胸膛道:“做得好!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这些马儿派上用场也是指日可待了。” 陶烨受到萧煦如此褒赞,更是激动不已,只恨不得立刻就能骑马上了战场建功立业去。 南宫皓他们领着萧煦在马场里转了一圈便回至了陶烨为他们精心安置的住所。 因着。萧煦此番是秘密前来。为避人耳目,他们便歇住在了安邑城外一处农人的宅院里。 是晚,几人用过晚膳便挤在一处商议向匈奴借兵之事。 屋子里的烛光有些明灭不定,晃得萧煦的眼睛有些模糊。他捡了一处离烛火较远的位置坐了下来,他的脸背着烛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沉沉地声音响了起来。“那巴罕图是个什么意思呢?他答应要借兵给我们么?” 南宫皓用眼神示意赵益回答他的问题。虽然,南宫皓一直保持着和赵益他们的联系。但毕竟这几个月南宫皓都呆在广安城中,斡旋借兵之事,都是赵益他们和巴罕图在协商的。 赵益答道:“巴罕图很是乐意与我们一起杀回广安城,但他毕竟只是左贤王罢了。他手里总共兵马不过一万而已。而我们所需兵马至少还要十万。如此,只有单于穆连提同意借兵才行。” 陶烨适时补充一句道:“不过左贤王似乎有意要为我们在单于面前说话。只是,我与大哥毕竟只是戍关将士而已,巴罕图的意思我们也明白,他就是想当面要四弟一句话罢了。” 萧煦轻笑,“他的意思我岂会不明白,他与穆连提之间……。”说着,停顿下来。 南宫皓慢慢踱着步子,沉沉道:“四弟心明如镜。他早前拼命南下进犯我们大晋不就是为了在单于王庭立威邀功么?听闻。老单于去世时他还正在芦芽山下备战呢,他连老单于最后一面也未见上,穆连提却于殡前继位。虽说上次他被我们擒获。穆连提出面救了他,但他心里定是不服的。眼下,他如此热心帮助我们,四弟可想过是为什么?” 萧煦站起身子,长长的身影在地上悠悠地移动着,良久。只是默不作声。 陶烨最是个性子急躁的,他猛地说道:“为什么?三弟有话就直说嘛。急死人了。” 萧煦转过身子,含笑道:“三哥的意思我明白了。见了巴罕图,我自会有所表示的。” 南宫皓颌首,看一眼陶烨,又与赵益相视一笑。陶烨见着他们三人似乎都明了其中深意,只自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急道:“你们一个个打哑谜呢,那巴罕图到底是啥意思么?” 萧煦上前拉住他,笑道:“二哥何必急躁,见着巴罕图不就明白了。” 匈奴王庭。 穆连提端坐于王庭宝座上,巴罕图站立于前向着他赔笑道:“那燕王爷年轻英俊,且才能卓著,不似那大晋皇帝一味昏庸无能。我觉得燕王爷迟早要取代那个昏君做皇帝的,现今他来恳求我们借兵,我觉得您不如做个人情,给他十万兵马。来日,他做了皇帝,我们在对付车师,楼兰时也好有个帮手了。” 穆连提不语,神色凝重,苍鹰般的锐利眸子露出清幽的光芒。 巴罕图又道:“单于到底是何想法?雁门关下的赵将军与我已说过了几回,我不过是一个左贤王而已,这等大事,还望单于拿主意。” 穆连提起身,走下宝座,凝视着巴罕图道:“大晋的燕王爷怎么说?他与皇帝可是亲兄弟呢,难道他真要弑兄夺位?” 巴罕图笑着道:“我还未与燕王爷面谈,不过,我听闻他夺位之心很是坚定。雁门关下的将士个个都是好样的,我想中原那些绵羊似的软蛋决不是他们的对手。” 穆连提凝思一瞬,道:“那燕王爷看来也非庸碌之辈,既是这样,我也要好好思量一下,看看我的十万兵马到底值些什么?你告诉他们,四个月后,我给他们答复。” 巴罕图心间一喜,知道穆连提口内是答应了,接下来便只要谈条件而已。毕竟十万兵马也不是小数目,燕王爷既是要夺天下,便也不是小气之人。 巴罕图想着这些,脸上堆起笑容道:“单于放心。他燕王爷既是要拿我匈奴十万兵马夺天下,想必也不是那小气的人。” 穆连提轻笑,默而不语。 巴罕图探得了穆连提的口风,高兴地前往雁门关而来。 这边,萧煦与南宫皓一行四人在安邑查看了马场,稍事歇息二三日后,便一同往雁门关下而来。 几人快马加鞭,赶到雁门关下已是七月末了。雁门关地处北边,较之广安城中,天气明显凉爽了许多。 萧煦离开军营快三年了,此时,他站在关楼上回想着自己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日子,回想着自己快三十年的人生经历,想起了自己的母妃中毒惨死的情景,想起了自己心爱的人身子上的那弯朱色的月牙斑。他心中感慨万千又不由得怒恨交织。他思忖道,自己与萧灏的决一死战是不可避免的,除去过去几十年的恩怨纠葛不算,单就母妃的死,单就那人沾染了自己心爱的人儿,自己也决不能轻易饶过他。 萧煦在关楼上正思绪万千,营帐里,早有人禀报了赵益说,巴罕图在关门外求见。 赵益和陶烨出关门将巴罕图迎进了帐中。南宫皓在军营里寻了一圈不见萧煦的身影,便朝着关楼而来。 南宫皓看着背对自己沉沉而立的萧煦,轻轻道:“四弟,左贤王来了。” 萧煦身子一震,转眸目视南宫皓身后。南宫皓又道:“大哥二哥正出关门迎去了。” 萧煦转身,“那我们也过去吧。” 萧煦和南宫皓下了关楼,迎面,赵益和陶烨领着巴罕图也上前来了。 巴罕图看见了萧煦,忙忙地行了见面礼。 萧煦搀住巴罕图笑盈盈地道:“左贤王进帐说话。”说着,一行人进了赵益的营帐。 几人坐定后,赵益向着巴罕图道:“不知单于意下如何?” 巴罕图含笑,“十万兵马毕竟不是小数目。想我匈奴赫赫铁骑也不是凭空而降的,训兵养马,其中辛劳,想必各位将军和王爷也是心中有数的。” 萧煦与南宫皓对视一眼,南宫皓接过话道:“这是自然。钱粮方面,我们必定按单于的意思如数奉上。” 巴罕图笑着摆手,“单于并未言说要你们的钱粮。他只说他要好好思量,四个月后答复你们。” 萧煦心间疑惑,沉沉道:“四个月?为何要四个月后答复?” 巴罕图起身,一脸笑意地上前拍拍萧煦的肩膀,说:“王爷莫急,十万兵马呢,单于至少也要和各部王以及王庭贵族商议一翻罢。”说着,停滞一瞬,又接着道:“当然了,我是左贤王,我的意见最关键了。” 南宫皓适时也站起身子,上前一步,笑道:“左贤王一向为人爽快,借兵之事还望从中多多周旋,事成之后……。”话至此处,拿眼暗示一侧的萧煦。 萧煦笑道:“事成之后,本王必不让左贤王失望!”说着,也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巴罕图。 巴罕图毕竟也是个精明的人。单于王庭的兵马自是由单于操纵,十万兵马借是不借不过是穆连提的一句话罢了。而此时,巴罕图故意如此说,也无非就是想着捞到些好处而已。 巴罕图听见萧煦如是说,故作不好意思地道:“王爷言重了!” 话已说明。萧煦一声令下,几人当即在营帐中把酒言欢,一顿酒宴直喝到日落西沉。(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雁阵斜 翌日,巴罕图告别萧煦几人回匈奴去。 临行,南宫皓拉住巴罕图又道:“单于面前,还请左贤王多多斡旋了。四个月后,我们再在此会面。” 巴罕图也道:“王爷和各位将军放心,其实,单于也心中有数,若是王爷能成大业,今后我匈奴和大晋也可免刀剑之苦。如此美事,我岂有不尽心的。” 巴罕图离去后,萧煦又在雁门关下住了近一个月。 连日来,赵益除了带着他至军营转了个遍,还领着他到几个秘密集训点巡视了一圈。萧煦见到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英姿威武,很是高兴,要与萧灏一决胜负的决心更是坚定如磐。 因着,匈奴单于说要四个月后才能答复借兵之事。萧煦与南宫皓怕引起萧灏的注意,也不敢在雁门关下多呆。萧煦只得嘱咐了赵益和陶烨要跟紧了巴罕图,务必使单于答应借兵,才拉了南宫皓返回广安城。 广安城中已是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的九月时节。萧煦离开王府时还不到七月,他说过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可眼见着,二个多月都过去了,却连他的消息也无。 自从那次无意听见了萧灏和男子的谈话后,我再未出婉园。整日里,我只呆在屋中看日升日落,一颗心麻乱而惊慌不已。 我心知,萧灏对萧煦已动了杀机,萧煦对萧灏只怕也再忍耐不住了。我隐隐约约觉得。他二人决一死战的日子似乎就要到了。 那男子那日说要潜入王府取萧煦性命,而萧灏冒死将我从男子剑下救下,并将我放回了燕王府。萧灏如此这般对我。我又怎能出卖他呢。可若是不出卖他,难道我又要眼睁睁地看着萧煦在自己的王府里丧命么?我怎能做到明知他有危险而不告诉他呢? 几番思量下来,我除了更惊慌抑郁之外,竟想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起初,我一面盼望萧煦快点回来,又一面盼望他不要回来。慢慢地,眼见着二个多月过去了。仍是不见他回来。我一颗心只剩下了满满地祈求与担忧。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莫不是萧灏派那男子已对他动手了……。 秋日里的天气骤然阴凉了下来。许是晨起晚间受了风寒的缘故罢。十数日以来,我只觉头晕目沉,恶心反胃,饮食上也极尽挑剔了起来。 紫月和念奴她们看我这样。也不无担忧,总是想尽办法劝我请了太医李铭辅前来瞧瞧。因着李铭辅被萧煦指给了素兮照料她母子周全,我始终不愿拉下脸来应对她,而萧煦又一直不见归来。如此一来二去,我虽渐渐地闻着饭菜的气味便恶心想吐,但终究只是忍着,好歹等到他回了府来也就罢了。 这一日,天气是极好的。天空中偶尔有大雁南飞,“风高雁阵斜”。从我的婉园望去。只能看见它们长长的“一”字队形的一部分,它们掠过我头顶上的这片蓝天,一眨眼便也就消失了。凭高目断。大雁往来。我想起了那年我入选进宫时,大约也是在这个季节吧。鸿雁高飞,老人说那是极好的兆头。然而,时光飞逝,因缘际会,我已是这婉园的婉王妃了。想起这些。不由得又想起了萧煦,想起他匆匆离去前那些日子里的辛酸苦痛。大雁南去。总有再回之时,只是雁字回时,西楼的那轮月还能否再满呢。 念奴急匆匆跑进婉园时,我正望着高远的天空发呆。念奴上来挽过我的手臂,抬眸望着空空如也的天空说道:“小姐想啥呢?” 我回眸,“没想啥,看大雁南飞呢。” 念奴含笑,“小姐想王爷了?奴婢刚刚听小海子他们说,王爷明天就可到家了。” 我心间惊喜,露出笑容道:“真的?明天就回来了?” 念奴戏谑,“小姐是真想王爷呢,看把你高兴的。”说着,停了一瞬又轻声软语地说道:“王爷走前在小姐房里已宿了好多天,小姐和王爷也算是和好了。这次王爷回来,小姐也软和些,说些好话哄哄他,兴许那胎斑之事也就过去了。” 我娇羞一笑,“你倒懂得哄男人呢,看来小海子倒是没看错了你。” 念奴小脸羞红,抱怨一句,“小姐自己不操心也就罢了,没的拿奴婢寻开心么?奴婢再不管你和王爷的事了。”说着,扔下我,掩面跑了开去。 翌日,午膳过后,我浅卧于榻上歇午觉。碧春高兴得手舞足蹈地跑进屋来,嚷道:“王妃,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我一把坐起身子,问道:“回来了么?来婉园了?” 碧春含笑,“奴婢看见他进了府门,现下正在宁馨堂呢,估计等会子就来婉园了。”说着,转身巡视一下我的寝房,忙忙地动手整理起室内不多的几张桌几椅凳。 念奴听见碧春的话,也急着将我拉至妆台边,要为我装扮起来。 大约是起得猛了,我胃里一阵翻滚,喉间一涌,便又干呕了起来。 念奴和碧春搀住我,念奴为我轻抚肩背,碧春急忙递上了一杯热茶。 念奴担忧地道:“小姐这样恶心干呕也有十数日了,想是秋凉伤了胃。等会子王爷过来了,好歹也让他请了李太医来瞧瞧罢。” 我撑着疲软的身子,淡淡道:“王爷出门在外多日,想必也已疲乏了。他才风尘仆仆地进了门,你们总得让他歇息缓口气儿吧。” 念奴急道:“那小姐的身子……。” 我轻笑,“我没事,除了恶心倒也没觉着哪里疼痛,想是无大碍的。” 念奴和碧春只得睁着一双担忧急切又无可奈何的眸子盯着我瞧。 眼看着,太阳斜过了山的那一边,萧煦仍是没有到我的婉园来。念奴出屋去看了几回,一回说道:“王爷去了素阁瞧二小姐呢。”一回说道:“王爷在雅园里和二夫人说话。” 最后一回说道:“王爷在雨轩阁里写字呢。”我心间酸痛,知道他仍是在气恨我,虽是离府二个多月,而他终是不愿再来看我一眼了。 晚间,我早早地就要睡下。念奴出屋去了,只碧春在房里伺候我宽衣解带。 我刚要躺下,只见念奴一副悲愤的样子走了进来。碧春使了一个眼色,念奴话至嘴边,便又咽了下去。我心知,念奴定是为萧煦不来婉园而宿在了别处而愤懑难受了。碧春到底更是有心思的,她是不想我心痛难过。 如斯过去了三天,萧煦终是未踏进我的婉园来看我一眼。而我,也睹了满心满肺的气愤,再不愿出了婉园去寻他。 这日,我仍是如常困在屋中发闷。因着,我的神思懒怠,紫月也不让兰兰来婉园打搅我,只叮嘱我要好好休养身子。 窗外,枝头上的几声鸟鸣衬得这几近荒芜的婉园越发的寂寥。念奴端了煮沸的山楂茶进来,道:“小姐,快趁热喝了罢。” 我扔下手中执着的手卷,闷闷道:“山楂也快吃了一箩筐呢,只是仍是恶心反胃,想必是不管用了,不喝也罢。” 念奴忧心道:“奴婢也觉着没多大用处,还是该请李太医来瞧瞧才好,左右不过一句嘴的事,奴婢这就去素阁。”说着,抬脚就要出去。 我心里一急,喝道:“等等!我喝还不行么。李太医要照顾素兮的肚子,我又不是什么大病,何必巴巴儿的劳烦别人呢。” 念奴郁郁地止住脚步,只小心地端了山楂茶上来给我。我猛一闻及山楂的酸甜味儿,不由得又恶心干呕起来。念奴轻拍我的身子,将茶水移至我的嘴边,要我趁热喝下。 我轻呷一口,茶水顺流而下,胃间一阵翻腾,呕得益发厉害起来。 念奴急得束手无策,一边强撑住我的身子,一边大声喊叫“碧春,快来呀!” 我正弯着身子呕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忽然,腰间一紧,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搂住。耳边是念奴惊异的呼声,“将军来了!” 我直起身子,抬眸,眼前正是南宫皓温婉含笑的脸容。他眸光温和,仿若秋日里的暖阳。他看我一眼,笑着为我轻轻擦拭眼角的潮湿。 我心里一震,转身避过了这过于亲密的举动。我抽出丝绢,抚着干呕过后显得益发苍白的容颜。 南宫皓开口道:“你身子不舒服么?请太医瞧过了没有?” 我正要出声,念奴已接过话道:“小姐这样恶心反胃已有十数日了,想必是秋凉伤了胃呢。可她一直也不愿意让太医来瞧,将军也劝劝我家小姐罢。” 我嫌念奴口快多话,拿眼狠狠瞪了她一下,道:“就你啰嗦,还不去沏一壶茶来?” 念奴看我一眼,忙忙下去了。 我转眸含笑,道:“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南宫皓看我一眼,笑答:“回来好几天了。怎么?他没来看你么?” 我轻笑如烟,“他正忙着呢吧。走前说一个月后回来,没想到竟走了这两个多月了。” 南宫皓道:“事情琐碎,前前后后又耽搁了几天。”(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怀孕了 我见他并无心与我多谈及这几个月的经历,便也不再细问,只招呼着他自桌几边坐了。 念奴和碧春上了茶来。念奴为我端过刚刚那碗山楂茶道:“小姐还喝么?” 我伸手接过,道:“暖热刚好,山楂消食益脾胃,我还是喝了罢。” 茶水刚至嘴边,胃里又翻腾起来。我不由得捂住嘴唇,奈何强撑硬挺,终是忍不住连连干呕起来。 南宫皓和念奴一同上来搀着我。念奴含了哭声道:“小姐再不能硬撑着了,您这样一天天的呕,东西也吃不进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呀。” 南宫皓也急道:“不行,还是得请李太医来瞧瞧。我刚刚进来时,看见他正好也来了。” 我呕了一阵,渐渐地也平息下来。我站起身子,道:“没事的,只是恶心反胃罢了。” 南宫皓气急,“你整天这样呕,哪里有胃口吃东西,不吃东西迟早要生病的。三哥做主了,念奴快去前边请了太医前来吧。” 念奴听南宫皓如是说,欢喜地道了一个“是”字,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南宫皓将我扶至几榻边坐下,道:“他知道你身子不舒服吗?这几天都没来看你一眼么?” 我眼中酸涩,眼角忍不住漫上了一层湿意。我垂眸道:“想必他的怒气还未消散罢,不来就不来了,我也不是生了多严重的病。不过是秋凉伤了脾胃,过几天也就好了。” 南宫皓深深看我一眼,“不是三哥说你。他的怒气还未消散,你就不会主动出去找他和他说说么?这一路上,我见他神思郁郁,他虽未明说,但我知道他是在想你。” 我抿唇一笑,“三哥几时成看相的了,好歹也帮婉儿看看罢。” 南宫皓见我嬉笑他。只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气道:“我也懒得管你们的闲事呢。” 说着。念奴和碧春领着李铭辅进屋来。 李铭辅也算是燕王府的常客了,兼着,素兮有孕,他更是每日必来点卯报到的。 李铭辅听念奴说是南宫将军请他来为我把脉也不敢马虎。毕竟南宫皓与萧煦是打小亲厚的情分,这是王府上下皆知的事情。 李铭辅见过了南宫皓,便坐了为我诊脉。他一壁搭脉,一壁询问了这些天恶心干呕的症状。念奴自一旁代我仔细地答着他的问话。 片刻,只见他站起身子笑盈盈地道:“恭喜婉王妃,婉王妃并不是被秋凉伤了胃,您是有喜了,从脉相上看,有两个多月了。您恶心干呕是正常的反应。奴才为您开个方子,仔细喝着也就无碍了。” 念奴听罢,顿时高兴地惊呼起来。“什么?我家小姐有喜了?真是有喜了?奴婢怎么这么笨呢,她整日里一闻见吃食气味就要恶心干呕,奴婢只当是伤了胃了,怎么就没想到是有喜了呢。”说着,还不住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碧春也呼道:“王妃终于有喜了,奴婢恭喜王妃。贺喜王妃,真真是大喜呀!” 南宫皓自一旁也高兴地道:“如此就放心了。” 李铭辅开好方子交给念奴。碧春便恭送着他离开了。 南宫皓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我道:“你有喜都两个多月了,算算日子,他在离开王府前不是就原谅你了么?你别再任性了,左右你是个女子,在他面前说句软话有这样难么?你现在有孕在身,难道还打算一直和他闹下去?” 猛一听闻自己有喜了,心间亦是欣喜而激动的。入府这几年,我何尝不是盼着能和他有个孩子呢。只是,我知道,他耿耿于怀的仍是那块胎斑之事。这样的事除非他自己能释怀,否则,我就是如何说尽软话,如何信誓旦旦表明自己并没有背叛他,终究他能信么? 我心里酸涩,颓败道:“三哥有所不知,婉儿并不是没有说软话,也不是没有恳求他,只是那种事情,除非王爷自己能想通,肯信任我。否则,我只怕越描越黑,有口难辩了。眼下,我有了他的孩子,日子长久了,他大概也不能不顾及孩子罢,三哥就别为婉儿再操心了。” 南宫皓微微颌首,遂即又笑道:“等会子我见了他,便告诉他你有喜了,他一定会高兴得立刻来看你。” 我身子一震,悻悻道:“谢谢三哥好意,只是婉儿觉得还是自己告诉他好些吧。”南宫皓缓缓收住笑意,只睁着一双疑惑的眸子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不想你们兄弟有什么误会。”他释然,心领神会地笑道:“是是是,你亲自告诉他更妥当些。” 他仔细叮嘱我一回,说是约莫萧煦回府来了,他们还有要事相商,便出屋而去。 念奴最是个藏不住话儿的人,不一时,紫月也知道我已有喜了。 她带了兰兰满脸欣喜地到了婉园,碧春和念奴带了兰兰下去玩儿,只留了紫月在屋中陪我闲聊。 话说这一边,李铭辅正在为我搭脉,门外,绿荷像只猫样蹲在墙角里偷听。李铭辅刚说我是有喜了,绿荷便站起身子风一样地向着宁馨堂而去。 宁馨堂里。 王雁桃愤怒地道:“你说那狐狸精真的是有喜了?” 绿荷抖动着地上的身子,道:“千真万确。奴婢亲耳听到李太医是这么说的,且还说是从脉相上看,已有两个多月了。” 王雁桃轻轻道:“两个多月了?那岂不是王爷出府前就……。”她心中暗忖,是了,王爷临走那段日子不是天天宿在婉园么? 她看一眼地上的绿荷,道:“起来罢,去碧雯那儿领赏。” 遂即,碧雯扔给了绿荷一袋子碎银,道:“快些回婉园去,小心她找你呢。”绿荷揣着银袋子,忙忙地回了婉园。 王雁桃向着碧雯道:“快去雅园请了孟雅宜前来。” 碧雯出去,不过一瞬间,孟雅宜便小跑着进了宁馨堂。 王雁桃拉过孟雅宜急切地道:“你可知道婉园那狐狸精怀上王爷的孩子了?” 孟雅宜悲愤地道:“刚听碧雯说过了。姐姐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她怎么就像个九命猫妖似的,我们那般整她,她不但没死,还反而怀上了呢?王爷咋就不嫌她脏?” 王雁桃清冷地喝道:“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两个多月了?哼!素阁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对付呢。这倒好,她的肚子又大了。你说我们两个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把孩子生下来么?” 孟雅宜双眸喷出怒恨之火,咬牙道:“这怎么可能呢。若是她们的孩子一落地,王爷岂不是更连看都不会看我们一眼了。”说着,不无伤心地哭道:“姐姐多少还有世子撑着,可怜我呢,连一向最疼我的太妃也不在了。” 王雁桃拉过她的手,道:“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刚刚绿荷说了,是南宫将军请的李太医前去,想必王爷还不知道她有喜的事情。你前去婉园前边等着,看见李铭辅出来,赶紧叫他来一趟宁馨堂,说我请他喝茶。” 孟雅宜抹干泪水,也不多问一句,抬脚就朝着婉园一路走来。 她转过石子漫成的甬路,一眼便看见了李铭辅正提着药箱往这边走来。 孟雅宜袅袅几步上前,娇笑倩兮道:“李太医辛苦了,夫人在宁馨堂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专等您前去品茗呢。” 李铭辅抬眸看是孟雅宜,也不敢怠慢,忙忙行礼问候一翻,便跟着到了宁馨堂。 王雁桃令碧雯在门前迎了李铭辅进了屋。李铭辅虽是燕王府的御医,平日里也常为王雁桃搭脉视诊,只是,像今日这样的品茗还是从未有过的。 李铭辅心间惊疑,但面上仍是谦卑含笑。 王雁桃亲自奉上一盅茶水道:“听闻李太医刚刚从婉园出来,怎么?婉王妃身子有恙么?” 李铭辅轻呷茶水,恭谨答道:“婉王妃身子无恙,只是有喜了。她脾胃柔弱,恶心干呕也属正常反应。” 王雁桃故作惊喜,道:“哦?原来婉王妃是有喜了。这么说来,燕王府不日又要添丁进口了,如此真是王爷之喜,王府之喜呀。” 李铭辅也笑着道:“婉王妃有喜已两个多月了,虽说她身子柔弱些,但奴才已开了方子,细细调养便无碍了,王府添丁指日可待呢。” 王雁桃轻盈含笑,眸光却是极清冷的。她轻呼茶水,道:“李太医妙手回春,医技一向是有口皆碑的。只是,婉王妃身孕真是两个多月么?不是一个多月?” 李铭辅心中一震,犹疑道:“夫人的意思是?奴才虽不是妇科圣手,但脉息还是能把得准的。从脉相上看,婉王妃确实是身孕两个多月了。” 王雁桃蓦地轻笑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子,令人闻之汗毛直竖。遂即,她止住笑声,道:“若是我想说婉王妃身孕不过一个多月呢。” 李铭辅身子一抖,额间微微冒出了冷汗。他恭谨含笑道:“奴才不明白夫人的意思。”(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月余 王雁桃唤一声“碧雯”,只见碧雯捧着一个黑漆象牙雕芍药花茶盘走了进来。李铭辅抬眸一扫,只见茶盘里满满皆是金银元宝和珠玉翡翠链子镯子等。 李铭辅心里“突突突”地跳动着,此时,他多少已明白了王雁桃的意思。只是,他身为王府御医,怎能见利忘义,因贪图钱财而在王室血脉上弄虚作假,欺骗王爷呢。 王雁桃见李铭辅怔怔地只是发呆,不由得捧着茶盘走近他道:“李太医虽是宫中御医,但生活一向清简,这些就当是给你资补家用罢。你在太医院也算是个老人了,平日里为人处世也还算得人心,这件事,还望你能在你的同僚面前多多周旋。我要的是无论王爷请了谁来,婉王妃身孕都是一月有余。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李铭辅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呼道:“夫人饶命呀,奴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医而已。即便是奴才说她身孕一月有余,也无法保证别的太医也能这么说呀。” 王雁桃放下茶盘,屈身拉起李铭辅道:“如此说来,李太医是愿意和王爷这样说了?” 李铭辅神色悲凛,道:“奴才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皇室血脉之事奴才万不敢欺瞒王爷呀。” 王雁桃听罢,脸色登时黑了下来,她狠狠地盯住李铭辅道:“如此,李太医是不肯说了?你既不肯说,我们也不强迫你。只是。你可知二夫人的爹爹是功勋卓著的镇国公?他要杀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太医,岂不是像捏死只蚂蚁样简单。你死了,我们再找一太医来。你能保那太医不说她身孕只有一月有余?”说着,用眼神示意孟雅宜。 孟雅宜上前,冷冷的道:“李太医还是按夫人吩咐的去做吧。你只要多留心太医院妇产科的那几个人,再仔细行事也就是了,其他的,我和夫人自会想办法。” 李铭辅想着家中的妻儿老小,不得不颌首应允了。 王雁桃和孟雅宜拉着李铭辅又耳语了一翻。 碧雯将满满一茶盘的金银元宝和珠玉首饰装进李铭辅的药箱。李铭辅假意推辞了几句。便也提着药箱出了宁馨堂。 过了几日,便是一月一次的合府夜宴。因着。萧煦多日仍未前来看我一眼,我心想,我大概仍旧无需前去用膳了。 晚膳将至,紫月带了兰兰来道:“姐姐今日不如一起去用膳罢。王爷刚回来,一家子总该团聚一回了。” 我神色淡淡,“他之前已下令合府宴不许我去了,如今,他已回来了多日,也不见他前来看我一眼,所以,这合府宴我还是不去的好罢。” 我话音刚落,只听门外念奴欢喜的嚷着。“小姐,王爷来了!” 紫月抿唇一笑,“看看。这不是来了么。”说着,牵着兰兰转身出门去。 萧煦掀帘走了进来,两个多月未见,他似乎清瘦了些,眉宇间,不经意地染了一层风尘仆仆的样子。 我起身缓缓上前施了一礼道:“王爷回来了。” 他伸手拉起我。沉沉道:“你不知道我早回来了么?为何不去迎接我?” 我眼眶一酸,“妾身不知王爷想不想见妾身。遂不敢冒然前去迎接。” 他手一用力,将我拥进了怀里,轻轻道:“那你想不想见本王呢?” 我喜极而泣,“王爷回来了多日也不来婉园看妾身一眼,妾身以为王爷再不要婉儿了。”说着,竟撒娇地哭了起来。 萧煦拥着我,默默含笑。 半晌,方抬起我满是泪水的脸颊,轻轻吻着,呢喃道:“你不知我费了多大的力才忍住没来看你。本想着,你或许会去雨轩阁看我,谁知等了这许多日终是不见你来。我认输了,我承认我不能没有了。” 我抿唇一笑,“原来王爷是在暗地里与妾身较劲呢。若不是妾身身子懒怠,说不定早输了呢。” 萧煦笑。遂即道:“身子不舒服么?” 我抬眸,“妾身身子很好,只是有好消息要告诉王爷了。” 萧煦拉住我的手,狡黠一笑道:“等用过膳,到床榻上再慢慢听你的好消息不迟,这会子快随了本王到饮翠厅去。” 我心喜,故作忸怩,“王爷准许妾身前去共进合府宴了?” 他拉过我,“你是本王的女人,怎可不陪本王一起进合府宴呢。” 饮翠厅上。 王雁桃与孟雅宜正语笑含嫣。世子萧韬与兰兰一起坐于桌上,丫头们正一旁伺候着他们玩耍。 素兮身孕已九个多月了。此时,只见她肚腹高高隆起,双手自然地护在两侧,显得母性十足。 萧煦挽着我进了饮翠厅。王雁桃含着一脸笑意上前打量我一眼,道:“许久不见婉王妃,婉王妃更见美丽动人了。” 我目光扫过众人,也含笑道:“许久不见夫人,夫人也更见貌美如花呢。” 王雁桃笑笑,孟雅宜也但笑不语。 我转首向着素兮,道:“二妹肚腹大了许多,算算日子也快要生了罢。” 素兮轻扯唇角,“是呢,李太医说胎儿已临盆,不过月底前后也就出来了。” 我颌首,“恭喜二妹,马上就要当娘亲了。”说着,转眸对着萧煦盈盈一笑,“妾身也恭喜王爷,不日又要当爹爹了。” 萧煦笑道:“素兮辛苦了。都坐下用膳罢,本王饿了。” 萧煦语毕。念奴和碧春急急上来搀着我伺候我坐下用膳。 一时,杯光盏影,觥筹交错,一边祝贺萧煦平安归来,一边祝贺王府不日又要添丁。王雁桃与孟雅宜殷勤献酒,萧煦也喝得兴致极浓。 念奴知道我近来胃口极挑剔,只为我选了一二样清淡的小菜和一夹酸辣肚丝。 我轻嚼慢咽,就着些小米粥倒也吃得可口。 适时,只听王雁桃含笑道:“婉王妃又见清瘦不少呢,我看你只专挑些白菜丝和醋藕片这些素食怎能成呢。你得多尝尝这些八宝野鸭,片皮乳猪,和红枣乳鸽汤。我记得你不是很喜欢喝乳鸽汤么?念奴,快为你家主子盛些汤啊。” 我听着她这番言情并茂的话,不由得心间异样。入府多年,她何时对我这样热情友好过?我转眸与紫月对视一眼,她也眸光惊疑不定。我含笑向着王雁桃道:“多谢美意。只是,近来脾胃不适,倒更愿意吃些清淡的。” 孟雅宜突然开口,“脾胃不适,更要多喝些汤。念奴,还不为你家主子盛汤?” 萧煦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抬眸向着念奴道:“婉儿最喜欢喝乳鸽汤了,你多盛些。看她瘦的。”说着,又宠溺地看我一眼。 我无奈,只得将碗递给了念奴。 念奴为难地看我一眼,只盛了半勺,便将碗递还给我。 我接过碗,轻轻搅动汤匙,鸽子的腥味扑鼻而来。我胃里一阵翻滚,不由得俯下身子连连呕起来。 碧春和念奴一边一个撑住我,碧春将开水递给我,轻轻道:“王妃快压一压吧。” 我接过开水,抚去眼角的潮湿,缓缓喝了一口。 萧煦放下手中碗筷,走过来道:“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呕成这样?” 孟雅宜也上前来,向着萧煦道:“这样干呕怎么成呢,想必是近来天凉伤了脾胃了。王爷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萧煦搀住我的身子,看着我苍白无血的脸容,皱眉道:“李太医可还在府里。” 王雁桃道:“李太医刚刚为素兮妹妹把了脉,妾身看天色也晚了,又凑巧今日合府宴,厨房准备的吃食也丰盛,妾身就留了他在府里用膳。此刻,怕还正吃着了吧。” 萧煦抬眸,对王雁桃投去一抹高兴而赞赏的目光。道:“小海子,去后边请李太医来为婉王妃瞧瞧。” 小海子应着下去了。 顷刻,李铭辅提着药箱急急走了进来。 紫月,念奴和碧春皆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只等着李铭辅当着萧煦的面说了我已有喜。 我温婉含笑,向着李铭辅伸出了手腕。李铭辅埋头替我把脉,遂即,他笑着站起身子向着萧煦道:“奴才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婉王妃有喜了。” 萧煦握着我腰身的手猛地一震,遂即惊喜地呼道:“你说什么?婉儿有喜了?婉儿有孩子了?” 李铭辅躬身施礼道贺道:“婉王妃确是有喜了,且从脉相上看,已是一月有余。眼下,她恶心干呕也属身孕初期的正常反应,王爷无需担忧。” 我心中一震,感觉腰间萧煦的手也是蓦地一紧。 他明显变了嗓音,凛冽地喝道:“你说她怀孕多久了?” 李铭辅自然地答道:“回王爷,从脉相上看,婉王妃身孕已是一月有余。这段时间,最是容易出现意外,婉王妃务必要好好休息,切勿操劳疲累。” 瞬间,周遭的气温仿佛冷到了极点。我抬眸,只见萧煦眸光冰寒地狠狠剜着我。我心间一痛,神思清明过来,心知,其中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猛地拉住李铭辅急切地呼道:“怎么是一月有余呢?你前几天不是说已两个多月的么?明明是两个多月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是野种 李铭辅垂眸,挣开我的手,跪拜于地道:“奴才惶恐,奴才虽不是妇科圣手,但脉息,奴才确信自己还是能把的准的。婉王妃身孕确是一月有余,奴才从未说过什么已两个多月的话,还望王爷明察。” 萧煦脸容阴冷,额间已是青筋跳动。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紫檀大圆桌上。桌子颤动一下,桌上杯盘碗盏猛地跃起又落下,发出一阵玉碎似的泠泠之声。 我心尖揪着般的疼痛,抬眸看看紫月,再看看念奴和碧春。她们仿佛还未从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萧煦放开我的身子,咬牙切齿地对着我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拽住他分辨道:“不,不,妾身明明已怀孕两个多月了。前几日,李太医明明已为妾身把过脉了,这是他亲口告诉妾身的。”说着,又一把拉过紫月和念奴碧春道:“王爷不信,可以问她们,她们也是知道的呀。” 紫月和念奴碧春被我这样一拉,皆是回过神来了。念奴呼道:“是这样的,是两个多月了。小姐整日里恶心干呕也有几十日了,小姐明明怀孕已有两个多月了呀。” 萧煦冰寒地扫过她们三人急切的脸容,狠狠地挤出一句话,“你们都是她的帮凶,本王不相信你们,你们都给本王滚!” 紫月和念奴她们见他这样。再不敢出声。一旁,王雁桃轻轻上前来,向着李铭辅道:“婉王妃身子既是无恙。天色也不早了,李太医先回府去罢。” 李铭辅屈身一礼,便提着药箱急匆匆地下去了。 饮翠厅上。丫头们已把萧韬和兰兰带下去了。王雁桃偷偷与孟雅宜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是幸灾乐祸的喜悦神色。 孟雅宜袅娜上前,拉着萧煦的手臂撒娇道:“煦哥哥也别生气了,一个多月就一个多月嘛,不就是孩子晚出生一个月么?婉王妃是有身孕的人了。还不赶紧让她坐下来吃点东西?” 萧煦听着她的话,更是怒火中烧。一对怒红了的眸子定定看着我,咆哮道:“孩子?你这个贱人!本王要杀了你!”喊着,抡起拳头向着我砸下来。 紫月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拽了开去。念奴和碧春也拼命护住我的身子。念奴哭道:“王爷先消消气罢。李太医一定是弄错了。小姐怀孕真的是两个多月了,奴婢整天伺候着小姐,奴婢最清楚不过了。” 萧煦大声断喝“够了!全都给本王滚下去!”说着,又扬手一掀桌布,满满一桌子的碗筷登时“哗哗”一声全掉落在了地上。 萧煦掀翻碗筷,猛然拽起我的手臂将我拖了出去。 他行色匆匆,将我拖至婉园,一把扔进了寝房。 他气喘吁吁地掐住我的脖子,吼道:“本王走了两个多月了。你怀着一个多月的孩子。你告诉本王,这野种是谁的?是谁的?” 我心中疼痛,耳内轰鸣。是谁的?会是谁的呢?我要怎样解释这一切?我说孩子明明是两个多月了?他信么?我说我也不知道李铭辅为什么突然要说孩子只有一个多月?一定是又有人在诬陷我。他会信么? 此时此刻,我还能说什么呢?两行清泪顺着我苍白的脸颊顺流而下,泪水滴在他的手指上,他蓦地放开我,恨道:“两个多月,你耐不住寂寞。你又进宫和他……。你这个肮脏下贱的女人,本王恨你!” 说罢。抬腿大步前去,扔下我自一旁喘息不定。 紫月和念奴碧春随后走了进来。念奴拥住我颤抖的身子,哭道:“小姐,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是一个多月了?王爷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小姐若是怀孕一个多月,那孩子岂不是别人的么?” 紫月上来拉过念奴,喝道:“胡说什么?早几天你不是亲耳听见李太医说是两个多月么?你告诉我时也说是两个多月呢。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多月,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有人在故意陷害姐姐么?” 碧春倒了一杯水上来,说道:“奴婢和月王妃想的是一样的,只是,刚才李太医当着王爷的面那么说,王爷只怕不会再相信我们几个人的话了。”说着,垂眸下去,几人一时无有主张。 经了这一回,萧煦对我更加厌恨。婉园的吃穿用度再次被降得比丫头小子的还不如。好在,我一味恶心干呕,本也吃喝不下。念奴和碧春时常到紫月那里蹭补些牙祭,日子便也就这样将就着过了。 这一天,已是离合府夜宴后的第五天了。萧煦自是从未踏足婉园,除了素兮那里,也再未留宿其他地儿,只独自一人歇在雨轩阁中。 这一日,秋阳仍是晴好的。早膳一过,王雁桃便遣了碧雯至雨轩阁中来请萧煦前去赏秋。萧煦郁郁坐于案台后,细细飞舞着手中笔墨。 碧雯回至宁馨堂说道:“夫人,王爷正在写字,看起来似乎很悲伤呢。” 王雁桃说:“你去请二夫人来,就说今日天气晴爽,我们一起去陪王爷赏秋。” 不一会儿,孟雅宜带着贴身丫鬟茉莉来到了宁馨堂。王雁桃拉着孟雅宜含笑道:“妹妹看这天气多好,我听说王爷正在雨轩阁独自伤心,不如我们一起前去邀了素阁那位陪王爷赏秋去?月池畔阳光正好,那位的肚子也该好好晒一晒呢。” 孟雅宜心领神会,与王雁桃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月池畔,王雁桃与孟雅宜一人一边将素兮挽在中间。身后,三人的丫鬟也缓步跟随着。 王雁桃伸手轻轻摸着素兮滚圆的肚腹,笑道:“妹妹的肚子似乎又大了许多呢,看这架势,只怕是个小王爷。” 素兮双手不离地轻抚着肚腹,眸中温情无限,一脸的幸福笑意将她衬得如秋阳般熠熠生辉。 孟雅宜心中酸妒,用力将素兮拉向自己,故作亲昵地笑道“果然是妹妹更有福气呢,眼见着小王爷一出世,妹妹的恩宠自是高我们一筹了。” 王雁桃放开素兮的手臂,缓步走在了她的身后。素兮满心欢喜,一壁应和着孟雅宜的甜言蜜语,一壁转眸瞧着秋日里的宜人景色。 迎面,小海子匆匆走来。王雁桃唤住他问道:“你慌慌张张地干啥去呢?王爷在里面么?” 小海子回道:“王爷正发闷呢,说是要酒喝,命奴才前去取呢。” 王雁桃急道:“酒大伤身,且还是闷酒。不喝也罢了,我们姐妹陪王爷赏秋去。”说着,对着孟雅宜和素兮道:“咱们快过去瞧瞧吧,只怕是独自一人又气又闷又伤怀呢,如此,伤了身可怎么得了。” 说着,急急上前走上一步。孟雅宜也撂开素兮的手臂,急急地就要前去。 素兮见她们这样,不由得也心急起来。她甩开一只手,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许多。 眼看着,雨轩阁就在前面。素兮脚下一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出去。她身子本是沉重,这一绊来得又如此的突然,她惊魂未定,正要拼命稳住脚步。蓦然,一双手狠狠地自她身后重重一推,这一下,无论如何,她再支撑不住,只得惊呼一声,直直地摔进了月池。 一时,池畔边乱成了一锅粥。王雁桃掩面呼道:“来人呀,三夫人摔进月池了。” 孟雅宜也慌忙地前后跑着,嚷道:“救命呀!快救救三夫人!” 萧煦在雨轩阁中听见了呼喊,他猛地扔下手中的笔墨,飞奔出了屋门。 月池里,素兮挥舞着手臂,身子一沉一浮地挣扎着。池水漫过了她的腰身,她双腿一滩,池水又漫过了她的头顶。月池虽不够深,秋来池水也消减了不少,若是直直站着,池水顶多也只够得到她的下颌。可此刻,她肚腹沉重,又惊惧万分,哪里能再撑得住呢。 萧煦一把跳下了月池,他踏着水,奔游至素兮身边,将素兮抱了上来。 素兮全身已湿透了,她脸色苍白,身子不停地抖动着,嘴里哭喊道:“疼!我的肚子疼!” 萧煦惊急,一壁向着王燕桃等人喊道:“快传太医!”,一壁抱着素兮向着素阁奔去。 萧煦将素兮抱上了床榻,素兮的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李铭辅飞奔进素阁时,素兮已声嘶力竭,只剩了奄奄一息的低吟。 李铭辅诊视一遍,颤抖着身子回道:“三夫人怕是马上就要生了。可奴才瞧着,胎儿似乎不对劲呀。” 萧煦断喝一声,“孩子怎么了?本王要你马上为她接生,母子都要平安,知道么?” 李铭辅一把哭跪于地,呼道:“奴才尽力就是了,但奴才恳请王爷还是尽早传黄太医入府才好,他才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呢。” 萧煦回过神来,向着身旁的小海子道:“立刻传黄茂礼前来为素兮接生。” 黄茂礼是太医院资质最好的妇产科太医了。多少皇子公主都是经他接生的,就是世子萧韬也是他接的生。(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胎死了 寝榻上,素兮感觉腹中的阵痛越来越频,越来越重了。她的身下羊水和血水已是渗湿了衾被。李铭辅不停地为她把脉助产,然而,孩子终究仍是不见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黄茂礼带着小助手匆匆进了素阁。素兮已是筋疲力尽,接近昏迷了。黄茂礼施了银针,又开方命小助手煎了药喂着素兮喝了下去。 晌午时分,孩子已见了头顶,但接着仍是迟迟不得出来。 念奴来婉园通报我时,我吓了一跳。素兮身子如此沉重,猛一摔进池里,如何能吃得消。 紫月已去看过了一回,到我屋中时,神情悲戚,说是状态极不好。 我再坐不住,拉了她忙忙奔至素阁。 素兮的寝房内,紫鹃领着几个丫头红着眼眸进进出出,素兮一声接一声虚软无力哭喊传了出来。 我急走几步,正要掀起帘子进屋去。猛地,萧煦当头撞了出来。我站住身子,遂即,慢慢退了出来。 萧煦抬起满是担忧的脸容,看我一眼,幽幽道:“你来干什么?” 我有些着急和慌乱,“妾身来看看她,母子平安了么?” 他垂眸,沉沉道:“还没,黄太医来了,想是不会有事罢。” 我丢下一句道:“她是妾身的二妹,妾身要进去看看她。”说着,转身正要掀起帘子入内。 适时,只听里面传出一句欢喜的呼声。“好了,出来了!出来了!” 我心里一松,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萧煦听见呼声。也大踏步奔上来。遂即,里面一片寂静。我心中惊疑,孩子生出来了,接下来不是该响起清亮的啼哭声么?为何如此寂静呢。 心间一颤,抬脚冲了进去。只见黄茂礼手上捧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圆团,他眼眸潮湿,双手不住的抖动着。嘴唇微微蠕动着,却听不出一点声音。 萧煦也踏步上前。嘶哑着嗓音问道:“黄太医,这是怎么了?婴孩为什么不啼哭?” 黄茂礼一把跪了下去,哭道:“奴才该死!小王爷归天了!” 猛一听闻如是,满满一屋子的人惊得失了神智。只愣愣地呆立在当地。 寝榻上,素兮微合着双眸,泪水无声地沿着眼角顺流而下。 望着那个血肉模糊的肉团,我心里掠过一阵疼痛。素兮已到了临产的日子,孩子也算是瓜熟蒂落的,怎能一生出来,一声都未啼哭,一眼都未睁开,便就归天了呢? 我哽咽着。喃喃道:“小王爷刚刚生出来,怎么能就归天了呢?” 黄茂礼看一眼手中的肉团,哭道:“小王爷是胎死腹中。三夫人突然落水。小王爷是在腹中受惊而亡,兼着,又有些难产,因此,已无力回天了。” 萧煦抽动着脸容,眸光已是泪湿。 他哽咽道:“本王知道了。将小王爷好好安葬了罢。” 黄茂礼缓缓起身,哭叹道:“实在是可惜了。本该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王爷啊。” 黄茂礼捧着肉团正要下去。寝榻上的素兮猛然坐起身子,哭喊道:“不!不要抱走我的孩子,我还看都未看一眼呢。”说着,就要掀起衾被下床来。 她刚刚生产完,此时,身子连站也站不稳。 我见她就要摔倒在地,急忙上前揽住她,薄嗔道:“二妹才刚生产完,你这样是不要命了么?” 紫月和念奴几个丫头赶紧上来帮忙搀住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泪如雨下地道:“孩子!长姐,我的孩子,我连看都还没看一眼呢。” 我鼻翼一酸,转眸道:“黄太医,将孩子抱过来给三夫人瞧一眼罢。” 黄茂礼颤巍巍地捧着肉团上来。素兮抬眸一瞧,痛呼出声,“不!怎么会是这样的?他今早还在我的肚腹中踢了我,怎么会是这样一动不动的呢?” 我拥住素兮,哭道:“二妹节哀罢!孩子与我们无缘,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素兮双手紧紧抱住我,哭得声嘶力竭。良久,她方才平静下来。紫月和念奴将她抱上了寝榻,她靠在床头,睁着如死水样的双眸,喃喃道:“该死的是我,是我轻信了她们那样蛇蝎心肠的女人。我以为她们是真的对我好,不想她们早就谋划了要害死我,害死孩子。为什么是孩子死了,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说着,又呜呜地哭开了。 我沉沉地看着她,转眸,只见萧煦等人已离开了屋子。此时,屋内只还留了我和紫月并念奴碧春两个丫头。我向着碧春道:“你去门口守着,别让其他人进来。” 我与紫月对视一眼,缓缓道:“好好儿的,你怎会摔进了月池呢?你已临盆要生了,为何不仔细走路?你这样猛地一把摔进月池,又是呛水,又是挣扎,孩子那般幼小,岂能不受惊。” 素兮默默泪流,半晌,方道:“我不是无意摔倒的。是有人伸脚故意绊了我一下,我一个站立不稳,又有人在我背后狠狠一推,我才掉进月池的。” 我心里一惊,急道:“有人故意绊了你?还有人狠狠推了你?如此,是有人故意陷害你和孩子了?” 素兮流泪,回想着几个时辰月池畔的那一幕。 王雁桃和孟雅宜听见萧煦要喝闷酒,急步向着雨轩阁而去。见她们走得急,自己也摆开一只手,加快了步子。正在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前头雨轩阁中时,脚下一绊,但自己明显感觉到了那也是一只脚。而且,那段路光滑平坦,并不能凭空长出了那样一个障碍物来。自己被绊了一脚,本来强撑着或许也不至于摔得很严重,只是正在趔趄不定时,背后一双手又重重地将自己向着月池方向推了一把。如此,再撑不住,只得“噗咚”一声掉进了月池。 素兮沉沉回响着那一幕,心中已是悲愤至极。那时,离自己最近的不过是王雁桃,孟雅宜和她们的贴身丫鬟碧雯和茉莉。如此一回想,她知道了,伸脚绊倒自己的一定是孟雅宜了,而自背后重重推了一把的不过只有王雁桃或是她的丫鬟碧雯罢了。 素兮自嘲地自唇角扯起一丝弧度,哀哀地道:“素兮该死,素兮有眼无珠。但孩子是无辜的,恳请长姐一定要为孩子报仇。素兮心知对不起长姐,但看在孩子也算是长姐外甥的份上,看在家中爹爹和娘亲的份上,长姐一定不能轻饶了她们。”说着,强撑着就要下地来给我磕头。 我心里一痛,拉住素兮,道:“二妹这是做啥呢?孩子没了,我与你一样心痛。但这里是王府,好歹王爷还在呢,你若是有什么委屈,该与王爷说明才是。” 素兮伤心地哭泣道:“长姐以为王爷会为素兮做主么?若是有孩子在,王爷或许还会看素兮一眼,如今孩子没了,王爷还会再踏足素阁么?她们两个,一个是王爷的结发妻子,一个是镇国公的千金,素兮凭什么与她们斗呢。” 我眼眶一酸,是呀,凭什么与她们斗呢?如今的我,在燕王府里,不过是一个失了贞洁还怀了别人的孩子的女人罢了。萧煦没有将我一刀杀死已是仁慈,我又有什么能力为素兮,为孩子报仇呢。 我喟叹一声,“眼下,你的身子要紧。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说着,嘱咐紫鹃好好照顾素兮,便挽着紫月回至了婉园。 宁馨堂里。 王雁桃与孟雅宜相视一抿。 王雁桃道:“算她命大。不过失了孩子,我看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孟雅宜笑道:“碧雯姑娘那把力道真是恰到好处,我还担心自己那一脚太软乎了呢。” 王雁桃得意,“眼下,婉园那位虽已怀上了,但王爷恨不得杀了她。素阁这位呢,想要母凭子贵也是不能了。日后,只要我们好好侍奉王爷,为王爷多添几个小王爷就是了。” 孟雅宜也是一脸喜色,“我听爹爹说,王爷不久就要动手了,等到大业得成,你我姐妹就要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说着,“嘻嘻”地笑出了声音。 笑声刚落,屋外传进碧雯的话音,“夫人,王爷来了!” 屋内两人收起喜色,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来。 萧煦跨进屋,王雁桃缓缓迎了上来,抽泣道:“妾身该死!恳请王爷处罚。妾身不该邀了素兮妹妹一同去赏秋。” 孟雅宜也忙忙上来,哀泣道:“煦哥哥要罚,连我也一起罚罢。我没有搀扶好素兮。” 萧煦垂眸看一眼面前的两个人,神色悲伤地道:“事情已经出了,本王只想知道素兮是怎么掉进月池的?” 孟雅宜与王雁桃偷偷对视一眼。王雁桃缓缓开口道:“都怪妾身,是妾身见小海子急匆匆地从雨轩阁出来,就拉住他问了一嘴,王爷还好么?小海子回说,王爷在阁子里想酒喝让他去前边取了来。妾身就对两位妹妹说,王爷莫不是为婉王妃有孕的事伤心郁闷了。素兮妹妹听闻后,便甩开膀子急着要来找王爷,妾身在她身后唤都唤不住她。她月份大了,本就身子沉重,走得急了,身子更是摇摇摆摆地。她脚下一个不稳,妾身就看见她直直栽进了月池里。”说着,故作伤心地抽泣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对不起 孟雅宜身子一机灵,也开口道:“我和姐姐虽是身子轻的人,但她走得那样急,我们有心劝住她慢些,奈何追都追不上。” 萧煦听罢,心中顿时气怒起来。想着,就为着这样一点芝麻小事,竟大意得丢了孩子么? 他怒喝一声,“该死的!她就为了早你们赶到雨轩阁竟害死了本王的孩子么?本王饶不得她!”说完,匆匆走出了宁馨堂。 素兮失了孩子,整日里以泪洗面,不过十数日便颓败消瘦得不成人样。 我在婉园中的日子也是备受煎熬。萧煦对我厌恨至极,虽是没有亲手要了我的性命,但也是对我不闻不问,只当我不存在罢了。 初孕的恶心干呕慢慢消去了,我的饮食渐渐增进了不少,人也精神了许多。婉园的吃穿用度虽是被一降再降,但有紫月偷偷从月园搬过来的各种吃食,我的胃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委屈。 这一日,天气有些阴沉。我携了紫月前往素阁而去。 秋凉渐迫,满地的落叶随风飞舞着。几日不来,素阁早已失了往昔的景致。素阁里的丫头们全部被撤走了,就连紫鹃也被打发去了大厨房里挑菜。这就是帝王的情爱,好时,便是将你捧在手里,含在嘴里也只觉不够。不好时,恨不得将你随手捏死,哪管你的死活呢。 素兮还在坐月子中,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照料。好在念奴和碧春也是个勤快的。这几天,她们来回伺候,总算也没让她冷着饿着。 我与紫月进了屋来。素兮背对着我们侧躺着。我轻轻唤了声,“二妹。” 她缓缓转过身子,昔日如花的脸容已瘦削了一圈,双眸里盈盈的只蓄满了泪水。 她对着我和紫月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忙忙地就要起身。紫月按住她道:“躺着罢,又不是外人。” 素兮顿时泪如雨下,抑制不住地呼道:“长姐!” 我鼻翼一酸。微笑着道:“好点了么?” 她抹着眼泪,“好不好的。有甚要紧。只是,长姐初初有孕,又一向身子虚弱,该多躺着休养才是。” 我含笑。“也没有那么娇弱,现在也不恶心干呕了,饭菜也吃得多些。” 素兮含泪微笑,“我的孩子没了,长姐的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才好。她们能糊弄王爷一时,哪能糊弄他一世呢。素兮相信长姐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王爷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臂,道:“可眼下王爷却是恨极了我的。前翻胎斑之事,他的怒恨还未消,现下又是孩子的事。我也不知是谁要如此狠心害我。不给我留半分余地。” 素兮一把拽住我,哭道:“长姐,素兮对不住你。素兮鬼迷心窍了。才会相信别人疏远长姐。长姐一定要原谅素兮,不然,素兮就活不成了。” 我俯身拥住她道:“事情都过去了。眼下,你只要好好休养身子便是。” 紫月也上来道:“你的孩子腹中夭折,王爷想是不明真相,又听信了别人的花言巧语了。你身边的紫鹃呢?” 素兮凄然道:“不知她们和王爷说了什么。王爷将素阁里的丫头小子全撤走了,就连紫鹃也被打发去了大厨房挑菜。如今的素阁。除了我这个失子失宠的可怜人,只怕连只鸟儿也没有了。” 我心间愤恨,果真是帝王情,薄如纸呵。无辜失子,本已伤心欲绝,为何还要遭受他这般冷心冷肺的对待? 我带了些怒意道:“没想到他这般薄情寡义,孩子没有了,难道他还来怒恨你不成。” 素兮凄冷自嘲,“他本就对我没有什么情义,原先也不过是看着长姐的面上罢了。之前,有孩子,倒也是顾着些孩子的情分。现下,他气恨长姐,孩子又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好果子给我吃,左不过给口饭打发了也就是了。” 我与紫月听着这样的话,皆是心酸不已。 离了素阁,我的心境也是一凉再凉。午膳之后,我无论如何再忍耐不住,唤了念奴跟着,匆匆向着雨轩阁而去。我要当面问问萧煦,他为何如此对待素兮?为何能如此薄情寡义? 午后的雨轩阁中一片寂静。念奴已向小海子打听清楚了,萧煦此时正在阁中歇息。 我提裙进了屋,转眸梭巡一遍屋子。只见,萧煦正兀自浅卧于榻上闭目沉睡。我上前,看着他正睡得香甜,犹豫着要不要将他唤醒。 念奴悄步进来,轻声道:“王爷似乎睡着了,小姐还是回去罢。” 我轻叹,转身正要离去。身后,他懒懒的声音不失威严,“你来干什么?” 我蓦地转过身子,带了些许气愤道:“不知你竟能酣睡得如此香甜,妾身惊醒了王爷的美梦,实在是抱歉得很。” 他缓缓站起身子,半晌无言,只浑身散发出一股森冷的寒意。 我用眼神示意念奴,念奴转身退至了门外。良久,他方冷冷挤出几个字,“你还有脸来这里?” 我脸色一沉,垂眸道:“妾身自问没有做过任何有损王爷的事情,有脸没脸,王爷要怎么说,妾身百口莫辩。王爷不相信妾身,甚至不相信妾身所怀的孩子,妾身也不想再做无谓的辩驳。只是,素兮,她一向是深爱王爷的,想必王爷也是清楚的。还有她的孩子,她与王爷的孩子无辜惨死,她悲痛欲绝,王爷为何还要那般对待她?难道孩子没了,她也要跟着去了,王爷才算满意?” 我一口气说出了憋闷在心中的话语,感觉心肺间舒坦了许多。抬眸,只见他黑着脸容,双眸凛冽地直视着我。 默然良久,他才冷冷道:“你腆着脸来到这雨轩阁中就是为了质问本王么?你觉得本王对素兮不好么?她为了逞强好胜,不顾身子沉重,急不择路才摔进月池失了孩子的。本王虽有了几个女人,但膝下只有韬儿一子,你知道本王有多盼望着她能生下这个孩子么。是她害死了本王这个孩子,你还指望本王如何对待她?” 我心中惊疑,沉沉道:“王爷认为是素兮逞强好胜才失了孩子的么?” 萧煦怒目瞪着我,“不然呢?本王问过雁桃和雅宜了,她们亲眼所见,素兮为了早她们一步来看望本王,一路急奔,才摔进了月池。” 我眼眶一酸,好个恶人先告状!只是,眼下,我要怎么做呢?说孟雅宜故意伸腿要绊倒素兮?说王雁桃或是指使了丫鬟碧雯故意将素兮推进了月池?这一切,萧煦会相信么? 我怔怔一瞬,“王爷只听她们一面之词,就说是素兮逞强好胜才失了孩子,岂不武断?或许,事情还有另一面呢。妾身也问过了素兮,素兮说当时有人故意伸腿绊了她一下,之后又有人故意自她背后重重一推,她才摔下月池的。” 萧煦冷哼一声,“是么?那她岂不是想说孩子没了,是被人所害的。如此,是谁要害她呢?当时只有雁桃和雅宜在,她们两个平日里就与她要好,为何要害她呢。若说是谋害,本王倒更相信你会谋害她和孩子,可偏偏你又当时不在场呢。” 说着,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我身心一震,怒上眉梢,抬眸,我也狠狠地道:“妾身在王爷心中竟是如此的不堪么?妾身为何要谋害自己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就因为妾身没有孩子么?” 萧煦恨意上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道:“因为你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还有,说到孩子,你如今不是有了么?你肚子里不是怀了野种了?” 我心尖一痛,使劲抽动着手腕要离开。他咬牙切齿,加重手间力度,似要将我的皮肉捏碎了。我眸光含泪,哽咽道:“放开我!” 他猛地一把放开,随手将我向后推去。虽是力道不大,但我正用力向后抽动手腕,因此,脚下稳不住,急急往后退了几步,重重瘫坐在了地上。 痛!腹中顿时传来一阵一阵剥丝抽茧般的疼痛。我心间慌乱,急急唤了声,“念奴!” 念奴一直在门外听我与萧煦争吵,只是不好进来罢了。她听见我的痛呼,急步奔了进来,慌道:“小姐,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坐地上了?” 我皱紧眉头,用力拽住她的手,哭道:“疼!我好疼!” 念奴惊慌,躬身抱住我的身子,急道:“小姐,起来,可以起来么?” 我轻轻移动身子,腹间便是刀剜般的疼痛。蓦地,下身涌出一股暖流,渐渐地,大腿的肌肤上有滑腻湿粘的感觉。我惊呼出声:“不!念奴,孩子!我的孩子!” 念奴用力抱起我,地上已是一片鲜红。念奴惊喊,“血!王爷,小姐流血了。” 萧煦上前一步,就着念奴的手一把横抱起我,嘶哑地急呼着,“婉儿,婉儿,你怎么样了?怎么流出来了那么多的血呢?” 我的意识渐渐迷糊,只有腹间绵延不绝的痛清晰地映在身体里。我连连喊道:“痛!好痛!”(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出血 萧煦向着念奴猛喝道:“快!快去请李铭辅来。还有,让黄太医也赶紧过来。” 念奴应了声“是”,便慌乱地下去了。 萧煦将我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寝榻上。血,还在汩汩地流着,一瞬,便湿透了我的裙裳。我微微扭动着痛得麻木的身子,露出身下早已被我染得鲜红的衾被。 萧煦愧悔自责的眸光扫过我惨白的脸颊,遂即一把紧紧拥住我,哭喊道:“不!你不能流这么多的血!” 渐渐地,我只觉两眼发黑,脑中空白。疼痛还在持续着,我却慢慢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李铭辅与黄茂礼一起奔进了雨轩阁。黄茂礼上前将手指搭在我软弱无力的手腕上,李铭辅看了看我身下的血水,泫然地摇摇头,道:“婉王妃怕是要小产了。” 黄茂礼站起身子,道:“王爷,婉王妃已然动了胎气,又见了红,孩子是保不住了。” 萧煦身子一震,遂即,淡淡地问了一句,“黄太医瞧这孩子多大了?” 黄茂礼神色一沉,抬眸与李铭辅对视一眼,遂即,缓缓道:“从脉相上看,不足两个月而已。这个月份小产,对婉王妃的身子伤害不大,只需细细调理,不出两三个月,身子也就恢复了。” 萧煦心间流过一阵疼痛,但听黄茂礼说对身子伤害不大,遂即也柔暖了些颜色。 紫月也闻讯赶来了。念奴和碧春她们自一旁暗暗啜泣着。我渐渐陷入了昏迷中,只身下的血水还在一阵一阵地往外涌。裙衫和衾被已吸足了血水,此时。只见榻沿边,一点一点的血水正往地上滴落。不一会儿,乳白色花岗岩地板上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紫月上来握着我渐渐冰凉的手指,惊喊道:“太医,她怎么流这么多的血?她的手是冰凉的,生孩子不是很痛么?虽是小产,也该很痛的。她怎么像是睡着了呢?” 黄茂礼听见紫月这一惊慌失措的呼喊,不由得停下手里挥动的笔墨。李铭辅也从外间将药箱急急提了进来。 萧煦一眼瞥见地板上那一大滩的血水。也惶急起来,咆哮着道:“怎么会这么多的血?黄太医,赶快为她止血。本王要你立刻止住她的血。” 黄茂礼一翻诊视后,“扑通”跪拜于地。悲泣道:“王爷,婉王妃急怒攻心,血流逆行,只怕要大出血呀。” “大出血?本王不允许!本王不能失去她!你快救救她呀!”萧煦哭喊着。 紫月和念奴碧春几人听见黄茂礼这样说,早已哭泣起来。念奴上前跪于榻前,哭道:“小姐一定要振作起来呀,没有了孩子,小姐还有老爷夫人和念奴呢,还有月王妃。少爷和碧春她们。对了,还有兰兰,兰兰那么小。小姐可不能扔下他不管呀。您想想兰小姐对您那么好,您怎么能不管兰兰呢。” 说到兰筠,萧煦心里更是一紧。他想起兰筠血崩而死的那一幕,也是这样触目惊心的红,也是这样止也止不住的血。 萧煦一把拽起念奴,将她狠狠往一旁丢去。呼道:“不!不会!婉儿不会有事的。” 适时,黄茂礼和李铭辅一人拿了银针上来。一人端了药汁进了屋。 黄茂礼边施针边喃喃道:“本来孩子流下来了,血水也该止住才是。奴才行医多年还从未见着王妃这样的病症,为何会如此血流不止呢?” 李铭辅端了药汁站立一侧,道:“奴才也是从未见着这样的。但愿这一剂药下去,能止住了血。” 针毕,药也喝了下去。一屋子的人默默注视着我,半晌过去了,血水仍是汩汩地顺着榻沿慢慢地往地上一点一点地滴落下去。 萧煦痛吼一声,“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惩罚本王?你可以不爱本王,你可以怀别人的孩子,但你绝对绝对不可以离开本王!” 雨轩阁内,满满一屋子的人只是默默哀泣。我了无生气地躺在他的寝榻上,李铭辅与黄茂礼终究束手无策了,只颤抖着身躯跪于一侧,等候萧煦的处置也就罢了。 适时,素兮撑着颓败的身子走进雨轩阁来。念奴抬起泪湿双眸看一眼她,默默上前搀扶着她,道:“二小姐怎么来了?” 素兮答道:“紫鹃送东西来给我时说了一句。”说罢,含泪看一眼我苍白如纸的脸容,又道:“好些了么?” 念奴啜泣着摇头,“血流不止,太医也没办法了。” 素兮转身向着萧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道:“妾身恳求王爷一定要救救长姐。妾身没有保住孩子,王爷厌恨妾身也就罢了。但妾身敢对天发誓,长姐的孩子一定是王爷的,现在孩子没了,王爷不能见死不救呀。”说着,向着地板磕下头去。 萧煦冷眼看一下地上的素兮,道:“你起来罢,孩子是谁的,本王一点也不在乎了,本王只求她能好起来。你身子还虚着,回屋去歇着,紫鹃仍照顾你罢。”说着,转首,再不看她一眼。 素兮缓缓起身,施礼道:“谢王爷!”念奴搀着素兮走至门口。素兮轻轻撂下念奴的手,轻声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好好照顾她。”说着,又转眸向着萧煦道:“王爷,恳请您快去请了妾身的二叔进府来为长姐瞧瞧罢。二叔一定会有办法救长姐的。” 萧煦身子一震,遂即猛喝道:“小海子,快马加鞭去仁济堂请薄大夫入府,就说婉儿小产病危。” 小海子快步奔出了雨轩阁而去。 寝榻上,我仍兀自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是极度的虚软与疲倦,小腹里的疼痛慢慢地褪去了不少,只子宫一阵一阵的收缩痉挛着,每痉挛一下,似乎都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我隐隐听见念奴和萧煦在哭喊着,我用尽全力要睁开眼皮再看一眼,可惜一切尽是徒劳。长久以来,我似乎真的太累,我确实需要好好的休息一场。 三天之后,当我微微睁开眼皮,映入我虚弱眼底的是叔父满是疲惫而担忧的脸容。 叔父见我转动着眼球,不禁喜极而泣地唤道:“婉儿,婉儿,你真的醒了么?你听得见叔父说话的声音么?” 我轻轻扯动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眼角的泪水却是断线的珠子般滴落下来。 我张了张嘴,满以为用了很大的力气说话,可谁知,“叔父”二字却喊得声如细蚊。 叔父笑着握紧我的手,激动地道:“挺过来了就好,叔父一直相信你能挺过来的。” 念奴听见说话声,猛地从桌子边站起了身子。她几天几夜未歇息,此时,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她上前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又哭又笑地嚷着,“奴婢就知道小姐不会有事的,小姐怎能扔下奴婢和老爷夫人不要呢。再说了,还有兰兰要照顾呢,他还那么小。” 我听她说到兰兰,不由得急道:“兰兰呢?他好不好?” 念奴抹着眼泪,“这几天一直喊着要姨母妃,月王妃怎么哄都哄不住,昨天晚上,硬是月王妃抱着在这榻前看着你才睡着的。” 我心里一酸痛,想起了兰筠姐姐,想起了我肚腹中刚刚流走的孩子。兰兰一出生便没有了亲娘,萧灏虽是他的父皇,但毕竟每月只见一次,有时,即使相见,萧灏给他的也不过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也许在她幼小的世界里,我和紫月便是他最最亲近的人了。兰兰虽是无比可怜的,但毕竟有我和紫月宠爱着。而我的孩子,还有素兮的孩子呢,他们还未来到这个人世间便夭折了,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有谁怜着,爱着? 我转眸看一眼念奴,她满是泪痕的脸容掩饰不住我再一次死里逃生的喜悦。想起前翻她为了让我怀孕,偷偷骗叔父进府来为我把脉的事情仿佛还在昨日。或是上天怜她一翻心思,我终于怀上了孩子。但不到三个月,孩子却在被自己亲生父亲质疑唾弃里离我而去。 思及此,我再抑制不住,双手抚着肚腹,悲痛欲绝地哭道:“孩子,孩子没有了,对不对?” 念奴拥住我,哭道:“小姐还年轻呢,孩子还可以再有的,您可不能急坏了身子。” 我压抑住内心的悲痛,抹去泪水,凄然道:“不会了,我和他再不会有孩子了。” 念奴见我这样,只陪着我默默流泪。 适时,萧煦和小海子走进屋来。萧煦见我醒过来了,急步上来,一把拥住我,哽咽道:“你总算醒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一连睡了三四天了。” 我轻轻推开他,淡淡道:“妾身有些累了,王爷忙去罢。” 他一脸沮丧,低低呢喃道:“你是在怪本王么?怪本王不小心害得你流产了?” 我眼眶一痛,涌出泪水。我道:“妾身不怪任何人,是妾身命不好,与孩子无缘。” 萧煦垂手立于一侧,道:“本王也愧疚不已。本王不该推你,无论你怀的是谁的孩子,他终究是一条生命,是你的孩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穆公子 我心里揪着般疼痛起来,我转眸凝视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愤然道:“孩子已经没了,妾身不想再谈论他到底是谁的。”说着,侧首背对着他躺下。 他上前为我掖着被角,在我耳边温情脉脉地言说着,“我们还年轻,一定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我身子不动,只冷然地回说着,“王爷一定会再有自己的孩子,可妾身和王爷再不会有我们的孩子了,永远不会!” 他掖着被角的手蓦地抖动着,半响,无言地离开了。 叔父为我精心配制了药材,念奴和碧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我喝药歇息,紫月与兰兰陪着我,逗我开怀。如斯三四日过去了,我强撑着身子起来,唤过念奴和碧春将我搀扶着往自己的婉园而去。 雨轩阁门外,萧煦提着珊瑚玳瑁掐金羊皮酒囊趔趔趄趄地走过来。到了跟前,他拽住我站定,道:“你要去哪里?” 我抬眸,波平如镜地看着他道:“妾身回婉园了,这雨轩阁是王爷清修之地,妾身不宜在此叨扰。”说着,推开他的手,缓缓前行。 萧煦一动不动,良久,方从我身后传来一句哀伤的话语,“你与本王又要决裂了?本王害你失去了孩子,你要惩罚本王失去你,是么?” 我无言以对,只默默地向着婉园而去。 前后不过十数日,素兮的孩子没有了。我的孩子也没有了。好在哥哥的孩子总算平安生了下来,这对我和素兮也算是个安慰罢。 风起风落,云卷云舒。日子总是要过去的。 起初,萧煦隔三差五地来婉园看我一眼,而我面对他再无往日的情意,他对我也是多了无奈与愧意。彼此相对,不过一两句问候的话也就罢了。时日久了,他渐渐地也不再来了,只偶尔派了小海子来问候一声。近来。听小海子对念奴私下里说他沉迷上了醉月楼的声色,常常醉酒至半夜才回到雨轩阁里歇息。我心思懒怠。沉迷声色便沉迷罢,深夜醉酒便醉罢。两个人之间没有了信任,如今又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往昔的恩爱不在。剩下的便只是这寒风中的冷寂罢。 一个多月就这样过去了,我的身子清瘦了许多,肤色更现光洁而凝白,只眼角眉梢间的那缕哀伤让我又增添了另一番风韵。紫月常戏说,我的美貌更现我见犹怜,胜过西子。 这一日,哥哥传话来说侄儿百日宴定在了下个月初十。眼见着,也快到年底了。我心想,侄儿百日之喜。我这个当姑姑的也该是要准备一份精致的礼物才是呢。 用过早膳,我懒怠惊扰车夫,也不想引人耳目。想起念奴先前说过的王府后门可通太和街上。便携了念奴经后门一路而去。虽是十一月的寒冬时节,但今日的太阳是极暖和的。太和街上人影幢幢,各色小铺琳琅满目。念奴双手挽着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各色商品笑弯了眉毛。我怜她整日里伺候着我不得出来,遂陪着她一路闲逛着,看着好的。也一起买了下来。 时近晌午,我拉着念奴急道:“咱们今日出来原是为了给小侄儿买礼物的。可逛了这半天,只顾着给你买了。” 念奴笑道:“奴婢人粗,东西自然好买了。小少爷多娇贵呢,您这个当姑姑的可得好好费一番心思才成。” 我笑着道:“看你说的,你难道就不是姑姑了么?不愿花心思也就罢了,还在一旁说风凉话呢。” 我们二人一壁笑说着,一壁闲闲走着往前面的景福金器楼而去。 忽然,身后的人群慌乱起来,接着,便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念奴搀住我,正要往一侧的人群后面躲去。不料,一匹火红的骏马奔驰了过来。它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壮美的姿势宛若穿风而过的雄鹰。我惊魂未定,一个踉跄站不稳,直直瘫坐在地上。念奴被飞奔过来的马蹄撞翻了,摔出去老远,也不知摔坏了没有。马背上的人眼看着我和念奴摔在了路中央,不由得急急勒住马绳,马儿仰天长啸,前蹄凌空跃起,直直停住在了我的面前。只见那人长腿一跨,下了马背。 我缓缓揉动着膝盖,想要站起身子。 适时,一双温暖而宽阔的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抬眸,只见他一双凛冽幽深仿若寒星般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我,唇角是一丝轻若鸿羽飘落的歉然的笑意。他身着一件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腰间是宽面的宝蓝锦缎银质狮子头图纹束带,外罩乌云豹银狐轻裘披风,脚上穿着白鹿皮靴。他满头青丝并不用发簪束起,只戴着一面藏青绣花缀银珠抹额。他鼻梁直挺,脸色绯然,脸庞似刀削般轮廓分明又不失柔美。此时,他虽噙着一丝笑意,但眼神却闪着犀利的光芒,像是要将我一眼穿透似的。 我蛾眉轻蹙,两颊羞红,怯生生地轻推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子来。 我轻轻移动双腿,还好只是碰疼了膝盖,其他倒是无碍的。他怔怔地,虚扶一把我,开口道:“实在对不起!马骑得有些急了,姑娘没事罢?” 我微一抿唇,“我没事,只是不知她摔得怎样了?”说着,抬眸急切地向着念奴望去。 他回过神来,迈步向着念奴走过去,将她扶起来。我也急步上前,拉过念奴急道:“你还好吧?有没有摔着哪儿了?腿疼不疼?” 念奴抬眸看我一眼,又转眸望着眼前男子,咧嘴一笑,道:“就是有点吓蒙了,手脚倒是好的,并没有摔着哪儿。” 我听闻,揽过她笑道:“看你被马撞飞了这么老远,真是吓死我了,以为要摔断了手脚呢。” 念奴看着我道:“小姐都没事,奴婢哪敢有事,奴婢还得护着小姐呢。”说着,拿眼睨着一旁的男子。 男子不好意思一笑,道:“两位姑娘都没事就好了。我并不是坏人,只是急着赶路,马跑得快了些,不想惊到了两位,实在是对不住了。” 念奴听他说得彬彬有礼,不觉也随意起来,道:“你那马哪里是跑得快了些,简直就是飞一样的嘛。我们正想给你让路,眼看着马就冲了过来。这次是我们命大,没被马踩死也就罢了。” 男子抬眸看一眼我,含笑道:“我姓穆,我的马叫赤云。敢问姑娘芳名?” 我轻笑,温婉雅致的神情里是淡淡的漠然。我微启朱唇,道:“穆公子既是急着赶路,还是骑着你的赤云快些离开才好。我们也要走了。”说着,拉着念奴,扫一眼他和他身后那匹火红的骏马,迈开莲步就要前去。 男子猛一上前,直直挡在我的面前,急道:“今日冲撞既是缘分,姑娘难道连名字也不屑于告诉我么?” 我抬眸薄嗔,厉色道:“看公子的装扮倒也不像是个地痞无赖,怎么竟也想耍蛮不讲理么?你也才说是冲撞了我们,我们不计较也就罢了,难道还要非留下姓名不成?”说着,急步就要往前去。 男子不依不饶地又一把挡住我和念奴,一脸急切又焦躁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如此,我才好再找到你。我不想……,不想……,不想我们只是路人而已。” 我惊诧,抬眸,只见他正眸光脉脉地凝视着我。我心间一震,垂下眼眸,沉沉道:“你我本是路人,今日之事,公子真的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有缘再见,到时再告诉你姓名也不迟。”说着,拽起念奴,再不敢看他一眼,只拼命奔了前去。身后,男子喊道:“一定会再见的!” 转过街角,我和念奴早已精疲力竭,气喘嘘嘘。 念奴挽住我,停下脚步道:“小姐,那人真是奇怪,不过奴婢看他倒也不像个坏人。” 我斜睨一眼她,微笑道:“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左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接下来,我们该是要去选小侄儿的礼物才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罢。” 念奴抚着肚子,故作腻声腻气地道:“小姐,奴婢跑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呢。眼看着,午膳时间也到了,不如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接着再去景福楼挑选礼物也不迟呀。” 我犹疑。抬眸,暖阳高照,行人匆匆,对面小吃铺上热气腾腾,一阵一阵香味扑鼻而来。 念奴期待地望着我,遂即,又撒起娇来道:“小姐也去尝尝看嘛?奴婢闻着那挂炉砂板鸡好吃得不得了呢。” 我作势捏捏她的小鼻子笑道:“就你这小鼻子真真赛过了狗鼻子呢,这老远的,闻着气味不算,还闻出味道来了。” 念奴嘻嘻笑着,“王府里的吃食虽好,但吃了这长久,也腻味了。况且,我们随便吃点也省了回府去的时间。景福楼可是我们广安城最高档的金银楼,里面的东西可不止金银首饰,还有文房四宝,刀具剑器那些,都是极精美细致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又想逃? 我惊疑念奴竟知道得这么多,不由得好奇地问道:“你几时到过那里了?怎的知道得这么清楚?” 念奴羞赧,嗫嚅道:“奴婢跟小海子去过一回,是给王爷买剑坠子那次。” 我含笑,道:“我知准是小海子带你去的。那砂板鸡也是小海子带你去吃的吧?” 念奴满脸绯红,微微地点着头。我轻笑,故作询问道:“那现在你带我也去尝尝?” 念奴咧嘴,搀着我一同往小吃铺而去。用过午膳,我和念奴来到了景福金银楼。 午后的金银楼里人群熙攘。我和念奴来到了婴孩饰品柜台旁细细挑寻着。柜台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色小手镯,脚镯,项圈和铃铛等等首饰。 掌柜热情洋溢地招呼着我们,一壁温言暖语地和我们搭讪,一壁殷勤周到地将各色饰品拿出来给我们观赏。 几经挑选,我和念奴相中了一套精美的赤金小葫芦项链,和一双赤金的小手镯,手镯上各镶嵌了一个金葫芦铃铛。孩子摆动手臂时,手镯上的葫芦铃铛便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掌柜说葫芦象征着“福禄双全”,是极好的寓意,且老人们常说金器能驱灾祛邪。哥哥是家中的单传,小侄子便是我薄家的希望了,但愿他能一生福禄双全,平安康健罢。 我将赤金葫芦首饰收好。念奴挽着我四处观赏着各色物品。 转过一角。我们来到了一处卖男子饰品的柜台前。柜台里铺陈的金玉佩饰,剑坠子,扇坠子等美轮美奂。夺人眼球。柜台一侧,男子们酷爱的短刀短剑,匕首飞镖等精致刀具也整齐地排列着。我和念奴全神贯注地观赏着这些东西,因着,念奴跟着小海子已到过了一回,此刻,她情不自禁地充当起了半个掌柜。一知半解地为我叨唠着各色饰品的好处。 我看得十分有趣,不由得打趣她道:“没想到你知道得倒是挺多的。只是,这些皆是男子们的饰物,我们也用不上呢。” 念奴看我一眼,道:“怎么用不上?小姐可以买来送给王爷呀。自从您上次流产。奴婢瞧着您对王爷似乎冷淡了许多,王爷也不常来婉园了。您不如买样礼物送给王爷罢,奴婢想,王爷若是收到您的礼物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听念奴提起萧煦,神色顿时冷了下来。我与他之间的淡漠,到底是连念奴这样没心没肺的丫头也看出来了。只是,情至于此,哪里是一个礼物就能扭转的。 我默然,只将一双有些酸涩的眸子定在柜台里那些光彩熠熠的佩饰上。念奴见我不作声。也不继续叨唠下去。 我边看边缓缓向后移动脚下的步伐。蓦地,我的背部撞上了一面结实的墙壁。我转身抬眸,映入眼帘的哪里是一面墙呢?这分明是不久前在街上飞马冲撞了我和念奴的那个穆公子。此时。他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名身材彪悍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我站在他的面前未及他的下颌。他看清是我,立即露出一抹诧异而欣喜的笑容。 我心里一震,急急后退几步,道:“怎么……,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男子眸光熠熠。伶俐道:“就是我。这里是金银楼,我来这儿买东西。不可以么?” 我娇羞一笑,“当然可以。只是,你为什么又要冲撞我呢?” 男子放声一笑,道:“在街上是我冲撞了你,没错。但此时,明明是你撞进了我怀里的。” 我一听,更是羞愧得满脸绯红,急道:“我……,我又没看见你!” 男子定定凝住我道:“你当然看不见我,因为你刚刚是倒着走过来的。看来,我们两个是真的有缘。大街上人那么多,我却只冲撞了你。这里人这么多,你偏偏只撞进了我的怀里。所以,这次,你必须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垂眸,不敢迎着他*的目光。我转身拉起念奴就要逃走。男子猛地一把拽住我,道:“又想逃走么?” 我使劲挣扎着手臂,道:“该买的东西都买了,我得回家了。” 男子放开我,转眸扫视一眼身侧的物品,道:“你买了什么?你怎么也喜欢这些短刀匕首么?” 我赌气道:“我们女子便不能喜欢这些么?” 男子轻笑,遂即从怀里抽出一柄短剑递给我道:“那些粗俗之物怎能配得上你,我这柄短剑尚可拿得出手,送给你罢。” 我骇然。其实,我并不喜欢刀剑这类利器,只是话赶话,便随口一说罢了。 我并不伸手接过短剑,但粗粗一瞧,剑鞘不过一尺余长,像是青铜质地的,散发出清冷的幽光,更显得锐利瘆人。 我收回眸光,淡淡道:“我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利器,只是随便瞧瞧罢了。”说着,移开步子前去。 他挡住我的去路,一把拽起我的手,将短剑生生塞进我的手里道:“这柄短剑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挚爱。我平生有两样东西不能给人,一是喜欢的兵器,二是心爱的女人。现在,我把这柄短剑送给你,希望它能护你平安,也希望你能喜欢上它。” 我将短剑握在手里,心中犹疑万分,收起来也不是,还给他也不是。半晌,我仍是将剑递还给他道:“既是你的挚爱,又为何轻易给人?你不是说你有两样东西不能给人的么?” 他看我一眼,道:“是不能给人,但你不一样,我愿意将它给你,你好自收着罢。只是,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名字,家住哪里。” 我心急,道:“你想干什么?为何非知道我的名字不可?”说着,将短剑一把扔在身旁的柜台上,转身道:“剑还给你了,我走了。” 我拉起念奴就要离开,才走出两三步,他自身后一把拽住我,急道:“我不让你走。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念奴见他痴缠上了我,不由得动怒道:“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撒流氓无赖么?” 男子看一眼念奴,道:“我不是流氓无赖,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想知道她住哪里。” 念奴狐疑地问道:“你想知道这些干什么呢?你不会是想赖上我家小姐了罢?你之前冲撞了她,她没和你计较也就罢了。这下,她又没拿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依不饶呢。” 男子脸色微赧,“我看上她了,我要上你家提亲去。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和她父母说呢。” 念奴听闻,猛地笑喷出来道:“哪有你这样的人呢。我们总共只见过这么两次面,你凭什么就看上我家小姐了。再说了,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么?你说看上就看上了?也不怕我们王爷将你的眼睛挖下来。”说着,挽着我转身不再搭理他。 他跨步上前,揪住念奴喝道:“你说什么?什么王爷?” 念奴厉色道:“我家小姐已是燕王府的婉王妃了。燕王爷,你听说过么?燕王爷的妃子也是你能看上的?” 男子身子一震,眸光暗淡下来。我挽紧念奴,轻轻道:“我们走吧。” 我与念奴刚走至门口,身后传来一句喊声,“等等!” 我与念奴一起转过身子,只见男子手里拿着那柄短剑,眸光直直凝注我,上前来道:“这柄剑你拿着,我平生虽有两样东西不能给人,但既是给了,便不能收回来。短剑给你,物得其所,也当是我今日冲撞你的歉意。” 我默然,他将剑递在我的面前也是默然无语。半响,我只得伸手接过短剑,道了一句,“谢谢!”便要转身。蓦地,我只觉腰间一松,垂眸,只见他正拽着我的银白素缎挑花棉裙裙带。裙带是软绸质地的云锦,本是打了蝴蝶结的,他捻指拽着一端,随手轻轻一扯,裙带便松开到了他的手里。 我霎时脸色绯红,气急道:“你要干什么?” 念奴见他这般轻薄我,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要去夺了裙带来。 他缓缓收拢裙带,将它握至手里,定定看着我道:“一把祖传的短剑换一根丝带,你也不亏了。再说了,我只是想先留个念想,来日,我再亲自为你系上便是了。”说着,靠近我一步,又道:“你叫燕王婉王妃是吧?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想叫你‘娜仁’,就是太阳的意思。今日见了你,便如见了太阳,我心里温暖极了。”说罢,故意将握着裙带的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一壁后退了几步,一壁道:“今日暂且先让你回家去罢。我的短剑,你要贴身藏好,紧急时刻,可用她护身,知道了么?” 我抬眸,气怒地扫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便转身大踏步而去了。 念奴挽着我,恨恨道:“真真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我们与他总共不过见了两次,他怎能这般对待您呢?” 我拥紧裙衫,愤然,“看他样子不像是我们本地的,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野人,说的话也稀奇古怪的。好在也没对我们怎样,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府去吧。” 念奴颌首,搀着我出了金银楼往燕王府而回。(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剑出鞘 是晚,阴冷暗沉,天空中连一点星子也无。婉园里,灯光浑浊,四周的枯枝败叶在寒风中兀自瑟缩低吟,益发显得荒芜而寂寥。 晚膳过后,念奴和碧春为我暖好了衾被。如斯寒夜,温暖我手脚的依然是兰筠当初赠我的这个金珐琅小手炉。念奴燃了上好的银炭笼在手炉里,手炉恰到好处的温度使我可以将它拥在怀里入眠。 我合衣靠在床头,手中是白日里那人硬塞给我的这柄青铜短剑。我细细端详着,青铜质地的剑鞘在烛光下散发出幽幽的清辉。白日里,我只一味忙着和那人骂嘴,并不曾仔细查看这柄剑。我轻轻抽出剑身,纤巧的金属熠熠生辉,只不过一尺来长,但是银光闪亮,锐利无比。我怯怯地用手轻轻抚着,念奴自一旁急切地道:“小姐仔细些,这剑看着极锋利呢,没的伤着自个儿。” 我凝视一瞬,道:“那人为何硬要将这利器赠给我呢,我整日里不过被禁在这婉园里发呆,要这样的短剑来干什么?” 念奴歪头一笑道:“您没听见他说让您护身用么?他说他看上小姐了,他是担心有人要谋害您罢。” 听得“谋害”二字,我不由得心里一震。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只一味沉浸在被人陷害而小产的悲愤苦痛里,竟生生将那日在清心殿无意听见的萧灏要让人潜进燕王府取萧煦性命的话忘记了。萧煦回府已然两个月了。我虽不能明着出卖萧灏与那位男子,但私心里,我仍是打算着要提醒他多加小心的。然而。他刚回至王府,便为着我的身孕而恼恨于我。接着,素兮被害失子,紧接着,我又小产。数十日以来,我与他终究是淡漠疏远了下来,想想。自己竟是十多天没有再见着他了。 念奴见我默默,不由得笑道:“小姐害怕了?奴婢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哪能真有人谋害小姐呢。” 我回过神,薄嗔道:“谁能谋害我呀,就是谋害,你以为能真刀真枪地打到我们面前。要是真明着斗。那倒好办了呢。”说着,又想起了前翻我在身孕一事上所受的苦楚。 念奴也明了我的意思,怕又要勾起我的伤心,遂忙忙道:“小姐快躺下罢,当心冷风扑着身子。” 我插剑入鞘,随手将之塞在了枕头底下。我脱去外衣,正要歇下,门外传进来绿荷娇怯的声音,“王爷来了!” 念奴与碧春飞快对视一眼。碧春忙忙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我的衣衫,向着门口走去。念奴随手拿着靠枕为我枕着腰背,悄声说:“王爷来了。小姐好好和他说会子话罢,可别又赌气闹了。” 我默然无语,只低眉垂首,自顾自抚着衾被中温暖的小手炉。 念奴话音刚落,萧煦便大踏步走了进来。念奴含笑向他施了一礼道:“奴婢下去了。” 萧煦上前,自床榻前站定。笑着道:“天还早着呢,怎么就要歇息了么?” 我微微抬眸。“白日里与念奴逛得乏了,天又阴冷,早些窝在衾被里也不至冻得缩手缩脚。” 萧煦听着我淡如白水的话,瞬间失了笑意,垂下眼眸,他伸手拉着一侧的椅凳默默自床前坐了。自从我流产之后,我与他的话似乎越来越少。他对我也并不如从前那般严苛,听着我白日里与念奴出了王府也不再责问我是否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神情黯淡,半晌,方开口道:“衾被里冷么?要不要让念奴暖个汤婆子捂着?” 我转头淡淡看他一眼,“妾身已捂着小手炉了,不觉着冷。” 他站起身子,将手伸进我的衾被里,他摸着我胸前的手炉,将之拿了出来。他打量一眼手炉道:“还是兰筠送你的这个么?” 我道:“除了兰兰,这是兰姐姐留给我的最温暖的东西了。寒夜里,妾身一刻也离不得它。” 萧煦脸容一动,将之还给我道:“本王今晚睡这里罢。” 我心里莫名一紧,道:“王爷还是到别处去罢。” 他凝滞一瞬,遂即抬眸向着我望过来。他眸光郁郁,神情是热切而压抑的。我将身子往衾被里缩了缩,他一把俯下身子,逼近我道:“多少天了,你还在记恨我么?我要怎样做,你才能不这样对我。” 我再不想和他争吵,只平静地道:“王爷还是走吧,妾身困了。” 我听见他咯吱咯吱咬牙的声音,遂即,他一把猛地拽起我的身子吼道:“本王偏不走,本王今晚就要睡在这里。不管你如何记恨本王,你终究是本王的女人,你别想再拒绝本王。”说着,将我狠狠揉进怀里,下一秒,冰凉的唇便贴了下来。 我扬起手,拼命推开他。他见我这样,已是怒红了双眼。他一手捉住我的手臂,另一手已疯了样地撕扯着我的寝衣。我呼喊着,“你又要耍蛮了,你就是个流痞。” 他恨恨道:“本王就是流痞,本王不如他温柔,但是,要怎么办呢,你偏偏是本王的女人,你只能是本王的女人。” 他狠狠一推,我便摔在了床榻上,瞬间,他健硕的身子压了下来。他嘶哑着我的唇畔,急切地上下其手,眼看着,就要被他得逞了。我心头哀怒,情急间却灵光一闪,“紧急时刻,可用它护身!”的话轰然响起。 我挣扎出一只手臂,急急向着枕头底下摸去。金属的冰冷瞬间传至我的掌心,我拿出短剑,“吱溜”一声,剑身出鞘。 他被猛然想起的金属的清脆声惊醒,蓦然停下动作,他翻身下去,转眸凝视着我手中的短剑。 我一骨碌跪坐起身子,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对着他,喝道:“王爷别逼妾身!” 萧煦怔怔望着我,眼中热切的*还未散尽。我紧张地向后挪动身子,剑身直直对着他。良久,他看向我的眼眸慢慢地蒙上了一层雾。我定定凝住他,又道:“王爷快回去罢。” 他迎着我的眸光,哀婉道:“你拿剑对着我?你是要杀了我么?” 我心间一痛,复道:“王爷别逼妾身!” 他悲痛一笑,道:“我逼你?我只是想爱你,我爱你,这样也是逼你么?” 我又挪了挪身子,晃动着手中的短剑,威胁道:“你下去!我要歇息了。” 他扬起潮红的眸光,凝视着我,痛道:“你拿剑威胁我,你以为我会怕这柄短剑么?你杀了我吧,你这样对我,比拿着这柄短剑杀了我更残忍。”说着,向着短剑慢慢逼上来。 我心间哀痛而焦急,无助的双眸定定看着他的身子离剑尖越来越近的距离。我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他怔怔地看着我,唇边慢慢浮起一抹孤绝的笑意。 我几尽崩溃,大声喝道:“你别过来!别过来!” 他含了抽泣的声音像是刀片剜过我的心尖,使我痛到泪水淋漓。“我偏要过来,我要看看这柄剑是怎样刺穿我这颗心脏的!”说着,又上前靠近了一步。 我的手不停地抖动着,短剑在他的面前已是歪歪斜斜地没了形。眼看着,我再握不住,短剑就要掉了下去。他一把抓住了剑身,将剑尖比着自己的胸膛,看着我道:“刺呀!用力刺!你只要一用力,就可以为你那孩子报仇了。” 我痛呼一声,“不!” 他抓着剑身的手已是鲜红一片,遂即,滴滴答答的鲜红便沿着剑身掉在了衾被上。 我撒开双手,扑过去看着他仍然紧紧握着剑身,流血不止的手,惊呼:“我不!你快撒开手,快撒手啊!” 他痛吼,“你拿着剑对我,不就是要杀了我么?我知道,你一直痛恨我害你失了孩子,今日,你就亲手杀了我,为你没出世的孩子报仇罢。”说着,将短剑狠狠地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双手颤抖不已,再也握不住这柄小小的剑,只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孩子……,孩子没有了,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再也不会了!” 他身子一震,猛地将我拥进怀里,哭道:“会的,我们会有孩子的。” 念奴和碧春在门外听得我与他吵闹得厉害,又兼着他一直喊着“杀杀杀”的话。念奴知晓我枕边放了短剑,不由得早已惊得三魂失了两魂。她拉着碧春撞开了门,奔了进来。 碧春一把将短剑从衾被上夺了去,念奴看着萧煦满手的血,惊得哭起来道:“血!王爷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呢?”说罢,抬眸,看见我被萧煦拥在怀里不住颤抖的身子,瞬间像是崩溃了的哭喊道:“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王爷伤到您了。天啊!会传太医,传太医呀。” 萧煦轻轻推开我的身子,垂眸看着鲜血直流的手掌,淡淡道:“不用传太医,本王一点也不痛。” 念奴止住哭声,看着我道:“小姐没事么?” 我怔怔看着萧煦道:“我没事,还不拿了药箱来为王爷止血。”(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来杀他 碧春将短剑随手搁置在一侧的圆桌上,跟着念奴急急下去取药箱。 萧煦下了床榻,随手拿起桌上那柄短剑细细瞧了起来。 我披上外衣,也要下床来。 萧煦猛然开口道:“这柄短剑轻盈细巧又锋利无比,不像寻常之物,是谁给你的?” 我凝滞一瞬,白日里那个自称穆公子的赖皮之人登时浮上眼帘。我下了床榻,淡淡道:“今日与念奴在景福楼买的。” 萧煦转身向着我道:“你一女子平白无故,为何买这等利器呢?” 我垂眸,“正如王爷所说,这柄剑轻盈细巧,妾身一眼便觉着喜欢,因此,就买下了。” 萧煦上前,自衾被间取了剑鞘,“吱溜”一声,剑身入鞘。他横握着剑鞘递给我道:“护身是好的。只是,若再对着我,就凶狠一点罢,能死在你的手里,我愿意。” 我接过短剑,眼中已是热泪横流。 我与念奴碧春为他包扎好了手掌。他默默看我一瞬,俯身自我耳边呢喃着,“本王爱你,你原谅本王好么?” 我一时无语,心间疼痛流过,只挤出一句莫名的话,“王爷今后要多加小心些。” 萧煦不以为意,呵呵笑道:“你真要谋杀本王么?本王不怕,本王说过,死在你手里,本王愿意。” 我心里一急,呼道:“不是妾身要杀您!” 萧煦敛起笑意。定定凝视着我道:“你说什么?难道真有人要杀我?” 我垂下眼眸,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我要怎么说呢,如斯长久以来。萧灏不是没有什么举动么?或许,那日,他也只是那么一说罢了,毕竟他们是亲兄弟啊。若是萧灏已打消了那个念头,我此时说得太过明白了,岂不又无端添了萧煦对他的恨意。 思及此,我转换颜色道:“哪里有人要杀王爷呢。不过是妾身刚刚吓糊涂了。您看,若是刚刚妾身一个不小心真刺伤了王爷。可要怎么办呢,王爷今后不该小心些么?” 萧煦听闻如是,欢喜一笑,拥着我道:“就你这点心思。还学人家玩刀剑呢。刚刚不是拿着剑那般冷冷对着本王么?怎么这一转眼,就心疼了?” 我鼻翼一酸,泪就下来了。我对他,仍旧是爱着的罢。 念奴为我重新铺好了床榻,萧煦仍是被我赶着离了婉园而去。 因着这一闹,我更是睡意全完,只得唤了念奴添了蜡烛,剪了烛花,坐着看书挨时间罢了。 桌上的更漏已至子时了。四周沉静得仿佛能听见窗外草木呼吸的声音。念奴和碧春早已被我打发回房歇息去了,我搁下书卷,伸了个懒腰。便要去了外衣躺下。 蓦然,门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凝神一听,似乎又没有了。我只觉是屋外鼠虫在捣乱,便也不费心听闻,只顾着解开纽扣也就罢了。 一瞬,响动似乎更大起来。接着是门杠滑动的声音。我身子一紧,不由得心跳加剧。我轻轻下了床榻。拨亮烛光,向着门口蹑手蹑脚走去,待近了两步,我猛然看见门杠正被一点点地移开着。我双腿一抖,喉间的声音也带了颤动。“门外是谁?” 有一瞬间的寂然,遂即门杠一滑,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我正要惊呼出口,一只粗大的巴掌已将我的嘴唇紧紧捂住了。 我拼劲全力,只能发出微微的“呜呜”声。黑影反手将门关上,便拥着我往房里走去。借着烛光,我看见他全身上下全是黑的,就连脸容也被蒙着一层黑布,只一双炯炯的眸子散发出森冷的寒光。 我伸手拼命挣扎着,只听头顶响起压抑的喝声,“别乱动!我不想伤着你。” 我渐渐静止下来,只一双眸子惊慌失措地凝视着他。他空出一只手,将脸容上的黑布扯下来。遂即,不失温和地道:“你还记得我么?” 我“呜呜”地发出微弱的声音,他垂下脸来道:“我在皇上面前发了誓,无论何时何地,必不伤害你。但你也必须配合我,不然,你我皆活不成,还可能危及皇上,知道么?” 我听着这番话,猛然想起,眼前这个一身黑衣,满脸坚毅而清冷的男子不正是那日怡月堂前拿剑架在我脖子上,要取我性命的人么。 想及至,我知他不会伤害我,心中盘旋着,眼下,也只得先让他放开了我再做打算。我看着他,轻轻颌首以示明白了他的话。 他垂下捂着我嘴唇的手,道:“这么晚了,为何还不歇息?” 我绷紧神经,警惕地道:“这不关你的事,你此时前来,是要干什么?” 他凝视着我,沉沉道:“来杀他!” 我身子一抖,怒道:“不可以!他是皇上的亲弟弟,你不能杀他。” 他上前一步,看住我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皇上了。他与皇上,你到底是爱着谁?” 我转眸,“他们两个,我谁也不愿被杀。” 他扬手,一把捏起我的下颌,眸光凄切地看进我的眼底,喝道:“难道他们两个你一起爱上了?可是,今晚,我必须杀了他,这是圣旨!” 我摔头,挣脱他的手,就要冲出门去。他反手一拽,将我拥进怀里,紧紧箍着,道:“你去干什么?想去报信么?若是惊醒了他,他再调集王府护卫,你想,我还能活着出去么?” 我怒道:“你的死活关我什么事?那日,我听得清楚,分明是你怂恿皇上说要潜入府邸取他性命的。我是他的妃子,你以为我会看着你将他杀害么?” 他手臂一紧,喝道:“我可以连你也一起杀死,若不是皇上不让,你以为我会费功夫来这里与你磨牙。” 我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臂,奈何终归是徒劳。我见他这样,不由得俯下嘴唇,张口就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他手劲一松,我挣了开去,拔腿就要往门边跑去。我知跑不过他,便张口呼喊着,“来……,呜呜……。” “来人”二字尚未呼出来,又被他伸手拽进怀里捂住了口。他气急地狠狠瞪着我,压低声音警告道:“别逼我伤害你。” 我也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半晌,他换了一副暖和颜色,噙着一丝笑意地道:“你怎么就不怕我呢?我是杀手,深夜闯进来,是要杀人的。你还不乖乖听话么?” 我眉毛一扬,差点没笑出声音来。我心道,杀手还有这许多啰嗦的,杀人前还要与人商讨一翻么? 他见我神色安静下来,慢慢松开捂着我嘴唇的手,道:“你答应我,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走出这间屋子,可以么?我已摸清了,他今日一个人睡在阁子里,我只消潜进去,一刀就能将他毙命。” 我猛一听闻如是,眼前便幻出他全身鲜血横流的景象,就像不久前,他握着那柄短剑,鲜血直流的摸样。我心口倒抽一气,眼泪哗哗流了下来。我痛道:“不!我不能见他死去。他死了,我也不能独活。你今日要杀他,便先杀了我罢。”说着,闭上双眸,横着脖子,等着他一剑下来也就罢了。 他脸容抽动,咬着牙道:“我在皇上面前发了誓,决不伤害你。若是杀了你,我也活不成。” 我痛哭,“为何要杀人?他做他的皇上,我们做我们的王爷,不好么?而你,又是什么人?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道:“我叫燕秋,本是个江湖之人。但皇上于我有再生之恩,皇上与王爷势如水火,他们之间只能有一人可以活着,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你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说着,自衣袋里摸出了一条黑色的丝带。 他侧眸,一把将我的双手捉住了,拿着丝带不住的缠绕着。我惊呼道:“你要干什么?” 他道:“我不放心你,我怕等会子会伤到你。我想还是先把你绑在房间更好些。” 我怒喝,“不!你不能这样。”说着,又要开口呼喊念奴。 我刚呼出,“念……。”蓦地,只觉有温热的唇对着我的贴了下来。 我身子一震,神经像是僵住了般动弹不得。瞬间,他也静止了下来。四周归于寂静,只有两颗慌乱的心在“怦怦”地跳跃着。 我脑仁一惊,猛地垂下脸容。他离了我的唇,一时两颊绯红,垂眸,继续拿丝带将我绑在了床架子上。 我张口又要说话,他眸光直直向我射过来,警告道:“你再叫,我可保不住会怎样呢。” 我抑制不住,呼喊道:“来人呀!” 寂静的深夜,这句呼喊声显得异常突兀。他身子一惊,伸过一手捂住我,遂即,一手掏出一块男子用的灰色手帕将我的嘴唇绑住了。他急急向着门口跑去,竖耳倾听一回,四周仍是死一样的沉静。 我再叫不出声来,只得瞪着一双愤怒的眸光剜着他。 他怔怔看我一刻,道:“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他,但是,为了皇上,我不得不杀他。你要恨我便恨罢,或是日后,你要杀我为他报仇,我也决不还手。”说着,复又蒙起脸容,开了门出去,遂即,又将门无声合上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逃走了 我的双手被绑在了床架上,嘴唇被蒙上了柔软的帕子。我无助地坐在榻沿上,屏声凝听着远处的动静。 夜,仍是静得令人心慌。转眸,巡视周围,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若不是我清楚明白地被绑着,我仿佛就要怀疑自己是做了个梦而已。 时间在慢慢流逝着,但于我,每分每秒都是那样的难熬。萧煦醒了么?他会得手么?若是萧煦真的被杀了,我要怎么办?若是他被萧煦发现了,若是他被萧煦抓住了,他该怎么办?他会说出是萧灏指使他来的么?短短的时间里,我脑中絮乱成团,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寂静的王府一定会有雷滚九天的震荡。 不远处,桌上的更漏已至子时三刻了。我屏息倾听一回,只觉远处似乎有慌乱而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我的心“突突突”地跳了起来。被发现了么?萧煦发现这个闯入者了?还是……?我冷汗涔涔,不敢往下想去。嘈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细听之下,似乎来人众多,又仿佛夹杂了兵器的泠泠之声。 不一会儿,响动更大了。似乎这一众人是冲着婉园的方向而来的。 我正心间惊疑,猛然间,门上传来一声“哐当”的响动。下一秒,两个黑影向着我飞奔了过来。 我还未曾从惊慌中醒过神来,只见一人扯下黑色面罩,他正是将我绑在这儿的男子。他凄切地向着我道:“我被发现了。他调集了数百护卫正围捕我呢,你不会见死不救罢。” 我一双手和嘴唇皆被绑住,此时。只能“呜呜”地乱叫。 适时,一侧的另一黑影开口道:“婉儿,你快想办法让我们躲一躲,眼看着,他们就要追进来了。” 我心间一惊,这黑影的声音岂是如此的熟悉。我急切地晃动着手脚,男子反应过来。迅速地解开了我手上的丝带。 我一把扯去唇边的帕子,向着身侧的黑影道:“怎么又多了一人。你是谁?” 黑影撕下面罩,我扬眸看过去,差点当场晕厥过去。眼前之人不正是我的兄长薄致远,萧灏身边的御前护卫么。 我张口惊呼道:“哥哥。怎么是你?” 哥哥猛地拽住我,急道:“说来话长,先让我俩避过了再说。” 我神思慌乱,不由得急得团团转道:“这可要怎么避得过呢?” 情急间,我看向床榻,只有它,只有它或可让他们避一避了。我上前掩好了门,故意将门杠拔出了许多,我知道。只要来人稍一用力,门便会被撞开了。 遂即,我拉着哥哥与男子道:“快。快上床榻去!”说着,我也将外衣脱了,故意将之搭在榻前的椅背上。 男子见我脱衣,已是满脸绯红,只垂着一双眸子,不敢看我。 哥哥急急跳上了床榻。一把将衾被蒙好平躺了下去。男子怔怔立于榻前,我伸手急拽着他喝道:“你磨蹭什么。还不上去。” 他抬眸看我一眼,咬着牙跳了上去。我一把放下厚厚的幔帐,吹熄烛光,将他往里一挤,便躺在了他外面。 床榻上,我三人静静地躺着。屋外,火把通明,脚步阵阵,刀剑铃铃。许是天太寒冷了,许是太过紧张慌乱的缘故,我的身子忍不住瑟瑟抖动起来。身侧,男子伸过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自我耳边轻轻道:“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侧首,咫尺间,是他温婉而柔和的眸子,他眸光晶亮,正欢喜含笑地怔怔凝视着我。我两颊一红,忙忙侧回头,再不敢看着他。 霎时,屋外传进萧煦的喝声:“仔细搜查,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众人齐答:“是!”接着,便是急切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心一片汗湿。没过一会儿,我听见门上传来响动,遂即是萧煦的喊声,“婉儿,婉儿!” 我轻轻侧起身子,只将一张脸容露在了帐幔外,向着门边问道:“是谁?谁在外面?” 萧煦听见我的话音,用力一推门,门杠自动落下。他开门走了进来,向着我的床榻走近。 屋里是漆黑一片,只有屋外破碎的火把光亮透过缝隙钻进了屋里。 我紧紧扯住帐幔挡住身子,只将一张脸容露在萧煦眼前。我故作惊异地道:“是王爷么?外面怎么了?妾身听着像是来了许多人呢。” 萧煦自黑暗里看我一眼,再看看榻前椅背上的我的外衣道:“有刺客潜入府里了,护卫追查,说是跑进婉园来了。” 我故作惊恐地呼道:“什么?有刺客跑进来了?王爷找到了么?” 萧煦靠近一步道:“大家正在找呢,本王已调集了一二百人,任他插翅也难飞了。” 我一时紧张起来道:“念奴和碧春那边怎么样了?念奴睡觉一向深熟,只怕有人把她抬了去也是不知的。”说着,故作急急地就要起身。 萧煦一把按住我道:“你屋里没有什么异样就好。深更半夜的,睡暖乎了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寒冷。本王马上过去看看不就好了。”说着,就要上来掀起帐幔。 我心间一急,一把扯住他的手道:“妾身已宽衣歇息许久了,门外来了那许多男子,王爷不如先出去,妾身也好穿戴整齐了再见人。” 萧煦伸手抚了抚我鬓边散乱的发丝,适时,一佩剑男子急急走进屋道:“回王爷,各处都搜过了,未发现可疑之人。” 萧煦道:“本王知道了。” 我猛地拉住萧煦道:“妾身这边并未发现异样,莫不是那刺客跑到月妹妹那边去了,婉园与月园一墙之隔,王爷快带人去看看月妹妹如何了。”说着,停顿一瞬,又急嚷道:“哎呀,兰兰,兰兰还在月妹妹那边呢。”说罢,又忙忙地要起身前去。 萧煦见我这样,又听护卫说这边未发现可疑之人,遂伸手按住我道:“你快躺好罢,本王这就带人过去看看。” 萧煦走出屋子,喝一声道:“小海子,让尹护卫带着人赶紧到月园去看看。” 不过一瞬,婉园又恢复了平静。我跳下床榻,向着哥哥与男子道:“快,你们快起来。我让念奴带你们从后门出王府去。”说着,转身就要去喊念奴。 门口,念奴拉着碧春急急上来,念奴呼道:“小姐,小姐,听说来了刺客,您没事吧。” 我伸手一把拽过念奴道:“快,你快带着他们二人从后门出去。” 念奴和碧春抬眸看见哥哥和男子皆是惊异得目瞪口呆。 念奴正要开口说话,我一把止住她道:“你没看见是少爷么?你难道想看着王爷将少爷抓起来处死了?还不赶快带他们出去。王爷马上就会回这屋里来的。” 念奴虽是怔怔,但已拉着哥哥的手道:“快,快跟奴婢走。” 哥哥拉着男子跟在念奴后面出去。瞬间,男子又返了回来。他紧紧拽住我道:“我们这一走,他会不会为难你?” 我急道:“他不是还没发现你们藏在这里么?你还不走,我们就真的都活不成了。” 他深深看我一眼,正要转身离去。猛地,他蹲下身子,拾起地上他刚刚绑着我的黑色丝带和手帕。他将手帕塞进我的手里,道:“这个你留着,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说罢,再深深看我一眼,便飞也似的出了屋去。 这边,哥哥与男子前脚刚走。前边,萧煦怒喝“不过这一会子,人怎么就没有了”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将男子塞给我的手帕收好,便急急上了床榻。我略略整理一番刚刚被他二人弄乱了的衾被,若无其事地躺了下去。 萧煦气怒地走进屋子,我自榻上轻轻撂起帐幔,道:“刺客找着了么?月妹妹和兰兰可好?” 萧煦打亮火石,点燃了烛火。瞬间,整个屋子便一片明亮。 萧煦自榻前的椅子上坐下,有些颓败地道:“护卫明明看见那人朝着这边来了,怎么一下子便没有了呢。” 我披衣坐起身子道:“那人能深夜潜进来,想必是筹谋了许久,岂能被轻易逮住了呢?”说着,下了床榻,拉起他那只晚间流血的手掌细细瞧着,又道:“王爷的手还痛不痛?那刺客有没有伤到您呢?” 萧煦反手握住我的,眉间已是凝成了团,他伸手一拉,便将我带进了怀里。他看着我道:“那刺客必是他派来杀我的。只是不知为何,就在他手起刀落之时,又来了一人将他狠狠推了开去。若不是你今日拿着那短剑对我,我的手掌也不会受伤。偏偏是这只右手,和你睹气太重,伤口太深了,连剑也拿不稳,否则,他岂能轻易逃出我的雨轩阁。” 我心间一震,带着无比愧意与惊疑道:“妾身该死,都是妾身不好。只是,如此说来,刺客不止一人,是俩人么?” 萧煦颌首,“是俩人。一人要杀我,另一人却是要救我。但是,他俩人似乎又是一伙的。这不,俩人一起逃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怎么了? 我惊疑异常,男子绑住我手时,显然哥哥没有一起来。只是,后来,为何哥哥又来了呢?男子是要杀萧煦的,可萧煦又说有人要救他,是谁救了他?是哥哥么?哥哥为何要救他?又是怎么知道今晚男子要杀他呢?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神思默默。心中百转千回,却是一点要领也不得。 萧煦见我这样,只当我是受了惊吓。他轻轻抚着我的肩背道:“没事了,刺客虽没抓住,但好在有惊无险,王府里也没损失什么?算是便宜他了。” 我疑惑。我入府也已快三年了,常日里,除了小海子和韩总管等小子奴才并无看见府里还有其他的男子。而刚才,萧煦明明说已调集一二百护卫追查哥哥二人。如斯深更半夜,一二百护卫也能轻易调集到跟前来的么?莫不是王府里还有专门的护卫营是我所不知道的? 我轻盈含笑,向着萧煦道:“王爷打哪儿一下子调了那么多人来抓刺客呢?难道我们燕王府有专门的护卫营不成?” 萧煦不以为意,道:“我一堂堂燕王爷,真能连个守家护院的人也无么?况且他对我杀意早起,我怎会傻到不在府里藏几个人呢?”说着,扬起一抹笑意,灼灼盯着我道:“按理,这些护卫是三哥一手操练了的,身手皆是不凡,只是,昨晚,那人怎么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呢。” 我听他说到南宫皓。神思一顿,才想起已是很久没再见着他了。记得最后一次他来看我,还是那日我正喝着山楂水干呕得厉害的时候。当时,也是他让念奴去请了李铭辅来为我把脉,才知道我已怀孕二个多月了。之后发生了种种事情,也再未见着他来看我。 我转眸看着萧煦道:“护卫们自是好的,只是那刺客太过狡诈了,兼着又是夜黑风高的,王府里这般楼台林立。草木阴盛,深夜要抓住个人岂有那般容易的。”说着。停顿一瞬,又道:“王爷刚说那些护卫是三哥操练了的,那三哥昨晚也赶来了么?这里离他的将军府不是有那么远么?” 萧煦一笑,道:“他哪能那般快就赶得来呢?再说了。他最近一直也不在京中呢。他回来歇息了几天,又去别处忙事情了。” 我心中了然,难怪长久再不见他来了。 萧煦侧眸看我一眼,淡淡道:“怎么,想三哥了?” 我心间一紧,故作羞急道:“王爷真是个醋坛子呢,人家不过好奇说了一句您的好兄弟,您便要这般冤枉人么?” 萧煦见我与她嘻戏,神色登时舒展开来。笑道:“谁冤枉你了?他也是你三哥,本王允许你关心他。不过,经了昨晚这一闹。本王想,他也该是快回来了,王府护卫可离不开他呢。” 说到护卫,我眼眶一酸,原来,他早已有防备了。原来,他们真的是容不下彼此了。 我怯怯一笑。“王爷英明,倒是妾身白白虚惊了一场呢。” 他瞬间转换了神色,眸光凝重成雾。他放开我,撂起厚厚的帐幔,向着床榻投去幽幽的一瞥,道:“说来也巧了,睡前你拿着剑那般指着本王,深夜刺客便潜入了王府要取本王性命。你今日那句要我多加小心的话是不是故意在暗示本王什么?” 我胸口一震,心便慌乱了起来。他说这话是在疑心我么?疑心我与刺客是一伙的,疑心我一早就知道了萧灏要派人来暗杀他? 我浮上一丝薄怒,道:“王爷是在疑心妾身么?王爷疑心妾身便是那刺客?” 萧煦转身凝住我哈哈一笑道:“你是刺客?你对着本王连个轻巧的短剑都拿不稳,你居然说自己是刺客。” 我敛下眉眼,道:“那王爷是什么意思呢?妾身晚间拿着短剑对着您也是事实,若不是妾身那般胡闹,王爷手掌也不至受了重伤。” 萧煦拉住我的手臂,定定看住我道:“本王与那刺客也交了几回手,他是个男子,且武功颇高,本王怎能疑心你是刺客呢。本王不过就是觉着事情刚好如此凑巧罢了。”说着,轻轻为我退去了外衣。 经了一圈搜寻,又有人进来回报说,“王府上上下下搜过几回,刺客已了无踪影,想是逃走了。” 萧煦懒懒摆摆手,“罢了,天也亮了。大家先下去罢。” 我不动神色地复又披上外衣,道:“王爷累了一夜,快让小海子伺候你去歇息一下罢。天也大亮了,妾身也再睡不着,不如起来到月妹妹那边看看兰兰去,也好放心了。” 萧煦看我一眼,道:“也好。本王就回雨轩阁再迷糊一回,许是刚才打斗了一下,这手掌倒疼得厉害。”说着,蹙着眉头,轻轻地抚着白色的纱布。 萧煦刚要抬脚走出去,念奴慌慌地冲了进来。她抬眸看见萧煦也在,不由得慌乱地道:“王……王爷在呢。” 我知她正着急和我说哥哥与那男子的境况,我怕她毛毛躁躁,口无遮拦又没心没肺地要在萧煦面前露出马脚来。因此,我故作生气地喝道:“看你慌里慌张的,一点规矩也无,还不过来伺候我起来。” 念奴垂眸,怯怯地上来搀着我。萧煦见念奴这样,也问道:“一大早的,你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念奴抬眸,急切道:“奴婢一醒来就听说有刺客来了。小海子说昨晚刺客逃进了婉园,王爷和他带着一大帮人抓刺客呢。奴婢担心小姐,小姐连只鸡都抓不住,若是刺客进了小姐房里,小姐岂不要吓死了。所以奴婢,奴婢一着急就没了规矩了。”说着,又冲着我傻呵呵地笑道:“小姐没事罢。都怪奴婢睡死了,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呢。” 萧煦自一旁戏虐道:“本王带着一二百人来抓刺客,你当真连一点动静也没听见?” 念奴不明所以地摇头道:“奴婢什么也没听到呀。难道真有刺客么?小海子不是骗奴婢玩儿的?” 我作势敲打一下她的脑袋,戏弄道:“骗你的,快替我梳洗罢,我正赶着去看兰兰呢。” 萧煦抿嘴一笑,摇摇头,也唤着小海子走出了婉园。 我急急拽住念奴,压低声音道:“他二人出去了么?” 念奴含笑,悄声说,“小姐放心罢,奴婢开了后门,看着少爷和那人出府去了。” 我心间一松,道:“你快去唤了碧春过来,我有话对她说。” 一瞬,念奴和碧春又进了房。我拉着碧春,对着她二人郑重道:“昨晚你们进来时看见的那二人正是王爷要抓的刺客。只是,你们也看见了,其中一人正是我的兄长,我不能见他被王爷捉住。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潜进府来。昨晚我救了他们的事只有你二人知道,你们若不想看见我死,不想看见少爷和薄家遭难,就不要透露出半个字去,知道么?” 碧春和念奴狠狠点头,碧春道:“王妃放心,奴婢知道轻重,决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出去半个字的。” 我看着她,微微颌首,遂即又添了一句道:“此事关系生死,在月王妃面前,你俩人也不准透露半个字,懂么?” 念奴和碧春再次狠狠点头。 梳洗过后,我忙忙地就要到月园去看兰兰。出了屋,只见紫月正迎面匆匆前来。 我迎上去,笑道:“正要过去看你和兰兰呢。昨晚闹了半夜,你那边没事罢,兰兰有没有被吵着了?” 紫月拉着我,道:“王爷带人去搜查了一翻,什么也没找着。我们也睡得挺安稳的,并不见什么刺客进来呀。倒是你这里,听他们说,有护卫看见刺客跑进婉园了,但搜了一圈也没找着呢。” 我缓缓道:“黑灯瞎火的,许是护卫看错了。再说了,婉园怎么大,如今又几近荒芜,刺客真跑进来了,随便捡个旮旯猫一会儿,再乘机溜了开去也不是没有的。好在我们大家也都平安无事也就罢了。” 紫月道:“姐姐说的对。终归刺客也不会轻易对我们妇孺下手吧,他要刺杀的可是王爷呢。也不知他得罪了什么人,竟有人深夜潜入府来杀他。” 我转眸凝注她,道:“我们只消护好自己和兰兰的周全也就罢了,至于其他的事,也就不必瞎操心了。你昨天难道没看到,王府里有那么多的护卫,王爷的安全自然是有保障的吧。” 紫月迎着我的目光,淡然一笑道:“姐姐与王爷到底是怎么了?你还一直在记恨他么?” 我垂眸,轻呵,“什么记恨不记恨,那孩子也是他的骨血。伤过了,痛过了,总不至于一点疤痕也无罢。” 紫月握住我的手,深深看我一眼,“不管如何,我知道,你一直是爱他的。昨晚那样,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安危么?” 我心间一颤,我与他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担心么?不!我是担心的,不止担心,我还害怕过。但是,昨晚我又那般毫不犹豫地救了那个刺客,虽然是因着哥哥也在一起的缘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床榻上 若是,哥哥没有来呢?若只是那个男子独自一人呢,我会毫不犹豫地救他么?其实,我也暗自惊异,早在那男子将我绑住手和嘴前,我完全可以大声呼喊,甚至垂死挣扎,但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我的潜意识里,是更在意萧灏么?或者是我更害怕一旦抓住了男子,会对萧灏更不利,或是还有其它的原由使我没有拼命抵抗,甚至到得最后,还冒险救了他。 我与萧煦到底是怎么了?我想起昨晚拿短剑对着他的那一幕。那柄短剑不过是一个几近陌生的男子强硬赠给我的。我居然拿着那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赠的短剑冷冷对着他。我与他之间,何时变成了这般的冷漠与残忍。 我默默思忖着,紫月惊疑地推着我,呼道:“姐姐怎么了?是不是昨晚刺客真的闯进来了?姐姐认识那人么?” 我惊急,喝住紫月道:“妹妹胡说什么呢。哪里有什么刺客闯进来,若真有刺客进来,我此时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么。” 紫月一脸歉意看着我,“妹妹糊涂了。”说着,望一眼窗外,道:“今日天气倒好,用过早膳,咱们一起带着兰兰到前边柳林去玩儿罢。” 我含笑颌首。 用过早膳,温暖的太阳熔化了冬日的寒冷。兰兰穿着贴身的狐皮裘貂袄子,一跳一跳地跟着秋雪过来了。他远远地朝着我张开双臂跑过来喊道:“姨母妃。月姨妃说我可以去六王叔那边的柳林玩儿,是么?兰兰可想去那边玩儿了,那边的水里有好多的鱼呢。”说着。身子已扑进了我蹲下了的怀抱里。 我宠溺地拢了拢的他衣襟,笑道:“姨母妃和月姨妃一起带你去呢。只是,风里冷,咱们的兰兰衣裳穿的够不够多?冷不冷呀?” 兰兰小手翻着衣角给我看道:“兰兰穿了可多衣服了,一点也不冷。” 我笑着将他抱起来,他软乎乎的身子日益沉重起来,才这么几个月。我似乎越发地抱不动他了。 念奴接过兰兰,抱着道:“奴婢抱吧。咱们的兰兰长大了,抱着也吃力了。” 兰兰泥鳅似的从念奴手里滑了下去,道:“兰兰长大了,可以自己走路了。”说着。小身子已走到了我们的前面。 紫月温柔含笑看着他,再转眸看我一眼,“兰兰真的长大了,时间过得多快呀,眼见着他才那么一团小,肉呼呼的,如今都会满地跑了。”说着,眸光已是潮湿。 我轻挽着她,笑道:“妹妹又伤感了。日子总是会过去的。兰姐姐在天有灵,一定会感激妹妹的,妹妹对兰兰无微不至。很多时候,我都比不上妹妹呢。” 紫月淡淡一笑,温婉道:“我已心如止水,你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我今生是不会有孩子的。我活着,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兰兰。你说兰姐姐会感激我。其实,我更感激兰姐姐。是她留给了我兰兰,让我活着还有点希望和乐趣。” 我侧首,紫月一脸的平静让我看不出她心里到底是喜还是悲。我的哥哥,今生终究是与她再无可能了。而且就在昨晚,哥哥不知什么原由,竟潜进了燕王府里。若是按着萧煦的说词,从刀口下救了萧煦一命的定是哥哥了。算上上次在军营中的那次,我的哥哥已于他有了两次救命之恩。而他却在我们入府当夜,便强夺了紫月。想及此,我心间便慢慢升腾起了对他的再一次怨恨。 紫月见我默然,只当是我又想起了兰姐姐而伤感。她手一用力,挽着我道:“姐姐又想兰姐姐了?” 我转眸看她,道:“不是,是在想你与王爷,你对他不要太排斥了。虽说你心里已……,但事已至此,你们也该彼此放下了,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紫月抬眸望着我,“姐姐是要我与王爷好么?” 我也看着她道:“我是要你不要太委屈自己了,王府里的女人这么多,只怕今后还会再多,你不与他好,自会有人与他好,你还这么年轻,而兰兰也会日渐长大,到那时,你可要怎么度日呢。” 紫月淡淡一笑,“人生何其短,也许明日就结束了,也许明年就结束了。眼下我只一心照看兰兰也就罢了,至今今后,今后再说罢。”说着,放开我的手,上前追着兰兰,秋雪和丫头们。 冬日的月池畔,柳叶已经落尽,只独余了光秃秃的柳条依依垂着。兰兰追着丫头们跑了一会子便觉着无趣,只吵着要去月池边看鱼。念奴和秋雪碧春带着他往抚月亭看鱼去,紫月陪我慢慢在柳林边踱着碎步。 转过一弯,远远地听见萧煦与王雁桃她们说话的声音。我与紫月驻足片刻,说话声清晰在耳,只是却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紫月轻声道:“王爷和她们像是也在周围呢,只是不见人影。” 我压低声音道:“或许就在前面那道弯后面罢,我懒得看见孟雅宜,不如咱们找兰兰去?” 紫月拉着我往一侧的槐树旁边躲去道:“你这会子转身往回走,他们上前几步不就看见你了,到时王爷再出声喊你一句,你不就要与她见面了。不如我们先在这躲一躲,等他们从这儿走过去,我们再往前走不就是了。” 我听紫月说得在理,就拉着她一起躲在了大槐树后面。 屏息凝神下来,只听王雁桃说:“妾身也问过尹护卫了,昨晚确实是看见刺客跑进了婉园的,怎么后来硬是没找着呢?” 萧煦道:“本王当时也纳闷呢,但仔细一想,婉园那么大,又是在晚上,要藏一俩个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孟雅宜疑或道:“可是不是有那么多护卫搜查么?婉园说大其实也不大,况且只有一个门进出,若是没有人帮忙,外人哪里能轻易躲藏得住,尹护卫他们可是个个身手不凡的。” 萧煦凝滞一瞬,遂即狐疑道:“那依你之见,是有人故意帮助刺客逃走了?婉园里除了婉儿,只就念奴她们三个丫头,她们谁能帮助刺客逃跑呢?” 王雁桃清凌凌一笑道:“王爷莫要小瞧了她们,若有心助人,自是会有办法的。” 萧煦心中反复思量着王雁桃这句话,他自是清楚王雁桃所说的“有心助人”的人当然是指我薄婉兮了。萧煦思忖着“有心”二字,是了,若是刺客是萧灏的人,而我与萧灏一向**不清,我自是最有心的人了。 萧煦这样想着,心中不禁怀疑起来,道:“可是昨晚,本王带护卫进入婉园时,她们全都安睡了,园子里一切并无异样呀。” 孟雅宜轻笑一句,道:“那婉园里是不是每一处都搜查到了,没有没遗漏了哪里没有搜查呢?” 萧煦答道:“本王会那么糊涂么?一二百护卫光站就站满了一大园子,他们连一棵草都没放过,哪里会遗漏了地儿没搜查到呢。” 王雁桃惊疑地道:“是么?那她们的房里呢?王爷可有带人进去搜?” 萧煦道:“那几个丫头的房里,尹护卫他们都进去搜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们的房里哪能藏人。” 王雁桃急急一句,“那婉王妃的房里呢?王爷进去看了么?” 萧煦笑道:“婉儿那日与本王闹了一阵,想是早早就睡下了,本王进去看她时,她已宽衣睡下了。再说,她房里本就没什么摆设,除了那张床榻,哪里还能容得下两个大男人呢?” 王雁桃猛然拍手道:“床榻,王爷查看了婉王妃的床榻么?” 萧煦脑中轰然一响,惊异道:“你什么意思?难道那刺客能躲在婉儿床榻上不成?” 王雁桃清冷地道:“如何不成,妾身说过了,若是有心,便没有想不到的办法。” 孟雅宜也转眸向着萧煦道:“否则,那刺客难道能遁地术不成?我也觉着,定是她藏住了那刺客,她之前不是还用剑对着你么?若不是她害得你手掌受了伤,刺客也不至于能轻易逃脱,我看,她与那刺客根本就是一伙的。” 萧煦耳边听闻着这两个女人的喋喋不休,脑中便是昨晚我拿着短剑对着他的情景。蓦地,他又想起了昨晚抓刺客时进入我房内的景象。我虽宽衣睡下,但厚厚的帐幔挡住了我的身子,也挡住了床榻。他想着,当时,他确实也没有查看我的床榻,难道那两个刺客果真如王雁桃她们所说,就藏在我的衾被里? 萧煦身子微微一震,遂即狐疑道:“本王决不相信,婉儿能让两个陌生男子藏在自己的衾被里?她可是本王的妃子呢。” 孟雅宜笑着道:“你喜爱她,未必她也喜爱你呢。她与皇上有什么样的情分,难道你还能看不出来么?况且,自从她流产后,你们还像以前那般好么?” 萧煦泫然,眸光浑浊,再说不出一个字。而我,紧握住紫月的双手也不停地颤抖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是谁的? 我心间气恨难平,往昔的种种登时跃上眼帘来。小到当日那张写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浣花纸笺,以及平日里的各种捕风捉影,大到胎斑之事,以及我腹中胎儿含冤而去。如此一桩桩一件件,我岂能不知皆是她们二人在背后的挑拨离间,阴谋陷害。我不与她们撕破脸皮,她们却要如此步步逼人,当真要令我和萧煦之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么? 我气血上涌,再忍耐不住,放开紫月的手,一把从槐树后头冲了出来。 仍是看不见王雁桃她们的身影。紫月上来拽着我道:“姐姐忍忍罢,左不过让她们过过嘴瘾也就是了。” 我回眸,恨恨道:“我忍了,可王爷会怎么想呢?她们这样凭空猜想,肆意捏造,哪里是过嘴瘾,分明是要将我赶尽杀绝了。” 我悲愤地立于槐树下,顷刻,萧煦与她们的身子便从眼前弯道里闪了出来。 我冷冷地凝视着他们,待到得跟前,萧煦看见是我,便上来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道:“妾身是带兰兰来这儿玩的,不想惊扰王爷和夫人们了。”说着,凛冽地注视着他。 一旁,紫月缓缓道:“听见王爷与夫人们谈得正欢,妾身与姐姐本不想惊扰王爷的,但姐姐闻及夫人话里话外都指向姐姐,似乎是说昨日姐姐有意藏了刺客呢?” 紫月将话挑明。我正好接过道:“昨晚王爷带着一二百护卫到婉园搜查刺客,妾身也是惊恐不已。但婉园并未有任何异样,夫人怎可疑心是妾身藏了刺客呢?再说了。王爷当时也到妾身的房里来看过了,妾身敢问王爷,妾身屋里藏有刺客么?” 萧煦尴尬一笑,道:“本王与她们二位也不过是闲聊罢了,婉儿不必放在心上。昨晚,本王看你房里并未有异样,本王知道刺客之事与你无关。”说着。就要拉过我的手。 我轻轻扬起手,故作抚着衣襟道:“王爷嘴上这样说。可难保心里不犯嘀咕呢。” 萧煦有些清冷地道:“她们二人也并未说其它的,只是就事论事,说昨晚那刺客怎么就在婉园凭空消失呢?” 我薄怒,“那与说妾身私藏刺客。帮助刺客逃跑有何两样?她们不就是要在王爷面前挑拨妾身么?妾身只想要王爷一句话,王爷是相信妾身,还是相信她们?”说着,定定地凝住萧煦,一动也不动。 萧煦神色一软,一把拉着我,就要温言暖语宽慰我。孟雅宜上来,拽住萧煦,看着我道:“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你敢说你昨晚床榻上没有鬼么?” 我气怒,反问道:“二夫人是想说。昨晚那刺客就藏在我的床榻上么?如此,王爷可是这样想的?” 适时,王雁桃上来,“王爷昨晚并未查看你的床榻。你是不是私藏了刺客,谁也说不好。” 我冷哼一声,道:“是了。王爷没亲自查看妾身的床榻。因此,你们就可以在这青天白日下信口雌黄。污蔑妾身了。你们污蔑妾身的可还少么?妾身又岂会在意再多担这一私藏刺客的罪名,就算你们要捏造是非,说妾身私通刺客,或是干脆就说妾身就是刺客也罢,妾身能耐你们如何呢?”说着,冷冷瞟了萧煦一眼,便拉着紫月朝前走去。 身后,孟雅宜轻啐一口,道:“看她那样,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有理了呢。” 紫月暗暗握紧我的手,转过了弯才道:“姐姐是何苦呢,这不正好让她们在王爷面前又有说头了。” 我淡淡道:“左右随她们罢,嘴在她们身上,她们要怎么说,我们谁管得着呢。” 紫月喟叹一句,道:“但愿王爷不要轻信她们才好。” 我道:“他哪次不是听她们的呢,就连素兮摔进月池失了孩子的事,他不也是全部听信她们的么?况且,昨晚,他原本就没查看我的床榻,他心里岂有不疑的,只是当着我的面没有说出来罢了。” 紫月搀住我的手微微一抖,道:“那姐姐可要怎么办呢?那刺客与你非亲非友,你凭什么要私藏他呢,王爷细想想不就明白了么?岂能真被她们挑拨了。” 我淡淡一笑,只挽着她朝着兰兰和念奴她们的方向走去。 是晚,月色宜人。萧煦来到婉园时,我正在房中坐着看书。 萧煦见我神色默默,上前道:“白日里,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也不过就是见刺客逃脱了,担心本王安危才那么胡乱说的。” 我抬眸,搁下手中书卷,淡淡道:“她们担心王爷安危便要冤枉妾身私藏刺客么?她们怎么说,妾身可以不在意。但妾身不能不在意王爷的看法,王爷也和她们一样疑心妾身么?” 萧煦转眸,道:“本王有怀疑你么?昨晚本王看了你的房中,并未见有何异样,只不过当时你宽衣睡着,本王没有掀起帐幔查看罢了。” 我听出他话里多少仍是带着些怀疑的意味,不由得清冷道:“如此,王爷果真如她们所说,也怀疑妾身昨晚床榻上私藏了刺客么?” 萧煦凝上怒意,道:“本王说了怀疑你么?” 我也怒道:“王爷什么时候相信过妾身呢?” 萧煦抬眸定定凝视着我,“那你告诉本王,那柄短剑到底是谁给你的?” 我听他猛然又说到短剑,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滞,我本以为他相信了我所说的短剑是景福楼买得的,不曾想,他根本并未相信。 我蹙眉道:“妾身已和王爷说过了,那柄短剑是前两日在景福楼中买得的。怎么?王爷连这也不相信么?” 萧煦狠狠凝住我,森冷道:“景福楼何时有这等精妙的短剑卖呢?本王今日特特去寻了一遍,皆是些粗俗不堪的刀具。本王也问了掌柜的,他们说前几日并未卖出过什么短剑给女子,你还要诓骗本王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本王,那柄剑到底是谁给你的?” 我心中一痛,他到底是不相信我的。 我冷然地回说着,“短剑是谁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相不相信妾身。” 萧煦再抑制不住,猛地一把拽住我,喝道:“相信?你让本王怎么相信你,那柄短剑明明是男子的防身利器。况且,本王不是傻子,本王看得出,那短剑的主人并非普通人。你说,短剑是不是他给你的,是他让你拿着它指着本王要杀了本王,是么?” 我眼眶一酸,痛喝道:“不过是一柄剑而已,王爷勿要借题发挥。您不就是想说妾身私藏刺客,纵了刺客逃脱了么?王爷爱怎么说便怎么说罢,妾身问心无愧。” 萧煦狠狠推开我,反身跑向床榻,一把掀起枕头,拿起那柄短剑。瞬间,他身子一震,目光落在了短剑旁边那块灰色的手帕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拾起帕子一看,只见灰色的帕子一角细细绣着一只黑褐色的飞燕。 萧煦扔下手里的短剑,双手摊着这块帕子,冷冷注视着我道:“这又是谁的?” 我心中“怦怦”乱跳着,半响,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萧煦眸光如剑,冷冷剜着我,蓦地,他咆哮一句,“是谁的?你说!” 我垂下眼眸,冷冷道:“是哥哥的。是他前几日来和我说侄儿百日宴时忘记在我这儿的。” 萧煦颓然地放下手,自嘲一笑道:“你倒机灵了,本王还以为你会说是紫月的呢。” 我抬眸,急道:“怎么会是紫月的呢,这分明是男子用的帕子了。妾身说的是真的,真的是哥哥忘在我这儿的。” 萧煦刚要开口,只听门外碧春喊道:“王妃,少爷来了。” 我心中暗暗叫苦,哥哥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呢。 萧煦冷冷看着我,唇角扬起一抹等着看好戏的轻笑。瞬间,碧春掀帘将哥哥领了进了。 哥哥进屋与我对视一眼,再看看萧煦,遂即道:“致远见过王爷,这么晚了,还来打搅王爷,实在是抱歉得很了。” 我心中慌乱,脑中昏沉。手帕明明不是哥哥的,我要怎样才能圆过这一回呢。我急急上前拉住哥哥道:“哥哥晚间进府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哥哥笑道:“也没甚大不了的事,就是娘亲想你了,让我过来看看你好不好。我白日里也走不开,只得乘着这会子过来看一眼了。”说着,转身向着萧煦道:“不知王爷也在婉园,实在是叨扰了。” 萧煦淡淡一笑,“自家兄妹,不必客气。再说了,婉儿刚刚还说到兄长呢。”说着,清冷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震,知道躲是再躲不过去了,眼下,也只全凭我素日与哥哥的默契了。 我轻含笑意,上前自萧煦手中拿过手帕,递了给哥哥道:“哥哥前几日是不是将这个忘在这儿了?” 哥哥伸手接住帕子,遂即欣喜一笑道:“哦,原来是忘在你这儿了。我还一直以为是走得急丢了呢,害我心疼了这几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真喜欢 我含笑看着他,“哥哥那日拿着擦汗,可不就是忘在我这儿了。” 萧煦上来看着我们兄妹,道:“这手帕果真是兄长的么?” 哥哥转动着手中的帕子,顿时满脸羞红起来,吱吱呜呜地说着,“是……,是。这帕子是燕儿赠给我的。” 我故作惊奇地呼道:“什么?燕儿是谁?哥哥除了嫂嫂还喜欢别的女子么?” 萧煦看着哥哥,也不由得惊奇起来。他神色一暖,含笑与我对视一眼,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帕子上还绣着一只飞燕呢。” 哥哥抬眸,羞怯地望着我和萧煦,道:“这事玉祺不知道,还望王爷和婉儿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才好。” 萧煦欢喜一笑,道:“放心罢,本王决不在嫂嫂面前提起就是了。” 我也含笑道:“我们不在嫂嫂面前提就没事么?这种事情,哥哥以为能瞒嫂嫂一辈子?” 哥哥轻抿唇角,随手将帕子塞进袖袋,道:“我会注意分寸的。” 一时,萧煦便也不再追究帕子之事,只借故说要让我们兄妹说些家长里短,便出了婉园而去。 萧煦走后,我唤了念奴将门杠上,命碧春和她一起在门外守着。 我拉过哥哥坐下道:“刚刚多谢哥哥机智应答,不然,又不知会怎样呢。” 哥哥笑着道:“这帕子是谁的?怎么还绣着一只飞燕呢?” 我垂眸。“是昨晚那人留下的。” 哥哥沉吟,“哦,是燕秋的。难怪绣着一只燕子。” 我惊疑。“哥哥认识那人?昨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哥哥抬眸,“知道你着急,所以这么晚了,我也要来一趟。” 我道:“那人是皇上派来杀王爷的吧,只是,你怎么也来了呢?” 哥哥缓缓道:“我是皇上的御前护卫,燕秋是皇上的异性兄弟。我们俩人也算是知己好友了。昨晚皇上派了燕秋来刺杀他,但过了一会儿。皇上便后悔了。因此,皇上便又派了我来阻止燕秋杀他。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昨晚真是凶多吉少了。” 我眼眶一酸,哽咽着道:“果真是你救了他。只是。皇上既是派了燕秋来杀他,为何突然又后悔了?” 哥哥沉沉道:“皇上太过顾及你的感受了,他说,他怕王爷死了,你会恨他一辈子。你和他说过,若是王爷死了,你也不会独活,他说,他害怕。所以。最终,他还是决定放过王爷。” 我的泪汩汩而下,再也止不住了。我啜泣道:“他放过了王爷。只是将来不知王爷会不会放过他呢?我从来不知,这燕王府里的护卫居然那么多。你和燕秋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说着,我又一把抓住哥哥的手,急切地道:“你和燕秋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可以么?” 哥哥凝视着我,道:“保护皇上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你在府里也要多加小心,特别是经了昨晚之事。我们怕王爷疑心你。就像刚才……。” 我垂眸,低低道:“我没事,没有证据,左右他不会真的拿我怎么样。” 哥哥坐了一阵,便要回府去。哥哥临走前,我拉住他道:“将帕子还给燕秋。好好保护皇上,告诉皇上,婉儿永远记着他的好。” 哥哥默默颌首,转身离了婉园而去。 接下来的十数日里,天气极寒,漫天飞雪整日整日地落着,我与紫月几人只得呆在屋中烤火取暖。 萧煦再未踏进我的婉园来,我知他心中一直疑心那晚刺客逃脱之事与我有关,兼着,又有那柄短剑横在中间。他对我更是疑上加疑了。 眼看着,十二月初十就到了。侄子百日宴办得极热闹而喜庆。我与素兮回府庆贺。素兮失子后一直郁郁不乐,素阁里除了紫鹃照顾着,便没有其他丫头小子。萧煦对她终是一冷再冷,没了半分情意。 回至家中,爹爹和娘亲拉着我的手将我上下瞧了几遍。娘亲含泪看着我,“怎么清瘦了这许多呢?是不是小产后没有调理好?” 说及小产,我心间掠过一股疼痛。我垂眸掩饰道:“我还觉着自己丰腴了呢,是娘亲太久没见着婉儿了。”一时,姨娘也上前来,拉着我与素兮直掉眼泪。 我与素兮强颜欢笑,安抚着两位娘亲。念奴见我们一味伤怀,忙忙至里间唤了嫂嫂将侄儿抱了来逗乐。侄儿长得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我与素兮逗弄着他,他不时向我们露出甜美的笑容。稚子娇憨,总算将我们的心酸暂时掩盖了去。 时近晌午,仍是不见萧煦到薄府来。素兮神色清冷,上来与我轻轻道:“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王爷不来么?” 我道:“大约不来罢,出门时听小海子来与念奴说他去醉月楼了。” 素兮看着我道:“近来,他去醉月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听丫头小子们传,他像是看上那儿一个叫胭脂的姑娘了。” 我心尖一紧,这样的传闻念奴和碧春也早在我耳边说过了。她们只说是他迷上了那儿的声色,此时,听素兮说得这样明白,甚至连名字也这样的清楚,看来,他真的是喜欢上了别人了。我深吸一口气,遂即恢复平静,淡淡道:“任凭是什么胭脂口红的,我们哪里管得着,左右不过是他一句话,看上了便娶进来也就罢了。” 素兮轻扯唇角,“长姐不生气么?” 我清冷地道:“生气又怎样,不生气又怎样。他早已不是我一个人的了,帝王情,薄如纸。当初你要入府时,我就与你说得明白了。” 素兮轻叹,挽住我的胳膊,道:“我一直以为,王爷只深爱长姐一人。夫人呢,是他在认识你之前就娶了的。娶二夫人是太妃的意思,也是形势所迫,至于我,长姐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的这个胭脂姑娘,看来是他真喜欢的。” 我心间揪着般酸疼,半响,挤出一句话道:“人心皆是会变的,真喜欢还是假喜欢,自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明白。” 素兮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适时,只听门外传来哥哥的迎客声,“许公子怎么也来了,如此可让我们怎么敢当呢。” 瞬间,一温厚的男子声音响起,“薄兄太客气了,小侄百日之喜,我这个当叔叔的自是要来庆贺庆贺的。” 我心中纳闷这个“许公子”是何人,转眸,向着素兮道:“客人都要来了,咱们也出去看看罢。” 素兮神色泫然,只道:“长姐去罢,我到嫂嫂房里与侄儿玩去。”说着,转身寂然地离开了。 我出门,看见哥哥正与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并肩站于廊下闲话。 我上前,只见这个男子眉清目秀,一脸俊逸。哥哥见我上来,指着我笑道:“这是婉儿,素兮的长姐,也是燕王爷的婉王妃。” 男子抬眸,谦谦含笑施礼道:“在下见过婉王妃了。” 我温婉笑答:“这里是在家中,公子无需见礼。” 哥哥上前一步,指着男子道:“这是东街的许至诚许公子,他家可是京城名副其实的富甲巨商呢。” 我心内一滞,想起很久前,哥哥说的姨娘硬要逼迫素兮嫁给东街许公子的话,不由得惊疑眼前这个谦雅的男子莫不就是那个许公子么?我抬眸,笑道:“许公子英俊潇洒,又家世殷实,可不知有多少京城闺秀要思慕良苦呢。” 许至诚凄凄一笑,道:“婉王妃说笑了。”说着,抬眸向着我身后看了一眼,道:“素兮姑娘没有和您一起回来么?” 我心内已是了然,含笑道:“她也是正经的姑姑,怎能不来呢。这会子怕是还在嫂嫂屋中逗侄儿玩呢。” 许至诚转眸一笑,向着哥哥道:“薄兄还有来客要招呼,小弟就不劳您费心了,我先四处走走罢。” 哥哥笑答:“也好。” 许至诚抬脚向着后院缓缓走去。我转身向着哥哥道:“这许公子就是当日姨娘逼迫素兮嫁与的男子么?” 哥哥道:“正是。当时素兮死活不肯,后来在燕王府又出了那样的事。只是,这许公子却一心属意我们素兮,长久以来,听说媒婆都快踏平了他家的门槛,可他硬是一个也看不上。” 我喟叹一句,“是个长情的男子,咱们的素兮无福了。” 午膳时间将至,宾客皆已到齐了。御史董大人一家已在正厅上座,宾客们也都分席而坐。 萧煦仍是还没来到。我身子倦怠,只想着找个僻静之处歇息会子。我向着后院而来,转过墙角,远远地看见两个人影站在木兰树下。 我凝神细瞧,一人正是素兮,而另一个便是刚才的那个许公子许至诚。许至诚面对着素兮而站,一双眸子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儿。素兮低眉垂眸,看不清神色。 我悄悄绕到木兰树后面,想着,背着他们到后厢房里歇息会子也就罢了。 走了两步,只听许至诚深情脉脉的说着,“你清瘦了不少,在王府里过得不好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相交换 素兮有些冷漠地道:“好与不好,与你何干?” 许至诚默然一瞬,嘶哑道:“你知道我喜欢你,你走了,也将我的心带走了。你说与不与我相干?” 素兮似乎也在流泪,只听她有些哽咽道:“我既已选择了他,好不好都是我的命。你别再我身上让费时间,赶紧选个好的姑娘娶了罢。如此,我心里也好受些。” 许至诚上前一步,伸出手抚着素兮的潮湿脸颊,固执道:“我娶与不娶也与你何干呢?你既已嫁与了他,就该好好的。如此,我心里也放心些。” 素兮蓦地甩开他的手,动怒道:“我说了好与不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我就是死了,也愿意。” 许至诚怔怔地看着素兮,半晌,方喃喃道:“他对你不好,他的心思不在你身上,是么?我早听说了,他一心只喜欢你长姐,他府中除了你们姐妹,还有好几个女人呢。最近,他又迷上了醉月楼的胭脂。常常深更半夜都还在她房里。你说,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不过就是比我有权有势罢了。他对你的爱哪里及得上我的万分之一。” 听着这样的话,我心间莫名酸痛起来。素兮对于眼前之人是至爱,是唯一。而对于萧煦,素兮是什么呢?或许从头至尾,在他的眼里,她只是我的妹妹。正如素兮自己所说,之前有孩子。或许他也还顾着孩子的情分。可如今呢,孩子没了,自然情分也就不存在了。素兮注定只能是燕王府里一个没有宠爱的女人。 素兮落泪。抽泣起来道:“是,他是不爱我,一开始就不爱,今后也不会爱,永远都不会爱。这样,你高兴了罢。你看见我这样落魄不是该嘲笑我么?我活该,我要爱上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说着。抑制不住呜呜地失声哭起来。 许至诚身子一震,上前一步。紧紧将素兮拥在怀里,也哽咽道:“傻瓜。我怎么会嘲笑你呢。我只愿你好,即使你嫁给了他,在他身边。我也只愿你好。”他一壁深情呢喃,一壁温柔地替她抹去泪水。 我抬手抚去眼角的潮湿,轻轻地绕过一侧的凤尾竹丛进了厢房。 我浅卧于小榻上,正自朦胧间,屋外响起念奴的呼唤声,“小姐,小姐,你在里面么?” 我起身拢了拢衣簪,应答道:“在呢。” 念奴跑进屋。急道:“小姐怎么在这儿呢,您午膳用了没?王爷来接您和二小姐回府呢。” 我听念奴说到萧煦来了,想起素兮和许至诚在木兰树下的那一幕。不由得急道:“素兮呢,她在哪儿?” 念奴道:“二小姐在前厅呢,王爷让我来叫你过去。” 我道:“午膳用完了么?宾客们呢?怎么听着如此安静了?” 念奴惊疑地看着我,道:“小姐是不是在这儿睡着了?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么?太阳都快落山了,宾客们早走了,就连御史大人他们都回府去了。” 我回过神来。原来我这在房里已睡了如此久了。 念奴为我拢好衣衫,搀着我往前厅而去。出了门。我向木兰树下望去,哪里早已没了素兮和那许公子的身影。 爹爹和娘亲正在前厅招呼萧煦,见我前来,爹爹忙忙道:“王爷来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和素兮就随王爷回府去罢。” 我抬眸望一眼萧煦,只见他神色黯淡,脸容阴黑。我心间愤懑,他只顾着去醉月楼消遣,只为了那个叫胭脂的女人便连我侄儿百日宴这样喜庆的场面都可以不来么?此时,他既是又来了,为何连一句好话都没有了,反倒一味的阴冷漠然呢。 我动怒道:“爹爹为何急着赶女儿回去呢。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今晚就住家中了。”说着,也不理萧煦,抬脚就要下去。 萧煦蓦地站起身子,一把拽住我,喝道:“回府去!”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道:“妾身说过了,今晚住家中,王爷先回去罢。” 他定定凝住我,嘶哑着声音道:“本王也说过了,回府去!” 我不知他一时为何又这样,自从他在我的枕头底下翻出燕秋留给我的帕子那晚,我就再未见着他的面了。我只知道,一连十数日,他皆是流连在醉月楼里。此时这样,我竟不知自己是哪里又得罪了他。 我怒目瞪着他,道:“王爷在哪里受了气了?想要在妾身这儿撒气么?那个叫胭脂的姑娘伺候得王爷不舒坦了?” 萧煦身子一震,随手将我拎起来,一壁急急往门外走去,一壁咬牙道:“你听谁胡说八道呢?你也以为我喜欢那个叫胭脂的女人么?” 我拼命挣脱他的手臂,怒喝道:“你喜欢谁?与我何干?你放我下来,我不要回王府去。” 萧煦停住脚步,将我放开,殷红的眸子怔怔凝住我,痛吼道:“我喜欢谁,与你无干,是么?也是,本王知道,你再不爱本王了。你彻底厌恨本王了。你不要回王府?那你想去哪儿?你要去匈奴么?你要去给匈奴单于当阏氏?” 我脑中轰然,定定看住他道:“你说什么?什么匈奴?阏氏?” 萧煦一把横抱起我,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哽咽道:“没什么?跟本王回府去,好么?本王想你。”说着,脚下已急急地向着大门而去。 我心间疼痛,一时失了抗拒的力量,只任他紧紧地抱着。到了大门口,他将我放在马背上。他长身一跃,便将我团团圈在怀里。追风迈开蹄子,向着燕王府而去。 我在他怀里说道:“王爷刚刚说的匈奴是什么意思?” 萧煦将下颌紧紧抵着我头顶上的发丝,喑哑道:“没什么?是本王急糊涂了。你只要记住,本王此生只爱你一人,无论如何,本王不能没有你。” 我更是诧异不已,但见萧煦如此神色,也不忍心再盘问了。只由着他紧紧搂着我,打马朝着王府而去。 翌日午后,我唤了念奴出婉园去寻了小海子前来。 念奴去了一刻,回说,小海子被萧煦遣出府办事去了。 我心中疑惑昨日萧煦所说的匈奴之事,我知道他定不会平白无故说那样的话。况且他说我要去给匈奴单于当阏氏?匈奴远在千里之外,这样的话对我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在婉园坐不住,便朝着雨轩阁而来。 冬日的月池水波清冽,阳光映照着水面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光晕,我无心欣赏美景,只提裙急急往雨轩阁里走去。屋中并不见萧煦的身影,只紫檀案台上静静地摊着几张纸笺。 我将眸光从那纸上掠了过去,我本无心窥视纸笺上的内容。但目光触及“婉王妃”三个字时,我不由得一把拿起纸笺细细阅读着。这是一封信笺,落款处署着“赵益”的名字。信笺上说,匈奴单于答应借兵马十万,但条件是燕王爷必须休了婉王妃,将婉王妃送给匈奴单于为阏氏。 信笺的一侧是萧煦未写完的回信,纸笺上只寂寂地书着几个大字,“婉王妃是本王的命,本王宁愿失了命,也决不能将她送给旁人。” 我伸手细细抚着每一个字,纸笺深处似乎有揉搓过了的痕迹。我心间既惊且急。早前就听说萧煦一直在向匈奴借兵。借兵便是有条件的了,而条件便是将我拿了去交换么?匈奴远在漠北,茫茫大漠,苦寒无比,我要怎样生活?匈奴单于,一个我此生从未谋面过的男子,我要怎样当他的阏氏? 我双腿瘫软,再站立不住,只得就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去。 我凝视着手中的信笺,心中汹涌澎湃。萧煦会答应匈奴单于么?萧煦果真会将我视如己命么?反反复复追问自己,却是半分自信也无。 良久,我颤巍巍地站起身子,缓缓朝着阁子外走去。寒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冷颤,只觉从头至脚像是被人掏空了样的冰冷寒凉。 回到婉园,碧春上来搀住我,惊奇地道:“王妃这会子去哪里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转眸向着她露出一丝凄冷的笑意,道:“没去哪里,四处走了走,许是吹了冷风了。” 碧春将我搀进寝房,遂即又拨了拨炭盆让我坐着取暖。 萧煦一连几天也未来婉园看我,而我更是不敢再见他。我将信笺之事狠狠地埋进心里,只以鸵鸟样的心态回避着,不愿想,也不敢想接下来萧煦到底会做出一个什么样的选择。 日子一恍惚,已至除夕这天了。近几日,天气是极阴冷的,大雪已下了整整三天二夜。婉园里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让人觉着仿佛一切皆是可以重新来过似的。 一大早,小海子便兴奋地过来了。长久这些天里,小海子来婉园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偶尔见他一回,也只是一闪而过。每每问及念奴,她也只是说他很忙,总是要陪着萧煦上醉月楼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过个年 我心间酸妒,不再关心他们的事情。此时,见着小海子欣喜前来,也恹恹地,懒怠多搭理他。 小海子上来,向我嬉笑着道:“婉王妃怎么不愿理奴才了?” 我淡淡道:“我理不理无所谓,念奴愿意搭理你也就罢了。只是,你一向不是忙么?府里这许多夫人等着你伺候,外面只怕还有人要你照应罢。你且去忙罢,我这里有念奴和丫头们就行了。” 小海子听得我话里有话,不由得堆起笑脸道:“婉王妃可是也听见什么传闻了罢。奴才这些天与王爷是天天上醉月楼去,但王爷皆是办正经事,与那胭脂姑娘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掩人耳目罢了。王妃可别往心里去呢。” 我轻笑一声,道:“你与王爷做了什么?与谁做戏?夫人与二夫人她们那里过得去也就罢了。好歹看在念奴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可别到时平白成了别人的出气筒。” 小海子笑笑,“奴才谢婉王妃关心。王爷与胭脂姑娘真是逢场作戏,夫人与二夫人也是清楚明白的。王爷哪里真能喜欢那样一个戏子呢。” 我神色一凛,似乎瞬间便恍然大悟了。萧煦与胭脂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王雁桃与孟雅宜定是早已知晓了,她们可以这样置若罔闻,毫不在意,不就是因为她们知道了萧煦醉翁之意不在酒么。萧煦故意借了胭脂掩人耳目。让人觉着他日日上醉月楼是为了沉迷美色。而实际上呢?小海子说了,他是办正事。 我婉转一笑,向着小海子道:“王爷当真不是喜欢上了那胭脂姑娘么?可他日日上醉月楼可要怎么解释?” 小海子垂眸。为难地道:“王爷不让奴才告诉您,不过王爷说了,事情已经办完了。所以,奴才就冒死对您说了吧。醉月楼中有王爷的探子,南宫将军离京后,估计是又去了北边,他们互通消息皆是靠着醉月楼里的探子。再说了。陆大人和楚大人皆在宫中任职,他们平日里也不宜过从甚密。只好借了醉月楼这个场所商议事情了。” 我心中了然,宫中的文武大臣,萧煦约莫就是这样笼络了来的吧。酒色当前,美人在怀。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商量了的呢。 我抬眸,有些郑重地道:“那你可知王爷与他们近来在商议什么事情么?” 小海子沉吟一瞬,支支吾吾地不愿回说。一旁,念奴有些生气地喝着:“我家小姐问你话呢,你怎么结巴了。王爷与他们商议什么事情了?你说不出,就是糊弄我们,王爷上那儿就是为了胭脂,而你呢?你又看上谁了?”说着,作势就要与小海子闹起来。 小海子哪里禁得住念奴这样。他只得叹口气道:“我的姑奶奶,我哪里是看上谁了。我看上谁,你不知道么?这样平白冤枉我。不就是为了让我说么?说就说,左不过一个死字,与其被你闹死了,也不如被王爷知道了打死强。” 我拉着念奴薄嗔道:“有话好好说,看你撒泼的样子,也只小海子受得了你。” 小海子含情脉脉地看一眼念奴。道:“王爷最近正忙着与匈奴借兵的事呢。听说那匈奴单于已答应了借兵。王爷也总算可以放心过个安乐年了。” 我心口一疼,险些气都上不来了。我失声惊呼。道:“匈奴答应借兵了?” 小海子与念奴双双惊诧地看着我,念奴呼道:“小姐怎么了?如此紧张干什么?” 我身心一机灵,缓和神色道:“没什么?只是,匈奴一答应借兵,估计王爷与皇上就要开战了。” 小海子与念奴顿时也冷了神情,只默默坐着,再不说话。 其实,匈奴若真是答应了借兵,令他们想不到的何止是战争呢。只怕就是我,也要离了他们而去罢。小海子说匈奴已答应借兵了,如此,萧煦也答应了将我送往匈奴么?或许,他们经过协商,匈奴单于改变主意了呢。毕竟,他拿十万兵马换取我这样一个女子,常理上是说不过去的。 一时,我心间又似乎松快了不少。我抬眸看着小海子和念奴,轻笑道:“今日就是除夕了,左右一切都等过完年再说吧。” 时近傍晚,萧煦冒雪前来。他身穿褐色大氅,头上的裘皮绒帽上粘着一层雪花。进了屋门,他将大氅脱了交给念奴拿下去。我踮起脚尖轻拍着他帽沿边的雪,笑道:“正下大雪呢,王爷也不知躲躲,您看,淋了一头的雪花。” 萧煦干脆一把拿下帽子,轻轻拍打着道:“今日是除夕,等会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备着。” 我转眸,道:“大过年的,不论吃什么都是好的。王爷忙了一年了,也该好好歇着才是。” 萧煦上前一步,看着我道:“最近太忙,也没顾着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本王的气了?” 我轻笑,“妾身生什么气呢?王爷是七尺男儿,当以家国大事为重,整天围着我们小女子转,哪有什么出息呢。” 萧煦轻嗤一声,“看你个促狭的东西。心里明明气恨得不知什么似的,面上总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你说,你是不是也相信了本王看上醉月楼里的姑娘了?” 我抬眸,故作薄嗔道:“大家都说王爷看上一个叫胭脂的姑娘了。那姑娘长得好看么?今日是除夕,王爷怎么也不领了来,让妾身和夫人们瞧上一瞧呢。” 萧煦抬手捏一把我的鼻子,戏弄道:“那胭脂长得么,比你这个酸醋鬼好看。不如,过两日,本王一顶花轿抬了来,让你看个够,行不?” 我眼里一酸,垂眸,道:“王爷抬就抬,有什么好看的,妾身就没见过美人么?” 萧煦近前一步,一把揽过我,呢喃道:“本王逗你玩儿的。本王的心思从未变过,那胭脂姑娘不过是本王用来掩人耳目罢了。你还真当真了?” 我生气,道:“妾身知道王爷去醉翁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王爷为何不和妾身说清楚呢。夫人和二夫人她们都知道王爷只是拿那胭脂姑娘遮人耳目,只有妾身傻傻地在一旁心酸醋妒。” 萧煦嘻嘻一笑道:“本王不是怕你多心么?再说了,那些皆是绝密之事,也关系着三哥他们的性命安危,本王也是谨慎行事罢了。” 我心间更是愤懑,既是绝密之事,为何可以告诉王雁桃和孟雅宜她们呢。我不由得动怒道:“既是绝密,可以告诉夫人和二夫人,为何就不能告诉妾身?难道王爷是怕妾身泄露出去么?妾身知道,王爷不就是一直在与三哥他们密谋了要弑君夺位么?” 我说得冷硬,萧煦脸色登时阴暗下来。他一把拽住我,也带了怒意道:“本王与他的战争是不可避免。本王知道,你心里更在意他。但是,弑母之仇,夺妻之恨,本王要让他血债血偿!” 我眼眶一酸,喝道:“你要江山皇位就要了。何来弑母之仇,夺妻之恨?太妃的死,虽然蹊跷,但你为何就那般肯定一定是他做的?至于夺妻之恨,妾身实在不知你是从何说起。” 萧煦大怒,狠狠盯着我道:“你还有脸这样说,你与他背着本王干了什么丧尽人伦的事,难道还要本王一一数落么?” 我心间抽痛,泪水夺眶而出。是了,那胎斑之事,孩子之事,不都历历在目么?我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呢。 我垂下泪湿双眸,凄然道:“王爷终是不信妾身了。但妾身仍是要说,孩子是王爷的。妾身也不知李太医为何要诬陷妾身。” 萧煦怒眉冷眼,喝道:“何止是李太医呢,总不会连黄太医也是在诬陷你罢。你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诬陷于你。” 我哑口无言,他们为何要诬陷于我?我说,若是有人指使的,他能信么?我深吸一气道:“李太医与妾身确实无冤无仇,但王爷是否想过,若是有人逼迫或指使了他这样做呢?” 萧煦森冷地凝住我,道:“但黄太医呢?你小产之时,本王不死心,问了他孩子多大了,他明白地告诉了本王孩子不足二个月。他可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难道他也被人逼迫指使了?” 我再无法言语,我还能说什么呢? 萧煦冷冷看我一眼,道:“本王不想再追究那些了,今日是除夕,本王只想和你好好过个年。” 我心中悲凉,清冷地回说着,“好好过个年罢,来年,或许妾身就再见不到王爷了。”说着,泪如雨下。 萧煦转身,道:“你什么意思?” 我冷冷道:“妾身已经知道了,匈奴单于答应借兵给王爷了。” 萧煦身子猛然一震,一把拉住我的手道:“你说什么?借兵之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转眸,屋外已是一片暗沉。婉园里浑浊的灯光映着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悄无声息,却压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当阏氏 我轻轻喟叹一句,“王爷放心,借兵之事,妾身并未向任何人说过。妾身只是想知道,到底是匈奴单于改变了主意,还是王爷真的要将妾身休了送给他?” 四周仿佛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静,只有窗外雪花落在枝头的簌簌声提示着还在人世间。 萧煦脸容悲切,看进我眼里的眸光一片潮湿。半晌,他方缓缓说道:“谁和你说匈奴答应借兵了?你以为本王真会拿你去换匈奴的十万兵马么?想当初,本王坚决不让他废旨将你夺回,那时,本王就想,他若是拿天下来换,本王也一定不会换的。如今,匈奴单于拿十万兵马来换,你想本王能换么?” 我心中疼痛,抽泣道:“如此,是单于改变主意了?” 萧煦嘶哑道:“契约上说了只要你,这是唯一的条件。婉儿,本王问你,你见过匈奴单于么?” 我惊异不已,道:“妾身整日里只呆在婉园。匈奴单于远在大漠,妾身怎么可能见过他呢。” 萧煦沉吟一瞬,道:“本王也觉着你不可能见过他,可他为何只认定要拿你作为借兵的唯一条件呢?” 我茫然,心中暗忖,难道是王雁桃和孟雅宜没有将我彻底赶尽杀绝,这次是要算计着把我打发到天边去了? 除夕之夜,便在我与萧煦各自的伤怀和猜忌中过去了。 正月里的天气仍是雨雪不止的。这一日。王雁桃一大早便穿戴整齐朝着丞相府而来。昨日,王文佑派人来王府里和王雁桃说,家中有事和她相商。王雁桃知道。定是叔父王侍臣有要事急着和自己说了。因着还在正月里,丞相府里处理政务的朝臣寥寥无几。王文佑将王雁桃领进了慎德殿便一如往昔地找了个地儿喝茶等候。 王雁桃见了王侍臣,叔侄二人问候过后。王侍臣便开口了:“王爷这几日还去醉月楼么?” 王雁桃道:“不去了,整日里只将自己关在雨轩阁里,谁也不见。” 王侍臣轻叹,“他心里是有苦难言呢。南宫皓去了平原,这几个月已将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本以为,只要匈奴那边妥当。我们就可以动手了。谁知,那匈奴单于不要金,不要银,偏偏只要一个婉王妃。王爷爱她如命。怎么肯将她送去匈奴呢。” 王雁桃淡淡一笑,“雁儿也听醉月楼的老金叔说了。只是,将婉王妃作为交易送给匈奴单于,不是叔父的主意么?雁儿以为是叔父看王爷只宠爱她而冷落了侄女才故意这样做的。” 王侍臣眸光一闪,笑道:“叔父从未见过单于,即使有心疼惜雁儿,也无力做得了单于的主呀。叔父也觉得奇怪,单于远在大漠,怎么会平白无故拿十万兵马换一个婉王妃呢?” 王雁桃神色欢喜。淡淡一笑道:“雁儿可不在意那单于为何只要一个她。雁儿只知道,从此,再没有人能与我分得王爷的宠爱了。” 王侍臣转眸看着她。道:“王爷是不会将她送去匈奴的。虽说他是王爷,但也是叔父看着长大的。他的性子,叔父多少还是了解些的。想当初,他为了得到她,不惜出言顶撞皇上。如今,匈奴远在遥远的漠北。他怎会将她送去呢,且还是去当单于的阏氏。” 王雁桃转眸看着王侍臣。狡黠一笑道:“或许王爷对她已是今非昔比。毕竟有那胎斑和孩子的事情,雁儿不相信,王爷心中对她仍是痴情不改。况且,上次,刺客在婉园凭空消失,王爷虽嘴上不说,但心中早已存疑。王爷知道,刺客是皇上派去的,她这样做,岂不是摆明了更在意皇上么?” 王侍臣面目沉静,半晌,方道:“叔父自是希望王爷能答应单于,将她送往匈奴。如此,王爷的宏图大业有望得成,叔父此生也就无憾了。只是,王爷对她实在是......。” 王侍臣话未说完,王雁桃急急打断道:“叔父只管办大事去,婉王妃就交给雁儿罢。只是,雁儿有一事相求,叔父能否帮雁儿找一个笔墨高手来?” 王侍臣狐疑,遂即展颜道:“这有何难,京中才子奇人无数,叔父身边正有如此一人,不仅文采斐然,而且笔墨技精,任谁的字迹,过目即成,且能以假乱真。到时,你去找老金,让他带你去就行了。只是,雁儿是要做甚呢?” 老金是王侍臣老家的一个伙夫,精明狠辣,又有一身武艺。醉月楼是京城贵胄消遣娱乐的地方。王侍臣将他安排在醉月楼伙房,明着他只是一名憨厚的伙夫,实则是一名探子。 王雁桃含笑,“雁儿自有主张,叔父放心,王爷的宏图大业一定会成的。到时,雁儿也可母仪天下,叔父乃是三朝丞相,我们叔侄二人也可为我王氏一族更加光耀门楣了。” 王侍臣含笑颌首,遂即又有些神伤道:“叔父老了,也不想那许多了。只是,太妃被无端害死,叔父此生若不能为她报得此仇,来生,还有何面目再去见她呢。”说着,老眼已是潮湿。 王雁桃知道王侍臣一直对尤怜薇情深意切,此时,听他这样说着,不由得又添油加醋地道:“叔父对太妃的情意真是令人感动。虽说当日孙姑姑一味坚持无人指使她用碧海云天毒死了太妃,但明眼人皆知,凭她一个侍婢如何能胆大至此。这其中不是太后和皇上指使的,还能有谁呢?王爷为了一个一直与杀母仇人纠缠不清的女子便要不顾太妃枉死之恨么?叔父不妨在王爷面前再说说,您是看着他长大的,又有太妃这一层,您的话,他或许能听些。” 王侍臣颌首,想起尤怜薇,他恨不得立马就杀了萧灏以报仇雪恨。 王雁桃回至王府已是掌灯时分,虽还是新春正月里,但王府里只寂寂地燃着绢红宫灯。萧煦一连几天皆食宿在雨轩阁里,府中的丫鬟小子知道主子心情抑郁,皆都只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轻则挨打受罚,重则丢了性命。因此,偌大王府里,死气沉沉,一片寂静。 王雁桃进了宁馨堂,转眸向着碧雯道:“去看看绿荷在哪里,让她想法子过来一趟。” 碧雯应着,出门朝婉园而来。 不大一会儿,绿荷便跪拜在王雁桃跟前。王雁桃清冷地问道:“这几日,那位有什么动静?王爷去了她房里么?” 绿荷抬首,怯怯地说着,“王爷这两日没到婉园来,只是除夕那日,奴婢听着他们两个好像在屋里吵了一回。奴婢听婉王妃说了什么兵马,匈奴的。奴婢怕被发现了,不敢走太近,因此未曾听真切。” 王雁桃心中一紧,暗忖,如此说来,她已知道匈奴借兵之事了么?也知道了匈奴单于要拿十万兵马换取她当阏氏么? 王雁桃蹙眉,难得对绿荷温婉地道:“你做得很好,只是,凡事对我说了也就罢了,切不可往外张扬。”说着,令碧雯将绿荷带了下去。 是晚,暮色落下。雪花又簌簌地飞舞开了,王雁桃独自守在冰寒的宁馨堂内,心中翻滚百回。想着,萧煦的宏图大业已精心谋划了这许多年。当初,自己一人承受着怀孕的苦楚,让他北上督战。而后,为了笼络镇国公又忍痛看着他娶了孟雅宜进府。这几年,自己在背后默默为他生下世子,默默看着他娶了一个又一个女人。自己之所以能忍,莫不是看在来日他大业得成后,那个天下女子至尊的皇后宝座上。如今,为着一个女子,他便要全功尽弃么?不,决不能那样。因为,他全功尽弃了,自己的至尊宝座岂不也成了泡影。 王雁桃思及此,连披风斗篷也顾不得穿戴,便冲出屋门,冒雪往雨轩阁跑去。 萧煦正静静地坐在案台边上执笔凝神。这么多天了,他把自己关在雨轩阁中谁也不见,谁也不敢见,和谁也不能说。他不敢想象,若是真的把那人送给了匈奴单于为阏氏,自己的下半生要如何度过。可若是不答应单于呢,借兵自是再无可能,没有了匈奴的十万兵马,自己要怎样与他争斗。弑母之仇,夺妻之恨,还要不要报了?北地的将士呢?赵益和陶烨,他们死心塌地跟了自己这几年了。还有王侍臣和朝中的那些重臣,他们已经密谋了许久。如此多的人,他们等的不就是自己一声令下么?可而今,这一刻就在眼前,自己觉着却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萧煦久久不能落笔,他要怎样回复赵益和匈奴的单于呢。 王雁桃跨进雨轩阁,身上早已雪水淋漓。萧煦看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笔墨,迎上来道:“外面风雪交加的,你怎么过来了?” 王雁桃轻拍身上雪水,温婉道:“妾身在宁馨堂心慌坐不住,想着,王爷是不是也正心焦呢,所以,就急急地跑过来想看您一眼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下赌注 萧煦鼻子一酸,暗忖,自己怎能不心焦呢?如此两难,可要怎么选择才好。他抬手替王雁桃抹着发丝上的雪花,道:“夫人有心了。本王这几日有事要忙,也顾不上你们母子了。韬儿还好吧?” 王雁桃垂眸,“王爷只管办大事罢,韬儿有妾身照看着,就不劳王爷费心了。只是,天寒地冻的,王爷也要顾着些身子。妾身和韬儿,还有王府上下的安危荣辱皆系于王爷一身,若是王爷有个好歹,妾身与韬儿可要怎么办呢。”王雁桃说得真挚,令人听了忍不住心疼落泪。 萧煦抬眸深深看她一眼,故作松快一笑道:“本王很好,夫人不用担心了。等过了这几日,本王将事情处理妥当了,再陪着你与韬儿好好庆贺元宵罢。” 王雁桃心喜落泪,遂即又道:“大正月的,王爷就有政务要忙么?是不是匈奴借兵之事有着落了。” 因着,萧煦前翻一直流连醉月楼,且传出与胭脂的事情。他怕孟雅宜胡搅蛮缠,惊动镇国公孟子良,更怕引起诸多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便告诉了王雁桃和孟雅宜匈奴借兵之事。只是,萧煦并没有说出单于已同意拿十万兵马与他交换婉王妃的事情。 王雁桃不好明着问萧煦是否同意单于的契约。只得又道:“十万兵马不是小数,或许匈奴正等着王爷拿出诚意呢。妾身虽不知兵马之事。但觉着天下总没有平白无故的馅饼罢。” 萧煦压抑了这几日,听得王雁桃这样一说,再忍不住了。不由得气怒起来道:“本王哪里是想平白无故的馅饼呢。任凭是什么,钱粮,土地,甚至是本王的命,本王也不吝啬给他。只是,你知道他们要什么么?那该死的匈奴单于,他要本王休了婉儿。他要本王将婉儿送往匈奴给他当阏氏。你说,本王能答应他么?” 萧煦将心中的憋闷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顿觉松快了不少。 王雁桃抬眸清冷一笑道:“婉王妃是王爷的心头肉,哪能送给匈奴单于当阏氏呢。但倘若王爷不答应,匈奴便不借兵,如此。一切皆是前功尽弃,王爷可要如何是好呢?” 萧煦凝眉沉思,遂即道:“如论如何,本王也不能拿婉儿去换十万兵马。本王想,事情不到最后,一切皆有转机。本王堂堂一届大晋亲王,岂能将生死荣辱系于一女子身上。” 王雁桃上前,沉沉道:“妾身知道王爷舍不得婉王妃。婉王妃貌美惊人,但匈奴单于远在天边。想必并没见过她,只是为何却偏偏只要她一人呢?” 萧煦转眸看着王雁桃,沉吟道:“本王也是惊奇不已。但契约上说得明白。婉儿是借兵的唯一条件。” 王雁桃乘机又道:“妾身想,这件事会不会与皇上有关?皇上与匈奴单于串通好了,故意拿那婉王妃为难王爷。王爷若是借不到匈奴兵马,便不能得成大业。到时,皇上再派滇南兵马一举北上,北地将士岂不危矣。” 萧煦身子微微一震。遂即道:“皇上与匈奴单于并未有往来,如何能串通一气?再说了。匈奴单于岂会为了讨好皇上而拿十万兵马换一区区女子?” 王雁桃见萧煦神色变换,又道:“妾身说过,凡事有心,一切皆有可能。王爷怎么就能断定皇上一定与匈奴未有往来呢?况且,匈奴单于拿十万兵马换婉王妃或许只是面上罢了。背地里,皇上说不定给了他们多少钱粮物资呢。” 萧煦脑中轰然,如若被人醍醐灌顶。但随即一想,似乎又不可能。他暗忖,虽说帝王间的争斗向来残忍而无情,但萧灏对婉儿的爱他看在眼里。他觉得,萧灏也不像是能为了保住自己的江山皇位而轻易就将自己心爱之人拿了去做赌注的人。因为,若是一旦他答应了匈奴单于的条件,那么,我,薄婉兮岂不就真要北上大漠去当单于阏氏了?如此,他萧灏又怎能不心痛?萧煦想着,王雁桃刚刚所说的话不大可能。 萧煦脸色漆黑,抬眸看着王雁桃道:“夫人多心了罢。皇上对她,像是一个会舍得让她去当单于阏氏的么?” 王雁桃清冷含笑,“那王爷呢?王爷对她,又像是一个会舍得让她去当单于阏氏的么?若真是一场博弈,皇上胜就胜在,王爷对婉王妃的爱。” 萧煦脑中又是一震,刚刚还那般肯定不是萧灏暗中捣的鬼。这下,只不过王雁桃的一句话,便就又彻底否定了自己的肯定。他觉着王雁桃说得确实有道理。萧灏就是冲着自己不会真的答应了单于的条件,才敢这般下这个赌注的。 王雁桃看着萧煦凄冷的脸容,又开口道:“王爷对婉王妃的爱,妾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虽说王府里有这么多的女人,但妾身知道王爷一心只爱她一个,可她呢,与皇上**不清不说,还怀上了他的孩子。她这样……。” 萧煦蓦地断喝,“够了。本王这会子不想说他们。” 王雁桃停住话语,哀婉地望一眼萧煦,轻轻地道:“妾身不说了,王爷好好歇息罢,妾身也该回去了。”说着,缓缓地向着屋外走去。 萧煦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时悲从中来。想着,王雁桃进入燕王府已是多年,她为自己诞下了世子萧韬,里里外外操持着这个王府。而自己呢,自从有了婉儿便只一心爱着这个女人,虽然,自己娶了孟雅宜,娶了素兮,虽然王雁桃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但自己真的只爱那人一个。可是,那人呢,心里到底是爱着谁?是自己还是皇兄?萧煦想起了那个胎斑,还有孩子,他心里凉飕飕地冷了下去。 屋外的雪花还在乱舞,萧煦径直走了出门。他站在月池旁的柳树下,一任雪花沾染了他的发丝和衣襟。他抬首,天空中纷纷扬扬,密密麻麻地坠着,他的思绪一如这麻乱的飞雪,没有头绪,冰冷成团。 元宵过后的一天,萧煦早膳过后来到了我的婉园。一连这几天,他与我像是约好了似的,彼此皆不话及匈奴和借兵之事。我们面上欢喜,心内却深知迟早总要面对这一事。或是萧煦放弃借兵,放弃与萧灏的争斗,或是我终将离去,成为匈奴单于的阏氏。紫月和念奴她们虽感觉我与萧煦的异样,但只觉着我们又是寻常的吵闹了。因此,也只不作声,由着我俩人罢了。 萧煦走进屋子,见着我正拢着炭盆歪坐着读书,也不出声打搅,只拉着一张椅凳挨着我坐定。半晌,他方抬眸开口道:“看什么呢?竟看得这么着迷。” 我合上书卷,轻轻一笑道:“正看到纣王为了博妲己一笑而烽火戏诸侯呢。” 萧煦轻嗤,“昏庸残暴之君,有何可看?那妲己更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姬,败坏了世间红颜的名声。” 我看着他一副愤俗的样子,不觉好笑道:“古人的故事,我们从中吸取教训也就罢了。”说着,不由得戏虐道:“何况,王爷若是做了国君,定会是个雄韬伟略,英明果断的君主呢。” 萧煦轻扬唇角,“是么?本王有你说的那么好么?” 我笑笑,“王爷在妾身眼里自然是最好的。” 萧煦欢喜,随手揽过我拥在怀里。片刻,他凄婉道:“本王今生已无可能再做什么君主了。本王承认,他赌赢了。” 我心间惊疑,抬首,怔怔看着他道:“王爷说什么呢?什么赌赢了,输了的?王爷与谁打赌了?” 萧煦神色悲悯,凝住我道:“本王细细想过了,此番匈奴单于将你作为借兵的唯一条件,定是皇上在中间撺掇的。单于远在大漠,不可能见过你,更没有理由拿十万兵马换本王的一个妃子。因此,唯一的可能便是,皇上背着本王早已与单于串通一气了,定是他让单于开出这样一个本王根本不会答应的条件。如此,借兵必败。本王猜想,过不了多久,他便会调集滇南大军北上剿灭北地将士,然后再杀了本王了。” 我心里一紧,匈奴单于拿十万兵马换取我如此一区区女子实属令人难以置信。这些天,我皆是一心怀疑又是王雁桃她们在暗中害我。其实,细细一想,匈奴远在天边,王雁桃和孟雅宜她们虽阴狠毒辣,但也几乎无有能力串通匈奴单于。此刻,听萧煦如此一说,比起王雁桃她们,萧灏串通匈奴单于倒更可信些。但瞬间,萧灏平日里对我的种种皆一一漫上眼来。说到底,我仍是不信他会真的串通单于将我作为借兵的唯一条件。况且萧煦说到杀他一事,我又不由得想起了前翻刺客之事。若是萧灏真的想杀他,怎么会让哥哥进府来救他呢。 我垂眸,一脸沉静地道:“王爷怎如此确信是皇上串通单于的呢?妾身不信,皇上会让单于将我作为借兵的唯一条件。”(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是休书 萧煦清冷道:“若论他对你的心思,本王也不信。但是,他之所以敢拿你作为赌注,他是拿捏准了本王一定不会同意。所以,本王说了,他赌赢了。他的目的并不在于将你送去匈奴,他是要本王借兵不成。你知道么?” 我眼眶一酸,溢出泪来。萧煦所说不无道理,他知道萧煦不会轻易将我送往匈奴,如此,这一局,他便是赢了么? 萧煦见我神思默默,站起身子,冷冷道:“怎么?听说他这样对你,心痛了么?” 我抬起泪湿眼眸,惊异地看着他道:“王爷怎么这样说呢?妾身是心痛万分,为王爷与皇上之间这种勾心斗角而心痛,为妾身夹杂在你们兄弟之间,无端成了你们明争暗斗的筹码而心痛。妾身这样活着,岂能不心痛?” 萧煦回眸看我一眼,淡淡道:“这一局,本王服输。你放心,本王一定不会将你送去匈奴的。” 我听他这样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愤懑,于是,也清冷道:“王爷不必在意妾身,若是一定要借兵,休了妾身送去匈奴便罢。妾身不愿连累王爷,这是妾身的命,妾身也不怪王爷。” 萧煦身子一震,猛然转身上前两步,狠狠凝住我道:“你说什么?你让本王休了你送去匈奴?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心甘情愿想去匈奴当单于阏氏?” 我心间一痛。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是想说,王爷若是为难,大可不必在意妾身。妾身这一辈子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当礼物的命。当初。皇上将妾身当恩赏赐给了王爷,如今王爷再将妾身当礼物换取单于的兵马又有何不可。”说着,抑制不住,泪如泉涌。 萧煦神色哀痛,扶住我*的脸颊,道:“你是在与本王置气,还是心痛他这样对你?你听说他将你作为了赌注。便心伤颓废成这样么?你到底是更在意他罢?” 我恼恨他这样曲解我的意思,一时也怒了上来。狠狠道:“王爷既是这样想妾身的,那干脆将妾身休了送去匈奴也就罢了。如此,王爷还可得十万兵马。与皇上的这一局,也可赢了。”说着。失声痛哭,再不看萧煦一眼。 萧煦悲怒,咬牙挤出一句,“别逼本王真的休了你!”喊着,气冲冲前去。 念奴急急掀帘入内,哭道:“小姐刚刚和王爷说什么呢?什么匈奴,阏氏的?奴婢听着全身止不住打抖呢。” 我抹干泪水,哽咽道:“王爷与匈奴借兵,匈奴单于让王爷休了我。再将我送去给他当阏氏呢。匈奴远在大漠,你说我要怎样在那里生活呢?但若是不去,那单于又不肯借兵给王爷。念奴。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念奴搂过我,呜呜哭着,“小姐放心,王爷怎么会舍得将您送去匈奴呢?王爷一定会有其它办法的。” 我抽泣,想着刚刚他临走那句话,“别逼本王真的休了你。”他真的会休了我么?他真的休了我。我可要怎么办? 一时,碧春也进了屋来。两个丫头陪着我暗暗抹泪。 翌日,紫月和素兮也知道了这件事。我们几人整天坐于一处,愁肠百转,忧心如焚,却只是无可奈何。 萧煦已有两三日未再来婉园了。这一日午后,我和紫月素兮正坐着打络子。门边,绿荷道一声“夫人来了。”我们几人正要起身相迎,只见,王雁桃一身华贵装扮前来。她搭着碧雯的手袅袅进了屋。念奴和碧春忙忙上前端了椅凳来。 入府这几年,她从未这样正式来到我的婉园。此时,见她这样庄重前来,我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王雁桃坐定,遂即,便开口道:“眼下年也过完了,婉王妃可有什么打算呢?” 我与紫月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样前不搭腔,后不着调的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我垂眸,一脸沉静地道:“妾身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王雁桃抬眸看我一眼,冷然道:“婉王妃不明白我的意思么?难道王爷没有和你说及匈奴借兵一事?我在雨轩阁中可是看过了单于给王爷的契约了,契约上说得明白,单于给王爷十万兵马,王爷休了你送去匈奴给他当阏氏。这些,你不知道么?”说完,唇边浮起一丝清冷的笑意。 我心中一痛,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扬眸冷冷道:“即使是这样,又能怎样呢?王爷都还没说什么,夫人便要等不及了将妾身打发了去匈奴么?”我说完,念奴自一旁便忍不住了,也道:“王爷怎舍得将我家小姐送去匈奴给那个什么单于当阏氏,王爷都不说什么,夫人这会子来这样说倒是什么意思呢?” 王雁桃站起身子,铃铃一笑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替王爷来问一声儿罢了。” 紫月惊疑道:“替王爷来问?王爷若是想知道什么,为什么自己不来当面问姐姐呢?” 王雁桃抬眸道:“王爷毕竟与婉王妃也好过一场,怎好亲自当面来说让婉王妃北上匈奴的话呢?” 我猛一听闻,说是萧煦让我北上匈奴,不由得踉跄一步,险些就要瘫倒。素兮自一旁扶住我,道:“王爷真的要让我长姐北上匈奴么?”说着,与紫月念奴碧春等人怔怔凝住王雁桃不作声。 王雁桃转眸,道:“妾身是他的夫人,他不好办的事,妾身自有义务替他办了。他对婉王妃或许真的好过,但他是个男人,他有自己的宏图壮志。况且,此番单于之所以会开出这样的借兵条件,他也查明了,皆是皇上在背后撺掇了的。婉王妃一向与皇上**不清,你们真的以为他会被皇上拿着一个碗王妃要挟,而坐以待毙么?” 我再抑制不住,哽咽地道:“如此,他真的要休了我送去匈奴么?既是这样,他为何不自己来与我说了?” 王雁桃看住我,道:“他多少有些不忍罢,难道你觉得他亲自来和你说要比我来说更好受么?” 我崩溃,哭喊一句,“不!妾身不信他能这样残忍。妾身要他亲自来说。” 紫月自一旁泪流不止,道:“念奴,去前边看看他在哪儿,叫他立刻来婉园说清楚。” 念奴就要抬脚前去。王雁桃猛喝一声,“够了!你以为你还是当日入府时的那个婉王妃么?你以为他对你仍是当初的那份心思么?你背叛了他,且还怀过了别的男人的孩子,你以为他真的会不在意么?况且,他若是真的爱你,又岂会在入府当晚便只宠幸了月王妃,又岂会不顾你的感受娶了孟雅宜,甚至还娶了你的亲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初那般与皇上争夺你,或许只是因为皇上喜欢你而已。” 我脑中轰鸣,心口一睹,便再也站立不住,只得瘫倒在素兮怀里。王雁桃的话句句似刀子剜在我的心上,使我痛到泪水淋淋,却是一个字也再说不出。 念奴被她喝住愣在一侧,紫月和素兮看着我惨白的脸容,只得紧紧拥住我颤抖的身子。 半晌,我缓缓回过神来,虚软地说着,“我要见他,无论如何,我要当面问他,我要当面听他说。” 紫月向着念奴又道:“念奴快去!” 王雁桃一把挡住念奴,道:“不用去了。王爷不在府里。他昨日便离京去了,听说皇上已着手调集滇南大军北上,不日便要出兵剿杀北地将士了。”说着,神色也是一片凄婉。 我听着这话,耳边不由得回想起元宵过后那日他说过的“过不了多久,他便会调集滇南大军剿灭北地将士,然后再杀了本王了。”的话,心中更是慌乱而疼痛。 紫月道:“既是王爷不在府里,夫人为何要来这儿说这番话呢?夫人说是替王爷来说的,但凭妾身的感觉,王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休了姐姐让姐姐北上匈奴的。” 素兮向着我道:“王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长姐何必相信旁人的话。素兮也觉得,王爷定不会那样对长姐的。” 我泫然,一时无语。 遂即,只听王雁桃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是这个,你们拿去看看罢。白纸黑字,由不得你们不信了。”说着,扬手拿着一个信封向我递了过来。 我狐疑,伸手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两个字令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紫月见我脸容煞白,只一味紧紧抚着胸口喘息,不由得一把将信封夺了过去。她惊呼:“休书!”停顿一秒,又呼道:“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王爷写的。” 素兮也夺过信封,看了一眼,抬眸狠狠向着王雁桃道:“不!我不信这是王爷写的。一定是你,是你与二夫人设的计是不是?你们见王爷宠爱我长姐,心中愤恨,所以又想出了这个计策,要拆散了他们,是不是?” 王雁桃也厉厉凝住素兮,森冷道:“三夫人别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我与二夫人得不得王爷的宠爱,我们心中有数,只是,若是王爷知道了你的作为,你想想,这王府是否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地。”(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结束了 素兮听闻,顿时失了神色,只悲泣一旁,不再言语。 我也顾不得王雁桃所说的话是何意思,缓过一口气,我从素兮手里拿过信封,急急抽出里面的纸笺。上好的浣花笺上是萧煦刚劲潇洒的字迹。休书上说得清楚,我不守妇道,品德有亏,七出之中已犯五出,一是无子,二是*,三是不顺父母(不得太妃喜爱),四是盗窃(私藏刺客),六是善妒忌。 我默默读着纸笺上的话语,字字句句仿若锥子,一下一下扎在心尖上,只觉鲜血淋漓,痛彻心扉。他终究是将我休了,休得干脆利落。条条罪状,言辞切切,证据确凿,我还能有什么可辩驳的呢。 良久,我方回过神来,道:“这封休书他是什么时候写的?” 王雁桃看着我,故作神色凄然地道:“大约是离京前晚写的罢。他也是身不由己,且不说皇上会怎么对付他,也不说我们整个燕王府会遭受什么灾难,单就北地将士数十万条性命,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剿灭不管罢。因此,你要恨也只恨皇上,恨他拿你当赌注与单于联合起来要挟他罢。” 我已心如死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我痛道:“我已无路可走,不是么?只是,在离去前可否请夫人答应我几点请求?” 王雁桃看着我道:“你我共同服侍王爷一场。我也不忍你千里迢迢北上大漠而去。只是,王爷若不能得这十万兵马,我们燕王府只怕就要遭灭顶之灾了。我想。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皇上杀死吧,还有这府中一大家子的人,我与二夫人先不说,就是月王妃和你的亲妹妹到时也只怕难逃一死呀。因此,你若是愿意去匈奴,岂不就能救了王爷,救了大家和北地数十万的将士了?”说着。她轻轻上前两步,竟然温婉地执起我的双手。柔柔地抚慰着。遂即,又道:“你有什么话就说罢,我能答应的一定答应你做到。” 我抽泣,道:“我若是真的不在了。请夫人务必答应我,一定不伤害兰兰,并且告诉王爷,昔日他在兰筠寝榻前也是答应了她会护兰兰周全的。兰兰虽是皇上的孩子,但他一出生便到了王府,一直是我与月王妃抚育了的。如此,就是我的孩子。因此,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夫人和王爷都要答应我。必不伤害到他。” 王雁桃颌首,道:“我答应你,你去匈奴后。我一定会将他和韬儿一样看待,不管发生什么,必不伤害他。我想王爷也同样会这么做的。” 我泫然,又道:“月王妃和素兮,也望夫人能善待她们。夫人也知道,王爷并不真心喜爱她们。我只希望她们能在王府平安顺遂。” 王雁桃轻笑,道:“婉王妃放心罢。我也不是那么容不下人的人。况且。月王妃本就不喜欢王爷,她与你兄长才是情投意合呢。这几年,我一直对这事守口如瓶,不也是真心同情月王妃么?至于,你妹妹三夫人,她就更不用你操心了,她虽貌似你,但我知道王爷并不真心喜欢她。不过,真心喜欢她的也不是没有人,听说,一个叫许至诚的公子至今对她仍是念念不忘呢。想必,三夫人也不是无动于衷罢。” 我心尖颤动,惊异她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真切。紫月与素兮也是一脸震惊,我们三人急急相视一眼,竟然有些心虚地只垂眸不言。 我心道,紫月与哥哥的恋情不能真的被她这样识破了。虽说,萧煦并不是很喜爱她,但她毕竟已是他的女人了,若是被他知道了她与哥哥之间的情意,他岂能毫不在意呢。还有素兮,既是已入王府,哪里还能在意其他男子的心思? 我抬眸,道:“听夫人如此之言,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呢。我兄长于王爷有战场救命之恩,王爷也准许兄长随意来府中看我。我与月王妃一同被入选进宫,一同被拘至荣渺居,之后又一同被赏赐入府。我与月王妃早已情同姐妹,月王妃母家未能到京中来,这些年,她早已视我的兄长家人为自己的兄长家人,我的兄长自是也拿她当自己的亲妹妹样对待,夫人怎可红口白牙,冤枉他们是什么情投意合呢?还有素兮,当初她娘亲是逼迫她嫁给那个许公子的,王爷也知道这件事,只是,素兮誓死不从,才到我的婉园来小住,之后的事情,王爷自是清楚的。夫人又怎可说什么素兮不会无动于衷呢?如此,夫人莫不是想在王爷面前又诬陷她们不守妇德罢。” 王雁桃听罢我这翻话,遂即扬起一抹冷笑,定定凝视着我,缓缓道:“我说这话并不是想要诬陷她们。我是想说,你既要保护她们,盼她们在王府平安顺遂,就乖乖地立马起程去匈奴。不然,月王妃与你兄长的事情就再瞒不住了。到时,月王妃还能在府中平安顺遂么?还有你兄长,勾引亲王的御赐妃子,他会怎样呢?还有,我既是今日敢说出来,手中自是有证据了。王爷那里,也不会让你仅凭什么兄妹之说就搪塞得过去的。至于,三夫人与那许公子,我还可以做得更歹毒些,我甚至可以说上次三夫人怀的孩子也是那许公子的,到时,三夫人或许会被沉塘处死,而那无辜的许公子也可能被满门超斩。” 我顿怒,嘶吼道:“你这个毒妇,你拿她们的身家性命威胁我!你设计陷害我的还少么?胎斑之事,孩子之事,皆是你做的?是不是?” 王雁桃大笑,“你知道了?可惜任凭你说什么,王爷会信么?王爷早已认定你背叛了他,还有那孩子,王爷离府两个多月,而你却怀着一个多月的孩子。你说孩子是王爷的,王爷是傻子么?” 我悲呼一声,“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王雁桃收敛笑意,眼角渗出几滴清泪,狠狠道:“因为他只爱你。”说着,停顿一瞬,又道:“如今他写下了这封休书,你们也该结束了。后日辰时,你就起程北上罢。” 王雁桃说完这一句,便转身由着碧雯搀着出了屋子。 我两眼一黑,直直向着一侧瘫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是天色昏暗的傍晚时分。紫月,素兮和念奴等几个丫头围在我的床榻前哭泣。我缓缓睁开眼看着她们,半晌,方道:“我不是醒来了么?你们哭什么呢?” 紫月上前,哽咽道:“姐姐可要怎么办呢?难道后日真的要北上匈奴么?” 我躺着一动不动,耳中是王雁桃离去时的那句话,“如今他写下了这封休书,你们也该结束了。”结束了!我与他,或许真的该结束了。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沉沉道:“他既已写下了休书,我与他便结束了。事到如今,摆在我眼前的也不过就是两条路罢了,一是北上匈奴为他换得十万兵马,一是灭了这口气,两眼一闭,两腿一伸也就罢了。” 紫月,素兮和念奴几个听得我这样一说,皆都齐齐扑了上来痛哭不止。念奴狠狠拽住我的手,哭道:“小姐可千万不能干傻事呢,不就是去匈奴么?奴婢陪着您就是了。匈奴虽远,但总好过一死。况且,您若是真死了,皇上不得立马杀了王爷泄恨么?而王爷呢,他若是知道您被休书逼死了,说不定也会一刀抹了脖子呢,也说不定会将自责和悔恨发泄到我们大家身上,甚至会殃及老爷老夫人和少爷他们呢,小姐可要想清楚呀。” 紫月也道:“留得青山在,总有春来时。姐姐去了匈奴,我们或许还可再见,若是真的做了傻事,此生就再不得相见了。何况,姐姐未出世的孩子那般受屈受冤,这个仇,姐姐不报了?还有素兮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外甥呢。” 我心中酸痛,昔日的种种仇恨,我薄婉兮岂有不想报的。原想着,总有一日,萧煦会知道事情的真相,总有一日,我和孩子可以含冤昭雪。可如今,我却是这般的走投无论了,哪里还能有指望报仇雪恨呢。 素兮看得我默默无语,上前拉过我的手道:“长姐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兰兰想,不为家中父母兄嫂和侄儿想了?你若真有好歹,王爷定会自责愧悔到崩溃的。到时,他若一旦丧失心智,说不定,第一个要受伤害的就是兰兰,兰兰毕竟是皇上的孩子。其次,中间有王雁桃她们挑唆,说不定,我和月王妃还有念奴这些人皆都逃不过。王爷一旦追究月王妃与兄长的事情,兄嫂岂能不受牵连。如此,长姐一人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只怕也会生不如死。” 我静静听着她们的话,心间苍凉从未有过。是呀,死我薄婉兮一人又有何难的。只是,思及这种种,才明白过来,死对于我来说,竟也是奢望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 去与留 我叹了口气,道:“是呀,真要一死了之,想来,也是不能的。如此,去匈奴就去匈奴罢,我也好奇,那匈奴单于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莫不是我上辈子与他结了不共戴天之仇,这辈子,他要这样往死里逼了我而去。” 几人听我说要去匈奴,又不由得伤心哀泣起来。 翌日,念奴和碧春一早便守在王府门前,只为等着萧煦回来问清楚缘由,好阻止了我被送去匈奴。 萧煦带着小海子已离京多日。有探子回报,萧灏已派了人到滇南去,意图发兵北上剿灭赵益和陶烨等人。萧煦听闻消息,几日前,便带了小海子直奔平原与南宫皓等人密谋应战。 眼看着,天色已是漆黑。念奴和碧春心知,今日,必是等不到萧煦回来了。 念奴耷拉着脑袋回至婉园,一进屋,便搂住我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知她心中焦急难受,只得轻轻推开她的身子,道:“你别这样。左右我只是去匈奴而已,说不定,那匈奴单于并不真的要我,过些日子,将我放回来了也未可知呢。” 念奴抬眸,凄凄道:“奴婢知道小姐是要安抚奴婢罢了。匈奴天远地远的,去了岂能说回就回呢?小姐这一去,想老爷和老夫人了可要怎么办?还有兰兰,他见不到小姐,哭闹怎么办?” 我泫然,道:“爹爹和娘亲有兄嫂照应着。如今又添了侄子,我倒不是很担心。况且,不是还有你和素兮么?你们也可常回去看看。只是。兰兰,我真是放心不下。眼看着,我去了匈奴,十万兵马一到,王爷就要与皇上决一死战了。兰兰是皇上的孩子,我担心王爷不会轻易放过他。因此,你与月王妃一定要多加小心。争斗一起,必要好好护着兰兰周全。” 念奴听得我这样说。蓦地抬首,惊异地望着我,呼道:“小姐说什么呢?难道你不想带着奴婢一起去匈奴么?奴婢怎能任小姐独自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呢?” 我轻轻揽住她道:“你不能去匈奴,你得留在王府里照顾兰兰。虽说月王妃对他无微不至。但紫月性子太柔弱,我仍是放心不下。只有将你留在这里,我心里也才好安心些。” 念奴早已哭得泪水模糊,半晌,方哽咽道:“不!奴婢不能让小姐一人前往匈奴。” 我自嘲道:“此去匈奴,我的身价可是十万兵马呢。除了路途遥远些,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倒是这里,或许就要有一场腥风血雨了。再说了,你与小海子也好了这几年。我怎能忍心拆散了你们。” 念奴还在哭泣,一旁,门帘被掀起,碧春急步走了进来。 她上前一把跪于我膝下。哭道:“王妃带奴婢去罢。奴婢愿意替念奴姐姐陪着王妃一起去匈奴,奴婢家中有兄弟姐妹数人,爹爹和娘亲不用奴婢担心,奴婢也没有什么相好的人,奴婢一人来去无牵挂。此去匈奴,不管王妃是去当阏氏还是人质。奴婢必能寸步不离守着王妃。” 我与念奴见碧春这样,皆惊异感动不已。我拉起碧春道:“匈奴远在北上大漠。天气酷寒不说,还缺衣少食的,听说,那里的人都是茹毛饮血,粗野冷漠。我一人去受苦受难也就罢了,哪能带你去呢?” 碧春一把拽住我,哭道:“既是这样,王妃又为何非去不可呢?您都可以忍着受着,奴婢又有什么不能的了?您说得这样吓人,奴婢和念奴姐姐更是不能让你独自前去。念奴姐姐性子泼辣一点,又与小海子要好,有她与月王妃护着兰兰周全,王妃就不用担心了。匈奴,就让奴婢陪着您一起去罢。” 我见她态度诚挚,情谊深厚,一时心中感怀万分,只拉住她哽咽不能言语。 念奴见我默默,不由得也上前拽住我道:“小姐还是带奴婢去罢,奴婢从小跟着您,从未离过您身边。您冷了,热了,高兴了,伤心了,奴婢不用问,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了。虽说碧春妹妹这几年也跟着您,但到底时间短,再说了,她可还是宫里的人呢。” 我泫然。碧春对我的情意深厚而贵重,我与她本无亲无故,昔日在常宁殿与荣渺居中,生活虽艰苦,但毕竟是在宫中,且当时又有兰筠护着,她多次舍弃更好的主子,只跟着我一个无宠无恩的常在也就罢了。后来,虽是被赐,但好歹是燕王府,她又执意要跟着,我也多少不舍,只得将她带进府中作罢。可如今,远去匈奴,苦寒无比,生死未卜,我岂能再由着她跟我而去呢。 我拉起两个丫头,道:“你们谁也不准跟了我而去。念奴必要与月王妃一起护着兰兰周全,若是兰兰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活着也不能安心。至于碧春,你仍回宫里去,我会给皇后娘娘留下话,让她将你要在她的凤仪宫里。” 我说罢,碧春猛地又扑通跪下,哭道:“奴婢说过,除了王妃,就是皇上,皇后娘娘跟前,奴婢也不去。当初,娄姑姑将奴婢带到了心雨轩中给了王妃,奴婢这辈子便是王妃的人了。王妃若不要奴婢,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只有一死了之了。”说着,抱着我的膝盖呜呜哭泣。 我被她这样的神色弄得一时失了主张。碧春对我的忠心我不是不知道,但她这样决绝,却是我没想到的。人心多势力狡诈,像她如此的真诚与重情义,是多么地难能可贵。我薄婉兮何德何能,此生能得她这样倾心倾肺的对待。 我与念奴将她搀扶起来,我抬手为她抹去淋漓泪水,感慨地道:“傻丫头,你这般对我是为何呢?别的丫头都知道捡着高枝儿往上爬,只你这样傻,一直跟着我受苦受累的。昔日,让你跟着傅容华,你不肯,如今,让你去跟着皇后娘娘,你又不肯。你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碧春哽咽,“奴婢只想跟着王妃!” 念奴一把搂过碧春,道:“好妹妹,我家小姐没有白疼你。明日,我们一起去匈奴,左右我们都在一起,任凭是什么苦难,我们都能闯过去的。” 听得念奴这样说,我不由得气急,喝道:“念奴,你不听我的话了?我说过,无论如何,你不能跟我去。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在乎兰兰的安危,若是兰兰有何不测,你们伺候得我再好,我此生也不会好过。你懂么?” 念奴一时耷拉下脑袋,抽泣道:“那小姐呢?若是小姐有什么不测,奴婢此生会好过么?还有老爷和老夫人,他们当初将奴婢指给小姐,就是要奴婢护着小姐的,如今,小姐将奴婢扔在这里,自己却要一个人去匈奴,奴婢死也不会答应的?” 我心口堵闷,站起身子,沉沉道:“我没事,我说过了,此去匈奴,除了苦寒点,不会有危险的。”说着,抬脚就要离开。 念奴和碧春同时保住我的双腿,念奴哀哀哭道:“小姐不让奴婢去,奴婢就不去了。那碧春,碧春妹妹,小姐就带了去罢。” 我垂眸,喝道:“念奴,你说什么呢?” 碧春道:“念奴姐姐说的是,带奴婢去吧。有奴婢在身边,好歹有个说话的人。况且,奴婢也不想这么早一死了之,王妃就可怜可怜奴婢罢。” 我心内一痛,俯身拉起她二人,对着碧春轻轻一笑道:“傻丫头,还不赶紧为我收拾收拾,到了匈奴冰天雪地的,看你到时哭不哭?” 碧春迟疑一瞬,遂即欣喜道:“奴婢一定不会哭的。” 我转眸,道:“你二人为我收拾罢,我去看看兰兰和月王妃。” 月园里,灯光盈盈如水。紫月带着兰兰正在屋里玩耍。我上前,看着兰兰幼小的身子不时跑上跑下,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不由得鼻尖一酸,就要流下泪来。兰兰是幼小的,幼小到还不知什么是离别之痛。明日,明日的这个时候,他便再看不见我了,或许,永远也再看不见了。 我正神色默默,兰兰张开双臂跑上来,“姨母妃,姨母妃,兰兰想去皇宫看父皇了。兰兰昨日梦见父皇想兰兰了,抱着兰兰直哭呢。” 我心里一惊,抬眸看着一旁的紫月,遂即缓和神情,笑道:“看来兰兰是真想父皇了,明日,让月姨妃带你去看父皇罢。” 兰兰愉快一笑,遂即,秋雪过来带着他下去了。 紫月看着我道:“姐姐明日真要去了么?” 我凄然,“不去能怎样呢?他留下休书,不就是摆明了要将我逼去匈奴么?为了江山皇位,他到底是这样做了。” 紫月悲泣,“姐姐去了,留了我一人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不然,姐姐带着我们一起走罢?” 我抬眸,“你疯了!念奴和碧春在那边哭得死去活来要跟我去倒是说得过去。你也要跟着我去,是怎么个意思呢?你还是他的王妃呢,况且,不是还有兰兰要抚育么?你难道想让兰兰也去匈奴不成?”(未完待续) 二卷完结感言 到今天,第二卷“虐恋情深”写完了。至此,故事女主角婉兮在燕王府中的生活也结束了。 写这一卷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停更过,但非乙始终坚持着,从未想过放弃。码字是辛苦的,非非能一直这么坚持,完全要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和关怀哦。在停更期间,江南灵秀、飘风叶、黎家大少爷、郎格子、杨诗恋儿等等书友们一直都在默默支持着非乙,再此,非非真诚地向大家鞠躬致谢!谢谢了! 写书是一个痛苦但快乐的过程。帝王的情爱是凉薄的,但萧煦与萧灏的情爱却是真挚的。然而,现实何其残酷,再美好的爱情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猜疑与陷害。何况,另一边还有江山与皇位的争夺战。自古红颜祸水,婉兮或许也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罢,尽管,她是那么害怕这一场争斗的来临。但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去了! 离开!是婉兮这一卷中命运的归宿。但到底是怎样离开呢?是萧煦亲手休了她送去匈奴?非非一直是个相信爱情的女子,无法做到那般残忍。于是,只得设下假休书的计谋,给他们的未来再留点余地罢。 不管是相爱还是相恨,故事总要向前发展的。 婉兮去了匈奴会怎样呢?萧煦与萧灏的争斗究竟会是怎样的结局呢?婉兮与萧煦还会再见么? 喜欢三尺爱的朋友们,请继续关注罢!再次鞠躬感谢大家哦!(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今生不再见 第一百八十三章今生不再见 紫月泪湿双颊,“兰兰是皇上的孩子,左右将他送回皇宫也就罢了。再说了,皇后娘娘也不似之前那般狠辣,兰兰托付给她,我们还是可以放心的。” 我凝视住她,道:“你糊涂了。我此去匈奴是为何,你想想,匈奴兵马一到,他就要举兵谋反夺位了。等他杀进皇宫,你觉得兰兰能逃得过么?所以,我此刻正要告诉你,一旦开战,你决不能让兰兰到宫里去。我会将念奴留下,你与她一定要想尽办法护兰兰周全。” 紫月默默颌首,一瞬,方又抬眸看着我道:“姐姐不想再进宫看皇上一眼么?他若是知道你要去匈奴,说不定会有办法阻止呢。” 我心间一震,有办法阻止么?或许罢。只是,此番将我作为匈奴借兵给萧煦的唯一条件,不是他一手撺掇了的么?萧煦说,他之所以这样,是拿捏准了萧煦不会将我休了送去匈奴。可是,他错了,他输了。他拿我要挟萧煦,萧煦又岂会坐以待毙,况且,胎斑之事,孩子之事,如此种种,萧煦终究是将我休了,逼了我前去。我落得这样的下场,不也是他一手造成了的么?我岂还能去见他呢?见过之后,又能怎样呢?他立马调兵杀了萧煦么?还是与匈奴单于再协商,撕毁契约,留住了我,再派兵剿灭萧煦。无论是何种结果。皆是我不愿看见的。 思绪半晌,我道:“不去见他了。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去匈奴。王爷得十万兵马,最后,或许王爷能胜。我不去匈奴,皇上派兵北上,最后,或许皇上能胜。但他们谁胜谁负,皆不是我想看见的。这么多年了。我所愿的不过是他们能和平相处,彼此平安康健也就罢了。可到得最后。终究不能如我所愿。想想,或许去匈奴对我是最好的归宿,毕竟眼不见为净。” 夜已暗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紫月拉过我。轻泣道:“我知你心中的苦痛。你既不愿王爷赢,也不愿皇上赢。他们龙虎相斗,必有一损。可是,你这样去了,岂不摆明了是帮了王爷么。皇上那儿,你心里过得去?” 我身子一震,我又岂会没想过这些呢。我此去匈奴,萧煦若得了十万兵马,只怕。萧灏的江山皇位就要尽失了,甚至连性命也将保不住了。思及此,我痛道:“我也不知道。可他拿我当赌注要挟王爷。可见他对我也是无情。他既是这样做了,就该想到这个最坏的后果。至于结局,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与紫月又叙叙说了其它的事情。夜已深透,念奴和碧春仍等在我的房中。我唤过念奴,让她取了我的文房四宝来。萧煦留了一纸休书给我,我也总要留下一张纸笺给他罢。 我摊开纸笺。写下“王爷”二字便是泣不成声。想着,几年前。入选进宫前的那日晚上,我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给他留言。世事变幻,没想到今时今日又要面对这一刻。只是,多年前的心境是平和不舍的。而此时,更多的是悲凉无奈。 念奴在一侧细细研磨,她见我写了两个字便一直发愣,不由得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臂,道:“小姐不想写便别写了,有什么话让奴婢对王爷说了也是一样。” 我转眸,“话一说过便没了踪迹,还是留下几个字的好。”说着,转动手腕,几句诀别的话语一挥而就。 对于他,我其实已是无话可说了。只是,我放心不下兰兰,放心不下仍然爱着哥哥的紫月,也放心不下已不得他宠爱的素兮。还有萧灏,我怕他夺了他的江山皇位还要伤及他的性命。 其实,满满一张纸笺,我皆只是请求他的话语,至于休书,以及我与他之间的情爱,我再未提及半个字。许是真的已不在了,许是真心爱过了,再说又有何意义。 我将信笺交给念奴,嘱咐她道:“等他回来了,交给他罢。告诉他,若他觉着我与他还有一点点的情分,就答应我的请求。如此,来生我再报答他。” 念奴含泪将信笺收好。我遂即从袖袋里掏出了那块他赠我的飞鹰玉佩,玉佩在浑浊的光影里熠熠生辉。这块玉,我已贴身藏了这许多年,仿若它早已是我身上的一小部分,有我的体温,我的气息,甚至我的心思。 我抬手将玉佩递给念奴道:“将这个也交给他罢。” 念奴眸光一抖,颤巍巍地道:“这个,小姐还是带着罢。多少留点念想也是好的。” 我垂眸,“此番一去,我与他便是永别了,带着还有何意义呢。况且,睹物思人,最是难堪。还是交还给他罢。” 念奴抬手怯怯接了过去。良久,她又道:“小姐不想再去看看老爷和老夫人了么?” 我再抑制不住,抽泣道:“他们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们为我担心难过。你这两日只悄悄对少爷说了也就是了,至于爹爹和娘亲那里,等日子长久了,再慢慢告诉他们。” 念奴含泪颌首,一时也无话。 翌日辰时,王府门前已备好了一辆华盖八宝辇车和几辆马车,十几个身着铠甲的护卫谨然列队一旁,只等着我上了辇车便可以离去了。 王雁桃和孟雅宜一早便等候在门口,看见我前来,王雁桃故作神色哀婉地上来道:“婉王妃看看这些护卫行么?此次前去,王爷一路皆都安排好了,到了驿馆客栈自有人接应,就是饮食用度上也会有人挑好的奉上。出了雁门关,单于也会派人来迎了。” 我心间悲凉,一如檐角的冰雪,自嘲道:“十分周到,婉兮感激不尽了。”我抬眸看她一眼,又沉沉道:“夫人答应我的话会一直记得罢。” 王雁桃扬起一丝轻笑道:“这些皆是王爷离京前就安排好了的。你就要走了,我们也很难受。你放心罢,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 我默默。转身看着紫月和素兮。素兮泣不成声,一把拽住我,颤抖着身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揽着她,将她带至一旁,道:“我走了,爹爹和娘亲他们你就多费心了。若兮还小,等她长大了,定要为她寻个一心人嫁了,权势名位不重要。切记不要让她重蹈你我的覆辙。”素兮泪流满面,只一味颌首应承。 我压低声音,自她耳边又道:“哥哥是皇上身边的人,王爷一旦与皇上开战,你必要想尽办法护着哥哥周全,你知道么?” 素兮深深看我一眼,挤出几个字道:“素兮知道,素兮拼死也不会让他伤着哥哥的。” 适时,孟雅宜袅袅上前来,凌厉地道:“时辰已到,婉王妃上路罢,别让护卫们等着了。” 念奴气愤上来,一把挡在她身前,向着我哭道:“小姐,带着奴婢一起罢,您去了,奴婢可要怎么活呢。” 我悲泣,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素兮道:“今后要像护着我一样护着二小姐,还有月王妃,知道么?”说罢,放开素兮的手,只拉着念奴至一角,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转告哥哥。王爷一旦举兵进宫,我要他和燕秋在保护皇上性命安全时,务必要将衍儿救出。” 念奴颌首。我复道:“历朝历代,皇子在兵变中皆是难逃一死,何况,衍儿还是大皇子。你一定要将我的话转告哥哥,就说婉儿将大皇子拜托给他和燕秋了。” 念奴哭道:“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会转告少爷的。” 一侧,孟雅宜又催着我上轿辇。我心中愤懑,向着她和王雁桃走去。我扬起一抹冷笑,道:“看样子,二夫人倒是急着赶婉儿走了。婉儿走后,但愿二夫人能得王爷宠爱呢。”说罢,目光扫过众人,便转身朝着辇车走去。 碧春和其她丫头们早已将我不多的几件行礼搬上了马车。我深深看一眼紫月和素兮几人,便由着碧春搀扶着上了辇车前去。 晨起的风是极狠戾的,刮在我的脸上只觉一阵一阵的麻疼。虽已快至二月时节了,但天气仍是极阴冷的,雨雪也像是比往年多了,断断续续地,一日下一日停。 我坐在辇车里,撂起窗帘往外向着紫月和素兮她们摆手。紫月痛哭,大声呼喊着:“姐姐保重!” 我泣不成声,只朝着她们狠狠颌首。我抬眸,最后一次看着“燕王府”三个大字,想着,我薄婉兮至此与他永别了,今生不再见! 碧春轻轻搂过我的身子,道:“王妃坐好罢,外面冷风大,当心扑着身子。” 我眼眸一闭,将窗帘子撂了下来。辇车外,有护卫大声喝道:“起程!” 辇车缓缓向前移动,我再抑制不住,痛哭出声。 碧春由着我哭了一会儿,便轻轻揽过我道:“王妃别再伤心了,左右一切等到了匈奴再定夺,说不定,过不了一阵,那单于就将我们送回来了。” 我止住哭声,抬眸看着碧春道:“今后你就和念奴一样喊我小姐罢。婉王妃已死,我再也不是什么王妃了。” 碧春含泪颌首,遂即道:“小姐说的是,奴婢记住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玉在心不在 元昭十年正月二十五日,我离了我曾以为能在那里度过我一生的燕王府,带着入选进宫时,崔宁修赏赐给我的丫鬟碧春,踏上了去漠北匈奴的漫漫征途。 广安城中雨雪不止,辇车出了京城便如蜗牛似的行得极缓慢而吃力。好在车中备了炭盆,碧春陪着我一路颠簸而去。我心境苍凉如旷野里的颓败枯草。碧春盈盈望着我,只一路为我拢衣添炭,由着我痴呆迷惘。 燕王府中。 我前脚刚走,身后,王雁桃便将紫月和素兮等人带到了宁馨堂上。王雁桃厉声厉色地道:“婉王妃走了,你们今后各自安守本分,好好度日便罢了。王爷回府一旦问及她,你们谁也不准说出休书一事,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说着,向着紫月走近一步道:“月王妃不想看见婉王妃的兄长一家遭难罢,还有兰兰,你也不希望他如此幼小便下去陪他那早逝的娘亲罢。” 紫月还未从她狠戾的话语中醒神过来,又听到她向着素兮道:“你就不用我多说了,你自己做了什么,心中有数。若是王爷知道婉王妃是被一纸休书逼去了匈奴的话,你也别怪我心狠手辣。还有你的那个情郎许公子,他不是很爱你么?我会让他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素兮怔怔,遂即大怒,也发狠道:“我知道王爷不可能再喜欢我,我对不起长姐。就是死了,也是死有余辜。只是那许公子,夫人何必殃及无辜。” 紫月也缓过神来。道:“姐姐前脚刚走,夫人便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和王爷说休书的事情?” 王雁桃和孟雅宜相视一眼,孟雅宜上前道:“休书是王爷写了放在案台上的,王爷并没有让夫人交给她,但夫人知道王爷是这个意思,便替王爷做了主。该走的也走了。眼看着,匈奴的十万兵马一到。王爷的大业可成,今后我们一起享受荣华富贵便罢。” 紫月心中一转,便明白了她们的用意。原来,这一切又皆是王雁桃和孟雅宜的计策。她们如此费尽心神要将我逼去匈奴。为的不就是那十万兵马与王爷的大业得成么。孟雅宜说得明白,今后可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紫月冷冷一笑,道:“为着荣华富贵便可以将姐姐逼去茫茫漠北匈奴么?休书并不是王爷的意思,对不对?王爷并没有说让姐姐去匈奴,对不对?” 王雁桃上前,逼视紫月道:“难道月王妃看不出来么?休书不就是王爷亲笔所写的?婉王妃之前日日与王爷在一起写字读书,不是王爷的笔迹怎能逃得过婉王妃的眼睛。二夫人说了,休了婉王妃送去匈奴皆是王爷的意思,只不过是我替王爷做了一回主罢了。毕竟王爷与她曾经好过。不忍当面说出这些。” 紫月与素兮,还有念奴顿时泄下气来。紫月也知悉萧煦的笔迹,休书千真万确是萧煦亲笔手书。他既能亲笔写下休书。想必便是这个意思了。只是,如王雁桃所说,他不忍当面说出口而已。紫月心中悲凉,既是能冷了心,绝了情,为何不干脆自己拿了休书前来呢。假惺惺地让王雁桃在我们面前张扬跋扈一翻,便是不忍么? 紫月愤然。转身拉着素兮与念奴出了宁馨堂。 素兮尤有不甘,愤道:“休书定是有鬼,否则,她们何至于要逼迫我们不在王爷面前提及。” 紫月幽幽道:“休书确是他的亲笔手书,你长姐熟识他的字迹。或许正如她们所说,他是不忍亲自拿来,王雁桃便自作主张拿了来。她们或许也只是怕他事后责罚,才不让我们再提及罢。只是,想想,他既能写下那样的话语,拿不拿来又有何不同。姐姐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因此,才毅然决然地离去了。” 念奴回想那日她在门边听见的话语,那日他气冲冲而去,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别逼本王真的休了你!” 念奴回思道:“奴婢之前听见小姐与王爷吵架,王爷说了别逼他休了小姐的话。想必,那时,王爷便想休了小姐了。”说着,眼泪又一串一串地流了下来。 紫月几人又围在一起伤心难过了一翻,紫月与素兮回了各自的住处,念奴仍只守在我的婉园里,等着萧煦回来也就罢了。 十日后,雨雪终于止住不下了,天空里难得现出一丝明媚光亮。萧煦打马向着广安城而回,离开京中近半月,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与我的婉园。他想着自己离京前两日在婉园里的争闹,心中更是急切起来。他知道,争闹归争闹,自己的心思始终不曾改变丝毫。此番借兵,匈奴单于将我作为唯一条件,不管这是不是萧灏从中撺掇的,他都不会答应。半个月来,平原城里的部署精密而妥当,他想,滇南大兵要一举北上,必要经过平原,只要平原不破,他们要剿灭北地将士也不是轻而易举所能成的。 萧煦一路想着,眼看着王府大门便在眼前。小海子已抄近路回府禀告了王雁桃等人。此时,王府大门前,王雁桃带着孟雅宜等人已迎了出来。 萧煦下马,扬眸望去,乌压压的一众人里,紫月素兮和念奴并几个丫头站在最末尾,只是,其中却唯独没有我的影子。 萧煦神色一痛,垂首走进府门。他暗忖,真是个能记仇的,分别已近半月,却还是记着当日的吵闹,始终不肯出来迎我么? 王雁桃急急上前,轻轻挽过萧煦,有意无意地将他带着往宁馨堂而去。萧煦本一心只想往婉园而去,但转瞬一想,又生生忍住了,只加快脚下步伐,进了宁馨堂。他孩子气地想着,我不去见你,你就不能来见我么?如此,便就这样耗着罢,到底我也不能太没出息了。 萧煦这样想着,便收起心思,只一味地搂着世子萧韬,对着王雁桃和孟雅宜欢喜说笑。 婉园里。 念奴泪光盈盈地看着这人去楼空的惨败景象,不由得更是悲从中来。紫月和素兮看着萧煦愉快地进了宁馨堂,便相挽着到了婉园。念奴站着哭道:“小姐去了,王爷来了怎么连一句问起的话都没有呢?他怎么能做到这般狠心绝情。” 紫月悲叹,“姐姐去了,眼看着,他的大业就要成了,他哪里还记得别的。” 念奴转身进内室,将我留下的信笺并那封休书拿了出来,道:“小姐让奴婢把这个交给王爷,还有这个。”说着,又从衣袋里掏出那个飞鹰玉佩递给紫月和素兮看。 紫月接过玉佩,一时,又是泪水涟涟。她知道,这个玉佩,我曾经是那样视若珍宝地贴身藏了那么多年,哪怕是入选进宫在常宁殿中,哪怕是后来不得宠在荣渺居中,我曾经都是那样痴心痴肺地一直珍藏着这块玉佩。只是,如今,玉在人不在了。 紫月默默抚着温润的玉佩,道:“姐姐将这个也留下了?” 念奴道:“小姐说此去一别,与王爷便是永别了,睹物思人,最是不堪,不如将它交还给王爷也就罢了。” 紫月颌首,沉沉道:“等王爷到婉园里来时,你再一并交给他罢。” 念奴问道:“休书也交给他么?” 紫月垂眸,“既是姐姐让你交给他的,自是有姐姐的道理,你就一并交给他罢。” 素兮与念奴同时抬眸,素兮道:“可夫人那日说不要在王爷面前提及休书的事。” 紫月向着念奴道:“她说不要提及,我们不提及也就罢了。你只要将姐姐留下的东西交给他。” 念奴颌首答应了。 一连数日,萧煦皆是不得空闲。王侍臣已暗暗召集朝中亲信大臣谋划宫内兵变事宜。王侍臣等人商定,滇南大军一旦北上,南宫皓等人将在平原伏击,若是平原得胜,兵马再长驱直取广安城。那时,陆子仪他们便可以带领宫中护卫禁军打开宫门,萧煦再以勤王之名直逼清心殿夺取皇位。 如此精密计谋,他们已策划了这几年。只眼下,平原兵马一事上还略有不足,因此,才谋划了要向匈奴借兵。 王侍臣将宫中之事谋定,便只一心相助平原兵马一事。元宵刚过,王侍臣便让萧煦至平原与南宫皓部署了一翻。这几日,又有探子来报,滇南各地正在整兵秣马,似有立刻发兵之势。 萧煦虽是刚回王府,但也是一刻皆不敢放松。这一日,天气是难得的温暖晴爽。一大早,小海子备好马便朝着雨轩阁里来。小海子刚要进门,萧煦便一身清爽地走了出来。 小海子抬眸笑道:“奴才瞧王爷今日最是潇洒帅气,心情也极欢喜,是有什么好事么?” 萧煦抿唇一笑,“这段日子,本王忙翻了,也未顾得上婉园那边。今日天气晴暖,本王也可脱了那呆笨的皮袄子不是。”说着,停滞一瞬,又道:“她们最近可好?”(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怎么扔得下 小海子明白萧煦口中的“她们”自是指我与念奴了。只是,连日来,小海子也未得功夫来婉园看一眼。 小海子嘿嘿一笑,道:“奴才还没来得及去婉园呢,也不知她们好不好?” 萧煦脸色一变,喝道:“你个糊涂东西,整日里只知瞎忙什么呢。本王不去,你也不去么?” 小海子被萧煦劈头痛骂,不由得十分委屈,“奴才不得整日里跟着王爷么?再说了,王爷不想去,奴才也不想去呢。” 萧煦薄怒,“那日,念奴不是有到府门前迎你么?你为何不想去。” 小海子偷偷一笑,暗忖道,我当又是为什么生气不去婉园呢,原来是因为那日婉王妃没有前去府门前迎接。 小海子笑罢,道:“是了,奴才正为此纳闷呢。您说,既是念奴都来了,婉王妃却为什么没来迎呢? 萧煦脑中一轰,喃喃道:“难道是生病了?身子不舒服?”说着,转眸惊疑地盯着小海子。 小海子急道:“如此,王爷还不赶紧过去看看。” 萧煦迈步,喝道:“走,过去看看。” 婉园里。初春的阳光照在颓败的枝丫间显得异常突兀,萧煦曾精心修建的婉园已是彻底地枯萎荒芜,不堪目睹。绿荷仍被王雁桃调去了宁馨堂上,念奴呢,也只晚间守在婉园里。而白天,一般皆是和紫月她们带着兰兰在月园度过。想来。花草景致也真真是有灵性的。人不在,心不在,它们也终究会失了往昔的颜色。 萧煦心间酸楚。目光匆匆扫过一眼,便再也不忍看下去。他回首向着身后的小海子气呼呼地道:“本王才多久没来婉园,怎么就成这般模样了。你那个丫头整日里都在干些什么,花草也不拾掇么,懒惰得也太没天理了。” 小海子也是心中惊诧,只得连连回道:“主子说的是,奴才等会子便骂她。” 萧煦郁郁向着屋子走来。越走近,一颗心便越莫名地慌乱起来。园子里寂静无声。一个人影也无,就连碧春和念奴这些丫头也没守在门边,屋子显出冷冰冰的样子。 既是无人通报,萧煦到了廊下便高声呼着。“婉儿,婉儿,本王来了。”说着,掀起帘子,抬脚跨了进门。 屋子里仍是从前的样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只是,少了那抹想念的气息,少了那丝熟悉的气味。萧煦心里一痛。急切地喊道:“小海子,小海子,她们人呢?究竟去哪里了?” 小海子也正莫名地四处张望着。听得萧煦的喊声,急步走进屋子,回道:“王爷别急,今日天气晴好,莫不是出门玩儿去了?” 萧煦慌慌地往内室走去,只一眼。他便差点昏了过去。只见,我日日睡着的架子床榻上只剩了光溜溜的木板子。一侧的衣架子上也不见一丝半缕。 萧煦疯了似的往前几步,他打开衣橱,只见里面只冷冷地剩了几件夏衣,而近日里常穿的冬衣暖服已是不见踪影。 他急怒地喊道:“小海子,这该死的究竟去了哪里?怎么连衣服也不见了呢?” 小海子也是惊慌不已,转身朝着念奴的寝房跑去。一瞬间,他又跑回来道:“王爷,王爷,您先别急,奴才看着念奴房里还有衾被衣服呢。念奴在,想必婉王妃也一定在,说不定是这房里闹耗子了,婉王妃搬去别的房里住了也不是没有的。” 萧煦听小海子这样一说,慢慢地缓下心神来。他兀自喃喃道:“闹耗子?本王的王府里也会闹耗子么?那该死的韩德海是干什么吃的!”他一壁愤愤说着,一壁暗忖,若真是因为耗子害得本王这般惊心纠肺,本王一定会亲手掐死韩德海这个王府总管的。 小海子见萧煦默默,只得温言温语道:“要不,王爷先去隔壁月王妃那儿看看,说不定婉王妃搬去她那里一起住了。” 萧煦看一眼小海子,迈开大步走出了屋子。 月园里。阳光和煦,紫月和素兮带着兰兰在园子里晒太阳。念奴和秋雪并几个丫头在翻晒着冬衣棉被。 萧煦远远地看见了素兮,以为正是心里想着的人,不由得轻嗤。暗道,本王几日不在,她怎么竟真的搬到这边来住了,难道那屋子真的闹了耗子? 萧煦走近几步,便含笑喊道:“你怎么搬到这边来住了?隔壁屋里难道真有耗子?” 紫月和素兮听见声音,齐齐转眸望了过去。兰兰看见是萧煦来了,也一壁向着他奔跑过去,一壁喊道:“六王叔可回来了,我姨母妃呢?她回来了么?兰兰想姨母妃了。” 萧煦见兰兰奔跑过来,便蹲下身子,想要抱住他。兰兰话刚说完,萧煦便登时黑下脸来。他抬眸向着素兮看过去,心间蓦地一抽,是了,眼前之人哪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呢。只不过是自己想念太深了,误把有几分相似的人当成了她。 萧煦丢开兰兰,站起身子,步步逼近紫月和素兮,冷冷道:“她呢?她去哪里了?” 素兮再不忍相对,只默默转身抹着眼泪。 萧煦见素兮这样,心间越发地急切慌乱起来。他猛地一把拽住她,喝道:“你哭什么?本王还以为你是她,以为她搬到这边来住了。兰兰刚刚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究竟去哪里了?” 素兮再难相对,只挣开他的手,掩面哭着跑了开去。 萧煦怔怔一瞬,遂即转眸向着紫月道:“她究竟去了哪里?你别告诉本王她是进宫去了。”说着,双眸微红,狠狠地盯住紫月,等着她的话语。 紫月垂眸,哽咽道:“姐姐去了哪里,王爷不知道么?” 萧煦慌乱,急道:“本王离京近半月,回来后也一直没见过她。她到底去了哪里?你快告诉本王!” 紫月甩甩头,将泪水止住了,道:“王爷离京半月,回来也一直未见来找姐姐。这会子,又是怎样想起她了?” 萧煦有些气怒了,喝道:“离京前,本王与她又闹了。那日本王回来,也不见她前去迎接,以为她还一直生气了。所以,这些天忍着不来看她,不也是想看看她是否会先去看本王么?没想到,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她来,所以,本王只好先来了。”说着,又急道:“你倒是说说,她到底去哪儿了?” 紫月侧眸,道:“王爷再等不到姐姐了。姐姐去了哪里,王爷不是比谁都清楚么?匈奴苦寒无比,姐姐身子一向娇弱,只怕人还未到匈奴,便要倒下了。”说着,转过身子,不再看萧煦。 萧煦身子一震,遂即,心口便涌起一阵阵疼痛。他失神轻喃道:“你说什么?她去匈奴了?她竟然真的去匈奴给单于当阏氏了。” 紫月背对着她,道:“这不是王爷所要的么?姐姐去了,王爷不是就会有十万兵马么?有了兵马,与皇上的争夺就能赢了。眼看着,王爷就要坐拥天下了,何必还要来寻姐姐呢?” 萧煦心尖疼得麻木,他喉间一痒,呕出一口鲜血来。 紫月转身,只见地上浸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萧煦屈身抚着胸口,脸色一片煞白。紫月惊急,大声呼道:“王爷怎么了?小海子,快过来呀。” 小海子正往前边去寻念奴,听得紫月的呼喊声,不由得飞快地奔过来。紫月扶住萧煦颤抖的身子,泫然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萧煦斜眸看一眼紫月,哀泣道:“本王的心碎了。她怎么能扔得下本王呢?你说,她怎么能扔得下!”说着,身子一瘫,便晕了过去。 小海子上前来,与紫月她们一起将萧煦抬进了紫月的屋中。 傍晚时分,萧煦才幽幽醒来。紫月与小海子陪侍在榻前,念奴拿着我留给萧煦的东西也自一旁呆站着。 小海子看见萧煦睁开了眼皮,便轻轻上前道:“王爷醒了,奴才让人细细熬了清粥,王爷吃点可好?” 萧煦身子不动,只微微道:“让念奴过来,本王有话要问她。” 小海子向念奴努努嘴,念奴上前,哽咽道:“王爷。” 萧煦眨动眼皮,眼角流下一串泪来,道:“告诉本王,她究竟为何要离开本王?” 念奴哀泣,“奴婢不知道。小姐连奴婢也不肯带着,碧春以死要挟,小姐才同意带了她一人而去。小姐有东西留给王爷,王爷自己看罢。”说着,将一个白帕子包裹丢给了萧煦,哭着跑了下去。 萧煦掀开白帕子,里面正是我临去前给他的留言和那封休书。萧煦拿起信封,只见上面赫然两个字“休书”,他身心一震,念道:“休书?”蓦地,他又觉有温热的液体涌上喉间,他知道,那是心碎滴出来的血。他拼命吞咽几下,生生将之逼回了肚腹里。 萧煦扬眸,凄然地看着紫月她们,道:“她把本王休了么?只知世间有夫君休了妻子的。可她却给本王留下了休书。” 紫月惊异,呼道:“王爷说什么呢?休书不是您给姐姐的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彻底失去了她 萧煦取出信笺,一目阅去,雪白的浣花笺上,正是自己宛若凌波飞舞的潇洒字迹。正如那婉约的簪花小楷一样,这样刚中有柔,刚柔相济的行草书体,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写就的。 默然一瞬,萧煦如掷燃烧的炭火一样,将纸笺丢了开去。他悲怆地朝着紫月吼道:“这休书是谁给她的?” 紫月正要开口责问,“这不正是王爷给她的么?既是写了,何必又劳烦夫人拿了来呢。”紫月话至嘴边,转眸看着他悲痛至极的神色,心中竟是有些不忍。兼着,又有王雁桃当日那般恫吓,紫月唇角动了动,只道:“妾身不知道是谁给她的。” 萧煦无语,眼底的绝望厚重如雾。良久,他又颤抖着身子将纸笺收了塞进信封中。他拿起另外两张折叠的纸笺,瞬间,那块莹润的飞鹰玉佩便露了出来。 萧煦目光一震,缓缓拾起玉佩。蓦地,他张口一呕,鲜红的血迹洒在身前蓝底白花的衾被上。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只紧紧攥住这块玉佩,仿若要将它捏碎似的。 紫月惊慌,哭道:“姐姐已走了,您别这样自伤,身子要紧呀。” 萧煦抬眸凄凄看她一眼,痛呼着,“连这个玉佩也留下了,她终究还是扔弃了它。”说着,已是泪如雨下。 良久,萧煦平静下来,又道:“她走前,连句话儿也没给本王留下么?” 紫月道:“姐姐的话都写在纸笺上了。她只说。若王爷还觉得与她有一丝丝情分在,就答应了她的请求罢。” 萧煦唏嘘,道:“请求?”说着。摊开纸笺读了起来。 读罢,萧煦哀婉自嘲,“满满一张纸写的皆是担心你们的话,她为你们不惜开口请求本王。她何时这样请求过本王?她的心中只有兰兰,只有你们,只有他。她这样说走就走,到底将本王至于何地了。” 紫月哀泣。想起我临走前说过的无论如何都要护着兰兰周全的话,不由得温婉道:“姐姐已走。王爷会答应姐姐的请求么?” 萧煦一脸森寒,“你放心,此时此刻,本王虽恨她。但本王相信,此生,她与本王决不会就此结束。你与素兮皆是本王的女人,照顾你们是本王的职责。兰兰虽是他的孩子,但本王在兰筠临终时,承若过她,本王岂能对一个已逝的人背信弃义。而他,真到了那一日,本王也可以饶他性命。” 紫月深深吸气。道:“妾身替姐姐谢过王爷。” 是晚,天气骤变。眼看着,白日还是阳光明媚。晚间便乌云密布起来,天空中有光亮迅速划过,遂即,轰隆隆的,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就这样响了起来。 萧煦从紫月的床榻上起来,唤过小海子。就要回雨轩阁里去。 素兮已回了素阁,念奴也早回了婉园。此时。只紫月站在他面前。 小海子朝屋外望了一眼,道:“外面像似就要下雨了,王爷今晚不如就宿在月王妃这儿罢。” 萧煦垂眸,闷哼道:“回雨轩阁!” 紫月无声开门,萧煦路过紫月时,抬眸看一眼紫月,凄然道:“对不起,本王今日……。” 紫月急急打断,“妾身近日身子不适,王爷请回罢。” 萧煦再无语,匆匆出了门。 廊下,已有大颗雨滴落下。萧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似走得艰难。他一手紧紧攥着飞鹰玉佩,一手紧紧抚着胸前的海棠白玉发簪。他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在滴血,一点一点地,就似这暗沉天空中的雨滴,落得急切,落到滂沱,止也止不住了。 清心殿中。萧灏满脸悲痛地瘫在龙椅里,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已是大半日了。 魏子曹轻轻地上前,小声道:“皇上,燕侠士回来了。” 萧灏猛地从龙椅上跃起,道:“快传进来!” 门口,燕秋已急步步入大殿。萧灏起身迎上去,急切而凄婉道:“燕弟将她带回来了么?” 燕秋一脸疲惫,双眸里布满了血丝。他“扑通”一声,向着萧灏跪了下去,道:“属下无能,属下一路追去,并没有发现婉王妃和那些护卫们的踪迹。属下担心,婉王妃会不会已遭不测了?” 萧灏身心俱创,踉跄一步,险些就要瘫倒。燕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萧灏稳住心神,道:“决不会。婉儿是借兵的唯一条件,他怎么会让她遭遇不测呢。朕想,或许他就是怕朕派人追去,因此,走了另外一条道了。” 燕秋颌首,悲伤道:“匈奴远在大漠,婉王妃弱质芊芊,怎能经得住那里的苦寒无比。” 萧灏悲戚,“朕也心痛。朕万万没想到,老六竟是一个这样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之人。而她,竟然真的相信别人,是朕撺掇了匈奴单于将她作为借兵唯一条件。朕对她的情意,她到底是不相信的,她怎么可以连朕最后一面都不见,就走了呢?” 燕秋搀住他,道:“婉王妃是一个纯心性的女子,要怪只怪燕王爷无情,他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婉王妃的情爱。”说着,眼前便漫上那晚在婉园中我救了他的情景,他知道,仅是那样一次的惊心动魄,便足以能让自己永生难忘。 萧灏眸光一寒,道:“滇南大军准备得怎么样了?朕要他们即刻北上,朕一天也不愿再等了。之前,朕看在婉儿的面上,可以一忍再忍,总想着,只要他不犯朕,朕也不会犯他。如今,他这样对待婉儿,可别怪朕不念手足之情了。” 燕秋颌首道:“属下明日便启程去滇南,十日之后,皇上一声令下,滇南大军就可发兵北上。” 萧灏坐回龙椅上,叹道:“此生,朕与婉儿还能再见么?” 适时,哥哥步入大殿。 哥哥抬眸看见一侧的燕秋,急道:“燕兄回来了,婉儿呢?” 燕秋道:“一路追去,并未发现婉王妃的踪迹。” 哥哥眸光一痛,转眸看一眼萧灏,跪拜下去道:“皇上,婉儿确实被送去了匈奴,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萧灏道:“你先起来罢,朕与燕秋也说了,或是他正是怕朕知道了,命人追去,因此,并没有走寻常官道,而是走了小道呢。” 哥哥身子一震,道:“如此,恳求皇上速速派人往小道上追去。” 萧灏垂眸,迷惘道:“婉儿离去已前后十数日了,小道曲曲折折,眼下又没有她们确切的行踪,朕只怕是插翅也再追不上了。” 哥哥听罢,绝望颓废下去。十多天前,哥哥来婉园看我,只见念奴坐在廊下哭泣。哥哥一问才知,萧煦一纸休书将我送去了匈奴。念奴将我离去留下的话一一转告了哥哥,拉着哥哥哭求道:“少爷快想想办法罢,小姐连奴婢都没有带着,匈奴那般遥远,小姐可怎么受得了。” 哥哥泣,道:“王爷不在府中,她怎么可以这样离去呢。既是休书所逼,她为何不进宫找皇上。” 念奴道:“小姐说此番匈奴将她作为借兵的唯一条件正是皇上从中撺掇的。皇上拿小姐要挟王爷,与王爷下赌注,小姐心伤绝望,怎肯再去找他。” 哥哥惊道:“这是谁说的,皇上对婉儿的心思,婉儿不是不知道,皇上怎会拿她要挟王爷,与王爷下赌注?” 念奴道:“少爷怎知不是皇上所为呢。心思值几何?王爷对小姐的心思还少么?不是照样休了小姐,将小姐拿去匈奴换兵马。” 哥哥语噎,念奴说得没错,心思值几何?帝王的情爱更是变幻莫测,江山皇位当前,谁还会在乎谁是谁的谁呢。 哥哥问念奴,“小姐离去时,没有话留给王爷么?” 念奴拿出我留给萧煦的信笺道:“小姐留下了一封信给王爷,要奴婢转告王爷说,若王爷还觉着与小姐有一丝丝情分在,就请答应小姐的请求。” 哥哥摊开信笺,当看到满满纸笺上皆是我为大家请求萧煦的话时,又不由得唏嘘一场。他看到我请求萧煦,若他真的举兵杀进宫时,请勿伤及萧灏性命时,再忍不住,提脚匆匆出了王府往清心殿来。 萧灏知道我被一纸休书逼去了匈奴,只恨不得将萧煦碎尸万段。他仰天哭道:“这是报应,这就是报应啊。昔日,朕亲手将最爱的人作为赏赐给了他,如今,他却将她作为礼物交换了十万兵马来对付朕,朕彻底失去了她,朕活该!” 哥哥道:“皇上此刻不是自责的时候,婉儿对皇上情深意重,想必皇上也不忍婉儿就此离去。微臣恳请皇上速速派人追回婉儿。” 萧灏被哥哥一语提醒,一声令下,命燕秋带人一路沿着雁门关追去。只是,他们哪里会想到,我走的并不是寻常的大道。王雁桃她们害怕萧煦回府后发现我离去,会一路追去。因此,她们为我特特密谋了一条曲折小道。小道虽是曲折蜿蜒,行走起来也是费时费力,但到底是无人能追寻到我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娜仁阏氏 辇车出雁门关时已是春暖花开的阳春三月了。正如王雁桃所言,匈奴早派了一队人马候在了关外。 护卫们将我与碧春交给了来人,便原路向着广安城中而回。 这一日,天清气爽,阳光娇艳。辇车行不多时,便嘎然止住。碧春掀起辇车帘子向外探望,只见,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茵绿的草儿映着蓝天白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辇车止住了,然,四周并不见乡村人家,我与碧春不觉惊奇,碧春道:“小姐坐好,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说着,正要起身下去,迎面,几个男子正挥鞭前来。 待到得跟前,最前首的那个男子翻身下马,向前几步跨了上来。他掀起辇车帘子,笑盈盈地唤道:“是娜仁么?我可等到你了。” 碧春见来人如此,一把挡在我身前,正色道:“你是什么人?休得冒犯我家小姐。” 男子哈哈一笑,“我是来接你们的。怎么说是冒犯呢。” 碧春还要出言,男子一把将她拉了下去,道:“瞧这美丽的蓝天白云,你们闷在这车里头有什么乐趣,不如下来骑马吧。”说着,朝着身后唤了一身,“哈布,将这个姑娘带回王庭去。” 眼看着,这个叫哈布的青年牵着一匹棕色马儿走了上来,道:“姑娘走吧。” 碧春抬眸望着我,道:“那我家小姐呢。” 男子含笑。向我伸出一只手道:“你也下来罢。” 我漠视他的手,只缓缓起身提裙想要下来。他蓦地拽过我的手,用力一拉。我便从辇车门口摔进了他的怀里。 我一惊,抬眸,只见他仿若寒星般凛冽的眸子正定定地凝视着我。他一身匈奴服饰,轮廓分明的俊逸脸庞上是一抹温婉的笑意。他长发披垂,一面银白的上等狮头图纹抹额将他衬得越发英姿勃发。我躺在他怀间,瞬间回过神来,只觉不妥。急呼道:“你干什么!” 男子将我横抱着,拥进怀里。道:“带你骑马去。” 我挣扎着,怒道:“你放开我。” 他急急往前几步,将我轻轻放了下来。我又羞又急,薄嗔道:“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你们胡人连这个也不知道么?” 男子淡笑道:“当然知道了,不过要看是什么人,什么关系,不是么?” 我气怒,反问道:“我与公子不过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罢了,我们毫无关系,不是么?” 男子上前一步,道:“有没有关系,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说着。抬手将我一抱,纵身跃上了马背。他一手自身后搂住我,一手拽住缰绳。马儿便撒开了步子。 我惊急,大声呼着,“你放我下来,我要坐辇车。” 他自身后一笑,道:“坐辇车有甚乐趣,我带你骑马多好。” 我气急。“此番前来,我可是你们单于的阏氏呢。我们这样,你就不怕你们单于杀了你么?” 他紧紧搂着我,大声一喝,“驾!”,马儿便飞快地奔了起来。耳边的风呼呼而过,我的身子只得紧紧贴进他的怀里,他大声问道:“那你怕么?” 我也大声道:“我不怕!” 他搂着我身子的手蓦地一紧,马儿明显跑得慢了下来。半晌,赤红的马匹只慢慢地向前溜达着,他闷哼道:“你为什么不怕?” 我道:“我与他无冤无仇,他这样莫名其妙地将我逼到了你们匈奴,我为什么还要怕他呢。对了,你们匈奴难道没有女子么?你们单于竟然要拿着十万兵马从我们大晋换一个阏氏?” 男子无语,只默默地搂着我,由着马儿一步步向前而去。春日的草原,辽阔而温暖,蓝的天,绿的地,太阳高悬中天,偶尔有一两只鹰儿凌空飞舞。 这样的清幽而宁和,仿佛是我曾经一直记得的。我心间一震,脑中便浮现出了那个颍川旷野里,我与他也是这样的共乘一骥的情景。 所不同的是,那时是夕阳西下的光景,而此时,正是日照中天。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恍惚,开口道:“想什么呢?” 我身子一激灵,回过神来道:“你还是放我下去罢,我们这样,实在不妥。” 男子置若罔闻,只执拗道:“你刚刚想什么了?你是在害怕单于不高兴么?” 我淡淡道:“他高不高兴,我不在乎,只希望他能说话算话,我一到匈奴,他给燕王爷发兵十万,如此也就罢了。” 男子似乎有些失望,道:“原来你是在想他了。你此来就是为他换得十万兵马么?听闻,他是要拿这十万兵马去弑兄夺位呢。他为了江山皇位,连自己的兄长都可以杀,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拿来送人。我简直不能相信,你们大晋竟有如此的王爷。” 我听出他话里的不屑,不禁有些气怒道:“你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他自有他的苦衷,你们单于与皇上暗中撺掇,拿我要挟他,他若不将我送来匈奴,你们单于岂能借给他兵马十万。若没有那十万兵马,他与皇上要如何抗衡。” 男子迟疑一瞬,道:“皇上?我从没见过你们皇上,何来暗中撺掇?” 我道:“你没见过,未必你们单于也没见过。若不是皇上与他暗中撺掇,他怎会只要我作为借兵的唯一条件。我不信,你们匈奴当真没有可以给他当阏氏的女子。何况,我已是燕王爷的妃子。” 男子默默,遂即道:“燕王爷对你可好?你喜欢他么?” 我心中酸楚,只泫然道:“我与他之间不是好与不好,喜欢与不喜欢这样简单的字眼可以概括的。我入燕王府三四年了,他对我还是有情的,而我,或许从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上他了。” 他搂紧我,大喝一声,“驾!”。赤红色的马儿如一团火焰,向前飞奔而去。我一时措手不及,只惊呼道:“你慢点。” 他加重搂着我的力度,将我圈在怀里,俯下唇道:“闭上眼睛,有我在,别怕!” 我听话地闭着眼,登时,眼前只觉有一片温暖的光晕包围着。马儿越跑越快,像似就要飞了起来一样。身子在呼呼的风中穿梭而过,慢慢地,竟觉得有一种十分惬意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闭着双眸,唇边情不自禁地缓缓浮上了一丝笑意。男子见我一直默默,又勒紧缰绳,喝了一声,“驾!”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马儿似乎停了下来。我缓缓睁开双眸,只见眼前是一片白色的毡房。 我向着男子道:“到了么?” 男子一把将我抱了下来,道:“到了。”说着,转眸向着身后的一人,道:“哈布,将娜仁阏氏带下去,让乌娜拉与木雅一同伺候她。” 哈布屈身行礼道:“是。” 我转眸,没有看见碧春,不由得急道:“我的丫鬟碧春呢。” 哈布含笑道:“碧春姑娘已在为娜仁阏氏收拾房间呢,请跟我来罢。” 我放心一笑,转眸看着一侧的男子,道:“谢谢你,我先下去了。” 男子抿唇,笑而不语。我神思一恍惚,这样轻若鸿羽般的笑意怎么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呢。 我怔怔一瞬,心间竟麻乱起来。 男子深深看我一眼,转身便下去了。 碧春已将房间收拾妥当了。不多时,哈布带着两名与碧春年纪相仿的女子走进了我的毡房。两名女子向我弯腰行了一礼,其中一名穿着白色服饰的道:“我是木雅,奉命伺候娜仁阏氏。” 我轻含笑意望着她,“我初来咋到,凡事就有劳你们了。”说着,转眸望一眼碧春,碧春会意,拉着她们二人就热络起来。 是晚,一切皆是不习惯的。虽说,这里的饮食也并不如之前听说的那样,茹毛饮血。但终究是难以下咽。碧春左右劝了我几百回,我也只略略喝了些羊奶便罢了。草原上的夜晚倒是十分美丽的,夜幕降下,月亮便明晃晃地挂在了高空。 已是春暖时节,夜晚的风也不甚寒凉。我出了毡房,四周静悄悄的,只月光柔和似水。离开王府已是二个多月了,兰兰还好么?紫月与素兮还好么?他呢?回王府了么?想着这些,不禁悲从中来。 抬眸,月儿似乎正急急地向着鱼鳞似的云朵靠过去。云是月的家么?月儿也有想家的时候? 我正怔怔痴呆,耳边蓦地响起轻缓的话语,“又在想他么?” 我惊醒,他正默默地凝视着我。 我垂眸,道:“怎么又是你?” 他道:“那你想是谁呢?” 我道:“你们这儿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还能希望是谁呢?”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道:“当真一个人也不认识么?没有看着眼熟的?” 我惊疑,道:“眼熟的?我觉着你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眼熟。难道我们见过么?” 他黯然失色,背转身,道:“你觉得呢?” 我更加诧异,“不可能。我们怎会见过呢?我整日里只呆在燕王府,而你远在这匈奴,千里之隔,我们岂会见过。”(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灭顶之忧 他猛地转过身子,道:“娜仁!我唤你娜仁!难道你还想不起来么?这世间,难道还有其他男子也唤过你娜仁?” 我身心一震,急呼道:“我想起来了!” 他沉静,一双清冷的眸子凝视住我道:“真想起来了么?” 我有些惊喜地道:“想起来了。我们在广安城中见过,当日,你还冲撞了我与我的另一名丫鬟呢。” 他靠近一步,道:“然后呢?” 我回思,道:“然后又在景福楼遇见了。对了,你还赠给了我一柄短剑,是吧?” 男子莞尔一笑,伸手就要拉起我的手。我急急后退一步,面红耳赤地道:“穆公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男子缩回手,道:“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习不习惯。” 我郑重答谢,“有公子费心安排,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了。” 他道:“那好好休息罢。明日,我再带你参观单于庭。” 我轻含笑意,心间浮起一丝惊疑,谨慎地道:“公子可是单于面前的人么?” 他转首,沉沉道:“你是想问单于是个什么样的人罢。” 我被他洞穿了心事,不觉羞赧万分,怯怯道:“我也是又恨又好奇,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不要金银钱粮,也不要土地臣民,为何偏偏只逼得我这样一个女子远离了亲人爱人。孤苦伶仃地来到了你们这里。” 男子无语。默然一瞬,只道:“你说你又恨又好奇,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恨他了?” 我道:“如何不恨?我与他难道是上辈子结下了仇怨?他借兵给王爷。为什么要将我作为唯一的条件?我想当面问问他,这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真的是皇上在暗中撺掇了的?” 男子道:“这与皇上有什么关系,我说了,我并没见过你们皇上。” 我惊异,道:“如此说来,是单于的意思了。他为何要这样做?他明知道我已是燕王爷的妃子。他为什么非要拆散我们?” 男子有些悲伤,道:“你喜欢燕王爷么?你爱他么?” 我心内脉脉。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潮水样的涌上眼帘。半响,我方道:“是!我喜欢他,我爱他,虽然我们之间也有过争吵和误会。但我相信他也是爱我的。” 男子背对着我向前踱出几步,遂即,清冷地道:“他是爱你么?他若爱你,为何能为了十万兵马便一纸休了你?休书上说得明白,七出你犯了五出,无子,淫/乱,不得太妃喜欢,私藏刺客。善嫉妒。你说他这样对你,是爱你么?” 我心间悲痛,这样的字字句句仿若刀尖剜在心上。他休了我。如此罪状,在他看来条条都是事实。此时,即使是当着男子这样一个陌生人,我也无话可辩驳了。只是,心中一转,不觉十分奇怪起来。 我泫然地道:“公子怎知道这休书?” 男子转身面对着我道:“他早派人将休书与契约送来了。只是。这五出真如他所言么?” 我脑中轰然,休书与契约?他为了讨好单于。早就写好了休书与契约派人送来了么?是了,掐指算来,王雁桃给我休书不是已有二个多月了么?或许他还更早就写好了休书呢,他表面上一直说不会将我拿了来换兵马,背地里却早写了休书和契约让人给单于送来了。他这样明里一套,背里一套,究竟将我置于何地?亏得我还有脸在人前说他是爱我呢。 我眼眶一痛,泪水似决堤的海,再也止不住了。 我哽咽道:“公子既已看了休书,还问什么真不真呢?” 男子伸手为我拭去泪水,温然道:“不管怎样,今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怔怔后退几步,羞急道:“我与公子虽算得上是熟人了,但我们身份有别,日后还是不要往来了。”说着,转身急步进了毡房。 元昭十年四月,离广安城不到百里的平原城战火燃起。萧灏一声令下,数十万滇南大军一举北上,意欲剿灭萧煦在北地经营多年的几十万将士。 萧煦与南宫皓在平原的安邑等地已密谋应战,然,萧煦的兵马毕竟薄弱,双方在平原一带战斗了几个回合,南宫皓等人损失惨重。眼见着,赵益和陶烨带兵南下增援,但毕竟是车水杯薪,难以扭转乾坤。 这一日,双方在安邑郊野战斗了四五个时辰。南宫皓这一边已伤亡惨重,将士们死的死,伤的伤,一目望去,只见山坡上皆是一片残兵败将,人仰马翻。陶烨还在远处拼死杀敌,赵益一脸蓬垢,大声喊道:“撤!快撤!” 登时,陶烨也向着将士们大呼,“撤!快撤退!” 将士们正转身往后奔跑,迎面,只见浩浩荡荡的胡骑飞奔前来。 赵益身子一震,转身向着后面撤退的将士们大喊道:“匈奴军来了,我们的增援兵马到了,大军杀回去!” 南宫皓也身心激灵,大声喊道:“我们的增援军到了,大家杀回去!一举拿下平原城。” 十万胡人,赫赫铁骑。一时,郊野山头杀声鼎沸,马嘶刀落,血流成河。 滇南大军与胡骑血战一天一夜,终究溃不成军,败了下去。萧灏的镇南将军耿忠良在应战中不幸中箭身亡,大军没了首领,将士们抱头鼠窜,伤的伤,亡的亡,被俘的被俘。 南宫皓眼见着战争得胜,拉了赵益与陶烨交代了几句,连夜飞马向着广安城中而来。 清心殿中,萧灏也已得了消息,滇南大军惨败,镇南将军耿忠良战场丧命,将士们除了伤亡的,皆被北地将士俘获了。 萧灏神思哀戚,急步向着永乐宫中而来。进了永寿殿,见了太后,便一把跪在了太后脚前,哭道:“母后快准备准备,儿子命人送您出宫去避一避吧。” 太后拉起萧灏,愤然道:“避一避?去哪儿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老六要真的举兵进宫夺了皇位,你以为我们还能避到哪儿去。” 萧灏悲叹,“滇南大军已败,他得了匈奴胡骑的支援,儿子想,不出十日,他一定会举兵杀进宫来,到时,母后可要怎么办呢?” 太后悲戚,“事已至此,看来哀家与皇上此次是在劫难逃了。无论如何,哀家是不会出宫去的,哀家十五岁进宫,如今也已是黄土埋了大半截的人了,哀家什么也不怕,皇上不必挂念哀家了。” 萧灏劝不动太后,母子二人坐着又叙叙商议了些事,也就回了清心殿。 翌日,萧灏传了燕秋至紫光阁中来。萧灏向着燕秋道:“眼看着滇南大军大败,他们不日就要杀进宫里了。朝中大臣大半皆是王侍臣的人,朕此次是凶多吉少了。朕死无所谓,只是朕放心不下她。原想着,若这次朕赢了,朕就举兵杀进匈奴救回她来。可如今,朕也自身难保了,但朕不能让她在匈奴一辈子,因此,你过两日便悄悄出匈奴去,你身手好,务必潜进王庭将她救回来。” 燕秋一把跪拜下去,道:“属下不能去,属下得寸步不离护着皇上呢。” 萧灏上前,向着他道:“朕身边有护卫无数,还有御林军,朕不需你护着。你后日便离京出匈奴去,朕不放心她。” 燕秋悲泣,“属下知道皇上心里只有她,但她临走也说了,要属下与薄兄长务必护着皇上周全。属下已答应了她,因此断断不能离开皇上。” 萧灏眸光一亮,欣喜道:“你说什么?她临走时真这样说了?她还记得要你和薄护卫护着朕周全?如此,她心里也还是记着朕的,是不是?” 燕秋道:“是!属下觉得婉王妃从来没有忘记过皇上,昔日在王府中,她拼死救了属下,属下知道,她也皆是看在皇上面上的。” 萧灏默默,心神往之。半晌,方喃喃道:“朕与婉儿今生有缘无分,阴差阳错。当日,朕不明所以,一张圣旨将她赐给了他。尔后,朕后悔莫及,一心想要废去旨意。当时,婉儿也是极力恳求朕这样做的。原本朕是下定了决心,不管会发生什么,朕今生也绝不会让她离开朕。但是,后来,他拿了一方染了血的承喜白帕至朕跟前,对朕说,婉儿已是她的女人了。朕没有办法,不得不忍痛下旨令婉儿入了王府。朕当时想,或许婉儿更爱他。可是,有一天,太后告诉朕,那方喜帕上的血并不是她的处子之血,那只是鸽子的鲜血。他们并没有同房,他竟拿了鸽子的血至朕跟前谎称她已是他的女人。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做呢。”说着,已是泫然。 燕秋听着,双手慢慢成拳,咬牙切齿,道:“这个卑鄙小人。他竟敢用这样的龌龊伎俩。皇上放心,属下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萧灏凄然摇首,“燕秋,你说朕是不是太妇人之仁了。当日,你潜进王府取他性命,若朕不动了恻隐之心,让薄护卫前去阻拦。婉儿怎么会被送去了匈奴,怎么会有如今的灭顶之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