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堂前燕》 第1章 建康 咸和三年二月正好是孟春,每年此时的建康已经从冬日的湿冷中微微清醒过来,城中的士族贵女也会趁着难得的暖意,出去观赏一下这与中原迥然不同的吴地风景。而这一切,在咸和三年苏峻的乱军进城中化作了虚无,台城不远处的覆舟山上烧枯了的树木漫山遍野,乱军当时是趁着东风放火,而在覆舟山上便能望见台城,大火随风蔓延到覆舟山下,将台城下的衙门官署烧毁。 乱兵们冲进台城,庾亮弃还在幼龄的小皇帝与妹妹皇太后庾文君出逃,乱军冲进后宫肆意争抢宫中物品,甚至还有□□宫人的事情发生。乱军皆是流民出身,见到台城宫殿少不得要糟蹋几把。 司空王导听闻乱军入台城,抱着幼帝司马衍坐于御座之上,因为百官奔散,只有侍中褚翜、钟雅及右卫将军刘超等站立左右。众人皆面容肃然,乱军见多了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大臣如同丧家之犬四处奔散的样子,但是见到王导如此,竟然畏惧不敢上殿作乱。 饶是如此,台城还是被乱军翻的完全不成样子,宫人黄门奔走哀嚎,其中被乱军趁机□□的宫人甚至嫔御也不是没有。在这年头甚至世家出身的王妃都被掠卖,几个宫人嫔御遭遇不幸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了。 台城里哀嚎震天,建康城中更是惨不忍睹,大火随风而来,居住离台城较近的大多是权贵之家,火烧过来,许多豪园化作灰烬。 那些士女被乱军揪出来扒去衣裳,有些甚至连遮羞的裲裆都没有留,被扒的赤身裸*体的在孟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琅琊王氏居住的乌衣巷临近淮水,台城处火光冲天,乌衣巷里也是空气凝到了极点。度支尚书王彬的府里,现在也是如此,府中前门后门都有手持刀棒的奴仆守着,女眷们居住的后院,更是壮婢手持棍棒守着。壮婢们五大十粗,比起男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哪个贼人要是闯进来少不得要吃上几棍。 而此时的内院,却是半点都闲不下来,原因无他,王彬继室夫人夏氏胎动生产了,继室夫人名金虎,比王彬小了三十岁,在原配所出的四子一女中,只有小儿子王兴之比这位后母小了两岁,其他的嫡子女年纪都比她大。 夏氏这次不是第一次生产,前面她已经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做翁爱。所以她腹痛之后,立即叫人扶入早已经准备好的产房,外头乱兵作乱,这会又要生产,侍女们还是尽然有序的手捧热水巾帕等物来回走动。 一个梳着冲天辫着普通布袄的小女孩站在正房门口,看着来来去去的侍女。她生的皮肤白皙,双眼大而有神,鼻子和嘴唇都小小的。 “呀,女郎!”芳娘方才在后头找的昏天暗地,这时候乱军在外头作乱,就是郎君们都绷着,女郎才三四岁大,跑的不见踪影怎么能不叫人胆战心惊。 芳娘见到女孩在那里,赶紧走上前去,将她抱开。 “女郎怎么会在这里?”芳娘将女娃抱起问道。怀中的女娃便是夏氏所出的王翁爱,她不太喜欢自己被抱着,眉头微微蹙起来。 “这里有好多人。”她开口说道。王翁爱学习这会的洛阳音不容易,毕竟古音汉语发音相差很大,和学门外语也没大区别了。她说话的速度很慢,音调还是稍微有些模糊不清。 “女君生产呢。”芳娘说道,她抱着王翁爱快步走开,“女郎乖哦。” 王翁爱趴在芳娘肩头上,在芳娘看不到的地方脸皮抽搐一下。她自从在襁褓里能睁眼开始,三观就被轮了一番又一番,例如原本以为是祖父的那个大叔竟然是这幅身子的亲身父亲,那个看起来和高中生并无区别的少女竟然是当家主母,更刷三观的是前头的四个哥哥一个姐姐除去最小的以外,统统都比她的生母夏金虎要大。 这放到别人家里说不定就是一场狗血大戏,但是在王家,一切井然有序。王彬诸子也对夏氏颇为尊敬,口称母亲。看起来实在是和睦的不能再和睦了。孝在当年王祥留下的家训中就有的,所以王氏子弟虽然也有互相杀戮的事,但是对父母还是要有孝道。 王翁爱觉得自己这运气说不定就全用在穿越上面了,但是她后来从其他人口里提到前魏,胡人,过江等一系列的关键词,再装模作样卖傻的提几个隋唐时候有名人物的名字,发现夏氏都不知道。夏氏虽然是继室,但是绝对不是庶族,要知道这会可是士庶不通婚。都城在建康,国号为晋,那只有东晋了。 她知道的时候脸色都坏的吓人。 她读书的时候,历史不好,关于东晋的历史她就知道历史教科书上面的谢安和苻坚,这两货干了一架留下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成语,外加拖了yy的福知道一个双飞入紫宫的小凤皇,其他的……不知道了…… 这可怜的关于东晋历史的知识还是来自十多年前的中二时代,后来考试不考直接丢到垃圾堆给收废品的了。 这会可没有度娘给她来个科普,例如她这会的亲生父亲度支尚书王彬,司空王导的族弟,她就是半点印象都没有。这位族弟当年也是个能人,太宁元年王敦作乱,直接想要取司马氏而代之,王彬苦劝未果,王敦示意左右捕捉他,王彬半点害怕都没有,大声斥责王敦杀掉堂兄又欲杀堂弟。 对于这一切,王翁爱是不知道的,因为她这会年纪小,而父兄们各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闲下来给她多少机会去问。未成年的孩子除非是天赋异禀,不然一般是被忽视的对象。外头的事情她想知道,只能从一些旁枝末节的东西上去推。 这会的士族讲究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色,就是外头乱兵作乱,里头的人也是淡定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主人如此,近身服侍的奴仆们若是着惶恐之态,那也要不得。 所以王翁爱还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面前的人一个比一个淡定,问也问不出,能知道什么呢。 王翁爱抬起头,芳娘抱着她站在廊下,忽而起了一阵风,二月的风还是带着一股凉意,芳娘怕冻着她,抱着王翁爱就要走入室内。室内窗棂上的麻布还未去,比室外要暖和。 吹来的风里隐隐的混着股臭味,似是皮肉烧焦了的味道。 王翁爱伸手将鼻子稍稍捂住,“阿芳,这风里有焦味呢,真臭,有人在外面烧什么吗?” 芳娘几不可察的晃了晃,勉强笑道,“女郎,婢子没有闻到呢。进去吧,外头冷。”说着抱着王翁爱向室内走去。 王彬习性节俭,室内也不见多少金银器,外头的竹帘放下来,糊着布的拉门一推,室内点着灯,足够了。 王翁爱跪坐了一会,还是不太习惯这会的正坐,时间就了两腿发麻,她故作天真的抬头看着身后坐着的芳娘,“阿芳,你说阿母生的会是个阿弟吗?” 芳娘乐得王翁爱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压低了声音和她说,“多个阿弟阿妹,女郎欢喜不?” 建康城里的豪宅除去乌衣巷里居住的琅琊王氏,还有在朝上能说得上话有几分实力的世家,其他的都遭了乱兵的灾,只是看谁比谁更惨,没有谁比谁更好的。苏峻气焰嚣张,就是台城里的皇太后也被他逼迫,皇太后是世家女,被这么一个流民帅所迫,当即被气的一病不起。 夜幕降临,往昔建康城中的莺歌燕舞被点滴的幽火所取代。烧毁的屋舍旁或有几具焦尸,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有几群野狗窜行其间,撕咬争食从路旁尸体上咬下来的尸块。 从台城到乌衣巷内的居所,很有一段距离,当夜王导就没有回到乌衣巷,同样没有回来的也有王彬。 外头太乱了,乱兵已经杀红了眼,见着衣着不凡的二话不说拖过来就扒光,再给补上一刀。要打探消息也有几分艰难。 当晚,夏氏的产房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夏氏躺在榻上额头上一层汗水,榻周围放下的是厚厚的帐子。 “恭喜女君,是小郎君。” 夏氏才十九岁,听着仆妇欣喜的声音,一下子睡过去。 王翁爱过了好几天才能进夏氏的屋子,因为在坐月子,产妇身上下恶露什么的,又不能洗浴,难免有些血腥味道。因此夏氏命人点上香,两只博山炉放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王翁爱今日还是梳着冲天辫着小袄,跪在仆妇摆好的茵席上给帐子里头的夏氏行礼。夏氏年轻恢复的很快,生了孩子第二日就能扶着仆妇的手下榻行走了,不过此时她还是在榻上躺着。 小女孩长得圆润趴在茵席上颇有些圆滚滚,看着就觉着有些娇憨可爱。在这密不透风的室内,看见这么一个小孩子,也是有助于心情的。 “岷岷。”夏氏在仆妇的搀扶下从榻上起来。 岷岷是王翁爱的小名,她立即就应了一声,“阿母。”她看着榻上十九岁的少女,心里连呼造孽,低着头装小孩。其实也根本不用装,因为她现在就是个小孩,哪怕她和同龄人有些不一样,那也是个怪小孩。 第2章 作乱 乱军在台城里打砸抢烧无恶不作,而作为这支乱军的头领,苏峻也没有太拘束着手下人,宫殿里值钱点的全被搜刮一空,哪怕东吴留下来的金涂香炉等物也未遭幸免,流民们基本全是流民出身,一夜之间流民窜进皇室的宫殿里,能指望他们能进去泼水扫地么? 庾太后面色蜡黄躺在榻上,这张榻算是在她这宫殿内找的出来算好的物什了。后宫被乱军打砸一空,宫人内侍奔跑逃命间也随手拿了些东西,甚至连贵人的被衾也有宫人厮打争夺。如今就是太后宫,也无多少完好的物什了。 “太后。”一个小宫人跪在榻边,见到榻上的庾太后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轻轻说道。 庾太后躺在榻上,她转过双眼来,床榻前挂着的帷帐是半旧不新,微微泛着点黄,掉色的有些多。榻前的帷帐是好不容易找来的。乱军还真是把宫中搜刮的干干净净,连个鸡首壶都不肯放过。 “陛下呢?”庾太后开口问道,她声音嘶哑难听,如同一把锉子在砂纸上反复的摩擦。 “奴婢……不知。”小宫人低下头,肩膀都快耸了起来。那会宫里人仰马翻哀嚎震天的,乱军积聚在正殿那里,她也不可能知道国家如何了。 庾太后半饷都没有说话,小宫人听到帷帐那边安静的没有半点声响,几乎榻上就躺着个死人一般。 “退下吧……”最终帷帐里一声长叹,在这死静的宫殿里,这声长叹衬托的周边越发的阴森,小宫人缩了缩肩,悄悄的退下去到侧殿去躲躲风,外头都被砸的不成样子,宫人们居住的地方也不好回去了。要是路上遇见乱军,直接生不如死。 庾太后仰面躺在榻上,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过了会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泪珠的眼角处滑下落入枕衾中。 “作孽啊……”她哭道。 自从晋室南迁,晋元帝在琅琊王氏的支持下登基,王与马共天下的歌就在吴地上传唱不歇。而司马家的皇族也不甘心天子与臣子共天下,从晋元帝开始就有意识的任用他人疏远琅琊王氏,任用刁协刘隗二人,疏远王导。 那会王敦兄长王含依仗王氏的权势颇为肆意,刘隗便上书弹劾,多方罗织,请晋元帝处置琅琊王氏全族,此事在那会掀起轩然大波,不仅王敦对晋元帝不满,甚至就是连王导也痛恨这二人,后来王敦以清君侧为由攻进石头城逼迫司马睿处置刁协刘隗二人。 司马氏和琅琊王氏,从来就不是相安无事。刘隗当年劝说司马睿将琅琊王氏灭族,王导也被迫带着二十个侄子跪坐在宫门外请罪,后来王敦清君侧攻打石头城清算和王氏相左的异己,这才算危机解除。 到了晋明帝,这种由王马共天下到王马争天下的局面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缓解,反而晋明帝依仗起自己的妻舅庾亮,通过庾氏来制衡王导身后的王氏。 晋明帝去世后,天子年幼,太后听政,庾太后自然要抬举娘家,上朝的时候天子问若是阿舅有罪当如何处置,庾太后就会在帐中用牙尺击打天子的头,一边打一边训斥,“你这小儿知道什么呢?” 如今苏峻之乱被庾亮惹出来,乱军兵临城下,庾亮仓皇而逃,将妹妹和外甥丢在了台城。 庾太后泪流满面,事到如今,形势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应付的,她想起苏峻傲慢无礼的模样,又气又恨,牙齿都忍不住上下咬出声。 当年她为了庾氏的权势,压制儿子,如今需要兄长出力了,可是全族却逃了。 苏峻这会没空理那个卧病在榻的病怏怏的皇太后,他攻进了建康城,放任手下的兵卒打砸抢烧,他也悠悠然的开始作践起那些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士族大臣来,二月里春日好,他坐在坐辇上,抬着坐辇的那几个役人原来都是朝中的大臣。那边有许多做行脚夫模样的人,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装载的都是从后宫和那些权贵家中抢夺而来的财物,旁边有兵卒监视着,有谁使不上力抡上去就是一顿毒打。 他坐在坐辇上悠然自得很是享受,而不远处是一群被扒光了的男女,这些男女浑身上下□□,在二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哭嚎不止。不得不捡来些许树叶遮挡住胸口下*身,有些没有办法只能在泥水中打滚。 苏峻见此情形合掌大笑。 台城里闹哄哄,乌衣巷这边也是颇有些焦急。自从王敦之乱后,琅琊王氏便失去了督军的权力,王导和郗鉴交好,还是因为郗鉴握有北府重兵。甚至郗鉴出任徐州刺史的时候,王导亲自送行,结果被卞壶狠狠上了一本。 不过此时苏峻为所欲为,手下兵卒行恶多端,江外兵凶悍,杀人不眨眼。如今这乱着,哪怕是乌衣巷里也很难安心。 一名头发散乱衣裳粘污的人敲开了王彬家的大门,此时乱兵作乱,府中也不点多少灯,阍者听到门外砰砰作响,打开小门一看,接着手中角灯微弱的灯光瞧着几乎快趴在地上的人,阍者见此人如此形容不堪,转身就走。 那人见状大哭,“带我去见夫人郎君,郎主不好了!” 堂屋上点亮了灯,王彬的儿子坐在堂屋里,脸色晦暗。敲门的那人是几日前跟随王彬出门的仆役,仆役没有资格上堂,他跪在堂下哭着将事情说了,苏峻作乱,烧毁宫殿,更是将朝中大臣当做仆役肆意鞭打侮辱。而王彬也被苏峻拉去做了推独轮车的仆役。 听了这个坏消息,堂上四个郎君脸色都坏到了极点,王兴之气的脸色涨红,世家最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不过此时听闻父亲被当做仆役驱赶,哪里还能坦然自若? “此事母亲知道吗?”长子王彭之问道。王彭之是嫡长子,是嗣子。他口里的母亲正是王彬继室夫人夏金虎。 “还未曾告知母亲。”王彪之答道,“母亲体弱还未休养过来,此事……” 毕竟外面大乱,王彬被封都亭侯都被苏峻拉去做了仆役,可见外面乱到了何种地步。 “此事不宜隐瞒。”王彭之二十多来岁,但是他须发早白,在弟弟们面前更是显得隔了一个辈分似的。王彭之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当家主母有主持家务的义务,如今身在乱世,主母的责任便多了一份,夫君在外遭遇不测,主母便要主持事务,使得家中不乱,甚至还有单枪匹马去乱军中救出夫婿的。 这种事瞒着并不好。 王翁爱趴在年轻的乳母身边,睁着一双眼睛对着襁褓里的婴儿猛瞧。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眼睛只是闭着,嘴唇含着奶*头动个没完。婴儿这会脸上的皱纹已经舒展开来,也不像个老头儿的模样了。王翁爱今日还是冲天辫的打扮,没办法她这年纪小孩就这样,甚至头发都不能留长,这个习俗从周朝就流传了下来一直到现在。 “吃的好多哦。”王翁爱想要伸手戳戳婴儿的脸,赶紧的就被芳娘给拦了。 “女郎,莫戳。”芳娘伸手截下王翁爱的爪子。“五郎面皮太嫩,女郎莫戳。” 王翁爱哦了一声,也不闹。乳母怀里的婴儿这会吃饱安静下来,乳母见状轻轻的拍着婴儿后背,好让小婴儿打奶嗝。 婴儿打了个奶嗝之后,在乳母的怀中睡过去了。 见着乳母要把小婴儿抱回去,王翁爱瞪圆了眼:怎么就睡了? 芳娘见着小女娃惊讶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女郎,郎君睡了呢,去外头走走?” 夏氏在坐月子,产妇坐月子的时候,不能洗浴,身下又要排出恶露。如此情况之下,仪容难免有所损,夏氏就不太爱见人。就是女儿也不想她来,免得闻到妇人身上不洁净的血腥味道。 王翁爱一路走了出去,见到大兄王彭之的妻子刘氏,刘氏也牵着一个小女娃。小女娃比王翁爱大不了多少。小女孩见到王翁爱立即就笑了,“姑母!” 王翁爱是认得那个小女孩的,是王彭之的长女,小名唤作妙容的。 “大嫂。”王翁爱给刘氏行礼道。琅琊王氏人丁兴旺,王彬子女也很多,年纪差距很大。例如面前这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就是她亲侄女。可是说是亲侄女,王妙容很喜欢找王翁爱,两人年纪相近,辈分上相隔一辈,可处起来也和玩伴没区别。 “岷岷也在。”刘氏微微笑道,她说话很是和蔼,让人很舒服。 “大嫂是来见阿母吗?”新生婴儿居住的房间离夏氏很近。 “是的,阿家身体安好?”刘氏问道。 “阿母身体安康。”王翁爱答道。 刘氏面上露出欣慰来,她放开牵着女儿的手。王妙容熟门熟路的走到王翁爱那里,产妇的房间,小女孩进去毕竟还是不合适,不如让女儿跟着小姑子一起玩。 王翁爱脸上露出的长辈慈爱和她稚嫩的五官实在是有些不太协调,不过她持起年岁和她相差无尽的侄女的手,两个人一同向另外个方向走去,那是王翁爱自己的房间。 旁边都有仆妇跟随着,进了房间,拉门一拉上,王妙容忍不住露出小吃货本性,“姑母,上次那个奶炖蛋羹……有么?” 王彬在朝廷里位高,但是平日里也没什么特殊嗜好,讲究节俭,衣裳都是布做的。父亲如此,几个儿子女儿连带着孙子孙女没可能来什么奢侈。而且这会说是世家,其实物质也好不到哪里去,和当年南渡前一群人作死的拼富完全没得比。王翁爱在吃了三年的纯净无污染的菜肴之后,终于大呼不行了,无比怀念穿越前的各种甜品。 碰巧,她穿越前,最爱的事儿就在自个在厨房里琢磨家常菜和甜品的,外面买的太不放心,还不如自己做,食材足够又干净,不怕吃出毛病来。 于是被她发挥上了。 她年纪小,没人会真正把她的话当回事。她就和芳娘说,芳娘不应,她自然可以和夏氏说。那会夏氏才安下胎不久,见她那副志在必得卖萌卖得快吐血的样子,好笑之余也让庖厨去试试。她把办法一说,庖厨做的比她想的还要好些,毕竟膳食要入女郎的口,庖厨要把她想不到的给想到了,例如牛奶的腥味给去了,蛋液过滤几次,上蒸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用小火,试了几次确定没有什么差错了才呈送上来。 当初王妙容也在,王翁爱自然请她也尝尝。小姑娘立刻就被软嫩香滑的口感给征服了。 王翁爱瞧着小侄女期盼的眼神,有些心虚,最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菜肴都比不上过去了,估计这会都做不出来。 她还不知道王彬被苏峻弄去做苦役了。 第3章 前奏 王翁爱知道自己这辈子投了个好胎,琅琊王氏在江左可谓是大名如雷贯耳。十几年了少有士族的权势能够与琅琊王氏相提并论,被扶持上来压制王氏的颍川庾氏还是个兴起不久的。 王导在司马睿建立南方朝廷的事情上出了很大的力气,在开始的十几年里,传唱着一句歌谣,“王与马共天下”,虽然司马睿后来认为天下已定,不再想王马共天下,却被王敦一路打到石头城,变成了王与马争天下。而后王敦想要取司马氏而代之,琅琊王氏的态度也比较暧昧,此时成了固然是皇亲国戚,不成,他们也要保住眼下的荣华。最后王敦病亡之后,琅琊王氏不但没有被牵连,反而依旧风光。 王翁爱这个年纪还没怎么接触谱系,但是知道的也不多。毕竟她也没表现出多少太超乎寻常的地方,甚至学话上面稍有坎坷。而且……王氏一族里小孩子出色的不说多但也不少。 夏金虎对她这会还是打算等自己坐完月子来教她学字。 所以她对自家的发家史还是处在不是多了解的状态,同样处于这个状态的还有王妙容。王妙容听说没有好吃的了,面上露出四岁孩子该有的失落。王翁爱瞧着这段时间的伙食比过去差了许多,庖厨绝对是不敢克扣到面上来,那么只能是外面出了什么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那就没人和她说了。 “阿容,吃这个好了。”王翁爱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最后见着房内也没摆装着什么多少好吃的,后面的话越说声音越小。 没有什么吃的啊! “姑母,”王妙容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晶晶亮,看着就叫人很喜欢。王家的长相大多数是不错的,王翁爱前头的几个哥哥姐姐长得都挺不错,就是王彬,虽然是大叔了也是个帅大叔,夏氏长得也很不错。堂兄们也是满眼琳琅风姿出众的,对了,王羲之就是她关系比较近的堂兄,王羲之的父亲王旷和王彬是亲兄弟。 “昨日阿父和阿母说外头好乱。说是江外兵……”小姑娘说着脸上露出疑惑。有些事情她问阿母,阿母只是推说她还年纪小说了也不明白,于是她就来问姑母了。 江外兵,王翁爱也没听过。不过听那句话,外头怕是乱的很。她瞟了一眼王妙容,笑了,“我也不明白哦。” 和个小孩子解释什么是兵乱好像有些困难,她也不想费这个劲,直接推说不知道。 “我们来斗草怎么样?”王翁爱笑道。 “嗯!”说到玩的,王妙容立即点点头。叫侍女去摘来草,和王翁爱剥起来。 两人剥草了一会,拉门突然被拉开,外头跪着一名老仆妇。 “两位女郎,夫人说莫要到处走动,在室内为好。”老仆妇满脸的褶子几乎都能夹死蚊子,但是她口里说的话让两个人面面相觑。 “姑母?”王妙容是真的年纪小,她疑惑的看王翁爱。 “无事,无事,继续。”王翁爱心里有些打鼓,但是她还是先把面前的小女孩哄住再说。“你手劲大了,瞧,都不成方了。”她说了一句。 “唯。”王妙容应了一声,手劲放慢点。 王翁爱心里没有想错,的确是有乱兵打上门了。 其实台城离乌衣巷是有一段距离的,坐上牛车都能慢悠悠的晃上半天才到,要是遇上个什么景致触发名士情节的,甚至有当场把衣服一脱爬树上去掏鸟窝,至于去台城上朝觐见天子,都没有鸟窝重要。于是这段路可以走个两三天。 乱兵从台城一路祸害到淮水这边来还是稍微有些难度,司空王导是琅琊王氏一族的族长,王导坐镇在台城,苏峻尊敬王导,甚至拒绝了手下人杀掉王导另建朝廷的提议。可是手下的兵才没有苏峻那种对王导的尊敬之心,王氏里除去王导,其他人在台城的不少去干苦力了,例如王彬。 苏峻手下的兵流民出身,见到如花似锦的建康,嗷嗷叫扑过来打砸抢烧,前头一个月把台城皇宫和台城附近的权贵世家给祸害的差不多了,就一路窜到临近淮水的乌衣巷了。 乱兵们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也不知道什么琅琊王氏,只晓得抢财物,烧宅子,杀人,见着这里有大宅子就要过来砸门抢东西。 王彭之得知乌衣巷外有乱兵聚集,并不慌张。这本来就是乱世,他小时候也曾经经历过永嘉南渡时候诸多惨况,也知晓在乱世中和那些鄙夷之人谈什么礼义廉耻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他端坐在坐枰上,宽大的袍袖服帖的摊在身侧。 “乱兵已经到门外了?”王彭之问道。 “是的,阿兄。”王彪之说道。 “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一切听阿兄的。”王彪之说道。 “嗯,待到乱兵来,叫领头的不要慌乱。”王彭之说道。 乱世里,人都要有紧绷的神经。名士风流放荡不羁固然好,但不能真的什么事都不管,等到乱兵来了,只有一个死字。 王家其实是很大的,门也有很多道,外围是一个夯土的墙,将整座宅院包围起来,王彬的身份不低,家中也有来自许多的健壮的奴仆,其中有些还是买来的鲜卑奴。 乱兵们闹哄哄的砸门,甚至有人点把火来烧,这会大门打开了,乱兵们操起刀子正准备砍人,没预料迎面的就是一菜刀。 拎着菜刀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一刀下去直接把冲上来的乱兵给剁掉半边脸的肉。再一刀下去直接干净利落的砍掉了脑袋,鲜血噗的一下飚的老高,这个开门红让其他人一下子就振奋起来。纷纷操起手中的各样武器对着乱兵就是往死里的打。 这股乱兵原本就是流窜到处打抢的,人数也不是很多。王家的这些家仆有些其实也是从流民里收过来的,过江了的流民骨子里就有一种嗜血的狠。为了活命哪怕杀人、、吃人肉也能做,现在杀个把人算的了什么?他们的妻儿都在王家里做奴做婢呢,为了妻儿,他们什么都愿意干! 鲜血四处飚散,地上落下一只断手,立刻就有一只脚踩在断掌上,临死的呻*吟伴随着满地鲜红的血向四周蔓延开来。 一顿乱战过后,倒是王家这边保住了自家的平安。 王翁爱提心吊胆的等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有之后,在自个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原本也不知道东晋原来这么乱的,可是事实就是这么乱,这都多久了,在后院门口一群壮婢提着棍子站着。看着就吓人,要说没事,打死她都不信。 王妙容陪着她斗草,小孩子的精力本来就不多,玩着玩着就累了,王翁爱让仆妇把王妙容带去睡觉。她自个呆呆坐在那里,过了好久困意如同蔓藤密密麻麻的缠上来,叫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忘记了,她这会的身子也是个小孩子。小孩子的精力可以充沛,但是在充沛过后便是疲惫。芳娘瞧着王翁爱脑袋和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的往下冲,看不过去,膝行到她身边,抱起王翁爱哄着睡了。 事情有了新的发展,皇太后病死了。说是病死,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被苏峻给气死的。而后台城里皇太后的丧事还没怎么办,苏峻便把司马衍迁居到石头城。 一同去的还有王导和他的两个嫡子。王导妻子曹氏好妒,不准他养妾,然后王导在外头安置下许多别墅,弄进貌美女子来,还生了不少的庶子。曹氏曾经为了这事领着二十多个壮婢奴仆拎着菜刀去砍小三,王导害怕娇娘被黄脸婆伤及,坐在犊车上用塵尾玉柄打牛屁股,才比曹氏早到,这事也成了士人拿来取笑的作料。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次去了无论死活,有那么一群壮大的庶子群在,好歹不会无后就是了。 只不过王导去了石头城,发现苏峻对待小皇帝很差,而且日日派人来叫骂,王导没有过多的犹豫,带着两个儿子跑到庾亮驻扎的白石去了。 这一躲就是差不多一年。 王翁爱记得这段时间,后院守门的那都是拎着棍子的壮婢来回巡逻,瞧着都觉得要是有哪个不知死活的闯进来,这些壮婢就会抡起棍子把乱贼的脑浆给打出来。 外头的事情她不知道,夏氏也不耐和她说。王翁爱长相秀美可爱,看着很是讨人喜欢,但是远远没到夏氏把外面的事情告诉到她听的程度。 夏氏所出的儿子到处乱爬,王翁爱看着那个小团子穿的厚厚的在榻上到处乱爬,这会她已经在夏氏的教导下学字,让夏氏惊喜的是,女儿学字学的很快,倒是比其他同龄人学的还快些,几乎是过目不忘。 小婴儿正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常常见到王翁爱因此丝毫不认生。爬过来就往她身上蹭。 那边隔着一道屏风,夏金虎听见报来的消息面色大喜,“可是真的?” “夫人,此时千真万确!乱贼苏峻死了!”前来传话的仆妇满脸喜意。 王翁爱隔着一道屏风听得清清楚楚,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五郎,阿父要回来了哦。” 夏氏听见女儿童稚的言语,面上不禁也笑了出来。 作乱的头领死了,就算是儿子接了父亲的位子,也长久不了。 “只可惜中书令父母之墓都被挖了,听说还劈开棺木……”仆妇说起来都身上发抖。 苏峻死的也有几分神奇,原本进攻建康的晋军形势一片大坏。甚至叛军都能以十几个人打败一万人的晋军。苏峻那会见着儿子如此勇猛,喝多了酒,也要下去拿晋军练手。千不该万不该,到了晋军军阵中酒劲上来,被晋军中几个牙门将瞅着机会给刺成了筛子,当着叛军的面,把苏峻当白斩鸡给大卸八块了。 于是苏峻儿子悲愤的拿庾亮父母的坟出气。 夏氏听见苏峻的死法无语。而那边的王翁爱听见这种白斩鸡死法,默默无语的捂住脸,然后被弟弟给涂了一手的口水。 第4章 平乱 苏峻喝醉酒在晋军军阵中被当做白斩鸡给剁了,苏峻一死,形势立刻翻转,原本江外兵不仅仅是将建康守的如同铁桶一般,而且还出城去打晋军。如今叛军不出城门固守城池,已经是和过去很不一样了。不过建康城里的形势倒是更有几分的疯狂。 王翁爱知道外头乱,而且不是一般的乱,她听说父亲在那会跟着跑出来的大臣一路投奔外面的晋军去了。得知此消息,全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苏峻这个人在士族看来实在是和强盗土匪没区别了,早死早超生。家里头有壮婢守着,外头还有壮年的佃客守着。这一年就是这么在群殴和互打中过来了,王翁爱对夏天飘过来腐臭气味差点熏到发晕。那会乱兵也来闹,死了人之后过两天没来得及收拾掩埋就发臭,风一吹,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给熏晕过去。 那个夏天过的真是痛苦无比,不过好歹还有条命在,也不必去滚泥巴遮羞还是王氏祖坟上冒烟了。不能奢求太多。 苏峻一死,叛军的形势急转而下。晋军军分几路对石头城发起猛攻,竟然一路攻破石头城,将年仅八岁的天子给夺了去。八岁的司马衍年纪小小,经历了苏峻之乱,又亲眼瞧着教自己读书写字的臣子在面前被杀,救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精神恍惚。 “将国家好生带到舟上,不得有闪失!”一名晋军将领抱起发呆中的司马衍就往外面冲,当三月春日的阳光照在就不见天日的孩童身上时,原本眼眸无神的他眨了眨眼。阳光的热度在身上融化开了,终于在此刻,司马衍才有了真正活着的感觉。 晋军将天子从石头城了抢了回来,立刻将天子送到温峤的舟上,逃出来投奔此处的大臣们闻言皆来,嚎啕着要和小皇帝请罪。嚎啕之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得到。 天子被抢出来,平定叛乱也就成了一半了。接下来就是收拾苏硕等人了。 王家的大门几乎是被报喜的家仆给猛力敲开的,“大军,大军入城了!” 接着这声音被一路传到了堂上的夏氏还有王彬诸子那里,夏氏隔着屏风听见带兵的是陶侃还有温峤,尤其是听到是温峤,面上的笑意就止不住了。温峤原本就在王导的手下做过事,虽然两人的政见不太相同,但是相处还算融洽。陶侃么……夏氏面上的笑意有些淡了,陶侃出身寒门,正是士族看不起的出身。 女主人主事的内堂,王翁爱带着侄女王妙容,正在那里看满地乱爬的小婴儿。平日这时候,会有手巧的仆妇做了纸鸢给她们放着玩。但是从咸和三年乱军入城之后,这种事情就别想了。能活命就不错了,还玩纸鸢? “姑母,阿叔好快。”王妙容瞧着榻上的婴儿欢乐着到处乱爬,一边爬还一边试着站起来,咧开牙还没长全的嘴笑个没完没了。 “嗯,”王翁爱应了一声,五郎到这会还没有个名字,王彬还没回来,前头几个兄长完全没有权力越过父亲给幼弟取名。因此大家还是五郎阿五的叫。 王翁爱瞧着弟弟朝榻边上爬去,乳母赶紧膝行到那里嘴里说着“郎君乖,莫要爬下来,会摔呢。” “阿五,过来。”王翁爱穿越前,也曾带过小孩。她拍拍手,向榻上的小婴儿敞开怀抱,“阿五要不要阿姊抱。” 婴儿立刻很给面子的向她举起手,王翁爱也去抱。不过她忘记了她这会也是个五短身材,这一岁的小婴儿养的委实肥胖颇有斤两。不等抱起来,她就嗷的一声面朝榻砸了过去,旁边的乳母和侍女早就防备着,见着她一头砸下去,赶紧就来扶。 “郎君,女郎!” 成人的动作到底敏捷的多,飞快的就把两个孩子扶住了。 王妙容也是吓得小脸发白。 王翁爱被扶起来,镇定了一下,转脸和什么事情都没一样和自个同岁的小侄女一笑,“待会等时节好了,我让芳娘扎两个纸鸢,跟着阿母出去踏青时候玩。” 说着,还朝芳娘看了看。 芳娘看见王翁爱差点带着小郎君一头砸榻上,吓得脸色苍白,见着她和没事人一样和王妙容说笑,不禁有些好气又好笑。 “那会,婢子一定扎好。”芳娘笑道。 这时刘氏正好走在门外,听见屋内小女孩的声音,让跪在门外的侍女推开门,“岷岷很快就能带着阿妙去放纸鸢了。” “阿母。”王妙容从坐枰上起身,规规矩矩的给母亲行礼。 “大嫂?”王翁爱看着刘氏的笑容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好消息来了,作乱的苏峻已死,乱军已被王师制服。”刘氏眉梢里头是满满的喜悦。这一年里都是乱军作乱,当真叫人受够了。“国家也被王师从石头城中迎回。” 听见刘氏这么说,这场闹哄哄的作乱算是落下帷幕了。 王翁爱听见,精神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 王彬终于是回到了自己家中,王彬当年南渡,在南渡遭遇到胡兵追杀,而后王敦之乱,其中差点被族兄王敦杀掉。他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次苏峻作乱,他被扒了衣裳被当做奴仆去推独轮车。 再次回到家中,有种恍惚感。 长子王彭之带着弟弟妹妹跪在那里,最前头的是夏氏。新出生的小儿子年纪太小,不适合抱出来吹风,因此见不到。王翁爱这会上袄下裙,模样素净的不能再素净。 全家出门相迎,王翁爱跟在众位兄长的后面,怎么也看不到王彬的脸。王彬对王翁爱来说比较不熟悉,王彬前头原配已经生有四男一女,夏氏是继室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室,但是生的孩子到底还是年纪小,和王彬见得也不是很多。 王彬问过长子这一年来建康城中的事情后,会问了一下家里。得知诸事都好之后点了点头,听到年少的妻子又给他添了一个儿子,他的心情也更加好起来。 王彬笑了,“这次回来,正好给五郎取名。” 夏氏掩口而笑,琅琊王氏是十分讲究孝道的世家,她年纪几乎比原配留下来的诸子都小,但是也得到了作为主母的尊崇,王彬诸子也对年少的后母十分的恭谨。夏氏也不是朱夫人,会在夫君面前搬弄是非。 王彬说着一抬头瞧着最小的女儿正规规矩矩的坐在枰上,她虽然小,但是面容清丽双眼明亮,天生的就有一种娇憨和亲近。看着叫人很喜欢。 “岷岷过来。”王彬说道。 王彬对儿子们是严格要求,对女儿并不是这样,他这会正回到家中,见到憨态可掬的小女儿心底里的慈父情怀勾了出来。 王翁爱听见自个被点名,从枰上起身,趋步走到父母面前行礼。 “阿父。”王翁爱唤道。“阿父瘦了。” “是因为阿父在推车。”王彬笑道,这种被驱赶如同仆役的事情被他说出来似乎没有什么。 “是和嵇叔夜那样的吗?”王翁爱眨眼问道。嵇叔夜就是嵇康,传说他的爱好是打铁。 “若是那般倒是好了。”王彬说起来有几分自嘲,而后又问了几句她学字学的如何。王彬这次回来,也算是脱险,不过他面上倒是没有脱险之后的狂喜,要不是王翁爱事先知道他真的是被苏峻扣下来做苦力去了,还以为他是出门游玩了一番。 “兵乱已平,家中许多事还要劳烦夫人。”王彬对夏氏说道。 “妾明白。”夏氏应道。 兵乱平定之后是秋后算账和大封功臣。台城里的皇宫被苏峻手下的兵烧的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瓦砾,最后还是将小皇帝安置在建平园主持苏峻之乱,起兵来救的例如陶侃温峤等人官爵提升,王舒和儿子王允之有战功都封侯,就是连王彬也封关内侯。 大封功臣过后便是清算罪人,西阳王司马羕附贼当斩,陶侃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上首坐着的司马衍求情道,“原本司马羕是宗室,如今宗室薄弱……” 司马氏宗室人丁薄弱,这个是众所周知的。陶侃和司马任让原本关系不错,心下不忍便替他求情。 司马衍坐在上座上,他年幼,但是不代表无知可欺,他看了一眼陶侃说道,“就是此人当着朕的面杀掉了侍中和右卫将军,此人不能赦免!” 王导坐在枰上,看着陶侃退避到一边。 陶侃出身寒门,和王导的琅琊王氏并不是一路的,两人也并无多少交集。甚至有些陶侃想着将琅琊王氏给打下去,好教让他们将嘴里的那块吐出来他咬着。 正在商议事务中,一名将士走进来,“有人拾到此物,说是司空所有。” 众人一看,那个被捡到的是一支节,陶侃嘴角含着一抹诡异的笑望向王导,“苏武节似乎不是这支啊。” 王导面色一窘,也不做解释只是微微转过头去。 “紫宫已经被乱贼焚毁,建康也不忍目睹。”突然有人说道,“眼下兵乱已平,建康如此,当奈何之?” 此话让王导立刻皱起了眉头。 第5章 谢尚 有些年纪的人都记得,当年王敦之乱的时候,王敦大军逼近石头城。在石头城外逼得司马睿不得不向王马共天下这个事实低头。那会王敦来势汹汹好歹没有进城烧杀抢掠,王导默许族兄带着军队进建康教训一下想要过河拆桥的晋元帝,要说真的作恶,那也是冤枉。 不过这会,苏峻之乱平定之后,那些逃出来的大臣们一看,自家的宅院早被乱军烧的一干二净,妻儿也不知下落,家产也被搜刮一空。幸好其中有些大臣是被苏峻赶过去当过苦力,知道苏峻将搜刮来的财宝藏在什么地方,又是一顿好忙。 苏峻之乱长达一年,等到平乱了,台城那里早已经是破碎瓦砾一片,甚至城中连几处完好的房屋都不多见,道路长起半人高的草,其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人收葬的白骨。被破坏到如斯地步,委实让人不得不想起前朝董卓作乱洛阳被焚烧后的惨状了。 朝堂上关于是否迁都的吵的不亦乐乎,温峤希望朝廷能迁往豫章,而吴地士族希望能够迁往会稽。 朝上两派坚持不下,王导坚持不迁都。这下子三派一锅粥,就看谁底子更厚了。 王翁爱这日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卷麻纸上涂涂写写。这会给孩子练习写字是舍不得给蚕茧纸这种名纸,随便拿着用再说。王翁爱平日里没有多少异于常人的地方,平日里夏氏带着女儿去其他亲戚家做客,女儿也是和个闷嘴葫芦似的,敲一下都敲不出个声来。琅琊王氏人丁旺盛,孩子也多,世家里出色的孩子那就更多了。于是越发衬托的王翁爱除了在偶尔搞些味道不错的吃食外,再没有其他的出色地方。而且这吃食,也只有王家这种世家才有精力搞得起,不然那些白糖肉油的,还真的折腾的很。 因此夏氏对女儿的要求也不高,只是当做平常孩子教导。没想到,王翁爱给了她个大惊喜,女儿识字非常的快,有时候只是教一次就能记住,多练习几遍就能会写。这会流行隶书,字形和后世用的字差不了太多,而且简体字本来就是从草书里头出来的。她又不是蠢的难以自白,就算不会写,瞧着字形也能认出来。 于是她在同龄孩童中一枝独秀,成人心性也有很多优势的,很多时候只要真的沉下心学,学的也十分快。不过夏氏也没有因此大喜,世家子弟中有不少是天资独秀,夏氏也明白,若是真教这种天资聪颖的孩子,那就越急不来,得仔细的教。因此对王翁爱,夏氏最多每日多教她三四个字,就不肯再多教。而后让她学着拿笔写字,王翁爱穿越前小时候曾经被老爸逼着学练毛笔字,不过那会家长到底是工作忙,没有时间盯着孩子,她又是那种皮性子,老爸不在毛笔一丢,跟着小伙伴就去爬树掏鸟窝去了。 两年练习下来,还是写的一手好狗爬,只让老爸给死了心。 当然穿越了还这么搞就真的完蛋了,王翁爱想起那位放诞不拘的堂兄就想默默流泪。王羲之……但凡常识过得去的人基本上都认得这名字,书法家王羲之。琅琊王氏善书法,其中以王羲之父子为最,不过这会王羲之还刚刚娶了郗鉴的女儿郗璇,孩子还没生呢。王羲之的父亲和王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家比起其他的族亲走的也更近。有这么一个书法家堂兄她只觉得压力大,而且整个家里都是写的一手好字的时候,她自然不好意思还保持着上辈子的狗刨水准,只好埋头努力练字。 芳娘跪坐在一边,瞧着小女孩小小的身子都快趴在上面,小手握着笔一笔一划认真的写。芳娘见着漏壶那里的水都快空了一半,但是王翁爱还在刻苦练字,终于是忍不住伸手拦了下来,“女郎,天都暗了,再练对双目无益。” 王翁爱一听,知道芳娘这话是对自己好。立刻就将手里的笔放下来,结果笔才放下,手臂就酸疼的要命。练字需要提起手腕,夏氏是不准女儿手肘压在案上,这姿势太不雅观不能放纵养成习惯的。 原先入神了还不觉得,一放下笔才知道手臂酸的要命了。 她立即就滚在席子上,抱着右手满脸的泪,“阿芳我手疼。” 芳娘见着她如此,吓得赶紧抱起她来,让侍女去准备热敷的热汤,抱着她又是揉手臂又是哄,侍女将装着热水的木盘端上来绞了布巾给她热敷,才好过多了。 然后第二天循环。 此事夏氏知道后,亲自将女儿唤到身前,“这种事情虽说是需要勤奋用力,但也不能太过。毕竟只是想让你修身养性,并不是非要你如何。”夏氏瞧着女儿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也有些头疼,这孩子说是平庸好像也不是十分平庸,但是执拗起来还真是叫人头疼。 王翁爱听的懵懵懂懂,听着夏氏说练习书法只是修身养性的时候,一双明亮的眼角顿时越发的水意满满起来。原来只是修身养性吗?! 可是修身养性都能出个书法家,当真没问题么? 满屋子的学霸,她不想做学渣! 夏氏瞧着女儿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只好伸手在她额头上小小的翘了一记,“岷岷你又在想什么呢?”说着好气又好笑的瞥了女儿一眼,“过几日,你和阿母到族伯府上去。” 琅琊王氏支系众多,子孙琳琅满目,长辈也很多,王翁爱楞了一下想想才明白是王导。 “族伯府上有喜事?”王翁爱问道。这兵乱才平定不久,外头还不知道是如何模样,她也听说了,王导因为在石头城带着两个儿子投奔白石被陶侃讽刺的事情,这时候去王导家里,会有什么事? “是有喜事。”夏氏笑道,“司空复为宰辅。” 甩了小皇帝带着自个儿子跑路,最后竟然还是在一众平乱的功臣之前。颍川庾氏拿走的位置还是回到了琅琊王氏的手上。 “不过家中也有喜事。”夏氏伸手给女儿整整衣裳道。 “嗯?” “夫君被国家任命为将作大匠了。” “啊?” 台城的皇宫已经被苏峻烧得连破铜烂铁都没有,这会铜铁十分值钱,苏峻是不会放过这个的。都坏成那样了,只能从头开始修,可是大家这会都一起穷了,哪里还拿得出钱来?世家是不会为皇室出钱的。 “那……修缮紫宫…的钱从哪里来?”王翁爱眼巴巴的问道。 夏氏没想到女儿竟然会问起这个,她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小不点解释这么多,她道,“好了,不许再多问了。” 说完,让人带着女儿下去洗手换衣。 ** 平定苏峻之乱是三月,而眼下已经是立夏,立夏的建邺还不是能够立刻换上夏衣的时候,吹来的风里带着淮水的凉意。立夏有称人的习俗,王导府中,曹氏也叫人准备了好大个的称在那里,准备把到家里的子侄们好好称一称,看看重了还是轻了。 王翁爱一大早便换了新衣和母亲乘坐单辕犊车一路到了王导府前,琅琊王氏权势赫赫,平常来拜见王导的世家子弟不知有多少,因此前坪修的也十分的宽敞。有女客来,尤其又是相近的自家亲戚,得到的招待要比外面来的客人要好很多。恰巧,这来的也并不是王家本家人,也有别家的夫人女郎。 王翁爱跟在母亲身边,前头是一名带路的侍女,庭中或有话语,基本上都是洛阳音。突然她耳朵里听到一句柔软细腻的方言,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就被夏氏牵着手不准她造次。夏氏方才也听见那声吴语,她面容上没有半点异样,但是心里已经是不喜。乔迁江东的士族们哪怕是远离故土,还是以自己的身份为荣,看不起吴地本地的土族。而本地士族也将侨居士族蔑称为伧子。 王导在渡江之初为了在侨居士族和吴地士族之间寻求平衡,不惜亲自去学吴语,和吴地大族打交道,甚至想要和陆氏联姻。结果陆氏看不上琅琊王氏,直接以“不敢乱*伦”拒绝。 于是侨居士族和吴地士族更加没有往来了。朝廷里也是侨居士族坐大,重要位置基本上就没有吴地士族半点事。 王翁爱开始学的就是纯正的洛阳音,吴语基本上就没学过。虽然自家堂伯学吴语,但是那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夏氏带着女儿进了内堂,曹氏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健爽的主妇。说是健爽是因为曹氏彪悍了得,而且也不是那种妇德要求的不嫉妒的贤良,相反曹氏不准王导纳妾,更加不准王导的随从里有美男子,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去检查一下。要是查着有什么,王导少不了要挨一顿骂。这位夫人在知道自家夫君另置别墅金屋藏娇生下许多孩子之后,立刻命令仆妇随从二十多个人操起菜刀猛扑向臭不要脸的外室门口。吓得王导用塵尾猛打拉牛车的牛的屁股,才堪堪比老婆早到那么一点点。 不过即使王导瞒着老婆金屋藏娇,但是那些外室和奸生子并没有开过宗堂认证,族里也不认,连庶子都不是。庶子在世家也是生不上族谱,死不入祖坟,说起来也没好多少。 “阿夏来了。”曹氏见着夏氏牵着一个小女孩上来笑道。 “阿嫂。”夏氏给曹氏见礼过后,将身边那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孩向曹氏轻轻的推了一下。“岷岷。” “婶母。”王翁爱自动卖萌技能全开,甜甜的叫道。她本身模样就长得好,声音娇娇软软,听着就是很舒服。 “婶母今日面色真好。” 曹氏笑了,“真甜的嘴!”说着让侍女奉上来雪梨,“拿着这个吃,和姊妹一起去称称。” 那边传来孩子的一阵欢笑声,侍女领着她去孩子那边玩。 曹氏令人做了好大的一个竹筐,上面搭着两个竹搭子,中间横着一条长木头,那个竹筐就吊在上面。 里头才下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旁边的孩子都笑的欢畅。 这就是立夏称人的习俗了。 那群小孩子里头少不得有认识她的,其中还有些是她的堂侄子堂侄女,他们也招呼她过去钻竹筐里称,王翁爱从善如流,钻进竹筐里就让称。称完出来,摆张胡床坐在上面看孩子们玩闹,过了一会就很无聊了。 她并不是真小孩,没办法也溜进去玩在一起,一开始还会打起精神瞧着别让这些孩子摔着或者一言不合吵起来,旁边有好几个仆妇盯着,王家的家教也十分的信得过,孩子们虽然可能会有些小摩擦,但还是礼让的,说要开揍,那还是差太远。不一会儿,王翁爱便有些昏昏欲睡了。 就算想睡,孩子在那里蹴鞠什么的,想要睡觉简直就是做梦。 王翁爱左看右瞧,终于是从胡床上起身,拍拍衣裾。大步就向旁边拿出湖泊走去。王导宅子大的很,其中多修建有假山湖水竹林,瞧着诗情画意的很。 立夏虽然还有些冷,但是绝对不会冷的叫人不肯往水上靠。乌衣巷就是临近淮水,到了冬日也没见着王家人有冻死的。 湖水之上建有小桥,流水泊泊的流动,水质清澈的能望见水里的鱼儿。王翁爱身后跟着两个仆妇,瞧着她免得孩子贪玩一头栽水里。 王翁爱瞧了一会鱼觉得也没多大的意思,看着那边的竹林,拍拍手站起来就往那里走。她其实挺爱这种自己在林子里爬山,尤其是那种走没有多少人的道。她身子小,但是人不小,眼睛瞅着竹子,手一抓脚一蹬就爬山坡去,连木屐都不用换,看得两个仆妇目瞪口呆。 山坡上种植着一大片的竹林,竹子长势喜人,一根一根的长得老高。带着些许的雨后清新的气味,脚下的泥土潮湿又绿茵茵的。 她没有犹豫就往林子里头走。这里毕竟还是王导家,再怎么走,她也不会真迷路到被老虎叼走的程度。 竹林里习习凉风,带着草木泥土的芬芳,引诱着人望里头走,其中有鸟振翅于竹林间,翅膀擦刮在竹叶山引来新一阵的振动,树叶簌簌作响,风声从缝隙里挤过。与树叶声响混在一起,别有一番风趣。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隐隐约约歌声被风吹拂到耳畔,王翁爱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王导的两个嫡子在那里。她顺着歌声一路走了过去。 一个身材颀的青年,宽袍大袖,一头乌发都在头顶上梳做发髻。他舞步轻快,舞蹈于竹林间,他旁若无人尽情舞蹈。似是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人而已。 王翁爱这还是头一回见着男人跳舞,她手里扶着竹竿,惊讶睁大了眼。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没有伴乐和拍子,他以山风叶动为乐,他双手拢在袖中唯唯弯腰,而后张开手臂,宽袖随着他的动作展开来。 他舞动的动作流畅,而且展开的线条又是那么的优美。风流转于他的衣袂间,几乎让人完全为他的风采所迷。 青年舞动着转过头,露出艳美的侧脸,他眼眸里光彩微敛,阳光穿过竹叶的间隙落下来照进他眼里时,眼里的水光映着点点的碎金一样的光彩,别有一份妖冶。 王翁爱知道此时风行名士风度,人也不太讲究礼法,往往随兴所至。甚至也有见着人家的苑囿,也不和主人打声招呼直接进去游玩。还有大大咧咧就睡在别□□子身边的。至于吃了五石散裸*奔狂啸的那更是名士做派。 她觉得其实那个青年早就见着她在那了,只是无视她而已。身后两个仆妇气喘吁吁地追来,见着那个起舞的妖冶青年,一时间呆立在那里。 “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歌声清朗,绕于这片小小的空间内。 舞毕,他停下来,转过身去看着王翁爱。那张脸委实对男人来说有几分过分的艳丽…… 王翁爱见对方望着自己,双手拢在袖中便对他行礼。 “我无意经过此地,敢问叨扰到了吗?”王翁爱问道。 青年浅笑着摇摇头,“无事。”说着他望了望周边,“风大了,这林子可不好走。女郎还请快回吧。” “可是我忘记怎么回去了,请问郎君可相助?”王翁爱说道,她没有骗人,这林子一拐弯风景就不一样了,这会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那青年回过头来,看看她,又看了一眼王翁爱身后的两个仆妇,点了点头。 这青年似乎对竹林很是熟悉,或许是常来,或许是记忆好,反正带着王翁爱一路踩着草地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抬头可以看到前面他衣裳上精致的花纹,这年头平民辗转求死不得,生活十分困难,是穿戴不起这身的行头。 “这段路滑。”青年走到一个下坡处时说道。 仆妇赶紧抱起王翁爱小心翼翼的往下走,青年步履稳健,那一段下坡路仆妇走的有些艰难,但是他健步如飞完全没有任何的困难。 待到走出竹林,王翁爱犹豫了一下,“敢问郎君姓名居处?改日遣人道谢。” 那青年转过头来,似乎颇有些惊讶,他见着那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红着脸,有些拿不准的看着自己,他笑了,那张容貌原本就生的妖冶,那笑便有些勾人了。 “女郎就不用谢了。至于姓名……陈郡谢尚。” 说罢,这人大步向另外个方向走去。风吹来将他的宽袖吹起,衣袂翻飞大步而去。 王翁爱站在原地,看着他一路走远。 谢尚大步而走,宽大的衣袖灌进风越发显得他容貌出众。 第6章 失望 “女郎……”仆妇见着王翁爱站在那里,方才带她们出林子的那个青年已经走远。仆妇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王翁爱的脸色,眼前这才刚刚梳丫髻的丫头片子还没有她们自家女孩大,但是在这位女郎面前,她们可是半点都不敢拿大。 “嗯?”王翁爱见到那青年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翠绿的竹影后,才回过头来瞟了仆妇一眼,她眼里还带着些许的迷惑。 “方才女郎,那位郎君……”仆妇说的有些吞吞吐吐,按道理除非是互通婚姻,男女互不通姓名。女郎还小,可能不明白,但是做下人的事后不提醒,要是再有这么一出,就不应该了。 王翁爱不傻,她从仆妇欲言又止的神色上看出仆妇想要说什么。 她努力严肃起面容,“我以坦荡荡问那位郎君,郎君又坦荡荡回答我。这又有什么呢?”说着,她自己板起面容。她本来就年幼,做这幅样子看上去颇有几分幼童试穿成人衣裳的滑稽。但仆妇们却是万万不敢笑她的,她这么一说,两个仆妇立刻噤声。此时名士风度可算是满眼都是,礼法什么的在这会要说不重视,那也挺不重视。甚至庶务都没几个当官的世家子愿意去搭理,好不容易出了卞壶这么个礼法人,又被千夫所指,说丫的太没有名士风度了,天天对名士指手画脚。 最后卞壶为了抵抗苏峻死了。 这年头小娘子只要不太过分,做些无伤大雅的事也没关系。王导老婆都能二十多把菜刀狂奔去砍小三,她这个堂侄女问个名怎么啦。 那仆妇没想到她会这么答,便涨红了脸。王翁爱自个转过身,朝外面走去。此时风和日丽,前几日阴雨绵绵,到了立夏老天倒是难得的给了个笑脸,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真舒服。她方才在林间那么一番毫无形象的爬山一番,下裳还是干干净净,但是鞋履后难免会沾上些许泥土。 竹林里比外头很会保留水分,走在竹林里有厚厚的草盖着还不觉得,结果一路走来低头一看,鞋邦子上面一块黄泥巴。 王翁爱见着,反射性的就弯下腰想要去捡树叶将那块泥巴擦拭干净。 “女郎。”仆妇唤了一声,蹲下来仔细给王翁爱擦拭干净,王翁爱瞧着比夏氏年纪还上一圈的仆妇给她擦履,心里不太自然。她穿越前是个普通女孩子,家里只有爸妈在她小时候给她擦过鞋,这会见着仆妇给自己擦,心里便有些不习惯。 她憋着才没让那只脚给挪开。 从女*丝到白富美,其中差距太大,她还没完全适应过来。 仆妇仔仔细细用干净的树叶将王翁爱鞋子上的泥土擦拭干净,因为要在女郎郎君面前服侍,仆妇们也要求衣裳整洁干净,不能有差错的。 等到擦完,王翁爱心里有些别扭,她脸上莫名的发烫,好像自己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似的。 仆妇垂着头恭谨退到身后,王翁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太能逛下去。毕竟这是王导家里么,虽然是堂伯,乱走也不好。 仆妇带着王翁爱走回到小孩子玩闹的地方去,来王导家的有许多世家,自然也有许多世家名士的老婆带着女儿前来,能到王相公这里走一趟,说出去也显得自家门第高。毕竟琅琊王氏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等到王翁爱回来,小孩子里头又多出许多新面孔来。 “姑母!”王妙容抱住一只木球,和小伙伴玩的兴起。见到王翁爱来,将手里的木球递给身边小伙伴欢快的跑过来。木球是中空的,孩童抱起来并不费多大力气,所以旁边的小孩子欢快的抱过来玩。 这会年纪相差无几的长辈并不是新鲜事,因此小孩子们继续还是该玩什么玩什么。 王翁爱对着可爱的小萝莉是很有好感的,尤其还是自家亲戚。她非常有长辈风范的摸了摸王妙容的冲天辫,这会小侄女还没梳起丫髻。脑袋上还是一个冲天辫。 玩了一会,有仆妇端上来瓜果给女郎们受用。 王妙容跟在小姑母身边,对面有一个穿着条纹裙的小姑娘,她似乎有些腼腆。王妙容见着那个小姑娘,立刻面无表情将王翁爱轻轻拉开。 “怎了?”王翁爱问道。 “那个是庾家的。”王妙容小鼻子皱皱说道。 这一下王翁爱明白了,庾家和王家有一段时间那都是对头。苏峻之乱就是庾亮给惹出来的,乱兵一来,庾家人跑个精光。好不容易平定叛乱了,庾亮自请调外,还闹得一群人去拦。 家族之间的关系,其实在孩子的小团体里也看得出来。孩子不像大人那般会遮掩,哪怕心里头恨不得捅死你,也会脸上装的好好的。孩子们只知道这家和自己家不好,然后就把那份不好给摆在面上,见着对方也不和对方玩。 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圈子。 王翁爱也知道王家和庾家的一些事,她哦了一声然后自顾自拿起一块切好的梨子塞给侄女。 王妙容将嘴里的那块梨子吃完,眼巴巴的瞧着王翁爱,她小声的和小猫叫一样,凑到她耳边“姑母,我想吃奶炖蛋羹。” 四五岁的孩子正在嘴馋的时候,哪怕王家压根就不会饿着闺女,孩子她也馋。 王翁爱也想吃,世家本来就比皇室过的还舒服些,世家拥有自己的土地还有许多佃客,想要吃什么,还真是不太难的。不过眼下叛乱才平定下来,台城那里还是一堆废墟呢,世家在兵乱中遭灾的也不少。这会蛋奶都难找,别说做了。 “等会吧。”王翁爱安慰道。这会王彬都以身作则,只吃素菜,穿衣只是平常的布料不做锦衣。家里的长辈都这样了,她也不好出头。 “嗯。”王妙容年纪小,但是也懂事。她面上有些失望,点点头。 王翁爱见她如此,安慰道,“无事,等到秋季,可有好肥的蟹呢。” 旁边的小姑娘听见转过头来,“蟹?”那小姑娘长得清秀可人的,一笑便有两个甜美的酒窝,看着可爱的要命。 “蟹好味。”小姑娘眨眨眼说道。 王翁爱笑了,“好味呢。” 小姑娘见她笑,笑的更加开心,这小姑娘似乎是个自来熟,见着王翁爱可亲,没有半点脾气,拿过果子和这对小姑侄围成一圈说话。 “说起蟹,当年南渡,还有一段故事呢。”小姑娘姓刘比王翁爱大上两岁,这会刘也是大姓。她这话一出,王翁爱和王妙容两人面面相觑一会,这个她们还真不知道。 “当年司徒渡江,见水中有彭蜞,大喜道‘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令人烹食。食后委顿下吐,才知道这不是蟹。” 南渡的迁居士族都是北方人,很大一部分是从洛阳南渡过来的。可能吃过螃蟹,但是却不一定能认清楚,这位司徒算是倒霉,口腹之欲没满足,反而上吐下泻。 “噗嗤”王妙容年纪小,小嘴一撇就在憋笑。这会儿名士士族们有个什么事情,是大家一起来知道,一起来乐一下。就是王导养的外室被曹氏二十把菜刀砍到门上,其他人也能专门跑到王导面前嘲笑一番。当事人多数也只是红红脸,没有什么气急败坏的。 “这样啊。”王翁爱听了有些稀奇,长的这么像。她还没见过呢。 “司徒将此事和谢仁祖说,谢仁祖道,‘卿读《尔雅》不熟,几为《劝学》死’。”小姑娘说着还叹了口气,那样是真将两人逗着了。 “刘娘这可真不该。”王妙容这话才出口,自个先绷不住笑了。 “谢仁祖?”王翁爱这会才学字,虽然也慢慢学谱系,但那也是从自家开始熟悉。别家的知道的并不是很多。 “嗯,是赵郡谢氏的子弟。”小姑娘笑起来格外可爱,又把声音给压低了“名尚。” 瞬时,王翁爱想起那个在竹林里尽情舞蹈的身影。那样的身姿……就是在追求男子容貌的风气下,也十分的妖冶出众。 她想着,嘴角就越发的止不住勾起来。 笑过之后她又有些失望,她这会太小了……王翁爱低下头瞧瞧自己藕一样的小胳膊小腿,就算是长大之后是个美人,那也要等上个十年再说。 突然间,她想要泪奔。 第7章 谢氏 知道陈郡谢氏,还是在王翁爱努力一番,终于接触到谱系之后。她那会憋不住,终于自己好好努力,抱着一本书卷驻扎在夏氏房间里,憋足了劲儿练习汉隶。时风世人好赋,赋文辞藻华丽,但是王家人所擅长的却并不是言辞华丽的赋,而是一手好字。此时王彬的那位亲侄儿王羲之虽然还没有日后的大红大紫,但是一手漂亮的字在王家里也是首屈一指。 王翁爱有这么一个书圣族兄罩着,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上头的四个哥哥,就连最小的王兴之也满了二十,跟随父亲兄长处理庶务了。眼下世家里不少熊孩子熊大伯以手持塵尾,游乐于山林之间为妙事,外带带着美貌的女妓上东山,吃个五石散开下卧趴啥的,人生乐趣无穷啊。 世家名士觉得庶务就像净房里头的砖头臭不可闻,连听一听都要去溪水边洗洗耳朵。名士如此,但是事情还是需要有人去做。 世家,仕家也。要是全部不管庶务,都跑去游历山水,吃五石散清谈去了。朝里没有管事的脊梁,这家里迟早也要败掉。 于是王翁爱是没有那个机会去刷前几个兄长的好感的,一来是大家并不是一母所生,虽然王彬家里是真的母慈子孝,王祥继母朱夫人那事儿在这里是没半点影子,但是王翁爱却扛不住自己心里有疙瘩。索性带着小侄女日日到夏氏这里报道,学字练字。 夏氏也拿这个女儿头疼,女儿天资聪颖,学字奇快,她也是很开心。但是这孩子却老是静不下心来,只是一味的追求快。这点夏氏很是担心,练字只是追求修身养性,写的好那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性子要养出来。可是瞧着岷岷那样,可真是没有将练字用在修养性情上面了。 “阿母。”夏氏坐在一张席子上,席子四周都镇有镇席,身后是一面围屏,围屏除去一面以外,都是合拢起来的。 王翁爱方才将学过的字都写了一遍,这时节的人感觉都是小怪兽一样,从西汉开始,想要出仕除去好名声之外,还有一手拿的出手的字。这字是从七八岁的时候就要严格要求练习,练就一批小怪兽。 那纸张是用竹片裁好的,这会的纸都是一卷一卷,写完了就裁开,节约纸张。 夏氏看着女儿那张清秀的小脸蛋,这会王翁爱已经梳起了包包头,脑袋两边一边一个,又有乳母芳娘选了好看的珠子串了挂在发髻下,衬着雪白的肌肤,格外的好看。 一旁已经有侍女将王翁爱的字呈送了上来,夏氏接过来瞟了一眼,见着上面的字迹还是在心里点了点头,至少在同龄的孩童里,能写出来这字的,还是很不错。 不过…… “岷岷,”夏氏将手中的纸张亲自卷起来放在案上。那边的竹帘下,王妙容正苦兮兮的练字。 “阿母。”王翁爱见着夏氏面色缓和,赶紧讨好道。 夏氏见着女儿那张小脸上的笑容,牙根有些痒痒,不过想起这孩子的确要聪颖一点,最终还是说道,“你那字写的比往日好上一点,但是形尚可,这气……还是落了下乘。” 王翁爱听着后一句话,就焉了下来。 不过过了几日,她终于还是接触到了别的东西。她将琅琊王氏那一卷卷谱系背的口吐白沫,差点就两眼一抹黑之后。终于是能见到其他世家的谱系,手里那卷黄麻纸上的汉隶瞧着王翁爱有些眼疼。 陈郡谢氏,在那一堆的世家谱系里,这支可真的不好找。 翻开纸卷,上面记得不多,南渡八王之乱的谢衡,还有那位名士谢鲲,要说上面有许多人才是真没有。比起琅琊王氏在晋初王览王祥的三公之位,名列西晋诸公之前。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王翁爱想起那日在王导府中竹林中遇见那个妖冶的青年,她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女郎?”芳娘见着她无故发笑,不禁奇怪问道。 “无事,无事!”王翁爱拿自己袖子遮住脸,只是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还是笑得弯了起来。 虽然知晓魏晋名士大多放荡不羁,也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往往任性而为随兴所至。但是瞧着那位谢尚的家世,即使是在南渡之前出了一个巨儒谢衡和一个名士谢鲲,但家族中在朝中的力量并不十分显贵。莫说琅琊王氏这个和司马氏共天下的世家,说是一等世家也十分勉强。 王翁爱想着谢尚那日在林中肆意潇洒的舞姿,她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个时代的男人起舞。她早知晓这会世家男女都会起舞,家中兄长姿容俊朗,也是建康中十分出色的世家子,却看到的那样妖冶的男子,却还是前世今生头一次。 而且敢在司空王导府中尽情起舞的,她还真的没有听过。 见着美人心情总是很好的。王翁爱笑的有几分开心,手中那卷黄麻纸都显得十分可爱了。她是萝莉身,但是她还是有一颗正常欣赏美人的心。 这会对女子的束缚降到了低点,就连男人们追求女子也没太多的顾虑,谢家的那位名士谢鲲就曾经因为挑逗邻居的女郎,结果被女郎家人给打掉大牙。卫玠面容靓丽,只要是他的犊车出现,哪怕是老妇人也会手牵手前来观赏美男,少女抛给这位美男子鲜花和水果,那会有丑男模仿他,结果几名老妇人上去就是吐了他一脸口水。 魏晋女子彪悍可见而知。 换了后世,这么做的也少之又少。 王翁爱顺着那卷卷轴望下去,想起琅琊王氏中也有一名如玉美人,是她的堂叔王衍,也是晋惠帝的亲家,那位倒霉催太子的岳父。传说塵尾的玉饼和王衍的肤色是一模一样,叫人难以分辨,当真是姿容皎皎如月。奈何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王衍和王敦王导商定狡兔三窟之计,由王敦王导带着琅琊王氏家族南渡到吴地,他自己带着一部分族人依然在洛阳。最后洛阳被胡人攻陷,王衍也被杀了。 想起来也难免唏嘘一二。 王翁爱想着,心里头唉声叹气的。此时天气渐热,侍女将外头的竹帘放下,从外面看进去只有里面人模模糊糊的人影。 一个剃发小童步子摇摇摆摆的就朝那里跑,后面跟着一个乳母满脸焦急,乳母一双眼睛都在那名小童身上,口里低低喊道,“小郎君莫要淘气,女郎读书呢!” 小童如今不过才快三岁大,正是男孩好动顽皮的时候,他只是回过头去嘴里不知道叫嚷了什么语句,转过头笑得更加开心了。清脆稚嫩的笑声在风中格外动听。 王翁爱正看着手里世家的谱系,才将陈郡谢氏的谱系看完,原来谢尚的父亲就是那位和王衍王澄等人共称“八达”的谢鲲。父亲是名士,那么谢尚的作为瞧起来也不是那么难懂了。 名士嘛。 “姊姊!”她刚把手中的书卷放下,垂下的竹帘便被一个小童扑翻过来。 “五郎来了呀。”王翁爱看着已经扑到眼前虎头虎脑的小孩子,露出笑容。眼前这个孩子便是她一母同出的弟弟,大名叫做王企之。不过在家里也没人会叫这个大名,一般都是五郎或者郎君的叫。 “姊姊。”小孩儿长得圆头圆脑很是可爱,五郎喊了一声姊姊,那叫的字正圆腔。家中其实人丁还是挺旺的,小孩子也多。她大兄王彭之无子只有一女,但是二兄王彪之有一子名王越之,年纪还比王企之要大上一岁。 “方才八郎和我抢球。”五郎来姊姊这里的头一件事就是告状。 王翁爱在几个萝卜头侄子里颇有威信,她前头的大姊王丹虎早在夏氏进门之前出嫁了,因此在一群小屁孩里头,她辈分最高,威信最大。就是有几个调皮捣蛋的都不敢在她面前胡闹。 王翁爱听了自家弟弟的告状,想着也不好说什么一个球而已作为阿叔让与侄子就让了。这会可是侄子必须要把叔父当祖宗供起来的,和孩子说这个好像也不太好,也听不明白。 “抢了就再抢回来。”王翁爱说道,“大丈夫顶天立地,被抢去了自然是要抢回来。回来和阿姊说,阿姊给你要回来了,下回阿姊不在还不是照样被抢去。” 乳母不敢贸贸然进去,只是在竹帘外等候。只是旁边的芳娘听见王翁爱这话,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世家子讲究个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王翁爱却是教自家弟弟,该抢就抢,不要客气。 小男孩一听,觉得半懂不懂,不过有一点是明白的,就是用男孩子之间的方法把自己的东西给要回来。 然后小男孩又跑出去了。 芳娘瞧着小郎君一路远去,膝行到王翁爱身边,“女郎,方才和郎君说那些,怕是不妥罢?” 王翁爱抬起眼睛看着芳娘,“盼子成狼莫如羊。” 尤其这个年代战乱频起。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忘记苏峻之乱,南边各种世家流民帅势力倾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苏峻。 在她看来,那些持着塵尾游玩于山水之间的世家子,要他们去清谈讨论黄老之道或许可以。但是到了战乱里简直就是被虐的对象,那些被苏峻剥光衣裤丢去滚泥巴的世家子就是佐证。 宁可多点狼性,也别和个温顺小绵羊似的。 “芳娘,我上次说的汤可做好了?”王翁爱问道。她上回让芳娘和庖厨说,用猪肋骨剁成小块煨汤。她爱死瓦罐汤了,王彬喜欢节俭平日用的也只是蔬菜,但是她吃不惯啊!她要喝汤,她要吃肉! 芳娘知晓王翁爱在膳食上面想的点子多,此时世家生活比不得南渡前,连彘肉都被视为珍品。 “婢子已经说了。” 王翁爱知道这会穷的要死,连猪脖子上的肉都被视为珍品,要送给台城给天子品尝,被称作禁脔,不过猪排骨没人和她抢吧?! 第8章 见面 要说穿越有什么好,尤其是穿越到东晋这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时代,有什么好处,王翁爱的答案是:空气好! 这会是真的空气好,好到有几分让刚刚穿越来的王翁爱有几分受不了。到了渐渐长大也习惯了,但是最不能忍的……竟然是吃。 南渡之初,晋室穷的叮当响,大臣世家,除去是本地吴姓士族之外,其他的士族当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世家一般会有自己的苑囿土地,还有许许多多的佃户。但是南渡士族一开始还要给自己在吴地里重新寻找可以耕种的土地,还有河川。作为自己在吴地安身立命的根本,琅琊王氏一开始也是如此,而且像太湖周围这种肥沃鱼虾肥美的地方早就被吴地士族给占个精光,琅琊王氏初到吴地,也不可能与吴地世家去争地撕破脸,因此琅琊王氏的土地大多是还是在会稽那边。佃户还是以南渡过来的流民为主。 按说,琅琊王氏手里有田,朝里有人,权势之盛到司马家两代皇帝都不敢轻易动摇。王翁爱想要吃点什么,按理来说也应该不是问题。但是她有一个十分节俭的阿父,如今的尚书右仆射王彬,王彬身居高位,十分显贵,但是并没有什么奢侈爱好,日常饮食不过蔬菜而已,就是身上衣料都不用锦帛,只是用普通的布料。 一家之主如此,全家上下的作风更是往朴素走。所以王翁爱发现自己吃的最多的竟然是冬葵之类的蔬菜时,泪奔之情难以言表。她只能每隔几天才能吃到一次肉,而且不能多吃,夏氏担心小孩肠胃娇弱吃多肉会腹痛,因此肉只准王翁爱吃上小两块,再想吃就不给了。 这日子过的还不如穿越前呢!王翁爱喝着豆粥眼泪一个劲的在肚里流。人类在食物链的最顶端就是为了吃肉!天天青菜的日子叫人怎么过! 四五岁之前,王翁爱从能把话说圆溜开始,就一直要求自己吃肉的权力,不过夏氏都不怎么把她的话当回事,每次以塞她一勺子豆粥结束。一直到夏氏怀王企之时,王翁爱卖萌到吐血才折腾出一碗奶炖蛋,才让夏氏对这个女儿对于饮食方面的天赋刮眼相看。 在士族中,十分讲究饮食烹饪,甚至会将独特的烹饪作为一种家族秘密世代传承。魏文帝曹丕都在诏书中说,“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此言被服饮食难晓也。”是否精通饮食制作和品评,已经成为此时衡量家世高低的标准之一。 不然当初南渡前,石崇也不会因为手下人泄露自己庖厨中事而杀人了。 所以夏氏是真的没有将王翁爱这一爱好看做是不务正业。 王翁爱见到母亲如此通情达理,不禁有些放开了胆子。当然她说的那些,庖厨里试验成功,也绝对不会说出来,而是作为王家的一个秘方保留下来。等有客人来访的时候,便会将这些新出的菜肴端上去供客人品尝。 “汤可是用小火煨?”王翁爱问道。 以前她曾经见着外婆炖一锅骨头汤,用小火熬煮上两三天,熬炖出来的汤汁和牛奶一样雪白。老人家会掐着她和妈妈回家看望的时间,熬上一罐好汤。 那味道王翁爱到现在还记着。后来她也试着做过几次,但都没那么大的耐性,也做不出外婆熬出的那种味道。 “都如女郎所言。”芳娘笑道,“加了刚出的藕段,听说可香呢。”猪肋骨是现成的,而藕段也不是什么难得的物什,吴地水脉密布,鱼虾肥美,自然也产藕。 厨下的人都是王家人用惯的,手艺差不到哪里去。王翁爱说的点子给他们听,他们也要试做几次,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了才会呈上去。 王翁爱听了面上露出笑意来,今天晚餐又可以吃好吃的了。 嘿嘿嘿。 笑了一会,她又笑嘻嘻的和芳娘说起做藕盒的事情来,“阿芳,下次叫人将藕切成几段,从藕段中间切开一点,另外准备彘肉与蛋,麦粉等物。另外叫人将油榨好。” 这会也不是说没有用油,不过芳娘听到要用到肉油,面上还是显得有几分肉痛。 “女郎,这样太过于……”芳娘这话说的有些犹豫,“郎主怕不喜。” 王彬的作风十分简朴,王翁爱这里又是肉油又是什么的,如今彘肉可稀贵,脂膏做了油,也有些太暴殄天物之感。 王翁爱听了之后,原本的兴高采烈也消停下来。 芳娘见着王翁爱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下来有些郁郁寡欢,心里有些心疼,劝道,“那汤甚好呢,今日用膳呈给郎主,郎主定会高兴。” 王翁爱有些恹恹的,这个法子其实挺耗费柴火的,这会柴火都能卖钱,虽然王家也十分不怎么看的上那点薪费,但她也没有十足把握让王彬觉得自己不是在铺张浪费。 不过都做出来了,也没办法。 肥肉在这会还是美味…… 王翁爱眼睛转了转,她脑袋里跳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肉! 米粉肉是她从小爱吃的菜,用米粉包裹上放在高压锅中蒸熟,最好是用带皮肉,出锅之后肉香扑面,就是肥肉都十分可口,肥而不腻。 蒸的烹饪方式在这会已经有了很久了,但是炒菜连个炒锅都见不到影子。 王翁爱想了想,她想要吃的好多好多,可也急不来,慢慢来吧。 “阿芳说的也是。”王翁爱说道,“真希望阿父能够喜欢呢。” “郎主一定喜欢的。”芳娘笑道。 王彬从新建的台城回家中用夕食的时候,见着侍女奉上的食案上,竟然有一只陶碗盛着一碗汤。那碗汤用彘肋骨和藕熬制,上面还有切的细细的姜丝,碗中汤面上还有藕段。姜和肉的香气混在一起飘来,格外勾人食欲。 “夫人,这是……”王彬望向身边的夏氏。 夏氏一笑,“夫主,这是岷岷想出来的。” 南渡之前,世家格外注重饮食。南渡之后,虽然日子比南渡前难过,但是世家追求精致饮食的并不少。 王翁爱缩在兄长的身后,身旁是坐着三岁同胞弟弟王企之,王企之年纪小,也正在好动贪吃的时候,他闻着香味,早就饿的不行。只是父亲还没有动箸,他也不能先吃。 王企之可怜巴巴的望着那一碗热汤,忍着咬手指的冲动。 “岷岷?”王彬有些惊讶,这小女儿的确是长得冰雪可爱,不过年纪还小,竟然还会想出这个? “是岷岷想的。”夏氏说道,面上的笑容也有些自得,自己女儿如此,她面上也有光。 王彬看了一眼那边恨不得把头垂到胸前什么都看不到的王翁爱,笑了笑,持起匕来用食。 那汤是熬的十分到火候的,汤汁鲜美,还有着藕淡淡的甜,咬一口粉粉的,很是适口。 王彬平日用惯了菜蔬,今日用这汤觉得味道不错。他点了点头,“这汤水不错。” 王翁爱听见王彬的话,心里顿时就轻松下来,这样是不算她奢侈吧? 一餐夕食用的无声无息,一众的小孩子喝到新鲜没有见过的菜肴颇觉得好奇,吃起来觉得食物适口,一会就用的干干净净。 用过夕食,王彬素口洁手之后,和年轻的妻子步入内室。 “最近,族兄会送来些许綀布,与大郎他们裁衣用了。”王彬对夏氏吩咐道。 “妾记住了。”夏氏笑着应下。 果然过了几日,王导府上差人送来两三犊车的綀布,綀布乃是粗丝织成,比不得精丝织成的布匹,府库里也压着许多綀布。 前来送布的是一个管事娘子,她受到了曹氏的吩咐,被人带到女君主事的内堂。 “女君令婢子与夫人说,这些綀布最好与右仆射和各位郎君女郎裁衣用,”说着她身边的一名眉目清秀的侍女将一卷麻纸小心奉上。“裁成如此模样。” 内堂上的竹帘早已经垂下,望去只能隐约见着里头人的影子。面目什么的完全看不清楚。 夏氏接过侍女奉上来的纸卷,展开来看,竟然是说的这衣裳该如何裁制。夏氏莞尔,她也知道这平乱过后,国家府库空虚,甚至连百官俸禄都难以发放。府库里倒是有许多的綀布,司空是想模仿管仲吧。 夏氏令人将这卷麻纸收起来,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说罢,夏氏让人下去准备裁衣一事。 家中凡是能够出去走动的主人,从王彬到王翁爱,都做了一身綀布衣裳。王彬和几个郎君需要与人交际,新衣是必须上身,女儿也到了跟着她出去走动的年纪。琅琊王氏的女儿可不能被别家给比了下去。 郎主郎君们的衣裳做的宽大又雅致,原本王彬和王彪之等人就生的不错,穿上这新制的衣裳,别有一番气度。 王翁爱也被换上新做的衣裳,带着小侄女一同和夏氏到外面游玩去。 这次新衣做的很快,家里本来养着一帮的针线侍女,加上要尽快穿上身,侍女们轮流上值,做的手指都快破了,将新衣赶了出来。 能穿上新衣,王妙容是很快开心的,更开心的是能跟着祖母和姑母出去游玩,而且这次祖母令人做了不少奶炖蛋羹,都放在后面用热水温着。 有新衣穿有美食吃,还可以出去尽情玩耍,这在七岁的稚女心中,当真是十分的快活了。 在犊车上,王妙容更是开心的和王翁爱压低声音说起话来。 此时外面并不是十分的热,郊外绿油油的,山川秀美,别有一番别致。适合出来走动。此事夏氏也和几家世家主母说好,带着各自家中年幼的孩子出来活动活动,其实也有相看的意思。 士庶不通婚,世家里都是彼此来往婚配。所以这次也有打好关系的有意。 建康城郊还没有被叛军祸害,能找到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仆妇们已经拉起围障,将茵蓐案几等物摆放好。 这种聚会,其实也是世家们默默争锋的时机。琅琊王氏一家独大,但是其他世家并不甘心,例如颍川庾氏,便是对王导很不服气的。更别说因为苏峻之乱而抖起来的陶侃。 不过陶侃女眷并不在世家女眷的邀请范围之类,陶侃是流民帅,本身又是寒门出身。和王导十分不和,因此也得不到王家对郗氏那样的礼遇了。 来的是几位世家的主母。世家之中又有分等级,但是琅琊王氏的地位超然于众世家,夏氏在众主母之中,也是谈笑风生。 待到她命仆妇将家中新制成的点心摆上,那些主母的面色也变得有些不一样。 世家是相当舍得在饮食上下功夫的,甚至皇室都比不得世家的饮□□美,不过摆出的这道却与往常的都不一样。 面对这新出的吃食,主母们有些好奇,待到小心尝了一口,只觉得细腻滑嫩的很,又有淡淡的香味,实在是可口。 见着主母们面色,夏氏心中得意,但是脸上却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那边孩子堆里倒是没有大人这边这样,小孩子好吃,吃了这好吃的东西,眼睛巴巴的瞅着王妙容,王妙容得意的很,但是还要装着满不在乎的模样。 “阿兄,这是怎么做来的?”那边太常卿谢裒的两个孩子坐在一处,年小的那个三岁多,年幼的很,而年长的那个看上去已经有十一岁。那个男孩长得眉清目秀,他的袖子被弟弟拉着,颇觉得有些头疼。 他一抬头就望见那边穿着綀布衣裳的两个女孩,那两个女孩年纪一样,却是姑侄的名分。而其他孩子对她们总有些隐隐约约的尊崇。 那是尚书右仆射家的两位女郎。 “阿兄。”小男孩见兄长不回答,有些生气。 “石奴,这事为兄怎么会知晓呢?”那男孩面对弟弟的问题颇有些无力,饮食配方此事也没办法去问的。 男孩已经十一岁,比弟弟大出许多,他们今日是被母亲带出来参加世家之间的聚会。世家之中多有很是拿的出手招待客人的吃食,而且这些吃食往往要比天家更好更精致,配方也是保密起来,绝对不会外传。 男孩抬起头看了一下那边的两个王家女郎,那是一对姑侄,年纪都比他小上三四岁左右,一身粗丝綀布衣裳,但衣裳的款式却与别人不一样,穿在身上要雅致许多。男孩知道,最近琅琊王氏的郎君们也穿上这种衣裳,手持塵尾,在朝堂山林间,越发出众。已经有不少世家贵人也要去买这种綀布模仿着王氏郎君衣裳的样式裁上几套新衣。 被男孩唤作石奴的小男孩见兄长迟迟不答话,心里有些委屈,小男孩是幼子,家中得到的关爱自然多。 “阿兄!”方才那盏小小的羹,小男孩到现在还在回味,淡淡的奶香,滑嫩的口感,甜甜的香香的,比以往吃过的小食都要好。虽然此处并不像北方那般喜欢牛羊奶做成的奶酪,但是这蛋羹吃起来还是比单纯的蒸蛋好吃。 小男孩见兄长闭上眼睛,不肯去那边问的模样,嘟起嘴。而后自己从茵席上起来向那边走过去了。 陈郡谢氏两位郎君的位置和琅琊王氏孩子的位置隔得有些远,离得王家孩子比较近的是郗家的孩子。王导和郗鉴交好,两家又有联姻,是亲家。因此比起别家走的要多些。上回在王导家遇见的那个刘家小娘也在,也跟着一起玩。 王翁爱让王妙容陪着两个郗家女郎斗草玩,自己跪坐在一边瞧着,防着这些孩子们乱跑。方才那奶炖蛋还是挺得小孩子的喜欢。她其实会做的多着呢,要是她能折磨庖厨把奶油给弄出来,还能做泡芙呢!可惜这会没红茶,喝茶的人也不多,不然她还能弄出个奶茶。 这会已经有小苏打了,做蒸饼的时候,想要蒸饼酥软可口,少不得要加碱面发面。她琢磨一下,回去看能不能折腾出个一二三来。 想到这里,王翁爱的心情变得莫名的好。王家的权势虽然不比王敦掌军那会,但是也并不是轻易能够撼动。前有庾亮,后有陶侃,都想要把王导搞下去,让自己掌权,可到现在这两个人一个到建康外面去了,一个是流民帅出身,而且和郗家不一样的是,到现在陶家还进不去世家的圈子。 王翁爱支着下巴,瞧了侄女一会,她一回头,就见着一个水灵灵的正太站在那里。她还没张口,正太颇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迅速做出一副大人模样来。 “某名谢……”话才出口,那边不知何家的孩子手中的球抛了出去,球飞起来,上面的彩带还飘舞着,一下子就砸在正太的脑袋上。 “嗷!”正太抱头蹲下。 王翁爱被这一出弄得目瞪口呆。 第9章 玩耍 这会的皮球说实话比较硬实,用牛或者猪的膀胱做的。孩子们玩的是中空的木球,并没有多少重量,但是那么一下砸过来,也够呛。 那个小男孩看上去也不过三四岁的样子,小小的,脸颊上颇为圆滚,五官秀气看着很可爱。这会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汪汪,看来那一下当真砸的很疼。 王翁爱赶紧就从茵席上起身,走过去蹲下来,“小……郎君没事吧?可还安好?”她把要脱口而出的小弟弟给吞进喉咙里。这个小孩子双手抱着头,小身子一颤一颤的想来是疼的厉害。 “无……”小孩子瘪着嘴才冒出一丝哭音,怪可怜的。 王翁爱见着这孩子小的很,和王企之差不多一样的年纪,她很自然的伸手,想要给他揉揉。上辈子她对小孩这种生物,只要不是熊孩子她都是温柔的大姐姐。 “好啦好啦,不疼了。”她拍拍孩子的背,柔和一下语气安慰道。“你瞧,你疼,那个球也被你敲了一下,疼的更厉害哟!” 这招是以前她经常用来对付侄子外甥,只要孩子扑倒大哭,一定要恶狠狠的踩上几脚给孩子出气。那个球早不知道滚哪里去了,那孩子听了抽了下鼻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抱着头的手,他张了张嘴,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在两人身后冒出来。 “阿姊!” 两人同时回头,见着一个头发剃的只剩下脑门那一块的小男孩鼓着个脸瞪着王翁爱身边的那个小正太。 “五郎。”王翁爱见着王企之站在那里有些惊讶。三四岁正是男孩子调皮捣蛋的时候,一到孩子多,难免结伴四处撒欢。她还以为自家弟弟爬在树上掏鸟窝呢。 “阿姊。”王企之走过来,打量着那个谢家的小郎。 谢家小郎起身来,站正姿势,双手拢在袖中就是微微一礼,“在下陈郡谢。” 王企之面上也没有多少恍然大悟,他扬起脸想了想,“没听过。” 三岁的孩子才到启蒙的时候,字都不认识几个,更别说接触谱系了。而且谢家在江左的确……不太出名。 不过这话,也太拉仇恨。 王翁爱对着自家熊孩子,一瞬间想捞过来塞到身后去。见着那位谢家小郎面上愤愤的表情越来越明显,赶紧出来救场。 “陈郡谢,可是谢豫章之族?”王翁爱问道。谢豫章指的便是谢鲲,谢鲲在南渡之前便是名士,南渡之后做过王敦长吏。王敦之乱被平定之后,谢鲲自陈自己劝阻王敦叛乱,后来谢氏也没有遭到灭族之祸,谢鲲本人也一路做到豫章太守,人称谢豫章。 谢小郎听到王翁爱的话,脸上缓和许多。 “石奴。”谢小郎正欲开口说话,王翁爱听见一声鼻音比较浓厚的洛阳话。她眨了眨眼,没听清楚这是说的什么,在建康士族中,除去原本的吴地士族,南渡来的士族,哪怕是司马家的皇室都是说的一口洛阳音。不过这洛阳话好像鼻音也太浑浊了吧? “阿兄。”谢小郎回过头说道,王翁爱顺着那小郎的视线看过去,一名总角少年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弟弟身后不远处,他衣袍和别的孩童不太一样,别的孩童袖子比较窄方便行动,他却是宽袖,他双手拢在袖中贴在腹前,一双宽袖垂下。 他皮肤白皙,姿容秀彻。尤其那双眼微微向上挑,眼眸黑如点漆,纤长的睫毛看得人颇有些心神荡漾。唇边一笑,很是温雅。美貌的人王翁爱见得并不算少,除去在王导家竹林中见过的谢尚,琅琊王氏本族内也是美男子多多。不过这个小少年见着比王氏子弟也差不了多少。 “在下琅琊王氏,敢问君是……”小五郎也转过身来,他才三四岁,学着大人说话的腔调很是有几分好笑。一张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这会自我介绍,必须要报上出身籍贯姓氏,让人掂量一下自家门第。 琅琊王氏在江左,可算是豪门大族了。能和琅琊王氏比一比的士族,在先帝时期扶起一个颍川庾氏,但是王氏也没有完全被庾氏给压下去。 王翁爱下意识的觉着自家弟弟这么搞有些拉仇恨,正要去提醒一下弟弟,只见到那名小少年道,“某谢安。” 在建康拼家世谁也拼不过琅琊王氏,这小少年报上的自家名字。 小五郎有些没有想到这小少年会这样回答,小孩子年纪毕竟小,见他这样回答,也补说了一句,“某王企之。” 这会没有把王彬的名头给搬出来了。 小正太也很不甘落后的自我介绍,“某谢石。” 王翁爱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她乜着那个可以被称作风神秀彻的小少年,这个自称谢安小少年看上去不过是十岁左右的样子,身子也很幼小,没有长开来。 谢安?她想起淝水之战中和苻坚大干一场,终于以少胜多的东晋将领谢安。难道她运气这么好,就遇上了? 不过没说谢安说话鼻音重啊。 “方才舍弟冒然前来,还请郎君女郎不要怪罪。”谢安开口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浑浊的鼻音,不是十分纯正的洛阳音。 这话听得王企之有些困难,“谢郎君此言过重了。”王翁爱说道,然后转过头向身后的仆妇吩咐一声,拿几份点心来。 “请。”王翁爱是王彬嫡女,虽然是继室生的,但是也受人尊重。她手向旁边那两张茵席上一请,谢安相让之后就和弟弟谢石一同坐下,待到仆妇们将小食摆上时,谢石看着颇有些蠢蠢欲动了。 没错,王翁爱令人摆上来的小食就是她卖萌出来的奶炖蛋。 中原人更喜欢吃谷物多,肉食之类哪怕是贵族也不是当做主食用的。奶之类用的也不多,但是庖厨太领会她的意思了,奶的腥味已经被去掉,蛋奶液仔细的滤过几回,用布巾罩在碗上小火蒸,口感滑腻香嫩,奶香四溢没有半点腥膻味道,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王翁爱瞧着那个小正太,一双眼睛盯在面前的那只青瓷小碗上。这装着吃食的小碗也是经过选择的,选观感上佳的青瓷小碗装着蛋奶羹,瞧着竟然有了几分的雅致。 “饮食粗粝还请见谅。”王翁爱客气道。其实对小孩她还是习惯用‘来来来,赶紧吃吧’,但是她面对这个谢安她实在是没办法拿出自来熟的气场。对着他弟弟谢石的时候,她更有面对一个孩子的感觉。 “女郎言重了。”谢安看着那个梳着包包头的女孩,女孩也不过才八岁的光景,面容秀气,肌肤白嫩且五官生的精致。眼眸明亮水意满满,脸上一笑,那双眸子也眯起来,一抹柔光便在那双眸子里闪烁着,格外可爱也非常可亲。她说话声音也格外柔软好听,纯正的洛阳音中听着也似乎带了女孩子软软的语调。 谢安虽然出生在江左,但是家中父亲亲人都是南渡过来的,口音里难免带有乡音。谢安的口音也受到了家人的影响,每当说话,总是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请用。”巴掌大的小脸上是十分认真的表情,哪怕这模样认真见着也叫人觉得这也并不是什么严肃场合。反而想逗一逗她。 这次只是初次见面,两位谢家郎君的年纪一个十岁一个三岁,都幼小。美食在眼前,自然是先动吃。 世家出来的孩子,不说个个优秀,但是在礼仪方面还是相当能看得过去。谢安持起放在一边的食匕,在平滑的蛋羹上轻轻一陷,便挖出一小块蛋羹。蛋奶中加有糖,滑嫩的口感很是惹人喜爱。 谢安用完自己的那份,转头看弟弟,弟弟年纪幼小,正好是在馋嘴的时候,一小碗的小食也经不得他那几口,一下子就没了。在家中母亲担心幼儿肠胃娇弱,吃的太好会受用有碍,因此也拘束着不准食用肉蛋等过多。 可是孩子嘴馋,哪里是能管的住的。 一碗美食下肚,再规规矩矩跪坐着就有些自虐了。正坐是最折磨腿的,没过一会就会双腿气血不通,几乎能够直接扑倒在地。男孩子可不是什么能够坐的住的。 果然王企之先提议去拿球,大家一起投着玩。谢石原先被球砸过脑袋,这会也不记得自个一开始被球砸的事。 很快仆妇就寻来一只木球,球香香的,拿在手里也不是很陈。几个孩子从茵席上起身抱着球就去玩。 王企之抱着木球笑哈哈的朝姊姊一丢。王翁爱连忙伸出手接住,头上戴着的那些珠子叮叮当当作响,她眼角一瞥,那边谢安眼角全是笑,面上洋溢的全是属于孩童的快乐。不管他日后如何显赫,现在也不过一个才十岁的孩子罢了。 想到这里,王翁爱将手中的球对准了那个被自己高出一些的谢安,她抬头看着她道,“谢家郎君,可要接好哦!” 谢安嘴角弯起点点头,他配合的伸出手来,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摆。 他一定能接住。 第10章 蜂蜜 孩子们的玩乐最是无忧无虑的,而且这里的都是和王氏交好的世家,例如郗氏,至于颍川庾氏,按着王家人本心来说,连看都不怎么想看到。王翁爱将手里的木球抛给那边的小少年,小少年抱着球对她笑了笑,又将球投给谢石。这么一圈圈的玩了下来。 玩了一会,王翁爱的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汗珠,她并不是真小孩,没办法对这种孩童游戏全身投入。她摆摆手要求暂停,仆妇带着她到那边的围帐去,将汗湿的衣服换掉,背部面上都擦拭干净,整个人都清清爽爽了才出来。 王翁爱瞧见侄女王妙容陪着郗家几个女孩子斗草已经好一会了,想着跪坐到这会也该腿麻了,就上前去让侄女去陪着那两个谢家小郎和阿叔玩。 王妙容和姑母年岁相近也是玩惯了的,但是王企之要比侄女小,加上是王彬老来得子,比起其他儿子难免要纵上些许,调皮起来能够上树抓鸟。普通小女孩还真的不能够玩一块去。王妙容听见姑母要她和阿叔心里有些不情愿,又碍着是长辈所说,放下手中草就要去。 小孩子这会还不能十分完美的隐藏自个的情绪,王翁爱一眼就瞟见侄女小脸蛋上的不情愿。 “待会要是五郎调皮,妙容就让姑母过去。”王翁爱说道,小五郎调皮捣蛋是家里出了名的,这孩子不仅仅是在家里熊,而且在一众的堂兄弟里也熊。 “嗯。”王妙容听了点点头起身来。 王翁爱代替侄女跪坐在茵席上,陪着两个郗家女郎玩斗草。郗家是南渡之后兴起来的门第,虽然说是新兴起的,但是郗家的族长郗鉴却在江口掌有重兵,王氏虽然说是声名赫赫,但是在王敦之乱被平定,王家丢了掌军之权后,也比不得开始十几年的王马共天下了。在这个世道,仅仅有家世手中无兵,也撑不了太长的时间。因此王导和郗鉴走的十分近,哪怕郗鉴想要从王家选出一个女婿,王导也能让自家侄子像大白菜一样的给郗鉴挑。 王家是一定要和郗家交好的。 王翁爱坐下来,言笑晏晏,一边和面前两个粉嫩小女孩说笑,一边低头和小女孩斗草。斗草要两人一人一头拈住草的两头,小心翼翼的开剥,剥成方形,那就是大成了。 “手劲儿小点。”王翁爱本身就长得秀美可亲,她笑得和气,再加上脸蛋圆圆的就有些憨。这样一幅长相落在人眼里是讨喜的。 那两个郗家女儿也是按着世家女的要求养的,也不可能和王翁爱斗什么,见她出身高,又可亲,马上就玩到一起。 “呀,成了。”一名郗家女郎见着手中青草成了方开心的笑了起来。 女孩子们放下手里的青草,笑的十分开心。旁边一个小女孩脸蛋白里透红,她形容娇小,“阿王剥的真好。” 其实能不能将草剥方,看的还是两个人能不能把力道给掌握好,王翁爱在家里陪着侄女剥,剥着剥着就熟能生巧。 “哪里,还是阿郗手劲巧。”王翁爱笑着说道。完了一会觉得有些口渴。有眼色的仆妇早就准备好了蜜水,只等着女郎吩咐。 仆妇是王家的,两位女郎接过仆妇递过来的蜜水里飘着一些柚子果肉。 “柚?” 王翁爱瞧着两个小女孩有些小小惊讶,说道,“请尝尝,看合不合口。” 最近正好是出柚子的时节,王翁爱瞧着,想起以前鼓捣过的柚子蜂蜜茶来。她喜欢折腾庖厨是家里人都知道,王家里要蜂蜜有蜂蜜,柚子也有,她自己叫人和庖厨说了做法,就蹲着等吃。庖厨们按照她的说法,将柚子皮切成丝,柚子瓢捣碎,柚子皮加上盐腌上一会,加水同柚子肉煮到粘稠起锅。 这说起来也似乎挺简单,不过当时把庖厨给搞个够呛,一开始做出来都苦了,后来才吸取教训将柚子皮的白瓢给挖干净。成品呈上来给夏氏和诸位阿嫂一尝,味道还不错! 夏氏也问过王翁爱怎么想到这个做法的,她就摆出一张吃货脸,说柚甜中带苦,蜂蜜纯甜要是能够混一起中和一下最好了。 她解释的只觉得天花乱坠,夏氏有没有信也不知道。不过最后问过疾医,吃柚皮对人无害相反有好处之后,就这么一直做下来了。 王翁爱只觉得内牛,她想弄出个好吃的容易么她。 那两个郗家的女孩子小心翼翼的,看着活像两只谨慎的小白兔,不过她们低头尝了尝,眼睛里一下子就放出光亮来。 瞧这样子,是喜欢了。 王翁爱笑着想。 那边玩球的王企之瞧着阿姊这边正在用什么,脖子伸的老长,他也顾不得继续玩,就和谢石说暂停休息。提着衣裾就要跑过来。 王翁爱是眼观八方,瞧着自家熊娃就要过来,告辞下来叫仆妇带着柚子茶去投喂自家弟弟侄女还有那两位谢家小郎君。 王企之在家中最亲近的除了母亲之后,就是和这个一母同出的阿姊,前头几个兄长年纪老大或忙于庶务或沉迷于玄谈,基本上就没有他凑上去的份。一圈算下来除去和他打闹玩耍的侄子们,还是和姊姊相处的最多。 早有仆妇领着小贵人们去围帐那边换衣服,谢安和谢石也有谢家的仆从跟随着。也不用王翁爱吩咐,已经有人将案几茵席等物摆放妥当。 如今的世家还是很值钱的。 梳洗换衣出来,人人焕然一新。王家的几个孩子身上穿着的都是綀布衣裳,虽然是粗丝所制,但是款式上却别出心裁。王翁爱瞅着自个衣袖上的荷叶边都能在心里大叹东晋时代的潮流。 坐下之后,侍女奉上小碗和食匕。有孩子的地方少不了各种吃喝吵闹,各家主母们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也让人备下些许吃食带来给孩子们解馋的。 孩子们喜欢新鲜,也爱没见过的零食。 王翁爱瞧着谢石望着碗里眼巴巴的,格外就想去摸一把他的头。 谢石年纪小,比起他兄长更像是一个无拘无束的小孩子。 谢石瞧着碗里的吃食,蜂蜜柚子茶事先用冰镇过的,正好解渴消暑,眼下也是初夏,有几分热度,吃这个正好。 男孩子口大,小小一碗没一会就见底了。吃完自己的那份,瞧着兄长没吃多少的那碗,眼巴巴的。 谢安自然是不会将自己手中的这碗给弟弟,哪里有将自己吃过的吃食塞给弟弟的。不过……他低头望着小碗半白粘稠的羹汤。方才果香和蜜甜在唇齿间缭绕不去,他以前读书见过上佳之曲哪怕停止演奏,也能绕梁三日不知肉味。今日他觉得能让人不知肉味的,也并不仅仅是佳曲。 他低下头,手中食匕又舀起些许的羹汤,送入口中。 味甘,又有果香。 这种吃食,谢安还是头一回见。蜂蜜虽然是好物,但是加多了就会甜的发腻,不过这里头却是恰到好处,细细品尝也能享受到柚的清甜。 他眉头也愉悦的舒展开来,世家里有许多密不外传的美食,底蕴越深的世家,拿得出手的菜肴就越多。 谢安细细品尝,心情越发好起来。冰凉的感觉从口中一直伸展到体内去,方才因为陪着弟弟玩闹起的燥热也被抚平许多。 他无意抬头,正好眼睛就撞上那边王翁爱投过来的视线。 王翁爱对这位淝水之战中干掉比自身多出好几倍的北秦军的东晋名臣,还是有几分的好奇。这会谢安还不是教科书上那个仙气飘渺的老头,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孩呢!这时候不抓紧看看,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被那双清亮的黑眸一瞅,王翁爱有些发懵,好像有些偷窥被发现的诡异之感。她赶紧转过头去,好像她方才什么都没干。她转过头去正气十足的让仆妇给小五郎擦下胸前的衣襟,王企之被点名的莫名其妙,他低下头瞧瞧自己的衣襟并无有沾染上脏物的地方。 才抬起头要抗议,王翁爱眼疾手快的拿过一只桑葚塞到他口里。 谢安瞧见那位王家小郎君被自家阿姊塞了桑葚,嘴角就勾起来想笑。手一抬,袖子将面上遮掉大半,将面上笑容盖过去,袖子在面上一抹,放下来是便是得体的微笑了。 谢石倒是年纪小,还不懂得什么,不过家教还在那里,不过只是肩膀抖个没完。 王企之哪里肯吃这个亏的,等到吃完漱口洁手之后,出去找谢石一起去比试一下打弹弓。弹弓这东西但凡是小男孩就没有不喜欢的。果然两个小男孩一溜烟跑的飞快,仆役们见了,赶紧跟上去护着,免得郎君们有个好歹。 王妙容坐在茵席上,带着份好奇看了一眼谢安,谢安长得很不错,不过小姑娘显然没有把这位年纪比她大的谢小郎当做玩伴对象。 男女七岁不同席,很显然,坐着的三个人都超龄了。 不过这会礼法就是苍蝇趴的那堆【哗——】,藐视礼法的人在这会满大街,而且引为名士风度。女人们也不太遵从什么妇德,要是真被妇德压得抬不起头,王导妻子曹氏的那二十多把菜刀算是什么事? 王妙容和郗家那两个女郎比较投性子。她和姑母说了一句,起身往那边去了。 侄女一走,两个年岁相近的小男孩已经跑的不知道哪里野去了。王翁爱对着那边的谢安,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十岁的世家子学的东西已经很多了,甚至有些已经在父兄的指导下涉及玄谈,不过王翁爱可不敢往这位小郎君面前一坐,说来我们清谈吧。 王翁爱也曾经隔着一道屏风听过兄长和名士清谈,但是听了没多久,她自己坐在小胡床上想东想西,最后睁着眼……睡着了…… 她才不拿这个高大上的来为难自己呢。 “谢夫人身体安康?”王翁爱问道,谢裒的夫人有些多,前头有几个夫人,她也记不清楚现在的谢夫人是第几个继室来着。 “母亲身体安好。”谢安回答道。 回答完之后,王翁爱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下来说话,上辈子对于十岁的孩子她能说的就是考试怎么样成绩怎么样,在学校乖不乖啊。在这会她根本就不能用那一套。 正搜肠刮肚的寻找话题,王翁爱瞧见一个女孩子走过来。她心里内牛:救场的来了! 那是上回在王导家遇见的刘家小娘子走过来。刘家小娘子闺名钰,人很好,长得清秀漂亮,而且很擅长说话,言语幽默。王翁爱挺喜欢和这么一个女孩子来往。 刘钰见着王翁爱和一名小郎君坐在那里,她走过去和两人相互见了礼,王翁爱令仆妇摆上茵席让刘钰坐下。 果然刘小娘在寻找话题方面是要比王翁爱上道许多,她言语幽默,偶尔引经据典,很快就将气氛调了上来。 王翁爱其实比较于和谢安打交道,心里还是更倾向于在一旁默默看着。 一代名臣,能见着他小时候,也十分不错的事情。 “不知郎君认为何曲才是最佳的呢?”小少女的眼睛明亮,嘴角含笑看着那边的总角小少年。 两人都姿容秀丽,王翁爱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很养眼。 她这会对两人的对话并不太用心,因为跪坐了好长一会,她只觉得双腿麻痹,一阵接着一阵的难受。手臂撑在身旁的凭几上,将压在双腿上的重量给移到手肘上。 “阿王,你觉得呢?”就在她琢磨着怎么在体面的让自己好受些的时候,刘钰问了这么一句。 “阿王觉得世上何种钟鼓之乐最为悦耳?” 王翁爱听了这个问题楞了一下,刘钰双眼大而有神,望着她。 王翁爱上辈子就没有多少音乐细胞,穿越了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折腾自家厨房。她还真的没太注意过丝竹之类。 她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时代的音乐,不管是作乐时候的舞乐还是听的人想睡觉的雅乐,都不喜欢。 不过话还是要答,她想起曾经听过的一首音乐,开头便是大自然的风声。那风声带着异国气息扑面而来,她又想起了遇见谢尚那日,竹林在风吹下沙沙作响陪着那首曹子建的诗句,竟然是搭配的十分完美。 “我觉得应是风,竹林,流水。”王翁爱说道。 风吹竹林,流水汤汤。 没有比这个更好了。 第11章 美人 王翁爱自打能睁眼开始,就从来没有到过洛阳,虽然她能说的一口纯正的洛阳话,但从来就不知道洛阳是个什么样子。哪怕王彬难得的有时间来对着年幼子女来回忆当年洛阳的风貌,奈何王翁爱拿着父亲的话回味半天,还是脑补不出一个洛阳来。 如今北方她也听说过,五胡乱华,这话不是瞎扯的。听说北边石氏的羯人以汉人为军粮,领头的更是个食人魔一样的角色,王彬口中的洛阳,越繁华她就越觉得越模糊。她也知道一些当年南渡时候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八王之乱,除去胡人渐渐迁入中原对洛阳形成包抄之势之外,那会大家都忙着名士风流去了,干活的没几个。胡人一打过来原本嘴上说的很厉害的一下子就现了形。被批“清谈误国”的头一号就是她堂叔王衍,嘴上说的很厉害,真的要他去领兵就不行了。 天气已经越来越热了,竹帘已经放了下来阻止外头热浪的侵入。王彬年已五十,在这个时代已经到了知天命的时候了。 他在朝中已经算是显贵,家中长成的儿子也开始入仕担任官职,想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需要去忧愁的事情了。 也空出些许的时间来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王彬对着年幼子女和孙辈们就会说起南渡前的一些事,例如当年洛阳的一些名士风流,持塵尾遨游于山林之间。 王翁爱原本还坐的腰背笔直的听着,但是后来听王彬谈起玄谈,难免就开始走神,偏偏她坐姿端正,面容严肃,一副专心聆听教诲的模样,看着比谁都认真。她神游天外,从最近天气太热到要是有空调就好了,再到王家在会稽的庄园,她记得那里有处地方,树很多,夏日完全就不热,小桥流水的特别好。 建康夏日太热了……要是能去会稽那里避暑就好了。 “岷岷。”正想的欢乐的点上,脑子里突然灌入一个声音。 “大人。”王翁爱眼睛都不眨的立刻趴在地上行礼。 王彬哪里看不出来她在走神,不过他一声提醒,王翁爱立刻就和没事人一样的趴在地上行礼,还真是叫他有些好笑。 “我听说你最近练字有些长进,是吗?”王彬问道。 王翁爱已经从地上起来站着,她垂着头恭谨答道“不敢说有长进。” “写来看看。” 那边已经有人准备好纸笔,王翁爱走过去跪坐下来,持起笔来。那副挺胸的模样看得一众小侄子坐的更加老实。 她本身就是个开挂了的,学字等上面比同龄真正萝莉正太要快的多,心智上完全不可能满足吃饭饭睡觉觉,刷了绿漆的老黄瓜要是在家族强项面前摔个马趴的话,她就去撞墙。此外在练字背诵古文之余,也能在自家家藏的藏书中泡那么一会。 王家是世家,藏书颇为可观,其中还有一些是竹简,搬起来那叫一个吃力。可就是那些藏书,却是王家人看得比钱财更加宝贵的东西。 王翁爱前段时间将贾谊的过秦论背的滚瓜烂熟,王彬一说,她提起笔就能写。这篇古文以前上学的时候也学过,当然全部退给语文老师了,最近几年才把古文给捡起来。等到将最后一句写完。王翁爱自己拿起小裁刀将纸页裁下来,双手捧着递到王彬面前。 琅琊王氏以书法见长,又有王羲之珠玉在前,王翁爱觉着自个再再怎么苦练也达不到什么高深境界,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丢人。 王彬看着手里的字,从两汉起,凡是想要入仕,必须得有一手好字,因此士族中对孩子的字一般教导的就比较早。王翁爱的字,刚劲不足,里头带有一股柔。瞧着也倒是清丽好看。 他将这篇过秦论看完,眼睛停在“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这句,然后问道,“岷岷觉得,秦灭亡是这句吗?” 历史课来了,王翁爱在心里神兽狂奔感叹自个运气,她又没穿越到秦朝,对秦朝的事真的不太熟啦。 “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民生计无着,就如骇浪滔天,那么君这艘波面上的船怎能安然无恙呢?” 说白就是,没吃的就反了丫的。 王翁爱感觉基本上这就是个公式可以去套了,没吃的快饿死了,哪个还管什么什么杀头不杀头,抢了粮仓吃饱了肚子,死了也值得。 王彬听了王翁爱这么一句话,其实听起来不注意的觉得说和没说也是一个样。 王翁爱低着头,一副‘我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的模样。世家这会对女儿的教导是和儿子一样的,王彬听了王翁爱的话,王翁爱倒是没有扯什么民众教化和皇帝残暴问题,直接说吃不饱肚子就造反。 其实这倒也是更接近真实了。 南渡过来的那些流民,南渡之中为了生存下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将幼儿杀掉剥皮吃肉敲开骨髓甚至结伙攻击士族并不是新鲜事。南渡之中也有士族被流民给杀掉的。到了建康这吴地,这些穷凶极恶的流民,给他们土地种,有口豆粥喝,基本上也老实下来。 王彬点了点头,也没说她这话是对还是错。 王翁爱见自己貌似过关,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种和王彬相处的机会也不多,接下来的是王企之,王企之才开蒙,抱着诗经来来去去的背。 王企之对着王彬有些紧张,第一首尚可,第二首背的结结巴巴,第三首……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好玩,基本上坐不住。和他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当着面听得好好的,回头继续爬树掏鸟窝。 背不出来也正常。 可是王彬他不懂儿童心理。背不出来,来,伸手。 王翁爱就瞧着弟弟被拿着戒尺打手板。打手板在她记忆里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瞧着那边王彬手持戒尺,幼儿想哭又不敢咬着下唇,戒尺打在稚嫩手心上的声音听得人都觉得疼。 接下来那些侄儿们全都更加老实了。阿叔都挨打了,他们还会远吗? 王彬抽查了几个孙儿的功课,他年纪大了,公务也多,用在教导儿孙上面的时间并不是很充裕,他提点了几个孙儿之后,便觉得有些困乏。 年轻的时候经历的事情太多,近年兵乱之类更是经历了两次,王彬的精力有些不济,身体也渐渐病痛多起来。 “回去吧。”他说道。 王翁爱是这些孩子里头辈分最大的,她带着弟弟侄子行礼之后就退出去。王翁爱拉着弟弟去自己房里上药。 到见不到父亲的地方,在姊姊面前,小男孩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我不是故意的……”小男孩坐在茵席上,见着姊姊吩咐仆妇拿来药膏的时候开口带着些许哭音道。 “阿姊知道呢,五郎聪明。”王翁爱叫仆妇拿来一盆凉水,用帕子沾了小心翼翼的给他擦拭红肿的手心。 小男孩哽咽着抹泪,最近夏氏又怀孕了,忙着安胎,对儿子难免有些照顾不到。 “疼,阿姊。” 王翁爱听见小男孩的嘟囔,手下轻了些,“不疼了不疼了啊。” 给王企之敷药完毕,又喂了他一些吃食后,让人领着他去外头走一走。 王翁爱送走弟弟,坐在坐枰上。最近夏氏有心教她一些如何主持家务的方法,毕竟世家女除去罕见的十分奇葩的原因之外,都要嫁人,外要拳打不要脸小三,内要管好家务加调*教夫君。 这会的女人还是比较彪悍的,嫉妒成风,持刀砍小三的事从世家女到公主都有,甚至当着老公的面吐槽当年嫁给老公弟弟会更好。当然也有那种十分贤惠的妻子,但是一般来说女子还是比较顺从内心,不想丈夫有个除自己之外的如意小娇娘。 可惜事情才开了个头,夏氏就怀孕了,为了养胎,只好把这事先放手给儿媳们。刘氏是个十分温和的女子,对于王翁爱也不觉得是个麻烦,只是先把账本等物给她,让她慢慢看。 世家有从庄园上得来的各种收入,而且也不用缴税,日子过的那个逍遥自在。 难怪那些世家子吃五石散玩舞姬四处裸*奔没半点压力。王翁爱瞧着手里的纸卷想道。 ** 建康城的大道上最近比以前多出许多犊车来,而且这些犊车还不都是载人的。黄发白肤深目高鼻的鲜卑奴手里持着竹策跟在犊车旁,偶尔鞭打一下加快速度。 犊车的速度比不上马车,拉车的牛慢悠悠的走,悠然自得。要是催的急,除非在它尾巴上系上一串鞭炮劈啪啦的响,或者去拿块红布在它面前晃。不然这速度挺锻炼耐性的,打的狠了,牛直接转过头对着人肚子就是一顶。 不过今日犊车也太多了些,走了好一会,也不过是小小一段路。犊车中的青年终于有些不耐于这长久的等待,一只修长的手从车廉内伸出,搭在车廉边上将车廉揭开,露出那张妖冶的面容来。 “今日这么多人吗?”谢尚问道。 一直跟在犊车旁的下仆来答道,“奴刚刚去问过了,似乎这些车都是去采买綀布的。” 下仆说起来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綀布是用粗丝做成,平常贵人们对此很不屑一顾。如今怎么…… 谢尚笑笑,这綀布虽然粗糙,但是只要上了王家儿郎的身,自然会有大批人前来求购。他笑着,那双凤眼也微微眯了起来,向那些犊车看去。 有女子瞧见他的面容,为他的姿容惊叹。 男子可以纵情于山水间,女子也无许多束缚,少女对那位美姿仪的郎君表示欣赏之情。 一只果物当空飞来,谢尚伸手稳稳接住那只青色的果物,他唇边露出笑。黝黑的眼眸里流转的浅浅的带着碎金似的光彩。 那投掷果物的少女望见他的笑容,不由得愣住。而那只挡在车廉上的手放下,失去了支撑一下子便落了下来遮挡住里头那人的面容,同样也让外面的少女升起无尽的失落来。 美人,总是无意间挑拨人的心弦,只是一瞬间,叫人狂喜也叫人失落。 不是么? 第12章 报仇 王导学习齐国管仲学的相当到位,府库里存着的那些綀布很快被建康豪门大家们抢购,甚至供不应求,价钱连番上涨了好几倍,那些豪门送来许多崭新的丝帛,将府库里的綀布购去好裁成王家郎君们的模样缝制。从豪门处得来的那些布帛虽然说是杯水车薪,但靠着这些丝帛朝廷也能轻快一会了。 司空府邸阍门之后的那处宽大的空地上停着许多辆犊车,府中此次有聚会。请来许多郎君来府中一聚。 一个鲜卑奴牵着牛进门,士人好买北方燕地鲜卑人为奴,引为风尚。宫中也有燕地鲜卑女子侍奉,先帝生母便是鲜卑人,而先帝更是黄发,曾经被王敦称为黄头奴。 此时空地上已经没有多少空位,骑奴转了一圈,终于挑的一处地方停下,谢尚从车中出来,他整理一下衣冠向那边的正门走去。 王家门庭磊落,且高高在上。为江左第一豪门,多少人想要和王家人有什么交往。谢尚在阍者那里早就交给门帖,他大步走入,早有王家仆人见他风神楚楚,衣冠讲究,知晓这不是平常的郎君,才进门不久,就有人跟在谢尚身边为他引路。 招待客人的屋室内已经坐了许多人,谢尚进来,他向来好修饰,今日的衣着更是花费了一番力气。 谢尚仪容既美,又好修饰,在一众的世家子弟里格外的扎眼。 “今日可来晚了。”他入座后,旁座有人对他说道。 “路上有事,耽搁了。”谢尚笑道。 “该不是被哪家女郎给拦住不放了吧?”旁人打趣道。 此时重男子外貌,常有女子手牵手将美貌男子围住丢掷果物不肯放行的事。 “我也想有这种美事。”谢尚一笑,眼眸中光彩流动,他本来生的就妖冶,如今更为勾人眼眸。那人不禁看得就有些痴。 “司空来了。”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皆起身,双手拢在袖中俯身行礼。 王导大步走进来,他今日也没有戴冠,身上着寻常宽袖外袍,看上去也是旧衣裳。不过众人皆不以为意,士族好服五石散,肌肤娇嫩脆弱,故士人都喜欢穿旧衣。 “诸位请坐。”王导位高权重,但面目祥和没有半点脾气,他伸手请客人入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 主人一来,宣布宴席开始,一群侍女手捧各种食器鱼贯而入。司空夫人曹氏性情彪悍,故府中无貌美婢女,出来侍奉的侍女也只能称得上面目整齐能入眼罢了。 侍女将酒肉等物摆放在食案上后,面朝主人趋步退下,动作整齐一致。 “诸位随意。”王导笑道。 主人既然这么说,虽然一开始有些年轻郎君有些拘束,但渐渐的在喝酒中也放开了。 宴会上宾客共欢,有酒有肉,怎么能少得了以乐佐酒呢?不过太早将家中养的舞姬拉出来,未免太有失格调。因此王导起身请客人起身以舞相属。 王导请的是郗家郎君郗愔,王郗两家交好这是建康众所周知。所以王导首先请郗愔相舞,宴会中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庾亮在苏峻之乱后自请外放,不过颍川庾氏也并没有因为如此而衰落下去。反而把手里的烂摊子给王导了。 如今琅琊王氏比不得当年王马共天下的时候,王导在此时更加需要朝中重臣的相助。 王导的努力并不是没有效果,陶侃庾亮皆对他虎视眈眈,但是到了现在,仍然还不能实质上对王氏怎么样。 舞过一回,王导返回席中,他年纪已大,方才一番转圈举手,头有些晕,如果再请宴会中的客人每个人来一次,恐怕王导就要头晕目眩直接晕倒了。 不过要是直接让舞乐上来,又实在是不尽兴。 王导看过一圈,他看见谢鲲之子谢尚,这名郎君颇有其父之风,清畅似达。 王导笑道,“听闻祖约善鸲鹆舞,不知可否让我等一饱眼福。” 鸲鹆舞原本是洛阳市井内兴起的民间舞,在酒坊茶肆内很是流行。但好奇尚异的名士们对此也很是欣赏。果然王导此言一出,宴席中人的眼光全投到那个姿容出众的青年身上。 陈郡谢的门第在建康并不算得上很高,只见这位郎君施施然从茵席上起身,宽大的袍袖拢在一处下拜道,“在下献丑了。” 说罢迈步离席,谢尚去换过一套衣裳走到厅堂中,展开手臂,衣裾如同流水般流展开来。 所谓鸲鹆舞就是模仿八哥,谢尚抬起手臂,足从裳中缓缓提起,如同一只鸟雀跃在枝梢上,神色自得自在。 “我等击拍为谢郎伴奏吧。”王导见谢尚舞姿,环顾左右宾客道。 “善。”王导的提议顿时得到宾客的同意。 众人为谢尚击掌为乐,在节奏明显的掌声中,谢尚面上悠然自得的面色突而一变,乍惊回首顾望,身形展开来,如同凌空飞翔。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王导看得入神,心中有所触动,说道,“真令人想起安丰。” 宾客听见,讶然。 安丰是王导族兄王戎,是竹林七贤之一,入晋之后封安丰侯。这评价不得不说是高。 “曾听闻谢豫章与竹林七贤把臂入林,如今谢郎颇有其父的风韵,谢家门庭也要光耀起来了。”宴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谢尚翩翩起舞,对席间那些言语充耳不闻。这宴席中起舞倒有几分不如独自一人在竹林中,高唱曹子建诗歌,只有风,竹林,还有……一个稚女。 谢尚想着也觉好笑,一个小小的稚女,竟然能把两个仆妇甩开走的这么远。 手滑下,袍袖随着他动作垂在手腕处。 “善!”四周都是宾客的赞叹声。 谢尚唇边含笑。 不久之后,王导将谢尚聘为掾属。 ** 夏日里,没有去会稽,就代表着这整个夏日都不必去了。顶着炎炎的日头坐在牛车里赶路,那是受虐!还不如在府中深室里呆着呢。 王翁爱在带着一群小侄子吃红豆沙,红豆这会老早就用了,红豆生南国,在这里红豆总是要比北方多的多。红豆多甜味,夏日里采摘来,泡上一个半时辰,加糖水熬煮出来,冰镇过后口味极佳。 王翁爱抬头一看,望见一群光脑门和冲天辫。自己俨然一孩子王。 “阿姊。” “姑母。” 两个童声同时响起,王企之嘴角还带着一点红豆沙,他听见王妙容的话,转过头看着比自己大的侄女。 王妙容闭了嘴。 王翁爱见着,真心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会辈分挺压人的,一族里头可能小辈比长辈的年纪还要大上许多,但是只要是长辈,哪怕是白了胡子有了一大群孙子都要行晚辈礼。 穿越前她从来就没意识过什么辈分问题,不过穿过来发现她在现代的那一套完全就不能用到这里来。这里无论在世家还是在寒门,宗族观念极其浓厚,虽然一损俱损的道理在琅琊王氏并不是十分适用,但是一荣俱荣却十分适用。 说实话,她一开始还真的有些不太适应。 “阿姊,这回怎么不加冰啊。”小孩子正是贪吃的时候,就算腹中不饿,也想着吃些好吃的。 “上回才腹泻,又不长记性。”王翁爱没好气的伸出手戳弟弟额头,上回吃多了冰拉肚子,这会好了又惦记上了。 “上回是食多了!”王企之辩解道,“这次只用一点,只一点!” “又来妄言。”王翁爱才不信王企之的话,小孩子的话她老早就见识过。在零食上面完全就做不得数,说好只吃一颗到了吃下去就撒娇打滚闹着要了。 下面的几个毛头侄子见着阿叔被姑母毫不留情的掀底,心里忍不住乐呵,孩子都小,还不懂得掩饰情绪,结果几个孩子脸上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 小五郎听见背后的噗嗤声,严肃着一张脸转过头去。虎视眈眈的,“止笑。” 几个孩子立刻把笑一憋,脸上的神气格外古怪。 王翁爱扶额,“吃多了冰,小心腹痛。” 这回王企之老实许多了,他还记得腹痛的难受,能折磨他不能吃好多好吃的,他要在榻上躺好几日,什么都不能做。 小孩子在心里把两样对比了一下,无可奈何的接受了。 不过,王企之又问道,“上次阿姊叫人做的那个什么油呢?” 上回王翁爱想起怎么折腾奶油,是穿越前看过食谱,其实她以前看的时候也是一阵一阵的,所以想起来也并不是很完全,上回夏氏听见她想鼓捣这个出来,很是奇怪,还问她怎么想起将鸡蛋和奶混在一起打。 要知道这会的汉人是不太爱喝奶的,奶有腥膻味道,而且除非是发酵后做的酸酪,不然喝了容易腹泻。 这个吃食又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她也没脸说神马仙人托梦,只好胡诌说前段时期溜去看庖厨搅蛋,蛋被打散之后会浮出许多沫,她想着要是和奶加一起会不会更好吃。 最后结果是 被驳回了。 夏氏觉得女儿是无中生有,拿着那一层沫有什么用。王翁爱发觉自个说错了,赶紧挽回,说用鸡蛋清和盐糖苦酒用力搅拌。 苦酒就是醋,说是杜康儿子黑塔发明出来的,也称呼为醯。先秦时期就有醋,到了汉代已经有制曲酿醋的技术,到了如今,有陈醋和米醋两大类。 她想着总要试一试。 夏氏还是认为不行。 然后王翁爱愤怒的转向了糖醋排骨这么一个家常菜,这会糖值钱的很,要不是王家这么大的家底在,普通人家扛不住她这个苏法。 王翁爱不知道弟弟从哪里听到了这些事,她笑眯眯的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那个没有。” 天知道她多想吃冰激凌…… 她郁闷。 王企之突然觉得姊姊在自己头上揉弄的那只手……好用力啊。 他脖子一缩。 * 天气热,到了七月,热到顶了反而连续下了几场倾盆大雨,凉快起来了。 泾县里一户人家正在办理丧事,门庭堂上处处都是缟素,几名身着斩衰的孝子正在堂上哀哀哭泣。门外几名管事的家仆也忙着将前来吊唁的客人迎接进来,此时门外来了一名少年,少年衣着朴素毫不出奇,但是面目出众,是一名美少年。 “某前来为江公吊唁。”少年走到门前拱手道。 这个少年虽然衣着朴素,但是面容俊美,看着并不是平常人家的郎君。迎接的人不敢笑,殷勤将这个少年引入门内。 少年抬头看着满眼的缟素,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袖中的匕首的刀柄已经被体温暖的滚烫。 *,尔等鼠辈倒是死的早! 他咬牙切齿,此时他装作无事脱履上堂。 此时三名孝子跪在灵前痛哭,少年走上去似是要吊唁,袖子拢子一处,手迅速抓住刀柄,一道寒光闪过,打头跪坐的长子首先倒在血泊中,坐在他身边的次子被迸溅出来的鲜血喷了一头一脸。 这时代,男人并不崇尚武力,所以这次子血迹一身,却还呆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很快脖颈上被割断,第三子也未能逃脱兄长们的命运,被那少年一刀穿过胸膛,躺倒在父亲灵位前。 客人和家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措手不及。殷红的鲜血沿着刀刃滴下,众人畏惧不敢上前。 “哈哈哈!”少年大笑三声,“家君被江播小人所害,所谓道父债子还,某以江播三子之命告慰家君在天之灵!” 话说完,他大步向堂外走去,少年煞气满满,哪个敢去撩他?纷纷躲避开来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这名少年大摇大摆的从大门走出去了。没有一个人赶来拦他。 等到他人走没了,才有人惊慌失措的叫起来,“快去告知府君!” 第13章 童言 七月的几场瓢泼大雨,将夏日浓烈的,逼得人恨不得发狂嚎叫的暑热终于褪去稍许,留给人们一份自在舒适一点的凉意。 王翁爱经历了一个桑拿天,就算是一月从头到尾不出门她也热的够呛,神马短袖短裤在这会不要想,那是田舍郎穿的,和她这个世家女郎没有半毛钱关系,她能做的就是尽量穿着细麻衣裳躺在屋里头不出门,剩下一口气留着折腾庖厨们。 她在这个夏天把庖厨们弄得快哭了,终于弄出个双皮奶,其实她很爱吃蛋挞,奈何外头那层蛋挞皮她一向就是去面包店买,王家也没有什么烤炉,至于做一个…………铁很值钱的,比糖油都要值钱一百多倍哦。她没那个胆子,于是只能在手艺上锻炼那些庖厨了。 那个双皮奶她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把做法给想出来,里头也有好些不完善的,结果就把庖厨的人给折腾个人仰马翻。奶皮破了的,过薄的,各种状况百出。她一句话,下面的人跑断腿。不过做出来的成品,当真不错。拿到冰鉴里冰镇之后,吃着真心凉快。 亏得她这么搞已经不是第一回,做双皮奶的原料除去糖之外,还没有什么太惹人注目的地方。就是那些糖,堂堂关内侯家还少那些不成? 夏氏孕中不能吃过凉的东西,她让庖厨做出来成品给几个儿媳尝尝,提出些许改进意见,例如再添加一些时令水果之类,做好派人送到乌衣巷其他本家亲戚尝一尝。夏季里除去肠胃娇弱的幼儿,哪个不喜欢吃一点凉爽解暑的,那送过来的奶羹香香滑滑,入口即化,洁白的奶皮面上还放着煮烂了的红豆沙,切成小块的甜瓜,好吃又别致,很是得王家夫人和女郎们的喜爱。 有王家夫人上门聊天的时候提到新做的点心,问是府上谁做出来的,夏氏就似真似假的和亲戚抱怨,“还有哪个?还不是岷岷这个嘴馋的,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点子,老是缠人不放。” 这一番“抱怨”听在旁人耳里,哪里真的会附和夏氏一同来批评王翁爱?都是笑着劝夏氏,“岷岷这孺子手巧呢,想出许多小食来,还是想父母兄长进食多,身体安康。瞧这妇工,已经不用费上多少力气了。” 王翁爱那会跪坐在母亲身边,听得脸上发热。她是不怎么得意的起来,其实这开始做的时候,她也不太清楚生奶熟奶的,庖厨光是想着怎么把那些奶弄熟,去掉里头带有的膻味就花费不少力气。在她看来她就是提出个方法,具体的还是要靠专业的来,她自己蹲厨房里头,十层十是要搞砸。 “婶母这么说,实在是叫儿惭愧。”王翁爱低头说道。 可惜她这小模样落到对方眼里,就是谦和。 外头还有她弟给她传播好名声,每逢家里来客人带着小孩子什么的,吃了新出的吃食,有好奇的打听,他就一仰脖,“这是我阿姊做的。” 这会世家女不怕名声外扬,还有父亲写华丽的赋文满天下的夸女儿,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家女儿的好。所以传了也就传了,没什么大不了,还是好事情。 王翁爱是琅琊王氏的女儿,也不愁出嫁的,只要把琅琊王氏和王彬的名头打出去溜一圈都不需要,大把的人愿意把儿子送上来给王家当白菜挑。 这事儿也算是锦上添花了。 王翁爱对这事也没有什么反应,她又不到外面去,也不关心外头对她这个王家女郎的看法如何,反正只要有琅琊王氏的名头在,她不怕自己名声差。 王企之上回和太常卿家的五郎玩的不错,两人在家中同为五郎,又一起疯玩过,有几分男孩子之间的情谊。自家这里的点心看着完善的差不多了,便让家中仆役送一份给谢家五郎送去。 碰巧,谢家居住的地方和王家也不是很远,也在乌衣巷,不过隔着条淮水,需要走个桥什么的。 谢家三郎带着弟弟从家学回来之后,就见着家仆迎接上来,满脸喜气的说尚书右仆射家的郎君给五郎君送上小食。 尚书右仆射王彬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虽然也是世家,谢裒为太常卿吏部尚书,但是还是无法和琅琊王氏的门第相提并论。 “哎?尚书右仆射家的五郎君。”谢石楞了一下,终于想过来,那个人就是上回遇到的王家小郎,他听说给他送好吃的,差点就蹦出去,亏得谢安伸手一下子拎住他后衣领,才没让他一路跳脱出去。 不过谢石还是自己拎着那只朴素的食盒,一路溜进自个房间里,准备吃独食。谢安是不可能和自家弟弟抢食,但是架不住谢家里孩子多,光是谢裒这一支,儿子就有七个,还没算上女儿的那种。家中孩子一多,难免就有些小争端,尤其是哪个有了好吃的好玩的,哪怕有尊长爱幼的规矩压着,也没几个想着要分享。真正的好东西就那么一点,哪里舍得拿出来呢。 谢石自认不是那等高尚之人,王家的东西外头都没有呢!于是他干脆就溜进房间去了。打开食盒,一股奶香扑面而来,定睛一看,洁白的羹面上小堆红豆,还有小块绿白绿白的甜瓜。闻着就垂涎欲滴了。 伸手一摸,凉凉的!现在吃正好! 小孩子心花怒放,拿起食匕吃了个痛快。 王家的吃食讲究精致,并不怎么在乎量。因此,谢石吃的底朝天,肚子里还是没有多少感觉。 谢安推开弟弟房间的门,见着的就是弟弟捂着肚皮躺倒在席上。 “怎么了?腹痛么?”谢安问道。 夏日小孩子毛病要多些,腹痛腹泻发疹子的事情也要比过去多上许多。看着弟弟趴在地上那样,很难不让他多想。 “阿兄,没有,没有腹痛!”谢石从席上爬起来。小孩子最怕腹痛,疼起来惨不说,还得好久躺在席上不准下地,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倒霉的了。 谢安的视线扫过案上那只白瓷碗。碗烧制的很精致,碗边都成花瓣形状,素淡但是雅致。 “阿兄。”谢石抱着肚子,瞧着那只碗有些遗憾,可惜就那么一碗。他也知道,这世家自己独特的饮食方子都是独门秘方,就是天子来要,都要不出来。 “这王家饮食甚好。”想来想去,他也只说这么一句了。 “百年簪缨,应该的。”谢安面上倒是没有弟弟这般羡慕,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多少喜怒来。一双乌黑的眼睛里似是波纹不惊的湖面,连风都没有一丝。以这个年纪来说,他倒是沉静的有些过分。 琅琊王氏早在司马家还未篡夺曹魏天下时,就已经入朝为官,为帝王师。后来司马家称帝之后,琅琊王氏因为并不为曹氏拼争,顺应大变,反而越来越尊荣。到了如今更是江左第一豪门,底蕴深厚。有一些别家没有的独门饮食方子,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可是我听说,这些都是尚书右仆射家的女郎做的。”谢石有些不满,小声说道。这个听说自然是从王企之那里说的,那会玩耍,王企之无意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被谢石听去了。 巧妇! 谢石才读书不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个词。 尚书右仆射家有两个女郎,长女早就出嫁了,次女还在八、九岁的年纪。想想也该是这个次女了。 这个女郎,两个人都是见过的。乌发白肤,面容可爱可亲,瞧着就是一股娇憨上来。而且人也没有什么架子,很好亲近。 “阿兄,阿兄。”谢石小声道,“要不,我娶王家女郎吧?” 饶是谢安是同龄人中少见的淡定,还是被弟弟这话弄的一愣。 这话很是痴心妄想。 “王家女贵,轻易求娶不得。”谢安难得出口打击弟弟。 谢裒的现任正妻也是王氏,但那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和琅琊王氏联姻的家族,大多都是从三国鼎立时期传下来的世家。虽然也有郗家这种新立门户,但郗家手中握有兵权驻扎京口,正是王家所需要的。 谢石听了,眨了眨眼。他不是第一次受打击,写字背书反正没少被师傅敲打,但是被兄长打击,这还是头一回。他转过身,好好盘算一下自己和那位女郎的条件。他掰着手指,算来算去,王家的确是要比他家好,王家女郎的年纪……他拿着手指算来算去,发现她比自己大了三岁。 可是这有啥呢?小家伙荡漾的想道。 好多好多美食喲。 这下荡漾的更厉害了。 小男孩小心翼翼的瞅着阿兄,瞧见兄长眼底的严肃,缩了缩脖子。过了好一会他才眨眨眼,他挺起胸膛,想要拿出一副豪气的模样,可是面上还是有几分肉痛。 “要不,阿兄你娶吧?” 谢安此时正拿起一陶盏喝水,听见弟弟飞来一句,当即一口水就呛在了嗓子眼。岔气的感觉逼得他不得不抛开手中水盏剧烈的咳嗽起来。 世家子讲究仪容,但是一口水都呛在喉咙里了,哪里还有什么精神去维持仪容,当即室内咳嗽声不停。 等到平伏下来,那张白皙的面容已经红透了,当然是咳嗽的。 “……”谢安喘息了一下,他还不到加冠的年纪。一头青丝都绾做总角,他方才咳嗽的厉害,身子也不由自主的俯下去。总角下散下的黑发落下搭在脸颊边。 不过现在他是有几分气恼的,“说的什么胡话!” 谢石不知道自己那句有什么不对,见着兄长如此,他十分知趣的缩了缩。 在淮水那边的王翁爱正忙着试试弄出来的甜果酱,突然鼻子一痒,没忍住一个大喷嚏就打了出来,手里的陶盏也掉在地上。 芳娘连忙膝行过来,“该不是太贪凉了吧?” 夏日里贪凉结果得风寒的事也不是没有,说着芳娘将手覆在她额头上,探一探她额头上的温度。 王翁爱摸摸鼻子,方才那个喷嚏打的可真够大的。 话说,该不是有哪个家伙提起她吧?? 第14章 乞巧 难熬的夏日到尾巴上,到七夕节前夕,夏氏的肚腹也鼓了起来。她不是第一次有身,但是孕妇遇上热天,总是格外的不舒服。于是她将家中操办七夕节日的事务放手给四个儿媳们。好让自己可以放心养胎。 七月上,按季节来分,虽说是夏日没几天了。但是实际上却是最热的时候,每天一睁开眼望着的就是外头的日头,清晨还好,过两个时辰,日光那个毒辣。感觉几乎都能不用烧火当街在路上烤肉了。 王家居住在乌衣巷,但是在台城附近也有别墅宅院。毕竟几日一次的大朝会要趁着天还没亮就要进宫,乌衣巷和台城是有一段距离,真在家里,会赶不上朝会。可就是这样,家里那几位郎君也差点一头栽倒。 王翁爱九岁了,已经是个半大姑娘,她前段时间跟着嫂子学管家,看账本。她穿越前学过会计,毕业之后没有从事和自己专业相关的工作,留在家乡做了一名会计。东晋时代的账目和现代账的复式记账法完全不一样,以“出”“入”两项来统计财物,看着其实也不难。感觉挺简单的,她在这些账目上没花多少时间,就是靠算术来统计清楚收入和支出还有存余。这些对她来说真的不是问题,因此她顶着三嫂王彭之妻子宋氏的惊讶眼神,她把那几卷账还了回去。 “三嫂,我都看完了。”那会她顶着宋氏的眼神,差点夺路而逃。 她的数学就剩下会加减乘除了,但是在算账上面足够用了。谁也没听过记账要用到微积分啊。 于是管账这方面,她直接秒杀一众同龄小娃娃,飞快的略了过去。 不过这个时代手工帐有个比较麻烦的地方,就是一旦有个地方出错,光是查账就要花费几天时间,而且还不一定能完全查出来。关于这点,王翁爱无比怀念现代的电脑记账,记账错了,只要一看资产负债表最后不平,就马上去点开科目明细帐查。 可是这种手工记账,来,卷起袖子慢慢查。 王翁爱不必自己上阵卷起袖子,宋氏教她这个,也是有让她了解一下家中账目是怎么算的。又不是真的要她去抢管事娘子的活计。 宋氏见她资质不错,也和长嫂刘氏商量,这次操办七夕节的事情,可以让王翁爱多看一点。刘氏听了宋氏的话,也觉得可行,让女儿和王翁爱一起看着学。 王妙容也听说姑母在账目上的天赋,小女孩子最怕算术,手里拿着算筹算来算去,弄得头晕眼花,还不一定算的对。 于是小姑娘对着王翁爱,眼睛里头都闪耀着崇拜。 七月七对女子来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节日。男子祭灶,女子拜月。在七夕这天,家中女眷是要积聚在一起乞巧,因此要准备的各项事务不能有半点差错。 粗使仆妇手持竹埽打扫庭院,从庄园上送来的新鲜蔬果早在还未完全成熟的时候,就采摘下来让人火速送过来。 一名管事娘子手里捧着七夕夜晚那日家中各位娘子女郎所要用到的物品清单,一路趋步进来。宋氏让侍女将那卷黄麻纸送到王翁爱王妙容那里去。 “阿母,那是什么呀?”宋氏身边坐着一个两三岁的稚女,那是她的女儿王稚容,王稚容还小,只是带在母亲身边罢了。 “那是给阿姑和阿姊看的。”宋氏笑着摸摸女儿头上的冲天辫。 “稚容长大了也能看啦。”王翁爱手里接过那一卷黄麻纸,笑着对小侄女说道。王妙容也笑着看堂妹。 纸上记着的都是七夕那日晚上要用的物品,另看一卷,是白日晒书的事情。 看来看去,都是一些杂事。 王翁爱看了一下,就将手里的纸卷递给王妙容。这些事情已经最后定下了,给她们看是教学的意思。 她看过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了。 ** 七夕白日晾衣晒书,这是长久以来流传下来的习俗。世家在这一日不仅仅是将漆箱中的衣服挂在竹竿上招摇,更是将各家流传下来的书籍摊开来晒,谁家晾晒的书多,谁家就底蕴深厚,家学长远。 谢安站在门庭前,看着家仆们费力的将一箱箱书籍抬出来,书籍珍贵,也怕仆役毛手毛脚把书给弄坏了。里头有些是从两汉时期家传下来的竹简,时代久远,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能弄断了。 因此书箱被打开,谢安带着下面的几个弟弟上去将书卷和竹简小心拿出来,摊开在太阳底下晒。 七月的日头还很有几分威力,晒书的几个小郎年纪都不太大,过不了一会,背后的衣物已经被汗水给浸出一片暗色。 谢石蹲在那里,手中的书卷被摊开来。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顺着脸颊淌下,脸也通红。 旁边有仆役看见,过来劝道,“还是让奴来吧,郎君们且去休息。” 郎君们晒太阳,仆役们也不好受,也跟着站在阳光下面。小主人们都在晒着,他们哪里敢呆在阴凉地方凉快。 谢石擦擦额头上的汗,他被晒的有几分受不了,也想到屋里头坐一坐。 不过,这个还是要和兄长说一下。 前头的兄长已经长成,家中带着弟弟的便是三子谢安。 “阿兄。”谢石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央求。 下面的弟弟也抬起头来了。 谢安将手中的那一卷书摊开来,抬头看着弟弟们。 “好,进屋里去吧。” 他这话一出,下面的弟弟们小脸上立刻就喜笑颜开。跳起来朝屋内跑去。 屋内的家仆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擦身用的温汤和干净的衣裳。 一群孩子欢乐的跑到屋里头,脱去已经湿透了的衣裳擦拭干净身体,换上干燥洁净的衣物之后,已经有仆妇将煮好的消暑汤端了上来。 说是夏季到了尽头,可是瞧着这天,真的没有半点夏日完结的意思。 谢石喝着瓷碗里的汤水,汤水用酸梅熬制的,酸酸甜甜很是可口。不过他还是喜欢那日王企之送来的。 “要是王家郎君还送……”谢石坐在竹席上,手臂靠在凭几上撑着脸有些遗憾的说道。 但是话还没完全说出口,谢安手持瓷碗一瞥。剩下的话就在喉咙里消音了。 家中大兄从来不怎么讲究礼节,行事随心所欲。三兄倒是更有兄长的样子。 谢石低下头,嘴角稍微撇了一下。他就不明白三兄干嘛这样,王家女郎多好啊。家世好,长得也好看,更重要的是,是巧妇! 他越想就越心花怒放。多好呀。 兄长不要,他自己来! 王家女郎好好的~~ 谢安见着弟弟不知道在想什么,满脸高兴的简直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也不会专门去琢磨弟弟的想法。他将手中的瓷碗递给一旁的仆役。 ** 王翁爱学管家学的信心满满,看账本啥的完全无压力,至于办七夕夜里需要的东西,基本上下面的人会准备好,将东西拟出个单子呈送过来。看着好像也没有太大的难度。 心里想着,这想法也浮在脸上了,还有些小得意。 宋氏看着两个女孩儿面上露出的小得意,心里就有些好笑。两人都是嫡出,哪里会有人有胆子敢去刁难她们两个。 不过还是要接着教。 到了晚上,暑气渐渐下沉散去。白日的暑热被夜晚的凉快所代替。庭院里也摆上了案和亵蓐等物。 夏氏肚腹膨大,跪坐在褥子上有几分辛苦,她带着女眷拜月之后,便由仆妇搀扶着回房休息。之后的事情都有儿媳们料理。 七夕夜里妇人们一是要乞巧,二是要彻夜守福。 王翁爱的面前已经放了几支金针和彩线,她伸手拿起那根针,对照着灯光一瞧,针身上有七个针孔,可是小的厉害,要不是她对着灯光照,还看不出来。 那边几个嫂子已经拿起彩线穿针,王翁爱也赶紧捻起一根线就朝针眼里钻。线头对准了针眼就钻,结果线头一去,就从针眼旁边擦过去。将线头含在嘴里抿了抿,再来,结果直接阻在外头了。 别这样! 王翁爱瞧着那边嫂子们巧手翻飞,自己这边一个针眼都还没钻过去。她又钻了一会,额头上一层汗就叫人不舒服。她面前案上还陈放着瓜果,仆妇在瓜果上放了一只喜子。喜子就是传说中的蜘蛛…… 她浑身炸毛的望着那只黑不溜秋的虫子在瓜果上面爬上爬下,她拈着针线的手都在抖。这只蜘蛛该不会从案上爬下来跳到她身上吧? 身上肌肤顿时气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手中针线也顾不得穿了,一双眼睛盯着那只小小的虫子。 芳娘见到了笑道,“喜子快些结网,好让我们女郎乞到巧。” 王翁爱听了,瞧着那只小小蜘蛛。差点就把手里针线一抛,跑开去。 这东西看着实在是太有抓起木屐敲上去的冲动。 她能不能提早回去啊…… 最后穿针线乞巧,王翁爱一个针眼都没有穿过,被秒杀成渣渣。 夜间守夜是刘氏宋氏等人的事情,王翁爱还没有什么事情想要求的。她被芳娘带走的时候,瞧着布满星子的天空,她没有瞧见天汉中有什么奕奕正白之气,只好无力在心里吐槽。 穿越大神求罩啊…… 第15章 白蛇 王翁爱在家中也并不是一味的进行准新娘教程,两只耳朵不听外面事。她虽然不去家学中上课,但是她弟弟还在那里和一堆的族中子弟混一起呢。就是没有在外头晃,在那些年长的族兄口里也能知道一些。 王企之从家学下学回来,母亲夏氏因为肚腹已大,身子沉重不想见人,他就一溜烟跑到姊姊这里来。反正都是自家亲人,年纪又摆在那里,不必讲太多的虚礼。 王翁爱早就料到弟弟会跑到自己地盘上来,早让芳娘到厨下准备好桂花糕来投喂这个弟弟。如今已经是八月,八月桂花香,也是各种果物成熟的时候。王翁爱令侍女去采摘桂花,回头拿到厨房里,令厨娘用糯米粉做糕,让桂花和在上面蒸熟。 她并不爱吃那种一咬就掉糕渣的。那样吃的太艰难了,不如用糯米粉做,蒸熟出来软软的,还带着桂花的清香。切成十分可爱的形状,拿出来看着也能满足这会人所追求的雅致。 王企之来姊姊这里,跪坐下来没多久,侍女便端上一盘糯米桂花糕点。 眼下还不是吃桂花糕的绝好时候,不过建康里桂树多,到了八月桂花开放,嫩黄的小小花朵上便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孩子从家学下学回来,闻着香味,眼睛就和绿了一样。王翁爱还让人准备了鸡蛋烙饼和菽汁。其实她挺爱吃这些的,虽然半点都不高大上,但是吃着觉得香。还是自己喜欢最重要。 菽就是大豆,大豆泡发磨成豆浆,煮沸两三回凉了加上糖端上来。 “阿姊。”小男孩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下去软软的,口齿生香。半个桂花糕吞下去,唇齿间还有桂花的香甜。 他一眼就瞟见那边的豆汁,让侍女给他拿过来。 菽汁已经煮过几次,将里头豆腥味给除了。 其实王翁爱挺像吃油煎豆腐的,这会在西汉已经有个淮南王刘安用石膏点豆汁弄出豆腐了。但是她却苏不出来……因为石膏和豆浆比例问题,多了豆腐会发苦,少了又不成型。一来二去,苦的倒是厨房里的下人。光是吃那些失败品,一群人就能两脚发软了。 王翁爱听说后也不敢再搞下去了。 豆汁配上鸡蛋饼是绝佳的早餐,不过这会吃,王企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日两餐,又是读书又是玩耍,肚子里早就叫的欢快。 “还是阿姊这里好。”王企之在姊姊这里向来宽松习惯了,也不想要正坐。正坐的话臀部就不能压在席上,全身的重量要靠膝盖压在席上。因此也有讲究礼法的人家,几十年活活把席子跪膝的部分给磨穿了的。 小男孩双腿一盘胡坐起来,一口豆浆一口烙饼吃的愉快。 王翁爱最近在学妇工,手里拿着针线在缝制一只足袋。 听见弟弟这么说,王翁爱好笑抬头,“是阿姊这里有好吃食吧?” “才不是呢……”王企之一下子就被被姐姐给点破了,面上通红。不过这话说的有几分气虚。 他红着脸,瞟见姊姊手里缝制着一只足袋,一伸脖子,“阿姊给我做的吗?” 世家女也是要学妇工的,出嫁之后还会包办掉老公的衣裳,这会正好缝点小东西锻炼手艺。 王翁爱见着弟弟脖子伸的老长,把礼仪那一套丢的老远,不过在家中就是要随心所欲。在家还端着,那得要多痛苦。反正王翁爱是没办法理解外头称赞的在自己家里也要遵守礼法的礼仪大家,正坐那是很自虐的事情。她最多正坐半个时辰,然后就抱着膝盖滚倒地不起了。 “给阿弟或者是阿妹缝的。”王翁爱低下头来,细针别在布料上。前段时间夏氏让接生妇来看,接生妇算着夏氏生产的时节恐怕是要在十月,十月那会天都冷了,新生婴儿身体弱,冻着了就完了。 王翁爱这几年彻底领教了东晋穷到什么地步,皇室穷的叮当响,这些南渡世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冬天窗棂那里糊上麻布就算过冬了,真到隆冬时候,风一吹。 嗷!*啊! 而且室内还黑不溜秋,要点灯! 现在是好一点了,不过到了冬天,窗棂那里还是继续糊上麻布挡风。这会没有棉花,冬衣里塞的是丝麻之类,她已经将手中小足袜缝制了了两层,等到冬日直接将丝麻塞进去填充好缝上,就能用了。 “……”王企之有些小郁卒,不过等他把那几张烙饼吃完,洁面漱口之后。和王翁爱说起外头的事情来。 “外头有户人家办丧事,灵堂上三个孝子都被杀了。”王企之说起这个,压低了声音。这事不是好事,说起来也有一股血腥味。 “嗯?”王翁爱将手里的针线放到一边,这种事情做多了眼睛疼,正好休息一会。不然眼睛近视了,也没有眼镜给她戴。 “也是当年苏峻之乱里的事情了。”苏峻之乱的时候,王企之才出生。不过王翁爱还是记得那会的人仰马翻。 “嗯?” “死的那户人姓江,当年苏贼作乱,桓廷尉便是被这家家主所害。可是事后也不知怎么就无罪了。” 王翁爱听到那个桓廷尉,明白是谯国桓氏的桓彝。各世家之间的辈分官职是世家女的必修功课。免得到时候遇上那家人反应不过来,稀里糊涂的就把人给得罪了。 “然后呢?”这会没有报纸没有电视,王翁爱听着这报仇雪恨的,不禁也有些小兴趣。“怎么就无罪了。” 那会的皇帝虽然还小,但是对于在作乱中投奔苏峻的大臣格外不留情面,司马氏宗室凋落的不成样,但就是这样,八岁的司马衍还是坚决不宽赦投靠苏峻的宗室,父子孙一块杀了。 这人是有多大的本事,才会判个无罪? “哪个知道呢。那会也够乱的。”王企之说了一句。 王翁爱听了也点点头,这会什么怪事都有,出了这么一桩也不稀奇。 “于是这桓家郎君杀这家三子为父亲报仇?”王翁爱无意问道。这仇报的挺彻底的,虽然没有手刃仇人,把一家子都给端了。用这会人的看法就是,这一支血脉全都断了,到了寒食节,都没有子孙给先祖们祭祀。 绝户了。 “报仇的真够彻底的。”她感叹道。 “是啊,为父报仇,天经地义。看谯国桓氏日后能不能在建康里被人知晓吧。”王企之说的这话就不像是个孩子说的。王翁爱伸手在他头上小敲了一记。 王企之笑嘻嘻的摸着脑门,“不过关于桓廷尉,倒是听说过一件事。” “嗯?” “说是桓廷尉曾经见过吏部尚书第三子,就是上回阿姊见过的!” 王翁爱想了想没想起来,“哪家?” “是谢家啦。” “哦。”王翁爱哦了一声。“陈郡谢氏?” “是的,就是那次……”王企之努力把姐姐的记忆给唤回来,“那个阿弟就是被球砸的,他阿兄就是吏部尚书的第三子。” 王翁爱对那个被球砸的泪眼汪汪的小正太印象挺深,他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他兄长……”那不是谢安么?! 王翁爱自认自己穿越已经是要买彩票的运气了,至于和谢安,那更是扯不上任何关系。日后说是将王谢凑成一对,可是她看到听到的,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也只有谢家的几位在王敦或者是王导手下做事。 那日之后,她便把那个芝兰玉树的小少年给忘记个精光。 “谢家三郎怎了?”她对谢安的了解仅仅限于淝水之战,其他的完全就不知道。也不认为他们会有什么交集。 听起弟弟提起,她不禁有些好奇。 “就是这位廷尉啦。”王企之见姐姐有了些许的兴趣,赶紧为她解说,“说是谢三郎四岁的时候,廷尉见到他,感叹道‘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说着还摇头晃脑,总角下的碎发也随着他动作摇来晃去的。 王翁爱听了之后有些稀奇,不过风神秀彻,和那日见到的那个小少年,的确也是名副其实。 “那么他真当如那话里所说的那样吗?” “听说谢三郎总角之年便善行书了。”王企之倒是不掩人美。 总角之年便是六岁,八岁称为垂髫。那么谢安六岁上下便写的一手好字。她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王翁爱回想一下,这辈子的六岁是开了挂刷了绿漆,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六岁的时候……正好还是一个哭哭啼啼闹着不肯去上学的鼻涕虫呢…… 这对比未免也太强烈了吧?难道说古今的学霸都是这样逆天的存在? “谢家三郎能够总角之年善行书,你呢?”心情不爽之下,她难免出言打击一下弟弟。 结果小孩子脖子仰的老高,“我也会这样的~” 王翁爱牙痒了痒,真是一个不可爱的,不知道自谦的小孩。不过鉴于上辈子知道的要培养孩子自信的理论,她也没有出言继续敲打。 她想起那天和她一起玩抛球的小少年,左看右看,温雅十足。她虽然知道那是谢安,但是没料到那个是个超级学霸! 王翁爱想了想,如此学霸,必须要有个更加学霸的老婆镇住。她知道谢安日后会是个有名的大臣,不过她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去了解他的成才之路,倒是对历史上谢安的老婆很感兴趣。 都说历史上学霸,尤其是那些文学青年格外多情,小妾红颜知己多多。她自己就是世家女,知道世家子的那些个爱好,出行必以女伎相随,服用五石散之后,情*欲勃发,聚在一起说不定都能来个大群p。场面那个河蟹满地爬。 高大上她已经在当年的教科书上看得太多,她就喜欢那些历史名人不高大上甚至猥琐的一面。高大上看太多都腻味了好不好。 古往今来,男人都一个鬼样子,就看有没有能力去花。 她坐在那里自个乐呵呵的脑补了一下,心满意足赶弟弟去温习。 ** 时光窜的飞快,炎热的暑热渐渐散去,凉爽的秋意涌了上来。八月桂花香,到了九月九,已经是到了举家登高的重阳节了。 汉朝重上巳节,而晋朝重重阳。认为重九乃阳数之极,天地二气相交,不正之气弥漫。所以为了避免不正之气,须登高处而避重九之厄。 所以上巳节可以躲在家里睡懒觉,但是重阳节必须要跟着全家一路爬山去,别想睡懒觉。 九月九日那日,还没到天亮,王翁爱都得起身,她困得哈欠都懒得打。往年这时候,都是芳娘抱着她上车。如今年纪渐长,她也不能这样了。 她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子上车,等到到了山脚下,先有仆役仆妇将准备好的木屐给主人们换上。登山穿平常的履容易打滑也容易弄脏,不如穿木屐,还容易行动些。 木屐传承自三国时候的模样,王翁爱瞧着脚上的圆头黒木木屐,和日后所谓的日式木屐十分相似。 她今日裙裾是特意挑了不是特别长的,刚好能够将脚面遮住的长度。 手里还拎着一只棍子,能做支撑用,也能遇见什么不对的时候,一棍子打过去。 前头王彬已经准备好了,王彬年纪大了,发鬓斑白,他微笑着和几个年长的儿子说话。过了一会他道,“好了,走吧。” 说罢,自己领头走上山间的羊肠小道。 王稚容因为年纪太过幼小没有跟着一起走。王翁爱左看右看,身后一众侄子。 她莫名的有种自己其实是小学老师,带着一众小屁孩出来秋游的诡异赶脚。 此时高处就是一座小山,真的爬高山,王翁爱这少年儿童组恐怕全军覆没。众人后面都有仆妇跟着看着,以免女郎郎君们不小心摔了。 一群小毛头对于这次集体秋游很开心,一开始还能保持安静,但是能指望一群正在闹腾年纪的熊孩子们会一直安静么? 很快,孩子们被各种山间景象给吸引去了目光。还有小侄子嘻嘻哈哈的推搡打闹。 王翁爱本来就睡眠不足,脑仁子疼的厉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让她好像一下子跳进了养鸭场,成百上千只鸭子在她耳边扯着嗓子嘎嘎嘎。 后面王企之和个小侄子嘻嘻哈哈的互相追打。 那边王翁爱被这群小恶魔吵得差点自制力告罄,不过还没等她发脾气,肚子先一阵绞痛。 天! 王翁爱好歹脸上没有扭曲,赶紧把芳娘叫过来,“阿芳,我腹痛,想更衣。” 芳娘听了有些惊讶,不过她很快叫过两个仆妇拿着厕筹等物跟着。 “女郎,跟阿芳来这边。”芳娘带着王翁爱往偏僻的小路上引。 这会可没有什么景区公厕,农户也不居住在这里。于是连个借用毛司的地方都没有。 挖个坑解决吧。或许是早上来的时候吃错了东西,这会闹起了肚子,那两个仆妇,身强力壮,很快就挖出一个小坑。王翁爱从来就没有让人围观上厕所的诡异爱好,她自个把下裳一捞,这会的裤子都是开裆裤,连脱裤子都省掉了,只要把下裳捞好袴系带扯松拉开就行。 因为事出紧急,众人也没带除臭的香料,芳娘原来还想上来瞧着别有蛇虫上来,却被王翁爱轰走了。 也许是真的肚子受了凉还是早上吃错了东西,等她从林子里出来,一双腿都软了。 外头等候的仆妇见她出来,赶紧迎接上来,说在附近找到一条小溪,带女郎去净手。 王翁爱拉肚子拉的头昏昏的,听说要带她去洗手,她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芳娘见着她脚下发虚,赶紧上来扶住她。 正走着,仆妇一声惊呼。王翁爱睁开眼睛一看,差点魂给吓脱。 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一条白蛇悠闲的横躺在路上,更叫人悲催的是,那条蛇的头是三角形的。 王翁爱这点常识还是有,头是三角形的蛇,那是毒蛇。 这下子王翁爱的脸绿了。她这是什么运气,出门一趟遇上白娘子了吗? 都说蛇这种生物,只要不去撩拨它,它也不会主动攻击。但是万一……这是条饥渴的蛇,那怎么办? 三个女人瞧着那条看着颇为壮实的蛇,颇有些害怕。 可是现在转头就走,又怕引来动静惹得蛇来攻击。 四个人进退两难的当口上,那边半人高的草被人拨开。草动和风中传来其他的味道让那条白蛇立即抬起头来。 王翁爱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一道木棍的残影一闪而过,她只听得咚的一声沉闷响。她吓得闭上双眼。 一个素衣垂髫少年手持木棍对着蛇七寸位置狠狠击下。 “这位郎君?”王翁爱听见芳娘惊讶的声音。 王翁爱睁开眼睛一看,一根木棍狠狠打在蛇七寸的位置,看得出来用的力气很大,甚至还有蛇血喷溅出来。 那少年一记打在蛇七寸上,手中木棍将死蛇扫至一边。他抬头见到对面惊魂未安的主仆,王翁爱见到那个少年的脸,愣了愣。 怎么是他?? 第16章 重阳 那少年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还梳着代表着幼儿的垂髫。不过那张脸,王翁爱却是记得的。虽然距离第一次见面也有些时候,但她到底没有脸盲症,而且又是那么有名的人物,想完全不记得脸也有些难。 “郎君是……”芳娘问到。 那条死蛇被那少年拨弄到一边,白蛇蜷缩的绳索一样的身子上,七寸部分几乎已经被打裂了。蛇肉血肉模糊的,看着就恶心。那少年棍子上还带着些许的蛇血,此时时风和两汉尚武已经大为不同,世家子尚武的不多,王导对自己喜欢练武的儿子更是厌恶,没有什么好脸色。琅琊王氏尚且如此,其他世家的子弟更加是以遨游山林,持塵尾玄谈为乐事。而练武和庶务则是那秽物一般,避之不及。 这小少年眉目清朗,目光沉静,看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九月九肯定会有许多世家出来登高以避开天地弥漫的不正之气。芳娘猜想,这或许是哪个世家的小郎。 果不其然,这少年淡笑答道,“家君吏部尚书。” 这会连名带姓称呼人是十分侮辱人的,报个官名来,也能知道是谁了。 王翁爱学过谱系,又见过他,还不知道他父亲是哪个才有鬼。芳娘和其他两个仆妇听见是吏部尚书家的小郎君,不禁眼神又柔和了几分。上品无寒士,虽然有陶侃那么一个寒士在,但是建康里担任吏部尚书的,只可能是世家。 “谢家郎君,好久不见。”王翁爱说道。方才遇蛇,芳娘赶紧把她护在身后,这会她从芳娘后面伸出脑袋来和谢安打招呼。她一双眼睛生的大而圆,水汪汪的,一眨一眨,头上两只总角上垂下的珠子在幼女白皙的脸边,很有些让人去揉她包包头的冲动。 谢安自然也是记得这个曾经见过的王家女郎。 他微笑颔首“好久不见。”打过招呼后,谢安看了看周围,周围的野草长了有半人高,加上吴地雨水充沛,就算最近秋意见浓,许多蛇虫出没在灌木之中。 “女郎想要去哪?”谢安问道,王翁爱这一行人里没有男性的仆从跟着,几个仆妇瞧着也不是粗壮有力的壮实妇人。要是在路上再遇上什么,恐怕不太妙。 “去找一条小溪盥手。”王翁爱说道。 “某正好知道一条溪水。”谢安笑道。 “那就麻烦郎君了。”王翁爱对这个历史上名声很好的小少年,现在也是很和气友好的脾气。她自然也挺喜欢和他打交道。 小少年笑笑,他转过身去,手中的木棍在那半人高的草上滑过。草上带着还未散去的晨露沾在少年手中那根还沾染着血迹的木棍。 方才对那条毒蛇,真是一击必杀,一棍子下去砸的血肉模糊。 王翁爱瞅着他,十一二岁对于男孩子来说才开始发育,他的身形还没开始拔高,甚至连声都还没开始变。 瞧着还是正常的小学男生的样儿,容貌上十分过得去,很有芝兰玉树长于华庭的意思。不过要说有多迷人,还是没有这回事。就王翁爱来言,和他说话相处什么的,都挺舒服。 少年似乎对这一代十分熟悉,王翁爱对野外跋涉没有什么兴趣,每年重阳节,她都是跟着家里的大队伍上山,然后手里拿着一束茱萸挥一挥算是了事。至于什么爬山锻炼身体,她想都没想过。 山林中的景象在王翁爱看来一个样,草木葱茏,树枝上又有不知名的鸟鸣叫,在林中传荡开来,听着竟似有老翁咳嗽。叫人毛骨悚然。 谢安走的一脸淡然,似乎林间那叫人害怕的声响只是平常声响,就和野鸡嘎嘎叫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王翁爱听着那声响都忍不住缩脖子,她除了重阳节很少到野外来。平常不是在乌衣巷里呆着就是在哪家里做客。 至于什么亲近自然发现大自然之美啥的,虽然说有不少名士在伟岸山川中发现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但叫王翁爱去至情至性……她更愿意折腾自己家的厨娘们。 “郎君不怕吗?”知晓这个时代名士十分亲近自然,甚至裸*身以天为衣以地为裳。但是这个孩子年纪还不到吧。 “有什么可怕的呢?”谢安笑起来,他漆黑的眼眸也因为面上的笑微微眯了起来,“那是鸟在叫,又不是其他的。”说着他似乎是恶作剧一样小声道,“例如山川精怪。哦,上回听见有人在山中一处房屋内遇见恶鬼,恶鬼面目狰狞倒是有几分可怖。” 王翁爱原先想要表示对这个遇鬼的说法不屑一顾,但是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瞧得心里有些发憷。 他表情十分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那、那人怎么样了呢?”王翁爱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在她面前神秘兮兮的说起什么灵异事件的。原本她还想表示无稽之谈,但是偏偏他又说的很有这么一回事,不相信他是她自己的错。 “那恶鬼第一日着白衣站立于那人之前,第二日面目浮现于地面之上。”小小少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他好像也看到了。 王翁爱看着都觉得这小家伙肯定是故意来吓她的,不过她很给面子的做惊吓状。她努力的绷起一张脸,眼睛也瞪大了。 “那人对恶鬼两次出现,都不闻不问。后来恶鬼也觉得无趣,不再来。”谢安也无意再吓她,“女郎看,只要心中没有害怕,就连恶鬼都拿人没有没有办法,更何况这山鸟鸣叫之声呢?” 王翁爱抬头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点了点头。 果然向前走了没多久,一条小溪出现在他们面前。 溪水潺潺,水质清澈,溪水不断冲刷着石头溅起一阵雪白的水花。 王翁爱过去,双手掬起一捧水洗了洗手。谢安也走到溪水边,放下手中的木棍,蹲下身来,捧起溪水喝了一口。 溪水甘冽可口,饮入口中,将那份干渴缓和许多。 王翁爱抬头,见着那个少年喝水。心里头起了作弄他的心思,她伸手一撩,清澈的溪水边在半空中化为几点水花溅上那少年的发丝上。 少年被她撩的突然,很快他一手扬起宽袖遮住脸,另一只手撩起水花还击。 也不是真老成嘛。王翁爱想道,她立即把水一撩,水花泼上少年的宽袖,惹来一阵大笑。 对方也才十一岁,她如今也才八、九岁。男女大防并不十分严密,这个年纪在一起无伤大雅的玩闹一番并无不妥。 谢安平日里虽然看起来少年老成,一副淡然模样。但是到底还没真的小小年纪就养成一副心如止水的得道高人心境。 王翁爱趁着他宽袖移开的间隙,手将水用力一了,溅起的水花便溅了他一脸。 谢安面上的水珠沿着脸颊落下,此时日头已经高高升起,秋日的阳光洒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下巴的水珠被照的越发剔透。 “女郎。”芳娘见那位小郎被王翁爱泼了一头一脸,赶紧趋步而来。 王翁爱眨眨眼,她见着那边的小少年正用宽袖擦拭面容,伸手在自己的袖管里一掏,掏出一方小布帕来。 王彬好节俭,就是身上衣裳也是简单的布做的,不用锦帛。王翁爱被带着也不用名贵锦帛等物。她走过去,将手里的帕子递给他。 “谢郎君,给。” 谢安望见女孩手中的帕子,帕子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素布,简简单单的。甚至和自家中姊姊所用的锦帕相去甚远。但他道谢接过来将面上水珠擦拭干净,又返还给她。王翁爱觉得半点不对,将手帕接过来收入袖中。 两人之间光风霁月没有半点不可说的影子。 喝水盥手之后,再次向山顶而去。 王翁爱本来就是拉肚子出来的,走的时候也没让一堆侄子侄女等自己。这会找过去未免也太急匆匆了,谢安也是跟着全家出来登高的,不过他早就到了山顶,而后又下来寻找除去原来那条道路之外的路径。 王翁爱听到他这番话之后,点头表示理解。穿越前,她和同学爬山,山不是很高,但是同学却热衷于寻找不同的路径爬上山顶,全方位享受美景。 当然她自己没有这个兴致就是了。她一身懒骨头,能爬上山已经是谢天谢地,让她去寻找格外的曲径通幽处。太难为她了。 不过她也有疑问。 “郎君不怕吗?虽说秋高气爽,但是蛇虫出没呢。”这地方草木茂盛,正好是各种兽类的栖息之所。他倒是不怕。 “方才某说了,只要心存无惧,哪怕是恶鬼都不能将人如何。” “可是……饿虎才不管呢……”王翁爱这话出口,见着那小少年楞了一下。心里头有些调戏成功的诡异感觉。 她很快将话题一转,“我对这山中不熟悉,不知道可否麻烦郎君呢?” 王翁爱对着一带是真不熟,山林在她看来长得都一个样,只晓得傻乎乎的一个劲的朝上面走。可是经历过那条挡路蛇的事情,她也不敢真的就这么直冲冲的往上爬。要是再遇上蛇什么的,她可不敢拎起棍子打。 “愿意效劳。”谢安笑道。他下摆上沾染上的清晨露水已经被日光带来热意所蒸发掉。 他走在众女前面,手中木棍熟稔的敲打着身前的草丛,使得躲藏在里头的蛇虫受惊早早离去,莫要留在原处。 王翁爱双手提着下裳,跟在他身后。木屐便于在山道间行走,若是还是穿着丝履,还不知道这会已经脏乱成如何模样。 前头行走的小少年,时不时回过头来,确认一下她是否跟得上他的速度,是否需要帮助。 一行人在山路上走走停停,过了一会见到好几辆犊车,犊车旁还守着好十几名仆从。仆从原本因为主人们已经下车到那边山顶去了,不需要他们服侍,便聚在一起赌石为乐。里头又有几名胡奴,偶尔手气好赢了,还会冒出一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语。 有奴仆抱臂观看,一抬头,正好望见那边的谢安一行人。谢安此时年少,才十一岁,头发任然梳成孩童总角样式,但是一望过去,也不会让人真将他当做普通小儿郎。 果然有奴仆立刻认出他,立即喊了一声,“郎君!” 原本还围聚在一起作乐的仆从们赶紧散开来,恭谨站立好。 谢安叫过一名仆从前去和父亲等人说自己将王家的一个女郎带来,好及时派人去王家那边告知消息。毕竟家中一名女郎久久不归,哪怕身边带有几名仆妇,也很叫人难以安心。 王翁爱垂下眼,伸手悄悄的将衣袖上的褶皱抚平。 在王家人派人来接之前,谢安先带她去谢家此时所在的地方。这也是该有的待客之道。 这边得知三郎爬山,结果带回一个琅琊王氏的女郎后,一家子都有些惊讶。谢裒的夫人王氏令人赶紧去迎接。 王氏虽然也姓王,但是出身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没有什么关系,更加不能相提并论。如今虽然琅琊王氏的权势比不得当年初渡江的王马共天下,也少有家族能够与之并肩。 对于这位女郎,虽然还是一名年少女郎,但也不能慢待了。 王翁爱便是看到一名脸庞滚圆衣着得体的一名仆妇迎上来。 “郎君,女郎。女君命奴婢迎接。”那仆妇俯下身道。 奴婢们早已经打好木桩,将围帐拉好。 王氏端坐在茵席之上,她面前是一张漆曲足高案,身边一只香炉上正燃着驱赶蚊虫的香料。 不多时,那名管事仆妇带进来两名孩子,年长的那个是家中第三子,他一身素色衣裳,眉目含笑,微凉的秋风吹来,将宽大的衣袖吹得鼓涨。年幼的那个是个女孩,八、九岁的年纪,眉目清秀婉约,乌发雪肤,瞧着便知道是个美人胚子。 那个女孩,就是那位关内侯家的女郎了。 王翁爱瞧见上首位置坐着一名身着蓝色团花杂裾的妇人,妇人谈不上十分美貌,眉眼细长,唇角含笑,望着便有一番主妇气度。这便应该是谢家的主母了。 “儿拜见母亲。”谢安将双手拢在袖中拜下。 “孺子起身。”王氏笑道。 王翁爱垂下目光,眼睛并不直视上首的王氏,她只是看着王氏杂裾腰下三角尖尖的纤髾。 “小女王氏,冒昧前来打扰,还望女君海涵。”王翁爱双手拢在袖中抬起来,微微拜下身。 王氏在茵席上侧避开身去,表示不受王翁爱的礼,然后她跪坐在席上向王翁爱还礼。如此之后,她命仆妇将跪坐所用的茵席和凭几摆放好,请这位小女郎入座。 王翁爱连连表示自己年幼当不得如此,如此推辞再三,才入座了。 外头的那些男子名士们自然不会讲究这等礼仪,不过到底是名士嘛,要是她也跟着学了,才是坏事。 在茵席上跪坐下来,王氏问了王彬夫妇身体是否安康,得到王翁爱的回答后,她点点头,“君侯乃国家栋梁,如此真是太好了。” 王彬在苏峻之乱后被封以关内侯的爵位,虽然并不是最高的彻侯,但是足够显赫。 “多谢女君关怀。”王翁爱也正儿八经的感谢道。其实她并不太爱和那些主母说话,一来是辈分在那里,不管家世如何,对话必须是不能失了礼数。 方才对话间,王氏也在细细打量王翁爱,这名小女郎,长得十分好,答话也很是得体。尤其说话的时候,双眼含笑,淳朴可爱,叫人见了便觉得心生亲切。这一点很是难得,她也见过许多世家女郎,礼仪到位回答得体已经是基本。看多了,要是不这样反而是落了下等。不过这个小女郎这样,倒是让人很想捏捏她的脸,逗她一下。 说了话,王氏命人送上蜜水解渴。 正喝着,外头走进来几名女婢,臂弯里捧着几束采摘来的茱萸。 重阳节习俗,重九之日,采摘茱萸或是戴在发髻,或是佩带在身上,可以避难消灾。 王氏随意从婢女采摘来的越椒中抽了一支。 “女郎不必客气。”王氏让王翁爱挑选茱萸。 王翁爱抿起唇笑了笑,那名怀抱茱萸的婢女在她面前跪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边跪坐着的小少年,他正含笑看着摆放自己案前的那只瓷耳杯。 她伸出手去,婢女怀中抱着的那束茱萸已经事先清理过,不见半根杂草。她选过一支,然后拉过腰下的丝绦,将茱萸缠绕上去。 才绕上去,一名总角小童走了进来,他手边还牵着一个才刚刚蓄发的小孩子。 谢石牵着弟弟进来,先给母亲行礼,望见那边的王翁爱,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第17章 枣树 那个双眼发亮的小男孩王翁爱认得的,不就是上回那个被球砸到的小孩子么。谢石手里还牵着一个比他还小一点的小男孩,甚至脑门上还留着一撮头发,连蓄发的年纪还没到。不过那小孩双眼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王翁爱知道这小孩子估计也是被凌晨拖起来的倒霉鬼。 太常卿谢裒一共有六个儿子,谢石排行第五,比他还小的。如果不是堂弟的话,应该就是幺子谢铁了。 “女郎。”谢石倒是自来熟,加上上回那些美食让他记忆深刻。不过……谢石望王翁爱身后瞅瞅,身后坐着一个面生的仆妇,仆妇衣裳整洁不言苟笑,估计是这位王家女郎贴身服侍的妇人。 他看了又看,发现王翁爱身边没有什么食盒。王家所用的食盒和谢家的不一样,很好分辨。他瞅了又瞅,发现还是没有…… 王氏望见儿子伸长脖子往人家小女郎那里看,好似在找什么,然后双眼里流露出失望。这样子太过失礼,看得王氏心中不悦。 “石奴,”王氏出声了,“到阿大那里去。” 母亲的那一声将谢石失望的小眼神给拉了回来。阿大是谢安的乳名,他拉着幼弟不情不愿的向三兄那里走去。要不是母亲在场,说不定他立刻能乐颠颠的跑到王翁爱那里去了。 芳娘方才也瞧见刚刚那位郎君面上丰富的表情,心中便有些不喜,想起这家还只是个新起门户,也能了解了。 王氏并没有把王翁爱一直留在这里陪着她跪坐到王家来人位置,跪坐本身就十分吃力,孩子们本来就喜欢到处跑跑跳跳的。 因此过了一会,王氏让人带着王翁爱走走,几个儿子也被拎着丢出去,七八岁的男孩子闹腾的厉害,正好就是三天不打上屋揭瓦的时候。王氏不耐被一群毛小子闹腾,干脆都踢了出去。 王氏吩咐了几名身强体壮的壮婢在旁边陪护着,重阳佳节,上来的人也多,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前来冒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谢安头上总角上不知道何时插上一支茱萸,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弟弟,就在王翁爱不远处。王翁爱一回头就见着这哥三头上挂着的茱萸,谢家婢女采摘来的茱萸长得十分好,红艳艳的,不过挂在一溜小男孩的头上,怎么看都觉得有种强烈的…… 额……该怎么说呢。 王翁爱扭过脸去,突然有些想笑,不过她还是一抬袖子把自个脸上憋不住的笑给抹了。 谢铁年纪比几个哥哥还小,他困的很,不想陪着兄长怎么走,扭扭捏捏的就想要挣脱牵着自己的手,结果谢石也没真的想要拉着弟弟,一下子就被挣脱了。脱离了兄长,天高任鸟飞跑去野了。 没了弟弟,前面还有个兄长。谢石盯着兄长看了一会,觉得兄长应该是没有上去和王家女郎一起玩的意思。自己挑起下裳就要往王翁爱那边走。 他踮手踮脚的学着上回二兄养的那只捉老鼠的狸猫,那边王翁爱瞧见一朵花开的好,俯下身就去闻。 “石奴?”还没走出几步,背后传来一声甚是悠闲的声音。 谢石回头一看,发现三兄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阿、阿兄。”难得的,谢石说话都带着些结巴,活似想要偷吃花糕然后被当场给捉了一样。 谢安瞧着自己弟弟,心里头叹了一口气。他跟着,也不过是尽主人的本分,尽量看着别让有些不知好歹的宵小过来冒犯。不过……貌似他这个不叫人省心的弟弟,似乎很热衷去和那边的女郎说话。 还真是叫人头痛。 要去就光明正大的去,偷偷摸摸做什么?! 谢安憋了一口气,提着弟弟就往王翁爱那里走去。 王翁爱独自一个人看风景看得寂寞呢,芳娘和几个王家的仆妇都出声让她小心脚下别摔了。至于谢家的仆妇们隔着一段距离了,更别说和她说话。 她不爱独游,看风景也要有个人和她说说话什么的,风景才会更漂亮,不然在她看来,花就是花,云就是云,看着也就那回事,半点趣味也没有。 “女、女郎。”王翁爱听见背后有小男孩说话,她一回头发现是谢石。谢石年纪和王企之差不多大,年纪都还挺小。见着这孩子,她就想起自家的熊孩子。自家熊娃是能一边摆出阿叔架子,一边能和侄子们玩到一块的奇葩存在。 “怎了?”王翁爱问道。 “……”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不止的女孩子,他又嘟起了嘴。“女郎我们一起去玩吧。”他心里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王翁爱愣了会,男孩子的那些游戏,她可真的不怎么会。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谢石立刻就笑起来,拉起她的手就往一棵大树下跑。 芳娘见状,心里埋怨这家小郎君怎么不稳重到如此地步,拉着女郎跑的飞快。一边她还要带着几个仆妇跟在王翁爱两个人后面,免得自家女郎摔着。 小男孩的精力是无穷的。山上颇多果树,因为这处山也不知道划入了哪个世家领域之类,平常农户是不能在世家的地盘上采摘果实,甚至不能撒网捕鱼,不然就要被收走农具渔网,要用布去赎回来。王导重新执政之后,倒是颁布政令废止这个世家这个做法,不过这个政令倒是说和没说一个样。 但是这会谢石去爬树,也没有哪家没眼色的奴仆跳出来抓人。 那是一颗枣树,枣树生的有些纤细,枝头上结着喜人的枣子,一大串沉甸甸的结在枝头。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这枣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王翁爱瞧着这棵枣树结的果实多,却没有多少人来采摘,要不是这枣子实在是味道不好,她也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什么理由。 “不怕!”谢石,也不让奴仆拿来竹竿去打。自个将袖子一撸,跑开几步远,然后一路就蹿了过去,忽的一下爬在树上。 小男孩皮起来,那真是上屋子都是一把好手。王翁爱见着他就这么一路窜上树,目瞪口呆。又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掉下来,小孩子骨头不结实,摔下来摔出个好歹也是可能的。 谢石趴在树上就去攀折树枝,看得王翁爱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憋过去。 那边的谢安望见自己弟弟竟然一路窜上了树,连忙走上去。远远的谢尚也从堂叔那里出来,望着年幼的堂弟上了树,树下还站着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女郎满脸焦急。他看了一眼那枣树,树枝长得并不粗壮,也只有孩子不怕,才敢爬上去。不过看着这枝头颤颤巍巍的,怕也有掉下去的可能。 谢尚也拿年幼的堂弟没法,只有走过去。 王翁爱瞧着树上熊娃真的乐呵呵的弄下枣子要她接,她吓得额头上都起了一层汗,秋风一吹连冷都不觉得。 “接着!”熊娃又丢下几个枣子。 “快下来!”王翁爱完全没有什么玩乐的兴致,熊孩子你快下来! 谢石在树上正玩的欢快,脚踏在树枝上。王翁爱看的心惊肉跳,那树枝承受不住重量断裂开来。 卧槽! 刹那间王翁爱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这会她吓得赶紧伸开手来接,忘记了她这会也还是个八岁女孩子的身体。 大袖翻飞,王翁爱和一群前来抢救的奴仆们没捞着人,一群人抬头一看,发现谢石落在那边一个青年怀里。 谢石落下来的时候就吓蒙了,吓蒙了的不止他一个人,谢安见着弟弟被堂兄接到,松了一口气。 “从兄。”谢石在谢尚怀里原本吓得闭紧眼,等了好一会没疼,才敢睁开一只眼睛,就瞧着从兄正盯着自己。连话都说的底气不足。 王翁爱看着熊娃有人接住,原本堵在喉咙口的心也落到肚子里去了。回头一看看到谢安,他也是一副松口气的模样。 谢尚将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 “爬树之前不看看那树长得什么样么?” 谢石知道自己闯祸,只是一声不吭低着头,一副知道错了的样子。 王翁爱抬头看那位接了人的青年。只需一眼,她立刻就认出来。那个青容貌妖冶,在建康中都恐怕难以寻找出第二个能与他比的人来。 谢尚一向注重外貌,今日出门,身上衣饰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他望见那边站着一个半大女孩,面容陌生,也不是谢家族中的女孩子。谢安见状上前一步,正好将王翁爱挡在身后,“从兄,这是尚书右仆射家的女郎。” 尚书右仆射就是王彬,谢尚在司空手下做事,不可能不知道王家人在朝中的官职。王彬不仅仅有尚书右仆射这个官职,而且身上有着关内侯的爵位,十分显赫。 他方才在叔父那里也听到表弟在爬山路途上遇到王家女郎的事情。这位女郎怎么独自带着几名仆妇,他也无意去知道。 王翁爱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面色有些微红,心头跳的有些小快。她敛起面容,双手拢在袖中对谢尚一礼。 她自认不是什么心静如水的人,见到漂亮男人脸小红一下,也自觉很正常。 王翁爱面容沉静,双眼微微垂下,拿出琅琊王氏女郎应该有的仪态来。 谢尚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女孩,方才她和两个表弟玩耍的时候倒不是眼下这幅模样,不过他看着这小女郎面容严肃的和她的年龄不太匹配。 王翁爱袖中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抵在柔嫩的掌心,轻微的痛意传来。 谢尚也拱手向王翁爱回礼,他一手拎起谢石,对谢安说道,“我先带着这小子去看看。”说罢,真就拎着堂弟去了。 王翁爱等着谢尚人一走,整个人就松下来。不过礼仪还是做得很到位。 她转过头对着谢安微笑,“听说郎君六岁善行书,不知道是否有幸一见。”话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刚刚谢尚走了,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小失落,同时又有一种松气的感觉。然后说出口的话就不经大脑了。 和学霸说这个,她肯定是晕头了。 王翁爱飞快的瞟了谢安一眼,只见谢安笑了,“恭敬不如从命。” 原本仆从们就拉起了一道围帐,围帐内铺有地衣还有一系列的坐具,至于高足案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 入座之后,有仆从将纸笔墨等物准备好。 纸张不是那种给孩童用的麻纸,纸张雪白细腻,虽然比不上茧纸,但也应属名贵之列。 两人面前各有纸墨,王翁爱提起笔,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少年,他已经提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什么呢? 王翁爱看着面前的纸想着,还是曹子建的那首《箜篌引》。那一天已经过去很久了,看来记得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人,不过那样也好。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 竹林苍翠,清风吹起青年素净的宽袖,他浅笑回眸,碎金似的光彩积聚在他眼底,隐隐浮动间妖冶动人,世间万物几乎都比不得他那一笑。 他记不得她,那才是正常。 笔尖在砚台中吸饱了墨汁,凝在纸上。字是她日日都练习的,今日写来,倒是比以往都畅快些。 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第18章 登高 琅琊王氏家传的便是那一手的字,族中以王羲之书法最为出色。但是也并不代表着其他的族人就不行了,王翁爱的字也是苦练过的,虽然不及那些大家,还是能拿出手的。 曹子建的箜篌引一落笔,王翁爱似乎看到那个青年在竹林中的舞蹈也停下来,一如那日所看到的,衣袍垂下,面如冠玉,他仰首闭目,山风盈于大袖之中,面目含笑间,自得于天地山水之间。 王翁爱放下手中的笔,无意间一声轻叹便从她口中出来。 谢安抬眼看她,她已经将笔放下。他知道这位女郎说要看他写字,也并不是抱着一较高下的心来。他虽年少,但是看人还是有几分能看出来,往昔也有不服气的郎君曾上门当场“请”赐教,看当年桓家廷尉给出的那句话语是否名副其实。世家子弟之间的较量不同于市井粗人,吵吵闹闹厮打在一起,披发光足难看的很。 世家子弟之间的比较,文雅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一颗好胜心。 不过,眼前这女郎却是没有这么一份好胜心,就是方才写字,也是带着五分的闲适,三分的认真,还有三分的……怀念。 看着就让人放松下来。 被她带着,谢安也不可能真的拿出比较的心来。 谢尚不在眼前,自己又和眼前这个小郎君戏水过,王翁爱自然不可能还端着王家女郎的架子和他说话,她一只手撑在案上,看着自己的字,而后慢慢抬起头来。 “谢三郎君。” 谢安向身后仆从看了一眼,仆从膝行上来将漆案上的纸双手捧起送过去,芳娘见谢家仆从膝行来,也膝行过去,双手接过那张纸,捧到王翁爱的案头,将她写的那张字送了过去。 王翁爱在王家也见过父兄的字,那位王羲之,因为是关系比较近的亲戚,偶尔也能见到这位堂兄的笔迹。当然她没怎么有胆量去和他说话,身为一个学渣,就算渣的不明显,面对书圣,她还是压力山大,死活不敢到自家这位亲戚面前凑。 王家里好字见多了,她自己也是日日主动苦练。看得多练得多,自然也能分辨好坏和其中笔锋钩转如何。 她从王企之那里听说了,谢安六岁善行书,这放在世家里也是少有。她看着那纸上的字,轻灵飘逸,又有一股力道,不失阳刚颇见棱角。 王翁爱点点头,相比之下,倒是她的字有些过柔了。 谢安也看着王翁爱的字,她写的是曹子建的箜篌引,赋中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主宾共欢。或许是年纪还比较幼小,字迹柔美圆润,令人容易联想起一些春日里鲜妍的风景来。 怡人也无害。 常言道人如其字,想来这位女郎也应该是个温和的人。 他正待说话,外头一名仆从趋步而入。 “郎君,尚书右仆射家来人了。”仆从说道。 王翁爱楞了一下,那边谢安已经反应过来,从茵席上起身,她马上也跟着起来。一抬小辇已经由几个壮实仆妇抬来放在那里。 王氏听闻王家已经派人来接,令人出来相送。谢安为家中郎君,上头两位兄长都不在,又是他将人带了来,自然也是他相送。 芳娘走在王翁爱身后,瞧着那名小郎君走在女郎不远处。到了小辇前,王翁爱转过身来,双手拢在袖中朝他一礼,待谢家郎君回礼过后。芳娘卷起小辇上的竹帘,请王翁爱进去。当竹帘垂下,仆妇们抬起小辇离去。 山虽不大,但是道路也不是很好走,故而来的是人力抬着的小轿而不是牛车。 在那顶小辇上,王翁爱看着面前的竹帘微微摆动。原先她想去伸手将竹帘抵开,不过手伸出去停在半路,还是垂了下去。 刘氏也没想到,上山来后,在一群小孩子里,小姑子不见了。问那些看护的仆妇,说是女郎半路腹痛,带着几个仆妇去更衣。她听了之后,赶紧令几个仆妇沿着原来的山路去寻找,虽然小姑子身边带着三四个仆妇,但是到底都是一些妇人家,山上也不是十分平安的,万一遇到个什么,就不好了。 结果山下寻找的家仆们也没有收获,那会刘氏和宋氏着急的都在茵席上坐不住了。 亏得两人要派更多的人去找的时候,陈郡谢家有人来,说王家女郎在谢氏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两女才放下心来,让仆妇抬着小辇去接人。 王翁爱从辇中下来,就去见两位阿嫂。 “岷岷真是吓死我们了。”见着女孩子进来,刘氏说了这么一句话。 九岁的小女郎,年轻才那么点大,世道也不是十分好,南渡过来的流民有不少愿意在世家的庄园里做个隐户种田糊口,但是还有些天生反骨的,结群为寇打家劫舍,甚至胆大包天打劫落单世家子。 这事儿并不是完全没有。就怕自个遇上这等目无尊卑的流寇,那才叫哭都没地去,偏偏如今就是哭都没地去的世道。 王翁爱面上也有些讪讪的,虽然拉肚子并不是她能控制的,但是让家里人担心,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是儿不好。”王翁爱跪坐在茵席上低下头来。 “罢了,人好好的回来就好。”宋氏笑道,她看了看嫂嫂。 刘氏也是在心里松了口气,也不是真的要怪王翁爱,“岷岷肚腹受凉了罢?”家中饮食应该是没有不干净的,想起来只有受凉了。 最近秋意渐凉,夜里孩子蹬被,要是仆妇没有上前查看,说不定还真有受凉的。 “儿没有蹬被,”王翁爱答道,她睡相挺好,外加刷了一层绿漆,也不会真的和孩子一样晚上蹬被翻滚掉到眠榻下去的。 “不管有没有蹬被,待会叫人给你看看。”刘氏说道,她是长媳,在新妇里话语权比较大。她这么一说,其他三个妯娌也微笑点头。 “路上怎么遇上了谢家郎君?”刘氏问道。 王翁爱就将路上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甚至还夸张的向几个嫂嫂比划一下那白蛇有多粗。 白蛇罕见,带毒的白蛇那就更加罕见了。一般人还是认为白蛇有神性等等,例如刘邦那个白帝子。 几个女子听王翁爱这么一比划,脸色都被吓得有些不好。 王稚容听见姑母遇上那么大一条白蛇,吓得就往母亲怀里躲。 “如此,还真是多亏了谢郎君……”宋氏听了之后说道。毒蛇之类的东西,遇上一旦被咬伤,后果不堪设想。谢家小郎那一棍子还真是救命。 “嗯,是呢。”王翁爱笑道。 “到时候派人上门致谢便是。”宋氏说道。陈郡谢到底还是个兴起门户,比起王家来要逊色不少。虽然府上郎君出手救了女郎,要是大张旗鼓去谢,会叫人看笑话。不如选些礼物叫人送过去。 王翁爱也听出这话里头的意思了。她不知道日后为何王谢能够相提并论,但是现在,还是王家在谢家之上。 她垂下头来嗯了一声。 “好啦,还是快些去登高吧,今日天气不错,正好呢。”刘氏说道。而后她带着王妙容起身。 她一起身,头顶戴的那只金鹿首步摇冠上的枝叶伴随着脚步抖动起来。 女子喜戴步摇,家中女眷除去像王翁爱这种年纪幼小的,都爱梳低髻戴步摇。 此刻曲裾已经没有多少人穿了,女子们所穿的是杂裾,衣裾上有尖尖的细髾裳后的燕尾也加长,行走起来远远看着有兴云驾雾衣带飘飞之感。 不过王翁爱觉得这种效果她看不出来,那个细髾尖尖的三角形状,不走的时候就是站着,她看着觉得挺……奇怪。 当然这话她不会对人说,毕竟她有她的那一套审美,这个时代的审美她自认欣赏不来,也不会大嘴巴的到处去说。 对于女人来讲最不可忍的就是鄙视她挑男人的眼光和鄙视她们衣着打扮,现在挑男人都是父母挑的,于是剩下的最不可忍的就是鄙视她们的打扮了。 登上高处,此时王彬已经站在最上面,他发丝斑白,面色倒还是红润。身后跟着的次子王彪之虽然才二十来岁,但是头发皓白,若不是面容年轻,和王彬站在一起还不知道这是父子。 王翁爱曾经也考虑过,要不要弄些乌发的东西给自家二哥用。奈何她和王彭之并不是一母所出,夏氏都比王彭之小,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个二哥说,而且王彭之也没给她什么机会,王彭之身上有著作郎东海王文学等官职,并不经常在家中居住。 一句话,刷好感都没地方。 于是王翁爱也把这事儿丢脑后了。王家重家风,家中相处也算和睦,反正日后也不会出什么原配子女迫害继室啥的。她干嘛一定要费这个劲儿,和几个嫂嫂相处好也差不多了,她也没可能和她们的女儿去抢嫁妆。 王家父子几人衣着宽大,头上也不戴冠,只是用一方布巾包裹发髻。可就是这样,谈笑间,自然一股气势上来,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们手里持着塵尾,王彬含笑,手中塵尾指向远处叠嶂的山峦,转头和几个儿子说些什么。名士好清谈,或许是眼前景色让他们想起了哪一句老庄的话,他们说的很高兴。 王翁爱对清谈向来只有睁着眼睡着的份,不过看着家中和睦,她笑得挺开心。她察觉到袖子被人拉了拉,一看正好是大侄女带着小侄女,小侄女王稚容正拉着她袖子呢。 王翁爱下意识的就去摸袖袋,好掏出些饴糖来投喂小侄女。 “阿姑,方才阿姑笑起来真好看。”小姑娘声音嫩嫩的,听着心里就软了。 “稚容长大了会比阿姑好看。”说着,王翁爱将手里糖块塞到小侄女口里,“别吞下去,小心噎着。” ** 谢石一路飞奔到母亲那里,发现王翁爱已经被家人给接走了,一下子他脸就垮下来。一旁的四子谢万看不过去老五的那张脸。 “怎了,谁人欺负你了?”谢万向来大大咧咧,在弟弟面前说话直来直去。 谢石瞟了四兄一眼,颇有些有气无力。 那种你不懂的眼神,一下子让谢万和二兄养的那只狸猫一样炸开了毛。 “石奴你到底怎么回事!” 谢石没搭理四兄,眼角瞟见母亲。他飞快跑过去。 王氏被飞扑而来的儿子给弄得莫名其妙,她看着抱着自己腿的第五子有些呆愣,“阿母,我娶王家女郎好不好?” 谢万见弟弟不搭理自己,心中恼火,卷起袖子追上来。结果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也一下子呆住了。 第19章 鸡鸣寺 九月中旬,夏氏膨大的肚腹开始发动,虽然已经是第三胎人也年轻,但是生起来还是有几分凶险。因为怀孕不方便,夏氏将手里的管家权放了一部分给下面的三个儿媳妇,并让儿媳带着女儿学管家。因此到了生产那日,一切还是井井有条。 此时建康里有几座大的寺庙,甚至也有几个和尚和王导交情好,可以到司空府上去。但是王家信奉的还是道教。不过还是不成为王翁爱到鸡鸣寺去拜一拜的阻碍。 不管在任何时代,女性生产都是有危险性的。现代临产还要做个检查,看是否脐带绕颈等等,胎儿过大了可以剖腹产。但是在这会,只能靠产妇拿着一条命在那里挣扎,而且后果如何还不好说。 王翁爱上辈子没结过婚,她对着夏氏的大肚子也查不出来什么胎位。只能在生产前两天,跟着嫂嫂们去鸡鸣寺拜拜,念上几段祈福的经,给鸡鸣寺添些香油钱,点个祈福灯什么的。 鸡鸣寺开始建于西晋,到如今也有一段历史了。 王翁爱不知道那些嘤嘤嗡嗡的佛经该怎么读,只好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听着那边的尼姑手里敲着木鱼。前头的三个媳妇,虔诚的跪在蒲团上,头低着对着大殿中佛像跪拜。王翁爱也跟着这么做,为母祈福的事情,也是她的分内事。 上辈子王翁爱是个很正统的无神论者,但是自从她穿越之后,这个立场就开始有些摇动,连穿越都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家里也有侄女拿着《楚辞》、《淮南子》上面的鬼神之事来问她,一开始她还坚定的以一切都是偶然来教育侄女们,可是侄女们反而拿出更多的事来问她,最后搞得她落败而逃。 这真是不信都不行! 王翁爱耳朵里听着尼姑嗡嗡和蜜蜂一样的念经声,脑子里有些晕乎,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对着那尊佛像拜下去。 不管生男生女,只要母子平安就好,不然我没完啊。王翁爱心里絮絮叨叨,十分没底。耳边的木鱼声越发急促,听着就叫人心里不舒服。 祈福过后,寺里头的比丘尼请王家女眷到厢房里歇息一会。 出家人其实也势力的,世家女眷前来,又是为阿家祈福的。才来就命小尼姑去打扫出来干净的房间,点上安神的香料。除去朴素点,没有半点差处。 “大嫂,我可以去走走吗?”方才在大殿里跪了那么好一会,光是木鱼声就听得要吐,脑子里晕乎乎的。 “岷岷累了不去小憩一会么?”刘氏问道。 寺庙里为女眷专门准备的厢房还是比较周到的,连眠榻被褥等物一应俱全。 “不想。”寺庙里佛香味重,她只怕被熏的更晕。 “走走也好,这鸡鸣寺风景还是不错。”宋氏笑道。 寺庙里不比山上,出家人的地方,只要有足够的仆妇家仆跟着也不怕什么。因此刘氏也点头了。 鸡鸣寺的风景是很不错的,在魏蜀吴三国鼎立的时候,这地原本是东吴的后菀,后来才改做了寺庙。鸡鸣寺倚靠着鸡笼山所建,北边是玄武湖,西边连着鼓楼岗,山青水秀,山上草木众多,又有不少槭树。秋季之时,染红的枫叶层层叠叠,原本肃杀的秋季也多了一丝暖意和生机。 “女郎,你看。”芳娘摘得一片嫣红的枫叶,拿在手里递给王翁爱。 王翁爱拿起来,逆着光将手里的枫叶举起来。光透着枫叶照过来,另外有一种叫人心暖的美。 那边有一众林子,有一条石头铺成的小道通道那林子里去。林子里大树参天,阳光穿过层层密密的树叶,带着晨曦尚未散去的水汽照进丛林中。 当真是曲径通幽处了。 她放下手里的叶子,转过头。看到一个面熟的少女带着几个仆妇从那条小道出来。那少女一看到她,笑了。 这少女算是熟人了,是刘钰。 刘钰今日和家人出来到鸡鸣寺去,因为不耐久坐,出来走走。 女郎们之间都是玩出来的,王翁爱和刘钰也是一样。两人见到了立刻笑盈盈的走在一起,刘钰的年纪要比王翁爱还要打上几岁,王翁爱还在萝莉的尾巴上站着,刘钰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今日出来是为了祈福的?”刘钰和王翁爱走着,看着沿路的风景。鸡鸣寺来的最多的还是世家女眷,并不怎么走基层路线,因此两人的仆妇们神情都比较放松。 “家里有事,所以到这里拜拜,求个安心。”王翁爱裙裾上压了一块白玉,免得风将裙子吹起来。 刘钰也知道这家里有事,点点头,“最近你又高了。” 王翁爱颇有些怨念的瞧着她拔高的身子,十四岁,还差一年就要及笄了,这会正好是女孩子发育的时候,虽然衣裳宽大,但是仍然遮不住青春少女的甜美。她低头一看自个那小身板,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你家……给你看人了没有?”王翁爱最擅长的就是摆出一脸端庄的笑,嘴里说着不规矩的话。 刘钰哽了一下,低头看着比她矮的小姑娘,这种话题在少女心里属于想说又有些藏着的。不过王翁爱都这么讲了,两人关系又不是平平常常。刘钰也懒得和她绕圈。 “在看了,不过是哪家还不知道。” “是要好好挑。”王翁爱轻轻来了一句。两个女孩子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万一要是个花的……” “花?”刘钰看着她。 “就是爱蓄婢。”王翁爱也不装傻,蓄美婢纳妾在世家也不少见,花花肠子什么的一抓一大把,愿意一生一双人的少的堪比国宝了。 “哼!倒是敢!”少女说起这话,眉头都皱起来了。“他若是有这个心,我可饶不了他!” 好样的! 王翁爱都想给刘钰鼓掌了,就怕来个什么贤惠妹纸,给老公选上百八十个美婢。不过估计也没哪个世家子敢这么肆无忌惮。 她想起自己长到十来岁也要面临怎么管老公的问题,不禁面上也有些抽。王翁爱对世家子这种生物是死心了的。家里父兄给她找夫婿,一定也是从世家里找,但是要说世家子出个痴情种,那是痴心妄想。更多的还是王导那种,就算有了彪悍老婆,还是想着安置上许多外宅妇,好享受温香软玉。 “你这么想就好。”王翁爱和刘钰说道,“最讨厌那些人用妇德来压人的。” “那是因为说这些都是男人和没用的妇人。”少女毫不留情的吐槽。 她这么一说,王翁爱更加喜欢这个姑娘了。脑电波太合的来了。 要是来个贤惠,说要遵守妇德妇行的,那她要绕着走。 这会女人彪悍的能上天,抡起菜刀砍小三已经不算什么了,当着老公吐槽他才是真绝色,更别说老公翘辫子后一堆养小白脸风流快活的。 贾皇后在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就四处包美男了呢。 “说的对。”王翁爱压低声响,面上笑盈盈。 两个女孩子都笑了。 后面的仆妇望着自家女郎,也不知道何事让女郎发笑。 ** 过了几日,夏氏生下一名女婴。 消息传来,王彬很高兴。老来得女对他来说是一件喜事,家中男孩本来就多,多一个女孩子很好。 这会的秋日已经凉的有些厉害,王翁爱想起以前吃过的广州甜品,令厨房用煮温热的水牛奶冲鲜榨的姜汁,做了几碗热乎乎的姜撞奶。 王翁爱喜欢吃牛乳之类的在家中不是什么秘密,厨下也经常做,试过几回后就做成了。 这东西吃了之后胃暖暖的,不是一般的舒服。 王企之也还记得那位谢家小五郎,两人玩的尚可,家中有新吃食也很大方的送去一些。 谢家那几个小郎君的屋子里,这会正是凄凄惨惨戚戚。 谢石手里拿着笔,正在抄书。 那边四兄谢万,拿起一只精致青瓷碗,里面是淡黄的奶羹。谢万并不太爱吃这种,不过瞧了一会,还是确定尝尝。 谢石写一会,见着那边兄长在吃他的东西,忍了又忍,才没跳起来和兄长开抢。 谢万吃了一口,发现口感很不错!一会儿便吃个精光。吃完之后他支着下巴满脸同情的瞅着弟弟,这家伙偏偏在阿母面前嚷着要娶王家女郎,弄得阿母发怒。这回连三兄都不给他说情了,拿过几卷书就让抄,说是沉稳下性情。 这书看抄到新年能不能抄完还很悬呢。 谢万都开始同情自家五郎了。 第20章 两家 乌衣巷临近淮水,当初南渡到这片陌生的吴地来时,王敦让人为王家的前途占过一卦。占卜的人说‘淮水绝王氏灭’,王敦听后大喜。对于这条静静的河流,王家人绝对不会陌生。 建康到了冬日,冷的便格外的快。南方的冬季远远要比中原的难捱些,那边是干冷,而这边却是泡在冰水里一样,冻得手脚都无法伸展开来,在外头多站一会,就算穿的厚实也会冻的双足麻木没有半点知觉。 几名梳着丫髻的小侍女手里提着装着炭的小竹箱,脚下走的飞快,但是裙裾却还是没有跟着脚步飞起来,就是走路的那双脚都被裙子埋的见不着。 “快些,夫人那里等着炭用!”旁边一个管事娘子压低了嗓子说道。 此言一出,小侍女们脚步更快了。 王翁爱在夏氏房间里带着弟弟正在看将近两个月的女婴。冬日天冷,窗棂上已经蒙上了厚厚的麻布,以防寒风灌进来。女婴和产妇所在内室更是将厚厚的帷帐放下来挡住可能的丝丝寒风。 这会婴儿夭折,上到皇室世家,下到斗升小民,其实都一样。因此有新生婴儿,有条件的自然是半点都不敢马虎。 王翁爱跪坐在婴儿的小榻旁,小心翼翼的扒开襁褓看着女婴的脸。王企之也想看,但是又有些别扭。有个女弟,家中他这一辈不是最小的孩子了,心里有些别扭转不过来。 他虎着张脸,瞧着以前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姊姊温柔的用指尖揉揉眠榻上婴儿的小脸,他鼻子皱了皱。如今他也是做阿兄的人了,不能抓着姊姊的衣袖了。 “囡囡。”王翁爱逗了一会,孩子太小,还没有排行。王彬这一支,儿子好几个,孙子更多,但是女孩子少。孙辈里两个,比起男孩子来,女孩子少的很。 被子里加了厚厚的丝麻来抵御寒冷,眠榻上的小婴儿这会碰巧醒来,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就盯着王翁爱,王翁爱伸出手指在婴儿眼前缓缓一动,小家伙的眼睛就呆呆的跟着她的手指转过去。 女婴本身就胖胖滚圆的,瞧着十分可爱,被她这么一弄,王翁爱几乎就要笑出来。这孩子好可爱呢。 正逗着,王翁爱听见那边传来些许声响,她看向不远处的芳娘,“阿芳?” “女郎,是在加碳。”芳娘解释道。 冬日冷,除去用丝麻布将窗棂蒙着不让冷风进来外,屋内也有炉子。炉子一般修在角落里,免得扑出来的碳气熏了人。 “叫人小心一点。”王翁爱转过头说道,面上的笑也有些淡,“过一会叫人开窗一下透透气。”要是闷着不开门窗,闹出个煤气中毒那可就真的哭不出来了。更别说婴儿娇嫩敏感,轻易就能喘着了。 “唯唯。”芳娘笑着应下就和外头的管事娘子说。 管事娘子将王翁爱这话告知出了月子不久的夏氏,夏氏端着一杯温热的热汤就笑了,女孩子大了当真是比较贴心。 “照着女郎的话去做吧。记得在小女郎那里架上屏风。”夏氏不喜冬日,冷的叫人手脚都伸展不开。她手里拿着一件裁好的衣料,再过一月除夕日就要来了,要赶在之前给夫君做上一身衣裳。虽然家中因服散的关系,更爱穿旧衣,可是旧衣也不是十分耐穿,还是要她亲手做上那么一两件。 低头做了一会,觉得有些累,边丢开进内室的眠榻上休息去了。 几名侍女搬来一张多扇屏风在眠榻前,再三确定做足了防御之后,外头的侍女才将窗户打开。 开窗的侍女被灌进来的冷风一吹,原来被室内暖气给暖热的脸蛋就被这冰火两重天弄得红彤彤的。 开窗过了一会,侍女才将窗户合好。不过这会室内的暖意比不得方才,在主人室内是不能做出呵气暖手的事情来,只得垂首侍立在那里,随时听从主人的调遣。这位女郎向来想法多,就是吃食上都不知道能弄出几个不常见的出来,叫人冬日打开窗似乎也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了。 王翁爱逗了妹妹一下,婴儿嘤嘤呜呜的开始哭了。守在一边的乳母膝行上来,小心将女婴身上的锦被掀开,试试看是不是便溺,再然后抱起来去眠榻后哺乳。 王企之不在这里了,跑到那边的内堂去了。反正他也不想和妹妹多呆,心里闹着脾气,跑到那边去了。 芳娘听着那边乳母哄婴儿发出的声音,“女郎,可要休息一下?” 陪着小孩子玩其实也费力气,王翁爱点点头。 正好这会夏氏小睡一会醒来,见着女儿来,招手要她到自己面前。王翁爱九岁快十岁了,她长的比同龄孩子都快些,个子窜的快的很。王妙容和她同龄,但是站在一起,偏偏比同年岁的侄女高出半个头。 王翁爱将这一切归于多喝牛奶,这会汉人并不喜欢多喝牛乳羊乳之类,喜欢吃五谷蔬菜。王翁爱死活就不爱吃这会的素菜,不用荤油炒,吃起来简直和啃草没区别。也就烤肉什么的能入口了,瞧,多吃肉长得快!这会的牛奶和肉还全天然不加激素的呢! “岷岷又长高了。”夏氏叫人给王翁爱比比身高,翻出上回的身高数,夏氏笑了。 “女郎长得好呢。”旁边一名管事娘子说道,“瞧着其他女郎,倒是没有女郎这么高。” 王翁爱容貌正在一点点的张开,小的时候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蛋白嫩嫩的十分秀气,一望便知道是美人胚子。虽然道世家女最重要的便是出身和性情,容貌并不那么重要,可是哪家母亲见着女儿长得好,心里会不高兴的? “岷岷。”夏氏出言道,“手谈如何了?” 王翁爱在一手字练的有些像模像样之后,便开始学习琴棋,当然只是当做熏陶性情的一种方法而已。家中男孩也是这般教的,一开始并不会很区别男女。 “阿母和儿下一盘?就这么说,也不知道学的如何了。”王翁爱笑道。 “你呀!”夏氏虚空一指,便叫侍女摆上棋盘。 尊者持黑,王翁爱自然是请母亲持黑子。夏氏的棋力远在王翁爱之上,所以一开局就让了女儿几子。 王翁爱下的有几分艰难,每次下子都要思索一会。夏氏瞧着女儿这样也觉得有趣,她下子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她瞧着娇娇嫩嫩一碰就能掉下水样的女儿,手指间夹着一枚白子,手臂支着下巴苦苦想着后招。 等到女儿下了一子,夏氏落下一子将一颗白子夹了。提起那颗被围死了的白子,“以后若是大郎他们请人来家中清谈,岷岷也可隔着屏风去听。” 王翁爱听到母亲这么说,点点头。此刻男女大防并不严格,女子甚至还可以佩剑出行,听几个男人清谈算什么呢。 清谈是世家必备的技能,只要是世家子就没有不手持塵尾畅游山水相聚清谈的。 夏氏知道女儿字写得不错,这些年练下来也颇有几分灵气,不过在做赋上面欠缺了一点。至于账目上的事情。她可没听说过哪个世家女郎会和管事娘子抢活干的,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技,知道些就行了。 王翁爱知晓夏氏的用意,点点头,手中的棋子落下。 淮水乌衣巷住着的并不是只有王家一家,临着的那边便是谢家,谢家在南渡前出过大儒,并不十分显贵,如今谢裒做到太常卿,也是将自家家世向上提高了些许。当然提高的也有限度,那些从汉魏时候流传下来的世家,是不太看得起陈郡谢的。 琅琊王氏中多出清谈名士,王导也常常请名士去府中清谈,谢尚便是里头的常客,后来更是在王导手下做事了。 试问谁家不想去王家?哪怕不是司空府中,只要琅琊王氏郎君的清谈,从不少郎君想去。 “阿兄,阿兄!”童音一声比一声高,谢安手里拿着一卷书从二兄的书房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总角小童。虽然还没到及冠的年纪,但是谢安已经不用头上梳着两只包包头了,可以学着家中兄长将头发在头顶结成发髻包以布巾。他臂弯里一摞书卷,一转头就望见一个总角小童俯下身,双臂撑在膝盖上直喘气。顿时,他额头的青筋爆出来跳了再跳。 从谢石身后的书房里慢吞吞的踱出了一只花猫,花猫是谢据养来抓老鼠的,书房放着许多书卷,硕鼠这种存在向来很让人烦心,上回谢据干脆就爬上房梁自己熏老鼠了。下面的几个年幼的弟弟听了都跑来帮忙,自然也看了二兄怎么趴在房梁上和老鼠斗智斗勇的。 那只花猫喵了一声,而后靠着谢石的袴脚躺下来悠哉悠哉。 “你不能去!”十二岁的少年说起这话,额角的青筋跳了再跳。 著作郎在家中请几位郎君清谈,他可以跟着堂兄去尚书右仆射家。几个弟弟知道后,十分羡慕,其中五弟更是吵着要跟来。 “为什么……”谢石听见兄长拒绝,不解问道。 为什么…… “书卷抄完了没有。”谢安问道。 “……未曾……”此话一出,原本还满脸委屈的男孩子一下子焉了下去。 “这书要你抄,原本就是要让你性情沉稳下来。”谢安说完这话一愣,六岁大的孩子,性情也沉稳不下来。 那会他让五弟抄书,说是沉稳性情,其实也是给弟弟一个惩罚。嘴里嚷嚷要娶王家女,听得他竟然有几分怒气。 谢家根基比不上汉魏流传下来世家那么厚,也比不得郗氏手中掌有重权,这话传出去也不过是落个笑话罢了。 五岁的男孩子皱起了脸,过了一会确定兄长是真的不会带自己去,垂头丧气。 看着弟弟那样,少年在心中轻叹一声。 第21章 玄谈 王翁爱这会将将要满了十岁,十岁在前世还是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在这会已经是一个半熟的少女了。王翁爱看着手里的单子,转头看看侄女们,参加主妇课程的可不止是她一个人,今日瞧得便是人情往来。郎君们自然可以手持塵尾,傲然游玩于山水间,只管如何名士风流。但是家中主母若是也学着这么干了,事情就要坏了。 主母,管的便是一家的内务。郎君们是不管庶务名士风流了,但是主母们跟着名士风流不管事,那绝对是一家人都要被坑。 世家中对女孩子的培养一开始和儿子是一样的,并不细分男女差别。到了年纪渐大,就会由家中主母教如何打理家中庶务。账本之类的东西夏氏下面的儿媳早就让两个女郎学过了,王稚容年纪过于幼小,还在认字,并不跟着王翁爱王妙容学。 王翁爱在夏氏身边跟着看了几年,对于世家之间的交往也比较清楚。例如和王家交好的,第一个就是郗家,王翁爱不用人说也明白和郗家打好关系是头项重要的事情。每次遇上世家女郎聚会,王家的女孩子们和郗家的女孩子玩的很好。 “咦,陶家这么乱呐。”王翁爱突然听见侄女王妙容感叹了一句。 “怎了?”王翁爱轻轻问道。 上头的夏氏听见声响也回过头来。 “上头说,陶家有十七个……”小姑娘脸皮薄,说起来面上透红。世家对女儿的培育上并不让她们什么都不知道,管家里学的一项就是那些侍妾。现在有心理准备了,到时候遇上这种情况,也不至于手慌脚乱。 小姑娘口里说的陶家便是陶侃,比起同是流民帅出身的郗鉴,当真是出身寒门。郗鉴在当年的南渡中也干了不少杀人越货的事情,但是其祖上也有入朝为官,乃是家道中落了。不过到如今,郗家已经回到了世家的行列。 “那些寒门子,乍然富贵,自然不会懂得礼义廉耻。家中自然乱。”说起这种寒门子,夏氏口吻里难免带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视。 “以后遇见寒门子,千万要避开,家门不净,性情自当不堪。” “唯唯。”两个女孩子敛容领训。 这年头,世家和寒门那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更别说陶侃和王家的当家人丞相王导很不对付,有想要废掉王导自己取而代之的野心。 王家人可不傻,陶侃的野心只差没宣告天下,他们又怎么会跨过强大的世家寒门的鸿沟来握手言和呢? 君不见当时晋元帝想要卸磨杀驴,结果王导默认堂兄王敦一路打到建康附近的石头城。 “阿母,阿兄主持的玄谈在哪一日呢?”王翁爱问道。 玄谈是风雅之事和服五石散一样,凡是名士就么有不玄谈服用五石散的。 “就在这几日内。”名士们讲究随心所欲,要说非有个时间那也不一定,不见还有人走到门口觉得兴致已经没了,转身就走。 世家女们虽然不一定能和郎君去玄谈,但是却能隔着屏风听,要是自家父兄有个不支,也能出招帮忙。 这倒是必备的了,只是看个人资质如何。 王翁爱瞧着王妙容写满期待的脸,心里有些发虚。清谈什么的,在她看来根本就是浪费时间。不过这话她是不敢摆在面上的,虽然日后有话说清谈误国,但是她要是敢一嗓子吼出来,那才是脑缺。 ** 建康冰冷的寒风并没有完全挡住名士们追求风雅的脚步,名士们乘坐犊车从家中缓缓到乌衣巷中,虽然还有两个月的样子就到除夕,但是家中庶务向来是不需要他们操心的。 谢尚和堂弟谢安分别坐在两辆犊车中,冬日天寒的叫人有几分受不住,可是名士就爱这个天气,服散之后浑身发热,厚点的衣物也不耐,至于九天寒冬之中,相当自得。谢尚有一个名士父亲,虽然父亲早逝,但是这份名士做派却被他继承下来。 犊车进了王家外围的土门,到阍门前,已经有家人上去交上门贴。犊车前的骑奴将犊车驾进门去。 今日谢尚带着堂弟来王家,也有让堂弟一堵诸公风采的意思。谢安自四岁便得了“风神秀彻”这一评语,如今当年四岁的小儿已经长成一名少年,也该见见名士们了。 到了门外,外头服侍的家仆将犊车前的车廉卷起。里头少年从车厢内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宽袖的旧袍子,一头乌发相当仔细在头顶束成发髻。原本白皙的肌肤在寒风中吹久了,面上也无多少血色。 “从兄。”谢安看着那边下车的堂兄,双手拢在袖中一礼。 他能进这门,很大一定程度还是因为这位在司空手下做事的堂兄。那边一辆犊车下也走下来一名年纪和谢安差不多的少年,少年衣袍是旧的,但是衣袖上的暗纹却暗示这低调的奢华。 “那是少府卿家的小郎君。”谢尚轻声道。 能到这家门口来的又有哪个是白丁呢。 郎君们进行清谈的地方一间略有凉意的厢房,名士好服五石散,耐寒怕热,因此家仆们也不敢让室内太暖了。 室内摆放着坐枰,坐枰周围都摆放着几面屏风,屏风前又有放下来的竹帘,竹帘后又有垂下来的帷帐。 王翁爱坐在旁边的一间小室内,那边郎君坐定,侍女来请她。 “女郎,可以过去了。” 王翁爱点点头,起身就向室外走去。 此时进入室内需要脱去脚上的鞋履只着袜入内,要是遇上至亲的丧事,甚至要连足袜都要脱去,光足行走。 她走在地面上,半点声音也无。 屏风后早就有侍女摆放上茵席,这面屏风离的比较近,郎君说什么也听得十分清楚。 王翁爱跪坐在茵席上,抚平裙裾上的褶皱。 “圣人有情无情,诸君之论如何。”那边清谈已经开始。 王翁爱听见辩论的题目,挺起腰背,准备认真听。清谈向来喜欢找一些自相矛盾的论题,然后展开辩论。 那边辩论已经开始,正反双方各自根据各自经典,甚至将儒家道家的各种道理摆出来层层论证。其中王翁爱听见一个略带稚嫩的少年声音,可能还处在变声期,便显得有些生硬,而且鼻音重,以至于那一口洛阳话并不十分正宗。 果然,有人嗤笑出声。 一口纯正的洛阳音乃是士族必备的,洛阳话都说不好,自然容易惹来别人的耻笑。清谈之中说的并不仅仅是那些玄理,说话的声音要声调优美,辞藻华丽。稍有不慎便会引来侧目。 陈郡谢氏出了巨儒和名士,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但是因为父亲和亲人都是从河南迁徙过来,口音难免带上乡音。 那声嗤笑停在耳里十分清晰,且笑的并不只是一个。谢安在袖中紧了紧拳头,面上笑容稍微有些牵强。坐在他身旁的谢尚看过来,堂弟年少,还不到十分能控制自己的喜怒。 谢尚抬头,听着那边持反论的世家子说出自己的见解之后,手中塵尾举起,笑道,“此言差矣。若是圣人无情,敢问圣人像这屋中柱子一样吗?” 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来,眼中潋滟的光波引人一阵失神。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塵尾的玉柄上,玉白的玉柄和肤色相互辉映,竟有些让人不太能分辨出来两者的差别。 谢尚眉眼唇角含笑,手中塵尾已经落到了胸口上。他中指轻轻按在玉柄上,指节处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人很惊讶,没想到谢尚竟然会将圣人和柱子相提并论,他答道,“圣人就像算筹一般,本身何来有情呢?” “如此,那么谁能运用圣人呢?”谢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复而问道。 王翁爱在屏风后听着好几个郎君就圣人有情无情辩论,她听着带笑的声音时候,眼睛眨了一下。 是谢尚。 说起来两人见面并不多,但是她一听他的嗓音就能分辨出来。他嗓音很好听,不说如同金玉,但是听在心间带着一丝的慵懒,就像有一根鹅毛在心头上扫啊扫的。虽然看不到,但是叫人心痒痒。 她原本故作严肃的眉目如同冰块遇见了春日里的阳光,融化开来。 嘴角也有了一丝笑影。 方才被笑的那个应该就是谢安了,谢安说话鼻音比较重,连带着洛阳话也说的不正宗起来。 她和谢安相处过一会,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是听不太清楚,但是听习惯了交流也不困难。 她双手放在膝上,忍了忍因为长时间跪坐给双腿带来的不适。芳娘望见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转身让侍女将凭几拿上来。 那边的清谈仍然在继续,王翁爱却听得已经有些头昏脑涨了。即使芳娘十分贴心的加了个凭几,让她靠着轻快一些。可还是难捱。 圣人有情无情…… 她听着都有些发狠了,这么一个破题目有必要来来回回说个没完么。 有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没老的都是没情的! 跪坐的有几分脑子发晕了,王翁爱恨不得当场就走。但是芳娘在那里虎视眈眈的盯着,玄谈算是世家女的必修课程,必须从头听到尾,不能逃的。 她恨死这个劳什子的玄谈了,这个根本就没有半点探讨的意义嘛,圣人有情无情,光是拿那些玄理能辩个什么正确结论出来,最准确的还是莫过于自个穿越去问吧。 听着听着,王翁爱等着那边的人也和她受不了正坐的姿态,好喝口水中途休息一下。没想到那边竟然几个人就换了胡坐继续! 名士们并不拘束于礼法,跪坐累了那就换盘腿的胡坐呗,怎么舒服怎么来。 王翁爱平日里私下还是不用正坐这么折磨人的坐姿,如今被折磨了一个时辰后,郎君们喝过水,零零碎碎的更衣回来之后,继续清谈,大有一个不弄出个结局不结束的架势。 双腿压在身下久了,太容易气血不畅。王翁爱并不爱正坐,原因除了这种跪坐之姿久了就会双腿麻痹难以动弹,而且容易变萝卜腿。 她还未曾如此占时间的保持一个正襟危坐的跪坐姿势。 跪坐在屏风后的王翁爱终于两眼一黑就朝后头倒了下去。 芳娘望见,唬了一大跳,扑上来就扶住她。 谢安听见离自己不远处的屏风后传来些许窸窣的声响,眼睛一瞥,发现屏风后露出小小的足尖。 男女大防并不严格,多有妇人在屏风后听男子之语。 那只足尖小巧的很,即使套着冬日穿用的厚袜,但还是能看出不像是成年妇人,在这里有资格在屏风后听众人说话的女郎不多。他当即心下便有了答案。 少年不禁将脊背挺的更直,一开始有人笑话他的口音,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当他将背脊挺直又有一丝呆愣,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想那个。 屏风后面芳娘慌慌乱乱抱起王翁爱赶紧往外面去了。跪坐时间长了,容易头昏目晕,这可真的和是否守礼没太大的关系。 第22章 五石散 王翁爱还未曾那么长时间的跪坐过,就是年末拜祭祖先,也是拜首为主,身体重量不会完全压在两条腿上。 芳娘一路趋走,脚下半点声响也无,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髻侍女脚步也无声无响的,裙裾更是平伏,没有半点外头寒门人家娘子侍女走快点就裙裾乱飞。 “好女郎。”芳娘没有过二门将王翁爱送回去,走到一间房间内,命侍女去拿来热汤等物,自己将怀中的女孩放在一张大坐榻上面,给她按摩双腿好通气血。 王翁爱在榻上被揉弄一会,终于麻痹的双腿恢复些许知觉。她以前三四岁能把话说完全的时候,也曾跟着王彬和那些年老的年轻的郎君一起听玄谈,那会她年纪小,加上是王彬的老来女,因此也格外受宠些,王彬也让她那边坐在小胡床上听清谈。那会她听着听着,就一头靠着屏风睡着了,年纪小的女郎自然不会得到太多的苛求,叫人抱下去回房里就是。 不过现在年纪都十岁了,听着听着一头栽倒,虽然不是听着睡过去的,但还是有些脸上发红。 一开始双腿麻痹的动一下都困难,但是在榻上躺久一些,芳娘揉了一会,麻痹的感觉渐渐消散,她躺在坐榻上送了一口气。 “女郎,茶汤。”芳娘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卮来,茶叶在此时已经出现了,在南方也有人喝茶,但是不多。建康也有人好茶入痴到抓着客人就给喝茶的。 她喝茶很简单,这会茶才兴起,还没唐朝用葱姜米一锅炖的煮茶。但是喝茶方式和后世又有区别,是将茶叶采摘下来碾碎做饼茶,喝的时候以水浇注。 她用的茶并不是这种饼茶,她到了秋季菊花开放的季节,就将那些开的好的有药用价值的菊花采摘下来晾晒好,要喝的时候就拿出来直接用开水泡。能够消火民明目,喝着挺好。 甘菊花已经在热水中彻底的泡发了,一朵朵的花朵飘浮在水面上,水充盈在花的间隙间,格外飘忽唯美。 王翁爱接过低下头来喝了一口。 “女郎,要不要用些茶果?”芳娘怕这汤不合她的口味,出声问道。 “又不是茶宴,不必上茶果了。”王翁爱道,她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就在茶水上氤氲的热气中越发模糊。 这会不仅有茶汤,而且也有茶果子。这和日后的日本茶道已经差不了太多。果然都是学的这边。 “可惜这会荆桃花还没开,不然庖厨下也能做花糕了。”芳娘笑道。 所谓的荆桃就是指的樱花,茶果子让她想起上辈子学做过的樱花糕,这会樱花不是日本特产,秦汉时期中国已经种植于宫廷之中,如今世家庭院也会种植樱花树,到了春日,雪白粉红的花束沉甸甸的压于枝头,风一吹,花瓣如雪落下。 她叫侍女将樱花瓣采了来,令人制作好模具,用糯米粉牛奶还有红豆沙等物做樱花糕,牛奶和糯米粉揉在一起,红豆沙为内芯,将要出笼的时候在糕点上印上三瓣花瓣,出笼后在糕点下载以翠绿的樱花树树叶。看上去十分精致漂亮,因此也得到家中的喜爱。 “冬日也有冬日的好。”王翁爱袖子将嘴角的笑给遮去稍许。过了会,她腿脚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了,她站起来。 “叫个人去看看那边清谈还在继续么。”王翁爱说道,这个是她必须要学习的东西,半点也推拒不得。 芳娘也知道,立即让一名侍女前去。 那边玄谈已经完了,最后以圣人有情为结论结束。 谢安看了一眼身边的堂兄,谢尚说赢了对方,面上也没有多大的得意之色,就是笑容也是浅浅的淡淡的,因为在隆冬中,窗棂全用布蒙了起来,室内光线不佳,因此点了灯。灯光朦胧,去看人,反倒是越发像是隔着一层轻雾,那笑容也似在薄纱下,越发模糊了。 清谈过后,虽然已经辩出个结果,但并不是各自归家去。 王彪之令人备上茶汤,令人端上来。 冬日蔬菜出产很少,用的最多的还是熏肉和腌菜之类。用一些温热的茶汤,是最好不过了。 茶是饼茶,茶叶采摘下来碾碎,用的时候用水直接灌注。几位郎君的面前各有案几,谢安手里拿着漆卮,卮中茶汤的热气氤氤氲氲,缠缠绵绵绕上来,叫人有些看不懂眼前。谢尚手里拿着那只青瓷盏,他微微回过眸,正好望见堂弟低头饮茗的瞬间,抬眼望了不远处那扇屏风。 那面屏风在不起眼的方位,并不惹人瞩目。 那一眼,谢尚瞧的清楚,绝不是什么偶尔望去。这点眼力他还是有。 突然他也有些好奇,那扇屏风上描画着蓬莱仙岛的场景,并不是什么珍奇难得的东西。还是说这屏风后有什么,或许藏匿让人失魂落魄的佳人不成? 他想到此,不禁揶揄的投过去一眼。 ** 小丫头没敢进郎君们清谈的房间,在外头和守门的家仆套个近乎,知道清谈已经结束后,便回来回话。 王翁爱这会已经能从榻上起来走动了,听到小侍女的话点了点头。 “女郎再歇息一会?”芳娘问道,她看着王翁爱向门外走去。外头候着的小丫头微微抬头,看着要是女郎出来,她好将守着的锦屐抱过去给女郎穿上。 “将门推开吧。”王翁爱道。 “唯唯。”守在门口的丫髻侍女将糊着布的推门拉开,屋子角落里有燃着炭火的炉子,屋子里不算冷甚至还带着些许芳香,拉门一开,外头的寒风呼啸着卷起来,就将里头的暖气给冲淡了许多。 她抬起头望了望天,天空上灰蒙蒙的,望不见多少光亮。这是冬日里常态,阳光见得少,阴天是差不多天天见着。只要没下冬雨,已经是很好了。这乌衣巷本来就临近淮水,冬日里难过的很,下场冬雨,不把人给冻的翻白眼就算不错了。 那种天气除去家里几个嗑药的兄长喜欢之外,恐怕没几个乐意的。 王翁爱瞧着外头阴沉沉的,倒是比早上还黑一些。 “这天瞧着该不是要下雪了吧。”方娘跟过来看了看天,说道。 王翁爱愣了愣,“下雪?” “是呀,下雪呢女郎。”一名面容清秀的侍女笑道。 “你们怎么知道?”王翁爱问道,面上还有些莫名其妙。 “庄稼上人,哪里没有这样的眼力呢。”小侍女冒了这么一句后,突然脸色惨白。 芳娘瞟了一眼那小侍女,眉头皱起来。她不知道这侍女送来服侍的时候,家中是如何说来着。这府里许多下人,其实是南渡来之后从流民里挑出来的,做了家生子或者是佃户。田舍郎安定下来难免不了对儿女说些田里头的事情,也无甚。 不过在主家面前说这个,太不应该了。 “是吗?”王翁爱笑了,她眉眼都愉悦的展开来。脸蛋一扬,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睛眯起一下。 “要是真下雪了,送你一块饴糖。”王翁爱低下头对满脸不安的侍女说道。 那侍女也才十二三岁,方才也是小孩子心性上来才说的那么一句话,心里头正怕着呢,谁知道女郎来了这么一句。 过了一会,外头响起沙沙的声响。 “女郎,下雪豆啦!”小侍女欣喜的笑道。 “小声点,不庄重!”芳娘板起脸来低声训斥一句。 王翁爱摆摆手,她拿起一块饴糖让人递给那个小侍女,“说好送你的。”到了这里这么久,她还是没办法把那个赏字说的理直气壮,她说起来也就是运气很好穿越到世家里,可以衣食无忧。 要是运气坏点穿到佃户家里头,那就是比那个小姑娘还惨的了。因此她也不觉得自个该多趾高气扬的。 外面雪粒子下了一会后,天空上开始飘下鹅毛一般的雪花。 北方下雪如撒盐,而南方飘雪如柳絮。纷纷扬扬落下来,引着人走出室内去观赏,去触摸。 等了一个时辰,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不一会儿积雪已经积了一层,屋脊上地上甚至那边种植的草木上都是白茫茫一片。 王翁爱放下手里的铜手炉,走到门前。自己也不用侍女帮忙,自顾自的穿上锦屐,在一众侍女的跟随下走到雪地里去。 名士好风雅,踏雪寻梅便是风雅的一种。因此道路上的积雪也无人打扫,并不是奴仆们怕冷偷懒,而是主人们要风雅。 王翁爱身上穿着一件斗篷,斗篷上开了两只袖口,和后世的斗篷设计也不是差的很远。脚下锦屐落地悄然无声,更加不会走的雪花到处飞溅,让衣裾脏乱不堪。 雪白平整的雪地上被人一走,留下两三串的脚印。王翁爱回头一看,心里不由得有些痛快,有种把美好事物给踩踏一气的诡异快感。 好吧,她有些变态…… 她不知道的是,变态的不止她一个。原本在屋子里清谈玩喝茶汤吃果子,听见沙沙下雪粒的声音一群人都从屋子里跑出来。所谓名士,都有些发疯情节,见着大雪飘飞,当即提议到外面的套廊上去煮酒一同欣赏雪景,不失为风雅之事。 一群人一听到风雅两字,立刻附议。作为主人的王彪之也赞同,屋子外面都有一条供人行走的套廊,颇为宽广。 家仆们按照主人的命令,将小炉抬上廊上,几张厚厚的茵席也摆了上来。炉子里的火很温文,正好用来暖酒。酒这种东西火小了,暖不热,火猛了,酒倒是热了,可是酒味也没了,喝到口里的只是寡淡的水。 酒在炉火上暖热之后,还会少了五石散么? 谢尚手中塵尾轻轻按在堂弟手上,摇了摇头。 谢安面前的正有一盏温酒和一包五石散,服用五石散传说能让人耳聪目明,精力充沛。他年少还未曾服用过这种药散,今日见着,也想试一试,不过手才伸出去,就被堂兄制止了。 “从兄?”他望着谢尚那双狭长的凤目。 “阿大还年少,”谢尚嘴角挑起一抹笑,“这药散若是过早服用,有害无益。” 阿大是谢安的小名,不过他十二岁,不太爱听见别人唤他小名,不过从兄这话倒是叫他有些吃惊。 “看着就好。”谢尚看见面上笑容越发浓郁,如同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即使清雅却也侬艳。 此时他将族弟面前的那份药散收走,今日带族弟出来,见识一番名士作风,不过这服散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来说,还是太早了。 药散就着水服用下,喝温酒以发五石散的药性。过了半个时辰,药性发作,身上开始燥热难安起来。不少人干脆就褪去了身上的袍子,仅仅只着一件单薄衣裳赤脚走于茫茫大雪之中。 谢尚也不能例外,他年轻,这热发起来还更旺盛些。他摇摇晃晃起身,手中塵尾也落下。谢安才要去扶他,他却已经大步走开,脚上穿着木屐走入雪天里。 比起温暖的屋内,寒冷的室外更加得服用五石散的人的喜爱。外面穿着的宽大袍服落下,脚下走的飞快,宽袖飘飞,寒冷的风吹拂于面上,不觉得有半点寒冽如刀,反倒是觉得如同春风拂面。 寒冷缓和了身体的燥热,走到一出梅花林下,他直接坐在雪地上,抬头望着这茫茫雪花。 王翁爱打算到自家种植的梅林里去看看。王家很大,大到有专门的种植花草树木的小林子,小湖。真的走上一圈能让脚痛的躺榻上去。 下雪了,侍女也说梅花开了。没道理不自己去看看,采摘一枝梅花回来。 不过走到梅花林口,王翁爱瞧见一个人躺在梅树下面。 她吓了一大跳,那人被雪埋了小半,再躺下去,弄不好就真冻死了。不过王家也没出过让人冻死的事情啊。 她走过去一看,一个妖冶的男子微微敞开衣襟露出半边胸膛,玉白的肌肤和落在衣裳上的雪花相映成彰。 望见他的脸,王翁爱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那是谢尚。 谢尚并没有晕过去,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此刻潋滟的水光闪动着,和普通人受冻乌紫的双唇不同,这个男子的薄唇嫣红的有些艳了。 王翁爱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望见他这样子,就明白他服用了五石散。 唔…… 她走到谢尚身边,抱着双膝蹲下来。 “谢郎君?”王翁爱唤道。 “……”谢尚不答,反而闭上了眼。 “…………”好吧,这算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王翁爱瞧瞧这满天的雪花,真把他放这儿说不定真冻死了。 “去叫人过来。”王翁爱对一个侍女说道。 那个侍女急急忙忙就去叫人了。 她回过头来看谢尚,她倒是有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梅树下的男子躺着,双眼阖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让她手不禁痒的慌。 横竖他都在自己面前了,不做点什么,好像对不住这个机会。 她起身来,望见那边一树腊梅开的极好。 梅花的香味不重,但是腊梅挺香。 她走过去亲自攀折了几枝开的正盛的花枝,将枝头上的腊梅摘下来,提起他的袖口就往里头塞。 芳娘见着她这般恶作剧,就来劝阻,“女郎……” 结果话才一出口,女孩子便竖起中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消声的动作,而后她站起来和只猫一样,走到他另外一边,提起袖管塞梅花。 手里的梅花塞完了,她就再去采摘,来来回回的愣是给他两只宽袖里塞了不少。芳娘看着平日里循规滔距的女郎,竟然理直气壮地恶作剧到这地步,不禁目瞪口呆。 王翁爱瞧瞧那边还是没来人,而谢尚药性持续身体发热。她也做不出解下身上的斗篷盖到他身上的举动,只好让芳娘去催。 芳娘心里暗骂那些家仆怎么还不来,无奈的也去了。 这下,王翁爱更方便行事了。她寻了一块石头垫了脚,伸手就去折一枝长得比较高,但怒放的腊梅。 林子里的梅花并不独独有红色这么一种,娇嫩的浅黄,娇憨喜人得粉色,都很吸引人,她随意采了些,丢进谢尚的衣襟里,最后将一支粉色的腊梅花枝□□他头上的发髻中。 她满意的看看成果,很好。 名士这会老大一把年纪还会梳小孩子才会留的总角,满头梅花又算什么。 她心满意足的拍拍手,朝着谢尚灿烂一笑,提起裙子一溜跑的飞快,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来抬人的几个家仆两个人手里抬着一副小担床跑过来,见着梅树下一头花的谢尚,满脸古怪。 今日谢尚是醉着进家门的,服用五石散后需要喝温酒来散发药性,而温酒他绝不是只喝了一觞,而是很多。 一名女子正在对镜梳妆,外头一名侍女跑进来,“郎主回来了。” 女子惊喜起身去迎接,走到廊下,没成想两名家仆将一名男子给抬了进来。 “郎主在尚书右仆射家中,服了药散。”那家仆说道,神情里对那名女子并无多少尊重,甚至视线还在她娇媚的容貌和挺立的胸乳上转了一个回圈。 “啊,妾知晓了。”那女子说道,赶紧转身吩咐人准备擦拭身体的热水和舒适的旧衣裳来。 女子才将谢尚扶进内室,她闻见他身上一股浓郁的梅香,不禁有些惊讶。谢尚并不用梅香的香料。 好容易将人放在眠榻上,解开他的衣裳,内里的上衣才脱下,竟然从袖子里掉出了许多梅花。 霎时间,梅香沁入了人的心扉。 女子看着落了一床的梅花发愣,而眠榻上的男人此刻悠悠转醒,幽幽梅香凝聚在鼻下,他哈哈大笑,“好梅香!” 第23章 王家 冬日的雪下的厚重,转眼间到了冬祭。就是那些与奴婢并无二样的佃户也会尽可能打扫,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体面点。 世家甚至天家的冬祭,就更加重要了。 这年冬季里,从新修建好的台城里,走出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乌衣巷。这是天子司马衍派出的向丞相王导送祭肉的队伍。 乌衣巷里居住的王家人不少,王家人丁兴旺,过年了王家子弟聚在一起,百多号人看着真的是相当的壮观。其中辈分和年纪是扯不上半点关系,人本来就多,天子将大量祭肉赐给王导,到了过年的时候,不仅仅是王家本族的子弟,外头其他世家也有人前来。一时间乌衣巷里犊车繁密,主要还是和王导拉近关系。过年开头除去族人聚在一起祭祖走亲戚之外,到了后面几天,家里的客人那真的是踏破了门槛。 王家的门庭自然是有许多人去,而且不单自己去,也会带着自己族中出色的子弟前去。同时家中主母也会带着女儿前去做客。 年纪长点的都记得当初的王与马共天下,虽然琅琊王氏的权势不比当初王敦掌军时候那些显赫,但是如今看着庾亮外放在外,王导又站在了首位辅政大臣的位置上。 谢家几位郎君自然也是前去拜访王导,哪怕不能被和郗家一样被当做座上宾,独坐一榻,让自家子弟去露露脸。让名声在名士中更广一些。 家中主人一出去,也没来客人。 谢尚家中少了主人,少了几分拘谨,下人们也多了几分轻快相聚着喝酒嬉闹。 谢尚还未曾娶妻,家中没有正式的女主人。男主人一不在,就会显得几分散漫。屋里角落里的炉子燃着炭火,室内暖意融融。 面容俏丽的女子手里拈了针线,正在缝制一件衣物。那件衣服颜色朴素,但是布料质地上佳,看着并不太像是女子穿用的。 侍女抱着膝盖坐在一旁,被屋内的温暖熏的差点一头栽倒。新年这回事,不管身份贵贱都是各种拼精力,除夕守夜不能睡,还要各种干活,各种事务不能有半点疏漏。是个人也会十分疲惫了。 “啊!”侍女闭着眼,头向前俯冲下去,头撞到墙壁,疼的呲牙咧嘴。 她看到那边女子在缝制衣物不由得撇了撇嘴,“阿妃,停停吧。做多了针线头晕。”况且这衣裳做的再多,郎主也不可能穿出去的。这话侍女闷回肚子里。 “我还不累。”被叫做阿妃的女子抬起头笑了笑,她面容妍丽柔和,轻声细语间别有一种温柔。 可是哪家郎君会穿妾做的衣裳出门。 侍女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阿妃也不是什么良家妾,是谢尚母亲陪嫁过来一名侍女配人之后所生的。从小乖巧伶俐被主母放在谢尚身边服侍,到了后来家中男女主人相继去世,或许是因为是母亲安排服侍的人,又或许是其他的,她便从一名低下的侍女换了身衣裳,变成了一个妾侍。 侍女见状也不再劝,只是撇了下嘴,继续跪坐着。现在不听劝,到时候日子难过了也还不知道怪在哪个身上呢。 阿妃低头做针线,将衣裳袖口那部分缝好。她针线活做得不错,手艺比起专门的针线婢女只好不坏。 那日的梅香熏了整间屋子,她不知道郎君袖里的那些梅花是哪里来的,梅香将郎君的衣袖染上的香味几乎能够沁入心扉。 当郎君醒来之后,听说这件事,没有半分不虞,反而令人准备好梅香的香料,只不过比起配出来的,他还是更加喜欢那两袖纯正的清香。 正做着,推门上传来敲击声。 阿妃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侍女。 侍女起身将拉门拉开,外头站着一名十六岁的少女。侍女一瞧着她,心里就大呼歹势。 “宋娘想请阿妃过去赏梅。”少女圆圆脸蛋瞧着就讨喜。 所谓宋娘是谢尚的另外一名妾,本名叫做宋袆,原来是王敦的妾,姿色艳美善于吹笛。王敦之乱被平定之后,凭着姿色在好几家里被送来送去,后来谢尚去一户人家做客,听她吹笛曲吹的好随口夸了一句,主人见客人喜欢,就将她连人带换洗的衣裳一路送了来。 过去赏梅别是被折腾吧!侍女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 “我去说一声。”侍女说道。 都是奴婢,去学郎主做什么风雅!侍女在心里暗骂。这个天气比起去看劳什子的梅花还不如躲在屋里头呢。 阿妃听侍女一番话放下针线起身,“那我也别辜负了她的好意。” 穿上厚厚的衣裳出门,走到院子里,一名美艳的少妇双手拢在袖中站在梅树下面。宋袆貌美,但是年纪却比谢尚要大上几岁。 那美艳女子回头望见那边的阿妃,眼里闪过若有若无的轻蔑,“阿妃怎么不穿些鲜亮的衣裳,这套有些暗沉了呢。” 果然一来就没好话。 阿妃笑了笑,“这衣裳是郎主所赐,不敢轻易更换。”说着她微微偏过头仔细瞧了瞧面前的女子,“阿宋面色不好,记得多多休息。” 听见那句阿宋,女子的面上瞬间生出怒气出来。被一个家生奴婢平起平坐称呼为阿宋,心底到底是意难平。 ** 谢安此次是跟随父亲到司空王导的府上拜访,司空府门前车水马龙,犊车望过去几乎连成了一条队伍,扬鞭的鲜卑骑奴口里说着听不懂的鲜卑语驱赶拉车的牛。 谢安从牛车下来,跟随在父亲谢裒身后进入司空府正门。 正堂上笑语连连,谢安在廊下和父亲一同脱去履走进堂内。王导家中自然要比其他王氏族人那里要热闹许多。谢安先随父亲去见王导,王导听到是太常卿的三子,抚须对身旁坐着的堂弟王彬笑道“这便是那个劝说兄长的孺子吗?” 王彬听族兄这么一说,去看那名跟随在父亲身后的少年,他也曾听说陈郡谢有这么一个孩子,四岁时候就被宣城内史赞为风神秀彻,七八岁便有劝谏其兄的事情。听王导这么一说,王彬也对那位少年有兴趣起来,他看着谢裒身后的少年,面容清秀,嘴角含笑,一双浓墨似的眸子里光芒沉静,与那些谈笑的成人隔阂开来。 这个年纪,实属难得了。 “这孺子,我曾听闻有人说他‘后当不减王东海’,今日一见果如其言。”王彬持着塵尾和族兄说道。 王彬之子王彪之坐在其父之后,陈郡谢氏乃是新起门户,而王彬向来是随性的性子,不会因为权势如何便会对人笑脸相待。当年王敦之乱,王彬对着王敦都很不客气,当着王敦的面说,‘我有脚疾,连天子都不愿意行跪礼,又怎么会跪你’。 听见父亲对那位谢三郎评价不错,王彪之也不禁向那个少年多看了一眼。 谢安随父亲拜见王导,王导让人设枰,请谢裒坐下说话。他身为人子,自然是没有独自走开的道理。他坐在父亲不远处,无意一转眸,便见到一个青年,胸前衣襟撩开,坐在一张坐榻上,手里拿着一只很精致的果子吃的正欢。 那青年察觉到投来的视线没有抬头,状若无人,继续吃他的果子。 后来一名少年走了过来,见着青年在吃,自己随意也在他面前的盘子里抓了一把。而后那少年走过来,仆人赶紧将枰摆上,他坐在枰上,见着身边的谢安,他笑笑。 “阁下便是那位‘日后不减王东海’的谢家三郎?”那少年吃完果子,随意擦擦手,状似无意问道。 这么一问,那边的青年也抬起头来,颇有些兴趣的望向这边。 第24章 风神 司空王导向来维护名士风度,甚至自己和人相处也不多在乎礼法一项。不过能在佳节时期,大大咧咧在司空府吃东西的,却还是不多的。 那少年声音不大,但是绝对不小。就是在那张榻上吃东西的青年,也颇有兴趣的看过来。 两汉重骨相,魏晋重风神。谢安四岁便被称为风神秀彻,待到大些又被赞为‘后当不减王东海’,这样的评价在同龄人中算是独一无二了。 那少年坐在枰上,双手置于膝上,眉目带笑,正等着他的回答。 谢安一笑说道,“在下曾在年幼时听过此言,不过,王君……在下还未曾有幸相见。” 那少年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榻上青年也露出一笑。 “谢家郎君还未曾见过王东海吗?”那青年笑道,他声音朗朗,沉稳如钟,别有一番气度。 “世间都将你和王东海相提并论,谢郎却未曾见过他?”那少年听了也有些不可思议。 王东海便是王蒙,关于此君,在士人里有一桩逸闻,王蒙此人容貌标致,行为放达。当然这算不上什么,他曾经对镜自照,望见自己的容颜自语道,‘王文开竟然会生下如此漂亮的儿子。’ 王文开就是王蒙的父亲。 可见此君自恋到什么地步了。 谢安面对发问,只是微笑,“在下还未曾见过,若是有机会,定会亲自上门拜访。” 那少年双手在袖中拢起,向他一礼,臂上戴着的却鬼丸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在衣袖上“久闻大名,在下王胡之。” “幸会。” “王逸少。”那青年也无再多的言语,大袖一挥,将字报出。 ** 王翁爱这会正在后面绕着王羲之妻子郗璇团团转。 郗璇是郗鉴的女儿,长到及笄之年,郗鉴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在琅琊王氏里给女儿找一个佳婿。王导听说郗鉴想要在自家儿郎里挑选女婿,干脆让侄子们积聚在一个房间内,大有这些都是大白菜随便挑的意思。结果一群年轻儿郎春心萌动站的规规矩矩,都希望自己被选上的时候,郗鉴却挑中了坐在床上敞开衣襟吃东西的王羲之,后来传为一段佳话。 要王翁爱说,一千多年后,她这位堂兄敢穿的衣衫不整口里叼着食物去见泰山,十有□□是他和媳妇告吹。当然这会讲究名士风度,所谓名士风度就是不走寻常路,什么大大咧咧睡在别人漂亮老婆身边的,什么见面一句‘老狗’的,这些都还都是小意思。发狂裸*奔全身虱子那才是真绝色。 当然郗璇是没有那般满满的名士风度,不然王翁爱怕是要吓哭。 “阿嫂,阿嫂~~”女孩子声音娇软,听着软绵绵的一颗心都要化掉了。 郗璇坐在枰上,含笑望着面前的拉着自己袖子撒娇的女孩子。女孩子是自家夫君叔父王彬的女儿,她出口逗道,“岷岷怎么不亲自去和逸少说呢?” 小姑娘想要一副自家夫君的笔迹,跑到自己这儿来求人。她瞟瞟放在自己面前的食盒,瞧,连送礼都带来了。 食盒里装着不少面食,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最上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角子,角子皮是透明的,如同纯粹晶亮的水玉一般,里头包裹着虾肉,从外面看着很是好看。 这倒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王翁爱瞧着面前女子戏谑的目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就皱了起来,她不好意思说因为自己是学渣,自觉没胆子去见学霸中的战斗机。所以拿着最近折磨厨房出来的东西跑来说好话,弄个人情。 王羲之的字,多好啊。拿来一幅临一临,说不定对自己那一手字很有裨益呢? “我、我怕……”听郗璇这么一问,王翁爱抽着一张小脸如实答道。 郗璇被小姑娘纠结的样子逗笑了,笑得前俯后仰的。不过笑过之后,她还是点点头,“这很不难,不过是一幅字罢了。他也不是下山的猛虎,不会吃了你的。” 说完,郗璇叫过一个侍女,吩咐一声。 侍女得命,望前头找人传话去了。 郗璇转过头来看着这食盒里的吃食,抬眼瞅着王翁爱“这些以前都没见过,是岷岷做出来的吗?” 王翁爱摆摆手,“哪里是,只不过我说个做法,庖厨里的人下力气做的。” “那就是岷岷做的了。”郗璇瞧着一层透明的面皮里包着虾肉,点点头,“会有力气并不稀罕,这世间有力气的人很多。珍贵的是会做的人。” 王翁爱听了笑笑,“阿嫂尝尝?” 郗璇持起双箸夹起一只小小的咬了一口。 里面的馅是虾肉猪肉和萝卜丁,建康邻水,本来就是吴国故地,鱼虾哪怕是在冬季也不难获得。 郗璇吃了一口,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很是鲜美,里头又有胡麻一样的香味。 尝过一个,郗璇觉得很不错。 王翁爱开口道,“我还令人做了一些,给从兄送去了。” 送去的自然不是饺子,但是做成包子样式,也是晶莹剔透瞧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卖相是相当重要的。 “你呀。”郗璇笑着指指她的额头。 原先派出去的侍女这会回来了,跪坐地上俯首道,“郎君正在和谢家郎君说话,走不开。” 王翁爱听见谢家郎君这四个字转过头来,郗璇听见笑道,“是太常卿的公子吗?” “是。” “太常卿家有几位公子,是哪一位呢。” “是三郎君。” “就是那位日后不减王东海的那位郎君么?”郗璇笑道。 王翁爱自然知道王东海是哪位,谢家三郎君是哪位就更加知道了。世家子之间走动颇为频繁的,就是两家在政治上有什么不对付的,也不会影响到两家子弟的来往。当然这种情况……也不多。 “今日谢豫章家公子没来么?”王翁爱关心的是另外一个人。 “奴婢不知。”那侍女低下头去。 王翁爱听了回过头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郗璇见着她面上怅然若失的模样,心中便明了一份。谢豫章便是名士谢鲲,谢鲲只有一子,便是在王敦府中的椽吏谢尚。 谢尚妖冶之名,建康里少有人不知道,而且这位郎君知风雅善器乐,就是洛阳市井中流行的舞蹈,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原本流行于市井的舞蹈跳的叫人移不开眼。 谢鲲当年精通乐理,而谢尚比起父亲来,青出蓝而胜于蓝。 这等风流人士,最是能惹得年少不知事的女郎心动。 “那位谢仁祖是好乐之人,家中有一名姬妾以前曾经在处仲族伯府中,善吹笛子。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归于他了。不过从此以后,他家的笛曲” 王翁爱知道说的是哪家的妾,那个善吹笛的妾是王敦家的。 女子语速不急不缓,温柔的像是一只羽毛在人的面上轻轻的刮过。不过这话在王翁爱听来就如同一榔头狠狠的打在她头上,有一瞬间整个人都有些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而后她又很快的反应过来,口里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新年里最是应该露出笑颜,一群孩子嬉笑着跑进来,郗璇所生的长子这会年少,还未曾带出来。 一群王家的小儿郎嬉笑着走进来。望见那边摆上的能望见内里的水晶饺子,肚子里都很默契的咕噜噜叫起来。只是碍于屋中的两个长辈,不好撒野去强。 这个年岁的孩子是不太理会所谓礼法的,见着好的,一拥而上。也不是说有多好,只是想要争一争。 郗璇听到孩子的声音,叫侍女将那些看起来稀奇的吃食分下去。 王翁爱看着小男孩们吃的欢畅,心中有些闷,但是面上还是若无其事说道,“阿嫂,我出去走走。” “嗯,叫人跟着。待会那字,我就让你从兄写好送来。” 王翁爱道谢后便出来了,外面守候的侍女给她穿上云头履。当走出院子的一瞬间,她面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王导家中她来的不少,毕竟是亲戚,而且王彬和王导的关系向来不错。 背后的两名侍女跟着莫名叫她心烦,王翁爱左走右闪,穿过一丛竹林,将身后的侍女给甩掉。她当年只有四五岁的时候,就能爬上爬下,把仆妇们累得差点跟不上,如今长到十岁上头,这功力就越发渐长了。 不一会儿她背后就听不到侍女的脚步声了。 此时春日还为到,冬日的寒冷还在。王翁爱穿着的衣物足够抵挡寒冷,她低头小心跳过一个坑,她记得穿过这片小小的竹林后有个小池塘,说是小池塘,里面也种植着荷叶,修建有小桥。 若是再引一条小河进来,就小桥流水全齐了。 不过她此刻没有那个心情。 因为冬日,荷塘里的荷叶早就枯萎掉了,家仆自然也不会懒惰的连水面上的枯叶都不收拾。 她走到小桥上,看着乌沉沉的水面。她在恋爱这件事情上面,就从来没有顺心顺意过。这不,这会见个谢尚,结果这才多久就被人戳成渣。 能不能别这样啊…… 王翁爱抱着膝盖蹲在小池子旁边,望着照出的那个影子发呆。 还记得在竹林中,那个丰神楚楚的青年回首,碎金似的光芒在他深黑的眼眸中闪动。 她知道,这就是她一个人的绮念,她知道还不行吗…… 王翁爱眼里顿时感觉到有些酸。 第25章 哭泣 王家两位郎君和这位谢家三郎聊得颇为尽兴,谢安虽然年少,但是人风神秀彻,即使只是静坐在那里也会让人看出他和旁人的不同来。那种清雅隽永,委实让人想要和他交谈一二。 而王胡之便这么做了,他是王廙次子,王廙当年追随王敦,王敦失败之后,王胡之也没有收到牵连。相反,他从小边便有盛名,眼界也高的很。等闲之人还不能入他的眼,可是一旦有能入他眼的人,他自然就是要尽情相谈了。 王羲之和王胡之手中并没有拿着塵尾,不过这东西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必需的。王羲之从坐榻上下来,他随性惯了,哪怕这是新年他的打扮和平日也看不出多少区别来。 家仆摆上坐枰,他将衣裳一撩坐在枰上,便和他清谈起来。 清谈此事,也不一定非得要约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始,随兴所至就好。王胡之曾从从兄王彪之那里听说过上回清谈之时,这位谢家郎君的表现。虽然带有口音,但是清谈之时的那份从容,在同龄人里算是少见了。 清谈到最后,三人说的口舌发麻,相当的尽兴。 说话,尤其是长时间的说话其实挺耗费力气。尤其这清谈在说话上面还一堆讲究,不能和和市井妇人争辩一样,声音高的和杀鸡没两样,面部狰狞活似下一刻就能卷起袖子一拳抡过去。这种事情在世家是不太可能出现的,哪怕是鄙视对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都不能失掉了风度。 三个人的清谈虽然观点并不统一,但是谈的相当愉快。 说的口焦舌干,再说下去头就要发昏了。有眼色的家仆将装着温汤的漆卮奉上,一名家仆手里提着一只朴素的食盒走了上来。 “这是女君令人拿来的。”家仆说道。 王羲之面上柔和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家仆将食盒打开,里面剔透晶莹的角子被端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楞了一下。 角子吃的不算少,但是这种透明的能从外面见到内里的肉馅,还是头一回。 角子并不是只有一盒,很快另外两个食盒也被提了上来,打开来看,也是剔透模样。只是样子不同,里头的这些小食被捏成圆圆的模样,也有捏成花似的形状。陪着里头或是粉红或是翠绿的内馅,竟然叫人生出几分不忍下箸的心思来。 王翁爱前段时间把厨房里的人给折腾的几乎要大呼歹命。她让人将面粉和水揉了,当然这是没有什么的。要命的是,她令人不断的揉面团,这可是个体力活。最后上了几名膀大腰圆的壮婢,拿着布把面团一包使劲的揉,折腾了一段时间,终于是成功了。 自然确定做出来的成品成功之后,让厨房里做了许多,给自家亲戚送去尝鲜。大家族,是没有吃独食的规矩。 于是趁着新年,王翁爱干脆提了一车子做出来的水晶饺子包子上王导家去。王导是王家的族长,是必须要讨好的对象。其他家王翁爱也没落下,全都送了。 水晶饺子里头她原来想配上玉米粒和猪肉馅的,可惜,这会玉米完全没有,那就拿虾肉来和猪肉馅来做。 “这是什么?”王胡之显然也是头一回见着。 “水晶角子。”家仆恭谨答道。 “物如其名。”王羲之伸手拿起箸夹起一只饺子送入口中,咸鲜的口味很让人惊艳。 “味道不错,尝尝。” 谢安知道王家有一个女郎是最爱鼓捣吃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她做出来的。听到王羲之已经开口,他从善如流也品尝了一枚。 很是可口,尤其是肉馅相当有嚼劲。 这么一开头,三个人算是放开了手脚,男人总是要格外能吃些。不一会儿,三盒子吃的没剩了。 三盒子饺子下肚,还有些意犹未尽。 吃完之后再坐着,肠胃便会有些受不住,世家里不仅仅是在衣食上面有自己独特的秘方,在养生方面也是有一手。 因此三人干脆利落起身,活动一下因为长时间跪坐而有些酸麻的双腿。外头客人太多,虽然有王导的儿子出来顶着,但是客人还是多。 想要走动去人多的地方那是没事给自己找罪受,世家之间如同藕一样,哪怕是断开还是千丝万缕的连着。所以见着别人,想要装作不认识,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所幸司空府很大,加上三个人里有两个便是王家的子弟,王羲之还是王导看重的侄子。倒是没有不长眼的去拦。不过也没有人敢去拦,王导推崇世家名士,名士在王导家做的怪事多了去。还有光着肚皮和王导躺一起的呢。 走了一会,谢安望见那边有一处竹林,竹子在这个季节甚至连竹笋都没有站出来,灰败的绿色竹竿在风中摇曳,这份凋零竟然让他感觉比秋日落叶更加引人伤悲。 “我去这里走走,一同去吗?”谢安道。 “不去了,那里道路不好走,小心。”王胡之也真的没有去竹林的想法,那里头不比开春和冬日。现在里头只有枯败的枝桠,看着只怕是心情不畅。 谢安提起下裳,走入了竹林。竹林只是司空府中一处风景,不会有什么野兽出来害人。因此王胡之就放心让谢安去了。 履踩断地上的枯枝突兀的发出一声折断声响。 这竹林一如王胡之所说并不好走,竹林种植的有几分随意,并不特意要将竹子种植成什么特定的阵列。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反倒是比那些精心种养的更多出几分野趣来。 世家在室内修缮中,很喜欢加上几道屏风,以营造深幽之感。不过在此处,就算没有屏风,身处于竹林中,有脱于世间外之感。 他心中又有些感叹,伸手拂开那挡在面前的竹枝,向里头走去。过了一会他听到风里有抽泣哽咽的声音。 谢安曾经听说过竹林里有精怪吸取精气幻化作人的,不过在司空府这种人气特别浓厚的地方,不会出现这种事吧。 想着,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当拨开挡在面前的横枝,他看见一个小池子,池子上面修建有桥,而桥上蹲着一个女孩子,断断续续的哽咽在寒冷的风中越发清晰。 新年里是不准哭泣的,说是在这一年开头若是哭脸,这一年都要哭着过了。所以家中不管是承认还是幼子,都会被吩咐头个月里一定要笑,什么事情都不能哭着个脸。 那女孩子抽噎了一会,回过头来。当她望见那边站着的少年的时候,面上一窘。 谢安望见她面容的时候也是一愣,其中有两三月没有见面,但是还没到相互认不出的地步。女孩子眼睛哭得有些红,面上也是红红的,远远望着,那双哭泣过后的眼睛越发的水光浮动。她梳着一对包包头,又有殷红的珠子挂在发髻上垂蹭在脸颊旁。 “女郎……”谢安天资聪颖读过许多书,知晓许多庄老圣人之言。不过那些书里基本上是没有那一卷教人怎么对付哭泣的小女郎的。提到女子的除去那些贤良妇人和狐媚使得君主亡国的祸水之外,似乎也只有孔子提过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他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她。清谈的时候可以畅所欲言,可是现在不行吧? “……”王翁爱瞧着那边的十二岁少年,心里原本平伏下去的愤懑又涌了上来。谢尚说和她没关系,其实是真没关系。可是听到他接手了王敦的小妾,心里头就难受的很。那么风雅俊秀的青年,怎么会、怎么会和小妾那种生物混在一起?而且还是王敦的妾!王敦死了多少年了,他的妾至少要比谢尚大几岁吧? 一瞬间,她就觉得崩坏掉了。心里明明知道谢尚恐怕连她是哪个都不知道,可就是心里难受…… 自个在这个无人的地方哭一哭就算过去了,擦擦脸又神马事情都没有。结果一转头又看见了谢家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谢尚的亲戚。 不讲理是女人的特权,王翁爱鼻子一酸眼睛又开始泪光盈盈,泪珠在她眼眶里直打转眼瞧着就要掉下来了。 “哎……”谢安瞧着王翁爱泫然欲泣的样子,不禁诧异。他没做什么吧,甚至连话都没说完一句,这是怎么了。 他呆立在那里,望着王翁爱抱着膝盖,眼泪大颗的就掉落下来。这会他更加手脚无措,这林子里四处无人,寒风阵阵吹得空荡的枝桠摇晃。偶尔有几声鸟鸣贯穿其间,但是阴沉沉的天空下,这几声鸟鸣越发让着林子显得有几分可怖。 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女郎,别哭……”他难得的慌乱起来,“别哭啊……” 王翁爱能听他的话才有鬼了,她心情很不好,正在任性的当口,她会讲理才奇怪。谢安这么一说,她哭的更厉害了,脸伏在膝盖上,哭的肩膀都抖了起来。 谢安望着那边独自哭泣的女孩,心下头一回觉得无力。 第26章 区别 王翁爱原本平伏下来的心情在看到谢安之后,又开始闹腾起来。她知道自个这个叫做作,可是她心里不舒服啊!她还没恋爱就失恋了! 谢裒家中儿子多,女儿少,倒是谢鲲有一女,不过那是长女,也没可能任性。 谢安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走了过去。池塘并不大,因此,在上面修建的桥也是十分小巧,带着江南吴地独有的清秀。 他在王翁爱身边蹲下来,心里有几分不知道怎么办。家中男孩多,哭泣之事并不多,若是有也会被被喝止。 少年沉默一会,最后将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半会,掏出一块胶牙饧来。 所幸天冷,也并不是贴身放着,因此饧块并没有融化。 “给。”他道。 王翁爱抱着膝盖,看着他手心里的胶牙饧。胶牙饧便是新年吃的软糖,王翁爱一年开始的头三天都要被人塞几块来着。 不过这东西不带好携带,谢安是怎么揣在袖子里的? “你怎么带出来的啊?”王翁爱抽了抽鼻子,红着双眼睛望着他。“这饧可不好带。” “用来喂石奴的。”少年笑得有几分无奈,五弟谢石正在好动好吃的年纪上,上回被他罚抄书,一路抄到了新年为止。把他给拘束坏了,没少缠着哥哥们闹着出门,谢安对付弟弟的一个方法便是,将新年里必须要吃的胶牙饧塞进弟弟嘴里。胶牙饧将牙齿一粘,想好好说话都不能,只能呜呜哇哇的原地急的直跳。 他这么一说,王翁爱想想也能明白了。不禁有些同情小五郎,那个孩子在她印象里是个长得很讨喜,很活泼的孩子。这么被兄长一作弄,她都能想象他眼泪汪汪摇头晃脑的样子了。 她就那样抱着膝盖看着身边的少年,女孩的眼睛里也如同这江南吴地的山水一般,清澈的能将人的影子给照出来。她犹豫着伸出一只手,从少年手中拿过那块软软的饧糖。 谢安手心纹路清楚肌肤干燥,女孩子拿娶饧块的时候,指尖如同蜻蜓点水轻轻摡过他掌心,细细的有些小痒。 她垂下头,将那颗糖塞进嘴里。甜甜的味道立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糖在这会属于奢侈品,她仔细的品尝。 谢安看见她停止了哭泣专心吃糖莞尔。 他不知道她为何哭泣,他也不会去问。 他安静的等在那里,等她将饧糖吃完。 过了好一会,王翁爱开口说道,“很甜,谢谢。” “不用谢,我也要好谢谢女郎。”谢安笑道。 “嗯?”王翁爱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今日她没做什么啊。 “一饱肚腹之欲。”他眨眨眼,神情间有着俏皮。 两人之间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关联,相反,曾经一起玩闹过,见过对方乐哈哈的模样。就算装出一脸深沉也没人信。 他这么一说,王翁爱明白可能自己送的那些水晶虾饺被拿来招待客人了。好像谢安也知道自己没事就爱鼓捣些小吃出来。 自从衣冠南渡之后,士族们在吃喝这一项,其实降低的很厉害,甚至杀猪的时候,认为猪脖子肉很肥美,要专门割下来送进宫里给天子,以示尊重,于是猪脖子肉也被称为禁脔。 说句实话,王翁爱从来就不觉得猪脖子肉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猪头肉呢囧。 制作水晶虾饺的材料并不难的,麦粉,虾肉,猪肉。基本上都是常见食材,不过做外面的澄皮要费上许多功夫。不过这个做法,她既然已经让自家庖厨搞了出来,那就是作为王家自己密不外传的食谱了,庖厨里谁敢说出去,谁就是个死没逃的了。 “喜欢就好,我也很喜欢你的胶牙饧。”王翁爱眼睛还红着,不过心情真的已经平伏了下来。 “呆在这里,不怕吗?”谢安侧过头去问道。他记得女孩子胆子总是要小些,这里虽然说是在司空府,但是此处偏僻,一个女郎呆在这里难免会害怕。 “谢郎还记得一句话吗?这还是谢郎自己说的呢。”王翁爱看着他,眼角还带着些许的泪痕道,“只要心里无惧,哪怕恶鬼就在面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何况这里也没有面目可憎的恶鬼。”说着,王翁爱看着小少年微微怔忪的模样,原本郁卒的心情也如同乌云里照进了阳光,一点一点舒畅起来。 话语才落,那边竹子边窜出一只灰不溜秋的壮壮老鼠。 王翁爱穿越前对老鼠这种生物就是战五渣,穿越后成了一名世家女,不要指望她对这种生物的战斗力有提高。 当即她脸色就变了,顾不上什么礼法,伸手就去拉身边少年的宽袖,“硕、硕鼠……” 这会老鼠难道不应该打地洞猫冬么? 王翁爱死命压着喉咙里呼之欲出的尖叫。 谢安见着她脸色苍白,手抓住自己的袖子,若不是吓得厉害了,恐怕不会有如此举动,谢安家老鼠不少,例如他二兄就曾经亲自爬到屋子上面熏老鼠,谢安作为弟弟没少给兄长打下手。 “无事,硕鼠怕人,瞧,跑走了。” 王翁爱瞧见那只大老鼠不慌不忙的扭动着庞大肥硕的身躯,没有半点见人后的乱窜,似乎这只老鼠只是很悠闲的在散步,王翁爱才是见人就要逃的硕鼠。 “这老鼠怕是李斯在粮仓里见到的那只吧?”王翁爱皱眉说道。少年忍不住轻笑一声。王翁爱听见那笑声,回过头来,带着些恼怒。 触及到她的目光,少年脸上的笑不减,他故作沉吟,“李斯乃楚人,后为秦丞相,师从法家。这和女郎不太相符。” 王翁爱出生在建康,但是侨居士族向来以中原之士自居,于是她说的话都是地道的洛阳话,学的更是王家祖传的儒学。倒是真的和李斯没有半点相符。 不过,她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王翁爱看向谢安,而谢安却回了她一个笑容。原本振作起来要反击回去的心思,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顿时间不知道要怎么使力了。 ** 堂上客人坐在坐枰上,手持塵尾,方才那名谢家郎君和王家两位郎君清谈,看到的人可有不少。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是也听了不少。 两个王家郎君自然是人中龙凤,那位谢家小郎也令人刮目相看。虽然谢三郎自幼便有风神秀彻的名声,七八岁又有劝谏大兄对犯事的事情。谢安在士族中名声不错,不过还是要让人亲自见一见他,听听他清谈时候的神态语调。 清谈一事与国事并无多少益处,不过是给名士们增加几分风流气度。就是这么一件于家国没有半点用的清谈,却是此刻评价人的重要标准。 那少年虽然在口音上有瑕疵,但是神态和用词,都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即使口音上不尽如人意,但也终是瑕不掩瑜。 再者,谢家比谢鲲时要强上许多,谢裒为太常卿,谢家地位上升了不少。 和谢家门当户对的那些士族,家中有女待字闺中的,不免有些意动。此少年有如此名声,家中也有越发兴旺起来的趋势,和陈郡谢结亲,也是相当好。这样的少年,不失为一名佳婿。 言笑晏晏间,倒是不知道有多人的心思是如何了。 谢尚今日也到王导府上,和几位同僚相坐而谈。和那些同僚中,和谢尚关系最好的,莫过于袁耽。袁耽此人也是少有美名,很得王导的喜欢。谢尚和袁耽固然兴趣相投,不过他最看重的,还是王导对袁耽的看重。 这些交往要说完完全全不带任何功利,那完全就是笑话。 “听说仁祖家中有女子善笛曲……”和说完乐理之后,袁耽笑着说起此事。谢尚得了当年王敦之妾的事情,在士族里并不算也什么秘密,左右不过一个以色事人的妾,在王敦死后的这些年里,转手多少次也不知道。袁耽提起此事,还真的是想听一听这个妾的笛曲吹得如何,他家中也养了好几个姬妾,听家里的听腻了,正好去别家听个新的。 “确有此事。”谢尚笑道。那名妾侍得来也是一件意外,他本无心讨要,主人以为他喜欢,便连人带妆奁一同送了来。既然都送来了,他也领情收下来了。反正家中也不是没有空置的院子,不过是多一个人罢了,收下来后,有兴致了听一曲笛曲不过是增添一抹趣味罢了,听完过后,喝完酒也让人退下了。 “我有心听上一曲,不知仁祖愿意招待么?”袁耽洒脱惯了,他觑着这个姿容妖冶的青年。 平心而论,谢尚的容貌风度在他所见过的年轻人里出类拔萃的,人也风雅,精通乐理。他家中正好有女弟将要及笄,若是谢尚人品不错,结为两姓之好,也是美事一桩。 “你若是到我家来,那里有将上好的女乐藏起来的道理。”谢尚笑道。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可上门去了。”袁耽哈哈一笑说道。 “那我就等着你了。” 一时之间,笑语连连越发的融洽。 客人再多也是要散去的,到了元月十五还有要祭祀蚕神的事情,再想在司空这里混个脸熟,也要看时候。 渐渐的天色暗沉下来,在阍门处的犊车也渐渐的散去。 王翁爱年纪渐大,但是长得却比同龄女孩子快。瞧上去别人都以为她有十二三岁。这都是托了多喝水牛奶的福。今日去伯父家拜访,王妙容带着妹妹王稚容去和族里头同龄的女孩子疯玩,玩的很尽心,不过到了回家和姑母坐一辆犊车的时候,瞧见她的脸色,顿时有些小怕。 王翁爱在年纪上和侄女差不多大,但是毕竟她不是真萝莉,有时候对着侄女拿出姑姑的样子去疼爱去哄逗。于是两个小姑娘看着她面上没有多少笑影,心下有些惴惴。 王翁爱靠在车壁上,谢尚有妾的事情在心头带来的酸涩在此时只有一层薄薄的感觉,如同吃了一口才长成的酸梅,酸,但不至于心疼。 不过谢安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原本他会很正气很严肃的,结果她随口的一句话,都能拿来逗她。严肃严厉半点也不见。 亏得她之前还以为他会是个小老头呢。 ** 家中郎主回来之后,几日都没有召唤家中女乐吹奏乐曲。阿妃前几天陪着宋袆吹寒风受了凉,最近咳嗽发热显然是得了风邪症。宋袆年纪比谢尚要大上几岁,虽然曾经服侍王导,但是王导死后转手不知多少次,见惯了风尘,遇见谢尚的时候,即便是见惯了男人的她,也为这个男子的风神容貌所迷。被送了来,更是来的心甘情愿。 不过她来了之后发现,家中姬妾只有那么一个服侍起居的家生子,她也没占着多少便宜。几次去都是吹奏笛曲罢了。 心下不免认为是那个叫阿妃的霸占了郎主,所以横竖看阿妃不顺眼,使出点小手段叫人难堪的。 如今阿妃病倒了,可不就轮到她了么。姬妾之间就是这样,不受宠就用些手段,不管怎样只要让夫主将喜欢转移到她们身上就好。至于是什么手段,亏不亏德行,那就不是以色事人的妾侍的考虑了。 她在屋中,对着一面镜子,手里的细笔沾着盒子里的黛膏仔细的描画眉形,待到一双细眉画成,外面侍女满脸喜气的走进来。 “宋娘赶紧装扮一番,郎主唤你持笛前去!” 女子立即欣喜的从茵席上起身,让侍女将在椸架上的新衣取下。头上的步摇熠熠生辉,走动起来步摇摇动,越发显得她姿容艳美。 谢尚躺在一张大榻上,屋内的竹帘放了下来。 宋袆拜下起身之后,只听到竹帘里男声慵懒,“你吹一曲吴曲吧。” 吴地曲柔软多情,与几百年前的楚风有些相似,宋袆跪在茵席之上,持起笛子吹奏。 君似湖中水,侬似水仙花,相亲相爱,鱼跃弄影。 曲中的情丝缠绵,最是勾人。 一曲终了,宋袆放下手中笛子。 谢尚眼眸半阖,“你觉得,我与王处仲相比如何?”王处仲便是王敦,即使他作乱,也是琅琊王氏曾经当权的人,不能直呼姓名。 宋袆原本就是王敦的小妾,听到谢尚这么一问,哪里有不讨好的道理,她连忙说道,“他与郎主相比,就如同田舍郎与贵人一样。” 王敦眉目舒朗,性格简脱,精通《春秋左氏传》。虽然起兵作乱,也不能不承认他也是一名雅士。 谢尚听了,面上没有多少喜色。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东晋初年比较穷来着。世家里的食谱是属于要保密的,就是天子来了,世家也不会告诉配方的那种。一旦配方泄露,那就要死人了。例如石崇家有人泄露石崇的一个快速制作豆粥的方法,立刻被杀掉了。 第27章 凤台山 孟春二月,建康城门处弛进一辆马车。孟春的吴地带着一股浓厚的水气,吴地水源丰富。才二月,北方还是一片萧杀,这边已经连桃树的枝桠上都打起花苞了。 自从南渡后,马是难得的资源,就连天家都穷的没办法按照原来的礼仪规章来置办天子的车驾,只能从简。而那些世家们出行也是用牛车,马车很少见,基本上没有,更别提骑马了。因此这马车一出现,顿时引来路边行人的侧目。 就连犊车里的人也有不少用塵尾支起车廉在车中一窥。 马车车厢的竹帘子被打起,露出一张十二三岁女孩的脸来。她一双眼睛瞅着这外头的景色,和荆州完全不一样。她好奇的打量着这吴地风景,转头和车内的侍女道,“这风景好呢。” 有士族望见,便是知晓这马车内人必定不是出身世家大族,顿时放下车廉,不再去看。 能用的上马车的,基本上都是那几个镇守荆州等几个重镇在江北一带靠近长江天堑的地方。建康虽然经过动乱才几年,不过世家还是追求风雅,并不尚武,为人处世都带着一种能逼死人的慢吞吞。 “明日就去拜见庾家女郎。”那女孩看着外头的风景咯咯的和车中一名女子说道。 女子笑道,“正好呢。” 女子面上在笑,心下不免有些犹豫,自家出身寒门,颍川庾氏又是世家,这去拜见,虽说是带了重礼去的。但…… 想着,女子摇摇头,将心中的疑虑给甩出去。陶家和庾家郎主私下有来往呢,多少也要看在情面上不会为难的。 果然,第二日带着重礼上门拜访,庾家主母未曾相见,但庾家女郎倒是派人迎接,并承诺上巳节,会带陶家女郎一同前往世家女子的聚会。 上巳节时分,名士和世家女会聚齐在一起,行曲水流觞之戏。陶家女儿听见,喜不自胜,连忙对庾家女郎谢了三四回。 初春建康城细雨霏霏,细雨沙沙的声响中,渔人开始行船撒网,柔软多情的吴腔在朦胧的雨景中越发轻灵。 过了寒食,再过不久,便是上巳节。 两汉重上巳,魏晋重重阳。但是名士们和世家女子会在上巳节,按照当年汉朝的习俗,选取一个良辰,到流水处袚禊。每年如此,从未例外。 王翁爱也要跟随母亲和嫂子前去的,她已经长到了十岁,十岁的女孩还带有些许的稚气。或许是她肉奶用的比一般世家女还要多,因此身量长得比同龄女孩还要高半个头,瞧着竟然有几分十一二岁的少女模样。 夏氏所生的小女儿取名隆爱,或许是老来得女,家中儿子又比女儿多得多,显出女孩的珍贵来,两个女儿一个名为翁爱,一个名为隆爱。看这架势,似乎比当年长女还要爱护几分。 隆爱年纪太小,还在襁褓内。三月三虽然说天气没那么冷了,但是对婴儿来说还是有致病的风险因此留在家中不外出了。夏氏让一群乳母和侍女照看小女儿,王彬带着儿子和女眷前去凤台山进行上巳节的袚禊。 凤台山就是鸡笼山,鸡鸣寺就在鸡笼山的东麓山阜上。凤台山山川毓秀,风景秀美,尤其山道两旁种植了大量的樱花,樱花的花期只有七日,七日之后樱花便随风散去。因此此时正好是赏花的时候,若是错过,便要四处去寻找还未凋谢的了。而且风景也不一定比凤台山好,所以一定要抓紧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庖厨中已经忙起来。几名壮实厨娘将一只装满樱花花瓣的竹篓拿过来。前段种植在苑囿里的樱花树开放。这些樱花有些是拿来给郎君女郎们观赏的,但有些也是给庖厨里做点心用的。 那边的厨娘将糯米粉和水牛奶揉在一起,陶碗盛放着满满的糖浆。庖厨小心翼翼的将糖浆用勺子舀起来,浇在面团里用力揉按。那边早准备好的花型模具已经准备好,将揉好的面团压在模具上,之后大火蒸熟,将樱花花瓣压在上面,撒上薄薄一层糖霜。霜是糖磨好的,透着一股黄,也不敢撒多了。 那边正将奶给蒸出来。 庖厨里有为家中主人做朝食的,这边是做点心的地方。今日家中主人要去凤台山,去凤台山自然少不了有奴婢带上各样膳食前去。去外面一去就是一整天或者更久,总不能一路把庖厨中用的人一路带去在山顶上造灶做饭吧? 一个庖厨小心翼翼的将碗上奶皮挑破个小口,将里头的奶倒出来,蛋清和奶还有糖混在一起打匀之后,又照着那个小口给仔细倒了回去,忙完开蒸。过一小会就要拿出来。 好不容易全部忙完,庖厨大大的松口气,对在灶边的婢女道,“这什么奶,好味是好味,可就是要小心。” 烧火婢女眼睛盯着灶里的火,头也不抬,“这是女郎想的,就是再小心也得做好了。” “你说,女郎是怎么想起来的?”那庖厨颇摸不着头脑,喝奶在南方几乎没有,王家是从洛阳移居过来的,喜欢吃奶酪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这吃法,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行了,别多想。”这婢女壮实着,实际上在庖厨里干活的哪个又是柔柔弱弱的,一个婢子出去都能肩扛几捆柴火回来。 那边糕点都已经做好了,蒸好的饺子晶莹剔透的叫人舍不得下手,还有各样酱,都有人帮着仔细装盒。 ** 王翁爱天蒙蒙亮就被叫起来,她睡的很早,叫起来的时候迷糊了一下,待到芳娘端来青盐让她刷牙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清醒了。 梳洗过后,换上曲裾,输好双鬟。就去和家中人一道用朝食。 今日堂上各人都是精心装扮过的,女子们自然是不用说,除去还未及笄的女孩子,其他女眷头梳低髻头上戴鹿首步摇冠,身上着杂裾,半臂上的荷叶边十分精致。不仅女子如此,男子也是装扮过的。 王翁爱瞧着满堂上的俊男美女有些转不过弯,世家中多出美人。王家人出了名的琳琅满目,自然不会有什么恶瓜裂枣。 于是一边用膳一边欣赏各色美人,哪怕王彭之年纪轻轻提早须发皆白,但举手投足间文质彬彬,倒是叫人不怎么在乎他的外在了。 用完朝食,王翁爱上车。王妙容和王稚容这回不和她坐在一辆车上。 凤台山有一段距离,犊车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山脚下。 “女郎到了。”车廉外响起芳娘的声音,王翁爱在车中嗯了一声,车廉已经被芳娘给卷了起来。 前几日才下过几场春雨,春雨将山中树木滋润的格外苍翠。 王翁爱下车看着那边山道上一层层的青石直通山腰。这山风景独好,而且山中有山泉,清冽可口,还真的是一处好地方。 山腰处有山泉,有人将山泉给挖通,引了过来,修成类似当年汉武为上巳节曲水流觞那样的池子的样子。只不过这个要小的多,完全比不上长安那条曲江。 王翁爱跟在夏氏身边,扶着母亲的手臂,一路来有不少世家主母望见她们。世家之间多有来往,主母们瞧见王翁爱眼前一亮,多有遣人过来问好的。 山腰池水处,名士仕女云集,名士们自然是要去池水边曲水流觞,饮酒作诗。那些还没出嫁的小娘子们也是有自己的去处。 这池水可并不是只有一处。 夏氏有心让女儿和那些世家少女多多打交道,因为日后女儿也少不得和她们做亲戚,早点打好关系也好。 王翁爱带着两个侍女就往未出嫁的女孩子那边去了,夏氏留在那里和其他的主母们说话。 “岷岷。”一声娇嗔,王翁爱回头就望见刘钰站在那里,今日刘钰并不像王翁爱一样穿着过时的曲裾,而是着流行的杂裾,腰下围裳上有尖尖细细的纤髾。发上早就不梳发鬟了,改作发髻,一只步摇花枝颤抖。衬显的少女越发的青春靓丽。 刘钰出身沛国刘氏,真的算起来还是汉朝皇室的后裔,家中也出名士。 这两人交好,别人是没觉得半点奇怪。 刘钰十六岁,亭亭玉立。比起还在长个的王翁爱来,刘钰鲜嫩的就和沾着晨露的花瓣一样,见着就叫人恨不得去碰一碰。 王翁爱年纪看着小,实际上满脑子想法比起年纪大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呀,阿钰。”王翁爱笑起来走到刘钰身边,王翁爱比刘钰矮了半脑袋,刘钰很照顾她,有时候走到什么泥泞的地方或者是不太容易走的地方,就会伸手扶住她。就像姐姐对待妹妹那样。 “上回你送来的荆桃糕,我用了,感觉不错。”刘钰和王翁爱说道。 “喜欢就好,下回我看看再能不能弄出其他的来,给你尝尝。” “哎,可惜不能向你家要方子。”刘钰半真半假说道。这种膳食食谱对于世家都是秘密,概不外传的。 “这没事,下回我送一车来。”王翁爱道。 “你这歹人!”刘钰听着也笑出来。 山脚下一辆犊车停下,车内一名少女手持团扇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 那边的犊车下也下来一名女郎,这个少女走过去,拿着团扇对着女郎一拜,“庾女郎。” 女郎点点头,只是眼梢还含着一股嘲讽,“一起去吧。” 山道上青石台阶还沾着没有完全蒸发掉的雨水,行走需要小心,不然裙裾上就会沾染上泥点。 前面行走的庾家女郎行走姿势优美无比,而且不管她怎么走,哪怕石台阶上有再多的水,也沾不到她的裙裾上来。 相比较之下,后面的陶家小娘子就走的有几分辛苦,方才不小心踏了一脚的污水。望见前面行走的世家女郎行走姿势优美,她在后面也跟着学起来。 世家的很多东西都是从小就培养,到了长大无需再提,已经养成习惯了。所以真要学,那是一会就能学成了的? 陶家小娘子学起来倒是邯郸学步,看着几个庾家的侍女差点笑出声来。 好容易走到半腰,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从云层中出来,透过层层树叶,金粉也似的光亮透过枝叶的间隙在地上照出一处处的光斑。 整个林子也通亮起来了。 这一路对陶家小娘来说走的很是辛苦,她跟在庾家女郎身后站在青石上,才顾得上喘口气。那里人比较多,来往的名士手中持塵尾,那边则是世家的女眷。这等场景是她在荆州没有看过的,她好奇的看着这一切,突然在那边的一个供人休憩的小亭外,望见一名少年,少年身形挺拔如青竹,面容皎皎如一轮明月,唇边的那一抹笑又为这抹皎皎明月增添一抹艳色。 少年一头青丝都盘在头顶,春衫轻薄,露出一段白皙的颀长脖颈来。 他朗朗如月,又如世上最无瑕的玉璧。 她瞧着心中咯噔一声响,即使那少年没有转头看过来,脸上也不争气的红了大半,甚至忘记了将手中团扇遮挡在脸前。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太傅桃花运啊~~~ 第28章 曲水 三月三的樱花开得比较迟了,这会天气煦暖,多走一会,额上就会微微出一层薄汗。这天气可不适合服五石散,种植荆桃树的人花了一些心思,树都种植在道路两旁,枝桠上如雪的樱花堆积在枝头,沉甸甸的看着叫人喜欢。 微风吹来,枝头花瓣随风飘下,绿草茵茵,花瓣如雪。望着如斯美景,心情都要好上几分不止。 这会人还陆陆续续的来,那边名士们的曲水流觞还没开始,这边仕女们相聚在一起也是说说话,或是见着哪个俊俏儿郎,隔着手中的团扇偷偷瞄几眼。那边的当家主妇谈话中,也在想着对方家风和家中郎君如何,毕竟通婚也只是在世家之间,需要将对方家风摸清楚了,才好决定。 王翁爱和刘钰走到樱花树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少有些喜欢花草芬香的。两个人走在那里,看着花瓣飘飞和下雪一样。 “岷岷做那么多,倒是不怕石蜜不够用?”刘钰说道。 王翁爱鼓捣出来的,大部分是甜食,必须要用到糖。这会糖几乎是一种奢侈品,有麦芽糖和石蜜。石蜜就是蔗糖,将甘蔗榨汁之后晾晒之后就成了饴,这会叫做石蜜。 “只放一点的,做的甜了,对身体无益。” 做糕点也好,做双皮奶这些甜品也好,基本上都是用蔗糖,甘蔗在南方的种植面积比较多,来源广,做成蔗糖也方便。不过这会蔗糖还是软糖呢,和日后的白砂糖不一样。不过王翁爱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做菜的时候也只是放一小勺,她只是要糖来调味,并不是要整盘菜都是甜的发腻。甜品也一样,淡淡的甜味就好,不能过于重口味了。 “这就好。”刘钰点点头。“东方朔也说了,蔗汁之类,用多了会伤身的。” “是呀,会有虫牙。”王翁爱一笑。 两人笑了一会,有仆妇去折来两枝桃枝,桃枝上桃花还有几处了,有的是翠绿的桃叶。刘钰和王翁爱手持桃枝,她们现在正沿着一条修成的小溪行走,手中树枝在水中沾了些水,刘钰笑嘻嘻的将手中桃枝向王翁爱一震,桃花花瓣带着水珠就洒了王翁爱一头一身,她也顾不得去擦拭面颊上的水珠,拂去发上的桃花。她踮起脚来,手里的桃枝也向刘钰一震,也沾了满头的水珠。 山泉甘冽,水质极好,脸上也是冰凉凉的很舒服。王翁爱正要抓住刘钰的袖子再来一击,结果少女突然停住,手中的团扇举起来。 王翁爱差点脚下没停住扑在刘钰身上,她有些狼狈的停住,回过头来一看。小溪那边一名着春衫的少年,他手里拿着一枝桃枝。 少年望见王翁爱愣了愣,而后面上露出笑容来。 那笑容很温和,见着让人心里暖暖的。 刘钰十六岁已经是及笄的少女了,自然是不能大大咧咧的和异性相见,需要隔着屏风,没屏风就拿手里的团扇遮住面容。 王翁爱还是个梳双鬟的小女孩,虽然已经早过了男女不同席的年纪,但是她也没长成到需要见着异性就要往竹帘后躲的时候。 “郎君。”王翁爱笑道。两人之间光风霁月,没有半点见不得人。 “阿兄!”一个梳着总角的男孩一路跑过来,他跑的有些气喘呼呼,见到王翁爱后,双眼一亮,就打招呼,“女郎。” 小溪边可不只有这两个女郎,然后溪边一群少女和女孩望过来了。 他明显没想到一句话竟然有这么多人看过来,顿时涨红了脸。谢安向王翁爱点了点头,他回过头,手中的桃枝朝着弟弟一挥,顿时谢石一头一脸也是桃花瓣和水珠齐飞了。 小男孩长得很可爱,一头花瓣水珠,摇摇头的样子越发的憨憨的。王翁爱瞧着都有些像无尾熊。 女孩子们瞧见,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年岁的小男孩,自尊心正在膨胀的时候。虽然别人的没有半点恶意,但是听在心里难免有些羞恼。 果然谢石望着自己兄长,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怎了?”谢安低下头问道。 谢石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水珠,虎着张小脸。 “是从兄叫阿兄过去啦,说是曲水流觞之戏快开始了。”谢石说道,从兄就是谢尚,不过谢石没说的是,谢尚今日带了个会吹笛子的女乐来。 说了和没说也没太大区别,其他也有郎君带会乐器的姬妾。在行曲水流觞之时充个女乐助兴罢了。 谢安听了,点点头,向那边的王翁爱拱手一礼后,带着弟弟向小溪上头走去。 待到那对兄弟走后,刘钰放下遮挡在面上的团扇,“那边也开始了曲水流觞了,我们也要开始了吧。” 溪水之旁,已经有不少壮实仆妇正在搭建帐幔。上巳节,人还是挺多的。 那边名士的曲水流觞已经开始,水流弯曲,水质可谓清澈见底。不远出有女伎吹奏笛曲,笛曲空灵幽深,与上古上巳袚禊驱除邪魅很有几分相宜。 清流潆绕,各人散坐在水旁。一只盛着美酒的漆觞被放在水面上,漆觞颇有两汉时候的风韵,黑底赤纹,经过包茅草滤过的美酒承载在其中,水面流动带着羽觞在清流之中载浮载沉。 羽觞一头向岸边撞去,一只修长的手从水中将漆觞持起。 “请谢郎赋诗。”一位美姿容的士人浅笑道,那边负责录诗的人,已经持起笔,案上的蚕纸铺开。 谢尚持觞一笑, 仆妇将帐幔搭好,女郎们却没有马上进幔帐的意思。 名士们行曲水流觞之戏,女郎们怎么会自甘落后呢。仆妇们在水边设下坐枰,来了的侨居士族家的女郎们就坐在坐枰上。 女郎们有些不喜饮酒,因此不以漆觞盛酒放在水面上。那么按照老规矩放置鸡子或是绛枣? “听闻王家女郎好女工,常有美食。不如就以这个放水面,如何?”王翁爱对这种游戏的态度是可有可无,听见一个少女这样说,原本昏昏欲睡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她带着些许惊讶抬头,见着一名着杂裾外套半臂的少女嘴边正噙着一抹笑望着自己。 那是庾家女郎。王翁爱下意识的就在心里头皱眉头。 王庾两家,那真是死对头了。 “好,只怕诸位嫌弃我手艺。”王翁爱不知道这位打的是什么主意,干脆见招拆招,不过一道点心,她还就不信对方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这是哪里的话。”几位少女笑道。 王翁爱转过头去吩咐仆妇将点心盒子拿来。 庾家女郎身边坐着一个面生的女郎,建康城世家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是世家内女郎们却是彼此都见过面,多多少少打过交道。而这位女郎面生,身上穿戴的都是极佳的,手臂微微一抬便露出里头戴的金跳脱。 各位女郎面面相觑私下交流一番,发现谁也不认识。 陶家女郎坐在坐枰上,陶侃家中虽然只是寒门出身,该教导的礼仪还是会教。她此刻望着面前的流水,心思飘的有些远。少年面目朗朗如月,道路之旁的荆桃花瓣落了他满身,他也不伸手拂去,周旁名士不少面敷脂粉,唇点口脂。偏偏她在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用过脂粉的痕迹。 傅粉何郎,何郎不用傅粉便能肤白如玉。那位少年也是如此了。 陶家女郎鼓起勇气,看了身边端坐的庾家女郎,轻声问道,“请问女郎,方才和王家女郎说话的那个郎君……” 庾家女郎很不耐烦,她手里的纨扇压在胸前,瞥她一眼,“人那么多,谁能记得呢。” 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话语里的嫌弃已经有些透露了出来。 陶侃家中滕妾数十,光是儿子就有十七个,女儿更是不少。但是陶家女郎毕竟是家中嫡出,家中庶出的子女对她恭谨的和奴婢没有区别,就是在父亲陶侃的口中也听不到多少不字。如今到建康一回,来来回回的被面前这个庾家女儿挑剔,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心下一股火气便冒了上来。 不过是占着一份世家出身罢了,有什么了不起,她阿父手中还掌兵,连王丞相都要忌惮一二呢。 陶家女郎想着,越发火大,她看向那位王家女郎,是王丞相家族中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生的乌发雪肤,眉眼精致,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渐渐的长开来,一瞥之下叫人惊艳。那女郎身上曲裾虽然是过时的汉时模样,但是她穿着就是有一股叫人喜欢的柔婉来。 对了,方才那个郎君也是眼含笑意的望着这位王家女郎。 陶家家中家风并不如建康世家家中严谨,姬妾们为了争夺宠爱斗得和乌眼鸡似的,宴会上女乐隔着帘子和客人或者是其他人眉来眼去也不是没有。 陶家女郎要是看不出来什么,那才是有鬼。 那郎君眼含笑意,笑得都带着几分温柔。但是那一瞬间眼里的光亮,怎样也是骗不了人的。 家中向来没有人,也没人敢和她争什么。这会连争都不用争了,才喜欢上就没可能了。心里真的好气,这些盛气凌人的女郎,到底有什么资本来看不起人?她听说当年苏峻之乱就是外出镇守的庾亮给挑起来的,乱兵一来,庾家人都跑光了,那些世家郎君女郎都被剥光衣袴丢泥地里呢。还要流民帅带兵来救,这会倒是知道摆出脸看不起人。 仆妇们很快将食盒取来,里面装着的是小小一块的樱花糕。这东西做的并不多,小巧的很,用一片绿叶承载着。小小一块的糕点没有多少重量,漂浮在水上还真的有几分赏心悦目。 白色的糕点上贴着两只小小的樱花,流水汤汤,别有一种雅致。 正待仆妇去寻转载糕点的小器物,一名女郎发问了,“敢问女郎门第?” “鄱阳陶氏。”陶家女郎答道。 这一番答出,又是一群人面面相觑,没听过。 “敢问尊君是……”那位女郎再问道。 “家君长沙郡公。”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女郎们都在家中背过朝中大臣的谱系,哪里还会不知道。长沙郡公便是指陶侃,而陶侃家出寒门! “寒门之女为何出现在此地!”方才那位女郎霍然从坐枰上起身,双眉紧锁。 “我……”少女张开嘴想说话,还没来记得说出口,又有女郎神情愤懑。 “是谁将此女带来的,我等门庭,怎能和她共处一地!” 王翁爱瞧着这群情愤懑的,不禁愣住。她不是不知道世家和寒门相差的相当大,也知道陶侃在世家里不太受待见,可是亲眼看见世家对寒门的排斥,还是有些吃惊。这反应好像也太大了。 她看着那个陶家的女孩子眼圈都红了,那个女孩子求救一样的看着那位庾家女郎。好了,这会连说都不用说,王翁爱知道哪个带她来了,这个地方没个人领着还真不好进来。 “……”陶家女郎见着庾家女郎半句话也没有替她说话,反而一副与她无关的模样。少女委屈的扁了嘴,眼泪掉下来,周遭世家女郎纷纷用看老鼠一样的眼神盯着她。 面上烫的如同火烧,她哭着扬起袖子遮住脸,返身就往外面跑去。 等人跑出一段距离,庾家女郎开口吩咐,“将这女子坐过的枰烧了,撒盐驱逐邪魅。” 仕女那边引起的骚动也传到了这边行曲水流觞之戏的郎君这里。 那边的茵茵草地上坐着的是各家带来的女伎。 当骚动传来,众人也停下将漆觞放在水面上的动作,抬起头来。有郎君叫人去看看,不一会儿仆役就回来了。 “女郎那边似乎是混进了一名寒门女子。”仆役答道。 世家和寒门向来两看相厌,像郗家以流民帅进入世家圈子的真心不多。当听见这事的时候,都有些奇怪。 不过奇怪归奇怪,各家都有女眷在那边的,纷纷派人前去安抚。 谢安唤过身边家仆,吩咐他待会找一仆妇前去问一个女郎的安好。 家中五郎和那女郎弟弟交好,关心一下似乎也并不是多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久之后,家仆折回,带回了那位女郎的谢礼,一只青瓷盘上的三块花糕。 第29章 错愕 陶侃家的女孩子哭着跑走之后,她坐过的坐枰被仆妇拿走。走过的道路上也洒盐。 天气依然很好,不过王翁爱经过那么一出,已经没有没什么心情去玩曲水浮绛枣的游戏。 她知道那个庾家女郎叫庾茗,是颍川庾氏家的女孩子。不过王翁爱觉得她把人带进来,又故意让人出丑,未免做法太过分了些。不想陶家女孩来,委婉拒绝就好。这么做实在是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仆妇已经取来一只小木盘,将糕点盛放上面,置于水上。王翁爱面上笑着,糕点白白的,上面印着花瓣,木盆碰到岸边。 女孩子们欢呼起来,得了糕点的女郎微笑着伸手将那块糕点拿起,糕点小巧精致,放在手中小小的咬了一口,里面红豆沙的甜味顿时让人眉目展开。 里面加了奶,华夏并不是不吃奶的,酸奶从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当初王导南渡到吴地,就拿出奶酪来招待客人。因此吃这种点心,这些从北方侨居过来的士族是没有多少压力的。 王翁爱嘴角噙着一抹笑,又陪着她们戏了两回。 她随便找个理由从女郎里脱身走了出来。上巳节非常热闹,水流两旁不仅人来人往。而且还有伶人在表演,即使不去和人玩曲水浮枣,也能坐在幔帐里观看节目。 不过王翁爱待的还是有些气闷,干脆就起身去散散心。 年轻女孩的笑声时不时传来,王翁爱坐在幔帐里喝了几口水,觉得此处有些吵。那边是着襦裙的少女们正在溪水边,撩起水花娇笑连连。 少女娇嫩天真的笑声传到郎君们那里,也引得不少人心神荡漾。家中也并不是没有养有女伎,不过女伎不过是和家中养来逗玩的狸猫和良犬,真心能勾起他们钦慕之心的还是那些家世相当甚至更高的女郎们。 方才曲水流觞之戏过了好一会,散坐在河边的各人免不了喝了几觞酒,其中还有人喝了五六觞的。 酒意之下难免有些热,谢尚和一名士人说话,“仁祖家中那名女伎笛曲吹的不错,”说着压低了声音,“能与处仲有同履之谊,倒是不失为一桩美事。” 谢尚听见士人如此说,面上露出笑容来,他此时因为酒热脸颊上起了一层桃色,狭长的凤眼也越发潋滟,“若是中意,便赠予君了。” 那士人楞了一会,笑问,“真舍得?” “若是君中意,我又怎会吝啬一姬。”谢尚修长的手指夹在羽觞上,面色嫣红,看得人有些双眼发直。 他看见从弟谢安从坐枰上起身,曲水流觞之戏中间,女眷那边有骚动,谢尚也看见他对家仆说了些什么,待到回来的时候,家仆已经带来了些许糕点。 那糕点做的过于精致,看着倒是有些不忍去吃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女郎送来的,年少儿女易生情愫,谢尚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父亲谢鲲当年南渡之前,见邻家女郎美貌,上前调*戏,当然那位女郎性情彪悍,二话没说直接拿起手里的梭子给戳了过来,之后谢鲲也被那女孩家人打掉大牙。谢尚有其父之风,虽然不至于调*戏女郎,但是也不会觉得生有情愫有什么不对。 谢安年纪不大,尚未及冠,众人倒是不会劝他喝酒。而且曲水流觞之中,他运气也不怎么好,那么多次流觞,谢安只是堪堪中了两回觞,他跪坐久了难免双腿有些发麻,需要站起来走一走疏通一下气血。 少年站起来,望着正在何人说话的谢尚点了点头。谢尚微笑颔首。 笛声又响了起来,缠绵悠长,吹奏笛曲的女子姿色艳丽,即使年纪不再娇嫩但在女伎中依然显目。 那女子吹奏着笛曲,抬眸望见郎君积聚的溪水边,有人望见这名姿色艳丽的女伎,哈哈一笑,令人折下一支桃花送过来,让她将桃花别在发鬓上,增添颜色。 建康城里的侨居士族恐怕今日来了不少,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的,和这春日很有几分相宜。 人多的地方呆一会还好,呆久了难免觉得心烦意燥。谢安这个年纪渐渐学着将情绪放在心里,不表露在面上。方才流觞的时候也是,时间一久,不少人干脆在坐枰上干脆胡坐起来,早早将双腿从臀下解放出来,不必拘束于小节嘛。他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正坐,到了这会已经有些撑不住,需要站起来舒缓一下了。 丝竹声已经在流水旁听得够多,再听只觉得双耳疼痛了。凤台上风景优美,也不仅仅是这一处能够呆人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干脆另走一条青石小道和众人分离开来。他向来有这样的习惯,哪怕是一个地方,他也喜欢自己去走另外的地方好好摸索一番,寻找与别人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青石小道是沿着那条小溪一路往上面去的,小道通入幽静处,水声潺潺,人声却少了。草木葱茏处偶尔有只鸟雀站在细枝上唧唧喳喳的跳来跃去,闹腾的欢快。 见着那几只鸟雀,少年的面上露出笑容来。他深吸一口气,山林间包含水汽,让人觉得从心里觉得欢愉。 他记得这山上有一处山泉,水质极其甘冽,也有世家酿酒时,让人专门上山提水下来。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他走过去。一路上委实不太好走,不过谢安也是做了准备,袖子里备着一把匕首,手里提着根木棍,道路有荆木灌林就用匕首划开,要是有蛇躲开或者是一棍下去敲晕。谢安在山上见着蛇,能放过则放过,不过要是遇上毒蛇,一般是一棍子下去把蛇头或者七寸打的稀烂。 世家重文轻武,也有子弟被养的见着马还以为是什么猛兽给撅过去的。但是谢安很明显不是那一类。 手中木棍敲打着灌木,好让里头藏着的蛇虫给跑掉。 走到泉水处,望见一个着曲裾的女孩子,手里拿着一堆石头正在打水漂。 那女孩子年纪半大,梳着双鬟,双鬟上还垂着珊瑚珠子,珠子鲜红,女孩子脸颊白皙,这珠子便更衬托出她的肤色来。 她似乎没注意到身后来个人,手里拿起一颗石头,对准了水面嗖的一下将石头丢出去,水面上飞溅起小小的水花。 王翁爱无意一回头,见着一个少年手里提着棍子站在那里。 他眨了眨眼看着她。 王翁爱手里还托着几块石子呢。两人两两对望好一会,王翁爱站起来,满面笑容活像看到了自己的小侄子一样。 “你也来了?”不自觉的就用上这种相熟的口气。说出口她就感觉到有些糟糕,她应该矜持一些? 不过她好像和这位也挺熟的? “是啊。”谢安倒也没有多少扭捏,见她如此,只是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也笑道。 她逍遥自在,倒是他打扰了。 “方才女郎在玩什么?”谢安走过来,离着她有两臂的地方笑问道。王翁爱望见他面上木有半点讥讽,话语里也没有多少看不起的意思,反而双眼里透出一股好奇劲儿望着那堆被她抛下的石头。 这世道追求风雅,连玩的东西都透着一股风雅,当然斗鸡斗鸭的要排除在外,例如藏钩双陆意钱什么的,田猎的都不多。 谢安还没打过水漂过,他弯下腰拿起一块小石头,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学着方才王翁爱的样子,向水面上一扔。 石头径自冲向水面上,然后咕咚一声沉入水底了。 出师不利啊少年! 王翁爱抿着嘴笑,她穿越前小时候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和村里的小孩子们一起玩闹的时候给练出来的。乡下地方广,小河哗啦啦正好打水漂。 谢安弯下腰又捡起一块石头,王翁爱教他,“这样,别用太大力了,丢的时候找好方向,不要直冲冲的丢水里啦。” 小姑娘双眼晶亮,说话都欢快了不止一份。瞧着就是相当的鲜活,和平日里那些矜持的世家女郎又不太一样。 他见过她矜持的模样,这会偏偏活泼的不得了。 “这样吗?”他抬起手来。 “低点,低点。”王翁爱瞧瞧道,这样倒是有了以前指导她那个弟弟的味道。 随着她的话,手臂的确放低了些,王翁爱干脆上去亲自按着他的手臂,将他手腕再按下去些。 春衫轻薄,指尖隔着衣料按在肌肤上。指尖并没有多少温度,但是来自异性的触碰还是让他转过眸去。 身边的这个小少女眼神晶亮纯净,里头没有半点杂质。清澈的让人有些想要抚上去,她面上唇角都是笑,看着他都不由自主的也扬起唇角。 “来,丢吧。”王翁爱半点都觉得不对,对着个十三岁男孩,她还有个十三岁的弟弟呢!能有什么心思? 十三岁男孩看着和孩子也没多大的区别。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来。 王翁爱看着也没拍手,“不错不错。” 这态度俨然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了。 谢安家中没有女孩,大伯谢鲲家的女儿早就出嫁了,自然也没有姊姊,不过他是做兄长的,虽然不是这样的对待弟弟们,总归有些相像。 她该不是将自己当做阿弟了吧?谢安这么一想,顿时心里都有些不好了。脑海里浮现出石奴追在后面闹着要一同出去的模样。 突然心情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 王翁爱半点没察觉到谢安情绪的不对,依然在指导他的手腕要怎样转,才能把石头在水面上打出更多的圈来。 她笑得娇憨,却没发现谢安欲言又止的神情。 ** 从凤台山回去,王翁爱一脸满足,其实在仕女里头倒还不如和谢安说怎么打水漂畅快。回到家里之后,估摸着自己可以再让人做些点心让弟弟王企之送给谢安家。谢安家里也是北方迁居过来的士族,生活饮食和她家差不多,不用担心谢安吃了乳制品会上吐下泻。她没听过谢石吃了自家弟弟送的点心不舒服的事,那么谢安也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回来之后,王翁爱到夏氏房里,陪着逗了一会王隆爱,她将这次在凤台山上庾茗和那个寒门女郎的事情简单的和夏氏说了。 “这庾家女郎不可深交。明白?”夏氏听说后,说道。 “儿明白。”王翁爱答道,瞧那位庾茗的做派,她是脑子昏了才凑上去,两家本来就交恶,也不过是面上互相笑笑。至于和她从兄王羲之一样和庾家的当家人交好……她看看那位女郎的样子就不想。 她还怕被人卖了呢。 * 陶侃在建康的府邸里闹开了话,陶家七娘从凤台山回来之后,便在屋中大哭了一场,将屋内的物品给砸了差不多。陶侃在任上清廉,可是流民帅哪个没有做过杀人越货的事情,不然怎么养得起家中数十滕妾和十七个儿子还有女儿们呢。 外头的奴婢听见屋内打砸的声音乒乒乓乓不停,吓得跪在外面都不敢出气。 过了好一会,里头的声音才停了。奴婢们垂着头进去收拾,扫除不少青瓷器物,甚至流金的香炉都被一脚踹翻在地,里头的火将席子烧出一块黑出来。 摔破的器物被扫出去,烧坏的席子撤掉换上新的,重新点上香料。地面仔仔细细的擦过都能照出人影了。 “女郎,女郎呀。”寝室内,乳娘抱着陶七娘拍了又拍,劝了又劝。 怀里女孩哭的声音都嘶哑了,乳娘不知道要如何再劝,世家和寒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自家女郎赶着去世家女郎的聚会,这可不是被羞辱回来了吗? 年轻女孩家面皮薄,这么被羞辱,心里还不知道如何难受呢。 乳娘想着劝着女郎以后莫要再和那些世家女郎混在一处,世家再好,那也不是她们的圈子,何必呢?瞧瞧当初在荆州的时候,哪个敢给自家女郎脸看?这才来建康多久,就出了这种事。 “以后女郎莫再去那些地方了。”乳娘劝道。 “不!”陶七娘满脸泪痕的从乳母怀中抬起头,“庾茗个小贱妇,若是不想与我相交,一开始说明不就行了?何必收了我的厚礼,还装作一副好心带我去凤台山,结果就是叫我出丑。当我伶人耍百戏呢!” “女郎……” “我要那个庾茗好看!”陶七娘狠狠道,“她剥了我的面,我便要她不好过!” 作者有话要说:谢尚是有着古代那一套价值观的人~~咳咳咳~~~ 第30章 寒门 樱花的花期只有七日,七日过后便会凋零化作春泥。因此要赏花的都等抓紧了,同样抓紧的还有王彬家的那些仆妇,拿着几个竹筐放在荆桃树下收集花瓣,落在地上的是不能要了,郎君和女郎们哪里会用落在泥地上的东西。 收集好花瓣送到庖厨下去,南北方的饮食生活习惯差异很大,例如北方人爱用肉奶,南方人一用奶酪,肠胃不耐受,会上吐下泻去掉半条命。自从八王之乱,胡人入侵神州,北方士族南迁,可是南迁之后,北方士族自持正统身份,从来不改变自己的生活作风,依然是保留北方生活习惯的那一套,喝奶酪说洛阳话。 糕点庖厨是做惯了的,很快就做好一屉,放在食盒里。 王企之想着自己和谢家五郎的三兄好像也么多少往来啊,为啥姊姊要他送那位谢三郎一份? 九岁的男孩子瞧着自个案上的黄麻纸学着大人叹了一口气,好啦好啦,送就送,左右不过是一份点心啦。 当点心送到的时候,谢石吃了一惊,王家五郎和他玩的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给他送一份来,不过他兄长也有。他不记得王家五郎和三兄有什么往来,想着想着脑袋疼。 谢安正好从二兄谢据的书房里借来一些书,到弟弟这里一看,正好瞧见谢石捧着个脑袋。 “石奴,不读书吗?”谢安出声问道。 听见三兄的话,谢石顿时一个激灵。这位三兄比家学里的那些个师傅还喜欢管教人,偏偏他自己做的很正,叫下头一群小的也只能乖乖听话。 “阿兄,我在读书!”谢石手慌脚乱的拿出一卷书,摊开。 谢安望见谢石危襟正坐,面前一卷书籍已经摊开。弟弟低着头,一双眼睛的盯在书卷上,那样子生怕引来兄长不高兴,再来让他抄书什么的。 可怜见的,今日好不容易不用去家学读书,在家中偷得半日闲。正想哪日和王家五郎约个时间出去玩,谁知道还要被兄长盯着读书。怎一个惨字了得。 谢石年纪也大了,心里下意识的回避其当年他嚷嚷着要娶王家女郎的事情,孩子年纪小的时候,无所顾忌,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结果一说出来就被罚了,来来回回几次,也知道这话不能说了,待到大些,死活都不肯别人提起这事情来了。 谢安见着弟弟读书,转身离去。 他回到自己的院内,坐于书房中看书,书卷架在面前的木立书架上,看久了难免会眼睛涩痛。谢安知晓看书看久了若是不停下来,时间一长双目视物也会模糊。这是一辈子的事情,谁也不敢拿这个来努力。 谢安令家仆将书架移开,自己揉了揉双目上的几个穴道,走出去远望一会。 “郎君。”一个家仆行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谢安点点头,走到书房隔壁的一件房间。家仆们早已经将木格拉门推开,他走进去在榻上坐下。眉清目秀的家仆轻手轻脚走进来,时人重男子外貌,能在郎君身边服侍的就没有长得丑的。 家仆跪下将食盒打开,一盏糯米糕拿了出来,上头还印着一枚淡粉的花瓣。 谢安拿起糕点咬了一口,糯米里面是红豆沙,甜味适中,并不过淡或者是甜的发腻。外面风景正好,鸟语花香。 荆桃花并没有多少香味,胜在外观怡人,哪怕贴在糕点上也是赏心悦目。 这会要是再来一杯茶,或许就能成他一个人的茶宴了。 他笑着想道。 这盒点心他当时也在凤台山上,她也曾送过。不过之后她又在拿着石子玩。看她熟稔对的模样,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这种乡野小儿之戏,以往他在谢家的庄园中,见佃户之子相聚在一起玩过。 按道理一个世家女郎应该不会玩这种,她身边的人也不敢教才是。 想了一会他也没想出个什么来,回想起来,她倒是满脸认真,好似将他当做自己阿弟一般。 少年不禁莞尔。 ** 颍川庾氏是当今天子司马衍的舅家。在天子继位太后牙尺垂训之后,庾家的风光压过了王导,之后引来了苏峻之乱,更是让郗鉴和陶侃两个流民帅立下大功。庾家的当家人庾亮自请镇外,不过即使是这样,庾家也大有底气。 庾家一处湖水旁,陶七娘正满脸笑意。她对面坐着是庾茗,庾茗两边的长发修剪的有齐耳长,脑后一头秀发用发带在身后绑起来,她身着杂裾,衣料上并无多少艳丽复杂的纹样,只是光偶尔将衣裳上精致的葵纹照出来。 低调的奢华。 庾茗真心很佩服眼前这位陶家七娘的脸皮,庾茗自持身份高贵不欲与这位陶七娘有所往来,但是家中长辈以风雅著称,而她也不想做出将人直接轰出去的事。不如让这位寒门女郎亲自感受一番世家和寒门的差距,让她知难而退。 凤台山那一场,被人鄙视出身,明晃晃的被赶出去。只要是个懂耻辱的女郎都会不再来,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再来。 “那日都是因为我失礼,扰了诸位女郎的兴致实在是不应该。”陶七娘笑道,她两只眼睛都笑成月牙形状,看着叫人心喜。 “此日我是来负荆请罪的。”说着陶七娘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女,侍女拿上来一只木盒。 庾茗望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中生出一股恶心来。为了进入世家的圈子,这位寒门女还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对了,她还问一位郎君呢。这春心萌动的不同寻常啊,不过想要嫁进世家,还是要看看自己家翁有没有郗家那样的运气。南昌县公还是先帝下诏辅佐幼主对的太尉,陶家又是什么呢? “阿陶实在是太过客气了。”庾茗笑道,她眼底里闪过一丝厌烦。这一丝厌烦被陶七娘扑捉到。 “若是下回还有,可以再让我去吗?”陶七娘面带小心问道。那模样还真是叫人心生不忍之余多出几分轻视来。 “……”庾茗简直是佩服她的脸皮之厚,庾茗见过的人中还真的没有这样的。 从庾家中出来,陶七娘满脸的笑在出门一刹那消去。 当初第一次来建康的时候,她一心想着见见建康的名门,所以想到了和父亲陶侃来往甚多的庾家。在荆州的时候,父亲也曾经和儿女们提起过此事,那会陶七娘想着能和自家父亲通信,至少也有些交情。找个带路人也不错,想到对方乃是名门,她还特意叫人准备了重礼。 没想到庾茗收了重礼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简直叫陶七娘恨不得将这个所谓的世家女郎的嘴给撕烂了。不愿来往早早说明就是,她在荆州看多了不想和人来往,别提早把话讲明的。何必如此卑鄙下作的作践人?她陶七娘也是家中嫡出,父母娇养细心养育大,不是给这些人糟蹋的。 车中乳娘望见陶七娘铁青的面色,心疼不过,出声劝道,“女郎,要不,咱们就别再来了。这庾家瞧我们家门第不起,来也是遭罪受啊。” 陶七娘听见,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来,“那也不能白白受这羞辱,依我看,这庾茗和她家那个族伯是一模一样的做派。面上看着高雅风流,其实骨子里比毒蛇还坏!我受了她的折辱,还送上这许多重礼,哪里能一声不吭自己吞下去认了?” 说着,她嘴角的冷笑越发的加大。 陶七娘在荆州因为其父的原因,没有多少人敢去招惹她。如今在建康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当然吞不下这口气,寻机报复。陶侃的兵力主要在荆州一代,而她在建康,何况对方还是个世家女郎,等到父亲给她出气,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还不如她自己想办法,尽量不露出马脚。 “对了,这建康和荆州一样,很多水脉呢。”陶七娘说道。 “当然了,这建康就是吴地,吴越多水泽,而且多出凫水的好手呢。上次听说吴人里头还有人能潜水到好深的地方去,半点都不比荆州差呢。” “那好,你让人给我招来几个凫水好手。”陶七娘道,“凫水能潜深水的最好,就说给我抓鱼。这建康卖的鱼不新鲜,要现抓的。” 这北方士族向来自视甚高,来了南方也是按照北方的那一套行事。南方多水,北方人里偏偏许多是旱鸭子。陶家没有世家那么多规矩,家中儿女想要下水戏水,只要有旁人盯着不出事,也随便。因此陶七娘也会凫水的。 她靠在手边的凭几上,想起府中那些姬妾互相整治的手段不禁笑出了声。世家规矩,相当规矩,名士自然是名士风流,后院里也是井井有条闹不出什么事情来。寒门初登富贵,自然是规矩不如高门,那些姬妾主人向来只求容貌不求操守,为了争宠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那会她看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姬妾斗得个个和乌鸡眼一样,只当是伶人弄杂耍给她看。如今倒是能学来用一用。 世家女固然是品质高洁,但是在这种事情上,恐怕完全比不得寒门出来的女郎。说不定被算计到死,还不自知呢。 作者有话要说:咩,今天看电影去了,素以更新晚了哒。 第31章 愁绪 暮春过后,春日里的绿草茵茵蝶蜂翩飞没有持续太久。到了立夏,狠狠下过几场雨,草木青的格外秀丽,山峰之间云雾缭绕。 王彬的身体越发不好了。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便不好,王彬本有脚疾,疼的厉害,最近雨水多,更是越发的疼了。老父亲身体有疾病,做儿女的自然是要侍疾。 出嫁出去了的王丹虎也曾经回来看完老父,毕竟是出嫁为别家妇,在家中照顾半月便起身回夫家去了。王翁爱和这位大姊姊从来就没有见过几面,夏金虎嫁进来的时候,王丹虎就已经长成人出嫁了,算算年纪比夏氏年纪还要大。 对着个比自己生母还要大的姊姊,王翁爱的感觉一向很奇妙。不过大家面上还是过得去,和和气气的,王丹虎回娘家也去拜见这位继母,回头还和王翁爱笑着说了一句话。 “阿妹长得真快,再过两年阿父可要为你甄选夫君了。” 王翁爱带着弟弟看着那边的小药罐,脑子里一阵恍惚。自从穿越来,第一个大难题摆在了自己面前,那就是她快嫁人了。 周礼上说女子十五及笄,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很多人都是不遵守这个的。两汉时期女孩子七八岁就嫁人的不少,到了这会女孩十二岁就嫁人的绝不是孤例。 太不保险了。 王翁爱在心里拿出一堆的例子给自己打气,瞧着她大姐王丹虎足足长到了十七八岁才出嫁,王彬应该不会急着将她嫁出去。 对,不会的。她才多大,王翁爱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即使长得比同龄女孩要高些,瞧着还是一个小孩模样。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着花冠穿白纱嫁衣的样子,浑身打了个寒颤。 王企之没有注意到王翁爱心中的纠结,他一双眼睛瞅着小炉子上的药罐。 前头几个长成的儿子身上有官职,家中父亲生病,原先也想在家中侍疾,不过过了几日王彬以‘岂能因私废公’无视儿子们再三的恳求,赶出去上班去了。 儿媳和家翁平日里就要避嫌,又不是家贫,买不起奴婢需要新妇服侍。因此儿媳们最多每日早起让人来问候家翁,侍疾的事情偶尔还是要半大的儿女来看着。 “阿姊,药好了。”王企之瞧着药罐子上冒出的白气说道,这间侧室内,药味十足,苦涩的味道用香料都压不下去。 王翁爱起先闻这股味道不太习惯,不过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现在都能将这味道当做药香来品了。 已经有仆妇帮忙将药罐中药汁给倒出来,放在凉水中冷一会。 “乌梅呢?”王翁爱看看面前盘子里的东西,问道。 “阿父说不用乌梅了。”王企之亲自拿着石蜜放入卮中的温水里。人老了味觉迟钝,王企之也摸出些门道来了,就多放了些石蜜。这些甘蔗汁经过曝晒后做成的糖,和王翁爱穿越前在老家见过的土冰糖感觉没多大不同,除去颜色不是白色的之外,味道倒是差不多。 “阿姊,你忘了?”王企之回过头来问道,王彬一日要服药三次,早上服药漱口送上乌梅消去药汁的苦味时,王彬说不想吃这个了。 王翁爱方才担心着自己会不会年轻小小被嫁出去,还真的忘了这回事了。 “阿姊,”王企之靠近,压低声音,“要不,你回去昼寝一会。我来好了。” 王翁爱看着弟弟那双圆乎乎的眼睛,感觉有些好笑,这话应该是她说的吧。叫个小孩子替她,她还真的做不出来。 “这可不行。”王翁爱道。其实她和王企之也只是白天顶一下,到了晚上就是前头四位兄长的事情了,轮流着睡在父亲正房旁边,随时准备着从被子里爬起来照顾父亲。 最难的已经有人做了,这些事情还偷懒就有些不对了。 喂药这种事情并不是把勺子舀上药,直接送到病人嘴里就算完事。要自己试一试药汁的温度烫不烫口,病人面部表情怎么样,是不是完全吞下去了等等…… 于是王翁爱自己包下喂药的事情,这活她以前也给家里的长辈干过。 王彬躺在眠榻上,瞧着自己二女儿手里拿着食匕喂他喝药。药汁苦涩,这一口一口的喝当真是受罪,还不如一口气喝完了事。 一勺一勺的喂,他也喝的心烦。 “拿过来吧。”王彬在家仆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向女儿伸出手。 王翁爱只是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这是女儿份内的事之类的话,很干脆直接的就很恭谨的将手里的碗双手呈了上去。 王彬就是喜欢女儿这点好,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会像几个儿子听见他要自己喝药唯恐他会不小心呛着自己,不停的劝阻,听着他都恨不得扬手打那几个不肖子几下。 一口气将药汁灌下去,然后家仆们上前拿着布巾和漱口的温汤上前服侍。 喝过石蜜泡的甜水,漱口之后。王彬在榻上闲来无事,便让面前的儿女写几幅字给他看。 书法是王家家传的,要是写得一手的烂字可以去撞墙了。 家仆们很快将案和笔墨纸都准备上来,姐弟俩趴在那里手里的笔都不敢停,王彬看着一对儿女眼睛晶亮,笔下如风,不禁心情都好了几分。 这种事情早习惯了,王翁爱胡乱的把曹操的步出夏门行给默写了一遍。她完全没有达到自己能够作赋的程度,虽然这会神童多,神到几岁能够随意张口就能吐出一篇华章的也不是没有。但那个不是她。 至于拿以后大家的作品出来冒充,她也早忘得七七八八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的默写呢。 字写好之后呈送给王彬看,两人的字在同龄人中是不错了,王彬瞧着那字倒是和侄子有几分相似。 “岷岷见过逸少的字?”王彬问道。 王彬和王羲之的父亲是亲兄弟,两家关系也比较近。 “曾经向从兄讨得一副字,也曾临摹过。”王翁爱说道。 “感觉如何?”王彬问道,王羲之的字是这一辈中最好的一个,女儿拿侄子的字来学,也并不奇怪。 “从兄之字,勾抹之前变化多端,难以完全模仿。”王翁爱如实说道,这话是真的。以前字在她看来不过是好看的和好不看的,如果加一个,那就是特别好看的。穿越之后成世家女,按着老实学习书法,到了现在她也能看出字体的笔锋勾转如何。 “你还年幼,多加练习,也会有长进的。”王彬道。 听到年幼两个字,王翁爱乐了。 一家之主都说她年幼,那么说她非常安全咯? 王翁爱面上的笑一下子就满满的溢出来,点了点头,“儿记住了。” 那笑也让在病中的老人心情也愉快起来,他招招手让小儿子上前背书给他听。 小儿子大孙子是老人家的命根子,放在这个时代,也是通用的。 夜里一家人用过夕食之后,王翁爱到母亲房里去了。夏氏很年轻,相比较王彬的暮年,她年轻的就像熟透了的蜜桃,似乎咬一口都是满满的蜜汁。 王彬比夏氏大了三十岁,都能做夏氏的父亲了。王翁爱其实也挺想不通,王彬那会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想要娶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小姑娘。后来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也明白管家是需要个正妻。 可是还是感觉好诡异…… 夏氏带着女儿回到房里,抱过小女儿一回,看着大女儿坐在自己面前。女孩快十二岁了,眉眼也渐渐长开了,面上一层细细绒绒的汗毛在灯光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夏氏生王翁爱的时候才十五岁,只记得那会生孩子要死一样的疼,初为人母,自然对长女会有些忽视。庆幸的是长女十分懂事,带弟妹们也是一把好手,从来没让她操心过。没想到孩子长的很快,好像是一眨眼就长成人了。 “岷岷长大了,过不了多久,就要作别家妇了。”夏氏有些伤感的说道,养育女儿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要嫁到别家去。 王翁爱都快哭了,别老实说她长大了快嫁人了好嘛,她一想到要嫁人就十分的有压力啊!这会的婚姻,世家与世家联姻,按道理说只要王氏不倒,她嫁的也不会差。不过世家子们有的臭毛病她也都知道啊,爱喝酒,嗑药,还喜欢相聚在一起玩妓女!没错!五石散那东西其实是壮*阳*药,吃了之后都喜欢做些掉节操的事。出行让美婢跟随,嗑药发作了就拽过来用什么的。 她真的觉得很恶心啊,前段时间她听说那个归于谢尚的,原本是王敦家小妾,又被转手了。 这会的男人这德行…… 就算不爱不去关心,但是来个这样的男人来睡你,压力大不大?万一这烂黄瓜和那些女伎厮混得了什么病回头传给你,找谁算账呢!而且更混账的是,必须给他生育嫡子,越多越好,不生孩子就是你这个嫡妻不对,赶紧拽小妾上。 卧槽。王翁爱难得的在心里爆粗口了。妈蛋的,还不如去做个女冠自在逍遥呢。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谢仁祖先生,你对岷岷对你的印象由男神转变成一根烂黄瓜,有如何感想? 谢尚:…… 第32章 求生 建康城中水雾缭绕,到了立夏再过几日就会热起来,但是到五月梅子成熟的季节,就会一阵一阵的下雨。 建康城中居住的不仅仅有世家,同样也有权有势的流民帅们置办的宅邸。流民帅当年在流民南渡的时候,或是团结同乡,或是同族抱团吸收外来逃命的流民,快速发展实力,大家一起打家劫舍,干掉某个逃命的贵族或者是世家富商之类,盘踞在长江一线。当然这也有司马皇族和世家们不想让流民帅进入建康,大多数是在长江一线,和那些胡人对抗。不过自从苏峻之乱,流民帅开始勤王之后,流民帅也有了染指朝政的意愿。陶侃就是其中之一,他本人也在建康有些房产,不过田地还是在荆州一代。 陶家的府邸富丽堂皇,陶侃在外多有廉洁的美名,但是架不住他早年做流民帅的时候积累下大量的家产。做流民帅的就没有一个心地仁慈的,郗鉴当年也干过不少杀人越货的事儿,当年王导带着一群名士来接郗鉴,结果看到郗鉴的手下人压着一堆的金银珠宝走过来,一问才知道,郗鉴在路上遇上富户,叫人砍翻了一家人抢来的。 陶七娘坐在室内,手里拿着一只流金的小勺子,小心翼翼的配香。香料这东西,一点点就能价值千金,她小心将沉香揉进去,合成香丸,用醇酒泡了封在坛子里让侍女埋在树下。 乳娘让侍女拿出以前做好的合香丸,投入香炉后一会,烟雾袅袅。 陶七娘仔细的闻了闻,“还是比不上上回在庾家里闻到的。” 乳娘听陶七娘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女郎,何必呢。这庾家看不上我们陶家,何必事事与他们比较。” “阿姆,”陶七娘面上有些不高兴,“那是你不知道这些世家是个什么样!” “女郎?”乳娘听她这么说,一时怔怔。 “阿姆真当那些世家表里如一么?”陶七娘冷笑,“那高平郗氏也是流民帅出身呢,郗家的族长干的坏事摞起来,哪里比我阿父少?但是琅琊王氏还眼巴巴的贴上去?” 听见陶七娘的话语,乳娘吃惊的捂住了嘴。 “吃惊吧,王与马共天下呢!”陶七娘哼哼道,“还不是要去讨好郗家?我陶家虽然出身寒门,但是真的比起来,权势哪里比建康这些世族差了!” 她曾经听阿母说过,当年南渡,不少士族女郎被胡人掳去做女奴卖掉的。这事儿多着呢,不罕见! 得意个什么啊! 想着想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落下来了,她长到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呢! “好女郎,莫要哭。哭多了伤目呢!”乳娘膝行过来劝道。 “嗯,我不哭了。”陶七娘擦掉眼泪,想起庾茗那副扬起下巴高高在上的模样,她在心里咬牙切齿,那一日的羞辱,她一定要狠狠的报复回来。她也是父母娇养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被人这么算计的? “阿姆,那些礼物可送到庾茗家里了?”陶七娘问道。 “已经送过去了。”乳娘答道。 “嗯。”陶七娘点了点头,她从庾茗之前的举动来看,就猜到这人是看着一套做起来又一套。这种人她以前在后院的那些姬妾里也不是没看见过。对付这种人她简直就能从那些姬妾身上随手将法子拿过来。 “那些吴人找好了吗?”陶七娘问道。 “找好了。”说着乳娘也叹了一口气,“都是家里有几张口的,愿意为吃饱肚子下力气。” 本地善凫水的吴人,那也只有那些穷苦人家了。平民们为了一口饭食是费劲了各种力气,听见有人招募抓鱼的,报酬也不错,有米有肉包饭的,就来了。 “这事做隐秘些。”陶七娘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道理恐怕庾茗那个眼高于顶的世家女感受不到的。 只要给的好处够多,再低贱的人也会变得大胆起来,为了这份好处什么事情都愿意干。至于什么良心?在一家子饿的快死了,到那些河川去捕鱼就会被世家的人抓住,连渔网都会被夺取。全家老小坐着等死呢。 说起来她也是做了好事。建康城里可有不少被世家逼的全家一起饿毙的。 陶七娘想到这里,原本有些郁卒的心情也明朗起来。 “最好找个和庾家有仇的。”陶七娘笑道,这个可是半点都不难。 外头的雨丝有细细的飞扬起来,陶七娘从坐枰上起身,望着窗外那被风吹斜了的雨丝。 等布置好了,她自己亲自上门见那位庾家女郎一次吧。 瞧瞧那位庾家女郎多傲气,想想后面的事就越有趣。 过了十几日,令人烦闷的雨天终于过去,阳光从云层倾洒下来。陶家女郎亲自上庾家的门拜访。 庾茗对这个陶七娘,烦躁却又佩服。家中的族伯和长沙郡公是有来往的,而且来往也不少。所以她就算再厌恶寒门,也不好当场让仆妇将陶七娘赶出去。陶七娘是长沙郡公的嫡女,在她这里被赶出去,传到长沙郡公那里还不知道怎么样。 于是她让那些世家女郎出言羞辱陶七娘,好教她知难而退。那日她也很成功的见到了世家女郎对陶七娘的攻讦,不过让她有些小失望的是,王丞相那一族的女郎,却没有半点厌恶陶七娘的样子,瞧着那会王家女郎的眼神,似乎还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妥? 庾茗在心里撇撇嘴角,果然是和流民帅家联姻不得,瞧,堂堂江左名门和流民帅联姻,竟然还真的对这些寒门有同情的心思了。 自甘作践出身。 面前的陶七娘低眉顺眼,连说话都是柔声柔语,那一口带着荆州口音的洛阳话听在庾茗耳里是说不出的好笑。 她还真佩服这位女郎的不要脸。换个别家的女郎,难道不应该是哭哭啼啼跑回去,再也不肯来建康了么? “最近几日,梅雨连连,实在是让人不快,所幸这天都放晴了呢。”庾茗笑道。 “是的。”在庾茗面前,陶七娘从来不主动提起什么话题,不过她还是会捡起庾茗的话尾,那样子倒是真的是很像寒门女子在世家女之前的卑微和气短。 “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很……”陶七娘讨好的笑着,带着些许的瑟缩和犹豫。 “哦?”这下庾茗来兴趣了,这位女郎还知道什么风景好的地方? 陶七娘自然也说出来了,建康一处地方,山清水秀,而且并没有过多的人迹,正好符合那些世家名士学追求风雅的要求。 听了陶七娘的话,庾茗也有些心动,又看了一眼陶七娘。 “这种地方,像我这样的人可不好去。”陶七娘噗嗤一笑,笑得越发的卑微。 庾茗这一次为陶七娘的识时务感到满意。 王翁爱收到庾茗的帖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不想去。她对前一两个月凤台山上的事情印象太深了,觉得这样的人面上对你笑,私底下没有半点障碍的就将你卖了。当然这种人她家里亲戚恐怕也多,但是她就是觉得……不能多交。 不过再不能多交,还是要给个面子去一下。 “阿母,儿真不想去。”王翁爱在夏氏面前说道。 两家关系本来就不好,还别说庾亮一门心思想要把王家搞下去,都这样了,还能有多少交往啊。 “小儿之言。”夏氏见着女儿趴在凭几上可怜巴巴的样子,手里的如意提起来看着就要向王翁爱头上敲去。 王翁爱赶紧一双手抱住头。 坐在母亲身边的王隆爱瞧见了王翁爱这样,咯咯的笑得直欢。 “庾家女郎又不可能只请你一个。”夏氏手里的如意并没有敲下去,女儿迟早也要嫁到别家去,那些个女郎,也会有那么几个和女儿做姑嫂之类的亲戚,如其到时候相处不来,还不如在现在就处好。 王翁爱也明白夏氏的意思,有些郁闷于现在就和未来的那一堆小姑子妯娌打好交道,她简直要无语泪流了。 她才多大啊,十一……最多快十二了吧,青春期都还没完全光顾她呢,要不要这样! 王翁爱满心郁卒的回到自己的房中,低头往往自己胸上瞄一喵,即使最近胸口有些小疼,但是依然一马平川。 她还这样呢就要操心以后和夫家人的关系了,要不要去撞一撞柱子好穿回去? 王翁爱有些反感庾茗,但是接到她的帖子,最后还是去了。 庾茗当然不会只请她一个人,其他世家的女孩子也有来的。大家在岸边说了一会话,过了不久一辆船行来,搭上了踏板,女郎们上了船。 这一处的确是风景独好,山清水秀,水面映出山的倒影,碧水青山,王翁爱都要被这风景给陶醉了。 女孩们出身世家,休养十分过得去,见风景如此好,都不禁屏住呼吸静静望着这风景。 吴地的风景和北方迥然不同,那一份独特的秀美,令人全身心的沉在这份秀美中。 “此处风景独好,若是不作诗,岂不是太可惜了?”庾茗笑道,看向王翁爱道。 在一群世家女郎中,王翁爱和庾茗的家世是最好的。王翁爱父亲王彬自然是不用说,前头几个兄长都在朝中入仕。庾家和王家比起来,丝毫不让,因此她这么一说,引来一众女郎的附和。 王翁爱望着庾茗的那张脸,眉头都快皱起来了。她就知道这人心里没好心思!王翁爱知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她根本就不善于作诗和作赋,那种要求文辞华丽还要求将事情说的清楚明白的,她哪里会哟。 这不是摆明要她出丑吗? “如此美景,阿庾这个提议不错。”王翁爱笑道,两个女孩相望而笑,在青山碧水中越发秀美。 “不过,作诗怎能少了录诗之人呢?”王翁爱笑道,她的视线在庾茗面上扫过,笑得温婉。 王家以书法闻名,有哪个愿意和王家在书法上一较高下的么 王翁爱微笑着扫视一周,果然没有女孩出来和她抢这活计。也是,王家的名头太响亮了。 世家女儿在一开始并不十分注重男女之别,家里对女儿们一开始都是和子弟们一样的,读书练字什么的都学。 女孩们跪坐着赋诗,王翁爱在一旁持笔将那些诗作记下。她最近拿着王羲之的字来练,练着练着,字里多了几份的棱角,和过去的娇气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作诗过后,点评一番。评价诗作,在女孩子里也不太会真的争出个高低,轮到王翁爱点评的时候,她就一个劲的将里头的亮点给挑出来,好好夸奖一番。 好话没有人不爱听的,因此一圈下来,女孩子们都是满脸笑容。连庾茗都不好挑她的刺,王翁爱谨记早就被她忘记了脸的语文老师的话,诗词之类的赏析,只要自圆其说就好。于是她很痛快的用了上去。 说一圈下来,王翁爱只觉得口干舌燥。后面的侍女很贴心的送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这水真是清澈,不知道是否真能从这水里钓鱼么?”一名女郎年少好玩,望着这碧水说道。 “我试试吧。”庾茗笑道,令人拿来钓鱼竿,挂上鱼饵,让一名有力气的婢女替她用力丢在水中。 垂钓庾茗还是头一回,完全不得要领,她手里紧紧拿着那条竹子做成的鱼竿。王翁爱坐在她身边,看着水面。 幽深的水下,初夏一抹鬼魅似的人影,那人影在于水中却如同鱼儿一样,完全没有任何阻碍。 那人游至水中漂动的鱼饵下。 “啊,鱼咬了!”庾茗欣喜笑道,连忙站起来用力向上拉,结果不知这上钩的鱼到底多重,鱼竿竟然弯了起来。 庾茗才要喊婢女来帮忙,鱼竿上的力道猛地加大,庾茗身子一个踉跄,反射性的抓住身边王翁爱的袖子。 噗通!噗通! 转眼之间两个人都落到水里了,水不断的灌进王翁爱的耳鼻和嘴中。王翁爱穿越前会游泳,被水盖过口鼻,求生本能就要让她挥起双手。结果还没等她动,抓住她的庾茗扣住了她的手腕,溺水之人只要手中抓住什么,是不会放手的。 “救命,救命啊!” 庾茗尖叫着呼救,她足上似乎被什么拉着大力往下扯。 船上的人也是尖叫不断,船上的人大多是北方生活习惯,根本没有几个会凫水,有侍女慌慌张张将一段棍子伸出去,但是很快哭出来了。 “不够啊!” “救命!救命……唔!”庾茗没喊几句,脚上被什么一拽,被拽入幽深神秘的水中。她死死的抓住王翁爱的手腕,王翁爱也被她拽入水里。 水从四面八方灌入,王翁爱耳朵里满满是嗡嗡的声响。 她狂乱的挣扎着想要挣开扣在手腕上的手,她才不想死。 挣扎中,王翁爱疯狂的一脚踹在抓住自己手的庾茗身上。 放开,放开! 王翁爱脑海里全是这个想法。她一脚一脚踢过去,一脚比一脚力气大。 船上的人眼睁睁的看着两人沉下去,有两名仆妇噗通一声跳水里,结果因为不通水性噗通挣扎几下很快没了踪影。 “来人,来人呀!”哭音越来越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人在绝境下潜能发挥的多,同样也比较的……疯狂? 第33章 祝由 王翁爱的手被庾茗死死抓住,王翁爱发疯一样,膝盖在她肚子上连摔几脚。结果溺水的人对于求救的执念太大了。昏暗的水域里冒出一串气泡,王翁爱的意识也陷入黑暗中。 陶七娘今日没有跟着庾茗去乘船,笑话,她都打算让庾茗出事了,还去什么去,何况那次在凤台山上的事情,她还记得呢! 今日又扬起了小雨,细雨霏霏,打在外头的芭蕉树上沙沙作响。陶七娘面前的小炉子上放着一只水壶,壶里水翻腾之后,在一只瓷碗里放了上好的茶饼,手持竹杓将滚烫的水从壶中舀出来,慢慢的倒在青瓷碗里。 二门那里,乳娘和一名家仆耳语一番以后,脸色便立即变了。她顾不得这雨丝,赶紧的就往后院里跑。 待到进了陶七娘的院子,有侍女见着她跑的气喘吁吁的,赶紧上来搀扶她。乳娘在陶七娘这里也是很有几分颜面,担得起这份服侍,不过眼下乳娘很显然没有这份心情。她推开侍女前来搀扶的手,走到台阶下,将脚上的屡脱掉,急匆匆而去。 “女郎!”乳娘快步走到陶七娘所在的小亭子里,神色焦急。 陶七娘瞥了她一眼,看向旁边侍立的侍女,“尔等都退下。” “唯唯。”侍女们依言面朝陶七娘趋步退下。 乳娘看见四周都没有闲杂人等了,噗通一声跪下来,拉住陶七娘的手,语带哭音,“女郎,出事了!” “怎么了?”陶七娘第一想到的便是父亲陶侃那里会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是很快被她自己打消了这个想法,父亲位高权重,若真是有什么事情,建康城里绝对不会半点动静都没有。 “是庾女郎那边……” 乳娘话还没说完,陶七娘就冷笑一声,“她,她怎么了。” “庾家女郎女郎落水了……”乳娘说道。 “……”陶七娘对此事早就有所谋划,这事情她从头算到尾,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特地叫人选了一个家中亲人被庾家家奴打死的吴人前去,她不怕庾茗不出事,就怕庾茗什么是都没有。 “女郎!”乳娘都快急的哭出来了,“落水的不仅是庾女郎一个,听说王尚书家的女郎也落水了?” 此言一出,陶七娘的脸色就凝住了,难看的很。 “怎么回事?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不许弄翻船。” “没有翻船,”乳娘抬起袖子擦拭一下眼角说道,“听说庾女郎落水的时候,抓住了王家女郎的衣袂,将王女郎给拖下去了……” 陶七娘听后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开口说道,“那就是庾茗自己作孽!与我等有何等关系?” “女郎……女郎还是赶快回荆州吧……”乳娘心里头扑腾的让她直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回到荆州才好。 “这时候会荆州,倒是显出破绽了。”陶七娘慵懒的将身体的重量从双膝上移开加到手下的凭几上。 “等到恶月之前,我才回荆州。”她说道。 ***** 王庾两家女郎落水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两家,毕竟两个女郎在家中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一样的庶出,是正经的嫡出女郎,如今两人落水下落不明,哪里有不告知父母的道理? 夏金虎听闻长女落水瞬间差点就晕过去,她强行撑住一口气,令儿媳叫人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差人去问王彬,此时要怎么办。 王彬在病中听到了这个消息,让在家中的儿子带着家仆去寻找。 养大一个嫡女很不容易,但凡父母有良心一点的,都不会将女儿的性命不当做一回事。就在王家郎君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赶去寻找女弟的时候,事情的原委也被送上王彬和夏氏的案头。 这件事情说起来似乎也很简单,就是好几家女郎在船上看风景,突然有人提议钓鱼,然后庾家女儿就去钓,谁知道钓上的鱼委实太大,力气太猛,不但没被提上来,反而把庾家女儿给拖了下去,好巧不巧的是,偏偏王家女儿就在她身边,这么随手一拉,就把人给拖下水了。 夏氏听到这个原委之后,在心里恨的滴血,算起来她长女完全就是被殃及了。要是别人家的事,夏氏还能想这事完全是意料之外,也不能怪到谁身上。当这事情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她简直是气的浑身都无力了。 换到普通人家里,这事情恐怕两家早就操起棍棒打起来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赶快将人给找到。 “阿家,岷岷一定能找到的。”刘氏守在夏氏身边轻声细语的劝道。 世家女自幼习得的仪态在那里撑着,不过夏氏到底还是向儿媳露出了一丝后悔,“岷岷昨日和我说她不想去,我真是……为什么非要让她去……” 夏氏眼里都带着泪水,“这她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可要怎么办……” 刘氏和宋氏相互对望一眼,眼里满满的也都是无奈。王翁爱这个小姑子并不难相处,而且长得冰雪可爱,很惹人喜欢。婆母让女儿去,自然是想要女儿和将来的妯娌姑嫂打好关系。谁知道会出这种事情! 原先那些女郎们游览的山已经被王庾两家的家仆占了大半,河水上,好几艘竹排飘在那里,竹排上的都是当地有经验的艄公。 天色渐渐黑下来,家仆们半点都不敢去吃饭休息。在案边王庾两家的郎君都在焦急的等待,再不找到,恐怕就真…… 王家的人对庾家有好感的有,但是绝对不多,又出了这么一回事。见了面强行压着心中的不快,互相作揖就算完。至于寒暄……没发作打起来已经是很好了。 正等着,突然河边上传来一阵喧哗。 “找到了!” 岸上的人一听顿时激动起来。 河水里的是凫水的好手,整个人都泡在水里,腰上拴着一根粗麻绳,他说找到了,顿时排上的人用力将他拉上来。 “哗啦”一声响,那人托着一个人浮出水面,虽然披头散发形状狼狈,倒还是能看出是个女孩。 赶紧的,竹排上的人同心协力,将人拉上来。 “快,快去岸边!” 艄公手中竹竿立刻插*入水中,竹排驶的飞快,几下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岸边。 那里也有在两位女郎身边近身服侍的仆妇等着,将人抬上来,拨开盖在脸上的乱发,庾家的仆妇喊了一声女郎,这会有个医女被拉了过来。 这种医治溺水的人,近身是不可避免的,男女授受不亲,那只有让医女来了,要是医女不行,还有一个当地的名医备着。 医女狠狠的将手压在庾茗的肚子上,过了几下连忙叫人将溺水的人扛在肩上,好将肚腹口鼻里的水给弄出来。 这边庾家的女儿已经找到了,王家的女郎还没有着落,天渐渐的黑下来,原本渺茫的希望就变得更加渺茫了。 岸边河面上的人持起了火把 王翁爱的四兄王兴之的脸在火光下越发僵硬,好好一个女郎,白日里出门还是活生生的,到了现在却是生死未卜,换了谁都心情好不起来。 那边庾茗的兄长走了过来,王兴之望见,心情更加恶劣。 庾茗兄长方才得知妹妹还有一口气在,悬着的心才放下一些,这会还想起还有一个因为他女弟而遭殃的王家女郎兄长,于是走过来赔礼。 “小儿无知,殃及女郎……”庾家兄长开口,却见到王兴之站在那里嘴角含着一抹冷笑望着他。 甚至还躲开一边不受他的礼。 “女郎德行甚好,甚好,”王兴之说道,但是这话庾茗的兄长可真不会当做夸奖来听,顿时脸色露出愠怒来。 “女德之盛,不负傅母之教!” 说完,王兴之也不欲与他纠缠,挥袖离开。这时山上又来了一拨人,王兴之奇怪,令人去打听,家仆传来的消息是,“听说是谢家主母派来帮着找女郎的。” 王谢两家要说走动也是有走动,但是并不多,听见家仆的回话,心里奇怪起来。 ** 天色已暗,内堂上谢家主母王氏还没等到派出去的家仆的回话。派人去找人,倒并不是她想起来的,同样邻着淮水而居,也算是邻居,王家出动那么多的人,不可能不让人半点疑问都不出,起先她也没太注意。结果倒是三子阿大到她这里,请求派人出去协助王尚书家一同找人。 王氏望着漆黑的天叹了一口气,那会她瞧着儿子的眼神,脑子都止不住的疼。她不记得儿子和王尚书家的女郎有过多少来往啊,知子莫如母,那眼神瞧着,她就不安心。 若是别家的女郎就算了,偏偏是王尚书家的。王氏简直觉得自己要为儿子给愁白了头,这王丞相一族中的女郎可不是那么好娶的,更何况这位女郎可不是什么出身旁支! 谢安房中还点着几盏等,谢安面前的书架上躺着一卷书卷,不过他此时没有多少心思放在书上。 王尚书家女郎落水的消息,也是他打听来的。知道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不明白家仆在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很快的请母亲去派人,他若是叫人去太不妥,未免对人的名声有损。 谢安作息规律,也不熬夜通宵达旦。旁边有家仆看不太过去,膝行上来劝说,“郎君还是去歇息,若是有消息,小人来传达。” 谢安看着面前的书卷摇了摇头,“罢了,我就是睡了恐怕也难以安眠,不如等着。” 家仆听后,想要再劝。谁知谢安转头看书,也不好言语了。 庾茗被救上来之后,在岸边被倒提着又是按压腹部又是如何的,折腾了半天,之后赶紧给送回家里去。因为是自家女弟将人家好女儿给扯到水里的,庾茗兄长就算心里再不乐意,也要守在那里,直到人找到为止。 因此,他令人好生将女弟送回去。 庾茗母亲,庾家的当家主母听闻消息老早在内堂上等着,等到听到仆妇来说女儿回家来,立刻奔上去,一路护送到房内。 侍女们早就准备了洁身沐发的热汤,没有半点懈怠的替自家女郎沐浴更衣。侍女们脱去庾茗脚上的足衣,望见庾茗的脚腕上赫然一道青印子。 侍女们比不得女郎们娇贵,见着这印子就知道是被人大力给按出来的。相互望一眼,眼中都是不可思议和担心:女郎这该不是遇上传说中的水鬼了吧? 水鬼,传说是溺死鬼所化,常年潜伏于水中找替身的呢。侍女们都怕的颤抖了,女郎该不会真的遇上这个脏东西了吧?? 待到傍晚,人还没有找到。王兴之白眼瞅着那边的庾郎君,袖中的手颤了好一会,才压制下心中怒火, 家中夏氏望见天这么黑了都没有找到女儿的消息传来,那边又有仆妇将庾家女郎被找到的消息告诉她。失落之下,情绪便有些失控。 “是那庾茗害了我家岷岷!”夏氏情绪再难自控,她泪流满面,失声痛哭。家中三位儿媳也是这时候都没去休息,陪着婆母等消息的。听见婆母的哭声,儿媳们都围上来劝。 做母亲的一旦护犊起来,哪里是人能劝得住的? 夏氏这会恨不得立刻奔到庾茗家中,是这个庾茗将她女儿给扯落下水的,如今她倒是安好无恙,她女儿却还生死未卜。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不公道的事情吗?! “我要去庾家!”说着,夏氏从坐枰上起身,脚上云头履也不穿径自就向外头走。宋氏和刘氏哪里真的能让婆母去打上庾家的门?赶紧又劝又拉。 半夜里,庾茗起了高烧,额头烫的吓人。疾医用遍了各种手段,还是没让体温完全降下来。庾家主母守在女儿病榻前,看着女儿烧的唇上都起了好几个大泡,眼泪掉个不停。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庾茗开始说起胡话来。 “有鬼!鬼啊!放开我!”庾茗胡话连连,庾茗母亲联想起侍女报上来的那些话,女儿脚踝上有人抓过的痕迹,身上也有被踹伤的伤痕…… 难道真的是水鬼作祟?? 这下她可坐立难安了。 那边守着的疾医听到这种猜测心里乐开了花,要是鬼神,那就不是他能力所能及了,要请祝由科的人来。他过不了多久终于可以回家啦!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祝由科,就是用跳大神的办法来治病的~ 第34章 狐妖 陶七娘和乳娘说要道恶月之前才回荆州去,可是她常常要人去打听王右仆射家的女郎找到了没有,待到说到了天黑都没找到人的时候。陶七娘整个人都懵了,王家女郎,那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到了天黑第二天都没找到,都知道这活下来的可能很小很小了。 陶七娘不怕庾茗家人去查,查什么呢?看上去完全就没有什么啊,而且她还知道世家对寒门的鄙视是到了骨子里的。依照那位庾家主母的习性,见着自己那么卑微的跟着她女儿,恐怕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那个胆子吧。 她要学勾践一雪前耻,怎么会让她们察觉到什么。 但是第二日一大早,她听到王女郎还是没有半点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眩晕了起来。 不管她的事,不管她的事。陶七娘想道,她只是想要庾茗出事而已,谁知道会把王女郎牵扯进去。 没错,她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要害那个王女郎。是那个王女郎自己运气不好,坐哪里不好,偏偏坐在庾茗这丧星的身边。 陶七娘躲在锦被里瑟瑟发抖,没错,都是王女郎活该,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庾家为了女儿的事情也请来祝由科的疾医,砍下桃木做成剑的样子挂在女儿眠榻前辟邪,还有另外乱七八糟的祝由巫术就更别提了。 庾家将那些当天跟着女儿去游玩的仆妇都弄来,一个个的问。仆妇们唯恐自己被摊上责任,基本上个个说的都不差,女郎自己钓鱼,结果那鱼太大了,一个不留神就栽进水里,随手还把旁边的王女郎给拖了下去。 一开始庾家主母听到消息,是很担心自己的女儿。待到庾茗找到后,知道自己女儿拖王家女郎下水之后,想的便是将女儿和此事脱离干系。 可是王家岂会是闭嘴吃亏的?那位王女郎的兄长远比庾茗要多,知晓自己妹妹被人拖下水生死未卜,会善罢甘休才怪。不等庾家想什么办法替女儿推脱,外头已经有了庾女郎将王女郎拉下水的话,而且后面越传越离奇,什么版本的都有。 虽然道,谣言止于智者。可惜人世的智者并不多,世家的世家子们有真才实学的,也有胡乱混着靠着家族名头的。即使不知道这话到底是从哪个嘴巴不紧的下人口里出来的,但是世家主母们却是很关心,原因无他,为自己儿子选妇。世家看重家世,新妇本人如何有才不是考虑的重点,而是新妇身后的家族父兄们前途如何。但……说是这么说,谁想有个拖人下水的新妇? 庾家主母一头悄悄的给女儿办驱邪的事,一方面叫人去查这话是谁流出来的。结果查来查去,自家仆妇们嘴巴很严。但是不知道那日同去的女郎仆妇们嘴上严不严了,毕竟看到的并不是一两个。 庾茗的父亲瞧着妻子忙来忙去的,先是私底下请来巫人驱除邪魅,然后又是派人去堵谣言。 后院里撒了大把的盐粒,还别提妻子打算给女儿多造几套桃木的卧具。 他被弄得心烦气躁,外面的事他也有所听闻,气闷之下,他瞧着妻子说道,“流言如同洪水,光是一味的堵是么有任何用处的,相反还会更多人传。” 庾家主母原本就不满于丈夫在这件事上的冷淡,听这么一说,火气蹭的上来了。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阿茗好。”她辩解道,“也不知道是谁将此事宣扬了出去。此事可是关系到声誉。我如此做难道还有错?” “她都这么做了,叫人抓住把柄,有何可以怜惜的!”庾茗父亲也听过此事头尾,这将王家牵连进去,可真是让他头疼不已。那家可不是什么好打发的,到现在没打上门来,已经是王家厚道了。 “那可是你女儿!”庾家主母尖叫起来,“你这个阿父怎能如此说话?” “我难道说不得她?!” 庾茗家兄长今日在王家受尽白眼,回来去拜见父母就听见父母吵成一团不可开交,赶紧上前劝架。 庾家主母嫁到庾家还是头一回红脸,这会她也不打算认为自己错,“阿茗身子不好,我去看她。家事就请你交予你那些妾侍吧!” 说罢,转身就走,留下夫君涨红了脸在那里。 庾家可不是什么不规矩的寒门,从来没有妾侍管家的事情。庾家主母这么说,是要和夫君闹脾气了。 庾茗兄长还没有娶妻,自然没有的新妇去替婆母管家。此时他硬着头皮劝说父亲不要生气,待会他还得去母亲那里再劝一次呢。 ** 夏氏一夜没有阖眼,三个儿媳谁也没有去歇息,个个熬红了双眼。外头的郎君们轮流去,除去身体不好的王彬,一家人是折腾了一夜。 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夏氏这会全身都无力,甚至都没办法靠着凭几在枰上坐起来。纵使年轻也经不起如此煎熬,她脸色灰败的在儿媳的搀扶下在榻上坐起身来,强撑着道,“令人占卜凶吉吧。” 只有尽人事无效之后,才会求助于鬼神占卜。儿媳们听见后,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家主母已经发话,王彬那边也认同了夏氏的做法。 出事的河岸边,有人手持两只乌龟壳。面上有些犹豫,他将龟壳背部贴在手心上,双手合十念叨一番,就将乌龟壳向面前的草地上一抛。 那人去看龟壳,待到他抬起头来,已经有人在焦急的问了,“卦象如何?” “大吉!”那人眼神晶亮,原先的萎顿之色一扫而光。 虽说找不到人,但是这个卦象也是个好消息了。 众人好受一些了。 找寻一夜未果的事情,同样也传回了谢家。谢安在书架前独坐一宿,听见跪在廊下的家仆回话。他坐在那里,整个人似乎都僵硬了起来。 家仆看着他面色越发苍白,都有些心惊胆跳。 这位郎君向来喜怒不太爱放在面上,尤其是在人前。可如今他沉默着,众人宁可他找个什么发火。 可是郎君没有。 他低垂着眼帘,浓密乌黑的眼睫将眸子遮住。 院子里很静很静,安静的甚至连沙沙的树叶风动都能听得清楚。刹那间,所有声响急速离他远去,耳畔响起泉水叮咚的声音。 “手腕不要抬那么高哦。” 女孩笑道。 ** 水,好多水,她看不到任何的光亮,想要游泳逃出去,冰冷和绝望让她越发仓皇。挣不脱……王翁爱瞧着死活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惨白的手,那只手惨白惨白的。在逃命第一的潜意识里,王翁爱不但没有舍己为人的崇高思想,而是抬起腿,哪怕她身上上衣下裳的装束,一脚直踹出去! 喂,别挡着她逃命的道路!她即使只会狗刨,但也那是逃命利器! “嗷!”少年捂住肚子从眠榻边一路滚下来,他疼的呲牙咧嘴好一会。过了好一会等疼痛缓过去以后,他抬起头看着榻上的女孩。 这女孩子是前二天他莫名其妙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会他只是打算自己去河里捞几条鱼来打牙祭,谁知道水面上漂来一个人。 要知道吴地水域多,溺死人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他就住在这附近,瞧见了也打算捞上来随便找个地埋了算了,当然他可不会出席子来裹尸,能给埋了而不是任由鱼虾啃食,他自觉已经做得够好了。 结果捞起来一看,还有气,拨开面上的乱发,还是一个长得十分好的小少女。 既然还有气,他就背回来了。不过现在少年有些后悔,这都在眠榻上躺了几天了,还有那么大的力气踹人。这哪里需要灌药汤的样子,他都被踹的痛死了!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少年起来,拉过一张茵席坐在上面。榻上的少女睡的沉,她生的娇小,肤白如玉,眉眼精致的让人有些想伸手去触碰一下。 少年幼时家贫,虽然父亲有官职,但是自从父亲战死之后,过了很久一段的苦日子。所以他见过不少穷苦人家。这种女郎,不是普通人家里能够养出来的。 话说这样的富贵人家不是应该好好看住自己家的女郎么,怎么会落水,看当初刚刚捞她上来的样子,漂了有一段时间了吧?难道还是女眷出来游玩,不小心翻舟了? 也不对啊,越是福贵人家越会注意舟船是否牢固可用。 他突然想起,在那些寒门里,因为骤然福贵,家中有许多姬妾。寒门的规矩远远不及世家,姬妾争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曾经听人说过,有些规矩乱的寒门里,庶出姊妹为了争夺什么,甚至还能亲手推姊妹下河的。 难道是这个? 王翁爱嘟囔的发出一声,强行将眼睛睁开。她浑身无力,眼皮犹如千斤重,不过她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 茅草屋顶有一瞬间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王家很不穷啊…… 不对,衣裳也有些磨人。王翁爱抬起手,发现自己身上套着很大的细麻衣,宽大的衣袖罩在纤细的手臂上,空空荡荡的晃荡着。 “(……*&%*(%”那边传来一声柔软的吴侬软语。吴语侬软,很适合女子来说,不过这吴语是男人说出来的,准确来说似乎是个少年。 王翁爱颇有些吃力的转过头去,望见一名少年,少年长容貌生的不错,肤如皎月,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望过来。那双桃花眼似有水意波动,他一笑,那双眼睛别格外动人起来。 那少年并不着短打,上衣下裳,即使只是麻布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格外勾人。 她是遇见传说中的狐妖了么? 看见榻上的女孩直愣愣的望着他,少年压着脾气又将话说了一遍,“你感觉怎样。” 王翁爱没学过吴语,家里讨厌这个,她一句都没学过,也听不懂。 “请问府君……”王翁爱开口了,“此地是何处?” 少年一听她一口纯正的洛阳音就有些懵住了。在吴地说北方洛阳话的,他除了那些爱自视甚高的侨居士族,没有二想了。 第35章 少年 少年家中也是从北方南迁过来的,对于那些世家的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虽然说是从北方南迁到吴地,但是侨居士族们向来将吴地士族当做蛮夷。也不愿意入乡随俗,仍执拗的说洛阳话,而且南北士族互相并不来往,相互不搭理的。 王翁爱心下猜这个少年或许是吴人,吴语她一句都不会说。她浑身无力躺在榻上,这会的床榻很低,低到离地面也不过是一到两根手指的距离而已。那少年跪坐在茵席上,上身挺的笔直,浓墨似的眸子居高临下的瞅着她。 她想要抬起手来,做个手势问一问。结果少年开口,“这里是何处,我也不知道。” 这是洛阳话了,只是说的没有太流利,没有洛阳的那种味道。 王翁爱躺在眠榻上,望着那个少年,有些说不出话来。吴人还会说洛阳话,她瞅着少年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发髻,他头发乌黑,不像常年劳作的佃户那样,面容枯槁头发焦黄。相反他的气色十分好。 少年瞧着王翁爱对着自己直看,也挺了挺脖颈,方便她瞧的更清楚。 王翁爱见这少年好像十分得意于自己的容貌,还生怕自己瞧他瞧不清楚,顿时有些无语。琅琊王氏子弟俗称琳琅满目,琳琅者,美玉也。既然满目都是美玉,可见王家子弟里,还是很多人长相不错的。王翁爱见过不少姿容出众的族兄们。 那少年唇边露出一抹笑来,见着榻上那小少女渐渐的垂下眸去,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拉上去。想要将脸遮住。 “你也没到男女相见要持扇的年纪。不必将自己面容遮住了。”那少年说道。 王翁爱一听,手臂都僵硬起来。 她年纪撑死……也只能算个准小学毕业生。王翁爱被那话打击的拉上去的手都放了下来,那双清澈的眼睛像只小松鼠,乌黑的又蒙上一层光亮。叫人恨不得伸手去摸上一摸。 王翁爱本身就年纪不大,虽然个头在同龄女孩中要高那么一些,但是在少年眼里十分不够看。她两颊上肉有些多嘟嘟的婴儿肥,她的手趴在被子上,怔怔的看着他。 少年:…… 长得像只松鼠,还和兔子一样的瞅着自己。少年有些想去伸出手去摸摸脸,他长得一点都不凶恶啊。 “我……”王翁爱原本想自称妾的,不过她年纪还不到那个份上,没必要把自个给叫老了,“姓王。” 按照礼仪,女子之名不外传。不过这会大把的人不爱遵守礼制,更是有父亲变着花样写辞藻华丽的诗赋从女儿的容貌到才情到性格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生怕别人不知道。王翁爱也不必太纠结什么男女不通姓名的事情。 “王?”少年看向她,从洛阳口音和容貌,还有那堆晾在外头的衣裳质地来看。这位小女郎出身非富即贵,所以少年继续问道“太原王氏?” 王翁爱眨眨眼,无害的就像一只爪子软软的幼猫,“琅琊……” 少年立刻瞪住她,“这事可不是能乱讲的。” “我没乱讲。”王翁爱说道,她声音软糯。因为才醒来,浑身没有多少力气。她声音也弱,柔柔软软的。 少年望见她这幅样子,不禁又软下去。 “府君将我送到乌衣巷,我家中父兄一定会酬谢。”王翁爱说道。她看着少年面容也不似是普通人家,身上衣衫虽然质地不是上佳,但是胜在整洁。王翁爱曾经去过王家的庄园,佃户是个什么样子她也曾在犊车里望见过,乱糟糟的头发,黝黑皲裂的面容,还有褴褛的衣着。只是一眼,够王翁爱震惊半天了。后来方娘告诉她,在王家做佃户的还算是好的了,至少还能做佃户种地全家有口饭吃。还有些连隐户都做不了的更惨。 看这少年干净的脸和手脚,一定不是那种穷苦人家。吴人自古就有披发文身的习俗,甚至还会将牙齿染黑,哪怕在东吴之后,这种习俗还在。因此侨居士族过来后,心里也对吴地的士族看不起,认为是蛮夷之类。 这少年发髻盘的一丝不苟,纹身不纹身,她不知道。不过在此时,一个人基本的出身还是能从外貌上看出来。当然那种一大把年纪还在梳小孩三丫髻的就算了。 “乌衣巷啊。”那少年抬起头,“我对这一代还不怎么熟悉呢,更不知道如何到乌衣巷去。” 王翁爱一听眼睛都要瞪圆了,这话说出来都没人信好不好! 少年看出她的不相信也不恼,只是笑笑,“我当初来的时候,只是看这里顺眼。就暂时住在这里了。至于路途如何……”少年说道这里,笑了笑“我还真不知道。” 王翁爱听了他的话,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咳不出来,也吞不下去。不上不下难受的要命。 少年开口正要说话,突然外头传来一声竹竿落地的声响。他眉头一皱,立刻从茵席上起来,大步走出去。 王翁爱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而后那少年用呵斥的语气的说了几句吴语,他语速飞快,声调沉稳,不怒而威。 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待到少年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堆的衣裳。 她一眼就瞅见那衣裳都是她的。 那少年将衣物放在她脚边,“这衣裳都是你的,晾了这么两日也全干了。” “方才是怎么回事?”王翁爱问道。 “不过是几个乡间小儿,见晾在竹竿上的衣物精美,想偷来拿去换取米粮。”少年答道,而后他想到什么,“我姓桓。”又生怕王翁爱听不明白,“家君是万宁县男。” 话都说到这里,王翁爱哪里还有听不明白的,“府君兄长是不是那位杀掉仇人之子为亡父报仇的那位……” “嗯,是我大兄。”那少年点点头,“我在家中排行四,女郎唤我桓四就行。” 王翁爱见多了这会人对礼仪的不在乎,不过她也不能跟着就这么做了,“桓郎君。” 桓四笑笑,“我先出去。那些小儿不敢进来,你且安心。” 说着,他伸出手去,将放在墙壁上的一根削尖了的竹竿攥在手中。 桓四生的身材修长,他打开门,王翁爱瞧见他的背影,当真有一股别样的风流俊秀。 她看着门被关上,待到外头的足音一路远去的时候。她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拉下来,她在榻上躺了一会,慢慢的积聚一些力气之后,她手臂撑在席上起身来。 身上穿着的中衣委实有些大了,想来应该是桓四的衣物。她伸出手指拈起衣物看,里头空空……再颤抖着将身下的衣物挑开。 她瞬间有了力气,扑去榻尾去翻里头的衣物。从内到外一件没少…… 脸上热的厉害,她知道一定是红的能滴血了。 她这会才小学毕业生的年纪,还没怎么发育,一马平川的和男的也没区别。被看了也没事吧?不对,从桓四报上的名头来看,他肯定不是自己动手的,一定是!不是说有乡村小儿么?那应该是请村子里的妇人洗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 王翁爱傻坐在眠榻上,抱着自己的衣物楞了好一会。然后身子慢慢的弯下来,一张脸都全部埋到衣服堆里。她真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真的。 她很不喜欢别人看她的身体,就是在王家里沐浴的时候,她也是强烈要求自己动手。又不是真的小孩,被人按在水里搓来揉去感觉很奇怪。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在心里骂了一声矫情,真不换衣服,不淹死也得感冒一路转化成肺炎了,哪里还轮的到她在这里唧唧歪歪。 将心情平伏下来后,王翁爱试着自己将衣服换下来,她试着几次拉开系带。不过手脚还是有些无力,试了几次,她还是将怀里的衣服推到榻尾,自己躺了下来。 不知道这会王家怎么样了。王翁爱有些担心,可别真的当她死了啊! 桓四提着竹竿去河边抓了几条鱼,方才打算偷王翁爱衣裳的那几个小孩站在河边,望着他有些怕。 他卷起袴腿,微微眯起眼眸。这河水潺潺下,游动的是不少美味。那边他已经下了一只网来捞河虾,吴地也就这点好处,水泽多。只要能有一条河能让人捕捞,那就能养活很多人。 他望见一尾鱼在水中摆动着尾巴,游得欢畅。他举起手中削尖了的竹竿,神情如同一名经验丰富的猎人,等待他的猎物毫无察觉的主动到他的捕兽夹上。 “噗!”一阵入水声。竹竿准确无误的将那尾鱼刺个对穿,他面上扬起笑容,提起竹竿来。竹竿上赫然一条鱼被刺穿摇动着尾巴。 他把鱼从竹竿上掼下来丢到放置在那边的鱼篓里。 桓四技艺高超,他常常在这条河捕鱼捉虾,早就练出了一手的好技艺,不多时就抓了四五条鱼。 他上岸来,将裤腿卷下去。见着那几个小儿还在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撇了撇嘴角,伸手从鱼篓里抓住一条鱼出来。 “拿去吧。”这几个小儿见了,顿时双眼冒出绿光来。 “今日怎么想到到我家来盗窃?”那些小儿欢欢喜喜跑过来,伸出脏黑的双手就要来抓。他手一避,就将那双手躲开了。 那几个小儿嗫嚅一会,终于一致看向一个小儿,“我家阿翁病了,请疾医要钱财,我家没有。就想……” “……”桓四听了皱起眉头,那些疾医医术根本就不行,甚至还不如依照吴人风俗进行驱邪来的有用。 他将手里的鱼递给那小儿,另外去将下在河里的虾篓也被拉出来,他随意寻了一张大张的叶子,将一些河虾包在里头让小儿们带走。 “把这些烹了给你阿翁用。”桓四幼时过过苦日子,知晓穷人有疾只能靠自己硬挺挺过去了。 “对了。以后你们也别做这种事情。”桓四说道。 小儿们受了他的恩惠,哪里还有不应的,连连点头,不过还是有个小儿问了,“那人是三郎何人啊?听我阿婆说长的好看呢。” “是三郎要娶的新妇吗?”有小儿笑嘻嘻道。 这会小儿中羞人的办法,就是说某个男孩和某个女孩是夫妻,然后就打成一团了。 桓四会受这种小伎俩的当才怪,他挑着那双桃花眼,笑着看他们。 “要是她真是我要娶的新妇,你们几个……”他笑得有几分邪气,“那就跟着我过好日子去!” 他原先生的貌美,这么一笑,看得人便有些发愣。他站起身来,提着两只篓子就往他房子的方向走去。 屋外放着处理鱼的石板和石刀,他也不想进屋去吵到那位王女郎,自己卷起袖子用石刀将那几条鱼刮去鱼鳞,剖开肚腹取出内脏。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就弄完了。待到将鱼切成好几块,他才进屋去将做饭的釜取出来。 桓四仔细的用皂角将手洗了洗,放在鼻下闻了闻再三确定没有什么鱼腥味后,才推门而入。 眠榻上的女孩已经睡着了,她睡颜平静,静静的侧卧在榻上。白玉似的肌肤下有淡淡的粉红。 他拿起放在火架上的釜,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不过只是一眼,他将门关上了。 ** “郎君今日打算游山么?”一名家仆将一双木屐给谢安穿上,问道。 “是啊。”谢安答道。待到脚上木屐穿好,他带上三四名家仆向山中走去。世家之人喜爱山水之乐,他如此做倒是没有什么。 只不过这座山前几天才出过事而已。 手臂从宽袖中抬起,木棍敲击在一旁的灌木丛上,清风徐徐。他抬头望见这一片苍翠从山,缓缓吐纳。 他来了。 此处青山处处,偶尔听得有鸟雀名叫,或是振翅而飞。鸟雀拍打翅膀窜过树林,树叶沙沙中,已经有人进来了。 第36章 面对 王翁爱醒了之后,见到的就是桓四递过来的一碗鱼汤。 桓四只是告诉她他姓什么和家中排行,其余的例如名和字一律未曾告诉。两人萍水相逢,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不错了,虽然那碗鱼汤是很纯粹的鱼汤,甚至连盐都没有放,她将鱼汤一口气喝个精光。 身体虚弱的很,王翁爱也不敢挑剔饮食。桓四倒是诧异的瞟了她一眼。世家有多追求饮□□细的,他也听说过。不过这位女郎倒是半点都不挑,他这碗鱼汤也真的是纯鱼汤,里头就熬了鱼,其他的例如盐葱蒜之类是一点都没有。 “多谢郎君。”王翁爱强撑着跪坐在眠榻上,双手捧着那只陶碗,递过去。 桓四将她手里的碗接过,放进一边的圆浅木桶里。而后自己抓起一个竹刷子到外头去洗刷碗筷。 夜间屋内点了一盏灯,灯光很暗,浅黄的灯光将人和物照的模模糊糊。 屋子只有一件,里头是没有什么隔间的,男女大防什么在此刻就变成空气,什么都没有了。这件茅草屋很明显是桓四的,王翁爱躺着的眠榻也是桓四的,桓四现在都打地铺了,还要人滚到外头去背蚊子咬。好像……再作死也不是这个作死法。 而且……王翁爱偷偷瞅了一眼桓四,他此刻双腿盘起胡坐在地上,一手持刀一手持着一块木头,在削什么。少年侧颜线条优美,望过去甚是养眼。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屋外蝈蝈和不知名的昆虫嘤嘤嗡嗡的叫的直欢。 嗡嗡,一只蚊子飞到她耳畔,气势嚣张的向王翁爱展现自己的存在感。王翁爱才不姑息这些吸她血的小虫子,伸手啪的一下就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清亮的拍打声在寂静的屋中格外突兀,桓四抬头来,正好看见王翁爱瞧着手心里已经被拍成饼样的蚊子,蚊子很恶心的被拍成平摊状态,还在她手心上留了一抹血。估计那也是她自己的。 吴人多围绕着河水定下村庄,桓四不是在吴人村落中居住,但也是濒水而居,图个取水方便。 水域两旁,有个很明显的缺点,河水两边的蚊虫多,而且也多不少的其他活物。 王翁爱拍死蚊子一抬头,瞧见桓四身边有条绳子,起先她也没注意,一条绳子有什么好看的。结果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条“绳子”正在缓缓的蠕动。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这“绳子”还一路游到桓四那边去了。 这下她吓得魂飞魄散。 “桓郎君,蛇!”她喊完这句话,嘴唇都哆嗦起来,脸色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双腿一软整个人都向后面瘫了过去。尖叫在喉咙里滚了三四圈,终于没有冲出来,但是她吓得已经不行了。 桓四听见,速度飞快的伸手一抓,一手捏住蛇七寸的位置就将那蛇给提了起来。 “长虫,没什么可怕的。”说着还提着在王翁爱面前晃晃,“没毒呢。” 王翁爱瞧着他那手里圈成麻花似的蛇,还在自己眼前晃来荡去,那段蛇尾巴甚是*的荡了荡,顿时就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落下来,她哭的鼻子发红。王翁爱也不哭出声,就是一边掉泪珠一边哽咽着望着桓四。 他一见着王翁爱对着自己哭,立刻就有些慌,“就是条长虫哭甚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慌乱的就拿起一把小刀望外面走,到了外头干净利落的把蛇的七寸给剁了之后,洗掉蛇血才进来。 王翁爱吓得魂还没缓过来,也不跪坐了。抱着膝盖缩在榻上,一副甚是可怜的模样。 桓四也有些讪讪的,他也不知道这榻上的小少女竟然这么怕蛇,他找个地方坐下,想了想。 “那条长虫没什么可怕的啦。”他干笑了几声,“剥皮煮了味甚好呢,明日我做成羹汤给你尝尝。” 王翁爱低垂着头,原本也不搭理他。结果听到他要把那条蛇做成汤给他吃,立刻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泪痕犹在,她眼里水光浮动。 “多谢郎君好意,可是我实在用不下……”王翁爱说道。 叫她去吃蛇!天! 如此,桓四也没有强求。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尤其是安慰女子,“你瞧,这地水泽多。长虫之类只多不少,怕也没用不是。”他说着,反正怕没用,还不如胆子大起来,还能有格外的肉羹呢。 王翁爱听着这话,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说话,桓四垂首嘲讽一笑,“女郎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知道没肉吃的日子。几月几月的不见肉食,平日里有一碗豆粥充饥已经十分好运,到了冬至才能沾先人的光分得一块肉。” “郎君尊君不是万宁县男么?怎会如此?”王翁爱很是惊讶,父亲既然身上还有爵位,应当还有一定的封地,靠着封地怎么也不会到如此境地。 “那会苏峻作乱,家君被小人害死,且都没有人管,已逝之人的爵位自然就没人关心了。”少年笑的有几分冷,自从父亲去世。家中也无人来管,日渐没落,日子过得穷困潦倒,甚至为了几只羊,不得不将家中幼弟拿出去换羊。 “在这里,女郎。”桓四笑了笑,“最好还是别挑。” 王翁爱两辈子日子都过的不错,不过听了桓四的话,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太娇气了些。毕竟这不是在自己家,别人肯照顾她已经很不错了。 “我明白了,多谢郎君之言。”说着,王翁爱将手拢在袖中一礼。 她身上的衣物太过宽大,将手举起来的时候总有一种宽大的衣物要将她给埋了的错觉。 桓四原本因为回想幼年而有几分郁卒的心情,被她满脸的认真给逗笑了。 “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说着他自己提起铺盖到离眠榻老远的角落里,铺好躺下。 王翁爱睡的太多,到了晚上已经完全睡不着了。更何况还有个异性在同一件房间里,那位桓四郎似乎很光明正大,为人坦坦荡荡,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地方。 还是觉得有几分别扭的。 王翁爱躺在榻上,转过头去看桓四,桓四睡觉的角落角度非常好,不但最远,而且也看不到人。这也算是折中的遵守礼法了? 她在榻上躺好,脑子里又想起桓四说过的话来,个此时的爵位大致还是按照公侯伯子男的等级来分的,万宁县男,哪怕只是末等的男爵,也应该有嗣子来继承爵位。怎么会家道没落到那种境地?贵族俗称食肉者,肉在这会不仅仅是食物,更是象征身份,不到那个身份上,也不敢多吃肉,只有贵族世家日日可食肉。王翁爱想了一下,回忆一番当年苏峻之乱,那会的确是兵荒马乱的不行,建康中不少世家豪族也在兵乱中惨遭杀戮羞辱。 王彬在那会爵位是侯,照样被拉去做苦力。她也曾听闻,当年南渡的时候,曾经强力支持南渡的一位王妃裴氏,还是山东那边的世家大族,在胡兵入侵中,自己儿子下落不明,她自己也被胡人当做女奴卖掉了。如今,恐怕都不在人世了。 这样想来,在兵乱中,别管身份多高,一旦沦落进去,能保住命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油灯已经被吹灭了,屋内一片黑暗。外头黑沉沉的没有月光,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乌黑的叫人再睁大了眼,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那边人入睡发出的浅浅呼吸声。 这位桓四郎君没有打呼噜的坏习惯,连入睡都是安静的。 王翁爱躺在榻上,眼前黑暗一片,瞧不见什么。睁眼和闭眼完全没有任何的区别,最后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休养了几日,王翁爱体力终于是有些恢复过来了。 天蒙蒙亮,桓四就起来收拾好铺盖出去料理昨天在河岸边抓到的那一条大粗蛇,王翁爱在室内将已经干了的衣裳换上。宽大的袍袖垂在身侧,王翁爱低下头衣裳上的褶皱抚平,腰上系带扎好。王翁爱没有芳娘那样的手艺,能将普普通通的丝绦扎出许多样式的花结,不过蝴蝶结她还是会的,将腰带扎成一个双耳结。屋中正好有梳发用的篦子,也都很干净,用起来没有任何不适。 将头发梳顺,随意扎了两条辫子,就打扮好了。 等桓四走进来,望见她收拾整齐的模样,眼前一亮。 小少女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还是慢慢的长大,原本就精致的容貌如同正在脱离淤泥的荷花一样,即使有几分青涩,却有几分日后出水芙蓉的影子了。 她一袭世家里常见的宽大衣袍整齐的铺在身后,虽然她静静的跪坐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坐姿端正。桓四就这么瞧着,竟然有些不太敢上前。 等反应过来,他心中有几分懊恼。就那么一个小少女而已,没做什么,更加没说什么。他堂堂一介丈夫,竟然畏缩不敢上前,这实在是太伤他的气概了。 王翁爱见他进来一笑,“桓郎君。” 桓四在这独居有一段时间了,听见她的声音,嘴角有些想翘起来。独居久了也难免会感觉寂寥,家中有个人,尤其有个女子对他说话,温言软语的不用多少话语,就能软了人的心。这几日下来,更是觉得家中有个人陪着的感觉也相当不错。 “嗯。”他感觉脸上有些热,低下头来,将手中的陶罐放在王翁爱面前。陶罐里装的是肉汤,汤上飘着白白的肉段。 王翁爱知道那是剥皮做熟了的蛇肉。 她前辈子就不爱吃蛇肉这东西,即使每到夏天大街上餐馆打出一排口味蛇的招牌,她也不愿意去。到了穿越之后,吃的肉最多还是猪羊,牛肉很少。毕竟要用来耕田,即使是上位者,也不能太随心所欲了。 她迟疑了一会,还是持起双箸来吃。 蛇已经被剥皮斩断下锅煮了好久,早看不出本来面目了。王翁爱用完,放下餐具对桓四笑笑,“味甚好。” “我没骗你吧。”桓四笑得有几分得意。 他将餐具收拾好,出去洗刷干净放回来之后。他对王翁爱说道,“我去探探路,女郎在家中不要出来。”说着他看向外头,“外面有吴人聚居,女郎不会吴语,怕他们会冒犯了女郎。” 王翁爱愣了愣,而后点点头。 待到桓四走到门边,王翁爱出声,“郎君路上小心,莫要让蛇虫叮咬。” 桓四一笑点头而去。 等到桓四的脚步声听不到了,王翁爱突然变了脸色捂住嘴,踉踉跄跄跑出门去,在不远处的河水边呕吐了起来。早上吃的那些蛇肉被她吐了大半。 她喘息着扶住膝盖,泪水糊了双眼。 等到缓过来,她直起身子,正要回去。却见得几个少年站在不远处望着她,那些少年浑身赤*裸,其中年长的那个身上还有着刺青,头发都被割断了披在肩上。 这是很典型的吴人土著打扮。 王翁爱想起桓四说过的话,又想起在王家里听过的吴人彪悍轻死好战,她瞬时就有些冒冷汗了。 果然那些吴地土著望见这个衣着几乎可以称得上华美的陌生人,他们的目光从她身上精细的衣着移到她白皙的面容,举起了手里的用来扑捉鱼的叉子。 王翁爱不等他们有下一步的动作,拔腿就跑。 云头履飞快的在生长的杂乱无序的青草上踩踏而过,她顾不上自己的仪态,一路飞快的朝前头狂奔。 若是她还在王家,出门必定是侍婢环绕。有人冒犯都不用她出面,直接有家养的家仆替她处理。不过眼下,她什么都没有。 她头一回这么直接的面对,若是没有王家对她的保护,她会是怎样的危险和艰难。 作者有话要说:吴地在东晋那会,其实还是处于一种刚刚开始开发的状态。要说原始还真的有些原始,我会说那会吴地还有大象咩!东汉末年孙权还是谁的就给曹操送了一头大象~ 第37章 回家 人在逃命的时候格外的反应快,王翁爱一身宽大衣袍,她顾不上回头,也不敢回头。一路朝上跑的飞快。她只晓得只要自己跑慢了,是个什么样的对待在等着她完全不知道。 山路崎岖难走,她身体才刚刚转好,不过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当路前出现的熟悉背影时,王翁爱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桓四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回过头,见着王翁爱跑的双颊通红,身后还跟着几个断发纹身的吴人少年。 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奔上去,一手紧紧拽住那个少年的手。 桓四抿紧嘴唇,没有说话,长臂一揽,将王翁爱拨到身后。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桓四半点都没有犹豫,瞬间刀出鞘。 “你们在做甚么?”桓四用吴语问道,他瞥了一眼身后抓住他衣角的王翁爱,“这位是贵人。你们是想惹祸么?” 王翁爱不懂吴语,但是她躲在桓四身后,看见那几个土人很明显的变了脸色。然后愤愤的说了什么话,提起鱼叉掉头就走。 “无事了。”桓四转过头来道。 王翁爱喘着气,点了点头。 “女郎还是快些回去才好。”桓四道,“这里的吴人并不懂礼仪,只晓得钱财米肉之类。”吴地此时虽有当年孙权等人的开垦,但是实际上此处和中原比起来,吴地也当真不过一个野蛮地方罢了。 因此王翁爱才从来没想过和那些土人说什么话,仓廪足而知礼节,很显然这些吴人都还没这程度。 桓四等王翁爱喘气了一会,终于呼吸平缓下来之后,他带着她一起探路。桓四也是去找怎么去建康大城内的路。 走了一会,两人无话,王翁爱委实觉得有些尴尬,她说道,“方才多谢郎君了。” “无事,我也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胆大至此。”桓四说道,那些吴人有多么大胆,他也曾领教过。将一个年少女郎独自放在家中平安几日,就认为高枕无忧了。 桓四手里提着一根用来惊扰蛇虫用的木棍,在山中行走,这种木棍是不可少的。王翁爱方才经过一场惊魂,原先提着一口气跑的几个少年都追不上,现在危机解除放松下来,双腿便有些发软。 此时康庄大道也不是十分好走,更何况山道?不一会,王翁爱脚下便有些踉踉跄跄了。 “呐。”桓四一回身,将手中的木棍递给她。 王翁爱伸手握住木棍的另一端,一手将长及履面的裙裾稍稍提起来。这种裙子看着是好看,但是真走起路来十分不便。 少年的桃花眼望着她,面上并无多少关心的神色,不过这举动委实是很贴心了。 “谢谢。”王翁爱道了一声谢,伸手将木棍握住。由着他牵着自己走,他们走的是一条山道,并不是人力开出来的,而是山民走的多,也就成了一条道了。这条道路一直通到山下去,山民们没办法做到完全的自给自足,偶尔也会拿着自家产的鸡子到山下村舍里去换些其他的必需品。 “郎君为什么要到山中居住?”王翁爱找了个话头问道。 其实王翁爱也困惑很久了,即使家道中落,也不至于跑到山中居住,身边也不带几个仆从。也不是她做万恶的地主阶级做久了,而是世道就是蓄奴风气浓厚,一般都会买上两个成年男子奴隶驱使。 “家中有些烦心事。”桓四答道,“出来走走,见这里风景不错,就住下了。” 听到这话王翁爱浅浅的笑出来了,年少却又一番的名士做派。 桓四听见那边也有人上来,他在山中呆久了,听力自然要比王翁爱这种在家中听一听丝竹之乐的人灵敏的多。 “等等,”他出言道,伸手抚开拦在道路上的横斜枝桠,手将那有些杂乱无章且有些长的阻碍视线的灌木丛。而那边也有一只手将那些草木拨开。 他看到了一个少年豁然出现在不远的地方。 这地方虽然风景好,但是路途难走,少有人爱上来的。桓四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免得家里来人找他,便干脆就在这座山上住下了。没想到还会有人如此兴致勃勃的爬山。 谢安望着前头突然出现的人,有些惊讶。那少年也望见他眉头皱了皱,眼睛也瞟向身后。 “怎么了?”还带着稍许稚嫩的少女嗓音清晰的传入他耳中。没等他有所反应,一张脸蛋已经从那少年身后探了出来。 桓四明晃晃的见到那个少年在见到身后的人的时候,一双眼一下子就亮了。 王翁爱此时只顾着看桓四,看不到那边的少年。 桓四顿时有些不喜,身形结结实实挡在王翁爱身前,将那少年排斥在外。 “汝乃何人?”桓四心中不爽,张口便有些不客气。 谢安回过神来,桓四面上有些不善,他也不以为忤。他抬起手来对桓四一礼,“在下陈郡谢,请问这位女郎是……” “与你无关。”桓四听他自报家门,便知晓这人出身世家。谢安今日上山来,只穿着平日里的常服,此时风尚已经不像两汉那般,将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而是追求飘逸,谢安春衫衣领豁开,颀长的秀颈看得桓四好一阵火大。肌肤白皙,面容出色,风度翩翩即使听见他不善的话语也没有半点不快。这样的人其实是很讨年少女郎们的喜欢。 王翁爱听见桓四话里有些火气,不禁觉得奇怪。路上遇见个人,话都还没说一句不至于这么火大吧?难道来的是山贼? 这地方除了山水好些也就那样……王翁爱想着就探头探脑的将脑袋伸出去要看一看。 当她望见谢安的时候,双眼也倏然亮了。 虽然上回见面是一两月前,谢安也长得很快,原本圆润的脸庞也开始渐渐显出棱角。因为到了男孩的变声期,声音低沉嘶哑和过去的嗓音完全不一样,因此王翁爱一开始还真的没听出来。 “谢郎君?”王翁爱欣喜的笑道。 这么几天,除去才认识不久的桓四以外,还真的见不到一个可以让她安心的人。一时之间,狂喜充满了整个身心。 “女郎和他相识?”桓四有些惊讶,他转过头去望着王翁爱。 王翁爱眼眸晶亮,似乎蒙上了一层水光。她笑着点点头,“谢郎君,我认识的。” “女郎快些和某归家去。”谢安多日来连绵不断似乎没有终点的担心在此刻终于化作了喜悦。 王翁爱就要答应,谁知桓四拦住她,看向哪位谢家的郎君,“和你归家,是归你家么。” 这话说的,王翁爱立刻就有些楞。虽然说现在也不太在乎什么名声,甚至大家女私*通美男子的例子大咧咧的摆在前面,女人们把什么束缚人的妇德踩在脚下使劲碾。不过听到这话,她脸还是稍微的红了一下。 “我看着郎君将女郎送回去。”桓四说道。 谢安点了点头,“就如郎君所言。” 山脚下谢安从家中带来的那些家仆老早的就将犊车给准备好了,只要下山就能一路到乌衣巷去。 王翁爱归心如箭,奈何体力经过一个非常大的消耗。早上吃的蛇肉又被她作死的吐了,到了这会哪里来的力气来再走山路呢?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一个踉跄,她身子向前一扑,走在她身前的桓四眼疾手快,出手扶住她的手臂。 王翁爱面色苍白,一望就知情况不好。 谢安转过身想要上前,望见扶在王翁爱手臂上的那只手,眉头几不可见的蹙起。 “怎了?”桓四见王翁爱站稳,立即放开扶着她的手问道。 “没事。”王翁爱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不作就不会死,她知道山中是没有符合她口味的膳食,但是蛇肉这东西死活她吃下肚子里都还能一个劲的反胃,这样可好,她估计着自己可能是有些低血糖了。 她笑了笑,手里撑着那只半人高的木棍,强撑着一路走下去。自己作的死自己吞了,总不能让桓四背着自己下山吧。 王翁爱的额头上起了一层汗珠,行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的变化自然是隐瞒不了别人,一行人下山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在山脚下等着的家仆们自然是在,不过干等着太难熬,几个人去哪里看着看看郎君是不是下来了,其他的围在一起赌石玩。 “快些!郎君来了!”前头望风的人来一个,对着那几个正赌的欢的人低声喝道。 此言一出,原本还玩的起兴的几个人吓得赶紧把手里的石头往路边草丛里一丢,站起来将身上尘土拍干净。郎君好洁净,若是被瞧见头上发丝不整,身上灰尘处处的。下次就不用跟出来服侍了。 “郎君。”侍从弯下腰,眼睛瞧见的是两双履,还有一双草屡。 咦?他记得郎君上山的时候明明是一个人啊? “去另外准备两辆犊车来。”谢安吩咐道,此时已经有人将踏石放在犊车下,听见谢安的吩咐觉得有些奇怪。 来了人,而且不止一个,从履上倒也能猜出来。 去准备犊车的人就苦了脸,乘坐犊车的自然是郎君,他们这些家仆哪里来的资格。不过这要到哪里去找牛哦。 “那边有村家,去哪里要两头来。”家仆指指那边。 一般来说这附近应该也有其他世家的庄园,庄园里多有佃户,表明身份借上两头也不是难事。 谢安先让王翁爱上原先自己坐的那辆犊车,此时喜悦还没有从他的眉眼间褪去。桓四随意一看,都能从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捞出一大把满满的喜悦来。 他虽然早有将王翁爱送回王家的想法,不过中途杀出这么一个世家子。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不爽。 他看着谢安笑了笑,谢安望见也回之一笑。 王翁爱爬上犊车,犊车的车廉已经放下,车内有一弯凭几可以依靠。她趴在凭几上,身体原本就有些低血糖,有个可以靠着的东西。她靠上去,迷迷糊糊的睡了。 那两辆犊车,随从们很快准备了来。谁也不敢让郎君久等。 谢安伸手请桓四上车,这位年少郎君虽然粗布衣裳,但看起来应该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桓四向谢安一礼算是谢过,然后自己上了车。 从这里到乌衣巷其实一段路走的挺长,等王翁爱一个回笼觉睡醒,已经到自家家里了。 事先谢安已经遣一个家仆先行到王家报信。 王家原本对找到女儿这事已经不抱半点希望,谁知谢家人来报信,夏氏立刻派出人在乌衣巷口接。 到了乌衣巷口,王家的犊车和人都在那里等着,将谢家郎君的车来,迎上去。因为外家车不好进二门,等王翁爱乘坐的那辆车到了门内,有专门的婢女将王翁爱抱出来往后院去。 桓四见王翁爱平安到家,也不跟着一道进王家的门。王家的门槛都多金贵他知道,没有家世没有实权,想要进去可难。他才不愿意进去瞧王家人的脸呢,他不用踏石,当着一众人的面,径自从车里跳下来,大摇大摆而去。 在场的人望着这位郎君离去,一时间面面相觑,相互用眼神询问一下,却发现都不认识这是何家郎君。 王翁爱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房中的眠榻上了。芳娘老早就守在王翁爱,一双眼睛全盯在王翁爱身上,见到她醒来,立刻脸上就笑了起来,“女郎醒了!快去告知女君!” 芳娘此言一出,立刻有侍女动起来,跑去向后堂里报信。 王翁爱睡的迷迷糊糊,肚子这会一个的闹腾。 王翁爱想要起身,又被芳娘按了回去,“醒来不可立即起身,不不适的。” “阿芳,我想进食。”王翁爱肚子这会饿的难受,只想吃东西。 “好好好。”芳娘笑容满面,“女郎这会不能多进肉糜,与肠胃无益。不如多用些豆粥。” 世家各家都挺讲究养生,平日里也有许多讲究,王翁爱点点头,等躺过一会,让刚刚睡醒的惺忪完全褪去才起身。 ** 桓家迎来了久久不归家的四郎君桓秘。桓温听后,立刻让人将这位弟弟给叫到堂上,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 “你向来随心所欲惯了,这次更是放肆,几月不归家!”桓温是四个弟弟的兄长,父亲不在人世,他还是教训弟弟们。 长兄如父,这话不是白说的。 桓温坐在上首,其他几个弟弟坐在一旁,最小的桓冲小时候被家里拿去换羊,后来换回来,坐在哥哥里便有些沉默。 “要是兄长不愿我归来,我这就走。”桓秘说着就真的从坐枰上起来,朝外面走去。 “四郎你给我站住!家里被你当逆旅了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桓温知晓这个四弟长反骨,简直要被他给气出病来。 “二郎三郎,给我按住他!”家里并不富裕,只有几个粗使的奴婢,能按住这个少年的只有本家兄弟了。 长兄有命,做弟弟的哪能不听。一会儿桓四就被按在地上了。 “拿木杖来,我亲自打。”桓温说道。 桓四被按在地上,见实在挣不脱,不再挣扎。听到兄长要来行家法,也是一声不吭。 第38章 继承 王翁爱用过膳食,又沐浴了,原先身上穿的那些都被换下来拿下去洗了。穿上身的都是崭新的,等一切弄好,她赶紧梳洗完毕去见父母。 王彬年纪已大,老人家在这时候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家中尤其子孙辈有什么事情。见到女儿无事归来,也放心来。 “那日是怎么回事?”王彬问道。 王翁爱瞧着上头坐着父母,父母下面的是兄长。这架势光是就有些让人在心里犯怵。 她点了点头,将那日大致经过说了一下。不过是自己应邀庾茗邀请前去看风景,一开始还是很和睦的大家一起在吃点心聊天,最后还上船赋诗来着。只不过到了后面钓鱼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上钩的鱼实在是太沉,还是庾茗力气太小。反正是庾茗被鱼杆拖下水了,随便还把她一道给拖下去。 这话能够和原来别人说的能对上来。 “然后呢?”夏氏问道。家里出了那么多人,在附近找了一回又一回,都没找到人。夏氏要不是自己是当家主母,还有两个孩子,她非找上庾家不可。谁家女儿不是父母辛辛苦苦生养长大的,眼瞧着就要长到及笄之年了,结果被拖下水生死不明,哪个母亲能接受的了。 “儿醒来之时,已经被桓家郎君救了。”王翁爱一点都不去抹桓四的功劳,说起来,她还不知道桓四的名字呢。 “桓郎君?”夏氏看了看王彬。 王彬问道,“是谯国桓氏?” “是,桓郎君说他家君是万宁县男。”王翁爱说道。 “万宁县男,那不是……”夏氏看向王彬。 “嗯,就是桓廷尉。前段日子,他长子为替先父报仇,杀了仇人三子。”王彬说道。 “那倒也是孝子。”夏氏说道。为父亲报仇杀人,在此时并不算犯法,更加不用提什么杀人偿命了。那三个人的命就是替他们父亲去还的。 王翁爱坐在枰上,听着父母的话,垂着头。这会不到父母问话,她就只有乖乖坐着。 “那么是怎么遇上谢郎君的?”夏氏问。 “桓郎君带着儿去找路,在路上正好遇见了谢郎君。”王翁爱答道。 谢家的那几个郎君,都颇有名士风度。谢家三郎虽然年少,但是作风气度和名士并无两样,甚至很得长者的眼缘。 听见女儿的回答,王彬点点头。而后便让女儿下去休息,明日让疾医来给她把脉,毕竟在家中娇养长大,一下子又是落水失踪几日才归家,在外头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需要让医者看看,莫要有隐疾才好。 王翁爱被父母兄长的那一圈架势弄得有点小心肝颤,听见自己可以回去。立刻有些小欢悦,她还是老老实实的从坐枰上起身,给父母兄长行礼之后,才趋步退下。 夏氏看向夫君,桓家人救了自己的女儿,于情于理都应该报答的。可是这如何报答,里头的分寸就要细细想了。要是贸贸然叫人送去布帛钱财,万一这桓家人是轻财的,反倒是落个埋怨。 “此事我自有想法。”王彬对年轻的妻子笑笑。 桓彝当年是因为抵抗苏峻拒不投降而死的,这份骨气,王彬十分欣赏。比起那些叛军打来就惊慌失措逃窜的世家,桓彝做的好的不是一星半点。而如今始作俑者还在朝堂上试图压制王家,安享荣华富贵。这倒也太说不过去。 王彬转头看向那边的儿子们,“待会你们与我来。” 王翁爱第二日就见着来探望的王企之,她看见弟弟很惊讶,“今日你不用去家学么?”世家都有自己的家学,教养自家的子弟。 “今日不用去。”王企之坐在那里,和猴儿一样的对着姊姊瞧来瞧去的,终于再三确定姊姊没有少什么之后才压低声音,邀功一样的和姊姊说,“阿姊,我前三日将那个庾女郎的阿弟好好打了一顿!给你出气!” 说起这事,王企之很得意,相当得意。他没说把那个庾小郎的一只眼睛揍乌了,远远瞧着和乌眼鸡一样。世家子弟最在意自己的容貌啦,被揍成这样,少说也有半月不能出门。 王翁爱听后惊讶的瞪住自己弟弟,八岁的男孩子淘气的很,凑在一起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而且打过之后,双方父母也不好真的追究。追究啥呢,孩子之间的打闹,又没出什么要人命的事情来,大人搀和进去也不觉得自己太过气度狭小。 因此王企之没有被庾小郎的父母找过麻烦。孩子之间的打闹,没出人命也没弄残,一个乌鸡眼而已,养个几天就好了。带人去闹事?嫌弃建康的世家还没有足够笑话可以看?巴巴把自个送上门,何况两家还有帐没有算清呢。 王翁爱瞧着王企之满眼的快来夸奖我,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 “……”最后她伸出手在弟弟两个总角之间揉了又揉。 ** 朝堂之上,有些莫名的提出当年在苏峻之战中战死的桓彝的名字。这个名字消失在朝堂已经有好几年了,前一次还是因为桓彝之子为父报仇杀仇人三子的事情。这会提起来,却是因为桓彝留下来的爵位问题,那会苏峻之乱刚过,朝廷也是百废待兴。许多事情一拥而上,掌权的世家们忙得焦头烂额,谁也没想起这回事情。 桓彝的爵位是男,公侯伯子男里,男的爵位排末尾。不过就算如此,桓彝的爵位从来没有被夺过,而且他也是为国而死,于情于理都应该让桓彝的后人将这爵位继承下去。 很快年少的皇帝便准了此事,各家有爵位的,想要继承父亲的爵位,还是需要皇帝的首肯。 王彬知道此事办成,点点头,再无其他的表示。 朝廷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当家人不在了,若是没有同族的人扶持,很快就没落了下去,再无人知晓。那家中的郎君既然救了他女儿,他帮那郎君兄长继承爵位,也算是报答了。家中兄长有爵位封地,只要家中不尽出蠢材,总会有一席之地的。 当消息传到桓家的时候,桓家兄弟外加上老母亲孔氏都是狂喜。当年父亲去世的时候,正值战乱,旁系的族人又不在,孔氏要抚养几个儿子,此事自然是更加没人替他们家说话。如今突然传来消息能够继承爵位,怎么不叫人狂喜? 不过来人还是含蓄提了一句,“多亏了贵家四郎君,王公才……” 王家是不会匿名做好事的,更不会做了好事还不会让对方知道的。 桓温听了面上有些僵硬,这事情怎么和四郎扯上关系了?想了又想,似乎家中四郎归家前听人说似乎从乌衣巷那个方向回来。 待到将人送走,他去桓秘的房中,前几日桓秘挨了兄长的打。桓温对这个四弟很是头痛,说他顽劣不堪,还真没到这个份上。但是说他十分尊重兄长,桓温只想把桓秘按住用竹杖再抽一次,好让四弟长一长记性。 一进房门,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桓秘趴躺在眠榻上,上身穿着的上衣已经剥下,背上的鞭笞痕迹十分醒目,少年背上条条笞痕交错,伤口上的血迹已经结成一层深色覆在伤口上。 眠榻旁跪着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苍头,正在桓秘背上的伤口上涂抹膏药。 原本趴着的桓秘听见足音,从眠榻上抬头,正好望见兄长站在面前,望着自己。这目光里好似有些纠结? 桓秘没有起身,他又趴回去了。好像没有半点迎接兄长的意思。 桓温知晓这个弟弟的臭脾气,也懒得和他计较,真计较起来,被气到的人是他。 “你甚么时候和琅琊王家有关系的?”桓温问道。 “……”桓秘趴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副睡死了的样子。偏偏他相貌长得好,那一双桃花眸,就是逼着,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沾上晨露的彩蝶翅膀。 桓温顿时手又痒起来,恨不得拿着竹条将这眠榻上的弟弟给劈头盖脸的给鞭笞一翻。做这样子给谁看呢! 不过桓秘才被兄长给打了一顿,再来一次,恐怕家中的老人家孔氏就不肯了。她有五个儿子,但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拉来教训的。 “为兄可以继承阿父的爵位了。”桓温说道。这个爵位也是当年桓彝在王敦之乱中用命挣来的。能继承,似乎是父亲被朝廷承认的感觉一样。 “那很好。”听到兄长的话,榻上的桓秘终于开口说话了。 “听说王家在此事中推了一把。”桓温想不起来自家和乌衣巷的王家有什么牵扯,能够让王家在其中推了一把。 桓秘听兄长的话,心里其实已经猜的差不多了。他心中烦躁,眉头蹙起,没有多少耐心再听兄长说下去。 “阿父当年为了朝廷忠心尽职,能有此结果,也是应该的。”趴在榻上的桓秘说道。 这话桓温能信才有鬼,不管怎样,这事情终究是好事。 桓秘扯了下嘴角,好好一个女郎走失山中的事情干嘛要和长舌妇一样的告诉兄长。他自己知道就好。 ** 天气越发煦暖了,衣衫也比之前轻薄了起来。 谢安坐在枰上,望着面前摆放的一只小风炉,他身边放着一只小木盒子。里头打开了,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饼茶。最近建康兴起了喝茶的风尚,他将茶饼投入烧滚的水中,水是清晨家仆们打过来的泉水,水质甘冽可口,用来煮茶再适合不过。 谢尚慵懒的半躺在不远处的一只榻上,今日是休沐日,他不必去丞相府。昨夜里他喝得酒有些多,今日那双凤目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敛去的醉意,他双眸被这股醉意染上了一层水光潋滟动人,越发的幽深令人沉醉其中。在一旁服侍的侍女无意撞见,飞快的就红了脸。 “三郎今日心情不错。”谢尚一手支在头,看着少年将茶饼投入壶中。谢安眉眼间都是一股轻松和笑意。这股轻松感染到谢尚,他心情也轻快起来。 “草长莺飞,自然心情好。”谢安答道。他抬起头来,漆黑的眼里笑意浅浅。 面前摆放着茶果子,那是给人在喝茶的时候吃的点心,以消去茶叶的苦味。 谢尚随意拿起一枚轻轻咬了口,他倒是更心仪上回在凤台山吃到的。那回有人给谢安送果子,他随意拿过一枚,吃过也觉得好,甜味适中,软糯的口感也讨人喜欢。不过他也就吃过那么一回罢了,之后也没在叔父家里见过。看来可能是别家的了。 谢安持起竹杓,煮好的茶汤被倒进早已经用滚汤热好的陶碗里。 茶具不讲究奢华,即使是朴素,也能有别样的一番意境。 谢尚将谢安双手递过来的茶碗接过,等茶汤冷到适口的温度,他轻轻的抿了一口。这样的茶倒是比那些酒肉让他更觉得舒适。 “前几日还见你忧愁满面。”谢尚放下茶碗说道,“今日看来,心忧之事应当没有了吧?” 谢安持杓的手停了停,他面颊向亭外偏了偏,似乎在躲避什么。不过谢尚还是见到少年白皙肤色下的一抹可疑的红色。 这下他更加坐定心中的想法了,少年情怀啊。 “若是遇上心仪的淑女,可以和叔父说一说。”谢尚十分好心的给这个似乎才开窍的从弟出主意,“若是家世相当,定下也未必不可。” 世家之间的联姻,还是多考虑两家的门户和前途。要说什么两情相悦也不可能,如今难得遇上心悦的,若是真家世相当,那就是一桩难得的美事了。 这么多年来,少年难得的红了脸,又听见从兄如此好心的调侃。他猛地从枰上起身,“从兄误会了,没有此事。” 谢尚唇边噙着一抹笑,戏谑的望着这位好似有些恼羞的堂弟,“哦?那你面赤做甚么?” “……”谢安听闻,面上热的更厉害。 “还不快些,小心被人捷足先登。到时候追悔莫及。”谢尚好心道。 十三四岁的少年真是敏感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种调侃。 谢尚看着少年难得的不像往昔那些稳重愤愤转身,心情舒畅的笑了起来。这个堂弟从小风神便与别热不同,风神秀彻于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不过少年老成总是少了一份乐趣。见到族弟如此,他还是有几分高兴的。 别总像个礼法人,好生无趣。 第39章 怨恨 王家女郎无事的消息传来,陶七娘很是松了一口气。庾茗的死活她半点也不在意,不过要是搭上一个王家女郎进去,她再怎么在心中安慰自己与此时无关,也担心王家会查这件事。 琅琊王家的势力早在南渡之前就开始了,在建康这么二十多年,势力如同老树盘根一般错综复杂,远远不是她这个寒门小女郎都够与之敌对的。就是她父亲陶侃,手有兵权,一心想要废掉王导,自己取而代之,结果找了王家这么多年的茬,想要和郗鉴庾亮联手,都没有一次得逞的。 陶七娘还不自负到自己的本事竟然比父亲还强,能够瞒天过海,将王家百来多族人给瞒骗过去。 “王家女郎当真无事了?”她低下头问自己的乳娘。 乳娘听到王女郎没事,也是这几日来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好觉,听见自家女郎发问,也答道,“是的,听说已经归家几日了,身体安康。” “那就好。”陶七娘笑了,“那庾茗呢?” “庾家女郎听说在落水里被脏物给冒犯了,庾家主母正忙着用桃木造卧具给庾女郎驱邪呢。” 听到如此话语,陶七娘吃吃的笑起来。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个更让她开心了。 人是她害的不错,不过也是庾茗自己作孽在前。她母亲好佛,她听过一句话,有因就有果。 没有庾茗羞辱人在前的因,哪里有她设计教训庾茗的果。要是一开始,庾茗摆明态度,不和她来往,倒也没有后来的这么多麻烦事了。 “没溺毙已经是阿庾大幸了。”陶七娘的笑容里幸灾乐祸的叫人想要装看见都不行,“庾家娘子还是如此行事,倒是不怕真的惹来鬼神怪罪。” 说完,她瞟向乳娘,原先眉宇间的幸灾乐祸已经褪去,她此时眼神有些冰冷,“办事的那家人呢?” “都妥善安置好了。”乳娘答道,“按照原来说好的,给他粟米和牛。也就当做甚么都没有。” 吴人气性从先秦便是好战轻死,这种事情,又是牵涉到世家女郎,不找个有决心的,还真的难成。 世家强占山川水泽,不许农户到他们领地内下网捕鱼,一旦被发现便是会夺去渔网,要拿布帛来赎买回去。王导曾经用天子的名义发布诏令,不准世家豪族封山占水,夺民生路。可是哪里有多少用,多少人就被活活给饿死了的。 找个被庾家家奴打死的农户,还真的没费多少事。那家儿子也是一心为父亲报仇呢,不过到底还是被吩咐不能做绝,只不过将庾茗弄个半死罢了。 “那这事就这样了。”陶七娘道。那家可不是什么隐户,她也没狠心到把一家子都给送到阴司去,“叫他们好生过活,这件事情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不然他家当真是会绝户了。” “这事哪里还用女郎亲自来过问呢。”乳娘笑道,“已经有人和那家长子说了,有了粟米和牛,已经能活下去了。怎会将此事说出去。” “嗯。”陶七娘点点头,满意的露出一个微笑。这件事悬在心头有好几日叫她快活不得。如今如同从背上卸下一块重石一般,浑身都轻松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白皙的面庞上浮起绯红来。 “对了,阿姆你去替我打听个郎君。”陶七娘俯□对乳娘耳语道。 这又是何事?乳娘心里有些怵。可千万别再是庾女郎那种事情了,做多了上阴德,到时候死后下阴司可不好说。 “阿姆去给我打听个人。”少女面上的桃霞浮上来,眉梢眼角满满的都是羞涩。 “是?”乳娘问道。 陶七娘俯身在乳娘身旁耳语了一阵,乳娘听完后已经眉开眼笑。原来是开了情思,看中了某个郎君呢。 “阿姆去将那位郎君打听来……”陶七娘红着脸,低垂着头。 “女郎放心,此事一定会办好的。”乳娘说道。 建康左右也就这么大,住在建康里的世家也那么几家。按照南北士族并不来往的事,那就只可能是侨居士族的郎君了。 陶七娘看着乳娘远去,自己含笑走入室内,让侍女将笔墨等物准备好,自己持笔粘墨,在纸上写家信。 她信中提到了一下自己在建康都好,将上巳那日在凤台山上遇见的儿郎也写到了。写完之后,仔细卷好,塞入竹筒中。令择人去荆州送信。 陶七娘想着那日遇见的翩翩少年,面庞红的更加厉害,坐在枰上傻傻的笑了又笑。她家虽然是寒门,但却也是寒门中的翘楚。家财殷实不说,父亲更是坐镇在长沙荆州一代,俯视着建康。如此她自然也是不太能看得上其他寒门,除了现在同样手握重兵的高平郗氏,当真没有其他寒门能入陶七娘的眼。 她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大部分寒门不能入眼,那么世家呢? 陶七娘咬着嘴唇,脸蛋红扑扑的,虽然说是士庶不通婚,但是事无绝对。王丞相和高平郗氏也不就是结成了亲家?而且郗鉴可也是流民帅出身,手里掌兵权,就是这样,就可以将女儿嫁进了琅琊王家里呢。 她……她家权势和郗鉴比起来不分伯仲,办起来或许……应该也能成吧? ** 王翁爱回到王家,在眠榻上躺了几日,再三确定身体没有半点问题之后。她被夏氏带出来,在乌衣巷的几个亲戚里串门。 乌衣巷里这边住的都是王家的本家亲戚,王翁爱在车中偷偷的用手指抵开垂下的车廉,偷偷的瞧外头。临着乌衣巷的淮水静静的流淌,有着江南独特的氤氲柔情。 不过……王翁爱瞧见路边滚落的一坨牛翔之后,原本见到好景物的心情也给破坏的七七八八。连忙放下车廉自己滚车厢里头了。 车厢里头备有香包,香包里塞着的是满满的香料。王翁爱拿起来放在鼻下猛吸几口,好让自己的脑子从不好的联想上转回来。 这会风景好是真的,可是出行就有一点受不了。因为是用牛马拉扯,路上少不得有排泄,路上便有些难看。 王翁爱鼻子下面塞着香包,垂下来的车廉外映出拉犊车的牛的轮廓。 顿时一阵心塞。 因为同居住在乌衣巷,犊车速度再慢,也不用许多时间。女眷们的犊车到了内门之前才停下,此时家仆们已经被隔绝在二门之外了。 婶母热情的亲自从主母主事的内堂上走下来,拉住夏氏的手招呼,“你们可来了。”说完,就将母女请到内堂里。 内堂中坐枰等物已经准备完毕,那边一只博山炉盈盈绕绕的吐着芬芳。 婶母请夏氏和王翁爱坐下,她转过头来看王翁爱,“岷岷又长高了。” 王翁爱笑道,“才没有呢,婶母,您看,我才这么一点高。”说着她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婶母喜欢活泼一些女孩子,见到她如此也笑了。她拉着夏氏说,“岷岷这样子,倒是真的一点事没有了。” 王翁爱落水的事情,是不可能瞒过乌衣巷其他族人的。各家多多少少也派人去找,不过都是无功而返,那会许多人想的也是救不回来了。 夏氏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她看向长女,“只要她好,我也就能够放心了。” “为人母都这样,只要子女能好。”婶母感叹一句,忽然她想起什么,“给岷岷看郎君了没有?” 王翁爱听到这话差点一个坐不住从枰上跳起来。 求放过!王翁爱差点就要将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了,她才多大啊,小学毕业的年纪吧,真心用不着这么着急给她看老公! “没有。”夏氏说到这事,还有些遗憾,“前几日出了那事,家中夫君身体也不好。也就搁下来了。岷岷年纪并不是很大,还是能慢慢看。那些郎君出身好不假,可是这家风人品之类还是急不来,要仔细琢磨呢。” 婶母也是有女儿的人,对夏氏的话深为赞同,“也是,岷岷年纪小,也可以先看着。” 说着,婶母看向王翁爱,“岷岷何时再做些膳食给婶母尝一尝呢?”王翁爱喜欢用牛乳羊乳之类的做小事,在亲戚里面也不是什么秘密。有什么做出来的,一定是要遣人送来,让各位长辈尝一尝的。 婶母想起那些小食都是用牛乳羊乳所做,正合北方世家的饮食习惯。吃着也是很合心意。 “那儿现在就去?”王翁爱说道,一双圆圆的眼睛扑扇着,就要起身。 “痴儿。”婶母笑着按住她的手,要她好好坐在坐枰上,“不用急,庖厨之事,哪里需要如此急的?” 王翁爱扬起笑脸,坐在枰上。 婶母笑着看了她一眼,这几个月来,女孩子的变化还是有些的。身量比前一年更加高了,容貌……婶母不留痕迹的打量了一眼王翁爱的脸,一年比一年俏。到了十五六岁,恐怕出落的更加美姿容。 王翁爱看着婶母转过头去和母亲说话,女人之间的话题自然是围绕着衣裳首饰,说道最后,谈及最近的朝政。 女人在此时彪悍非常,皇太后当家的不少,女子谈论政事也十分平常。 “最近,一个侍中竟然在国家面前说丞相的不是。”婶母说道。 王家只要不是天生痴呆的,基本都能在朝廷中有个好位置。消息也很是灵通。 王翁爱听到这个,顿时一惊。丞相便是指的王导,王导辅政已经有许多年,三朝老臣。竟然还有人跑到皇帝那里说王导的闲话。 “真有此事?”夏氏听了也有些惊讶,虽说从今上登基之后,颍川庾氏时不时的就找王家的麻烦,不过一个侍中还真有这份胆量? “有,听说是孔家。”婶母说着脸露不屑,“迂腐不堪!那个孔侍中和国家说陛下应当广开言路,咨询善道。听听,这叫甚么痴语。” 王翁爱垂首沉默不语。王导辅政多年,众人皆知,天子对王导是十分信任,政事由王导拿定主意不说,甚至有次天子到丞相府上,以对待长辈的礼节来对待王导夫妻,就是在给王导的诏书中也多用“惶恐言”、“顿首”、“敬白”之类的话,上朝天子也会对王导礼拜。 这等待遇,恐怕在大臣里头,是独一份。 以前王翁爱听见这些,这只是当做家族权势赫赫来看的,并没有想太多。不过听着这位婶娘的意思,似乎朝中有人对自家不满? “难道是朝中有人对丞相不满么?”王翁爱问道。 “正是,”婶母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我们王氏从国朝建立开始,便声名赫赫,到了如今更是显赫。不少人瞧我们不顺眼呢。” “或许事情不至于如此吧?”王翁爱还是头一回听见亲戚的这个说话,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被养在家里几年,外头的事情也知道,不过也仅仅是知道罢了。她家里花团锦簇,父亲位高权重,几位兄长也是身有官职,家中更是父母慈爱,兄弟之间也是多有友爱。根本就犯不着去弄什么宅斗,或者是把父母当做上司高高的捧起来小心经营。 久而久之,她过得倒是真的有几分不知世外事的样子了。 婶母望见王翁爱那双圆圆的闪动着水光的双眼,笑了一声,心中叹口气,族兄那边还是将女儿太娇养了些。 “岷岷,哪里不至于如此。前几年,丞相调令几个刺史,长沙郡公便是好一番的火气,连连斥责丞相重用降将,还说了好大一句话。” 夏氏并不太想女儿过早知晓这些,不过还不等她去将话题引开,女儿已经先问出来。 “长沙郡公说了甚么话?” “他说,若是杀刺史的能作刺史,那么杀丞相的,便也能做丞相吗?”婶母笑语盈盈,话语间也似三月春风一般温煦暖人,可是说话的时候那双眼却是冰冷刺骨。 这看似是气话,但是真的品来,当即就让人出了一身冷汗。陶侃这话里看似是谴责,但字眼里透出的是浓浓的卷着血腥味道的杀气。 王翁爱知晓长沙郡公陶侃坐拥重兵在长沙荆州一代,对建康正好形成俯瞰之势。而原本荆州一代是王家人在镇守的,王敦之乱后,王家没了兵权,这重地就被陶侃这个流民帅捡了便宜去。 “竟然……是如此……吗?”王翁爱眉头一皱,她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不复方才的红润喜人。 王家的敌手她记得还有一个庾家,可是这也仅仅是她所知道的。原来除去世家里想要从王家身上割一块肥肉的以外,还有寒门想搀和进来分好处。 “丞相太不容易了。”她道。 婶母听了这话,也叹道,“可不是。别人看王家是样样都好,可是这其中的艰难哪里能为外人道呢。” 王翁爱回想起上巳节那日,自称家君是长沙郡公的那位陶女郎,眉头皱了起来。那会她并不知道陶侃和王导的交恶,那会觉得这么一个女孩子被庾茗算计了挺可怜。这会再想感觉稍微有些复杂了。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手里没有兵权。王翁爱想道,当年王敦掌兵的时候,当真是王与马共天下。如今,即使是族中出了郎君和高平郗氏结为姻亲,还是有不少人想着爬到王家人头上来为非作歹。 她袖中的手紧了紧,经过上回的事,她明白自己没有王家,便什么都不是。而世家间的联姻,也是多看两家门第和前程。她知道,哪怕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只要父兄身居高位,即使出嫁,在婆家里也会过的顺风顺水。要是家族有个什么差池,她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王翁爱很想扶额,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运气已经全部用在这场穿越上来,以后的日子会顺顺畅畅。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事! 古代女孩和家族是一体的,她可不会认为自己可以脱离家族,哪怕家族没落了自己也能获得很好。那是妄想!世家里多的是势利眼! 王翁爱莫名的有些想要泪流满面。 ** 庾茗自从落水之后,受惊加上寒邪入体,在眠榻上躺了少说有十来日。她母亲生育有二子一女,对这个女儿自然是疼爱的。女儿生病,就有疾医时时刻刻守在那里,主母亲自眼珠不错的盯着女儿喝药,亲自来照顾。总算女儿有些起色,神智也渐渐的清醒,能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 房中药味浓厚,哪怕在博山炉中添加再多的香料,也不能将那股药味压下去。 “阿茗。”庾家主母亲自喂女儿喝药汤,苦涩的药汤里加了上好的枣花蜜,枣花蜜可以补气血,喝了正好。 庾茗面色苍白,没有多少血色,她背后靠着一只隐囊,身子瘦弱的似乎可以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上回落水受凉,前几天她来了初潮,便是疼的和刀绞一般。即使妇人科的医者来看,开了药也没多大用处。 母亲将盛满漆黑药汤的匕送到女儿嘴边,“这疼,阿母少时也有过,到了以后就会好了。”她劝道。 “嗯,阿母儿知道。”庾茗声音如丝纤弱。耳力弱些的,根本听不到她在说甚么。 喝完药汤,有侍女上来服侍她漱口。 她正要将漱口的香汤含入口中,小腹一阵疼痛,似乎有好几把刀扎在里头不停的搅动。庾茗立刻扑在榻边,痛的缩起身子。 “女郎!”侍女见状不由得大惊。 庾茗趴在榻上,双手捂住小腹,脑海中回想起当时在水中的场景。 尚书右仆射家的王女郎还当真看不出来,竟然歹毒到如此程度!她记得,那个王女郎不停的踹打自己,唯恐会牵累她。 真是好毒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岷岷要是知道庾茗的想法,肯定是冷笑两声 第40章 玫瑰 王翁爱在家中很是萎顿了一段时间,以前她只是以为自己家里是可以在建康里横着走的角色,当然实际上王家当年在王敦掌军的时候,的确也是横着走的。就是晋元帝想要寻王家的晦气都只能走迂回的道路,结果还被王敦一路打到石头城,把晋元帝给气死了。 不过现在……王翁爱坐在房内,她到了学习妇工的时候,来个几个好绣娘,教她怎么做量尺寸,剪裁做衣裳。之前她零碎着学着做一些小东西,例如婴儿秋冬穿的厚足袜之类。到了这么大,也该学着做衣裳了。 王翁爱拿着把剪刀刚刚将布料裁剪好,她趴在那里,手里拿个尺子,脑子里想着就是自己家里的那些事。 绣娘瞧着王翁爱手里的剪刀朝着袖口斜上的位置一剪刀就咔嚓下去。 “女郎!”绣娘惊呼一声。这衣裳王翁爱是照着王彬的尺寸裁的,不是什么极好的锦,只是细麻,但是细麻这种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一剪刀下去剪掉的。 “哎呀!”王翁爱反应过来,手里立刻将剪刀放下来,刚才一走神,差点就把布料给剪出一个窟窿。还好,她没有用力剪下去。 王翁爱抬起头对绣娘笑笑,那边芳娘给她将针线穿好了,递给她。王翁爱拿过针线,开始缝制。 可怜她上辈子的衣服都是自己上街或是上淘宝的,亲手做衣服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缝制着手中的布料,一边抬头和芳娘说话,“这样阿父穿起来会不会有些不太舒适?”说着她将手里的线头举起来给芳娘看。 芳娘看了一下,“待会女郎将线头折一下,缝进去就没事了。” 王翁爱哦了一声,继续缝制下去。其实她更担心是新衣裳做好了,王彬会不穿。士族里的男人大多食用五石散,肌肤娇嫩,新做的衣裳经过浆洗质地较硬,因此士人大多不爱穿新衣,宁可身上一年到头都是旧衣裳。 王彬今年不知道怎的,身体比去年每况愈下。最近更是药汤每日不能离身了,这让她有些心慌。 她垂下头,手中针一时不小心就刺进肉里。 “嘶……”王翁爱连忙将手里的做的针线丢开。她将出血的手指含在嘴里,她瞅了一眼自己做的针线,她之前也曾做过一些小东西,例如香包足袜之类,做衣裳还是头一回。 芳娘见着王翁爱望着那阵脚有些气垒,过来劝道,“女郎莫急,这妇工是要一点一点的才能好。等到女郎出嫁那日,一定很不错了。” 王翁爱现在一听到嫁人两字就从心底里发怵,她不做声,只是面上有几分仇大苦深。 芳娘当她年少脸皮薄,也没当太大一回事,笑呵呵着转过身去,准备一些到时候要用到的小物件。 嫁人。王翁爱嘴里都是苦的,她深深觉得自己这过的好像和想的不太一样。王家看着花团锦簇,炙手可热,在朝堂上权势压人,可是王翁爱听了家中亲戚的话,隐隐约约有些觉得其实不是别人看着的那回事。 王家已经过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朝上能扛着的左右一看,王家老一辈的当家人除去王导以外,同一辈的正在消逝,偏偏年轻里头的还没有提拔上去。她三兄王彭之算是王家族人里的拔尖的了,但是到这会还没一下子就跳到高位去。其他伯父叔父家的堂兄,她隐约记得王允之的位置还是比较高,还是在好几年前的苏峻之乱里打的基础。 不过比起当年南渡,如今王家当真是有几分青黄不接。 这与司马共天下的,恐怕以后不会是王家了。 王翁爱也并不蠢,以前也只是因为有亲人护着被养的有些懒的想事。现在知道的多了,再一想就有些能回转过来。 郗鉴如今和王家结亲,又在京口处有重兵。只要王导和郗鉴关系还在,不管是陶侃还是庾亮,想动王家不容易。 想到这里她心情终于有几分好了,外头的事情她没办法管,也管不着。除非是家中要和哪家联姻,将她嫁出去。 不过,这种事,也应该是司空那一支的女孩子扛大梁吧? 王翁爱的想法渐渐有些天马行空了,过了一会她又有些垂头丧气。她日后要怎么样,还是不知道啊。 “女郎,可是累了?”芳娘见状问道,做衣裳很费眼神,做一会便会双目酸疼。 王翁爱闭上眼,芳娘便轻声道,“那女郎歇息一会。”说着,将做了一点的衣袍拿开。让侍女上前,将案几摆上。 “女郎何不用点小食?”芳娘轻声说道,她看了看外头的天,阳光十足,竟然已有几分热意。这样的天阳气十足,女子属阴,难免会有些不适。芳娘叫庖厨下准备了银耳羹。 “善。”王翁爱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一碗银耳羹便端了上来,银耳长时用小火慢熬,此刻端上来已经是十分的软稠。用食匕一舀,银耳汁汤便浓浓的黏粘在一起,雪白可爱。 还有几颗硕大的煮透了的红枣埋在羹汤里,还有几颗去了芯的莲子,瞧着竟然有几分悦目。 “将门拉开,有些闷。”王翁爱瞧着那边拉上的拉门说道。那边拉开正好对着的就是内庭的风景。 “唯唯。”守在竹帘处的侍女闻言起身,将合上的拉门拉开。 夹杂着花香的清风随着拉门的启开,顿时灌入室内。王翁爱曾经觉得庭院里只是有些岁寒三友,实在是太过单一,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很追求梅松雅性的人。令人多多种植上玫瑰,芍药之类的花卉。 说来也挺出乎她的意料,原来她还以为玫瑰是现代才有的,结果没想到这会已经有了,而且玫瑰一词原本是用来指上好的绯红色玉石。 外头咚咚的传来一阵小跑声,家中女子凡是懂事了的都被教导,行步方正有度,不准田舍翁一样乱走乱跳。 家里头能这么走的,也只能是小孩子了。 果然,一张圆圆的小脸蛋就在拉门后面冒了出来。王隆爱才两岁,路走的带飞,胆子大的很,一点都不怕摔。 “阿姊——”王隆爱喊道。 两岁的孩子学话不久,说话起来都还带着些模糊不清的。 王翁爱让乳母把她抱过来,坐在自己怀里。 面前的漆案上,放着一碗银耳羹,小孩子正在好吃好玩的时候,立刻口水直流。 “阿姊阿姊、欲食!”王隆爱坐在王翁爱的怀里,咿咿呀呀说个没完。王翁爱自己持起食匕喂她才止了吵闹。 外头阳光正好,绿草茵茵,庭中有些花卉已经开放。大朵的木芙蓉已经过了盛开的时候,原本累累压枝的红白相渗的花朵也被绿幽幽的枝叶所取代,再过两月,天气真的热起来。栀子便要开放了。 负责花卉的仆妇配的便是府中花匠,对女郎庭院里的花卉很是用心,种植上种类不一的花卉。一年四季,花香不断。 王翁爱喂着妹妹,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向芳娘,“阿芳,下次若是这离娘枝开了,采一点下来晒干备着。” 离娘枝便是玫瑰,因为移植不太容易成活,所以就有了这个名。 芳娘听后应下来。 王翁爱怀中的女娃,咂吧咂吧口里的银耳羹,听见姊姊说离娘枝,以为是甚么好吃的,立刻嚷嚷起来,“阿姊阿姊,欲食,欲食!”一边喊,一边指指自己。 王翁爱苦笑不得,只好抱稳了她,免得怀里的孩子继续闹腾,“那花不好味呢!吃了口涩!” 她说这话可没有骗孩子,玫瑰花虽说对女人有不少好处,还有很好吃的玫瑰卤,但是直接将花瓣吃在嘴里,味道……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如泡花茶。 正弄着,夏氏那边的侍女来了,“女君请女郎前去,有事告知女郎。” 王翁爱听了点点头,将怀中的王隆爱交给一旁的乳母,自己整整衣裳前去了。 夏氏坐在内堂上,见着女儿来,让侍女将枰摆上。 “阿母唤儿来是为何事?”王翁爱在枰上坐下问道。 夏氏面上笑盈盈的,“阿母想让你出去走走呢。丞相有一名出身陈郡谢的掾属,他最近与袁彦道的女弟行昏礼,到时候少不得女宾前去玩耍。岷岷也闷在家中多日,和你阿嫂一起去看看。” 王翁爱面色就开始不好起来,那个姓谢的掾属,她猜应该就是谢尚了。谢尚今年年纪都二十三了,也该是娶妇的时候了。 她垂首沉默了下来。 夏氏以为她不想去,正要开口。却听到她说道“儿愿往。”听来,这里头似乎又有些不情不愿。 夏氏知晓婚礼里头非常热闹,也是想让女儿去玩一玩,免得老是在家里闷坏了。可是这女儿回答的不情不愿的,她就有些不知道要将这个女儿如何了。 “想去就去,莫要为难自己。” “儿真想去。”王翁爱道,至少要去瞧瞧那位新妇是个什么模样。 春日里迎亲的人家很多。傍晚,新郎驾车去新妇家中,将新妇迎接而来见过夫妻对拜成礼之后,事情远远没完。谢尚自然是留在前头对付那些宾客们,而新妇则送入新房被戏新妇。 说来前来戏新妇的都是一些女宾,按照习俗,宾客们可以尽情的戏弄新妇,哪怕是口出秽言,追着新妇打都没关系。 男宾们自然是被堵在门外,好好的来戏新妇,下手没个轻重,到时候可别把主人家给惹恼了。 王翁爱混在一堆女子里头,手里刚刚抓了一个青枣,首先来了个开门红,她将手里的枣子扔到新妇的纱袖上。新妇此时着白色的婚服,手里拿着团扇遮着脸坐在榻上。青枣被扔出的力道不大,只是轻轻的砸在袖管上随后就落下了。 她这么一弄,其他人也嘻嘻哈哈的开始了。前来的宾客都是出身世家,自然是不会和寒门或者乡下田舍翁家里的一样,粗言粗语将新妇弄哭,或者是拿着把竹帚追着新妇打什么的。 大家也只是笑嘻嘻的扔一些小巧的果物,甚至还有人将家里备下的桃花干花给撒到新妇身上去。 “灼灼桃华!”一群女子见着新妇满身桃花都笑起来。 郗璇也来了,夫君王羲之莫名的和谢家三郎投缘,她也就过来看看。见着王翁爱,将腰下的香包里的花瓣给掏出来,有样学样的也扔出去。结果或许是力道太小,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落了众人一声。 今日在场的妇人不少都精心打扮而来,被突然落了一头的花瓣躲闪不及,抱怨着就去拍落步摇上的花瓣。 王翁爱见着自己好似闯祸,对堂嫂做了一个撤退的口型,立刻就提起裙裾跑了。 郗璇自然还是记得这个小少女曾经对谢尚的钦慕,不过如今看来,这份钦慕似乎也如同晴日空中的浮云一样,清风一拂,便也随风散去了。 王翁爱从新妇房中跑出来,自己一路走出去。 男宾们都在那边灌新郎酒,反正夫妻礼拜,成妻礼已成。至于成妇礼,那还早着呢。此时不胡闹更待何时呢? 夜色越发浓厚,庭中已经点起了许多的燎火,火光熊熊,将庭中照的透亮。不时有飞蛾扑入火中,被火烧灼成灰。 王翁爱靠着柱子站着,瞧着火光下不少飞蛾扑入火中,火苗吞灭飞蛾的瞬间发出哧哧声响。而后便是一股难闻的焦灼味道。 人常道飞蛾扑火,虽然本意是不自量力。但是用在情爱上面总有一份凄美,不过…… 王翁爱闻着那股焦臭味道,不禁转过头。这份凄美,味道也太难闻了。 她靠着柱子慢慢回想当年第一次遇上谢尚,那一眼当真是难忘。可是又能如何?她不是那只愿意以命赴火的飞蛾,谢尚对她来说也不是那一丛火。 说实话,恐怕谢尚到现在都不记得她这个人了,更别提姓名。 她想来想去,都找不到什么自己不去死心的理由。 她头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的望着那边屋檐下的铜铃。这一场昏礼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而她却有些想归家了。 “女郎?”身后传来一声,那声音里头带着少年变声期独有的嘶哑。 王翁爱有些惊讶的回过头,一个着素色深衣的少年站在不远处,他身形修长,伫立于此,如同一株修竹,清朗无双,不需言语,顷刻之间让人如春风拂面,心生喜悦。 庭中的火光照过来,过廊上也有照明用的灯,王翁爱可以清楚明白的看见他茭白肤色下的那两处酡红。 想必是在前头陪着喝了不少酒,才会如此。 “谢郎君。”王翁爱转过身道,经过上回的事,她对谢安颇有好感。毕竟不管哪一个人,只要不是她的死对头,和自己原本关系不错,长得也很好。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拉了一把。都不可能生出什么对抗的情绪来,就算谢安是谢尚的堂弟,那也有什么关系。她幻灭的是谢尚又不是他。 “郎君喝酒了?”王翁爱也不和谢安见外,她走上前轻声道。 这会的酒很淡,甚至是甜味的,喝起来很像米酒。王翁爱自己都能喝好多面不改色。见着谢安两颊酡红,怕是喝了不少。 “嗯。”谢安点了点头,嘴角弯起,眼眸中也因为饮酒过多升上来的热意熏得越发水光波动,引人注目了。 他本来就生的清朗如月,如今双目水波一动,倒是很难不让人为这容貌所停驻了。 王翁爱自认只是个俗人跳脱不出三界之外,她也被面前少年的皎皎姿容震得有一瞬间缓不过神来。 不得不说魏晋时候对男子的审美观,怕是最接近现代的了。因此王翁爱反应过来闹个大红脸,她又不能捂脸转身跑掉,只好将视线错开,望着远处的竹林。 “郎君饮酒多了,要不要叫人来奉上热汤?” “不用了,前面需要用人,一点小事而已。”谢安摇摇头。 话音落下后,两人静静的就这么站着。王翁爱不太知道在谢安这个年纪的少年有什么话题可以一起说,好像她记得男孩子都比较喜欢玩蹴鞠,可是不能和他说这个吧。可是说起清谈什么的,又不是她所长。 王翁爱苦思冥想着该怎么和谢安找话题聊。 少女在面前垂首,双手拢在袖中,宽大的袖子垂下。腰下垂着的环佩在一双大袖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谢安心中似乎有千思万绪,不过到了最后唇微微张了张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郎君,可否到那处走一走?”王翁爱指着廊下的一处石子小路,那处小路石头卵圆,又有非单一的白色,也有其他色彩。此时虽是夜间,但是熊熊火光将宅邸照得和白日一样,也将那路上五彩石头照耀的越发可爱喜人。 “嗯。”谢安应了一声,引着她下阶。堂兄家中他已来过许多次,这里他当真是蒙着眼睛也知道是如何走了。 王翁爱对这种石子路完全不陌生,知道这种路,赤足走上去还有按摩脚底穴位保健的功效。 她走上去,走的有几分小心翼翼。她穿的履走这种路似乎有些不太方便。 “谢君与袁公结为婚姻,两姓之好,真是天作之合。”王翁爱说道。原本她还想再加上一句男才女貌,不过方才戏新妇,新妇拿着团扇将面目遮的严实,她什么都没看到。 谢安听着她说出的场面话,心中有点不悦。这种话不是他所想听到的。或许是饮酒过多了,不仅身上酒热,似乎头脑也不似往常那般清晰。 “家弟顽劣,最近听闻似乎……”王翁爱说着,转过头来看谢安。王企之和谢石相处的不错,两人颇有来往。 她说话一时忘记看脚下,脚下踩着一颗石子着力不当,当即脚踝向外侧一崴。 顿时身体失去平衡,她才想努力稳住身形。浅淡的杜衡香在她惊叫出口前,环上她的周身。 一双手已经将她整个人托起来。 热灼的气体流转在她的面颊上,“女郎可还安好?”她回过头,少年双眼水波潋滟,濯濯如清流,那双黑眸映出了远处的火光。点点星星的似是天上的繁星,他手伏在她手臂上,将她整个人扶住,但是此刻却又是暧昧非常。 他几乎都能嗅到女孩发丝上的兰草清香。 再近一点,恐怕嘴唇都能碰上怀中少女小巧精致如玉的耳垂了。 好轻…… 手臂上承受的重量几乎没有多少,或许是被酒给糊了神智,他竟然没立刻放开。 王翁爱傻傻的望他一会,过了一下,她脸色涨红。如同一只上了圈套的狡狐,飞快的挣脱他。头也不回的一路奔跑而去。 环佩叮当乱响也浑然不顾。 谢安呆呆站在原处,那兰草清香似乎停滞在他鼻尖,缭绕不去。 第41章 变动 那一夜的杜衡香让王翁爱莫名的有些心慌意乱。里头闹完了新妇,女宾们也不好再留着阻碍人家新婚夫妇,用团扇遮面走出去了。剩下还想将新郎灌酒灌的人事不省的郎君们,瞧瞧天色,也知道该回去了。 三日之后,还有观新妇,到时候还有机会来的。 郎君们丢下被灌的半肚子酒的新郎谢尚,也在从人的搀扶下登上犊车。王翁爱在犊车里呆着,过了一会,她直起身来,手指去挑开车壁上垂下来的小竹帘。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男女的犊车都不在一处,出门的道路自然也不一样。 车前有从人手持明亮的火把照明,王翁爱借着火光抬起头,只是将那高高的围墙看得清楚,至于围墙里头笼罩在一片夜色中,无论她将眼睛睁的多大,展现在她勉强的只是带着阴影的巨大轮廓。 她默默的垂下头,压着竹帘的手放下。竹帘失去了凭依,一下子掉落下来,打在车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间,王翁爱躺在眠榻上。她有就寝的时候不在室内点灯的习惯,侍女们用竹制的盖子将灯苗掖熄,轻手轻脚的退出寝室,在外面等候调遣。 王翁爱听到侍女细细的足音渐渐远去之后,在榻上睁开眼。面榻外设有帷帐,帷帐是轻纱所制。朦胧着将外头照进的月光透起来。 榻脚边放着一只流金的博山香炉,侍女在退出之前在里头添加了香饼,怡人的豆蔻清香从参差不齐的青铜山峰中氤氲而出。使得眠榻上的王翁爱可以将心思给抚平下来,闭上眼,几年前在王导府中竹林里,那个肆意歌唱曹子建诗赋的青年。他是那样的自在,即使身处司空府中,也没有半点拘束。就如同一只展开双翅翱翔于天际的大鹏鸟,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看见心中总是期待和向往的。 可是这么一只大鹏也不会飞到她身边,已经注定是别人的了。是别人的,她就不能再去想,不仅苦了自己,好像也将自己的品格拉扯到一个让她不耻的程度了。 别人的男人,是不能碰的,最好想都不要想。白白给自己增加痛苦。 王翁爱借着细纱透过的朦胧月光睁大眼望着帐顶,帷帐之上设有承尘,承尘之下挂了一只小巧的香球。 她已经快十二岁了,此时又有律法,女子十七不嫁便由有司代替父母进行婚配。固然没有官员胆子大到来插手王家的婚嫁,但是她就是安心不下来。 在眠榻上,王翁爱烦躁的翻了个身。皇家她是没可能,王家的赫赫权势在那里,天子再怎么倚重王导,也不可能从王家挑选中宫皇后,王家本来就声名显赫,再来一个皇后还真不好说了。 那么司马家的宗室,宗室人丁很是稀少。在朝中势力不大,家中父兄应该不至于看上那点宗室身份。看来也只有是世家里了。 可是她见多了世家子清谈嗑药的还纳妾的,实在是没办法对这些物种有太多的期望。 她也没什么感情洁癖,只是这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一想起自己将来要嫁个烂黄瓜就觉得莫名的悲催。哪怕是没感情,把对方当上司吧,她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睡完别的女人再来和她睡,而且他之前睡的基本上可以被全家上下甚至外来客人公用家妓,那感觉就如同一个乞丐拿了你的一支牙刷刷牙后,又将那把牙刷还给你。 大家还觉得理所当然。 那感觉……糟心透顶。 王翁爱纠结的抱着被子在榻上滚来滚去。榻上铺了柔软的褥子,滚了一会她觉得身上有些疼。最后纠结的抱着一团被揉皱的被子侧躺在那里。 实在不行……她自己可以先培养一个看看? 这想法冒出来,王翁爱吓了一跳,然后马上挖了个坑,将这想法丢进去不再冒出来。对着十几岁的少年下手,她做不到。 揉成一团的被子从怀中展开,她蒙住头,用力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踢出去。她还小,即使在这会的人看来她已经是个半大姑娘,可是她连葵水都还没来呢,也只能算一个小孩子。葵水未至,不能圆房更加不能传宗接代,家中不太可能就将她这个丫头片子给塞别家来了。估计她这会没人想要呢。 想着想着,或许是安神香起了作用。她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越来越睁不开,最后合在一起,沉入黑色的睡眠。 外间的芳娘听见从眠榻上传来轻浅绵长的呼吸声,点点头,知道女郎这是入睡了。这些时日,女郎也不知道为何事所困,夜间就寝常常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日教侍女点了有助入睡的安神香,看来果然有用。 芳娘用手提起裙裾,走到外间去。那里有一个小隔间,几名侍女正围着熏笼坐在一处,少女皆是十七八的好年华,芊芊细手将明日要穿的杂裾从漆衣箱中取出。王彬性情节俭,穿衣是用简单的布,但是对女儿却不太是这样。侍女们将这套牡丹色的杂裾取出,衣与裳分开,仔细的铺在熏笼上。熏笼里放着的是丁香,香味浅淡怡人。 芳娘走过去,再三检查。女郎年纪大了,恐怕双鬟也梳不了多长时间,孩童穿的衣物也不合适。 “这香没有掺进郁金香吧?”芳娘仔仔细细查过,最后嗅了一下熏上衣物的香气问道。 负责熏衣调香的侍女都是经过专门的教导,出师之后才来服侍。 领头的大侍女听见芳娘发问,恭谨说道,“奴婢仔细查过,并无郁金香。” 郁金香当做药材来用,对女子来说有利有害,甚至还能害人。芳娘向来不准有人在香料里用这一味的香。 她听见之后,面无表情的脸色露出笑容,点点头。 “夜间莫要瞌睡,小心火烛。” “唯唯。”众侍女应下。 * 陶七娘让人去打听那日在凤台山中遇见的那个郎君,建康里世家不少,在侨居世家里打听,也需要好长一段时间。不过还没等底下人将消息传过来,那边荆州来的消息一路却传到了她面前。 陶七娘的兄长要她赶紧回去。 父兄有命,女子那能自专?自然是唯兄长马首是瞻。 陶七娘心中舍不得那位清俊郎君,可是家中有令也无可奈何。让人收拾细软,近日之类赶紧出发。 最近可能快是到夏日的缘故,建康一日日的都是艳阳高照,正是出行的打好时候。陶七娘也上了马车,快速的向荆州方向而去。 建康世家多用犊车,马车少用。一路上倒是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建康城郊,谢安今日和几名世家儿郎出来游玩,虽然有些炎热,但是并不能阻止众人的雅兴,登山用的木屐从人抱来刚刚放在地上,此刻还是清晨,晨露在绿叶上滚动还未消散。正是登上赏景的好时候。 还没等郎君们脚塞到木屐的绳子里,那边道路上传来一阵马蹄急响。 建康城中士人多用犊车,马车见得少也用的少。众位郎君听见马蹄声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只见着一辆马车在路上疾驰而去,旁边又有家仆打马护送。 这样的架势很是难得,众位郎君停步看了一会。等到那马车过后,就连车上的铜铃声响也远远不可闻之后众人面面相觑。 才有郎君奇怪道,“噫!好生奇怪,那家是何家?” 谢安含笑不语,那边少府卿家公子丁谓出言道,“该是长沙郡公家眷吧?前段时日听闻长沙郡公家眷乘马车入城。想来也应当是了。” 建康之中就连三公都是乘坐犊车,这马车也太过招眼了。 长沙郡公出身寒门,而且又是寒门的庶子。他手握军权,掌八州军事,瞧着端是炙手可热,就连丞相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不过世家终究有世家的风骨和做派,很难因为何人权势就放弃士族和寒门的区别,立刻有人道,“真是扫兴,无事提他做甚!” 那丁谓笑笑,拱手道歉,“是我坏了诸君兴致了,实在是心中不安。” “罢了,莫要再提!”郎君们摇摇头,穿上那两齿木屐,大袖随着步伐摇摆,众人手持竹杖,上山游玩去了。 这一回,陶家里急急叫回女儿,的确是有事。 陶侃年纪已大,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瞧着就要为自己的身后事和子孙后代着想了。 病榻下,孝子贤孙跪着侍疾。陶侃面色蜡黄,一头的白发已经是在宣告他的衰老。 “我去后,你们要怎么办呢。”陶侃背后枕着隐囊,看着面前的儿子们说道。 这话来的突然,众子跪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陶侃望见,心中叹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对世家好的那些玄谈,放达任诞之风深恶痛绝,更是不满丞相王导的那股名士作风。 “我与王氏争夺这许多年,颇有成果。”说到这里,陶侃笑了笑。江州一代原本是琅琊王氏所有,被他派兵杀掉王导委任的江州刺史,自己兼任江州刺史。江州这一块位于荆州和扬州之间,此地收留的流民甚多出产丰富,而且商旅往来,大殖财货,实在是一块重要地方。 陶侃挣扎着起身,看着下面的儿子。这么一块地方,不管是颍川庾氏还是琅琊王氏,在他死后,一定会出手争夺。 而他的儿子…… 陶侃望着儿子们颇觉有些头痛,他的儿子其中还真的没有一个出色到能够扛住他位置的! 思及此,陶侃不免有些气闷。 嗣子陶夏上前,见着父亲面色不佳,前来搀扶。 “阿父还是先歇息一会?”方才陶夏服侍父亲刚刚喝完药,出声问道。 “孺子,你和你的阿弟们没有一个才能十分突出的。若是我走之后,庾王两家前来争夺江州一代。你们要如何呢?” 陶侃自觉活不过多久,而儿子们基本上都是无能之辈。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恐怕这些儿子难以守住。 陶夏听见父亲这么说,一时语塞,想不出什么对答。 望见儿子面上的呆愣,陶侃算是死了心,他眉头蹙起,“让你们的母亲来。” 陶夏连称唯唯,退去将母亲唤来。 陈氏是陶侃后来所娶的妻子,她前来轻轻跪坐在陶侃眠榻前,“夫主。” “我怕是不行了。”陶侃缓缓睁开眼睛,对陈氏就是这么一句话。 “夫主这话可说不得!”陈氏慌慌张张的要去捂住陶侃的嘴,手伸到一半又讪讪的收了回来。看到丈夫这样子,她也不好将女儿在建康里做的那些好事说给陶侃听。 陶七娘回来,当家主母自然是要去问她身边人关于女儿的一些事,乳娘不敢有所保留,就将建康的那事说了。 陈氏听了当即大惊,差点叫人将女儿捉来亲自教训一番。不过眼下夫君重病在身,不好闹出动静来,叫来女儿来问,关起门来狠狠斥责一番,再问那事后面处理如何,想想会不会露出马脚。之后便是嗣子前来告知消息。 “罢了,活到这把年纪该知足了。”陶侃摇摇头,看向妻子,“七娘该定人家了。她自己看上过哪家的郎君没有?” 说到这里,陈氏差点把袖中的帕子给揉烂了,她迟疑一下说道,“她说,她在建康瞧见一个郎君……” 话还没说完,就见着陶侃摆手,“那就莫要提了,建康里的郎君,很有可能是士族。我家乃是寒门,不自取其辱。” 陈氏也是这个心思。 世家和寒门,不通婚的。 “我这几日给她定了,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陶侃道。 听见这番话,陈氏想起嗣子非自己所出,一时之间觉得前途有些难测,自己所出的郎君排行在十七个儿子中又不长不幼,委实有些尴尬。 “夫主莫要劳累。”陈氏劝道。 几日后,陶侃给女儿定下部下的长子。 陶七娘听说那边要过来放定的时候,哭闹不止,砸了房中不少器物。奴婢们上前劝阻的,有好几个被她下令拖下去挨板子的。陈氏听了,亲自到女儿房中。 陶七娘见着母亲便放声大哭,“阿母,儿不愿嫁!” 陈氏见着女儿满脸涕泪,样貌不雅,心中本来就为儿子前途着急。如今女儿这般不懂事,气急了伸手便是掌掴了女儿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了力气,打起来声音在房内听得清楚。 陶七娘被陈氏给打懵了,她捂住脸,不敢置信的望着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阿母……” “你这个孽障!”陈氏气急了什么话都骂出来了,“你这是作甚么嗯?你阿父病重,还记得给你定下婚事,不叫旁人日后揉搓你。你还有甚么不满的嗯!” “阿母,儿心中有人……”陶七娘哭道。 陈氏快被这个女儿气死了,她跺脚道,“建康里的郎君有几个是出身简单的!你出身寒门,难道还没受够世家的白眼,自己送上门去叫人看笑话么!” 陶七娘闻言哭的更加厉害,陈氏见状,心中叹一口气,上前抱住女儿劝道,“那世家的习气和我们家是完全不一样的,听说好大的礼法,那些世家女郎一个个看起来比礼法人还要拘束几分。你若是真过去了,哪里受得了这苦?” 说着陈氏的眼睛也湿润了,“士庶不通婚呢!你有何法,阿母有何法,难道要你阿父舍弃掉老脸上门去求他们娶你为新妇不成?” 陶七娘趴在母亲的肩上哭的快背过气去,陈氏柔声哄道,“七娘乖,阿父是不会害你的,那家郎君阿母打听过呢,他年纪正好二十,不好赌酗酒,更加不爱女色。听说连侍妾都没有的。这等人家你还不满意么!” 陈氏对这门亲事是感觉不错的,这门亲也算是给自家儿子有个助力。而且那家郎君品性不错,干嘛不要呢。 事到如此,陶七娘也知道没有办法了,只好伏在母亲身上大哭一场。 ** 王翁爱今日穿着杂裾坐在众女郎之中,茶釜在风炉上烧着,今日世家女郎们见着天气晴好,互相下帖相邀出来游玩。 世家女的圈子,想不混那是不行的。因为世家内部通婚,这些个女郎日后很有可能便是自己的亲戚。所以除非是生病在家,还是会来卖个面子。 庾茗也来了,她坐在众女郎中,头上不梳双鬟,只将长发梳脑后绾个小髻,身上着杂裾,腰下的环佩落在一侧,垂胡袖随着拢入袖中贴合,两袖团花合在一处,远远看来没有一丝空隙,浑然一体。 她嘴角含笑,和旁边的女郎说着话。只是眼神飘到王翁爱那里是冰冷的,甚至带着些怨恨。 王翁爱哪里察觉不到庾茗头来的眼神,她今日一袭金红的杂裾,腰上系上了层层叠叠的纤髾,纤髾之下两条飘带加长。山林中风一吹来,便将飘带和袖子吹起。 庾茗想什么,她心里清清楚楚。即使面上装作无事,可是这眼睛可骗不了人。 王翁爱上辈子不是没见过像庾茗这样的人,其实说白了,不过是将自己看的太重,将旁人看的太轻,以为一切都是围着她打转罢了。 她垂下眸子来,此事茶釜里的泉水煮沸了,她持起黑底赤纹的漆杓伸入茶釜中,将釜中沸汤取出倒在瓷碗里。 将碗预热过后,才叫人取出茶饼,泡在泉水里。 “今日阿王没有带小食来,办不成茶宴了。”一名女郎见王翁爱持杓取水轻笑道。 “小食之属,不过五谷罢了。人有三虫,食用这五谷所成之物,反倒是生成许多秽气了。”庾茗微微抬高了下巴说道。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正好让亭中人听的清清楚楚。 出言一处,那名说话的女郎脸色就变了。 王翁爱放下手中漆杓,抬起头和庾茗对望一下,庾茗面上扬起挑衅也似的微笑,和她对视。 王翁爱一笑,转过头去。“阿李,”她持起盛好茶汤的瓷碗双手递给女郎们,“阿何。” 每说一个名字,她就端起一碗茶汤送过去。当轮到庾茗时,王翁爱浅淡一笑,“人有三尸,以五谷为生,使人有邪念而不能成仙。阿庾不欲进五谷,妨碍修身之道。我又怎么能够阻碍呢?” 说着,王翁爱将手里的茶盏就往外头一抛,当着一群人的面,那只茶盏被她抛出亭外,滚进草丛里。 庾茗没想到王翁爱竟然当面就不给面子,面色有几分难看。 突然外头一名侍女走进来,对着亭中的女郎们弯身行礼。 “女郎,外面有一名郎君派来的从人。” “怎了?”庾茗面色不好,转过头去,话语勉强还算是平和。 “那郎君遣人道,在林中忽闻茗香,不知女郎可否愿意送他一盏。”侍女说道。 话语说完,侍女垂首。 而庾茗面色却越发不好了。 在场不少女郎知道两人之间的龃龉,有人掩面轻笑,有人轻叹。那日本来就是庾女郎有错,落水好端端将人拉扯下去,如今瞧这场景,似乎不觉自己有错? 谢安好山水,今日上山正好遇上桓家四郎君桓秘,两人之前曾经见过一面。且也都是耳聪目明之人,虽然隔了两三月未曾谋面,却还是认出对方。 两人于是就走一条山路了,正走到一处高处,谢安见到桓秘向下望到了甚么,一脸的喜色。不待他发言相问,桓秘已经让跟随着的从人前去。 他新生好奇,前去看,竟然是一群女郎正在烹茶。 而持杓烹茶的那个正是从兄谢尚成昏那晚,在他身上留下兰草香的那个少女。 一会,那从人已经捧着一只茶盏前来。桓秘伸手接过,转过身来望了望谢安,他有几分得意的笑了笑,而后低下头轻嗅茗汤的清香,而后轻啜一口叹道,“好茶!” 这会若是也去讨来茶汤,太过突兀,谢安望着那边的少年明媚笑容,那双桃花眸也因为惬意而微微眯了起来。 这幅模样,实在讨打。 一口气闷在他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难受的很。 第42章 舟楫 桓秘轻嗅了一下盏中的茶香,方才他那么夸张,不过是做给那边的谢安看罢了。他望了一眼那边的从人。自从兄长继承父亲的爵位以来,用了封地上的供奉,家中日子终于也是比过于好过了不少。至少房屋不必几兄弟常常挤在一处,家中使唤的奴婢也多起来。 那从人是新买来服侍的,比起其他世家里在郎君们服侍的家生子自然是逊色了不少。 从人呆在那里,垂着头好一副恭谨模样。连桓秘投过来的眼神都没有望见。 山上树林处处,苍翠欲滴,举目望去,皆是满眼赏心悦目的翠绿,春莺在横斜的树枝间鸣啭,那声声娇鸣十分悦耳,可是却半点讨不了桓秘的欢心。 桓秘现在想把手里的漆盏给打到自家从人头上去,竟然这么没有眼色! 谢安在那一旁,望见桓秘手里拿着漆盏,眼带纠结的瞪了那边的从人一眼,心中原本的郁卒也因此散去一些。 若是和桓秘一样贸贸然遣人去,似乎不太妥当。 谢安都觉得自己似乎有怪,哪里怪他也说不上来,平日里读书写字清谈,他没有半点异常。只是闲下来,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心焦,具体让他想想是何事,也不太能想的出来。不过方才见到王女郎,心跳的反倒是更快了些。他垂下头装作无意,手指一拂,便将衣袖上的褶皱抚平。 世家子重外貌,他出行之前也将仪容仔细打理了一番。不过毕竟只是出来游玩,谢安也没有想到也会有女郎们相伴来山中取泉水来烹茶。 他不自觉的抬手,抬眼正好望见那边的桓秘,手里托着漆盏,正在看自己。 不得不说,这位桓家四郎的容貌极好,如同沾染上了晨露的三月桃花,近看妖冶,远看清雅。虽然不如谢尚的那份能将人溺死的妖冶迷人,但是这位郎君尚在年少,比不得谢尚那二十多岁已经成熟了的风韵。 桓秘望着谢安笑了一下,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托在那只漆盏,这只漆盏朴实无奇,很是符合王翁爱家中的风格。不过漆器本身就是炫耀家产的存在,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位谢郎君,微微颔首。两人只是在路上遇见,又不是真的结伴而行,他去何处不必和谢安说的。 他走到一处小山坡,望见有一丛黄花开的不错,即使不及牡丹富贵,□□高雅,但也别有一番野趣。 他攀折下来,令人和漆盏一道送回去。 从人自然是将东西都送去了。 桓秘做完这些,看着谢安,启唇而笑,洁白的牙齿看得人莫名的发寒。这模样瞧着就像一只示威的野狐。 野狐当用强弓射杀。谢安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不过才想起这句话,他记起自己并不善用弓箭,甚至连舞剑都不十分擅长。倒是堂兄谢尚,舞剑射箭样样不在话下。 这个年纪的少年,争强好胜,一旦发觉自己有不如别人的地方,免不得心烦意燥。 王翁爱收到那位不知名郎君采送来的枝条,那枝条嫩绿嫩绿的,开着几朵鹅黄的花朵。比起牡丹这种富贵花卉,倒是有几分稚嫩。但,稚嫩有稚嫩的美。 刘钰今日也来了,方才她见着庾茗出言刁难,正要出口帮忙,却见着王翁爱自己不慌不忙的把那一巴掌给庾茗给扫了回去。 人体之类有三尸虫,以事入的五谷为生,生成污秽之气,令人产生邪念无法无法成仙。那这个事情来说嘴,是嫌弃她们这些都是凡人还是怎样。 真想不食五谷,就自己躲到家里或是山中去修道! 刘钰在心里撇了撇嘴,她向来和这位庾家女郎只是面子情,大家见面相互笑一笑,不说有什么情谊,但也没有仇。毕竟是天子舅氏,她也是要给几分掩面,不过说那话未免有些太讨厌了。 茶汤这东西只是喝来应景一下,追求风雅。还没有谁真的将茶汤当做解渴的水喝。 刘钰向来和王翁爱关系好,王翁爱煮的茶汤,她捧场也只是喝了一半。放下茶盏,正想着要去将找王翁爱,却见到王翁爱此时扬高了下巴和庾茗对视。 两个少女,就这么谁也不让谁的对视,眼里都是满满的挑衅意味。尤其王翁爱手里还拿着一束花枝条,看起来便更有些诡异了。 两人坐姿端正,山风吹来,吹起她们的衣袂和腰下的飘带,衣袂被风吹鼓,飘带翻飞间当真有几分翩然若仙的味道。 其他女郎瞧见,颇觉得头痛,不过还是有人想来打圆场。这两家,一家是天子舅氏。一家是天子肱骨之臣。哪怕只是女郎们之间的小口角,也有些不太好看。 没等开口,王翁爱从枰上施施然起身,她今日穿着的杂裾配色是芳娘精心准备的,金红的蜀锦上刺绣着云纹,外面还套着缀有莲叶边的半臂。 她腰下环佩轻轻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庾茗的年岁要比王翁爱大上那么两岁,但是王翁爱向来喜欢吃肉和乳制品之类的食物,营养充足之下,她长得比同龄女孩要快些。皮肤被那些吃下去各种滋补食材滋补的白皙柔嫩,就是个子都要高。 这身子一高,站起来居高临下气势顿显。 “我先去更衣,失礼了。”王翁爱双手拢在袖中,对着众女郎便是一礼。 王家常出不羁的名士,王翁爱此举没有引起除庾茗之外的女郎的反感。 更衣嘛,没什么。王家常出行事不羁的名士,这样也没有什么很失礼的地方。相反有几个女郎抬袖轻笑,那轻笑之声传进庾茗的耳朵里。眼中的愠怒又深了一点。 王翁爱这会才懒得和庾茗打对台呢,她家里的族伯族叔还有一大堆堂兄都陪着庾茗家男人们过招。她才不要去和庾茗去掐个死去活来,免得别气着自己。 想着带着两名侍女走出亭子,走出之后,她袖中的手在胸口上抚了抚。 她刚才好想一盏茶泼上庾茗的脸上去,好吧,她还是气着自己了。反正她日后没可能嫁到庾家去,而庾茗照着世家那种结亲就是为了拉关系的作风来看。没可能和她嫁到同一家去。 这么说来,她是不是不用太顾虑庾茗了? 除非庾茗去做皇后,不然她还真的没必要处心积虑的要去和她打好关系。王翁爱想到这里心情很好,脚下的步子都比往常轻快了不少。 做皇后,庾家是别想的啦。她可是听说天子对舅家不满的很,王家的消息还是很灵通!闹出苏峻之乱那么一回事,国舅还竟然全族跑路了,出个大丑。天子也因为这个舅舅吃了不少苦头,除非司马衍是个自虐狂,不然皇后的位置没可能花落庾家。 王翁爱方才在烹茶的时候,正坐太久,其实她那会起身,一是要在气势上压倒庾茗,二是她也跪坐麻了。 她只能随便找个借口出来到处走走,活络一下双腿的气血,不然她真的能一头栽在地上了。到时候丢脸丢的更大。 可惜这会不能坐胡床,胡床很像现代的小凳子,不过此时垂足坐可是很没有教养的表现,世家里郎君们还好,毕竟可以追求名士作风,不拘小节。女郎们就惨了,毕竟她们不能真的和郎君们一样,也来不拘小节大行名士之风。大庭广众垂足坐,估计不到明日,这不知礼节的名头就传遍了。 腿上的麻痹让每走一步都觉得很*。 难道要回去继续跪坐?才不要! “哎……”王翁爱望着头顶的那片茂密的林子叹了一口气。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女不知道她为何叹气,面面相觑一番后只得选择沉默。 “喂。”王翁爱听得一声耳熟的男声,从一旁的竹林里窜出一个少年来。那少年面容带笑,桃花眸里带着水样的点点星芒。 他身着深衣,一头青丝在头顶上绾成发髻簪着一支玉簪。 桓秘这番出来吓了王翁爱身后两个侍女一大跳,不过等到反应过来瞧见那位郎君的面容,却是不约而同的红了脸。 桓秘瞧见王翁爱身后的那两个侍女,眉头一蹙,而后又平展开来。 他从小就是没有多大约束长大的,他记事那会,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和长兄都为了全家生计奔波,自然也顾不上他。他从小就是这么野大的,和邻家几个小儿对打都已经是家常便饭,等到桓温反应过来,这个弟弟已经是成一霸。即使后来家境好了,也没怎么能扭过来。 桓秘向来也不怎么将礼法当回事的。 他看着王翁爱,她比印象中又高了一点,原本圆润的有气氛稚气的脸蛋也正在一点点的削尖。 “桓郎君。”王翁爱记得他,出声道。 因为有仆从在,说话自然是不必单独相处时候的自由自在。 “女郎近日可好?”桓秘觉得自己并无什么多少不见得人的私密话要说。 “很好。桓郎君呢?”王翁爱笑道,她的视线扫过桓秘的身上深衣,衣料质地是上好的,比上次她见到的粗麻好了半点不止。 “很好。”他答道,后来停了停,面上竟然也带了些腼腆,“多谢了。” 可能没有王家,兄长也能继承爵位,不过可能要走的路更多一些。这声谢也是应该的。 王翁爱眨眨眼,说道,“还要多谢郎君呢,不是郎君,我恐怕早成了鱼虾的美食,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和郎君说话?” 她冲着桓秘笑,笑容纯净清澈。 桓秘望着她也笑。 身后两名侍女见这位郎君并没有带来从人,心底松了一口气,又感叹自己今日的差事不好做。待会夫人问起今日女郎做了何事,这个事情要不要说?不说,怕夫人怪罪。说了,又担心女郎不悦。 还真是为难。 桓秘今日去游山玩水的心情不错,到了家中心情还是不错。不过家门口竟然多出许多人来,这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苍头从门里走出来,望见他,脸上一片喜色。 “四郎君,有喜事呢!”苍头跑到他的牛车旁说道。 桓秘瞧着那位苍头笑得嘴角快到耳根了,也来了兴趣问道,“甚么喜事?” “大郎君要尚主了!”说起这个老苍头压低了声音,可是还是掩不住里头的高兴。“听说而且是和天子同胞所出的公主。” 桓秘当场愣住,尚主能算是特别好的事么? 世家娶妇一般来说不太爱尚主,更倾向与和其他的世家联姻。桓秘想了想,兄长若是真尚主,那也是好事。毕竟和天家结亲了,可是…… “那也是好事。”桓秘过了一会说道。 南康公主是天子的同母姊姊,她都能出嫁了,那么天子离成人也不远了。 世家们对尚公主一事从来就不积极,因此这事也就是知道就可以了。 王翁爱对天子亲姐姐嫁给了谁完全不关心。王彬的身体最近有些不好,她也是常常去侍疾,她不懂医理,能做的便也只是熬药之类的事情。这种事情她做的也不多,因为她有好几个兄长,父亲生病,没有儿子袖手旁观,女儿去照顾的道理,她也只是打打下手罢了。 从父亲那里回来,王翁爱觉得腰腹处有一阵不适,芳娘见状叫侍女拿来用玫瑰干花泡的花草茶来给她喝。 王翁爱皱着眉头,将花草茶推开,只是喝些清水,上榻小睡片刻。她这一觉也睡得不安稳,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后,才睡着。待到一个时辰醒来后,她才从惺忪中醒来,才一动觉察到身下衣物的濡湿的温热。 这事情上辈子就来了十年了!她脑子里一下子清醒过来,算算年纪好像也该是到了。 “阿芳,阿芳!”在榻上撑起身子,王翁爱喊道。 芳娘在外头听见,趋步走进来,“女郎,何事?” “我好像来葵水了!”王翁爱道。 此言一出,芳娘惊讶了一下,她好像还没和女郎说过这个。不过她赶紧起身招呼侍女去端来温汤干净亵衣之类。 ** 江面之上微风荡起,吹逐着江山一叶扁舟。谢安坐在舟中,他含笑望着面前两位王家子弟。舟中备有美酒,可随时奉上。 王羲之向来行事不羁,他手持一羽觞望着江面对面的美景。 “美景虽好,不知道可否比上武昌鲜鱼。”王胡之见状笑道。 两人和谢安交好,在士人中也不是什么秘密。两人交友没有多大的顾忌,只要能兴趣相投便可。 “武昌鲜鱼固然有其的妙处,不过建康风景倒也有独到之处。”谢安笑道。 “这话倒是说与没说一样!”王胡之持羽觞笑道。 舟楫头处站着一名舟子,手持长长的竹篙。竹篙伸入水中,将舟荡的更远,而里头的笑声却从舟中传出,在江面上回荡。 第43章 变幻 眼下已经是五月,恶月里阴阳相争诸事不宜。五月的日头已经有几分毒辣,家仆们正将采来的新鲜艾草等物挂上房门辟邪。 五月已经开始热了,在热天里来葵水是个什么感觉?王翁爱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 少女初潮基本上很少有一帆风顺,不闹出点事来是不可能的。 侍女们将煮好的姜汤放在托盘上小心翼翼的奉到房中去。 内室里,王翁爱脸色苍白,躺在眠榻上欲哭无泪。古代十五及笄,也是有女孩子十五岁来葵水成人的意思在里头。她算算年纪才十二岁,为什么和上辈子一样的年纪来这个! 她身上盖着薄被,偌大的房中也不如平常夏日里在房中角落里放上冰山。女子来葵水最是忌讳有寒冷之物在房中。 芳娘看着王翁爱白着一张小脸,手按在小腹上,时不时抽一下气。正在轻声安慰,“女郎莫怕呢,来葵水可是长大了呢。疼也只是疼一会,莫怕哦。” 榻上少女脸苍白着,这事情她做了十多年了,基本上就不用芳娘来安慰她了…… 王翁爱张张嘴想说话,结果小腹处一阵坠痛,她将脸埋进软枕里嗷了一声,疼的浑身轻颤,根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芳媪。”后面侍女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来。 这女子葵水腹痛的事情,不好用手去揉,不然会越揉越痛。芳娘也知晓这个,低声安慰王翁爱几句,给她盖好薄被,返身来看那出声的侍女。 “姜汤已经备好了。”侍女低眉顺眼的答道。 女子葵水中十分忌讳受凉,眼下是夏日,看着炎热房中又无冰山,好似不会受凉。可是一出汗风一吹,就有可能的了风邪。女郎天葵身体虚弱,疼起来满头都是汗珠子,哪个也不敢去冒风险。 “女郎,饮用这汤。”芳娘命侍女端着碗,她亲自去扶榻上的王翁爱。 王翁爱望着面前热腾腾的姜汤,辛辣的姜味立刻让她不喜,别过脸去,“这味太冲了,我不爱。” “女郎听话,赶紧趁热喝了。这姜汤可是好物呢,能够驱体内寒气的,女郎喝了之后,肚腹或许就能好受些了。” 王翁爱听着这话里有几分道理,撑起身子,有侍女持着食匕来喂她。她摆摆手,自己端起碗,一口气将姜汤饮尽。姜汤的味道比苦味的药汤好不到那里去,那一勺勺的喝当真难受要命,不如一口气喝完来的痛快。 喝完姜汤,王翁爱躺在榻上。原本外头就热,那么一碗热热的姜汤喝下去,没过一会出了一脑门的汗珠子。王翁爱在榻上一翻身,身下一股热流缓缓侧流而出。 王翁爱顿时一个激灵。嗷!完蛋了! 她一溜的爬起来,掀开被子一看,身下的竹席上果然殷红的血迹。 侍女们见了连忙来扶她起身,几个少女七手八脚的将屏风搬过来,让她去屏风后更衣,有几个侍女将眠榻上弄脏的竹席撤下,换上干净的。 一时间众人忙的团团转。 夏氏来的时候,就望见侍女捧着干净的衣裳往内室里送。都是女人哪里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夏氏坐在内室的小榻上等了一会,果然女儿被芳娘搀扶着出来。王翁爱恨不得自己一头钻进地缝里得了。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让人帮着换姨妈巾!哦,好像这会的也不算是姨妈巾,长长的一条布条,缝合起来,里头灌上草木灰,在腰上一系。 这……不会落下什么妇科病吧?王翁爱糟心的简直要吐血了。为了这个她还特别吩咐要将布条给煮过。但是草木灰这东西没办法也放水里头给煮一通吧? “还疼呢?”夏氏看着女儿在眠榻上躺下来,她坐到榻边问道。 “疼。”王翁爱背靠着隐囊,无力的轻声道。 “前两年都这样。”夏氏轻声说道,“等过了这两年,你再长大些,就好了。” 王翁爱知道这话里有几分道理,她自己以前也是前两年不规律,一月来两次,等到年纪再大些就规律了。 “阿母,难受。”小腹一下一下的轻轻抽痛,她人也难受的去寻找慰藉。夏氏见着如同乳燕一般投入到怀里的女儿笑了。 “也就疼前头两日呢。”夏氏安慰道。 王翁爱嗅着母亲身上的熏香气味,闭上眼,“阿母,我不想太早嫁人……”王翁爱自从来了这个之后,便有些爱乱想。 “你才多大。”夏氏听了想想最近王彬似乎也没有提到哪家郎君特别好之类。 “那就好,我要在阿父阿母身边多呆几年。”王翁爱忍着小腹的抽痛,抽着脸卖萌。这个家里她要讨好的人挺多的,头一个便是父母,再下面还有几个兄长。 至于犯个中二病,和父母兄长发脾气什么的。她从来不考虑。 “岷岷也不能呆一辈子。”说起这个夏氏也有些伤感,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最后还是要嫁到别家做新妇。 想着,夏氏在心里下定主意,是该让女儿去处理各家之间的人情来往了。再不早教,就晚了。 “过几日,等你好些,阿母叫人将各家夫人的帖子送来给你看。” 听见夏氏的话,王翁爱默默在心中内牛。 左右都要嫁人,嫁个喜欢的……还不如嫁个认识的呢。王翁爱趴在夏氏怀里默默想道,认识的相处起来还好些。 不过嫁个认识的……也难。 她肚腹一阵抽痛,虽然比之前要缓和了些,但还足够让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才等她痛完,要去学着怎么掂量着给那些交往的世家送礼的时候。六月初荆州传来消息,陶侃死在去长沙的船上了。 陶侃此人在这世家掌政胡人外乱的世道里算是一个传奇了。他原本是寒门的一个庶子,按道理是不太会到太高的位置,但是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原本的蛮夷包围了洛阳,士族南迁,他抓住时机,壮大力量,在王敦之乱苏峻之乱里愣是进了三公。 王翁爱趴在榻上想起那位陶侃,也有些唏嘘。不过权势如此,陶侃终其一生都没有挤到建康的世家权力圈里,她想想,陶侃一死,怕是这陶家就要败了。 陶侃和世家的仇结的广太广了,别说琅琊王氏已经是被陶侃给从里到外得罪透顶,原本属于王家的荆州和江州被他给抢了,还野心大到想要取王导而代之。这么一个寒门子,哪怕他再传奇,在地方上名声再好。在世家眼里,就是一个十分叫人讨厌的暴发户了。 他一死,他掌管的荆州和江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王庾两家肯定要出手抢。这战况的惨烈,她都能够遇见了。 这个位置,任凭陶侃十七个儿子,恐怕都不一定守得住。 在这世道,寒门是比不上世家的。世家的底蕴远远比新起的寒门,实在是太有优势了,名声人望子弟,一项一项就把寒门给比到土里头。 王翁爱瞧着自己手里的帖子,堂兄王羲之又添了一个儿子,嗯……要送礼祝贺喜得贵子,想起那位嫂嫂,王翁爱的印象基本上只有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了,这两夫妻基本上就没闲过,她发现自己每次见到堂嫂,堂嫂基本上都是在产后阶段。 额……在现代是要被计生办给抓典型的。 “嗯……准备一对美玉。”王翁爱放下手里的纸张,和芳娘说道。生儿弄璋,也算是符合礼节,一点错都没有。 ** 今日风光正好,王企之前去谢家做客,其实说是做客也只是找谢五郎玩罢了。谢家的几个郎君里头前两位早就长成入仕为官了,谢三郎是一个名士风度十足的人物,前段日子还和王企之两个族兄泛舟江上呢,听说三人在酒兴中写下一些相当不错的诗赋。 王企之知晓自己族兄王羲之的那一手好字,若是能他亲自将那些诗赋写出来,少不了有许多人去争相模仿的。 听见有乌衣巷中贵客拜访,即使这个贵客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郎君,只是前来找玩伴的。谢家还是派出有头脸的老家仆相迎,谢万听说之后,提着谢石的后衣领就去了。 王企之见到谢石,顿时就眼溜圆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谢万双手袖在袖子里,头上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头发昏。他将这位小郎君给请到屋子里头去,谢石走到屋子里瞅了瞅王企之身后那些从人的手里有没有拎着些什么。 谢万瞅到弟弟这样,顿时有些想要去敲弟弟额头的冲动。 王企之自然是不会双手空空的就上门,他拍手,几名从人上来,拿出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只白瓷碗。端出来一看是冰镇过的酸酪,侨居士族的生活习性不同于吴地士族,喜欢饮用奶酪,尤其是羊奶酪之类。 夏日里将酸酪冰镇过食用,颇有些解暑功效。 “我知晓五郎欲食。”王企之对着谢石坏笑,两人玩在一起两三年,彼此是什么德行,心知肚明的。 谢万转过头,看着弟弟真的伸手去拿食匕的时候,咳嗽了一下。这个个时候,明明作为主人却让客人带来小食,难道不要推辞一番么! 这个小子! 谢石一望四兄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立刻脖子一缩。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来,只是还不怎么能敢对上谢万的眼睛。 “小节就不要计较了……” 王企之听见差点笑喷,不过还是很仗义的也说“不要计较小节。”说着,他指指放在那里的食盒,“小小心意。” 嗷!谢石的眼睛都要亮了。 说是男子不爱吃甜物,但是里头并不包括男孩子。男孩子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如今谢石也不想两年前那些在家里到处说要娶王企之的姊姊,他也知道王家女孩子不能随便想的,那种话也不能到处嚷嚷,不过……他还是想吃好味的。 今日谢安归家,见着的便是谢万乌黑的一张脸。好奇之下询问,谢万黑着脸将白日里王企之来访的事情告诉了谢安,完了他颇有些气恼的加了一句。 “就那几碗酸酪,石奴这小子!” 谢安听后点点头,起身去谢石房中。谢石在房中正准备开吃,吃独食什么的向来是他的梦想。 结果手才碰到食盒,外面便传来让他心惊胆跳的声音。 “石奴。”谢安在外头脱去了脚上的木屐,赤脚走入五弟房内。 谢石慌慌张张的从屏风后面伸出脑袋,“阿兄。” “今日书读完了没有?”谢安越发的清雅内敛,他一笑都让人赏心悦目。 可惜谢石是欣赏不了,“还未曾。” “那怎么不读书呢?”谢安笑道,说着让从人将那一堆的书卷给搬到屏风对面,让谢石读书。 谢石没奈何,只好去了。 谢安走到屏风后,看见开了一半的食盒,眉尾一挑。他坐下来,看着弟弟读书,谢石摇头晃脑的在读,谢安垂眸,将那拉开了一半的食盒拉开,白瓷盏里白白的酸酪格外引人垂涎。他也没客气的拿出来持起匕用了。 酸酪里有一颗颗剔去果核的果肉,里面配了蜂蜜,吃起来酸甜可口。 “石奴,读书声要大些。”谢安听见自己弟弟读书声低下去提醒道。 男孩泫然欲泣,抱着书卷,心里已经哭成个泪人。 第44章 重新 陶侃病死于去长沙的舟中的消息,很快就在建康里传播开来。陶侃此人在地方上平民中口碑不错,好歹是做出过成绩,但是在建康世家里,就是一个十足的暴发户。 王家对陶侃死在路途上的事情并没有多大的表示,只是按照礼节让人送去丧仪,朝中有商议陶侃死后所加的谥号,王家人也只是让那群饱学之士去拟就是了,也没有什么要克扣陶侃死后荣誉的事。 不过这么一个权重高位的流民帅一死,留出来的位置是相当诱人的了。 这几日外头日头毒辣,光是在屋里头看着就觉得双腿发软,王翁爱不敢挑战生死之交,只能窝在母亲那里,夏氏的正屋里有足够的冰块,十分凉爽。王翁爱虽然是嫡出,也不会克扣她的用度,但冰块这东西在夏季里是十足的奢侈品,存量也不多,供应的主体也还是家中的男女主人。 有剩下的才会是轮到几个郎君和女郎那里。 王翁爱有事没事就会去母亲那里蹭冰块,呆在那里一直到太阳落山热意褪去为止。不然她真心不敢回自己房内,唯恐热的干出什么把自己扒的只剩下小内什么的事情。热急了她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夏氏房间四个角落里都放着铜三足盘,盘上是大块的冰。竹帘垂下将热气隔挡在外,屋内冰块吸热,铜磐下放有铜盆,冰块融化的水边落在盆中。 王翁爱抱着妹妹王隆爱在认字。 “这是一。”王翁爱将以前用过的幼儿识字的书卷翻出来,一个个的教怀里的幼妹。 “一。”王隆爱瞅着书卷上的字,张开嘴跟着姐姐念。 王翁爱摸摸小女孩的冲天辫表示鼓励。心里感叹果然还是女孩子可爱,她想起当年王企之开蒙的时候,调皮捣蛋的能上屋掀瓦。左扭右动的,就是不肯好好坐下来学。 夏氏手里拿着王彬的一件旧衣进行缝补,她手里拿着针线,看着大女儿教小女儿认字。童语咿咿呀呀,娇嫩如春莺,在这炎炎夏日里如同一汪清凉的泉水一般,叫人如同饮了凉饮那般惬意。 夏氏瞧着王翁爱点点纸卷上的字,自从王翁爱来葵水之后,青春期真正的降临在她身上,身体雨后春笋似的一个劲的向上抽条,原本只是有些轻微鼓起的胸脯也开始隆起来。 “齐齐坐好,不要乱动……嗷!”或许是学久了,小女孩就在姐姐怀里拱来拱去的撒娇偷懒。结果一下子撞在王翁爱的胸口上。 少女青春期正在发育,那地方敏感的很,碰一下都觉得疼痛难忍。 女童脑袋一顶,王翁爱胸口疼的她立刻就弯腰了下去。 眼泪在眼里直打圈。 “姊姊?”三四岁的女童说不懂事也还不懂事,见着王翁爱疼的弯下腰,吓得呆在那里,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女郎……”芳娘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膝行过来有些担心的问道。 “嘶……”王翁爱吸了一口冷气,那地方现在正敏感着,也不好去揉。 “怎了?岷岷?”室内安静的很,孩子不学书之后,更是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夏氏听见女儿的吸气声问道。 “无事。”王翁爱等缓过来,拍拍妹妹的背,“齐齐也去玩一会。” 王隆爱的乳母上前,轻声软语的把女童给抱了起来,到那边去玩绣球了。 孩子玩的绣球上带着铃铛,滚起来铛铛的响。 王翁爱等疼痛过去后,让侍女将自己坐的枰搬到夏氏身旁,她坐下来看着母亲做针线。 人老了,总是恋旧。王彬原来就是作风简朴,到了如今,衣袍有破损的也不想丢弃,缝补一番继续穿。 夏氏的针线比王翁爱要好,阵脚细密。王翁爱看了都想回头去撞撞墙。 她看了一会道,“阿母,长沙郡公去了呢。” “是啊,你阿父已经让你大兄派人去吊唁了。”夏氏低头,手指压着袍袖。 “长沙郡公去了,那么荆州和江州刺史,会让陶公家的公子们担任么?”王翁爱蹭到夏氏身边笑。 这会刺史的位置,父亲传儿子没有太大的奇怪,只是之前要上书给朝廷,请求朝廷批准。陶侃兼任的那些州的刺史位置太重要,在世家眼里就是一块上好的肥肉。如今叼着这块肥肉的老虎倒下来,更多的狮子觊觎上这块肉了。 夏氏听到女儿的话,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这个女儿从小就格外折腾些,不过她对这些感兴趣还真是让自己有些想不到。 “怎了?”夏氏将针别在衣料上,放下来说道。 “就是想知道……”王翁爱说道,突然她好似想起些什么,“我以前见着阿庾和陶公家的女郎来往呢。” 王翁爱还记得庾茗和陶侃家的女孩子交往过,不过那个陶女郎很显然是被庾茗给阴了。 “那两家也就这样罢了。”夏氏伸出手,食指在女儿的额头上就是一戳,“那样子岷岷也看见了,说是相交,那庾小娘子还不是将人折辱的不像话?” 夏氏都觉得这庾家女郎做事未免有些太狠,“你真当陶公和庾家真心相交不成?” 王翁爱瞅着夏氏似笑非笑的神情,缩了下脖子,“怎么会呢。” 世家和寒门很难跨过去,尤其建康里外当政的又是世家的时候。 “那刺史的位置……”夏氏说着笑了,“听说陶公在起身前往长沙之前,向陛下上书,说要庾公代之。” 啊???王翁爱惊讶的瞬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 陶家和庾家的关系,面上看着似乎过得去,实际上世家对寒门能有什么好看法?世家之间都是你揍我我揍你的。何况是对外来人呢。 王翁爱作为一个王家人,在最初得知陶侃去世的事情,首先是吃惊,再后面就是想着他留下来的空位了。 她对陶侃虽然没见过,但是想有好感太难了。 陶侃生前和王导的关系十分紧张,曾经想要几次联合庾郗两家废王导而代之,亏得王导已经和郗鉴结成联盟,且庾亮担心一旦自己真的出手,原本属于王家的那块肥肉就落到陶侃的嘴里了。因此也是不肯和陶侃联手。 于是四家就这么二十年的你拉我扯里过了过来,王导和郗鉴结成亲家,郗鉴在京口处掌有重兵,不可轻易触动。庾亮虽然出镇在外,但是统领豫州扬州等郡,这些地方位于建康上部,紧迫建康,长江两岸的郡县全在庾亮手上,若是一旦庾亮发兵,朝夕便可行至建康。 所以说,庾亮人虽然不在建康,但是他的权力却是让王导被死死困在建康。 王翁爱从来不认为自己和王家是分离的两个独立主体,她家族感不太强,但是也知晓这会的女孩子和家族是联系在一起的,分离不开。所以她完全没有什么自己另起炉灶,不让家族连累自己啥啥的想法。 家族好,她才能过的好。家族不好,她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还真是叫人无语凝噎。 “让庾公自代?”王翁爱的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这真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这样的好位置看着王庾两家说不定要甩开膀子下死力气狂掐,结果陶侃竟然上书让庾亮去接替他的位置。 王翁爱觉得自己有些想象无能了。 夏氏望见女儿的呆愣模样,轻声道,“这一时的得失,并不重要。” 王翁爱疑惑的望着母亲,“阿母的意思是……?” 夏氏是个美人,而且是风华正茂的美人。她笑起来,双眸眯着,自然有一股让人心仪的神态出来了,“岷岷你看,是芜湖离建康近,还是荆州离建康近?” “自然是芜湖。”王翁爱不假思索答道,这个答案一出口,她突然也想明白了。 芜湖离建康近,庾亮说是出镇在外,但是对于建康的控制却没有半点放松。如今陶侃这么一上书,天子应该会答应,庾亮也会启程赴任,离开芜湖,远离建康。 咦?? 王翁爱想到了。 “上流分陕,但顿失内权?”王翁爱轻声道。 听到女儿的话,夏氏满意的笑了。她的女儿到底是不愚笨的,一点就通。 没错,何必在乎这一时半会的得失?真正的厮杀是旷世持久,甚至延绵两三代人。庾亮调离芜湖,正好留出空间出来给王家人准备。 王翁爱想到讨厌的庾亮将被调离芜湖,心情也好了起来。 果然庾亮前脚走没两天,王导后脚就把侄子王允之给调了出来,出镇于湖。于湖正好在芜湖附近。这么做,要说没有趁着庾亮不在赶紧占地盘的心思,恐怕谁也不信。 王羲之为庾亮军中参军,庾亮被调往荆州,镇守武昌,他自然也当一同前往。王氏在庾亮军中任职的还有王胡之,临行前,又是这等炎炎夏日,这旅程便有些叫人开心不起来了。 王羲之望着面前的少年感叹,“前几日才说武昌鲜鱼和建康风物,孰能上下。如今倒是我先去武昌品尝美味了。” 武昌属楚地,临着长江,江鱼滋味鲜美众所周知。 谢安微笑,“如此不是很好吗?在建康可赏建康风物之美,在武昌可尽享武昌鱼之鲜,岂不妙哉?” 他这话得到了王胡之的肯定,王胡之和谢安关系是相当不错了,早年他一心在山水上,遁进山里过的有几分清苦,有人劝他,他勃然大怒,说难道他还不会去找谢三郎么! “今日一别,或许有一段时日不能相见了。”舟子已经将船挺好,见着再不启程,到了日头猛烈的时候更加出行不得,两人告辞道。 送行之时,谢安折了一束柳叶赠予,而后在岸边踏歌相送。直到那艘船在江面上越行越远了,才乘车返回。 路途上,两辆犊车相对而来。赶车的鲜卑奴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前面有人来了。” 道路并不宽敞,两车同时行来,怕是有些难过。 从人听了鲜卑奴的话,转述给车内的谢安听。这时前头已经有对方的从人前来打招呼,“我家郎君是万宁县男之四弟,请问车中郎君是?” 从人们可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万宁县男,是天子同胞姊姊南康公主的夫婿。 这天子之亲,有些难办了。 还没等从人去车中转述,车中已经传来清朗之声,“某为太常卿之子,不知郎君前来是有何赐教?” 话音朗朗,让人无法忽视。 桓秘在车中听了从人的话,勾唇一笑,看来这太常卿家的公子倒是还有点意思。 第45章 梦境 世家里讲究的温吞,在桓秘这里半点也没有,手里的塵尾是他今日才拿在手上的,结果他发现这个塵尾基本上也没有太大的作用。要说能扇风,拿在手里挥两下,带来的风恐怕还不如蒲扇,驱赶蚊虫……他至于要个这么贵的,直接点艾草的了。他看来看去,越发觉得这个塵尾除去装模作样的作用以外,完全没有其他用途了。 桓秘自小没了父亲,朝中没有族人的提携,父亲的爵位封地没有让儿子继承,寡母带着几个孩子过生活,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因此桓秘自小便是在和邻里那些小儿的打斗中渡过,纵使他长着一张叫人沉迷的好容貌,姓氏在先汉是名门,却他本人是没有收到半点名士熏陶的。就是桓温也是打算走父亲从军的路子,来先恢复元气。 “郎君?”从人见着垂下的车廉中滚出一只塵尾,那塵尾滚到车下,玉柄摔在石头上断成两截。 “告诉那位谢郎君,此时风景正好,不如相约一同出游如何?若是觉得天气炎热,寒舍且备有好酒和冰块,不知可否赏脸。”桓秘说道,他靠在身后的那一弯凭几上。他那双桃花眼眸微微眯起,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凭几上。这话语说的有几分慵懒,甚至都不是正经的邀请语气。 不过他这么说,从人也只有听从的份。 桓秘扶在凭几上,眼眸抬起,无意从车廉间隙里瞄到那只已经折成了两半的玉柄。他再次别过眼去,对了,真要说起来塵尾还有个用处,便是用塵尾赶车救妾。 想到这个,他被自己的想法给取悦了发出一声轻笑。 谢安听到那边从人的话语,沉默了一下。他与这位桓家郎君真的来往不多,不过……两人似乎隐隐约约的有些针锋相对。他手抬起来,宽大的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如同流水蜿蜒流去。 “既然郎君相邀,我自然应当前去。”谢安在犊车中道。 桓四出口请人了,他自然也应该前去看一看。他心里也有一种冲劲在盈盈浮动,想要和这位郎君见面一较高下,虽然说出来似乎很不可思议。但是这份心情却是和一众世家郎君在一起清谈比不了的。 “郎君?”外头的家仆轻声道。 自家郎君和那位桓郎君向来没有多少交际,如今桓郎君出言相请,怎么想就怎么觉得奇怪。 “无事。”谢安说道。 桓家眼下在建康中并不算什么大家族,不然当年朝中怎么没有族人提携一二。如今连个新起门户还都不算是。 因为有南康公主下嫁,因此公主府便修在宅院附近。桓家居住的宅邸是后来新修的,和天家结亲,不能弄得太寒碜了。内外还是能看的,只不过府中规矩就是不能靠修缮得来了。桓家中间穷困了十多年,家中从人奴婢都是新从人市和流民中买来的,来不得做更多的调*教。 谢家仆从拥在子家郎君犊车的前后,从中门旁的门进去。赶车的黄发鲜卑奴见着前头有几个桓家奴婢,走路脚尖有些朝外两边撇,有些惊讶的张开嘴。 八字走路模样太过难看,世家里连奴婢都不准这么大大咧咧的走。一群谢家从人见了,心中鄙夷果然礼仪还是有不周到之处。也越发疑惑自家郎君怎么会答应前来,这样实在是有些太不能入眼了,不是说万宁县男尚主了么?怎还是这等模样? 桓秘是不知道这些谢家奴仆的心思,奴婢在他心里手脚勤快好用忠心。至于其他的都是看着好看之外,没太大作用。下车之后,桓秘还专门到一个小隔间里对着小铜镜将姿容打理了一番。 待他出去到阶下,抖动袍袖,拱手相请之时。那些跟随而来的家仆无意望见他的容貌,都吃了一惊,有些老成的很快从自己脸上抹去,有几个年轻不知事的,功力没有前辈那样深厚,惊讶就放在脸上。 谢安望着面前玉树凌风一样的少年,颔首微笑。世家中不少郎君也是容貌出色之人,面敷白粉,姿态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不过面前少年,肤白如玉,没有半点敷粉的痕迹,身姿颀长,伫立在阶下,宽大袍袖随着步伐垂在身侧轻轻摆动。 傅粉何郎,这少年也当之无愧了。 两人在阶下相互礼让一番,脱去脚上木屐上台阶进屋子。 眼下正值盛夏,热浪袭人。外头的热浪几乎都逼得人汗流浃背,进入室内之后,室内角落都有盛放冰块的三足铜磐,有婢女奉上洁净干燥的布巾来给郎君们擦拭汗珠。换过干衣后,两人入内。 桓秘和谢安坐在枰上,婢女奉上温水。 两人沉默着饮水,桓秘喝水就喝水,不过抬眼望见谢安垂眸抿水的姿态,他放下手中的水卮。 “今日请郎君前来,也是一时兴起。”桓秘这话说的有些欠扁。 谢安也不恼怒,他笑着点点头,“某应邀前来也是一时兴起。” 这话一出,让桓秘一拳头打在一团柔软的丝絮上似的,力气全部被对方轻轻松松四两拨千斤的就给带过了,还顺着他的话一掌打过来,让他有些内伤。 “夏日炎热,所幸屋内有一丝凉意。不如手谈几局如何?”桓秘说道,他看着谢安,犹如一只狡猾的狐狸,正伏在草丛中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善。”谢安点头,他望见对面桓四眼里的蠢蠢欲动和好战。不过他也不打算和往常一样轻轻揭过,对付这样的狡狐,一味的避让是没有半点用处的。不如等待时机,以强弓射之。他虽不好武,但是家中有谢尚这么一位精通文武的从兄在,他也略通此道。 棋盘很快被摆上来,两人心里暗暗憋着一股劲,谁也不打算对对方让一让。尊者持黑,桓四让谢安持黑,自己持白。 棋盘上行子如同战场厮杀,棋盘便是两方争夺天下,棋子便是手中军卒,下棋之人便如同中军主帅。 谢安修长的手指伸入装着黑子的陶罐中,夹出一枚黑子放于棋盘纵横交错的一点上。只是第一手,棋盘之上如同战场诡谲难辨,桓四心中抱着一较高下的念头,但到底他对着不知底细的对手,还是迟疑一下,将白子轻轻敲在棋盘上。 ** 建康的夏日有几分难熬,即使这里属于东吴旧地,但夏日炎炎叫人暴躁的恨不得发狂嚎叫,到了下午,人也十分疲乏昏昏欲睡。 王翁爱在自己房中睡了一觉,结果生生被热醒来了。背上的衣物被汗水给浸湿,身下的竹席自然也是火烧火燎和火炉一样,人躺上去感觉自己躺在一排烤架上面,竹席不但没有半点凉爽不说,还烫人。 这样子,自然是没有办法再睡下去了,王翁爱只好顶着一脑门的汗从眠榻上起来。芳娘在眠榻边靠着在打瞌睡,其他侍女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靠着柱子等物,脑袋一下一下的就向前俯冲。 王翁爱穿着长袖中衣,即使中衣宽大,但是还挡不了热。她坐在榻上,汗珠子就从脑门上滑了下来。 她刚刚做了个相当诡异的梦,梦里她不知道嫁给了哪个世家公子,然后夫妻过的也算愉快,臭男人也没有养姬妾偷腥云云。然后就是她没生孩子,似乎到了后面说是王家势力不比从前,又有新家族上来风头盖过皇家,臭男人就起了休妻再娶的心思。 梦里那句恶心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岷岷,我这么做都不是不得已!” 不得已你个球!王翁爱那会在梦里就骂了出来,这会嫌弃她不会生孩子了,早几年干啥去了!手里抓着剑正要砍臭男人结果就醒来了。 这个梦实在是太诡异了。她有些无力的坐在榻上,周身都有些无力。 她看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芳娘和侍女们,寝室内相当安静。她伸手抽开中衣的系带,脱了中衣,上身只穿着贴身的裲裆坐在那里。 裲裆这种贴身亵衣,和日后的背心有些相似。胸前冒出来两个小丘有些涨疼。 做女人就是麻烦……王翁爱面无表情的想道,尤其是在这会做女人,到了再大些她就要自己亲手试着做胸衣了,老是穿着裲裆也不是个事。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方才的那个梦境,虽然现在已经醒过来,梦里如何也不记得那男人长了什么脸了。南柯一梦却让她心惊胆跳的,真是最近想多了,连做梦都梦见了。 真要过的和梦里的那样,真是…… 王翁爱甩甩头,外头又响起蝉烦人的知了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飞进来。。 一声接着一声,一叠接着一叠,配着这滚滚的热浪。心情也如同外头被阳光烤的滚烫的石头一样烦躁莫名。 嫁人危机就悬挂在头顶上,天知道哪天就啪的一下掉下来了。可悲的是,她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家里,连早恋自己培养一个少年都没有什么可能性。 逼死人的节奏。 那么婚后培养感情?梦里面的太吓人了,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又不是杀父仇人,再怎么样也有感情了吧?结果其他白富美一来,渣男立刻屁颠的和她说,把她休掉是不得已的! 天! 她对这个渣男遍地的世道绝望了。 就算是现代相亲,她还能看一眼人呢……就算不愿意,家里也不会把她给捆了嫁出去。可是这会不嫁不行,家族里也不会容忍有她这么一个长反骨的家伙祸害族里头其他未婚小姑。 王翁爱泪流满面想抱着枕头滚了。 ** 一局过了,谢安手指夹着一颗棋子凝眉思索,他面上如同一汪平静的湖水,泛不起任何的波澜。 桓秘望着棋局,此时他望着棋局,面上已经没有了轻松。谢安的棋路并不杀气腾腾,反而能退能进,在敌手锋芒毕露的时候,避其锋芒不与之正面交锋。待看出那处有缺漏,也不急着进攻,徐徐图之,等到反应过来已经那块的棋子被夹走了。 桓秘不怕勇于交锋对的对手,但却很厌烦这种不予正面对打的。因为他也不知道谢安会看出他哪里有破绽,也不和他正面交锋,来来回回的兜转。 “郎君熟读孙子么?”望着棋盘,桓秘将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上抬眸问道。 孙子兵法里写过,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看这位郎君的棋路,颇得这句话的真谛。 避实就虚,避高趋下。 谢安一听,垂眸一笑,“不过痴读过几句。”说罢,手中棋子落下。 这盘棋下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屋内凉意十足,这盘棋下到最后,桓秘看着棋盘,发出一声轻笑,将手中棋子丢到陶罐中。 大势已去,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郎君果然技艺高超。”桓秘笑道。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不过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 没事,时间还长,他还可以慢慢等。会徐徐图之的,并不只是他一个。 谢安莞尔,将手中棋子放回陶罐中,他拱手一礼,“是桓郎君承让了。”他面容平和,就是嘴角的笑也是温润。 桓秘望见这笑,心中莫名憋气。他唤人上来抬去棋盘,将准备好的膳食端上来,这会也该到用膳的时候了。 谢安并不想在桓家进膳,他推辞走了出来。出门之时,翻滚的热浪袭来,他抬起宽大的袍袖挡住灼热的阳光进了犊车。 他归家沐浴完毕,换过衣裳。 家中有规矩,朝食和夕食全家必须坐在一处用。 食不言寝不语。在父母居住的正屋中,一餐饭食用的无声无息,甚至连食具碰撞的声音都听不到。 “阿大,待会你到为父这里来。”谢裒用完膳食,漱口洁齿过后,见着儿子们恭谨的站在一处说道。 “唯唯。”谢安听父亲这么说,弯腰应下。 夏日这天便黑的晚,即使用过了夕食,夕阳西沉,可是室内借着投进来的阳光,还没有到点灯的时候。 谢安跪坐在坐枰上,脊背笔挺。听到衣裳磨动的窸窣之声,在枰上拜□来。 “父亲。” “阿大,”谢裒坐在榻上,看着这个已经差不多长成了的儿子,扶着美髯心中颇为自豪。这个儿子不像大儿子旷达的过度,也不想二儿子沉迷书卷之中。和名士交好,自幼有美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觉得骄傲。 “阿大,快要满十六。该是举行冠礼的时候了。”谢裒笑道。冠礼对于男子意义重大,行冠礼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人。 “冠礼之后,便是应该娶妇成人。”谢裒说道,男子二十而娶的周礼规定,在此时并不怎么适用。 “阿大可曾心仪哪家淑女?”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心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提到了喉咙口,甚至手心都起了一层汗,在肌肤间厮摩着粘滑的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那会的世家咩,我个人觉得传家越久的世家节操就如同天边的浮云~ 古代女人出嫁之后,感觉她们的地位如何很大程度还是取决于她们娘家势力的大小。岷岷你有些信心咩! 太傅抱着膝盖倒在棋盘前了。 第46章 天子 手心里紧张的出了层薄汗粘滑的很,喉咙一阵发紧。他微微抬起头看着父亲坐着的那张矮榻。 “有……”他说道。胸腔里的心脏噗通噗通跳的厉害,甚至白皙的面上都起了一阵潮红。 谢裒虽然早就不年少,甚至孙儿都已经有了。但是望见三子如此状貌,哪里还不能猜到什么。他颔首微笑,等儿子说出来。 娶妇娶贤,不过世家里的女郎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是,尚书右仆射家的女郎。”他头一回说话嗓子发紧,心跳的十分厉害,似乎下一刻就会从跳出来。他说完之后,已经没有平常旷达之风,垂着头,脸颊两旁浮起的绯色,将之前的少年老成清洗个干净。他此时坐在枰上,没有听见父亲的回答。心中的紧张越发重了一分。 尚书右仆射,谢裒当然知道是谁,这家即使被庾家压了那么些年,还是世家大族。他有些苦恼,三儿子的眼光也太好了些。 谢裒也没去问谢安究竟是怎样和那位尚书右仆射家女郎遇见的,他坐在榻上犯了难。王家门槛之高众人皆知,虽然平日里家中子弟也去王家清淡,但是结为姻亲到底也不一样。 谢安知晓自家门第和王家终究还是差了一截,他坐在那里,原先胸腔里激烈跳动的心也渐渐的平缓下来了。 说起来,是他妄想了。 “阿父,儿有话想说。”他开口说道,面上已经没有了方才之前的紧张。 “你说吧。”谢裒道,儿子看上的这位女郎,委实让他觉得有几分难办。 “男子以冠礼为成人,不过娶妇之事可否推迟?”按道理冠礼之后紧接着的便是娶妇。 听了儿子的话,谢裒一哂。推迟就推迟一些,或许到时候事情会有转变也说不定。和琅琊王家结亲,于家族来说也是一桩好事,若是有机会,他也愿意和王家结为姻亲。 “好。”谢裒答道。谢安年纪说大也不是很大,说小也不小。男子在婚事上推迟几年并不晚。 世家郎君二十三二十四成婚的也不是没有。 从父亲房中退下,谢安一路走到年幼的弟弟那里。谢万的年纪正在闹别扭的时候,但是读书之类并不需要父兄督促,很是自觉,谢万更是很听三兄的话,每日该读多少书该练多久的字,他都听谢安的。 六弟还是个流着鼻涕到处跑的小孩子,启蒙没多久。真正能落到谢安手里,让他管一管的只有五郎谢石。 谢石这几回教训下来,吃独食在这段时间是诡异的成功的少失败的多。莫名其妙的一大半都落到三兄肚子里去了,有时候四兄也会过来分一杯羹。毕竟美食在前,不要白不要。 他这会是和王企之商量好,两人在外头闹的时候,直接把带来的东西给吃个精光。然后才心满意足的擦干净嘴回家里来。 外头的陪读瞧见三郎君向这里踱步,一溜烟的跑进去通风报信。 八、九岁的男孩子,好动的要命,也是最不听话的时候。指着东他就算没个逆反心都要左瞧右瞧玩玩自己的才想起今日还要做什么事情来。 谢石正在好动好玩的时候,自然也是不能幸免。听见陪读来报三兄快要杀来了。慌慌张张的,立刻跑到案前坐下,手里抓起笔沾上墨汁来练字。 谢安走进来的便是看见谢石端坐在书案前练字。有陪读在书案钱放了一张坐枰,他在坐枰上坐下。看着弟弟在练字。 谢石不知怎么的,觉得今日三兄的眼神要比往日都要厉害些,他压根就不敢抬头,但是就是坐在那里还是能感受到那眼神与往日都不一样,似乎是有竹条敲在身上。一下一下的疼的慌。 “今日写了多少张?”谢安发问。 谢石心里咯噔一下,这每日三十张字,雷打不动。今日的份他好似还没来得及写。 “阿兄……”谢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抬头,声音里带着几丝小心。 “没写?”谢安抬眸浅笑。 这一抹浅笑让谢石心跳如鼓,今日好似心情很差啊。自己偷懒偷的不是时候…… “看来白日里石奴玩的不错。”谢安也根本不用弟弟招,他说道。 “阿兄我知道错了,真的!”谢石一看兄长笑容满面,反射性的就觉得不好。这位阿兄温文尔雅,罚人也觉得不会叫人拿来竹条鞭打。不过这不代表三兄会不惩罚了。 “明日再多增二十张。”谢安说道。 夜间看书容易损害双目,双目一旦坏了那是一辈子的事情。谢安还是挺为弟弟着想,不过谢石听闻还是哭了一张脸,明天连昼寝都别想了,让陪读代写更是想都没想。 “写字锻炼性情。”谢安望着弟弟一张脸都要垮下来了,出声道。 “石奴你那性子的确要磨一磨。”谢万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走进来坐下。他想起上回,那会王家郎君来人的时候,这家伙的表现就一肚子的火。能不能别那样?好似家里缺了他用度。 谢万和王家人的接触也不多,但是就是不多,才越发的想去看看。可惜他也不能老是去缠着从兄谢尚,毕竟在丞相手下做事,也不能太过名士作风,事还是需要有人去做。真要名士之风,何必一定要在丞相府内,山水之间自可尽情肆意。 两位兄长的话来来往往,直接让谢石一句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也没办法说。长兄如父,不过长兄谢奕真名士风度去了,没怎么太管手下的弟弟。三兄一来,他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两人一起料理完弟弟,出去回自己的院子。外面天色已经不比白日里那般叫人头晕目眩,天空之上火烧云变幻着形状,西边残阳如血。 谢安整个人沐浴在暮光中,侧颜的轮廓与那些光芒一点一点的融合在一起。少年面容隽秀,深黑的眼眸静静的望着那一轮落日。 “阿兄,方才是不是心情不佳?”谢万望着整个人都浸在落日残辉中的兄长开口道。到底是亲兄弟,即使谢安面上没有任何的面露,仍然和平常一样,但还是能够感觉的到。 谢安呼出一口气,他微笑摇了摇头,“无事。” ** 终于八月过了,桂花开放。王翁爱在让仆妇们去采摘桂花做软软香香的桂花糕,庆祝又一个夏日熬过去,迎来鱼肥虾壮的秋季。同时宫里也在准备天子的成人礼。 天子司马衍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七八岁,需要庾太后在帐中持牙尺来训诫的小儿了,他已经是个少年。天子一旦元服礼成,会有一堆的问题出现,例如辅佐大臣归权的问题,还有……皇后之位花落谁家。 这会世家们对于皇后之位,多少还是有些小心动的。毕竟做了天子的舅氏,权势还是可以保证的,瞧瞧颍川庾氏,之所以能抖起来,还不是因为庾太后么? 要是庾太后还在人世,物色人选也是她的职责。不过她含恨离世很多年了…… 于是世家们都有些蠢蠢欲动。 秋日不但是好多果物收获的季节,也是江上渔人们捕获多多的时候。九月正好不就是螃蟹肥美的时候么? 建康周围水泽丰富,太湖一代更是鱼虾肥美。 不过那边都被吴地士族给占的一抹土都没有了,王翁爱很是遗憾的擦了擦嘴角,她穿越以前知道苏州那边的大闸蟹味道不错,很想尝尝。不幸吴地士族早就那些东吴开发出来的土地给占个精光,留给侨居世家的也只有没开垦的深山老林了。 饶是如此,庄园上还是有捕获的上好肥美鱼虾螃蟹送到家里来。 王翁爱听到之后,乐呵呵了半天。她在母亲夏氏面前板着手指数那些食材的食用方法:大虾可以就洗干净剥去虾线清水煮了沾酱吃,鱼……做成红烧鱼块味道不错。螃蟹…… “蟹剥出来好麻烦……”王翁爱兴致勃勃的和夏氏说吃的,当说到螃蟹的时候,她想起螃蟹的美味和那难剥的壳一下子萎顿下来。 “这有何难,”听见女儿的感叹,夏氏都觉得完全不是多大事情,“叫人事先给你将壳剔去便可。” “可是……”王翁爱听着说道,叫别人动手总觉得怪怪的。不过这个时候的蟹黄真的太肥了啊,不吃简直是和自己过不去…… 想到这里她馋的差点撅过去,她人正在发育期,肚子和无底洞一样吃多少都不觉得饱的。上回一顿朝食就喝了三碗豆粥,差点没把芳娘给吓晕过去。 干啥一定非得要把螃蟹扒开吃蟹黄,而且,这会风靡的吃螃蟹方法是糖蟹,她吃不下! 做蟹黄包也不错嘛…… 王翁爱坐在那里眨眨眼睛,对啊蟹黄包!她才不要改变自己去适应什么糖蟹呢,反正自己家里有庖厨有原料,可以自己鼓捣嘛! 其实她也知道有时候她给出的那些方法,并不一定就能成功,可是庖厨里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哪里会给她一个失败品,自然是会改良完善个许多回之后才上交。 也就是她现在的嫡女身份才能这么折腾。 “怎了?”夏氏见着王翁爱双眼一亮,问道。 “阿母,要不让庖厨和上次一样,将蟹黄放在蒸饼里?”王翁爱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夏氏,眼里满是期待。 夏氏算是领教过长女的折腾,上回弄出一个什么水晶角子,当然这种吃食在乌衣巷里的亲戚中相当受喜欢,毕竟晶莹剔透又口感好,谁都喜欢。 等有本家族人来询问方子,夏氏就将此事交给王翁爱处理,看看她怎么做。王翁爱听说之后,非常豪爽的就把办法给说了。等到别家改进了什么,王翁爱也会跑过去尝尝。 这性子……其实也挺好。 “岷岷要怎么做?”反正女儿折腾的不过是那点吃食,她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王翁爱就一五一十的把以前看来的做法给说了,说完之后她莫名的觉得有些心虚。因为她这个法子只是在妈妈买的食谱书上看过,具体怎么操作……她没自己干过喂。 “嗯,”夏氏听说之后,招过身后一名侍女,“去将女郎的法子和庖厨里说一说。” 王翁爱望着夏氏,眼里有些疑问。 “你是家中的女郎,想用些什么吩咐下去就是。”夏氏笑笑,“不然那些庖厨中的人养来做甚么呢。” 果然庖厨里的人听到侍女的话后,先几个手艺十分好的聚在一起商量了会,然后庖厨里分工合作下去,去挑选螃蟹的选螃蟹,切葱丝姜丝的,还有剁肉馅的。这些在庖厨里都有比较明确的分工。越是大的世家在吃这方面就越精细,而且术业有专攻,就是这剁肉也是有诀窍的呢。 面团时常准备着,放在一个盆子里发酵。 这会植物油自从汉代以来就不是拿来做菜的,而是用来纺织上的。于是这里头的香油,几个庖厨自己头疼去了,还能不能找出什么猪油羊油或者是其他的替一替。 那边炖皮冻的忙的不可开交。 等成品端上来时,王翁爱瞧着和自己以前吃过的有些不太一样,咬一口,虽然味道还是有些差别,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那边夏氏也尝了一口,旁边放着一碟醋,旁边还有小碟的姜丝,这是王翁爱推荐的吃法。 尝过之后,夏氏点点头表示赞许。 旁边虎视眈眈着的王隆爱看得小嘴的撅了起来,她不敢指母亲,于是指着王翁爱悲愤指责,“阿姊坏,不给齐齐吃!” 莫名背了个黑锅的王翁爱只好夹起一个给妹妹吃,结果小孩子一口咬下去,里头的汤烫的孩子哇哇叫。 一群人赶紧上前查看,小女孩还叼着包子不肯松口,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叼着包子。王翁爱哭笑不得,只好亲自上阵哄她,才让孩子把嘴里的包子放下来。 出了新的吃食,自然是要去孝敬族里的长辈。夏氏是打算叫王翁爱自己去走一下亲戚,王翁爱于是选了个阳光明丽的日子去王导府中。 王导是王家的族长,首先去孝敬也没错。 曹氏见着王翁爱,眼睛亮了一下,“果然是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了。” 自从一脚正式跨入青春期,王翁爱就和吸饱了雨水的春笋一样一个劲的向上窜个子,同样变化的还有她的身形,一点点的凸出来,也一点点的凹进去。即使身着宽大的杂裾,但是曹氏眼尖的还是瞧出不同来。 “婶母。”王翁爱嘴上和抹了蜜一样,甜甜的喊道。和长辈相处,尤其她是女孩子,不必拿出那一套礼仪来,在女性亲属面前,关系好的就撒撒娇无所谓。 果然曹氏也不在意,曹氏自己没有女儿,见着娇憨可人的女孩子也乐意放纵一点。况且王翁爱向来也挺有分寸,不会胡闹。 “今日岷岷又带了甚么啊?”曹氏笑着发问。 “做了些蟹黄蒸饼。”王翁爱答道。这会的面食都叫做饼,面条都是汤饼。 侍女们将食盒打开,一碟蒸饼被拿了出来,佐食的还有小碟醋,一碟葱姜。 曹氏持箸夹起一只小小蒸饼在醋上沾了沾咬了一口,里面的馅都是猪肉皮冻蟹黄之类的。食材算不上多奢靡,都是易得的。 王翁爱看着曹氏吃完一只,“婶母觉得如何?” “味好。”曹氏笑道。 说完,又用了两个。曹氏年纪大了,那一碟的蒸饼也用不了多少。 漱口之后,曹氏拉着王翁爱说话,“那会你才这么点点大,”曹氏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现在都快及笄啦。” “长得快,才能更好陪婶母呢。”王翁爱道。 曹氏哂笑。这会一个侍女趋步走过来,说是趋步,其实步伐也有点急。 “夫人,陛下驾临。”那侍女说道。 王翁爱听着,在坐枰上呆了一会。咦?天子来了? 她望向曹氏,要不要换装准备? 谁知曹氏面上淡淡的,也没有什么陛下驾临深感荣幸的表情,“知道了。” 淡淡一句,没有多少感情起伏。 王翁爱瞬间感受到王导的牛气程度了。 第47章 世家 王翁爱瞧着曹氏听说天子前来,没有半点大张旗鼓前去迎接的意思,不由得睁着一双眼睛坐在枰上傻愣。 她不是不知道王家的权势曾经压在皇帝之上,现在即使王家不比以前,但是王导辅政中枢。不过听见天子前来,曹氏的反应就好像是族中小辈前来探望。 曹氏望见这个小侄女安抚的笑了笑,“无事,前头有王郎顶着,没事。” “婶母,这样真的……”可以么?毕竟也还是天子。 “婶母是外命妇,没有贸然见天子的道理。而且,我们王家也不是别人。”曹氏说道。 王翁爱听了点点头,反正曹氏都这么说,那么一定是没问题了。 天子并不是第一次到丞相府中来,该如何招待一切皆有往例可循。曹氏半点都不担心会出差错。 “对了,岷岷是怎么想着做这蒸饼的?”曹氏笑问,平常吃的蒸饼有些都没发面过直接上蒸的,结果硬实难咬,虽然很是饱腹但是为世家所不喜。 “我想吃螃蟹,”王翁爱说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剥壳甚不易呢……” 少女含羞带怯的话语听得曹氏心情舒畅又有些好笑。 “我想着这蒸饼发后蒸熟固然香软,可是光吃这个也觉得没意思。”王翁爱轻声细语的说道,带肉的包子还没有出现,就连现代早餐里最常见的馒头在此时有些甚至都没有经过发酵直接上笼蒸熟的。 发酵蒸熟的蒸饼都不是普通人能吃到的。王翁爱心里头都觉得这会自己说是贵族世家,可是放在现代里,有时候过的还不如现代一个中产,因为生产力的确是有些跟不上。 “于是岷岷就想着这么做了?”曹氏笑问。 “嗯。”王翁爱点点头,“就是菜蔬里也要加上骨汤之类,才能味美。我想着为什么就不能在蒸饼里加肉糜蟹黄呢。于是就让庖厨里这么做了。” “岷岷你呀。”曹氏听了之后,被她说的话都得眉开眼笑。一个小女郎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喜欢多弄些吃的也没有甚么,她自己亲生儿子在这个年纪每日许多豆粥肉糜吃下去还喊腹中饥饿呢。 “这样,婶母觉得好味不?”王翁爱撒娇着就往曹氏身边黏,她原本就生的面容精致,撒娇起来娇娇软软,叫人恨不得将人给揉在怀里的。 “好味。”曹氏乐呵呵道。 吴地的糖蟹曹氏也吃过几回,这样将蟹黄与蒸饼一道做的,还是头一回吃。皮薄汤浓,沾上醋和着姜葱一起食,果真味甚好。 “最近秋日了,岷岷记得多食用些滋阴润燥的膳食。”曹氏和王翁爱说道,传授养生之道“这一年四季的饮食是对于阴阳五行,应当有所变化。人以五谷为生,虽然道五谷养体内三尸虫,以至有疾,但也可以顺应阴阳的变化,将膳食改变,来滋养身体。” 曹氏望见身边侄女的额头上有一颗微红的小豆子。 “瞧,这不是内火旺了么?”曹氏伸手去轻戳一下。 那颗痘子才发出来,一碰就疼。虽然不肿的厉害,还是疼。 “前几日食烤羊肉多了……”王翁爱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前段时间嘴馋的很,就算是没有孜然也想吃烤羊肉。吃多了烤肉的结果就是额头开始冒出一颗亮堂堂的痘子出来了。 “未嫁小姑脸面上紧要。”曹氏看着侄女额头上的豆子皱了皱眉,“以后烤炙的肉食不要多食。内火旺热到时候口中会有不雅味道,和人说话之时难免叫人看轻。” 说着,曹氏带着王翁爱起来到内室里去。 曹氏让堂侄女坐在镜台前,镜台上扣着一方铜镜,镜台旁放着漆盒。曹氏令侍女给王翁爱额头上上些粉遮盖一下。 “婶母?”王翁爱看着侍女手中的布粉扑有些犹豫,未嫁小姑是不能在脸上上什么颜色的。 “是珍珠粉,无事。”曹氏说道。 王翁爱听后,扬起脸让侍女在自己额头上轻轻的扑粉。 天子驾临丞相府,没有王翁爱想象的那种例如电视剧里那种大排场,就是天子出行也没有什么随从众多车驾辚辚的场景出现。 甚至拉车的马都没有六匹。 王翁爱父亲王彬是尚书右仆射,自魏晋以来,尚书这个位置被称为内台主,权势之大可以窥见。王翁爱对于这个位置的感触并不是很大,王彬对于家中子嗣的管教颇为严格,王翁爱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自持父亲位高权重去干过什么坏事。最多是在世家女郎的聚会间,女郎们有时候以她为首罢了。 所以在最初听到曹氏认为不必大张旗鼓去迎接天子的话后还惊讶了一会。 丞相府的府门口设有大鼓,每逢有人来就会打鼓。在门口鼓响之前,府中奴仆来回奔走准备。 但也只是将堂上的一些器物换过,堂厅上几明案净,半点灰尘都没有,木质的地上更是亮堂的连人影都能望见。 王翁爱见着曹氏只是将常服换过之后,也无什么其他的举动了。 甚至曹氏见着王翁爱一个人坐在枰上无聊,招来几个近身服侍的侍女陪着她打双陆,免得堂侄女觉得无趣。双陆传说是曹植结合了六博的玩法弄出来的,王翁爱瞧着其实没什么趣,就是丢骰子走棋子,来来回回的兜来转去,要说有什么趣味性,王翁爱看了一眼对面的面带笑容眼里隐隐含着一股兴奋的侍女。她望着棋盘,好吧,或者还是她自己太不风雅了。 玩过两三回,即使侍女们很注意用尽全力挑起王翁爱的兴趣,不会输得很惨来坏她的兴致,其中棋子你追我赶的,看着挺热闹。她还是流露出没多大兴致的样子了。 此时从外头隐隐约约传来有节奏的鼓声。众人知晓,这是天子真的来了。 王翁爱看向曹氏。 曹氏坐在一旁的榻上,看着王翁爱和侍女们玩双陆,她望见少女手里拿着骰子还没投在棋盘上,明亮的如水秋眸望过来,里头带着的隐隐的担心。 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 曹氏在心里想着,她伸手招呼王翁爱投骰子,“岷岷,投啊,再不投,柳儿都要到你前头了。” 王翁爱投了几回,状态并不怎么好。她原本就不太对双陆有兴趣,玩了几回也觉得乏了。和他对弈的那几个贴身服侍的大侍女是绞尽脑汁才不留痕迹的输给了她。 丞相府门时常关闭不轻易打开的中门终于洞开。丞相府中的男主人王导带着两个儿子立于庭迎接天子。 一辆马车在周遭侍卫内官和百官的簇拥下进了中门。 待车停下,一名内侍将踏石摆放妥当后,两扇车门被外面的内侍打开。一名着常服的少年从车中出来。那少年下车后走到王导面前,不等王导行礼,他已经双手拢在袖中行拜见长辈的礼节。 王导看着这位少年天子对自己超乎人臣的礼遇,面上并没有半点的惶恐。身后王导两个嫡子也是如此,他们垂着头站在父亲身后给天子行礼。 天子上堂之后,也不坐长辈所坐的上位,而是请王导坐下。这一切的礼遇,王家人已经习惯了,而王导本人也坐下。 司马衍是个脾气比较好的天子,面对王导这位辅政之臣,他的态度永远是像个小辈,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陛下。 “陛下驾临寒舍,实在是令寒舍蓬荜生辉。”王导说道,他看向这个少年。先帝的生母是出身燕地的鲜卑人,鲜卑人白肤黄发,因此先帝的长相也是随了那位鲜卑宫人的多,白肤黄发。为了这个,这幅长相还被王敦鄙夷为黄头奴。 不过到了司马衍这里,发黑如墨,肤白如雪,不复当年王敦口中黄头奴之相。 “王公过矣,听闻王公有足疾,我心中忧虑,前来探望。”司马衍说道。 堂上百官按照各自的官位高低入座。 事先管事没想到陛下带着百官亲临,还以为是陛下前来而已。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家生子们搬着漆案还有坐枰连忙将座位布置好。 “这庖厨下应当如何准备?”这是一名管事娘子前来问道。这陛下带领百官前来,看样子要在府中宴饮,酒窖里早就开了,拿着竹签去拿好酒。不过这食物也不好弄太平常的了。只是这匆忙之间上哪里去准备,一道精细的膳食有时候庖厨里就要准备好久呢! 管事焦头烂额,听见管事娘子来问,差点没两眼一抹黑给直接撞柱子上去。 “赶紧的杀羊!”管事说道,“准备烤羊。” 羊那么大一只,而堂上的贵人们也不是赳赳武夫,一个人一餐就能将全羊吃尽。管事的清楚这些贵人胃口多大。 一只羊够四五个贵人享用了。 “上回揉的皮还有没有?”管事问。 “二十多个壮婢正在忙呢。”管事娘子答道。 “大善,就拿虾肉做角子好了。”管事答。“记着,花样要多些,看着悦目!” 这个方子原来丞相府中是没有的,是尚书右仆射家传来。尚书右仆射也是王家人,和丞相一脉同承。有好方子自然也会送来,管事想起见着的那剔透晶莹的角子,差点眼珠子没掉下来。 在这江左第一豪门的掌事这么多年,各色美食也见过不少,可是这么晶莹剔透的还是头一回见。 谢裒的官位不低,因此得到的位置比起其他人好了不少。他望着自己面前几乎是透明的角子,有些诧异。剔透的皮包裹着里头绯红的馅,从外面就十分赏心悦目。他角子也吃的多,不过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他望望同僚们。除去琅琊王家的人面上毫无惊讶之外,其他人眼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诧异。 上面司马衍持起羽觞向王导敬酒,这放在别的臣子身上是这辈子恐怕都没有一回。不过王导倒是泰然处之。 谢裒想起王家的炙手可热,即使不比当年王敦在世时的王马共天下,但是这份尊荣恐怕就是天子舅氏都没有。 回想家中三子带着少年人的羞怯说中意王家女郎的话,他心中感叹,若是自己遣人上王家问名,恐怕没被当场嘲笑门户不对,媒人走错门,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 过了二门就是内院,曹氏不慌不忙的将头上的步摇冠扶了扶,向王翁爱招了招手,“岷岷过来,扶老妇我前去拜见陛下。” 王翁爱听了这话差点没脚下一滑。长得这么大,她别说看皇帝司马衍长得什么样子,就是连台城都没进过。没办法,宫中没有太后,自然也用不着各家夫人带女儿去拜见了。 她还是垂下头来,趋步走到曹氏身边,扶住这位婶母的手臂。 第48章 宴乐 王翁爱的手扶在曹氏手臂上,她原先还有些诧异,后来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皇帝怎么啦,天子怎么啦,她的族伯王衍还把皇太子当大白菜挑呢!后来还让女儿把太子给休了呢!她还有一个族伯王敦都把元帝给郁卒死了。现在的当家人王家的族长王导大有把天子当晚辈的趋势。 她在心里一琢磨,自己家里这声明赫赫的,恐怕还没几个能比得上。这位天子细细算来和王家在祖父父辈那里还是仇人。 和仇人见面,在自己长辈家里,需要心跳如鼓么? 完全不需要嘛。 王翁爱在心里骂自己昏头。她方才忘记了司马家的天子又不是后面的那堆皇帝,一个不高兴就让大臣死了死了的。司马家的天子从代魏立晋以来,就在世家里保持一种平衡,到了如今偏安一隅,更是大有只剩下名头上光彩的趋势了,是世家们推出来的共主。共主的权力参照周天子,皇室权力大的时候就很风光,不大的时候,基本上就看世家们的脸色了。 连王敦起兵的时候,天子还写信讨饶。 想着,王翁爱的心情越发愉快。刚刚的紧张心情更是一下子给飞到了爪洼国。她打小就没有进过台城,也没人告诉她见着天子应该是个什么反应。于是临到头便有些慌,好像有些面试见领导的感觉。但是到了这会,明白自己家才是大股东,心情大反转。 曹氏也容易的就察觉到了堂侄女的变化。少女面上原先因为紧张而紧紧抿起来的唇角已经展开,脸色白里透红,如水秋眸里光辉熠熠闪动,叫人无法忽视。 她喜欢这孩子的也就是这点,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活泼劲,叫人看着就忍不住发笑,心情如同放晴了的秋日,暖煦煦的。就算原来有些什么阴霾也消失无踪了。 曹氏被堂侄女扶着还没走到二门那里,心情一好也和侄女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陛下仁和,不必担心。”曹氏见过那位天子,天子驾临丞相府也不是头一回,那个少年在血缘上到底还是有鲜卑血统,长得和汉人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宴席上那边家中女主人的位置来了两名着葛麻衣裳的婢女,婢女们在这有些冷的秋日里也不穿着足袜,足袜代表着身份,奴婢们没有资格穿用。 婢女们将原先卷好的竹帘放下,礼法中女子不应当直接与男子面对面见面,就算此时名士们多不将礼法放在眼中,但世家里这规矩还在的。 轻微的环佩叮当声在竹帘后响起。因为有丞相夫人前来,女乐们也停住退下。曹氏出身曹魏宗室,出身高贵,又是王导的夫人,不可随意以待,因此席上的客人们也停箸放爵,注意自己的仪容。 要是让人误会了,得罪了丞相那就真的不好说了。在丞相面前名士风度,这会百官云集,丞相夫人在场,还疯疯癫癫的,那就不叫名士,叫做傻。 曹氏手扶在王翁爱臂上,竹帘已经放了下来,也是遵循礼法。王翁爱也没有多大必要乱哄哄的躲到后面不出来。她在众人眼里即使还没及笄,但也到了讲究男女避嫌的时候了。 早有侍女在竹帘后摆上了两张坐枰。王翁爱扶着曹氏坐下后,自己也坐到了曹氏身后的那张枰上。 她双手拢入袖中,垂胡袖垂在身前。她略带好奇的看向竹帘前,竹帘这东西遮遮掩掩,欲说还羞,朦朦胧胧,很是有几分美感的,妇人见客的时候垂帘或者是隔着屏风。隔着竹帘其实朦朦胧胧的也能看见什么。 她还没见到活的皇帝呢。王翁爱有些好奇的抬头,去看竹帘那边。 皇帝着衣,除大朝会上的冠冕玄服之外,四季常服也不太一样。 她根据座位的尊卑一下子分出哪个是皇帝的位置,朦胧着她似乎望见一个不甚清晰的身影。 高冠深衣……嗯…… 距离隔着有些远,她也不是看的很清楚。能肯定的是天子肯定不是长得肥胖滚圆的那种。小时候看过的三国演义汉后主就是圆的快成一个球了。 司马衍放下手中的羽觞,他肤白如雪,完全不似有些世家郎君用妆粉敷出来的那种白的没几丝人气的惨白。 王导看向这位天子,这位少年天子鼻梁高挺,轮廓要比平常人都要深几分,这恐怕还是那份鲜卑血统的缘故。但少年还是长得面容婉秀,如同青叶滚珠一般惹人注目。 司马衍起身,他做出一个让百官继宴会开场之后再一次惊讶的举动来。 他起身走到丞相夫人曹氏所在的竹帘前,手从广袖中缓缓抬起来,拢在一处,最后拜□来。 顿时群臣面面相觑,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丞相乃是三朝老臣,且又是辅佐天子的肱骨之臣。天子对他礼拜要是还能说勉勉强强说的过去。那么对夫人的这一番行礼叫一众人眼神乱飞之余颇为想不明白了。 竹帘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之声,窸窣声中还夹杂着环佩叮当碰撞。 王翁爱从曹氏身后位置退避开去,天子要拜的是曹氏,不是她,这份荣光自然也不能随便粘。 她在一旁跪坐着,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拜□。即使在竹帘中,也是表达对天子的敬意。哪怕……他可能看不到。 竹帘向来有个好处,就是里面看外面朦朦胧胧,外面看里面看不到。 司马衍听见里面有衣裳磨动声响,竹帘里传来曹氏的话语,“天子如此大礼,老妇实在是受不起。”说着帘内曹氏已经是拜下去。 “夫人德行甚嘉,堪为表率。” 王翁爱听到帘子那边传来天子的嗓音,她听到这少年一口洛阳话纯正,可能变音还未完全,嗓音既不是成年男子的沉稳低沉也不是男童的清脆。有些嘶哑,算是公鸭嗓么? “朕年少,丞相……”话音还在继续,不过王翁爱显然意识就并不在那话上面了。反正左右不过都是些场面话。 她在帘子里,陪在曹氏身边,看见天子不仅仅是对王导礼遇有加。甚至连曹氏,都是行晚辈礼的。这比想象中还要牛气冲天啊。 “此礼夫人当之无愧。”帘外少年说着,原本拢起来的袍袖也放下,宽大的袍袖随着放手的动作如同流水蜿蜒开来。 王翁爱胆儿已经肥了,想着反正在帘子里。天子也看不到帘子里面,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嘛。好不容易她遇上个皇帝,还是活的!也不是那种猥琐大叔样子的!青春少年哦! 她抬起头来,天子离竹帘有一段距离,她隐约的看到一个瘦削的少年戴小冠伫立在那里。 面容瞧不太清楚,不过似乎长得不错? 她微微扬高了脖子,想要看的再清楚些。结果曹氏眼神瞟过来,就望见她一个劲努力的想要看清楚帘外天子的样子。 王翁爱坐在那里,跪坐的一丝不苟,她面上严肃,让人望之生敬。是最标准不过的世家女郎仪态。 不过曹氏一眼就望见这小妮子看着似乎是仪态端庄,可是那双眼睛骨碌碌转着欢快呢。见着少女只是想看,仪态端庄的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曹氏也不拘束着她,想看就看吧。反正也没什么。 天子容貌的确也是秀美非常,棱角都要比常人深些。这长相若是放在年少女郎中,十分受青睐的。 潋滟的凤目望着竹帘,帘内偶尔有叮当的悦耳声响传来,那是佩带的□□轻微碰撞的声响。若不是仔细听,当真会忽略过去。 司马衍微微抬起眸子,他知晓曹氏向来稳重,还是说帘子里还有其他王家的新妇?似乎也能说的通。 他想着对王导礼拜下去。 朝臣们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却已经对着超度的礼遇瞠目结舌。想起最近丞相出手和庾家过招,心里头顿时都有些惴惴不安。 王庾两家交恶,王家几代在朝中,族中子弟众多,势力如同老树盘根一般错综复杂,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将王家斗倒的。可是庾家又是天子的阿舅。这外甥和阿舅关系总是要比旁人要亲近。 这两家在将来肯定是要打起来的,一山不容二虎。到时候跟随哪家,又是一个叫人头疼的问题了。 司马衍前段时间给王导进位太傅,听说他脚上不好,便前来探望。幼年时,他还记得乱军入台城,百官奔散,只有王导抱着他坐于御床之上,叱喝乱军,令乱军不敢上前作乱。即使到了石头城,王导还是带着两儿子逃跑了。但比起他舅家全族奔散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宴乐不会仅仅只是在高堂之上,王导府中山水俱全,尤其是以竹林和修起来靠着原地引水修筑起来的池子。池水之上有栈桥,也有小亭。看着颇有江南水雾朦胧之感。 天子来大臣家中,只是宴乐当然可以,不过也可以出去宴乐再游赏一番。如今的台城皇宫是后来建造的,东吴留下的宫殿在苏峻之乱里被打砸抢烧个干净,台城新建那会,国库空虚,自然也是宏伟不到哪里去。 今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吴地的秋日带着些许冷,但这点冷在此时却是正好。 湖水上泛舟,舟上有乐人吹奏丝竹。 众人坐在水滨之处,望着如此好的风景谈笑晏晏。 “岷岷,也一起去看看。”曹氏拍了拍王翁爱的手笑道。 王翁爱听着那边的丝竹乐声,觉得前去也无妨,再不济自己头上还梳着双鬟,见着年幼,应该没人会出来说她不避讳吧? “好。”王翁爱凑在曹氏身边轻轻的笑。那边挺热闹的,叫她也想去看看。平常和女郎们在一起,虽然热闹是热闹,但到底不一样。 “此曲果然不错。”司马衍听的那边船上悠悠荡来曲声,唇边噙着笑说道。各家家中养有自己的家伎,有时候家伎甚至比宫中乐府中人更加出色。 他听那曲声清扬动听活泼无比,加之近日天气不错心情大好,少年人应当有的活跃似乎在这个少年天子身上隐隐也有抬头的趋势。 他扬起笑容和王导说话。 王导只是笑呵呵的摇了摇头,“这不过是小伎耳。不堪陛下夸奖的。” 司马衍听了无意抬头,此处修的比较宽敞,围着的岸边都种植着垂垂杨柳。此时秋季杨柳显得有几分寂寥,没有春日杨柳依依的景象。他望见那边已经有人将妇人出行用的行障举了起来。 向来应该是丞相夫人,突然从行障中跑出一个少女来,少女着鹅黄的杂裾,梳着双鬟。她蹦蹦跳跳的,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活力和肆意。 少女仰着脸儿,丝毫不怕阳光的热度。她伸展开双臂,好似在迎接这阳光一样。她的脸被这阳光一照,越发的白皙。 那份肆意和活力是在宫廷中那些规矩的人上少见的,甚至司马衍就是在那些自觉名士的世家郎君身上都少见,更别提一个女郎。 王导和身边的一个大臣说完话,回过头来望见司马衍正望着某个方向。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妻子和堂侄女。堂侄女没有半点顾忌,也不要行障。甚至手里还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棵柳树上拽下来的柳条。 王导皱了眉,不过他回望天子,眼眸之中似乎没有半点不屑的意思。 “岷岷!”曹氏笑看王翁爱手里拿着一束柳条晃来荡去的。年少人的肆意和张扬在年少的脸上流动,也迅速的感染了周遭的人。 那份快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座上的少年天子唇角缓缓勾起来。漆黑的凤目里也荡开了星星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更新晚了点 第49章 心愿 司马衍望向那少女的眼神里含着笑。湖面上传来的乐声悠悠扬扬,从洛阳处带来的宫廷雅乐已经在宫中听得够多,雅乐沉闷无趣,听着人就想混昏昏欲睡。在这好秋日,自然还是来一些卫郑之音才是众望所归。 王导自然是不会真的将那些多*的卫郑之音让舟上的乐人奏给天子听。不过他望见天子望向堂侄女那边,眼角唇边并不见恼怒鄙夷之情,相反含着一股春风似的笑意。那笑意藏于他的眉梢眼角,叫人忽视不得。 那个鹅黄的少女手持柳条飞快的转过身来,秋风乍起,吹起了她的衣袂,腰下丝绦和纤髾当风飘飞,如同华画驾云仙君。 当世衣物追求的便是翩翩如仙,但是真正能有如此气质的却不多。 那少女望向柳树旁不远处和曹氏说了什么,动如脱兔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司马衍收回目光,他想起王导还在身边,面前的漆案上摆放着盛满酒的羽觞,他持起羽觞抿了一口,酒味带甜温热的暖人脾胃。他笑着去和王导说话,心里稍微有些忐忑,王家的女郎也不是应该这么被人看的。 “丞相。”他侧过头去对王导微笑道。 王导面有笑容,眼神平和,似乎对方才的事情毫无察觉。 “陛下,且听此曲。”王导见着这位少年人笑道。很有几分和自己晚辈人说话的意思。 说罢,那游舟上响起乐声,乐声清扬,不似宫廷乐曲那般厚重,也不似吴地乐曲那样过于柔软缠绵。 司马衍望向王导颔首笑道,“果然与以往所听之乐不同。” 这曲过后,是汉乐府的相和歌。相和歌乃是汉乐府在街陌谣讴混合了先秦的楚声,世家有不少是在先汉之时便流传下来的,有汉乐府的曲谱也不奇怪了。 宴乐上下其乐融融。 天子将自己用膳所用的那一套餐具留下后,带领百官离去。王导年岁已大,精力不比以前那般充沛。哪怕现在只是和天子百官宴乐,宴乐过后便是疲惫。 他回到居室里,换衣漱口,他吩咐家仆“看好漏壶,过两刻后唤我起身。” 家仆连忙应下,室内博山炉里被侍女添加进具有安神作用的香料。 ** 天子走了,王翁爱也要归家去,她不可能在王导家里一直呆着到用夕食的时候。因此在天子走之后,她也告辞归家。这一回她在王导家玩的挺愉快,孝敬长辈的任务也完成的相当圆满,也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 家仆们十分谨守职责,见着漏壶到了那个点之后,进去将王导唤醒。王导起身换衣,他看向一旁服侍的家仆,“将夫人请来。” 王氏人丁兴旺,曹氏也有几名孙子孙儿承欢膝下,王翁爱告辞归家之后,曹氏便将年幼的孙女接来,教她认字习文。 正教着,一名侍女趋步进来跪下道,“夫人,郎主请您前去。” “那个老翁有甚么事请我?”曹氏教孙女正在兴头上,被打断了很是不高兴。屋中服侍的侍女听见曹氏称呼王导为老翁,都习以为常。曹氏对王导向来管教严格,嘴上这些称呼都不算什么的。 “囡囡乖,大母过会再教你。”曹氏拍拍小孙女的背说道。 “唯唯——”幼女才四五岁,说话声音糯软,尾音拖得老长。 曹氏被孙女逗笑了,让侍女前来将她抱下去。曹氏起身,在镜台前照了照,她望见发鬓边的银丝,皱起了眉头。如今也不能像早年一样,见着白发就拔了。她伸手整整发鬓起身就往王导的居室里走去。 除去家境贫寒的之外,夫妻都有自己的居室。曹氏此时发髻上只有几根素净的银簪,步摇冠已经被摘下来了,此时又没有见客,戴着那重物什,真是难为脖子。 进去曹氏望着王导坐在榻上,她说道,“今日你这老翁让我前来,究竟是为了何事!”夫妻这么多年闹也闹过,吵也吵过。到了如今老骨头一把,吵闹都不成了,没那个力气。但是曹氏嘴上还是很硬朗的。 王导知道妻子这个性子,这么多年挨骂也挨习惯了。他坐在榻上,示意曹氏在身边坐下。 “今日陛下来我们家中了。”王导靠着手下的凭几说道。 曹氏斜他一眼,“说你是老翁,你还真是老糊涂了。今日陛下还礼拜了你呢。” 王导自然不是真的老糊涂了,他皱着眉头说道,“陛下在湖边的时候,见着你和岷岷了。” 曹氏听了也不觉有什么,“见着了就见着了。我都是一老妇了,难道要学那些新妇团扇遮面不成?” 这话哽的王导差点一口气咽不下去,“还有岷岷呢!一个女郎,不用行障,说不过去!” 曹氏奇怪的看向他,那眼神活似王导已经老糊涂了一样,“岷岷才多大,连及笄都没有呢。看一眼就看一眼,还不到和外姓男子垂帘相见的时候吧?” 她在心中觉得,孩子就是不要太拘束了,管着压着这是在训牛呢!而且岷岷活泼些也好,她也见过真正比礼法人还礼法人的女郎,说上几句话都累得不行。 都不到七老八十的年纪上,干嘛要板着一张脸呢。活泼些不是很好么?她就喜欢活泼些的孩子,只要不淘气过分就好。 曹氏见着王导还要再说,颇有些不耐烦,“我说你老糊涂了,你偏偏还要和我争。”曹氏年轻时候便彪悍泼辣,到了这会年纪大了趋于平和,但是一见王导如此,火气涌上头,哪里还管什么平和不平和,倒豆子一样批起王导来。 “我们家和岷岷是什么关系,你给我说说。”曹氏竖着双眉问道,要不是估计王导的面子,说不定还能来个提耳,“她是我们家的侄女,她阿父还是你从弟呢,你给我看看,今日岷岷来,是来做了新物来孝敬你我的。我不拘束着她怎么了?好好一个小女郎偏偏要管的和寺里修行的姑子一样,造孽呢!” 王导原先打算好的说辞,被妻子这么一番胡搅蛮缠,顿时连打断的空隙都没有。 “你个老翁还说行障呢,”曹氏说到这里火气越来越大,“哪个知道陛下会看过来!在旁边服侍的有人吗?有人没有!” 奴婢之类等同猪马牛羊,甚至还比不上耕田用的上的牛。在时人看来的确不属于人。主人在奴婢面前还需要遮面么? “止……”王导被妻子说的头昏脑涨的,他想打断一下,结果曹氏一记指头直接给戳到他肩上来了,“往年也不见你如此昏聩,今日竟然如此耳不聪目不明!” 王导脑子嗡的一下响,早年接受过的遭遇一下子在今日昨日重现了。 曹氏冷笑,“该不是你那雷尚书让你将礼法人的那套都学来了?” 雷尚书乃是王导在外头养的一个别宅妇,因为通于文墨被人戏称为雷尚书。曹氏善妒而且彪悍,不可能转性子的。而且家中若是要正经纳妾也要过嫡妻这一关,同样庶子也要嫡妻认同是自己的儿子才能进一步的拜家庙。 可是这一切在曹氏这里没有半点可能。 自然那位雷尚书也只能做个外宅妇,丞相府的边都别想摸着。至于那些外宅妇生的奸生子,曹氏也没有半点认作自己儿子的意思。 王导一听妻子将火引到雷氏身上,刚想为雷氏辩说几句,但是曹氏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就让他喉咙里的话又吞了下去。 “不过就是一个以色事人的,提她真是坏了兴致!”王导说道。 “你也知道她是个以色事人的,那就好。”曹氏看着王导,面上笑着,可是那笑没有半点传入到眼底。 那个雷氏在曹氏心里就是一根刺,早年她不准许王导身边有任何的美人相伴,到了如今也还是一样,只不过年纪大了,再和早年那会带着人去砍外宅妇,她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将那个雷氏当做王导在外头养的阿猫阿狗一样,若是老实知道本分还好,不知道本分发卖打杀只是她这个丞相夫人一念之间的事情。 “岷岷年纪也大了。”王导见着方才那么说被妻子训了老大一通,放软了语气说道。 “陛下为此事发怒了?”曹氏问道。 “未曾……”王导答道。那个少年的眼眸里甚至还带着些许的笑意,要说发怒或者是不屑当真半点都没有。 “那不就行了。”曹氏说道,很不以为这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她甚至还开玩笑,“岷岷是我们家的女孩子,她相貌长得很是不错品性端庄。要是陛下中意,说不定还能与我们王家做亲家。” 此时室内并没有其他人,因此曹氏这玩笑说的也没多大的压力。 “这话怎么说的。”王导板起脸来。王家和司马家的联姻不多,虽然出过一个皇太子妃,但是后来王导的那位族兄让女儿和皇太子和离了,王家女孩子们连司马家的宗室都嫁的少。王家也不需要靠和皇室联姻来获取些什么。 不过皇后甚至皇太后的位置,王家也半点没有什么抵触。 “瞧你这老糊涂的,甚么话都当真呢!”曹氏一瞪眼。 ** 王翁爱回到家中,和母亲说起天子来丞相府中宴乐的事。在夏氏怀抱中的王隆爱问道,“阿姊见着陛下没有啊。” 王翁爱好笑的看向年幼的妹妹,这会孩子还小,什么陛下之类也听不明白,估计是认作什么好玩的了。 “见到了,但是隔着竹帘,看不清楚呢。”王翁爱说道。 她回想起那个朦胧不甚清晰的身影,看身形那位陛下应该挺瘦削。肤色挺白,至于长相,皇宫里经过代代美□□化下来的,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她听说这位天子还有鲜卑血统,她知道的鲜卑人绝大多数还是白肤金发的白种人特征,这混血儿一般都挺不错,向来相貌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阿母,今日天子带百官到丞相府上呢。”王翁爱和夏氏说起这事,还是有些感叹。能让皇帝带着百官探望,而且还礼拜王导和曹氏。这等尊荣恐怕都是难以修来的。 “那是当然的了,”夏氏说道,“当年庾家惹了多大的祸,乱兵一来,也不顾祖上的脸面,竟然全族逃奔,多亏了丞相主持局面,才不让陛下被乱贼冒犯。” 王导乃是老资格的重臣了,甚至在南渡之初,司马睿还要靠着王导的名望在吴地士族中树立威信。 得到如此礼遇,夏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王翁爱和母亲说过几句话,就回房去练字。家里对孩子的要求便是每日要练习字,雷打不动。 王翁爱坐在案前,面前的案上已经扑上了一卷纸。她持起笔,笔尖吸饱了墨水。那边侍女轻手轻脚的将窗户推开,这也是王翁爱的习惯,只要不是在冬天,都是要打开窗户通一通风的。 风吹拂进来,将上头的承尘吹得摇动,她发鬓边的碎发也扫在肌肤上,带来轻微的痒,好像有人在耳后轻轻吹拂。 王翁爱想到谢尚娶妻的那晚,手上一重,字体便失了方才的轻重。她皱了皱眉,对身后侍女说道,“裁了这段。” ** 谢裒回家,看着妻子正为自己更换衣裳。他看着王氏笑道,“三郎还真是……” 王氏正低头给夫君整理衣襟的衣缘,听见他如此感叹,抬起头来看他,“三郎怎么了?” 谢裒笑笑,“无甚。” 他真不知道该赞叹三郎的眼光,还是骂一句痴心妄想。其实私心里,他倒也想与琅琊王氏这种门户结亲。 谢安翻了一下今日谢石做的功课,今日的功课是谢石用心做的,他翻看了一下,点头表示赞许,“有进步。” 原本提着一颗心的谢石松口气下来。 谢安看着弟弟的双肩松下来,心中好笑。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情,“石奴,你还与尚书右仆射家的公子来往么?” “是……”谢石不知道兄长问自己做什么。 “石奴还记得当初自己说过什么?”谢安问道。 “…………”谢石表情一下就纠结了,他说过什么啊!兄长说的话为甚么听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借过路过妹纸投的地雷~~ 第50章 玉佩 桓秘和几个兄长坐在堂上,上头坐着兄长。自从兄长娶了天子同母姊姊南康长公主之后,仕途也顺通了些,他知道兄长是搭上了庾家这条线,桓家在朝中并没有多少人,桓温没办法和其他世家子弟那般得到族中长辈的提携,在朝中为官的。桓温也只能走父辈的老路,去军中谋条出路,他好不容易搭上庾家这条道路,也应该有所建树。 桓秘坐在枰上,宽大的袍袖落在身侧。他望着上首的驸马都尉兄长,这个场合倒是不应该他首先开口发问。不过他坐着有一段时间了,腿脚都有些麻痹,到这会都没有个奴婢送凭几上来,再这么下去,桓秘猜测说不定自己都能两眼一抹黑直接倒枰上算完。 “大兄,是有甚么事么?”他开口问道。这话一出口,前头三个兄长都向他看过来,桓秘也处之泰然,他往常做事长长出乎人意料,甚至离家出走居住在深山里好几个月都干得出来。 桓云瞟了一眼这个从小就不安分的四弟一眼后,别过眼去。 “我让你们前来,乃是有事要和你们商量。”坐在上首位置的桓温正坐在枰上,他身材高大,相貌虽然和时下建康里流行的喜欢男子状若妇人好女很不一样,但别有一种阳刚之美。 “朝廷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桓温说道,听到这里下首的几个弟弟全部抬起头来,大兄娶了天子同胞姊姊南康长公主,被封驸马都尉也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但是身上没有一个正经的官职,还是让人不安心。 “朝廷任命兄长……”桓云开口说道。 “朝廷任命我为琅琊太守,不日就要赴任了。”桓温说到这里,面上终于有点点的笑意。 “恭贺兄长。”桓云带着几个弟弟说道。 “我将和长公主前去赴任,家中阿母就要托付给你们了。”桓温看着二弟桓云说道。他前去琅琊赴任,身为一家主母的南康长公主若是留在建康,恐怕到了琅琊那边内务又无人处置。南康长公主和建康城中其他贵妇一样,性情善妒,别说桓温身边有个照顾日常起居的侍妾,就是有个美貌侍女,南康长公主都不准许。要是桓温敢私下里来,一旦被她知道了,那位美人少不得要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思来想去,那也只有请公主和他一道赴任了。若是长公主不愿,到时候他纳妾妻子问起来,他也有底气许多。 “兄长之命作为阿弟的怎么会不应承?况且孝道也是为人根本。是我们的份内之事。”桓云排行老二,在其他弟弟面前是兄长,自然是最有说话的权力。 桓温五兄弟的母亲孔氏身体不好,当年为了扯大孩子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桓温看着似乎有出息了,孔氏的身子也渐渐有些不太好。桓温自然是不希望母亲有个什么,但也没办法带着母亲上任,只能嘱咐弟弟们细心照看。 “阿兄只管放心,弟弟们自当全力照看阿母。”桓云说道。 “嗯。”桓温面上露出点点笑意,他看向四弟桓秘,眉头微微蹙起。 三个弟弟们基本上还是十分让他省心的,唯独这个四弟曾经让他伤透了脑筋。当年父亲被人所害,一家人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他那会忙着帮母亲维持生计,也没什么精力去看管弟弟们,结果这个四弟就在和邻家小儿的争斗中成了一霸,打架赌博无所不精,桓温自己也赌博,而且曾经还带着还在守孝的好友一起赌。 他是这样子,但是不代表乐意看到弟弟也这样。他一训桓秘,哪怕是按在地上从头到尾抽一遍,桓秘吭都不吭一声,躺榻上好了之后之前做什么还做什么。差点没把桓温给气翻过去,上回和兄长们有些不愉快,被说了之后竟然拎着包袱去山上了! 桓温一想起这个弟弟干的好事,心里就哽的慌。偏偏桓秘长得十分好,是建康里推崇的美男子长相。尤其那一双桃花眼,似乎会说话似的,嗔怒都是情。这幅长相一出去,不管他在家中的兄弟中评价如何,只要有女郎或者是郎君望见,少不得丢掷果物到自家的车里去。 桓秘转头就见着兄长面带纠结,他和这个大兄来来去去的过招好几回。自然能够想到此时兄长到底是在纠结什么。 他瞟过去,昳丽的面容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身体微微俯下,他以最恭谨的姿态,留给桓温一个秀美的能叫人捧住胸口的侧颜,“长兄出任官职在外,我作为弟弟的,自然应当在家中,严守本分,孝敬母亲。” 桓温听到这话,望着弟弟一会。堂内的灯光有些昏暗,照在这个弟弟眸子里折射出柔和的光彩来。 “大善。顽劣如你,也知道如此说,看来为兄可以安心去赴任了。”桓温说道。 桓秘听见那句‘顽劣如你’嘴角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还是俯身行礼。 桓温得了朝廷的任命后没有闲着,家中家仆打包行李,分配应当带哪些得用的家仆一同前去琅琊,顿时上下忙的团团转。 孔氏知晓这是长子晋升的普天大道,心中不舍,也没有理由去拦,至于她身边的媳妇她是半点都不敢去使唤。 长媳南康长公主嫁进来,建有长公主府,并不和桓温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孔氏也没有福气让长媳服侍在身边,别人家长媳是为阿家鞍前马后的忙,到了她这里,长媳不来折腾她就不错了。 孔氏艰难的从病榻上起身,让侍婢搀扶着去送。可是哪里有老母去送的道理,桓温亲自到母亲房中来向老母道别。 母子俩说了好一会话后,桓温才出来,弟弟们送他去。 桓温临走前看着桓秘叹了一口气,“阿母将我兄弟几个养大不容易,你也老实点,别再弄事出来了,阿母身体不好,没那么多精力给你操心了。” “谨遵兄长之训。”桓秘听后,双手拢在袖中抬起来一拜。 都到这时候了,再和兄长唱反调也没什么意义。桓温上了马车,赶车的鲜卑奴用竹策敲打马背,车轮转动,奴仆们跟在马车后,成了城郊处特别的一道风景。 不过,桓秘不和兄长当面唱反调,不代表他在兄长走之后,不会干出什么事情。他送走兄长上了回家的犊车,在车中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 这么多天都窝在家中没有出去,骨头都感觉凝在一处一样,动不开了。 回到家中,他近身服侍的一个家仆捧着一个盒子做贼一样的溜进桓秘房中。 桓秘将换下来的外衣随意丢在一边,那家仆跪在他面前,见着他弯下腰来,“郎君。” “交代你的事情办好了没有?”桓秘问道。 “郎君之命,小人哪里敢不尽力去办。”家仆说着将手里的盒子双手递呈给桓秘。 桓秘单手接过,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块玉佩。他将那块玉佩拿起来,平常以白玉为上佳,尤其毫无瑕疵的那种。 他手上的这块不太像白玉青玉之类,玉璧里微微泛着些许桃色,颜色甜美。这块玉好是好,但是女气颇重,并不适合郎君们佩戴。 那家仆看着桓秘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那块玉璧,皎皎的面容上泛着柔和的笑意,眼眸里潋滟的柔光令人心醉。 家仆看得差点没痴掉。 “这事你做的不错。”桓秘把玩着手中的玉璧笑道。 家仆听了这话立刻清醒过来,他偷偷瞧了瞧四周,幸亏周遭没别人。不然被瞧见又是一番说法。 桓秘将那块小巧的玉璧握在手中,这样成色大小的玉璧自然是不适合郎君佩带,相反是是和女郎们用来压裙。 这样一块,不知道她会不会中意。 桓秘笑着想道。有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他让人找这么一块玉璧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亏得这建康和建康上游的那些州商贾来往繁多,但凡只要钱帛足够也能在那些商人手里找到心仪的物什。 “好了,你先行退下,你这事办的很得我心意。”桓秘对那家仆道。 “唯唯。”家仆弓着身子退了出去,退出的时候还不忘将拉门合好,免得外头的寒气到了室内染了郎君的身。 室内彻底的安静下来,桓秘向来不喜房中有过多的人服侍,拉门一合上,室内就只有他一个人了。玉璧吸了他的体温,在手中越发的温润。 他翻来覆去赏玩过几次,突然想起,王家是江左第一门户,家中恐怕少不了各类少见的古物。 自己这块佩玉,不知道能不能入她的眼。 想到这里,心中一股烦躁升起来。原先的好心情也随之而散。 ** 王翁爱坐在枰上,手里缝着一件外袍,这是她完成的第三件外袍,这会世家女郎们要会的包括裁衣,她缝好最后一针,灵活的打了个结,剪断之后,让芳娘拿起来抖一抖。 “女郎做的不错。”这外袍是做给王企之的,因为人小,所以被王翁爱拿来做小白鼠了。 王翁爱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成品转了转手腕,“天要凉了,到时候还要在里面夹上丝絮。” “这事到时候会有奴婢来做的。”芳娘说道。 这会王企之正在谢家,王家以字出名,谢石天天被兄长按着练字,也想瞧瞧王家的字是个什么样子,就请王企之来写。 写一副字而已,没有任何难度,王企之立即答应了下来,写了一副字给谢石看。谢石看过他的字,有些小丧气。王家的字体还是有一些优点。 “怎了?”王企之见着谢石似乎有些恹恹的出口问道。 “我家三兄最近不知怎了。”谢石瞧见周遭无人拉着小伙伴倒苦水,“老是抓我有没有在读书,每日三十张字,若是敷衍,第二日便加倍。”说起来谢石觉得满满的都是血泪。以前三兄也没有这么严厉,最近要求越发高了。 “这是为你着想。”王企之在家里辈分比较高,虽然上头有父兄,可是他下面可有不少侄子,“想你好而已。”说着他还拍拍谢石的肩,“这是你三兄对你的期待,知道么?” 谢石望着小伙伴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陛下和岷岷见见吧,太傅抱着一瓶醋喝醉在角落里~~ 第51章 春日 吴地的秋日一开始暑气未消,火辣辣的秋老虎照得能要人命,田里头的佃户不要命的将粮食赶紧收上来,打去谷壳好收入仓中。就是那些世家里给主人跑腿的从人,在秋老虎里头来回走一圈,个个都成黑炭头,到了九月下旬重阳节一过,天气转凉,到了十月的时候,颇有些隆冬的意思了。 建康的冬日比北方要湿冷许多,因此哪怕是北方人来到这里过冬也要大呼吃不消。台城的宫殿里在这冷的让人手脚都展不开的天里,除去天子的式乾殿以外,其他大的宫殿少有用炭火。 这宫城是新建不久,加上建造宫殿之时国库空虚自然也恢弘不到哪里去。今上节俭,能省就省,宫中除去天子之外,上无太后又没有皇后嫔妃,更没有皇子。算来算去,能提早用上炭火驱寒的宫殿,竟然也只剩下天子那里了。 式乾殿内,几名宦人抬着炭火向铜炉里添加炭火。两三名大力宦人合力将那颇有些体积的炉盖给移开,一点一点的向里头添加炭火,新炭加进去被火苗舔舐的轻微炸响。 自从晋元帝在建康立了社稷,这皇宫就修缮的比较简陋,即使这台城是后来重修的,也比原先的好不到哪里去。殿内的竹节香薰上没有鎏金,这边烛火不是很充足,昏暗的光线照得那只香薰炉越发灰扑扑,这光景竟然有几分不像是在天家,甚至还比不上有底蕴的世家。 司马衍在那边的正殿里,翻看书简。纸在此时算是不可多得的好物,还有许多有些年头的书按照古法乃是用竹片杀青后书写而成。他坐在茵席上,面前的一方漆案上放着一卷竹简,他看完之后,令身边服侍的宦人将自己看完的那一堆竹简搬下去。 一名内侍趋步上前下拜道,“陛下,有侍中求见。” 司马衍微微抬起眸来,他将案上那卷摊开来的竹简卷起来,“宣他进来。” 内侍一听躬身行礼之后,趋步退出去宣人进来。 不多时,一个美髯的中年人趋步进来。他脚上鞋履已经在外褪掉了。走在殿内的木地板上,悄然无声。 他见着上首的天子,拜下。 “臣拜见陛下。” 司马衍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拱手还礼让人起身,“请起身。”他挥手让内侍将枰抬来,让这位侍中坐下。 侍中一职是三公的加衔,位置不得说不高。 “公前来有何重要之事?”司马衍双手放在膝上问道。 “臣今日前来,乃是向陛下进言。”侍中坐于枰上,神色肃然。 “请公赐教。”司马衍很是客气的说道。 “臣认为,古来明贤君主者,如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之所以能够治下清明,全赖广开言路,多听取善道耳。” “多听善道。”司马衍听了微微点头,不过面上并无多少明显倾向的神色。 “商汤以伊尹为相,启用于版筑之中……” 天子御座之上设有帷帐承尘。承尘之下两边垂有一对玉璧,远处的铜树枝灯座上的灯光将那双玉璧照得发亮,灯光照到他面容上越发的昏暗,不甚清晰。他听着这侍中的话,心中一紧明了大半。 恐怕又是和前面一个的孔侍中一样,不过是前来劝说他不要亲近王氏,多多听取他们这些世家的“善道”罢了。 广袖下修长的手指已经屈了起来,轻轻敲在手下的凭几上。因为隔了一层厚重的衣料,敲击声响微乎其微,甚至若不是仔细听都听不到。当然那位口若悬河的侍中也没有听到天子宽大袍袖中的小小动作。 “所谓善道着,有利于天有利于地,下不愧于百姓……”司马衍听着那位侍中的话,面上看似听得认真,心思早就不在这话上面了。 说白了,也不过是侍中看不惯他过于礼遇王导,故而在他耳边说这些话,好来提醒自己,王家是不可过度亲信的。 他望着这个侍中,做到这个位置上面的,年纪都不轻了。 其实善道不善道,司马衍心中清楚的很,他当年继位的时候才八岁,心眼比那些大人还要明亮,曾经当着众人在朝堂上发问若是大舅作乱该当如何。当然这话被垂帘在后的庾太后听见,立即拿牙尺来打他的头,一边打一边斥责,“小儿无知!”可是最后庾亮引发苏峻之乱,庾氏一门全族逃散,庾太后活活被苏峻给折辱致死。也证明了他那会的童言并不是胡乱乱语。 还真的将他当做无知小儿么。 司马衍突然想抚额,琅琊王氏一门坐大固然不好,可是能将他那个肆意妄为的大舅压制住的偏偏也只有王导和王氏一族。 先帝抬颍川庾氏起来,是为了压制王氏,以免王氏权柄过大。可是他也担心万一舅氏的权柄过大,是不是祸事要再演。他幼年时候因为这个好舅氏吃了不少的苦头。 司马衍见着那位侍中说的激昂,面色都开始发红起来,示意身边人赶紧去准备温热的热汤上来给这位侍中饮用。 宫中饮用的饮品自然当属蜜水,内侍奉来槐花蜜水,恭恭敬敬的送到那位说的正在兴头的侍中面前。 “陛下,僭越之事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内侍送上蜜水听见这位侍中说的兴奋,心里头可为他摸了一把汗。 上回这么说的孔侍中被调离建康了,内侍觉着,这位侍中还是胆子大的不得了。即使这话里没有提及丞相,但是但凡有脑子的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 好不容易等到这位侍中说完,他手边的那杯槐花蜜水,蜜香都散尽了,都还未曾喝过一口。 司马衍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侍中面上稍稍露出惊讶来,方才那么多一堆话,天子的这个反应,倒真是让他有一拳落下去偏偏打了个空的无力。 不过他再欲说,却偏偏嗓音嘶哑,方才说的太多了,这会嗓子开始不舒服了。侍中望见手边的漆卮,端起来,卮内冰冷的蜜水让他喝不下去。 宫廷中过的比不得南渡之前,甚至比先帝时候还要苦上两份,内侍上去将那份凉了的蜜水撤走的时候,望着那几乎没有动过的蜜水,心疼的要命。槐花蜜多难得呢!就是人养的蜜蜂,采集这种蜜花也要花费不少功夫。这么浪费掉了简直就是在割肉一下的,疼的叫人掉眼泪。 司马衍自然不会去和内侍一样去关注一卮凉掉的蜜水,那位侍中在他这里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也没办法在大殿内以头撞柱的强逼。无可奈何也只能退下。 他看向案几旁的灯树,那铜灯树上灯苗摇曳,他望着那一簇簇的灯火,橘黄的光映照进他的眼眸中,形成两簇幽冷的光。 殿中幽深,便有几分阴冷,殿中四角的炉中燃着炭火,给殿内增添几丝暖意。玄色深衣少年呼出一口气,他缓缓闭上眼,任由自己的身躯向身后那弯凭几里靠去。 他思绪在休憩中渐渐飘远,一直飘落到了仲秋里在丞相府中的那日,听过的洛阳曲他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湖面上远处荡来的几只舟。还有柳树岸边那个小少女,少女即使没有身形长足,却如同出水芙蕖那般吸引着人的目光,而她却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份天生丽质,肆意的嬉笑奔跑,攫取着旁人的注意。 司马衍相信,这个女孩绝对不是丞相故意让他看见的,丞相也没有这个必要。司马家这个名头,在王家看来,恐怕也没有太多的诱惑。 记忆里少女那张朦胧似月光的面容终于让他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 ** 这个秋日连同新年都过的格外热闹,或许是在新年里,王翁爱在人日那日剪了不少的贴纸,去乌衣巷里各家亲戚里送。 虽然都是女孩家练手的,也说不上金贵,但都是心意,这个要比那些钱帛要贵重难得的。 曹氏就很喜欢王翁爱剪出的燕子,还令侍女贴在屏风上,和家中新妇还有前来拜访的王家女孩子们一起看。 王翁爱脸上绯红,拉着曹氏说道,“婶母想我被各位阿嫂和姊姊们笑呢。” 曹氏大笑把这个堂侄女拢住,说“哪里会笑你,岷岷妇工好,还不准人知道?”说着,曹氏又令人将王翁爱带来的那些贴在内堂的屏风上。 世家女郎的好名声一是自己,二是家人。女郎在世家主妇中的好名声还是要靠族里的人来宣扬的。 王翁爱不理解曹氏做法含义才怪。她通红了脸就往曹氏怀里钻,这幅小女儿模样又惹来众多女子善意的笑。 过了新年,半月之后便是孟春,孟春之时,连枯死的草都萌发出绿油油的新芽来。阳光灿烂的,勾的人就一个劲想往外头走。 王翁爱没扛住出去踏青的诱惑,去了。当然她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夏氏也要出门带着好几个孩子还有儿媳陪同,全家女眷浩浩荡荡的就往城郊那边走。 建康风景独秀,即使没有长安洛阳的那一份沉重雄壮,但是吴地山水清丽,如同一个带着露水的美人,没有北方佳人的浓艳,可是一回眸到底还是让人心神荡漾。 到了游玩的地方,几个壮婢和家仆忙着打桩子将围障拉起来,不叫宵小之徒窜进来冒犯。王翁爱看着外头这碧绿的山山水水,心里头和猫抓一样。任凭谁猫冬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等来春暖花开,能坐得住才怪! 因此她在犊车里就像一只饿极了的猴子一样,左动右动的根本就闲不住。最后也不等外头的仆妇们忙完,自己抓起一把团扇,拎着裙子就要下车。方才坐了那一路的犊车,哪怕就是有个凭几给她靠着,她都觉得臀部颠来荡去的好受罪,还在车里坐着她受不了啦! “女郎!”一直在犊车边守着的侍女见着王翁爱把车廉掀开就这么跳下来,惊讶的嘴都合不拢。 “我去那边走走。”王翁爱一手持着团扇,一手指指那边。她想了想,“让芳娘来。” 女孩子出门还是要有个人陪的。 芳娘很快就来了,听说王翁爱想先去附近走走。劝了几次,见着王翁爱眼里都要放绿光了,无奈叹了口气。 “女郎要多注意脚下。” 王翁爱得偿所愿了,乐颠颠的赶紧去和大自然来个亲密接触。此时草地上绿油油的,一股青草清香扑面而来,就连远处的桃花都结出了花苞。再过几天就能开放了,到时候又是一番美景。 王翁爱走起来也没个目的性,基本上是哪里风景好就往哪里去,后面芳娘一个劲的提醒,“女郎,注意脚下,脚下!” 走到一处,王翁爱听见有人声,伸头一看,只见着不远处一名华服少妇和一名少年站在那里,说着什么。 那少妇着杂裾,腰下环佩叮当,头上鹿首步摇冠的金叶子随着少妇头颅的摆动而颤动着。 站在少妇身边的少年身姿颀长,面容秀美,他嘴角含着一抹笑,对少妇说了什么。无意一回眸,见着王翁爱主仆站在那里。 王翁爱手里的团扇覆在身前,她完全就没有要在异性面前要遮住容貌的意识。不过望见那少年,她也一下子认出对方了。 因此她被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完完全全的看了去,谢安飞快不留痕迹的打量了她一下。少女比之前见到的长得更高了,身形也和过去有了不同。白皙的面容上气色很好,白里透红。 “女郎,遮面。”芳娘在后面看着着急,提醒了一句。王翁爱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团扇遮住面容,才遮住脸又想到都遮住了看不见啊,持着团扇的手缓缓下垂,谢安望见少女遮着容貌的那柄团扇下移,露出一双潋滟的秋眸来。 他浅浅笑着,王家的女郎等闲见不到,没想到在今日竟然遇上了。 谢真石在一旁望见堂弟眼中闪动的笑意,她明了的回过头去看那位女郎。好像她知道了些小秘密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尚要不要出来捏 多谢咕咕鸡妹纸还有yalleo妹纸投的地雷 第52章 白茅(一) 谢真石是谢尚的姊姊,今日她见春光明媚,出来到建康城郊处散散心。这种天气,世家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走出阴暗的室内,将自己放在久违的阳光下晒一晒。 谢真石望向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那少女看着年少的很,手中一柄团扇遮住了半边容貌,露出一双潋滟水光的双眼,如同一只小鹿般望着他们。 “王女郎。”谢安上前一步微笑道。 王翁爱身后的芳娘面带警惕的望着谢安,她想提醒女郎再把遮面的团扇给移上去一些,好将整张脸都遮住。奈何那边的郎君看着这里,她都不好出言。 “谢郎君。”王翁爱手里的团扇只是轻轻的覆在鼻子上,并不像别的女郎那样,一柄团扇将面容遮的严严实实。她本来就没那个意识,虽然身边人提醒她说年纪渐大,遇见外姓郎君,注意不让容貌被人看去。但她大大咧咧的让人看了近三十年的脸,这一时半会要她和防耗子一样,把自己脸遮的严严实实,不让外人见着。那她……也反应不过来。 谢安就见着面前那少女只是遮了一半的脸,露出乌黑的发髻还有一双圆的可爱的双眼。他眼下心里已经转了几个弯,平常就算是去尚书右仆射家拜访,也是见不到女眷们的,最多是王家郎君们出来迎接招待。女眷们就算是出来和客人坐而论道,也会隔着竹帘,并不会和客人直接相见。 谢安不留痕迹的打量她一下,身量比以前更高,如云乌发被拢在脑后,墨黑的发丝和脸颊上白皙肌肤相映成彰,黑的越发入一团墨云,白的更加晶莹剔透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 那副巧模样,化成了一根鹅毛,在心头上扫来扫去。 “咳。”少年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唇上轻轻咳嗽一声。“女郎也来此踏春么?” “是的。”王翁爱回答着,将目光转向一旁站立的少妇。那少妇双眼笑意盈盈望着自己,她开口,“这位夫人……” “这是家中从姊。”谢安介绍道。 他看向这位从姊,只见这位从姊笑道,“妾谢氏,夫君乃是给事黄门侍郎褚季野。” 此时称呼人不能连名带姓,那无疑是相当于指着人的鼻子骂,常见的还是姓氏和字连在一起。 王翁爱听到褚季野这个名头,脑海里立刻就蹦出名士二字来。她听后,双手持在团扇的扇柄上,她微微弯了下腰,“小女久听闻给事黄门侍郎大名,不想在此处遇见夫人。” 这位谢夫人的丈夫褚季野不仅仅是个曾经名冠建康的名士,在当年兵乱里,多少世家子和名士被折辱,偏偏这位名士被郗鉴引为参军。 郗鉴在时人眼里多属兵家,兵家用人看得是才能,名士名头倒要往后靠一靠。王翁爱崇拜的便是这种文武皆通的人,在这个兵乱连连,就算是世家贵族不知道哪天就被大头兵给收拾了的年代,王翁爱看不上那些面敷白粉,娇柔作态似妇人好女的世家子弟,喜欢的就是那些能文能武,既能提笔写赋,也能拔剑的那种男人。 她觉得男人若是只晓得天天赋诗,没个血性,和个残废也没太大区别。王翁爱没意识到王家里有一拨的族人都被她拨拉到残废一栏里去了。 谢真石见这个少女严肃起面容行礼,神情完全不似在作伪。时风便是重文轻武,瞧不起武人。就是王丞相王导自己,也是见着喜欢练武的儿子就生气。这个小少女行事看着倒是不同。 “女郎此礼过重了。”谢真石也举起手中的纨扇还礼道。 “今日只是来踏青赏景。”谢安见两女互相行礼过后,出声道。 只是来踏青赏景,所以就不用讲究这许多虚礼了么?谢真石瞟了这个从弟一眼,发现他真浅笑着瞥了那边的少女一眼。那一眼瞥的隐秘,恐怕就是女郎身后的乳娘也难以发现。 谢真石在心里暗笑,这位从弟平日里看着就和一个无趣的礼法人一般。连弟弟谢尚在她面前说起这个家中从小便得名士青眼的从弟都是摇摇头,说他太无趣。 可是今日看来,在心仪女郎面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郎一样,甚至还带着些小狡猾。 谢真石决意帮这位从弟一把,“春日风光正好,女郎可愿意赏脸和我等一起赏景?” 王翁爱听到谢真石出言相邀,只是瞬间楞了会,而后点了点头。大家都是建康城里的世家,彼此之间知根究底的,也不是政敌。完全没必要担心会被带到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讨麻袋打闷棍。 要是庾茗来邀请她,她绝对不会和庾茗一起走山道。 谢真石瞥了从弟一眼,上来和王翁爱同行。谢安被从姊这么轻飘飘的就给挤到一旁,在两人不远处探路。不过他也有了光明正大回过头来和佳人对视的机会,就连芳娘都气闷不好说什么。 郎君在前头探路,回过头来提醒一两句也没什么。而且女子之间说话,哪里需要将脸面拦的严严实实? 芳娘跟在王翁爱身后,看着那边谢郎君逆着从树林间隙里投下来的光,笑得柔情似水。她都恨不得挡在女郎身前,免得女郎瞧见这少年郎的好皮相。 “前面有个坑,从姊和女郎小心。”谢安回过头,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说道。 他自幼便表现非凡,大人见到他也称赞风神秀彻。如今他更是如同一株清雅的青竹,伫立在那处,便是没有如何的表示,也足够清风朗月遗世独立了。 王翁爱被那双漆黑眸子里闪动的笑意弄得面上红了一下,不得不说,谢安长得非常不错,含笑望过来,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望着好似满满的只有一人。 即使没有谢尚的妖冶,也足够迷人。 “多谢郎君。”王翁爱轻声道,细语呢喃如同小猫。 谢真石听见转过头来笑了,“这是他应当做的,女郎很不必谢。”说完还笑着看了谢安一眼。 这一眼里带着揶揄,谢安知晓从姊这会肯定是知道自己的心思了,一时间也觉得有些羞窘。 王翁爱听着谢真石的话,去看谢安。建康被开发也就是这么几十年的事情,还保留着许多的树林,此处便是一处。树木高大,枝叶繁密,这还不是树木最密集的地方。树木最繁茂的王翁爱见过就和以前在节目里看到的原始森林一样。 阳光照射下来透过重重或疏或密,在草地上形成一处一处的光斑,少年走进这光束里。轻薄的春衫里那一层轻纱都被金色的阳光照出形状来。 白皙脖颈颀长,耳郭被阳光一照,看得王翁爱吓了一大跳,那耳朵在阳光下绯红绯红的。 “褚夫人。”王翁爱有些担心的望向谢真石,“谢郎君身体无恙么?” 谢真石闻言就去望谢安,看见他那红红的耳朵,差点就没笑出声来。她浅笑道,“无事。三郎经常这样。” 谢安听见这话,身形一顿。 要看野生的好风景,说容易也挺容易,前方零零落落的有几株桃树,或许是气温和外面有些差距,桃花已经开了,而且开的绚烂,枝桠上压着沉甸甸的花朵。王翁爱稍稍提着裙裾上前伸手一碰,花瓣便落下,纷纷落英落了她满头。 她有几分狼狈的让芳娘整理发髻上的花瓣,回过头来,见着少年站在不远处,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段花枝。 看见她转过头来,便将手里这段桃花给递了过去,“桃华灼灼,赠予女郎。” 王翁爱见他光风霁月,眼中没有半点见不得人。既然他都如此,她还何必太过顾虑什么,左右不过是一份赠礼罢了。 “多谢郎君。”王翁爱伸手接过。不过还礼就有些头疼,她低头一看幽绿的草地里几点嫩黄色的小野花。她低腰去摘了一朵,配着几株青草递给少年。 可惜不是白茅草…… 谢安望少女白皙掌心里的花草有些遗憾,他伸手接了来。 赠礼这回事就是有去有来,不管少了哪样,都是一件麻烦事情。王翁爱也挺讨厌麻烦的。 “王女郎?”两人正含笑,旁边窜出个声音来。 王翁爱听到那耳熟的女音,额角的青筋差点就蹦了出来。果不其然,她一看,就是庾茗带着两三个仆妇站在那里,正望着她笑。 不过这笑里没有几分友好,即使笑容浅浅,王翁爱瞧着里头都带着一股子的挑衅。 两人关系本来就不好,自从那次落水以后。这个庾茗更是和中邪一样,和她过不去。两家本来就有嫌隙,如今庾茗单方面的莫名其妙的加上那一笔。 王翁爱原先还自我觉得,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让了就让了,可是回回如此,她也不是任人揉搓,自然火气也积攒下来了。 前一回世家女郎聚会,庾茗当着那多人的面,说她是个俗人,只知晓一心折腾五谷来养体内的三尸虫。这下一来,哪家女郎不知道她们两人势同水火。 因此若是有女郎聚会,也会将王翁爱和庾茗两个人岔开来。别的两人在一起弄生出口角来,算算看,王翁爱和这位庾家女郎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可是久别重逢没有给两人之间带来半点的友善,谢安敏锐的察觉到,原本还温顺的和只兔子一样的少女,似乎已经如同被激怒的狸猫一样,浑身紧绷,尖利的爪子正在蠢蠢欲动。 同样的还有庾茗,庾茗望着半年不见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少女冷笑,眉梢唇角都暗含机锋。 “果然今日前来是对的。”庾茗开口道,“可不瞧见了卫郑之诗那样的事。”说着她看着王翁爱手里的那束桃花,微微一笑,“可是‘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出自诗经,全诗乃是说先秦男女幽会于野外的香艳事情。 庾茗说这话不可谓不歹毒了。 王翁爱瞬间有冲上去一巴掌把人给扇倒在地的冲动,有这么作践别人名声的么?想着她已经上前一步,庾茗原本得意洋洋,可她望见王翁爱眼里的冷冽和怒火,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打算放陛下出来,结果写着写着就忘记了,果然是男配,福利得不到保障么?妈蛋,下回必须出来! 第53章 白茅(二) 庾茗十五岁,比王翁爱还要年长两岁,但是王翁爱自幼就爱吃蛋奶肉之类,菜蔬也吃,但偏好肉类。结果十三岁的当口,王翁爱长得和十五岁的庾茗差不了多少。 两人身高持平,站在幽绿的草丛中对峙一般站立着。庾茗心中火气如同着了野火的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她的月事非常不规律,不但不能按时来不说,甚至一月来两次,每次都是痛不欲生,肚腹处和有把尖刀在刺搅一般。 她这毛病,家里也曾请过精通妇人科的疾医来诊治,说是当初亏了底子,需要好好养着。也不能太劳累,毕竟这个不调理好了,以后嫁人生育都会有困难。这一下就把庾茗给吓懵了,亏了底子的事情她自动给想到那次落水,同样又在心底暗暗的给王翁爱添了一笔。但是两人自从当众撕破脸以来,各家女郎都十分注意,轻易就不让两人碰面。 就算庾茗想要找王翁爱的晦气,王翁爱一回头走的连人都没有了。庾茗想要出气都没有地方给她,因此好不容易找到王翁爱,自然要狠狠的出气一番才行。 王翁爱瞧着庾茗那张脸,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打的这个熊姑娘亲娘都不认识。她真是烦了这种嘴上打仗的方式。她听说北方胡人肆掠,风气和南方崇尚的儒雅大不一样,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事多了去。 王翁爱现在很希望自己手里有把菜刀,先料理了庾茗再说。至于那些什么用嘴堵回去都死开,对付这种嘴贱的人就是把她打到不能说话为止! 谢真石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对王家女郎说那种话,那种恶毒的话,就连她这个已婚妇人都听不下去。诗经里的那些诗词也不是这么用的。 她正欲开口说话,那边谢安已经开口了,“请问女郎,那里是何物。”说着修长白皙的手指从宽大的广袖中抬起指指那边的桃树。 庾茗望见这个少年,眉目清俊,皎然如出云之月,广袖轻扫绿草,虽然年纪尚少,但是比起她在家见过的父兄,不少半点气度。 她心中便稍稍的多了一些好感,世人都看脸,尤其建康尤其在乎男人的姿色。少女且怀春呢! “桃树。”庾茗答道。她有些想看看这个郎君会怎么解开这个局。 “那么那里呢?”谢安所指的方向一转,转向了那边的山林。 建康还是有不少的好地方,谢安所指的那处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可以听见鸟雀在里头叽叽喳喳的闹腾,十分讨喜。 庾茗笑了,“山林而已。” 此时一只鸟雀飞过,然后啪嗒一声落下一团白色污痕在草叶子上。 “啊!”庾茗望见那一团白拉拉的东西,低低的惊呼一声,就要跳开。 “那么请问女郎,这是何物呢?”谢安面对那一团秽物面不改色,问道。 庾茗简直是想问这个郎君是不是头有贵恙了! 她面色极差开口道,“这种秽物,郎君还需要问我么?” 谢安听闻微微一笑,双手拢在袖中,“此物在女郎眼中是秽物,但是在某看来,却是草木赖以为生的好物。” 庾茗听后满脸的不可置信,而王翁爱也转过头来,颇有些惊讶。这种施肥的事情,按道理来说世家子弟们是不知道的,他们只管吃,至于如何来的才不上心呢。 “女郎可听闻浮屠教?”谢安唇边笑意不改,甚至眼中都是温润的。 庾茗听他这么说,不知道他要做甚么,只能点点头,“家中有人信奉浮屠。” 所谓浮屠教就是后来的佛教,建康里佛教兴盛,修有寺庙。世家里也会有人去信奉这个。 “某不才,曾经听闻浮屠里有话道,若是心中有何念想,那么望见听见的便都是此物。”少年此言一出。 王翁爱转向庾茗的视线里便多了几份探究,可不是,心中想的时候什么,那么看到的也是什么。要不是庾茗发*春了,看到人就觉得是野外定情呢。 庾茗没曾想这少年竟然会说出这话来! 她一张白净脸庞涨得通红,手在垂胡袖中抖了好久,牙齿上下打架,过了好一会,口里的那个你字也没有说出口。 心中想的是什么,那么看得便是什么。 这话便是说她自己心思不干净,所以看什么都是不干不净的。 偏偏她拿不出话来反驳,怎么说,要说浮屠教那种从西边传来的教义都是骗人的?还是如何? 谢安本来也不想和一个小娘子一般计较,若只是说他,他笑笑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世家女郎的声誉不容下半点含糊,这女郎用心实在是太过恶毒。若是他不能反击,便是他无能了。 谢安噙着唇边的那一抹笑,微微垂下目光。 这一反击实在是漂亮,让庾茗无话可说,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王翁爱瞧见,心中原本是不耐烦的,见着庾茗的眼眶红了,要是在这会哭出来,到时候要是被人知道传的成什么样子。 “女郎来此处,孤身一人,怕是不妙。还是快和令慈相聚才好。”王翁爱出口道。她这会面上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神情,反而眼神里透出几丝关切来。 谢真石在一旁看了,心中暗暗点头,既然对手已经落败,就不必再穷追猛打,平白失了风度。这点王家女郎做的很好,颇有几分王丞相的风骨。 对比之下,便是先出言挑衅的那个女郎落了下风。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 庾茗到底年少,面皮薄,被谢安那么一说,面色涨得通红,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不过好歹是忍住了。 这场输得厉害,她反倒是记着不能再丢掉了最后的体面,当然道歉的话压根就不指望她能说出口了。 庾茗望着王翁爱眼里的关怀,顿时气得咬牙切齿。都这样了,还来装模作样!她忘记了,世家之间偏偏就少不了装模作样。就像王丞相和她族伯之间,明明是双方争权夺地,恨不得置之死地,可是面上还是相互唤字亲热的很。 她挺直了脊背,维持着自己身为世家女郎的尊严。她 庾茗逼退了眼中的泪水,低下头微微一笑,“多谢阿王提醒。”说罢,她再也不去看面前的那个少年,自己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优雅离去。 王翁爱望着那个少女倔强的背影,在心里摇头苦笑。这个庾茗怕是进了青春期的逆反期了,不好对着家中父母来,就拿她来做筏子出气。 她回眸望见漆黑的眸子,那静水一般的眸子看得她微笑。 “方才多谢郎君。”她刚刚被气昏了头,要是她来,恐怕是懒得和庾茗来文的那一套,直接拖到草丛里打到庾茗父母都认不出来才是真的。 “那位女郎也是看到某才误会的,又怎么能置身事外。”谢安笑道。 王翁爱听到谢安所说的误会,心里撇了一下嘴,这哪里是误会,根本就是故意的。不过谢安都这么说,她也顺着这么以为好了。 “好啦。”谢真石笑着走上前来,那位女郎她是没有多大的兴趣,不过私底下还是打听一下是哪家女郎,若是以后要结姻亲,避开那一家。 “这才走了一会,许多风景还未曾见到呢。”说着谢真石望着王翁爱笑笑。 谢真石眉目婉然,可爱可亲,王翁爱见到都觉得可以亲近。谢真石走到王翁爱身边,“女郎不妨再走走,这风景还有许多没有看完呢。” 王翁爱微笑着和谢真石走在一处,两人继续前行。谢安依旧手持一根木棍,在前面为她们探路,随便敲打路旁灌木,好让躲藏在灌木草丛里的蛇虫受惊快快躲开,免得两女不小心被蛇虫咬伤。 要知道,在山间行走,被蛇虫咬伤是很麻烦的事情。若是无毒还好,要是有毒,那真的是需要人抬下去了,不能自己走下去。不然毒行周身那可就糟了。 谢安寄情山水,喜欢在山间行走。这些事情也摸的清楚。 司马衍今日也出宫来,望一望着建康里的好春景。当然他没有拿出天子的仪仗浩浩荡荡出台城。开春的时候,他便以天子自尊主持春祭,以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祭祀那等的大事,自然是不敢掉以轻心,对着春景也无多少心思来欣赏。 不过今日终于是能出来看一看,他身上穿着一袭深衣,墨黑的乌发在头顶盘成发髻戴上小冠,乍一看,还真的有几分贵公子出游的味道。 建康城属于吴地,水流充沛,自然是滋润的山水都特别的清澈。 这份景象在朴素的台城宫殿中并不多见。台城里毕竟要给天子看,多多少少都会经过修饰。可惜加上国库没有足够的钱帛进行维护,看护的内侍一个不在意,望着就有些长走了形。司马衍眼聪目明,一望就知道此处风景已经走形,但是也无心再格外从少府拨出钱帛来修缮,毕竟那也是一笔费用,如今国库也并不充裕,能省便省了。 到了春日干脆微服出行,自己出来看看。 果然这一趟是很正确的,浓郁的草木清香让他整个人的身心都愉快起来,一处水泽岸边还长有白色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想起秦风里的那首诗来,他伸手就去折。身后跟着的内侍望见,细着嗓子道,“陛下,奴婢来吧……” 司马衍摆摆手,自己提起衣裾,去折了一支蒹葭在手。雪白的蒹葭在春风中招摆。 那边的道路上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之声。跟着的几个护卫顿时警惕起来,手也抚上了环首刀的刀柄,谁知那条路上走出一个少年,再然后是两个女子。 王翁爱望见一个深衣少年手持一株蒹葭站在那里,他冠发似墨,轮廓竟然比旁人还要显几分,瞧着便不太像十足的汉人模样。 但是偏偏又生的好看,叫人看了第一眼,又忍不住看第二眼。 而那少年望见她微微一怔,笑起来。 “女郎!”身后芳娘一声提醒,王翁爱举起手中团扇,将自己面貌给遮个严严实实。清滢水流汤汤向通幽之处远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司马衍笑着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蒹葭,蒹葭苍苍,春风吹拂,便迎风招扬,有种古朴的美感。 他竟然有些也能感受到这诗里的那份心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说一下男配问题,就是男配只有两个,就是桓四和司马衍。谢尚是有妇之夫了,岷岷三观还是有,不会动有主的男人。 第54章 蒹葭 此处清流滢绕,水声潺潺。谢安望见司马衍,这个少年长相清俊,面目轮廓比一般汉人还要深一些,一望便知是有外族的血统。但是他的衣着完全就是正统的汉人模样,士族喜好买上几个燕地的鲜卑奴婢来做骑奴,增添几许颜面,因此谢安对鲜卑人的长相半点都不陌生,胡人的模样大多毛发浓重,一脸的络腮胡子,黄发绿眼,看着就和夜叉一样。 不过眼前少年倒是没有那副长相,但是轮廓还是比平常人深些。 司马衍身后的护卫见到有人来,立即跨步上前,手扶在环首刀刀柄上。一副十分警备的模样,司马衍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护卫垂下头退到他身后去。 当司马衍再次看过来的时候,谢安已经挡在了两女的面前,芳娘也将王翁爱塞在身后,一星半点都不让旁人瞧见。反正她身份不高,瞧见就瞧见了,半点损失也没有的。 怪不得谢安如此,实在是世家在乎血统,轻易不和胡女来一段,也更加不会认混着蛮夷血的子嗣。留在北方的世家不知道,反正南边这里讲究血统,不会这么弄。 司马衍一看就知道他们误会了,他拱手道,“诸君误会了,在下并不是恶人。” 一口纯正的洛阳音,让众人有些惊诧。北方的士人即使迁居到南方,也以中原正统为傲,说话也是说洛阳话,吴语之类侨居世家嗤之以鼻。 若要使说从北方那边来的,现在北方胡人打成一锅粥,匈奴、鲜卑、羯、羌、氐五胡在北方你揍我我打你,相互闹腾的不亦乐乎,同样也拿汉人当猪马牛羊看。胡人且这幅模样,哪里会去学汉人的那一套。 于是王翁爱在芳娘的身后猜不透这位少年是个什么身份,她知道北方的石赵是羌人,但是石赵皇帝的“光荣”事迹传到建康里基本上就没一件事是好的,什么增加赋税,春日带着皇族宗族行猎不顾飞禽走兽的繁衍,石虎上门睡大臣妻子,还叫大臣站在门口把守,基本上听来就是石赵的那些羌人全都是穿着光鲜衣裳的禽兽。 禽兽会学人话么?又不是鹦鹉。 “某真的不是恶人,若是恶人,方才这位郎君一出来,恐怕也不能安好。”司马衍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一会微服出行,竟然被人当做异族。 谢安打量了一下这个几乎高他半头的少年,注视他一会,面上露出笑容来,“方才是某误会了,还请见谅。” “在下陈郡谢,刚才误会郎君是某失礼了。”说着谢安持起双手行礼 司马衍笑了,双手拢在袖中也和谢安行了一个平礼。 王翁爱疑惑着看了一眼谢真石,谢真石手中的团扇挡在脸前,转过头来对着王翁爱笑笑。 王翁爱点点头,这样应该就真的没问题了。她想要去探出头瞧瞧,结果芳娘眼疾手快,一把就把王翁爱又塞了回去, 她被芳娘塞回来撇撇嘴,突然想起谢安还是淝水之战的指挥者,她这会已经不是那个对这个时代一窍不通的历史白痴了。能够领军这已经不是一般世家能够做到的了,至少领兵在王家,那也是王敦时候的遥远往事,但是王敦领军的时候,却是王家日子最好最没有忌惮的时候。 现在陈郡谢氏看似好像不显,但是这么一推断,日后也会崛起。 王翁爱站在那里被自己的思绪所勾住,她手里的团扇也放了下来,点在鼻下。一副似有所思的模样。 谢真石转过头来望见的便是少女那双清澈的眸子,羽睫纤长,轻轻颤动。少女轻轻的咬着团扇扇沿,露出细白的牙齿,一副娇女儿的模样,娇憨非常。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一份清纯娇憨,最是能吸引少年目光的。谢真石在心里叹一口气,这女郎又出身高,父亲是内台主。如此好条件,也不难怪会有少年倾心了。 谢真石望着她好一会,王翁爱都没有发觉。等她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来,便瞥见少妇含笑望着自己。 王翁爱不知道自己方才错过什么,她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那边谢安和司马衍已经聊上了,在台城里能直接在朝堂上见到天子的,只有那些品级高的大臣,少说都有四五十岁了。同龄的少年人见的也不是很多。毕竟他这个天子手里并没有多少实权,各家也不会费尽心思将自家子弟给天子做陪读什么的。势力大的世家,而不是这个共主。 谢安善于清淡,见到一名看似不简单的少年,属于少年人之间的试探心也就上来了。 司马衍在台城中没有接触过太多的清谈,毕竟那些名士也不会专门跑去台城围在一起持塵尾玄谈,而服侍他的内侍宫人们就更加不可能了。不过他博览群书,听这位少年说起庄老,心里有些吃惊。 陈郡谢在南渡前便已经起家,但是以出巨儒为起家点,对于礼制的看法很深。不过谢家对庄老之说还有涉及,而且还不仅仅只是皮毛,让他有些兴趣。 所谓玄谈,也不必真的要大家约个时间,搬着胡床坐在一起。随时随地都可以。 “郎君认为人有情,而天地万物有情否?”谢安笑道。 司马衍听闻,面上也全是兴趣,他点头,“天地万物自然也有情,人为万物之长,且有情。人且如此,其他生灵又岂能例外呢?” “可郎君且看,树木灌林之类可有情?”谢安笑问。 王翁爱听见那边的讨论,对谢安佩服的五体投地,这都能玄谈起来,是要多厉害。反正她是从来对清淡这东西就没有搞懂过,听着有些类似于辩论,但是实际上又偏偏和老庄之类的扯上关系,她曾经在家中隔着屏风听过兄长们和那些客人的清谈,结果每回不是因为清谈的时间太长,弄得她腿脚麻痹差点一头昏倒。还有一次清淡的人们讲究声调悠长高雅,把话说一半或者是话尾拖得老长。于是她丢脸的听着听着睁眼睡过去了,连芳娘都没察觉。 谢真石听见从弟和人清谈,也用心听起来。也只有王翁爱纠结着一张脸在痛苦,她实在是对清谈没有半点兴趣啊。 她望见那边谢真石也有参与进去的意思,转过头为自己的学渣属性默默的抹了一把泪。 那会司马衍听了笑出声来,也不恼。 他一转眸,望见那个仆妇身后也不如方才那般什么都看不到,现在却望见一抹粉红,来来回回的晃荡。 回想起在丞相府望见的那个在湖边蹦蹦跳跳动若脱兔的女孩。也确实,就这么站着,恐怕她也不喜欢。 “某不敌。”司马衍干脆的认输。清谈并不是他所长,甚至连旁听的都不多,自然是没办法和自幼便和父兄一群坐而论道的世家子弟们相比的。 他指了指溪水边,“不如手谈一局?” 谢安回过头望了一眼从姊,谢真石笑道,“此等风雅之事,又怎能不前往呢?” 王翁爱听见也只有欣然点头表示赞同了。都是风雅之事了,她还是要去的。毕竟谢安还给自己解围了呢。 做人也得知道回报不是。 司马衍环顾四周,“此处并不适合手谈,还是寻找一处宽敞地方为好。”说着他的目光不留痕迹的扫过那边。 芳娘防备的厉害,根本就看不到什么,最多望见垂胡袖的小部分。 “大善。”谢安点头。此处树木繁多,且有溪流,若是赏景是够了。但是的确不好逗留,尤其还有女子。 一行人走出这小小地方,到山脚底寻找适合的宽敞地方。 前面那两个带环首刀的护卫开道,这一路走到顺畅许多。到了山脚下司马衍让一个人向王家送消息,免得王家得不到女儿的消息担心,夏氏听说自己的女儿和给事黄门侍郎家的主母在一起后,点了点头,仔细问了地点之后。就放下心来。 女儿迟早要和这些世家女眷打交道,早些让她接触也是一件好事。 山脚下可以看到有各家的仆妇走动,还有远处停放的犊车。 人声传来,原先在山上是幽静,现在多了一份人世间的热闹。 到了那位少年事先让从人围好的地方,此时围帐已经拉好,围帐内准备好了胡床还有女郎们用的茵席。 中间隔着一张简易的折屏,也算是照顾到了礼法。 但凡郎君们出门,都会带上许多奴仆,扛上一大堆东西,这些都不稀奇。 王翁爱用团扇遮住脸面,跪坐在茵席上。 “他们且可以手谈,我们倒是也能自己说上一会话。”谢安石笑道,她有些惊讶于自己从弟竟然会对眼前这个小女郎有情谊。小儿女们幼时不拘束礼法混在一起玩耍,后来分开,不过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对自己熟悉的人到底还是会有些情念。 “嗯。”王翁爱放下手中的团扇笑道,跪坐在这里腿受罪又没意思。还不如说些话好。 “女郎平日里喜欢甚么呢?”谢真石笑问。 谢真石的辈分算起来是和谢安同一辈,但是年纪却比谢安大了许多。她女儿都快和王翁爱一样大,王翁爱和她说话,感觉简直对着夏氏那一辈的人一样。 “不过是喜欢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而已。做些小食罢了。”王翁爱笑道。 “这个也是妇工呢,女郎真是谦虚。”谢真石笑道。 女郎们在家中多少也会学一些膳食的做法,学习妇艺妇工。 “王夫人可身体安康?” “承蒙挂念,家母一切都好。” 正说着,突然外面响起仆妇的声音,“黄门侍郎家来人了,说家中女郎请女君过去。” 女儿不想离开母亲,时间长了便会不安。 谢真石听了,抱歉了看了王翁爱一眼,“王女郎,失陪了。” 人家女儿要来寻母亲,王翁爱当然能够理解,她送谢真石离去。 那边女客离开的事情,司马衍也知道。一局棋下完,他在内侍耳畔说了些什么。 谢安望见那从人听了之后,急急忙忙退下。抬眸望向司马衍。 司马衍笑道,“果然棋力不凡,可再来一局?” 王翁爱这边,有仆妇递上一束蒹葭,她望着那束蒹葭很是惊讶。 第55章 打架 王翁爱这边,有仆妇递上一束蒹葭,她望着那束蒹葭很是惊讶。仆妇手中的那束蒹葭雪白,在仆妇手中微微动着。 “这是郎君让奴婢送来的。”仆妇满脸笑容说道,“还请女郎收下。” 王翁爱收下之后才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就是现代男孩子也不太会送女孩子东西。不过这后知后觉的……委实也太慢了。 手里那支蒹葭活似个烧红了的铁棍一样恨不得立马丢出去。不过如今人还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也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的自我安慰能力也不是盖的,反正建康的人讲究随心所欲豁达,可能那位马郎君也没别的意思,可能觉得蒹葭长得好,便叫人送了过来。 谢真石走了,她一个人在这里呆着,委实有些无聊。她掐着指头,再过一会,就自己带着芳娘回去好了,反正在家的仆妇也在外头候着,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谢安手指间夹起一枚棋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鼻下,他抬眸望见对面的少年。这个少年自称马氏,口音是纯正的洛阳音,但是说起建康城,也看不出多少外地人的生疏。 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谢安伸手挽住宽大的袍袖,将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上。 司马衍见谢安棋路温和,他攻势凌厉,偏偏这位细雨无声般的躲避开去,并不与他直接针锋相对,不过也不是这么一味的忍让。 这不,谢安落子将他先前拉起来的战线给斩断,如同一剑斩断大蛇一般。 司马衍凝眉一会,终于将手中的棋子抛回手边装棋子的陶罐里。他这场棋倒是下的比台城里还要痛快许多。 “郎君好棋艺。”司马衍赞叹道,但还未真正说出认输。 这场棋本来就没有下完,谢安此时下棋的兴致已了,见到司马衍已经将棋子放回陶罐中,他也顺势将手中棋子放入手边的罐子。 只要尽兴就好,至于输赢有何必太过在乎。一开始他倒是有心和这个少年一比上下,不过下着,胜负之心逐渐淡去,冷静下来。 这时,一名从人趋步前来,下拜道,“郎君,王家女郎欲告辞。” “嗯?”司马衍回过头去,眼里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吃惊和失望来。毕竟难得遇上一次,上次在丞相府也不过是那一眼罢了。此次竟然这么快就要走了么? 谢安察言观色,即使只是望见那双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心里也大致有数了。 他垂下眼眸,这里王女郎怕是呆不得了。 “既然要离去,还是请女郎兄长来接。”司马衍说道,“这样最是稳妥。” 女眷出行,少不得要有家中父兄或是夫君一路护送,以防宵小之徒冒犯。 这样的提议自然听来全是为王翁爱着想,毕竟谢安没有带仆从,而司马衍自己也不好派人去送的,不如先派人通知,好叫人上来接。 关系到家中女眷,男子们自然是要上心的,不如除了纰漏,丢脸的是整个家族。 司马衍如此说,实在是贴心的很,让王翁爱都找不出立刻走的理由。她点点头,同意了司马衍的提议。 谢安依旧垂眸,这时有从人送上温热的热汤。 “谢郎君,请。”司马衍笑道,请他喝水。 “多谢。”谢安唇边噙着一抹笑容谢道。 漆卮里清水微荡,映照出他的双眸来。他嘴角抿的有些紧,心中似乎被细线紧密的绑缚住,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在长大,同样那个曾经在山道上遇蛇的少女也在长大,越发出落的丽色,吸引着周围男子的视线。他和父亲说过自己并不想过早娶妇,而世间男子也有二十三四才娶妇成家的。父亲那会是答应他了,可是……阿王家,却不会等他到那个时候。王家的小娘子在建康里一女百家求,何况阿王父亲还是尚书右仆射,实权之家,兄长们也入仕了。 和她家比起来,他还真是有些配不上…… 他一手持着盛水的漆卮,良久望着水面上,司马衍见他盯着那漆卮却并不喝水。出声提醒,“谢郎君,热汤要成水了。” 谢安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看着望向自己的司马衍,“某失礼了。”说罢,轻抿一口卮中温水。 王家那边王兴之坐着犊车来接女弟了。 司马衍听闻,亲自起身。作为主人,应该去见见的。 女眷乘坐的那辆犊车已经进去了,王兴之袖手站在犊车旁,今日来的都是士族,江左豪门能出王家之右的,没有几家,但是王彬向来严厉要求儿孙,不准凭借自己王家子弟的身份就胡作非为,因此王兴之还等在那里,见着主人来和他说明原委。 他这个妹妹打小就爱跑东跑西,大人们都看不住她。这回又是被别人家给遇见了,这么一个爱好怎么不是一个小郎君呢,要是小郎君游山玩水还能是名士风流。可这女郎,一不小心走丢在山里了,全家都要跟着担心。 王兴之见着一个深衣戴冠的身影行来,他抖抖袍袖,挺直脊背。 当人走到面前的时候,王兴之差点脚下一滑没站住,他家世很高,也曾随父亲入宫。天子的天颜也不是没见过。有时候天子接见臣下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朝会上的冠冕服,于是不经意间也能望见天颜。 “陛……” 司马衍见王兴之满脸的惊讶,连忙开口“某马笪,今日出游。偶遇谢郎君与君家女郎,故请郎君前来。”这话说的,他浅笑道。 王兴之见他如此,知晓司马衍不愿意被人知道身份,也端起面容,和平常士族子弟相处的那样,抖抖袍袖,双手拢在袖中行礼谢道,“小儿无知,给郎君增添许多麻烦了。” 谢安在一旁看着,发现王兴之看似态度平常,实际上却带着一丝的恭谨。 他知道王家人骨子里的倨傲是难改的,毕竟江左名门,少有出其右者。子弟们就算被拘束着,可是那份倨傲已经进了他们的骨子,在低于他们的门第前,想要改掉这份倨傲是相当难得。 马氏…… 建康里还没有一个马氏能够让琅琊王家的子弟这么对待。 听闻先帝生母家就是燕地鲜卑人,而先帝也生的黄发,有着很浓厚的鲜卑风。这样的话,倒也能想得通这自称马氏的少年为什么会有些异族面容。 明明今日是春光日丽,草长莺飞,但是他浑身似乎落入数九寒天中。 王翁爱上了犊车,芳娘走在车边。一路缓缓行来,王兴之和司马衍寒暄几句,那边女弟所乘坐的犊车行来,司马衍望了一眼。 “再会。”他说道。 王兴之自然也捕捉到那一眼,这句再会,恐怕也能很快再会了。三月上巳过不了多久就要到来,到时候名士们你少不得要相聚在一起,要是天子有意前来,也能很快再会了。 王兴之拱手一礼后,自己也踩着踏几上了犊车。 两辆犊车远去后,谢安拱手告辞“叨扰郎君多时,某心中不安,应该离去了。” 司马衍对这个陈郡谢的少年颇为欣赏,他还出言挽留,“郎君此言过重了,不如留下再手谈几局如何?” 谢安摇了摇头,此时他心情不好,向往常那般冷静思考,想来也应该是不可能了。 “某应当离去了。”他坚持道。 两人这么辞别挽留再三后,司马衍也只有放行。 ** 今日桓秘心情很好,他摇摇广袖,袖袋里的一对玉璧轻轻作响。他怕那对桃花玉璧入不了王翁爱的眼,又让人找来了玫瑰。 所谓玫瑰并不是花,玫瑰原本意思是代指上好的绯红美玉。他将自己随身服侍的从人折腾的在扬州那里跑的快掉了半条命之后,终于给弄来了这个。 说是从先汉时候传下来的,花掉了不少钱帛。 桓家如今不比以前,桓温尚主有官职,家中也有封地上的进项。那些商贾来这边做生意不敢得罪士族,自然也是压低了价格。 他就喜欢那个王家女郎了。那会山沟里除了山就是水,最多算上那些和野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吴人。他四处一看,几乎能说话的就只有他自己。 那个女郎的到来,让自己眼前一亮。有人和他说话,身边也有了人气。外出家中也有人在等他,这种感觉委实太过美妙,美妙的有些让他不想放开。 不想放开那就去抓住。 他一边想着,一边美滋滋的从袖袋中掏出那块玫红的玉璧逆着光照着。 结果桓秘一回头就望见了谢安站在那里。 谢安心情不好,非常不好。与其抱着这么一肚子的气回家族那边,还不如自己再走走。结果在道上就遇上了桓秘。 桓秘遇上情敌,不怀好意的一笑。他拿着那块玫红的玉璧,拿出温柔似水的嗓调,“不知道她中意不中意。” 此时此处除去他两人之外,再无旁人。桓秘也能丢掉平日里不得不装出来的风雅皮。 谢安望见那块玫红的玉璧,广袖中原本就攥紧的拳头更是爆出青筋。心中愤怒失望如同骇浪圈起层层雪花翻滚而来。 他快步冲上前,对着桓四那张昳丽的容貌一拳打了下去。 这一拳力气很不小,桓秘被打的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玫瑰玉璧滚到草地上。 桓秘伸手擦拭一下嘴角,指尖上殷红的血液让他浑身兴奋不已。心底的属于男性的那份好斗被指尖的血给完全的勾了出来。 他好久也没痛痛快快的打一架了。 他望着面前胸膛不断起伏的少年,勾唇一笑,“我还以为像你这种世家子弟只会和妇人一样,只晓得抹粉清谈。”说到这里,他面上鄙夷的神色越发浓厚,“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 谢安罕见的不在是那个清雅的少年模样,他面色绯红,气息不定。 “那我就陪你!”桓秘说道,如同一头初长成的幼狼猛地扑向谢安。 顿时两人就扑在一处。 宽大飘逸的袍服平日穿来很显风度,但是打架就显得束手束脚了。 两个少年扑在一起,任何手段都用出来了,拳头相向,虎虎生风就朝脸上招呼而去。 “嗯!”谢安眼尖瞟见一拳打来,下意识躲避开,但是脸颊处到底还是被扫到。他吃痛,一脚就向桓秘下盘踢去。 两人立刻就滚在草地上。 两人打的酣畅淋漓,甚至束发的头巾和玉簪都被丢掷一边,双眼猩红,呼吸粗重。 桓秘不愧是久经战事的,对上谢安不说绰绰有余,还是很有优势,他压住谢安,手臂卡在他脖子上。 “我就是中意她,如何?”桓秘笑起来,那双桃花眼里戾气满满,“有本事你就到王家里去问名啊!” 少年被压制在草地上,浓厚的青草味道弥漫在周身。听见桓秘挑衅的话语,他抿紧了唇,挣出一只手来,一拳头就捣在桓秘的眼睛上。 作者有话要说:我赶脚青春期的少年还是要打几场来发泄荷尔蒙,男性好斗本性嘛~~~ 第56章 观望 谢尚今日来到叔父府中,他听闻叔父新获得一把上好的琵琶,精通音律,对这些乐器很是喜欢,于是今日专程来到叔父家中。 谢裒还在官署之中尚未归家,出来迎接他的是家中四子谢万。 “从兄。”谢万脚上着木屐,宽大袍袖,虽然年少却已经有了能够探见的名士风度。 “四郎。”谢尚笑着对这位从弟一礼,心里微微有些吃惊。“三郎呢?”平常出来迎接他的都是三郎,怎么这会出来相迎的是四郎。 谢万有些支吾,不过还是很快的找了个理由,“最近几日,阿兄被蚊虫给蛰了,面上有些不太好看。” 子弟们很注重面上的,甚至还会和妇人一样的傅粉。 谢尚点点头,谢安喜欢游山玩水,春日里更是蜜蜂频繁出入的时候,若是不小心惊扰到了,很有可能被蛰伤的。 谢万将谢尚迎进室内,让侍婢端来温汤。茶汤那东西还要自己亲自来准备才好,经过了奴婢们的手总觉得没有那种味道了,不如喝汤。 “从兄,用汤。”谢万招呼完谢尚在榻上坐下,转头就吩咐家仆去将琵琶拿来。 谢尚持起漆卮喝了一口,温水里加了些许槐花蜜,清甜并不腻人,是他喜欢的。过了一会几名侍婢前来,将一只木盒抱上来。 “退下吧。”谢尚从榻上起身说道。 那几名侍女皆是年轻貌美春心萌动的少女。谢尚成婚之后,家中多了个长女,为人父的他比往昔更加成熟也更加吸引女子的视线。 几个年少侍女含羞带怯的瞟了谢尚一眼,望见他噙着一抹笑意,如同对待心爱情人一般亲自去将琵琶从盒中取出来。 看来是丝毫没有兴趣去看她们了,侍女们大失所望,只好垂下头退出门外。 谢万还没到开窍的时候,对于那些少女含羞带恼的视线也从来看不懂。他盘腿坐在枰上,看着谢尚双手将琵琶抱起来。 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仔细的查看手中的这只琵琶。过了好一会,谢尚才转过头去看堂弟,“中原旧物?” 谢万坐在枰上支着下巴,笑道,“这是从扬州一个商贾那里买来的,那些商贾走南闯北,从哪些不知名之处得来旧物也不是稀奇的事。” 谢尚听后点点头,他抱着琵琶走到西窗下坐下,谢尚横抱铜琵琶,右手持拨子,先试试音色,听着如同玉珠相撞的悦耳声响,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后手中拨子瞬时一扫,清亮之音便从手下流泻而出。 乐声忽高忽低,一会舒缓如林间小溪流水,一缓急如狂风暴雨。谢尚双眼微阖,沉浸在乐曲中,唇边有一抹沉醉的笑意。外面的光芒透过西窗处蒙上的细纱照在他身上,他一腿屈起,一腿垂下。周身一圈白光,谢万看着似乎望见了传说中居住在蓬莱的仙人一般,思及外人对谢尚的评价,心中果然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份高雅美好,果然还是名不虚传。不知道何人能有这位从兄风姿的十分之一。 一曲还未了,门口侍立的家仆望见一个身影远远行来。这个家仆连忙低下头,不敢细看。 谢尚手中轻勾捻抹,手中拨子急促拨弦终了之后。他抬头看见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怀中这琵琶让他很是满意,同样让他心情也很是不错。 他笑道,“阿大怎么躲得那么远?过来近坐。都是自家兄弟。” 谢万面上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古怪。 谢安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去,谢尚望见走近的少年,面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尚问道。 谢安嘴角有一块青红,眼角下肿起老高。这幅样子明显就是被人给打了,可是建康崇尚儒雅,有再大的仇恨也不会这么直接的出手相向。 “无事,前几日上山不经意摔的。”谢安敛裳坐在枰上说道。 谢尚将手中拨子插放在琵琶弦中,交予前来服侍的从人。 “四郎说是你被虫给蛰的,阿大你自己说是在山中不经意摔的。”谢尚看着表弟眼下的那块肿包,红肿成那副模样,想来动手的时候对方也没有留下任何情面,“到底是怎样?哪里有那么大的一只毒虫将你嘴角都给蛰青了?还是说一脚从山头撞上树,给撞出来的。” 这两人的说辞,一个是被虫蛰,一个是自己摔的。谢尚望着面前两个堂弟,笑了出来,真拿他当五岁小儿呢? 谢万向来尊崇这个三兄,他偷偷瞟了一眼谢安,心中叹了一口气。那次家中出游踏青,从姊来了,三兄向来知道哪里有好路可以欣赏到最好风景的,谁知道老半天一回来便是鼻青脸肿,甚至头上发髻都不整齐,活像一副和人厮打后的模样。 这幅模样自然是把家里人给吓坏了,可是不管怎么询问,三兄就是不说一个字。可是这样也不能出门走动了,不然任凭谁望见了都要问一句。 “正如从兄所言,我是从山上摔下去,撞在树上了。”谢安答道。 “……”谢万立即就将视线投向了谢尚。 谢尚听了这话直接笑出来,“你这小子。”说完,他看向谢万,“令人摆上箭靶等物。” 谢万听了呆愣住,“啊?” “快去!”谢尚道。 谢万立即从枰上起身,一溜烟的就往外头跑,一边跑一边还摸不着头脑。这士族可不喜欢子弟习武啊…… 从兄这是要做什么?? 很快箭靶等物就搭了起来,弓箭箭袋等物一应俱全。 谢尚令人用缚膊将自己和谢安的宽大袍袖给绑好,他带着从弟走到宽敞的草地上。 “丈夫之所以能够顶天立地,靠的也不仅仅是玄谈和老庄。”谢尚笑道,他自小不仅爱读书,也爱这些弓箭等物。那会生父在世的时候也从来不像王导那样,对儿子这个爱好也从来不阻拦。 谢尚拿起一张弓,戴上扳指试了试,递给谢安。 谢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 “就是何人互殴,要是体力好些,也能赢。”谢尚的视线瞟过堂弟面上的青紫扭过头说道。少年都是有些喜欢争强好胜的,私底下瞒着周遭人,打上一场也是很有可能。 他教自己这个堂弟持弓搭箭,练习这个好有些力气,到时候再打一场也好更有胜算写。 谢尚没有再问这件事的原由,少年人之间打起来的原因有很多,他也没兴趣去深究。 ** 王翁爱最近这几日总感觉有些不太平常,至于哪里不太平常她自己都说不太上来。兄长王兴之在王彬那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王彬把自己叫过去,问了自己在山上遇见的那个自称是马氏的少年,自己和他是怎么遇上的,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那会王翁爱差点以为自己闯祸了,吓得嘴一撇就要哭。 后来王彬倒是给她解开谜团,那位姓马的少年便是台城里头的那个天子。 她还当是什么事呢! 她和司马衍遇见完全就是个意外,谁知道陛下也会在那里,至于怎么和他一起,那是因为他看上了谢安,想要和谢安玄谈下棋,她那会还和谢家出嫁了的女儿谢真石在一起呢。又不是孤男寡女,有什么好怕的。 一圈问下来,王翁爱由原来的惊吓变成后来的淡定。 问完之后,王翁爱满脸期待的望着王彬,都问完了,她可以回去了吧? “岷岷,你觉得陛下如何?”王彬望见女儿那一副期待的样子出口问道。 王翁爱没料到父亲会问这个,她想了一下说道,“儿和陛下并无交谈,不过听陛下和谢郎君交谈,应该为人豁达。”她那会听司马衍和谢安清谈,辩论不过也不恼,反而大笑算过。这个心她自己都有些做不到,这种辩论,被人堵的说不出来,不说恼羞成怒,也会有些尴尬。但是这位陛下完全没有。 很得人好感的。 “颇有名士之风。”王翁爱继续说道。 听到女儿这么答,王彬有些失笑,天子有名士之风……那可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可是王翁爱不知道,反正司马衍的风度在她看来和名士两字很挂的上钩,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望着父亲。 王彬想起王兴之和自己说的话,他心中叹息一声挥手让女儿退下。 王翁爱一路退到屋子外,一弯嘴角自己脚步轻快的就往二门那里走去。她让人用新收的玫瑰花晒干泡水喝,桃花也不错,可惜太凉了,喝下去怕拉肚子。 嗯……好像樱花也开了,又可以让做糕点啦。这会的点心有点少,没有什么丰富的零食可以吃。 王翁爱处于生长发育期,家里的大事也轮不到她头上让她来操心,饿的又快,王翁爱每日做完功课,练完好几张字后的感觉就是快点来投喂她。 这会她脚步更加轻快起来。就算这会没有笔电和抽水马桶,可是还是要努力的让生活愉快愉快再愉快啊。 不然也对不起她这身份。 “此事怕是做不得准。”王彬摇摇头,天子的那一眼能说明什么呢。“岷岷还小,陛下也只有那般年纪。小儿女玩闹,若是当真,将来要是有差池,王家的颜面要还是不要?” “阿父……”王兴之轻声道。 王彭之坐在枰上保持沉默,不说他自己的看法。 王彬对皇后之位并没有太多想法,家中女儿正好适龄,而庾家已经不会再出一个皇后。不然两代皇后,这天子到底是司马氏还是庾氏。 但是王家对皇后之位的盼望也不是很热切。毕竟家族的族长也有在辅政的位置上,并不需要像其他急于出首的世家那般,很希望女儿能够中选中宫的位置,从而带着家族一飞冲天。王家的女儿比起加入皇室或者是宗室,还不如加入其他士族中,结成联姻。 “阿父说的是。”孝字当头,自然是父亲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王兴之年纪比司马衍要大上许多,这花花绿绿的,酒色美女,该见到的不该见到的,其实也见得多。小儿女情窦初开什么的,他也是看得出来。父亲这么说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毕竟女郎的名声说重要也是很重要。要是一个劲的往陛下面前凑,万一有个什么,自家女弟没有被选上,徒然惹来一场笑话罢了。 “再看看吧。”王彬道,观望求稳是王家人必须具备的本事了。不过,对于女儿的培养,日后也要和往常不一样了。毕竟日后会怎样,谁也无法预料。 作者有话要说:太傅乃要加油啊 第57章 狂傲 最近这段时间王翁爱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的,夏氏突然给她增添了许多格外的新内容,甚至朝堂上的那些事情都搬来教她。 王翁爱坐在内堂上,疑惑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卷纸。上面是她不知道背了几遍的谱系,甚至她连建康里世家的那些七拐八拐的亲戚还有官职都知道,她狐疑的看着坐在自己正对面不远处的夏氏。 夏氏看着女儿,面上如同古井那般半点波纹都没有。 上回王彬透给她的几丝信息,让她差点懵住。岷岷有可能成为皇后吗,虽然王家的底蕴在那里,并不格外需要弄个皇后来提高家族权势,但皇后之位带来的权势,还有以后可能有的尊荣还是很可观的。可她对台城里的天子,还真的抱着一种观望态度。 不是不对皇后丝毫不动心,只是夏氏也有自己的顾虑在里头。 而且更重要的,当今天子的舅氏是颍川庾氏的当家人,即使不太招天子待见,也还是陛下的阿舅。庾家因为庾太后发家,现在和王家厮杀的难舍难分,若是王家要出一个皇后,庾家哪里会肯,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情出来。 因为天气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内堂上原本垂下来的竹帘也被卷了上去。 “阿母,今日这怎么……”王翁爱有些疑惑的问道,这些在几年前就被她背的滚瓜烂熟,如今怎么又来? “岷岷再仔细看看。”夏氏道。 王翁爱依言将面前那份书卷给按到自己面前的台书架上去,书架是高脚的,上面竖着一块板子,两端有铜圈,王翁爱将书卷一端固定在那铜圈内,徐徐展开来。 打开之后,王翁爱惊讶的差点下巴都掉下来,这卷书卷里的的确是谱系,但也不仅仅是谱系,不仅有建康城内的世家,甚至在建康外的那些世家,不仅仅是南渡来的侨居士族,就连向来和侨居士族吹鼻子瞪眼,被排挤在建康朝政之外的那些吴姓士族也在内。 王翁爱眼睛立即瞪圆了,她之前背的谱系多而且仅限于北方士族,南方吴姓士族是排除在外的,反正也不互相来往,知道了没多大的用处。如今一起归纳进来,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一卷还只是将要说到的家族类别提及,王翁爱换了一卷上去展开一看,内里的内容比她之前学的更加细致了。甚至各家家主下的分支,曾经担任过的官职,他的妻子出自哪家,家中父兄担任何等的官职。 这理起来就是千头万绪,好大一张网。 “这些岷岷你都要记住。”夏氏说道,在台城里和在建康士族人家总是有不一样,士族人家关注的便是那几家,而是台城里,知道的必须要多的多,同时眼光也要不同些。 夏氏以为女儿会撒娇推去这些,没想到王翁爱点点头。 “嗯,岷岷会记住的。”王翁爱答道。 这些书卷的确很多,而且繁杂不过这对王翁爱来说也不是太难,毕竟还是有技巧可以带起来的,这种法子说起来读书还有考试的时候也用过不少。网络记忆法嘛,一个萝卜带出几个坑就是了。 夏氏望着长女,再三确定女儿不是真的不情不愿的答应下,心里又有些心疼。 “这些岷岷也不必急去记。”到底夏氏添加了这么一句。 “阿母。”王翁爱翻了翻那些书卷,抬头唤道。 “怎了?”夏氏问道。 “初夏之时,我能去会稽么?”王翁爱问道。王家在会稽那边多置田地庄园,说不定她日后要陪嫁的庄园土地也会在会稽那般。 碰巧她堂叔王舒正好就是会稽刺史,说起来,那边还是在王家的控制下。会稽树木多,听说还有几处避暑的宝地,建康的夏日太热了,不如去会稽。 “去会稽?”夏氏问道。 “嗯,我好久都没有去拜见堂叔啦,还有婶母和几位从兄。”王翁爱说道,王舒说起了和王彬是有些小小的过节,王敦之乱时,王应父子相应王敦作乱,后来王敦病死军中,败势如山倒,王应父子便想投靠在建康的亲戚,当时有人建议王应投靠王彬,不过王应觉得当年王敦起事,王彬坚决反对,若是去投靠怕是会没有好后果,就去投靠了王舒。谁曾想,王彬早有接纳王应父子的意思,甚至做好了准备,而那对父子到了王舒那里被王舒沉于长江,王彬得知后深深叹息。 这桩王家内部的厮杀,说来也不是一件光荣事。但是王彬这支和王舒那一支关系并不十分亲近是事实。 夏氏听了之后,沉默一会,“到时候我和你阿父说说。” 家里庄园田地在会稽那边,女儿若是去会稽,也有亲人照顾。不过陛下那件事出来,还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成行。 女儿一日大过一日,能在自己身边的日子也越来越少,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小时候不觉得,到了现在,王彬和她说起女儿和天子的事情的时候,她才发觉女儿已经大的可以出嫁了。 这女儿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做阿母的都要担心,这进了台城,面对就要是后宫三千佳丽还有朝堂,这可要比做士族家的主母还要费不少功夫和心力。 “以后阿母就将家中的账目和那些家人之事再和岷岷说说。”夏氏说道。 王翁爱挑挑眉,“那些不是早说过了吗?” 早在王翁爱七八岁的时候,她几个嫂嫂就带着她学管家,那些账目也教过她。 “那些都是教你怎么算账,免得被下面那个胆大的奴婢给瞒骗了。”夏氏说道,“可是哪一项进项,支出,岷岷总的知道详细和来去吧?” 王翁爱点了点头。 “那些家人呢?”王翁爱问道,家人就是家中的家生子,沿用秦汉的称呼用法,并不是一千多年后的用法。 反正不过是家里的家生子,一家的性命全攥在主人手里,还怕不老实? “你个痴儿!”夏氏笑着伸出指头在女儿眉心一点,“那些家人是自家的,自当尽心用力,可是你嫁出去了,用的并不是仅仅是陪嫁的人。外家的那些奴婢,虽然说服侍主人乃是本分,但是这里头未必没有一分求赏识的心在里头,就看岷岷怎么用。” 王翁爱听得满脸莫名其妙,在世家,家人这种存在当真不必太多的注意,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进取心? 她犹豫一下开口,“阿母,这些……”这些听着好像不太适合用在世家里啊,“能将事情办好乃是本分,做不好就罚。” 这是世家里治理那些奴婢的办法,至于敢有反骨的,那是相当的人才了,被主人赶出去一家子就是饿死或者只能去做在田里做佃户。 夏氏差点没被女儿给哽过去,王翁爱是嫡女,那些家人哪里敢给她不痛快?向来只有王翁爱将那些家人折腾的晕头转向,还没有家人敢在她头上动土的。即使这位嫡出女郎十分和气也不曾体罚过任何奴婢。 这台城能和家里是一样吗! 夏氏气的差的要提起女儿的耳朵,不过见着女儿怯怯的望着她。心头上的一团火顿时又压了下去,也难怪,自己这几年都只是让女儿怎么学着做个主母而已。 夏氏看着女儿,长女已经被她养的纯良了,要是让她从头开始学那些,恐怕也要花费不少精力。 倒不如找个家风良好没有那写乱糟糟事情的门当户对的士族嫁了算了。 被女儿纯良眼神看得有几分心焦的夏氏发狠想道。 王翁爱隐隐约约猜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头,这么多年背的那些东西突然多了许多,甚至把那些平日根本就不来往的吴姓士族给加了进去,要知道家里再怎么坑女儿,也不会把女儿嫁到吴姓士族家里去,吴地士族被侨居士族排挤在建康之外,没几个能坐到高位的,这不是仅仅坑女儿了,顺道坑外甥。 她自个心里想了会,还是得不出答案,想不出就不想了。反正她嫁人说白也是王彬看上哪一家,又不是她看上哪家的郎君。只要不是老头子,门当户对就行啦。 王翁爱原先有些疑惑的心情又被她自己飞速丢开,在那只书架前翻动那些书卷,开始背起来。这身子年轻,正在记忆最好的时候,用上合适的办法,王翁爱一路记得飞快。谱系再多再杂也比不上当年读书时候背的那些公式定理还有单词。 即使没有两三日就干掉那些书卷的辉煌成就,但是也记得比较快。 很快三月上巳节来了,上巳节里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王翁爱的几个兄长们也要去,除此之外,他们还多了一个任务,就是替妹妹传播美名。 此时女儿家不怕名声在外,而且世家女儿的名声被父兄们一个劲的吹,不怕吹,就怕不吹。 王家女儿不愁嫁,但是女儿家的美好名声还是需要父兄们去传播的。几个兄长穿上了王翁爱缝制的宽大袍袖,带去尽兴的茶果子基本都是王翁爱这些年的鼓捣出来的点心。 王彬身体不好,在家中养病,这件事自然要交给兄长们了。 到了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名士风度便是不拘小节,招呼过几个王家族人年轻郎君前来,从人们将胡床摆上来,王家郎君们招呼族人们坐下,命令从人将带来的那些食盒打开,将点心与茶摆放出来。 谢安到的比较早,望见那边有一圈郎君坐下。而且四周也有郎君时不时向那边张望一下,他走到一个相识的郎君身边问道,“怎了?” “王丞相族中的郎君们在进行茶宴呢。”那郎君说道,“听说那些果子和平常吃的不太一样。” 谢安一愣,他从谢石那里倒是知道王家的果子和别家的确是不一样的。 王家郎君们面前的果子是做好的荆桃花糕,上面撒的那层糖末虽然是用石蜜做的,带着些色,不过不影响口感。 几个郎君品茶吃果子,风雅之态溢于言表。 当一盘水晶角子被拿出来后,众人惊讶之情也不掩饰了,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曾想当年前魏武帝曾道‘醉酒当歌,人生几何。’,今日郎君们以茶代酒,也有别然的雅致。” 这时有人说道。 “就连这小事看起来都与别家不同。”有人道。 王家郎君们受持盛茶的瓷盏浅笑不语,这时王兴之看看其他兄长,望见兄长微微颔首后,他朗声道,“不过几盏茶汤而已,至于这些吃食不过家中女弟闺中无事做出来的。” 众郎君听闻后,面上恍然大悟,“当真兰质蕙心。”这话里口气并不是纯粹的场面话,有几分佩服在里面。 至少那透明剔透的角子便不是哪家能随便做出来的。 女郎在外的名声从来不就怕父兄们传扬,这王家郎君在给自己女弟传名声呢。众人都知道用意,不过对那些精致的果子还是有些动食指,只是彼此之间你望我我看你,都不去学那位春秋郑国公子去染指一尝美味。 这时有一名郎君从那些郎君里出列,他容貌秀美,一双桃花眼眸潋滟情意,让人望见不禁心生好感。 他面上浮出笑容,伸手在那些王家儿郎面前拱手一拜。 谢安望见那个年轻美貌郎君,眉心蹙起来。那是上回和他打了一架的桓秘,那次是谢安自小到大和人打的头一回,自己面上有伤,他也直接打青了桓秘的一只眼。 不过今日看来,瞧着桓四那面容,自己那一拳到底还是打的太轻了。 桓秘对那些王家郎君一笑,而后他一手挽住宽大的袍袖,伸手就在那些果盘里拿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糕点软糯清甜,还有些奶香。 桓秘的嘴角勾起,王兴之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貌美郎君有些发懵,他看向那些堂兄弟们。发现那些堂兄弟也没有人认识他的。 桓秘将口中的点心吞入腹中,一笑,“果然好味,女郎如同众郎君所说,当真兰质蕙心。” “请问郎君门第。”这时有人说道。 报出自家门第,也是一种交锋。 桓秘半点也不惧怕,他笑盈盈道,“在下谯国桓氏,可能诸君此时并不熟悉,不过日后诸君定会得知某之名。” 这等狂傲让在场的人讥笑者有之,惊讶者有之。 谢安望见,微微别过头去。一股情绪正在心底隐隐叫嚣。 一家有女百家求,这话恐怕在王家的女儿们身上印证的格外多。而他自己也是那百家之一。 继续前行或许有困难,但是放弃却是他十分不甘心的。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抿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弦歌知雅妹纸投的两个地雷~\(≧▽≦)/~ 第58章 风雨 春暖日丽的天气不是用来散步就是用来睡觉的,王翁爱坐在枰上,望着面前书卷眼睛差点眯成一条缝。 春困啊…… 周围的竹帘都被仆妇们卷了起来,王翁爱强撑着看面前书架上展开的书卷,上面的字都成了一只只小小虫子,看在眼里是不停的蠕动。最后王翁爱自个撑不住,扶着凭几差点就一头睡了过去。 芳娘瞧见王翁爱有些昏昏欲睡,上前轻轻将王翁爱拍醒,又取来温水泡过的帕子给她擦擦脸提神,提神用凉水最好,不过女子不宜太过受凉,不然对日后身体也不太好。 “这……要背到什么时候——”王翁爱有些丧气的说道。 这些谱系比之前她背的那套要多出许多,联起来好大一张网。背一个家族另外的好几个家族连续跟着上,弄来弄去,顿时脑子就有些浆糊了。 好容易将这里头的乱七八糟的关系给理顺,她已经把好几卷书卷给抱过来了。 “女郎莫急呐。”芳娘细声轻语的说道,“以前女郎还小的时候,那么多的书卷不也是背下来了么?这些女郎一一定能记下来的。” 芳娘说着让侍女奉上花草茶上来给王翁爱润润喉咙。 喝花草茶最好的有个玻璃杯,早在先秦已经出现玻璃器皿,甚至台城宫殿里的窗棂上就是用的这种“琉璃”。不过王翁爱是没那个福气用琉璃杯喝花草茶,这东西花费不小,台城那里用,还是出于天子宫室非壮丽不可重威的考虑。 说起来,她还没一次去过台城。台城里没有女主人,自然各家夫人也不必带着自己女儿前去。不过,日后等她自己嫁人了,只要老公不是天生白痴,终究还是可以去瞅一瞅台城是个什么样子。 “唔。”王翁爱抿了一口花草茶,水里嫣红的花苞在热汤上漂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出这么多要学习的内容,“还有吴姓的呢……”王翁爱手指戳了戳那些书卷,想着就忍不住叹气,回头她还有每日几卷字要写。 “女郎莫要灰心,一下子就记住了。女郎聪慧呢。”芳娘将王翁爱手中的瓷盏接过来笑道。 王翁爱有气无力的瞟了芳娘一眼,这样的天气其实太适合睡觉而不是背书。不过更坑的是,她压根就不能睡。 “女郎,”外头走进一个瓜子脸的侍女,“刘女郎前来了。” 刘女郎自然就是刘钰,刘钰是沛国刘氏,是两汉后裔,身份不同一般。王翁爱原本身子还埋在书堆里,一下子就窜出个头来。 “阿刘来了?” 王翁爱站起身来,腰下环佩顿时叮叮当当作响。 “女郎,轻些。”芳娘小声出身提醒。环佩要是响的太厉害,也不像样子。 王翁爱点了点头,伸手抚平自己裙裾上的褶皱,套上履就去见客了。 刘钰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到王翁爱了,她还未出嫁,甚至她上头的那个兄长都还未曾娶妻,哪里一下子跳到她这个女弟身上?刘钰兄长一派名士风流,她也跟着有些旷达,嫁娶之事关系到下半辈子的幸福,她也并不是太看重。与其来看那些天天嗑药相聚在一起把玩美姬的世家郎君,想着哪个可能是自己未来夫婿,刘女郎表示嗤之以鼻,她还更喜欢到各家去玩一下,和女郎们游山玩水,读书练字,探究一下书道的精妙所在。 刘钰出身高贵,来到王家做客,自然能够受到良好的招待。 女郎们之间的来往也十分重要,到了嫁人之后,更是要互相走动,为自己夫君还有儿女奔走的。 刘钰捧着手中的瓷盏一口一口的抿茶,茶并不是掏碎了的茶叶后泡煮的茶汤,热汤里是两三朵泡开了了的菊*花。菊*花应该是去年秋菊开放时候采摘下晾晒储存的。 喝这个也好,下火明目。 “阿刘。”刘钰听得一声清越悦耳的少女嗓音,她转过头去看,王翁爱身着白色曲裾,内配红梅裳裙。 曲裾在女郎们中已经算是过时的装束了,女郎们比起两汉束缚双腿的曲裾更爱衣袂飘飞的杂裾和纤髾。 “阿王。”刘钰打量一下王翁爱,放下手里的青瓷盏从枰上起来,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一拜。 这等礼节在女郎们中少不了的,王翁爱也还礼。 终于两人都在枰上坐下,刘钰再仔仔细细打量一下王翁爱的打扮,毫不留情的说道,“今日你怎么穿这个?我还以为看到我大母那辈的呢。” 王翁爱对这些衣裳向来就没有什么过时的感受,实在是都在她眼里就差不多一个样,这会已经开始流行间色襦裙了,不过听说那个间色裙花费布帛较多,奢靡的很,王翁爱也没多大兴趣顶着被父亲王彬教训的危险去叫人做这个。 “无事。”王翁爱笑眯眯的拉着刘钰的手,这两人也是关系好,所以相互吐槽也没什么,“你瞧着结衣我穿着是不是很显得身姿修长?”说着王翁爱忒自恋的站起来展开双臂转个圈。 “你呀!”刘钰瞧着王翁爱笑嘻嘻的转个圈,笑着把人给拉住,“好啦。” “反正今日也不出去,所以在家里穿穿也没甚么。”王翁爱在枰上坐好,随着年岁增长,家里母亲和嫂嫂对她的衣着打扮也越来越伤心,曲裾这种过气了的衣着除非在家,不然出门还真的不准她穿来着。 “在家里也安个心吧。毕竟这衣裳束缚的人不舒服。”刘钰说道,曲裾的确能将人的身姿拔长,看上去身材颀长,但是包着双腿不利于行动。 “嗯。”王翁爱点点头,其实她更想念现代的衣服啊,可是她要真是只穿袴不着裳了,恐怕家里人要以为她撞邪了。 名士风流,那是男人的事情,和她这个女郎没有太大的关系。 “今日春风正好,怎么不去外头走走?”王翁爱说道,春天里的好天气是格外的勾着人到外头行走的。 “我今日到你这里来,不也是在外头行走么?”刘钰支着下巴说道,她过了会说道,“我不太想和阿庾多说几句话,心闷的慌。” 庾家女儿也多,但是两人都明白这阿庾指的是谁。 “我也不喜她。”王翁爱直接说道,能喜欢才有鬼了,那个熊姑娘,谁会喜欢啊。要不是见着她年纪就那么点大,她说不定还真的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套麻袋打的连庾茗亲妈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来。 “她这人心思不正。”王翁爱垂下眼帘,想了想还是用比较干净的字眼来描绘这个在她看来中二期公主病延长的少女。“而且……” 刘钰听她话说了一半,又停在那里,抬头看她,“而且甚么?” “这话说起来或许有违女德。”王翁爱手中的团扇抬起来遮了一半的脸,“她有些犯口舌之恶。” “噗嗤!”刘钰听了这话就笑出声,“我还当你说甚么呢。”她笑着望向王翁爱,一双眼眸里全是潋滟的水意,“她犯的口舌难道还少了?一杯茶汤几块小食都能扯到修身上面去,怎么没见到她家父兄卸去官职去山中修仙的!” 说起这个,刘钰都要对庾茗摇头。 “这建康天子所在,多少富贵荣华,正是道家修仙的大忌。这么爱修仙,去山中老林好了。”刘钰说道。 她就是看不惯庾茗那副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样子,好似就她一个人出淤泥而不染,其他人便是活该给她做陪衬的。 就算是颍川庾氏,也不必如此吧?更何况,庾茗那一支还不是掌权的那一系,都成这样了。 “恐怕叫她去深山老林修道,也修不出甚么来,她家中有人信奉浮屠教,浮屠教的那一套割肉喂鹰,想必那位女郎想必也做不出来。” 两人笑了会,要说口舌,她们也是在犯口舌,不过两个未嫁小姑,又在自家家中,谈论的还是和家族为敌的其他宗族的女郎。两人咱竹帘里低低私语,外头服侍的侍女压根就听不到什么,因此还真不怕。 说了一回之后,刘钰想起一件事,“岷岷上回得到了你从兄字迹,这会字写得怎么样了?” 王羲之的一手好字不仅在王家,就是在建康里也是颇有名气。王翁爱自认是学渣,不敢去学霸面前晃,自己跑去走郗璇的路子。这两夫妻感情很好,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的生。王翁爱自然也从郗璇那里拿到两三副从兄的字拿来练练。 “别说了。”王翁爱说起这个就有些唉声叹气的,“书道这事果然还是需要自己的功力在里头,不然就成了邯郸学步,别说学别人的字,就连自己原来是怎么样写的,都忘记了。” 她从兄的字笔法精妙,整篇下来行云流水,飘如游云,矫若惊龙,让人叹为观止。她偏僻字体带柔,练习王羲之的字,难免把自己原本的那份柔也带进去,再写出来一看,王翁爱差点没直呼瞎眼,那样子就好比把一套刚柔相济的太极拳给活活扭成了健美操。 郗璇也曾开玩笑要将王翁爱的字给王羲之看,王翁爱连忙把这事情给按下来了。要是那位从兄看见,说不定要去洗眼睛了…… “应该不至于。”刘钰说道,“你写来给我看就是。” 王翁爱让侍女将案几纸笔墨抬上来,随意写了一副字给刘钰看,刘钰看后不禁笑了,“这字的确和王参军大不一样,王参军就如名士饮酒舞剑。” 王翁爱听着有些玄乎,她看向刘钰,少女一双眼睛已经笑得眯起来,只听得少女说,“可是你的字也半点也不差,字体勾峰间皆有风骨,但也不是十分强硬带着些许柔和。” 王翁爱真想抱住刘钰了,真是个好妹子,到了现在还不忘安慰她。 “你们家本来就以书道见长,很不必看轻自己。”刘钰说道。要是王家人的字写得还不好的话,恐怕建康里就没有人敢说自己的字写得好了。 “最近岷岷知道么……”刘钰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王翁爱也俯下来听着,刘钰面上稍微有些为难,“建康里最近有了不好的传言。” 王翁爱点点头,“不过是一些宵小恶意中伤。” 天子已经十五六岁了,虽然还年少,但是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王导抱在怀中的小儿了。天子长成,即使暂时还没有行冠礼等,掌权的王导按道理也该将手中的权力多多少少还一些给天子。 可惜王导不动如山。 于是建康里那些不满王导掌权的士族便心生不满,也有些流言传出来。 王翁爱身为王家人,自然是坚定的站在王导这边,权力要抓在自己手中才算数。天子虽然对舅舅家并不是很亲近,但是连续两个先帝对王家怀有敌意,今上会是如何,说句实话,现在还看不出来。 王翁爱挥挥手,让侍女将那些笔墨都收拾下去,“今日春日正好,呆在室内倒是浪费了。”说着就和刘钰一起出去看看风景。 ** 建康城外花团锦簇,天子居住的台城里一如平常的平静。仲春时节,建康世家中郎君仕女会相携出行,还会传出几段佳话。 不过此处好风景,天子已经出宫赏玩了一次,便不再出宫了。 司马衍今日在宫中和弟弟司马岳下过几回棋,两人是亲兄弟,但中间到底还是隔着一层君臣,自然对弈起来也不能十分尽兴,此时他倒是有些怀念起那日出宫的尽心下几盘棋,学学那些清谈名士来场玄谈。 他望着棋盘,那边弟弟已经认输,“阿兄棋艺在我之上,阿弟认输。” 司马衍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弟弟,手中夹起的棋子又重新放回手边的棋罐里去。 “明明还可以再下下去,怎么就认输了?”司马衍问道。 “再坚持也不过是输,阿弟早就甘拜下风了。”司马岳笑道。 司马衍听后笑着让内侍牵来,将棋盘等物收拾下去。 兄弟俩一个在台城内,一个在宫外,也不能日日见面。 “罢了,来写几幅字吧。”司马衍道。 这式乾殿平日里除去那些大臣还有内侍宫人外,安静的厉害。弟弟来一趟,自然也不会那么快放他归家就是。 他走到案前,案前已经准备好纸笔,司马岳拱手一拜道,“阿兄。” 司马衍提笔,笔尖在砚台中吸饱了墨汁,他下笔在黄麻纸上书写起来,司马衍年少,但是善于书法,尤其是草书,劲道外显古风盎然,比起那些大家也不逊色。 外面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变得阴沉下来,天空的云层堆积着,不叫一丝阳光落下来。浓厚的雨水气息在天地见凝结,黑云压迫向地上的城池,似乎要将城池给压碎。 这风雨欲来的气势,让天地间骇然变色,一下子漆黑下来。 式乾殿的窗上都有琉璃代替绢布封在上面,外头的天色黑漆漆的透进来无尽的压抑。 殿内因为这天气一下子暗下来,内侍点灯的内侍鱼贯而入,将铜灯树上的灯烛给点亮。 突然闪电阵阵雷声大作,听得人不由得心悸。 司马岳望着外头豆子大的雨滴不断砸落在琉璃上,发出*的声响。一声雷平底炸响,吓得他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听见弟弟的足音声,司马衍的笔尖凝在‘思绵绵督’最后一笔,他写完这句抬头笑道,“当年连兵乱都渡过了,怎么连雷声都怕?” 司马岳不好意思笑笑,他听着外头的风雨声,看着兄长继续低下头去写字,他想起如今内外局势,又何尝不是如同这天气一般难以预测? 一月后,石虎侵扰历阳,从历阳太守那里传来的消息,也没具体提到胡人有多少军力,此时胡人势力正在强盛之事,于是建康里各种消息流窜,人心有些惶惶不安了。要知道当年胡人扰乱中原正统的惨状还被不少侨居士族记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琳琳妹纸投的一颗手榴弹 第59章 恶作剧 建康里听闻石虎侵犯历阳后,很是人心惶惶了一阵。毕竟当年南渡的时候,各个家族多多少少都有人死在路上,即使不是全部被胡人所杀,但到底是被胡人逼着离开洛阳中原到吴地这个荒蛮之地来,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后怕。 王翁爱今日带着家里最近做的小食到王导府上去,王导是族长,王翁爱自然除去家中父兄之外,最要拍马屁的就是这家。 曹氏对王翁爱观感很是不错,王翁爱自小嘴上抹蜜似的甜,在一群小孩里出类拔萃的,曹氏面对别家的夫人的恭维话听听算过,可是自家亲戚小辈的话听着心里也乐呵。 “今日岷岷又来啦?”曹氏笑眯眯的抱着孙女问道,怀中的小女孩也笑嘻嘻的望着王翁爱,“阿姑带好味的啦?” “是呀。”王翁爱笑着答道。而后又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曹氏怀中女孩的鼻子。 族里孩子多,但是孩子一多,年纪幼小的孩子们互相之间追打吵闹争个什么东西的事情也多,姐妹之间,兄弟之间吵闹打架的事情,不少。 王翁爱自然是没可能何人打架,主要年纪在那里,也没可能和小孩子打架,反倒是那些小孩很爱黏她。 “带了甚么呀?”曹氏笑呵呵问道。 “家里做了些酸酪,”说到这里王翁爱抿着嘴笑笑,“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不过还是想给婶母尝尝。” 酸酪也就是这回做的酸奶,夏四月有些热,酸酪放入冰鉴中冰镇过的,王翁亲自将食盒打开,将一碗白瓷碗盛放着的酸酪拿出来,酸酪事先冰镇过,上面堆着小堆的红豆还有切成小块的甜瓜。 甜瓜西瓜在这会并不如现代那些普及,也只有庄园种着,到了季节送过来。 淡绿的甜瓜还有红红的煮烂了的红豆沙小小的堆在乳白的酸酪上。 曹氏满意的点点头,东西美味倒是在其后,赏心悦目倒是最好的。才持起食匕用了一口,那边侍女趋步而来,“夫人,陛下驾临。” 曹氏蹙起眉头,“陛下又来了?” 王翁爱耳尖的听到曹氏话里的那个又字。她问道,“婶母,陛下经常来?” 曹氏看她一眼道,“经常来也不是,只是这会……事情正多呢。估计也是来找老翁的,岷岷你和囡囡等一会,我去去就来。” 王翁爱也能想得通,这会正值胡人入侵,王导是朝中的顶梁柱,至于庾亮,他镇守在外呢。天子自然是要找王导商量怎么对抗胡人的。 可是,也不必专门跑上门啊! 的确不必专门跑上门,即使天子是轻车简从,王导也将司马衍视作晚辈,但是到底君臣名分在那里,王家也不能真的当做普通客人迎接进来,少不得又是要请当家的男女主人出来迎接。 曹氏已经年老,早也不太讲究那些什么女子手持团扇遮面的礼仪,原本那些在两汉时候是没有的,到了近期才开始慢慢蔓延开来。老夫人发丝中已经黑白掺半,但是依旧面色红润,身体康健。 精神的老妇人给这位天子下拜,连忙被司马衍躲开,别说全礼便是半礼也是不肯受的。 在躲避开的时候,司马衍瞟了一眼老夫人身后,曹氏身后跟着的除去那些有脸面年纪的侍女,至于王家本族的女郎,一个也见不着。 想来也是,王家的女孩子们就是那些年幼牙牙学语的,也不可能轻易叫人看见的,不然自家女郎可以被外男随意瞧见,那像个什么样子。 不过知道归知道,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陛下。”王导请这位少年天子上堂。 司马衍笑着点头上堂去了,今日他是来和王导商量关于胡人前来侵犯的事情。 王翁爱在室内等曹氏等了一会,那位小孙女家里叫三娘的,就迈着小短腿来缠着王翁爱,王翁爱年纪比她大上许多,而且生的又十分好看,还会喂她好吃的,因此就来和王翁爱混一起玩了。 王翁爱对付小孩子还是很有一手,一碗带果物的酸奶还有一个带着铃铛的小绣球,就能将孩子哄的哈哈大笑,王翁爱就将那个叮叮当当的绣球滚来滚去,小三娘就去扑,来来回回玩的出了一身汗,乳娘望见担心小孩子出汗受凉,抱下去擦洗换衣了。就是世家,小孩的夭折率也是挺高,因此下人们也不敢有半点懈怠。 换过新衣来,小三娘腻在王翁爱的怀里,手里捧着一卷的长画卷,缠着王翁爱给她讲上面的故事,有夸父追日,后羿射日,还有三足金乌,甚至那些月上蟾蜍都有。小孩子的劲头总是很大,而且能问许多为什么。 正到小三娘仰着头问为什么后羿就一定要射下九个太阳,那可是天神的儿子。王翁爱真要回答她犯错了就该罚的时候,那边拉门处的侍女已经跪伏下来。 “大母。”小三娘说道。 “婶母。”王翁爱回头,对着曹氏喊了一声,曹氏年纪大了,也不太爱动弹,两个侍女扶着她的手臂进来。 曹氏面色倒是显得有些累,王翁爱将怀里的小三娘抱起坐到一旁的枰上面。 侍女奉上温热的蜜水,老人家年纪大,冰凉的东西不能多吃,就是初夏也要喝些温热的饮品。 “人老了,动一下都觉得累。”曹氏喝了蜜水后,依靠在侍女放在她身边的隐囊上说道。 “大母。”小三娘从王翁爱怀里爬出来,跑到曹氏那里。 “囡囡去睡一会,大母累呢。”曹氏拍拍孙女的背。 乳娘听了上前来一边哄一边抱着女孩子去睡觉。 王翁爱膝行上来轻轻的给曹氏垂肩,过了一会曹氏有些昏昏欲睡,她轻轻拍了拍王翁爱的手,说道,“老妇我也要休息一会,岷岷要不去走走,看一看。” 王翁爱点了点头,亲自服侍曹氏换衣睡下,才走出去。 外头的阳光还是有些热人,王翁爱先是自己在房中坐着看了会书,吃了一些甜瓜,还有切成小块的西瓜。 不过因为还没到完全成熟的季节,瓜也不是特别甜,吃着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过了一会终于是双腿麻痹难当,这么多年了王翁爱还是没有十分适应这种跪坐,同样也没把自己给弄成萝卜腿。 毕竟不是在自己家里,也不能将两腿从臀下挪出来,只能自己起来艰难的走几步活动一下筋骨。 不得不说,王导家还是很漂亮的,至少比起她家来,很是很好看。有湖有水有山,要是在会稽那边修筑的别墅说不定更加好看。 王家里的隐户和佃户是不少的,刚来吴地,手里有土地没人来种怎么行,那会从北方来了不少流民,许多世家都盯上了,这些流民就是许多的劳动力,至于弄个明白身份给朝廷……好像还没这么高的觉悟。也有不少流民愿意拖家带口的给世家种田就为讨口饭吃,至于是给朝廷还是给世家,在流民眼里都没区别,给饭吃就行。朝廷也没办法花大力气去查,不然没了世家的拥护,皇家还自身难保呢。 这种事情夏氏最近几日也给王翁爱说了,王翁爱最初震惊了一下后,也平静过去了。她就是即得利益的那一层,不可能干出什么反骨的事情来。只能心里同情一下算过。 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身后跟着两个小侍女。她望着那边的湖水,想起自己当年还曾甩掉仆妇自己上山去结果撞见谢尚的事情。 那会她年纪小,想必谢尚也不会记得他。但是那一眼的惊艳却到现在还记得。如今她是长大了,可是谢尚也娶妻生子,听说长女都已经两岁。 也只有在心里怀念一下当年的那眼惊艳了,至于做些甚么,她没有去碰有主男人的习惯。 “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王翁爱对身后的两个侍女说道。 两个小侍女有些为难,“奴婢陪着女郎去吧。”也不敢信口胡说这山里头有蛇虫之类的来吓唬她,万一给吓出个什么了,她们的身家性命还要不要? 女郎的命比她们值钱多了,全家命搭进去都不够填的。 “你们呆着就好,”王翁爱说道,“要是过半个时辰还没等到我,就到那上头的竹林来找我好了。”王翁爱说道,低头看看自己穿的木屐。因为天热贪凉,也不愿意穿履,哪怕是丝履也不愿意穿,套上足袋穿木屐,即使不比赤脚穿木屐两块,但比套着两只履要舒服许多。 同样木屐也比履好走山路一些,不怕被水给泞住。脏了衣裾。 王翁爱走过好几次山道了,自然也不怕走那些崎岖的道路,而且府中为了照顾那些追逐风雅,但是体力又跟不上的郎君们,专门修了一条阶梯路。 两个侍女就眼睁睁的瞧着王翁爱这么无声的上了台阶。 王翁爱穿着木屐,脚下走的飞快,偏偏落地无声,一下子就没了踪影了。 山上幽静,多种有竹子,竹子幽绿,偏偏此处有蕴含着水汽,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引得人情不自禁的继续往里头走。 竹林子里有许多小生物,她甚至还能瞧见一只花色的小松鼠两只前爪在捧着一只什么果实,回头望见她,还好奇的望了她一会,有些不怕人。不过王翁爱走近,还是蹦蹦跳跳的跑进林子里去了。 这样的野趣自然是比在屋里逗弄养的长毛猫来的好玩,王翁爱跟上去,绕过几个弯,看见一个深衣少年正蹲着身子,手里不知道捏着什么来逗弄那只花色小松鼠。 那只花色小松鼠犹豫张望一下,还是凑过去啃咬起来。少年望见小松鼠啃咬完手里的果实,微笑起来抬头,望见站在对面的少女,面上微微一愣。 王翁爱望见那少年轮廓分明的面庞,阳光透过竹林斑驳的照在少年白皙似雪的面庞上。 她呼吸了好几回,垂下眼眸来,无事一般,将手中的团扇移上挡住面容。 “小女拜见陛下。”说完王翁爱以团扇遮面弯下腰去。 拜礼她只有面对父母祖宗时候行过,一双膝盖不知道拐弯的。因此她是站着行礼的。 “女郎起身吧。”少年一松手,手指间的那枚果实就被小松鼠给一口咬住专心咬起来。 “唯。”王翁爱应道,只是手中团扇挡着脸,起身道。 “女郎也出来走走吗?”司马衍没有看脚边那只啃食的花色松鼠,他站起身来笑着对王翁爱说道。 垂胡袖收紧的袖口处露出几点玉白,那点玉白按在团扇柄上,和漆黑的扇柄形成十分明显的对比。她今日穿了鹅黄的杂裾,手上搭着一条素色的披帛。 不过这副恭顺模样却并不是他想要的。 司马衍突然看向一株竹子,故作惊讶的道,“咦,那里好似有一段青色长虫在动。” 长虫就是蛇,王翁爱两辈子最怕的就是那个。 “呀!”王翁爱立刻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就往外头跑。 司马衍见着她不但不往自己身后躲,反而往外头跑,立刻喊住她,“没有长虫,我吓你的。” 王翁爱这会连团扇都顾不得挡在脸上,也忘记了眼前少年的尊贵身份,她开口就当着愤怒和委屈,“你怎么能够吓人呐。” 说着嗓子里还带着哭音。 恶作剧司马衍还真的是头一回,以前他也见过弟弟司马岳是怎么作弄那些小黄门和宫人,他因为有那些师傅看着也没办法和弟弟一样玩闹。 这会一恶作剧,反而把人给弄的要哭了。这下他可有些慌张了。 王翁爱自己掏出一方帕子擦擦脸,这回也懒得去挡住面容了。她扬起脸看着面前那个比她高的少年,眉头蹙起。 这反差之大,变脸之快,让司马衍有些发懵。 作者有话要说:挖鼻,陛下加戏,太傅马上就要冒出来了 第60章 缘分 司马衍见过的女子除去幼时在母亲身边见过的那些庾家女眷,还有那些在宫中服役的宫人之外也并不多了,印象中对女子的印象,不是温和便是柔顺,至于他幼年时候关于母亲庾太后的□□,渐渐淡去了。 王翁爱这样变脸变的飞快的,他是真的头一回见。 “你不该这么做的。”王翁爱拿出一副姐姐的派头来教育这个比自己还要高了一个头的少年,“这样对待女子很不好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眼前的是天子,不过如今她家纵然比不上当年,但是现在天子眼下也不会对她家怎么样。 司马衍被人教训过很多次,被母亲被师傅,甚至在石头城的时候还被苏峻当着面对着他那两个舅舅破口大骂。 不过这会他心里到没有半点不高兴或者是害怕的意思,面前这个少女面色白里透红,娇俏的就像初秋里成熟的蜜桃,水嫩的恨不得叫人咬一口。 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陛下今日来,不是和司徒商谈政事的吗?”王翁爱见着司马衍点头,换了称呼说道。她感觉到这个少年也不是什么喜欢端着天子架子不放的,因此胆子也大了些。 “事情已经都商量好了,所以就出来看看。”司马衍笑道,“此处果然风景不错,竹林很好。” 胡人入侵的事情,在建康里闹得一时间人心惶惶。他身为天子,但是实际上除去表面上的威望之外,也不剩什么了。他还没有学习父亲和祖父的做法,打压王家,如今他那些个舅舅,他就没见着成事过,惹出祸事倒是挺大,知道要和王家争权势,但是做起事来,却没有王导那样的威望和才能。 于是此事他倒是只能来找王导,至于王导定下的安排隐隐约约有什么,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王翁爱望见司马衍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抿的有些紧。她望望他,“陛下可是御体不适?小女去叫人来。” 说着王翁爱就要往竹林外头的那条青石小路走。 “哎?”司马衍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来就听到王翁爱这话,抬头的时候王翁爱已经走出一段路。“不用了,女郎不用去叫人来。” 王翁爱回过头来,看了少年一会,望见少年没有半点生病的迹象之后。走了回来。 “陛下怎么不带人呢?”王翁爱走到离司马衍一尺远的地方停下问道。 竹林的地上厚厚一层的青草,也没有多少可以坐下的地方,两人就这么站着。 “平常带的人还不够多么?”司马衍笑道,“这里挺好,幽静,若是人多了噪杂起来就没有那个意境了。” 王翁爱赞同的点了点头,“陛下所言甚是。” 司马衍也扬起嘴角来。 “台城里也有竹林么?”王翁爱略带些好奇问道。 “台城当初可是女郎尊君修建的,女郎不知道?”司马衍私下里打听了面前这个小女郎的出身,他没想错,能在司徒夫人身边尽情笑的自然不可能是外家的女郎。是尚书右仆射王彬家的女郎。 尚书右仆射这个位置也十分的显赫,王彬本人也曾在苏峻之乱后担任过将作大匠,负责修缮皇宫。 他这么问,也是逗逗她。 果然他看到王翁爱原本有些露出鹅蛋形的脸蛋一下子鼓气一样的鼓了起来,“我不知道……” 王翁爱说道,王彬虽然担任过将作大匠,那会她年纪小,王彬也不会没事和她说这个。后来长大了,王彬已经是尚书右仆射了。 “台城倒也有竹林。”司马衍说道,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王翁爱,“不过和司徒这里还是不一样的。至少……”司马衍望见那边蹦跳的小松鼠,“没有那个。” 台城里林子里不不准有猛兽,自然是修筑之前会派人去那些园林里去将不必要的动物给驱赶出去。自然也没有司徒府里这般生机勃勃。 王翁爱点点头,台城她没去过,不过要比起野趣和风雅,司徒府这里这片竹林的确是为名士所喜爱的。 “初夏天热呢。这竹林里也很凉快。”王翁爱笑嘻嘻的和司马衍说道,这个少年没半点天子架子,因此王翁爱也能很愉快的和他谈天。在家里能够和她聊得来的少年,恐怕没有几个,族里的那些王家子弟,估计更爱五石散和那些清谈。 碰巧,清谈是她的弱项。 她实在是没办法和那些堂兄堂弟们一起谈论什么玄妙的似是而非的论题,然后就这个辩论的论题以庄老为中心展开辩论。 不好意思,她学渣。 学渣永远没办法理解学霸的世界,不过就某些方面来说,那些堂兄也是学渣,她是学霸。例如可以拿算来把那些堂兄给弄得一个头两个大,牛吃草,鸡兔同笼,够他们头疼的了。 可是堂兄们没有自虐癖好,王翁爱也只有和自己那些侄女们说话了。 “的确,建康夏日炎热的很。”司马衍笑道。 “宫中有冰块,陛下也能尽享凉意。”王翁爱略带羡慕的说道,她家里的冰块首先优先供应父母,然后是兄长和她,其次才是侄子们。顺序是不会乱的,按照辈分高低一层一层来。要是冰块不够……那就只有父母可以用了,王翁爱就只能在炎炎夏日绞尽脑汁的去夏氏那里去蹭。 司马衍望着少女带着羡慕的双眼,心里一动,差点说出一些失礼的话来。 “那女郎打算怎么办呢?”他道。 “我可以去会稽。”王翁爱笑道,“听说会稽水泽多,树丛也茂盛,夏日凉爽。” 司马衍听后沉吟了一会,“朕听说会稽多象,女郎不怕?” 吴越之地的面貌还是保留的相当不错,吴越这里向来就和中原不同,弥漫的瘴气还有繁茂的森林,还有那些一千多年以后在云南那边才可能看见的大象,甚至在非洲才能见到的犀牛,这里都有。和当年吴越争霸时候的气候基本上没有多大的变化。 甚至孙吴那会还很有心情的给曹操送了一头大象,一群北方佬认不得这庞然大物。 其实南方的气候在时人眼里并不好,弥漫的瘴气,嗡嗡的蚊子军团,甚至还有肆虐的吸血虫病,当年汉朝还有军队全军覆没在南方的。 若不是胡人来了,中原正统也未必愿意来这里。 会稽那边才刚刚被乔姓士族开始开垦的,要说有大象也不稀奇。 王翁爱沉默一会,估计觉得自己喝水从不喝生水,必须煮沸之后才肯喝,而且大象应该……也不会到人居住的地方来狂奔。 她觉得自己很安全。 “我听说这些象性情温和,并不主动伤人。”王翁爱紧了紧手说道,她还是很希望能够去会稽,到了会稽的庄园上,只要不住在王舒家里,她在宅子里就是老大。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不闹事儿就行。 王翁爱双眼满含期待的望着司马衍,“会稽也是不错的地方,唔……”王翁爱想了想,“听说那里的蟹虾不错。” 司马衍一听,噗嗤一声轻笑。 竟然想着会稽的蟹虾不错,他想起上回到王家,见过的那种晶莹剔透的蒸饼,好似那些也是用虾肉做成,味道还不错。 他赞同点头,“的确味道不错。” “那是当然啦,做成蒸饼陪着醯还有葱姜,最是好味了。”王翁爱说起吃东西,一双眼睛光芒奕奕。其实好吃的还有烤鸭,肉和葱姜酱裹在饼里,味道很好。王翁爱这话在喉咙里转了几个圈又自个滚下去了。 这个天气吃烤鸭,好像有些火气重…… “不过,比起建康来,会稽到底还是人烟不旺。”司马衍笑道,他心底并不希望王翁爱去会稽,他原本垂在身侧的袍袖也拢起来,掌心里一阵潮腻。 他究竟在紧张个什么。 王翁爱听了这话,下意识的蹙眉,一开始反应不过来,抬头望了司马衍一眼,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逆着阳光看过去,似乎能望见有光彩在那双眼眼里浮动。 “会稽从先秦开始已经千年,人也应当不少。”王翁爱好像有些明白司马衍的意思,但又有些不明白,难道这少年是说会稽人烟稀少,鬼神精怪之类会比较多? 他不说,她也只好这么猜了。 不等司马衍说话,那边似乎有窸窸窣窣的人声。王翁爱知道,或许是这位陛下的随从来了。 王翁爱双袖拢在一处,拜下道,“小女告退。” 说完,她趋走的飞快,木屐落在地上声响非常小。司马衍还没把等等说出口,就眼睁睁看着女孩子动作轻快的在青石路阶上一路走了下去。 回过头来,是那群气喘吁吁的侍从。 “陛下。”内侍望见司马衍,差点热泪盈眶,虽然陛下在司徒府上走丢不了,但是他们这些服侍的,可实在是担心。 司马衍望着那条青石路阶望了一眼,轻叹了一声。 在下面等着的两个小侍女望见王翁爱下来,高兴的满脸都是笑容。 “女郎,回去么?”一名侍女发问道。 “嗯。”王翁爱点点头。 建康里围绕着历阳的事,士族们纷纷攘攘,心中惶恐不安,这回天子下令,加司徒王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以御之。 因为司马衍对王导超出一般臣子的礼遇,不少世家看王导不顺眼,但是出了事,还是盼望着王导能出来解决。 因为胡人侵犯的事情,外头都戒严。王翁爱想要去会稽,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先是去夏氏那里一个劲的磨,然后又去王彬那里。 会稽本来离建康不是很远,而且又处于王家人的掌控下,王彬也就答应了。自己写信给那位堂弟,算是为自己女儿和这位并不常常来往的亲戚打个招呼,到时候能照顾一下。王彬和王舒向来并无恩仇,不过因为王应父子被王舒沉于长江,王彬对这位堂弟的做事方法到底还是有些不满。 不过不满归不满,两人也没有冲突就是了。 “让你三兄陪着你去。”王彬将那卷信写完,塞进竹筒里上封泥和印之后,看着面前女儿说道。 “唯唯。”王翁爱这会高兴的很,外头闹哄哄的,但是从自家的平静来看,应该问题不是很大。所以她才有胆子在这个节骨眼去会稽避暑。 王翁爱回到房中。指挥着侍女收拾箱子准备出发,至于之后还会有天子阅军什么的,就和她无关了。 下过一场小雨的建康空气很清新,早晨,城门开启后,不断地有平民商贾还有士族的车辆通行。 王翁爱在犊车上老老实实的,不敢去掀开车廉瞧瞧外头。送她的是王翘之,王翘之算起来是她的三兄,性子也还好,当然前提是别服用五石散,服用五石散之后脾性比较暴躁。她没那个胆子去王翘之面前刷好感,王翘之和她并不是一母所生,即使王彬原配所出的子女也尊夏氏为母,但是王翁爱还是觉得怪怪的。 更别说去他们面前撒娇之类。 她会心肝颤的。 从建康去会稽走水路更顺当一些,长江之上怕有大风浪,而且如今事态似乎有有些紧张,于是走破冈渎,既缩短了路程,也避开了长江上可能的风浪。 王翁爱坐在船中,望着水流两岸连绵不断的山峦,破冈渎最初是秦始皇所开,后来东吴的时候又开凿了一回,以通吴会诸郡,青山绿水水间行驶于江面上,可见那些苍翠欲滴的青山间,有云雾缭绕其中。 白茫茫的云雾,还有起伏不断的山峦,甚至可隐隐约约听见似有猿猴在嚎叫。王翁爱趴在窗户口望着外头的风景,很是心情畅快。这样的风景在她前一辈子,恐怕只有到那种比较偏僻的旅游景区才有可能看到。 山青水绿,心情也好。 芳娘望见说道,“女郎别看这风景宜人,其实山中多有山魈,出来食人血肉。” 王翁爱听见脸就青了,她并不是十分的唯物主义,而且穿越都有了,还怕没有其他的。她缩了下脖子,又想起自己不会到山中过夜怕个啥,理直气壮地去看风景了。 破冈渎经过东吴的开凿,水面越发的宽广,即使比不上长江,也足够几行船来回行驶了。 因为可能开始的战事建康开始戒严,这条水路上来往船只并不是很多。 王翁爱正瞧着,望见后面有一条船,船丝毫不寒酸,太也没大到哪里去。船头上站着一个少年,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是谁,不过临风而立倒很是有些玉树凌风的味道。 旅途之中有美男子看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就是太远了有些瞧不清楚样子,不过应该是美人吧?长得挫的也没那个自信站在船头。 “女郎,甜瓜。”芳娘端来一盘切好的甜瓜轻声说道。 王翁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香甜的汁液让她满足的眯起眼来。 谢安看了一眼身后的从人,“此地离会稽还有多远?” 身后的从人答道,“郎君,离会稽不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傅来了……陛下加戏环节结束 第61章 会稽山 会稽从先秦算来已经有一千多年了,算起来当年吴越大战的时候,勾践还带着残兵败将躲在会稽山上,要不是范蠡相劝,恐怕勾践已经杀了妻儿焚烧宝物和夫差同归于尽去了。 这么多年的历史,会稽在秦朝先汉也是颇有名声。因此王翁爱也想不太通司马衍的那句没有多少人气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走破冈渎这条水路,远远比走长江从建康到会稽要快得多。没过两三天就到了会稽。 船到岸之后,守候在岸边的家人子便将涌到岸边,王翁爱那里,还有家人子将行障给拿出来,挡住这位女郎的身姿面容,免得被其他人瞧见。 “女郎,小心脚下。”芳娘扶着王翁爱的手臂,小心翼翼的将她从船舱里扶出来踩着踏板下船。 那边乘坐的犊车已经准备好,侍女们簇拥着她向犊车走去。 谢安在船上远远望着那边的人群热闹,看了一眼身旁的家仆。家仆笑道,“这怕是哪家的郎君到会稽呢。” 这话说了也等于是没说。 “过一会到那里,下岸吧。”谢安说道。 他来会稽,也是来散散心。建康里最近因为胡人的事情,弄得看不到几张欢欣颜,明明是好时节,偏偏诸多烦心事。与其再在建康呆下去,不如出来走一走。会稽此地多有侨居士族的田园佃户,而且会稽多名士,前来拜访一二也是很好的。 下船的时候,有个多嘴家仆提了一句,“那家好似是司徒族中的郎君。” 谢安听了,眼眸抬起来,没过一会他只是嗯了一声,便举起手里的塵尾上了犊车。 王翁爱坐在犊车里心情很欢畅,今日先是去自己家在会稽的别墅,然后明天上王舒家拜访王舒和王舒的夫人。然后时间由她自己发挥,当然前提必须是王舒夫人没有什么事可以想起她这个小辈的。 王翁爱和王舒的夫人除去在新年上见过那么两三次之外,还真没什么来往。王家人丁旺盛,自然亲戚一多,难免顾此薄彼,她拍马屁拍的最欢快的就是王导的夫人曹氏。因为族伯王导是族长,不拍曹氏的马屁简直是傻子。 至于堂叔王舒家,王翁爱就难免会厚此薄彼。 犊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王彬的庄园上,说是庄园,其实也分有好几大块,有开垦出来种植五谷的农田,还有水流湖泊,主人居住的自然不可能是建在养鸡养鸭的农庄上,另开地修筑。 犊车进了宅邸,一只进了门才停下来。王翁爱从车中下来,然后没有半点停留的又换了由壮婢抬着的辇,一路进后院去了。 没有人压在头顶上的日子是非常舒适的,王翁爱走到渡廊上深吸一口气。会稽前两日下过一场霏霏细雨,细雨过后山水更加明澄清亮,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青山,青山绿水间白雾缭绕,这里的风景的确很好。 也难怪族里老是有调皮的族弟爱跑到会稽来。 护送她来的王翘之,已经先去拜访一下会稽的名士,明天和她一起去王舒家中。然后他还要返回建康去,毕竟看着好像要和胡人开打了,王导也成了大司马,少不得任用王家人去做些什么,这个机会很难得的,比游山玩水重要多了。 所以在这里避暑的几个月,她是没人管的哦~~~ 嗷!好有一种翻身当家做主的感觉!王翁爱高高兴兴的进了屋,屏退所有人后,尽情的伸了一个大懒腰。 好久没有这么尽情肆意的伸个懒腰了。王翁爱泪流,在家里被那么多的侍女仆妇盯着,基本上是想要个私人空间都难,哪怕是沐浴更衣都有一群侍女站着来服侍她,赶也赶不走。她觉得这么十多年过下来,她没成个暴露狂已经是很难得了。 谁愿意光着身子给人看啊。她是没那癖好。想着她一轱辘的就滚到床榻上面,发出一声沉钝的声响。 “女郎?”外头芳娘听到里头一声响,十分不放心的问了一声。 “无事。”王翁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有些闷闷的。她这会躺在眠榻上揉了揉脸颊,方才躺的太急,忽略了这张修有推门,可以自行关闭的,结果脸就撞在上面了。 “我且睡了,过一个时辰来唤我。”王翁爱自己摸索着将腰间的环佩去了,褪去外袍放在屏风那边木椸上,自己上了眠塌安睡。 一路上舟车劳顿很费神,王翁爱躺下被子蒙头就呼呼大睡。 陈郡谢在会稽也有田庄,还是当年刚刚南渡过来,在会稽这边占的土地。并不是不想太湖那边的肥美土地,不过是被吴姓士族早就占完了。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不然就会出乱事,后来的士族们不管是多大,还是在会稽或者是其他的州里划地,让自家佃户来开垦。 谢家人并不太讲究简朴持家那套,因此宅邸管事的听说太常卿家的三郎君要来,老早的让人仔仔细细打扫上下,不准有半点的尘埃。 熏香还有帷帐承尘等物,将最新最好的拿出来,旧的换下收入库中。 到了谢安到会稽的那日,早有人将消息报来,管事的带着一群家人先侯在门口恭迎。会稽的初夏并不十分炎热,但是也耐不住在日头下这么站着。 过了许久,管事的兜着一头汗,感觉都快撑不住的时候,远远的听见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还有老牛的声音。 管事的知道,这是三郎君前来了。 谢安坐在犊车中闭目养神,从破冈渎一路到会稽后,便有些疲劳。在舟中晃晃荡荡还不觉得,乘坐在犊车忠厚,这疲劳便越发的明显。 他右手撑住身边的那弯凭几,手撑住额头。手中的塵尾一时不查从指间落下,滚落到他的铺下的裳中。 这几日舟车劳顿的稍微有些厉害,塵尾落入衣裳中发出轻微一声响动,也没能将他唤醒。自然管事的带着一群家人站在阳光下,将这辆犊车送入大门内。 会稽是一方宝地,说是人杰地灵也不为过。有不少名士在会稽中,他前来会稽也是想要来拜访一下名士,与名士们聚会清谈,以助于自己养望。 他家世在世家中只能排上二等,虽然将来入仕也能有官职,但是也并不是多有前途的,只能靠这种办法去养望。 当犊车在门内停定,从人也也将供踩踏的踏几搬了出来。 外头家仆毕恭毕敬的将犊车车廉打了上去,“郎君,到了。” 谢安嗯了一声,伸手将落在身旁的塵尾拾起,一抹身上衣裳的褶皱,扶着家仆的手踩在踏石上下车去了。 ** 王翁爱到会稽这首日,先是窝在自己房中饱饱的睡了一觉以后,便是缩起脖子和王翘之一同用夕食。 王翁爱和王翘之来往的并不多,王翁爱和这位兄长的儿子女儿玩的挺好,但是本人,倒是真的连话都说不多。于是王翁爱跪坐在那里,老实的和只鹌鹑一样,乖的不得了。 而王翘之也没对她投去太多视线,今日草草拜访了几个当地名士,明日还要去拜见堂叔,就要立刻起身回建康去了。 诸多事务如同云雾缭绕在他的头脑中,一时间他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看妹妹。 第二日一大清早,晨露散了之后,两辆犊车就到了王舒宅邸门前。 中门那是给重要的客人开的,因此两人也只能从侧门进。 王翘之自然是去王舒那里,她在王舒面前晃一晃,还是要去拜见王舒的妻子。王舒夫人是一个十分娴静的妇人,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面容依旧平和耐看,想必年轻时候也是个清秀的丽人。 王夫人面对并不常常来的堂侄女非常慈祥,问了问王彬夫妇身体是否安好,建康中如何,然后又问王翁爱各位兄长入仕的状况,最后问王翁爱在会稽居住的可还习惯。 王翁爱一一答了。 王舒没有女儿,有两个儿子,不过很可惜,王翁爱还是和这两位堂兄不熟。 “会稽湿气比较重,要时常注意。”上首的妇人祥和说道。 “唯唯。”王翁爱应下,心下是有些不太自在,面上倒是笑容可掬。她家的关系和王舒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到了人家的地头上,还是要客气一些。 “多谢婶母关心。”王翁爱唯唯俯身轻声道。 上头的妇人看着少女低眉顺目的模样,打量了一会,笑道,“记得那会还没来会稽的时候,岷岷才我双膝高,如今已经长成了。” “那会年幼,让婶母见笑了。”王翁爱听了垂首一笑道。 魏晋衣裳一改两汉的厚重,讲究轻灵飘逸,甚至将两汉时期牢牢包住的脖子也露出来。 王翁爱所着的夏衫,便将她脖颈露出来,好享受夏日的凉爽。 她原本就肌肤白皙,加上天气有些炎热,面色浮现些许绯色,一垂首水润的肤色,让少女越发的似沾染上水珠的芙蕖,引人怜爱。 “如今倒是长成了呢。”夫人掩口轻笑,“快及笄了吧?” “今年十三了,还有两年。”王翁爱道。 “嗯。”夫人点点头,“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会是哪个郎君有福气了。” 这话是好话,听在王翁爱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反正嫁哪家,又不是她能决定的,还是听王彬的话。 王彬说嫁哪个,她就嫁哪个。不如意,也不能离家出走发脾气。家族里可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什么宝贵的,她敢犯二,王家就能撤了对她的庇佑,在这个乱世,没有家族庇佑的女子,是活不下去的。 王翁爱垂下头去装娇羞,心里简直是苦的含了一片黄连似的。要命的是,还不能说出来。 王舒夫人望见少女面上浮动的忧虑,带着好笑开口,“岷岷不用担心,从兄自当会岷岷挑选年轻俊才的。” 年轻俊才,没准还是个烂哗——呢,这个怎么办? 王翁爱把这句问题堵在心底,半点也不露出来。 这一趟王舒家去的还算顺利,在王舒家留了夕食之后,就回到王彬在会稽的宅邸。 王翘之在会稽比较忙,第二日就去拜访了几个在会稽本地十分有名的名士,然后吩咐妹妹在会稽不要到处乱走,不然还会麻烦堂叔之类的话,风尘仆仆的就上了回建康的船只。 压在头上的大山一走,王翁爱立刻满地乱爬复活了,王翘之还是比较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喜欢到处乱跑的本性,若是郎君,这倒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名士做派,但是个女郎,就要麻烦了。 王翁爱来这会稽就是追求随心所欲来的,至于不乱跑,阳光猛烈的时候自然会乖乖呆在家里,等到那日不出阳光,她就会带上仆从仆妇跑出去了。 前头连续十多日,都是阳光猛烈,幸亏周遭树木繁多,要说炎热也谈不上,比在建康还是好过不少。 不过在庄园上过的还并不是十分好就是了。因为宅邸上庖厨的人并不如建康家中的那些庖厨知晓她的喜好,也知道顺着她说的那些方法做出来她喜好吃的东西。 要不是王彬非常节俭,而铁又比较值钱,她说不定都能叫人给她弄个炒锅。 除去庄子上的庖厨不比建康家中的顺心之外,其他还是比较好的。 她就是欠抽的,好日子过了这么久,身上又开始痒,家里也没有什么娱乐来给她消遣,也没有女乐跳舞给她看,每日看那些书,看着看着就直接趴在那里睡过去了。 日子过得太逍遥,她挺想搞点事出来让自己不那么悠闲一点。天公也作美,在半个月的晴日之后,终于淅淅沥沥的下了几日的雨,天气也阴下来,没有先前的晴热,也不闷。这样的天气要是不出门,王翁爱都觉得自己要是还不出门走一走,简直是要发霉了。 于是王翁爱让人和王舒夫人打个招呼之后,自己带着仆从还有仆妇就往当年勾践被夫差困住的会稽山。 会稽山在会稽十分有名,也算是一处古迹,听说还有山民在山上拾到一些箭镞或者是断掉的戟。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勾践留下的。 因此会稽的名士们也会脚蹬木屐,去会稽山上怀古感今一番。常有世家的那些名士去那里,会稽一代也没有什么落草的山盗。 王翁爱带足人,就往会稽山走,她脚蹬木屐,一步一步沿着青石路往上走,山脚下也有好几辆停着的牛车,想必应该有几家人今日登山。 此处草木葱茏,山间修有青石小道,已经不见传说中勾践被困于此的场景了。 她还是挺喜欢到这种古迹走一走,或许自己也能好运的捡到遗留在这里的箭镞或者是断戈残戟之类的。听说这种兵器还能镇邪呢。 她下意识的就往山顶上走,既然是被困,没什么道理勾践会躲在半山腰吧,或许在山顶会有些许收获。 山顶可不太好爬,毕竟也有那么一段路,跟着的又是一群不是很耐运动的女子,哪怕是走比较平坦的青石小道,还是有些气喘吁吁。 有侍女壮着胆子和王翁爱说道,“女郎,听说此处有兰亭,女郎何不去看呢?” 此言一出,芳娘就瞪了那侍女一眼,“兰亭眼下一定有郎君聚集,女郎前去,若是被看见了,怎么办?” 那侍女立刻白了脸。 王翁爱眨眨眼,兰亭,兰亭集序! 她以前读书的时候还背过呢,不过到了如今是一句都想不起来了,作者就是她那大名鼎鼎的堂兄王羲之。 来都来了,干嘛不去看看呢? “这挺好的。”王翁爱说道。 这句话让芳娘就愣住了,“女郎……” “不碍事,我就在远处看一看,不会让那些郎君看见的。”王翁爱摇摇手。 芳娘欲言又止,王翁爱却已经心情非常好的向兰亭上方走去,有亭子的话一般来说,或许上面会有个高地能够看见也说不定。 她走到兰亭上方,脚上木屐落地半点声音业务,脚下环佩只有轻微声响,山中此时并无多少风,王翁爱走到一处林子前,估计这能在林子里头居高临下望见什么,不过人这么多,难免会有些动静。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王翁爱说道,自己就闪进了林子。 只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世家女郎们自小就被教导走路仪态,到了长大习惯成自然,根本不需要特别教导礼仪,王翁爱木屐落地悄然无声,走到林子里,发现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年站在一片竹林前。 她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少年背影很好看,哪怕是穿着宽大的袍服,越显得身影十分秀丽。这样的少年会在此处,倒是让她有些意料不到。 她咦了一声,少年听见背后有人,还是女子。颇有些吃惊的回过头来,当望见身后少女时,吃惊转化为了喜悦。 王翁爱望着少年带笑的面容,以为自己破坏了少年的兴致。 “对不住,叨扰了。”王翁爱道歉道,然后就转身往外头走。谢安在这里,保不齐待会还会有其他人来,自己还是躲开为妙。 少年见她要走,心底一阵焦急,也顾不得什么礼法,几步过去,伸手就扯住了她的袖子。 “女郎!”他这一声压的很低,同样也十分的低沉带着男性独有的嘶哑。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想写女主吃茄子,结果一翻资料,说茄子是南北朝从印度传过来的,而且南方茄子有五六尺长…… 银家立刻消停了。 第62章 表白 “女郎!”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嘶哑。手中牵扯住的布帛在手心中摩挲着,如同一只白羽软软的刷在心头上。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的就伸出了手。 王翁爱感觉到袖子被拉扯住,心里就咯噔跳了一下,她回过头望着那个拉住自己袖子的少年,她露出惊愕的神情。 “谢郎君,你……”王翁爱有些吃惊。她这还是头一回被男孩子拉住袖子,惊讶有,自己与这位谢小郎从来没有什么过节,这么冒然拉住袖子的,难道还真是因为什么情愫不成?王翁爱向来不觉得自己对异性有多大的吸引力,如今更是不太在乎,反正以后她嫁人的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做主,只要对方不是个死了老婆的老男人就已经谢天谢地,至于中意不中意也没什么意义。 同样,哪怕自己长得不堪入目和头猪一样,只要有琅琊王氏的名头在,想必不少郎君还是愿意娶的,不过就是会纳妾养家伎罢了。 经过谢尚的事情,她感觉到,不管自己真心是否,反正这会的男人们总是有他们自己的那套思想。她也听说谢尚妻子袁氏已经生下长女,谢尚依旧风流倜傥,韵事无边。 回想起来,王翁爱自己都想去撞一撞墙,当年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么一个似谪仙的男子,竟然会是这样。 但是看其他的郎君,没有谢尚的姿容,行事却比谢尚还放荡不羁的大有人在。 如此一来,她自然只能是对那些世家子更加失望。 现代男人敢花心还能拉着一群闺蜜团上门抓奸闹离婚,魏晋却是会、你闹离婚,父母会来劝阻不要因为几个玩意儿就坏了两家之好。 不准夫君纳妾,那些好事之徒就会来一番口水的来攻击说是妒妇。 “女郎。”谢安这会头脑却冷静下来,失礼之事已经做下,与其再贸贸然道歉,让她再误会下去,不如将话说清楚的好。 可是想归想,到底是喉咙发紧,掌心出汗。 “女郎可愿随我走一程?”他说道。 王翁爱听了点点头,她看了看还被他抓住的袖子,眨眨眼,“这个……”说着还扬了扬那只被他抓住袖子里头的手。 “啊……”谢安立即将手放开,“女郎……” “好啊。”王翁爱笑道,反正自己出来这么多次,和这位谢郎君遇上不少次数,也算是有缘,反正他也不可能将自己怎么样,一起走走也就那么大的事情,当然,前提是没有人望见。 兰亭就在下面不远处,的确是聚集了不少人。此处有流水,景致风雅,她听说每年三月三上巳节的时候,名士们便会在兰亭曲水流觞,那场景半点也不输于建康。 可惜她堂兄王羲之眼下应该还在荆州一代,不在会稽。不然若是他到了会稽,一定会请当地名士积聚一堂。 好像那个有名的兰亭集序也是这么写下来的。 竹子长得很茂盛,翠绿的有几分叫人心喜。王翁爱和谢安在竹林中行走着,两人都着适合在山路上行走的木屐。 谢安低头一会,轻声道,“某未曾想过能在此处遇见女郎,幸甚。”后面那句幸甚轻轻的,偏偏又让人无法忽视 少年这话让王翁爱脚下微微顿了顿,“小女从建康至会稽,也未想过会在会稽山上遇见郎君。” 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起来。 她此时好像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首年会邀请自己一同来散步,这个少年到底不同于其他的名士,其他名士将礼法视为无物,而这个少年骨子里虽然是也有名士不羁的作风,但是在表面上,还维持对礼法的尊重。在一群名士里,这位少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礼法人的作风。 少女嗓音娇柔轻软,她本来就生的清丽柔软,又十分的清纯,一双黑眸望着就好似一股清澈见底的溪水,让人忍不住继续望到那双眸子里去。 谢安垂下眸子,心情越发的紧张,他不想再折磨自己下去。道是儿女情长,堂堂丈夫为区区君子之情困扰实在是好笑,可是真到他自己困扰其中,不得出路,而且望见别的男子也对心仪淑女有意的时候,那种痛苦和焦虑有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桓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可以和他互殴一场,可是台城内的天子却不是他能力所能及的了。 甚至家中父兄也帮不了他。 既然这样,四方看似是死路,何不破釜沉舟一次呢?最坏不过是女郎厌了他,将他当做轻浮之人,以后再不肯往来。 想着,他将王翁爱引到一处格外幽静的地方,他来会稽,原本是为了拜访当地名士,来了之后,会稽山这等的古迹当然也回来走一走,熟悉一下。兰亭之上,他自然也是走遍了。 “女郎。”谢安心中有些紧张,这是第一次,他之前在先秦的那些诗经中,甚至先汉的乐府诗里,见过无数情深的诗句,可是真当他自己要说,脑子里那些诗句却如同被清水洗涤过一般,脑中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一言半句。 王翁爱站在那里,眼下的丝绦被她轻轻卷在手指上,她垂着头,也不去看眼前少年的窘态,她也不开口说话打破这种窘状。 她只是低着头,一心一意的绕弄着丝绦,一圈一圈绕上去,又一下子松落下来。一次次的。 “女郎。”少年过了一会鼓起好大的勇气,他想到了自己佩戴的玉佩。君子无故不离玉,他也是遵守古训,同样诗经里也有‘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样定情的诗句。 他犹豫再三,终于将腰下带着自己体温的玉佩拿起,解开缠绕在玉佩上的丝绦,双手递给少女。 王翁爱望见他手里的那块碧玉,有些意外的微微睁大了眼。那碧玉样式简单,但是胜在通体无暇,也是一块上好的玉了。 这……是打算给她了么? 王翁爱抬眼,望见的却是少年白皙的面容上浮动着浅浅的绯红。她听说过这个少年的名声,如今能这样,也是说明他相当的紧张了。 她心里有些欣喜,也有些一份属于女性的虚荣。王翁爱当然知道,现在这个出身于二等世家的少年,日后会有怎样的出息,而现在他喜欢她。 男子送女子玉佩,本身就是一场告白。她读过诗经,自然也知晓他的意思。 王翁爱迟疑了一会,没有伸手去拿。 谢安本来就心中紧张,见她没有接,顿时似乎有一桶冰水从背后浇下。冰凉从脖颈开始顺着脊背一路展开来。 王翁爱见他面色凝固起来,知道他以为是自己拒绝了。 她瞬间脑子里飞过了几个想法,反正他以后会有大出息,不比那些世家子差上半分,也没听过谢家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昔日王谢堂前燕。能与王家相提并论,日后应该还是十分不错的。 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很不错。交往一下也没太大的损失? 她轻声道,“这玉我收了……该放哪里才好呢?” 这句瞬间将少年从数九寒天拉入三月春日中,他抬头看着王翁爱,王翁爱也不看他,只是面上含着一丝含羞带怯的笑。 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将胸中巨大的喜悦要安放在何处,嘴角的笑容不自觉的加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她竟然真的答应了! 王翁爱抿了抿唇,过了会,她双手从合拢的垂胡袖中伸出,将他的手轻轻平展开来,指尖在他的手心上划着。 细嫩的指尖咱手掌心上滑过,一阵酥麻感从手心一路传到心底去。 他呼吸有些加快。 “岷?”他含笑望她道。 王翁爱点点头,“嗯。” “岷岷,族中人唤我岷岷。”王翁爱轻声道。 “我父母兄长唤我‘阿大’。”谢安说道。 王翁爱听了,发出一声轻笑。 阿大这个小名,倒是比她的有趣多了。 听见她这声笑,谢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都告诉她了,也不能真的不准她笑。 “岷岷可以唤我三郎。”谢安说道。阿大这个小名,他是不太愿意让她叫了。 “我觉得阿大不错。”王翁爱笑得有些调皮,说完眨眨眼,“阿大。”然后又软绵绵的能酥到人心底的,撒娇一样的,“阿大——” 这下,王翁爱满意的看到少年原本还只是面上红,这下子耳郭都红到底了。 王翁爱望见那边有一些白茅草,她走过去采摘了来,递给他。 他的玉佩,王翁爱是不可能收。那么大一块,别人问起她也不好解释。最好的便是这些花花草草,拿着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白茅草,也是代表女子心意的信物。 谢安笑着手下,结果的时候,手指触到她的手指上,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发愣。 王翁爱飞快的收回了手。 她想了想,又望见他有些傻愣的模样,说道,“既然这样,我先给你说些事情。” “嗯。”谢安心底软成了一湾水,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喜欢你和其他女子有什么,不管是外头的那些女郎还是你家中养的家伎,一律不准挨边!” 第63章 怀抱 “外头那些个女郎,还有家中养的家伎一律不准挨边!”王翁爱凑近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认真。 既然是主动和她表白的,她答应了,反正是和她这段时间不准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正常的来往! 那些世家女郎倒是不足为患,除非是脸皮不要,才会拉□段来学贾南风的妹妹呢。可是家中养的那些家伎可就不行了。 世家家中一般都会养有以色事人的家伎,年轻美貌,善于歌舞,每当家里来客客人,就会拉出来一展歌喉,若是客人看上还会侍寝甚至转手送人。 王翁爱自己家里就有养来专门招待客人的家伎,说是伎,其实和女字旁的也差不了多少。主人家也只要求容貌不追求女伎们的操守,女伎们除去服侍主人客人之外,和家中门生护卫勾搭在一起的也绝对不在少数。 王翁爱扬起脸,等着谢安的回答,谢安年少,正好就是年少慕少艾的年纪,谁知道在哪家做客的时候或者是在家中欣赏歌舞,遇到一个心怀叵则的家伎,被美色迷了眼,做出什么事情来那就不行了。 谢安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他望着她的脸,少女面容姣美,那双眼睛生的好,眼眸清亮黝黑且水光流转,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当面和他说这个,他便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她。 王翁爱瞧见谢安傻傻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也没回她的话,她心里一沉,暗骂一声果然这会的男人就是舍弃不了那些美貌小娇娘。自己伸手就去扯方才交到他手中的白茅草。既然这样还交往什么,以后都不见了! 少年感觉到手中茅草被扯动,下意识的就握紧了,不然茅草被抽走。 王翁爱一手捏在茅草梗上,见抽不出来,心中恼火,干脆愤愤的一跺脚转身就走。反正左右不过是个臭男人,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她又不愁嫁! 才走几步,谢安望见原先还笑容满脸的少女不知道是为了何事突然变脸就走,明明刚才还是含情带去的娇羞模样,这会却说了一句话就生气要走了。 “别走!”他几步上去,拉住她的手,王翁爱的手在垂胡袖中,即使隔着几层布料,谢安也能感受到柔荑的柔软无骨。 “拉我做甚么?”王翁爱心中有火,手被他握住,回头一句。说着还一个劲的挣开他要走。 “岷岷不是答应我了么?”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还是不小的,王翁爱挣了一回,没挣开,也懒得再费力气。听到他这话,心中火气越发的大。 “谢郎君连我这个小女子的那一句话都不答应,答应不答应又有甚么区别呢?”王翁爱说道。 谢安一愣,他想起少女方才说的那句话来。 “连不和家伎有甚么,郎君都舍不得答应,方才那些算不算数又怎样呢。”王翁爱一火甚么话都能说出来了,就连语气也是冷淡疏远许多,甚至连神情也不复方才的亲昵。当真是瞬间就变脸了。 “我没说我不答应。”谢安抓紧了手里的柔软手掌。他有些气急,又有些无奈。对于这个小女子他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我真心的。”他道。 王翁爱转过头去,虎着脸,看他面上不似是在骗她,她试探着问一句,“你答应了?” 答应她不再和别的女郎有什么,也不准和那些千娇百媚的家伎们来一段什么风流佳话。 “嗯。”谢安点点头,他无奈的叹口气,手中使力,将她往回拉了拉。 王翁爱这才颜色稍霁,露出些许微笑来。 “你答应了哦,以后不准和那些家伎有什么风流韵事。”王翁爱明明想板起面孔,但是偏偏嘴角还是不禁流露出笑意。 不管如何,终究还是答应了嘛。答应了就好。 “要是被我知道,”王翁爱说道这里,语气冷了些,“你我就再无可能了。” 她不管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也不管会是怎样。同样也不管她和谢安会不会成,谢安日后会是怎样也不去想,反正眼下和她一起,那么就必须只能是她一个人。她才不信那些臭男人的所谓和别的女人逍遥快活,心里还是你的鬼话。 和她在一起,看到的,心里面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以前和将来她都不管,反正现在必须就她一个。 谢安听出这话里的坚决,王翁爱不是在和他撒娇赌气,而是在十分认真的和他说这句话。 他知晓建康城中,许多世家女君也是这般要求夫君不准纳妾,不准亲近那些貌美的女伎。 不准夫君…… 突然心中如同喝了一盏上好的蜜浆一样,从心底都是甜的。谢安望着王翁爱露出笑容,眼里越发的温柔潋滟,眼前少女面上白里透红,从上偶尔有几点阳光从竹叶疏散处投落下来,映照在她的面上,显得她越发姿容皎然。 他望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十分有违礼法的*来,这个念头甚至十分孟浪。他想亲|她的眼睛,抱一抱她。当然这种心思委实太过不能见阳光,是不能这么做的。 王翁爱低垂着头,面上是属于少女的羞涩,她低声道,“我这是在乎你,所以才会这么说。” 说着,她觉得自己理应理直气壮,抬起头来和谢安对视。视线触及少年含笑的双眼,心中也跳了一下,面上也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平心而论,姿容上,谢安并不如谢尚那般妖冶迷人,但是要说谢尚是妖冶耀眼的话,他便是淡雅,从容之中别有吸引人的地方。 “要是我不在乎你,随便你和哪个,我才不去管呢。” 王翁爱喃喃细语,让人听得不太清楚。谢安为了听明白她的话,不得不靠近了俯下去仔细听。 王翁爱低着头没有注意少年的靠近,一股清淡似风的乌沉香静静袭来,在她不经意间便绕了她满身。女孩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身后拢着,露出小巧的耳朵。 她本来肌肤白皙,在乌黑发丝下越发诱人。 耳郭秀美,小小的耳垂似上好白玉制成的玉珠,也没有戴上耳珰,就显得更加干净了。他凑上去,中邪一样的就将唇印在那小小的耳朵上。 王翁爱原先还没注意,然后见他上前来将自己环绕住,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将他推开。她本来就不是那些满脑子礼法的女郎,情侣之间抱一抱很正常的。 “喂……你听到我说的么?”王翁爱双手搭在他衣襟上,软软的唤道。谁知身上人好似听不见她这话,还没等她发脾气,耳朵上便传来一阵麻痒。 呼出的热气灌在她的发隙中,她身躯也禁不住发颤起来。 少年衣襟上的乌沉香再一次袭来,绕住了她的双手也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双手放在他衣襟上,额头缓缓的抵在他的脖颈间。 竹林间的水汽被外头的阳光这位微微一热,顿时有些闷起来,泥土混合了青草味的芳香在林中弥漫。 “郎君,兰亭中各位名士要开始清谈了……”一名谢家的家仆望见那边兰亭中名士们已经手持塵尾将要入座开始玄谈了,想起自家郎君还在竹林中观看风景,未曾出来。便以为是郎君在竹林中在美景见流连忘返。 便提着衣服下摆一路到那林子里,提醒郎君别忘了正事。 他高声呼喊,溜进林子里,走了一会却望见自家郎君和一个身材娇小玲珑的女郎抱在一起,那女郎头埋在郎君怀中样貌也瞧不清楚。这下子可让这位家仆吓得嘴都张大了。 谢安听见家仆呼声,又来一阵脚步声,心下只觉得此人蠢笨,结果一抬头发现那人竟然还张嘴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这边,他展袖将怀中人的面容遮住,不让外人窥见。 “出去!”谢安呵斥道。 本来想提醒自家郎君的,结果却坏了郎君的好事。这会这个家仆找一棵树撞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敢在原处逗留?一溜烟的跑出来,外头的同伴望见他,奇怪道,“郎君呢?” 那家仆正想以头抢地,听见他这话,没好气的道,“郎君如何哪里是你我能够过问的?” 那位从人一听,立刻就结巴了,“可是那边玄谈都已经开始了。”郎君此次出来难道不就是为了在这些名士中一展头角的么? 家仆瞪从人一眼,“郎君想如何,那就如何,莫要再做多余之事了!” 从人听家仆这样说,也只好闭上了嘴。 林子里王翁爱急急忙忙把谢安推开,自己伸手整理一下发鬓和衣裾,两人明明没有什么,她这么一弄好像没有什么也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了。 她抬起袖子嗅了一下,袖子上也有盈盈的沉水香味道,和她原本熏在袖上的香味混在一起。 “下次别用太浓的香了。”王翁爱出声道。 她那些服侍衣和熏香的侍女,鼻子简直是比猫儿还要灵敏,半点用香上面的差别都会被嗅出来。 私相授受,即使名士们并不讲究那些虚礼,但是说出来到底是与名声有亏,还是别让外人知道才好。 “好。”谢安笑道,这会自然是王翁爱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王翁爱将双手拢在袖中,这会都被人撞见了,即使谢安及时用广袖将自己面容遮拦住不让人望见,可是这会真的没有什么腻歪的心思了。 “我走了,你家人都来寻你,待会我乳母也要来了。”王翁爱说道。 “下次……下回何时见面?”谢安问道,两人这样,见面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至于王翁爱那里更不是他一个外姓郎君踏足的地方。 “要是有缘的话,自然是可以见到了。”王翁爱急着要走,听见谢安说道,她回过头来说道。说罢,便回过头去,脚下一路快走,风充盈在袖中,衣袂翩飞。 谢安目送她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自己伫立在原地一会,最后走出这片林子。此时兰亭中的玄谈已经进行的如火如荼,双方谁也不说服不了谁,一时间颇有些火光四溅的味道,这种清谈其实也是一种辩论,有时候说到后面,难免有些火大。谢安见反正也错过了,此时再去,倒是显得有些傲慢了。倒还不如自己去别处。 王翁爱出来,芳娘带着侍女站在那里,见着王翁爱出来道,“女郎可来了呢。” 王翁爱莫名其妙的有种做见不得人的事的感觉,心虚的不行。 “回去吧。”她说道。 习惯了她到处野的芳娘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听到她想回去,还是将她赶紧拥下了青石路。 坐在犊车里,王翁爱无语内牛,明明就是没做什么,为什么偏偏有种见不得光的既视感。 简直要给跪了。 回到家中,王翁爱立即沐浴换衣,今日穿出去的那套杂裾让人赶紧洗了,因为是夏日,又是在自己家中,她穿的就随意了一些,随便套了件大衫躺在房内。 她屏退下了侍女,屏风这边没有人,一个人躺在眠榻上。王翁爱回想起今日的事情,反正她已经答应了,私情已经存在,再想多也没用。干脆将薄被整个的罩在自己头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傅的绝地反击成功 第64章 诺言 王翁爱一连几日都没有出门,家中在会稽上的庄园几乎什么都好,甚至她想要只小猫来,立刻下人们就送上一只才刚刚断奶没多久,半点威胁都没有的小猫。速度快的基本上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她坐在室内,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卷黄麻纸,纸上是她默写好的那些关于吴中的那些世家的谱系,这张大网也只能是分作两部分,一个是吴姓的,一个是侨姓的。 想起在家中时,夏氏状似无意的一个问题,“若是岷岷当政,这吴姓和侨姓,当如何对待呢?” 那会她听见这个问题,顿时差点炸毛。这个问题倒是有些像前辈子参加公考面试拿来练习的题目。 “侨姓乃是栋梁,万万是动不得的。虽然吴姓之中颇有人才,可是人才倨傲,既然不能为所用,又何必去多花费力气呢?” 那会她是这么回答的,侨姓和吴姓之间互相看不起对立的局面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哪里是一下子就能和睦的,当初王导还想主动和吴姓士族修好呢,甚至让王家族中郎君娶个吴姓士族的小娘子,结果人家直接一个乱*伦就拍在了王导的脑门上。 这还是王导这种游走于吴姓和侨姓之间,平衡两者关系的人呢。 能怎么样,一动不如一静呢。 不过让她在意的是夏氏那句“当政”,这会虽然风气开放,对女子也没有太大的束缚,甚至可以隔着竹帘屏风和男客交谈玄谈,坐而论道什么的,半点压力都没有。可是这当政么……难道不是要做到了皇太后那样级别的,才有可能么? 那会她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夏氏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可是这几日阳光有些猛烈不能出门,在家中默写背诵那些谱系的时候,回想起来,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就算是开口说玩笑话,一般也不会提这种高大上的问题给她吧?最多让她写个字,瞧瞧风骨之类。她和其他的世家女郎,除去庾茗之外,关系都挺不错,还没听过哪家父母给出这种题目。 突然她就有些思深恐极了。 王翁爱放下笔,望着黄麻纸上的字体,字体流畅又带着一丝的柔,她叹了口气,看来这柔她是改不了了,只能是尽量别把字写得太柔就行了。 “喵——”一直在她脚边缩着的小猫叫了一声,这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猫,才断奶没多久,小小的一团,看着就叫人爱怜。 “哦,阿白。”王翁爱转过头望见脚边撒娇的猫咪,俯身过来将猫咪抱在怀里给它顺毛,还捏捏它的爪子。 王翁爱是个取名无能的,见着这只小猫浑身雪白,干脆就起个名字叫阿白,也不管多么没水准。 她低头给猫咪顺毛,还捏了捏猫咪的爪子,下人们想的比她周到的多,这只小猫的爪子都还是软的,根本就没办法伤人。 手上一边摸着小猫的头背,回想起曾经叫她心惊胆战的结论,顿时觉得有些前途无亮。 她这会已经答应谢安了,不管之前怎么样,反正她已经是答应了下来,两人这段私情也已经存在。谢安就是她的男友,既然在交往,自然是全心全意,不能够脚踏两只船,更加不能抱着找备胎的想法。 那会她答应的时候,也的确考虑过他日后有的出息。不过这对她来说就像是在考虑男友的潜力罢了。 至于到后面能不能成,她只能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便是。他用心待她,她自然也会去回报他。 可是最近两日才冒出的那个想法,却有些让她有些坐不下去。 回想起当初在竹林里和司马衍的相处,她那会觉得司马衍没有半点天子架子,让人觉得很舒服。可是现在一想,她浑身都难受了。 台城那地方她一点都不想去好么,就是做皇后,还得和几个女人公用黄瓜,苦逼的还是用尽全力都要给生个太子出来。只是想象一下她就在这炎热的天气里浑身发冷。她没有和别人共用牙刷的习惯,男人同理。 不得不睡一个公用黄瓜,她会以头抢地的。 “呐,阿白,你说怎么办呢?”王翁爱低头看着在怀里舒服的呼噜呼噜直响的猫。她现在好像也喜欢上谢安了,竹林中他的亲昵,她半点也不排斥。甚至他呼出的热气夹杂着沉水香的芬芳,充盈在发间的感觉让她有些发颤。 原本就是那样自小就出类拔萃的少年,面容俊秀,风骨无双,行事名士风流又十分坦荡。 面对这样一个少年的爱慕,她完全就没有办法不沉溺在其中的。谢尚在心中已经成为过去,如同一缕清晨的雾霭,即使让她那么一段时间的迷蒙,也被时间的清风给吹散了。 她也想谈场恋爱,即使知道自己这么做很任性,不过不趁着现在任性,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了才来抒发一场年少意气? 真到那时,恐怕都没力气折腾了。 “女郎。”芳娘亲自捧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就听见王翁爱低头和怀中的小猫说话。“女郎用了这羹汤吧。” 天气很热,但是芳娘手中这碗银耳羹却是温热的,这也是养生的,女子不能用多了冰冷的膳食,不然便会寒气入体,到后来月事辛苦不说,就是生养上面也会有些难处。 王翁爱嗯了一声,将怀中猫儿放下。接过芳娘手中的瓷碗,持匕用起来。 银耳很难得,需要靠佃户们自己进山去采集,因此都是贵人们才能享用的珍品。王翁爱喜欢在夏日里用冰镇过的银耳莲子汤,莲子这种物什,在会稽这种江南之地很容易得到,只要她想用,随时随地都能端上来。 可是每次端上来的都是温热的,冰镇过的她是没见过了。问起来芳娘劝她,这会图得一时凉快,到时候每月那几日就要吃苦,而且还得喝好多的苦药。 于是王翁爱也只能选择闭嘴了,所幸室内用的冰块足够,用完那碗银耳羹,她漱口之后,撑着下巴在案上。外头夏蝉知了知了的一声叠着一声,没完没了的叫。陪着耀眼的叫人睁不开眼的阳光,即使在室内,还是感到一股浓厚的夏热。 “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落雨。”王翁爱撑着下巴说道。这天气她是没办法出门的,实在是太热了,在室外动一下背后的衣料就能被汗水给打湿。 她想出去会情郎都没半点可能,而且她也没和谢安约定好一个时间地点。那会她说有缘再见,回头一看恨不得把自己给戳一顿。根本就是作茧自缚这是! “这恐怕还早呢。”芳娘自然是不知道王翁爱心中所想,只当是她不喜欢这暑热。 这句话,就让王翁爱给焉了下来。 芳娘没注意到她情绪上的低落,转过身吩咐侍女将房间里角落里那些铜盆下冰块融化的水,赶紧给弄出去。 ** 谢安此时敞开衣裳,坐在室内,竹帘过了清晨凉快的时段之后,令人放下来隔绝从外头窜进来的暑气。 他这会可算是衣衫不整了,外袍早就丢开,只是胡乱的套着中衣和中裳,甚至中衣的衣带都是两边都解了敞开来的,白皙的肌肤便在衣后若隐若现,他面前放着一盏温酒还有一小包打开了的五石散。 谢安对五石散可谓是半点生疏都没有,他曾经亲眼见过族中长兄和那些名士服用了这些五石散,狂奔疾走,甚至精力充沛无法发泄,搂住几个女子往附近的密林里去的。 到底要不要服用呢? 谢安有些苦恼,他也看得多服用五石散的庆幸,知晓服用五石散乃是名士风流,他心里也有向往。 才伸出手去,甚至指尖还没碰到那包裹五石散的纸,脑子里挑出少女肃颜讨要承诺的样子来。 “其他的女子一律不准挨边!”少女严肃的样子,似乎是再说着这世间最不能违背的事情。 原本伸出去的手指渐渐的屈起来,最后收了回去。 这五石散的功效他亲眼见过,要说充沛精力,倒也真是有这种功效。不过这种精力一旦充沛起来,就必须要找个途径给发泄出去,不管是奔走狂啸,还是以女子的方式。 竹帘外头的暑热如同暗流隐隐浮动,不动声色,却也叫人领会到这其中叫人苦不堪言的威力。 这要是出去奔走,药性发作起来,不走个两个时辰恐怕都停不下来。但是在这种天气里,不在竹帘内躲避暑热,反而出去奔走,恐怕一顿下来,就算原本如月皎洁也要被猛烈的日头给晒成黑炭了。 谢安当然不去冒这个险。 他坐在榻上想了一会,到底还是让服侍的家仆将那些酒和药散给撤走了。 碰了别的女子,她会不喜,而且对他的身体也没多大的好处。他既然已经许诺于她,那就应该重言。 不过……这些日子两人都没办法见上一面,倒是让他体会了一把先秦诗经中的那首静姝中的心境,只不过是诗中的是男子在城墙处等待佳人,久久不见感叹‘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他却是在室内,回想起她那句有缘再见。 缘这个字,他倒是在浮屠教里听过。不过她用来,便让他有几分难舍,他也不能贸贸然的上门求见,就算再情热也不能用如此的孟浪之举。不然不等到他想办法,恐怕王家人就已经将他视作狂徒了。 回想起堂兄谢尚的父亲,也是他的伯父谢鲲当年见着佳人就上前搭讪,结果被佳人的兄长们给揍掉两颗大牙。他是万万不可学伯父的,他不仅仅是留的岷岷的情谊,甚至还想她做自己新妇,这想法暂时还不能说给别人听的,不然会被笑作不自量力。 王家的门槛很高,可他还真的想做一回不自量力的事情。 想着,谢安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回想着那日她娇羞在怀中的神态,顿时那些暑热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现在想要啄一啄她白里透红的面颊,再看看她娇嗔的模样。 此时有年少貌美的侍女进来,轻轻将夏日里消暑的甜瓜奉上。夏日炎热,她格外让自己穿的少一些,身上葛麻本来就不厚,远远望去倒也真的将这女子玲珑身段瞧个大概。门口守着的家仆瞧见,望着这侍女的背影吞了一口唾沫。 这实在是太诱人了,心下一转,家仆转而在心里冷笑,弄成这样,该别是来求上进的吧?郎君年少俊俏,身份高贵,这侍女长得貌美,自然是想要求个运气。要是被郎君看上,宠爱一番,身价自然是不一样了。 家仆心中唾了一口,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 侍女入房内,见着一个眉目俊秀的郎君坐在榻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波如水温柔,唇边的笑意更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她双手持着漆盘,盈盈跪下,“郎君,请用瓜果。”莺声婉转,好不惹人怜爱。 谢安有些不满于被人从自己的思绪从拉出来,他看着匍匐在地的侍女,随口说了一声,“放在那里吧。”说完,自己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让人服侍更衣。 侍女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怅然若失的望着郎君远去,退出去后,有家仆迎上来,伸手就是在她臀上揪了一把。 “若是想男子,晚上我去陪你。”家仆望着面上通红的侍女笑道。 侍女又羞又怒,挣脱开后,赶紧走远了。 第65章 希望 在会稽避暑,算的上是一个比较正确的选择,倒也不是因为会稽天气多阴凉,而是因为庄子上的冰块优先给宅邸里的现有主人使用。而在建康就是按照辈分来,丝毫都不能乱,天一热,冰块融化的快,家中人又多,王翁爱基本上就只剩下蹭冰块一条路可走。 当然,在会稽的宅邸里,她已经没有了这个忧虑,内室里房门紧闭,室内的四个角落里都有一个大铜磐,磐上堆着大块的冰山,外头不管是怎么炎热,室内总是凉爽怡人。 外头的阳光一点点的被逐渐堆积起来的云层给遮掩住,再过一会豆大的雨滴如同射出的箭镞一样落了下来,外头种植的芭蕉被雨点打的啪啪直响,后院房屋的一面窗被从下而上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 那推窗的人只是在外头瞧了一眼,便将一条支木顶在窗木上。 “女郎,外头雨大呢。”芳娘见着少女不想再看书,去看雨,出声道。 “无事。”王翁爱笑笑。 她让侍女将窗户推开,趁着暑气被雨水打下去通通气,这么老是闷着,气流不畅通,回头容易感冒,感冒在现代不过就是几粒药片或者是输液的事情,但是在魏晋弄个不好感冒发烧就把自个小命给丢了。 王翁爱可是半点都不敢含糊,她很珍惜这条小命。 外头果然是下雨如注,雨帘哗啦啦的在地面上砸出许多水花出来,吴越之地向来是雨水充沛,同样的湿气也重,因此房屋也修的离地面高上一些。 王翁爱就带着人站在渡廊上看雨景,有伶俐的侍女知晓她喜欢这个,放了一只陶碗在屋檐下,落水叮咚,的确别有一番意境。 “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建康怎么样了。”王翁爱对芳娘说道。在府邸上,她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也只有芳娘。 谁都知道现在因为胡人入侵历阳的事情,建康城里罕见的兵车飞行,那会王翁爱走水路离开建康到会稽的时候,听说长江上面好多都是将江州荆州等地的粮草给运往前线去,而且城里也有天子阅兵的消息。 王翁爱自穿越以来,除去当年的苏峻之乱,还是头一回直接面对那么大的阵仗。有时候她私下也偷偷想着自己要是能发挥穿越者的能量,例如搞个火药出来就好了。热兵器对上冷兵器那是完全的碾压啊,就是胡人再厉害,大炮一轰,直接化作泥土了。 瞧!多爽啊! 可惜她自从告别学校之后,那些什么数理化基本上就全部退给老师,火药的成分她就模糊的记得个硝硫什么的比例,具体的恐怕还要去问葛洪,可是葛洪这会早就不在建康,跑到交趾一代寻求丹砂炼丹去了,她一个小女郎也没办法跑去问。葛洪是江南士族,和她这个侨姓士族实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女郎不用忧心。”芳娘对那些用兵的事情,也不太明白,不过见着这么刚刚长大的小女郎忧心这个,还是说了这么一句,“有司徒在,一切都不用忧心。” 司徒王导就是建康人的定心石,不管胡人多猖獗,王导一出,什么事情都没了。另外掌权的庾家倒是成了惹祸的,只要别惹祸就连天子都能松口气。 王翁爱点点头,“有伯父在,一定没事的。” 要是输了,王家人的脸面也就真掉光了。王翁爱记得从建康传来的消息,这回王导是憋足了劲,和驻扎在京口的郗鉴联手,派了她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堂兄王允之出去镇守在原本是在庾家势力范围的州给扎下来了。 别人听着好似是大义凛然,王翁爱一听顿时心里就对王导竖起大拇指,高,真高。借着布防的名头占地盘,庾家人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抗议,在这个一心抗胡的节骨眼上抗议大司马用兵,不知大义。 当然占下来的地盘,日后也别想王家人能还回去。吞下去的肥肉哪里有吐出来的道理。 这个亏,庾家人只能含着一口鲜血认了。 王翁爱跟着王导果断学了一招。 “今日庄上面又送来好些甜瓜和西瓜。”芳娘才不想王翁爱在那些闹不懂的兵事上费神,那些连郎君们都躲避不及,一个女郎操心那些做什么。 “女郎待会用些?” 西瓜和甜瓜在此时并不像现代那样满大街,数量少,而且个头也很小,能吃的上的都是那些贵族世家,平常人家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至于消夏的果物,平日能自己摘几个桃子就不错。 “嗯。”王翁爱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外头的下的和瀑布差不离的大雨。能下这么一场雨,接下来的两日说什么也应该热不到哪里去了吧? 也的确没热到哪里去了,这么一场雨将暑热给降了下来,甚至还有些凉,天也是阴的,半点热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天气实在难得,王翁爱立刻就踩着木屐出门去了,她其实也拿不准谢安会不会今日也出来,不过她这会觉得,或许自己就和谢安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她这会也有了当初恋爱时候的娇蛮劲儿,心里一股荒诞到可爱的想法,就等那个人给自己实现了。 她这会去的还是会稽山,会稽山是会稽的一处古迹名胜,既然要出门就得去名川大山,去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山旮旯,她还怕会有山盗出没把她给一勺烩了呢,她武力是负五百的渣。 上了山,王翁爱和以往一样,把跟着的那些侍女都留在外面,自己上来走动。因为会稽山本来就是名士汇聚的地方,相当出名,因此这一代的治安比别处都要好上半点不止,山上自然也没有什么大虫占山为王,早被猎户给收拾干净了, 她提着裙摆,木屐走在青石路板上,落地无声。此时旁边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雀振动翅膀窜出树林的声响。 王翁爱见到路旁一朵叫不上名野花开的正好,淡淡的紫色在翠绿的绿叶上越发的清秀可人。像极了吴地那些柔软媚丽的吴女,她弯下腰来采了一朵,拿在手里把玩。 谢安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遇上王翁爱,他站在青石路上,在高处看着正在采花的少女。少女今日着淡碧色的杂裾,其下是陪着素色的丝绦,也不穿戴时兴的纤髾。不过不穿纤髾,依旧显出了她纤细的腰肢。 他有些庆幸于自己方才将跟随自己而来的那些从人家仆打发到山脚下了。 王翁爱垂着头没有抬头看上面,这种野趣是出来最享受的。多看花花草草,树木丛林,听听鸟雀欢叫,的确是非常愉快的事。 她正垂着头,视野里突然闯进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腕轻轻拉过去,那手的主人还噙着一抹笑道,“这花好看,不过人比花更好看。” 王翁爱开始还有些吃惊,不过望着谢安噙笑的模样有些吃惊,几日不见何时学会的花花话?还说的半点都不好听。 “比不上郎君清朗似松竹。”王翁爱半真半假说了这么一句,不过眼神儿还是在少年那张清俊的让人有几分垂涎的脸上转了几圈。 世家就是这点好,容易出美少年。 谢安得了王翁爱这句夸奖,面上升起淡淡的红晕,方才他握住王翁爱的手,都是鼓起勇气的,他连家中养的家伎都没太调笑过,更何谈怎么讨女孩子欢心?不过王翁爱看上去也没有生气,甚至还夸了他这么一句。 时人重男子风骨外貌,长得好,是非常有利的事情。 “今日你也来了,真好。”原本谢安见着她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所有的话在心头上转了好几回,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么一句。 王翁爱听见笑笑,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她轻声道,“尽是说些痴话。”他这话其实也是她心中所想,不过她这会才不承认呢。 谢安勾着嘴角一笑,他握住少女的手腕,手腕肌肤细腻,比他见过的所有锦帛都要细滑。他心跳如鼓,就连手心都起了一层汗,两人的事情见不得光,他知道。两人牵着手一路到旁边的林子去。 林子里因为饱含水汽的关系,又比外面要凉快上几分。 地上生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想必此处平日也少有人来,原本天阴着,光线就并不是太好,进来之后,有了繁密枝叶的遮挡,视线一下子就暗了不少。王翁爱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被前头的这个少年握着。 他的体温有些高,就连手心都是带着一股灼热,似乎紧张的心情就在那手心里一下一下的脉动着。 带着她都有那种情绪了,王翁爱简直想要捂脸一下,这个时候难道她不应该十分厚脸皮的调*戏羞涩的少年,挑起他的下巴,邪魅狂狷的来一句,“谢小郎长得不错,美人笑一个。” 现在她也很奇怪的羞涩了,只是拉着手,什么事不错,两人相对无言,耳畔有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响动。 她望着谢安乌黑的眸子,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衣领开的很低,露出颀长的脖颈,修长的双手从宽大的袍袖中探出来,握住她的双手。 过了好久,他终于是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我会尽力……”他这话只是开了个头们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完,但是其中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一时半会的情愫,王翁爱是明白,这个少年是想让她做他家的新妇。 她没办法不触动,他的心很真,至少这刻是真的。 “我信你。”王翁爱轻声道。依照王谢两家的差距,这条路怕是格外难走,但是她还是愿意给自己给他一个希望。 第66章 春波 “最近阿大看甚么书呐?”王翁爱手里拈着一颗刚刚从那边采摘来的桑葚,桑葚在这林子里生的很好,枝叶下吊着一串串紫的有些发乌的果实。王翁爱今日来也没让人带什么饮品果物来,本来也只是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谢安。要是没遇上,也不打算多逛这座会稽山,走一圈便回去了。 谢安是将跟随自己的那些从人家仆都留在山脚下,就算带了些可以享用的美食也没办法用,他才不想自己又跑回山脚下,让人将果物给弄上来,爬山也是很费体力,还要保持姿态优雅,步履从容。一趟下来也累的够呛,谢安有自己的私心,他也不太愿意让岷岷望见他狼狈的样子。 王翁爱有些馋,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见着有桑葚,采摘了来,山中并无多少尘土,用帕子一擦,都没有半点黑污的痕迹,王翁爱欣喜非常,她这还是头一回自己在野外采摘果实,觉得很有意思。平日里就算自己出门,芳娘也会替她打点好一切,若是渴了自然有上好的甘浆送到手边,完全就不用她自己劳动去果树上摘什么来解渴。 “平日里不过读些庄老罢了。”谢安看着王翁爱笑道。 王翁爱听了有些奇怪的抬起头,“可是我记得……阿大家出巨儒。”陈郡谢氏起家的比较晚,至少在陈郡谢有人在晋室入仕的时候,王家家中已经出了三公了。 “可是庄老也读啊。”谢安望着少女略带惊讶的脸蛋,很想去捏一捏。那双如水秋眸看得人心里有些痒痒,偏偏面前这少女从来也不将自己的丽色当做一回事,稀里糊涂的便招来了桓四那样的楞头青。 如今年纪也渐渐大了,这份姝丽恐怕也会随着时间而越发浓厚,更加的吸引着其他年轻郎君爱慕的目光。 他心中一紧,“岷岷。” 王翁爱见他突然面上一整,不知道是什么事,“嗯?” 盈盈一波秋水,几乎清澈见底,谢安能望见她眼眸中自己的影子,他想要再抱抱她,可又怕吓住她,上回一时忘情做了那样轻薄的事,他不敢来第二次,万一惹恼了佳人,那可就不行了。 王翁爱见他不回答,只是痴痴望着自己。就算是她面皮厚,也不禁渐渐的面上起了绯色,垂下头。她水盈盈的眸子转了一下,望见自己手中紫红的桑葚,手指夹起那颗采摘来的果实,就往谢安的嘴上送。 “阿大——”她故意拉长了声调,软绵绵的,又十足的娇软,一下一下的撒着娇,娇蛮蛮的就让人忍不住软下来。 “阿大食这个……”王翁爱选了一个熟的特别好的桑葚给送到谢安唇上去。 谢安被她那一句娇软软的阿大叫的浑身酥软,见着她来喂他,眼睛还黏在她身上,唇微微启开,那紫红的桑葚便送入了他口中,酸甜的汁液立即填满了唇齿。这种酸甜的味道既然比往常食过的那些美味更加让他身心愉悦,甚至心底酥酥麻麻,又满满的。彷佛这山中就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紫红的汁液染上他的唇,陪着他俊秀的面容,顿时显得有几分诡异和滑稽。王翁爱瞧着有几分好笑,她也想作弄他一下。 “阿大,你双目闭上。”王翁爱轻声道。 谢安听后,依言将双眼闭上。她想要什么,只要他能做到,就照做。 王翁爱见着面前少年闭眼,唇上还沾染着紫色的桑葚汁液,她突然有些想笑,但是她还是绷住笑容,双手背在背后,她踮起脚尖,轻轻的就在他面颊上蜻蜓点水一样,啄了一下。 古人并不兴唇齿交缠,除非在榻上缠绵悱恻的时候才会这么做。王翁爱原本想亲他的唇的,可是又怕他误会什么,便啄了啄他的脸颊。 她的吻很轻,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便离开了。 可是那糯软的触感,却是让谢安有瞬间反应不过来,他的脸颊渐渐的红了,同样也滚烫的起来。甚至连脖子后都隐隐约约有一层热浪在翻滚叫嚣,偏偏今日的天气又是十分凉爽。他睁开眼望着面前的少女。 喉结有几分艰难的滚动了两下,“岷岷。”他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依旧双眼晶莹清澈的望着他。乌黑的长发梳成掩鬓的发式,越发显得那张脸蛋小巧精致。 “阿大。”少女轻轻的唤了一声。这声如同细软的白羽,在他心头扫过。似有清风在耳郭上缓缓拂过,明明眼前人双眼清亮不带半丝绮念,他却偏偏生出了有些难以见光的心思出来。 他身上轻颤一下,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心情,伸手来拉住王翁爱的手。 王翁爱不知道他心里挣扎些什么,她头靠在他肩上,和他说起这些时日自己过得怎么样,“这几日真的好热呢,一定要用冰才好过。”她和谢安喃喃的说着这些时日的炎热和难过,“可惜阿芳都不让我食冰镇过的甜瓜……” 王翁爱说着自己的倒霉,时不时还抬头问一问自己是不是很郁闷?这么热的天,想吃个冰镇的冷饮果物都不行。 谢安原本想说女子不宜食用过多的冰冷之物,哪怕在夏日还是饮用些养人的温热蜜水之类。不过低头望着她寻求支持的眼神,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果然王翁爱见着谢安点头,立刻笑了起来,又很高兴的啄了下他脸颊作为奖励。 她做这些完全都没多少顾虑,下意识的就这么做了。只剩下谢安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夏日变天变得格外快,这会原本还是阴凉的天气,过了会阳光出来了,照得人眼前都白晃晃的不舒服,林子里倒是凉爽,不过外头的人可就比较倒霉一些。王翁爱还记着在外头等候的家人子们,两人倒也可以继续在林子里谈天说地,不过外头的人就比较受苦。 “下次只要天阴了,”王翁爱满脸笑意,她整整裙裳,确定自己上下看上去没有半点看着不对劲的地方了,才和面前少年说话,“就到这里来。”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两人好像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来,说完她自己的脸也红了一下。 “嗯,好。”谢安笑道,王翁爱见他答应,抿起唇回过身就朝外头走。谢安瞅见旁边有一株茶花开的正好,他叫住她,“等等!” 王翁爱听见他的呼声停下脚步来,只见到他弯下腰去采摘了一朵白与粉色相间的茶花,他手指夹着那朵开的正艳的花朵走到她面前来,将手中的花卉轻轻的别在她的发髻间。 花卉鲜妍,点缀于乌黑的发髻间,她懵懂抬头正好撞进他带笑的黑眸里。 王翁爱抿着唇,难得羞怯的笑了笑。这份心情如同染上了竹林间弥漫淡淡的清香那般,让人从心底都愉悦起来了。 同样这份带着淡雅清香的心情也被谢安带到了深夜,室内眠榻脚下香炉吐着芬芳,而这一夜里,夏风从支起的窗户从灌进来,吹动承尘和幔帐,清凉的风灌满了室内,少年在熟睡中发出的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响,幔帐被风撩起,如同翻滚的春潮,蔓延开来。 一夜春*梦了无痕。 第二日,谢安起的比较迟,在外头捧热汤兰汤还有巾栉的侍女们等了良久也等不到内室里传来拍掌的声音。 终于有近身服侍的家仆担忧,便顶着可能被郎君责骂的风险,悄悄拨开帷帐入了内。 谢安今日颇有些苦恼,不知待会着榻上一团该要怎么办。若是就这么起身,好似……也太容易叫人发现了。 正在纠结的时候,外头传来家仆小心翼翼的的声音,“郎君可还曾安睡?” 都这么说话了,他怎么还会是安睡呢?谢安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嗯了一声,推开身上薄被,也将眠榻上那扇门给推开。 既然郎君已经起身,那么众人也可以进去服侍了。 有侍女将两边的帷帐拉起来,捧着巾栉的少女们鱼贯而入。 谢安从旁边的净房出来,在屏风后将衣物从里到外全部换过。那边整理眠榻的侍女满面含春的抱着一团收拾出来的被褥出来,里面收拾干净的眠榻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被褥。 那侍女抱着被褥,面上全是羞涩的神情,有同伴见着,相互对望一眼,便知道了是什么回事,顿时那目光都带了促狭的意味。 侍女们大多是谢家的家生子,世世代代为谢家为奴为婢的,不过里面也少不了几个心比天高,长相俊俏的女子少年,愿意向侍奉的郎主郎君自荐枕席,最好能够一夜就得了主人欢喜,好能一飞冲天的。 谢安换过衣裳,漱口洁面,今日他让一名家仆上前用篦子替他篦发。 他赤脚坐在榻上,衣衫随意系在一起,乌黑的长发披落在肩上,他闭起眼睛,昨夜睡梦中的那一场旖旎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最近……是不是要到会稽刺史的公子那里去拜访一下了? 他想道。 ** 石赵胡人侵入历阳的事情,如同一场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天气一样,开始因为石赵的势力如日中天,这事情闹得纷纷扬扬,建康里也不知道到底是多少胡人前来,干脆严阵以待,天子阅兵,司徒王导封大司马,甚至是在驻守在京口的郗鉴也开始行动。司马衍并不是不知道王导其实也有趁着胡人入侵,重新和庾家抢夺建康周围重要州县的事情。 式乾殿里几个博山炉正氤氲的吐着兰芳,司马衍看着下面坐着的舅家人。 “大司马行事也太不知道谨慎了。”这位庾家人对着自己家中最尊贵的侄子说道。 司马衍坐在上首,上回大军杀到历阳,发现所谓的胡人来犯,不过是数十骑,根本用不着建康花费大力气来应对这些胡人,危机解除之后,吃了亏的庾家人自然是不肯白白一口血往肚里吞,想着要闹事,可是郗鉴的京口兵一直驻守在新占的州县上不肯回到京口。 庾家人拿手掌重兵的郗鉴没有办法,就是庾亮亲自写信给郗鉴,说王导在天子行了冠礼也不肯归还权力之后,郗鉴也没有半点和王导闹翻,和庾家练手的意思。 于是,也只能到司马衍这里来抱怨。 司马衍知晓自家舅舅们的本事,若争论才能,恐怕他那些个舅舅们还真比不上王导,而朝中能有王导那样有丞相之能的人,却很少。 他望着下面舅舅的脸无奈的笑了笑,这些舅舅们不希望他重用王导,可是舅舅们个个基本上是惹祸的能人,要他们做正事,却是一个赛一个不行。 他不用王导,还能用谁? “此事与司徒无关。”司马衍放下方才一直在揉弄眉心的手说道,“历阳太守没将来犯的胡人说清楚。” “那历阳太守原本就是司徒手下的人。”说到这里,那人明显的激动了起来,若不是这件事情,王家又怎么会光明正大的夺去庾家那么多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司徒授意的!”说了这句,那人还意犹未尽的继续说道,“陛下已经成年,可是司徒却还是不肯归政。这事不是忠臣能够做的出来的……” “好了,”司马衍的不悦已经表露在面上,这些话他自从行了冠礼之后已经不知道听了有多少回了,这会又在他耳边念叨。 见着陛下已经面露不悦,那人终于是知道闭上嘴。 “朕困乏了,”司马衍这会觉得十分疲劳,归政这种事情,从来就是急不得,满朝看似能人多,其实算起来不少只是会服药散清谈的。真遇上事情了,恐怕都没什么人可以用。这等情况下,王导倒是显得特别的可贵了。 “陛下……”一名内侍手捧漆盘轻声道。 司马衍坐在御座上,一旁的流金博山炉凸起的仙山之上轻烟渺渺。 他睁开眼睛,望见内侍捧着一碗解暑的饮品。内侍将饮品放在案上,他伸手拿过,用了一口,冰凉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司马衍突然想起在司徒府中,少女说的,建康还没会稽好。如今看来,会稽的确是要比建康好,至少没有这么多的烦心事。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妹纸七夕快乐~~ 第67章 乐府 会稽的夏日如同孩儿的脸,变的格外快,这几日热的家中养的看护庭院的犬都趴在地上吐舌头,过了一会突而狂风大作,豆大的雨落下来打在屋上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作响,又凉爽下来了。 因此王翁爱还和谢安断断续续的见了好几次,每次见面王翁爱都陪着谢安聊一些看过的书,甚至还会讨论一些在庄子的书中出现过的大鲲鹏,展翅五百里什么的。 “逍遥游里说有那么大的鲲鹏,阿大见过没有?”王翁爱在竹林里拿着一根青草逗弄一只小松鼠,口里问道。 山上有许多的小动物,长相乖巧可爱,而且也不怕人,见到人并无敌意便会蹦蹦跳跳过来好奇的看瞧瞧。 谢安见着那只花色小松鼠抱住王翁爱手里的草梗,一点点的啃着吃,面上露出笑容来。他侧过脸,望见女孩白皙的侧颜,她容貌本来就生的好,那双眼眸的线条更是漂亮,纤长黑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微微掩住眼眸。看得他想要去亲一亲,当然这事不能随便做,免得吓到了她。 “那样的大鹏恐怕只有蓬莱仙岛那里才能有幸一见。”谢安笑道,今日王翁爱贪图漂亮,发里用黑色纱绢等物填充,长发盖过去,就梳成了云鬓,而后乌发简简单单的绾了个发髻后垂下。女孩乌黑的长发蜿蜒而下,他修长的手指拨过一缕,乌黑发亮的发丝缠绕在手指间,缠绕发丝的手指间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他心情十分愉悦,甚至说话的尾音都难得的上扬了稍许。 “其实这种庞大的生物,并不一定只有在蓬莱仙岛才能看见哦。”王翁爱听见谢安那么说,感觉自己有必要对他进行一次科普。 “嗯?”谢安听她这么说有些愕然,他看见她十分认真的双眼,半点不似在说笑,虽然声音里还是习惯性带着撒娇,但是见着却不是在胡说。 “岷岷说说看。”他笑道。 “其实,在大海里,就是在青齐那里,会有庞然大物,与逍遥游中的鹏鸟相比,论大笑,也比不出高低,其形似鱼,它的头顶上有孔,每逢浮出海面的时候,会喷出几丈高的水柱,甚为壮观。” 青齐就是齐地,靠近海域,而且从先秦齐国到现在都产盐,是所有人眼中的富庶地方,可惜现在已经落到胡人手中了。 谢安微微凝眉思索一下,出口问道,“可是鲸?” 王翁爱差点脚下一滑给摔出去,她震惊的望着谢安,她的这个男票貌似也太学霸了。这会好像也还没出现比较高超的航海技术吧?谢安一定也没有跟着人出海过,是怎么知道的。 “阿大是怎么知道的?”她撇了撇嘴问道。 “《尔雅》里有一篇《翼》曾经提过。”他笑道,“鲸,海中大鱼也。其大横海吞舟,穴处海底。出穴则水溢,谓之鲸潮,或曰出则潮上,入则潮下;其出入有节,故鲸潮有时。”他说完,望着身边的女孩,眼里带着些许的狡黠,“其实开始听岷岷说起,也不能确定,是我猜的。” 王翁爱听后,转过头去默默捂脸。身边有个学霸,当真压力好大啊。 “阿大,我们分开好不好?”王翁爱啜泣着对谢安说道。 这话谢安一听就变了脸色,嗓音里都有些颤抖,“为甚么?”他这会突然被她这句话给一棍子打蒙了。明明方才她还是言笑晏晏的模样,怎么这会就…… “岷岷,你怎了?”他伸手去扶住她的肩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的惊讶和愤怒如同海上惊涛一般拍打着心房,按在她双肩上的手劲难免还是大了几分。 王翁爱被他的手劲握的有些疼,再看一眼他此时已经乌沉沉的双眸,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是把撒娇给当真了。 心里头再撞一下墙,她忘了面前人好像不太爱开玩笑。 “我说笑的。”王翁爱嘟囔一句,“阿大你长得这么俊秀,书读的好,把你让给其他女郎实在是太吃亏了。” 有了这句,才见着面前的少年浑身的松下来,不复方才的紧绷。 “以后这话不能乱说。”谢安轻声道。他看着王翁爱如同一只乖顺的猫儿点了点头。 王翁爱这是知道了,在两人交往关系上,是最好别开玩笑撒娇,不然一个不好,谢安就当真了。她听说过他从年幼时便风神与旁人不同,颇有几分名士风度。名士风度她也见过,不拿礼节当回事,甚至面对好友直接称呼为老狗。一来一去的,她觉得自己说个撒娇话也没什么。谁知道他真当真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想要去咬他一口,结果这人还将袖子卷上来,露出手臂递给她。 双眼晶亮,似是很期待。 王翁爱望见顿时咬不下去了,她就是想看这人不淡定的样子,结果他这么淡定,她反而下口不了了。 最终结果是她挥袖而逃。 王翁爱都自己一个人跑掉了,谢安在后面悄悄跟着她,确定她家人将她迎接上犊车之后,才自己走回去。他脚上也穿着木屐,木屐走在青石路板上,悄然无声,宽袖在身侧随着步履微微摆动,这是世家该有的姿态。 他其实还是有些遗憾方才王翁爱没有咬上去,噬臂为盟的故事他以前也只是听过,要是岷岷想,他也会陪着她。自然,为了她的名誉,他是不会去咬她的了。 可惜…… 他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另外一头的山脚下,此时被他留在那里的家仆们正躲在阴凉地方偷懒,留下的那个人正心中愤愤,躲到一边睡觉去了。结果谢安走到那里,便是望见除去那个鲜卑奴以外,其他的家仆没见到几个了。 鲜卑人黄发白肤,面容轮廓要比汉人深的多,鼻梁高眼窝深得和湘水一样。望着便觉得十分怪异,而且有一点不好,鲜卑人的体味也要比汉人重些。不过建康里偏偏就看中了鲜卑人那不同于汉人的外貌,甚至世家里还以有个鲜卑骑奴为傲事。 谢安自然也不能免俗,他家中有父兄在朝中为官,也有田地庄园,在建康里还是需要有几分的颜面的。 他手中此时没有带塵尾,干脆将广袖给扬起来遮挡住阳光。那个鲜卑奴望见他来,赶紧跪在地上。谢安今日心情不错,甚至还问了一句,“其他人呢?你去将他们都叫过来吧。回去了。” 那鲜卑奴顿时受宠若惊,要知道这主人向来是不会和他这样的骑奴直接说话的。不过还没等他感激涕零,谢安自己已经踏着车下放置的踏石上了犊车,车廉垂下来,隔绝了外界对里头的窥探。 鲜卑奴赶紧的就去将人都叫回来。 这一叫,自然是把那些偷懒的人的胆子给吓破了。这天气原本就热,郎君一去就要去好久,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所以难免会起心思,一群人吓得不行,心惊胆跳的服侍。结果一路进了门,郎君都从车中下来进屋中沐浴换衣了,也没等到有人来打他们一顿。 谢安才是懒得去和那几个家仆计较,他沐浴过后,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丝散落下的水珠在细麻衣料上印下一个个的小印子。 他身边放着一只小香炉,白雾氤氲。他靠着凭几手里拿着一卷书在读,读了一会后觉得到底是不能集中全部精力,干脆就一边手里拿着书,一边就回想起这些时日,在会稽的点点滴滴来。 会稽名士多,来这里养望自然是不错的选择,但是比起这个,最让他如痴如醉的还是岷岷了。以前读过那些汉乐府,说道男女情爱,缠缠绵绵,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虽是从女子之口说出来,可是其中绵绵的情意,他到此时才懂。 芳娘正在整理侍女送上来的新衣,衣物上被仔细的熏上了熏香,她手指拂过衣物上精致的绣纹,用的绣娘都是王家自家里养的,技艺自然是上乘。 突然屏风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捶榻的声响。 芳娘不明所以,放下手中的衣物,向屏风内看去,“女郎?” 屏风后就是一张宽敞的能够用来做眠榻的坐榻,王翁爱就坐在那张榻上,她手边是几颗最近新调好的百合香丸子,正好要用来试香的,结果她突然想起前几日和谢安相处的时候,沾染上他身上的衣香。结果自己试用新调的香丸,模模糊糊觉得这从香炉中飘出的香味和那人身上的熏香好像…… 嗷!别这样! 王翁爱心中泪流,她这样子倒是真的有几分热恋模样了。 ** “兄长你说,这事该怎么办?”荆州一处官邸里,坐着几个人,上首庾亮手指拂过手下的凭几,听着下面族弟急切的发问。他久久没有发言。 “王家也逼人太甚!”他听见族弟声音愤愤,知道是积聚了不少怒气,“那历阳太守原本就是司徒府中的人,说是不清楚胡人底细,可是要说这里头没有司徒的授意,哪个相信!” 借着胡人入侵的事情联合高平郗氏大肆调动兵力,当真是一手好招! “如今司徒至今未曾归权,陛下又已经行了冠礼,以后到底要如何!” 庾亮靠在凭几上,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陛下也该册封皇后了吧?” 此言似乎和那番抱怨半点关系都扯不上。顿时就让在场的人为之一愣。 第68章 离开 男子二十行冠礼,冠礼之后却并不代表真正的长大成人,在娶妻有家室之后,才算是在那些成人世界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天子十五六岁便早早的行了冠礼,但是辅政的王导似乎还不知道这位少年陛下已经成人似的,依旧未曾将权力让出。其实哪一个人坐在王导这个位置,都很难简简单单的便将手中的权力返还给天子。 琅琊王氏从南渡之前,便颇有几分重量,到了如今,军权不再在王家的手中。王导身为王家的族长,自然是要为了全族上下的生存兴亡好好的想一想,再仔细斟酌一二。失去了军权的王氏,就曾经被颍川庾氏给打压,如今要再失去点什么,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王家的年轻人还未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地步,王导还是要撑着再给家族添一把柴火。 外头的天很黑,夜色已经全黑很久了,式乾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位于侧殿的一只铜漏壶,正一滴一滴的向外面滴着水珠。 守在漏壶边的内侍看了看里头箭矢埋没的深度,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今日是安排宫人教天子人事,算算时间,也该完事了。 果然,内侍这边这个想法才冒出来不久,那边已经起了声响。一名衣衫不整的少女头上发髻还散乱着已经从寝殿退出去。 贴身服侍的宫人和内侍们忙乱起来,将洗浴用的热汤帛巾,还有事后补身的汤药一齐准备着,这种事说好听点是其乐融融,但是一精十血呢,怎么着都是要补一补的。 司马衍拍手让那些服侍的内侍进来,服侍他换上衣裳,坐辇到那边专门用来洗浴的侧殿去沐浴。 当他被氤氲的雾气所笼罩时,巨大的疲倦将他包围。一场□□,和那些之前诉说这事有多美妙的宦侍所言的完全不一样。要说有多□□,享受女子身体的柔软和美妙,他只是觉得这种事情相当的耗费体力还有被夹的生疼,至于欢愉不过是最后一刻。 内侍替他用煮过角皂还有其他药材的热汤浴洗过身体之后,年少的宫人们手捧洁净的巾帕上来,仔细的为他擦拭。 将崭新的中单和内袴中裳换上之后,天子的坐辇又回到了寝殿之内。 “陛下,该服用汤药了。”内侍捧着一只漆盏进去,站在帷帐之外恭谨道。 司马衍点了点头,让人将那碗补身的汤药奉上,也不用貌美的宫人来一勺勺的喂,自己仰脖一口气将汤药饮尽,漱口之后,挥挥手让那些服侍的人都退下。 宫人们低眉顺眼的将宽大的眠榻上的锦被给天子盖好,将帷帐解开放下后,都趋步轻声的退了出去。 司马衍在榻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教过人事,估计之后跟着来的便是皇后人选和将要在皇后之后入后宫的嫔妃人选,到时候又是一番事要忙。 想到选皇后,他自己心里也不太有底气,司马氏是皇室没错,可惜其他世家也未必瞧得上这个身份,当年他祖父为父亲求娶母亲于庾家,一开始庾家也是婉拒的。 嗯…… 他闭目躺在榻上,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嗯……要不要将这事和司徒透露一下?可是,要是司徒没那个意思怎么办? 想着,渐渐的思绪被身体上的疲劳缠上来,昏昏沉沉的陷入睡梦中。 ** 王翁爱是被王舒夫人给叫回建康去的,说是家里来信让她回去。这年头,父母有命不能违抗,违抗了就是大不孝,要被族人乡亲的唾沫给淹死,对于女孩子来说,别说父母了,就是上头的兄长放话要她回去,她也只有乖乖照做的命,至于来撒娇那一套,根本就行不通。 家里父母都放话让她回去了,王翁爱自然是只有从命一条路可走,甚至窦湄来得及给谢安说一声,自己就带着人赶紧的收拾一下从长江出发回建康了。 若论水路,的确是破冈渎快,但是王翁爱又有私心,她不太想过早就回建康。要知道在会稽,虽然不是事事都是她说了算,但是好歹在自家宅邸中,她的话就是一言九鼎。回了建康,就要被埋在一堆的兄长里头,瞧也瞧不出来了。 水路走了好几天才到建康,回家里头一件事就是给父母磕头拜见,王彬这些年身体不太好,但是精神还是可以的。他甚至还在病榻上笑着和王翁爱说了一下在会稽的见闻,听到女儿去了会稽山,还问了一下关于会稽山的历史。 王翁爱自觉不算学霸,可是学渣她也算不上,吴越争霸的事情早年她还看过一个电视剧呢,吴王和范蠡的基情简直是不想象一番都简直对不起编剧。 于是对答流畅,而且一边答一边回想那剧里不忍直视的基情,欢乐的厉害。 见过了父亲,自然就要去见母亲夏氏了,夏氏这两个月来不见着长女还是有些想念的,结果女儿进来一看,比去的时候还长高了些,面上肌肤白里透红,水灵的都能掐出一把水来。看样子是在会稽过的非常不错的。 小女儿王隆爱抱着一只小球,仰着头看长姊跪在茵席上给母亲行礼,小孩子忘性大,两三个月不见面,就算是亲姐姐,也不太能记得清楚了。 “去会稽几月,如何?”夏氏见着女儿动作优雅的行礼,举止间很有世家女郎该有的风采,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女儿长大了,就要嫁人了。女儿还没有十五岁,不过即使没有满十五岁,那也能够嫁出去了。 王翁爱敏锐的就从母亲的话语中听到一丝丝的哀怨。 她坐在枰上,立刻说道,“在会稽有叔父还有婶母的照拂,一切都好。不过会稽到底还是比不上家中的,”说着王翁爱朝着夏氏撒娇,“女儿还是想阿母。” 这一番话到底是把夏氏给哄的露出笑容来,“好了,比不得你这张嘴,和抹了蜜一样。”说着又让身边的小女儿来见过姊姊。 “齐齐,该见过阿姊了。”夏氏拍了拍小女儿的背。 “阿姊?”王隆爱眨了眨眼。 王翁爱对这个小妹妹向来很是喜爱,平常抱着到处走,亲手喂吃食什么的没少干,因此妹妹也不太怕她。 王翁爱正做好妹妹扑向她怀中撒娇的准备,谁知道面前这个长得十分圆滚喜气的团子望着她眨巴眨巴眼睛,从小球上腾出一只手来就往她面前一伸。 “阿姊,有食没有?”四五岁的娇娃娃,声音软嫩着呢。 王翁爱顿时那张笑脸都要垮下来了,两三个月没见面,难道不是应该扑倒慈爱的姐姐怀里蹭一下寻求虎摸么?怎么这画风也太不对了! 她看着面前的那只小手,肥嫩肥嫩的,看着叫人恨不得捏一捏。 果然还是她以前太过宠着这皮猴了。王翁爱想道。 “阿姊今日可没带食来。”王翁爱笑眯眯说道。 果然那张圆圆的小脸就垂下去了。 “齐齐!”夏氏被女儿的好吃给弄得哭笑不得。她看向王翁爱,“会稽里的饮食可还符合心意么?” 这话要是王舒夫人来问,王翁爱一定会点头说会稽伙食样样好,比起建康半点不差。可是在自家又是母亲面前需要客气么? “还是比不上家里。”王翁爱说道,“我想用了角子都没有。” 夏氏听见就笑了,“这还不到冬日呢,食这个做甚嗯?” “待会让人做了汤饼给你。” 汤饼和日后的面条有些类似,家中对饮食还是有些上心的,汤饼下锅之前切成细丝,倒是和银丝面有些类似了。拌上酱和葱,味道还是不错的。 “好。”王翁爱笑道。 “阿母,齐齐也要。”小女孩听说母亲给姐姐准备了吃的后,就扭过身去撒娇讨要。 夏氏伸手刮了刮女儿的鼻子,“不行。”小孩子不能吃多了,吃多了容易积食,对身体很不好。 夏氏让人去庖厨下传话,她看向长女,“这两三月在会稽,可还曾背诵过谱系?” 谱系自小就学,只不过是王翁爱突然就被加了课,连吴姓的那些士族一块要记住。 “女儿不敢忘记阿母的教诲,”王翁爱端端正正的给母亲行礼,“在会稽几日,女儿时常记忆背诵,不敢忘下。” 这个长女打小就要比其他的孩子懂事,也未曾吵闹过,既然女儿这么说了,自然是不用去过分抓紧了,压着又有神马用呢,要教会她自省自律才是正途。 王翁爱没有骗夏氏,在会稽的确是每天都都在复习这些东西的,因为太多了,一天不看又怕忘记了哪个小细节,干脆每日里翻翻,反正这会的书籍在她看来也没多少有趣的,史记都能被她当做小说看,其他的连个说鬼怪解闷的都没有,至于习乐器……她只能听不能弹,也不要勉强自己了,只要谢安能弹奏出来给她欣赏就好。 活他来做,福她来享。嘿嘿嘿。 “你平日里就喜欢看史记左传一类的,”夏氏知道王翁爱比起那些庄老和儒家的书籍,更爱看那些史书,以前觉得有偏颇不好,现在觉得正好适宜。 “那些书籍也不能落下了,多读读前人行事,是十分有利的。要知道人一生也就不过短短数十载,哪里会经过那么多的事情呢?还不是靠读那些书?” 夏氏的话很对,也的确很有道理。 王翁爱开始还能垂头领训,但是想到在会稽猜测的,家里有可能让自己去做皇后那件事,突然心情就被一块肉堵在喉咙口,哽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 今日会稽下了一场雨,将暑气再一次洗涤了一遍,谢安依照以前两人的约定,上了会稽山,但是这回伊人不在,竹林中只有一阵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几声鸟雀鸣叫的声响,熟悉的身影却是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出现。 这回,她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岷岷,你渣了 第69章 情歌 回到建康来,对王翁爱来说并不是多大的好事,毕竟家中人多事多,一回到家,便继续开始新妇课程,而且她总是感觉她的那份是加料不少的。 例如其他和她同龄的侄女们学管家,她的那份内容尤其要丰富些,反正是不仅仅是管下面的那些管事的,甚至没事还拿远远超出管家范围的来问她。王翁爱瞬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公务员考试面试培训里头了,各种问题,各种解决方案,还有不同的身份,答得她口干舌燥的。 芳娘见着她面色泛红了,赶紧悄悄下去,让庖厨准备冰镇过的双皮奶来。 夏氏感觉比较惊喜,不管这内容对还是不对,不过到底是回答的头头是道,思路清晰,不过世家教育子女的准则便是不能随便夸奖,夏氏板起面孔来,“到底还是想的简单了,士族之间关系如同藕丝一样,哪里是说能办成那就呢办成的呢。” 王翁爱听了连连称是,反正这个也不过是一个套路,要是真的能解决什么问题,那就要笑大发了。 “阿母所言极是,是儿想简单了。”王翁爱立刻老实认错。反正自己说的那些都是些镴枪头,听着好听,其实完全就不是那回事。 “嗯。”夏氏满意的看着女儿微微俯下行礼,少女的身姿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纤细,原本脸上还嘟嘟的圆圆的,现在也已经瘦了下去,成了瓜子形状的脸型。乌黑浓密的长发部分盘髻,部分用发带束了垂在身后。少女一动,垂在后面的乌发也摆动起来,看得人心喜。 虽然倒是娶妻娶贤,看得也是新妇家的家世和父兄。不过,女儿长得貌美,家里也护的起,做母亲的也没有什么忧愁的心思。 只有富贵人家才养的出美人来,那些佃户家里,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头发枯黄,皮肤粗粝黝黑,牙齿更是黄的看一眼都能让人将几日前用的饭食都给全部吐出来,男女看着也没多大差别了。 说是西施等美人都是从浣纱女中挑选出来的,那也是勾践用金玉给喂出来的。 有两个侍女手捧两只青瓷盏趋步上来,将准备好的小食放在主人面前之后,便跪伏行礼退去了。 王翁爱见着面前那碗双皮奶,立刻就双眼发亮,会稽宅邸里用的庖厨并不像建康那样用功,她将办法说了,也还没多少成功的,她总不能把人逼的掉头发,就算了。 有些黄的奶面上堆着小堆的煮熟后冰过的红豆,切成小块的甜瓜,红红的西瓜瓜瓤,见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用吧。知道你在会稽好久没有用过。”夏氏见着她双眼发亮的样子,就知道她馋了。长到这么大了,这点倒还是和那些小儿差不多。 “嗯。”王翁爱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夏氏。 夏氏笑道,“在阿母面前还用得着那套么?都是你爱用的。” 王翁爱闻言,持起匕用了起来,虽然只是一些以前很常见的甜品,不过这会吃着真的是幸福满满。 要是家里能让她把炒锅给弄出来,顿顿吃炒菜就好了。 可是她不敢……头上还压着许多座大山呢…… 谁说做了世家女郎就能随心所欲啊,她上头还有大大小小好几座山呢,除非等她嫁人上头没有公婆长辈了,那就是她混出头的日子了。 想起来简直就是满心的泪。 不知道她可以尽情鼓捣出个炒锅,吃上香喷喷的炒菜会是什么时候。她相当的期待哟。 “这几日,若是不那么炎热了,”夏氏一手持匕,轻轻挖出一个小洞来,“可以和其他家的女郎往来。” “唯唯。”王翁爱应道,世家女郎之间互相都有来往,像她就和沛国刘氏的刘钰交好,和颍川庾氏的庾茗交恶,女郎们并不参与争斗,但实际上女郎们的关系,也是各家郎主们关系好坏的一个缩影。 王翁爱想了想道,“不过庾家女郎,儿不愿意多见。” 夏氏就笑了,女儿和庾家的那位庾茗关系不好,在世家女郎的圈子里头并不是什么秘密,她也觉得庾家的那个女孩儿简直是不能用顽劣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哪个要你忍着她呢?”夏氏笑道,就是家中的郎君遇见并不喜欢的人,还能一双白眼奉送过去呢,身为女郎那么委屈自己做什么呢。 “而且其他女郎也知道你和她关系不好,定是不会同时请你们二人的。”夏氏说道,毕竟谁也不想,两个互相看不惯的人吹胡子瞪眼,把好好的聚会给弄成了不欢而散。 这些王翁爱自然都知道,不过一想庾茗那种想要找茬的脸,她就恨不得把手里的甜品给泼上去。庾茗差点害死她的那回事她还记得呢,结果回头还把事情全部记在她头上。想一次就气自己一回。 “好了,别多想。”夏氏招呼她道,“快食。” 王翁爱低头就好好享用美味了。家中的庖厨上进心很好,水牛奶的腥味已经被完美的除去了,比起在会稽王翁爱差点没把一口水牛奶给喷出去,简直好的不能再好。 夏日是真的没剩下多少了,四月胡人闹事开始,王翁爱在会稽带了两三个月,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在夏日的尾巴上了。 没过多久,八月来了。 八月桂花香,桂花的香味有几分霸道,若是一排排种植着桂花树,那味道是很冲鼻子。不过木樨倒是比桂花好了许多。 王翁爱今日趁着还不是很热的时候,出去和那些女郎们聚会了。 这个圈子的女郎,就没有一个是傻瓜,王家这边和郗家把庾家给狠狠的整治了一回,如今,郗家的京口兵还在原先庾家的地界上镇守着,弄得是庾家半点轻举妄动都不敢。 女郎们见着王翁爱是越发的客气了,甚至还有些女郎接着王翁爱的话尾,捡着她喜欢听的,当真是和气的很。王翁爱知晓里头的原由,和这些女郎们说了几句话,将带来的花糕给大家一齐分享之后,自己拉着刘钰往个人少的地方去了。 两人在一处小亭子里坐下,侍女们打开食盒,将用木樨花做成的糕点拿出来,放在两位女郎的面前。 桂花花香霸道,木樨花虽然外表看上去和桂花差不多,但是香味要温和,符合时下的审美。 刘钰这会身姿已经彻底的长开了,在一群少女里也是相当的引人注目,王翁爱还带着一丝朦胧水气的秀美的时候,她已经掀去了那层薄纱,眉目间的青涩也正渐渐淡去。 刘钰拿起一块糕点,轻轻的闻了闻,淡雅的木樨香让她很是满意,而后小小的咬了一口。这一次仍然是甜的恰到好处,夹杂着花瓣的清香,果然是让人觉得很是舒适享受。 “如何?”王翁爱坐在枰上,手里捧着一只陶盏,里头泡着几朵离枝娘。 “还不错。”刘钰笑眯眯的说道,她向来不轻易说夸奖的话,不过真说了就绝对不是在恭维了。 “阿刘喜欢就好。”王翁爱浅笑道,“这是前段日子才做出来的,还担心会不合阿刘会不中意呢。” “你家的吃食向来差不了。”刘钰说完,又咬了一块,旁边有侍女将温度正好的蜜水奉上。“瞧,今日多少女郎围着你说话呢。” 说到这里,王翁爱也笑了,“你也不是一样?”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转了转,“今日没遇上阿庾,还是很好的。” “那个性子,谁请她来呀,要是她来,那我也不必来了。”刘钰说道,她看不惯庾茗的那副做派,又加上前两回被祸及池鱼的指做俗人,心中恼火。自然看庾茗十分不顺眼了。 “对了,岷岷知道吗?”刘钰说起庾家,突然想起关于庾家的事情来了。 “嗯?”王翁爱放下手中的陶盏。 “庾家的那位郎主,将长沙郡公之子给……”刘钰还是没将那个杀字给说出口,她只是做了一个向下劈砍的手势来。 王翁爱眨了眨眼,这个消息还是有些很震撼。 刘钰看了王翁爱一眼,“其实这事和你家也有些关系。” 王翁爱顿时惊讶了,“和我家还有关系呐?” “说是那个陶家子曾经向司徒说明,庾公想要联合郗公,让司徒归权。”刘钰说道,这事情已经传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嘴多给泄露出来的。连其他的世家都知道了,王导和庾亮就更加不可能不知道了。 如今天子成人,司徒王导没有半点归权的意思,庾亮自然是看不惯。 王翁爱是王家人,自然是不可能觉得自家人做的不对,她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我听说当年庾公能坐镇在荆州等地,全靠了当时还在病中的长沙郡公举荐。如今杀了他的儿子,呵呵……” 余下的呵呵,自当是一切都在不言中。 两人相望一笑,刘钰其实对于庾王两家打的火光四射,向来觉得不太可取,主要是两家争利,庾家在建康上游,若是真有起兵□□的心,到时候又是一番好乱。 王翁爱那里看不出刘钰所想,她拍了拍少女滑嫩的手背,“如今若是庾公想让伯父如何,恐怕他自己还不行。只不过,郗家恐怕是不会理他的。” 刘钰听了王翁爱的话,也噗嗤一声笑出来,建康的人都知道京口位置的重要,而司徒最是和郗家交好的,甚至郗鉴的女儿要出嫁,司徒就把王家还没婚配的郎君给拉出来,让郗家人挑大白菜一样的选。 王翁爱都有些小羡慕。 “你说的也有道理。”刘钰笑道,木樨香在唇齿间徘徊,让心情越发的舒畅。王郗两家是亲家,郗公的女公子还在王家里做新妇呢,这两家没那么容易撕破脸。 王翁爱心里把庾家给踩了一脚,任凭哪个人知道有人要对自己家族不利,想着让自己全家都过苦日子,就完全没办法生出半点好感了。 甚至她心里头还萌生了点小小恶毒的想法,祝福庾亮出门就一头扎阴沟里去。 ** 虽说是过了立秋,又是秋八月,可是这明晃晃的天,却没有半点凉下来的意思,秋老虎发威的,不比夏日里差上半分。 桓四坐在犊车里,他这会衣衫不整,胸前的衣襟给扯开,手里的塵尾被他当做羽扇来用。反正塵尾这东西也不过是名士们拿来装模作样用的,他拿着不过是做个样子,见着天气炎热,干脆就物尽其用了。 “真的在那里?”犊车里传来一声男子的声音,声线慵懒低沉,听着最是能够挑拨人的心绪。 外头站着的家仆,正兜着满头的汗珠子,这会他站在那里,也不敢擦拭一下头上的汗珠。 “回郎君,是的。” 顿时那双原本还因为炎热眯起来的桃花眼眸顿时就有神采了。春日的时候,桓四和谢安两个人就在林子里给打了一顿,他一只眼睛被打成乌,他自小就在邻里小儿里称霸,竟然被个看起来弱鸡一样的世家子给打了,顿时怒不可遏,桓四就把谢安的脸给揍了。 回头家中兄长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又闯祸了,二话不说直接将人给关在家里几月不准出门,杀掉这个叫人头疼的猴性。等到他被解禁放出来,已经是好久之后了。 ** 长江之上江风习习,浓郁的水汽让人心情舒畅,偶尔登舟远眺,还能望见远处有些渔船正在撒网捕鱼。 谢安长身玉立,江风灌入他宽大的袍袖中,衣袂翩飞,发髻下的玉带吹拂而起,有在船上的渔家女远远望见,不约而同的唱起了情歌。 情歌在江面如同涟漪一圈圈的荡开来。 有家仆听见,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郎君果然还是很得年轻女子的喜欢啊。 第70章 长大 翻腾的暑热时而有时而无,秋老虎发威起来,实在是让人难熬的很,不过王翁爱还是顶着阳光,和几家的女郎相聚谈天,吃吃点心什么的过的不错。 只是这几日总是能收到不知道名字的人送来的花草之类,那人也是派来仆妇来送的,言谈间只是说主人,也不知道男女,不过送过来的总不好当面退回去,只是让侍女采摘下几株野草当做回礼该给送回去了。 桓四在犊车内听到王翁爱拿了几株野草作为回礼之后,顿时就笑弯了腰,手里的塵尾也丢到一边去了。 外头守着的家仆听着车廉里的笑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傻站在那里,半饷也不知道说一句话。 桓四笑够了,揉着肚子看了看手里的那株野草,嗯叶条幽绿,而且……他把草梗往嘴里一塞,咀嚼起来。丝丝的清甜弥漫在齿间。 还有些像幼时自己采摘的那种甜草根呢。 “不错。”桓四赞叹一句。 外头的家仆听了这么一句,颇为摸不着头脑,这么一株草,既然也能得了郎君的青眼? “好了,回去吧。”他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跑出去找她,被兄长们关家里几个月里,他也被灌输了一些礼制,虽然到现在他还是对那些礼法人嗤之以鼻,不过关于女郎们的名声,他到底还是有所忌讳,毕竟好好一个女郎,他不能够随心所欲的坏了人家的清誉。 那株野草梗他拿在手中细细把玩,他美滋滋的将这根野草放在靠近胸膛的衣襟里,走到一处道路上,路两边都是田埂和稻田。 现在从北方来了不少流民,愿意种地的都给世家开荒种地去了,不仅是男子,甚至女子也加入进来。桓四这几个月被兄长们关的心里发野,出来一趟,浑身上下的都在叫嚣着出去跑一跑,他将车壁上的竹帘掀开,去看车外。 车外自然是没有多少好看的,不过是碧绿的山,两边有开垦好的田,还有人在看着。十多个妇人结成几群,手里挎着竹篮,想来应该是给田里劳动的丈夫送食的。 这平常的田园风景在被关了几月的桓四看来,也是十分美好的。于是那张脸也在车窗中探出去稍许。 路旁那些妇人中有好几个正值妙龄的少女,见着一个美貌郎君从犊车中探出头来,顿时好奇的看过去,望到那双桃花眼眸,少女们面带羞涩笑容,停下脚步来,目送他,还有胆大的,从竹篮里掏出一个熟透了桃子就朝着那个郎君给砸过去。 桃子是从后面直砸过来的,不过桓四和人打架这么多年,家中长兄还是个能够一刀捅了三个的狠角色,他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桓四脑后生眼一样的伸手接住,完了捏了捏桃子,发现挺软,应该熟的不错,直接一口咬下去了。 外头的家仆原本要出声呵斥的,谁知道自家郎君若无其事的将那个乡女丢过来的桃子给吃了,这下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了。 “去给那个女子一些钱物。”桓四开口了,“这桃子是她送给父兄的吧?父兄食不饱腹,种田会比较辛苦的。” 家仆连忙去了,塞了那乡女几个五朱。 乡女原本只是见到美男子心喜,随手丢出去的,谁知道那郎君还遣人来送五朱算是买那桃子的资费。 那乡女连连摆手,“一个野桃罢了,家门口到处都是呢,不敢收郎君的财物。” 家仆翻了个大白眼,他跑过来容易么,不收就这么回去,郎君还认为他办事不利,他没好气的说道,“郎君给你,你拿着便是。”说着将五朱丢在乡女的竹篮里,转身便跑了。 回到家中,他正看着小弟桓冲抱着几卷的书卷就急急的望内室走,那几卷书卷还夹着两三卷的竹简。 竹简这东西很难得,属于各家秘存不外传的珍品,桓四望见,走过去从弟弟怀里拿过几卷竹简抱着,“走吧,买德郎。” 桓冲因为小时候曾经被家里拿出去做抵押换羊,性格比较沉默,望见四兄前来帮忙,他头垂下来,一直到内室,他才开口道,“四兄,以后别让几位兄长生气了。” 桓四挨揍的时候,其他的亲兄弟也在一旁围观。四兄挨打的模样,桓冲自然是见到了桓秘挨打的模样。 “怎了?”桓四面带笑意问道。 “我听说兄长们说,要给你娶个新妇,让你别闹了。”桓冲说道。 男子并不是冠礼了就真正成人了,还得娶妇才行。家里正在琢磨着给这个和野马一样的子弟给套上绳索,别再老是闯祸。 “甚!”桓四一听就炸了,他还真的不喜欢家里没事就给他塞妇人来着,而且还是要和他过一辈子,必须好好相待的正妻。他听了这话,将手里的竹简放案上一搁,就立刻冲出们找前头那几个兄长去了。 连桓冲都拦不住他。 这下子家里又安宁不下来了。 谢安回到建康已经有一段时间,家中也没有多少事情,一切不过是如常,最多是从兄谢尚那里,一个叫阿妃的小妾产下个女婴,没过几日就夭折了。 这种小事是不必让他伤身的,甚至一个夭折的庶女在谢尚家里都没掀起什么风波来,不过是拿陶罐塞进去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埋掉完事。 王氏听说谢安回来,将儿子叫过来看了看,见着谢安比以前清瘦了些,有些心疼的问道,“阿大在会稽饮食可还顺心?” 谢家在会稽也有庄园,不过到底是比不上建康这边的繁华,用的人自然也不必建康家中的调*教妥当。 “回母亲,儿在会稽一切都好。” “那你怎么还瘦了?”王氏不信这话。 “苦夏。”谢安笑道,会稽夏日的确要比在建康时候好过一些,不过到底在夏日,炎热起来食欲消退,哪里有不瘦下去的道理呢。 “那阿大可要养回来。”王氏说道。她心里决定待会要吩咐庖厨给三儿子加餐。 因为这一路的舟车劳顿,想来十分疲劳,王氏也不多留儿子,让他下去沐浴休息去了。 过了一会一名仆妇上来,匍匐于地行礼,王氏让她起身之后,膝行过来在王氏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哦?阿大是成人了么?”王氏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点点头。 “听那些服侍的家仆说,是出精了。”仆妇笑得有几许讨好,眼角里也暗含着一丝暧昧。 “那是因为安排人来教导了。”王氏笑道,“此事,你要亲自去做,记住挑选出来的女子不能有半点狐媚的地方,更不能有胆子勾*引郎君沉迷此事。” 要是按照那些世家男子的想法,教导人事这种事情,派遣来的女子美貌些也无妨,不过当家主母来看这事,又有其他的考量,毕竟以后孩子们也要迎娶正妻的,在迎娶正妻之前,家中就有个在族谱上入了名的庶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如期有这么多麻烦事,还不如找个面目平庸的过去教导人事,反正男子见着女子面目平平也起不了多少昳丽心思,就也不用操心日后的庶子问题了。 “记住,准备好汤药,不能出了差错。”王氏吩咐道。那汤药是给女子服用的,是寒宫之类的药汤,喝了之后宫寒自然是不能受孕了。 “唯唯。”仆妇受命退下。 “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王氏坐在内堂上,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模样,有些感叹。 谢安回建康之后,自然是好好照顾了一番弟弟们的功课。谢万向来贪睡,哪怕是从晚上睡到日上三竿都能挺在榻上不起来。谢石,正在调皮捣蛋的年纪上,没人看着他自己就能一路窜上房梁去逮耗子了。谢铁,年纪还小正在打基础的时候。 三个弟弟不管哪一个,都不是叫人能够放心的,父亲忙于公务,不一定能将三个弟弟都能管教到,两个兄长都各有公职。他身上没有官职,也不用去官署中忙碌,正好可以空出时间来看着家里都不让人消停的弟弟们。 顺便也能出去,看能不能遇见她。 他能肯定,岷岷肯定是自行先回了建康,心中隐隐约约的还是有些不舒服。毕竟他也不愿意一点都不知晓就被留在原地的。 虽然已经到了八月,但是天气依旧炎热,呆在室内若是不用冰块的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都能出了一身汗,十分难受。 谢安沐浴过后,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回到内室,坐在广大的能供几人同时坐的榻上,他靠在凭几上,手里拿起一卷书卷在看。 为了双目着想,室内一般会点上足够多的烛火,过了一会又出了一身汗。 汗水沾着衣物黏在身上一阵难受,于是谢安也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来看书卷上的字,只能放下书,命人重新打来温汤为他擦身。 在屏风后他将衣裳褪下,背对着来人说道,“给我擦身。” 背后人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足音,当不同于男子的触感在腰背上缓缓的蔓延开来,他下意识的就僵住了身子。 谢安匆忙回头,望见一个面目平庸的女子正跪在他身后,身上衣衫轻薄,几乎可以在夜间的灯光下将她的身体一览无余。 “你是何人?”惊诧之下,谢安问道。他房中向来并不喜欢陌生人出入。这个女子并不是在他这里服侍的。 那女子也好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前来教导郎君人事的并不要求是处子,但一定不能是那种放荡之人。 她就呆住了,连忙匍匐下来双手按在有些凉意的木质地面上,“奴婢是封女君之命,前来服侍郎君。” 即使没有将话说明白,但是意思已经明了了。 谢安望着匍匐在脚边的女子皱起了眉头,这种事情在世家很常见,郎君们婚前都有几个教导人事的,等到娶妇之后,原先教导人事的婢女也会打发出去。 女子见郎君没有出声,以为是默许她服侍,大着胆子起来,解开身上薄衫的系带。 “好了,不用你服侍,出去吧。”谢安自己拿过放在一边的巾帕,随意在身上擦了两下,扯过架在木椸上的外袍,也不穿上中衣,空空荡荡的就这么一路出去了。 只留下女子一人在室内。 管事娘子晚间过来问三郎君的事情,那负责挑人的仆妇面对管事娘子的询问涨红了脸,管事娘子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见着这仆妇这幅模样心下不喜。仆妇见着立刻就将这事全说了出来。 “奴婢也是尽了心了。”仆妇为难的揉着袖子,“郎君不喜,奴婢也没办法。” 她一个仆妇不可能对郎君像对待自家小子一样,压着去做那种事吧? ** 王翁爱夜里正偷偷摸摸的把自己扒了个半光,古代就这点不好,宽衣大袖的,到了天气炎热的时候就吃亏的不行,她偷偷瞧了瞧屏风那边,没有人注意到这边,长长的松了口气,结果还没轻松多久,一个翻身手臂压在正在发育的地方,她疼的嗷嗷的一路滚进眠榻里头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皇帝快娶皇后了,下章把他给鼓捣出来 第71章 茱萸 八月底九月初,最后一丝暑热终于在阵阵袭来的带着些许凉意的秋风中散去,秋风卷着落叶飘卷而下,九月九重阳不远了。 王翁爱正在自家的亭子中,招呼刘钰,刘钰来她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女郎们互相走动也是平常,因此家里也并不限制她们。甚至刘家也觉得能和琅琊王家多走动也是好事,到了日后也能多份脸面。 “哎,听说了没有。”女孩子积聚在一起,难免会说一些其他家女郎的事情,刘钰刚刚吃了一块小桂花糕,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锦帕将双手擦拭干净,和王翁爱说道。 王翁爱手里正拈着一块花糕,嘴里甜丝丝的全是糕点,听到刘钰这么说,她愣了愣,喝了一口蜜水将口里的糕点送下去,开口道,“怎么了?” “京兆杜氏,知道么?”刘钰没有直接和王翁爱说是什么事情,她卖了个关子。 能不知道么,王翁爱看着刘钰笑意盈盈的脸,微微侧过头去,开玩笑似的拿着白眼对着她。 世家女郎从小熟背谱系,京兆杜氏也是南渡过来的世家,不过这十几年里,京兆杜氏人才凋零,在朝堂上也没见着太多杜家的身影,和王庾两家比起来,就有些逊色了。 “杜家怎么了?”王翁爱问道,她不记得杜家有什么事情啊。 “听说过杜弘理不曾。”刘钰依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笑眯眯的问道。 说到这个,王翁爱环视了一下左右,“尔等暂且退下。” “唯唯。”在亭中的侍女闻言后,都退下去了。 待到亭中只有她们两人了,王翁爱才含着嘴角的那一抹笑,和刘钰凑近了,“当然知道。那位从兄还曾经说过其人‘肤若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人也’,说是能和卫叔宝齐名呢。”都是那会的美男子,说着王翁爱也有些遗憾,这些个美男子比她大,有家室不说,而且都已经香消玉殒了。 “当阳侯能与卫叔宝齐名,可惜享寿不长,”说起这个刘钰都有感叹,“他辞世之时,家中女郎还幼小呢。” 王翁爱知道这家的事,好像这位杜家的当阳侯夫人裴氏也未曾改嫁,一心一意抚养女儿来着。 “杜家女郎有贤母教养,一定会是一个名媛。”王翁爱说道。 “最近关于这位杜家女郎,有个传言呢。”刘钰说起来,面上露出笑容来。 “嗯?”王翁爱有些好奇的看向刘钰,她平常也只管背谱系,并不是和每个侨姓世家都打交道的。毕竟有些侨姓世家过来之后,因为各种原因没落了的。这种,并不是王家女孩子们的交际对象。 “这位杜女郎,今年正是十五芳华,她原本就出身高贵,而且又有贤母抚育。到了快及笄的时候,上门求娶之人络绎不绝。” “这不是很好么?”王翁爱有些奇怪的说道,一个世家女郎,又没了父兄,嫁个好人家在这时代看来是最好的了。 “可是……”刘钰故意将尾音拖的有些长,听得王翁爱有些牙痒痒。 “钰娘就不要再拖了啦。”王翁爱嗔道。 “好啦好啦,不拖便是。”刘钰笑嘻嘻说道,“那些上门求娶的人,最后都回来了,说是这位女郎虽然端庄,但是却年长无齿。” 王翁爱顿时就瞪圆了眼睛,“不可能吧?或许是哪个歹人胡乱说的?” “那位杜家女郎年长无齿的名声都传出去了。”刘钰听见王翁爱这般怀疑有些不悦,“那么多人呢,总不能见得个个都是歹人吧?” 王翁爱想想也是,“不过这年长无齿,当真是一颗牙都没有?”她还是对这件事情抱有一点的怀疑,“或许是吃多了甜物,坏了几颗牙齿,便以讹传讹了吧?” 刘钰被王翁爱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她伸手戳了戳王翁爱细嫩的手背,“岷岷以为别人都和你一般爱吃甜味么?” 王翁爱挨了这么一句,就有些不服气,可她听了这个,完全也想象不出来,长到十五六岁,完全没牙齿,那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以前也没听说过杜家女郎有这种缺陷啊?”王翁爱道,毕竟世家圈子就这么大,外头的想要进来都十分困难,消息流传的特别快,哪家女儿若是真的有个什么不好的地方,其实很难隐瞒,毕竟母亲们都是要带着女儿出来交际的,不能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王翁爱七八岁的时候,夏氏常常带着她去族伯族叔,或者是其他士族家中做客,让她和那些小郎君小女郎多多相处的。 而且没牙齿,这饭食岂不是都要煮烂了才能吃得下去?嘴都是和老妇人一样瘪着的…… 王翁爱想象一下那场景,顿时整个人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哪个知道呀。”刘钰轻声说道,这件事说起来也很难相信,可是要真的没什么,也不至于上门求娶的郎君们又一股脑的偃旗息鼓,转而求娶别家女郎了。杜家女郎虽然没有父兄的帮衬,但到底是京兆杜氏,还是吸引很多人家求娶的。 没事,怎么会这样呢。 “我觉得不太可能。”王翁爱没了那些侍女看着,在刘钰面前也露出随意来,她手肘撑在面前的案上。话说出口的下一秒,她又在心里甩甩头,把这个话题给甩出去,反正这位杜家女郎是不可能和自家做亲戚的,还是别多管了啦。 “重阳快了呢。”刘钰支着下巴道。 王翁爱的脑袋一下子就从案上抬了起来,九月九重阳,又要到全家上下去爬山的时候,想起来大清早的就要起来准备出发,就一阵心塞。 “岷岷不想去?”刘钰望见她的表情,出口问道。 “重阳节,阳气鼎盛呢。就是为了躲避天地不正之气,也要去的。”王翁爱将自己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想法收拾一下,端正了面容说道。 她还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谢安。算起来,两人有一月都没见面了。 九月九重阳,时俗登高躲避天地不正之气。王彬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动作迟缓已经露出老年人的迟暮来。夏氏担心夫君,因此也没去,家中父亲身体不好,做为儿子,也没有不在病榻前服侍的道理。 就这样一来二去,王翁爱就这么带着弟弟和侄子们去爬山了,这一回来的人并不是很多,比起往年来是少了更少,王彬已经渐渐露出颓势,身体也比过去要不好,倒也没有生什么大病,但是他的反应已经迟缓许多,片刻都离不开人了。 这一回,就是跟着的那些家中年幼的侄子都不敢露出过多的笑颜来。 王翁爱心里对家中的事情隐隐约约的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这份预感压在心头上,笑是笑得出来的,但是看着还是没有往日的肆意和活泼。 “姑母。”一个侄子手里拿着新采摘的茱萸双手奉给她。茱萸的果实已经红得有些沉了,在绿色的枝叶下便越发显得如同玫瑰那种美玉一样了。 “这茱萸长得很好。”王翁爱接过来,佩戴在自己的丝绦上,这登高佩茱萸的习俗,在日后也见不到了。 登上高处,默默的站了一会。到底是因为家里人还有许多没来,少了许多的热闹。王翁爱这里也是颇有几分冷清,望了一下远处的风景后,她便留下跟随自己的仆妇侍女,自己一人到山中行走了。 因为她向来走惯了的,已经和几年前听到走山道就苦了脸完全不一样了。山上并不像会稽山那样,因为常有人来,便将一些名士们常去的道路两边的杂草清除一些,让道路更好走一些。 不过这里,可能也是名士们追求贴近天地自然,草生的有小腿那么高,也没有人前去修剪的。 秋日里的草地已经有了几分的肃杀的枯黄,不复春日的嫩绿。草梗挂过她的裙裳,将裳上的环佩带起,发出叮当的碰撞之声。 秋风拂在面上,丝丝凉意从面颊上的肌肤缓缓的沁入到心底里去。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听得有伏在草地中不可见的虫子发出咕咕的声响,低微的鼓噪声在秋日里越发明显。她手指拂过草梗,轻轻折下一枝噙在口中。 她回首,眼角处的余光望见草地那边走出一个少年来,他看上去比她大上几岁,面容清俊出尘,风神秀彻,袍服灌进了秋风,将他的宽袖吹翻起来,他望着那边噙着草梗的少女,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荡起层层的涟漪。那笑意和温柔已经在眼角融开。 少女见他也在,不自觉的松了口,原本噙在口中的草梗,从唇间掉落。她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她垂下眼去,那双潋滟着羞涩的如水秋眸又抬了起来。 谢安手中持着一株长得正好的茱萸。 他看着她伫立于那处,像是蒹葭中,在水一方,令人辗转反侧的伊人。又觉得是野有蔓草,宛如清扬的美人。 他脚步不由自主的向她走去。 而少女目光触及他,好似想起什么,眼里的羞涩和烟视媚行的姿态一下子又淡了下去。 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第72章 知晓 王翁爱听得面前少年话语幽怨,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而谢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活似无故被负心人抛弃的怨妇,顿时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方才他只是下意识的想起了那日他在会稽山苦等半日,直到黄昏时分也未曾等到人出现,心中酸胀,脱口而出了。 王翁爱望着少年白皙的面庞下露出的绯红,眨了眨眼。少年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去,王翁爱只瞧见他的颀长秀气的背影,还有那只已经粉红的耳郭。秋高气爽,秋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她纤髾和裙裳被吹拂起来,双手也不想往日那样拢在垂胡袖中,而是微微探出袖口,指尖动了一下。 少年恼羞的神情都格外可爱…… 她想道。 那只薄薄的耳朵粉红粉红的,接着秋日的阳光看得格外清楚,她甚至想要去咬一口,逗弄逗弄一下他,最好能看到他羞涩的面容还有故作虚张的愤怒。 好想看! 王翁爱想着,脚步向他走动了过去。 谢安感受到耳后拂来的温热潮湿的气息,耳郭本来就比别处敏感一些,即使没有任何触碰,被鼻息拂动带动一丝丝叫他心慌意乱的酥麻,顿时原先的那些世家子应该有的雍容仪态,就有些难以保持了。 他猛得转过身来,被出现在面前的那张姝丽的脸给弄得,心口一窒。 王翁爱见着他突然转过身来,轻薄美人的计划失败,懊恼的皱起眉头。 谢安望见她这幅模样,就知道她是故意的了,心中羞恼顿时涌上来。 “岷岷,你怎么老是胡闹!” 王翁爱一听,他竟然说自己胡闹,立刻不服气的挺起背脊,“我才没有胡闹呢,我哪里胡闹了,阿大你说给我听。” 谢安一顿,望着面前少女理直气壮的模样,顿时不知道要如何来回应她。 “这种事情,阿大你不也做过嘛。”少女垂着头,一头长发在后面绾成发髻,然后垂下来,有几丝青丝被风吹得拂动起来。 他听得这话,面上越发觉得滚烫,那事他的确做过,不容抵赖。不过这么直白的被少女点出来,他有种羞愧恨不得自己钻进草丛里的感觉。 那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岷岷收了他的玉,就动情的贴上去了。 “是有这事吧?”王翁爱笑着说道,见着他面色绯红,觉得还是收敛一下好,男孩如狗,少年如猫,烦躁了说不定就真的傲娇的转头就跑了。 “我是中意阿大呀。”王翁爱不太会用汉乐府或者是先秦诗经内的句子来说明自己的深情,这个技能到了现在她还是不会,她凑到谢安耳畔,带着笑意和几分天真的说,“我中意阿大啊。” 这直白的不得了的告白,将原先的羞恼渐渐的压下去。谢安看着少女面上的浅浅笑意,他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弯起来。 “我也中意岷岷。”他眼眸黑如点漆,面庞皎洁如月。 这话说的太过诚恳,王翁爱听了也面上一阵发热。少年这话听着似乎满含着真心。 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有些实际行动,她想了会,踮起脚尖,鼻息交融,她在少年的唇上啄了一下,不带任何的情*欲意味,只是很单纯的触碰。 谢安闻到淡淡的木香,知道岷岷心思无邪,相贴的唇瓣分开,他暖暖的目光望着她,眼里情意波动。他伸出手,将少女的柔荑从袖中持出。 柔软无骨的触感从双手传来,谢安垂着头,他眸子低垂,王翁爱瞧不清楚他此刻眸中是如何。 只听得轻叹一声,他将她拥入怀中。 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王翁爱自然的伸出双手回抱住他的腰。她闻见他衣襟处还有淡淡的皂角味道。 她扬起笑容,将脸埋入他的脖颈中。 司马衍站在不远处的一丛林子里,吴地多有茂林,就是在山上,也随处可见茂密的竹林或者是树林。他此刻面无表情,横竖斜在眼前的那些枝条,将他的身影隐藏的严严密密,若是不仔细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今日从台城出来,九月九,天地阳气之盛,为了躲避天地不正之气,需要佩带茱萸登高,楚地还有九月九食菊*花的习俗。随着年岁的增长,司马衍越发觉得台城无趣,外面的天地宽阔,自然比沉闷的台城鲜活的多。 司马衍来,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撞到这样的事情。 他面无表情的望着外面相拥的人,少女几月不见,越发的娇俏可人,她此刻满面笑容,双手抱在那个郎君的腰上,眉目间满满的都是欣喜。 眼眸里映出远处的那对人影,越发的晦涩。他扬起脖颈,嘴角抿的很紧。 指甲猛地掐断手中持着的茱萸枝叶,垂下的鲜红果实立刻失去了凭依,落在厚厚的树叶上,随即滚入草丛中再也见不着了。 心底里隐隐的在痛,那日在司徒府中望见的少女依旧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身上的活力吸引着别人的目光,尤其当她闭目而笑,阳光洒在她周身,那份美让他觉得耀目。 如今她却在别的郎君怀中巧笑嫣然。 他胸脯急剧起伏着,絮乱的呼吸表示他此刻的愤怒。袖中的拳头攥的很紧,茱萸早已经从指间落下。 在外面等候的内侍,也在享受这份好天气。天子出来,向来不太喜欢有人跟随,于是随侍出来的下人们便等候在外面。 一阵枝叶被拉开的声响,内侍们从眯眼打盹中迅速清醒过来,他们望去,司马衍面无表情的从山中青石道走下来。 内侍们连忙迎接上去。 “回台城。”司马衍冷冷的丢下这句话,随即踩上内侍摆好的榻石,上了犊车。 内侍们察觉到天子心情不好,平常陛下很珍惜出来的时光,总是要欣赏风景要一段时间,如今却很快出来了,而且面上冰冷。可是谁也说不上来其中到底是什么事情惹得天子不悦。只好倍加小心,免得触到霉头。 犊车行弛到台城,上了坐辇,司马衍下令“式乾殿。” 今年的重阳节和休沐日重合,式乾殿也没有前来请见的大臣。他疾步走入殿中,身后跟随的那些内侍不能跑,可是天子的速度太快,只能拼了老命的一直加快速度小步疾走,好能跟上天子。 式乾殿中正有几名宫人向几只流金博山炉中添加香料。 见到天子突然进来,几名宫人顾不得整理衣衫,连忙放下手上的香匙,匍匐在地。 “都退下。”司马衍站在殿中,他目光在殿内的那些帷帐承尘上转过,不远处的铜灯树上十多丛灯苗照进他眼里形成两簇冷到了极点的火苗。 有内侍不慎抬头望见,立刻吓得趴倒在地。 殿中的宫人内侍窸窸窣窣的从命退出去。不多时,殿中便只有他一个人。 司马衍胸腔中有一股戾气正在咆哮翻卷,压得他半会都喘不过气来。他茫然的看向那些殿中的物品,望见不远处有一只正在吐出芬芳的博山炉,他怔怔的望着那只刻画着蓬莱仙岛的香炉,那些叫嚣着的戾气顿时寻找到一个发泄口,他疾步过去,一脚便是将那只博山炉踹翻在地。 “砰!”博山炉是铜质,被扑翻在地发出一声响,熏炉的盖子顿时倒在地上,里头的香灰倒了出来,洒了一地。 司马衍大口的呼吸着,眼前转过许多场景,年幼时候,舅舅们将他当做和琅琊王氏争权的器物,他那会虽然年幼,但也知道,自己这位阿舅不过是志大才疏之辈,母亲……母亲…… 他想着越发觉得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母亲怕也没将他当做一个天子,他记得自己在苏峻面前苦苦求情,可是两位忠臣却还是惨死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他是天子啊…… 所有的人都在称呼他为陛下,为什么……他保不住他想要保住的人,为什么他喜欢一个少女,她也会投向别人的怀抱? 是他不好吗? 可他是天子,他是皇帝啊,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天子乃是上天之子,手掌权柄,可是他这个天子,做的却是战战兢兢,几次朝不保夕。 他低垂这头,大口呼吸着,当年的场景一幕幕在自己眼前闪过,他茫然抬头,望向四周,似乎自己处在一处荒岛上,孤立无援,只有他一人而已。 少女浅笑,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面上,温暖的气息让他生出迷恋。 浓厚的狂躁扑面而来,他伸手将那边的帷帐一扯,手力实在是有几分大了,帷帐承受不住,嘶的一声裂开个大口子。 守在殿门处的黄门听见里头发出香炉倒地的声响,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若是冒冒然然入内,又怕陛下责怪。 这可真是要了人命。 黄门急的有些上火。正在无措中,望见一名少年走来。 黄门顿时眼前一亮,是琅琊王。 司马岳今日手持一株新采的茱萸前来,想来应该是奉给天子的。司马衍和司马岳乃是一母同胞,兄弟之间关系也格外亲密些。 黄门望见他,简直是向望见了救星。 内侍战战兢兢进去禀报,“陛下,琅琊王求见。” 内侍瞥见了倒在一边的香炉,头差点垂到胸前了。 “宣。”司马衍发泄过后,坐在御座上,感觉格外疲惫。 不一会,司马岳走了进来,当他看到倾倒在地的博山炉还有被撕裂的帷帐,心下一惊。兄长向来是个温和性子,而且节俭。前段时间天子想要造个供射箭的宫室,算了费用,需要四十金,天子觉得用度过大,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如今这样,让司马岳觉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陛下。”司马岳立于下首,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司马衍说道。 司马岳察觉到御座上的人话语中一丝疲惫,心下揣摩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今日陪我饮酒吧。”司马衍靠在身后的凭几上,望着御座上承尘上的文绣,开口说道。 第73章 往事 兄长要他陪同一起饮酒,司马岳微微错愕之后,也欣然从命,他手中的那株茱萸,让一位内侍放置在别处。 重阳佳节,外面秋日正好,而式乾殿中却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那阴冷如同博山炉中吐出的蕴含吩咐的烟雾,盈盈绕绕的,环绕在周身,久久不肯散去。 酒很快就被内侍抬了上来,内侍将羽觞,和一只漆酒樽给抬了上来。两汉和前朝酒樽酒爵多用青铜,但是在吴地立朝以来,国库并不富裕,因此就是天子的用度上,也颇为节俭,两名内侍分别跪在司马衍兄弟身边,手持长长的漆杓,伸入酒樽中,将带着稍许浑浊的酒液舀出来,缓缓倾倒入羽觞中。 司马衍平日不太饮酒,酒需要粮食酿造,而南方开垦的田地并不多,为了做表率,他除非新年或者是宴会,轻易不饮酒。今日他却破例了。 酒是温过的,带着一股暖意,里面夹杂着稍许的菊*花花瓣,淡黄的花瓣泡在酒液里,向饮酒人诉说着此时的季节,但是司马衍却没有用那种温雅的姿态来欣赏这份风雅,而是一手持起羽觞一饮而尽。 案上预备的菜肴,也没见他动过一箸。 司马岳望见兄长只是闷声饮酒,对于案上暖胃用的菜肴不屑一顾。他看出些端倪,兄长的心情并不好。他想不出兄长是为了何事而心情不佳,他想了想,回想起司徒至今未曾归权,或许是此事? 司马衍将一樽酒饮用殆尽,他坐在上首的位置上。下首的司马岳手持羽觞也只是喝了几觞,便停下不喝了。酒虽然好,但是饮用多了,也会对身体没有多少益处。 “二郎。”司马衍丢下手中的羽觞,漆器掉落在案上发出突兀的一声响,他迷蒙着双眼向弟弟看去,“你心悦过什么人么?” “啊?”司马岳没想到天子阿兄竟然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他呆坐在那里,手里还持着半满的羽觞,他目瞪口呆,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陛下这是……”他想来想去,都想不糊为什么天子会问他这么一个问题。不过瞧见天子这幅模样,或许是醉心于哪个女郎? “都退下!”司马衍酒喝多了,浑身发热,头脑也不似往日那般冷静。 服侍的内侍们将手中长杓放下,起身趋步退出室外。 “陛下……”司马岳见着司马衍背靠在身后的那弯凭几上,出声道。 “陛下若是心仪哪位女郎,何不迎入宫中呢?”司马岳建议道。 司徒虽然迟迟未曾归权,但是决定哪家女子进宫侍奉,天子还是可以做到的。 司马衍听后微微一愣,而后他苦笑着摇摇头。 司马岳见他摇头,也不知道是阿兄不赞成他的话,还是自己说错了。可是司马岳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若是那女子位卑,召入宫中宠幸,封以高位便可。若是出身高贵,可让使者聘娶为中宫。如今宫中并无皇太后,立皇后册封妃嫔,不需要经过皇太后的首肯。天子喜欢哪家女郎,只要出身世家,便可以了。 怎么不可呢? “罢了,罢了。”司马衍苦笑将手中的羽觞推远,亲自去和司徒说的话,凭借天子这个看上去高贵无比的头衔,王家是一定会同意的。可是就算将人弄来了,又有什么意思?他想看的,是她将那份洋溢的自由和温暖一起给他。和他一起在这深宫里相持走下去。 如今她将那份心给了别人,又有什么用?他想要女子,不管要多少都有,这台城的宫人,都是他可以任意狎玩的对象。 司马岳不知道天子所想,见他摇头,也缄口不言。 两兄弟顿时沉默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王翁爱回到家中之后,便跟着去照顾父亲。 王彬已经显露出下世的样子了,即使才五十多岁,但是面容憔悴,一日里也是昏睡的时候来,醒来的时候少。 那些来诊治的疾医,每逢问起病人病情,也是支支吾吾,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过这样也是表面疾医也是没有太多的办法来了,只能是尽力用各种药材,将王彬的生命拖的再长一点。 王翁爱知道后,每日都来侍疾。平心而论,王彬对她并没有多少溺爱,甚至要求是和儿子差不多的,因此王翁爱也不敢甩开膀子尽情苏她想要的东西。不过的确是王彬给了她护佑,让她学习诗书,至少走出去,在一众世家女郎里头,王彬给她带来的出身,已经能让许多人对她客客气气了。 因此,她也感激他,至少他给了她一个好生活,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这就足够了。 “阿父,药汤里加了槐花蜜的,喝起来不苦。”王翁爱手里拿着熬好的药汁,在王彬的病榻前,跪直了身子轻声说道。 王彬缓缓睁开眼,他此刻老态龙钟,前几年还是十分有精神的一个人,到了现在也不见那会的模样了,脸色也比较苍白。 “岷岷啊……”王彬望着女儿,他这段时间有些糊涂,有时候也会想不起人和事来。 “是我,”王翁爱笑道,“阿父喝药了。” 王彬望见女儿手中的药汤,嫌恶的皱了皱眉头,“罢了,生死有命,喝了这么多汤药,也不会因此延长一会命,白受这罪做甚么。”说着就将王翁爱持药碗的手推开。 “阿父。”王翁爱见着老人家执拗的不肯喝药,“不喝药,身体不会好的。” “我很清楚呢。”王彬在侍女的搀扶下从病榻前坐起身来,侍女将隐囊安放在他的身后,可以让他可以背靠在柔软的隐囊下,舒畅一会。 “那些个疾医啊……都是没有用的,生死自有命数,何必强求。”王彬到了这会反而看得开了。 王家是信奉道教的,王翁爱也听过什么道法自然的话,因此也沉默下来,她将手中的药碗交给一旁的侍女。 “这么多年,多少风风雨雨。”王彬回想当年经历过的那些风雨,“贾氏乱政,八王之乱,永嘉南渡,苏峻之乱,当年,我被你族伯差点就杀了,这么多的事情都过来了,能活到现在,也够了。” 王翁爱跪在榻边,听着王彬的话,心里有些咂舌,其实她穿越过来,不比那些年纪比她大些的兄长们,她是后来才出生的,就是在兵乱里,家族也是花了力气去保住乌衣巷这一块,所以她也没受过什么苦难,王彬被苏峻抓去做苦力,她回头也只看到王彬瘦黑不少。听到王彬这么说,她抬起头来。 “阿父,贾氏乱政,能和岷岷说一说吗?” 老人家年纪大了便爱回忆过去,也很喜欢和孩子们提起一些往事。家里年纪比她小的,还凑不到王彬面前来,需要去家学开蒙读书。王翁爱知道人年纪大了,其实更加需要人的陪伴,哪怕是说以前的事情,也对身心是有好处的。 说不定高兴了,就能把药给喝了呢? 王翁爱看了看那边的侍女,示意再去熬一碗药汤来。 “这个可不是多好的事。”王彬听见她说想听,笑问。 “儿曾听闻,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多知道些前人事,也有许多益处啊。” “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王彬重复一边方才女儿所说的话,“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王翁爱顿时卡壳,她从电视上看到的。 “以前去会稽的时候,曾经遇见一名隐士,隐士是这么说的。”她说道。既然王彬都不认为这话是出自前人之口,那就只能是到唐朝才出现了。 王翁爱没有那么大的脸说是自己想的,她的水平有多高,家里人那里不清楚。 “嗯。”王彬听后,点了点头,他背靠在隐囊上,回想起年轻时候的那一幕幕,嘴角的笑勾起稍许,“当初……” 王彬为王翁爱说起了当年贾南风乱政,陷害皇太子,勾结藩王的事情来。 王翁爱坐在那里越听额头就起了一层冷汗,她觉得症结其实还是在贾南风没有自己的儿子,而皇太子司马遹又是谢妃的儿子。在平常世家里,庶子只要上了族谱便只能认正妻为母,而生母不过是十月装孩子的花瓶,生了孩子,留子去母的事情也不少见。不过皇家里的行事和世家不同,就是庶出皇子,在继位之后肯定是要尊生母的,而对嫡母皇后能有多少善待,王翁爱自己都要在上面画一个问号。 当然这种想法她是不能同王彬讲的,当王彬说到贾后诬陷皇太子谋反之后,她竖起耳朵想听听那位皇太子妃,也就是她堂姊王惠风。说起来这位堂姊也颇为不幸,当初出嫁的时候,那位太子便嫌弃她长得不美,宠爱东宫嫔御,她一生无所出。 “那堂姊后来如何了?”王翁爱轻声问道,比起那些王侯将相互相争夺,她更对那位太子妃有兴趣些,她记得王衍在胡人快要兵临城下的时候,是和王敦王导商定,家族一部分留在洛阳,另一部分跟着王敦王导南渡到建康来,还认为是狡兔三窟之计,不过后来王衍是死在了石勒的手里。王惠风当时没有和家族一起南渡,留在了那里。 此时,女子靠的便是家族和父兄的庇护,父亲都已经被胡人所杀,女儿哪里还能保全。 说起这个,王彬叹了口气。那些胡人天生蛮横,对落入他们手中的世家女,尤其还是太尉之女,太子妃,哪里会放过? “她呀……”王彬不太想回想王家流落在北方那些女眷的下场,“听说她落入了匈奴人的手里,之后如何……不知道了。” 王翁爱沉默下来,王彬说不知道,但是她也从话里听出来了一丝悲惨。匈奴人,原本就是一群只晓得吃生肉喝腥膻羊奶的蛮夷胡人,乍然进入中原腹地,获得世家太子妃,本着胡人对中原的摧残,哪里肯放过侮辱晋室的机会? 那位堂姊,结局恐怕也是生不如死了。 垂胡袖中的指尖忍不住颤抖,这世道兵乱连连,且外面又有胡人肆掠,世家女郎说来身份高贵,可是一旦失去了护佑,不管之前身份有多高,一旦落入那些乱兵手里,生不如死,当真是生不如死。 她闭上双眼,这是她再一次认识到乱世里的残酷了。 此时侍女已经将再熬好的药汤奉了上来,仔细等药汤温热了之后,添加进槐花蜜,品尝确定并不苦味,才再次奉了上来。 “阿父,还是用了药汤罢。”王翁爱手里持着药碗轻声劝道,“不苦,真的半点都不苦哦。” “方才你故意让为父说了那么多话,就等阿父口渴?”王彬笑着看女儿。 王翁爱浅浅一笑,将手中的药碗向王彬递过去。 王彬这回也不再推开,接过喝了下去。喝药之后,父女俩又坐着说了一些话,过了一会,王彬起了倦意,王翁爱上前服侍他睡下。等到榻上父亲呼吸平缓之后,她悄悄的退了出来。 秋日高爽,阳光洒下,照在院子里,带着些许喜庆。她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种植的白萼已经萎顿了下去。 “那里是怎么回事?”王翁爱转过头去问侍女。 侍女望见,答道,“白萼经不起日照,被日光一照就这样了。” “昨日还开的正好呢,今日就这样了。”王翁爱说道,她脑海里回响起方才听到的有关王惠风的那些话。 身份高贵,又被聘为太子妃,可惜夫君不爱,只爱妾侍,回头胡人扰乱中原正统,她也遭了秧。细细算来,嫁进司马家,也没什么好的。有时候好事靠不上,坏事全有份。 那个司马遹若是肯将用在那些嫔御身上的精力放在王惠风身上,两人有个孩子,应该也不至于王衍最后对这个女婿的全盘放弃。 她回想起司马家的那些皇后,还真的没有一个是好下场,除去晋武帝的第一任杨皇后是病逝之外。 这样的人生,就算是做皇后,又有什么可开心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皇后不好做,风险很大,岷岷不愿干…… 第74章 宫中 快到冬至日了,建康又陷入到一片寒冷中,北方不断有流民逃奔到南方来,北方的环境实在是不太适合汉人居住了,胡人们互相打成一块,别说在关中那一代的羌人,就是鲜卑人其中的拓跋部和慕容部也是闹闹打打,基本上就没有消停过。 兵荒马乱之下,汉人在北方生存的也越发艰难,不少人南下求一条活路。 建康的世家们看着隆冬的,又加上新年没过几月就要来了,浮屠教在建康还是有一些知名度,零零散散的也有施粥的粥棚搭了起来,当然也不多,粥也是用往日粮仓里的陈米煮好的,并不怎么浓稠。 不过对那些饥饿的流民来说,足够了。 王家自然也有人做这种事情,陈米容易生霉起虫,收着没有多大意义,拿出去煮了分给流民,随便庄子上的佃户又增加,实在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此时王翁爱正站在夏氏面前,张开双臂,让针线娘子来给她量尺寸。 至冬日,宫中要行大傩驱赶恶鬼邪灵。自然,臣子们也要跟着天子一起观看驱傩等事,外命妇们也会带着家中女儿前去,当然女儿都是嫡出的,庶出的连边都摸不上。有眼睛的都知道,陛下要册封皇后了,可是皇后之位花落谁家,还不知道。不过能争取还是争取一下,毕竟天子年轻俊美,就是放在平常世家里,也是一个让诸位主母觉得满意的女婿人选。 夏氏看着女儿,女儿长得要比同龄的女孩要快一些,甚至胸前已经有了一道起伏的曲线,腰肢纤细不堪一握,面色桃花,艳艳的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她的女儿在头等世家里,也是一等一的。 夏氏心里自豪的想道。 “如何?”夏氏看着针线娘子在那里忙活,出口问道。 “女郎长得很快,”针线娘子量了王翁爱的尺寸。 “那么便做的宽大些。”夏氏说道,这会女儿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衣物今日做合身了,明日说不定就不行了。王家不缺衣料,更加不缺绣娘,但是还是稍微穿的久一些才好。 “夫人,”针线娘子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道,“尺寸都是放大了的,一定能够合女郎的身。” “嗯。”夏氏点了点头。 她招过女儿,“岷岷,衣裳上想要有什么绣纹?” 王翁爱支着下巴想了一会,“阿母,衣裳上秀文没甚么,我想要个间色裙裳。” 间色裙此时已经出现了,陪着晋衣穿,效果还是不错的。只不过间色裙的制作颇有些费工夫,而且间色裙需要几匹布帛缝制,而且一旦那匹布帛被裁了就不会被用作他用。 挺浪费的。 夏氏有些吃惊于女儿的想法,毕竟间色裙还是花费颇多,不过她又很快的高兴起来,总比穿那些曲裾直裾强!她以前都不明白前汉的衣裳有什么好的,每次见着明明年纪小小的女儿穿的和个老妇人一样,夏氏就差点没有一口气给哽过去。 今日女儿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她还是有些高兴的,至少女儿不用穿的和个老妇人一样。 “可以,不过只能是一条。”夏氏说道,“你阿父崇尚节俭,就连他自己的衣裳,衣料也不过是平常布料,锦帛之类一概不用,你若是做多了间色裙裳,你阿父一定不高兴。” 王彬节俭是王家里出了名的,甚至他用饭都是不太吃肉,基本上是一些时令蔬菜。 “嗯,就一条。”王翁爱高兴的说道,“三破就行,”说完她想了想,“阿母,剩下的那些布料,何不用来做些其他的?裲裆足袜之类的。” 夏氏一听,伸手就在女儿头上一指,哭笑不得,“这都是想些甚么!” 说罢,让针线娘子斟酌着眼下流行的样式退下了。等到针线娘子退下,夏氏没好气的在女儿额头上戳了一记。 “家里少你用度了?”说起来夏氏还是搞不清女儿到底想些什么,“用来做裲裆?亏你想得出来!” 王翁爱脑袋上挨了两记戳,抱着头没处躲,也有些想不通,裲裆有些类似现代的背心,而且大部分是穿在里面做内衣使用,不用多少布料,为啥不用呢?总比将一匹布料裁了一截就丢掉好吧。 她穿越以前,老一辈都是很节俭的,甚至她奶奶会做衣做鞋,用剩下的布料做个鞋面纳个鞋底什么的,全方位利用。 那些可以用来给她做裙子的衣料都很不错,做个高档一些的裲裆也没啥,还可以给兄长们穿在外面嘛,现在男人们很流行内衣外穿的,风骚的厉害。 “那些都是私密物什,弄得和外衣一样,不知羞!”夏氏在女儿额头上戳了一记。 “没关系的,阿母,可以让五郎穿啊!”王翁爱果断的就把一母同胞的弟弟王企之给卖了。 夏季男子们流行内穿裲裆下裳,外披纱衣的装扮。她弟弟正好是对外界成人都有兴趣的年纪,给他穿这个,他一定非常乐意。 “岷岷!”夏氏将女儿给抱在怀里,拿着这个大娃娃哭笑不得,“家里哪里需要你那些节省!” 要真这么做了,就成了别人家眼里的笑话了。 咦?王翁爱在夏氏的怀里拱了拱,彩衣娱亲的做出些卖萌的样子来。一下子说父亲喜欢节俭,又说家里不少那些用度。 “岷岷,那些呢,是不用心疼的。”夏氏搂着怀里的女儿,轻声说道,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女儿传输一些观念了,“那些布匹,没了还会有,而且会有更多更好的。” “有些物,用了就用过了,不值一提。”她在女儿耳畔说道,“只有到了真正有价值的人或者物,才能去关注一二。” 王翁爱嗯了一声,趴在母亲的怀里。 “岷岷也大了。”夏氏望见女儿头上戴着的素净的绢花,“也该给你准备一些簪珥了。”女孩子大了也该准备一些金簪金跳脱之类的饰物,不然太过素净,反倒显得清淡了。 王翁爱笑嘻嘻的,脑子里想着要不就干脆做个裲裆给谢安穿,要他在夏季的时候,穿那么一套风骚妩媚的给她看。 一定很是养眼。 这时节,美女已经不再流行,美男妩媚才是王道。 果然,夏氏早就令人给她打了那么一套首饰,有些金光灿灿的,有金簪,还有一些金跳脱,所谓跳脱便是臂钏。她望着那些黄澄澄的金首饰有些反应不过来,并不是夏氏喜欢黄金,而是这些东西,都是配着身份来的。也只有位置较高的大臣家的女眷,才可以使用金簪等物。 身份不到,不能用,否则便是僭越。 芳娘笑意满满的让王翁爱过目那些式样朴素的金簪,毕竟只是给少女戴的,式样也是简简单单,并不像妇人那般复杂。 王翁爱坐在镜台前,芳娘将原先给她梳的发髻拆开,马蹄梳上沾上些刨木水将少女乌黑浓密的头发梳了起来,芳娘让小侍女用那些黑布塞上些丝絮缝制好,将长发梳理好后,她便将那些黑色长条布包用发针固定在头上,将前面发丝梳过来盖住,将发髻盘好后一看,头部显得非常饱满。 芳娘考虑到王翁爱的年纪,那些小布条都做的不大,刚刚好。 “女郎到时候换上新衣裳,一定比其他女郎好看。”芳娘笑着,旁边还有侍女拿着剪刀帮忙剪出花钿来。 王翁爱从不甚清晰的铜镜上移开视线,对着她们笑了。 冬至日很快就来了,王翁爱换上新衣,她穿的是新做的间色裳,然后她也不想在腰上佩带纤髾,纤髾佩带在身上,若是有风,那还好,看起来衣带飘动似仙,可是没风,那就觉得比较怪异。而且在台城里头,哪里来的风,冬天的风吹一下就够*的了。 她今日是让芳娘在头发里将上回缝的那些小布条给塞进去,让两鬓的发丝看起来饱满些。发髻上也戴着几支金簪,不过面上还是没有上妆粉的。 她就这么跟着母亲坐在同一辆犊车上,在家仆和仆妇们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就往台城去了。 夏氏看着女儿正低头整理裙裳上佩带的玉环。她没告诉女儿,这一次进台城说不定能够遇见天子,也没将皇后的事情告诉她。 万一知道之后心思重了就不好了。 王翁爱在犊车里坐着无聊,她将车廉挑开稍许,去看外面,正好瞧着外头那些衣不蔽体,衣衫褴褛的流民,流民们被那些世家家仆呵斥,妇人们抱起怀中的稚子,畏畏缩缩的躲避开去。她赶紧将车廉放下来,那场景看着实在是太揪心。 她手臂支在凭几上,呼出一口气。 到了台城门口,车子停下来。按照规矩,大臣们也是不能够乘车进入宫城的,女眷们自然也差不多。 芳娘拿来厚厚的斗篷,将她从头到尾就捂的严严实实。 湿冷的风吹拂在面上,高大的宫墙看得人有些发憷。王翁爱双手拢在袖中,耳畔细细的狐狸毛被风吹动蹭着她的面颊。 她带着些许好奇,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这座宫城,她的父亲曾经也参与过这座宫城的建造,不过看着…… 好像也不是特别雄伟啊。 她低下头。 司马衍着平常的常服,正经的那套冠冕服要等到新年初一的大朝会才会穿戴,他也不像给自己找罪受。 殿中臣子到齐之后,宴会开始。女眷那一席上,当真是平静之下颇多精彩。 王翁爱的父亲是尚书右仆射,因此位置也比较靠前,她身边是几个王家本族的女孩子,那边远的是好久不见的庾茗,听说庾茗是快要嫁人了,家里也给她定下夫婿人选来,反正庾家没可能在今上这里出第二代皇后,就算有适龄的,也不会特意等皇后定下后才给女儿寻夫婿。 不过庾茗望见王翁爱,两个人一如既往的天雷地火一起迸裂。 她们两个含笑不语,可是那些王家女孩子们早就知道这两人不和,本着给自家人撑腰的意念,两个阵营顿时鲜明起来。 女郎们自然是不可能当面打起来,但是抬手举足,甚是眉眼间的微笑,都是互相的过招。 大殿内煦暖的很,不一会儿额头上便要起一层细细的汗珠。 旁边的小宫人将适合女郎们饮用的米酒用长杓倾倒在羽觞里,让她们饮用。 米酒甜甜的,带着些许酒味。喝了也只觉得是饮料,面前案上的美食,王翁爱一见着庾茗就没有什么胃口了。 因此她喝的酒比吃的东西还多,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她想要更衣了。 只好让小宫人给她带路,她还很上道的塞了一小块金子。 小宫人带着她去偏僻的净房更衣,没有侍女来服侍她,这更衣颇有些艰难,出来之后,小宫人领着她往另一条宫道上走,走着走着,她发现这风景都不太一样了。 这宫人是不是给她带错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岷岷:阿大穿透视装给我看! 太傅:(羞涩状) 第75章 台城 她觉得是前头给她带路的小宫人走错路了,她在后面一边碎步走,一边出声提醒,“这条路是否回殿内的路?” 小宫人脚步停下,回过身来对着王翁爱俯身行礼道,“女郎请跟随奴婢来。” 声音轻轻,飘忽的和一同薄雾似的,只要她伸手一截,就能没了。王翁爱一愣,不明白怎么会遇上这种情况,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庾茗,不过她又很快将这个想法剔除出去,庾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宫里对她做什么。要知道庾太后已经死了差不多十年了,才没有可能还魂来给侄女撑腰呢。 她闹不清楚这这位小宫人到底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记下路径。说句实话,这台城并不雄伟,甚至和她穿越前看过的秦王宫都没得比。这座宫城是在苏峻兵乱后建成的,那会国库空虚,差点连大臣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自然是一切从简。王翁爱瞧着这宫殿便十分的朴素,至于天子宫室无华丽以重威什么的,完全谈不上了。 那小宫人带着她走了一段路,最后将她引到一座宫室前,便退下了。 王翁爱在那扇门前站立了一会,思考一下自己走回去是正确的几率大些,还是稀里糊涂的迷路的可能性大些之后,她还是从袖中探出了手,将那两扇宫门推开。 吱呀一声响,一股*便扑面而来。这座宫室乍看之下,并不起眼,但是里面却是暖意融融,熏香夹杂在暖气中,如同春风一般抚摸着人的面庞,叫人通体舒泰。 她望见一面素屏摆在门口,里面如何也看不清楚。犹豫了一会,还是抬足进内了。她进去之后,还很贴心的自己将宫门给合上。 绕过门口的屏风,之后是垂下来的薄纱,薄纱后影子朦胧,看得不甚清晰。 王翁爱站在纱帘前,正左右打量间,听得帘子内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她立刻警惕起来,退后一步,伸手将头上戴着的金簪拔下持在袖中,若是真的有不妙,直接就可以用来防身。 她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映在纱帘上,她胸腔中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的厉害,王翁爱退后一步,艰难的吞了口唾沫。 一只修长的手从帘内探出,将垂下来的轻纱拨开,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那是一张十分清秀的面孔,轮廓比其他人都深邃些,肌肤如雪,眼眸幽深。他站定,看向王翁爱,露出笑容来。 “陛下!”王翁爱吃了一惊,她站在那里有一瞬间几乎不知道要怎么办,该行礼,还是干脆夺路而逃? 她记得也就和这位陛下说过几次话啊,这个搞得和私会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衍看出她的紧张,抚慰一笑。 “女郎。”他说道。 王翁爱像是被他点醒似的,双手拢在袖中,站立着对他拜下。 “请起。”司马衍伸手去扶她,结果王翁爱瞧见他玄色的广袖,立即向后缩退,堪堪躲开了。 自从她猜出家里有意思让她进宫后,心里对这位陛下,是唯恐避之不及,这次要不是夏氏一定要将她带进来,恐怕她宁可在家里守着熏炉都不要来台城受罪。 “我长得很吓人吗?”司马衍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最后缓缓收回。 “……”王翁爱垂下头,“陛下仁爱,小女实在是没有资格来让陛下如此礼遇。” “进来吧,这里冷,冻着就不好了。”司马衍说道。 “小女身份低微,不敢与陛下同处一室。”王翁爱现在满心的就是想跑,这位天子长得很俊俏,人也很和气,可是她真的不想和他多呆啊。 “你在贬低尊君么?”司马衍望着少女如云乌发下的那张小脸,说道。 尊君是外人对别人家父亲的尊称。王翁爱一听立刻就涨红了脸,她父亲王彬显贵,还真的不是什么低微之人来着。 她只好垂着头跟着司马衍进了帘子里。 帘子后的宫室比外头的素净稍微好看些,至少垂下来的纱帘是碧色和素白相互交杂,很是悦目。 里面摆着两张坐枰,还有一处几案。 王翁爱坐在那张坐枰上,她望见司马衍在对面坐下。他身上的常服上熏了和罗香,那香气盈盈绕绕的和殿中的*混在一起,他眉眼俊秀,望着人发笑的时候,很有几分魅惑人心。 她垂着头,只是不说话。 有内侍上来奉上两杯温热的蜜水。王翁爱觉得眼下实在是太过尴尬,她伸手去拿起漆卮,秀气的抿了一口,她有握着卮靠着水热来取暖的习惯。 司马衍抬眼望见袖口探出的细腻雪白,迟疑了一下,伸手将隔着层层衣料将那只柔荑轻轻握住。 他掌心干燥,柔软的锦帛蹭在他的手掌中,是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 王翁爱愣了会,察觉到,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掌有渐渐收紧之势的时候,她猛地将自己手抽出来,从枰上下来,头一回对这位少年天子行了大礼,双手交付放于地上,额头也贴在交付的双手上。 “为什么?”司马衍望见少女急急忙忙躲开,而后行大礼的模样,面色沉了下来,“朕不好?” “陛下乃是天子,小女蒲柳之姿,不敢肖想!”王翁爱这句话甚至都没有在肚子里转过几圈就直接说出来了。这位天子很好,长得好,性格也好。但是他司马家的男人,她就没见到一个好的,基本上都是些宠妾灭妻,或者是花心大萝卜之类的。她不认为自己有那份魄力能够管着皇帝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贾南风当着晋惠帝的面剁了妃子的事情,她完全干不出来。 而且要是她没有亲生子,其他妃子有儿子的话,就算是皇后,那也白搭了,皇家继位的庶子里白眼狼的数量非常多。 她也没那个本事保证自己就一定能生儿子,而且生了儿子还不一定能够活下来呢,皇家世家里,孩子夭亡的例子太多了。 与其去皇宫拿着自己赌,还不如嫁个世家,做个彪悍主母来的更有可行性。 “为什么?”司马衍皱起眉头来,他看着少女的身子匍匐下去,声音急切,几乎是没有半点想要进宫的意思,“徽音殿不好么?” 徽音殿是皇后居住的宫殿,王翁爱顿时哭的心都有了。 “小女并不适合此位。”她到这会反而冷静下来了,“陛下垂爱,小女实在是没有这个运气。而且……”她说道这里,胆气壮了一些,微微起身,望着自己面前的那方地,“妾家中也实在不适合作为外家。” “……”司马衍沉默着,看着这个少女如灼灼桃华的面孔,她说出的那些话,如同一支支小小的竹针,看似无害,其实却是一针针的刺在心头上,一阵一阵的疼痛。 “小女家君为尚书右仆射,族伯为司徒,如果陛下有意小女,那么庾公会愿意么?”她冷静的似乎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王家和庾家交恶多年,甚至现在还在互相争斗。庾亮想必一定不会想要王家的女孩子做皇后,到时候又会如何呢? 王家也十分显赫,即使比不上王敦在时候的王马共天下,但是成为江左第一名门,绝对没有半点夸张。 过于显赫的外戚对于皇家来说,不是好事。 司马衍沉默着,他望着王翁爱的侧脸,手指在袖中屈起,他转过脸去,视线在宫殿内飘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看什么,暖意融融的*吸入肺中,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暖,甚至没有半点芬芳。 他过了一会,嘶哑的笑起来,“是啊,你说的很对,做皇后又有什么好的呢?”说着他转过眼眸看着远处放在瓶中的一支冬梅。 王翁爱听出他话语里的压抑,不再回应,只是双手交付,保持着恭谨的仪态。 大殿之上,天子因为酒液不慎洒上衣袍,而暂时离席,不久后这位少年天子归来,手持羽觞和左右臣子交谈开怀痛饮。 王翁爱回到席中,旁边的以为族姊凑过来小声道,“岷岷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翁爱不好意思的对这位族姊笑笑,“方才没有人帮忙,所以来迟了。” 族姊理解的点了点头,今日来台城里,众多女眷都是慎重的穿上了症状,冬日里难免穿的更多。更衣的时候没有人帮忙,难免会耽搁些时间。 王翁爱持起温热的米酒,米酒里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将手中的羽觞放下,刚刚和司马衍说了那么多的话,恐怕也是自己喝酒喝多了。 她持起双箸想要去用些菜肴,谁知菜肴夹起来吃到嘴里才发现差不多已经冷透了,而且味道还不如自家做的。 她胡乱嚼了几口,吞了下去,一转头便是望见庾茗,庾茗模样已经长开,她样貌谈不上多美,最多只是端正,望见王翁爱看向这边,她眉眼里都含了一种挑衅。 王翁爱对着她勾起一抹冷笑,两人反正是没有什么何解的希望,而且庾茗连样子都不愿意做,她何必自虐呢。 宫宴结束,王翁爱和夏氏走到宫门处上了犊车,夏氏望见女儿打了个哈欠,便将她在自己怀里休息一会,“睡吧。等到家,阿母叫你。” 王翁爱嗯了一声,乖乖的趴在母亲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少年失望的眼神在脑海里浮现,她轻叹一声,轻轻掐断。她和他终究只是无缘罢了。 ** 司马岳进宫来,仍然陪着司马衍说一些宫外的趣事,司马衍是天子,常常出宫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司马岳也很自觉的将听来的事情和兄长说。 司马岳也是十五六岁的情窦初开的年纪,虽然王府中也有教导人事的侍女,但是这种在天潢贵胄眼里,基本上都算不上是人,最多是比较廉价的竹夫人罢了。能引起他们重视和爱恋的还是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女郎来着。 “阿兄,最近建康城里,有个女郎出名了。”在兄长面前,司马岳露出些许少年人的顽皮来。 “怎了?”兄弟两正在下棋,司马衍望着棋面,浅笑道。 “京兆杜氏家里有个女郎,传说长到十五六岁还未曾有牙齿。”说起这个司马岳都觉得好笑,若是真的自襁褓开始没有牙齿,为何半点风声都没有?没有牙的幼儿一般也难以长大。 “或许这位女郎有青云志呢。”司马岳笑道。 司马衍听了,只是一笑,手中棋子落下。 第76章 意外 冬至日的驱傩,王翁爱并没有看到多少,冬至日后几月,新年就到了鼻尖上,各家祭祖忙的脚不沾地,王翁爱也在王家的家庙里,拿着各种礼器看得眼发晕。新年前后是各家各户最忙的时候,不管是身上有官职的,还是在家中操持家务的主母,基本上忙的眼睛下面都能望见一圈的青色。 王翁爱也陪着母亲熬的小脸煞白,她手里也是拿着好多的单子,还有家中的账簿,夏氏并不通算术,王翁爱在这方面,是家里的顶头人物,于是全部交给她来。也算是让女儿上手学着管家了。 这一通的好忙,终于熬到新年,在现代,王翁爱就通过新年其实就是花钱来买罪受,其实在古代,这罪还受的更重些。 因为守岁,一晚上不能睡,打个盹,外面还黑漆漆的时候就醒了,家仆们升起火,然后家里一群人个个盯着一双好大的熊猫眼,手里拿着竹筒就往火里头丢,竹筒被火焰烧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而后人们听着爆竹响,发出愉快的笑声来。 王翁爱一手拎着根柳条,另一只手拿着一小碗的清水,柳条沾了清水在家里见人,就将柳条上的水给扑到那人头上去,意思是在新年里讨个好彩头。 此时信奉七日,说是天地混沌开了之后,前六日出来的都是猪马牛羊这样的动物,到了第七日,人才出来,因此新年后有人日,王翁爱又做了许多人胜,让侍女贴在家里的屏风上。她手里拿着纸,一手还持着剪刀,剪着就想起谢安来了。说起来两个人也有好久没有见面了,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女郎,新年里莫要叹气呢。”芳娘正在整理她剪出来的人胜,听见她叹气声,连忙说道。 新年里讨个好彩头,就是小儿们都被大人叮嘱绝对不能啼哭吵闹的,女郎这一声长叹,听在芳娘耳里,就有几分不好了。 “好,我记得了。”王翁爱知道新年里讲究特别多,听到芳娘这么说,也笑着应了。 新年里祭祖,王家众多郎君女眷积聚在一起,场面壮观,谈笑之声让人停步。 过年的欢欣喜庆在十五的祭祖之后还有些残留,这时从台城里传来消息,天子要聘京兆杜氏家的一位女郎为皇后。 那位女郎闺名陵阳,便是前段时间在建康里传的纷纷扬扬,只有没有长牙的那位。 夏氏知晓之后,心底就老大一阵的不痛快。她看向身边的女儿,豆蔻年华的女儿家娉娉婷婷,面庞皎洁如月,只是两颊上颇丰,显得有几分稚气。可是长相如同出水芙蕖般轻灵秀美,却是将许多女郎都比下去了。 自家的女儿样貌出身性情,在王家里也是数得上的,结果到头来,皇后之位反倒是被一个失去了父亲护佑的孤女得去了。不能不郁闷,也不能不火大。 谈起那位杜女郎之前在建康里的那些传闻,夏氏也难得的在女眷中刺了几句,“往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杜家那位女郎,身上有不适的地方,怎么到了陛下要纳后的时候,就出了这等的传言?” 王家女眷们听了也是个个含笑,世家女眷之间,若是哪个女郎有个什么缺陷,其实是最瞒不住人的,毕竟不少夫人都是借着交际的机会来参看着给自家甄选新妇的,那位女郎到了有人登门求娶的年纪才传出这样的话,还闹的纷纷扬扬,要说杜家里没有个什么心思,谁信呐。 “或许杜家也着急吧。”一位年轻妇人轻声说道。 杜家里死了领头人,见着在朝堂里也没有多少人了,对于世家来说,家族中若是没有人在朝中任职,不出三代,便没落的没人知道了。 女眷们知晓这位侯夫人心里正窝着一把火,心里有些遗憾皇后之位和自家族中的女郎擦肩而过,不过又很快的振奋起来,她们王家的女儿,哪里少的了好夫婿? “这种做法,当真……”夏氏就是私下里说起,面上还是含着端庄的笑容,不过她在杜家上面也没说太多。反正杜家也就那个样子了,再怎么样,也没有王家的气派,自家女儿才不愁嫁呢! 天子让使者去京兆杜氏家,向杜陵阳行六礼,结果纳采的使者来到杜家家中,并没有见到那位杜女郎,第二日杜家里又是传出一夜之间杜陵阳的一口牙全都长出来了的话。 夏氏听见这事,简直是当笑话来听。 王翁爱也没有例外,她手里持着一柄团扇,团扇遮着脸,垂下眼睫,只是双肩还在微微抖动。 “这话听得……”夏氏面带笑容,这话倒是比那些逗乐的伎人还好笑些。 王翁爱是从来不信建康里传出的那一套,没有牙齿本来就是一种罕见疾病,现在又说皇帝纳采,一口牙齿就全部长出来了,有点脑子的想一下都知道不可能。 世家里对这些造势的说辞,从来就是不太相信的,史记里还说汉高祖是他母亲和龙□□生下来的。谁信这个谁傻瓜蛋。 王翁爱笑过之后,也很感叹杜家拼的实在是可以,杜家并没有支柱在朝堂中任职,为了延续家族的荣耀,外戚这条路的确是一条捷径了。 “阿母,上回岷岷合的香给阿父用过了没有?”王翁爱很快就将杜陵阳从脑海中剥出去,她已经是和皇后之位没有什么关系了,再想多了也是无益。 王彬年纪大了,少眠,夜间也是辗转难眠,王翁爱听说后,就翻着书,照着两汉时候传下来的房子配了些香料。 “岷岷有心。”说到夫君,夏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虽然疾医是用尽全力的拖着,可是她也知道王彬怕是在这世间留不久了。 “那香给你阿父用了,不过你阿父说。” “阿父说甚么了?”王翁爱问道。 “说这香到底还是欠了几分火候。”夏氏笑道。 “我自己照着书卷上调的。”王翁爱说起来有几分不好意思。华夏用香从先秦就开始了,两汉的时候,朝廷还会根据官员的品级不同,来规定使用的香料。 “不过这也是岷岷的心意。”夏氏望着女儿道。 王翁爱听见抬头对着母亲笑了笑。 之后,她依旧如常的去给父亲的侍疾,面对同父异母的兄长们,她依旧是有礼的。王彬在病榻上,自家女儿没有被选为皇后,对他来说并不算是多大的事情。王家也不必靠这个外戚,他看着女儿的面庞。这种事情当初他有考虑,因此知道的不过是儿子和妻子罢了,其他的人是不知道的,不过也幸亏不知道。 “阿父,药汤已经熬煮好了。”王翁爱端着药汤趋步过来说道。 ** 天子纳后,的确是一场胜事,先行六礼,然后就是正式的册封皇后仪式。天子在太极殿和众臣宴乐,然后又将犯了皇后名讳的地名给改了,皇后母亲也获得封号。 看样子,天子对这位杜皇后好似很满意。 到了夜间,宴乐撤去,有了主人的徽音殿,继当年的皇太后之后,再次有了些许的人气。 司马衍着冠冕服,在内侍和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徽音殿内。里面杜皇后已经在等待他了。 建康里流传着杜家女儿天生不同的话语,司马衍自然也知晓是个什么意思,不是这位女郎,就是她身后的家族有青云志。 京兆杜氏也是名门,既然这么想要,那他也顺水推舟的给了好了。反正皇后必须有人来做,而且……谁是皇后,对他来说,只要不是庾家的,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陛下。”杜陵阳听到殿外宫人内侍口呼天子万年,她从榻上起身,款款下拜。 司马衍望见一个面目秀丽的少女拜下来,面上是和她年纪有些不太相称的端庄,这种端庄他从那些世家女子身上看到的太多,甚至在母亲身上也曾见过不少回。 他突然想起那一年秋日里的少女,面朝着天空,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周身,而她也不讲究那些端庄和礼仪,自由自在。望在眼里,如同雪地里一团火焰,那么温暖,又是那么的吸引着人的视线。 可惜,这并不是每个女子都能有的。 “起身吧。”司马衍眼角闪过一丝落寞,他的唇角弯起,殿中火烛的光映照在他眼中,杜陵阳起身抬头,望着面前这位少年天子,她心中紧张,家中的那些事情,固然是为了造势,可是到了宫中会是如何,她也没有底。 她感觉到面前天子的视线正在身上缓缓游移,过了一会,司马衍终于是垂下眸去。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说完,持起杜陵阳的手,向床榻那边走去。 天子纳后的事,在建康中很是让人瞩目了一会,就连皇后娘家的家门前,来往的人都比往日多上几倍不止。 若是皇后能够生下嫡子,那么杜家也能够像庾家一样了。 对这些事情,谢安自然是不去管的,他最近正想着如何再去和那些名士,尤其是王家的人,清谈几次,最好是岷岷的那些兄长们。 岷岷回到建康后,出门成了不那么容易的事情,自然两人见面就不那么顺畅了。 今日清晨,他起身,才梳洗完,只见到一名家仆急匆匆的走来,下拜道,“郎君,尚书右仆射昨夜……没了!” 第77章 哀戚 王彬是今日早晨被服侍的侍女发现没了的,老人家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夜里也不喜好有过多的人在榻前服侍,因此晚上也没有人入内打扰,一直到了早晨,侍女发现寝室里一直没有拍掌的声音,壮着胆子去室内一瞧,人躺在眠榻上早就没有了气息。 原本平静的王家立刻就沸腾起来了,王翁爱在母亲那里听闻噩耗,赶紧扶着母亲,拉起年幼的弟妹们,就往主人居住的正室里走。 到了主人寝室,嗣子王彭之急匆匆走出来,面上还挂着泪,望见夏氏,便是一声啼哭,“母亲!” “你阿父他……”夏氏惊疑的望着继子的面孔,她险些有些站不住。身边的长女连忙扶稳她。 “岷岷,扶我进去!”夏氏咬牙镇定下来,扶着女儿的手,便迈步进去了。 里面也是哭声一片,那些跪在地上的侍女家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哭起来。里面王彬原配所出的四个儿子都跪在那里哭泣。 夏氏走进去,王彬躺在眠榻上,鼻子下放着一根鹅毛,鹅毛静静的躺在王彬的唇上,没有半点拂动。 王彬已经气绝了。 王翁爱看着夏氏身形晃动几下,连忙将她的身体扶稳了,“阿母。” “五郎,去吧。”夏氏伸手推了推儿子,王企之十分乖顺的去兄长们那里,跪到最后的位置痛哭起来。 家仆们拿了王彬身前的旧衣,站到屋子上面挑着衣服喊魂兮归来。而后家中人,上到夏氏,下到那些家仆侍女,全都换上了孝服。 王翁爱将身上的锦帛去了,换上麻质衣裳,套上斩衰,和兄长们一起哭。 王彬按照王家流传下来的家训,不沐浴,不缠尸,只是擦拭手足,着旧衣,甚至那些玉佩也一律不佩戴。至于饭含之类的古俗,更是没有,十分朴素。 乌衣巷内告知讣告的家仆左右来回奔跑,告知居住在乌衣巷里王家的贵人们。 王彬一生不乏危难的时候,南渡一次,当年王敦之乱也差点做了王敦的刀下鬼,苏峻作乱,也被苏峻绑去做了推独轮车的仆役,但是一次次都活下来了。如今五十九岁逝于任上,在时人看来已经是莫大的福气。 一时间忙着告知朝廷的,在建康各世家奔走告知讣告的,王家顿时忙成一团。其中王彬家的儿子们,不管是年长还是年幼的,在朝廷上任职统统都要丁忧,守孝三年没有半点折扣可讲。 王家以前出过行为放荡不羁的名士,王戎便是在母孝期间也是十分守礼的,要是哪个去学什么守孝期间去赌博喝酒,就算哀嚎一声吐血三尺,族人们照样把人逮回去,好生教训一下。 王翁爱早就褪去了头上的一切首饰,面上就是洗了一下,连润肤的面脂都没有擦的,身着斩衰跪在灵前,陪着兄长母亲们一起哭灵。 王彬的去世,家里其实早有些准备,这两三年里,王彬一直在生病,时好时坏,如今王彬在睡梦中去世,没有多大的痛苦,也算是安慰了。 王翁爱止不住的哭,斩衰粗糙的袖口擦在眼下生疼的很,被泪水一泡,便有些辣辣的疼。她是在真哭,王彬待她这个老生女儿还是很不错,也曾经带在身边教导过,衣食从没亏待,他走了,她心中悲伤。明明前天还看着王彬靠在榻上阅读书简,过了一夜人就没了,半点预兆都没有,叫她怎么能接受? 堂上将缟素挂起来,下面的家仆侍女们也换上了黄白的孝服,外面不时有别家派来上门慰问的门生。 突然外面响动起来,夹杂着人声。 王企之在兄长最后面正哭着,见着一个有几分面生的中年女子走上堂,前头几位兄长抬起泪眼望了一眼,王企之也瞟了一眼,两眼含着泪水一望,特别的朦胧,他方才哭的有些狠,没了父亲,日后在家里就是只能靠着阿兄们了,虽然阿兄是绝对不会虐待他,但是丧父对一个十岁的小少年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连带着对前途都有一种茫然。 那少妇面上清淡,看得出来没有施半点脂粉,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王企之望了一眼,即使隔着两汪泪水,在心底里还是有个结论,不如阿姊好看。 少妇哇的一声哭倒在灵前,嗣子王彭之望见,含着哭音道,“阿姊来这边吧。” 王企之听见,浑身就激灵了一下,是他的大姊!王丹虎出嫁之后,平日里也并不常常回娘家,他一日到头基本都在家学里面,见不到这位同父异母的姊姊几面,他惊讶的张大嘴,然后赶紧用袖子遮住,继续哭。 夏氏听闻继女回来哭灵,她擦拭一下面上的泪水,让管事娘子给这位女儿安排位置。 第二日,各家都纷纷上门来吊唁,将自己写好的唁文交予王家的郎君们。 谢安也带着弟弟,跟随着父亲一同上门吊唁。 谢安从犊车上下来,望见的便是停的许多辆犊车,走进门去,还可听见哭声。 他跟随父亲上了堂,谢家比不得王家是江左第一豪门,不过谢家到底家中有人在朝堂中为官,而且品级也不低,有几位家仆迎上来,将他们安排一个位置。 谢安跟着谢裒在王彬的灵前行礼,并将唁文一同交上。 堂上来往的人都是朝中的重臣,或者是名士,谢安抬眼,基本上看不到任何非士族之人。那些热或是面目严肃,或是面带悲戚,也有是抱着前来交往名士的心来的。 故尚书右仆射的五个郎君在灵前跪着,最末尾的哪一个年纪不大,只有十岁左右,甚至头上还梳着总角的发饰。 谢石今日没跟着来,他年纪也不大,来了也没什么意思。谢万倒是来了,他知晓这位五郎和自家弟弟相处的不错,倒是多看了几眼。 女眷们是不在这里的,男女之防,那里容得外男们能见到自家的女眷?要是传出去,王家的脸也可以不要了。 谢安早就知道在堂上是见不着她人的,不过心底还是有些遗憾。岷岷突然丧父,恐怕心里很是悲伤,他也只能站在这里吊唁罢了。 突然后面走出一个家仆来,在嗣子王彭之耳边说,“二女郎哭晕过去了。” 王彬长女王丹虎早已出嫁,不过这时回娘家来,下人们对着家中的女郎们也加了排行,好称呼。 家仆口中的二女郎便是夏氏所出的长女,多年来家中习惯称为她为女郎,这一时改口,还真的不习惯。 “晕过去了?”王彭之问道。 家仆道了一声“是。” 王彭之从来没有亏待过这位女弟,他也不假思索,“让疾医去诊治。” 毕竟家里有丧,不宜再多事了。 家仆得了命令,赶紧的就去了。 谢安放在入座时,站在那里回头一瞟,正好望见嗣子和一个家仆在说些什么,他的视线在那位王彭之身上移开,在枰上坐了下来。 女眷们也会上门,不过并不会在正堂上,而是去主母掌事的内堂。王彬没了,可是夏氏还十分年轻,甚至和她的儿媳们年纪相差无几,之后会是嗣子继承王彬的爵位,夏氏会从侯夫人变成太夫人,不过掌家权她捏在手里,王家最重的便是孝道,就是侯夫人也只有提耳听命的份,因此那些世家女眷前来,也是来撞撞这位太夫人的钟。 王翁爱大早上起来没有用什么膳食,草草的喝过一口菽汁,便跪在那里嚎啕大哭,对着外人哭的越伤心越好,那些女眷来了,也是花了大力气夸她至孝,孝道在此时对一个人十分重要。若是不孝,不管男女,在俗世中也没有了立锥之地。 王翁爱哭的伤心欲绝,她并不是全做戏,对王彬也有真感情在,众多前来的女眷望见这位女郎哭的伤心,纷纷说她有孝心。 结果就在一片称赞声中,王翁爱原本跪着的身子就往旁边一瘫,晕了过去。 她早上就没吃过什么东西,又跪着哭到现在,能撑到眼下就算是不错了。 女眷们看着她就这么倒下去,旁边年幼的王隆爱见着哇的哭的更响了。夏氏望见,面上的泪水都顾不得擦,叫过来两名仆妇,就把王翁爱给抱下去。 “小女失礼了,让各位见笑。”夏氏红肿着眼睛,和前来的女眷说道。 女眷们连连摆手,“女郎至孝,那里是失礼呢。” 谢真石也是女眷中的一员,只不过位置没有其他王家女眷那么好,前头的小骚动她也见着了。 仆妇们将人抱下去也不是偷偷摸摸的,自然是都看到了。 她心里感叹一声,告辞出来,返家途中路过叔父家,也就进去看看。此时正好谢裒他们也从王家回来,王谢两家交情并不是很深,谢尚就职的也是在司徒府,而不是在尚书右仆射那里,因此坐一坐也就走了,那些郎君也是招待位高权重的人。 谢真石在叔父家中,叔父从弟也并不是什么外男,相聚在一起谈话什么的,自然是不受拘束。 春日里风景正好,谢裒宅邸中也有几处明艳的景色可以看的。 谢真石和谢安坐在一汪池水前,这池水也是颇花费了些心思的,在冬日里枯萎下去的荷叶重新绿油油起来,此时还不到芙蕖开花的季节,不然这景色会更加好看些。 谢安问了谢真石几句关于表侄女的事情,谢真石答了,过了一会,她将手里的那些碎蒸饼渣,扬在水面上,池水中养的那些鱼儿争先恐后的浮在水面上抢食那些碎屑。 “我在内堂上,见着那位女郎了。”谢真石说道,男女之防虽然不重,但是世家里对外男还是颇有几分防备,等闲外男是见不到女郎们的身影的。谢真石这么说,也是考虑到从弟常常见不到人。 谢安抬起眼来,谢真石没有明说是哪位女郎,但两人还是心知肚明。 “她怎了?”谢安问道,声音里是担心。 “她晕过去了。”谢真石叹道,“哀戚过重。” 这下,谢安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庞上终于起了一丝涟漪,而且涟漪越来越大,他的眉头深深的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王家很重孝道,主要是他家原本就靠这个起家的。素以岷岷是不会因为老爹没了,哥哥们就欺负到脑袋上,她娘亲战斗力满级……太夫人来着…… 第78章 守孝 哭灵这回事,的确是相当的耗费体力,魏晋这会还不兴请来专业孝子来进行表演,全都是要靠家属来,守孝期间,肉食是不能吃的,熬个几天不能睡觉更是常事。王翁爱基本上就把脸给熬青了,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饮食粗劣,睡眠不好,等到要下葬的时候,她青白的脸色,和两只老大的黑眼圈让人无法直视。 很多人都说她哀毁过礼,儿子这样是应当,女儿可以斟酌着放宽一点。但是王翁爱却是按照着儿子们的那一套,直到出灵的那一日。 王彬生前显贵死后哀荣,朝廷已经追赠特进、卫将军,加散骑常侍。谥号为肃。 朝廷向来是办事的人少,嗑药玄谈的人多,一件事可能要拖上个老半天还不一定能办的下来。但是王彬追赠和谥号定下来,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到了象山,从犊车上下来,象山作为家族墓地已经定好了的,墓室也修缮好了,当然十分的简朴,也不用金玉之类。 家仆们用粗大的木棍将棺木扛起来,一步步的向山上走去。入墓室前,还有一次祭祀,女眷们是不参与的。 王翁爱扶着母亲,身后跟着年幼的妹妹还有一堆的侄子侄女,上了山,等到那边棺木放定,嗣子王彭之带领家中的男丁在墓室前扯开了嗓子,照着周礼,两手捶胸,仰头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其后的男丁们也跟着苦寒出来。 夏氏到了如今,面上倒是渐渐的冷静下来,她手里的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眼角,但是眼角依然有湿润存在。 她一手扶住女儿的手,还有一个年幼的王隆爱正揉着眼被乳母抱在怀里。她看着身边的长女,长女最近因为守孝,原本的白皙透红的肌肤也成了青白,眼下一圈的青黑色。而小女儿正懵懵懂懂,甚至还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回事。 夏氏回过头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还有三个儿女需要靠着她呢。 那边儿子孙子们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象山里回荡,今日下着濛濛细雨,细细的雨丝斜飞着打落在人的身上,濡湿了黄白色的粗糙斩衰。 在墓室前恸哭过,用牺牲祭祀过一回。棺木已经入了墓室,之后将陪葬的明器抬入,其实陪葬品大多是陶器之类的,金玉用的不多,怕日后引来人来挖墓。 孝子孝孙大哭,家仆们将墓门合上封死墓室,而后填土将墓掩埋好。 墓的旁边已经搭好了几个草庐,专门给几个儿子来守孝用的。待会他们就拎着东西住在这里了,王企之虽然还没有行冠礼,梳着总角,但是这事情他也必须去,不然这名声就真坏了。 “母亲回去吧。”嗣子王彭之哭的这会的眼睛还是肿的,他和夏氏说话的时候,嗓子都还是嘶哑的。 “嗯。”夏氏点了点头,她此刻也是满脸的悲戚,她抬头望了望那座新墓,垂下眼,“好好陪着你们的父亲。” 说完之后,她扶着女儿的手上了犊车。 王翁爱和母亲坐在同一辆犊车,车上,夏氏疲惫的靠在手边那弯凭几上,这么多天,一直是吃不好睡不好,累的够呛。她想起那墓地,王彬原配去世的时候,是被埋葬在北方的,如今丈夫去世,也没办法和原配合葬,不过就是她这个继室,也没有资格和他合葬的。 想着她吸了一口气。 “阿母。”王翁爱哑着嗓子开口道。 “回去睡一下吧。”夏氏说道。并不说让女儿沐浴的事情。 女儿虽然不用和儿子一样,去父亲墓前守孝,但是面容太过整洁,又担心说闲话的,这人言可畏,还是谨慎一点好。 王翁爱点了点头。她也感觉到自己最近怕是不行了,几天几天的睡不好觉,整个人似乎都要被抽干似的,十分难受。 前往象山的道路上有一辆车,车停靠在路边,一点都不阻碍来往车辆的通行。犊车前后也有家仆随侍,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平常人家。 王家的车从对面过来了,犊车们行步缓缓,四平八稳。家仆仆妇们将几辆车围了个满满的,一路对面走来,望见路旁的犊车,也是目不斜视,直接向前面走。 路旁那辆犊车车壁上垂下来的车廉,从里面被人挑开一些。谢安望见外头的队伍,看了会,最终是将车廉放下来了。 他坐在车中,听着外面传来的车轮压过地面的声响,还有老牛迈步声。 外头的家仆守着,一直都没听到牛车内郎君的吩咐。也不敢出声,都站在那里等着。 一直等到车队已经全部走了过去,过了好久,家仆们都怀疑谢安是不是在车里睡着之后,才听到一声,“走吧。” 家仆们立刻拉着牛头转了个方向,往谢尚宅邸行去。 谢尚最近得了王导的推荐,到外面去做太守,南方水泽多,瘴气多,争论起来,外面还是不如建康的繁华和风雅,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谢安去那位从兄家中,也有几分惜别的意思。 谢尚听说堂弟来了,自己亲自带着妻子袁氏去迎接,袁氏是个安静的女子,将谢安迎接进来之后,命令侍女将坐枰酒食等物安排好之后,也离开了。 毕竟两个男人在一起说话,有些话女子不太适合听,袁氏也就下去回到后院里照顾女儿去了。 袁氏走到内堂上,台阶下有一名女子低眉顺目的站着,见着袁氏,恭谨说道,“女君。” 袁氏望见这个女子,唇角的笑淡了些,冷淡的应了一声,“你去奉热汤来。” 女子垂首“唯唯。” 屋中,谢安和谢尚正在一处喝酒,世家重养生,酒是温热过的,不使冷酒吸取五脏热量,原就是原来服用五石散,都是奔着觉得五石散能够振奋精神去的。 谢尚望着这位堂弟,心下算算这位堂弟也十七八岁了,他开玩笑也似的说道,“阿大陪我一起服散?” 谢安听了笑了笑,“不巧,身上衣裳是新的呢。”服散过后,浑身发热,就连肌肤都要比往常敏感娇嫩个好几倍,如果是穿新浆洗过的新衣裳,难免会把肌肤给磨的生疼,到时候也就是糟糕了。 谢尚听了笑了,“那又何妨?不过阿大不愿,那也没什么关系。”说着,他持起漆杓,舀起一勺的温酒就倾倒在堂弟面前的羽觞里。 “家中新进了几个舞伎,阿大有兴趣观看么?”谢尚问道。 “何家所赠?”听到堂兄家中又多了几个舞姬,谢安有些好奇的问道。 “谁知道。”谢尚笑着抬眼看他,“这来来去去的,我哪里记得。不过其中有女子歌喉了得,阿大可以听一听。” 听到谢尚这么说,谢安点了点头,“善。” 谢尚让人去将几名善讴歌的女姬叫来,那几名女姬一上来,一股纷纷扬扬的花香便在室内传播开来。 那几名女姬生的妖媚,杏眼桃腮,身子窈窕,行走间,腰臀摇摆间很有几分勾引男子眼睛的资本。 女姬们跪在屋外面,拉门是敞开的透风的,谢安一抬眼便是看见四五个俏生生眉眼含情的年轻女子跪伏在门外面。 世家家中的舞姬之属,从来只求色相艺技,不问操守。女姬本来是以色事人,自然是香料妆粉什么好的就什么上。 谢尚闻到这香中有一股梅香,立即皱了眉头,“谁用了梅香?” 一名女姬怯生生的道,“是贱妾。” 家中上下皆知郎主好梅香,女姬们为了邀宠,也在自己衣裳上熏了梅香,好求能引起注意,这位郎君长得容貌妖冶,就是盘腿弹拨琵琶,也能让人有眩目之感。 “梅香不是你能用的,”谢尚罕见的露出了不悦,“而且此香配的也太过劣等了。”他眉头蹙起,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来。 那女姬吓的就连忙俯□来,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贴在手背,娇嫩的和鲜花一样的身子便如被风雨吹打一般颤抖不止。 “罢了,下去吧。”谢尚原本想要让堂弟尝尝鲜的心思被破坏的干干净净,他让女姬们下去,带着些许歉意的看向谢安,“对不住了。” 谢安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以遗憾的,说实话,他今日也不想听女姬讴歌,这种女姬向来会唱的也不过是几句男欢女爱的浅薄歌曲罢了。谢安今日还真不爱听这个来着。 “从兄何时爱上梅香了?”谢安也听过这位从兄喜好梅香,甚至还自己动手调香,配出几味来。他以前倒还没听过呢。 “我也不记得了。”谢尚笑道,“不过不管怎么配,也比不上梅树寒冬怒放的冷香了。” 他持起羽觞,迎了一口,这梅香再用多少名贵香料配制,也不比不上记忆里满袖的芬芳。 “从兄这次去历阳,乃是司徒所荐?”谢安也不在香料之上过问太多,转而和兄长说起了这回去历阳的事情。 去年石赵胡人犯历阳的时候,历阳太守没有将话和建康说明白,只是说有胡骑犯历阳,把建康给闹了个底朝天,天子阅兵严阵以待,谁知道,前来的不过是数十骑,但是建康的格局却因为这事大变,王家和高平郗氏联手,重新掌控了建康上游一代,庾家吃了个闷亏,不能把司徒怎么样,就拿历阳太守来出气了。 王导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推荐的谢尚,乃是历阳太守的妹夫。和原历阳太守袁耽,还有王家是脱不了关系的。 说起来,庾家这番出气,出和没出一个样。 谢尚说起这事,眉眼里都带着笑意,他在建康呆了这么久,也该出去任职了。 “阿弟恭祝从兄了。”谢安对谢尚说道。 “多谢。”谢尚一手持羽觞,宽大的袍袖落在手下,他眉目舒朗,含笑间别有一种豁达。 “阿大也年纪大了,再过两年便要行冠礼,要娶妇成家了。”谢尚笑着调侃堂弟道。 谢安原本的笑僵在脸上,他好似有些尴尬,也有些羞涩。他垂下头去,躲避堂兄的视线。他当然也知道自己快到了行冠礼的年纪,行了冠礼之后便是成人,应当要娶妇延绵子嗣,好来供奉先祖的祭祀,不过……他内心里还是希望,最后能在自己面前团扇障面的,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阿大可有心仪的人了?”谢尚笑道,“和为兄说说。” 谢安有些局促,话到了喉咙口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吞了下去。 “到时候从兄自然知道了。”他道。 ** 守孝的日子是十分艰苦的,不说现在正在父亲墓旁,搭起草庐守孝的六个儿子,正忍受着象山的蚊虫叮咬,吃的也是没有半点油水的水煮时令菜蔬和稻羹,每日要跪在父亲墓前表示自己的哀伤。 家里的女儿们还有孙子孙女,日子也不好过。 王翁爱是嫡女,她还没出嫁,不像王丹虎出嫁了便是别家的人了,因此她这孝也要守的一丝不苟。现代亲人过世了,结束了葬礼之后,基本上也是照常过日子,肉也常常吃。不过在这会,在孝期里吃肉,简直是天大的罪名。 她吃的是水煮过的就是加了点盐的菜蔬,陶盏里的是白白的稻羹,至于常吃的银耳莲子羹之类……完全见不到,银耳也是奢侈品,怎么能在孝期里见到这东西?? 在内堂上望一圈,发现除去太夫人夏氏和几个媳妇之外,那些小的,面上颇为痛苦。平常里吃的菜蔬,好歹还有肉骨汤做着,白水煮着吃,和啃草也没多大区别了。 “用膳。”侯太夫人在上首位置发言道。 王彭之的妻子虽然身份跟着丈夫水涨船高成了侯夫人,但是家里一切还是听婆母的,婆母说了这句话,她也看向了自己的儿女们,“用膳吧。” 王翁爱持起箸,她低下头不去看身边王隆爱小脸上泫然欲泣的模样,小孩子年纪小,比较随心所欲,不爱吃和草一样的菜蔬。王翁爱低头,手中箸挑起菜蔬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她也不挑,王彬对她很不错,就为了这么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这孝她也守得有些心甘情愿。 “姊姊……”王隆爱望了一圈,发现没人理她,委委屈屈的拉了拉身旁姐姐的袖子。 王翁爱这十多日吃的也不好,顿顿都是菜蔬的,望见孩子的脸,她摸了摸妹妹的头,“齐齐听话。” 说着自己低头将膳食慢慢用完了。 用完夕食,王翁爱回到房中,洗漱之后,坐在镜台上拆了头上梳着的发髻,她望见镜子里的自己,原本肉肉的两颊已经消减了下去,面色也十分青白,望着已经显露出了几分憔悴的样子了。 第79章 北上 守孝期间,不准吃肉,不准和有什么娱乐,更加不准来一段什么愉快的事情。基本上过的和庙里的和尚没多大区别,可能和尚还过得好些。 王翁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王家最看重孝道,任凭那么多名士守孝期间喝酒吃肉撒欢的,但是王家对这点看得非常重,因此一群人还是老老实实的穿着孝服守孝。王翁爱也没有例外。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她终于是两颊完全消减下去,原本肉嘟嘟的两颊很是惹人喜爱,现在清瘦下来,和薄薄的纸片一样,似乎风一吹人就能跟着风飘走了。芳娘见着心里着急的上火,但是也没有办法。这是子女对父母必须要尽到的孝道,要是不尽到,被人看出来,那可是要戳着脊梁骨议论的。 守孝守的红光满面,就是那些鄙视礼法,不将世间规则放在眼里的名士们都不敢如此作为的。 因此王翁爱也越发的消瘦下去,天气已经转凉了,冬雨绵绵,冷彻肌骨。 夏氏吩咐家仆给还在象山守孝的几个儿子送去冬衣,正在吩咐的时候。管事娘子急匆匆的走到廊下,口吻焦急,“太夫人,司徒夫人殁了!” 夏氏听了睁大眼睛,曹氏是王家女眷的领头人物,听到曹氏去世的消息,她一时半会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家?”刘氏坐在婆母下首位置,轻声道。 “岷岷。”夏氏望见女儿,女儿年纪一年大过一年,也是该让她去跑一跑,做一些事了。 王翁爱黄着一张脸,反应有些迟钝,夏氏叫了第二声才反应过来,她俯□去。 “你陪着你大嫂到司徒府上一躺。”夏氏说道。现在她一个寡妇,还在守夫孝,没办法四处走动,只能让儿媳和女儿代劳了。女儿年纪小,应该不会有很多人去苛求她。 王翁爱听母亲这么说,立即就应了。 刘氏起身换了一件相当的衣裳带着小姑子上门去,此时司徒府上也是忙乱的不得了。王导听闻老妻撒手人寰,强撑着去看了一眼,送了妻子最后一程,自己回来躺在眠榻上也起不了身。 人年纪大了,就特别怀旧。曹氏虽然悍妒,从年轻时候就一直管着王导不准他去沾花惹草,这对夫妻打打闹闹这么几十年的走下来,就算当年王导再贪恋年轻女子的美色,但是妻子对他到底是老来伴,妻子一走,他还是难以接受。 王翁爱跟着刘氏到了司徒家,接待她们的是王导的长媳,长媳一见到王翁爱就愣了愣,而后说话的时候,也不看她面上。 室内角落的炉子路炭火烧的很旺,人坐在室内,甚至额头还起了一层细汗。 听闻消息来司徒府的本家女眷很多,因此刘氏也不过多的和王导长媳说话,说了几句后,就放她去招待别的亲戚了。 王导是王家的族长,曹氏去世,乌衣巷里的王家人纷纷都来上门慰问。最后家中的几个儿媳全部出动了,忙的基本上就没有停下来过。 曹氏这个人脾气大,性子也说不上温柔,但是对王翁爱还是很不错。王翁爱恭恭敬敬的给曹氏磕头过后,她自己是戴孝之身不宜久留,便和大嫂告辞了出来。 一出房门,呼啸着的寒风便迎面刮来,吹拂在面上,又冷又疼,冰冷十足,好似整个人都被泡在冰水里一般。王翁爱被这风吹的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就伸手拢紧领口,才从温暖如春的暖室走出来,一下子就兜头吹了冷风,温差太大,让她有些受不了。 刘氏望见,她冷的发抖,压低了声音问道,“岷岷,怎么了?” 王翁爱从脸上挤出些许僵硬的笑容来,“无、无事。”说话的时候,上下牙齿碰撞打架的声响都能听得到。 “快些归家。”刘氏说道,说着就拉着小姑子一路赶紧的朝外头走去。上了犊车,芳娘赶紧的塞给她一个手炉将车廉放下来遮的严严实实的。 结果当晚,王翁爱到底还是发热起来了。她这大半年的就没有吃过一顿带肉的饭菜,尽管蔬菜都是十分新鲜的,但是扛不住都是水煮出来的半点油星都没有。自然身体比过去也就差了许多,温差一大,寒风一吹,就头昏脑涨。 夏氏听闻消息,立刻让人请了专门给族人看病的疾医前来为女儿诊治。这一年说实话还真的不怎么顺利,先是她家有白事,然后司徒家,又有不少的郎君要丁忧守孝。再来事就真的不好了。 王翁爱烧的两颊通红,躺在榻上意识模糊,完全起不来身。芳娘让人准备了稻米粥,米是香喷喷的新米,还偷偷的加了些枣花蜜调味。芳娘让侍女将王翁爱扶起来,喂下去。没过一个时辰,榻上的王翁爱突然一声作呕,哗啦啦的全部给吐了,榻上地上全都是带着酸味的呕吐物。 一群侍女慌乱着收拾,将榻上地上收拾干净,被褥换了干净的,室内点上浓香,将气味给祛除掉。 芳娘守在王翁爱榻边,忍着眼泪都不敢流。 好好的一个女郎,怎么白日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成这样了。 疾医请来,认真的望闻问切之后,得出结论,是风邪。 开了方子,让人熬煮,同时吩咐侍女们注意服侍,万万不可让病人再着凉加重病情,不然便十分棘手了。 芳娘听了,在房里坐镇,指挥着几个侍女将折屏搬在寝室门前,挡住可能从门口处带进来的寒风。侍女出入都是要小心,不能随随便便的就将门拉的老大出入。 熬好的药汁漆黑,让人扶着喂了下去,病中肠胃也显得格外的娇弱,即使加了蜂蜜,肠胃也受不得这种黏稠之物。王翁爱没过多久又把喝下去的药给吐了出来。 又是一番忙乱。 最后芳娘去问疾医,疾医让过一会再喂药汤,不要加蜂蜜之类的黏稠东西。毕竟肠胃娇弱,身体虚弱的人不适宜食用这个东西。 芳娘还有些犹豫,毕竟蜂蜜是好物,女郎又好久没有用过好东西了,不用好东西,身体怎么会好。 疾医望见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我行医这么多年,总是能信得过吧?更加不会害女郎,你照着做就是了。” 王翁爱的高烧过了两天渐渐退下,这病也还仅仅是退了烧,接下来便是鼻塞流涕,嗓子疼痛,什么毛病都来了。而且浑身无力,起身更衣都需要侍女在两旁搀扶着才能去。基本上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每日就是躺在榻上,甚至在眠榻上都躺的不舒畅,因为鼻子全部被塞住了,想要呼吸只能靠口。 病中的人原本就十分的脆弱,王翁爱在眠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生。最后哭了起来,被子蒙着头哭的伤心,要是在现代她到医院里吊个水,输个液,基本上也能好的差不多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受苦。 想着就哭的更厉害。被子蒙着头,侍女们因为连续的照顾都有些困乏,低着头打盹的不少。她哭声又小,被被子这么一盖,好些人都没有听到。 芳娘听着寝室内好像有只幼猫在叫一样,便道了室内探查,结果绕过屏风一看,就望见眠榻上的人蒙着头,哭声纤弱。 芳娘立即一脚就踢在守在屏风旁边的侍女腿上,侍女挨了那么一脚,吓得够呛。芳娘冷声道,“下去!” 侍女吓得低着头战战兢兢的退下去了。 芳娘坐在榻上,轻轻将女孩头上被子拉开,就见着了一张涕泪横流的小脸。 “芳娘……”王翁爱声音嘶哑的厉害,她一说话,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好了,女郎。莫哭莫哭。”芳娘掏出帕子来给她擦拭脸庞。“莫要哭泣呢,伤目。” “芳娘,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王翁爱哑着嗓子问道。她也能猜的出来,饮食上营养跟不上,现在又病着,只能是更加憔悴了。 “女郎莫要这么想。”芳娘劝慰道。守孝难免会吃苦,到时候出了孝,调养调养自然也就是回来了。 “芳娘,拿铜鉴来。”王翁爱说道。 芳娘依言取了一面铜镜,即使照得不甚清晰,但是看见自己的面容,王翁爱还是吓了一大跳,一头长发乱糟糟的,而且瘦的连颧骨都差点出来了,面色焦黄。她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了,这样子连她自己都嫌弃。 王翁爱这会倒是不哭了,她僵硬着将手里的铜镜丢开,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女郎莫要忧心呢,到了日后,养一养也能回来了。在象山上守孝的几位郎君,更加艰苦些。”芳娘说道。 是了,儿子们要在父亲墓旁修个草庐住在里面三年,而且不能食荤腥。 这天里,那些草庐怎么能够挡得住寒风。 王翁爱听了,脸上没有表示,但是心里却好过多了。 “女郎歇息吧。这病疾医说了,要好生休养,莫要再哭泣了,泪水泡在脸上,容易将肌肤弄坏呢,”她苦心劝道。 王翁爱听了点点头,她鼻子塞的厉害,躺着更加难受,药汤之类不会立刻见效,是比较缓慢的过程,“鼻子难受。” 芳娘听了,转身吩咐侍女去庖厨,用葱白煮汤来。 ** 建康这个新年过的并不怎么愉快,王家里接连两场白事,天子看在王导颜面上,新年的大朝会礼乐也斟酌着减掉一些乐声。 朝堂上王导的儿子们是没有出现,他们都去丁忧了。 王家的新年过的有些不顺,别家还是花团锦簇,尤其庾家最近嫁了女郎出去,和亲家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过十五之后,祭祖完毕,过年算是过完了。谢安告辞父母,踏上去荆州的道路。前去拜访自己两位在王家的好友王羲之和王胡之,王家里也不是尽然都和王导走的,这两位郎君在庾亮手下做事,如今也有几分的起色。 和他们交好,有益无害,而且于自己心中的那份念想也有帮助,何乐而不为? 王羲之和王彬一系,关系很近,王羲之父亲和王彬是亲兄弟,他的话在王彭之兄弟中应当比别支更有效用些。 他踏上了北上荆州的船只,此时的江风还带着寒冽,不过他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唔……下一章我就让这两只见面好了 对了人家开新文了哒,南北朝~ 第80章 事态 咸康四年,王导在乌衣巷去世,然后王导家的儿子们受了两年的母孝还没守完,又要忙碌父亲的白事。 不过这一次的白事,很明显前来吊唁的人少了。王导去世前,虽然已经到了三公的位置上,而且又是丞相的高位。但是实际上,三公不过就是个面子上的荣誉罢了,并没有多少实权,而且庾家的气焰嚣张,王导又秉承着无为的那一套,渐渐的那些势力的人便也不到王导的丞相府来汇报事务了,统统投向了颍川庾氏一边,王导对此很是不忿,他一生喜怒不露于色,但是生前一段时间,刮来一阵风,他便举起手中的塵尾说道,“元规尘污人!” 如今他过身了,白事里也能看出世态炎凉。 王彭之兄弟和王导那一系,是还没有出了五服的亲戚,族长去世,支系子孙守三年,其他支系的按照血缘近远来分清楚丧服的等级。 于是又多守了几个月,出孝除服的时候,王翁爱简直是快觉得自己是重新活过来了。不是她不孝,而是现代人的思想里就没有守孝三年的概念,亲人去世的确是非常悲伤的,但是生活还要继续,她三年什么事情都没干,光顾着守孝了。而且三年里她身体真的不好,时不时就生病,偶尔天凉的时候被冷风一吹,接着头疼发热就来了,基本上没哪一次是能躲过的,这会她的胳膊都差点只剩骨头了,但是这样也是有好处的,外面人一提到她,便是此女甚孝之类的评语。 不过这代价,委实也太辛苦了。 除服之后,几个郎君也从象山回来,一个个的都是脸色憔悴,面有菜色的那种。人人都瘦了一大圈。 王企之回来,首先是沐浴,将头发给篦了几遍,将身体污垢清洗干净之后,换上旧衣裳前去和兄长一道拜见母亲。 夏氏也消瘦了不少,不过好歹比儿子们看得过去。 夏氏望着儿子们菜色枯瘦的脸,好生安慰了一番,然后又说到了出孝之后重回朝堂的事情。对于士族来说,入仕是十分重要的。 守孝三年,朝堂上风云变幻,随着王导的去世,这江左早也不是琅琊王家的天下,这入仕的路,还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此事王彭之应了下来,过两天他就要在族里走动,让族人提起此事,万万不能再远离朝堂了。 王彭之是嗣子,王彬的爵位是他继承,自然底下几个弟弟也是听他的。 夕食的时候,装载食物的漆盘上终于出现了肉的影子。年长的倒是能够不动声色,如同平常一样的进食。但是年纪小的就真的双眼发绿,管不了那么多了。 结果就在进食之后,当晚王翁爱又开始上吐下泻了。 疾医前来诊治,说是肠胃不耐受。已经清淡饮食灿灿茹素了三年,突然放开肚子吃肉食,肉食这东西不容易消化,王翁爱又病了那么几场,正是肠胃虚弱的时候。 王翁爱躺在眠榻上听了老大一会,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她还不能吃肉。 天呐! 这天天吃菜蔬的,她已经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食草动物了。而且,她现在完全就不敢照镜子,早上起来都是把铜镜给收起来了,因为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难看了。 好不容易出孝除服,结果又不能吃肉,她葵水都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要静养,不能食用烤肉之类的。”疾医在外头和芳娘说道,“若是真要进食肉食,可以用肉汤炖些羹汤,让女郎慢慢适应。” 芳娘听了记在心里,回头就让庖厨用大骨汤做面饼来。 王翁爱躺在眠榻上,心情好不到哪里去,等到芳娘让人将给她做夜宵的面饼端来的时候,她基本上已经没有心情来吃了。 汤饼很像日后的刀削面,都是用面饼切成细细的丝煮熟的。为了身体着想,她强撑着吃了一口,结果没到一个时辰又全部吐了出来。 她虚弱的躺在眠榻上感觉自己几乎是快虚脱了,她甚至有种自己快断气的感觉。 徽音殿中,杜皇后躺在眠榻上,她面色焦黄,显然已经身体大不好了。 外面寒冬凛冽,徽音殿内也因为病人的缘故没有多少生气。 皇后母亲裴氏守在女儿身边。 “陛下有两日没来了。”病榻上的杜皇后突然说道,她身体一直不好,缠绵于病榻,此时她面上消瘦,就是肌肤也没有多大的光泽。她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终究有些有气无力。 “陛下国事繁忙呢……”裴氏见状劝解道,她温柔的说道。 “国事繁忙……”杜皇后看着眠榻上垂挂的玉璧,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阿母,周贵人已经有身了吧?” 裴氏浑身一震,她眼里此时也浮起了泪光。当年为了杜家着想,族中的人费尽心机给女儿造势,纷纷扬扬的都是关于杜家女儿的神迹。可如今入了宫做了皇后,这日子却过得还不如在自家里舒心。 天子一开始对皇后似乎还是很满意的,可是渐渐的到了后面好像失去了兴趣,甚至徽音殿都是隔几天才来看一次,留宿的也少。到了原本是宫人的周氏在天子面前出现,便呈现的是一飞冲天的气势,从宫人一路到三夫人之一的贵人。这速度实在是令人瞠目,而细问原因,不过是周氏貌美,而且见到陛下的时候,周氏正在和其他宫人说笑。 而她的出身,也没有什么足道的地方,周贵人家里是屠户一样的人。 就是这么一个出身低贱而且不知礼仪的宫人,偏偏入了陛下的眼,而且她还非常有运气,已经怀有身孕,这是后宫中唯一怀上身孕的嫔妃。 皇后从入宫至今,从来没有过好消息,如今病了,就更加希望渺茫了。那么一个出身的贵人生下皇子,裴氏都为女儿觉得不值。 可是她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女子有身生产的事情,作为母亲的根本就帮不上忙。平常人家还能敲打女婿一下,在天家,只能盼着陛下的恩宠了。 “莫急,等到你病好,一定能有身的。”裴氏将心里头的酸楚和不甘压下去,对女儿说道。 “阿母……”杜皇后笑了笑,她声音虚弱带着一种元气不足的飘忽,“这病我怕是好不了。” “莫要说这种不祥的话!”裴氏就这么一个女儿,听见女儿这么说,连忙伸手去捂住女儿的嘴。 “你是陛下的原配发妻,是国母。”裴氏说道,“自然是和那些以色事人的妾侍不同。” 杜皇后听了,微微一笑。 ** 王翁爱闹腾了有一会,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得了厌食症一样。饭吃不下去,吃了就吐,肠胃不好。 疾医的药汤喝了不少,气色是有一点点好转,不过身体还是没多大的好转,王翁爱天天在房间里闷着,越发的觉着心情不好。 便和夏氏说了一下,看能不能到别庄上去养病,她们家当然不可能只有一处房产。有很多处,夏氏听女儿这么一说,去询问了疾医,疾医说心情舒畅是否的确是对康复有着很大的作用。 夏氏点了点头,女儿这身体是不适合去会稽的。这路途遥远的,身体不好的根本就受不住。 于是收拾一下,给女儿挑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来静养。反正就在建康内,随时都可以回来。 或许是没有那么多人,感觉气氛没那么压抑,身体也渐渐的有了些许的起色,平日里也能多吃两口了。 能够进食,一出门便是满眼的翠色风景,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芳娘见到,总算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能够好好用食,就算是扁鹊来了也没有用。 不过好在女郎也渐渐的能用些肉羹,吃下去多了,吐出来的少了。 不得不说,能吃得下肉之后,她原本枯黄的肌肤也开始渐渐好转,沐发用了首乌熬成的汁液,黯淡的头发也开始有光泽了。 荣华富贵四个字的魅力还是无穷的。 慢慢的,经过调养,她原本消瘦下去的脸颊,也有了些许圆润的影子。 王翁爱瞧着铜镜里的人,笑了出来。终于不是过去的那一副憔悴模样了。看着心情也好很多。 “芳娘,过几日用豕足吧?”王翁爱梳洗过后,对芳娘说道。 “女郎?”芳娘惊诧莫名,豕原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物什,和排污的茅房是邻着的。这豕足更是长年累月的踩在脏污里。女郎竟然要吃这个? “芳娘——”王翁爱笑起来带着软软撒娇的语气说道,猪脚多好啊,富含脂粉胶原蛋白,吃多了对皮肤好,对身体也好呢。她现在又不减肥,变成个骨感美人吓人呢。 “那物可不净……”芳娘劝阻道。 “让庖厨收拾干净就行了。”王翁爱还是对自家的庖厨很有自信的,猪脚飞水之后,红烧也好,用黄豆炖也好,统统都是对身体好的东西,吃了能美容呢,还能丰胸! 芳娘见到王翁爱晶亮的双眼,心里也不忍不如她的意,毕竟前两个月基本上吃不下什么,人都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难得有想吃了,就做了吧。 “不过女郎不能食多了。”芳娘说道,“怕太油腻,女郎又不舒适。” “嗯!”王翁爱点点头。 谢安沐浴着长江清冽的江风南下回到建康,他快二十岁了,到了男子行冠礼的时候,不能在荆州一代多呆了。 他回到久违的建康,弟弟谢万知道兄长回来,亲自去迎接他。随便将建康的事情说了一下,提到王导去世,庾家掌政时候,谢万叹了一声,“这以后,或是庾家的主场了吧?” 谢安的风姿已经越发的出众,屋内暖意融融,他眼波流动,微微侧过脸,面上的笑意传到眼里,如同涟漪一圈圈的荡开来。 “那倒不一定。”谢安低头吹拂了一下手中茶盏的茗汤,最近建康起了一股饮用茗汤的风潮,谢家自然也不能例外。 淡褐色的茗汤在他的呼气下,荡起层层波纹,“这世事无常,谁又能预料到以后呢?”他抿了一口茶汤,“王家权势不如当年,可是日后庾家也不一定就能到丞相的那个位置。” 谢万看着谢安,他想了一会,也觉得兄长所言并没有差错。当年王家何等显赫,到了如今丞相薨逝之后,也显出几分世态炎凉的样子了。庾家并没有像王家那样出过肱骨之臣,底蕴比不上王家,到底如何还真的很难说。 作者有话要说:有妹纸说我不给庾、陶两家最基本的面子,写成那样。这个我解释一下,的确我对庾陶两家,尤其是庾家观感是非常不好的,这源于庾家在历史上的表现,干啥啥不成,实事干不了,闯祸倒是一个小能手。而且闯祸了,庾家的反应是跑了,让别人给他们擦屁股,庾家的那个家风吧,我其实是有些怀疑的。因为庾太后的表现……那个,她眼光还不如她七八岁的儿子,司马衍我觉得他是真的很聪慧,在识人方面,说舅舅以后作乱了怎么办,庾太后的反应是把儿子给揍了一顿,但是她却在兵乱里被庾氏家族抛弃了。就是兵乱后的重建工作,都是王家人挑大梁,王导发布政令,王彬忙着给小皇帝修宫殿,庾家人?没见着。到了王导去世,王允之成为王家领头人的时候,庾家人就更画风清奇了,他们给王允之送了毒酒,要毒死他。这已经是非常的下作了,王导给庾亮送毒酒了没有?我一直觉得从一个大家族,尤其是世家里,长辈的行为作风,也能窥探到晚辈的画风是个什么样子。给人送毒酒,不得不说这家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了。司马衍知道之后是大怒的,说大舅闯祸,小舅也来。庾家外甥都觉得舅舅是闯祸作乱小能手了。而且后来的庾亮北伐,除了花了一大笔的军费之外,啥事都没做成。 陶侃家,陶侃的确有他清政的记载,不过我也翻到了他其实家里很多很多的金银财宝,而且蓄养了许多的美女妾侍,他的儿子就有十七个,女儿我曾翻到他第十个女儿女婿的事情,那么应该女儿数量不比儿子少。这么多的小老婆庶子庶女,齐集一堂,要说这家里家风好……说出去……哪个信啊?尤其是陶侃家里出过亲哥哥剁亲弟弟的,王敦剁了堂弟,还被王彬指着骂,更别说这亲哥剁亲弟的。那些个世家哪里有这种事情?? 第81章 三年 出自陈郡谢氏的太常卿家中三男,年满二十,将要举行冠礼。太常卿从周秦以来是掌天地神祗人鬼之礼,两汉兼管陵县行政,并且管辖博士等事务。到了如今位列九卿之一。虽然实权并不大,但是还是有几分的尊荣。 谢裒对自己的三年颇为看重,在他六个儿子里,三郎似乎是从小就出类拔萃的,小时候便有风神秀彻的评语,七八岁之时便会劝兄长,对年老之人网开一面。很是让他觉得欣慰,因此谢安的冠礼,他也是慎重为之。专门令人推算吉日良辰,亲自写帖子请建康城中那些名士前来观礼。 建康城中,庾亮向北方的石赵用兵,大有建立驱逐胡虏,光复神州之意。其实当年王导在世的时候,庾亮就有北伐的心思,王导曾经被迫答应,却被郗鉴以军资不足拒绝。如今王导郗鉴相继去世,庾亮开始用兵了。 士人们向来习惯手持塵尾,游走于山水之间,俯仰间仰观天地宇宙之大,尽享山川水泽之妙。兵事并不是他们所喜的。 因此听闻太常卿家有一位郎君要行冠礼,收到请帖,也都欣然表示愿意前往。 冠礼那一日,谢安着周礼上规定的礼服,出现在众位宾客的面前,陈郡谢氏的族人也全都到场。 冠礼代表着男子已经成人,可以娶妇成家,也可以入仕。 此时是初冠,谢安依照周礼着深衣,梳双丫髻,加冠之时,改为发髻。他面容清秀,神情肃穆,双眼清亮有神。在座的各位嘉宾望见他,在心中点头,有人回想起他幼时风神秀彻的评价,心中感叹果然名不虚传。 青丝落下,而后又被梳拢起来,成发髻,加冠。 再加,三加。众人屏住呼吸,只听得正宾的祝词,“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 醮礼过后,赐字。 在家庙告过谢家先祖,家中有男丁已经成人后,谢安拜过族中各位尊长,便到外面见过各位观礼的人行礼。 这样一个风姿楚楚的青年,着周代的礼服,恭谨行礼,众人也回避过去,不受全礼,并双手拢于袖中还礼。 礼成之后,谢家在堂上举行宴乐,以飨来宾。 这种场合,但是最要抓住机会交际的。 谢尚坐在席上,面前的案上摆上用包茅滤过的酒液和烤好的肉。看见堂弟,招他过来。 谢安此时已经换了平常的深衣,头上布巾包住发髻,冠是有官职的人所戴,他眼下还是白身,不适合戴那个东西。 “安石已经成人了。”谢尚笑道,他也不唤过去谢安在家中的称呼,“如今有何打算呢?”男子加冠之后代表成人,成人之后便当有志向,或是在朝堂,或是名士中,都应当有一番作为。 谢安低头思考一下,“不瞒从兄,我心中已经有打算了。” 谢尚点点头,他手在堂弟肩上拍了两下以示鼓励,“如此甚好,如果想要在朝中入仕,也是很好。” 谢家虽然不及王庾两家,但是族中子弟入仕,还是有门路的。 “多谢从兄。”谢安一笑,谢道。 谢尚拿起一只盛好酒的羽觞递给他,两人相笑而饮。 ** 王翁爱现在正坐在一群世家女眷里,正谈论着外头的风色,和时下最新的衣裳款式。她三年都没参与交际,世家女圈子里变化不说翻天覆地,但也变化颇大,她这个三年不涉及其中的人,还是要花费好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下来。 女孩子里面,不管古今,衣裳首饰永远都是最安全和流行的话题。 她望见在世家女郎里的刘钰,刘钰这三年来也有变化,两人相见,一开始是有些不太知道如何开口的,毕竟三年没见了。感情原先再好,也难免便淡。 王翁爱和女郎们讨论了一下纤髾样式和吴中锦帛与当年的颍川青齐一代出产的布帛谁优谁劣之后。她找了个机会起身,其实锦帛之类在她家并不常用,她虽然知道吴中锦帛的样式,但是说多了也有些头晕。 出来透气的时候,望见那边一名少女正走在另一边,那少女身形窈窕,手持团扇,两人回首向往,最终那位少女一笑,走进了。 “岷岷好久不见,可还安好?” “阿钰。”王翁爱也笑道。两人这一笑,倒是把方才初见时候的迟疑都给融化开了。 这三年里刘钰家也是有事的,不过是喜事,刘钰兄长尚主。 “到现在才知道你家喜事,恭喜恭喜。”王翁爱浅笑着,举起手中团扇来做出要恭喜刘钰的样子。 “同喜同喜。”刘钰笑道,“你这样可有些礼法人的样子。” “要是那些礼法人知道,肯定会是气坏了。”王翁爱说道,顺便自黑一把,她自己就不是什么讲究礼法的人,还嫌弃为什么那些郎君能够不讲究礼法,露着个胸膛都没事人一样,女郎们没有太大的束缚,更加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见外人尤其是男子的话,还是要隔着帘子之类,更别说通信。 其实,她还是很想念现代的。 “这些年,阿钰还好么?”王翁爱问道。 “嗯,好着呢。”刘钰打量了一下王翁爱,面前的人倒是比以前高了一点,同样也瘦了许多,原本圆圆讨喜的两颊已经消瘦下去。只是那双眼睛还依旧灵动。 守孝这回事,基本上就一定要吃些苦头的。刘钰很明白。 “三年出来,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王翁爱这样和刘钰感叹道。两个女孩子向来走得近,说些悄悄话再适合不过。 “多听多看一段时日就好了。”刘钰说道。“这三年里建康的事的确多,不过今年怕事也不少。” 王翁爱听了她这话,心下猜想或许是指代庾亮向北用兵的事情,说句实话,能够驱除鞑虏,收复神州,固然是很好。 问题是……她家正在和庾家缠斗呢,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从王导开始到现在打的是火花四溅,现在王导去世,王允之接过了大旗,和庾家继续对掐。虽然她堂兄王羲之很得庾亮的欣赏,不过……大体两家是真斗得凶。 要是庾亮一旦真的北伐成功,那么在朝中的声望便赤焰一般猛蹿上去,这对王家十分不利。 王家自从王敦之后,就没出过领兵的人了。 她心里暗搓搓的想,或许那位应该是成不了吧?她翻遍自己那点可怜的关于魏晋南北朝的记忆,北方现在应该是还乱着,要到以后的北燕和前秦,然后前秦还被谢安在淝水给打的出来个草木皆兵的成语来,但是她也没听过东晋北伐收复故地的,南北朝之后便是隋唐。 说句实话,她历史不好,但也没见过从南方一路北伐最终统一的事情。基本上全是,北朝南下统一全国。 “庾公大志。”王翁爱轻声说道,“驱除胡人,光复神州,此举功在万世。” 王翁爱这话说的立刻惹来刘钰的一瞥,刘钰知道王家和庾家的那些争斗的事。王翁爱也回望过去,满脸无辜。 她家刚刚出孝,兄长们才回到朝堂不久,还未曾站稳脚跟。这会可不是她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再怎么胡闹,还有父亲做后援。她兄长都还没在朝堂上站定呢。 “没错,的确是如此。”刘钰说道,她面上此时也是赞同。“若是能收复神州,夺回神器,我们也能回到故土了。” 说着两人一回头,正望见一个女孩子,站在不远处。女孩子也是出来透透气的,王翁爱知道这是庾家的女孩子。那位庾小娘子对着她们羞涩一笑,手持团扇在胸口上,身子微微低了低。 其实庾家还是有好多好脾气的女孩子,王翁爱也微笑着还礼。 见到此处有人,那位女孩另外择了个地方休息去了。两人又靠在一起,开始说话。 “我最近也不知道书法长进的如何了。”王翁爱叹道,书法不管是在王家还是在外面都十分重要,基本上有名的名士都会工于书法,这个基本上都成了一个必备的了。 “你写了字,让你堂兄帮忙看看。”刘钰笑道,“你那堂兄听说年少的时候,便已经写得一手好字,当地人争相模仿。” 这说的自然是王羲之。 再给王翁爱十几个胆子,她也不敢把自己的字给王羲之看。即使她的字她的兄长们已经点头了,但是给书圣看……她只会觉得自己还死的不够透。 “我可不敢!”王翁爱抖了一下。 “……”刘钰望着她,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明明就是一族的人,而且两支关系那么密切,不必如此吧? 王翁爱是真的没打算去王羲之那里,而且王羲之眼下也不在建康。 她拉过刘钰,又说了一些话。 刘钰虽然是女郎,但是见识不比郎君差半分,两人说到最近的兵事,刘钰对行兵布阵并不熟悉,也不太懂,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话,“这事,还得看以后会是如何。不在于一时的得失。” 王翁爱点头赞同。 同样她也很乐观,眼下的确形势严峻,可是将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 出孝之后,王翁爱的兄长们一是要在朝堂中入仕,站稳脚跟。二是恢复和建康城中那些名士世家子的交往。 清淡是最适合不过了。 一时间上门清淡的郎君也有不少。 王翁爱依照往年的旧例,让人屏风后放上枰,坐在上面听。 清谈在她看来其实就是一场辩论会,讨论是或者非的问题。只不过论题都比较高深,再辅以庄老之谈,她早年听清谈的时候,很不适应,而且时间也长,差点扛不住。不过这么多年也锻炼出来了。 她有时候有兴致了,还会试着分析一下两方是怎么驳倒对方的,这么一来原本晕头转向的清谈也变得有了几分趣味。她发现那几个郎君清谈的时候,看问题的角度,和反驳对手的方向都挺有意思的。 王翁爱所在的位置比较隐秘,而且也能够听得比较清楚。她听得那边衣裳窸窣之声起来,而后便是行礼道谢入座。 屏风那边有人问道,“噫?那是哪家的郎君?” 有清朗之声响起来,“某谢安,陈郡谢。” 她坐在枰上,愣了愣,她低下头,眨了眨眼。她突然发现,这三年守孝里,她从来没有和谢安见过面,三年的时间其实可以稀释很多东西,包括感情。她手指捏住腰下裙裳上的玉佩,玉佩上的凉意沁入她的指尖。 她垂着头,掌心里的玉佩吸取了体温,越发的温润。 人都是一样的,她想道,或许谢安此时也是和她一样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咳,话说银家看书喵,看到一个小故事,说出来和读娘们开森一下,就是说,建康有一个文士叫做孙绰他很有文采,但是他有个女儿性情很跋扈,而且倒霉催的是有些人知道,因此老大没嫁出去。而后太原王氏的王述他也有一个儿子,长得不好看,而且性情也是非常的不好,反正是大家有女儿都不嫁给他。王述为此比较发愁,老爹操心儿子终身大事嘛。然后孙绰听说,就专门到王述家里,去看了一下王述的儿子,出来之后对王家大儿子说,我见着你弟弟也不是和传说中的一样那么长相不好,心情虽然不太好也没到传说的地步,我有一个女儿,想要和你家做亲家。王述知道后,非常开心,立刻就给儿子娶了媳妇。 结果,把媳妇娶进来之后,才发现小儿媳的脾气和儿子是不相上下,把家里给闹得是鸡飞狗跳。王述是被坑的有苦说不出。 我看后的赶脚就是,简直就是那句‘如果你有一个女儿,有仇家的话,把她宠坏然后把她嫁过去,然后你大仇得报了’的真实写照╮(╯▽╰)╭ 第82章 如今 屏风那边谢安还与旁人交谈了两句,不过声音较低,也听不太清楚,过了一会,侍女们走上来将可能用到的瓜果蜜水奉上后,有人宣布这一次的清谈的论题。 王翁爱坐在屏风后,握着手心里的那块玉佩,有些恍惚,甚至都已经听不清楚那边人报出的论题。 方才那个声音,不说自己的是谢安的话,恐怕她都认不出来。当年谢安还带着青春少年的青涩,就是嗓音还有些可爱的变声期嘶哑,方才那声音虽然年轻,但是已经变声结束了。 她突然觉得有一丝陌生,或许他现在的容貌她就是望见恐怕也认不得了。 王翁爱轻轻的叹一口气,在三年孝期了,前一段时间是沉浸在悲伤里,每日必须要哭。到了后面身体实在是太差,缠绵于病榻,昏昏沉沉,和药汤稀粥为伍。算算,她还真的没有对谢安如何的思念。 想到这里,她握着玉佩的手也渐渐放松,白玉从她的掌间滑落出来垂在腰下。 三年时间,足够冲淡很多东西了。 王翁爱听着那边的清谈,心里想到。或许两人见到会互相不认识也说不定,可能连分手都不用她说了。 不过谢安也应该不懂分手是个什么意思就是。 屏风那边的玄谈正在进行,正反两方就论题的是和非进行辩论,这东西向来也无所谓对错,反而是看双方谁能辩的过谁而已。 王翁爱深深吸了一口气,室内侍女咱香炉中添加了不少的香料,满是芬芳,浓郁的香味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下,她静下心来,开始专心听那边清谈的话语。 这一次的清谈似乎也是老样子,论题是非常飘忽的类似黄老之类的话题,王翁爱听了会,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不过这些她也咱已经习惯,见怪不怪了。参与清谈的名士们基本上也不会就什么实际问题进行讨论,大多数是不干实事的。 她听了一会,注意他们是从哪里展开,然后双方人如何的辩驳,听了一会有便有些疲惫和懈怠了。大多数其实思路是差不多的,就是看论题的角度如何了。 世家中,郎君们自然必须要会玄谈,女郎们是可以会也可以不会,家里都会安排着女儿在屏风后旁听。当然水平就不一定了,毕竟不是所有的女郎都愿意和外男隔着帘子论道的。 屏风那边的声音偶尔会蹦出几个高音来,谢安的声音温润低沉,在一众人力显得有几分突出。她听到,垂下眼睛,低头去看被自己缠在手上的丝绦。 玄谈的过程长短没办法预料,她跪坐的双腿有些麻痹,手臂支在身边的凭几上。听着那边争论的话语。 玄谈和以后的辩论又不太一样,玄谈贵族风十足,语调要求优美,不能急促,要放慢,甚至有时候话语也只说一半,以示高深。 要是个急性子的估计都能被磨的不行,王翁爱靠在凭几上,手支着下巴想道。 她听着听着,发现那边清谈的人好似也不太搭理谢安的样子。谢安出身陈郡谢,在此时虽然不是什么非常显赫的家族,但是还算过得去。怎么…… 王翁爱有些不想听下去了,她伸出手臂,让旁边的侍女扶她起来。侍女扶着她往那边去了,她脚步轻唤,腰下的环佩被柔软的布帛所包裹,行走间没有半点声响。主仆悄然无声的走了出去。 这一次在王家的玄谈,对于谢安来说,并不算十分愉快。王家郎君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一同来参与清谈的,面上没有什么,可是话语和行动间便有隐隐的捧高踩低的意思。 他坐在犊车中,手握着塵尾靠在凭几上,他阖上双眼。 犊车到家中,弟弟谢万闻言赶来。他早对王家十分感兴趣,但是却从来没有到过王家,如今兄长从王家回来,他自然是好奇万分想要去问问的。 “阿兄!” 谢安才从犊车中下来,就望见弟弟站在犊车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笑盈盈的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谢安扶着家仆的手安安稳稳的踩在地上后问道。 “听闻阿兄从王家归来,”谢万和谢安一起在阶台下将脚上的木屐脱掉,走上木廊,“阿弟也想听。” 谢安手中塵尾举起来,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如同流水一般动起来。 “也没甚么好说的。” “啊?”谢万有些惊讶也有些懵懂,想不明白兄长这么说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他向来随心所欲,他立即反驳起来,“王家好歹是百年簪缨,应该不会没甚么好说的吧?” 谢安听闻弟弟这么说,有些好笑于弟弟的天真可爱,他将塵尾抬起拍了拍谢万的肩膀,“此次的确是看见了许多有才德的名士……”他话语未尽,望见弟弟晶亮还想听下去的神情,莞尔一笑。 他大步向前走去,落下谢万一个在原地。 谢万见着兄长竟然扔下自己径直离去,少年心性之下,跺了跺脚,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家中一共有六个男丁,大兄和二兄年纪和后面的兄弟相差的比较大,当弟弟们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两位兄长身上已经有了官职。因此管束弟弟们的倒是谢安做的多,后面的几个弟弟都是很敬畏他的。 “石奴最近也不是是不是食多了羊肉。”坐在室内的坐枰上,谢万对谢安说道,“面上长些疹子,他都不敢出门了。” 时风最重男子容貌,若是长得太过难看,出门还会被一群老妪吐口水。谢石惊恐之下,自然是不敢出去了。 “请疾医来看了没有?”谢安问道。 “阿母早就请疾医来了,可是疾医开来膏药和药汤,用了也没见多大的效用。”谢万说着撇了撇嘴。 羊肉虽然说是补体虚,祛寒冷。但是适宜在寒冬的时候食用,如今这季节不太适合吃羊肉了。 “那日后让他少用这个。”谢安说道。 “他哪里还敢食这个,不过断了之后也没有多大的好转,实在是让他忧心不已。”谢万说道,男子颜面重要的很,若是看不过去,甚至娶妇都有些许困难。 “再让人去寻访扁鹊。”谢安道,他虽然也略通些医理,但是这些必须要经验丰富的医者来。 “也只能如此了。”谢万叹道,说着,少年抬起眼眸,朝兄长看了看,带着些许类似野狐的狡黠,“不知道今日在王家里清谈的那些郎君是何姿容。” 谢安哪里不知晓弟弟的意思,只是哂笑。 外面一个家仆跪倒在拉门外,“郎主请三郎君前去,有事相谈。” 谢万听见露出懊恼的神情来,谢安安慰的在弟弟肩上拍了拍,从枰上起身,整理一下仪容,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抬足出去了。 谢裒坐于主人居住的正屋里,等着三儿子前来。他这次的确是有事和儿子说一下。 谢安从外面进来,脚上的木屐早已经脱去,裳下露出白色的足袜。 行礼过后,谢裒让家仆将一张枰摆了上来,让儿子坐下。 “你也已经行了冠礼,该娶妇了。”谢裒望着儿子笑道,男子冠礼之后,代表着能够娶新妇延绵子嗣,祀奉宗庙。 谢安眉头微微蹙起,但是很快的平展开来,听父亲说下去。 “为父听闻有一家有好女,阿父有意为你求娶。三郎意下如何?”谢裒笑问。 谢安垂首,他沉默了一会,他起身从枰上起来,复而拜倒在地,“阿父,儿这几年无意嫁娶之事。” 谢裒望见儿子这样,脑海中模模糊糊的回想起几年前,儿子说有意哪家女郎的事情。他顿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这个在诸子中最为出色的第三子。 是训斥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赞叹他如何? “四年,”谢安道,“四年之后,儿一定听阿父的吩咐。” 并不是所有的男子在二十岁上头就必须娶妻,王羲之也是在二十四岁的时候被郗家人相中才成家。 他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下面的弟弟和他年纪相差并不相近,也不影响到弟弟们的婚事。 谢裒望着儿子,点头应许了。 他退出父亲的房间,走在木廊上,外面树木花草是精心种植的,加上眼下正是初春,万物复苏的季节,更是花香扑面,鸟雀跳跃于枝头间欢叫。这情形很是惹得让人露出笑颜。 青年停止了脚步,转头望着这如斯美景,心情却是半点都好不起来。 三月三,上巳节。 这个季节在汉代,正是仕女游玩灞水,采下柳条沾水嬉闹的时候。在如今已经发展出别的精彩出来了。 王翁爱坐在犊车中,她在车中呆久了觉得烦闷,伸手将车廉抵开,望见车外的女孩子既然在这种季节头上戴着白花,而且衣裳也颇为简朴。 少女们总是爱那些有色彩的首饰,何况,这季节采摘一朵鲜艳的花朵簪于发髻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去问问。”王翁爱让一家仆妇前去问。 仆妇很快领命而去,回来说,“那些女子道,‘天上的织女没了,所以要着素装’。” 王翁爱听了这话,眉头皱起。她也没在这种事情上想太多,让人继续前进。 这种盛世每年都一样,基本上也翻不出什么花样,那边郎君曲水流觞,成婚了的夫人们相聚在一起聊天,年轻的女郎们把枣子放在小溪中,看着枣子撞在哪里。 这种游戏王翁爱早已经见多了,陪着玩一会,便觉得有些烦了。托辞走了出来,山林里建有几处供人休憩的小亭,她走了进去,拂过上面的落叶,敛裳坐了上去。 她正坐着,享受着片刻的宁静。突然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磨动声传来,她回首。发现一个深衣男子正伫立在不远处,他肌肤白皙,眉目舒朗,颀长的身形如一棵青竹。她对于这个男人的出现没有羞恼,更没有团扇遮面逃去。她眯起了眼睛仔细的打量着他,从他已经舒展开了的五官上寻找曾经熟悉的痕迹。 第83章 羌笛 她打量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的惊艳和迷惑。 谢安望着坐在亭中的少女,她也比三年前看上去要大了些,以前带着些许肥的面庞也消瘦下去,肌肤带着些许的场面。面上半点脂粉也没有,偏偏眉眼越发的精致出众,坐在那里手中团扇持于手中,她双手是藏在宽大的袍袖中,连指尖也未曾露出来。 她就这么仰头望着他,面上没有平常女子应当有的羞涩,反而眼中是淡淡的疑惑。 青年的身姿如同一株屹立于世的青竹,只是站在那处,便感觉朗朗清风盈于袖中,遗世而独立。 他是真的已经长成了。 王翁爱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局促终于迟迟而来,她捏紧了手中的团扇,有些慌张的迟疑着要不要将面容遮掩住。她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 这三年来她几乎是处在与世隔离的状态,外面的事情她不知道,交际圈也完全没去了。还是出孝之后,才重新回来。谢安这三年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情,她是完全都不知道。 三年的时间,足够对一个人脱离认知了。所谓男女感情又如何能抵挡的了这三年时间的稀释呢? 王翁爱犹豫着要不要说几句客气的开场白,结果那边的青年已经开口了,“前段时日,我曾经上侍郎府上拜见。” 王翁爱点了点头,“我知晓,那会我就在屏风后。” 谢安听后嘴角微微弯起,他面上扬起笑容来。“我已经行了冠礼,家君赐字安石。” 字一般只有在代表成年的冠礼上,由父亲或者是家族中的长辈所赐。 “恭喜。”王翁爱沉默一会道,她年纪也快到了,不过还没行及笄礼。家里才刚出孝,并不适合立刻举办及笄礼,这种相对比较热闹的事情。 两人陷入一片沉默中,她垂下头,手指无意间搅动这丝绦。 “家君有意为我娶妇。”谢安迟疑一下说道。 这是要说分手么?王翁爱抬起头来,心里没有半点的惊讶,只有淡淡的酸胀。毕竟这个青年曾经和她有过一段情谊。 说句实话,她也没有必要哭哭啼啼不准他成家,毕竟他们俩的关系见不得光,甚至她都不敢让家里人知道。 “那么恭喜了。”王翁爱站起身来,面上挤出笑容,让自己看上去十分的体面,没有丢弃了世家女子该有的风度。 谢安望见她如此,愣了愣,原本心中因为三年后的重逢,心中的欣喜也渐渐的冷却下来。结果王翁爱没掌住,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青年,自己曾经见过他青涩笨拙的时候,如今到头来好处没得到,反而要被别的女人摘果子了。 心里知道是要好聚好散,日后相见好说话,可就是忍不住,她低下头,泪珠就从眼睛里落下来。 她原本就是不想哭的嘛! 谢安原先还有些闷气,结果看见她垂着头无声的掉泪,他顿时间手脚无措了。他平日里读的那些书卷,甚至家藏毒的珍贵的竹简,告知他识人治国经略,可是没有哪一卷是来告知他如何让女子不哭泣的。 王翁爱哭起来很是让人心疼,她抿着唇,也没有倔强的身躯,脸扭在一边,垂着眼,泪珠就在浓密的眼睫下掉。 “别哭,别哭啊!”谢安连忙走上去,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她的肩膀,却被王翁爱退后几步躲开。 “我才不和别人的男人有什么接触!”她红着眼,嗓音里也是哭音。 “家君是这么说了,但是我没应下!”谢安真的不知道要拿她要怎么办了,他父亲事前会征询他的看法,也不会压着他的脖子一定要他如何。 “真的?”王翁爱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掩住脸,只拿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才哭过还红着。 “岷岷……”三年不见带来的生疏,因为这么一场哭被散去大半了。 谢安和女子接触的也不多,也不知道为何岷岷有这么多泪流。他想要哄她,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年少时候见她哭,他是拿饧来哄她的。他下意识的将手伸入袖中,结果手指触碰到袖袋,才想起眼下并不是食胶牙饧的时候。 王翁爱见着他傻在那里,心里又开始闹腾了。 “你……”要不是怕蹲下去不雅观,她一准就这么做。她手里的帕子擦着眼泪,肩膀抽动着。 她知道她这样有些作有些娇,可是她就忍不住!她愤愤的想,她作怎么啦,她娇怎么啦,反正有人乐意来哄她!这时候不娇,难道要七老八十,儿子女儿一堆堆了再来作再来娇?她就有这么资本怎么样! “阿大……”王翁爱哭到后面任性到极点,她也不是嚎啕大哭,一脸眼泪鼻涕吓唬谁呢,她就是抽噎,肩膀抖着。 谢安挺无奈的,他手脚无措,可是劝她,她背过身去不理他。他放弃的时候,她就泪眼朦胧的来一句阿大。她不喊他的字,就叫他的乳名。 可怜兮兮的。 除去家中母亲之外,其他的人不是唤他郎君便是阿兄或者是字,叫乳名的只有她一个了,偏偏他听着半点脾气都没有。 “莫哭,莫哭了。”他手慌脚乱的哄。 “三年不见了。”王翁爱伸手背过身去,背对着谢安,迅速将脸擦拭干净,幸亏她还是个未婚小姑,未婚小姑是不准和成婚了的妇人一样涂脂抹粉的。因此哭了也不怕泪水将脸弄个大花脸。 “我以为你淡了,要娶别家娘子为妇了。”王翁爱道。 她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其实也真的很有可能,她见多了什么男女朋友夫妻分居两地长年累月不见面,结果单方面或者是双方出轨的。那还是有各种通讯工具的情况下,他们之间有什么,男女之防下,鸿雁传书都没有。 她是真的没多大的信心。 谢安望着面前的女子,他硬着头皮,笨拙的哄她,那些在清谈上用得着的口才在此时全部做了废,他只能哄着她,那些山盟海誓,他也说不出来,死活讲不出来。只能用这自己笨拙的法子一点一点的哄着她止了泪,带着泪痕的脸上终于肯露出丝丝的笑容。 他望着她终于肯笑起来的脸,松了一口气。 “我其实也没什么好的。”王翁爱故意自黑起来,“我脾性坏,爱使性,也爱哭。你以后会烦我的。” 谢安沉默着望她一会,看得王翁爱都要炸毛了,他摇摇头“不会,岷岷性情温和。” “你是怎么知道的?”王翁爱听了心里喝了蜜一样的,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就没有女孩子不愿意听好话。 “岷岷记得你曾写过字给我看么?”谢安笑道,人的性情是可以从他的一笔字里观察出一二的,虽然说不是十分准确,但是还能窥探出某些蛛丝马迹。岷岷字迹谈不上有多少锋芒毕露,如同出鞘之剑,叫人感叹其中的肆意和霸气。她的字如同林中青竹,风吹来竹叶晃动,别有一番超然物外的风姿。 能写这种字的人,性格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何况他觉得身边人不但没有她口中的脾性坏,甚至让人觉得像是春日里的阳光一样,明媚又让人觉得浑身舒坦。 王翁爱愣了愣,她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了!她红了脸,眼巴巴的望着他。 她说的那些自黑的话当然是不出自真心的,要是谢安敢有半分的认同,她就立刻翻脸不认人。 不过他的回答她很满意。 谢安见着王翁爱终于肯露出笑颜,他也笑出来。 “阿大……”王翁爱带着几丝期许看着他,这种气氛下其实很适合来个拥抱,要是亲一亲,她也很乐意。不过不能总是她投怀送抱嘛。一次两次是情趣,多了就怕男方觉得自己就好这一口了。 谢安有些犹豫,他在会稽一代,也见过奔放大胆的少女对着心仪男子投掷瓜果,甚至当面言语告白的。至于相拥之类的更不在话下。 别看他面上遵守那些礼法人看重的礼法,其实内心里也并不将那些礼法当成多大的一回事。 这点上,就是那些调侃他是礼法人的从兄都看走了眼。 不过男女之事上,他到底还是有些放不开,两人毕竟还没有正经的名分,他也怕自己,男子在这方面,天生的意志力要弱一些。万一情到浓时做出些什么,就真的不好了。 王翁爱还是很期待,虽然她在家中受了什么礼法的教育。其实心里也并不是太当一回事,她就差没星星眼望着他了。 可是等了会,她还是没见着谢安有什么行动。 她脸就立即垮下来了。 这都什么嘛! 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她有些懊恼的转过头去,也看他了。 “听说庾公向外用兵了?”王翁爱干脆和他说起了外面的话题。 这个算是建康城里最火热也是最让人揪心的话题了,毕竟兵是凶器,轻易动用不得。而且郗鉴生前反对北伐理由之一便是军资不足。 军资的确是相当重要的,汉高祖刘邦都说过他能成事,是因为重用了萧何韩信张良三个人,军粮行军作战还有谋略都有人给他做的十分妥当。 但是如今…… 萧何韩信张良,有这三个才能的人,王翁爱就想到了眼前的谢安,她还不知道谢安是韩信类的还是张良类的,那么统领粮草和后寝的萧何……她……她还没见着。 朝廷内所谓的名士,其实大多数都是吃饱了没事儿干的闲人,真要他们做什么实事,根本就做不了。 “现在正在对蜀地一代的羌人用兵,若是有胜利的话,一定会传到建康的。”谢安答道。 蜀地从秦国开挖郑国渠,成为千里良田之后,一直就是出产丰富的地方。当年楚汉相争的时候,萧何进言刘邦以汉中为根据地,夺取蜀地,日后几乎是源源不断的对汉军提供军粮,大大的保障了汉军的稳定。 “嗯。”王翁爱也不在谢安面前分析什么,她总感觉在这方面,谢安应该算得上是行家,就不班门弄斧了。 虽然他在外头的名声老是和淡泊名利的名士挂钩,但是她凭借着自觉,觉得谢安绝对不是那种真淡泊名利的人。 “听说,羌人的笛曲有几分可取之处。”王翁爱看着谢安说道。 谢安一笑,“要是想听,我日后吹给你听。” 这个日后,听得让人难免有些念想。 她听着,突然俯□来,谢安眼前的光线突然被挡住,鼻息暖暖的喷在面上,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柔软的触感在唇上荡开,他闻到了淡淡的馨香。他不由自主的心神一荡,伸手抱住她。 三月的花香盈盈绕绕,在建康里传来的不是庾亮大军得胜的消息,而是皇后离世的噩耗。皇后缠绵病榻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年纪轻轻就去世,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可惜。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妹纸的霸王票 清風無憂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20 06:56:25 anna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19 23:30:52 阡痕难寻丶茗中倒影似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18 15:53:53 第84章 问名 建康城内的世家对这位杜皇后的印象要说深还真不深,很快台城里传来正式的关于皇后崩逝的消息,准备皇后的丧礼和陵寝。 司马衍下令,皇后的陵寝不必奢侈,只要扫洁就可以了。晋室从南渡以来,一直处于府库空虚的状态,时风又兴薄葬,不管从财力还是人心上,皇室都不可能大兴土木来修建陵寝,更何况前头庾亮正动兵野心勃勃的想要夺回蜀地一代,这军费开销,也是好大一笔。 能省则省吧。 这一年的确不是什么好年份,前方又传来坏消息。石赵对于晋军十分恼怒,竟然联合了鲜卑人想要南下联手摧毁晋室的宗庙。胡人向来是在马上长大,江左一代重视清谈,对于习武之人是多多歧视,甚至王导对自己爱习武的儿子也是没有半点好脸色。尚武的风气上就相差非常远,而且郗鉴生前所说的军资不足这个问题也渐渐的显示出来。 庾亮在建康丢了大丑了,派出去的将领都被胡人追着跑,要不是援军赶到,弄个不好就是全军覆没,一个都回不来了。 北伐之事不得不打止,而庾亮也因此卧病在床,生病的时候他见到了陶侃来了,但是陶侃这次是来向他索要儿子的命的。当年陶侃临终的时候,知道儿子们守不住荆州刺史的位置,便上表天子,将这个位置让给了庾亮,但是后来庾亮拿了个借口,将陶侃的儿子杀了。 战败之后,庾亮自请贬谪。过不了多久便郁郁而终。 曾经风云落得兵败的下场,的确是有几分唏嘘。不过这次北伐带来的后遗症也比较明显,本来就将才不多,如今在北伐中折掉几个,这下更显得捉襟见肘。 毕竟是天子的舅家,战败虽然是一件耻辱,但是人死灯灭,也没必要太过穷追猛打,毕竟华夏的传统便是死者为大。人死了,身前做的事情也不追究了。 司马衍亲自上门参与庾亮的丧事,而且要对庾亮进行追封,不过庾亮的弟弟坚持推辞,此时便不了了之。 之后,庾家的领头人便是庾翼了。 王翁爱这段时间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去对庾家幸灾乐祸,她家里又出事了。出孝后的一年,她四兄王兴之身体十分不高,卧病在床,不管请来多少名医,用了多少名贵药材,终于王兴之在三十出头的盛年便撒手人寰了。 家里又办了一场丧事。 这一次守孝范围要小很多,主要是王兴之的妻子儿女,其他的支系的丧服都是按照礼制一层层递减的。 夏氏是母亲,哪怕她年纪比王兴之还小,是继母,但也还是母亲。不用为儿子服丧。王翁爱又去了一趟象山,王兴之妻子儿女皆服斩衰,到了象山在伯父们的指点下怎么哭。王翁爱是未嫁女,哭灵并不是她的任务,她扶着芳娘的手,脸色并不好。 因为同父异母的缘故,又加上年纪相差的太大,王翁爱和家中几个兄长,其实要说相处的有多么情深意重,那绝对是假话。不过兄长们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如今王兴之盛年早亡,她也忧伤。尤其是看到那么几个孩子从小就没了父亲,嫂子还年轻,家里也没有拦着不准改嫁的道理。一旦改嫁,侄子们是没有可能跟着母亲一起走的,到时候无父无母,觉得也太过可怜了。 从象山回来,洁面漱口后在眠榻上休息一会后,夏氏那边的人来了。 “太夫人请女郎前去。”夏氏身边的侍女跪伏在门外说道。 王翁爱从眠榻上起身,点了点头,“嗯,我立即就去。” 整理了衣襟,将头发重新梳一回后,王翁爱就急急忙忙的赶到夏氏居住的正屋里去了。如今王彬去世,夏氏从侯夫人升级为侯太夫人,在家中一言九鼎。王彭之见着她,也要跪在席子上行礼。 王翁爱见着夏氏,夏氏早让人将跪坐用的枰摆放在那里了。夏氏如今跌坐在宽大的坐榻上,看着女儿行礼后,让女儿坐在枰上。 “原先是想等出孝两年后,就给你及笄的。”夏氏说道这里叹了一口气,女儿已经长大了,也要寻一个夫家出嫁。谁知道就打算给女儿及笄的时候,家里又有白事。 虽然不是长辈,但那也是兄长,不能前脚才将棺椁抬上象山,后脚就喜气洋洋的嫁女儿,那是在将王家仁孝的名声踩在尘土里去了。 王翁爱眼波流动,她正坐在枰上,双手拢入袖中,身上是着素色的曲裾,垂胡袖拢起来两袖上的团花合在一处。她听到夏氏的话,坐在那里,眨了眨眼。 她已经到了行及笄礼的时候了,一旦行及笄礼不久,代表着女孩子要出嫁了。 她并不是反感出嫁,反正她左右也当不了肆意快活的女冠,嫁人就嫁,不过到底还是有些私心。 “一切还是以家里为重。”王翁爱出口道,“当年四兄为了寻找我,费了不少功夫,如今等等又何妨呢。”她抬头看着夏氏说道,“各家也不是没有晚嫁的女郎。” 周礼说了女子十五及笄出嫁,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其实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两汉的时候有过童婚,小女孩五六岁便出嫁了,也有年纪好大才出嫁的,基本上也没个定章。 王翁爱心里是真的半点都不着急。 见到女儿如此通情达理,夏氏欣慰的点了点头。她还真有些担心女儿不满呢,不过如此正好。 “对了,刘家里有婚嫁事。”夏氏说道,“我们家不适合去,但是岷岷也参考着给送哪些礼。” “刘家?”王翁爱听着一下子就想到了刘钰,“可是沛国刘氏的女郎?” “没错,就是和岷岷交好的那位女郎。”夏氏答道。 “……”王翁爱惊讶的差点失态,算算年纪,刘钰也女大当嫁了,不过听闻这个消息到底还是有些震撼。 “是哪家的郎君?”王翁爱问道。 “颍川荀氏。”夏氏道,“荀家也是百年簪缨了,和刘女郎正好相当。” 颍川荀家家风十分良好,而且这家里还出过一个情种。也没听过这家里的郎君有什么不良爱好,喜欢狎伎之类的传闻更是听都没听过。算是十□□正,这样的女婿在建康里也算是抢手人物。 王翁爱点了点头,“这样就太好了。”说着,夏氏让管事娘子将府库里的清单拿出来,让王翁爱过目。 夏氏见着最多再推迟两年多点的时间,女儿就要行及笄,然后选个好郎君出嫁了,也能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两名侍女将记着库房中物品的卷轴拉开,在王翁爱的眼前徐徐展开来,两个侍女一头一个,跪在地上膝行着,将卷轴展开。 王翁爱大吃一惊,她从来都不知道家里竟然还有这么殷实的家底!早年因为王彬简朴,家里的东西多数不用金玉,就是衣裳都没有多少纹饰。王翁爱和几个侄女因为是女孩,年纪渐渐大了,再穿的朴素就该惹笑话,才穿些靓丽的衣裳。 她一度认为家里其实论起家底来,并不如乌衣巷中其他的亲戚。没料想竟然会有这么多?! 夏氏一望女儿的面孔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顿时伸手就在女儿额头上一指,“这些里头还有岷岷的嫁妆呢。” 家里再节省,也不可能没有家底,不然这么大的家,这么多人靠什么来生活? 她打算着,到女儿出嫁的时候,除去继子们给女儿安排的嫁妆之外,自己再从自己的私库里出一部分,岷岷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不给女儿一份丰厚嫁妆,在婆家多分底气更待何时。 王翁爱对着卷轴看了老半天,斟酌了好一会,这送礼也是一门大学问,从所送的礼物上面就能看出送礼的人对主人家态度如何。她才不会挑选一些什么金银的俗物过去,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最后挑出几块玉璧出来。 问过夏氏,夏氏点头之后,就这么定下来了。 王翁爱挑选完要送的礼物,心里有些遗憾,她是不能去荀家戏新妇了。毕竟四兄去世,她跑去别家里闹新妇是个什么事情。 “就这么样吧。”夏氏靠在凭几上说道。 这两年也足够将女儿的嫁妆给理一理了,珠宝奴婢自然不说,庄园还是需要的。夏氏想着。 旁边的小女儿正玩着丝线,夏氏望见女儿,笑了一下。幸好两个女儿的年纪差的比较大,准备起来也有充裕的时间。 这一年,建康城里除去皇后的丧仪之外,还是不错的。结果这日子哪里是能够平静的了的?新年时候因为皇后去世,皇帝下令减免一些宫廷音乐,结果正忙着的时候,乌衣巷里又出问题了,庾家的庾怿出问题了,他给王允之送了一壶酒,王允之不敢直接喝,拿去让人喂狗,结果是狗喝了酒,死了。 王庾两家争斗自从明帝开始就一直存在,两家斗的火光四溅,为了江州一代更是双方人马卷起袖子掐的头破血流,最近庾家还出个了大丑,出去北伐,出去之前信誓旦旦,结果被胡人一路追着掉到水里,庾亮自己都被胡人吓死了。 如今干脆就给王允之送了一壶毒酒,王允之听了下人的禀告,立刻没有多呆,进宫去觐见天子。 司马衍听王允之说了这件事情之后,他心里大概也知道个大概了。给对手送毒酒的事情,司马衍是相信舅舅们做的出来的,当年他的那些好舅舅们连天子和皇太后都给可以丢下不管,下个毒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出言安慰王允之,让他安心。等王允之走后,他原本还温煦的脸色顿时冰冷,让黄门将庾怿宣进台城。 舅甥一见面,司马衍劈头盖脸将这位小舅舅骂了个遍,思及当年不堪的往事,司马衍怒火更炽,“大舅已经乱了天下,难道小舅也打算作乱么?!” 御座上天子厉声喝问。 下首枰上庾怿俯□来,跪伏在枰上,明明是不怎么热的天气,他却汗出如浆,将内里的麻衣全部打湿了。 自从元月以来,司马衍身体就十分不好,别人说是他思念皇后所致,他明白自己生病的原因并不是传说的那样儿女情长,所幸前不久周贵人再次产下一个皇子。他膝下两名皇子,也算不错了。 方才的暴怒让他胸腔里又升起一股不适,司马衍手握成拳,放在唇上咳嗽了两声。他盯着那位闯了大祸的小舅。 “臣……知罪……”过了半饷,庾怿拜伏下来叩首道。 第二天传来消息,庾怿在家中自缢身亡。 庾家一员大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自己给作死了。 王翁爱听到的消息,自然是要比外面流传的什么庾怿病死更加有真实性,知道庾怿是因为给王允之下毒而被迫自尽之后。她在心里冷笑两声。 这个家族的人,从来就没有做成过什么事情,要真说有什么的话,就是在压制王导和王氏一族,觉得如今清谈盛起,人浮于事,都是王导干出来的。 一个个的雄心壮志想要做出些大事来。 真不知道庾家真的和那些名士世家豪族对起来,还有没有那个胆子继续做下去。 六月里,建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司马衍已经病入膏肓,他在舅舅庾冰国赖长君的劝说下,离琅琊王司马岳为皇太子,过了两天之后,天子于式乾殿崩逝。 庾家这一招捧同样是庾太后所出的司马岳为皇帝,虽然也有为国家着想的意思在里头,但是更多的怕也是借着天子阿舅的身份再次执政。 司马岳继位后还没有脱下凶服,照着舅舅们的安排,迎娶褚裒之女为皇后。褚裒和庾氏多多少少有些亲戚关系,算下来,庾氏还是褚皇后的表舅。这番安排当真是用心良苦。 之后,褚裒以皇后之父的身份接替了王羲之江州刺史的职位,江州这个王家经营已久的地方也失去了。 在建康里,琅琊王家虽然还是地位尊崇,但是再也不见当年王马共天下了。 褚皇后进宫同年年末,生下皇长子。嫡长子的到来让司马岳开心了一阵,不过很快事情又来了。庾翼为了继承兄长庾亮的志向,也是进一步压制王氏势力,为庾家家族计,再次北伐。这一次北伐一路上倒是排除异己,还没和胡人面对面,就驻扎在襄阳不动了。庾冰自请外调,呼应庾翼。结果两兄弟走了没多久,建康里就给他们抡了一记板砖,吏部尚书何充成为丞相,皇后之父褚裒也从江州回到了建康辅政,而桓温也出任徐州刺史。 庾翼以襄阳为据点,排除异己,实现对襄阳的全盘控制之后,建康传来噩耗,才继位一年多的天子病重。庾翼上书皇帝,建议立会稽王为太子。但建康内丞相何充议立皇长子为皇太子。 最终司马岳还是照着人情伦常,立儿子司马聃为太子。过了两日,司马岳在式乾殿崩逝。何充奉遗诏封皇太子为皇帝,皇后褚蒜子为皇太后。 建康里的格局又因为新帝的上位,和听政的褚太后再次发生变动,不管是有拥立之功的何充,而是皇后之父褚裒都进了重位。 同年九月,庾冰去世,庾氏的能人只剩下庾翼了。 褚裒为了外孙,宁可继续手持重兵继续在外藩。皇太后于是下诏以舅舅谢尚以本号都督豫州四郡并兼任江州刺史。 从此陈郡谢氏从二等世家一跃跃入一等世家中,等新帝改元之后,谢家派遣人带着大雁到了黄门侍郎王彭之的府上,行问名之事。 换了平常,谢家是万万不能和王家相提并论,而且现在也是,门阀名望上,新起的陈郡谢也是新起门户,不能和王家比较的。 于是这一次派人持雁上门,谢家人还真的捏了把汗来着。 王彭之听闻谢家前来问名,心下有些惊讶,也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前段时间谢家的确是很出风头,皇太后在父亲拒绝征召之后,干脆重用母家舅舅。 他问了问前来求娶的是自家哪一个女孩子。 对方答曰是使君长妹。 王家并不排斥和新起的家族联姻,反而他们也很乐意和实权家族结为亲家,也并不是很看重什么兵家不兵家,反而越是兵家,他们越看重。 如今王家已经没落下去,势力被驱赶到吴郡京口一代,实在是今非昔比了。 他心里还是有些属意同意的,他让人请来妹妹。 妹妹已经十七八岁了,再在家里留下去已经不合时宜。 王翁爱听见郎主有情,心里头有些惴惴的,等到在枰上坐定。 王彭之问道,“陈郡谢家派人持雁前来,女弟意下如何?” 王翁爱惊讶的抬头,过了一会喜悦如同泛滥的潮水一下将她淹没其中,她脸通红连忙垂下脸来。 王彭之这么问她,应该也是愿意的了,不然直接回绝,哪里用的着来找她? “一切听从长兄的意思。”王翁爱说道。 面对妹妹的反应,既没有失望也没有吵闹,王彭之很是满意。 当谢家知道,派出去的人真的拿回了写有王家女郎的姓名和生辰八字的帖子回来之后,顿时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王家的节操妹纸们知道的,就如天边的浮云喵! 其实王翁爱历史上嫁的少府卿家,其实是太后三卿之一。太后三卿是卫尉、少府和太仆,西晋后,太后三卿的位置是在朝廷三卿之上的。我觉得这也是王家和褚太后一系加进关系。 第85章 昏礼 夏氏听闻女儿被许给陈郡谢氏,先是一惊,而后让人将继子叫来,仔细询问一遍。琅琊王氏虽然比不得以前那样呼风唤雨,但是到底是门阀清贵,不是后面崛起的家族能够比得上。王彭之面对继母的询问早有准备,婚姻之事向来是结两姓之好,延绵子嗣以承祖庙。决定儿女婚姻的,都是父亲,若是父亲不在,便是兄长做主。 他将这桩婚事细细的和夏氏说了一遍,更将朝中形势向夏氏全盘拖出。 如今皇太后是褚家的女儿,褚裒为了外孙计,推辞皇太后的诏令,那么重用母族,便是陈郡谢氏。谢尚被任命江州刺史,虽然庾氏为了江州不惜和朝廷撕破脸,但是王彭之心里觉得,依照庾氏靠先帝和庾太后发家的往事来看,谢氏的前途比较光明,和褚太后一系靠近对王家来说有利无害。 夏氏听继子这么一说,她也只能作罢,儿女的婚事并不是她能够做主的。如今这桩婚事有利于家族,那也只有如此了。 “岷岷觉得如何?”夏氏还是问了这么一句。要是女儿不愿意,她还是要争取一下。 “女弟对谢家郎君很是满意。”王彭之笑道,安慰继母道,“谢家郎君自幼年起便有风神秀彻之名,在名士中颇有美名,从兄和修龄都与他交好,想来也不会亏待了女弟。” 王彭之口中的从兄和修龄便是指的是王羲之和王胡之,这两人都是王家的子弟,若是人品真的不好,也不会和他们相交甚笃了。 夏氏到此也只能点了点头,不过继子走后,她一人坐在坐榻上,想了良久。当年以为女儿原本有机会进宫,如今想起来这没进宫还是一件好事,先帝寿命不长,若真是进了宫,岷岷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就要守寡了。 不过这要嫁给谢家,她到底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去将女郎请来。”她对侍女说道。 过了一会,着粉色裙裳的少女前来,见着母亲双手拢在袖中举起跪拜。 “岷岷,你阿兄将你许给谢氏,你想法如何?”夏氏问道。 王翁爱垂下头来,她白皙的面上浮起绯云,“谢郎君不错。” 望见女儿如此,夏氏也无话可说了。 谢家专门让人占卜了一个良辰吉日,上门来纳彩,媒人带着纳彩礼,纳彩礼是礼制里规定的羊、酒、雁、缯、采、钱、米等物,这些物品都有一卷纸张仔仔细细记好,皆用白缯裹住。 纳彩那日,王家门前,谢家派来的媒人身后是有许多名家仆,家仆们或是牵羊,或是抬着装着豕雁的笼子,还有其他的缯帛等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彭之得了消息,出门来作揖将媒人请进门去。王家的家仆从谢家从人手里接过装着雁的笼子站在堂下,从者将放有礼版的案板捧进来。 前面正在热闹的行纳彩礼,王企之正躲在一旁打量着谢家的家仆,一个家族的家风如何,也能从家仆们身上窥得一二。他看了一会,心里勉勉强强觉得这家里还算不错。 他转过身,伸手将自己宽大的袍袖给整理整齐。然后大步向二门那里走去。 王翁爱望着自己面前哭的稀里哗啦的妹妹,不知道要怎么劝。 王隆爱听说姊姊要出嫁了,以为姊姊会一去不复返,吓得不行,跑过来抱着王翁爱的胳膊就哭。 “齐齐,别哭啊。”王翁爱哄道,一边说还拿了块花糕来喂,“齐齐不哭了,来食糕。” 小女孩哽咽着,让姐姐投喂,渐渐的最后一丝哭音都淹没在对零食的执念里了。 正喂着,那边拉门拉开的声响响起,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少年早就拆了总角,学着和大人一样梳成了发髻。 他看见王翁爱,先是行礼,而后坐在枰上道,“谢家人来纳彩了。” 这个王翁爱早就知道,谢家人纳彩之前也会将日子告知,免得闹出媒人来了,主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乌龙。 “今早有人告知我了。”王翁爱说道,一边说一边问妹妹花糕,糕上的糖霜被她用一手接着,免得掉到衣裳上来。 “谢家看上去勉强还算不错。”王企之说道,他以前和谢石凑在一堆玩过,自然也不会给什么差评价,但是要说谢家有多好,他自己那关又过不去。 王翁爱看着弟弟一笑,没有说什么。 纳彩礼完了,便是问名,占卜自家儿子和对方女儿成婚是吉还是凶,不过得出来的结果基本都是吉,之后是下聘礼。聘礼多寡有礼制在,但是大家基本上都不怎么按礼制规定的行事,聘礼这方面双方满意就行了。 反正王家不缺那点聘礼。 下了聘礼,这事算成了一半,没有更改的余地了,除非是出了什么大变故。夏氏已经让人准备王翁爱昏礼礼服,和到时候会用到的一切首饰等物品。 这会来给王翁爱量尺寸的,便是手艺炉火纯青的针线娘子了,平日穿衣,只要不出个什么差错,精致不精致也没有什么。但是昏礼,一生中说不定也最好只有这么一次,自然是要慎重行事,量了尺寸,礼服的样式就轮不到王翁爱选择了,反正大家都是统一样式,男女都一样,没得选。 最多在首饰上可以精益求精,博得出彩。 男方将占卜得来的婚期告知女家,是为请期,这样一来,倒是只剩下亲迎了。 王翁爱嫁的并不是长子,不过确实那家里从小就出色的一位,因此虽然不是长媳,家里还是认真的对她进行最后一次的新娘教学的突击。 “到了谢家,侍奉舅姑,是你的本分。”夏氏说道。“为人新妇上奉舅姑,下延子嗣,是你份内的事情,若是妯娌间有什么不快,也不要放在面上。一家人以和为重。” 王翁爱垂头表示明白。 媳妇嫁过去不再是家里娇养的女儿了,需要在夫家家里服侍公婆,和妯娌交往。不过谢家是世家,祖上出过大儒,家风信得过去,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来,也不会出阿家虐待新妇的事情。 “谢家家里如何,你也知道了。”夏氏说道,自从女儿定下之后,她就将谢家的那些事让女儿熟知。不过谢家也没多少故事,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而且家中婚姻关系,除去谢裒曾经继续比较频繁之外,也没有什么了。 “是的。”王翁爱答道,谢家也就那么些事情,也有可能是新起的缘故。 “在管家方面,你是第三子的新妇,阿家健在,按道理,也轮不到你身上。”夏氏道,长媳身上任务重,糟心事也多,做不好阿家就将过错压在头上,“该教的也教给你了,现在给你说说另外的事。” 说着,夏氏让一名年长侍女捧着一只漆盒前来,侍女将漆盒放下,轻轻打开,里面是折放整齐的一叠布帛,侍女将布帛展开之后,王翁爱不由得有些好笑。 上面描画的是几对男女,行采阴补阳或者是采阴补阳之事。 她仔细的看了一下上面的绘画,画的颇有些抽象派,肢体感觉有些软绵绵的,立体感不强。 她忍笑装羞涩低下头,这些和她看过的那些真人版当真没办法比。 “岷岷莫要羞。”夏氏说道,“这种夫妻敦伦是十分重要的,大意不得。” 她当然知道,和谐是非常重要的。现代还有因为不和谐搞外遇的,还有吵着要离婚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她对这事情真的不陌生,看过的片子其实还挺不少的了。甚至结婚了的闺蜜也说起这方面的事情过。 “儿受教。”王翁爱应承道,强忍着笑。 这么一场生理课程就这么上了,左右不过是,别怕什么都是正常的,到时候放轻松就好。他不会害你的,云云。 王翁爱一边听一边憋笑,忍得颇为辛苦。不过这种课不知道谢安那里有没有,不管有没有过经验,对正妻总是要不同的。 她装作认真听,其实神游天外。看他闷骚的样子,不知道到那时候还会是什么表现,虽然应该坏不到哪里去,可是她真有几分期待了。 婚期来了之后,双方已经准备妥当。 王翁爱大清早的还没什么事情,不过就是被夏氏嘱咐多吃一点耐饿的食物,味道不能咸甜过头,以免会大量喝水闹腾着要更衣。 到了下午开始准备之后,她被送去沐浴,头发是前一天就沐洗过了,因为头发太长了,基本上除去一些简单的修剪之外,没有剪的。 沐发之后,将头发晾干便花费了好大的力气。 这时代的嫁衣是白色的,和时人讲究返璞归真有关,衣服穿上,和现代的婚纱有种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她人是被裹的严严实实,头上也沉的很。手里塞了一把团扇,婚礼上团扇障面已经出现了。 到了黄昏时候,迎亲的车来了,王翁爱坐在室内,等着外面的人打开房门,房门打开了,代表着她也可以出去了。 等到那边的新郎和王彭之互相礼让拜过家庙之后,才来有人来请新妇出门。 门打开的时候,王翁爱立即抬起手里的团扇挡住脸。两边还有人扶着她,一路出去。头上白纱随着走动微微摆动。 因为视线被团扇和白纱阻隔,她低下眼也不过是看见了对方的礼服下摆而已。 告辞母亲,兄长,领训出门,准备上车,谢安伸出手来,“小心。” 王翁爱团扇下的嘴角弯起来,将手放入他手心里,他手心柔软干燥,仔细看指腹有薄茧。他握住王翁爱的手,将她送上车。 车是谢家准备的,她坐在车里,心跳如鼓。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面上的白粉好像擦的很多,白的很白,只有嘴唇上是一抹红。到时候不会把他给吓到吧?? 车行驶到谢家门前,按照原先早就背熟了的程序,同牢对拜,昏礼在周礼的基础上做了改动,但是饶是如此,还是累的够呛。昏礼上的礼乐声音很大,听着更是想昏昏欲睡。 终于礼成,送入青庐事还没完,习俗有戏新妇之说,前来的客人们,拿着新妇来取笑,有名年轻妇人嬉笑着抓起一二青枣丢掷在坐在榻上的王翁爱身上,也不疼。礼服比较厚实,几个小果子算的了什么? 见着上面新妇面对戏谑,不动如山。团扇牢牢的遮着颜面,而且头上的那层白纱,也没乱半点。众人们一阵失落,便推着新郎去将新妇头上的白纱掀开。 谢安被客人们嬉笑着推过来,面上带着些许无奈。 按照规矩,新妇打扮完毕后,会在头上罩上白纱,到了夫家后由夫君亲手拿下来。 王翁爱看见他走过来,头微微的抬了抬。她倒不在乎这个,将手中的团扇往下移了一点,方便他取。 谢安将她头上白纱取下,一群人立刻去看,谁知轻纱是取下来了,可是新妇还是一柄团扇遮着面孔。 民间新妇,可以污言秽语甚至捶打新妇,可是在世家里哪里能这么做。 不过没关系,新妇没趣,还有新郎啊。几位瞅准了,几枚青枣就朝着谢安给丢过去。对着男人不必手下留情,一会儿就真玩的停不住手了。 什么果子瓜子哗啦啦的落了一地,谢安站在那里挡住全部火力,王翁爱在后面觉得……嗯……挺……心疼的。虽然那些东西不会伤人,但是砸在身上也挺疼的。 终于把闹新房的人给送走,侍女们进来清扫干净,也带着新郎新妇去洗漱,准备就寝。王翁爱面上的脂粉洗下来,整理一下,发髻拆掉,礼服也换了。 回去之后发现,谢安也整理好了。他身上一袭白色中单,乌黑的发丝重新拢过,玉簪贯于发髻中,他肤色白皙,眼眸明净,回眸过来望见王翁爱淡淡一笑。 温润如玉虽然都被人给说烂了,但是王翁爱还是觉得除去这个,没有其他更合适的语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为方才被这男色迷惑觉得有些懊恼,不过懊恼归懊恼,她还是要走过去。总不能她睡地上吧? 侍女们服侍两人睡下后,将一旁的灯火灭了大半退到外面。 结婚就是个体力活,一天折腾下来,其实很费体力,原先她还想着要弄个什么气氛出来,结果头一粘到枕头,被被褥包裹的舒适感一上来,就睡意汹涌。她迷迷糊糊的,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有什么落地。而后温热的鼻息暖暖的喷洒到她的脸颊上,谢安吻的有些小心翼翼,察觉到她没有任何的厌恶反感之后,才解开她中衣的衣带,缓缓探入。 王翁爱被弄得有些痒痒,睁开朦胧的双眼,伸手抱住他,手掌顺着他脊背而下。 外间原本清冷的月辉都带了丝丝的暖意。 热闹的宅邸渐渐安静下来,月光落下,洒下一片雪白的光辉,寂静中偶尔能听得几声虫鸣。几名巡夜的家仆手持灯笼而过,几点灯光在夜色中,渐渐行远。 作者有话要说:嗯,那会结婚大晚上的,嗯~不过北朝的婚礼有点意思,和唐朝婚礼比较相近了,到时候写写 第86章 新妇 天际蒙蒙亮的时候,侍女们准备好了洁面热汤干净巾帕等物。昨夜里守在青庐外的侍女们隐隐约约听见里面的动静,可是一直到天亮也没有听见拍手的声音。为了等里面的新人要用水的时候,没反应过来,侍女们都是强打着精神撑着,结果一晚上都没事。 王翁爱慌慌张张从帐子里伸出一只光溜溜的手臂,飞快的从地上的抓起一件中衣缩回去。 她把衣物拿起来就在被子里罩着头胡乱的把衣服给套了,也不管内外对不对,好歹有件遮挡的。 躺在一旁的谢安动了动,过了一会缓缓睁开眼。他侧过身伸臂一抱,就将身边人给抱住。手下的不同昨夜细嫩滑腻的触感让他有些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一看,怀里的人已经套好了中衣,一头乌发全散在身后。 “是不是到该去见舅姑的时候了?”王翁爱伸手回抱住他,轻声问道。说话间,手指没注意就碰上了昨夜她在他腰上抓挠的伤口上。 谢安眉头微微蹙起,腰上传来一丝丝的痛楚。 昨晚上岷岷就和一只狸猫一样,娇媚可人的同时,手在他背上腰上挠个没完。偏偏她还在他耳畔带着哭腔一声高一声低叠着喊他,回想起来,昨夜倒是满室旖旎缱绻,让人喝了上好的西域葡萄美酒一般,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是该起身了,”那腰上的痛楚都化作了甜情蜜意,也不痛了。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下,露出他未着丝缕的上身来,王翁爱赶紧的扒下被子去看。 昨夜里青庐内光线暗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怎么转移疼痛上了,顾不上欣赏他的身材。 骨肉均匀,腰……也还算是纤细,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谢安伸手将帐子拉开,拍了拍手。 侍女们鱼贯而入,外面的晨辉刚刚亮起来。 两人被服侍着起身,王翁爱看着谢安随意拿起一件袍子披在身上,里面没有穿中衣,套在身上空空荡荡,在一群十五六岁娇花少女的注视下,完全神情自若没有半点不自在的地方。 别的女人看他果体,他还能半点不自在都没有。 王翁爱看得火气四起,这还了得? 侍女们服侍两人起身,王翁爱在一众青春少女的面前,将自己的躯体呈现出来,白皙的肌肤上嫣红点点,这些少女青春且没经历过人事,见着也是含羞的。那边负责收拾床褥的侍女红晕满面,抱着收拾下来的被褥和同伴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互相打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清洗过身体,换上干净衣裳,梳成时下妇人们常见的低髻,头上戴上一对步摇。面上用传说中美男子用的洁面膏白玉膏洗面,而后梳妆打扮起来。左右其实也不过是上了润肤的面脂,上了一层米粉。 贵妇中继承了秦汉的风气,化妆爱用铅粉,铅粉细腻不容易脱妆,在贵妇中很是流行风靡。王翁爱以前是未嫁小姑,面上不准用半点脂粉,如今成了新嫁娘,对铅粉这种奢侈品便是唯恐躲之不及了。 “三娘子不用铅粉?”一个侍女见着同伴捧着装着铅粉的漆奁盒出来,悄声问道。 “不用,说只用米粉。”侍女也是小小年纪爱打扮的时候,是谢家的家生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新妇不用铅粉用米粉,让侍女们都觉得奇怪。 不过奇怪归奇怪,新妇父亲生前便是朴素的人,新妇在父亲以身作则的教导下,也有这种习惯。也不稀奇。 打扮好,用了点东西,这会新妇还不用自己亲自下厨去给阿家做饭的,民间或许有这种风俗,但是建康里还没这种规矩。陪嫁过来的芳娘已经老早就把见舅姑之礼上需要用到的礼品给准备好了。 枣栗等物已经装在笾里,香泽花粉等物都备齐在漆器中,就是献给舅姑的衣物也是上好的针线娘子赶制出来的,拿着王家挑剔的眼光来看都是上等。 芳娘憋足了劲,亲自上上下下的打点,用陪嫁过来的王家侍女,在昏礼的时候,连同那些办好的礼物一同就带进了谢家。 王翁爱这会还是头一次见舅姑,昏礼的时候头上罩轻纱,面前又有团扇障面,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走路都还需要有人来引导她,这一回团扇手上仍然拿着,但是这回团扇只是个装饰物品。 王翁爱走上堂,堂上上首是谢裒夫妇,谢裒对这位娶来的高门儿媳,还是很是满意。王氏出身太原王氏,见着新妇稳重有礼,端庄非常不言苟笑,心下也点了点头。 见过舅姑,新妇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礼物奉上,东西早已经让下面的人抬了上来,不过还是要新妇一件件的拿起来呈送到舅姑面前,以示孝顺。 大部头的布帛已经让粗使的仆妇代劳了,王翁爱只要将礼物捧起来,恭恭敬敬的送上去。礼仪自小就被束缚起来,到了大了习惯成自然,根本就不用专门来教导。 她恭谨的姿态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宽大的袍袖落下时候,甚至都不见半点褶皱。 “善。”谢裒笑着说了一句。 王氏也是满脸慈祥的笑,两夫妻对望一眼,眼里都是满意。 新妇见过舅姑,便是停坐三朝,谓曰:观新妇。新妇坐在那里也不团扇遮面,来往宾客可以任意去看。 其中有将新妇介绍给族里人的意思,也有考察新妇容德之意。 王翁爱坐在枰上,手里的团扇已经交给侍女了,她双手拢在袖里,身后一面素屏。她心里明白,在这个时候,她只要拿出庙里头菩萨那样的派头就行了。 于是她肃穆起脸来,眼神放远,拿出曾经被教导过的端庄来。 谢家人其实并不多,谢尚也来了,毕竟三郎这一次娶的新妇倒是南渡以来,身份最高的,不过来也不好。 闻名而来的宾客不少,抱着些许瞧新鲜的心去观新妇,新妇的确如同三月灼灼桃华那般让人移不开眼睛,但是那种大家出来的端庄让人生不出半点不好的心思来。 谢尚过去,望见一个十七岁模样的少女端坐在枰上,面上肃穆让人想起不言苟笑的礼法人,而且这份肃穆看上去和她很是融洽,没有半点和她年纪不符合的感觉。他看了一会点了点头,王家女儿也应当如此了。 王翁爱望见一个中年人上来,他白色衣衫,袍袖宽大,面上白净有须,他年轻的时候应当容貌不错,即使有了些许年纪,依照时下的审美观也是一名美男子。 不多时,来了一位年轻郎君,他面貌消瘦,上来看了新妇一眼,转身就走。 王翁爱保持着仪态,顾不上仔细辨认来者何人,她的视线动也没动一下,面对着一批又一批的宾客。 三朝的观新妇结束之后,王翁爱觉得有些够呛。三天早上让人围观,说句实话还真的浑身不自在。 晚间,王翁爱去服侍王氏用餐,这一家里,还是挺好的。以前她在王家见过几位嫂嫂服侍夏氏用膳的,如今也到她来伺候婆母了。 王氏坐在内堂上,下首是三个儿媳。其实服侍用膳这回事,让仆妇们来做其实更周到,不过就是看看儿媳们的孝心罢了,而且世间规矩如此,媳妇服侍阿家乃是天经地义。王翁爱也知道其中的规矩,现代没有媳妇服侍婆婆吃饭的,但是在这会不做,那就要被人给戳脊梁骨。 服侍用膳主要还是长媳担着,王翁爱跟着妯娌低眉顺眼,做足了姿态。 王氏的胃口不大,就着些许肉糜和菜蔬用了一碗稻羹,喝了有助于养生的汤。让仆妇上来,将餐台抬走,让侍女端来漱口用的药汁等物。 仔细将口漱了,她看着下首正坐着的前两个儿媳,“三娘才嫁来,记得多帮衬些。” 两个儿媳齐齐道“唯” 谢家里兄弟和睦,妯娌们也没有什么事情要斗得鸡飞狗跳,毕竟父母在无私财,几个兄弟都是没有什么钱财,也不会来什么去抢资源,几个妯娌们也是如此。至于官职,世家子弟,只要不遇上政变或者是兵乱,总归是会有一个官职,做的高不高就是看个人资质了。 一圈算下来,真的没有什么好争的。 “新妇无才,还需阿家和两位嫂嫂提点教导。”王翁爱俯身说道。 “起身吧。”王氏笑道。 王翁爱从王氏的内堂上退下回到自己的新房里,松了口气。芳娘让侍女将准备好的夕食端上来,服侍着让王翁爱坐在枰上。 “做人新妇都这样。”芳娘道,“女郎快些用膳吧。” 王翁爱饿的头发晕,点点头,正要持箸用食,那边传来侍女的声响,“郎君。” “阿大,你怎来了?”王翁爱有些奇怪道。 谢安望见她面前的那台小案,知道她刚刚服侍完母亲用完夕事。 “这汤好似不错,给我也来一份吧。”他道。 王翁爱看了一眼芳娘,芳娘吩咐侍女也端来一台食案来。 食不言寝不语,吃完漱口过后,王翁爱拉着谢安陪着她到外面站一站走一走。转了一圈回来,两人面前一人对着案,谢安看书,她开始写字。两人自得其乐。 王翁爱自觉没有作诗写赋的天赋,她默写了一遍曹植的洛神赋。写着写着就入了神,练习书法需要全神贯注,三心二意那可是不行,她在王家也这么被锻炼出来了。她写的投入,待到最后一笔“怅盘桓而不能去”写完,她望着那卷字满意的笑了笑,一侧首,就望见了谢安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正映着她的影子。 洛神赋通篇较长,不过写来也是锻炼性子,谢安笑望着她,过了一会去看她的字。纸卷上字形勾折转撇皆有法度,但是细看也不尽拘束于所谓的法度,收放有度。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看着其中的一段笑道。 王翁爱听了笑出声来,“洛神之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可惜洛神如此,却未曾一见。” 谢安望着她的笑颜轻笑,“我曾经见过。” 王翁爱面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她转过头来望着他,“在哪里见过?汉水之滨?” 他看着她一怒一嗔间不自觉露出的青涩风情,越发醉心。 “是在这里。”耳畔的话语伴随着湿润的热气吹拂在面颊上,缓缓的滑过敏感的脖颈。 谢安望着她凑近“该就寝了。” 眠榻很宽大,四面都是围着的屏,上面是承尘,有一面是可以推开合上的,关起来,里面俨然一个小世界。 侍女们站在屏风外,里面的声响不时传出,令人满面羞红。 作者有话要说:这时节,是绝对不能写那啥啥的,所以我也是没办法。 第87章 想法 庾翼死了,王翁爱是从谢安那里得知的消息。 “庾公殁了。”谢安对她说道。 王翁爱听到,她身上衣衫轻薄,天气渐渐热了,衣衫也换做纱制的。她有些惊愕,这些年庾家是白事不断,从庾亮一直到庾冰再到现在没了的庾翼,她面上露出惋惜的表情来,“着实可惜。” 谢安听她这么说,抬起头来,看她一会,然后也点点头,似乎有同感“的确如此。” 两人对庾翼的去世,哀伤算不上,只是最基本应该有的同情。庾家和王家十几年的仇敌,虽然争斗一直激烈有分寸,但是最后庾家全胜,王家人哪里会不憋气。 皇太后曾经想要谢尚做江州刺史,庾翼纠结了庾家部将摆明要和朝廷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庾家和兴起的谢家,怕也不对付。 “那么荆州一代,庾公想必一定是请朝廷任命庾公子了。”王翁爱说道,她声音柔软,听着人觉得浑身舒服。她向来是如此,不是刻意如此。 “岷岷倒是真猜对了。”谢安笑道。 王翁爱也笑,这个还真的不难猜,荆州江州一代地势重要,庾翼想要自家人继承下来很正常的想法,不过…… “我记得,庾公的几位公子年纪还不大?”王翁爱向谢安确认道。 谢安点点头,不但是年少,而且也未曾经历过许多事,比起父辈来,还是真的没长成。 “如此……”王翁爱点了点头,何充自从对今上有拥立之功后,和原先的天子舅氏庾家难免是拼的火光四溅,尤其对庾家来说,何充拥立幼帝的举动,便是将他们从原先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王翁爱对庾家人观感不好,觉得庾亮和那个给王允之下毒的就是伪君子。 伪君子和真小人,她更讨厌伪君子。真小人是明目张胆的坏,也不披着什么皮。但是伪君子当真是恶心到家了。 “岷岷。”谢安出声道。 “嗯?”王翁爱抬头。 “过几日我陪着岷岷回王家去。”他笑道。 王翁爱笑了“好啊。” 王氏对这个儿媳还是挺满意的,出身大家,但也从来不自持出身高便如何,服侍阿家也是用心。王氏又不是虐待儿媳取乐的恶婆母,用不着儿媳们鞍前马后的端洗脚水来服侍她,看得不过是个姿态,姿态做足了她也满足了。 听闻儿子陪着媳妇回娘家探望,她还令人准备些许礼品,让儿子带去送给亲家。 女子回娘家,有丈夫陪着,又不是多频繁,世间还有出嫁了的女儿挺着肚子回娘家生产的。王翁爱心里琢磨着,要是以后有孩子了,看能不能也试着回娘家待产,毕竟娘家人还是要放心许多的。 回娘家的那天,天气并不怎么晴朗,阴沉沉的。不过这样在建康的夏日里才好出行,谢家这边提前告知了王家。 当犊车进了外门之后,夏氏派出人前来迎接。 谢安前去拜见主人,也就是王彭之,当年谢家还未曾收到重用的时候,他和弟弟谢万曾经路过王导门前,谢万兴致勃勃的前去做客,他没拉住,等到谢万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的便是弟弟一脸沮丧。 这一次王彭之是亲自出来相迎,最近庾翼去世的消息已经在建康里传遍开了,王彭之忖度朝廷肯定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从庾氏手里收回江州荆州一代的要地。庾翼的确是向朝廷提过任命他幼子为荆州刺史的事情,可是荆州那么大的一滩事情,哪里是一个白面少年能够压得住? 王彭之也清楚庾家老一辈逝去,新一辈不是资质不够便是没经历过事,如此机遇岂能放过? 依照着皇太后想要重用舅家的心,谢氏想必不比当年的庾氏差上多少。 谢安见着王彭之一系宽袍着木屐出来相迎,他也赶紧拢袖行礼。 “请。”王彭之笑着,一手向门内相请。 王翁爱在芳娘的扶持下也向门内走去,脚上木屐落地无声。 她入门之后,不去凑前头的热闹,直接是进了二门到内堂上去了。夏氏早早让人准备好,自己坐在堂上等着女儿。 过了一会有仆妇满脸欢喜的前来禀告,“女郎来了呢。” 夏氏立即让人将坐枰和时令新鲜瓜果一律摆上,她记得长女很爱这些。 外面侍立的侍女将垂下的竹帘卷起,一名身形纤细着妇人打扮的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翁爱进来之后,跪在侍女之前就准备好了的茵席上,“拜见阿母。” “好了,起来吧,都是自家人。”夏氏已经是满脸的笑容,她让侍女扶王翁爱起来,坐到枰上去。 当时,夏氏就对这门婚事并不是十分满意,谢家的确是发达了,但是比起她们家来,到底还是有些不足。夏氏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儿,面上用了一点点的脂粉,但是这红润的面色并不是胭脂就能够晕出来的。 看样子,女儿在谢家还是过的不错的。 夏氏对女儿嘘寒问暖,问了谢家的那些大伯子小叔子好不好相处,海鱼那些妯娌们如何。 谢裒的大儿子不太靠谱,性情粗鲁,夏氏也是听说过的。心里就担心谢奕那一支跟了他的性子不着调。 “大嫂对我好着呢。”王翁爱笑道,谢奕妻子阮容是个十分柔和的女子,面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就好。”夏氏道。 一圈问下来,基本谢家里就没有什么糟心事情。 王隆爱在母亲身边看着姐姐,她可看见姐姐衣裳繁复的纹样,和头上一对的步摇,说“阿姊变得好看了。” 谢家其实和王家到底还是有不同的。 例如她出嫁之前家里收到王彬的影响,是不用华贵的锦帛等物的。但是在谢家,也不讲究这个。甚至家中用金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渐渐的,她衣裳上的纹饰也比出嫁前繁复了许多。 “好了,你个小人也来插话么?”夏氏拍了拍小女儿的背,“去到外面走动一下,老坐着,腿不好。”说完,王隆爱的乳娘上来牵着小女孩去外面。 等到王隆爱出去了,夏氏又屏退了许多侍女。 夏氏拉着女儿的手问,“你和安石如何?” 这里头的如何意思就有些深了,不仅仅是夫妻明面上相处的,还有夜里的。 王翁爱顿时脸上就有些发烫,和母亲说这种事情,还是觉得有些…… “你说就是,不必如此。”夏氏说道,夫妻敦伦,重要的很呢,要是不好,哪怕原先感情再好也要淡了。而且,夏氏心里也泛起冷笑,男人就没有不看重这个的,正妻出身高贵,不能要求正室如何,转头就去睡美姬,这种事情在世家里又不是没有。建康里从来就不缺正室出手对付夫君不准纳美姬的事情。 她可真的不希望女儿有一天也去带着人手拿食刀去砍那些外室妇,虽然是出了一口气,但出了这种事,当真是恶心死了! 再多出几个上了族谱的庶子,冲着叫阿母,当真是恶心到家。 “他对我挺贴心的,”王翁爱回想起来说道,“不过……”她皱起眉头,“就是疼。”经过了新婚夜之后,第二三次都疼,到了现在还是有些疼。 “都这样。”夏氏说道,“女子破瓜,前几次都疼。这事还是要你和他探索,虽说是为了子嗣,但是若是不好,那不是什么小事。” 王翁爱被夏氏的这一番话给弄得目瞪口呆,以前她以为古代就是保守的,女人让男人看个胳膊就该去跳河浸猪笼。 谁知道穿过来之后,才知道大错特错,就是建康城里的小娘子,就敢顶着脸面坐在城内走动,遇见和心意的男子,上前搭讪邀请的数不胜数。 就是世家里也还有贾充的女儿和某个美男子的香艳往事。 “这……要怎么做?”王翁爱问出口,她上辈子倒是看过不少片子,但就如某位黄金手指说的,这种东西不能当教材用的。 他说感情才是真理。 可是她就是疼啊,没办法。 “你呀,”夏氏嗔怪的道,“你出嫁的时候,阿母给你一个盒子,里面是几卷□□,你和他一起看。” 这事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光靠一个人使力不来。 “管着他,别出什么美姬之事!”夏氏吩咐道。 王翁爱点了点头,“若是他真有纳美姬的心,我也不会和他过,直接拖了嫁妆归家!” 前面谢安和王彭之也是聊的十分愉快,王彭之留下他用了夕食才归家。 回家之后,王翁爱先去和婆母王氏说一声,然后回到自己房里来。 她让芳娘去将陪嫁的那个盒子给翻出来,芳娘当然知晓这盒子是做甚么用的,笑得都看不见眼睛了,芳娘借故退了出来,结果迎头了见着了进来的谢安。 谢安对着芳娘笑笑。 芳娘低下腰,行礼之后便退出去了。 谢安走进去,正看见王翁爱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纸卷正在看,他走过去一看,望见上面的字句顿时莞尔。 这不是什么羞耻事情,追求敦伦之乐乃是人之常情,这种书籍其实从秦汉开始就有许多了。 王翁爱回头看见他,差点没有吓出魂来。 谢安赶紧给她拍背安抚她,坐到她身边来,“怎么不和我一起看呢?”他问道。 其实□□还是怎么教男子掌握技巧为主。 “你这不是来了么?”王翁爱将手里的书卷推给他,她刚才一面看一面想,现在家里有父母在,即使养了招待客人的美姬,家里的儿子们也不会不洁身自好去偷家里的美姬。但是他是少不了要出门应酬,招待客人少不得要将家里调*教的美姬拉出来或一展舞姿,或是一亮歌喉,主人家为了表现自己的慷慨,送个把美姬不是新鲜事。 王翁爱想起这事心里头郁闷的简直要抓狂,她才不想要个不是自己生的儿子呢,说是庶子认嫡母为母亲,可是这么一个儿子,呸!她不稀罕! 不是自己生的,再怎么养都是给别人养。不好意思,她没那好心! “我今日想了很久。”王翁爱说道,换个人家,老公再怎么胡闹她也不会管,同样同房是别想,她还怕被传染什么不干不净的病呢,有不满有本事把她休回去啊。 但是对着谢安,她没办法这么想。她还是很想和他白头偕老,共度一生。 “怎么了?”谢安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纸卷关心道。 他眉心蹙起,眼里带着关切。 “阿大你出门应酬,这是你所应当的。可是……”王翁爱抬头,“我不想有任何不是我生的小儿唤我阿母,一点都不想,要是有这种事,我也不必呆在家中,会自请回王家。” 这时代没有什么避孕措施,想没有孩子,最保险的就是不碰那些女子。 因为她喜欢他,所以才在乎他。可是她也有自己的底线,不能跨过。 谢安望着她,他乌黑的眼里映照着不远处的灯光,过了良久,他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岷岷表示,才不要神马便宜儿子呢 第88章 胡儿 王翁爱等到那句好,看他在那里好像想了很久,她哪怕是等到了,她也是一肚子的火,这样的意思到底是逼不得已,还是什么? “你不想答应,我也不会逼你。”王翁爱冷着一张脸说道。完全忘了自己方才那句敢有美姬或者是别人生的小孩就立即休夫。 “……”谢安望着王翁爱,有些不知道要改怎么说,不过她这样他也不是头一会见到了。 “岷岷以前在会稽和我说过,不想我亲近其他的女子。”谢安说道。 王翁爱听到这话,脸上一下子就精彩了,时间太久远她记不得了。 “那你还回答的那么慢作甚么?”女子自然有女子的优势,例如她现在就鼓着脸,蛮不讲理。 “我怕答太慢了,岷岷你不信。”谢安答道。 王翁爱一想,要是他的确答应的飞快,说不定自己还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只是口上答应了,其实心底还想出去花花,要知道那些美姬可是臀翘腰细,小尤物啊。 她故作声势,“既然如此……谁……”谁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不会真的打算执行啊…… 王翁爱才想将口里的那些话说出来,望见他那双乌黑的眸子在远处青铜灯台的灯火的映照下,黑亮的眸子上蒙着一层浅黄的光辉,他容貌皎皎,双眸晶亮,凝望之下,颇叫人经受不住,丢盔弃甲。 而且他衣襟微开,露出其下白玉也似的肌肤,发髻上的黑发有几缕落下,搭在脸颊旁,他才沐浴过不久,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 王翁爱差点泪奔,这算不算是男□□惑。 谢安望着她已经扭过脸去,晶莹的肌肤在灯光下越发的剔透。他看到了女子纤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他心里起了绮念,俯身吻上了羽睫。 王翁爱还在闹别扭,他这么一抱过来,嘴唇温热的触感叫她楞了楞之后,被他触碰的地方都火烧火燎起来了。 她才不会那么顺从的就依偎到他怀里然后为所欲为呢。 王翁爱伸出手去推他,两个人正在新婚里,如胶似漆的简直不要太正常,她知道他动了那个心思了。 她不要他这么顺心呢。 “有人看呢,你要干嘛。”她压低了嗓音,伸出手去推,很有几分要把他推下榻去的意思。 谢安一面去嗅她发间的兰香,一边伸手抓住她双手。 “有人么?没人。”他说道。 室内的那些侍女们目不斜视,甚至连呼吸都是不可闻的,跪在那里,没有看到的话,还真的不知道有个大活人在那里。 王翁爱扭动着身躯,她摆出坚决不从的姿态,谁知道蹭来蹭去的倒是起了反效果。 最后连人带着那卷指导书一同被丢上榻了。 谢安已经二十岁,行了冠礼也娶妻,娶妻还娶的门第比较高,家族也在朝廷中显贵起来。入仕是没有半点问题的,不过王翁爱瞅着,谢安每日出门游山玩水,或是请朋友来家里玄谈,甚至还让自己坐在屏风后面,等到客人走了,就满脸兴奋眼放精光的问自己那些客人怎么样。左右就是没有半点出去上班的意思。 上辈子她坚决认为,不上班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不过她现在是没有这个想法了,毕竟建康里那些官职,其实还是尸位素餐的多,干实事的人不但少累的多,还被同僚骂不懂名士风流,实在是要掬一把同情泪。 不干实事的,天天在官署里睡大觉,甚至打卡都不用了。 上和不上一个样。 不过家里到底还是有人来关心他的。 王氏在内堂上,望着三媳妇和颜悦色,这位新妇嫁到家里后颜色越发的好,可见这对小夫妻是过的很不错。 “三娘,你也劝劝三郎。”王氏和气的说道,“这男子不入仕到底还是有几分说不过去。前几日,琅琊太守还想让大郎做他的司马。” “新妇一定会去劝说的。”王翁爱恭敬答道。 “阿家莫忧,小叔有美名,在建康也有人知晓。一定是没有问题的。”谢奕妻子阮容笑道。 王氏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凭借着谢家的起势,在朝堂上谋得一个好位置的确不是难事,何况三儿子的确是少有美名的。 “阿家,最近庄上进了新的枣花蜜,阿家何不尝尝新鲜。”阮容说道。 王氏点了点头,三个媳妇顿时全动起来,服侍婆母饮用枣花蜜水。 枣花蜜水对妇人十分有益处,有补血的功效呢。 王氏喝了些觉得不错,又见着媳妇们恭谨服侍,心情越发的愉快了。 她也不用媳妇们一直服侍,过了一会有些困乏了,让侍女上来服侍洁面宽衣,让媳妇也回去休息。 “三娘,”阮容见着王翁爱笑道,“今日有没有兴趣一同调香?” “大嫂有雅兴,自然恭敬不如从命。”王翁爱笑。 嫂子们和气,王翁爱也愿意同妯娌们交好。 到了阮容居处,妯娌三人在进了一处四面垂竹帘的室内坐下。 三人有说有笑,十分融洽。 香料之物十分金贵,甚至上好的香料一点点就需要花费上百金,不过这等金贵物什在贵妇们的手中就是平常物什一样。 侍女们上前,将调香所需用的香具摆上。 世家中,各有自己保密的配香方子。都有独特的地方。 香具和需要用到香料摆上之后,各人也不会去看别人用料如何,这是应当有的风骨。 王翁爱取了零陵香和其他备齐的香料正欲研磨的时候,望见一个很小,好似才学会走路的小孩子,小孩子头上按照风俗被剃成几块,他跑的跌跌撞撞,身后的乳娘脸苦的都快哭出来了,只能跟在后面小声喊,“郎君,阿姆来抱你吧。” 王翁爱停下手来,看着那个孩子跑到她们在的地方,躲在柱子后睁着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望着她们。 她被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的心里软成一片,正待开口。 那小孩张嘴发音不是很清晰的唤了一声,“阿母。” 稚嫩的声音,换的了屋内人的回眸。 阮容放下手里的匙,“阿胡?” ** 桓温最近当真是春风得意,朝廷已经向他下了调令,从琅琊太守转任荆州刺史。荆州一代向来是重地,在长江一线,面对的便是长江以北的胡人们,西面便是蜀国,再向下,荆州对建康形成倾轧之势。他听闻过朝廷想让谢尚兼任江州刺史,但是庾翼立即纠结起庾家部将要和朝廷对着干。但是庾翼这一死,庾家再也找不出像样的人才。 “府君,”旁边的人见着桓温面有喜色,迟疑一下出言道。能够得到荆州刺史这等重要的位置,自然是好事,“庾家其势之盛,琅琊王家也曾为其所挫。原本这荆州江州一代在庾家手中,府君受朝廷调令前往荆州,可是庾家……之事不得不防啊。” 桓温点了点头,他面上的笑意褪了些,但是还在,“我也没想过到了荆州会轻轻松松,毕竟荆州太重要了,庾家现在在荆州的那个小公子不过是个白面少年,听说其人资质不过尔尔,中人罢了。但是他不行,原先庾公手下的那些部将哪里肯呢?” 桓温心里门儿清,他知道就算是庾翼的二公子肯老老实实把荆州交出来,恐怕庾翼的那些个老部下也要闹上一闹,好给他一个下马威,让朝廷知道他们的能耐的。 “这一步一步走,小心谨慎行事。”桓温说道,“再坏也坏不过当年了。”他说的当年乃是自己少年时候,那样的日子都走过来了,还怕什么? “对了,无奕什么时候能到?”桓温问道。无奕是谢安长兄谢奕的字,桓温向来和谢奕交好,最近他将任荆州刺史,更是对谢奕殷勤了不少,想把人给捞来给他自己做司马。 “府君,还没听到谢郎动身的消息。”那人说道,现在桓温还没有去荆州,谢奕也没有赶在荆州刺史之前达到荆州的道理。 “嗯。”桓温点点头。 九月秋风起的时候,桓温还是到达了荆州,庾翼的两个年少的儿子面对朝廷的调令,相当的顺从,朝廷见此,很快的将两个庾家少年迁往豫章郡,等于是将他们闲置了。这样一来,庾家算是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风光。 不过到底里头还是出了些乱子,庾翼手下的部将发动兵变,不过很快被镇压,那些作乱的人或死或逃,有人逃到了石赵那里,还被石虎委任了官职。 谢奕被任命为桓温的司马,收拾东西准备去荆州,阮容也要一同前往,毕竟放丈夫一个人在荆州她也不放心。谢奕爱喝酒,每次一喝就是要喝掉几樽,她实在是放心不下,不过儿子阿胡年纪太幼小,她怕儿子经受不住车马劳顿之苦,幸亏王氏也担心这一点,便将孙子留在自己身边养着。 阮容终于能放心和丈夫一起去荆州了。 王翁爱在王氏那里望着脸圆圆的小男孩,捂着心口。 小男孩长得很福气讨喜,因为才从母亲那里到祖母这里,有些不适应,小脸上还带着晶莹的泪珠。 他抬着头望着面前的王翁爱。 好可爱的孩子! 王翁爱被萌的母性直冒,在婆母这里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你阿母只是外出很快回来的话,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带着铃铛的小球,小球动一下就叮当当作响。 孩子被稀奇的玩具给吸引去了注意力,伸手去抓球。这下,身后的那些侍女和乳母们全都轻松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傅要化身奶爸了orz 第89章 怀孕 每日晨昏,家里的儿子们都会向父母定省。 去拜见母亲的时候,王氏笑着和谢安说起三儿媳和大孙子处的好的话来,“我也未曾想过三娘那么喜欢小儿,阿胡年纪幼小,正是爱哭闹的时候,难为三娘竟然能将阿胡教的那般好。” 王氏说是将孙子接到身边教养,其实大多数时候也是让乳母侍女带着的时候多。人年纪大了不但好清静,而且对着爱闹的孩子真的也没许多的精力。 王翁爱无意的时候倒是帮了一个忙。 “岷岷年轻,没麻烦到母亲已经是大幸了。”谢安说道。 “这话说的,”王氏抿了一口蜜水,“三娘是年轻,不过你们早些有个孩子也好。三娘年轻,生了恢复的也快。” 家里的孙儿是越多越好,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嘛。王氏想道。 说到这里,谢安也有些敛然,即使是亲生母亲,到底是年轻,又才娶妇不久,提起子嗣的问题还是有些脸红。 王翁爱在逗侄子,阿胡长得肥嫩,而且虎头虎脑,很惹人喜欢。她将手里的球丢到别处去,然后孩子迈着小短腿颠颠的跑过去把那个叮叮当当响着的球抱起来再丢给王翁爱。 这么一来二去的,阿胡还玩的很开心。 小孩子跑的一头一脸都是汗,乳母赶紧跑过来告罪之后抱起孩子到屋内擦洗换干净的衣裳。 幼儿身体弱,出了一身大汗就容易得风寒。乳母们自然是要提起心来了。 王翁爱看着孩子被抱走,自己站起来活动走了一下。见着那边一个少年低着头急匆匆的走过来。 那人她也见过的,就是家里的四郎谢石。 这孩子或许是进入了青春发育期,脸上长了许多疙瘩,不是没有请过良医的,偏偏外用内服都用上,也没见过太大的成效。 为了防止食用肉类过多引发虚火过旺,王翁爱听说就是连羊肉之类都不准谢石多吃的。 可是还是没有什么成效。 男子的脸面在此时比对女子容貌更加重要,这么一来,他也不敢出门了。 谢石迎头就撞见了三嫂。 “阿嫂。”谢石立刻低下头道。小时候的事情他也记不得了,对着王翁爱也只是平常的小叔子和嫂子罢了。 “小郎可是要去见阿家?”王翁爱问道。 “是。”谢石说道。 王翁爱侧过身让他过去,两人相让一番后,终于谢石过去了。 谢石一走,王翁爱想起这孩子满脸的座疮都有些心有余悸。在这么下去,到了娶妻的时候还真的有得磨。 这看男方长相的可不仅仅只有女孩子,泰山们也看的。 她站在那里一会有侍女前来禀告,说小郎君太劳累了睡下了。 王翁爱点了点头,便回到自己房内去了。 走到院子外,有侍女来报,“郎君回来了。” 王翁爱有些惊讶,“这么早?” 也不是说谢安要在外面过一天,征召他入仕还是有几次,不过基本上都推个精光,除非对方位高权重,推不过才去做了一两个月,然后又找理由给推了。半点都没有什么入仕的意思,偏偏这番不知好歹的做派在士林里又变成高洁的名声了。 越为权贵倚重,越不去理他们,名士的名声也就越大,名头越响。 王翁爱都懒得去问谢安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了,她也猜的出来,不过是养望。名声养的高高的,到时候放长线钓大鱼。 和王家的老祖宗颇有些相似。 因此谢安也不去入仕,每日游山玩水或是和名士玄谈,过的那叫一个愉快肆意。今天这么早回来,王翁爱还是有些小诧异的。她也不管他死死的,只要不在外面给她嗑药发疯,玩女伎,老老实实的,她也随便他怎么交友。 “是的。”侍女是从王家陪嫁过来的,是家人子,自然是忠心耿耿,“郎君今日归来的特别早,衣裳上还多有水痕。” 王翁爱听后,走了进去,正好看着谢安沐洗完头发*的走出来,两人打个照面。 “今日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王翁爱让侍女们拿来干的巾帕,亲自给他将头发擦干。她自从嫁过来,就不怎么准侍女近谢安的身。沐浴也只准让家仆去服侍谢安,至于侍女,在外头打打下手就成,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吗? 谢安和王翁爱一起坐在榻上,她用巾帛给他擦了几次头发,他头发也长,虽然没有她那么长,但是打理起来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擦过两回后,王翁爱干脆就把巾帛在谢安头上打了个阿三一样的包包,把头发给包起来。自己擦擦手在一旁喝果汁,果汁是她让人准备的,酸甜可口,不过坏处就是必须要很快喝完,不然就会变味。 她看着谢安顶着头上的包包很是满意,平常看他一表人才看多了,来个滑稽的也十分能够换换口味。 谢安伸手摸了一下,发现头发全被包进去,而且水珠也不滴落在衣服上,也就这么去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王翁爱一口一口的喝着橘子汁,开口问道。 “没甚么事。就回来了。”谢安说道。 “没去观看歌舞?”她问道。 谢安有时候表现的比较像一个多情的才子,他喜欢乐器,和堂兄谢尚一样也善于跳舞,有一次在宴会上他也就着乐声起舞来助兴,歌舞之类的他也爱。 不过家里养着的那些女伎,王翁爱也没看过谢安点名表演歌舞什么的。 “没有歌舞,不过我听说了一件事,倒是比歌舞有趣。”谢安笑着顶着头上的包到王翁爱身边,橘子汁的甜香闻着不错,他也让侍女给他来了一卮。 “甚么事?”王翁爱有精神起来了,要知道士林里最不少的就是八婆男,男人八卦起来远比女人厉害。哪家老婆追着老公砍,正室追着小妾砍,第二天基本上通过他们的嘴闹的纷纷扬扬。 哪家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是太原王家的。”谢安说道,其实事情经过好像有些类似与被坑儿子然后被坑全家。太原王氏的王述有个儿子叫做王处之,王处之并不像他长兄王坦之那般受到父亲喜欢,而且王处之长相丑陋,脾气乖戾。在世家圈内,哪家儿子好坏基本上就是瞒不住的,于是到了该娶妻的时候,偏偏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就算他出身太原王氏也是一样。 王翁爱听到这里,心里腹诽一句长得难看还脾气坏,活该没老婆,然后问道,“然后呢?” 谢安低头抿了一口橘子汁,“然后兴公上了王公的门。” 王翁爱莫名的觉得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兴公是孙绰的字,孙绰是世家子弟,在文士里很出名,甚至王导去世之后,还是他来写的碑文。不过这个人也出过囧事一大堆,庾亮去世的时候,他写了一篇祭文送过去,把他和庾亮的关系吹得是天上有地下无,最后庾亮儿子看了之后受不了了。 “他上门拜访,亲自见过王公的二公子。”谢安说话速度不紧不慢,悠闲的很,听得王翁爱恨不得掐他腰。 孙绰上门后,去看了王处之,告辞的时候对王坦之说,他看你弟弟虽然不怎样,但也不是传说中的糟糕,他有个女儿愿意嫁给王处之。 王处之虽然不成器,但到底是王坦之的亲弟弟,也是王述的亲儿子,听闻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小儿子。王述顿时大喜过望,毕竟有人愿意嫁就不错了。 谁知道新妇嫁过来,顿时家里就人仰马翻鸡犬不宁,新妇的脾气比王处之还要坏。 王翁爱听完,将手里的漆卮一推笑得头上步摇的枝叶乱颤。 王处之脾气坏,来个比他更厉害的妻子,倒是能压制的住。 好吧,其实这更像‘如果你有仇人,就把女儿宠坏嫁给他的儿子,然后他一家都完蛋了’,虽然王述家是没有完蛋,但是看上去好像也蛮辛苦。 “怎么能笑成这样呢?”谢安低下头带着些许的嗔怪说道,结果话语才落,他自己也勾起嘴唇来。 “对了,今日我在阿家那里遇上了四郎。”王翁爱和谢安笑过之后,说起谢石来,“请过良医,良医怎么说?” 谢安说道弟弟也有些发愁,男子的颜面很重要,“找过几名有名的良医,该擦的擦了,药汤也用了不少,可是没多大的起效。” 王翁爱沉默一会,她当年也曾经是战痘大军中的一员,不过这东西也真的是因人而异,不是她用着好,用在别人身上就一定奏效。 不过……还是选择没太大副作用的试一试。 “要不,让四郎去泡一泡温汤。”王翁爱建议道。 温泉里有硫磺之类的东西,可以杀菌,虽然说也有体内激素之类的,不过看他毛孔堵的那么厉害,也听说过能排毒的,能消火的,小叔子都吃了不少,饭食上都不见羊肉。那就只能从杀菌上入手了。 硫磺皂她没那个本事给弄出来,不过可以去泡泡温泉,这个还是可以做到的嘛。 “泡温汤?”谢安看向她。 “温汤也是能治病的,去一下也无妨。”反正试一试也不会掉块肉。 谢安想了想后也点了点头,反正也是能治病的,就算不能将面上的疮给治好,也能强身一下。 王翁爱起身将他头上的阿三包解开,去拿起篦子给他梳发,再捂下去说不定就该头疼了。 永和元年,这一年好像看着没什么事情,快到年底的时候但是从荆州刺史递呈到建康的一份文书,却让朝堂上炸开了锅。 荆州刺史桓温自请伐蜀,蜀向来是物产富饶之地,得了蜀地便得了一翼。 朝堂上群臣反对,闹翻了天。朝堂上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大事,建康里不会没有人知道,而且各家主母也知道,不过王翁爱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思去和谢安赌一赌看桓温这次能不能用一州之力说的动朝臣同意伐蜀。 换了平常她很乐意和谢安赌一赌的,可是现在她没那个心情了。在莫名其妙的嗜睡两个月后,让良医来隔着帘子诊脉。结果良医诊脉之后,又问了天葵之类的。 直接给她一个大炸弹。 “三娘子重身。”良医抚着老大一把的花白胡子笑眯眯道。芳娘大喜过望。 王翁爱在里面听了立刻傻住,等到有人喜气洋洋去主母那里报信。芳娘打点着要给良医多些铜金的时候,她才慢了一拍的想起来,这两个月她好像和谢安做了不少不河蟹的事情?! 孩子,孩子不会有问题吧? 王翁爱想开口问,但是这个问题太耻了,根本没办法对着个老头问出口,她悲愤的搓着手里的帕子。 六个多月,六个多月她就怀了。王翁爱突然好想去抱着枕头哭一哭,能不能把谢安给掐一掐! 一群名士正在围坐在周围,听中间的青年弹琴,他姿态风流,一袭宽袍落于身侧,琴曲更是高山流水一般,令人叹为观止。 一曲终了,众人称赞。 那青年让童子上前焚香的时候,突然脸上一震,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童子慌慌张张的用自己稚嫩的身躯将他挡住,免得被人瞧见。 还没见过人打喷嚏能够风流潇洒,大多是……很难看的。 其他人听见谢安打喷嚏的声音,小声议论道,“这山林里,是不是凉气太过厚重了?” 有人听后点头,毕竟这会可是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立刻让家仆用温酒泡五石散给喝下去,来抵挡寒冷。 谢安整理过仪容出来的时候,见着好几个人衣衫不整,面上赤红,一路狂啸奔走而去,很显然是五石散药效发作了。 剩下的人也是在扯衣襟痴痴笑笑的样子,这场聚会只要等着天黑人回来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岷岷表示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就来个小的了!都怪老公太不纯洁! 太傅:…… 第90章 痛苦 王翁爱在房内傻坐着等谢安回来,王氏那里听到她重身的消息后,也不用她早晚到正房那里去服侍了,毕竟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再加上是头胎就更加要慎重了。 “娘子夕食想用些甚么?”芳娘跪坐在王翁爱身边轻声问,不用前去服侍阿家,那么也能轻松一些,前三个月的怀孕妇人是时不时就吐的,到时候忍不住呕吐了,平白惹得阿家不快。 “听说武昌鲜鱼来了一些,三娘子用些?”芳娘见着王翁爱有些发呆,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建康处于吴地,自然也出产新鲜的鱼虾螃蟹,要多少有多少。不过这鲜鱼还是武昌的最好。 “不想食鱼。”王翁爱说道,良医说她已经重身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里,她没吐没晕,除了不爱吃鱼贪睡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了。 “那……”芳娘看向王翁爱。 王翁爱撑着下巴,其实她想吃些口味重的,什么麻辣之类。不过这会辣椒都还没有,还要吃辣,拿茱萸来调味吧。 “要不,用蛋皮做个捶丸。”王翁爱说道。 “三娘子,眼下还不到吃捶丸的时候呢。”芳娘有些难为情的说到。捶丸就是日后的饺子,一般都是要等过年才有,不到时候不会做的。 王翁爱快郁卒了,“那芳娘看着替我吩咐吧,”她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了,想吃啥没啥,也没什么胃口。 芳娘见着她郁卒的样子也心疼,但也没办法,要是还在王家,自然是女郎要什么庖厨里就准备什么。但是做了别人家的新妇,就不能和在娘家一样随心所欲了。搞得太大排场又怕舅姑不喜。 做人新妇,最怕的就是阿家不喜了。 王翁爱在那里坐了会,困意又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忍不住,自己就在榻上睡了。 侍女们见着她睡着,将锦被给她盖上,免得着凉。 谢安晚间回来,赶着和几个弟弟一起拜见父母。谢裒和王氏今天都还挺高兴,家里又要添加人口了,王氏将这事给谢安说。 “你家新妇也重身了,要做父亲的人和以前是不一样了。希望你要稳重。”王氏说道。 弟弟们都是一些还没娶亲的,听到这话全都盯过来。 谢安从小便是面上沉稳习惯了的,他忍住心里的喜悦,才没让嘴角给咧起来。 “儿知道了。”他说道。 一出来,弟弟们便向他道喜。自家兄长要有长子,他们又要多个小侄子了。 谢安笑着看向渐渐长起来的弟弟们,他看向谢万,“你也要成家立室了。” 谢万笑道,“那可要看阿父的意思。” 屋内,谢裒正在和妻子商量四儿子的妻子人选。 世家娶妻,第一重的是家世,第二看的是女郎的父兄,第三才是女郎本人如何,只要不是孙绰女儿那般骄横跋扈,一般是没有问题的。 “你看蓝田侯家的女郎如何?”谢裒说道。 蓝田侯便是王述,因为新娶的新妇跋扈的很,在建康很是被流传了一把。不过太原王氏的门第还是让人心动的,王述本人和其子王坦之也还是不错。 “那自然是好。”王氏笑着说道,她自己便是太原王氏,虽然和王述并不是同一支,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 “既然这样,就这么定了吧。”谢裒说道,“给这几个小子择好了新妇,到时候你我也能松一口气了。” 王氏点头赞同道,“可不是,给他们选好了新妇,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了。”她就等着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就好。 谢安回到王翁爱房中,见着芳娘在那里愁眉苦脸的。 他问道,“怎么了?” “郎君,三娘子睡了一个时辰了,都还没醒呢。”芳娘让人去吩咐庖厨之后,回来就看着王翁爱躺在榻上呼呼大睡。 芳娘也是生育过的人,知晓有身的妇人总是贪睡些。谁知道这一睡就是一个多时辰,还没有醒来。庖厨准备的膳食放冷了也只能给侍女们吃了,总不能让三娘子吃再回热了的膳食。 这么睡,芳娘真的有些担心。 “我去看看。”谢安从进门后,面上的笑意就一直都在,他听到芳娘这么说,眉头蹙起来,“再让良医过来诊治一回。” 芳娘听着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她才想说话,可是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走到内室里去了。 谢安知道妻子怀孕之后,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却是高兴的不得了,尤其这一胎说不定就是嫡长子,嫡长子的意义非同寻常。 他进了内室,见着岷岷躺在榻上,睡的很沉也很香,脸蛋上白里透红,气色很好。怎么看都不是害喜的样子。 谢安小心翼翼的坐在榻边,看了她很久。最后才小心翼翼的伸手到被子里去触摸她的肚子。 结果手才伸进去,外面的侍女进来了, “郎君,良医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谢安将手从被子里撤回点了点头。 帘子被放下来,专们用来给女眷诊脉用的丝线被拿出来。 因为现在王翁爱睡的香,不可能把她叫醒了,就先用着办法对付着。 良医年纪很大了,医术还是值得相信的,他诊了一回,说“三娘子一切安好。” 谢安也略通医理,方才他望见王翁爱的气色很好,也知道她身体很好,只是他不太精通妇人科,这又是有身的妇人,他是真的不太懂。 “那为什么内子到现在一直不醒?” 能睡是好事,可是睡个没完没了,就让人有些担心了。 良医听后抚着花白的胡须,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郎君莫要忧心,有身妇人常常如此,觉得渴睡,一日里睡六个时辰以上也是常事。” 一天十二个时辰,能睡上六个时辰,半天就这么被睡过去了。 谢安听说后颇有些惊讶,不过回想起这两个月岷岷的好睡,也能理解了。 王翁爱醒来是良医走了之后,她一睁开眼,就望见谢安坐在自己榻边,面有喜色。 “阿大。”王翁爱刚刚醒来,嗓音里还带着醒后的惺忪。 “醒来?”谢安柔情似水,他等王翁爱在榻上再躺一会,等到确定应该不会头晕了之后才亲自扶她起来。 “听阿姆说,你还没用夕食,用些吧?”谢安扶她坐好,说道。“想用些甚么?” 皮蛋瘦肉粥配油条! 王翁爱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幸好脑子清醒些过来,还没有完全糊涂。 她在心里泪流满面,怎么想吃的都是没有的啊。 “阿大你替我想,只要不是鱼就行。”她说道。除非庖厨厨艺精湛把鱼腥味全部去掉,不然她闻到一点点,不说吐的底朝天也是没什么食欲了。 谢安想了想,让庖厨准备一小碗做好的羊肉汤,和一些其他的上来。 王翁爱草草吃完,盯着谢安期盼的目光将那碗羊肉汤给灌下去。换了平常她死活不会喝这东西的,不过怀孩子了,自然是要和过去不一样。 喝完,外头比较冷,谢安不放她出去散步,只能在自己房内转几圈。他还看着王翁爱写了几卷字,读会书。他颇有雅兴的让人将惯用的琴给抬来,自己抚琴几曲。 高山流水别有一番雅致。 王翁爱想着,这货该不是这么早就想着能够胎教吧? 磨蹭了一会,到了该就寝的时候,他起身向外面走去。夫妻俩的房间其实是分开的,只不过新婚以来,十天是有九天两人呆一块。 王翁爱一看,哪里肯。立刻就站在他面前,“一起就寝吧。”她笑得无害,也不管他回答,抱住他手臂就往内室里走。 芳娘急的连续打了好几个眼色。 王翁爱全当看不到,两人盖着棉被又不做什么,怕啥? 谢安知道她一向任性,但也懂的分寸,知道不会乱来。也随她去了,结果躺到了榻上,将眠榻的门一关隔绝外界后,他才发觉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王翁爱方才去屏风后去换洗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上围大了不少,可能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她挺了挺胸,发现收紧之后看上去还很可观。 回想起这两个月来榻上谢安的撩拨,她就明白了。 果然……也是男人啊。 逗逗他怎么样? 王翁爱上了榻之后,故意的把中衣领口给扯开些,反正睡觉还衣衫整齐的累不累啊,她侧躺着,看着谢安闭上眼睛了,她就把手伸进他衣襟里了。 手段是以前他常常爱对她做的,揉一揉捏一捏小尖,她手比他细嫩,效果更好。 果然过不了一会,她就满意的听到他呼吸加重,面上还是生出红色来。 谢安睁开眼睛伸手按住正在自己衣襟里胡作非为的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一样的唤了一声“岷岷!” 结果看见从衣襟里露出的白皙肌肤,他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 王翁爱哪里肯松手,反正她还没闹够,谢安一个翻身将她按在身下,他浑身发热,看上去难受的很。 她手臂一伸勾下他脖颈。 好了,好像他被作弄的挺惨,自己也安慰他一下。 王翁爱搂着他想道。 作者有话要说:看过就忘记哈! 第91章 对谈 王翁爱穿越以前,看那些电视上喜闻乐见的宅斗剧里都会有这么一个场景,儿媳怀孕了,婆婆在欢天喜地之余,还来面带笑容来关心儿子的生理需要,‘好孩子,要听话’媳妇悲催的强作欢笑,把自己的陪嫁丫鬟塞给老公睡。 王翁爱以前不觉得,等自己肚子也有孩子之后,警觉性愣是比以前高了不少!王氏在她怀孕之后,半点没有给儿子塞人的打算,建康里正妻们彪悍成风,都不喜丈夫有小妾,敢纳小妾,还有被老婆一纸休书给休了的。 王氏才不会管儿子的房内事,她又不是那种寒门的阿家,一双眼睛全盯着怎么开枝散叶上了,多几个庶孙在建康里不是什么长脸面的事情。别家结亲,也要看男方家里家风如何,要是庶子和寒门里的那样十几个,基本上儿孙们就不用在世家里娶妇了。那么多的庶子庶女谁不嘀咕这家的门风?但凡有点良心的父母都不会把女儿往这家里嫁。 于是王翁爱提高警觉,就差没和兔子一样竖起耳朵了,等到渐渐月份大了,肚子大起来,也没等到婆母要往自己房里塞人的事情。 她心放下一半了。 “现在建康里都在议论朝廷会不会让荆州刺史伐蜀的事情。”王翁爱肚腹已经鼓了起来,五个月的身孕在春衫中越发明显。 谢安坐在她身边,身上是家产的打扮,甚至里头的中衣都不穿,外面的袍子套在身上空空落落的,一抬手,衣袖滑落一段光洁的手臂露出来。 他捻起一颗青梅,亲手送到王翁爱面前,王翁爱也不讲究什么,直接一口接了。 谢安早已经习惯了,他笑笑,然后继续在装着青梅的陶罐中寻找看起来个大的,“现在朝堂上都不看好荆州刺史。”他一边寻找一边说道,“毕竟以一州之力征伐之事,前所未有。” “那阿大觉得,这位桓使君能不能成行?”王翁爱转头在侍女手中的孟中吐出果核问道。她手里的帕子捂住嘴,擦拭干净后开口说道。 “岷岷你觉得呢?”谢安笑问,他将挑选出来的梅子用箸夹到另外一只陶盏里。 “我觉得说不定会。”王翁爱说道。 “哦?”谢安浅笑抬首,“自古以来,以一州之力灭一国者,古今未有。而且蜀道险难,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大军西进,也怕伪赵会趁机南下。” 他声音如同幽深泉水里滴落的回音一般好听。 王翁爱点点头,这话的确是说的非常有道理,尤其是石虎还曾经将庾亮给打的落花流水。 “石赵的确是值得警惕,不过相比较石虎而言,不觉得蜀国更加弱一些么?而且蜀国我听说最近乱象丛生,国内变乱连连。蜀国的确是有天险可守,可是蜀人自持依靠天险便后顾无忧的话,若以奇兵突袭,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至于石虎……我听说此人多疑,大军出发,他恐怕也不会冒冒然然就会前来进犯,至少也会做个试探。” 这样的人倒是有些像司马懿,多疑。她记得空城计呢。 谢安望着她,凝望她一会,脸上露出笑容来。 “原来岷岷有如此的见解。”谢安笑道。 王翁爱一听就要炸毛,她那话其实也是说着好玩,反正和自己老公说话,自在的很也没多少顾虑,又不是吵架,说就说了。但是他这么一讲,她浑身不自在了。 这个可是以少胜多,打出草木皆兵这样一个成语出来的主将!虽然她看着他也没多大的武力值,但人不可貌相么。 “我说着好玩的,不准笑我!”王翁爱扬起头对他说道,脸上也是气鼓鼓的。 “哎?”明明刚才还是言笑晏晏的,怎么瞬间就变脸了?谢安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他还是将一个大个的青梅挑出来。他最近问了良医,良医说妇人重身的时候脾性会大变。他也没将妻子方才的话当回事。 “我哪里是笑岷岷。”谢安抬头有些哭笑不得,“刚刚那话,岷岷说的的确很好不是么?石虎那人生性多疑,就算听到大军西进,也不会直接派兵前来。” 说着,他将那盘挑选好的青梅递给他,剩下来的青梅他也不打算浪费,让侍女拿来蜂蜜自己沾着吃几颗。 “其实啊,这也就是赌。”王翁爱说完,手指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 家里常常有食不言寝不语,可惜门一关都想在自己房中过的舒畅些,那些小节基本也就被忽视过去,不然谢安也不会连中衣都不穿,套了一件袍子了事。要是父母有事找他,再去换套就是。 “听说那位府君曾经便是一个赌徒。”谢安笑道。他见着王翁爱咳嗽了几声,连忙伸手给她拍拍背,好顺气些。 王翁爱刚刚不小心被呛着了,咳嗽一下,喝了口温水之后,觉得好多了。 “没事吧?要不要让良医过来看一下?”他隔着一台凭几,小心翼翼的抱住她的肩膀,问道。 “只是呛到了而已。”王翁爱说话里声音还带着些许的嘶哑,对于谢安的话,她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这良医老是这么叫,回头王氏就要问她是不是真的身体不好了,到时候少不得要有些麻烦。 “真的无事?”谢安仔仔细细的打量她。 王翁爱懒得去理他了,“最近大兄来书信了没有?” 谢奕去做了桓温的司马,如今桓温想要动用荆州的力量去攻打蜀地的成汉,谢奕身为司马说不定也要跟着大军前往。谢奕她在家中见过几次,倒是非常有一股放荡不羁的名士风度,喝酒起来能不要命,为此大嫂阮容可没少发愁。 名士风度在江左自然是非常受到推崇的,可是在外面谁认啊。她那个要风度有风度要美貌有美貌的堂伯还被胡人给压死了呢。 “来了,信中说是一切都好。关于府君想要出兵的事,大兄没提。”谢安说道,其实谢奕在荆州如何,前来送家书的家仆也知道,能问出来。 谢安年幼的时候,就曾经见过兄长灌老翁酒的,这爱喝酒的习惯一直就没变过,到了荆州继续喝,还偏偏喜欢追着桓温跑,要桓温陪着喝酒。有一次直接追进内室了,桓温一见他管不住的逍遥司马来了,吓得连忙遁逃一路到南康长公主那里了。 结果谢奕也不当回事,找不到正主,随便在堂下抓了一个兵士,说道,“跑了一个老兵,又抓了一个老兵。” 在此时,说人是兵等于是将人和部曲之类的奴婢们等同,相当羞辱人的。 不过这话说也说了,桓温也没将说他“老兵”的谢奕怎么样,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王翁爱打量了一下谢安的表情,他在外面自然是沉稳的简直就不像个青年人,不过在家里在她面前有事没事装深沉给谁看呢?她又不会派去和士林的那些人说她老公真是太值得信赖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大兄在荆州……”做了什么事情吧?王翁爱从谢安的表情上猜到一点,那位照着那位大兄名士风流爱喝酒的习惯来看,估计是做了点让人囧然的事情了。 不过应该也不伤大雅……吧? “大兄想要温府君一同饮酒,府君不在,他便让个军士陪他了。”谢安说道。 王翁爱点点头,“大兄不在……”她想起那个小侄儿的脸,露出微笑来,“侄儿们……” 她以前还逗着孩子玩,阿羯很活泼好动,一只球能骨碌碌的和人玩好久。 但是她被诊出怀孕之后,也不敢和以前那样和孩子一起玩闹,毕竟二三岁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顽皮的很。她不敢拿孩子开玩笑,尤其肚子鼓起来之后,行动和过去更加不方便了。 “侄儿们我会看着的。”谢安说道,他向来是管弟弟们管顺手了,弟弟们如今长大了,再管也是多余,不如来教导一下侄儿们。 王翁爱点了点头。 “四郎面上好多了吧?”她轻声问道,她最近很少见到谢石,上回看着面上似乎好了不少。青春期的孩子长青春痘,她觉得要么是激素的问题,要么就是上火了,再要不然那就是杀菌了。 温泉水里有硫磺成分,她造不出硫磺皂,那就发挥优势好了。 “好了许多了。”谢安回忆起四弟,面上的红疙瘩的红肿也有渐渐褪去的趋势。 “看着他,别让他吃羊肉之类的肉食。”王翁爱挥挥手让侍女将手边的陶盏捧下去,说道。 谢安应了,“这些四郎自己也不敢食用。” 关系到脸面问题,就是再馋肉,也不能拿自己的脸来开玩笑。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侄子们也就算了,四弟也被她问到过几次,就有些不太乐意了。 他伸手轻轻的覆在王翁爱已经隆起的肚腹上,这会肚子里的孩子能稍微的动一下,但是不多。 初为人父,对于孩子他很好奇。 “要不要听听?”王翁爱看着他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轻声问道。 她有心让谢安也参与到孩子的成长过程里来,即使孩子还在她肚子里。 她屏退室内的侍女,自己躺下来,侧着身子。,很是期待的望着他。 谢安犹豫一会,终于靠了上去,但是动作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不知道等肚子里的孩子出生,能不能看到荆州刺史出征。”她躺在那里,又把话题给转回去了。 谢安正听着肚里孩子的动静,听她这么说不禁莞尔。 事实证明,等她孩子生下来了,桓温还是没有动。 第92章 产子 王氏让人给三媳妇送来几只竹条编制成的蝉。此蝉名为宜男蝉,专门给有身的妇人佩带,包含了此时很淳朴的愿望。 多生男孩。 王翁爱终于察觉到有点压力了,不过夏氏派来的娘子正在自己面前说起一些孕妇待产和生产中的注意事项,在这个没有b超剖腹产必死的年代里,生孩子就是拿着命来赌。 她靠在凭几上,眼下是炎夏了,外头蝉趴在庭院里头的知了知了的叫,那一声声催的人心烦。 “粘了。”王翁爱对芳娘说道。 芳娘点点头,起身让侍女到外面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壮婢去做此事。这院子里,渐渐的由新妇陪嫁过来的人取代了原先的旧人。使役起来也格外的方便。 “三娘子这肚腹看着委实是大了些。”那曾经生育过孩子的管事娘子看着王翁爱肚子说道。 她肚子的确是有些大,因为害怕胎儿养的太大到时候不好生产,芳娘连每日里的饮食都要过问的。 可是怀孕之后,王翁爱就是嘴馋,想着吃这吃那,吃不到就望着谢安掉眼泪。谢安听说有身妇人怀孕掉泪不好,拿出童年时候见过弟弟们吃独食的那般手段。一来二去,王翁爱气色很好,但是肚子却被养的比同月妇人要大一些。 “三娘子不能因为口腹之欲就将自己和小郎君放着不管。”这个管事娘子是从小看着王翁爱长大的,加上是夏氏派来看她,因此口气里也么有多大的伏低做小。 “嗯,我会记住的。”王翁爱口上说道。 说完她看向一边垂下的竹帘,竹帘做工精致,竹是凤尾竹,边缘缘以淡雅的锦帛,锦帛颜色不是大富大贵的颜色,而是很淡雅的银白色。上面还有精致的暗纹,低调的奢华中透出一股浓重的风雅。 外面是喧闹的阳光,炽热的能够将人的肌肤灼伤。 今日谢安又出去会友了,这么热的天,也不怕被晒脱一层皮。王翁爱心里有些愤愤的。 “三娘子每日里还是多有些菜蔬为好,眼下正产此物,三娘子适宜多多用一些。如今已经是五月,五月里还请娘子保重。”管事娘子说着又拜下来。 五月是恶月,诸事不宜,阴阳交恶,这一月生下来的男孩子都被视作不祥,认为会弑父破家。有五月生子不举的习俗。 王翁爱这一胎,算算时间该是去年九月怀上的,到了五月一群人心惊肉跳的,唯恐这孩子五月里从娘胎里出来,那就是真的是坑爹了。 因此每日的散步基本上也省了,都怕她不小心摔一跤然后把孩子给摔动了。 “多谢。”王翁爱举起手里的团扇说道。团扇遮了她一半的脸,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慵懒,听着似乎是累了。 “娘子好好休息,婢子告辞了。”管事娘子俯身后趋步退出去。 芳娘过来扶起王翁爱小心翼翼的到内室去,方才王翁爱并不是真的厌烦了找借口脱身,而是真的又困了,她现在身子沉的很,大腹便便的,低下头除了隆起的肚子就看不到自己脚尖。 身体很沉重,也弯不下腰。双腿也浮肿过,走路还要人扶着。 以前她以为怀孕九月很简单,结果真到自己怀孕了才知道十月怀胎很累,早三个月她没吃多大苦头,可是肚子大起来,就很痛苦了。浮肿,半夜肚子痒的抓心挠肺,一晚上就睡不着。又怕抓破皮只能咬着被子自己忍。 生出来了,是个姑娘就算了,要是个臭小子,一定要打一顿!不打没办法出气! “怀胎怎么这么难过啊”被扶上眠榻,王翁爱倒苦水道。 “三娘子还年轻,生了之后就好了。”芳娘劝道,年轻女子头胎恢复起来也快。她替王翁爱将外头的衣裳解下来换了吸汗透气的细麻衣衫,她给王翁爱揉揉腿,缓解一下不适。这活计也就生产过的妇人才能做得来,年少侍女们做起来毛手毛脚的。 “阿芳,我都想早点生了。”王翁爱躺在榻上哼哼唧唧一会,侧躺在那里说道。 “三娘子,如今是五月呢!”芳娘听着这孩子气十足的话有些好笑。五月生子不举呢! 王翁爱侧躺在榻上,喝了一碗能够安胎的药汤之后,沉沉睡去。 芳娘起身,看向守候在屏风外的侍女,“用心服侍。”说着,走出外面,一头就迎上从外面回来的谢安。 天气炎热,再加上端午临近,谢安也没花太多时间在会友和游山玩水上。他心里并不是很信这个,但是扛不住世情如此。真和以前那样,母亲都会把他提过去好好说一下,而且家里妻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良医算算日子,说不定就在这一两月里生产,要是在五月生产,那就是真出事了。 还是呆在家里能心安一点。 “郎君。”芳娘行礼道。 “阿姆,岷岷呢?”谢安问道,“可还好?” “三娘子一切安好。”芳娘说道,“方才已经睡下了。” 谢安点点头,听闻王翁爱已经睡了,也不去打扰她。 他自己回到书房,用了一点膳食,看书习字一会,便躺下休息。夏日午间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内外皆是困成一片。 室内放有冰块,也常备着主人要喝的冰饮子之类。 一个倩影进了书房。 以前书房内并不拘束只有家仆服侍,有些事情例如更换衣物还是由侍女来,不过三娘子进门之后,书房这里基本上服侍的都是家仆了。 有眼尖的家仆认出来,拉了拉同伴,要他见机行事,见着不对劲找个机会把郎君叫起来。 娘子们都不是吃素的,一旦事发,不但那个一心想要攀高枝的婢子是铁定活不了,弄不好他们也要被追究。 芳娘听到有婢子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挖墙脚的消息,一下子就从自己的榻上起来。谢安和王翁爱自从成婚以来,向来是蜜里调油,在这边休息的很多。这边基本全是陪嫁来的奴婢们的天下,一个个的并不是给郎君做暖床用的,而是将来等管家配人做管家娘子的。 没想到那边还有一心想要有出息的呢! “不要惊动娘子。”芳娘轻声说道,这种有些姿色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她也不怎么见过。 “将那婢子给悄悄捆了。”芳娘吩咐道,她冷笑两声,在三娘子待产的节骨眼上闹事,是想让这里出事么。 事实上,那位婢子才进去将那杯准备好的雪饮放在那里,寻机到屏风后,见着榻上入睡的俊俏郎君,面如桃花,心如鹿撞。 三娘子管的特别紧,有这个机会也是很难得。 才伸出手去,外头就响起家仆的声音,“郎君,三娘子那里送来了一碗雪耳汤。” 谢安缓缓睁开眼,瞧着面前跪着一个女子,面生的很,他有些奇怪,“你是谁?” 说完,也不看她,从榻上起身到另外一面屏风那面去了。 过了一会,有面目平常的侍女进来收拾眠榻,那婢女才面色如土的退了出去。退出去就被人给捆了结实塞了口给丢下去了。 芳娘的战斗力彪悍上升,她让人去低调的查,能这么一路进去的绝对不是走着走着就进去了的,恐怕还买通了什么人。 这事情最后还是要正妻来处理的。 芳娘斟酌了一下,等王翁爱睡醒之后,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她。 王翁爱一醒来,才洗脸清醒了下。芳娘就过来告诉自己有女人觊觎她老公的事情。 她听见这事情,坐在榻上,问道,“那个婢女没成?” “没成,”芳娘说道,“听说她阿姊也曾经打过主意,不过也是没成。” 王翁爱听到这里掩口笑了,“这对姊妹还真是有上进心。” 可是上进心用在她老公身上简直不能忍,她大着肚子这边就挖她墙角了。 “哪里是姊妹有上进心,怕是她们的阿父有上进心。”芳娘说道,世家里风气好,但是下人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出几个天生反骨不正常的。 “那也是。”王翁爱点点头。她现在也懒得喊打喊杀,至于告诉谢安也没什么必要,“把那一家子给移到田庄里头去,要是有佃户没娶妻,那就配人了吧。” 王翁爱冷静的很,也懒得玩什么手段,这是自己院子里头,关起门来怎么处置,那是她的事情,玩手段,那是和身份对等的人用的,不对等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下人里面的确也是互相配人的,尤其是家生子这么一块,可是在她面前有什么用。 天生的身份不对等,可以尽情的碾压。 “就这么办吧。”她说道,“那家人走的时候,那个犯事的,还是当众小惩之下。”杀鸡儆猴。 谢安看着服侍自己的那几个家仆换了几个生面孔,不过也不是很在意,服侍的顺心即可,也不是非要那几个人。 一直到五月底,王翁爱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时不时来一脚打一拳,闹腾的欢快,让人捏一把冷汗。 到了六月中旬的晚上,王翁爱觉得腹痛,侍女们立即拉起帐幔,有条不紊,请来良医和接生妇来。 谢安得知后,在庭院里转悠了老半天,家仆们想要劝他回去休息一下,毕竟一时半会的也不会来消息。 谁知道,这一时半会的……很长…… 第93章 初为母 王翁爱这一胎是头胎,宫颈口打开的比较缓慢,从晚上开始阵痛到天蒙蒙亮,启明星都快看不着了,肚子里头的孩子还是没有半点出来的迹象。 王翁爱在榻上疼的面色苍白,身边侍女焦急来回走动,她疼的模模糊糊,甚至连惨叫都没力气了,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接生妇手里拿着布巾给她擦拭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鼓励道,“三娘子疼的时候,记得用力,孩子一点都不难生的。” 她躺在眠榻上,身下鲜血流出,听了接生妇的话,王翁爱感觉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她连喊‘谢安你个混蛋’或者是‘我不生了’都不行,张张嘴,一阵剧烈的疼痛立即把话全部逼回喉咙里。 谢安在庭外,家仆们说是等有消息了会告知他,他一开始还休息了会,但是心里有事,而且妇人生产,十个里面有两三个会因为难产丧命,不分贵贱。他坐立不安干脆就站在庭院里面。 东边一轮旭日已经升起,启明星早已经不见。可是产房里头还是没有听见半分的婴儿哭声。 这下谢安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怎么这么久都没消息?”谢安问道,“良医呢?良医快去看看。” 家仆们顶着一脑门的汗,赶紧去找侍女传话。产房这地方,男人轻易不能进去的,就是守在产房外的良医也是根据接生妇所描述的情况来判断,不到危急时刻,是不进到产房内的。 “郎君说要你去看看,三娘子这么久没有任何消息,郎君担心。”侍女是这么说的。 良医听了有些难办,妇人生产时间长短从来没有一个定制,那些田地里挺着大肚子种田的妇人,生产起来连医者都不要,直接一蹲眨眼的功夫孩子就生下来了。 可是士族女子金贵,一群奴婢们服侍,一天一夜瞧着也未必能够生的下来。 这还真的记不得,可是这话也不是能对郎君们说的。郎君们略通医理,但是真解释起来,谁又解释的通呢。 “请告知郎君,莫忧。”良医说道。 正说着,产房内一个接生妇正从里面出来。 “三娘子破水了。”她道。 “那也该快了。”良医说道,妇人产子破水,胎儿应该会很快生下,不然母子都会有危险。 良医思考一二,开了一副有稍许催产功效的药汤。 方子开出来,立即有人拿着就去抓药煎熬。 王翁爱疼的几乎是麻木了,要不是接生妇让旁边侍女时刻盯着自己,让她别真的疼昏了过去。 她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疼痛袭来,她发出长长的一声长吟,手收紧缠在上面让产妇使劲的长布。 下回她还生就是傻子! 方才她疼的要死要活那么一段时间,可是打开了之后,胎儿的头颅隐约可见,这下接生妇们全部振奋起来,在王翁爱的耳畔打气。 “小郎君能够看见头了呢,三娘子用力!” 王翁爱疼的要死要活,旁边那些接生妇的话她一句都没听到耳朵里。 当夏日清晨的阳光照得人额头上起了一层汗珠后,终于房内传来婴儿的哭声。 谢安在庭院里急的差点掌不住自己的那副沉稳的表象,这种关乎妻儿命的事情,他还真的没办法脸上摆出沉稳的表情来。 听到屋内一声啼哭,他紧锁的眉头才放开来。 三儿媳生下一个白胖小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氏那里。 家里添丁进口是好事,夏季炎热,夏氏担心产妇和孩子会容易生病,因此吩咐仔细蚊虫,室内要注意保温不要太过炎热等等。 夏季产子算是最难受的了,冬日里还好些。 天气炎热,产妇又受不得凉。可是室内不放冰块,闷热难当。 产妇和新生儿热出了毛病,那也很难办。 王氏派过来一个十分有经验的老妇人来照顾媳妇,自己前来去看看新得的小孙子。 谢安正站在产房门前,按照习俗,男人是不能进去的。可是里面时不时传出几声婴儿的哭声。即使听到了母子平安的消息,他还是抓心挠肺的想去看一看。 不过他进不去,芳娘正挡在外面,“郎君不能进呢。三娘子才生产完,已经睡了。小郎君正在由乳母哺乳。郎君不宜进去。” 芳娘会放人进去才怪,里面才生产完,还没有收拾干净,血腥味道很浓。男人进去不吓个半死就算不错了。 “我就去瞧一眼。”谢安说道,儿子生下来他这个做父亲的去看看总不算是什么吧? “请郎君等待一会。”芳娘说道,“小郎君新生,见不得风。” 谢安一听,刚刚出生的孩子的确娇嫩,受不得凉见不得风。 “女君来了。”有人说道。 谢安回头一看,正好是母亲。 “哦,三郎。”王氏面上也是笑意盈盈,膝下又多了一个小孙子,这事情实在是太好了。 “听说你一夜守在此处未曾回去过?”王氏说道。 “未曾,儿中途休息过。”谢安答道。 母亲不管怎么样都是向着儿子的,儿子和儿媳如胶似漆,做母亲的心里还不乐意呢,生产之事对于女子来说是将命拿来挣了一回。但是也没几个婆母喜欢儿子站在产房门口守一夜的。 听了儿子的回答,王氏点了点头。 “罢了,你且回去小憩一会,我来看着吧。” 母亲都发话了,谢安只好告退。 她到产房旁边的厢房里,王氏也生产过,知晓产房内此时一定还在忙着收拾打扫。 乳母哺乳过后,抱着襁褓趋步到王氏面前。 王氏见了,连忙要乳母将婴儿抱上前来。 襁褓里的婴儿因为才是生下来的缘故,脸红红的皱皱的,她看着就笑了,“到时候再过一两个月长开了就好了。” 谢安坐在房里也不上榻安睡,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终于有家仆进来。 “女君说,小郎君生的极好,等过几日面目长开来就更好看了。”家仆这话也是听那边的侍女说来的。 “善,极善。”谢安面上露出笑容,他很像去看看孩子和岷岷,不过听说岷岷已经睡下了,生了这么整整一夜,疼了好几个时辰也该是休息一会。 不过孩子不让他看,他就真的有些坐不住。 家里两个侄儿,他偶尔有空的时候,也会教导一二,不过到底是亲生子,还是很不一样的。 他听到王氏说儿子长得好,他高兴的很。 王翁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生孩子太费体力了,她睡的十分香甜,抛弃掉了所有的包袱,仰躺着舒舒服服的睡了这三四个月来最舒服的一觉。 一觉醒来,她只觉得浑身舒畅,简直就是要伸懒腰的节奏! 不过她才想起来,一动下面就开始痛,她又无可奈何的躺了回去。好吧,她想起来了,她才生了孩子呢。 在好几个侍女的搀扶下,王翁爱更衣洗漱,回头又躺床上去了。 王翁爱低头看了看自己松松垮垮的肚子。她听人说过,妇人生产之后,肚子空了,可是也被撑的有那么大,便有些不太好看。 过几个月才能收的回去呢。 她想起这个就悲催莫名。 “三娘子看看小郎君吧?”芳娘说道。 王翁爱点了点头,生完之后她那会觉得简直是把兜了几个月的包袱给甩掉了,浑身轻松无比也不疼了。 等到乳母把孩子抱来,她看清楚襁褓中的婴孩的时候,有些发愣。 襁褓里的孩子脸上的皮还有些皱,没有张开,瞧着活似一个小老头儿。和那些白胖的可爱样子相差甚远。 “郎君呢?”王翁爱抱住孩子,轻声问道。 “郎君在外面。”芳娘笑答道。 “三娘子请不请郎君进来?” “请。”王翁爱说道,她突然想自己如今才生产过,也不知道脸肿了没有。她伸手将发鬓拢了拢,抱着孩子。 外面传来衣裳的窸窣声。 谢安一进来,王翁爱差点没吓一跳。谢安内穿裲裆,下是长裳,外面套着一层纱衣。纱衣的下摆直达脚踝。裲裆是贴身穿的,这打扮倒是十足的闲适了。 但也让她大跌眼镜,原因无他,这装扮实在是太风*骚了点。 “岷岷。”他坐到王翁爱床榻上,看着她,双眼黝黑明亮,一脉柔光在乌黑的眼眸中荡开去。 这样的模样委实是太动人。 “嗯。”王翁爱嗯了一声,她将怀中的婴儿递过去。 “抱抱他吧。” 襁褓里的婴孩之前被乳母喂了奶,正睡着。 谢安接过孩子,这会婴孩才出生没多久,容貌没有长开,也看不出到底是长得像谁。 他动作小心翼翼,手托着孩子的头,生怕自己动作不好,让孩子不舒服。 他看了又看,过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让乳母把孩子给抱下去。 “你受苦了。”谢安说道。 王翁爱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之前听说过有女人生孩子,一下子就生下来的,她心里还期盼着自己也是那种,谁知道生起来她是那种不轻松也不最受罪的那种。 疼了十多个小时才生下来,她听说有生产的妇人整整痛了几日都生不下来,最后孩子活活被闷死了,产妇自然也没活下来。 并不是每个良医都有扁鹊华佗那样的本事,能够去死胎的。 “疼,”她轻声道,“我以后不想生了。” 那钝刀子割肉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她以为自己能吼几嗓子,结果发现那会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安怔了怔,他面上露出稍许吃惊的表情。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岷岷的性子他知道,怕是被吓到了。 他伸出手,手心干燥温暖去触摸她的面颊,她面颊上两边还有淡淡的浅黄色斑痕。 王翁爱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比怀孕前,但是也没办法,谁能怀孕怀的颠倒众生,生产完之后就算是褒姒妲己,也要有一段难看的时候。 她也不躲,背靠隐囊坐在榻上。 面上的妊娠斑要在几个月后才消的掉。 她看着谢安,“回头你写幅字给我看看吧。” 谢安善于行书,他字不但写的好,而且能在字迹中窥见写字人的性情。 “好。”谢安说道。 “再过几日,双亲有意为四郎求娶与王蓝田。”他和妻子说起家里的事情来。 王蓝田便是太原王氏的王述,因为他身上有蓝田侯的爵位,人称王蓝石。 “嗯,此事甚好。”王翁爱说道,说了一会她又困起来,想要休息。 谢安见她面上有困倦的神色,让侍女照顾她睡下。自己回房内。 他回去之后,让家仆将纸卷拿上来,自己亲自选了上等的纸,极品的纸卷如同蚕茧一般,轻薄细腻。 他挑选了许久决定下来,铺开纸卷开始写。写完一卷短歌行。短歌行是曹操在于孙权决战前夕所写,要说里头有多少儿女情长,是半点都没见着。不过王翁爱向来也并不仅仅喜欢那些柔媚的情诗。 他想着自己或许要给新生的儿子起个名。虽然一般大名都是要等孩子长到五六岁能够站住脚了才会由长辈赐予。 不过他就是心里想取而已,先选好,到时候再说。 ** 谢裒很快向王述为儿子求娶,王述也答应了。两家六礼的程序走的很顺畅。 前头正在忙活,王翁爱也不太管,不过她胸口涨的慌,而且又有些难以启齿的小变化,芳娘进去帮她按摩,结果谢安在外面抱着孩子,就听到她在里面啜泣。 “怎了?”他不好直接闯进去,在外面问道。 “没事。”王翁爱强忍着说道。 过了一会芳娘去外面从谢安手中抱过孩子,到屏风内让王翁爱哺乳。 王翁爱照着方才芳娘教的按着胸口,让孩子呼吸顺畅,结果才塞进去让孩子吮吸,十指钻心的疼痛从娇嫩的地方传来。 “不成。”王翁爱把孩子从怀里放到芳娘那里,“疼,太疼了。” 谢安听到响声进来,见着王翁爱眼角还是红的,半边中衣拉开。 “还是让乳母来吧。”谢安一见明白了大半。 应该是岷岷想着要亲自喂孩子,结果受不了疼。 孩子吃不到奶在芳娘怀里发出小猫似的哭声。 外面乳母正在侯着,听到吩咐趋步过来抱起孩子到旁边房间里哺乳去了。 谢安坐在王翁爱身边,看着她红红好的眼角,伸手出去给她整理好衣襟。 “那些乳母都是精心挑选的,只管放心。”谢安低头系好她的衣带说道。 乳母们都是年轻女子,而且面目端正身体健康的人,而且就是品性也是严格考察过的。实在是没有自己受苦的必要。 “胸口涨疼,想着挤出倒掉可惜了。”王翁爱低着头说道,谁知道喂奶会那么疼! 谢安手指才离开她的衣带,听到她这么说,愣了愣。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妹纸投雷 赤文羽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31 10:26:36 赤文羽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25 10:58:10 第94章 出征(第二更) 给孩子喂奶的事情,就交给孩子的乳母了,王氏在孙子出生之前,专门命管事娘子在家人子中挑选年轻的乳母,世家中主母们从来不会自己给孩子哺乳,乳母们都是十九二十的年纪,要求有生育过两个孩子的经验,不仅仅是身体健康,奶水充足,更加要容貌端正,品性良好。 那真是大浪淘沙一样的给筛上来的,世家对乳母上面管得很严格,有时候女郎们的乳母很重要,是要陪着女郎长大出嫁的。小郎君们的乳母更加要仔细挑选,小男孩们比女孩子更加难养,因此照顾服侍的乳母等人要求就更加高了。 谢安其实觉得岷岷自己去喂儿子,没什么必要。 王翁爱发现,基本上她把孩子生下来,接下来的后续她都不用管了!乳母并不是一个,而是三个,防着不够用。乳母侍女们都有一个班子来围着她儿子打转,恨不得全扑在那个小小婴儿身上。 开始她还不放心,问了几回,后来问倒是不怎么问了,不过还是让乳母把孩子抱来。 谢安自从有了孩子,也不太出去。外头炎热,日头毒辣辣照得人眼花,不如在家中陪着妻儿。 王翁爱因为不用亲自哺乳,芳娘帮着将奶水挤出来,免得胸口太过涨疼,王翁爱挺心疼的,问了问要不就把挤出来的喂给孩子算了。 芳娘听了之后,满脸奇怪的望着她。 然后王翁爱闭嘴了,好吧,有那么几个乳母在,还真的不缺这么一点。 照顾婴儿,尤其还是头月的婴孩需要很大的精力,孩子会每隔一两个时辰醒来要奶吃,还有更换衣物等等,一刻都离不开人。夜里乳母和侍女们是轮换着照顾,一点不敢松懈。 出了月子,王翁爱让人烧了许多热汤,狠狠沐浴了一番。坐月子的产妇都不准洗澡,生怕会受凉,最多只准帕子浸了热汤擦洗一下。这是王氏派来的管事娘子特别吩咐的,坐月子的时候不能碰冷水,否则要落下病根,不能哭泣否则会对双目有害。一堆的忌讳王翁爱听了个满耳朵,而且也不能不听,更不能阳奉阴违。 于是她忍着,甚至谢安都不准坐到她跟前来,房间里的香点的都比较浓厚,她那会正在下恶露,不准洗澡,又是在夏天怕身上血腥味道过于浓厚。 每次谢安去看她,基本上都是赶到那边去看孩子。她自己收拾好了,才会见他。 王翁爱将自己涮洗了一番,只觉得浑身舒畅,躺在榻上,舒服的快要睡着。 谢安进来的时候,见着她正躺在榻上,乌亮的长发被梳拢整齐,身后是一个熏笼给她烘干头发。 “好点了么?”他望见妻子面色红润,气色非常好,比过去丰腴了一点。 王翁爱生产之后,不用喝没味道的油腻鸡汤鱼汤来催奶,也不用半夜里爬起来照顾孩子,在良医和一众人的照料下恢复的还是很不错的。 “嗯?”王翁爱听见他的声音,睁开眼有些疑惑,带着刚刚醒过来的惺忪。 “不疼了吧?”谢安不用侍女服侍自己脱掉足袜上了她的榻,两人躺在一起。她向来就不准侍女和他有什么亲近。有些事情谢安能自己做就做了。 “不疼了。”王翁爱靠在隐囊说道。 “苟子怎么样?”王翁爱知晓他是去看过儿子之后来的,问道。她的孩子是在整个大家族里排行的。谢尚无子,就只有他们这一支里排,她儿子正好是第五。 苟子是取的小名,按照时下风俗,孩子的小名取的越难听越好,表示那些邪魅就不会记上自家还没有长成的小孩子。 她兄长小名是虎豚,基本上就没有一个好听的。 “我看过了,苟子又比前几日白胖了不少。”谢安说起自己的儿子,面上的笑容越发浓厚。 “那么小小的一个,能吃那么多!”他笑着给王翁爱说道。 孩子能吃长得茁壮,他相当高兴,“阿母今日让人准备给苟子打造些许银器。” “嗯,阿母对苟子真是喜欢。”王翁爱点点头,小孩满百日,会带着叮叮当当响的银项圈银手镯,听说也能辟邪,让孩子能够平安长大。 王氏对小孙子也是疼爱有加。 “辛苦岷岷了。”他亲昵的凑过来,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王翁爱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太辛苦的,孩子是乳母和侍女们在带,白天她看着,晚上就全部是乳母们照料了。 “最近小郎也该娶妇了吧。”两个人聊了一会孩子,又说了一会书法,最后话题扯到谢万身上。 谢万颇有几分才情,而且有名士作风。例如和别人一同去玄谈,有人中途离席,谢万就坐了那人的位置,谁知那人回来见着位置被占直接就把谢万推到一边,谢万倒地头巾歪了,衣裳也起了褶皱,堪称是狼狈,不过他也不当回事,起来整理一番就做到原本自己的位置上。 “是啊,婚期也快了。”谢安说道,他想起那位四弟弟笑道,“娶妇之后也是成家了,以后他也不能老是和原来一样。” “这……”倒也不一定,王翁爱笑了。不过这话她是绝对不会和谢安说的,男人结婚了也不一定就会改了本性。不过谢万就算再胡闹,应该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而且姑娘也是好人家的女孩,不是包子,老公敢胡闹,她就敢休夫。反正二嫁也能嫁个好人家。 “怎么?”他问道。 “没怎么。”王翁爱一笑,表示就是不告诉你。然后拿起一卷书要读。 她才出月子,芳娘是不能让这两人合寝的,没奈何,谢安也只能回自己房里去。 过了三月,娶妇的一切事情都准备好了,谢家又开始热闹起来。那些繁杂的礼仪仪式,一步一登,新妇头罩轻纱,手持团扇。 最后迎新妇入青庐,一众人也要前去戏弄新妇。 王翁爱是谢家媳妇,自然也能和众人一起去戏新妇,众人下手颇知道分寸,嘻嘻哈哈的,随带连新郎都逗弄上了。 她凑了热闹一会,便从青庐里退出去了。*一刻值千金,何况明天新嫁娘还要去拜见舅姑,她就不去打扰了。 回到自己房中,谢安早就在那里等她了。 三个月大的婴孩已经不是吃了睡睡了吃的样子,眼下是秋季,害怕他着凉穿的有些多。他小手上都带着银手镯,动一下叮叮当当作响。 谢安手里拿着一卷书卷正在看,那边小孩子见着很好奇的看了会扑过去,张开嘴笑。 王翁爱见着,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 小孩子长得真快!她抱着儿子察觉到这小子又沉了许多。孩子记得母亲的味道,王翁爱虽然不怎么亲自喂儿子吃奶,但是还是很乐意抱着孩子逗弄。 苟子和母亲玩了一会,然后小手努力的抬了一下,向她胸口上蹭。 王翁爱望见,将他交给乳母。乳母抱起孩子到旁边的厢房去哺乳,孩子吃完奶,也睡了。 “怎么不多玩一下?”谢安望见她问道。 “戏弄新妇也没有甚么好戏弄的。”王翁爱说道,来来回回也不过那几样,拿着小东西砸一砸新妇,送上成对的石榴什么的。最出格的也不过叫新郎去亲一亲新妇子的额头,再闹也闹不出花样了。 大家都是沾亲带故的,以后还要见面呢,哪里会过火了。 “也是,的确没有甚么好戏弄的。”谢安笑道。 今日虽然家里有喜事,但也睡的早,家里进了新成员,明天都要去围观的。 洗漱完,谢安已经坐在眠榻上等她了。 芳娘向来很忌讳产后不注意保养身体,谢安平常过来看她可以,要是想晚上在她房间里就寝,基本上是不可能。 于是这还是头一次谢安回到她这里睡觉来着。 她拉了拉衣襟,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侍女们在将帷帐放下后,就退出去了。 两人躺在榻上,都睁着眼没睡。 谢安一个侧翻,望见王翁爱正睁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望着他,外面的灯光被帷帐障去了稍许,帷帐内有些暗。但是王翁爱望见身侧男子的双眸上笼罩着一层光芒,那光芒带着些许兴奋,又有些小心翼翼。 她凑过去,搂住他的脖颈。 对于她的主动,谢安简直欣喜若狂,他呼吸急促,吻住她。 两人在这事情上摸索探讨了半年,对于彼此在此事上的爱好都能摸到一个大概,他热切的在她耳郭和脖颈间流连忘返。 外面的烛火平静,夜色愈加浓厚。 清早,谢安披衣起身拉开帷帐,王翁爱懒懒的用被子抱住自己。 昨晚上是别人的洞房夜,她自己也过了一个伪花烛夜。 清晨起来洗漱,到了堂上,新娶的新妇子满面羞红,正在给舅姑献新衣还有花粉等物。 王翁爱和谢安跪坐在一起,望着娇嫩的小新娘战战兢兢,她回想自己新嫁那会也是差不了多少,不过面上强作镇定。 她都有些小感叹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献礼的小少女身上,她突然察觉手被捏了一下。 袍袖宽大落在身侧,也没有人看向这边,有些小动作也看不出来。 她转过头,正好望见他正在对着自己笑。面容清俊,眼眸黝黑深邃。她有些惊讶,无意中,他已经成了了颇有魅力的男子了。 她回之一笑,而且指尖在他的掌心划了一下。 或许他是看出自己的走神?王翁爱也不知道了。 这一年对于谢家来说还是太平了,不过到了十一月,从荆州传来消息,荆州刺史不等朝廷的命令,自己带着大军向成汉扑去。 消息传来,在查明跟随桓温前去的人中没有谢奕后,全家都松了一口气。 第95章 喜事 荆州倚靠长江一线,是最直接面对胡人的地方,是建康和江州扬州一带的屏障,荆州地大没错,但是以一州之力去灭一国,这事情还是从古到今还未曾有过。 有兵事在,建康一方面有人恼怒桓温不等朝廷的命令就擅自行动,一方面也担心北方的石虎会趁机南下。 建康里还沉浸在一片新年的气氛里,桓温发兵的时候正是十一月,那会大家忙乎着过年的各项事情,等到消息从荆州传到建康,各家各户都已经开始祭祖了。 谢奕也从荆州回来了,他是桓温管不住的逍遥司马,南康长公主更加不客气,直接说这是个疯司马。逍遥司马那自然是也不怎么管事了,家中新年祭祖,成年了的男丁除去远镇在外的,都要回到家中来祭祀祖先,这是新年里头一等的大事。 王翁爱是嫁进来的新妇,新妇这个头衔她要一直带到自己做婆母位置,在她儿子长大娶妻之前,在舅姑面前她就是个资历浅薄的新妇。 妯娌之间和和气气,没有什么好争斗的。 王氏主内,是主母,她带着儿媳们拜祭过之后,便也没太大的事情了。家宴之类的有专门的管事娘子负责,新妇们也没有把手伸到那么长。完事之后,都老老实实地正坐在一边,高下尊卑一眼皆知。 王翁爱垂着头,媳妇们打首的便是大儿媳阮容,阮容从荆州回来,清瘦了稍许,不过回到建康能看到儿子们,她也是开心的很了。 沉闷严肃的祭祀场面让人沉默不语,到了祭祀完毕,才让人轻松稍许。 家宴上,世家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家宴上甚至连箸碰碗杯的声音都听不到。过年在古代比起现代的确有几分沉重。 用完膳食之后,终于能够轻快一点,阮容轻轻对王翁爱说,“听说三娘有了个小郎君?” 王翁爱笑道,“今天没把他抱来给大嫂看,是我疏忽了。” 阮容生育过三个孩子,育儿经验也是丰富,“天寒地冻的,抱出来平白上了风寒就不好了。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孩子让你受扰了。” 阮容将孩子托付给婆母带着,王氏也并不怎么亲自来带孙子,孙子们都有服侍自己的乳母侍女等等,王氏偶尔也会心血来潮,自己教一教年纪大一点的孙儿们开蒙,但是阿羯那种年纪太小爱闹腾的,就一般给乳母。 老人家爱清静,小孩子不懂事,不见了父母爱闹,就算是亲孙儿也不怎么受的了。 王翁爱那会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球常常和阮容的幼子玩。 “大嫂说的这话我可不敢受,”她眼神明亮,唇边噙着一抹微笑,双手拢在袖中,“阿羯很可爱,而且是个小福星。” 这话大概是指后来不久就查出有孕的事情了。 阮容掩口而笑,新嫁进来的小王氏面上也露出些许羡慕的神情,新嫁妇还是很希望尽快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能在夫家站住脚跟。 妯娌们坐在一处,轻声谈笑。 新年要说热闹,的确很热闹,庭院里点起篝火,旁边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竹段,众人取了竹节投入火中,竹子收到火的烘烤炸开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胶牙饧,每人手里都有几块。小孩子们吃着是尝美味,大人们就只是讨个吉利了。 王翁爱老早就做好了人胜,在人日那天粘贴在屏风上,她随手将剪出来的一只春燕给贴到谢安衣服上了,古代男子重头,她不碰他头,她贴在他衣服上面。 苟子六个月大,六个月大的婴儿对什么都好奇,放在地上都能呼哧呼哧的自己爬一爬了,见着父亲衣服上的那只燕子,他凶猛非常,坐在谢安身边,突然就伸手去抓,因为天气寒冷,穿的颇为厚实,小手儿被包裹在袖子中抓也抓不到,一个翻身扑倒谢安袖子上急的要哭。 谢安望见儿子要哭出来的样子抱起来走个几圈,结果见着孩子不停的努力伸出被包的厚实的手去挠他袖子上的那只燕子。 谢安望见哭笑不得,向王翁爱又要了一只给儿子玩才算事了。 “苟子像谁呢?”谢安抱着儿子,双手扶在婴儿的手臂下,让他双脚轻轻着地。 王翁爱抬头一看,发现儿子正很勇猛的开步走。当然是双脚并不是站在地上,而是被谢安抱着。 “我听说男孩子都随了父亲。”王翁爱手里持着竹剪刀在剪出一只蜘蛛来,她说道。 话里就是有些在损他了。 谢安听了哈哈一笑,抱着儿子玩闹。他是白身,身上没有官职,这会也不可能去和那些名士们交往。 陪着儿子玩一会,室内的角落里都有暖炉,里面有炭火,上面有管道通向室外,室内暖和却没有半点的炭火气味。 苟子在谢安的大腿上踩的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完了之后,对他失去兴趣了,不要谢安抱,身子转到王翁爱那里去。 王翁爱放下手里的剪刀,让人拿下去后,才抱起儿子来。 苟子还是更喜欢母亲些,在母亲的怀抱里,他露出没牙的嘴笑得口水直流,发出唔唔的声响。 王翁爱低头抱着孩子,手轻轻拍在孩子身上,表情满足。 谢安看着,想起当初岷岷生产完,说的那句不肯再生,他当然是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岷岷的性子他清楚的很,可能初次生产被吓到了,到了年纪再大点就好了。 “等到开了春,我们去东山如何?”他开口说道。 王翁爱听了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父母在不远游,不过东山离建康并不远,就那么些路,谢家在东山也有别墅之类。不过东山那里名士很多,风景也好。 她私心里也想和谢安一起去,毕竟在婆母的眼皮子底下,到底还不是能随心所欲。 “好是好,可是孩子还小。”王翁爱说道,“我怕他经不得车马劳顿。” 小婴儿小小的,王翁爱是真怕孩子路上被风吹了,这会得个感冒都有一命呼呜的呢。 “那就推一推吧。”谢安说道。他一个人去东山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心里知道要是他真的一个人跑去东山了,岷岷少不得要埋怨他。 谢安名声在外,从小就有美名,如今陈郡谢氏奋起,让他入仕的诏令倒是时不时来一下。 新年过后,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除去谢奕临走之前和王述的那些事情,不知道怎么的,谢奕和王述有了些许矛盾,谢奕脾气不好,对着王述骂了半天,结果王述面朝墙壁不理他,这事情也就算过了。 要是两个人卷起袖子对骂起来,不管是不是动了手,事情都有些不太好收场。 不过小王氏就有些尴尬,毕竟王述是自己的父亲,而谢奕是她的大伯子,这两个吵起来,她也是为难。 但此事在谢家是没有什么,谢家老大脾气暴躁是众人所知,王述不和他对吵反而赢得了名声。 家里谁也没当将这事太当真。 三月上,春暖花开时,王翁爱见着谢安在宽大的袍子外加了一件新做的半袖,显得他青年才俊,面目皎然,她自己看了看,很是夸赞了几句,把谢安夸的在镜台面前夺看了几眼,但是回头她就把他给扒了,让他换了一身旧衣把他送出门。老公打扮的俊俏那是给自己看,不是给别的女人看得。 别的女人看到自家老公花枝招展,回头想着挖她墙角怎么办?她就不想多个糟心事。 后来她没糟心,南康长公主糟心了。 五月从蜀地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桓温大军进入蜀地成都,李势已经向桓温呈送了降表。消息传到建康,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一时之间桓温在建康的名声扶摇直上。这么多年,几次北伐,除去一开始还有稍许的战果之外,其他皆是铩羽而归,尤其庾亮,被胡人给吓出病来,丢尽了脸面。 比较于已经彻底成为昨日黄花的颍川庾氏,桓温倒是有实打实的军功。 桓温在攻取成都,收了李势的降表之后,没有做过多停留,立即回转返回荆州,防备石虎趁荆州主力不在挥师南下。 温荆州攻取成都的事迹在建康传来,他回到荆州之后,还做了一件事,为幼弟桓冲求娶于琅琊王氏,而且求娶的并不是什么旁支,而是王导那一系的,是王导的孙女。 王翁爱在一次抱着儿子回娘家探望母亲的时候,知晓这件事情。 “又来一个老兵!”夏氏抱着白胖可喜的外孙和女儿抱怨道。 桓温祖上在先汉的时候也是士族,但是没落了一阵,到现在崛起了,偏偏又是建康最看不起的兵家。 “那么堂兄怎么说?”王翁爱问道。 “允了这件事。”说起来夏氏也叹了一口气,琅琊王家如今实权人物全部逝去,族内又是各自为政,并不统一。朝廷内说起些事,王家都不沾边了。 “桓荆州前途远大,想必那位桓五郎君也是个人才。”王翁爱说道。 王家如今早也不是当初的那个跺跺脚建康都要跟着抖一抖的琅琊王氏了,虽然名头依旧显赫,但是手里没权,看着也不过是个花花架子罢了。 有实权家族上门求娶,能允了那就允了。 “苟子能说话了吧?”夏氏抛开那些让她不高兴的话题,问女儿说道。 “还不能,只会乱叫。” “啊呀——”为了印证母亲的话,苟子在外祖母怀里高声尖叫。 夏氏也不恼,笑呵呵的抱着外孙哄逗。家里孙儿也多,但自己亲生的儿子还没到娶妻的年纪,算起来也只有外孙让她觉得开心了。 “瞧这声音响亮的,就知道是身体强壮。”夏氏摸了摸外孙壮壮的小胳膊腿。 王翁爱笑了,这孩子天天拿父亲踩,腿劲儿的确很大。 ** 王导的孙女嫁给桓冲那日,建康好好的热闹了一番,来看热闹的人不少。王翁爱作为王家女,虽然出嫁,但是前去看看热闹,戏一戏新妇还是可以。主要是能在昏礼上和其他的世家主母们打交道,谢安眼下说不入仕就不入仕,但是谁知道以后啊,交际还是必不可少。 待到新妇和新郎对拜行了成妻礼,进入青庐,各位贵妇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王翁爱和一众人笑着去,毕竟是她的侄女,她也没怎么和人起哄,不过看了会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没料到外头有人,迎面走过来一个身量高大的青年,青年嘴唇上蓄须,肤色洁白。 他看见王翁爱停了脚步,双眼望着她,王翁爱也丝毫没有惊慌,她手中团扇举起遮了容貌,微微向面前的行礼后走开了。 那青年还礼之后,和她擦肩而过。 桓四走到一个拐角处,一个女子走出来望见他,有些惊喜,“良人怎么到这里了?” 桓四笑笑,“随便走到这里的。” 说完,他和妻子一同向里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桓四圆满了 第96章 后续 王翁爱对那日遇见的青年并无多少在意,虽然平日里和外男说话都需要隔着屏风或者是竹帘,但也不是被男人见着就要把自己给剁了。如今多的是大大方方和男子见面的,要是真的说不讲究男女之别,她和谢安在相遇之初就不在乎那个。 不过她不在乎,不代表谢安不在乎。她回到家随意将在堂侄女昏礼上的事情说了说,随便提了一下那位遇到的青年,其实她也不知道算不算是青年了,那个男子看起来比谢安应该要大上几岁,说是中年又带过了点。 谁知道谢安听她无意这么一说,面上神色便不太好,一如她管束着谢安,盯着不准任何一个女人来挖她墙角。谢安很直,并不爱男人,因此她不用和曹氏一样防着男人防女人,那样累死人。王翁爱知道眼下名士们相聚最喜欢带着娇妾美人好不热闹的。但是谢安敢带娇妾她第一个休了他,而且父母健在,子女们都是没有私财的,谢安也没可能去攒钱学王导金屋藏娇。 王翁爱给他准备的是数十健壮美男,反正名士们也没有明文规定,聚会一定要带美女去,她让老公带着美男去也不算是破坏规矩。那些男子面容并不是女气的秀美,她特意交代人去选些阳刚气十足身体强壮的男子,不仅仅是看上去赏心悦目,而且有加强安保防止没长眼的强盗上门的作用。 这样一来,她是确信除非那些人在野外磕五石散玩没节操的,不然自己家男人前后无虞。 那些个美壮男,她琢磨着除非那些名士是有不可告人癖好,对着壮男能攻起来,那也是奇葩一个了。 那些个名士体格上简直是弱鸡一个个。 谢安听这妻子说天气一样将在桓家遇见的那个青年,面色就黑了下来。和王翁爱管束着他不准碰外面的野花一样,他也不想自己妻子有个什么小艳遇,一点都不行! 他还和桓家的人打过一架呢。 王翁爱见着他脸黑了,反应过来,差点没喷笑。 “阿母,阿母!”苟子坐在一边,手里鼓捣着一只布老虎,开口喊道。 王翁爱起身坐到谢安身边,招呼儿子过来,苟子其实已经能够摇摇摆摆的走路了,但是他还是一路飞快很是熟练的爬了过来,钻进母亲的怀里。 “怎么生气了?”王翁爱抱着怀里的孩子,打趣起谢安来。 “我没有生气。”谢安说道,手中的漆卮还抬起来,装作喝水的模样。 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瞧瞧自己的脸色么?王翁爱想道。 她松了松抱着儿子的手,柔声诱哄道,“苟子到阿父那里去,阿父不高兴了呢。” 果然是儿子容易听母亲的话,他从王翁爱怀里给趴到父亲怀里,谢安连忙将手里的漆卮放下,将儿子抱起来,男孩子从娘胎里就带出一股调皮劲,苟子竟然抓住父亲的衣袖自己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然后扑到谢安怀里,小口张开就咬在他脸上。 孩子眼下正在长牙,牙根痒痒,时不时就要来咬个东西。这一次咬得是亲爹的脸。 男子颜面何等重要,谢安把儿子给扒拉下来,他已经被涂了一脸的口水。王翁爱瞧着乳母把孩子接过去,他自己大袖挡住脸,到那边去洗脸去了。 果然还是需要逗一逗的。 不过回来之后,她还是看到自家老公脸上的一个牙印。虽然很小,但是她也看出来了。 儿子那几颗的好牙啊。 “苟子越来越调皮了。”王翁爱望见他如此,站在谢安这边说话。 其实哪个孩子不调皮呢,要是孩子老老实实的,她才会担心呢。 “无事。”谢安自然不会同才长牙的儿子计较。 被儿子这么一打岔,原本不悦都化作一阵青烟散去。 王翁爱见到,一笑,走到他身后伸手拔掉他发髻上的玉簪,发髻没了发簪的束缚,如墨长发瀑布而下。 她让侍女拿过篦子,给他篦发。 “方才你脸色有些不好。怎了?”她问道。 谢安靠着凭几,感受到篦子细细的木齿轻轻从头皮上扫过,有些细微的痒。 手边不远处正有一只香炉,盈盈袅袅着吐着白雾也似的芬芳。 “没甚么。”他闭上双眼,回想当年年少之事,近在眼前又似远在云端。如今一切都已经定下来了,他十分好运。说起来似乎还是他气度太小了点,但是此事也没办法大度起来,就像岷岷不喜他和其他女子太过亲近一样。 “听说堂兄家似乎又添了个女郎?”王翁爱问道。 她口中的堂兄是指谢尚,这些年因为褚太后垂帘听政,重用母家的陈郡谢氏,谢家以谢尚为首崛起,不过谢尚的儿女运好似不佳。 他已经三十有余,但是膝下并无儿子。他家中妻妾不说成群也有好几个,还不算上其他的有名分没名分的,他本人虽然步入中年,但气质容貌比较青年更有一层成熟的气韵,也很吸引人,出席宴会从不少艳遇来着。 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人,膝下有两名嫡出的女儿之外,再无其他子嗣。 王翁爱年少时候曾经因为他在竹林里风流尽显曾经暗恋过他,如今人早就嫁了,连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如今再想起来,隔着一层浓厚的白雾,偶尔能够窥见他的身姿,可是再想要看清楚,她却怎么也想不起他当年的容貌了。 她知道,这是好事。 沉迷于过去,并不是好事,而且谢尚从头到尾也不过是她的一场美梦。她早应该从梦中清醒过来了。 细密的篦子将乌黑的长发一丝丝理顺。 昨日谢安才沐洗过长发,发间还散发着角皂清新味道。 “是啊,到那孩子满了百日,我们也得送份礼过去。”谢安说道,说完他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手下肌肤细腻白皙,指甲红润。 王翁爱调整一下位置,坐到他身边来。宽袖相叠,双手相握。 “有个女儿也不错。”半饷谢安说道。 王翁爱听了斜睨他一眼,她这会还不想生,“苟子还小,等他大点再说。”太频繁的生育对身体不好,虽然说她祖辈一口气生了七八个孩子的太奶奶,但是她太奶奶当年是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能下田劳作的彪悍存在,她生完孩子第二天还瘫在榻上,需要扶着走动。 谢安点了点头,他略通医理,生育间隔一段时间,对妇人身体也有益。 两人相望一笑。 建康里因为从蜀地里传来的好消息,很是群情振奋了一阵,毕竟这么多年,对外用兵都是受挫,好不容易一次得胜的确振奋人心。 更何况这一次是桓温用荆州之力来灭蜀,这在对外用兵屡战屡败的朝廷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朝廷从王导开始也用降将,但是朝廷从南渡过来之后就那样子,轻视武人,那些一等的名士基本上都是些酒囊饭袋。降将在江左的地位不高,被世家轻视,往往也是北走另寻东家。 在这种情况下,江左朝廷的军力能有多少,和北方如狼似虎的胡人一比较,高下立判。 王翁爱其实对轻视武力这方面也并不认同,但是世风如此,能怎么样呢?她只希望自己儿子长大了别做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鸡。其他的她真的没办法管。 贵妇们的聚会中一向有许多,王翁爱头上无金簪,身上也无多少装饰。此时金簪也必须夫君身上有多少官职,她夫家的确崛起了,但是奈何她老公屡次拒绝入仕的征召,到现在还是白身。 在一众的贵妇里头,她头发上面除去鹿首枝叶步摇冠和几支玉簪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发饰了。看起来有几分朴素,不过贵妇们对她还是笑意盈盈。 她今次遇见到好久不见的庾茗,庾茗着一身杂裾,面上严肃,望起来和普通的贵妇也没有区别,不过的是,其他的贵妇和她不过说几句话后,便转过去没怎么太搭理她了。 建康说是名士风流之处,可是也是个名利场,颍川庾氏已经彻底成为过去,这个家族看着已经不能和新崛起的谢家相比,也不能和现在依旧在朝廷中有人的王家相比。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哪里都可以看到。 庾茗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回望过去,正好望见王翁爱。 两人遥遥对望,此时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剑拔弩张,庾茗抬起双袖对她一礼。 少年时候的事情,已经没有必要去追究了,王翁爱露出淡淡的笑容,抬起双手还礼。 贵妇们说起了正炙手可热的那位桓荆州,“桓荆州带回来了那位伪蜀国主的女弟李氏纳为妾氏,南康长公主知晓之后大怒。” 贵妇们平日在家中为管家和子女费心,听些这些消息权作消遣了。贵妇们平日里对丈夫们管束颇多,谁也不希望自己丈夫给添几个妾侍,不过别家有这种事情,全当做看笑话了。 “长主带领奴婢数十人,手持食刀,亲自前往。”那位说出消息的贵妇手中团扇掩面笑道。 各位女子都睁大了眼睛,带着奴婢砍妾侍并不是第一次,不过这一次的是皇家的长公主。 “之后呢?” “之后,长主见那李氏貌美,李氏见长主来,竟然半点都不惧怕,说家国破灭早当死。长主见此,便扰了她一条性命。” 王翁爱听着,有些不可思议的用手中团扇挡住自己面上的表情。 要是谢安敢金屋藏娇,她回头休了他。不过这听起来,未免太过玄幻,去打小三,反而小三说那么一句话就罢手了?不像是建康彪悍贵妇的风格啊。就算不出人命,打个半死拖出去配人也是和平手段了。 她就是那么做的。 在聚会上听了这么一场八卦,回家一家和舅姑共进夕食的时候,她发现谢裒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等到回到房里问起谢安,谢安长叹一声,“父亲为五郎求娶与诸葛家,诸葛家婉拒了。” 说是婉拒还是客气了,诸葛家的家主直接以门户不对拒绝,其中也说到谢家新出门户。 王翁爱一听就明白了大半,诸葛家就是诸葛亮的那个诸葛氏,说起来诸葛家的那位老爷子还和王导争论了半天两家谁门第更高。 好吧,要是那位,是真的非常在乎门户问题的。 王翁爱对于自己小叔子的婚事不知道要怎么出口安慰,“此事急不得,说不定日后那位府君能够想通呢。” 结果那位老爷子到临终都没“想通”。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要完结了,已经没啥好写了。岷岷没办法扛起大刀去收复洛阳,至于宅斗,压根就斗不起来,只有养孩子了……太傅还专职在家做奶爸…… 第97章 王谢 谢家五郎娶到那位诸葛女郎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那位诸葛老先生在世的时候,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拒绝了这门亲事。 比起谢家的诸位新妇,那位求娶的诸葛女郎并不是出身最高的,最高的是谢三郎的新妇。原本按照规矩应该是长子长媳出身最高,阮氏是从南渡以前便闻名的世家,不过比起后来的琅琊王氏等,到底还是比不上。 说起来也是难料世事,陈郡谢氏原先也不过是一个二流世家罢了,谁知道因为皇太后而一跃而起呢。家族起来了,族中有人掌兵,自然在婚嫁上也要与过去不同。 谢裒也沉得住气,并没有因为诸葛老先生的拒婚而转向其他家族,反而将这事放下来了。 那位诸葛先生在拒绝婚事后没多久便去世了,等到那位女郎守够了三年,便再次遣人上门求娶,这一次掌控这位女郎命运的是她的兄长了。 女子婚事向来由父兄做主,半点不能自专。年轻人总是要比父辈要开明许多,何况谢尚在军中担任手有实权的职位,谢家与过去迥然不同,答应了对诸葛家也只有好处。 于是此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四月芳菲,阳光正好。院子里种植着的竹林在前两月的春日中被滋润的节节拔高。 谢石今日正在房内看书,家族中入仕的人很多,比如他前头的几名兄长,三兄谢安无意入仕,在拒绝几次朝廷的任命后,被下令永不召用,不过谢安没有半点后悔什么的,听到朝廷下了这样的命令,他反而哈哈大笑,好似解脱了一般,更加放纵于山水之间,上回还带着妻子一同在东山游玩。 将侄子留在了家中。 谢石在书案上写下最后一笔,一抬头就望见门那边露出一个半秃的脑袋,还有个小风车正在呼啦啦的转动。 “五叔!”苟子蹦蹦跳跳的从门口跑进来,四岁多的孩子身上穿的颇为喜庆,小脑袋上头发头发剃掉一些梳成三个小辫子。 “听说,五叔要娶妇了是吗?”小孩子脸蛋滚圆,眼眸大大的,眼睫纤长浓密,长相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你听谁说的。”谢石面上有些发烫,他转过头去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咳嗽一声,孩子眼眸纯净看得他都脸上起热。 “家里好多人都在说呢!”苟子手里的小风车被灌进室内的春风吹的更快了,“大母在说,婶母也在说,我问过阿父啦~” “话说话说~”小孩子欢快的很,他面上娇娇嫩嫩,也不懂得太多的忌讳,“什么叫做娶妇呀,阿父说娶妇之后就是大人了。”他在谢石这里向来是自由惯了,他盘腿坐在地上,连茵席都不要,谢石怕地上凉,连忙叫人取来茵席让他坐着。 小孩子向来野惯了,又有那么多人的服侍照顾,也不知道轻重。 连阴冷的地方都是敢坐的。 “五叔,我也要长大,我也要娶妇!”小孩子坐在茵席上嚷嚷道,既然父亲说娶妇了就是大人了,他也要做大人! 谢石正在喝蜜水,侄子这么飞来一句立刻就让他笑岔了气,蜜水呛入喉咙中,他咳嗽连连,家仆们连忙围过来拍背的拍背,顺气的顺气,才让他又活了过啦。 “你个小儿。”谢石苦笑不得看着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的侄子,“你知道娶妇是怎么一回事么?” “苟子知道!”男孩子伸出手里的风车,“就是把别家的女郎接来一起玩!” 他就知道侄子不会说出什么正经话来。谢石在心里叹气,“好了,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给阿父过目了,我才来五叔这里的。”苟子说道,“我没有偷懒!” 世家的孩子启蒙早,三五岁就被父亲们引出来见过各位名士,甚至还有人在襁褓里就被抱出去让名士看一看面相。 苟子也曾被三兄印着去看看面相的,得到的结论自然是不差。 “没有偷懒最好。”谢石伸手在侄子的头上摸了一下,表示长辈的慈爱。侄子头上剃成三块,都是孩童的发式,现在年纪还小,连总角都没梳起来的。 苟子乖乖坐在那里,仰着头让叔父摸一摸。 谢石是个还没有成亲的未婚男子,这里没有和苟子同龄的玩伴,也没有玩具,更没有可口的小食! 反而被抓着学了几个字。 小孩子正在调皮捣蛋的时候,坐不住,在这里呆了一会就抓起风车跑回去了。母亲对他说了,每天十二个时辰,除去六个时辰之外,要跟在阿父的身边。 果然院子里传来些许的丝竹声。 谢家是养有家伎的,家伎们年轻貌美,身姿窈窕,舞技也是一绝。谢安向来好舞乐,偶尔也会召来家伎来表演几场,此事无伤大雅,也无人觉得奇怪。 谢安这些年来唇上蓄了胡须,一头墨发在头顶绾成发髻,他衣袍宽大,手里持着羽觞。岷岷向来不喜他过度观看歌舞,他也只能趁着她出门的空当看上几场,然后让家伎们散去。 丝竹声声,舞姬们眉眼流转。长袖抛出别是一番风情。 不过一声稚嫩的“阿父”差点没让谢安一口酒给呛出来。只见着一个幼小的身影飞快跑来,后面是拦截不及的家仆们。 “小郎君!小郎君!”家仆们急的不得了,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喊道。 小孩子腿短,但是一路跑得飞快,他绕过几道曲廊,飞快的蹬掉脚上的履,扑上前抓住谢安的袖子。 王翁爱向来觉得孩子年幼不必老是用礼法的那套来束缚,是小孩就该有个小孩样,幸亏世家名士风气浓厚,对礼法也不是很看重,所以她有意无意的让孩子和谢安多多接触。反正谢安如今又不上班在家当奶爸。 谢安下意识的就抱住儿子,儿子又沉了点。 “阿父在看什么呢?”苟子一边说一边朝舞姬们看去。 谢安连忙用袖子挡住他的脸,世家子弟见惯了美色,但也不是这个时候。孩子还小,学东西特别快,也不分辨不清楚对错,要是一不小心学错了才叫麻烦。 他看了一眼旁边服侍的家仆,家仆让家伎们退下,那些奏乐的乐工们也退下。 岷岷常说父母教育子女需要身传言教,搬来那些大道理是没有多大用处的。此言他自然是欣然认同,然后岷岷常常让孩子跟着他走。如今想来好似有几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阿父在看甚么啊” “阿父阿父,儿也想看” “胡闹,那不是你能看的。” “为什么?阿母说阿父能看的我也能看。” “……” 谢安望着双眼晶亮的儿子一时语塞,他沉默着摸摸儿子的头,起身来牵着他的手向屋内走去。 “阿父,儿也想去东山。”苟子说道。 谢家在东山安置有土地,东山一代向来是名士积聚的地方,在那里能遇上许多名士,实在是好事一件。 “你还年纪小。”谢安瞟了一眼儿子说道。 苟子立刻垮下脸来。 王翁爱从娘家回来,就看到一脸不高兴的儿子正鼓着脸在练字。那边谢安手里持着一把羽扇,悠悠然的样子很有几分风流。 “怎么又练字了?”王翁爱问道。 “孩子年幼,性情不定,练字不仅仅是学,更是定性情。苟子性情有些急躁,正好定一定。”谢安答道。 王翁爱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她儿子现在才多大! “也不要过了,孩子天性如此,不要过多的拘束。”王翁爱说道,孩子嘛就是要无拘无束快快乐乐的玩耍,天天闷在屋里是怎么回事? 过了半个时辰,苟子苦着脸将字写好,交给谢安过目。 小孩子的字,还是四五岁孩子的字,那里能看出来什么根骨?不过是看笔画是否正确罢了。 苟子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委屈的拱来拱去。 “听说褚公有意北伐了。”王翁爱摸摸儿子的背,出口说道。自从桓温灭蜀之后,朝里头和打了鸡血一样,这会褚裒也有心思跟着前辈们的步伐去北伐了。 “去吧,待会阿母来看你。”说着王翁爱让嘟着嘴的儿子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下。 在妻子面前谢安越发显得放松,他靠在凭几上,“岷岷觉得会有胜算么?” 王翁爱沉默了一会,半饷吐出一个字,“难。” 江左本来就少将才,而且门阀观十分重,偏偏世家里又是吃白饭的多,能够做实事的少。听说她有个本家侄子在职位上只顾着探求玄理,不管庶务的。 王家也多是如此。 她想想都觉得心塞。成事少不得将才,那桓温有胆量而且也敢赌,不过例如萧何张良之才的,翻遍江左恐怕都难以找出一两个来。 她老公倒是历史留名,不过现在说什么都不肯入仕,一心在家做奶爸。朝廷更是下了封杀他的命令,他也半点都不急的。 王翁爱幽怨的瞟了谢安一眼。 谢安顿住,以为自己白日里观看歌舞被发现,连忙转过头去,想着待会是狡辩一下还是干脆承认了事。 她不记得淝水之战是什么时候了,不过瞧着桓温正在风头上,褚裒又雄心壮志要北伐。朝廷里为了用兵的事情乱糟糟的吵的正欢,估计没有谢安什么事情。 罢了,反正看她老公那样也不像是能上战场的。她就这么过着也不错。 “我今日召人作乐行舞。”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谢安自己主动承认道。 王翁爱眯起眼睛,胆儿肥了,不错。 “可是我不过看了一个时辰而已。”谢安立刻补充道。 “无事。”王翁爱柔情似水道。 这份楚楚柔情让谢安莫名的脖后有阵阵凉意。 王翁爱笑得甜蜜,认错态度不错,回头她会“好好”的对待他的。 六月仲夏夜,谢家迎来第五位儿媳。 这一次的婚事,甚至将一向和谢安交好的王羲之也引了来。堂堂正正的看起了新妇。看完之后王羲之颇有感叹。 此女方才的仪容,恐怕也只有他嫁女的时候才可能看到了。 这声感叹传到王翁爱那里,她想了想好像她那位堂嫂生的都是儿子。 那位诸葛氏仪容端正,颇有大家女之风。谢家连连娶进大家女,日后传承也不头疼了。 王翁爱和妯娌们相处从来就没有红过脸,甚至还帮忙带过孩子,和一个面嫩的新进门新妇自然也不可能闹红脸。 相反她还提点一下这位新媳妇。 诸葛氏对这位三嫂也是和气的多。 等混熟之后,她无意提起谢石曾经喜好美食的事情来。 谢石幼时贪嘴,长大之后倒是改观许多,不过这口腹之欲,就算不贪求,也想偶尔满足一下。 那位五娘子应该也会几样拿手好菜。 果然夫妻俩的关系不错,过的十分好。 谢安不想在建康久呆,再次前往东山。东山离建康就那么远,不过几日的路程而已,不过这一次,王翁爱将儿子一起带上,上回这小家伙闹着要去,哪怕她拿着没有玩伴来威胁他都不肯留下。 不过到了东山两三月,她便呕吐不止,诊脉之后,自然是重身了。 之前她看着苟子还年幼,不想频繁生育就拖着。不过如今孩子都五岁了,也就渐渐放开,不过还真的又怀上了。 苟子整天瞅着母亲不放,他双眼晶亮望着母亲的眼神中都是亮闪闪的“好厉害”。原先王翁爱担心儿子回因为将要到来的弟弟或者是妹妹变得爱发脾气,毕竟在现代她受得就是生二胎要照顾老大的情绪这种教导。 结果儿子的表现完全出乎她的衣料,如今正是讲究多子多福,只有一个儿子不保险,必须能多生就多生,多生孩子才能保证家族的传承。苟子那些堂兄表兄全都是有兄弟的,他自己偏偏连个亲妹妹都没有,打架起来都没个帮手。 所以王翁爱精心准备的心灵鸡汤,例如要好好照顾保护妹妹哦之类的用词完全没用的上。那孩子趴在那里看着她肚子,天天问妹妹弟弟什么时候能出来和他玩。 她想起来,这会不兴独生,家里有个弟弟妹妹等于是有了好帮手。她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吧? 王翁爱并不是第一次怀孕,十月怀胎走的也顺顺利利,谢安在产房外面等着。照顾到怀孕妇人容易身体不适,生产都是在这边而不是回建康。反正乳母等人按照旧例选好便是,而且在这里没了拘束更能随心所欲。 等到那边传来婴孩的哭声,接生妇跑来报喜,“是个小郎君!” 谢安一下子呆住。他挺想要个女儿的,家里的猴儿有一个已经够头疼的了,还来一个。不过有儿子到底还是好事情,他亲自写信回去和家中报喜。 五年后。 朝廷里这段时间里争夺不断,褚裒的北伐早就失败了,即使有皇太后在,但威望到底是一落千丈。 桓温在朝堂中的势力渐渐大起来,引起了朝臣的恐慌。 谢安和她谈起这事,口吻里略带忧心。是的,即使不在庙堂之上,谢安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今后不会是桓氏的。”王翁爱听了他的忧心笑道。 “哦?何以见得?”谢安听到这话颇有兴趣的转过眼眸来看着她。 “朝中多数都是士族。”她说道。 江左朝廷是依靠着士族建立起来的,即使桓温出身桓氏,曾经是汉代的士族,奈何没落太久。而朝廷之上的平衡不能打破,而且那些世家也不想自己的当前利益被损害,现在还不显,但是王翁爱觉得只要桓温的野心膨胀下去,想要获得更大更多的权力,恐怕世家团结起来收拾他时候就到了。 她这么一说,谢安听后垂下眼来,想了会,过了会他笑了声。 “果然还是岷岷聪慧。” “哪里是我聪慧。”王翁爱瞥他一眼,“朝堂上最重要的便是平衡,一旦被打破。不用北方的胡虏来,自己就先乱了。” 哪个世家愿意打破眼下这种局面的? 不管北方如何,江左是世家的天下。这是眼下的局面。 她知道这局面也没可能长长久久一直持续下去,一定会有人出来打破,但是她觉得并不是此刻,而且就算朝堂上的天子换了别姓,她们这些世家也能继续在朝堂上。 不过没有家族能够一直长长久久,当年占卜琅琊王家命运的那一句‘淮水绝,王氏灭’,她记得那时王导大喜。 淮水静静流淌,一直到后世都没有断绝过。可是她知道琅琊王氏最后能够在历史教科书上留下一笔的也不过是王羲之父子罢了,而且是因为那一手绝妙的书法。 可见即使淮水不断,后世也没有琅琊王氏的名声,不过早早泯然与众人之中,与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而谢家,桓家,庾家莫不如此。 王翁爱持笔在面前的蝉纸上写下自己这么些年来断断续续终于回想起来的诗句。 苟子带着弟弟趁着母亲不在闯入室中。 “阿兄,我们这么进来,阿母会不会生气啊?”五岁的小男孩抱着球很是担心的对兄长说道。 苟子已经十岁,早就在父亲的教导下读书,他和弟弟的半秃头不一样,早就蓄发三四年,梳起了总角。 “不会,阿母最疼我们了。”苟子早就有了大名,但是父母还是称呼小名的多。 “阿兄,那是阿母的字!”小男孩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被压在书案上的纸卷。 “唔?”苟子回望过去,他走到书案边带着些许好奇去看,那纸卷上写着的是一首诗,他念出声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 ” 还没念完,不知道哪里吹来一股风,将那卷纸吹离案面,被风裹挟着飘向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就到此完结了,主要是后面也没啥好写的了。太傅在家一边当奶爸一边等着好机会出山,岷岷基本上啥都不愁~ 接下来是陛下的番外,还是桓四的番外捏? 第98章 陛下番外 他这几年来,就算是在睡梦中也是不安稳的。 司马衍像是回到了幼年时候的朝堂,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上穿着冕服,头上沉重的天平冠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身后珠帘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望着御座下黑压压的大臣们开口道,“若是大舅作乱,又该当如何呢?”稚嫩的嗓音在朝堂上回响。 大臣们垂下头,默声不语。突然从珠帘后传来女子的呵斥。 “小儿又懂的什么!”说着一柄戒尺从珠帘伸出重重击打在他的头上。 转而梦境一转,到了石头城,面前的苏峻狞笑着举起手中的刀,刀峰落下,残影还在他眼前停留,腥热的血液喷溅上他的脸庞。 “啊!”司马衍从沉睡中惊醒,额头上湿漉漉的一层汗珠,身上的寝衣几乎被汗水给浸透。他坐在眠榻上,双眼睁大,胸脯起伏不定。心悸的让他忍不住呕吐。 “陛下!”身旁的周贵人听到响动,立即醒来她起身问道,“陛下怎么了?” 周贵人出身贫贱,家中原先不过是一介屠户,揭不开锅没办法,用女儿换了口粮送入宫中做宫人。谁知一朝被天子看中,原先任谁都可以打骂的宫人扶摇直上,成为后宫三夫人之一的贵人。 司马衍遇上周氏的时候,她不过还是一个小小的宫人,正趁着得来不易的闲暇和同伴玩闹,少女神情鲜活,和沉闷的宫室形成鲜明的反差,也勾起了心中封起来的记忆。 他临幸了这个小宫人,周宫人不久后因为身怀皇嗣,从周宫人成了周贵人。 “陛下御体……”周贵人满脸关切,就要拍手让外头等候的宫人进来。 “不用了。”司马衍摆手让周贵人别拍手,他很累,说不出的疲惫在他心内徘徊不去。喉头一阵发痒,他伸手捂住嘴咳嗽起来。 周贵人这会也顾不上了,连忙拍手让外头等候的宫人召唤进来,将在宫殿内值夜的御医请来,为天子诊脉。 天子自幼时的那一场兵乱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最近几年更是越发的不太好了。 御医诊脉之后,退下让药童去配房子记载入册,御医对司马衍的病不敢拿出功效太大的方子来,功效越好的要往往后劲也大,天子的身体御医也不敢冒险,只敢拿着一些温吞中庸的方子养着。 将天子给治出什么毛病来,全家都活不了。 药汤过了一个时辰才端上来,但是司马衍等不及药汤熬煮好,他又沉沉睡了过去,此次梦境比方才又好了许多。 冬日晴暖,丝竹声声,少女在湖水旁行走,常见的行障不见,甚至也不见团扇,她仰着脸笑得自由自在,浑身都是活泼。她脸仰着,任凭阳光撒了她一身,发丝间洒了一层金色。那些劝酒声丝竹声渐渐远去,似乎还比不得那一份冬日里的肆意。 后半夜,他睡的很平稳。 清晨他在周贵人的服侍下起身,将朝天冠的充耳摆正,周贵人挺着怀孕四月的肚腹在他身后将他袍服上的一丝褶皱抚平。 天子整理好仪容,坐辇而去。 周贵人挺着肚腹拜伏于地送走天子,她的身姿与那些出身大家的嫔妃一样优美,只有将天子送走才体会到其中的辛苦。周贵人面色不好,扶着宫人的手一步一步进入殿内,她待会还要去看一看自己的长子,整个后宫产子的只有她一个。杜皇后常年缠绵于病榻,天子已经很久没有留宿皇后的徽音殿了,在此情景下,她才要更看重她的儿子。 即使在礼法上,那也是皇后的儿子。 司马衍坐在御座上,看着其下的大臣们。 他见到王导而来,司马衍从御座起身,双手拢在袍袖中一礼。司马衍知道天子对臣下行礼,多有不合礼之处,可是那又如何呢? 王导拱手回礼,这架势这一老一少并不是君臣,而是普通的长辈和小辈罢了。 当年留在大殿上的也只有这位肱骨老臣和几位忠臣,其他的,包括他的舅舅都已经抛弃了他和母亲自顾逃去。如今他给王导礼遇又如何? 王导年老了,而且在朝堂中颓势越加明显,前一段时日郗鉴去世,王导和庾家的平衡被打破了。 司马衍突然有些想看看,日后的形势会是如何?他那位阿舅若是没了压制,又会如何? 王家老一辈正在逝去,尚书右仆射离世的事过去三年,王导也辞世。 王家剩下的那些小辈里,有能力魄力的,不是在守孝,便是全力维持着原先的局面。 司马衍看着朝中的局势,他心里隐隐约约有股期待,至于在期待什么,自己都说不出来。他去看望杜皇后,杜氏是他所选,他当年听闻建康里流传的关于杜陵阳出生便不生齿的传闻,是半点都不相信。 人若无齿,那还能活么? 日后的事情更是坐稳了他的猜测,使者纳彩之后便口齿一夜全生,外人等闲见不到那位女郎,该是怎么样,还不是杜家人口舌一张一合的事情,外人哪里能够得知到真假? 不过这皇后之位,她不要,他想不如就给了想要的人。而且京兆杜氏的那一支势力不大,再扶也扶不起来多少。 “陛下,”杜皇后听闻天子驾临,勉强撑着身体在眠榻上起身,背后靠着隐囊。 “朕来看看你。”司马衍看着榻上的女子说道,因为常年的病痛,皇后原本饱满的双颊已经消瘦凹陷下去,面色很坏,没有半点血色。殿内浓厚的药味,榻上的病人,内殿里昏暗的灯光,这一切都透露着一股浓厚的死气。 皇后生母裴氏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在客气的说着话。 “妾多谢陛下挂念。”杜皇后望见面前天子年轻苍白的脸颊说道,她面上浮现了一丝笑容。她已经有很多天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位夫君。她躺在病榻上,听着别人的热闹,周贵人产下大皇子了,周贵人又重身了。一桩一桩,听着好似是自己的喜事,但也不过是别人的热闹,天子给予维持了她皇后的待遇和尊严,却忘了她还是一个女子,渴望着夫君的垂怜。 “陛下,皇后这几日身体欠安……”裴氏在旁边说道。 “阿母……”皇后瞟了一眼母亲,有些不认同此事说起这些事情。 “既然这样,皇后应当要好好休养。”司马衍温柔说道,他上前坐在妻子身边,拍了拍她的手。 在徽音殿坐了一会,司马衍便起身离去,不知道为何殿内的药味总勾出他内心里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他的身体也不好,式乾殿里怕也是药味浓重,他心里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比起这份相似,他更渴望是那一份暖阳。 而不是这同样的阴冷和虚弱。 皇后靠在眠榻上,望着司马衍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闭上了双眼。 三月原本是草长莺飞曲水流觞的季节,宫中却敲响了丧钟,皇后薨逝。 司马衍对于皇后的丧礼和陵寝要求俭朴行事,不必要求奢华,陵寝之内不用金玉,洁扫就好。 皇后的逝去对他的影响说大也不大,年底辞旧迎新的宴乐中,他让乐工奏响乐曲,有人说皇后才去应当减少些许,他象征性的减去部分,宴乐依旧欢颜笑语。 这一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过了几月,王允之上表,陈述庾氏下毒一事。他看着表上的字,眉头紧锁起来。他的舅舅们胆子很大,非常大。下毒一事都已经出来了,若是当初为皇后的不是杜氏,那么如今该是如何场景? 心里突然冒上来这么一个想法,他浅笑摇头,将这份可以说得上是荒谬的想法压入心底,让人将那位二舅召来。 “大舅已经乱了天下,如今小舅也想要重复一次吗?!” 司马衍一向在臣子们面前温润和气,如此大火还是头一遭。 他看着那位二舅汗出如浆,头颅低下。 心里有些好奇,庾家会给他怎样一个答复,第二日庾家传来噩耗,他那位二舅为了避免危及整个庾氏家族,悬梁自尽了。 如此结果,算是给王家天子一个交代,也是保全了庾家。 他都在心里赞叹,果然不愧是阿舅,连自己也能下得了狠手。死者为大,这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深究下去了。 五月或许是受了梅雨湿气的侵扰,他的身体越发不好,即使是二皇子的出生都没有给他的病情带来些许的转机。 司马衍沉疴之下,不得不有了些许的自知之明,或许这一回他是真的油尽灯枯了。 式乾殿内,庾冰的嗓音在下首响起。 “国赖长君,两位皇子都在襁褓之内,社稷重任怕不能担任,还请陛下裁决。” 司马衍此时转头都已经有几分困难了,他用力的呼吸着,努力的想多活一点,再多一点。他吃力的转过头去,望着坐在枰上的庾冰。 庾冰面上满是忠义,俨然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 司马衍突然很想笑,这幅皮下面,到底是什么。 他弟弟琅琊王继位,那他的两个儿子以后要置于何地,二郎会容得下他们吗?他的这位舅舅嘴里满满的都是大义,恐怕是担心新帝舅家不再是庾家,怕在权势上有亏吧? “陛下!”庾冰迟迟听不到御榻上的回答,语气急躁了些。 “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司马衍转过头来,看着御榻上的承尘。 耳边的劝说声越发的焦急,听起来也越发的忠义起来。 “父子相传,这是先王的旧典,冒然改变怕是不妥!”耳畔传来一声反对声,司马衍望过去是何充,何充他记得政见和庾家并不通。 “如今社稷飘零,正需要长君扶持,襁褓之内何以承担重任!” 两人的争吵陆陆续续传入司马衍的耳中。 他放缓了呼吸,他累了,太累了。 “召司徒……琅琊王前来……”他说话说的很费劲,庾冰听到他的话,双眼顿时焕发出光彩来。 司马岳很快受命而来,跪在御榻前。 “你我本是一母同胞,今日兄死弟继,那两个尚在襁褓内的婴孩……”司马衍转动着眼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你要善待他们。” “臣不敢不从!”司马岳闻言重重哽咽一声,跪伏下去。 外间暑气浓重,可是西堂内却冷进了人的骨子里去。 司马衍干涸开裂的嘴唇抖了一下,皇位从他这一系失去,再想回来怕是很难了。庾冰有句话到底还是说对了,如今内外困难重重,国赖长君。他的孩子……太小了,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平安安长大。 他艰难的转动着眼睛,有记忆以来的十多年里的种种在眼前一一浮现,他知晓,大限已到已经由不得他了。 司马衍咧开嘴角,露出个无声的笑。 回顾这一生,他到底还是身不由己的多,他想要顺从心意的那次也被挡了回来。那个笑于竹林间,言笑晏晏的少女曾经给他带过快乐。 即使不长久,但也够了。 对,这就够了。他想贪心,但是不能贪心。 如果真的如同那些浮屠教所言,人有轮回来世的话,司马衍想,终究不要和此生一般,一生身不由己。 他合上了双眼。 六月六日,天子立司徒、琅琊王司马岳为继承人。 六月七日,武陵王、会稽王、中书监庾冰、中书令何充、尚书令诸葛恢受顾命。 六月八日,天子驾崩于西堂,终年二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我果然是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