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桥》 chapter 1. 二零一一年,一月。 当出门时,冬季的晚风非常大。 基本上吹一吹,我要退三退,于是我有点想立马反身回家,可盯着手机屏幕上两通未接来电,想着到底是回她好呢,还是回他好呢? 我最要好的两个朋友——江沉落和秦东,都选择在这个月不明星不稀还阴风阵阵的夜晚约我去小酒吧喝一杯。 如果换作平日,我会二话不说地往沉落所在的方向大步流星一往无前,奈何今夜状况特殊,所以我想着,要不选秦东? 但想到沉落那张垮脸…… 我决定投石问路,弯腰随手拣了粒石子,结果丢出去轱辘了一轱辘,滚阴沟里去了。 苍天薄我…… 这时包里的电话响了,我连忙掏出来接起,是秦东,他拔得头筹,“喂,飒飒?” 我还不及回答手机便适时飘出一阵袅袅*的杂音,过后只听他不知跟什么人说,“她那头信号不好。” 为了证明这台被人嘲笑了n久的橘子手机的信号堪称山寨机中的战斗机,我跟被踩着尾巴的猫似得呱啦了一阵,“大东,你几点到?” 那头沉默了三秒,只听他淡定地说:“果然信号不好,我都听到啸叫了”。 电话被挂断了,我无力地望了回天。 所幸酒吧离我家很近,步行一条街到街尾再右拐就是。许久以前那里曾是我们几个老友的根据地。 还记得第一任老板是大学刚毕业的正太,企业管理专业的,一盘下铺子就拟定了xx酒吧人员管理条例共计六十三条,可惜犯了风水学上的错误——铺子位置临着棋牌房。城北这一代又多是老居民住宅区,为退休人员之天下,以至于每每有人走进酒吧,正太老板兴冲冲上去带位,结果每每听到的都是对方一拍脑袋说:“啊?你这儿不是xx棋牌房啊?”…… 长年累月,正太最终神经衰弱,甚至不惜为棋牌房免费打起广告,默默在酒吧门口立起一块牌子——“xx棋牌房请往前步行十米”,之后没多久他觉悟到酒吧的生存在如今市场经济大环境下必然日渐式微,他不但学难致用并且劳命伤财,遂决定把酒吧盘出去。 从此我们眼睁睁看着老板从正太换成大叔再换成御姐如今又转到另一个正太手上,几番人事几更迭不说,最后这位正太还是个腹黑型,笑里藏绵针,啤酒越来越稀往矿泉水的方向发展,洋酒则越来越烈往工业酒精的方向发展,两极分化得太过严重,就连我这样常客也鲜至了。 终于落寞下来。 前几天下课后我去买菜路过这里,见到吧台小哥正在贴告示,告示上说下个月起酒吧彻底歇业,改成隔壁棋牌室的连号。那小哥和我相熟,说是腹黑正太在贩卖了一年多的假酒后依然入不敷出,顿悟了,决定放手进军民间博彩业。 也算民心所向。 而我在秦东下飞机打来的电话里顺口向他提了这事,他立刻提议故地重游,恰好我与他有两年多没见了。 独自步行了五分钟,到了酒吧门口我捂了捂围巾,有人递来一包印了广告的面纸夹着一小袋试用装,只见一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姑娘正搓着手语无伦次地向我介绍:“小姐,向您推荐下我们公司新出的洗面奶,洗完保证你t型不干了,u型不油了,噢,是t型不油了,u型不干了,嗯?不对,到底是t型还是u型……”这种鬼天气,能把活人冻成标本,智商打点折扣也在情理之中。 进了酒吧坐到吧台上,当我捏着洗面奶试用装还来不及考虑到底自己是t型油还是u型干的时候,木门上的铃铛响了。 我看见了秦东走了进来,两年多不见,高大威猛依然。 而他后面跟着一个人,几分眼熟,身形修长,眼眉冰冷,竟然是……简乔。 我没有想过他会来,他大约也没想过我会来,但我确定我俩现在内心深处一定空前一致地萌发出同一个念头:扑上去,掐死秦东。 他不知道我与简乔是彼此人生黑名单里的头号人物?欠揍,真欠揍。 我正在苦苦思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这两个家伙已经落座,还夹着我一左一右,导致我的脑干一下开了叉,蹦出句:“你们这样左右护法的我没办法艳遇了啊。” 秦东一把搂过我脖子,在我脸颊上狠狠咬了一口,“丫头,两年没见,一点没变啊!想死哥哥了!”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得我可以断定今天晚上的艳遇铁定报销。 简乔则慢条斯理地取下围巾,顺手点了几支啤酒和一杯矿泉水。 酒是老牌子,我和秦东喝了几年的那种,只是在这个物价横飞的年代又是暴利坑爹的酒吧,它的价格已经从每支三块五涨到了每支十块二,而简乔酒精过敏,一沾就歇,只能喝水,谁知道水竟然从每杯三块涨到了每杯十五块,因为据吧台小哥所说,这是从法国空运来的,能美容养颜…… 三个人排排坐气氛却冷了一阵,秦东跟口渴似得一下干掉了三支啤酒,扫过同样目视前方的我和简乔各两眼,实在看不下去,嘶了一声在我俩之间比划了比划,“你俩,敢不敢相互打个招呼?” 我白他一眼,转向简乔春回大地似地一笑,“嗨,你好,前夫。” 他的左脸颊细微地抽动了下,没打算理我。 整整一年零七个月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一开场他就给了我这样一个不自然的表情。 那年我们离婚手续未已,秦东已经踏上意大利留学之路,稍后我也离开这座城市将近一年。等我归来,与简乔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却谁也没有提出见面。我去探望简叔也一定挑简乔不在的时候,事实上要遇上他并不容易,每逢周一到五他自然在他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到深夜。 除了秦东,我们已寻不到再见彼此的契机。 那头,秦东早已不留神我们,眼神涣散迷离了一阵,最后集中在后方卡座里一位艳光四射的辣妹身上。 简乔的目光绕开我,摇摇头,举起水杯,“死性不改”。 我之前连续三个傍晚给沉落的女儿夭夭上画图课,被折腾地体力不济,到了这个点难免犯困,不禁扳了扳脖子,“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就想着开荤,很符合他的作风。” 秦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辣妹奸笑了两声,“知我者,飒飒也。” 酒吧鲜有客至,吧台小哥闲得无聊,又替我们开了瓶酒,“我看景飒也很辣嘛,腰是腰腿是腿。” 秦东听到立刻嗷嗷地嚎叫了两声,“我承认我喜欢辣妹,可此辣非彼辣。飒飒?想当年不过牵牵小手就差点被她推到马路中间让车撞,其实我不过偶尔发发善心想带她过个马路而已。基于这一点,就算借我一百二十个胆,我也不敢把她拐上床。除非反过来,她下药*我。不对,她肯*我我搞不好都会战势疲软。” 我噗地一下就喷酒了,还方向错误技术失误地喷了那小哥一脸,只好干笑道歉,继而转过攀住秦东的肩,“*你?秦东,我告诉你,除非世界末日,就剩你和我不幸苟活……” “噢?”秦东一脸特恶心地坏笑,“所以到时为了人类的繁衍,你愿意*我?” 我十足十大义凛然,“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让人类迅速灭亡。” 简乔闷笑了一声。 秦东听到,大手绕过我重重拍下简乔的肩,跟机关枪一样地说:“虽说是为了圆我宋姨的童养媳梦,但你看看程景飒那张生物学家的脸,也怨不得你们又娶又休地折腾了这么久,她还是个……” 秦东还没说出那个“处”字,脑袋已经被我一巴掌推得磕吧台上了。 简乔反应全无,低头看了一眼表,说:“差不多该散了,我得去接简迟。” 我闻言说好,两人站起来掠过扑在吧台上不省人事口吐白沫的秦东,径直出了门。 黑蓝色的夜幕中,风很冽,擦过耳廓让我不由打了个寒噤,赶紧戴上毛线帽子,就听身后的简乔说:“飒飒,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扶了扶帽子,又笑了笑:“你不顺路,让大东送。简迟见你这么晚不回去,一会又该向简叔跟小鱼哭诉你夜不归宿是忙着给他找后妈了。” 他皱了皱眉头说,“是他晚上一个人睡怕黑。我爸跟小鱼整天惯着他,养得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我摊手,“才五六岁的小萝卜头,你还指望他力拔山兮气盖世?” 这时酒吧门上的铃又叮得一声,秦东按着额头很苦情地从里头钻出来,见到我眼里冒火:“程景飒,我严正警告你,你下回再敢下重手,我就……” 我一把挽过他的胳膊,大步跨前,“走,大东,送我回家,路上我们慢慢商议这下回怎么你该处理我,我又该怎么收拾你。” 我以搀着老人家的姿态搀着秦东,转头笑笑,“简乔,再见。” 他沉沉“嗯”了一声。 我们走出很远,月光明朗,秦东大约是因为被我在辣妹面前拍倒在地觉得丢了面子,贱兮兮地问我:“心不心痛?” 我奋力点点头,“很痛。那吧台小哥好不容易才熟一点,人家本以为我是妙龄少女,现在被你们一闹叫人知道我其实是失婚处女,以后的饮料八折估计是没了。” 换来他狠狠一顿连掐带夹的下口修理。 到了家,洗了个热水澡,正准备躺下,手机信号又恢复了,开始大作。 一接起来,劈头盖脸威武大喝,好似收债公司头目的那种声音,锐不可当,“程景飒!” 是江沉落。 我打了个哈欠,窝到被子里,电话拿离耳边二十公分,抵挡不了辐射也保护下耳膜。 “傍晚你没给我家夭夭教画画就算了!晚上你再放我鸽子也算了!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你前天到底跟那商业巨子家的小开说了什么?害我爸大晚上的被商业巨子的老婆在电话里七拐八绕地批了一顿,接着我爸天雷滚滚地把我劈了一顿!” “噢,于是你就来劈我是吧。还好意思说,介绍给我一个不懂礼貌的话唠,害得我从头到尾就挤缝似的说了五句话,他还没听完就逃难似地跑了。” “哪五句话?说来听听!” “噢,那五句分别是:‘我二十四岁’,‘结过婚’,‘离过婚’,‘还生过一个孩子’,和‘哎呦,骗你的啦’。然后,他跑了……还巨子的儿子,他选得地方,我付得账,两杯咖啡二百五,你报不报销啊?” “你……”她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叹口气,看来没戏了,打了打哈欠,说:“不报就算了。我明天早上有课,晚安。” 她不死心似地拦住我,“嗳嗳嗳,我手里给你候补的名单还有一打半呢。其中一个是什么副局长的小儿子,是只小海龟……” “还来?”我听到她翻花名册的声音,胆战心惊地说:“落落,体重已经警告我近期不能再出去害人了。人道点,海龟什么的,让他打海里来游回海里去吧。” 电话那头终于沉默一阵,在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耳鸣的情况下,只听沉落阴测测地说:“飒飒,两年了,你还没有忘记那件事?” 我揉了揉耳廓,说:“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黄道吉日,老坑新开。 祝大家阅读愉快。 谢谢。 冻了个梨。 p.s:你们不要理我,我只是来改敏感词的…… chapter 2. 第二天下午三点,罗爵士楼,思政课。 罗爵士是澳门某人,我至今不知其全名,只知道他有钱有闲得给我们这所二线城市里的三流美院捐了一栋教学楼。不过,我始终深信他绝对不是一个大人物,因为名校建筑早被占命捐光了,其人肯定是分量不足才会选在我们这里捐了一栋,解一解高不堪成低不甘就的小小寂寥。 大二时这门思政课因为宋姨病危住院我晚晚守夜落得个果断挂科的下场,大三起又休学一年,如今临近毕业,眼看我的毕业证就要栽在它手上,只好匆忙补上。 等我到教室时,只剩第一排还有空位了。 这种课,一般是大家集体来犯浑的。 当然坐在第一排于老师眼皮底下犯浑实在有违尊师重教的美德,于是大家纷纷选择躲到后三排去浑。只不过在阶梯教室里,无论躲在哪个角落浑台上老师皆能净收眼底一览无余,如此一来我们尊师重教的心也阻止不了有风有节的思政老师在这个季候阴冷的学期末梢气得风湿发作,打了报告要回老家修养三个月。 代课老师今天报到。 赶紧坐下。 到点,有人推门,我还没来得及摘掉毛线帽,只见到眼前踢过一双蹬着羊皮靴子的大长腿。忽然觉得这双靴子有点眼熟,一回想,噢,上礼拜沉落拉着我逛街时看她试过,样式简单,价格却人神共愤——大约是我三个月伙食费,最后她嫌款式不够先锋并没有杀下。可眼前连带这双美腿也有几分眼熟,这就很不符合常理。 抬起头,我愣了一愣,新版思政老师也愣了一愣。 我后了个大悔了,这种课就不该这样大义凛然地坐在第一排,尤其当代课教师是我的发小兼前小姑子简鱼的时候,完全应该把大义凛然放到在家自动睡过头这件事上。 好在她镇定有余,很快翻开期末讲义从容不迫地讲起来,不一会,一半人打起了瞌睡,她依然直视前方,并没有再看我一眼。我则按她讲得内容拿荧光笔在书上划重点,可一转眼,一整章十几页几乎每一行都划到了…… 终于熬到下课,她合上讲义悠然出门,至始至终当我是空气……里那百分之七十毫无用处的氮气。我心里默默落拓了两分,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落到这田地。 下课后独自进了画室,空无一人,画具摊了一地。我收拾了收拾,从书包里拿出了眼镜戴上坐下画起了马赛。 不到十分钟,就听到一阵叮叮哐哐,以致我刚才的悉心收拾又付之一踢。 我从其刚猛有力的腿风上断定来人是我的高中同学兼大学同学兼大学寝室前室友,陆晶晶,她已经读到研二,最近正在实习,常常被上司搞得五内不通,每每需要到我这里发泄。 她立在我边上,从高仿驴牌背袋里掏出一只公司餐里配的苹果,我看了眼,上头坑坑洼洼品相实在不怎样,于是摇了摇头。 事实是我会错了意,晶晶举着苹果往我袖子上蹭了蹭,然后低头狠狠咬了口,说:“飒飒,我刚刚在门口遇到孟小逸她们了。孟小逸,嗳,就以前住我们楼上的那个,嗳嗳,就是周五有奥迪tt来接的那个,对,大高个细胳膊细腿的那个。我说我来找你,结果她们雀跃得要死,说要集体朝见你。放心,被我挡了。” 尽管晶晶给出了这么多条件,我一时半会也没能从脑子里搜索出这么个人,气定神闲地在纸上拉了一条长线,“噢?我什么时候这么闻名遐迩了?” 晶晶长腿一伸又踢翻了空水桶,顺势坐在上头,“她们都说全校女生,乃至全大学城女生,现今还存活的姑娘里你的故事是最楷模最传奇的。” “噢,怎么就楷模传奇了?” “她们说,大家一只脚没跨出学校大门一半,你的人生已经走完了四分之三。” “那我得感谢她们没说成五分之四或者六分之七。”我扶一扶眼镜。 “但隔壁综合大学应用数学系的女生说无限接近一。” “那她们会不会热心地凑钱帮我这等楷模挑副上好的棺材板?”我笔一顿,“索性送我一程算了。” 晶晶的苹果,就这么在喉口噎住了…… 介于她为人宰起人来毫无阶级感情可言,于是这天的晚饭再度变成我请。 好在她胃袋不娇贵,我们决定照例去吃学校边上的酸汤水饺,可走出校门我的眼尖扫到街对面停着的一辆porsche红色小跑,撞了下晶晶的胳膊肘,“今晚想不想改善下伙食?” 晶晶不解,直到抬头看了眼学校远近驰名金光熠熠的大招牌,一阵顿悟状,“啊!你不会也想去傍了吧!” 我瞥了她一眼,跑到马路对面采用了一个撩人的姿势趴在跑车的引擎盖上,腻兮兮地问:“小姐,等人呀?”余光里,晶晶以为我饥不择食,在街对面抱着肩膀乱颤。 明明没有一丝阳光,车里的姑娘却戴着一副超大的gi墨镜,几乎遮去了大半的脸,露出一张抹着dior新出圣诞限量口红的小嘴,她冷眼瞧着我如瞧一粒生菜,半响终于开口:“程景飒,你要不要先下来?我两个礼拜没洗车。” 我顿时从引擎盖上掉了下来。 “上车,请你吃饭。”她太后姿态的手一扬,我就差谢过隆恩,然后蹦跶蹦跶地上车,一转头,晶晶已经眼睛闪着小星星盯着车屁股,很失态地流着口水喃喃, “我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这种车啊什么时候……” 我说:“落落啊,我能带个低智能外包么?” 沉落若有所思地看了仍在犯痴的晶晶一眼,点点头。 沉落一路架着一张黑脸,我想着大约是因为我那天在她安排的相亲宴上表现欠佳惹得她犹在不快,也不敢说话。 她问我怎么不接手机,我从包里翻了一阵,徒然,“大概放家里忘记带出来。” 她的脸更黑了,晶晶明显被这气场震慑,也一言不发并且甩出了她毕生精绝的保命*——一直转头眼神涣散状地看风景。 我与沉落相识于一个叫直浅的小县城里 ,那年我失婚休学后去那里采风散心,她则快活待产并于当年生下夭夭,因为一些机缘我们成了好友。而回城后为了给夭夭正当上个户口不致落人话柄,沉落的父母一直致力于给小夭夭找个后爸的事业,故此不停为她制造相亲的机会,可直到她爸用手里的大钱小权把夭夭的户口以曲线方式搞定时她也没能遇上人生里的“第二春”。 江沉落此人,逢人做事感觉至上,对这种男男女女抱有某一目的的见面表示严重轻蔑与不屑,又不敢忤逆家严,再看我年纪轻轻吃了上顿没下顿,遂把那些老中青才俊统统转让给我。于是,在近一年中,我就像个二道贩子一样即将会遍这座城里的所有老中青才俊,兼带尝遍这座城里所有知名酒店的招牌菜,并编下了一长串催人泪下的故事而成功蹭了五十次饭。以至于现在走在路上,如果有两位才俊同时喊我“江小姐”,我也能淡定地回头对他们会心一笑,尽管他们至今不知我只是个替身。 前天这个故事,相对于我白血病初愈这类惊艳的和肺痨未愈这类惊魂的故事相比,是比较不离谱的,第五十一个。 我真有些词穷了,唯一没有穷的,是我的体重,于是我决定终止这种变相倒卖。 显然沉落对我这种阳奉阴违叛变革命的行为相当不齿。 这顿饭,沉落选在一家高档的西餐厅里,介于她的脸色一直未能多云转晴,我吃得浑身不适,晶晶也是战战兢兢,只顾低头盯着盘中的牛肋排研究它的骨骼结构,一个半小时未已。沉落只点了一份生菜沙拉,并拿着叉子以万箭穿心之势猛插番茄,可到底晶晶这个外包在边上,她这一口气吞吞吐吐始终未能自喉口发作出来。 饭毕,她丢下一句:“明天记得给夭夭上课”,我来不及告诉她才两岁的孩子实在没有必要学画什么几何,这完全是拔苗也助不了长,但她已经重重地关上了车门,晶晶站在餐厅门口听着呼啸而去的马达声一阵感叹:“这姑娘,是失恋了吧?” 我刚想告诉晶晶,驾车而去的这位姑娘在平均一个月恋一回的高频率下却从没机会失过恋,实是当代女性之典范,可晶晶已经开始发挥她天赋异禀的想象力,低头弹了弹指甲,口气笃然:“肯定是富家女与穷小子,家中棒打鸳鸯什么的,电视上都这么演。” 我挑了挑眉毛,与她分道扬镳。 到家后,我从冰箱里取出昨天晚上打包得红烧肉和米饭,用微波炉加热后很痛快地吃了起来,嚼着嚼着只觉得脚下踩到了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我的山寨橘子手机。 捡起来一瞧,十五通未接来电。十四通来自沉落,最后那一通…… 简乔。 这两字无论是组合抑或分开,从前每次见到,心底某处都会自然而然地养出草木蓊郁,一片绿绿滴滴,甚至一下有了通感,仿佛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道,仿佛看见他特别喜欢皱着眉笑,仿佛听到他在我耳边低低地说:“飒飒,别闹”。 而现在? 我关掉手机,专心对付碗里的几块肉。 chapter 3. 三天后的傍晚,当秦东来学校找我,提出聘请我去他画室正在筹备的幼儿绘画班授课时,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 我想这大概是教夭夭一周以来留下的后遗症。前天下午我亲眼见到这位小祖宗险些把半截红色蜡笔吞到肚子里,至今心有余悸。尽管事后沉落不以为意地告诉我那盒蜡笔是她妈从国外带来的,纯天然材料,安全无毒,吞个三根五根问题不大,可小朋友吞蜡笔的人间惨剧已在我的内心深处烙下了严重阴影,便婉拒了秦东。 原以为他会以我们的友情为基点再借题发挥一会,谁知他完全没有理会我,只是站在窗前弹了弹烟灰顺带一副人世沧桑的姿态感叹道:“你们学校姑娘的素质果然和两年前一样好啊。” 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扶着画框干呕了两声,甩了甩画笔,说:“看了也是白看,想了也是白想,追了也是白追,好了也是白好,要不就是你包不起,要不就是你轮不着。” 秦东一听还来精神了,“名花皆有主,我来松松土。” 半响,我迸出两个字,“无耻。”又一转念,“啊,也对,对得起你那张耙子脸。” 正当我俩掐得难舍难分,又听见一阵水桶被踢开的乒乓声,门口传来晶晶惨绝人寰地哀嚎:“我说飒飒啊,伦家真的受不了了~~~” 可当她看到我们,空气一下遇冷,她愣了两秒,再度失声尖叫:“啊~~~~~我是不是见鬼了~~~~~这,这,这,这不是大东嘛~~~~~~” 这一叫唬得秦东一下把我狠狠掼在地上,拔起腿一溜风似地往门外窜出去,“我有事先走啊哈哈哈……” 晶晶眼疾手快地揪住他的领子,嘘寒问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多久了?怎么也不请我们吃个饭?” 我坐在地上,神智尚未清醒,就听到秦东干巴巴地笑:“哈哈,下次下次”,他弹掉晶晶的手落荒而逃,状如鸟兽。 我揉一揉巴掌看着依然沉浸在意外重逢的喜悦中,心花怒放意犹未尽的晶晶,甚为不解,“想当年,不是你毅然决然甩了他的么?” 只见晶晶顿了一下,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都给忘了。对了,他来干吗?” “秦东啊。”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你从前不是说过他的自我介绍只需要六个字:性别,男;爱好,女,你说他来能有什么好事。” 晶晶沉思一阵,肯首。 我看了看表,果然又临近晚饭时间,难怪晶晶准时出现,一面洗着画具一面心中默数口袋里的钢镚,借机说道,“晚上还有一节西方美学史,我说晚饭你就……” 话音未落,晶晶又撕心裂肺地挠起了画框,“我不依呀,我刚刚遇上大一的时候暗恋了三个月又二十八天的那位学长了……” “打住。”我为保住荷包里为数不多的钢镚,不得不沉重地打击她:“你哪段明恋暗恋不是这种开花不果先折枝的下场……” 晶晶幽怨地啃了啃指甲,“可到了三个月又二十九天得时候我才知道,我喜欢的男人喜欢男人,当时我连喜欢女人的心都有了。” 我打了打哈欠,“噢,这的确是人伦的悲剧。” 就这样,我翘了课不说晚饭也全然没了落着,晶晶为了悼念她死去的爱情索性拉上我一块买醉。 鉴于她那拿筷子蘸两下白酒就能晕过去的酒量,对于今晚她在灌下三瓶啤酒后抱着我大哭的行径,我已甚感欣慰,可劝了半天也止不住她凄凉的啼哭,遂放弃。 我说,罢了,你这叫哭哭当排毒,谁知她哭得更欢了,哭着哭着就被啤酒的后劲冲得魂不附体,要不是我拦着,她打算拉着我上楼顶一起肩并着肩数着天上的流星许个愿…… 我们从离学校不远的某酒吧出来已经过了零点,我抱着元神出窍分离九霄的晶晶站在路边不知所措,寝室早已熄灯也不好意思让同学出来帮忙,而她要吐不吐的样子很叫人为难,是以司机纷纷表示拒载。 就在这个当口,一辆银灰的宾利停在了我们面前,我刚觉得车子的款式好像跟简乔的是一样的,正在感叹前人莫忆,车窗便缓缓摇下。 “你怎么在这里?”简乔扶着方向盘,微微侧身,目光凌厉地皱着眉头。 我扶了扶晶晶软绵绵的腰,无言以对。 “上车。”他说。 一路上夜幕里路灯一明一暗地透过车窗打进来,简乔从不喜欢在开车的时候放什么音乐,于是气氛出奇得冷僻,包括晶晶,难得她在这种当口还能憋住方才的极端亢奋变得这么识大体。 我憋了半天,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当事人约在这附近聊案子。” 再没有对话。 我坐在后排看到后视镜里的简乔,岁月的褶痕在这一刻变得尤为轻浅,他有着与从前一样的波澜不兴的眼神,和淡淡的表情,而学校附近的巷子有些窄有些绕,方向盘在他手中自如地翻转……眼前这一切,依然让我感叹命运是很奇妙的。 我与简乔在我二十岁以前对对方的所有好事囧事都如数家珍,可以精确到他哪年拿了几张奥数奖状并在当年拒绝了多少姑娘以及我哪年挂了几门课并在当年来了大姨妈等等,可这一年零七个月互不干扰的生活中,要不是那天在酒吧门口见到他的车,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夏利已经升级成了宾利,这叫我想起前几天翻阅的某男性杂志刊登的汽车广告语说车子是男人的另一张脸,看来他在与我不相往来的这段时间里还完成了一次变脸。 视线不经意移到他的手上,左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白金圈,不张扬很朴素,有微弱的光。他的指尖总是凉的,只有掌心才有淡淡的温度,我想,连戒指也是凉的。 那年我们登记的很仓促,按秦东的话说当真只是为了圆宋姨临终的一个心愿,根本没有心思买戒指,我依稀记得在某一天早晨起来他煎蛋的时候提了提,我却含着面包说买什么买,迟早得离。 他真的再没有说起。 现在一想,亏了。 再抬头,两人视线在后视镜里相撞,他的目光划过我的眼尖又再度向前直视,而我也自觉地扭头看窗外,却觉得腿上一阵痒,痒得人心里发毛,刚伸手去挠就摸到一只热乎乎的爪子。 是晶晶,酒后诈尸,一边摸毛还一边奸笑,“嘿嘿,飒飒,你大腿好滑。” 这下轮到我灵魂出窍了,“大姐,你摸的那是裤子。” “嘿嘿,没穿裤子的我也摸过,很滑很滑,反正比我的滑。” 我拍了拍她脑门,“那是因为你腿毛太多了吧。” 简乔后背一顿,从副驾扯过一件外套抛过来,我顺势裹到了晶晶身上。 “你做什么?”简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不是怕她冻着么?” “让你盖腿的。” “……” 到了晶晶家楼下,我抱着她跟简乔道别,他站在车门边轻轻抓了一下我手腕,随即又放开,说道:“我送你回家。”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这么晚了,我在晶晶这里睡。” 他凝视我,问:“那么明天?” “我自己去。” 我们极有默契地在这句话后选择沉默,我把盖在晶晶身上的衣服递给他,他一言不发地上车离开。 chapter 4. 陆晶晶这个小姑娘记性好忘性大,前一晚还哭得跟漏桶似的,第二天早上已经能雄纠纠气昂昂地接受社会再教育去了,而我收拾了收拾出了街口上了一辆与学校反向的公交车。 车子行驶了一个钟头,穿过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到了城北郊的吴南山下。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临江的小丘陵,但印了背山靠水的说法,算是一块风水宝地。 与二零零二年的那一天一样,立春还没能到来,在泛滥到刺眼的阳光下,山边清冷的人息依旧叫人犯着恶寒。 这不是扫墓的旺季。 我向山脚下摆摊的老婆婆买了两束白色的菊花,独自上山。 二零七号的双穴,那是宋姨做主选的,甚至当即做主买下隔壁的二零八号准备给简叔跟自己,当时她爽快地说身后也可以做邻居嘛。 现在她和他们真的又成了邻居,将阶级感情从地上绵延到了地下。 我看到墓前已经摆了一束还带着露水的马蹄莲和一瓶特曲,沿着墓碑坐下,朝着碑上相片里微笑如昨的两个人轻轻说:“爸妈,我来了。” 十四岁以前,我也有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一对鹣鲽情深的父母,谁知道他二位的鹣鲽情深实在太深,以至于当我爸被查出受贿的时候,他们果断地把两个人的小爱凌驾于我们三个人的小爱上。 他们趁我去上学,在家双双烧炭。 还成功了。 对此,多年以后我仍然不解,各种不解。我爸是个很谨小慎微的男人,怎么会受贿,又怎么会被查出受贿,而我妈是那种被针扎着手指也会哀嚎半天的普通家庭妇女。 尽管后来事实证明,我爸的确是受贿了,几条已经折了现的高级香烟和两万元人民币,而受贿的时间正好是爷爷的肾病需要每周做透析的那段日子,可他老人家没有熬到最后一次透析,就因为并发症身故了。 于是当我看着我爸妈被白布盖着从家里抬出来的时候,意识到一件事,我被他们抛弃了。 是宋姨蒙着我的眼睛,说:“飒飒,别看。” 干吗不看?两张脸熏得黑是黑了点,到底还是我爸我妈。 可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告别仪式我并没有去成,因为受惊过度发了高烧,简乔抱着我去医院挂盐水,葬礼那边全是简叔与宋姨张罗的,据说来的人还不到十个。这究竟是为什么,当时年幼的我很懵懂,至少过年的时候那什么叔叔跟什么阿姨总是会来的,送的红包摸上去永远厚厚一沓,我常常揣测里面到底是一百张一百块钱还是一百张一块钱,始终不得而知,因为最后全被我爸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还记得爸妈出殡的那天是个阴天,风中泛着丝丝凉意。因为正赶上流感爆发,医院人满为患,我们挤不进输液室,简乔只好抱着我坐在医院的过道里,穿廊风一分一分地钻到我的手肘和膝盖里,整个身体又冷又酸,耳朵里像养了几只蜜蜂一样不停嗡嗡,他就把我包在他厚厚的灰色羽绒外套里。 简乔贴了贴我的额头,自言自语,“怎么还这么烫?” 那一次我甚至烧得开始说胡话,却至今记得他新生的胡渣刺在我额前光洁的皮肤上的触感。 回忆扎人。 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 我独自坐到太阳下山,临走时把一直捧在手里忘记放下的花放到了宋姨面前,她的墓前有几只新鲜柚子。从前她总是剥出玩好无损的柚子肉然后招呼我,“飒飒,来,过来吃。” 我忍不住剥了一只放到嘴里,一瓣一瓣,很清甜,我朝照片里的宋姨抱歉地笑了笑,“姨,你不会怪我又偷吃了吧,记得劝我爸,少喝点。” …… 等回到城里,刚下公车就接到晶晶的电话,我看了看米老鼠手表,恰好是饭点,于是我跟她在电话里一起唱老三篇,“一起吃饭啊。” 我们在离她实习单位的写字楼不远的一家m记快餐碰面,她突然良心发现地说要请客,却只买了一个套餐多加了一杯可乐。 在没有考虑清楚她是打算请我吃套餐还是请我喝可乐的当口,晶晶双眼闪着绿光,把汉堡推到我面前,“哈哈哈,我减肥,你吃,你吃。”又是月中估计她口袋里前后不着正处紧缩状,正好我也没什么胃口,于是提议我们分着吃。 从晶晶一双微微闪烁的星星眼和越聊越快的语速里,我想她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那头就听她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说:“你记得我那个主管吧,嗳,对,就是那个中年胖子。他今天一直站在我背后盯着我做图,盯完了以后说,小陆啊,虽然这个电脑是你的在用,但怎么说也是公司的财产,你要增强自己的团队精神和合作意识啊,就先把那个‘我的电脑’改为‘我们的电脑’吧……天呐,你说这到底是哪个朝代穿越来的老古董啊!” 我承认自己笑点低,前仰后合之际,手中一根薯条不慎飞了出去,就听到背后一阵不悦地咳嗽,显然它甩到了人脸上。 我转过身刚想道歉,见到的却是正牵着简迟的简乔。我这才想到晶晶上班的写字楼在城市核心地带,简乔的事务所在这写字楼附近,外加简迟的小学又在事务所附近,而这三座建筑围绕的中心就是这座m记快餐,于是我们相遇的概率是…… 我连忙取出纸巾,就听到简乔对简迟说:“叫人。” 简迟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喊了声,“飒飒姐姐好。”晶晶不乐意,“我呢我呢?” 简迟想了想,又想了想,利落迸出三个字:“阿姨好!” 陆晶晶见状脖子一缩,丢下了一句“哈哈,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呦”,就光速卷包逃窜了,还顺手拐带了我的汉堡。 团聚你个毛线啊,这只魂淡,我递纸巾的手就此僵在半空。 简乔从容接过给简迟擦了擦脸,对我说:“一起走。” 我一听正欲卷起细软逃生,“哈哈哈,不顺路不顺路……”谁知简乔一招“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是运用得炉火纯青,转瞬之间我的书包已经转移到他儿子的肩上。 他不知道他儿子在他妹妹的教育下与我的梁子结得很深么? 半个钟头后,我家里,我处于半植物状态与他们父子俩一同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名为《罗摩战记》的动画片。这部动画片主要是讲四个战士过五关斩六将为了杀一个终极boss最后夺取一颗什么宝石以换得世界和平云云,明明简单的剧情却非要用错综复杂的方式来表达它的初衷,与我小时候看的圣斗士相比算是个换汤不换药的玩意,可至少当年看圣斗士逐级闯宫没事就真气乱窜小宇宙爆发还深觉过瘾,尽管总是忘了他们一场场打斗的最终诉求是什么,同样眼下这部罗摩战记里战士们整天挂在嘴边的世界和平与一粒宝石之间的逻辑辩证关系我看了半天也未了然,而旁边的简乔驾着下巴眼神微茫,这个表情让我坚信他也未了然。只有简迟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刚才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我还在考虑该不该请他父子进去坐坐,就听见简迟肩上背着他自己的迷你书包和他爸让他背着的我的大号书包在后头抱怨:“老爸,赶紧回家吧,动画片开始了,现在回去只能看半集了。”我一听连忙拿回我的书包掏出钥匙正待顺水推舟地说句“啊,慢走不送”,岂料口型还没有张成“啊”字,简乔已经发话:“今天在姐姐家看就不会错过了。”然后从我手里夺过钥匙,开门,长腿一迈,带着儿子堂而皇之进了我的屋子,理所当然地就差大门一关把我这位主人隔在门外…… 看完动画片以后,简迟喊口渴。 我连忙从厨房里拿出水壶替他倒水,可水倒着倒着,眼见杯子里多出一只浮游生物。 一看,居然是一只蜘蛛……的尸体,还让水泡胀了。 我一阵恶心满脑壳黑线刚想倒掉,简迟眼疾手快地窜上来,抢下杯子,大声招来他爸爸,我以为这个小子又要说什么噎死人的话,结果就看他两眼冒出小星星,“老爸老爸,我喝下去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变蜘蛛侠!” 我险些昏厥,“我很久没烧过热水了,哈哈哈哈。” 简乔摇摇头,起身倒掉那杯水,对我说:“他最近还迷上了蜘蛛侠,我爸说昨天大半夜的发现家里找不到蜘蛛还跑到院子里喂蚊子,说当不成蜘蛛侠当蚊子侠也行。” 趁着简迟趴在水槽边作默哀状的时候,简乔重新开炉烧了水,抱着手打量了我的厨房,看到案台上积下了一堆没洗的碗筷,他皱了皱眉头,端到水槽里,解开袖扣,拧开龙头。 悉悉索索的水流声里,碗筷发出很清脆的碰撞声,他问:“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仔细地抹过我放着一个礼拜没洗的油碟子上,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答道:“嗯,落落帮我找得房子。 他手一顿,“你和她常在一起?” “我们很合得来。”我接过他手里洗干净的杯子。 他把筷子放进筒里,“我听小鱼说你在相亲?” “你听小鱼说?小鱼怎么知道?”我说:“没想到她还这么关心我。” “你上个礼拜去过的那家咖啡馆,那天小鱼也在。” “她该不会也在相亲吧?”原来那家咖啡馆居然是个相亲圣地,难怪两杯掺了水的咖啡要二百五。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水很快烧开了,简乔取了两只干净的杯子把其中一杯倒上滚烫的水然后不停地用两只杯子匀倒那些水,等它们变得没有那么烫了,才递给简迟。 我小时候他是这么对我的,如今这一套用到他儿子身上也是驾轻就熟。 他总是一个很细致的人。 我几乎不愿做过多的回忆。 “所以,也是江沉落帮你安排相亲?”他正好在这个当口,正经而严肃地问了我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我原以为他早已不愿关心我的生死存亡。 “又要教育我交友不慎?来来来,从小到大也没少听。”我知道他不太喜欢沉落,他俩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见面沉落差一点冲上去咬他,被我拦下后她立刻拉着我上了一个来接她的阔少的车。 简迟一见气氛不对一脸兴高采烈地把水咕咚咕咚灌完钻回客厅背起书包,看见他在这种时候还不忘把水杯放到水槽里,我想,这果然是简乔的儿子。 “程景飒,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简乔说,“你的朋友,你比我清楚。” “落落也很不容易你知道么?不就是未婚生育么?”我举了一个现成的例子: “温夕也没和你结婚就生下了简迟。” 例子是不太恰当,本质上是一样的。有什么不一样,沉落和温夕,都是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了孩子。 只是世上没有那么多敢作敢当的简乔。 夭夭没有简迟幸运,她连自己的爸爸是谁都不知道,我也从未听过沉落谈到那个男人,只有一次她喝多了抱着我浑浑噩噩地说过一句醉话:“飒飒,你说,不能在一起的好,全都是假好,对不对?” 对啊,很对。 简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低严地说,“别拿她和温夕相提并论。” 我知道温夕是他的软肋,只好投降状,“好好,算我说错,我走。” 他沉默了好一阵,直到我走出三步,才说:“该走的是我。” 简乔走到客厅牵起整装待发的简迟,说道:“这是你家。” chapter 5. 简乔离开后很久,我抱着一个靠枕保持窝在沙发上的姿势,盯着他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依然是柔软而凹陷的,心里莫名有些沮丧,闭上眼也没有起任何画面,几乎全是毫无条理的杂乱的灰线在眼睑后匆忙地交汇。 我一直努力试图忽略那个改变我的前半生与简乔的后半生的女人,温夕。 曾经一度,我以为简乔是个面瘫,在我实岁十二他虚岁二十以前,我就常常在想怎么有人可以终年把所有面部变化控制在细微之间,这样笑不成笑,愁不成愁的,于是我更深刻地替他总结:他的的确确就是个面瘫。 直到他二十岁那年,遇上温夕。 虽然温夕也是陆陆续续痴缠了他将近四年才成功将他拿下,可那之后我才知道,他会笑,柔和的或放肆的,只对着她。 自从前年六月份我跟着沉落从直浅回来在大街上最后一次遇见简乔,才发现他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冷峻,无笑,更甚,重度面瘫。 那时温夕已经离世近半年。 她在买菜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内脏破裂,等不到救护车赶到就当街撒手人寰。 她走的时候,简迟还不到三岁。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难过的,却难过得有限,毕竟我与她所有的交集都落在简乔身上,更准确的说,落在他俩约会的时候。从前他俩谈恋爱,宋姨就总是拉住简乔说:“你要出去玩就带上飒飒,省得她一个人闷在家里。” 其实我一点也不闷,跟着他们出去我才闷。 因为简乔跟温夕在一起后就再也没有充裕的时间给我的数理化作业当枪手了,她总拉着他去游湖吃饭看电影,也不知道为什么简乔从没拒绝让我当他们的电灯泡,于是在他们确定了关系的那一年时间里,不管去哪里总带着我这只电灯泡。大约是我的瓦数太微弱,大部分时间里不太说话,温夕又老拿棒棒糖巧克力冰激凌爆米花这些我并不太喜欢吃的东西打发我,我就更懒得跟她说话,以致于后来我听到温夕偷偷问过简乔:“飒飒是不是有自闭症?” 她是比简乔低一届的同校医学院学生,立志当儿科医生,但我总不见得让她尚未出师就在我身上学以致用吧,于是一度表现地很乐于跟着他们出去发光发热,为他们平淡的约会增添一点亮丽的色彩,尽管内心正因缺人接手的物理作业而愁云惨雾,可表面完完完全是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我尽善尽美保质保量地完成着一只灯泡的本职工作,直到某次游湖回来听简鱼告诉宋姨说温夕觉得我情绪不稳定兴许真该看看心理医生时,内心防线终于不幸溃堤,再加上受了凉,就又稀里糊涂地发了一整个礼拜的高烧。 我极讨厌生病,可那次烧得迷迷糊糊还忍不住笑出来,因为至少这一个礼拜我可以理所当然地待在家里了。 简乔坐在我床边见我一个人在傻笑,把药塞到我嘴里灌了两口水,“烧成这样还笑,风那么大脱了外套在湖边疯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 我没理他。 “不喜欢跟我们出去?” “你不帮我做作业也就算了,还不让我自己做作业。” “飒飒,我总不能一辈子给你做题,这样你怎么长进?”他伸手捏捏我的脸颊。 “以后也别帮我,不稀罕。”我甩开他的手,把头闷到被子里。 他什么话也没说,甚至第二天我退了烧去上学的时候看到了我那大半个月落下的物理作业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桌子上,难得他一个研究生模仿我一个高中生的字体还能模仿得那么惟妙惟肖。 只是那次之后,简乔一如既往地按时回家给我当枪手却再也没有让我做过他们的灯泡。 他们的故事里,原本不该有我,那时我还没有喜欢上简乔。 反而从小在宋姨的思想教育下,我常常试图反其道而行之,努力营造出我俩跟亲兄妹只相差一个血型的氛围还并非我是他家一早定下的童养媳。我极尽所能地对简乔本着“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原则气指颐使,结果最后宋姨看着简乔毫无原则地连他最头疼的美术作业都替我代劳时对简叔说了句:“你看,我就说只有飒飒镇得住我生得这个酷小子”,这让我彻底厥倒继而发愤图强,只可惜理化数脱下大部队太多,迎头赶上也只能当个炮灰,只好从美术上另辟蹊径,借着小时候在少年宫学了几年画的功底,一下课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直到深夜,就这样保持了大半年,拿了当年市里高中生美术比赛的第三名,这才不至于落得个无书可读的下场。 宋姨的意思一直是我和简乔的生肖怎么怎么配八字又怎么怎么和,可她完全忽略了我俩之间的年龄差距问题——七岁。人家说三岁一代沟,五岁一鸿沟,七岁……那该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了吧。 而我曾经根据这个七岁推出了一系列非常不伦的事实,比如:我刚皱皱巴巴被生下来,他已经能背九九乘法表了;我开裆裤才剥彻底,他已经参加奥数兴趣小组频频拿奖了;我刚读完幼儿园,他都具备当爹的能力了;最终我刚具备当娘的能力的时候,他已经遇上温夕了诸如此类……我们的智商与情商从来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而对于一对男女来说,这几乎是处对象成功的充要条件。 总之,两个字,错过。 我的确在年少时有过一点莫名其妙的桀骜,简乔在仔细研读了一本有关青少年心理的书后告诉我,与所有桀骜的少年一样,反叛是因为没有归属感。我想想也对,宋姨对我很好,简叔对我很好,简乔对我很好,简鱼忽略大部分时间偶尔对我也不错,可那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早在十四岁那年就分崩离析了,剩下我一个人。 作为一个平凡的孤儿,我很难不桀骜不反叛,否则完全有悖于老天对我的身世设定。 可就在十七岁那年,我不幸开窍认清楚自己喜欢上简乔这个事实以后,我的桀骜却逐渐像躺在海底的顽石又缠上了碧波荡漾下的水草,终于被完好无损地包裹起来——只是因为心已经踏踏实实地找到一个地方。 尽管那个地方并不属于我。 那又怎么样呢? 谁说你喜欢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非得归你,就好比小朋友明明想要橱窗里的爱迪奥特曼可往往口袋里的钢镚一般只够买一盒大大泡泡糖,何况这是单恋:爱迪奥特曼也未必喜欢小朋友。 能得到爱迪垂青的,只有大怪兽和尤莉安。 我和简乔,当我还未能长成大怪兽时,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尤莉安。 事隔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种种往事,他其实并没不欠我什么,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姑娘而已,所有的故事如果终结于此,多好。 chapter 6. 日子一层不变地滑过去。 那次谈不上愉快的遇见后,我与简乔再没有联络,而沉落在陪她爸外出的某次应酬上见到上回给我介绍的话唠才俊后,当机立断地原谅了我在革命中叛变她的行为并频频到学校载我出去弥补我的心灵和胃袋,以致于校内风传我的性取向问题又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再加上我年纪轻轻已有出入围城如无人之境的前科,这两件事在学校这座八卦的中心于首尾上相互得到了呼应,终于有了我不堪忍受失婚的压力而改变性取向与晶晶凑成了一对,尔后又被一个年轻富婆包养的升级版本。 甚至晶晶收到风闻也嚷嚷着要跟我划清界限,她说她这辈子还没当过女主,不想在人生刚刚起步的阶段就惨烈地沦为女配,还是这种性向不明的女配。于是那天中午沉落打电话说一会接我去喝杯咖啡时正值晶晶回校蹭个午饭,一听到消息,明明已经过了实习期的她却自愿回单位加班,她说:“我再跟去,明天又该说江姐看我稍具姿色连我也顺带包了还锵锵三人行,靠,这整一个*版红岩啊,太有伤风化了。我还是回公司把那几张公益活动的图给做了,希望这些纯洁的工作能矫正下一代的三观吧。” 我听了仰天深深长叹道,如今大学生的想象力已经被这个信息发达的社会丰富到一个出神入化鬼斧神工的境界了。 可我跟沉落刚在咖啡馆里坐下还来不及点单,手机震了。 简乔的名字在屏幕上不停地闪烁,让我很迟疑。 是沉落一把捡起我的电话,接通,“我江沉落,飒飒跟我一起呢,你没事少找她!” 我听到简乔深沉的声线在电话那端模糊地响了几秒,沉落半歪在椅子里的身子悄然坐直,然后恨恨地把电话递过来。 我接过电话听到那头有人正催他,“简律师,准备开庭了。”他没有起伏地“嗯”了一声,才对我说:“飒飒,学校打电话说简迟发高烧,我走不开。” 我心里一紧,“我马上去接他。” 他快速地报给我地址,顿一顿,沉声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推了推沉落,“送我去新苗小学,小孩发烧要接去看医生。” 她支着手瞧了我两眼,“他居然好意思找你当保姆?你该不会一会当上瘾吧?”却立刻拉着我风风火火地走出去。 路上我看着她找不准晴雨的脸色及一路飙红的车码,问道:“简乔跟你说了什么,气成这样?” 她长长的指甲在方向盘上死命挠了一下留下三道金刚狼似的抓痕,看得我心惊胆颤,生怕那十粒新镶的假指甲掉下来,她说:“他说下午我爸约他也得按分钟计费,言下之意没那么多时间跟我废话。” 我憋笑,“怎么?叔叔遇上事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钱能摆平的事,只不过仗着简乔打那些案子有点名气当多买份保险而已。”沉落一脸不以为然。 “他的确是最好的。”我说。 她遇上了软钉子,吼我,“程景飒你有没有革命节操啊?信不信老娘把你踢下车?” 我看了一眼窗外提早到来的高峰期,“别,你现在踢我下去,连车都打不着,人家儿子病着呢。” 回头发现沉落的表情已经瞬息万变到足以让我坚信她随时可能弃我俩的人身安全于不顾,腾出两只手来先掐死我。 果然,她朝我捏了捏拳头,“又不是你儿子……” 却忽然收了口,她又重新把两只手握到方向盘上,“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坐稳,我加速了。” 接到简迟的时候,我想一路的探头已经把我俩的倩影拍成连环画了,幸好校医告之学校附近就有一家二甲医院,才不至于再加印一本。 我在医务室里抱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简迟时,沉落正爆着脾气把人家老师骂得灰头土脸,“小孩都病成这样了,医院这么近也不知道送过去!人民教师整人民呀!” 我摇摇头,小心地抱着简迟坐进车里,她才肯罢休,仍不忘义愤填膺地说:“什么新苗小学,根本是坑苗小学,换了我家夭夭才不要待呢。” 我拍了拍简迟,嘘了她一声,“孩子睡着,别吵。” 到医院时简迟清醒了一阵,一看清接他的人是我,挣扎着怎么也不肯在我面前脱裤子让护士量体温,我对此束手无策,还得靠沉落出马按住他三两下把裤子扒了,那种后妈姿态吓得小护士的手直打哆嗦。 介于简迟烧到了三十九度三,医生把脑膜炎肺炎胃炎全排查了个遍最后确定是夜里睡相太差踢被子着凉导致的感冒才开药挂上了盐水,这时已近下午五点半,输液室里,简迟再也不肯让我碰他,一个人缩在椅子上抱着我的大衣里露出个小平头,望着我俩的眼神始终像看着两只活生生把地球摧残成一片焦土的火星人。 沉落被他盯得浑身不适,跑去买了三瓶水回来又猛灌了半瓶下去,依然没能压抑出内心对这种恩将仇报的行为的愤慨,“小子,看什么看,你爸在忙!要不是我们你早翘辫子了!”又招呼我,“你看你讨不到一点好,这小子瞧着就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谁知道简迟听到这话,用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我急忙挡住他就怕沉落一会六亲不认起来把我俩一起灭了,索性指了指墙上的钟催她去幼儿园接女儿。 沉落咬牙切齿地走后,简迟失去了一个目标,把全部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扫射了许久,如果他手里有把机关枪我现在肯定壮烈捐躯了,可这种眼神让我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关键它还不适时宜地出现在一个快烧昏了的孩子的眼睛里,也难得他烧成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还能这么炯炯有神,可扫着扫着大概太费精力,他一侧头半闭着眼睛盹了过去。 我这才呼出一口气,给简乔发了短信告诉他医院的位置,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望着简迟睡得很平静的小脸,我逐渐意识到那种眼神的来源,简乔从没有那么警惕的望过我,只有温夕。 温夕曾那样看过我。 那年我过十八岁生日,宋姨说要给我庆祝,温夕自觉给来家里给宋姨打下手,一碗红烧肉做出来后,宋姨端起来尝了一口就说:“怎么做的,这么咸,飒飒不爱吃。”放碗的时候还一个手滑把碗打碎了,是有心为之还是无意已然无从考证,而温夕是哭着跪在地上用手撸着那碗打翻的红烧肉,我还记得她满手酱紫色的汤汁,泪眼凄迷的样子,连我都看的心肠起褶子了,只好蹲下帮她一起捡碎片。她却轻轻地挡住我的手,抬头看着我。 就是那种眼神,那种警惕得仿佛是我打翻了那碗肉的眼神。 那时她在我眼中,家世好相貌俏涵养佳学历高,怎么说也算一个四有美人,还时常自愿来简家客串田螺姑娘,在如今稍具姿色的姑娘纷纷宁愿钻进宝马车里哭的社会大环境下,她还愿意坐在简乔的自行车后抱着他笑,实在很难得。 可宋姨见到温夕,能不拉着张脸就说明那天已经是心情大好格外开恩的日子了,而对着我,她永远和风细雨,笑得不似亲妈胜过亲妈,以至于我一度怀疑过该不会她才是我亲妈吧。 也难怪温夕会那样看我。 那天的收场,是简乔过来对我说了句:“小心割到手”就把我带出了厨房,却陪着温夕一起收拾了残局,又一起重新做了一碗红烧肉,味道微甜,的确是我爱吃的,可咬在嘴里的感觉却非常苦涩。 那顿食不知味的饭,竟成了我十八岁的记忆。 而那一次,也是她暂别简乔前,我最后一回见到她。 作者有话要说:景飒这个故事,包含了我和我的朋友们成长记忆里一点凌乱的剪影, 而这些记忆对我来说珍贵到了一个难以言传的地步。 这也是为什么去年写了《景飒》不久便决定停笔。 曾想让回忆止于回忆,算了。 直到八月中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我与一个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却因为各自忙碌而疏于联系的朋友聊msn,我说,我想过写一个怎么怎么样的故事。 他讲,好啊,很好,让别人知道我们小时候是多么得下敢凿地上敢操天云云。 我们隔着网线和千山万水一同追忆小时候一起做过的蠢事,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以及偷偷爱过的人。 最后他说:嗯,这么想想你果然一直是个没怎么用脑子在生活的人。 我想我到现在都是。 我这边夏未完他那边冬已至,我对着电脑苦笑了很久,才敢打开《景飒》的文档重新把少年时那些小伙伴的影子以及我们有过的欢笑和遗憾,一点一点地填充进去。 也许写文正是修心的一个过程吧。 总是希望有许多的人来看,又偶尔矛盾地希望别有那么多人看到。 就在这个纠结的心情中,把自己对生活的体悟慢慢地缓释。 而这次回123言情之后,许多感觉都变了。 总觉得白云又苍狗了白驹也过隙了。 所幸你们几个都在。我很欣慰。 尤其是苹果同学的在微博里总提到景飒,让我觉得有人惦记始终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 没有其他了,谢谢吧。 chapter 7. 猫叫似的短信铃声把我的思绪从九霄之外震了回来,简乔说,在医院等我,谢谢你,飒飒。 他又说了一遍谢谢,或许轮到我该谢谢他,把我这几年极力回避掉的不愿联想到的,在他再一次毫无预警地出现后一点一点扯回我的脑子里。 放下手机才发现简迟的手很不安分地从大衣里伸出来胡乱绞了一通,眼看就快把领口的扣子抠下来了,我赶紧探过手想替他把衣服掖一掖,不想他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就往我身上蹭,有些发白的小嘴还伊伊唔唔地嘟囔了几下。 我一时没听清,拧开一瓶水凑下头问,“简迟,渴了?” 他皱了皱小眉头,又咕了一声,我这才听明白,一失神一瓶水全洒在地上。 他说:“妈妈,我难受。” 我心里哪一处被这句话狠狠挠过,痛不欲生,只好把他抱到膝上,小心翼翼地搂住他,问他哪里难受。 简迟眨巴了一下眼睛,又很快闭上,吧嗒吧嗒地掉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全蹭在我淡蓝色的毛衣上,他说:“哪里都难受。” 我紧紧地抱着他的头,有点干涩地说:“不怕,我在。”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脑袋,反过来匝着我的手整个人挤在我怀里,又小声地补充一句,“妈妈要抱抱我。” “好,我抱着你。”我低下头贴着他的额头,依旧烫得有点吓人,只好用那种很不熟练的手势拍着他的背,而我也不确定这样能不能让他感到好受一些。 过了一好会,直到简迟确定我不会放开他才肯安分下来。 医院的蓝色塑料椅子很小,直到我的手臂酸得发硬了,我们依然以这种相依为命的姿势拥在一起。听着简迟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平缓我略略安心,折腾了一下午这时甚至悄悄地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从我手里不动声色地接过去。 我一下睡意全消,疾手抓住简迟一条胳膊,就听他闷闷地喊了一声疼。 “是我。”简乔平静的声音让我松了一口气,他高大的身形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里,等我完全张开眼,他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儿子身上,把我的兜头盖脑地覆在我身上,“把衣服穿上。”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人贩子。”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他确定简迟没有被我扯醒,才抬眼目光深邃地在我脸上徘徊了一会,说:“飒飒,你哭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让我有点措手不及,连忙撇开头不想作声。 恰好这时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给简迟换瓶,见到简乔,目光立刻飘忽起来,偷瞄起他的脸,前前后后好几个回合,连换瓶这种小事也被她以教学式的分解步骤在我们三个人面前演示了几分钟,直到余光扫到了我才戛然而止,又苦苦思索了一阵,才用饱含羡慕嫉妒恨的复杂语气对简乔说:“原来你太太这么年轻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这事关乎清誉,我刚要开口,就见简乔面无表情地说,“我还要回家给他们烧饭,麻烦您快一点。” 望着护士悻悻然拎着空瓶子走开的身影,才发现简乔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招数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依然宝刀不老游刃有余,而我一直是他拿来谈笑的话题。 当年的他还是个备受瞩目的唇红齿白少年郎,就常常以“我要回家给飒飒做数学作业”为名拒绝约他去看场电影的姑娘。在这个理由被用到屡试不爽之后,终于有个榫头姑娘不服气指着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啃冰棍的我说:“又不是你亲妹妹,你干嘛帮她做作业?”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提醒我还有个不用帮着做作业的妹妹,否则我大概没什么时间让你知道我是谁。” 他这种辩才如果没去当律师,绝对是当今政法界一大损失。 “这么多年了还在拉我当垫背。”我说:“真无耻。” 也许,就好比他是侠客我是剑,古来侠客每每举剑克敌,剑已伤过千百遍,却也不见哪个侠客自断其剑,所以他那套招式就从没往我身上使过。 此刻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支颐,给了我一个很平淡的笑容。 这个笑容是我曾深深迷恋过的。 可现在我只是偏离他的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问道:“简叔还好吗?” “高血压犯了,刚控制住,小鱼忙着照顾他。”简乔说:“麻烦你照顾简迟。”语气客气得不像话。 我点了点头,眼见简迟柔软的小身体歪在他坚实的胸口睡得很熟也觉得放心,站起来套上衣服打算离开,想了一想,说:“下次这种事你可以找大东帮忙。我就先走了,过几天去看简叔。” 他没有挽留我,只是说:“找他我就真该担心儿子被人贩子拐走了。” 出了医院,我在寒风里紧了紧大衣的领子,仍觉得有一丝寒意窜入胸口,于是往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简乔发来的短信底下快速地打了一行字。 我想提醒他,我们真的不该再有什么牵扯了,可我仔细地计算了一下,简乔似乎并没有刻意要跟我有什么牵扯,每一次出现都行止慎密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和逻辑,于是我再发这条短信反而好像有点暗示他来牵扯我什么似的,扯淡之余还有撩骚的嫌疑。 迟迟没能发出去。 我站在人潮熙攘的路边对着手机踌躇不已失神许久,以致于完全没注意医院大门口的动向,突然后背砰地一声,被一个硬物重重磕倒在地,还没等我站起来就听见一个年轻医生凶巴巴吼道:“这里救人呢,你挡什么路!”等我看清楚,他已经推着一个担架车漂移到十米以外了。 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两下腰,心想这年头竟然还有这种医生,不仅能救死扶伤,甚至可以为了救死而造伤,简直是在树立道德建设新风尚之余还能给医院意外创收的先进楷模。 可揉着揉着才发现手机不知摔哪里去了,我忍着疼沿路找了找,发现它竟然飞出五米,可见方才那次撞击的猛烈程度,眼下我的手机正一脸悲壮地安安静静躺在路基上。 我把它捡起来起来甩了甩灰,它却默默地掉下了一块塑料,连带屏幕也漆黑一片,情急之下我不停地按着开关键对它喊道:“喂,喂,你要死也等会。”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急迫的召唤,跟了我近一年的山寨橘子手机为了显示它作为一台山寨机中的战斗机在抗震功能上具有同类产品不可比拟的优越性,很争气地回光返照了几秒,在屏幕上欢快地显示了“我的地盘我做主,我是m-zone人”,随后彻底歇菜。 作者有话要说:简先生,我很替你捉急,多想在你胸口插个热得快啊。 p.s:不得不说,冻梨是个很手欠的姑娘,又跑来更新了。 “身在异乡,也要做个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的好骚年啊巴扎嘿。” 我内心常常是这么不要脸地鞭策自己的。 chapter 8. 送修手机那天,手机店的师傅看了一眼橘子再看了一眼我,幽幽地说:“小姑娘,你还是重新买台吧,我算你四百。” 他的眼神让我坚信他这是打算宰我一票。 一年前我买这台橘子的时候,就是看中它在拥有强大的软件功能诸如算命测字,预报天气,特价信息,还能计算安全期什么的,同时保持了三百九十九这样一个相对优惠的价格,并且时值商家促销还附赠一把无比锋利的水果刀。时隔一年之后连苹果都跌价不止四百,而橘子在保值之余还能实现增值一块钱的奇迹,让我断定自己应该无悔当初的选择。 我立刻一脸真挚地恳求道:“我看还有得救,您就行行好,帮我修修吧。” 接下去师傅的这句话让我坚定了他的确是打算宰我一票。 他一边从手机边上又掰下一块塑料,一边说:“噢,摔成这样,修理费五百,等五天过来拿。” 我扼制住心中拿橘子砸他脑袋的冲动,乖乖地受了这一票宰。 付钱的时候师傅推了推眼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小姑娘,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照片?你放心啊,在我这里客户信息都很保密的。” 听了差点翻白眼,我只不过想用五百块换几天清净而已。 何况我想,活在这个人宰人宰死人的世界里,我还可以选择继续昧着良心给夭夭上几次画图课拔拔她的苗把这一票赚回来,否则依照沉落的秉性肯定会把女儿送去比我收费贵十倍不止的老师那里挨宰,可自小的养尊处优造成她完全不能明白这早已不是个一分价钱一分货的世道了。 尽管这一点我也是刚刚从四百块的手机需要五百块修理费这件事上得到了体悟。 一小时后,我到了沉落家里,夭夭正举着蜡笔正在涂涂抹抹,她扎着两只小辫子,穿着一件很漂亮的红裙子,半趴在茶几上,表情认真,长长的睫毛一动一动,样子像极了沉落。 说实话夭夭天分不高,热情倒不减,比如我教她画云朵,她却用掉了整整两只蓝色蜡笔画出了满满五大张纸的蚯蚓,并坚信那就是云朵。 基于这一点,当我坐到她身边放下包看到画纸上一团歪歪扭扭怎么看怎么像毛线球的红圈圈时,为了不打击孩子的积极性,我摸着她的小辫子赞道:“哇塞!夭夭的太阳画得真棒!” 她举起画纸,想了想,哇地一声了哭出来,“飒飒阿姨,这是一个毛线球……” 我还没来得及就这场指鹿为马的事故作出反应,沉落听到动静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儿”地从房间里跑出来,夭夭则一脸委屈地扑到她怀里声泪俱下地哭诉我是怎样曲解了她的创作意图。 她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猛瞪了我一眼,一手抱着夭夭一手捡起她的画看了又看,转而亲了夭夭一大口,“宝贝儿啊,别听你飒飒阿姨胡说,她没什么审美,这明明就是太阳嘛,一点也不像毛线球。” 夭夭一听,愣了两秒,拍着脑袋哭得更猛了。 我一时没忍住呲地笑了出来,沉落见状一边颠着孩子一边一脸后娘相地吼我:“程景飒,你就知道给我捣乱!” 据我多年观察,江沉落此人,也只有在女儿面前可以保持一点正面的女性形象。 为了不妨碍她多保持一会这种形象,我抱着茶杯低头翻开报纸,“你慢慢哄,哄完了我还来得及教她再画个不像毛线球的太阳……”可目光在扫到报纸的文艺版时蓦然定住了。 本版大幅头条《著名旅华法籍画家奥利维·多比尼个人主题油画展‘人与思’在本市xx美术馆举办》,边上是印着他本人的照片和一副据称是他近年来的代表作——《浮生》。 我望着画里的侧身坐在桥上看风景的蓝衣服姑娘,许久说不出话来。 初初见到这幅画时,它只有一幅有着几笔粗略线条的草稿。 他到底还是完成了。 一晃,整两年。 沉落见我对着一张报纸发呆,抱着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夭夭走过来看了一眼,两眼发光地把夭夭塞给我,抢过报纸,“这不是奥利奥嘛,怎么跑我们这里来了!我们去见见他去见见他……” 可她看到画也不吱声了。 “我看你就不用了吧,他这么正直的名字硬被你说得让人想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我安静地放下杯子,“得了吧,你的英语水平,say完‘hello’可能直接就‘goodbye’了。” “去,我还教过他国骂呢!”她挺起长得很豪华的胸脯,一脸不服,“怎么说冲着他在直浅的时候能够毅然决然放下艺术家的身段为我们去偷鸡的行为,他绝对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国际友人,你说我们不去尽一尽地主之谊怎么增进彼此的友情,怎么彰显我泱泱大国的气度?” “那是因为如果他不去,你就毅然决然地掂着肚子爬鸡圈去了。”我瞥了她一眼,“落落,你究竟是打算增进你们的友情?还是增进……”我低头看了一眼吮着手指的夭夭,硬生生把“奸”字吞回肚子里,“那啥情?” “这不都为了促进国际关系嘛。”她那厢已经公然无耻地把这次会面拔高到了为国争光的角度。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政治觉悟的?”我抱着夭夭把蜡笔塞到她手里,提醒沉落一个既成事实,“你至少也应该有点已为人母的自重吧。”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夭夭,想了想,说:“靠,就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人母了,不然早不自重了。” 我语塞。 这一晚,授业之余我还成功蹭到一顿饭,临走时沉落说要载我回家,而夭夭小手一挥就把在我指导下完成大作送给我留作纪念,弄得人哭笑不得。 怪不得她刚才无论如何不要再学画太阳却转而要学更高难度的猪头,而沉落在我收下这幅画时亲了女儿一大口,赞道:“干得漂亮,宝贝儿!”的行径,使我坚信夭夭这种睚眦必报的品德的确得到了她母亲的真传。 …… 当沉落的prosche跑车载着我穿过渐渐变得撩人的暮色,抵达城市那一端的小区门口已经近八点了。 我怕她倒车不方便在小区大门前准备下车,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落落,等过了春节我每逢一三五晚上要工作,恐怕你得给夭夭重新物色个家教。” “什么工作?你缺钱用?”她听了顺势拿起香奈儿低头翻捣起来,“我把夭夭这个月的学费先算给你……” “别忙,还没到月底。”我挡住她掏钱的动作,“总不见得我一辈子靠你跟我爸妈那点保险吧。朋友的画室开培训班要我过去教老年业余组。” 这是秦东再度与我协商后得到的结果,整个协商过程基本友好而愉快,因为他的应聘条件是勤劳上进,保质保量完成教学任务,以及保证不染指青年组十八岁以上及中年组三十五岁以下的女性同胞,我觉得这几个条件本人都相当符合,遂欣然服从了他的分配。 沉落听了没有再作坚持,“也是,让你只教夭夭有点大材小用。” “呵,你也知道啊。”教夭夭画画本来就是件极没有成就感的工作,还三不五时地得帮沉落带她,简直是卖艺又卖身。 “我不是可惜你,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清楚。”她拍了拍方向盘说:“她连红色跟粉红色都分不清楚你说会不会是色盲。” 作为一个母亲竟然能主动意识到女儿没有美术天分,单凭这一点让我向她投去了赞许的眼光,然后跳下车和她道别。 小区大门后面通往我家所在的二十三单元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这条路不久前又被拓宽了一回,也许是居委会为了跟上城市道路“多快好省”的建设精神,每次拓路的进度拿小学生的尺子就能丈量出来,所以即便居委会保持一年两三回的拓宽工程也完全无法满足小区日益增长的私家车吞吐量以及解决居民停车难的问题,截止目前,道路的宽度大约维持在够停一辆别克凯悦的同时再通过一辆奇瑞qq的水准,如果这时冒出一个行人则势必得往绿化带里钻一钻。 于是基本上我这一路是沿着绿化带匍匐前进的,到了单元楼门口还得挤着一辆银灰色的车才能勉强拉开保险门,谁知踏进一只脚,不幸被门卡住。 “谁这么缺德,让我遇到不抽死你!”我挤在门缝里猛地向外一推门就听见车身上呲啦一声,随即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和我的尖叫同时响起。 基本上,我就是被他吓到的。 他说:“你这么开门会刮到我的车。” 我以卡在门缝里的尴尬姿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到一旁没有灯光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英挺的身影,心头一跳,然后紧紧攥着我的包打量着这家伙的架势,不知道他是打算要我赔钱抑或他要劫色抑或他要我赔钱的同时顺便劫个色。没想到那人只是走到昏黄的路灯底下,抱着手保持沉默地从上到下打量了我足足一分钟,我张了张嘴始终没有说出要抽死他的话,反而一脸没出息地说:“简乔,我卡住了,你能不能先把我拽出来……” 他这才低头揉了揉额角,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侧身抓住我的手臂一手挡着门很快顺利地解救了我,而这个过程中,他的车身再度不幸被保险门悠悠然画了两个长叉。 等他从门缝里把我拽出来,突然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有没有刮到脸?嗯?好像没有。”他眸光认真地端详我有没有受伤,呼吸猝然离我鼻尖那么近,这种举动和距离全然超过我的心理承受范围,成功地唬了我一大跳,一下推开他的手。 他被我推得差点倒退一步,眼下正靠着车尾有些不悦地看着我再没有说话。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反应过激了,尴尬之余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激得我灵光一闪,立马指着他的车说:“先说好,我可不赔钱啊。你看你把车堵人家门口吧,那就应该做好随时被人刮花的心理准备。” 简乔听我这么说起先愣了一愣,忽然笑了一声,“飒飒,你真是……” 真是什么,我没能听清。 反而他这深沉悦耳的一笑弄得我心里的不知什么险些倾巢而出,下一秒意识到这一点又让我本能地想掉头跑掉,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前天陪晶晶看的一部韩剧剧中男主角病重为了不想拖累女主角下半生的幸福也是在这种忽明忽暗的路灯底下撂了一句狠话:“你滚远一点,我再也不要看到你”继而女主角颤抖着后退两步扭头捂脸泪奔的情节。 当时我还拍着晶晶的大腿大笑这种情节真是,没有一点技术含量,晶晶却拿她擦过眼泪鼻涕的纸巾一把糊到我脸上,“你懂什么,人家这是真爱。” 所以放在当下,简乔只不过笑了笑,如果我就没有技术含量地奔了,大概连晶晶这种智商的观众也会一同莫名其妙的。 于是我抱着包悄无声息与他隔出一个适当的距离,淡淡然地问:“找我什么事?” 简乔没有回答,问:“手机怎么了?” “噢,掉沟里了,还得修几天。” 他“嗯”了一声,说,“秦东联系不到你,推测是你掉沟里了,回头你给他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 我想简乔的确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男主角,至少他连向我撂狠话的机会也从来没有给过我俩。 从小到大,他每每能在我感到自己快要惹毛他的时候安然走开,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怎么都惹不毛他从而变得更加跃跃欲试,可最后总被他脸上那股与我无争的淡泊搞得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后来我想,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撂狠话,是需要很深很深的情谊的。 而我们之间的,不够。 我只好重新掏出钥匙,“知道了,我一会给他打过去。” 转身之际我还在想,他来找我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告诉我秦东怕我掉沟里,而这个猜想随着被简乔的手指再度不轻不重抓住了我手腕这个动作的发生,悄然无声地破灭。 “飒飒,我有事要……”他把我拦在保险门外,表情有些反常。 这个场景让那部令晶晶无比痴迷的棒子国偶像剧的剧情再度在我脑子里盘旋,女主角伤心离去之际,男主角也是这样把她堵在门口,一把搂住她一脸激动地问:“我有事要问你,你是不是有了!是不是!到底是不是!你说!你说!你说啊!” 而女主角表情空洞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孩子不是你的。” 我被简乔毫无遮拦的眼光弄得心里忽然一阵毛骨悚然,一心虚几乎张口说:“不,不是……” 可他眼里的异样转瞬划过,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接了下半句:“找你帮个忙。” 我稀奇地说:“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来我家住三天。” 我条件反射似地死死把包护在胸前,“啊?!” 他见我打了两个哆嗦,表情愈发严肃,“我要出差。简迟没人照顾。” 我刚想推脱说我不合适,他又补充道:“小鱼要到外地学习,爸的病才刚好。我想只有你合适。” 他搬出简叔和小鱼,我一下被堵得没了借口,磨蹭了几秒,只好答应:“那好吧。” 他这才放开我,打开车门的同时说:“明天晚上来我爸家接简迟顺便拿钥匙。” 眼见他真的启动车子,我幡然领悟到刚才所有的心理活动全白费了,一时间一种自己是个被他狠狠耍了一票还得替他数钞票的傻逼的挫败感在胸中油然而生,于是很不甘心地弯下腰敲了敲他的车门,“来找我就为了这事?你等了多久啊?” “就这事。”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后视镜,“不久,我现在要回去加班。” “噢,耽误你了,下次你可以写个纸条塞我信箱里。” “本来打算这么做。”他从容自若地打了打方向盘,“但刚才路太堵车开不出去了。” 他说:“你早点睡。” 车窗缓缓摇上。 看着简乔的车打着车灯一点一点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倒出去,我心里默默生出希望他的车干净利落地刮擦到别人的车最好还能掉下两个车灯的负面想法,可这种想法等他的车无惊无险地逐渐消失在小区道路的尽头也始终没有得到合理的释放,而我插入钥匙推门而入的瞬间想起这道保险门是居委会为了防止居民被车和门夹住的惨案上个月发生特地更换的新产品,推拉两相宜。 我重重叹了口气,刚才抽死他的心全部转化为赶紧抽死自己完事。 作者有话要说:冻梨叹口气:"简迟小盆友,你作为本文的常用道具,又将发光发热了。" 简迟:"......" chapter 9. 第二天下午,陆晶晶听说我要去秦东的画室教业余绘画班,硬拉着我去学校边上的理发店说要替我改变造型。 她把我按到座位里,像门小钢炮似地数落我:“你瞧瞧你头发长得快遮住半边脸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元谋人被放下山了,哪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再说了,怎么说你也是美院在读女大学生,要随时有为艺术献身的觉悟啊。”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是去教离退休人员画画,大概不需要什么献身精神,可理发师的剪刀当机立断地在我眼前如快剑一般“嗖”地滑过,震惊之余也让我彻底失去了张口反击的机会…… 两个小时后,晶晶看着镜子里的我,不可思议地说,“飒飒,你明明很合适走清纯路线嘛。” 我抹了抹鼻尖上粘着的碎发,“离子烫也就算了,这个刘海是怎么回事,跟顶了个锅盖似的。” 晶晶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斜眼示意我顾及顾及一旁满额头黑线的理发师,我转过椅子朝他嘿嘿笑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这个发型比锅盖好看多了。” 他一改我进店时的热情,眼光蔑然地搭着块毛巾走开了。这年头花钱已经不算稀罕,花钱买脸色比花钱还不稀罕,我早已习惯。 “你刚刚说什么?为艺术献身?”我对着镜子撩了撩头发,对晶晶说:“你这是让我不为艺术纯献身去的吧?” 晶晶奸笑了两声,那笑声在我听来,像个偷鸡贼。 而这种鸡贼似的奸笑,等傍晚我到简叔家时又活生生听了一回。 秦东开了门看到是我,叼着烟背着手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大笑着往门口喊道:“简乔,你快来看,飒飒顶着个锅盖过来了。” 没等简乔出现,简迟穿着厚厚的棉衣从厨房里钻出来,举着一支巨大的蓝色棉花糖慢悠悠打量了我两眼,说了句“还真是个锅盖”就坐到电视机前头去了。 我默默地按捺下用捧在手里的反季西瓜把这一大一小两只魂淡砸死了事的想法进了门,扭头问秦东,“你怎么跑来了?” 秦东说:“简乔让我一会送他跟小鱼去机场,他俩都是今晚的飞机,我顺便看看叔叔嘛。” 我放下西瓜,简乔套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体,朝我点了点头,对刚打开电视的简迟了句:“去把你前几天落下的作业做了,我临走前检查”就又回厨房里去了。 简迟有点不情愿的从沙发上跳下来,朝我走过来,把棉花糖递给我,“给你。” 我一脸受宠若惊地接到手里,就听秦东在旁边问:“怎么,不喜欢吃?” 简迟说:“姑姑说这个色素太多,吃了会变笨。” 秦东听到手里烟头一歪,差点烧到眉毛,“这是我听你爸说你病了特地在街口买了慰问你的。” 简迟拍掉了手上的糖渣,说了句“下次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然后钻到书房里去了。听他讲话思维敏捷吐字清晰,看来病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 我趁机把棉花糖塞到秦东手里,“那大东叔叔您慢慢吃啊,我去看看简叔。” 秦东掐灭了烟头,“靠”了一声把棉花糖丢进垃圾桶里。 进了里屋,简叔正坐在摇椅上看报纸,见到我拉下老花镜,“哎哟,是我们的飒飒来了”,说着就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赶紧过去扶住他,发现才几个礼拜没见,他的头发又白到了耳根。 简叔年轻时与我爸爸是关系极好的战友,离开部队后去了电厂搞热工控制,工作繁忙,小时候并不能常常见到他,等他退休后好不容易清净下来原以为有多一些时间能陪伴妻儿,可偏偏宋姨两年多前又身故了,他们夫妻感情特别好,这个打击更加速了他的衰老。 眼下简叔拍了拍我的手,拎过一旁的拐杖,“真是老了,走路得要飒飒搀咯。你今天可要留在家里吃饭啊,叔叔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陪叔叔喝两杯?”他的性格耿直而又严肃,对简乔和简鱼一直比较严苛,对我却永远慈眉善目,仿佛我的确是他疼爱的幺女。 我笑了笑刚想说好,却听到房门口简鱼的声音:“爸,血压还没降下去,别老想着喝酒。” 简鱼快速走过来挽住简叔的另一只胳膊,“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还有熏鱼,放冰箱里了。哥哥多烧了几个菜,家里两天没人照看,你可得记得吃,药也得记得吃,你看你昨天晚上又忘记吃药……” 从简鱼踏进房间起到围绕着简叔不按时吃药这个话题絮絮叨叨的大约五分钟内,她没有看过我一眼,好像我只是一幅摆在路边的人形看板,直到简叔有点不耐地摇了摇头对我说:“你看她,年纪轻轻比她妈还啰嗦,难怪嫁不出去”时,她这才用余光瞥了我一眼,屏了屏嘴,“爸……” 简鱼虽然大我三岁多,也是个崇尚五讲四美的好姑娘,却没有一点当姐姐的天资,总觉得我先剥夺了她的母爱,还霸占过她的挚爱,是以一直视我为四害,从小就哪儿哪儿都看我不爽。我也习惯了非得被她看得哪儿哪儿都不爽才觉得真是爽。 可到底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每天保持剑拔弩张的状态也累得人够呛,后又在宋姨一股“飒飒是妹妹,小鱼你让她点!”的威仪下变得尤为欺软怕硬,所以偶尔有那么一两天她会看我哪儿哪儿都挺爽,而我那一两天则必定过得哪儿哪儿全不爽,这种纠结的状态直到宋姨去世,她觉得再也没有必要被我骑在头上,于是明里暗里处处向我彰显她简家正牌女儿的风范。 比如,她教简迟一定得喊我“姐姐”…… 所以我们两个的关系一直比我跟简乔之间更微妙许多。 可她不知道我其实很羡慕他,我连最后一次挽住我爸的手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了。 这顿晚饭,很丰盛。 简乔几乎把他拿手的菜全做出来了,而我和秦东的出现让简叔显得格外高兴,执意要开一瓶原浆庆祝庆祝,简鱼难得得没有坚持原则。 除了简迟,简叔为我们每个人倒了一杯酒,可等大家举杯的时候,他忽然神情黯然地对简乔说:“这快要过年的,你们倒是提前来齐了,连大东和飒飒都回来了,可惜你妈不在了,否则,多好。” 的确啊,宋姨过世后简家再也没有这样热闹过,而从前只要她在,家里永远热络得像在过节。 气氛骤然冷清了下来,没有人做声。 简鱼见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简叔碗里,细声劝道:“爸,今天挺高兴的日子,这样可不好。” 秦东干掉了酒才发现谁也没动,嘿嘿哈哈地比划着手说:“只要叔叔不嫌弃,我就常来蹭饭啊。简乔的厨艺,啧,那是尽得我姨的真传啊,不然外头的餐馆我早吃腻了。” 简迟喝了一口可乐,“那你还是在外面吃吧。老爸说除了爷爷,他就只给老婆儿子烧饭,你是想给我爸当儿子还是给他当老婆?” 秦东一听“嘿”了一声,扯住简迟的脸乱拧了一通,“我说你小子这张嘴怎么比你爸还毒!” 我仿佛觉得桌对面谁的眼光从我脸上不经意擦过,抬头却见到简乔对儿子说:“简迟,你懂点礼貌。” 简迟“噢”了一声,揉了揉脸低下头扒饭。 这样打闹了一阵,简叔才笑了出来,举起酒杯指着大东说:“是是是,连大东这臭小子也舍得从国外回来了,我怎么不高兴。嗳,我还记得飒飒第一回带大东到家里吃饭,可把你姨给急的,大晚上硬把我从枕头里拉起来问飒飒会不会想跟人跑了。” 秦东的表情一下硬得快石化了,我也差点喷酒,咳嗽之际偷偷瞄了一眼简乔,他正专心致志地用筷子从花菜里挑出一根长长的头发丝,自言自语道:“嗯?怎么没洗干净”,好像完全没听到简叔说的话。 我才略略放心,却发现他自始至终没有碰过面前的那一小杯酒,心里不禁暗暗感慨,无论光阴如何荏苒岁月哪般如梭,这世上依然有许多事情为时间所不能拯救,比如空气的质量本市的房价某翔的跟踺以及简乔的酒量…… 简鱼一脸尴尬地夺下他爸爸手里的杯子,“爸,是不是喝多了?怎么胡言乱语起来了”,可从头到尾她的视线却一直驻留在秦东身上。 秦东假装没注意,对简叔嬉皮笑脸地说:“哈哈,姨多想了,我怎么敢抢简家的媳……”话音未落,被我眼疾手快地用一截蒸腊肠塞住了嘴。 简鱼看了我俩一眼,默不作声放下酒杯。 我这才明白,原来她也没能放下。 仔细想来,她那种羞怯中带着哀怨还有一点羡慕的复杂目光,我确实已经许多年不曾再见了。 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看我们,是什么时候呢? 七年前吧。 她二十岁,秦东二十一岁,而我还没来得及成年,是个正陷入自己对简乔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苦苦思索中不能自拔的十七岁的小姑娘。 嗯,那一年,漫雨春花中,我们正值年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有着相对缓慢的步调。 也许是我自己比较中意娓娓道来的那种感觉。 见谅。 chapter 10. 二零零五年,春夏初接,我认识了秦东。 那年我正值高二。 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过后,我掂量了下自己毫无下限的理化生成绩果断放弃了考一间综合大学的愿望成为了一名准艺考生,在美术老师的介绍下我去了与我读过同一间高中当时已经考入国立美院两年的秦东的画室,利用课余时间拔高技巧,一同去的还有陆晶晶。 第一次走进画室时我并不清楚秦东长得是个什么调调,只见里头十来个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正围着一个面相冰冷的漂亮女模画人物写生。 由于那时的晶晶已经遍读琼瑶三毛席绢安妮和敬明,一颗少女心早被以上诸位轮番戕害,又是头一次见到一群活生生的文艺青年,不禁蠢蠢欲动地陷入了顺手拐带一个立马一同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的遐思,把我扯得一阵一阵犯晕之余,她还一脸兴奋地说:“飒飒飒飒飒飒,我听说秦学长长得很帅嗳,你猜是哪一个哪一个?” 她的声音着实扰民,惹得那些大学生纷纷停笔转过头来对我们看了又看,却又很快纷纷转回去当什么也没看见,连中间坐着的冷面女郎也耸起高挑的眼角,余光傲娇地把我俩从头到脚眺了个遍。 我放下被她扯得打结的袖子找了靠门边的位置坐下来往画架上钉纸,说:“就这种水准你的花痴也要发一发,还不如你回我家对着简乔发。” 晶晶放下画筒,失落地说:“要不是大哥有女朋友了你以为我不想啊。” 她对简乔的肯定让我无以为报,只好“哈”了一声。 晶晶坐下来后托着下巴眨了两下眼睛,想起什么似地对我说:“而且要说花痴我比得上温夕吗?哪次去你家没看见她等在门口,大哥不怎么理她她还坚持等,一等就是四年。真是要问苦不苦,红军长征两万五啊。如果我算高级花痴,她这水准,该爆级了吧。” 我在画纸上拉了两根线,点了点头,“嗯,温夕那点决心拿来安邦定国,搞不好祖国的四化和统一全实现了。” “嗳,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是花痴常有而大哥不常有,结果大哥还是被她拿下了。 你说她有什么好,除了长得比我好看了点,讲话比我嗲了点,学历比我高了点,好像家里还比我有钱了点,其他……其他也没什么了嘛。”晶晶肩膀一耸两手一摊,表示严重不屑。 我不忍心告诉晶晶,基于这四点,温夕已然具备了成为一位优质女主角的所有配置,只是停下笔斜了她一眼,“你倒是调查得很清楚么。” 她说:“那当然。人在江湖漂,俊男美女全知道嘛。” 我听了就翻白眼。 接下去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由于传说中那个长相不错的叫秦东的家伙迟迟没能出来主动献身,使得晶晶神情恍惚坐立不安,直到面前的冷面女郎噌得一下支起长腿站起来准备走出去时,她才回过神泪流满面地险些冲上去来抱住人家的细腰:“女侠,你别走,伦家还没有画完啊~~~~~” 冷面女郎没理她,甩了甩裙摆飘然离去。 我也站起来甩了甩手,拎着水瓶到外面打点水喝。 已经过了晚上六点,画室外面狭长的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失修的灯,在忽明忽暗中营造出了一种恐怖片里的氛围,就在饮水机里的凉水淅淅沥沥地还来不及把我的米老鼠水瓶灌满时,我竟然听到了一点异样的呼吸声从边上的拐角传来。 这声音听得人一阵迷茫,断断续续,活像一个人就要断了气,使我马上联想到昨天晚上看的一条有关某中年男子突发心肌梗塞无人救助死在公厕里的新闻,新闻最后主持人还激动地倡议我们这个社会应该多些关爱才能达到和谐云云。我想了想怕出人命,灌了一口水给自己壮了壮胆,才敢往拐角探出了头。 结果我看到了并不是什么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而是刚才的冷面女郎和一个高壮的青年。 她正攀着青年的肩跟他接吻,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姿势就像两根缠在一起的鳗鱼。 我眼睁睁看着这两根鳗鱼物我两忘地越缠越紧,还没来得及缩回脑袋,下意识地先把脚移开了一步,谁知不幸踢翻了垃圾桶。 他们听到动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牙关一同转过头并迅速发现了我。 我这才看清楚那青年居然长得挺像东京爱情故事里的男配角江口洋介,连发型也一模一样,只是根据当时我在日韩偶像剧充斥荧屏的大环境下已饱受摧残的审美看来,他这张小白脸跟他威猛的身材的确不怎么搭调,有点像江口洋介亲和秀气的脑袋不幸按在了史泰龙肌肉发达的身体上。 这时翻版江口洋介的手依然搂在女郎纤细的腰肢上,目光却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番,而就在我毫不客气地回盯他时却感到他怀里的女郎正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打扰了他俩的幽会,灵机一动假装近视,视线茫然地抱着水瓶走开了。 直到第二天我才知道这个肌肉版江口洋介居然就是传说中的秦东。 他看着我和晶晶的画,一脸正经地说:“你俩的画,嗯,还不错,赶得上我小学三年级时的水准。” 还扭过头问我们:“噢,对了,你俩是小学刚毕业吧?” 那表情欠得我想把画揉了一团让他吞下去。 那天他把我俩锁在画室里留到很晚,非得让我们重画,自己却和昨天的冷面女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旁若无人地热吻。 晶晶趁他们不注意给我掷了张纸条,上面是她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的字迹,“这算怎么回事!他俩以为自己是树袋熊吗?” 我咬着笔头想了想,写道:“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禽兽要交配,你就当在看动物世界吧。” 她读完我扔回的纸条,肩膀抖了一抖。 在认识秦东不久后,我深刻地把他的人生压缩总结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他通身统共怀有两大技能——打架,和睡姑娘,并且施展起来绝对不需要任何技能冷却,随时随地,说来就来。 他听了极引以为傲地说:“打完架睡姑娘睡完姑娘再打架,一听就是热血青年的生活啊哈哈哈……” 而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提醒他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那是因为你总睡了别人的姑娘。” 直到后来在国立美院的橱窗里看到他留下的供后世瞻仰的画,我才倒抽一口冷气,呀,这小子原来还真不是盖的。当然,等我反应过来以后,强烈认定那也是他就其中某一大技能引申出的新技能——那是张人体油画。 精确点,姑娘的人体油画。 再精确点,他睡过的某姑娘的人体油画…… 尔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口味日益宽泛深重,甚至几年后我在他的作品中窥探到了同一个姑娘由当年的妙龄少女变成而今的育龄妇女的全过程。 而彼时在他爸斥资给他开的那间小画室里,秦东会经常与姑娘们发生,被我戏称为“寓教于乐,劳劳结合”之行为。我也曾不动声色地叹为观止了几天又很快习以为常,甚至在夏天还没有正式到来以前,已经能在他搂着姑娘的*声和晶晶对此气得发出的磨牙声中,到达声声不入耳地临摹他的范画并且全然忘乎“我的老师叫禽兽”这件事的境界了。 可事实上秦东作为我的指导老师,教学水平很不错,教我时也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在随后的日子里他被我彪悍的性格深深折服——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敢一言不合就随手操起任何东西往他脑门上扔的学生,于是他总是摸着我不到他胸口的脑袋感叹道:“飒飒啊,你太难得了,我长这么大,你是我结得第一个‘忘年交’啊哈哈哈……” 一般这种时候,我会把颜料甩到他脸上,淡淡然地说:“‘忘年交’你个毛线球。” 在他这里学习了一个月多月后,我发现由于秦东的父母据说常年在内地和香港之间往返打理生意,使得他从小缺乏照管,生活质量相当不堪,早午晚饭基本就是各种品牌的泡面和啤酒甚至常常连泡面也忘了吃只喝啤酒果腹,我怕他英年早逝之余终于在某一次眼见他陶陶然地快把自己饿昏时动了恻隐,把他带回家吃了一顿饭。 可万万没想到从此以后他竟然恬不知耻地隔三差五地不请自来地跑到简家蹭饭。 根据中国人的固有习俗,即便没有多深的交情也可以通过同一张桌子吃饭这件事迅猛地增进彼此的情谊,他遂认识了简家兄妹并打成一片,同时用他通过多年实践,手到擒来的讨女性欢心的种种甜言蜜语迅速博得了宋姨的喜爱。 甚至到后来,宋姨在感叹秦东这个小伙子真是“不容易”被我插话成“不要脸”时会推我脑袋…… 甚至简鱼会在买菜的时候经常忘记买我和简乔爱吃的芦笋而选择他喜欢的花椰菜…… 我对此深深得悲愤了。 更令人悲愤得是,秦东竟然抛弃我俩的忘年情谊当着我的面公然倒戈,夸赞温夕温柔美丽善良大方。 那一天午后,天朗气清,我翻墙逃掉一节数学课跑来找他。 画室里只有我俩,他说:“相较你这个彪悍而干瘪的‘童养媳’,显然她更合适给简乔当老婆。” 我听了手一抖,情不自禁地用炭笔在他脑门上画了两个叉,“你才童养媳,你全家童养媳,你全小区童养媳!” 他摸了摸脑门,歪着唇角笑嘻嘻地说:“哟呵,小飒飒心理不平衡了。” “我没有心理不平衡,我心理很平衡,比天平还平衡。”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暗暗得咯噔了几下,回想了回想,自从简乔再也没让我当他和温夕的电灯泡后,原本应该放鞭炮庆祝的我一旦看到到他们坐在自行车上,特别是温夕抱着简乔的腰简乔转过头对她轻轻一笑这种画面,就说不出哪儿有点不对劲了,甚至萌发出有点想看到他俩骑着骑着终于摔到阴沟里的夙愿。 也许,是因为我再也没能坐过简乔的自行车后座? 他对此的解释是,“都这么大了还坐我后头你也不嫌重?” 可现在温夕总坐在他后头他也没嫌她重,只不过不同的是温夕会用那种侧着身体把两条长腿摆在一边的比较文雅的姿势,而我却觉得那个姿势太矫情永远是趴开腿大喇喇地跨上去。 这么一想,作业没人做了,坐骑也被抢了……靠,还真他香蕉得有点不平衡。 “人家一对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整天当着你的面卿卿我我出双入对,我都看得心底痒痒了,何况你一个原本近水楼台却活生生被人摆了一道的花季少女,我就不信你能没点什么想法?”阳光下,秦东擦亮了火柴点上烟睐着眼问我。 “你这么有想法,你怎么不去追温夕?” “这不是兄弟妻不可戏嘛。”他叼着烟往后一倒躺在放石膏的台子上,枕着手无比惋惜地长叹一声:“有美当前却无从下手自古英雄情义难全老子苦啊……” 我憋了半天,只迸出两个字,“禽兽!” 可就在那天晚上,一向睡眠质量好到据说连地震也震不醒的我,居然失眠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在开坑五天之际默默把坑填到了三万…… 连我自己都感动到拭泪了好吗。 下礼拜可能不会这么频繁地更新了。 一来,存稿需要整理 二来,冻梨眼圈黑了…… 嗯,打哈欠,have a nice day! chapter 11.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细细体味秦东所说的每一句话。 和简乔打小认识又在他家住了近四年,在这种俗不可耐的朝夕相对中,不可否认,虽然他这匹竹马乃是一匹老马,可我这粒梅却实实在在是一粒青梅,但说到我对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把头捂在被子里默默掰着手指问自己,有想法,没想法,有想法,没想法…… 算了没几遭,凌乱了。 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一双手不够灵活。 要是晶晶在就好了,她最擅长在各种电视剧的狗血剧情中有条不紊地整理出一条清晰生动而富有逻辑的感情脉络,只是苦于这一项特长一直被她妈视为旁门左道,于是久久不能付诸实践一回…… 我决定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她,于是黯然地重新闭上眼,刚拍了拍枕头,听到客厅里有动静。 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房门。 客厅的窗子透着一点月光,简乔见到是我,举着空玻璃杯扫了一眼墙上的钟,喃喃:“你居然会失眠?” “晚上菜太咸,我都渴醒了。”我揉了揉眼睛,说,“我要喝水。” “哪道?下次我少放点盐。”他又瞥了我一眼,唇角一沉,“去披件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得一件米老鼠长袖睡衣,只露出两截小腿而已,一点也不冷,于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放下玻璃杯从保温瓶里倒出滚烫的热水,取过另一个杯子把水和缓地注到里面。 他把水匀了好几回,闻着那些蒸腾的水汽,鼻尖起了一团融融的暖意。 这是简乔常常为我做的,一套动作很是平静从容,可不知怎的,我今天看得有点心不在焉。 四周静得只剩下清水流淌的长久细声,我就那么歪着头靠在门边看他。没有窗帘的遮挡,月光投在简乔的侧脸上显得他原本英朗的眉目愈*廓有致,甚至温柔地蜿蜒至他手中茶色的玻璃杯里,使其也顿时被赋予了一种水晶的质感,想必因为研究案情到深夜于是简乔的衣着还是整齐的,唔,今天他穿得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可这会,前三粒扣子是松开的…… “在看什么?”他大约注意到我迥异的眼神。 我一下反应过来,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朝天花板胡乱打了个哈哈,又暗地里用指甲尖掐了自己两回,心想:见鬼,我是不是被晶晶荼毒了太久也脑干开叉了? 这时简乔拿着水杯走过来,递到我手里,叮嘱一句“喝完了快去睡觉。” 我一重手拿过来,水险些洒出来,扭过头,一脸肆无忌惮,“啰嗦得就跟你是我爸似的。” 他反倒笑了,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小丫头。” 我看着他漆如点墨的眼睛,神智昏然地仰头一口气把水灌完。 就差呛不死我。 …… 课间,正值校际拔河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中,班里的同学大多观战去了,教室里只留下寥寥几人。 原本相较于球类比赛,拔河是一个比较冷门的业余活动项目,校领导为了对这项日渐衰微的传统体育做出一点贡献,要求全校师生共同参与,一个也不能少。而在上个礼拜高三的某场对垒中,不知是谁拿相机偷偷抓拍下了比赛过程中上场队员的面部表情上传至学校论坛发了一个从人体力学出*番点评其貌扭曲度的科普帖子,气哭了三位班花之余连在一旁呐喊的政教处主任也未能幸免,却不想这一张帖子恰恰提高了拔河比赛的关注度,甚至暗中掀起一股抓拍的风潮,以曲线的方式满足了校领导的初衷。 我趴在窗户上晒着太阳,看着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操场,懒洋洋地问:“你说喜欢一个人是种什么感觉?” 晶晶深信以自己的姿色铁定会被偷拍,破天荒得没有赶去凑这个热闹,她一听我说话,“哇”了一声扔下手里半包话梅干整个人扑到我背上,“你有情况了?是谁?是谁?” 我被她险些压出内伤,弹掉她的手,无精打采地坐回位置上,“没谁,我随便问问。” 晶晶坐回我前桌,挤眉弄眼地盯了我良久,弄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发毛之际还被拽住了胳膊,“飒飒,直觉告诉我你肯定有情况。哈,能让你看中的那不是个奇才也是个奇葩!快说快说!” 我“哈”了一声,“直觉?你的直觉哪次准过,前几天还直觉着乐凯问你借cd八成是对你有意思,结果闹半天人家真的只是借cd。” 她这才放开我,扁着嘴低头绞了绞手指,“这不是能医不自医嘛。” 我弯腰从抽屉里抽出下节政治课的课本,“我看你也是个庸医,算了,当我没问。” “那不尽然啊。”她从拾起桌上的近视眼镜戴上,扶了扶,“至少以我的段数断然不会问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这种没点技术含量的问题。” 我向前挪了挪凳子,手上转起一支铅笔,“噢,那就屈就师太您解答下这个低含金量的问题,不过得快点,还剩两分钟上课了。” “这种小case,哪用两分钟。”她伏到我跟前,表情考究,循循善诱地说:“这种感觉嘛,就是如果有一个人让你觉得哪儿哪儿都好,剩下的人哪怕再好在你眼里也成了一截白菜,但如果那个人跟别的姑娘走得比跟你近了,你就会浑身不舒坦,觉得对方没经过你同意就光天化日抢了你的东西,再如果你心情低落之余还能不由自主地生出诸如祝他们感情不合啦出行不顺啦等报复心理,嗯,有以上症状,那就得恭喜你中招了。嗯?飒飒,你干吗?笔快折断了……” 低头一看,妈呀,真被我掰折了…… 心里一沉,左眼上一条青筋热烈地跳了两跳。 她看着我的神情,“嘿哟”一声,“到底何方神圣能让你春心大动啊?讲出来让我也瞻仰瞻仰。” 快要上课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里,我一巴掌把她塞回座位里,没好气地说:“齐天大圣!” 她幽幽地扫了我一眼,转身之际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装糊涂,没想到你还是真糊涂。” 她说:“可惜人家大哥已经有温夕了。” 这是头一次晶晶讲出这么离经叛道的话,我却没能反驳她。 上课铃响了。 这一节课显得格外漫长,我上得魂不守舍,脑电波基本呈直线状,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以致于被老师一连点了三遍名字,还得靠同桌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两脚才能还过魂来。 我蹭地站起来,混沌一片,只好硬着头皮说:“啊,老师,这题我真不知道。” 一阵哄堂大笑。 “你知道什么知道?”女老师站在讲台上叉着腰气得脸色变了几变,“我还没问你呢,就想看看你一直耷着个脑袋是不是在开小差,结果你真在开小差。” 呃。 她看到我尴尬地抹了抹额头,挥了挥手,“得了,你坐下吧,我也懒得问你了,反正你什么都不知道。” 垂头丧气地跌回椅子上,晶晶立刻从桌子底下递来一张纸条,“孩子,我看你不止中招了,貌似还被人一招打歇菜了。” 这种落井下石的行为直接导致放学后我果断拒绝了她一同去看场电影的邀约,宁可独自到学校附近的公园里坐着望天。 蹲在“中日不再战”的石碑底下,我咬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公园里的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头绪。 即便经过晶晶指点出一个方向,我依然没有明白自己中招的原因是因为从前简乔处处照顾我而今处处照顾温夕让我很失落呢,还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这种失落已经升华成了一段爱情。 可晶晶也顺带提醒了我一个不争的事实:无论我是否喜欢简乔,他已经有温夕了。他们根本不需要经过我同意,我算哪根毛线? 简乔的眼里我只是个小孩子。 原来事态已然悄然演变成“我一旦想明白自己对简乔有点什么,恐怕还来不及早恋就先失恋了”这么一场青春残酷物语。 还不如不想明白。 我决定装死拉倒。 心里微微苦涩之余,我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原来,有些事永远没有结论,好过有了结论却发现是个自己不能承受的结论。 于是低头看了看表,想着与其在这里内心争斗虚度光阴,还不如回画室去奋发图强天天向上。 作者有话要说:青春总是在后知后觉中被默默肢解啊哈哈哈…… 另外,请你们无视我强迫症式地无限修文。 之后的更新,唔唔,可以每天十二点来瞧一瞧, 如果十二点前没有更,一般当天就不会更新了。 本周因在榜,更新量在一万字左右。 离不开新老读者的支持, 空了请大家留个言。 chapter 12. 不想到了画室敲了半天门也不见人应,只好用秦东给得钥匙开了锁,发现里头空无一人,连秦东这厮也不在,看来又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发情去了。 直到我临摹完一张带手半身像,他才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身后。 我被他带出的阴风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扭头见他抱着个酒瓶对着自己的范作夸道:“哟,飒飒,有进步。”夸着夸着还身不由己地打了一个酒嗝,“……不愧是老子的入室弟子。” “干吗?”我见惯了他这种天人合一的状态,拿铅笔搔了搔头,“你也失恋啊?” 没想到这个问题使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见他蹲在地上半天也没蹲出个所以然来,拿笔描了描他的脑门。 他这才顶着一双醺红的眼睛低头瞧了一眼酒瓶,一脸大悟状:“被你这么一说,老子才发现自己好像空窗了五天了。” “原来是被人甩了?难得难得,不知是哪家养出了这么刚正不阿的好姑娘,明天我给人父母送面锦旗去。” “我大东能让女人甩?”秦东一脸追悔莫及地一拳头捶在地上,“就他妈怪我甩错了人……嗳,算了,你不懂,总之是老子出门不利遇人不淑,弄得现在方圆二十米之内别说是异性,就连只雌性都不敢靠近……”说着说着他意识到点什么似得,看着我的脸说:“坏了坏了,忘了你也是个女的。”继而扔下酒瓶一把抓着我的双肩慷慨陈词:“飒飒你还是赶紧拾掇拾掇走吧,年纪轻轻的没必要给哥哥陪葬,反正哥哥如今活着也是了无生趣,你就让哥哥去了吧,啊,来世,来世有机会我们再当好兄弟……” “傻逼你是喝高了吧?”这段台词听得我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这唱得是哪一出,正待拾起地上酒瓶砸他脑袋给他醒醒酒,刚举手,秦东已经在我面前轰然倒下。 我这才发现画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冲进了几个人,随后迈进一个浑身绷着肌肉的彪形大汉,指着我鼻子大喝一声:“谁是糟蹋我妹妹的那个姓秦的小畜牲?!” 我无辜地朝他摊了摊手,用余光瞟了两眼被人砸趴在地上的秦东,心想:本来画室里一共就我和大东两个人,这人还能搞不清楚是谁糟蹋了他妹妹。如此看来,莫不是他妹妹的取向有问题,就是他的智商不幸全长肌肉上去了。 此情此景令人不禁感叹:这真是傻逼中的vip撞上恐龙中的战斗机,也只有大东这货有本事惹来这一家子奇才啊奇才。 …… 市立医院病房里。 我对着日光灯举着x光片啧啧称奇。 现代医学证明,秦东同学的颅骨抗击打性着实异于常人。偌大一个酒瓶子哐当砸下去,既没骨折也没震荡,竟然仅仅蹭破了两块毛皮。 这也让我深深怀疑他是不是经过了千砸百炼才得以造就出骨骼的惊奇。 “你又不是医生,你看毛看,拿来拿来。”秦东在后头朝我嚷嚷。 尽管没有大碍,医生还是决定让身上挂了不少彩的秦东留院观察一晚上,他正裹着一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纱布穿着看上去不知小了几码的病号服盘腿坐在床上,经过了刚才一场恶战中被对方砸昏又被对方踹醒再把对方揍跪这么一个富有戏剧性的过程,此刻他灵台清明一片,酒已然全醒了,只是自觉让我抓着了小辫子,眼下正有点闹情绪。 我走过去侧身坐到床边放下x光片,一把拍中了他膝盖上的两块淤青,安慰道:“哈哈,其实你身手不错啊,就是出手晚了点,不然最多也就磕个脑袋。” “程景飒!”他气得眼里腾起一把火一手掐住我脖子,在我耳边中气十足地吼道:“你这个破姑娘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怕连累你被那帮家伙伤了一会不好跟简乔交待,哥哥至于心甘情愿让他们当包沙袋一样练了两分钟?你他妈倒好,也不喊人也不跑,还乐呵呵翘着腿坐到桌子上看着老子挨打。亏你之前还敢数落老子的节操离家出走,你个丫头片子的人性呢?也离家出走了?啊?!” “喊人?喊谁去啊?门口让人堵得严丝合缝,连只蚊子都钻不出去,要是劝他们别打你搞不好人家真以为我跟你有一腿,顺带把我也一块做了,死了还落得个为你殉情的话柄。你说我不假装自己只是名围观群众我还能干吗?”我掰着他粗壮的手臂,怎么也掰不动,跟铁钳似的,只好噗嗤着气说:“再说了你也犯不着跟简乔交待,又不是我睡完人家妹妹就一脚把人踹了。” 关键人家来找他,他还没点眼力劲儿问她是谁,换了谁谁不炸毛,这才叫这位有家世有背景的姑娘叫嚣着谁敢跟他一块就把谁跟他绑在一起打到真失忆。 这时护士长走进来咚咚地叩门,“嗳嗳嗳,吵什么吵,医院啊,注意影响。” 秦东才肯愤愤地放下手,意犹未尽地指了指我,“行,程景飒,你行!”又眯着眼摸了摸头上的伤,说道:“小小年纪就这么冷血无情,也难怪你潜伏在简乔身边这么多年,人硬是没把你当女人看过。” 这句话迅雷不及掩耳地劈焦了我的自尊,我朝秦东挑了挑眉毛,习惯性张手呼喇在他后脑上,“我看你就是活了个该,换了我早就宫了你了事,还同情你。” “轻点。脑袋伤了还推脑袋。”他疼得呲了两口气,死死攥住我一双手,终于软了一口气,“得得得,怕了你了,别弄重了,一会真挂了照我家老爷子那脾气准举着枪跑到简家,把你这个童养媳抢了押来冥婚……” 他,这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说着说着秦东才发现我气得眼神带绿了,更加拽着我不放,他向后缩了下脖子:“妈呀,真怒了,不行,放了准得挨揍,刚大难不死的,老子可不想躺在自家人枪下。” 我怎么也抽不住爪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低下头,凑过去,微微一笑,张口…… 咬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秦东对月长嚎的当口,门口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我正咬得尽兴还没能松开口,脚边滚来一只绿色的保温桶,再抬头就看到了简鱼,才想起刚才慌乱之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她接的。 我和秦东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就见她的肩膀颤了一颤,退后两步,眼角流露着丝丝悲怆,“你们,你们……” 你们了半天也没你们出个花儿来。 她捂着脸转身嘤嘤嘤地跑掉了,还带倒了一把椅子和一个垃圾桶。 我和秦东面面相觑。 这个行为无端端让我想起晶晶的那套纯爱指南,心里对照了对照,灵光乍现,终于想明白了简鱼从前那些让我看来纯属抽风的行为,比如她为什么总在家里轮到她买菜时风雨无阻无怨无悔地买回一把花椰菜,还有为什么她总在拉着我畅谈国家前途人生理想的同时顺便八卦下大东新交的女朋友的大到身世小到身高后还要再三强调她真的只是闲着没事干顺个便,还有为什么她总在杂志的星象板块上放弃自己的处女座而去找今天摩羯座的幸运指数是几颗星…… 种种。 因为,她看上了秦东。 也不知是她那别别扭扭的性格隐藏得太好,还是我天生一副粗神经不善猜度其他同性的心思,总之即便给了这么多前情提要,我依然没能把握住这剧情走向。 怨不得我,我连自己喜不喜欢简乔都搞不清楚,又怎么可能搞得清楚她喜不喜欢秦东。 可在许多年后秦东告诉我,要说世界上有什么姑娘是他绝对不敢碰的,那就是我,和简鱼。 他自打认识我不久,就深觉与我的情谊乃是一段清新脱俗的情谊,并不忍心让世间的狗血玷污了它,何况古来江湖规矩有云:大哥的女人不能碰,而秦东作为一个有情有义的小伙子在克己复礼的同时还将之拓展为:大哥的妹妹一样不能碰。 于是他对简乔的敬意有多深,他对简鱼的戒意就有多深。 他甚至说即便没有简乔,他也知道自己与小鱼不是同一种人,小鱼太执着,太执着的人一般玩不起,一玩准得掉底。 所以秦东明明知道简鱼心里对他如何得缠绵悱恻,也全然不管她的缠绵悱恻,反倒时常毫不避讳地带着各色细腰长腿的姑娘在她面前缠绵悱恻,不想这一举动刺激得她的那段缠绵悱恻显得愈发又缠绵又悱恻,这样七拐八绕下来,的确内伤。而当简鱼一度误会这个跟他缠绵悱恻的姑娘是她不大待见的我时,在内伤的同时又恨恨地生出希望我一出门就被大风刮来的广告牌砸死这种有悖她五讲四美上进女青形象的想法。 就在这种内忧外患的煎熬中,我看得出那几年她过得很是情伤。 如果替他们之间这段关系打一个标签,我想到了那四个字:虐恋情深。虐恋是秦东对简鱼,情深是简鱼对秦东,他越玩命虐她她越玩命情深。可至少秦东是知道的,只是他对简鱼至始至终“思无邪”。 他曾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对于男人而言,这世界上总会有一个明明与之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叫他“思无邪”的女人,即便他是个热衷终日四脚伏地的禽兽。 我笑笑,这我懂,比如我之于简乔。所谓大家虐才是真的虐,于是我认为虐这件事必须通过双向交流才能将之演绎得风起云涌精彩绝伦。所以后来的我和简乔之间,一直是他云淡风轻我不停自虐的过程。 他什么也不知道。 真不幸,我大约也是他的那个“思无邪”。 可彼时在医院里,秦东摸着肩膀上两个冒血的窟窿抱着被子胡乱哼哼了一阵,看着一地狼藉,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什么情况?我错过了啥精彩内容?靠,你把老子咬得都断片儿了。” “她太入戏了,忍不住丢下我俩一个人跑去yy了。”我叹口气,甩了甩被他捏得发青的手,“你说我俩是不是得避避嫌?一会观众该以为我俩那啥了。” 秦东“哧”了一口,一脸不屑,“有嫌才要避嫌,没嫌你避个毛。” 结果秦东还是真不避嫌。 晚上等我回家,宋姨已经听说他受了伤,左一个“可怜”右一个“造孽”就怕他没人照顾让他搬我们家养伤去,等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他时前一秒刚转达了这个意向,后一秒他已经跳下病床夹着我往家里赶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番外: 天光清朗的周日早晨,简乔家。 秦东一进门就四肢舒展地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得意地哈哈:“简乔啊,我说这两章梨子让我抢了你不少戏啊哈哈哈……” 简乔正坐在餐桌上对着电脑驾着下巴研究案情资料,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动了动口,“一大早找我就这事?”又喊了声,“简迟,给大东叔叔倒杯牛奶,然后把早饭吃了。” 简迟刚刷完牙,搓着眼睛从浴室出来,踮着脚把厨房案台上奶壶取下来倒了半杯牛奶抱着杯子慢吞吞走过来,秦东见状伸手摸了摸简迟的后脑心子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了声“乖”,刚打算接下牛奶,不料…… 哗了个啦…… 秦东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呸”的一声吐掉打湿的烟头,胡乱抹了把脸,吼道:“我靠,你个小混球是不是故意的!” “叔叔我手滑了。”简迟悠悠然说:“不过老爸说了,家里不准人抽烟。” 秦东重手重脚地抽着桌上的纸巾擦脸,骂道:“妈的!简乔,管管你儿子!” 简乔这才可有可无地看了秦东一眼,对儿子说:“简迟,下次别浪费粮食。” 秦东:“……” 我随便感叹下: 青春啊,你就是一颗被不幸扯掉的蛋啊。 提前通知一下: 下周四我要出趟门,会断更四五天,所以想了想今天又来更新了。 到时候如果你们很想我,就抬头数一数天上的星星,嗯,数到一万八千二百颗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了…… 嘿啊嘿啊嘿啊嘿啊。 chapter 13. 后来我才知道秦东这么急着住到简家,是因为那位很有背景的姑娘在得知他被家兄收拾了一顿的消息后,心软之余犯下了许多复仇文女主角都会犯得错误——她动摇了立场忽然回心转意,于是匆匆赶到医院伏在病床前抱着大东的大腿苦苦表达了无论贫穷还是富裕,疾病还是健康,自己都愿意一生一世照顾他直到死亡的强烈愿望,并且立马就要回家收拾东西搬到病房里与他就地结一段连理枝…… 秦东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痛苦地抱着头浑身打颤地说:“那架势,老子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哥打成半身不遂了……” 这姑娘的一片真挚心意竟在短短七天内两回让秦东当香蕉皮踩在了地上,叫人不由唏嘘天道的不公啊命运的迂回,可兴许正因大东太擅长在风月场上反复蹂躏作践别人的心,连老天爷也忍不住跑出来娇羞地表示它还是个崇尚众生平等的老天爷,他终于也在接下去的短短七天内得到了数份回礼,在简家很快就有点儿待不下去了。 那天趁着晚上大家陪宋姨打完斗地主各自回房的时候,秦东把我拉到阳台上,一面从裤兜里翻着烟,一面眯着眼偷偷地问我:“嘶,飒飒,你说简乔这两天怎么回事?老铁着张脸。别说简乔,连小鱼也不大对劲。” 我抢下他的打火机,“我又没占着简乔的房让人家打地铺,我哪儿知道?” “也是。”他说:“但是小鱼那眼神……啧,怎么说呢,看着我的时候老红着眼圈跟包着泪似的,幽怨得很,说话也扭扭捏捏,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偏偏又说不得骂不得。你说一会宋姨看出来了,还不得以为我把她女儿怎么着了?” 我不好意思告诉他,简鱼也是这么看我的,并且用在我身上的目光里蕴育了更丰富的内涵——在保持幽怨的同时简直像眼尖子里随时能逼出把刀“咻咻”射过来。 “你不自在怎么不干脆回自己家去?”我说:“你说你只是擦破了点毛皮就跑来蹭吃蹭喝,连个碗也不帮着刷。这种没人格的事,一般人干不出来,大东你也不容易啊。” 他哈了哈腰,谦虚道:“哪里哪里。” 要不是背后适时地响起一声咳嗽,我肯定把手卡到他脖子上去了。 大东趁机掸掉我的爪子,大声招呼道:“啊,简乔,你也出来赏月啊。” 我仰头望了回天,今晚的乌云把天上遮得跟滚了墨汁一般,连粒星星也没有,哪来的月亮?扯淡。 这时简乔走了过来,衬衣袖子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臂,□的皮肤上被带起一阵轻电的触感,我瞬间闻到他身上那种能让人脑袋变得不清醒的淡淡气息。 于是我说:“嗯,今晚的月亮果然是很圆啊。” 简乔沉默了半响,沉着脸说:“我看你们还是早点睡,一个明天还要上学,另一个……”他看着秦东,大概意识到这家伙从不干什么正经事,遂放弃,没有说下去。 “啊哈哈,想起来了,明天我也该回趟学校。”秦东识趣地把手里的烟盒重新塞回裤兜里,摸着头上的纱布倒退着说:“这风吹得人脑袋疼,我回去睡了,你们慢慢聊,慢慢聊”,就这么溜走了。 阳台上一时剩下我和简乔两个人。 夜色苍茫,小区远处,野猫叫春的声音此起彼伏凄厉无比,惹得气氛有些说不出得诡异。 就在这片诡异的气氛中,我侧靠着栏杆默不作声地低头剥着手指甲,听他说:“数学卷子放你桌上了。” 我说:“嗯。” 他说:“下次拿本书夹着卷子带回来,揉得字看不清了。” 我说:“嗯。” 他说:“睡觉前记得看一看那几道正反函数的题。” 我说:“嗯。” 他说:“跟大东谈恋爱的事,先别让妈知道。” 我说:“嗯。” 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我向后弹了一步,也没顾上磕到栏杆的手肘,一脸惊恐。 后来每每回想起这段对话,我都不禁慨叹,如果同一番话按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个话题的转换该显得多么生硬而勉强啊,勉强到足矣令人遐想这其实是一次他对我的试探,继而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期待他在下一秒能失控地抓着我的双肩,用哀伤而猜疑的眼神深深凝望我,凝望我,而此时由于这个百般难以接受的消息,他的内心必然挣扎煎熬纠结成球,最后就在这种矛盾和痛苦中幡然领悟到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抛却了关于年龄的芥蒂,对眼前的少女产生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眷恋和情谊。 在那天以前,我从未幻想过这桶热腾腾的狗血有一天会从天而降地浇到我头上,可就在那天,这种新奇又刺激的幻想让我久久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但事实只是无情地告诉人们,简乔眼前的不仅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女,还是个极具yy天分的少女。 正当我还来不及天时地利地喊一声“啊?!”,却发现简乔完全没能按照我设想的套路把手搭到我肩上,而是早已离戏万里地安然转身,迈开长腿进了屋,并且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保持着一个掠过我头顶的高度,无暇在我因为惊恐而略显扭曲的脸上逗留一秒。 只留下我一个人伴着渐入佳境的猫叫,寂寞地吹了许久的冷风。 虽然我确定是简鱼一手炮制了这条绯闻,可直到第二天傍晚在厨房里帮温夕打下手削黄瓜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不仅炮制了绯闻还将之渲染得十分多姿多彩。 “也没什么,十七岁的姑娘谈恋爱很正常。以前就觉得你和大东走得很近。”温夕低头把蒸好的蒜蓉虾用筷子逐个逐个轻轻地夹到盘子里细细地装盘,说道:“小鱼说一进病房就看见你俩抱在一起哭,简乔还有点不敢相信,他说他多少年没见你哭过了,你总是让他很担心。” 我听完耸起一边眉毛咧着嘴干笑了两声,心想:好吧,大东是被我矫健的牙关咬到泪流满面了不假,但是……我哭了吗?我哭了吗?!我哭了吗?!!苍天呐,她到底是用哪只青光眼看到我哭了啊?!!! 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对着风靡万千少女的秦东却偏偏能与之保持一段超凡脱俗的友谊而从未擦枪走火,这绝对是让我相当自豪的一件事。按理说他生了一张招摇的桃花脸,又是浪子风范,一手画画得很妙不说,家里还有点来头,的确是一株神形兼备的人形桃花树……可明知他是个火坑还踮着脚往里跳,在我看来是个很驴脑袋的行为,于是在与他当兄弟的日子里,我常常觉得自己所在的并非人间,实乃驴圈。 在对简乔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后,我已经有了沦为炮灰的危机感,一点儿也不想还没爬起来就又击中一粒流弹。所以如果这个误会不能被澄清,我有种立刻拿削下来的黄瓜皮连起来打两个结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的冲动。 几欲张口,温夕停下筷子,幽幽柔柔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她说:“否则我会以为,你喜欢的,一直是简乔。” 她说:“你看,你从没叫过他一声‘哥哥’。” ……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有人清晰直白地说出这件事,虽然在温夕口中它尚不能成为一个事实而只是段假设,依然极具让人背后一凛两眼一黑的震撼效果,心惊肉跳之余我不动声色地抖了个手,把削好的黄瓜丢进了垃圾桶里,一捆黄瓜皮留在了手上。 我满脸堆着笑说:“温夕姐,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真是太幽默了,哈哈哈。” 她随手掀起汤锅的锅盖看了一眼,又抬头朝我笑了笑。 不得不说,她那个伸手把长发揉到耳朵后头的动作,很漂亮。 只不过如果那个笑不是个那么耐人寻味的笑,我会觉得她更漂亮。 我很不能明白为什么在温夕眼里,我不喜欢秦东就一定是喜欢简乔。她完全忽略事情的发展仍然存在的其他可能性,比如我可以两个都没看上甚至可以同时看上了他俩,但从她锲而不舍地追了简乔四年这件事来看,显然她是个死钻牛角尖还一钻必然钻死的人。正是根据她思维一贯的单一性,我在重重思辨中认清了眼前的格局已叫我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从而把握正确的舆论导向了。 既然无从选择,我决定顺从它。 攥了攥手里的黄瓜皮,狠了两狠心,我说:“简乔对我来说比亲哥哥还亲,我要是对他有什么非分的想法那真是太禽兽不如了,我跟秦东会相亲相爱好好过下去,他没必要为我们操心。” 只听“啪”得一声,她小心翼翼地关掉了火,端起汤锅说:“那就好,简乔对你这么好,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无限修文技能已经把所有人搞疯了。 下次尽量在发上来之前检查, 但我常常觉得自己这对眼睛是我妈拿笔画上去的,没什么作用。 依然欢迎大家捉虫,留言。 简乔最近虽然看上去没什么戏份,但是细细体味,其实他无处不在…… 我是不会把大东扶正的,我要把他养在自己的后花园里。吼吼。 另外本人有一个读者群:102792275 无论读者也好,其他作者也好,随时欢迎大家来群里互暖。 而《浮生桥》的准确更新时间,之后其他的写作计划等等,我都会在群里公布。 希望你们今天也有个好心情。 chapter 14. 那天傍晚刚吃过饭,简叔宋姨赶去参加电厂公会举办的职工茶话会了,温夕拉着简乔说去看电影,简鱼见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抹了抹迷离的眼睛随便找了个借口也溜回学校宿舍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 秦东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8in1掌上游戏机,正抱着玩俄罗斯方块。他见状摇了摇头,说:“也不知道你这生得是哪门子气。” “我觉得自己被下套了。”我牙根有点痒痒,忍不住张口磨一磨,谁知秦东腾出只手送过来个枕头,我一个没注意很顺溜地叼住了。 “然后你挺自觉得就往套里钻了。”秦东似乎玩得很专注,头也不抬地提醒我:“还没忘着拉上我给你壮胆,有你的。” 他说:“你不知道这么糟蹋别人名声会遭雷劈?” 我把叼着的枕头往他脸上一丢:“呸,别假装自己是没摧残过祖国花朵的高尚青年了,谢谢。” “靠,死了,都快破记录了。”他惋惜状地看着头顶的日光灯,摸了摸下巴,“好像是摧残过不少,但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利用我。” “不利用你我怎么脱身?” 秦东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你哪是为了脱身,你就是被人看穿了还没胆子承认自己喜欢简乔,怂。” “你才喜欢简乔。”我捂住额头,扭脸。 “我要是喜欢简乔也没你跟温夕什么事儿了,还落个清净。”他实在闲得无聊,立志破掉前人创下的记录,一面投入了新一轮战斗,一面闲闲地说:“你说简乔对你也不错吧,你要是真当他是大哥,有个人对他好你该替他高兴,结果你不喜欢温夕,你说这是为什么?自个儿好好想想。” “我,我没不喜欢温夕姐啊,我怎么会因为她跟简乔在一起就不喜欢她,不是,我是说就算她跟简乔在一起我犯不着不喜欢她吧,呃,我的意思是就算没有简乔我不喜欢她也没什么好处啊……”我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以后见秦东全无反应,把自己的话回味了一遍,长嗷了一声,埋下头,从牙缝里很小声地挤出几个字,“其实我挺喜欢她的。” 秦东终于肯于百忙之中抬头看了我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你喜欢个香蕉!” 我在背后捏了捏拳头,脸上却故作轻松地说:“哈,我要是喜欢简乔,真还不如喜欢你这支香蕉……” 谁知话还没说完,秦东一下丢了游戏机,转身,把我按在了床板上,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把头俯了下来,整个过程从容而流畅,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步骤。 我万分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也投桃报李地做出了两个非常自然的回应。 我伸出两根手指戳了他的眼睛…… 还顺便提起膝盖踢了他的裤裆…… 等秦东趴在床边一脸痛苦地举着手不知道是捂自己的眼睛还是裤裆的时候,他深深地对我哀嚎道:“妈的,老子没真想亲你,有必要对老子最引起为傲的两个器官下这种手吗你……” 我贴着床沿往里挪了挪,还不忘问他一句,“那你,你,你,你是想干吗?” 秦东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说:“……” 我什么也没听见,因为他被突然冲进来的简乔揪住衣领一把拔了起来。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见简乔伸手一拳挥在秦东下巴上,挥得秦东往后一仰,脑袋弹到了窗框上,然后一声不吭地贴着窗呈大字型缓缓滑到了地上。如果可以分解镜头,我们可以看见整个过程中秦东同学的眼神里一直带着委屈、迷茫以及对这一拳的强烈控诉。 眼见简乔还想揍他,我这才跳下床挡在前头。 他停下手,扫了我一眼,这一眼就跟钢刀一样,刮得我脸很疼。 他指着我问秦东,“她才几岁?” 秦东靠着墙坐在地上随手按了按开裂的嘴角,大概正在思考我到底几岁,还来不及得出个正确答案,我蹲在地上护着他对简乔说:“这不关你的事,你管不着。” 简乔没有说话,对着我一对英眉中间拧出一道很深的褶皱。 我们四目相对,眼里全是怒火。 也许我不知道我生温夕哪门子气,可我很明白自己生简乔哪门子气。 他明明有了温夕了,还常常做出一副关心我在意我的大哥哥的样子,很叫人讨厌,而我的那些事,大到成长,小到今天有没有吃成长快乐,只要他哪天发了个闲想到了,随手就可以管上一管。 原本他管我再多,我从没嫌他烦甚至都养成习惯了,可他都有温夕了,我就再也不想他来管我了。 有句话说,如果人家一在意你你就沾沾自喜,说明大部分时间人家没把你放心里。 我不知道这么想算不算自暴自弃,可即便清楚他心里总是很疼我这个小妹妹的,那时我的脑子里,也满是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 我和简乔就这么僵着,要不是发现温夕一直无声无息地站在房门口,我想我俩能会保持这种状态直到明天吃早饭。 温夕的样子一点也不慌张,她只是提了提肩上的包带,轻声曼言地提醒道:“要是找到钱包了,我们就走吧,电影要开场了。” 简乔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平静,静得像井底的水,见不到一丝波澜,他摸过桌上的钱包,走之间说了一句话,然后替我们关上了房门。 他说:“怎么会有这么不自爱的小姑娘。” 温夕跟在他身后,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说了,你总是在让他担心。” 不得不说,温夕是那种即便让人不喜欢,也没办法十分讨厌的人。 可那一刻,我真的真的特别讨厌她。 并且,我明白过来自己究竟为什么讨厌她。 当时的我并不同于大多数同龄少女的一点,就是到了十七岁这种大好年纪还没能来得及实际体验一回人世间的情到底为何物,我在一个很出戏很游离的状态里打转了很久。也许正是因为自以为清醒,所以每每不能体会什么是“世界上最长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云云,直到简乔对我说出那句话,它像一阵腊月里的风冽洌地钻到耳朵里,然后一字一顿得,像空谷里的回音一样在我脑海里来回震荡了好似半个世纪那么久,始终挥之不去。 我的心肠像是让醋酸泡了再泡,等捞起来还被囫囵打了两个草结,想着老天爷真是待我不薄,经过一个礼拜的□迭起险象环生的内心戏,它终于选择在这一刻,劈开了我的天灵盖。 我开窍了。 虽然十七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就爱上一个二十四岁的半熟男,口味重是重了点,但这件事是水未到渠已成,该发生的,就发生了。 我转头,对秦东猫着脸说:“怎么办怎么办,我爱上简乔了。” “办你个西瓜,你他妈要是肯早两分钟承认也不用我费心了。”他摸着墙站了起来,顺手掸掉了肩上挂着的蜘蛛网,说:“还说我是禽兽,简乔明明比我还禽兽,关键他活了这么大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个禽兽。” 他说:“真是个禽兽中的禽兽。” 第二天等我放学的时候,发现秦东已经溜回家了,家里显得异常冷淡。简叔正值班没能回来,简鱼的房门紧闭也好似没人,只有宋姨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猫和老鼠》一边磕着从茶话会上扛回来的半麻袋瓜子。 我准备进房间的时候,才听到厨房里传出磨刀的声音,一顿一顿的,特别慎人,探了探脑袋,看到系着围裙的简乔正站在案子边上刮鱼鳞。 他从昨天晚上回来到今天早上出门,一直没跟我说过话。 我心里很难受,自从八岁那年我在他的高中数学竞赛辅导书上连画了十几页猪头害他拿橡皮擦了一下午才擦完接着三天没理我之后,我们再也没打过冷战。 因为耍冷,显然不是我擅长的项目。 于是我挪到他边上,没话找话,“杀鱼?” “嗯。”他基本没打算理我,长得很好看的手正按住鱼脑袋,刀尖一下一下地滑过鱼身子。我见到那条鱼躺在砧板上,瞪着一对死眼,尾巴被刮得一弹一弹。 场面有点血腥,似乎不是个言和的好机会,于是我说:“啧啧,这手势,一看就是专业搞这个的,那你慢慢杀啊。” 简乔这才可有可无地看了我一眼:“我读得是法学,不是法医学。” 到了晚饭的点,宋姨催了四五次,最后威胁扣她买张国荣磁带的钱,才把简鱼从房间里拎出来吃饭。 可吃着吃着连宋姨也觉得台面上安静得过分了,撩下筷子,“你们三个怎么了?吵架了?全耷了个脑袋跟得了猪瘟似的,说说,怎么回事。” 简鱼这才抬出一双肿得跟鱼泡似的眼睛,恶狠狠指着我说:“妈,程景飒跟秦东偷偷摸摸谈恋爱了,这么小的年纪满脑子脏水,把人带家里就是为了……” 简乔低喝一声:“闭嘴!” 我则浑然不觉状地坦然扒着饭,心想:简鱼跟我的毛病真是如出一辙。她有本事真心实意地喜欢上秦东,却没本事鼓起勇气跟他告白,而我认为真心实意地喜欢上秦东继而让他也真心实意地喜欢上,比起鼓起勇气向他告白继而跟他睡上一睡,后者的成功几率实在是高太多了。 只是没想到宋姨比我更安坐坦然,她看了一眼简乔,给我夹了块排骨,一脸温和地说:“秦东啊,眼光不错,这个小子我看挺带劲的。” 这句话大大出乎了简鱼的意料,全然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果然,她手里一双筷子“啪嗒”一声很应景地掉到了地上,而简乔弯腰想帮她拣筷子又不慎带倒了自己的饭碗,一时搞得场面有些狼藉。 我也张着嘴看着宋姨,嘴里还含着半口饭,想到:宋姨就是宋姨,她总能歪曲人的优点和缺点并将之互换概念,比如温夕的靠谱,在她眼里是哪儿哪儿都不靠谱,又木讷又无趣,而秦东的不靠谱,则是哪儿哪儿都相当靠谱,又生动又活泼,这也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她一心一意地认为我比温夕之于简乔更靠谱一百倍,尽管,首先,我的年纪就很不靠谱。 她摸摸我的后脑勺,又夹过来一块韭菜滑蛋,想了一想,大概觉得此事理应被赋予一点伦理教育意义,于是补充道:“其他也就算了,别把肚子搞大。” 简乔听到这里,放下碗筷,默默起身回房看书去了。 简鱼则更转过头面向窗口,迎着风努力地用筷子扒饭,企图把泪堵回去。 我这才抓住宋姨的手臂,咬着嘴角摇了摇头,她会心一笑,说声“来,吃饭,吃饭。” 要不是才过了两天秦东就满脸笑嘻嘻地伸着爪子搂着晶晶在我们家出现让简鱼无端端又泪奔了一回,这个哑巴亏我想着真得莫名其妙吃一辈子。 他指着晶晶对简乔说:“喏,这个比飒飒大半岁,成年了啊。” 简乔看了一眼我,面无表情地一脚把他踢出门外,我眼见秦东滚了好几滚也没能站起来,而晶晶看着他在地上翻滚的样子依然能死性不改地泛出一脸花痴,就差说出什么“连滚都滚得那么帅,我真幸福”…… 谁知道还撑不到三天,秦东又闹失踪了,连晶晶也不在画室出现,等放了学我去她家找她,却发现她抱着被子躲在床上,相较于前几天才看到她和秦东共骑着一辆自行车玩“甜蜜蜜”,眼前的景象让我起了一种上下文不幸脱节的跳戏感。 晶晶见到我,一下抱着我,吓得瑟瑟发抖。 她说:“秦东,秦东他……” 我睁大眼睛,骂道:“他怎么你了?!这个牲口!我去干掉他!你等着!” “不不,他没怎么我,不对,他想怎么我,但是没成功……”晶晶哆哆嗦嗦地拉住我说:“所以我把他甩了,他现在在医院。” “啊?他想不开去自杀啦?”我思量着秦东这种从来只闻姑娘哭哪闻他叹息的情场浪子竟然在短短半个月内接二连三地翻车,再下去都可以领医院的vip卡了,要说一时想不开羞愤自杀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是他想怎么我嘛,我一时气不过把画架砸他脑袋上了。”晶晶哇地哭了一声,“你说,你说他会不会要我赔医药费啊?飒飒,我好丢脸啊。” “你丢什么脸,你这是为民除害啊。”我安慰她道:“他要是敢找你要医药费,我保证他也只能拿着这笔钱去买棺材。” 这话让她堵了三秒,索性哭开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晶晶的背,对着窗外缠绵的雨,不由叹了口气。 那时的我忽然福至心灵,预感到也许我的人生,从十七岁这年发现自己爱上简乔开始,就注定得过得精彩绝伦。 …… 作者有话要说:分量还是很足的, 请大家原谅之后几天的断更吧。 冻梨好久没出去放风了,都宅得长草了。 简直兴奋得想啃草皮啊,但是,主曰:淡定。 阿门。 chapter 15. 车子自繁华的城市灯火中绝尘而出,平稳地开到了宽阔的机场高速上,把车窗摇开了一条缝,就能轻而易举地看见星星在晚风中闪闪发亮。 大约是今天边上坐着一个孩子的缘故,难得秦东很人道地把车子开得如此接地气,也没有放什么乱七八糟诸如“不顾一切陪你睡”之类的音乐,而我上个礼拜问他最近怎么突然改了口味听起这么暴发户的歌了,他答曰:“这歌一听就让人浑身燥热,多鞭策人去好好赚钱啊,否则谁肯陪哥哥睡?” 可这回大家静得就像全体不顾一切陪秦东睡了,还不幸睡着了——四个大人连同一个小孩加起来竟然谁也没发出一丝声音。秦东在这种氛围下很快陷入了疲劳驾驶的错觉,撑着一对眼皮强打着精神发问:“我说飒飒,你一个劲儿傻笑什么?” 我回过神来,见他低着眉毛从后视镜里瞅了我一眼。 我换了个姿势,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到边上正抱着手闭目养神的简乔,说:“没什么,想到我们小时候那些事。” “正想当年啊?想当年好。”秦东一听终于来劲了,一拍方向盘,说:“想当年,老……你哥哥我在风花雪月上头的造诣,那是叱咤江湖,来去自如,人送外号‘浪里小白龙’啊,飒飒你说是不?” 岁月有没有把秦东的菱角磨平,这点有待考证,不过倒是先把他的口角磨平了——已经两三年没有再听到他自称一声“老子”,而是自觉得降辈为“你哥哥我”,因为他说放眼如今的形势要在无儿无女无《道德经》傍身这种“三无”的情况下混成“老子”已纯属意淫的范畴,但一个不小心沦为“孙子”的情况却比比皆是,他说他这辈子做人厚道已不能为,低调尚可为之…… “说得跟你最近改啃草皮了似的。”我翻了个白眼,打了打他的椅背,“秦大少您也别谦虚了,您看我辈都曾大不敬地认为您迟早有一天会被浪翻在沙滩上,结果过了这么多年您依然坚挺在浪尖上傲视群浪,让这个‘迟早’被无限期地推迟了,搞得我辈很抑郁啊。” “不行了不行了,现在的姑娘别说是浪了,就是海啸她们都能飞檐走壁去去就来了,我那点功夫早他妈不够看了。前几天跟一哥们去唱k,一进门,哇,一屋子妞,结果哥哥还没出手,一个才喝了两杯的妞已经能坐在我大腿上贴着我胸口跳舞了,那小腰扭得,啧啧,比波浪还浪,看的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调戏了。”秦东说着说着,表情郁闷得像根隔夜油条。 “没事,下次你再遇到她,试着把你发的浪跟她发的浪调整到相同的频率,你就觉不出她有多浪了。”我笑得揉肚子,说:“不过我看你应该是时差还没倒过来,不然谁能敢跟你比浪?” “我觉得我跟她不光是时差的问题。”秦东说:“她说她刚刚失恋,算命的说她来我们包厢一定能再找到真爱,惊得我一个不小心把她从怀里掼到了地上,嗳,什么时候又流行这么玩了?” “后来你怎么着了?” “能这么着,跑呗,我玩不过真爱,至少可以跑得比真爱快吧。” 秦东应该比谁都更有切身体会,现在多少姑娘的真爱包装一旦被撕开,里面哗啦啦往外吐的全是男人们的钱…… 她们的三观长得……就好像从来没长过。 “你俩有完没完?还有孩子在呢。”副驾上坐着的简鱼听不下去了,咳嗽了几声,两只手堵住坐她膝盖上的简迟的耳朵。 秦东说:“嗳哟,忘了,车里坐着位人民教师。”继而展过手按了按简迟的脑袋,“小子,多听听你姑姑的教导。我要是小时候有这么位好姑姑,估计现在也是个什么贤什么圣了。” 简迟手里转着个魔方,估计还在生秦东的闷气,说:“你是圣,飒飒姐姐说过,你是贱圣。” 秦东听了手一软,车子偏离正道往左边扭了扭,我在吓出半身冷汗的同时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下过这种经典论断,只好紧了紧把手,说:“呵呵,我说的应该是情圣,情圣……” 可贱圣好歹也算个圣,导致秦东无从辩驳,只好讨饶:“不就没让你跟你爸坐一块,犯得着记恨这么久?” 大家从简家出来的时候,要不是简迟下了连《罗摩战记》也不看的决心一定要跟到机场对他爸表达依依惜别之情,继而秦东接二连三地暗示我作为一名侍婢应当有保证公子出行安全的职业操守,我想我是不会一起送机的。 可等秦东开了车门,简迟第一个爬到副驾上,刚招呼他爸坐进来,不想被秦东跟抓小鸡一样抓出来,单手抱着,说:“你要坐我边上也行,得和你姑一起。” 简迟说:“为什么?我要跟老爸坐。” 秦东说:“江湖规矩,你大东叔我边上不坐男人,只坐美女。” 简迟的小脑瓜里很快转换了几种排列顺序,说:“那我可以跟老爸姑姑坐后面,让飒飒姐姐坐前面。” 秦东说:“你姑姑不是美女?还是你想承认飒飒是美女?” 简迟无语了一阵,在秦东胳膊里拧了两拧,抗议道:“可我也不是女的,我要坐后头。” 秦东已经一把把他塞到简鱼怀里一起推到副驾上,说了句“小萝卜头的审美连谁是美女都分不清楚,我看你还是给我老实坐前头吧”,然后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我看见简鱼低着头脸红了两红,而简迟长这么大头一次在口仗中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还遭遇得是这么胡搅蛮缠的大叔,身心连同性别一起受了重创,小表情悲愤地简直下一秒就能把手里的魔方嚼碎了。 果然记恨到现在。 眼下简鱼又捂了回简迟的嘴,回过头岔开话题,问道:“话说,哥,你怎么没给小徐打过电话?” 我原以为简乔正在休息,谁知他突然出声,把我吓得一激动又紧了紧把手,他没有睁眼,谈定自若地吐出三个字:“没时间。” “小徐是谁?”秦东凑下头问简迟。 简迟低头扭着魔方说:“姑姑给老爸介绍的女朋友,丑死了,眼睛长得跟比目鱼一样,连飒飒姐姐都比不上,难怪老爸不喜欢,被姑姑骗出去约会了一次就把人甩了。” 秦东说:“呵,你飒飒姐姐好不到哪里去,那身材,穿着这么厚的外套看着还跟片海带差不多。” 我觉得自己身上一时被崩出一堆枪眼,忍着疼干笑了两声,“谢谢你俩啊。” 简鱼狠狠敲了一下简迟的脑门,“小孩子瞎说什么,小徐阿姨是师范毕业的中学美术老师,有文化有涵养,哪里不好?” 简迟疼得眉毛钻得跟两条蚯蚓似,他抱了会脑门,依然顽强地表示在简乔的婚姻大事上,自己无法与任何人苟同,哪怕是亲生姑姑也不行,他说:“想当我后妈就不好,以前她看到老爸两个眼珠就不会转了,还有一次激动地把鞋跟都踩断了,那样子,太色了,太色了。” 简乔微不可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我听来,很冻人。 车里有些热,秦东正在调暖气,摇了摇头对简鱼说:“你说你这么操心你哥的事干吗,操心半天还给他塞了根比目鱼,还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再下去就连根比目鱼你都捞不着了。” 简鱼的脸“唰”得一下又紫到了耳根子,僵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以致于一到机场车还没停稳她就扔下简迟拎起行李两眼仓惶地消失在安检口。 我戳戳秦东的腰,“过分了吧?” 秦东拔出支烟,架上,“她没意见,你有意见?” 我一想,也是,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秦大少,我哪敢有意见,真是的,哈哈哈” 候机的时候,秦东把简迟架到脖子上带去买饮料了,简乔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放到我手心里,他凉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我的掌心,随后说出了我们重逢以来对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内容是详解他家大大小小十几把钥匙中每把的功能。 我们坐在候机室的银色椅子上,简乔侧着身,脸离我的呼吸很近,近到我很想绷住呼吸,而在头顶白莹莹的灯光帮助下,他的半个身姿已经足够把我拢到窒息,在这种微妙的姿势里,我久久不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表情相当二百五地看着他逐个逐个地点着我手里的钥匙,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楼下的感应钥匙,这把铜的用来开信箱,你记得每天收一次信,这把是楼上的大门钥匙,记住它是金黄色的……” 如果不是语气那么温和好听,这完全是一篇让人满脑子起豆腐渣的废话。 于是讲解到还剩三把的时候,我忍不住打断他:“你搬家了?不住原子公寓了?” 他抬手看了眼表:“不耐烦了?” “又不是没住过。”我低头把钥匙放进背包最里头的夹层,说:“我记得怎么开门。” 他“嗯”了一声,挺坐之后随手摊开手边的报纸,翻动了一阵,才说:“过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忘了。” “我记得啊,记得很清楚的。”我让一对眼珠子的焦点坚定地滚在地面上,想了想,“呃,我是说我记性没这么坏。” “就是锁了门总忘记把钥匙拔下来。”他抖了抖报纸,问:“真的记得?” 我的脚尖在地面上画了个半圆,点点头,“真的啊,半毛都没忘。” 就听到他合上报纸,笑了笑,说:“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把我炸得如果不更就有愧于天地日月了。 于是我来了。 一号就回家了, 连着吃了两天的火锅, 满足到好想卖萌啊。 chapter 16. 这个笑,笑得令人匪夷所思。 等简乔登机,秦东安全地把我和简迟送到原子公寓的时候,我依然没能猜透它背后的深意,或许,它压根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我的记忆中已有太久没有更新过简乔的笑容,于是他近来每一回对我露出的笑总能准确无误地让我心里平地腾起一朵蘑菇云。 按了楼层数,我拎着画筒,简迟背着书包,电梯门轰然关上,朝十八楼升上去。 简迟今天穿着一件不太合尺寸的棉大衣,一路甩着两只水袖,看上去很像一名令人心酸的残障儿童,并因此在机场闹出一场笑话——正当秦东在机场商场里付饮料钱的时候,简迟遭遇了一个据说长得很可爱的同龄小女生的搭讪,而搭讪的内容是问他会不会表演用脚夹着树枝在沙堆里写字的绝技……于是此刻他正试图从肥大的袖子里把手顶出来,可总是顾此失彼顶了几次也不成功,显得有点焦虑。 我看不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手从袖筒里拔了出来,问:“这衣服谁买的,快能装三个你了。” “姑姑买的。”他正对着我张了张眼睛,在我脸上跟寻宝似地搜寻了几秒,问:“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嗯,顺便把袖子推高了一点,至少这让他十个挺漂亮圆润的手指能见上一眼天日,随口说:“嗯?我生什么气?” “老爸和别的阿姨约会,你不生气?” 我听得头晕目眩了一阵,“我该生哪门子气?” “你讨厌老爸?” “倒不是。” 简迟胸有成竹地点了点脑袋,说:“那就是喜欢了。” 我被噎住了,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 “姑姑说你肯定很生气,叫我一定别问。”他趁胜追击,企图挠破我的喉咙让我彻底失声。 “那你还问。”我心想:吼吼,连侄子的衣服号子都能记得这么飘忽,居然没忘教导他在我面前要积点口德,她也知道乱说话的人全该去喝硫酸么? 我突然冒出一个很暴力的想法:我想把简鱼给射杀了。 简迟摊了摊好不容易露出来的手指,说:“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生气。” 呵呵,什么杀敌上阵父子兵,这小子的战斗力丝毫不逊于他爹地,我心里的小人儿还来不及举枪就热烈地吐了两口白沫就地为他俩跪了。 十八楼到了,我假死状地从电梯里飘出来,同时抱定了一个主意:在接下去的几天里,除非这小萝卜头上厕所发现没毛纸,否则我绝对不出手帮他任何忙。 结果在之后的相处中我这个邪恶的设想始终未能实现——简迟真是个不怎么麻烦的小子,除了睡觉时需要有个门神拱卫他以外,其他实在没什么需要动用我的地方,反倒是我这个睡在客厅沙发上的门神让他造成了巨大的困扰,比如第二天早晨当他见到头上抹着锅灰的我端出一盘摊得跟仙女散花似的荷包蛋时明显受到了惊吓,之后渐渐露出鄙视并怜悯的表情,这让我深深感到了挫败,顿生摔门咆哮而去的念头。 为了尽量让这两天的伙食显得多元化而不是每一顿只出现外形随意的蛋类,我甚至在微博上违心地关注了“最爱学做饭”和“做饭其实很简单”,在转发了一条关于怎么烧一碗回锅肉的微博后,晶晶头一个跳出来回复了一百四十个惊叹号,沉落则紧随其后简要地用以下表情表达了她的感想:(-_-)…… 我无暇顾及她俩,在厨房里放下刚刚死而复生的橘子手机,扭头问正趴在茶几上做数学作业的简迟他爸爸到底哪天回来。 他把两面已经算满加减法的草稿纸揉成了一个团,举起一个富士大苹果低头咬了一口,问:“干吗?你想老爸啦?” 我望着平底锅里一堆像刚刚不幸被雷劈中的肉,说:“不是,我怕他再不回来就见不着儿子了。” 只见简迟拿苹果的手哆嗦了一下,假装镇定地说:“我今天把营养午餐全吃光了,应该撑得到明天。” 这话更让我惆怅地想立马撞锅子死去……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简迟抱起来一听,立刻捂着话筒嘀嘀咕咕了几句,当中偷偷看了一眼正焦头烂额的我,那眼神亢奋地就像马上可以把我和桌上的草稿纸一起塞进碎纸机绞碎了一样。 我知道他正在跟他爸告状,说我是个只会在厨房搅屎跟投毒的巫婆,不由深呼吸了一口借此平平气,结果气一顺手一松,又往汤锅里加了小半瓶酱油……我绝望地把汤锅盖盖回去,选择眼不见为净。 简迟跑过来把电话搁在离油腻腻的炉灶有点远的案台上,捏着鼻子嗡嗡地说:“老爸要和你讲话。”他的脸色被厨房里的味道折腾得发怏,把嘴巴鼻子捂得很严实,随时可能让自己背过气去,却丝毫没有要逃生的意思。 我把一对油爪子往围裙上胡乱抹了抹,神情委顿地接起电话。 “怎么,简迟说你想我了?”简乔平和的声音伴随着书页的翻动一起飘进耳朵里,让我处在一片被自己扫荡后留下的狼藉中激动到想哭。 于是我张了张嘴,说了句事后让我很想把锅铲捅进自己胸口的话。 我很深情地说:“是挺想你……” 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几秒,我赶紧补充:“能赶紧回来烧顿饭。” 简乔笑了笑,从那种笑声中我可以分辨出他正很无奈地夹着他的眉心,他问:“打算烧点什么?” 我耸着肩膀夹住电话,走回去拎着菜铲往锅沿上刮了刮,忐忑地说:“回锅肉和蛋汤。” “回锅肉?到哪个步骤了?” 振臂甩了甩,一片肉依然容貌坚毅地留在菜铲上,我说:“到它们全糊在锅底有点铲不下来的那一步。” “蛋汤?” 我掀开锅盖,“闻着像敌敌畏……” 简迟不失时机地溜到我边上,一下一下跳起来朝话筒嚷嚷,“老爸,厨房被毁了,早上她还打破了……”我趁他最后一次跳到肩膀边上的时候顺利往他嘴里堵了片肉,他瞳孔骤然放大,一下呼吸顺不过来,扶着炉灶蹲下来呸呸吐了一阵,好不容易缓过来,抬头怨念地望着我:“你﹑你虐待儿童!” 简乔显然听到儿子的控诉,简短地给我指了一条明路:“你们叫外卖吧。” 按掉电话后,我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沉痛地问简迟:“你爸说让我们叫外卖,你不介意吃盒饭吧?” 这话一出,简迟前一秒还跟只误服耗子药的死鹌鹑一样倒在地上,下一秒已经是捧着太阳花的好儿童状一蹦一跳地去冰箱上找贴着的电话了。 …… 折腾了一晚上,等简迟睡着后,我泡了杯热腾腾的浓茶站在阳台上吹风。 我们的城市在冬季里极少飘雪,但是一旦风是风雨是雨起来也毫不含糊,恰巧简乔走的当晚又有一拨冷空气南下了,阳台上没有暖烘烘的空调,更显得这个吹风的行为实实在在是一个相当二百五的行为,很快我的手指被冻住了,手中的茶也凉了。 却不太想走。 故地重游,一时情难自禁,我又很可耻地陷入了某种历史的回顾。 被刻意沉寂的时光像缺了角的沙漏,一点一滴苏醒过来。我站在曾经简乔站着的地方,与他一样,采用一种微微前倾的姿势靠在栏杆上俯视十八楼底下盘桓的浓稠夜色,印象中那时候的我正把脑袋贴在他背上,两只手松松垮垮地抱着他的腰,跟他说着话,而他一直沉默不语。 我记得我说了什么,我也记得最后他是怎么回应我的。 他捉住我的手转过身来,揽住我的腰轻轻把我往怀里带——简乔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的胸膛很温暖,温暖地让人枕在上面随时可以安然睡去。 那是一个没有一点*的拥抱,没能够带动任何跌宕起伏的情节,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吐息……如今想起来哪一样依旧是一种折磨,只是一旦记起来,又止不住地想要记起更多。尽管这些画面早已被我埋藏在心底连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了,过了这些日子,再把它们翻出来拣一拣,每一帧都是很奢华很恍惚的。 恍惚得,好像它们并没有发生过。 在直浅的时候,沉落曾跳起来骂我是神经病,没人格,一提到简乔,脑子就能立刻不在服务区。她说按正常人的思维,谁不是一遇上疼痛就像遇上纳税一样总会想尽办法规避,这是一种最本能的自我保护,而我的两个半脑却生得十分反人类,越是哪儿疼就越是往哪儿撞,非得撞到还剩一口气了才肯学乖。我现在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字字在理,我的确是神经病,还病得不轻,这一口气好不容易将养了两年,一拐弯居然又忘记得装一装乖,扮完了厨娘还想撞撞墙。 又绕回这里了。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段时间以来我心里交替上演着忐忑和坎坷,究竟是为了什么。 真是很没人格啊。 恰巧又一股风劈头盖脸冲到脑门上,我打了一个激灵,这才揉了揉冻僵的鼻子回到屋子里,关门的时候踢到了门边一株盆栽。 由于简迟第一天就对我进行了耳提面命,说什么“这盆甘蔗是老爸最喜欢的,你千万别乱碰,他会生气”,于是我赶紧蹲下来左右察看,幸好只是踢中了盆,我一面避开风口把盆栽往墙里挪了挪,一面想着当时自己没忍心给简迟科普下,这盆甘蔗不是一盆甘蔗,而且,其实它并不怎么讨他爸的欢心。 它是我买的,一株节节高。 前年六月底,我和简乔刚领了证,我顺理成章地搬来原子公寓跟他一起住,他开了门看到我站在巨大的行李箱边上捧着这盆节节高,露出一个冷淡疏离的表情。 他帮我把箱子拎进门,问:“手上这棵是什么?甘蔗?” 我说:“这是我拿来恭贺自己乔迁之喜的。” 他说:“你就送自己一盆甘蔗?” …… 我完全没想到这个为人精细到无懈可击的男人竟然对这盆长得很甘蔗的植物表现出了最大限度的人道主义精神——它居然还生机盎然地活着,同是简乔一手养大的,它看着比简迟还茁壮一圈,这让我莫名地有点伤春悲秋。 因为从它的长势看来,那时的我的确审美异常。 作者有话要说:消失了三天,回到家安顿好就来更新了。 预先知会下大家,接到编辑通知,《浮生桥》到6w5q字左右要入v了。 初步估计下周四左右。 到时候的留言和长评我会很勤快地送积分的。 清水烹茶,肉末熬汤。 我的文一直是这么个调调。 喜欢这篇文的孩子,留下来吧。 chapter 17. 卧室门被推开,简迟怀里抱着个相框打着哈欠走出来。 我问:“想尿尿?” 他脚上趿拉着一双很大的毛线拖鞋,走路很笨拙,揉揉眼睛说:“我想喝热牛奶,两个晚上没喝了。” 这两天下来我看简迟总觉得透着一股玄乎,这小子的生活方式健康得让我很伤神,就像当初我的生活方式糟糕得让他爸很伤神一样。我终于能逆向地理解为什么在简乔眼里,我刚考上大学搬去宿舍的那段日子,就像是被抓去当了黑工一样凌乱潦倒,而现在更像是在废墟里爬着过的,随时可能因为缺少维生素abcde而干瘪地死去:没有养成任何固定的饮食习惯成了我唯一的饮食习惯。 我很汗颜地向简迟表了表明天去超市一定不会再漏买牛奶的决心。 他蹬掉拖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胖胖的脚趾够了半天,踩开落地灯的开关,说:“你一点儿也不会照顾人。” 我放下杯子,从他屁股底下抽出自己拧巴的被子盖住他,也一同坐下,“对不住你啊小兄弟,姐姐长这么大真没照顾过谁喝热牛奶。” “可爷爷说老爸以前常常照顾你。”他扬起脑袋,问:“他没给你喝热牛奶么?” “我不喜欢喝牛奶。”我也脱掉鞋子躲到被子里,一面朝手心里呵着热气,见他一直牢牢地抱着那个相框,用手肘点了点他,问:“你每天晚上就抱着这个睡?是什么?蜘蛛侠?” 简迟低着很密很长的睫毛,咬了咬嘴唇,把相框递给我,我送到灯光底下,磨砂相框里,三个人的面容逐一逐一被暗黄的光线点亮,像撒着一层细碎而晶亮的钻石粉末:小简迟,简乔,温夕…… 在从前简乔和温夕常常散步的公园里照的,是他们的全家福。 那时的简迟才两岁多,还没退掉奶胖,被包得圆圆滚滚的,笑起来像只长得很饱满的苹果,眼神并没有找准镜头,带着婴童的稚讷,但看得出是个很有精神的小家伙,简乔单手抱着儿子,一张就很容易让人虚荣与浮躁的脸上显得有点严肃,他不笑的时候总是很镇得住场。 可我大部分的目光,却落在温夕身上。 她站在湖边,薄薄的白色风衣里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裙子,挽着简乔另一边的手臂,把被风吹得松乱的头发用光洁的手指轻轻按在耳边,露出一张清水白皙的脸,笑得很恬淡的眼睛底下伏着两弯很浅的卧蚕,看上去有一点疲惫,却仍然能让我发出第一次见到她站在我们家门口时心里那种起起落落的感叹:怎么会有女孩子清汤挂面的还能漂亮成那样子。 温夕在安静的时候,也是美丽而生动的。即便在暂时离开简乔去了温哥华的那段日子里,经历了生子这样一件可以把女人整到支离破碎的事后,依然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岁月优待和眷顾。 我曾经以为她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就像我在书里读过的一句话一样:每个人的戏里,总有配角。 尽管现在,她是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我十八岁生日过后,二零零六年初,仍在起雾的冬天,温夕离开了这座城市,一走就是近三年。 几乎发生在一夜之间。 那时我正跟着秦东以及他画室里的哥哥姐姐顶着随时被风刮走的危险在乡下采风而错过了这件事,后来我才听说她跟着父母移民了。事后我很庆幸,我不喜欢任何形势的分崩离析,只能允许它们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暗自发生,尽管后来我才明白,许多事是求不来也阻不了的,我们只能俯首顺从并且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事把我们原本已然纷乱的生活晕染地更加错综复杂。 等我回来的时候温夕已经离开了,没想到前后不过一个礼拜的光景她可以消失得那么不留一丝痕迹,彻底到让我来不及调试出任何欣喜或悲伤之类的情绪,只是我很难想像在简乔和温夕这样两个温和到从不对彼此说一句重话的人之间究竟爆发了一场怎样惊天动地的矛盾与争执,才能导致他们的不欢而散,而在此之前,谁都知道温夕是掏心掏肺的要跟着简乔一辈子的。 她付出了四年的时光去追逐与守护,用这样一个坚决而浪漫的设定套住了自己和简乔,可到头来,胜利遥遥在望,她选择退场。 未能如约而至的暖流,使冷空气兀自拉长了那个冬天,在那些漫长而寒冷的日子里,我一直企图从简乔脸上找到一些反应,难过的,眷恋的,悲伤的,焦灼的,甚至是不屑的……可是什么也没有,他缄默得不可思议,并且因为事业上了轨道,从那时开始变得忙碌。 我没有因为没能见到他变得萧条而感到奇怪,简乔是那种在最嘈杂的地方也能很随意坐下来抱书的人,我甚至怀疑就算哪天发生了海啸他下一秒要被卷走了,脸上还能带着这种天寒地冻的从容。 温夕的离开,像是一个谜。 简家的其他人也选择在若无其事中迅速淡忘她,在宋姨对她向来分明的态度主导下,这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我变得没有不再像从前那么紧张和谨慎,偶尔偷偷去思考我和简乔的可能性,却始终没能得到得意忘形的机会。我还是被他用一种强大到非人类的方式照顾着,比如我在任何时候随手掏出一支画素描的铅笔,都能发现它们已经被削成用起来最顺手的样子,又比如我在被大姨妈折磨地死去活来恨不得这辈子都停经拉倒的时候,总能在被子里掏到一只发烫的热水袋或者在随身的包里翻到几片暖宝宝…… 简乔是一个让人无可挑剔又无从下手的人,揣测他的想法还不如买张彩票等中双百万来得实际,并且后来我俩一度一脸穿越状地启动婚姻模式后,按晶晶的话来说,她一想到简乔怀里抱着我的画面,会有种正在看ox小说的感觉,禁忌,父恋,不伦,热血沸腾……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得像头发情期的母狮子,让我羞愧地险些撞死在路边的梧桐树上。 温夕最初离开的那段日子照旧充满风情,我忙于招架生活忙不迭抛来的媚眼与斜眼,一时忘记了她出现的方式这样盛大,就算到了收场,也不该这么潦草地结束自己在我和简乔生命中的穿梭。 所以当她选择在宋姨的葬礼上抱着简迟奇袭回所有人眼前的时候,我兴许是除了简乔以外最平静的人,在一片惊魂未定的余光里,我没有解释,松开了简乔的手,退到一边,尽管前一秒我们还因为悲痛而紧紧牵着彼此。 连简鱼投来的目光里也翻滚着不解与同情,秦东则很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背,轻轻说:“飒飒,别难过。” 我说:“怎么不难过,我妈死了。” 我相信老天有它的惯性和逻辑,在它施与我的逻辑里,我应该习惯失去所有熟悉的气味,任它们被稀释,洗涤,散尽,也是它,给了我温夕这张谜面,却至今没人为我揭开谜底。 那时大家已经为简迟的出现而手忙脚乱了,没有人有精力再追究当年的事,我只好深深咽下一大团的疑问。 因为小简迟的存在,让任何疑问显得多余。 温夕出走,生子,却又带着孩子回到简乔身边,让他们之间的爱情看来百转千回,过程悲怆了些,却给人最终落着了一幅好结局的假象,我想谁都乐见他们一家三口幸福地相拥着坐在耀眼到永恒的星空下的样子,相比之下我与简乔的婚姻被衬托成了一条微不足道的插曲,印证了当初众人的猜想,显得愈发荒唐而儿戏,哪怕是戛然而止也成了顺利成章。 可温夕简直是一个沉默而辛劳的斗士,就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无声地燃尽,把简迟送回简乔身边这件事,并不是她来炫耀她的战果的,因为她在我们全都为了她的出现翻腾不息时,用一个最悲壮的姿态上演了这个世间聚散始终无常的定律——就像那句歌词,她真是“纵独自飞走,完全不想悔疚”。 她来不及观摩感受自己对留下的人造成的冲击,在一场车祸里把自己清澈姣好的笑容永远定帧在二十六岁,只留下简迟这样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客观存在,去提醒我们,她出现过,她离开了。 那时候,我已经去了直浅,和沉落在一起。 眼下,温夕留下的这个令人无可辩驳的存在正看着我,对我说:“我觉得还是我妈妈比较漂亮。” 我点点头,“当然,你妈妈是最漂亮的。” 也许是这句话让简迟暂时抛下了积蓄已久的敌意,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窝在沙发里盖着同一张被子沉沉地睡去。 我们忘了关灯,温玉一般鹅黄的灯光笼罩下,简迟枕着照片,像只团子一样缩在我身边,而我的头发相互缠绕,长长地散着,盖住他被我握着的柔软的手。 他睡得很熟。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的梦里出现了那些已经许久没有再梦见的场景,它是那么动人而寒冷,我沉湎在里头每一分钟都希望不要醒来,又仿佛浓密锋利的疼痛随时能撕裂我的胸膛冲出来。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在一丛纷繁细碎浮夸好看的桃花瓣里,有另一对让我不舍地反复揉捏着的软绵绵的小手,以及它们冰冷的让我难过地从眼底掉下的泪滴。 作者有话要说:略微修改了下。 今天晚上更新第十八章。 chapter 18. 清晨的冬风带着一股狂躁,歇斯底里地劈开夜的沉重,只为把崭新的天光带入人间。 红色的敞篷跑车飙驶在面貌刚毅复杂的城市综合高架上,像一盘连环翻涌的血管中一粒最活跃耀眼的细胞。 我忽略一路听到的嘹亮的口哨声,按着自己快被吹掀的天灵盖,看了一眼手机上昨晚漏收的短信。 是简乔,提醒我简迟感冒刚好注意别让他睡着了踢被子。 我打了一行字,“你儿子早上醒来还虎虎生威地教训我怎么能抱着他睡”,又很快消去,按下了删除键后抬起头吃着风结结巴巴地对江沉落爆了个很没气势的粗口:“你……他,妈,就……不能,能把车盖给……盖上……我……快……快被吹脑缺了……” 顶着强劲到有点扯淡的大风,她的造型始终保持着一个夺目得完全不合常理的程度。今天她穿着一件紧身皮衣,紧得基本让人不敢直视她胸口那道卡住拉链的万丈沟壑,仿佛看一眼就能走火入魔,她盯着我,被睫毛膏拉得纤长却依然柔软的睫毛底下一对漆黑的眼睛投过来的眼神,冷淡而奢华,抹着璀璨的广告色口红的樱桃小口说起话来不漏一丝风,一篇话骂下来浑然天成。 她说:“我看敞着挺好,拉风的同时还能给你醒醒脑。我说程景飒,你是不是海绵体全长脑子里去了?还是你就没长脑子?你接下去想干吗?帮他把儿子哄睡了再把自个儿洗洗干净躺到他床上然后凹出个贡品的造型?你他妈到底是个猪头还是只寿桃?” 如果这些话是别人说出来,会让人想揪着她头皮赏上两耳光。 可对着沉落这张脸,谁也冒不出气来。 她长得太能挠人心,尤其是太能挠男人的心了——沉落是童颜□里的奢侈款,非常童颜又非常□,随便往哪儿一站都能像自带了柔光镜一样整个人闪现出一层模糊而梦幻的光华,引得男人们总忍不住带着关切的目光问沉落多大了,而她总是骄傲地挺胸回答:“三十六,滴!” 沉落的外貌至今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全不敢相信她已经是个两岁半的孩子的妈,这也让她父母一直处于某种社交尴尬中,恨不得在她脑门上贴一张“这不是一位被强暴产子的未成年姑娘”的标签,即便我相信饶是如此也不能阻挡世人对沉落以及夭夭来源的yy。 可她一点也不在乎。 冲着她可以胸襟坦荡地面对自己的离经叛道,然后在风口浪尖上保持缄口不言这一点,她就是我最欣赏的姑娘。 她这种与外表彻底南辕北辙的性格,绝对是美女的身体里住着禽兽的典型,永远用最直接而血腥的方式镇压所有人的反抗,掀桌子对她而言比掀豆腐还容易,一旦谁被她看不顺眼,连对方家里的猫都会因为嗅到她散发出的那股敢操天的气势而躲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生怕被歼灭。 她曾经很得意地对我说过为了不让人争夺父母的宠爱,自己甚至六亲不认地对亲姐妹痛下毒手。 沉落说她妈怀孕的时候被医生告知怀得是双胞胎,他爸作为一位平凡的父亲,第一件想到的事理所当然是取名字,想着一对儿子就叫江高山,江流水,一对女儿就叫江沉鱼,江落雁。 结果沉落在她妈肚子就展露出了个人的巨大强势,潇洒地把她孱弱的妹妹给掐没了,导致她妈在第二次产检时又被医生告知她妹已经不幸阵亡,于是沉落被生下来后,作为一位平凡的母亲,她妈执意要纪念她妹,二个名各取一个字,江沉落就叫江沉落了。 我听完这个故事,迷茫地问:“为什么不叫鱼雁?” 她答:“我妈信佛,吃素。” 我心想老人家念经吃素积德半辈子结果生出个妖孽女儿——沉落可以在迪厅里连续蹦跶七个小时期间不上一次厕所不喝一口水,并且当剩下的所有人顶着一张花了妆的和僵尸差不多的蜡脸出来时,她却能让自己看上去像刚吸饱了精血一样光彩照人宛若新生。这种修为不练个五百年是下不来的,我很难在自己的知识范畴内参透她是怎么做到的,只能归结为她的确是个妖孽。 更要命的,沉落的女儿索性就叫夭夭,她抱怨半天,自己取名的水平也不怎么靠谱,当时我说:“从沉落到江妖,这个故事简直惊悚得,宏观整个宇宙唯有伊藤润二的富江能与之抗衡啊。” 她听了面无表情,但企图用沙发上的抱枕把我闷死。 所以哪怕她很缺乏生理常识地认为我能长出海绵体,我也没办法跟她生气,更不敢纠正她就算去变个性我也坚决长不出海绵体这件事。 我惧怕沉落,但同时我很爱她,我想这世上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能阻挡我俩蓬勃发展的情谊——如果她杀了人,哪怕别人对我喷辣椒水我也不会把她供出来。 车子停在美术馆门口时,正好是上午十点,今天是奥利维·多比尼的油画展《人与思》在本市展出的最后一天。沉落提前打听过,今天奥利维要亲自在这里主持一个闭幕讲座。 她找了一个临时停车位,拉上手闸,说:“我进去把奥利奥找出来,你等我五分钟。” 我解下安全带,说:“一起进去吧。” “干吗给自己找不好受?你要这样我直接把车开走,谁也不见拉倒。”她一扬手,准备发动车子。 “你舍得?”我低头照着后视镜捋了捋像刚被母鸡蹲过的头发。 沉落卡了卡壳,然后气定神闲地吸了一口气,“这有什么,我可以先把你载走再兜回来,还能怕他跑了?” 她说话的口吻就像一位听上去充满革命热忱的女投机分子,我说:“呵呵,你确定要把我支走?如果我不在,除了把他拖进车里强暴,我想不出你还能跟他产生什么实质*流。” 她足足愣了十秒,然后神色复杂地迅速掉头蹩了个十分隐蔽的计时泊车位…… 画展设在美术馆二楼,进展厅之前沉落拉住我,探过一双美得近乎虚假的眼睛,视线转到我脸上不住地测量有没有发生任何形式的肌肉抽搐,她问:“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别死撑,要是一会敢玩昏倒,小心我用皮带抽醒你。” 我坦然地斜了她一眼:“女王大人,您还是留着皮带拿来捆住你家奥利奥,然后你们一起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去吧。” 我一手推开展厅沉重的玻璃门…… 没有绮丽的光芒自天花板投射到我身上,没有带着商业笑容的隆重列队的迎接,门背后许许多多来回踱步的人甚至没有一个肯转头发现我,好像我被丢进人海里随时就可以不见掉。 他们的目光和我的一样,落在安静的涂了白色涂料的巨墙上。 《浮生》。 第一眼就看到了这幅画。 它淡黄色的画框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懒洋洋的光,带着粗粝而温柔纹路的亚麻布被深深浅浅的颜色罩染着,用一种不同于传统油画的很写意的方式营造出一种朦胧飘渺的水墨画的笔调,概括着一段属于一位年轻的姑娘的圣洁岁月。 她穿着淡蓝色的衣服,侧身坐在一座很瘦的拱桥上,卷着天真的微笑仰望天空中一朵朵暗红色的云珠。 画面很美,但这样的美,假如被抽离出来后会因为太过平淡而显得黯淡。 我记得曾在一本艺评杂志上看到过一句话,它说:美好,并不值得被艺术称颂。 于是原本应该生机饱满的画面被刷了一抹灰蒙蒙的冷色调,让人无端端地从宁静的气氛里感到一丝苍白的悲剧色彩,仿佛画里所有的物象都只是悲剧前一个虚弱的幌子。 评论家说,它极隐秘地表达了人性中,善良与残忍的强烈对撞。 可整句话除了标点符号我大概只能苟同一个“撞”字。 反正人的一生全在撞,画里也好画外也罢,无论你有没有长出人性,都有可能被撞出一鼻子灰,而偶尔撞你的人再卑鄙狰狞面目可憎,你也只能默默地让自己死在墙根上,你无力反抗。 我们边上浓妆艳抹的女人立着一对剪刀腿,正挽着她的男伴问:“这女的谁啊?没听说这个叫奥,奥什么的娶了个中国太太啊。” 西装革履的男伴粗暴地翻了翻手上的拍卖资料,“没说是他老婆,我看就是个普通的村姑。” “村姑?我说是野花吧?长得倒还过得去,就是怎么连野种都搞出来了,看那肚子大的。”女人拎着镶钻的手袋,削得比蜡笔还尖的鼻孔里抖出一个冷笑,“真没看出这画值钱在哪里。” 男伴咳嗽了一声,牵着女人轻飘飘地打量下四周,“不看了不看了,反正这幅也不卖。” 我筋疲力尽地扯住沉落的手,因为她已经扎稳了马步,准备随时冲上去把这对狗男女撕个粉碎然后丢到马桶里冲掉。 他们走后,她抱着我很有力量地拍了拍肩膀,“走吧,有什么好看的,把你画得肿得跟头犀牛一样。” 我无奈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想杀了我的, 今天尽管来吧, 本少爷不想活了。 各种事挤一块,头上自带一块乌云啊我真是。 这张巨多被河蟹词,但依然不是肉, 我只能默默地感叹下:追着我文的你们,真是辛苦了。 别说肉渣了,猪油渣都没有。 要我是读者,大概已经甩那个叫冻梨的家伙一脸shi了。 chapter 19. 沉落挽着我在展厅里毫无头绪地晃了一圈,那些画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些煽情而值钱的色块,她甚至借着几幅手绘线稿装裱玻璃的反光偷偷检查自己的妆容,而我一脸恍惚也没有驻足留心。 可最后我们在一块介绍艺术家创作来源与意图的展板前停下。 谁也没有心思去读那些冗长而繁琐的文字,而那几帧资料照片坚定地锁住了我们所有的目光,使它们变得缠绵而迷恋。 照片里,是那个让我们在这个钢筋构架成的健硕像石林一样的城市里,被晒得忐忑而寒冷的心能变得安逸和煦的地方。 那是乐梨山边的小县城,直浅。 那里有直浅的人家,直浅的水,直浅的桥,还有与城市上空永远包裹着的雾蒙蒙的,像发酵过的灰尘一般的云层截然不同的,直浅那亲密爽朗的天空。 每一样都让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哪怕能碰触到的只是冰凉光滑的5寸相纸,它们依然承载着我和沉落许许多多的饱含幸福却疲倦的记忆。 我身体深处被一股巨大的刺痛沉默地袭卷,耳边甚至很清晰地听见桥下穿过的自然而动听的溪流声,像一个一个轻巧慵懒的音节。 我知道那是一种幻觉。 我和她离开那里已经近两年了,再也没能回去。 我想这一辈子,我们也不会再回去。 因为,我们没有勇气。 沉落对着照片里桥边一家竖着简陋招牌的小吃店叹气,“真想念老梁煮的豆花啊,那糖汁,光想到就馋死我了,你说我们家夭夭还钻在我肚子里的时候该吃了多少啊?” 我说:“是啊,我也很想。” 她拉着我,一脸兴奋地说:“嗳,你还记得吗?他硬是拉着我俩拍了张照挂在店里,说他就没见过长这么俏还这么贪吃的孕……”说着说着却又停下,尴尬地拢了拢红得很张扬的头发,说:“不提了不提了,我怎么觉得自己是在往你伤口上捅刀子。” 我跟着低头笑出声:“他说我们是他的活招牌。” 沉落紧紧握着我的手,让我感到疼痛而温暖。 就在我们还来不及陷入更多的沉思时,背后响起了一个浓郁却充满异国强调的声音。 “飒……飒?” 我和沉落同时转头,看到是一对绿到发蓝的欧美眼睛,刀刻似的轮廓深致的下巴,带出了一个宽阔完美的雄性身体。 我冲他挥挥手,他热情活力地张开手臂迎着我走来,我面带微笑地跨出一步…… 却被人重重地一掌把脑袋推到了墙壁上。 等我眼冒金星地把脸从墙里□时,就见到江沉落正笑得很风情万种地在和奥利奥行贴面礼,之后她抱他的姿势就像只当众把自己挂在对方身上的红毛母猩猩一样恬不知耻。 我顶着一脸酸疼夹了夹发麻的鼻梁,只觉一股气血带着真气从丹田涌了上来,眼看就快冲破鼻子冒出来,心里前后骂了这个前一秒还亲密挚友状地与我肩并着肩,下一秒就可以把我的脸嵌到墙里的泼妇两百多遍。 但很快这个不要脸的泼妇就被老天撞了一下腰,正当沉落挂在奥利奥胸口发着格外淫荡的笑声,就听到奥利奥发音别扭地向她展示了自己从她这里得来的学习成果,说:“啊,我也记得你,小瘪三。” 她一下没站稳跌到了地上,脸硬得像块压缩饼干。 我掠过她的时候,投之以最轻蔑的一眼,然后上去和奥利奥用最真诚的方式拥抱彼此,他低下毛茸茸的脸蹭了蹭我,用英语问我:“我的小伙伴,你还好吗?。” 我重重地点头,流畅地回答他:“我很好,好得不得了。” “没想到你会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惊喜。”他揽着我转了个身,衣着优雅,眼神充满自信,指着他的《浮生》,“看到了吗?我完成了它,就像我和你说过的那样,人们说这是近十年画坛出现的最美妙最成功的作品。” “恭喜你。”我说:“这样很好,你不用再考虑改行卖鸡蛋了。” 他驾着下巴,笑声浓烈,“但我的确也卖鸡蛋,我在乡下有了一个庄园。” 我双手捂着嘴笑了很久,他雄健的大手拎过我的包跨在肩上,说:“我们走,到会客室去。” 我被他牵引着通过展厅后一条长长的回廊,沉落吃了个大瘪,跟在后头,高跟鞋发出的声音十分孔武有力地回荡在长廊里,让我有点害怕她随时会把鞋跟踩碎而再一次摔倒。 回廊尽头,当会客室的门被打开,房间被像鹅毛一样柔软美满的光线填充着,棕黄的羊皮长沙发上侧靠着一个欧洲青年,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嘴角轻轻上扬地对我们笑了笑,他的脸比任何一款香水广告上的男模都要漂亮,漂亮得甚至让沉落的呼吸绷得像她已经猝死了一样,而奥利奥放下我的包,走过去手势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并俯□吻了吻对方,然后回过头高兴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沉落听到一个熟悉的单词,英文频道瞬间被冲开,接着一脸惊恐地问:“什么!他说什么!什么爱人?” 我扭过头,说:“他要给我们介绍下他的爱人。” 她的脸色在一秒内成功地演绎出一个“风雨因而变色,草木为之含悲”的效果,我简直能听见她的内心正仰天咆哮着,却不知道该去问候着谁的祖宗十八代。 我们四个人交谈了一会,奥利奥为我们热了两份三明治和牛奶,于是大家围坐着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当中沉落的语言频道再度出现混乱,不停往外冒出“今天的天气很good”以及“这个lover真是very very的帅”这种智障式的句子,而我相信那已经用尽了她的毕生功力。 下午奥利奥的讲座开始后,他执意留下并安排我们坐在第一排,和他的小爱人一起,沉落坐在高大的欧洲青年边上不时跟着落寞地鼓掌,表情显得甜蜜而哀伤,让我怀疑她是不是被陆晶晶附了身。 奥利奥在讲座里说:“《浮生》里的女人,是我一生最爱的女人”,在一片哗然中他朝我热烈地笑了笑,看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沉落听了翻译后说,偷偷地问我:“他是不是性向上挂不住想靠跟你传传绯闻减轻下社会压力,这也太狡诈了。” 我说:“你想多了,人家只是想向我这个人肉创作素材致个敬,一般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感谢人家没把我供出来,否则我俩今天就别想跨出这道门了。” 在他回顾这些年的创作历程时,尤其是在直浅伏居的那一段,我听得特别入神,连充盈的时间都显得格外跳跃。 他所复述的那些泛着清香的画面,感谢的那些淳朴的人,与我脑子里带着蓝色云朵和粉色花瓣的回忆带着浅浅呼吸,相互交错与重合。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在浮生桥上的相遇,他有着一对好看的宝蓝色的眼睛,穿得却像个野人,领口露出小麦色的健康肌肤,背着一个极大的画箱,几乎被浓密的胡子遮住的嘴唇里发出的笑声,就像融化后的巧克力一样醇厚好听。他问我:“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再坐五分钟,刚才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我正在思考构图。” 我扶着自己的肚子又小心翼翼地坐回去,抱歉地笑了笑,说:“可以,不过桥上的石头很凉,我怕我受不了。” 他停在我的话里,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好,请给我两分钟。” …… 长达三个小时的讲座即将结束,当奥利奥站起来准备向大家致谢时,江沉落突然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一脸狼狈,只好向他鞠了个躬,然后甩着僵直麻痹的腿挪向女厕所。 她今天过得真是太不容易了。 奥利奥送我们到美术馆门口时,天色已经在冬风中开始泛出一片悠然的红光,他依然想挽留我们与他共进晚餐。 我说:“不了,我要去接孩子放学。” 他一拍额头,“对了,替我问候你的宝宝。” 我微笑,“他很好,谢谢。” 奥利奥把我窝入自己结实的胸口,“飒飒,但愿将来我们还能见面,小伙伴,希望你永远幸福。” “你也要幸福。”我闭了闭眼。 等我们坐回车里,沉落破天荒地拉上了敞篷,并毛骨悚然地抱住了自己的肩,陷入持续地颤抖。 她是满怀热忱和希望地走了这一趟,回去的时候却在生理和心理上都遭受了山洪海啸式的袭击,我怀疑她长这么大就没有被人截过糊,于是今天的情况简直比让她长十斤肉还要侮辱她的人格和自尊,我只能安慰她:“你想开点啊。” 她憋了半天,悲愤地发出对这一天的感想:“妈的,这年头长得好看点的男人是不是全内部消化去了啊?这样两个外国型男居然不喜欢女人,我看着就想……就想把他俩推到马路中间让车撞死得了。” 我说:“嗳,我也羞愧得想吞刀啊。” 她急速把车打了弯,莽撞地冲进车流里,“妈的,别说了,我想站你边上表演胸口碎大石。” 在江沉落慷慨激昂的咒骂里,巨大的灰色美术馆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渺茫,我望着它顶上盘旋着的孤鸟,仰了仰头,然后往前一趴,“你开慢点。我很累,想休息会。” 她直视前方,恢复了往常的精干,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很有气场地说:“想哭就哭会,装什么呢?”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我该哭什么呢?我都快忘记了。” 她说:“小孬种。” 可到了学校,我们却没能接到简迟,老师说他一放学就走了。 我和沉落对视一眼,连忙拔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却无人接听。我背上的汗毛全被寒风捋直了,急吼吼地对她说:“快!送我去简叔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主线慢慢出来了, 我却累得很。 下一期不会申请榜单了, 因为我其实是个很慢工的人, 又很讨厌发生发了文又回过头打补丁的事儿, 这样很影响文的质量和大家的阅读。 在这里先跟你们道歉。 这期榜单过了我打算存存稿, 不过已经确定周四入v了, 应该是从二十章或者二十一章开始, 这两章分量都相当吃重。 到时候再另行通知吧。 谢谢你们一路的关怀。 心存感激的冻什么梨。 chapter 20. 当沉落还没把车在路基边上停稳,我已经从车座上以一个足够把跟腱拉断的姿势跨了下来,在她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躲过一路的香蕉皮狂冲到简家楼下…… 事实证明,一切只是虚惊一场,否则这一天真会精彩到令人抖擞。 我刚打算翻着跟斗上楼,就安安生生地听到简迟跟只小鸟似的声音热闹地从阳台上传来——他正跟他爷爷下着跳棋,输了就想耍赖,简叔只好推翻了棋子让他。 在他们开怀到很阖家欢乐的笑,以及玻璃弹珠一个一个从手上泄下时发出的,轻松婉转的声音里,楼底下,我大口大口喘着气扶住胸口,沿墙慢慢蹲下来,用另一只手遮住眼睛,和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水。 白昼逐渐消失,温度快速地下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得很厉害…… 不知多久,等它彻底平息后,我却忽然很想抱抱自己。 沉落说得对,我是个没用的孬种,我没办法立刻笑得像脑袋上顶着朵花儿一样跑出去面对她,也不想让她为我这些无聊的痛苦而担心。 许多时候,并不是不难过,只是不知道一旦难过起来,又该怎样扼制住那些难过。 于是我尽量让它们不要渲染在自己的情绪里,并肆意地翻腾与放大。 我害怕它们有朝一日会变成深不见底的空洞,让我无法再保持清醒。 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我更愿意去思考诸如,今天晚饭是吃白菜猪肉水饺还是肉丝炸酱面,后天家里的洗衣粉用完了我是买伤手的白猫还是不伤手的立白,最遥远的,也止步于还有几个月毕业后我是读研还是找份工作这类经济实用的问题。 只是偶尔,当眼看那些情绪就快要压制不住,间歇性地在我胸口抽搐的时候,我也会用近乎残暴地方式发泄,比如拉上陆晶晶玩一整天的打地鼠和限时投篮,导致从游艺城出来时我俩的样子垮塌得像需要立刻抢救。 后来某一次,江沉落一边摆着把自己扭到突破人类极限的瑜伽姿势,一边气定神闲地对我说:“你看你都熬了这么久了,现在再挂不住,之前就全白熬了,算怎么回事啊?” 那时我在她边上,正七手八脚地把头很僵硬地支在地上,倒得胃都快绞起来了,只好“嗯,嗯”地应她。 我没有撞墙嘶吼或者暴食,我不忍心这么对待自己。 生活并没有离我远去,我也不能让自己跑偏。 只要想活下去,谁都会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个奄奄一息的人,哪怕你刚被殴打或者ox。 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你怎么在这儿?”头顶上响起了四平八稳的女声。 仰头,看到的是简鱼。 很干净利落的短发,穿着高雅简洁的灰色套装,踩着走路平稳的黑色尖头中跟鞋,她几乎连下巴也没有低下来的看着我,眼神里并没有敌意,反而很漠然。我想,在我还略显幼稚的时候,她已经悄然地成熟,冷静,与理智。 我没想到她已经回来了,低下头撩了撩头发,胡乱抿了下唇,站起来,努力直视她:“嗯,刚刚去接简迟,老师说他被叔叔接走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爷儿俩刚回来。”她斜了我一眼,提了把手里装满菜的环保袋,“怎么不进家里去?” “不,不上去了。”我随手拍拍大衣上的灰,“我先走了” 简鱼察觉到我脸上的异样,无关痛痒地问道:“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我朝她笑了笑,只想走开。 “你等等。” 她叫住我,走到边上,从包里掏出一包面纸塞进我手里。 我小声地说:“谢谢”,步子却狼狈地倒退,终于掉了头。 可她在后头镇定地笑着:“不用谢我。也就我爸和我哥觉得你身世坎坷,特别值得同情,所以每回你楚楚可怜往那儿一站,他们就什么事也怪不到你头上了。可我不吃你那套。” 我转过头,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说:“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八成看上去杀气腾腾,我是强忍着才没把她捆起来往花坛里狠狠扔两遭。 我从不楚楚可怜给谁看,那样只会加速别人对你的讽刺与放弃。 “我就说,我爸妈养了你不就是养条白眼狼。”比如简鱼,她就会像现在一样,充满讥讽地,短促地笑着,摇摇头,“程景飒,你没做错?你把我们家当什么了?旅馆?客栈?随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初说要和我哥结婚的是你,温夕姐一回来你倒识趣,整天嚷嚷着要离婚,好,你们离婚了,你又一声不吭跑去采风,一走就是快一年,没音没讯。你是不是嫌当初没人拦着你?” 简鱼的声音贴在我耳边,温柔得能拧出水来,“你知道那一年我爸和我哥怎么过的吗?我妈刚走,温夕姐没多久也出事了,留下一个小孩,你又闹失踪,这么长时间就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没人知道你干吗去了,没人知道你在什么鬼地方,我们连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爸急得去派出所报失踪,一把年纪的人了,还隔三差五跑去拦着人家民警问消息,还有我哥,他甚至被喊去认尸。” 她的话让我身上所有的毛孔悚然张开,吸饱了冷风,在身体里从头到脚不住往复的冷循环。我表情疑惑地看着她,她却说:“程景飒,你死了倒好了,结果你又回来了,你现在又想干吗?把我们家折腾得一团乱然后再跑来演一把一家团聚?是不是我们一家人还该高高兴兴地夹道欢迎你?你要不要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有把我们当成家人吗?你要弄清楚一点,你之所以能在我面前这么理直气壮,也不过是仗着我家里人对你的疼爱罢了。” 她轻轻地问我:“怎么,还觉得好意思吗?” 这么多年来,简鱼第一次在与我的争吵时占据绝对的优势与上风,令人感叹时光真是太奇妙了,硬是把一口钝锅磨成了镶钻的温柔刀。 她这场胜利来得太漂亮,兵不血刃地让我迅速缴械,溃不成军。 我哑然无言。 她所说的,我一样也没有想到,全是与我认知中截然相反的陌生事实。 我只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仓惶得像个刚杀了人还来不及洗手的逃犯,我一心一意地认为,我走了对谁都是件好事。 比如,简乔可以毫无负担地照顾温夕母子,比如,简叔可以不必在想抱孙子的时候一看到我就谨慎保守地把简迟送回温夕手里,比如,简鱼觉着我夺走了她的我正好统统归还,比如,我不用再在所有人面前丢人现眼——我在二十岁的年纪闪婚闪离,还他妈不够丢人吗?如果我不提出离婚,能干吗?把温夕和简迟团起来掷出地球吗? 在那些顺其自然与理所应当中,我成了一个多余却显眼的元素,完全得中和稀释了温夕母子给刚失去了宋姨的简家所能带来的欢乐和慰藉,我也没办法在他们一家人面前姿态超然地穿梭,反而每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得像条蚯蚓。 真的,我走了,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难什么。 那时候,我往包里卷着衣服,心想,靠,天底下还有比我离开更值得普天同庆的事吗? 真他妈走对了。 可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也没想到会离开这么久。 我只是想散散心,离开一天算一天,甚至没有考虑过任何后路,彻底是一个大闹离家出走结果两三天就可能灰溜溜回家的小孩。 我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但对着简鱼,我解释不了自己后来的脱序和荒唐,因为,当时的程景飒,打死也预料不到那些脱序和荒唐的后来。 只好用力用手背抹了抹脸,疲惫地,无措地说:“好,我以后不出现了。” “那就最好永远都别出现。”简鱼一脸无所谓地补充。 我沉默不语,正想认真地点头。 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我俩身后,简乔提着小号的行李箱,脸上带着一圈冰冷的寒气,身影萧长地立在刚刚点亮的路灯底下。 简鱼见状,长舒一口气,凑过来对我说:“好了,瞧,救兵又出现了。” 简乔走过来把箱子递给她,嘱咐道:“你先上去。” 她扫过我俩一眼,说:“哥,你早点回来”,转身消失在漆黑的楼道口。 简乔牵住我的手,“我送你回家。” 他走在前面,手很凉,而我的却很温热。 我借着湿腻的汗很想从他手心脱开。 却被他干净利落地捏紧。 直到他打开副驾的门,才放手把我送进去,然后重重地关上车门。 车子在原地停了三天,等简乔推门的时候,我瞧见一大捧的灰尘从车窗上摔下来,竟然在空中浮扬成出一个很大的麻袋状,城市的空气质量可见一斑。 等我认命而老实地系上了安全带时才发现,对面,江沉落的车依然醒目地停在长长的路边,她透过挡风玻璃面无表情看了我一眼,倒车,从我们面前开走。 …… 作者有话要说:《浮生桥》今天开始入v了。 我说感谢的话向来比较词穷。 但的确是你们一路支撑着的结果。 谢谢还跳着坑的同学。 今天晚上还有一章更新。 下周可能出一个番外。 希望大家别霸王,留够25个字,我会一个不漏的送积分的。 最后推荐两位朋友的文,先替他们感谢下大家的支持,链接如下: chapter 21. 一路上,从车载空调口释放出的,把车内笼罩住的,全是黑压压的死寂,在无声无息中,能把人一点一点淹死。 简乔一言不发地将车子越开越快,我盯着他搁在刹车和油门之间,以高到让我想吐的频率转换着的长腿,揪紧了安全带,好几次想开口告诉他如果他赶时间其实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扔下我真的不介意去坐公交车啊哈哈哈,可偷偷瞄到他的脸色后,我选择把这些话包着一包口水一起咽下去,然后一脸斯巴达状得在心里默默向佛祖祈求:若能安然渡过此劫,我愿意吃素和放生…… 气氛很令人蛋抖,在这场漫长而无声的拉锯中,我努力让自己看来不那么恐惧和忐忑,可边上像是坐着一整座冰川,让人在不住的急速摇晃中,分分钟忍不住以为自己正要撞船。 我甚至觉得自己很失策,早知道还不如蹲到后背箱里去…… 可当车子还没能从高架桥上兜下来,我就开始适应他的车速,全然视死如归了。 因为我相信,如果现在摇开车窗呕吐,最大的可能性是被自己的呕吐物给糊一脸。 到达家楼下时,因为一路上的神经得高度紧绷,我已经筋疲力尽,天知道我现在有多么虚弱,只想单脚跳到床上瘫着,然后消耗几天功夫来恢复hp。 我小心翼翼地松开安全带,拉了拉车门,不动,又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简乔,只好盯着窗外,小声地说:“简乔,你开下门,我下车。” 可是,很久很久,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只好转过脸…… 他一只手架在方向盘上,纹丝不动,也不肯看我一眼。 我慢慢地把手从车把上放下来。 我们一起沉默地,坐在狭小的空间里,谋杀着彼此的时间。 两个人粘稠而浓重的呼吸,让车窗上凝结了一层白得很虚空的雾气。 在眼看它们就要汇积成一连串饱满而剔透的水滴时,简乔抽了几张纸巾,平静地说:“把脸擦干净。” 我接过来后,只是把它们全团在手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对不起。” 这把声音,它们听上去,软弱,与一文不值的,完全不像我自己。 我不知道刚才简乔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简鱼是怎样有条不紊地教训我,或是究竟听到了多少,但当我听简鱼说他曾经以为我失踪而去派出所认尸时…… 我承认,我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与错愕当中。 很难想象简乔在掀开裹着一具兴许满目疮痍的尸体的白布,最终发现那并不是我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和心情。 换做是我,我会抬起手一拳一拳用力地砸在墙上,然后用最恶劣的字眼诅咒:程景飒你妈了x的有本事这辈子都死在外面别回来!我操你x! 我一定会。 换做任何人都会。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一点?”他开口问我。 他说话时,冰凉的气息从我耳边卷过,刚下飞机的缘故,声音听上去有无尽的疲倦。 这种疲倦,让我很消沉,消沉而蜷缩地,甚至可以轻易地去承认自己的溃败和沮丧。 简乔就坐在我边上,而我却被无穷无尽的沮丧包围着。 在这一年零七个月,彼此隔绝的日子中,我那么拼命地为自己调试出一个最平静最普通的情绪,我常常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再也不需要见到简乔了,再也不。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在他眼前走失了,抑或他在我眼前走失了。 总之,我与他,我们在匆忙之间,已经坐上了能够迅速从对方生命中逃亡的车厢,而渐行渐远。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二零零九,六月,刚刚入夏,最充足的光线和温暖湿润的气候中,我带着一副迟钝腐朽的躯壳,离开直浅回到这座城市后不久。 那一天,我站在路边,东倒西歪地靠着沉落,感觉自己随时可能栽倒在地,化成一滩浊臭的尸水,然后在阳光下像一团白烟一样地蒸发。 光照泼在眼前,像是一桶被打翻的油彩一样色彩斑斓,恍然间,我见到简乔从街对面朝我们走来,脸上带着像潮水退去一样的静谧和忍耐。 我一脸可笑地拍了拍沉落,“落落,我又出现幻觉了。” 在他走到我们面前时,我对她说:“我好像看见简乔了。” 他一把将我从沉落身边捞出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重重地拖到路上,在他看着我的眼睛里,蕴育着最辽阔深沉的愤怒,一双手剧烈摇晃着我的肩膀,让我有一种他正要掐死我的错觉。 他隐忍却又失控地吼我,“程景飒!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这一声声振聋发聩的质疑中,我惊恐到几乎崩溃,虚汗把自己浸得*,却又浑身滚烫。 而沉落在打了一个电话后,不顾一切地,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去,用尽所有肮脏的字眼咒骂他,甚至推撞他。 谁也没有放过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差点惹来警察。 我,简乔,江沉落,我们三个人,无论哪一个都从来没有把自己弄到像那天那样狼狈和凌乱。 我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甩开简乔,从背后死死地抱住沉落,而简乔松开手,看着我,表情冷静而陌生。 时间在我们三个人中间,残忍地,僵硬地,一分一秒地流失。 直到沉落的朋友闻讯驾着车赶来,她把我弄上了那辆车。 在车子还没有开走前,我就已经看不见简乔了。 他转身,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这之后整整一年零七个月,我们再也没有见面,他没有我的电话,没有我的地址,也没有来找过我,就当我已经死了一样。 我曾经绝望地以为,就算我马上被钉进棺材里,他也不会再看我一眼。 因为,他不知道,那次见面后,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真像死了一样。 他不知道,其实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每天都把一只手扒在玻璃窗上,想着他可不可以再出现一次,哪怕是这种最不堪的方式。 他不知道,我很想他,想到恨起来,又渐渐地,恨不起来…… 他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像是被夜里漆黑汹涌的海浪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余味。 我早已不奢望他还会回来,还能对我说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一点”这样让人听了想流泪的话。 所以现在,在他面前,我耸了耸肩,朝他笑了笑,“小鱼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对,我根本没有考虑过你们的感受,我不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根本就不值得,你明白吗?”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我说:“其实你真的不用再管我了。你看,我们这么久没联系,我也过得很好啊。” 我的话又让我们陷在长长久久的默然中,默然到窒息。 简乔忽然俯身过来,扣住我的脸,力道很大,我慌乱地推了他一把,失手把一叠资料从挡风玻璃前打了下来,刚想弯腰去捡,又被他猛地拽回来。 他逼得我只能去看到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正在恼火,这么多年了,我能分辨他哪些时候在生气,那种样子是高兴的。 他现在这样,叫我很害怕。 简乔的呼吸很慢,他捧着我的脸,用指腹轻轻地推开我脸颊上滚烫的眼泪,用理智到令人发指的声音对我说:“那年你一个人走得无影无踪,我就决定不会再管你。”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如果不是后来在街上遇到你和江沉落,还有那些人混在一起,我根本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那个时候,你看上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甚至怀疑你在吸毒。我很想打你,我在想是不是这么多年,我把你宠坏了,宠得你这么任性。” 他说:“但我没有动手。” 他说:“因为,至少你还活着。” 简乔的眉毛轻轻皱在一起,放开我的脸,随手捡起散落在车毯上的文件,然后冷冷地说:“别再让我见到你这种样子。” …… 简乔离开以后很久,我仍然突兀冷清地站在家楼下。 风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地吹来,践踏过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身体,碾得我的头像要裂开来一样。 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的感观一直与他们不可救药地错位着。我总以为自己承担着一切,是多么可贵和不容易,是多么坚强而有毅力,可事实是,我根本没有资格让简乔在我身边留下或者消失,我也没有资格对任何人予取予求。 因为即便所有发生过事就像一团乱麻一样绞上了脖子,我也不能清晰地告诉他们一个为什么。 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一个,任性的,咎由自取的,白痴。 眼睛迅速地充血,红肿,酸不可抑。 终于,我在原地蹲下来,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再见,青春。 再见美丽的疼痛。 chapter 22. 在这座高速旋转的城市里,每天都有许多令人痛苦而无奈的事陆续上演。 比如,江沉落正在头疼女儿夭夭在幼儿园里把别的小朋友的耳朵给咬伤了而对方家长提出了上门斟茶道歉这种让她想狠狠挠墙的要求; 比如,秦东发现自己新交的女朋友是个能每天顶着完整的大浓妆戴着假睫毛睡觉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搞不清楚她究竟长什么样的怪物; 比如,简鱼看到楼下菜场的猪肉和萝卜涨价不少于是走了两条街结果发现另一家菜场的价格飙升程度让她起了立刻抽刀砍死菜农的冲动; 比如,简迟一边看新闻一边喝牛奶导致觉得自己喝进去的全是肾结石和脑积水; 又比如,陆晶晶在春运开始后想买张火车票回老家看奶奶却活生生在火车站把自己挤成了脑残; 以及,程景飒终于想起居然把期末作品落在了简乔家里而导师说明天再交不出来就是在他面前跳脱衣服也别想毕业。 这些众生相所构成的,就是生活原本的面貌,它们从各个角落交错汇集到一起,让这座城市看起来像个发光的,混沌的,光怪陆离的巨大迷宫。 我们在这个迷宫里,毫无头绪地走走停停,敞开怀抱中所有的热忱与愿望,每一分钟都以为下一个转角就会是出口,没想到迎来的,只是一条条更加错综复杂的甬道。 它留给我们的,是意外,变故,突如其来,以及它们漫延后所带来的热切,懵懂,和短促的叹息。 我站在学校门口,揉了揉太阳穴,举着手里的橘子牌手机,花光了所有的力气也没能拨出简乔的电话。 因为三天前我还坐在人家车里,一脸正气地向他提出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真怕打过去他接起电话后的头一句是:“你谁啊你?” 然后我会像头狗熊一样地抱住他大腿,“英雄啊,给条活路行吗?发个善心把画还给伦家吧……” 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 原本我也以为那天发生的事绝对值得自己像根咸鱼一样地躲在家里几天去悲伤和消化。 可是没有。 因为期末的来临,让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其他事情,我忙得像只趴在玻璃上乱转的苍蝇。 而且我已经习惯生活中没有简乔这号人物出没了。 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恰巧一辆摩托车从我面前飞驰而过,这口浑浊的沾满尘土的空气在肺部深处足足停留了五秒,让我手一抖,终于拨出了简乔的电话。 二十秒过后,一个温柔动人的女声告诉我,“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捂着脸哀嚎了一声,改拨了秦东的电话。 很快听到了他臭不要脸的声音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响起,“哎哟,小妞儿,想哥哥啦?” “少废话,简乔办公室电话多少?” “靠,找不到老公了才来找哥哥。”他说:“你等等。” 等待的间隙,我听到电话那边他发情似地在跟一个女人说:“宝贝儿,宝贝儿,那个给我咬一口……”让人想解下皮带活活抽死他。 他在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稀里糊涂地报了一串号码后匆匆挂了电话。 而我依然没能联系上简乔,接下去一回,听筒中又是一个女人温柔动听地对我说:“您好,我是简律师的助理sandy,他正在忙,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小姐贵姓?” 我叹口气,说:“不必了。” 经过这三通电话,我热烈地希望能马上有个壮汉从路边冲出来暴打我一顿同时挑断我的手筋脚筋,这样就可以不用再纠结明天到底是趴着死还是吊着死了,甚至在学校食堂排队的时候,我很认真地考虑起以自己这套平板身材去跳脱衣舞来博得导师的同情,让他心酸之余放我毕业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也许,是老天爷不忍心眼看一个善良正直却后知后觉的姑娘自甘堕落而动了凡心,它居然圣光普照地让我在掏饭卡的当口摸到了包底夹层里的一大串钥匙。 原子公寓的钥匙。 大大小小十几把,重到随时可以拎出来当哑铃举一举,而我居然背在身上三天才想起忘记把它们还给简乔。 我连忙两眼虔诚双手合十的朝食堂大妈拜了拜,然后冲出学校坐上了公交车。 …… 原子公寓。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楼下时,天已经黑了,我在原地跳了两跳,望到十八楼的灯乌漆抹黑一片,连忙搭进电梯上去。 开门的时候我正趾高气昂地想,一定是我平时攒够了人品,于是一到关键时刻老天爷从不舍得让本姑娘掉链子。 事实上,我真是太抬看自己了,显然在老天爷面前,我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白痴。 当我一脸邪恶地弯腰摸进去开了客厅的灯,正准备脱鞋,一抬头就看见简乔正坐在沙发上。 他翘着长腿,一手靠着沙发扶手,打量了我片刻,举起画筒,问:“过来拿这个?嗯?” 接着我就被自己的鞋带很无情地绊倒了,尖叫一声后在他家门厅里摔成一个很标准的大字。 等我好不容易爬起来蹲在地上猛揉膝盖,他依然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我气得大骂:“你神经病啊?在家也不开灯,你他妈坐那儿能辟邪啊?” 他的脸很快冷清了,说:“过来拿。” 我看了看他,很谨慎地问:“你喝酒了?” 他更冷清地说:“没有。” 我这才蹬掉鞋子跳着脚过去。 可前一秒我刚扯到画筒的背带,后一秒我就连人带画筒被他扯进了沙发里。 我牢牢地抱着画筒,心脏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两眼惊恐地看着他弯下大幅挺拔的身体,两只手慢慢卷起我一条裤腿,问:“摔这里了?” 我慌乱地点了点头,却在他骨节分明的长指碰到我小腿的皮肤时又抓起一个靠垫和一个纸巾盒塞进怀里,身体朝后缩了一缩。 他看了一眼抱着一大堆东西的我,皱了皱眉头放下我的腿,站起来,“你等等。”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带,“不用了,哈哈哈,没事。” 他被我揪得下巴一低,甩开我的手,气势逼人,“老实坐着。” 我尴尬地咧开嘴笑了一笑,与此同时感到自己肿胀饱满的膝盖连着裤腿一起在有着二十四小时中央供暖的客厅里小幅地颤抖,而等简乔拿着棉签胶布和红药水从书房走出来坐下来帮我揉推的时候,我已经默默地抖到淡定了。 他拿着点过药水的棉签反复仔细地涂抹伤口,问我,疼吗? 我机械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摇头。 然后他用力往伤口上按了按。 这一按,让我哇哇乱叫了两声并且差点踢中他的下巴…… 处理结束后,简乔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说:“永远这么冒冒失失。” 我低头弯了弯膝盖,随口说:“你管我?你不是说再也不管我了?” 眼见他愣了一愣,我趁机从沙发上拔起来,僵硬笔直地迈出了一条腿…… 我想,世界上许多事情的发生,都是极具讽刺的,你很难用“峰回路转”或者“柳暗花明”这些词去准确形容它带给你的感受,因为曾经心心念念它能在一个合情合理的状态下出现和发生时,它往往从不能让任何人得逞,但你又无法抱怨与责怪什么,因为它的不出现与不发生,依然是极度合情合理的,就像某些人每个月咣咣往投注站里砸钱结果一辈子也没能等来一个超过五十块钱的奖,可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你全然绝望彻底放弃的时候,它却像一麻袋限量发行的24k金币一样从天而降,迅速地把你砸到昏厥。 人们说,世界上唯一无坚不摧的,是命运,而命运唯一奇妙的地方,正在于它永恒不变的,奇妙。 等我反应过来,简乔已经把我放在了他肌肉结实的腿上,一手不轻不重地揽着我,一手把属于他家的东西一样一样从我怀里取出来放回原位,顺便把画筒推到了一边。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地问:“告诉我,你打算抱着电话机跑去哪儿?” 他的语气,让人随时受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激动到几乎脱水。 而就在这时,灯突然黑了…… …… 作者有话要说:灯黑了啊哈哈哈灯黑了啊哈哈哈什么的你们完全不用理我…… 对了,忘记说了,我有个q群:102792275欢迎进来调戏。 最后,你们别霸王了……留留言吧,每章积分都送不完得送,我很忧郁啊。 chapter 23. 漫天漂浮的金黄色光线准时地穿透人们的眼睑,几乎叫人忽略了空气中随处晃动的冷漠的气息。 唔,这是一个天辽气清,阳光洋溢的周五早晨。 原子公寓的卧室里。 我正趴在半边枕头上看着睡在边上的简乔。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长长的灰色西裤,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用另一只手搂住我。 我兜起外套的帽子把整个头埋到枕头里捂了一会,觉得这个世界,怎么说呢,嗯,算是个充满荆棘,却又生机盎然的好世界。 我抬了抬腰,嘶了一声,又软绵绵地塌下去,脑子里像是扎满了吵吵嚷嚷的游客一样不得安生,只能依稀记得昨晚我俩在黑暗中打了一架,可怎么打着打着就滚一块去了? 显然这个问题专业性极强,我企图从中整理出前因后果,并用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分类词汇,比如难度系数几点几去描述我俩的动作,思考了半天,未果,并陷入迅速崩溃。 不过,很明显,我没打过简乔,并且,是我先动得手最后却只能被他压在地毯上跟只猫似得叫唤。 这个事实让我有点郁郁寡欢,甚至连想到了江沉落下得关于我是个贡品的论断,就更加不能忍受自己像只烤乳猪一样趴在简乔床上,于是把胳膊从他身体底下小心翼翼地抽出来,顺手扯掉身上裹着的他的西装,偷偷把一只脚滑到地上。 谁知道脚尖才刚点到地,又被他一只手大力地给扳回去了,脑袋被压在他精瘦却结实的胸膛里,衬衫的料子有点硬,刮得我脸疼。 在一层干净的薄荷味底下是他有力的心跳,他说:“这么大了,别再玩这套。” 我叹口气,只好一脸温驯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哈哈哈,也不是我想玩,你说你这么大个,实在是……快把我挤下去了,要不,咱俩往里头挪挪?”我望着他几乎贴着我的侧脸,突然很想发出那种“啧啧啧啧”的感叹声,险些就不能控制地伸出手指想去弹他的两扇睫毛,曾经我在经过一番仔细研究后认定这对睫毛是他整张脸上唯一显得不那么英气的部分,很长很好看。 简乔依然闭着双眼,把我俩固定在一个随时可能掉下床去一起滚地毯的位置上,很憋屈,他却轻描淡写地缓缓地说:“是你自己拼命往床边缩,要不是抱着你,就该滚床底下睡了。” 我说:“哈哈哈,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边上挤着个人。” 他说:“是么?看来你得习惯习惯。” “……” 简乔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额头上,一动不动,我推了推他胸口,“那个,你好像要迟到了。” “嗯。”他说:“累。” 他的膝盖跨到我腿上,把我整个人罩在身体底下,说:“飒飒,你折腾了一晚上。” 我觉得自己像个装在笼子里的复活节彩蛋,脸蹭得红到了耳根子,我伸了伸袖子,说:“我怎么记得我什么都没干啊。”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悠悠然扫了我一眼,“那我肩上的牙印哪来的?要不要脱下来让你看看?” 眼看他低下头就要解纽扣,我撕心裂肺地“啊”的尖叫一声撞开他逃进了浴室,砰一下锁上门,一脸虚弱地滑坐到地上,吸了一口气,然后,捏着脸扭来扭去…… 我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接着把手被转了转,无果,他敲了下门,隔着门若无其事地说:“牙刷毛巾在水池边上。” 我抱着脑袋朝空气猛点了点头。 吃早饭的时候,简乔一直举着咖啡在看报纸,我用筷子叉起一个肉包,说:“我也要咖啡。” 他头也不抬,“老实喝你的豆浆。” 我端起杯子朝里头看了看,“这豆浆放了几天了吧,我要喝咖啡。” 他抽了只手过来摸摸我的头,“刚买的,你好好喝。” 我咬住一口包子,“啊?什么时候?” “你打呼噜的时候。” “……” 我一边用一种难以言表的表情享受着被一块包子皮活生生堵进食道里的感觉,一边跟像只猴子似憋红了脸往喉咙上直挠。 出门后,简乔坚持要送我上学校,我想起上回那趟死亡飞车,背着画筒死命摇头,接着就被他衣冠楚楚地一手拖进车里去了。 从小到大,在他认为应当驳回我意见的时候,都是像这样从不跟我讲什么废话,只不过在需要顺从我的时候,话更少。 好在这回,简乔把车开得像只大船一样四平八稳。 到了学校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米老鼠手表给我带上,然后我扶着门把朝他挥挥手,“谢谢啊!再见啦!” 我觉得用这种方式去结束我们这精彩纷呈的一夜,是个最合适不过的手势。 可晶晶曾经毁人不倦地教导过我,作为一个新时代女性我们必须具备远见卓识和敏锐的洞察力,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优势,只是有效发挥了一种作为高级动物在进化过程中逐渐丧失的本能,她甚至一本正经地指tv正播着的《动物世界》中两只长臂猿正在热带雨林里热烈ox画面对我说:“你瞧,大自然里的雌性就永远不愁找不到对象交配,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向它们学习吗?”…… 但作为一个雌性,我认为自己没什么远见可言,别说远见,恐怕连近见也很无能,更别提它准不准确了,于是简乔没让我开门反而把车门锁上这个事在我看来,是极度符合情理的。 比如,他正想很认真严肃地重申我俩的关系:即便经过昨天晚上的折腾,我们依然什么也不是。 因为,我们折腾了半天,依然没能折腾出什么重点。 连我都觉得,自己掉得眼泪其实特别没劲。 于是,我摊摊手,说:“好吧,就当没发生……” 下一秒,简乔上身大幅度地探过来,我刚摊出去的手被推回了胸口,连着人被他死死地陷在座位里。 他一只手撑在车窗玻璃上,很稳当地俯下来,吻我。 弄得我很疼。 于是想仰一仰头吸口气,才动了一下,又被狠狠压回去。 很快我把自己憋成了真空状,但简乔并不打算让我们换气。 炙热的气息在我们两人之间,交换,传导,流淌,胸口沸腾到几欲漏拍,只好抽出手来掐他肩膀。 结果,这是个纯属找死的行为,他那只不用再钳着我的手,索性就……靠…… 长长的两分钟后,他帮我阖起衣服领子,轻轻咬了咬我的下巴,脸上闪现出了我预想中那种认真严肃的表情,却对我说:“昨晚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我目光空洞,温驯地“嗯,嗯”了两声。 他说:“乖,再亲我下。” 我傻乎乎地往他脸上碰了碰。 简乔把车子开走后,我扶着传达室的门框,满脸涨红,几乎虚脱,而当陆晶晶像只背后灵一样趴到背上森森地在我耳边吹着阴气说:“程~~~~景~~~~飒~~~~全~~~~被~~~~我~~~~看~~~~到~~~~了~~~~哟~~~~”时,我两腿一软,直接瘫到了地上。 极力镇定后,我僵硬地白她一眼,“去,你看到什么了你。” “车震。” 我扒着墙险些吐出来。 …… 我背着这一夜斗争后唯一的胜利成果与回校交实习评鉴的晶晶一起穿过学校广场打算去找各自的导师,她在我边上闪着一对氪金狗眼,犹犹豫豫地说:“我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好吧,到现在我还觉得是幻觉……所以,的确是大哥一早送你来,所以,你……你……昨晚是在大哥家过夜的噢?” “有什么问题?”我面无表情,内心却跟头驴子一样正踢着腿嘶鸣。 晶晶的胸部被吸进去的气鼓得涨了两个罩杯,又很不甘心地慢慢瘪下去,说:“没,没问题。” 见她一路吞吞吐吐像在生吞鸡蛋,我只好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太了解陆晶晶此人了,就算现在你殴打她一顿然后往她嘴里插满茄子,转头她一旦能从地上爬起来就会立刻用人神共愤天理难容的yy把你羞辱致死。 只见她把两眼拨得朝天,对了对两只食指,“好吧,那个,你们,那个,什么没?” “没有。什么也没发生。”又歪头一想,揪了揪领口,我说,“呃,算是发生了,那么,一点吧。” 晶晶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脸惶恐,扶着胸口问,“他……他……你……你用手了?” 她被我果断秒杀并弃尸在广场中央花坛里,“弘美厚德”的巨大红色标语下。 我深觉陆晶晶此人,也只配去当肥料了。 整一个上午过得延续了昨晚的精彩,又新奇又刺激,我从导师办公室里出来时,就跟刚坐完过山车一样浑身抖得简直需要披块毛毯。 他先是把我批到体无完肤,只想找个地洞钻一钻,然后,就在我摇摇欲坠地准备跌入“毕业无望”的绝望深渊时,又大笔一挥地给了我一个八十八的高分。 因为他说,其他人的更惨不忍睹,再多看一眼就可以堆起来当纸钱烧给他了。 我感恩戴德状地在他面前曲着缠紧绷带的膝盖退下。 而晶晶上交实习报告后,在食堂里一个劲向我抱怨没能买到回老家的火车票,爸妈又撇下她去柬埔寨双宿双栖了,她正极认真地为跟谁一起过年这种我十四岁后就不再考虑的事发愁,也不知道是一种傻缺还是一种幸福。 我随口应付着她,却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一脸魂魄状地在打饭的队伍里思考简乔早上说要我考虑的事。 他怎么不说说清楚,到底是哪一句来着? 该死的,他不知道昨天晚上信息量有多大吗? 我在晶晶的喋喋不休里迅速把自己调整成了盲听模式。 我望着从窗外天蓝色的碎云里照进来的透亮的光线,它们显得格外遥远,模糊,而那些让人依然退缩在浑浑噩噩里,不敢清晰分辨的,漠然的,残酷的,动听的,喜悦的语言,在我耳边像是掀起了一阵深沉的海浪,在潮声回响中,我蓦然听见自己的心跳,被吹乱的风拨得更为悠长而缓慢。 我想,我需要让时间闪回十五个小时。 作者有话要说:冻梨欠揍的画外音:好吧,昨天谁说要把我炖掉的,我已经把自个儿洗干净躺床上了。 你们不要总是霸王啊霸王啊霸王啊,虞姬再这么等下去,只好去不卖艺纯卖身了呀。 chapter 24. 十五个小时前。 原子公寓。 一片悄无声息的黑暗中,我的呼吸在简乔怀里停顿了足足一个八拍,为了不让场面失去控制,我假装很懂行的向简乔抱怨道:“这算什么情况?” 简乔说:“据说今天大楼电压不稳,正在抢修。” 我吞了一口唾沫,指了指他搂在我腰上一截修长的手臂,“我是说,你,这算什么情况?” “不是怪我不管你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拧了拧我的脸,然后低下去索性也用来困住我,又用该死的柔和的声音问:“这回打算跟我怄多久?” 我惊慌地举起双手,“我觉得你貌似接受了某种错误的讯息啊,我不是撒娇也不是怄气。” 他说:“看来真是怄得不轻啊。” 被噎到无语,我从衣服口袋里使劲掏了掏,好不容易才拔出他家的一大包钥匙,摸着手放到茶几上,伴随着金属刮过钢化玻璃发出很刚毅的“呲啦”一声,我哈哈哈地解释:“都是一场误会啊误会。你看我事先也给你打了电话,你又不接又不回的,我这不是没办法才偷偷进来的嘛。要是真跟你怄气刚才我还能让你把玩我的膝盖把玩了这么久?”并且我闪了个灵机,抛出一个更为无懈可击的论据说服他让我从他腿上起来:“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很不好啊,这个场面多少有点少儿不宜,我怕一会简迟跑出来拿鸡蛋砸我,啊,你说他接受不了昏过去怎么办啊……” 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十根手指全在抖。简乔会在清醒的状态下用一个这么暧昧的姿势抱着我,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我双眼一黑两腿一蹬。何况我心里很害怕,我害怕简乔抱我抱得那么浑然天成顺理成章这件事所能带来的一切不确定性,于是我觉得自己坐得不是他的大腿,是张老虎凳。 可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独自抖着包袱,我在不知道他想干吗的时候,都是很惶恐很忐忑地独自抖着包袱。 因为我更害怕他看出我在害怕。 这些滔滔不绝的掩饰中,简乔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只能在夜色翻涌的黑暗中,听到他低沉的呼吸在客厅里缓慢地回荡,每一次的间隙、停顿拉得格外得长,就像在极力扼制什么。 “没电,我把他送我爸家做作业去了。”终于,他镇定而略带严肃地说:“飒飒,我们得谈谈。” “这么晚了你要个陪聊?我觉得要不我们点根蜡烛再聊?或者要不你先放我下去我搬张椅子来陪你聊?啊,我看还是不要了,想起来明天还要上学,真是的,再晚就没公交车回家了,打车你报销啊哈哈哈……” “程景飒!” “好吧,你想谈什么……” 我能看到简乔的眉毛轻轻皱在一起。 他用一潭水一样深沉的眼睛望着我,问:“那年你到底去干什么了?告诉我,我放开你。” 我的心,突然像是从高空坠了下去。 刚才还略微挣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在他的怀抱里变得枯萎与僵硬。 我闭上眼睛,极其颓唐地笑了笑。 我想起曾经躺在沉落安排的病房里的那段日子,因为太无聊,几乎需要靠着幻想来打发时间,而我幻想过最多次的,就是当有一天简乔像现在这样问我,无论是带着质疑的或者关怀的语气问我,关于那年发生的事时,我该怎样回答他。 他不知道,在那些薄弱稚嫩的幻想中,我从一开始的迟钝笨拙,渐渐地变得驾轻就熟。 其实,撒谎,只需要反复练习。 我不可能还会和小鹿一样惊恐。 于是我开始半真半假地对他说:“我的确去采风了,去了许多地方,画了许多画,有些地方连名字都叫不出,很漂亮,不过可能太荒僻了身体没办法适应,所以我病了一段时间。其实我很想回来,我不知道事情会闹得那么厉害……” “够了。”他有些不耐烦,“可以了。” “不信?”我一脸轻松地耸肩,“那你觉得我能去干吗?吸毒?援交?堕胎?卖淫?还是跟落落搞同性恋?好吧,就算是,你也管不着啊。” 他彻底地陷入深不可测的沉默当中,脸色难看到极点。 即便在这样的黑夜里,我依然能准确捕捉到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因为我们的脸靠得实在太近,近到我确定自己吸进的每一口气都是他呼出的二氧化碳。 我有点不忍心,拍拍他的肩,尽量认真说:“简乔,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啊,比如,我明天得去交作业,真的不早了。” 最后,我捞过画筒的带子,准备背上,说:“我可以走了吧?” 我说了,我幻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于是我能极度配合地把它演绎地尽善尽美,而所有场景的最后,都是简乔带着温文的笑容,转身慢慢从我的世界中消失。 他不会纠缠我,他从不纠缠任何人,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累积下来的最可靠的认知。 于是当他把画筒掷在了地上,手段残酷地把我压向他胸口时…… 我开始崩溃。 我骂了他。 骂得极其难听。 甚至恶毒地告诉他在期末这种不可开交的时候照顾简迟这个小魂淡有多么牵扯我的时间与精力,我真想送他们一起去死…… 我花了一年零七个月,只为了让自己的恐惧,疼痛,悲伤能够全部定格,可我现在才在歇斯底里中明白自己做得,其实一点也不好。在简乔面前,它们依然随时能像一个跃上喉咙的咳嗽一样呼之欲出,而从我口中蹦出的过分的话就像是许多枚丑陋的补丁,把那些我不愿让他看见的情绪一针一针血淋淋地缝在后面。 我的头被迫搁在他肩膀上,很困厄地推着他,破罐破摔地说:“你他妈到底想干吗?你想要干吗赶紧干!干完了让我走!” 这句话彻底煽怒了他,他声音不高地吼我:“程景飒,是你闯进我家!” 我两手一并,失控地喊道:“那你再把我抓起来扔床上啊!” 一片寂静。 只剩下我们因为彼此触怒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简乔冷冰冰地笑了一声,“现在肯承认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有点沙哑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眼里像浮着一捧碎冰,然后放开我站起来,没有声调变化地说:“不送你了。” 我的背因为失去他手臂的力量而轻轻滑到了一只靠垫上,我点了点头,扶着沙发蹲到地上开始摸索我的画筒。 简乔扯开自己的领带扔在地上,一边走进浴室,一边说:“卧室里还有你两件衣服,记得带走。” 浴室的门,随之“砰”得合上。 我的膝盖忽然疼得很厉害,觉得自己比一堆被车碾压过的碎片还不如,随时可能被即将从眼里滚出来的眼泪冲垮。 chapter 25. 可等我像个瞎子一样摸进窗帘紧闭的卧室,先后撞到了椅子,床脚,衣柜把手,又被电视机边上的根雕扎了屁股,遍体鳞伤的同时还需要尽量保持低调。 好在很快,浴室里传来了大作的冲淋声,此时我正不幸把自己缠在了两层厚厚的白色窗帘里,远远看去,貌似正在上吊的木乃伊。 简乔的卧室果然处处暗雷,不太吉祥。 我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透得妈的不能再透了。 以至于,呵呵,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沉落说我总能在即将让人心酸落泪的时候展现出一套*兮兮的才华。比如上一回在病房厕所里,她拿着加长型卫生棉看着我一边揉肚子一边掉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刚想蹲下来良心发现地安慰我两句,结果我坐在马桶上抬头包着泪跟她说:“你想给我擦眼泪也犯不着拿尿布吧。”她气得把卫生棉粘在我脑门上摔门而去。 许多时候,我连自己都来不及同情自己,就被这种才华所倾倒。 历经一番磨难之后,我终于在床头柜上摸到了自己的两件毛衣,和一块手表, 这让我激动地想立刻去上香。 那天早上为了伺候简迟上学闹得鸡飞狗跳简直像打仗一样,难怪这几天觉得手腕上空荡荡,塑胶表带不太牢,我总以为它掉了。 我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把衣服塞进包里,戴上手表。 手表上的红色米老鼠头会荧光,正呲牙咧嘴地对着我笑,并不明朗的月光下,这个笑容看上去,显得格外凄厉。 手表是简乔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他不像不知人格为何物的秦东,自作主张直接丢给我一套地摊上买的色情漫画,并且满脸邪恶地说什么成人了就该送点成人的玩意补补脑子,而我在不知情地情况下翻了两页瞬间三观崩塌面如死灰,然后将他连人带书踢进了停车棚。 简乔是很厚道地带着我去了商场,我在柜台前面磨蹭了很久才选好,巴巴地望了他一眼,他说:“幼稚。” 然后摸摸我的头,说:“不过挺合适你。” 我想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三百六十度三d环绕立体地忽略他,他依然是我生命中不能被忽略的一个事实,无所不在,无孔不入,于是我一直很希望能在一个平等友善的气氛下结束我们历经二十多年却逐渐扭曲的情谊。 结果我再一次搞砸了。 并且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很难过,难过得无以复加。 卧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简乔已经立在那里,他问:“怎么还在这里?” 我转过头,只能看见他一个瘦瘦长长的轮廓,抱着手侧靠在门上。 我张张口,刚想说要走…… 灯亮了。 连电压都可以这么顾及剧情节奏,这真是,除了呵呵呵,我还能说什么。 我是抓起包埋头冲到门口的,动作生猛地像头小豹子,脚下却被地毯一绊,结果准确无误地跌进了他精瘦的胸口,他抱着我一起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门板上。 “你拦我干吗?不是让我走吗?”我很焦躁地想从他手臂里把自己挤出来。 “飒飒,你自己撞过来的。”他愣了两秒,叹口气,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好了,别哭。” 简乔依然穿着刚才的衣服,连袖口也没有湿,我抓着他的肩膀,听到自己慌乱而持续的哭泣声,忍不住全身发抖,扳又扳不过他,就开始咬。 他哼都没哼一声,说:“小疯子。” 后来,天开始下雨,窗帘被凉风吹得鼓起,上下翻飞,就像是后面藏了一个正在作怪的人,外面是庞然交错的雨水把天与地拢在一起,它们一点一点地打在窗上,形成一圈圈安静的涟漪。 卧室里,却混乱不堪。 再度漆黑抹乌一片,许多东西都被我们在慌乱中打翻了,甚至是床头的半杯水,全泼在了墙上,我一直在闹,等简乔把我压到地毯上,我一边哭一边骂得连抢修工的爷爷都恨不得从祖坟里诈尸,而我们的姿势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显得尤其暧昧,暧昧到别说发生点什么,就算什么都发生了也不过分。 他压在我身上,实在听不下去,只能用某种方法让我闭嘴。 这种方法,很奏效。 好不容易等他愿意停下,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均匀一点刚想啊啊啊啊的尖叫反抗,结果他按着我一脸不悦地说:“别乱动”,又低下头重来了一遍。 我快要精神错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拖上床的,简乔把我固定在他身上,反手捏着我的下巴,把吻深深地陷在我湿热的眼窝里,然后又轻轻拨开我的刘海,亲了亲我的额头,说:“额头这么漂亮,为什么要遮住?” 他并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风轻云淡地笑了下,拉开我外套的拉链,自然而然把手按了进去。 …… 我身上满满地都是简乔的气息,手死死揪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底下就是他线条干净的肌肉。 可我紧张地条件反射,忽然蜷缩了膝盖。 碰到了…… 怎么形容呢,总之就是,难以形容的,饱满…… 长长的叹息后,他放下手,靠着奶白色的巨大靠枕上,把我拥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黑色的眼睛有辽阔的光晕倒映在我眼里,他问:“刚刚想说什么?” “你……你欺负我。”我把脸歪着埋进被子里。 “是吗?”他看了看我,眼神渐渐冲淡,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拎起地上的灰色西装完好地裹在我身上,“累了?好好睡会。” 气氛突然很尴尬,我的心情也变得非常非常低落,却已经精疲力竭,无法思考这些遏制背后所蕴藏的含义,很快抓着他的衣服,慢慢地堕入更深的迷蒙里。 至少,简乔一刻也没有放开我。 半梦半醒间,我感到他的手缓缓地反复摩挲着我右手肘上的一粒痣,最后埋下去吻了吻,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他说…… …… 人声鼎沸的食堂里。 学生们总是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聚集在一起,聊着学校里发生的各种八卦,内容常常相似,泛着粉红色的泡泡,但如果可以将它们分级,你依然可以看到,随着主角的不同,每一条后面会标注着尺码:xs,s,m,l,xl等等。 这是一个讯息汇集的地方,你能听到你想撞见的,甚至,也能撞见你想听到的。 我啊地怪叫了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来,晶晶正低头勤奋地吞着米饭,一把没能把我拉下来,打量了下四周,嘘声说:“你疯啦?” 我惊恐地望着她。 桌角上,橘子震了。 江沉落。 我一接起,她还来不及说“喂”,我喊道:“落落落落怎么办,我要脑死亡了,简乔说要和我复婚!” 食堂里,万籁俱静。 我斜对面的同学,含着勺子看着我,推了推眼镜。 五秒过后,“噗”,晶晶把饭喷到了他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要休息两天。身体吃不消了。 另外,我防d无能,但d文的童鞋你至少把我的名字给改改对吧, 不然真是,除了呵呵呵,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chapter 26. 路边的咖啡店里坐满了人。 耳边贴着手机,我支手望着窗外。 玻璃窗的另一面,乌云相互翻卷着从天空较远的一端堆积过来,有许多加速走动的人和卷得到处都是的蓝色广告传单,把大街包裹着十分压抑与慌乱。 而简乔在电话里说:“下班去接你,晚上一起回家吃饭。”他浑厚好听的声音,带着沉稳与不容置疑。 我谨慎地觑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沉落,她端着咖啡正面目鄙夷地打量我,于是我在说了句“我自己过去,一会见”后匆匆收线。 我没能看见隔着半座城市的那一边,平稳加速的车里,简乔在听了蓝牙耳机里挂线后的嘟声许久后展现在眉目里的微笑,他的右手甚至离开方向盘准备按下音响,可碰到按钮,稍作停顿,又直回身体拨出另一个电话,然后标准而严肃地说:“sandy,把锦城集团状告乐宜集团商标侵权的资料整理一下,我回来要立刻看到”…… 我面对的,是有着与他一样的冷静,果断,有条不紊之外,还带点刁钻阴气的江沉落,她姿态高贵地抿了一口咖啡,微微拧眉,又加了一块黄糖,不发出声的搅拌,说:“所以,他是站着说要和你复婚还是躺着说的?如果是躺着的,我劝你省省吧,你不知道男人下半身肿胀时说的话都是为了早点消肿的?” 我不敢告诉她的确是很肿胀的,并且我相信如果能亲眼见到它到底有多肿胀我可能会当场昏过去,我在胸口即将被简乔残留的温暖占满时,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然后用诡异的表情努力向沉落表达了强烈的赞同。 但显而易见的是,一切勉强的苟同在江沉落的眼里就像过了季的名牌一样一文不值,随手就可以丢进垃圾桶里。她衣着光鲜,踩着10cm的高跟鞋,不屑一顾地看着我说,说:“不过我看就算简乔这辈子都肿不起来,你也会像条小母狗一样摇着尾巴答应他。” 我低下头捂住额头,痛苦地说:“江沉落,你太过分了。” 她继续喝咖啡说:“不会啊,我要是过分我就会说‘真该祝贺你,望穿秋水地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只不过可惜稍微迟了点,吃了一个死人吃剩下的’,呵呵。” 我不寒而栗,抬起头,说:“你怎么不去死?” 她慢条斯理地招架,“要死也先帮你送终。” 我从没有赢过她,一到关键时刻,我的所有口角功夫在她面前都是滑稽和拙劣的。 于是我没有再说话。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 窗外的雨开始像花洒一样四处纷飞,咖啡馆里放着单调枯燥的音乐,昏灰色的光线下,沉落掏出现金压在白色的陶瓷咖啡杯底下,安静地站起来。 她说:“以后这么无聊的事别问我意见,我又不是你的保姆。” 她说:“想死不如自己死远点。” 我被她不明就里又轻描淡写的轻蔑深深刺激到了,一下愤怒地拉住她的手,有点激动地口不择言:“难道你就不想夭夭的爸爸?如果他回来你也会跟他在一起的不是么?你好像没资格这么说我吧?” 她回头目光直直地看了我一眼,随手握起自己剩下的半杯咖啡泼到我脸上,然后从容用纸巾擦了擦手,戴上prada墨镜在众目睽睽之下踢着长腿走出咖啡馆。 我虚弱地合起眼三秒,豁地站起来,追出去。 我把沉落拦在她的红色porsche跑车边上,眼睛里因为躲避不及被打进许多咖啡,在雨里暗暗发胀,我尽量的平静地对她说:“我只是不想自欺欺人,落落,我也不是要你祝福我跟简乔,但你这样什么意思?” 身边传来一对情侣豆腐渣一样的声音,正情怀高涨地讨论我们演得是小三逼宫还是蕾丝边感情破裂,沉落转过头,缓缓对他们竖起了中指,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样的眼神和表情,我只能看见那两人满脸僵硬地逃之夭夭。 她在与我沉默地对峙了三分钟后,像个天仙一样地笑了出来,她说:“废话,我干吗祝福你?简乔白睡了你你还当人家真喜欢你啊?还不是女人儿子一出现立刻把你当个球一样踢开,你活活往死里折腾的时候他管过你没有?没记错的话,好像连医药费都是我出的吧?现在他女人死了,随便勾勾手指你居然还能欢天喜地回去,噢,还有,之前发生的事你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吧?这么想想,换了我我也会选你,你说你是个多么顺手的小宠物啊,程景飒。” 我感到自己的手,开始慢慢地收紧,半月形的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心跳变得颠簸。 她仿佛没有任何知觉,只是笑得更强烈肆意,说:“人活着谁不难得犯个贱,但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难得不犯贱的,所以,活该你被人白睡,活该你被人睡出孩子,活该你在医院里疼得死去活来也没人理你,也活该你儿子躺棺材里。” 她说:“看什么看,你就是活该。” 我看不清她墨镜背后藏着怎样一双尖酸与刻薄的眼睛,于是,我松开她的手甩了她一个巴掌。 prada墨镜飞出去撞在行道树上,再无声地落在路边的雨水里,沾满了粘腻腻的黑色泥土,又一点一点地被冲刷掉。 她扶住车门,歪着只有巴掌大的脸,雨水顺着柔和的线条凝积在她嘴边,她翘起嘴角,笑了笑。 我意识到自己激越的行为也吓傻了,非常抱歉和内疚的低下头握住她冰冷的手,哽咽地说:“对不起,落落……” 没想到她慢慢地转过脸,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往我脸上重重扇了两下,我几乎跌倒,还没有愈合的膝盖立刻跪在了地上,疼得额头上渗出一层密热的汗来。 而沉落像戴着面具一样姿态高傲,笑容精致地对我说:“敢动手就别道歉。” 她打开车门,优雅地跨上车,想了一想又低下头对我说:“噢,对了,从没告诉过你吧,我压根就不知道夭夭的爸爸是谁。” “这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 我跪在地上,脸上被喷上了四溅的雨水和灼人的尾气。 眼睛让风吹得通红。 …… 一小时后,我仍然坐在咖啡店前的路边,浑身湿漉漉的,背包斜斜的滑落在脚边,从地上吸饱了水,形状松散得像一滩烂泥,而我正拼命地用手抹着那副沉落留下的prada墨镜,雨连绵不绝地下着,在睫毛上凝起一块苍白的雾布,镜片上刚刚被抹掉的水滴,又一层一层无休无止地蒙上来。 尽管确定沉落是不会要它了,我也舍不得让它躺在路边。 无论被谁拣走,我都觉得太过奢侈与浪费了。 程景飒就是这样一个姑娘。 而江沉落是另外一种姑娘。 她的情绪里好像不会出现悲伤,难过,失落,寂寞,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像能论斤买卖的廉价货,而能让她追求的,只有奢侈的手袋,美丽的衣服,以及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美貌,除此以外我没有见过任何需要她卑躬屈膝的人或事出现,甚至一度觉得世界都可以是以她为中心的,于是她常常残酷到不像个人类,可能就算明天要末日了,她今天照样可以耀武扬威地在银泰广场里扫两车现货,再有条有理地从家里扔出两车旧货,然后泡杯伯爵红茶,面无表情地坐等山崩地裂海啸癫狂地把这个地球压扁。 她会说:“反正要死大家一起死。” 于是,我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个城市最尊贵的连进大门都需要访客登记的别墅区,沉落的家里,她在挂下了一通电话后,抱着一个毛茸茸的马毛垫子光着脚坐在地板上。 因为没有擦干身上的水,她需要抬起手才能把被风吹乱的湿润的头发从脸上拨开,身影被透进来的光线透出一个昏惑的影子。 这一天,她没有开始为了保持线条每天晚上都要做的瑜伽,而是翻开身边一本已经脱线的《格林童话》。 光洁纤长的手指摸过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她摸过一个相貌冷峻的男人的脸,和扎着马尾辫的,十八岁的自己,他们并排站在巨大的法国梧桐下。 那个时候的“江沉落”在绿树荫掩下,意味着清新与幼稚,就像一株雨后才破土而出的软草。 她还记得自己在拍完这张照片后满面桃红地问边上的男人:“哥哥,我可以喜欢你吗?” 那个男人没有什么表情地在她头顶按了按,“落落,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之后,他却笑了。 不太笑的人笑起来总是很好看的,于是那个笑容被她珍藏在心底许多年,珍藏到不敢再轻易拿出来。 这时候,刚刚洗完澡的夭夭从门缝里探出自己圆圆亮亮的眼睛,沉落微笑着对她招招手,她就一路蹒跚地冲到她怀里。 沉落把自己的脸贴在夭夭柔软的带着温暖的热气的头发上,闻着她身上牛奶沐浴露的味道,轻轻问:“宝贝儿,想爸爸吗?” 夭夭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画着人鱼公主的插页,看着她,迷茫地摇摇头。 沉落这才想起,自己没有教过夭夭什么是“爸爸。” 这对夭夭来说,是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词汇。 她把女儿抱在怀里,用冰冷的手脚牢牢的包住,说出了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 她说:“可是妈妈想爸爸了。” 她说:“我想你了。” 然后,她哭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在脸上,很快弄花了连雨水也没有化开的妆。 我也不知道的是,简乔在挂下电话以后,刀片一样薄的嘴唇沉重地抿了一下,他打了一个左转向灯,在路中间飞快地掉头,很不合作风地压过了双黄线,丢下了所有工作,向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的另一边开去。 所以,人并不见得能有多残酷,也许我们的内心依旧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弹性与柔软,只有生活才是最残酷和麻木的编剧,只有它能看到我们□而脆弱的心灵,也依然选择践踏我们的尊严,折磨我们的身体,然后让我们相互践踏与折磨,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救护车闪着巨大的红灯从我面前开过,尖锐刺耳的叫嚣声中,车轮陷进深深的水坑里又轻松地弹出来,我再度被脏水泼了一身。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稚气地笑了笑。 仰起头,浑浊的深灰色天幕下,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倒退。 所有的记忆在我眼前缓慢的苏醒,像被撒满了一层雪白的盐,带着从双眼里逐渐饱和的冰凉而苦涩的汁液,让我回想起二十岁那年,发生过的所有惊涛骇浪。 ……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的留言真的好少啊。 难道我也要卖萌求撒花求留言求包养吗? 那好吧,我卖……你们快来包我呀包我呀,摇mi巴。 接下去三天我要考试,没办法更新了,下期的榜单我没有申请(这期看来完不成要被丢进小黑屋了嘤嘤嘤嘤……) 大家周末再见吧。 如果真的那么想调戏活泼可爱小冻梨的话,欢迎加我的读者q群:102792275 你们一敲门,管理员姑娘们(好吧,其中还有一位男姑娘……)会站成一排挥着手绢帮你们开门的啦。 最近里面挺热闹,快来呀喂哟西巴扎嘿。 chapter 27. 二零零八年。 这一整年,我变得对救护车来去的声音极为敏感,每回看到它们从清冷的马路上卷着风开过,就像蚂蚁正在啃噬我心底的软骨一样酸痒难当。 那年春末,宋姨在职工体检中发现肝部一个7.10cm*6.22cm*5.20cm的肿瘤。 随后几日,在市里医院中确诊为肝癌。晚期。并且因肿瘤贴近肝脏动脉,无法达到手术指标。 而在这之前,我们早已发现宋姨在迅速消瘦,饭后呕吐,并且总是喊胃疼,可除了一把一把的塞胃药之外,她无论如何不肯就医,简叔甚至为此与她大吵,无果。 没有一个人会想到病情在不知不觉中会发展到这样一个恶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到甚至无法从她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与轨迹中探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我们所有人感到失力,几乎需要宋姨反过来安慰我们。 确诊的那天下午,骄阳似火,我在接到简乔的电话后从学校宿舍疯了一样地赶回家里,简叔见我撞门进来并没有理会,而是神情焦灼,手势繁乱地在打电话给他的那些战友,企图能找到一个可靠合适的医院,而宋姨独自坐在阳台上晒了许久的太阳,看到我,招招手。 我在她边上蹲下,想说话,却在手刚碰到她柔软的膝盖时开始掉眼泪。 她摸摸我的脸,说:“哭什么,傻姑娘,谁不得有这么一天,命都是跟老天借的,它要收,没办法的呀。” 我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融化,漫延,像刚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却发现梦里所有的恐惧和嘲弄都是真实的。 就像那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地震,一路裹着沙砾和漫天尘土,轻轻松松击碎了我们的家,到了六月下旬,简叔在医院赔尽了毫无意义的谦卑笑脸,依然换来各种专家最了当的言语和深切地摇头,而经过一次差强人意的介入疗法,宋姨又入院做第二次治疗,简叔则因为过度紧张,血压飙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指数,险些也要住院,于是那一回,是我,简乔,简鱼,秦东四个轮番在医院里守夜。 我头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一个人正被死亡的阴影逐步逐步密不透风地笼罩。 她变得不再是我认识的热情的,活力的,永远挂着豪气笑容的那个宋姨。 她变得反应迟钝,失眠,无缘无故地发怒,脸几乎瘦成变成一个平面,没有血色,手臂干枯,惨不忍睹,而我在帮她擦身的时候,可以轻轻松松地抱起她整个人。 她大部分时间发出的声音,都是夜晚悄无声息的时候你不敢去打扰与分辨的呻吟,剩下的时间,她不太愿意对任何人说话,包括简叔。 而身边的许多事,也在那段日子开始用一种我不能察觉的方式发生着质变。 有许多次,我听见小鱼躲在医院的厕所里偷偷哭泣,她刚刚开始工作,正在做助教,工资奇低,压力巨大,她软弱平实的性格不太适应大学新生的古怪与刁钻,和学院里因为转正与职称等等问题引发的沉默而惨烈的勾心斗角,但这些,却没有人有空分担。 秦东则喜忧参半,他取得了意大利一所知名美术学院的offer,原定十月成行,但据说他父母并不愿意放行,于是双方正在用一种平静却激烈的方式拔河较量,他那段时间住在简家的客厅里,没有钱,没有车子,没有女朋友,穷困潦倒,他说自己像是被简乔包养了。 而简乔是最忙碌的,他为某知名作家打了一单维护著作权的案子,登上了报纸,他推掉了几分专业杂志的采访,穿梭在医院与事务所之间,疲于奔命。那时原子公寓刚刚装修完毕,他却依然常常回到家里,我偶尔会看见他半夜趴在书桌前睡着,睡相难堪。 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的。 相比之下,我升入这座城市里一所三流美院的大二,被秦东嘲笑了n+n次,也成了家里最闲的人,于是花了大量的时间陪伴宋姨,在触延到心底的无边无际的压抑中,我觉得那样是唯一能心安理得的方式,因为谁都明白,她的时间已经被最绝情地虏夺,所剩无几。 在那段日子里,我原以为在医院睡过头错过了思政期末考试大概是在我身上发生的最波折与尴尬的事情了。 然而,事实远非如此。 宋姨在某一天晚上清醒后,开始喊饿,我一边喂她阿胶红枣乌鸡汤,一边忍受着她用怪异的目光扫量我。 她的眼窝是深灰色的,病态的凹陷着,盯我觉得浑身不适,很小心地把汤一勺一勺从她嘴边喂进去。 忽然,她问:“飒飒,简乔不好吗?” “好啊,很好啊,什么都好。” 她挡开我送过去的汤勺,我眼见汤汁滴落到纯白的被单上,洇出一个泛黄的点子,刚抽出纸巾去擦,宋姨却从抽屉里摸出原子公寓的钥匙,说:“去,去找他。” “他说明天下班会过来的……” “你不听我话了?”宋姨莫名地暴躁。 我摇摇头,很茫然与困惑。 许久以后,她的眼神里出现了许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比如愧疚,失落,和清淡的伤感,她往后靠了靠,说:“简乔真是个好儿子。前几年他原本有机会可以出国深造,我是不懂,就听人家说是个很不错的学校,但是飒飒啊,你知道出国是要花很多钱的,可我和你简叔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我就想……” 她轻轻地把我手里的碗端过去,放在白色的床头柜上,然后握住我的手,“我就想,你爸爸留给你的那些钱,是不是可以先借来用一下,反正你在我们家,我和叔叔把你当女儿……” 她的掌心没有温度,像附在我手上的冰块一样沉重,我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并不敢正视她,我从床尾卷过一条毯子裹在她胸口,说:“为什么不啊?我没有关系的。” 她断断续续地呼吸里,带着重重的回音,她说:“所以我和你叔叔商量啊,他是说什么也不肯同意,我们吵起来了,结果让简乔听到了,他就,一声不吭地把录取通知给撕干净了,他和我们说留学太耽误时间了,没必要。” 她问我:“简乔是个好儿子,是吧?” 我望着她枯脆的脸色,很认真地点头。 我不是完全没有知觉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路过书房时会听到哗啦啦翻动书页的声音,而简乔看到我,会有无奈和忍耐的微笑。 宋姨重新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说:“你帮我照顾他。” 真的很沉啊,沉到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 深夜的原子公寓,很安静,新落成的四号楼,在黑夜里像一个巨大的清凉而伤感的怪物。 我走进陌生的白色大堂,陌生的电梯,回想了许久,才犹犹豫豫按下楼层号码,却在小心翼翼地开门后看到阳台上的简乔的那一刻,为自己下了一个决心。 我很难描述当时的心情,那些没来由的勇气,莽然,我曾经为它后悔过无数次,又在无数次后悔后变得无怨无悔。 或许,是我从未执着过什么,却执着地偷偷喜欢了他三年,有增无减又始终不言,陷入这样巨大的眷恋里,我暗暗地觉得这是一件多不容易的成就,之于我。 灰蒙蒙的夜中,他靠在阳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样子像是很专注地在思考什么。 我从背后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他问:“冷不冷?” 他没有问我“你为什么来了”或是“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飒飒,你冷不冷。 我把头抵住他坚硬的背,“要不,我们结婚吧?” 我说:“我真的想不到还能为阿姨做什么了。” 他没有反应,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推开我。 这让我显得很尴尬,脚尖用力地在地毯上画着圈,只好低下头继续说:“现在结婚离婚都是件很平常的事,我们不要把它看得太重了,如果她高兴……” 我甚至没轻没重地说出,算了,就当冲冲喜吧,然后因为这样的荒诞,我只能无声地笑出来。 简乔始终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捉住我的手,转过身来,情绪没有任何变化,可是他弯腰很轻很轻地抱住我。 他手长腿长,很轻易地把我包在自己的怀里,我们彼此沉默着,他的手安慰似地拍着我的后背。 这几个月的奔波劳累,让每一个人学会了体谅,容忍,以及接受,我们之间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只能靠这么多年沉淀下的默契去重构那些逻辑复杂的关系。 我不想去揣测他的不反抗,是因为疲劳还是麻木,但哪怕这时跳出一个道士说让我们放血就能换取宋姨的一点点健康和快乐,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刀吞下去。 简乔说:“飒飒,手怎么这么凉。” 我没有告诉他宋姨打翻了汤碗,而我来不及穿件外套就被她赶出了医院。 如果早知苦肉计奏效,她兴许会希望我能裸奔过来。 我看到光洁簇新的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色植物,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浓郁的清漆味。 我知道那种味道,会带着我出发,前往一段崭新却未知的人生。 可它并没有为我带来轻松和愉悦,反而急剧地从心里漫延出铺天盖地的沉重悲悯。 只是在简乔敞开的怀抱中,他的体温让我不用再每一秒都过得那么战战兢兢。 就在第二天,我和他登记了。 chapter 28. 我们成了一对最莫名其妙的夫妻。 莫名其妙的程度,照晶晶的意思只有让她同一天站在同一棵树下被雷劈中三次可以比拟了。 我在登记的当天下午还回到学校画室里假装镇定地打了一幅画的草稿,最后对着杂乱地像爬着一整窝毛毛虫的线稿,我和晶晶说:“呵呵,我可以帮你把手指插插座里,效果也是一样的。” 她听了,画笔一折歪到了画框上。 连秦东这样的江湖传奇,也很没见过世面的差点把下巴跌进饭盒里,抬起手一拳打在简乔胸口,说:“简乔,你他妈太狠了啊。”然后拿筷子挑着榨不出一滴油的医院餐,翻了翻我俩的结婚证,说:“啧啧,现在连鸡蛋都可以造假了,真是,他们还有什么干不出来,服了那些办证的,这画得跟真的似的。” 然后他被两团炒青菜糊住了脑门,我眼见他嘴里掉下一大口饭。 宋姨举着抹布擦了擦他的脸,说:“哎哟,对不住,姨吃多了有点反胃。” 秦东叼着筷子,痞子一样地笑着,“没事儿,姨您尽管吐,下回我拿手给您接着。” 我哀嚎一声,正面把脸倒在床尾的一堆过期报纸里。 简乔拉开了病房的窗帘,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房间里撒满了充足的阳光,宋姨虚弱粉碎的脸上浮出了一点近来鲜有的笑意,她是高兴的,这让我们觉得所做的决定很值得。 可那时的我,对许多闻名遐迩的画家的风流韵事,什么梵高割耳赠妓,伯虎三点秋香,了如指掌,深觉学艺术的就应该像秦东一样在风月上有一番作为,否则在创作上只能落得个枯肠的下场,而之于我,只有简乔的存在才能击中和发展出我许多的浪漫情怀,但它们显然不足以支撑我理解“婚姻”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意义,拆开也不能。 尤其是当简鱼把他哥的衣服丢了一筐到我面前告诉我哪些应该干洗哪些一定要熨烫哪些这辈子不能扔进洗衣机并且在我表示可以给她搞来秦东的裸照后她也坚决不愿再帮我一回,还有秦东眉飞色舞地拍着我的肩问:“怎么样,美满吗,美满吗哈哈哈……”就差问出我对简乔的比例和尺寸满不满意的问题时,我都直接尖叫崩溃了。 但我还是和简乔一块搬进了原子公寓,我们谁也没办法在简叔简鱼和秦东三对眼皮底下生活。 我原本的想法是,算了,让我被甲醛毒晕吧,我不介意。 但没想到接下去的生活依然在各种挑战我的承受极限,比如某一次一进家门就看见简乔只穿着一条灰色长裤浑身*地从浴室里走出来让我在大白天不打马赛克地欣赏他的*,我啊啊乱叫了两声倒退了两步就把自己关在了门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严重怀疑是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对。 然后他过来开了门就训斥我,“程景飒,你怎么回事!” 我盯着他线条精干的胸肌,说:“你,那个,我,我眼睛要瞎了。” 他却把毛巾扔到我头上,风云不惊地问:“你没见过?” 我在休克之余,又很厚黑地打量了他颀长的背影两眼,忽然意识到即便是同一尊*,在婚前和婚后看意义完全不一样,而结婚证让所有耍流氓行为变得合理,合法,并且,免费。 但很快,除了宋姨,大家都知道他一直睡在客厅沙发上。 秦东经验老道地说是我丝毫没有变化的平板身材让他看出了端倪,而他跑来蹭饭时,一脚踢开沙发上简乔的被子坐下来,自取其辱地说:“可惜了啊飒飒,其实他尺寸真不错,比老子还有内涵啊哈哈哈……” 我端着冬瓜排骨汤一口气喝掉了一半,问:“啊啊,是吗?好用吗?一会需要我回避吗?我不想年纪轻轻就被你俩玷污了纯洁的心灵啊。” 秦东梗了一阵,回魂以后脸色像连吞了两百只苍蝇一样吃不消,而简乔在厨房里打翻了一瓶酱油。 却没有人敢戳穿这件事。 我们在宋姨面前努力营造着虚伪到亦真亦幻的幸福。对于挣扎在生命线上的人,我们不能分担她的痛苦,但至少可以尽力让这些痛苦变得恍惚。 简乔把我缩在行李箱里的衣服很整齐地分类归置到衣橱里,他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摆在他的imac一体机边上还给我买了新的鼠标和压感笔,他会在宋姨面前很自然地展开手臂搂住我,也会在我给宋姨读报纸的时候走过来打断我们捏着我的脸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轻轻笑着露出的一排白白的牙齿,心绪也跟着恍惚起来。 我很努力地说服自己,简乔不是我偷来的,这是一种,求仁得仁,对,求仁得仁,甚至觉得如果这样下去他可能真得会慢慢喜欢上我,如果哪一天等他开口,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诉他我对他那笔藏在心里这些年的,盛大繁荣的爱恋。 我就是用这套说辞默默地麻痹和取悦自己,才会犯下那样的错误。 八月中,夏色蝉鸣,光线直白,高温的日子逐渐减少,可偶尔的暴雨并不能改善闷得令人浮躁的天气,除了难以抵挡的热浪,还有对北京奥运会金牌榜的剧烈执着,把所有人的热情蒸烧到足以昏厥的程度,为可以用以消暑的产品制造了最好的消费环境,而一整个暑假,除了医院,我几乎每天含着冰棍泡在原子公寓里。 那一天,简乔在打赢一场官司后被当事人邀去庆功,他出门前正对着镜子打领带,而我看完毫无悬念的女子三米跳板预赛后,坐在地毯上抱着电脑做从晶晶手里转来的平面绘图,她这个勤奋的模范在跑去广告公司打暑期工时发现业务多到能口吐白沫,于是分了一部分让我赚些外快,我做得头疼闹热,只好靠嘲笑简乔*来发泄我对这个社会剥削廉价劳动力的深层不满。 他难得地接住我的话,笑了一下,说:“嗯,好像你的压感笔也是*的成果。” “靠,别人的老公*后送跑车名牌鸽子蛋,我老公送我一套吃饭的家伙。”我听了丢下笔抱着脑袋乱摇,表示不能接受。 “你自己不要,只好鞭策你努力赚钱了。”他走过来,拎了拎裤腿蹲下来,“会不会打领带?” 我想了想,伸手过去抓着领带绕了两圈,先是差点把他勒死,然后又自己的手绑了进去,折腾了两遭,我脸色苍白地问他:“要不,我帮您结个红领巾?” 他摇了摇头,坐到我边上,手势优雅地把领带打出了一个漂亮精致的样子。 我说:“你不是从来不去这种场合吗?” 他脸上很无可奈何,“我并不想去。” “也是,就你那酒量,我看连那当事人的儿子都可以轻轻松松把你ko掉。”我抬起头,摸着下巴看了他两眼,“嘶,我说你晚上回来该不会乱性吧?” 他一忡愣,然后我俩心情很好地用抱枕把对方收拾一顿,最后等到他衣冠楚楚地拎着车钥匙出了门时,留下我一个人顶着长过杂草的头发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 夜里,过了零点简乔也没能回来,而我连续几晚对着电脑,神智昏聩,早早就扑倒在床里。 墙上挂钟的走时声从剧烈,渐渐变得模糊,我闭上眼,眼前飘过的是调色板里的所有色块和coreldraw的快捷键大全,这让我失眠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迷迷蒙蒙中,我感到清冷的床沿沉重地凹陷了一片,在耳边低迷混沌的呼吸声中,我被人完整无缺地从身后包裹住,身体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地落了下来,而当我的脸枕在一个一片清凉的胸口上,当我明白那是简乔时,一切已经发生了。 我刚想推开他说什么“你不会是真想玩酒后乱性吧,别闹了啊哈哈哈”,他就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真的乱性了。 面对他温和而密集的亲吻,我显得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很快只能和他相互紧紧搅在一起,手指又一次绕进了他烟灰色的领带。 他的手像是没有意识地轻轻滑过我的身体,而我却在他的安抚下忽然变得异常敏感和清醒,清醒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这时,他的体魄,肌肉的阴影,正一点一点在我夜视不明的眼前完美地展开,带给我极大的震撼。 他的目光轻轻地落下来,像湖泊一样深沉和温柔,让我无处可逃,我被他用身体和漫长到窒息的呼吸交换禁锢在床头,很快,陷入充满我们体温的床上的手肘就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了。 我是被他反剪住手进入的。 终于深刻体悟到秦东口里的“有内涵”是多有内涵,那一瞬间,我疼得哭了,每一秒钟都很想让他出去,可等到他用滚烫的手臂牢牢地裹住我,让我把僵硬的后背贴到他怀里,我蜷缩温热的身体里却发酵出热切与欢喜,无限地膨胀开来。 窗外的光隐隐约约地漏进来,在这张纯白的大床上,简乔用了一整夜,竭尽全力地把我折腾到像团被揉皱的白纸一样虚弱。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紧张而透支地从被子里爬起来,觉得自己就像被人在公路上拖行几公里一样,濒临散架。 简乔还在熟睡,我望着他胸膛安静地起伏和床上的一滩狼藉,才开始不知所措。 我怎么解释啊。 怎么解释我既没喝醉也没嗑药,却跟简乔睡了。 我是像上次提结婚一样很轻松地跟他说:“你看,跟人睡了这种事很平常,我们都不要看得太重了……”还是死死抱着他的大腿说:“你这个魂淡竟然一喝醉就把我给睡了,你不负责我跟你同归于尽……” 勾勒了一会画面,发觉哪一种都让我想尽快自我了结。 我很没出息地跑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被你们霸王死了,5555。 我太伤心了,伤心得要晕过去了。 你们快来温暖小冻梨呀。 继续给群里摇旗,群号:102792275 (我是多么真诚地渴望被调戏啊……) chapter 29. 拖着铅球一样沉重的身体在锦城图书馆泡了一个上午。 一本厚厚的国美史被从前到后从后往前翻了十几遍,连个逗号也没看进去,最后,我把发胀的脑门重重往烫金封面上一砸。 并没能砸出一片灵台清明,相反,我像一撮幽魂一样虚弱无力,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和简乔这事儿,算是办毁了。 绝对是毁了。 我不知道往后怎么去面对他,因为可预见的将来我俩只能落得一个结果:如果不是我向他承认是我不要脸,就该是他向我承认他是强奸犯了,接下去他很有可能会相当精辟地告诉我:“这个不是重点”,之后非常专业与冷静地计算自己到底该被判多少年及该向我赔偿多少精神损失费。 噢,算了,我还是承认自己不要脸吧…… 所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探索*,我至今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对于简乔昨晚的奇袭竟然表现出极大的热忱与期待,简直像个在黑暗中饥渴摸索的瞎子,还砰砰撞了一晚上床架子不幸撞坏了脑子。 我觉得自己实在太罪恶的,罪恶到只有自爆能够赎罪了。 叹口气,把面前的国美史和顾城诗集抱拢在一起然后把脸给埋了进去,企图在这种深层次交换中让它们来净化一下我卑鄙猥琐的心灵。 我像只展翅而亡的死鸟一样趴在桌子上,十分钟后,手机响起,我机械状地伸出把它从包里摸出来,塞到耳边,“喂?” 电话的另一端,那个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人显然正十分轻松地面对我,他问道:“你在哪里?” 对方太过淡淡然的语气让我很快义愤填膺气沉丹田,我拉开椅子站起来,面红耳赤地对着电话大吼了一声:“简乔!你!不!要!脸!” 这一吼,吼出以我为基点的方圆二十米鸦雀无声,然后我灰溜溜地弯着腰往门边小跑,一边捂着听筒说:“你真是太不要脸了太不要脸了!” “噢?”他说:“你说说,我怎么不要脸了?” 我还没有在脑子里整理好措辞,听到那边他从床上起来,抱着电话翻了一阵,嘈杂声中他问我:“喂?飒飒,你把我衣服扔哪儿了?” 这话让我脑中顿时龌龊丛生,手歪歪扭扭地扶住了着窗框,状况的复杂程度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就像手举炸弹一样分分钟想把手机掷出窗外。 在他漫长地搜索声中,我才逐渐厘清了一个方向,长呼一口气,外强中干地说:“你还好意思说啊,你喝成那种样子,一进门就在我面前脱衣服还非要跟我一块挤床上,我吓得差点晕过去啊。” 我听到他不徐不疾地呵呵笑了笑。 “害得我只好去睡沙发了呀。”我说,“我说你索性往客房里买张床吧,这沙发也太硬了,你当在练功啊。” “程景飒,你在说什么,我们明明就……”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就什么就啊……嘿,哥们儿,你该不会是做春梦了吧?你太下流了。我说你下回要喝酒也带根试管去啊,逞什么英雄啊魂淡。” 我听到他的呼吸里笑意顿失,轻轻往话筒上吹拂着,直到很久,他才没有起伏地说:“知道了,早点回家。”仿佛昨晚那个声音诱惑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我在补充了一句:“噢,对了,我大姨妈提前了,记得把床单洗了”后,挂掉了电话。 久久之后,我像一棵树一样立在窗口,被热烈的阳光晒到双眼不能聚焦,心里并不轻松,但我从口袋里掏出了眼镜,戴上,转身回了阅读室。 就在同一天,我在杂志上看到了这么一句话:在许多事难以面对时,选择不面对也是一种另向的面对。 于是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做得是对的。 尽管在稍后的日子里,面对简乔时我还是会生出失落而不甘的复杂情绪,可我想既然当时否认了,不如否认到底。 因为往往鸵鸟愿意把头从沙子拔出来,世界已经被风沙蹂躏成了另一种样子。 简乔依然睡在沙发上,我每天早上能见到他叠得像豆腐干一样的被子,突兀地放在那里,像是很清晰凌厉地划出了这个家里的楚河汉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努力当一切也没有发生过。 或者,它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 时间很快推进到九月末,气温逐渐偏低,雨水不匀。 宋姨的病持续恶化,在一天傍晚倒在厕所里,陷入断断续续地昏迷。 医生说她的肿瘤长势太快,已经压迫住了胃部,连进食也变成极度困难。 简单地说,就算癌症不要了她的命,她也可能被活活饿死。 而对此,医生束手无策。 可能就是这几天了…… 简叔整宿整宿不合眼地守在她边上,却没有任何眼泪。 半年了,全家人开始对死亡这件事默默在心里做出了各种铺垫,它不是出其不意的,突如其来的,却一点点凌剜掉我们的希望和耐心,让它们在六个月的等待中,面目全非。 如果宋姨走了,我们每个人不外乎也死了一大半。 我在简家老房子的冰箱里搜出了一堆过期腐烂的食物。 简乔开始从容地接下秦东递过来的烟。 简鱼甚至瘦到脱形。 九月二十五号,那一天晚上下了一整夜的暴雨,疾电偶尔会撕裂照亮整个厚重的天幕,每一滴雨水都像子弹一样激越地落击在窗上,刚刚被擦拭过的透明玻璃上还有没有被洗尽的清洁液,我数着一个一个涌起却又很快破灭的泡沫,一直没能睡着,爬起来,打开门,看到简乔也坐在沙发上。 我坐到边上,闭着眼靠在他肩膀上。 并不冷,可是他开了暖气,开得很足,却不能驱除那股在偌大的客厅里嘶嘶传导的寒冷。 我不敢告诉他我的眼皮一直在跳。 彼此都不想说话。 直到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对我说了一句话,可因为紧凑的雷声,我并没能听清楚。 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温柔地笑了,捧住我的脸吻了吻我的额头。 然后,电话响了,简乔的吻几乎僵在我皮肤上,失却温度,变得冰凉。 就在这一夜,我们失去了宋姨。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进行。 这三天里,我们来不及收拾的心情,被迅速淹没在程序繁琐的白事中,魂飞魄散。 简叔除了领导致辞的时候不能放声痛哭,剩余得每一分钟都让我们很害怕他把自己哭瞎,于是简乔很有预谋地事先把电厂领导的发言稿加长到了四十分钟。 我头一次学会了扎白花和叠元宝这种一辈子也不想干一次的事,从前这些,包括为我父母扫墓都是宋姨亲自做的,她说小小年纪别沾这种晦气,而现在对着一桌子整整齐齐的元宝,只剩下秦东正故作轻松地跟我说:“呵呵,小妞,手艺不错。” 而当时简鱼在我边上往每个小袋子里装糖,装着装着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嚎啕大哭,弄得我手忙脚乱之余只好指挥秦东去装巧克力并且叮嘱他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偷吃否则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我们尽量把每一个步骤做到完满,因为这是宋姨在人世间最后一点体面。尽管现在她已经被挂上了墙,把所有经历过的悲伤喜悦痛苦幸福定格在一张黑白相片里,带着她一贯的豪气笑容,她把自己的故事讲完了,剩下的一切,都不会再在意。 可等到在电厂领导在我们面前如约地滔滔不绝时,我还牵着简乔的手,心里在想,呵呵,幸好宋姨不会在意了。 否则…… 可我“否则”不出来。 如果消失了近三年的人像一缕青烟一样冒出来,就算是大白天,我也只能认定自己是撞邪了。 我看着温夕旁若无人地立在宋姨的遗像前,穿着一件白色的长风衣,美得就像《聊斋》里刚刚幻化出人形的妖精,她把怀里的一只肉团子放在地上,轻轻往前推了推,说:“小迟,去给你奶奶磕个头。”然后她对简乔,或者也对我,楚楚动人地笑了笑。 众人魂不附体的目光中,那只肉团子扭扭捏捏地走了两步,继而噗通一声摔倒在电厂领导脚边…… 而就在半个小时前,简叔老泪纵横地指着正在给简乔佩戴黑袖章的我向所有的亲朋好友介绍了一遍,“飒飒啊,你们都知道的,老程的女儿,现在是我儿媳妇了。” 于是眼下这种尴尬,就像一堆鹅卵石塞进了胃里,一时半会很难让任何人消化。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着我和简乔,我很困难地才把手从他掌心里拔出来,我把自己缩到了秦东后面,只有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我,说:“飒飒,别难过”,这让他在我心里的形象瞬间拔高到能与董存瑞叔叔齐平了。 我在站满了人的厅里,呼吸着干燥而焦虑的空气,心想:秋天可能真的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我再不更新就要被掐死了。 好吧,这周日更。 更新了你们不要霸王我啦。 玻璃心很伤的。 打分的时候不要打零分噢~乖~摸摸~~ chapter 30. 当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大家都极力镇定地保持着某种秩序,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退出去,偶尔有人经过我身边,哪怕是陆晶晶,想伸出的手又默默缩回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也许是所有人参加过的最荒诞最狗血的一场葬礼,绝对值得他们回家后围着桌子讨论一辈子。 我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中间和和气气的宋姨,真想掀开水晶棺材爬进去躺到她身边,然后一起被推进焚化炉,灰飞烟灭。 是秦东拉着我快步离开了告别厅。 一片混乱中,简乔刚想追出来,却被温夕从后面紧紧抱住,秦东回过头皱着眉头对他摆摆手。 我不敢回头,却听到背后孩子尖锐的哭声,炸得我头疼欲裂,甚至走下台阶几步,就扶住一棵树开始枯肠索肺地干呕。 秦东蹲下来抚着我的背,“没事吧你?丫头你等着,我去开简乔的车,把你先送回去。”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别,一会还得把姨送上山的,现在走了算怎么回事。太晒了这太阳,大东,你找个安静地方陪我坐会就行。” 他环顾了下,四周全撒着失声扭曲的痛哭和像孤魂野鬼一样的行人,犯难地自言自语,“这种地方哪来什么清净的地儿啊……啊,有了!”他一把搂起步履艰难的我,夹着就往泛着阴风的边门走去。 这只魂淡竟然把我带去了一个还在布置的告别厅。 一进门,只有一个穿着黑褂的工作人员正在往灵堂上摆供品。 他朝那个小伙子,很怪力乱神地说:“总算找着了,兄弟,这是我二姨奶奶……”忽然发现遗像上是个男人,赶紧改口,“……的老公。也就是我二老姨夫,兄弟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啊,这小姑娘通灵,我就想让他看看老姨夫留下什么话没有,哎哟去得急啊,半毛话也没留下。” 小伙子看了我俩一眼,替我们关上了门。 秦东叹口气,闭上眼,向我敞开怀抱,一脸义气地说:“来吧来吧,没人了都,憋坏了没劲儿,想发泄有哥哥呢,有什么尽管冲老子来。” 我愣了几秒,然后把灵堂上的供品诸如花生,瓜子,话梅,苹果,鸭梨,哇哈哈酸奶,喜之郎果冻……一一祭出,眼看它们一样一样准确无误地飞到了秦东头上,而就在我举起一个脑袋大的哈密瓜时,他全身打了个哆嗦,迸出一句:“靠,这是他妈的开茶话会呢吧”,然后从墙根里奔过来抱住我。他拍着我的背劝道:“好啦好啦,丫头不哭啊,来,哥哥抱抱。”我原本倒是一点没哭,可经由他这么一劝,我把哈密瓜往他脚上一砸,哭开了。 他疼得险些跳起来,呲牙咧嘴地说:“你说你真是个倒霉蛋啊你。别那么没出息,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简乔算根腿毛啊他。” “我攒了一辈子的脸,今天全给丢光了我!”我面部表情支离破碎地一脑袋一脑袋撞在秦东硬邦邦的胸口,“我真他妈难看透了!” 他为难地抓了抓头发,不知情地说:“这事儿是不好办了点,但你也没亏什么,也就亏点名节,名节之于我辈如若无物啊。你们这婚本来就结得很操蛋,我原本看着还有点苗头,结果杀出这么一出,我看咱就算了吧,啊,真是太没劲儿了。” 这下我更郁闷了。我何止亏了名节,我简直亏进大西洋里去了。 我僵着脸问秦东:“毁了,是吗?” 他耸耸肩,“毁不毁老子不知道,只是这女人太麻烦了,我看你和简乔都拿她没辙。” “那你从前还说她好呢。”我脸色铁青。 “你跟我撒什么娇啊。”他说:“再好也就是个麻烦女人,你跟她比,趣儿吗?你要有耐心跟温夕磨下去,哥哥当然挺你。” 我举着他的袖子抹抹脸,“我才没那闲空,人家儿子都能打酱油了,命里无时莫强求吧。” 他说:“啊?这么快就想通啦?” 我说:“噢,我习惯了。” 秦东扯着我关上告别厅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糊了一把奶油的遗像,按着我的脑袋一起鞠了三个躬,口中念念有词,“二老姨夫啊,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您老多多包涵,回头我让她上山给您烧点纸钱。” 我甚至听到他喊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你哪来的二老姨夫?” 他打了个哈哈,“鬼知道,早成灰了。赶紧溜吧,搞成这样,一会人举着电锯追出来。” 我望了望天,半个小时前我还在涌动的人潮中抖着随时碎裂的心脏,害怕会陷入万劫不复地疯狂,没想到才一会功夫,我又可以是跑得很虎虎生威的程景飒了。 我才二十岁,我不想把自己活得像电视剧一样错乱。 我活这么大只有这么一项本事,我就要把它发挥得淋漓尽致。 于是心理暗示是多么的重要,无论跑出来的是素未谋面的亲妈还是执儿抱女的前女友,你也要淡定地像一棵万年松一样告诉自己,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接受,你不坚强,你就是个活该挨打的*。 秦东带着我一路跑上了吴南山。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简叔手里正抱着那只肉团子,脸上悲喜参半地对简鱼说:“瞧瞧,这鼻子长的,啊,跟你哥小时候是一模一样。”这种强烈的情感变化,让人不得不忧心他的血压。 秦东凑过来说:“像吗?我怎么没觉得?简乔小时候这么丑?” 我偷偷掐了他一把。 可简叔看到我,就把肉团子放到了地上,往温夕那边送了送。 而温夕正靠在简乔的胸口,哭得很伤心,远远看上去就像陷入了癫狂而抽搐地笑。 这让人难以理解。 宋姨就在这种诡异的哭声中,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了。 一切结束后,我坐在隔壁我爸妈的墓前抱着膝吹风,简乔得了个空松开温夕的手走过来,温夕还想跟过来却被秦东挡住,就听他痞地一塌糊涂地说:“夕姐,想死你了哈,身材越来越好了真是,走走走,小东陪你玩会,啊不,你陪小东聊会天呗夕姐。” 我气得笑出来,简乔坐在我边上,“笑什么?” “还不好笑?”我摸起地上新摆的一只梨,拍了拍灰,低头咬了一大口,说:“好笑透了。” 他抬手过来想和从前一样摸摸我的头,我不耐烦地迅速别开脸,可他身上和煦暖洋的香味依然无遮无拦地包围过来。 他说:“先回家住几天,我过两天来找你,乖。” 我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抵触,“滚开。” 他没说话,扭过我的手,看了眼我手上的梨,往我刚刚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走了。 我抱着那只被我们咬得很畸形的梨,坐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望着远方如血的夕阳,眼睛里剧烈的发胀和刺痛。 第二天,我逼着秦东借了一辆车,趁着简乔去上班,开到了原子公寓想把自己的东西全驼回来。 谁知道,秦东刚把钥匙插进锁里,门就开了,差点弹到秦东的头,而温夕笑意盈盈地站在门里,说:“你们来啦。” 我望着自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门边的垃圾桶里的米老鼠拖鞋,停顿了下,冷静地说:“我来拿我的东西。” 她轻轻把锁上的钥匙拔下来,放在鞋柜上,说:“好啊,我刚刚帮你理好。”然后我看到了我那只粉红色的二十四寸旅行箱,笔直而孤单地立在客厅中央。 而沙发上,简乔那套纯白色的被子,已经不见了。 才过了一天,这个家里,已经充盈了最最陌生的气息。 秦东撑开手抵住门像座山一样地跨进去,当着温夕的面帮我把箱子拎出来,拉着像根木头似的我淡淡地对她说:“我们走了。” 她口吻柔软,“嗯,不留你们了,小迟刚睡着。” 回去的路上,我歪在车窗上,愤怒和屈辱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说:“开窗,我想吐。” 他无所谓地笑笑,“真的假的?别说你,我都想吐了。”眼看我支撑不住就要往窗外伸身子,才手忙脚乱掏出个纸袋递过来,“别啊姑娘,这车跟哥们借的,靠,红字儿的,明天人家还要接什么首长……” 可半分钟后,他的脸色变得比蛋白还白,说:“完了。” “不好意思啊,洗车钱我出了。”回过神来,我指了指后座上那个一人多高的旅行背囊问,“那这破口袋里装得是什么?炸药包啊?化学武器啊?还是什么国家机密啊?哈哈哈。” 他转头看了眼,摸了摸下巴上三天没刮的胡渣,说:“啊,没什么,哥哥今天晚上的飞机,去意大利,再不去学校不要我了啊。” 他对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白牙,“算啦,你肯出钱老子都没时间洗车了。” 他说:“嘿,你哭毛哭啊大姐,老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说:“靠,来劲儿了还,哭那么大声人家以为我怎么了你啊。” 我想就是这样了,我们的青春并不是悠长无尽的,所有的盛大,青涩,甜蜜,安宁的背后,换来的也许是各种形式的分崩离析,让我们在彼此错过的岁月中,学会怎样破碎的成长。 我们甚至还来不及喝完存在酒吧里的两打啤酒。 就连秦东也要离开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被他俩一人一口啃成畸形了,嘤嘤嘤。 我说你俩跟我撒什么气啊,我是只是个半路飘过的道具君啊,嘤嘤嘤。 你们别再霸王我啦,姑娘们飘出来让我瞧瞧嘛。 冻梨可以跳艳舞和晒果照哟~~~~~~~ 咦嘿嘿嘿嘿~~~~ 啊?木有人要看我? 那好吧,我知道你们比较想看大东哥哥。 俗语有云:楠竹是女竹的,楠配是大众的…… 群号:102792275(据说,群里有人需要被调戏……) chapter 31. 我和秦东把我的箱子往卧室门里一扔,一起关掉了手机,冲进了最熟悉的小酒吧胡闹到晚上十一点,险些错过了他的红眼航班。 然后我望着他的飞机闪着最漂亮的蜜糖色的灯,安静地平滑过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在滚滚的黑夜中,变成一粒五彩缤纷的星屑,最终消失。 之后我去了晶晶家,她一脸乱糟糟地打开家门看到我,什么也没有问,塞过来一个毛绒绒的大枕头,我就和她在床上像两只冬眠的松鼠一样挤成一团死死睡了一觉。 第二天下午回到简家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到处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金箔纸燃烧后的特殊气味,我一脚踢开地上的粉红色箱子,看着它滚着万向轮撞到了墙边,打开了cd机,塞进一张秦东从地摊上掏来的打口碟,在一个冰岛女人沙哑的声音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极强的光线穷凶极恶地刺穿云朵射到胸膛里,我很快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一股轻微的焦味,就像是宋姨会在这种天气里晒出去的被子一样,轻轻地用手拍打下去,有千万粒尘埃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地飞散出来。 好好的人,转眼成了盛在一个小盒子里的白灰,吹口气,就可以随时不见。 带出一笔笔随之而来的的荒谬,难以预料,庞然地击碎许多我以为兴许可以维持下去的东西。 如同幻觉。 女歌手刚刚念完了一段晦涩的歌词,钢琴独奏的声音像心碎的哭泣,撒满了整个房间,让我心中忽然涌动出许多许多的感慨,却没有人可以说,而此时此刻,我最不愿听见的那个声音,从背后不可抗拒地响起来。 “飒飒,你回来了?” 我转头望向简乔,他看到我,如释重负的笑容就像一把充满魔力的刀,硬生生刺进心脏,又像水一样酸涩地渲染过每一个角落。 我也笑了笑,“我要离婚。” 简乔不动声色地关掉了音乐,走过来,低沉着声音,“你听我说……” 我推开他的手不小心扯到了他的白色衬衫领口,不小心看清楚他锁骨底下醒目匍匐着一条长长的划痕,它躺在简乔冰凉的胸口,还没有完全结痂,细细的,并不难看,我没有找到它的尽头,只是很像一个女人弯弯的红色指甲曾经温柔而激烈地反复游走在上头。 我呆呆地问,“这是什么?” 他挺拔的身体变得僵硬。 我想到那副空荡荡的沙发,心里像是被飓风卷过一场,反应不过来地冲口而出:“就这么迫不及待么?” 他愣了愣,露出恨不得掐死我的眼神,捏住我的脸,“程景飒,你在想什么!” 我被他捏得很疼,只好往他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才放开我甩了下手,看着我,怒极反笑,“怎么跟小狗一样,跑掉了一整个晚上,还这么有力气。” 这一切和我预想地完全不一样,我倒是希望简乔冷静从容地答应和我离婚,然后我们走出门时,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两条笔直的线一样地离开,从此互不寻觅,不相往来。 事情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而现在的简乔……难道要我因为他还记得跑来,不合时宜地关怀了一下我到底有没有走失,而幸福知足地跑去太阳底下倒立吗? 我的脑子还很难得地,相当清楚。 “我去送秦东,你不知道吗?他走了。噢,对了,你应该没空关心他吧。”我格外从容地从桌子上拿起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说:“我说,正好温夕姐回来,离婚多顺水推舟啊。” “我要离婚。”我看着他,重复一遍。 他靠在窗边,腿上的姿势有点怪异,他抱着手,皱了皱眉头正在笑,“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正在吃醋闹情绪的小姑娘。” 我听了,怔忡了下,也跟着笑起来,掩饰而放肆地,就像听了一个最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连背脊也一段一段折了起来,“你别犯神经了,要不是为了宋姨,你以为我真把自己当童养媳了啊?” 他没说什么,反应平静,这让我真是有点生气了,“你不能这样啊,你说你把我的生活毁成什么样子了啊?简直就是拿着我的脸往墙上砸,好玩吗?砸得又不是你的脸是吗?再下去我就只好跟你同归于尽了。” “别激动,你一激动就失控,一会又得生病。”他的脸有一半遮在烟灰色的窗帘后面,看上去有些消瘦。 我这才想起,我们好像刚刚失去了亲人,一起挨过了一段难熬压抑的日子。 我知道,简乔心软了,他没办法沉浸在与温夕破镜重圆的喜悦里丢下我不管,与其说我们是夫妻,还不如说我们是难以割裂的家人,我们仍然有着强烈的彼此维系,就像他在做饭的时候我总能根据他的步骤适时地递出一把盐,或是他永远记得在每个月五号帮我买新出的美术期刊从未落空,可那种感觉始终与爱情相去甚远,并不是我想要的。 并且在这段别扭婚姻关系中,除了那个我不愿提及的晚上,我甚至觉得我们对待对方的方式开始变得矜持而含蓄起来,否则不会连秦东也觉得我们没戏,尽管简乔对我一直很好,好的没话说,温柔,可靠,极尽所能。 却不是我想要的。 既然不是,那就不要。 并且,温夕重新出现,加速地让我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她对简乔的痴情,简直可以被写进吉尼斯纪录,受万世敬仰,永垂不朽。 秦东登机前醉醺醺地说:“飒飒,这里太乱了,我真担心你应付不来。” 其实我可以应付的,我还可以坚贞不渝地一个小角一个小角敲碎简乔这么多年对我累积下的疼惜和关爱。这都什么年代了,没有人有必要为了对一个小姑娘负责任去丢下原本属于自己的幸福。 没人会怪我没争取,但我会怪我自己太纠缠,我更害怕这种无聊的纠缠到最后会是一个鱼死网破的结果。 在这种时候承认,对啊,我喜欢你,比说我喜欢你才真是见鬼了,更加令人难以启齿,也太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的一厢情愿了。 何况,我也不可能恶狠狠地去撕碎温夕和那只肉团子的脸,这难度太高了,我的手段,最多也就只能咬着牙拔两根鸡毛。 我觉得我和简乔的关系,就像是被弄脏的水彩,所有喜悦忧伤流淌在一起,剩下一个巨大寒冷的黑涡。 我望着简乔的脸,平淡地就像在喝水一样,“我一点也不想砸你,我只觉得我又不喜欢你,也不欠你什么,假结婚算我帮了你一次,离婚算你还我的,你也不欠我什么,这样很对啊,否则你凭什么拉着我趟这种浑水啊?我才二十岁啊,大哥。” 简乔听完这些话,把我拎起来往墙边一放,我和他隔着一条长长的手臂,以至于我任性地踹他的动作看上去像在做可笑的伸展运动,他不为所动地看我,表情仔细,仔细到我能听到原本并不起眼的时间,正在逐秒逐秒地停顿,以及楼下邻居已经烧开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往窗外冒气。 最后我放弃了,由着他看,而这样的分辨里,他得不到任何结果。 他问:“是吗?全是假的?” 我说:“温夕带着你儿子跑出来那部分倒是真的。” 我说:“喂,你这样下去我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了。” 他漆黑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很清醒地放开我,说:“明天我来接你。” 我又一回听见自己心里住着的小人轰然倒地的声音,有点希望再也别见到他。 …… 我和简乔没有选择调解。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大姐,她看我们的婚龄才八十八天,象征性教育了下我们,什么闪婚闪离是对神圣的《婚姻法》的极端藐视与亵渎,是对彼此人生的严重不负责与儿戏。 我盯着天花板,三分钟后开始头昏脑胀,只好凶神恶煞地对着那个大姐,指一指坐在边上面无表情的简乔,“如果不让我离婚,我包里正好有把新买的菜刀,我就先砍他两刀,完了再砍自己两刀。” 我低头假装掏了掏包,一边问:“您还想说点什么么?再不说我们只好来生再见了。” 那大姐一听,表情像是刚被火车碾过,悲天悯人地望了一眼简乔,吞了口唾沫,迅速抽出了两份表格丢到我们面前。 简乔摇了摇头,从桌上拾起原子笔按了一下,开始填表。 我迟钝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就这样离婚了。 我和简乔的婚姻,维持了八十八天。 虽然宋姨要我答应她,照顾简乔一辈子。 只是连这八十八天都那么长,一辈子该有多长啊?又或者是他必须马不停蹄地照顾我,最关键的是,简乔的一辈子老早许给另一个人了。 他怎么可能会跟我有什么一辈子。 出了民政局,我看见坐在简乔的车子里的温夕,她透过玻璃看到我,轻轻朝我点了点头,脸色一点也不健康,白得像张纸一样,却仍然不失为一个美人儿,漂亮精巧。 我没搭理她,跑到街对面登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去办理休学。 ……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有二更,九十点钟左右吧。 chapter 32. 我头一次那么想要把自己当水蒸汽一样从人间蒸发掉。 尤其是当陆晶晶不知所措地坐在我面前,递过来一杯星巴克的焦糖玛奇朵后鼓起勇气告诉我,我的闪婚闪离,无疑对她娇弱的人生观产生了一波巨大的冲击,她连晚上说梦话都在念叨这件事,现在搞得整间学校全知道了,还有向兄弟学校漫延的趋势…… 她面容激动地举着我的手,说:“飒飒,你杀了我吧,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来,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我……” 我看了她一眼,从善若流地捞过一个枕头把她狠狠k了一顿。 我原本的想法是,我可以住在学校里,一个礼拜回家一次,甚至几个礼拜不回家,这样就可以尽量避免见到简乔和温夕那对璧人,噢,还有他们那只滚来滚去的肉团子。 结果由陆晶晶这么一闹,我宁可回家和他们一起唱欢乐的吉祥三宝。 看来不走是不行了。 话说,大一的时候,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在美史课讲到文艺复兴时期美术三杰的作品中蕴含的思想解放,及对人本身情感力量的充分尊重时,突然悟道,坚信世界已然腐朽,末日即将降临,于是下课后立刻跑去申请休学,理由是想趁着毁灭之前,通过环游世界去感受这个大自然的渺然与无助。而这种打天雷的理由学校居然给批了,所以我正经八百地为了采风,就没有任何理由不批。手续很快办好,快得惊人,鉴于是艺术院校,又鉴于有无数先例,该类申请一般都是上午提申下午批准。 同一天晚上,我躺在寝室的床上,把头搁在床架上看着对面把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晶晶,听到她在梦里嗡嗡嗡地哭着求我别杀她,可半个小时后又改口要我给她一个痛快。我叹口气,爬下床坐在书桌前,摊开皱巴巴的地图,拔出只笔闭着眼睛在上面随便一圈,睁开眼,发现圈中的,是一个叫直浅的小县城,于是打开电脑,果断地查询换车路线,租房信息,和旅行指南。 完成这一切后,我抬手看了看手表,米老鼠君告诉我,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目的地。 临行前一天,简叔往我包里塞了一大包话梅,说,玩累了就记得回家。 他以为我只是去秋游。 我说,好啊,玩累了就回来。 我觉得自己很顽劣,可这种罪恶感又很快被冲淡。 我和简乔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我能做的,只是控制住自己不去揣测他现在的生活。 我会爆炸的。 临走那天,坐在狭窄到伸不开腿的座位上,看着头上的行李架被一格一格地塞溢,四周全是渗透到鼻腔里的各种香烟与香水的,廉价呛人的气息,然后随着一阵轰鸣的汽笛声,车厢隆隆启动,我因为惯性轻轻晃动了一□体,带出某种繁复不适的情绪,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独自坐过火车了。 我并没有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徐静蕾一样,怀着满心的向往奔赴异乡,只为给毫不知情的姜文生个孩子。我只是像被包裹在一层厚重的壳中太久了,变得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它,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换取我想要触及的宁静与平和。 最多三个月吧,我想最多三个月我就可以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微笑着十分得体地和他们打招呼,达到一种“任它妖孽肆虐,我自清风明月”的境界,可现在,现在我只能当他们不存在。 毕竟我内心深处太了解一件事了:简乔不是我的,那八十八天,或者浓缩到那一晚也不过是我一个类似盛世佳年的梦而已。温夕带着他的孩子回到他身边,我学会洒脱离开,一点也不枉费我或明或暗地把他装在心里这么多年。 这几乎就是最好的结局,是我这一场漫长暗恋的终点。 我不知道世界有没有腐朽,但至少我没有,我任性地认为没有简乔,自己依然可以过得风生水起,而因为他的离开而留下的空白,必定会被另一个人或是什么东西充满。 我的猜想随后被变相地印证了一大半,只是当时的我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身上正潜移默化地发生着一些细微的改变,它们轻得像漂浮在空气中的绒毛,丝毫不能引起我的一点关注,于是我更加没有想到,充满我的,可能会是另一条寄住在我身体里的,干净纯洁的灵魂。 到站以后,我明白过来,三个小时不留余地的颠簸,是值得的。直浅的天太美了,连天际也是一条无比曼妙的湛蓝曲线,相比之下在我们的城市被受尽各种化学侵蚀后,就像一个迷雾丛林,简直需要时时刻刻戴着毒气罩才能活下去,可就在我下了火车呼吸到第一口属于这里的新鲜空气后,兴奋地提了提画架,一张口,还来不及豪言壮语一番,就低头扶了火车皮没有明天似地吐了十几分钟的清水。 那一回,我以为不过是火车上斜对面那镶着银牙抱着塑料袋一路吐到站的大妈把我给传染了,可当我在直浅安顿下来以后,还没画几张画,就又出现了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 终于在一个下起雨的黄昏,我离开了在直浅北边租下的小房子,跨过了一座分水南北的叫浮生的桥,去了稍远一点位于南角的县里唯一一所医院。 我以为自己只是水土不服或者吃坏了东西,于是举着画着两条红杠的测纸,问化验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对漠然眼睛的女医生,“这是什么意思?我得了传染病?不会要隔离吧?不会挂掉吧?” 她像见到神经病一样地盯了我一分钟。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的江湖郎中的一样五官失控地说什么恭喜你你怀孕了耶,相反,她说话的语气,专业而冷静,就好像我的确是得了某种传染病,大约在她眼里,出生,死亡或是吃饭卡到鱼骨头都是一样的,算不上什么值得恭喜的事。 我的心跳停止了两秒,然后挥挥手,“怎么可能,我明明是生病了嘛,别闹了哈哈哈……” 接待完我后,女医生就该下班了,她大概没时间从医学角度向我解释能生病生到怀孕是有一定难度的。 于是她把小窗口一关,再没搭理过我。 我忽然口干舌燥,把化验单折起来扇了扇风,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由于上一任坐客刚刚离开,椅子还是暖烘烘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除了一点柔软,和因为没有吃饭而产生的肠鸣以外,我没能感受到任何东西。于是我拍了自己两巴掌,觉得不足以说明问题,又从口袋里掏出根皮筋死命往脑门上弹了两下,最后开始自言自语:“呵呵,不会吧,太好笑了真是……” 能不好笑吗?采风一下华丽地变成了待产。 转变如此之剧,午夜梦回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也很是纳闷,似乎昨晚还不过是一充满诱惑的女大学生,怎么今天就成了一挂满悲情的失婚孕妇了? 就在这种愤懑中,我啃完了一串香蕉,十分钟后又两腿发软地看着它们流入了下水道,同时觉得自己快被老天爷折磨到报销了。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了下,改了改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地方。 今晚更新33章。 chapter 33. 第二天一早,阳光千娇百媚,我早起从集市里买来了两块五花肉,半只鸡,一袋蘑菇和几把青菜。 我想既然这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就绝对不能吃得太寒酸。尤其是我想到肚子里有张小嘴正呲着一对小獠牙从我的胃袋里往外掏吃的,这个残暴并且具有攻击性的画面,让我一时很难以接受。 我拎起锅铲刮了刮下巴,闭上眼睛有如老僧入定,回想了下简乔做菜时的力道和手势,尔后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天赋,记忆力还不如一条鱼。 一通捣鼓之后,我成功地捣毁了厨房,险些烧掉了自己的半边眉毛,而唯一幸存的一盘青菜吃上去就像我刚刚把卖盐的拖进草丛里施暴了。 出了门,我像条新鲜的丧尸,一路把自己松松垮垮地拖到了浮生桥边,想到老梁豆花店里买一碗炸酱面和糖汁豆花充饥,可没想到今天恰逢县电视台的《直浅民生》栏目组要给他这家三代老店做一辑专访,为此,老梁不惜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来为他造势,于是我看到了在一扇2.1m*1.2m的老木门里活生生卡住了大大小小七颗脑袋却一颗也挤出不来的悲情场面。 我托着头蹲在小巷对面,沉默地如同一棵草,我觉得自己快要饿昏了。 就在我的血糖迅速下降,快从嘴角流淌出来的当口,面前游移过来一个三层高的白色塑料盒子。 在我的记忆中,它的出现是镀着一层金光的,落在我朦朦胧胧的眼里,像是一个熠熠生辉的炸药包还是什么东西…… 它被塞进了我的手里,然后一个还挺妖娆的女声对我说:“饿了吧你?我买多了,别客气,吃吃吃。” 在炸酱面腾起的一片亲热的氤氲雾气中,我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蹲在路边的美女,她嘴边挂着一串油兮兮的酱汁,并且手上捧的一个,怎么说呢,从大小来看,貌似是只脸盆,至少把她那张小脸装进去绝无障碍…… 吃相是差了点,但并不妨碍她的年轻貌美,的确是个美女啊,还是那种*型,就是秦东一见到就会绷着肌肉在原地跳高三公尺,同时狗眼里冒出一对红桃k的那种。 我刚想说谢谢,美女吮着筷子打量了我两眼,接着张口就……嗯,表情痛苦地吐湿了我一只脚…… 我靠,这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我看着鞋面上两根还没有消化掉的面条,听她扶着墙一点也不尴尬地对我说:“对不住啊姑娘,老娘怀孕了……” 说着说着,她又吐湿了我另外一只脚…… 接下去的场面愈加混乱,我被这种一地浓稠的熟悉场景给深深地刺激到了,喉咙里喀拉拉响了一阵,跟着她开始了此起彼伏地三分钟对吐,最后我拽住她即将抽走的饭盒苦苦地哀求道:“我真的也有了,我可以给你看验孕棒啊姐姐……” 而她不甘示弱地对我愤怒咆哮:“鬼信你啊!这条裙子是kenzo的啊大姐!”随后招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女打手差点把我从浮生桥上抡起来丢下去…… fuck,这竟然就是我认识江沉落的经过。 我想,如果没有遇上江沉落,接下去的日子,还不如被她请的两个保姆从桥上丢下去填土…… 等到她再三确认过我的确跟她一样“揣着崽子”,我们才终于放开了彼此革命的怀抱,用天雷勾动出地火。我俩手牵着手,在直浅悠蓝的日照下,情谊突飞猛进,从相约一起去桥边吃糖汁豆花到相约一起坐在浮生桥边看着夕阳磕瓜子,再后来她说她也是拿了个小地图随便一点选中了直浅,这一点,促进了我们更深层次的惺惺相惜,于是我顺利被她勾搭搬去跟她一起住,而在她说将来生了孩子我要是回不去了就跟她走的时候,她在我心里,已经成了神祗一样的存在。 我决定搬过去以后一定要每天供奉她,朝拜她,匍匐在她持续增长的腰围下,并且后来我发现,同是待产,她比我奢华多了,有三个保姆分别帮她烧饭,整理,和按摩……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待产,相比之下,我之前的生活基本可以鉴定为,孵蛋。 可住在一起一段时间后,我开始思索她的出现,这让我又想起了已经飘到欧洲的秦东同学最敬重的老子曰的那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她和我肚子里藏着得这条小妖精,到底谁是祸,谁是福,这个问题着实困扰了我许久,并不能辩证地看待。 他们让我沉湎在遇见和创造的喜悦里,又同时惨无人道地打击与摧残我。 比如某一次,我踢了踢因为怀孕而水肿到看不出形状的脚,很忧愁地对沉落抱怨,我连安全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怀上了。 她正在看《潜伏》的大结局,她特别喜欢那个女主角,叫翠花还是什么的,正抱着一个孩子孤独地等在路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画面,拉过我的手,吐了一粒话梅核,说,得了吧,就算让你知道了,你也会怀上,你的脑子根本长在屁股里,然后抽空看了一眼我的屁股,说,啧啧,你怎么长的,看这屁股肥的,顶得上两个脑子了。 然后她一脸后娘相的戳着我的脑门说:“程景飒你怎么想的呀?你生这么个倒霉孩子你为了毛啊?还来得及啊,我看打掉算了……” 我气得胸部都鼓起来了,和她据理力争,“你不也一样,那你生什么生?” 她很财主气息地说:“你跟老娘比?老娘养得起!” 那时,我怀孕近四个月了,她六个月。 其实,自从我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孩子,脑子里从来没有动过一分把他打掉的念头,甚至和所有一怀了孩子就先考虑名字的弱智母亲一样,立刻决定不管男女都得给孩子取名叫简直,不光是因为孩子得在直浅出生,更重要的是简乔和我的孩子,那必定是智慧与美貌并存,正义与邪恶的化身,一大枚灿烂前途不可限量的人间凶器,以至于将来人人提到他时必然得夸一句:简直是一个祸害啊…… 我确实很想知道简直会长成什么样子,那并不是几张b超单子能满足我的,每天落入这样漫无边际的期待里,我看着自己的小腹一点一点从平坦变得隆起,身体开始发胀,像个打足了气的皮球,沉落有时那股孕脾气上来了,没地方发泄,就冲着我和三个保姆扫射,她会和我嘶吼:“程景飒,你真讨人厌,我就想往你屁股上扎一针,然后看着你打着圈飞出窗外!” 而我某一次终于忍无可忍地冲她摊摊手,“那你要不要先把胸部那两个盐水袋拿出来,否则几个月后你怎么喂奶?” 可她毫不犹豫地扶着肚子挺起胸从我面前走过,“没告诉过你这是天然的吗?放心吧,将来别说我儿子了,就是你儿子,再加上你,我也能一块儿喂了!” 我扶住额头,像只斗败的鸡一样喘气。 沉落把她搭救我的原因归结为吃饱了没事干,孕期无聊,以及激素水平的不稳定,原本她想着去买一条狗狗,被保姆苦口婆心地劝服后改成了想养几盆仙人球,结果我就出现了…… 连保姆都摇着头说,我肯定是应劫而生的,避免了直浅方圆五百里的生灵涂炭。 稍后,我在桥上坐着像只鸟一样打瞌睡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每天都扬言再也不画了要去街边卖鸡蛋的落拓的法国画家奥利奥,而江沉落又张牙舞爪地表示她又多了一个乐子,面对奥利奥的西方古典美男式的脸,她整天陷入如何在揣崽的情况下与对方发生奸情这种罔顾礼义廉耻全然荒淫无道的思考中,却不料对方始终油盐不进,久久不能奏效…… 沉落认为一定是语言障碍导致他们不能顺利地fall in love,于是她抽空就挠着奥利奥的肱二头肌把他拖上直浅最有名的乐梨山,说要一边吹着和畅的山风,一边欣赏漫山遍野的夭夭桃花,一边,教人家汉语…… 奥利奥在一次下山后,眼神惊恐地偷偷问我,你确定她肚子里长得是个孩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 两个年轻的准单身母亲的生活,就是这样从缝隙中搜罗着各种乐子度过的。 在直浅的那段日子,我变得很健忘,常常不记得要想一想简乔,只有在失神和做梦的时候,眼前会浮现出他的样子,还是在黑夜里,俯着长长的身体靠在栏杆上吹风,看上有些孤单,抬着他永远都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正对着我很好看的微笑,英气勃发。 可我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会提到他,尽管我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及蕴育着的小宇宙都是他带给我的,可我的世界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割裂成了两半,铸就成前简乔时代,与后江沉落时代。 显然,简乔时代已经结束了,我心中最后一点模糊和嘶哑从空气里簌簌地落下来,我看着它们尘埃落定,江沉落则姿态强硬地网罗和接管了我的整个天空,是她让它们变得富有生气,和璀璨,而当她在某天深夜听完了我的故事,并没有表现出一丝同情,镇定地非常彻底,只是第二天一早满脸轻蔑地手一扬,把我许久不曾开机的手机扔到桥底下去了。 很快地,我不再梦见简乔,在沉落的训练与高压政策下,我努力卸掉了最后一丝沧桑和哀怨,好像连孩子也不是他的。 仿佛一切,跟这个人,再没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感冒了,情绪低落,请给我撒撒花。 正需要你们呢,来吧来吧。 chapter 34. 二零零九年,经过了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和温暖人心的春节,奥利奥说他不能再逗留了,必须出发前往旅程的下一站。 我原本想帮他整理行李,后来发现除了背在身上的画夹和胸前的相机,他把剩下的全部家当扔进了一口麻袋大小的登山包里,并且毫无章法,沉落甚至在里面翻出了两只吃完了的午餐肉空罐头,一堆五颜六色的汽水瓶盖,和只剩下一根火柴并且已经压扁的火柴盒,然后她捂着鼻子指挥两个保姆差点把这口麻袋扔出去往树底下埋了。 奥利奥抱着包扑倒在地上,声明那些都是他的宝贝,尤其是那两只罐头,是他曾经躺在街边快要饿昏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大伯送给他的,他舍不得扔。 他说自己很不容易才把旅行中所有的故事都完整地保存下来并背在了身上,然后再三对沉落强调那个大伯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沉落一脸忧郁地对我说:“他貌似也说过你是天使,还给你画了什么画,闹了半天,你在他心中的质量就约等于一个送肉的大伯?” 就在我以为她这是替我抱不平的时候,她更忧郁地说:“可他连夸都没夸过我,也就是说,我居然还不如一个送肉的大伯……” 这个推论,逻辑通顺,我无从辩驳。 在我们送别了奥利奥之后不久,乐梨山开出了整山的桃花,像一大丛绚烂迷幻的烟霞,而在雪白粉红相揉的一片纷繁喧闹的花潮中,春雨开始安静细密地亲吻整个直浅,就好像,它们是一对缠绵已久的恋人。 并且重新处于热恋。 可这使得我和沉落的出行变得很不方便。尤其是她,随着预产期越来越近,她严重内分泌失调,变得焦躁不安和患得患失,我有好几次在半夜三更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吼声,就像文革演样板戏的女青一样铿锵有力,她在吼:噢!苍天!我的脚呢!我的脚呢! 这事情让我一度觉得特别鬼魅。 后来才知道,由于她的肚子长势惊人,彻底阻碍了视线,她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清楚过自己的脚了,以至于常常搞不清楚它们还在不在…… 我听了以后,默默地塞上耳塞,很艰难地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说:“大姐,你别喊了,我儿子都被你喊早产了。” 她说:“那你儿子也太弱了,我女儿在我肚子里就淡定得跟粒蛋似的。” 她在某次产检中,为了搞清楚自己孵得这粒蛋的性别,不惜买通了做b超的医生,最后得知原来肚子里的乃是一粒女蛋,不禁有点失望,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生一个儿子,她说女儿的性格万一像她岂不是囧成球了? 我在欣慰她如此有自知之明以外,告诉了她有关女儿像爹,儿子像娘的世俗理论,以及从仅有的遗传学知识出发,阐述了下性染色体x和y的对比关系,旁证了这条理论是有一定科学道理的,总之,她女儿像爸爸的可能性比较大,比如我们都说过自己比较像爸爸。 可这位大小姐听完后对我说:“你也知道除了你这只软柿子,我就对男的有办法,要真是个女的,还像我,我怕自己忍不住把她当铁饼掷出去。”然后她反问我:“噢,不过你刚刚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这是谁的发现?爱因斯坦,阿基米德还是牛顿?” 我开始庆幸她生的是女儿。 而我并没有听从沉落的意见,提前知道简直的性别,他现在经常在我肚子里缓慢沉着地翻着跟头,我甚至能感觉他轻轻扶在我身体里的手,不像沉落的女儿会让她朝着镜子诡异地威胁和咆哮什么“你再踢!你再踢下试试!你娘快给你踢吐了!”可换来的,是一顿更残暴地踢打,她说终于明白那些谍战片里那句“被敌方打入了内部”是个什么状况…… 可简直小朋友,与我愿望中的一模一样,的确是个很乖的不闹腾的好孩子,是个知道心疼人的小家伙,最近几个月我过得并不算辛苦,我想,既然他是我生命中的惊喜,不如索性一路惊喜到底,不然就像我收到一份礼物正跃跃欲试地准备拆开时,送礼的人突然泄了密,这个时候,是个人都会想把对方一枪爆头的。 于是,从此,沉落坚持我怀着的必然是一颗饱满的男蛋,她说自己不能忍受与我在同一年在同一个城市里怀孕还跑到了同一个县城待产,最后连还生个一样的孩子。这个故事,太侮辱她的了,她天生就喜欢跟人不一样。 她说:“程景飒,你说,你的人生是不是在copy我?” 我说:“淡定,至少他俩不是同一个爹,我确定长得一样的可能性无限接近零……” 然后由于我俩的相聚具有太多的戏剧冲突和巧合,惹得我汗毛倒竖地问:“你肚子里那个,应该不会姓简的,噢?” 她听了,目露凶光地举起了一把水果刀…… 到了四月下旬,直浅依然雨雾缭绕,很难从天空中探寻到一丝要放晴的预兆,乐梨山的花事未了,却逐渐落寞下来,我偶尔能在浮生桥底下的水里看到许多花瓣,像一只只粉色的小小篷船一样,飘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看不清它们的尽头,只有一捧捧地随水而逝。 沉落决定离开直浅回到城里,她的预产期也就是这一两个礼拜了,直浅的医疗条件在她看来完全是为难民准备的,整家县医院在她眼里,就是一所巨大的难民营,她为在这家医院里做过产检而倍感耻辱,所以每一回去都戴着跟铁面罩一样的墨镜和保姆用三层纱布缝制的口罩,并且,努力屏住呼吸,这让我每回都非常害怕她会把自己闷到休克。 现在,她要离开直浅,也理所当然得要带着我,她说遗弃揣崽的宠物,太罪过了…… 那一天早晨,我像个吸血虫病人一样挺着肚子精神委顿地看着她一边喝着茶,一边和西宫太后一样运筹帷幄,让三个保姆快速有效地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大大小小十五个白色旅行箱里。 我暗暗把自己的背包往角落里踢了踢,心想江沉落绝对是个有洁癖和归纳癖的妖女,像袜子和内衣放在一起这种在普罗大众心目中天经地义的事在她眼里简直是天理难容,于是我面前居然摆着一箱袜子,和一箱内衣。 她抽了个空,万分鄙夷地看了一眼墙角里我那只挂着的米老鼠钥匙扣的大背包,怒喝道:“我说你又不是什么艺术家,快把手里那只垃圾袋给我拖出去扔掉!” 我转身咬牙切齿地出去了,脸上全是悲愤和不甘。 …… 我穿着一双防滑的蓝色平底鞋,小心翼翼地踏过一地石板路,把手很轻很轻地按在灰白色的墙上,感受到里头垒砌的石头纹路和夹缝中新生的青苔,那些微末的苔衣就像绿油油的地毯一样毛毛绒绒滑过掌心,连凝下的露珠都有很清香的味道。 这是属于直浅的味道,静谧而亲密的,江南小镇的味道。 狭小的长巷里,朦胧烟雨中,正经过几个高高矮矮的青少年,从我背后一路说说笑笑地走过去,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方言,但能读到他们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那种充满青涩朝气的微笑,是青春得永不疲倦的好样子,赏心悦目。 一如曾经的我,秦东,陆晶晶,简鱼……嗯,简乔不算,他青少年的时候,我还在穿开裆裤。 而如今,只剩下我和刚刚认识大半年的江沉落了,那些一同成长和招摇的小伙伴,被岁月毫无道理地打散在天涯。 对于二十一岁即将为人母的我而言,青春仿佛大势已去。 我吸着鼻子,揉了揉眼眶,就看见那群孩子像冲锋的战士一样埋头匍匐进了拐角的网吧…… 在直浅的这段时间,沉落和我一直过着原始的日子,像是两位恪守妇道的淳朴农村妇女,家里唯一一台电脑只能拿来看里面她事先存好的六百多集各种电视连续剧,比如《新白娘子传奇》和《梅花三弄之鬼丈夫》什么的,而且即便要看,她也会先用防辐射服把我俩绑成两只大肉粽子,她还在没征得我同意的情况就把我的手机给扔到桥下喂了鱼,于是这七八个月里,我没能得到任何人的消息。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这几个月,我尽量不去想念他们,可今天,要离开直浅了,我反而触景生情,有点怀念那些原本对我很重要的人。 我跟着走进了那家网吧,在交了五块钱后,我得到了一台电脑的一小时使用权,可我发现自己忘记了qq密码。 不可否认,怀了简直之后,我几乎记不住任何事情,仿佛所有的智商全被拿去供给他的血液循环了,于是我隔着厚厚的毛衣拍了拍肚皮,说:“儿子,快,把你妈的密码给吐出来。” 然后我感觉到他拿手指戳了戳我,让我眼睛一眯,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晶晶给我申请的邮箱密码,原本是“陆晶晶同学乃旷古惊奇绝世美女”的缩写,她把对自己不切实际的虚构放在我的邮箱里,我嫌太长,就改成了短小精悍的l*ebw,意思是陆晶晶二百五,又干净又顺眼。 我摸了摸肚子对简直说:“收到!好儿子!” 邮箱里,被晶晶发来的电子邮件占了满满三页,全是相同的内容:飒飒,你去哪里了?55555……看到消息给我打电话。 我看得想哭。 可一月中,在我生日后三天,还有一封未知来源的邮件。 也是一句话,没头没尾,“我自欺欺人,我比你更可怜。” 我没有看懂,我有了简乔的孩子,以后我会一个人安安心心把孩子养大,忙都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可怜? 就像是发错了人。 出了网吧,我踌躇再三,在网吧隔壁的杂货铺用公共电话打给晶晶。 结果我听到她毕恭毕敬地跟我假装人工服务:“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哔’一声后留言……” 我握着电话的指节开始发白,骂说:“留你妈个头,是我,程景飒。” 她愣了两秒,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天崩地裂式的哭泣,我的耳膜就快被她撕碎了,我揉了下耳廓,说:“不好意思啊,好像打错电话了,您慢慢哭,那我先挂了。” 她像只正在闻肉骨头的小狗狗一样凑着呼吸,对我喋喋不休地抱怨,“别嘛,别嘛,我以为是诈骗电话。飒飒,你在哪里嘛?你和谁在一起?过得好不好?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怎么可以这么长时间不和我联系?真是太过分了,呜呜呜呜……” 我挠了挠头皮,“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她又呜了一声,“那,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选了我最难以回答的问题,我只能敷衍她:“快了吧快了吧。” 我听到她特别无助地笑了笑,弄得人心里很酸。 之后晶晶特别温暖特别柔软地对我说:“我都不能想象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真的很难过,如果实在不行,你来我家住啊。飒飒,你赶紧回来吧赶紧回来吧,好不好?”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掉下泪来,我觉得自己幸福透了,于是抱着电话对她编织着美满的谎言说:“傻瓜啊你,发生了什么事你这么受不了了啊,不就是我离了个婚吗?现在所有人不是都挺好吗?人家夫妻和顺一家团圆,大家喜闻乐见啊哈哈哈,你别一个人瞎演,我过两个月就回来了,采风呢我,回来拿个什么奖,也许明年都不用重读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啊。” 她听了,并没有兴高采烈地附和我,反而迟疑了许多秒,才说:“飒飒,你还不知道吗?温夕……温夕……她死了……” 听筒连着螺旋线,从手里滑下去,重重地撞到了装满各色糖果的透明玻璃罐子上,我听到晶晶很焦急地喊我的名字,才死气沉沉地拾起电话,用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声音说:“胡说什么呢,陆晶晶你也太恶毒了吧。” “真,真死了啊。”她有点焦急地说:“都三个多月了。” 我毛骨悚然,背后像是被尖利的白色长指甲撩过,恐惧无色无味地往我脊柱里渗透,我说:“怎么可能,我元旦打电话回家的时候听到她声音了。” 是真的,那次的电话是简鱼接的,她用手捂着电话,恶狠狠地对我说:“我会记得转告我爸和我哥你还没死的”,然后我听到了温夕哄孩子的声音,她说,小迟,小迟,叫爸爸,叫爸爸。 “嗯,就是一月底的事情,好像是出门的时候被车子刮了。”可是晶晶口气笃然,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去参加葬礼了,温夕家一个人也没有出现,我,我怎么觉得大哥好可怜。” 我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扯棉絮,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既不是阴毒的喜悦,也不是骄傲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心力交瘁。 我说:“知道了,回头我们再联系。” 她深情地嗯了一声,又小声地像只蚊子一样:“飒飒,其实,那天我又觉得这样你好像就可以回来了,我是不是太坏了?” 我说:“陆晶晶,你真是一个傻瓜。” 撂下听筒后,我付了一些零钱仰着身体踏下台阶,抬起头,木窗户上的玻璃反射出自己苍白浮肿的脸,和一对熏红的眼睛,又返回去买了一支棒棒糖,很急切地想要找一点甜。 我把糖含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对简直说:“儿子,你想回家吗?” 我轻轻闭上眼睛,“现在回去,好像不太好,对吧?” 这一回,他没有回答我。 可能正在午睡,蜷着他的小手小脚。 我眨着眼睛笑了笑,懒洋洋地走回我和沉落的家去。 那一天,很难得地收住了雨,浮生桥上笼罩着一片轻盈的白光,看上去安详美好。 当我第一次听到它的名字,觉得充满着了一种空茫颓败的美感,可我走在上面,并没有一次去思考过人存在和逝去的意义。 我想,关于浮生,即便是最杰出的哲人,对它的注解都是最蹩脚的,除了一笔可以预料的生死,没有人能概括出每一个人的轨迹,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将来,让拥有过的幸福能完好地雕刻在我们的墓志铭上。 分享痛苦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于是我每天只是思维简单,目光澄澈地来来回回,穿梭在浮生桥上面,直到每一个石阶都变得安全而熟悉。 我已经习惯于现在的日子里那些熟稔的气息,变得姿态笨拙,不能适应任何突如其来的改变,哪怕它微不可见。 我看到沉落在桥那头身体直挺挺地等我,插着一对手,瞳孔狰狞,恶形恶状地训斥我,“跑哪儿去了?担心死老娘了。” 我朝她笑了笑,撩开额前的几缕头发,侧弯着腰在探寻地下,看上去把自己折成九十度。 她扶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得了得了,笨死了,你别动,我过来扶你。” 我投降状地撑开手,“啊,别,你一上来我俩的肚子就该打一块了……” 然后,我踩到了原本平实的台阶上,一片雨后刚刚冒出来的苔藓,鞋底一滑…… 我立刻听到沉落歇斯底里地尖叫。 失去意识之前,她匆忙地蹲在我身边扶住我的头,惊恐万分的双眼,眼神变得死寂。 而我感到身体里,那个盛放完好的幸福,原本我以为它会在许许多多年以后,刻进我白色的墓志铭上,可现在,它正在温热地汩汩流走。 ……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家里断网了。 我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对不起大家。 chapter 35. 在许多年后,在我的记忆里,我和沉落离开直浅的那天,应该是个阴天。到处都裹着灰白的雨丝,和残破的风,瞒天席地地卷过我们身后这个美丽清冷的小县城。 其实,并不是。 那是五月末了,小满,古人说: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于是直浅周围的广袤田野里,籽粒放掉了青色,逐渐蜕变出一层晶莹的黄色,四周处处吐露着夏的生机,连笼罩着直浅的天也是透绿的,仿佛一块质地最好的碧玺。 可春天,始终是过去了。 我穿着厚厚的两层夹衣坐在老梁豆花店的角落里,用勺子掏尽最后一口冰凉的豆花汁,然后对着空碗发呆。 因为《直浅民生》的专题节目被省电视台选中播放,老梁家的生意变得格外得好,狭小的店里,梁嫂艰难地挤着一波人走过来,热闹地拍着桌沿招呼我,再来一碗啊,飒飒。 我笑着摆摆手。 梁嫂一边收着桌上的东西,一边说,什么时候把你那小兔崽子带来,给我和老梁瞧瞧?你都没说,是个小子啊还是丫头啊? 我抬起头笑了笑,说,男孩啊,是个男孩。 “哟,好啊!”她捏了捏我的下巴,欢喜地说:“瞧着就是个生小子的。”然后收起抹布端过碗,“别给了啊,嫂子请了。” 可她走开后,我仍然从口袋里掏出钱,无力地压在桌上。 出门时,我在那张我和沉落的合照前站了很久,后背不断得被各式各样的人轻轻地,重重地擦过,到最后,我需要把手扶在墙上才能站稳。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很轻松爽朗,摆着恶俗的v字手,穿着宽大肥厚的衣服,把自己裹得像两只满满发酵的包子,照片底下是我用马克笔写得大大的花体字:江沉落,六个月,程景飒,四个月,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留于直浅。 边上还有一颗歪歪扭扭的桃心,是后来沉落执意要加上去的。 照片制造出的回忆,永远是这段精致岁月里的一个注脚,是我们以为花掉大量的时间也难以忘怀的,可也许有一天,慢慢地,它们在脑海里,终究也会被寂静的时光冲淡,消耗,削弱,所剩无几。 许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身上被搭上了一块图案漂亮的披肩,沉落握住我的肩,轻轻说:“车子到了。” 我摸了摸披肩上手工繁复好看的提花,它们柔软地就像一片片纯白的羽毛。沉落说这块披肩是用最细腻的澳洲羊毛,花掉一个女工两个月的时间才能织出来的,曾经因为误坐在上面,她跳着脚骂了我半个钟头,而现在她把它围在我的身上,看上去像一团抹布一样随意。 我说,好啊,走吧。 她眼神动了动,伸手去撕墙上的照片,让我拦回来。 我说:“留着吧。” 她很想说话,却没有反对。 我们走出很久,仍能听到老梁正在兴致高昂的吆喝和招呼,尽管他已经不需要再这么做了,这不再是一间落寞的小店,可那是他的习惯,每个人都有他的习惯。 长巷的那一边,清和微风里,保姆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小身体走过来,我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和挥舞的小手。保姆捧着她,仔细小心的,好像她随时会被轻轻碰碎。 沉落接过孩子却塞到我手臂的缝隙里,“来,阿姨都抱她一天了,你帮我抱会。” 怀里一下子变得很充盈,看上去有点孱弱的夭夭,长着一对圆圆的眼睛,是深檀色的,她望着我,没有哭,也没有笑,眼神蒙着一层梦境里才有的柔光。 摸摸她的额头,像豆腐一样光洁软绵,我沉重地呼吸,说,不好吧,落落,我怕又…… 她按了下还有些高肿的脸颊,很无所谓地说:“没事,我不怕你怕什么。我来扶你,我们走慢点。” 我望着她脸上五根粗长的指痕,异常醒目,于是红着眼圈,点点头,低下头嘴里么么么地哄着夭夭。 我什么也不会,只学到这些最拙劣的技巧,尽管它们并没有太多机会施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对婴儿特别有用,夭夭开始笑,自由地转动着她一对好看的瞳仁,而听上去,她像在打着一个个饱满的嗝。 沉落体贴地扶着我,问:“你疼不疼?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我说:“嗯,很好啊。” 真是难得的,睡的很沉,沉得不愿醒来。 一周前,沉落在这一年中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翌日,他家的司机接来了一位医生,只是没想到同来的,还有沉落的父亲,开了门二话不说重重地打了她一个耳光,哪怕我躺在床上,也听到他们在门口争吵得有多么激烈响亮。 但随后,在夭夭遮天的哭声里,他们彼此熄火,谁也不忍心再责怪谁。 就在那一天,我开始吃药,许多种药,多到我自己也懒得理它们到底是不是落落所说的维生素和鱼肝油或是其他的什么。 我开始陷入一种茫然的昏睡,精神不济,四肢乏力,原本就够糟了,可之前的一个月,我一直没有睡好。 我交替地做着四种梦。 有时,是眼前飞过一片白光,周围的声音嘈杂地像是耳朵附近有很多虫子飞来飞去,而我很仓惶地抓住沉落的手,她扶着担架车镇定地说:“肯醒啦?再不醒就该给你剖了。”又用眼角挑着我“走个路也能把儿子摔出来,有你的。” 我缩着手脚呻吟了一下,说:“疼死了,我害怕。落落,你不要走这么快。” “没事,我女儿没这么娇弱。”可我感到她的手指,每一根都冰凉而颤抖。 而有时,是不知道什么人正在一根根拆卸和拼装我身上的骨头,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身体被器械冰冷残酷的贯穿,惨无人道地撕扯后,身体终于被放空。 在那一刻,我看到的一个全身惨白的人手里托着一截浅紫的小手,站在我面前。 我来不及尖叫,也没有力气,只是让黑色的大海一样涌动着的恐惧和疼痛彻底地淹息我。 又或者,是沉落恶狠狠地撕着一个人的耳朵把他拖到我床前,尖锐地叫嚣,“你他妈向她道歉!你他妈向她道歉!” 她朝那个白得像墙灰一样的人激动地吐口水,病房里,有许多幽灵一样的影子恍恍惚惚地摇晃着,又可能一个人也没有,只是我的错觉。 最后沉落一脚踩在那个人的背上,却姿态难看地倒在地上。 很快,灰色的塑胶地板上,全是她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液体,像浮生桥下默不做声淌过的溪水,清澈干净。 我不敢抬头,趴在枕头上,流了许多眼泪。 最后一个,是在那座叫乐梨的山上,有漫山遍野的桃树,整座山远远望去仿佛被一片柔和的绯云笼罩着,很美。 梦里的我,依然是和沉落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缝里全是血,却谁也不肯停手。 边上有个拿着铁锹的壮汉,很实衬地在说,我来帮你们,你这个坑太浅了,山猫子会把你这条小狗拖出来的。 沉落问拖出来干嘛,他口音浓重地说:吃咯,山猫子就喜欢这种东西。 我跪在那里,一口气一下提不上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到手背上,混合着指间的裹着青草味的泥土慢慢淌下,最后滚烫地一起溅到地上。 沉落大力地摇着我的肩,说,飒飒,飒飒,你放声哭一哭吧,憋了这么久,要不你哭一哭吧。 我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住了眼睛,说,不行,哭了就停不下来了,我腿肚子有点酸,还得留着力气下山…… 这些梦,太乱了,像算盘上散乱的珠子,一粒一粒从我脑子里来回拨碾。 每一回我从梦里惊醒,坐直在床上,满身虚汗,像一尾猝然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鱼一样杂乱无章地喘气。 这一整个月,沉落都睡在我边上,赶也赶不走,这时,她会打开灯,努力让房间里看上去明亮一些,然后抱着我。 我们一起,很安静地淹没在自己的呼吸里。 …… 我抱着夭夭,和沉落一起坐进车里。司机等得久了,开着收音机听歌,电台正好在放一首歌,《he was a friend of mine》。 他看到沉落,心虚地关掉。 我说,开着吧,我很喜欢这首歌。 歌词里在唱,他曾经是我的朋友,每次我想到他的时候,我便不能停止哭泣,因为他曾经是我的朋友。 他死在了路上,他只是坚持着,付出却从未得到,而他曾经是我的朋友,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我们就这样,永远离开了直浅。 我看见那座叫浮生的桥,渐渐地在视线里缩成一个幼小可怜的黑点,紧接着,是我的乐梨山,桃花凋零了,但很快,它们会结出很青涩很青涩的果实。 可我还是听到那里隐隐约约传来婴儿柔软的哭声。 我说,沉落,他在哭,他怪我了。 沉落说,飒飒,你又幻听了。 我把睡着的夭夭小心地放回她的怀里,说:“大概吧。” 然后我靠住窗,闭上眼,手抚摸在自己空落而滚烫的腹部,我想,身体里面的伤口,正在缓慢地结痂,脱落,终有一天,它们会变得平缓。 这是我始终相信着的一件事。 车里开着暖烘烘的空调,泛滥着伤感的音乐,沉落望着我,眼里的心疼小心翼翼地揉过我的脸。 我很快就睡着了。 诗上说,一梦三四年。往往做完了梦,恰巧醒来的时候,人们会不能分辨自己是不是又踏进了另一个别样的梦里。 而走出这个泛着微微绯色的梦时,我正坐在街边,天上灰蒙蒙地下着接地的雨,我手上拿着的,是沉落与我争吵后留下的prada墨镜,脚边摆着我摊成一团泥一样的背包。 简乔正蹲在我面前,摇摇头,原本冷漠高傲的脸上挂着我最最熟悉的笑。 他揉揉我发烫的脸,把西装脱下来披到我身上。 我看着他,也很释怀地笑了,悄悄对他说:“我想回家了。”然后,我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在这样的雨中,把我抱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可以去听听那首歌。 祝愉快。 chapter 36. 路上,我们并没有太多的交谈。 显然,我暂时没有整理好想说的话,而简乔只是用他的手牵着我的,一起放在隔在我们中间的汽车排挡上。 车里的味道又舒适又干燥,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贴在我的指缝里,拇指温和宠溺地反复摩挲我微卷的小指,乐此不疲。 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说:“再这个搓法我大概得掉一层皮,您还是去搓方向盘吧。” “还在闹脾气?”他明眸皓齿地笑了下,“放心,我车开得很稳。” 我领悟到他话里的关键,心情复杂地问:“沉落让你来找我?” “她更像是想趁机骂我一顿,她故意告诉我一个错误的地址。”简乔偏过头,“所以我中途又去加了一次油,幸好你还没被别人拣走。” 我干笑了两声,“看来你运气不错。” 他握着我的手指带到唇边吻了吻,“是,我运气不错。” 我沉默了半天,没有看出他脸上露出任何异样才放心下来。我知道沉落是不会说的,她答应过我就算有人威胁她这辈子再也买不到胶原蛋白或者明天可能原子弹爆炸她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这个秘密,我们共同决定要带进棺材里,跟随我们一起入土为安。 到了我家楼下,简乔拍拍我的脑袋,一条腿迈出车外。 我叫住了他,我想,许多话不说是不行了。 车门被重新关上,他探过来,他的磅礴气息也跟着游弋过来,“上去洗个澡,换件衣服,爸在等我们回家吃饭。” 他的语气瞬间把我的气场轰炸到极度虚弱,我奋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不容易才能说出三个字:“我不去。” 他把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拉过去,在我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也好,明天。” 我仍然很坚定地摇摇头,“明天我也不去。” “你要干吗?绝食?”他气定神闲地看着我笑。 我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不能痛下决心速战速决,只能眼看着简乔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了,因为我俩现在的状态,让我坚信他随时可以轰轰烈烈地更进一步往我身上揩油。 我闭上眼睛,心一横,“我不会跟你复婚的,你死心吧,谢谢你来接我,再见。” 然后我把身上的西装扯下来团进他手里,随手打开门下车。 然而我并没有取得任何阶段性的成功,他很轻松地就把我给捞回来了,动作像雷达一样迅速精准。 “你想说什么可以好好说。”简乔深深看着我,目光盛满了温柔,声音很动人,“飒飒,你知道我不会就这么放你走的。” 这一瞬间我有点尴尬,早知道不如拿西装袖子把他绑起来了事,我很清楚如果这回再沦陷了,极有可能就万劫不复了,于是我说:“你会的。” “什么?” “你会放我走的。”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你都放开我两回了。” 我如有神助地想起了这么两件事,我曾经对此反复念叨痛苦不堪,却每每在看见简乔的时候把它们忘掉,难得今天它们在我脑子里这般生龙活虎,实在不失为一个一吐为快的好时机,于是我放下他宽大温和的手,开始镇定下来,我说:“你看,第一回我说要离婚你没留我,我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你也不理我。宋姨没了我很难过,你有温夕陪,简叔有小鱼陪,可你们谁来管过我?连大东都走了,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我觉得我留在家里除了让大家看笑话,没有任何意义,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他眼神闪过一点错愕,过了一会,平静有力地说:“你说下去。” “后来你在街上遇到我,我知道你很生气,你上次说甚至怀疑我在吸毒。”我试探地问他:“可是,如果我真的在吸毒,或者遇上了其他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呢?如果沉落真的是坏人呢?简乔,好像,你还是没管我吧。” “你怪我冲动任性,怪我一走了之,可你从来没说过要我留下来啊。”我叹口气,“前前后后都是一样的,每次只要我没有按你想的那样听话懂事,你就不管我了。” 他侧身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指望过你能听话懂事。” “那是两码事。”我说:“我知道我生活糟糕,不能自理,像个白痴,但哪怕我现在每顿吃得全是垃圾,家里乱七八糟,碗堆到门口也没洗,我过得很心安理得啊,可是如果跟你在一起,我必须每天提心吊胆,也许哪天冒出个什么东西比我重要,你就不要我了,但是对你来说比我重要的东西太多了。我觉得我没必要为了生活得更好一点而去冒这样的险。” 说到这里,我有点激动:“快两年了啊,我没联系你你也没找过我,现在你突然跳出来说要复婚,凭什么你说复婚就复婚,我已经莫名其妙结过一次婚,莫名其妙离过一次婚,我不想莫名奇妙再来一次,还是跟同一个人,这,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莫名其妙的婚姻了,对了,你见过比这更莫名其妙的吗……” 我自觉每个论据都很强大,可他只是支着下巴,表情透明地笑,“嗯,不错,知道检讨自己了,有进步。” 我从来不觉得简乔是个无赖,于是便不能想到,他无赖起来,居然可以这么无赖。完全是天赋异禀,无懈可击。 他问:“说完了?” “说完了。”我看着他的反应,讷讷地回答。 他很了然于胸地说:“我知道了。” 继而我呵呵呵地笑了几声,“这样就好,那我可以走了吧?” “好。”他身体岿然不动,只是淡定地抬了抬眼睑。 我在心里默默接了许多成语,像是不教而杀人不见血肉横飞流直下三千尺……然后灰溜溜地下了车,他又摇下车窗补充一句,“回家把自己弄干净,别生病。” 我一脸蛋碎地目送他驾车离去,才想起自己还有许多斟酌过的词句并没能用上,像是“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你干吗非要揪着我不放”,以及,“你又不喜欢我干吗非要跟我一起鱼死网破”,或者,“我觉得我们彼此不需要对对方的人生负什么责任”。 如果再给我两分钟,我想我可以完整地把它们讲出来,但简乔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我想,好了,又让我办毁了一次,我刚才简直是个大雨滂沱中全身湿漉漉的怨妇啊我。 但回头一想,我这也算直截了当地表达了我的初衷了吧?只是早知道他这么轻易就可以打发掉,至少我还可以表现得更无所谓一点。 我按捺住内心的挫败感,脑子开始像放着几百部默剧一样无声地旋转。 可接下去更崩溃得是,上楼之后我发现这一场雨浇得我的大姨妈竟然不约而至,这样算一算,我不仅毁了人,还毁了人家的车…… …… 那天晚上我坐在飘窗上对着电视机里的一屏幕灰灰白白的雪花,打了许多个电话给江沉落,企图修复我俩的关系。 之于我,沉落才是眼前不能或缺的存在,至少在许多次我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是她在一旁顶住我,就算我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也是她大刀阔斧地把我从棺材里给揪了出来。 相比简乔,失去沉落才是我最不能接受的。 可是她一个电话也没有接,最后还关机了。 于是我临睡前发了一条很摇尾乞怜的短信,“落落落落,我错了还不行嘛,5555555……t t” 快要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得到了她的回复,她痛快地给了我一个字:“滚”,并且冷静得连个感叹号也没带。 等我听到门铃声起床后,翻看到这条短信,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复,但那一刻,我真的开始有点讨厌简乔,毕竟他又再一次成功地让我的生活中充斥着刀光剑影自相残杀和支离破碎。 所以下一秒我打开门看见他的时候,背上像插满了一排钢针一样耸起,情不自禁地骂了声“靠”。 可他拎着一大袋饭盒,进门后单手搂住我吻了吻额角,目光炙热地说:“早安。” 这让我又开始有点搞不清楚我们现在到底是演到了哪一集…… 我两眼一闭,嘀咕了一句,“啊,我还没睡醒吧?”等他低头往我嘴唇上狠狠舔了两下,我才很确定地说:“并且我还没刷牙。” 简乔闷闷地笑了笑,把我推进了卫生间。 等我正举着牙刷,探出身去揉了揉眼睛,果然还是看见了这个我刚刚还有点讨厌的男人,正站在窗边默默地翻着画架上的画,看到我严肃地催促了一下,“动作快点,早饭要冷了。” 我想跟他寒暄一下什么“您一大早来就为了给我送早饭啊您真是太客气了”结果发现自己满嘴全是叽里咕噜的泡沫,想了想,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描述自己在餐桌上看到的一堆吃的,对此,我有点一筹莫展,天还没亮,简乔居然能买到新鲜的叉烧和半只烤鸡,这实在是……又奢侈又浪费。而简乔是个不能容忍任何形式浪费的男人,于是逼着我把面前这些玩意吃完,直到最后我只能直挺挺地摊在沙发里打饱嗝,看着他解开袖扣把我厨房里堆了两个礼拜没洗的碗全部刷到闪闪发亮。 这让我很忧愁,我开始怀疑如果不是简乔的耳朵出了毛病,就是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出现了严重障碍,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很饿,快来塞饱我”之类的话啊…… 总之我昨天说的话,他现在的样子像是一点也没能领会到什么实质性内涵。 最后他挺着身体靠着厨房的门,居高临下地说“晚上跟我回家吃。” 我再一次义正词严地拒绝他,“不去不去,我冰箱里还有菜。” 他看我一眼,转身去开冰箱门,我深呼吸一口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整个人大字型捂在冰箱上,我的本意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冰箱里躺着的两棵烂掉的芹菜,可简乔不知道怎么想了想,作势就压了过来,我被他困在胸口与冰箱门之间,压到完全不能呼吸,而他把头伏在我肩膀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抵抗了两下,发觉没用,结结巴巴地问:“你,想,干吗?” 他沉思片刻,笑了一下,“现在还不想干吗,你再乱动就说不准了。” 我的心脏开始一路狂奔,眼看快要挣脱肋骨冲出来了,“别别别别,我不动,你也别动,谢谢。” 他这才抬起头,用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飒飒,你是在害怕我会对你做点什么,还是在害怕我做了又不要你?嗯?” 他的声音又性感又诱惑,一波一波侵袭过脑细胞,我头皮一麻,变得有点语无伦次,“我没有害怕你会对我做什么啊,我也没有害怕你做了又不要我啊,嗯?我是觉得你不会对我做什么,也不会做了又不要我的……不是,我是说什么时候说过我怕你不要我了啊,我压根就不怕你不要我啊……” 说着说着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已经是资深语言障碍了,简乔听着,纯粹地笑起来,紧紧抱着我,手势很好地拍了拍我的背,说:“你从昨天抱怨到现在全是一个意思,好了好了,我不会怎么你,也不会不要你。” 这时,我差不多要哭出来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话一出口,他发了一阵愣,在逐渐难辨的眼色中,迅速把侧脸贴了过来,我的嘴唇被他反复认真地含吮,细密温存的程度和前几回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我眼里像是氢弹轰然爆炸了一样升华出一片白光,继而又全部被摧毁,成了漂浮的粉末,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又让他得空把舌头顺理成章地伸了进来。 简乔带着淡淡薄荷的荷尔蒙味道尽兴地辗转过我口腔里的每一处,混合着耳边他低喘有力的呼吸,流淌到四肢百骸里,像推进了一支最强有力的催化剂,而他的手撩起我的睡衣薄薄地贴在胸口,沿着身线蜿蜒向上轻重缓急地推揉,一起带出身上一大丛浓郁的难耐,以至于他把我抱在身上一路吻着走出厨房,最终把我按倒在沙发里的时候,我自始自终不记得应该反抗这件事。 直到他解开的皮带扣磕在我裸露的膝盖上,激得我一疼,才反应过来我俩正在做什么,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特别难受,发现原来无论自己这个人逃开多远,只要他愿意,还是能易如反掌地把我捉回去,让我满盘皆输,就像现在,他又牢牢地拢着我,我连动也动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者我根本什么也没来得及想,就像上次一样,首先我内心深处就在放任这些事在我和简乔之间发生,我每次都在想:“没有下回了,肯定没有下回了”,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它们接二连三地轻易重复。 我看着他的手反复穿绕过我在空气中变得有些清凉的身体,模模糊糊地想到,其实我长这么大并没有栽过什么坑,可以说是靠着小聪明顺风顺水地躲过了一路的香蕉皮,唯独感情这桩事情,我是真的一窍不通,在简乔手里,到底实实在在地狠摔了几回?明里暗里,不计其数。 可人都是一样的,就是有了这样的潜意识,才会自觉不自觉地去付诸行动。 说到底,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但眼下,简乔出人意料地停下了所有动作,略微停顿后,撑起身体靠在沙发上,把我拖进怀里,温柔而克制地帮我扣上内衣扣子。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别那么看着我,我很想,但我记得你弄脏了我的车子还没洗” 他又捏住我的脸,往外扯了扯,问:“肚子疼不疼?” 我头有点昏昏沉沉,应了他一声,“嗯,这个月姨妈的表现有点亢奋。” 闭上眼,我想到了许多东西,比如,自己一路的放弃一路的不争取,比如,常常选择性地遗忘了许多东西,比如,温夕,比如,简直,我想到他们碾过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清晰,锋利,会痛得要哭出来,也许这一切是简乔造成的,也许又都不是,我曾经很悲观地认为我和简乔极有可能也就这样错过去了,给我留下一大捧鲜活惨痛不能复刻的记忆,可到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简乔和我说要复婚的时候,我没能第一时间拒绝他,也没有办法和沉落一起同仇敌忾。因为简乔从来没给我们的关系做过任何定义和交代,这是头一次,他清楚明白地说要和我在一起。不管是责任,喜欢,还是其他的什么。 一个从来不说这些话的人,一旦说出这些话,难免让人觉得可信,而他在我的路上掘出的巨坑,也只有他才能填平,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因果关系。 我躺在他身上,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狰狞,但他只是把手顺着我的后脑勺下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发梢,开始很从容平和地和我说话,他说:“你还这么年轻,飒飒,我常常在想,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也许也会和其他人发生过感情。” 我无言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 他忽然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指,低下头问:“没有吗?” 我想了想,说:“好吧,那我回想回想。” 他沉默了许久,使得这个话题并没有顺利继续下去,趁着他正在闭目养神,我才忐忑地问他:“那如果将来我遇上自己喜欢的人了,你怎么说?” 他把手从眼睛下放上来,缓缓地说:“我有简迟了,这样对你会很不公平。” 有点答非所问,但好像又切中了要点,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干,“是有点不公平。” 可他更紧地搂住了我,沉着地笑了笑,“幸好简迟比你容易照顾,而且简迟有很多人疼,我倒是不担心,但是你不一样,你只有我。” 他说:“所以,我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 天空迅速地亮了起来,从水墨一样的氤氲,到窗户里开始透进来金灿灿的阳光,气温逐渐苏醒,这一天,我始终没有再收到沉落的音讯,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原谅我,胸口空荡荡的,像是被拔掉了塞子的浴缸。 是简乔的存在让这种不安的情绪逐渐恒定下来,我始终蜷缩在他的怀里,这一天,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仅仅是过滤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给群里摇过旗了。 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来加群吧,我更新并不是太稳定,一般都会在群里事先通知,也省得你们刷了。 群号:102792275 chapter 37. 一个礼拜后,新年带着漫天璀璨的烟火,滚烫而至。 过年对于中国人来说,就像打仗一样充满了硝烟味。每年这时因为燃烧烟花爆竹引发的火灾和炸伤的小孩不计其数,想在超市里买半斤葡萄干需要排半个小时的队,想出门吃顿年夜饭需要提前半年预定,而商场却开始进行毫无下限地促销打折,原本价格惊人的衣服,现在像一堆堆破抹布一样在吊牌上贴着“-50%”“-70%”甚至“-90%”的红色标签,只有那些超凡的奢侈品依然精致地躺在布光专业的橱窗里供更多的过路平民膜拜和兴叹,四处是“计划生育”再国策两百年也挡不住的人山人海,你甚至可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停车位卡进你的*art。 我讨厌过节,但不可否认,这大概是几年来,我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春节。 我和不幸被父母在新春佳节之际抛弃的陆晶晶,以及万年孤儿秦东同学,先后决定留在简家过年,但我们忘了相互知会,造成这个节日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爆点,把大家炸得,呃,人无完人…… 秦东来的时候,站在门外,目光茫然地在我,我背后的简乔,和简乔扶在我腰上的手之间来回巡游,花了整整五分钟酝酿情绪后对我俩打了个神经兮兮的招呼:“大家好……”才进门找到简迟,幸灾乐祸地往他脸颊上捏了又捏,可刚说完一句“今年大东叔给你包双份红包啊哈哈哈”就看到了穿得很金光灿灿的陆晶晶抱着半瓶可乐从书房里往外蹦跶追着简迟下跳棋。她一上阵就连输三局,极力要求翻盘,结果越输越多,这会一咬牙扬言再输就脱衣服示众,秦东听了,脸上瞬间像被鸡爪子挠过了一样凌乱,改为一把抱起简迟双双很忧郁地坐在阳台上吹风。 晶晶无法接受,跑到厨房里抱着我的手臂左右摇晃,我吓出一身冷汗,“姑奶奶,我手上有菜刀啊,你再这么拧我的手想不砍你都难!”她偷偷看了眼正淡定掌勺的简鱼,小声对我难听的嚎叫,“大东他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我不就穿得稍微喜庆了点儿吗?大过节的,还不许我自娱自乐一下吗?” 我打量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的确非常自娱自乐的金黄色露肩窄身礼服裙,猜测她肯定是会错了意,问题的关键绝对不会在这件裙子上,或者说它只是催化出这种效果的一个无辜道具,因为刚刚我在楼下接她时远远看去感觉就像是迎面走来了一截刚起锅的炸虾,而现在再近看一回……我说:“我说大过节的,你就不能穿得入乡随俗一点儿吗?非得像个黄金圣斗士,我随便看你一眼都能失血过多。” 随后我低下头挥挥刀打发她,“别吵我,忙着呢,你去把秦东殴打一顿或者找简迟一边儿玩泥巴去吧……” 她接二连三地遭受了打击,极想为自己扳回一城,却看了看我手里的菜刀,眼神风雨飘摇了一阵,最终欷歔着遁走了,同时简乔捧着一本书进来,他让我的背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我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阵油墨香味,继而听到他毫不留情地批判:“你是怎么做到把每块萝卜都切的这么……你确定这是萝卜?” 我拿刀背推了推它们,勉强镇定下来:“呵呵,你什么眼神?我还没本事把它们切成芹菜。” 他摇摇头,把书放到我手里,扳住我的肩膀转了个方向,一脸正经地往我屁股上重重一拍,同时说:“出去玩吧。” 我震惊了,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厨房,并且听见简鱼在背后说:“她除了削皮什么也不会,你让她进来干吗?” 简乔答曰:“觉得好玩。” 算算近来三回碰见简鱼的情形,第一回是三个礼拜前在楼下她施施然骂了我一顿,每一句话都鞭辟入里,上一回是在两个礼拜前她作为我的任课老师监考思政课的期末考试,我学乖了坐到了最后一排,结果学校安排监考老师也坐在最后一排……而这一回,是为了今晚的年夜饭,我被简乔扔到厨房里给她打打下手。 不得不说,这种关系才真是尴尬迂回到令人无语。 厨房门口迎接我的,是已然斯巴达状的陆晶晶,我张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依然没能招回她的魂,直到捏住拳头伸出去,才见她猛地吞了一口口水,说:“看到大哥调戏你,我产生了一种,一种……一种精虫上脑的错觉。” 她绞尽脑汁后,终于找到这么一个较能形容她深刻感受的词汇,叫我一下失力,软绵绵地扶住了门框,“你哪来的精虫?” “都说了是错觉。” “……” 我选择加入秦东和简迟的阵营,他俩空洞地看了我一眼,我们三个人一起捧住脸躲在了阳台上,这是唯一不会遭受陆晶晶这条毒虫凌辱的净土。她怕冷。就在刚才我打开阳台门的瞬间,她还一边梦露状地捂着裙子一边大喊:“哎呀妈呀,哎呀妈呀……” 她有没有精虫我不知道,但她扭动的样子倒是很像一条长势过旺的蠕虫,还是金黄色的…… 良久,我忍不住采访秦东,“我一直没想通当年你是怎么想了想。” 他的脸当即白刷刷地石化了,胸口大开大合了一阵,最终挤出几字,“妹妹,别提了。”过了一会,又悲壮地补充一句,“在她过后,我就告诫自己绝不能再禁欲超过一个月,否则不知道会再造出什么孽来。” 我惊呼:“简迟在呢!” 他摸了摸简迟的毛,说:“没事儿,他刚刚被晶晶折腾得很狂躁,我给他塞了mp3,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你要不要也来一耳朵?” “……” 这个春节,因为陆晶晶的存在,处处被营造出了一种窒息的错觉。 …… 吃完年夜饭,简乔拿过手套和车钥匙,给我披上大衣后牵着我就往门外走。 门厅里没有开灯,黑暗中我讷讷地问:“干吗去?”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像在做贼。 他低头往我唇上碰了碰,“带你去玩。” 我脑子里忽然轰得一下,胃里所有的血液倒是不可抑制地上了脑,跳出许多电视剧里俗不可耐的桥段,比如,一个满脸横肉的恶霸跳出来对偶然路过的良家妇女说什么“小妹妹,哥哥带你去玩儿……”再联想到上次简乔在我家时种种“五行缺肉”却又点到为止的表现,我思忖着他的意思,难道就是为了攒到新年的第一天,开机把我给办了? 我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对待我们的关系,还真是虔诚得没话讲…… 我倒退了两步,试探地问:“要不,带上简迟吧?” “简迟?”他嗯了一声,“带上他就不那么好玩了。” 我再一次被“好玩”这个词震撼到想跪了。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秦东和简鱼站在阳台上,秦东攥住啤酒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手,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没营养的笑话,把简鱼逗得几乎捧不住手里的热茶。夜色被灯火的光晕照得格外透明,让简鱼的脸看上去并不那么犀利,像是拢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有点走火入魔。没办法,简鱼就吃那一套,就算秦东递来的是没放调味包的方便面,她也能吃出虾爆鳝的滋味。并且这也是秦东的本事,我和简鱼一碰在一起就无法正常沟通,最后极有可能火星撞地球。 畏畏缩缩地被简乔带到楼下,他还没有打开车门,我们头顶的灰浑天空中升起了一粒暗红色的星星,在空中快意响亮的溅开,盛开出一朵特别漂亮的粉色花火,很快又燃成了灰烬,消失。 这时我鬼使神差地随口说了句:“你该不会要带我去放烟花吧?” 沉默三秒钟后,简乔沉定地说:“算了,还是带上简迟吧。” 同去的,还有陆晶晶,她说怎么看怎么觉得董卿是刘谦的托,春晚就是整得她脑仁疼,于是硬要跟着我们。 车子快开到江边的时候,我给沉落发了个短信,在筛选了我收到的二十八条不带重样的贺年短信后总觉得没有一条合适,编辑了又编辑,最后只发出六个字,落落,新年快乐。 她照例当我是空气。 这个礼拜内我三次朝她家进发,三次被成功地挡回来,第三次我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坐在她家门口的。 她隔着猫眼高声吼我,“程景飒,你想干吗?你他妈当我家是中南海啊?” 我听到她的声音,满怀期待地说:e on,你再不开门我只好*给你看了,落落。” 然后门被开了一条缝,我一阵大喜大悲地冲过去,只见里面丢出来一瓶橄榄油,和一个打火机…… 江边又空旷又冷清,放着许多废弃的石材和断裂的钢筋,并不容易行走,简乔只能把车子停在外围,下车后风吹得陆晶晶再一次成功地cosy起了梦露,我想这种在阖家欢乐的日子里,除了我们三个神经病会裹着一个儿童跑到这里来吹大风,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正常人会这么干。 简乔打开后备箱后,里头果真摆着各式各样的烟花,什么手持的,喷花的,旋转的,升空的,小礼花型的……陆晶晶和简迟的眼睛全看直了,还冒出一串小星星,而我却连着打了几个哆嗦,它们在我眼里更像是简乔为了制造浪漫搬来的一个军火库,并且刚才我们竟然驮着这么多杀伤性武器冒着随时被炸成碎片的危险,开车绕了半个城…… 简乔太血腥了。 他递了一包手持烟花,又抽出两根点上给晶晶和简迟,他俩就像两只兴奋的小鸟……一起跑掉了。 他抱了抱我,问:“喜欢么?” 我看出他眼睛里的期待,实在不好意思倒他的灶,只好昧着良心说:“喜欢,喜欢。” 一片火树银花中,简乔抱着我靠在车尾,看着晶晶和简迟,尤其是晶晶,我有点担心她会激动地昏过去,而介于她今天这身圣斗士的装束,如果不幸发生以上事故,就算逼我喝辣椒水我也不想把她送到医院去…… 而每次在晶晶尖叫着点燃引线的时候,简迟都会捂着耳朵慌张地跑来跑去找个地方避一避,我相信他应该是怕被晶晶发出的鬼厉噪声震聋,但几个来回后,避无可避,放弃。 偶尔他会看一看我和简乔,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总之,并不是特别厌恶。 我仰起头问简乔,“你把你儿子给调教了?” 他正低头把他的手套戴到我手上,“嗯,这事应该由我解决。” “你怎么说的?” “我问他如果我不要他会怎么样,他就哭了,然后我对他说如果你不要我,我跟他是一个效果。”他的语气更像是在说:“我递给他糖他不吃,我只好递给他炸弹了”。 “啊?”我觉得五雷轰顶,问:“那他什么反应。” 他沉沉笑了一声,“演技不错,先是崩溃,又折腾了一通,看看没什么用,就接受了。” “这是你儿子,你这么威胁他就不怕他落下什么心理阴影?” “我就是怕他被保护得太好,应该受一点挫折。” “你倒是很擅长给人挫折教育嘛。”我咬了咬牙,说:“先拿我去祭旗了。” 简乔用轮廓很深的下巴往我鼻尖上蹭了蹭,不知道是不是会错意地说:“我说过,以后不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平均律挺好听的,我常听我的室友小鸟在弹。 哼~会告诉你们今天有二更么? 显然不会。呵呵呵呵。 以后的更新都在群里通知,群号:102792275 摸摸你们。 chapter 38. 除了那颗小礼花,剩下的烟火很快被晶晶放得七七八八了,她为了方便行动还踢掉了一双高得很凶狠的高跟鞋,因此不幸磨破了丝袜。偶尔有哪一个看上特别危险的,简乔会过去帮她,让她负责护住简迟。而我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车尾上,他俩认为我极有可能把头发点着后把自己放到天上去,所以除了最低智商的连衣服都烧不着的安全烟花,其他一概不让我过手,我只好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闻着空气里翻天覆地的硝味。 最后,简乔亲手点着了那盒像是某种重型武器配备的巨大弹夹一样的礼花引线,很快,闪耀的光线拖曳着浮动的尘埃蓦然腾空,擦过这个城市上空被重重污染过的大气层后飞转绽放,一大片的金丝花雨细碎地散落下来,浩瀚的天空顿时被照耀得明亮动人。 我想我应该承认,金钱还是可以为人们制造出许多奢华和梦幻的,比如站在我们对面的陆晶晶,她的脸上像是镀了光一样兴奋,情不自禁地抱起简迟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而我在简乔怀里,他把下巴稳稳搁在我的肩膀上,用含蓄的体温温暖着我,这也让我产生了一种过于安逸的幻觉。 好像在这个幻觉里,有我,他,孩子,晶晶的角色可能是个保姆还是什么的。 但不是简迟。 是我的小直。 是我的小直顺利生长了,和我们在一起。 如果那一年,我们没有通力搅出这么大一桶狗血汤,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我想起自己原本应该是有一个家的。 可陡然升起的这个念头,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期待能有一个家是在什么时候了,我以为早八百年前我就放弃了这种想法,直到今天我还保持着一个习惯,把旅行箱放在房子里一个相对显眼的位置上,我总是有一种“我分分钟可能会用到它”的感觉,挥之不去,于是眼下的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像一朵赤红的烟花一样,激动人心,又转瞬即逝,带出胸口一层柔软的失落和悲怆。 人们说生活是一个圈,也许大部分人的生活,是他们正处心积虑地把它围成一个圈,谁也别想出去。 烟花散尽后,晶晶和简迟的鸡血终于用完,再也不能兴风作浪,双双虚脱地躺在汽车后座上直至睡着。 我看了一眼四仰八叉并且严重走光的陆晶晶,按耐住立刻把她丢进江里给河伯当小老婆或者召唤出一头神兽活活咬下她脑袋的想法,把她穿着的大衣扒下来往她身上一闷了事。 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感叹,她还真是一个用生命在把脸当甩饼丢的存在。 剩下我和简乔把现场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这种行为多少让这场浪漫打了点折扣。按照套路,男女主角不是该在浪漫过后手牵手扬长而去的吗?尽管那有悖我俩的素质,但也注定了其实我俩的性格与浪漫无缘,而我相信自己大概是唯一一个在被浪漫过后还要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女主角,这多少让人有点凄凉。 而当时我的脑子肯定是什么也没过,就直接往外捅词儿了。 简乔听了这个论断,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拉住刚拍完灰正准备上车的我,熟门熟路地压在了后备箱上。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反应是,大哥,你这车刚洗的吧?我这身衣服是新买的啊大哥。 但我没来得及抗议他,就被他全面镇压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就像是在梦游。 一个长达两分钟的深吻之后,简乔保持着把我俩放倒在后备箱上的姿势,撑着下巴在我上面,静静地注视了我许久,才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放烟花,看来我记错了。” 我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想了想,咬住嘴唇,说:“简乔,你给我个理由。”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问,“你要什么理由?” 我严重吞了一口唾沫,才能说出:“给我个我们能在一起的理由。” 我说:“我想过了,但没能想出来。” 他没有说话。 “而且你的变化太快了,我不太能适应。”我挠了挠头,才想到一个稍微恰当一点的比喻,“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上一集还说到我其实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妹,下一集就被你捉去当压寨夫人了,这难度太大了。” 他听了使劲往我下巴上捏了捏,“你就是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多了。”他把我扶起来,好好地揽在怀里,“飒飒,别想太多。如果你不能适应,我会陪你适应,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的语调温柔清浅,让人很容易就陷在里面。 “可是如果等我适应了你却发现你不能适应了呢?”我抬起头,只能在寥落的夜色中看清楚他侧脸的一个流畅剪影,“如果……还在的话,其实根本就没我什么事吧。”我不敢提那个人的名字,甚至我就不该提这件事,正在过年,而我们那档子事的来龙去脉里处处透露出一股不吉利,我很心虚地扯了扯简乔的衣服,“不说了,回家了回家了。”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他没有动,也没有看我,神色不明地说:“我对不起你。” 他摸摸我的脸,说:“飒飒,我也不能保证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这倒是真的,我也不能保证,并且我觉得我下的决定好像从来就没对过,以致于现在的我已经不会主动下任何决定,然后为这种决定狂热执着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已经逐渐变为一种本能。 只是面对简乔,我觉得我把自己掏成水土流失也未必掩得住他…… “那你怎么知道现在的决定就是正确的?”我思索半响,道:“它可能是最最错误的那个。” 他这才微笑着低头打量了我一眼,“至少我可以肯定它是不会后悔的那个。” 这一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真挚诚恳。 是我从来见也没见过的。 ……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把两章放一起。 接下去情节开始加快了。喵呜。 chapter 39. 假期的早晨,下了一夜的雪后,阳光特别明媚,有一股来自于二零一一的新鲜味道飘进窗子里,让人特别想奋发图强,天天向上,挑战生命中各种不能逾越之高峰。 就在这一天早上,我从墙角里抱起了礼物,踏着积雪再度向江沉落的合金碉堡,出发。 今天倒是给我开门了,兴许是因为手里比炸药包还大的礼物顺利地挡住了我的脸,她一时不察的缘故。 一阵窃喜后,再度理了理我已打好的一个深情款款的腹稿,正欲开口…… “程景飒,藏什么藏,就凭你那两条小短腿我还能认不出你?” 我无比挫败地放下礼物,看到沉落叉着腰靠在门框上。今天她穿了一件中规中矩的品红色毛衣,很难得,只可惜身材太过浮凹有致,哪怕是最良家妇女的款式,也能被她穿出不良工作者的效果。 我为她的气场所震慑,吞吞吐吐地说:“新……” 她一把把盒子夺过去,说:“昨天说过了,啰里八嗦的”随即又把门哐当关上。 我还没能解释那盒东西是乐高积木之梦幻庄园系列,是送给夭夭的,并且有着一个又奢华又造孽的价格。那天我在付款的时候恨不得把里头每一块彩色塑料都仰起脖子吞下去让它们继续在我肚子里梦幻庄园,在我眼里,这世界上已经没有比我的胃更安全保险的地方了,出商场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怕被打劫…… 于是我压根没料到沉落会来这么一招,一时间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跳脱感,两眼发懵地站在门外,但我更没料到的时候,两分钟后,那一炸药包的乐高被丢了出来,沉落淡淡然地说:“夭夭在我爸妈那里,还有,这是给五到十二岁小孩玩儿的,你过两年再来吧。” 我:“……” 然而门并没有关上。 我蹑手蹑脚地脱鞋进门,坐到沉落边上。 彼时她正忙着拆一堆形态各异的礼物盒子,就像是圣诞老人路过她家的时候被她打劫了目前正在销赃,于是她对我的出现无暇顾及,还顺手丢了过来几盒让我帮忙。 我拆了一个拎起来,尽管镶了钻,看上去还是像个项圈,“这是什么?给狗戴的?” “对。”她看了我一眼,“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呵呵呵呵,谢谢啊不用了,太贵重了。” “不贵,也就够买十几盒梦幻庄园,外加一个你。” 我再度决定把那盒梦幻庄园吃下去,但这没想到,仅仅是屈辱的开始,一整个早上,充斥在我们之间的一直是如下套路的对话: “这个戒指是什么?cartier?” “不错,你的审美已经能赶上暴发户了,但这是bvlgari。” “这个我认识,longchamp.” “噢,那个是我爸买给夭夭的。” 而我刚叠好一块buberry的围巾,她神色鄙夷地说:“拿走拿走,看上去像块裹尸布。” …… 最后沉落托着腮拿着一只装着香槟的高脚杯,指挥我收起一地五颜六色的包装纸时,自己揉了揉太阳穴,无限惆怅地说:“没一样能看的。” 我想我改主意了,我开始计算用乐高搭出一把ak47射杀掉这个早上七点就顶着大浓妆开始喝香槟的妖孽的可能性,而就在我匍匐在她脚边憋红了脸也捞不到沙发底下的某牌纸袋时,听到沉落随口问道:“简乔对你好么?” 我猛地抬起头,没能回答她,后脑勺磕中了水晶茶几,险些昏死过去,但我很识时务地选择在沉落打算朝我倒酒的时候清醒过来,说了句,“很好啊,他对我很好。” 她想了三秒,果断地把半杯香槟往我脑门上浇了下来,并开始左右开弓地甩我巴掌:“喂,你给我醒一醒,你给我醒一醒……” …… 雪后的城市,像是一面反射阳光的巨大镜面,天与地都被照耀成白色的一体,格外安详,纯净,美好,而过年可能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它让所有的温暖和祝福降临到人们头上,让他们摈弃所有的怨念,仇恨,苦难,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比如现在,我和三分钟前还把她号称每一口比同等分量的channel no.5香水还贵的香槟倒到我脸上的江沉落坐在一起,在她家的露台上,次次蛋糕,喝喝茶…… 但如果你以为画面出现的是两位面容精致的欧洲贵妇那你就错了,事实上我用加厚羽绒服和围巾把自己裹得像被车臣训练成人肉炸弹的阿拉伯妇女,在舔掉了一口沾在手背上的奶油后,瑟瑟发抖地问:“我们可以进屋说话么,落落我觉得我要感冒了……” 她的表情比身上的衣服还要单薄,把移动电暖往我身边一推,“我看你不止感冒了,你还发骚了。” 我较好地分辨出她口腔中的平翘舌变化,决定装死。 她微微笑地看着我:“简乔到底哪里好?除了看上去像个人,其他地方都挺不是人的,结果照样能把你弄得五迷三道。所以我说,这世界上极品和傻逼还真是配套工程,永远是成对出现的。” 这话听得我有点死不瞑目,“也没有那么不是人……” “噢?活不够好?还是器不够粗?试用不愉快?那你还不退货?” 在我长啸一声后她又温柔亲切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在我耳边问:“该不会,索性就用不了吧?” 为了抵制低俗内容,我差点把脸埋进了蛋糕里,但依然没能挡住她洋洋得意的奸笑,只好深情地回应她:“姐姐,我们跳过这一段好吗?” 沉落在很久以后,才幽幽地对我说:“程景飒,你知道我什么感受么?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深情是傻缺还是自带无限失忆技能?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了。” 我没有理她,低头啃着蛋糕。 她伸展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新涂的指甲油,继续说:“你到底是有多缺爱才会让简乔不管对你做了什么,只要没杀了你,回过头来就算把从前的事对你再做一遍你也能心甘情愿,你这么欠虐,我要是男人不虐你虐谁啊?你说你的世界观周不周正?” 她看上去又聪明又狡黠,并且美丽到虚假,我依然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她说:“所有苦大仇深的人看看你过的日子,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励志特别幸福,你真是个完美的人生参照物。” 听到这里,一客覆盆子蛋糕正好被我吃完了,我静静地拉开椅子,站起来,连谢谢也没有说,就往门外走。 “程景飒你给我站住,造反啊?”沉落被我成功惹炸毛了。 我转过身,把围巾塞塞好,对她说:“你说的很对,你讨厌我是因为我不像你,你从小住着豪宅开着名车父母疼爱吃穿不愁,只要你喊一声二十四小时有人跳出来为你做的任何事买单。我不行啊,我以前一直在想,我程景飒是多么糟糕,所以我爸妈连要死了也没打算带上我,他们大概没考虑过把我一个人丢下还不如拉着我一起去死吧。被放弃对你来说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可我却被迫习惯被所有人放弃,我没办法证明我对什么人来说是特殊的,到最后我会认为,我凭什么要你们对我好,连我爸妈都不要我。” “你说的没错,我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衬托你们活得有多成功。”我快要止不住眼睛里积蓄的液体,“我真的缺爱到死,而简乔是唯一一个在我身边二十几年直到今天还可以对我说会陪着我慢慢来的人,我只能说这套对我真的很管用,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一次也没有。” 沉落坐在小圆桌前,不为所动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胆小懦弱没出息像只小白兔,没想到原来你还这么自卑,程景飒,你没救了。” 我的眼睛酸得就快要腐烂了,我点点头,“是啊,我很自卑,我没救了。”然后和她道别,我说:“过几天再来看你,再见,落落。” …… 走出江沉落家的时候,我的手机不停地在震动,我知道那应该是简乔,但我没有接。 也没有哭出来。有什么好哭的。 点算了一下,迄今为止,我不过失去过一对父母,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位挚友,结果我还活着,太完美了,我们应该庆祝。 呵呵。骗人的,我的生活一团糟。 如果我是什么言情小说的女主角,以我现在的状态八成已经被读者殴打致死,死后鞭尸。 就在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快要走出这座寸土寸金的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一辆熟悉的红色跑车挡住了我的去路。 “上车。”沉落拍了拍车门。 我终于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地跳到她边上,紧紧地拥抱她,听她很有爆发力地威胁我:“程景飒!我警告你!你再不把你的包子脸和油爪子从我胸上拿开,我就一脚油门撞墙上,让安全气囊把你弹死!” 我泪眼婆娑地看了下自己搭在她腰上的手,问道:“你的上半身只剩下胸部了?”但在接收到她眼里发射出的凶光后,我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还是它们下垂了?”吞回了十二指肠的深处…… 路上我拔出手机瞧了瞧,果然是简乔,碍于沉落也不敢打电话给他,幸好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瞧你那德行,看条短信跟吃了春药差不多。”沉落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吧打吧打吧打吧……” 我面红耳赤地说:“啊哈哈哈,不用了,他就跟我说声下礼拜要出差。” “我说。”沉落抬起头看着我,“他就没给你个交待?砍你两刀给你补点血再砍你两刀再给你补点血,这么玩下去真会玩死人的。” “我没有问,他没有说。”我说:“有什么好交待的,他死了温夕我死了简直,既然过去都是巨大的痛苦,不如谁也不要提,我知道这还是一种逃避。但与其去追究以前的事是谁的错,不如过好现在的,如果我们还可以的话。恨一个自己爱着的人太难了,我不能想象如果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人,那我是什么?何况,他不是。” “你的豁达真的全用在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我理解不了。”沉落的目光变得温柔而无奈,“算了,总比我以前整天担心你会去跳窗好。” “我活得还算健康,从没想过要自杀。”我对她说,“但我不觉得继续活下去这件事算是什么成就。如果小直还在,我也会是一个跟你一样的单亲妈妈,但我很难想象我们母子俩会过成什么样子。” “小直遇上你们这种父母,真是造孽。” “是啊,我不配,所以他也不要我。”我开始领略到天寒地冻呼啸而来的北风,缩了缩脖子,心里像是被卷走了一大块,昏天暗地地缺失着。 在沉默了一段时光后,江沉落把手伸出来递给我:“我是不是还该恭喜你原地满血复活啊?”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老实说,你最近是不是开始打dota了?”然后回复了简乔的短信,我说,好啊,不带礼物不准回来。 …… 简乔坐在自己的恒温恒湿的办公室里,听见提示音放下笔,看到那条短信,他微微笑起来,继而很流畅地回复,可以,你想要什么? 尽管他不知道这样的文字在飒飒看来,是有些刻板的。 他把文件递给助理sandy,抬头递出一张纸,没有任何表情地说:“我提前两天走,你替我订一张去的车票,我稍后会按时和他们汇合。” sandy看了下这个地名,很陌生,或者说,她并不认识,但依然非常专业地回答:“好的,没问题。” sandy离开后,简乔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一整天,他跨开长腿从座位上站起来,而这时,右腿上突然像过电一样滚烫,那一瞬间,几乎无法伸直,但他并不以为意。 他挺拔地靠在宽长的深褐色桌沿上,焦距清明地望着窗外沐浴在盛雪中的整个城市,回想不起这两年的冬天,在那些苍白和寂寥的日子里,他是怎样度过的,这不过是很近很近的事,也许,是他天生太擅长压抑住所有负面能量。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可能就是一些人生命里出现的最负面的能量。 正如飒飒所说的,他不问,她不提,她不问,他也不提。 许多事,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 否则,只能嘲笑彼此的岁月里,不知被挤进了多少错过和荒唐。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一三五更新。 chapter 40. 沉落在送我到家的时候,在车里狠狠撞了撞我的肩膀,“你是个苦逼,我们正常人谁也别想理解一个苦逼的心路历程,我只能承认一点,如果简乔不够疼你是意料之中的,但不外乎我会弄死他;如果简乔肯一辈子对你一个人好,那是件皆大欢喜的事,但一辈子太长了,只能靠你自己慢慢捉摸,否则谁也替不了你。” 炫富可耻的江沉落又开始炫技,双重可耻,“别人家一对你好点就跟灌了迷汤似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每个男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一会那一面露出来,吓不死你。” 言毕,她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留着买糖吃吧你。” 我觉得沉落能行云流水地完成一套炫富后讲讲人生哲理继而再炫富的活动,竟然没有暴露出丝毫违和感,她就很足以砸瞎所有胸大脑残富家女。 …… 但后来我觉得沉落说得挺有道理,简乔确实有不为我知的许多面,比如我从来不知道简乔居然是个党员,于是打死我也猜不到这次出差是组织上为了保持党员先进性发起的一次新春下乡活动,而简乔,就是省里政法这条线上抓阄抓到下到基层做法律咨询的倒霉蛋,之一。 这个出差的理由太过生活化了,与他小言男主角的形象相当背道而驰南辕北辙,简直是踩着香蕉皮滑进了大西洋,为此我嘲笑了他整整两天,尽管每次嘲笑他后我也没落着什么好下场……但简迟正在放寒假,他爸爸去哪他就跟去哪,成功拦截了简乔肆意作奸犯科的机会,我头一次觉得我俩完全可以站在统一战线上。最后我和简乔还是达成了共识,这样下去不免对简迟孱弱幼小的心灵造成伤害,遂改为我每笑一次他就往我脑门上敲两下,他在勉强表示接受后,贯彻地非常一丝不苟…… 只有秦东来接我去给他新买的画室剪彩的时候,很操心地说:“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着都想按快进了啊。再这么磨叽下去,观众们全睡着了。” “哈哈哈哈,很磨叽吗?没有吧哈哈哈哈。”我回过神后对他大吼大叫:“你怎么又知道了!!!!!你问简乔了????你们太恶心了,你俩扎堆过一被子吧!!!!!” 秦东看我这副尊容,摸着下巴表情高亢地说:“他打死也不肯说,所以刚才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这下毫无疑问了。飒飒你真是太好套话了。”接着他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其实还用问么?你的身板依旧……算了,不想提了。” 这件事的发生导致接下去剪彩仪式上,每张照片里我的表情,都很郁结。当时我只有一个邪恶的想法:谁让我脸上郁结,我咒谁局部夭折。 可惜,我如此正直的诅咒,老天竟然不遂我。 就在简乔走后四天,秦东把我塞进了快线大巴,说我即将接手的老年业余组正在外采风,领队老师因偶感风寒不幸阵亡,正好为了将来能够更好的教学,他推着我提前上阵,要我去观摩观摩,揣测揣测老年人的心理活动状态,随后还要交一篇报告给他。 我极不情愿地把从狭小的车窗钻出去,“你为什么让老年人大冬天地跑出去采风?十五还没过完呢,你耍人呢是吧?你自己怎么不去?” 他一手搂着一个不停往他身上拱看上去立刻要与之野合的清凉妞儿,一手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地一把把我按回去,“哥哥忙啊没空,你太小看老年人了,什么也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就在昨天他还拉着我喝了半夜的酒,我问他女朋友呢,他很迅猛地回答我过年放空两天不交女朋友,然后醉醺醺地问我你男朋友呢,我两手一摊,噢,过年抛下女朋友去乡下坐台了。谁承想还不到三小时,他就物色好今年开春头一荤了,而作为兄弟我只能改祝他此身性福。 颠簸出五百公里以外,我半信半疑地成功在一个属于云源县,名叫流理的小镇软着陆后,逛了一大圈发现秦东所言非虚,的确有一大群热情的老年人来到了这里,但并不是来采风的,人家是来流理湖冬泳的。 我迟钝的第六感反应过来,是我被耍了。 但我没能感受到秦东处事的节奏,他一大清早把我送到一个大水坑边上,难道是看我久坐不动让我来锻炼身体的?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当在我在镇政府门口擦了半天眼睛发现不远处坐在压着横幅的桌子后面,那个又冷漠又扎眼的男人的的确确是简乔的时候,有了一个标准答案。 他看到我的表情并不怎么惊喜,但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受到了惊吓。 他俯□对身边的镇干部交待了一下,一脸严肃地朝我走了过来,我战战兢兢地伸出了爪子,在口型还没能凹出“好巧啊哈哈哈”,就被他一把拽到了电线杆后面。 位置很隐蔽,我承认简乔很擅长制造压迫感,他把我抱起来搁在身上,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我感受到他的呼吸热切地游走在我的皮肤上,他用低低的声音问我:“想我了么?” 我咳了一阵,虚以为蛇地说:“你别误会,我是被骗来的。”我很想把双手举成一只刚出炉乳鸽状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那样我极有可能无法保持平衡,所以只好紧紧地勾住他的肩膀,膝盖还被他搭在他两侧精瘦的腰上。 我们的动作看起来,不仅不清白,还十分有伤风化。 他笑笑地看着我,眼神看起来很柔和,不像刚才在外面那么锋芒逼人,“不想我?” 我刚想摇头,他薄薄的嘴唇一下就咬住了我的舌头,在一个深度战栗后,我觉得自己像是遭遇了一次意外呛水,他得逞以后,抹开我被唇膏粘住的头发,又特别诱惑地问我:“你确定你不想我?” “我真的是被大东骗来的啊。”然后我看到他笑起来,露出了白森森的牙,又一个迫近,深觉不得罪他才是明智的选择,只好惨烈地叫起来,“好吧好吧,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在一串惊天地泣鬼神的“我想你”后,他看上去心满意足,又安安静静抱了我一会才放我下来,牵着我的手出去,同时拨出手机,十秒钟后我听到秦东模模糊糊的声音。 我也知道在诸如江沉落,秦东这些上古神兽的眼中,由于我和简乔现阶段的关系已经过于纯洁和文明,他俩不约而同地鉴定出我们可能在修仙,甚至如果我说出躺在一起通过能量交换即可成孕云云,他们也不会奇怪那是我说出的话,于是我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我觉得那些见面三分钟就可以相约滚床单三小时的禽兽,懂个屁。 可后来我发觉,可能我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如果他们看上去随时随地都特别禽兽,说明他们不够高级,因为真正高级的禽兽,都是衣冠楚楚深藏不露的。 我听到秦东懒洋洋地问:“包裹还满意吗?没缺损吧?” 简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道:“不错,我签收了。” 至此,我依然呆滞,直到简乔把明天从云源县火车站出发回城的一对火车票放到我手里,我明白过来了,心里一阵死去活来,表面努力稳住地问简乔,“你让秦东把我快递过来?” “我只是告诉他这里缺个打字很快的录入。不过附近风景不错,正好放假,你可以出来走走。”他揉揉我的头发,“还有,我想你了。” 我尽量控制了一会情绪,用力甩开他的手跑掉了,但很快又兜了回来,哽咽地说:“你是神偷卡门吗?把钱包和手机还我。” 他一只手臂屈着撑着下巴看我,把电脑推到我面前,拍拍边上的凳子,“乖,过来。” 免费法律咨询比坐台无聊多了,坐台还有免费饮料喝,而因为过年,我们只有一个镇上的三流小干部接待,喝掺了泥渣还卖一块五角一瓶的农妇牌矿泉水,还得问镇政府隔壁的王大妈家多借一个凳子才能开展咨询活动,问题更大多是乡民张三问他乡民李四偷了他一只鸡能不能告得坐两年牢或者是乡民王五说家里保险丝老被人夹断能不能让他查一查之类的问题,我坐在一旁猛打哈欠地拨弄电脑并感叹如今我国农村地区民风淳朴但法律意识依然淡薄,而简乔依旧谦和耐心地一一解答。 期间我发出对秦东的贺年短信,“骗子!不举!” 他回了我一个“orz”之后久久没有动静,但两小时后,我又收到了一条,“功力不够啊,貌似没咒成功。” 噗…… 一下午的咨询,最终以简乔替借他凳子的王大妈换了灯泡以及买了一堆收音机的一号电池告终。 在流理镇最奢华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后,我们坐上最后一趟回云源县城的汽车,天黑沉沉的,下起了细雨,流理湖被风刮得一点也不美,远远望去活像一头怒吼咆哮的异兽,我转身对简乔抱怨:“你明明是在乡下待得无聊了,想我来陪你打发时间的吧。” “嗯,说得没错。”他简短地说,很生动地笑了一下,“接着秦东就把你送来了。” 我一路都蔫蔫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chapter 41. 并且路上我看着简乔的脸,很认真地回想了下他不在的这几天我做了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没能回想起来。 究其原因,如果不是得了失忆症,就是我过得很心不在焉。 我唯一记得有条有理的是简乔每天按时的短信内容,因为真的是“短”信,不外乎“记得吃饭”,“多穿点”,“要想我”,而我的回复通常是“嗯”“噢”“好啊”。我们之间的交流看上去一如既往地乏善可陈,毫无爆点,但晶晶还是拿筷子戳了我的头,她说我接到简乔短信时她在两公里外都能闻到我冲破天灵盖汩汩而出跟狗血一样撒了一地的荷尔蒙。 这种说法让我感到诧异,回顾本书前半段,那些前仆后继恬不知耻神魂颠倒的桥段一直是陆晶晶同学的强项,我曾经很沾沾自喜地自认为我的太极推得很好,很擅长制造出欲近还退易守难攻的效果,以至于常常忘了在“推太极”的问题上我和简乔基本属于“既生瑜何生亮”,我并不能讨到什么好,所以其实,如果陆晶晶都可以拿筷子戳我的头,一切应该完全是我多想了? 然后我又很仔细地分析了一下,也许是简乔最近强烈的存在感已经足够打破他从前不在时我的种种习惯,构建出了新的期待,而期待这种玩意就像一个盲目的黑洞,往前靠一点都会被吸得兵败如山倒,而我内心深处又觉得这样时时自制下去太过矫情,很容易缺氧和内伤。 毕竟,我喜欢他这么多年了。 这种喜欢并不能具象到我喜欢他的什么和什么,照道理他什么都很好,除了看上去很在意我却从来没说过,关键时刻跳了一回闸丢下我走了至今没个解释让我觉得他其实可以根本不在意我,以及现在又毫无根据地跳出来仿佛时时刻刻很在意我……这个有点神神叨叨的死循环让我挫败和疑茫了许久,始终没有答案,自己却在解谜的过程中越陷越深,但我可以肯定的自己绝对不是因为以上两点而喜欢简乔的,并且我也明白,这种永远说不出喜欢对方什么的感觉就是最要命的。 爱情里越是寻求等价交换的那一个,本质上也许正犯贱犯得欲罢不能,最终受到的物理伤害和精神攻击就是自带医疗光环也无能为力,而现在的我似乎正往那个不正常的方向发展,就像明知道手机还没有响起来,我依然会反复查看并不存在的短信。 如果我说我不害怕不挣扎,那全是鬼话。 可对此我也只能说,能把恋爱谈到这么错综复杂的程度,我和简乔委实也是人才,对待感情,我们突然全变得很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探索精神。 这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起码目前看来,一切还是很好很好的。 我脑子里最终奇怪八绕地得出这么个结论后,发现时光悄然而逝,车子已经到达云源县车站。 可下车后我们在偌大的县城里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找到招待所。因为我和简乔的手机没电了,没办法联系负责接待的干部,尔后在我的坚持下,我们顺利迷路。 微风细雨中,当我站在y型路口自顾自投石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背后同张伞底下那双沉默的眼睛。反复数次后,哪怕是我指天誓日地说出再错我就去投河了事云云,老天依旧没能让我们摸清正确的方向。最后一回,我转过头去看简乔,他也格外体贴从容地看了我一眼,抬抬手,说:“没事,你投。” 末了,我投中了左边的小巷,他却紧紧握住我的手往右侧的大路走,他的不信任让我内心颇为扭捏了一阵,结果走了还不到十米,在黑沉黑沉的夜幕中,县招待所的招牌活色生香地闪瞎了我的眼睛。 简乔伸出手抱了抱我,“你太容易走丢了”,他叹气的声音并不像在开玩笑,口气十分真挚扼腕,有着层次清晰的难过和心疼。那一瞬间我有种说不出的圆满,甚至忽然很想念两声“阿弥陀佛”,然后等我反应过来,发现貌似真的快圆满了。 我对着套间里的大床吞了口口水,脑袋短路地说了句:“我饿了。” 简乔随手松开领带,深深地皱眉,“饿了?不是才吃完晚……”接着他抬起头看到我站在床边神情诡异的样子,似乎呛了一下。 我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微妙,回过头装作非常镇定地问到“有泡面么?”时,简乔正随手往柜子里翻了翻,同时说:“吃泡面么?有康师傅”,硬生生把我后半句“没有我出去买”扼杀在摇篮中,随即正当我接口道:“不用了,我只吃来一桶”,他低头研究了下商标后很一本正经地说:“噢,看错了,是来一桶……”并没有发现我已经口吐白沫地倒在了床边…… 十五分钟后,简乔放下手里的资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泡沫碗移开,用大手按了按我的额头,眼神凉飕飕地瞟了我一眼,“想吐么?” 我勉为其难地摇了摇头,“还行。” 他愣了下,又重新把碗往桌上一推,我倒吸一口气,“我是说刚刚还行,现在有点想了。” 他又脸色莫测端起碗走进浴室,在一阵马桶抽水的声音后,一条毛巾准确无误地飞出来盖到了我头上,就听到简乔敲了敲浴室门,“过来洗澡,然后你赶紧给我睡觉。” …… 我真的乱七八糟地把自己睡到了大半夜,如果不是感觉到有一只手反反复复地在我眉毛上不轻不重地刮着,我大概一整夜不会醒过来。 我很想狠狠地白简乔一眼,可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他正目光浓郁地盯着我瞧,半响以后,很清清淡淡地说:“这么大的人了,睡觉还是不老实。” 他修长的身姿倒是很本分地跟我隔着一床厚厚的被子,但是我胸口呼之欲出的搏动还是让自己平白无故地打了一个哆嗦,我默默往被窝里缩了缩,说:“不好意思,睡相上的确没什么长进。” “其他地方也没什么长进。”他隐约含了点凉涩的笑意,“你怎么想的?还在怕我?还是打算明天一早又溜得无影无踪?让我找不到你干着急?嗯?”他的手指一路划过我的眼窝,鼻尖,不紧不慢地揉在我的嘴唇上,仿佛这里触感不错,一直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就让我根本没办法好好回答这串问题。 我无计可施,沉思片刻后,只好往他手上咬了一口,简乔一声不吭地任我咬了一会,等我松开口他抬起手看了看虎口上的一圈不深不浅的牙印,低头朝我笑了下。 这一瞬间我开始浮想联翩,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而下一瞬间,它们陆续应验。 简乔一旦气息灼热地吻下来,我的头轰得一声就开始发胀了。 他的手裹着一丝凉气探了进来,撩起我的衣服没有任何犹豫地入侵,却始终保持在我身体上的轻轻触动,顺着脖子,肩膀,温热地来到……一捧滚烫的呼吸过后,他手一腾掀开被子,把长长的手指停顿在我心口的位置,薄薄的胸腔底下满满是杂乱无章的跳动,叹息着在我耳边说:“飒飒,我还在这里,对不对?” 我来不及回答,他已经低过去照准这个位置一口含下去,我身体一下紧绷,一阵慌乱过后,才感受到即便是他最清醒的时候,这也是叫人无从忍受的撩拨。 在这些濡湿厮磨后,脑子里猝然升起了重重浮光,我逐渐陷入一种寄望于他能浅尝辄止,同时又希望和他一起翻山越岭的巨大矛盾中。 而在我还没有就这个问题总结出什么所以然来,简乔就把自己剑拔弩张地放了进来,我又是一个措手不及,背上颤栗了两下,忍不住往他手腕上死死一抓。 他微微皱眉,在略微闭了会眼睛后,并没有动,反而用拇指食指捏住我的下巴,声音暗哑地哄了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乖,松开口,你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我的手被他松垮垮地带到了他的腰上,整个人显然还很神志不清,好不容易抽空思考了两秒,才肯会意地张开嘴,“喵喵?” 这让简乔原本温柔和缓的眼神却一下变得异常凶狠,很强势地握住我的脸压下来咬住我的舌尖要我和他相互深入钻研交缠,又一个深沉地耸送后,他终于开始大力平稳地挺动。如果不是他把另一只手揉在我的头发里,我极有可能被他撞得又把头磕到床架上去,而在这些起起伏伏中,难得他上下半身居然能做到这么面面俱到等量齐观,这让我顿时发现,原来自己很擅长火上浇油。 但很快,我就淹没在低促迫切的喘息中,全然不能自己。 唔,但是,的确很真实,很圆满。 ……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这周日更。 欢迎留言撒花包养调戏。 chapter 42. 一切结束后,我的神智并没能及时归位,半梦半醒地缩在被子里,人很混沌,觉得发生过的事情顺理成章又蔚为神奇,心里忐忑有之,慌乱有之,但总而言之,与上一回简乔借着酒劲把我折腾到半死,搞得场面很不好收场,以及第二天我两条腿抖得像秋风扫落叶相比,这一回除了发货速度一如既往地辰光漫长外,我应该给他打个好评…… 可简乔抱了我一会就离开了床,棕色床垫深深凹陷又轻松弹起,生锈的弹簧咯吱一声,带起心里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身体又酸又累,在床上滚了两圈后,可能有些认床,我并没能进入深度睡眠,直到肩上被潮热的毛巾贴住,才就着微光睁开眼,看见他只穿着长裤坐在床边,薄薄的嘴唇动了动,“来,手。” 我很无意识地往他清瘦结实的上身看了一眼,立刻望住天花板上一条蜿蜒到底的裂缝,懒洋洋地抬胳膊,感觉他手势轻柔地一片抹过去,接着被子被掀开一角,伴随着零星的寒意,简乔把手探进来握了握我的脚踝,“抬腿。” 这次我抱住被子整个人扭在里面死活不肯,他很有耐心地跟我耗了一会,安抚哄劝又不依不挠,但最终在被我任性地踹了一脚后,眼神一变,重新跨上床凶残镇压过来。 简乔动了下眉毛,捏住我还有些湿濡濡的脸,往外拉了拉,教训我:“一点也不老实,你不难受?”,但我看得出他其实很高兴。 结果全是白耗了。 我们又来了第二次。 因为刚刚释放过,这一次他很不急不躁,铁了心和我慢慢磨下去,沿着肩胛,腰线,腿侧,每一个亲吻落下来都细碎和缓,手上的动作一路无限放慢地抚弄下去却又*又挑逗,四处煽风点火,惹得我忍不住想昂起身想狠狠咬他两口,却始终不能得手,最后简乔半抱着我的背一边长驱直入地探寻一边很那么回事地问我:“可以吗?” 我的脑子很快被疯长的绿色蔓藤包裹,几乎冲昏,又有些惶恐万一被他发现有什么异样,身体里却叫嚣着像是脱了轨的火车一样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开,我低低呜咽了两声,才抖着嗓子很艰难地说:“不可,以。” 简乔听了,过来一手压着我乱动的手腕撑在侧身居高临下,另一边手指却还在灵活顶弄,他抬着下巴隐忍地看着我被陌生的快意增长淹没,过了一会,才蜻蜓点水地往我的嘴唇上啄了啄,又细腻地滑上去湿热扯啮在我耳垂边上,低低地笑:“明明可以了。” 我被耍得团团转,整张脸腾地烧起来,身体却耐不住打一个冷哆嗦,人都瘫了,陷在床里动也不能动,简乔不知道怎么想了想躺下来把我翻过去抱到身上,还不等出声,就听他说:“换个姿势来?让我抱抱你”,我就又被他拖住腰缓缓推进,埋了上来。 虽然前戏着实充沛,我还是觉得简乔的质感,的确很……大件,除了酥麻酸胀外,隐约还杂糅着一丝疼痛,可好在他的引导很细致充足,我好像并没有那么抵触,枕在他肩窝上的时候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的放空感被密不透风地满足充实,让我多少有点庆幸,否则再这样没完没了地撩缠下去更像是我正被文火慢炖的,真是太要人命。 我忽然觉得无论一个人性格如何忸怩曲折,身体的*还是最直接坦率的,两者之间有一些相互关系,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因果联系,比如我现在的呼之欲出,与简乔的势不可挡,应该都是不可避免的,而它们不可能像小说里那样一大片灯光撒下来,满地花瓣,我们置身在什么温热蒸腾的池水里,反而让黑夜强化了所有感官功能,让它们变得异常敏感迅捷,哪怕他动作再轻和,在这张并不怎么高明的棕色半旧大床上,每一次激越碰撞依然突显得格外真实强烈,逐渐逐渐花光我们身体里积蓄的所有力气。 可至少,简乔的怀抱,是很暖很暖的。 他紧紧地搂着我,很体谅地没有让我动,只是手腕刚才被他压得又酸又痛只好往他腰间放着靠一靠,可是他腰腹上牵动□的有力频率太让我羞窘了,手一松,无意地划过了他右边的腿肌…… 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张开,我手一顿,才不敢相信地往他腿上实实在在来回抹了两遍,猛然撑住他胸口,正打算去看一看,又给他闷哼一声按回怀里。 “怎么回事?”我挣扎了两下,抬起头,“这么长一条疤?” 他被迫略微平息后,眸光深浓地携过我的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又狠狠一咬,避重就轻地笑笑,“飒飒,我可不想出事故,你最好不要乱动。” 我支在他身上,一直往他脸上盯着,“疼不疼?” “没事。”他抬手把我微微湿润的头发揉到耳边,掐住我的腰很快又蓄势待发地问:“你想坐着?”他笑得很不怀好意,但声音特别柔和,让我昏昏沉沉地想了下,觉得自己搞不定,还是摇了摇头。 他再度把我抱回去,用手指勾住我的下巴接吻,温柔滚烫,下面却契合在我身体里做深入逗留,我脑子里每一寸罅隙都被填充进爆炸过后的大量留白,很快灵魂又轰然溃散,虚弱得没办法思考其他东西,只好一下一下地受着,他眼睛里的影子被染得漆黑弥漫,摸着我的头发说:“你乖乖的,我可以快一点。” 只是听这把声音,就让我忍不住眼前白光泛滥地颤抖着,想要抱住他,抱得更紧一点,再紧一点。 …… 过后我真是一点点力气也没有了,趴在床里的样子懒散到难以形容,长长的头发微卷自然地披散在枕头上,简乔侧身揽着我,手指一直停留在我右手肘的一点痣上,指腹沉缓厮磨,我筋疲力尽像只刚刚被射杀的鹌鹑,只想睡死了事,被摸得有点不耐烦就稀里糊涂嘟哝了一句:“这么喜欢切下来给你要不要?” 他漫不经心地反问:“怎么?你不怕疼了?” 我累得够戗,但听到这一句还是塌着腰裹着皱皱巴巴地被子转过去,疑惑地问:“什么时候受得伤?好像有点严重?” “一次纠纷。”他拉动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把手背搁在额头上,目光深远,“过去了。” 我觉得这个回答十分简乔,只要他不想别人知道,他就可以把“右腿上差不多被割掉了一块肉”或是“谁谁谁被迫吞了一把刀”这些事轻描淡写地概括为“一次纠纷”,毫无时间地点人物过程,干净利落,他就是这种人。 他回过头来,饱满地笑了下,“抱你去洗澡?”说着就又贴过来把长手垫到我背后。 可我一想到他恶劣的伤口,胸口被一股沙砾般的沉重晕开,带着粗糙的疼痛,我相信彼此分开的岁月里发生了许多事让我们变得并不完整,看上去还是和从前一样的两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改变的,总之,是变了。 在沉落眼里的我胆小懦弱,可只有我自己明白,如果不回来面对简乔,这一页我可能永远翻不过去。感情的事,冷暖自知,以前我总是故意弱化它,在所有人面前。可每天晚上闭上眼这个人的轮廓背影还是兀自在脑海里浮现消失,沉甸甸地匍匐压住酸涩的泪腺,像一个失焦的镜头看得人视线模糊,而那些恨又恨不起来,爱也爱不下去的感觉,就像一根鲜红锋利的长鲠刺进在了喉口脆弱的软骨上,即便关系再亲密的人也无法共享。 沉落懂,她也理解,我已经无比庆幸,但她不能感受,更不能替代,甚至我必须被迫在她面前自欺欺人,假装轻松地说:“嘿,谁没了谁不能活?” 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可以在扛过简乔这一段后,和另一个人结婚,生子,老去,最后被一同掩埋在厚重的土层下面,一刻也没想过,我的天空狭小到没有沉落或是晶晶几乎离群索居,过着瀔水无波的生活,像个长生不老的怪物,我连小直也没有了,连最后寄托这样感情的样本也没有了。 我很孤独,可换句话说,我真是没一样东西可以再甩在台面上落落大方地拿去输了,也正是这样才培养出这种谁也不欣赏的孤勇。 我很想试试我和简乔之间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反正如果又枯萎掉,我也就一个人枯萎掉了,再也犯不着谁。 我往前一动搂住简乔的脖子,发自内心又疲惫又难过地说:“别走。” 我说:“抱抱。” 简乔的怀抱在明显的短暂僵硬后,庞大而坚定地把我放在里面,那么融洽,那么平稳,我们用最最靠近的方式把头伏在彼此的肩窝里,他黑色的头发穿过我的耳际,说:“我不会走。”我听得出他流淌出来的情感和心疼,简乔是不会说谎的,尽管他是个专业素养良好的律师,但他在我面前更精于不说,而不是说谎。 我们频繁交换着对方的体温,却没能安然地睡着,天就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了一番话。 当时他神色很深地望着我,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说:“你在我心里是个坚强快乐又有点倔强的小姑娘,以前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曾经很希望你能改一改你的任性,收敛一点你的小桀骜小脾气,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这样的。原来我并不想要你认认真真地长大,懂得太多,如果可以我很想竭尽所能地照顾你,但等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许多事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还是错开,我想如果你没有我可以过得好好的,没必要在我身边受委屈,我已经不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可我还是错了。” “以前的事是我不好,但我们会有许多时间去弥补,无论你现在相不相信,我们都会好的。”他姿态保护地贴着我,“但以后你不要做任何事情都不跟人商量,我在,以后我会一直在。” 我看到他瞳仁里灼灼的疼惜和愧疚,这样的开诚布公在我们之间是迟到的,但不是错误的,于是显得更加难能可贵,我很默默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太想要亏欠和责任那样的东西,你可以对其他人负责,但是对我大可不必,因为那样我会更难过。什么人才需要因为责任在一起?” “当然,责任也很重要。我们走得太近,看不清楚对方,就像所有人都说你喜欢我,但我却从来没有从你身上感觉到,你对我永远是‘简乔,你去做什么’,没办法让人产生任何成就感,好像陪伴你照顾你全是应该的,可我不会反驳你,我会宠你,尽管有时我知道那是不对的,只不过你习惯了,我也习惯了。”他很自嘲地抬起下巴笑,把我的手放在掌心里握了握,说:“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你,这个习惯对我来说,很好,也很重要。” “抛开责任。”简乔的眼睛里,是理所当然的宠溺,说:“你也是我的宝贝。飒飒。” 这些话听上去绝对不应该是简乔会说的,但他还是说了,并且说得非常圆润自然,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没有任何多余和瑕疵,也没有制造出扑面而来的肉麻感,但清晰地还是让我骇然和闪烁,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绝处逢生后重新被灌溉和滋养了,带着简乔身体里散发的草木香味,在我生命的轨迹里刻划了了非常正式标准的深度,星光璀璨地。 他用指节勾勒着我的脸颊,嘴角斜斜地,安静热烈地微笑,“你是听懂了还是傻掉了?” 我沉默着,终于,看上去很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简先生,嘿嘿嘿,姿势不错,嘿嘿嘿。 猥琐梨卷着一桶来一桶和一桶康师傅招待所上空飘过。 我觉得一天发两千字太恶心跟骗钱啦,放一起了。 如果可以姑娘们留言尽量超过25个字,我积分是送得比较开的。 大家都支持正版了,没理由不送。 怎么说呢,剖文还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们再把简先生呸呸死我也不会剧透的。 hiahiahiahia。 chapter 43. …… 这个早晨,我原本应该像岩井俊二电影中的素颜少女一样,在被重重叠叠的绿叶折射过的清新阳光中朦胧慵懒地醒来,在拿起一杯白瓷杯喝过一口蒸馏了二十八次的纯净水后,对人生有了新的体悟。但这这一切被秦东这只土星人用一首以“好兄弟讲义气啊好兄弟别客气”为开头以“雄纠纠气昂昂踏过鸭绿江”为结尾的打油诗成功摧毁,空气中四处弥漫着尴尬,气馁,以及交友不慎。 by the way,现在是二月底,见他鬼的绿叶。 我和简乔英雄所见略同地把各自手机里同时收到的某东的短信删掉,不禁隔着镜子对视了一眼。 准确说,是我先看得他,然后又望了回房梁,说:“把领带给我。” 简乔打领带的手一停,“怎么?” 我说:“我想上吊。” “……”简乔转身哐当一声拉开浴室的门,又哐当一声关上。 我只好一脸茫然地把自己的东西装进背包,又把简乔的电脑放进他的手提箱里,结果很体力不济状地手一打滑,一大叠资料从箱子里掉了出来,想要蹲到地上,更是腰酸背抽腿颤筋,踩到一个文件夹又身不由己地滑向了床尾,越帮越忙。 我这才意识到由于长期缺乏锻炼,经过这一晚我的身体火速倒塌,目前已处于一个不动则已,一动蛋疼的状态,像是车子开过碾了一遍……不止,又倒回来再碾了一遍。 简乔真是个奔放而残暴的司机啊。 很蛤蟆地扶着床静止几秒后,我什么也没能拣起来,灰头土脸地直接瘫回了床上。 我觉得自己呼吸困难。 简乔听到动静出来后看到一地狼藉有点诧异,但什么也没有说,就是很没有公德心地把我用某种手段赶到楼下去了。 如果这时能随便来个保洁阿姨看到从我们的房间里窜出一个头发乱糟糟不断惊声尖叫的女人,她都是会去打一一零的。 正当我含着羞愤和不甘,满面潮红地像根圆规一样僵硬地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简乔正在楼上收拾东西。 清晨的风从窗口寂静地吹进来,地上的纸翻出哗啦啦的声音,他在逆光的阴影里把它们逐张逐张叠起来。 一张照片从草绿色的文件夹里坠到灰黄色的地膜上,就像春初融化的冰凌从屋檐落在了柔软的草地上,冷清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也许正发自内心地感叹,幸好这是个很粗心的小姑娘。 就在这一天,在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冗长隧道的同时,我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戴着一顶很大的白色帽子穿着滑稽的衣服,抱着孩子站在浮生桥头,一直一直在等什么人。有许多人过来拉我劝我,后来,天还下起了雨。 但我却一直一直不肯走。 最后沉落过来甩了我一耳光,又揉揉我的脸,心疼地说,你真该改名叫程固执。 我嘻嘻哈哈地笑,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小名叫小直啊。 佛洛依德说,梦是人潜意识的反应,是深层次愿望的变相满足。 我相信是那样的,只是大部分做过的梦就被遗忘和过滤掉了,来不及考据分析它们是不是包含了什么期待,或者想念。 而在火车短暂停靠在某一站的那五分钟里,我因为听到熟悉的乡音惊醒般地睁开眼,从简乔的怀里出来,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 我恍恍惚惚有些明白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直浅。 这趟火车竟然路过直浅。 简乔放下书,把披在我肩上衣服拢了拢,“当心感冒。” 我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很口不择言地说:“你有没有看到一座山?你帮我看看。” 他把头搁在我肩膀上,“山?什么山?” 乐梨山呀。 我很想告诉他听人说以前这里满山全是梨树,后来不知道来了什么什么虫子,梨树全啃死了,再种也不活,之后没办法改种了桃树,倒什么事也没了,四海升平,皆大欢喜。 可我听到这个来历的时候,对沉落说,这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 那次我们掘地三尺,捣坏了好多地里埋了多年的盘根结错的梨根。 我心里像是被锅里滚烫的油星溅到,记忆里黏稠血腥的味道在胸膛弥漫了很久,冰冷地流进血管里,漩涡,拉锯,周旋,我趁自己在没有回想到更多东西之间,虚脱地趴在了桌子上。 简乔怎么会知道是什么山。 “没什么。”我说:“睡傻掉了我。” 他的身体像一条最温厚的毯子,把我紧紧裹住。 我不知道自己与乐梨山会在下一秒不期而遇,于是我并没能抬头看到它,但这永远不妨碍她在我心里依然是一朵粉红的朝霞,我一伸手,就能揽住它。 山是不会动的,矗立在原地,像是一个小小的,寂寞却安分的世界。 渐行渐远地离开我所能给予的怀抱。 而我在这时对于一个道理还是相当懵懂,那就是任何故事的剧情,都是建立在创作者赋予它的基调上的,比如曾经在开头的时候中被埋伏进了多少灰线,后来就必然会像晒在温存阳光底下的叶子一样,有管道一样四通八达的脉络,让你清晰澄透地把它们一一找到。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秘密。 所有的秘密,都是时光的胶囊。 总有一天,会被匆匆开启。 …… 我到家楼下的时候脑子里匆忙地把这两天的行程过了一遍,很义愤填膺地对简乔说:“你不是说那里附近风景很好,为什么我还没看到就这么回来了?” 他正在低头把背包跨到我肩上,“你还有力气?” 我很想娇羞状地别过头,结果脖子发出喀拉一声,上楼后筋疲力尽地睡了两天。 随后江沉落对这趟短途旅行发出的评价让我发现她的概括能力完爆所有二三流小说家,她说:“所以,第一次是酒驾,第二次是开房?真没看出来原来程景飒你这么open啊,呵呵。” 我被她那个阴阳怪气的“呵呵”给刺激地差点昏过去,但当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金光灿灿的邀请函丢过来,又让我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昏过去。 这盛大而诡异的一天,终于还是要到了,就像火线穿越过冰山,就像彗星撞击了地球,就像马里亚纳海沟里冒出的海怪突袭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总之,这感受,一言难尽。 结婚?呵呵,你想多了,如果是,我可能直接就地挖个坟把自己埋了。 是她为了庆祝自己xx岁的生日,提前半年预定了一家叫锦颜的会所里的露天酒吧,据说这是城中富豪曲棹西名下的顶级会所,就算你有再多钱也不一定能喝上里面的一杯咖啡。 那次是我陪着她去的,我小心翼翼地踩在门口的地毯上,脚下柔软的有种步步生莲的触觉,江沉落回头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别那么乞丐”,而她根本不是去办事的,只是单纯过去演示核爆的,因为闹到最后她霸气全开地把五张vip金卡甩在了经理的脸上也没能定下来,也让我头一次知道在这种高级会所里,就算在小卖部里买包瓜子都需要出示vip卡…… 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无奈地说:“你懂什么,没办法,现在的有钱人都喜欢有钱没处使的感觉。” 虽然险些失之交臂,但她还是取得了最终胜利。 天底下没有她搞不定的事情。 只有xx岁的到来,才能让她对这个世界的存在略感忧伤。(ps:xx,是她要求我代为隐去的部分。) 而像我们这种是吃大阪屋话梅是吃洽洽香瓜子都要站在超市里想一会的蚁民,给江沉落送什么生日礼物这件事,几乎就能要了我的命。 我很战战兢兢地问:“亲,您能给个预算吗?” 她行云流水地说:“就你?你算了吧你,你连*都不值钱了。” 我:“……” 我心想江沉落真是个贱人,但没敢说,因为说出口接下去她绝对会一脸淡定地回我:“我贱人?嗯,你*。” 我太了解她了。 ……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直到在某天老年业余绘画班下课后,我看了眼日历突然想起江沉落和陆晶晶的生日只相差两天。 这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星座的准确性,因为这两个人除了性别,没有任何可以相互参照的特质。 我在电话里就这个话题对沉落分析了一大通,她正在敲定甜点,在百忙之中给我的唯一反应是:“是吗?ok,我在蛋糕上加个名字。” 就这样,陆晶晶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生日宴会。 她得到消息后激动地要哭出来了,抓着我的手说:“怎么办,怎么办,飒飒,我好紧张啊,我觉得自己头昏奶涨了……” 我又看了一眼邀请函,说:“你想得美。”接下去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搞得自己也很头昏,脑涨,因为江沉落在邀请函上写,恭请程景飒,及家属…… 那个“家属”绝对不是出于礼节写上去的,因为她很可圈可点在后头注了一笔,“不会不敢来吧?” 我这才想起,她和陆晶晶有一点上倒是可以类比的,精神世界都很独立,经常神经搭错线。 作者有话要说:呃,各位不好意思。 本人病得有点神志不清了,头昏脑涨,恶心作呕。(肯定不是怀孕,不用想了。) 天气凉,大家也注意保暖吧。 我好想念暖空调呀,我特么来这个鸟国家两年就没见过空调。 不过本周还有一万字的更新。 末日前会让你们看到的。 爱你们。 chapter 44. 对于江沉落陆晶晶两个人一起过生日这件事,她俩的反应天差地别。 陆晶晶在得到沉落允许她邀请几个自己的朋友后,每天都激动到想呕,然后抱着爸爸从济州岛买来送她的泰迪熊在窗口“嘿嘿嘿嘿”地转圈儿; 而沉落则对着刚镶水晶指甲轻轻吹了口气,“你才脑子短路了,为什么?没什么,我觉得挺新鲜,反正每年这一天就无聊死了,噢,对了,如果那天她敢穿上次那件跟炸虾一样的衣服,我就把她丢进江里喂鱼。” 我很想告诉沉落,如果她只是需要一个暖场的,她完全可以向马戏团租一只可以同时抛三只玻璃瓶的猴子。 …… 三月,万物新生,四处透露着春天的干净和珍贵,哪怕是黑沉黑沉的夜里,冰冷的月光下面,微风中也挥散着杜鹃花破土萌出的清新香气。 就在xx年前,这样一个美好沁凉的季节里,两只火热的白羊女先后诞生啦! 她们热情,奔放,直接,简单,固执,骄傲,念旧,爱憎分明,没心没肺,内向忧郁,姿态严厉…… 我突然一阵心绞痛,连着手里的报纸一起抖了抖,“星座专家也太水了,我记得去年双子座的版面也是这么写的吧!” 秦东的车厢里正放着跟“一堆死人抱在一起呻吟”一样的摇滚乐,原谅我,我已经被震得死去活来,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了,但大东在我边上使劲摇头晃脑,显然沉醉其中十分陶陶然,表情看上去随时会羽化登仙,他一时没听清我说什么,含含混混地飘过来眯着眼睛“嗯?”了一声。 我看准时机把报纸卷起来往他头上猛得扫过去,他抓紧方向盘软软地“啊~~~”了一声后,揉了揉额头终于灵魂附体,“要不是堵在路上,这就出人命了啊。” 我白了他一眼:“谁让你跟来的?你去干吗?” 他从拉手储物格里翻出张卡片丢过来,“噢,我在楼下信箱里找到这么个东西”是晶晶给他的邀请卡,我咳嗽了两声,“陆晶晶过生日你也要去?你确定你能活着回来?” 他脸上像被仙人掌拍过扎了满脸刺,胡乱按了下喇叭,转过头清了清喉咙,“怎么说话的啊,跟她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去道个贺怎么啦……” 我直视前方,伸出手撕住他的耳朵,像按开关一下狠捏了下,“少废话,说实话。” “噢,她发消息来说请了她两个学妹,据说尺寸是36,24,36……” 车在锦颜会所熠熠生辉的大门前甫停稳,我和秦东就看到二楼露台上,巨大的月亮下,陆晶晶穿着她的战袍,像一尊黄金圣斗士一样庄严肃穆,威武不屈地伫立在风中。 我们彼此交换一下眼神,十分默契地读出对方的意思全是,“天呐,我们还是走吧……” 可如果真的走掉,我估计江沉落会把我和陆晶晶绑在一起,用麻袋套起来丢进护城河里当鱼饲料。 为了不让我们浮起来,她可能会往胡夫金字塔上搬几块石头下来砸进麻袋里。 我在电梯里深呼吸了无数口,胸部足足升了两个罩杯,接着我甩了秦东一巴掌,“看毛看,你赶紧把气顺一顺,一会有你受的”,但当陆晶晶挥着手朝我蹦跶跳哒地跑过来,我还是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而秦东瞬步走到了一株巨大的盆栽后面,一片风扇大的叶子不偏不倚地遮住了他英俊而扭曲的脸。 我甚至听不到他呼吸的声音。 我们内心深处都很害怕被这个金黄色的庞大怪物扑过来强暴,真的。 好在下一秒沉落提着拖地的elie saab白裙子很雅典娜地走过来,路过晶晶身边跟头母狮子一样怒吼:“现在宾客还没到,你他妈马上把身上这堆蟹壳剥下来给我换了!你他妈以为我是请你来玩cosy的是吧?”同时清障似地把一包衣服迅猛塞到她手里一把将之推进salon里,让她带着撕心裂肺的尖叫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但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沉落又已经风云变幻地温柔低下头来蹭蹭我的脸,含情脉脉地说:“baby,你来啦。” 沉落的变化无常让我有点不能适应,她的一对钻石耳坠闪得人不禁吞了口口水,“哈哈哈,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但沉落在看到我身上只穿了条zara毛衣裙后,眼里又“腾”地升起一把愤怒的火焰。 就在她往我脸上一拳揍过来的当口,秦东突然从一棵芭蕉还不知道什么诡异植物后面冒了出来,一表人才神采奕奕地地问:“这位小姐是?”我还没能帮他们相互介绍的时候,这只牲口已经俯首去吻落落险些贴到我鼻子上的手了,我低头看了眼她的低胸闪缎礼服裙,同时感受到他体内的荷尔蒙再度打通了任督二脉,基本火力全开,于是趁秦东在自我介绍“鄙人秦东,性别男,爱好女”之前,把他一脚从露台上踹飞了出去。 沉落眼睛里流动着光芒,正欲开口,我拍拍手说:“不认识,不知道,不清楚,随便儿跟上来的吧,还有,江沉落,你确定要在二十六岁这天让所有人知道你其实是头奶牛转世的吗?”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了,比被匕首划了两刀还要难看。 就在我被踢下二楼露台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小臂骨断裂的声音。 …… 直到沉落和晶晶在一片火树银花中一起许愿后切下了蛋糕,简乔还是没到。 我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准确说,是层层叠叠的男人头,托着脑袋坐在吧台上,和我一起的,还有秦东。 我原本以为他会哀怨地抱着我的手说:“一池子男人老子也忍了,陆晶晶请来的那几个女的比一池子男的还不如,啊,老子都不能确定那几个是女的。我靠靠靠靠靠靠……”而且我也不太忍心告诉他,这些男人的身份,他们分别是江沉落的ex-boyfriend,eex-boyfriend,eeex-boyfriend,以及eeeex……为了证明自己依然是勾魂夺魄的青春美少女,她把自己人生里所有的丰功伟绩全部提溜出来,一字排开,换做别的女人就是两眼一闭也不敢干这种事,于是我很担忧他们一会会群殴起来,我甚至看中了秦东刚才躲过的那株盆栽,我想到时我可以整个人缩在那后面。 晶晶对这些男人的评价,依然十分生动经典,“哇,居然有这么多好看的男人来给我庆祝生日,我又头昏奶涨了,飒飒,快,扶住我,扶住我,我要晕了,我要晕了,我晕了……”最后她像条死狗一样趴在烟熏三文鱼迷你三文治的边上。 谁知秦东坐到我边上,只是冰冷冷地朝椅子后背一靠,像个绅士一样远远向沉落举起盛满了香槟的高脚杯示意。 他特别擅长在狂蜂浪蝶面前营造距离感,这招却像鲜明的导航灯一样,更加让那些狂蜂浪蝶加大马力朝着他的衣领扑撞过来,准备舍身取义。 但这些在踩踏着一大片累累白骨前行的江沉落面前就显得太小儿科了,她照样可以被某任前男友搂在怀里跳华尔兹的时候,游刃有余地对秦东微笑回礼,并且讥诮地对我抬她的下巴,眼波流转,但像把钢针一样无情地插过来,表达着“哈,某人不敢来了是吧?”的意思。 我把脸捂进面前的鸡尾鲜虾杯里不想动弹,挥挥手指挥秦东:“大东,去给我弄碗汤,我胃疼。”但紧接着闻到了奶油南瓜汤的味道,精致的汤勺还被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抬起头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啊”就被一片灰绒绒的影子轻柔地包住。 简乔轻轻在我额头上吻了吻,“有点事耽误了,等我一会了吧?”又伸出手指刮了刮我嘴边的汤渍。 我一脸呆滞地望着他,边上的秦东没办法再维持人模狗样,放酒杯的手一滑,溅了两滴出来,他说:“哈哈哈哈,不太习惯,不太习惯。” 简乔把包装精美的礼物交给我,不知道用什么表情看了秦东一眼,他马上毛骨悚然地改口:“我现在觉得很习惯了,太习惯了,你俩就应该这么地……” 而我也看到简乔身后,简鱼沉默地站着。 正在我开始怀疑陆晶晶是不是把邀请卡当打折传单一样散了出去,她和她在同一个导师底下饱受摧残的嫡传师妹双双喝饱了香槟,朝台上的乐队主唱打了两个声音醒人的酒嗝后抢过了他的话筒,并把他一脚踹进了巨无霸似的五层意大利奶油蛋糕里,开始唱起了她们最拿手的《穷开心》和《夫妻双双把家还》。 江沉落走到我边上像丧尸一样垮着脸说完“如果陆晶晶敢弄脏那vin的裙子,我就把她撕碎了去喂鸡”后,她看到了衣冠楚楚的简乔和他的妹妹。 她眼神冷漠地说:“哟,简律师大驾光临,后面那个是谁?”她打量了简鱼两眼,犀利地把秦东喝完的酒杯放到她手里,“我要向经理投诉你,你穿着什么东西就敢跑上来了?你自己剪的编织袋?” 秦东看戏似地轻笑了两声后,我看到简鱼的额头上的青筋文质彬彬地跳了许多下。 这场盛大而诡异的宴会,在这一刻,被全面推向了*。 我听到一个个埋在锋利的时光线里的地雷,此起彼伏的爆炸。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雄起,我要双更!!我要双更!!! (其实是榜单要截止了。) 噢,抽打我吧。 你们快撒花留言包养我啊……嘤嘤嘤嘤。 chapter 45. 相对于简乔送了一只cartier的手镯给江沉落当生日礼物后,她居然没有跳起来骂简乔是个品味低俗的暴发户这件事,我更诧异于江沉落在陆晶晶在唱完《容易受伤的女人》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也摔进了蛋糕的反应。 她竟然,没什么反应。 我们眼前已经有几个好事之徒对着案发现场和伤亡人员举起了手机,陆晶晶在一片攒动的人头前始终保持着脸朝下的姿势躺在一堆伴着玫瑰红樱桃汁的奶油里面,让人难以猜测她到底是不想趴起来面对这个残破凌乱的人生,还是索性已经去了。 但我想这条微博可能会被转发个十万八千次,因为她可能发明了一种最新的死法——“蛋糕死”,它包含了太多的流行元素,即有深度又有广度,同时,兼具喜感。 并且拜她所赐,半个小时前,那个原本像痞子一样长相危险迷人的乐队主唱全身惨不忍睹地在键盘和贝斯手的搀扶下,大哭着离开会场。 我想他这辈子都看到生日蛋糕都会失声尖叫。 她成功地让在场所有人记住了她。 于是对于江沉落的沉着冷静,我变得尤为惊恐,只能暂时假定她喝多了正在神游,因为保守估计她今晚喝光了三支法国红酒,但还是要随时关注着她的动态,尤其是手,会不会举起餐刀飞过去,插中陆晶晶抱着裙子扯了半个小时才挤出的事业线中央,这是个惊险刺激,又让人期待的揣测。 但面对像被空降的金刚一脚踩扁的自己的生日宴会会场,江沉落仅仅是冷淡地笑了笑,这样的一反常态让我不得不竖了一背笔直的汗毛,绝望地认为最大的可能那就是末日来临的前兆,而这也极有可能是陆晶晶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并且她会被按进地狱的第十八层,永世不得翻身。 我假装自己没有听到沉落说的那句“这个姑娘,真有点意思”。 简乔的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冷了?你的大衣在哪里?” 我虚弱地点点头,“我不冷,但是,我想回家……” 我们的对话被沉落听到了一个角,她靠着沙发眼神璀璨地看着我,嘴唇看上去一动不动,“想回家,可以啊,把皮统统剥下来给我留下。”半个小时前她也是同一个表情对我说:“我怎么知道那个是他妹妹,这种水准,我还以为是他的实习小助理,噢,你急什么,你往她头上贴个标签就可以了,省得下次又不认不出来。” 我把头搁进简乔宽厚的胸膛里,蹭着他的白色衬衫,有点不想出来。 我的余光扫到坐在对面的吧台边上的秦东和简鱼,我没看错的话简鱼好像正在给秦东剥桔子。 我知道秦东对于带厚皮的水果向来好感不大,总是把它们又刁难又*地丢给姑娘们解决,这个温馨矫情的场景击溃过许多姑娘并不发达的脑干和脆弱的神经线,让她们的内分泌一泻千里,而曾经有一次他也磨磨蹭蹭地给过我一颗石榴,结果被我不能会意地整个砸回了他脸上。 从此改为有人再剥什么给他吃的时候,只要我在场,他就一定要和我分甘同味,为此我也没少受白眼,也许那些姑娘私底下会把我扎成个丑陋的小人,念一通咒语什么的后,再把小人的头拧下来。 照例,秦东对我反手对招了招。 但是简鱼剥的桔子,让人有点于心不忍,还有,我怕自己这么干了会发一整晚的噩梦。 可简乔显然没为他女友和他妹妹做什么打算,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轻飘飘地挪过去坐下。 没想到秦东这次只是把一堆桔子皮塞到我手里,凑过来跟鬼魂一样地说:“救场如救命啊好兄弟”,他在幸灾乐祸地笑了下后就走掉了,嘴角上还挂着一个小小梨涡,看上去有股特别邪了吧唧的好看。 留下我和简鱼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桔子,面面相觑。 以我们三个人的距离她不可能没听到那句话,是以她的脸色,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我抓着椅背,焦头烂额地把一片桔子皮送进了嘴里,据说,这样可以镇静。 我心想自己上辈子到底是多没有行善积德,这辈子才会遇上陆晶晶和秦东两只孽畜,真是太容易被插刀和躺枪了,伤痕累累。 然后我灵机一动地点了两杯mojito,那一刻,我寄情于“醉死了事,万事大吉”。 而我背后不远的地方,简乔四肢舒展地坐在沙发里,江沉落坐在另一侧,眼神被酒精冲得很淡,慵懒地撑在扶手上。空气里弥漫着庞然的安静。 可能还有仿佛黑色雾气一样的杀气,以至于有人走过这边的时候,面容上会格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直到简乔执起桌上的半杯香槟,“江小姐,我应该谢谢你。” “得了吧,你谢我什么。”沉落耸了耸肩,脖子上闪烁的宝石项链滑到了一边削瘦的锁骨上,“你又不会喝酒。” 简乔平静缓慢地说:“谢谢你替我照顾飒飒那么久,还有我儿子。” 沉落目光软软地盯着暖金色的地灯的样子,怎么看都很不可方物,她恍惚想起点什么,又放弃地挥挥手,“少来,我什么时候帮你照顾过儿子了,你把程景飒栓栓好,我都快被她烦死了。” 简乔锋利的眉毛在光影里微不可见的一动,“我是说,我和飒飒的儿子。” 沉落的手在半空中一滞,仿佛原本如履平地的十二公分高跟鞋出其不意地踩到了一片玻璃渣子,转过脸,有两分清醒,又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幸好,她是江沉落,在顷刻恢复的放松后,笑得有点虚假,她的声音像一碗温热的蜜水,“你知道啦?你怎么不哭?你肯定很好奇为什么程景飒那么容易就原谅你了吧?” 简乔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阴影匍匐上他的眼角,“你喝醉了。” “我要是喝醉了,我就会告诉你。”沉落闪了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因为你那个乖觉的小宠物从头到尾就没敢看自己儿子一眼,才有本事像现在这么没心没肺。不过,挺好,她要是看了,大概也懒得活下去了。” 她勾过简乔手中的高脚杯,混沌却不失优雅地说:“我看过,很漂亮,眉毛,鼻子,还有这儿。”她晃了下食指,点了点下巴,“真的特别像你,一看就是你的种”,她把剩下的香槟一口喝完,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撂,“不过我还是觉得,当初被一钳子钳死的人,真他妈就该是你!” 高脚杯磕到桌沿滚在了地上,气泡香槟浅底无声无息地洇入了米白色的地毯里,没有任何人听到。 在这些裹着漫天铺地的毒液的话语中,简乔眼睛里的潮水逐渐退去,最后表情深邃地说:“不要告诉她,她不知道。” 沉落完美无瑕的脸看来特别不真实,她看了看吧台那边畏畏缩缩的小姑娘,收起锋芒后,无奈地说:“你对她好点。” 这些话随着秦东的出现,全部融化进空气里,消失不见,白茫茫地一片。 他坐到沉落边上,把插在冰块里的香槟重新取出来,低沉而蛊惑地问:“介不介意跟我喝一杯?” 沉落闻到他身 nuit de l’homme的香水,仿佛有浓烈的麝味渗进了他的体魄里,她眼神飘忽地说:“我不跟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喝酒”,却把白皙而修长的手指绕住他的领子,靠近他寂静性感的胸膛,悄悄地说:“但我可以……” 秦东听了,眼神瞬间像海底的细沙一样凝固,然后手指抚过她柔软浓密的睫毛,无所谓地笑了下。 简乔在和秦东面无表情地对望过后,转了转右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站起来,丢下一句“别太过火”,沉稳而若无其事地朝吧台走过去。 我们的世界总是落寞而无声地兜着一个又一个圆圈,干净和纯粹这这里变成了最最奢靡的愿望,你也许刚刚从一个纸醉金迷的沉睡中醒来,下一刻又跌进了另一幅浑浊涣散的梦靥里,伴随着酒精的挥发,我们被尴尬来回往复的巡礼,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场又一场,永无休止的闹剧,而在没有达到终点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当它们有一天被人扬手撕开后,可能连最尖酸刻薄的人也会无声地躺倒在安静的血泊里,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如果简乔能提早三分钟过来,他就能听到简鱼在对我说同样一句话,“你对我哥好点。” 她说话的声音轻地就像即将消散的烟雾,“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和我哥一样的。” 我觉得这两句话比她之前说的那句还要令人头痛,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一大浮的碎冰和薄荷叶,皱了眉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而这之前我们已经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沉默,因为我在不知死活地帮秦东说了两句好话,被她瞪了一眼,很高智商地一句话打发了回来,“程景飒你这么爱多管闲事,你真是个360资深用户。” 太迂回曲折了,我脑子里绕了半天也不确定她是在骂我,还是在骂跟qq的小企鹅打过一架的那个360。 直到简乔出现在我们边上,我才憋不住问,她心平气和地解释:“明明是个250还自以为是110。” 我恍然大悟状,攀着简乔的肩喘了一会,但在他问我“你确定不要送陆晶晶回家了”后,我又喘了十多分钟,才鼓起勇气把半休克状的陆晶晶从蛋糕残骸里拖了出来。 天知道我和简乔在那堆奶油中翻了多久才把她拾掇出来,我真想问候其祖母,但我看了一眼晶晶身上的那条裙子就感悟到这事铁定轮不到我,因为沉落的那vin连衣标也只能依稀可辨了。 我只好在她谋杀陆晶晶的时候用硫酸助她一臂之力,这种妖魔鬼怪真的不该存活在这世上。 可我转头发现沉落并不在了。 我用简乔递过来的纸巾擦掉头发上的樱桃汁,问简鱼:“你看到我朋友了吗?” 她摇摇头,脸色在交错映衬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发青,我们一起下楼后,过了一会她对我们说:“你们先走,我等秦东,他大概一会就出来,你们赶紧把人送回去吧,搞成这样……” 简乔在把陆晶晶用她的米色毛呢大衣和战袍打包好丢进后座后,面容镇定冷漠地把我送上了副驾。 他在开车前看了一眼简鱼,什么也没说,载着我离开了锦颜会所。 就在宾利启动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楼上什么东西正激烈地撞开了某扇门的声音。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下。 可在给沉落打了五个电话后 作者有话要说:我被这个烂网搞死搞残了我!!! chapter 46. 从晶晶家出来的那一刹那,我和简乔不约而同地盯上了对方的脸,对视了片刻,一同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挥汗。 因为我们把她抬回家后,她刚一落地就高贵冷艳状地把她爸爸的假发揪下来从窗口丢了出去…… 我和简乔只好视而不见地把她丢到床上后,火速逃逸。 陆晶晶的精力实在比跳跳虎还要该死得好,总能推陈出新地捧出各种o招r招和z招,令人顾此失彼应接不暇,哪怕是简乔这样心肌强大的人也难免梗塞,而我摆脱了她已经筋疲力尽,看了一眼手机依旧寂寥的屏幕,在明暗交替的路灯投影中靠着座椅昏昏欲睡。 闭眼前我依稀看到简乔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笑意,我机械地牵了牵唇,带着一个怪异的表情睡了过去。 直到在原子公寓楼下,被简乔捏着鼻子半分钟后,才猛地惊醒过来,“我刚刚梦见自己溺水了”我揉了揉鼻梁骨说:“下次可以用别的办法吗?” 简乔的脸迅速结冰,熄火后说:“上次亲了两分钟也没醒,又舍不得打你,还有什么办法?你教我。” 我灰溜溜地跟着他走进电梯,殷勤地献计,“你可以考虑把我倒吊起来使劲晃两下,保证药到病除。” 他的手绕过我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他脸色缓和下来,说道:“其实上次是装睡,对吧?我记得看到你睫毛在动。” 我朝后踩了他一脚,“啊!不要再说啦!” 他抱着大衣高高瘦瘦的站在我后面,胸腔里发出温热的几声“呵呵呵呵”。 开门后,我从他背后探过脑袋摸墙上的开关,一边问:“简迟呢?”却被他回过头一把抱住。 我表情一僵,不知道怎么想了想竟然顺手拿了个空玻璃果盘朝他脸上扣了过去,幸好他挺拔着身形往后一撤才没有遭殃。 偌大的盘子就这么砸了个粉碎,我俩全愣了愣,他马上丢下烟灰色的大衣又火烧火燎地把我拽回去,叩着我的后脑足足缠绵地吻了两分钟后,抱着我扳了个身索性抵在墙上。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干什么你?又闹?” 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暖烘烘的风筒传递过来,让我的脸在漆黑一片的门厅里迅速红了个透底,“不是不是,我可能有小儿多动症。” 他整个身体挤得更贴近了,蹭了蹭我的鼻尖后,低下头隔着薄薄的毛衣带着他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一下一下埋吻在我锁骨上,气息含糊地搪塞着我:“嗯,改天带你上儿科看看……” 手上的贴合每一下都很精准,我不想这么快承认自己身体的投诚,有意无意间挠了他衬衣领子后面露出的一片烧烫的皮肤,也不知道是不是指甲掐地重了,反而更激励他捏住我的下巴攀吻上来,最终咬开我的嘴唇,一路狂卷风噬地扫进去,带着点霸道和狠劲。 我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吞了下去,显得特别孤立无援,但配合着他的雷厉风行,这一切始终不算是一件太坏的事情。 简乔对着别人倒是永远北国雪原,万里冰封的样子,只有现在对着我,偶尔才会放开来,很有些蛮横不讲理的姿态。 虽然我也很喜欢占据这样一个无人共享的资源,但我还是有点不安地问过秦东:“简乔这样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了啊?” 秦东的答案却让我着实捉摸了很久,“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两块贫瘠成这样的旱地到底是靠什么玩意接在一起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啊?” 但我并没能捉摸出什么门路。 只不过我想哪怕是最好的兄弟也有不愿分享的秘密,其实简乔私底下一点也不贫瘠,内涵丰富,生动,在很多事情上很会找乐趣……比如我发觉我们近来每个回合全是在床以外的地方发生,各种荡漾奔放,但又都殊途同归地在床上结束,并且他说我很能无师自通地表现出一副‘不要不要’的小样子,这让他很受不了,也拿我真的没办法。 这个评价,我只能语塞。 我正被他吻得魂飞魄散,眼前全是来回摇晃的光晕,随着我的瞳仁一圈一圈的放大,他一只手臂收紧托着我,另一只轻车熟路地穿过我漆黑长发的末梢伸到衣服里,不紧不慢地地挑捻一阵,又延下来把毛衣整幅撩起一半,听到他在我胸口越来越浑重濡湿地呼吸,刚想说去卧室,他已经勾着我的一条腿解开拉链,打算亲力亲为了。 我脸上烫得乱七八糟,只好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地央求他,“去床上,好不好?”我实在不想在这么一个还有点穿堂风的地方和他擦枪走火。 “好,过会。”他抬头咬了咬我的耳朵,又细碎地吻我,眸子里盛满了温润的白水,“刚刚喝了什么?这么凉。” 我看着他清清爽爽干净性感的样子,忍不住浅浅吻了吻他,“薄荷,好不好闻?” 他苦笑了下,幽深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什么,却又让人云里雾中地抓不住,过来吮着我的颈窝,安抚地在背上哄拍了两下,说:“飒飒,来,抱好。” 我微微走神,没能并拢双腿,被他猛地一个耸动撞了进来,在短暂地适应过后,动作越来越激烈。 不知道今天简乔到底哪根神经断了线,我一直在门厅里被他上上下下地翻捣,他的穿行比任何一次都要迫切,直到最后也没能兑现那个“好,过会”。 这些,却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给的。 如果不是简乔,我做不到。 我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毫无因由又仿佛丝丝入扣的彷徨和抵触,但如果不是简乔,我就做不到。 即便我只是一张光洁如新的白纸,没有任何参照,也只能奉给他来引领,描绘,等待被轻轻地揉皱,体味针尖上的惊涛骇浪,最后涂抹下大朵,大朵粉红斑斓的烟霞,这仿佛是我苍白无力的人生里一早就被设计好的迷幻图案,它们埋伏了很久很久。 而他在至高的一刻在我耳边低低沉沉地说出“给我生个孩子”,让我全身的血液全部倒流冲溃了。 我几乎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交缠,喘息,侵染,最最原始野蛮地交换,只不过是许许多多男人和女人之间用朴质简单的方式,把彼此拉入*的漩涡,无穷无尽地沐浴在昏黄的夜色里。 早上七点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像是把墨水倾倒入水钵里交融后的渗出液体,新鲜凛冽的空气把许多夜里低迷的味道迅速地包裹,冷却。 秦东按着额头狭着眼睛醒过来,他在白色的床单上摸索着抓了一把,又撑起身体在床沿跨开腿坐了一会,才起身从落地窗前经过走到浴室。 他抱着手靠在雕了蔷薇的门框上看着里面正对着镜子抿口红的女人,她认认真真地把涂出界的地方用手指抹掉一点,长长的水晶指甲昨天晚上被他不小心折掉了两根,也找不到了。 他问:“你说我像谁?” “谁?什么谁?”江沉落不耐烦,懒得看他一眼,“不记得了。” 秦东觉得眼前这张精致的巴掌脸,就是长得让人想再伸出手去用力握一握,然后低头狠狠地吻,但他只是驾着下巴笑,“真的不要紧?” 江沉落长指一顿,转头盯着他深邃的眉目,新生的胡渣把他的轮廓修饰得更加野性了一点,可她心里就没来由地暴躁,脸上却面若寒霜地说:“怎么?是嫌我脏还是嫌你自己脏?” 秦东被她逗得大笑,随手捞起地上的衬衣披上,“我送你回去。” “不顺路。”沉落听到他笑,更加火光,“我从来不坐那些一百万以下的破车。” 她拿着手包,提了提裙子,从他身边飘过去,又退回来两步,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肌,眼里薄薄的光却简直要刺破他的皮肤割进去,“你要敢告诉程景飒……” 秦东听到威胁,斜了斜眉毛,低下头,“你就干吗?” 江沉落看着他日暮般的笑容,充满雄性魅力的身体,却听出了语气里太多不怀好意的戏谑,忽然像迷雾一样也笑得软软地还击,“还想我再干你一次?做梦。对了,我上个月刚打的避孕针,别怕。”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种判若两人的戏码也不是没见过,可秦东就是觉得,这个小姑娘,演得根本就是真的。 还有,她真的一点也不小。 秦东在江沉落走后,一边穿衣服,一边结结实实地笑了一场。 但转头看到床头柜上摔着的一大沓人民币后,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 当秦东从锦颜会所走出来,已经有门童帮他把他价值四十六万的牧马人开到了门口,他正准备上车,看到简鱼从车后面走出来。 她背着她的公文包,脸色青白地笑了笑,“你说过会送我回家。” 她说:“我等了你一晚上。” 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了一晚上,一个明明很健康的人,也被风吹得皱皱的,随时要倒的样子。 秦东皱了下眉头,打开车门,说:“过来,上车。” chapter 47. 人真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的动物。 在原子公寓b座1802的房子里,我面对简乔的无赖和简迟面对我的存在,我们在短暂困扰后,终于寻到了一个同一维度里的平衡。 比如我一直觉得我和简乔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不容忽视的,但又难以启齿的分歧,于是那天我和简乔窝在沙发里,我在看《在路上》,他在分析资料,我们之间展开了一段对话: “你下次,那个,避一避啊。” “避什么?” “……” “什么?没听清。”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而是把手从键盘上移到我耳朵后面轻轻推捏了两下。 “……” 他索性放下电脑,滚烫的体魄压过来,拿掉我挡脸的书,眼神深邃地看着我,小声而严肃地问:“飒飒,太小声了,避什么?嗯?”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我的耳垂。 我酝酿了一肚子的申诉顷刻消化,面红耳赤,节节退败,“啊啊啊,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你随意你随意。” 我落败之后想到的唯一一句话,是那句“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但相比之下,简迟作为一个通过wisc测试智商高达130分的天才儿童,他不仅应对得体,并且很懂得以退为进, 如果他在一清早看到我从简乔的房间里出来,转身就会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爸爸说:“老爸高兴,我就高兴。” 简乔会从报纸里伸出大手按了按简迟的头顶心,面不改色地说:“果然是我的好儿子。” 然后简迟就有了蜘蛛侠文具盒,蜘蛛侠用餐组,和蜘蛛侠床上三件套…… 但秦东在这方面就很没有修为,他对于我给简乔递酱油,简乔回以“宝贝,来,亲一下”之行为,对着水槽吐满脸假仙地吐了两分钟。 甚至连简鱼……她把从冰箱里取出的要给简迟的酸奶,在保持一脸淡定的同时,打开锡纸改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由于简叔跟着电厂老领导到西山疗养两周,我和简乔,秦东,简鱼,简迟,有了第一个五人家庭日。 就在那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出现了双眼齐跳的现象,医学上称之为叫眼睑震颤,而比较迷信的说法,我只能勉为其难地咨询下简乔:“不是说左跳财右跳灾,我这都跳成拨浪鼓了是个什么格局?有人会砍我两刀然后给我一大笔钱?” 但后来我想,如果没有秦东和简鱼,这原本会是个很完美的周末。 虽然导火索依然是我,准确地说,是我友好却不经意的一句话。 我说:“简乔,不如叫落落带着夭夭也过来?” 我怎么可能想到他们三个人会陷入那样旷日持久的沉默,沉默到我的心跳都缓慢了至少五个八拍。简乔不喜欢落落我依稀可以理解,这也是我很死心眼地想要消融的一座冰川,但连带秦东和简鱼的表情,也让人全然捉摸不透。 我仿佛意识到点什么,却又抓不住,迷茫和消沉一时间积压到了一起,直到脸上的微笑逐渐变得僵硬,也没有人肯给我一个答案。 我变得很踌躇。 简鱼夹了一点空心菜给简迟,轻声说:“叫吧,打电话。” 我机械地“噢”了一声,把手伸向了电话机,却被简乔挡下,他那样诚恳地对我说:“下次吧,我们都开吃了,叫人家来吃剩饭?” 简鱼看上去有着明显的倦容,却若无其事地拨了两口饭,“没事,你叫啊。”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秦东,说:“就算她和秦东上过床,也没什么,不是么?” 简迟在问了一句什么叫上过床却被她狠狠拿筷子敲了下额头后开始“姑姑姑姑”地叫她并且放声大哭。 简鱼在阴晴不定地冲他吼了一声“你不要叫我姑姑”后也开始抱着简迟捂着嘴掉出一大颗一大颗眼泪。 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得很八点档苦情剧,又好像自己被人从地底下冒出来猛甩了个耳光,目瞪口呆地望向秦东,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色会那么难看,就像被一个gay把舌头伸进了他嘴里。 原谅我忘记了秦东和简鱼是怎样先后离开了原子公寓的,简鱼还带走了简迟。 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开始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 简乔轻轻笑着告诉我是我把他们骂走的,他搂着气得浑身发抖的我,说从没想到我骂人的样子会这么得猛虎出匣,可我感觉到他真的很心疼。 但我还是转过头,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你比他们好多少?你不知道这么骗我会让我很恶心?” 于是,最后我还骂走了简乔。 他拿钥匙把我反锁在家里,关门前,他说:“飒飒,你都不知道你在为了什么生气。” 我把一叠《法网》杂志重重地打在地上,开始不顾一切地给江沉落打电话。 大约前二十分钟内她并没有接,每一记电话的“嘟”声在我听起来都那么心虚,就像一个失手被擒的小偷快要濒临停止的心跳。 终于,在我杂乱无章地在阳台上踱步的时候,她接起了电话。 我听到的是她依然温暖却精干的声音,“程景飒,你招魂啊?” 从她吐出的并不圆润的气息,我知道她又在敷那些据说能把真皮层削成保鲜膜那么薄的sk-ii面膜。 我很气馁,却浑身炙热地像被泼了硫酸,我低沉地问:“你跟秦东上床了?” 她愣了愣,然后不以为意地说:“对啊,怎么,不可以?”她的笑声就像尖利的长指甲,戳穿了我的耳膜,我没有听到任何一点惊慌,或者是掩饰后的惊慌。 “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在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上得又不是简乔,关你什么事”后摔掉了电话。 我现在充满了强烈的求知欲,很需要苏丝黄或者是连岳从《上海壹周》和《外滩画报》里跳出来,我想让他们免费砍我两刀,只要他们愿意顺便告诉我该如何面对两个第一次见面不到三小时就滚床单的好朋友,而不让心跳骤停。 也许按照他们的惯有逻辑,会这么说,“呵呵,他们是一起上了你还是你老公?即便那样,你们在记得避y的前提下,地球照转”。 我还记得苏丝黄把避y套形容为法国信封,如果可以,我真想撕开一打法国信封,一个一个弹到他们的下巴上,然后把他们撩翻在埃菲尔铁塔底下,埋进土里养草皮。 沉落天生是一个美人胚子,看上去像一段粉红的天鹅绒一样又轻盈又美丽,在我心里,她应该有一个爱她的男人,强大地站在她后面天长地久地保护她和夭夭,但我这样的期望,在认识她的这两年里被涂改的日新月异面目全非。 我所知道的她交得第一个男朋友,是在夭夭出生的三个月后,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唯一的特点是每周健两次身,他们就是在健身房里认识的。当时我得知这个消息还得一边遮着耳朵被迫听沉落用的吸奶器发出的跟指甲抓在黑板上一样尖锐叫嚣的声音,同时她给了我一个“so what?life is go on”的表情,并且那句话还该死的真的是她的英文座用铭。 我看到的却不是她积极进取的go on,还是她越来越going down的一面。 至于秦东? 尽管简乔说了秦东有他自己的分寸,而我是这么反驳他的:“他有什么分寸,他脑子里只有尺寸。” 说穿了,如果他不是我的兄弟,在我眼里,他跟狗差不多。 而现在,很好,他就是条狗。 当周遭的人与事会这么突如其来地让人觉得无所适从,会出现这样的断层感也纯属正常吧,尽管我知道,我是个保守的虾米。 再打给沉落的时候,“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悠扬地回荡在七点四十五分的夜空里。 如果不是由简乔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抱住,我还不知道自己要难过到什么时候去,他的呼吸像徐徐萦绕在耳边的清风,我听到他很无奈地说:“我只是想让你一个人冷静一会,你是不是越弄越糟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要那么冲动?” 他摸摸我的头,温柔而怜惜地对我说:“别哭了,学不会就算了,笨蛋。” 他拉着我,一起走进了房间。 我大概不会猜到自己在经历眼睑震颤后做出的”会有人砍我两刀再丢给我一笔钱”这种非常黑色幽默的猜想终会实现。 只不过它没实现在我身上。 周日一大早,灰蒙蒙的天色还没有被光线彻底地照穿,秦东皱紧眉头提着松松垮垮的裤子打开门,看到的是江沉落苍白美丽的脸,像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让人舍不得对她吹口气儿。 七个小时之前,她怒气冲冲地发了一条质问他怎么能乱说话的消息,他随手回了条,你忘记给封口费,于是他刚打算开口问“你怎么认识我家”,就被沉落赠上了一个犀利无比的耳光,紧接着扬起一大把钱甩在他脸上,纷纷扬扬散了一地。 这一招,太醒神了。 三秒过后,秦东扭过头清爽明快地说:“真给啊?上次的还没花完啊小姐。” 沉落吸了口气,语气平静而自然,“你去死”。 可等她冲进电梯却又被秦东黑着脸从里面拽出来,才感到自己真的把这个挺拔健壮得跟小山一样的男人惹怒了。 其实他不是真的生气,只不过有点啼笑皆非,他还没找她算账,她倒把自己打了个蝴蝶结送上门了。 秦东把江沉落抗在肩上,笑得跟痞子似地恐吓她,“你现在最好省点力气”,但他觉得她轻得就像片薄薄的纸,肯定也在用什么变态的方法节食。 那天上午,卧室的空气里弥漫和摇撼着剧烈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而江沉落把秦东挠成了小鹿“斑比”。 秦东洗完澡从镜子里看到那些抓伤和齿痕就像两个人刚刚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玩了许多把tic tac toe仍不见胜负分晓,他笑了笑,围着一条毛巾走出来,对江沉落说:“跟你做生意真是稳赚不赔,包月付费怎么样?” 沉落从没吃过亏,迅速被点燃,裹着被子随手抓起一个蓝丝绒抱枕丢过去,可打在他轮廓明显的腹肌上,却软软地掉在了奶白色的马毛地毯上。 秦东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里跋扈消失殆尽,逐渐和淡下来,最后只好按着额头走过去坐到床上,张开怀抱,“你哭什么?我错了还不行吗?” 黄色的床头灯底下,秦东看到自己高挺的鼻梁在她温热的脸颊上投下了一个狭长的影子,而自己的胸膛里满漾着她白皙脖颈上那种细细的香水味,让他很想把这些不容觊觎地重重包裹起来。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愀然却猛烈地击中了。 他可能有过许多次这种感觉,却又仿佛从来也没有过 作者有话要说:merry x''mas. 加了一个蛮重要的部分。大家看看吧。 ps:为毛连蓝丝绒都要屏蔽?没懂。。。 chapter 48. 但这个故事到我这里,其版本截止于秦东一脚踹上了房门,我就已经很忧郁地捂住了耳朵,“啊啊啊啊,别说了,后面18+的部分我不想听!” 我已经被毕业作品和画室的工作搞得头昏脑胀,很害怕耳道里再生疔啊。 沉落弹了弹指甲,总结了下,“后面?总之是两禽相遇,勇者胜。” 秦东深吐一口烟,沉思状一阵,“好吧,我输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酒吧里,很难得地没有再彼此插飞刀,而是各自把眼前的啤酒仰头灌了下去,不约而同地转开眼神,满脸寂寞抑郁。 一周前我被简乔那副“飒飒,你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评价别人,那是你的底线,不是他们的”的论调所折服。 关键是简乔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那个是秦东,不是吗?”同时用那种“都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寄希望于他是个人?”的眼神结实彻底地撼动了我。 我继续附议:“另一个是江沉落”,接着爬到床上,像是经历了末日浩劫但最终有幸生还一般瘫痪在层层叠叠柔软的被子里,“好吧,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根据秦东历年来的斑斑劣迹,与其说“秦东”这两个字在我们眼里是一个人名,还不如说是一个形容词,或者是一种传播学符号,就ntv和mtv一样,甚至如果有一天有人说出“这个男人太秦东了”,或者“做男人不能那么秦东”,我们都是能一脸坦然地接受的。 然则,大自然秉承万物相生相克的原理,它让我的生命中,又出现了一个非常江沉落的江沉落…… 这两个人聚在一起,如果不发生点什么,根本有悖自然规律嘛,但我没想到他们可以这么真气乱窜,我,我的脑子快要被他们烧坏啦! 尤其是当我被沉落心急火燎地招过去挑选她陪她爸爸出席慈善拍卖会时搭配的项链,可赶到时给我开门的却是秦东。 而且他只穿了一条垮得快要掉下来的灰色睡裤。 这种*直白的快进方式,我承认,那一瞬间,我还是想抡条棒子殴打他。 我没有打他,纯粹是看在这个月他还没发工资给我。 他看清楚是我,打着哈欠半梦半醒语气复杂地对我说:“她不太相信我的眼光。” 我一边貌似听出了一点委屈,一边肯定自己是听错了。 因为换做是我,他肯定会说:“飒飒,快拿下来,你脖子那么粗,哥担心你把自己勒死”,或者换做他历任女朋友,他肯定会更深情并茂地说:“宝贝儿,你戴什么都那么美。”接下来就是意味深长的那句“当然如果你什么也不戴就更美了”。 目前这个状况,让人难以评价…… 于是我索性在朝他脸上揍了一拳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帮沉落挑项链。 这也让这几天无法排遣的情绪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释放。 实在是,太爽啦! 可看到他教夭夭画画,还玩什么“画这么好啊,给叔叔亲一口”,我还是丢盔卸甲地扶住了胸口,抱着粉红色的唇型枕头问沉落,“这你都受得了?” 沉落哗啦啦地翻着最新一期的《vogue》,头也不抬,“他收费比你便宜,效果还比你好,闭嘴吧你。” 我被这种压力搞得更加虚弱了,只好无言以对地把整颗头卡在唇形枕头里,像是活生生被什么血盆大口咬断了脖子,并且我窥看到杂志封面上这一期的主题,用了加粗字体的四个字:男色当道。 过了会,沉落放下杂志端起茶打量了我一眼,“程景飒你少作怪,把头给我伸出来,还有,不要再苦笑了,去照照镜子,你的法令纹深得跟马里亚纳海沟似的。” 我一愣,刚想直起身体反驳两句,重心不稳地哐当一声掉到沙发底下,还撞到了茶几腿,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的。 回光返照的时候,我看到秦东正幸灾乐祸地笑,而对于刚刚的那一拳,他做出的力量评估是“这就是你吃奶的力气?你小时候居然没饿死?” 我受到了全方位的挑衅和羞辱。 而当我灰头土脸语言混乱地向刚刚赶到的简乔哭诉了这一段,他听完后还是抽丝剥茧地抓到了重心,点了一杯水后,格外亲密地低下来亲亲我,“嗯,他们当然是胡说,你背上书包还可以伪装成高中生。” 我得到了极大的肯定,抱着他的腰特别如释重负理直气壮地朝那两只禽兽喊:“看!我的青春我做主!” “简律师又来摸猫毛了?”沉落托着腮,懒懒散散地说:“这只猫青是真不青了,春还挺春的。”她一只手勾了勾我的下巴,“来,叫唤两声听听。” 秦东伸出长指刮了下沉落的脸,说:“我早说过简乔是个恋童癖。” 我真是一脚踩到了刀尖上,面如死灰地拉着简乔,“算了,打不过他们,跑吧。” 简乔很四两拨千斤地笑了笑,“我记得大东的后备箱里就有只书包,里面还塞着一套……”他看着秦东,俯眺清流,语气却不太确定,“校服?” 我看到秦东的瞳孔瞬间放大,表情看上去像是活见鬼,沉落在流淌地灯光底下动了动睫毛,很心领神会地笑了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裙子到膝上几公分?” 简乔喝了口水,“二十?” 江沉落顿了顿,回头对着秦东说了句特别让人心悦诚服的话:“品味不错,回去穿给我看看?” 秦东:“……” 然后她二话不说,从凳子上跳下来走了。 秦东反应过来,捞起外套,“简乔,你……” “没问题,单我买。”简乔目光精湛,非常镇定。 秦东追出去后,我头皮发麻,坐立不安,一方面沉落竟然没有呲着她长长尖尖的獠牙在秦东脖子上咬开两个整齐划一的窟窿然后迅猛地吸干他的血……好吧,这才是我眼里她的标准行为准则,一方面我又很担心简乔的行为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那两只一会绕回来后会把我绑起来吊在车子后面一路拖行个十万八千里。 他们当然非常明白,柿子要挑软得捏,于是我强迫症似地喝光了桌面上所有的monaco,那种石榴味的粉红色啤酒,想着酒壮怂人胆,我正在寻找一会能跟他们破罐子破摔的信心。 但简乔气定神闲地挠了挠我的手心,“心里舒服了?” 我感叹道:“舒服个鸡毛掸子啊,秦东真是什么改不了吃什么,什么靠得住,什么会上树啊。” “嗯?我没说那条裙子是我三个月前看到的?” “简乔,你真是太阴险了。” “过奖过奖。”他伸过他长长的胳膊摸摸我的头发,眼神波光粼粼地看着我,“他们不知道打猫也要看主人的么?” 我:“……” …… 春末的夜晚,华灯摇曳,江边的大风吹得呜呜作响,潮水里的咸苦近乎覆盖性地翻滚在空气里,带着城市工业废水的味道。 江沉落一个人走了五分钟也没有拦到车,没有自己开车出来已经失策,居然还被一条“膝上二十公分的短裙”击成了脑残而忘记了自己脚上踩着二十公分的christian louboutin,如果不是确定应该是生理期快到了才会这么莫名其妙,她简直想要以死泄愤了。 出门前秦东还很不解风情地捏住她下巴:“小妞,没人嫌你矮,把那两根高跷拆掉吧。” 她甩开他的手,把粉饼扑扔到他脸上,“我还没嫌你车破呢,知足吧你。” 秦东拿了个垫子躺下来,舒舒服服地说:“我也想坐你的车啊,现在兼职吃软饭了,突然断粮了真有点不习惯。” 江沉落气得差点把粉饼盒嚼碎,前天夭夭那个小恶魔闹脾气用石子在车子上花了几朵璀璨耀眼的太阳花,她只好送去补漆了,并且,如果她在自己住的别墅区门口搭上一辆的士,可能连保安都会把嘴张成“o”型。 她心想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像飒飒口中那个“人前很压得住场面的公子哥,人后十足十的流氓”。 他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秦东打沉落手机,毫无意外,关机,绕了一圈才赶上来,也不下车,一手撑在车窗上,一手扶着方向盘,驾车沿着路基慢慢陪着她。 江沉落冷冷地看着他笔挺的眉毛,深邃的眼睛,深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你来干什么?滚开。” “接你回家啊”秦东往地上扫了一圈,笑得很心怀鬼胎,“落落,要不要上车?再不上来鞋跟就断了。”但他说话的声音像一碗温热的糖浆般倒进她心里。 江沉落拍拍车门,“你给我滚下来。” 秦东见她凌厉地走到车尾,地下被风吹上来的江沙被她踩得咔嚓咔嚓的,只好熄火,打开后备箱,里头只躺着一支灰色的长画筒,他望着她那双漂亮但腾着怒火的大眼睛,知道她不好哄,只好提出“明天把飒飒绑架了丢里面运到西伯利亚去,简乔就老实了”这种比较实用的意见。 江沉落昂起头的样子像只骄傲的天鹅,但她还是抬抬手,当着他的面把画筒扔进了江里。 秦东自始自终交叉着两条长腿靠在车上,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由着她闹,他就是喜欢看她闹,又扎手又有趣。 末了,他说:“看来不用绑架了。” 他说:“那不是我的,里面是飒飒的毕作草图。” 江沉落长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 等了一会他们并没有回来,我怀着一种又侥幸又失落的杂糅情绪,只好和简乔离开了。 系上安全带后,我胸口突然一阵绞痛,像是挨谁打了一拳,而简鱼打来电话催促我们去接小迟回家。 那天以后,我并没有见过小鱼,尤其是她认定我把沉落“那种女人”介绍给秦东绝对是“居心不良,别有用心”是对她的“极端藐视和报复”,而我用尽了丹田底气朝她怒吼:“收起你的一口文革体和被害妄想症,快三十岁的人了你以为你还在玩洋娃娃过家家人人都该让着你呀,有本事你把秦东绑起来塞你家冰箱里好了啊”后,很难说我该怎么面对她。 当时她并没有再回什么,牵着简迟就走了,但我看得出她的破败和失魂落魄。 简鱼依然是简鱼,时间抛给人们一个她成熟冷静为人师表的假象,其实,岁月只是丰富了她的词汇量而已。无论她站在讲堂上的样子仿佛多么致力于培养出一屋子仁民爱物的国家栋梁,一遇上秦东的事,她还是把自己从一根铁骨铮铮的粉笔磨成了呛人的粉笔灰。 我问:“她怎么办” “谁?”稍后,简乔会意过来,“随她去,你不觉得她就该受点打击?你不要内疚,你做得很对。” 我得出一个结论,得罪谁也不要得罪简乔,其人阴险狡诈六亲不认,太高段了。 车子路过江边,我看见了秦东的牧马人,我迅猛地揉了揉眼睛,证明自己没看错后马上让简乔停车,身手敏捷地往车窗爬出半个身子,冲那两条缠在一起打算把对方勒死的闪电鳗激动地吹了个口哨,“嘿!秦大师,别忘记帮我修画啊!” 秦东揽着沉落,笑得特别欠揍,“没问题。” 不知怎的,沉落远远看了我一眼,很怜悯,样子有点发愁。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chapter 49. 很难想象有一天我的生活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有一个带着六岁儿子的前夫简乔,(ps:儿子不是我的),为人永远不愠不火旁若无人,这点让我烦了他很久,而我们在扯出了一运河狗血后,神迹般地浴血重生,在他突然开窍似的带动下关系风驰电掣突飞猛进。简乔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不容易,所以格外珍惜,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让我不要一惊一乍,跟他好好生活下去就可以了,于是现在我正努力进入角色和他谈一段恋爱。虽然结过婚,但我确定这是我们之间有迹可循的第一次恋爱。 我还有一个认识了三年,但是可预见的未来情谊必然无限延长的好姐妹,江沉落,她有一个三四岁的女儿,来路不明,(ps:但这个我可以确定是亲生的),但她从来不在意自己人母的身份,一点也不省油。就在不久前江沉落跟我最好的兄弟秦东不清不楚地搞在了一起,看上去感情还不错,但两个人对这段关系的定义存在严重分歧,秦东认为他们非常能“化腐朽为神奇”,但江沉落觉得他们止于“交体不交心”。 这个问题让秦东有点苦恼。按道理,他和简乔做了多年兄弟,难免培养出相近的爱好和品味,比如都不喜欢吃辛辣的菜,喜欢深灰和宝蓝,但在挑选女人的问题上,秦东认为自己资本雄厚,完胜简乔,他觉得他找女人是为了共富,而简乔,是为了扶贫……但翻滚情海的秦大少终于失手了一次,连我都看出来他对落落有点走火入魔。哪怕是刚刚还在我面前气得摔杯子,只要被她随手在电话里摸摸毛就能摇起尾巴恨不得飘着一路粉红色爱心赶过去舔她。我没办法祝福他们,谢谢,我已经活活被他们恶心死了,于是那次我顺手牵羊了他的一盒进口十二色炭笔作为自我补偿。 而秦东有一个一心要守着他的追求者简鱼,也就是简乔的妹妹,我们认定她没什么戏,但她始终孤军奋战,对秦东掏心掏肺掏到没心没肺,让我们不得不为她的一根筋而倾倒,内心充满了悲壮的敬意。 另外不得不提地还有陆晶晶…… …… …… 很好,我们还是跳过这个人吧。 …… 想到这种生活的格调,我脑门前冒出的黑线多得可以织件毛衣,也让我开始相信人与物相互组合之间的物理碰撞会引起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而这种化学反应终将改变我们自以为已然平静波澜不惊的日子。 有时它们微不可见,有时它们剧烈,但就像一种蝴蝶效应,哪怕是飞鸟掠过上空的羽翼也终将震荡和颠覆我们所存在的世界,改天换地的,但在那一天来临前,你兴许不能从中窥探,猜测,知晓任意一丝痕迹。 一切的源头,来自于一通路人甲的电话。 这通电话过后,秦东嘴角一沉,一个急刹把车斜停在了路边,冷静了两秒,终于还是忍不住冲江沉落吼过去,“下车!” 江沉落合上手机盖,不冷不热地问:“又发什么神经?” 秦东抬起头,眼睛里蒙上一层冰冷的雾气,他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跟别人说在出租车上?行,现在我拒载了。”他叼过一支烟,挥挥手,“下车。” 江沉落难得没跟他顶什么真,掏出钱扔在挡风玻璃前,“不用找了。” 她一下去,就拦到了另一辆车。 秦东一拳砸在仪表盘上,在车子防盗系统发出的尖锐啸叫中,他点燃了烟,深深吸了几口,又将烟头随手弹出了车窗。 他受够了这样的你进我退,和取得暂时性胜利后的那一点点庆幸。 对于一个男人,这是远远不够的,尤其是面对一个太过心高气傲的女人,他很难归结症结在哪里,是刁难,是试探,是他索性可有可无,是兼而有之,还是别的什么……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偶尔才显得更加可爱和有趣。可他也不是一个爱对女人耍狠的人,强迫女人最没意思,玩得好,玩;玩不好,好聚好散,但对江沉落,办不到,她太会挑战他的底线了,又刚柔并济的让他吃不准,也让他无限感慨,原来,自己居然还长着道底线。 太阳并没有落山,地面还留着一丝余温,片刻过后,他还是一打方向盘,车子横斜过半个路面,消失在傍晚的微风里。 …… 沉落一个人光在脚蜷在沙发上,按着电视遥控,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她的表情始终如一。 秦东坐在沙发另一边的扶手上,彼此不言,他特别喜欢她那种懒懒的样子,有一点冷,又有一点幼稚,像个骄傲的小孩子。他不知道飒飒在哪里认识了江沉落,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飒飒是那种丢到人堆里她会想方设法地让所有人看不到自己,而落落,无论站在那个角落里都让人焦距清晰,漂亮得惊心动魄的,明知道危险,又忍不住靠近。 宠她?太容易自讨没趣,不宠她?又舍不得,就是这么一个人。 秦东忽然又心软了,没办法维持着一触即发的样子,把车钥匙放在了茶几上,把整个人张开地坐进沙发里。 沉落这才肯看他一眼,表情已经翻过一页,笑得很天真,“司机师傅你下班了?” “……”秦东摇摇头,手一撑移到她身边,看着她的脸又不想太过单刀直入,只是搂着她的肩,把目光停在不知道放着什么广告的电视机屏幕上,轻描淡写,“下次我们别再这么闹着玩。” 江沉落又按了下遥控,终于换到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台,电影频道,在放《蒂凡尼的早餐》,她也不推开他,也不领他情,“不闹着玩?还认真点?怎么个认真法?跟谁都别联系,整天待家里对着你?”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她还在曲解他的意思!秦东愠怒了,扳过她的脸,就着唇重重一口亲下去,她和他吻过的女人统统不一样,等他满意了,才又顺着她走下去,开着玩笑,“你舍得?那就最好。” 江沉落就是不在意,“谁说的?你自己把手机翻出来看看,里头不也至少一半爬过你的床?” 秦东的脸不由自主一沉。 江沉落软软地靠着他,却在如火如荼地点火,“不是花花肠子一套一套的么,跑到我这里就不会玩了?要不就这样,要不就算了。” 秦东成功被点着,从沙发里站起来,笑容可掬地把手机掏出来,眼神激烈,下一秒就当着她的面狠狠掼进了墙角,一言不发地拉开大门走掉。 沉落看着被他摔得还兀自摇晃的门,支颐久了,她换了个姿势,枕着自己的手臂感叹,“vertu的手机也敢这么扔,浪费……”她打了个哈欠捞过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弯下腰套上高跟鞋,打开联系人,低下头逐条逐条删起来,喃喃:“这样就可以了啊。” …… 从黄昏到黑夜的过渡,在这个季节里,依然短暂,新制的流光溢彩的酒吧招牌,更衬托底下灰色的那扇木门,像一个神情落拓的乞丐,格格不入地招徕生意,仍然入不敷出,杯水车薪的样子。 当秦东把剩下的小半杯龙舌兰仰头一口喝完,胃里开始有了激荡的热意,他随手把杯子往桌子上一丢,看到眼前的简鱼时,脸色发青,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拍了吧台的小哥的肩,抢过他正在摆弄的手机,想确定自己是不是拨错了电话。 简鱼轻轻叹息了一声,把简乔的手机送到他面前,“不用看了,我哥把手机忘在家里了,我刚打算给他送回去。” 秦东按住额头,摇摇晃晃站起来,掏出钱包却撒出一堆零钱掉在地上,蹦得到处响,他仿佛也没听见,定了定神,“走,我带你去简乔那里。” 简鱼见不得他这种样子,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总见过几回,他以前常常抱着酒瓶,却并不热衷大醉,可这一回和哪一次都不一样。她知道,就是不一样了。 她夺过他的一串钥匙,啪地丢到小圆桌上,“你喝了多少?还想开车?要不要命了!” “你大呼小叫什么?”秦东已经上头了,各种不耐烦,一个人往外走。 简鱼只好摸过桌上的钥匙和钱包,转身看他险些又撞着什么人,只好上去扶住他,他恍惚地让她心里一阵痛,“车子先扔这里吧,我送你回去?喂?大东?” 他回过神,“嗯?……嗯。” 一路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阖,抱着手端然坐在车窗边,带着某种近乎自嘲的笑,应该是醉的,却又看不出醉到什么程度,但一个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人,现在的出离镇定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简鱼胡乱地应付着出租车司机喋喋不休的搭话,眼神始终在他身上。 秦东的变化兴许是他们几个人中,最小的,永远沉稳不足,其实蛮牢靠的一个人,所有人觉得他没有行为准则,但只有她一个人明白:她惊艳于他对自己的分寸,又太过无可奈何。 那些无可奈何堵住她的胸口,随时会溃破,过一阵,又再死死塞回去。没人想到过,他留学两年,中途放假也没回来,两个人连封电子邮件也没给对方发过,偶尔听到简乔说大东给他打电话了代问她好,她心里酸酸的,为什么不直接给她打呢?说是最好的朋友,又好像没有这个朋友,真不算什么,可是转头一想,自己也没有把他当朋友,她也没有主动联系他,说不上是赌气还是刻意避讳什么。 到头来,他还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面不改可对她说,“你操心你哥?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得了”,这种没有七八年的友情说不出口的话,他说得很溜,却跟一道激电一样击中她,恨不得甩他一个耳光,忍过很久。 到了秦东的酒店式公寓门口,他才开口,极无厘头地拍了下司机的椅背,“师傅一个月赚多少钱?” 司机忧郁了,开始抱怨世道不景气,秦东听得一脸认真,这个场景让简鱼莫名其妙,也只好满脸堆着笑容,想办法把他弄下车。 她扶着他进门,太沉太重,两个人差点从大门前的台阶上摔下来,秦东突然闪过一个清醒,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才把她拉回来,目光迟钝地往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转了圈,“谁让你穿高跟鞋了。” 大门上两只昏黄的顶灯像一只手摩挲过简鱼繁复的情绪,最后的一点失落被迅速吞噬掉了,她低头搀着他进去。 他们身后,公寓的门口有一个小型低调的欧式喷泉,一片淋漓波光的边上,红色的跑车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车型,在如遮的黑幕里不再那么夺目,和令人振奋。 江沉落坐在里面,细长白皙的脖子露在外面,风往衣服里钻,还是有点冷,她手上拿着一盒vertu costetion的手机,全新的,是爸爸送给她的,但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变形金刚版的诺基亚,好像还没有前置摄像头,丑得要死还贵得离谱,就一直扔在抽屉里。 刚刚她翻了很久才找到,久到夭夭等不到她去接就在外婆家睡着了。 连妈妈也趁机一大通一大通的抱怨,“孩子你自己要生,生了你又不好好管,最近搭上什么人了还带到家里来?什么?谁说的?你生的女儿说的!你什么时候才肯消停消停,我和你爸的脸快给你丢光了,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们两个小祖宗?” 她连见缝插针的机会也没有,听完,挂掉。 晚上八点十五分,九楼那一层的灯亮了,是一盏半旧的水晶灯,水晶是一整颗一整颗的原石,未经切割的,不是那么光彩耀人,但开起来就像有一粒粒不同的金色光斑在房间里打着转,她也没见过,秦东说是在意大利读书的时候在一家二手店里淘到的,花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钱不够,还得问同学借。 她笑得像听了天方夜谭,“编,你继续编,是要我相信灯太贵,还是你太穷啊?” 他半真半假地说:“都是啊,这不是出来卖身了吗?” 那一刹那,她有点恍惚,他不是他,他不会跟她那么嬉皮笑脸,可是自己又不讨厌。 只是不愿深究下去。 许多事,浅尝辄止有浅尝辄止的味道,或者这么说好一点,不陷进去,就不怕拔不出来。 他凭什么要她陷进去?做梦去吧。 这时,水晶灯熄掉了。光影晦暗,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 沉落面无表情,手一扬,把手上的盒子丢进了喷泉池里。 ……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 chapter 50. 晚上八点半下课后,我把大伯大妈们的大作从画板上一张张收集下来,粗略地翻了翻,找不到任何优越感和成就感,内心充满挫败。 很悲从中来的打了一个电话给落落,转进了语音信箱,想打给简乔,想起他在加班,随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现在去接简迟了哟,你几点回家?” 直到我关掉了教室的灯,手机也没有响起,可能真的太忙了。 我才不想打给秦东那个魂淡,上午我的比作草图得到了导师极大的肯定,我飘飘然了一阵,低头却发现偌大的画纸上竟然没一条线是我拉的。我的本意是让他修缮,他却大刀阔斧地给我推倒重建了,搞得我一整天疑神疑鬼情绪低落。 还没有从被忽略及被翻新的忧伤中走出来,接着就在窗口看到了陆晶晶,白天已经热得可以穿短袖了,她还蹬着一双雪地靴,把自己裹得像个产妇,连一对眼睛也不露出来,又伸手从高仿驴牌手袋里掏出了保温杯……我就知道她的大姨妈与我的,又同时造访了。 我们的大姨妈总是惊人的相似,同一天来同一天走,很多年了。尽管我不愿承认我的激素水平跟她在同一个频率,就像没有人会愿意承认自己的智商和她在同一个等级。 自从上一次她把自己摔进了蛋糕里掀起了一个相当大的阵仗之后,顿悟了,觉得不能再这么蹉跎青春,出门都会戴上墨镜以示端庄,我很明白那是她因为蛋糕事件有了一段在网络上广为流传gif,虽然这是我们谁也没有享受过的殊荣,但实在不忍心拆穿她,毕竟她才是敢于直面苍白人生的真的猛女,照样可以接受秦东的聘用跑来画室帮他代课,我和沉落认为换做我俩,可能已经横剑自刎了。 虽然秦东最近忙于筹备个人画展,噢,还有忙着跟落落搞七捻三和玩地雷战,我还是认为他居心叵测,他分明就是想让陆晶晶丢脸,就是!可他敲了一下我的脑袋,道貌岸然地说:“丫头你想什么呢,我会这么对待兄弟?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每天都能看到陆晶晶,嘿,这不是一件很欢乐的事情吗?” 我闷闷然地表示,好吧,赞同…… 晶晶陪我一起接到了简迟,三个人一起回了原子公寓,简乔不在,刚刚又不好意思麻烦简叔,晚饭只好自力更生。 确切的说,是我自力,养活我们三个人。 为了不辜负晶晶和简迟的信任,我又点开了“我爱学做饭”的微博寻找一下灵感,同时还取消关注了洪晃,我深刻认为自己是当不了女流氓了,因为女流氓不需要会做饭,她们只要会吃饭就可以了。 而晶晶正在陪小迟玩三国杀,1v1,我在厨房里一边叮叮哐哐一边就能听到晶晶接连不断地发出大惊小怪的声音,搞得我左右心房颤得很有节奏: “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有这么多闪,你以为你是小星星啊!” “乐不思蜀,又是乐不思蜀,不要再乐了,阿斗回不来了啦。” “嘿嘿嘿,闪电……” 最后她被闪电劈死了,坐在椅子上扭得跟条蛇似的,“飒飒,你快来管管这个小鬼,阴险狡诈,太贱啦,简直是,是万贱齐发!” 我歪头想了想,把蛋炒饭盛出来,“大概像他爸爸吧。” 简迟把牌理干净放进了一个红色的布袋里面,扼腕状地摇摇头,掀我的老底,“你也不要太难过,飒飒姐姐一上来就被闪电劈死了”,顺便从书包里抽出张表格放在了餐桌上,咬着苹果就去看他养的蚕宝宝了。 晶晶把表格捡起来,“简迟,性别男,年龄七岁,身高一百二,体重二十二,肺活量……” 我问简迟,“体检啦?” 他用一根小树枝拨了拨某条蚕宝宝,“嗯,体检表要家长签字。” 我说:“我不知道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睡觉前写张条子压在桌子上。” 他又往盒子里拨了拨,“你签就行了。” 我和他相互对视了一眼,我点点头。 此情此景让陆晶晶脸上祥和地泛出了圣母一般光辉的光泽,“我真是见证了奇迹的一刻啊,我就说你俩有做母子的气场啊,你看你俩连血型都一样啊,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这就是爱啊……” 我和简迟不动声色地干呕了两下,有点害怕她会为了庆祝这一历史性的时刻突然跳到桌子上载歌载舞,简迟转身就回书房去做作业了。 两分钟后,我想起点什么,转过头问:“你刚刚说简迟是什么血型?” “跟你一样,o型啊。” 下一秒,我看到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毛骨悚然的眼神,我想,我可能意识到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 简乔带着sandy从事务所出来,已逾晚上十点了,他不由一手扯开领带,企图换口气。 细雨渐渐停止,像散落的丝绵,有气无力地下着。 这一夜,太累了。 原本打算晚上带飒飒吃一顿饭,提前定了餐厅,连简迟也事先安排妥当。因为那个小丫头前几天还掰着手指和他认真地算,有点失望地说:“啊,你不记得了?我们在一起,好像快要三个月了?” “你从哪一天开始算的?”他俯身亲吻她,问:“也是从这样开始算的?”怎么会不记得,只是她捂着嘴巴慌慌张张的样子,逗得他真的很高兴。 结果真到这一天,她自己却忘了。 幸好忘了,实在没办法陪她,五点刚把简迟送到爸爸那里就接到了sandy的电话。时过三年,加拿大那边终于又有消息了,等着他回去确认,于是匆匆忙忙赶回事务所,连手机也遗落而不自知,可等拿到一堆照片和资料传真,分析,对比…… 到头来……错,错,错,错,依然是一场空。 他坐进车里后,捏了捏眉心,闭目养神。 sandy在他边上感到自己周围气氛迫人,一股森冷,她极少遇到这种情况,上一回已经是三年前了。他那种压抑的人很难取悦,也极少失落,于是跟着他工作压力总是有形无形地来,并不容易,跟着优秀锋利的人工作,极难懒散,大部分时间她面容专业,思维精准,只是偶尔也要顾及四岁的女儿。 当初简乔聘她时事务所其他人不是没有微词,但简律师是这么向合伙人评价她的,“sandy?学历和履历都很好,经验丰富,有孩子?少许多麻烦,长相?我没注意”,慢慢的她开始了解他的为人,还知道他有一个孩子,手上的戒指也是事实,只是从没见过他的太太,不止她,同事里谁也没见过。 只有两三年前某次聚餐哪个人起哄,“简律师,带上你太太?” 本以为他会发火,谁知道只是笑笑,“她?她怕生。” “怕什么生,又不是小女孩。”大家难得见他放松,有些穷追猛打的,另一个说:“对对对,嫂子也让我们见一见嘛。” 他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眼神深深的,“就是个怕生的小女孩。” 平时简乔加班从不强留她,总是提前让她走,今天女儿感冒,可是她还是主动请缨,情况不太一样了,信息量比较全面,尽管她也不明白,简乔这样公事私事分得那么一笔一笔的人,为什么会一直锲而不舍地等待一项并不从属于任何一个个案的资料,常常会问她今天有没有传真,以前也有,也许几个月会有一份,可他都是看过一眼就皱着眉头送进了碎纸机里,要查一个在加拿大走失的老太太并不容易,何况还逐家逐家地在精神疗养院和收容所里找,他们不是官方机构,岂不是大海捞针? 有一次她突发奇想地向他提议,“如果是亲缘关系,可不可以先对比dna?” 他淡淡地说:“是我一个朋友的母亲。另外,没有征得当事人同意提取dna,你最好先查一下当地相应的法律条款。” 她知道自己造次了,如果是亲缘关系,大可以想办法报人口失踪,于是从此在工作上不敢再疏忽。 她见简乔许久没有开车,表情也埋在夜晚交错的阴影下面,深不可见,“简律师?我自己打车吧。” 简乔这才抬起头,声线刚硬,却隐约带着一丝疲倦,“不用,很晚了,我送你。” …… 等回到了原子公寓,简乔在电梯里调试好了情绪,抬手看了下表,还没有过十二点,总算来得及,一手拿着一捧粉玫瑰,是那种小小的很精致的花球。如果送太大束,飒飒又会惊怯起来。她看上去简单,也有想象力,他看过她许多随手画在纸板和账单背后的小漫画,几笔而已,把他一板一眼的样子画得特别传神,但她其实并不容易哄,别人都说过者成灾,可到她这里动不动就成灾了,对她好多一点就大惊小怪的,一团孩子气,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不是那么谨小慎微的,以前…… 他刚才上扬的唇际,又微不可见地抿成了一道薄线。 可开门的,却是陆晶晶,她坚定不移地接过简乔手中的花,“大哥,哈哈哈哈,很漂亮啊,谢谢啊”,随后健步如飞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简乔甚至听到了她强劲的腿风…… 家里只剩下简迟,他正蹲在地上给蚕宝宝换桑叶,“飒飒姐姐?她和晶晶阿姨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她?跑出去了。” 简乔坐在餐桌前,状况已然一目了然,他听到儿子说:“嗯,不要给爷爷签字,没说不可以给姐姐签啊,我以为老爸今天不回家了。” 简乔张着长腿坐在那里,眼神清醒无比,又眼睁睁看着事情开始一地碎裂,到不可收拾。 …… 江沉落上个月辞退了夭夭的保姆,因为她发现她竟然在用她 mer面霜,我问她是怎么发现的,她说:“你没有发现她的脸就像换了一层皮?”,落落很愤然,为了这层皮,她换了一个菲佣,非常专业地长着一张兵马俑的脸,表情和质感也很接近,虽然已经见过几次了,但是当她替我开了门,我还是吓得忍不住伸手想找个门框扶。 进门后,落落正斜靠在窗前吹风,卸了妆,皮肤晶莹剔透的,白皙得像一朵夜昙,短发挽在耳朵后面,露出一只小巧的没有戴珠宝的耳垂。踢掉高跟鞋,她仿佛小了一圈,无限寂寥的模样,不是独立到毫无参照的那个江沉落,也不是永远揣度衡量的是的那个江沉落,更不是我足以依靠的那个江沉落,她转身见到是我,眼神里恍然飘过一点失望,但又让我走到她身边,用她修得很精致的指甲抚着我柔软的头发,“小喵喵,怎么半夜不回家跑到我这里来了?饿不饿?” 她的手指微微发凉,在确认过剩饭已经被全部清理干净后,她对菲佣说:“嗯,很好,那有猫粮吗?” 这让我刚刚鼓起的那十二万分的勇气,行云流水地从身体里倾泄了出去。 我和她相互依偎地靠在一起,我们看不见的,彼此心里的伤口都被撕裂了一个角,我张了张口,哽咽地问了一个早已了然的问题。 她声音有点轻巧,“你高中生物过会考了吗?两个ab型的人怎么可能胜出o型血的小孩?” 我不敢告诉她,简乔曾经说过他自己也数不清帮我做了多少次生物作业,从初中做到高中,当了整整六年的枪手,我的确差点没有过会考。 我记得他神情里满是遗憾。 那时简鱼的生物比我好不了多少,也属于吊车尾,但是他身为亲生哥哥却从不帮她做作业,对此,简乔指着我对小鱼说:“难道你比飒飒还没出息?” 这句话完全没有唤醒我沉睡已久不待苏醒的出息,但至少唤醒了简鱼的,她表情认真地想了想,自认比我出息多了,到底是发奋图强地过了会考,竟然得了个b,而我,在简乔孜孜不倦地“帮助”下,撑死到了d…… 这也造成了我今天的迟钝,和犹豫。 我失心疯地打了二十九个电话给简乔,我疯狂地想知道,他却不在,连办公室的电话也无人应答。 永远的,我急于需要他的每一刻,他总是不在。 而紧接着,落落问:“你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了吧?” 就在半个小时前,陆晶晶也是这么嘲笑我的,直到我忍无可忍地摔门而去,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江沉落毕竟是把一百个陆晶晶拢在一起聚变后也无法企及的,她很明白地握住我的手,“是真的?”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心跳强烈地像注入了强心剂,脑海里一闪而过,是简乔棱角分明的眉目,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赖着落落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她在电话里质问简乔,“你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我x你妈!” 我安静地把电话从她耳边放下来,按下那个小小的红色按钮,看着简乔的名字从屏幕上一点点被低沉的光线湮灭。 …… 翌日的清早,是乌云密布的,一如秦东的脸色,他上了自己的车,砰得甩上车门,留下简鱼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 他连一个转身也没有留给她。 而简鱼看着手里简乔的手机上那二十九通未接来电,无奈而落寞地笑了,最后辛苦地掉下眼泪来,洇入脚下柔软的青色草皮里。 我在想,如果幸福只是在蛮荒之地幻化出的玻璃城池,无论人们是否长途跋涉一路颠簸,它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破裂。 用我们永远无法预知的方式,轻而易举地,破裂。 chapter 51. 也许是我的愤怒来得太晚了些,它们迟到了,又过于平静,这让落落很担心。 我说:“那要怎么办?我已经很想一头撞死了。” 她只是蹲在床边,给我套上拖鞋,“神经病,你把鞋子给我穿上”,她握了握我敷了冰渣一样冷的脚踝,“生病了怎么办?” 我重新把自己缩回被子里,一动也不想动,胸口翻腾着汹涌的心跳,像湍急冰凉的江水,疼痛随之泛滥,包裹着整个眼眶,细碎地打转,却一点也哭不出来。我觉得我哭不出来,我也觉得我找不到借口了。 落落索性躺到我边上,就像我们在直浅时那样,面对一大段一大段的失眠,她那么温柔地守着我,眼睛也不曾阖一阖,自己同样是疲惫的,却成了我最牢不可破的屏障,但这个姿势同样勾起了我所有的记忆,那些沉重的酸伤从关节的缝隙里攀缘而上,像被人送了一刀,又是一刀。 “原来这样都可以。原来不是他的都可以啊。我一直以为他是被逼无奈的,还是……不是的对吧?落落,其实一开始他就想丢掉我了。那为什么现在又回来找我呢?”我听到自己的笑声,咔哒咔哒地,像生锈的门锁,难听极了,我说:“落落,我很难受啊。” 我说:“我的小直白死了。” 那个最最柔软的小身体,就像一直趴在我的背上,或是躺在我的怀里,我从来没有丢开他过,我不是故意要遗忘他的,我怎么会呢? 我开始乐此不疲地大哭,像是马戏团里被迫表演的一条小狗,一卖再卖,除了落落,谁都可以摸摸我的毛,转头又笑话我。 只要落落愿意,她也可以。 甚至我自己都可以。 于是我又只好乐此不疲地大笑。 落落伸过她细细长长的手臂,孜孜不倦地从碎散的头发中挑出我的脸,她脸上还有笑容,眼睛里却是闪烁的眼泪。 她说:“我给你吃颗药,你乖乖睡一会好不好?” 我披头散发得像个女疯子。 她握住我的手,拿过床头琥珀色的玻璃杯子,比哄夭夭还要细致耐心,“至少也喝杯水。” 我不知道她事先在水里加了镇静剂,人事不知地睡了过去。 …… 秦东坐在车里揉着头,听着江沉落在电话里的声音从冷静高贵到歇斯底里,最后毫无敷衍地向他下通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玩什么把戏,你告诉那个人,滚!连着你一起,一起给我滚!马上!滚!” 他甚至听到了夭夭被吓哭的声音,他不知道的是沉落正在吃早餐,她恨不得把手里英国的银质餐刀插进他们的头颅里,让他们的脑浆喷薄而出,溅在墙上。 秦东难堪至极,转头对简乔咬牙切齿地说:“帮不了你,就算你腰上绑一圈炸弹,这个疯女人也不会让你进门。” 他说:“她会也绑上一圈炸弹,和你同归于尽,靠。” 简乔松开的安全带,啪地一声缩了回去,像是一条带刺的藤鞭抽到了谁炙热的胸膛上,他说:“让她帮我看着点飒飒。” 秦东也在气头上,把手机砸在仪表盘前,“你自己的女人!你他妈自己说去!”他神情倦怠地往后重重一靠,座椅险些瘫下去。 简乔说:“走吧。” 秦东心不在焉地出神,一脸毛糙,连胡子也刮得七零八落的,很久以后才知觉过来,捂了一把脸,才伸起人来开车。 一路上,两个男人全陷入了异样的默然中。 秦东偶尔可有可无地扫到简乔一眼,从来没有见过他出现那么深不可测的神情,阴测森冷地令人发寒,他自己也是宿醉未醒,头疼脑涨的,下意识地打开了空调,谁知道融融的暖气吹出来,像是能散开一遍野的撩风。 “你把飒飒怎么了?你到底怎么她了?”他毫不知情,见简乔只是驾着下巴,冷漠平静地看窗外,就是一通火熊熊从胸腔子里空然窜出来,直往上冒,“真他妈不是我说你,当儿子当父亲当兄弟,行,你统统好得没话讲,就前前后后两个女人,你让哪个痛快过?一个被你搅得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一个偷偷摸摸给你生了儿子,索性还死了……” “你闭嘴。”简乔听到“偷偷摸摸给你生了个儿子”,就已经心烦意乱地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 “……你要喜欢她,你要真喜欢她就让她过好点,你是没看到她几年前从你家往外搬东西的样子,你倒是温香软玉地抱着别人过了一晚上……才二十岁的一个小姑娘,打发一条狗你都不能这么干!我真他妈熊,老子还帮你,老子瞎了眼了帮你!” 简乔的眼神唰地一下变得浮满碎冰,“你他妈闭嘴!” 秦东跟简乔,这么多年没撕破过一次脸。秦东兄弟多,各个都是凶神恶煞冲在前面的,像简乔这样默不作声垫后的,真没几个,两个人之间总有个度摆在中间,可今天突如其来地血肉横飞,两个人要是停在路边,谁再煽一零星火,简直能干起架来。 片刻肃然的寂静后,秦东看穿了他的反应,抽掉温文尔雅的部分,太过真实直接,这才幸灾乐祸起来,“简乔,稀罕啊,你还有今天。” 简乔这才松手扳了扳脖子,僵得发出声音,飒飒不在他边上,不接他电话,连见也不见他,是始料未及的,他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契机…… 原来,没有什么合适的契机,拖将拖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该难过成什么样子,江沉落看在眼里,他心里也比谁都清楚,闭上眼睛一想到这件事,就恨不得…… 他和飒飒之间,每一条分叉,每一条细脉,真是从来就没有什么应适时宜的契机。 秦东看他的表情已经气馁到一个难以言表的程度,咧开嘴笑笑,“行啦,你跟飒飒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吧?啊?这事也怨我,前几天刚把江沉落给点着了,这女人跟我一样,也是一副狗……臭脾气,搞不好刚刚那通火压根没你什么事,就是冲我来的,保不准飒飒是被她扣家里了,早就哭得稀里哗啦地闹着要回家了,那丫头,我还不知道啊,就那点出息。要再不行,我明天负荆请罪去,怎么着也把人给你带出来?两肋插刀嘛哈哈哈……” 简乔见着他不知好歹的样子,火将熄未熄,“你少得意,上个月我出差碰见老白,他说你爸妈催你回去,再下去就来硬的了。” “老白?白念波?他跟我爸妈那边走得勤,不就是疏通疏通人脉,出事了好保他底下那帮小弟,别听他胡说八道的,从小玩到大我能不知道他?整一个洗不白的黑头子,就没个正经。”秦东懒懒地抬手挥一挥,“我爸妈一把年纪了,退都退下来了,脑筋就是转不过来。结婚?我都逃了这么多年了,还结个屁,长得圆的方的都不知道,抓回去瞎结?我自己媳妇儿我自己找,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些玩意。” “江沉落?” “落落……?”秦东迟疑了会,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不由自主地斜着一抹笑,“那小妞……我真不知道。” 简乔摇摇头,“你少害人,她还有个女儿。” “鬼知道,哪天闭着眼睛就结了呢?”秦东抽了一支烟,单手点上,“不就跟你似的?保不准过得挺好。呵,也不能跟你学,你那锅粥,一般人搅不出来。” 简乔皱着眉头,最后还是笑出来,“扯淡!” …… 我在沉落家躲了一个礼拜,落落雷厉风行地帮我搞来了一张关节炎的病假条以防万一,晶晶则负责帮我向导师请假,她说自己软磨硬泡了一小时才让我那个出了名难搞的导师一张冰山脸雪后初霁春回大地,准许我在毕业前把作品交给他就万事大吉。 我看着她的一身劲霸红装,战斗力极强,我觉得导师能坚挺一小时不死,已经创造了某种奇迹了。 关键的时候,没人比她们靠得住。 每一次,都是她们靠得住。 而我?我只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把我的手机扔进了马桶里造成了某种尴尬的堵塞,余下的每一天都躺在床上装木乃伊,因为落落使唤她新雇的菲佣xxx(她的名字是一长串奇特的拉丁文,我听了两百多遍也没记住)伺候得我连手指都不用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最后我相信那张兵马俑脸底下一定藏着一颗骂我是小母狗的心。 偶尔看见夭夭,我会精神涣散,而她每次被我白撩撩的爪子和脸吓到大哭,晚上还夜惊,于是落落只好把她送去了父母家避难。 我觉得自己才是一坨应该被马桶冲掉的瘟疫。 但是我振作不起来。 而且还死不掉。 落落威胁我,如果我敢自杀,她就让秦东简鱼和陆晶晶给我陪葬,我可以忽略她和秦东之间的相爱相杀,以及陆晶晶那块儿肥料,但我对她还记得简鱼这号人物讶然了两秒,然后觉得头疼欲裂。 我不想听到任何与“简”有关的东西,连同音的都很敏感,于是陆晶晶帮我剪手指甲的时候都条件反射地说,“我帮你剪……拔个指甲吧”。她说完这话,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贝佳斯绿泥糊了一脸,很像一棵会移动的海藻,江沉落有点惊悚地说:“你们要拍恐怖片?” 我和陆晶晶吓到了,双双倒在了沙发里。 我和简乔没有说分手。我知道我们这样,就算是完蛋了,或者说我们很早就完蛋了,又或者说我从头到尾就跟这粒蛋没什么关系。我曾经那么义无反顾地投入他的怀抱,他也给过我那么炽热汹涌的回应,但那些……都构建在另一个女人的彻底离去上,我那些虚假的豆腐渣工程一样的幸福……呵呵,这种感觉好得让人快要冲破天灵盖而大彻大悟了,于是我安慰自己,我现在只是在经历大彻大悟之前的痛彻心扉。 还差一步,就可以羽化登仙。 我终于明白了那些我不曾揣测过的,他对温夕的爱与奉献,他不仅爱她,还爱屋及乌,可我用手指头掰了一遍,又自我纠正了一下,是爱屋及绿帽子,我还能说什么,这是我永远无法逾越,甚至无法挑战的,一点这种念头都不该有。 温夕,这个名字已经多少章节没有出现了,很好,现在她又阴魂不散地杀回来了。我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她,甚至连睡觉地时候她都站在我床边,撒着瀑布一样笔直柔软的头发,温柔婉约的微笑,捧着她那些碎钻粉末一样的骨灰,“让你吃我吃剩下的,好吃吗?” 一想到就胃疼,就这样,我在某天半夜还突发了急性胃炎。 落落打着哈欠陪我打点滴,最后趴在我腿上睡着,我看得出,连她也瘦了一大圈,脸小得快没有了,连胸部都…… 我不忍直视。 我就知道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我的孩子早已离开了我,我漫长的暗恋只是一个遮天闭目的笑话,我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简乔?请他带着他的那些愧疚歉意,冲出亚洲,飞向宇宙去吧。 十天后的早晨,我起床后照了照镜子,脸都凹成了马蹄形了,只剩下鼻尖还突兀地浮在表面,基本已经可以直接去主持非常6+1了。这么胡吃海喝狂进滥补,人还是不停的掉体重,可后来我发现那些营养都跑去了它们不该去的地方,啊?不,不是胸部,是我的头发突飞猛进地长到了腰上。 我拎过了一把剪……某刀,咔嚓咔嚓地把它们给绞掉了。 那天江沉落骂了我一个多小时,因为我的头发成功地把她家的下水道又给堵了一回,而兵马俑弯腰掏头发时扫到我的表情,让我的眼睛像超高频读写器一样清楚地读出了“你这条不省事的小母狗”这么条意思。 落落一脸嫌弃地拎着我狗齿状的头发,“你有病呀?要剪头发不会我带你去呀?你以为自己是布兰妮还是谢霆锋啊?自己绞个头发还风靡万千少男少女啊?鬼一样的你!” 这时,门铃响了,每一声都短促而激烈,才让她舍得放过我,我无地自容地把卫衣后的帽子兜起来,刚刚跟出去,就看见简鱼一把推开落落朝我冲过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打得我眼冒金星。 耳朵嗡嗡直响。 我撞在墙上之前,看到落落被秦东接住,两个人倒退了一步,她刚要不甘示弱地冲过来,却被秦东一步护到身后。 他隔在两个女人中间,一把扣住简鱼的手,明显动怒,“你说过会好好说话我才答应带你来!” 落落早就被激怒得无以复加,抽了个空,一只手雷厉风行地朝着简鱼招呼过去。 啪! 落落打完人自己也愣住了,她疑惑地看着我,难以置信,连声音也略微颤抖起来,“飒飒,你挡什么挡?你搞什么?” 这两个耳光,哪一个都是竭尽全力,打算置人于死地的,于是我的脸很快就高肿了一片,指痕清晰地浮在皮肤上。 我转过身,轻轻抬起头,简鱼的眼神依然轻蔑不屑,像被最北边的风刮过,冰凉寒冷,并没有因为我替她挨了一下而有任何动容。 我异常平静地指着门口,“我跟你哥哥没什么好说的,这里也不是你家,你闹够没闹够都给我滚出去。”我又看了一眼秦东,“还有你,也滚出去。” 秦东浓密的眉毛沉默地皱在一起,他一言不发地拎着简鱼的胳膊,往外用力一扯,差点连她单薄的袖子也扯破,可简鱼眼里仇恨汹涌,就是不依不挠地朝我喊,什么也顾不得,像是憋屈了太久,一股脑儿地爆发:“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好说的?!你去看,你去看我哥现在的样子,你搞搞清楚程景飒,我哥不欠你的,谁也不欠你的,是你欠他的,你欠我们家的!你这个没良心的!要是没我哥,你早死了,你没死,你把我哥整得跟死了差不多,没我哥挨那一刀,早就轮到你了!” 这些话,让我像是被电闪雷鸣轮番轰炸,心里一片黑浓的海潮翻滚着灰白的泡沫,连秦东也不再拖简鱼,只是把她限制在门边,拦着她,“什么一刀?”他转过头,“飒飒,什么一刀?” 简鱼像是一根猝然崩断的弦,捂着脸开始哭,而沉落忍无可忍地冲他们咆哮,“要演戏他妈别处演去,没听到飒飒说吗?滚出去!” 我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彼此能平息一些,但我们的手都是冰凉的,就像两块霜,一碰,就凝在了一起,分也分不开。 我听到简鱼断断续续地哭,“你跟我哥在一起,你就没怀疑过吗?那么大一块疤,你就没怀疑过?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我哥那么爱你,怎么舍得你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透了,她放开秦东的手,仓促地整了下衣服,也试图努力平静,“我哥什么都好,什么事情都特别有自信,就是对着你,他总是觉得自己年纪太大了,你该有个更合适的。我哥从小到大对你有多好,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就指着这个才跟我哥窝在一起吗?你以为他喜欢温夕是吧?温夕怎么缠着他的你知道吗?缠了四年就是拿不下来,最后还闹过一次自杀,连房顶也上去了,差点把我哥也一起拽下去,你以为她是把我哥甩了才出国的?根本不是,他们家早就打算移民了,所以她才不死心地来找我哥,可我哥听大东说你心里有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温夕受不了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弄出了简迟,她走的时候谁也没说,我们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听得全身开始颤抖,脑里好像有一把电钻竭尽全力地钻进去,落落赶紧抱住我,可我也感觉到她的手指也是颤抖的。 “后来?后来她回来了,硬要说简迟是我哥的,哥哥怕她闹出人命,只好先把她带回去,没想到她家里不知道什么原因什么人都没了,也没地方能去了,我哥想让她走,她上来就给了他一刀,这女人疯了你知道吗?你搬家那天,我哥刚刚清了创躺在医院里,我给你和大东打了多少电话,那个时候你在哪里?你赌气关机!他知道你搬走了,心急火燎地回家去看你,你什么话都没说一句解释也不听就要离婚,我哥怎么想的,他就怕温夕控制不住伤到你,他回到医院的时候什么样子你知道吗?创面那么大,缝进去的线直接崩开了,一路拖着血,就这样,他第二天还硬要下床去接你,连车都是温夕开的,你就没闻到一点血腥味?你就没看出一星半点吗?” “你以为我哥想要简迟吗?你跑了,你安全了,留着温夕折磨我们一家子,我帮我哥清理伤口的时候,根本看不下去,这些原本是你该做的,可你呢?我跟哥哥还要想办法瞒着爸爸。你过年打来的那通电话,我根本就不敢多说一个字,温夕在我边上,对着一堵墙说,小迟,叫爸爸,我都要疯了。后来我看我哥实在太想你了,我就想告诉他你总算平安无事,我哥很想去找你,给温夕知道了,她说好啊,你去找她我就去死,然后你猜这么样?呵呵,从菜场出来手上还拎着菜呢,就自己停在马路中间让车撞了。简迟是谁的都不知道,没有人肯要,我哥没办法才留着他的。”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滚烫,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她脸色苍白,带着爆发后的虚脱,“如果你觉得这些都没什么,你尽管离开我哥,但我真想问问你,就算你一百个不愿意接受简迟这样跟他闹,可以,但你从头到尾为我哥做过什么?你为我哥洗过一次衣服吗?你为他烧过一次饭吗?你陪他熬过一次夜吗?得了吧,程景飒,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会。那天在家里,吃完了饭连碗也是我哥洗,他就是对你太好了,宠得你永远理所当然无法无天,现在你还要跟他分手?你分吧,我哥跟你在一起才是最大的浪费。温夕是糟糕,但是她好起来对我哥总是一条心的,无微不至。你呢?你除了添乱,你除了发你的破脾气,你除了有事没事闹失踪,你还会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我什么也没做过。 我所有麻木无觉的反应落在简鱼眼里,她低头合上刚才一场激烈纠缠中扯开的包,小鱼的皮肤一直很好,肌肤胜雪的,现在带着激动过后的泛红,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才对着我表情微妙地说:“原本我也不知道简迟不是哥哥的孩子,直到有一回,温夕姐哭了,蹲在地上,哭得很伤心,她说:‘小鱼,你知道么,我跟着你哥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吻过我一次。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硬要缠着他,他被我缠得没办法,可是我只是喜欢他,可他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程景飒,你说你凭什么?你总觉得你把我哥放心里就算是爱情了,可你问问你自己,真的,从小到大你为他做过点什么?没有,对不对?” 我很难分辨她是惋惜,是控诉,还是抹去观点的陈述。 但我接不下来。 我没有为简乔做过什么。 而且我很任性。 我什么也没做过。 简鱼并没有耐心等待我的任何回应,而我和秦东还有落落,像隔着玻璃一样,无声地目送她拉开大门,准备离开,落落才如梦初醒地指着她的后背,目光犀利,不见一点动摇,就像她平常的样子,淡然大气,“你回去告诉简乔,飒飒也一样不欠他的。” “这不关你的事。”简鱼的目光对上落落的一瞬间,笑了出来,“你是谁? 落落一点也不慌张,就像早已把锃亮的子弹送进了枪膛,这一刻,她已经等待了许久,“我是谁?我秦东女朋友啊。” 她说:“你们兄妹两个真是一个毛病,不,你比你哥还要道貌岸然几百倍啊,你趁着我男朋友喝醉了,一门心思爬上了他的床让他把你给睡了,现在还要问我是谁?” 她转头问秦东:“你不觉得她很恶心吗?当然,你比她更让我恶心。” 她的笑容太过惊心动魄,她的秘密子弹引爆的,是一声巨响,安静而轰然的,带着粉碎性的,像是来自远古的声音。 这场原始野蛮的战役,鲜血淋漓,从头至尾,没有谁是赢家。 ……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要加更的,没写完。但是榜单来不及鸟。 chapter 52. 逐渐入夏了,白昼的时间开始无限延长,一切结束后,我埋陷在一堆天鹅绒的垫子里,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雏鸟,一点也没有缓过来。边上坐着落落,斜斜靠在柔软的裸色羊皮扶手上,抱着膝盖上一件暖彩毛衣,精致的脸上有难以言表的神情。 电视随意地开着,放着晶晶正在追的《北京爱情故事》,她窝在这里陪我的几天整天霸占着这只sharp 70英寸液晶电视,被剧情冲击地抱着两桶纸巾淌眼抹泪,而落落扫了几眼,嗤之以鼻地说:“哪来那么多爱情故事,全他妈只有爱情事故”,那时她正敷着le的那款据说专门根据亚洲女性脸部曲线设计的臻白滋润面膜,脸僵得跟艺妓似的,却让晶晶听完后特别崇拜选择跟她一起看《反恐24小时》。 没想到,不过几天以后,我们一起在事故里撞车,伤亡惨重。 惨重到,我居然有点想念陆晶晶,希望她能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跟我们一起同甘共苦…… 太阳开始西斜,晨光逐渐曲折,只有那些欧洲空运的家具发出了一点沉暗光泽,面前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蓝山咖啡,我却和脱了水一样的失魂落魄,目光空洞,“秦东不会这么做的。” “你给我闭嘴啊你。”落落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有气无力,“我在他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你喜欢他么?”我按了按绷紧的头皮,头痛地说:“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别管我,你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我有点想辩驳,张开口,又老老实实闭上。我不敢干这种刀口舔血的事,以我对落落的了解,在她刚刚经历过与秦东撕破脸这件事后,最好不要用任何形式惹到她,一定要顺着毛摸,否则极有可能我会被她放出的冷箭射成马蜂窝,但我并不相信她会对秦东的出现或者消失有什么过于激越的反应,毕竟在这个问题上,她和秦东一样,狡兔三窟,或者说,死猪不怕开水烫…… 就在秦东离开之前,他还很公子哥地挠了挠她的下巴,说:“发脾气的样子还挺可爱”,反而是我,各种目不忍视耳不忍闻手脚冰凉头昏脑胀惊慌失措难以置信……好像那个喝醉了顺便把简鱼给睡了的人,是我。 对此,落落给大东的回应是顾盼生姿后的一句“过奖过奖”……尽管她的眼神在我看来,凶猛地随时可能狼变,然后把秦东的头整个咬下来挤进食道里,最后用胃液尽情地把它腐蚀掉,当然,在江沉落的胃袋里,这么多年下来,必然已经白骨累累…… 但我承认,除了落落,没人能收拾得了秦大少,他永远这么落英缤纷,这么独孤求败,这么来去自如,他大概以为自己是黄药师吧……每每险些有哪个白骨精企图把爪子掐到他的脖子上,他都能一个筋斗云轻松愉悦地翻上高加索山脉避之大吉,这种桥段已经让我看到烦躁了,只有落落这种登云化雾的佛祖,招招手就可以对他说“快到我碗里来”,挥挥手就能当他是只报废的变形金刚,一脚踹进北冰洋,让他滚一边儿去当他的速冻饺子,如果换做我,最坏的可能是已经三贞九烈地抱着他共投汨罗江了。 现在,她开始用一种捉摸不定地眼光审视我,“怎么样,要回家吗?” “我……”我踌躇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严重地翻了个白眼,捧着咖啡杯低头吹了一丝凉气,一脸不耐烦,“少垂死挣扎了,赶紧欢天喜地地摇着你的小尾巴滚回去跟他抱头痛哭去吧。”她淡定地往我尾骨的位置扫了一眼:“哟,尾巴都露出来了。” 我:“……” 我看着落落,用了一种常年吃素的兔子膜拜着立于食物链顶端的强大生物的眼神,同时摇着我短小精悍的尾巴。落落的话就像一柄斧头劈进了我的心坎里,说实话,在花光了两年的时间亲身经历了整个笼罩着萧索气息的a版,又耗费了半个小时听完简鱼讲述了那面我不曾触染过一星半点的b版,这个故事被我们所有人消耗得四分五裂,面目模糊,而我确实很想抱着简乔大哭一场。 也许是太荒唐了,荒唐到有些迷幻和诡异,我一直很尊重爱情里的物竞天择,或者把它归结为自卑作祟,随便吧……所以更难想象温夕那么白皙灵动的姑娘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会从简乔的人生真爱,演变成不可救药的偏激狂,可能只有让我得知其实陆晶晶就是传说中的德州电锯杀人狂可以稍加比拟了,让我一时生出某种,类似“一个程景飒倒下去,千千万万个陆晶晶站起来”的感触。 落落对着我忧心忡忡的脸感慨,“你和简乔之间就是一笔烂帐,你欠他多少,他欠你多少,谁也算不清楚,只能靠你们俩自己慢慢磨了。” …… 傍晚的出租车堵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车水马龙的最末梢,一动不动,广播里,dj用一种近乎调侃的口吻播报着最新的路况,让司机的情绪在百无聊赖中逐渐不耐和膨胀,我坐在后排,头顶在透明的玻璃上,因为彻夜不眠,累积下了一大笔的虚弱,昏昏欲睡。 外面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在我听来是最最焦灼的催促,可我并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简乔,虽然小鱼痛快地注射了一大剂预防针,现在它们凝结在我大脑皮层下面像干冰一样冒着嘶嘶的冷气,可我依然不愿意看到简乔颓废落败的样子。 我只是很想见他一面,比哪一次他不在身边的时候,都要想,我那么像听他说说话,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这也让穿越这座城市的五十三分钟又三十四秒,每一帧,都格外难熬。 我不需要别人转述的爱情,那样会让我觉得它永远只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永垂不朽,是不能真正拥揽的东西,我也不需要我和简乔一而再再而三地彼此谨慎观望,它让我们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天知道在真相暴露以前我做出的一百二十种猜测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的问题,就是在一次次不愿意相互坦诚之后,让这桩感情推演得越来越具有煽动性,我都数不清自己到底热泪盈眶过多少次,可本质上来说,那是最好笑的事与愿违,如果可以,我根本不要什么大起大落,超凡脱俗的感情脉络,如果可以再冲淡一些,稀释一点,只要两个人,安安生生地在一起,就可以了,将来共同老去了,想起来,依然可以笑一笑,是细水长流的,像一条最安静的小溪,可以直视到浅浅的水底有五彩缤纷的一尾一尾游鱼。 如果我们不是白过的,就很好。 这是我头一次,产生了要和简乔一同老死终生的念头。 在一辆看上去三个礼拜没洗或者刚从地面三米以下出土的,二手帕萨特出租车上,平凡无奇地产生了。 等搭上了原子公寓的电梯,我极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我觉得它们都快被我折腾得鼓起来了。 简迟开门后看到是我,表情很像见到鬼,或者说见到一只原本习以为常最近却有点不大照面的鬼……总之,我的出现还是轻微造成了一点惊悚的效果,他低头咬了一口麦辣鸡腿汉堡,直接吞了下去,两条浓密的蜡笔小新式的眉毛眼看就要连到一起了,还要假装镇定地告诉我:“老爸心情不好,你别惹他生气。” 我帮他抹掉嘴边沾着的番茄酱,摸了摸他的头顶心,一片浓密松软的头发,像极了简乔。 我从没怀疑过,一次也没有。 我这么圣光普照的手势在他看来就像被鬼剃头了,他睁圆了眼睛,退后一步说:“大姐,你把番茄酱擦我头发上了。” 他这么精明聪慧,举一反三,居然不是简乔的儿子,这的确是比他就是简乔的儿子更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卧室的门缝里,有一点鹅黄的光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柔和的光斑,我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光洁簇新的落地窗玻璃前,简乔笔直的背靠在床头,耳朵塞着mp3,白色的耳机线长长软软地搭在他驼色的薄毛衣上,抬头看到我,说:“你回来了?” 没有一地的五彩斑斓酒瓶,或者弥漫着呛人的烟气,我甚至还能闻到简乔上个月新买的双扶单人沙发发出的,崭新皮革的味道,而简乔依然是干干净净,笑容温润的。 相反,我现在的样子倒是有点像刚刚被绑架后又被人从麻袋里掏了出来,凌乱潦草,这让我产生了把小鱼推进坑里活埋掉的念头,我瞎担心了一路,眼前的情况,让我很安心,并且伴随着一种欠揍的失落。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考试,正在备战中。 随榜更新吧。 还是有一点话要说的, 不太建议大家看盗文,主要是因为我特别容易推倒重建,怕你们漏掉一些内容。 上一章就得麻烦你们回去看一下了,加了几百字。 如果剧情上有大家有跟不上的地方,可以加这个群:102792275,会有很多小朋友和冻梨真身跑出来解答的。 催文什么的,天天震我,应该也是有效的…… 我是一个特别需要巧克力加狼牙棒才能写文的家伙。 嗯。。。默默飘走…… chapter 53. 我蹬掉鞋子爬上床,抱住已经张开手臂的简乔,他的衣服上那些如同细碎草坪一样的毛料微微扎着我指痕显然的脸,但我依然紧紧地靠着他,我特别想把自己嵌进他温暖的胸膛里去,老老实实的,永远别出来。 “正打算去找你。”他把一只白色耳塞送进我的耳朵里,“买了个mp3给你,把你喜欢的歌都放进去了。” 我先后按掉了秦东和陆晶晶的电话,就听到了我最喜欢的《he was a friend of mine》。 这首原本用来歌颂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的歌曲,充斥了我人生中许多个悲伤,黯淡,萧然,的瞬间,让我不知道为自己还是为这首歌白白流掉了许多眼泪。 尽管它勾起了我那么多并不美好的回忆,如雨如雾的,曾经浩瀚弥漫过我的整个世界,但现在听到它,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更像是首尾呼应,也许是我和简乔经历过的事情实在太过出人意表,带着种种交错,失落,转身,迫不得已,但再连绵的阴雨也有收歇的时光,我确定这一刻,我们都太想得到最后的完满了。 我看得出他很累。 我也一样。 如果我们曾经的错过在于我们各自坚守,沉默不言,或者,现在开始,我们是不是应该学会宣之于口? 我酝酿了一会情绪,刚想开口,简乔就说话了,他的指腹不用力地触过我的脸,身体几乎要离开床,“等等,去拿冰块。” 我承认这几天我特别脆弱,如果谁在我想哭诉抱怨唧唧歪歪的时候打断我,我给他们的绝对都是同一个反应,于是我也揪住了他的袖子,眼神格外认真地说:“死回来!” 然后我们两个人,愣住了。 在我还只有十五六岁的时候,我经常这么理直气壮地跟简乔说话,该他欠着我似的,他有时候也会皱着眉头往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一下,大部分时间他是很有气度地,假装没听见,去做他觉得该为我做的事,并没有真的跟我计较过一回。 可的确,已经很久了,我再也没有这么对他这么说话了。 在从直浅回来的那一年,晶晶曾经对我说过,她觉得我的眼睛里出现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人也变得有些健忘,我没有再为了抢一支冰激凌跟她大打出手,再也没有兴致勃勃地指着电影海报说一定要看哪个哪个演的片子,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忧心忡忡,而有很多事,是小鱼不会知道的,比如,我真的记不清最后一次对简乔发我的小脾气是什么时候,我甚至记不得最后一次撒娇,最后一次无理取闹,最后一次颐指气使……就像小鱼对秦东,也永远做不到的那些,它们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我们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很微小,很谦卑的。 这是最基本的,人类的情感表达,是铭刻在大部分人的基因里的,我们不愿意我们喜欢的人,觉得我们是一个麻烦,有时宁可把自己当成一口麻袋,把想要宣泄的情绪,不满,不安,统统装到里面,堆到角落里,也许遇上不相干的人,反而愿意拿出来数一数,反复面对,但对着那个人,总是希望自己能盛出最最和煦的笑容,轻柔地包裹住他。 尤其是,在很长时间里,你断定那个人,其实未必那么喜欢你。 何况在我更该年轻气盛一点的年纪里,我也不是一个非常年轻气盛的姑娘。 我不太愿意计较我对简乔的感情是不是值得,它们是不应该被贴标签的,也许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女朋友,我没办法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没有在简乔工作到深夜的时候为他递杯茶,为他红袖添香什么的,因为那些事情,简乔自己已经做得太满太好,我力所能及的,就是不要在他身边制造什么稀奇古怪的麻烦,比如我数不清我丢过几回钥匙,漏关过几次煤气,还差点剪死了他的盆栽。 每段爱情里,应该有它明确的分工方式,所有看来杂乱无章的,最后都会变成一个固有的序列,只有稳定的质感才能保护情绪,而有些人习惯于用具象的形式去表达,另一些人,用思维,用语言,用一些也许微不可见地东西一点点在加磅。 即便知道简乔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难以置信,心生喜悦,那些心里那些躁动的缝隙和顽固的伤口正被一分一毫的填满,但我是爱他的,绝对不会比他的少,在我一面想放弃的时候,我也还在继续下去。如果我还在难过,也是因为我们浪费了太多,拥有的太少,而我们一早该交付给对方的答案,来得太晚,不是吗? 简乔淡淡地微笑,重新把我纳入怀里,这样就很好,而我想知道的也只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大概也没有休息好,捏了捏眉心,声音低沉沙哑,“告诉你什么?温夕?”他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我一会,“如果我告诉你,你还会走么?” “当然不会啊。”我偷瞄了一眼他的腿,摇摇头,“肯定不会。” “我知道,但那样我会更担心。”简乔闭上眼,向后微微倾倒地靠下去。 “你不能永远让我蒙在鼓里,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啊。”我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你知不知道刚才小鱼跑来指责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抽走了智商的白痴?” “我知道,她刚刚打电话告诉我她捅了一个很大的篓子。” 我语塞,她说的“篓子”应该不是简乔理解的那个,的确是很大一个“篓子”,大得谁也没办法替她收拾,让她抱着这个烂摊子自爆去吧,或者落落会用一根回形针把她别起来晾在自家的欧式露台上示众。 随便吧,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问题。 “从哪里说起呢?”简乔似乎并不清楚简鱼和秦东的事,他看着我,带着一点妥协,用一种很无奈地姿势,开始告诉我一切我从未探究过的事,“其实我很早就知道她有这方面的问题。温夕的母亲是我的刑法学老师,人很好,就是常常把我们一群学生驳得体无完肤,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女同学在大课上被她骂到坐在地上大哭。”他笑着摇摇头,“我第一次和一帮同学去她家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很多种精神类药物,是芦老师的,而温夕的爸爸常年在外工作,是外省一家大学的史学教授,不太关心她们母女,或者说,他在躲着她们。其实芦老师的精神障碍并不是器质性的,不会遗传,但是温夕从小在她身边,久而久之,难免会变得心理不健康。她对谁都很冷漠,甚至对她的父母,思想也很偏激,所以当她跑来告诉我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惊讶,但我拒绝她了。” 他想起来,拧了下我的鼻子,“嗯,那个时候还不是因为你,那个时候,你才……十二三岁?” 我拍掉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简乔的笑容逐渐收敛,“然后她做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就像是……”他没有说下去,反而陷入一种很深的沉默里,我知道简乔除非工作需要,绝对不是一个善于攻歼别人的人,最后,他抱了抱我,说:“后来温教授收到美国一所高校的邀请函去当客座教授,半年以后,芦老师也到了退休的年纪,所以他就想送妻子去加拿大疗养,顺便把温夕也送去深造,这个消息是芦老师告诉我的,那一年我已经保研,很久没有再见过她,但她一见面就说希望我能在他们一家人离开之前的那近一年里,能陪一陪温夕。” “所以,你答应了?” “不,没有。”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所以我差点被她用保温杯砸破头。” “她女儿还把你拉上楼顶要一起拽下去?”我脱口而出。 “小鱼说的?”简乔直起来,眉毛折在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小鱼也在,她跟上来了,也吓坏了,抱着我哭了很久。这件事我和小鱼最后决定谁也不要再提,但我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所以我答应了温夕。我很同情她,但不是爱情,这一点我分得很清楚,而温夕拉着我出去的时候,总是很高兴,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他把mp3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但原来不是。” 他的手指在灰色的床沿点了一下又一下,在我看来,是很沉重的手势,我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背,听到他心跳的震动,突然感觉从这样角度贴住他,才能发觉他的确又瘦削了一点,他突出的蝶骨几乎尖得刺中了我的脖颈。 我知道自己有点残忍,解剖出一段他原本隐藏得很深,并没有让我参与的过去,那个时候我在做什么呢? 说得那个一点,我可能还没有经历人生中的第一次痛经。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女主名字卡壳了呢。 嘤嘤。 chapter 54. 望着落地窗外连绵无边的天际线,和深灰色的云朵,像一团一团棉絮挂着,我趴在简乔的背上,心力憔悴地说:“我想,你可以不说,后来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了一点,我很抱歉,我至少应该听下你的解释。” 简乔转过来把我的头安安生生地填进他的颈窝里,我闻到了我买的沐浴液的香味,草莓的,特别甜,而那个粉红色的细长瓶子被他嫌弃了很多次,他轻揉了几下我有点凌乱的头发,说:“我不希望将来再因为这件事情让你误会,大东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认为我总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却没有考虑过你会不会因此感到难受。” 我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温柔地打断他,“嘿,谢谢你迟到的坦诚,看在你那些正确的事让我难受了很久的份上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另外,我应该给大东上柱香不是吗?”如果他还活着,没有被人吊在拖拉机后面拖行示众的话。 他像平常一样拧住我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使劲往外拉了拉,同时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地说:“我们当然应该给秦东上柱香,如果不是他想对你下手……” “等一下!”我再次打断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他怜惜地摸摸我的头,特别善良地说:“我知道,不然你以为大东凭什么活到现在?” 他说:“飒飒,你从生下来还是皱巴巴一团的时候我就抱过你,一天天看着你长成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不管我妈心里怎么想,很长的时间里,我只能把你当成是一个小妹妹。可是后来,你跟着我和温夕出去,我看到你明明气呼呼仿佛随时要炸毛,却硬要装得特别活蹦乱跳的样子,我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很高兴?如果不是那天,我也许并不能那么快搞清楚自己到底对你是怎么回事,哪怕所有人,大东,小鱼,温夕,每一个人都看出来了,只有我自己……”他自嘲地抚着额头,笑了笑,目光炙热强烈,却又带着一点克制地在回忆那种感觉,“原来这点上,我比秦东好不了多少,你才十六七岁,还是个小孩子,我怎么能对你……” “对我什么?”我伸出手逗他,“嗯?对我什么?” 他低下头很尴尬地看了我一会,用他温暖的唇给了我一个轻轻触碰的吻,“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满意了?” 脸上真的很烫啊,一阵头晕目眩,真是太尴尬了,我捂着眼睛,咳了一声:“这个不是重点!可是温夕追了你四年,就这样放弃了?” 他想了一下,“飒飒,后面的事,不要再听了。” “你能对听众负责一点吗?”我戳了他一下,“你不能总是让我云里雾里吧?”长久以来,没有人替我揭开一角,而我又后知后觉地把自己拢在里面,偶尔的窒息,只是这一切只是因为没有人给我机会好奇,导致我现在像个急于仿佛置身于蒸腾的热气中却需要大口呼吸的人。 简乔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快又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他双目微瞑,看上去有一丝倦怠和顾虑,“温夕,我很庆幸,那一次温夕并没有伤害你,甚至看上去很平静,但我没有想到她会选择伤害她自己……等到签证下来以后,她和芦老师很快离开了,那个时候温家的房子已经在房产经纪手里,但他们并没有等到房子售出,走得非常匆忙,可是说是破釜沉舟。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是因为温夕发现自己怀孕了,温教授赶回来把她押上了飞机。” “那简迟的爸爸是谁,两位老人家也不要他了?” 简乔在短暂的沉默后,摇了摇头,“温夕离开后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就像彻底蒸发了一样,所以她在我妈的葬礼上出现的时候,我同样匪夷所思,等秦东把你带走之后我和她谈过,但发现她完全没办法听我说任何话,只是一直对我重复孩子是我的,最后还说要给我看亲子鉴定,但拿出来只是一份加拿大当地的报纸,我就知道她的状态可能真的很严重,只能把她带回家,想联系她的家人,可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最后通了,接电话的却是温家的邻居,是个加拿大老太太,她告诉我他们家的房子已经空置并且即将售出了,而另外一些事是之前芦老师精神状态并不好的时候告诉她的。” 他随手拣过一条毯子裹住我,“温教授当时先把芦老师安置在加拿大,却把温夕单独送到了美国,但没有想到他们所在的州并不允许堕胎,等辗转回加拿大时,医生已经不建议温夕拿掉孩子,而简迟生下后,温教授由于涉嫌协助考生舞弊被学院解聘,听说是收了学生的贿赂,也许是当时的温家已经有了一些经济压力,但这件事影响非常坏,导致他再后来就一直没有再谋到过任何职位,他开始心灰意冷,频繁出入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到后来几乎把家里所有的钱全带走了,甚至还抵押了房产,没多久之后,就被人发现尸体冲到了一个私人海滩上,而那个老太太告诉我芦老师因为经受不住打击患上了很严重的精神分裂,几乎要被强制收容,始终没有得到很好的疗养,而就在一天早晨,温夕没有注意的情况下,芦老师说要去花园里晒太阳,转眼人就不见了,温夕报过警也登了报纸,但是渺无音讯,并且面临房子即将被银行收走的情况,她只能带着简迟回国。” 听到这里,我背上开始发凉,就像是被人灌进了水银,沉淀,凝固,越来越重,我突然觉得脑子都要生锈了,“你没有赶她走是对的。” 简乔深吸了一口气,很头痛,“但我不是一个圣人,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飒飒,我们才刚刚结婚……所以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联系温家的亲戚,就在那天下午,书房的电话都被我打得发烫了,但他家已经没有直系亲属可以联系到了,剩下的人全在推脱。温夕一开始一直抱着简迟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可是后来等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手上已经拿着刀了。” “她想,刺你?”我不由自主地握住简乔的手,那个画面陡然在我脑海里,在大片大片浅灰色阴影的笼罩下,温夕的面容变得苍白而诡异。 “不是。”他把声音压得极低,“那一刀,原本是想给简迟的。” 他说:“她从头到尾没有想过会伤害到我。是我冲过去抱开了简迟,才会……” 简乔的表情既然是淡淡的,手却没有任何温度,冰冷刺骨,我第一次看到他胸腔的开阖变得那么不自然,我所有的表情死了一样地浮在脸上,恐惧到无法收拾,已经不能用任何语言安慰他,或者自己。 房间里的氛围像是积蓄了暴雨前那些铅色灰沉的乌云,我们都有一点恍惚和焦躁,直到最后镇定下来,他才缓慢摩挲着我颤抖的指节,疲惫地说:“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不应该那么欠考虑,这样急于把她送走会刺激到她,但她把刀拔出来那一瞬间,有一点很清醒,我才能趁机把简迟一起抱去了医院。” 他的身体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看上去格外萧索,我的心像是被人从北极的川原中挖了出来,带着鲜活的心跳朝着阴暗寒冷的深渊直线下坠,我张了许多次口,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或者怎样说一句对不起,毕竟就在简乔经历过这焦头烂额的一切后,我做得,只是上蹿下跳,赌气离开,我真该把自己勒死。我把简乔的手贴在自己的肆意流淌的眼泪里,悲哀地希望能够让他汲取一点温暖,可是没有想到,他的语音依然温和谦逊,他的眼神却继续着越来越多的深不见底的歉意,“对不起,飒飒,那一次,就算你不提离婚,我也只能暂时离开你,我不能想象如果温夕连简迟也可以……所以第二天大东告诉我你来过这里,那一刻我头一次感到害怕。我不知道如果是你,我该怎么办。” 我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可我相信,可能比哭还要难看,“我没事啊,我跑那么快,我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可我还是忍不住小声哭起来,简乔用力地把我抱进他的胸膛里,像一个不容觊觎的珍瑰,“不要哭了,这样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糟糕。我一直很想和你慢慢来,虽然到后来,我很难分清楚你是真的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想要让我妈安心一点,才跟我结婚,你总是摆出一副随时可以离开我的样子,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你让我觉得大东告诉我的你,和在我身边的你,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在你从……外地回来以后,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就已经很放心,我不知道我还能拿什么和你在一起,哪怕到现在,飒飒,依然有许多事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合理的交待,比如,简迟。对不起,我不能把他送走,离开了我,他只能进孤儿院。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生父是谁,甚至温夕,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按着胸口里,企图阻止蹦出地巨大不适,“你的意思是……” “她对那一段的事情只字不提,一直从主观上认定简迟是我的。后来我带她去做过一次催眠,只知道是在一家酒吧里,她喝了很多种酒……医生说这是典型的心理创伤后遗症,她开始用想象的事物去代替真实的,来平衡自己的心理状态。”他短短的胡茬擦过我的额头,“你走了以后,甚至连爸爸都看出温夕需要就医,但医生说温夕能得到的最好的治疗,就是由我和孩子陪着她,后来她的确逐渐的康复,本来我打算把她送到一家环境相对温和一些的疗养院,就可以把你接回来了,但她还是用了一个最坏的方式去结束所有的事情。” “也许,她也累了。”我的脸靠在他心脏的位置,有清晰结实的心跳,也许在一个我见不到的地方,那里碎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从里面流淌出的,是他收藏了许多年的痛,和沉重,果然,我听到他说:“不,是我们都累了。” 也许是我们累积了太多的情绪,脱离了战局,一旦找到一个突破口,就开始轻易地垮塌,五味杂陈的水翻覆不息地流淌在我们的心里。我不由自主地深深陷窝在他的手臂里,像攥紧了一个依靠,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语喃喃,“小鱼说我根本不懂爱,也许我真的不懂,原来曾经有过许多机会,我都没好好面对,每一次想要往前却在拼命后退。我会离开一半是为了在成全你和温夕,尽管我不认为牺牲自己去换取别人的幸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没有那种觉悟,所以另一半,说穿了,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输定了,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不会喜欢我。” 与其是昙花一现的拥有,继而失去,不如从未得到,不会失落,不会不甘,多么合情合理的自我保护。 简乔熟悉的味道浮动在我湿润的呼吸里,带着来自他体魄的那种和浅的芬芳,他伸出手指轻轻穿进我的头发,眼神深邃,“那么现在呢?” 我握着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看来镇定一点,向他打开了一个被种植在我心底许多年的时间胶囊,里面有一张字迹清秀隽永的小纸条,“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跟你在一起。” 我本来还想说的那句“就算你赶我,我也不走了,好吗?”被湮没在他热切的唇齿间,像初冬的盛雪又轻又柔地飘下来,转而深深地压制,疾风暴雨地拂扫,和辗转。 在这种风雨飘摇间,他始终握着我的手,温暖地叫人安心。 我们亲吻了彼此很久。 久到呼吸逐渐深重起来,却谁也不愿意停下来。 直到客厅的灯被骤然打开,炽白的灯光从卧室门上的雕花玻璃投进来,简迟往门把上拍了两下,“老爸,电脑打不开,坏掉了!” 我才突然从昏昏沉沉里醒悟过来,推了他两下,脸上蹭地红起来,简乔才肯抬起头,按了两下太阳穴,朝门那边喊:“明天再说。” 简迟不情不愿地嘟嚷了一声什么,谁也没听清,乖乖地走开了。 简乔慢慢地张开手臂,重新抱紧我,继续吻下去,又被我推开一点,把脸别开,“快去帮他弄一下。” 他只好用额头抵着我,低沉地重复了一声,“电脑坏了”,他的嘴唇在我滚烫的脸颊上触了一下,然后才肯沿着床坐起来,重新套上驼色的毛衣,回头静静地看我一眼,无奈地笑,“坏得真及时。” “谁让你平常不好好杀毒?”我转过身,塞上耳机。 我听到简乔轻轻带上门的声音,同时,mp3里传出后来我很喜欢的另一首歌,jewel的《satisfied》。 那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在告诉我们,如果你爱上某人,最好亲口说出,不要犹豫,当你试图寻到答案,不要胆怯,不要惧怕受伤,记得全力以赴,记得宣之于口,如果做到了,心中之喜才能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才能称之为满足。 我的手放在简乔刚才躺过那一片纯白的被子上,还有他淡淡的温度,抬眼看到镜子上有一块擦不干净的地方,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里面的水银悄然剥落了。 我低头,豁然开朗,笑了。 …… chapter 55. 这个半夜,江沉落是被吓醒的,这一觉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梦里有一只熟悉的大手,掌心炙热地摸索过她小巧的鼻梁,她抓着这只手,明晃晃的阳光穿过新鲜的树叶,透明的眼睑,她笑得轻快明朗,像存在干净的琥珀里,却不肯睁开眼,“哥哥,你迟到!” 直到恍恍惚惚听到有人在门厅里哭,醒来第一个反应是狠狠拽了把边上的那一半天鹅绒枕头,空的,“飒飒?夭夭?”没有人应,她才想起那个丫头回到简乔身边去了,女儿被她送去了父母家里。 她坐起来,口干舌燥,招呼了两声,又发现gerstroemia也不在。噢,菲律宾同乡会,落落心烦意乱,随手给她放了假。昨天飒飒还说如果自己口渴了,绝对不敢让这个长着兵马俑脸的女人帮她倒水,因为等她能叫出她的名字,搞不好已经脱水而死。 飒飒这只小白毛耗子精。 现在做什么呢? 没有下限地摇她的尾巴吧? 落落起来洗掉了脸上一层薄薄的海洋睡眠面膜,又往镜子上照了照,手指沿着脸部削瘦的曲线一点点按上去,确定眼角没有鱼尾纹,嘴角没有法令纹,才心满意足地去厨房里泡了一杯伯爵红茶,没有喝,只是任由佛手柑的芬芳冉冉地缓释在干燥的空气里。 晚上喝茶?疯了?那就等于今天早上吞的那把五彩斑斓像生化武器一样的药丸:综合维他命,胶原蛋白,螺旋藻和月见草……全白吃了。 窗外是柔和圆润的灯光下,别墅群仿佛一粒粒贝壳里的珍珠,厨房gerstroemia擦的没有一丝油烟味,江沉落把手撑在大理石流理台上,听到镀金龙头的水一滴一滴地漏,她觉得有一点烦躁,并且这种烦躁在迅速地繁衍,像是有丝分裂,不停地自我复制,扩张。 这些情绪不应该是属于她的,太过于天真和矫情,非常的程景飒。 她决定打开电视看《犯罪现场》,在那些血淋淋的人体器官和骨骼里,让神经得到放松,情绪得以升华,尽管这种方式让她看上去刚带上一次性白色塑胶手套的女法医或者是什么正准备犯案的连环杀人魔,但至少,它能确保她第二天又可以精神抖擞飞檐走壁地去危害全人类了。一般这种场景如果夭夭在,她会晃着脑袋躲得远远的,并且把她的两个好朋友,一个白雪公主,一个豌豆公主,藏到壁橱里,以免遭这个不知道是亲妈还是后娘的江沉落对她们下毒手…… 她有一点想女儿了,拎起电话,可已经凌晨了,又撂下,这时,门铃响起来,声音悠长,一点也不急促,在宽阔的客厅里简直有回响,她懒懒地走过去打开门,把一对漆黑的瞳仁翻进了细长的上眼睑里,看着门外人朗眉星目,一长条雄壮的手臂横撑住门框,她依然把门一摔。 秦东在门外没有松手,反而笑起来,目光却不冷不热,带着一点戏谑。 秦东显得很干净年轻,身上是一件还很浆挺的棕白格子衬衫,而江沉落记得他上午扎着连续一个礼拜没有刮掉的胡子,穿得一件黑色毛料的西装,看上去很像刚爬上帝国大厦的金刚。她的脑子里出现了无数合情合理碧波荡漾的联想,心中顿时有一匹脱缰的野马咆哮而过,当然,后面必须吊着已经连皮带血悲鸣哀嚎的秦东,一路拖行,最后把他满身的肌肉分成一块块的,送进屠宰场的巨型绞肉机里。她不痛快,从来都是拿别人开刀。 “衣服颜色不错,看上去像是刚堕入皮肉生涯的男大学生。”她下意识地喝了一口茶,尖酸刻薄的余光扫过他一眼,特别亲切地说:“但我这里不收二手货,去赶别的场子吧,会有其他富婆喜欢你的,小朋友。” 秦东缓慢地举手投降,“天气不好,刚刚下了点雨,我回去洗了个澡。” 江沉落沉思了一会,手上一倾,红茶泼到了他身上,“我知道,局部阵雨嘛,赶紧回去洗澡吧。” “……” 秦东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米白色的矮柜上,“你给我的钱,全存在里面,一把年纪了,真有点玩不动了。” 他松松散散地笑笑,“数字吓了我一跳,没想到我这么值钱。” 沉落心里那些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被迅速湮灭了,她也笑,刚想说,慢走啊,不送了,还忖度要不要加一句可有可无的“好聚好散”,秦东就走过来抱住了她的腰,把她的脸靠近自己的胸膛,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江沉落在他像轰隆隆的机翼一般的心跳声里,浓烈的带着麝香的香水味里,听到他说:“我没有啊。” 他说:“你该不会真的相信男人喝醉了就会上错人?” “他们只会上他们想上的女人。” 秦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第一次接不上话,回头再刺她一剑,“醋不要乱喝,就不怕缺钙?” 沉落明白自己被整了,死死地用长指甲往他腰上掐了很多下,一定是暖气开到了最高,她才会觉得身上这么热,时而滚烫,时而温暖。 …… 当秦东说要请我和简乔吃饭的时候,我很淡淡地答应了,心想,嘿嘿嘿嘿!这血腥而残暴的一天终于要到了!而脑子里衍生出的画面,是大东痛哭流涕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请求简乔原谅他一时兽性大发染指了他亲爱的妹妹,而简乔肯定会随手操起一个什么玩意把他揍至生活不能自理。 按说男人之间的事应该让男人自己去解决,而秦东那个脓包希望我在场不外乎知道这次他不死也废了,我肯定不会告诉他我已经跃跃欲试啦!我可以替简乔递扳手啊! 这真是,太爽了! 所以我牵着简迟打开他家的门看夭夭正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地拔他的毛,我的心理落差,简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枝红杏出墙来…… 他呲牙咧嘴地把夭夭抱下来,“妞,去亲亲飒飒阿姨。”又得意地把简迟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来,亲大东叔叔一口。” 简迟瞳孔一张,转头干呕了两声。 我表情沉痛地抹了把脸上的口水,朝简迟竖起了大拇指,“有气节。” 结果秦东很欢快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大口,我眼睁睁地看着简迟的瞳孔又活生生大了一轮,快比得上晚上撒欢的猫了,之后这个晚上,他一直蹲在一个角落里,郁闷地画圈圈。 我有点内疚,接他下课后应该直接送去简叔家。 接下去更惊恐的,是落落从厨房里面目狰狞地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手上举着一把砍骨刀。 她把刀丢到我脚边,咣当一声,“老娘不干了!” 我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一口气吸地肺都要爆了,缓过来后软绵绵地扶住了秦东的画架。 后来我才知道,大东只是要她帮忙切块豆腐…… 他们的状态,让我在这个晚上灌了很多香槟,尤其是看到秦东把头搁在沉落肩上“嘿!嘿嘿!”的撒娇,更揉了揉太阳穴,直接抓了一把筒里的冰渣塞进了嘴里。 我需要冷静。 我在咬碳烤牛肉咬到了舌头的那一刻,忍无可忍地发了条消息给简乔,“你再不来,我就要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片刻以后,简乔回我,“堵车,坚持住!” ……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八点,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大喝掉了半支香槟,摸着简直能晃出回响的肚子,想旁敲侧击出这两人复合的全过程,但我得到的全是文不对题的答案,比如江沉落,她是这样说的:“因为我觉的秦东挺好啊。” 我无比惊讶地问:“哪里挺好?” “程景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饥渴?” “……” 而另一位,“落落什么地方好?她什么地方都挺好。” 脸皮比铁甲还厚,据说连洲际导弹都干不穿的秦东,两只眼睛炯炯发光,“我说程景飒,你被简乔带坏了啊哈哈哈……” 我的脸一阵发白,虽说我和简乔一路过关斩将地走到了这里,可我还是忍不住转头地对他说:“我们还是走吧,他俩才是全文的官配”但发现背后,没有人。 于是又是一阵感慨,每次想听到那个沉沉的男声时,都发现那家伙还堵在路上。 简乔是在简迟正在看秦东为个展准备的画时赶到的,简迟对那些画的评价非常低,抽象派一律为“左手画了圈,右手画了个叉”,具象派一律为“这个姐姐好丑啊,啊?这是男的?”最后睨了一眼把拳头捏得嘎啦嘎啦乱响的秦东,喝了一口果汁,偷偷问我,“大东叔叔的胸部也长得这么畸形?” 我又闷了一口香槟,有点陶陶然,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手一挥,“这么专业的问题,去问你落落阿姨。” 沉落正在剥枇杷皮,很淡定把果肉塞到了的嘴巴里,皮扔进了简迟嘴里,一手伸过来敲了下他的脑门,“孩子,你还是少吃点肯德基吧。” 简迟的果汁一撒,蹲到地上呲牙咧嘴的抱了半天脑袋,我转头去瞪了落落一眼,“又不是你儿子。” 她冷着斜了我一眼,看着我随时就要轰然倒下,眼神格外安然,“也不是你儿子。” 我舌头打了个结,想想也是,脚下一扭,差点滑倒,被人稳稳接住,就听到后面一个沉稳的声音说:“快是了,也就这几天。” 我看到了我前天买的那件灰色羊绒大衣出现在简乔身上,“嘿嘿”笑了两下,他拿过我的酒杯,扶到椅子上安顿好,皱了下眉头,“喝了多少?”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来,正准备问落落,被她一把按下脑袋,她顿了顿,问简乔,“你们这就梅开二度了?” 我背后一凛,脑子瞬间有点清醒,但还是没有计算过来我们什么时候就决定把事情进展到下一步了,扭着头问:“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简乔滑进厨房,“随时,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打了个酒嗝,掰了掰手指,“这个星期还剩下三天,明天我要回学校,星期四陪晶晶去见工,星期五好像有空,但是黑色星期五啊,不吉利。” 秦东一直立在一根柱子旁发愣,这时才回魂,随手翻了翻挂在墙上的万年历,“这个星期五,怎么说的?噢,宜嫁娶,宜入宅,宜安床,宜开光……我看可以。” 简乔正好端了一盆三文鱼沙拉放到了桌上,也随手翻了翻,“嗯,这天不错。”又转头问沉落,“你怎么看?” 我越听越不对劲,陆晶晶附体状地挥了挥手,“嘿,镜头看这边,看这边,女一号在这里!”但沉落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会桌上的餐刀,用餐布逐把逐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就这天吧,顺便看看有没有宜造人。是吗?没有宜造人,可惜了。” 在一片刀光剑影里,我云里雾里了一会,猛然吸了一口气只希望不要丢脸地背过去,低下头脸色发青地问简迟,“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正合计着怎么把我卖掉?” 他对着我猛吸了一口果汁,脸一扭。 这一晚,餐桌上全是冷腔冷调的西餐,气氛有点扭曲,尤其是简乔和江沉落两个人正经八百地讨论起泡沫经济下房地产行业的不景气,表情专业的就差各自从掏出一只计算机算出各自购买的房子在近两个月内掉价多少时,我觉得我的胃溃疡快要发作了。 我拉了拉简乔的袖子,“你买房子了?” 他把割成了很工整的一小块牛排送进我嘴里,轻描淡写说:“宜入宅?就礼拜五搬吧。你如果考虑读研,倒是离你学校很近。” 我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原子公寓怎么办?” 他说:“以后留给简迟。” 沉落特别祸国殃民地笑了笑,“哎哟,简乔你真缺德,把这种充满血光之宅的房子留给儿子。” 我觉得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两拍半,一块牛肉在嘴里一本正经地嚼了半天还没有咽下去,简乔对此显得异常平静,“没事,他的八字很辟邪。” 我:“……” 由于这顿饭与我的设想相去甚远,和谐地让我很食不知味,尤其是完全没有一个人提到小鱼,我就知道,她再一次成了一抹悲催的炮灰,让我心里诸多对青春的反思和对岁月的感慨一起戛然而止,以至于这晚上我的表现只能总结为四个字:我很口渴。 我被简乔塞进副驾驶时还是昏头昏脑的,落落敲了敲车窗伏下来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话,我也非常茫然,表示只能记住语气助词。 chapter 56. 由于这顿饭与我的设想相去甚远,和谐地让我很食不知味,尤其是完全没有一个人提到小鱼,我就知道,她再一次成了一抹悲催的炮灰,让我心里诸多对青春的反思和对岁月的感慨一起戛然而止,以至于这晚上我的表现只能总结为四个字:我很口渴。 我被简乔塞进副驾驶时还是昏头昏脑的,落落敲了敲车窗伏下来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话,我也非常茫然,表示只能记住语气助词。 路上我看到后座的简迟,经过了这一天内心的矛盾与挣扎,他终于绷不住了,成功地把自己睡得像只表情毛茸茸的花栗鼠,我突然福至心灵,“你该不会只是想替简迟找个免费保姆吧?” 我乜着眼看着简乔,他一脸笑而不语状。 到家后简乔刚把小迟抱上床,门铃响了,我打开门,一个潇洒俊逸的男人拎着一篮彩蛋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男孩,他微微笑地问:“小简在么?” 我盯着那个啃面包的小男孩思索了一会,以为是简迟犯了什么欺凌弱小的错误,指了指卧室,“啊?他睡着了……”背上被人拍了拍,转过头只见简乔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晁先生,恭喜了。” 门口的男人把篮子递给我后与简乔进行了旷日持久的寒暄,期间我挑了两个彩蛋,一个是简迟最喜欢的金黄色,一个是我最喜欢的冰蓝色,顺带夸奖了小男孩的樱桃小丸子头是我见过最像樱桃小丸子的造型,最后还抱着他一起陶陶然地看了七分钟的晚间新闻,得到了今年新培育出了一种杂交水稻,农民兄弟即将迎来大丰收的消息。 直到简乔关上门,我才意识到今天不是万圣节,他蹙眉笑道:“他太太跟我抢过几次停车位。” “你没抢过她?” “我让她了,她大着肚子还每次都横冲直撞,把车停得匪夷所思,我怕跟她抢大家都有生命危险。” 原来那个男人的妻子又给他生了个女儿,简乔在感叹过儿女双全什么的也挺不错后,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你刚才的想法不错,我可以包年付费。” 我问:“噢,那你打算付多少钱?” “你猜?” 我看着他施施然离开的背影,愤懑地吃掉了一颗椰子那么大的彩蛋巧克力,唔,味道还不错,直到第二天早上,我被一折亮光闪醒,才发现简乔把我的卖身钱直接套在我的右手无名指上。 我在床上扭了一阵,用橘子手机拍下来发给落落,得到的答复是,“还行,够买我家的厕所了”,“别那么没见过世面地笑得像个叉烧包一样成么?”以及“赶紧把那台破手机给我换了,像素太差。” 忽略掉后面两条,我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挺值钱的…… 我在浴室里用肥皂和洗手液双管齐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戒指取下来的时候,喜忧参半地接受了自己发胖的事实,并想起昨天落落最后跟我说的话,刚打算问她昨天说什么,反正什么没了,一切都过去了,所以我们应该重新开始?这关老梁什么事? 但我看着洁白的大理石上微微摇晃的戒指,它的光泽太好,而我把编辑好的短信逐字逐字删掉。 我们自己给自己熬过一碗碗孟婆汤,经历过失忆与伪失忆,终于赢得一个“重新开始”,可能那些细微末节,已经无关紧要了。 可那边,落落在发完给我的短信后,端庄地放下咖啡杯,对对面戴着墨镜穿着黑色西装,像刚演完黑客帝国赶场过来的男人淡淡然地说:“说吧,你们开出什么条件?” 男人简洁明了地从包里拿出一张金卡,用长指点住从璀璨的水晶茶几上悄无声息地推到她面前后,斯文地离开。 落落在阳台上望着他的红字车毫无阻碍地开出别墅区,脸色平静地把那张金卡装在对方用过的咖啡杯里,从二楼随手丢了下去,尽管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套杯子,她曾经扬言如果哪个贼光顾她家,拿走什么都没问题,如果拿走这套杯子,她就揣着炸药包绑架人家儿子炸平人家祖坟。 她听到杯沿磕在雨花石上的声音,胸口装着的一群凶兽终于出笼,与心脏一起发疯地跳动着。 …… 我们搬离原子公寓那天,天气很好,金光四射,侧面印证了秦东从黄历上查到的宜入宅,宜安床,宜嫁娶…… 秦东不知从哪个夜场赶来顶着一对挂到地上的黑眼圈,看到副座上一对红彤彤的结婚证,拎了拎眉毛,狗改不了吃x地说:“你又把小妖精收钵里了啊?”见简乔完全没理他,又补充了一句,“收稳当点,别再闹出什么三打白骨精来了啊,方丈!”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一巴掌呼过去,在收到一道从简迟那里射来的寒光凛凛的目光后,无比微妙地,改为矫情地帮简乔翻了翻领子。 秦东一脸八婆地问我:“跪了没?” 我恍然大悟,看着简乔扁了扁嘴,“没有。” 秦东啧啧了两声,“连朵花也没有?啊哈哈哈,太没诚意了……” 简乔在阳台边定了两秒,把那盆节节高抬起来放到我手里。 简迟一直背着小书包蜷缩在角落里,这时才打了个哈欠,挥斥方遒地对一队搬家工说:“快把这个沙发和沙发边这个男的,还有这个女的,全抬到货车上去,对,就是他俩。” 这一天,我们的家从城南搬到了城东,一个很清净的小区,我很喜欢那里林荫道上高大的梧桐树,简乔说将来晚饭塞太饱了可以一起去散步消食,我从心底里觉得那是个不错的提议。 可直到晚上吃入伙饭,落落依然没有出现,我在手机第一百零八次转入人工服务后忍不住问秦东他俩又演到了哪一出。 秦东猛挖了一勺西瓜,“她昨天说要跟我分手。” “啊?!” “别那种表情,她提了两千八百多次了。” 我扶住冰箱把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却抬起头笑笑,“但这次好像是来真的。” 我看着秦东从容不迫地把那勺西瓜塞进嘴里,有点担心他最终会在我们新居入伙的第一天,把自己噎死在我家的厨房里。 chapter 57. 培根说过一句话,当命运微笑时,我也笑着在想,她很快又将蹙眉了。 我一直认为这个论调充满了悲观主义,但又有点矫揉造作,因为往往让命运微笑一下也实在很难,既然它老人家都舍得对你笑了,你再不跟着笑开点你就赔大发了。 这一点上,秦东就做得很到位,就在他和落落旷日持久的分手仗里,他表现出的耍泼耍赖越挫越勇和无所不用其极,着实让我敬佩了一把,一来说明他真是艺高人胆大,二来说明他虽然不要脸但还残存了点人性,所以当他凌晨三点从派出所打来求救电话的时候,我和简乔还是毅然决然地把他给拣了出来。 秦东蹲进去的理由是制造噪音及妨害社会治安。警察叔叔严肃地告诉我们,他竟然大半夜跑到落落住的别墅底下吹拉弹唱,还放烟花……尽管事先贿赂了小区的保安,但最后人家还是忍无可忍地捂着耳朵报了警。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钱要回来没?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肉包子都打了狗了,我还跟狗抢回来?”我啧啧了两声,为他的高风亮节竖起了大拇指。 至于他和落落这第n+1次闹掰的原因,我始终不得而知,也觉得没有过问的必要。在潜意识当中这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而它竟然迟迟没有发生已经是个异数,简乔说如果我们苦苦纠结于其中的奥秘,比较容易进入诡辩而得不出结论。尤其是这样的戏码过于频繁的上演,于是他们的第n次闹掰,我已经能打着哈欠见证落落一脚油门把秦东的车屁股撞出一个坑,而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一整车绑着丝带的粉玫瑰。当然我私底下也问过秦东,如果换做是我呢,他不假思索了随手采了花坛里的一朵白色的小雏菊插在我胸前的口袋里,面对我一脸脑部供血不足的表情,他非常祥和地摸了摸我的头,“飒飒你知足点”…… 显然他们热衷在战火连绵中寻找自己之于对方的那点存在感,别人眼里的狼藉跟废墟,其实只是他们闲的没事干,烧得慌,用来增加情趣的一片后花园。 换言之,我不觉得他们会分手。 可事情却再一次没有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 江沉落消失了。 那一天我跑到落落家,只看到了大片大片遮掩家具的白布和房产经纪,才意识到我有血有肉的落落,带着她的女儿夭夭,选择人间蒸发。 我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一无所获,落落的娘家同样人去楼空,幼儿园的老师说夭夭一周前就办理了退学手续。秦东几乎发疯,他准备报警,而我准备买一张去直浅的火车票,那是她唯一能藏匿的地方,可我却不知该怎么对简乔开口。 那些事依然是我心里的一个死结,但我不能失去落落。换做平时,她见到本区的房子卖出这么低廉的价格,她绝对不会像我一样担心屋主到底是投资失败变卖家产还是索性被人谋杀,她会掏出计算器算出符合最大经济利益的按揭方式,奸笑一声,并第一时间杀过去纠缠房产经济,于是我很难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落落这么仓惶狼狈地离开。 可简乔阻止了我,他问我:“如果江沉落存心躲起来,你确定你能找到她?就算你找到了她,除了抱着她痛哭流涕,我想不出你能为她分担什么。报警?一对被拐卖的母女还有时间卖房子?” 我向来都没有为她分担过什么,从一开始,我就像一只她拖在身后的酱油瓶。 我开始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每天晚上听到短信声,就会从床上用极不可思议的方式弹起来,甚至有几次吓哭了半夜起来找水喝的小迟,他不断在早晨对他爸爸抱怨我晚上穿着白色睡衣披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在客厅里抱着手机两眼发绿的样子,然而在接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诸如竞猜,求签,商铺招租,非法集资,提醒防火防盗,招聘酒店公关的短信后,我越发觉得一切渺茫起来。 而秦东在认清落落确实已经离开的事实后,最终也放弃纠缠,开始了一种……好了,说实在的,我同样也没有联系到秦东,不知道他过着怎样生活,或者回到了从前,可既然他们有一个杂乱无章的开头,那么这种潦草不羁的结尾也很符合这段感情的发展。当然,这还是给他一击重创,他关了培训学校,也无心画展,简直毫无交代,同时导致我瞬间失业。 在秦东和落落相继离开以后,很奇怪,生活的调子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如果有,只能说更加平静起来,上班,下班(我找了一份辅导艺术类考生的工作),联系导师,准备考研,而简乔依然忙碌,却和从前同样稳健,家务至少有大半是他做的,“放着我下班回来做”成了我每天会收到的一句话,偶尔我会把藏着这句话的手机贴到胸口,然后等着陆晶晶一边咬着番茄汁的吸管,一边无情地嘲笑我头上闪着的人妻光环。 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陆晶晶整个人茁壮了一圈,脸上还泛着一种奇异的村姑红,眼见她彻底无人问津,她妈妈偷偷为她注册了某交友网站,甚至自学了ps,为了不让那一大片见了她的美艳照片不停发送五块钱一封的私信要求见面的男人们产生“货不对板”的疑问,她老人家还为女儿报了一整年的高温瑜珈,声称她再不节食就把她团成球丢出去喂狗,而被迫去相亲了几次,并且理所当然地失败以后,她对婚姻和爱情产生了极大的敌对情绪。 她把相亲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她妈妈每天残忍地照三餐给她送番茄汁,饿得她头晕眼花,导致没能展现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我觉得她也挺不容易,于是也没告诉她换作任何一个男人,拿的是范冰冰的照片见到的却是捧着番茄汁的秋菊,都会扭头走掉。尤其是她指着番茄汁说“你不觉得每天喝这种长得像姨妈一样的玩意,我还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么,还怎么容光焕发地勾引男人”之后,更加觉得闭嘴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所有故事中,无声无息的告别都只是一部冗长的诗曲前一段短暂的序曲,我相信这是一条定律,就像晶晶喝再多番茄汁也无法瘦成林志玲那种丰胸翘臀还细腿伶仃的奇迹一样。 所谓奇迹,应该是打开简乔办公室的门,却看到衣衫不整的江沉落从里面走出来,最要命的,她嘴巴里还含着牙刷地对我打了个招呼,“你来了啊,随便坐,简乔开会去了”。 我在一脸被鸟粪砸中的表情中默默关上门,低头看了眼表,傍晚五点三十五分…… 开门方式不对?一定是。 腹式呼吸了几个回合后,我打算重新推门进去,这时门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手一把把我猛拽进去,脑袋不幸在门框上砸了个坑,我彻底元神出窍。 我仿佛听到了落落雷厉风行的声音在我耳边,“别装晕啊,喂,别晕啊,靠,真晕了,没用!” 我一定是太想念落落了。 …… 一觉醒来倒没有古人那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白炽灯光实在有点扎眼,我眯着眼睛顺手摸了摸身上的灰色西装,昨天花了一个半小时才把它烫平整的,于是依稀还有股烫糊了的味道,这种味道衍生出许多乱七八糟的记忆。 比如烫完衣服就见到简迟从房间冲出来态度强硬宣布如果今天再让他吃蛋炒饭加荷包蛋就正式与我断交的外交决定,以及早上路过楼下肉铺发现猪肉又涨了一块二之类,这些记忆十分符合我现在家庭主妇的身份,但在活生生把自己弹晕在门框上之后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简迟要吃肉,还是让我不胜唏嘘,要知道从前遇上重大事故我昏过去前和醒来后后惦记的东西仅限于我身上的肉还在不在。 我就着灯光对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正在看文件的简乔说,“你最近怎么总是加班?今天晚上能不能早点回家?烧一碗红烧肉给你儿子行不行?”他连头也不抬,全然忽略我的诉求,从桌子上拎了一个快餐盒丢过来,我打开一看,蛋炒饭…… 事以至此,我已经对睦邻友好关系所作出了最后的努力,低头默默扒了两口饭,考虑到今天是周末,简叔会去接简迟,伙食问题应该有了质得飞跃,长嘘一口气不禁泪流满面,而且这盒蛋炒饭,果然比我烧得好吃…… 就在这样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我成功释怀了把自己撞晕了的愤懑,直到一抬头,我把自己噎到了,“我我我我……我看到,不对,我梦到落落了!” “梦你个橘子,二货。”我闻声望去,江沉落穿着睡衣特别安然地坐在简乔的办公椅上,正在用锉刀修指甲,我静静地看着她把每个指甲尖修成了几乎九十度直角,远远望去,像是一把把染着鲜血的小飞刀。 我扑上去,抱着她大哭了一场,从她推着我脑袋百般抗拒地“滚远点,都蹭我身上了”哭到“好吧好吧,来,摸摸毛”才肯停。 并且隔着薄薄的睡衣,我发现她瘦了一圈,连着胸前的宏伟构建一起,瘦了整整一大圈。然后我才意识到失踪已久的闺蜜穿着睡衣,出现在丈夫的办公室里,是不是有点……在我的认知里,这与比丈夫的手机自动连上了闺蜜卧室里的wifi应该同属于橙色警报了啊。 这时,江沉落用她新修好的小利爪戳了两下手机,对简乔说道:“喂,网又断了,你明天找个人修一下。” 简乔从善若流地答道:“预约过了,早上十点。” 我:“……” 第58章 companionvolume.1 秦东结婚的前一夜,他叫来了自己的发小兄弟白念波,两个人一整夜抽掉了五包烟。 这一年两个人过得很百感交集,一个才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失去了一个女人,身体抢过心一步,刚刚恢复过来,却又被迫去娶一个没见过两次面的人;另一个白大少也是大忙人,被耍得团团转,好不容易娶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偏偏不稀罕他,整天得不省事,要跟他闹离婚。 白念波把烟头丢到地上踩了一脚,“我就弄不明白了,从前什么事儿没干过,到了这年纪反倒栽进一个女人手里。” 秦东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部深处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吐出,沉默不言。 白念波以为他晃神,伸手到他面前摆一摆,“老三?” 秦东扬声“嗯”了一声。 “瞧你愁眉苦脸的,你明天是结婚还是上刑场啊?听小七说,你连那个宋小夜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楚,就敢往里搭?万一是个斜眼歪鼻的,啊,或者,缺胳膊少腿儿?你说现在哪有一到二十岁就催着女儿嫁人的,别有什么毛病,宋家怕捂两年更加没人要了吧?” 秦东知道白念波向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忽然想起来结婚照取来了还放在楼下画室里没来得及刮起来,他笑了下,“没那么夸张,挺周正的,再说老爷子年纪也大了,他高兴就行了,反正……” 反正,娶谁都一样了。 白念波知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曾经沧海难为水,想开点。” 秦东听着白念波文绉绉地,觉得好笑,“了不得,结了婚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还知道念诗了,嫂子调教得好啊,老白。” 白念波朝他胸口打了一拳,“嘿,怎么说话的啊?”一转头又说道:“跟你说话就是舒坦,不跟老四老五那两兄弟,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一个比一个阴。”他把半截烟头扔地上踩了踩,“偏偏你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到南方待了这么多年,也不肯回来。现在,除了老六人还在号子里头蹲着,谁也不肯见了,剩下的人全不一样了。” 秦东说:“有什么不一样,大家还是兄弟。” 白念波嘴里嘀咕了一句,“兄弟?”他用力拍了拍后颈,“你没见到老四,一跟我谈生意摆出的那张脸,方方正正跟张麻将似的,看着就想把他脑袋按车轱辘底下碾个几回,偏偏小七那丫头这辈子就认准了他弟弟,其余谁也看不上,要不想着这层,早不得跟他翻脸?” 秦东摇头笑着,竖起大拇指,“你这个当哥哥的,没话说。” “没办法,不跟你们似的,爹妈死得早,就这么一个妹妹,小时候也没给她过上什么好日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她要现在再出个什么岔子,我这心里头,揪得很。” “老六很稳重,要是对小七上点心,这一对看着也不错。” “就盼他早点开个窍,知点好歹,我就说吧,一个人书读多了脑子就死,就不懂得变通,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嗨,好好过日子就完了。” 这一句话后秦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床上的那套西装,熨烫妥帖地躺在那里,明天他就要穿上这套衣服去做别人的丈夫了,他捏扁了手里的空啤酒罐,掐掉这个念头,笑道:“老白,你还真是婆婆妈妈起来了。” “我还真他妈觉得自己娘起来了,被家里这两个女人治得死死的。”白念波似乎有许多感叹:“老三,不是我说,这婚结了就结了,不然想想赚再多钱也是胡花,没意思,你别说,有个家,真好。” 家?秦东半听进去没听进去地想着,他飘了这么久,习惯了,现在终于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上一回动这个念头,却惹出这么多事,这一次? 他没什么概念,兴许,就这么过着吧,像老白说的,只是好好过日子,不会太难。 说起来,秦东是见过宋小夜两次的,第一次是双方家长安排了一下,在鼓楼那边,一家叫“秋爽斋”的餐馆里请了一桌,上一代有许多话题聊,时政的,经济的,甚至国际形势的,秦东按捺住分分钟想落跑的心敷衍着,可对面坐着的那个戴着副眼镜的女孩子,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怎么的,就没见她动过筷子,总低着个脑袋,头发还长长的,基本盖住脸,从头到尾就没让他看清过是什么样子,直到吃完了饭,大人们各自登着红字车走了,不知道谁提议由秦东把小夜送回学校。 一路上,小夜还是口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说。 秦东很快觉得闷了,随口问了句:“你还住学校宿舍?” 小夜才细细地“嗯”了声,同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妈妈不准,说了好半天的。这下听不到她烦了。” 秦东稀奇地笑了一声,“妹妹,你几岁了啊?” 小夜好像一点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推了推啤酒瓶底似的眼镜,老老实实地答:“下个月二十。” 到了学校,刚刚赶上门禁,下车的时候小夜把门关的轻轻的,细不可闻地说了句:“三哥再见。” 他点点头,又想到一件事摇开车窗叫住她,他看到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被风吹得红红的,只看得出皮肤不错,其余得还是一片迷糊,他说:“下礼拜四拍照,上午十点,我来接你吧。” “我自己去好了。”她拒绝他后又显得有一点扭捏,跨了下肩上的包,比划了一下,“我妈告诉我地方了,这里过去就两站路,很近的。” 秦东没有坚持,见她踩着细细碎碎步子,走进寝室楼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人生长卷里所有的绮丽还来不及展开,就要陪着他一起往火坑里跳,真是够倒霉的。 可他的怜悯只够维持那么一会。 许久没有开车了,才半个小时,他的左手臂就整一条麻了,一直涨到后颈,涨到他一下烦躁起来。 像台报废的机器,真的很不舒服。 在车上坐了一会,觉得没必要再勉强,还是打了个电话,就等待家里司机的间隙,他点了一支烟,心里忽然模模糊糊地冒出了一个疑问。 关于他的事,他这个人,宋小夜了解多少? 彻彻底底是个零吧。 他对她,也是一样。 chapter 58 一觉醒来倒没有古人那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白炽灯光实在有点扎眼,我眯着眼睛顺手摸了摸身上的灰色西装,昨天花了一个半小时才把它烫平整的,于是依稀还有股烫糊了的味道,这种味道衍生出许多乱七八糟的记忆。 比如烫完衣服就见到简迟从房间冲出来态度强硬宣布如果今天再让他吃蛋炒饭加荷包蛋就正式与我断交的外交决定,以及早上路过楼下肉铺发现猪肉又涨了一块二之类,这些记忆十分符合我现在家庭主妇的身份,但在活生生把自己弹晕在门框上之后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简迟要吃肉,还是让我不胜唏嘘,要知道从前遇上重大事故我昏过去前和醒来后后惦记的东西仅限于我身上的肉还在不在。 我就着灯光对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正在看文件的简乔说,“你最近怎么总是加班?今天晚上能不能早点回家?烧一碗红烧肉给你儿子行不行?”他连头也不抬,全然忽略我的诉求,从桌子上拎了一个快餐盒丢过来,我打开一看,蛋炒饭…… 事以至此,我已经对睦邻友好关系所作出了最后的努力,低头默默扒了两口饭,考虑到今天是周末,简叔会去接简迟,伙食问题应该有了质得飞跃,长嘘一口气不禁泪流满面,而且这盒蛋炒饭,果然比我烧得好吃…… 就在这样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我成功释怀了把自己撞晕了的愤懑,直到一抬头,我把自己噎到了,“我我我我……我看到,不对,我梦到落落了!” “梦你个橘子,二货。”我闻声望去,江沉落穿着睡衣特别安然地坐在简乔的办公椅上,正在用锉刀修指甲,我静静地看着她把每个指甲尖修成了几乎九十度直角,远远望去,像是一把把染着鲜血的小飞刀。 我扑上去,抱着她大哭了一场,从她推着我脑袋百般抗拒地“滚远点,都蹭我身上了”哭到“好吧好吧,来,摸摸毛”才肯停。 并且隔着薄薄的睡衣,我发现她瘦了一圈,连着胸前的宏伟构建一起,瘦了整整一大圈。然后我才意识到失踪已久的闺蜜穿着睡衣,出现在丈夫的办公室里,是不是有点……在我的认知里,这与比丈夫的手机自动连上了闺蜜卧室里的wifi应该同属于橙色警报了啊。 这时,江沉落用她新修好的小利爪戳了两下手机,对简乔说道:“喂,网又断了,你明天找个人修一下。” 简乔从善若流地答道:“预约过了,早上十点。” 我:“……” 我等在法院门口的那天,实在是一个好天,不晴不雨,还有一点小风,微凉。以至于漫长的三个小时过后,我蹲在马路边,依然对时光毫无知觉。 知道我通道沉落细长的高跟鞋发出像尖刀伺候地面一样的声音,从法院大门外的台阶上走下来,我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她的脸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精致,一丝不苟,下巴小小的,眼底起雾却又面无表情。 简乔从另一边的门里出来,一路沉思不语,地上有长长的灰色的影子。 我蹲得太久,一直站不起来,但我恍惚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边的车里探出来,还没有看清楚是谁,沉落已经像一只小鹿一样窜上去,毫无风度地踢下高跟鞋往那张表情僵硬的脸上砸去。 那个人没有躲,躲了他就不是秦东了。 这一年的秋天,沉落的爸爸因为工程受贿,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动用了所有的办法,依然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 这样的突变沉落的妈妈来不及优雅地老去,头发瞬间白了一圈,每天都在重复一句话:“他平时很小心的,一定是被人整了,一定是。” 我问沉落是谁,她抱着一个垫子窝在沙发里,看了一眼正趴在地上画画的夭夭,说了句,重要么? 夭夭支着头问:“秦叔叔怎么不来教我画画了?” 沉落想都不想,淡淡地说:“他死了,下个月开始你改学弹琴好了。” 她决定带着母亲和女儿移民。 我没有挽留她,没有追究原因,只是每天默默地帮她收拾行李,而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个,扔了”,“那个到那边再买”“这一堆你拿走”以及“你是收拾行李还是来收破烂的?” 有了这样高效便捷的收纳方法,最后她们母女三个人的东西,还装不满两只26寸的行李箱。 她们出发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我抓着简乔的手说:“落落真的要走了。” 他抱抱我,“明年冬天,我带你去洛杉矶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