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尊女贵之淑女好逑》 第1章 今年恰逢润九月,天气爽朗,如今虽是进入十月里,也并未觉得寒冷。但对于雍州城里的严府而言,仍然是一派热闹景象。只因这严府的主人,严三爷金秋得中,如今已经是雍州城炙手可热的举人老爷。 至严三爷高中以来,每日里呼朋引伴,走亲访友,拜谢恩师等等之类的酒宴,便用了足足个把月,到如今才稍微消停片刻。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严三爷的妻子,瞿氏,虽已经给严三爷添了两个儿子,不成想今岁上,已经三十一岁的瞿氏又怀了孕,等严三爷参加了秋试回来,瞿氏便给严三爷添了个小女儿。严三爷喜不自胜,当下便给闺女取名严研,即便往后成天外出访友回来,仍旧会把自己收拾干净,再跑去妻子房里,把闺女抱在怀里乐呵一阵。 且说这严府,实乃雍州城鼎鼎有名的一大户,这名声大噪还不得不牵扯到严家上一辈主子,此子乃是严府独苗一根,因着自幼家中受宠,性格难免有些骄纵霸道,后与同族的堂兄们虽是同娶一妻,却始终与几个族兄心存芥蒂,那些年与几个兄弟闹得不可开交,在妻子给生了三个孩儿后,那女子被另外几位丈夫一再挑拨,再不能忍受这位丈夫,即便夫妻十几载,也是一纸和离书,潇洒而去。 彼时那严家主子年岁不过三十出头,正直壮年,被妻子嫌弃,丢下三个儿子,最大的不过才八岁,一时间沦为雍州城笑柄自是不说。此事情一出,严家人与严氏宗族的关系闹得很僵,到如今已是好些年不成来往。不过此人也是个硬气的,虽说这般年岁被妻子嫌弃和离,还为此折腾掉了大半个家业,有些丢人,但还是扛下了严家的责任,不但扒拉大三个儿子,更依着自己灵活的头脑,给三个儿子挣下了不菲的身家。只是到底心怀郁结,好不容易给三个儿子定下了郾城瞿家的闺女,儿媳妇还未娶进门,便两腿一登,去见了严家祖宗。好在那时候三个儿子们都养大了,倒也没多生什么波折。 这个世界,因着女子稀少,虽说是男子当权,却也是男尊女贵。女子往往一女许多夫,在夫妻关系上,也更偏向女方一些。若是有苛待妻子等事情发生,妻子要和离,当丈夫的,不可说不,和离之时,男方不但要返还嫁妆,若是女方给男方生育过一子半女,更是要奉上大半个身家给女子。因此,那些成家的男人们,不管在外头多么牛逼,在家里也是小意温柔,举国上下还不曾出现过打骂妻子的事件。 这个世界男为尊,女为贵。凡女子者,从一出生,便是富养着的,即便是穷苦人家的小老百姓,对闺女的教养也是比男孩儿更下本钱。毕竟一家有女百家求,若是女孩儿教养好了,说不得还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一天。 昨日又下了一夜的暴雨,直至黎明渐歇,地面又湿又滑,周遭的花草树木也被摧残得焉嗒嗒地没了往日的生气。天色还尚早,严府的下人们却早早便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严家大老爷严柏,一早便急急忙忙出门去,这几日来,雨水不断,昨夜更是下起了罕见的大暴雨,严大老爷担心自家的田地,是以见今早雨初歇,便领着长随急急忙忙出城去查看自家的山林土地,看看有多少损失。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半个多月前,田里的谷子便已经收割完毕,若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严家二老爷严松如今还在外头行商,不曾回家。至于严三老爷严斌,昨儿外出拜访友人回来得晚,又淋了雨,吹了冷风,一晚上都睡不安稳,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酸软,贴身的长随早早便去请了大夫过来,熬了药,吃了一碗,这会儿还捂着被子睡觉,大夫言说若是发上两身汗来,这病也就好了。严三爷病了,也不敢再跑去妻子房里,生怕过了病气儿给自己妻儿。 瞿氏虽说早出了月子,但因着这次生产本就是早产,伤了身子,加之年纪也算大了,大夫一再嘱咐要好生将养个三五月,一早便听下人来报说是三爷生病了,瞿氏听闻也是着急得很,偏她如今还将养着身子,只得派了两个伶俐的小厮去好生照顾着。 瞿氏一脸的担忧,身边伺候的戴妈妈便劝道:“娘子如今身子骨还弱着,可不能太过忧虑。我听前头的门房说了,昨日三爷在外头多吃了几盏酒,回来时又吹了冷风,淋了雨,湿邪入体,吃上一副药,发发汗便可痊愈。” 戴妈妈一边劝着瞿氏,一边从奶妈手里接过孩子,递到瞿氏跟前,欢喜道:“夫人,瞧瞧小娘子这会儿正睁着眼睛瞧呢!” 刚出生的小娃娃,除了刚开始那两个月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睡觉,如今她已经三个多月了,精神头儿倍儿棒。再过几日,便该给孩子办百日宴了,瞿氏看着襁褓里白白嫩嫩的娃娃,面上也是一片喜意,她道:“妍妍,娘的小宝贝,我是你娘。呀,妈妈,你瞧妍妍对我笑了。” 戴妈妈凑上前去,只见那孩子可不就是咧着小嘴对着瞿氏笑得那双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戴妈妈也是惊奇得很,道:“依我看,小娘子以后定是不凡。这从出生到现在,除非是饿了,要尿尿了,就不曾哭闹过,我就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娃娃。” 瞿氏从十五岁嫁到严家,到如今三十一岁,生养了五子四女。那日,瞿氏在花园闲逛,脚下一个没注意,踉跄着摔了一跤,动了胎气,让小女儿生产时还不足月,提前了一个月便出生了,生下来时只得五斤重,哭声也是弱弱的,瞿氏心里愧疚得很,对小闺女也是越发心疼得紧,再加上大夫说她这回生产伤了身子,以后怕是子嗣艰难了,好在严家已经子嗣繁茂倒也不甚在意,丈夫们也宽慰说以后不再让她再受生育之苦,因此对这个幺女,瞿氏比之前几个孩子更是怜惜。 而瞿氏怀里的小婴儿严妍,此刻正瞪大眼睛仔细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见她的便宜娘亲虽是高龄产妇,但脸色很是红润,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皮肤白皙,琼鼻高悬,嘴巴小小,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就是非常温柔娴静的女人,虽说不是什么超级大美女,也是非常养眼的美人儿。再加上美人娘亲很是亲和,每天盯自己跟眼珠子似的,这三个月来,严妍也开始喜欢她了。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出了车祸的自己会突然变成了刚出生的女婴,但能再活着,即便这是个陌生的古代,她也很是高兴。 瞿氏抱着孩子,笑了笑,说道:“我倒不求她以后有多不凡,只盼她爹能给她找几位好夫君。” 说到婚事儿,瞿氏便想起长女来。长女严婧,时年十二岁,是瞿氏与严大老爷的长女,自幼便得看重,即便瞿氏在后来的十来年年里又相继生下几个子女,瞿氏对长女也从未放松过一丝一毫的教育。 瞿氏道:“这段时间我照顾这小的,对婧儿几个孩子难免疏于管教。妈妈平日里还是要多多督促她们,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求她们多么有才艺,到底也需识得几个字,明白道理,遵守礼仪。” 戴妈妈赶忙道诺。两人正说着话,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还未进得门来,便听见一阵风风火火地奔跑声,夹杂着脆生生的童音道:“娘,妧儿来看妹妹啦……” 第2章 瞿氏笑了笑,看了戴妈妈一眼,说道:“这猴儿,都九岁了,还这般跳脱,指望她哪日里安安静静,怕是难了。” 戴妈妈回道:“二娘子性子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可不就是夫人,老爷们的开心果呢。” 戴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去打起碧青色的门帘,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襦裙,外罩桃红色半袖,梳着丱发的小姑娘进来,她的脸因为奔跑显得红通通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着。进了里间,直接就脱了鞋子爬到床上,献宝似地将手里的东西递到瞿氏眼前,一边说道:“娘,这五篇大字儿写完了,娘是不是可以让儿出去玩儿了。” 因二女儿性子急躁,瞿氏为了让妧儿以后成为为娴静文雅的女子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后来还是听了婧儿的建议,规定每日定要写满五篇大字才准许她出院子玩耍,这才稍稍拘束住她的性子来。 瞿氏接过描本细细翻看起来,虽然行笔还有些稍显凌乱,但比起最开始已经好了很多,瞿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道:“今日且就饶了你,往后这字儿若是还写得这般没长进,潦潦草草,为娘定要告知你爹,让他好生管教你。” 二娘子严妧,时年九岁,是瞿氏与严二老爷的长女,性格不像婧姐那般文静娴雅,整个一泼皮猴儿似的,偏嘴巴甜得很,哄得几个爹爹对她疼爱非常,瞿氏每每要管教,便有三个男人护着,瞿氏是又气又无奈,也就随着她了。 严妧随意嗯了一声,便低头看向娘亲怀里的宝宝,见幺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看着她,严妧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妹的脸蛋,笑说道:“娘,小妹的皮肤好软哟,比煜瑄还好玩儿,咯咯……” 严研虽然还是婴儿,这逗弄自己的虽说是这个身体的亲姐姐,到底心里不爽,小身子扭呀扭,小嘴一撇,眼见着就要哭了。严妧赶忙收回手,生怕弄哭了小妹,惹了娘亲责骂。 瞿氏轻轻拍了拍小女儿,见哄好了她,不由瞪了严妧一眼,道:“没个做姐姐的规矩,你且自玩儿去。” 严妧刺溜一下子从床上下来,戴妈妈上前来给她把衣裳收拾妥当,瞿氏道:“让茉莉和冬梅在旁边好生伺候,可别摔着了。”这话音还未落下,二丫头早跑了个没影儿,瞿氏也不由叹了口气。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严研今日醒得有些早,耍闹了一阵,又有些瞌睡不住睡去。不过一会儿功夫,门帘再次打开,严研眯了眯眼,抬了抬眼皮,恍惚看见一个人影,便又睡得香甜。 来人便是瞿氏的长女,严婧。 严婧进了门,轻轻放慢脚步,往床上看去,见小妹睡着了,严婧刻意停了停。瞿氏让奶娘把小女儿带下去睡觉,这才半靠着床沿坐着,朝严婧伸出手,示意她过来坐。 严婧这才笑着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瞿氏拉着女儿的手,说道:“这些日子,娘要照顾妹妹,身子又不爽利,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倒是难为你小小年纪便处理得井井有条。娘看着,很高兴。” 严婧抿着嘴笑了笑,道:“能给母亲分担些,是女儿应该做的。也多亏几位妈妈在旁指点,不然女儿还真管不下来。” 瞿氏摸了摸严婧的脸颊,道:“看看这些日子,人都廋了,辛苦我儿了。” 严婧说道:“娘,我已经跟院里师傅说了,往后我便不去女学了。” 瞿氏愣了愣,说道:“那怎么成,该学的还得学,可不能耽搁了你的学业。” 严婧道:“娘,儿这般考量也是思虑过了。女学我已经念了六年,虽说不上门门精通,可也拿得出手。如今我再继续学,也不过是混日子罢了,还不如早些回家,跟母亲多学点管家之道。” 这个世界,因着女子稀少,对女子并未有太多的苛责。每个州府里,都会设立女学,专招收七岁至十三岁的女孩儿。虽比不得男子教授四书五经六艺,也会教导女孩儿念书识字,至于针砭,厨艺,琴棋书画等等,也大多有所涉猎,当然这只是初等教育,年满十三岁后,若是还想继续学习,可接着上中等学府,但最多教授到十七岁就必须离校。只因律法规定:年逾十八未成亲者,会由朝廷强制责令婚配。 然世界大部分女子,年十五六岁出嫁者甚多,年逾十八还未出嫁者,少之又少。 瞿氏也觉得有理,如他们这般的人家,对女子才情画意看得并不重。只需识得几个字,有些见识便可,最重要的还是内宅,如何管理好一大家子的生活,如何平衡家庭关系,让丈夫们和平共处,这才是最重要的。 瞿氏总共育有五子四女,儿子们的教养自有他们爹爹操心,对四个女儿,长女严婧最得瞿氏看重,二女儿严妧让她最头痛,三女儿严妘才六岁,上头又有严婧这个长女做榜样,虽然年纪还小,也跟她姐姐一般,小小年纪也是个娴静的性子,倒是让瞿氏很放心。至于最小的严妍,年纪尚小,这会儿子还不用操心。 严婧长得随她爹严大老爷,长得俊朗英气,其实便是女生男相,这个样貌长在女子身上确实稍显刚硬。虽然文静娴雅,然在容貌上确实比不上其他两个女儿。好在这孩子自幼便是有主意的,没因着容貌之事儿钻牛角尖,在女学里虽不能说样样拔尖,倒也拿得出手。 瞿氏握住严婧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发梢,见女儿虽然只得十二岁,身量上瞧着已经开始有少女的娇俏了,瞿氏心里又有些闷,她道:“这一晃眼,你都十二岁了,娘最多也只能再留你三四年了。” 说着说着,瞿氏这心里也是沉甸甸,她又道:“你的婚事,咱们家也该相看了。好在你三爹爹如今已经中了举,即便前些年咱们家因着你祖父的事情遭人耻笑,如今却是今时不同往日,在这雍州城,替你挑拣一番也是值当。” 严婧脸色微微泛红,微不可支的点了点头。瞿氏又说了些话,便有些困乏了,摆摆手让长女先回院子里。 瞿氏对戴妈妈说道:“婧儿是我长女,这孩子又乖巧懂事,我是恨不得把城里的青年才俊都相看一番。可咱们家到底是商户发家,虽说如今三爷中了举,到底根基浅薄,若是相看官家才俊,我又怕我的婧儿受委屈。婧儿虽说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可女儿家的,哪里能不在乎自己容貌的,我这心里呀,唉……” 戴妈妈宽慰道:“大娘子这容貌虽说比不得家中其他几位小娘子,但在咱们这雍州城,那也是窈窕淑女。如今三爷又中了举,我知晓夫人的心思,只是大娘子如今也不过十二岁,还有几年时间,慢慢相看,总会有中意的。” 瞿氏道:“也只能如此了。再过几日,便是妍儿的百日宴,上回满月,她爹爹们念及她早产身子不好,只请了她舅舅们及相熟的几家人前来,就怕折了这福气,这回可万万不能委屈了我儿,务必要要办得妥当。” 第3章 雍州城处于大燕王朝西南内陆,横贯清江,虽说是内陆城市,却商贸发达,隐隐跃居西南之首。雍州城商业繁华,除去本地商品,外地货物甚至舶来品也是多不胜数。 雍州城紧邻着郾城,郾城瞿家,是以航运贸易起家,通过几代联姻,如今隐隐已是郾城的商业大户。 这些日子,瞿家刚好接收了一批海外来的舶来品,瞿家几位当家完全忙得脚不沾地,又要跟官府打交道,又要与其他商户谈判,又要忙着租子田产等,尽管瞿家有五个儿子,这会儿也是忙得抽不开身。 妹妹生下的小女儿不日便要办百日宴了,这几位当舅舅这回实在是挪不开身,去参加百日宴之事便只能交给妻子冯氏操办,但知晓小妹与冯氏有间隙,几位舅舅深怕冯氏操办的礼物太过寒酸,亲自一样样的筹备好礼品,又从新到的那批舶来品里面捡了些稀奇玩意出来一并装好。 虽说这个世界男尊女贵,然到底是男子掌权。女子,到底还是得依附于男人生存。冯氏看着那般多的好东西,心里怒火中烧,可知晓瞿氏那小姑子在五位丈夫心目中的地位,冯氏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依照丈夫们的指示,提前三天启程去雍州。 且不说冯氏是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单说雍州城的严家,如今已经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对最小的女儿,严家这回一致的意见便是要大肆操办。小女儿自出生,身体便弱小,好在没生什么大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严家在严妍出生后,见那猫儿一般儿女娃儿,生怕孩子养不活,为求恩德,在广福寺旁边的空地上布道施粥,一直到孩子满月为止。 彼时雍州城的民众一边感叹严家败家,为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女娃儿,如此大费周章,一边又酸溜溜得暗叹谁让人家严府有钱呢?而最欢喜的还是处在最底层的老百姓,他们这些人大多老弱病残,没有生活来源,平日里大多靠着乞讨拾荒为生。 雍州城的乞丐一下子安静了些许,连平日多生事端的几处地方也平平静静,倒是让皂隶们清闲了下来。雍州城的治安表面上看也好上了几分,府衙长史是恨不得严家一直这般施粥下去,让衙门清净清净! 本来一日便能到的路程,让冯氏拖拖拉拉硬是走了两日才到了严府。管家忙吩咐下人将亲家太太送的礼归置妥当,一边招呼亲家太太去前厅院子里。 明日便是妍儿的百日宴,虽说算起来她得明日才能出院子,但到底诸事繁多,瞿氏也担心婧儿一个人忙不过来,因此四五日前便已经开始管理起家事。 瞿氏听见戴妈妈来报说是娘家嫂子来了,瞿氏撇了撇嘴,前日里,她已经收到哥哥们的信,知晓这次确实是走不开,只得冯氏一人前来。只明明郾城与雍州城距离不过几十里,一天便可抵达,这冯氏硬是拖到两日,瞿氏对这不着调的嫂子也是恼起来。 瞿氏理了理衣裳,便带着戴妈妈去了花厅。见冯氏一副主人样,直接端坐在主位上,还对自家的仆人喝骂。瞿氏心里再不喜欢,这会儿面儿上也得带着笑意,虽说如此,嘴里还是打趣道:“嫂嫂好大的火气,咱们府里的仆人,哪里懂瞿府的规矩,没有照顾好嫂嫂都是妹子的错。来,来,嫂子喝口茶,消消气儿,权当给妹妹一个面子。” 冯氏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脸憋得通红,这小姑子,打小便于她不对付,两人从女学里便针锋相对,后来成了一家人,也没能解开这不对付的结儿! 冯氏冷哼一生,遂不再说话。瞿氏让下人们下去,见着几个侄儿侄女们都在,瞿氏也懒得去管冯氏是不是心里有气儿,只顾拉着几个孩子说话。 冯氏虽然比瞿氏大了两岁,进瞿家门也十几年了,只是肚子不太争气,如今也不过才生下五子一女,在子嗣上头,便比瞿氏落下一程。冯氏与瞿氏置气这么多年,在这上头又被这小姑子甩了几条街,更逞论瞿氏还好命的生了四个女儿,这点简直是让冯氏嫉妒得要发疯! 冯氏已有多年未曾生育,最小的孩子都已经七岁,哪知道比她小两岁的瞿氏今岁竟然又老蚌生珠,当初冯氏得知小姑子又有孕时,是又嫉妒又羡慕,偏偏几位丈夫对外出嫁的小姑子照顾得贴心,今日送这个,明日又派人送那个,把冯氏气得在家中憋了大半年的气儿。 瞿氏虽然不喜欢这不着调又没什么头脑的嫂子,但对几个孩子确实是真心疼爱。将准备好的荷包一个一个拿出来,又让戴妈妈带着几个孩子去找自家几个孩子玩儿。 瞿氏这才收拢笑脸,看着冯氏,道:“不爱来,就别来。我这儿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冯氏道:“我呸,还真当我爱来?若不是你哥哥们硬是要我来,你请我来我还不愿意呢,还真当我稀罕!” 瞿氏拢了拢发,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还是来了。” 冯氏被噎得胃疼,自小认识这个人开始,她就从没赢过她,冯氏原以为等自己成了她嫂子,看她怎么修理她。可等她真成了瞿家妇,哪里还真敢下手收拾她。看着自己的夫君们对瞿氏比对自己还好,冯氏气得不轻,好在没多久她有了身孕,转移了注意力,才稍微宽了宽心。 瞿氏看着冯氏,两人虽说认识二十多年,但这些年,是能不见便不见,她和她,完全就是针尖对麦芒。可到底冯氏已经是哥哥们的妻子,瞿氏也不想让哥哥们难做人,瞿氏原本也想就这般算了吧,可哪想这疯女人当年竟然想掺合进她的亲事儿,想把自己说项给她的哥哥弟弟们。 这是瞿氏最不能忍的,当年闹也闹了,自己后来也嫁到雍州城来,到底与这女人是分开了。可这会儿看见冯氏,瞿氏心里实在是没办法让自己欢喜起来。 冯氏见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也是一肚子火,一下子站起身来,也不与她说话,自己抬脚便怒气冲冲出了院子。 瞿氏冷眼看着,只吩咐下人带亲家太太去梧桐苑,便也气闷地回了屋子。 第4章 明日便是小女儿的百日宴,瞿氏也不想在人前传出与娘家嫂子不和的消息,尽管心里还是不舒服,晚上的接风宴仍旧办得很热闹。 连着三个月来只能呆在院子里的严妍,今个儿也被奶娘抱了出来。事实上,刚出生的小婴儿成日里便是吃了睡,睡了吃,严妍对府里的人也认不全。 虽然经过这些时日,她已从别人口中得知这家人竟然是三夫一妻的相处模式,在她上头还有五个哥哥,三个姐姐,严妍那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刚开始还以为自己这是穿越到了哪本玛丽苏小说里面了! 等她在那些丫头婆子的调笑中,大体猜测出这个世界竟然是个男多女少,男为尊,女为贵的世界,而一女多夫制度是这个社会的正常形态后,严妍从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花了几天时间。 那几天她精神头有些不济,还吓得她爹娘以为她生病了,好在大夫也说她并无甚病,严妍接受了自己所处的世界,也就慢慢看开了,一妻多夫什么的,虽然惊世骇俗了些,可至少她没重生在三从四德的男尊女卑社会,所以淡定淡定。 严妍穿着大红的小袄子,又裹在红被绣着大朵金丝线绣着牡丹花的的小被子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孩子们便坐了两桌,大人们围坐在一块儿。 严妍的三个爹爹,除了自己的亲爹,和大爹爹外,与那位笑眯眯的二爹爹还是第一次见面。严二爷严松今儿个傍晚才刚抵达家中,这会儿见着打扮得像个福娃模样的漂亮宝宝,心里也高兴得很,忙让奶娘把严妍给自己抱过来。 严妍虽说不足月出生,身体瘦小,但每日里胃口极好,又精细地养了三个多月,如今倒也长得白白胖胖,再加上那双清澈圆溜溜的黑眼睛,瞧着更是惹人怜爱。 严二爷时年虽说才三十有二,但因着这些年常年在外奔波,哪里不风餐露宿一番,看起来倒是与年长他四岁的大哥面容一般,颇有些沧桑。但严二爷端着一副笑眯眯的面容,比常年严肃自持的严大爷更接地气儿得多!严二爷育有两子一女,二子严煜珩,年十岁,四子严煜珽,年四岁,二女严妧,年九岁。 严二爷抱着严妍,一边从怀里掏出个事物儿来,便往严妍脖子里套。严妍虽是婴儿,但见那块玉牌色泽温润,想见不是凡品,也乐于接受。长着一张无牙齿的小嘴,朝着严二爷咿咿呀呀个不停。严二爷顿时乐了,一边对众人说道:“哎哟,小妍儿,难不成你这般小,就知道这是三爹爹给你的礼物不成?” 严妍只管笑,乐得严二爷也笑个不停。严妧赶忙从座位上下来,跑到爹爹身边,撒娇道:“爹爹,爹爹,你还没给儿礼物。” 严二爷道:“你这猴儿,这些日子,可是又调皮了,我可是听你娘说了,都快上房揭瓦了。” 严妧嘟了嘟嘴,道:“我哪儿有,孩儿这些日子很乖的,天天都写了五篇大字,给娘看了才玩儿的。” 瞿氏在旁边看着,插嘴道:“二丫头这些日子,规矩比以往都学得好些。” 严三爷早就眼馋自己闺女,若不是念着二哥还未曾见过妍儿,早就要伸手去抱女儿了。这会儿见妧儿丫头来,忙上前从二哥怀里接过自己闺女,一边道:“二丫头确实乖了不少,再过几年,说不得就跟她大姐一般懂事了。” 严妍重新回到自己亲爹的怀里,笑得更是灿烂,若不是今日裹着她的小被子太紧了些,她都想朝她老爹脸上吧嗒一口口水了。三位爹爹里,大爹爹是严肃面瘫脸,二爹爹虽然笑容满满,但看着就是只笑面虎。还是自个儿的老爹,不但颜是最正的,也是最年轻的,加之二十多年来的书卷气,将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的气质雕琢得让人瞧着就如沐春风般温暖。 严三爷伸手将二哥给的那块暖玉牌给女儿佩戴好,便傻笑着伸手去戳女儿的脸蛋。若是往常在室内,严妍定会伸出手去扯他的手,这般无聊的游戏,父女两个每天都玩儿得乐呵。严三爷光顾着小闺女,三岁的小儿子严煜瑄却挣脱开奶娘的怀抱,屁颠屁颠地跑到严三爷身边抱紧严三爷的腿,嘴里带着哭腔奶声奶气儿地道:“爹,爹,抱抱,抱……不要妹妹……” 以往严煜瑄是严家最小的孩子,备受宠爱,哪知道娘亲又生了小妹妹后,大家都去看妹妹了,严煜瑄被冷落了,这些日子可没少挣开奶娘跑到大人跟前寻存在感。 严妍看着抱着亲爹哭得惨兮兮地小哥哥,只觉得头顶一群乌鸦飞过。好吧,争宠爱什么的,对小孩子来说那就是天性。可是,严妍还是很想说,你是个爷们儿呀爷们,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哭哭啼啼! 严妍一眨不眨眼的看着小哥哥严煜瑄,严三爷只当她是好奇,不由蹲下身来,腾出一只手拉住小儿子,一边道:“瑄哥儿,小妹妹看着你,你还好意思哭鼻子,嗯?” 严煜瑄停顿了一下,严三爷又耐心地说道:“瑄哥儿不是常常说要个小妹妹一块玩儿,这不爹和娘就给瑄哥儿生了个小妹妹,瑄哥难道不喜欢小妹妹了吗?” 严煜瑄纠结着小眉头,看着白胖胖的小妹妹,一会儿子功夫便破涕为笑了。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块松子糖来,递给严妍,“妹妹,糖,糖,好吃……” 那边厢,已经八岁的严煜珝只能朝天翻白眼,扫视了一下旁边坐着大哥严煜璟,见他仍然是一副面瘫脸,二哥尽管没出声,可看着那不时抖动的双肩,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更别说几个表哥了,严煜珝实在是很想羞愧捂脸:有这么个幼稚亲弟,让他说啥好呢! 这会儿轮到严三爷纠结眉头了,看着小儿子手里的松子糖,这混小子,指不定去哪儿捡来的!想要说他吧,又怕伤了他的心,心里暗道对小儿子的教育确实该抓紧了。 严妍看着小哥哥亮晶晶的双眸,也朝他笑了。严三爷从小儿子手里接过松子糖来,道:“你看妹妹还没长牙呢,还不能吃糖。等她像你这般大了,瑄哥儿再买糖给妹妹吃。妹妹知道你喜欢她,你看都对你笑了。妹妹这么喜欢瑄哥儿,瑄哥儿当哥哥的,要给妹妹树立好榜样,爱护妹妹,可不能轻易哭鼻子了,好不好?” 严煜瑄一下子热情高涨了起来,挺着自己的小胸脯道:“嗯,我是哥哥,我会爱护妹妹的,就像哥哥们一样!” 几个大人在旁边看着也不由笑了起来,道:“还是三弟厉害……” 冯氏在旁边看着他们这一家子其乐融融,怎么也插不进嘴去,只好随意用些餐,便抿了抿嘴说是困了,要早些休息。 瞿氏随意嗯了一声,没在意。倒是一旁的严婧有些尴尬,她是知晓自己母亲和舅母之间是不太和睦的,但她作为晚辈,又是主人家,见到娘亲这般心里虽然也觉得有些失礼,但到底是长辈间的事情,严婧也只好打哈哈。 严婧忙站起身来,笑道:“这两日也劳累舅母了,舅母早些休息也好,明日妹妹的百日宴,还得多多劳烦舅母呢。” 这话一说完,倒是惹得冯氏不免多看了她几眼,这会儿冯氏已经半站起了身,严婧忙一边又搀扶起冯氏,把舅母和几位表兄弟妹们送回了院子才返回了前厅。 第5章 严妍撇着无齿的小嘴,看着他们吃得欢乐,也是馋得紧,一双眼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那馋样逗得大人们直发笑。 严二老爷另取了一支新筷子,往盘子里沾了沾,递到严妍嘴巴边,一边说道:“来来,我们妍儿也饿了是不是?” 那筷子头上的汁液抹在严妍的小嘴巴上,严妍上下嘴唇一合,抿了抿,只觉得味道酸酸甜甜,倒也还不错,继而更是一边砸吧着嘴唇,一边热情地看着二爹。 严二爷原本只是想逗逗这孩子,见严妍如此给他面子,严二爷只觉只觉得心里爽得很,他一边斜看了眼严三爷,一边又用筷子沾了另外一盘汁液给严妍。 严三爷看着乖女儿被她二爹逗得都不看他这亲爹了,颇有些吃味起来,也拿了筷子沾了沾自己酒杯里的酒,笑得就跟个大尾巴狼似地,道:“乖闺女,再尝尝这个。” 严妍并未注意到自己亲爹沾了什么给自个儿,见亲爹叫她,忙扭头去看他。待嘴巴里面的味道传入大脑,才知晓自家亲爹居然给她沾酒水,虽说自家晾的米酒比不得高度白酒,可是严妍见亲爹这般戏弄自己,嘴巴一撇,很不给面子的哭起来。 瞿氏见闺女哭了,那小眼神怎么看怎么委屈,心里立马就软了。瞿氏见三爷还在笑,有些着恼地掐了下严三爷腰间的痒痒肉,忙抱起宝贝闺女,心肝肉地哄着。 严三爷讪讪道:“我不过是逗丫头玩……” 瞿氏瞪了他一眼,道:“自个儿吃酒就吃你的酒,她还这么小,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严三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见小女儿那委委屈屈的小模样,心里也觉得过了些,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严大老爷一贯有些面瘫的脸,这会儿也带着丝丝笑意,他道:“记得那时候三弟才一岁多,某次爹爹喝酒,爹爹骗他说是茶水,他还真吃了一盏,倒头就醉得睡了大半天,可是把下人们吓得不轻。” 年幼时的糗事被大哥一本正经的说出来,严三爷觉得有些尴尬,正想说点什么,严二爷接着道:“可不是,都多大的人了,我记得前些年,璟哥儿还小,你就这般逗弄过他,那回可是把娘子给气得让你睡了一个月的书房,想必三弟这会儿是忘了。” 严二爷这神补刀一出,严三爷脸上更是挂不住了。瞿氏似乎是想起了此事儿,因此一板着脸,瞧着严三爷,说道:“三爷怕是真个忘了,那这回三爷再在书房呆上三个月反省反省,横竖明年三爷还想接着应考,也该温习功课了。” 严三爷一脸无奈,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啊,他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他这么个正值血气方刚的男人,本就当了一年多和尚了,眼见着妻子身子骨一日日好起来,这心里早就馋得痒痒,这会儿还得再拘上三个月,严三爷想想都头痛。 严三爷赶忙朝瞿氏认错,那模样要多好笑有多好笑,偏这回瞿氏铁了心,又搬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为了三爷的前程。严三爷耷拉下脑袋,看着笑眯眯的二哥和保持面瘫脸的大哥,心里默默流泪:丫的,这是挖了个坑让他往下跳啊!争宠什么的,大哥、二哥你们要不要这么狠啊! 严妍从头围观到尾,看着这剧情一下子反转到自己老爹莫名其妙被睡了书房,严妍虽然有些看戏的心理,但这会儿瞧着亲爹焉答答的样子,觉得亲爹这会儿好可怜,严妍咿咿呀呀扭着身子要朝着严三爷去。 严三爷顿时又喜笑颜开,他抱着严妍,苦哈哈地道:“我的乖闺女,你娘都发话啦,那爹爹明年定就给中个进士回来,你信不信?” 见怀里的闺女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般,还伸出小手扯他的手臂,严三爷也伸出手,被严妍一下抓住了,严妍很想说:爹,不要大意地上吧!奈何出口只是咿咿呀呀的声音,严三爷惊讶道:“乖闺女,莫不是你晓得爹说的是啥?乖女儿,爹爹一定说到做到。” 此后严三爷还真减少了出门访友的时间,真个儿在家仔细用功读书暂且不提。 第二日,是严妍的百日宴,做为雍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商户,与之有商贸往来的商户们俱都携了厚礼前来,加之严三爷此番中举,以后便是中进士也说不准,一时间城里官家们,能攀上些许关系的也前来参加宴席,即便是不能到场的,那也是派了官家送了礼物来。 这日,前往严府的人是络绎不绝,香车宝马,倒是显得整条街道拥堵不堪。 严妍作为今日的主角,打扮与昨日相仿,在母亲怀里见了不少当家夫人,哪个瞧着都是夸耀一番,又是逗她,摸她的脸,又是伸手抱得,刚开始严妍还会笑,再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假装来了瞌睡,在瞿氏怀里睡着了。 瞿氏心疼闺女,虽说今日是正式把孩子在人前露个脸,这会儿见孩子睡着了,怕闹哄哄的人群吵着她了,忙让奶娘抱回院子睡觉。 冯氏看着一个小孩儿的百日宴便办得这般隆重,心里蛮羡慕又有丝嫉妒,然到底还知晓自己作为瞿氏的娘家人,私下里再怎么闹,在外人面前,那也得给足面子。一时间,这对各怀心思的姑嫂两个在人前表现得那叫一个亲热啊! 向家是与严家生意来往最密切的家族,也是雍州城里一望族,加之向家的姑奶奶前两年嫁到京城一京官家里,据说那家官做得极大,便是府尹大人对向家人也是极为客气的。 向家当家主母年氏已四十岁,因保养得好,瞧着倒是跟三十岁似的。年氏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便是没生养个女儿,看着瞿氏的几个闺女欢喜得不得了,心肝肉的叫呀,这不知晓的还以为是她的崽呢。 年氏眼热地看着白白胖胖的小婴儿被奶娘抱了回去。年氏拉着瞿氏的手,说道:“这般可爱的小娘子,我真是恨不得是从我肚子爬出来的。妹子真是好福气,生养了四个小娘子,在咱们雍州城,可是独一份儿了!” 瞿氏道:“瞧年姐姐说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小娘子们托生到我肚子里,那也是祖宗保佑。前些日子,听说府上媳妇儿刚添了对龙凤胎,要我说呀,这才是咱雍州城独一份儿呢。” 向氏也是颇为自得,虽然眼红人家有四个闺女,可这次自家媳妇儿一次便诞下对龙凤胎,可是让自家在雍州城大大出了名。 年氏接着道:“妹子,姐姐是看着你家小闺女就觉得投缘。我那三个小儿子,年纪只比你家小闺女大三五岁,要我说,咱两家不如做亲家,亲上加亲。” 瞿氏心头一跳,摸不准这年氏是说真的还是随口一说,毕竟向家与自家生意多有往来,更何况向家的姑奶奶还榜上了京官儿。当着这么多人面儿,瞿氏真不好回答这话,一时间还真有些犯难。 冯氏在旁边瞧得明白,她插嘴打趣道:“哎呀,小姑,要说亲上加亲,你可不能撇下你几个侄儿们,他们可还等着做你的女婿!” 这么一插嘴,到是让刚才有些宁静的场面一下子笑声不断,瞿氏感念冯氏这紧要关头出言相救,朝她笑说道:“几个侄儿我是瞧哪个哪个都好,若是都成了我女婿,没得嫂子又看上哪家小娘子,转头来埋怨我这做妹子的下手太快。” 冯氏笑着对在座的诸位女眷道:“你们瞧,你们瞧。我这小姑子,自来这嘴皮子就厉害,这般说来,倒成我的不是了。也罢也罢,孩子们还小,若是等他们大些,互相都有这意思,到时候我可是厚着脸皮也要求着姑爷们答应才罢。” 这姑嫂两个一唱一和,年氏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她道:“正所谓淑女好逑,以后前来贵府求亲的恐怕是要挤破了头!” 一时间宾主尽欢,搭在对面的戏台子这会儿已经咿咿呀呀唱起来,一行人这才渐渐歇了谈话,都专心看起戏来。 瞿氏松了口气儿,如今她已经是精神紧张,自家四个宝贝女儿,可不不敢轻易许出去。前两年也有人来问,瞿氏都拿年纪小说事儿,如今长女已经十二,倒是拖不得了,瞿氏暗叹哪日也该跟几位丈夫商量相看的事情了。 正当瞿氏想着心事儿,戴妈妈悄悄来到瞿氏身边,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娘子快些去瞧瞧,今日那边老太太来了,这会儿正在大门口闹着。” 瞿氏脸色变了又变,看了看四周,见大家伙儿都还看着台上,没人注意这边,瞿氏悄悄扯了扯旁边冯氏的袖子,小声道:“这里拜托大嫂照顾一二,前头出了点事情,我得去看看。” 冯氏见她面色凝重,刚才虽说听得不太真切,心里也模糊的有个猜测,冯氏心里叹了口气儿,道:“行,这里有我给你看着,你快去快回。” 第6章 瞿氏嫁过来十几载,对严家的事情已经了如指掌,当年那件事情虽说闹得不愉快,但三个丈夫也并未瞒着她,瞿氏嫁过来知晓了前因后果还很同情丈夫。 瞿氏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自她嫁过来十几年,上头没有公婆伺候,在家里她就是最大的女主人,小日子过得倒也挺滋润。前些年,那边也不知是不是想通了什么,来示好过,但未曾进屋便被丈夫们打发了。随后便也消停了,此后几年也不曾再来,今个儿猛然听得说那边老太太竟然亲自来了,瞿氏心里一阵鄙视。 且说当年公公和离,也是给了那女人半个身家,照理说两家算是银货两清,但到底是夫君们的生母,此番就怕这老太太闹起来,再怎么样,在别人眼里那也是生母,一个处理不好,倒是自家惹得一身骚。 瞿氏走得不慢,带着戴妈妈便亲自到了大门口。好在这会儿男女宾客们都聚在不同的院子玩耍,门口并未有什么人。 瞿氏稍微松了口气儿,但远远便见着为首的老太太正一脸凶狠地喝骂管家,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上了年纪的男子,估摸着都是老太太的丈夫们。瞿氏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她走上前,出声说道:“今日虽是我儿百日宴,这位夫人好生面生,只不知今日来我府上所谓何事?” 虽说此人是丈夫们的生母,但瞿氏进门一直到如今十几年过去,也并不曾见过她,此番将其当做陌生人般说话,就算待会儿闹起来,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老太太娘家姓许,年纪也是五十多岁,虽是一把年纪,却穿着大红色的艳丽衣裳,脸上也是傅粉描眉的仔细打扮过。瞿氏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心里暗暗骂了句老不休。 许老太太看着面前的女人,知晓这就是自己三个儿子娶的瞿家妇,见她面上瞧着不过二十五六岁,因为生育,身材显得丰满,且一张脸蛋白白净净,细嫩得很,一身海棠红的袄裙穿在身上也是显得端庄又大气,对比起自个儿,倒显得自己跟个村妇般。 许老太太心里有些着恼,虽是第一次见着这媳妇儿,却也没忘记摆起婆婆的款儿,她虎着一张脸,一双丹凤眼瞪着瞿氏,喝道:“你便是这般打理家的?我这当娘的上门来瞧儿子,这些不长眼的竟敢拦我在外!真是反了天了!” 瞿氏抿了抿嘴,看了眼老太太,笑道:“想我嫁过来十几年,可不曾听说家中还有婆母健在。若什么人都来府上攀亲,我可不知会多出多少婆婆来。暂且不说这位夫人来我府上闹,还说什么来瞧儿子,只我府上的仆从大都是家生子,即便这几年买了些下人回来,也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可不知这位太太是谁的母亲。” 许老太太脸色涨得通红,她恨恨地瞪了妇人一眼,一边道:“世间竟有如此恶毒的婆娘,不孝父母,待我说与儿子,定叫你这妇人好看!” 许老太太离开时,那三个儿子还小,时年长久,一时间竟然忘了儿子的名儿,她心里又急又怒,骂骂咧咧就往里面强闯。 瞿氏脸一沉,对门房道:“哪来的刁妇,还敢强闯民宅,给我打出去。” 这些下人里,上了年纪的是认识许老太太的,但当初这个女人把自家主子害得那般惨,如此蛇蝎的女人,大家心里早就对她唾骂不已,这会儿听见当家主母这般说,哪里还把许氏放在眼里,拿起棍棒便挥舞起来。 许老太太今儿个带着六位丈夫来,就是想见到三个儿子,如今知晓当初丢下的那个小儿子已经中了举,许老太太心里也是动了心思。加之严家如今有钱有势,反观自己,当年虽说也得了一笔丰厚的赔偿,她本就是个享乐的人,这些年花销下来,哪里还剩下多少。家里老老少少几十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许老太太也是后悔当初一时冲动与那人和离。 如今看着严家华服大宅,许老太太心里想得抓狂。前些年本想与三个儿子修好,但没成功,彼时自家也很有些钱财,许老太太也不甚在意,可这回听见儿子中了举,旁人都说,以他的资质中进士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不少人都来恭贺她说她儿子要给她挣个诰命回来,虽然知晓别人没安什么好心,可听得多了,许老太太这心里也活络起来。 再加上自己本来就是他们的亲娘,就算与他们爹和离了,这血缘摆在这儿,凭什么自己窝在破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那三个崽子去住着豪宅,出行奴仆环视,偌大一个家竟然交给年轻媳妇儿打理,许老太太越想心里越憋闷。趁着这次府上办百日宴,许老太太觉得自己也该见见儿子们了。 门房们棍子还未上身,许老太太便发出杀猪般的叫声,横竖她如今里子面子全没了,破罐子破摔,当下便滚坐在门口,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嚎着严家妇不孝,殴打婆婆云云。 瞿氏脸都绿了,她自幼备受家中疼爱,平日里言行举止也是端庄得体,何曾见过泼妇骂街的阵仗,这会儿见这老婆子好不要脸的在地上又是滚又是骂的,瞿氏心里气得不得了。她道:“哪里来的泼妇,管家,快拿了帖子递去衙门,就说有人不但强闯民宅,还口出狂言,辱骂先祖。” 那许老太太不过是做做样子,当初严家因只得一个宝贝儿子,若是娶门当户对的小娘子,严家当家人又怕儿子拿捏不住,反被人趁机馋食了家业,便聘了个小户女,连字儿都不大识得。许老太太一听要请了官差来,一下子便停下了哭嚎,她这辈子不过是升斗小民,哪里面见过官爷,许老太太恼怒地看着面前的妇人,道:“真是反了,反了。我是府上三位爷的亲娘,你这刁妇竟敢对婆婆不敬?天啊,地啊,我可怜的孩子们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泼妇哟……” 瞿氏冷笑一声,道:“真是笑掉大牙,自我嫁到严家,可从未听过还有位婆母在。我看你莫不是疯魔了,若再敢胡言乱语,休要怪我们不客气!赶紧滚!” 许老太太好不容易今天来了三个儿子家里,哪里能还没见着面就回去,这让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许氏不依,她暗想这妇人恐怕是真不知晓,毕竟当年那事儿闹得这般大,若不是如此,那人也不会转头聘了郾城的闺女做儿媳。许氏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府上三位爷的娘亲,然纵使她如何说道,瞿氏自是不信,只让人赶了他们,就要关门。 此行而来的,便有许氏另外三位严姓丈夫,虽然是他们设计妻子与族弟和离,也是当初年轻气盛,忍不下气儿,如今年纪大了,再回想往事却深有悔意。族弟到底家大,业大,若是当初与他和平相处,即便是谦让些他,想来如今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严槐长得人高马大,他是许氏几个丈夫里年纪最大的。即便如今已经六十出头,除了面容苍老了些,那身板与人家四五十岁的汉子也不相上下。严槐怒瞪着瞿氏,扯着他的大嗓门便朝屋里喊道:“严柏,严松,严斌,生为人子,你们就是这样纵容下人欺负你们娘亲吗?” 第7章 瞿氏气得不得了,直接喝道:“给我把这些刁民打出去,关门。” 一时间是人仰马翻,那许氏带来的几个男人,见老大都出头了,这会儿也都叫嚷开来。此等泼皮耍赖的样子,哪是瞿氏这等规矩长大的女子见过的阵仗,简直是刷新了瞿氏生平所见之的下限! 大门口的热闹到底是被后面的人知晓了,严家三兄弟正在招待宾客,听见下人来报那边人来势汹汹,生怕妻子吃亏,也不管其他人,三人急急忙忙就跑去前头。 严家三兄弟幼时都是跟着护院学过几招,严三爷因读书,后来便渐渐落下了。严大爷和严二爷却是到如今每日晨起还要打一通拳法。 严家三兄弟一脸寒意,便是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严二爷此刻都板着一张脸。三人走到前院,只见前头几个大男人缠斗在一起,妻子瞿氏虽未曾被波及,然见她面色苍白,想见也被吓着了。 严柏双目圆瞪,几个健步上前来,把妻子拦在怀里,声线凛冽,不带丝毫感情,道:“都被欺负上门了,还不给我狠狠的打!” 严柏话一说完,又有几个家仆涌进去,很快便把几个人反手拧在背后,押解在主子们跟前。严柏道:“去,拿了我的帖子递给衙门,此等泼皮无赖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宅,尔等也太不把我严府放在眼里!” 许氏的几个丈夫也被打得不轻,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子,一时间稍显恍惚,孩子们的记忆早已经模糊,再者许氏当初不喜他们父亲,加之自己孩子也多,对这几个儿子并没投入太多的关注。 爹娘和离之时,严柏已经八岁,也开始懂事了,至今仍旧记得当初那个女人狠绝的脸。这会儿只看她一眼,便撇开头去。严松当时年岁虽说小,也约莫有点印象,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老太,不由嘟囔了嘴。只有严斌,还是第一次见着自己的生母,当初他还在襁褓中,对抛弃自己父子三人的女人没有丝毫印象,而后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听得最多的便是那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是个坏女人等等诸如此类。 严斌有仔细看了看老太太,作为一名平日喜欢吟诗作文的学子,与时下众人一般都喜好美妙的女郎,此刻见着这老妇人穿着艳丽,那一张老脸不知抹了多少脂粉,刚才一番折腾,那妆容已经花了,脸上红、黑、白三色怎么看怎么怪异。张斌心里真想呕吐一番,长成这般模样,当年他亲爹娶这个女人那是得多亏呀!还好他们兄弟三人长得都像父亲。 严槐虽是被几个下人扭押着,嘴里却大声喝道:“逆子,你便是这般对我们,会遭天谴的!你爹他竟是把你们教成这般德行……” 严二老爷直接从地上捡起不知是谁掉下的汗巾,捏成一团便往他嘴里塞进去,道:“还真是话多,留点力气去官府说吧。” 许老太太回过神来,啊的一声就叫起来,严柏皱眉地瞪了她一眼。许老太太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子,忙走上前几步,直接站在严三爷跟前,眼睛里带着泪花,道:“这是三儿吧,你都这般大了,我是你娘……” 严斌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女人,被吓了一跳。他有些不耐烦地道:“看来这女人脑袋有毛病,大哥,二哥,娘子既然无碍,咱们就回吧。衙门那儿,自有管家照理。” 许老太太见这个小儿子不理会她,哭得越发凶猛,她又朝严松看去,因严松常年在外奔走,面容上多带着沧桑,许老太太早已忘记儿子们的长相,只当严松是严柏。她见他竟然拿汗巾堵了夫君的嘴,许老太太一把抓住严松的手,道:“柏哥儿,他是你大爹爹,你怎如此对他!柏哥儿,我是你娘,娘离开的时候,你当是记得娘的,我是你娘啊,柏哥儿……” 严二爷最开始只觉得被一道雷给劈下,可见这女人把自己错认成大哥了,严二爷有些想笑。却又觉得自家三兄弟也够悲哀了,这个女子,这些年从未曾来看望自家兄弟三人便也罢了,这会儿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记不住,多么的讽刺啊…… 严二爷内心划诸多想法,面儿上却带着笑意,他对她道:“老太太,我看你年岁不大,脑子应该没坏吧。这雍州城谁不知道当年我爹与那女人和离之事,这么多年,也不曾见她来找过我们兄弟三人,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过世了。这些年,想与我严府攀关系的人多了,可还真没听过这般烂的借口。若是十几二十多年前,我还会信,现在麽……你当我们严府是这般好欺辱的?” 严二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说到后来已经带着些怒意。许老太太哭着道:“柏哥儿,我真是你娘啊。这些年,娘之所以不来见你们,也是你们爹爹不让我见你们,快三十年了,我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们。前些年,我还派人来过府上,哪晓得还没见着面,便被府上的人喝斥回去。前些日子,听说三儿中了举,娘这心里也是高兴得紧,早就想来瞧你们。我知晓今日是小孙女儿的百日宴,这不就趁着这桩喜事儿来看看你们。” 这个世界,若是父母和离,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律法都允许做母亲的前去探视孩子。年少时,严家兄弟也是期盼过,可一年又一年,再不曾见过娘亲,再后来,听闻她拿着自家的钱财又娶了几房夫婿云云,严家兄弟这心被伤得厉害,渐渐也就把这个女人从此放下…… 现在,这个女人今日能来看他们,仅仅只是因为三弟前些日子中了举,多么的讽刺。如今雍州城也传得厉害,说是三弟不日定会中进士,虽说是吹捧的多,可严二爷没想到,因着这么个理由,这个女人竟然回心转意,但并非是为了血缘亲情…… 严二爷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扭头朝严大爷说道:“大哥,屋里还有客人,我们也该进屋陪陪客人。娘子受了不少惊吓,看看脸都白了。” 严二爷这一声大哥喊出来,许老太太原本哭哭啼啼的面容立马僵住了,她惊讶的看着抱着瞿氏的男人,原来这才是柏哥儿……许氏动了动嘴皮子,除了一双眼睛看着严柏,终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这女人在那儿说胡话,严三爷早就不耐烦了。不管这女人怎么说,他自小未曾见过娘亲,如今又已经娶妻生子,娘亲对他来说,早已经是虚无缥缈的梦。严三爷一手牵着瞿氏的手,一边说道:“娘子,我们进去吧。妍儿丫头应该已经醒了……” 严三爷牵着娘子的手走在前头,严大老爷看了许氏一眼,什么也没说,挺直了脊梁跟着走在后面。距离十来步的距离,只听严大老爷冰冷地声音传来:“还不把这些人送到府衙里!” 身后,许老太太有些恍惚地瘫软在地上,继而又被人带走…… 第一更 此事儿后续如何,瞿氏也没去追究。丈夫们不说,她也不多问。 那日的事情到底还是闹开了,有人说严家三兄弟不近人情,更多的人说那女人算计太多,前几十年对人家不闻不问,这会儿见儿子发达了,又携家带口的往上凑,吃相也太难看云云。不论外界如何评说,严家人的生活仍旧继续。 小女儿的百日宴虽然因那边人来搅局多了些波折,然宾客中大部分都是雍州城土生土长的人家,对严家上一辈的那些破事儿也算是如数家珍,这会儿见严家三兄弟被人缠上,倒是对他们颇为同情。 因冯氏在人前的解围,瞿氏对大嫂的印象倒是有些改观。待小女儿白日宴后,瞿氏主动出言留她和孩子们在府上多住几日。 依着冯氏与瞿氏那些年的“恩怨”,冯氏本是想第二日就走,但见小姑子一改往日的做派,主动挽留,冯氏平日里在瞿氏面前端着身份惯了,即便见小姑改观如此,说出来的话也是硬邦邦的。 瞿氏与大嫂认识二十多年,虽说两人从女学开始便多有争执,但其实仔细想来,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两个年纪相当,家世相当的女孩子,加之女学那地方全是女孩儿,事儿便多,难免被人挑拨离间。 大嫂冯氏性格本就不怎么讨喜,心直口快,往往有什么说什么,在女学时就不太得人喜欢。偏她此人说好听些是太单纯,还以为大家都拿她当朋友。所以瞿氏心里一直觉得大嫂冯氏不聪明,配哥哥们有些高攀了。再加上,冯氏想把自己说给她哥哥弟弟们,这让瞿氏心里大为不满。其实仔细想想,换亲自古便有,虽说多存与乡里,如他们这般的人家,确实少有行此事儿的。 因着心态转变,看问题的角度也改观了,瞿氏这会儿瞧着大嫂倒是觉得大嫂这个人自来性子直,虽然不甚聪慧,但对自己兄长们也很尽心,至少不会存在背地里算计丈夫的龌龊事。 比如这会儿,明明大嫂是想问瞿氏为何她们?偏回了一句:“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儿?留在这儿干什么?” 硬邦邦的语气噎得人半死,若是以往的瞿氏,定也不会理她。但这会儿,瞿氏却笑着说道:“大嫂,这二十多年,你这心直口快的性子可是一点儿没改。我突然发现,大嫂其实你也蛮可爱的。” 瞿氏的言行大大出乎冯氏的料想,因此她这会儿狐疑地看着一脸笑意的瞿氏,浑身打了个哆嗦。 瞿氏不由笑了起来,她走上前来,拉着冯氏的手,认真道:“大嫂,以前我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因最开始就对你心存偏见,所以这些年一直对你多有微词。但现在我想通了,大嫂这样的性子,未必就不适合哥哥们。昨日,谢谢大嫂替我解围,老实讲当时我确实很惊讶。大嫂,我们和解吧,这往后还有几十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我们两个若还这样针锋相对,哥哥和侄儿们也很为难。” 瞿氏说得真挚,冯氏即使还有些疑惑,但这却是这小姑子第一次这么正色地与她说话。冯氏心里也是颇多的感慨,她知晓自己不聪明,从女学开始就不断得罪人,后来嫁进瞿家,除了给丈夫们生了几个孩子,便是家事儿都处理不太好。她看着小姑子样样都比自己出挑,其实她心里是很羡慕,但更多的却是自卑。越是自卑,她越是要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可往往伤人又伤己。 瞿氏见她动容,忙拉着她往一旁的榻上坐上,道:“大嫂,那些年,我确实做得不好。我心里一直觉得你配不上哥哥们,因此对你有些看法。我知道当年你想让我嫁进你们家,你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反应过度了。这些年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虽然你是嫂子,可我这心里憋着气儿,不想见到你,所以我是能不见你便不见你。大嫂,我今天跟你说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这些年,你为了瞿家也很是不容易。” 冯氏见瞿氏说得真诚,也勾起了心里的心酸,她的眼睛里含着泪光,偏偏强忍着不让落下。她道:“我与你争了二十多年,我以为以后还会与你继续争下去……媛媛,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样样比我强,我心里嫉妒。我人不聪明,旁人又老是把我与你比,不瞒你说,我真的很生气,又恨你。我也想与你搞好关系,但是……” 冯氏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取了帕子擦了擦眼角,有些抽噎起来。瞿氏拍了拍她的脊背,道:“大嫂,我懂的。以前是我心思狭隘,便是你有意示好,我却不接受。咱们之间,变成这样,我也有颇多责任。” 冯氏道:“当初我想让你嫁给我兄弟们,这件事情确实做得不对。但那时候,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哥哥和弟弟们还未娶亲,我就想着,旁人都说亲上加亲,若是你嫁进我家,那也是美事儿一桩。再者说,我的兄长们都是极好的,说句不怕你笑话的,不比妹夫们差。” 瞿氏也笑了,道:“是,是,确实不比他们差。” 不知想到了什么,瞿氏不由大笑起来。冯氏见此也笑了起来,只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这一笑起来,倒是感觉比平日里好看了很多。 瞿氏道:“大嫂,多在雍州城住段时间,我带你好好转转。” 冯氏道:“那好,但你哥哥们那儿……” “待会儿我就修书一封让人给哥哥们送去,没事儿。新哥儿如今已经考中秀才,再过些年,说不得往后就能考进士了。” 瞿氏口里的新哥儿便是冯氏的长子,已经十七岁了,如今在象山书院念书,这次并未一起过来。冯氏也是颇为自豪,她道:“我也不求他一定要考中,得中不得中,都一样。璟哥儿也十四岁了,明年该下场了吧。” 瞿氏道:“他爹爹们倒是有意让他明年下场试试,也不论中不中,先让他去试试。” 冯氏一下子笑着道:“那感情好,到时候咱们两家可得亲上加亲……” 见瞿氏看过来,冯氏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也不瞒你,这几日,我看婧儿丫头行事颇有章程,倒是有这意思。你也知晓,我这人不聪明,生意上的事情是帮不了你哥哥们,便是有些时候见客人,我这也怕得罪人。” 瞿氏压根儿没想到冯氏竟然把自己大闺女看中了,自家娘家几个侄儿倒也不错,若此事儿真能成,她也愿意。大侄儿已经十七岁,最小的侄儿也是九岁了,年纪上差得也不多。 瞿氏心里隐隐已经有些乐意,但她还是道:“此事儿我还是得问问她爹爹们,最重要的,我还要问问婧儿的意思。她若是愿意,我们这些当爹娘的,肯定是乐意。新哥儿几个孩子,我都喜欢,但这些年,他们表兄妹见面的时间也不多,我们这当父母的,也是希望孩子们好。” 冯氏笑道:“小姑子你没有一口回绝我,我这已经很高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横竖婧儿才十二岁,离她及笄都还有三年时间。你先问问婧儿,看她是什么意思,若是她不反对,往后只要有时间,我让几个孩子多来走动走动,让他们多相处一阵,不是我说,我这几个儿子,性格都是顶顶的好。你哥哥们你是了解的,孩子们也是随他们。只我那闺女,平日里确实宠爱了些,但你放心,她绝对不会讨人嫌。” 冯氏心里高兴得很,一来能与小姑子摒弃前嫌,二来若是婧儿不讨厌这门亲事儿,那最让她头疼的儿子们的婚姻大事儿也就完美解决了,依着几个儿子的能耐,定会与婧儿处得很好。冯氏越想越高兴,恨不得马上回去把这个事情告知丈夫们,想必几位丈夫也会对她另眼相看的。 姑嫂两人一时间相谈甚欢,一下子便好得跟亲姐妹似得,严家三兄弟都惊奇得不得了。后来听了妻子说瞿家想娶自己女儿,倒也欣然应允。待瞿氏信心满满的呼了女儿来,母女二人说了不少悄悄话,严婧对嫁给表兄弟们倒也不抵触,至少这几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比外人强。 冯氏得了准信,欣喜若狂,虽说两家还未真正定下来,冯氏却把婧儿当儿媳妇瞧了。她在严家又住了小半个月,对婧儿是越看越喜欢,实在是挂念丈夫们,这才携着孩子们家去。 第9章 捉虫 这日子一晃眼,已快进入腊月。将近半年时间的修养,瞿氏的身子骨已与生育前没什么两样,府里头如今事情并不太多,瞿氏有心把长女许给娘家侄子,加之这小半年来见女儿管家也渐渐周全起来,瞿氏乐于做个甩手掌柜,除了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让人来报外,其余都让长女自己看着处理。 瞿氏专心照顾小闺女,及其他还未曾上学堂的三女儿严妘及其小儿子严煜瑄。 瞿氏院子里,在长子出生后,便专门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里头摆放了不少木偶木马等玩意儿,这十几年的时间,孩子们日渐长大,屋子里或是哪里被孩子们弄破了桌椅,或是墙上沾染了五颜六色的颜料,带着岁月的痕迹,也有不少回忆。 待瞿氏身子日渐养好,每日里都要抽出两个时辰来陪着孩子们嬉闹。比如此刻,三女儿严妘端正的坐在位置上,手里握着毛笔,仔细地描红。小儿子严煜瑄窝在母亲怀里,正听着母亲用温柔的声音,给他讲故事。小女儿严妍被放在一旁的小摇蓝里,一晃又一晃,一时间屋子里也是一派温馨景象。 不得不说,瞿氏的声音特别温柔,虽然声音不大,但念起书来,语调特别的抑扬顿挫,即便是觉得无聊的严妍也听得入迷了。 一连讲了三个故事,瞿氏也有些口干了,她抿了抿嘴唇,一把合上画册,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说道:“好了,今天的故事讲完了。” 男孩自五岁起,便可开始入学进行启蒙教育。但那只是一般的人家,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男孩子往往三四岁起,家中便陆陆续续教授些粗浅的道理或者学识。 严煜瑄已经三岁了,在过些日子,爹爹已经打算每日抽出点时间来教授他功课了。可以预料到,在此后的十几二十年里,此子再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无忧无虑。 严妍发现这个最小的哥哥,特别依恋娘亲,每日里,只要娘亲抱着自己进来,这小哥哥第一件事情便是歪腻着娘亲。严妍心里实际上是有些鄙视这小哥的,看看旁边的小姐姐那般安静,严妍实在是忍不住想:这差距咋就这般大呢! 严妍看着小哥哥这般歪腻娘亲,有时候也会故意干嚎几声,吸引娘亲的注意力。但往往第一个跑过来的,却也是这个小哥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些日子爹爹的话起了作用,每天这个小哥哥都会给严妍带东西过来,或是一块糕点,果脯,或是他的玩具等,每每此刻娘亲会很欣慰的看着兄妹二人,然后温柔地告诉严煜瑄,妹妹还小,还不能吃或者还不会玩。严煜瑄会瘪着小嘴,遗憾地看着小妹妹。 严妍有时候对他的表情也会很惊奇,但不可否认,这个小哥哥还是很喜欢她的。因此,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被放在摇篮里自己玩耍,她也很少会哭。有时候哥哥和姐姐会跟她说话,逗她,严妍也会非常给面子的朝两人露出无齿的笑意。 作为小婴儿的日子,非常无聊,但因为有这么有爱的一大家子,严妍的生活还是过得很滋润。因为还是婴儿,不管是大人还是孩童,在她面前都比较放松,往往会听见一些八卦。比如在学堂哪家的小娘子出丑了呀,二姐逃学不上课啦等等之类。 而最让严妍哭笑不得的确是几位爹爹们,因着前些日子,亲爹逗弄自己被娘亲罚睡书房。亲爹爹别看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可也是个正常的男子汉,哪里不找着机会想要与娘子求欢的,某两次当着自己的面,爹爹便做了两首艳诗,又是表达哀思之苦,又是怀念以往的鱼水之欢。惊得严妍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暗搓搓的想自家爹爹才是真正的闷骚吧!娘亲一个女人,甜言蜜语几次,还不是就放软了,差点就让爹爹得逞了。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另外两位爹爹总会故作不经意间撞破他的好事儿,如此几次,爹爹也妥协了,直接认命的回书房看书。 这么一女三夫的生活,三位丈夫虽然是亲兄弟,可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逗娘子开心,相互之间也隐隐的有些竞争关系。严妍冷眼看着,只觉得这关系好复杂,一女多夫什么的,果然就是个坑啊,摔! 严妍半眯着眼睛,躺在摇篮里玩儿指头。瞿氏打发儿子去玩儿木头人,过来抱起严妍,一边笑道:“娘的小乖乖,真是个乖孩子。娘给哥哥讲故事也一点儿不哭,来,我瞧瞧湿了没。” 瞿氏一边说着一边掀开小被子去摸女儿的尿布,见干干爽爽的,瞿氏脸上带着笑意,道:“也这么久了,来,娘抱着尿尿。” 瞿氏抱着她走到屏风后给她把了尿,便抱着严妍去瞧三女儿。那本描本儿规规矩矩的放在了一边,瞿氏见三女儿正在编络子,瞿氏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坐在一旁翻看起来。 小小的本子上,一个个字儿描写得也很是端正,严妍倒是佩服起三姐姐来,小小年纪,这定力,比好动的二姐简直不要好太多啊。严妍跟着娘亲一块儿看向那字帖,严妍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坑爹的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这字体,不是繁体字啊,摔,这笔画看着就跟小篆一般,严妍欲哭无泪,得,她还是先做段时间的文盲吧! 瞿氏见小女儿看着认真,在小小的婴儿脸上竟然看出一丝无奈来,瞿氏有些想笑,她道:“妍妍,看娘亲教你写字。” 瞿氏取过毛笔,在空白出写了“严妍”两个字儿,一边指着说道:“这念严,这个也念妍,严妍,你的名字。” 严妘一脸无语的表情看着娘亲,张嘴道:“娘,小妹才五个多月……” 被三女儿打断了话,瞿氏也有些想笑,她尴尬地合上本子,说道:“妘儿的字有长进,比你二姐写得好。” 严妘继续手里的动作,很快便打了个结,她把络子拿起来往严妍眼前晃了晃,道:“妹妹喜不喜欢?” 那络子其实编得不算好,配色有些老气,也不平整,但严妍就是觉得三姐姐好厉害,她扬着小手,一把将那络子抓在手心里,咯咯直笑。严妘也笑了,她说道:“妹妹喜欢?那姐姐送给你。” 一时间屋子里其乐融融,突然听闻下人来报:“娘子,不好了,不好了,二娘子在学里被人给打了……” 第10章 听得下人来报,瞿氏也有些着急了,她忙问道:“打了?谁打了?” 此间回来报信的小厮,也是在严妧院子里伺候的,是严妧奶娘的儿子,姓席,只比严妧大了一岁多。管事儿推了席二娃一把,问道:“娘子问话,你还不快说。” 席二娃的发髻已经松散,衣裳也是灰扑扑的,脸上更是带着一道血口子,他道:“小的也不知晓二娘子怎么跟那女郎起的冲突,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动手了,那女郎身边又带了几名护卫,小的前去帮忙,还被打成这般模样。二娘子一见不对,就喊我回来报信……” 瞿氏听得心里也是没底,她喝道:“还不赶紧备轿去女学!” 瞿氏走得慌忙,竟把小女儿都抱着一并出来了。严大爷和严三爷在家得了信儿,自也赶紧从屋里出来,严二老爷这会儿在铺子查账,管家便派了下人前去递消息。 瞿氏脸都白了,虽说二女儿平日里活波惯了,可那也是自家的心肝宝贝,这会儿听得被人欺负,心里也是急得不行。 严大爷和严三爷各自上了马,瞿氏抱着小女儿进了轿子,这一路上都是惊魂未定,生怕女儿出了事儿。 雍州女学离严家住宅只隔了四条街,轿夫们脚程也快,不多时就到了女学。 女学堂这会儿可热闹了,大人和孩子们围着嘟嘟囔囔一堆。女院里,出了打架斗殴的事情,连院长都给惊动了。雍州学府的女院可不是一般人家就能入读的,或是家财万贯,或是官家之后,哪家背后没点背景啊,钱院长觉得脑袋都大了,一个处理不好,她这院长之位怕是也要到头了。 瞿氏带着两位丈夫风风火火赶过来,见自家闺女嘴角还带着血丝,一张俏脸上被人扇了个巴掌印,瞿氏当场就火大了,她赶紧把小闺女递给严三爷,撩起裙摆几大步便冲过去。 严妧见爹娘来了,心里也有了底气,虽然身上很疼,她想要笑,一张嘴,那眼泪就哗啦哗啦流下来了。瞿氏扶着自己的女儿起身,一边拿了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对院长说道:“钱院长,今日这事儿,你是定要给我个答复。我还真以为是小孩子之间打架,可你看看,我女儿脸上这巴掌印明显就是大人打的!” 瞿氏深呼了口气,她眼冒金星的看着那三个穿着下人服饰的男子,道:“是谁打的,给老娘站出来!” 钱院长也是脑袋大,严家这些年生意做得极大,隐隐便是雍州城首富了,如今严三老爷已经中了举人,听说还要进一步考取进士,指不定哪天就金榜题名从此飞黄腾达了。更何况严家还给女学捐了不少银子,此事儿若是不给个交代,着实过意不去。 严妧平时在学里虽说淘气了些,钱院长也是吩咐诸位夫子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哪知道,这从京城过来的小娘子,一来就跟人杠上了,还指使下人把人给打了。可偏偏上头又模棱两可的交代,这京城过来的小娘子,身份不一般。 钱院长简直想哭了,两边都不能得罪,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严大老爷一双冷目冷冰冰地扫过去,道:“钱院长,我严家的闺女,来这儿上学可不是给人打的!” 被点名的钱院长苦兮兮地站了出来,她道:“严大爷勿恼,此事儿定是有什么误会,老身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严三爷冷笑,他道:“误会,能有什么误会?我家二闺女被人打成这样,你还在那儿说是甚误会?莫不是钱院长你这眼睛长在头顶上?” 天气虽然冷了,钱院长却热得脑门直流汗,她赶紧赔不是道:“是老身说错话了,严举人勿恼。但此事儿,老身也是刚来,实在是不知情。钟宁,你还不快把事情前前后后说清楚。” 钱院长口里的钟宁,是院子里的夫子,也是最先发现两人此番打架并拦下事件没被继续扩大的人。钟宁年纪三十多岁,在女学里教授规矩,平时里不苟言笑,学生们也不太喜欢她。钟宁知晓,钱院长这是把自己拉出来当替罪羊了,可知道又如何,她也只能受着。 钟宁道:“我来时,贵府的小娘子正被这几个大人压制在地上,舒玉站在一边,拍手叫好,并说道‘小贱人,看你还怎么厉害。敢跟我顶嘴,你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给我掌嘴!’,我赶忙喊住手,可府上小娘子还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钟宁口中的江舒玉便是穿着一身华服的女孩儿,年纪看起来与严妘相当,此刻正一脸高傲地站在一边,虽说打了人,可她半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江舒玉撇了撇嘴,说道:“一介商人之女,也敢不自量力!若是在京城,我定叫我爹治你罪!” “小小年纪,行事未免太猖狂!”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来人形色匆匆,往日笑容满面的脸,此刻也是布满寒霜。严二爷正在与人洽谈生意,哪知听得下人来报,宝贝女儿在学堂里被人给打了,惊得严二老爷撇下客人,慌忙就往女学里奔来。 严妧见着爹爹来了,张口叫道:“爹爹……” 严二爷赶忙过来,看着女儿脸上带着伤,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他拍了拍女儿的手,道:“妧儿不哭,爹爹和娘都在。” 江舒玉瞪了几人一眼,对三个仆人喝道:“你们几个,还不把这几个人教训一顿!” 那三个下人这会儿其实心里也有些埋怨主子一来就惹祸,才从京城闯了祸,家中人好不容易才把她送到姑太太所在的雍州城来闭门思过,这一来就把人给打了。只瞧被打的小娘子那一身的穿戴,再看面前站着的几个大人,就算人家是商户,家中也是有钱的主儿,说不得人家背后还有靠山。 江舒玉的一名长随走到她旁边,半弯着身子小声劝说,大意便是叫江舒玉忍耐。江舒玉恼怒不已,抬手就朝对方脸上打了一巴掌,怒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我的事儿也敢管?” 说着就指挥着另外两人去打人,那两人没办法,只得上前,还未出手,便被早就气得牙痒痒的严大爷和严二爷一人一个拧过来摁在地上一顿揍。 严妍在爹爹怀里看着,眼见这小娘子年纪不大,竟然这般刁蛮。亏得往日里旁人还说自己二姐淘气,真该让他们这些人看看眼前这个!严妍也很生气,这完全就是被宠坏的熊孩子,你说你丫的熊孩子在京城牛掰就牛掰吧,跑到雍州城来撒野,别人再怎么样都还知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这小娘子一来就这般霸道,这智商也真是给跪了了。同时严妍也严肃的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世界,其实也是信奉士、农、工、商,他们严家虽然有钱,到底是商户,严妍看了看一脸铁青的爹爹,心里万般希望,爹爹明年春闱,不求前三甲,能进入名次,对他们家族也是顶顶的大喜事儿了。 原本孩子之间玩闹,若是一方家室不显,院长压一压也就罢了,可若两家都厉害,这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事情了。 江舒玉一脸的蛮横,她微扬起下巴,看见不中用的下人被人打了,有些生气,又对着刚才劝她的下人不耐烦的道:“打了就打了,难不成还要我替个商户女道歉不成?传回京城,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我爹堂堂西征大将军,难不成还怕了他们?” 江家,西征大将军,严妍不知晓这个是多大的京官儿,但不能否认这些特权阶层,作起恶来实在是让人讨厌。 严三爷拧紧了眉头,他看了看怀里的女儿,此刻安安静静地在自己怀里,可是若是以后自己的女儿长大了,因自家是商户,被人欺负还不能还手……想到此处,严三爷压下心里的愤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努力读书,出人头地,不再让人欺负自家人! 女学的大门敞开着,不知何时,外头竟然聚集了不少人。都是雍州城的百姓,看见那个从京城来的小娘子竟然这么嚣张,一个个也带出了不少火气,此刻觉得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恶毒,这样的女子,竟然也是京城长大的。 一人撇了撇嘴,吐了口口水,说道:“还是京城长大的小娘子呢,我看比乡下地方的泼妇还不如!” “就是,就是,小小年纪就如此横行霸道,这般狠毒,这辈子,谁娶了这么个母夜叉回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就是,不过是靠着身份作威作福,养了这么个混账,我看那什么西征大将军也是浪得虚名。喂,小娘子,你打了人,本就是你不对。商户怎么样,人家也是做正经生意,干你何事?” “就是,就是,人长得丑就罢了,这嘴巴竟然还这般臭!京城竟然这般好,你跑我们雍州城来作甚?怎么不滚回去。” “对,滚回京城去……” “滚回去……” 江舒玉不知道怎么竟然就被人骂了,但她自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反正再怎么惹事儿,总有人护着她。这么些年下来,这性子早就习惯了我行我素。 但此刻她人在雍州城,不然非得抽出马鞭把这些刁民抽一顿不可。江舒玉恨恨地瞪着众人,娇喝道:“可恶的贱民,你们才该滚,滚……” 这里的事情,普一出事儿,山长便跑去寻了府尹。当初本就是府尹大人把那孩子带过来的,这会儿出了事情,当然得寻府尹来处理。 韦府尹听闻江家那位丫头竟然才到雍州城就惹了祸,也是气得不行。若不是上峰书信过来,让自己看顾着江家那丫头,哪有这会儿自己被惹了一身骚的。 江家在京城本就是世家大族,这次那小丫头在京城把人家承恩侯的儿子给揍了,两家在京城现下也是闹得不可开交。江家这辈小的里,就只得这一个女娃,自是千宠万宠,这闯了祸那江家老祖宗还护着,巴巴把人送到雍州城来,可气地是一来就给他惹麻烦。 韦府尹气呼呼的带着山长去了女学,还未曾进门,便听见百姓们的言论,韦府尹这脸是更黑了。众人见府尹大人都惊动了,忙让出一条道来。 韦府尹站在门口,道:“百姓们,这事儿本府尹定会给出个公道。现在还请大家看在我的面上,先回去。” “府尹大人,这小娘子好狠毒,这次连严家小娘子都敢打,那我们这些百姓的孩子,还不被她给打死了……” “是啊,是啊,府尹大人,这样恶毒的人,我们雍州城不欢迎她……” “对,我们不欢迎她……” 韦府尹头疼的紧,让山长在外头安抚百姓,自己进了院子,又让人把大门合上。韦府尹来雍州城已经上任四年,哪知道就出了这么个破事儿,自己平时与严家走得也极为相近,交情颇深,这会儿韦府尹也觉得此事儿有些棘手了。 韦府尹把严家三位爷拉倒一边,与三人说了不下一炷香的时间,严家三位爷才极为不情愿的带着娘子孩子回家。 路上很沉默,瞿氏虽然是妇道人家,但也知道自家只是商户,也只是在雍州城还说得上话,真对上京城里的世家,那也是只能有苦自己吞。 过了一阵,严二爷道:“娘子,我记得几位兄长前两年因着船运的事情,可是搭上了京城某位大官,待会儿回去我便修书一封问问。看能打听出多少,韦府尹说江家在京城是世家大族,这回他家这小娘子把承恩侯的儿子给打了,这才跑到咱们雍州城躲避。珍娘,让你和孩子受委屈,都是为夫没本事。” 严大爷也道:“咱们严家,旁的没有,就是钱多。只要有门路,便是花上些钱财又何妨,定要给那江家找些麻烦。我就不信,那江家如此行事儿,在京城结下的仇怨会不多!” 严三爷默默的走在后面,只是紧紧抱着小女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1章 严家小娘子被打的事情因着有韦府尹从中调解,严家再不情愿,也得给韦府尹几分薄面。山长也趁机说让严家女郎先回家去压压惊,女学定会给个交代云云。 此事儿动不得那嚣张跋扈的江家小娘子,但找几个替罪羊还是得当,江家的回应只是交出几位奴仆罢了。女学的钱院长因为督查不够,又爆出收人贿赂等丑事儿,从女学院长的位置上下来,还为此吃了官司自是不提。 但严家与江家的梁子这是结下了,多年后,严妍看着江家由一个顶级世家慢慢走像衰落,也不由得感慨万千,家有败家子儿,任他多般家产,也是守不住的。 严妧这段时间便借此在家中,不去学里。但瞧严妧虽然被人打了,却还是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成天嘻嘻哈哈。有时候,严妍都觉得二姐这心态也恁是太好了,此事儿若是某些自尊心强的孩子,在人前丢了面子,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走出来。反观自家二姐,不过养了两天,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二女儿的亏欠,虽然二姐仍旧如以往那般,大人们却也不说什么的。 自此后,大人们感觉更忙碌了,即便是自己爹爹,每日里也不过抽点时间来看看她,听底下的人说,严三爷在刻苦读书呢。严妍忍不住瘪嘴,难怪呢,知晓春闱将近,爹爹也是要下场的,只是前些日子看爹爹也没这么在意春闱的事情,这才几日功夫,转变也太快了吧。然又想起前些日子二姐被人家欺负成那样,偏偏自家是商户,此事儿也只能不了了之。严妍心里明白,爹爹这么努力,也是为了这个家。 严妍不清楚另外两个爹爹在外头做些什么,反正在二姐在家休息了十来日后便再次回到女学,等她回来便听见她说那嚣张的江家女郎灰溜溜地滚去忻州了,严妍也觉得开心。 天气越来越冷,离新年已经没多久了。除了哥哥们,女学里在腊月初七这天便已经放假了,听娘亲说,哥哥们还得到腊月二十四之后才能放假。 年味儿越发浓烈,瞿氏今年打算年后回趟娘家。是以早早便吩咐人准备好礼物,严妍知晓自家大姐是要给几个表哥做媳妇儿的,她自己虽然觉得近亲结婚不妥当,可到底身处古代,这里的人本身就喜好亲上加亲,只要几位表哥待大姐如珠如宝,严妍觉得还是不错的。 瞿氏张罗着回娘家,一则确实是想回去与哥哥们见见,也去父母坟前上柱香,二则,既然有心把女儿许给几个侄儿,也想借机让几个孩子多接触接触,培养培养感情也是极好的。 不得不说,严家虽然有四个女儿,在雍州城也是很惹人眼球的,不少门当户对的人家早就将目光投向严家,先不说严家的家财万贯,加之严三爷又是举人身份,但说瞿氏生养了四个闺女,这是多么羡煞旁人啊,作为瞿氏的闺女,说不得娶回家后那也是一个闺女一个闺女的接着蹦呢。光是想想那场面,都让人觉得浑身热血涌上脑袋。 现如今女子精贵,穷人家为了娶妻,往往是散尽了全部家财也不一定能娶到个妙龄女郎,更是为了能多生女儿,多少四十多岁的妇女还得忍受生育之苦。底层的男子,不少人这一辈子也不曾娶过妻,或是七八、十来个人娶个老婆。 男人多了,就怕闹事,为了维系社会稳定,所以朝廷每年都会积极怂恿这些底层的男子进入军队,并对于年逾二十五岁还未曾娶亲的年轻男子,是强制应召入伍。同时朝廷也对外承诺,只要参军,家中不但可免去十年赋税,若不幸身亡,朝廷还会给一大笔抚恤银子。而如果伤残,会遣回原籍,同样能得一笔丰厚的钱财足够。更为重要的是,朝廷对骁勇善战者的表彰,便是着令地方政府选取适龄妇女与其强制婚配。多少士兵为了有机会留下自己的血脉,抛头颅洒热血。而国家每年对于军费的开支,也是曾几何数在增长。 这个国度,北边有犬戎巨鹿等部族,西边有强横的西域国家,南边虽说已经是附属小国,也是小花招不断。东靠大海,也常常有海盗前来挑衅。表面一派繁荣,实则也是战争不断。这些年尤以北方为重灾区,好在如今有靖北侯坐镇,才没让朝廷失去太多脸面。 严妍如今已经会爬了,自会爬开始,严妍就讨厌被人抱着,每日里从这间屋子爬到那间屋子,玩儿得可乐乎了。瞿氏生怕孩子有个闪失,忙让人在院子里每间房都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即便是高高的门槛,严妍也能很轻松的爬过去,她倒是想多多锻炼自己这小身子骨,争取不到周岁便可行走。是以每日定要到处爬,当然免不得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把奶娘丫头吓得不轻。 瞿氏说过几次,见这孩子依然如故,没办法也只能随她了。但让人一定要在边上看着,不可有丝毫闪失。 严妍现下已经长出了两颗牙齿,一笑就露出来,再加上不知是不是长牙的缘故,口水也多,一笑起来那口水便一丝丝一缕缕的流出来。二姐严妧觉得好玩儿,每次都要笑话一番,把严妍郁闷得紧。 这日,奶娘见小娘子睡着了,因挂念着自己才一岁的孩儿,便偷了巧,出了门儿偷偷回去了一趟。 如今天气渐冷,严妍睡觉也不踏实,是以不过小半个时辰,她便醒来,奶娘和丫头琥珀也不在身边。严妍翻了个小身子,爬到床沿,看着将近半米高的距离,暗想如何下床去。 严妍假装哭嚎了几声,也没见人影,撇了撇嘴,年关将近,想必府里都忙得很。严妍屁股朝外,两腿往外蹬,小心的趴着床沿便下来了。严妍乐呵得不行,一下子蹭蹭蹭就爬到了门口,伸出小手小心的打开房门,外头阳光灿烂,天色极好。严妍想了想,几日不曾见着爹爹了,还是去看看爹爹的好。 严妍小心的躲避着府里的仆人,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出娘的院子,撒丫着小短腿就往爹爹院子里去。 严三爷的院子与娘的院子同在一条路上,离得并不远,然外院的小道上并未铺设地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也是冷得不行,爬了一会儿,严妍有些受不住了,想倒回去,可见着爹爹的院子尽在眼前,严妍还是一咬牙,撒丫子爬得更快了。 因着爹爹最近在用功读书,不喜有人打扰,是以院子里的仆人并未有多少。严妍很淡定的大模大样便直接去了爹爹的书房。 严妍爬上石阶,快累得半死,口里直喘气儿。严妍看着面前掩着的门,爬过去抬起小爪子便要往里推,然耳朵里却听见了些声响。 作为前世好歹也是交过男朋友的女人,这些压抑的喘息,女子的娇哼,严妍哪里不明白里头在干什么。严妍愣住了,这里头妖精打架,她做女儿的在外头听爹娘的墙脚,也真是醉了。 严妍纠结了,她这叫什么运气!难怪这会儿院子里没人看顾,她是想要来看看爹爹,可是不想看见活春宫啊。严妍蜷成一团,默默的想着:貌似,似乎,老爹被罚睡书房的时间还没到吧!背着大爹爹,二爹爹,这么光天化日,行百日宣yin之事,真乃大丈夫?老爹你的节操掉到哪儿去了?往日老爹光辉灿烂,公子如玉的形象一下子碎裂了,严妍觉得,自家爹爹一定以及肯定就是个闷骚,他敢当第二,这府里头就没人敢说是第一了。 屋子里是热火朝天,严三爷都当了一年多和尚,前些日子被妻子恼了因此只能看不能吃,心里早就憋得快上火了。今日见娘子亲自给自己送午饭来,严三爷喜不自甚,知晓两个哥哥都外出了,哪里还忍得住,去他娘的百日宣yin,去他娘的君子风度,严三爷只想当个男人。 在严三爷的挑逗下,瞿氏面皮虽然薄,可也架不住他的手,只好软在他怀里,任他这般那般了。可能因为是在书房,又是白天,外头还有仆人,瞿氏紧绷着身子,心下惶惶,但这欢愉却更胜。两人都觉得很尽心,完事儿后,严三爷抱着妻子,在她耳边说让她过几日又来。恼得瞿氏捏着粉拳锤了他一下。 严妍的丫头婆子进屋,见小娘子不在,吓破了胆,赶忙就去找瞿氏,戴妈妈得了信儿,忙让人在院子里四下找人,赶紧去了三爷的院子找瞿氏。 人还未到院子,戴妈妈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娘子,娘子,小娘子不见了……” 屋子里两个正说着情话的两人一下子站起来,忙打开房门。 严妍当然也听见戴妈妈的声音,耳边吱呀一声响起,门开了,看着爹娘一脸着急,严妍睁着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们。 严三爷夫妻二人哪晓得打开门便看着闺女趴在门口,还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们。严三爷哪怕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觉得尴尬。瞿氏脸色更红了,她理了理衣裳,忙上前一步抱起乖女儿,见女儿小手冰凉,瞿氏又心疼又生气,狠狠地瞪了严三爷一眼。 严妍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在瞿氏怀里咯咯笑。严三爷听得女儿的笑声,越发不好意思,虽说女儿还小,可为人父母,竟然,竟然……严三爷实在说不出口,他道:“我,我再看看书……” 瞿氏抱着女儿出去,看着迎面而来的戴妈妈,道:“妈妈,我们在这儿。” 戴妈妈见着小娘子也在,才松了口气儿,道:“原是娘子带出来了,真是吓死老身了。娘子抱了小娘子出来,也该与人说一声,倒是把下人们都吓着了。” 瞿氏愣了愣,虽然知道定是仆人们没尽心照看,让女儿溜了出来,可她刚才那般荒唐,瞿氏也不好意思说真话,就这么着憋了一肚子气回了院子。 第12章 那日在书房荒唐了一日,差点让小闺女受了风寒。瞿氏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怕,一边埋怨奶娘丫头照顾不当,一边又有些气严三爷。是以此后几日,瞿氏便只让仆从给严三爷送饭,严三爷自个儿也觉得怪不好意思,成日里埋在书房不大见人自是不提。 除夕将至,年货也准备妥当。严家因与严氏宗族有间隙,多年不曾往来,过年倒也很随意。 家中如今再添一女,严家子嗣算得上繁茂,加之又有四个闺女,在这雍州城里谁不羡慕?等到过年这日,严家三位老爷便开启祠堂,率着娘子及一众儿女对着严家列祖列宗叩首,严大爷大概交代了下今年的田税家业增收情况,又告知三弟中举等事情,末了才打开族谱,将小女儿严妍的生成八字名讳等登记在册。 严妍还小,被娘亲抱在怀里,透过徐徐烟雾,看着从上到下几十块的牌位,竟然有丝丝的惆怅。待见大爹爹将自己的名字等也记录在族谱,严妍觉得这个世界除了一女多夫这点,对女人还算不错,至少像这种祭拜先祖的场合,没把女人排除在外。 大年三十儿,除了签了死契的下人,其他人也就全部放假回家团聚。辛苦了一年到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酒,一边回顾下谁谁的糗事,或是畅想未来等等之类,也算是其乐融融。 严妍作为一份子,被娘亲抱着,她如今虽然不会说话,但常常喜欢张口发出声音,听那声响也是中气十足。严妍张口咿咿呀呀一番,旁人虽不明白她的意思,也觉得这孩子早慧聪明,很喜欢跟她说话,严妍也很给力,别人说什么,她都会咿呀回复,照这趋势,等七八月时她应该会喊一些简单的字了。 瞿氏发现这个女儿与其他几个孩子有些不一样,还在月子里,她就会笑了,两个月底便会用手抱头翻身,三个月睡觉时便会打团,四个月时便会爬,到五个月就已经能爬得很快了。这孩子自出生起,虽然早产,胃口却很好,等下月初八,就半岁了,如今抱出去别人都说像七八个月大的孩子。而且这孩子别看这般小,竟像是明白大人说话似的,有时候说一遍让她不能这样那样,下次看,她真就不那样了。瞿氏心里高兴得很,有这么早慧的一个小娘子,抱出去也是极其长脸面的事,倘若是个男孩儿,说不准往后比他爹念书还厉害。 桌子上盛了一碗熬得烂烂的碎肉粥,这是严妍的辅食。她如今除了喝奶,每日里也会吃点干粮。 严妍手里拿着一个纯金打造的憨态可爱的小娃娃,听哥哥们说,今年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小娃娃的参照物便是他们自己 。 严妍低头看着,很想冲上去咬一口看是不是真的。因为年纪小,严妍对自己这一世的长相也不清楚,但看娘亲和爹爹的组合,想来自己也差不到哪儿去。 小金娃娃并不大,应该是刻画的她裹在小辈子里的样子,笑得可爱。但是,这胖乎乎的脸,真的是她?严妍有些郁闷了,她貌似真的好像比同龄的孩子重些,原来自己这么胖啊,泪流满面。 严三爷见女儿一直玩儿着自己的小金人儿,只当她是欢喜得紧,严三爷对严二爷笑道:“我看妍儿倒是像二哥,瞧瞧这小财迷的样子,唉唉……” 严二爷常年在外头跑生意,这些年若非他的努力,严家的产业哪里会发展得这般迅速。大哥性格太直,三弟一心读书,这经商一路也就只能自己多跑些了。严二爷笑道:“这样好啊,女孩儿家娇养,多把玩儿些黄白之物,以后长大了才不会被那些臭小子轻易给蛊惑了。” 严三爷嘴角一抽,哀怨地看了小女儿一眼,脑海里的场景幻化成已经长大的闺女,身后一堆男人围着转的场景,严三爷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绝逼不敢想象! 严三爷苦着一张脸,严妍哪里知晓自家爹爹脑补了一堆有的没的。但即便这样,大人们说的对话,她当然是听见了,严妍抬起头,朝她爹抛了个白眼儿,心道:有您这么埋汰自家女儿的吗? 严妍肚子也有些饿了,搁下那小金人,不再看一眼,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粥,咿咿呀呀表示自己要吃。 爱女心切的严三爷父爱暴涨,压根儿没理会自家闺女那嫌弃的小眼睛,自告奋勇地从娘子怀里抱过小丫头,当起了奶爸。 大年初二,一家人拉着一车货物,坐着马车便去了郾城。 瞿家人知晓外嫁的姑奶奶今年要携姑爷们回娘家了,年前开始便将瞿氏作姑娘时住的院子打扫出来,又添置了不少的摆件儿。 瞿家五位爷是笑得不拢嘴,自前次妻子回来说自己不但与小姑摒弃前嫌,更是得了小姑的准信儿,以后大外甥女便要嫁过来当自家媳妇儿了。这亲妹子一家子,以后更是亲家,可谓是亲上加亲了。瞿家五位老爷早早便让人把屋子里所有的物件,能换的都换成了新的,更是嘱咐家里五个儿子,到时候务必要表现良好。 年纪最大的瞿旭琛已经十七岁,年前小表妹百日宴他没能到场,后来母亲带着弟弟妹妹们家来,便把大表妹将要嫁给他们五兄弟的事情告诉了他和二弟瞿旭枫。 瞿旭琛没想过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娘子,如他们这样的人家,大多会娶家世稍次的女郎。这个世界,因着女子稀少,多少男人娶不上娘子,即便或是入赘,或者嫁给年老色衰的妇人,这辈子能有个血脉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从小,他便对此明了,以前他想,以后的娘子,不需要她多聪明,漂亮,只要她能为瞿家繁衍子嗣,让家宅平稳,如此便好。 瞿旭琛对大表妹,已经没有太多印象,这些年忙于学业,又好些年没见过面了,依稀只记得七八岁时的大表妹,虽然年纪还小,然性格很是稳重了。 等大表妹及笄,她会成为他们五兄弟的妻子,瞿旭琛原本有些冷淡的心,竟因着对象变成了大表妹,有些火热起来,对这次见面,竟然隐隐地期待起来。 第13章 如今天气冷,路面湿滑,又是一大家子人,又是一车货物,自然是放慢了行程。临近傍晚,便在路途中住宿了一宿,第二日再次启程,如此徐徐行之,待到了郾城已是临近中午。 瞿家的管家昨日起便在城门口守着,吹了一下午的冷风,临近城门关闭,也不见小姑子一家的影子。管家悻悻而归,瞿家几位老爷虽然也想早些见着妹子,但想到如今的天气,孩子又多,倒也释然,嘱咐管家第二日上午再去。 是以第二日汪管家也明了,因此巳时起才带着人到城门口等着,手里还抱了个汤婆子,倒显得有几分随意。 临近午时,严家的马车慢慢走来,两张车子外头都有挂上了“严”字。因自家还是商户,马车的规格还有所限制,马匹只是一匹棕红色的公马,马车的外面不能弄得太华丽,连那外头代表家族的族徽,上面不过是光溜的一块铜板,没有任何纹饰,单单只书写了一个“严”字。 如此,商户们也只能在内里做文章。严家的马匹,是花费了不少银子从西域购买,虽比不得汗血宝马,也是西域名种。马车内里铺了厚厚的几层棉絮,外头盖上花纹繁复的波斯羊绒地毯,那小几,食盒等也是用黄花梨木制作而成,东西不算多,但无一不精贵,有种低调的奢华感。 眼见严家的马车近在眼前,汪管家赶忙上前,与车夫交谈了几句,又与瞿氏说了几句话,便在前头领路。 严妍早上醒得早,在路途便睡着了,此刻听见外头人声鼎沸,也醒了。 瞿氏见小闺女睡醒了,拍了拍她的肩,道:“我儿可睡醒了,我们到你舅舅家了。” 严妍还有些迷迷糊糊,脑袋晕乎乎,人不太清醒,她靠在娘亲怀里,眨巴着眼睛。不大一会儿,马车便停下来,能听见外头的声音,已经到了瞿府。 下了马车,外头热热闹闹围了一群人。严妍晃着小脑袋瞧了一阵,为首与爹爹们说话的那几位中年男子,想必便是自己的几位舅舅。 正想着,一双手便把自己从娘亲怀里抱过去,原是舅母冯氏。严妍看了一眼,倒也不哭闹,还朝她笑了。冯氏只得一女,女儿如今已经八岁,哪里有这么小的丫头让人疼的,见小外甥女笑了,真真是把她欢喜坏了。 冯氏道:“哎哟,虽说这么久不见面,小丫头你也还记得舅母。真是个乖孩子。”一边说着一边对瞿氏道:“你看看你哥哥们,哪有在大门口就闲话家常的,这大冷的天儿,我们可别跟他们一般吹冷风。” 这话倒是说得有几分俏皮,严妍看了看舅母,发现她如今面容不再像上次那般带着些阴郁,整个人开朗了很多,看起来是越发漂亮了。 严妘拉着娘亲的手,看着大舅母,说道:“舅母,你是越来越好看了?” 哪个女人不爱美,冯氏听见三外甥女这般说,嘴里道:“看这小嘴儿甜的,走,待会儿舅母送你个漂亮的小东西。保管你喜欢。” 严妧道:“舅母,那我和大姐姐有吗?” 冯氏笑道:“有,有,都有,来来,我们进去。” 冯氏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大外甥女。严婧一如既往的一派娴静,一手牵着妧儿,一手牵着瑄哥儿,嘴角含笑,冯氏很是满意。 女人孩子们先进了屋子,外头的几个男人们也进去了,落在最后面的便是瞿家的几个孩子。 瞿家唯一的女儿,八岁的瞿婉婷,她看着大哥,二哥,三哥,和四弟,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逗趣道:“大表姐,你等等我……” 瞿旭琛看着几个弟弟,除了七岁的小弟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其他几个弟弟面色都微微泛起了红。瞿旭琛刚才也在偷偷打量着大表妹,个子高挑,已经初具少女的身姿,看起来是个很恬静的女孩儿,容貌也还不错,皮肤白皙,瞿旭琛心下也比较满意。 瞿旭琛道:“咱们也进去吧。” 老三瞿旭熙拉了明显有些不在状态的四弟瞿旭旻一把,道:“该走了。” 瞿氏已经多年不曾回家,现在看着自己自小长大的院子,也觉得很兴奋。已经快要吃午饭的时间,瞿氏一家人先回院子洗漱一番,又换了身衣裳,一家子才出院子。 严婧明白,这个地方,她将会在这里生活几十年。刚才她虽然面上一派镇定,其实心下也有些惶恐。她已经十二岁了,等及笄后,估摸着舅舅家就会来求娶。 大表哥十七岁,娘说他已经考取秀才了,二表哥十五岁,已经跟着几位舅舅经商了,至于三表哥和四表弟在上次也已经见过面了。严婧刚才虽是一手拉着自家弟弟妹妹,腰杆挺直,但自她下车起,她便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朝她看来。严婧当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咚咚直响,努力的撑着自己,不让自己有丝毫的怯意。 瞿氏这回是要在娘家待到大年后才回,便是想让自己闺女和几个侄儿们多处一处。瞿氏作为娘,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临去前院,瞿氏拉着大女儿的手,说道:“婧儿,别担心。我看这几个孩子也是挺好的,你心里也别有什么负担。平时怎么样你就怎么样,这往后还有几十年,在他们面前不用这么规矩。有时候,使点小性子,比一直端着姿态好很多。” 严婧知道这是娘亲想减轻她心里的负担,她道:“娘,你别担心我。” 瞿氏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知道她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这一下子心里还有些惶恐罢了,过两天想通了便好。瞿氏带着丈夫,孩子,浩浩荡荡一群人往前院走去。 几个大人们自然是坐在一块儿,严妍年纪小,也是瞿氏抱着。严妍一双眼睛看向那边桌子,男孩儿女孩儿虽然是分开坐,但大姐正对着另外一张桌子,而瞿家几位表哥在坐下后,同样是正对着大姐那方。严妍咧着嘴笑了笑,谁说古人含蓄了,瞧瞧这不是明目张胆让人看嘛! 瞿家的几位哥哥,除开年纪最小的那位,其他四个看起来都是很稳重的样子。长得最好看的是三表哥,气质最儒雅的是大表哥,二表哥最能说会道,至于四表哥还是个有些萌哒哒的小正太。 严妍自个儿在脑子里yy一通,偏偏那脸上的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点都不像个婴儿,旁边几个大人见她如此,都看着她笑起来,倒是冯氏笑道:“妍儿也晓得几个表哥以后是你姐夫啊?” 冯氏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话音刚落,严婧明显红了脸,她只好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便是瞿家那几个儿子,也觉得有些尴尬,不时瞟了对面的严婧一眼,见她低垂着脑袋,那耳朵尖儿都红得像成熟的石榴籽儿,此刻竟然觉得分外好看。 瞿家大老爷看了自家几个小子一眼,对妹妹、妹夫们道:“这个点儿,想必你们也饿了,来,吃饭吃饭。” 这尴尬的场面就此揭过。严妍来时刚喝了一杯羊奶,现在并不是很饿。瞿家的厅堂里,地上也铺了厚厚的地毯,屋子里烧着炭火,倒也不冷,瞿氏便把她放在地上,摸了个物件便让她自己玩儿。 冯氏忙说让人来抱她,瞿氏道:“不妨事的,这孩子在家是最爱到处爬。我那院子,是哪个旮旯都铺了地毯,只要不离眼,没事儿的。” 冯氏将信将疑,道:“现在毕竟天气冷了,虽说地上铺了地毯,但这寒气,小孩子还是受不住的。” 说话间,严妍这会儿已经快爬到窗户那儿,窗户下面铺了一张长椅,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椅子离地面估摸着有五十来公分高,严妍想爬上去,试了几次都滚下来了,倒是看得人想笑。严婧离她近些,看着小妹儿穿得圆滚滚的,想要爬上去,又摔下来,又自己爬起来,再往上爬,又摔下去,严婧赶忙过去把她抱到椅子上。 因离得近,严妍“啵”的一口便在大姐脸上亲了口,印了个口水印子。严婧见小妹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虽然被糊了一口水,也不由笑起来。 倒是严三爷有些吃味儿了,有些酸溜溜地道:“妍丫头还从未对我这么亲近过……” 第二更 严婧一手抱着小妹,一边微微蹙紧眉头,停顿了片刻,还是走进房间。 严婧走了几步,见书案上搁着一幅画卷,毛笔放在笔洗里,宣纸上的墨汁儿还未曾干涸,旁边的砚台里,还有未曾用完的墨汁。画卷里,是一片花海,墨色的枝干上,一朵朵的梅花依次绽放,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其中或坐或卧,只见画卷左边题有“腊月二十八与晖赏梅图”。 严婧脸稍微有些红,这字体她是认识的,前日在院子里遇见大表哥,他便送了一幅菊花图。彼时严婧还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又没准备礼物,收了人家的礼,只好把自己惯常佩戴的一个荷包取下来递给他。 严妍瘪瘪嘴,心说怎人还不来,这么明显的人为制造的机会,可别错过了。严妍扬起脑袋,见大姐俏脸微红,想必姐姐心里已经明白。严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严婧又看了看周围,见书案背后便是一架大大的书柜,大大小小的书籍摆放得很是规整。屋子里除了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方桌,上头有整套的茶盘茶具等,靠墙的位置还放着一张榻,屋子里又打扫得一尘不染,想是惯常使用的。严婧的脸越发红了,她暗暗有些着恼,紧紧抱着小妹便要离开。 还未走到门口,一个身穿竹青色直裰家常服的年轻男子走进来。来人见着严婧姐妹二人,稍显惊讶,面带微笑,说道:“原是表妹来了,快坐,快坐。我刚巧出去取了些许颜料回来。”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晃了晃。 严婧见大表哥这般说,倒是不好再提走的话,只好坐在一边的小椅子上。 瞿旭琛见她坐得远,笑了笑,招呼她到前边来,道:“坐近点,别冻着了。小孩子吹了冷风易受凉。” 严婧见他说得有理,便抱着妹妹上前走几步,瞿旭琛取了茶叶来,将刚才烧沸腾的水注入茶盅,他的脸在蒸汽中显得有几分飘渺,整个人显得很是清俊。 瞿旭琛一边说道:“今早下人才捡拾的一罐雪,煮开来泡茶很是不错。” 严婧笑着点了点头,都:“每到冬日,三爹爹也喜欢取了雪水来煮茶。” 那煮茶的工具挺有讲究的,还要加不少东西进去,然那味道怪怪的,严婧几个小的都不喜欢,还是泡出来好喝。 瞿旭琛笑道:“姑父还是喜欢古法,我嫌那麻烦,又不太合胃口,都是直接泡开来喝。” 说话间,瞿旭琛已经端了一杯过来,碧绿的茶盏中,茶汤微黄,显得很是好看。严婧道:“谢谢!” 瞿旭琛道:“这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梅花,很是不错。我每日里,便喜欢抽出时间过来呆一会儿,读读书,喝喝茶,倒也别有乐趣。表妹平日里都喜欢干些什么?” 严婧道:“我如今没上学了,每日在家帮娘处理下家事,看顾弟妹,闲时便绣绣花,写写字儿。” 瞿旭琛倒是没料到她如今没上女学了,不过想想她是长姐,又十二岁了,家里弟妹多,倒也释然,小说道:“表妹小小年纪便开始跟着姑母料理家务,确实能干。针线活儿也很不错。” 上回从严婧手里拿回来的那个荷包,虽是半新的,上头只绣了一簇盛开的兰花,上面有一只飞舞的蝴蝶,瞧着也是活灵活现,如今被瞿旭琛贴身带着。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想起,门外走进来两个少年,除了瞿旭枫和瞿旭熙兄弟俩,还有兄长严煜璟。 十四岁的严煜璟显然没想到自己两个妹妹也在,他道:“咦,两个妹妹也来了。” 按着瞿氏和冯氏的计划,是安排严婧和瞿家三兄弟见面的,哪知道瞿旭枫两兄弟过来时,半路上遇见了表弟,三人只好一块儿过来找大哥了。 瞿旭琛道:“快过来坐,喝口热茶。前两日,听姑父们说打算让璟表弟下场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严煜璟说道:“却是有此意,刚好大表哥已经是秀才了,正想让大表哥指点一番。” 几句话间,便把话题引到科举上。严婧觉得自己呆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便起身告辞。 瞿旭琛忙让两个弟弟送她们一程。 瞿旭枫和瞿旭熙两人本是高高兴兴地来,哪知道半路遇见表弟,要跟着他们一块儿来找大表哥。两兄弟当时心塞得紧,以往觉得大表弟老成,这会儿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讨厌。虽然是未来的大舅子,可还是很烦。 本来他们与大表妹接触的时间就不多,好不容易娘亲和舅母使计给自己三兄弟创造机会……就这么被大表弟无情地破坏了。 严婧走在中间,两兄弟走在她两边,怀里加上左顾右盼的严妍,这场景怎么看都有几分滑稽。 瞿旭枫道:“表妹,那梅花可还好?不若我再去给你折几支。” 前次送梅花的便是瞿旭枫了,从自家院子里折了几支巴巴送给表妹,得了表妹的一块手帕。把瞿旭枫高兴坏了。倒是瞿旭熙再想跟哥哥们一般偶遇表妹时,竟然再没碰见大表妹了,真把瞿旭熙气得牙痒痒的。 而瞿旭熙的双胞胎兄弟,老四瞿旭烨年前去周家了,还要过几日才能回来。每年他们兄弟中,总会有一位会回周家过年,今年刚巧是老四去了。还好老四没在,不然还不被他笑死。 严婧道:“谢谢二表哥,那梅花开得挺好的。” 瞿旭熙道:“听说表妹特别喜欢魏夫人的字,我在我同窗那儿给你寻了一本。” 说着从怀里拿出来,打开外头的绸布,里头静静地躺着一贴字帖。 严婧眼前一亮,前朝魏夫人可是鼎鼎有名的大才女,尤其是那手字,使女儿家真相模仿。 即便是拓下来的字帖,严婧也很喜欢。现如今真迹难寻,即便有那也是也是价值千万金,哪家不是留做家传之物! 严婧咬了咬嘴唇,道:“可我没准备东西。” 瞿旭熙笑道:“若是表妹不介意,便给三表哥缝条腰带吧。常听说表妹女红特别好。” 严婧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好,那表哥你什么时候需要?” 瞿旭熙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他道:“没关系,看表妹什么时候有时间。表哥都可以。” 旁边的瞿旭枫黑着一张脸,对着自家弟弟怒目而视。 严妍撇嘴,心想:这还没嫁过来呢,这些男人便憋足了劲儿争夺注意力,这真的好么? 严妍有些无奈了,这一女多夫,她恐怕是hold不住啊,心塞! 第16章 瞿氏和冯氏躲在暗处观望,当然把孩子们的一举一动瞧在眼里。对自己大儿子突然跑出来的举动,瞿氏有些尴尬,原本好好策划的一出“偶遇”,竟然被这混小子给破坏了。瞿氏很是郁闷,倒是冯氏笑得不行,见自己生的几个儿子这般献殷勤,冯氏颇觉有趣。 见两兄弟陪着婧儿姐妹俩出去了,瞿氏和冯氏这才走出来,两人一直半蹲在窗户下,只这一会儿子功夫,已经冻得手脚发麻,面颊冰冷,两人理了理衣裳,不由相视而笑。 外头的声响,打断了屋里正在说话的两兄弟,严煜璟一挑眉,说道:“娘……” 瞿旭琛到底痴长几岁,见娘亲头发上还粘着几丝蜘蛛网,不由嘴角一抽,心下明白这两人定是跑来听墙角了。 冯氏说道:“啊,璟哥儿也在这儿啊。我与你娘亲说来这儿瞧瞧梅花,不成想听见你们俩在这儿讨论功课,那你们说,我们这就回去。” 瞿旭琛倒了两杯茶,说道:“天气冷了,母亲和姑姑过来坐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瞿氏赞许地看了大侄儿一眼,这年长几岁,行事确实不一样,哪像自己那傻儿子啊! 如此,瞿氏和冯氏又坐了一刻多钟,才相携着回了院子。 晚上,瞿氏看着大闺女就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情,然严婧总觉得娘虽然笑得灿烂,但那眼神实在是怪异,让人受不了。 严婧道:“娘,你今日去哪儿了?我带着妹妹来寻你,也没瞧见人。” 瞿氏道:“我去你舅母院子里了,怎么,是不是妍儿又调皮了?” 严婧摇摇头,说道:“不是,妹妹很乖的。” 严婧一想到今日碰见了几位表哥,还碰见了兄长,这一不留神,又承诺了要给三表哥做一条腰带。是以严婧一回院子,也顾不上娘去哪儿了,忙挑了布做起针线活儿来,这小半日功夫,也算完成了大半。 瞿氏一眼便瞧见了旁边针线篓子里放置的半成品,蓝色的腰带,上绣着云纹,看颜色大小,明显就是男士之物。瞿氏心下了然,但她还是上前拿起来,问道:“婧儿这是给你爹爹做的腰带?有些短了,也太窄了。” 严婧脸色一红,她到底年纪小,尽管平时看着沉稳,这会儿对上娘亲的问话,一下子有些慌了神。有些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三表哥的。” 瞿氏被她窘迫的样子逗笑了,她一边抱起睁着双大眼睛滴溜溜瞧着自己的小女儿,一边说道:“婧儿,我是你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怎么想着给你三表哥做腰带了。” 瞿氏心里其实有些嘀咕,几个侄儿里,长得最俊俏的便是双生子老三和老四。瞿氏心里其实挺怕闺女只因容貌,便冷落了他人。作为当家主妇,若是不能平衡几位丈夫的关系,太过偏爱谁,家庭矛盾不断,那家族又谈何兴盛? 严婧不知道娘亲心里的念头,便把今日的事情一一说了,末了还道:“我想着,前两次大表哥和二表哥都送了回礼,这回收了三表哥的礼,不表示点儿什么也不太好。” 瞿氏心里大定,她坐到严婧旁边,说道:“婧儿,你舅舅家几个表兄弟,与你情分不一般,等你以后嫁过来,他们也会好好待你。娘晓得你有些惶恐不安,你一直觉得自己长得不出挑,可是你看他们也并未嫌弃你,为了讨你欢心,也是花了诸多心思。女人的美,除了容貌,最重要的是智慧,一个有智慧又自信的女人,才是最迷人的,也更能得到丈夫们的喜爱。而这样的女人,她会主动调和丈夫之间的矛盾,让家族更上一层楼。拥有几个丈夫,做妻子的难免会比较一番,对谁多偏爱一点,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是婧儿,你要明白,妻者,齐也。你始终要跟他们在一起,几十年的时间,不是几天,也不是几年。互相多包容,善于发现对方优秀的地方,多夸奖。即便是吵嘴时,也切记勿拿另外一个人去与之比较,那是万万不可取的。夫妻之道,才是女人这一辈子最难学习的课程,你以后要多花些心思。” 瞿氏鲜少说这么多话,一时间让严婧愣住了,便是严妍也对自己娘亲另眼相看。她突然发现,严家最终的大boss其实不是三位爹爹,而是这位身材娇小的妇人。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委实不是一般妇人。 瞿氏见大闺女脸色红红白白,莞尔一笑,道:“娘现在说与你听,也是让你好有个准备。这些道理,也是娘这些年悟出来的。” 严婧咬了咬嘴唇,看着瞿氏,道:“娘,我知道了。虽然我都给了大表哥和二表哥东西,但亲手替三表哥做的腰带,意义又不一样。在他们心里肯定不舒服,会以为女儿更喜欢三表哥那样的。四表哥和五表弟也都没有,会让他们兄弟间不和睦。此事儿,却是女儿疏忽了。” 瞿氏见她能想到这般多,心里也很高兴。这些年,不枉她对她的严格教导,当然这孩子也是很知礼仪的。 瞿氏嘴角微扬,示意大闺女继续说下去。 严婧面色带着些懊恼,说道:“来之前,我便应该事先准备好几件小礼物的……” 瞿氏笑道:“好孩子,娘很高兴。咱们会在这儿呆到大年后,如今还有好些天,你便趁着这几天给他们缝点小东西,等咱们走时拿出来给他们,也是一番情义。” 严妍从这一刻起,才渐渐地意识到,作为这个世界的女人,所要承担的远比想象的要多得多。 后面几日,严婧每天都会抽出些许时间来做针线活儿自是不提。 瞿家每日里也是宾客不断,加之如今瞿氏这位外嫁的姑奶奶回来,也有不少亲戚要去探望。 瞿家本家的亲戚并不多,大部分都是隔了好几代,但一笔写不出两个瞿字,加之瞿家这些年越来越好,瞿氏族人也乐意与之相好,这逢年过节也很是热闹。 每逢正月初七,是族人们到瞿家做客的日子。这日一到,亭台楼阁全部都已经准备妥当,戏班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唱个不停,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叫好声来,场面很是热闹。 今儿个人多,瞿氏也要帮着招呼客人,便交给孩子们负责照看宾客孩子的任务。瞿家早就收拾出两间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头放了些人偶木马等玩意儿,专供年岁小的孩子玩儿。 女孩儿中,严婧年纪大些,便带着瞿婉婷招呼诸位姐妹儿。至于男孩儿们,自有瞿家兄弟照顾。严妍实在太小,便留在后院让戴妈妈带着,倒是没能出去瞧一回热闹。 晚间,瞿氏从前院回来,便把小女儿抱在怀里。身后跟着三位爹爹,虽是喝了些酒,精神倒也不错。 瞿氏便说道:“今日,我那位幺婆,拉着我说那么久,我瞧她那意思,是想跟我们家做亲呢。我真是恨不得赶紧走,这都什么人啊。我把大女儿许进瞿家,那可是我娘家亲侄儿,她说的那些算什么!这般倚老卖老,再是长辈,也真是气煞我了。”瞿氏口里所称的那位幺婆秋氏,与瞿家人实乃是同一个曾祖父。秋氏当初嫁过来,是嫁给瞿家最小的两个男孩儿,是以辈分大,瞿氏等人还得称呼她一声“幺婆”。 哪个女儿不是瞿氏的心尖尖啊,若不是这些年哥哥们对自家着实不错,加之几个侄儿也是难得的人才,瞿氏哪会愿意这么早便把女儿许了人家,横竖都要挑拣一番。 严家三兄弟嘿嘿一笑,严二爷道:“她也不过说说而已,大闺女这是情分在这儿,这后头几个闺女,哪会这般容易就许了人。娘子莫恼,莫恼。” 严三爷也道:“二哥说得对,他日我若是能得中,有个官身在,这些青年才俊还不是随便挑。” 这些日子,严三爷读书颇用功,比起以往清减了不少。若说以往严三爷说要考取进士,严家人也不过是笑笑便罢,谁不知晓严三爷是个懒散的性子,踏青访友,参加书会等他倒是去得勤快,真让他坐下来埋头苦读,那是挨不过三天。但这段时间,弟弟的变化两位兄长也是看在眼里,对三弟考进士一事儿也就多了几份期待来。 严大爷看着两位弟弟,眉头一挑,说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早些安置了。你们俩该回去歇息了。” 今晚轮到严大爷陪娘子,严二爷和严三爷相看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耷拉着走了。临末,严二爷还朝娘子抛了个媚眼儿…… 第17章 这个新年,不管对瞿家还是严家而言,都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一年。 正月初九,是瞿家第四个儿子回了瞿家的日子。自从知晓三表哥和四表哥是双生子,严妍就很想看看,来到这地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着双胞胎呢,心情蛮激动。 这日一大早,一辆灰色的马车停靠在瞿府。冯氏早就等候在大门口,见四儿子从车上下来,不由红了眼眶。 她拉住儿子的手,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道:“我儿都瘦了。” 瞿旭烨说道:“娘,儿子身体好得很,外祖父他们对我也很好。” 冯氏取了帕子替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道:“走吧,进屋说去。” 瞿旭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道:“姑姑一家也来了,我若是能早些回来,也能多陪陪表弟表妹们。” 冯氏道:“你这孩子……随我见你姑父姑母去。” 冯氏母子二人来到院子时,瞿氏一家子正围坐在一块儿吃早饭。瞿旭烨不等人叫,便上前主动喊人。 瞿氏没料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又让人添了碗筷,招呼他们娘俩坐下吃饭。 瞿旭烨笑着点头落座,眼角余光扫向旁边安安静静的少女,嘴角微微翘起。 冯氏早在自己院子里吃过了,便坐在旁边,从奶娘怀里接过严妍抱在怀里,一边与他们说话。 瞿氏道:“烨哥儿这回去那边住了这么久,我与你姑父们都担心这次会错过了呢。” 冯氏解释道:“年前我家那边传了消息来,大爹摔了一跤。我便让你侄儿多在那儿住几天。” 冯家也算是郾城的富户,早些年可是排得上名号。当初瞿老爷子给儿子们定下冯家女,也是费了颇多的心思。可这些年,冯家是越来越衰败了,当年冯家四个儿子出海,准备贩些舶来品回来卖,不成想这一去,便再没回来,说是遇见海浪,整船人都翻到海里了,可谓是尸骨无存。 冯家那四个儿子又才娶了亲,膝下养了个不足月的儿子,儿子成日里病歪歪,那年轻媳妇才十七岁便死了丈夫,是以不过一年功夫,那媳妇儿只给冯家留下个病儿子,便改嫁了。冯家遭逢大难,冯老太太被逼得精神崩溃,到如今还有些疯疯癫癫,成日说胡话。冯家三位爷也被打击狠了,没了斗志。唯一的闺女,又嫁进瞿家,身边没个伴儿,精神上也很是孤独。 冯家当年便是郾城航运里一方霸主,这事情一出,便被对手打压得不轻。冯家几位爷一咬牙,便把手里还存在的几艘商船一并交给了瞿家打理,唯一的条件便是女儿生的几个儿子,要过继一个来姓冯。最开始瞿家也答应了,后来也不知怎的,冯老爷又说不用了,只让几个外孙每年过来陪陪他们几个老头子住一段时间,解解闷便是。自此,冯家便真的衰败了。 瞿氏道:“那伯父如今可好些了?我看我们家也该去探望一番。” 严大也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冯氏忍不住擦了擦眼泪,若非小姑子一家今年要回来,她早就回娘家了。但爹爹们说让她先把这边照顾好,毕竟两家才有结亲的意思,虽是亲戚,但此事儿一天不定下来,说不准以后生出事端。冯氏想想也是这个理儿,若是三姑爷一朝得中,他日得了官身,严家的女儿肯定是水涨船高,即便是他们家,也不一定能求娶了。 按着以往的安排,瞿旭烨得待到正月十五之后才能回家,但外祖怜惜他,让他早些回来,与未来的妻子多多培养感情。瞿旭烨当时知晓姑母一家要来,心里也是很激动的,奈何今年轮到他来陪外祖家,瞿旭烨心里对几个哥哥是羡慕嫉妒恨得紧。 严妍见舅母伤心,只当她是为亲人担心,便巴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啵了一口,涂了好些口水,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咯咯笑个不停。 冯氏心里头的伤感也被这孩子的举动弄得散了不少,她擦干净眼泪,这大过年的,哭哭啼啼确实不太吉利。冯氏抱着严妍,见她灿烂的笑容,不由对瞿氏说道:“这孩子,才这般小,鬼精鬼精的。以后长大了,也不知要迷倒多少男孩子。” 严妍笑得灿烂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严妍扭头像四表哥看去,真的是和三表哥长得一模一样耶……严妍掰着小手,心想以后大姐生三表哥和四表哥的孩子,能弄清楚生父不? 自上回小女儿在大女儿脸上啵了一口,可是惹得府里几位主子眼热得很。当晚从饭厅下来,严三爷抱着小闺女便一个劲儿地说:“乖女儿,也给爹爹脸上糊点口水。”又把一张脸往她跟前凑,严妍觉得好玩儿,真就在他脸上涂了一脸口水。偏严三爷兀自乐得像个白痴,傻笑了两天。 再后来,这游戏严妍也玩儿得腻了,谁逗她她都不理人。 第二日,瞿家人自然收拾了一番,去了冯家。 冯家人倒是颇为惊讶,见女儿女婿,几个外孙都来了,忍不住老泪纵横。冯家唯一的子嗣,浩哥儿虽然身体不好,但也出来见客。 瞿氏眼见着冯家这般门庭冷落的场景,心下也觉得凄然,大嫂这些年也不容易,自己自诩比她稳妥懂事体,其实也是自己有私心,心胸狭窄罢了。 冯家人口简单,仆人们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偌大一个家,显得冷清寂寞,那么衰败。 严妍第一次看见冯君浩,脑海里只有一句话:美人如花隔云端…… 冯君浩已经二十二岁了,因着身体不好,经常吃药,常年又呆在屋里,皮肤很白,那白皙的手背下,还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身形消瘦高挑,容颜俊美,但笑容干净,眼眸清亮,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让人觉得心酸。 瞿氏还未出嫁时,曾见过君浩几次。这孩子少时丧父,后来母亲因改嫁也抛弃了他,身体弱,这些年也不曾正经去学堂学过,都是冯家请了师傅在府里授课。唯一认识的同龄人便只有瞿家那几位表弟了。 瞿家几位兄弟都与冯君浩很相熟了,便自发说带着弟弟妹妹们玩儿,让大人们自己话家常去。倒是惹得几个大人讪笑不已。 瞿氏也忍不住心酸,她看着那孩子,感慨道:“这一晃眼,浩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 第18章 冯君浩作为主人,主动招呼弟弟妹妹们进院子里玩儿。其实这些年冯家人丁凋零,好些院子都没打理,搁置在原地仍旧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冯家从外头引了一阙活水,贯穿了整座宅院,假山奇石静静地矗立着,沿着抄手游廊蜿蜒而行,那些画壁虽说颜色暗淡,有些已经斑驳脱落,但也能看出昔日是怎么样一番奢华景象。 冯家经营航运多年,当年算是西南一带与外商打交道最多的人物儿,家里的摆件也受了影响,连院子里的建筑颇多都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家里能来这么多客人,冯君浩也很高兴。这是他这十几年里,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冯君浩明白,那位身着碧绿色衣裙,个头高挑的女子便是几位表弟未来的妻子。冯君浩不敢多看,只匆匆瞥了一眼,便与大表弟说起话来。 冯君浩心里也是羡慕的,但他明白,他这样的身子骨,每多活一年便是赚了,此生也就只能这般静静地离开。 女孩子们走在后头,瞿婉婷小声对严婧说道:“我大表哥很漂亮的,对不对?可是大表哥自小身子便不好,大夫们说能不能活过三十岁都难。大表哥最可怜,舅舅们出海便再没回来。舅母最恶毒,大表哥还这么小,就丢下他,不到一年就改嫁了,真是气人。” 严婧抿了抿嘴,她看了看前头身材消瘦的那个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三表哥和四表哥是俊朗,冯家这位容貌却堪比女孩儿,但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显得女气。身上带着淡淡的中药味儿,可见是常年吃药,这么个隽秀的人物儿,竟是个短命的,严婧心里也觉得可惜了。 瞿婉婷又道:“表姐,我大表哥家里养了几只可漂亮的猫咪,乖得很,待会儿咱们多看看。” 瞿婉婷嘴里的猫咪是几只波斯猫,还是前些年从海外带回来的,经过这些年的繁殖,数目还算蛮可观的。 前些年在这郾城,波斯猫可算是稀罕物儿。一只波斯猫的价钱堪比万金,深受达官贵人的宠爱,那些贵妇人都以养只波斯猫为荣。这些年,郾城航运发展得更好,也带了诸多品种。 瞿婉婷曾经养过一只,可她那时年纪还小,那只小小的波斯猫被她带出去上了趟街,便不见了踪影,可把瞿婉婷伤心了好久。这些年也想从大表哥这里再抱一只回去,可晓得那些小东西是大表哥心爱之物,瞿婉婷倒是不好意思出口。 瞿婉婷想了好久,可以往大表哥把那几只小畜生看得精贵着呢,她想下手都找不到机会。这回瞿婉婷想着怎么也要让大表哥割爱一只出来。 瞿婉婷眼见表哥和哥哥们要去书房,忙说道:“表哥,哥哥,表姐她们第一次来,那我带她们到处转转,你们不用管我们了。” 说完拉着严婧的手就呼啦要往旁边的月门跑去,严婧有些抱歉的看了他们一眼。 瞿家几兄弟道:“表妹,那你好好看着妹妹,别让她又把表哥养的波斯猫给偷了。” 瞿婉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跟斗,她恨恨地剜了眼自家哥哥们,这还是不是亲哥哥了? 严婧脸上也带着几丝笑意,瞿家兄弟嘿嘿一笑,倒是冯君浩出言道:“婉婷表妹,你喜欢就自己挑一只吧。这大过年的,表哥也没准备什么礼物。严家几位妹妹第一次来,也一人挑一只吧。” 严婧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瞿旭琛含笑说道:“表哥说给你,你就拿着吧。到时候带回雍州城,养着也挺好的。” 瞿婉婷哼了一声,拉着严婧往院子里跑。 进了院子,能听见喵咪的叫声,那些猫咪或卧或趴,毛色亮丽,神情慵懒,一点儿都不怕人,可见平时也是有专人伺候的。 瞿婉婷道:“年前说是又生了几只小猫咪,应该满月了。表姐我们挑小的吧,小的才养得熟。” 这一上午的时间,几位小娘子便窝在那猫院子里逗猫咪玩儿了。 严妍被她娘抱着,是以并不知道姐姐们每个都得了只小猫咪。待下午将要回去时,才看见几个姐姐一人捧一个,笑得很是灿烂。 严妍心塞得紧,自己虽然是个小屁孩儿,但也该一视同仁的吧。严妍年纪虽然小,但表情丰富,瞧那小模样,倒是惹得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 冯君浩对着瞿氏说道:“刚巧年前生了几只小猫,几个妹妹一人一只,还不够数儿。” 那初生的小猫总共才三只,最后严婧也只好要了只半大的猫。 严妍小眼神一眯,冯君浩竟然觉得自己从那小婴儿的眼睛里看见了鄙视的神情。冯君浩顿时觉得这小孩子蛮好玩儿的,他接着说道:“不过我刚得了只小奶狗,也是外来的品种,不若送给小妹妹了。” 说着便让下人去把那只才刚满月的小奶狗抱出来,严妍一瞧,顿时乐了,那只呆萌呆萌的小东西不就是只哈士奇嘛。严妍顿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看着冯家大哥哥,真是真么看怎么美好。 冯君浩觉得自己今日真是长见识了,几个月大的小孩儿子,竟然懂那么多。甚至压根儿不怕这些猫啊狗的,还主动伸出小手要摸。冯君浩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年不曾外出接触人群,已经远离了世人吧。这般想着,冯君浩心里竟涌现出一丝丝失落来,他其实也很想像表弟们那样,能结交朋友,甚至娶妻生子,可自己这身子骨…… 瞿家人先回去了,只冯氏还要留下来说要多陪家人几天。 一晃眼,正月十五就来了。严家人准备十六便启程回雍州城,严三爷春闱将至,也该准备准备了。 直到正月十四临近傍晚,冯氏才回到家。这几日下来,冯氏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脸上没什么神采,瞿氏只当她回去累着了,宽慰了几句便回了院子。 冯氏这几日却觉得煎熬,眼见着小姑子和几位丈夫,那喉咙就跟堵了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冯氏想起老父亲的哀求,疯疯癫癫的老母亲,这颗心就跟刀割一般地疼。心里放着事儿,冯氏哪里还能睡得好,吃得好! 瞿家几位爷当然看出了娘子的不安,但妹妹妹夫在,也不好直接问。是以直到歇息的时辰,几人才约着来到冯氏的院子。 冯氏正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她本不是个聪明的人,这会儿遇着事情,也是拿不定主意。可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怕刚缓和下来的感情又回到从前。 瞿家几位爷自从娘子与妹妹关系缓和后,对妻子也是越发敬重。瞿大老爷只当娘子在家受了委屈,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如今冯家还有何紧要的事情让妻子这么为难的。 屋子里虽说烧了碳,但这天气还冷着,瞿大老爷取了旁边挂着的大麾来替她披上,批评道:“天儿还这么冷,怎脱了衣裳独自坐在这儿。” 冯氏揽了揽衣裳领子,看了他一眼,道:“屋子里烧着碳呢,哪里就这么娇弱了。” 瞿大老爷又道:“我见你今日神情恍惚,先前碍于妹妹妹夫在,也不好多问你。如今只得咱们几人,你该说了吧。” 冯氏看着五位丈夫,鼻头一酸,显些掉下泪来,更是觉得难以启齿。可迎着大家关怀的目光,冯氏也只好一五一十地说道:“这话可让我怎么好意思说……那日你们走后,我爹他们的意思,是想着等琛哥儿他们成亲时,能不能算上浩哥儿。你说说,这,这让我怎么好面对小姑一家。可爹爹他们如今年纪大了,冯家败落,君浩身体又不好,我爹他们说若是有幸能留下条血脉,冯家百年后也有人烧纸钱,即便不能,君浩那孩子以后便是真过不去那道坎,也不枉来这尘世一遭……为人子女,我真是,真是……” 冯氏说不下去,脑海里还有那日爹爹跪下来求她的情景,揪心异常,一下子哭了出来。侄儿还那般年轻,但大夫却断言活不过三十……这对于冯家来讲,无异是灭顶之灾。 冯氏这一脉,算是冯家嫡系。若是真就此败落,到最后没留下个后代,家财定也会被宗族霸占。当年父亲他们能抗下压力,把航运交给瞿家打理,便是早就看透了族人们那贪心的嘴脸…… 冯家这些年也不是没动过心思,想给君浩买个女仆,有个一儿半女也是冯家的根。但冯君浩一直不同意,总是说他这破身子就不要祸害人家闺女,也不想他的孩子遭受他当年受过的苦楚云云。冯家几位老爷劝不动,此事儿也只好作罢不提。 瞿家几位老爷心下也是凄然,当年岳父把航运交给自家打理时,是说过要过继一个儿子过去。瞿家也答应了,但因冯氏族人闹事儿,这事儿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仔细说来,也是瞿家对不住冯家。 若是自己的闺女大些,瞿家几位爷就是再不舍得那也是愿意的。可如今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大外甥女年纪合适了。可自己家五个儿子,再说妹妹一家子还在,这事儿现下是怎么都不好提。 瞿大老爷也是发愁了,几兄弟互相对视一眼,也觉得此事儿有些难办。末了,瞿大老爷道:“此事儿,还是缓缓再说。妹妹那里,我们再想想办法。” 第19章 相比瞿家夫妇一夜无眠的情况,严家人都有些兴奋过头。几个小的一直闹到亥时才被忍无可忍的严大爷赶回屋里睡觉。 正月十六,天气晴朗。严家人再次清点核对东西,确认没什么是落下的,便一起去前院同瞿家人吃饭。 冯氏双眼无神,眼底是浓重的青色,面色苍白,看着小姑来,竟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 瞿氏心里暗笑,拉着冯氏的手,靠近她耳边开玩笑说道:“虽说小别胜新婚,但瞧大嫂这么憔悴,哥哥们也太孟浪了些。” 说完朝冯氏眨了眨眼睛,一副我了解的表情。冯氏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她这样子,哪里像是那啥多度吗? 这个世界,因着女子稀少,对那方面的事儿并没那般无法启齿的羞耻感。处得近的女子,甚至还会互相交流经验。听说在帝都的高等女院,还专门有教习教授那方面的事儿。 冯氏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这是从那边回来,还有些不适应。” 瞿氏只当她找借口,故也不戳破,只捂着嘴笑个不停。 瞿大爷见她们姑嫂二人说着悄悄话,不由插嘴问道:“你们俩这是说什么好玩儿的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瞿氏抿了抿嘴,朝大哥摆了摆手,道:“既是女人间的悄悄话,怎能告诉大哥你去。吃饭,吃饭,吃完了我们也好早些启程。” 饭间,只听得见众人的呼吸,却不见人开口说话。气氛有些凝固,哪里像来时那般欢声笑语。离别在即,众人显然兴致都不高昂。临末,瞿老爷端起酒杯,朝严家几位爷一一敬酒,并说道:“以后,咱们两家亲上加亲,但凡有用得上咱家的,尽管开口。三郎,瞿大哥也在此祝你此番金榜题名,旗开得胜。” 男人们一一碰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饭厅,往前院走去。 大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几人站在门口,瞿氏和冯氏互相拥抱,话别离。 瞿家几个男孩子站在旁边,瞿旭琛领头,几个兄弟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都带了份礼物。严婧一边道谢,一边把这些日子早就绣好的物件取出来,时间紧迫,严婧也想不出复杂的东西,便一人做了条汗巾,小表弟给做了个小香包。 哒哒的马蹄声在路上响起,一辆灰色的马车停靠在瞿府旁边,继而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探出了门帘,而后,一张美丽的容颜带着笑意出现在大家面前。冯君浩下了马车,走上前来,道:“可算是赶上了。祖父们命我前来代他们送一程。少许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婶婶收下。” 冬日的阳光下,男子的笑颜纯粹又迷人,清澈的眸子一如往昔,眼神诚恳。瞿氏忙让下人收好礼物,道:“没成想惊动了几位伯伯,你这孩子,身子骨不好,便是遣个下人来走一遭也罢,何苦亲自前来,身体可还吃得住?” 冯君浩道:“无碍,小侄到觉得能出来走走,浑身苏畅。” 冯君浩又看向严婧,道:“那日没能让严妹妹挑到只小猫咪,委实过意不去。这是我闲来无事儿自个儿做的小玩意,也不知合不合严妹妹的心意,只还望严家妹妹收下。” 严婧有些惊讶,但她看着冯家哥哥真挚的眼神,便伸手接了过来,道:“谢谢冯大哥。有些意外,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等我回了雍州,再给冯大哥补上好吗?” 冯君浩嘴角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点头表示答应了。他便从她身边走过,衣角翻飞,带起一丝涟漪,一如他此刻忐忑的心情。但,她收下了,不是吗? 瞿旭琛眯了眯眼,看向这位一贯清冷如嫡仙般的大表哥,事情会是他想的那般吗? 冯氏夫妻互相对视一眼,便极快地撇开,冯氏便催促小姑一行快些上车,莫站太久了吹风受凉。 严妍一双眼睛到处看,心下疑惑:自从这个冯家表哥出场,这送礼的种种表现,是怎么看怎么怪异。这是个什么节奏?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 瞿家人目送严家人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冯氏才招呼着大家伙儿进屋去。 大人们走在前,几个孩子落在后面。瞿旭琛看着表哥,道:“表哥刚才所作所为,难道不该给弟弟们解释一下吗?” 冯君浩一直维持的嫡仙面容,一下子出现裂痕,他有些狼狈的撇开头,不与瞿旭琛灼人的目光对视。冯君浩看着院子里一株已经开始打了小小花苞的迎春花,慢慢道:“表弟不是已经猜到了么,我还能说什么?” 哪怕瞿旭琛平日里再怎么好脾性,这会儿面对着这个平时无欲无求一脸清冷模样的表哥,如今却要横插一角挖自家兄弟墙角的人,心里也是十分生气,他浑身绷紧,咬牙切齿道:“表哥以为你这样做,她就能接纳你了?你不要忘了,我们才是她嫡亲的表哥!” 冯君浩也不由得苦笑,是呀,即便她收下那份礼,却并不代表人家就会接纳他。这些,都是他们冯家一厢情愿罢了。面对祖父的苦苦相逼,疯癫的祖母,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才是最龌蹉,最表里不一的人吧,以前找借口说自己是拖累,不想拖着别人,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受自己当初的那份苦楚,可是如今呢……明明自己就是个废人,却想要那份温暖,他寂寞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瞿旭琛其实说完心里便有些后悔了,表哥与他年岁相差不大,自小又是那般可怜的人。他这话虽是说得尖酸刻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 冯君浩抬起头,歉疚地看了他一眼,自嘲地说道:“表弟,算是我对不起你们。我自私,等哪日这里,不再跳动了,我解脱了,大家也解脱了。我这样一个不祥的人……” 走在前面的冯氏当然隐隐约约能听见后面的说话声,她冷着脸转过身来,道:“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还不赶紧进屋去。有什么,进屋关起门再说。” 且不说瞿家这边如何闹心。便是严家人收了冯家的礼,瞿氏坐在马车上,对三位丈夫道:“我娘家虽是和冯家有姻亲关系,可咱们家与冯家也没什么交情,世伯突然叫君浩这孩子送礼物来,我还真是有些想不通。” 严三爷道:“那日咱们家不是前去探望世伯,想必是人家的一份心意。” 严二爷走南闯北多了,依稀觉得心里有些什么想法,却抓不住,他道:“让马车停一停,把冯家送的那份礼物送来。” 吩咐下去,很快便有仆人送过来,箱子并不是很大也很朴素,一个方型,一个长型,严二爷便一一打开,只见方型的那箱子里头是一尊南海白玉观音像,长盒里静静地摆放着一株老山参,严二爷明显倒吸了口气儿。那么大的一座观音,依如今佛教盛行推崇,少也值得十万金,而那老山参,看着也是两三百年光景。这些都是稀罕物儿,这礼物太贵重了,严二爷心里有些犯嘀咕,他道:“这东西,先收起来,等咱们回家后,先捎信问问大哥大嫂。” 瞿氏是信佛之人,每年都会去寺庙进香,听佛理。她也总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得四个闺女,都是佛祖保佑的缘故,越发尊敬。每年间给寺院添的香油钱就高达上百两,这两年,她也想弄一尊玉料,打磨一座观音像,摆在家里每日参拜。只还没寻到足够大又合适的料子,此事儿便一直耽搁了。 瞿氏见那南海观音像,心里也是有些心痒痒,她有些埋怨道:“人家也好心好意,偏你要想那么多。” 完全忘了这话题还是她自己提起来的,严二爷无奈,知晓娘子平生就这点子爱好,她也说过,这几年他一直在寻块好玉料,但东西又要好,又要大,哪有那般容易得到的,有时候便是手里有钱,没那机缘也是得不到。 马车虽然停了停,不过一会儿子功夫又前行,严婧等人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倒没留意到。只两个妹妹一直吵着要看冯家哥哥送了什么东西,严婧推辞不过,也就只好打开,那是取了上好的一截乌木,雕个一个人手掌般大小的少女,刀工严谨,不弱分毫,人物栩栩如生,连嘴角那丝浅笑也在,严婧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心智成熟,她愣了愣,只觉得心头一跳,忙一把把那东西塞回去。 严妧撇撇嘴,说道:“大姐你也太小气了。” 严婧心里有些烦,还是好言哄道:“这东西名贵,姐姐要先拿给娘看看。等回去了,大姐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枣泥山药糕。” 严妧这才笑了,又道:“大姐,那你要做成花型的,好看,好吃。” 第20章 一行人带着各自的心思回到雍州城,外出多日,事情便一桩桩堆在了一起,严大爷和严二爷忙得脚不沾地,便是瞿氏也有一堆家务事要处理。如此,一时间只能把冯家的事情丢在脑后。 春闱将至,从二月初九开始,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共九天。时间很紧,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雍州城北上,至少得行十来天的路程才能抵达京城。严三爷把出发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提前进京,先让自己适应适应。 严三爷即将赴京,家里人倒是替他紧张起来。毕竟能中进士,对家族而言那是多么大的荣耀。严大爷和严二爷明显比严三爷还紧张,瞿氏本是觉得三爷此番能中便中,若是不能中,也权当积累经验,三年后再进场。奈何其他两位丈夫,都是一脸凝重,弄得瞿氏也觉得心里七上八下,不踏实。 便是几个孩子,平日里都小心谨慎,家里的气氛就连最小的严妍也觉得受不了。至于吗,不就是参加科举么?严妍对爹爹能不能中进士,并没报太大期待,反正自家不愁吃穿,中了那叫是锦上添花,便是不中,凭着爹爹的举人身份,在这雍州城里也吃得开,旁人也很客气。 家中唯一没受到影响的除了最小的严妍和还不大懂事儿的瑄哥儿,也就只有淘气的二姐严妧了。前头刚从郾城回来,虽说如今女学还未开学,严妧已经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小宠物出去炫耀了。走哪儿都要带着她的“团子”。 这“团子”的名还得说到一件事儿,单说回来路上长姐严婧答应了严妧要做枣泥山药糕,回来都没带歇口气儿,便被严妧这丫头缠得不行,当晚便给她做了。下人端进严妧房间,严妧一手拿一个左右开工,吃得欢,但到底她年纪小,盘子里还剩下来好些,也就随意放在桌上,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枣泥山药糕个个遭了殃,上头不是被踩了印子,便是啃咬的痕迹,而罪魁祸首便是吃饱后躺在窝里睡得香甜的小猫咪。 没成想严妧倒没生气,还乐呵呵地说了句“原来你也喜欢吃啊,你跟我真像啊。”又见原本花型的糕已经被糊弄成了一团,便给小猫取名“团子”。严妍玩乐间听见下人这般学舌,真是忍不住想笑,二姐也实在是太逗了,哪有人说一只畜生跟自己相像的。 因着严妍还小,那只小奶狗目前便由下人再照顾。但即便如此,每日里,严妍也要 闹着去看看那只蠢萌蠢萌的哈士奇,严妍如今还不能走路,那小奶狗走起路来也是一颠一颠的,两个小家伙儿一个在地上爬,一个因太胖走路还歪歪扭扭,别说还挺玩儿得到一处去。这可是让严三爷吃了好大的醋,总是说那只畜生都把他女儿教坏了云云。倒是让瞿氏取笑了一阵,说他这么大个人了,竟然和只牲畜计较起来。 严妍对此一无所觉,只是觉得爹爹最近有些奇怪。又想临近春闱,想必爹爹心里有些紧张。作为前世一名参加过高考的过来者,严妍还是很明白春闱对这些举子意味着什么,进者全家得道,从此自家便可从商户阶层进入仕者阶层。毕竟如今自家也不过是商户,所谓士农工商,社会地位低下,再有钱,在那些士族眼里也不过是个浑身闪闪发光的暴发户。背后没有足够硬的后台,真面对险境,也是以卵击石,自家倒霉。 严妍心里也有些担心,她希望自己的爹爹能快快乐乐,真把复兴家族的责任扛在肩上,会压得他喘不过气儿的。严妍觉得自己该对爹爹好一些,是以连日来对严三爷很是黏糊。一到他怀里便咯咯笑,或是整个人骑在他脖子上,或是糊他一脸口水,抑或要让他抛高高,落下时发出很快活的笑声…… 正月二十,严三爷带着全家人的希望离开雍州城上京赶考,随行的还有两个签了死契的下人。三人尽管是紧赶慢赶,也还是用了十日的路程,若非自家马屁是西域良种,只怕还得在路上多耽搁几日。 鄢都繁华,历经三朝,已有近七百年的历史。这也是严三爷第一次来到鄢都,哪怕心里怀着急切想要踏遍这座古老京城各个角落的想法。然时不应允,离考试已经只有几天时间,严三爷便带着仆从去专供进京赶考的学子准备的驿栈,此处离京城最高学府太学很近,平时也用做太学的学生宿舍,只每三年便会提前腾出一个月,待考试期满,皇榜发放之后才重新对太学学子开放。 整个驿馆占地近二十亩,里面不但有客舍,亭台楼阁等,还有一处很大的藏书阁,这是由前朝开国皇帝创办,历经两朝,如今可谓是举国第一大图书楼。自前朝皇帝开辟了科举考试,给了所有寒门子弟一条通往权力的道路,尽管当时受到不少世家排斥,然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前前后后也涌现出许许多多名垂青史的人物儿,如今便是世家子弟想要真正爬上权力的顶峰也必须得过这一关。在正式春闱前,朝廷允许应考者进入藏书阁查阅,但不能将书本带回寝室,并会由管理人员一一登记在册,等到二月初八止,便不再允许人进去。 严三爷算是来得比较晚的了,驿馆的小吏带着他去了一座独居的客室。虽然要花一大笔住宿银子,但为了里头的藏书,严三爷也觉得很值得。前来参加科考的举子,也有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这些人便只好去西市租赁便宜客栈。能住得起驿馆的,都是家私及其丰厚的人家,不少人便是出自贵族家庭,是以那些驿馆小吏也不敢给人脸色看。 这日稍事休息,第二日一早,严三爷随便吃了点点心,便早早去了藏书阁,挑了几本书,便选了个靠窗亮堂的地方,认真读研读起来。 一日,两日……时间越来越紧张,严三爷原本还有些波澜不惊的心,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日,严三爷像往常一样,匆匆赶往藏书阁,直奔昨日看好的书籍,便一一取了出来。待正要探入,另外一双手已经覆了上去。 两人手的距离不过相距两三公分,严三爷见已经被人先取了,心里虽然有些失望,还是朝对方笑了笑,说道:“兄台请,兄台请。” 崔凌见那位年轻男子穿了一身靛青色的袄子,身材消瘦,比自己矮了一个头,手里还拿了几本书,笑容温和,举止有礼,崔凌问道:“兄台也是前来应考的?” 严三爷道:“严某自雍州来,此番也是第一次进京参加考试。” 崔凌笑道:“既如此,那这本书兄台拿着看吧。崔某京城人士,有幸入读太学,此书也是读过了。” 严三爷喜不自胜,感激道:“兄台割爱,严某铭记在心,万分感谢。” 崔凌笑了笑,便抽身去了另外一处…… 离二月初九,只剩下三天不到了。 第21章 每三年举行一次的春闱即将拉开序幕,整个鄢都城都处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为了那份荣耀,可谓是披荆斩棘,只盼能拔得头筹。不少权贵阶层也纷纷开始把目光投入这场考试,只待最终成绩揭晓,能为自己所用。也不少学子白天学习,待到晚上也三五成群约着去吃酒逗乐,解解疲乏,增进增进感情。 外头的一切热闹,都与严三爷无关。从南方到北方,严三爷还没能适应气候,便投入到紧张的备考里。连日来身心疲惫,在此紧要关头,严三爷竟然病倒了。 大考在即,后面紧接着便是九天的煎熬,严三爷心里也急了。什么时候生病不好,偏偏这个节骨眼染病,严三爷是急得满嘴都是水泡。 这日,外头接连下了半天的雪,严三爷窝在房里没动。房里烧着暖和的炭火,严三爷裹着被子便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放着自己带来的一本书。 待晌午吃过午饭,又喝了药,严三爷活动了下身子骨,便裹着厚厚的棉袄,外头还搭了件斗篷,才迈步去了藏书阁。 不知是不是临近考试,阁楼里挤满了人,屋子里显得特别闷热,严三爷便匆匆取了本书,抱着自己的汤婆子跟书吏打了声招呼,就在门口的走廊里看起来。 这是崔凌第二次见着这个男人。长得很秀气,有南方人特有的温润,个子算不上高大,身子也不强壮,但看着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可能初到北方,还有些不适应,只见他穿得厚实,外头还罩了件青色的披风,在回廊里来回走着。 崔凌笑了笑,走上前去与他打了声招呼。 严三爷抬起头,见是日前见过的那位,身上不过穿了件黑色滚金边的锦衣,严三爷笑了笑,记得他说过自己姓崔,便道:“原是崔兄,幸会幸会。” 崔凌见他面色潮红,鼻子红通通的,眼睛泛着血丝,便开口道:“严兄这是生病了?” 严三爷有些尴尬道:“想是刚来京城,还有些不适应。” 崔凌点了点头,道:“那可得注意了,后日便是上场的日子,依崔某看,严兄这两日还是找大夫好好调养调养,保重身体才是紧要的。” 严三爷讪讪地笑了笑,但人家说得也对,只好道:“崔兄说的是。” 崔凌挑了挑眉头,说道:“崔某与严兄一见如故,故此才说了这些,还望严兄不要怪罪。” 严三爷摇了摇头,道:“崔兄使不得,严某也知晓崔兄是一番好意。但严某到底苦读这么多年,若是就此错过,也实乃遗憾。” 崔凌道:“这春闱三年一试,严兄若是此番错过,往后还有机会。若是因此熬坏了身子,可真真是得不偿失。” 严三爷心里也是颇为意动,前几日他便有些不舒服,但心里没当回事儿,是以今日便一下子发作起来。严三爷心里也很是苦闷,他带着全家人的希望来到这儿,若是自己落榜倒罢了,可若是连试一试的机会没有了,待回了雍州,他真是没那脸面提这茬。 严三爷叹了口气,道:“多谢崔兄,只严某来到这儿,此番若是连考场都没进去,委实没有脸面回去。若中途实在熬不住,那严某也只好先行退场了。” 严三爷对这番考试,如今心里已经是不报太大希望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进去试一试,看看考题,积累下经验,也能估摸下自己哪方最薄弱了。若是侥幸得中,严三爷觉得那一定一定是祖宗保佑了。 崔凌道:“严兄既这般坚持,崔某再劝,倒是不近人情了。既如此,如若严兄信得过崔某,崔某替你介绍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严三爷喜出望外,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也不知晓哪位大夫医术厉害。况如今时间这般紧,也没那工夫打探,故此严三爷只让两位随从在外边医馆里随便寻了位老大夫。 严三爷赶忙朝崔凌作揖拜谢,道:“崔兄大恩,他日严某定登门拜谢!” 崔凌笑了笑,他道:“大家都是应考的举子,崔某不过举手之劳,严兄严重了。” 崔凌还得回府一趟,是以与严三爷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而去。 当日傍晚,便真有一位大夫前来。严三爷心里感动那位崔兄如此侠义心肠,心头暗下决定,他日定要报此恩情。 这位大夫姓马,在这京城里是颇有名望的一位老大夫。一般人没那门路,还轻易进不去他的门,更逞论还让他带着仆人亲自前来。 马大夫年纪不过五十余岁,留了把山羊胡子,他替严三爷把了脉,也是建议他多休息,最好此番不进场了。严三爷心里颇不是滋味儿,大老远前来,他这是为了什么啊? 严三爷又将白日里与崔凌说过的话说了一遍,马大夫便不在劝他,总有些人,撞了南墙才知晓别人是为了他好。马大夫只好让他考前这两日务必多休息,又开了药,便匆忙离开了。 出了大门,马大夫便气鼓鼓地回家去。若不是欠崔家一个人情,马大夫才不想来这趟。更何况,这病人还是不听劝的那种,马大夫心里也是嘀咕着,不过一个举子,崔家怎也愿意出这份人情。 严三爷听了马大夫的建议,这两日便在屋子里休息,等进入考场时,确实觉得自己好多了。心里更是对崔凌感恩不已。 九天的功夫,于外人不过一晃眼便过去,可对这些参加科考的举子,却是恨不得时间再过慢点儿。每位举子都是一人一小间屋子,与世隔绝,这九天来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那味道着实有些不好恭维。更何况,屋子里又没燃碳,好在里头还有两条厚实地被子。 严三爷有些沮丧,他越来越认识到,要坚持下这九天,必须得有一个强健的体魄。严三爷勉强坚持着,坚持到第五天,他已经很累了,加之病也一直未曾好完,这几日完全就是属于硬扛。严三爷已经没办法做到完全投入精力认真答题,他后面几天,做得更多的,是认真揣摩题意,对一些自己模棱两可的知识,心里也大概了然。 九天的功夫,很快便结束了。这过程中,有不少举子没能坚持下去,中途退场。考场的大门再次打开,外面围着不少人。人群中或是发出笑声,或是有人痛哭流涕。 严三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叹了口气,慢慢走出考场。不过九天时间,若是家人在此,一定会发现严三爷已经瘦得脸颊凹陷,皮肤蜡黄,那袍子穿在身上也空泛了很多,哪里还有以往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模样。 严三爷看着外头别人的亲人,心里也是万分想念家人,想这些年一直在他身边操劳的大哥二哥,温柔的娘子,几个孩子……严三爷觉得眼睛涩涩地,他看了看天际,吐出一口浊气,不管怎么样,他这次坚持下来了。这一场考试,让严三爷变得更成熟。 严三爷带着两个下人回了住处,吃了点东西,便躺上床睡觉,一直睡到半夜被饿醒。这后半夜,严三爷便点着灯,取了笔墨,趁着还有记忆,将题目写下。往后几日,严三爷便去医馆看病,怎么地也要养好了身体再回家。 很快便到了张贴皇榜的日子,严三爷吃过早饭,才慢吞吞地出门。严三爷连着吃了几天药,现在饭量也上来了,吃食也精致,如此将养了几日,也长了点肉。 皇榜那里,人头颤动,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严三爷淡淡地看着榜单,只见前三甲里,独独探花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崔凌。不知怎地,严三爷就觉得此人应该就是那位崔兄,崔凌,崔家,竟是位世家子弟。 严三爷回想了下那人,身长六尺有余,双目有神,也很年轻。现如今科考,有一规定,凡前三甲,探花这给位置只留给最年轻的那位。严三爷淡淡地想,还真是英雄出少年。 严三爷一一看过去,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没见着自己的名字,严三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他转过头,暗想出门这么久也该回家了。原本他曾想过等考完便去拜访那位崔兄,是以他曾多方打听,可最后才知晓,崔姓,是豪门大姓,京城数一数二的世族门阀,严三爷一介商户,便熄了那份心思。 严三爷扭过头,只见路对面有几人鲜衣怒马,正看向这边。严三爷抬头看了一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那其中一人不正是自己认识的那位?但严三爷这会儿已经不敢上前说话,便只是很自然地收回目光,走自己的路。 一匹枣红色的马停在严三爷三尺之处,崔凌道:“严兄……这是去哪儿?若不介意,也随崔某去吃杯酒吧。” 严三爷真挚地道:“恭喜崔兄此番高中。严某出来久了,万分想念家中妻儿稚女,今日便打算启程回去。若有缘,等三年后,严某再登门感谢。” 崔凌抱拳道:“如此,那崔某便在此恭祝严兄三年后金榜题名了,到时你我兄弟定要痛饮一番。” 崔凌策马往伙伴那儿走去。其中一位骑黑马的年轻男子看了看那边,嘟囔道:“四哥怎会与那样的人相识?” 崔凌笑了笑,道:“好了,走吧。他们在哪里等着我们呢。” 崔凌紧了紧缰绳,又往后看了一眼,见严兄并未注意这些。他淡淡地想着,他日若是他晓得其中的缘由,恐怕是避自家不及吧。 第22章 这次来京城,严三爷虽然没能使自家再进一层,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心里再苦闷,再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了。严三爷暗想,三年后一定要提早来京城,便是在这边过年都行。 严三爷这些日子,也在京城各处转了转,买了些礼物,到底头一回进京,多少也得家人捎带点特产回去。 第二日一早,严三爷便和两个下人离开鄢都,启程回家。去时比不得来时那般急着赶路,严三爷慢悠悠地回去,路过繁华的城市,还会停下来瞧瞧,如此一边游乐,一边往回赶,真等他到了雍州城,已是过了一个多月后。 严三爷自进京后,严家人也很是着急,尤其是考试期间,更是忧心。瞿氏担心他身子吃不消,听说京城那边冬天可冷了,也不知三爷冻着没。好不容易捱过那些天,又没见严三爷修书一封回家,众人这心里就跟下油锅一般煎熬。一边是希望三爷能高中,一边又想着那么多举子,此番也不一定。等到京城放榜的日子,严大爷和严二爷忙携了厚礼去韦府尹家中,托他打探消息。 这些高中进士的举子,在皇榜还未张贴前,单单只皇帝那里定了名次,便会有专人誊写各个州府的情况,再着人快马加鞭赶去送公文。是以韦府尹那儿拿到名录,也只比皇榜张贴的时间晚了四五天而已。 严大爷和严二爷知晓弟弟没过,心里也有些惋惜。但举国上下那么多举子,争夺几十个席位,也确实不容易。韦府尹安慰说严三爷还年轻,三年后还有机会。严家两兄弟又与韦府尹闲话了几句,便告辞回家,把这消息告知了家里人。 瞿氏听闻,倒也不觉得可惜,只盼望三爷能早些回家。几个大些的孩子也知晓了此事儿,严煜璟今年就打算考秀才了,他倒是觉得三爹厉害,不到三十便是举人了,比学堂里那些夫子还强,严三爷倒是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被人当成偶像了。 严家人掰着手指头等着严三爷回家,可自皇榜张贴后都过了半个多月了,也没见他回来。严家也开始着急了,瞿氏见外头这么久没消息,又怕他是不是出了事儿,闹着要报官府。严大爷和严二爷一边劝着她,一边又多方打听,又怕三弟走水路,还拜托瞿家帮忙留意过往船只。后来传来消息,知晓三爷只是走得慢,严家两位爷便释然了,此番让他散散心也好。 严三爷在外头,走走停停,也见了不少风光,倒是把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后几日在外头越是时间久了,越发想念家人,这才催促着赶回家。 严府的下人这些天来,每日都要在城门口等着,就盼着能见着主家的身影。这一日日的,他们心里都开始嘀咕这三爷难不成真在外头出了啥意外?今年雍州城中进士者不过两人,还是赐同进士出生,年纪也都是四五十岁。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说严府的三爷上京科考,至今未归,这众口铄金,传到后来都说这严三爷怕是羞愤自杀,亦或是被人劫财暗害了等等不吉利的传闻。气得严家两位爷肝火旺盛,恨不得把这些嘴碎的家伙暴打一顿。 等严三爷回到雍州城,已经是四月初,早长莺飞的季节。严三爷上京时,不过只有一辆马车,等回来时,一路买了不少东西,便又买了一辆马车,如此塞得满满当当。严三爷离开家时,家里给了一千两的花销银子,本是让他到了京城,如果结交了朋友,也有钱做东,不至于让人瞧不起。可严三爷这番一路走走停停,又买了些许精致稀罕玩意儿,如今身上银两也所剩无多。 冬去春来,人们也脱去了厚重的冬袄,换上了轻便的春衫。眼见着城门口就在眼前,严三爷竟有些近乡情怯,他心里忐忑不安,自己辜负了家人的希望,回去后还不知怎么交代。 严府的下人远远便瞧着那马车模样像是自家的车,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一瞧那赶车的确实是府里人,忙让另一人回府禀告,又赶忙迎上去。严三爷这才知晓自家每日里都让人在城门口等自己,严三爷脸上一时间有些火辣辣。 瞿氏听下人来报,三爷回来了。心里这块大石头才落定,忙抱着小女儿往大门口跑。 再过几日,严妍就满十个月了,她已经长出了三颗乳牙,也会说些简单的字儿。“娘”这发音她如今还发不好,见着瞿氏便直接叫“妈”。在她八个月时,突然间管瞿氏叫“妈妈”,把瞿氏高兴了一整天,后来也一直纠正她,让她喊娘,然那字儿不是被喊成了“囔囔”便是严妍死活不喊人。瞿氏也便随着她,瞿氏见她说话早,平日里便喜欢教她喊人。 瞿氏满脸欢喜样,对严妍说道:“妍儿,爹爹回来了,你想不想爹爹。” 严妍撇了撇嘴,对自家爹消失那么久表示鄙视。落榜就落榜呗,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上,家里又没怪他,竟然这么久也不给自家来个信儿。外头那些传言,她虽小,奈何旁边人说话也不避讳她,自是明白外面是怎么传言的,都说自家爹爹遭了难,怕是死在外头了。一度气得严妍牙痒痒,心里既担心又想着等爹回来定不理他。 可这会儿听见娘说爹爹回来,严妍心里也是忍不住高兴,她睁大一双眼睛到处看,寻找严三爷的影子。 严大爷和严二爷今日正巧不在家,瞿氏怀里抱着严妍,带着瑄哥儿和妘姐站在门口等着。 严煜瑄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歪着脑袋,道:“娘,爹爹怎么还没到?他是不是把马马给弄丢了?” 瞿氏摸摸他的脑袋瓜,说道:“再等等,爹爹马上就来了。” 又过了一个呼吸间的功夫,便看见自家的马车走来。越来越近,很快的,严三爷便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金丝绣祥云的锦衣,带着头巾,正器宇轩昂地站在那里。瞿氏早已经忍不住,掉下热泪来,她走到他面前,带着哭腔道:“死鬼,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连信儿都不回一个……” 严三爷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妻子,伸出手将她们娘俩抱进怀里,一边说道:“娘子,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是多么让人感动的画面啊!但是,严妍被夹在中间表示非常不舒服。她在瞿氏怀里扭了扭,没引起重视,便带着哭腔道:“囔囔……” 瞿氏一下子回过神,忙离开严三爷的怀抱,低头看着小女儿,道:“妍儿乖,怎么了?” 严妍摇了摇脑袋,伸手抱住瞿氏的脖子,撅着小屁股对着严三爷。严三爷这才仔细看向小闺女,心里有些酸涩,走时小女儿还没这么大,也不会叫人,现在都会说话了。 瞿氏忙把严妍转过身,对着严三爷,说道:“妍儿,这是爹爹,来,快叫声爹爹。” 严三爷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严妍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严三爷心里颇不是滋味儿,当初小闺女多黏他啊,这才过了多久,就不认识他了。严三爷道:“咱们进屋说,大哥二哥没在家?” 严煜瑄一直被忽视,他忍不住跳出来,扒拉着严三爷的裤腿,道:“爹,你终于回来了。他们都说你死在外头了,我就说嘛,爹怎么会死了。” 严三爷一脸被雷劈的表情,看着懵懵懂懂的小儿子,心塞得很。这臭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死”啊。 原本严妍想保持高冷,不理睬严三爷。哪知晓小哥哥一开口,立马让她破功,她一下子笑出来。严妍觉得自家老爹也太不容易了,有这么个一根筋儿的儿子在,也真是难为他了。 严妍咯咯笑起来,她为了掩饰自己,双手一拍,说道:“锅锅……” 瞿氏早就被自己小儿子一番言论给惊呆了,这下子回过神来,气得把严妍往严三爷怀里一扔,拉扯过严煜瑄照着他屁股就是几巴掌,气道:“怎么说话的。错了没有?再乱说话,今天就别给我吃饭!” 严煜瑄不明白为何娘亲突然间发飙,他也觉得委屈得紧,偏他又掉不出一滴眼泪,只是干嚎。 严妘淡淡道:“娘,这是在外头,那么多人看着。” 瞿氏这才作罢,气呼呼地进屋去。严三爷看了眼妘丫头,严妘笑着道:“三爹爹,我来抱妹妹吧。” 严妘今年六月份也满七岁了,即将进入女学。如今说话间,也像大孩子了,加之严婧是她亲大姐,更是受她影响,小小年纪,已能窥视长大了也是一位淑女。 严三爷时隔几个月才抱着闺女儿,哪里舍得,便道:“三爹爹抱妹妹。妘儿带你弟弟。” 严煜瑄觉得自己太委屈了,明明他又没调皮,怎么就被娘亲打了,如今还被爹爹嫌弃了。严煜瑄越想越是想不通,他一路委屈着脸,由着三姐姐带着他进门。 严三爷走在最后,他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对着小女儿说道:“我是爹爹,妍儿乖,来叫声爹。” 严妍笑得更甜了,严三爷瞧着闺女儿的笑脸,也觉得高兴,随即感觉到手掌间一股浊气袭来,只听“噗”的一声,竟是女儿放了个屁!若是别人,严三爷定会生气,还回道一句有辱斯文!但这会儿他看着白白胖胖的小女儿,心里只觉得那屁也是香的。他笑道:“小坏蛋,竟给爹爹放臭屁……你便是这么欢迎爹爹回家的?” 严妍瞧着他,嘴里喊道:“阿……爸……粑粑” 这里爹娘虽是正式的称呼,然“阿妈”“阿爸”也多是那些部落里的叫法,但此刻严三爷还是明白了,闺女这是在叫他呢。严三爷只觉得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他笑得越发慈爱,道:“乖妍儿,爹爹给你买了好多好多好玩意儿……” 第23章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严妍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将近四个年头。 今日便是不用去前头看,严妍也知晓外头一定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只因明日,便是大姐及笄之日,故此自这几日都宾客众多。 客人太多,娘亲和姐姐们都在外头招待客人,一时间哪里有功夫理会她。严妍迈开自己的小短腿不过眨眼儿的功夫便从她们眼皮子底下溜开了。其实她也算不上小,虽然如今还不满四周岁,然因着饭量大,个头瞧着也跟四五岁的孩子差不多高,加之浑身的肉肉长得颇为结实,分量实在是不轻,现如今除了几个爹爹还偶尔抱抱她,娘亲、姐姐、奶娘等都已经抱不动自己了,严妍有时候暗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胖了? 此刻趁着没人照看她,严妍乐得自在,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去自家花园里。如今夏天到了,院子里也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严妍蹲在地上,撅着小屁股,伸手扒着泥巴,她前些日子趁人不注意,在这儿埋了个好家伙,今儿个正巧他们忙活着,得赶紧把它抠出来才是正紧。 湿润的泥土,空气中也夹带着花儿的清香。夏日里,一个身着浅粉衣裳,头上梳着丱发,扎着红色丝带的小女娃儿正卖力地蹲在地上巴拉泥土。不远处的楼阁里,几位少年趴着窗户瞧得起兴。 瞿旭琛看了看旁边端坐着的大表哥冯君浩,这几年,他们也算是接纳了即将加入他们家庭里的大表哥。虽说初时挺膈应人,但时间渐渐流转,心里那些愤懑也就消失了,唯一期望的便是大表哥若是因此能活得更久那也很好。 来陪几位表哥的是严煜璟为代表的严家兄弟,他们看着外头玩儿泥巴玩儿得起兴的小妹,也是纠结着眉毛,一脸尴尬。这小妹妹,自小便很得严家上下所有人的宠爱,好在性子并不骄纵,长得也是玉雪可爱,就是贪吃了些,性格也挺好,就是怎么看都不太像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别看小小年纪,主意大得很,行事儿间倒是有些男娃儿的性格。 因严煜瑄的岁数与小妹年纪相差不大,平日里两兄妹相处得也很好。严家人便想着是不是瑄哥儿把她带野了,原本严家人设想的娇滴滴又可爱文静的女孩儿现如今没有,倒是古灵精怪满肚子坏点子不说,还总是觉得别的女孩子娇滴滴是一点儿都不可爱的古怪性子,着实让严家人头疼得紧。 在场的人中,冯君浩年纪最大,他抿了抿嘴,继而露出一丝微笑,他道:“今儿来还没见着小表妹,咱们也去瞧瞧她在干什么,玩儿得这么高兴。” 此刻的严妍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瞧见了踪迹,她把上头的泥头使劲儿巴拉开,暗想还好自己力气大,不然真跟其他小娘子一般弱鸡模样,这会儿一定累得趴倒了。 严妍取出一个小木盒,将上头的泥巴弄干净,一双杏仁眼里也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匣子里其实是放置的一瓶小酒,听说外头一角便价值几金。这是别人送给大爹爹的,阴差阳错下被她拿出来玩儿了,一时间忘了放回去,再后来听说大爹爹院子里不见了这金贵玩意儿,以为遭了贼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带着看院子的下人都被责罚了。 严妍第一回见大爹爹发火,小心肝儿吓得半死,哪里还敢站出来承认,便只偷偷寻了只匣子,趁人没注意跑院子里埋了。到底前世她因病去世时才十七岁,虽说她十四岁便考上大学,智商虽然不错,然心智却并还不是很成熟,心里多少还带着些小孩儿心性,加之又是胎穿,这几年家里人对她也很宠爱,倒是让她以为自个儿真是个小屁孩儿了,偶尔也闹出了不少笑话。 因着花园里也是人来人往,严妍越想越不踏实,万一被料理花草的下人给找到了,这完全没法说啊。是以,她便趁着今日大家注意力都没在自己身上,赶紧出来把那烫手的东西巴拉出来。 “妹妹,你在这儿坐什么?” 严妍浑身一震,她刚才忙着刨土,竟忘了观察四周。严妍赶忙一屁股坐在那小匣子上,然后扭转过身子,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见大哥一行人过来忙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严妍此刻,那粉色的衣衫,也沾染上了泥土,小脸蛋上也弄花了。严煜瑄马上便跑过来,他如今也念学了,然一时半刻还是改不了那火急火燎的性子,他道:“妹妹你趴在这儿刨什么?” 严妍此刻一双小手上也满是泥巴,她只好笑了笑,将手背过身去,见后面还跟着几个年长的哥哥们,这几年严家和瞿家走动颇多,偶尔表哥们得闲也会过来小住几日。严妍都还认识,只是一眼瞧过去,落在那位穿白衣的年轻男子身上,严妍虽然几年没见过他,还是一下子认出这是冯家的美人表哥。故而严妍一双眼睛只管盯着他瞧,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打量得极仔细,严煜瑄以为她不知道,忙解释道:“那是冯表哥,你这么小的时候还去过。”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起来。 冯君浩笑了笑,从怀里摸出把小木剑,上前来递给她,道:“都说小妹以后是要侠女,表哥给你做了把木剑,你喜不喜欢?” 严妍脸都绿了,气呼呼地绷着小脸,旁边几个哥哥都忍不住耸肩暗笑。至于严妍为何这么恨别人说自己以后要当侠女的话,这其中完全就是源于一场误会。这还得说道严妍周岁抓周,当时那桌子上放了书本、胭脂、女红,古琴等等五花八门的玩意儿,其中有一柄小小的金剑,实乃纯金打造,严妍自小便是小财迷,一下子便把那金剑抱在怀里,其他人来拿,怎么都不放手,而桌上的其他东西压根儿睬都不睬。这可把把严三爷弄得窘迫不行,他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地娇娇女,不爱女红针砭也就罢了,偏偏把柄破剑抱在怀里当个宝。旁的人便笑着说此女长大了恐怕是要做女侠了。这等黑历史,严妍简直不堪回忆,是以后来谁逗她说以后是不是要当女侠什么的,严妍都很生气。 严妍瞪大眼睛,暗想你才侠女,你们全家都侠女。这美人冯表哥,没想到越大越毒蛇,若原来是白玫瑰,现在已经是黑玫瑰了! 冯君浩倒没想多了,这把小木剑是他亲手做的,也花费了颇多时日。严煜珝见自家小妹傻呆呆地不说话,忙咳嗽了一下,道:“妍儿,还不快接住了。” 严妍愤愤瞪了自家亲哥一眼,再看眼前的人,那莹白如玉的手掌心里躺着的小木剑,心下竟然觉得那剑能在他手心里也真是够幸福了。 严妍伸出手,冯君浩见那黑乎乎小手,不由笑了笑,把木剑给她,说道:“你在这儿玩泥巴,小心你娘知晓了骂你。” 严妍抱着木剑,一下子站起来,又很快地弯腰捡起自己的小匣子拔腿就跑,生怕别人追上来。严煜珝朝天翻了个白眼,别以为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啊!小妹,你这么掩耳盗铃,落荒而逃的样子,哪里是个文文静静地小淑女了?他自小便想要一个娇滴滴的又听话又活泼的小妹妹,如今这愿望怕是永远都实现不了了…… 严煜瑄呆呆地道:“妹妹,怎么就跑了?” 严煜珝一拍他脑门,道:“还不是你平时调皮捣蛋惯了,妹妹跟你学的!” 第24章 尽管严妍偷偷摸摸回了自己院子,刚把那酒瓶子藏好,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便听见娘亲一脸怒气地奔入自己房里。 严妍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瞿氏,虽然娘一直很疼爱她,但通过这几年的生活,她发现娘是个凡事特别讲究规矩的人,更为了把几位女儿教养成得体的闺秀,可是颇花费了诸多的心思、银钱。 明日便是长女的及笄礼,今日前来的宾客都是与自家关系亲近的,瞿氏也不敢怠慢,她携着几个女儿在外接待宾客,哪知一个晃眼,小女儿便不知跑哪个角落里去了。瞿氏对最小的闺女也是头疼得紧,因她年纪最小,也最是疼爱她,以往她姐姐们如她这般大时,瞿氏便已经带在身边教授些简单的规矩礼仪,带出去也是文文静静,谁不称赞一声。偏只这小女儿,自小便不喜欢习规矩,可这孩子又极其聪慧,不管什么事情,教她一遍她也明白了,做得也好。可就是没这恒心坚持,觉得会了若是让她一直重复着做,她便会很不耐烦。 瞿氏对这人小鬼大的小女儿是又爱又气,说她淘气吧,倒也比不过她二姐小时候,但说到这不省心,几个孩子里却是以她为最。 瞿氏见她衣服脏兮兮的,小脸蛋弄得跟个小花猫一般,对上她小心翼翼讨好的小眼神。这心里其实早已经软了,但想到这孩子马上就快四岁了,若是由着她的性子来,以后还不知教导成什么模样了。瞿氏板着脸,道:“娘带着你去前头会客,你怎突然就跑不见了?你也快四岁了,不再是小时候,你说你突然间不见了,娘这心里可得多着急?明日便是你大姐的及笄礼,宾客众多,若是为娘不好生招待,没得使别人笑话。你自己说,你做错了没有?” 严妍见娘亲神色未变,知晓自己偷跑的行径让娘亲生气了。她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娘,女儿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就算要走,也该跟娘说一声,免得娘亲为我担心。其二,今日本就有很多客人在,我这么偷偷跑了,别人会认为我们家没家教,连累几位姐姐。” 严妍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瞿氏的神情,见她不像刚才那般僵硬,忙跑上前两步,扒着瞿氏的衣袖,娇声道:“娘,就原谅女儿这回吧。” 有个这么懂事的小女儿,瞿氏这心里怎能不爱。又想着到底年纪还小,虽说个头高些,实际也还没满四周岁。这两年再据紧着她些,应该也也还来得及。 瞿氏脸色缓和下来,有些心疼道:“又跑去哪儿玩儿了,瞧这弄得一身的泥!”瞿氏一边说着,一边喊了下人送了热水来,亲手替她洗脸洗手,又给她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发,这才拉着她去了前厅。 小姑子去找孩子,前厅一时便由冯氏招待。在座的夫人们,都知晓严家的长女定给了瞿氏娘家侄子,心里虽然难免有些羡慕嫉妒,但瞧着严家其他几位小娘子,心里也在飞快的盘算着。是以,这回严家长女及笄,雍州城家中有适龄男孩儿的人家,各位夫人都携带了厚礼前来参加。 冯氏这几年变化很大,虽然比起小姑还差了点,但比起以往一遇见这种招待人的场面心里打鼓,到如今即便不能说是能说会道,但因着冯氏乐于倾听别人的言语,倒也让人喜欢。 冯氏见小姑领了严妍过来,朝瞿氏点了点头,便对严妍道:“我的小乖乖,你跑哪儿去了,可把我们吓得够呛。” 严妍露出不好意思地微笑,朝冯氏道:“舅母好,都是严妍不好,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又不好意思说,就先走了。” 那两个不雅观的词语,严妍再是脸皮厚,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不然这些人心里定觉得自家人粗俗不堪。唉,这个世界虽然对女人颇宽和,但这些人对女子的德行却看得很重要,一名合格的淑女,是不能说那些粗俗词汇的。 冯氏笑了笑,把严妍抱在怀里,便跟离得近的一位张姓夫人聊了起来。严妍内心虽然还是坐不住,但这么多人在,她也还是耐着性子,做出一副文静模样,倒也惹了不少夫人打量。 这日里,严妍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漫长。严妍一边乖巧地坐好,一边听她们谈话。知晓明日参加大姐及笄礼中,担任正宾的竟然是韦府尹的娘子,严妍也小小的惊讶了一回。严妍却不知,男宾那边,那韦府尹今日抽空竟然也过来走了一遭。说来韦府尹也是苦逼的,按他的政绩,早该往上升迁的,却因当年那件事儿,江家虽然后来在各方势力下退了一步,心里这团火气儿却没出发,曾经接纳江家女郎的韦府尹一下子成了炮灰,是以这些年便一直坐在府尹的位置上,未曾挪动半分。这几年,韦府尹倒是与严家走得越来越近了,加之严三爷自那年落榜回来后,这几年对学业是一刻都不曾松懈,明年春闱他会再次入场,韦府尹心里明白,若无其他特殊情况,这次严家三爷定会高中。韦府尹对严家的事儿是越来越上心,便是这回严家长女及笄,这正宾一角还是韦府尹自己提起的。 严家到底是商户,虽说如今已经是雍州城首富,但能得到府尹夫人亲自前来执礼,这可是天大的荣耀。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对严家羡慕嫉妒恨了。 第二日一早,全家老小都穿戴整齐。爹娘在前头接待宾客,严妍平日里是喜欢贪睡的,这日也是天不见亮便起身了。 她和三位姐姐一起,都呆在大姐这里。严妍歪着脑袋看着换好采衣采履的大姐,道:“大姐,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严婧看向小妹,笑道:“那你说说看是哪里不一样?” 严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道:“大姐虽然还是那个大姐,但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严婧伸手摸了摸小妹的头发,未说话。严妧道:“小妹,那你这说了还不是跟没说一样。” 严妍哼哼道:“才不是,我说的是真的。二姐你才不懂。” 严妧年岁虽然又长了几岁,然性子却没比以前收敛多少。她如今已经是少女,虽然不淘气了,但却还是有些孩子气。比起成熟稳重的大姐和三姐,严妍却觉得二姐这样的才是真正豆蔻年华的花季少女,有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蓬勃。 外头已经开始奏乐,严婧明白很快便要轮到自己出场了。她看了看几个妹妹,嘱咐道:“今日客人多,你们几个就在这儿,不要乱跑,明白吗?” 严妍停了停小胸脯,摆手道:“大姐,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那小模样倒是让人忍俊不禁。 很快地,外头安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严妍对古代的及笄礼虽然好奇,然她还是规矩地坐好,不出这个门。她看见大姐出去,又进来,又出去……如此三回,那稚嫩的肩膀上套着大袖礼服,头上戴着镶嵌着硕大东珠的钗冠,再次出去…… 大姐的及笄礼圆满结束,爹爹们和娘亲还得在前头招待客人。严妍有些忧伤地想着,大姐行了及笄礼,许是今年过年都不定能坐一块儿一起吃团圆饭了……一下子竟然红了眼眶。 第25章 严家长女及笄礼后,瞿家人并未即刻便走。 严妍看着几个表哥一个个都不急着回去念书,颇有些惊讶。自家哥哥们不过是耽搁了昨儿一天,第二日便火急火燎回上学去了。 冯氏这次专门去学院给孩子们各自请了几天假,又带着丈夫们集体出动,前来出席大外甥女的及笄礼,便是想让两家人把事情正式确定下来,毕竟以往虽然别人知晓两家有婚约,到底是口头约定,没过名目,瞿家这一家子心里还是有块石头在心里压着。 是以待严婧及笄礼刚过的第二日一早,瞿家几位大人便和严家人商量起来。 书房里,几人一边吃茶一边闲聊。先说了一盏茶的闲话,瞿家人才正式将话题引到几个孩子们的婚事儿上来。 瞿家大爷开门见山地道:“妹妹,三位妹夫,咱们这次来,其实还有件事情。婧儿如今也年满十五周岁,我们家的意思呢,是想早些把几个孩子的事情办了,咱们当父母的,这心里也就放心了。就是不知道你们是个什么想法。” 瞿氏其实在大哥他们全家一起出动参加长女的及笄礼时,心里便隐隐有了几分猜测。是以她这会儿听后倒也不觉得惊讶,她道:“哥哥们和大嫂这一片心意,妹妹心里是明白的。几个孩子都是我们瞧着长大的,这品性如何,我这做姑姑的心里也有个数。这几年他们兄妹书信往来,我瞧着也很合得来,这成亲的事儿,早些晚些,咱们家也不介意。” 、 冯氏激动地道:“妹子,你能这么想,嫂子我心里就踏实了,先前还真怕妹子舍不得婧儿丫头。我跟你哥哥们的考量,也就是想着几个孩子都大了,也该定下心来,咱们家的情况妹子你也知道。婧儿早些嫁过来,她也帮着我处理些事务,我也轻松些。其二,我和你哥哥们也不是说马上就催着他们生孩子,横竖婧儿年纪还小,再多养两年,等身体调养好了再要孩子。这件事情我也跟老大几个说了,他们也说等婧儿大些再生养。” 冯氏这话一说出来,瞿氏心里那点担忧便消散得差不多了。她怕就怕到时候家里催着闺女生孩子,这本是亲戚,若因这事儿闹了矛盾,反倒是不美。瞿氏道:“大嫂,你们能这么说,我真是心里高兴了。老实讲,若不是咱们家,婧儿我还想再多留她两年。大嫂既是答应不催着她,便是让她早些嫁过来,我也愿意。” 当年瞿氏嫁过来时,年纪也不大,很是明白那苦楚。 严婧是严大爷长女,虽然嫁的人是舅子一家,这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儿。如今已经是农历五月,严大爷说道:“咱们两家既是要做亲,只一条我得说,婧儿我想再留她半年。” 冯氏道:“中、中!这成亲之事,咋也得筹备三五个月。大爷说甚就是甚。” 瞿氏瞧了丈夫一眼,心道这平日里闷不吭声地人,这会儿倒知晓一来便给人把日子给定死了。既是要留半年,真等结亲时,怎么地那也是腊月里了。 严大老爷瞧了冯氏一眼,道:“这浩哥儿,莫不成真要在此横插一脚?不是我说,浩哥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更何况你看浩哥那长相,把多少女子都给比下去了。” 任哪个老丈人见着女婿弱不禁风的样子,这心里也不舒坦,更何况那人长得女里女气,哪个大老爷们儿如他那般长得这般好看的?严家大老爷对此是极有意见! 这些年,两家人书信往来频繁,对冯家唯一的子嗣要牵扯进这场婚事儿里两家人也早早通过气儿。严家初时也觉得很是别扭,严大老爷心里来气儿,直喊着要将上次冯家送来的礼退回去。瞿氏好不容易把他稳住,赶紧回了趟郾城,找了哥哥嫂子询问,才将事情搞清楚。 瞿氏心里有些摇摆不定,毕竟冯家那浩哥儿身子骨在那儿摆着,谁知道哪天是不是眼睛一闭便去了?冯家几位老爷子闻讯,赶忙带着浩哥过来,又是苦求又是发誓的,一大把年纪还未小辈奔波,看着也是颇心酸。瞿氏想起早逝的父母,这老人家的心也是明白的。再观浩哥儿这孩子,除了身子骨弱了些,其他倒也不错,又与几个侄儿相处得好,瞿氏心里也就渐渐松动了。 这几年,冯君浩虽说从没上门来过,但逢年过节总会给严家安排最恰当的礼物。可能不是最华丽的,却很有心。加之瞿氏暗中观察过这孩子每回送给长女的小玩意儿,无一不是精心准备的,再看婧儿最开始虽然有些惊讶,后来却一直没来跟自己说什么。 某次,瞿氏找了长女来,和她谈了大半宿。这孩子心地善良,脸皮薄,又不愿伤害别人,是以每次那边送来的礼物,都被她藏起来了,她内心又羞怯,一直战战兢兢不敢告知父母亲。这件事儿在两家人刻意回避下,竟是隐隐达成了某些共识。 所谓丈母娘看女婿,那绝对是越看越对眼儿。因此,严大老爷这话一开口,瞿氏开口说道:“这事儿咱们先前不都说好了么?到这会儿你再来提这茬,不是存心为难人么?我看浩哥儿那孩子也很不错。” 因严婧是严大爷之亲女,是以在这头上严二爷和严三爷都不便发表态度。两人只做中间的和事佬,虽然那冯家哥儿是身体不太好,但也不能否认别人其他的优点不是。严二爷劝道:“大哥,要我说,这姻缘之事实乃天定。我看那浩哥儿也不像是短命的人,再则,我看婧儿未必对他无情。几个侄儿又和他是一起长大的,这知根知底的,总比外人强。以后互相帮衬着,这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严三爷也道:“大哥,娘子和二哥说得对。此事儿咱们家这些年竟然没有提出异议,那这会儿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我看他对婧儿也挺上心,这几年哪回送的礼物不是精挑细选的。再者,那孩子面貌俊,也是人家爹妈给的,你想想,以后他和婧儿的孩子,你的外孙那得长得多漂亮啊……” 冯氏和丈夫们这几年也看开了,浩哥儿自小也是当作亲身儿子看待,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伤了哪个都不好,如今见他们几兄弟相处得好,这心里也踏实了。 冯氏道:“我爹爹们也说过,等君浩成亲,那聘礼什么的,他家的另算。我们的意思,是另外再买座大院子给他们住,省得孩子们跟咱们这几个老头老太住在一块不方便。这事儿,我也知晓当初确实挺为难你们的。可咱们做父母的,也是希望孩子们好,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操心太多,干涉过多,也不太好。” 冯氏这话便是直接透露出以后小辈儿们不用在公婆面前立规矩了。虽说是亲戚,但年轻人和老人们住在一起,热闹是热闹,但因着观念的差别,多多少少也还是会有些矛盾出来。到时候处在中间的人,也是两头为难。 瞿氏是越来越满意这桩婚事儿,孩子们另起炉灶,这日子过得好与不好全由他们自己看着办。再大事儿上头作长辈的稍微盯着点,其他由着他们折腾,做父母的能做到这份儿上,也算是很不错了。也就他们这般的人家,不在乎那几个钱,又不像世家大族规矩大,全家老少住一块儿,还得操心一大堆事儿,说不准这面和心不和,内里不知有多少脏污在呢。 两家人谈得很融洽,当下互相换了庚帖,写了婚书,只待拿去衙门里备案了,这桩婚事儿也就是铁板钉钉不容更改了。 事情搞定,冯家人第二日便带着孩子们回家。这婚事儿定下来,后头张罗的事情便多了,这几年虽然一直准备着,但还是有不少东西还得重新添置。 严妍这个时候才知晓为何冯家表哥也来参加大姐的及笄礼了,从爹娘口中得知两家竟然连婚书都已经写了。严妍翻个白眼:表哥表妹什么滴也就算了,怎么后来这剧情神展开得跟八点档肥皂剧似的,快来道雷劈死她吧!到底是她三观不正了,还是这个世界太奇葩,每每刷新她的下限,这以后的日子,想想都心塞!点蜡吧,阿门,期望等她长大了不会这么苦逼…… 第26章 如今家中除了定亲的大姐,便只有严妍一个孩子还未上学堂。还别说这府里白日真的还蛮冷清的、,严妍心里有种隐隐的失落。毕竟心理年纪不是真的三岁多的孩子,还真玩不来“我不跟你一伙儿了”之类的幼稚游戏。 严妍如今有自己独立的小院儿,她每天会绕着自己的院子小跑几圈圈锻炼身体,一来强身健体,二来打发时间。每日里也会跑大姐院子里玩耍一阵,但大姐如今已经开始制作自己的嫁衣和未来几位丈夫的贴身衣物,加之还得帮着瞿氏管着采买的活儿,每日过得也很忙碌,并没太多时间逗小妹玩儿。 严妍也知趣,只坐坐便走。严妍掰着指头数了数,发现家里除了那条自幼养大的小白,便只有紧着温习功课的爹爹才空闲些。 严妍叹了口气,这日子过得太漫长,她也就只好每日下午抽一个多时辰去找爹爹玩儿。 严三爷这几年颇为用功,雍州城里的名士,他也几乎是一一亲自拜访过,现如今的严举人比起前三年,在读书人圈子里的名头那也是响当当的。 严三爷最近每日下午定要呆在书房里,与友人的会客能安排在上午的他都宁愿上午去。只因他的小闺女最近这段时间里,天天都要过来找他说话。严三爷对此很是得意,别人都说闺女亲娘,瞧瞧她小闺女也很黏糊他嘛。 门吱呀一声打开,严妍小小的身子半探进房里,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瞧着严三爷,说道:“爹爹,你看书累不累啊?” 严三爷脸上带着微笑,他朝女儿招手示意她过来。严妍笑嘻嘻的跑过去,脱了鞋子,两下子便扭着严三爷的腿,爬进他怀里窝着。 严三爷抱着闺女,把摆放在屋子里的糕点端到自己书案边。严三爷平日里本是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但小闺女每日里要来,便让人摆上两盘,不让女儿饿着。 严妍忙道:“爹爹,今日你该继续给孩儿念书了。” 严三爷笑着将那本《千字文》拿出来,前些日子才教了她《白家姓》和《三字经》,如今虽说还不会写,字儿却能认了,还能全篇背诵下来。严三爷心里别提有得意,想起及幼子像她这般大时,哪里学得这般快,便是教授那《白家姓》就让一贯儒雅的严三爷都忍不住想把小儿子给抽一顿。 严三爷的声音特别有磁性,音色如珠玉一般,少时声量不高的男中音便在书房里传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严妍坐在他怀里规规矩矩的跟着他念,稚嫩的声音清脆悦耳,混着清朗的男中音倒是显得很有几分夫子学生的样子,下人们悄悄退到门口守着,不去打扰这对父女。 严妍人小,虽然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儿她仍旧还不会写,但一回生二回熟,先把它认全了,等她再大些,就可以跟着描红了。 如此。严三爷不过带着她读了四五遍,便停下来,听她读。严三爷这眉眼儿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线儿了,得此聪慧的女儿,还是他严三爷厉害,会生啊。 不过十来遍后,小家伙儿便能通篇背诵了。严三爷忙叫停,又给是给她喂水,又是给她喂食,生怕乖女儿渴了、饿了。 反正女儿年纪还小,离她上学还有好几年,是以严三爷并不急着一咕噜都把学前教育的知识灌输给她。严三爷也会给她讲传奇故事,教她下棋,抑或是他在一旁看书,女儿坐在在旁边,趴着桌子在纸上涂鸦。所谓君子六艺,严三爷虽说每门课算不到多精通,但要教一个跟张白纸似地小人儿,那完全是绰绰有余。 父女俩的感情激增,简直就是一日千里,如今严三爷在严妍的心里,那绝对是排在第一位的。瞿氏见他父女二人这般要好,心里还有些吃味儿,这才几日的功夫,如今小女儿张口便是问她爹,她这当娘的倒是落了下层,这回倒是换严三爷取笑瞿氏了,拿瞿氏常常说的女儿家是娘亲的贴心袄这话来打趣瞿氏。 见丈夫跟个雄赳赳地公鸡似的,是让瞿氏一阵好笑,念及如今家中事情多,其他几个孩子白日里又不在家,只得她一个娃娃确实也很寂寞。也见她不像前些日子,不是干斗狗爬树掏鸟蛋如此这般的混账事儿,便是去厨房寻了个簸箕来,屁颠屁颠趴在水池边说是要捉鱼来着,真是让瞿氏哭笑不得,心里都不知快愁成什么样了。明明长得那般可爱的一个姑娘家,竟跟着她小哥哥学这些不着吊的事儿,因着这,严煜瑄可是没少被他娘说的。 这日,严妍如往常一样,进了严三爷的院子。那小手里还像模像样得拿着个锦盒,严三爷笑眯眯地道:“妍儿,你这手里拿什么?” 严妍掩了门,将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嘴里“嘘”的一声。严妍扬起脑袋看着爹爹,道:“爹,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答应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严三爷笑道:“行,爹爹一定不会说的。那你这盒子里的东西是送给爹爹的吗?” 严妍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她走上几步,伸出小手指,道:“来,我们拉钩,拉钩了就得保守好秘密!” 严三爷慈爱地看着她,也跟着伸出小手指来,见女儿勾住他的手指,一边念念有词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严三爷一下子笑出来,他见她瞪大的双眼,那小脸蛋还挂着一副鄙视的表情,严三爷道:“你这孩子,哪儿来这么多名堂。” 严妍把那锦盒打开,拿出那青花瓷瓶来,把那盖子轻轻一掰,将那瓶口往他面前一凑,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严三爷死死盯着她,喉头咕噜咕噜响,他虽不是嗜酒如命,但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怎么会不清楚?这东西在外头可是被炒到了价值千金……严三爷严肃地道:“乖闺女,这东西你打哪儿来的?”严三爷心里头都开始忍不住脑补了! 严妍一瞧他这样子,便知道爹爹心里定是有颇多想法。严妍嘻嘻一笑,她走近爹爹几步,摆了摆手示意他低下身子来。严三爷弯下腰,严妍凑到他耳边将此物儿的来历一一道来。 严三爷越听越想笑,他道:“难怪啊,前些日子,说是大哥院里不见了样贵重东西。你这孩子,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严妍吐吐舌头,道:“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这东西这么贵重。偏偏大爹爹还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再说大爹爹那时候在气头上,我被吓着了嘛。” 严三爷把那酒瓶拿过来,再次深吸口气闻了闻,道:“果然是好酒,怪道大哥那么生气。你以后可别再动你大爹爹的酒了,他那人,就好这一口。成了,这事儿,便交给爹爹来办,定不让你大爹爹知晓是你这丫头顺手拿走了。“ 严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女儿就只好拜托爹爹完璧归赵了。” 严三爷笑道:“妍儿,你知道什么是完璧归赵麽?” 严妍睁眼说瞎话道:“不就是姓赵的人家有块玉,别人偷了他的,再还回去么?” 严三爷大笑起来,道:“你啊,你啊,这词可不是这么解释的。来来,爹爹今天就给你讲讲完璧归赵的典故……” 这日,严妍将从大爹爹那里得来的金贵玩意儿又托了爹爹的手送回去,不管爹爹怎么做,反正后面是没她什么事儿了。 严三爷倒也不急着,第二日便出门去寻了个好锦盒,又另外买了个白玉瓶,将那酒重新装回去。期间,严三爷也忍不住偷偷抿了一小口,赞赏不已。当天晚上吃饭时,严三爷便把东西拿出来,只道是今日外出,友人所赠。并大方地和大哥二哥喝起来,严二爷喝了好酒喝,心里颇为痛快,那话匣子打开是关都关不住。只严大爷一想起自己丢掉的那瓶子酒,这心里是怎么想来怎么心酸,他都没舍得喝一口,本是想留着等过年的时候再取出来三兄弟一起吃的…… 严妍一边吃饭,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意来。还是她爹厉害,要是自己傻兮兮跑去找大爹,这事儿定不会办得这么圆满了。严妍看了看大爹爹,心想:大爹爹,这回只能先对不住你了,等我长大了赚了钱一定买给你。 第27章 (捉虫) 日子一天天过去,严家与瞿家商定的结亲日子定在腊月初六。如今算起来还不到四个月了,严家人将从外地运来的大料,请了工匠做了一张雕花大床,衣柜,茶几等等大物件。至于锦被裘服之类也已让自家的铺子赶着做起来。 严妍以往不明白自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现如今才勉强知晓一二。这衣、食、住、用、行都有所涉猎。但最让严妍感兴趣的还是自家经营着的一个香粉铺子,瞿氏见她好奇,便打趣说等她出嫁时,便把那香粉铺子送给她做嫁妆云云,倒是让严妍闹了个大红脸,惹得瞿氏大笑不止。 严妍已经满四岁了,但离她真正长大,也还有些年头呢。严妍叹了口气,这日子越发寂寞了,她倒是真心想快些长大,等她七岁上,也能跟着去女学里念书,好过如今这般无聊难捱。 严妍以为自家的日子,会这般无忧无虑下去。哪知晓,竟然不日便有人上门滋事儿。 严妍年纪还小,对自家的旧事儿并不清楚。平日里,也没见爹娘在孩子们面前说道,虽然偶尔严妍也纳闷儿自家怎就没本家亲戚呢?她还猜想着莫不是自家是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是以没什么亲戚。 很快,严妍便明白了自家这出事儿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好大一盆狗血啊! 许氏自几年前上门被三个儿子羞辱,还连累了丈夫们在监牢里呆了一个月。许氏心里也是将几个儿子恨上了,逢人便说那三个孽畜薄待了她云云。然如今的严家,早已不是当初,人家严三爷不但是举人老爷,严家与韦府尹也是来往密切。是以,即便许氏私下里再怎么恶语相向,肆意重伤严家人,旁人也不过笑笑便罢,哪里真个儿把这话儿往心里去的。 许氏颇为不甘心,如今那三个儿子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而许氏一家子,前些日子刚刚把那大宅院给卖了,如今一家十几口子人挤在一座小房子里。 许氏这辈子生养了十个儿子一个女,除了早年夭折的两个男孩儿,外加那三个不孝子,如今还有五个儿子。幺女多年前被许氏许给外省一胡姓富户的四个儿子,为此,许氏把那富商家里很是敲诈了一笔。胡家人来接亲时,那脸色就没好过,这城里谁人不说这许氏早年退了夫君,敲了人家大半家财,如今才过多少个年头,竟连自己唯一的闺女都给卖了!这卖身银子,她拿得可真是好意思! 旁人的话,说得极其难听。但许氏是谁,那脸皮厚得都跟城墙一般有得拼了。当初卖女儿的钱,许氏转头就另聘了一小户家的闺女,张罗着给四个儿子娶妻。许氏的女儿也气亲娘不讲情面,加之后来许氏常常捎信过去,开口就是要女儿给孝敬银子,严氏也心里气闷,对娘越发冷漠,现如今已经几年不曾回过娘家。 且说许氏如何又记起严家三兄弟,只因这许氏贪图享受惯了,现如今卖了大房子,买了桩小院,虽说也得了一大笔银子。可一家十几口子指望着过活,便是许氏也不敢再如往常那般大手大脚。 许氏即将满六十,她想给自己大肆操办一场寿礼。可家中没多少银子,几个儿子和儿媳妇都不同意,把许氏气得在床上躺了几天。但见没人来顾着她,便是几个丈夫都不说啥,许氏气得不行,也不再作了。心里却想着定要给这些人看看她的能耐,是以,许氏便将目光打到那三个儿子身上。 虽说上回见面不是什么愉快经历,然许氏还是端着自己毕竟是他们三个人的娘亲。生他们一场,论孝道,这三个小子还不得孝敬她来,上次竟然还敢那般吓唬她。那么大的房子,留个那个女人使,许氏这心里越想越憋气。 许氏打定了主意,这回定要赖上严松三兄弟,给自己办个体体面面的寿宴,让全城的人都瞧瞧,她许氏才是有福气人!但她这回也学聪明了,不会明目张胆带着几个大老爷们便跑人家里去。 许氏翻了自己的箱底,万般不舍地将以前自己出嫁时严家送来的布料拿出来,这可是蜀锦,听说这东西曾是皇家贡物,价值千万金。是以便是许氏也只舍得给自己做了一身衣裳,连女儿外嫁都舍不得拿出来。 许氏看了又看,取了剪刀来,咔擦剪了一尺头。另外又让大孙子去外头买了些糕点,另打了一斤酒,放上十来枚鸡蛋,许氏收拾收拾,还能装了一篮子,瞧着也挺不错了。 许氏取了张花布搭在上头,便提着篮子去寻族长夫人。 严氏宗族的族长也已经六十多岁,个头瘦小,但整个人显得很阴郁。对自家没什么好脸色,许氏当然不想见着那死老头子,便去寻了李氏。 李氏年纪比许氏小上几岁,也是个瘦小的妇人,脸颊稍微尖一些。李氏见她来,笑道:“哟,今儿可是稀客啊,嫂子这是吹的什么风,也屈尊到妹子这小庙来。” 许氏将那篮子放在桌上,将搭着的花布收起来,搭在自己胳膊窝里,许氏道:“看你说得,我这老嫂子今日来,你就不招待了不成?” 李氏见那篮子里上头摆着鸡蛋,又是酒啊,吃食的。那露出来的一阕衣脚,一瞧那料子就是极其好的。李氏脸上露出了一朵花儿,她忙伸手去握住许氏的手,一边拉着她往椅子边走,道:“哎哟,老嫂子,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来来,坐坐。咱们俩也话话家常。” 一边说着,一边又叫媳妇端茶进来。 两人盘腿面对面坐着,一会儿子功夫李氏媳妇儿便拖了托盘进来,摆上茶水,还端了碟子瓜子儿摆上桌。 李氏道:“来,来,老嫂子吃杯茶润润喉。这是我家孙子给摆弄的什么花草茶,孩子们喜欢新鲜玩意儿,咱们这些老的也跟着享享福。” 许氏吃了一口,赞叹道:“确实不错,比咱家那老茶叶好喝多了。大妹子这运道好啊,儿子媳妇儿都孝顺,哪像我,生养了这么多,临到老了,想吃他口茶都不能。” 李氏说道:“瞧大嫂说的。大嫂子这般能干,现在还掌管家务,我就不信他们真敢不敬你。若真敢做出这般忤逆之事儿,老嫂子尽管直接来找我,定让他们叔伯们出面敲打一番。” 许氏叹道:“你嫂子我啊,这些年为了这几个孩子,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偏偏是些不真气的,一会儿说要盘个铺子,一会儿又说要买地,这些年,这钱是糟蹋得差不多了,可就没一件事儿是办成的。老娘养他们这般大,临老了,想办个六十整寿,也让咱们大家聚一起乐呵乐呵,这几个小子他们都不许,还说我乱花银子。你说气不气人。” 邬氏笑了笑,道:“老嫂子,歇歇气儿。此事儿确实是他们不对。这办个酒席,充其量也就二三十两便可办得体体面面,回头我让老头子们去说道说道。” 许氏道:“唉,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可那几个孩子,你说他们说些什么混账话来。说什么既是给老娘贺寿,那严松三兄弟,也得出这份子钱。你瞧这话说得,不是往我心窝里扎刀子嚒。那三个小畜生,前几年我与你大哥他们上门,好言好语地想要两家缓和下关系,可你瞧瞧,倒是连累的你大哥几个吃了场官司来。我这是苦命啊……” 许氏一边说着,那脸色要多痛心,便是多痛心。李氏这会儿倒是听出点名堂了,合着说了这么大半天,是想让自家的去敲打那三位?李氏心里不痛快了,虽说都是姓严,可当年那事儿一出,严家宗族大部分人与那家都闹僵了,这会儿李氏可不敢出这头去说甚。 李氏宽慰道:“好啦,老嫂子,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这样,待会儿我让老头子去与几个小子说道说道,定把老嫂子你这寿宴办得妥妥帖帖。” 许氏心里暗骂这李氏精明,见她不上钩,许氏其实心里也明白,想要这些人白白帮着去施压,那是不可能的了。可那二三十两的席面像个什么样子?没得让人笑掉大牙的。 李氏见许氏面色隐隐带着不快,心里颇有些意见:不过是个小户女,当年那般好的一门亲,自己作过头,还连累得严家其他人都与那房交恶。如今竟然异想天开,想占别人便宜,也不瞧瞧自个儿的样子! 许氏道:“但说来,全哥儿他们也说得对。松哥儿几个,到底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即便我与他们爹爹再有间隙,可我好歹也是他们娘亲不是。这几十年对我这做娘的不闻不问,可真真是好狠的心肠!” 李氏觉得脑袋头皮发麻,这位老嫂子莫不是脑子不清楚?自己当年做错事儿,若不是凭着这三个儿子,她能分得严家半个家财?呵呵,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李氏不想在跟她纠缠,便道:“老嫂子也不常来,今儿个就在咱家吃饭吧。我这边去做饭,也让老嫂子你瞧瞧我的手艺。” 许氏虽说贪心了点,但到底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了,见李氏这般说,心里明白人家这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许氏心里隐隐带着些怒气儿,但她还是道:“妹子,嫂子也是明白人。我这几十年,实在不愿等我百年后,松哥儿几个还埋怨着我。” 李氏心道:你算哪颗葱,当年抛夫弃子,凭什么人家还得时时刻刻念着你? 李氏心里有些不耐烦了,她道:“大嫂子,不是我说你,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往后还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紧要的。” 许氏从怀里摸了张银票出来,道:“这是一百两,若是你答应帮我,那这钱我便给你。” 李氏气呼呼地道:“滚,我当你是老嫂子,好心劝你。你竟如此羞辱我。拿着你的东西走吧,我可没你这般没脸没皮。” 许氏黑着脸提着自己的东西出了院子。一边骂骂咧咧,路途中,遇见另外两位严家兄弟。 其中一人说道:“这是谁惹嫂子生气了?给弟弟说了,弟弟们定会给你出气儿。” 许氏当年得了那般多的好处,虽是平日里大手大脚,但面对上门来打秋风的严家亲戚,倒也大方,米面钱财只要数目不大,许氏一概都应允。如眼前这两兄弟,便是从许氏这里得过不少好处的,是以平日里也挺巴结许氏一家子。 许氏道:“原是小五子和小六子,你们这是去哪儿?” “瞧嫂子这方向,可是去族长家里了?” 许氏脸色难看起来,气鼓鼓便要走。 “嫂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莫不是族长家里不给方便?那老头子,如今是越来越不讲情理了。来来,去我家坐坐,吃口茶,你慢慢说,咱们给你评评理。” 许氏见天色尚早,加之在李氏那里吃了排头,如今这里憋着一口气儿,急需纾解。便跟着兄弟俩去了他们家中…… 第28章 许氏好不容易找着个能听她大倒苦水的人,当然得唧唧歪歪一阵,说道最后还在人家屋里吃了晚饭才满足的家去。 许氏回了家,心情好了不少,逗了逗小孙子,把自家一家子人召集在屋里,说是有要紧事儿要说。 牛氏对自己这婆母压根儿瞧不上眼,奈何如今家中大权全在那老婆子手里,牛氏心里再不舒服也只敢在心里磨叽。前些日子,这老婆子想精想怪地说是要给自己大肆操办寿宴,一开口就是要拿五百两出来,都抵得过一家子一年到头的嚼用了。牛氏心里气得要命,如今家中比不得以往,这死老婆子不知道开源节流也便罢了,如今还大肆挥霍,去他娘的谁答应谁傻蛋! 是以牛氏私底下撺掇着几个丈夫,跟自己站在统一战线。当然也不是不给老娘做寿宴,拿上三五十两银子摆上几桌意思意思,牛氏也还是愿意的。 牛氏拉长着脸,对几位丈夫说道:“待会儿甭论娘说什么,反正咱家如今的情况你们都晓得,哪能拿出那般大一笔银子来让她乱来的。她能拿出这么大笔银子,怎不给你们哥几个谋个好差事,便是做点生意也好得过拿钱打水漂不是。” 留在许氏身边这几个儿子,除了后来生的俩小的,大的几个当初都是跟着在那边享过福的,如今每每想起来对老母亲也是一通埋怨。偏偏这些年老娘死抠门,把银子看得比眼珠子都重,他们兄弟几个但凡想拿银子做点事儿,总会被老娘骂一顿。这人啊,一旦没了斗志,也就不过是跟着浑浑噩噩过着日子,如今几十年过去,他们这雄心壮志也是一去不复返了。若说心里对老娘没点气儿,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事儿。 作为老大的严森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 一家子人围在厅里,倒是显得屋子小了很多,许氏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自己的丈夫,至于后来她又勾搭上的男人,俱都一板一眼站在身后,不敢出声。 许氏看了儿子媳妇儿一眼,道:“能耐了,还得三催四请才到!莫不是想老娘早些死了,你们好来当这家?” 严森讪讪道:“瞧娘说得哪里话。只是刚才小九闹人,这才耽搁了点时间。” 许氏见儿子提起自己的孙女儿,心里倒是没那么气了。她道:“今儿我召集大家过来,是想告诉大家。为娘的六十整寿,不但得办,还得风风光光地大办!” 许氏此话一出,便是几个丈夫们脸上都带着些许不快。牛氏低垂着脑袋,心里早问候了许家祖宗几十遍。许氏冷哼一声,道:“瞧瞧你们一个个的,这份家业还是老娘攒下的,若不是老娘,你们喝西北风啊?如今我自己个儿掏银子给自己作寿,你们一个个还还给我摆脸色瞧,这说出去,是谁家的规矩?” 许氏当初得了那么大笔家财,她倒也还有几分心眼,将家中财产大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便是其他几位丈夫怎么花言巧语,许氏也从不把银子交给他们打理。若非如此,随后不过几年,许氏这个当初娶进门的媳妇儿子,又怎敢再大张旗鼓地勾搭男人呢?说到底,也是手里有银子,腰杆儿挺得直! 也是时下律法对女人宽厚,凡是和离的案子,被和离的丈夫割让出的财产只能算作女方所有,其他几位丈夫不能参与分割。是以许氏这些年在家中称王称霸,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严槐看着她,劝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咱们也不是不给你办。只是这五百两银子着实不是小数目。几个孙子又到了议亲的年纪,总得给他们留点媳妇儿本不是。” 严槐这几十年过得憋屈啊,当年与兄弟一起忽悠着把那人给排挤下去,本以为这媳妇儿是个脑袋蠢的。当年瞧着那人大放血,搭进去半个身家,严槐兄弟几个瞧着眼热得很,哪晓得任他们使出万般本事儿,这个女人也从不松口。虽说把这女人伺候好了,这女人倒也大方,可他一大老爷们儿,落到后来竟然只能靠女人吃饭,严槐每每想起来都郁闷不已,早知今日,当除又何故把那人给整下去,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任严槐如何懊恼,也没办法改变现实了。严槐见媳妇儿硬是要大办,只好拿几个小的做筏子,虽然心里明白依照这人的性格,绝对不会为了别人而委屈了自己。这几十年,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女人生性凉薄又极其自私,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当年的事儿,到底是谁利用谁还真拿不准,也许这个狠心的女人早就有这份心思…… 许氏撇了撇嘴,道:“谁说五百两,再怎么也得两千两才勉强瞧得过去。” 众人一口气上不来,纷纷不是咳嗽起来便是倒吸一口冷气。许氏呸了一声,说道:“瞧瞧你们这点儿子出息,丢不丢人啊?罢了,我寿宴的银子,我也不打算从咱们府里出。但是,我既然生养了你们一场,你们几兄弟也该出点儿力不是。哪能回回都是老娘出力,你们坐在那儿捡现成便宜!” 严森努力压下心下那口老血,道:“娘,两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如不从咱们府里出,那能去哪里拿?” 许氏一下子笑了起来,声音显得很是尖厉,她道:“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么蠢的人!你们既然不愿意出,总得有人出。说来,那边那三个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老娘生养他们一场,又不求他们养老,不过办场体面的寿礼,这去哪里说,也不为过。我这些年没告他们不孝,算是我仁慈了。” 严槐这是明白了,闹了半天,还是去那边府上扣银子。严槐心里却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办成,他道:“这……上回咱们去,可也没讨到半点好处。”严槐说起来也是来气儿,那次让他在牢房里吃了一个月的牢饭,可这女人光是嘴巴上下一合,遇见麻烦就拍拍屁股走人,上回真该把她也弄进去尝尝那滋味儿! 许氏道:“上次……上次那是他们人多。斌哥儿如今是举人,在这城里也是有头有脸,我就不信我豁出去了这张老脸,他们兄弟三个还能不顾及自己的脸面!好歹我还是他们亲娘,他们这般苛待我,这般不孝顺,若闹开了,斌哥儿以后还怎么在读书人圈子里混!只要他还想再往科举这势头上爬,他就不敢不理老娘!你们放心,我如今已经说动你二叔三叔一大家子,到时候咱们一起去闹,我就不信他们敢不应下!” 第31章 府尹夫人将要收严家女儿为干女儿一事儿瞒得紧,除了两方当事双方外,暂时并未对外公布。 严家人家去后,没过两日,便接到府尹大人给严家下帖子,邀请严府全家人于九月十六去严府做客。严家人自然是喜笑颜开,严家长辈深觉妍儿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投身到自家短短几年便让自家走得更远,且不说自她出生后,严三爷得中举人,这几年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如今竟然入了府尹夫人的眼,这将带给自家更大的利益。 严妍觉得无语,这些事情,谁能知晓清楚?她还这么小小的,就把她当福星,她亚历山大好不! 自小便是乐天派的严妍见说不动他们,也便只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了。 九月十六,实际上是花氏的生辰。花氏作为府尹夫人,过生辰当然有不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凑。然人家府尹大人放话出来了,到时候只是家宴,级别不够的人只好准备好礼物,托人送进去。 不得不说,严家人算得上是府尹大人亲自下帖子请的贵了,还是区区一介商户。这让不少人惊呆了,虽然这些年严家隐隐有雍州城首富之称,与府尹走得也还比较近。然大部分人瞧着是眼热,心底下却并不认为两家的交情能有多好。如今府尹大人亲自下了帖子,不少敏感的家伙都开始将眼光投向严家,听闻严三爷来年春闱又要下场,韦府尹这般如此慎重地交好,难不成严三爷的这回真能高中?不少人心里暗下决定,一定要与严家打好关系。 花氏出生鄢都翰林世家花家,花家虽算不上一流世家,然这一两百年来,家中每代都会入翰林院,花氏曾曾祖父曾入阁成为阁老,而花氏父亲时任礼部推官,位置不高,却手握重权,如今掌管着天下四品以下官员的升迁调令,又深得圣宠,不少鄢都贵人都猜测那人怕是继花栋之后又一任首府阁老了。是以花家虽在京城算不上底蕴深厚的世家门阀,一时却也不容小瞧。 而韦府尹虽是出身泉州大族,然真要娶京城贵女为妻,他兄弟二人实在是不够看。照理花氏这般出身,如何瞧得上韦氏兄弟?且说当年韦府尹与弟弟一道,去鄢都求学,后入读国子监,由此认识了花氏的嫡亲哥哥花朗。偏韦府尹兄弟很得花朗的脾性,几人走得及其近,机缘巧合下也便认识了花氏。那年韦府尹兄弟一个年近二十五,一个二十三,兄弟二人一同考取进士,虽不是前三甲,名次也很靠前了。一门两兄弟同时高中,这也算当年一大热闹了。韦家兄弟在当时已经算得上是超级大龄青年了,家中也还未曾订过亲,当时花氏已经将满十八了,家中也开始催促,便是她自己也急了。 花氏此女,偏喜欢比自己年岁大些的儿郎,然家中相看的人家都与自己年岁相当,大上几岁的不是被人挑剩下的,便是有些陋习,这般挑挑拣拣是以便耽搁到了十七八岁。待认识韦家兄弟,花氏经过慢慢观察,两兄弟都是俊秀人物儿,又见两人年纪轻轻便得中,便将话偷偷传给兄长,此事儿便经由花朗出面。韦家兄弟对花兄嫡亲的妹子也是了解几分的,哪有不愿意的,简直就是天上掉了块大馅饼,当下便谴了家仆家去,火速接了爹娘到京都来,商量婚事。 花家对自家女儿要下嫁韦家一事儿虽然有些想法,然花家女在婚事上虽说不能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却又一定的参与权。花家人见韦家虽说是门第差了点,然为人还算是踏实肯干,又是女儿喜欢的,花家人爱女心切,最终还是同意了这桩并不怎么门当户对的婚姻。花家的女儿虽然不见得比其他大家族里的女儿在身份地位上高贵,然那些女子,即便在家中再受宠爱,婚事儿上头还是被家中长辈牢牢把控,追求利益最大化,她们的一桩婚事儿往往是权利博弈的结果,大部分成为家族的纽带。是以鄢都贵女,没有不羡慕花家女郎的! 严妍对新认个干爹干娘并不抵触,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踩了多大的狗屎运!花氏能收她当干女儿,在往后很多年的岁月里,对自己帮助良多,严妍也是深有感触。 除了夭折的小女儿,花氏如今还育有五子一女。如今带在身边的,除了女儿和小五,其他三个孩子两个在鄢都外祖家,一个便在福州韦二爷身边。 福州与雍州城相距甚远,是以韦二爷此番并未能到此庆祝娘子的生日。只早早地便准备了礼物,派人往这边送过来。 今日是花氏寿辰,即便说是家宴,前来的人也是络绎不绝。严家人虽然身份地位不高,然是韦府尹亲自请的,管家也不敢怠慢,恭敬地亲自领他们去宴厅里。 花氏今日穿了件绿色织锦暗纹滚边襦裙,外罩浅红色的比甲。头发高高挽起,插着几支镶嵌宝石的步摇。肤色白皙透亮,极有光泽,唇上点了口脂,即便不是浓妆艳抹,看起来也是一副雍容华贵之态。她之贵,不在外在,那通身的气派,早已经将这个妇人雕琢得温婉大气。 花氏正在与其他官夫人说话,这会儿见瞿氏带了女儿过来,忙笑着起身上前走了几步。惹得其他几位夫人纷纷看向瞿氏等人,心里纳闷儿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儿如何便得了府尹夫人的青睐? 花氏一把拉住瞿氏的手,说道:“你们可算是来了。”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严妍。 瞿氏道:“路上耽搁了一下,来得便有些晚了。” 花氏道:“不晚,不晚,刚刚好。”一边说着,一边朝严妍伸手道:“来,到我身边来。” 严妍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裙,倒衬得她肌肤如雪,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如一对黑珍珠。樱桃小嘴咧成一个好看的幅度,虽然还有些婴儿肥,却更显得可爱。 严妍乖巧地走到她身边,由着她牵着自己。面色带着得体地微笑,面对各方探来的视线也是丝毫不怯场,稳稳地跟在她身边。 花氏落座后,又引了瞿氏与其他几位夫人相见。一位有些胖呼呼的夫人说道:“要我说,这孩子还真与府尹夫人有几分相似呢!若不是今儿咱们亲眼见着,走在外边还真真像是夫人的亲闺女啊!” 虽然知晓这人是在拍马屁,严妍心里却有些不痛快。要拍马屁扯她干什么,扯就扯了,可瞧瞧那话里有话,真是让人气闷。 花氏淡淡地道:“容夫人还真说对了。这孩子还真就是我闺女了。” 那位夫人有些尴尬,只好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花氏并不理睬她,接着道:“这孩子与我有缘,我呀,可是磨了瞿妹子好些时候才得了这么个干/闺女。可不就是我的心肝儿肉呀!”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道难怪人家韦府尹亲自下帖子给严家呢,原来是严府的小娘子入了府尹夫人的眼了。一时间不少人朝严妍看去,恨不得跟在府尹夫人身边的是自家闺女! 周围的恭贺声都快把严妍憋得快内伤,然新认的干娘这般给力,她也必须摆出点淑女风范来,万不能怯场丢了干娘的面子,否者这些人回去还不知道要编排她些什么来。是以严妍虽然年纪还小,但胆子大,旁人问她什么也回答得清清楚楚条理清晰,又是一脸笑容,这么个萌嗒嗒的小娘子虽然今天之前是名不见经传,今日之后却会在他们这些圈子里多有赞语。 今日前来的这些人,都算得上是雍州城里的上流社会。又见瞿氏虽然是一介商户女,但谈吐不凡,加之她家的闺女个个都跟朵儿花儿似的,也很得人欢喜。是以这日起,严家在这些高门大户里,也算是渐渐有了名声! 过了一阵,花氏见差不多了,笑道:“她们小姑娘家的,与咱们处在一块儿也是不自在。你们也别太为难人家了。” 花氏一边说着,一边让身边的丫头把几个孩子带去后院,与自家女儿玩耍。 第32章 花氏的闺女,在家行三,闺名叫慧心,年方十三,小圆脸上还带着点儿婴儿肥,一笑起来脸颊边便有一对深深的梨涡,瞧着很是让人有好感。 韦慧心也知晓今儿个娘亲生辰是要认个干女儿的,只她先前出去时,严家人还未到场,花氏便让她领着小娇客们回后院玩耍。 这会儿韦慧心身边簇拥着五个小娘子,年岁也是七八岁至十二三岁之间,都是雍州城里的官家小娘子。五个女郎见另外走来几个人,看着也面生得紧,不由纷纷侧目。 韦慧心笑着站起身来,对她们解释道:“定是严家姐妹们来了。” 严婧带着三个妹妹走上前来,韦慧心笑着道:“我来猜猜看,这定是婧姐姐了。” 严婧及笄礼时,花氏虽说作为正宾参加,然几个孩子并未跟着去。严婧也是第一次见着韦家千金,虽说出身高贵,但瞧着并没有什么架子。严婧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道:“慧心妹妹果真是有一颗蕙质兰心。” 韦慧心又一一叫出几人的名字,因着严家几位小娘子年岁相差着好些岁数,倒也很好认人,是以即便韦慧心从未见过几人,也不可能认错人。 韦慧心看着严妍,胖乎乎的小丫头,瞧着就跟自己平日吃的包子一般,又大又软,瞧着还挺乖巧的。韦慧心明白这就是娘亲认下的干女儿了。 韦慧心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包子脸,说道:“这是妍妹妹吧,你多大啦?” 严妍虽然没料到她会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愣神,偏她这般呆呆的模样更是让韦慧心喜欢。觉得如果自己的亲妹子还在的话,应该也是这般可爱吧,不由双目更加热切地看着她。 严妍半了半拍才道:“慧心姐姐,我已经四岁了。” 韦慧心拍拍她的脑袋,说道:“哦,四岁了。那长得还算蛮高的,也很可爱。” 韦慧心带着严家几位小娘子与在场的其他小娘子一一介绍,即便其他人知晓严家几位小娘子出身并不高贵,哪怕心里再有些不屑,但在韦慧心面前也还是知晓分寸,不至于甩脸冷场。 韦慧心对其他几个官家小娘子并不怎么太过搭理,到是对严婧一行人问东问西。严家手里经营着一家香粉铺子,时不时会推出一些新鲜玩意儿,在雍州城女人堆里还蛮有口碑。严婧年长一些,心里也明白这些官家小娘子未必瞧得上自家姐妹,便捡了一些关于胭脂水粉之类的话题聊着,因她懂得也蛮多,一时几人聊得倒也热闹。 女人,从古自今,关于美容、减肥、首饰、化妆之类的话题永远都不会落后,严妍倒是佩服起大姐来。韦慧心先前是出于母亲的托付,实际心里未必对严家几位小娘子放在心里。毕竟以她家的家世,对出身商户的严家人实际并不太感冒,虽然不明白长辈们如何会对严家这般亲睐,但她自小便是知书达理,凡事三思而行。今日招待这些小娘子,也只是听从长辈之言,这会儿见严家长姐行事周全,谈吐雅致,几个小的也规规矩矩,完全不像她想象中的暴发户一般的存在,韦慧心这才觉得兴许这严家人真有甚不凡之处。 严妍乖巧的听着,今儿个她是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很是明白。有人问,便回话,没有小孩子毛毛躁躁的脾性,倒是惹得旁人多看她几眼。 韦慧心也觉得自己这个干妹妹还真有几分意思,也不过才将将四岁,竟然能挨得住寂寞。眼神清亮,别人说话也会认认真真听从,这般看着真的与旁的小孩儿人不太一样。严妍倒是没想到自己还这般小时,便在干姐姐心里留下了沉稳识大体的评价。 到底今日是认干亲,是以吃过中饭,诸人又歇息了一阵,严妍也规规矩矩地跪在垫子上给花氏叩头行礼,喊道:“干娘……” 花氏笑容满面的拉着她到跟前,欢喜道:“好,好孩子。” 韦府尹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说道:“娘子,这孩子是不是还得拜见干爹来着……” 花氏瞪了他一眼,道:“去去,她小小一个人儿,跪来跪去膝盖得多疼。你当人干爹的,怎这般没趣!” 韦府尹无奈地看了娘子一眼,道:“罢了 ,罢了。你们瞧,你们瞧,这又有了个乖女儿,倒是连我这丈夫都抛开了。”一时间惹得大家伙儿大笑不已。 韦府尹也不过四十出头,身材高瘦,容长脸,留着一绺胡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家居服,就如平常的富家翁一般,若不是知晓他是官老爷,说出去怕是没几个人相信。 韦府尹这会儿竟然开起自己夫人的玩笑来,便是严妍也忍不住对这位干/爹的行为忍俊不禁。 眼见天色渐晚,严家人又微微坐了坐,表达了一番诸如感谢韦府热心招待的话,又邀请他们全家哪日里有空去自家玩儿等等,如此这般说了约莫一刻钟的场面话,严家人才从韦府家去。 瞿氏拍了拍小女儿的小脸,说道:“你这丫头,今日表现还挺不错。” 严妍嘻嘻一笑,说道:“那是,总不能丢了爹娘的脸面。” 严家三位爷今日与韦府尹交谈,得知待今年待满,韦府尹来年便会升迁了。如今吏部推官又是韦府尹岳丈,即便韦府尹继续外放,定也会谋个好地方。韦府尹的意思,是想让严三爷今年早些进京,待他修书一封回岳丈家中,好让严三爷得以进花府暂住。面对韦府尹的这般好意,严家人哪里有不明白的,这是明明白白便是告诉自家:只要严三爷这回争气,得以高中,这官职也便是囊中之物了。 严家人也不由得感慨万千,时下得中进士者,虽说是一脚踏入了官场,然也不一定得中了便能即刻授予官职。若是身后没有人脉,便只得慢慢排队等待,少者半年一载,多者数载也说不定。 马车静静地行走在青石板路上,严家人仍旧压不下心里的高兴:他们严家,终于要就此崛起,再不是这座小小的雍州城所困! 一家子高高兴兴回家,还未走到家门口,便有人拦住马车,喝骂道:“严松,严柏,严斌!你们也配为人子乎?” 第33章 小剧场+v通知 part1 已是隆冬时节,天气寒冷,漆黑的夜色中,片片的雪花洋洋洒洒,不过须臾,便覆盖了薄薄一层。 哒哒的马蹄声在夜里显得极其刺耳。一披着大红色披风的青年男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门口早已规矩站立着的管家急忙迎上前去,男子随手将披风丢给他,问道:“夫人可是歇息了?” “回禀主公,今日夫人歇息得早些。奴已吩咐下去,不曾惊醒夫人。” 青年男子点了点头,大步走进房门。橘色的灯光照得他一身银色铠甲泛起冰冷的光辉,上头早已附上斑驳的血痕,如点点红梅,盛放在雪色之间。 男子坚毅的下巴微微抿着,狭长的凤亩平淡无波。下人早已在耳房备好热水,洗去一身的疲惫,重新换了一身寝衣,一头浓密的墨发披散在身后,比起平日里的一丝不苟,平添了几分暧昧。 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很是暖和。那臂儿粗的双烛燃得劈啪作响,透过薄薄的纱幔,炕上那人静静地躺着,双手平放在胸间。男子轻轻合上门扉,放轻脚步,走上前去,静静地矗立在窗前,看着她。 今日战况激烈,虽说多耽搁了些时间,却战得酣畅淋。等前方战事一停,他便马不停蹄回家来,他答应过她,会平平安安回家。 他看着她的漂亮的脸孔,耳边是她轻微的呼吸,她的双眉微微拧着,即便在睡梦中,也显得有几分焦虑。男子半弯着身子,抬手轻轻附上她的眉眼,只觉得这颗心跳动得那般用力。狭长的凤目里是满满地情谊,这个女人,他的妻子,他的伙伴,永远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同进同退。他此生,能娶到她,即便是让他下辈子跌到阿鼻隆地狱又如何? 他的目光游离在她身边,犹记得那年杏花微雨,她撑着油纸伞,有些着恼地看着他,但她终究还是答应他了。 男子轻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发梢拂过,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严妍微微睁开有些迷蒙的眼,揉了揉眼睛,看着他迷茫地道:“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答应过你的。” 她笑着往床里面滚了滚,让他上床来。他笑着平躺在她刚在躺过的地方,盖上锦被,她又滚了过来,在他怀中寻了个位置,闭着双眼,嘴里嘟嘟囔囔道:“回来就好……睡个好觉。” 他笑了笑,将她紧紧搂在臂弯里,看着她的小脑袋贴着自己胸前,道:“好,睡个好觉。” 曾经有人为他批命说他此生多杀戮,劝他皈依佛门,莫要使这世间生灵涂炭。 杀戮?他冷冷一笑,不是他杀人,便是他被杀。这双手便是沾满血腥又如何?他就是要活得肆意而为,天要塌下来,他便将天捅出个窟窿又何妨! “我为你披荆斩棘,征战沙场,许你一世荣华。你便许我此生白头偕老,可乎?” 耳边似乎还飘荡着那年的诺言…… 遇见你,是他的劫。遇见他,也是你的劫,是吗? part 2 part 2 盛夏里,总会让人感觉莫名地烦躁。 树间虫鸣鸟叫,一刻不停。严妍热得够呛,她趴在窗口,迎面而来的风带来些许的凉意。但只是这片刻的舒服,还是远远不够。 屋子里摆放着几大盆冰块儿,这会儿冒着丝丝儿凉气。那冰块儿里堆放着紫红色的葡萄,红灿灿的西瓜,远远瞧去,很是可爱。 严妍没精打采地瞧着窗外屋檐楼阁在太阳底下映射出的阴影,推测这此刻的时辰。 自肚子里有了这块肉,那个可恶的家伙便不准她“胡来”了,每日五餐饭食雷打不动的送来,到了点儿又要她必须睡觉歇息。连走几步路,身后也必须跟着一大群人。 严妍无语,她才十九岁好不,又不是九十岁! 好吧,成日里呆坐着,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木了! 怀孕还不到两个月,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偏那个人霸道地让她多吃,见她吐了又让人吃,她真的好烦,闹过、哭过,但那人心硬得就跟块臭石头一样!可是每每看着他明明不饿,也非要陪着她吃些东西,逗她说笑,这心里又觉得暖暖的。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严妍不用回头,只心里默默的数着“1,2,3……”刚好默念到“8”之时,那个人的气息便笼罩住她。 她能感觉到那人附下身,脑袋贴近她的,有些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荡漾开:“在瞧什么,竟看得这般认真?今日可好些了吗?” 严妍微微扭过头去,看着他狭长的凤目,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偏偏右眼角下有一颗不易察觉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妖娆来。 “怎么这么看着我?这些年,还没看够?” 严妍抬手沿着他的面颊游走,道:“是啊,这张老脸总在我眼前晃着,便是我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他的一分一毫来。我只是觉得,你这颗痣可真是会挑地方长呢。咯咯……” 说着也不由得兀自笑了起来。 他黝黑的眼睛里晕着细细碎碎的光,深不见底,他道:“原来你把我看得这般重要啊。娘子……” 严妍撇撇嘴,不知是不是这个动作取悦了他,他俯下头含住她嘴边还未消逝的痕迹,道:“嗯,确实好……” 严妍脸颊微微一哄,羞恼着伸手往他腰间孟掐了一把,道:“没个正经!” 第34章 一更 “严松,严柏,严斌!尔等也配为人子乎?” 听得马车外一声大喝,严家兄弟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神来。 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这声音显得粗犷又中气十足,记忆中也不曾有过类似地音色,还真闹不明白此人是谁。 严二爷抿了抿嘴,道:“我倒是要瞧瞧这是哪位壮士在此这般豪言壮语了!” 赶车的马夫将车辆牢牢停稳,严二爷掀开帘子,见外头站着位身材颇为健硕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粗糙,即便穿着一身绸衣,然那衣料浆洗得发白,周边磨得起了毛,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上戴着一顶圆帽,即便是这般打扮,也还是掩饰不了此人粗鄙的言行。 面儿生得紧,严二爷笑说道:“哪里来的猴子挡道,以为穿上件衣裳便当自己是人了!” 周围的人闻言不由噗呲一声笑出来,便是严妍也大张着小嘴,这话翻译过来不就是说“这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一时不由得对二爹爹那更是另眼相看,果然嘴毒得很! 来人闻言一双牛目朝他一瞪,虽说他读书不多,可也知晓严柏这话是在骂他,不由得大喝道:“严柏,我乃你堂兄,你怎可如此说话,未免太过狂妄!” 今儿个这人明显便是来找茬儿的,严家三位爷陆续下了车,让娘子和孩子们呆在车里别出去。 听此人提及是自己堂兄,严家人心中已有计较。严大爷瞧了瞧那呆头呆脑的男子一眼,淡淡道:“我严家除我兄弟三人,可没什么亲戚了,莫要胡乱攀关系。” 严金觉得自己心头燃起一把火,见他们三人的鄙视的眼神,严金觉得自己这把脸面丢得一干二净!心里更觉得严柏三兄弟与他们爹一样,仗着有点臭钱,又霸道又瞧不起人,难怪这些年,这几人竟然没去瞧过他们母亲。 严金涨红了脸,一边怒目瞪着严松兄弟三人,一边又撸了撸衣袖。 自家宅子离这里也不过四五丈远,随便喝上一声,即刻便有人前来。更别说宅院那头此刻由管家领着一众看护在门口,严三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上前。又看了看这位五大三粗的壮年汉子,真想把他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一团豆腐渣! 严三爷翻了个白眼,问道:“说说看,那边许了你多少好东西,要替人出头你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不是!” 好吧,直接一开场就把对方老底给掀了,这还让人家怎么唱戏下去?严妍趴在车子里看得津津有味儿。 果然,严三爷话一落下,对方那脸横肉不由抖了抖,大声骂道:“别以为你如今中了举人,便厉害了!再怎么样,生为人子,却不孝敬父母,便是闹到官府里,也够你喝一壶了!” 严三爷呵呵一笑,问道:“你真姓严?”见那人对自己质疑他的姓氏有些恼火,又笑着说道:“还真是姓严,我还以为你姓许呢!” 严三爷看着两位兄长,摊摊手,无奈道:“严家祖宗若是知晓后辈这般窝囊,怕是气得要爬出棺材!还好我们这支早早与那边断了干净,不然都是这些拎不清的,咱们哥三仨儿可就倒霉了。” “侄儿,一笔还写不出两个严字,说话还是积点口德。” 顷刻间,对面一家酒肆里走出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头子,杵着根拐杖,身材有几分消瘦。这话,便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严三爷当年年纪太小,对严家的众位族亲压根儿没什么印象,此刻心里也不有有些咕噜:这么些年都井水不犯河水,如何这个点儿这些人就跑来闹事儿了? 严大爷对这老头子还有些印象,虽说隔了几房,然论辈分,他还得称呼他一声二伯,至于旁边那位胖胖的老者,是此人的弟弟,他也得喊他一声三伯。 犹记得当年,这两个人可是没少从中作梗。即便他当年年岁尚小,对这些逼迫爹爹妥协的人,早已深深印在脑子里。这些人,不找他们麻烦,如今倒是来寻自家麻烦了,还真当他们三兄弟没有亲族帮衬,便由着他们欺辱? 严大爷脸上带着冷淡疏离,淡淡道:“我们可没那本事做你的侄儿,莫不成这二三十年过去,还当是当年?两位的‘大恩’,晚辈可是记忆犹新呢。” 严松这话可是一点儿不给两人留情面。严二老爷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示意严金过来。 严松道:“咱们回去吧。” 哒哒地马啼声又响起来,路过那群人跟前,严妍看着那老者的眼睛,那眼神里是满眼的仇视、不甘,不过打了个照面儿,倒是将严妍吓得浑身哆嗦。 严妍忙扑到瞿氏怀里,瞿氏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满脸无奈。 一家子刚才的高兴劲儿,这会儿已经被几人淡化。到了家里,严家三兄弟并未让孩子们回院子。 严松看着几个孩子,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这会儿心里只怕也是一头雾水了。严松拧着眉头,一手地敲击着桌面儿,严二爷端起盖碗轻轻喝了口茶,严三爷只是静静地坐着,没说话。 气氛显得很是怪异,瞿氏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先让孩子们回院里去。” 严松道:“等等,咱们家那些破事儿,也该让孩子们知晓一二。” 严二爷道:“还是大哥说吧,那时候的事儿,我大多已经记不住了。” 严大爷说得有些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如此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说完。长辈那一代的事儿,其实连他自己有时候都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会选其他几个男人,而放弃自己爹爹。 严家这盆狗血,确实很狗血。严妍这才明白,为何这些年自家竟然没个本家亲戚串门子。但,不得不说,那个女人的手段心计都是顶顶厉害的,能把祖父大半个家财都算计过去。虽然祖父一怒之下,与严家诸房断绝了关系,但也恰恰如此,祖父孤家寡人一个,周边又没人帮衬,也让他背负了一生的臭名声。 讲完了长辈们的故事,严松又道:“那些事儿,都过去几十年了。本是这辈子都不想告诉你们的。也罢,你们都下去吧。” 这一夜,大家睡得都不安稳…… 第二日,天空灰蒙蒙的,比起昨日的艳阳高照,显得有些阴郁。严家人对昨日的事儿,都闭口不提,一家子如往常般坐在一块儿吃早点。 孩子们一一去了学堂,很快,便只得严妍一个人兀自坐在小凳子上发起呆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急急忙忙跑来,严妍从未见他如此慌张的模样,心下猜测着是否出了什么事情,便也撒开腿跟在他后面。 严家三兄弟正在商量着说让严三爷进京后留意下宅子,待他高中,便举家搬去京城。 严松见管家脑门上都是几滴汗珠子,不由笑道:“什么事儿竟让你这般慌张?” “大……大爷,衙门里来人,说是要三位爷去了断官司!” 严二爷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即便如此,也让他咳嗽了好一会儿。 “官……官司?” 管家点头,严大爷道:“也罢,咱就去瞧瞧。” 第二更 且说瞿氏带着小女儿本是想直接去衙门,后来想了想,又改道去了韦府尹府上。瞿氏昨日才来过,门房当然认识她,忙让人去禀了夫人,带着瞿氏母女二人去客厅。 过了一会儿,花氏便出来见客,她笑说道:“我还正说到你们,想着哪日去你们府上,可巧你们这就来了。” 瞿氏一脸的焦急模样,花氏问道:“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瞿氏道:“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夫君今日被带到县衙里去,说是吃了官司,我这妇道人家,又没什么门路,只想着能不能托嫂子给打探打探。” 花氏一愣,“竟有这事儿。”一边又宽慰着瞿氏道,“妹子兀伤心,我且问问夫君,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放心,严家兄弟都是遵纪守法的人,旁人便是献谗言,想来府衙也不会偏听偏信。” 花氏一边说着,一边打发心腹去夫君那儿打探消息。过了一会儿,来人回禀说府尹大人去了衙门。 花氏微微惊讶,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夫君,可见此事儿有点棘手。花氏开口道:“妹子放心,夫君都去了,想必衙门那边晓得咱们两家的关系,着人告知他了。既然有他在,严兄弟会没事儿的。” 瞿氏稍微放心了,既是府尹大人也在,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花氏留她在府里吃饭,瞿氏心里还是放不下几个丈夫,便推却了家去。 好在瞿氏到家后没多久,丈夫们也回来了。瞿氏忍不住红了眼眶,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这一声不吭便把你们带走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你们出了事儿。” 严二爷道:“只是生意场上的事儿,没事儿,都处理好了。” 瞿氏舒展了眉头,有些埋怨说道:“那差人也该说个明白,这不清不楚地,也太不会来事儿了。” 此事儿三兄弟回家时都一致决定暂且先不告诉娘子,省得她操心。 且说许氏风风火火地去衙门里告状,本以为今日见着那三个小孽障,定要将他们奚落得在这雍州城里抬不起头来,哪晓得等了半天,官爷来说县官老爷出城巡视去了,她的状子如今受理不得,让她暂且回去。 许氏有些失望,枉她在心里打了多少草稿,这会儿师爷这一句话,她也只好乖乖回家。当然心里的火气是越发憋得大了,若说原本她只是想讹诈他们的钱财,这会儿却改变了主意,那般大的家宅,她作为母亲,也该住进去才是。 当日的事情,还没到晚上,衙门里的人便悄悄告知了严氏宗族的族长严墨,族中排行老六,人称严六老爷。 严墨听闻,气得够呛,瞧瞧许氏这婆娘都干的什么破事儿!净给他捅些破事儿来。 原本这事儿是轮不到周师爷亲自出面的,但既然是府尹大人的嘱咐,这种在主官面前露脸儿显能耐的事儿,他周师爷自然不会落下。 周师爷道:“严六老爷,不是本师爷吓唬你,这孰轻孰重你可得掂量清楚。如今严三爷即将春闱,又与府尹大人做了干亲,这真论起来也是你们严家人沾了莫大的脸面不是?当年的事儿,是是非非暂且不说,如今若是严三爷一朝得中,你们严家人这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这些年,想来没了他们家的支持,你们严氏宗族过得应该也挺艰难的吧。不是我说,要是你们修复好关系,哪怕人家从指缝里撒点出来,就够你们一族的人吃上一年半载了。” 严老六哪里不知道这个理儿来,他道:“周师爷说的是。只是当年到底是对不住怀志兄弟,这几十年,我这也没脸面见那几个孩子。再者,想来他们也是不愿意见我们的。” 周师爷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这不,眼前机会就来了。只要你们出力,给那女人找点麻烦,他们兄弟自会感激你们。这牵线搭桥的事儿,我这也给你透了话。严六老爷你自己琢磨琢磨,帮了他们这次,以后你们这一支也会越来越好。再者,府尹大人交代的事儿,我便是不说,你自个儿也该明白点。” 严老六赶忙点头哈腰表示知晓,周师爷见说得差不多了,说道:“那成,你自好好想想。我就先回去禀了府尹大人,告辞。” 送走了周师爷,严老六不由得松了口气,摸了摸脑门上的细汗。 李氏从里屋里进来,问道:“老头子,那人来找你说了些甚么事儿?” 严老六一双如鹰般的眼睛眯了眯,说道:“把三哥,四哥,五哥,孩子们都叫来,我这儿有事情要说。” 李氏见他一脸凝重,赶忙去旁边屋里把其他三位丈夫和年长的孩子们叫进屋里去。 严老六道:“我只问一句,今日许氏那婆娘跑去府衙告状子的事儿,你们几个可曾参与过了?” 严老三道:“告状子?那老婆子又在折腾些什么?咱们当年被这老娘们儿摆了一道,老子如今是恨不得见她一次揍她一次!” 李氏闪了闪,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许氏那老婆子今日去衙门里告松哥儿几个不孝,你瞧瞧这疯婆子净干些龌龊事!她也倒真是狠,来年就是春闱,这节骨眼上事儿一闹大了,斌哥儿这仕途便会毁了啊。”严老六爷忍不住唏嘘不已,虽然早年 便已经领教了这个女人的狠辣,但松哥儿几个到底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些年也没见两边有过来往,这会儿竟然一跳出来就是狠招,果真是会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狗指不定就咬掉一块肉来! 众人闻言忍不住深吸口气儿,李氏晃了晃神,勉强地说道:“难怪啊,难怪那日她拿那么多好东西来找我,还说若是老爷能帮她这回,就许咱家一百两银子。” 见丈夫们都看着她,李氏道:“我……我可没答应她,把她骂回去了。她说她这回要大办宴席,只家里人又不同意,便把这主意打到那边去了。原本这事儿我也没放在心上,你们又不喜她,我便没提过。” 严老六松了口气儿,道:“好,没收这礼便好。刚才衙门里的周师爷来,便是告诉我,如今松哥儿几个已经与韦府尹大人家做了干亲,府尹大人的意思是这回便让咱们帮他们哥儿一把,不要让许氏这老婆子坏了斌哥儿的仕途。此事儿若是办成了,咱们以后便还是一家亲,以往的事儿,便过去了。” 严老六话音刚落,其他几人都面带惊讶,实在是没想到那三位竟然与府尹大人搭上了关系。严老四搓了搓手,道:“六……六弟,那,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严老六道:“你们先私底下去打听打听,看看这次还有谁帮着许氏。许氏这人,单单只是她一个人,怕是想不出这般狠毒的计策。打听清楚了,那几家,从现在开始,便疏远着吧。你们再去联系族里的老人,探探口风。我估摸着,这次他们能忍下这口气儿,待春闱之后,只怕会腾出手来收拾这些人了。到时候,咱们再从旁出把力。许氏这些年拿着咱们严家的银子作威作福,娇养戏子,四处勾搭野男人,连累得咱们严氏一族在这雍州城里抬不起头来,落得这般田地,也该让她见见血了!” 严老六虽然不是老大,但能在兄弟间脱颖而出,做了族长,也很是有几分胆识。他又道:“明日里,我会亲自去那边一趟。许氏那家子,奎哥儿你们哥儿几个给我把他们家盯紧了!” 第二日一早,严老六便去了那边。瞧着那诺大的严宅,心里也有些感慨。 听见门房说有位叫老六的老者来找他们,只到那儿一瞧,严大爷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如今严氏宗族的族长,他明白,此事儿定是府尹大人那边帮了忙。 严大爷走上前去,道:“六叔,别来无恙,这些年,六叔精神还是那般健朗。” 严二爷也道:“六叔这些年,为了咱们严氏族人,也辛苦了。” 严老六知道两人这是朝他示好,他道:“还好,还好。倒是两位侄儿这般风采,还是怀志哥会养儿子啊。” 几人说了几句,便一块儿去了书房。 严大爷道:“三弟,这是六叔。” 严三爷不紧不慢地起身作揖,叫了声六叔。严老六见他在书房看书,比起两位兄长,浑身都是书卷气,如今又是举人老爷,忙跟着作揖叫不敢当,不敢当。 严三爷道:“六叔,你可别把我当什么举人老爷,那是对外人。咱们是亲戚,我是你小辈儿,不拘那些虚礼。” 严老六这才笑了,四人坐在一块儿,又有仆人端上瓜果糕点,那卖相瞧着比果脯铺子里卖得还好,严老六不由多看了两眼。严二爷倒了茶递过去,道:“六叔且尝尝看喝不喝得惯,这可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严老六见那瓷盏润透细腻,很是好看,又听他说是大红袍,心里更是觉得自己这次来是走对了。周师爷说得对,一笔写不出两个严字来! 严老六喝了一口,只觉得果真是名不虚传。他看了看几人,也就不卖关子了,开门见山道:“昨日的事儿,老夫也是刚晓得。没想到这许氏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唉唉,虎毒尚且不食子,三位侄儿受苦了。昨日我已让家人细细去打探。听你们婶子讲,那日许氏前来找过她,说是她想要大肆操办六十大寿,手里没那么多银子,便将主意打到你们头上,还说让咱们家帮她这回,便给我们一百两银子。你们婶子那人平日里最是瞧不上她的,当场便把她骂了回去。哪里想到,这才几日的功夫,竟然……唉!” 严家三兄弟互看一眼,已是明白彼此的意思。严大爷道:“六叔难得来一趟,今儿中午便在此咱们叔侄喝上几杯,叙叙旧,也让孩子们见见叔公才是。” 严家三兄弟又让人传话下去,多弄几个菜。 待到午间,严家三兄弟把严老六介绍给家人。瞿氏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按捺下去,说说笑笑,一家子倒也其乐融融。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闹不明白,倒也什么都没问。 等严老六走时,不但捎带了不少货物,一壶好酒,外加还有一封二十两的银子。 瞿氏道:“你们也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吧,咱们家与宗族这么多年不曾来往,怎么就……” 严二爷赶忙作揖,道:“娘子,昨日是我们骗了你,还望娘子原谅则个。” 严二爷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道出来,瞿氏听得是又气又伤心,双眼垂泪,她道:“怎有如此狠心的娘亲。以前逼迫公爹,如今又来逼迫你们,难不成咱们家就这样被她捏在手心里了?” 严大爷道:“只是暂且忍耐,现在三弟的名声要紧。等来年高中,便像韦府尹说的,咱们想怎么出手,她也奈何不了!如今严氏族人既然有心帮忙,那更是好办。娘子你放心,这辈子,那老婆子休想进咱们家门来,绝对不会让她在你面前摆婆婆款。” 瞿氏目瞪口呆道:“谁……谁关心这个了!” 严三爷笑道:“娘子,前些日子,我们商量了一下,若是明年春闱我得中,咱们家就搬去京城住。我这回去,便要去瞧瞧房子的事儿,再定下来。孩子们都大了,婧儿许了舅子家,那是咱们情分在这儿。小的几个,可不能再随便许人,这雍州城,还是太小了。” 严二爷也道:“若是没出这事儿,咱们原打算将产业处理了,再去京城重新置办。既然如今严家宗族有意和好,我倒改了主意。” 三位丈夫你来我往,很快便把瞿氏说动了。瞿氏摆手道:“罢了,罢了,随你们安排。只往后有什么事儿,定要知会我一声,切莫再如昨日那般欺瞒与我。” 严家三兄弟委实没料到许老婆子如此大费周章,原来只是为了钱财!说什么自家三兄弟对她不孝敬,也只不过是掩人耳目,可最最可恨的,她竟然选择了最狠毒的一条路。昨日若非府尹大人的面相,自家可真是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落到被动局面,届时,即便有韦府尹有心偏颇,也是有心无力,再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出去,三弟这辈子都别想再往上爬一步! 虽然知晓了因果,兄弟三人心里竟一点都不轻松,这些年对那边寡淡了,要真说恨意,却也说不上,最多是眼不见,心不烦。哪知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忍心叵测,有时候不是你避开便能躲得过去的。 严二爷道:“既然许氏这老虔婆想拿咱们兄弟的名声做文章,那咱就依着她。咱们先下手为强,替她办了这场宴席又如何!再大张旗鼓宣扬开,让她在这雍州城臭不可闻。年轻时抛夫弃子,又刻薄寡恩,如今为了银子,又逼迫得几个儿子无路可走,嗯,好,很好,实乃咱大庆朝狠辣毒妇的代表!” 严大爷微微一笑,道:“如此舆论下,待老三得中,咱们在暗中给她寻点儿事儿,扣在头上。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咱们家可就是大大的苦主了。再有宗族在旁协助,她老虔婆这后半辈子,便乖乖在牢房里呆着好了!” 三人拿定主意,未免许氏这边回过神来,再生波折,严家兄弟大张旗鼓的备好厚礼,一路敲锣打鼓地去寻了许氏。 严老六自知晓他们的主意,也暗中授意,让族人在街坊邻居中专找嘴碎的说道,是以待两日后,严家兄弟那般张扬地在街面上走,周围的人俱都觉得这许婆子欺人太甚!严家兄弟摊上这般的亲娘,真真 是倒了大霉! 许氏还只当这三个孽障怕了她,心里暗喜:二伯这主意果然厉害,以后再这般整他们,任他多厉害,还不是乖乖在她手里拿捏着。 许氏自当日没见着县老爷,连着跑了两三天,得到的回复都是县老爷出外巡查还未归。许氏这儿还没底呢,哪知道这三个孽障便自己寻来了。 什么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瓜果酒水等物林林总总的拉了一车来,许氏听得围观的人群这般多,便摆起谱了,让三个儿子在外头等了她半个时辰,她才慢吞吞出来。 严大爷见着她是恨不得弄死她,他低下脑袋,不想见着这个恶心人的老妇! 许氏见三个儿子耷拉着脑袋,没点精气神,心想那县太爷虽说没在,想必还是让人训斥过他们。许氏心情不错,开口道:“你们今日来,所谓何事儿?” 严大爷开口道:“听闻太太六十寿诞将至,太太生养我们一场,些许薄礼祝太太仙寿。” 许氏走过去,围着车子四处看,随意取出一盒小匣子,轻轻一打开来,见里头金银玉珠装了满匣子,许氏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她绕着走了一圈,对围观群众说道:“唉,这几个孩子,不过是个生辰 ,哪能这般破费的!” 其他人这几日早就听了她的不少手段,这会儿见她如此得瑟,纷纷摇头叹息。 严大爷从怀里摸了张银票出来,亲自递到许氏跟前,那上头写着大大的两千两白银字样,还明晃晃地盖着聚丰银庄的戳子,严大爷道:“太太六十大寿,合该大摆筵席,举族欢庆才是。” 许氏见着那张银票,眼里掩饰不住的贪婪,她一把拿过来,说道:“罢罢,既是你们一片心意,那老身若是不接下,倒是我的不是了。好孩子,不枉我当初费心费力疼你们一场。” “呵呵,大嫂子,你可别被他们哄骗了。这三兄弟若是真孝顺你,合该把你接回府去,颐养天年才是。哪有儿子们住高门大厦,当母亲的却偏居一隅。”这不怀好意的声音一响起,严家三兄弟也忍不住 朝那人看去。 此人可不就是前几日他们半道儿上遇见的那个老者?果然是一肚子坏水,那撺掇着许氏去告官的,想必也有此人的功劳。严大爷心里道:且让你在蹦跶两日! 严老六喝道:“老二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况且要说当初,怀志兄也给了她那般大的宅院,那万贯家财,是她自己守不住。这些年她对几个孩子是什么样子,咱们还不清楚?如今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一个妇人拎不清,你这几十岁的人莫不是也跟着疯魔了不成!” 严氏族长这话一出,其他老一辈的人也开口劝道,话里话外都是指责许氏占人便宜,如今还肖想别人的家业,他们严家丢不起这人!严老二心里恨极,然面对这些族人,他也没敢再接话。 许氏与严家宗族的恩怨由来已久,这些年除了和严老二兄弟俩走得近些,其他的,情义都淡薄了。许氏虽然贪婪了些,可这会儿见大伙儿都说她,许氏自来极其要面子,又见这么多街坊邻居在,更是恼 恨,道:“老六哥,你虽是族长,可这乃我家务事儿,你管得未免也太宽!我儿孝顺,要接我去住几日,关你屁事儿!” 严二爷道:“各位叔叔伯伯们先莫争执,听我一言。我们哥仨儿是太太生养的,这毋庸置疑。太太想让我们哥仨儿供养天年,按着孝道,这也是咱们的责任,只是如今三弟在家温习功课,委实不太方便 。不若等三弟来年高中,咱们再将宅子休整一番,到时候再接太太过去,岂不更是美事儿一桩。” 许氏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虽想那宅子许久,可就如儿子所说,若是来年老三高中,待那时住进去,她可不就是官家老夫人了。 严老六道:“唉,你们兄弟真是孝心一片,有此孝道,来年斌哥儿定会高中。今日你们来瞧你们母亲,又要出银子替她办寿宴,实乃仁孝典范。然斌哥儿的学业要紧,依我看,你们还是快些家去。” 严老六说完,又朝许氏瞪了一眼,道:“斌哥儿科考一事儿,乃我严氏一族的大事儿。若是哪个不长眼的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去闹他,便是我严氏一族的仇人!” 许氏终究是推不过,只好答应下来。但能白白得了两千两银子,许氏也觉得高兴,没成想这三个儿子,也跟他们爹一般,是个蠢的,以后那万贯家财,还不是都是她的! 如此这般,严家三兄弟唱白脸,严氏宗族的人扮黑脸,这一时间倒是让三人名声更甚。许氏拿孝道压他们,哪只竟也被人拿孝之一字反将一军。虽说损失了区区钱财,然如今舆论上,大家伙儿更同情三兄弟。待许氏寿宴之时,摆了三天的流水宴席,具是鸡鸭鱼肉,好酒好菜,许氏风头之甚,然背地里被人指摘的闲话说得也更是难听。 严氏宗族重新接纳了严松三兄弟,又打开祠堂,将他们这一房的名字填写进去,因严老爷已逝去多年,又曾与许氏和离过,故而在他的名字旁边,便没有许氏之名讳。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字数太少了点,合并到第二更了,看过的请倒回去再看。 第36章 这场风波总归是暂时平静下来。严家重新回归严氏宗族,虽说多了一群亲戚,然对严家人的生活来讲,却并未造成太多的影响。大抵是严族长有令在前,族人们也不好在此紧要关头多去叨扰人家,这万一严三爷又不中,自家到时候还不得被严族长给迁怒了。是以族人们都谨守规矩,只盼着了来年严三爷真的高中,他们这一族的人也跟着扬眉吐气一回。 天气越来越冷,离严家长女出嫁的日子也是越来越近。黄花梨木的雕花大床,衣柜等大物件早已经打磨光滑,四季锦衣绫罗、珠翠古玩儿等物件也静静地摆放在屋子里,只待时间一到,便十里红妆而去。 瞿氏要嫁闺女,在家养了十几载,这一外嫁,虽说是大哥一家,不会委屈了她,到底想到以后母女俩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这心里也是憋着一股劲儿,背地里偷偷哭过好几回。瞿氏年纪也才三十五六的人,没外嫁闺女的经验,好在有族长夫人在一旁帮衬着,自己倒也学了不少。 这是严家人第一回办喜事儿,当然要风光大办。加之严氏兄弟又与府尹大人攀上了干系,不少人早已在旁摩拳擦掌。 瞿家送来的聘礼被一一摆放在院子里,那偌大的院子竟然摆不下,又收拾了两间屋子堆放。且不说什么真玩古物,黄金玉器之类,还有不少样子稀奇古怪的舶来品更是摆放了一堆,什么犀牛角做的酒杯,颜色艳丽的琉璃物件,极具异域风情的手工制品等等。 严妍还在里头看见了很有西洋特色的古典大钟,不由微微大张着嘴巴。好在这时候还没什么“送钟”便是“送终”的含义,而且这玩意儿也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一时间到是吸引了不少眼球。 这些聘礼,得摆放在院子里,让人观赏评价。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羡慕口吻,严妍不禁打个寒颤,其实这所谓的“观礼”,便是赤、裸、裸的炫耀啊炫耀! 今日除了让人瞧瞿家下的礼,二来也是族人为大姐添妆的日子。不少严氏宗亲也有不少人来,唯一比较好笑的是许氏这一家子竟然连面儿都未露,严家三兄弟心里是倍儿爽啊!这死老婆子没来,少了多少麻烦事儿! 而此事儿在严氏其他宗亲看来,却觉得这许氏做得太虚伪,拿人银钱大摆筵席时那般高调,这会儿出嫁的还是她嫡亲的孙女呢,竟也不来瞧一瞧,添点行头。这老虔婆,恁是太下作了! 其实不是许氏不想来,实在是她家中如今破事儿一堆,族里又一直追着她让她把这些年赖下来的族产给吐出来!外加林林总总的名目一堆,合计起来便是四位数,且天天屋门口都是青壮年汉子转悠,许氏极其生气,大骂严家人不是东西、不要脸面欺负她一个女人!其实这东西真计较起来,也算得上是严家的族产,但因着这些东西涉及到已故去的严老爷,是以这些年严家宗族也没硬要许氏归还。但如今不一样了,严松三兄弟回归宗族,这又有了名目说事儿,这会儿子严氏宗族都乐于给严松兄弟面子,是以这些陈年旧事便再次提起,闹得许氏一家子不得个消停。 许氏才刚刚摆了寿宴,又是花的别人的钱,那花销起来是眼睛都不眨一眨,这场寿宴下来,这银子儿是一个不剩下。只许氏才风光了几日,这严氏宗族竟然就倒打一耙,把许氏气倒,又奈何不得,只好呆在家里不出门。 府尹夫人今日也在严府,前来的严家宗亲虽说有心巴结,但一瞧见人家满身的贵气,这心思也就落下了,转而巴结起瞿氏来。 虽说是干亲,然到底认下的是严妍,加之今日严氏宗族人又多,花氏也不好喧兵夺主,是以只添了一套时下京城里流行的头面表示表示。 花氏也就略略座了会儿,露了个面儿,便打道回府。只说等瞿氏忙过这段时间,再来叨扰。 府尹夫人这一露面,表示的是一种态度,若说严氏宗族里对严家与府尹家交好先前还有些疑虑,这会儿见着府尹夫人,那就跟打了鸡血一般,摩拳擦掌地表示以后一定要跟严家三兄弟这支打好关系,他们说啥就是啥! 明日便是腊月初八,严家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内里也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瞿氏催促孩子们早些睡,这一夜,大底是睡不安稳。 严妍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怎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亥时才睡去。等她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严妍一个翻身,火急火燎地让戴妈妈帮着打扮好,匆匆忙忙就去了大姐的院子。 只见大姐早已经妆扮妥当,穿着大红的绣着金色龙凤图样的礼服,规矩地盘坐在床上。娘亲和二姐、三姐都在,见她来,忙招呼她过去。 瞿氏看着小女儿,笑道:”今个儿你还知晓早起。“ 严妧笑道:“她要真像以往那般,那姐姐都出门子了。” 严妍瘪嘴,朝瞿氏撒娇道:“娘,你看二姐又取笑我。” 瞿氏摸摸她的发底,瞪了严妧一眼,说道:“你都十二岁了,偏喜欢逗她。” 严妧不由吐吐舌头,道:“我这不是喜欢小妹嘛,谁叫小妹这般可爱。” 瞿氏眼底是遮不住的青黑色,眼里竟是带着丝丝血丝,严妍有些心疼,她歪腻着瞿氏,抬起肉呼呼的小手抚摸她的眼睛,道:“娘,你都没休息好。” 昨晚瞿氏一夜未眠,这几日又诸多操劳,这身子还真有些吃不消,这会儿听着小女儿的童言稚语,心下宽慰,她道:“乖,娘没事儿。” 严妍又朝大姐看去,笑着说道:”大姐,你今天真好看。待会儿姐夫们的眼睛一定是这样!“说着还做了个瞪大眼睛的怪像。 也许是要嫁的丈夫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严婧自接受这门亲事伊始,心里也没什么反感,加之这几年与表兄们也是常常见面,鸿雁飞书什么的,自是有一番情意在里面。严婧见小妹打趣她,一时竟是有些红了脸,她道:”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严妍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姐要给表哥们做娘子了,以后还会给我生小外甥,我要当小姨了。” 见她越说越离谱,严婧脸色更红,加之前两日娘交给她一本小册子,那里头……那般羞人的事儿,她也知晓了只有这般才会生孩子。可此刻见小妹说到孩子,严婧一下子想起那些画面,只觉得羞恼得抬不起头来。 瞿氏倒是被她逗笑了,她道:“你怎知你大姐以后要给你生小外甥?” 见被娘亲瞧轻了,严妍小嘴一瞥,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继而只听她稚嫩的声音说道:“你们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表哥是男的,大姐是女的,当然能生孩子。“ 瞿氏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忙道:“好,好。以后你大姐给你生小外甥跟你一处玩儿。“ 有严妍再次插科打诨,一时间倒是解了不少哀愁。 不过将将辰时起,外头便噼里啪啦一通的鞭炮声,混合着敲锣打鼓的声响,好不热闹。因着雍州城与郾城还是有段距离,是以瞿家几位儿郎,昨日里便启程,晚间在雍州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以便今日早些接走新妇,到傍晚时分能赶到郾城拜堂成亲。 瞿家几个儿子,各个穿着大红的礼服,头戴礼帽,端得是风流倜傥。只其中一人,那张容颜,美得不似凡尘之物儿,这般大红的颜色穿在身上,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气质飘渺,恍如仙人临世。不少人竟是看得痴了,纷纷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绝色男子,为何不是女儿身? 不少人见严府的姑爷竟然各个都是别有千秋,心里微微失神,暗道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儿,难怪即便对方也是商户出身,倒也愿意许了闺女,却忘了人家严府与郾城瞿家是何关系!以至于后来不少人家为了求亲踏破严家大门暂且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岚岚靖语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2-03 18:08:54 岚岚靖语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2-03 18:17:12 第37章 严家长女嫁去了郾城,家中少了个人,一下子觉得冷清了不少。待严婧携众位夫君回门,容颜秀丽,比之做姑娘时显得更为俏丽,严家人欣慰,自是好生一番招待。 又过了几日,韦府尹一家前来做客,顺道表达了让严三爷早些进京的想法。韦府尹的老丈人这回倒也挺给女婿面子,回信说且让严三爷早些过去,在京中过年,还说要考校严三爷的学识云云。 这对于严家来讲,这件事情比前些日子嫁女儿,更显得兴奋。严大爷和严二爷又细细商量了一番,单单这回老三进京赶考,且不说让人准备了一车的好年货,另外还给了严三爷一万两银子傍身,只说让他在外随便花销,勿要节省。 腊月十三,严三爷便带着四个随从,提前出发赶往京城,待到腊月二十六,才将将抵京。 快到年底的鄢都城一派热闹,严三爷找人打探了一下,才找着花府的宅院。 严三爷深吸口气儿,从马车上下来,理了理衣裳、头发,从怀中拿出韦府尹给自己个儿写的帖子,一步一步往花府走去。 “铛铛……”由铁器制成的门环发出刺耳的声响,严三爷等了几个歇息间,并未见人来开门,继而又敲了三下。严三爷并未上前敲击正门,只寻了个偏门。对这等高门大户之家,严三爷很明白自己的身份。 又过了须臾,吱呀一声响起,一个脑袋探出门外,上下打量起严三爷来,见他虽然面生,然一身锦衣华服,又一副读书人打扮,问道:“这位郎君有何要事否?” 严三爷并未因其只是位下人,又等了些许而烦躁。他笑了笑,朝对方说道:“学生雍州举子,受韦府尹之托,特来拜见花大人。此乃韦府尹做的引荐信,还望老人家传道一声。” 那人接过信函,将信将疑地看了严三爷一眼,说道:“既如此,郎君且等待片刻。老朽去去便回。” 说罢关上房门,自去寻总管大人。秋总管听了禀告,又见说是在雍州的姑爷来信,当下也不敢推迟,忙去了书房。 今日花朗和两位弟弟在家,父亲与友人一道吃酒去了。花朗取过信函,摸了摸下巴,道:“嗯,前些日子是听父亲说起过这么件事情,人在哪儿,莫要让客人久等。” 花朗作为老大,亲自去会客,见过了这么久了,门房竟把人关在屋外,不悦地瞪了秋总管一眼,花朗道:“想必这位便是佩文兄弟了,不巧今日父亲与友人会客去了,我在家行老大,字明光,佩之兄弟且快随我进来。下人怠慢,还望佩文兄弟见谅见谅。“ 严三爷忙朝他拱手道:”明光兄严重了。佩文也不过刚巧到这儿罢了。”说着又指着后面一车的东西,道:“此乃浩泽兄托我此番带来的年礼。” 花朗看了一眼,信件上妹夫并未提及年礼的事情,想必这车东西是这个年轻人自家的主意。花朗对这位年轻的举子身份也有几分了解,家里从祖上起便是行商,这一代轮到他才得了个举人身份。然此子家中育有四个闺女,可是了不得的。妹夫信件上说,如今两家做了干亲,让家里人好生招待云云。花朗道:“佩文兄弟客气了,如今你与妹夫又是干亲家,也是我花家的亲戚。来,来,且随我进屋,咱们兄弟好好说道说道。” 那车东西,本来便是自家准备的。严三爷这一路想着,觉得若是说自家给的节礼,怕是不太合适,便将那东西给按在了韦府尹头上。这会儿见花家兄长似乎是明白些什么,虽说严三爷觉得有些尴尬,但见人家也并多说什么,也就只好当不知情。 花朗在书房与之谈了一个时辰,又要留他住在府里。严三爷忙推迟,花朗笑道:“你且安心住下,咱们家不是什么士族门阀,没那般多的规矩。你今儿若是走了,等父亲回来问起,还是为兄的不是了。眼见着要过年了,若你一人去租赁房子住,没得那般热闹。” 花朗让人把严三爷带去早就收拾出来的客房,让他休息休息,等晚间老父亲回府,再一块儿吃酒。 花朗这边安慰好严三爷,又让人去给老父亲送消息,也好让他早些回家。 花家老大人还不到六十岁,身子骨硬朗得很,如今仕途坦荡,心情畅怀,瞧着面相倒像四五十岁的壮年男子。花翎坤作为花家如今的主心骨,又任了吏部推官这个手握实权的职位,平日里当是应酬不断。花翎坤也算得上是厚积薄发,他自二十六岁中进士,历经官场几十载,到如今这个年岁,才得了圣上的器重,因此他行事也越发谨慎,在朝堂可谓是油盐不进,当然也让人恨之入骨,但架不住皇帝厚爱,单单只今年这一年,便召了花翎坤两次进宫留宿伴架。 花翎坤今日推脱不得,席间只好一个劲儿多灌酒水,没多会儿便醉得有些识人不清。又过了些许时间,自家的小厮来说家中来了亲戚,让主人早些回府。花翎坤当场卖起酒疯,宴客的主人奈何不得,只好让花家的小厮将花翎坤带回府。 到了花家,下人们将花翎坤伺候着换了身衣裳,喝了一碗醒酒汤,花翎坤招手让人去把儿子花朗叫来。 花翎坤披着件外袍,双目有神,哪里还有刚才那般混沌不堪的模样! 花翎坤见着儿子,道:“今日好在你让人去唤我,不然为父今儿还真没这么快回来。” 花朗道:“父亲,今日……” 花翎坤道:“唉,我没想到,你史伯伯如今竟然也牵扯到了朋党之争,今日还劝我入江家阵营!我呸,江家那个老匹夫,老奸巨猾,谁要跟他打交道,没得脱一层皮!我与他同窗之谊多年,也明白他这些年不得志的苦闷,可哪里知晓有朝一日,他竟然也会,也会……“ 花翎坤有些说不下去,是失望,也是心疼。他又道:”以后,咱们家与史家的情分,便慢慢淡了吧。如今圣上虽说身强体壮,然下面几位皇子年岁渐长,以后这局势是越发混乱了。咱们花家,可不能行差一步!“ 花朗道:“父亲,圣上这身体,怎么得也还有一二十年。届时是个什么模样,咱们这会儿也琢磨不透。爹,今日雍州城那位举子到京了,儿子与他聊了一阵,倒是觉得此子品性高洁,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 花翎坤道:”多少人,没进官场之前,也是品性高洁。这就是个大染缸,现下说这些话还为时过早。” 花朗道:“父亲,严家果真有四位闺女,腊月里长女嫁了人,二女儿也十二岁了。现如今京中女贵,榕哥儿几个也大了。” 花翎坤瞪了他一眼,道:“你急个什么,榕哥儿几个年岁还小,你妹夫娶亲时都快二十五了,他们才多大,小屁孩儿一个,懂些什么!咱们花家,虽说如今爹还能再撑着几年,外人也道我花某迟早会入阁,可说这些,都太早了。咱们家,榕哥儿几个肩负重任,你得给我把几个小的看紧了!” 花朗脸色一红,也明白如今自家虽然爹爹手握重权,但自己兄弟几人,委实没什么能人。若是老父亲不在,小辈里又没个能撑门户的,自家这所谓的清贵之首,只怕也是有名无实了。 花翎坤继而又道:“你们哥儿几个,为父是指望不了了。等你到我这岁数,能够得上侍郎之职,也算不错了。你妹夫这几年在任上干得不错,前几年虽说被江家那老匹夫拿着出气儿委屈了。明年,为父定然会给他谋个好缺。说不得你们兄弟,以后还得靠他。” 花翎坤也是无奈,三个儿子都不成器,又没什么能力堪当大任。如今他也只好看顾看顾女婿了。 花翎坤长叹一声,道:“都说咱们花家,是翰林世家,可你瞧瞧,为父如今这把年纪才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咱们花家,真是成也翰林,败也翰林!榕哥几个,以后若是得中,还是外放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lll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2-05 07:19:47 再次感谢亲捉虫,捂脸,好羞愧。这个新章节发出去了后,我会把所有章节的错字改了,到时候可能打扰到大家,真的很抱歉,很抱歉。 第38章 崔凌的突然出现,让花朗大感意外,虽说他也弄不明白佩文不过区区一个普通举子,如何就与世家大族的崔家搭上了关系,而认识的人竟然是崔家如今炙手可热的新秀崔凌…… 崔家的发家历史,可追溯到前前朝,前前后后历经五六百年的变迁,如今早已经发展成不可动摇的豪门大族。轮到大庆朝,崔家家主因为功勋卓著,是被封得最早的外姓王爷,虽说世袭三代之后,如今的崔家只挂了个伯爵的名号。然当年□□分封了七八位外姓王爷,最后平平安安发展壮大到如今的,也只有崔家这一脉。即便只是个小小的伯爵府,崔家府上却出过四任阁老,两位太后,这些年通过联姻发展,在京城中早已经根基稳固,关系错综复杂。 崔家这一代年轻子弟中,尤以崔凌为另类。崔凌在家排行老三,崔家的爵位轮不着他身上,文又比不过他二哥,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前二十来年不曾显山露水的人物儿,这几年却走得风生水起,风头之盛超越了其两位兄长。 锦衣卫,隶属皇帝直接管辖,文武百官都怕与之打交道。这么个年纪还未到三十的青年,稳稳地坐在都指挥使的位置,可见是深得帝心。 花朗脑袋里转了又转,崔凌已经进了房门,来到严三爷跟前,说道:“严兄,小弟此番先行恭祝严兄高中了。“ 严三也拱手作揖道:“崔兄客气了。今儿竟然能见着崔兄,实乃严某之幸事。严某观崔兄行色匆匆,可是还有要事儿处置?若是耽误了崔兄……“ 崔凌道:“严兄客气了。我今日也是正巧路过,看见严兄在此,便进来打声招呼。严兄今岁进京这般早,不若来我家过年,热闹热闹。“ 严三爷笑道:“崔兄还是这般热情好客。只我这次已经答应在住在花府,且等年后,我买了宅院,到时定邀崔兄把酒言欢。“ 崔凌看了花朗一眼,道:“既然严兄这般说,那小弟且就等着了。严兄比我虚长几岁,若不介意,唤我汉章便是。“ 严三爷道:“汉章既如此说,那佩文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着崔凌的加入,又让小二上了几个菜,一壶酒。几人边说边聊,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才分别。 花朗道:“佩文啊,你怎么会认识崔三郎?” 严三爷感慨道:“上回我来京春闱,偶然认识了他,那时还多亏了汉章请了名医替我诊治。汉章给予我诸多帮助。我一个外来的商户,即便是名举子,在这大庆朝也不过是沧海一粟,那时他都能那般对我,汉章兄弟果然不愧有豪门风范。” 花朗心里一惊,想起这位崔家老三自上任起手段是如何狠辣,那锦衣卫的大门里,还不知勾了多少魂魄,不由打了个寒颤。便是崔家家主都对他颇有微词,可人家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也着实让不少世家都对此人又恨又怕。 两人打道回府,花朗赶忙去寻了父亲花翎坤,将今日说见所闻一一说与他听。花朗道:“父亲,您看此事儿如何处理妥当?” 花翎坤摸了摸胡子,考虑了一会儿,道:“崔凌这人不可小觑。比起他父兄,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年纪虽小,却与圣上关系匪浅。每每朝中有要紧事儿,他竟然都能避开,甚至为自己谋利,你且看他这两三年来晋升如此之快,虽说入官道没几年,却深得帝心,论揣摩圣上的心思,崔凌小儿,比之老父几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花朗道:“父亲,那您看,崔凌这人,是敌是友?” 花翎坤摇了摇头,道:“便是为父,也琢磨不透。然崔凌如今爬到这般高位,竟然没有牵扯进任何势力,除了崔家的家势,他此人确实有几分能耐。咱们花家,根基底蕴都比不得崔家,既然佩文与之交好,于我花家而言,未尝不是机会。” 严三爷自去了京城,严家人也未免有些担心,更是隔三差五写封家书传去,大体便是嘱咐他要保重身体,念书不要过累云云。日子一混,便到了过年的时日。自今年起,自家忙碌了许多,招待本家亲戚,又要寻访亲友。 严妍想念爹爹,不知他在京都过得可好,别又像上回那般生病了。但如今又是过年,除非是特殊情况,官府的驿站也是停了,想要收到家书,也是一两个月之后。严妍也偷偷给爹爹写了封信,她如今虽然认识字,写得还不周全。便是“爹爹,新年快乐,心想事成”几个字就照着书本歪歪扭扭写了好久,认真看看勉强也能认出来。严妍又拿了些哥哥们绘画时用的笔墨,在那张宣纸上印了好几个大大的手印。等画纸干涸后,认真叠好了放进信封里,也随了长辈们的信件一块儿送往京都去。 除夕之夜,一家子围坐在一起,谈论着今年的大事件,又说起三爷进京都的事情,话里话外竟然都觉得三爷此番定然是稳操胜券了。严妍有些担忧,若是爹爹今年又落榜了,对家人而言,不知会有多失望。其实她自己也很矛盾,一方面她相信爹爹,一方面对自家往后真搬去京都落脚,又有些惶恐不安。 严大爷道:“孩子们都大了,今年十五,元宵佳节,咱们家也到城里看热闹。“ 每逢十五元宵佳节,城里必然是张灯结彩,什么舞龙狮,杂耍,猜灯谜,放花灯等等活动,每年也只有那一天,不禁宵,可通宵达旦地玩耍。听哥哥姐姐们说起过,那天的可是好玩儿得很。严妍这些年因着年纪小,外出的机会并不多,逞论元宵节这日,这亲耳听见大爹爹说元宵节要组织大家出去玩儿,一瞬间按捺不住,问道:“大爹爹,妍儿也能去的,对吧?“ 严大爷对上小女儿那双大眼睛,不由笑道:“妍儿还小,等你再大些大爹爹再带你去,好不好。“ 严妍那张肉乎乎的脸一下子纠结了,她嘟囔着一张小嘴,眼睛里湿意满满,泪光点点,那小模样委屈得很。瞿氏一把将小女儿揽在怀里,道:“别听你大爹爹的,咱们妍儿也要去的,但是,那天人多,你可不能乱跑,要跟着我们,好不好?“ 严妍点点头,很爽快地道:“好!”说完只把一个脑门儿对着严大爷,又道:“娘,大爹爹他欺负妍儿!” 瞿氏瞪了严大爷一眼,道:“你几十岁的人了,她才几岁?“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去拍照片了,更新不了,10号也不一定能回来。不过我保证,从11号开始,此文将开始日更,绝对不会再断更。崔凌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想必对于他为何这么亲近严三爷大家也有点猜测了吧,哈哈。再通知一下,接下来超级无敌大狗血即将来临,请务必戴好避雷针。某人又要出来了,咔咔撒花撒花,然后卷一终于进入了最后的尾声了,呜呜,太不容易了。 第39章 从腊月底开始,鄢都城里几乎每日都下起了雪。天气寒冷,严三爷自来了京城,便很注意防寒保暖,一有点点不舒服,便赶忙煮上一碗红糖老姜水,喝下后出出汗,第二日便好了。是以这回他来到京城虽说还更冷了些,却不曾生甚大病。 但这般寒冷的冬天,对严三爷而言,还是有些吃不消,每日里穿得很是厚实,屋子里的炭火也定是不缺的。花朗见他这般怕冷,有时也会笑话他一二。 正月初六,崔凌给严三爷下了帖子,邀请他初七去府上玩耍。严三爷接着接着那描金请帖,觉得手心有些发烫。对到底去是不去,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 严三爷拿着请帖去请示花家父子。花翎坤虽说弄不明白为何崔家老三对他这般亲近,但以崔家的家势,花翎坤也不会多想,只是觉得严三爷这运气实在是不错,笑着说“佩文这是机会来了”。 腊月初七,严三爷准备好的礼物,前去崔府探望。好在此番严三爷进京揣了足够多的银两,买些好东西倒也不会见得捉襟见肘。 崔府的门房见他拿着自家三爷特制的请柬,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请他进去。崔凌如今在崔家的地位日日攀高,未参加科考前的崔凌,在崔家只是排行行三的儿子,并不得人器重。可不过三年功夫,崔凌如今已经爬到那般高的位置,即便崔家老太爷曾经私下骂他丢了崔家的脸面,竟然干起了皇家走狗的勾当,但也不得不承认,今日的崔凌是崔氏一族都要恭敬的。 崔凌在府里越发神秘起来,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皇帝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他说一句话,比得上旁人说十句百句!是以即便有人对他是又恨又气,也不得不巴结他。但崔凌便是个硬骨头,他不愿意见的人,哪怕是崔老太爷等人来求情,都是不予理睬的。为此,崔凌自己绘制了独有的请帖,信封,以区别府上其他人,而持有崔凌所独有请帖的人,家里也得当作上宾对待。 崔凌住的屋子,与府里其他人隔得有些远,独自坐拥了东跨院大半个院子。平日里戒备森严,便是崔家人自己想进去,都得先通报一声。崔凌此举,闹得崔家上下都对他颇有微词,然又不敢当着他面儿说,只好背地里说道。 崔凌坐在椅子上,平日里佩戴的宝剑被他放在一边,炉子上燃了一堆火,上头搁放着一个壶,壶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冒出寥寥水汽。 严三爷自被人领进来,七拐八拐地入了一处偏僻的地界,这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一头雾水。这会儿见着那人坐在那里,心里倒是稍微踏实了。 崔凌今日也不过只穿了件薄薄的褐色交颈棉衣,墨发在扎在脑后,脊背挺直,看起来隽逸又有几分冷情。 崔凌看着严三爷,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道:“佩文兄来了,且坐下,喝杯茶。这可是我今早才从树叶上拨下来的雪。” 严三爷裹了裹身上厚实的披风,又看着崔兄弟穿得那般少,不由有些羡慕道:“汉章好体魄,这般冷的天儿,也只穿了薄薄一层棉衣。” 崔凌笑道:“哪里,哪里。只我这些年习惯了,加之自小便勤习武术,这些年的锻炼没白费,身体强壮。每日早上,我还得起来打一通赤膊拳。佩文兄是南方人,初来北方,肯定有些不习惯。鄢都还算好了,若是再往北上,到了靖北侯那地界,那天气才是真让人受不住。” 严三爷呵呵一笑,道:“靖北侯乃咱大庆朝赫赫有名的战将,奉命驻守边疆,那也是没办法。我等也只能祝福边疆稳定罢了。” 崔凌提起滚沸的雪水,将其注入茶缸里,迎面而来的水汽将崔凌的脸遮住,显得模模糊糊。崔凌道:“侯爷确实是我大庆朝的英勇战将。”可他的嫡长子,确是一代杀神! 崔凌手下微微使劲儿,将茶壶重新放回炉上。 严三爷看着旁边那柄剑,说道:“可惜佩文不甚会武,不然咱们这也真算得上煮酒论英雄了!” 崔凌笑道:“我这儿有一坛烧刀子,酒是好酒,就是太烈,怕佩文兄喝不惯。” 严三爷酒量尚可,只平日在家喝的也多是米酒、黄酒之类的,度数较低,多吃了也不妨事儿。 严三爷忙摆手道:“别,那玩意儿我可喝不来的。” 崔凌道:“佩文兄且等稍等,我已命人去取了一坛子状元红来,此番先恭喜佩文兄高中了。” 严三爷道:“汉章切莫乱说,严某有几斤几两,自己知晓,此番能中,便是大运。状元之才能,严某万万担当不起,担当不起。” 崔凌也笑了起来,他道:“佩文兄太客气了。这酒名儿虽说叫状元红,但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状元,可见当初取这名儿的人,也是好笑,竟是不把其他读书人放在眼里了。” 不多时,下人便取了酒来,两人把酒言欢。严三爷喜好丹青,这几杯酒下肚,便有些话多起来,拉着崔凌便说要画一副画送与他。崔凌这院子里,府里头最好的一处梅林便落在此处,正值寒冬,梅花开得正艳丽,多少人想要前来观赏品足一番,奈何如今被崔凌占了,其他人想来看,还得多磨磨嘴皮子。 崔凌的娘子,小董氏,原本是崔凌大嫂家的堂妹,那年在堂姐婚礼对崔凌一见倾心,便寻死觅活地偏要嫁给崔家的崔凌。小董氏的爹娘被这逆女气倒,给她另外定了门亲事,哪知道小董氏也是个厉害的,当下便跑了,寻了堂姐的门路,找到了崔凌,在他面前表诉衷肠。那时候,崔凌已经及冠,小董氏才十四岁…… 小董氏后来虽然嫁进来,然也被人耻笑了多年,爹娘更是觉得女儿丢了董家的脸面,小董氏的嫁妆不过草草备下,两家这些年都还不曾怎么往来。 过了一会儿,下人便来回禀说夫人来了。崔凌点了点头,不过片刻,便见着小董氏打扮得富贵逼人。这几年因着崔凌官场上得意,便是小董氏在家那面子也是极大的,好在小董氏还懂得分寸,没有因此恃宠而骄。小董氏虽然爱慕丈夫,但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明白了,夫君对自己虽然敬爱有加,却唯独没有男女之情。小董氏也曾暗自伤心过,可当年那个人早就已经把话说得明白了,是自己陷进去,以为自己能把他捂热了,可惜最后也是高估了自己。 小董氏远远便看见了夫君,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变得更加成熟,然她看见他仍旧会止不住的心跳加快。 小董氏见着丈夫微微皱起的眉头,知晓他心里不大痛快,又看了旁边满脸通红的陌生男人。小董氏道:“夫君,公爹让我来问问你,家中来了客人,可否先把这梅园借出来。” 严三爷脸色虽然泛红,然他还未曾吃醉,刚才恍惚看见位艳丽的女郎往这边来,赶忙撇开头去,不去看她。 崔凌脸色微微僵硬,他道:“府里这般大,没有这梅园还有其他院子,何曾到了偏要我这院子的程度!” 小董氏微微有些下不了台,她看了夫君的客人一眼,说道:“可公爹说是王家来的人,得罪不得。” 崔凌手上青筋直冒,紧咬着牙齿,他道:“他的客人得罪不得,难不成我的客人就能随便得罪不成?你且不用管他们,回你院子且去看望孩子们。” 严三爷也尴尬起来,他道:“汉章,今日我也喝多了几杯,且让我先回去歇息歇息,待过几日画了画稿来,咱们在品评。” 崔凌忙拉住他,道:“佩文兄,不用在意。没得让旁人影响咱们兄弟的情份。我崔家家大业大,偶尔得罪几个人又何妨。再者说了,如今因着我的官位,多少人想来我这儿探听消息。你道小弟我为何把这院子看得这般牢,还不是因着这个!” 严三爷奈何不得,只好将信将疑地留下来。内心却有些不安,只盼着早些回去。 经此打扰,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回不到刚才。又过了一阵,崔凌站起身来,拍了拍有些褶皱的衣裳,对严三爷道:“今日是小弟的不是,他日再好好陪佩文兄弟吃一杯酒。我看佩文兄也是心不在焉,我且送你出去吧。” 严三爷尴尬地笑了笑,道:“汉章说的哪里话,都是我的不是。汉章且稍等些时日,带我买好院子,定与汉章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崔凌哈哈大笑,一手拍着严三爷的肩膀,说道:“好,那到时候,咱们一定不醉不归!” 崔凌亲自送了严三爷出府门,看他搭车离去,才转身回府。脸色已经变得非常之难看,王家,王家…… 崔凌送了那位商户举子出门的消息,片刻间便传进了崔家其他人的耳朵里。崔博恼恨道:“这个逆子!对个商户这般看重,真是辱没门楣,辱没祖宗!“ 王侍郎道:“崔兄莫恼。三郎年纪轻轻,便手握实权,实乃圣上身边第一大红人啊!崔兄得子如此,真让小弟万分羡慕。” 崔凌官职在那儿摆着,即便崔家老太爷骂他辱没祖宗门楣,去当了皇家一条看门狗,但真论起来,京城中有多少人对崔家羡慕嫉妒恨啊!崔博虽是袭了伯爵,外头也道一声伯爷,却能力平平,真论起威风来,比之三个儿子那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崔博也才四十来岁的年纪,到如今也才堪堪得了个四品官,他才能平庸,若非崔家的名头在那儿,崔博恐怕连如今的位置也够不着! 若是旁的家里,出了个这般有出息的子孙,都要叹一祖宗保佑了。偏崔博是个奇葩,见不得儿子们比他厉害,平日里在家端着长辈的面子,逮着几个儿子便要训斥一顿。可惜崔博在他三个儿子眼里,是一个比一个瞧不上他。 崔凌站在门口,自然听见里头的动静。他微微扯了个嘲讽的笑容,逆子也好,看门狗也好,他崔凌这辈子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再也不要做别人的垫脚石、牺牲品了! 崔凌那一瞬间,目露寒光,继而微微笑了起来,看着这满府的雍容华贵:再是绵延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又如何,站错了位,还不是一夕之间便覆灭!更何况那位还是个肆意而为的性子! 王侍郎感叹道:“三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们崔家以后会更上一层楼了!可惜,当年被董家占了先机,否则如今咱们两家已是儿女亲家了!” 崔博也不由感叹一声,道:“王兄,咱们虽说做不成儿女亲家。只我如今几个孙子也渐渐大了,不若聘了你家孙女!” 王侍郎哈哈一笑,道:“崔兄想得也太远了些,孙辈们的事儿,自有他们爹娘替他们操心。咱们这把年纪了,还是多想想朝堂的动向才是正理!如今几位皇子也渐渐大了,在过几年,咱们过得可就没这么潇洒了!” 崔凌瞳孔微张,冷冷一笑:小董氏再天真烂漫,也好过王氏女!上辈子,他太过听话,性格怯弱,家族大意被他牢牢记在心间。娶了王氏女,婚姻生活却糟糕得一塌糊涂! 崔凌虽说不见得对自己娘子有多少爱慕之意,却也是真心实意尊敬她。尤记得那年那位豆蔻年华的少女俏盈盈地站在他面前,表达自己炽烈的情感,他说不感动是假的,不然最后他不会同意娶他。只是对于如今的他,男欢女爱早已经不是他所追求的…… 上辈子的事情,崔凌已经很少愿意去回想。现在的他,只想握着足够保命的实力! 崔凌浑身都是一股子低气压,周遭的下人们早已经被骇得诚惶诚恐起来。屋子里的两人还未曾发觉屋外有人,继续高谈阔论,说今道古,追忆往昔等等。‘’ 崔凌站了一会儿,便轻轻离开那里,恍若不曾来过一般。 渐渐地,便到了正月十五,此日在民间不可谓不是件大事儿。雍州城里一片繁华景象,布置得张灯结彩。今年冬天,罕见地又下了两场雪,大家都觉得稀奇,争相出门看雪景。严妍在院子里抓了两把雪,笑得不亦乐乎,最后竟然与哥哥姐姐们玩儿起了雪仗!浑身弄得湿漉漉的,被娘亲大大说了一顿! 华灯初上,严家人吃过晚饭,微微收拾了一下,便出发去城里转悠。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能听见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各种欢声笑语不断。严妍难掩内心的激动,这是她来到这几年的时光里,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着这座城市。 马车被停靠在一处空地上,这里也已经陆续摆放了诸多马车。瞿氏一手牵着严妍,一边道:“待会儿人多,大家可得跟紧了。” 一大家子往街区走去,男孩子们都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带着,严煜瑄一带好便跑到小妹这里来吓唬她,可惜小妹并未被吓着,还说也想要这么一个面具。 瞿氏说女孩儿家的,哪里愿意喜欢这些古怪东西,说要给她买花灯,待会儿带她去许愿池放花灯。又把小儿子骂了一回,严煜瑄正是皮的年纪,才不理会他娘如何说教他,只铛铛地便跑去小贩那里给小妹买了一个鬼面拿着。 严妍觉得自己都已经被家人宠坏了,这让她觉得很踏实幸福,也更将自己带入一个孩子的世界,无忧无虑好不惬意! 严妍一路走走停停,或是看看别人猜灯谜,或是瞧街边玩儿杂耍的技师!偶尔也跟着姐姐们,瞧瞧街边的绢花钗环等等。年纪小小的,还非要学着大人的模样与小贩砍价,很是享受这种过程,有自己确实想买的,也磨着家人给她买了。 一家子去了酒楼吃了点东西,二楼视线开阔,看着街道下面的场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儿!不多时,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舞着龙狮的队伍从窗下走过,带起人群阵阵欢呼,严妍一趴在窗户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很是有节日的喜气! 严妧和严妘一人拿了个花灯,跟娘亲说想去许愿池放花灯。每年正月十五这日,少男少女们都喜欢去许愿池放花灯,愿望几乎都是想求得一份好姻缘。有些胆子大的小娘子,会在花灯上略略提下自己的姓氏,年纪,家住何方等。 严妍觉得有趣,也闹着要去,一家子笑着又去了许愿池。 严妍也得到一盏小兔子形状的花灯,她点上蜡烛,微微趴着将灯放在池子里,双手合十,祈祷爹爹这次能考取进士。 漆黑的夜里,湖面上波光凌凌,一盏盏小小的花灯朝着四周四散开来,带起一丝丝涟漪。严妍站起来,走到姐姐们面前,问道:“二姐,三姐,你们许了什么愿!” 严妧如今也到了快要说亲的年纪,当然是祈祷着上天能给她一份好姻缘,但这会儿当着妹妹的面儿,她也不好意思说。严妘道:“我期望家人身体健康,快快乐乐!” 严妍笑道:“我希望爹爹这次能高中。二姐,你许了什么愿?” 严妧道:“走了,爹娘在那边等我们,我们快些过去吧。” 严妍嘻嘻一笑,对三姐说道:“二姐一定是许了要寻个如意郎君!” 严妧气恼着敲了她脑袋一下,道:“小小的人儿,你懂什么叫如意郎君。” 严妍笑道:“我知晓,如意郎君便是像几个表哥那般模样。” 几人与严家人会和,严大爷道:“今天玩儿得也差不多了,咱们且就回家吧。” 第40章 正月十五这天晚上,雍州城里注定平静不了。衙门里被悲愤的人群团团围住,群情激奋的民众要找县老爷讨要说法。衙门里清点一番,这晚丢失了四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外加严家小女儿。 出了这般大的事故,韦府尹也坐不住了。自他上任以来,励精图治,自认为在期满将至时也可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可这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除非他这做府尹的抓住恶人,立功赎罪,否者,即便他岳父如今手握实权,他这几十年的经营也将会毁于一旦! 城门立马关闭戒严,再不准人进出,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讨论方案。严大爷心里惶恐,周围的人群又闹哄哄的,吵得他脑袋晕头转向。若是老三知道妍儿丢了,会是多么癫狂,严大爷完全不敢想象。 严大爷一脸疲惫,天色将将亮堂起来,他便离开了衙门,先回了趟家。 瞿氏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却哭肿了眼睛,取了棍子狠狠把小儿子抽了一顿,心里痛不可耐。严煜煊虽然平时淘气了些,这回知晓了厉害,是以娘亲如何打他,他也不敢求饶。 严二爷见妻子情绪失控,赶忙一把抱住她,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便是劲儿把煊哥儿打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都是我们的不是,没有看顾好你们。娘子你放心,妍儿一定会找回来的。” 瞿氏气归气,可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心里早已经苦不堪言。她被丈夫抱在怀里,不由又大哭起来,听起来是撕心裂肺! 严二爷见煊哥儿也是眼泪汪汪,忙让几个孩子先带他回去给他上药。 严煜煊看着三哥严煜珝,闷闷道:“三哥,妹妹一定会平安找回来的,对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三哥!” 严煜珝取了药膏来给他身子上的鞭痕抹上,指腹轻轻揉开按压。严煜珝抿了抿嘴唇,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是煊哥儿和妍儿的嫡亲大哥,哪个受了伤他心里也不好受。看着弟弟这个样子,那些苛责的话,严煜珝也不想再说出口,到底煊哥儿还是七八岁的孩子,严煜珝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我们会把妹妹找回来的,三哥给你保证。天快亮了,你也歇息一下,或许等大爹爹回来,便会传来好消息。” 严大爷回到家中,瞿氏再次哭得晕过去。严二爷好不容易安顿好她,此刻见大哥回来,赶忙问道:“大哥,衙门里怎么说?” 严大爷也是双目赤红,浑身疲惫,他摸了摸脸,说道:"情况不太乐观,现在全城戒严,只盼那些匪徒还未曾逃出城去。这次动乱,另外还丢了四个女孩,年纪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女,妍儿年纪最小,恐是匪徒搞错了。” 严二爷道:“ 怕就是这伙匪徒恼羞成怒,真惹恼了他们,将人……”严二爷实在是不敢想象孩子若是被这伙人撕票,对自家将是怎样的灾难。 严大爷掩下眼帘,说道:“ 若是求财,即便送上半个身家,我严某人是眼都不眨一下!三弟那里,暂时先别给他透露消息,若是苍天有眼,救得下人更好,若是真有个万一,这个节骨眼上,不要让三弟扰乱心神!他日你我兄弟二人,再向三弟请罪!” 严二爷明白大哥的话在理,但在感情上,确实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尤其是三弟的性子,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那自家一定会是家无宁日,兄弟反目! 严大爷看他的表情,就知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严大爷道:“ 这话听着刻薄,你道我是这般冷心冷情的人?妍儿那般可爱,咱们家没有人不喜欢她。 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它发生。但凡事有万一,我不希望因这这件事,三弟一蹶不振!煊哥儿还那么小,他懂什么,能承担什么?到时候,还是我来吧,三弟的怨气我一力承担!” 严二爷讪讪道:“ 大哥,兴许事情没这么严峻。妍儿她自生下来,便是个小福星,这番责难也定会避开。我们也不该如此失望。再者韦府尹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人,他这些年在任上,也干了不少实事。我还是相信官府。” 严大爷道:“ 生意上的事儿,便先放放。这些日子,我会各处奔走,舅子那里,我也会发消息出去,你在家好好稳住娘子,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你晓得大哥自来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 两人就此商定下来,外头一应奔走,交给严大爷处理。家中事物,便由严二爷处置。 因着正月十五失踪了几名女郎,雍州城里也是闹得人心惶惶。有女孩儿的人家,都不敢让孩子上街抛头露面。百姓也是群情激奋,纷纷出来献策献计,盼着早日抓住真凶。 严妍是在一处潮湿阴冷的地方醒转过来的,四周黑漆漆一片,不知从那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冷。严妍努力蜷缩成一团,回想一家人在街上的场景:动荡发生时,她站在外围,被人潮挤开了,待她要出声喊叫,只觉得脑后一阵疼痛袭来,后面的事情她便不知晓了。 严妍明白自己这是遇见了歹人,遭了绑架。心下凄凄焉,有些惶恐不安起来。到底年岁小,又一路顺风顺水长大,这会儿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可不知晓现下是个什么场景,她也不敢哭出声音来。不知道是不是绑匪见她年纪还小,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便未曾将她捆绑起来。 严妍伸手摸摸自己的衣裳,穿戴完好。待摸到脚上的鞋子,鞋子上缀着两颗品相上乘的珍珠,严妍趁着这会儿没人,忙把鞋子脱下来,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将缝在鞋面儿上的珠子连咬带扯地弄下来,又将鞋子穿上,将那两颗珠子藏在衣服里。好在冬天穿得厚实,藏点东西只要不是搜身,倒也瞧不出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传来沉重又凌乱的脚步声。严妍赶忙闭上眼睛,不敢睁眼去瞧。 几个男人端着油灯进来,其中一人说道:“ 真他娘的晦气,咱兄弟忙活了一晚上,才弄了四个娘们儿,如今城里戒备森严,咱们哥儿几个怎么出去!” 这是一所被废弃的院子,背后靠着一座深山,自刀疤几人进了雍州城,单单是踩点便蹲守了大半个月。他们这一行人,流窜作案已有四五起,前几次都得手了。 这行人,领头的那人脸上有一道刀疤,长得高大壮士,孔武有力,底下的人都称他一声“刀哥“。 刀疤脸也有些烦躁,道:“ 没想到这雍州城反映这般迅猛。照这架势,明儿早上咱们不见得能从城门出去。” 时下女子珍贵,一旦拐卖女子被抓住,一律处以极刑。但贩卖女子,得利众多,也有不少人为此铤而走险。而官府的那帮人别看说得好听,一个个将头上乌纱帽看得比命还重要,在管辖境内一旦发生拐卖女子的案件,侦破了便罢,若是就此成为悬案,那些官员此生便别想再在官场混了。是以很多地区,即便发生了类似事故,不少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会对受害家属恩威并施,强制压下去。若非如此,这几个人前几次也不会连番的手! 刀疤脸几人作案也知晓分寸,虽说是抢十几岁的少女,一般盯着的对象都是穿戴一般,瞧着并非大富大贵之人。 刀疤脸道:“ 稍作休息,我们往后山跑去。这批货,即便卖不出去,可也别把咱们哥儿几个也折在了此处!“ 严妍努力压下心里的颤抖,咬紧牙关。不多时,便听见这群人又往前走了走,继而听见有人道:“他奶奶的熊,这么个小屁孩,是哪个蠢货带过来的!“ 刀疤脸听见手下“瘦猴”如此说道,也不由抬眼望去,见那地上躺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只微微露出点下巴,面上还带着一个丑陋的面具。刀疤脸看着手下的弟兄,怒道:”谁惹的破事,自己站出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个头稍小,形容有些猥琐的男人站出来,他低垂着头,道:“刀哥,是小弟的不是。当时人太多,我慌忙间,一时弄错了对象。” 瘦猴道:“ 你还真他娘的是头蠢猪!这么小的孩子,能得几个钱!等她长大,还得养上十来年,你真当金主儿们钱多了没地方花是不是!“ 刀疤道:“闭嘴,都别吵了。弄错了就弄错了,时下听闻京里有些爷们儿喜好玩弄幼女,到时候咱们也不见得卖不出个好价钱!” 第二更41章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对于刀疤一行人而言,当务之急便是该如何出去!但他们来到雍州城也不过一个把月,对此地地势算不上特别明白。严妍几个女孩子各个被人押着出去,嘴里都塞上了一团布料。 这拨人,算起来总共有十一人。都是一副凶狠样子,几人走了一两百米的距离,刀疤男便挺下来,只听他说道:“ 城门如今是崩指望了。咱们得找个当地的向导,看能不能翻过这皮山。“ “ 刀哥,这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咱们去哪儿找人。“ 瘦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道:“你猪脑子啊,不知道出去找找!“ 被瘦猴辱骂的人便是误将严妍带走的那个男子,不知叫什么名儿,只听见旁人要么叫他蠢货,要么叫他蠢猪。此人在这伙人里,地位低下。不出严妍所料,这外出寻人的活儿便落在了他身上,刀疤男人怕他一个人敌不过,另外又指派了一人一同跟着去。 严妍这会儿腹下隐隐作痛,有些内急。她嘴里被堵着,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急得她差点哭出来。 廋猴走到她面前,说道:“ 老实点,再不听话,就把你扔进山里喂狼!” 有人笑道:“ 不过一个孩子,廋猴你怕个毛啊!把布团子扯了,看看她要说啥!” 被人起哄,瘦猴有些气恼得狠狠将破布撤掉,手下猛地一戳严妍的脑门,恶狠狠地道:“ 你给老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虽然与这些人接触的时间还不长,严妍也明白这伙人真的是心狠手辣的匪徒,若是自己不听话,真有可能被人给撕票了。严妍的面具已经被这些人踩了个稀巴烂,丢弃在那屋子里。严妍哆嗦了□子,忍着哭腔道:“ 我……我要尿尿!” 一伙匪徒哈哈大笑起来,有人打趣道:“ 瘦猴,这女娃儿子要尿尿,你还不把她带去把尿!”一边说着还一边做了个双手托举抱楼的动作。 如此恶俗地举动,让严妍心里委屈得很,死命得忍着眼里的泪花。瘦猴瞪了那几人一眼,道:“ 我呸! 毛都没长齐,老子才没那嗜好!你当老子跟京都里那些糟老头子一样恶心啊!“说着一边拽住严妍,推了推她,差点让她摔倒在地,有些嫌弃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地方,“就去那儿解决!“ 严妍看着周围的人那般张狂,而自己就像一只小白鼠。往日里积累下来的所有优越感,一夕之间,崩塌了!严妍迈着小短腿,跑到那匪徒指定的地方,忍下所有的不甘,将脑袋低垂在胸口间,一边流泪一边小解。她此刻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像哥哥们那样学习武艺,再不让人这般欺辱!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先前出去的俩人便逮了个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回来。那男人瘦高的个儿,一双眯眯眼,眼底一圈黑眼圈,整个人显得焉答答的。 那男人踉跄着跟着两人,衣领被人扯着,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子,想必先前也是吃了些苦头。待到了刀疤男跟前,将人随意推坐在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嘴里笑道:“这人,昨儿个夜里也不知去做了什么歹事,咱们哥儿俩逮着他时,他偷偷藏在一条臭水沟里。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刀疤男看了那男人一眼,悠悠地道:“可是本地人?对此处山头可了解?除了出城门,翻过这座山会去哪儿?“ 青年男子浑身哆嗦,见着旁边一人拿着亮堂堂的匕首在手里把玩儿,一个个凶神恶煞,想必不是好人。他忙道:”是,是本地人。翻过这座山,便到了城外,离得不远,便是白马寺了。“ 刀疤男心里有了底,道:” 小子,最好如你所言,若是你胆敢戏耍老子,今个儿就让你死在这里!”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小的不敢!” 瘦猴一把拧起他,道:“还不快前边引路。” 刀疤男看着手底的兄弟,问道:“ 回来时,可有被人跟踪?” “刀哥放心,没引起旁人注意。这小子平日应该也是浑人,旁的人见着他,都赶忙绕开。” 几人携带了些干粮,便匆忙上路,很快便消失在山林里。 寒冬里,山里头的温度比之外头又低上一些,严妍人小腿短,加之在那破屋子里躺在地上良久,受了寒气,很快便又是咳嗽,又是流起鼻涕来。嗓子又干又疼,肚子也已经饿得咕咕叫,可她不敢叫喊,也不敢停下来,进得这山里,若是离了这群人,自己也回不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一行人连着走了一个多时辰,刀疤男才叫众人停下来。休息一番,吃点东西,喝点水。严妍得了一小半块干干的炊饼,可她因为感冒,喉咙那里非常不舒服。 严妍观察了一阵,只好朝领她回来的那人小声问道:“ 大叔,我口渴,你能给我点水喝吗?” 蠢猪的真名不叫“蠢猪”,他也是有大名的,只是在这拨人里,他最弱小,平日被欺负得最狠,便被取了这么个绰号。这会儿见这个被自己弄错了带回来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跟自己说话,声音软软的,心里一时间有些不忍,他将自己的水囊取出来,递给她,道:“ 喝吧。” “谢谢大叔,大叔真好。” 水囊里的水冰冷入骨,但至少能润喉咙,她灌了两口,将那小半块炊饼放嘴里,使劲嚼碎咽下去,又喝了口水,将水囊还给他。 他们俩人坐的位置是最偏僻的,因此并未有人往他们这边探望过来。严妍明白这伙人里,别看都是悍匪,却也是等级分明的,为首的当然就是那个刀疤男了,他占据的位置也是最中间。 严妍小声道:“大叔,我受了风寒……” 蠢猪嘘了一声,假装低头扯了扯裤腿,闷声道:“想要活下去,就挺着!要不然他们会把你丢在这里喂野狼。“ 蠢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间便跟这个孩子说了这些话,他暗想:自己早就不干净了,又何必呢。他又走到瘦猴身边,与瘦猴低声说起什么。 瘦猴极其不情愿地将水囊里的水又灌了些给他,说道:“ 他奶奶个熊,刀哥也真是,怎么收了你这么个累赘!” 严妍看着他被那个叫瘦猴的一通臭骂,还是点头哈腰的站在那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是恨他,恨他将她拐来,可这群人里,现在她又不得不依附于他,与他打好关系! 这一天一夜,严妍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经冻得麻木了,头晕眼花,甚至下一瞬间,她都觉得自己可能要倒下了。她开始发起烧来,脸色红通通的,便是其他几人也瞧出了不正常来。 瘦猴一如既往地骂骂咧咧,逮着谁便开骂。他道:“ 晦气,晦气,拖着这么个病秧子,还卖什么钱!依我看,不若将她丢在这里算了!” 刀疤男此时也有些纠结着眉头,这次做这桩生意真是亏大了。除却最小的这个孩子病得更重些,其他几个女孩儿都染了风寒,若是他们再不找个地儿避寒,恐怕这回真的是血本无归了! 严妍紧紧拉着男子的衣裳,道:“ 大叔,我很乖的,我听话,不要丢下我。” 瘦猴笑道:“ 怎么,蠢猪,还打算养个娇娇女不成。才这么两三天,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蠢猪抿了抿嘴,看了看拉住他的小孩儿,过了一会儿,道:“ 大哥,咱们这回出来,就这逮了这么几个,若是都折了,咱们怎么跟人交差。这孩子我看长得挺好的,养一养说不准就会卖个好价钱!不然,我背着她就是。“ 刀疤男看了他一阵,道:”随你!若是路上不中用了,就丢了!“ 两人又走了一天的路,连日在这雪山里走,早已经是又累又饿,尤其夜里寒冷,一行人只能一个挨着一个拥着御寒。严妍被人背在背上,努力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睡过去,怕他们真把自己丢了。 这天傍晚,一行人走到一处山腰,远远便瞧着一间小木屋…… 作者有话要说:双十二啦,给大家加更一章。某人下一章会出来啦~~吼吼。 第42章 且不提刀疤男这边一行人翻山越岭是如何苦逼,雍州城里天将亮就开始全城大肆搜捕,官府又连夜张贴了榜文,一如能提供线索协助破案的民众奖励多少多少银钱之类。很快便接到线人举报,说今早看见某个二流子身边跟着两个陌生男人云云,官府立马组织人马加大搜查范围,到傍晚便找着了刀疤男一行人一开始藏身的破败院子。 严大爷也跟着官爷一起,一眼便瞧见了地上踩地碎成几块的鬼脸面具,他脸色白了白,半蹲起身子仔细看起来,继而说道:“ 这是妍儿的面具。” 韦府尹面色严肃,他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孩子平平安安解救出来。“ 严大爷此刻心里是又揪心,又惶恐,能得到孩子一点点消息,与他既是好消息,又不是好消息。严大爷很恨道:” 这些可恶的人贩子!待逮住了他们,定要将其凌迟处死!“ 很快便有在四周打探的皂隶返回来,说道:“启禀大人,在后山里发现了许多脚印。” 韦府尹问道:“ 这山后是通往哪里?” “翻过这皮山,距离白马寺便不远了。” 韦府尹很快便道:”好!吩咐下去,遣一队人马,给我搜山!另着一队人马,把通往白马寺的路给我堵了!“ 刀疤男一行人,见着眼前的小木屋,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几丝笑意来。刀疤男摆手示意大伙儿留下,让人前去查探一番。待人回禀说屋里没人,刀疤男松了口气,组织大伙儿一起进去。 小木屋虽然小了点儿,但里头却搁置了不少东西,锅碗瓢盆,椅子,桌子,角落里还摆放了一张小小的木床。屋子简陋,但对于在深山雪地里走了这么久的人来讲,确是最大的温暖。 有人仔细找了找,摸到了打火石,顿时喜笑颜开地很快便升起一小堆火来。橘黄色的火苗跳跃,多了几丝温暖,几个女孩子被丢在一个角落,无人关注。 那日出门前,严妍穿得还蛮厚,外头还罩了个狐皮小披风,这几日多亏得这东西,裹在身上,夜间也抵过几分冷意。严妍穿的衣裳,早已经沾上不少泥巴,更别说荆棘树枝还割坏了衣裳。尤其是双脚,冻得青紫,每回歇息的片刻,她都要脱下鞋子,揉揉双脚,再捂着取暖。 很快地,这伙人找着了一个铁锅,又去屋外取了些雪,烧了锅开水,比起连日来靠吃雪解渴,喝上热气腾腾地开水,简直不要太幸福了! 刀疤男将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几个兄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严妍几个女孩儿,站在旁边只能干看着,食物紧缺,现在这伙人一天只扣出一小点吃的给她们。严妍也很饿,即便是干硬的大饼,也觉得是美味,肚子里咕咕叫着,她撇开脑袋,朝门口看去,脑海里想着平日里各种山珍海味,以此来抵消饥饿。 刀疤男一行人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也开始对前路担忧起来。这座山,离得不远,便是白马寺,刀疤男却开始踌躇起来。廋猴说道:“ 大哥,磨磨蹭蹭做什么,咱们先去寺庙里弄点吃的喝的。这些官老爷,还不是都一个样儿。” 刀疤男心里却没这么放心,他道:“ 凡事有万一,小心点准没错。” 廋猴有些不屑,又过了一阵,他道:“ 那我哥儿几个,先在周围去瞧瞧地形,此处竟然有间屋子,想必周围有人住。能讨要点吃的也好,瞧瞧这几个小娘们儿,这般样子。咱们可脱不了手。” 刀疤男准了几人到四周查探,一双眼睛朝几个女孩子望去,也不知再想些什么,却吓得几个孩子戚戚焉,围在一起浑身颤抖。 过了大半个时辰,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听着声响竟然透着几丝欢快。瘦猴率先打开房门进了房间,他道:“ 大哥,你瞧咱们捉了个什么!”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僧衣的小和尚被人押着,僧衣上沾了不少泥巴,撕破了几条口子,脸色臭臭的,那眼睛里戾气很重。 严妍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小和尚是谁!虽然只有两面之缘,但对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小和尚印象很深。 廋猴笑嘻嘻地道:“ 都说和尚是酒肉不沾,这小和尚竟然在山里烤肉吃,真是笑死个人!” 一支木棍子上还串着一只半大的鸡仔,那烤鸡身上皮肉焦黄,出了一层油脂,看起来很是诱人,想来手艺不错。严妍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又低头去看鞋面儿。 一伙人都笑得不住大笑起来,刀疤男问道:“你可是白马寺的和尚?” 廋猴朝他踢了一脚,说道;“ 我们老大问你话呢,你还不回答!” 那小和尚仍旧是闭口不答话,惹得廋猴很是不快,撸了撸袖子,作势要揍他一顿。 这小和尚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刚刚那一脚踢在身上,还不知道多疼。严妍带着重重鼻腔的声音说道:“ 大叔,他真是是白马寺的小和尚,我在寺庙里见过他。” 严妍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小女娃儿。便是那个撅着嘴,做闷嘴葫芦的小和尚也不由得朝她看过来。严妍缩了缩小身子,紧紧铁靠着墙壁。 刀疤男道:“ 小和尚,你先回白马寺给我们兄弟弄点吃食来!别想给我玩儿什么花招,那边几个娇滴滴的美娇娘你瞧见了,若是今晚你不来,我就杀了她们!到时候,官府追究起来,就是你这小和尚杀了人,这间破屋子,看来是你的吧!廋猴,给我把他外头的衣裳扒了!” 刀疤男的话将几个女孩子吓得哭起来,便是严妍也是白了脸色! 小和尚脸色也是几经变化,末了他看着押着他的两人轻笑道:“你们当家的都发话了,不放开我,我怎么脱衣服!” 刀疤男点了点头,手下的人便放开了他。小和尚自顾脱了外衣,里头只有一层薄薄的单衣,少年清廋的身体展现在人前。几个少女赶忙低下脑袋,不敢细看。 这个世界虽然因着女子稀少,而对女人诸多宽待,然到底是男人掌权的社会,对女子婚前的贞洁很是看重,婚前守贞的女子,往往可以嫁得更好。而且这世间,也不是所有女人都会嫁给多位丈夫。越是豪门大族,规矩越大,越不愿意与人共妻,他们会使出浑身解数,独霸一个妻子。而豪门贵族的女孩子,也愿意挑选更强大的男子为夫。上流社会,纸碎金迷,实则早已经腐烂在根里,觥筹交错间,便达成了各自的利益,儿女亲事,往往也会酿造悲剧! 小和尚一脸的讥诮,很有几分愤世嫉俗,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烤鸡,说道:“谁规定和尚不能吃肉,我偏要吃!“ 小和尚说完此话,一口咬在那烤鸡身上,狠狠扯下一块肉来,顾不得烫嘴,几下子便吞进腹中!小和尚突然走了几步,停在严妍身边,将烤鸡递给她,说道:“喏,给你吃!” 严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默默接过来,道:“小哥哥会回来的吧?山路滑,小哥哥走慢些。” 廋猴有些不耐烦道:“你这小和尚,我瞧是花和尚才是!屁大点儿还知道泡妞了,赶紧下山去。今儿晚上你不回来,我就先拿这小女娃子开刀!” 小和尚冷笑着看了廋猴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刀疤脸朝两个高大个儿使了个脸色,道:“跟着这小子!” 严妍瞧着那小和尚离开的身影,有些茫然。突然有人站在她旁边,道:“女娃子,快把这烤鸡交出来!” 严妍看了他一眼,张嘴道:“跟个孩子抢吃的,你也好意思!” 说完不看他,自己背过身去,看着手里的烤鸡。她们几个女孩子都还未曾吃甚东西,严妍扯了几块肉下来,分给她们一些。 廋猴显然被惹怒了,待要发火,刀疤男说道:“廋猴,过这里来!” 等待的日子,十分漫长。那烤鸡其实吃起来没啥味道,依着平日里,她是半点都不会碰的,这会儿吃起来却觉得香得不得了! 夜幕降临,严妍心里有些担心,不知道那小和尚会不会再出现,自己一行人的性命是不是真的会命丧此处。 作为白马寺里的小和尚,净圆是白马寺里最不受欢迎的一个,被大些的孩子们欺负,大和尚也不喜欢他。对于他的死活,旁人并不怎么在意。 净圆摸黑从后边的狗洞里钻进庙里,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总算是甩在了身后。净圆先回了自己的禅房,里头已经是呼声震天,净圆另外又取了件僧衣披上,穿好鞋子摸去厨房。 厨房里不过是些残羹冷炙,断成几节的萝卜,一把烂白菜叶,一些干菜,一些蘑菇。净圆取了篮子将东西装了一篮子,便摸黑又钻了回狗洞。 外头等着的两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夜里寒冷,对这儿人身地不熟,他们心里的火气是一股股往上冒。见这小和尚总算是出来了,两人不由松了口气儿。 净圆将东西递给他们二人,道:“东西我取来了。你们且拿去。” 一人道:“跟我们走,若是你小子转个头又告密,咱们哥儿几个还不得被你小子给阴了。” 回去的路,两人已经记不清。净圆带着他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害得这俩人连着摔了两回,掉入猎人布置的坑里一次,一人折了一只胳膊,一人眼睛受了伤,两人连着挂了彩,也有些回过神来,想弄这小和尚。 净圆道:“这天黑路滑,谁让你们自己不小心。你们打死了我,看你们怎么走回去,这山里冷得很,还有大虫,别怪我先没提醒你们。我还不是也受伤了!” 严妍感觉过了仿佛一个世纪的时间,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刀疤男等人赶忙开了房门,让几人进屋子里来。 三个人都是一身狼狈,那小和尚虽说像是从泥水里滚过一般,比起另外两人见了血,好了很多。篮子里的吃食也是弄得脏乎乎的。净圆将篮子放在地上,说道:“ 天黑路滑,又不能点火把,遭了点罪。” 净圆先这般说了,刀疤男几人倒是不好挑刺。只得让自己兄弟过来烤火,让小和尚去处理吃的。净圆直接拿走锅,里头还有烧开的水,见其他人看着他,说道:“ 我总得洗干净吧。” 打开的房门吹进来的冷风让人冷得受不了,不一会儿子,刀疤男便让人把门关上,留那小和尚一人在屋外。 这般过了好久,小和尚将东西都丢在锅里端进来,他的双手冻得红通通的,脸上也是一片寒意,他道:“ 没刀,将就着煮了吧。” 锅里还放了满满的白雪,里头间或露出一个萝卜头。 廋猴拿过来,让人用匕首将萝卜砍小一些,便架在火上煮了起来。 净圆看着那火光,说道:“ 那柜子里,还有一块的风干的肉。” 刀疤男让人去翻看破柜子,果然见里头用一块破布裹着一块肉干。几人大喜过望,也懒得清洗,直接就丢在锅里头煮了。 刀疤男几人也不让小和尚上前来,让他跟几个女孩子处一堆。净圆面无表情地在严妍旁边坐下,看着几人双眼热切地瞧着锅里,眼里莫名。 净圆看了看自己的“小家”,桌子、椅子、小床都被这伙人给拆了当木头烧了,他低下头,遂不再去看几人。虽然煮了一锅大杂烩,那肉香味煮出来,也很勾人。那伙人拿起匕首,将煮着的肉块割小,嘻嘻哈哈说笑起荤话来。 净圆看这伙人吃得很欢快,伸出腿踢了踢严妍的小腿,严妍看向他,他的嘴唇在灯光下特别的红,微微张开的唇形里,严妍明白了他说的唇语。 他说:“ 找借口出去。” 那一大锅子,被十几个男人一瓜分,很快便要见底儿了,净圆又踢了严妍一脚。严妍忙哭了起来,廋猴道:“ 哭,哭,真他娘的晦气!你这小丫头,又有啥?” 严妍道:“我……我肚子疼,闹肚子,出恭!” 几人才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这会儿听见这小丫头片子说要拉屎尿,心里膈应得不行,忙让这丫头片子滚远点。 外头虽然漆黑一片,但因着白雪,倒也能瞧着路。严妍忙往外跑出五六十米的地方,蹲在一颗大树下,抱着脑袋看着那栋房子。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屋子重新打开,那小和尚站在房门口,四下看着,寻找那小丫头的身影。 严妍早就等得手脚冰凉,她看见他打开了房门,赶紧溜出来,朝他小跑过去。 严妍朝屋子里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屋子里头到处都是血迹。严妍这才看见这小和尚的僧袍染了许多的红色。 严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小脸有些惨白,道:“都死……死了?” 净圆看着她,摇了摇头,年纪虽然小了点,但比起屋子里那几个女子,好太多。那几个女孩子,早已经吓得晕过去了! 严妍咬着嘴唇,道:“你……你是怎么做到了。” 那十几个人可是成年人,更何况还有刀疤男那样强壮的男人,这个小和尚再厉害,也还只是个孩子。净圆笑道:“不过在他们吃食里加了点东西。” 刀疤男几人动弹不得,但并未死去,刀疤男瞪大了双眼,道:”好,小小年纪,果然是心狠手辣,端的是好心计!你从一开始,便有意如此!带着他们兜圈子,故意让他们受伤,你虽然满身是泥,却压根儿没半点伤势!“ 净圆笑了笑,迎着火光,让他的白皙的脸越发白净,显得熠熠生辉,他走近刀疤男身边,很轻松地又在他身上划了一刀,这一刀将他原本狰狞的疤痕原样划开,一时间脸上鲜血淋漓,他道:“ 论心狠手辣,我可没你们这样丧心病狂!尔等私下贩卖女子,又弄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我今儿个不过是稍微惩罚一二。放心,你们做下的罪孽,届时便是千刀万剐也难抵大家的怒气。” 这伙人的手筋、脚筋皆被挑断,摊在地上动弹不得。 净圆将身上的僧衣脱下来,丢在火里烧了,将这伙人里身材廋小的瘦猴的外裳扒了,套在身上,又在屋子里翻了一件旧棉袄披上。严妍默默地看着他,见他又从那破柜子里捡了几件衣裳出来,取了张破布随便一包,打了个结。严妍道:“ 你要走吗?” 净圆蹲下身子,看着她,说道:” 你瞧我杀了人,我若是不逃走,等官府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严妍道:“ 不会的,他们都是坏人!再说了是你救了我们,你也没把他们杀死,官府不会胡乱定罪与你!“ 净圆笑着看向她,道:“ 你这小丫头,还怪好玩儿的。” 净圆又丢了几节木柴到火堆里,让火烧得更旺盛些,自言自语道:“ 我早就想离开这破地方了,当和尚有什么好,不能吃肉,不能喝酒。那老和尚骗了我几年,这回我真要走了。“ 严妍道:“ 那你要走的话,身上有银子吗?你要去哪儿?” 净圆摇了摇头,道:“ 没钱我一路讨饭也要走出去,那些年我又不是没干过。每年那些坟头上的贡品,不知有多少进了我的肚子。我要去寻我娘,她丢了……” 严妍有些可怜地看着他,她问道:“ 大哥哥,你几岁了?” 净圆有些茫然地道:“忘了,记不得是九岁还是十岁了。” 严妍从怀里摸出贴身藏好的两颗珍珠,道:“ 大哥哥,这个送给你吧。我爹爹们说这是海里产的,这般大品相这么好的珠子很值钱的,你拿去换了银子去寻你娘亲。你不见了,你娘亲不知道有多伤心。我丢了这几天,我也好想娘,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小女孩儿眼睛红通通的,满眼的真挚。净圆觉得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捎了捎,他的手心里躺着两颗浑圆的珠子,他觉得嗓子有些干,道:“ 我不……” 他突然停下来,仔细听了起来,寂静的夜色中,丁点儿声响也瞒不过耳朵。他往外看去,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快速往这边聚过来,净圆道:“ 听着,外头应该有人寻来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不知道是谁救的。我要走了,后会有期!” 净圆走得匆忙,也将两颗珠子带走了。但他的一顶破旧的草帽却留在了屋子里。不过几个呼吸间,果然有许多人举着火把往小屋子这里来。领头的人群里,严妍看见了大爹爹,她有些跌跌撞撞地起身,哭着便往那里跑去…… 事件的最后,对于谁救了这几个孩子,严妍决口不说,只推说恩人没留下名字。其他几个少女,只说是个小和尚,其他的话一应不知。官府在白马寺寻找了一阵,却没找着人。 只有主持对着长空长叹一声,说了句“阿弥陀佛……” 几个犯人,除了将严妍误带出来的那个人,因其揭发了这个团伙做下的不少坏事儿,被判了终身□□,其余人都被判了死刑。领头的刀疤脸听说被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儿行了千刀万剐之极刑,其余人或是被判腰斩,或是被砍了头颅……这闹得轰轰烈烈的一场拐卖少女的案件,总算是落下了帷幕,而韦府尹因着这桩案子,再次立了大功…… 第43章 严妍被严大爷连夜带回家里,至于官府如何处置那几个人贩子,也来不及围观。他把小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见她的脸,脖子都烫得不行,又赶紧着人去请大夫回来。 严妍见着亲人,连日来的惶恐不安也已经烟消云散,心底下松了口气儿,这会儿便有些困顿不堪的窝在大爹爹怀里睡着了。 严家人早已得了信儿,全都聚在房门口,亲眼看着严大爷将严妍带回家。瞿氏从夫君怀里接过孩子,见她紧闭着眼睛,浑身滚烫,心痛如刀绞,她低头贴着孩子的面颊,带着些哭腔道:“我儿受苦了!” 严大爷忙道:“ 妍儿染了风寒,快些把孩子送回院子,我已着家仆去请了大夫来。” 很快经常来严家的刘大夫进了府门,仔细给严妍把了脉,情况着实不太乐观,先不说风寒严重,那双小脚若是再耽搁上两天,怕是得冻坏了,尽管如此,当那双青紫的小脚展露在人前,也是让人瞧着忍不住热泪盈眶。 瞿是擦干眼泪,让下人去煎药,亲自端了热水给她擦拭了身子,另外换了件新衣裳穿上。瞿氏看着女儿手里捏着的那个破草帽,试了几次,都没掰开她的手,只得随她了。 这一晚,严妍便歇在瞿氏的院子里。在瞿氏的精心照料下,第二日下午,严妍便醒了过来。瞿氏欢喜坏了,对上小女儿盈盈的目光,说道:“妍儿总算醒了。想吃点什么,娘给你做。” 严妍想了想,道:“ 娘,我要吃炖得香喷喷的糯米鸡!” 瞿氏笑道:“ 好,好,给你炖糯米鸡。” 严妍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娘亲。几日不见,娘亲看起来苍老了好多,双眼凹陷,布满血丝,原本有些丰腴的脸颊,也瘦了几分。严妍道:“ 娘,女儿好想你。妍儿好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娘……” 瞿氏又忍不住掉下泪来,她轻轻拍着严妍,道:“ 不会的,不管怎么样,爹娘都会找到你的。” 外头有仆人进来,说是严煜瑄来了,瞿氏这几日对这小儿子横竖是没半点好脸色,看着虚弱的小女儿,脸色有些冷,她道:“ 他来做什么!且让他回去,把妹妹害得这么惨,再不给他点教训,以后要无法无天了!” 严妍见娘亲脸色很不好,猜想着莫不是娘亲把自己的失踪归咎到小哥哥头上了?若真因着自己,让小哥哥和娘亲生了间隙可不好。严妍忙道:“ 娘,我也好久没见着瑄哥哥了,妍儿也很想他。” 小哥哥严煜瑄比起其他几个哥哥来,确实算不上是萌萌哒的正太,整个就是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严妍有时候也会被这个哥哥惹得生气,但比起跟其他几个哥哥相处起来总是保持着几分规矩,在小哥哥面前就自在得多了。 见女儿央求着自己,瞿氏只好让那逆子进来。几日不见,小哥哥身上已经没有以往的天真活泼,有几分老成起来。他进来后,先给瞿氏规规矩矩行了礼,便热切地注视着妹妹。 严妍能感觉到小哥哥身上的变化真的是蛮大的,若是往常,早已经嘻嘻哈哈跑到娘亲跟前撒娇了。虽然以往严妍对此表示有几分鄙视,但此时却更怀念起以往有些犯二的小哥哥。 严妍看着小哥哥,打趣道:“ 瑄哥哥,我好想你。” 严妍说完便伸出双手,严煜瑄看着妹妹的小手,走上前几步,将妹妹的手包裹在双手手掌之中。严煜瑄认真道:“ 对不起,妹妹。都是哥哥的错,让你遭了罪。哥哥保证,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再把妹妹弄丢了,我会好好保护你!” 严妍笑得双眼都快眯成了一条线,她道:“ 不关哥哥的事,都是那伙贼人太狡猾!好,以后哥哥来保护我。” 严妍只当这是稚嫩的孩子一时间的戏言,很多很多年后,她才发现,原来小哥哥真的为了她这个妹妹做了那么那么多的事情。 瞿氏见兄妹两个和好,心里也是欣慰。她再迁怒小儿子,在小女儿平安回来后,这气性慢慢也就消了不少。刚才这般说,其实也是想看看小女儿的反应。好在,两个孩子并没因这这件事情影响兄妹感情。 瞿氏拿了帕子擦了擦眼角,她道:“瑄哥儿,这次娘就原谅你了。下次再这么调皮,没个规矩,我当会让你爹爹们除你出族谱!” 这件案子,查到后来,那带着几人进山的二流子,竟然是许氏的娘家侄儿,正月十五那日他原本是想进严府偷盗东西,哪知道城里又出了那样的事情!严大爷和严二爷不知怎么操作的,这出拐卖少女的案子里,这许氏身上也起了嫌疑。严家宗族怎能再容忍这个女人还霸着严家媳妇儿的名儿,严氏一族出了这么个摸黑名声的罪妇,二月的春闱让老三怎么顺利应考?他们严氏一脉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万万不可让许氏这毒妇给搅合了!是以严氏一脉,在组长授意下,召集所有的族老,打开祠堂,一致表决要休离许氏。许氏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再也翻不起浪,她亲侄儿当庭指认是受她指示,官府如今是宁愿错杀,也不愿放过一个相关人等,许氏被判了十年的牢狱生活!然在许氏进牢房不到两年,便因病去世了。 远在京城的严三爷哪里知晓雍州城发生的这波动乱,虽说有好几天里,他确实是有些心绪不灵。原本放得稳稳当当的茶盏某日里平白无故便碎了,看不进一点点书本,心浮气躁自是不提。 雍州城破获了一起特大拐卖少女的犯罪团伙案件,这折子很快便递往京城。举国震惊,加之那折子里上表了这个团伙在某年某月某地又拐卖了多少女子逐一写得清清楚楚。圣上震怒,将其他州县隐瞒案子的官员逐一追责,又勒令全国进行全国大范围的打拐行动,一时间这朝堂里也是闹得血雨腥风。 韦府尹将这次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又另外写了封书信给花家人,花翎坤得了信儿,又找了严三爷细细长谈了一回。严三爷这才明白,最近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拐卖女子的案件,竟然牵扯到自家。想到小女儿那般小,受了这么大的罪,严三爷恨不得马上回家。 不知到是不是严三爷将所有的悲愤都化作了力量,最后的日子里,学得很是认真。 漫长的考试总算是结束,严三爷等不得张贴皇榜,便与花家人辞别归家。花翎坤也理解他,让他回去等候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就是换地图了啦啦。。为什么抽了,抽了,我前台没显示。 第44章 补16日 天色即将大亮,严妍穿戴好新衣裳,确认没有任何失礼之处,便抬脚迈出房门,朝娘亲的院子里走去。 如今已经进入秋季,天气凉爽,正是好过的季节,等再过短时间进入冬季,即便他们一家子搬到鄢都已是三年,仍旧有些受不住。 瞿氏见着小女儿来,心中高兴,让人去准备好早膳。 瞿氏拉着女儿坐在她身边,道:“昨日睡得可好?今儿个就得送你去女学,这几年拘着你在家,想必你也烦闷了。” 严妍微微抿了抿嘴,扯了个笑意,前些日子,她刚开始换牙齿,如今还未长好,一笑起来便就露出个洞,有些影响形象。 自那年爹爹高中,全家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将雍州城的房产事业处理妥,举家迁往鄢都。只是她那时还没到上女学的年纪,平日里大部分时间也是跟着娘亲在家中自学。好在她这几年的性格没有小时候调皮,性子安静了许多,每日里学拳、读书便要花费不少时间,这几年过得倒也很很充盈。 吃了早饭,母女二人又稍微坐了坐,瞿氏便让人备好轿子,带着女儿前往“静怡女学”。鄢都比不得小小的雍州城,天子脚下,皇城贵胄,最不缺的便是“贵人”。“静怡女学”算是鄢都鼎鼎有名的学院,里面的女孩儿至少也是五品官家中的女郎。原本按着严家微末的家势,爹爹如今也不过官居从八品,放眼整个鄢都城里,完全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儿。严妍本是进不去这所女学,这还得多亏了干娘花氏出动娘家的关系,给严妍开了后门,刚好八月初八她年满七周岁,就让她去学院里报到。花氏如今还在地方陪着夫君,那年韦府尹立了大功,就此掀开了连续两年时间的全国性打击人贩子的活动,如今便在江南某个极其富庶之地任了总督,乃是地方权利之最。 严三爷官职不高,又是商户出身,原本在这鄢都朝堂内,照理是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人。奈何人家严三爷与花家和崔家交往甚密,且不说如今花翎坤正式入了内阁,便是崔家的崔凌如今除了继续在锦衣卫任职,年前圣上老儿脑袋一热,将京畿卫的管辖权也放到了崔凌手里。有这么两位分别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儿做靠山,严三爷即便才区区从八品的官职,别人平日里对他也极为客气。 “静怡女学”从属于鄢都女院,属于低等部学院,里边专门教授七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凡十二岁以上成绩考核合格者可继续进入高等部再学习五年。而鄢都女学的高等部,每年却都会面向全国招收高十二到十六岁高素质的女郎。即便是“静怡女学”出来的孩子同样也得用实力说话,若是成绩不合格,还有一年的机会来补考,可若是仍旧考不中,那就不好意思,乖乖选择其他女院吧。 当然,任何的制度,针对的只是家世一般的人家,在真正世家大族、权倾朝野的权贵面前,那也不过是一纸空话。如今鄢都女院私底下还不是一直传着江家的那位拽得跟个二百五似地女郎科科功课挂红灯,可惜人家摊上个好姓氏,乃江家女,鄢都女学还不是把这学渣给收了进去! 严妍的二姐严妧,自来了京城后变化就特别大,比在雍州城里学习更努力了,在去年,她凭着自己优秀的成绩,考上了鄢都女学高等部,开始了进一步的深造。严妍一路瞧来,面对二姐的变化,都忍不住啧啧不已,最让严妍高兴地是,二姐还是保持了自己开朗的个性。 三姐姐严妘如今还在敏珠女院上学,明年也已经打算考取鄢都女学的高等部。严妍忍不住暗戳戳地想:到时侯一家三姐妹都进了鄢都女院,也算得上佳话了!只是自个儿却是个走后门的,好羞耻…… 瞿氏拿着介绍信,带着小女儿找院长。静怡女院的院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姓刘,听说以前曾经在宫里担任过皇后娘娘身边女官,很有威望,自刘氏二十五岁出宫嫁人后,便被鄢都女学聘请来当夫子,到如今升到女院院长的位置。 大庆朝律法规定:凡女子十八不嫁者,官府会强行婚配。但这条律令对宫人却无效,大庆皇宫,乃全天下最富贵之地。虽说现在女子精贵,即便是皇帝也不敢大肆广选美人充持后宫,如今已经在位二十多年的肇庆帝统共也只有一后两妃三美人。但后宫的娘娘们、皇子皇女们总不能全由太监伺候,是以皇宫里也会从民间选入几十上百个女子进宫,待年满二十五岁放出宫时,不但有丰厚的酬劳,更因着在宫中待过的缘故,有不少人家抢着争相迎娶的。 至于娘娘们身边的女官,往往是从鄢都女学里选取成绩优异者任之,而女官的职位相当于六品官职,因着伺候的娘娘身份的不同而又稍有差异,而且若是做得出色,被赐为皇子妃的机会也是很大的。 鄢都女学出来的女孩子,就像是被度过金,出来之后身价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刘院长看完介绍信,和蔼地看了看严妍,对瞿氏道:“ 这孩子长得还真挺高的,人又俊俏,严夫人真是好福气。严夫人放心,既然孩子都送来我静怡女院,过几年,定把她教导成一个合格的淑女!” 瞿氏也是满脸笑意,她忙道: “ 这孩子在家被宠惯了,若有什么不听话的地方,还望学里多担待担待。” 刘院长仍旧笑着说道:“ 严夫人尽管放心。” 刘院长一说完,便说要带孩子去教室。能得刘院长亲自送过去,瞿氏母女都有些受宠若惊。 刘院长能做到如今掌管着整个静怡女院,哪会没点眼力劲儿呢!单看那介绍信可是人家花阁老的亲笔信,单只是这一条,便足够她引起重视了。 静怡女院里,招收的女孩子都是非富即贵之人,少也是五品官里的孩子,八品官之女能进来在往常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严妍到是不知道,自己这番竟然一不小心就创下了静怡女院史上招生背景最弱小的学生之最。 既然要去学堂,瞿氏也不便跟着去了。她仔细嘱咐了女儿几句,便与刘院长告辞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昨晚码完一看时间,我靠,快两点了,太晚了就没放上来。 第45章 (捉虫) 听见有人与她说话,严妍不由得扭头朝边上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葱色儒裙,梳着双平鬟、微微带着些婴儿肥的小娘子一手捂着嘴,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正看着她。 严妍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又点了点头,好在那向大家在前面指点这旁人的指法,并未注意到她们。 那小娘子朝前头的向大家那儿努了努嘴,道:“这向大家就是这样的人,你别见怪。” 可惜这小娘子这回话刚说完,便被向大家逮了个正着。向大家一脸严肃,道:“莫不是柳家小娘子自觉自己已经学会了?你若是不愿听,那下回我的课,你且不必来了。” 小姑娘有些羞恼地低着脑袋,双颊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偏那向大家估计脾气还未下去,只见她直起身子,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你们自行练习。”说罢,一摆衣袖,婀娜多姿地离开了琴室。 向大家一走,其他人也松了口气儿,屋子里一下子窃窃私语起来。 刚被训斥了一顿的小娘子立马抬起头,哪里还见刚才的羞怯样,一双活灵活现的桃花眼里满是机灵。她吐了吐舌头,对严妍道:“ 我姓柳,闺名一个菡字,你叫什么?” 严妍道:“我姓严,单名也是一个妍。” 柳菡与严妍之间只隔了一条过道,两人都处在最后一排。这回新来的这个女孩儿,还是和自己并排坐,柳菡表示非常兴奋。 严妍看了看教室里,三五成群的小姑娘凑做一堆说起小话,这个屋子里虽然只有二十多个女孩子,但这阵营却区分得很明显。 柳菡见这个新来的同窗抬眼打量着周围的人,不由又张开嘴小声说道:“喏,坐在第一二排的,都是公侯家的女郎,平时也很咱们很少玩儿到一起的。那个穿红衣裳的,是静安郡主,那个穿绿色衣裳的,是佳柔县主,还有那个……” 柳菡说了好一会儿,大概将这里的小娘子们简单介绍了一遍。柳菡接着说道:“ 那些都是贵女,咱们这种四五品官家的女孩儿,在她们面前得恭恭敬敬,不过她们也很少找我们玩儿就是了。我爹爹是翰林院编修,祖父是国子监祭酒,你们家是才搬来的吗?” 严妍自来了京城,勉强也算恶补了一下如今朝堂的官职。国子监祭酒人家乃从四品,翰林院编修人家好歹也是从六品。自家老爹区区一个鸿胪寺主簿,弱得不能再弱了!在这权贵满满的鄢都,拼爹什么滴简直是不忍直视! 严妍心里泪奔,人家虽然说得委婉,其实后面句话的意思恐怕是“怎么以前没听过你们严家吧”。瞧瞧这些大家族出身的女郎,小小年纪个顶个的厉害,说话还转几遛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严妍抿了抿嘴,想了想道:“我们家确实是才搬来京城不久。见我到了入学的年纪,我干娘便建议我娘送我来静怡女院。听说静怡女院是鄢都最出名的一所院校,我从小生活在外地,对这些也不熟悉,不如柳姐姐给我讲讲。” 柳菡的家事在这些贵女面前,也是屈居末流。不过这孩子明白自己的身份,什么该说不该说,分寸拿捏得很准。这会儿见新来的同窗说了等于没说,她也不在意,至少从她的话里可知,她似乎有个很了不得的干娘,说不准就是鄢都的哪位贵人呢。 柳菡笑着说道:“我虽然来静怡女院的时日还不长,但我自小便在鄢都长大。这鄢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你问我一准没错!咱们静怡女院……” 这么一说起来,便一直到这堂课完了都还未说完。严妍见她说得口干舌燥,趁着其他人没注意,从自己带来的小布包里抓了两颗冬枣出来,飞快地放在她怀里,对她说道:“你解解渴。” 柳菡当然能看见她怀里的是什么东西,三颗又大又圆又漂亮的冬枣。她有些激动,这东西金贵着呢,因前朝某位皇后喜吃冬枣,自此这东西便一直被列为贡品,如此个大、晶莹剔透的,市面上还真没看着。柳菡也喜欢吃,但这东西即便是外头品相差的,那价钱比吃肉还贵,自家又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她也只是偶尔吃上一回。 严妍倒是不知道她心里头的一番想法,这东西是前两日爹爹带回来的。说是他某位崔姓朋友送了他一筐。今儿来上学,她也不过是带了四五颗罢了。 柳菡拿了自己的丝帕将两颗冬枣包好,又贴身揣在兜里,她道:“ 谢谢,等下了学我在回去吃。对了,你几岁了,我瞧着你好像比我还高一点呢。” 严妍道:“ 八月初八我才刚满了七岁,若非干娘怜惜我,明年开春我才能入学呢。” 柳菡啊了一声,她道:“我是二月初六,那比你还大半岁呢。以后我叫你妍妍妹妹吧。” 这一天,严妍过得挺愉快,结交了第一个朋友。更重要的是,通过柳菡的话,她对这个学院有了个大概的认识。比如这个班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便是那位郡主和县主,世家之中有夏家的女儿夏欢、赵家的女儿赵雅琳,其他诸如尚书、侍郎家的女郎也有不少。当然,这班里只有自己和柳菡的家世弱一些,严妍这会儿算是稍微明白了点柳菡如何这般急切地想打听自己的家世了。 柳菡其实本来是不愿意来静怡女院的,她自小出生在鄢都,当然明白静怡女院多的是权贵之女,说话做事都得思量再三。若不是她祖父是国子监祭酒,旁人愿意给点面子,不然依着柳菡的家世,如何能进得了静怡女院。 只是来了这大半年,她心里却非常不快乐。 静怡女学中午也会管一餐饭,当然皇族贵胄、世家大族的女孩子们肯定不会留在学院里吃,每日中午都是回府用餐。 来前瞿氏怕孩子不习惯,问过严妍中午是否来接她回去,被严妍否决了。此刻看着食堂零零散散总共也不过二三十个女孩子在一起吃饭,心里深觉自己早上的选择是对的。 静怡女学的饭菜其实算得上很不错了,六菜一汤,有荤有素。严妍本就不是挑食的人,只是她比起同龄的孩子饭量大了些,是以当柳菡见着她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惊得差点掉下了下巴。倒不是说严妍吃相难看,其实吃得也很优雅,只是她的饭量的确是让人没想到。 严妍搁下碗筷,她见柳菡仍旧狐疑地看着她,不由解释道:“ 我娘生我时早产,我自小身体不太好。大夫嘱咐我要好好吃饭,加之我平时跟着家里的拳师学了些粗浅功夫,胃口比较大些罢了。” 柳菡咂舌不已,她道:“ 你竟然愿意学武?可是咱们是女孩子,听说学那些以后身材就会变成这样!”一边说着一边还比了个手势,接着说道:“便是武将家中的小娘子们,都不太愿意学这个的。” 对于当年被人拐子劫走一事,让她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全感。那种无力,只能靠着别人救赎的焦急心情,她不想再次经历。是以,这几年她一直很努力的学习功夫,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以后若是再遇见危险,她也能保护好自己。陈年旧事儿严妍也不愿再提,她见柳菡也快吃完了,便道:“柳姐姐,小妹有一事相求,不知柳姐姐能不能帮帮我?” 柳菡也咽下最后一口饭食,拿手巾擦了嘴,说道:“你且说来是什么事儿!” “柳姐姐今日也看见了,小妹在古琴上实在是一窍不通。我看向大家也不可能会单独给我讲,她今日讲的不少知识,我都不太懂。柳姐姐能不能教教我?” 柳菡在古琴上也只能说是马马虎虎,但对于一窍不通的严妍而言,那也是可以当师傅的人了。柳菡见她满含希望地看着自己,心头也有些小小的得意,她道:“好,那以后每日中午我就教你一二,如今你中途进来,可能有不少功课落下。有什么不懂的,你直接来找我就行。” 如此,有柳菡在一旁给她讲了许多古琴的基础知识,上午一些不明白的术语,此刻也是豁然开朗。严妍对她也是心怀感激,柳菡接近自己虽说不一定就这么单纯,但自家比之柳家那也是比不上的。只要她不触及自己的底线,严妍觉得这个朋友还是很值得结交的。 等晚上严家人一起吃饭,大家伙儿都问起她在学里的情况。严妍笑呵呵的说起了自己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又说起她教了自己许多关于古琴的基础知识,今天上了哪几门课云云。看着这孩子讲得眉飞色舞,瞿氏心里又是高兴隐隐又几分伤感。她是过来人,知晓女学里同样也是分了系派的,更何况静怡女院里还都是些贵女! 她本是不想把孩子送去那静怡女院的,就怕这孩子自尊心受不住。但既然妍儿干娘早早便出口说了此事儿,她也不好推脱,加之那静怡女院确实很不一般。今儿看来,这孩子过得还不错,心下稍微有了些许安慰,对那柳家小娘子也有了些好感。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时间都比较忙啊,更新有些不稳定。不过我会努力更新滴说。 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篇文被浇灌了一瓶营养液,顿时觉得好惊讶啊,我果然碉堡了,连这都不知道。 感谢读者“緋鳳”,灌溉营养液 +1 2014-12-12 18:06:24 第46章 第二日一早,严妍便没让娘亲再次护送,自己坐着小轿便去了学里。瞿氏看着她小大人似的模样,这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隐隐的忧伤。人到中年,她的容颜也渐渐老去,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离开她的身边,以后还会看着他们组建家庭,心里这份落寞自是不必细说。鄢都不比雍州城,可是个销金窝,三位夫君有各自的事情要做,白天漫长的时间就她这个女主人在家,没有往日孩子的欢声笑语,也感到有些寂寞。 严妍去得还算早,教室里只有三个人。她本是昨日才来了学里,对班上的同学还不太熟悉,便只是朝几人点了点头。严妍放好自己的小布包,见旁边柳菡的位置还空着,不由抿了抿嘴。 教室里其他三位小娘子不时看向她,严妍便朝对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不多时,那个着绿色绣着红蓝相间彩蝶襦裙的小娘子便朝她走过来,说道:“你好,你是姓严,对吗?” 嗯,我是严妍。你呢?” “我是汪瑶,我爹爹是侍读,你爹爹是不是鸿胪寺主簿?我昨日听爹爹提起过你们严家,我爹爹他还说与你爹爹关系可好了呢。” 严妍虽然年岁小,但到底不真是几岁的孩子。看着面前这个皮肤稍微有点黑的鹅蛋脸小美人儿,便笑着道:“ 呀,这样啊。那真是好巧啊。” 汪瑶的爹爹如今是翰林院侍读,从五品官职,虽然算不上高官,然对于花阁老、崔指挥使与鸿胪寺严主簿的关系,还是知晓一二的。平时在朝,对严三爷也很是客气。昨日在家中听女儿说起她们学里新转来一个姓严的女学生,汪侍读立马就想起了是哪个严家,便笑眯眯地嘱咐女儿在学里要好好与她相处,平时多帮帮这孩子,还说新来的这个女孩儿的爹爹与自己很熟悉。 两人说了两句,汪瑶跟严妍介绍了另外另个女孩儿,一个叫邓霜霜,一个叫邬晓月。严妍心里很快便有了个大概推测:这几人的家世在这班里也算是靠后了。 又过了一会儿,还未见着人,便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哼着小调传来了,汪瑶捂着嘴笑道:“ 定是柳菡妹妹来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柳菡便进了房门。她嘟了嘟嘴,朝汪瑶说道:“ 瑶姐姐你又说我坏话了。” 说着几步小跑上前,羞恼朝汪瑶的腰间探手过去挠她的痒痒肉,汪瑶一边躲着一边捂着嘴笑个不停。这个班级里,五品官家庭出生的孩子,便有十人之多,这群人也往往抱成一团。其他公侯世家的女郎、高官之后又组成另一个圈子。 严妍家世最为弱小,真要相处起来,她也更愿意与这些女孩儿相交。严妍看着她们打闹,也不由笑了起来,一张口,那颗缺了一颗牙齿的洞便露了出来。柳菡一下子看见了,她捂着嘴笑道:“ 难怪你一直抿着嘴笑,原来换牙了。” 严妍无语地看了这小妞一眼,能不这么戳人伤疤吗? 孩子们陆陆续续进来,越是后到的,身份都重一些。也难怪,世家大族本就紧邻皇城,等级森严,不像她们这些小官之女,地处市井,上学也很方便。 初等部的孩子们一天也就四节课,学业并不繁重。而且因着这一届里,有静安郡主和佳柔县主两位皇家贵女,还有夏、赵两大世家之女,选来授课的讲师们不但在专业领域颇有建树,性格也是温和的人担任。比起一墙之隔的男院,教学秩序那是宽松得多。 离正式上课还有些时间,突然有门房在门口唤严妍的名字,说是门口她哥哥找她。严妍赶紧跑出去,果真见门口站着自己的小哥哥站在门口。严妍惊讶道:“ 瑄哥哥,你怎么来了?” 严煜瑄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裹着的东西,道:“ 我出门时,娘说你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我路上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武大炊饼。喏,还热乎着呢,赶紧吃了。那哥哥先走了。” 严妍道:“ 瑄哥哥,你这过去会迟到的……”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一阵风似地跑远了,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严煜瑄书念得非常不好,平日便喜欢舞刀弄枪多些。严三爷对这孩子算是彻底绝望了,也不指望他以后走科举这条路子,既然他喜欢学武,也随了他的意思,功课之余,也是花了重金给他请了一位武师傅教他,只希望他长大后能在武举上做出点成绩,他日若是走崔家的路子,去京畿卫也挺好。 严妍叹了口气,心里却是暖洋洋的。来到这世界七年了,她过得无忧无虑,顺风顺水,家人和睦,这让她怎能不感动。严妍一边想着,一边往教室走去。 她微微低着头,敛下所有情绪,紧紧拿着油纸袋。眼前突然伸出来一条腿,严妍眼疾手快地退了一步,轻轻抬起头来看了来人一眼:一个身穿石榴红襦裙,脸上敷着厚厚一层脂粉,一张小嘴涂抹着大红口脂的小娘子,此刻正不屑地看着她。 严妍眯了眯眼,又从她身边走过,进了教室。 身后声音虽然还显得稚嫩,说出来的话却很是恶毒。只见她抬起一只手,看着染了些凤仙花汁液的指甲,说道:“什么时候,咱们静怡女院竟然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要我说,一个小小的八品官之女也进了咱们院里,这说出去,还真是叫人笑话。咱们也真是倒霉,与她处一块儿,显得咱们多掉价啊!” 这般指桑骂槐的话,明摆着就是说严妍。这时候,学堂里大部分人都到了,严妍稍微顿了顿,便继续往自己位置上走。 “竟然是八品官的女儿……” “她爹官职这么低,是如何进来咱们学里的……” 虽然严妍昨日才进学堂,然除了柳菡几人,跟其他人都不熟悉。再者自己家世本就低微,她也不会主动与这些女孩子说家事。其他人却没想到新来的这位小娘子,竟然只是小小的八品官之女,毕竟能中途插班的女郎,历来都是有一定的背景才是。 人群中传来的质疑声很是让人不堪。严妍前世加上这七年,算起来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心态还算坚强,若非如此,真是个七岁的孩子,此刻还不知会被打击成什么模样! 严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坐在位置上,打开油纸,小口小口地吃起饼来。反正对方又没直接说她名字,她又何必去计较那么多呢! 严妍这般淡定,丝毫不理睬对方,让朱蓉心里一口火气聚在心里。只见她大踏步走过来,双手环抱于胸前,一点儿不掩饰脸上的怒气。朱蓉说道:“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不理人呢!” 严妍看了她一眼,道:“ 我有名字。” “你……好啊,果真如江姐姐说的,你们严家人就没一个是好人!”朱蓉说着抬起手便朝她脸上扇一耳光。严妍头一偏,又退了几步,朱蓉扇了个空,身子朝前又没稳住,一下子不由有些狼狈地踉跄了几步。 朱蓉更是怒极,她在家自幼受宠,虽然祖父也只是四品官,但因着朱家与江氏一脉交好,便是自己听爹娘的意思,待她大一些,很有可能会嫁进江家。因此,朱蓉在家中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在学里,因着她家与江家的关系,其他人对她也很是客气。 朱蓉瞪大眼睛,指着严妍说道:“ 你这贱、婢,竟敢使诈!” 说着又扬手朝严妍挥去,严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说道:“朱家好歹是名流之后,朱娘子今日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平白无故便欺负我,这是何道理?即便朱家家世显贵,这鄢都城里难不成只你一家独大?你们朱家人如此行事未免太猖狂了!你若对我有什么疑虑,自去刘院长处询问,欺负我年纪比你小,端的是什么本事!” 严妍小小年纪,诸位小娘子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本以为刚才朱蓉的一番作态,这个小女儿闷不吭声是被吓住了,没成想竟然张口就能说这么长一通大道理来,而且说得还有理。平日里朱蓉自诩身份比同等的四品官家中的女郎高人一等,偏喜欢在诸如郡主、县主和夏欢、赵雅琳这样的贵女身边奉承,这时间一久,还真当自己如这些贵女一般了!是以私下里,别的女孩子对她也很有意见。 严妍虽然年纪小,但这两三年学功夫所打下的基础还是有的,个头与这位朱家娘子也差不多,最主要的是,严妍的手劲儿比起同龄的女孩子大得多。严妍只是这么看似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却让她奈何不得,不多时,朱蓉便满脸涨红,喝骂道:“ 你一个小小的鸿胪寺主簿之女,竟然敢惹我,你信不信我会让你家在这京城里消失!” 这般狠话压根儿就没吓着她,严妍笑了笑,一双杏眼里是满满的嘲讽,道:“ 信,我怎能不信。想必依着朱家的家世,一个呼吸间便灭了我家也是可能的。诸位小娘子今儿个也看见了,我昨儿才来,与大家都没说两句话,今儿个她就说要对我家喊打喊杀的,那哪日我家真遭了祸害,定然与朱家脱不了干系,到时侯还望诸位姐姐们怜惜我,说句公道话。” 作者有话要说:咔咔,炮灰女配登场了。 第47章 此人一出现,场面顿时变得有些躁动起来。她都能听见旁边的柳菡在小声说道:“啊……居然是周家六郎。” 那声音里分明透着股兴奋劲儿,在看她突然一下子红了脸,面带桃花,严妍心里闷笑:这人难道会是她心中的男神不成! 这般想着,便抬起头来往前看去:此人身量约莫有一米八的样子,穿着一袭锦衣,头发上扣着一枚白玉莲花瓣形状的发冠,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浴在阳光里,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严妍也不由抿着嘴笑了,看了看周围的女郎好多都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不由有些感慨:果然,不论是哪个世界,这都是一个看脸的社会! 站在讲师位置的男子看了看下首的众位小娘子,不由笑了笑,道:“钱夫子生病告假了,这个月的时间,便由我来代他老人家给大家授课。” 底下的人一下子惊呼起来,有大胆的小娘子问道:“真的吗?以后都是你来给我们上课?” 周恺点了点头,道:“是,等钱夫子病好回来,我才离开。钱夫子也是我的授业恩师,你们可都是我的小师妹呢。但,我既然有幸前来给诸位小娘子授课,你们还是得称呼我一声周夫子。” “哇啊……太好了。钱夫子成日里板着一张脸,太严苛了,可是周……周夫子听起来好土气,我们叫你周郎君好不好?” 严妍看着这位穿着白色衣衫的女孩子,不由得闷笑:这鄢都城的女孩子果然够大胆! 继而又继续看着那小娘子,昨儿柳菡说她好像叫朱珍珍,倒是个有意思的。 旁边的柳菡瞪了朱珍珍一眼,有些生气的小声嘟囔道:“这朱珍珍……” 周恺笑道:“那周某且就听各位小娘子的。好了,闲话就到此为止,从今儿开始,我会教你们学一段时间的国画,大家若是有什么心得体会,也可来与我探讨。” 这堂课是书法美术课,严妍眨了眨眼睛,爹爹严三爷平日里最好喜丹青,并为此还很有有几分得意,只不知与这位周郎君比起来谁胜一筹?这般想着,自己也不由得笑了。 这位周郎君不得不说也是位妙人,讲授国画的专业知识,本就是枯燥无味的,但这个人就能找出一个个小故事来,通过这种方式来传达自己的意思,课堂氛围非常热闹,便是严妍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还带了些画册过来,让这些女学生们互相传阅。 等到周郎君下课离开,教室里的女孩子们都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里。柳菡跑到严妍这里,与她挤在一起坐下,说道:“严妍,你喜欢不喜欢周郎君?” 严妍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自当尊重他。” 柳菡切了一声,道:“周郎君多好啊,长得好看,家世又好,十六岁就中了举人呢,鄢都城里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他。要是他继续考进士,恐怕会是咱们大庆朝最年轻的探花郎呢。” 严妍默默捏了捏自己有些僵硬的脸,大众情人什么的与她何干。看着柳菡,不由朝她泼了一盆冷水下去,开口道:“可是周郎君看起来都是二十几岁了吧,差不多也该成亲了。” 柳菡的小脸一下子垮下来,她瞪了严妍一眼,忍不住伸手往她脸上掐了一下,默默道:“严妍,你太讨厌了!” 严妍一下子笑起来,她道:“喂,你都才七岁,等你长大了,人家周郎君孩子都已经打酱油了……” 这般神补刀下去,柳菡立马伸手朝她身上的痒痒肉挠去。严妍也不由一边笑,一边躲开,过了一会儿,柳菡感慨道:“周郎君后年就二十五了,若不是马家那位小娘子病逝了,说不定人家早就有孩子了。” 日子很快便过去了一个月,她在静怡女院过得还算平静。除了朱家那位时不时冷言相对,与其他同学处得还算融洽。当然,按着她的家世,对于那些豪门贵女们,她轻易不会往前凑,身份地位上的悬殊,这点眼力劲儿她还是有的。严妍相处得最好的,当然是柳菡、汪瑶她们一行。 学里每上三天课便有一天休息时间,严妍本身处于低等部,很是轻松。如今她的古琴学得也算入了门,不再像第一次那般惹出笑话。那向大家虽然仍旧对她冷脸,但至少不再说那些伤人的话。后来听她们八卦几位老师,才知道这向大家年少时曾主动追求过隔壁男院里某位世家子弟,但向大家没能如愿,一直蹉跎到她快十八岁了才由父母做主嫁给了京城一个三流世家。 严妍听了却对这女人压根儿就不同情,反正她观察下来,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矛盾:有些清高,对这些世家大族也是有些莫名的敌意,却又不得不讨好。可是对如自己这样身世低微的,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是刻入骨子里的瞧不起。 严妍瘪嘴表示:活该这女人过得艰辛! 明日便是休息的时间,严妍心里松了口气儿,原本她和柳菡几人几日前便约好要去爬山的。当天她一回到家,娘亲就告知她明日要去吃宴席。严妍没办法,只好写了书信,让门房给柳、汪两家送去。 因要出门见客,第二天一早,严妍也少见地打扮起来。她穿得着一件百蝶戏花的玫红色锦缎儒裙,头发上也点缀了几只蝴蝶式样的发梳,脖子上挂了个璎珞项圈,打扮得就跟个福娃娃一般喜气洋洋。只是一听说要给她抹点脂粉,严妍吓了一跳,缠着瞿氏不让化妆。 瞿氏放下胭脂盒,说道:“罢了,罢了,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就这样吧。” 这个时代的脂粉较之现代,环保得多,像自家娘亲和姐姐们用的,便是米粉,或是香粉,都是用米制成。只是严妍却不喜欢用这些,加上她才七岁耶,还是个萝莉,弄这些东西简直就是画蛇添足。 临到出门,严妍才知晓这回去的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崔家。因崔凌前些日子喜得了位千金,今日是大肆操办起满月宴。严三爷也得了一张请帖,严家人多,也不可能全部都去。严三爷与两个哥哥合计一番,这回就只带了妻子和小女儿前去。 第48章 小董氏今日也是热情高涨,世人都说她嫁了如意郎君,可不就是这样!而且如今儿女双全,小董氏觉得今生也算是圆满了。她出生董家,但只是旁支,比起大嫂大董氏,身份上又没那么尊贵,若非当年她胆子大了那么一回,又哪能寻觅到这般称心如意的夫君! 小董氏见严主簿身边带了个女人和孩子,心里明白那必便是严主簿的妻女了。小董氏笑着迎上前,道:“严主簿来了,这是嫂夫人和侄女儿吧。”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严妍,说道:“嫂夫人看着竟不像是生养了几个孩子的,嫂子待会儿你一定得给我讲讲你这是如何保持着这般窈窕身姿的……看到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便是我都甜到了心坎里,难怪夫君常常念叨严主簿好福气,便是我也是羡慕得紧呢。” 严三爷笑道:“汉章兄这回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以后咱们鄢都又多了一位贵女了。” 严三爷是男宾,自是不能在此多待。因此等小董氏带着妻女进了内院,便往另外方向去了。 小董氏热切的拉着瞿氏的手,说道:“嫂子是不知道,我家夫君常常在家念叨说严主簿福气好,嫂夫人更是生了四个千金。我啊,是老早就想与嫂夫人认识了呢。” 瞿氏道:“夫人还这么年轻,这回生了闺女,这往后啊,也定会再生几个贵女呢。” 小董氏现如今还不到三十岁,自然是爱听这话的,她笑道:“那就承嫂子吉言了。”又看着严妍,从手腕上扒拉了一对金镯子下来,递到她手里,说道:“真是乖巧可爱,我啊,看见年轻小娘子就喜欢呢。” 女客这边的会客厅布置得花团锦簇,那些贵夫人们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或是在旁边屋子里玩儿投壶、行起酒令来。 瞿氏虽然身份不高,然小董氏考虑到严主簿与夫君之间的关系,这位置倒也没真往末尾排,瞿氏处在中间的位置,旁的人虽然见她面生的紧,但见小董氏对她也挺客气,也会不时和瞿氏说几句。 孩子们是在另外一处院子里玩耍,当严妍被下人带过去时,在那群贵女里,她一眼便看见了班里的静安郡主,佳柔县主。 严妍微微吸了口气,觉得还不如呆在娘亲身边来得踏实。 显然严妍面生,其他女孩儿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心下还在猜测这位女郎是谁家的。严妍想了想,还是直接走到静安郡主、佳柔县主这里见礼。 静安郡主不等她拜下去,便伸手扶了她一把,说道:“今日我也是前来做客,你不用这么多礼。” 静安郡主对周围其他几位女郎说道:“这是我同窗,严妍。” 静安郡主乃沐阳王之女,今日是跟随母妃一起来崔家做客。沐阳王妃姓薛,薛家又与崔家是姻亲,真依着辈分来,沐阳王妃还得唤崔凌夫妻一声叔婶。 静安郡主明年正月里就满八岁了,容色端庄秀丽,自有一番大气。她对班上新入学的这位严家小娘子原本关注并不多,但这会儿却见她能来崔家参加满月宴,心里有些疑虑: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八品官,即便搭上了花阁老,如何能进来这里!难不成…… 佳柔县主在旁边笑道:“严妍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平时在学堂,她穿得中规中矩。但这会儿单单身上穿的这件衣裳料子,佳柔县主便曾经在珑绣阁见过,一尺头便是上百两银子。佳柔县主不由捏了捏手心,她今日是随六婶沐阳王妃一起来的,她爹爹成郡王并未收到崔家的请帖。比起堂姐静安郡主的家世,她爹爹成郡王虽然是位郡王,但平时只喜欢舞文弄墨,在衙门里挂了个闲职,实际上只是个富贵闲人罢了。 严妍抿了抿嘴,笑着说道:“今日要随爹爹来做客,故而穿得正式一些罢了。” 静安郡主心里已经有了底,她笑道:“常常听大人们说起过,指挥使大人早年曾经和一位上京赶考的学子交好,这个人应该就是你爹爹吧。” 严妍点了点头,道:“我爹爹那年上京赶考,病得起不来床,还多亏了指挥使大人请了大夫替我爹爹诊治。这些年,指挥使大人确实待我爹爹挺好的。” 静安郡主笑着拉着严妍的手,说道:“过来看,她们写的歪诗,你也来看看得趣不得趣。” 其他几个女孩子里,分别是辅国公家的小娘子、英国公家的小娘子、梁阁老家的孙女,李尚书家的闺女,剩下的两个便是崔家二房的一个女郎。其中最大的一个当属辅国公家的小娘子秋玉蝉,已经十二岁了。 女孩儿们处在一块儿说着京城里又出了什么好玩儿的,好吃的,又说时下新出了一款粉,涂抹起来比米粉、蜜粉这类的更细腻,润白,还易于保存,还说大人们藏着掖着,宝贝着呢。严妍睁着一双大眼睛,微笑着坐在旁边听她们讲,偶尔发出哦,嗯这样的表示惊呼的声音,很是给众人面子,一时间里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突然英国公家的小娘子阮清玉说道:“玉蝉姐姐,你表哥今天可是也来了?当年都说……” 阮清玉话还未曾说完,辅国公家的小娘子郭莹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即便是教养良好的京都贵女,这会儿见她脸上的肉都发起抖来,想见是气得不轻的。郭莹黑着脸道:“阮清玉,你是什么意思!” 阮清玉瘪瘪嘴,说道:”你不说便不说,生什么气!” 郭莹也是出生辅国公府,比起阮清玉又不是差她一头,当下便站起身来,有些委屈地道:“这儿气闷,静安郡主,佳柔县主,我先出去透透气。” 严妍有些尴尬,虽说她们这会儿说得话是什么意思,她还闹不明白。但两位贵女这会儿闹翻了,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严妍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当作没看见这场闹剧。 崔小娘子赶忙追着出去,静安郡主有些责备地看了阮清玉一眼,道:“连我堂兄你也敢编排,再怎么样,如今他也乃上了宗碟的靖北侯世子!” 静安郡主这一甩脸子,拉着佳柔县主便走了,其他两位女郎也跟着立马离开。英国公家的阮清玉年纪不过十岁多一点,此刻是又羞又怒,见她们都走了,只见她狠狠扯了手中的帕子,自顾自说道:“凭什么我不能说!他一个半路出来的,不过一块破玉牌,说是辅国公外孙就真是外孙了?还说不得,这几年鄢都贵族哪个没私下说几句,谁知道是不是把野草当金孙了。若真是侯爷嫡长子,怎不见侯爷接回北地去!” 阮清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也气呼呼地往外走。严妍坐在椅子上,暗暗想着:她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了秘闻! 眼见小娇娘们一个个走气冲冲地走了,严妍悠哉悠哉又吃了口茶,才慢悠悠地下地走出去。 她一个人沿着抄手游廊走着,这一路上没见着个下人,又不知道这游廊通往何处,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兀自坐在一边歇息,等着看有没有下人经过,无聊地看着庭院里枯黄的树叶,默默数起一二三四五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往这头走来,严妍忙朝他招手,说道:“你可知晓静安郡主她们一行人在哪儿?我与她们走散了。” 那小斯模样斯文秀气,白白净净,年纪约莫十来岁。青衣小厮动了动眉毛,他道:“小娘子,我不是府上的下人。我家世子爷还在前头等我过去,小娘子且再等等吧。” 严妍着急道:“可我等了这么久,才见着你。你既然不是府上的下人,应也是府里来的客人。小哥儿你别把我丢这儿啊。” 严妍不是没想过倒回先前的房间,奈何这地方东南西北看起来似乎都一样,她转来转去已经找不着方向了。 青衣小厮有些为难的看着她,前头主子在等着他赶紧回去,可这下又不能放任这位陌生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儿……思量了片刻,青衣小厮说道:“那你随我前来,我禀明主子后再找个人带你去找静安郡主。” 严妍不由笑颜如花,她忙道:“谢谢……” 第49章 严妍很快便找到了静安郡主一行人,静安郡主见送她过来的竟然是崔六郎,不由有些暗暗吃惊。 待崔六郎走后,静安郡主看向严妍,开口说道:“刚才实在是对不住,竟把你落下了。等回过神来再让小婢去寻你,又没找到人,我又猜想你可能去你娘亲那儿了,便没再寻你去。” 严妍忙道:“郡主严重了,我多吃了几口水,便让人领我更衣去了。想必是就此错开了,后来我又碰见了崔六郎,朝他打听郡主一行,他便亲自领我来了。” 严妍隐去其中的隐情,这般随口胡邹了几句,也不知这几位贵女信是不信。 静安郡主笑道:“崔六郎确实是个好主人,我先前还担心你来着,怕你人生地不熟,走错了地儿,若是出了甚么差错,倒是不美了。” 严妍听她话里似是大有深意,不由笑了笑,道:“郡主说得是,今日前来崔府上的,都是贵人,小女也是生怕行错一步,唯恐给主人家添乱,惹出笑话来。好在这会儿又遇着郡主你们了。” 静安郡主见她笑容真诚,不由脸上也跟着笑起来。心里却想着:没成想她年岁虽小,说起话来竟也是滴水不漏。 当时静安郡主一行人虽是一时间忘了叫严妍一块儿离开,后来想起来,因忙着要安抚好郭莹,也不好再倒回去,故而知叫个小婢前去通知。 这个季节正是裳菊的好日子,她们这会儿也正准备前往菊园,严妍跟在几人身后,时刻准备着做一个木头人。 严妍走在最后面,听着几位贵女一路说起哪朵菊花开得好,什么品种不错等等。说是菊院其实只是一方小小的院子,并不算大。也不知怎么严妍突然想起那年和家人一起去白马寺赏菊花,碰见的那个小和尚,再后来,他还救了她。然他的长相到底是有些模糊了,这么几年过去,也不知他找到他娘亲了没有。 严妍有些发起呆来,身边李尚书家的女儿李嫣然不由推了推她,问道:“你怎么了。” 严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没……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小时候爹娘带我去雍州城里白马寺里拜佛赏菊的场景。每逢九、十月份,很多人都会去白马寺赏菊花,算是雍州城一大景点了。” 李嫣然笑了笑,道:“鄢都的大慈悲寺也种了很多菊花,也是听闻很多文人喜欢前往。要我说,这菊花不管何种品种,还不是都差不多,何故给那般多的赞誉。要真说道高风亮节,还是当属梅花不可。” 前头的佳柔县主扭头道:“喂,你们两个,快点啦,都要掉队了。” 严妍两人不由相似而笑,小跑着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几位小娘子也有些累了,便回旁边的屋子里歇息,喝了几口茶,吃了点点心。 严妍发现英国公家的小娘子还是满脸的不高兴,心里猜测着莫不是其他几个贵女私下冷落了她吗? 过了一会儿,几人便说要去前厅,这个点儿上,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就要到吃饭的时间了。 严妍发现这崔家不愧是世家大族,绕来拐去,她已经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而且这宅子里还有一池活水,面积比两个足球场的大小还大些。在这寸土寸金的鄢都皇城,要建造这么大一栋宅院,也不知得花费多少代人的心血。 此刻几人便由小婢带着,正沿着湖岸边走着。这个季节里,湖里的荷花早已经枯败,依稀能窥伺盛夏里会是怎样美丽的一番景象。 湖岸边还停靠着一艘小船,经历了风吹日晒,这会儿船上的漆也有些斑驳了。 一个颀长清瘦的少年躺在草地上,在他的下方还支着一杆鱼竿。静安郡主几人看见了他,只听静安郡主说道:“高五郎,你又在学姜太公钓鱼不成!” 那少年半坐起身子,衣裳有些皱,他看向静安郡主一行人,说道:“静安郡主,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静安郡主道:“去前厅呢,估摸着着也快到饭点了。高五郎,你怎没和堂兄他们在一块儿。” 高五郎指了指下面的鱼竿,又指了指旁边的桶,说道:“九殿下与我打赌钓鱼呢。” 静安郡主忍俊不禁地笑道:“莫不是高五郎你又没钓着鱼!” 说着静安郡主便朝高五郎那儿走去,严妍跟在后面,抬眼看了看那位高五郎,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皮肤白皙,双眼明亮,笑起来时嘴角边上有个隐隐的酒窝,看起来就是位非常惹眼又温和的少年。 静安郡主看了看他的空桶,捂着嘴笑了起来,可能与这位高家五郎想来很是熟悉,她朝那空桶里看了一眼,见里面什么都没有,不由笑着说道:“惨了,惨了,高五郎你这回又输了。” 这话说得轻快,却总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高五郎笑着看了看静安郡主,走过去轻轻握住自己的鱼竿,不过须臾间便提了起来,只见上头竟然有一条一寸来长的小鱼在那儿摆动,高五郎哈哈一笑,道:“嗯,运气还不错。”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尾小鱼放在空桶里。 高五郎收起鱼竿,道:“我与你们一块儿走,待会儿你们还得给我作证,这鱼可是我钓起来的。” 渔具和木桶自然有小厮儿前来接过去,高五郎取了布巾擦了擦手,看向诸位贵女,一一打了招呼。待看见严妍时,不由说道:“这是哪家的小娘子?” 静安郡主说道:“这是我同窗,也是指挥使大人好友之女,鸿胪寺严主簿的女儿。” 高五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道:“我就说嘛,这么可爱的小妹妹,我若是见过了,定不会忘记。” 静安郡主几人笑得乐不可支,说道:“我看你是瞧哪家的小娘子都是小妹妹呢!” 高家,也是另外一大世家.听闻高家这孙辈里,现如今男丁七八个,女郎是一个都还没有,这可是急坏了高家老祖宗,听说是天天求神拜佛,祈求上苍赐下个美娇娘来。 几人说着便说要去寻几位殿下,还说什么这回得让九殿下出出血了。严妍看几人高高兴兴,心里是不太想去的,她道:“郡主,那你们忙,民女先去前厅。” 静安郡主看着她,见她脸上神色不是说谎,是真个儿不想去,心里倒是有些嘀咕起来:寻常人寻得这面见皇子的机会,哪个不是往前凑的,怎轮到这丫头竟像是要吃了她一般! 高五郎笑道:“严家妹妹,一道随我们去吧。” 几人便劝她一起去,只其中有个酸溜溜的声音说道:“人家既然不想去,你们也别勉强她呗。省的到时候在几位殿下跟前出了丑,倒是不好收场。” 这阴阳怪气儿的话一瞧竟然是英国公家的阮清玉说的,她这心里是憋着一口气儿。先前她说错了话,惹得其他几个小娘子这会儿都不与她玩耍。这会儿见这个小官之女竟然得了其他人的好感,还说要带她去几位殿下跟前,心里便一股股酸气儿往外冒,又觉得难堪:自己竟然比不起这个小官之女! 其他人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其实到底带不带她去,都不是甚么大事儿。但这会儿阮清玉这话听在旁人耳里,便觉得有些刺耳,一个个都用别样的眼神看着她。阮清玉脸微红,道:“我又没说错……” 严妍忙道:“小女出身低微,承蒙指挥使大人不嫌弃,小女才能随爹爹一道来参加宴会。但小女身份低微,又不会说话,唯恐污浊了贵人的眼睛,小女还是先行告退则个。” 说着便朝几位贵主福了福身,对旁边的小婢说道:“劳烦这位姐姐带我去前厅吧。” 严妍是巴不得离开这群人,与这群天之骄子在一起,这浑身上下老是不自在。更别说待会儿还去见什么皇子了!这种是非之地,她还是甭上赶着往前去当人炮灰了。 第50章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还快些,十月里便下起了第一场雪,都说今年的天气怪,果然是有几分道理。 院子里的腊梅花竞相开放,红的、白的、黄的、粉的,在这肃静的银装素裹的世界里妆点了几分颜色。木槿站在树下,歪着脑袋指点着让小厮儿将树顶上那几支开得最艳丽的梅花折下,遂儿捧了个满怀,小跑着穿过着拱月门,去寻主子。 汀兰水榭的前院里,开辟出了一大块空地,这会儿在这皑皑白雪中,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显得尤其醒目。只见他们你来我往,间或能听见一声呵斥,木槿抱着梅花站在旁边看着,一边说道:“四娘子,婢子折了几支梅花,你看看,可漂亮了呢。” 严妍听见木槿这丫头出言,不由笑了笑,虽然及时出脚往边上躲闪,却还是没能躲开小哥哥那一剑,严妍不由有些恼道:“好啊好啊,小哥哥你也不让让我,真没劲儿!” 说着将手里的木剑丢给少年,自己跑到木槿跟前。木槿是娘亲去年才给自己的使唤丫头,已经十四岁了。平日里倒也是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嘴巴啰嗦了点儿,若是自己这会儿还不停手,这小妞还不定在耳边聒噪得跟那什么一般! 木槿笑道:“四娘子,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待会儿夫人瞧见了,还不知怎么心疼呢。” 严家如今有四位千金,二娘子已经十七了,如今府上三位老爷和夫人正在给她相看人家,三娘子也十四岁了,这两位娘子俱是文才出众、娴静端庄,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淑女呢。 只严家最小的幺女严妍,虽说如今也入了静怡女院学习,奈何却喜欢舞刀弄枪,一有空闲时间便与小郎君你来我往的厮杀,更甚至为此还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老爷夫人们是说也说了,罚也罚了,奈何就是说不动这小主子。如今阖府上下,论最让人头疼的,当属小娘子莫属了。四娘子这小儿家家的,竟偏偏喜欢男孩子喜欢的那些玩意儿! 木槿娶了帕子给她擦脸,说道:“小娘子,不是婢子说你,这打打闹闹的,本就不当是女子该学的。你看二娘子和三娘子……” 严妍翻了个白眼,道:“行了,行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这些年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你家娘子我就这德行,什么贤良淑德,温柔小意的,我可学不来,你也甭劝我了。省得哪天你家娘子我嫌你烦了,把你早早嫁了!看你还敢在我耳边聒噪。” 木槿顿时被她说得有些脸红起来,她虽比小娘子年长些,但作为家生子,当然是明白小娘子在府里头是有多受宠的,去岁夫人做主把她放进小娘子房里做使唤丫头,木槿心里也是很高兴的。小娘子的脾气也是顶顶好的一个人,就是这性子,太男孩子气了些,难怪夫人这些年私底下说起小娘子就是一阵长吁短叹的。 严煜瑄伸手抹了抹头上的细汗,对妹妹说道:“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要学武,强身健体。你小哥哥我虽说比不得哥哥们会念书,但要说到打架,别看大哥二哥三哥比我年长这么多,真论起来,可不见得是我对手!你如今能在我手下过几招,按着你的年纪也算是不错了。” 严妍翻了个白眼儿,朝他呸了一声,道:“小哥哥,没成想你这年纪越大,如今是越来越臭美了!我若是拜得那般高强的师傅,你焉是我对手,狐假虎威算什么真本事!” 严煜瑄有些哭笑不得,苦笑道:“哎哟我的姑奶奶,那你要我怎么做!我故意让你吧,你说我瞧不上你,我严厉些吧,你又说我欺负你。这些年,因着你缠着我教你习武,我说不过你,只好教你。可你瞧瞧,这私下里我是被爹娘哥哥姐姐们轮番教训,到头来我这里里外外不是人了,我……” 严妍拿了支梅花塞到他手里,哼了一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我看你真是越来越啰嗦,都像老妈子了。像你这样,又不像冯姐夫那般美貌,又没什么才气,嘴巴又不会说好话,若是连武艺都拿不出手,以后看你去哪儿娶个媳妇儿回来!切,我回去了,这儿你自己收拾收拾吧。” 严煜瑄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认命的垮下肩膀,自言自语道:“行,姑奶奶我认命还不成!真是活该上辈子欠你的。”虽是这般说着,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意。 出了一身汗,严妍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裳,从木槿折回来的梅花里挑了几支好的,便笑着拿着去了母亲的院子。 瞿氏见着小女儿来,不由笑了起来,她如今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好在保养得还算不错,除了眼尾的细纹,看起来也不过三十许。 严妍将梅花拿了个花瓶插上,摆弄了一阵,道:“娘,院子里梅花开得正好,平日里让下人折几支放你房里,不但香,看着也喜庆些。” 瞿氏让她坐过来,摸摸她还有些湿乎乎的头发,说道:“又与你小哥哥闹了?” 严妍捂着嘴笑道:“娘,我如今也能在小哥哥手下走七八招了,按照这进度,等我再过几年,早晚得跟他打成平手。” 也不知是不是严妍自小便喜好舞刀弄枪的缘故,这些年不但身子骨结实了,现如今才八岁,这个头都已经快要有她高了,瞿氏摸着她的小手,虽然也是白白净净的,然这手比起她的两个姐姐却还是粗糙了许多。瞿氏叹道:“不是为娘说你,这女儿家,总归是要嫁人的,你这成天不是打拳就是耍刀的,以后哪个男子受得了你。你姐姐们像你这般大时,这针织刺绣,总是拿得出手的。” 严妍瘪瘪嘴,道:“娘,女儿还小呢,离嫁人还早着呢。那针砭女红,琴棋书画的,过得去就行了,又不是非得当什么大家。对了,娘,二姐都十七了,你们可寻到好姐夫没有?二姐姐才貌双全,可不能随便找户人家就把她嫁了。” 说起二女儿的亲事儿,瞿氏也是一头两个大。这两年也在给她相看,但总是高不成,低了又怕委屈了自己女儿,这一拖起来,明年底她就十八了,满打满算也还没有一年时间了,她这心里头也是心慌得紧。 瞿氏暗暗叹了口气儿,从桌子上的抽屉里取出来一封信纸,对严妍说道:“这是你大姐来信,年后她们一家子便会上京来一趟。” 严妍喜笑颜开,顿时说道:“啊,大姐姐也要来了。我都好多年没见着她了,怪想她的。小侄儿她应该也会带来吧。” 本来前年严婧便准备上京来探望父母,哪知有了身孕,加之又是头胎,几家家长都看得重,如此便耽搁了下来。大姐严婧自嫁到瞿家,舅妈舅舅们确实待她不错,也如当初承诺的那般,没让大姐一进门就急着生孩子。是以大姐生老大时,也都十八了。 严妍拆开信纸,见里头大部分都是大姐提到孩子的事,又说澜哥儿如今说话及其顺溜,跟小妹小时一样说话说得早呢。严妍笑着道:“冯表哥那是倾城之色,我自来了京城,就再没见过那般长得比女人还美丽的男人了。澜哥儿也定是随了冯表哥,不知道会是多漂亮的小娃娃。” 严妍一边说着,脑袋里已经冒出来n个不同版本的小奶娃来,个个都在她屁股后头奶声奶气地喊她“小姨”了。 瞿氏朝她脑袋上敲打了一下,道:“他到底是你姐夫,什么美丽不美丽的,你以后休要再如此说!” 严妍嘿嘿一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51章 鄢都城里的元宵佳节,比之雍州城里更是热闹得多。小娘子们胆子也大了许多,少男少女处一堆的情景比比皆是,倒是他们这一行从大到小的与旁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严煜瑄朝小妹挤眉弄眼地道:“此地比之雍州城如何?” 严妍瘪瘪嘴,哼道:“也就马马虎虎吧。” 严煜瑄笑着拉着她到一个老者那儿,摸出几文铜钱来,给她买了个糖人。严妍把到手里拽紧,噌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严煜瑄作势要把糖人抢过来,严妍赶忙护住不给,严煜瑄道:“还说你不是小孩子。” 严妍将糖人舔了舔,道:“你送给我的,我焉能不收下。” 说完还耸了耸小鼻子,就像小时候一般调皮。严煜瑄确实觉得有些恍惚了,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说道:“这才像你。我发现自从你进入女院,成日里是越来越老实了,比起小时候是文静了很多,可我却很怀念咱们小时候,那时候你将将会走路便喜欢跟在我身后,爬树、掏鸟蛋,下水摸鱼……今天见着你这样,我才发现,妹妹还是原来的妹妹。” 严妍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番煽情言论给唬得浑身都不自在,她推了推小哥哥,说道:“你今儿还打算客串一把文人骚客不成,这般话说得我真是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 严煜瑄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小妹的脑袋瓜子。严妍恶狠狠地磨牙道:“别以为你比我高些,就厉害了!再敲我脑袋,我让爹爹们揍你!” 严煜瑄不由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来,引得周围的人都扭头看他们两个。严妍推了推他,道:“快别笑了,别人都在看呢。人来人往的,多不好意思。” 严妍突然啊呀一声,说道:“我们和哥哥姐姐们走散了。” 严煜瑄抬眼四下看了看,道:“没事儿,他们都年长了,我们跟在后头,没准还嫌弃我俩碍事。喏,你瞧咱们俩后面跟着府上的护院呢,没事儿。” 严妍想起如今家中年岁最小的可不就是他们俩,大哥都已经二十二了,二哥十八,三哥也是十六了,算起来也该是相看媳妇儿的岁数了。严妍看着周围的人,感叹道:“希望大哥也能早些娶个大嫂回来。” 严煜瑄却道:“咱们家不过是芝麻大点的官。虽有俩臭钱,你还真以为在这京城里娶亲容易?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严妍一边抱着脑袋一遍道:“怎么啦怎么啦,你看看你脾气这么臭,以后怎么娶到娘子,小心一辈子当单身汉了!” 严煜瑄却有些黯然了,他看了看小妹,说道:“不娶就不娶!不能功成名就,我还真就不娶亲了!” 严妍却被他突如其来一本正经的样子给吓着了,她讪讪道:“小哥哥,我……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其实小哥哥你也挺好的,我跟你说,女孩子除了欣赏有才能的文艺青年,对那些会功夫的男子汉也会很崇拜。这叫安全感,你懂不?我跟你说啊,你从现在开始好好学功夫,等过上几年,再让爹爹托人送你进锦衣卫啊,或者是禁卫军。就像都指挥使一般的人物,那才叫真男人!” 严煜瑄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小脑袋瓜一天都在想些什么。我可告诉你,虽说咱们来了京城,我晓得周围权贵多。但是小妹你年岁还小,你可别听了两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就真信了,我可告诉你,你这个年纪还不会辨明是非,别轻易被人给骗了……” 严妍忍无可忍的啪的一巴掌捂住他的嘴巴,有些生气道:“我说你都想到哪里去了!我才八岁,八岁好不。再说了,我那是在给你举例子!像都指挥使大人那般人物儿,他可是我男神,我对他的敬仰啊……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是想告诉你,世间女子千千万万,总有一个是会欣赏你这一款的,只要你够出色。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以后要挑选丈夫,这头一条,便是能打得过我,若是嫁个软脚虾样的男人,任他如何尊贵有才,那我宁可不嫁!” 严煜瑄只觉得脑门上一阵冷汗袭来:她妹妹自开始学了武,是不是越走越歪了?说好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呢?爹娘要是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这些……简直不敢想象! 严煜瑄道:“妹子,你怎……怎生会有如此想法。我告诉你啊,那些学武的男人脾气最坏了。你看哥哥我啊,生气的时候一掌一拳就把椅子桌子都能拆了……还有啊,这些男人都是些大老粗,字都不识几个,还……” 严妍神烦,一骨碌站起身来,道:“你真是太八婆了,我懒得理你。别跟人说你是我哥,智商如此捉急,丢人啊!” 说完便不再理她哥,自己个儿往前走了,严煜瑄忙一边妹妹妹妹的叫着,一边快步朝前追上去。 而在他们俩刚才坐着的台阶上,隔了七八步远的阴暗地方,突然间走出一个带着面具的少年。他的眼睛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继而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意。 鄢都城的街道两旁,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不断。只有这一天,世人才可能尽情放纵自己,通宵达旦地玩乐。 严妍在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停下,仔细挑选了一下,给自己选了个画着青面獠牙的怪物面具,拿起来往自己头上一戴,朝哥哥道:“怎么样,好看不。” 严煜瑄啧啧地摇了摇头,从里面选了个通体白色没有任何装点的面具,也戴上。严妍笑着取下自己的面具,道:“一点儿都不好看。” 严妍一边说着,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突然看见一个少年也戴着如自己这般样式的面具走过来。身量颀长,然看不见脸,严妍看了他一眼,便也将自己的面具戴上。那少年并未走过来,就被人带走了,严妍道:“哥哥,刚才那个人带着这个面具,是不是比我带着好看啊。” 严煜瑄四下看了看,这周围不少带着面具的人,也不知她说的是谁,便道:“哪里,我妹妹带什么都好看。咱们走吧,去看能不能找到哥哥他们。” 两人走了一段路,严妍手里拿着面具,她自己这会儿也是玩儿性起了,这不过走了还不到一条街,便买了不少小玩意儿,全在哥哥手里提着呢。两人都到一处十字街口,突然有人朝她喊了一声,严妍循着声音找去,只见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亮光之下,静安郡主在那儿站着。 严妍也来不及想其他,只得上前几步给静安郡主见礼。静安郡主道:“好巧啊,竟不成想会遇见你。只你一个人吗?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严妍摇了摇头,指了指还站在原地的小哥哥,说道:“没呢,我哥哥也在。” 严妍这才看了看静安郡主身边跟着的其他几位少男少女,见其中一人竟然手里也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具,仔细一看,那人竟然有几分眼熟,突然就想起去岁和爹娘一起去崔家,半路上遇见的那位高家郎君。严妍朝他笑了笑,便对静安郡主道:“郡主,我和我小哥正准备去找我哥哥姐姐们,就此别过。郡主你们好好玩儿,告辞。” 说完便又小跑着回到小哥哥身边,两人不一会儿子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第52章 严妧今日着了一件粉色袄裙,外罩绣了寒梅图案的白色披风,梳的是垂双髻,头发上只别了几朵鎏金镂空花样的钗朵,再无半点装饰,此刻她微微低头抿着嘴唇,越发显得下巴尖尖,鼻梁挺直。 潘彦鸿此刻只觉得如此美娇娘就该娶回家去,日日相看,这般那般。脑子里这想法一冒出来,真个急得他心火往上,面色红起来。 严妧和妹妹分食了几块糕点,便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说道:“ 天色已晚,咱们姐妹也该回去了。” 严妘笑道:“ 二姐说得是,可是小妹还不知在何处,不若咱们先去寻她一二。” 严妧眉目舒展开来,她道:“ 三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有小弟和看护在,倒也不打紧。” 严妘点头表示赞同,两人便笑着招呼了仆从家去。鄢都城的冬天,今年来得特别的早,严妘如今已经长大,再也不像小时候那般淘气。这几年,她每年正月十五出来,也只是放上一盏许愿灯,其他的都不感兴趣。年年岁岁,翻过年她就快十八了,可是她的良人却还不知在何方,以后又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严妧姐妹二人沿着石梯而上,走完这二十余步的石阶,严妧扭头又看了看下首拥挤在一起的少女们,深吸了口气,道:“ 咱们回吧。” 潘彦鸿早在上头等得有些着急了,可他又不敢跑下石阶,若让人知晓他这大老爷们儿跑去许愿河边,第二天他怕是没脸见人了。这会儿见心心念念的女郎已经上来了,潘彦鸿激动得很,只盼佳人能再往前走几步。 时下对男女大防并没那么变态,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每年在这许愿池边,也促成了不少姻缘。潘彦鸿原以为佳人会往他这边走,哪里晓得人家回转个身,就往另外一头去。 潘彦鸿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眼见人家要走,赶忙便跑出来,也不理身后的仆人,急不可耐地直接跑到人家前头,再突然转过身来,伸手把人家拦住。 严妧姐妹二人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给吓了一跳,严妧呵斥道:“ 你这人好生无理,何故挡我姐妹二人去路?” 潘彦鸿赶忙朝她作揖,道:“ 潘某无状,惊扰了娘子,还望娘子原谅小生则个。” 潘彦鸿抬起头来,生得白净,容貌也算俊朗。此时他抬起头,便直勾勾地盯着严妧看。即便时下民风开放,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成年男子如此大张旗鼓的打量,严妧也不由得心里害怕起来。 严妘直接上前一步,挡在姐姐身前,看着眼前如此无礼的男人,说道:“ 亏得你还穿着国子监学生的士服,如此当街阻扰女子的行径,你就不怕丢了国子监的脸面!” 潘彦鸿道:“ 这位小娘子此言诧异,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潘某也只不过不是仰慕娘子,故此行事大胆了些,小生这一番拳拳之心,还望娘子明鉴。” 时下虽说对男女之间的情愫多了许多宽容,然如此大庭广众下示爱,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这边的骚动很快便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不时窃窃私语。 “你……” 严妧此刻也是又羞又气,她拉住小妹,还是忍住心里那口气儿,说道:“郎君既是国子监学子,当是熟读诗书知晓礼数之人,小女出身寒微,举止粗鄙,实乃薄柳之姿,委实配不上郎君。” 潘彦鸿只觉得这小娘子声音如叮咚泉水,滑过他心间,沁人心脾。他出身大学士府,祖父如今又加封了太子太傅,在这鄢都城里他潘家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潘彦鸿今年已经二十有二,往常家中也替他相看了不少贵女,奈何潘彦鸿一个也瞧不上眼,更是不耐早早地便有人管他,这般一拖再拖,便到了如今这岁数。 潘彦鸿在国子监也算呆了多年,可惜心思没放在学业上,不过依着他家的家世,即便是考不中进士,只要他中得举人,等从国子监学业修完,自可给他谋上一门好差事。 潘彦鸿道:“ 小娘子也太自谦了,潘某虽是不才,这双眼睛却是亮着呢。” 严妘气得快半死,家姐被这狂妄之徒当街调戏,出言不逊,即便今日这事儿她们姐妹二人忍气吞声下来,这往后家姐的名声可就被这混球给带累了。严妘道:“ 休要如此狂妄!皇城脚下,朗朗乾坤,尔等这般行事,将律法放置何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这狂徒若是再如此无礼,休怪我姐妹二人去衙门里告你一状!” 严妧赶紧拉住妹妹,心中虽说感激妹妹出言替她出头,但这皇城里,姓潘的人家,就只那一户了!严妧心知自家是惹不起的,若是因着自己给家中遭了祸事,教她如何能心安。 严妧在妹妹耳边言语片刻,严妘扭了扭手里的手帕,恨恨地瞪了那狂徒一眼,却也明白姐姐说得对。皇城脚下,贵人太多,她们严家确实是惹不起。 潘彦鸿见她姐妹二人嘀咕,那作妹妹的一脸悲愤,心上人虽然强作镇定,但那双眼睛里却显得有些忐忑不安。潘彦鸿猜想着两姐妹定是已经知晓自家的身份了,潘彦鸿道:“ 娘子容禀,小子今日虽说莽撞了些,却是真心实意爱慕娘子,若是……” 还未说完,只见不知是何物件正快速朝他脸面飞过来,潘彦鸿迟疑片刻,未曾躲开来,正被那东西拍在脸上。其他人见此都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严妍快步跑过来,她与哥哥刚过来寻姐姐们,正巧便听得这无耻之徒在这儿胡言乱语,偏她手中又无其他物事儿,只能飞快地脱下自己的鞋子朝那臭流氓丢去。 严妧见小妹和小弟都过来了,心里也很是欢喜。严妍跑过来,捡起自己的鞋子继而又穿上。 严煜瑄也跑过来,挡在她们前头,一边将双手捏得咯咯作响,一边恶狠狠地看着对面那人,说道:“ 你敢欺负我姐!” 严煜瑄虽说才十一岁,长得却又高又壮,这会儿站在潘彦鸿跟前,也只不过比他矮了一头。严煜瑄说着就要出拳教训他一番,严妧赶忙拉住他的手,道:“ 弟弟,不可生事!” 严煜瑄有些不理解,道:“ 姐,这人这般混蛋,怎不让我给你出口气!” 严妘也拉着他,严妍看着两个姐姐眼里的哀求之色,又看那人虽说穿了一身国子监的学士服,然身上的配饰却是华丽非凡。严妍敛下眼色,心里有几分猜测:这人定是出身高贵,否则依着姐姐们的性子,也不可能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还手的。 严妍心里也是气急:这狗屁京城,皇族贵胄多如牛毛,她们家在别人眼里,那是压根儿就瞧不上眼的!遇见这等贵族子弟,也只能避开,不可与之争锋。哪怕心里再憋屈,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严妍见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会儿已经收敛了刚才的笑意,满脸寒霜,眼睛里看着她的神色很是阴毒。比起刚才他笑意盈盈的样子,严妍心里明白估计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严妍朝他道:“ 不好意思,刚才跑得太快了,不成想鞋子一下子飞脱出去,倒是把你这位国子监学子给误伤了。真是抱歉,你会原谅小女的对不对?” 潘彦鸿被气得半死,最最让他觉得羞辱的是——他堂堂潘家嫡长子,竟然被个正值髫龄的孩子给整得挨了一鞋印子! 今日严妍同样梳着丱发,只用红色丝线扎好,再无半点钗环。她面容稚嫩,笑起来门牙那里还未换好新牙,虽然身量不矮,但仍旧还只是个孩子。潘彦鸿明白今日这哑巴亏他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了!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与一个小儿计较,倒是成他潘家的不是了。 潘彦鸿遂不再看她,只是看向自己瞧中的女子,再次说道:“今个儿看在娘子的份上,我潘某人便不与这小孩儿计较了!只是潘某这一番心意,还望小娘子考虑考虑。我潘家……” 严妧心头惶恐不安,她此刻竟是觉得自己若是就此晕过去才好。眼前这个人面容狰狞,哪里还有一点贵公子的气度! 严妍恨得不得了,她道:“ 这位国子监学子,你既然穿上了这身衣裳,好歹得对得起国子监这名声吧!当街强行逼迫一个弱女子,乃是你堂堂七尺男儿所为?且不说律法乃云,我大庆朝女子珍贵。只说这婚姻之事除了讲究媒妁之言,更是讲个你情我愿!可我姐姐对这位国子监学子并未有任何意思,你这般又抬出家世来压人,未免也太欺人太甚!若是国子监出来的学子都如你一般,我大庆焉能得万邦来朝,成为天/朝上国,我看这国子监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这一番话被一个小女孩儿说出来,是说不出的滑稽,却又让人心里更是觉得难堪。此时,不少国子监学子也在周围玩游,这会儿听得这黄口小儿左一个国子监学子,右一个国子监学子,虽不是说他们,可也实乃尴尬之极! 离这里不过三四丈远的地方,停靠着一辆马车,马车里的主人轻轻挑开帘子朝那地方看了看,听得这小女孩儿之言,到觉得有些意思。他淡淡的问道:“ 刘珍,这前头是怎么一回事儿?/ 刘珍忙走过来,靠近帘子回道:“潘大学士家的嫡孙,似乎看中了一位小娘子,故而引发了这场口角来。” 刘珍低垂着头,也不敢抬头看,帘子里的主人轻声呢喃道:“ 潘家……周六郎可在,叫他过来。” 刘珍赶忙去后头叫了周六郎过来,周六郎下了马,站在马车边。里头的人说道:“ 六郎,潘家这小子自小便怕你,你去前头瞧瞧。你也是国子监出来的,他在外头丢人,你们国子监也没那脸面!” 周六郎双手握拳,恭敬地道:“ 喏……” 马车里的人显得有些疲惫,又道:“ 刘珍,回吧。” 周六郎目送马车离开,将自己的马匹交给仆从,便往人群走去。 “ 潘彦鸿,还在这儿呆着,不嫌丢脸吗?那小娘子说得没错,你既然穿了这身学士服,就得对得起这个身份!” 那人迎着寒风,头戴玉冠,行走间,他的披风被风吹得漾起一阵波纹。严妧看着那个人走过来,只觉得她似乎在这寒冷的夜晚,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潘彦鸿一见来人,恨恨地挥了挥手,一言不发的走了。严妍惊讶地看着来人,虽是一年多不见,可她还是认识来人是带过她们一个月的周郎君…… 严妍赶忙整理下仪容,走到他跟前,给他行了个拜礼,道:“ 周郎君,今日我和家姐,多谢周郎君解围。” 时下能叫他周郎君的人,着实不多,除了他去年给钱夫子代课时那群女学生是如此叫他……周六郎仔细看了看她,笑道:“ 原来是你,这么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严大人好福气,好福气啊。” 严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来两人之间还发生过一点不愉快,彼时周郎君教授她们国画,严妍爹爹一向对自己的丹青很是有些得意,见乖女儿竟然去学别人的流派,哪里忍得下这口气,硬是要女儿学自己的。那时严妍无奈,周郎君布置的作业,她只好用爹爹教的笔法画了一张上交,继而周郎君找她谈话……与其说是他们两人的真执,还不如说是她爹和周郎君之间的真执。 第53章 好好的元宵节,因遇见这等事情,严妍几人也只好先行家去。 严妧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即便坐上了马车,这脸色仍旧惨白惨白的。严妍安慰她道:“二姐,别往心里去。此事儿并不怪你,既然周家郎君敢站出来呵斥他,想必那人也有几分忌惮。” 严妧道:“小妹,那人可是潘家的儿郎,且不说潘大学士,听闻如今宫中的淑妃娘娘便是潘家的女儿。这样的人,咱们家如何能得罪得起的?” 严妧此刻心里已经没有甚么主意了,惹了潘家,自家会不会倒霉?三爹爹的仕途是不是有影响?她已经十七了,虽然考进了鄢都女学,可对于京都这些贵人来讲,自家那是跌落在泥土里了。 严妍伸手握住二姐的手,此事儿真个如此,确实是有些棘手。如若那潘家郎君这回吃了亏,心里记恨,随便抬抬手脚,自家就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二姐这般如花似玉的女郎,严妍一时间也有些懊恼起来。 马车里一时间陷入了平静,严妘咬着下嘴唇,说道:“如果……如果那潘家真要娶二姐,可怎生是好?” 严妧的脸色一下子没了一点儿血色,搁置在膝盖上的手也都打起颤来。 严妍却开口说道:“真论起家世,咱们家是入不得潘家的眼的,怕就怕这潘家怀恨在心,出些昏招来阻碍二姐的婚事儿。二姐已经十七了,与他们耗不起,当务之急,还是让爹娘赶紧找到合适的郎君。” 严妘道:“小妹说得有理,二姐的婚事儿确实是拖不起的。” 瞿氏见女儿们回来得这般早,心下诧异,道:“这才一个时辰不到,怎就回来了?” 严妧一下子跪下来,道:“娘,孩儿恐是给家里惹了麻烦!” 瞿氏唬了一跳,二女儿这些年比起小时候文静了不少,再加上如今在鄢都女学念书,与他们家家世相当的人家,也是非常的羡慕。这段时间,也有不少人家前来探听口信儿,瞿氏和几位夫君如今正在考虑人选。 瞿氏道:“妧儿,有什么事情起来再说。慢慢说,不要着急。”一边说着一边把女儿扶起来,又让人去把三位丈夫请来。 严妧先前还硬撑着一口气儿,这会儿见着娘亲,一下子便哭起来。瞿氏一边拍着二女儿的脊背,一边朝三女儿和小女儿看去,严妘和严妍也只好点了点头,一时间屋子里便只有严妧的哭声。 不多时,严家三兄弟过来,严二爷一见宝贝女儿哭了,心里也是心疼得很。他这些年常年在外跑生意,对儿女的教养便不如大哥和三弟细心,但论疼子女的心,却是一样的。严二爷道:“妧儿这是怎么哭了?” 瞿氏道:“你先别急,等孩子慢慢说。” 严妘道:“当时我也在场,这件事情全程参与了,还是我来说吧……” 严妘讲得很仔细,把姐妹二人放了许愿灯后怎么被一个青年男子拦住,又是如何被他出言调戏,而后小妹和小弟寻来,那人挨了小妹一鞋子,如何恼羞成怒,后来又是周家郎君如何出言解围等等说得明明白白。 大人们听得也是面色煞白,瞿氏道:“这潘家也是世家大族,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儿受苦了……” 严三爷道:“这潘彦鸿,是潘家嫡长孙,在潘家极其得宠。他姑母,便是圣上的淑妃,育有大皇子,三皇子,七皇子。这潘家,还与江家是姻亲关系,此番之事,只怕是有些棘手了。” 严大爷和严二爷也有些惊吓了,严大爷道:“这……难道咱们家就这么算了?” 严三爷摇了摇头,道:“此事儿不是咱们说算了,就能算了的事!那潘家若是心中有恨,对付咱们家的法子多的是。妧儿的亲事,咱们还没眉目,若是他潘家在中间捣乱,于咱们家实在是不利。” 瞿氏道:“那……那不如就按咱们先前说的柴家,我明日……” 严三爷道:“此事儿不妥。那柴家虽说家世与咱们相当,我与柴大人打过几番交道,最是墙头草般的人物儿。咱们家即便答应了,出了这事儿,柴家肯定不愿意了。此事儿先不急,等我明儿上了差,先去问问汉章。这几日,咱们家先按兵不动。” 严二爷一下子便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他道:“二弟说得对,这几日咱们家就当没这回事儿,必得先沉住气。” 第二日一早,严三爷穿戴妥当,便去衙门当差。他如今不过是末流小官,还远不到上朝面圣的级别。他早早便写了封信,去衙门之前,先跑了趟锦衣卫,将信件交给差人,嘱咐他务必交到崔大人手里。 崔凌下了早朝,便去锦衣卫督察,收到了信件,见是佩文兄写来的,里头洋洋洒洒将正月十五那晚所发生的事情交待得一清二楚,末了请他给拿个主意。 崔凌坐在椅子上,看完了信,他蹙了蹙眉头:潘家……尤记得上辈子严家好似没有女儿嫁到潘家去。时隔太久远,加之上辈子也没怎么关注过严家,直到后来,严家声名鹊起,而那时他们崔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即将走向灭亡…… 崔凌甩了甩头,他盯着那白纸黑字,默默呢喃道:“难不成今生的事情会有变故?” 可是潘家,他却是知晓,第一个倒霉的便是潘家…… 崔凌眼神暗了暗,今生,他入了锦衣卫,坐在这个位置,这手里沾了不知多少鲜血。至于某些世家大族的肮脏事儿,他也知晓得一清二楚。想到此处,崔凌嘴角咧出一个冷血的幅度:既是终归要倒霉的家族,他来加点料,想想也挺不错的! 至于周六郎,此子上辈子姻缘之事委实不顺,有个青梅竹马长大的马家小娘子,可惜还未成年便无缘无故死了。后来周家又给周六郎相看了李尚书家的嫡长孙女,哪成想相约在湖面泛舟,那位小娘子竟然不慎跌入湖中淹死了,再后来,这周六郎即便出身再高,这门当户对的人家也再不敢把小娘子许进来。周六郎二十五岁后,直接请旨入了边关,听闻后来也是立下了赫赫战功…… 崔凌喊了差人进来,吩咐道:“去,给内阁中书严大人捎个口信儿,就说下了衙门一起出去吃酒。” 严三爷有些战战兢兢,做起事情来也是惊疑不定。过了好一会儿,看到有人来给他送信儿,严三爷心头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儿。严三爷做起事情来又浑身充满了干劲儿,好不容易捱到下了衙,严三爷喜笑颜开的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寻崔凌。 严三爷正准备走,却别人叫住了。严三爷一看是前辈徐峰,不由道:“徐大人安。” 徐峰看着他,抖了抖胖胖的脸庞,眯着一双小眼睛说道:“严大人,巧啊,不如一块儿去喝杯酒如何?” 严三爷道:“徐大人,今日却是不巧,严某刚好约了友人今晚一起吃酒。不若改天如何?” 徐峰摸着自己的小山羊胡,说道:“莫不是严大人瞧不上我徐某人?” 严三爷忙道:“哪里,哪里,实在是今日早早便约了人,委实抽不出时间。” 徐峰道:“唉,既然如此,那徐某也不敢勉强。只是有件事,徐某想跟严三爷说一下。听闻严三爷有一女,快十八了吧,可是许了人家了?” 严三爷心头跳了跳,道:“那是我二哥的女儿,这些日子正在替她相看人家,也有些眉目了。她的婚事儿,自是有二哥和娘子做主。” 徐峰哈哈大笑,道:“严大人你这又说笑了吧。对了,听闻令嫒昨儿晚上,与潘家郎君相谈甚欢,正所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严大人,潘家也是……” 徐峰话还未曾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冷冷的声音说道:“徐大人!” 徐峰扭头过来,一下子骇住了,道:“崔……崔大人。” 要说他们这些做官的,平日里最怕的,便是遇见锦衣卫那拨人,碰见这帮人,准是没好事儿。 崔凌道:“徐大人,我与严兄有约,先行一步了。” 徐峰心里舒了口气,他道:“严大人,你怎不早说你约了崔大人,瞧还害得崔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严三爷苦笑,崔凌道:“我们走吧,我已定好了位置。” 徐峰道:“崔大人请,崔大人您先请。” 崔凌大踏步走在前头,严三爷跟在后头。徐峰在最后半拘着身子,满脸的笑意盈盈,等到两人走得见不到人了,徐峰才呸了一口,道:“有什么了不起!得罪了潘家,看你们怎么办!虽说京都女子珍贵,可这与旁的男人纠缠不清,看你严家怎么攀高枝!” 说到这里,他的脸扭曲着,发出哈哈的大笑声。 严三爷与崔凌到了包间,又让店家上了些吃食,一壶清酒。 两人碰了两杯酒,严三爷才道:“刚才多亏了汉章,要不然,我还真不太好打发他。” 崔凌道:“这事情,我已知晓。潘家,不是好人选。” 严三爷道:“这我也明白。可你也看见了,这徐大人都在我面前张口乱说,这外头如今恐怕是传得不知多难听。这段时间,我们正在给二闺女相看人家,这出了此事儿,潘家这是心里恼恨,存心想害了妧儿。她都十七了,又入了鄢都女学,我们家都觉得应该给她好好挑选一番,可闹了这么一出,我估摸着那几家怕也是不愿意了。潘家又与江家有姻亲,我们家早年在雍州城里,因江家那小娘子也是早就得罪了江家。此番,难啊。” 崔凌道:“佩文兄,这鄢都里青年才俊,勋贵子弟多得是,你又何必只看着那几家。要我说,不但要找,更是要找个有身份地位的,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 严三爷道:“汉章你又说笑了。我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七品官,能混到现在,那也是看了你和花阁老的面子。我严家在京城本就没根基,那些世家大族哪里会看上咱们家。” 崔凌笑道:“佩文兄啊,能进鄢都女学里念书的女郎,算是个中翘楚了。这样的女子,才更适合大家族生存。她们的见识,思想,都能给做丈夫的莫大的帮助。现如今京城女贵,若都要讲究门当户对,那不知多少男儿要打光棍了。女儿家是越来越珍贵,除了咱们这个阶层,这平常百姓多少人是兄弟共妻,佩文兄你当是比我更清楚。即便如此,女婴的出生也是一年比一年少,掌管户籍的那帮家伙儿早就急了,呈上来的折子也是越来越多。现在还能娶一个妻子,再过个二三十年,恐怕便是咱们这个阶层,也不得不面临着共妻的局面。这一切都是罪孽,从前朝开始,长达一百多年的溺毙女婴的陋习,到如今这局面,是由多少婴孩儿的白骨给堆起来的!” 严三爷道:“即便如此,我们家……” 崔凌用手沾了杯中的酒水,在桌上写了个“周”字,问道:“你觉得如何。” 严三爷摇了摇头,道:“这……这怎么可能?” 崔凌抹去那字,笑道:“为什么不可能?周家这一辈里,当属他最有能力,偏偏是个坎坷的。我倒是觉得,不管是从年纪,还是容貌来看,都与你家二闺女挺相配。” 严三爷纠结道:“汉章,我们家可从未有攀附权贵的想法。再者说了,周家家大业大,既然他像你说的这般有能力,也是有不少家族看着吧。” 崔凌道:“成与不成你先听我的。这事儿,我说它成,那就一定会成,最迟半年时间,你且看着。我听说,江家那小娘子也在鄢都女学?” 严三爷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好在妧儿与她不在一个班里。” 崔凌道:“如今,你们家且先沉默。不管那边如何出招,别接招如了他们的意。这件事情,唯有不理会,才不至于越描越黑,越是着急解释越是容易授人把柄。至于潘家,你无须多虑。潘家,可是会大大出了一桩丑事呢……” 第54章 严三爷对崔凌的话,自是十分信服的。且不说崔凌这几年对自己帮助良多,便是他如今处在那个位置,这鄢都城里哪家豪门贵胄没点肮脏事儿的?此刻见崔凌说出这话,严三爷这心里的担忧便落下了。至于说周家那位主,严三爷压根儿就不敢想,也只当崔凌是在安慰他。 严三爷家去后,家人自是围着他等着消息,严三爷看着家人,说道:“此事儿,自是不用理会。汉章让我们先忍下一段时间,他潘家估计有些肮脏事儿会出来呢。到时侯他们自顾不暇,自是没办法理会咱们。这段时间,我们家肯定会招受不少流言蜚语,咱们且先忍着,什么都别解释。等这段时间过去,在合计合计,先前来求娶的人家,还剩下几家坚持下来……” 严三爷看着二女儿,又道:“这段时间,只得委屈妧儿了。” 严三爷既然是从崔指挥使口中探听出来的消息,家中其他人自然是信服的,只盼着这一天早些到来。 好在女学的开学时间在二月中旬,到时侯流言蜚语估摸着也没如今这般多了,对妧儿的影响也会小很多。瞿氏倒也不闲着,就正如三爷所说,如今自家被潘家打压,正好看看以往那些来自家求亲的人家是个什么嘴脸、人品。瞿氏憋着这口气儿,到是越发愿意出门会客自是不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月初二,从郾城出发前往鄢都的大姐一家子,终于抵达了京城。早在一天前,严家便接到了下人送来的信件,自然第二日一早便去城门口候着了。 除去要上差的严三爷,瞿氏带着一家老小都在门口候着,眼里是止不住的激动。她们家来这鄢都四年了,这还是她离开雍州城之后,第一次面见大女儿。 瞿氏在城门旁边走来走去,不时又让人去前头看看女儿一家是否来了。这般一来二去,严大爷见娘子心不在焉,不由劝道:“好啦,好啦。你这么转来转去,或是让下人来回跑,有有何意义?我先就说了,他们这过来,拖家带口的,行动肯定不会很快,你偏不信。这回相信了吧。” 对长女要上京的消息,严大爷心里也是极其欢喜的。只是他到底是男人,比不得妇道人家感情全搁置在脸上。 瞿氏道:“知道了,知道了。偏你话多!” 严妍在后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扭头对二姐说道:“二姐,你以后还是得嫁进一些才好,省得爹娘担心。” 严妧敲了下她的脑袋,噌道:“你呀,如今竟打趣起我来了。这婚姻大事,自当爹娘做主。” 严妍吐了吐舌头,说道:“二姐,我不过是说说我的建议罢了。这婚事儿,虽说是爹娘做主,但二姐你作为当事人,总要选个自己喜欢的才是。至少这人品、相貌、才学得过得去吧!” 不知怎的,严妧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日那人头戴玉冠,披着披风,踏着白雪,迎着寒风翩然独立的身影……严妧心里紧了紧,只觉得脸颊有些滚烫,她有些出神,一时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听见小妹叫道:“呀,大姐他们一家到了……” 严妧才回过神来,她有些懊恼,一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见没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稍微好受了些。严妧朝前看去,那接二连三的马车上,马车边上挂着的牌子上刻得可不就是个“瞿”字! 瞿氏激动不已,也不怕双方间隔了十来丈远的距离,抬脚便往前迈去。长辈们走在前,严妍几个小的便跟在后首,严妍道:“大姐他们终于到了,我要看我漂亮的小外甥呢!” 严妘捂着嘴,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她瞥了小妹一眼,说道:“妍儿,你可给小外甥准备礼物了?” 严妍吸了吸鼻子,说道:“那是当然,澜哥儿那么漂亮,我可是他小姨!” 严妘见她一副臭屁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一边,马车早已经停下来,严婧见这爹娘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千言万语在心间,眼眶已是红了。自她出嫁,到如今自己做了娘亲,才明白爹娘的恩情…… 帘子被挑开,严婧便弯腰出来,从车里下来。瞿氏大步向前,很快便拉住大女儿的手,道:“你总算是来了,总算是到家了……” 说着说着竟是流下泪来,严婧见娘亲哭了,本就压抑着的情感也跟着爆发,母女两个在这街边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严大爷无可奈何,又见女婿们陆续走过来,严大爷道:“女儿女婿他们来,这是大喜事儿啊,娘子你快别哭了。” 其他人也跟着劝导起来,过了约莫一刻钟,才把两人劝住。瞿氏瞪了严大爷一眼,道:“婧儿自出嫁,这般久没见,我便是哭一哭又怎么?你懂个什么!“ 严大爷无奈道:“我不懂便不懂吧。虽说是二月了,到底天气还冷,大伙儿处在这儿吹冷风不成,还是快些家去。” 严妧带着妹妹们上来给大姐和几位姐夫见了礼,严婧看着严妧,道:“几年不见,二妹妹比起小时候,越来越淑女了,不错不错。” 又看向亲妹子严妘,道:“你自小便随我,我倒是不担心你。” 待视线转向三妹妹,倒是有些惊讶道:“三妹如今竟长这般高了。小时候,你与小弟最是皮,如今看着倒也文静不少了。” 瞿氏道:“你可别被她骗了。你这小妹,如今比起小时候还要让人不省心,女孩儿家家的,偏偏喜欢舞刀弄枪。你这次回来,可得说道说道她。我们说她,她是不听的,她小时候最听你的话……” 严妍抿了抿嘴,道:“娘,这大庭广众的,你把女儿这坏毛病大肆宣扬,这往后女儿嫁不出去,您老可别怪我!”一边说着还一边朝众人做了个鬼脸。 瞿氏道:“你看,你看,你说她,她还有理得很!” 严妍道:“大姐,澜哥儿呢,澜哥在哪儿?” 冯君浩站在一边,怀里抱着自己的长子,见小妹念起孩子,不由往前走过来,道:“妹妹,澜哥儿在我这儿。” 严妍双眼放光,只见当初那个有些苍白男子,如今褪去了青涩,显得刚强了,也添了几分人气儿。当初那个美丽得如同误入凡尘的仙人,这会儿美貌依旧,却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仙气了……神色坦荡,很是从容淡定,一脸的幸福模样。 严妍见他笑意盈盈,怀里的小男孩儿与他同出一辙的容貌,她赶紧跑过去,仰头道:“冯姐夫,把澜哥儿给我抱抱好不好。” 澜哥儿如今不过才一岁零三个多月,这回上京虽说已经放慢了行程,却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会儿正怏怏的窝在他爹爹怀里。 严妍看着他,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捏成小兔子样子的糖人,嘴里说道:“我是你小姨,你想不想玩儿这个?” 严妍今日的打扮也比较艳丽,又笑得灿烂,她本就还是个孩子。不知是不是小孩儿更容易接受孩子的缘故,澜哥儿竟并不排斥她,拿着那小兔子样子的糖人把玩儿起来。 原本还怕严妍本就是个孩子,不会抱他,但见她抱孩子的姿势正确,还一点儿都不吃力的样子,瞿氏等人才松了一口气儿。 澜哥儿看着手里的新鲜玩意儿,显得很是稀奇。平日里虽说家中的玩意儿不少,但像这种市井玩意儿,他也是没得玩儿的。 澜哥儿看了一会儿,便把那小兔子糖人拿着往嘴里试着舔了舔,那甜味儿许是让他觉得欢喜,便将糖人整个往嘴巴里塞。 严妍道:“哎呀,哎呀,那个不能吃,你还太小,不能吃……” 严妍出门时,其实忘了带那小鼓,路上见着卖糖人的小贩,各种各样的造型很是好看,不由掏出两文钱让那小贩捏了个小兔子形状的。 严妍有些急了,冯君浩在一旁开口说道:“澜哥儿,也给爹爹吃一点,好不好?” 澜哥儿果真笑呵呵地将糊着自己口水的糖人拿给了他爹,冯君浩将那糖人抿在自己口中,摸摸澜哥儿的脑袋,道:“真乖。” 澜哥儿像是明白爹爹在夸奖他,一时间咧开嘴笑了起来。严妍暗暗吐了吐舌头,不由看着冯表哥道:“冯姐夫,你真厉害!” 冯君浩道:“没什么厉害不厉害,孩子别看他小,好好教他,他都明白呢。” 冯君浩又道:“抱累了吧,还是我来吧。澜哥儿还是有些沉。” 第55章 严妍倒也不推脱了,将澜哥儿送回他爹爹怀里,道:“澜哥儿,等到了家里,小姨给你准备了好多好玩儿的玩意呢!” 瞿氏这会儿走过去,瞪了小女儿一眼,道:“你都还是个孩子,怎能抱他!” 说着自己倒是心肝肉的叫着把澜哥儿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看的,严妍瘪了瘪嘴,耸了耸肩。严婧在旁边看着不由得笑了起来,道:“看来小妹儿虽是到了这京都几年,这性子还是一点儿没变,调皮着呢。” 几人闹了这么一出,才慢慢收拾着往家里走去。 院子早就是收拾好了的,严婧便领着丈夫们先回了房间里换了身衣裳。 这次随严婧前来的,除了冯表哥,便是瞿家大表哥,其他几人要么忙着生意要么忙学业,却是没时间一起上京来。即便如此,这第一次回娘家,严婧也是准备了满满三大车的东西。 严三爷忙完差事儿,推却了同僚邀约喝酒的事情,赶忙跑回家里。晚上一家子处在一块儿,时隔几年,总算是一家子聚齐吃了个团圆饭,席见又说有笑自是不提。又听闻瞿旭琛已经中了举子,严家人大喜过望,尤其是严三爷,当下便说起了自己备考的经验来。 也不知是路途太过劳累,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大姐吃过晚饭便觉得身子有些不爽利,瞿氏怕她此番累得生了病,赶忙又去寻了大夫上门诊治,待听到大夫说她这是喜脉,已经有月余了。严家人自是欢喜不已,而严婧却是大为吃惊,她小子日本就不太准,哪里会往那方面想过。瞿氏说了她几句,又忙叫她这几日再休息休息,勿要操劳。只瞿旭琛听了大夫之言,继而便是狂喜,大家也便明白这孩子是他的,纷纷恭喜他了。 冯君浩抱着孩子站在边上,笑着道:“澜哥儿也要多个玩儿伴了……” 严妍也是站在边上笑了起来,只是看着大家满脸欢喜的样子,又瞧了瞧两位姐夫,都是一副高兴模样,倒是觉得自己那点子想法有些太龌蹉了。 因着长女有了身孕,瞿氏事无巨细都亲历安排,原本严婧等人是打算回娘家住上十天半月便家去的,这会儿有了孕事儿,瞿氏怎么地都直说要让严婧就呆在娘家待产。这嫁出去的女儿,公婆健在,哪有如此便强留着人在娘家的道理,更遑论闺女还怀了孩子。哪想严大爷不过是刚这般说,瞿氏便是又哭又闹,又说严大爷心狠啦,不疼闺女云云,总之弄得众人是哭笑不得。 最后众人扭她不过,只好推说等女儿这胎坐稳了再启程回堰城才罢,又赶紧给瞿家书信一封回去报喜自是不提。 严妍平时在家最小,又是个女孩儿子,家中也娇宠得紧。这会儿新来了个更小的小辈儿澜哥儿,一时间倒是招惹了众人的眼球。 严妍心里松了口气儿,巴不得大姐一行人在此常住。省得平日里因她年纪最小,爹娘管束得厉害。 这日子一晃眼,便到了二月二十六,虽说女孩子开学的时间比起男孩儿子来晚了个把月,然者本身女子上学便不是说要考取功名,便是教授的课程也与男子不同。 君子六艺缺一不可,女孩子的功课便松泛得多,比起诗词歌赋,更为看重的便是女子是否贞静贤淑。 提前一日,严妍准备好自己的书本纸笔、假期里的功课等等,见没有遗漏心里才放心了。 腊月二十六,严妍吃过早饭,便与姐姐们一起去上学念书。严妧冬月里便满十八了,她此番再在学里呆的时间也不过就这几个月了,等入了秋,她便不会再呆在学里。 严妧心里也是有些感慨,这些年,与她一块儿上学的玩儿得好的女郎,大多都已经许了人家,或是回家待嫁,或是早已经为人母为□□。只她一人到如今还飘忽不定,去岁底娘还三五不时找她说关于她亲事的事情,自正月十五以后,娘亲便再没与她说过这些。 外头传的那些话,她也不是不知晓。但见爹娘愁得发丝间似乎又添了些许华发,她也只好当作不知,成日里笑呵呵的样子宽慰家人。 入学这日里,也不过只是报个道,或是和同窗好友说笑交流感情,真要说到夫子授课,还得第二日才开始。 静怡女院还在鄢都女学的前头,严妍道:“大姐,你们等等我。等我在夫子那里报了道,交了功课便出来。” 严妘笑道:“这么急着做什么,横竖时辰还早,你就先与你那几个小姐妹儿说说话,带会儿咱们再来接你。” 严妍道:“三姐姐你又不是不晓得,人家长这么大都还从未去过鄢都女学,这回怎么样我也要跟着你们去看看,说不得以后我还会进去学习!总归要先看看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么厉害!” 严妍说完话便对二姐道:“二姐,你们一定要等我。我去去便回。” 严妍说完话,直接掀起帘子,从近半米高的马车上直接便跳到地上,提起自己的背包一阵风一般便奔向学里。 严妧无奈地扶着额头,道:“这孩子,以后爹娘们可得有得头疼了。” 严妍脚下生风,很快便去夫子那里报了道,又交了课业,便急着要走。路上遇见了同窗柳菡,也只是打算打个招呼。 柳菡拦住她道:“你这么急急忙忙去哪儿呢?这正月里,约你几次你都不出来,这会儿你一见着我便走,你还当我是不是朋友了。” 严妍赶紧告罪道:“柳姐姐,你且原谅我吧。前段时间,这外头穿得沸沸扬扬,想必柳姐姐你也清楚,我这性子若是在外头,最是听不得有人重伤亲人,到时候少不得会闹出什么事情。再者,这个月初,我大姐一家子来了鄢都,几年不见,我当然是得陪着。小妹这着实是不得空,等过段时间,我请你们几个吃饭,赔礼道歉好不好?” 柳菡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又道:“那你这会儿去哪里?” 严妍道:“当然是去鄢都女学,我还从未曾去过。我姐姐们还在车里等我,若不跟着她们,我哪里有机会进去!” 柳菡也颇为意动,她道:“严妹妹,我也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我都还从未去过!” 严妍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柳姐姐你还是得跟家里说一声才是。” 柳菡道:“那是当然!”说着便跟严妍一起出去,又寻到了自家车夫,打发他回去给家里报信。 严妍带着她上了自家马车,见姐姐们看着她,不由眨了眨眼睛,介绍道:“这是我同窗好友,柳大人的女儿,柳菡。她也没去过鄢都女学,我们这回一起去看看!” 柳菡知道严妍家里还有两位年长的姐姐,这下一看,很快便能将名字和人对上,当下便巧笑倩兮地叫了一声“妧姐姐”和“妘姐姐”。 严妧让两人坐好,又对妹子道:“你瞧瞧你,成日里风风火火,又不爱打扮,哪里有点女儿家的娇俏!” 严妍瘪嘴道:“二姐,我可是你亲妹子!好歹给我点面子吧!” 柳菡撇过头捂着嘴笑得不亦乐乎! 听说鄢都女学离国子监彼邻而居,两者某些课业甚至是男女一块儿授课。当然,这都只是传言,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对于她们这些□□岁还在初等部混日子的小娘子们,那些都只是传说。 柳菡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虽说自顾装了一会儿淑女,但过了几息的功夫,便活跃起来。问起了燕都女学诸如此类的那些种种传言,严妧笑着一一回答,心想:难怪这女郎与妹妹玩儿得到一处去! 马车咕噜咕噜行走在石板路上,严妍见姐姐们和柳菡说得那般起兴,不由瘪了瘪嘴,对于这些八卦,她一向是不爱闲话的,这会儿见柳菡说得起兴,自己插不进话,只好在一边当起了闷嘴葫芦。 第56章 这么一下子,马车里沉默起来。严妍和柳菡两个小的坐在一边吃东西,二姐和三姐一个发呆一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 严妧道:“ 想必是到了,你们两个待会儿可得跟紧点。别到处乱跑。” 严妍和小伙伴柳菡赶紧点头,连吃了一半的点心都仍到了车里,取了帕子擦了擦嘴,便站起来跟着下了马车。 这会儿这空地上的马车也已经停靠得七七八八了,严妧带着她俩往院门走去。严妍这会儿也是难得地激动起来,沿着这石板路走了约莫二十来丈远的距离,几人便来到了鄢都女学的正门口,那顶头硕大的“鄢都女学”几个鎏金大字,在朱红色的横木上显得特别张扬,旁边还有一方印章,听闻这块牌匾还是大庆朝开国皇帝亲自书写的,,即便这细廋的字体不见得有书法大家的字来得养眼,然光是这背后的荣耀便是让鄢都女学辉煌了,更是让入读此女学的女学生们名声大噪,个个摩拳擦掌挤破脑袋一般想要进去。 门前便是两座气势雄伟的石狮坐镇,高高的红墙配上黄色的琉璃瓦,若不是说这是女学,还以为这里是哪位贵族的府邸!不过听闻此处在前朝时确实曾经是皇家之所,待大庆开国皇帝登上大宝,便将这里重新布置,修成了学院。 柳菡拉了拉严妍的衣裳,凑到她耳边说道:“ 这里看起来就比咱们女院气派!” 严妍笑了笑,道:“ 整个大庆最著名的女学,怎么可能不大气!” 严妧略微停下来顿了顿,看了两人一眼,道:“ 可别淘气。” 、 严妍吐了吐舌头,便拉着柳菡跟着二姐进了院门。 严妧道:“ 我先去夫子那里,等办完手续,我再带你们各处转转。” 严妍乖巧地点了点头。 四周都是来往的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她们言笑宴宴,满脸喜悦,一路走去,看见的美女还挺多的,严妍觉得今儿来此地一游,也算是大大饱了一回眼福。 严妧很快便出来,见两个小萝卜头乖乖地坐在游廊旁边的台阶上,心里松了口气,她喊道:“ 好了,我们走吧。” 严妍嗯了一声,拉着柳菡过去。严妍道:“ 二姐,那三姐姐怎办?” 严妧笑道:“ 你三姐姐今儿不跟我们块儿了,她待会儿得去趟书斋把年前借的书还了,我带你们四处转转。” 严妍点了点头,两个人便跟在严妧身后。这般走了快小半个时辰,三人来到一个凉亭里歇息,严妧取出手帕给柳菡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柳菡歪坐在凳子上,看着呼吸正常的严妍,有些羡慕道:“ 严妍你都不累吗?” 严妍瘪了瘪嘴,笑道:“我身体健壮得很,你看?” 说着还将脑袋凑到柳菡跟前,那脑门光溜着呢,哪里有一点子汗水,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严妧抿了抿嘴,道:“ 我这妹子,自小在家便和她小哥哥一道野惯了的,偏生力气又比旁人大些,你莫跟她比。” 柳菡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严妍道:“ 哎呀二姐,我不过是力气大了点儿,你就别揭我的短了吧。” 几人正说说笑笑,那花丛里走过来一群女郎,其中一个粉色衣裙的女郎指着她们这边咯咯笑了起来,道:“哟,瞧这位是谁,我还道元宵节过,潘家来下聘,该在家待嫁了,怎么这是还要来咱们学里念书呢!” “可不是,听说她今年就十八了,该不会是嫁不出去吧?”一位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拿了手帕捂着嘴笑起来。 严妧抿了抿嘴,看了看两个小丫头,道:“我带你们去其他地方瞧瞧。” 严妍挑了挑眉头,见过来的几个女郎衣着艳丽,打扮时尚,可这话说的,明显就是来找茬的! 严妍心里憋着一股气儿,瞪了那几个女郎一眼,对严妧道:“ 二姐,那你带我们去别处吧。这儿口臭的人太多,污染空气呢!” 柳菡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严妧一手牵一个将她们带出凉亭。 那穿粉色衣裳的女郎顿时满脸怒容,道:“哪儿来的小屁孩儿,竟敢在此放肆。这鄢都女学的门禁是怎么守卫的,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放进来!” 严妧变了变脸,道:“ 顾娘子,我家小妹儿才八岁,你都十六七的人了,又何必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那姓顾的女郎越发嚣张起来,道:“ 姓严的,你算是什么东西,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你家不过是商户起家,说话之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这正月十五,你不是碰上了潘家那位?怎么过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家来提亲?我说,这人哪,贵在有自知之明,哈哈……” 话毕,立马变了个脸色,对为首那位穿石榴裙的女郎谄媚道:“ 江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位穿石榴裙的女郎便是江家孙辈里唯一的女郎,姿容艳丽,只是那眉目间带着几丝狠厉阴郁,她今年也才十七岁。她自幼便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那年在雍州城,就是因为打了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后来竟然被女学拒之门外,还在乡下过了一年多的苦日子。这仇恨,又如何能消? 后来她知晓这家人人竟然也入了京,昔年得罪自己的那个女郎竟然考进了鄢都女学江舒玉怒火中烧,她平时在家便极其受宠,在学业上并没花多少心思,真要凭真本事考进鄢都女学,她确实进不去。江舒玉缠着老祖宗要进鄢都女学念书,江家老太太最疼这个嫡孙女,平时虽然顽劣了些,却只觉得孩子还小,等她大些再教导便好,这般娇宠着长大,江舒玉这性子可谓是无法无天了,若非当年这孩子太淘气打了承恩侯的小儿子,实在是迫于压力,江家人只好把孙女带出鄢都躲避风头,即便如此,江老太太却不认为自家孙女错了。 江老太太见孙女说要去鄢都女学念书,虽然知道自己孙女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但见她如今也知晓上进了,江老太太颇为欣慰,跟江老爷子施压,如此这般总算是让孙女儿进了鄢都女学。他们家这孙子辈里,就只得这一个孙女,平日里如珠如宝,江老太太心里早就琢磨着以后要把孙女嫁进皇家…… 江舒玉有些阴沉地看了看仇人,这几年不是没想过整她。可自己身份在这儿,若是跟一个低级别的官员之女相争,倒是自己落了下风。更何况自己年岁日渐大了,家里是打算让自己参选皇子妃的,如今入这鄢都女学不过是给自己镀金罢了。是以江舒玉从不亲自动手收拾她,反正围在她身边的女郎多的是,平日里暗示暗示,自有人给她出气。只是可恨的是这严家女,除了头一年还能整她两回,再往后都被她给避开了,加之这严家女还在学里成绩不匪,更是让江舒玉心里头添堵。 这回听见潘家那位主儿竟然在元宵节那日里调戏了严家女,可是让江舒玉舒坦了不少。潘家与他们江家本就是世交,原本在潘彦鸿的一番真心实意的哭诉之下,潘家人无可奈何地是准备去聘了严家闺女。江舒玉哪里愿意看着严家女这般一下子飞上枝头,从一个末流小官之女,成为世家媳?待潘家人找她打听严家女的情况时,江舒玉便说了她不少坏话,便是外头的那些不堪传言还是她刻意放出去的消息,她就是要让严家女臭名昭著!更是抬了江家的名头,一番威逼利诱让那些准备聘下严妧的人家不准再提及此事儿,她不但要坏了严妧的名声,更是要拖她到十八岁还无人问津,到时侯她严妧年岁到了还未嫁人,这可是触犯了律法,不但她家那小小的官位搞不好还会撤掉,更甚者届时官府会出面替她婚配,至于要把严妧嫁给什么样的人,她还可以用江家的权势耍点子手段,到时侯,可别怪她心狠手辣! 严妍不由瞪大了眼睛看了领头的女郎一眼,这人,竟然是当年在雍州城里欺负过二姐的江家女郎?严妍米眯了眯眼,准备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江舒玉抿了抿嘴,淡淡地道:“ 不过是想攀高枝的下作手段罢了,你们还真当真了?潘大哥好歹是出身大学士府,怎会看上个出身低微的女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严二娘?” 严妧笑了笑,道:“谁知道呢?江娘子出身高门,想来比小女更懂得这些道理。几位慢慢逛,小女便告辞了。” 江舒玉紧了紧手里的鞭子,她道:“ 这么多年,没想到严二娘子这嘴皮子是越发利索了。当年便能指鹿为马,兴许如今这道行是更深了。” 严妧不愿意再与这群贵女纠缠,在她刚进鄢都女学时,也是吃了不少暗亏的,这其中若说没有这位江家女郎的手笔,她还真是不相信。可那又如何,拼家世,自家完全不够看,对这些贵女,也只有避着些罢了。 严妧带着两个孩子随即便转身离开,突然一阵呼啦的声音传来,严妍飞快转身抬手便将疾驰而来的鞭子一把抓在手里,即便她平日里比起寻常的孩子力气大了不少,连小哥哥都说她这是错生了女儿身,明明就是天生的大力士!这会儿抓住这鞭子也颇有几分吃力,那来势汹汹而来的鞭子带着阵阵寒意,将她的手给拉出一条口子来,顷刻间那血水便顺着鞭子滴落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惊呆了,严妧更是吓白了脸,见小妹受伤,她忙拿出手帕要来给她裹住伤口。严妍却满脸寒意,道:“ 等一下,二姐。” 对面的江舒玉也是满脸的怒容,严妍道:“ 都说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江家娘子,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会都不明白吧?今儿个你没把我们姐妹俩一鞭子抽死,焉知他日你还有没有这机会?今日之事儿,我严四娘一定谨记在心。愿你江家长长久久,言尽于此!” 说着趁着那江家女呆愣地时刻,手里不过略微一使劲儿,竟把那人给拉扯得一个站不稳,若非旁边的人赶忙扶着,非得摔上一跤不可。严妍瘪了瘪嘴,将手心里鞭子给丢在地上,自顾自取了帕子一裹,道:“ 我们走吧!” 第57章 严妧和柳菡忙拥着严妍往外走,站在身后的江舒玉是被气白了脸,那张明丽的脸庞此刻更是布满了阴霾。那鞭子在刚才她一个惊慌错乱之下,给立马丢在了地上,此刻江舒玉还被人给扶着,她的脸抖了抖,朝着严家姐妹的背影阴测测地道:“竟敢威胁我?还真当我江家不敢把你严家如何?” 江舒玉气恼得紧,连平日里喜爱的鞭子此刻也觉得碍眼得紧,她冷哼了一声,抬脚将此物儿狠狠一踢,那鞭子滚了滚,落到了一处灌木前止住。 姜舒玉气鼓鼓地朝鞭子落地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灌木边有两双鞋子,一双黑色鞋面上用金丝线绣了一对麒麟,一双确是绣着游龙的明黄色靴子。姜舒玉白了白脸,闹不明白在这僻静之处如何竟遇上了“贵人”。 姜舒玉心头紧了紧,也不知这位主儿何时来的,她也此刻也不敢多想,赶忙上前参拜,道:“小女姜舒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郑祁笑了笑,道:“早年便听闻姜相国家中有一孙女,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姜舒玉低垂着头,饶是她脸皮再厚,此刻也是羞得满脸通红,心里更是把严家人恨得要死。 郑祁今日是秘密来访,本是见这个地方清静,故而与世子在此地等人,哪里想到竟会见着这么一场闹剧。郑祁乃先德仁皇后所出,虽是被封为太子,因亲娘早逝,加之其他兄弟在旁虎视眈眈,郑祁走得也着实不易。 而如今在后宫封为淑妃的虽是潘家女,然此女却是姜相嫡亲的外孙女,又育有亲子,坐镇皇宫十几载,比之后娶的文殊皇后更是风头强势,即便是他贵为太子,对姜家也是颇为忌惮。 郑祁说完这口不对心的客套话,便匆匆离去。郑燊没立即跟过去,他看了看地上的那条鞭子,只见鞭尾那截还残留着斑斑的血迹,郑燊不由挑了挑眉,抿了抿嘴,说道:“姜娘子既是不喜这鞭子,那便给我吧。正巧我这几日手痒。” 郑燊说完也不管她答应不答应,直接伸手捡起这鞭子,转过身时,已经是满脸冷意,随手往后一挥,将那处灌木给抽地落下满地枝叶。 姜舒玉本就有些惊魂不定,突如其来的声响竟是吓得她直接往后一退,大声尖叫起来,这回没人扶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其他几个女郎这会儿也是战战兢兢,刚才竟然见到了太子殿下,对于这些女孩子而言,可能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想象的事情,一个个这心情是如何起起伏伏自是不提。 姜舒玉看着满地的枝叶,恨恨地道:“不过是半道认回来的野种,有甚么了不起!给太子殿下提鞋你都不配!” 姜舒玉气归气,还是对周围的几位女郎说道:“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传,听明白没有?要是让我听见外头传了一丁点风头,就别怪我不客气!还有,今日路遇太子殿下的事情,你们要是敢回去显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小心遭祸!” 且说严妧带着妹妹赶紧回了马车,又从箱子里拿出干净的白布,取出一小瓶烧酒,对严妍道:“有些疼,你忍着点。” 严妍脸都绿了,她虽是力气大了些,可也禁不住往伤口处直接淋上一瓶烧酒的吧。严妍摇头,她的手心里确实被那鞭子割裂了一大道口子,此刻她只是拿了帕子草草包了。 严妧忍不住淌下泪来,她道:“乖,听话。要是不处理,伤口发炎就不好了。” 严妍还是不愿意,严妧奈何不了她,赶紧让马车往家里赶。 瞿氏听闻小女儿受伤,顿时吓得花容失色,便是住在府里的严婧都给惊动了,一个个都往严妍住的院子赶。 此刻那小手里的伤口将帕子都给浸染出了一大块殷红,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一道伤口展现在众人眼前,瞿氏被吓得哭了,这一屋子女人一下子哭哭啼啼自是不提。 严妍无语,老实讲此刻她许是已经被痛得麻木了,这会儿瞧着那伤口虽说是惨烈了点儿,可真不觉得有多疼。 很快被请来的老大夫给她处理了伤口,严妍拼命咬着牙,奶奶的个熊,这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严妍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的耐疼能力居然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她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哭得喊爹叫娘,哪里知晓她只是撇开脑袋,死死抿着嘴,这烈酒淋在伤口上的滋味儿果然是这么地坑人啊! 严妍一只手包得跟个熊掌一般,她抬手看了看,有些嫌弃地道:“包得这么丑,我怎么好意思去念书!肯定会被她们笑死。” 瞿氏擦了擦泪,一点她的脑袋瓜,气道:“你就是个不省心的,这才出门多久,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平日里稍微管你管严了,你又不依,你看看你姐姐们,哪个有你这么调皮的!” 严婧赶忙出言道:“娘,你先别骂了。总要听听妹妹怎么说不是,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便是一通训斥,实在是不该。” 严妍赶紧点头,表示赞同。 严妧道:“娘,今日之事,完全是女儿的错,若不是我,她哪里又会遭此横祸……” 严妧便将今日之事讲出来,讲那江家女儿如何出言侮辱自己,又是如何让妹妹受伤,说得明明白白。 严妍道:“就是,娘,你是不知道那江家女有多可恶,一言不合就抽人鞭子,若不是我眼疾手快,二姐非被这女人给毁容不可!小小年纪,心肠也太过狠毒。平日里,姐姐与她处在一个地方,定是吃了她不少亏。” 瞿氏也是一脸愁容,她看了看二女儿,道:“冤孽啊冤孽,依我看,妧儿你还是莫要再去学里了,年底你就十八了,在此之前,咱们定给你定个好人家。这大半年,你还是留在家里学习如何管家,你看你大姐学管家便早,如今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你在鄢都女学念了这么久,先前爹娘也由着你,如今想来,倒是我们想错了,咱们家里,本就是小门小户,又不求什么才女的名声,倒是拖得你到了这般岁数还未许人家。都是为娘的错,都是为娘的错,娘为了那点子虚荣,总以为能给你挑个好婆家……” 瞿氏说着说着不由悲从中来,说到后面竟是抬手自己打自己的脸,严妧和严婧赶忙上去拉住她,严妧带着哭腔道:“娘,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自欺欺人。鄢都女学,那也是讲究身份地位的地方,我不该去争,我不该去争的。儿依你,儿不去念书了,不去念书了……娘……” 瞿氏也不由得抱着女儿大哭,严婧一手扶着小妹的肩膀,一手捂着嘴小声哭泣…… 严妍有些呆呆地看着自己屋子里那西洋钟一下一下来回摆动,竟是有些迷茫了:身份和地位就是这么重要吗?在这鄢都城里想要护住家人,原来不是空学一身武艺便能做到的,只有权利才是根本! 严妍敛下眼眸,盯着自己的鞋子,那缎花绣面再如何漂亮,也不过是空样子。 第58章 此间事了,严妧果真留在家中,不再去学里,每日里跟着瞿氏处理家事,闲时或是看看书,和大姐说说话,逗弄逗弄小外甥玩儿,再或是做点针线活儿,日子过得倒也充盈。 瞿氏看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段日子她也在紧着打听周围适龄的男丁,奈何都不太满意,原本年前还有几分意思的人家,待她托人私下打听,对方却闭口不谈,更甚至压根不出面,只一位人家只是让人带了句话,瞿氏听了,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这夜里背着人哭了一宿,既恨那家人做事太绝不留余地,又气自家拖累了女儿。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严家人也不由得着急了。严三爷此前虽说得了崔凌的嘱咐,可这会儿既没有见潘家真出事儿,更别说当时崔凌还提到的周家了。严三爷心里也有些急了,虽说恨江家行事毒辣,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严三爷也不由得在朝堂上打听起来,崔凌后来知道了,说了他一通,严三爷才有些悻悻的回家去,又仔细安抚起家人。 就在严家人这般焦急地等待下,三月底,潘家果然是爆出了一桩大大的丑闻。 时下里,虽说女子珍贵,但并没因此放宽要求,入了奴籍的人,除非是立了大功,有主家恩典,并向官府申报,在官府审查之后方可给出放奴书。而这贱籍的人,是绝对不允许与良人通婚的!自来良人与贱民通女干,都是大大的一出丑闻,这阖家上下会被羞得几辈子抬不起头。当然,律法虽说如此规定,可若是事情没被捅出来,世人不知晓,那也不碍事儿。 因此,大部分人家在家中男丁成年后,除了婚前会说一些男女之事外,并不会过早引导他们去偷吃禁果。久而久之,这大庆朝里大部分男子,在成亲之前,也不过是童子鸡罢了。 当然这些“规定”不过是对寻常百姓,或是没什么权势之类的人家而言。对于处在顶层的皇族子弟,或是世家大族而言,也有不少人会提前享受男欢女爱,对于这些事情,很多人也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可这回潘家却没捂住这桩丑事儿。此事儿的前因涉及那潘家一个孙子,年纪不大,可不但与丫头有染,还公然搞出了人命案,潘家想要遮掩此事儿,偷偷把那丫头处理掉,奈何此事儿却没做得干净。以至于如今时隔快两个月,突然一夜之间便闹得满城风雨,那血书张贴得城里到处都是,可谓是字字珠玑,句句入骨。 此举打得潘家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第二日一早知晓,此事儿已然发酵。潘家到底是世家,此事儿一出,一边施压,一边再次寻找关于那丫头的线索。可惜查来查去,却找不到是何人捅出了这件事情。潘家虽说一时间一团乱麻,然到底是世族门阀,更胜者家中女儿还入宫为妃,此事儿最后虽被皇帝强压下去,却也对潘家恼火得紧。 潘家的事情就像是一出闹剧般,来得快,处理得也快,可即便如此,潘家这回在鄢都城里也是大大出了名,丢尽了脸面! 可惜出了这件事,门当户对的人家却觉得潘家行事龌蹉,哪里还愿意把女儿嫁进去。京都里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就是潘家这些事儿,又有些好事儿者将正月十五,潘家嫡长孙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的事情给翻出来,这般两相比较下来。众人恍然大悟:难怪会为难区区一个小官之女,甚至与求娶不成还恼羞成怒,落井下石,在外败坏人家的清誉!原来这潘家是早就烂在了根上,世家里只怕是早就对潘家的所作所为有些了解,是以不愿意与潘家联姻云云。 不得不说,众人的这一番脑补,即便真相不是这样,也更是让潘家处在了舆论浪尖上。世人皆是同情弱者,更何况自从严家出了那事儿,不管外头如何言说,都从未出来解释过一星半点。这般对比起来,也让大伙儿的心更是偏向了严家,更是觉得严家才是受害者。 严三爷知晓了这么一回事儿,心里高兴得很,在朝堂上,与潘家有些间隙的同僚故作假意地关心严三爷,并对前些时日潘家在外中伤严家女儿一事表示同情。严三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也跟着假装与之周旋,每每别人问及此事儿,严三爷这苦主的姿态做得足足的,但他也从不说潘家如何如何,只是叹息一声,道一句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外头的事情自家不知晓。 旁人见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也就只好作罢。 严三爷私底下虽然乐于看潘家的这场闹剧,但也明白,且不说潘家女如今入朝为妃,看看当今圣上虽是有些恼,事发后也将潘家人斥责了一番,却又硬是将此事儿压了下去。由此可见,潘家在圣上心里,还是有几分位置。严三爷也没想过经此一事儿,便能将这个大家族给打下去,但能给潘家抹黑,也是他乐于看见的。 严三爷又约了崔凌一起外出喝酒,他亲自起身给他满上,一派恭敬的样子。此举顿时让崔凌有些不舒服,他扬了扬眉头,道:“这是怎么说?佩文兄你若是也变得跟旁人一般与我这么客气,我可是会生气的。” 严三爷道:“汉章误恼,我这是诚心实意谢谢你。当时若是非听你一言,咱们家去与外人辨别,今日潘家这事儿一出,只怕咱们家就会被当作替罪羊,主使者了。我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浑身发冷,还是汉章有先见之名。来,我敬你一杯。” 崔凌当真将那酒水一饮而尽,他道:“佩文兄,我处在这个位置,能帮你的,我都会帮你。” 严三爷赶忙应喏,道:“我明白。汉章,为兄虽是官职低微,他日若是你有何差遣的,佩文定是照办。” 崔凌笑着开起了玩笑,道:“瞧你说的,若是我说我要把你家闺女定下来给我做儿媳妇,你也当是愿意不成?” 严三爷顿了顿,他看着崔凌的双眼,认真道:“这有何不愿?不论定哪位贤侄,都是妍儿的福气。” 崔凌当下被他这话给逗得喷出一口酒水,他咳了几声,道:“佩文兄,我跟你开玩笑,你可别这样。我看侄女这面相,以后定是有大前程的,真许了咱们家,倒是委屈她了。” 严三爷道:“汉章你又说笑了,我这小女儿,比起她上头的三位姐姐,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一个姑娘家家,不爱红妆,偏偏就跟个男孩儿一般,成日里就喜欢舞刀弄枪的,我与她娘亲是焦虑得紧。等她长大了,还不知道去哪儿寻个姑爷能包容她!” 崔凌举杯又喝了一杯酒,遮住了嘴角边那一丝浅笑…… 第59章 不管外头闹成何样,严家的日子仍旧过得波澜不惊。也不知是不是外头曾经对自家的抹黑传言如今被一举戳破的缘由,严家松了口气儿,越发淡定起来。 当然,前段时间对严家闭门谢客的某些人家,如今又跑出来,想要重新提及聘了严家二女的意思。严家人对这些墙头草的本质已经是看不上眼了,当日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名声对自家不理不睬,倘若他日真出了什么事儿,又怎能指望这些人伸手搭救一把?只怕背后不定怎么落井下石呢。 严家人这般态度,那些人瞧着心里也便明白,渐渐地也就不再提这茬。 如今的学士府里,即便这件事情被强压下去,可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潘家人如今闭门谢客,便是潘大学士都称病已经有不少时日未曾早朝了。 潘云霆作为潘家掌权者,虽将迈入古稀之年,哪里想到自家竟被那不肖子孙给弄得如今这般没脸面,此事儿一出,潘云霆也是被气得够呛,若非他倚老卖老地第一时间里跑到圣上面前又是认罪,又是哭诉,如今这事儿还指不定会闹成个什么样子! 潘云霆心里简直是想把那不孝孙子给打杀的心情都有了,若非妻子和儿媳妇一直苦求,潘云霆碍不过,也只是家法伺候一顿,罚去祠堂闭门思过罢了。 这事儿闹到如今这地步,若说背后没人推手,潘云霆是怎么都不会信的。那有了孕的婢女也听老妻说了早就一杯毒酒去了,又是个家生子,此间事情一出,家中父母兄弟所有人都已经被寻了错处儿,男丁被丈责一顿又被卖去做苦力,便是妇女也已经被毒哑了嗓子给发卖到外地了。在此之前,这些事情除了主事的老妻和二儿媳妇一家子,便是他这当家人都给瞒下了。 这权贵之家,睡一两个婢女又有甚打紧的?虽是时下风气紧,可这鄢都城里的世家大族里,又有哪个儿郎真是到了娶亲之时还是童子鸡的?又不是那寻常百姓!潘云霆恨得不行,明明都是一样的黑,如何自家就出了事儿?闹到如今多少人看自家笑话的,他又让人打听了被发卖的那几个人,听说还真被逃走了一个少年郎,潘云霆顿时是气得半死。 潘云霆更怕的却是对几个皇子的影响,如今圣上虽说是已经立了太子,但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都是富贵险中求。便是当今圣上当初也并非太子,皇子们日渐长大,比起太子殿下荣登大宝,又哪里有比跟潘家有血缘关系的皇子好呢! 潘云霆思来想去了几天,将这段时间自家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串起来,正月十五长孙潘彦鸿在外偶遇严家小娘子,在到如今自家爆出的丑事,本应该是两件各不相干的事情,这里面却怎么想都透着几分诡异。更何况严家与崔凌交好,而一想到崔凌如今所处的位置,潘云霆不觉得自家出的这件事情,能逃过那帮鹰犬的眼睛。可是,事情真相真会如此?崔凌真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严家得罪自家?潘云霆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好笑,像他们这样的人,平日里家族利益才是最重要的,潘云霆真得出这个似是而非的结论,还真有些恍惚了,他不能完全相信这个说法,却又不能不疑心。可是如今圣上信任此人,自他上任锦衣卫以来,有多少人曾上书弹劾过他,都被今上按下,潘云霆不觉得若是自己跑去圣上跟前说此事儿是崔凌小子做下的,别说圣上不会相信,便是他此刻也没办法完全相信。 潘云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有些模糊的树影,不由咧了咧嘴,道:“崔凌啊崔凌,老夫倒要看看你这翅膀到底有多硬!” 第二日一早,潘云霆少见的召集了一家子一起吃早饭,他问道:“前些日子,彦鸿是不是说起过想要娶一位偶遇的小娘子?” 潘云霆的妻子史氏道:“确有其事儿,原本就是个小户之女,但听彦鸿说这小女子竟也是鄢都女学的学生,我也就勉强同意,又去玉儿那里打听情况,哪知道这位女郎不但是个不学无术的,更是和国子监那帮男学生有些不清不楚!咱们潘府,怎能容忍这等女子入府!” 潘云霆道:“为何此桩事情,你们不曾报予我知晓。我看你们一个个如今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莫不是以为我如今老了,这潘家就是你们拿主意了?” 潘云霆一发火,底下的儿子媳妇儿一个个也是噤若寒蝉,埋着脑袋不敢吱声。潘云霆又道:“不是我说你,江家虽是与咱们家是亲戚,可是玉儿那孩子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明白?严家家室低微,这女孩子若不是真才实学,又如何能考进去?你们倒好,一个个背着我乱来,好好一桩事情,被你们给整的看看咱们家如今是个什么祥子!” 史氏撇了撇嘴,说道:“老头子你这大早上的怎就跟吃了火炮一样,逮着谁说谁。即便那严家女就算是真凭实学,一个小官之女,焉能配得上咱们潘家?再者说了,彦昌的事情就算是做的不对,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打也打了,难道真要让他给那婢女赔命不成?” 潘云霆一撂筷子,板着脸道:“我懒得跟你说,头发长见识短!咱们家出了这样的丑事,淑妃娘娘娘几个身上焉能得到好处?当初你若不自作聪明,咱们家如今聘了那严家女,说不得还能和崔家搭上关系,你倒是好,这几十年你看看你管家管成什么样子?” 潘云霆说完,直接对大儿媳妇道:“老大媳妇儿,这府里以后你来管,再让你娘管下去,还不知道会出些什么事情。还有,待会儿你就带着礼物,去严家一趟,若是两家能结成姻亲,还能多少给咱们家挽回点损失。” 潘云霆被老妻给气得够呛,这么多年,也不求她能在身边帮到什么忙,可如今竟然连家里都管不好,这让他怎么安心布置后面的事情?潘云霆这话一说完,便自己回了院子。 史氏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儿,她这几十年来,这还是夫君第一次当着小辈儿的面让她没脸。史氏心里也是气得紧,她把碗筷往桌子上重重一搁,也黑着脸离开。 潘云霆的大儿媳妇姓李,如今也不过才四十岁,这会儿听见公爹说要把管家权利交给她,李氏心里是爽翻了天。她当了二十多年的小媳妇儿,平日里管家的事情都是婆婆把持,自己能插手的地方实在是少得很,突然得此重任,实在是让她心里欢喜。, 同桌的苏氏心里恨极,她道:“真是恭喜大嫂了,阿翁竟然如此信任你。” 李氏笑了笑,道:“二弟妹你又说笑了,我也不过是暂时管几日罢了。” 苏氏冷哼一声,也不吃了,站起身就要回院子。潘大郎看了妻子一眼,道:“你怎又与她呛上了?” 李氏道:“我哪有那闲工夫搭理她,自己心眼小,还怪别人。我才懒得管她。” 瞿氏从未曾想过,到了如今这境地,潘家还敢上门。瞿氏这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儿呢,也想要会会潘家人。 李氏一路走来,心里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阿翁如何又想聘了这低门小户之女回去。李氏心里是极其不满意的,但阿翁既然说了,不管此事儿成与不成,她都得亲自出面。若是遣了仆从去,说不得阿翁还会责怪她没有重视。 李氏瞧着严家的亭台楼阁,这严家能在虽说官职低微,可在这京都里能置办下这么大一栋宅院,果真还是有些银子。听闻严家是商户发家,想来是有不少身家的。 李氏抿了抿嘴,心里很是不满此间主妇没有亲自出门前来来迎接。她随着严府的下人到了会客厅时,瞿氏正坐在主位上与一个年长的婆子说话。 瞿氏虽说和戴妈妈在说话,然这眼睛耳朵却是一直留意着屋外,这会儿见着那人来了,一时间便停下来。 李氏见这妇人只穿了见寻常的靛蓝色家常服,头发上也只叉了两支步摇。比起自己今日来,还特意换了衣裳,梳了时下流行的高髻,好生打扮了一番。这会儿一见此妇人这么随便,顿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了。 瞿氏本就对潘家人没什么好印象,见着潘家人来,若不是碍于对方的家世,原就是不愿意相见的。瞿氏道:“鄙府小门小户,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夫人见谅。” 瞿氏请她入座,又着人上茶水点心。李氏举起茶水抿了抿,道:“今日冒昧前来,还望严夫人见谅。今日里来,当是为了我那儿子,正月十五犬子家来,便说在路途偶遇了贵府的女郎,心生仰慕。这些日子来,偏我忙于家事,一直没抽出时间,这不,今儿前来,便是想与贵府商议此事儿。” 瞿氏心里暗恨,她暗地里捏了捏拳头,对潘家人这会儿还有脸来提说亲之事是倒足了胃口! 瞿氏顿了顿,道:“夫人垂爱,小妇人感激不尽。然者潘家乃是鄢都城里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而咱们严家不过是小门小户。我那女儿平时也是娇养大的,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又不曾学过多少礼节,行事鲁莽,恐是不是良配。夫人此意,小妇人当是感激非常,但小女顽劣,委实不堪此重任。“ 李氏脸色僵了僵,她来前还真没想过这严家会直接拒绝。且不说潘家在这京都里的名望,单说严家那女郎听说已快十八了,应该是急得火烧眉毛才对。这会儿竟然这般淡然自若,着实让李氏一时间有些无措。 李氏道:“严夫人切莫妄自菲薄,听闻严氏女入了鄢都女学,能进去念书的女郎,个个可都是娇女中的娇女了。呵呵……” 李氏一边说着,一边拧了手帕在唇边沾了沾。 先不说潘家如今上门所谓的求亲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瞿氏也不愿意把女儿许给潘家人。更何况若是此时把女儿许给潘家,这风口浪尖下,自家这段时间的隐忍完全就是一出天大的笑话! 瞿氏笑了笑,道:“潘夫人,到了这节骨眼上,咱们也不用再互相试探了。我的女儿,我是不会把她许给潘府。” 李氏的脸色立马也不好看起来,她本就不愿意来这趟,若非公爹发话,她才看不上严家这小门小户之家!可在她心里,该挑剔也是自家挑剔女方,缘何这会儿这严家竟挑剔起自家来了! 李氏道:“这么说,严夫人是打定了主意!你可得明白,若这次你们拒绝了,可就是得罪了我们家。” 瞿氏冷笑道:“我明白得很!潘夫人也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了,对,潘家确实势大,咱们家在穷在卑微,可还没沦落到要卖女求荣的地步。若真到了这一天,那这芝麻官,咱们家不要便是!” 李氏的脸是红红白白,像她这样世家出身的女子,平时说话心里即便是再不痛快,口上也不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这会儿遇见瞿氏这样直来直往的人,竟是觉得颇为麻烦。 李氏道:“严夫人,你家闺女也快十八了吧。我本是一片好意,竟被你说得如此不堪,还望严夫人你切莫后悔!” 瞿氏道:“呵呵,这几个月的人情冷暖,我瞧得明白得很呢!我闺女的亲事儿,就不劳烦潘夫人多虑了!” 李氏也觉得没脸,她道:“好,好。还真当我潘府稀罕你女儿不成!我倒要看看,这满京城里,还有谁敢娶你女儿!”她站起身来,直接便往外走,瞿氏却跟在她后面,待她刚气鼓鼓地踏出家门口,瞿氏一把拿着她来时带过来的礼物,直接便往屋外丢去。 严家居住的这片住了不少人家,路上来来往往也有不少行人。这会儿见一个妇人从严府急匆匆出来,严家人还把东西给丢了出去,便有不少人停下来看起了热闹。 李氏觉得此番丢人得紧,赶紧进了轿,直接招呼人赶紧回府,那几盒子被丢在地上的礼物被零零散散地摔了一地。 有路人问道:“严家娘子,如何生这么大的气?” 瞿氏道:“我严家再如何落魄,可还没沦落到卖女求荣的地步。实在是欺人太甚!” 瞿氏说完回屋,只觉得这么久以来,今日心里这口恶气算是出了不少。得罪又如何,横竖早就得罪了江家,与江家一丘之貉的潘家还能给自家好脸?这会儿跑来说什么求亲,谁知道潘家打的是什么主意! 围观的众人更是被吊起了胃口,然瞿氏早已经进了院子,关了房门,他们也不好跟进去问个究竟不是! 有那胆子大的,便将那几盒子礼物一一打开,见里头什么人参、鹿茸、燕窝等就有不少,外加一些珠翠宝物。众人啧啧乍舌,突然在一个盒子里找到了一张随礼单子,见里头盖着潘家的私印。众人恍然大悟,难怪一向好脾气的严娘子被气成这样! 不得不说,此事儿在当日里便传得沸沸扬扬。李氏行事不利,还更是让自家添了不少笑料,潘云霆很是恼火,可这严家竟然如此不给面子,潘云霆更是怒不可恕!更是因此彻底将严家记恨上了,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严家人这回给了潘家难堪,虽然理智上了来讲,此举不太妥当,但从情感上而言,却是够爽! 事后瞿氏稍微也有些后悔,毕竟夫君如今在朝为官。那日严三爷下朝回来,瞿氏便将这件事情告知了他,原本还以为严三爷会说她,不没想到夫君既然说只要她高兴就好,官做不做都无所谓。一时间让瞿氏很是感动。 日子渐渐过去,潘家的事情终于又慢慢沉静了下来。 第60章 周家如今也是一团乱麻,原本以为会将工部尚书家的女郎这回定下来,哪里晓得竟然又会出现女娃掉进湖水里淹死这样的事情! 周恺倒是看开了,也许此生,他就是孤独终老的命吧!他已经想明白了,年底便向圣上请旨北上,他这大好儿郎,即便此生姻缘难寻,这条命也该有所作为!哪怕他日马革裹尸,也好过碌碌无为一辈子。 周恺这样的打算,却没想要告诉父母。今日家中都在为他奔走,他又何苦让他们更痛苦! 周家花费了巨大代价,才将这件事情处理妥当。可如今周六郎命硬克妻的名声在外头盛传,又有哪家还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周家人已经不指望门当户对的婚姻了,只要是身家清白就好。周恺在周家年轻一辈里,算是周家人最为看重培养的子孙了。可若是因此而折损在这里,让周家怎么能接受! 炎热的六七月份过去,一晃眼便进入了八月。八月初的一天,崔凌突然穿着便服去了周家。 周老太爷倒是有些吃惊,但也亲自出来招呼他。崔凌作为晚辈,对周老太爷也是恭敬有礼。 两人在一起下棋,最后竟是崔凌赢了两局,周老太爷笑道:“后生可谓,后生可谓啊。” 崔凌将棋子一一捡起来放回去,道:“太爷您这是让我呢。” 周老太爷道:“你小子……崔老头就是命好啊,我真是嫉妒死了。唉……” 崔凌道:“太爷又客气了,我看六郎就很不错。我很欣赏他。” 周老太爷见说到自己的孙子,心里虽然欣慰,可又有些无奈,他道:“可惜这孩子是个福薄的,我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崔凌将围棋重新摆放好,他道:“太爷,侄孙今日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周老太爷看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莫要哄我,难不成你们崔家会把闺女嫁过来?” 崔凌道:“太爷你又跟我开玩笑,我即便是愿意,可咱们崔家现在也没年岁合适的女孩儿。但是我今儿说的这家,年纪绝对相当。” 周老太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小子何时也当起冰人来了,莫不是想讹我一个大大的媒人红包不成。” 崔凌在周老太爷面前嬉皮笑脸惯了,才不怕他打趣,道:“先说好,这事儿若是成了,我当然得讨点媒人钱。” 崔家太爷还在世时,和周家这位老太爷走得很是近,两家来往特亲密。只是后来崔老太爷过世后,两家这交情便淡了下去。崔凌自重生后,逢年过节定会来周家探望周老太爷。 周老太爷知道他这人,虽说看起来不近人情,可却是个热心肠的人。这几年,他年纪上了,那些腰酸腿疼的老毛病多少都有些,这孩子竟是给他寻了不少方子,周老太爷对崔凌很是信任。 周老太爷道:“你快说是哪家闺女,别吊我老人家的胃口!” 崔凌道:“太爷你先别急,听我说。这家人跟我走得也很近,我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早前我其实就想来说,但那时候老实讲我其实也怕你们看不上他家的家世,就一直没说。” 周老太爷踢了他一脚,道:“你小子还不赶紧说,竟跟我兜圈子!” 崔凌笑道:“好好。此家姓严,官职不高,他家二女儿年底就满十八了。现在也是着急得很,今年出了件事,说来也算与六郎有缘。正月十五,这位小娘子游乐时碰见了潘家那位长孙,被其出言调戏,听闻后来还是六郎出面才给他们解了围。这兜兜转转,如今男未婚,女未嫁,您说着是不是缘分!” 周老太爷捋了捋胡须,道:“你说潘家的事儿,这我倒是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你说得人家竟会是这家。” 崔凌道:“太爷,如今他们家得罪了潘家,又得罪了江家,家世又不太好,哪怕女儿再好,寻常人家又有谁敢去聘娶?那潘家后来出了丑事,还又跑去严家说是要提亲,被严家人给赶出来了。如今我瞧着,这心里也是跟着着急。那孩子还曾经在鄢都女学入读,可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我要是有个十七八岁大的儿子,一定会去聘了回来。” 周老太爷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了,你这小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孩子,我想亲自看看。” 崔凌道:“来来,太爷,咱们再下一盘……” 当严三爷听见崔凌说的话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有些战战兢兢地道:“周……真是那个周家?” 崔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就是那个周家,你回去给你娘子透个底,孩子那儿就先不说了。省得她到时候紧张。” 严三爷这一日里,过得是恍恍惚惚,好不容易挨到回家,还觉得自己就像飘在云端。 严三爷将这件事情只告诉了两个哥哥和娘子,小辈们全都还被蒙在鼓里。 九月初,严家人组织家人外出踏青。作为家长,都明白今日之行的重要性,见孩子们叽叽喳喳很是快活,瞿氏更是羡慕起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强。 所有的孩子都被要求穿戴得体,甚至专门穿了新衣裳,严妍虽然觉得不过是出门踏青,这般也太过小题大作了吧。但一家人能出门玩耍,对严妍而言,也是极其欢乐的事情。 马车缓缓而行,严妍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即将前去的象山,此山因其形状酷似一头大象而得名。象山上还建了一座华农寺,听闻此寺庙的斋菜很是出名,更是种植了不少的红枫,每到十月份,漫山遍野的红枫,吸引了不少人前去观看。 严妍有些遗憾这个时间枫叶还未红,瞧不到那样美丽的场面。 眼看着离目的地越发近了,瞿氏只觉得心里头砰砰直跳,紧张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瞿氏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女儿能嫁进高门,在她看来,小门小户虽说平淡了些,却也幸福。 现在枫叶还未红,农华寺来往的香客并没那般多,山脚下不过停了三五辆马车罢了。 瞿氏带着孩子们下了马车,和三位夫君互相看了一眼,深吸口气,昂首阔步地沿着羊肠小道蜿蜒而上。 农华寺建在象山的半山腰,再往上的山顶也有修建了大雄宝殿。今日周家人说的便是在半山腰的主殿了。 这一路攀爬,也走了将近小半个时辰,这一路上除了严妍和小哥哥追追跑跑,一路打打闹闹的,其他人走得都有些累了。 严妧今日穿着色彩鲜艳的石榴裙,她皮肤本就白皙,只是略微收拾化了个淡妆,却很是出彩。这大半年来,严妧便不太爱穿颜色鲜艳的衣裙,多以素净的颜色为主,平时在家中,也多是素颜。瞿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间,今日见女儿这般收拾出来,竟像是又回到了从前,瞿氏心里也很是高兴。 严妧今日来,也是想放松放松心情。这大半年来,她觉得都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这回出来,就是想要收拾收拾心情,让自己不要那么死气沉沉。 进寺庙前,瞿氏虔诚地拜了菩萨,又上了三炷香,捐了一笔香油钱,做完这些,瞿氏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 瞿氏是不认识周家人的,只是崔凌说了是今日,他们也就全家老小一起来了。可至于对方在哪里,前来的又会是何人,瞿氏也是双眼一抹黑。她只盼望着今日能顺顺利利,莫要再生甚事端! 瞿氏年岁大了,这些年又多有操劳,这不过爬到了半山腰,便有些吃不消了。管小沙弥给找了间厢房,坐下休息。 至于几个孩子,瞿氏倒也不拘谨,只说让他们不要到处乱爬即可。 严妍来前虽然还有点疑虑,可到底是孩子心性,这会儿瞿氏一说让他们自己玩儿,严妍心里是乐开了花。 这回跟着一起来了,除了严家三姐妹,便只有严煜珽和严煜瑄兄弟,年长的三哥哥哥们都没跟来。 这放羊吃草的态度,几个孩子倒是有些拿不定注意是要继续上山,还是跟着进厢房休息。虽说这个时辰离中饭还有点时间,可这象山顶上,也不知还要爬多久才到。若是过了饭点,一个个又有些不情愿。 严妧作为几人的姐姐,此时便是她拿主意的时候。严妧不愿让弟弟妹妹扫兴,又不想离得太远,出现事故。加之他们人生地不熟,对这象山并不熟悉。严妧想了想,便招来一个十来岁大的小沙弥,给了他一块芽糖,问他附近哪里有比较好玩儿的。 那小沙弥年纪正是馋嘴的时候,得了一块芽糖,他便指了指后面,道:“就上头,看见第一个亭子没有,别再往上去,往旁边走,里头有个小瀑布,可好玩儿了。” 严妧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便领着弟弟妹妹们往上头去。几人却不知道,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扫地的沙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几人依着那小沙弥指引的地方寻了过去,果真是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瀑布,只是现在已经渐渐干涸,流下来的水并不多,一方小小的水洼,能看清里面每一颗石头,每一根枝桠,很是清澈。 几人显得有些失望,严煜瑄一屁股坐到地上,扯了几把有些枯黄的干草,道:“这里一点儿也不好玩儿,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严妍走到他身边,小屁股一撅,顶了严煜瑄一下,继而在他身边躺下,道:“哼,这会儿说不来,真不让你来,你闹得跟什么似的!” 严煜瑄道:“我不过说句大实话,怎么又是我的错了。” 这俩小的平时好的时候就跟一个人一样,可要是闹起来,那又简直是针尖对麦芒。严妧也有些无奈,她道:“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既然不喜欢这里,那咱们回去吧。” 严妍爬起来,在那水洼里洗了手,道:“那听二姐的,我们回去吧。我肚子有些饿了。” 严妧又带着弟弟妹妹们往外走,这会儿她的衣裳也沾染了些杂草,严妧几人出了草丛,还未进亭子,严妧便伸手将小妹和小弟身上、衣服上沾着的草屑等杂物给弄干净。 此刻这亭子里只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这会儿正含笑着看着他们。严妍睁着大眼睛朝对方眨了眨眼睛,也笑了起来。 那老者朝他们招了招手,道:“闺女,劳你们进来一下。” 严妧这才扭头朝对方看过去,见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严妧倒也没多想,她自己先走进去,问道:“老爷爷,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那老者拿过一旁的拐杖,往地上敲了敲,又拍了拍自己的腿,道:“我这腿啊,有些不中用了,这才走了这么一点路,就累得在此歇息了。闺女,我有些渴了,你有没有带水?” 严妧赶紧点头,忙叫珽哥儿把水囊拿过来,老者吃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道:“谢谢闺女了,你们忙去吧,不用管我。” 严妧却是有些看不过去了,要让她把这么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家留在这儿,她却是有些于心不忍。 严妧道:“老爷爷,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若是要下山,我们搀你下去,等到了寺庙,若是老爷爷您还要继续下山,还可让僧人们帮帮忙。或者您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前来,我们去寻他来找您。” 老者摆了摆手,有些犹豫地道:“没事儿,闺女,你们自去忙你们的。我在这儿休息一阵就行了。” 严妍跑进来,站在这老者跟前,说道:“老爷爷,我二姐说得对。您看您腿脚不便,身边又没个人伺候,要是待会儿你摔跤了怎么办?” 老者看着这福娃娃般的小娘子,也是欢喜得很,他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若真这般想,那还烦请你们去上头给我找找我那孙子,我那孙子排行老六,都叫他六郎,穿的蓝色衣裳。” 严妍道:“那老爷爷您现在这儿等着,我们这就上去给您找。” 严妧怕这老人家一个人闷得慌,便叫三妹和珽哥儿在这儿陪着老人家说话,自己领着小弟小妹便往山上去。 三人爬了一盏茶的功夫,路上也没见着几个人影,严妍道:“二姐,我们这么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找,这么大地一座象山,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严妧摸了摸小妹的头,宽慰道:“这上山的路,就这一条,大不了咱们就爬到山顶,总能见到人。除非这个人没走大道。” 严妍道:“这老爷爷,咱们好心给他找人,他还不给咱们说真名,直说排行行六,也太狡猾了。” 严煜瑄已经扯着嗓子开始“哪位是六郎君……”地喊起来了,一时间这空旷的山里竟满是他的刚才那句话的回声。严妍忙打住他,道:“小哥,你先别这么喊。怪吓人的。” 严煜瑄瞧了瞧山道,说道:“那你说该咋办?反正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找人了。” 三人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仍旧一个影儿都没看见,那水囊先前解下来给了那老者,此刻三人已是又累又渴,嗓子都快冒烟了。严妍想哭的心情都有了,这么找下去,得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早知道这样,先前就不该说帮着找人,直接叫几个僧人上来也好过现在他们这样的情况。 严妧见两个小的哭丧着脸,不由安慰道:“快到山顶了,再加把劲儿,估计人在上面。” 三人这般鼓励着爬山,隐隐约约已经能够看见上面的亭台楼阁了,严煜瑄这回又嚎了一嗓子,声音又哑又难听,严妍忙叫他先别说话了。 在山顶上的几人听见了回声,一人道:“听,有人在叫六弟!” 此间上来的几位男青年,都是周家的孙子,如今除了六弟还被蒙在谷里,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明白自家祖父设下的局。不得不说,周家这一众子孙,都是好玩儿的主儿,能参与这么有趣的事情,怎能不来呢?说不得以后还能将这件事情说出来给后辈听听。 山间陆续回荡了两声六郎,便恢复了了平静。周恺也有些纳闷,他道:“许是听错了吧。” 周大郎五兄弟心里头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估摸着自家那爱玩儿的祖父那苦肉计是成功了……周大郎赶紧给几个弟弟满上,道:“再喝一杯,咱们也该下山去吃斋饭了。” 严妧带着弟弟妹妹废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是走到了山顶。只见那大雄宝殿的旁边亭子里,坐着几位年轻男子。严妧这会儿也是累得够呛,汗湿的鬓发贴着脸旁,脸颊翻红,气喘吁吁,好在今天她只是化了淡妆,未曾浓妆艳抹,否者这会儿哪里还能见人! 严妍道:“几位大叔,有没有一位穿蓝色衣服,排行行六的郎君?半山腰里有一位老人一直在找他!” 周恺坐在最里边,严妍几人又累又热,这终于爬上了山顶,也不过是随便看了一眼,并未仔细看。 周恺到是一下子认出了来人,他走出来,道:“怎么是你们?” 严妍有些傻眼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周郎君,道:“周……周郎君?” 周恺见他们三人嘴巴干得厉害,又从自家带来的包袱里翻了水囊,外加几枚果子出来。 严妧也没想到,要找的人竟然是他,一时只觉得双颊发烫起来,只是她这会儿爬了这么久的山路上来,本就满脸通红,没人注意到这点罢了。 严妧自己哪了帕子擦头上的汗,并未去看那人。不多时,自己眼前出现一只修长的手,严妧接过水囊,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道:“谢谢……” 第61章 且不说这边如何,严家人也等得有些望眼欲穿。他们在这寺庙里等待,并未碰见半个周家人,也不知周家今日到底来了没有。 即便崔凌说得信誓旦旦,但瞿氏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如今她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次会面上。若是周家的事情有误,她已然决定马上将女儿许回老家雍州或是堰城,这鄢都城里如今竟然如此艰难,这最后三四个月的时间里,总会抓住一个!总不至于让女儿由官府婚配! 严家人等得也是心里越来越烦躁,好不容易总算是等到孩子们回来,瞿氏地嗖地一下跑过去,道:“没事儿吧,没什么事儿吧?” 几个孩子的面孔还有些红,严妧道:“娘,没出什么事儿。我都看着他们,没让他们乱跑。” 瞿氏其实是想问他们此行见到什么人了没有,但她又不好直接说。她道:“回来就好,你们也该是饿了吧,来吃点斋饭。这里的斋饭听说很是出名。” 严妧几人早就饿得狠了,一个个这回都吃得比平时多了不少分量。瞿氏一边给孩子们夹菜,一边不时看向几位丈夫。 突然,严妧手腕间露出一串珠子来,瞿氏眼尖的发现此物并不曾见过,眼生得很。瞿氏道:“咦,妧儿,你这手腕上戴的这珠子,早上好像没见着你带吧!” 严妍道:“娘,我们路上帮助了一位有腿疾的老伯伯找他孙子,是那老伯伯送的。对了,娘,你知不知道我们找到的是谁?就是元宵节那日给我们解围的周郎君,你说巧不巧。” “巧不巧……”这三个字刚一落下,严妍突然纳闷起来,这也实在是太巧了吧?她虽说年纪小,前世还未曾谈过一场恋爱就过世,可不见得她就笨啊。太过巧合的事情,严妍心里实在不相信这是天然地巧合! 瞿氏听了后,一下子眼仁亮了亮,她心里头这会儿最大的心事儿已经尘埃落定。她道:“确实是巧。但既然那老人家把这东西送给你们,想必也很是感激你们,来来,我儿今天辛苦了,多吃点斋饭,等回去了晚上咱们多做几个你们各自爱吃的菜!” 严妍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娘亲,怎么突然觉得娘子一下子放松起来了呢?她扒着嘴里的饭,又见爹爹们都嘴角含笑,越发觉得此事儿有些名堂。她又看了看姐姐和哥哥们,三姐姐竟然笑嘻嘻地满含深意地看了看二姐手腕上的珠子。 周郎君……二姐……这,这可能吗?严妍被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景象给吓了一跳,她捂着嘴嘴,惊讶地看着碗里的饭。 瞿氏道:“研儿你怎么了,怎么不吃饭。” 严妍赶忙道:“没……没什子,就是吃的有点急了,噎住了。” 过了不过两天时间,周家便请了官媒上门求亲,瞿氏是笑得合不拢嘴,哪里有不应的,当下便把女儿的生庚年月报了出来,两家有拟了草贴,写下婚书,自此,严家二女算是许了出去。 男女双方的年纪都不小了,双方商定之后,婚礼就安排在十一月。可如今满打满算也已经是时间紧张,好在早前瞿氏便已经开始准备起了几个闺女的嫁妆,此时倒也没那么慌乱。瞿氏修书一封将这个喜讯发给远在郾城的大女儿,这次大女儿在京里呆了四个月才回去,临走时也很是焦虑二妹的婚事儿,还说要郾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儿郎。 而对此事儿最为惊讶的莫过于严妧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梦想成真,嫁给自己心底的那个男子。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的姻缘是没办法了,她甚至都已经死心了,可是哪里会想到,她如今就要嫁给他了。 严妧没办法诉说自己心里的情感,却很是感激爹娘为自己做的。想起那日上山的情景,她此刻已经是明白,当时应该是周家来相看自己。 严妧捂着脸,回想那日自己的狼狈样,有些窘迫不已。看着自己手腕上还带着的那串碧玺,又觉得欣慰,又担心当时若是自己对老人家不理不睬,或是有何失礼的地方,这串珠子未必还未落在自己手里。 没过多久,瞿氏便收到了大女儿第一封来信,说是在十月一日这天,生了个女儿,小名叫满满,瞿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儿。又说听见二妹要嫁人的消息,很是欣慰,只是可惜没办法参加二妹的婚礼了,但也说了到时候可能舅舅们会上来。 瞿氏知道大女儿平安生产,不由心里踏实了,如今压在心头的两件大事,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瞿氏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十一月十六,吉日。严家大开大门,将养了十八年的女儿送上了花轿,看着姑爷丰神俊朗,站在二女儿身边简直就是金童玉女,般配得很。瞿氏心里是又高兴又辛酸,她再一次送走了一个女儿,如今在她身边的,便只有三女儿和小女儿了。而不久的将来,她们都会一一离开她身边…… 这一日,鄢都城里也是热闹非凡,闻名京都的“周六郎”终于娶亲了……多少闺阁女子闻之心酸,后悔不已,可是当初周六娘克妻的名声在外,又有哪个不惧怕呢! 周家和严家结了姻亲,最不高兴的便是江舒玉了,她策划了这么久,眼见着都快要成功了,却突然出来一个周家搅了她的计划!更何况严妧嫁的人还是周家六郎,那般疏朗又气质卓然尊贵的世家儿郎,竟然被一颗烂白菜给拱了,让江舒玉如何不气!更是嫉妒得发狂! 严妧这一天,哭了好多回,有离开家的心酸,却又夹着嫁给了心里人的喜悦,所有的情感涌来,让她几次将妆容都给哭花了。她坐在花轿里,静静地等待这那个人。 漫天的锣鼓声中,她由喜娘背着进了房门,跨过火盆,然后她脚当落地,那双手便伸过来,手里面是红艳艳的红绸,严妧伸出手拿住一头,那个人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慢慢跟着。 耳边是司仪的唱词,她与他叩头又给了长辈敬茶,只听得耳边一声礼成,她便被人簇拥着进了新房。 严妧有些忐忑,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入目的都是陌生的脸,只有那张脸,才是她熟悉的。 她有些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周围都是起哄声,周恺瞪了几人一眼,道:“我娘子面皮薄,你们就别起哄了。待会儿出去,陪你们痛饮一杯!” 那些人倒也知趣,一个个都离开了新房。周恺还有几分不自在,老实说他到现在都还茫然得很,怎么突然他就会娶了她?但是这个女孩子,他并不讨厌,周恺走过来,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待会儿让下人给你送点吃的来。” 此刻屋子里没有外人,严妧抬头看着他,笑了笑,道:“嗯,你也……少喝点酒。” 周恺看着她的笑颜,点了点头,道:“好……” 第62章 屋外的雪渐渐住了,半夏取了红色狐狸披风进了屋来,又取了火折子来燃起了蜡烛,漆黑的房间里一下子明亮了不少,一时间只觉得比之屋外多了几分暖意。 半夏放慢脚步,走到床边,隔着床帐,轻轻唤道:“娘子,该起了。” 严妍睡得并不踏实,这会儿听见丫头的喊叫声,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虽还未曾睁开双眼,嘴里已经说道:“是什么时辰了?” 半夏一边挽了床帐,一边道:“已是卯时了。” 严妍眉峰蹙了蹙,缓缓睁开了双眼,由着半夏给她梳妆打扮齐整。 坐在梳妆台前,严妍问道:“昨夜,府里可有甚消息传来?” 半夏摇了摇头,将严妍的头发又用梳子理了理,插上发簪,道:“从昨夜至今,未曾有消息传来。” 严妍抿了抿嘴,没有消息,至少也是好消息。 鄢都城的冬天一直都是那般冷,只今日却让她觉得比之往常更是冰冷入骨。严妍裹紧了披风,手里提了一盏琉璃灯,独自一人她慢慢走在新下的积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瞿氏房里的婆子见小娘子来了,忙给她打帘,瞿氏身边的丫头赶紧过来取过她的披风,严妍问道:“娘可起了?” 话音刚落,里屋里边传来一阵咳嗽声,瞿氏道:“可是妍儿来了。” 严妍赶忙进去,见娘亲一脸疲惫地坐在软榻上,双眼布满血丝,屋子里的炭火燃烧得明晃晃。更是衬得瞿氏脸色苍白,越发显得颧骨突出,即便是抹了厚厚的脂粉也遮盖不住眼底的青黑。瞧着样子,怕是一宿没睡。 瞿氏见着小女儿,难得得露出一丝笑容来,朝她招手过去,看着已经与她一般高的小女儿,瞿氏道:“时间还早着,怎不多睡一会儿?” 严妍道:“睡不着。” 瞿氏心里也心疼,她道:“娘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二姐脸色惨白的样子。” 当年严妧出嫁后,很快便有了身孕,不管是周家还是严家,都很是欢喜。只可惜,到五个月上头却莫名其妙的小产了。二姐伤心了好久,好在二姐夫也是体贴的男子,即便这样,也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让严妧走出了失去孩子的阴影。 自怀上这一胎,严妍自是明白二姐是多小心谨慎。对未来的外甥,她也很是期待。昨日傍晚周家下人来报信,说是二姐发作了,这么一算,竟是比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 瞿氏是又欢喜又是担心,这一夜,哪里还能睡得着,她这一夜在佛堂里念了大半夜的佛经,这才刚刚回到房里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梳洗,小女儿便来了。 自古女子生产便是往鬼门关走一遭,严妍对此也很是揪心。不知道二姐那边现如今是个情形,又不好贸然上门,只能焦急得期待周家那边能传来好消息。 且说周家如今也是一团乱麻,周恺站在产房外已是立了一夜,身上早已堆满了积雪,若不仔细看,哪里还能看出是个人! 产房里的是娘子痛苦的喊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是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间。周老太爷这一宿也是睡不好,听闻乖孙子竟是滴水未进,滴米未沾地在外头站了一宿,周老太爷是既生气又是难过。六郎这孩子,早年婚姻坎坷,好不容易给他娶了妻,哪曾想又是子嗣艰难。 周老太爷越想越有些来气儿,他杵着拐进了院子,见孙子像个雪人似的矗立在院坝里,周老太爷紧走进步,提起拐杖朝他身上拍了两下,气呼呼地道:“大冷的天儿,你能耐了啊?你媳妇儿在屋里给你生孩子,你在外头折腾自己的身子,你是想气死我不成?” 见着爷爷来了,周恺微微动了动,他这身子早已经冻得麻木,但是他却不想离开。他已经是而立之年,寻常像他这般岁数的勋贵子弟,早就已经当了爹。而今,他的娘子在替他受罪,他又如何能自己去睡?他要站在这里陪着她,一起等待孩子降生,只是他没想到一宿过去,孩子还没出来。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道:“祖父……” 周老太爷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狠不下心肠,让人去端来热腾腾的热茶来与他喝了,才抖了抖胡子,道:“这女人生孩子,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周恺去扯了扯嘴角,他看着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这颗心早就已经是七上八下了。周恺看了看天色,天就快亮了…… 周恺道:“以前旁人说我克妻,我还不信,可是现在……” 周老太爷瘪瘪嘴,道:“那些无稽之谈,不过是诋毁我周家!孙媳妇儿虽是娇弱了点,我看倒是像她娘,肯定没事儿!” 这种严肃的场合,明明是不该笑的,周恺却被他祖父的话暖了心,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要说岳母大人虽然也是身材娇小,但能生出九个孩子,确实非常有能耐。 天色蒙蒙亮堂起来的时候,周恺竟是与祖父在外头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年纪轻还好,祖父确是上了年纪的人,周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道:“祖父,你去暖阁歇歇,等这边有了好消息,定第一时间让人报给您。” 周老太爷也是有些受不住了,他这大把的岁数,若不是这是他最疼爱的孙子,偏爱孙又是那般多的坎坷,他也是怕这孩子胡思乱想,否则他一个长辈,才不会在这大冷天的跑到孙媳妇儿产房外呆着! 周老太爷吸了口气儿,道:“那成,等这边落了地,你也着人去给你岳父岳母那边报一声!” 周恺点头表示知道了,小厮儿拿着汤婆子过来,周恺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天越来越亮,周恺却越发紧紧抿着嘴,他这心早已经跌入谷底,如今不过是强忍着一股气硬撑着罢了。 不知过了多少刻钟,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让周恺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了不少,思量间又有一声更响亮的婴孩儿哭声传来,紧接着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一个婆子跑出来,她满脸喜色地道:“六郎君,恭喜恭喜,府里又添了个小郎君呢!” 周恺这会儿有些楞楞地,原本是绝望,这会儿突然间告诉他,他有儿子了!过了好半晌,周恺才回过神来,他道:“好,好,看赏。另着人去岳父家报喜!” 严妧醒转过来的时候,已是晌午,她已经回到自己的院子,一睁开眼,便看见六郎坐在床前细细得看着她,严妧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孩子呢?” 周恺忙叫奶妈把孩子抱来,又将娘子抱起半坐起,取了枕头塞在她背后,一边道:“辛苦你了,是个男孩儿。” 严妧看着他,见他还穿着昨日出门前的那身衣裳,虽是屋子里暖和,但还未干的衣裳上还有些印子,严妧知晓他这一晚都在外守着自己。她的心突然就软了,这个男人,对她如斯温柔,即便没有甜言蜜语,在她临产时却在寒冷的夜里守着自己。 严妧立马眼圈就红了,周恺赶忙道:“这月子里,可是不许哭。” 很快奶娘便抱着孩子过来,刚生下来的小孩子,皮肤还红彤彤的,因早产了半月的缘故,脸蛋也有些皱巴巴的。她突然间就想起来,当年小妹早产的时候,就跟小老头似的,那时她还笑话来着。这会儿手里抱着自己的孩子,那血脉相连的感觉早就溢满全身,怎么看怎么可爱。 严妧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这个孩子,她盼了好久,若是第一胎保住了,如今应该早就会叫人了吧。 周恺道:“我已派人去告知了岳父岳母。” 严妧如今自己当了娘,对爹娘的爱更是浓烈了起来,她小时候调皮,上头又有哥哥姐姐,下又有弟弟妹妹,她处在中间,为了吸引爹娘的目光,自然是做了不少淘气的事情,继而又想起当初若非爹娘,又哪里又自己今日!眼圈便有些微红起来,她赶忙抬收摸了摸眼角。 严妧看了看夫君,道:“你去换身衣服来,再让人熬点姜汤吃了,莫染了风寒。” 且说瞿氏母女二人一直等着消息,便是连早饭都吃不下,两人坐在一起看着院子发呆。过了不知多久,管家才带着周家的仆人进来,当下便把严妧今晨产子的消息告知了瞿氏母女。 瞿氏赶忙双手合十,嘴里连声道:“阿弥陀佛,佛主保佑……” 第63章 瞿氏准备了整整两车的好东西,什么鹿胎膏,什么花胶等等的滋补之物更是不少,女人生产确实是需食用很多补气养血之类的滋补品,但看着老娘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往车里装,严妍即使欢喜又有些有些亚历山大了——若是过些年,她生了孩子,老娘也这么折腾,她得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再者,老娘这么一副深怕旁人欺负自家闺女的架势,到时侯让周家那位婆母可怎么想?不得不说严妍这会儿已经碉堡了! 说起二姐这位婆母,在这鄢都城里可是挺出名的。周家虽说是世家大族,底蕴丰厚,然姐夫周恺的生母确是有些个不可言说的二三事呢,严妍曾经见过两次,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太太,虽说也是五十余岁的人,保养得却很好。据说这位女士,先前并不是周家聘下的媳妇儿,周恺的爹进了趟宫,就把此女给领会来了。 对外虽说是周家得了圣恩,然因着此女在宫中时曾经在东宫里做过女官,听说与前废太子颇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这些年里鄢都城里曾经流传过不少或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或是狸猫换太子之类的版本,就差明晃晃地说周家六郎并不是周家的种呢! 估摸着严妍脸色有些怪异,瞿氏扭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道:“妍儿,该去你二姐家了。” 虚岁十二的严妍自今年开始个头一下子就又蹿高了不少,如今身高已经比得上瞿氏高了,身量细长,虽说身姿还未有少女的婀娜,然小女儿容貌长得颇为像她爹爹,瓜子脸配上白净的面皮,镶嵌一双大眼睛,也是个漂亮的小娘子呢! 严妍笑了笑,道:“娘,您先上马车。”一边说着一边让下人搬来木凳子,扶着瞿氏上车。 大嫂闵氏牵着女儿在后面,严妍跑过去,接过小侄女,让大嫂先上车。纹姐儿最喜欢小姑姑的,抱着小姑姑的脖子便咯咯笑个不停,她如今已经走得及其稳妥了,一些简单的话自己也能说不少,可是满府上下最受宠的小丫头呢! 闵氏笑了笑,见女儿给她小姑脸上亲了几口,弄了一脸口水,闵氏抬手轻拍了她一下,道:“你看你,给你小姑姑弄了满脸口水,我们今天可是要去你二姑姑家!” 严妍倒是不在意,道:“大嫂你先上车,孩子我给你照看着。” 闵氏刚查出来有两个月的身孕,最近胃口也不太好,有些害喜的症状,严家这回本是不想让闵氏去周家,就怕人多口杂,冲撞了孩子。闵氏却说到底是二妹头一胎孩儿,这孩子来得又艰辛,作为长嫂说什么也得过去。 瞿氏见大媳妇儿随时精神怏怏,然到底身子骨还不错,也就准了,只嘱咐她待会儿一定要呆在她身边。 严妍把小侄女抱着上了自己的马车,半夏拧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又补了点妆。严妍一手将小侄女揽抱在怀里,一面让半夏取了食盒,拿了点饼干喂与她吃。 严纹仪吃了两口,便抓了一颗塞到严妍嘴里,说道:“小姑,好吃。” 严妍笑了笑,道:“纹仪,待会去二姑姑家看小弟弟,你喜不喜欢小弟弟?” 严纹仪想了想,道:“喜欢,娘亲肚子里也有小弟弟。” 严妍忍住笑,道:“谁告诉你的是小弟弟,万一是小妹妹呢?” 严纹仪嘟啦嘟嘴,道:“上次外祖母来,外祖母说娘亲已经生了我,这个一定是个男孩。” 严妍讶然,她抿了抿嘴,道:“好,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们纹仪啊都是咱们的宝贝。” 今日是周家六郎长子洗三的日子,周家的亲朋好友都前来观礼。严家与周家是姻亲,男人们便自是去书房与周家男人们会面,瞿氏带着媳妇儿闺女忙就先跑去了严妧的院子。 一进屋子,一股热浪袭来,屋子里四周的窗户都紧闭,空气并不太好,严妍抿了抿嘴,却什么也不好说。严妧半靠在床头,头上戴了一顶鸦黑皮帽子,气色倒也红润,脸上也有几分丰腴。一见娘家来人,是满脸喜色。 瞿氏也紧走几步,她见闺女要起来,赶紧一把压住她的肩膀,道:“你还在月子里,莫起来走动。走得多了,以后脚疼。” 严妧道:“娘,孩儿如今做了母亲,才明白爹娘对女儿费了多少心力。我以前还那么淘气,常常惹你生气,实在不该。” 瞿氏见她红了眼,忙道:“莫哭,莫哭。那日听你提前发作,可是把为娘吓得不轻,好在总算是传来了好消息。” 严妍也凑上前去,道:“二姐,小外甥呢?” 严妧笑着道:“你这鬼灵精,我已让人去叫了。” 严纹仪还有些怯生生地抓住她娘的衣裳,她对大姑姑和二姑姑的印象并不深,这会儿便有些害羞。闵氏推了推她,道:“纹仪,那是你二姑姑,快叫人。” 严妧抬头看过去,道:“大嫂,你快坐下。”又看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侄女,心里软得很水一般,道:“纹仪,快到二姑姑这里来。” 严纹仪走过去,规矩的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喊了声“二姑姑”,把严妧心都叫得颤颤地,忙让小妹把纹仪抱来,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道:“大嫂真是好福气,多漂亮的小娘子,我先前那孩子若还在,如今也能跟她做个伴儿。” 说着便又是一阵泪意上涌,严妧头胎怀孕到五个月大虽是坏了,然孩子已经成型,已能看出是个小娘子,阖府上下都是一阵叹息。 瞿氏想到那还未出生便夭折的外孙女,也是伤心,抬了袖子擦眼睛。 严妍道:“二姐,你这还在月里,莫哭了。以后二姐一定会再生几个可爱的小娘子的。纹仪,给你二姑姑擦擦眼泪。” 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帕子给纹仪,小纹仪有模有样地给严妧擦眼睛,道:“二姑姑,不哭。” 先前还有些悲伤的大人,被这小小人儿一下子给弄得笑起来了。这么一晃,外头奶娘便抱着孩子进来了,瞿氏赶紧让人把孩子抱给她看,掀开小小的被子,小孩子动了动眉头,小嘴巴瘪了瘪,并未睁开眼睛。 瞿氏笑道:“这孩子睡得可真香!可取名字了?” 严妧道:“还不曾,老太爷说要好好查查字典。他排行十一,如今便叫他十一郎。” 严妍一边抱起纹仪一边看着襁褓中的婴孩儿,婴儿脸蛋还有些红,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到底是像姐姐还是姐夫。纹仪看着小弟弟,问小姑姑道:“小姑,他怎么一直睡觉?” 严妧道:“小弟弟还小呢,你像这么小的时候也是天天睡很久呢。” 几人又逗留了一会儿,瞿氏便嘱咐她好好休养,又说这次带了不少补血补气之物,让她多吃些,好好将养身子,这才带着家人去前头寻周家女眷。 周家如今当家的是大房,周恺这一房是第四房的儿子。周大太太邢氏是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老太太,身子骨也挺健朗,今日虽说是四房侄儿媳妇儿所出的侄孙洗三,然她作为当家太太,当然是要出来主持这件事情。 邢氏满脸笑意的招呼宾客,面儿上并没瞧出什么来。倒是四房的主母,周恺的生母王氏竟是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一脸的高冷之色,比之刑氏倒像是置身事外之人。 瞿氏原本对这门亲事是非常满意的,只是后来和这位亲家母一番接触下来,才觉得有些不舒服。好在王氏虽说不太好接近,对儿子媳妇儿也冷淡了些,到底也没弄出什么事端来。 邢氏见亲家一家子到了,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在旁边眼观鼻鼻关心诸事不理会的妯娌王氏,心里头也有些无语了。邢氏叹了口气,只好自己过去招呼她们。 邢氏道:“亲家太太,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瞿氏道:“我们先去了妧丫头那儿坐了坐,便来得迟了些,大太太见谅。” 邢氏笑道:“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虽是王氏高冷,瞿氏还是上前与王氏打了声招呼,然王氏只是嗯了一声,也不与她们多说什么,继而便带着丫鬟婆子回了院子。王氏如此不给面子,瞿氏这心头也有些想法,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邢氏见状,忙道:“亲家太太勿恼,弟妹就是这般性子,对夫君亲儿也是这般,咱们也拿她没辙。还望亲家太太海涵。” 瞿氏再恼,然大太太都这般说了,她也只好咽下这口气儿。邢氏又看着瞿氏身边的少女,道:“这是四娘子吧,这才一年余没见,都这般高了。” 周家唯一的小娘子便出自大房,年岁也不大,才六岁的年纪,平日里全家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今日四房行洗三之礼,周小娘子也跟着出来祖母一起出来招待客人。 屋子里吵闹得紧,严妍有些闷,没什么精神。邢氏便让人领了她去前头寻诸位小娘子玩耍。 严妍来周家的次数并不多,来了也只是在二姐那里玩耍罢了。她随着小婢一道去了另外的院子,约莫一丈来高的院墙里传来女孩子的笑声,想必里头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待她进了院子,只见那草堂里烹茶煮酒,一派热闹,已有十来位少男少女聚在一起。只听一阵娇笑声说道:“睿哥哥输了,快再喝一杯酒。” 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因着又来个一个面生了的小娘子,便都停了下来看向她。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她的小鹿皮靴子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严妍看了看,只见这里头的的诸位客人应该都比她大一些,严妍突然有一种小孩穿大人衣服过街的既视感。 为首的女郎年纪约莫十四五岁,姿容绝美,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严妍不动神色的朝其他人都看了一眼,见都面生得紧。 郑婉娇笑道:“这又是哪家的小娘子,竟不曾见过这位漂亮妹妹。” 严妍年纪小,但看此女的穿戴,其他女郎又都隐隐以她为首之态,只得道个万福,说道:“小女严侍郎四女,严妍。” 这群人里有些人面带不屑,也有些人皱了皱眉头。郑婉旁边的侍女便靠近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郑婉道:“原是六郎的姨妹,来,快过来坐下。” 严妧笑着上前,只找了个微末的位置坐下。她是不知这女子身份的,只是周家这两辈都没女郎,一时间也摸不清底细,她也不可贸然上前攀谈。 这郑婉的祖母便是周老太爷的嫡亲妹子,只是兄妹二人年岁相差了二十余岁,妹子早年曾嫁进皇室,后来跟随夫君去了南边的封地,多年不曾回京。郑婉的祖父虽是早早退出政治生涯,却喜欢舞文弄墨,在南地民间威望甚高,有名的大儒闲王,也很得宗室尊敬。 郑婉这次能跟着祖父祖母等回京,只因圣上下了道圣旨,大意是说感念祖父这些年为皇室做出的杰出贡献,特让祖父祖母回京颐养天年,封地一应事宜由世子代管。 郑婉也才十四岁,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她自出生到如今,还未曾来过鄢都,平时学习,大多也是在王府中学习。这次来到鄢都,看着那巍峨挺立的宫殿,比起自家王府庭院不知大了多少,便是鄢都里那些吃的玩儿的就已让她瞧花了眼呢! 这次进京,圣上还在皇城旁边拨了个庭院给他们,各种赏赐等更是接连不断,一时间郑婉这位嫡孙女也是很受追捧!听闻依此圣恩,郑婉被加封郡主娘娘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情。 严妍坐于微末,并不出言,只是静静吃茶,听他们说话。这种茶会,严妍平时没什么机会参加,当然她年纪还小,如今还未考入鄢都女学,也许等她明年考入女学,这种应酬会多起来吧。 听得几句,或是恭维,或是明褒暗贬的话,严妍心里也有些烦躁。只是她耳边也听见为首那位女子,竟然是姓郑,想必是哪位皇族宗室了。 又像木偶一般坐了一阵,这肚腹内确实有些不太舒服,严妍看了看周围还说得热火朝天,年轻的少年们口中不乏妙语连珠的赞美之词,严妍却是起了浑身的泛起了鸡皮疙瘩,挨受不住了,好在她的位置在末,一直未说话,存在感又低,旁人也不过多关注,严妍便悄悄离开草堂,出去寻了个小婢带路,解决了三急问题。 第64章 严妍重新回到草堂,好在她在这群人里本就没什么存在感,倒也没人多问什么,就这么又过了一会儿子的功夫,前头管家便跑来说要入席了。 周家准备的伙食甚为丰盛,对于一向以吃货标榜的严妍而言简直是胃口大开。对比同桌的女郎个个如猫咪般吃了小半碗便搁下碗筷,严妍却盛了两碗,倒是惊呆了同桌不少人,可惜人家虽说吃得多了点,吃饭的速度是快了那么一丁点,但行动间并没有一点的粗鲁,甚至见她吃的香,都让人以为她是在是甚么山珍海味了。当然大伙儿心里此刻都想着:着这严家女郎实在是太能吃了! 严妍才不管其他人的眼神,她吃饭一向如此,自己吃饱肚子才是真! 吃过午饭,如此便来到了今日的重头戏上头,洗三。只见那收生姥姥抱着孩子出来,那起了褶皱的脸上满是笑意。严妍四下看了看,只见这外厅里还设了香案,上头还供奉了十三位神像,严妍看了看,也弄不清楚这些神像各自代表什么意思,便笑着摇了摇头,这边厢里,长辈们早就往盆里放金银镙子等物件,那收生姥姥站一边,满脸堆笑,嘴巴里念念有词,倒也应景。、 添盆过后,只见那收生姥姥拿着棒槌往那盆里一搅合,说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妹妹跑,七儿,八女……”这般唱完,才开始给孩子洗澡。这孩子一受冷,便哇哇大哭起来,偏那婆子还要一边洗一遍继续念,即使屋子里烧了炭火,严妍一边看着只觉得孩子还真是遭罪! 好不容易洗三结束,奶娘忙把孩子带下去。瞿氏有些愧疚地拉着严妍道:“娘对不住你,当初因你早产,身子骨实在是弱,爹娘怕沾染邪气,就没给你行这洗三之礼。” 严妍笑道:“娘,没事儿。这洗三也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孩子还遭罪。倒是便宜了这收生姥姥。”说着朝那正收捡着各类物事儿的老婆子努了努嘴。 瞿氏心里笑得不行,面上却瞪了她一眼,噌怪道:“你个小孩儿家家的,竟是乱说。” 严妍但笑不语。 从周家回来天已经黑了,严妍洗了澡便早早歇下,再过不了多久,又要开学了,在想像这般睡懒觉,可就是奢侈了! 今年她也得用功了,不过还有几个月,便到了她们这一届的女学生升学考试了!想想压力还是蛮大,爹娘嘴上虽不说,其实心里还是期盼着自家孩子能一举考入鄢都女学。 严妍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她到底内心不是真的十一二岁,初中部的学业早两年她自己便已经摸索完了,只是年纪小,平时在学校里也遮掩惯了,可要是到时侯她这平时在班上不过中流的水准的家伙真考进入了,恐怕会闪瞎一拨人的狗眼吧!要不这学期开始还是假装努力努力? 却说瞿氏这头,今日虽说是累些,但见着女儿外孙子都无碍,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严三爷如今也开始蓄起了须,做了几年官,骨子里读书人的傲气也是是被抹掉了些。但这些年保养得好,又不是大腹便便,算起来也是位极其有味道的美大叔呢! 严三爷坐在一边看书,瞿氏换了身寝衣,半靠着床杆,一边说起今日的种种,一边又道:“三爷,江家那位小娘子,你可还有印象?” 严三爷抬头看她,见她面容似笑非笑,倒是来了兴趣,道:“呵,大名鼎鼎的端王妃,这满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瞿氏却说笑道:“今日我听说,因这江家女入了王府三年,如今还未育有一儿半女,端王闹着一定要娶侧妃呢。” 瞿氏完全不遮掩脸上的幸灾乐祸,这江家女以前便对自己闺女诸多欺辱,如今就算是做了皇子妃又如何?还不就是个不下蛋的鸡,身份在尊贵,可不能生育后代,对于皇室而言,也没啥吸引力了,若不是江家家世在这儿摆着,恐怕恼羞成怒的端王早就另娶侧妃,如何还能等到如今? 现如今虽说女子越来越精贵,但对皇室而言,还是有些许特权。比如,亲王者,可娶一正妃,两侧妃,只比皇帝差了那么一点点,皇室王爷便只有一正妃一侧妃,而且这侧妃还得正妃生育之后方可娶。当然如果王爷和王妃感情深厚,此身只娶一妃者也是有之。 但如今端王妃还未生育,端王便恼着要娶侧妃,这不是明摆着打江家的脸面麽?偏皇室子嗣一事一向牵扯到朝堂,江家再气愤,也只敢私底下运作,谁叫这端王妃至今还不能生育呢? 严三爷想起那日在朝堂,今上虽是明面上训斥了端王一顿,但仔细推敲,那也是在怪江家女还不生育呢!想起江老头子憋得猪肝样的脸,严三爷就顿觉神清气爽,仇人不爽快,对他而言就是痛快了! 严三爷放下书册,走过来,自顾脱了衣裳,掀了被子上床,一边笑说道:“你啊,皇家的事情你也敢编排,可见定是老爷我平日里太惯你了。” 说着便放下帐帘,片刻间,一阵稀稀疏疏,喑呜之声响起自是不提。 这最后的几天假期,严妍便在家陪着爹娘,一边收拾整理好自己的学习器具,假期作业等。 严妍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就是这般平平稳稳走下去,背靠老爹,外靠几位姐夫家的家世罩着,等待她花嫁之年,再平平顺顺找个稳妥的夫君,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再生养几个孩子,这一辈子也算是值得了。 可惜,世事无常,人生二字哪能自己想呢?到底后来怎么就与她自己先前的设想偏差了那么多呢?也许世间事就是那般地巧呢! 过了寒冷的冬季,百花争放的春季到来,新一年的学习已然开始,一切仍然按部就班! 第65章 严妍一心想着怎么才能既能顺利考入女学,又不会让人说三道四。毕竟她年纪尚小,再者平日在女院里并不出挑。可是藏拙这么多年,若是眼下不能利用自己的条件,赶在十八岁前挑一个自己满意又喜欢自己的男子,真等到她十七八岁时才相亲,估计好的都被挑完了有木有! 自从观摩了头上三位姐姐的“出嫁”史,严妍深深觉得为毛家里不给她养个“童养夫”亦或是来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类的养成游戏,可惜这世道没有如果。看爹娘现在还没想这茬,等他们想到了,自己还能不能捡到宝了? 不是严妍自己灭自个儿威风,自家什么身份她是明白的,高不成低不就,高门大户她自问没那本事hold住,小门小户,别说她愿不愿意,七大姑八大姨的口水都得把她淹死。 大姐和几位大姐夫那是亲戚,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二姐和二姐夫两人之间的故事虽说是有些那么点天雷滚滚,然除此之外,这满京城还能从哪儿找出那么一位背负着所谓“克妻”传闻,还不畏强权的主?三姐是嫁给花阁老家孙子,可在严妍私心里,还是觉得自家之所以会答应这门亲事,里头多少还是有利益牵扯在里边,毕竟严家与花家在旁人眼里,就是一路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只是自己比起三个姐姐来,不够温婉,不够贤良,女子针砭时弊更是差强人意,做饭只能说能下口而已,至于琴棋书画,说不上精通,只是看得过去罢了,个头比起同龄人貌似是高了些,眼神不够温柔,比起时下流行的小鸟依人型的姑娘,严妍真是觉得压力山大。 目前能看出来的唯一的优点,这副皮囊生的还算不错,她真是该谢天谢地谢她老爹老娘的优良基因了!而自己一个女娃娃,竟然喜欢武举,小时候虽然因此还颇有几分洋洋自得,但如今她长到这岁数,却也明白了爹娘当初为何对她死乞白赖要学武的举动是那么沮丧了。 话说,以她这样直白又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个性,以后她若是嫁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或是京都里那些吃喝玩乐样样来的世家子弟,哪天把她给惹火了,直接上手把人胖揍一顿……那画面太美,她实在是不敢想象。 严妍思来想去,给自己寻了两条路:其一,顺利考入女学,顺便找准目标,坑蒙拐骗还是咋咋,总要在花嫁之年给自己找个退路。其二,就只有入宫做女官了,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到时候家财有了,名声有了,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因着自己曾经在宫中呆过,那法律也拿自己没辙,吼吼,到时候再意思意思的收两三个权贵家的女娃娃教养教养,这小日子别提那是多滋润了…… 时下里,从宫中退役的女官追求者众多,虽说大部分人都会接受与人组建家庭,也有那么一两个人不知是何故,终身不嫁,而她们往往是权贵门阀争抢的教养嬷嬷,重金聘请,这地位还不是一般的高…… 严家人当然还不知道自己小闺女这些打算,只是自今岁开学起,瞿氏听闻闺女念书写字的时间渐多了,每每夜里要读到中宵,瞿氏又是欣慰又是担忧,生怕孩子身体垮了,天天让人准备不少丰盛的饭菜,汤水,就怕女儿饿着。 严三爷听妻子说起闺女这段时间努力学习的认真劲儿,心里头也是宽慰得很。这不,在朝堂上也是满目春风,一次和同僚吃酒,喝得多了,顺嘴说了句他小闺女要考鄢都女学在家是如何努力刻苦读书。也不知怎么,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是静怡女院的孩子们都知道了。 严妍平时在学里,都保持了低调的作风,除了玩儿得来的几个小娘子柳菡、汪瑶等,其他静安郡主,佳柔县主,她也只是客客气气,不曾因为曾经在崔家的宴席上见过两人就因此上前结交了,她从来都明白自己的位置还没那资格与这些贵女相比,更是没那本事跟她们做什么知己密友了。 身份地位,圈子不同,走的路也会不同,鄢都女郎皆是如此。 前一晚严妍睡得有些晚,加之昨儿晚上做了个怪梦,惊醒之后便睡不着,是以今晨上学来,眼圈底下都是一层青黑,便是用蜜粉胭脂也遮掩不住。 严妍有些没精打采地进了教室,这会儿教室里也已经来了十之七八,严妍放好自己的书包,打了了哈欠,并未注意到旁边同学看她的异样。 严妍再次打了个哈欠,旁边的柳菡忍不住了,她拍了拍严妍的胳膊,问道:“哎,我说小妍,就算今年考不上女学,咱们明年还能考啊,你也别太拼命了。瞧瞧你眼底的青黑,我看着都心疼。” 严妍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道:“你说什么,我咋没弄明白?” 柳菡悄悄靠过来,对她说起了悄悄话,道:“听说你最近一两个月,天天都要用功看书到半夜才睡觉,就是为考入女学,是不是啊?如今咱们学里都传遍了。” 严妍纠结了下眉头,道:“我是有这想法,可也没你说的那么刻苦,我才努力了几天?你这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柳菡挤眉弄眼道:“我们俩是什么交情,只是如今她们都说你这是异想天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是听说这话是从你爹嘴里传出来的,看你这样子,我看传言还是有几分真的。小妍,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连我都瞒着。” 严妍被噎住了,闹了半天这大嘴巴竟然是自家老爹啊! 柳菡看她这样子,最开始听说时的那点子不快也就消逝了,她拍了拍严妍的肩膀,道:“小妍,就算今年咱们考不上,明年还可以再考啊。总有一天会考上的。” 严妍看着她,问道:“我确实想赶紧考上,我已经没那么多时间再来浪费了,我今年都十二了。” 柳菡讶然地看着她,道:“你该不会是着急……”柳菡赶紧捂住嘴巴,看了看周围,又悄悄说道:“你还没我大吧,你急什么。再说了,你爹娘怎么也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你看你二姐三姐嫁得多好。” 严妍摇了摇头,道:“我跟我二姐、三姐的情况不一样,你不明白。” 柳菡笑着给了她一个我了解的神情,道:“切,小样儿,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吧。” 严妍见她把自己平时说的口头禅都给搬来,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不由打趣道:“菡姐姐你当然不急,我听说已经有人上你家来提亲了。” 柳菡见她幸灾乐祸,不由粉面一红,那张苹果脸更是漂亮好看,严妍突然开口道:“菡姐姐,要不你都不要嫁了,来给我当三嫂子吧。” 若说柳菡先前只是微微着恼,这会儿更是被她说得一张脸立马涨成了猪肝色,柳菡气得在她腰间拧了一把,两人一时哈哈笑了起来。柳菡却也没舍得真掐他,不过挠她痒痒肉罢了:听说严妍的三哥也是个俊逸有才华的青年,如今在国子监念书,就快要行冠礼了…… 两人打闹了一阵,便停下来了,没过多久,夫子来了,不仅如此,刚一开讲,便把严妍表扬了一番,说她这学期来比起上学期进步非凡,让她再接再厉,说不得如此下去真会考进鄢都女学云云。这下子,班上原本还有些隔山望水对谣言表示怀疑态度的女孩子们,都对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当然里头有羡慕也有嫉妒恨…… 接下来连着几日,各个科目学科的夫子都跟约好了似的,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表扬严妍进步大,这一次两次就罢了,回回如此,便是严妍这当事人都觉得无语了。她是想让人知道她在努力学习,是以如今作业做得比起以往也用心了很多,但架不住她老爹在外头给她闹出这么一出,现在学校夫子又天天如此,严妍深深感受到了来着这个世界的愤恨——他丫的这是把她驾到火上烤吧! 原本严妍在班里算不得什么,也没什么人把她高看一眼,但架不住现如今她越发得夫子们喜欢,班上的同学,好些已经开始厌烦她了。多少次指桑骂槐,暗讽她装腔作势,严妍也很是无语。但嘴巴长大别人身上,旁人愿意怎么说,是旁人的事情,她又何必为这些无关之人而庸人自扰呢。 自此后,严妍越发努力向上,也越来越得夫子们的欢心,也许是因为严妍以前并不出挑,这么努力一番,突然冲到前面,落差太大,也越发显得她进步神速。 如此又过了两个月,严妍门门功课也是名列前茅了,她这个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儿,一下子窜到也算是优秀学生的名头里,把多少人闪瞎了一对狗眼! 静安郡主和柔佳县主都对她投以关注,好在严妍对人接物上仍旧是波澜不惊,倒也没显得谄媚巴结。没成想,这静安郡主和柔佳县主不知何故,竟屡屡与她说话结交,倒是让严妍有些惊诧不已! 当然,班里总是有那么几个看她不顺眼的,比如两位皇家贵胄的小跟班,朱蓉朱姓小娘子,就非常不服气!朱蓉当初就与严妍结仇,这些年,虽然说些阴阳怪气儿的话,。但严妍压根儿不鸟她,她再生气也自能自己生闷气,可这会儿见静安郡主和柔佳县主都对她另眼相看,心里气得不行,平日里这酸话是一茬一茬往外冒,对严妍突然的进步表示怀疑。可惜,在严妍眼里,这位江家的走狗,算是路人甲乙丙的朱蓉在她眼里压根就不值一提。 此间,京城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听说端王妃无法生育,端王要纳侧妃娘娘,更是听闻今上都找江家当家人当庭训斥了一顿。 端王要纳侧妃,已经是提到日程上的事情,大家都想看看哪家权贵的女子,敢进去和端王妃争宠了!哪想到事情真是神转折,也可说江家人确实厉害,转头把自己的狗腿子朱家女送了进去,但却不说是侧妃,听说端王府的人叫她如夫人,王妃许诺待如夫人生子,便是侧妃! 朱家新送去的据说还是朱家嫡系闺女,年纪也才十五岁,花儿样的年纪,也不知朱家怎么舍得。而且这人,听说还是朱蓉的姐姐呢。 不知是不是江家在其中许了什么,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先前气得牙痒痒的端王爷转头又开始说王妃贤惠啊,王妃怎么怎么好啊…… 严妍听了这故事,只觉得大大一盆狗血淋在头上,丫的还能再正常点么?这些皇家人还真不是东西,严妍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决定,恐怕只有第一条路好走了,顿时有些泪流满面啊…… 朱家人听说又有人升官了,严妍瘪嘴表示鄙视:卖女求荣他丫的不要太*裸了好不? 朱蓉再回学校后,整个人显得有些没精打采,严妍打听了一番,才晓得原来进王府当小妾的那个女郎是朱蓉嫡亲的堂姐。严妍顿时变成了囧字眉,想一想一个嫡出的世家女儿,即便不能和门阀世家相比,以后与人做正头娘子那也是妥妥当当的,突然间去给人做妾,上头还顶着江家那个小心眼又狠毒的江家女,那女孩儿的生活想必过得不会多好吧。 当然,这些与她又有和干系呢?她的人生前途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些事情,严妍关注一时,也就不再注意了。 这般时间又过了两三个月,日子已经进入夏天了。严妍的成绩很稳定,虽说不是班上前三名,挂个五六还是挺不错的。再者,静怡女院本就是鄢都女学下属的附属女院,招收标准肯定是比全国其他地方的标准低一些。毕竟嘛,要是全国都一样,那鄢都里不晓得会进来多少人。 柳菡最近有些唉声叹气,眼见着闺蜜好友严妍的成绩已经是一日千里,而自己还是在原地踏步,心里头说不羡慕是假的,好在她也知道自己再怎么学,也就只有这水平,再者人家严妍晚上回去那般用功,能取得现在的成绩也是她应得的,放自己身上,是不可能的。 这般哀怨了几天,柳菡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好动。严妍到底芯子不是真的孩童,好友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但她能说什么呢?每个人追求不同,环境不同,她不可能在人家跟前说些有的没的,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当作不知道她的别扭,仍旧像以往一样与她笑闹,若是她还是这样,严妍表示也无能为力,只有慢慢与之疏远了,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心里还对自己有些什么疙瘩。 这日,柳菡给严妍一张请帖,严妍看了看,淡淡的粉色描金请贴上还沾染着淡淡的花香味儿。严妍笑着看了她一眼,打趣道:“这是怎么说?离你及笄可是还有些年份。” 柳菡瞪了她一眼,道:“你都想些什么啊,我娘亲做寿,我想邀请你家人来玩儿。” 严妍道:“呀,恭喜恭喜。但是,你邀请我们家,你爹娘怎么说啊。” 柳菡道:“你就放心好了,这次邀请宾客的事情,娘都交给我来安排。” 严妍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那你娘对你挺好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你来办,要是我娘,一定嫌弃我心思不够细,才不会让我做这些活儿呢。” 柳菡脸微微红了红,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严妍。严妍又不是笨蛋,柳菡突然给自家下帖子,这会儿又见她脸色发红,局促不安的样子,不由笑道:“诶,你老实告诉我,突然给我家下帖子到底是什么事情?你可别想蒙我。” 这些年自己虽然与柳菡交好,但严家和柳家却并没有什么交集,所以这会儿柳菡 给她下帖子,她不得不多想些。 柳菡期期艾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严妍嘟了嘟嘴,说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在我眼里,菡姐姐一直都是直爽干脆的人!” 柳菡看了看四周,终于鼓起勇气,虽说声音还是小小的,严妍还是听见了,只见她道:“你……你先前说的,希望我嫁去你家,作不作数?” 说完涨红着一张苹果脸看着严妍,严妍只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这真相实在是超出了她想象的范围。严妍吞了吞口水,道:“你……你是认真的?” 柳菡低头把玩儿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最近,已经有人像我娘打探口风了,我很害怕。我娘虽说疼我,但是我还是怕,要是像朱家那位,与人做妾怎么办?所以我想,如果你娘能看……看得上我,我就原意嫁,好歹,好歹我还认识你。想来你哥哥也是好人……” 虽然一直都知道鄢都城里的女郎比较直接奔放,也很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是这会儿突然间被平日里嘻嘻哈哈惯了的好友来了个“自荐求娶”,严妍一时间也有些个被惊吓到了。 柳菡等了大半晌的时间也没见着好友说话,也有些急了,有些受伤地看了看她,抿嘴道:“若是……若是你……” 严妍道:“那个,我就是被你吓着了。你可想好了,以后真不后悔?我们家,在鄢都里论家世、出身压根就排不上号,人生还很长,你也比我大不了不少,我怕你现在一时情急,以后会埋怨我。毕竟,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关乎两个家族,而生活除了夫妻感情,还有很多的俗事……” 柳菡笑了笑,道:“小妍,说起来,我家还不如你家呢。我虽说出生在鄢都,但我们家同样也是也排不上号!我家甚至连住的院子,都是租的,只有鄢都郊外才盖了一栋宅院,你们家至少还有个家。” 严妍道:“柳姐姐,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这件事情你自己要慎重!而且,我三哥,比你大了七八岁……” 柳菡道:“小妍,你也别当我是香饽饽,或许,你爹娘未必能看得上我……” 严妍想了想,道:“柳姐姐,我如今知晓你这份心思,我心里便有数。至于我爹娘,届时你娘亲做寿,我自让我娘带我过来,也先让两家有个交结,横竖离你及笄,还有几年,若是期间你改变主意,我自然当没有这回事。我哥哥那边,想来也不会这么快。” 柳菡笑道:“那就拜托你了,时候不早了,我也先回了,回头见。” 严妍还是有些恍惚,她浑身打了了激灵,重新将那张请帖翻开看了,又贴身放好,这才收拾好书具往家里赶。 第66章 瞿氏这会儿并不知晓,自家闺女竟然就这么把她三哥给“卖”了。知道是女儿好友的娘亲做寿,瞿氏本就对那孩子有些好感,毕竟当初自己女儿入学的时候,是走了“后门”,还能有个人不计较门第观念与她交好,照顾她的学业,瞿氏哪里有不喜欢的。 所谓爱屋及乌,瞿氏这个当家主妇也不能避免,但她们一家子,以往也没跟柳家人有过接触,瞿氏也有些摸不准这礼物该怎么置办才算又给了对方面子,又不显得太过惹眼。瞿氏私底下问了问严三爷,打听到柳家在朝为官的男人们虽说与他没多大交集,但柳家在清贵中倒也有几分名声,因而特意嘱咐瞿氏别准备那些惹眼的黄白之物。 瞿氏得了嘱托,当下便准备起来,除了给寿星准备了礼物,想了想还另外给那女郎备下了一套宝石头面。 临到了那一天,瞿氏便带着闺女坐上马车去了柳家。梅氏也是后头知晓闺女邀请的同窗是时下很有几分风头的严家,梅氏心里倒是有些惊骇。虽说梅氏也是出身清贵之流,但像她们这般的人家,除了名头好听一些,内里却比不过别人。 梅氏也有些纠结,一时拿不定主意,又去询问了夫君。柳二郎听闻他闺女宴请了严家人,倒是有些惊讶,柳二郎斟酌了一番,让妻子好生招待,不必太过紧张。 但私底下,柳二郎却希望能借此机会,与严家交好。柳二郎和柳老太爷的心愿是一样的,严家虽说如今在鄢都城里还算不得什么,但以严家身后背靠的那几大世家,许以时日,严家更上一层楼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对于柳菡这丫头,柳二郎和柳太爷也很是欢喜,还赏了不少东西给她。对于柳菡而言,她想的就没那么复杂了,只是心里却很忐忑,到底她如今自己心里有了那点子心思,心态上难免有些紧张。 梅氏见闺女如今比起以前沉稳了不少,心里倒是觉得安慰。以往她就是担心孩子这性子太活泼了,以后嫁人不讨婆母喜欢。便是如今有人前来探听消息,梅氏也不敢应承什么。 天色微微亮堂起来,柳菡便起身,开始了今天的重头戏。今日是娘亲的的生辰,柳菡早早就去梅氏屋里头先给她磕了头,又再次去看了各处的布置是否妥当,今日的饮食安排一应事宜,她都安排得很用心。若是往常,梅氏生辰这日,都是亲戚,她倒也没今日这般紧张。 严妍倒是压根儿没想到闺蜜竟然能做出这么大的改变,她倒也还好,没有什么压力,只当是走亲戚而已。反正今日又不上学,乐得自在,而且距离考试的时间也没多久了,现如今学里对她们这些即将考试的女童倒也很是宽和,并不让她们有太多的压力。 柳家租的宅院处在都城的西南角,算不上多大,但也干净整洁。这鄢都城的房价很贵,寻常百姓或是公职人员,积攒一辈子可能都买不起一座宅子,严家若非以前经商时攒下了万贯家财,当初来京城里,怕也是只能靠租房过日子。 严家的马车停靠好,早已有小厮儿上前接引,瞿氏带着闺女,很快便进了柳家的房门。比起严家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柳家这院子便简单得多,是以很快便到了梅氏的院子。 梅氏听得下人报得人名,便也站起身来。门帘被打开来,瞿氏便一脸笑意地进来,虽是第一次见,但也并不显得冷场。 这是严妍第一次见柳菡的娘亲,整个人看起来比较高瘦,面颊也很消瘦,脸色还有些苍白,可能使身体不太好的缘故。只是单看脸蛋,瞧着柳菡估计是像她爹爹更多一些。 梅氏说话特别的温柔,声音也是细细的,有些慢,但很有一股弱柳拂风的孱弱美感。这般看来,柳菡这性子这般跳脱,还真是不知柳家是如何养的。 梅氏看了看严妍,对瞿氏道:“我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令嫒,真真是个可人儿,难怪菡儿常常在家提起。” 一边说着,还从手腕上退下一支镯子当见面礼递给严妍,严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看瞿氏,瞿氏朝她点了点头,严妍这才收下。旁边的柳菡朝她眨了眨眼睛,倒是让严妍暗自嘀咕:亏得这丫的刚才装的那么文静,其实质还是她所认识的那小姑娘嘛。 瞿氏笑道:“柳夫人快别夸她了,我家这女儿,自小被我惯坏了,若是有你家菡菡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常听妍儿说起她这位同窗闺蜜,今日瞧着这么惹人怜爱的小闺女,我这心尖尖都要融了。”一边说着一边还对着柳菡满意的看了又看,一边又道:“这些年,我家严妍在学里也是多亏了你照顾,若不然以她这性子,指不定闹出多少笑话来呢。” 柳菡今日穿了件湖绿色掐丝襦裙,头发上的也佩戴了同色系的玉簪子,几朵镂空钿花,面上稍微上了点粉,倒也是清清爽爽,站在她娘亲旁边,一直抿嘴含笑,虽是话不多,倒也是个乖巧懂事的。 瞿氏瞧着倒也喜欢,当下也从头上拔了支凤凰吐珠羊子的金钗下来,一面道:“我家妍儿能有你这个朋友,是她的福气呢。” 几人这般把对方的闺女一阵夸,又各自给了见面礼,便一一落座。今日来柳家的,大都是柳家的亲朋好友,或是梅氏母族,都是自家人,倒也不拘礼。 严家原本在这京城里不过是路人甲乙丙丁,可现下因着严家有两个闺女都嫁入权贵之家,如今也是风头正劲,这会儿见着这严家小闺女,年纪虽小,倒也生的美丽,依稀能窥见以后的国色天香。这会儿不管是在座的柳家人,还是梅家的人,都不时朝她打量。 几人落座,又各自交谈起来,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梅氏身边的婆子过来说戏班子那儿已经准备妥当了,梅氏这才笑着招呼人去前头听戏。 一块院坝被收拾出来,搭了一个简单的戏台,此刻正有几个擦了花脸的角儿在上头做热身运动,院坝下头搁置了些桌子、椅子,摆上了时令的瓜果蔬菜。恐是怕太阳大,顶头遮盖了很大一块幕布,路间也摆放了几盆寒冰,降降暑气。 这个时候,还算不上鄢都城最热的时节,只是这几日日头确实有些大,倒是让人颇有些受不了呢。 柳家只是清贵,银钱上算不得多宽裕,能收拾成这般,已是不错。严妍暗地里给柳菡竖起了大拇指,逗得柳菡也笑了。 这里比不得前世的花花世界,没有手机,电脑,夜生活,严妍来此十几年,最开始也是很不习惯的,呆的时间久了,她如今也习惯了。戏台上唱着咿咿呀呀的大戏,她仍旧是听不惯,也不爱听的,但到底这么些年,她也早已经炼就了老生入定,左耳进右耳出的神功。 这一日,总的说来,也算玩儿的宾客如归。待到晚间,梅氏将宾客们一一送走,才松了口气,她本就身体不太好,这一日下来,只觉得累得紧,身子有几分吃不消。 柳菡也心疼娘亲,一面嘱咐她今晚要好好休息,一面又去厨房监督熬药。 梅氏也很是欣慰,这一两年来,女儿也渐渐懂事,不像小时候要操那么多的心思。梅氏吃过药,见闺女也有几分倦意,忙让她回房休息。 第67章 第二日一早,严妍便去了女学。 柳菡一边朝严妍招手,一边说道:“妍妍,昨天你们能来我很高兴。这是我娘让我转送给你的,希望你喜欢。” 说罢,从包里将一柄外壳镶嵌着红色宝石的匕首拿出来递给严妍。严妍一愣,随即说道:“这……” 柳菡朝她眨巴眨巴眼睛,说道:“你不是最喜欢舞刀弄枪的,我娘说这是用玄铁制成的,可是削铁如泥呢。” 严妍笑了笑,看着她说道:“真的送给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东西放在背包里,柳菡看着她神情欢快,想来这件礼物她还是很喜欢的,心里松了口气。 这会儿教室里人还比较少,柳菡说道:“严妍,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你娘对我感觉怎么样啊?” 严妍闻言秀眉一拧,故作为难,柳菡一下子脸色变白,哆嗦着说道:“你娘,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如果严家主母看不上她,那想要嫁进严家的打算肯定就泡汤了,她也不可能因为严妍的关系继续死皮赖脸,真是丢死个人! 严妍看着她眼圈都红了,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好了好了,我逗你玩儿呢!我还没跟娘提,不过我看我娘也没讨厌你,还夸你小小年纪做事老成,可比我强多了!” 柳菡羞恼着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说道:“好啊,你竟然骗我!” 严妍嘿嘿一笑,“啊呀哎呀,柳菡,我错了成不,以后绝对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柳菡破涕为笑,拉着严妍的手说道:“严妍,谢谢你。” 严妍认真的看着她的脸,说道:“不用谢我,说真的,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这么小就能替自己打算。以后还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呢!” 柳菡噌了她一眼,说道:“放心好了,这次你肯定能考入鄢都女学,到时候肯定是青年才俊随便挑!” 两人笑闹一会儿,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两人回到座位坐好,等待夫子的到来。 ---- 时间过得飞快,眼见着毕业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比起原来那段时间的努力备考,越是临近考试时间,她越是淡定。 瞿氏是成天忧心女儿,眼见着升学考试的时间将近,忧愁得她头上的白发都生了好多根。 明天就是考试的时间,严妍再次将所有的用具检查了一遍,心里一片平静。 打开抽屉,看着里面放着柳菡送的那柄匕首,严妍拿出来看了看,又跑去练功房打了一通拳,出了一身汗才作数。 严煜瑄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板一眼地打拳,抽了洗脸巾走上去递给她,说道:“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有真悠闲。” 严妍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道:“那照你这么说,我就应该紧张得睡不着,或者通宵用功看书?” 严煜瑄摸了摸脑门,一脸哀伤地说道:“小妹,我没招惹你吧。” 严妍翻了个白眼,爹爹那样一个儒雅有学识的知识分子,怎么就生出这个少根筋的二缺?她这小哥脑子这么不灵光,以后可怎么讨得上媳妇哟。 严妍看着他说道:“小哥,那我休息去了。你也早点睡吧。” 回到房间洗了个澡,爬上床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被叫醒,严妍刚穿好衣服,瞿氏就过来了。她昨晚紧张得一夜没睡好,这大早上实在是守不住了,赶紧过来看看。 “娘,您怎么来了?” 瞿氏看着她笑了笑,说道:“今天你要考试了,娘来看看你。” 严妍嗯了一声,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瘪了瘪嘴,说道:“娘,你昨晚没睡觉吗?” 瞿氏愣了愣神,说道:“哪里,娘昨晚睡得好好的。不过挂念你,想来看看你赖床没有。” 严妍看了她一眼,也不戳破,说道:“哦,我挺好的。娘你不用担心我。” 瞿氏看着女儿这么淡然,倒是有些惊奇,静默了一会儿,她从手心里拿出一个红色福袋,递给严妍说道:“这是娘给你祈求的平安符,带着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严妍抿着嘴仔细看了又看,对瞿氏这一片拳拳的爱女之心也很感慨,她抱着瞿氏,将头埋在她肩膀上,“娘,你就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考进去的。” 瞿氏叹了口气,摸了摸严妍的头发,“能考中,那是咱们家的喜事,就算没考中,以后还有机会。明年还可以再来。今年就当作积累经验。” 严妍嗯了一声,“娘,谢谢你们这些年对女儿这么宠爱。” 瞿氏只觉得眼睛有些酸涩,这些年,她身边的几个女儿一个个的出嫁,现在只剩下这个最让她不放心的小女儿。可是却没想到今日竟能听见她这么暖心窝的话。 “妍妍,吃了东西早点去考场。娘今日就不陪你去了。”瞿氏说道。 “好。娘,今日让我伺候你吃完饭我再去吧。” 长这么大,这确是严妍第一次给瞿氏布菜,伺候她用饭,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她喜欢把自己抱在怀里,吃饭的时间也抱着,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功夫,都已经十二年了。 严妍从严府出来,坐上自家的马车,天色尚早,一抹朝阳挂在天际,严妍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今日是升学考试,马路上来往的马车牛车还真是络绎不绝。 考试地点就设置在鄢都女学,严妍从车上下来,背着自己的用具,神色如常地走进去。 负责接待考生的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神情严肃,严妍将自己的身份牌子和学业资料递给他,老头子看完手里的资料有看了她半晌,说道:“年纪这么小,就来考试了?” 严妍点了点头,“能中最好,不能中,就当练胆子。” 时间虽然还早,在考场里已经有坐了许多人,她们叽叽喳喳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说话,神情或是忧郁或是一脸喜色。 严妍朝周围看了一眼,还没有她认识的人,她并不是一个善于交谈的人,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将笔墨取出来备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夫子进来,先就她们此番报考鄢都女学中等部表示欢迎,随即又交代了考试的注意事项,言简意赅,也明说了不能作弊,作弊者将取消她永远报考鄢都女学的资格。 严妍的位置在第一排,那老夫子讲得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严妍忍受着对方唾沫横飞,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做完试题要不要先交稿。 升学考试对女孩子比较宽容,头一天是文考,第二天就是才艺考试,总共两天时间。听闻如果门门功课都得优的话,最后还能得到五十两银子的奖学金。 --- 等试卷发下来,严妍保持着前世的习惯,先浏览所有的题目,并不急于做答,将所有的题目按照难易程度进行简单区分,如此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她才提笔作答。 监考的文老夫子看着这女娃这么久都不作答,倒是有些好奇,看了她好多次,严妍当作没看见。前世大大小小经历了多少次考试,来到这个时代,这些考试简直就是小儿科啊。 严妍并不准备出风头,但她也不愿意马虎了事,尽量每个字都写得工整。虽然年纪不大,一手字写得已经很有几分前朝魏夫人字的真传了,文老夫子走在她身边看着她作答,字迹漂亮,全文没有一点脏兮兮的地方,再看她的回答,也是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倒是个不错的苗子。文老夫子不由得理了理胡子,一脸欣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严妍交了卷子,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出了考场大门。 严妍这才看见旁边的几间屋子也涌出了许多学生,原来竟然是每个书院的学生交叉着考试。柳菡看见严妍,赶紧向她招手说道:“妍妍,我在这里。” 说着又是挥手又是朝她跑过来,严妍抿了抿嘴,看着柳菡笑道:“你不是说你不参加吗?” 柳菡腼腆地笑了笑,“还是来看看,虽然可能考不上,学点经验也好啊。而且我娘说并不一定非要考鄢都女学,其他书院也可以啊。” 严妍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柳菡看了看她,说道:“妍妍,你觉得今天的题目难不难?” 严妍眉头一挑,抿着嘴说道:“还行吧。” 柳菡脸色一下子耷拉下来,她道:“我觉得好难。好多题目都不会,有些有点印象又记不住,都怪我平时上课不认真。妍妍你肯定能考上的。” 严妍笑了笑,说道:“这可不一定!能不能考上,有时候也要看运气的。” 刚走出大门口,严妍竟然看见自己嫡亲的大哥站在外边,她惊讶地看着他,“三哥,你怎么来了?” 即将行冠礼的严煜珝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妹,说道:“三哥知晓你今日考试,来陪你呢。” 严妍笑着小跑过去,拉着严煜珝的手,很亲昵地说道:“三哥,你今日没上课吗?” 已经入国子监的严煜珝穿着国子监学子服饰,腰间配了一个白色的玉佩,身量修长,满身都是一股书卷气,笑起来嘴边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柳菡看见他的瞬间几乎就已经是涨红了脸,她以前曾经也见过他,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如今心态变了,只是看他一眼,竟然就觉得面红耳赤。柳菡踌躇着根本就不敢上前,看着他们兄妹两个欢欢喜喜地样子,她心里有几分羡慕。 第68章 春天还未到,今早刚下了一场薄雪,严妍抱着书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书院小径上,路边几株梅花悄然绽放。 严妍抿了抿嘴,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的紫薇堂,今日是茶艺课,但她却迟到了。 将披风解下拿在手里,严妍站在门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夫子喊进的声音,这才推门而入。 “抱歉,夫子,学生严妍,迟到了。”严妍说着屈膝做礼。 张夫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也是个特别温柔慈祥的女人。 张夫子停下授课,看着她,“既已来,便落座。” 严妍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好。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严妍当作没看见。 “夫子,严妍迟到,是蔑视夫子,夫子怎可这样轻易就让她进来?” 严妍抬头看了她一眼,平淡无波,黝黑的瞳仁里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很平静地将茶具一一摆放好,又将茶经放在书案上,然后安静地看着张夫子。 来到这鄢都女学两年多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做事冲动的女孩儿。 张夫子笑了笑,说道:“严妍恐是路上有什么事情给耽搁了。来来,我们继续授课。”说着又看着严妍说道:“严妍,你既然迟到,这错过的课程,夫子就不给你补了,算做是你的惩罚。” 严妍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喏。 从头至尾,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情绪。 原本想要让她出丑,谁知道书院里的夫子们对她都很喜欢。朱蓉几乎是银牙咬碎,狠狠地握紧茶盏。 一个时辰的茶艺课结束,严妍收拾好东西,准备奔赴下一个地方。 鄢都女学里的课程,除了标配课程,还可以自己选修敢兴趣的,只有时间足够。 “成天绷着一张脸,活像别人欠她几百金一样!” 严妍抬眼看她一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和她结下怨仇,和这人从静怡女院一直到鄢都女学都是同学,确是互看不顺眼! 朱蓉当初那位去做小的堂姐,去年听说生了个儿子,从夫人成了侧妃,只不过生下的孩子却是在王妃江舒玉身边。这位朱蓉大小姐,走了堂姐的路子,一路开绿灯进了鄢都女学。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得不对?”朱蓉怒气冲冲地说道。 鄢都女学里,权贵之女比比皆是,严妍对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们走的路,和她根本不同。 严妍挑眉看她,“作为一名淑女,朱家娘子看来还得多多努力。” 朱蓉在女学里很嚣张,对比她弱小的女生井场颐指气使,不少人对她都是又怒又恨,敢怒不敢言。 朱蓉恼羞成怒地瞪着严妍,这话不明摆着说她没有家教吗?偏偏她现在说话虽然仍旧是冷冰冰地,却是不软不硬,骂人都不带脏字! 严妍提起自己的书具,她还得赶往下一个授课地点,可没闲工夫跟她们这些小娘子闹腾。 “严妍!你给我站住!”朱蓉看见她离开,顿时气急败坏地喊道。 严妍却只留给她一个高冷的背影。 --- 严妍下一场课,选修地是武艺课。因为女院近十年来只有她一人选修了这门功课,学院没法单独开课,这课程她就和男学生一起上课。 严妍回到卧房,换了一身青色袍子,腰间扎着一条白色腰带,头发打散重新梳了个马尾。外面披着自己的披风,屋外突然下起雨,严妍抿着嘴撑着一柄紫竹伞走在路上。 鄢都女学和男院挨着的,离得并不远。 今日下雨,课程安排到了室内,严妍慢慢走着,通过院门,走到男院之后不少人都朝她看过来。 这个世界,没有变态的男女大防之说,男女之间也可以成为朋友。 武艺课每个月不过只有六节课,严妍当初考进鄢都女学之后,就选了这门课程。当初严妍之所以选择武艺课,有一部分原因是想通过自己的观察,来选择以后的伴侣人选。 只是可惜,这个想法很快便被她pass,那些同龄男生比她还弱鸡!实在太过无趣。 来到练功房,严妍将伞收起来,随即走进房间,已经有很多人在这里。 “严姐姐,这里!”说话地是花阁老的侄孙花皓铭,十三岁,比严妍小半岁。 花皓铭说着也不理自己小伙伴儿了,忙往严妍这里跑来。 严妍看着这个男孩儿从一个小胖墩蜕变成了清瘦少年,一时间倒是有些感慨。 “皓铭。”严妍朝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花皓铭嘻嘻一笑,说道:“严姐姐,过几个月你的及笄礼了,到时候我也来观礼好不好?” 严妍看着少年爽朗的笑容,点了点头,“好。” 花皓铭就像是她弟弟一样,那年去花阁老家做客,这个贪吃的小胖子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严妍眯了眯眼睛,等过了十五岁,她就可以选择报考高等部了。婚姻大事,她已经不愿意去想了,这样头疼的事情还是让爹娘去操心好了,到时候她本人过目一下就行。 严妍脱了披风放在自己的包里,女孩儿高挑纤细的身材即便是隔着衣服也能够感受到,花皓铭揉了揉鼻子,突然有些感慨,严姐姐满了十五岁,过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念头一起,花皓铭就心里就有些惆怅,然这青涩的少年此刻还弄不懂这种淡淡地忧伤情怀到底是什么! 严妍收拾好东西,朝花皓铭看了一眼,说道:“皓铭,最近我三姐怎么样?” 花皓铭抓了抓头,嘿嘿笑道:“嫂子挺好的,小侄儿也很好,他会跑了,天天都要人跟着。” 严妍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她考中鄢都女学那年年底,三姐就查出有孕,第二年七月就生了儿子,如今都能够跑了呢。 “呀,快坐好。吴军头要来了!”有人大喊了一声,顿时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回去做好。 负责教授武艺的吴军头,是禁卫军一个小头领,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容长脸,当初看见自己的学生里竟然来了个女学生。吴军头很是有意见,在吴军头的眼里,女孩子都是柔柔弱弱的生物,大声一点都会让她们受到不小的惊吓。 最开始,吴军头很纳闷,虽然没说什么,却是区别对待,男孩子们在训练,就让她在一边站着看。明摆着这位吴军头不愿意接纳她。 每个月月末,都是学生互相切磋的时间,吴军头本想让她知难而退,可没想到月末小比的时候,这女孩子却爆发出了强大的实力,走位和拿捏的力道明显就是从小训练过! 吴军头顿时碉堡了,可从没听过鄢都哪家会把女孩子像男孩子那样操练的! 自此之后,吴军头才算是接纳她了,不过和她说话的时候,这个大高个大嗓门的禁卫军小头领却是一脸别扭。 吴军头走进教室,看着学生们已经很规矩的坐好,他站在最前面,说道:“同学们好。” 严妍看着他,这位禁卫军头领皮肤黝黑,这几年来他仍然是尽量减少和她接触说话,对她的要求明显比对男孩子的要求低很多。可是他越是这样区别对待,严妍越是努力上进,虽然女孩子天生因为生理原因,比男子弱很多。但在这里,严妍敢说,这些弱鸡想要胜她还得再努力几年呢。 严妍坐在最前面,少女挺拔的身姿显得颇有几分鹤立鸡群。她一人独占一排,没人敢跟她站在一排。都是半大的少年,这个年纪对女孩儿其实有很多好奇的地方,他们曾经也偷偷跟严妍站在一排,最后却被吴军头收拾了一顿,他们才老实了。 对上自己这个女学生黑白分明的眼瞳,吴军头赶紧别开脸,即便已经快三年的师生关系,但吴军头还是没法把这个女学生当成自己的学生。 男孩子在他手里,基本上都是快被操练得蜕了一层皮,对这个女学生,吴军头从来不会要求对方怎么做。可是这女孩子却根本不把自己当女孩子看,男孩儿做什么,她就在旁边做什么,叫吴军头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好在这孩子今年就要十五了,她就要升学了,以后终于不用面对了!不知道这女学生升入高等部之后在选择修习武艺,他那些同僚们肯定也会像他一样头疼吧。 严妍和班里的男生接触不多,除了花皓铭因为两家的关系,走得近一些,其他男生,严妍并未怎么交集。他们看见她,连话都不会说了,严妍歇菜了从这帮人里挑选合适的男生做备选的心思。 严妍却根本不知道,班上的这些男生之所以不敢跟她说话,其实都是碍于吴军头的威逼啊。他们想跟她说话,可是吴军头看得很严,谁要是敢动一丁点心思,就被收拾一顿!这两年多,他们过得太特么苦逼了!别人羡慕他们武艺课上居然有个水灵妹子,他们其实很想说,连多看一眼都不行的好不好,这种苦有谁知道? “今天例行月底比试,让我看看你们这一个月到底有没有努力。现在,两两组队,开始。” 严妍坐在最前面,不用看都知道后面肯定是乱成一团,她也不去找人,反正最后没有组队成功的那个会落单。 男生们飞快地组队好,最后只剩下胖子沅没找到搭档,这意味着他就要和班上唯一的女生组队了!胖子沅欲哭无泪,他压根儿就不想和她组队!先不说这个女生虽然年纪小,但武力值杠杠。再说了,他一大老爷们,和个女人打,直接认输伤自尊,被她打了伤面子,可要是打了她,吴军头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更别说到时候他打女人的名声会传遍整个学院,那就是丢人啊! 胖子沅哭丧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周围的人都对他抛以同情的目光! 严妍抿了抿嘴,站起来走到胖子沅身边,朝他鞠躬说道:“严妍,请指教。” 吴军头一看是胖子沅,双眼紧紧盯着他。胖子沅身高约莫一米八,然身材却很胖,那身材站在严妍面前直接把她给遮掩了。 吴军头皱了皱眉头,看着胖子沅说道:“记住,点到即止。” 严妍马上进入战备状态,这个胖子沅别看他长得胖,却是个身材灵活的胖子。此人拳风极其彪悍,被揍一拳得躺好几天。 胖子沅心里都快要泪奔了,他努力瞪大眼睛,偏偏又是个眯眯眼,在那胖胖的脸上很有几分喜感。严妍抿了抿嘴,镇定地看着他。 吴军头咳嗽了一声,再次说道:“我在强调一遍,点到即止!谁要是对同门出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军头你要是针对胖子沅就直接说好吗? 胖子沅一脸纠结,随即还是朝她作揖说道:“王沅,请指教。” 所有人都已经站在各自的位置,只等着吴军头一声令下。 吴军头板着一张木头脸,手一挥,“开始。” 严妍抿着嘴,敌不动我不动,要看看王沅怎么来。 王沅一脸苦逼地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对不住了。” 话毕,双手握拳就朝她挥过来。那拳风凛冽,严妍都能感觉到对方那拳头有多大的重量。 吴军头一看胖子沅竟然直接就是一记重拳,忍不住摸了摸脑门上的细汗。 虽然对一个女孩子出手实在是有损男儿英明,但他王沅要是敢认输,回去非被自家老爹揍得屁股开花不可! 王沅家中长辈都是行伍出身,不是御林军,而是镇守边疆的将士。王沅自小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和祖辈们一样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严妍眯了眯眼睛,整个人急速后退,那拳头擦着她的衣脚而过。王沅松了口气,没打中她就好。 这女孩子,确实是很不一样,王沅如此想。 对方显得有些不屑于顾呢,严妍抿了抿嘴,脚尖急速朝他胸口踹去,王沅躲闪不及,被踹个正着,赶紧双手板着她的腿卸去对方的攻势。 严妍左手变拳,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从半空蹿了一圈,直接一拳头砸在他脸上。王沅顿时后腿几步,他捂着脸,看着那女孩儿轻巧地落地,神色安静地看着他。 王沅大喝一声,刚猛地拳头再次朝她袭过来。严妍仗着身姿灵活,接连避开。 其他人见此,有些便故意拖延放水,一边嘀咕道:“这王沅脑子莫不是坏了,对女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就是。还是不是男子汉了!” “真是丢我们男子汉的脸面!” 王沅脸色涨得通红,心说妈逼地就知道说风凉话,有本身你们上啊! 心里带着情绪,王沅免不了有些慌乱。严妍一直密切注意着对方,很快就找到对方的破绽,趁着对方稍微的迟疑,朝对方手腕处的麻穴一点,随即握住对方的手腕借着他的力气卸掉他的攻势,一手变掌直接朝对方喉咙锁去。 吴军头紧张的心松了口气,喊道:“王沅输了,出列!” 王沅: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严妍松开手,朝对方鞠躬,说道:“王师兄承让。” 王沅也朝对方躬身说道:“师妹厉害,沅佩服。” 王沅说着朝吴军头走过来,耷拉着脑袋。吴军头盯着他看了一眼,说道:“待会儿自己围着学院跑十圈!不准偷懒!” 王沅瘪了瘪嘴,说道:“我又没伤到她,凭什么罚我?” 吴军头一拍他脑门,“小子还敢跟我叫板了?你输了,输了的都围着学院跑十圈!” 王沅瘪了瘪嘴,耳边还能听见底下人在笑他,顿时脸色一红,羞恼着转身朝大家说道:“军头说了,谁输了就要围着学院跑十圈。” 吴军头哎呀了一声,看着王沅,“你这臭小子,讨打不是?” 王沅嘿嘿一笑,赶紧跑了,一边高喊道:“我跑十圈去了。” 严妍抿着嘴站在原地看着王沅笑呵呵地跑开,心里有些想笑,这个憨厚少年其实也挺好玩儿的。 第69章 难得轮到休息日,严妍宅在家中,陪着娘亲和大嫂。握着一卷书,窝在偏厅听着她们话家常,小侄女和周岁的侄儿把玩儿着玩具,严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聊着。 大嫂闵氏又怀孕了,已经怀孕五个多月,正做着孩子的小衣服。 闵氏只是小户女出身,虽说未出嫁前也是家中娇娇女,但家产并不丰盈,很多家务事也要她分担,但等她嫁进严家,才知道论宠爱闺女,婆婆公公才是独一份呢! 小姑如今又是鄢都女学的学生,严家一门出了三位才女,在鄢都也是头一份呢!私底下下人们都在猜测严家说不定还会出个金凤凰呢!闵氏见小姑人生的好,那好颜色也只有那权贵人家才护得住呢,小姑从小娇宠长大,公婆宠爱,虽然已经是及笄之年,也没见婆婆对她如何要求。 寻常女孩儿家长到她这个年纪,烹茶煮饭,针砭女红也是信手拈来,只是这小姑子却是不爱这些,让她绣一朵花儿都叫苦叫累。也就是家中丰盈,不在乎这些。 闵氏一边做着孩儿的衣物,一边对婆婆说道:“娘,您瞧小姑,这难得休息一天,都要捧着书本细读,要我说啊,小姑这是要给娘考个女状元回来呢!” 瞿氏神色很轻松,这些年在京中养尊处优的生活已经让这个当初的小城妇人重新蜕变为一位雍拥华贵地京都贵妇了!瞿氏上了年纪,前两天刚巧又下起绵绵春雨,瞿氏头戴抹额,脸上抹了些许胭脂,满头青丝根本看不出是四十多岁的女人。 瞿氏朝严妍看过去,喊道:“我的儿,看了这么久的书本,你也不怕自己眼睛疼。” 严妍手里拿得是一本民间话本,讲得就是才子佳人这样的故事,打发时间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严妍抿了抿嘴,说道:“娘,你们说你们的,儿听着呢。还剩几页便看完,等我看完了讲给你们听。” 瞿氏笑了笑,说道:“行行,那你待会儿就讲给我们听。” 严妍嗯了一声,针线活她又不拿手,那歪歪扭扭活计的完全就是拉低娘和大嫂的平均水平! 闵氏笑了笑,在小衣服上缝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小黄鸭,她揉了揉腰,抖了抖衣服,对严妍说道:“小姑,你看像不像你画上的那只?” 严妍抬头一看,见她在小衣服上缝了一只小黄鸭,顿时乐呵起来,笑道:“可真是漂亮,大嫂手艺真好。” 闵氏将衣服放进篓子里,“也是小姑你会画。到底是鄢都女学的学生,点子就是比我们多呢。” 这几年严妍闲暇时候,自己绘制做了一些简单的字画,归类有水果,动物,人物,事物等等,里面画了漂亮的插画,对应的文字,没事儿就翻开给两个孩子念,如今老大纹仪已经能很顺口的把所有的字和对应的东西一一对上。 严纹仪抬起头,看见娘亲给弟弟衣服上秀了小黄鸭,她说道:“娘,我也要,我要姑姑画的白雪公主。” 瞿氏笑起来,说道:“我们纹仪也知道爱美了,你娘身子重,奶奶给你做。” 严纹仪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和弟弟趴在地上玩儿积木。 闵氏有些感慨地说道:“娘,您对这丫头也太好了。” 瞿氏说道:“这有什么,丫头讨人喜欢。咱们严家的闺女,就是要宠着长大。我啊,可是希望你这胎又给咱们家添个闺女呢!” 闵氏脸一红,“这媳妇儿可说不准。”顿了顿,闵氏接着又说道:“娘,算起来三叔年纪也不小了,娘可得开始打算了。” 提起三儿子,瞿氏倒是有些头疼,她道:“这事儿我可还真是有些难办。你三叔二十多,你四叔吧,年纪又小了些。” 严妍不由说道:“娘,四哥比三哥小了四岁。” 这几年,严妍因为知道自己好友柳菡的心思,也在旁边考察自己三哥。她虽然希望能让柳菡心想事成,但也得看自己三哥哥是不是有那担当。毕竟女孩子嫁男人,可关系到一辈子的幸福。这两年多观察下来,严妍发现自己三哥是几个哥哥中读书最用功的,而且特别特别温柔,长得和爹爹一样是美男子一枚,严妍觉得这红线如果能够牵起来,应该还不错。 柳菡那年考试没考中鄢都女学,她也没有再重新复读一年,去了另外一所学校。前段时间刚刚行了及笄礼,她和娘亲还受邀去参加了呢。 瞿氏叹了口气,她这几个儿子,不是她吹牛,个个都是不错的,三儿子像他爹爹,是读书最厉害的,人又长得俊俏,年纪虽然小,但已经考取了举人,准备在过两年就让他下场了呢。儿子这么争气,瞿氏少不得又觉得选小户之女又有些委屈自己儿子了。可要说选择高门之女,那又不可能的,可是头疼呢。 瞿氏叹了口气,说道:“横竖珝哥儿还不到二十五,他爹的意思是过两年让他下场,看能否得中,若是中了,到时候挑选姻缘可能更容易一些。” 严妍抿了抿嘴,开口说道:“娘,我三哥这么厉害,肯定能考中的。爹爹这样考虑,也是有一定考量的。爹爹如今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三哥自己如果又努力的话,到时候虽说不能攀上权贵之女,求娶爹爹同僚之女也是很有可能的。” 瞿氏也是这个意思,当初老大老二之所以聘了闵氏,这也是瞿氏知道自己这两个儿子在念书上头并不算顶尖,找个能操持家务的女人才是最重要的。 瞿氏笑道:“到时候若真如此,当然最好。” 严妍眯了眯眼睛,“谁说不行。我三哥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说定已经有哪位闺秀对他一见倾心了呢!” 闵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种话,也就小姑敢说。瞿氏瞪了严妍一眼,说道:“这些话,你一个闺秀也挂在嘴上,被人听见了还不笑你没教养!亏得你还是鄢都女学的学生!少看那些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 严妍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诗情画意有感而发一把,竟然被娘亲训斥了一顿! 严妍笑了笑,说道:“娘,儿错了行不行。我就只是在家里说说而已。” --- 娘说的话到底还是听在严妍心里,爹娘既然也不想给三哥草草相看,肯定也是想看三哥到时候是不是真能考中进士。他们严家虽然根基浅薄,但因为二女三女都嫁到了权贵之家,再加上崔家那位和爹爹关系又如此好,到时候要说一些二三流权贵之女也不是不可能。 这怎么成!她可是属意自己闺蜜的,三嫂的位置让一个不知道底细的陌生人来坐,还不如让柳菡来! 严妍哪里还坐得住,当天下午就给柳菡下了帖子,约她明天去银林峰踏青。 还好有两天假期,严妍也不用火急火燎了。 当日傍晚严妍就接到了柳菡的答复,两人约好明日去春游!当下严妍便把此事儿告知瞿氏,瞿氏倒也不拘着她,只是嘱咐她要带上几个人,也别往人少的地方去。 第二天一早,严妍穿着紧袖窄腰的胡服,连马车也不坐,直接骑着马带着三五个长随出游。胡服穿起来很爽利,干什么都方便,是严妍最喜欢穿的便装。少女身姿英挺,皮肤白皙眉目如画,这番打扮倒是有些雌雄莫辨。 柳菡家里离银林峰比较近,她早就已经在山脚下等着,突然看见严妍这番打扮出来,不由得叫了一声。 严妍打马过去,柳菡撩开帘子,袖子捂着口鼻笑道:“到不知是哪里来的少年郎,也不知娶亲了不曾!” 严妍闻言嘴角一抽,这几年柳菡变化还真是蛮大的,比起小时候活泼开朗又有些调皮的女孩儿,她现在已经变得很沉稳了。几年过去,没想到她还会说这样的俏皮话,严妍心里一时有些感慨,岁月虽然能够改变很多东西,但最本真的东西,却还在。 严妍抿了抿嘴,说道:“焉不知少年郎原是女儿身?” 正值阳春三月,前来踏青的人也不在少数,突然听见这两个女孩子的谈笑,顿时有人发出一声闷笑声。 严妍扭头看过去,那赶马的马夫顿时闭上嘴,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眨眼间的功夫,从马车里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在阳光下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这双手可真是漂亮,倒不知车上的人是谁。 严妍盯着人家的手看着,很快的一个穿着蓝色通体平绣花纹圆领窄袖袍子的男子弯身出来,腰间缀着一块白色玉佩,那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严妍的注意,朝她看过来。 严妍挑了挑眉,倒是个面如冠玉的俊俏男人,看他穿着打扮虽然低调,但那衣料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严妍很快收回视线,从马上下来。 走到马车旁,牵着柳菡的手下来,随即将马让长随牵走,一边和柳菡并肩走着。 时下鄢都女郎都喜欢穿胡服骑马游街,高嵩看了自家马夫一眼,“你刚才笑什么?” “没……没笑什么。小的只是看那两位小娘子长得漂亮,这才笑了笑。哪成想被人家听见了。” 高嵩皱了皱眉,说道:“这次便罢了,以后切不可如此。” 第70章 山清水秀,云淡风轻,山上今日确很热闹。陆续有人上山,看穿着打扮出身都不差,严妍抿了抿嘴,可没听见说今日山上是什么好日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柳菡趴在柱子上,看着严妍说道:“你怎么了?” 严妍摸了摸鼻子,说道:“没什么,突然看见山上来了这么多人,有些惊讶!” 柳菡摸了摸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眨了眨眼睛说道:“确实如此,今天上山的人好多。” 严妍嗯了一声,随即笑道:“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打道回府吧。山上若真有什么,咱们也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 柳菡倒是无所谓,她点点头,“好。” 两个女孩子休息了一阵,便从亭子里离开,慢慢走在山间小径上,一派闲适。 --- 银林峰从山脚爬到山顶,至少也要一个半时辰的功夫,山顶上有一间寺庙,今日西行十几载,去了天竺修习佛法的高僧道一回到故土,连日来拜访的名士贵族多不胜数。银林峰上华南寺曾是道一年轻之时修行之所,故此番回京便先回到银林峰,和众弟子宣讲佛法。 越是靠近银林峰峰顶,气氛越是有些紧张,最后还有士兵把守,严妍和柳菡心里也有些忐忑,如此戒备森严,不会是山上今天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吧! 再看这上山的几乎都是男子,两个女孩儿在这里颇有些格格不入,柳菡喘息着,脸上像是晕染了一层胭脂,她停下脚步,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说道:“妍妍,不如我们下山吧。今天也不知道是谁来,这都已经有精兵把手了。” 严妍心里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情况实在是有些出人意外,以前来这里虽然知道上面有一座寺庙,但并没出现这样的壮举! 严妍抿了抿嘴,走到一个卫兵面前,笑着说道:“这位官爷,不知近日这山上可是来了什么贵人?还望官也说道说道,免得小女冲撞了贵人。” 那士兵看了她两眼,说道:“小娘子若是没事儿,便下山吧。道一大师回来,如今山上来了许多贵人。” 道一大师?华南寺的和尚吗?倒是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严妍道谢之后,走到柳菡身边说道:“化南寺有个叫道一的僧人吗?” “道一……”柳菡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即娇喝一声,喊道:“道一,我知道,听说十多年前一个叫道一的和尚远去天竺修习佛法,难道真是他回来了?” 两人一下子你看看我,我看着你,都有些愣住了! 严妍抿了抿嘴,原来真是高僧,还是西行而归的高僧,也难怪这里戒备森严,一路上看看见不少穿着打扮低调又富贵的男青年,想必这些人应该都是去见高僧的吧。 柳菡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说道:“妍妍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山上有个高僧在,肯定有很多权贵来此,她们两个女孩子家上去确实不妥当,更别上去不见得能够进寺庙呢。 严妍点了点头,说道:“也好,山上竟然如此多人,咱们俩也不用上去凑那热闹了了。” 两人打定主意,决定下山。 ---- 一行头戴玉冠,打扮华贵之人练成一排从石阶上来,领头之人面如满月,穿着一身朱红锦衣,然行走间,脚上的靴子却是用金线绣着龙纹。严妍心里一紧,忙拉着柳菡赶紧在旁边站着给这些人让位置。 柳菡不解,看着严妍说道:“怎么不走了?” 说着朝山下看去,那群人离他们还有五六丈远。 严妍抿了抿嘴,小声说道:“先别问,也别看就是。记住,别看。” 严妍皱了皱眉,这碰上皇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今日还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运气也太背了。 这里台阶栈道不过半丈长,前后又没休息的亭子,严妍都想骂娘了!也不知道皇族之人讲不讲理,这些人私服来访,想必应该对自己的身份也很保密。她们两个当作不知道身份,应该不会被追究不敬之罪吧。 这么站着一动不动视乎有些太刻意了,严妍揉了揉脚踝,拉着柳菡背过身面对着群山,一边开口说道:“要是我爹爹再此,定是手痒要画一副画。” 柳菡心里忐忑不已,她们相识这么多年,她对严妍很了解,现在她这样没话找话想必上来的人身份定然是高贵!柳菡只觉得心肝都在发抖了,她声音小小的说道:“嗯,妹妹丹青也很好的。你还说要给我画一幅小像,什么时候给给我画啊!” 严妍努力保持镇定,那一伙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严妍只觉得浑身都已经开始戒备了,也不知道她们这番胡诌能不能让骗过这些人。她可是一丁点都不想和这些人有什么牵扯。 严妍笑了笑,说道:“会给你的。最近学业有些重,都没时间好好构思。咱们上山也有些时间了,下人们恐怕在山下急坏了呢。我们好不好。” 严妍扭头看她,她站在柳菡前面,遮挡着柳菡的身形。 柳菡点了点头,“嗯。妍妍我们待会儿去吃老纪烤鸭好不要?” 严妍笑起来,“好。” 那群人已经走到她们跟前,她甚至都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也不知道是熏的什么香,闻着倒是清清爽爽的。 --- 郑祁今日带着弟弟们上山,除了代表父皇来给道一大师颁发旨意,同时也是想他们兄弟来此听听大师讲解经文。 今日皇子出游的消息,并未对外宣布,这山脚虽说碰见了不少女子,然这靠近山顶的地方一般女孩子们都怕累,不愿上来的。 没想到竟然会碰见两个年轻姑娘,郑祁不由得放慢脚步停下来看了两眼。 柳菡手都在颤抖,若不是严妍拉着她的手,她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双腿发软地坐下去。 严妍当作不知道对方的打量,牵着柳菡的手颇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我说不上来吧,你不信,现在知道累了吧。我牵着你,咱们慢慢走,走一走歇一歇,一会儿就下山了。” 柳菡红扑扑的脸嗯了一声,有严妍在,她是很信任她。 严妍笑着牵着柳菡的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并未因其他人而停下脚步。 好在对方并没有开口说话,严妍松了口气,此刻真是恨不得能飞奔下去! 应该是安全了吧,严妍暗想着,但总觉得一股意味不明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比之刚才那个,这人的目光显得有些放肆了! 严妍抿了抿嘴,心里有些烦躁。 郑燊走在最后面,刚才一眼就发现竟然是她!几年未见,她比以前长高了不少,今日穿着胡服,看着倒像是俊俏少年。 郑燊这两年被拍去南疆,这才刚回京,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够看见她。 严妍心里虽然紧张,但这些皇室人员还是颇有礼貌,想象中搭讪民女的事情并没发生。由此可见,皇族子弟的教养并不像以前想象中的那样坏。 慢慢走到最末,错身而过之时,严妍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对上一双黝黑狭长的眼睛。 此人身穿一身玄色劲装,身量高挑,腰间系着同色腰带,头上并未竖玉冠,只有一条黑色缎带扎着。穿着打扮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最主要的是,这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实在是太放肆了。 严妍抿着嘴飞快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拉着柳菡蹬蹬快步下去。 郑燊倒是没想到她会抬头看他,一时间愣了愣,只是很快的女孩子已经和他错开,只能看见她翻飞的衣摆。 她竟在瞪他! 想到此,郑燊喉结动了动,嘴角不禁弯了弯。 时间过得真快,她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记忆似乎还停在那小小的小女孩儿模样上。 “燊堂哥,你都要掉队了。”十二皇子郑珏笑着说道,“燊堂哥这几年都没在京中,咱们京中的女孩儿比那南疆的少女好看吧……” “说起来燊弟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到议亲的年纪了了……” 郑燊黑黝黝的目光盯着他,八皇子郑淳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说说而已……” “也不知刚才那两位小娘子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很漂亮啊。”郑淳讪讪地说道。 “反正不是贵女。鄢都那些贵女,让她们走这么久的山路,肯定早就发脾气了!”小十五郑安喘着粗气说道。 第71章 从银林峰下山之后,两人约着去吃了饭,到下午申时便打道回府。 瞿氏看见女儿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严妍和娘亲歪腻了一会儿,便问道三哥今日回来没。 瞿氏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回说不知道。严妍哦了一声,这才开口说道:“娘,听闻今天山上寺庙有位得道高僧回来了,很多青年才俊都上去了。我就想着说不知道三哥是不是也上去了。” 瞿氏摸了摸闺女的头,问道:“那你们上山了吗?” 严妍摇了摇头,“没上去,走到半山坡就下山了。山上还有官兵把手,估计有贵客在。” 瞿氏愣了愣,笑了笑说道:“可能吧。” 严妍打了个哈欠,“娘,我先去午休一会儿,好困。” 睡了半个多时辰,严妍才醒来,在屋里待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严煜珝已经从外面回来了,难得看见三哥也在家,严妍很是高兴,连忙去找三哥说话。 严煜珝看着小妹,笑着说道:“今天怎么想着来找我说话了。” 严妍耸了耸肩膀,瞥了他一眼,“说得好像妹妹我一点都不关心哥哥一样!” 严煜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摊开手,“小祖宗,哥哥说错话了成不?” 严妍笑着拉着严煜珝的手,拉着他到了一处角落里,严煜珝见她如此神神秘秘,有些好笑地盯着她的眼睛,“到底有什么话,要到这里说?” 严妍抿了抿嘴,说道:“珝哥哥,其实有个事情,我想问问你。” 严煜珝笑了笑,将她脸颊边的一缕头捡到背后,说道:“怎么了?” 严妍笑了笑,说道:“珝哥哥,妹妹问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严煜珝抿了抿嘴,“好。” “珝哥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严煜珝想破脑袋都没料到他妹子竟然会问他这个问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傻愣着看着严妍,弄不明白她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 严妍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亲兄妹,突然跑来问一个男人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这举动即便在鄢都也都有些惊世骇俗了!鄢都虽然民风彪悍,但女孩子们表达情感还是蛮含蓄的,尤其是女学生们,这样大刺刺地问对方是很失礼的。 严煜珝脑子空白了一会儿,随即想到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他家妹子这些年在学校也是很刻苦努力的,如今日渐长大,行为举止规矩了很多,单看外表也是一个漂亮娴静的女孩子。突然间问这样的问题,难道他家妹子现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有了喜欢的男孩子? 严煜珝立马说道:“严妍,你老实告诉哥哥,你在学里,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严妍摇了摇头,“珝哥哥,我是在问你,你怎么又来问我了!” 严煜珝仍旧是不相信,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里对男孩子有朦脓的想法很正常。这一点他们确实忘了教导她,他家宠爱的小妹别是被人挑动了心思吧!一想到有人对一个还没满十五岁的女孩子下手,哪怕是温柔的严煜珝也忍不住想要揍人了! “严妍,珝哥哥知道,你现在长大了,对男孩子有一些好奇很正常,不过,你可千万别被人几句甜言蜜语就骗走了!学里的那些男学生,惯会装模作样,隐藏本性。小妹,你还小,对人心和人性的把握还远远不够。你放心,你的亲事儿,爹和娘都会给你仔细挑选,总要给你选个称心如意的人!” 严妍撇了撇嘴,神色莫名地看了三哥一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珝哥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这样说,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严妍无语地说道。 严煜珝还是有些不放心,“真没有?” 严妍翻了个白眼,“说了没有就没有!你小妹的眼光有那么差吗?就那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那身体弱得跟鸡一般,连我的打不过,怎么可能!” 明明天气还不热,严煜珝怎么觉得自己更热了呢!自家妹子对那些小子不感兴趣,难不成是喜欢年长的?严煜珝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妹子在择偶的观念上到底偏到哪里了!严煜珝说道:“小妹,年纪小的男生的,也未必就不好。” 严妍哭笑不得地看着严煜珝,没想到自己温和儒雅的三哥竟然也有鸡婆的潜质,这脑补能力绝对是一流! “好了,珝哥哥。这个问题就此打住,至于我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横竖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不会是怪胎!”严妍掏了掏耳朵,继续说道:“三哥,你想过自己以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吗?” 严煜珝看着小妹一脸认真,神奇严肃,知道她不是闹着玩儿的,眉头皱了皱,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么多年,他认真读书,只想着要如何让严家在鄢都立足,让自家一家人能够过上更家优渥的生活。可是,自己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他也有些茫然。 如今男多女少,为了延续香火,多少男人不得不共妻!对未来的妻子,又能有什么想法? 严煜珝笑了笑,“怎么突然想到问我这个问题!小妹,三哥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为妻,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她必定是心地善良的。娘还是很疼我的。” 严妍拧了拧眉头,像三哥这样的品学兼优的学子,不是应该自侍身份,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最正确的?时下虽然共妻是大流,但严妍知道,有一部人,尤其是读书人中的尖子,他们骄傲,不愿意像底层百姓那样与人共妻,觉得这个世界一男配一女才是最正确的!可是,这世界女人的数量远远低于男人,男人不得不低头。 严妍叹了口气,男多女少男尊女贵的世界虽然对男人不公平,但如果是男尊女悲的世界,那绝对是女人大大的不公平!比较起来,这个社会虽然畸形,但女人的生活和地位可比男尊女卑的世界强多了! “珝哥哥,你这么优秀,娘和爹爹都让你下场考试,如果你得中,加上现在咱们家毕竟靠着大树,娶个有学识的女子为妻也是很有可能的。珝哥哥这么优秀,未来的三嫂就算不是才女,琴棋书画也是会的,那样才是琴瑟和谐的生活。” 严妍很难想象,如果站在她如此俊逸优秀的三哥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甚至可能连字认不全,那生活将会是多么的无趣! 严煜珝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说道:“你来找我说这么一大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他可不相信自己小妹今天只是突然其想来找他纯聊天! 严妍耸了耸小鼻子,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个嘛,确实是有一件大事!不过我还是想先知道,珝哥哥对未来的妻子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现在有没有中意的人。” 闹了这么久,难不成是来给他拉红线?严煜珝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国子监学业这么繁忙,我连女子都不认识几个,又去哪里找意中人?”严煜珝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们这些学子,承认努力读书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前程,可又不得不说,也是想要通过取得好名次,以期以后找到一个性情温和又有学识的女子。 如今的鄢都城里,京都的女孩子都精贵,贵族女子是不用想了,能找个小家碧玉就不错了! 严妍翻了个白眼,“要是娘找个小门小户,像大嫂那样的女子,你心里就没一丁点想法?” 虽然现在女孩子上学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女学也很多。但还是有很多人,不会把女儿送进女学念书,供养一个女学生,在鄢都这个物价高昂的城市,像是她一年的学费一年就高达七八十两,想要获得良好的教育,相应的也需要付出高昂的银钱。她一年的学费,比鄢都寻常百姓一年的花费都还多。小门小户之女,最多就是启蒙的时候念两年书,认识几个字而已,养着能够嫁给家庭优渥的人家已经足够了。 严煜珝抿了抿嘴,“像大嫂那样的女子,也很好的,只要她温柔善良,不认识字,我闲来可以教她。” 严妍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今天从银林峰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那群人竟然是皇室子弟,而且看起来气质很好,自己三哥虽然也很好,很优秀,但从气质和气场上来讲,还是比不上那群人。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仔细算起来,皇族中还有几位皇子貌似已经到了适婚年纪,虽然皇帝已经很多年没进行过选秀,但也说不准哪天心血来潮突然弄这么一出,要是到时候菡姐姐还没订婚,被选进去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珝哥哥,其实,我问你这些,是有原因的。”严妍看着严煜珝慢慢解释道,“我的一个同窗,她曾经见过你几次,对你印象深刻,现在她年纪也已经十五岁了,家中已经开始给她物色对象。可是,我那同窗在多年前,就对珝哥哥念念不忘。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够嫁给你。” 第72章 屋外是一片生机盎然,□□满园的景象。下人们来来往往,柳菡坐在琴房里弹琴。如今她已经正式跟学里递了申请,以后便不再去学里念书了。 梅氏身体越发不好了,年前那场风寒折磨得她形容枯槁,瘦得不成人形。母亲久病床前,作为子女,柳菡又如何能够继续心安理得地继续上学? 琴音低涩,难掩弹琴之人内心的彷徨无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梅氏在嬷嬷的牵引下来到女儿的琴房,柳菡立马站立起来,小跑着过来,牵着梅氏的手,“娘,您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情,让嬷嬷来叫我就好,何必走这么远?” 梅氏笑了笑,说道:“娘让下人给你煮了点肉羹,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 柳菡满脸过意不去,轻声说道:“也不是胃口不好,就是肚子涨,吃得少些罢了。” 柳菡拉着梅氏进屋坐下,又将自己的披风搭在梅氏腿上,梅氏看着自己的女儿,满眼酸涩,她是活不久的人了,这些日子,越发觉得身体都快撑不住了。 梅氏打开食盒,将一碗肉羹端出来,随即拿起小勺轻轻搅了搅,末了舀了一勺子递到柳菡嘴边。 “娘,儿自己来就行。” 梅氏笑了笑,说道:“让娘喂你吧,以后,也不知道还没有没机会。趁现在娘还在,多给你点关爱。” “娘……”柳菡咬着嘴唇,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睛酸疼得厉害,“娘只要听大夫的话,好好喝药,好好吃饭,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梅氏固执地将勺子放在她嘴边,柳菡半张着小口含在嘴里,梅氏又喂,如此喂了小半碗,梅氏才将碗搁置在桌上,她道:“娘如今是不中用了,连想喂你吃点东西都累得很。” “娘,您不会有事儿的。娘……”看着孱弱的母亲,柳菡已经是泪流满面。 “咳咳……”梅氏咳嗽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帕子替她擦拭脸颊,一边说道:“菡儿,这些年,也难为你一直都在娘身边照顾我。现在为了我这将死之人,竟是休了学业,你让娘心里如何心安啊。” “娘,这是儿心甘情愿的。我想陪在娘身边。” 梅氏心里是万分的煎熬,这样懂事的女儿,让她如何不爱?若不是还惦念着女儿,她恐怕是撑不到如今了。 “娘……”柳菡小心翼翼地看着梅氏,“娘今天看起来,比前些天起色好多了。” 梅氏笑着点了点头,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说道:“这是你姨母来的信。” “姨母?”柳菡纠结着眉头说道。 梅氏笑着说道:“是,你姨母虽到南疆多年,但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柳菡嗯了一声,眉头微微蹙着,她抿着最不开口,只等着娘亲说话。 “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姨母回来过一次。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她和家里关系不是很好,这些年也没回来,你没见过她。” 梅氏看着女儿不说话,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开口说道:“娘身体不好,如今最让我操心的就是你的亲事儿。我想了又想,与其把你嫁给不知底细的人家,不如把你许给你两位表哥。你姨母生了五个儿子,最后活下来两个,如今一家人在南疆日子过得也很富足。你两位表哥,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二,都是好孩子,两个都是秀才,马上就要考举人了。菡儿,你可愿意?” 柳菡已经直接呆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娘亲来说的,竟然是这个?嫁给从未曾见过面的表哥?还远在南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姨母…… 柳菡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头有些混乱,娘就要把她许出去了吗?这几年的等待,终究只是一场空吗? 柳菡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看着自己两鬓已经斑白的母亲,讷讷不语。 到底是养了十几年的闺女,梅氏看着她这样子,边试探地问道:“你可是不愿意?” 双手拽紧,柳菡抿着嘴不说话。梅氏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菡儿,如果娘这身体还中用,又怎忍心让你远嫁?你爹和你祖父年纪也大了,咱们家虽说不是那等喜欢攀龙附凤的家族,不见得非要你高嫁。可咱们家的情况,高不成低不就,为娘怕以后你被人欺负……” 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她也想给自己女儿挑一个如意郎君,可这些年,挑挑拣拣,硬是没找到中意的,梅氏这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眼见着自己这身子越发不中用了,她如何还能再继续等待? “娘……您别说了。”柳菡开口说道,“孩儿年纪还不大,不想这么早就定下来。虽然是姨妈的孩子,是我的表哥,可我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来往过,谁又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梅氏拧着眉头,说道:“你姨父好歹也是官,虽说官职不太高,想来两个孩子应该也错不了。” 柳菡抿了抿嘴,说道:“那这么多年,怎么没有看见姨妈进京?” 梅氏叹了口气,说道:“你姨母是不愿意来的。当年你姨父家在官场上吃了亏,被皇帝一怒之下贬去南疆。你姨母是怨你外祖当时不出面说好话,是以这些年都没回来。” 柳菡挑了挑眉,说道:“娘,官场的事情,岂是那么好说的。她又如何知道外祖当年没说好话?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再大的怨恨也该消了吧?娘,不是我说,这样记仇的人,您觉得如果女儿以后嫁过去,没有顺着她的意思,她难道还会给女儿好果子吃?” “这……”梅氏有些纠结,“应该不会吧,你姨母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 柳菡叹了口气,说道:“娘,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你们都这么多年没见过面,您怎么就肯定她现在仍旧还是以前的她?人都是会变的,娘,其它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只想说,让我嫁给根本就不知道底细的人,儿不愿意。” “你……”梅氏震惊地看着她,女儿小时候虽然调皮了些,但一直都很听他们的话,尤其这几年性子更是文雅了很多。梅氏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拒绝。 柳菡看着娘亲一脸受伤的表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可这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谁能肯定那个姨妈和那两个表哥就一定会对她好?南疆离京几千里,谁知道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他,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但她相信,只要有严妍在,不管成还是不成,终归是要为了自己的幸福努力争取。 梅氏看着女儿眼里的坚定,她愣了愣,开口问道:“菡儿,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柳菡没想到娘亲竟然会问得这么直白,对上娘亲探究的眼神,到底是女孩儿子,脸蛋一下子就涨得通红,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梅氏看着她这样子,心里哪里还有不清楚的。只是这些年,也从没见着闺女提过谁的名字,怎么突然就……梅氏叹了口气,说道:“菡儿,你要心里真喜欢谁,就说出来。趁着娘现在还在,拼着这脸面,我也要托人去问道问道。” 柳菡立马拉着娘亲的手,说道:“娘,您先别急。如果,如果那个人愿意的话,我到时候会告诉你们的。请原谅女儿现在不能说。” 梅氏见她说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也不再过问,只道:“也罢,你心里既然已经有人了,也难怪看不上你两位表哥。我这就回信给你姨母,就说你已经定亲,也省得她过问。” 梅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娘先回房了,你也别成天把自己关在琴房,总要出去多走走。这么鲜嫩的年纪,别天天关在家里,我让人给你再做几套新衣。” “娘……我没事儿。也不用为我再做新衣,去年的我都还有两套没穿过呢。” 梅氏摇摇头,“咱们家虽然不富贵,给你做几套新衣裳的钱还是有的。好了,你也不用送娘了,忙你的吧。” ---- 严煜珝思来想去快一个月,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见那女孩儿,见吧,若是成了还好说,若是没成,没得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严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就不能不要这么鸡婆吗?没想到她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三哥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等他的消息都快一个月了,严妍耐心都快用尽了! 又是休息日,严妍直接去三哥门口堵人,小厮说他昨日没从国子监回来,严妍眉头一挑,好啊,竟然还躲她了! 心里是又气又怒,严妍直接去马厩里挑了一匹马,翻身上去打马离开。瞿氏得到消息急忙出来阻止,只看见闺女骑马离开的背影,瞿氏怒吼道:“这一个个的,养你们都是吃白饭吗?小娘子要出去,就不知道拦着了?” 嬷嬷忙宽慰道:“小娘子骑术好着呢,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瞿氏又召人询问,知道她是去找珝哥儿,心里松了口气,她真怕这孩子性子突然又野了。 严妍满脸怒火压都压不住,狠狠抽打着马屁股,好在现在时辰还早,路上的行人并没有那么多。 “严煜珝,亏你还是我三哥,连这点胆子都没有,给你介绍个妹子,你还躲我了?你要不是我哥,我吃饱了撑着也不会管你闲事!” 宽阔的石板路上,一个紫色衣衫的娘子疾驰在道上,端是马背上那惊鸿一瞥也让人惊艳绝绝。焉都城里已经很久不曾见哪位女子有如此出色的骑术了。 高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随即放下说道:“阿四,走吧。” 叫阿四的车夫诶了一声,立刻驾着马车,一遍说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骑个马竟恁般凶悍。大早上在道上急行,也不怕碰着人。” 高嵩回应道:“许是有什么事情吧。” 好不容易到了国子监,严妍是越想越气,肺都快被气炸了!从马上跳下来,严妍将缰绳系在一棵洋槐树上,随机咚咚跑去国子监。 连着两日是休息日,国子监一下子就清冷下来,严妍走了一阵,也没找到个人询问,气得将一颗小石子狠狠踢到水里打了三个水漂。气鼓鼓地坐在路边等着。 待会儿看见三哥,非狠狠骂他一顿不可! 过了不知道多久,总算是看见有个人影走过来,严妍顿时满脸喜气,她欢喜地站起来,顾不得整理衣服,小跑着上前,直接拦住他的去路,说道:“这位师兄,小女是焉都女学的学生,兄长严煜珝是国子监的学生,昨晚他未曾回家,今早特来找他。但对国子监不熟悉,不知师兄能否告知他在哪儿?” 高嵩看着她,脸还红扑扑的,胸膛上下起伏,这就是刚才马背上的那个紫衣女孩儿。高嵩错开眼神,说道:“原是子瑜兄的妹妹,如此,你便随我来吧。” 严妍嗯了一声,赶紧跟在他身边,他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严妍虽说有心想要快点,但见对方这么闲适她倒是有些不好开口催了。 高嵩走在前头,一边说道:“刚才看小娘子骑马飞驰,想必是有紧要的事儿。只是男子卧房,女孩子去仍是有些不方便,小娘子若是信任在下,某去告知子瑜兄,小娘子在这儿先等着可好?” 严妍拧着眉,想了想说道:“如此也好,只是我可以不随师兄一块进去,能站在院子外等着吗?我怕我兄长待会儿躲着不出来。” 高嵩笑了笑,“可以。” 也不知子瑜兄哪里得罪了她,当妹妹的竟然不相信哥哥。 严妍可不管对方在想些什么,她现在只想拧着三哥问他到底想干嘛? 高嵩一路走着,想了想,突然想起这女孩儿竟然是那日去银林峰山脚遇见的那个穿胡服的女孩儿。高嵩忍不住笑了笑,子瑜兄这妹子,和他的性子真的是不太像。 到了男子住宿的地方,严妍没有跟着进去,她站在墙外的大石头旁边等着。 严煜珝听见妹子来了,立马从房间里窜出去,和他同房的室友和旁边房间的几个青年男子说道:“子瑜兄,把你家妹子介绍我们认识认识啊。” “可不是,子瑜兄的妹妹一定长得很漂亮。” “走走,我们一起去看看子瑜兄的妹妹。” 严煜珝看着妹妹俏生生地站在外边,理了理衣衫,走到她面前说道:“你怎么来了?” 严妍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没想到珝哥哥竟然是个胆小鬼!” 严妍气鼓鼓地就要走,严煜珝立马拉住她,“小妹,是三哥的不是,你别生气。” 严妍扭头看向他,冷笑道:“你可是堂堂国子监的高材生,自是眼光高。当初算我多嘴,我真不该来自讨没趣。” 严煜珝看着她冷着一张脸,还开始说话刺他了,知道她是生气了,赶紧作揖说道:“妹妹,是三哥的不对,三哥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件事情,如果没成,影响女孩儿的闺誉。” 严妍冷笑道:“少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可不愿意听。我算是看错你了,堂堂男子汉,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我现在不想说了,你回你的国子监吧,算我多此一举。” 严妍恼怒地一把推开他的手,咚咚的就往前跑。严煜珝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小妹,小妹……” “子瑜兄,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把你妹子气成这样?”黄彦昌说道。 “子瑜兄,你家妹子长得这么漂亮,你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就是,就是……” 严煜珝哭笑不得地说道:“各位,今儿对不住了,我还是先回去了。改日定备下席面招待大家。” 高嵩抿了抿嘴,开口说道:“子瑜兄,令妹今早是骑马来的。我看你还是快些追吧。” 严煜珝赶紧道了声谢,立马奔跑起来。 等他追到门口,妹妹已经骑马跑了,严煜珝苦笑着笑了笑,这回真是把妹妹给气着了,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原谅自己。 “子瑜兄,你先坐我马车回去。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 严煜珝听见声音,抬头看着他,“如此,那就谢谢了。” 高嵩让阿四送他回去,嘴边忍不住笑了笑,他猜子瑜兄可能追不上。 --- 严妍一脸寒霜地回到家,瞿氏听见说女儿回来大发脾气,赶紧过来,也不知他们兄妹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闹矛盾了。 瞿氏说道:“我的儿,有什么不开心的,你给娘说。你珝哥要是哪里对不住你,爹娘自会为你做主。” 瞿氏拍打房门,然里面就是没人应声,心里急得不行,这可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这两兄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严煜珝回到家几乎是立刻跑去严妍的院子,看见娘站在屋外,严煜珝知道这事情闹得有些大了。 瞿氏一看三儿子回来,立刻骂道:“你把你妹妹怎么了?好好的一个人,早上出去找你,这回来就这样了?” 生了五个儿子,严煜珝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儿子,也是他们全家的希望,他没没有让他们失望,一直都是好儿子好兄长。 严煜珝苦笑着说道:“娘,这件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娘您别担心,我和妹妹只是有些误会,解开就好。” “只是误会?”去瞿氏伸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只是误会会把你妹妹都给弄哭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看见她哭过?信不信让你爹揍你一顿?” 严煜珝头都大了,这家里这两个女人,是谁都不能惹的。 “娘,我们真没事儿。这件事情,真的只是误会。” 瞿氏听他这么连番保证,心里也相信了几分,松开手,说道:“你们兄妹俩从小到大感情都这么好,别为了有的没的伤了兄妹感情。” 严煜珝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抬手拍打着门,“小妹,哥哥知道错了。哥哥并不是挑剔,只是这件事情,到底要好好想想。如果事情没成,你以后该如何面对她?女孩子的闺誉也很重要。” 严妍气鼓鼓地说道:“这都一个月了,早就够你考虑清楚了!你要是想找个贵女,那我也不拦着你,就当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好了。不过就见一面,谁都不知道,你不说,我们不说,怎么就坏闺誉了?你这样什么都不说,吊人胃口的行为真的是很渣!” 严煜珝赶紧道:“妹妹,你也知道,国子监的学也繁忙,再说哥哥都要准备下场了,自然是学习为重。昨日我并非故意不回家,是哥哥几个同窗,说给哥哥庆贺生辰,多喝了几杯,便歇在学里。原本想早点回来,没想你又去了。” 瞿氏听得脑子都有些乱了,好在她也逮到了重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什么闺誉,又是谁的闺誉?” 严妍一把将房门打开,说道:“娘,这件事情你先别管。” 说着看着严煜珝说道:“三哥,你只需要告诉我,现在你到底是愿意见还是不愿意见?愿意,那好,咱们就事先说好,不愿意,也行,我马上回人家准话,也不耽搁人。” 瞿氏这下子是听明白了,忙问道:“妍妍,你这是在给你三哥……” 严妍翻了个白眼,“也就是我三哥,这要是别人,我才懒得说。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偏偏我三哥还看不上眼呢。” 瞿氏心里一琢磨,赶紧拉着严妍的手说道:“快给娘说说,是哪家的闺女?” 严妍抿着嘴,斜眼看着严煜珝,“反正哥哥他也看不上,自去找他的贵女去,我也不说了。” 瞿氏道:“我的儿,你快别生你三哥的气了,他读书都快读傻了,跟你爹一样,都是榆木脑袋。你给娘说道说道,是谁家的姑娘?是不是你学里的同学?” 若真是妍儿的同学,自己女儿并不是那等喜欢多言多嘴的女孩儿,若她都主动说项,想必那女孩儿应是不错的。现如今这焉都城闺女年年紧俏,虽说原想等儿子高中再挑,可若是有好人家的闺女,那可就是时不等人先下手为强了! 瞿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带着慈爱的笑意,就怕闺女这会儿使性子,忙又宽慰着说道:“我的儿,你要真给你三哥说成了亲事儿,那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娘把年前你舅舅送来的那套西洋钟摆放你房里可好?” 严妍摇头,“娘,我三哥他还没答应呢,人家标准高着呢,不是贵女他看不中呢。” 严煜珝哭笑不得,小妹发起脾气来说话都能噎死你。 瞿氏推了儿子一把,“妍妍,你哥哥他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快别跟娘兜圈子了。娘给你出气。”说着抬手手掐了几把严煜珝,一边拍打他的脊背一遍说道:“你妹妹好心好意为了你,你竟不知感恩。你当咱们家是什么贵人?那贵女是你能肖想的?严妍一心为你打算,她都能主动说,那闺女各方面定然是极其出挑的。你还挑三拣四,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你也别指望爹娘以后能给你说个多好的媳妇儿。咱们家的条件就在这儿摆着,你自己也清楚!” 严煜珝被瞿氏喝骂一通,也知道自己先前的行为让小妹误解了,赶紧说道:“小妹,都是哥哥的错,是哥哥不知好歹。你那同学要是不嫌弃咱们家,私底下见一面也成。只是女孩子闺誉,此事还需小心行事,不可告知外人。” 瞿氏扶着额头,这儿子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寻常男子知道有个不错的姑娘谁不是使出浑身解数,他倒好,还关心起人家闺誉了!人家看不看得上他还不好说呢。也难怪女儿被气成这样,要是她也会气得非得把这榆木疙瘩给敲出个窟窿! 瞿氏直说道:“妍儿,这事儿娘来做主,你给你同学下帖子来家里玩儿。娘也想看看。” 第73章 “菡儿,有你的帖子。” 柳菡一下子站起来,从梅氏手里接过帖子,粉色的梅花信笺,柳菡笑着说道:“娘,是妍妍呢,她约我明天去府上玩儿。” 梅氏笑道:“既如此,你便去吧。她是你朋友,有什么话你不愿跟娘说的,你找她说吧。” 柳菡嗯了一声,紧紧拽着信纸,心里很是激动。过了这么久,严妍终于给她下帖子了,也就说明,那件事情,她已经给家里人说了。 甚至,他可能也在。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羞怯。 柳菡抿了抿嘴,说道:“娘,那我明天去穿哪身衣服?” 梅氏笑道:“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去人家家里拜访,可不能失了礼数。妍丫头跟你是同窗好友,你们俩私下如何娘管不着。不过她家人也在,还是穿得喜庆些,颜色鲜艳点。” 第二日一早,柳菡早早起床梳妆打扮,她平时喜欢青色,绿色的衣裳,颜色特别艳丽的并不是很多,挑了半天,还好前些日子给她做了一件石榴红的裙子,今日穿正好。 柳菡有些紧张,不知道今天的表现会不会让人满意,要是严妍她娘觉得自己不守规矩又怎么办?这么一想,心里就忐忑了,不好意思出门。最后还是梅氏准备了一件礼物让柳菡带着去给严家闺女,柳菡才不得不离开家里。 严家的大人们心里都知道这事儿,底下两个小儿子早被撵出门,省得他们到时候搞破坏。家里又彻底打扫了一遍,回廊里还铺设了花草盆栽点缀。 所有人中,就瞿氏是最紧张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家闺女,问女儿她又不说,可是急坏她了。 严妍对三哥可还生气呢,虽然没有再出言讽刺他,可也没个好脸色,弄得严煜珝哭笑不得。为了这,他还跟学里请了两天假。 瞿氏一早就让管家在门口等着,完全把对方当成贵客。很快一顶青色马车往这里驶来,马车很简朴,没有一点能够认识对方身份的标纹,倒是谨慎。 柳菡从车上下来,看着严家的宅子竟是有些近乡情怯,不敢迈步走过去。 管家见从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儿,赶紧迎上去,一边又让人去回禀夫人。 严妍听见她来了,赶紧出去,瞿氏也跟着她,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又让亲近的人去告知珝哥儿。 柳菡刚进屋,严妍已经跑出来了,看见熟悉的人,柳菡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你总算是来了。”严妍拉着她的手,很是欢喜。 瞿氏走在她身后,看见两个女孩儿站在一块儿,正准备上前说话,突然发现那女郎竟是认识的人,一脸吃惊,她张口喊道:“妍儿,这是……” 若不是亲眼看见,她怎么都不相信,竟然会是柳家的闺女。 严妍笑了笑,说道:“娘,这是柳菡姐姐啊。她行笈礼的时候咱们家还去了呢。” 柳菡笑了笑,喊了一声夫人安好。 瞿氏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一般,赶紧上来说道:“是了是了,妍丫头这孩子,也不早说是你来。你和妍妍年纪相当,你便喊我一声大娘吧。” 瞿氏满脸堆笑,此刻真是恨不得大笑三声。这么好的亲事儿,还是柳家的闺女,她儿子若是能娶到这么个书香门第的闺女,可真是祖宗坟上冒青烟了。 瞿氏心里极其满意,这些年虽说并没有见过这闺女多少次,但柳家清贵的名声在焉都可是赫赫有名,和柳家结亲,可不就是高攀了。她那傻儿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看他待会儿是不是会被吓呆! 所谓爱屋及乌,这闺女自小就是女儿的至交好友,品性是错不了的,也难怪妍儿这丫头火急火燎地要把人说给珝哥儿,果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瞿氏看她是越看越满意,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子,面上画了淡妆,头上也只是简单别了几朵簪子,简简单单,看着就让人舒服。瞿氏这会儿是已经把人当做儿媳妇人选了,心里畅快非常,直接将严妍挤到一边,亲自拉着柳菡的手亲切的和她说话。 严妍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老娘这做派,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是,她好歹也是牵红线的媒人好不好? 严家几个大家长都在,严三爷今日特意告了病假在家,穿得规规整整,一派中年美大叔的形象。 严大爷和严二爷看着三弟这样子,都笑起来。严三爷可不管,如今他们是都当爷爷了,自己家那个儿子却连婚事都还没定下,严三爷虽说平时劝瞿氏不要着急,自己私底下可也是急得很。 严煜珝被他爹很是‘深刻’地教育了一顿,倒也想开了,原是他想太多了。只不知,那女孩儿是谁? 直道小厮来说客人到了,严煜珝一下子紧张起来,饶是他平时也是能说会道,甚至私底下设想过到时候见面该怎么说,可这会儿脑袋直接一片空白。严家三位大家长顿时来了兴趣,直说要去见那闺女,严三爷看着自己儿子竟然还在发愣,顿时有些无语,难怪他娘说他是榆木脑袋,待会儿可别丢人现眼,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严三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没事儿,你小妹也在呢,你要是不会说,她会说的。别绷着脸,你平时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吧。我也不指望突然能从你嘴里听见什么好听话了,记着到时候别像这样当哑巴就成。” 严家几位大家长都在,让柳菡有些不好意思。严妍看着自家这些人一个个地像土匪一样看着人家小姑娘,翻了个大白眼,这么直接地盯着人看,他们也好意思? 严妍板着脸,看着自家二十四孝老爹,说道:“爹爹,你们来这么多人干嘛?” 严三爷尴尬地嘿嘿一笑,说道:“就走,这就走。” 严妍一双大眼睛直瞪着他,严三爷假装咳嗽一声,说道:“娘子,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情找你。” 瞿氏原是不想走的,但看这样子,他们几个大人若是不走,到时候妍儿非发飙不可。 几个大家长都离开了,只剩下严煜珝还在,严妍斜眼看他,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让家长来打头阵,作为一个男人,这胆子也太小了吧。 虽然心里有些恼恨,但也知道今天的事情再怎么样也不能给哥哥难堪,严妍对柳菡说道:“菡姐姐你别介意,我爹娘就是好客了些,没吓着你吧。” 柳菡摇了摇头,“妍妍,我没事儿。” 严妍嗯了一声,指着自己三哥说道:“菡姐姐,这是我三哥严煜珝。” 柳菡有些紧张,脸蛋儿微红地点了点头。 看见她脸红红的样子,严煜珝心里倒是没刚才那样紧张了。 严妍接着又说道:“三哥,这是我同窗,柳菡。那年我考试你们还见过的,柳祭酒家的孙女。” 严煜珝顿时愣住了,当年是有这么回事儿,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是她? 这个女孩儿,喜欢他? 严妍翻了个白眼,这两只怎么就干站着,也不说话?这种事情,肯定是要两个人看对眼啊,总不能接下来还要让她来掺和吧。她平时能说会道的三哥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呆傻了? 严妍伸手掐了一把严煜珝,朝他使眼色,一边说道:“珝哥哥,我菡姐姐第一次来我们府上玩儿,你先代我好好招待她,我先去厨房看看,待会儿再来。” 严煜珝笑了笑,点头应下。 严妍松了口气,至少还没到无可救药地地步。严妍赶紧脚底抹油地跑了,还好他们家宅院还比较大,要逛完也得花一段时间。 严妍哼着小曲儿走在廊下,瞿氏在外头看见闺女出来,赶紧上来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是他们两个相亲,我呆在那儿干嘛?讨人嫌啊?” 瞿氏不赞同地说道:“你珝哥哥又没和其他女孩儿单独相处过,待会儿要是说错话怎办?你当妹妹的,也该在旁边看着。” 严妍面皮一抖,说道:“娘,你当三哥是白痴吗?照你这样说,那是不是等他们结婚,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我还得在里头监督?” 瞿氏被她这话给噎住了,过了半晌才说道:“严妍你给我站住,什么洞房花烛夜,你都学了些什么。” 严妍直接撒开脚丫子跑起来,才不要被娘亲逮住念叨她呢。 --- 严煜珝笑了笑,说道:“我们家有一渠活水引进来,园子修得还算雅致,我带你去看看?” 柳菡半低着头,脸已经红得跟苹果一般,听见他的声音,小声嗯了一声。 严煜珝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姑娘羞答答的脸红成这样,看见她这么紧张,不由笑道:“你低着头,地上有什么好东西吗?” 柳菡听见对方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只觉得脸颊发烫,严妍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还不回来,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严煜珝看着这姑娘,看见她抬起头,眼神落在旁处,连耳朵根都羞红了,心里倒是有几分异样。严煜珝笑道:“我们先走吧,小妹她没这么快来。” 柳菡嗯了一声,看着他走在前面,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顿时看见他也正在看她,赶紧就收回目光,目光游离。 严煜珝挑了挑眉,笑道:“我又不吃人。” 说着也不逗她了,放慢脚步走在前头,一边捡着些话题开说絮絮叨叨说起来。 -- 严妍在厨房看了看今日的菜谱,又吩咐着让厨娘做了几个柳菡喜欢吃的菜,也不知道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她都已经这般下大力气了,柳菡本就喜欢他,若是这般这三哥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她觉得三哥这辈子还不如打光棍算了。 严三爷几个大老爷们,也总不能去看着小的那两个到底谈得怎么样。不过严三爷对自己儿子还是很有信心的。瞿氏进了房,见他们都在,不由说道:“你们怎么还在家?” 严三爷道:“今日我告了假,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休息。” 严大爷道:“庄子上的事情都差不多了,忙了这么久,我也歇口气。” 瞿氏又看向严二爷,严二爷摸了摸鼻子,说道:“好歹今天人家姑娘第一次来,我们总要出面,也给珝哥儿打打气不是。省得人家闺女还以为我们家不重视她。” 瞿氏瞥了他一眼,说道:“自己想偷懒,还说得这儿冠冕堂皇,谁信?老大老二说亲那会儿,怎不见你也这般热心?” 严三爷笑着说道:“娘子,你快快说说那到底是谁家的闺女?若是珝哥自己也愿意,咱们也得快快去府上提亲,省得夜长梦多。” 瞿氏笑道:“还是你闺女厉害,知道把好的往家里带。那是柳家的女儿,这孩子及笄的时候我们家也去了。我看这事儿,应该是能成。” 严三爷哈哈大笑,“可是柳祭酒家的孙女?” 瞿氏笑道:“可不是,这事儿若是能成,可是咱们严家列祖列宗保佑了。” 严三爷道:“柳祭酒倒是个不错的人,为人正派,为官清廉,也不结党营私,在朝里也是个人物。这事儿我看得赶紧办,要好好制备好聘礼,请个官媒去说亲。” 这日虽然柳菡腼腆了些,还有些放不开,却也是宾主甚欢,很是热闹。柳菡临走的时候,瞿氏还专门让人去取了礼物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才放人家回去。 第74章 严家焦急地等待着,也不知道柳家是否会答应!这桩婚事儿说来还是自家高攀了,瞿氏自让官媒去柳家,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时让人出去看看官媒可回来了,做什么都不得劲儿。 这从太阳高升一直等到黄昏时分,还没有消息传来来。瞿氏心里已经没底了,脸上一脸失望之色。严妍宽慰她几句,也没见她精神放松,遂由着她便是。 一直到暮色将近,一顶小轿忙往严家赶。瞿氏听见官媒上门,赶紧走出。 官媒笑道:“夫人大喜啊。” 瞿氏一扫刚才的郁闷,喜笑颜开。官媒将草帖从怀里拿出来,说道:“刘某拿了草帖又去了衙门里报备,耽搁了一段时间,还望夫人见谅。” 说着将草帖和官府文书交给瞿氏,瞿氏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这有了官府文书,柳家闺女算是正式许了严家。瞿氏忙叫了一声阿弥陀佛,又招呼官媒吃酒,官媒推脱着说还得回衙门一趟,瞿氏也不再挽留,心里高兴,又让管家封了一封银子作为谢礼自是不提。 瞿氏一路走来说话的声音相教先前可是轻快了不少,严妍就知道这事情是成了! 果不其然,瞿氏走到女儿闺房,见她在看书,不由笑道:“我的儿,快先别看书了。娘给你说件喜事儿!” 严妍眉头一挑,斜睨了她一眼,“娘,有什么你说就是了。孩儿听着。” 瞿氏将那草帖拿出来晃了晃,说道:“你看看这个,这事儿啊,成了!你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你想要什么给娘说,娘都依你。” 严妍很淡定地嗯了一声,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柳菡她既然一心想要嫁给自己三哥,梅氏一看就是心疼女儿的,怎会不如她的愿? 严妍说道:“娘,那聘礼的事情你们现在可得考虑好了,柳家是清贵人家,到时候你多准备点大家的字画书本,人家高兴得很。” 瞿氏笑道:“这娘省得。你真不要任何东西?” 严妍瘪瘪嘴,说道:“不用。只要娘你以后别随随便便把我许了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瞿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才多大?还未及笄,就是你想早点嫁娘也不许!” 严妍耸了耸肩,“我还巴不得这辈子不嫁了。娘,这喜庆事儿你先给三哥送信儿去,儿得好好看书了。” --- 两家既然已经决定做亲家了,瞿氏第二天就张罗着先去柳家正式拜访。 三哥的婚事竟然有了眉目,严妍也就不再操心了,她得赶紧把所有学科都复习好,以备即将到来的大考。 考虑到柳菡年纪尚小,严煜珝也将参加来年春闱,两家暂且合计将婚期定在第二年冬天。 瞿氏对柳菡丫头本就印象不错,如今又和儿子订了婚,家里有点什么好东西,瞿氏都要分出一份让人给柳家送去,两家的关系倒是越发近了。 时间已经进入夏天,离严妍十五生辰又近了,农历八月初八是严妍的生日,瞿氏早就已经开始张罗了,如今膝下就只剩这一个女儿,瞿氏有心大办一场,被严三爷给阻止了。 瞿氏气得很,和严三爷闹一场。严三爷无奈,只得说如今南疆那边局势有些紧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开战,如今这些娱乐喜事儿还是低调进行,免得以后被言官弹劾。 严妍对自己及笄之事完全抛到脑后,压根儿就忘了自己即将成人了。 学里的生活还算轻松,没那么累,今年参加考试的人总共也不多,严妍大概估计了一下自己的实力,没什么意外的话进入高等部也有七八成把握。 “听说皇帝陛下要给皇室宗亲和几位殿下选妃了?” “你也听说了?不过我这只是传闻,还说不准呢。” “好蓉蓉,你姐姐不是端王侧妃,你可得到了什么准消息,给我们说说嘛。” “这个嘛……”朱荣抿了抿嘴,看着围着她的这些女郎,难免有几分得意,“我听家里人说,朝堂上是有人提议过,不过具体事宜我也不甚清楚。” “咯咯……要我说啊,如果此事儿是真的,这次蓉姐姐定然也会入选。到时候你们朱家一门出两位王子妃,那才是焉都最热闹的事情呢。” 严妍抿了抿嘴,将书本合上,抬眼透过花丛看着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 打扰人看书,真是讨厌。 严妍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群人,毛都没长齐就开始想着要嫁人了!也不瞧瞧历来皇子妃选聘的都是高门贵女,也还真是敢想呢。 眼见她们那伙人往她这里的凉亭里走来,严妍反感地皱了皱眉,随即收拾好自己的学具,准备离开这里。 几个女孩子正说得起兴,好似她们中的谁真成了皇子妃一般,个个笑得一脸谄媚。严妍心里冷笑,她自来就和这些人走不到一块儿,看着她们个个做着青天白日美梦,也不先瞧瞧自己的身家。 严妍在班里话不多,说得来的朋友基本就没有。她选的课业又比较多,可没功夫跟这些女郎聊胭脂水粉或是儿女情长的话题。 朱蓉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姐姐虽是端王侧妃,但端王的长子是姐姐所出,又养在江王妃名下做嫡子,这些年他们朱家比起以前是显贵多了。 这几年朱蓉自己也笼络了一部分女郎,因着自己姐姐的关系,很受追捧,难免心气儿高,把自己当成了了不得的人物儿。 她早就看见严妍在这里看书,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就是故意带着这些女孩儿过来。这些年,严妍和她的梁子早已经结下了,朱蓉早就想逮着机会羞辱她,可惜严妍一直都规规矩矩,让她根本就找不到机会! 朱蓉抿了抿嘴,看见严妍在收拾东西,大步往这凉亭走过来。 众位女人走过,带起一片香风,浓重的脂粉味儿熏得严妍差点吐了! 严妍身量高挑,虽然年纪不大,在班上却是个儿最高的女郎。严妍平时在学里表情冷淡,也道谁是非,虽然没什么朋友,倒也没树立什么敌人。 严妍今日穿了一身蓝色杭绸的襦裙,头发上也只是简单点缀了点珠花,眉目精致却半点脂粉未敷,白皙细嫩的皮肤便是女人看了都惊叹。 朱蓉捏了捏拳头,恨不得将她的脸给挠个稀巴烂!她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勾得隔壁男子书院里的学子们对她念念不忘,还说她是出水芙蓉,就这冷脸也配是芙蓉面? 严妍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除了在武术课上少有的几次切磋,基本是不对同学动粗的。 这群小娘子们没想到庭里她竟然也在,一时间有些尴尬,朱蓉和她处得不好,两人每次见面都会弄出点小摩擦。 严妍面无表情地走过这群人,朱蓉最讨厌她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在严妍走过的时候,抬脚想要绊倒她。 严妍挑了挑眉,她的小动作一早就被看在眼里,严妍一脚毫不留情地踩在她脚上,朱蓉顿时大叫了一声。 “你……严妍!”朱蓉疼得眼泪直转,“你敢踩我?” 严妍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么宽的路,我走我的道,你自己把脚伸出来挡着我的路,不是自找吗?” “你……”朱蓉狠狠地瞪着她,“你踩了我你要向我道歉!” 严妍看着她,轻声说道:“是吗?这路这么宽怎么别人没被我踩到偏就你被我踩了?朱娘子脚可真够大的!” 朱蓉被气得浑身哆嗦,伸手就想往她脸上扇去,旁的女郎见此个个噤若寒蝉。严妍伸手状似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警告道:“朱蓉,道不同不相为谋。少来惹我!” 朱蓉想要挣开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急得眼圈都红了,“严妍,你快点放手。” 严妍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将她手放开,迈步从她身边走过,一边说道:“我不惹你,你也别来招惹我。各走各的路。” 朱蓉气呼呼地看着她离开,少女挺直脊背,身姿矫健,很快就从离开了小径。 朱蓉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痕,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严妍!” “蓉蓉,她不过是仗着自家两个姐姐嫁了好人家,没什么了不起,你快别气了。” 越是劝她,却让朱蓉心里越恨!朱蓉眯了眯眼睛,说道:“听说她要参加高等部的考试?” “是这有这么回事儿。哎呀,也不想想高等部的考试岂是那般容易的就能考中的?不过是些虚头而已。” 朱蓉抿了抿嘴,“这可不一定。当年她是女院年纪最小的,这焉都女学可是她凭真本事考上的。” 想要进入高等部?朱蓉眯了眯眼睛,严妍,这一次我定要将你踩在脚下,碾压你那可怜的自尊!好教你直晓这人和人的差距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 第75章 这件事情,严三爷两口子合计一番,一致决定此事儿暂不告诉妍儿,免得她忧心。 严妍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卷进这样的事情,她每日认真学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 日子越发近了,严妍自己也有些紧张。连日来瞿氏脸色都青白了,瞧着发间的白丝又多了几根,严妍心里倒是有几分内疚。 瞿氏心里藏着事情,憋闷在心底,不过今天的功夫,竟是生生憋出毛病,病倒在床。 瞿氏生病,柳家也得到消息,梅氏虽说是身体不太好,到底两家已经是定了亲的,梅氏收拾了些东西,带着女儿前去严家探望。 瞿氏眼底青黑一片,脸上颧骨也突出了,看起来怪吓人的。 梅氏和瞿氏说话,严妍自瞿氏病了这几日就跟学里请了假,特意留在家中照顾,以尽孝道。 柳菡脸色红润,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倒是珠圆玉润了几分,严妍笑着和她开起玩笑,说她这是如了愿,心宽体胖了。 弄得柳菡羞红着脸和她打闹了一通,严妍夸张地直喊饶命。柳菡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最后停下手,喘着气儿,说道:“前面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呢?” 严妍理了理头发,“不太清楚,问了她也不会说的,唉。” 顿了顿,严妍继续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要考试的缘故,她太紧张了。” 柳菡微微蹙着眉头,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你年纪还小,大娘可能太紧张你了。” 虽说是定了亲,到底还没三媒六娉行礼,柳菡也不可能现在就喊人家娘了,便仍旧跟以前一样叫大娘。 严妍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说道:“这考试我不知道考了多少回了,我都不紧张真不知道她们紧张个什么。再者说了,若真的没考上,还有的是时间,急也急不来。” --- 且说瞿氏这边,看着瞿氏病歪歪的样子,梅氏只能宽慰道:“身体还是自个儿的,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跟自个儿过不去。” 瞿氏忙点头应诺,她这段时间是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想到自己闺女以后要是被关进那红墙黄瓦的深宫之中不能出来,她心里就难过。自小娇养长大的闺女,可从没想过有一天把她送进去,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的长大,以后找个脾性好的女婿能够包容她。 哪只如今这事情竟然…… 瞿氏强撑着,这件事情自从他们夫妻知晓之后,谁都不敢告诉,如今都快把她逼得要发疯了。 梅氏看着她眼圈红红的,她那宽慰之言看来并没听进去,梅氏叹了口气,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瞿氏听着面容更是悲凉,梅氏只能开口说说道:“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府里几位爷都是极好的,有什么事情你也不要憋在心里,和他们商量商量。咱们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情是不懂,自有他们男人们在前头顶着,我们只管这后院,家里平顺安和。” 瞿氏忍不住流下泪来,拍着梅氏的手,说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件事情,实在是让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做,便是三郎都没办法。这叫我心里如何不急。” 梅氏见她这模样,叹了口气,试探性地问道:“若真这么棘手,你可愿意告知一二?有些事情,也是旁观者清呢。” 瞿氏顿了顿,想到两家的关系,这事儿若是真的,以后他们迟早会知道,可如今她只盼着闺女不要进那地方,柳家虽是清贵人家,然柳佬在朝中还颇有几分名声,若是…… 如今她已经到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地步,若是柳家有门路,思及此,瞿氏忙打发了房里的下人,抹了抹脸上的泪,说道:“亲家,这事儿说来话长,如今我却是忧心不已。” 瞿氏看着梅氏消瘦的身体,继续说道:“我生严妍时年纪不小了,她早产,自小我们就更宠她些,也不求这闺女像她姐姐们那样,以后能够找个门当户对又真心实意对她好的就行。可如今,听说宫中就要开始选秀女,我严家得罪了人,他们竟是要把我家妍儿给弄进去,我这心就跟刀割一般,又哪里舍得她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梅氏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子,难怪瞿氏病得这么厉害。 朝堂上的事情,梅氏虽说不会过问,但朝中党派之争历来就有,如今几位皇子都大了,想必这些斗争更是厉害。梅氏心里也是沉甸甸的,看着瞿氏这个样子,心里也难受之极,她毕竟是京城长大的,有些事情比她知道得更多,皇室选秀,哪一个王子妃不是出身高门,严家的门第并不高,可现如今严家和周家,崔家,花阁老家关系这般密切,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被作为棋子送进去,还是说…… 梅氏心里念头飞速转动,看着瞿氏那张脸,只能宽慰道:“这皇室选亲,历来都是门阀贵族之女,寒门之女鲜少能够进去的。虽说是选秀,也不见得就一定能选上,也可能落选。大姐,这件事情,我这里也回去打听打听,你也不要太担心,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若真的没法改变,此事便是再如何想法子咱们也没办法插手。我看这件事情,亲家还是得给严妍说道说道,妍儿人品长相学识是样样都不错,比之京中的贵女并不差,她是个聪明的孩子,若这件事情真成了定局,到时候只需她自己动点小聪明,想要落选也不是不可能。” 瞿氏抹着泪,说道:“看着她如今这么用功准备考试,我哪里敢跟她说这事?妍儿这孩子,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偏她有事情又都喜欢闷在心里,根本不跟我们这些家长说。喜欢自己拿主意,我就是怕她知道了一来影响她的学业,二来又怕这孩子生出什么事端,到时候可怎办?” 梅氏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主意,严妍那丫头若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正如瞿氏所言,会做出什么事情还真不好说。 瞿氏把一直藏在心底的心里话说出来,一下子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她抹了抹眼泪,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竟拿这些腌臜事儿来跟你说,唉,如今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等孩子考试之后,我们在说与她听。” 梅氏点点头,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瞿氏心情好了很多,留她们娘俩在府里用饭自是不说。 吃过午饭,严妍见娘亲脸色好了不少,心里高兴,和柳菡笑言说娘一见未来儿媳妇来了,都能多吃一碗饭了,这闺女和儿媳妇就是不同。逗得柳菡涨红了脸,和严妍闹了好一会儿。 梅氏母女二人一直到下午申时才打道回府,严妍小睡一会儿,这连着请了几天假,明日得去学里了。 --- 天色尚早,严妍从床上爬起来,她先是打了一通拳法,又穿好衣服去瞿氏房里看娘亲,见她脸色不错,这才告知说今日要去学里了。母女二人一同吃了早饭,瞿氏送她到门口,亲自看着她走。 几日不来学里,严妍看着久违的学院心里有几分高兴,不过寥寥几天时间,竟像是过去了好久。严妍脸上带着清清浅浅的笑意。 她几天没来学里,夫子们看见她来了都关心的问了几句。好在功课她自己都曾经复习过,倒也不难,心里蛮轻松的。 好不容易上午的课程结束,严妍拿好自己的碗筷准备去学里的食堂吃饭。焉都女学里学堂的伙食还蛮不错的,有荤有素,而且味道很不错,比起焉都城里不少的贫民百姓的伙食都要好。 女学和男院的食堂虽说是分开的,但也不过隔了一条小径,对男女大防并不是那么的严重。 严妍到的时候,屋子里的人算不上很多,食堂里负责打饭的婆子都和严妍关系处的不错。她虽然是女院的学生,但并不高傲,面对这些和自己娘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大方地称呼对方大娘,时间久了,这些婆子对她也很喜欢。每次她来打饭,知道她饭量比一般的女郎大,都会多给她些菜肉。 严妍端了自己的那份食物去寻了座位,她喜欢安静,又不太会喜欢跟人闲话,便找了个靠着窗户的位置坐下。 严妍咬了一口糖醋鱼,味道不错,即便这里没有味精鸡精,做出来的饭菜却很不错。 严妍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静谧的时刻。 “喂,这张桌子我们早就看中了,你起来。” 严妍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抬起头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比她年纪稍小的少女,穿着一身橘黄色衣裙,严妍没什么印象,看着她那小身板,脸上擦着浓重的胭脂,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她。 “我说,这个位置是我们早就看中的,你这人是聋子吗?你起来?” 严妍抿了抿嘴,轻瞥了她一眼,说道:“这桌子属于焉都女学,可从没听过是哪家的东西。这位女郎若是没地方去,可以在这里坐下。但如此无礼要别人离开,实在再过无礼!” 她并不是多事儿的人,焉都女学里的学生裙带关系之厉害,在不碰及她底线的时候,她可以避让。但若是一直欺负到她头上,那她也是不会怕谁的! “你……” 严妍看着对方眉头皱起,一脸怒容,轻笑一声,又是个被家里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儿啊。 “你给我等着!”见她不动,还敢嘲笑她,女孩儿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一甩袖子飞快的跑出去了。 严妍皱了皱眉,吃个饭都被人影响,她这运气还真是衰呢! 就不知对方背后的主子会是谁?严妍笑了笑,抿了抿嘴角。 --- 第76章 等到严三爷从衙门里回来,看见家中气氛凝重,有些摸不着头脑。瞿氏坐在一旁抹着泪,严妍也在屋里,严三爷摸了摸鼻子,开口说道:“这又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瞿氏身体还未完全好,严三爷很怕她身体又出了什么毛病。严妍抬眼看了严三爷一眼,回应道:“爹爹不必担心,娘身子虽然还弱,修养几日便可痊愈。儿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和爹爹说说话,聊聊天了,不知今日爹爹可有雅兴和儿下一盘?” 严三爷棋艺算不上特好,不过比起半吊子的严妍来还是厉害得多,严妍的棋艺还是严三爷手把手教的,可惜这孩子没这方面的天分。 眼见时间还早,严三爷也已经好久没和闺女处在一块儿了,见女儿难得说要下一盘,严三爷笑呵呵地应下,父女二人坐到窗前,摆好案台,严妍执白子,严三爷黑子。 瞿氏叹了口气,让人摆了糕点和热茶,随即走出屋子。这一点严三爷并没主意道,他笑咪咪的先走了一步棋,还是有些惊讶,说道:“可先说好,摆定离手,你可不许耍赖。” 严妍嗯了一声,也摆了一子,“不耍赖,爹爹你也不要小看我,须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严三爷哈哈大笑起来,“如此最好,爹爹看看我儿到底长成哪般模样了!” 严妍抿了抿嘴,并不怕他,父女二人纷纷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 严三爷观她的布局,明显比以前只知道一味进攻而不知防守的方式确实缜密了不少,心里有些高兴。不过在严三爷眼里,乖女儿即便是进步了些,这天资摆在这里,再怎么都不太行的。有心让她不要输得太难看,严三爷仍旧如以前那般,意思意思,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严妍一看爹爹这样子,就知道他定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抿了抿嘴。她也不说破,就当没看见,自己专心布局。 当严三爷被对方接连吃了几子之后,严三爷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我儿棋艺果然是大涨,这棋品也好了不少呢!” 以往严三爷和她下棋,这孩子总是耍赖皮,往往被吃了一颗才回过来自己不该那般走,老是悔棋,严三爷是怕了她了。 严妍挑了挑眉,“我原就说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是爹爹你自己太不当心,仍旧把儿当成以前的孩儿!” 话音刚落,白色的棋子啪啪连着又吃了他两颗棋,严三爷面上仍旧是一贯温和模样,“这倒是了,不过妍儿棋艺虽长进不少,然到底时日尚浅,根基不稳呢。” 严三爷说着摆着棋子,改变路线,随即连着将对方斩杀几枚棋子,“妍儿看看爹爹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严妍笑了笑,挑了挑眉,“爹爹说得是,儿正等着爹爹呢!” 严三爷一愣,看见她很快包抄围攻,才知道这小妞竟然故意输的棋子,不有笑得说道:“爹爹确实是大意了,我儿这棋艺果真是见长!” 严三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表情淡淡,连着吃了他几颗棋子,却没有一丝动容,心里倒是有些惊讶这丫头竟然这般稳得住,按照以往的情形,怕是高兴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严三爷有些坐不住了,他道:“妍儿今日找爹爹下棋,可是有什么话要跟爹爹讲?” 严妍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爹爹说得是。” 严三爷笑道:“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严妍抿了抿嘴,问道:“爹爹,孩儿想请教爹爹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是藏拙比较好,还是声明远播更好?” 严三爷皱了皱眉,随即舒展开来,“这得看是什么情况了,低调有低调的好处,在自身能力不能够自保的情况下,藏拙也好,装疯卖傻也罢,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已。至于名声,若天时地利人和,或者此举能给你对手造成必要的伤害,不妨辉煌一把。但也须知,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也更多一分危险。这世道,中庸之道才是王道!” 严妍笑了笑,“看来爹爹还真是个保守的人,比起那些有些资本尾巴就翘上天去的人低调多了!” 严三爷笑了笑,没有说话,等着女儿开口。他有预感,待会儿她说的话不见得是什么好话! 过了片刻,严妍毕竟比不过严三爷的定力,开口问道:“爹爹,听闻今上即将选秀,皇室选媳,可又是一桩喜事儿。” 严三爷手一顿,随即看着她的眼睛,严妍面色不改,“我听说,这次选秀名单之中,我们严家也侥幸入选。” 严三爷停下来,拧着眉看着她,问道:“你怎知道的?” 严妍笑了笑,“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只要这消息是千真万确。爹爹,您能告诉我,你们是希望我进去,还是不进去呢?” 严三爷看着她平静地双眸,心下骇然,饶是他平时足够平静,此刻也心慌起来,他睁大眼睛,问道:“这话怎么说?妍儿,我与你娘从未想过让你去争抢什么,对我们而言,即便是这泼天富贵都比不上你一根头发!更何况前方还是万丈深渊,爹爹正在想法子,必定让你平平安安。” 他说得急切,脸色微微发红,比起平日里文雅的样子看起来显得有几分急躁,严妍低着头,“爹爹,这既然是别人精心安排的局,又怎么能让外人轻易破坏!今上年纪不小了,底下的儿子皇孙也不少,今上又是多疑的性格,谁敢保证这个敏感的帝王能够不想岔路!爹,王子妃历来挑选的都是出身高门的贵女,我即便去参选,也不可能选中!不过,到底还是京官之女,若是给人做妾,倒也有可能!” 严妍话音刚落,严三爷气得不行,他平时性格温和,可不见得就没有脾气,当下气得脸色发青,狠狠将桌面上的棋子一扫,棋子一下子噼里啪啦掉到地上四处散开,“我严某人的闺女,如何能与人做妾?” 简直是气煞他了! 严妍看着他胸膛上下起伏,抿着嘴说道:“这是我的猜想而已,若是我真的与人做妾,爹爹势必会埋怨周家,花家没有尽全力!既然是姻亲关系,虽说不见得会为了我一个女儿闹翻脸,但肯定不会像以前那般和睦,到时候几家生出间隙,倒是便宜他人。如今太子虽是嫡出,但先皇后早逝母族并不显赫,宫中淑妃得宠,淑妃出身大学士府潘家,所出的端王又和江家联姻,屈居人下的事情,想必是个人都不愿意!世家之间根盘交错,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谁知道是什么样子!等到夺嫡之争越演越烈,定然会有更多的人卷进去!到时候作为女儿的我,若真的是给哪位权贵做妾,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严妍一眨不眨的看着严三爷,看得见他面上的挣扎,爹爹和娘都很疼她,这一点她知道,也很感激!在爹娘的羽翼之下,她被娇宠了十多年,而今,若是能够保得家族平安,即便是她一无所有,也愿意放手一搏! 严妍大睁着眼睛看着严三爷,继续说道:“爹爹,可是女儿不愿意给人做妾!” 严三爷面色涨得通红,这一句话直戳他的心窝子。捧在手心里养的姑娘,谁愿意送去给人做妾!即便是王孙贵胄也不能! 严妍挑了挑眉,话锋随即一转,说道:“可我听闻,宫中历来也在官员子女之中挑选品性兼优的女子做女官!女儿能摆脱那可悲命运的,只有走女官一条路!我也只需隐忍十年时间,等到二十五岁出宫,如此才能不如那些人的愿望” 严三爷揉了揉头,他扬了扬手:“让爹爹好好想一想。” 时间越来越紧张,严妍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该吃吃该喝喝。 自那日和闺女一番交谈之后,严三爷才发现自己这个闺女并不是如他以前想象的那般只是个小女孩儿,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心思竟然这般缜密了! 不过正如严妍所说,既然是别人有心设下的局,又怎会轻易让自家避开!一味的退让,还不如主动进攻。严三爷连日来跑周家和花家的次数明显是多了不少。 如今严家还是太弱,要在朝中说得上话如今只能靠这两家了! --- 第77章 严妍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男人,很面生,并不认识! 那个人从黑暗的房间里迈步走出来,眉眼清俊,个头比起寻常男子稍高,头发只用一根头绳捆扎,皮肤黝黑有些蜡黄,与时下流行的白面郎君有些不同。 郑燊看着面前的少女微微皱紧了眉,他走了几步,与她相隔一丈远的地方站定,开口说道:“你好。” 严妍心里有些忐忑,眉头微拧,“不知阁下找小女所谓何事?” 郑燊一手握拳凑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一声,来掩饰自己的紧张,他半低着头,微微抿了抿嘴角,“严小娘子不必惊慌,在下也是受人之托。日前崔将军给在下书信一封,让在下对你照拂一二。” 说起谎话来他是半点不打草稿的,一脸正经地继续说道:“听说严小娘子将参选秀女,崔将军拜托在下,务必保你周全!” 原来是崔将军崔凌的旧识!崔将军远在南疆,没想到竟然还关注着京中之事,心里一暖,崔凌对爹爹确实是重情重义。 严妍心下一松,笑着说道:“原来是崔叔叔的缘故。只是此事重大,不知阁下是?” 此人单看穿着并不华丽,也不是京中哪位贵人。虽说是崔叔叔的嘱托,但私底下见一个未婚姑娘,这行为还真有几分不妥当! 郑燊看着她虽然嘴里客气,眼里可是半点没放松对他的防备,不由得有些想笑!时间飞逝,比起小时候,她确实变了很多。 燊笑了笑,“在下姓郑,单名一个燊字。我父王乃静北侯。” 严妍一愣,赶紧俯下身,“小女不知是贵人,出言无状还望贵人见谅。” 静北侯之子,焉都那位神神秘秘的世子爷? 静北侯乃先帝九子,原封为淮南王,今上登基之时,因他在政治上出了差错,皇帝一怒之下虽未圈禁这个弟弟,却把他从福庶之地迁到北边,改封为静北侯,镇守北疆,非召见不得入内。 至于这位静北侯的嫡子,京城之中穿得更是沸沸扬扬,甚至有人说此子并非静北侯亲生子。 严妍盯着面前的地面,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皇族贵胄!还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静北侯世子。 郑燊看着她在他面前行大礼,心里有几分失望,说道:“严娘子不必拘礼。那日银林峰之行,燊曾和严娘子有过一面之缘。” 严妍突然想起那日和柳姐姐下山时,有个人曾经很无礼的看了她一阵,当时她还恼这人无礼,瞪了他一眼。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严妍心里有些忐忑,没想到当时那个人竟然会是他,如今她自己个儿以后的命运说不定还和这个年轻男人有些关系。 严妍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郑燊道:“严娘子起来吧,燊今日私下来见你,不必如此多礼。” 既然这位贵人都发话了,严妍赶紧起来,缓了缓心神,严妍重新抬头看着他,虽然模样变化了些,但看这双眼睛果然是上次那个男人,只是这次他的穿戴都很平常,脸上似乎抹了些什么让脸上皮肤看起来比较黝黑蜡黄,故意乔装打扮了一番。 严妍直接开口问道:“不知世子爷有何妙计?” 郑燊看着她,少女身姿秀丽,虽是出身不高,比起那些贵女并不差,她眼里隐隐带着一丝希望,郑燊突然间像是明白她心里没有说出的话一般。 他朝严妍摇了摇头,随即说道:“选秀名单已定,不能更改。燊也无能为力,等严娘子进宫选秀之后,燊可以暗中帮助。” 严妍脸色白了白,握手握拳手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她就知道,那些人竟然已经设下局,又怎么让她逃离! 这既定的命运既然已经不能改变,她也只能只身向前。 严妍说道:“四娘多谢世子爷!” 郑燊挑了挑眉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并不惊慌,很是镇定,倒是有些意外,他斟酌着道:“严娘子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燊定不会让你落入那可悲的命运。” 严妍抿了抿嘴,抬头看着他,“四娘先谢过世子。他们想让我进去,可我不见得就要按照他们想象的剧本走!” 郑燊看着这姑娘虽是被逼到如此地步,却并没有唉声叹气,反而升起一股斗志,心里倒是有几分怜悯。 严妍看着郑燊,这位世子爷在京城的位置本就有些微妙,虽是世子,实则不过是皇帝老儿为了拿捏静北侯的棋子,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若是掺和进自己的事情中,怕是在京中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严妍并不喜欢给人添麻烦,而人情账是最难还的,她笑了笑,看着郑燊,突然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好了几分,不管出于哪方面的考虑,他竟愿意给一个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用处的女人口出承诺。 “世子,选秀的事情,四娘已经有了打算。若不是涉及生死关头,世子爷别暴露自己。今日之事,出了这座院子,四娘不会和任何人说起。再见。” 郑燊看着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镇定并且想出了应对之策,不由问道:“严娘子能否告知燊你的计划?” 严妍抿了抿嘴,笑道:“世子,这选秀虽说主要是选择皇室贵胄的妻妾,然宫中也缺女官,四娘虽没能歌善舞之才,到底是焉都女学的学子,伺候贵人斟茶倒水之事倒也能得心应手。” 郑燊看着她,真是个精明的丫头,半点算计也不愿称那帮人的意!一下子就找到了反击点,确实,皇室选秀并非只是选择妻妾,还有重要的一点,便是挑选女官。只是她的年纪未免太小了点。 郑燊说道:“宫中女官历来都是焉都女学中的佼佼者,恕燊直言,严娘子在学中的考评并不是最优秀的。而且,严娘子还未行笈礼吧。” 严妍点头,“四娘即将行笈礼了,皇族选秀应该不会这么快。而且四娘即将参加女学高等部考试,若四娘能拔得头筹,四娘不敢说到时候会不会一定能成为女官,至少对我这样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女孩儿而言也是助力。” 郑燊嘴角微微翘起,说道:“如此,那燊先提前恭贺严娘子了。天色不早了,改日在与严娘子说话。” 屋外,吴军头正和花铭皓说话,看见他们出来,吴军头连忙去跟上去,郑燊带着吴军头很快便离开。 严妍安静地目送他们离开,花铭皓看着严妍,说道:“妍姐姐,你没事儿吧?那人是谁啊?私下见你一个姑娘家,真不害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花铭皓原也想进去看看的,可是吴军头在外头守着,根本就不听他的。花铭皓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已经完全在眼前消失,不由大着胆子说道:“此人脸皮也太厚了,这不是毁了你名声吗?” 严妍看了花铭皓一眼,说道:“铭皓,你年纪也不小了。今日之事,最好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说,明白吗?” 花铭皓小脸一僵没想到竟然被妍姐姐训了,他明明是关心她。那个男人怎么能让妍姐姐这么维护?花铭皓心里有些受伤,脸上的表情也很尴尬。 严妍看着他,说道:“铭皓,妍姐姐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以后你自然会知晓。八月初八那天你若是没事儿,就来咱们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