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妻夜行》 第一卷 京城 第一章 回家 天很蓝阳光很明媚,繁华的都城里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如既往的招徕着来往商旅,藩国和西域的货物都在这里中转。 太多华丽的马车形成了一道惹眼的风景线,不会有人因为某一辆车的太过华丽而驻足观望。直到某一辆车的出现,很多人都停止了手上的事情,看着那辆车,随后就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还有等待这辆车逐渐远去后的唏嘘不已。 隔三差五总会看到同一辆车出现在这里,总会有人猜测这辆华丽过头的车出自哪里。没有人见过车中的人是谁,会有人猜测车的主人是谁。至少要看看是谁,否则谁家能够有如此华丽甚至是奢靡的马车。 在诸多王公大臣居住的兴庆坊,一幢不输于亲王府的豪宅边,马车终于停住。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鹅黄色宫鞋,鞋尖上镶嵌着一对手指头大小的明珠。香色车帷后出来的是一张略显清瘦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眸精明而世故。 “小姐。”打扮不输中等人家小姐的俏丽丫鬟站在车边,伸手扶住一双恍若白玉的纤手:“今儿回来的晚些,是外城有事耽搁了?” 丫鬟的一脸笑容,却没有等到一丝回应。不过没什么遗憾,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回应的情形。等待车中丽人下车站好,缓缓往前走,裙摆纹丝不动,甚至听不到压裙的金铃带出的铃铛声。 “夫人,大人回府了。”等候在二门处的仆妇丫鬟还有数名长史管家都迎上来,说话的人还穿着四品官服色,一看就是一品大员府中的长史官。 丽人没有停步,看了眼说话的人,略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人班师回朝,五鼓时分在朝中向皇上缴还旨意。”长史把自己能说的话全都说了一遍,然后退回一边:“现在外书房跟丞相还有诸位大人商议收纳外藩岁贡的事情,吩咐说进来用午饭。” “嗯。”一直没说话的人终于答应了一声:“知道了。”接过贴身丫头手中的手帕,擦了擦鼻尖:“我记得今儿是送山货和账目的日子,等来了告诉我一声。明天是宫中华妃娘娘千秋,预备好的贺礼用杏黄缎子系好,记得叫外头主文的相公写好签子,别耽误了正事。” “奴婢省得,夫人放心。”主管府中迎贺节礼的仆妇还有管家赶紧答应了:“已经交给人去办了。” 说着话已经到了二门处,这里是内外分界线。不能跟进去的人都退在外面,只剩下几个专管大事和最信任的近身仆妇丫鬟跟着进去。 两个小丫鬟捧着巾帕脂粉在门口等候,贴身丫鬟锦弗和澜惠看着人放下厚实的门帘不放人进来。 “小姐,大人带回不少皇上的赏赐。奴婢跟着人去看的时候,直把咱们的小库房放得满了。”锦弗笑着给她换了件家常穿的云锦长裙:“是不是叫人收进来?” “搁那儿吧。”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顺了顺手腕上珊瑚手镯:“带着人回来的?” “小姐知道了。”跟刚才兴奋的语气简直是换了个人,两个贴身丫鬟连同小丫鬟都不敢说话了。好像是做错了事了,侍立在一边,心里多半犯着嘀咕:是哪个耳报神这么快就传出去了,难道让她晚一点知道不好? “倒是想不知道,可惜外头人都在疯传,不知道也知道了。”没什么不高兴的吧,应该是这样。 沈菱凤,堂堂宰相娇女。当年嫁人的时候,父亲在满朝上下精挑细选,看顾了多少有为子弟。甚至连自己的得意门生都筛选了一遍,没有找出一个能够胜任相府东床的人选。文官不行,那就只有武官了。选中的人还不赖,可以说是不二人选。只有一条,是这位宰相大人没想到的:他的宝贝女儿自己愿意不愿意。 即使未来女婿再出色,到底不是女儿心中的那个人,不是棒打鸳鸯也不是造就了一对怨偶,只是两个人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所以曾经显赫一时的相府小姐成亲三年无所出,而曾经的相府东床,如今的骠骑大将军曾献羽即使权倾一时,这次从边关回来,身边带着的那个娇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自然成了街头巷尾的焦点人物。 “小姐,那个,大人没有把那个女子带进来。小姐,那个。”澜惠有点口吃,平时绝对看不出来。只要一着急立马就能看出来:“小姐,小姐。” 沈菱凤笑也不是恼也不是,摸摸她的手:“我知道,你慢慢说。不打紧的。” 澜惠脸颊涨红,求救似地看着锦弗。锦弗跟她自幼就是沈菱凤的贴身丫鬟,五岁开始跟在沈菱凤身边。 “小姐,家里派人来了。说是老爷子想见您。”锦弗想到一个能够瞬间转移他注意力的法子。沈家子嗣单薄,只有沈菱凤和她的异母弟弟,弟弟是庶出加上年幼,根本就不可能续掌相印。等到老父告老还乡以后,相府已经换了新主人。甚至连老宰相的门生都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但是事实如此,谁也无法挽回。 “我能回去?!”沈菱凤挑起一侧眉头:“就说等我得了空,一准回去。” “知道了。”锦弗点头。还要说话,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寂静。 沈菱凤不甚开怀的脸,已经淡定下来。澜惠只要看到这个表情,马上知道外面的人是谁。过去打起帘子,果然是曾献羽来了。 “大人。”沈菱凤捋了捋鬓边打结的流苏,福了一福:“一路辛苦。” “夫人多礼了。”曾献羽不算是标准的武将,至少很难从外表上看出他是统领三军的大将。虎背熊腰跟他没多大关系,只是说他健硕也说得过去。笑起来还算和煦,这也是外人,甚至二门以外的家下人都觉得大人和夫人绝对是一对佳偶,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至今夫人无子。 二门以内几个贴身伺候的人,看法显然就跟二门外的人是天壤之别。锦弗跟澜惠两人暗地说起来,没有不替她抱不平的。甚至还在想,要是能够从来一次,一定帮助沈菱凤从相府逃出去,那时候两个人可都是紧跟在她后面,不许她多走一步。就是担心有一天她会不顾礼法,跟她那位亮哥远走天涯。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这么个结果,只恨自己没有长了双透视眼,能够看清前后左右。 第一卷 京城 第二章 心事 “锦弗,吩咐传饭给大人洗尘。”就是发愣的瞬间,沈菱凤已经蕴着一脸平淡的笑意吩咐:“早间刚送来的汾酒记得多烫两壶,还有昨晚才出窖的酿肉。” “是,奴婢已经吩咐了。”锦弗毕恭毕敬答应着。不经意间抬头,许久不见的夫妇两人眼神都不会碰到一起,即使一脸的笑容,又有什么用? 很希望听到他们除了长篇大论以外的话语,就好像以前小姐只要跟她的亮哥在一起的样子,两人总能有话说,可以看到小姐偶尔的跳脱不羁,还有伶牙俐齿间的灿烂笑容。除开她刚成婚的时候,老相爷还在秉政,两人好像能说点什么。大概老相爷还乡以后,别说笑容了。说话都能数出来。 一盏茶的时间,沈菱凤吩咐预备的东西全都齐备,等着曾献羽跟她入席,已经闻到一股股诱人的香气。亲手给曾献羽斟满一杯琥珀色的汾酒,当做是给他洗尘。曾献羽连连道谢,看起来绝对是举案齐眉的典范。食不言寝不语,沈菱凤一直都在遵守的规范。要是有人跟她有话说,这个规范一定可以打破。 比如说落座的两个人,曾献羽喝着十年陈酿的汾酒。沈菱凤在对面吃着她绿畦香粳米饭,面前的佳肴水陆杂陈,珍馐美味无一不备,可是这口饭,真心不好吃。甚至赶不上她平时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 澜惠急匆匆进来,把锦弗拉到一旁说了两句话。锦弗脸都变了色,转过脸看着她:“真的?” “嗯。”澜惠连连点头:“怎么说呢?”锦弗看看食不知味的沈菱凤,瞒不住的。要是被她知道的话,还不知道会怎样。不说不可能,早晚都会知道。 吃饭的人心思根本没停过,眼角瞥见两个丫头鬼鬼祟祟的一进一出,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简单。曾献羽低斟浅酌,浑不把这些事情放在眼里。真是这样吗? 放下碗箸,漱漱口:“早上说是钱庄的利钱银子午后会到,去看看怎么还没人来。” “是,这就去。”沈菱凤从来不在第三人面前谈起钱的事情,尤其不会在曾献羽面前。他的俸禄也好,皇帝的赏赐也好,都是官中账面上的东西。至于田庄和铺子的收入,都跟曾献羽没多大关系。锦弗一脸疑惑,看到她微微挑起的眉梢,知道已经被她看破内情。答应着离开,留下澜惠一个人在里面。 不多时候,曾献羽也跟着漱过口,看看没事起身走人。连句话都没说的,大概是所有人都习惯了曾献羽的态度,沈菱凤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到了外间小书房,看到一直守在书房里等着她进来的锦弗:“什么事,气色不成气色?” “小姐,信。”锦弗手掌心里拖着一只深蓝色的锦囊,边角有点发毛,还略带点湿润。看样子像是刚沾染上的汗渍。 一眼认出锦囊的出处,在锦弗面前却不得不装出矜持甚至不大通的样子:“谁的?” “是公子的信。”锦弗敢说她一定认识是谁的信,这个锦囊还是她亲手做的。因为他们都喜欢青金石的蓝,还有里面夹在的金色,锦囊的花纹和颜色就跟公子腰间那枚青金石的环佩一样。 心里很有些忐忑,很期待接到他的信,迫切想要知道他好不好。但是最害怕接到的也是他的信,没事的话他是不会给自己写信的。罗敷自有夫,他说的话总在耳边回旋,很久过去了还是一样。 锦弗到了书房外守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锦囊,但是看到的信让她的心坠到谷底,上面的点点殷红应该是朱砂的颜色,可是除了皇帝是不能用朱笔的。一定不要是他的血,他答应过自己的,他不会出事的。即使两人不能在一起,都要好好的。所以他的信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可是信的内容为什么会让人心为之沉痛起来。 信上只有两句话,真的只有两句话: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沈菱凤手指颤抖着,嘴角微微抽搐着。他还是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了,既成事实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扭转。苦苦强求真的是没有必要。人跟人的缘分浅得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浮生一梦。 “锦弗。”沈菱凤背对着门,锦弗应声而入:“奴婢在这儿呢。” “笼盆火。”父亲从小就教导她,凡事不能强求。不是你的就要学会放手,太过执着只会失去更多。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强求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时节还要笼火么?”锦弗嘟囔了一句,沈菱凤没转身鬓边的流苏微微抖动着,好像是明白了什么,答应着叫人去端火盆来。 葱白似地手指紧紧攒着锦囊,他到底是做回他自己去了。如果那时候有这般雄心壮志,父亲是不是会回心转意。他不立志便罢,若是有了志向天底下便没有他的对手。只是沈菱凤没有那个福分,终究不能让他有了锐意进取的心。说不定如今有了一个女子能够唤起他的凌云志,这样的话也算对得起他了。 “小姐!”锦弗亲眼看着那个精致的锦囊在火盆里化为灰烬,一起消失的还有锦囊里的那份信:“这个。”有点着急,这个锦囊小姐做的时候很是用心,单单就是为了这块云锦都不知道在相府的锦缎库里找了多久,上面的针线还有金线全是小姐一针一线亲手绣制。 那时候还笑说将来一定看着公子要把锦囊来装着金印的,没想到会有一天化为灰烬。大概小姐的心也随着锦囊变成灰烬了。沈丞相的娇女曾经是多少人趋之若鹜,然后铩羽而归的梦想。只是她的心在给了一个人以后,好像没打算再给第二个人。只是嫁的人,终究不是她最初看中的人。 “夫人。”管着府中各处房屋安置的李管事到了议事厅,换了件随常的褂子,沈菱凤正在翻看庄子上送来的账簿。 第一卷 回京 第三章 午点 “嗯?”抬起头,午后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在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什么事儿?” “有件事要跟夫人回,大人今日带回来的赵姑娘安置在何处?大人预备带着赵姑娘出去,连更衣的下处都没有。”来议事厅回话之前,李管事心中暗暗替沈菱凤有些不平,这位赵姑娘虽说娇艳动人,跟大人说话也是言笑无忌,一看就知道大人对她心仪得很,只是比起夫人来,到底是差了不少。大人怎么会舍弃夫人,而对这位赵姑娘情有所钟,而不是夫人? “瞧我,刚才和孙嬷嬷说了,偏生又忘了叫她去传话给你。就安置在大人书房旁边的缀锦阁,离得近也方便。省得大人要找她的时候,还要走好远。长史官不是说这次大人回来,要在京城长住了?” 别人的事不愿操太多心,她要想的事情太多,根本就不想去为这种事情劳神费力。再说,曾献羽身边若是连个能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岂不是要抱怨自己太刻薄了? “夫人?”李管事一惊,这个缀锦阁本来是为了夫人和大人准备的精致小院,当时不止是安插这座院子的人,就是府中上上下下的人也希望大人和夫人能够住进去,那简直是一桩美事。夫人如今居然要把这里拱手让人,给一个刚刚来的赵姑娘,真不知道夫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还有事?”沈菱凤看完账簿,抬头的时候人还在这里。 “夫人,这个赵姑娘怕是要在府里长住,不知道这个份例该怎么算。”管事的还真不想张这个口,可是不说这话早晚也会知道。谁知道夫人哪天翻出来是个什么后果?那可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且随时随地都会被她知道。 “行,就照着锦弗跟澜惠两个人的份例给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就是给个份例,说到底还是钱。钱这东西真好,什么时候都能派上大用场。打发一个女人打发一个男人,只要有钱就行了。 沈菱凤整整压裙的玉佩:“叫锦弗过来,有事问她。” “小姐。”锦弗到了小书房,沈菱凤抱着那只纯种的波斯猫,蓝幽幽的眸子盯着人看,很难看出这只猫在想什么,什么人玩什么鸟,不是沈菱凤的猫,也不会有这个气势。 “晚上我要出去一趟,早点关门。”纤长的手指在猫身上轻轻摩挲着,眼睛闪过一丝凌厉的煞气,不像那个安静平和的将军夫人了。 “这么快啊?”面对这样的说辞,锦弗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本能地觉得时间相隔好像太近了点。而且偏偏还是曾献羽回来的第一天,很叫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前些时候小姐不是刚出去过?” “出去走走,没那么多事。天亮之前,我就回来。”沈菱凤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记住我的话,不能有人知道我去哪儿了。” “小姐放心就是。”锦弗点点头,习惯性地要给她准备东西,但是走到门口又觉得好笑,几时她夜里出去的东西要别人收拾来着。 话是这么说,锦弗下一刻要做的事情就是吩咐厨房,准备一两碟她喜欢的精致点心。这个倒不是必备的东西,全都是因为午饭的时候,跟曾献羽一起吃饭,弄得胃口全失,什么都没吃进去。 澜惠在外面轻轻叩门:“小姐。” “嗯。”沈菱凤答应了一声:“怎么了?” “小姐,方才从前院拿东西过来的时候。我瞧见那个赵姑娘,觉得她怪怪的。”不结巴的时候,她知道所有的事情。锦弗太精明,所有很多人不敢把一些话说给锦弗听。澜惠娇憨得多,外加年纪小得多,府中上下,不止是沈菱凤陪嫁过来的人,就连府中原有的人,都很喜欢她,什么话都乐意跟她说。 “怎么?”美食需要有人分享,精致的午后小点加上一壶幽香扑鼻的茗茶,沈菱凤十分乐意两个丫头跟她一起坐下同享,递给澜惠一枚软糯甜香的藤萝糕。 “哦,就是说话怪怪的,笑起来能见到满嘴的牙。”吃东西的人,嘴巴包的鼓鼓的。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不过说出来的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喝了口水还是有点打呛,沈菱凤用手帕捂着嘴好一会儿:“什么?!”说话的时候还是蕴着笑意,笑起来见到满嘴牙,就是个男人都不会这么失礼。 “就是笑起来没个样儿呗。”这次说话说清楚了,澜惠咽下嘴里的藤萝糕:“吃东西也是的,听说嫌家里的碗儿碟儿不够大,都不够她一个人吃呢。” 锦弗笑个不停,沈菱凤放下手帕:“叫人给她换了食具,就用外头待客的那种。大盘子大碗的,也还有。” “小姐,这可不行。”锦弗给她换了块手绢:“那些大盘子大碗的,可都是准备给外头大人们在府里留饭时候用的,上头可都是镌刻着纹饰的,赵姑娘什么身份,怎么能用这个?!” 沈菱凤抿嘴笑笑:“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人给她定制一套就行。就跟窑工们说清楚,是给谁做的。花纹一定要好看,也要拿着不沉手。记下了?” “这岂不是要人都知道,咱们府里出了个大肚子弥勒佛,还不被人笑坏了?”锦弗忍着笑,想想就知道了,谁家的大家闺秀有这么大的肚量,就是有也不敢拿出去叫人打嘴现世。 “原就要人知道。”澜惠低低答应了一句,看到沈菱凤波澜不惊的笑容,又收了回去。果然,沈菱凤的目光转移到澜惠身上:“早间说的,明儿进宫给华妃娘娘预备的寿礼可是妥当了?上次进贡皇后的那套头面首饰还不赖,难得夸赞谁,倒是跟我提过。” “小姐放心,比对着上次给娘娘进贡的头面特制的。虽不说赶得上,绝不会差太多呢。”沈菱凤有她自己的尺寸,凡是都是如此,即使是老相爷不再入朝为官,沈菱凤也跟这些人熟识得很。 “喵呜。”蜷缩在身边的猫儿叫了一声,慵懒地舒展着四肢,好像是在告诉这几个人不要忽略了它的存在。 沈菱凤抱起猫儿放在腿上,等它伸展够了才慢慢摩挲着它脑袋。看这样子也是不打算再吃什么,澜惠撩起帘子吩咐外面的小丫头进来收拾东西,锦弗不经意打量了一下端出去的点心,吃了一块玫瑰糕和一杯清茶,算了总比什么都没吃的好。 第一卷 回京 第四章 入夜 澜惠拿着一炉香雾袅绕的上等沉香过来,锦弗摇摇手,又指指漆黑的窗纸。澜惠会意,本来想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来什么。冲锦弗微微一笑,撩起一侧珠帘把香炉放进去,很快出来。 “小姐什么时候回来?”澜惠远远听到陈楼的更鼓响,盘算平时回来的时间,看样子也差不多了。每次出去都叫身边人提心吊胆的,以前就算了,好歹只有他们几个人在府里,谁也不敢多问夫人去了哪里。这次可是冲着曾献羽刚回京,就要夜里出去,被人知道了麻烦大了。 “时候差不多,我也是一颗心悬着挂着,万一被知道了岂不是麻烦大了。”锦弗警惕地看着周围,小姐一定不要去住缀锦阁,毫不在意被人说把那么好的院子空着的闲话。她不想她做的事情被人说,但是小姐真不用那么做,每次非要去冒险,为什么呢? 澜惠一整天都在前后院走动,就是为了多知道一些前面的事情。最要紧是为了知道那位跟着他们家姑老爷一起回来的赵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就敢跟着曾献羽回来。就算是小姐跟姑老爷相互不对付,连做一对怨偶的心思都没有,也不能让人搅和进来。小姐是什么人,凭什么让你来给她添堵。 听到的各种消息还不少,大多数都是说这位赵姑娘怎么怎么不拘泥于小节,怎么怎么不如夫人好看,这些话是在夸奖还是贬损人呢?如果都不如小姐,但是那位大将军就是爱若珍宝的话,你让小姐的脸往哪儿搁! “你看见真人了?”锦弗往她坐的地方加了一块软垫,小姐虽然架子大,那都是别人看到的,她们面前还是跟从前一样。 “嗯。”澜惠点头,然后一脸郑重:“除了会撒娇会作怪,我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做什么大人就那么看重,真是闹不明白。” 锦弗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看看天:“这倒不是要紧的事情,小姐的心思原就不在这上头,棘手的事情是你午饭时候拿过来的那个锦囊。小姐亲手做的,今儿当着咱们的面扔在火盆里,这里头有多少事儿,那就不是咱们能猜到的了。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从前要是公子在,小姐就别提多高兴了。可是自打小姐成亲以后,你见小姐有那么高兴的时候?” 看到不远处好像有烛火摇曳着,澜惠赶紧起身到了院门口,已经有几个人过来,夜里即使有灯亮也看不大清楚。想了想,刻意提起了声音:“外头是谁呢?” “澜惠姑娘,是我们来巡夜的。不要吵醒了夫人。”果然,仅凭着一句话就让人接上了话头,将军府的每个人对沈菱凤都是心悦诚服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夜里路黑,仔细脚底下。”澜惠剔亮了院门外的风灯,让巡夜的人能看清楚脚底下。这是沈菱凤很早就教给她们的事情,凡是给人留条后路对自己只有好处,没坏处。 “姑娘早点歇着,这就走了。”巡夜的人小心翼翼过去,很担心自己因为脚步重了都会吵醒已经熟睡的沈菱凤。 等到人都走干净了,澜惠微微叹了口气,又把风灯的烛火压低了些。抬头的一瞬间看到缀锦阁的烛火熄了又亮,看样子是那位姑老爷跟什么赵姑娘回来了。颇有点不甘心,只是这件事他们做丫头的就是再亲近又能怎样,小姐到底是不为所动的。 四更都过了,要是再不回来就该天亮了。眼前突然人影一闪,没站稳趔趄了一下。马上看到屋子里的灯亮了,本来要关院门的,觉得有点不打自招的笨蛋,小姐常说那话是什么来着?还在胡思乱想,已经被锦弗拽过去。 “小姐回来了。”其实锦弗也没看清楚,但是那几个动静都是最熟悉的。 两人小心翼翼推开门,纤瘦而颀长的灯影映在屏风上,两人都在外面居然没看到她进来:“小姐?” “嗯。”屏风后的人答应了一声,披了件半新不旧的长裙出来。跟平时回来的景象有点不一样,脸上隐隐带着一丝疲惫,手上捏着一支没见过的东西,隔得远看不出来是什么。 澜惠赶紧倒了杯淡茶过来:“小姐,润润嗓子。” “没事儿吧?”少有的端起茶一饮而尽,脸色也好了很多。 “没有,巡夜的刚走。”锦弗搅了块热帕子过来:“大人好像也刚回来。” “我知道。”沈菱凤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两个人凑过去才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一枚浅黄色的蜜蜡坠珠,看起来很有点眼熟,就是突然一下记不得在哪儿见过。 抬起头撞上沈菱凤嘲弄地笑容:“小姐,这个是?” “曾献羽的。”沈菱凤手指蜷缩在掌心里,可以想象手指甲掐进肉里是很痛的。跟今晚发生的事情相比,初衷不一样,但是同样需要人忍耐。 两个丫头马上闭嘴不说话了,你怎么胡闹,甚至带着人回来,她都没话说。但是这件事,好像真有点说不过去。 “我也乏了,都下去吧。”不想多谈这些事情,沈菱凤歪在榻上合上眼睛。两个丫头赶紧放下两层厚厚的帏帐,倒退着出去。 好像有人过来,从远到近,很清晰但又很遥远的身影一下到了面前:“凤儿。”很熟悉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总是透着十二分的亲昵。却又不是狎玩的口吻,只有他才会这么叫。爹总会说,菱儿,只有他会说是凤儿。 “亮哥。”他腰间还是那个锦囊,不是已经付之一炬了:“你身上的伤好了?答应过我不让自己出事的,为什么会这样?” “一点小事,你还记着呢。”跟平时的笑容一样:“曾献羽待你不好,你跟他一处连笑都忘了。跟我走吧,凤儿。” “你早先怎么不跟我说这话!”明明看到他身边还有个女子,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淡淡的女子,就能站在他身边,看向谁都是安静暖心的笑容。罗敷自有夫,是他说的。可是后面还有句话,他没说:使君自有妇。换成自己来说,是不是好些? 第一卷 京城 第五章 相敬如宾 他很认真地看看自己,说出话之前却又很在意地看看身边的女子,亲疏之分立刻分晓。每次都让她陷入到难堪的境地,谁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朝廷钦犯,看你这次往哪儿逃!”曾献羽的出现,很快打破了片刻可怕的寂静。明晃晃的剑端在眼前晃动,几个面目狰狞的侍卫就在后面,手里已经准备好了各色刑具,大概屈打成招已经成了接下来一定会上演的剧目。 曾献羽看向她的的时候,很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一个一直困扰他的噩梦终于结束了。他这次回京以后,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逮捕这个京城所有官吏都为之头痛的江洋大盗,皇帝为了这件事几次发火,说自己住在京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国库都被人搬空了。让一个骠骑大将军去过问这样一件小事,大材小用吗?很难说是,但是真要是抓住了就是大功劳一件。 目下两人狭路相逢,不论是谁都信不过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但是曾献羽为什么会怀疑到她身上,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除了身边两个最亲密的丫鬟,谁都不可能知道那个让官吏们闻风丧胆,贫困百姓视若救命甘霖的人究竟是谁。甚至就连两个丫鬟也都只是知道她夜里出去,但是真正做些什么,谁都不知道了。 面目狰狞的侍卫还有寒光闪闪的刀剑,一开始想到了这样的结局,还会继续做下去?挣扎了一下,剑尖已经抵到下颌,颈部的肌肤甚至可以很敏锐的感觉到那种冷硬的温度。 “束手就擒还是来个干脆点的?”曾献羽好像是那只抓到老鼠,不打算立即吃的猫。一定要亲眼看着老鼠被自己活活玩死才甘心。 “悉听尊便。”沈菱凤期待着死亡来得干脆一些,她不想时候被暴尸在外,至少她是个女人,被人看到死亡的一幕,都是有辱先人。 眼看着剑端朝自己刺过来,根本就躲不掉。但是不是死亡到来的疼痛,反而是*的汗水浸湿了全身:“谁在外面?”睁开眼,天已大亮。原来是南柯一梦,只是来得太过真实,反而让人觉得这是个梦,让人捉摸不透却又极有可能发生的梦。 “锦弗。”听到里面有了动静,锦弗推开房门,带着两个机灵的小丫头进来:“小姐醒了,歇得好?” “嗯。”虚虚套上一件鹅黄色的长裙靠在软榻上:“有点软绵绵的,叫他们先散了。有事再去吩咐他们。”翻了个身,透出一点不耐烦。但是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厌烦,每逢遇到这种时候两个丫鬟都会想着办法逗他开心,哪怕是寻着谁的不是让她发了脾气,说不定就全好了。但是今天谁都找不出来理由,原因很简单,有人伤了她的心,而另外有人又在给她添堵。 “是,这就去吩咐。”锦弗招招手,让两个小丫鬟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出门让澜惠去传话。这才过来,亲手伺候沈菱凤盥洗。不出门不是说不梳洗,沈菱凤一向注重这些小节,蓬头垢面的坐着,等会儿偶尔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小姐,大人过来了。”须臾时间,澜惠撩起珠帘过来:“早饭摆在花厅里了。” “嗯。”梦中的景象出现在面前,他需要演戏给所有人看,证明他跟自己绝对是一对美满的夫妻,说到举案齐眉,谁都胜不过他们两个:“知道了。” 加了件云白色的云肩,锦弗给她拿出一套很简单的珍珠手钏戴上:“小姐,就这样成吗?” 打量了一下镜中的倒影,眼皮微微发肿:“搅块凉帕子来。”锦弗赶紧递过来,沈菱凤敷在眼睛上好一会儿,眼睛转了转,好了不少:“赵姑娘的早饭是谁预备的?” “小姐放心就是,是跟大人一样,官中的大厨房预备的。”澜惠赶紧答应了,大厨房是所有人的份例,沈菱凤从来不吃官中的厨房。以前在相府做小姐的时候,老爷子可以吃不到小厨房的手艺,但是大小姐一定是吃得到的。 对于吃食和衣饰挑剔到极致的人,跟寒门出身,然后凭借相府东床一路平步青云的曾献羽在一起,沈菱凤会有多少不甘心,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一生经历了多少大阵仗,在宦海沉浮和朝局动荡中看惯了多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老丞相,如果知道自己给女儿订下的亲事,让她难得欢颜的时候,又是怎样的一番心思? 沈菱凤不是个自己不如意不顺心,到了夜里就会辗转难眠,泪湿枕衾的人。没有兄弟,父亲把她当作男儿一样教养。除了给她一个女儿身,让她是个看上去娇娇柔柔的女子以外,什么事都是出人意表的。比如说隔上一段时间,京城里就出现的夜盗,不就是她和一群人的杰作? “大人。”裣衽一礼,好像所有的夫妻,尤其是大员家的原配夫妻见面都是这样。三妻四妾更是常态,只是别人那都是结婚数十年子孙满堂的老夫老妻了,他们是还没出来就已经夕阳无限好的日薄西山。 “在军中早起惯了,叨扰夫人早起,下官的不是。”一如既往的,曾献羽总会有这种场面上的话出来,让所有人觉得他很体贴他的娇妻,就连起居生活都担心打扰到了她。 酸溜溜的话,听过很多次。以前沈菱凤都是一笑了之,没必要跟他较什么真儿。喜欢泛酸,那就泛酸好了。但是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加上那个让人很难走出来的噩梦之后,对曾献羽残存的几分好感已经消失殆尽了。 “到哪儿总是有个渐次习惯的时候,少不得一一改了过来。”接过澜惠捧来的红稻米粥吃了两口,随手夹起一块香气扑鼻的芋头酥吃起来。里里外外折腾了一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到底是夫人,说出来的话寻常人可是比不得。”曾献羽不论怎么会说话,都不可能在沈菱凤面前占便宜,堂堂相府小姐。要是安心跟人过不去,让人下不来台的话,那就是自求多福不要太难堪就行。 第一卷 京城 第六章 闯入者 沈菱凤微微一笑,把这番话当作耳旁风,根本就是置若罔闻。牙箸在一碟玫瑰花酱里点了点:“今年这个花酱是谁做的?怎么没滤干净?” “是,我问问去。”锦弗背着身吐舌,鸡蛋里挑骨头的前兆。她还能说得头头是道,玫瑰花酱照例要过滤三次纱布,多一次少一次多半吃不出来。何况,这个玫瑰花酱不过是为了吃江米粽子预备的,除了端阳节的时候拿出来尝鲜,平常时候多半就挑出一点来放到化在茶盏里,也是香得了不得了。 离端阳节早得很,谁把这个端出来了?是不是知道要找点事儿来做,先发制人找不出别的事情,就把这个拿出来了? “也罢了,一年吃不了几回。”沈菱凤纯粹是要找事,平时吃东西也没见要找些刁钻东西,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就算是最好的结果:“只是看看是谁当的这份差事,以后凡是别派他就是,一点子玫瑰花酱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 “知道了。”锦弗微微抬头,沈菱凤慢慢喝粥,澜惠大概是看到她的眼神提醒,挪了一碟蔷薇花样的什锦馅儿小蒸饺放到手边:“小姐,刚出笼的小蒸饺,各式各样的馅儿都有。” “给大人那边上一笼。”沈菱凤一脸的不在意,曾献羽看着那一笼刚出炉,被他们称作蒸饺的东西,就这一笼能有多少东西?就是尽数装在盘子里,还不够他们平时行军作战偶尔一顿加餐的十分之一二。就这个也好说是一笼? “是。”答应着,曾献羽面前也多了一笼一模一样的蒸饺。沈菱凤先自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对她胃口的东西都只是浅尝辄止,绝不会多吃。曾献羽极少机会能吃到小厨房的东西,这好像是第二次。 刚刚还说是不够塞牙齿缝,实在是太精致小巧的东西,有点叫人无所适从。曾献羽吃下去的第一口,马上就怀疑自己的味蕾是不是错长了这么多年,怎么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忍不住每样都吃了一个,一笼蒸饺就没了大半。 沈菱凤放下牙箸,两个小丫鬟端着漱口茶到了身边。沈菱凤漱过口却不急于离开,一定要看看曾献羽会怎样吃下去。澜惠有点拿捏不准,端了盏刚沏好的竹叶青茶给她:“小姐,喝茶。” 端起茶盏,撇去茶沫慢吞吞抿了口茶。虚抬着眼皮看着对面大块朵颐的曾献羽,想起小时候父亲说的故事,父亲说做官三代才知穿衣吃饭,这话一点不错。 如果换成是亮哥的话,是不是真的就不一样了?只是亮哥也走远了,他有他要过的人生,也有他的行侠仗义的人生,不会再有人跟他一样舍弃了太多的东西,别人做不到,只有他才会那么做。 “小姐?”锦弗看到沈菱凤端着茶盏发怔的光景,心思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照常理推论,应该是想到公子身上。 “怎么?”沈菱凤抬起眼帘,曾献羽还在吃东西,还很堂而皇之沁出一头的汗。心里想的是一个人,眼前坐的却是另外一个,与他天壤之别的另外一个人,是自己不得不与之生活的一个人,一股难言的悲凉随之而起。 “没什么,奴婢想着小姐手里的茶凉了。”锦弗换了盏热茶过来,沈菱凤眉梢微微挑起来:“不用,我也乏了。”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锦弗和澜惠哪里还有工夫理会曾献羽,两个人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跟着沈菱凤,走一步跟一步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一大早就告假说是不想见人不想做事的人,还是被无数闲杂事情闹得不得安宁。等到真正坐下来已经是午饭前,澜惠捧了盏清茶过来:“小姐,前面那位赵姑娘来给小姐请安了。” 沈菱凤合上书,看看窗外到了正午的太阳:“哪有大中午来请安的?” “这还是早安呢,说是刚起身。”澜惠不结巴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来。所以说,千万不能让她着急。比如说现在,口齿伶俐那可不是别人有的。真不知道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瑕疵,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刚起身?”喝了两口茶,谁家的规矩到了大中午才起身。头发微微发毛都有人说道,睡到日上三竿,简直就是大家闺秀的奇耻大辱。曾献羽对这个赵姑娘的宠爱还真是不一般,不过这么看两人还是挺般配的,至少你要她去这样做,她就做不出来。 “是。”澜惠不知道这下是准备见还是不见,依着她的脾气恐怕就不会见了。 “叫她进来。”还是要看看这个迥异常人的女人到底何方神圣,就这种调调,平素想找都找不出来。 “是。”澜惠心里有点不明白,这是准备干什么呢?就这么不知规矩礼节的人,还准备见见?见了以后还不是给自己找来些不痛快? 话都没说完,马上就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的声音和首饰流苏穗子相互撞击的声音,简直就是纷至沓来不绝于耳。 珠帘一下被掀起,马上看到一个鲜艳夺目的娇艳女子,带着浑身的香气进来。不会请安,假模假式地做了个请安的样子:“夫人。” 沈菱凤虚挑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长得还真是不错。眉眼跳脱不羁,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大说大笑引人注目或许是性情太过活跃,真正让人觉得与众不同的地方,还是她的眼睛。只要是些微知道理解的姑娘家都不会直眉瞪目看着人瞧,不仅仅只是看男人,就是女人都不行。这位赵姑娘看谁都是毫无掩饰地瞪着大眼睛瞧,男人会喜欢招摇过市的女人,谁不喜欢受青睐?是不是人人都能容? “夫人,您要的礼单。”锦弗拿着个托盘过来,里面装着一份厚实而精致的礼单,全是描金堆砌的牡丹花样。沈菱凤眉头皱了皱,好在这不是她日常需要动用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用的机会屈指可数,什么花样也就不用计较太多。 第一卷 京城 第七章 异端 “我看看。”礼单比起曾献羽的新宠,还是礼单重要得多。进贡的东西每次必须要亲眼见过,确认无误是一定的。但是最要紧的还有一点,礼单上的字儿和斟字酌句有时候甚至会被皇帝看到,那就更加重要了。 刚打开,还没来得及看。好像周围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不过寂静无声又不像是出了大麻烦。忍不住抬头,差点撞到了什么。定神一看,那位赵姑娘不顾规矩凑到旁边,探着头跟她一起看礼单。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跟鬼画符差不多。难道你们都是写这些东西?”不等沈菱凤开口说没规矩,哪位姓赵的小姐已经开始指手画脚,一脸不屑于顾的轻蔑。大有认为沈菱凤手中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的感觉。甚至很瞧不起这些东西,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的礼仪? 轻轻咳了一声,沈菱凤合上礼单:“姑娘姓甚名谁,我也好称呼姑娘。” “赵敏。”赵敏无所谓地一笑,大大咧咧在一旁坐下。两只桃红的耳坠子像是拨浪鼓一样摇晃不停。锦弗和澜惠互看了一眼,这可真是没规矩极了。小姐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眉头微微皱着,真不知道那位姑老爷看中这位赵姑娘什么了,除去一张俏脸还有别的么? 沈菱凤点点头,当做是听到了她的自报家门。倒是要好好打量一下那张明媚娇艳的脸,男人都是好美色的,如果看到她不动心,还是正常的男人?曾献羽看女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你就是曾献羽的夫人?”直呼其名,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次包括沈菱凤本人在内,都被她惊世骇俗的称呼弄得惊讶了一把。方外之人多少也要有个限度,曾献羽不计较,说你万般好,但是外人怎么看?沈菱凤自认为自己做的很多事情,如果一旦翻检出来,也足够引人诟病了。不过还是看跟谁相提并论了,要是跟赵敏比的话,自己好像还是很不错的。 “奴家正是。”沈菱凤心里转了好几遍,出自本心的,绝对不认可这件事。别人不要脸面,她做不到。 赵敏抱着手臂盯着她看,一点都不知道直眉瞪目看人绝对是女子不该有的举动。只要是女子都不行。沈菱凤盯着袅袅上升的茶雾,能够很清晰从茶盏的倒影里看到她的目光:好奇还有一丝看不出缘由的跳跃。这不是女人应该有的眼神,所有有教养的女子,在很小的时候,第一条要学会的就是不直视别人的眼睛,非礼勿视。 从她的言行举止看得出,这个叫做赵敏的女子,实在是出身不够高贵,也没有受到过好的家庭教养。或者她能够跟曾献羽说到一起,毕竟都是起身于微末。不是瞧不起曾献羽,只是父亲那句话到底是对的:三代做官才知穿衣吃饭。不止是言谈举止,还有对待身边人和事的态度也可以看出门阀的重要,是不是父亲再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也是在告诫自己,这场婚姻,实在不够般配的婚姻,就是注定会有这么悲凉的结局。只是她沈菱凤,会是一个认命的人吗? “还长得真漂亮,我听说你是京城第一美人?”赵敏在她对面大喇喇坐下,轻轻抖动双腿。耳朵上那对不甚名贵的坠子随之乱颤,沈菱凤来不及做出反应,锦弗已经嗤之以鼻。一脸轻视鄙夷的笑容。 “不敢当。”沈菱凤淡淡一笑,算是回应了人的夸奖。妒忌还是什么,不用别人说得很清楚。这个家里谁是真正的仲裁者,不言而喻。她沈菱凤不能主宰自己的婚姻,那么就一定要把所有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曾献羽毕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不能让人说自己连这点决断都没有。 “夫人。”管事的人进来,在沈菱凤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 沈菱凤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脸看向赵敏:“赵姑娘,有句话我想问问你,虽然有些冒昧,不过为了赵姑娘的将来着想,不问问总是不行的。” “行,你说吧。”会问什么,难道要问她跟曾献羽有没有啪啪?不至于吧? 沈菱凤接过管事手里的名帖,微微摊开一页:“这是骠骑将军府,任何闲人进出都要在京畿府登记造册,军机重地不容混淆。赵姑娘若非是为将军亲自带回,恐怕这京城都进不来。” 赵敏盯着沈菱凤看了一会儿,这是准备建立户籍档案的节奏?真以为她赵敏是三无人员,人家可是从帝都来的。关键就是在大穿越的时候,误入了某个时光机。本来准备去四哥的年代,看多了甄?执??晕?约耗芄淮┰匠伤母?*的命世女主,但是出来一看才知道,这明显不是传说中的大清**。害得自己苦苦研习,准备大展宏图的,满满一肚**斗经验泡了汤。 不过也不算是太失望好吧,遇到一个很有前途的大将军,也不错了。唯一美中不足的,这个人有老婆的。不过比起四哥的**,已经好很多了。毕竟只有一个对手,在这个男人的叙述中,好像是凤凰男遇上孔雀女。而且他女人根本就看不上他,主要是人家心里早就有了别的男人。估计要不是被什么三从四德束缚着,恐怕早就爬墙无数次了。 故事有点老套,从那个叫曾献羽的男人口中叙述来看,只要是面对他的老婆,不论在什么时候,总是充满了自卑。这个女人是宰相女,不折不扣官二代哦。而就真的是草根出身,自卑应该是一定会有的心理。对那个女人来说,不算什么了。不过对她赵敏来说,比起自己曾经苦苦追求的奢侈生活,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穿越来的女人,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礼节宗教的管教,要做的事情就是战胜不得宠的大婆,然后穿越女成功上位,一举成名天下知了。哈哈哈,想到这里,睡着的人都会笑醒。 沈菱凤看赵敏一个人坐在那里笑个不停,完全忘掉要回答她的问题。眼中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知道,真不知道家里人是怎么教给她的。女人可以不识字,但是不能不知道进退得宜的规矩礼数。本来就不多的好感,转化成了油然而生的轻视,应该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为人 第一卷 京城 第八章 蛮夷 “赵姑娘,你是哪儿人?”依旧是那副一万年不变的笑容:“家中还有些什么人?父母尚在?”这件事一向不用她亲手做,甚至看都不用看一眼。从她的第一天掌管这个家开始,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府里任何事情,除了前方军情她做不了主,不能过问以外,任何事情都是她沈菱凤说了才算,曾献羽的骠骑大将军不过是皇帝敕封。在战场上有用,可以唬人。 “首都,北京。”赵敏无比自豪吐出四个字,好吧我是五环以内的帝都人,虽然是拆二代,也是正经八百的北京户口,秒杀不少北漂的。 “首都?北京?什么地方?”沈菱凤略微吃惊了一下,这是个什么地方?看她很得意,应该不是个小地方,要真是比较有名的地方,她怎么听都没听过?北京?穷乡僻壤的话,也生不出这种异类。 “你连北京都不知道,还说是宰相之女呢。”赵敏毫不掩饰地夸张的表示自己对于沈菱凤孤陋寡闻的轻视,得意洋洋的笑容简直就是欠揍。 “的确不知道北京是哪里,我朝定鼎中原,以长安为都城,中原之外全是蛮夷之地。”沈菱凤根本无视她的表情,这个很重要吗?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一地多名,也是有的。” “燕京,知道吗?”找到个卖弄的机会,赵敏才不会放过。 “应该叫做幽州,不是么?”沈菱凤刚才那句话真没错,尔乃蛮夷。 “啊,幽州?!”赵敏翻翻眼睛,有这个地名吗?没听人说过诶。那么多小说里,都说北京就叫北京,成为京城很多年了。 “怨不得将军会从军中带你回来。”沈菱凤自己都不知道这话说出来的味道怎么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很明显的,赵敏跟自己压根就无法相提并论。曾献羽却看上了她,还破天荒的把她带回来,好像有人说过曾献羽不好女色,看来这次破戒了。 “将军回府。”外面侍立的小丫头觉得很奇怪,什么时候将军从朝中回来,直奔夫人的议事厅的?破天荒吗? 沈菱凤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敏,赵敏还不知道幽州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沈菱凤身上那股说不出的气质和韵味,说什么都让人怯得慌。荒谬,自己一个穿越来的时代精英,怎么可能输给一个数千年前的女人,真的是。 赵敏就算没听曾献羽跟沈菱凤之间怎么不好,也能很清楚看出问题。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很轻松应对的曾献羽,从踏入这个应该是花厅的地方开始,就显得很局促不安。要是有皮带的话,肯定要扣到最后一格。 沈菱凤修长的指甲在桌边轻轻叩了两下,澜惠贴心地端了盏颜色碧青的清茶过来,给她的时候已经是晾得温凉适口:“小姐用茶。” “外头长史官送来的帖子呢?”这次没有起身相迎,昨晚的事情根本就没完。当然,曾献羽是不可能就是第一次见面就识破她的真面目,这只是告诉她下次做事要更加小心,说不定下次遇到的就不止是曾献羽了。 “在这儿。”锦弗澜惠两个,张扬跋扈谈不上。但是跟在沈菱凤身边耳濡目染十几年,学到的又岂止是皮毛。很多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对他们多半都是小心伺候,谁都不想跟沈菱凤的贴身丫鬟过不去。 “嗯。”锦弗递给她的一瞬间,曾献羽已经绕过屏风到了面前。 “夫人命人找下官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曾献羽接到报讯的时候,心里已经是咯噔一下,沈菱凤除了面情上过得去,跟他几乎无话可言。把赵敏从前线带回来,起初也有一点忐忑,是不是激起这个女人藏在心底的妒忌心。只是回来之后马上知道,之前真的是杞人忧天。 知道她不会计较赵敏这件事,但是看到赵敏在她这里,心里多多少少还是隐藏着不安。沈菱凤的手段,别人不知道,他清楚得很。 “要是寻常事也不敢耽误大人的正经事,只是京畿府命人送来这份手启,上有百姓状告大人夤夜之间带领兵卒滋扰军民,京畿府命人彻查将军府中的上下人等,若有来历不明者需要即刻报官。”沈菱凤说话慢条斯理地,天大的事情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曾献羽还是知道她这个脾气的,正因为知道才觉得奇怪。京中这些大员们,包括各位大员的夫人,就是都知道沈菱凤不好惹,才不会跟她结怨。很多人,就是那位新上任的宰相夫人,明明白白跟她一样品轶的一品夫人,很多时候都是在巴结她。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放在这里还挺合适。 沈菱凤命人传话,请他即刻回府而且是立等回话的时候,心里居然是忐忑不安。如果被自己的随从和下属知道的话,一定会笑坏了。三十万敌军压境,驰援久久不到的时候,都没有过的胆怯,终于出现了。 “既是这样,家中上下人等的名字籍贯即刻登记造册,送到京畿府就是。”曾献羽脱口而出。 “赵姑娘跟大人从军中回府,又是幽州府人士。我不知道该怎么登记造册,这才打搅大人。万望恕罪。”沈菱凤慢慢喝着茶,顺便看曾献羽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曾献羽眉头微微一皱,这种小事本来就是不值得一提。依着沈菱凤的性格,更是拈不起筷子的鸡毛蒜皮,还需要跟别人打招呼说些废话? “敏敏一直在幽州长大,祖上是岭南人。”这都是赵敏告诉他的,岭南应该也是未开化之地。对于京城长大的人来说,离开中原腹地离开京城就全是蛮夷。 沈菱凤黑白分明的眼眸飞快转动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岭南之地,远离中原。赵姑娘不识中原礼仪也是有的。不知道赵姑娘祖上是岭南哪一家,想来也该是朱紫高门之后。”除非是南越王赵家,否则轻易不会放女孩子到幽州。一南一北,风俗相隔何止千里?何况赵敏生就了一副北方燕赵之地女子的容貌身材,丰容盛鬓倒还不赖。 第一卷 京城 第九章 郡主? “我叔叔是岭南王。”赵敏说出一句唬人的话,倒还不是假的。本来嘛,叔叔就是在广州西关做生意,做大了给自己贴了点金,给自己认了个很多年前的老祖宗。还真是巧得很,他们家真有个女孩子叫赵敏。最初的时候,赵敏就知道金庸的倚天屠龙记,以为自己以后会找个张无忌可是人家张无忌身边还有个周芷若,说到底还不是自己的对手。 沈菱凤吹了吹茶沫,险些烫了嘴。岭南王的侄女?这来头还真是不小,如果真是岭南王的侄女,就是她沈菱凤也不得不退了一箭之地。只是听说岭南王赵家,有件不传之宝,当年朝中进贡朝贺之时,都只是将两件赝品送到京城。担心先帝怪罪,又派家中从人扮作劫匪的样子,在中途打劫,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了那两件传言是真的祖传之物。 本来这件事也没人知道,没想到那两个扮作劫匪的人从主人家得到了一大笔赏钱,喝得酩酊大醉。酒后吐真言,正好又被极力侦破此案的四品带刀护卫听到,案情由此大白于天下。先帝大怒,岭南王目无君上,念在多年值守边关的份上,罚俸三年贬为郡王。 当然,就算是郡王的侄女儿也是小小的大家闺秀一枚。只是,她叔叔是岭南王。她父亲若是长子的话,为何不继承爵位?庶出? 沈菱凤由始自终都在低垂着眼帘吹着茶盅里的茶沫,淡淡的苦涩伴随着清香在唇齿间荡漾。赵敏敢说出自己是岭南王的侄女,不论是真是假,还有她的父亲为何没有袭爵,看来这些都有人在背后教导指教过了。说不定她这种不知深浅,放浪形骸也是刻意做出来的。 “世家子弟,到底是跟旁人家不同。知进退,不与人说清楚,险些叫人误会了好人。”沈菱凤随手把茶盏递给锦弗:“让管家如实誊写赵姑娘的名册,注明是岭南王世家女。” “是,这就去。”沈菱凤眼角隐隐挂着的狡黠一笑,锦弗心里神会。管家那儿算什么,重要的就是京畿府,只要小姐发话了,京畿府几位大人谁敢不从? 曾献羽高高悬着的心放回原处,沈菱凤答应不追究就是最好的。否则赵敏不是她的对手,京畿府的几位官员受她的好处多了,表面上没人说话,只是因为秘而不宣。沈菱凤若不是女人,只怕坐到她父亲那一朝宰辅的位子也不为过。 沈菱凤顺手理了理鬓边的偏凤:“大人如此说,我也放了心。今儿这件事,是我多事了。若是大人早些告我知道,也省了这场误会。”好像是在说自己行事鲁菲,给人带来了莫须有的麻烦。只是熟知她性情的人都知道,沈菱凤什么时候会对人说抱歉,又是什么时候做过后悔的事情? 曾献羽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而且他跟沈菱凤交锋,根本就不用胜出的可能。昨晚,那个蒙面大盗又出来闹事了,跟他正面交手还是第一次,但是明明看到他在眼前,居然就让他逃脱了。为了这件事还不知道怎么跟皇帝回奏,就在刑部想辙的时候,被沈菱凤急吼吼让家人找回来,这一下已经是灰头土脸了。 抬起头,沈菱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赵敏背着手站在那架云母螺钿屏风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时不时还要摸上一两把。女人应该都喜欢这些东西,要不赵敏怎么会对这东西爱不释手? 沈菱凤换了件月牙白的长裙从屏风后出来,好像是腰间多出了什么东西。随手拿起来,是绣了一半的鸾绦,缠缠绕绕纠葛不清的缠枝莲。她从来不喜欢做这种花样的东西,况且就是日常起居的用物,也是锦弗和澜惠两人打理,上次那个荷包是有人央告了多少日子才做的,最后还不是付之一炬? “谁的东西?”把鸾绦递给紧随其后的澜惠:“怎么在我这儿?” “不知道,早先收拾东西的时候都没瞧见。”澜惠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想起来。锦弗一脸莫可奈何的神情,端着个大托盘进来:“小姐,今儿十六。” “十六?十六怎么了?”沈菱凤一时没有回过神:“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大人在京里呢。”锦弗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这件,相信沈菱凤比她更厌恶:只要曾献羽在京城,每月的初二、十六就是曾献羽跟她同房的时辰。以前他不在京城用不着操这份心,现在回来了,烦恼随之而来。早知道连这两天都蠲了。 沈菱凤本来就不欢实的眉眼立刻黯淡下来,乌云盖顶来得真快:“鸾绦是你放的?” “嗯。”锦弗点头:“昨晚上奴婢就开始琢磨了,好像只有这个法子。” 沈菱凤会过意,这个不是鸾绦是喜带。要是曾献羽知道自己在月事里不就不用来了?再说人家身边还有个讨喜可爱的岭南王郡主,岂不比自己好得多。 澜惠打了一下锦弗:“要是那个赵姑娘有喜了,怎么处?”别看澜惠不说话,有时候还带着点结结巴巴,裉节上人家来一句,让沈菱凤都没了说辞。锦弗光顾着让她过了眼前,却没想到那件事似乎更重要。 “够了。”沈菱凤眉头紧皱着:“把那东西收起来。”捋衣在香案前坐下,案上放着一套光洁润滑散发出淡淡光晕的茶具,煮好的淡茶散发出馥郁的茶香。 两个丫头互看了一眼,今儿这是怎么了?换做以前,早就点头答应锦弗那个不是主意的主意了。是不是因为多出个什么赵敏赵姑娘,小姐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说不定以后就都变好了? “小姐,明儿兵部侍郎家的长男弥月,这是写好的礼单。”锦弗把红封放到桌上,屋子里忽然黯淡下来,扭头看到曾献羽站在门口。看来记得今儿是十六的人多得很,大概只有沈菱凤不记得是几时。 “大人。”他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出去。锦弗跟澜惠两个人福了一福,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相继退了出去。 第一卷 京城 第十章 药 沈菱凤慢吞吞喝着她的茶,多了个男人在屋子里,到处都会充满他的气息。但是她手里握着的茶杯,是那个人给她的。那么在她手边,还是有他的气息。 曾献羽心里忐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心里好像还是很盼望每月的这两天。男人都会有三妻四妾,赵敏明媚动人,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看到的时候挪不开眼睛,出自于男人的本能。 没说话,在她对面坐下同样端了一杯茶,沈菱凤睫毛动了一下,依旧是低垂着眼帘不说话。她能跟他说什么?她跟他有什么可说? “茶淡了些。”曾献羽放下茶杯:“前些时候叫人带回来的茶叶,味道重些。” “在大人书房里。”抿了口茶:“我喝不惯。” “胃口是可以变的,人也一样。”曾献羽手指触到杯底的铭文,用心比划了一下:“这套茶具差了一个闻香杯,换一套?” 沈菱凤放下茶杯:“大人如今是当朝炙手可热的一品大员,想要官窑订制各色器皿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到底是官窑,御窑的事儿就不要跟着掺和了。至于闻香杯,难道大人不知进贡的御茶,压根没有闻香一说?” “夫人知道的事情比我多多了,御窑御茶的事情第一次听说,省得下次有人问起,我自己露怯。”曾献羽好像没听懂这段话里有话的故事,对面横眉冷对的沈菱凤很不屑他这样没轻没重的言辞。只是他并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不知道内情,大可以装傻。为什么每次都要说出来,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懒得答话,沈菱凤转身去了里面。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太多,即使有什么觉得不合适的地方,曾献羽好像有点迫不及待,又不愿被沈菱凤小瞧,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跟着进去。 换掉外衣的沈菱凤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好像很久以来都没有变过。自从成亲那天开始,都是这样单薄。抱在手里会觉得硌得慌,还有不论几时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哪怕是在床笫间,情热的时候也一样。以为她不会动情,细密的呻吟还有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曾献羽好像是掬着一块稀世奇珍,明知道过了这一夜还是路归路桥归桥,只是在拥有的时候,就不愿放手。 朝里面翻了个身,不习惯外面有个温热的躯体。数九寒冬的时候,锦弗和澜惠会很细心的往被子里加上两个汤婆子,外带屋里暖融融的地龙熏笼,永远都不会感觉到寒冷。最难过的就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丝丝寒意就会在不经意间钻进来。 那个人好像是刻意的,健硕的手臂伸过来把人抓到怀里,这一下让寒意侵袭的缝隙就消失了。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在耳后吹得痒痒的,他每次都是不依不饶的,不把人折腾得筋疲力尽是不会放手的。 “嗯。”生理上的反应绝对会出卖她的主人,沈菱凤不自觉地抱紧了那个勾起她*的男人,散落的秀发缠绕在脖项间,跟黏腻的汗水交织着,把两个人勾缠在一起。 曾献羽含住她明媚的胸珠,舌尖不住挑逗着敏感的肌肤。好像是胸腔里的氧气被耗尽了,沈菱凤胸部急剧起伏着,手臂把他抱得紧紧的。就是这个动作,很好地鼓励着曾献羽,越来越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身体,琉璃色蔻丹染就的指甲掐进了曾献羽的肩胛,吃痛皱紧了眉头,取而代之的就是更猛烈的撞击,在女人体内释放了自己。 这一次持续的时间大概比前两次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身下压着一具温热而黏腻的娇躯,低头看的时候已经两眼鳏鳏,应该是累极了。很小心地从她身上下来,拢好散乱的头发,又顺手掖好散开的被端,把她抱进怀里沉沉睡去。 锦弗偷偷看了两眼一大早就不怎么高兴的人,只要曾献羽在府里,只要是每逢初三十七的早上,她跟澜惠就难得当这个梳头的差事,偏偏这位大小姐绝对不答应让人替了他们。 “药。”冷冰冰迸出一个字。 “小姐?!”就知道会要这个,昨天傍晚的时候,澜惠说要是没孩子会怎样。两人还在外头计较了半日,万一真的那什么赵姑娘真的有喜了,小姐日后可怎么处?操半日心,落得的结果小姐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药她还是要吃。 “拿来。”沈菱凤这次说了两个字,她不要有孩子,不要跟曾献羽再有瓜葛。 “是。”不用吃,光是那个黑漆漆的颜色,加上刺鼻的味道就知道有多难吃。但是沈菱凤每次都是拧着眉喝个干净,喝药的时候一扫大家闺秀的腼腆,也不知道这药吃了有什么好。 药有点烫舌,味道苦涩到心里。沈菱凤不是第一次觉得药难吃,但是这次变得格外难吃。 “夫人,夫人。”管家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丝丝白汗从额头上沁下来。沈菱凤皱着眉头,碗底特别烫手,重重搁在案上:“怎么了?”不耐烦,隐而不发都有。锦弗为管家捏一把汗,差不多是在老虎嘴上拔毛。 “夫人,出事儿了。外头不知是从哪里来侍卫,将咱们中门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位将军也是跟咱们大人一样的服色,虎视眈眈的。拦着大门不许人进出,不知道是个什么缘故。”管家不是没见过大阵势的人,但是有人这样无礼擅自乱闯还是第一次。 沈菱凤定神想了想,若说有人跟曾献羽一样的服色,尤其是武官中的官员,除了一等龙骧将军以外找不出第二个,但是这位一等龙骧将军在外戍边,轻易不回京城。那些职位官职不及曾献羽的,想要以下犯上,还是到将军府门口闹事,不会有人有这个胆子。 “锦弗,你跟管家一起去外书房叫来长史官,请他去看看是谁在外头。”沈菱凤自重身份,怎么会轻易去见外头的官员。不论是圣眷正隆还是久负盛名,对她来说都不过了了。 第一卷 京城 第十一章 有人闹事 “是。”锦弗答应着跟管家一起出去,走到门口一扭头,桌上那碗药散发着阵阵热气,小姐的心思大概不在药上了,只是那张阴云密布的脸,谁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是在琢磨些什么?有人胆敢到将军府门口闹事,还是曾献羽在家的时候,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了极致。锦弗都觉得忿忿不平,换成是沈菱凤的话,可能心里会有更多的不痛快。 长史官显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正在二门处等着锦弗:“姑娘,外头闹得不成样子,夫人知道了?” “知道了,这才叫我来找您的,请您到外头瞧瞧去。若是不成的话,该去兵部把大人请回来。”锦弗很认真地想过,大概沈菱凤要她出来瞧瞧,最后也就是准备这么说。这些事,她总不会亲自出来吩咐下人。要是没有什么赵敏赵姑娘的话,说不定还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偏偏又多出个什么外四路,专门来惹是生非的赵姑娘,除了会多出太多不必要的麻烦以外,就是很多让沈菱凤操心,然后更多的不高兴。 “老爷不在兵部。”长史官暗地跺脚好几遍,早朝以后交割了当天的差事,曾献羽带着赵姑娘到郊外打猎行围去了,走的时候吩咐过,有事的话也要等他回来再说。没看出这位刚带回来的赵姑娘会这么受宠,好像昨天是十六来着。 将军府所有人都知道每逢初二、十六是怎么回事?有时候还有俗称的被头风出来,没想到今儿就应验了。差使真是越来越难当了。 “不在兵部,去哪儿了?”锦弗脱口而出,怪不得有人来撒野,真以为他们家小姐好欺负,岂有此理! 长史官摇头,他敢说曾献羽跟赵敏两人到郊外行围打猎去了?就是不要脑袋也不能说这话,话说后院那位正主儿会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心里一准是明镜儿似的,不过是聪明人绝对不会点破让大家都难看的闷葫芦。 “大人是朝廷命官,去哪里自然有朝廷定规,岂会随意告诉旁人?”沈菱凤冷静而严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好糊涂的问话,难道是要她来问这些的? “夫人。”长史官稽首为礼:“属下参见夫人。” “外头是什么人?”沈菱凤懒得追究那个人的去向:“大人纵有大不是,也要有皇上谕旨责成有司拿问,岂有到将军府兴师问罪的道理?” “属下也是刚听到信儿,匆匆赶来。没想到锦弗姑娘也来了。”长史官很会撇清自己,尤其是遇到沈菱凤这样精明能干的人,她面前只消说清楚就行,是非黑白她心里清楚得很。 老狐狸!沈菱凤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跟我来这套。脸上还是纹丝不动的沉稳:“既然是这样,那就瞧瞧去,到底是谁来了。” 长史官不敢走到她前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锦弗和澜惠两个外加无数的婆子丫头都尾随在后面,一群人就像一只不掉的尾巴,沈菱凤早就习惯了这只大尾巴。当做是一把保护伞好了,有一天要是没了会很不习惯的。 没有直接到府门外,隔着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已经看清楚外面穿着一品武官服色,趾高气扬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是谁了。 “既然大将军不在府中,那我就只有如此回复皇上。曾献羽目无君上,该当死罪。”得意洋洋,好像是天地下最光彩夺目的人就是他,睨视一切也是应该的。 “议定一品大员死罪该由都察院会同三司,于大朝之上奏明皇上,核准之后再由六部尚书议定才能明正典刑!何况一等骠骑神威将军,是皇上亲封,岂能轻易定罪?你是甚等样人,胆敢口出狂言!”沈菱凤清朗而疏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中气十足。能够很清晰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谁?”外头那人声若洪钟,仅从语气上辨别,也应该是习武之人。沈菱凤从太湖石的假山缝隙中看过去,不过是个粗陋的武夫,即使正一品的武官服色穿在身上,也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摇头晃脑一番,没看到说话的源头。这就奇了怪了,总不会是从哪里跑出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来管这个闲事,赵敏可是他先看到的。曾献羽居然敢横刀夺爱,那就别怪自己在皇帝面前给他上眼药了。明着说的话肯定不行,皇帝对曾献羽还是很看重的。为了个女人争风吃醋的话,第一个要翻脸的就是皇帝。至于接下来的事情,还要看自己是不是有那个本事。就在最险要的当口,怎么跑出个程咬金来了? “吴兴沈氏!”冷冰冰抛出四个字,曾献羽的夫人是不管用的。来给曾献羽难堪,那样表明身份岂不是自取其辱。但是吴兴沈氏,任何人都不得不忌惮三分,只要是朝廷官员就应该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什么无心沈氏有心沈氏,我管你有心无心!”明显不知道这里面的分量,还在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身边有个充当狗头军师的人听到这四个字,脸色由红转白,小碎步跑过去,附在那个人耳边唧唧哝哝说了几句话,按捺住稍许气焰:“妈拉个巴子,谁知道什么吴兴沈氏!说不定就是说出来哄人的,老子还怕她!” 骂骂咧咧说个不停,却不敢像刚才那样目中无人。大概是有点不死心,也觉得身百年随从说的话危言耸听。吴兴沈氏,有那么悬乎就怪了! “如此无礼,给我拿下!”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么放肆无礼。沈菱凤厉声吩咐道。 在她从内院出来的一瞬间,将军府的侍卫已经在大门处云集,只等一声令下即刻拿人。 “是。”为首的四品护卫大声答应了,被人欺上门简直是比束手就擒还要耻辱。只要是有人一声令下,那就是告诉他们这群侍卫,尽管动手,出了事有人承担。 两个身手敏捷的侍卫阔步向前,当面给沈菱凤行礼后,不由分手把为首的武官双手反锁在后,如果真是个练家子,这个小擒拿手的手段一定不会难倒他们。可以说这是很容易试出是不是有真功夫的一招,不难但是不容易掌握。 第一卷 京城 第十二章 初露锋芒 沈菱凤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就这种不上路的人也敢到这儿来撒野,把骠骑将军府当成集市了? 很容易就在侍卫手里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从一品的服色,朝服上的补子是只不怎么出挑的狮子,正一品是祥瑞而威武的麒麟,从一品还有二品都是狮子的纹饰。没有哪一次会觉得狮子这么猥琐。 “直接扭送到兵部大堂。”沈菱凤站得不远,只是让人不容易看清她的脸。女眷不抛头露面,不论有多少理由都不行。她未嫁之时,十三岁就开始掌管整个相府内事。母亲早亡,父亲的姬妾都不能担当大事,腼腆小姐又如何? “属下遵命。”两个侍卫根本就不会给人挣脱的机会,唯一让人觉得奇怪的事情,既然是从一品的武官,多半是一等将军。怎么连个侍卫都降服不了? “长史官。”等到沈菱凤转身的时候,长史官的头皮开始不定时发麻。果不其然,发话了。 “属下在。”长史官手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微微颤动,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没有马上发话说要做什么,背着手在庭院里缓缓踱步,大约是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其实很短,但是在长史官这里变得格外漫长。 “去打听打听,是哪里来的浑人,胆敢假传圣旨。”不用去追究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沈菱凤百分之两百相信,皇帝不会拿问曾献羽。皇帝也好,曾献羽也罢,他们都不是糊涂人。尤其是曾献羽,正是跟那位岭南王的侄女如胶似漆的时候,怎么会冒犯君威?洗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万一有人说赵敏是潜入中原的探子,他还要在皇帝那里有足够的好感才能保准平安无事。 “属下遵命。”这个差使不难办,长史官心里长吁了一口气,沈菱凤精明得很,才不是那种蛮横不讲道理的妇人,就因为太精明,凡是都逃脱不掉她的眼睛。心里过上一遍,就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了。也难怪,人家未出阁的时候可是丞相娇女,学到的本事别人一辈子都学不来。 曾献羽很快就从随从嘴里知道发生的一切,赵敏应该是第一次骑马,要不也不会不敢看前方:“怕了?” “我会怕这个!?”赵敏心里怵得慌,以前只在公园和什么休闲会所齐国两次马,么次不超过十分钟。每一次都很圆满,所以曾献羽问她会不会骑马的时候,毫不犹豫就肯定自己会骑。没想到他们口中的骑马,还有骑的那个马全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存在,高头大马这个形容词一点都没错。 曾献羽笑笑,嘴巴厉害的女人多半都是可爱的,要是换成个不爱说话,可是一旦说起话来就让人不能喘气的,恐怕最受不了的人会是自己了。 赵敏刚看到有人跟曾献羽嘀嘀咕咕好半天,然后那个人又到了后面去了,好像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难道中国的古人都是这个德性?有话就不能当面说,唧唧咕咕说那么多,以为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八成是沈菱凤那边出了岔子。 难道沈菱凤还准备把自己跟曾献羽堵在哪里?成年人了,至于不理智到这种程度?不过看沈菱凤还算是个人物,最起码可以庚子斗上一斗,也好让自己看看那么多宫斗宅斗秘籍,才不是白学的。 “抓紧你的缰绳。”曾献羽策马到了她身边,抓紧她的手,赵敏根本就不像普通女子似的忸怩不安,大大方方地任凭他抓着手,两个人差不多并驾齐驱了。 曾献羽心里小小感慨了一下,上次皇帝微行,身边不少人扈从。喜欢女人,尤其是年轻女子的爱好,只要是男人都会有。皇帝更加不例外,习惯了莺围燕绕六宫粉黛的好日子,不轮到那里都是皇帝的身份,对入眼的女子不加掩饰。 外面不能泄露身份,那么多侍卫环绕,不知道的以为是谁家衙内出行,差不多就要扭送官衙了。要不是偶然被巡城御史路过,做张做智把皇帝请到官衙,然后又让人抚慰受到惊吓的少女一家,才把事情平息下去。不过据说最后的结果是,皇帝还真的看中了那个女子后来,甚至评述此人贞洁可爱。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岂有不纳入宫中的道理。进宫直接就是九嫔之一的昭容。 “刚才他们跟你说什么?笑就笑出来,闷着多难受。”赵敏很想知道结果是什么,拐弯抹角说话又不知道他们古人的规矩,不想丢人干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啊,哦。”曾献羽笑笑:“有人不懂事,碰了大钉子。” “谁呀,沈菱凤么?”难道叫夫人啊,还不知道以后谁是夫人呢。 曾献羽狠狠惊讶了一下,几乎没听人叫过她的闺名。岳父叫起来,都是凤儿凤儿的。自己这里,好像还是夫人比较顺口。至于别人,没听过。听说有人叫她凤哥儿,但是自己没听见就当作不知道了。赵敏心直口快,要是被沈菱凤听见,后果恐怕不太好。 “嗯。”不想当面驳斥赵敏失礼和骄横的称呼,好像自己不敢做的事情,她都敢做。赵敏的一笑一回眸,都会吸引住人的注意,非她不可,就是这样。 “我就知道。”赵敏撇嘴,一副大不以为然的表情。不就是个官二代,现在上面都没人了,还在那里摆什么架子,真以为所有人都会把她当作女神供起来,你们喜欢供着我不管,要是让我把她也当做女神,当做信仰那就是做梦。要供着的女神,应该是我赵敏。 “你什么都知道,未卜先知?”曾献羽觉得只要跟她说话就会特别特别轻松,而且笑起来的时候根本就不是那些女子,所有地方都遮着淹着。但是赵敏不一样,根本就不在乎别人会看到,大说大笑起来真是赏心悦目。 “我是女诸葛哦。”赵敏俏皮地一笑,双腿没有夹住马肚子拿着马鞭就抽了两下,坐骑好像里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曾献羽脸都变了,这匹马虽然驯良,也经不住赵敏这样折腾。猛地夹紧了马肚子,沿着赵敏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第一卷 京城 第十三章 官事 京畿府和巡城御史两个人愁眉苦脸,巡城御史的外号叫做鬼难缠,而这位京畿府府尹大人则是出了名的难缠鬼。两人合作堪称珠联璧合,不论京城里是谁家出了事情,天大的人情都在这里没用。当然也有例外,出了皇城里的皇帝一家,那是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例外之一,还有一个不好惹的,让难缠鬼和鬼难缠都要退避三舍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将军夫人沈菱凤。这可是未出阁的时候,就出了名的。 那时候是相府娇小姐,又掌管着丞相府内务。别人家都是丞相夫人掌家,可是她生母早丧,沈丞相除了几房姬妾以外,没有再续弦。姬妾们不能当丞相的家,就更加管不了丞相娇女了。干脆就让她来管家,倒也相安无事,也可以说是井井有条。沈丞相宠爱娇女,凡是都顺着她,最后落了个女管严的绰号。 出阁以后又是一等一的将军夫人,谁见了不是规规矩矩。这么好的出身和归宿,大概只有当今皇后可以相比了。不过皇后未做皇后之时,家世还是不如她的显赫。人各有命,不能强求。 谁都知道沈菱凤难缠,能不招惹她就不招惹。但是这位不省事的大爷,居然想出在将军府门口骂街叫嚣的损招,还刚好是沈菱凤在家、说了一句吴兴沈氏都不知道收敛退缩,这样的傻小子不出事才怪。 两个平时最有注意,最能平事的人一筹莫展。就连皇帝在外面拈花惹草都能顺利过关,后来皇帝能说他们实心办差,除了没有直接升职,其实品级和俸禄都已经升了不少,皇帝不能明目张胆表扬他们,要不皇后知道是因为给皇帝在纳宠的话,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不要人尽皆知是最好的。 “大人,将军府差人来问,在福门外叫嚣的人到底是谁,是否查明?立等回话。”京畿府的小吏垂手进来,脸上不太好看。估计是被将军府派来的人说教一通,强将无弱兵,在这里很合适。 两个最有点子的人对视一通,怕什么来什么。刑部督办的案子还没结案,月黑风高夜多半都会有大富之家失盗,多少京城富绅来京畿府报案,弄得刑部和京畿府狼狈不堪,几天前刚做过一单,连蛛丝马迹都没有,不知道这位躲到哪里去了。现在又遇到沈菱凤情人来问话,为什么京城的差事这么难干? 真的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一点感觉都没有。 “京畿府差事甚多,将军府的事情已经在督办之中。请夫人放心!”府尹站出来,吩咐了几句。 说话不能太硬气,也不能太没骨气。太硬气的话,有点伤了和气。毕竟人家只是差人来问问,没有仗势欺人,更没有叫人下不了台,应该说是大家小姐出身,这点教养还是有的。如果太没骨气,让人觉得软弱可欺的话,第一:自己以后差使难当,谁都可以来欺负你;第二,说不出两句得体的话,沈菱凤一定瞧不起你。 “大人如此回复,不担心那位将军夫人来找你的碴子?”诨名鬼难缠的巡城御史张钊摸着颌下髭髯笑道。 难缠鬼李?蛐πΓ?顾柿怂始纾骸澳阋晕???蛉嘶嵴椅业牟曜樱看泶泶恚?褪且?也暌不崾侨迷?笕瞬缓霉???烁雒琅?鼐??峙略舜椎拇??丫??诖缀由狭恕!币涣晨春孟返纳袂椋??17橥u还?╃芨??慰鍪呛涠??堑难嗾悦琅??p>  张钊一拍脑袋:“哎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上次就是曾大人从兵部出来,正好偶遇那位习惯夜间出来动手的主儿。据说两人还对峙了一阵子,大概曾大人是唯一真正遇到过这位的人,即使没看清长相。但是身形总是见到了,问问他去说不定能有点头绪。再要是拿不出个章程来,刑部就要拿我是问了。” “这会子去?”李?蜃钍懿涣苏蓬鹊囊坏憔褪牵?档绞裁词拢?灰?枰?觯?砩暇腿プ觥?悸呛蠊???坪醮用幌牍??p>  “城门口执勤的卫士说早间跟那位赵姑娘并驾出城,尚未归来。”张钊的功课做得不比人少,关乎自己荣华富贵和前程官运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 “你还知道。”李?蚩纯刺?袈湓诘厣系牡褂埃骸笆背讲畈欢嗔耍?搅诵豆胤赖氖焙颍?桨参奘抡馓斓牟钍乱簿偷搅耸焙蛄恕!?p>  “后面那位大爷就在这儿呆一晚上好了,省得出去惹事。”两人达成一致,外官哪怕再大,到了京城也要矮三分。但是京官绝对绝对得罪不起,乌纱是不是戴着牢靠,就要看这些人愿不愿意自己替他们守着门户了。 澜惠在小花厅看着小丫头们摆饭,午后沈菱凤开始打点叫人送回家中的一应用物。没空闲的时候回去走走,送回去的东西就一定不会假手于人。必须要她自己一一过手才放心,比起叫人送进皇宫的贺礼寿礼,用心多了。 “小姐。”摇着团扇出来的沈菱凤只穿了件云白素净的单裙,额头上微微沁着汗珠。澜惠赶紧把镇好的莲子茶端过去:“已经差人去京畿府问过了,说是正在彻查。一有消息,立刻回复。” “嗯。”端起莲子茶喝了两口:“锦弗跟我说,明儿要去赴宴?谁家的?” “是张司空张大人家的夫人千秋,请小姐去赴宴了。担心小姐没空,上月下过帖子以后,最近半月来又来了三行人,午后还有人特地来说这事,请小姐一定要过去。”小丫头已经把碗箸安排好,澜惠跟在沈菱凤后面过去:“奴婢也是觉得有趣,怎么一定要三请四接,倒是显得小姐比张夫人还要要紧得多。” “哪里是我要紧得多,沸反盈天那么多传闻,不就是预备着从我这儿听到一句半句的,又有些新奇笑话在外头瞎传。”沈菱凤面前放的是田庄里新送来的菜蔬:“我倒是疏忽了,已经到了这时候了。父亲喜欢新罗的贡茶,正好有一萝也装到箱子里好了。” “过会儿就去。”澜惠刚说完,负责上菜的妇人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火腿鲜笋汤放到桌上:“小姐,用饭吧。” “嗯。”沈菱凤很小就学会的惜福养身,食不言寝不语。只是偶尔听到碗箸相碰的声音,丫头仆妇侍立在旁,咳嗽说话的声音一字不闻。 第一卷 京城 第十四章 茶具 漱过口,澜惠捧来一盏雨前:“进上的雨前,跟小姐刚才用的笋一起送来的。” “汤还不赖,你跟锦弗一起吃过也罢了。”接过茶到一旁坐下,小几上放着一本昨日没看完的闲书,拿起来翻了几页。澜惠跟锦弗两个趁着这个空隙,在桌前用自己的碗筷飞快吃完。除了不能跟沈菱凤同桌用饭,每天吃的用的也差不多了。 “小姐。”锦弗吃过饭,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大锦盒过来:“您先瞧瞧这个。” “什么?”从书里抬起头,沈菱凤难得迷茫的眼神:“哪儿来的?” “小姐看了就知道了。”锦弗一脸捉狭地笑容:“肯定会喜欢的。” “你们又在弄鬼,打量我不知道呢。”沈菱凤嘴里说着,还是在锦弗手里打开盒盖:“这是谁做的?” 笑着拿起锦弗说她一定会喜欢的东西,是一套洁白如玉的瓷壶瓷杯,壶身上一副精心勾勒的虫草工笔画,绿紫黄三色搭配得天衣无缝。前后看了好几遍,想了想顺手翻过壶身,下面的款识都是一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上次摔坏了。而且说过这东西永远都只有一套,不会再有的。 “上次坏了以后,奴婢心中自责,要是看好了就不会折了。“锦弗心底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明知道这东西是她的心头好,拿出来用了没多久,一时失手就把壶盖和壶嘴折了,嘴上不说,心底肯定是不痛快的。跟澜惠两个商量了好久,请来专门锯壶的御窑窑工给她重新锯好损掉的壶身和壶嘴,看起来简直就是新的。 “这是专门拿出去,清御窑厂的窑工给锯好的。小姐瞧瞧,简直就是严丝合缝,一点痕迹都没有。”澜惠凑过来,三个脑袋挤在一起。 这套茶具很别致,花样和茶壶的样子,沈菱凤曾经设想然后自己描花样,最后做好之后不好再次返工。原因很简单,这大概是他们预计到大婚以后会用到的,唯一不会有御制纹饰的东西,也不是俗艳的色调。所以他们都很用心,可是等到唯一成型然后两人都喜欢的时候才知道,他们不可能用到了。 放在任何地方都只是能看到,用到只剩下她沈菱凤一个人。另外一个人在哪里,她不知道。甚至连是不是还在人世都是未知,他回不来了。 “怎么想到做这个?”惊叹之后,还是只有深深的遗憾:“我都忘了上次还淬了这个,早知道就让人扔了。看着心里堵得慌。” 锦弗吐吐舌头,冲一边的澜惠撇嘴:“小姐还说堵得慌呢,要是不给修好了,我跟澜惠就只有夜里继续心惊胆战,担心什么时候把我们也给淬了。不想想这是谁的心肝宝贝,就敢放着不搭理。” “是啊是啊,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胆敢把小姐的心肝宝贝放着不搭理,恐怕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澜惠跟着起哄架秧子:“小姐,要是我们不好的话,你也要把我们送到老爷那儿去了。” “我才不送你们回去。”沈菱凤瞪眼,两个丫头一起来给她点眼药是不是?紧接着一句话最有意思:“我会找两个官媒来,各自给你们说亲。一定不许你们嫁到自己想嫁的人家,这个怎么样?” “小姐知道我们想嫁谁家?”锦弗翻翻眼睛,换个人能想出这种损招?只有他们家小姐才想得出来,只是若不是自己亲身试过,怎么会知道这种不顺心如意是怎样的难过? “就因为不知道,才更有用。若是知道了,便是有意为之。”沈菱凤笑笑:“越是不知道就越有用,知道了打着为你们好的幌子,心里还不恨死我?不知者不怪罪,最厉害。” “我才不信小姐有这么狠的心。”澜惠收起团扇,贪图一时爽快必然后患无穷,所以不能让沈菱凤多多的用扇子,节气还早得很呢:“嘴上说我们,心里望着我们都好才是正经。” 沈菱凤笑而不语,缓缓抿着茶。锦弗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盒子过来:“小姐,听从京畿府回来的人说,巡城御史张大人正准备找大人打听前些时候夜里遇到人的事情呢。” “嗯。”没说话,只是示意说下去。锦弗顺顺垂下的发尾:“说是这么久以来,只有大人是唯一一个见过夜行人的,即使没看清楚长相容貌,总知道身形如何。说不定日后就是从大人这儿得到的信儿,才能破了这桩大案子呢。” “多大的案子,说破了天去?”沈菱凤擦去嘴角的茶痕:“好像是擒了反叛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立了多大的功勋似的。” “奴婢听说是,这桩事儿宫里皇上都知道了。还说为此在朝会上动了大怒,一定要刑部还有京畿府跟巡城御史二位大人,协同办案。”锦弗的消息多得很,不知道都是从哪里来的。 “一点子小事,也值得动怒。”很轻昵的语气,眼睛盯着轻薄透亮的茶盏,很难让人看出她究竟在想什么。 “小姐,那天夜里大人看出什么了?”锦弗和澜惠早先并不知道当天夜里,曾献羽撞见了夜间出去的沈菱凤,只是沈菱凤从没有在回来后发火的,甚至会有几天的好心情等着她。但是这次也太凑巧了,几件事全都遇到一起了。但是最糟糕的,莫过于夜间出去两人遇见,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坏。小姐自然是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不过是从口风里透露出的几个字,两个人背后一合计也就*不离十了。 “会么?”沈菱凤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自信。 “别说是大人了,就是我们天天跟在小姐身边,换了行装也未必认得出来。”澜惠扯了扯锦弗的衣袖,问得多了小姐就会变脸。其余的事情都好说,唯独这件事小姐不许别人问。也没人见过她夜行装的样子。 “明儿出去的东西预备好了?”沈菱凤摆摆手:“别落下了东西。” “奴婢们再去看看,少了什么也好补上。”澜惠拉着锦弗退了出去。沈菱凤盯着被封拂过的绣帏眼睛微微闪动着,认出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人吗? 第一卷 京城 第十五章 酒席 司空夫人千秋之喜,外头男人们的觥筹交错肯定是难免的,但是女人们关心的不止是男人的官职,还有各色夺人眼球的贺礼。司空见惯的东西都不算啥,司空之职已经是三公之首,除了皇帝和宰相以外,就属他最大。那些奇淫技巧的西洋供物跟皇帝赏赐下来的贡品,便是能够拿出去炫耀的资本。 很多对夫妻都是双双而来,不管是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和睦,举案齐眉。至少不知道的人,都会觉得官员们,跟他们的夫人个个都是美满的,也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菱凤没能免俗,跟曾献羽两人一起在中门停驻车马。 不论是谁看他们,除了说是一对璧人之外就应该说是天作之合。难得曾献羽少年英雄,而且因为行事老成持重,稳妥放心,最为皇帝所信任。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等骠骑大将军,除非是大司空的超一品外,大概武将中应该是他为首了。 至于沈菱凤,也是命妇中少有的异数。出身名门暂且不论,品貌才具,就是当今皇后也要退了一箭之地。跟曾献羽在一起站着,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好词儿用到她身上都不为过。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的没有不羡慕的。 沈菱凤笑着跟司空夫人在后院的正厅里贺寿:“来得仓促,区区一份薄礼,夫人见笑了。”她口中的薄礼是一架让四个小厮才能抬动的云母屏风,上面是泥金撰写的一百个各式各样的寿字。单单是云母屏风就是难得,何况上面还有一百个泥金寿字。 至于各色精致的玩器和锦缎,都是少见的精品。沈菱凤出手阔绰会做人,是京城命妇中有口皆碑的事情。加上善于交际,没有人不喜欢她的。 走到哪里,总觉得有无数的目光落在身上。其实以前这种景象也经常出现,总会有人在回廊转角或者是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就好像是路过时候偶遇似的,大概是没见过人似的,一双眼睛要从上看到下,就是不知道他们想什么。 这回到处都是看好戏的眼睛和人,显然主人司空夫人都不够瞧了。前来赴宴的命妇里有不少都是新进提拔的大员,很多命妇的面孔看起来都是新的,优胜劣汰的官场规律能在每次命妇的应酬中看得很清楚。 “这就是曾夫人。”张夫人年过四旬,跟沈菱凤在一起,差不多是两代人。非要阻碍着她的手到了画堂这边,一面走一面跟众命妇介绍她是谁:“诸位夫人都来见见,曾夫人来得少。” “将军夫人?!”几个先前聚在一起说话的女人,看样子像是新晋的命妇,年纪或者比沈菱凤年长,也有跟她同龄的,马上放下刚才津津乐道的话题聚拢来。三四人站成一行,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位就是?” 沈菱凤微微一笑算是回应,最近关于那位岭南王郡主的传言应该是满天飞,大概京城里就连城砖底下,耗子洞里的老耗子小耗子都知道。何况这些闲极无聊的命妇们,能够找到这个机会,看看真正的沈菱凤是怎样的,是不是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 “来,这边坐。”沈菱凤未嫁之时,这位张夫人就知道她了。鼎鼎有名的相府千金,仅仅只是耳闻就知道风光万千了:“就等着你来开席了。” “这可不敢,夫人折杀我了。”沈菱凤笑着福了一福,让司空夫人坐了首席。自己的席次在东边第一桌,这是除开首席以外最尊贵的位子。下手紧挨着的一桌正好是刚才那两位对自己满是好奇和探寻目光的命妇,应该是二品左右的命妇,要不也不会坐到自己下首。 第一盏寿酒肯定是要敬酒的,司空夫人稳坐首席,对面的小戏台上已经开始上演方寸间的悲欢离合。沈菱凤微笑着啜饮一口,看看酒过三巡就抽身走人了。 “曾夫人,我听我家相公说,曾大人从幽州带回来一个行为举止怪异的女子,还说是什么岭南王的侄女儿。是真的么?那天还有人看到曾大人跟她在大街上并驾齐驱招摇过市,这样子不避嫌疑,难道就不怕被监察御史瞧见,说成是有伤风化?”不等沈菱凤抽身,已经有人发问。 是坐在西边第二桌的女人,等她这一问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坐在首席的司空夫人,看来大家都是等着看这场好戏。一场远比戏台上正在演出的戏剧精彩的戏。 手边正好有一碟焦香扑鼻的五香松子,不爱吃零食的人都会被香气吸引来。沈菱凤最喜欢这些精致零食,家中专擅此项的厨娘甚至还有单独的灶眼来给她预备这些。好像别人问话后,不理不睬很失礼。 沈菱凤没有顾忌这人面子的打算,真有此事也好,假有此事也罢,跟你什么相干!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不理睬总说不过去,须要给她吃个亏才好。慢悠悠剥着松子,噼啪作响的声音比刚才不着调的问话,更加引人注目。 “夫人,您说是不是?”看来说话的人还真是有点不知趣,换个人看到人不说话,说不定换个话题,什么都没了。这个女人不,还说不定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有一种可能,新升上来的官儿,连最基本的进退得宜都不知道,官场上的游戏规则那就更别提了。 “是这话。”松子壳扔到唾盒里,微微一笑:“赵姑娘是岭南王的侄女儿,这是宗谱上有据可查的。难道夫人不相信?岭南风俗与中原迥异,并驾齐驱又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夫人若是新晋的命妇,少不得要跟相公一起四方游历一番。且不说对你家相公仕途上有何建树,多涨些见识也是好的。” 司空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话可说大了。虽然大家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希望能够从沈菱凤这里知道一星半点花边新闻,绝对是不枉的。只是探究热闹的一瞬间,大家显然都忽略掉沈菱凤是谁了。 第一卷 京城 第十六章 做戏 “我相公可是当朝二品的礼部侍郎,岂会轻易离京。比不得曾大人,到底是戍边的武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搬离京师了。”二品命妇,谁见了自己不是处处恭维。即使是一品大将军,哪天边关告急,离开京城简直就是举手之间。 “嗯。”沈菱凤笑着点点头:“礼部侍郎,倒是不小的前程。难怪夫人这么体面,不容易。”本来要走的人,做得好好的了。锦弗手里挽着一件外袍站在屏风处,等着澜惠跟她一起出来。 没看到动静,朝站在沈菱凤身后的澜惠努嘴。澜惠指指沈菱凤,一脸莫可奈何的神情。锦弗在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菱凤又是一副笑吟吟地样子。这点很奇怪哦,他不怎么喜欢跟不熟的人在一起闲谈,而且命妇间的应酬除了面子上过得去以外,说什么都不会坐在这里看戏不走的道理。 再说京中这些命妇夫人们,谁不知道将军府这位娇怯怯的夫人不好惹。大家除了奉迎阿谀以外,见了她都是小心翼翼,担心某支香没有插好,惹得这位大小姐大发娇嗔。倒是真要是去谁那里撒个娇,办了谁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稳稳当当坐在那里看戏,她的两个丫头心里就是十五个水桶掉在哪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要不是戏台上乐声悠扬,真的是静谧得可怕。司空夫人心中颇为失悔,要是没提起这些话,兴许就不会这么冷场。何况还是自己的寿宴,弄得不欢而散不知道为什么。子啊说沈菱凤,只可引为援,不可交恶的人,为何跟她结下冤仇? “这是我们府里自制的桂花藕,不知道比起你们府里的如何。来试试。”司空夫人亲手从丫鬟手里接过清香扑鼻的桂花糯米藕,外加一碟精致的梅子酱:“若是不好的话,我可要厨子到府上去学手艺的。” “多谢夫人。”刚才的事情根本就没发生?怎么会,沈菱凤笑着谢过,自己夹了一枚尝尝就放下了:“还不赖,比我府上的出息多了。”话虽如此,绝不肯是第二口。目光落在西边下手第二席的席面上,大放厥词的人浑然不觉。有滋有味盯着戏台,跟身边的人不时说着什么。 “澜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个桂花藕就像是蜜糖不要银子似地,甜的发腻。堵在嗓子眼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是。”澜惠赶紧过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沈菱凤擦擦嘴角:“去瞧瞧大人那边可是散席了。”澜惠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还要去打听曾献羽是不是散席了,破天荒第一遭。平时肯定说这跟她什么相干,撞邪了吧? “是。”腹诽归腹诽,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芙蓉花。很容易的一件事嘛,锦弗迎着她:“怎么了?” “小姐让我去瞧瞧大人席散了不曾。”澜惠摊手,这个差事第一次做,很有点不习惯。据说别人家的贴身丫头,最后都成了房里人。做这个差事简直就是驾轻就熟,说不定自己比起要问这件事的正主儿还要热衷。 “不会是等着一起回去吧?”锦弗恍惚间看到沈菱凤脸色狡黠的笑容,估计这位大小姐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好玩的事情了,从不让自己受委屈,是她的底线。只是很多时候受的委屈,一而再再而三逾越了这个底线。 还好澜惠叫人去看曾献羽那边散席没有,要不听到这句话肯定不相信了。锦弗私心里还是望着沈菱凤能够放下以前的事情,曾献羽自然是不能跟公子相提并论。只是小姐心里清楚得很,这天底下能跟公子相比的人,又有几个? “散席了?”澜惠很快就回来了,锦弗赶紧问道。 “刚散席,这会儿叫人预备更衣呢。”澜惠答应了一声,沈菱凤也在那边起身整衣。锦弗见状,拿着备好的长袍过去:“小姐,更衣?” “席散了?”沈菱凤看向澜惠,声音不小,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楚,很多人都想知道沈菱凤问这话的缘故。就连司空夫人都站住了,至于刚才那位说话不太灵光,自己还浑然不觉的侍郎夫人。 “刚散席,大人正预备叫人来看看夫人这边可曾散席。”其实就是简单问了一句,曾献羽一向不大管小姐的事情。更要紧的是明知道清楚了也没太多用处,干脆不打听。所以今天去问曾献羽行踪的时候,随侍的小厮都觉得新奇可笑。 沉默了半晌,沈菱凤扬起下巴:“更衣,跟来的时候一样,和大人同车回去。”并驾齐驱不是么?我沈菱凤可以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你们喜欢眼馋肚饱也好,心里扎了根刺就更好了。 “啊!”从两个丫鬟开始,直到身边围观的所有命妇,无一不是瞪大了眼睛。刚才侍郎夫人口中说的并驾齐驱,说的就是南蛮之地那些不懂规矩的女子,只知道一心讨男人喜欢,什么规矩礼仪都不知道,还在外头招摇过市。 没想到沈菱凤,会做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决定。与男人共乘一辆车,别人谁都不敢这么想。 “怎么?!”挑起一侧眉头,沈菱凤面露不悦:“不行?” “奴婢伺候夫人更衣。”看到要翻脸,两个丫头适时闭嘴。谁要是继续说话,谁是王八蛋。 丫鬟们不说话了,旁边的命妇们虽然不敢直接对沈菱凤即将做出的行为说短道长,脸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说不定还有人明天准备找找监察御史,看看有没有人能够把自己夫人宠坏到沈菱凤这幅德行。 沈菱凤带着丫鬟出来的时候,曾献羽也刚刚从二门出来。有点凑巧,沈菱凤不喜欢这样的默契。外人看来,少年夫妻这么有默契,还真是少有。磕磕碰碰谁家都有,但是将军府根本就没听到过。 张司空和夫人送到门外,又是一桩奇事。或许是这些人为了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跟他共乘一辆鞍车。 “大人来了?”看到曾献羽,沈菱凤礼数周到当面福了一福:“原以为还要盘桓一段时候。” “不敢烦劳夫人久候。”曾献羽从小厮口中得知沈菱凤谴人过来问讯的是由,心中多少有些纳罕,破天荒第一次,让她纡尊降贵来关心自己的起居。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懒得探究真相如何,虽然她心思重重,有一点可以肯定,轻易不会拿自己出气,何况是在外面更加不会有失礼举动了。 第一卷 京城 第十七章 和平共处? 司空夫人看得有些心里不痛快了,她跟张司空成婚多年,有时候当着外人的面都不给自己好脸色看,要不是自己肚子争气,在能够生养的时候一气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恐怕今天这个寿宴就不会有了,家里那些妖精们早就爬到自己头上去了。 看看人家家里,怎么就这么知道体贴人。就连在外头多等一下都舍不得,一定要快快出来。也是那个不懂事的侍郎夫人多事,非要说什么曾献羽跟个幽州来的女子纠葛不清,什么在大街上并驾齐驱了。人谁不风流,何况曾献羽少年得志,多事!看看人家小夫妻,这样子恩恩爱爱,谁能比得上? 明明是为了出来给人添堵,别的事情都不一定真有。即使真的有,沈菱凤可以容得下,周遭这些人怎么就容不下? “今儿多多打搅司空大人和夫人,失礼得很。改日一定另治一桌酒席,当做是我夫妇还席就是,大人和夫人一定要到的。”临上车前,沈菱凤蓦然转身,朝着司空夫人福了一福:“叨扰了,失礼得很。” “夫人太谦虚了,区区一席家常便饭,怎敢让夫人还席。”张司空心里清楚得很,沈菱凤可不是简单人物,谁见了不是礼让三分? 沈菱凤虚应着笑笑,曾献羽从车帷中冲她伸出手:“夫人,该上车了。” “好。”适时打断了没必要的寒暄,沈菱凤搭着他的手上了车。锦弗和澜惠两个赶紧过来放下车帷,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敲击在石板路上,抬头看的时候,将军府的车马已经走出好远。 华丽而舒适的车厢,一个人的话刚刚好,两个人各分东西地坐着,很局促。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想要撩起一侧窗帷透气,又不想被外面任何一个人看到车内尴尬的一幕,只好继续目前这种气氛。 曾献羽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恐怕是难以克制的虚荣心作祟,要不以她的脾气才不会跟自己同乘一辆鞍车,沈大小姐的鞍车出了名的奢侈华丽。不过看刚才的情形,不像是因为一时赌气才做出的决定。 捋捋前面散乱的发丝,沈菱凤还是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大人,与赵姑娘在军中何等亲密都不值紧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是这京城里处处都是人,监察御史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人瞧,还有些人专喜欢嚼小人舌头,言来语去传到圣上耳朵里,知道大人不避行迹的如此作为,恐怕就不是一件风花雪月的人间乐事了。” “是有人在夫人耳边说了什么?”曾献羽放下茶盏,眉目间闪过一丝不耐烦。 整整裙角:“在我耳边说了什么都不算,我也不大管这些小事情。”他们家受过的牵连还少吗?父亲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教给她防身的本事足够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想自找麻烦了。 “若是小事,也不用夫人冒着被人参奏的风险,替下官来解这个为难了。”曾献羽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只是跟赵敏一同骑马出游,还用得着说这许多废话?说话的语气,免不了不好听,而且曾献羽本人也不大会说场面话,糟透的气氛马上风起云涌。 “不敢,拙计一出,怎好让大人纡尊。”好像是一张时刻拉得满满的弓,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在第一刻做出最快的反应。即使不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是受伤最小的一招。即使这样,有时候也要瞻前顾后:“今儿是我多事,给大人平添多少烦恼,大人恕罪。” 论起来,说这些不着边际废话的本事,她沈菱凤绝对是个中高手,从小要学会的第一个本领就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万一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那么说的话就可以变成对所有人都无害,而且人人都愿意听的场面话,这就是本事。不想再跟他继续说下去,一番好心却变成了自己多事。或者说这是为了自保才出此下策,她可不想被人牵扯进去,更何况还是为了曾献羽跟个什么南蛮女子,大可不必去冒这个险。 鞍车戛然而止,锦弗过来撩起车帷:“大人,夫人,已经到了二门了。”沈菱凤扶着锦弗的手下了鞍车,迎面撞上一脸得意的赵敏,不自从哪里找出一件玫瑰花样的长裙,没梳髻的鬓边斜插着一柄闪闪烁烁的流苏挑子,叮咚作响。 对上沈菱凤的眼睛,三个人都有些不自然。尤其是曾献羽,比之于他们两个,显得更加不自然。想要说什么,好像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想了想还是一句话不说的好。沈菱凤自然是不在话下,赵敏更是伶牙俐齿。他们倒是棋逢对手,自己到底退了一箭之地。 “沈姑娘。”赵敏根本就不打算叫沈菱凤一声夫人,还不知道谁会是夫人呢。 “赵姑娘。”沈菱凤一点都不奇怪,反而很喜欢这个称呼。不过是数年以前,每每跟着某人一处,都不会有人叫自己沈小姐或是大小姐,只是一声沈姑娘就足够了。再亲昵一点,一声凤姑娘,那简直是熟不拘礼了。还好老爷子不知道这个称呼,要不肯定翻脸。理由只有一个:女儿家闺名,岂有被人知道还随意被叫的事情。名字难道不是给人叫的? 曾献羽愣了一下,沈菱凤刚才在车上明显是憋着气,没处撒气的架势。赵敏这么失礼的称呼,她都不生气,甚至同样换来一句赵姑娘。这不是沈菱凤的处事风格。也不会是说她准备跟赵敏井水不犯河水,和平相处吧? 赵敏笑着点头:“沈姑娘这件衣服挺漂亮的,有应酬?”学不会古人说话就不学呗,为什么一定要跟他们一样,再说这个沈菱凤也不像是他们这里的女人,别人都是老实规矩,说话不敢大声,一切都是对男人惟命是从。 来了这么久,就没看到沈菱凤低眉顺眼过,生活在她自己的小圈子里,曾献羽根本就拿她没办法。这额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要是命中率这么高的话,为什么以前买彩票没中奖? 第一卷 京城 第十八章 麻烦来了 说完话很久没听到回音,听懂了?赵敏抬头只看到曾献羽站在花径边,沈菱凤早就带着几个丫头回她自己院落去了。曾献羽一脸莫名的笑容:“这么说话,不对。” “我没说错,你跟她出去应酬,吃香的喝辣的,把我扔在这儿。没人理我,肚子都咕咕叫了。”赵敏不掩饰不装像,在曾献羽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就不怕他知道自己的思维方式不一样。 “好,用饭去。”刚吃过一顿不错的宴席,当时索然无味。现在美人在前,比起什么都合胃口。 “曾大人,昨晚礼部阳侍郎家失盗了。”曾献羽刚到刑部大堂,马上就有刑部的探子和六扇门的头目一脸惊惶进来。 “阳侍郎家失盗?”曾献羽眉头拧成一团,只要面前站的不是沈菱凤,他就变成处事沉稳老练妥当的大将军,大兵压境都不会改变他的心境。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沈菱凤总会那么狼狈不堪。 “是,总计失盗的衣服首饰达到十万两之多。”其实一开始这个数目还是让刑部几位老大有点心烦,礼部不算是六部中出息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能有多少俸禄银子,而且侍郎夫人娘家又不是多富贵的人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头面首饰?除非是贪墨,否则谁也不能解释侍郎家会失窃这么多的衣服首饰。 显然这个让阳侍郎家贪墨之情大白于天下的人,除了那个人就不做第二人想。所谓的劫富济贫他可是做过不少了,但是朝廷命官的家宅一向不是这个人的胃口所在,这么久以来屡屡犯案,都没有一桩是留下蛛丝马迹的。这次也一样,一点暴露行踪身份的痕迹都没有。 “十万两?!”曾献羽哂笑出声,看不出来小小的礼部侍郎家也是内有乾坤,可见是敛财有道:“京畿府怎么说?” “已经督促巡城御史还有六扇门连夜派人,恐怕圣上得知会雷霆震怒。”刑部堂官和六扇门督办脸上都不好看,那位夜间出来闲逛的大神不闹事真怪了,这几年连连得手而且来无影去无踪,简直就是大家午夜的梦魇。 “又是他干的?”曾献羽猜到了是谁做的,皇帝下旨命他督察京城总防务,刑部也好六扇门也好,甚至连京畿府和巡城御史都要听他调遣,看来皇帝对他的信任还不是一星半点,要不怎么会把京畿重地中最要紧的防务交给他? “是,一看就是。没有翻检的痕迹,也没有伤人。只是把最最值钱的东西尽数拿走,眼光独到。不值钱的东西一点没动,还有笑话呢。侍郎夫人为了在外头体面,特意让人做了两件最时新,却全是用假珠子攒成的珠花好好放在匣子里,看都没看,但是放在柜子里的那件诰命珠冠就给拿走,这会儿侍郎夫人正在家里哭天抢地呢。” 六扇门里也有看好戏的,礼部侍郎夫人出了名的坏嘴。任何时候的命妇聚会,都会得罪不少人。据说前些时候还不是把最难伺候的沈菱凤给得罪了,这回好,这位大侠做的事情全都是刺到她心尖上了。 曾献羽沉吟半晌:“哭天抢地是一回事,这件事肯定会上奏朝廷。朝廷命官家中失窃非同小可,还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 “没了,印信和公文全都在。但是有两件僭越之物却在失窃之列,看样子是跟这位结下的梁子不小,存心是想让人丢官卸职。”刑部堂官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翠玉盘,还有两副赤金嵌玉的碗筷,都不是侍郎家该用的礼器。” “东西的去向知道吗?”这件事比较要紧,因为谁拿在手里都是重罪。夜盗的人能有辩物的本事,就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拿在手里是个什么结果。 “送到御书房了。”这话不是面前两个人说的,刑部尚书唐子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圣上御书房召见,曾献羽即刻陛见。” “臣领旨。”刑部尚书这是口传圣旨,曾献羽整整袍冠,跟刑部尚书一起出去。 “怎么会到了御书房的?”两人走在御道上,曾献羽心中疑问不小,难道是夜入宫禁? “圣上一早到了御书房,第一眼就看到。下面还压着一份手启,字迹如同孩儿涂鸦。上面密密麻麻罗列出礼部侍郎家的失窃财务,估计这个官儿也就到头了。”唐子龙跟曾献羽很熟,说话没什么避忌:“皇上大怒,早朝前召你觐见。我估摸着就是要你去处置这件事,阳大人家失盗是一件,贪赃枉法这件事才是大了。圣上登基之初就说过要严惩贪墨,这次正好就遇到了,还被人送到了御书房。皇上那个脾气,能容得了?” “看来这回是非要阳大人性命了,就是不要搭上性命,前程也是堪忧。多大仇恨?”贪墨这档子事什么时候都有,但是杵到皇帝面前还是第一次。之前大多查处的官员,都是因为旁的事情牵扯出来的,犯了案子籍没家产,才知道是贪官。罪加一等肯定是的,只是那时候心里多半是做了最坏打算的。 眼前这个,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形容阳侍郎一家再贴切不过,不过这位喜欢昼伏夜出的夜盗,怎么知道阳家有什么东西,又怎么能夜入宫禁还不被人知,全身而退?至少没听说禁军在昨晚抓到夜入深宫的盗贼,普通人可以做到吗? 总不会是皇帝派出自己的心腹干这件事吧?要是这样的话,等会到了御书房还要见机而行,也好借机看看这位搅得大家都不得安生的人到底是谁。 “臣曾献羽见驾,吾皇万岁。”想再多都没用,皇帝在面前坐着,除了一门心思行礼见驾,刚才想了那么多都是白搭。 “趁着朕没被你们气死,多多磕头请安,气死了就来不及了。”看来皇帝还真是气急了,死呀活呀平时都是犯忌讳的,一大早挂在嘴边。 曾献羽和唐子龙两个人赶紧磕了头起来,皇帝很年轻。刚登基不久的新君,一腔热血,希望自己的江山社稷就是铜墙铁壁,到头来还是事与愿违,总会有大大小小的蛀虫,无孔不入。 第一卷 京城 第十八章 震怒 “曾献羽,回京这么久。朕给你的官职也不小,吃粮不当差你算头一个。”皇帝手里的茶盅简直是磕得咯嘣响,不用看也能想象出皇帝有多生气。 “微臣不敢,微臣方才到了朝房,听闻消息即刻进宫,皇上恕罪。”曾献羽想不出要是自己还不进宫,等会进宫早朝的时候,不知道这位天子会怎么发脾气。 “恕罪!朕的御书房都能来去自如,居然能够避开所有的禁军守卫,都是有气的死人!”皇帝简直是口不择言:“朕给你一月的限期,要是不能把那个什么称作夜盗的人,给朕缉拿归案,那就提头来见。” “臣遵旨。”曾献羽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皇帝气还没消,转脸看着唐子龙:“那什么礼部侍郎也不用做了,翠盘子金碗金筷的,是他能用的?交给都察院三司会审,全都给朕缉拿国库,省得叫外人拿来劫富济贫,朕自己收了得了。”跟小孩子斗气一样,皇帝发脾气也是一阵风。但是君无戏言,谁又敢拿皇帝的话当戏言。一句话定了乾坤,永无更改。那位礼部侍郎就此了结,三司会审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皇帝挥手,曾献羽跟唐子龙汗透衣襟,行礼后退出御书房:“一月限期,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有,能逮住才是怪事。” “圣上将这份差使交给你也是有缘由的,你毕竟是唯一一个见过这位打着劫富济贫,然后滋扰事端的江洋大盗。可见还是识人至深。”唐子龙自己身上没了事情,三司会审没他的事儿,缉拿盗匪的事情也没有他的首尾,无事小神仙最好不过。 曾献羽皱着眉,还真是见过那人一面。只是夜黑风高,而且穿着夜行衣,黑布蒙面根本就不知道长成了什么样子。就算那个人就在自己面前,不抓住现行也不知道是他。为你记得很清楚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很瘦,身形简直可以用形容女人的纤瘦来形容。哪有男人瘦成这样的? 目光很冷,身手异常敏捷。一看就是冷血冷心,看向人的时候居然镇定自若,根本就不管面前站的人是谁,冷冷瞥了一眼转身离开了。当时还在想,这个眼神很熟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时隔这么久还记得这么清楚。只是真的在哪里见过,就是真的忘了。 限期一个月,怎么破得了?曾献羽一路上就在琢磨这件事,脑子里始终都在回旋上次跟那人狭路相逢的景象,好像有一层面纱蒙在眼前。隐隐约约觉得是哪里不对劲,深究起来却不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大人。”锦弗捧着刚送来的册子往后面去,迎面撞上一脸沉思的曾献羽。赶紧退后两步:“您今儿回得这么早?” “啊!哦,今儿没事早点散了。”曾献羽心神不属,看到锦弗才知道已经回府。 沈菱凤跟他不对榫,身边两个丫鬟倒是极有规矩的。见了曾献羽,规规矩矩地说话办事,就跟见了沈菱凤一样。 “夫人呢?”锦弗一向跟在沈菱凤身边,极少落单。曾献羽不在家也知道这件事,觉得怪异,少不得要问问。 “夫人去庙里烧香还愿了。”锦弗也觉得奇怪,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菱凤才回。一大早神清气爽要去东岳庙烧香还愿,想问都来不及。真不知道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忙忙碌碌连在家里呆着的时候都少了。 “烧香还愿?”曾献羽愣了一下,沈菱凤? “是,也该回来了。”锦弗看看太阳落在地上的倒影,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探头看看,沈菱凤带着一干丫头婆子们过来:“夫人,回来了。” “嗯。”笑容还挂在嘴边,也没想到会遇到曾献羽,温和的笑意根本就没法收敛。澜惠匆匆从后面赶来,气喘吁吁地:“小…小姐。” “嗯?”这一声答应有点变调,曾献羽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不是不知道,跟她成亲这几年,这两个丫鬟还有那么多陪嫁过来的婆子丫头,都在背地里叫她做小姐。真以为他不见怪吗?真以为你还是相府的小姐,世上真有这等好事? “大人。”看清楚曾献羽在面前,澜惠顿时后悔自己最快。眨巴着眼睛,还没想好怎么说下去。 “什么事儿?”沈菱凤慢悠悠问道。 “小姐。”一下还没缓过来,又是一声小姐:“有件要紧事要跟您说。” “哦。”沈菱凤也没想过曾献羽还在身边这档子事,澜惠领命出去的,急急忙忙赶回来肯定打探到了要紧的事情:“跟我来。” “是。”澜惠跟在她往小书房走,轮到锦弗愣愣的看着两个人不知高该做什么了。曾献羽本来就黑黑的脸,更加黑得像是一块铁板。 “去告诉你家小姐,若是这将军夫人让她颜面尽失,尽管大大方方说出来,继续做她的相府小姐也无不可。”曾献羽很少这样说话,瓮声瓮气让人听着不对劲。 “大人,都是澜惠一时嘴快。您别跟她一般见识,等会儿奴婢跟夫人回禀一声,一定好好责罚澜惠就是。”锦弗赶紧澄清,就是想要后悔也晚了,小姐说过,世上没有后悔药的。 ‘哼!’曾献羽冷冷一笑,气得拂袖而去。 “一月的期限?”沈菱凤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真是这么说的?” “都传遍了,您没看见刚才大人的脸色,不就是跟铁板一样难看。若是这一月以后交不出人来,可就要提头来见了。”澜惠低声絮叨:“皇上在御书房大发雷霆,所有人都知道了。” “你信他!”沈菱凤轻蔑至极的语气,根本就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一个月以后即可见分晓。” “万一真要大人提头来见怎么办呢?小姐,您可要想好了。皇上那儿也不是这么好说话的,您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澜惠轻轻扯着沈菱凤的衣袖:“这回可不是好玩的。” “你在说什么,澜惠!”沈菱凤沉下脸:“我如何知道皇上是什么脾气!” “是奴婢失言,小姐别生气。”澜惠满脸赔笑:“您还是想想怎么摁下这件事才好,总不能祸及无辜,不是么!” 第一卷 京城 第十九章 无辜 祸及无辜这四个字,沈菱凤不能不为之动容。至于怎么去消除皇帝的话,就有点费周章了。侍郎府被盗倒不值一提,不过夜入皇宫就有点悬了。等于是告诉天下人,皇城禁地所谓的铜墙铁壁般的御林军守卫,也就是形同虚设。出入犹如无人之境,这点大概真的打了皇帝的脸重重一耳光。 只是想到怎么把这件事做个极好的了结,却没想到最后一招虽然痛快,倒也是后患无穷。 “行了,我知道了。不要再提一个字。”沈菱凤略作沉吟:“明儿去把菱兰接来,今儿在外头见了我就舍不得撒手,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 “是,奴婢记下了。”只要提到菱兰,就算有再多不高兴,她都会高兴起来。 “可是小姐,大人在府里呢。还有那个赵姑娘也在,要是把菱兰接进来,不知道他们见了会说什么?菱兰每次见到您,不是总撒娇要叫娘的,这可怎么好呢。”澜惠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这还是比较麻烦的一件事。 “难道还跟个孩子见怪?菱兰伶俐得很,不会乱来的。”沈菱凤微微一笑:“哦,还有件事,锦弗预备的送进宫的东西准备好了?一定要叫人送到仪鸾宫华妃眼前,中间不许易手。” “每次都是照着小姐说的办的,华妃娘娘每次看到咱们送进宫的东西,别提多高兴了。”澜惠笑起来:“常说给小姐添了多少麻烦,还是小姐惦记着她。” “她,她若是不在那儿,也是个爽快人。可惜了。”沈菱凤眼神闪烁了一下:“皇后没给她找晦气吧?我隐约听说,有人常说她这里不好哪里不妥当的。” “哪有小姐说的那样,华妃娘娘在宫里可是首屈一指的人物,谁敢轻易攀扯指摘她的不是?”澜惠赶紧澄清,华妃跟沈菱凤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脾气,不知情的人看她别提多温顺可亲了,有说有笑的。就是不高兴,冠冕堂皇的话也能说得圆圆满满让所有人满意。 转过身呢,看到的马上就是大家闺秀的腼腆小姐。自家这位还算好些,从前老相爷在的时候,宠到心里捧在手里,还有公子的一心爱惜,才是自由自在惯了。宫里那位华妃娘娘,全家死得就剩她一个了,被老相爷收养在府里,进宫封妃就跟沈菱凤嫁给曾献羽的情形一个样。 小姐隔不了多久就要给她送一次宫里虽然有,却比不上自己家里来的精致的小玩意。小姐偶然一次说这叫惺惺相惜,她跟锦弗都只是一知半解,只是觉得华妃在宫外还有小姐牵挂着,可是小姐又有谁牵挂? “明儿你去接菱兰,让锦弗跟我进宫一趟。”这个决定来得突兀,澜惠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要进宫去,给话费送东西根本就不用她亲自走一遭。再说不是还要人去接菱兰的,菱兰的面子比谁都大,这回都顾不得了。 “是。”心里有疑问,却不敢当面问缘由。总不会是为了方才跟她说的事情吧,皇上限定曾献羽一月之间将人缉拿归案,怎么缉拿归案呢?难不成小姐亲自去承认一件事?这肯定不可能,小姐才不会管这件事。 沈菱凤顺了顺裙裾:“晚上预备了什么好吃的,我这两日胃口好得很,真是怪了。” “哦,有。”不知道厨娘准备了什么,不过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即使沈菱凤不说,厨娘每天也会亮出十八般武艺,预备出合乎胃口的饭食和小点。沈菱凤说她的胃口好,怎么没看出来? “出去吧。”澜惠抢先半步,拉开书房的门。锦弗站在门口:“小姐,大人有事和您商量。” “什么?”沈菱凤没听清楚,抬起头看着锦弗:“你说什么?” “大人在花厅有事跟您商量,让奴婢请您过去。”锦弗想起刚才曾献羽的口气,他们成亲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曾献羽的脸色。一直觉得他没脾气,反而是小姐的有点爱使小性儿,又掌管着整个将军府,谁见了都是服服帖帖的。要是有人说小姐不高兴了,惴惴不安的人大有人在。换成是大人,多半都是一笑而过。 怎么方才见了,大家都不说话了?长史官还在旁边规规矩矩站着不敢高声说话,就别提那些忙前忙后的管家们了。 “赵姑娘去哪儿了?”沈菱凤带着两个人往前走:“好端端的跟我有事儿商量,我能商量出什么事儿来?” “大人一早进宫,回来的时候面色就不好,宫里陛见的时候说不准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急急回来,瞧大人的样子是要跟小姐商量什么,小姐去庙里进香未归,就在花厅等着小姐呢。”锦弗把事情一点点说给沈菱凤听,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真要是商量事情,曾献羽不找她找谁呢。 “公事的话,去朝房吧。若是私事,我跟他哪有什么私事。”本来也没有这么多抱怨,想到近两天那位岭南王郡主所作所为,气不打一处来。父亲常说女孩家小性儿,一点小事就喜欢放在心里,唧唧哝哝说个不停。有意思吗? 本来就是女孩儿家,难道还指望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啊?就是要为官做宰,也不登那个朝堂? 本来要往花厅去的人,硬生生住了脚。转身就往自己住的院落走,明天还有要紧要做。不想因为曾献羽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耗费心神。 和煦的阳光被遮挡住,黑暗好像是一瞬间来临,虽然只是挡住一线阳光,却在不经意间让人的心情灰暗起来。除了曾献羽,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情。他的出现就是一层难以摒弃的阴霾,从初见时到如今,无时无刻不在影响自己的人生。 好像是不经意间抬头,更像是第一眼看到曾献羽:“大人今儿回府好早。”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比什么都来得容易。曾献羽永远都看不到她的另外一面,因为那一面永远都不是对着他的。 “下官等候夫人好久了。”曾献羽跟平时换了个人,脸上不是那种虚假的笑容,很严肃很严谨,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点不习惯。 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章 商议 “大人有事?”不想见是不想见,既然见了就不能太没样子,要不也显得她沈菱凤太不懂规矩:“到那边凉亭坐坐,大人有话直说。” “皇上今日召见,敕令一月之内将作乱京城的江洋大盗缉拿归案。如若不然,就要提头来见。”曾献羽冠服未换,正襟危坐在凉亭中,锦弗乖巧地端上来一壶新沏好的碧螺春,福了一福到花径上守着。 沈菱凤慢慢玩着茶道,堪比白玉的纤纤十指在雨过天青的茶壶和茶盏间游移。曾献羽本来要说的话,就因为盯着沈菱凤灵巧自如的双手,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什么话要说。 抿了口清香扑鼻的淡茶,没听到人说话。抬起眼皮看到曾献羽发愣的表情,沈菱凤一张俏脸涨得娇红,差点撂下茶盏走人。这要是从前做闺女的时候,肯定就是大大的失礼,可以说成是轻薄了,现在能做什么?推他一下,还是视而不见?推他一下,还以为自己真成了那些同样轻薄的女子。视而不见,绝对是稳妥得多。 茶盏轻磕在石桌上,曾献羽回过神来,大概是觉察出自己的失态,有意咳嗽了一声。端起已经温凉的淡茶抿了一口,继续咳嗽不停。刚才是为了给自己掩饰失态,这回应该是要真正掩饰失态。 “大人是已经将那位惊动四方的江洋大盗缉拿归案了?”难道是想要把自己算到这个提头来见的人里头,如果真是这样想的话,那才真是撞到点子上了。不过自己好端端坐在这里品茶,能够捉住的话岂不是要到皇帝面前邀功了? “一大早才在御书房领旨,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内,怎么会缉拿归案?”曾献羽不是没想过该和什么人商量这件事,从朝房回府的一路上,脑子里一刻都没停。前前后后不知想了几遍,最后定格的人选是沈菱凤。他坚信只有沈菱凤会帮自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点坚定是从哪里来。 “大人有何高见?”慢慢吹着微微发烫的茶水,这种事该是来问她的?还是曾献羽有意试探?如果是,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菱凤心底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冷战,却又笃定一个事实:曾献羽不可能知道自己另外一张面孔,这世上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想问问夫人,先时岳父执掌相印之时,遇见此等事宜是如何处置?难道任由宵小逍遥法外?”曾献羽从同僚口中不止一次知道,自己那位已经挂冠还乡的泰山大人,绝对是一等一高手。本人在皇帝权贵之间游刃有余,也没有任意一人会觉得他做了任何权臣不该做的事情。维持**,前朝还有君臣之间的一派升平,这就是本事。 处置任何朝中大事,没见过有失策的时候。甚至先帝朝的三大征,没有一次不是大获全胜。除了大将在外,将士个个奋力向前以外。更多的是这位相爷在后面全力保障军中供给,在兵部这么久,没听到过一句关于他的毁谤之言。这算不算一位宰相在所有将士,或者是同僚中最高的美誉?唯一让所有人不解的是,为何他要急流勇退,早早挂冠还乡。没人知道,就连知道些微内幕的人都没有?反倒是有不少人还来问他,知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还乡?他只能是一脸茫然,除了沈菱凤跟老爷子以外,不会偶人知道缘由。任何人都不例外。 问问沈菱凤,这件事该怎么办,大概是不是办法的办法。因为除了沈菱凤以外,没有人跟在老爷子身边那么久,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得到真传。 “这种事前朝并无先例,况且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外头的这些事儿?若说是知道的话,真不知道成什么人了。” 难道要沈菱凤自己缉拿沈菱凤归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始终怀疑他是在有意无意试探自己,曾献羽毫无心机?父亲一生阅人无数,在看曾献羽这件事上似乎有点走眼了。 “夫人不是那种不知规矩礼体上下的人,只是这件事并无先例可言,皇上命我办差,无从下手。”曾献羽实话实说,带兵打仗还有一套。可是这个缉拿江洋大盗,还真不是他的强项。说什么也应该是刑部和六扇门的差事,放到他头上,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沈菱凤没说话,半垂着眼帘盯着茶盏发愣。“这有什么发愁的事情,江洋大盗都以为自己是蝙蝠侠,是佐罗。只要给他设个局,来个请君入瓮,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是人都会有贪欲,我估计这位就以为自己是劫富济贫的江湖大侠,才敢有恃无恐的。” 赵敏不知道躲在哪块太湖石后面,听到他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要说这么一大堆没营养没实质内容的话,最后还拿不出一点解决方案,干脆跳出来,这个办法实在是太简单了,就是小学一年级的小学生都能顺利完成的。 古人的大脑沟回就是浅得多,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还好意思说自己有多厉害,比如说沈菱凤简直就是女神一样的人物,好像见过的所有人都说她精明能干,没有她办不了的事情。看来言过其实,就连这种小儿科的事情都没有最快最有效的解决方法,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才女?鬼才信! 沈菱凤微微一笑:“大人,赵姑娘已经替你想出最好的法子了,比我不知高明多少倍,跟她商量一下,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茶盏搁在石桌上,转身离开。 “我说什么了,至于这样拂袖而去?”学了两句拽文的话,赵敏别提多别扭了。 “你没说错。”曾献羽不得不点头承认赵敏说的话,这还真是一个好办法。只要设下了陷阱,偶有甜头的事情,没有人不上钩。人都是有*的,有*就会衍生出贪欲。众生平等,放在任何时候都一样。 鱼缸里两尾自由来去的锦鲤时不时吐出两个泡泡,沈菱凤盯着足有一个时辰。赵敏真的毫无心机吗?如果是的,请君入瓮这种招儿就不会这么容易说出来。要不是自己事先知道的话,恐怕下次真的会自投罗网。想起来让人后脊梁上冒出几道冷汗。 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一章 华妃 “小姐,朝服朝冠都预备好了。”锦弗推开门:“外面车驾也预备好了。” “嗯。”沈菱凤答应了一声:“就来。”昨晚差不多一夜无眠,决定今日入宫就是为了解决昨晚纠结于此的麻烦,皇帝让曾献羽一月之内破案,应该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何况曾献羽本人能力如何,皇帝是清楚的。就因为清楚,才会要他一月之内破案。 提头来见恐怕只是说说而已,这次的事情玩得有点大。只是谁让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在所有人面前叫嚣着,真以为自己这么好欺负好说话吗?她沈菱凤自忖,若是人不犯我,我必然不犯人。从那年父亲辞官还乡开始,就已经给自己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父亲说的话言犹在耳:凤儿,你不再是相府千金。做好一个命妇,是你的本分。你要替你身后的家人想想,因为你头上最大的保护伞不再是父亲,而是你的夫婿。他能撑起你需要的一片天吗? 正因为知道自己跟曾献羽,是这样一对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珠联璧合的姻缘,那就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竭力回护他。至于私下如何,不关别人的事情。皇帝出了一道难题给他,最后破解这道谜题的人,就只能是自己。 “臣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一品诰命的身份,又跟**华妃交好。入宫不是一件难事,很快就到了华妃寝宫。 “快起来,快起来。”华妃眉眼笑得弯弯的,沈菱凤面前她是最放松的:“沈姐姐,好些时候不见了,想坏我了。” “知道娘娘挂念着,所以不叫他们送东西来,臣妾自己来一趟到底妥当些。”沈菱凤笑笑:“娘娘气色不错,前儿听人说娘娘微恙,揪心好些日子。” “姐姐。”华妃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内侍,只剩下心腹宫女雪晴在珠帘外守着,说话就没了什么可担心的:“姐姐若是这么说,可是折杀我了。到这边来坐,没外人。”拉着沈菱凤的手到了最里间坐下,亲手给她倒了盏蜂蜜玫瑰露:“姐姐好?” “还好,只是听澜惠她们说娘娘病了,在外头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因头。必然是要过来看看才放心,真没事才好。”沈菱凤轻易不会失礼,就算华妃口口声声称作姐姐,但是皇宫之中是什么地方,被人知道自己跟她说话没有分寸,简直就是在给两人作祸。有多少人无时无刻不是在盯着他们。 雪晴小心翼翼合上门窗,又想着尽量不让人看出异样。不放心别人,干脆自己守在门外,盯着来来往往所有人,这种心腹差事华妃不放心交给别人,只有她可以胜任。 “姐姐进宫来有事?”华妃知道要是没有要紧事,沈菱凤不会轻易进宫。她来了,就有不得不来的原因:“还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儿?” “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想着这么久没见你,甚是挂念。特意进宫来看看,今儿不正好是命妇进宫请安的日子。过会儿还要去中宫给皇后请安。”沈菱凤指着桌上的匣子:“过两日是娘娘千秋之喜,到时候不能进宫,就先带来了。交给人的话,我也不放心。”语气刻意重了些:“娘娘在宫里,要多多保重才是。” “姐姐。”一句话,勾起了华妃多少心事,泪水差点夺眶而出,没有父母和兄弟姊妹可依靠。只有一个沈菱凤,还不能随时见面。至于皇帝,表面上对她宠爱有加,但是内里又有多少是真的宠爱?即使是真的宠爱,皇帝的宠爱能持续多久? “别哭,快别这样。”沈菱凤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语气跟着柔和下来:“等会被人看见你这样子,会有多少闲言碎语?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没事,皇上月余才来一次。”华妃轻轻叹了口气:“上次见到还是上元夜的时候,跟在皇后后面行礼。宫中像我这样的女人太多,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手指微微颤抖着,好像是在后悔自己当年的轻率。要是不为了一份在外人看来永远不可即的荣耀尊贵,说什么都不会到这深宫中做一个不受宠的妃嫔。 沈菱凤蹙了一下眉头,没吱声。华妃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姐姐,我听人说曾大人此次回京,还带回来一个女子。如今住在府里,可是有的?” “有这事。”沈菱凤点头:“岭南王的侄女儿,论起来还是个郡主。”她本来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身份,也不会有比得上她的尊贵。不仅仅是因为她宰相娇女,还有更尊贵的位子在等着她。只是这件事永远都不可能了,一阵风带走了所有的一切。 “姐姐,你跟曾大人不能这样子过一辈子。我已然如此,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佳丽三千,四妃之一,我也没什么好奢求的。可是你,不该如此。”除了沈菱凤身边的人,也只有她知道沈菱凤跟曾献羽不是外人看到的举案齐眉。 沈菱凤笑着打开带进来的锦匣:“看看,这些可是前些时候娘娘跟我说的那些花样?只是担心做好的东西不和娘娘心意,那可是白忙活一场了。” 华妃明明看到沈菱凤手里蜷缩着折成了同心方胜的绦子:“姐姐?” “自己小心。”沈菱凤压低了声音,脸色洋溢着和煦的笑容,好像就是刚才跟她说闲话的样子。不经意间,将绦子塞到她手里:“妥当的时候再拿出来。” “嗯。”华妃点点头,瞬间就纳入袖中。 “进来耽搁的时候不短了,等会还要去中宫请安。”沈菱凤给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我好得很,你别总是挂心我。不论来了几个女人,总是我当家,谁还能大过我去?”笑着给她掖紧手绢:“行了,我走了。你补补妆,叫人看见可不好。” “皇上驾到。”外面传来宫监的吆喝声,华妃本来还是梨花带雨的泪容早已收拾得很好,沈菱凤本来悬着的心,就因为这声吆喝已经放回了原处,果真料得没错。只要她入宫,皇帝一定会知道。最好是在华妃宫里遇见,这样的话一切都顺利成章。 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二章 顶撞 “姐姐?”华妃颇为担忧地看着沈菱凤,不愿见到皇上是沈菱凤一贯的风范,今儿硬生生撞上,怎么处? “怎么了?”沈菱凤侧过脸,没什么反应。拍拍她的手心,不知道是要安慰她还是做别的。总之是让华妃看不懂她的心思。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却又像过了很久。下一刻,已经御香缥缈间,穿着常服的皇帝大步进来。 “妾妃参见皇上,皇上万福。”一切都来不及,华妃当先给皇帝请安。 “有客?”好像是第一眼看到宫中有人,皇帝语气中还刻意夹杂着一丝惊讶。 “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沈菱凤大大方方给皇帝行了觐见大礼。 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嗯,平身吧。”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沈菱凤退后半步,在华妃身后站着。 “你难得进宫一次,倒是许久不见了。”皇帝说话的口气,看起来跟沈菱凤不是寻常的君臣关系,更不像是男女有别。大概是熟到不用避讳这些林林总总的规矩礼节,连最起码的名讳身份都不用了。 “过几日是华妃娘娘千秋之喜,臣妾特意进宫给娘娘拜寿。”沈菱凤微微一福:“恭贺娘娘千秋万福。” “是么,朕倒是忘了这档子事儿了。”皇帝目光停在桌上那个精致的匣子上,沈菱凤嘴角微微一翘,她果然没有料错,皇帝必然会要看匣子里是什么。下一刻,皇帝已经毫无意外地掀开匣子。这是规矩,即使宫监们不检视里面有什么,也不会有人轻易放弃检查外人带进皇宫的东西,只是这次轮到皇帝亲自动手。 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华妃,要不是沈菱凤机警,恐怕那个绦子上的东西就被皇帝看到了。想到这里,忍不住要把绦子在袖袋内放稳妥。 “还是你记得清楚。”皇帝没看到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是些首饰和小玩意的东西:“传朕的口谕,华妃千秋,赏赐比照前次皇后千秋赏物。” “奴婢遵旨。”身边的首领太监郭淮赶紧答应着去传旨。 “无事不登三宝殿,进宫还有何事?”皇帝明显不相信沈菱凤进宫只是为了给华妃送东西,这些小事她只消一声吩咐,身边那些人都会替她办了。 “圣明不过皇上,臣妾今日进宫除了给华妃娘娘恭贺千秋之喜,还要向皇上谢恩。”沈菱凤微微一福:“臣妾在家中听闻,皇上昨日给了曾将军一道莫大恩荣。一月之内若能将京城中口口相传的大盗缉拿归案,便有重赏。这岂不是一喜,故而臣妾今日特意进宫谢主隆恩。” 皇帝冷冷哼了一声:“你的消息倒是来得快,曾献羽还什么都不瞒着你。” “皇上说笑了,臣妾与拙夫结发夫妻,岂有相瞒之理?”沈菱凤笑笑:“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家子的荣耀皆仰仗于皇上天恩,臣妾片刻不敢忘怀。” “你就这样跟朕回话?!”皇帝很容易被她激起怒气,沈菱凤跟他说话除了敬语和君臣之分以外,没有丝毫忌惮可言。 “臣妾并无任何失礼之处,皇上明察。”沈菱凤不为所动,说话还是那副口气,没有一点要收敛的意思。 “跪下。”皇帝霍然起身,手指关节处捏得发白:“难道你从小就是这样学的规矩?君臣之分都不知道!” 华妃被晾在一侧,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看到。每逢这种时候,就会看出沈菱凤是有意要激怒皇帝。而且每次都会成功得手,难道激怒了皇帝对她有什么好处? “臣妾不敢,臣妾所学的规矩片刻不敢忘怀。”沈菱凤理理衣袂,在一旁跪下:“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皇上明知臣下贪墨而不去明察,只是一味要人缉拿揭发贪墨之人?难道这就是敬天法祖的明君所为?岂不是有意纵容臣下贪墨?长此以往,岂不是盗匪越来越多,贪墨越来越多?” “你!”皇帝脸都气青了,拳头捏得紧紧的:“沈菱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不是在纵容别人,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你,不要把朕的优容当做是理所当然!” “臣妾不敢要此殊荣。”沈菱凤半垂着眼帘,说话的语速由始至终都很慢,激起皇帝的怒气,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她还要乐此不疲地做这件事:“臣妾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放肆!”皇帝简直是气得跺脚,他不是第一次拿沈菱凤毫无办法。软硬不吃不说,还要屡屡生事,这就是为什么只要沈菱凤进宫,皇帝就会出现在同一地方的缘由。皇帝每次大发雷霆,皇帝身边的人个个噤若寒蝉,担心皇帝迁怒于人。他不能惩治放诞无忌的沈菱凤,却可以将自己无处发泄的怒气最后撒到旁人身上。 即便是这样,皇帝还是每次在得知沈菱凤进宫以后,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同一处。若是偶尔一次不出来,是不是可以少怄些闲气。从皇后而下,每个人都这样想。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曾经有一次皇后略微劝了几句,皇帝沉下脸狠狠说了皇后一顿,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这话。 “皇上息怒。”继续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华妃也跟着跪下:“曾夫人执拗的脾气,皇上是知道的。就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了,不过是随口的一句闲话。皇上千万息怒,保重龙体。” 沈菱凤扬起下巴,洋溢出一丝不驯的笑容。皇帝正好将这缕笑容纳入眼帘,如果说沈菱凤一心想要激怒他的话,那么她的目的达到了。只是这次应该不是这么简单,她来是有别的目的。 “随口一句话!?”皇帝按捺了一下怒气:“朕估摸着你这将军夫人倒真是厉害得很,就连朕派给曾献羽什么样的差使,你都要到朕跟前问个清楚明白。一个妇道人家,居然敢僭越身份,过问外事!是家风不正还是夫纲不振!你倒是跟朕说说!” “臣妾不敢,臣妾吴兴沈氏一家,岂有家风不正之理?至于夫纲不振就益发是不敢了,这夫为妻纲臣妾还是知道的。”沈菱凤磕了个头:“臣妾既是嫁到曾家,这相夫教子更是臣妾分内之事。皇上明知差事难当,还要为难夫婿,难道就不许臣妾问问?月余不能缉拿凶手就要提头来见,日后谁还敢给皇上当差办事?” 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三章 陛见 皇帝居然又驳不倒她,前面几次都是如此。沈菱凤伶牙俐齿,安心要跟人作对的话,还真是没人是她的对手,这个女人极其难缠,以前不觉得,如今越来越发觉此话不假。 “你起来。”皇帝压抑着自己的脾气:“即刻出宫,不要让朕看到你。”眼不见心不烦,大概只有这个办法是最好的。 “臣妾遵旨。”需要说的话全都说了,还留在这儿干嘛?皇帝不愿意见到她,她会很希望见到皇帝,滑天下之大稽。 顺了顺微微打结的腰间鸾绦,最下面两粒浑圆的坠珠拧在一起。很耐心地解开两粒纠结在一起的珠子,华妃不经意抬头,皇帝目不转睛盯着沈菱凤的纤纤十指,居然忘了正在盛怒中。 宫中盛传的闲话,皇帝对沈菱凤恨之入不止是因为她君前失仪,忤逆皇上。还有一件更隐秘的事情,就是沈菱凤从未将皇帝看在眼里,不止是藐视皇帝这么简单。这些话,皇帝是否知道不得而知,从皇后而下却无人不知。 去中宫朝觐皇后之时,偶尔也能听到只言片语。皇后提起沈菱凤,总是一种莫名的神情,却不是常见的妒恨。试想,若真是旁人传言的那样,皇后岂有不恨她之理,偏偏又不是。这种事,就算华妃从小跟沈菱凤一起长大,也不知真相。 沈菱凤已经起身,很规矩地福了一福,转身离开。皇帝的目光跟着走远,收回来的时候撞上华妃的眼睛,凌厉的目光跟刚才判若两人:“以后沈氏入宫,不许在你宫中停留。” “妾妃遵旨。”沈菱凤到宫中来,十有*是不会到**来的。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沈菱凤又岂会轻易入宫。方才她在皇上面前说的话,很有点古怪,她跟曾献羽之间的不谐由来已久,怎么会到了皇帝面前替他辞去差事,真是件怪事。 皇帝冷着脸出去,华妃跟着送出去。蓦地,皇帝又在宫院中站住脚,扭回头看着正殿上挂着的匾额,良久才出门。 曾献羽很有点莫名其妙的,明明是皇帝派给他的差事,怎么又在一夜之间将这差事撤去?以为是有人自告奋勇揭了皇榜,有了更合适的人选能够替主分忧,这当然是件好事,偏偏访遍所有同僚,没人被委派这份差事,难道就罢了不成? 想要趁着等会御书房觐见的时候,委婉地问问皇帝这件事,又有些拿不准,万一真的问了,皇帝是不是又会把这件事落到自己头上?一月不能破案,提头来见的谕旨确实有点唬人,皇帝不问青红皂白真要照办的话,谁敢自告奋勇? 赵敏跟自己唧唧哝哝好几次,一心就想让自己解下这档子事情,话说的也很有远见,说皇上既然把这件事交给自己,说明皇帝还是很信得过自己的。是想京城是何等险要所在,外加整个皇宫的防务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桩案子就是皇上不说,自己身为臣子也是要替主分忧,分内之事理所应当的。难道还要推辞掉本应属于自己的职责所在不成? 不愧是郡王的侄女,见识果然是非同凡响。沈菱凤对这件事倒是可有可无,上次跟她认真提过,一句话都没说。只说自己是妇道人家,一些事情不是她能够过问的,然后就索性撩了挑子,这几天还听说病了,干脆推病不出,有事都是两个贴身丫鬟出来办,也没见请太医,不知道她在忙活什么。 “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皇帝专注在御书房看折子,单独陛见这类事也不是第一次。 “平身。”皇帝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手里的奏本:“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这个条陈很好。尽快办了,今年的武举照例在九月里,你是第一次主持这件事,本来朕还要你再多个帮手的,只是朕跟你说过,不止是要你能够在外领兵作战,在京城也要能够有过人本事才行。” “臣谢主隆恩。”曾献羽没想到皇帝这么替他着想,感激涕零。这还是那天在御书房雷霆震怒,口口声声说着要是不能缉拿归案就要提头来见?伴君如伴虎还真合适。 “不必。”皇帝抬起头,似乎刚刚才发现面前站的是曾献羽。刚才煦煦说的那些话全都不算数了,脸色顿时撂下来。只是君无戏言,已经说出去的话根本就不能轻易更改。 尤其是一想到沈菱凤的伶牙俐齿,还有那张时时刻刻都是充满了嘲弄甚至是昵视的脸。她知道自己这个帝位是替人做的,无时无刻不是在心里打量着,看自己是不是能够胜任这个皇帝,好像是另外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每每想到这些,做皇帝的乐趣就少了大半。 曾献羽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开口。皇帝那边脸色不佳,要是问了岂不是后果更坏?可是不问清楚,说什么都不能安心。 “臣有一事不明,请皇上赐教。”曾献羽迟疑了一下:“皇上前日命臣处理夜盗一案,尚未处置就撂下了,臣不知源于何故,请皇上明示。” 不提就罢了,就当作翻书,看过就罢了。偏偏还要当面问起来,难道曾献羽你一直是坐井观天的蛤蟆,你女人是个什么脾气你第一天知道?,她做了什么都是瞒着你的?皇帝本来本来就不好的脸色,越发铁青难看。手指微微抖动着,要是不在乎帝王之尊的话,恨不得要戳到他脸上,做皇帝在一个女人面前就把君威全都丢尽了。 按捺了一下,说出去被人知道,岂不笑掉大牙?曾献羽当面肯定不敢嘲笑君王,暗地会怎么说自己,谁知道?倘若是他夫妻两个背后商议定了,非要看看自己这个做皇帝到底能够丢脸到什么程度,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先不提这件事,朕还有别的差事叫你去办。”丢脸的事情,希望下次不会再有人提起。想到丢人这件事,皇帝很快就联想到华妃身上,华妃跟沈菱凤一样又臭又硬的脾气,别看沈菱凤犯倔的时候,会替她跪地求情。 只是换个人,马上就换了张脸。不论是在什么地方,永远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身边的宫女除了她带进宫的以外,人人都不亲近。帝后二人也不在她眼里,谒见帝后绝对是循规蹈矩一点挑不出失礼的地方,可就是这样的循规蹈矩看得人心烦。越是顺从,越是驯服就也是反叛得厉害,跟沈菱凤的步步为营一样叫人心烦。 “是,臣遵旨。”皇帝难以捉摸的神情很叫人摸不着头脑,曾献羽自忖自己没有那个揣摩帝王心思的能力,要是可以猜上一猜的话,还是换个时间比较好:“臣告退。” 皇帝摆摆手,示意已经无话可说。曾献羽倒退着了出了御书房。 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四章 菱兰 赵敏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明艳的洋红色长裙很衬她。高耸的云髻上斜插着一柄叮咚作响的金步摇,这个打扮是按照一品夫人的打扮来的。曾献羽默许她的,沈菱凤知道以后居然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表示,甚至觉得这样就很好。 刚开始的时候,从曾献羽开始,整个将军府里的人都觉得沈菱凤好像变了个人,这种坏了规矩的事情,她都可以准允紧接着就是视而不见,好像这件事由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因为她根本就对他们视若无物。眼里没有人,那么他们做什么都跟她无关。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沈菱凤依旧忙忙碌碌的。听说今天又让她那两个精干的丫鬟出去,不知道有在捣什么鬼。 看这个样子,赵敏反而不像是岭南王府的郡主身份,要不然怎么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僭越之罪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哪怕最后落个不予追究,就好像是大人说孩子不懂事,轻描淡写的罪过,也是最少罚俸一年。 王爵之家,大多数都是小心谨慎,最怕有一点事情被皇帝知道。这个生存法则,赵敏难道不知道?这也不像是家教森严的王爵世家所作所为。 沈菱凤的态度很值得玩味,要是换做往日,赵敏这些事情肯定是逃脱不过她无处不在的眼线,顺风耳千里眼,指的就是沈菱凤的素日行止。沉默就是默许的另一种态度,她对赵敏太过于优容,她真的会宽容到这种地步? “皇帝没有为难你?”赵敏推推他,对他这种心神不属的表情已经很熟悉了。曾献羽是那种大智若愚的男人吗?戴着面具做人,好像是现代人跟古代人的通病。最成功的,应该是沈菱凤。 来了这么久,跟沈菱凤接触的机会不算少,始终没看出沈菱凤任何一点情绪上的变化。刚开始怀疑她也是穿越来的,要不然比自己小多了,居然可以应付那么大的场面,不怯场不说,还能hold全场。那么强大的气场,任何人都不得不臣服于她的决定。 她赵敏才不是轻易认输的女人,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古代还是现代都一样。不认命,决不答应有个女人爬到自己头上,何况是个只知道三从四德,还是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小萝莉,结婚早又怎样?只能说你们还不知道晚婚晚育对女人是有好处的,能够让女人更成熟,轻熟女比萝莉更有吸引力。 曾献羽猛地摇头,这算什么为难?应该说是皇帝不止是没有为难自己,还让自己一直都头痛不已地事情,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是不是还要你去破那桩案子?”赵敏比较关心这件事,沈菱凤自诩精明能干,确实也没有几个人能够胜得过她。对这件事不闻不问,是表明她对曾献羽的态度吗?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沈菱凤对曾献羽实在是没多少好感,后来几次听墙角,将军府的下人们而是这幅口吻。曾献羽过得很失败,他自己知道吗? 所以能够帮助曾献羽在瓦面露露脸,也是给自己准备一个很好的踏脚石。说不定就能取而代之了,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捡了个现成的大苹果,也算不错的圆满结局了。 曾献羽摇头:“没有,皇上收回前次圣命。这件事暂且搁置,不予追究了。” “啊。”赵敏嘴巴大张,足以装下一个咸鸭蛋了。皇帝出尔反尔只是听说,没想到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看过不少类似的言情小说和电视剧,但是没有哪次跟自己遇到的这次一样,居然不予追究了?不过这种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来自上方的压力,迫使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可是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几乎等于零。谁敢给皇帝压力? 要真是这样的话,有机会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高手是谁。绝对不是曾献羽想得这么简单,什么皇帝就收回成命?有那么好的事情,还不是中了一等奖了。 “大人回府。”赵敏来不及收回大嘴巴,已经到了府门外。曾献羽从马上下来,赵敏紧跟在后面下马。越来越觉得女人骑马是一件很拉风的事情,要是有人说她骑马不合规矩的话,那就是*裸的嫉妒,根本就不是别的原因。 马鞭挽在手上,曾献羽背着手往里走。赵敏一走三蹦,没有一点安分守己的规矩可言,大概是将军府里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她跟夫人一比,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分别。 “菱兰,到这边来。仔细掉进去了。”很少听到这么温柔而甜软的女声,曾献羽怀疑自己听错了:“看你,一手的泥。”虽然是嗔怒,很明显的能够感受到不同以往的宠溺。声音的来源应该是沈菱凤,只是她很少对人表现出亲密。 “不嘛,我喜欢这两条小鱼儿。”没听过这个童音,曾献羽忍不住往声音的来源地走,将军府是什么地方,闲杂人等决不许踏入半步。赵敏来的时候,沈菱凤就用这个借口来堵住别人的嘴,能够说别人的时候,她就一定能把握住自己的行为举止。 隔着繁茂的蔷薇花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鹅黄色裙衫乌黑的头发,看不清长相。但是能够腻在沈菱凤身边,托着下巴趴在沈菱凤腿上跟她说话就不简单。何况沈菱凤还是一脸笑容,简直就是异形。 “大人。”锦弗眼尖,看到曾献羽的身形隐在花丛后面,赶紧过来:“大人回来了。” “赵姑娘。”沈菱凤交代过,赵敏不守规矩可以,但是家里人见了她还是要谨守规矩。不是人人都跟她一样,首先要做到这一点的就是锦弗和澜惠。 “那是谁?”曾献羽指着跟沈菱凤在一起玩闹的小姑娘,能跟沈菱凤投缘的人不多,尤其是小孩子,好像沈菱凤从来就没有对人稍加辞色过。 “哦,是上次夫人从乡间回来,遇到一对父女。做父亲的无钱给女儿治病,差点就把还没咽气的女儿给生生埋葬。夫人心中不忍,给了人几两银子把孩子买了下来。”锦弗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能说这孩子是沈菱凤救下来的吗?虽然买下这孩子也是救下一条人命,总比说出更加叫人骇人听闻的真相让人安心。 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七章 生疑 “嗯。”曾献羽不知道信了还是不信,不过有一点还是真的,沈菱凤确实做了不少好事,每逢冬夏二季,只要有机会都会出来搭棚舍粥赈济灾民,救下一个孩子也在意料之中。 “姐姐,这回可抓不住我了吧。”不知道这个被沈菱凤称作菱兰的孩子,手里抓的是什么,娇笑着就往这边跑,紧接着撞到了曾献羽身上:“啊!” “怎么了?”沈菱凤刚刚还在跟她说笑,转眼就没看到人影。小手一抓,已经把她手上刚才捏着的一朵垂丝海棠夺了过去。抬起头,原来这丫头迎面撞上了曾献羽。本来还是一脸笑容的人,马上收敛住:“摔着没有?”语气不知不觉声音许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姐姐,天黑了。”菱兰揉着额头,被曾献羽的朝服下摆遮住了视线,顿时太阳落山,一片漆黑。 “先把眼睛睁开。”沈菱凤不想跟曾献羽说话,一句都不想。没有想像中那样过来牵着菱兰的手,远远站着也不让锦弗或者澜惠过来:“看看是不是天黑了。” “不嘛。”嘴里不答应,菱兰还是如她说的一样睁开眼睛,仰头看到曾献羽,不认识这个人。有点胆怯,瘪瘪小嘴。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那样飞一般跑开,扭头看了远处的沈菱凤一眼,没有准许或是不许。 “咦,我没见过你。”菱兰自己在那里揉着额头,有点发红。曾献羽很早就养成内穿铠甲外罩朝服的习惯,菱兰这一撞很有点痛:“你是谁啊?” “我也没见过你。”曾献羽俯下身,一脸可爱的菱兰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我叫菱兰啊。”菱兰歪着头,无视周围人,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曾献羽,好像是想了很久:“我知道你谁了,你是姐姐家的大哥哥,是不是?” “嗯。”曾献羽鲜见地摸摸她的发辫:“到你姐姐那边去,我还有事。”也不跟沈菱凤说什么,带着赵敏一阵风似地走了。 “姐姐。”其实菱兰一开始是叫沈菱凤做娘的,叫了几次都被沈菱凤不说话,但是很难看的眼神给挡了回去,由此知道要是继续叫娘的话,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大眼睛一眨,马上改口叫姐姐。沈菱凤甘之若饴,姐姐很难得的称呼。 “撞痛了?”微微发红的额角,看得叫人心疼。沈菱凤蹲下身摸了两下:“下次走路一定要看路,要是撞坏了怎么办?” “我知道了。”菱兰点头,搂着她的脖子:“姐姐,大哥哥好俊呢。” “是么?”人小鬼大的孩子,沈菱凤一直不认同这个说法。很多人都说曾献羽不像是驰骋沙场的武将,有时候甚至腼腆得像是刚出科的翰林,只是这跟她有什么相干?妆罢低头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翁姑,自从沈菱凤跟曾献羽成婚之前,父亲就给她打听得太过清楚了。不希望女儿日后受太多委屈,也知道曾献羽的父母都只是乡间最平凡的匹夫匹妇,所以早早命人在曾献羽的家乡置下田地房舍,颐养天年。 面上,沈菱凤也做得极好。每逢节庆之日,或是二老寿诞,总会有人依照沈菱凤的吩咐,各色花红礼物总是最上等的送往乡间,左邻右舍看到曾家媳妇如此贤孝,一点都没有大户人家小姐那种高攀不起的轻狂样子。在曾献羽的家乡,提起沈菱凤,总会有乡邻竖起大拇指夸赞不止。 “本来就是啊,姐姐,你说是不是?”过早品尝到人间冷暖的孩子,再天真无邪都已经学会了看人眼色行事。菱兰依偎在沈菱凤身边,牵着她的衣摆摇个不停:“大哥哥身边的姐姐,就没有姐姐好看。” “小鬼头。”拈起一块花生糖给她:“锦弗姐姐跟我说,你在庵堂里总是淘气,前儿还把师太的木鱼放到石榴树下垫着高儿,要是摔着了怎么好?” “我垫着高也是要看看墙外,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来看我嘛。”津津有味啃着花生糖,酥脆的糖块在嘴里咯嘣咯嘣作响,说出来的话虽然是讨好,却又带着情真意切。 沈菱凤笑笑:“吃糖多了,说话都是甜丝丝的。姐姐什么时候去庵堂看过你?专会哄人。” “姐姐没去过庵堂看我,我就盼着姐姐去啊。”腻死人不偿命,不管是真是假都喜欢听:“我知道姐姐是最疼我的,师太也知道。” “我让锦弗姐姐去接你过来,索性就在府里度夏好了。”摸摸她的小脸,转过脸看向锦弗:“让她住到我旁边的小抱厦来,省得到处走动。” “这就叫人去收拾。”锦弗赶紧答应了,朝菱兰招招手:“咱们先去换身衣裳。” “姐姐,等我哦。”菱兰跟在锦弗后面一蹦一跳地走开。 澜惠看看没人了,这才拢过来:“小姐。” “什么?”沈菱凤低垂着眉眼啜茶。澜惠暗自琢磨了一下:“大人今日进宫,说是皇上蠲了前日吩咐大人的差使,不叫大人去追查礼部侍郎府中夜里失盗的事儿了。还将礼部侍郎打入刑部大牢,待等大理寺和御史衙门查实贪墨的罪证,再做打算。” “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皇帝对那天自己说过的话无动于衷的话,恐怕他还不会失策至此吧:“还有什么?” “哦,奴婢方才进来的时候,长史官刚好接到乡下的来信,说是老太太身体不适,请了好些日子的大夫也无起色。正打算跟大人说呢。”澜惠把家信递到她手里。 想什么来什么,真是个劳碌命。沈菱凤拆开信笺,略看过几行字:“叫管家来见我,顺便看看太医院有哪个相熟的太医,就说是我说的,请太医跟管家一起回去给老太太诊脉。” 传太医这话,除了沈菱凤敢这么吩咐,就说是她说的,如今的什么一品夫人都不敢说这话,但是沈菱凤可以说。澜惠心里颤抖了一下,让她去说肯定没这身份压制得住。 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八章 菱凤是姐姐 “怎么?”信放在手边,沈菱凤眉头并没有舒展开。准确的说,是心里没底。这封信,应该是要给曾献羽来决定的。只是这件事并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一个太医跟着管家回去不够慎重,也不和规矩。 “只怕是管家不知道怎么去太医院传小姐这话。”正经事的时候,澜惠说话才不会结结巴巴,比谁都清楚多了。 “把这个送到外书房。”沈菱凤心中正好在盘算这件事,转手把信给了澜惠:“不说我已经知道了,让大人看着办好了。” “是。”澜惠刚要走,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姐还有吩咐?” “看看命谁去办,若是有人回乡的话,就去库房里把前儿送来的白参跟鹿茸那个匣子一并带去,再去账房支两百两银子一路打点。”沈菱凤捋捋衣裙,自幼丧母,没有同胞兄弟姐妹。父亲时时处处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即使骄纵也知道什么是他做媳妇该做的。 “知道了。”澜惠这才退了出去。 曾献羽拿着信从书房出来,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步。赵敏不能去外书房,一直就在缀锦阁这边晃悠,曾献羽的态度很有点暧昧不明,虽然赵敏不打算像古代女人那样谨守什么三从四德的东西,但是她知道一点,不想这么早就亮出自己的底牌,以身相许这种傻事,也不是她这个受过现代教育的潮女该做的傻事。 何况曾献羽家还有个沈菱凤呢,在没有十足把握能够稳操胜券的时候,绝对不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是为了这个曾夫人而来,你们说她没心没肺也好,说她扮猪吃老虎也行,要是受过先进教育的人居然不知道怎么玩过你们这些古人,还不笑死人啊? “曾献羽!”叫着他的名字过去,还要叫他曾大人不成啊? “什么?”曾献羽陡然间有点不习惯,赵敏偶尔一次放浪形骸可以当做是玩笑,多了,尤其是当着外人或是下属的面前如此,很容易被人说成是没规没距,甚至是连礼义廉耻都忘了。万一被好事者参奏一本的话,绝对是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事啊,就是看你皱着眉头,谁给你惹麻烦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以前做ol时候的必修课,谁知道办公室的大妈们什么时候蹦出来,或者从你某句话里面化生出无限联想? 曾献羽摆手,长史官始终在不远处侍立着,随时等候曾献羽有话吩咐。长史官并不是要拿将军府的俸禄,他同样是有着四品品轶的朝廷命官,凡是相府和大将军府,还有三公府内都有长史官的官职设置。等候吩咐之外,应该还要肩负皇帝嘱托,监视这些权臣和一品大员的生活起居,随时汇报皇帝的职责。 “大人。”长史官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写个折子,替我去兵部告假。”很少有机会回乡一趟,奉养父母的事情虽然有人管得妥帖,但是老母病笃,不回去绝不可能。 赵敏只是听说过现代公务员有带薪休假的制度,难道曾献羽这样的古代官员也需要这样?是不是还有年休假:“告假,你要出去走走啊?”这应该是好机会,当做是谈恋爱咯。 “不是。”曾献羽摆手,转脸看到澜惠在太湖石假山边站着,好像是有话要说的架势:“澜惠?” “大人,夫人已经看过家信。吩咐奴婢去库房取了白参还有鹿茸匣子。”澜惠正拿着说的药匣子:“还说若是大人要告假还乡的话,不妨去太医院请个高明的大夫一起过去,老太太的病耽搁不得。” “嗯。”曾献羽点头默许这一提议,跟在身边的几个随从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敢耽搁,赶紧跟在长史官身后去做自己分内的差事。 澜惠看他没有多的话说,把药匣交给人以后,转身回了沈菱凤的院子。 锦弗刚给菱兰梳好辫子,从铜镜里看到沈菱凤的身影:“小姐?” “姐姐。”菱兰也看到了她,好像是要炫耀自己的辫子,娇笑着跑过去:“我的辫子好看吗?” “好看。”微笑着点点头:“晚上想吃什么?让他们预备好了,我们一起用饭。” “真的啊。”这之前,就连锦弗跟澜惠都以为沈菱凤会让菱兰跟她们一起用饭,算算时候,说不准今晚沈菱凤要出门。最近总觉得她有些反常,偏偏又不知道这个反常从何而来。好好的,非要自己进宫去个华妃送礼,华妃不过是依附相府,寄人篱下的遗孤。跟沈菱凤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小姐不愿进宫的人,为什么要跟她走得亲近? “难不成还跟你说谎?”沈菱凤锦墩上坐下:“方才还说了什么?” “哦,那个赵姑娘听大人说要去兵部告假,还说是大人要出去走走,瞧那样子说不准是要跟大人一起回去呢。”澜惠笑着端了盏玫瑰露过来:“大人没搭理。” 沈菱凤啜饮着玫瑰露,不等说话门外已经响起不同于别人的脚步声。“大人。”门外的小丫鬟不等她拽回心神,就揭秘来的人是谁。 菱兰眨巴着眼睛看着锦弗:“姐姐,大人是不是早上我见到的大哥哥?” “是。”锦弗点头,曾献羽肯定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大哥哥,早间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别扭,肯定会对菱兰的身份存疑。将军府轻易不能有陌生人来,上次为了赵敏不是还说了好些话。那次是沈菱凤端着架子问的,曾献羽要是记仇的话,怎么会不问菱兰是谁? “是姐姐的相公么?”这次菱兰声音变得很小,差不多是耳语的声气,在锦弗耳边低声说道。 锦弗点头,菱兰托着腮看向那边不说话的沈菱凤,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曾献羽进来。沈菱凤放下茶盏,没打算过去。菱兰忍不住跑过去:“大哥哥,你是不是听说姐姐晚间要跟我一处用饭,也要跟我们一处吃呢?” 第一卷 京城 第二十九章 乡间来信 “哦,你姐姐带着你吃什么好的?偏了我了?正好来凑凑这个热闹。”曾献羽极少见到小孩子,他跟沈菱凤成亲数年,沈菱凤无所出,姬妾空虚。有人说是沈菱凤骄妒,他并没有否认也不曾答应过,至少没人敢从沈菱凤手里分一杯羹。如他们一般年纪的官员,府中不少也会有三两个儿女了。 包括沈菱凤在内的几个人都觉得古怪,曾献羽几时跟人说笑来着?或者是少见多怪也是有的,至少沈菱凤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要问问姐姐才知道呢。”菱兰无父无母,贫寒人家的孩子就是想要撒娇都不知道该在哪里撒娇,被沈菱凤收养后,送进庵堂。佛门清净地,每日打坐念经暮鼓晨钟,对于一个跳脱不羁的孩子来说,确实太过残酷。能够见到锦弗澜惠,甚至是沈菱凤,少不得恢复了属于孩子的天真可爱。 曾献羽在沈菱凤对面坐下:“那就当做是哥哥借你的光彩,吃了这顿好的?” “好哦好哦。”菱兰乐得拍巴掌,人越多越热闹。 沈菱凤抬起一侧眼帘,看向那边说笑自如的曾献羽。忽的想起这天应该是初二,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他倒是记得清楚,难道那个赵敏还不够让他省事,不来这儿,一辈子都不会去想。 锦弗跟澜惠两人对看了一眼,朝外面等着的小丫鬟招招手,因为早早就吩咐预备几样精致的肴馔,所以只消一个手势就全有了。 沈菱凤倒还罢了,对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十分上心的人,再好吃也都是浅尝辄止。曾献羽跟菱兰两个好像约好了似的,面对碗碟罗列的种种珍馐佳肴,根本就没有任何顾虑,大块朵颐之际绝对让人感慨能够有这么好的胃口,当真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姐姐,你为什么不吃啊?”吃得满嘴流油的菱兰终于抬起头,看到沈菱凤居然只是端着一盏清茶在旁边闲坐,很是不解地问道。 “姐姐吃饱了。”讲究惜福养身的人,吃东西永远都只是浅尝辄止。指望她多吃一点,大概就是一枚饺子,平日吃了半个,今天变成吃了大半个,这就算是很不赖了。 曾献羽端起热气腾腾的鲟鱼汤喝了半盏,浑身上下顿时暖融融起来。沈菱凤从小讲究衣食住行,没有哪一件不是天底下最好的。这件事,从他跟沈菱凤成婚那天开始就知道。说到家教,放眼望去,满朝上下或许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即使是当今皇后,也要退了一箭之地。 曾献羽用完饭不走,锦弗跟澜惠两人还没想到当日是十六,唯独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估计是有什么事情跟沈菱凤商量。除了长篇大套的场面话以外,好像也没见过两人有什么好说的。 “瞧瞧,这一手的油。”锦弗先就笑道:“跟姐姐先去把手洗干净了,方才不是说要去后面找些流萤,夜里放在屋子里的?” “我见过好多好多流萤,就是不知道这儿有没有。”菱兰仿佛是在征询沈菱凤的意见,所有人说话都不作数,唯独沈菱凤说了才算:“姐姐,你下午跟我说呢,是不是有刘郎织女星的故事啊?” “有。”沈菱凤笑笑,念的两句诗不记得,偏偏记得刘郎织女星的故事,小娃娃的好奇心还不是一星半点。 “好,我就要好多好多流萤。”看到自己满手的油腻,菱兰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羞赧地一笑,摇晃着小辫子一蹦一跳跟着锦弗下去了。澜惠赶紧让守在门外的小丫鬟进来收拾干净,用过饭沈菱凤就不喜欢再闻到饭菜的味道。即使她不会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下去。 拿着纨扇出了饭厅,在小花厅的楠木圆桌边坐下。曾献羽为什么也跟着过来,难道还记得今天是十六? “有件事要跟夫人商议。”曾献羽没说那些场面上的话,这还是第一次。沈菱凤有点不习惯这样的语气和相处,她不喜欢跟谁都这么熟识。菱兰是因为别的缘故,不亲近不可能。至于澜惠跟锦弗,从小就在一起。没有一母所出的同胞姐妹,她们两个跟亲姐妹压根就没有分别可言。 “大人请讲。”沈菱凤语气很淡,根本就是跟平常人说话一样。她还能有别的语气吗?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有人说夫妻间是最亲密不过的,可是她这里说什么都亲近不起来,枕边人?一月两次的枕边人,说是咫尺天涯更好些。 “乡下来的家信夫人看到了,这学多年我都不曾回过乡下。倒是难为夫人时时刻刻记挂着,母亲信上说,说是夫人方便。也就一起回去走走。”曾献羽看到这番话的时候,心里一直就在琢磨。父母一直都在乡下,住在泰山大人置下的的空旷宅院里,享尽富贵,却不能跟亲生子住在一起,是为了沈菱凤不受这份刁难,还是觉得相府有一门不出挑的亲家,有些失了相府的颜面? 沈菱凤不怎么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那封家信是她先看到的,里面几曾有过这番话?何况她那个婆婆,她是清楚的。就是三家村的老太太,斗大的字儿不认识一箩筐。跟公公一样都是乡村里最常见的老头儿老太太,偶然一次见了父亲,虽说是通家之好的亲家,拘束得不行。为了不让所有人拘束得难受,干脆就不见面了。 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曾献羽忽然说婆婆要她回乡一趟,怎么看怎么像是说谎的调调儿。不过你要说曾献羽敢打着他母亲的幌子做什么,恐怕还真有点强人所难。曾献羽好像一直都不大会说话,更别说在她面前弄鬼了。 “家中事务繁缛,唯恐走不开。若是大人觉得无碍的话,还是跟赵姑娘一同回去的好。”沈菱凤可不想在逼仄的空间里,跟曾献羽同处一室。无话可说到了生厌的地步,什么相看两不厌?那都是拿来哄骗那些无知孩童的淫词艳曲。只要赵敏愿意跟着他一起回去,她沈菱凤绝对不介意给他们这个绝好的机会。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章 同宿 “不用她去。”曾献羽很快就打断了沈菱凤的话,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沈菱凤眼睛闪动了一下,不知轻重到了这个地步,曾献羽想干什么?脸上还是安静祥和的笑容:“大人这话,我就不明白了。难道赵姑娘跟着一起回去,老太太还有不高兴的?我已经着人安排沿途的打尖和一应动用事务,大人不放心什么?” “我说过了,老太太要你在方便的时候回家一趟。难道她都病入膏肓了,你这个做媳妇的就不该去看看?”曾献羽声音一下拔高了好几倍,要不是沈菱凤治家森严,恐怕外面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这场好戏。被所有人称作是琴瑟和谐的曾献羽跟沈菱凤夫妇居然会有吵吵闹闹的时候。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沈菱凤已经触犯了七出之条似地,的确她犯了不止一条。无子,外加不孝顺公婆,甚至阻挠丈夫纳妾。其余的就不用说了,揪住其中一条就够她吃不完用不尽,关键是曾献羽知道她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话,休妻好了。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等着沈菱凤的不是曾献羽说的休妻,反而是双脚离地,缘由是曾献羽毫无预兆地拦腰抱起她,毫无防备间被人高高抱起,沈菱凤尖叫之余开始审视自己的失策,倘或不是这个地方这件事,等着她的是一柄明晃晃的剑锋,恐怕下一刻发生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说不定就是尸首分离了。 曾献羽面色深沉,根本就不理会她在肩上踢打不停。也不管沈菱凤平时有多少规矩讲究,半扛在肩上大步进去,微微用了点力把她扔在榻上。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痛。沈菱凤对上他的眼睛,满满闪烁着来自本能的*。心里全都是抗拒,她不喜欢他碰她。所以才会有每月的初二十六之说,以前他不在京城,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这次从军中回来,居然在京城逗留这么久。上次的事情还没过去,怎么又到了? 女儿家本能想要退却,但是对于她来说退缩绝对是没有过的事情。何况还是对着曾献羽,怎么可能退却? 曾献羽隐约从她脸上看到一丝闪烁的情绪,眉眼微蹙。心底莫名动了一下,好像是触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再转眼看的时候,居然又跟平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是这时候的冷静,反倒是方才那点柔弱,不像是沈菱凤该有的。 停下来的手马上随之抬起来,毫不怜惜地撕开她衣裙,束紧的鸾绦下,是盈盈一握的纤腰。她带回来的那个菱兰,跟她好像是一模一样的容貌。这件事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邪气,早就知道在自己跟她成婚之前,还有个人跟她非比寻常的关系。 这也是沈菱凤一直都闷闷不乐的缘由之一,另外一个大概就是觉得她堂堂相府娇女之身,居然要嫁给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要不是因为泰山大人看自己或者是将来有出息,怎么会忍痛割爱? 两个各怀心思的男女,却在做同一件事。曾献羽盯着沈菱凤满是排斥的脸,男人的自尊蓦然间升起,手指的举动就更加放纵起来。压根就不像平时那样,还要去想沈菱凤是不是高兴,会不会对这件事很不高兴。女人的身体是骗不了人的,细密的呻吟伴随着急促的呼吸,还有娇腻粘手的肌肤,每一样都让人爱不释手。 没有闲暇去给他想那些跟这件事无关的枝枝蔓蔓,他要她就着简单。沈菱凤紧咬着贝齿,曾献羽进入了她,伏在她耳边。呼出的热气吹红了耳后敏感的肌肤:“明天回去,母亲要见见你。” “嗯。”沈菱凤神思有些涣散,耳语听得不够真切。转过脸看着他:“什么?” 曾献羽没说话,沈菱凤已经惊呼出声,他的举动实在是很过分,让人觉得好像是片刻间攀上了云端,很想要摆脱他的四肢缠绕,但是不自觉又被拖入更深一步的陷阱中,一步一步沉溺其中,根本就是不能摆脱。两人的四肢相互缠绕着,有力的十指甚至跟她的十指交握 在一起,要不是这幅情形下,大概曾献羽也不会有这个机会能够做出同样的举动。她是那么高高在上,仰望都不可得,何况其他? 疲惫至极,只想能够安安稳稳睡一觉,转过身的一瞬间又被人抱进怀里,下一刻身体又腾空了。曾献羽把她抱到屏风后面,紧接着就是温热的水熨帖在每一寸肌肤上。沈菱凤一个激灵,自己房中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浴桶?更诡异的事情,曾献羽居然跟自己同在浴桶内。 每月两次同房已经是迫不得已,其余的时候巴不得离他远远的,最好是越远越好。为什么还要两人挨得这么近?如果是小丫头早早准备下的,水早就该冷了。除非,这水和浴桶是刚刚有人预备好的。 要真是这样的话,刚才的动静一定被人听见了。这叫她以后怎么做人?不知道热水蒸腾的缘故,还是有太多顾虑。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摸上去的感觉大概可以烫熟鸡蛋。 一双手在躯体上很慢地游移着,似乎要给她清洗干净每一寸肌肤。猛地一下回过头,两人对视片刻。曾献羽的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尤其是眼睛好像要看透她心中所有的一切。沈菱凤飞快侧过脸,一点都不想看他。 “明早还要赶路,睡吧。”曾献羽从屏风上拿下一件干净清爽的披风包好她,卧具已经被人换好,沈菱凤始终一语不发。不管他做什么,她都没有任何一句话,权当做是遇到初二十六这样的日子,就该发生这样的事情,天亮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转身朝里面睡了,不出意外的,曾献羽根本就不给她一点逃离的机会。顺手就把她拉到怀里,非要挨着她的脸才沉沉睡去。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一章 出京 “小姐。”锦弗硬着头皮拿着两件轻软厚密的长裙进来,沈菱凤已经端坐在妆台前,冷着脸自顾自梳头。 “拿的什么?”语气冷淡地好像一块坚冰,就跟脸色一样难看。 “大人吩咐说,小姐今儿要跟大人一起回去看老太太。想着一路上恐怕天冷,在后头大衣箱里找了两件衣裳,给小姐带上。”锦弗乖觉地放下长裙,拿起另外一枚象牙篦子给她梳头:“澜惠命人收拾好了鞍车,等着小姐过会儿跟大人一起过去。” “我说过要去?”铜鉴中的沈菱凤脸色难看极了,刚才还可以说是坚冰,现在都赶上铁板了。锦弗心里缩瑟了一下,虽然不情愿还是给她熬好了黑漆难闻的药汁,不用问,等下一定会要的。 锦弗没法接话,沈菱凤却是一口怨气闷在心里,忍不住就要发出来,跟她平时的言行举止大大不符:“外事也就罢了,怎么我连我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都不能做主了?”越想越气,手里那柄用了多年的象牙梳子也忍不住在铜鉴上狠狠磕了一下,雕刻十分精致的莲花头掉了一个花瓣。 “小姐,奴婢知道您心里不舒坦。只是这么些年,大人固然不能跟公子比,也不是太失礼。难得有一次求着您,您就准了他?奴婢不认识字,也知道小姐念书的时候常说百善孝为先。当做是全了大人一番孝心,这次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锦弗差不多是贴在沈菱凤耳边,本来这些话全用不着她来劝。她们家小姐什么不知道,唯独气急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拉下来的时候管你是谁,少不得就把她心中的事情一点点挖出来,慢慢告诉她好了:“大人再多不是,总跟小姐是夫妻。面上总要过得去,何苦被人钻了空子?日后怎么处?” “够了。”沈菱凤不耐烦地打断了:“你越来越絮叨,看样子早些把你嫁出去是正经。成日家唠唠叨叨怎么得了?” “小姐会舍不得我的。”虽然还是在发火,不过语气已经松动了。她不是听不进劝的人,站在她的那一边想想,其实她才是真的不容易。从前谁敢给她一丁点委屈受,老爷要是知道宝贝女儿受了委屈,会放过这个人么? “我连自己都舍得,还会舍不得别人?”沈菱凤面色冷凝,随时都有发火的可能。 锦弗真心觉得这个被头风的差事不要再落在她跟澜惠身上,两人一大早就差猜拳来决定是谁梳头了,要是没有昨晚是初二十六这两个日子,谁会生出这个心思? “小姐。”澜惠撩起珠帘过来的时候,发丝上还带着没干的水珠:“可以用早饭了。”跟锦弗对视了一下,两人很能够熟知对方心思。这一下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大人从兵部告假回来,吩咐说若是小姐这儿妥当了,就该上路了。” “先用饭。”根本就不用再自带情绪了,周围人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一切。不过还有一点是自己的底线,不能交给别人来决定:“锦弗留在京城,澜惠等会跟我走。那个什么赵姑娘不去的话,给我派人盯紧了她。要是有谁看掉了一眼,出了事儿我觉得轻饶。” 锦弗只能是赶紧答应了,这件事很有点棘手。曾献羽不在府里,加上沈菱凤不理她的时候,她一个人会去很多地方游荡,根本就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小姐偶然一次说起,也只有一句话,这样的郡主,活活就是打嘴现世的人。 难得有个清闲的早餐,胃口却不好。吃了半碗紫米粥,看到刚送来的菱角糕像是不错,兴致勃勃拈起来吃了半块,就放下了:“撤了吧。” “小姐,还是多吃点吧。过会在路上只怕吃不好。”锦弗有点担忧,每次都是这样,差不多就是打湿打湿嘴唇的样子。 “够了。”胃口不太好,浅尝辄止就算不错了:“等胃口好了再吃。”自己都知道是哄人的话,几时胃口好过了。 心里很多不情愿,不过锦弗说的确实在理。其实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从成亲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脱这个命数,必须要跟他一家有了扯不断的联系。只是这么多年都让人闲不下来,曾献羽一个人回乡的话,会有种种借口不回去。为了不让人生疑,说自己是为了逃脱尽一个媳妇本分,就连娘家都甚少回去。一封家书亲手写,然后送回家的东西亲自挑选,不合心意的东西宁可省却,都绝对不让人带回去。 父亲颇有微词,只是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婚后不谐的情状。其实父亲何等精明,不回去就说明了一切,唯一不想让父亲看到他苦心安排的一场姻缘错到了这般地步。 “夫人预备好了?”曾献羽没穿官服,一身青布长袍,发髻上束着同色的头巾。难怪有人说,曾献羽若是换下戎装,便一点不像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元帅。反而更像是书香门第的询询公子。只是这也仅限于他不开口的时候,一张口就是再多好处就消失殆尽。 “好了。”沈菱凤先时也不觉得什么,锦弗预备好的衣服确实很对胃口。穿上以后,尤其是曾献羽进来才发觉,不知不觉自己跟她穿的衣服居然如此相似,就像是同一块布料上剪裁下来的。 澜惠细心地收好披风包进包裹里,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食盒。沈菱凤没吃好,希望能在路上多少吃一点,不可否认的,回到乡间,恐怕连吃东西都别想了。 坐到华丽的鞍车里,里面的一应用物都是全的。只要是家里有什么,触手可及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澜惠放下车帷的一瞬间,隐隐看见预备上马的曾献羽被赵敏拉到一旁说话,曾献羽脸上洋溢着笑容,自嘲地一笑:“我的书呢?” “在这儿呢。”澜惠正拿着美人槌准备给她捶腿,听到她问,贴在鞍车的书架上拿出两卷她常常翻看的旧书:“都给小姐预备好了。” 慢慢翻着书,聚精会神地专注于某一件事,就很容易忘记周遭的一切。不愉快或是什么,都能很快抛诸脑后。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二章 打尖 “小姐,这是庄子上送来的橄榄,最是生津解渴。”澜惠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精致的小食放到她手边:“玫瑰橄榄和青橄榄全有。” “嗯。”信手拈起一个放到嘴里,淡淡的花香在唇齿间荡漾开:“你也吃一个,坐车最是无聊的事情。”说着拈起一个送到澜惠嘴里,两人相视一笑,好像是幼年间玩闹的情形。 “菱兰在家这几日都干什么?”慢慢翻着书,无意间问起。提到菱兰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漾起一丝笑意,也难怪会有人想得多了。 “总是拉着我跟锦弗两个一处玩,哪有那么多闲暇。索性就让几个小丫头跟着一处抓蝴蝶。”澜惠给她捶着腿:“菱兰伶俐得很。” “先给找个嬷嬷让她好好学点规矩,不见我的时候什么都好。见了我就没规矩,若是这样下去,干脆不见我好了。”对菱兰的要求一向没多高,只是希望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经历过太多的纷争,若不是这孩子太小,略微大一点恐怕就受不住了。 “说来也是有趣,菱兰跟小姐还真是亲近的很。前次去庵堂接回来的时候,师太还说从没见过菱兰有这么高兴得时候,可见真是投了缘了。”澜惠真心期望沈菱凤能够有自己的孩子,就因为心里那根筋转不回来,所以才会让自己哪里都不顺气。 菱兰跟小姐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要是别人家,遇到这种事情唯恐避之不及,绝对是担心被人闲话。但是小姐不怕,为人诟病这件事小姐倒是真的当做是耳旁风了。 “小孩子家的懂什么投缘不投缘,要不是当年那件事,人家也是齐全的一家人,何苦来。”喟叹了一声,不知是想到什么上去了,恻然不欢:“没娘的孩子,总是惹人疼的。”这话不知道是说的自己还是菱兰,好像都是没娘的孩子。 鞍车猛然停住了,沈菱凤倚在引枕上慢悠悠喝茶,手里还捧着一卷旧书。澜惠不解,好端端怎么把车停这儿了,刚要去问已经有人在外面说话了:“夫人。” “怎么了?”让澜惠把车位撩起一角,是每日跟在曾献羽身边的随侍:“有事?” “夫人,时近正午,正好前面有家客栈。大人说,车内局促唯恐夫人不便,请夫人下来疏散疏散。”随侍恭恭敬敬说道。 “就到正午了?”沈菱凤从没在什么过路的驿站歇过脚,以前出远门一定会有相府的长史官打点好沿路的一切,跟着父亲那就更加没有过到这种地方。不知道下车后会遇到什么,心里有点忐忑,更有点新奇。 “是,已经正午了。”随侍看看接近正午的太阳,看不见地上的人影了。 “知道了。”沈菱凤答应了一声,整整衣袂,扶着澜惠的手从车内下来。 生平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对于见惯了京都繁华,只知道觥筹交错的人来说,乡野景象确实是新奇可爱。阳光很有点刺眼,刚要抬起手遮住,澜惠细心地拿着一顶幕幂过来给她戴上:“好大的太阳。” “可不是。”扶着澜惠的手慢慢往前走,曾献羽在不远处的客栈门口站着,看架势像是等着她过去,手里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小姐,您身上这件衣裳跟大人的袍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儿。”澜惠掩嘴笑道:“奴婢帮着预备的时候,可是没想到呢。” “多口!”沈菱凤微微蹙着眉:“我幸而知道你是无心,若是有心的话,还不给你打出去。” “本来么,小姐跟大人就是一对儿,奴婢也没做错啊。”澜惠一脸无害地笑容:“看看那个赵姑娘,也配。除了知道处处生事以外,根本就没有半点好处。也不知道大人看上她哪点好了。” “胡说什么呢!”沈菱凤想要沉下脸训斥澜惠两句,不过这丫头在她面前自在惯了,偶尔说两句根本就不怵。何况她说的是玩笑话,真是说她两句岂不是显得自己当了真? “小姐害臊了。”澜惠咯咯笑个不停。 “你再胡说,看我怎么罚你。”沈菱凤气得跺脚,这副模样被澜惠看在眼里,越发是应验了她的戏谑。 “怎么了?”曾献羽在不远看到主仆两人在这边,一个跺脚一个笑个不停,难道还有人敢惹恼这位大小姐?大步过来,澜惠没看到正好撞到他身上,看清楚了是谁,顿时立住脚:“大人,救救奴婢了。夫人被奴婢一句话说恼了,这不,一定要罚奴婢才好呢。” “澜惠!”沈菱凤掀起幕幂:“你最好到了我拿不到你的去处,要不瞧我怎么罚你。” “大人救命,大人救命。”澜惠笑着躲到曾献羽身后,沈菱凤往前一扑,被曾献羽一把接住:“你撵不到她的。”扭头看着澜惠:“还不走,真被你家小姐捉住,我可救不了你了。” “多谢大人。”澜惠笑着跑远了些,沈菱凤很有点恼火,想要澜惠不再胡说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脱身,挣脱了两下都无法动弹:“放开我。” “好了,她都跑远了。”曾献羽松开手,看她慌不迭地整束衣衫,想笑只好忍住了:“这家客栈看着还算干净,进去吃点东西。要不前面恐怕连歇脚的地方都没了。” “好。”沈菱凤放下幕幂,离他有些远。澜惠没有继续胡闹下去,跟在她后面往前走:“小姐,仔细脚底下。” “嗯。”到了客栈门口才真正看清楚,名为客栈,不过是简陋但是洁净茅屋草舍。店堂里的桌椅也都是木头简简单单制成,桌上的茶壶茶盏倒是干净整洁。两个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在里面叫嚣着玩闹,看到有陌生人来也不害怕,继续玩他们永远也不会腻的追逐。 “客官里面请。”眼看有人来,出来招呼客人的是个壮年男人,很热忱地迎过来:“这边坐。” “客官用点什么。”用肩上搭着的白手巾很快擦干净桌椅上根本就没有的浮灰:“我们店里比不得京城里的铺子,只有些自家做的素点和山上的采回来的野茶,客官不要嫌弃才好。” “把你们的素点每样来一点,再来一壶茶。”曾献羽看看旁边:“那边桌上也一样。”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三章 素馅儿包子 “马上就有了。”男人很高兴,很大声地冲着后面嚷嚷:“我说当家的,你给这几位客官沏两壶茶,再把拿手的点心蒸两笼出来。” “知道了。”大概是厨房里的人远远答应了一声。 “夫人。”澜惠要往椅凳上垫块帕子,沈菱凤伸手拦住她:“不必,让人看着心里怎么处?已经收拾得够干净了。” “是。”澜惠笑着退到一边,沈菱凤同时也看向那边的桌子。曾献羽或许是在军中待得久了,多数时候都不拘小节。随从们大多安排到一边的桌子上坐下,让他们各自疏散疏散,澜惠站在沈菱凤身边就显得异常突兀。 “这茶虽粗,倒是清洌得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沈菱凤:“只怕比你素日喝的茶,差远了。” “还好。”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跟他不谐的真相,沈菱凤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来做戏:“野意儿难得。” “客官,来尝尝我们家自己做的素点。”热气腾腾的包子不是由方才那个男人送来,而是一个打扮得干净利落的少妇端上来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生意人的精明不怎么明显,不过更像是熟识的邻家大嫂,看着叫人放心:“?z,好烫。”把包子放到桌上,手指赶紧去捏自己的耳垂,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肯定是比不上小娘子府上做得好,我们乡下人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不过这包子馅儿和面都是自家地里出来的,小娘子放心吃就是了。干净得很,我们家自己也吃这个。” “看着就不错。”沈菱凤笑笑,方才一直在追逐的两个小家伙看到妇人出来,纷纷拢过来:“娘,娘,我们也要吃包子。” “娘在后头给你们单顶蒸了一笼,等会儿洗干净手再去吃,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活猴儿。”嘴上是在说儿子太过淘气,眼神却把两个孩子看了个遍,担心自己一刻没看见,不小心碰到哪里蹭到哪里。 “澜惠,看看咱们车上那些东西,有没有好吃的小玩意儿。”沈菱凤看着两个跳脱不已的小孩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曾献羽不动声色在一边慢慢喝着茶,沈菱凤居然会喜欢孩子?澜惠很快拿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过来:“夫人。” “是什么?”沈菱凤挑起一侧眉头。“是蜜枣和青梅。”澜惠把包裹打开给她:“您看看。” “这是我们家里带来的一点东西,不值什么。给孩子们吃,就是玩意儿。”沈菱凤谦虚地笑笑:“要是不觉得微寒,就收下吧。” “多谢多谢,这两个馋嘴猫,只要是见到好吃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女人也不拘泥,道谢过便收下了。 沈菱凤夹起一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一股浓郁的面香夹杂着新鲜蔬菜和干菜特有的味道扑鼻而来,口味也是清淡雅致,跟他们家的淡茶倒是极为相配,比起平时吃的那些精致肴馔反而更加可口。 “还不错?”曾献羽屡次跟她一起用饭,第一次看到她津津有味吃东西的情景。其实不止他,就是澜惠在一边都看住了,绝对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要是回去说过锦弗听,肯定说是扯谎,必须要眼见为实。 “嗯。”不知不觉居然吃完了一个包子,自己还不觉得。等到撞上澜惠满是探寻的眼神,还有曾献羽的问话,才知道自己吃了平日在家说什么都会吃得到的东西。 “难得你喜欢。”不知道曾献羽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转过脸看着身边的随侍:“去问问,这家里还有多少包子,都要了。” “不用了。”沈菱凤急急打断,曾献羽不容她拒绝,已经让人去办妥。沈菱凤盯着曾献羽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没说话。 看来曾献羽给人的银钱不少,妇人从后厨出来的时候一脸笑意,跟刚才拿了澜惠递给她的包裹一样,只是笑容更加浓郁了。笑着到了沈菱凤身边:“娘子好福气,知道你喜好这一口,将我们家所有的包子全都叫人买下来了。” “我官人素日不在家,难得回家一次。”算是句真话的,其实假话不也是真话。 “你家官人好一副官阁富贵相,一定是有大出息的。”妇人不让恭维几句:“娘子好福气。” “借你的吉言,若真是这样倒是好事情。”不经意间看了曾献羽一眼,努力装作是不在意的样子,做张做势的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一定是的,我这儿路过的举子多得很。只要吃了我们店里的包子,那个状元郎还不知道中了多少。若是这次又应了我的话,可要好好谢我才行。”妇人并不怯场,沈菱凤觉得身边人见了她大多不敢大声说话,这个妇人言辞爽利又没有什么可忌讳的,快言快语倒是少见。 “到时候我可要重谢您。”沈菱凤笑笑,曾献羽已经是一品大员,不可能再有往上走的可能。再往上?怎么会,异性封王?不要命了!封王这件事,经历过一次以后,这辈子都不要再有。 “一定会有的,您放心就是。”大概是看到身边跟了不少随从,虽然轻车简从,只是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架子露出来,就冲着这个,也要多多奉承几句。 “夫人,时候差不多该上路了。”曾献羽喝完一杯茶,也吃了两个包子,不像沈菱凤那样觉得太过可口,不过也还不赖。 “好,大嫂多承你的吉言。”微微福了一福,让澜惠留下茶水钱,转身出去。 “小姐,这包子是不赖。”车上,澜惠笑着道:“比起素日吃的,可口许多。” “要那么多?多好吃,也只是尝个鲜。天天吃,就没味儿了。”不论是是东西还是做人,不能要求太美满。 “只要不天天吃不就行了。”澜惠装作是听不懂她说什么,小姐心里就因为对当初的事情太在意,才会成亲这么久都不开心,其实大人也没有那么多不好,不过是因为小姐总拿他跟公子比,试问这世上有几人能跟公子相比?就是比得上,在小姐心里还是什么都不算。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四章 乡下 “你呀,跟锦弗两个全是一样的,根本就是被我惯坏了。如今说话可都是一套一套的,我都拿你没法子,你说这可怎么好?”沈菱凤慢慢翻着书,这本书一直都只是看了个开头,在京城根本就没有静下心看书的时候。 “难得小姐喜欢,就是不好听也要多说两句。”这种时候你要说她说话不清楚,结巴。怎么会呢,人急了什么事都会发生。 “早就出来还是挺冷的,怎么越走越热?”拿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耳坠有点打结。实在是闷得不行,撩起窗帷往外看,太阳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鞍车走得很快,路边零零星星的几棵大树很快消失了。 “怪得很,这节气都有点不对了。”澜惠给她倒了盏茶:“小姐也没来过这儿?” “你忘了,上次安置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时候,父亲命长史官来办的,我事先一星儿不知道,弄完以后父亲就离京了。好像是父亲最后一次用印,免了整个庄子多少年的赋税。”免去赋税,除开丞相用印,就只有皇帝的玉玺了。 “还是小姐记得清楚,奴婢哪知道这么多。”澜惠想要搅块帕子给她,到处都找不到能用的物事。沈菱凤什么时候受过这个苦?哪一次出动不是车马齐动,这次肯过来还不知道是锦弗怎么劝动的。 车厢里越来越暗,再度撩起窗帷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不知不觉走了一整天,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如果是沈菱凤自己的话,一定是跟曾献羽一样,一匹千里驹一日千里。只是在所有人面前,她只是纤纤弱质女流,骑马之类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她的分内事。 “还有多久?”看不到路的尽头,只是看到天幕上的点点星辰外加一弯新月。空寂的旷野中简直没有人烟,不远处还有两处蹦?着的绿莹莹光点,不远也不近。 “不知道。”澜惠也看到那两处光点:“小姐,那是什么?”说的语气变得缩瑟起来。 “若是在旷野中有光点,多半是鬼火,也有可能是狼。”这话听人说过,鬼火森森还是第一次看见,那时候还小,听人说这个的时候吓得不行,然后那人笑着说,你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没想到这辈子看到,离得这么近。 “啊,鬼火!狼!”澜惠顺溜说话的样子看不到了:“小,小姐,你,你不要吓唬奴婢。我,我胆儿小,最怕这个。” “你还知道有怕。”沈菱凤笑笑,放下窗帷。扭头看到澜惠惨白的脸:“这么多人,阳气旺得很。鬼不敢近前,狼就更加不敢来了。” “怎么还不到啊!”澜惠差不多要躲到沈菱凤身后,牙齿都有点微微发抖起来。 “我也想快点,这么着快把人闷坏了。”百无聊赖,只好继续看书。澜惠因为刚才那句话,吓得不敢一个人坐在旁边,非要挨着沈菱凤一起:“小,小姐,我,我怕。” 一句戏言把她吓成这样,是沈菱凤始料未及的。拍拍她的手:“你看,我比你肉多些,狼来了一定是先把我叼走了,说什么都不会找你的。至于来了鬼,我欠的债也比你多,肯定要找我的。” ‘嗤’一声澜惠笑出来:“小姐都瘦成什么了,还说比我肉多?全是骨头呢!至于鬼,小姐是天下第一号好人,神鬼不欺。“ “是不是,好了吧。”莫可奈何地看着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车帷猛地被掀起来,两人同时吓了一跳。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到车是不是停稳了。加上又在说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这一个举动简直是把鸡皮疙瘩全都竖起来了。 “怎么了?”曾献羽看她们两个脸色煞白的情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吓成这样?” “没事。”沈菱凤很快镇定下来:“跟澜惠说闲话,没防着大人突然来了。” “到了。”曾献羽笑笑,肯定不会只是说这个。沈菱凤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能够很快镇定下来,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个男人未必能做到。 “好。”扭头看看澜惠,刚刚才镇定下来:“澜惠,扶我下车。” 澜惠赶紧扶着她下车,跟在曾献羽身后。鞍车停在一株形若伞盖的大树下,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好香。” “嗯,梓树开花了。”曾献羽浑不在意地答道:“家门口有两株梓树,正是开花的时候。” “哦。”沈菱凤答应了一声,心里有句话没说出来:只怕后院该是梓树了,桑梓不正是家中常有的话。 “少爷回来了。”早就接到信的人,一直都举着灯笼在门房内守着,就等着曾献羽回来。看到沈菱凤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少夫人吧?老爷老太太知道少爷跟少夫人回来,别提多高兴了。多少天没吃东西的人,晚饭时候吃了半碗稀粥,就等着了。” “嗯。”曾献羽点点头,扭头看着沈菱凤:“咱们快些进去,娘怕是等急了。”不等沈菱凤答应,拽着她的手大步往里走。 沈菱凤第一次到这里来,被曾献羽拖着大步往里走,看不清这座不小的宅院里到底有些什么,弯弯曲曲的回廊看起来都是不算太旧,父亲当年命人修建这座宅院的时候,虑得很是深远,至少让原本住在小院落的曾氏夫妇晚年时候能有一座颐养天年的去处。 丫鬟仆妇也不少,沿路站着。眼巴巴看着曾献羽跟沈菱凤两人进去,后面还跟着澜惠差不多一路疾走。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看着像是刚来不久,就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甚清楚。只是知道规规矩矩在回廊两旁站着。 前面一间屋子里有着闪闪烁烁的灯亮,曾献羽已经是迫不及待了,手里更是把沈菱凤拽得紧紧的,生怕她走了似的。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沈菱凤硬生生站住脚。药香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幼年的时候,母亲居住的院落里常常飘出同样的味道。五岁那年这股味道突然消失了,然后府中上下的一切,不论是人还是器物都被一层刺眼的白色覆盖。然后父亲在三天之内迅速老去,鬓边还有了白发。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五章 论药 不懂事的人还以为是母亲的病好了,以后都不用吃药了。父亲是因为政事太忙,所以才会一夜白头的。后来是嬷嬷告诉自己,说是娘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不相信嬷嬷说的,娘是那么疼自己。怎么会永远不回来? 直到有一天,爹很认真地看着自己:“菱儿,你娘去世了。”去世是书上说人死了才用的两个字,是永远都没有了。记得自己哭了很久,最后哭得忘了一切昏睡过去。 不希望再在任何地方闻到药香,那是跟久病还有死亡连在一起的东西。没想到会在这里闻到,收到家信的时候绝没有想到这么多。甚至还觉得曾献羽非要翌日赶回有点小题大做,闻到这股药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屋子里乌压压一群人围着,不过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床边,焦灼的面孔夹杂着担忧和焦灼不安。 听到有陌生的脚步声,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往外看:“少爷回来了!”忧虑转化为如释重负,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曾献羽大概是能够让这些人推卸掉身上重担的唯一人选,他一旦回来,老太太有事就跟旁人没关系了。 “羽儿,是你回来了?”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并没有被湮没,马上有人扶着他出来,踉踉跄跄的步子急促不安。 “爹!”曾献羽一把扶助老人,来不及做别的,撩起衣摆跪在面前:“是儿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病了好些时候了,就盼着你回来。”老人也是泪眼斑驳,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一定要把儿子拉起来,曾献羽却执拗地一定要磕完三个头才起身。 起来的时候,曾献羽已经满脸是泪。很快用衣袖擦干净,转身把沈菱凤拉过来:“爹,这就是凤儿。” 凤儿?!澜惠愣了一下,能这么叫小姐的人只有一个,小姐也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她。 “公公万福。”沈菱凤置若罔闻,曾献羽怎么称呼她都跟自己没关系。一厢情愿的事情,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快起来,快起来。”老人对于某次见到沈丞相的记忆太过清晰,一介草民能够跟相府结亲,实在是十辈子想不到的福分。要不是儿子出息,恐怕做梦也没有这么好的事情。面对沈菱凤的微微一福,除了受宠若惊,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澜惠赶紧扶住了她,沈菱凤冲着澜惠微微摆手,示意她不用过来。老太爷被人扶着,自己再被人扶着,算什么? 老人还是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儿媳妇,这也是沈菱凤第一次到了婆家。要不是老太太病重,恐怕这个初来乍到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性格为人如何,生于乡野的人只知道,相府娇女必然不凡,今日一见果应其言。生得这么好,儿子高攀并不为过。 “员外爷,安人醒了。”年纪稍长的仆妇过来,沈菱凤刚刚记起来,为了让曾家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是配得起相府的,父亲特意命人给了曾家一个员外的身份。这员外夫人,就是安人了。 “咱们过去看看娘。”曾献羽对上她的眼睛,今儿有点反常。平日是个一按机括浑身就动的人,这回怎么拘谨如此? 沈菱凤紧跟在他后面到了病床前,昏睡中的老妇人脸色蜡黄,瘦得有点脱形:“娘。”曾献羽坐在床边,手抚上老太太清瘦的脸,声音有点发抖。 “嗯”嗓子眼里呜咽着,好像被一口浓痰堵住了。沈菱凤附在澜惠耳边:“去把随行的太医请来,还有咱们带来的药匣子,凡是需要动用的药材,要太医一气说明。若是匣子里没有的,速速叫人回去取来。” “知道了。”澜惠赶紧往外走。沈菱凤转脸看向那边的老太太,嘴角不住翕动着,艰难地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认清眼前的人。原来是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挂着念着的儿子回来了,枯瘦如柴的十指伸出来,很有点?的慌。 “羽儿,羽儿。”手指跟儿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娘还以为看不到你回来,还好你回来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夹杂着沉重的咳嗽声,卡在喉管中的浓痰随着沉重的呼吸上下移动,不管怎么用力咳嗽就是出不来。 看到儿子,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非要挣扎着坐起来。曾献羽坐到老太太面前,用了点力气把她扶起来做好,看她咳得可怜,只好用力给她拍着背,试图帮着她把那口害人的浓痰排出来。 澜惠拽着太医的手,脚不沾地从外面进来。太医提着大大的医箱,还有一个包裹严实的药匣子到了床前:“曾大人,让下官来给老夫人看看。” 曾献羽多少有点不放心,只是除了大夫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说这种话。想要插手的时候,才知道这里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若是个文官,还能装腔作势看看脉案。偏偏自己是领兵打仗的将领,看脉案?绝不能看懂太医那龙飞凤舞的字帖。还是靠边站比较稳妥。 太医皱着眉给老太太摸着脉息,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好像是刚看到沈菱凤:“大小姐,老太太是痰迷心窍了,别的药恐怕都难医治。若有当年大公子亲自督促太医院制成的安宫牛黄或许有用。大小姐也知道,那年的安宫牛黄之所以难得,是因为那次大公子行围射猎打回来一头犀牛。这头犀牛恰好有着百年不遇的牛黄,还有上等麝香。宫中所遗的两枚,先帝病重时已经用过。多余的恐怕都在小姐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沈菱凤身上,甚至都在揣测这位看上去娇怯怯的相府千金为何能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曾献羽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等着沈菱凤说话。答应或是不答应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沈菱凤转脸看着澜惠:“匣子里有个**的盒子,拿出来给太医瞧瞧,我也记不清了,应该没放错。” “是。”澜惠依言打开匣子,果然有个**的盒子。暗花的织锦缎上起着明晃晃的金线,就是这样的明暗交替,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自己未曾见过的山水纹样。记得小姐偶尔说起过,之所以叫做**,就是因为这种暗花的织锦加上明晃晃的金线,织就了江南最美的西湖十景。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六章 药道 “没想到大小姐会带来。”太医循着旧时的称呼,却又惊喜莫名。随着紧扣的机括开启,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隐隐透着光晕的药丸在太医眼里就是太上老君的救命仙丹。拈起一枚在鼻翼间嗅了嗅,果然是那股奇妙的药香。 “烦劳姑娘给我一碗清水。”太医把药交给澜惠:“这丸药放在碗中化开,喂老夫人饮下。十二个时辰之内必然有奇效。” “是。”澜惠刚要去,却被沈菱凤拦住:“慢着。” “大小姐。”太医浑然不解,曾献羽跟所有人的反应大不一样。这位大公子是什么人,恐怕只有沈菱凤最清楚,她要是想要反悔也是轻而易举:“难道下官用药不妥?” “安宫牛黄原本就是清热泻火的奇药,何况此药是用犀牛黄所制,还有陈年麒麟麝香。岂不是奇寒无比?”沈菱凤淡然道:“必须要用陈年黄酒以为药引,才能解了这股奇寒。若是依照大人所言,只这一碗清水的话,恐怕老太太服下之后,虽能解了痰迷,这奇寒如何能怯?” 太医被沈菱凤这番话震慑住,都说沈大小姐博学多才,还真不是假的。这一点最起码他就没想到,这个安宫牛黄可不是寻常的药物能比,就是当年的丸药能用清水化开,可是她手里这枚丸药原本就不是寻常的药材所制,难怪沈菱凤会郑重其事嘱咐。 “可有陈年的老黄酒?”换成沈菱凤问话了。 “有有有。”一直都是焦灼不安的曾老太爷不等人答应,自己先就说话了:“我这儿有一坛在酒窖里藏了二十年的老黄酒,原是预备着羽儿跟你成亲拿出来宴客的。没想到你们一直没运出功夫回来,这次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找两个人去酒窖把酒抬来。”曾献羽低声吩咐了一句,外面马上有人去酒窖抬酒。 沈菱凤目光停留在老太太蜡黄的脸上,很严重的病容,安宫牛黄丸应该是可以解了痰迷心窍的宿疾。让澜惠准备药匣的时候,鬼使神差一般。明知道这几枚不多的安宫牛黄差不多是人间至宝。除了有两枚给父亲带着防身以外,自己手边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三粒。当年制药之时,仅仅只有十枚成药。 先帝驾崩之时用去两枚,父亲手边两枚。余下的六枚,就是自己跟那人手里各自一半。原本是全部都在自己手里的,他离京之时实在是不放心,让他带走了一半。睹物思人吗?不知道这几枚奇药能不能真的换回他的性命。 “酒来了。”当着众人的面,曾献羽亲手掀起酒坛上的油纸,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舀起一盏,在碗边留下一圈黄晕。 “这酒使得?”曾献羽看向她,太医有点拿不准主意。沈菱凤才是真正知道安宫牛黄药性的人,不问她问谁? “在滚水里烫过,不要见火就行。”沈菱凤点头,仆妇端过一盅滚滚的白水。沈菱凤亲手把装着黄酒的碗放进去,试试酒温后,将安宫牛黄放了进去。从澜惠手里接过专为试药预备的银匙在酒碗里,轻轻搅合着。直到药丸跟黄酒完全融合消失不见。 酒香和药香两相融合后,变成一股让所有人都为之沉醉的味道。原本清亮淡黄的黄酒也成了明丽的金黄色,药丸完完全全融合在里面。沈菱凤亲尝了一口,舌尖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甜腥,过了一会儿又是悠远的苦涩:“好了,给安人灌下去。” 太医这才接过去,装进专为神智混沌的病人准备的药壶之中,拿到老太太床边,试试药温刚好。然后毫不犹豫给老太太全都灌了下去。 一直都被浓痰困扰的喉咙里传出咕噜噜的声音,曾献羽求救似地看向沈菱凤。她好像是妙手回春的华佗,能够让老太太尽快好起来。 “把安人扶起来。”尽管人醒着,始终没有力气咳出那口痰液。既然是这样,最好有人能帮帮她。两个仆妇赶紧过去扶着老太太,轻轻给她捶着背。 摇摇头,是担心拍坏了她么?老太太久病沉疴,根本就不能自己把痰咳出来。不借助外力根本就不行。如果是沈菱凤一个人在此,说不定就是对着后背微微用力,恐怕就能咳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让人看出自己的真实面目,何况还有个统领三军的将军在此,也不用班门弄斧了。 “老太太气短,久病无法自己把这口浓痰咳出来。曾大人不妨在后背替老夫人拍上几下,能够让老太太立刻咳出来也就好了一大半。”太医这次比较聪明,不用去看沈菱凤的脸色也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说。 曾献羽早就按捺不住,觉得自己若是哪里能够帮到母亲一把才能解了她的痛苦,现在太医说可以了,立即到了老太太身后。动作还是不敢太大,手掌在老太太背后轻拍了几下,果然老太太的咳嗽声随之响亮起来,痰液也不再是在哪里上下挪动。 好像是受到鼓励一样,曾献羽这次手劲就大了不少。自下而上在老太太后背用力拍着,老太太细弱的呼吸变得急促,咳嗽的声音也随之打起来。狠狠用力咳嗽了几下,一口浓浓的痰液终于噗嗤一声吐出来,紧接着又是几口痰接连吐出。 太医重重舒了口气,可算是看到这个结果了。说那个安宫牛黄是救命灵丹还真不是虚张声势,听太医院的老人们谈起过,先帝临崩之时也是痰迷心窍,后来就是这个安宫牛黄捏碎了蜡皮,吞下去以后神智立马清楚,虽然没有转危为安,至少等到皇太子到来,传了大位。当时以为多少有点夸大其词,哪有能够起死回生的灵丹? 没想到这次还真让人开了眼界,同时也对沈大小姐心生佩服。换个人,肯定不知道这样那样的禁忌,说不定就要出纰漏。 还真是要感激她救了自己这一遭,虽说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是她婆婆,也要她肯开口襄助才行。都说她是惜老怜贫的菩萨心,还真是没说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次才是真的领教了。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七章 药到病除 上前给老太太再一次诊脉,脉息比方才平稳有力多了。急促的呼吸也开始稳定多了,接连几口浓痰出来,都听不见嗓子眼里来来回回的呼噜声了。 “大小姐,老太太脉相比先时平和许多,这**是顶要紧的**。必须灯火不熄,着人看守。最要紧,若是喉中有痰立刻扶着老太太起身吐出,才能平安无事。”太医小心翼翼跟沈菱凤说道。 “不要紧,不要紧。”吐出那口害人不浅的痰以后,老太太好像是卸下了肩头的千钧重担。第一次看到儿媳妇就是这个境地,即使村野无知无识的老太太也知道这个儿媳妇不简单,要不太医怎么不对儿子惟命是从,独独时时处处对媳妇奉若神明。老太太不止担心儿媳妇怎么看自己这个做婆婆的,还担心自己索取太多以后,会让儿子在儿媳妇面前受气,这大概是所有母亲最不愿看到的一幕:“我没事了,已经松快多了。” 沈菱凤没说话,这件事不是她来决定的事情。既然是跟着曾献羽到这儿来,不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已经来了就是客随主便。他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自己的娘,自己做决定比任何人都恰当得多。 “娘,病了就要听大夫的。太医说要紧,就是顶要紧。”曾献羽始终坐在老太太**边,看到老太太转危为安,放了一大半的心。 “娘没事了,你们这一路多辛苦娘知道,让人带你们先去歇着好了。不用担心娘,娘没事。”老太太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带着质疑落在沈菱凤身上,如果她不说话的话,是不是说儿子说的全都是不作数的? 沈菱凤对这种事一向敬谢不敏,质疑或是什么样的目光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果说曾经在意过,现在也没什么可以让人心乱的。那年发生的事情,已经足以影响自己的一生。面对咄咄逼人的责问,想着大不了就这样了,总没有人敢把自己怎样吧。回过头的时候,也觉得不过如此。 顺顺些微有些发皱的裙摆,紧抿着唇不说话。曾献羽笑起来:“娘,看您说的。我跟凤儿从京城赶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听您说这句话?还不是巴望着您早些好起来。”他不会立逼着沈菱凤表态,要是当着所有人给自己没脸,岂不是大失颜面? “老太婆你还是少说话,知道他们赶了一天的路累了,就要自己好好歇着。没事的话,他们才能安心。”一边坐着的曾员外说话了,不说老人是否读过书,至少有一点他看得清楚得很,这个出生不凡的儿媳妇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就算是儿子真的要全听她的,也是人家家大业大,再说要不是儿子安心听人的话,难道还能牛不吃水强按头? 接连咳嗽了几声,掩饰自己害怕老头子还是很合适的。曾献羽早就熟悉了这种情景,也不去规劝谁。很细心地给母亲捶着后背,老太太时不时咳嗽两声,但是亲儿子在旁边坐着,还有个儿媳妇侍立在一旁,平时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澜惠有点替沈菱凤担心,坐了这么久的车,一路劳乏自不待言。何况又没吃什么,最近一次吃东西,还是在那个客栈吃了一个很小的包子。这么久不吃东西,肯定是撑不住的。 “你们也累了,先回房歇着。这里我让人看着,不会有事的。”曾员外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沈菱凤的疲惫不堪,或者是根本就不知道。只是觉得堂堂相府千金在这里站着,让所有人都是提心吊胆,拘束得不行,他想抽口旱烟,还要担心会被人嫌弃。做个顺水人情,大概还不错。 “是。”沈菱凤根本就没有推辞的意思,看向身边的仆妇:“下处在哪里?” “少夫人这边走。”仆妇半晌没回过神,不知道沈菱凤是跟谁在说话。等到没人说话,才想起来是跟自己说的,侧过身带着沈菱凤往外面走。 澜惠有了前面的教训,没有抢上前扶着她。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不敢走到前面。外面等着的,从京城一起来的小丫头,抱着沈菱凤动用的衾枕被褥跟在澜惠后面,好像一连串的尾巴。 “小姐,这儿没咱们家里的东西,还好带了两个食盒,要不真不知道能有什么可吃的。”屋子里还算干净整洁,小丫头手脚利索地铺好被褥。澜惠在香炉里放下两锭沉香,又用自己带来的茶壶茶叶沏好一壶香茗:“累了一天,小姐歇歇吧。” “好热。”换了件轻软的衣裳,匀过脸这才觉得舒服多了:“比起京城倒是安静多了。” “小姐,吃点东西吧。”澜惠从食盒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点心盒子,里面有着几样精致的素点:“一直没吃什么,肯定饿坏了。” “是有点。”沈菱凤顺手喂她吃了一枚水晶糕:“还是自己的东西可口,平日我可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好吃,显见人是要吃点亏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小姐,您怎么知道要带着安宫牛黄的?”澜惠一直都没想明白这个缘故,难道她能掐会算不成? “救命的东西不过是这几样,还有白参呢。只是热症不能用参。”沈菱凤笑笑,端起茶慢慢撇去茶沫。 “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姐用这个。”澜惠吐舌,谁能知道这些东西。也只有他们家小姐能有这个菩萨心肠,这几粒丸药何其珍贵,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小姐,这丸药还是公子留着小姐防身的呢。” “不过是个药丸子,白放着可惜了。能救人一命,才是它的用处。”沈菱凤啜着茶:“一味放着,岂不是多藏讳盗?大不必那样。” “真真只有小姐才会想得这么通透,换个人还不知道要把这些东西牢牢护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拿出来的。”澜惠用沉香熏染过被褥,看沈菱凤少有的吃了两枚糕点,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小姐,还有方才从那家店里买来的素包子,是不是蒸一两个过来,看样子倒像是不赖。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八章 吃饭 “也罢了,你去看看好了。”大概是真的饿了,第一次觉得还有点可吃的东西,居然是最简单的素馅包子,恐怕府里的厨娘都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菜式,就没见她想要多吃点。 澜惠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仆妇,还有一个举止不算粗俗的小丫头:“少爷说,少夫人只怕是饿了,吩咐我们在小厨房做了些点心给少夫人送来。” “拿进来吧。”澜惠看了眼沈菱凤,慢慢啜着茶,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些什么,这边说话应该是听见了,偏偏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叫人闹不明白。 “这么快?”嗅到食物的味道,不抬眼皮缓缓道。 “哦,是大人命小厨房单做的点心,不知道小姐喜欢不喜欢。若是觉着不好,我再去做。”沈菱凤身边的人,多半都是八臂哪吒,没什么不会做不能做的。就是贴身丫鬟,也能在厨房内一显身手。 没说话就是默许,澜惠看着小丫鬟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中等大小的碗里装着满满一碗白绿相间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这个是什么?” “哦,是刚刚从园子里挖的几棵小青菜,合着昨儿刚磨好的面粉,制成的菜疙瘩。少爷说少夫人不惯吃太油腻的东西,只在里头滴了几滴香油,不敢做得腻了。”小丫头恭恭敬敬说道。 去厨房的时候,听到人说这位少夫人可是京城里的相府千金。用什么差不多是老君仙丹的神药救了安人一命,自告奋勇要给少夫人来送这顿有点拿不出手的,乡间小食。厨房里的嫂子们都说,少爷是真的疼少夫人呢。就连少夫人喜欢什么口味都记得清楚,非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传话,就差亲自来这儿一趟了。 “给你们多了许多琐碎,太麻烦了。”澜惠笑着接过碗箸,并不急着送到沈菱凤面前:“小姐,可使得?” “看看再说。”放下手里的茶盏,沈菱凤捋衣过来。星星点点的小磨香油闪烁在绿白相间的菜叶和面疙瘩里,这种吃食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她有兴趣,澜惠用她的碗箸匀了一点过来,又担心她吃不惯,自己先就尝了两口,味道还不赖,应该是她觉得不错的东西:“小姐,可以了。” “嗯。”沈菱凤这才接过碗箸,尝了一口。一股鲜甜的味道在舌尖荡漾,清香扑鼻。跟早间的素馅包子差不多,都是乡间野意:“也罢了,去说有劳费心。” “啊?”小丫头没听过会有人这样说话,只是觉得吃东西之前还有人尝过,碗筷都不用自己准备好的,这种事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夫人跟你说话呢。”澜惠笑起来,从袖袋里拿出几枚小银锞子给她:“自己留一个,多的给厨娘们打杯酒喝,就说是少夫人赏的。” “多谢少夫人,多谢姐姐。”这次回过神来,知道谢赏了。倒退着出了门,沈菱凤也只是把小半碗面疙瘩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便不再动了。 “小姐,不和胃口吗?”澜惠赶紧过来问道。 “刚吃了点心,哪吃得了许多?”沈菱凤摆摆手:“收拾收拾,早点歇着。”自己漱过口,有浣过手。转身到屏风后换了寝衣,澜惠在外面赶紧收拾好东西,这是准备要歇着了。 门外有了异样响动,就是在京城这个时候了也不会有人过来,何况是在这里。不是都在那边看着老太太?澜惠觉得奇怪,过去拉开门,曾献羽在门外站着:“咦,大人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来?”曾献羽看着她一脸好奇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反问。 “哦,不是。”澜惠有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最近她跟锦弗两个背地里都这么觉得,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怎么总跟舌头过不去:“还以为大人要在安人那边守着,没敢惊动。” 太医提起那什么安宫牛黄开始,曾献羽的目光始终就停留在沈菱凤身上,除了关注母亲的病,就是在看着沈菱凤预备怎么办。临危不惧吗?还是每逢大事有静气?好像都不是,也好像都是。太医口中提到的大公子,跟澜惠他们素日说起的大公子应该是同一个人。沈菱凤对这个人实在是熟悉到如同她自己一样,什么续命的安宫牛黄丸,皇宫里面甚是难得。但是对于她沈菱凤来说,不过是随身携带的一粒丸药。 能够让母亲起死回生,而且丝毫不吝啬于此,确实是沈菱凤会做人。只是这件事想起来,心里颇不是滋味。 “安人好了?”沈菱凤看到他来,下意识往后面退了半步:“大人夤夜至此,还有何事?” “我不在这儿歇着,去哪里?”曾献羽在桌边坐下,看到吃了一星半点的面疙瘩:“不好吃,还是吃不惯?” “够了,多谢大人费心。”沈菱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松开:“夜深了,大人也请回房歇着。” “我回房了。”曾献羽端起那只不大不小的碗,拿过沈菱凤用过的牙箸,慢吞吞吃着。 澜惠在门口守着,也是觉得奇怪。怎么这会儿是回房了?难道这间屋子是曾献羽曾经住过的地方?怎么先时没想到这个,只是觉得那几个带她们过来的人轻车熟路,怎么知道他们要到哪里? “看来是我呆的不是地方。”沈菱凤欠身答道,好像是随口一言,其实又有很多事都在里面。刚才曾献羽不自在的脸色不是没看见,也知道他就算是方才不说话,也会找个机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在外人面前有意做出豁达甚至是体贴的种种情状,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举案齐眉的美满夫妻。或者是不愿让年迈的父母担忧,也是为人子的一份孝心。离开他们的眼睛,还有必要?两人互不亏欠就行了,余下还有什么是要做的? 就算自己之前有什么,这一枚安宫牛黄丸也足够相抵。上次皇帝不是也要人来找自己寻摸安宫牛黄丸,为的就是给他自己留下续命仙丹。一句话就给回绝了,早在先帝殡天之时,所有的安宫牛黄丸已经送进内宫。 第一卷 京城 第三十九章 解惑 “这是夫人的下处,自然也是我的。”须臾时间,曾献羽已经吃完剩下的半碗面疙瘩,这东西显然很对他的胃口,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已经饥肠辘辘,根本就是饥不择食了。 挥挥手让澜惠下去,澜惠偷觑着沈菱凤的脸色,这个样子说不定会有大麻烦,只是希望他们千万不要在这里闹出什么来了。 心里这么想,但是这两个哪一个是肯省心的?尤其是小姐,真要是拧劲儿上来了,谁能转的过来? 澜惠小心翼翼出去,顺手带上门。除非是万不得已到了初二十六,沈菱凤最不愿跟他独处一室。这好像是从成亲时候开始就有的,她不想多看到他。才会说自己自幼身体虚弱,男女之事本就淡薄得很,也不在乎曾献羽是不是有多多的姬妾,即使在京城,也只能是每月初二十六偶一为之。 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好,两人都在规避着一些事情。自从这次带回那什么赵敏以后,就有些不一样了。他,他居然接二连三往自己这里来,难道以前订好的事情都白搭了? 曾献羽脱下外袍挂在屏风上,这里跟他离开家时已经大不相同了。不可否认,自己那位泰山大人除了没有给自己一份好的靠山作为资本,其余的东西,能够给的都给了。甚至还给了生活在乡野的父母,一份别人或者需要多少年多少银钱才能有的员外身份。还有很多东西,不是父亲方才说起,根本就不知道。 沈菱凤每年吩咐送到她父亲那边的东西,必然还有送到家中的一份。不曾厚此薄彼,虽然沈菱凤第一次到这里,也没有人见过这位相府娇女,只是在庄子里提起曾家的儿媳妇,还是要被人竖起大拇指,夸一句人家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做事就是叫人挑不出刺儿。 曾献羽仿佛灵魅一样缠绕住沈菱凤的腰身,手臂强壮有力,把她紧紧环在怀里。“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好像触电似地,沈菱凤竭力想要推开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这种时候泄露了自己身上的武功底子,虽然曾献羽是统领三军,自身并不弱。不代表她沈菱凤就会被他钳制,只是他所作所为越来越过分,手无处不在,根本就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你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曾献羽盯着她慌乱的眉眼,手掌覆上娇小的酥胸轻轻逗弄着殷红的樱桃。 “放开我。”沈菱凤压低了嗓子,跟平日清澈响亮的声音成为最明显的对比,嘶哑着带着一分莫名的**。 曾献羽笑笑,手更加肆无忌惮。把她抱起来,沈菱凤恨不得从他怀里跳下来,忽然觉得胸口一凉,**已经被他扔到地上。羞得脸透红,只能任凭他对自己肆意妄为。 **上还是沈菱凤自己的衾褥,侧过身不想看到他。这个回到自己家的男人,仿佛凭空冒出来很多东西,就那样把她侧过来对着他,密密麻麻的吻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间到了唇上。淡淡的沉水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被浓浓*涨红的脸写满了**,曾献羽不容她有丝毫躲避和逃脱的举动,很容易就让自己充满了她。举动比起平时在京城的时候更加强势,甚至还夹带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心。 沈菱凤娇喘吁吁,一直想要推开他。但是下一刻,就被他带入到更深的颤栗中,软腻的呢喃和喘息遍布在**帏间。 “我们生个孩子?”曾献羽在她耳边低低说道:“最好像你。” 神思不属的人隐约听到孩子两个字,猛地一打机灵:“什么?” 曾献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们生个孩子。”一面说,一面加大了自己的举动,根本就不打算给她考虑的时间和空隙。 恍惚间,沈菱凤想到一件事,很重要。在这个男人上下齐动的攻势下,却说什么都想不起是什么事情。好像是跟怀孕生子有莫大关系,是不是自己忘了做什么。 竭力思索的样子在曾献羽看来的确是另有文章,总不会是那个菱兰跟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是不知道有个人早就占住了她所有的心,就算是成婚这么多年以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面上过得去,或者说根本就是让人挑不出错。可是这么做必须要不温不火,也不让人看出破绽才不会显得做作,若说是做戏,这比不做戏更难。 “菱兰是谁的孩子?”曾献羽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告诉我,我不计较。“ “菱兰是孤儿。”沈菱凤被他逗弄得娇喘连连,说话也不连贯。但是在无意之间,把菱兰的身世就吐露出来。菱兰身世可怜,出生的时候被人丢弃在路边。要不是偶然有人路过,可能这个小生命就夭折了。 好像是放下心头的重担,曾献羽没听到过沈菱凤跟他说话时候用过这样柔媚的语气,第一次听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像是自己在做梦。或者是只有看到沈菱凤在身下的时候,才会觉得是真实的存在。 沈菱凤想要推开他,越是用力就越无法摆脱。好像是给这个男人增添了无穷的理由,一定要这个女人臣服于他。 终于,在男人不遗余力的引领下,两人再一次攀上高峰。曾献羽如愿以偿,睡倒在她旁边,入睡之前不忘把她拉进怀里。沈菱凤没有多余的力气拒绝他,不管他准备怎么折腾都只能听之任之了。 看着她熟睡在臂弯中,曾献羽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高高落下。如果朦胧中,沈菱凤说的菱兰是她的女儿,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很早就知道沈菱凤跟那个人关系非比寻常,只是沈菱凤不说,身边人不提也就当做不知道罢了。没想到今天会在母亲病**前,拿出安宫牛黄丸。 太医口中的大小姐大公子,恐怕是所有人对他们的官称吧。京城家中那么多僭越的东西,还有多少日用器物上的铭文款识,恐怕不是寻常人用的物件。上面绘制的那些东西,即使自己不是读书人也知道,无不是龙引凤追,鹣鲽情深的花样。哪怕是饮茶的器具,都是沈菱凤喜欢的东西。大婚,这是她贴身丫鬟偶然一次说漏嘴漏出来的。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章 索欢 要是不嫁给他,而是真的嫁给那个人,**之主就不是当今皇后了。只是又不像,她很少去问皇宫里的任何事情,若真是那个人,岂有放任她留在民间之理。心里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念头,手却更用力把她搂进怀里,根本就不打算松手。 沈菱凤根本就没有力气睁眼,浑身上下又酸又胀。翻了个身,觉得好像被榨干一样。隐隐只觉得那个男人好像是不知疲倦,都忘了昨天他要了几次。好像在耳边说过孩子两个字,难道是要自己跟他生孩子,这怎么可能。说过绝对不要跟他有瓜葛的,每次都有吃药的。 吃药,糟了!就是这一下,沈菱凤猛地睁开眼。她忘了吃药了,接连几次都是这样那样的事情,明明药到了手边,居然忘了吃。还有昨晚的事情,也没有吃药。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难道还没有天亮?掀开被子的一霎那,又记起来自己未着寸缕。不像是,还是被人套了一层寝衣的。 “小姐。”**帏外有了一星光亮,紧接着就是澜惠的声音:“行了吗?” “嗯。”懒洋洋答应了一声,澜惠赶紧过来拢起**帏:“什么时候了?” “小姐睡了一天,大人说要是小姐没醒的话就不要吵醒小姐。”澜惠将灯烛拨亮:“先头过来几次,小姐还没醒。” 沈菱凤微不自觉地脸颊泛起潮红,睡了整整一天人事不知。说不定外面那些人已经纷纷议论,说自己这样那样不懂事,居然能在屋子里睡一天。 “老太太怎么样了?”故作镇定地在桌边坐下,肚子里空空的。 “太医一直都在旁边,老太太方才吃了一碗粥。”澜惠放好洗脸水,伺候她匀脸:“小姐想吃点什么,奴婢去做。” “是有点饿了。”在屏风后换过衣服,顺手把头发用束发金环束好:“不要油腻腻就行。” “知道了。”澜惠笑着答应了,难得没有起**气。看她神气还算平和,难道昨天过后两个人就好了?若真是这样的话,什么安宫牛黄还真是起死回生的救命仙丹。 “说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这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她会疯掉的。不想跟曾献羽有任何割不断的瓜葛,希望不会有孕。如果真的有,她也不会要这个孩子。不止是不想跟曾献羽有瓜葛,还有一件事是她说什么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跟曾献羽的婚姻已经是父亲一手安排的,不过是要自己死心,同样也是不给亮哥回头的机会。这是自己迄今不想见父亲的唯一原因,**爱自己无以复加,但是在这件事上面,父亲也狠了心。 既然是一手安排的婚姻无法改变,与其让孩子将来觉得父母只是举案齐眉,不若没有这个孩子。父母都不爱的话,要这个孩子做什么?她不需要孩子来巩固什么地位,也没这个必要。真要发生什么的话,可能早就有了。不用等到今天,唯一不希望有个孩子来世上受一遭罪。人生太多无可奈何,能够挽回一点就挽回一点。 “小姐,刚去厨房看过。大人吩咐,若是小姐醒了,就让把这个端来。”没让厨娘们提着食盒进来,澜惠在门口接过了沉甸甸的食盒,已经查验过,是刚做好两样精致的小菜,一碗用各色香?蘑菇熬好的素汤,素瓷小碗里盛着香气诱人热气腾腾的梗米饭。 沈菱凤擦净手过来,看到桌上的吃食。这是曾献羽叫人安排的?他想干什么?不用当着他父母的面做出这些叫人腻味来,好像是要告诉所有人,自己跟他是一对和美夫妻,有这个必要吗? “搁那儿。”很是村野的小食,大概就跟那碟素馅儿包子一样,不过是吃个野意儿。还没动筷子,门外又有了脚步声,挑起眼帘曾献羽又来了。 “起来了?”看她没动碗筷,是不合胃口还是别的?曾献羽微笑着进来:“若是觉得不合胃口,就叫人另做了来。” “夫人刚预备吃,大人就来了。”澜惠笑着另摆了一副碗筷:“想着大人也没用,索性跟夫人一起用过好了。奴婢到安人那边瞧瞧去。” “嗯。”沈菱凤不答话,曾献羽笑着答应了。澜惠细心地给两个人各自盛了半碗饭,看样子这位大小姐不是没有起**气,不过是等着人来好发作。走远点为妙,要不等会儿招翻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安人那儿根本就用不着她,知道她是谁呢?再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老太太恐怕不喜欢这种陌生的面孔,两边都乐得安静才好。 沈菱凤用筷子在两样小菜里略微拣了一点,本来还有些胃口,就因为他在旁边坐着也吃不进去了。曾献羽却胃口不错,自己往饭里舀了不少素汤,汤泡饭显然很有吸引力。只是看到她索然无味的样子,只好放下筷子:“不饿?折腾了一宿。”说这话的时候尽量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见在说什么。只是压低的声音就越发的**,更为契合他说的事情。 刚刚喝了一口汤的人,顿时大咳起来。用手帕捂着嘴,侧着脸到了一边接连几下下来,颜面泛起潮红。束发的金环有些松动,几缕秀发散落在额前,跟着肩膀一起摇动。 “好些了?”轻拍着她的秀背,直到咳嗽渐渐平复。 “我没事,大人吃饭吧。”要是继续不吃饭,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话来。可是面对他,胃口实在是好不起来。他知道什么话不能说吗?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摆脱这个地方,可是这话谁去问?微微侧开自己,不想他碰自己。结果很糟,他识破了她的举动,举手就把她拉到距离自己更近的地方。 “娘已经好多了,一直都说是你来了,才带来了续命的仙丹。想见见你。”曾献羽没有更过分的举动,说起来言语中有很多期待,期待着沈菱凤再次过去看看。 沈菱凤低垂着眉眼,她不喜欢有这么多的后续。尤其是面对这种事情,她每次都束手。当年有人也是在吃了一枚安宫牛黄丸以后,给他换回了两个时辰的难得清醒。当着父亲的面逼问自己跟亮哥,给他们一个选择。不容推却,只许向前。结果两人落荒而逃,面对那种凝重的场面,最后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二章 奇怪的星象 如今情境何其相似,也是期望她能够做出一个决定。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去?救人一命容易,但是续命她做不到。她也是血肉之躯,也需要给自己一个喘气的机会。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不能有太多东西加诸在她身上。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听见行了吧。曾献羽沉默了一下:“若是你自己身子不舒服就罢了,明日咱们就走了。” 明日就回去,岂不是见一次少一次。已经来了,见就见了。以后就是眼不见为净,多懂事多不懂事也是这一回。 “用过饭再去。”依旧是慢吞吞吃着面前的素汤,原滋原味的东西,比较让人从舌尖到空虚的胃里得到满足。 几个字似乎有千钧重,曾献羽的精神马上好了很多。脸色更是比之前好了几倍不止,想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跟沈菱凤说什么。 “好,我让人去预备。”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这几个字。 沈菱凤脸上泛起一阵寒意,出卖色相只是女人的专利?做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药可医。 “小姐。”看沈菱凤放了碗箸,澜惠赶紧进来伺候她梳洗。给她预备了一件暗绣着竹叶脉络纹饰的长裙,还有一支看上去不起眼,样子却跟真竹子无甚分别的翡翠簪子。就连上面的竹节都清清楚楚,一样的翠绿别提多好看了:“这样子可好?” “也罢了。”不甚了了的神情,看到簪子的时候忍不住拿在手里摩挲不止:“记得那次看到这簪子的情景?亮哥说是有个好东西给我瞧,我说拿个破竹枝子来哄人,后来亮哥说不开眼哦,这可是昆仑山出产的千年翡翠,还能长成这样子,别提多难了。就这样的竹枝子,再想要可就难了。” “公子只要得了好东西,一准送到府里来。”澜惠跟着笑起来:“奴婢还记得公子去狩猎,猎回来犀牛的时候,把犀牛皮硝制了做铠甲的事情。小姐笑话公子是从马棚里出来的。” “就是那次做安宫牛黄的事情,后来那副铠甲跟着他走了。他说,犀牛皮的铠甲刀枪不入。怎么锦囊上还是有血呢?!”自问自答似地说话:“想问,都不知道去哪里问他。父亲说他不成器,千金之子戒垂堂,好好的非要跑去出兵放马,是个人都想不透他。”神色黯淡下来,又好像回到那个时候了。 “小姐。”澜惠听到廊上的脚步上,知道是曾献羽过来。小姐虽然从不避讳曾献羽知道些许从前的事情,只是这里面的故事,却也只有身边两个丫头偶尔探知一二。那些年,谁不说他们会是天底下最般配的夫妻,就连老爷都是捻须默许的,要知道老爷多方正的一个人,都答应了。谁知道会有后来,会有那么多事情。 等到曾献羽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沈菱凤眉目间的神伤早就消失殆尽。在屏风后换好衣裙出来,依旧是端庄秀雅的大家闺秀。三千青丝被翡翠簪子挽成别致的发髻:“大人,妾身这样子可以去拜见翁姑?” 遇到这种时候,曾献羽那点墨水就少得可怜了。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沈菱凤不着痕迹将了他一军,夸不夸都是一样。不要跟她说还要去祠堂拜祭祖先,罚跪的事情老早就做过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像列祖列宗忏悔自己的罪过,为何让那人远走他乡。 谁逼他走远的,真是她沈菱凤吗?是谁给他那么多桎梏,让他将来如何如何?他也是血肉之躯,光复祖德自然应该。可是不该一而再再而三要他承诺做到。如今这位做到了?恐怕连他一星儿都不如吧。 嘴角依旧是一丝骄矜如旧的笑容,澜惠赶紧过来给她顺顺耳边有些纠结的坠珠儿。沈菱凤摆摆手:“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今儿补行这个大礼。” 曾献羽终于找到一句可以回复的话语:“是我委屈了夫人,这么些年才让夫人见到爹娘。” “不能怨大人,只是这次说什么也该带着赵姑娘一起回来。这么大的喜事,恐怕能让萱堂转危为安也未可知。”文绉绉的话,不知道谁是科甲出身。曾献羽是不是能全通暂且不论,要想说上两句得体的话,最好先想透彻。 曾献羽想辙的时候,她已经带着澜惠出了房门。昨晚来得急促,来不及看到丝绒般的夜幕中,居然很清晰看到天边的太白金星:“澜惠,瞧。” “小姐,那是什么?”澜惠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觉得一弯新月边有着不一样的璀璨。那枚星辰隐隐透着赤光:“怎么隐隐发红?” 沈菱凤暗叫不好,太白金星最怕的就是犯赤光。太白金星主刀兵,这是父亲在日常说的一句话。曾献羽说是一等骠骑将军,已经被留在帝京。而真正在外的人,是他。如果真的要动刀兵,他会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金星凌日。”喃喃自语是为了缓解心中最大的恐慌,甚至在澜惠看来都是担心动刀兵以后,曾献羽需要披挂上阵。可是这层隐忧,只有沈菱凤最清楚。她知道只要帝国边陲一旦出现战事,当朝者第一个就会把他找出来,然后领兵出征就顺理成章了。虽然这样可以见他一面,只是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对了对了,我知道了。这个太白金星就是他们说的那位神仙,最喜欢管人间的不平事,是不是啊,小姐?”澜惠看到她的神情,有意大声说话惹她注意,不想她想得太多。等下去见安人,绝对是擅长的事情。 “神仙束手是什么样,你见过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不要杞人忧天。天象示警,只是自己心中胡乱想的。这些东西,钦天监的人都会看到。说不定到时候又是另外一种说法,真的只是自己吓自己。 “没见过神仙,怎么知道神仙束手呢?”澜惠跟得紧紧的,有点担心。这个神气就有点怪怪的,不知道是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惹得她心绪大乱。还准备说什么,曾献羽已经到了旁边,不止是沈菱凤怪怪的,曾献羽同样也是。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三章 家传 “往这边走。”乡间的场院是不能跟规划齐整的府第相比的,沈菱凤即使在廊上都有灯的照耀下,还要在岔路口踌躇不前。这要是在京城,那个暗合相生相克的五行八卦操手游廊,沈菱凤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不知道回转了多少步,至少在前面看到一间亮着灯,连带着抱厦和左右耳房大概是有了一座小宅院那么大小的正房。昨晚没能看清楚,走得有点昏昏噩噩。看来这老头儿老太太还是挺会给自己找个颐养天年的去处,院子里种着密密麻麻的萱草,堂前两个高大的椿树。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里就是他们的住处? 迟疑了一下,跟在曾献羽后面进去。看到的还是昨天那两个老人,老太太靠在床上,背后是一摞厚实的被褥,脸色比之于昨晚的蜡黄稍微添上了些许红润。从不认为有起死回生的神药,这一刻有点相信了。 老太爷还跟昨夜一样,歪在桌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杆时明时暗的旱烟,时不时在嘴里嘟噜一下,冒出一丝旱烟的气味。 这幅情形还是第一次看见,好像一幅画放在那里,多少年都不会改变。带着摇曳烛火的色调,晕黄而温暖。很美的一副图画,不忍心进去破坏属于它的安详静谧。 曾献羽就在她身边,没觉察这一瞬间沈菱凤心中唯一的一点细腻心思,或者是觉得她在这一刻犯了大小姐脾气,根本就不屑于进去。 “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听到门口的响动,专心抽烟的员外爷扭头,看到儿子跟媳妇就在门口:“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天热也禁不住穿堂风。” “担心扰了爹娘。”曾献羽刻意看了眼沈菱凤,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加重了不少。 “一家人什么扰不扰,你让媳妇在门口站着,还不是委屈了她?”遇上沈菱凤,就不自觉多了客套和拘谨,别人家都是儿媳妇担心见到公婆自己礼数不周,日后受气。曾家恰恰相反,公婆担心自己在儿媳妇面前礼数不周,让儿子为难。 “媳妇不孝,少事膝下。”沈菱凤极其规矩地福了一福,要是面前有拜垫的话,说不定还要磕个头当做是新媳妇见公婆的大礼。 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老太太听到有人说话,已经是醒了大半,等到看清楚来人是谁,就越发清楚了。连连咳嗽好几声,只是不像昨天吃药之前那样吐痰为难,清清楚楚吐出来两口痰。 一脸的诚惶诚恐:在神智清明以后,老头子不止一次说,昨晚儿媳妇拿出神药来救命,你就对她不理不睬的。她到这里是贵脚踏贱地,恭恭敬敬礼数周到,是大户人家的身份和礼数,还不叫人觉得这个媳妇难伺候,就很难得。你这样子,让儿子以后怎么做人? 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说到底还是不希望儿子受委屈,加上沈菱凤大晚上过来请安,面子足了,气也顺了,就连痰也去了大半,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在京城也是多事。要不是你娘病得狠了,说什么都不敢给你们写信。”那封信是让村头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帮着写完的,写的时候还在想不能让人看了笑话自己没念过书。 曾献羽顺便拉过她的手,拽得紧紧的没有缝隙。大步进去到了床边:“娘,凤儿一直担心昨晚的药没效用,看到您好了,她也放心了。” “多亏了你的药啊。”说到这里,不知道是因为心疼儿子还是别的什么,老太太眼角忽的沁出几滴眼泪:“我这个穷婆子也没什么好的,这还是我做媳妇的时候,羽儿的奶奶给我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带着好了。”说着,就要把自己手指上已经黯淡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戒指撸下来,很用了点力气力,却又没见到什么效果,手指莫名发抖。 “娘,奶奶给您的,您就自己戴着好了。”曾献羽不等她说话,便要去拦着母亲的手。 “我给我媳妇,又不是给你。”老太太一把甩开儿子的手,戒指已经撸下来大半。枯瘦得有些变形的手指上,一道深深的印痕。 哆嗦着手指,把手伸到沈菱凤面前:“来,娘给你戴上。要不是你,昨晚上我就去阎王爷那儿了。”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又不自觉沁出两滴眼泪。 经惯见惯多少大场面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从小到大所接触到的人里,多是跟父亲一样,把自己最真挚的情感都埋藏在心里,很少能够知道他是爱自己的。除了替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设想周到以外,从不会说一句太露出自己感情的词句。 连她自己都变得跟父亲差不多了,不过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当初跟亮哥在一起的话,可以一样大说大笑。后来又觉得自己太傻,那怎么可能。试看从小他们见到的那些人,谁不是戴着面具示人,等到要卸下面具的一瞬间,忽然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什么。 努力让自己在私底下的时候,多保留一丝纯真,哪怕偶尔做一次自己也是好的。只是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以后也不会有多的了。 枯瘦的十指里拿着或者是老太太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一定要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说实话,沈菱凤都不清楚自己是该要还是不要。她见过多少堆山填海,外藩进贡来的奇珍异宝。那些首饰,哪一件不是巧夺天工的。只是除了常用的那几样以外,还不是放在库房里,没事谁喜欢这些东西。 只是这枚戒指好像有了千钧重,沈菱凤看着戒指,觉得时光好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一切都停顿住了。 “你们在京城见好东西多了,这个戒指实在是拿不出手。只是这穷乡僻壤的,也找不出什么好东西给你,第一次来家里没说让你们省点心,就连吃饭都不得安生。”老太爷坐在摇椅上,怡然自得抽着旱烟,好像是有点赧然的样子。大概也是觉得这样一枚戒指多少是有点拿不出手,只是除了这个似乎别的东西儿媳妇更加瞧不上了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四章 无语 “不是,是这戒指太贵重了。”沈菱凤瞬间收拾好所有的心事,本来就是做戏给人看,做贤孝的媳妇给人看,不算是太难的事情:“媳妇恐怕是受不起。” “怎么说受不起,原本就是给你留着的。”老太太说话语不成句,一字一停,让人觉得她是在透支本来就不够好的身体:“曾家的传给长媳多少代了,到了你这儿也不能断了。”一面说,一面强撑着把戒指非要套到她手指头上。 下意识想要弹开手指,这个东西应该不是她能够承受的。不论轻与重好与坏,她沈菱凤都没有必要给自己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她跟曾献羽过一辈子都已经是无可奈何,为什么还要让这个分量太重的戒指,给自己增添无限烦恼。 来不及推却,曾献羽笑着握紧她的手,给她戴好戒指:“既然是娘给你的,接着就好了。他们都回来过,娘也没说要给别人。”一气呵成的言行举止,熟稔至极。 从头皮开始,一直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一阵寒气自上而下席卷全身。一个擅长伪装的男人,做戏起来毫不费力。不让人觉得突兀,是不是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难道是她沈菱凤太幼稚,甚至都看不透人心有多险恶? “戴着吧。”屋内的三个人全都用同样一种企盼的目光看着她,让人如坐针毡站立不安。沈菱凤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换个地方就算是金銮殿或是御书房,面前做的是皇帝也是一样毫不掩饰地驳回去,这种情形下为什么就做不到? 他们父子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曾献羽坐在老太太的病**边,很自在地跟父亲说话,靠在**上的老太太,目光始终在面前两个男人身上打转,不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这大概是她最欢喜的时候。 沈菱凤由始至终都是一个外人,根本就不用怀疑的外人。戴上一枚莫须有的戒指,然后就是一个看客在旁边,看他们一家人谈笑风生。 澜惠在门外探头,沈菱凤半垂着脸站在旁边。里面的一切人和事都跟她没关系,咦,小姐光秃秃的手指上怎么多了枚金戒指?除了簪子和耳坠子是必不可少的饰物以外,基本上就没见她用过任何首饰。再说一枚普普通通的金戒指,毫无出色之处,也未见得多名贵,怎么就戴在手上了?伺候她出来的时候,也没看见有这个。打哪儿来的? “明儿你们就要启程,早点休息好了。”大概是站了一顿饭的光景,还是老太太心疼儿子,满是怜爱而恋恋不舍地看着儿子:“有空的时候,带着你媳妇多回来看看你爹和我,就是你最大的孝心。” “您放心,有了空我就跟凤儿一起回来。”曾献羽满口答应。老太太更期待地好像不止于此,眼睛盯着沈菱凤的脸看了看,往下移到了平坦纤细的腰际,这才是老太太最希望的东西,曾家后继有人,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沈菱凤照旧是福了一福,跟在曾献羽身后出了房门。深夜的乡村寂静极了,长长舒了口气,在充满了烟草味道和久病气息的屋子里呆久了,一口长长的闷气淤积在胸口。终于等到一吐为快的时候,才知道坦坦荡荡有多舒服。 “小姐,没事吧?”澜惠赶紧跟上来,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瞧您脸色不好。” “没事。”声音很低,侧过脸:“把东西收拾一下,天亮就走。” “哦,好的。”澜惠点头,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随行来的太医说,安人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只要日后好好服药,就没什么大碍。一再说是小姐带来的安宫牛黄丸派上了大用场。 这不是明摆的事情,简直就是续命的仙丹。别人家一辈子也未必有这么好的事情,小姐心里在想什么还真是捉摸不透。不过这样也好,自己猜不透的话,让别人也想不透她想什么,容她一点空儿,别让人太多走进她心里。 一路无话,等到了门口曾献羽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沈菱凤先进去,他后脚跟着进去。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猛然转身,准备让澜惠关门的时候,直接撞到一个人怀里,愣了一下,很快退过来:“澜惠,跟我去收拾东西。” “诶,来了。”第一次,澜惠从她口中听到了浓浓的火药味。一个明晃晃的东西重重搁在桌案上,噔的一响吓了人一跳。根本就不合适的戒指搁在桌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没有任何商量。 曾献羽先前还有些飞扬的眉眼黯淡下来,看着沈菱凤的背影一语不发。沈菱凤熟视无睹,她不需要用自己的底线去促成某些人的爱好。尤其是要把自己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情,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做。 澜惠很认真地收拾东西,沈菱凤早就把东西分开放好,只要她帮着装进箱子里就好。,没有多东西,也没有少什么,这是小姐每次都会说的话。多了承受不起,少了只要不是太要紧的就罢了。 转过屏风的时候,看到曾献羽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枚戒指。在幽幽的烛火下,本来不甚起眼的戒指越发是黯淡无光。还不走,准备在这儿干什么?要是小姐真的发火了,这个地方恐怕是两败俱伤。这么多年,只有一次看到过小姐发脾气。 不希望这辈子再看到第二次,小姐自重身份是其一,第二就是再也没有哪件事能让小姐生那么大气。小姐发脾气,是小姐性子不好么? 很想跟曾献羽说,今晚小姐实在是累了。不想见到他,还是各归各处好了。可是她再怎么,也只是个丫头,怎么能说这些话?何况小姐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冒冒然说错了话,说不定还会让小姐更生气。 沈菱凤换了件寝衣出来,看到曾献羽的第一感觉跟澜惠差不多。还在这里坐着,猪呢比干什么?难道是觉得他自己做得很有理,还是觉得他终于在他的宗族中给了自己一个名分,如果是这样大可不必。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五章 打蚊子 “少夫人。”门外的仆妇让人提来两壶滚水,看到面色不善的沈菱凤赶紧请了安:“奴婢叫人送了洗脸水来。” 澜惠赶紧接了过来,沈菱凤坐在一旁慢慢啜着茶,好像没看到曾献羽似的。多说一句话都是白费唾沫,跟他何必呢? “大人请回房吧,我要歇着了。”匀过脸,侧着脸对着曾献羽:“明日还要赶路,大人请回。” “想是夫人忘了,昨晚我就说过,夫人的屋子就是我的下处,这话不用我多说一遍吧?”曾献羽还是平时那副神态,根本就没有被她当面扔了戒指的事情激怒。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不在这里要去哪里? 沈菱凤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是要当着他们家诸多丫鬟仆妇的面看她沈菱凤发火不成?难道她沈菱凤就是应该这样过日子的,真是这样的话,也太小瞧她了。你爱在哪里呆着,由着你好了。又不是我沈家的宅邸,我管不了那么多。 “悉听尊便。”冷冰冰吐出四个字,转身进了里面。简简单单四个字,多少让人脸上挂不住。曾献羽根本就是无事人的反应,一点也不觉得这话是说到他脸上的,无视所有人的反应跟在后面进去。 ‘啪’地一声在屏风后重重响起,刚准备掩门的澜惠吓了一跳。这是准备上演全武行不成,小姐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今儿怎么全都忘了。就是要较真,最好也是回京之后再闹腾,在这儿,岂不是所有人都向着曾献羽?小姐不会这么糊涂的,说什么都不会把自己小辫子给别人握着。 片刻之后看到沈菱凤若无其事出来,头发丝一点不乱。嘴角一丝狡黠地笑意:“还没走?” “没有,我听到打雷了。”澜惠笑得一点都不轻松,打蚊子没这么大动静,打雷,有点像。 “这么好的夜色,哪里打雷?”沈菱凤也是故作不知:“就该要雷公盯着那些不忠不孝的孽障,多打几下才好。” “小姐,手疼吗?”压低了声音才敢说,不过看她心情不错,就是说错了也不会生气的。 “没用手。”伸出手的时候一脸俏皮,还是混若白玉的纤纤十指:“看看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好。”心中还是有点忐忑不安,不过有件事可以相信,沈菱凤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准则在里面,能够打曾献羽而且不担心被人诟病,肯定是有极好的法子跟借口。要不怎么会给自己找来不痛快,说不定下次被谁翻检出来,又是她的不对。 抱着肩膀在门口站着,扭过头曾献羽一脸不悦,左边脸颊一个微微肿起来的红痕,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打到了,还有一点殷红的血迹,好像是蚊子叮人以后留下来的印迹。 “进去。”曾献羽看到一张怡然自得的脸,这跟刚才判若两人。说是打蚊子,都是废话,为的就是要给自己一记耳光,否则也不至于将好好的一块玉版淬成两截。沈菱凤想干什么,根本就会考虑太多,只要她自己痛快就一定会去做。 “还有蚊子?”沈菱凤桀骜不驯地看着他:“换一边试试?” “你试试看!”曾献羽咬着牙,她的手劲可不是一般两般大,要不是看她平时都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知道她是个女人的话,肯定会说这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一块厚实的青玉板,别人家一定是无价之宝,她这里算什么? “小姐,厨房里刚炖好一锅白粥。我自己做主往里头加了点鲜鱼片,鲜甜得很。”澜惠端着一锅热粥在门外守着,始终担心要是他们继续闹起来,是不是能够适时进来宛转一下,别闹了。真的闹翻了,肯定会被笑话的。 “嗯。”捋衣在桌边坐下,等着澜惠盛好粥,尝了一口。不知道是心情好起来的缘故,还是粥本身就是澜惠说的,鲜甜得紧。空荡荡的五脏庙,需要东西来慰藉一下。一碗热粥正好可以满足自己最需要满足的味蕾。 曾献羽同样跟刚才一样坐在她对面,澜惠看这样子也给他盛了一碗。真的就跟小姐干上了,想想又何必呢? 两个针尖对麦芒的人,同样吃着一个锅里煮出来的鲜鱼粥,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亲密的?何况还是同床共枕的夫妻,唯一就是小姐心里没有他,一丁点都不肯给他。是小姐的不是嘛?人人称羡的一段美满姻缘,最后一刻什么都没有。有人想过小姐心里有多不痛快,只是小姐不说而已。其实就算要说,去跟谁说呢? “饱了。”推开面前的碗筷,其实也没吃多少。本来是想要多吃点的,结果面前坐着这个人,让人的胃口陡然间坏了不少。打了他一耳光,借着打蚊子的因由。其实也知道,不论自己做什么,最后结果都是一样,他还是会在这里,像是不散的阴魂,时时刻刻都要困扰自己本来就不满意的婚姻,这个人无处不在。 “小姐,过了三更了。”澜惠一时嘴快,没有称呼她夫人,脱口而出的话,也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其实什么时候心里清清楚楚的,这话提醒曾献羽最好。要是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另一边脸上也会着一下。不过这个人有一点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执拗得令人可恨。 不出所料的,曾献羽大步进去。澜惠颇为同情地看了眼沈菱凤,真的是无动于衷的。要是继续这么下去,将来会出什么事情还真是无法预料的。当年是老爷坐镇在京里,一再压制小姐,不许她多走一步。只是今天还会有人压得住她? 沈菱凤一脸无所谓,在大铜盆里浣过手,又很仔细用淡茶漱口:“澜惠,我跟你到那边去睡去。大人夜间鼾声太大,我总是睡不沉。”头也不回出门,只要不是在这里,跟澜惠挤在仄小的下房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声音也不小,就是为了让屏风后的人听清楚,你不走,我走行了吧。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六章 回程 “是。”澜惠紧跟在她后面出了屋子。 “小姐,这儿窄得紧,恐怕小姐睡着不舒坦。”给她多垫上两层厚褥子,就是担心她硌得慌。还好是自己带来的丝绵褥子,沈菱凤有择席的毛病,换个地方就睡不着。走到哪里,就是自己衾褥带到哪里。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跟澜惠两个挤在一间仄小的下房里。在京城的话,澜惠跟锦弗两人的屋子,都要比这里的上房好上不知多少倍。压抑得让人不能自在的吐气。 “小姐,那个金戒指是怎么回子事情?方才小姐出去的时候,都没瞧见有。”澜惠跟她坐在一起,小时候她们俩加上锦弗也在一起挤过一**被子。 “老太太非要给我。”沈菱凤靠在被子上:“说是他们家的传家宝,只给长媳。” “哦。”跟她猜中的差不多,想想也是,要是别人给她这个早就扔了。这是为了顾着别人的颜面,真是没法子。只是顾着别人的颜面,就让自己受委屈,委曲求全,小姐常说自己不会这么做,但是她做的最多:“小姐扔给大人,肯定气得了不得。” “你就愿意我气得了不得?”拢了拢被子,乡村里空旷得很。到了深夜的时候,阵阵寒气袭来,让人忍不住要多盖几**褥子,就是这样的话恐怕真要冻伤风了。 “要真是这样的话,奴婢岂不是没良心了。”澜惠把被子又加厚了一点:“小姐,这回好了。不用担心会硌着,也不担心受冻了。” “凑合一晚上罢了,以后不来就成。”来这里一趟,简直是让人有点猝不及防。很多事情都是事先没有预料到,之前只是本能不喜欢曾献羽。不论是不是把他跟两个比,也不说当初父亲是为了让自己死心,短短时间内就让自己跟他成婚。始终觉得曾献羽除了是自己夫婿以外,别的什么都不是。 有时候甚至告诉自己,就是他儿孙满堂姬妾满眼,都是他的事情。那是他的人生,是他身为一品大员该有的荣耀,自己会做好一个嫡妻的本分,不去过问多的事情,不去管不该她管的事情。不妒不忌嘛,她又不是做不到。 曾献羽得寸进尺,从一开始要自己跟他回乡就应该有所警觉,这个人心思并不是自己向往看到的那样容易掌握。深藏不露吗?要是这样的话,这么早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是不是野心太小了? 很多念头在脑子里打架盘旋,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离开的时候,沈菱凤实实在在不想继续装下去。只是冷冷淡淡答了几句话,就带着澜惠上了鞍车。 “小姐,添上这件披风。”若不是春末夏初,也不用丝绸披风。澜惠给她准备的竹纹披风派上了用场:“好好睡一觉,估计天擦黑就能到京城了。” “嗯。”头挨在软枕上,合上眼也不说话。脸色不太好,澜惠盯着她红晕消失的脸颊,多少有点担心。平日虽然饮食不多,不过惜福养身还是很在意的。怎么会短短几日瘦了不少,来的时候都没看出来。 还是路过来时的那个铺子,沈菱凤睡得很熟。就连鞍车停下来都不知道,澜惠撩起车帷朝外面摆手,示意不要下去。曾献羽大步过来,刚要开问。澜惠已经跳下车,福了一福:“大人,夫人甚是劳乏。睡着了,还是不要吵醒为好。” 曾献羽准备看个究竟,澜惠只是把车帷撩起一侧,索性让他看个究竟。里面光线暗淡,沈菱凤笼着披风睡得正香。看得出来澜惠没有骗人,有点不甘心又不能真的去吵醒她,只好作罢。 澜惠从车窗里看到曾献羽还是让人从那家小铺子里装了满满一笼包子,放进食盒里。不会是记得小姐说这个好,就又买了这么多吧。说实话,再好吃的东西对于小姐来说都不过是浅尝辄止,要那么多做什么。 “什么时候了?”快要进城的时候,睡了一路的沈菱凤终于醒了。睁开惺忪睡眼看向澜惠:“到哪儿了?” “快进城了。”澜惠放下窗帷:“要不小姐再睡会儿,等到家了我叫醒小姐。” “再睡就迷糊了。”借着窗帷的缝隙看向外面,京城之外就跟别处有了很大的差别。四处都是商旅,嘈杂而繁华。生活在绮罗丛中久了,一定不会习惯寂静而平凡的生活。 目光落在路旁乞讨的人群身上,有两个人吸引了沈菱凤的目光,看样子像是祖孙俩。不知道从哪里乞讨来的一个黑漆漆的馒头,胡须斑白的老人舍不得吃,还担心被人抢去。因为依偎在一旁的孙子正在熟睡,小心翼翼放进怀中藏好,大概是等孙儿醒来后再给他吃吧。跟所有疼爱孙辈的老人,即使身上破衣烂衫,看向孙儿的眼神中满是爱怜。 她就见不得这个,本来想要鞍车停下来。转念一想,止住了自己的这个念头。上次礼部侍郎家的事情已经风平浪静,皇帝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休息得久了,就会有懒惰之心。这样不好,会有人以为那位夜行侠是不是慑于官府淫威,就把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想到这里,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 “小姐?”澜惠正预备跟她说什么,一扭头看到她的笑容,差点怀疑是不是看错了:什么事儿高兴成这样?不会是想到那件事了吧。好容易消停了几天,又要给自己找事儿。 “嗯?”侧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城外的花子还真多。”澜惠有意把话头往这上面引,就是想要看看这位不消停的小姐准备干什么。 “嗯,每朝每代都会有的事情,谁能少了这个的。”沈菱凤点头,有的事情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透露半个字,轻则泄露机密,重则是性命之忧。她倒不怕这个,杀她沈菱凤易如反掌。只是还牵扯了太多人在里面,她折不起。 澜惠没话说了,还以为能在不经意间让小姐说点事情的,看来还是自己的本事不够。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七章 事太多 “夫人回来了。”在二门内下了鞍车,锦弗早早就带着人在这边候着了。抬头一看,赵敏也在一边。消息还挺快的,曾献羽还是挺有人惦记着的。赵敏不就是一个,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由着他们好了。 “嗯。”搭着澜惠的手下了鞍车,锦弗赶紧到了另外一边。还没说话,就有几位管家的嫂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夫人,我这儿有件事要说”“夫人,我这儿也有事要说。” 声音不绝于耳,好像这一走就是一辈子那么久,要不怎么会在短短两天之内发生如许多的事情。 “嫂子们,这儿是给夫人回话的地方?”锦弗看到沈菱凤微微皱眉,先行站住脚。脸上带着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可就不是笑话了:“嫂子们,夫人回来茶都没喝一口,是不是给夫人换件衣服的空儿?” “是奴婢们大意了。”几个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到沈菱凤紧抿的唇线,还有不辨喜怒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做了件往老虎嘴里探头的傻事,等会儿正主儿发火了,谁也担待不住。 同样是看了眼沈菱凤的脸色,锦弗没有继续说下去。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赵敏抱着手在一边看着,一脸似笑非笑地神情看着曾献羽:“曾大人,好久不见啊!”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高兴,好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的怨妇。 本来就是嘛,她跟曾献羽认识这段时间,就算是闪婚也是最亲密的时候,居然带着他的结发老婆出去郊游,古人的婚姻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以为真的可以先结婚后恋爱。做梦呢?就是做梦也有个度好吧,难道我堂堂新时代女性还会输给你个小丫头,太小瞧人了吧。 要是早知道他这次出去居然是带着沈菱凤一起去,怎么会放任沈菱凤跟他一起去。自己可是奔着这个一品将军夫人来的,沈菱凤是官二代不假,那也是过去式了。她那个一品的老爹,早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还担心什么? “你在这儿啊,我还说没看见你呢。”曾献羽笑着过来,很热络地说笑:“这两天我不在家里,你好不好?他们有没有怠慢你?” “肯定有啊,谁不是看人的眼色行事。你出去不带着我,家里这些人只怕以为你都不要我了呢。我本来就是没名没分的,算个什么呀!”撒撒娇发发嗲,又不是什么难事。真的是,以为人不会吗? 沈菱凤有件要紧东西落在车上,澜惠急急转来取,恰好看到这一幕。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先时在乡下就差把小姐捧上天,一回来马上原形毕露。还好小姐不吃这一套,就是说破天去小姐也对他是视而不见。要不还真是被他骗了! “大人。”很乖觉地给曾献羽请安,然后不忘给赵敏福了一福:“赵姑娘。” “夫人回来了,我几天没看见她,想得慌呢。等下去找她吃饭啊。”赵敏顺嘴溜出来的话一串一串的,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们多么熟稔。 “奴婢这就去回复夫人知道。”澜惠才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小姐说的话在理。不搭理就行了,犯不着跟她去较那个真。真要去计较,估计就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是多少了。 “去吧去吧。”赵敏很大气地挥挥手,等会说不定就拉着曾献羽去烛光晚餐了。沈菱凤那儿,谁爱去,谁去! 澜惠转身走了,赵敏洋溢着笑容的脸转过来对着曾献羽:“看看你们家丫头,见了我跟见了沈姑娘,就是两副嘴脸。爱理不理,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哼,我叔叔可是岭南王。难道还比不上已经告老还乡的丞相大人?” “又胡说,谁对你爱理不理了?还说瞧不起你,这不是没影的事情。”曾献羽跟她开玩笑的情状都有点放诞无忌了,伸手去捏她的鼻尖。 赵敏一扭头,装作是着恼的样子:“别这么动手动脚的,等会被人看见还以为我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你个男人不怕这个,我还担心别人说我没家教呢!”这一招是跟沈菱凤还有这里的古代女人学的,扭扭捏捏不是吗。我也会啊! “刚才是谁说拿你当外人的,跟你说笑又这样!”没什么避忌的拽着她的手往里间走:“我母亲病卧在床,这几日回去探病去了。那日实在是来不及和你说就匆匆走了,让你担心了。” “本来么,我这几天饭都没好好吃。就是觉得你在外面一定是吃不好睡不好,果然没说错吧,看你的脸都瘦了一圈了,夫人倒是颜色好得很。”赵敏睁眼说瞎话,谁看不出来曾献羽红光满面似地。 曾献羽对她说的这番话很是受用,有人注意到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他。比起沈菱凤的冷淡相对,让人异常窝心:“我看你才是瘦了一圈,一定要让你吃点好的补回来我才安心。” 一面说,一面拖着她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 澜惠把自己看到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沈菱凤刚换了件松快的长裙,手里那盏淡茶都来不及喝一口,一面听她说话,一面让外面等着的仆妇们过来。 “完了?”仆妇们进来之前,沈菱凤挑起眉头:“就这些?” “完了,奴婢取了东西就赶着回来了。至于大人跟赵姑娘还说些什么,没听见肯定不能告诉小姐了。”澜惠振振有辞:“太过分了,简直是目中无人嘛!” “澜惠,今儿说话不结巴了?”抿了口茶:“看来还是要找点事儿让你着急才行,这样叨叨谁受得了。” “我当然着急,还是替小姐生气呢!”澜惠摸摸辫梢,很认真地看着沈菱凤:“小姐,该要管管了。要不以后出去了,还说咱们家里就连这点规矩都没有。” “关我什么事!”沈菱凤嘴角一撇:“岭南王府的郡主做得不好,是她王府的规矩坏了。我沈家的规矩不坏就行,你操的哪门子心?” “啊!”澜惠张大了嘴巴,这话还真是只有她们家小姐说得出来。换个人,敢有这个心这个胆量吗?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八章 运动 “夫人。”第一个进来的是府中专门处置庆迎贺吊事宜的仆妇,刚才被锦弗当众呵斥一番后,已经记得要先行礼再说话:“昨儿光禄寺送来的单子,下月初一是皇上的万寿,各府的大人还有诰命都已经将礼单晋呈光禄寺,只有咱们家还没动静。光禄寺大夫专门叫人来问,是不是夫人事儿忙,也就忘了?” 沈菱凤皱眉,有些事情明摆着是不想自己安生。不就是万寿节的寿礼,至于这样子大动干戈。谁还敢少了这份大礼不成,就算多不懂事也不会把这种事情忘掉。去问问光禄寺那几个堂官,逢年过节什么时候少了他们的好处。 “就照着那天我吩咐的东西预备,到时候叫人写了帖子送去。”摆摆手,算是办妥了这件事,鸡毛蒜皮般的事情,非要当作正经事来办。 “是。”仆妇领命退下,接下来上来的人是往父亲那里送东西的人:“奴婢照夫人的吩咐,把装箱的物件全都送去了。老太爷有东西让奴婢带给夫人。”恭恭敬敬把一封信笺送到沈菱凤面前。 “一路上辛苦了。”如果是寻常人的信件,多半不会有这些话。但是从父亲处带来的东西,礼数上多少要周到一些。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是替长辈带来的东西,恭敬些没错。 没有马上拆开,也不知道会在信里面说些什么。一年回去一次就了不得了,本来跟父亲是无话不说的,但是那件事以后紧接着跟曾献羽成亲,就把回家的念头都淡了。不是觉得父亲不够亲近,而是回去以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何况父亲如今身边有几房姬妾照料着,还有一个不算大的儿子。这样的日子,比起多少风生水起的官儿自在多了。 只是除了父亲以外,回到那个家。有多少是自己牵肠挂肚的?有时候父亲看事情比自己通透的多,正因为太明白,所以让自己死心。等到心死了才知道,连对父亲的心都死得差不多了。 “夫人,这两天您跟大人不在府里,那位赵姑娘也没怎么在府里。多半都是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没抬头,听到的这番话有点耳生,赵敏在京城还认识什么人?这件事还真是第一次听说,看来是时候要去关心一下这位郡主了。 “想是赵姑娘到京城的时候不多,幽州苦寒之地也没有那么多热闹的去处。”沈菱凤一脸浑不在意的神情,告诉所有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做是没经过没见过的乡野人,到京城这个花花世界来开眼界好了。 “是。”兴兴头头来讨个口彩,结果像是碰了一鼻子灰去。真是叫人无所适从,难怪有人说这位相府千金,将军夫人面前的差使不是一点半点难当。 那人脸上颇为失望的神色,沈菱凤视而不见。浅浅啜了两口茶:“还有什么事儿?” “这是庄子上送来的账册,去年的收成还有各色支出都有了,单等夫人过目呢。”账房里两个妇人,各自手里提着个四角鎏金的铁箱。偌大的铜锁,只有沈菱凤跟往箱子放账目册子的人才有开锁的钥匙。 “锦弗接过来。”一直都记着这件事,这件事绝对不许第二人插手。银钱上的事情,越少人经手就越少出错,才会在所有银钱往来的箱子上准备只有她跟那个能放进账册的人,才有的两把钥匙。出了错,一目了然。如果那个人在里面动手脚,恐怕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没事的都散了。”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梭巡了一遍,最后停在方才回报赵敏行踪的仆妇身上:“张嫂子等一下,我有事嘱咐你。” “是。”被沈菱凤精明的目光震慑了一下,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或者是真的盯赵敏盯得太紧,让她觉得坏了她贤德的名声,所以要嘱咐自己说什么,心里忐忑不安。 徐徐退出去的同行们,瞥向张嫂子的目光隐隐带着同情,谁知道她真的要找事的话,会给人什么样的难堪。治家严谨,是京城中出了名的利害。 “坐下说话,我有要紧事跟你说。”不用她多吩咐,锦弗已经打点过所有的门窗,自己到了门外守着不许人过来。澜惠给张嫂子端来一张脚凳让她坐下,这下轮到张嫂子受宠若惊了。若是不让自己好过,也不用这么大阵势吧? “多谢夫人。”战战兢兢在脚凳边坐好:“夫人有什么吩咐?” “你怎么知道这位赵姑娘每日早出晚归?”沈菱凤低垂着眼帘,慢吞吞道:“平日你也不大出去,不管这上头的事情?” “那日一大早,奴婢到后角门去跟小厨房的蔡家娘子商量该让庄子上送些贡米和新鲜菜蔬来,时气到了,不能总让夫人不换换口味。刚在耳房里说话,看到赵姑娘不知从哪里弄了块大人的腰牌,就这么在府里府外来去自如。奴婢有些不放心,只是这话也不能去跟旁人商量。蔡家娘子只能看和厨房那边不让出事,跟锦弗姑娘说过,锦弗姑娘跟奴婢的想头是一样的,先找人看着,看看赵姑娘预备做什么。”说的时候还不忘看看外面守着的锦弗,不确定她是不是把这番话跟沈菱凤说了。 “后来呢?”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淡淡的语气让人摸不着头脑。 “奴婢也不好自己出去跟着瞧,赵姑娘认得奴婢的。若是她只是出去走走,正好看见了奴婢,岂不是要说是夫人让奴婢去看着她的。”张嫂子想了想,把那天的事情娓娓道来:“正好遇到我们家那口子,他那天是要去城里几家银庄里收利钱银子,就跟他说了,顺道去看看赵姑娘预备做什么。他跟着去了,看到赵姑娘跟几个人在茶楼里唧唧哝哝。眉飞色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后来听茶楼里的小伙计说,赵姑娘跟那几个人说,帮着她找出谁是常在夜里出现的那位夜盗,可以帮着咱们家大人建立功勋,到时候大人就能对她另眼相看了。” 第一卷 京城 第四十九章 稳坐钓鱼台 沈菱凤眉头动了一下,想得挺美的,不过设计也很周全。上次皇帝不是让曾献羽办这个案子来着,好不容易皇帝摁下去了,没想到他自己还有这么个好主意,真好真不错! “这个法子挺好的,正好是提大人谋一条升官发财的捷径。”手里的茶盅搁在一旁:“那几个人是谁?” “我们家那口子也不识得,后来听茶楼里的小伙计说,这几个人都是京城里出名的小混混,只是常跟京畿府的衙役们走得频繁些,所以各路消息来得也快。”张嫂子看了眼沈菱凤的脸色,没敢继续说下去。 同是女人,肯定知道家中多了一个人来分男人是什么滋味,她是宰相娇女又如何,暗地里还不是一个会吃味儿的女人。要不怎么单单让自己留下来,把事情问得这么细?不过也有点是不一样的,比如说她吃味儿就是光明正大的。别人恐怕就是不能容人了。 出门看天色,进门看眼色。沈菱凤冰冷的脸,看起来让人不寒而栗。黑白分明的眼睛,透露出的精明能干,在京城中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下去。”神色缓和了一下,看到张嫂子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经意间的走神让她不敢说实话:“这么要紧的事儿,是大人吩咐的还是赵姑娘自己做的主?”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她敢说跟曾献羽有关啊,就是知道也装不知道了。何况本来就不知道,他们夫妻间的事儿少掺和为妙。万一说是大人让办的,岂不是给夫人没脸,真的宠妾灭妻?恐怕沈菱凤这儿就容不下:“几个京畿府的小喽???裁荒敲创笤旎?苋系迷勖羌掖笕恕!?p>  沈菱凤心里冷笑着,要是曾献羽真的敢要赵敏这么做,就是自己找死。皇帝那里的葫芦才是刚刚摁下去,如今又翻腾出这档子事情,出尔反尔的话,绝对是皇帝最忌讳的。 至于赵敏,就让她去折腾好了。等她闹腾够了再来收拾也不迟:“你处置得很是妥当,去告诉你家当家的,就说是我说的。让外头的人继续看着赵姑娘,这些小喽??淙蛔霾怀墒裁创笫虑椋??歉?闶沟慊担?鸵?送诽哿恕1鸾兴?值锰?龈瘢?〉媒腥丝葱?埃?翟勖羌依锶瞬欢?拢?谕馔氛幸」?小5绞焙蛩?谷ケ姹穑?怨媚锏降资遣皇歉?锏娜恕?峙旅蝗嘶崴邓?强ぶ骶头殴???倌?亲友偷乃廊说摹!?p>  “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张嫂子点头答应,起身的时候还被澜惠扶掖了一把。这就是沈菱凤跟她身边人收买人心的法子,不会用多少好东西来打动你,就是这么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也能暖人心。 沈菱凤点点头,目示她出门。锦弗紧跟着进来:“小姐,方才张嫂子说的是真事儿, 那天的确是她跟我说过这档子事。小姐不在家,我也不好擅做主张。只是他们紧跟着,不叫出大事就行。” “嗯,你们放手做就成。”算是允准了这话:“菱兰这两天没胡闹吧?吃得怎样,我看她就是瘦得可怜。” “吃得不少,都是在咱们吃的咱们小厨房。”澜惠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厨娘知道沈菱凤回来,早就准备好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倒是小姐瘦多了,这才离开几天,怎么就这样了?” 沈菱凤忽然想起这几天颇为放心不下的事情:“你去请个太医过来,不叫跟着我去的那位。最好是让平日常来给我开方子的那位,我有事要问他。” “小姐是哪儿不舒服?”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澜惠,有点像是埋怨澜惠没有照顾好她的样子。两个人要是都跟她在一起,凡事都有个商量。只剩一个人,就要从所有 能够维护她的地方去护着她,不许她受到任何伤害。 “你少看着她,不关她的事儿。”沈菱凤也看出锦弗的意思:“我一些日子没吃那些平安脉的方子了,最近又在交时气。索性叫人来给我开一剂,看看吃了是不是好些。” 锦弗这才放心,澜惠抿嘴笑着过来:“这幸而是小姐替我作证的,要不等会儿还不要把我摁着揍一顿才罢?” “谁说的。”锦弗赧然一笑:“小姐带着你出去,我这几天天天都是牵肠挂肚的,就是担心在外头吃不好歇不好,果然是的。小姐又瘦了。” “外头小姐胃口也不赖,素馅儿包子还是挺不错的。”澜惠暗暗掐了一下锦弗,有些事等会儿再说好了。这个请太医是为什么,估计自己猜得不错。大约是为了这些日子没能吃那个黑乎乎的苦药,心里多少有点忌讳。 真是跟刚才张嫂子说的那样,赵敏居然要带着人去坐实那位夜行人是谁的话,还要用这件事替曾献羽谋一份好的前程,是不是有点不开眼?如果他们家小姐,肯放下以前的事情,进宫去不带气,就那么好好的说话,恐怕要多大的前程还不是一杯茶的工夫,可是小姐会那么做吗? “小姐先用饭,我叫人请太医去。”懂了澜惠的暗语,锦弗就没有多说什么,挑起帘子出去。 澜惠绞了块热手巾过来给沈菱凤擦手:“小姐一脸倦容,等会儿太医诊脉之后早点歇着才是正经。睡了一路,还是赶不上在家里好好睡一宿来得舒服。” “还有多少东西要看,这个耽误不得。”沈菱凤笑笑,在桌前坐下:“过来跟我一起吃,这两天把你拘束得慌,吃得也是些粗茶淡饭,我知道。” 太医有点为难地看着沈菱凤,这绝对是有意让他为难。沈菱凤成亲数年没有生养,不止是曾献羽时时到太医院找人问缘由,看看沈菱凤自己不能生养,还是身子太弱的缘故,就差要她吃吃十全大补汤了,可是他敢说是沈菱凤自己吃了某些药汤子的原因? 只有曾献羽问就罢了,那天还接到一封信笺,是已经挂冠退隐的老丞相从乡间写来的。没有过多的隐晦言辞,就差直截了当问同样一件事了。翁婿两个想方设法要做的事情,偏偏这位大小姐非要拧着来,这不是,又来了。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章 吃药 “小姐,这药也不是混吃的。”赔着笑:“况且小姐并无身孕,就不用吃了吧。” “上次你配的方子很好,我吃了觉得很受用。这次还是要劳烦你,再替我开几副好药。我知道药不是混吃的,谁没事会去吃药的。总是觉得不妥当,才一再麻烦你多走这一趟的。”也不发火,很浅淡的笑容。 “小姐,下官很为难。”真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谁都得罪不起,沈菱凤是头一个不想招惹的:“您也知道,到了府上请脉,回去是要跟院正如实回禀。这些方子肯定是要有脉案的。”上次就问过,为何沈大小姐每次都用这种药,回复是说小姐身子虚得很,一段时候不能坐胎,这才过去了。要是再用,就说不过去了。 “你不开方也行啊,例行请脉么。”沈菱凤抿嘴一笑,已经了然于心:“把配伍和药方写给我,我自然不叫你为难。”停了一下:“若是你觉得这都为难,我也不为难你了。等会到大街上随便抓个坐堂大夫来,我想他的虎狼药比你要有用得多。出了事,我就说是你叫人这么吩咐的,咱们看是谁走不脱。” 这是真的要把人的胆子吓破吗?太医心里默默颤抖了一下,不是第一天认识沈菱凤,绝对相信她是个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的人。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太医,就是堂堂太医院院正,见了她还不是小心翼翼,就怕有哪里惹得她一时不痛快,最后给自己招来更多的不痛快! 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有了准主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开一剂药方子,提笔就成的事情,犯不着给自己招来那么多不痛快。不过,有件事是自己始终想不明白的事情。别人家的夫人们,谁不希望自己早生贵子保全自己的正室地位,只有这位大小姐,成亲这么久,不仅不着急,还非要逼着人开方子,免得受孕。 还真是咄咄怪事,听说曾大人身边新有了一位岭南王府的郡主,而且非常得宠。越是这样,就越应该替自己着想啊。真是闹不明白这位大小姐是怎么想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怎么说就怎么做好了,何必跟她去较个真? 心里边念头无数,下笔的时候都有点颤抖起来。想了又想,真想放下笔不写了。等抬头看到沈菱凤的眼睛,还是只能很认真地下笔写方子。 “这药,跟前次的不一样。”拿着药方看了看,每次的用药熟记在心:“分量也轻了很多。” “小姐身子柔弱,不能用太大的分量。前几次,已经用的过多。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伤了元气不是好玩的。”心底无私的太医,语速很慢。不知道该怎么来解释这次跟上次的不同,还真是在不知不觉中减了药量,要是真有可能的话,是可以受孕的。医者父母心,这就是他的私心所在。 “真是这样?”沈菱凤轻轻挑起一侧眉头,看着有点心虚的太医:“还是照着上次的药量好了,我不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好,少不得麻烦太医多走一次。”一面说,一面让锦弗在钱匣子拿出一锭明晃晃的五十两元宝放在太医手边:“常常给你添麻烦,实在是不成敬意。” 看到银子,心里多少有点松动。沈菱凤的言下之意很清楚,我自己的事情我清楚得很,你只管开你的方子。不用担心余下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既然小姐觉得没事儿,那就照着先前的方子好了。”想了想,重新誊写了一张药方。还是照着先前的方子,上面罗列着动用过的药材,还有剂量。绝对跟以前一模一样,看到这些,沈菱凤方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锦弗看着人把太医送到二门外,有仔细叮嘱外面的小厮,一定要把太医送回太医院后才转身进来。 沈菱凤刚刚开始吃太医看着人煎好的第一剂药,药很苦。就跟以前吃的一样,大概黄连就应该是这个味道。吃到嘴里,连同整个人都好像是掉进黄连中,从里到外没有哪里不是透着无法言喻的苦涩。 “小姐。”锦弗听澜惠说了回到乡间发生的一切,跟她一样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哪个什么素馅儿包子到安宫牛黄,还有所谓的打蚊子,连同那个的金戒指一起,就好像是说的别人的事情。要不是澜惠亲眼所见,打死她们也不相信,曾献羽居然会做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到底是谁错了? 用了一盏白水狠狠漱过口以后,终于恢复了一点人色:“什么?”压抑住心底的恶心,扭头看着锦弗:“出事了?” “不是。”送到沈菱凤手边一碟酸甜刚好的贵妃杨梅:“厨娘刚做好的,味道还不错。小姐解解口正好。” 天降甘霖就是这个味道,拈起一枚送到嘴里,有点贪婪的吸吮里面的汁液,果然是身边的人贴心:“你瞧见什么事了?” “小姐看出来了。”锦弗颇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她怎么看出来的? “你那个样子,以为别人都跟你们一样?”沈菱凤摇头:“我吃了药就跟重新活过来一样,什么事儿都能听了。” “瞧小姐说的。”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方才从二门过来的时候,看到外头有宫里的宫监过来,看样子是在打赏的。后来听管家说,咱们府里送去的万岁爷万寿贺礼,最得皇上欢心。特命人送来一百两金子,说是赏给大人和小姐的一份心意。” “一百两金子也就是一千两银子,还不够我支付那份福山寿海和田玉屏风外头嵌的,紫檀架子的工钱呢。”沈菱凤根本就不为所动,换做别人家大概早就感恩戴德不尽了。说不定还要亲去请安磕头谢恩了。 锦弗哭笑不得,这就是他们家小姐的性子。你指望她能说句好话,挺难的。又不是不会说,就是不愿称了别人的心意。龙椅上那位的脾气,小姐清楚得很。越是这样,就越发清楚这个不痛快怎么样才能够更加不舒服。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一章 钱到哪儿去了 “还有事儿?”翻看着最近一个月的账目来往,赵敏还真不是一般两般的会花钱。又是沽衣店买成衣,还去大街上的脂粉胭脂店买胭脂水粉。至于那些首饰店的首饰,大概也是买了十之*。 “小姐看到了,就是这位赵姑娘,已经成了京城里所有店铺的恩客。只要是去了,一定是满载而归。每个月二两银子的月例,够买哪一件的。就连人家招徕生意挂的幌子也要一并买回来。说是什么,为了收藏什么古董之类的话。什么叫做收藏古董啊,小姐?”听到这话就觉得好笑,小姐从不去买这些东西的。即使要什么,也是有人按照小姐说好的送来就行。再不济,也会有最好的工匠,到家里当着小姐的面,一丝儿不能错。 谁像是方才从乡间来的三家村的老婆子,动用点什么用物还要去大街上买回来?就是人家小门小户,但凡有点教养的女孩子,衣衫鞋袜也是自己做出来的。外头沽衣店成衣店买的东西,被人看见会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嗯,这月大人支回来的俸禄到了?”沈菱凤一点也不惊讶,这种事不发生,赵敏就真是大家千金了。郡主不是白叫的。 “到了,长史官已经送来了。”锦弗点头。 “看看给账面上有多大亏空,一月不够就等着下月的来填。这是他带回来的客人,不能让府里所有人去给一个外四路的什么居住勒紧腰带过日子。”看过刚才的账目,曾献羽两个月的俸银还差了一大截:“还有,打从今儿起。那两位的月银也不给了。什么时候填满了亏空,再说例银的事情。” “是。”锦弗赶紧答应了,这回好了吧。非要跟她过不去,真等到她来问事儿的时候,都安生了。 曾献羽伸手在腰间的银袋里摸索了好一阵,只是摸出一点点散碎银子和两三个铜板。按月都有的例银好像还没见贴身小厮送来,长史官早就把本月的俸银支了回来。就是银库的人忘了,沈菱凤也不会忘记要发放月银的。 “大人。”看出他的窘况,身边的随从赶紧过来:“有什么吩咐?” “这月的例银还没支了来?”曾献羽摸摸空空如也的银袋,原本晚上要跟一般同僚去京城一家很有名的酒馆喝点小酒,顺便看看刚来的那个波斯女子来一曲波斯乐舞,大概是最舒坦的事情。 “哦,前两日夫人身边的锦弗姑娘过来传话说,赵姑娘这月的亏空太大了。不止是自己半年的月银都预支了,还不够填补亏空的。因为是大人身边的人,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就让大人连着两月的俸禄都给赵姑娘填补亏空去了。” “亏空?!”曾献羽想不通赵敏的亏空源于何处:“什么亏空?” “赵姑娘如今是京城每一家店铺的恩客,不论是脂粉头油还是珠花首饰,还有沽衣店成衣店的衣衫裙子,只要是能买回来的全都买回来了。就连各家铺子外面的挑帘幌子都是一点不落,全都搬回来了。还说是为了什么收藏古董,如今缀锦阁只怕都没地方搁了。”说到这里,随从真心觉得夫人是个大好人:只是要大人的俸银还有跟赵姑娘两人的月银来填这个亏空。跟府里上下人等没有任何关系,不因为这个就克扣吓人的月银,换个人的话还不叫别人来替她被这个黑锅。 “有这等事?”曾献羽不知道赵敏到底买了些什么,只是在他看来,府里什么都有,至于吃穿用度根本就不用人带薪,更别提要出去大街上买什么东西了。何况他们这样的人家,别说出去买东西,就是要人送市卖的东西来家,都是很失礼的。 他不讲究这些东西,也不知道这些礼数。都是跟沈菱凤成婚以后,府中的管家还有那么多丫鬟婆子,甚至管事的还有小厮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大家闺秀,除了像沈菱凤这种十一二岁就当家管家的,多数是不知道家中银钱几何的。当然,沈菱凤十一二岁就能当相府的家,一般女孩子根本就做不到。 至于到大街上买东西,就连小门小户的女孩子都未必会做。行脚的商贾,是这些店铺最常见的主顾。就连**的姑娘们,也有专门的针线婆子给她们预备东西。赵敏是岭南王的侄女儿,这点规矩礼数还不知道?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缀锦阁看看。这几天还有不少店铺的掌柜都在府后门晃荡,等着要看看赵姑娘是不是还要什么,若是一定要就送到府里来。”随从这一点倒是没夸大,已经被后门的下人们驱赶了不知多少回了。 目前在将军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人,都把沈菱凤奉若神明。看来用银钱收买人心,绝对是最圣明的法子,关键是沈菱凤并没有从自己兜里掏一文钱出来,谁花出去的,弄出来的亏空,就让谁来填满,不让大家跟着吃亏,够圣明够精明吧? 轮不到曾献羽不信了,他还不是个会花钱舍得花钱的人,听说是自己的俸银都被拿来填补亏空,而且就连每月的例银都被填进去,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填满这个亏空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是去看看沈菱凤那边到底是怎么个说头,还是去看看赵敏到底买了些什么,花了这么多钱,心里一下没了底。 本来要去喝花酒的人,顿时没了兴致,也没了能够出门的资本,兜里那点散碎银子还不够打赏的。 没说话,转身就往缀锦阁那边走,一定要看看赵敏都买了些什么东西。这样子花钱,长此以往不是个事儿,再多的俸银都可能花得干干净净。 澜惠从小厮口中得知曾献羽因为银子的事情,都不出去了。还要往缀锦阁看看赵敏买了些什么东西,心里就觉得好玩。本来想要去跟沈菱凤回一声,准备往后面的时候马上停了脚,小姐一向是不会管这个闲事的。就学小姐说的,不作死就不会死,难道还看得不够多。别给自己找些不痛快了。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二章 付款 不如自己去看看这个虚热闹,真的好玩,回来跟小姐说一声才有意思呢。想到这里,干脆自己往缀锦阁这边来,看看是不是会有一场好戏上演。 走到缀锦阁外面,就看到一幕让人惊讶的情形。不少人都在外面等着,张望着。曾献羽抿着唇过来,马上被周围的人团团围住:“你也是来要钱的吧,就是住在这里面的那个赵敏郡主。她要的东西还真是多,要不是看在曾夫人的面上,谁敢跟她做生意。这不,前两天又在我这儿拿了一匣子三等珍珠,说是要穿珠花。” “一匣子三等珍珠?”曾献羽愣了一下,穿珠花,一匣子珍珠。沈菱凤首饰并不少,怎么没听见她要这些东西:“你给她了?” “她又不识货,哪知道什么是三等,什么是四等五等。就算是三等珍珠,也还有圆珠和黄珠。”话没说完,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蒙她还不是信了。一样要拿出白花花的银子来,至于好不好,识货的人就知道了。难道一个郡主还不知道自己买的这些东西是好是坏?你看看曾经的相府千金,如今的将军夫人什么时候买过这些东西? “都是做生意的,谁不希望兜里多装些白花花的银子。”大概是有点得意忘形,没看出曾献羽后面跟着那么多人,也没看出曾献羽不善的脸色。 澜惠站在繁茂的蔷薇丛后,就差笑出声了。小姐这招真绝,只要是来缀锦阁要账的人,不问情由,只要不来闹事全都放进来,大人在家的时候来最好。应验了吧,还真是遇上了。 后面还有几个人也随之围拢过来,纷纷附和着:“我们家一年也难得卖那么多成衣,这位赵小姐第一次来,就把四季衣裳从里到外买了个遍。真是大手笔,大主顾啊!” “你这算什么,我家的幌子都被她买了。”另外一个更得意:“要知道,平时我们家铺子可是没人去的。”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对他退避三舍,在石子路上跟他泾渭分明。不用说,这是寿衣店的掌柜。 曾献羽的脸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难看,看起来别提多尴尬了。成衣店老板不明就里,推了推曾献羽:“我说这位相公,你们家是什么铺子,难道也被这位郡主娘娘搬空了?” 曾献羽就差暴怒说,自己的荷包跟银袋就被你们这些人淘空了。满满一肚子的火气,就是没地方发作。转头去找随侍的小厮,两个人好像是见了鬼似的,离开自己远远的。顿时七窍生烟:“都到账房去领银子,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本来还在议论纷纷的人,从这句话知道这个人的身份是谁,都是愣了一下神。然后好像是苍蝇看到臭鸡蛋一样追过来:“曾大人,您还要什么。一声吩咐,我们都给送到府上来,不让赵小姐再到外头去买了。曾大人。” 曾献羽连缀锦阁都懒得进了,转身往外走去。澜惠在花丛后笑得直大跌,再没有哪件事比这更好玩的了,说给小姐听一定很有意思。 “不对不对,这一笔不能这样落笔。”沈菱凤心情不错,正在看着菱兰第一次描红。本来也不打算让她做学问,只是觉得女孩子还是应该认得几个字,要不将来说出去大字不识,到底不好看。 “我不写了,没意思,手也疼头也疼。”菱兰嘟着嘴,一面嘟囔一面很不认真的在描红纸写字。 沈菱凤很看不上这个样子,别的也就罢了。说不写字也是情有可原,真不想写的话可以扔掉笔。只是在纸上胡乱涂画,就让人恼火。准备沉下脸说她几句,只是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加上一脸无辜的甜笑,让人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手疼就罢了,怎么会头疼?”放下手里的书,看她有什么歪理说。 “写字写不好,手就疼了。然后觉得字写不好,姐姐不高兴,跟着头也疼了。”菱兰振振有辞:“姐姐,以前你也这么写字吗?” “如今还是这么写字,谁都是这样过来。”没想到会有这套说辞:“你想想,要是能写出一笔好字,就不会头疼了。谁见了不夸菱兰懂事?”递给她一枚甜杏:“不着急慢慢来,我也没让你一开始就写出一手好字来。” 听到这话才不闹腾了,慢吞吞吃着甜杏,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姐姐,要是我大哥哥也在京城的话,是不是你们就成亲了?” “谁说我要跟你大哥哥成亲的?”笑得很无辜,跟菱兰一样无辜。其实是骇异的笑,难道菱兰都看出来她跟亮哥的事情? “是大哥哥有次跟我说的啊,就是大哥哥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去庵里看我,要我乖乖地听师太的话,也要听姐姐的话。等他回来,就把我接回来看他跟姐姐成亲呢。”甜杏吃完了,找不到帕子擦手。准备跟在外头似地,把黏糊糊的手指放到嘴里舔干净。送到嘴边,想起那天沈菱凤说过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这就跟外头的野小子一样。 “擦擦。”这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听说要跟自己成亲,从前每次有人问他这的时候,多半没半句正经不说,还要顾左右而言他,就怕被人知道他的心思。时过境迁,再提起就格外讽刺,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更加没意思。 “小姐。”澜惠一路走一路笑,差不多是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沈菱凤面前。 “见到银包了?”刚刚被菱兰的一句无心之言说得心如刀绞,又撞上澜惠喜笑颜开,语气就有点不对劲。 澜惠看她神情不对劲,没敢继续嬉皮笑脸。克制了一下自己乐不可支的笑容,这才开口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大人气得转身就走。” “到底是郡王家千金,就连寿材都给预备下了。这里头还是有大大的典故: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情绪已经好了不少,这种事就该被他遇见。不过还是早了点,应该是等到再热闹一些的时候,事情不妨闹大一点,欠的银子再多一点,最好是能够把曾献羽那笔不算少的体己银子全都吐出来,那就皆大欢喜了。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三章 华妃 澜惠吐舌,这要是被曾献羽听见,说不定就气得七窍出血了:“小姐,是不是不要那些继续上门了?” “急什么,还早呢。”沈菱凤摆手:“这事儿咱们谁都不插手,外头可不止这几家铺子的故事。不是有人说,还买了什么冥器之类的东西。拽着人就问这东西是不是值钱,有这样的?”喟叹了一下,扯谎的话还是要有个限度才好,岭南王的侄女儿,就是家中破败也不至于变成这个德性。除非根本就不是,不过在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之前,不能急于一时去掀开她的底牌,没那个必要。 “冥器?!”锦弗刚进来就听到这话,赶紧过来:“谁家要这个?谁薨了?” “没有没有。”澜惠摇手,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菱兰也瞪着大眼睛津津有味听着:“姐姐,冥器就是要放到寿材里面的东西吧?谁家买这些东西呢?” “姐姐也不知道买这些做什么。”沈菱凤眼神闪动了一下:“账房支银子了?” “支了,我亲眼瞧见那些人拿了银子走的。”澜惠点头:“我还记得问了支了多少银子,正好是大人两个月的俸银。” 沈菱凤看了眼专心听她们说话的菱兰,淡淡一笑:“菱兰,你觉得银子好不好?” “好,也不好。”菱兰大眼睛一转:“我没用过银子,只是听姐姐说的,钱财是身外物。不过银子要是能买来姐姐开心的话,那就好了。” “小鬼头,你知道的还真多。”三个人都笑起来,沈菱凤侧脸看着锦弗:“叫人打听清楚了,外头还有谁没来。让人家过两日再来,好歹容人喘口气。另外体己钱的事儿,我也知道了。用不着声张,只要是到时候掏出来的时候,一文不剩就行。不喜欢拿银子买个高兴吗?那就尽兴而归好了。”摸摸菱兰的头发:“菱兰都知道,花钱能买来人高兴,多好啊!舍千金博红颜一笑,值了。” “小姐,您是孔明吧,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锦弗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小姐从来不管曾献羽的任何事情,怎么他有体己,甚至是有多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又不是了不得的大事。”沈菱凤笑笑:“早间不是有刚送来时鲜,难得今晚没事,让厨娘做了来,咱们四个人一起吃罢了。” “是,这就去。”澜惠答应着出去了。菱兰看她出去,心也跟着飞了:“我要跟澜惠姐姐一起去。” “去吧。”沈菱凤点点头:“慢点跑,别像上次似的又摔了。” 锦弗动手收拾着桌上菱凤没用完的笔墨,沈菱凤那卷书翻了一页,看了不过两行字就放下了:“让人去问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是问的哪一件事?锦弗低着头想了好一阵,想起来了除非是远隔天边的人以外,她会去问谁好是不好? “已经到宫里去问过了,说是钦天监的几位大人确实也看到小姐所说的异象。不过最近边疆宁静,没有战事。想是小姐想得太深远,不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情。”沈菱凤幼年读书的时候,杂学旁收的东西多得很。以前老爷在的时候就说,小姐若是个男儿家,一定要考个状元郎回来。 沈菱凤合上书,但愿是她想多了。但是那天的星象实在是太诡异,好好的长庚星居然要夺去新月的光芒,主刀兵的长庚星每一次出现,都没有错过。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抱着她在后院辨识天相中的二十八星宿,告诉他本来应该出现在什么位置的星宿一旦换了地方,说不定就是天下大变的开始。 “嗯。”停了一下:“上次华妃在宫里跟皇后致气的事情,谁的不是多?” “还不是皇后身边的宫女看人下菜碟,非要说是华妃去皇**里请安,一定是看到皇后午歇的时候才去,扰了皇后午歇。您也知道华妃的性子,真要是有这事就应了,可是没影的事儿谁会答应,当下就给了宫女一记耳光。皇后知道了,一定是当面说自己的宫女不知上下,重罚了身边的人。转头就到皇上面前告了华妃一状。”锦弗叹了口气,这要是沈菱凤的话,恐怕就更麻烦了。 “华妃怎么样了?”华妃敢当面打皇后身边的宫女一耳光,谁给她这个胆量的?皇帝吗?除了偏袒他的结发皇后以外,华妃绝对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怎么会纵容到这个地步? “皇上晚间到了华妃那边去了。”锦弗摊手,表示皇宫里的事情只能这么多。 沈菱凤眉头跳了一下,物是人非。也罢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但凡是个人都会这么做,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将来打算? “我知道了。”把书放回到书架上,太阳已经落山。余晖斜洒在人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以后少跟她走动就是,人到底是有心的。” “小姐,这话怎么说。”华妃入宫之前,一直都住在相府里。在老爷身边,差不多就跟小姐一样。只是有一点,老爷不喜欢。应该说为了小姐,老爷不喜欢她。华妃心仪公子,偏偏公子心中只有小姐一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华妃自忖身份不如小姐,也不可能跟小姐一较高下,甘心做小伏低。 没想到公子走后没多久,小姐跟曾献羽成婚之前,她就以良家子入宫。一跃成了皇帝宫中四妃之一,老爷只说人各有志。小姐更是一句话都没说,善待她还是跟自己人一样。有时候小姐心里的事情,谁都猜不透怎么想的。 “没什么说的,这么久难为她了。”沈菱凤笑笑,要是华妃到如今还不死心,恐怕皇帝第一个要动手杀的人就是她,动刀兵,真要是从外面动起吗?不会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外头来杀一时是杀不尽的,必须要自己家里动手才能斩草除根。 澜惠跟菱兰两个刚到门口,看到曾献羽冷着一张脸在门口站着。不会是又吃了不痛快了?澜惠偷偷朝屋里看了一眼,小姐跟锦弗不知道说些什么。担心是被他听去了什么,准备招呼里面一声,菱兰忍不住叫了一声:“哥哥,你怎么不进去?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四章 痛 沈菱凤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了。锦弗过来打起帘子:“大人。” “嗯。”曾献羽冷冰冰答应了一句,手里一直攒着的东西重重搁在桌上:“这是你要的?” 一张轻飘飘的笺纸,字迹飘逸而潦草,看不出来是谁的手笔。如果是自己的信,被他拆了,然后看到里面是不好的消息,应该不会是这个表情。最起码会很得意,他要达到的目的达到了,就算是损失了不少银子,也是高兴的。 “什么?”沈菱凤慢吞吞接过来,是太医开的药方。难怪说没看到的,肯定是抓药的时候没看着,掉在外头了。不就是一张药方子,吃了也不会死人。 见势不妙,澜惠跟锦弗两个都不敢在这里多站。甚至把菱兰都拉到他们这边,就怕不小心触到霉头。 “你吃这种药?”曾献羽的目光好像是要杀人,这张方子没有拿去太医院,去了也问不出来。只好拿到大街上,随便找了个坐堂大夫看看,被人用质疑甚至是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得心里没底。只好硬着头皮说,这是不知名的大夫开的药,不知道能不能吃。 谎话能够见效,坐堂大夫语重心长加之恨铁不成钢:若是没用还好,用了恐怕子嗣堪忧。当下顿时火冒三丈,沈菱凤一直没有孕事传出,都是因为这些东西? “吃了。”沈菱凤心底坦然,早晚都会知道,吃了就吃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 “为什么?”在家里的那几天,她也吃了?还是回来以后吃的?盘算过日子,如果坐胎的话,这几日就会有消息。没有的话,除非是吃了药。 “大人想必是知道这方子效用是什么,何必还来问我为什么吃药?”打蚊子那件事情以后,就觉得没必要跟他继续装下去。这件事自己做得出来,就能够承担这个后果。毋须让戴着一张假面具示人,她跟他就连面子上的举案齐眉都不用装下去了。 “混账!”曾献羽第一次看到沈菱凤目光中毫无掩饰地轻睨,她掩藏得那么好,要是不露出来的话,说不定要装上一辈子。 沈菱凤无所谓一笑,还不知道是谁混账。跟他去费这个口舌,真是没必要。到了嘴边的话,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必要较这个真,再说就是说清楚也没什么值得夸炫的。她跟他,一生都不会有交集的人,却被硬生生绑在一起,是谁的错? 越是这种态度就越发叫人恼火,沈菱凤对自己多多少少都存在的蔑视是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的。明知道这样,还要强行改变这个事实。一个男人,围观在外能够指挥三军,好不威风。却无法让女人对自己心悦臣服,岂不是最侮辱男人的尊严。 “放开我!”双脚蓦地悬空,一瞬间恍惚过后沈菱凤马上镇定下来,看着曾献羽阴沉的脸:“你要子嗣的话,可以去找女人。不要再碰我,我不会跟你生孩子。” “那你就跟那些女人无甚分别了,找别人还要出门。爱吃药,由着你好了。”不会文绉绉的说话,那是半瓶醋文人喜欢做的事情。你做事不考虑后果,不喜欢藏着掖着。那好,我正好也不喜欢戴着面具说话,即使说了你也不喜欢。干脆就说你最不喜欢听的。 沈菱凤脸色陡变,挣扎着要下来。被曾献羽毫不犹豫扔在床上,从小到大都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没人敢这么对她。曾献羽是第一个敢这样对她的人,很多事情都从他身上看到了世道的另外一面。 跟以前每次同房都不一样,不再是十个指尖捧在手里,担心哪一下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让她不舒服,世道如今没那么多顾忌,放开手脚做事,不用受太多束缚,绝对是件好事。 ‘嗯’无意识的呻吟声从沈菱凤口中溢出,忘了这都是第几次了。曾献羽的体力好像是用之不尽的,每一次索取都比上一次更叫人难以承受。每一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会喘不过气,继而窒息而死。可是每一次都会被他带上颤抖的巅峰,然后滑入更深的深渊里。 拨弄了一下她被汗水粘在的青丝,曾献羽目光中闪过一丝忧郁,随后就被无限的愤怒所掩盖。她说不想要他的孩子,不想生孩子。多少恨还有厌恶才会让女人有这种心,女人的身体是骗不了人的,只是身体而已。她的心高高在上,什么时候都不属于他。 窝在被子里不想动,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节都像是散架了一样。眼睛盯着帐顶一动不动,从跟曾献羽摊牌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初二十六之说,每天过了二更,他就会来,风雨无阻。 “小姐。”锦弗端着炖盅进来,看她窝在被子里不说话:“龙眼红枣汤,最能活血散瘀的。” “痛。”每月来红,总是最痛苦的时候。好像是一把刀在肚子里来回割肉,还是一把生锈的钝刀。 “特意加了桂枝红糖,吃了就好了。”每月这几天,她都会窝在被子里。府里面的嬷嬷们说,这个症候必然要是生了孩子才能好,看样子是好不了了。不就是为了孩子才生出来的故事。 “好甜,放了多少糖?”上面还窝着一个黄澄澄的流黄窝蛋,谁让做的这个。每逢这种时候,不论是锦弗还是澜惠都一双眼睛盯着她把所有的东西吃完,谁叫她不舒服来着:“敢情今年的糖贡不值钱?” “是循着太医写的方子来的,谁敢滥用这些东西?”锦弗等她慢吞吞漱口吃东西,喝了两口汤,吃了一枚红枣就想等着放凉了不吃:“小姐,等到凉了药性就散了。还是趁热吃的好,这样子才能解了疼痛。” “你们疼不疼?”一点小计谋被人看破,沈菱凤觉得有点徒劳无功。只好很认命地吃这个甜得发腻的红枣龙眼汤。 “有点儿,喝了糖水就不痛了。”锦弗实话实说,每月只要到了那时候,沈菱凤就不让她们过来,感同身受知道不舒服有多难受。 等她把最后一口吃进肚子里,额头上全是沁出来的汗水。脸颊上泛着一丝难得的红靥,接过帕子擦去汗水。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五章 太医难当 “小小小,小姐,不好了,出出出出,出事了。”澜惠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 “怎么了?”好久都没听到澜惠犯结巴说话的声音,一定是出了大事:“不急,慢慢说。” “皇上,皇上到咱们府里来了,就在前头。”喘了口气,说出来的话让终于不结巴了,不过说出来的事情让人气结:“大人陪着,那个赵姑娘也在前面。” “来了就来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因为有个心病在那里,只要有丝毫的风吹草动,就担心是应在他身上。皇帝到哪儿根本就不是她要劳心费神的事情,皇后都不管,别人管那么多? “皇上要见您。”这才是要紧所在,要不澜惠也犯不着来跟她说这话。皇帝万寿的时候,她就是托病不去。朝中上下所有朝臣命妇各个到了金銮殿贺寿,他们家小姐带着菱兰到城外庙中烧香还愿,还有比这个更为放诞无忌的事情? “这个与礼不合,君不见臣妻。”沈菱凤靠在软枕上,不想见就不见。那边不是还有个郡主娘娘谒见吗?相信皇帝也会很乐意见见这位岭南王侄女儿的。 只有他们小姐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于礼不和,君不见臣妻。小姐真是不怕惹事:“小姐,过会儿只怕那位内侍首领就来传谕了。” “病了,不敢让皇上和钦差过了病气。就这么回复,不用我教你了?”没有任何余地的拒绝了,她不想见他。上次去见他的理由很简单,不想曾献羽去做那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当时还在顾虑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换做这时候,爱去不去,跟她没关系。 两人对望了一眼,她说这话一点遮拦都没有,根本就不用经过考虑。 在没有想到怎么回复之前,外面回廊上响起陌生脚步声,不用说,澜惠口里的内侍首领来了:“奴婢给小姐请安。”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没话说了。锦弗跟澜惠也觉得新奇,除了她们两个,谁也不会在称呼她一声小姐,偏偏外面这个人也跟着叫了。 “做什么?”隔着房门还有层层绣帏,清亮的声音极容易送远,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奴婢奉皇上口谕,请小姐一见。”首领太监是皇帝自幼的侍从加上玩伴,他知道的事情不少,也知道隔着一层房门里面那位大小姐的脾气,招翻了不好玩,后果会很坏。 “沈菱凤身体小恙,不敢谒见君王。”沈菱凤还是靠在引枕上,小腹的痛楚钻心。冷汗一点点从额头上沁出来,锦弗赶紧拿起帕子给她擦去。说话要不是提着气,估计都要断断续续了。 “小姐既然身体小恙,皇上也有口谕在先。随行太医就在二门外,可否传来给小姐诊脉?”太监犹疑不决,皇帝始终说她称病是托辞,所以带着太医一起来。有意要给她个难堪,不肯面见君王,可以定个藐视君王的罪名,总能多少出口气。 “传。”正要去找个太医来,是不是能像华佗那样,弄个什么麻沸散来吃下去,然后一刀把这个惹祸的根苗去掉,永绝后患。皇帝居然带了太医随行,那正好啊。还省了一趟出诊费,太医尤其是那几位号脉好的太医,多半都被皇帝皇后留在宫里候传了。 一盏茶不到的工夫,马上就看到太医进来:“大小姐。”抬起头看到冷汗连连的脸,知道不是托病了。还真是旧疾又来跟她做对了,每逢这个时候多多小心才好,要不真是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小心翼翼取出号脉的枕头放到沈菱凤手边,捻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微微皱眉开始诊脉。这次的脉息比起前次还要棘手一些,虚浮不说,还加了点耗损在里头。这位大小姐,打从第一天给她号脉开始,这些事情就没少过。只能告诉她多休息,多吃些温补的东西,能多多休息是最好的。 说是说了,方子也开了不少。下次诊脉还是一样,只要是犯了旧疾然后找人过去的时候,就知道麻烦又来了。平时绷着的一张俏脸一准是耷拉下来,然后满头冷汗,手足冰凉简直是换了个人。 “小姐觉得好些?”旁边还放着一只残留着糖渍的小碗,应该是桂枝红糖为引子的红枣龙眼汤。吃了这个,多少会好些。 “刚吃完,又不是老君的仙丹。”搁在小腹那里的汤婆子有点凉了,拿出来递给锦弗让她去换一个:“每次都这样,麻烦死了。” “还是小姐平日多多注意些才好,要不这么痛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总要多吃些,多多休息才行。禀赋足了,这个痛则不通也就消失殆尽了。”能说什么?那天看到给她开方子诊脉的同僚回来,不问也知道是要开什么方子了。 “次次都是这话,有点新鲜有用的?”沈菱凤翻了个身:“总不会说太医院连这个方子都写不出来吧?” 得,又怪太医院没方子没法子。还得满脸赔笑答应这话,应承她的差使并不比皇帝那里的差使容易,甚至还要多加些小心。她出了名的精细人,想在她这里钻空子,难难难。 “小姐这话,下官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回复。”太医满脸堆笑:“这个症候倒不是无药可医,甚至不用药也可自愈。只是有些棘手,小姐明鉴。” “不药自愈?!”沈菱凤重复了这四个字,有点不可置信的样子:“什么法子,你说说看。” “这个症候原是妇人常见痼疾,多是未出阁的女子常见。女子出阁后,为人妻母,有道是通则不痛。自然不药而愈。”太医斟字酌句,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要怎么说呢?要是曾献羽再去太医院发脾气,或是沈大小姐再说自己不小心不用心的话,多少是有点委屈人了。 澜惠跟锦弗两个互看了一眼,这话到底是有人说出来了。换个人说的话,肯定要说是别有用心,可是太医嘴里说出来的话,能够说是别人事先商量好的吗?还是小姐自己要问的嘛!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六章 皇帝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沈菱凤也不着恼,早就知道是这个话等着,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事情,况且找太医来诊脉不过是个幌子,就是不想去见皇帝。 太医摇头,抬手写下开好的药方。沈菱凤拿在手里,一色的钟王蝇头小楷。写了整整两份,一份留底一份交给沈菱凤:“小姐若是觉得无误,下官这就叫人去煎药。” “嗯。”不喜欢吃药的人,总会有这里那里的不舒服。越是不喜欢的事情,就越发要做,真是没法子:“澜惠跟着一起去,别叫太医一个人忙活。”欠了欠身:“烦劳太医走这一趟,不成敬意。” 手边放着一锭明晃晃的银锞子,显然这是不算在出诊用度中的。她的差事难当,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出手阔绰也是出名的,对她又爱又怕,好像也是所有人的共识。 曾献羽跟皇帝两人在书房外的走廊且走且谈,朝中上下吵嚷得沸沸扬扬的外藩作乱,皇帝已经是不胜其烦。不想曾献羽领兵出京也是有缘故的,京城不能没有大将坐镇。况且也不能一有战事就让曾献羽带兵出征,好像整个帝国上下只有他一人能够带兵打仗,别人都成了摆设。 “微臣也看过几本奏本,兵部的折子最近多是禀奏这件事。”曾献羽对朝中尔虞我诈的事情不感兴趣,带兵出征这件事却总能激起他的兴趣。男人的血性最好的体现,若是不为大将怎知厉兵秣马是怎样的一番风光。 “心烦得很,外藩屡次挑起事端,若是不能一举击破,那些见识浅显的番奴会以为朕真的是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安乐天子。”皇帝很有些忿忿,类似的话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就在面前直言不讳,说这个皇帝不过是拾人牙慧。换个人说,脑袋早就搬家了。可是这个人不行,况且她还是一语中的,说中了事情的根源所在。 “要想不做安乐天子,可以亲自领兵上阵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马上天子多的是,只要建功立业必然能够成就一代耀眼功业。”陌生的女声在窗下响起。 曾献羽脑袋嗡了一下,怎么忘了赵敏会在窗下听壁脚。这两天没怎么搭理她,到处去买东西的事情好不容易止住了,但是各处的账单一笔都不少。沈菱凤不闻不问,至于拿银子出来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袖手旁观算是不错了,没有落井下石当做是她的疏忽好了。 “谁在外面?”皇帝脸色陡然一变,将军府居然有听壁脚。声音还是女人的动静,曾献羽除了沈菱凤还有别人? “是我啊。”赵敏大摇大摆进来,想要学着清宫剧中四不像的礼节来请个安,忽然想起来这不是清宫,万一礼节错了岂不是要糗大了。还不如不行礼,说不定就说自己不知礼就抹过去了。 皇帝看了眼曾献羽,放诞无忌到这种程度的女人,第一次看到。沈菱凤有时候也无礼,甚至很嚣张。但是是有大规矩作为约束的,礼数上一丝不错。挑刺根本就挑不到她身上,还要佩服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这个女人就有点过分了,等到人出现的时候,皇帝的看法就有些不同了。无礼看来是要放在什么人身上,眼前这个明眸善睐的女人,还真不是一点两点好看。嘴角边两点笑涡频频出现,绝对称得上一个标致而明丽的女子。 事情就是这么怪,曾献羽不过是带兵打仗的武将,但是对于女人的选择还真是不赖。沈菱凤就不说了,丽质天生且不说。宫中嫔妃加起来,比不了她一根手指头。眼前这个女人,跟沈菱凤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耀眼。 “赵敏,岭南王是我叔叔。”好歹还是学会了一点常规礼节,应该说是觉得沈菱凤的一举一动真的是很漂亮,所以才在后面跟着模仿学来的。天知道,自己绝对是很善于模仿别人一举一动的,以前那什么超级模仿秀,自己差一点就是年冠军了。一点小小礼节,看过古装剧都会一点了。唯独没有沈菱凤做得到位了,人家行礼都做了十几二十年了,跟她肯定不能比了。也没有可比性:跟古人比行礼,脑子被门夹坏了? 皇帝脑海中闪过好几张与她述说相符合的面孔,但是没有一人姓赵。曾献羽不知道这里头的事情,沈菱凤恐怕就未必了吧。虽然宰相不再是他家,只是沈菱凤从小就在那个地方长大,耳濡目染东西会丢到脑后?别说是亲王郡王的名讳,就是封疆大吏的花名册,恐怕比他这个做皇帝的还要记得清楚明白。 “哦,打哪儿来的,看样子不像是中原人。”皇帝摇着折扇,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北京。”赵敏随口道:“哦,沈姑娘说是叫什么幽州。”一面说一面笑起来,顺便露出来两粒洁白的牙齿:“我知道元顺帝说那是叫大都。” “元顺帝?!”皇帝愣了一下,哪朝的皇帝? “外族人。”赵敏一向说自己是炎黄子孙,怎么会跟少数民族兄弟扯上关系,迷恋清宫的话,又不能穿越到四哥身边,没意思。 “看不出来你知道的还挺多,是个识文断字的。”皇帝也不笑,眼睛就在赵敏脸上打转。赵敏满脸含笑,果然那些行动指南中说的全是真的,皇帝不一定都是糟老头子。还有很多帅哥的,比如说眼前这位皇帝。 跟曾献羽相比,两人一看就是截然不同的男人。皇帝白净得多,而且有点内秀。不过肯定是伪装然后长期不见太阳,不怎么阳光啊。曾献羽经历过战场的风霜洗礼,肯定是要粗犷而凌厉的。 曾献羽多有本事,都是凭借自身努力还有皇帝青眼有加才能平步青云的。皇帝本身就是天之骄子,这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得了的。再说做个宠妃,一向是赵敏的人生目的所在。她的追求目标高的很,绝对是要在不一样的世界活出不一样的人生。谁说在二十一世纪苦逼,在没有大气污染的古代也苦逼的。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七章 探病 难道进化到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还秒不过那些古代被三从四德灌输了满脑子的弱质女流,那简直是白进化了。 皇帝目不转睛的眼神告诉她,这货显然是对她有兴趣啊。话说皇帝这个目标,绝对是比曾献羽对于她来说,有诱惑力多了。谁说一定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再说,还有两相比较呢,谁知道两个人哪一个更适合她?货比三家,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方法。 笑靥如花,是曾献羽看到的赵敏。她本来就足够明艳照人,若是笑起来,可以称得上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第一次见到赵敏,她也是这样一番情形。前些时候,她在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差不多买回所有店铺的东西。不止是俸银全都没了,甚至连好不容易积攒下的一点体己银子都充了公。 换在任何人家,都会觉得赵敏有点太不懂规矩。大户人家的女眷,别说私自出门,就是少带了家人丫鬟,都觉得少了多少面子和家教。沈菱凤别说出门,就是在府里,轻易不过二门外。 皇帝面前,赵敏再一次露出她的热络和娇媚。似乎是有意要表露什么,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只是说不出来。 “微臣前来复旨。”太医看着沈菱凤吃了药,心绪和脸色都好了不少。还跟身边的丫鬟叨叨说,晚饭的时候要厨娘预备点清淡的小菜。当时真想提醒一句,大小姐既然是好些了,就该来陛见皇上。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个闲事他恐怕是管不下来的。不给自己招惹不痛快,才不枉刚才得了沈菱凤的赏赐。 “嗯。”皇帝嗅到一股浓重的药香:“曾夫人脉相如何?” “回禀圣上:夫人素来体弱,脉息血气不和远非一日。只能缓慢调理,微臣不敢滥用虎狼之药。只是依照脉相,给夫人开了一剂活血化瘀行热散气的汤药,看着夫人服下。”太医如实说道,皇帝出来命太医跟随,是不是早就想到会有人托病? 皇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头看向曾献羽:“她这样,没人管?”六个字,夹杂着很大的不满。 曾献羽不知道皇帝这种语气和态度从何而来,好像跟沈菱凤很熟识,也知道她有这个宿疾。以为会慢慢好转,没想到太医诊脉还是这么说。他知道沈菱凤除了是宰相娇女以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身份,只是她不想提,就没人敢提。身边所有人都没有说过,曾献羽想去问,问谁啊? “每次都让太医诊脉,皇上也知道她的脾气,除了身子不舒服,一定是不会吃药的。”曾献羽想了想,大概认识沈菱凤的人,都熟知她的脾气。 这个回答很不让人满意,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软硬不吃的脾气,并没有因为成亲几年就有所改变,恐怕是更加拧了。 “看看去。”语气很自然,不因为男女有别就有所隔阂。曾献羽还没回过味,赵敏好像是敏感的猫嗅到一股鱼腥味,皇帝是不是跟沈菱凤有私情?话说什么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不就是每月那个叫大姨妈的亲戚来串门,不太惹人喜欢的亲戚给你带来的麻烦咯。说的那么隐晦,真的是。不过古代这一点是非常不好的,早知道就带点姨妈巾过来好了。每月那几天还真是麻烦,至今没有替代品。 正常女人都会有亲戚来串门好不好,她不舒服怎么没人问?沈菱凤不舒服,又是太医来看,还要皇帝亲自登门问候。这不是有猫腻是什么,就是曾献羽都没说要去看看,那可是亲老婆不是后的。皇帝跟沈菱凤什么关系,听到说不好就要去看,不是有大笔文章吗? “小,小,小姐。”澜惠悄悄跟在太医后面过来,听到皇帝说要去看沈菱凤。从窗缝里看到预备动身,赶紧从一边的小角门回到内院:“皇,皇,皇上要来看你。” 刚喝了两口汤的人,听到这话眉头都立起来了。刚准备发火的人,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谁跟着?” “曾大人,还有那个赵姑娘。”澜惠马上又不结巴了,说话的时候清清楚楚。 “赵敏?!”这里头有点古怪,赵敏到皇帝面前干什么?难道曾献羽连这点事情都不明白,自以为自己得了个活宝贝,非要拿出来到处显摆。最好连自己名字一起改了:曾献宝,极贴切极响亮。赵敏这种人,跟他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盘古开天辟地就想好的绝配。 “可不是。”澜惠撇嘴,想了想:“小姐,皇上真来了,怎么处?” 沈菱凤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案上,青瓷莲花的莲蓬花托上点着一锭上等沉香:“把我上次没抄完的书拿来。”本来想要抄经的,想起自己在月事里。这时候抄经未免不恭敬。抄经是为了祈求父亲身体康健,也是为了那人平安无事。不能做别的事情,即使只是能够安慰自己的心,甭管有用没有,做了总比不做好。 “是。”澜惠很快摊开书本,沈菱凤慢吞吞地研墨,看着墨汁一点点变浓。皇帝来探病,多大的荣耀。事情真这么简单?曾献羽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要是皇帝到了这正经内室,礼数就大不相同了。赵敏又跟着来凑什么热闹? 忙起来的时候就没功夫写字,能够提笔写字就是很用空了。不过这次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做场戏,皇帝来不也是要看这场戏吗? “这沉香好,还是旧年的?”隔着门,听到皇帝的声音:“比朕常用的香,有过之无不及。” “臣妾有恙在身,不能当面给皇上请安。皇上恕罪。”隔着门,沈菱凤恭敬行礼。好像从前在皇宫里跟皇帝当面顶撞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知道你病了,来看看你。”语出自然,一点都不造作。曾献羽第一次听到皇帝这样说话,赵敏直觉告诉她,皇帝跟沈菱凤的关系不简单。要是有人这样跟她说话,不是她男人也是知道她故事的男人。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八章 唔对 “皇上方才请太医看过,臣妾不敢叨扰皇上。”沈菱凤还是隔着门扇说话,皇帝不顾及那么多。自己推开门进来,沈菱凤跪在门边。 “起来说话。”跟着皇帝进来的人还有曾献羽和赵敏,沈菱凤磕了个头才起来。皇帝看看她,又看看跟曾献羽站在一起的赵敏。眼锋好像是不经意地从曾献羽脸上闪过,落在沈菱凤身上:“好些了?” “是。”又不是老君的仙丹,吃了就好?真以为太医是华佗吗? 看到书案上摊开的手卷,皇帝过去翻了翻:“你还有工夫写这些?每天的琐事,不够你忙的?” “并不敢当正经事做,没事的时候写两行。”沈菱凤眉间动了一下,相信皇帝会看清楚上面的东西。 “字越写越好了。”沈菱凤的家学自然是不容置疑的:“煮豆燃豆萁?” “我知道,就是曹植的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皇帝刚说了一句,赵敏马上吐口而出。沈菱凤第一次觉得赵敏的没规矩恰到好处,相煎何太急! 因为这句话,皇帝脸色骤变。不想在多人面前现出来,皇帝很快就收敛住自己的不愉快:“这是你教的?曹子建的七步诗,脱口而出?” “我才不是沈姑娘教的,我的老师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学教授!”赵敏撇清楚自己的学历,不是野鸡大学毕业的。 沈菱凤微微一笑,没说话。皇帝要找人的晦气,就是从这些地方入手的。太聪明的话,皇帝不高兴。这句诗,正好是戳了皇帝的心窝。低垂着眼帘,有意不让皇帝看出自己心里的事情。 “献羽,你夫人冰雪聪明,平常人难以相比也就罢了,偏偏又来了个郡主,你福气不小。”皇帝似乎很赞许截然不同的两个女人,沈菱凤那个态度早就知道了,还要跑出个口无遮拦的赵敏,是有意跟他过不去? “微臣不敢。”曾献羽也觉得皇帝口气不对,不过揣测帝王心思这件事,实在不是他擅长的。你要他去猜,算了。还不如向皇帝请旨,准许他带兵出征。这个他比较擅长。 皇帝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感冒,沈菱凤眉眼跟平时一样低垂着。皇帝对她这样的表情,心底有一丝不好明说的胆怯,沈菱凤不是个好糊弄的女人,很早就知道了。 “有件事,朕当着你们夫妻的面说一声。”说是对着他们夫妻说的,其实目光始终落在沈菱凤身上:“方才朕也跟献羽说了,边疆不甚宁静。朕原本有御驾亲征的念头,只是这千金之子戒垂堂。京城也要有人坐镇,献羽屡次替朕分忧,这次若是再让他出征,心有不忍。要多多替朕看看,朝中上下可有出挑的人才,这才是要紧的事情!” 果然,长庚星的语言印证了,一直都悬心的人未免背地埋怨自己预感太准。澜惠知道得最清楚这件事,同样是一脸惊愕地看着沈菱凤。 “为皇上分忧,是臣下的本分。”曾献羽这一下接话很快,或者是担心赵敏又不知轻重地说出一句什么来,那就麻烦大了。刚才那句相煎何太急,皇帝的脸色变了一下。这件事皇帝不喜欢人提,赵敏偏偏说出来。 “这样自然是最好的。”皇帝的手指在沈菱凤的字帖上点了两下:“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子建这首诗形象得紧,却又不能子桓有错。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夫人,这话可是有的?” “皇上圣明,臣妾不敢谬论!”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预兆,她想的事情确实没错。皇帝到底要出手了,要是自己不是有意挑衅皇帝的底线,将书册正好翻到这一页的话,是不是皇帝就不会记起这件事。 她早就没有如许幻想,想着有天能够从头来过。只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已经舍弃掉太多东西,生命中没有了梦想,只剩下一个荒芜的人生,还要苛求他什么? “哼!”轮到皇帝发出一丝不辨喜怒的冷笑,他需要的才是真正的皇权和绝对的独裁。只是是不是真的无所顾虑?如果是真的,为何要到沈菱凤面前来重申这件事? 赵敏虽然插话好几次,不过她真的是要看看皇帝跟沈菱凤之间是不是有八卦可看。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们肯定很熟悉,反倒是曾献羽像个外人。最起码皇帝跟沈菱凤说的话,都是很多外人无法参与的事情。算不算因爱生恨?那也不像是,他们根本就不像是再见也是朋友嘛! 没有敢说自己跟皇帝是朋友,沈菱凤跟皇帝之间的关系英爱是很微妙的。听他们说话,也能听出里面有文章可做。 沈菱凤豢养的那只猫一直都蜷缩在旁边的贵妃榻上,舒展着四肢,然后窜到脚边在裙角边磨蹭着。 皇帝同时也看到那只猫,有点欣喜。蹲下来准备抚摸油光水滑的皮毛,猫是个很通人性的动物,皇帝的手刚刚摸到脖颈处,已经听到不满地叫声。沈菱凤扭过头,看到猫儿,拍拍手。猫一下跳到怀里,蜷缩在臂弯处。 皇帝讪讪地:“宫里的狸猫,多是它的姊妹繁衍出的。” 沈菱凤不接话,因为她的摩挲,猫很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片刻的静谧过后,曾献羽也看出不对劲了。难道沈菱凤怀中的这只猫,皇帝知道它从何而来? 赵敏真觉得他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太过含蓄,这一刻又觉得他们是不是太**裸了。你还不如说,沈菱凤怀里这只猫就是皇宫中所有猫的母辈,这样的话你们的关系昭然若揭。 不过也可以说是皇帝一厢情愿,沈菱凤根本就没有接话的**。皇帝说话的时候,甚至眼睛都没有看皇帝一下。这肯定是有故事的人,千万千万不要说被她猜中了。皇帝跟沈菱凤是一对痴男怨女,说不定还是因爱生恨。要真是这样的话,可就有得瞧了。 第一卷 京城 第五十九章 **不明 不会是曾献羽头上顶着一顶铮明瓦亮,堪比信号灯的绿帽子吧?应该不会呀,皇帝对他还是比较看重的,要是戴绿帽子的话,说不定就不让沈菱凤不冷不热的呆着了。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呢?必须要好好钻研一下。 天在不知不觉中黑下来。澜惠跟锦弗两人点亮了桌上的灯烛。吃饭吃了一半被人打断,对于难得有胃口的人来说很不地道。人家是皇帝,是天下之主。难道还能说皇帝打断了她晚饭的时间? “皇上难得莅临府中。”沈菱凤打破这一静谧,看向皇帝:“妾身身体小恙,不能奉陪,却又不敢辜负君王见爱臣下之心。已经吩咐家厨预备晚膳,静候皇上用膳。” “你身子不好,朕可不敢烦劳你劳心费神。况且你精心预备了,朕要是不在这儿吃一顿,那又真是却之不恭了。”皇帝笑笑,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刚才被沈菱凤激起的怒气,这一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曾献羽跟赵敏两个人被晾在一边,赵敏不甘心做路人甲,想要插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学不会这么文绉绉还不**份的问答。估计曾献羽跟她差不多,说不定比她还要尴尬。 皇帝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幕,沈菱凤出现在哪里,周遭所有的一切就会黯然失色。她安排好的一切,差不多是无可挑剔。皇帝很清楚的知道,毕竟不是每个人从小受到的规矩礼仪不是白费的。 “皇上这话,让臣妾无地自容。”沈菱凤皱皱眉头,本来好不容易缓解了一点的腹痛,下一次的侵袭又开始了。任督二脉的气息本来就控制得不好,每月的这几天,差不多就是气血乱窜,疼痛袭来,让每一个毛孔都往外冒冷汗。 “行了,你就安安生生歇着好了。你担心怠慢了朕,难道你相公不担心?”皇帝的人语气有点轻佻,也有点像是说笑。简直就是很熟识的关系。要是两人之间有什么,皇帝还会心无芥蒂的说她相公是不是会担心,说了就是不打自招。 “微臣不敢。”话已经说到了曾献羽头上,多笨也会接下去。何况场面话,谁都会说两句。放眼古今中外,尤其是在官场中混迹的人,想要往高爬,就必须要学会交际应酬。 沈菱凤是个中翘楚,曾献羽大概就是刚刚学了点皮毛的小学生,以后要学的东西多得很。这一点,赵敏还是看得清楚的。觉得自己以前在职场中混得如鱼得水的人,遇到沈菱凤都想要好好跟她学一两招。不过这是赵敏心里的想法,你要她说出来,怎么可能。 “臣妾恭送皇上。”看着皇帝出去,皇帝刚辞啊说出边疆战事的瞬间,她的心就已经飞到了塞外,落在何处,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姐。”看她努力想要站起来,不论怎么用力都只能扶着旁边的桌腿,怎么都站不起来。以为她又开始痛,锦弗赶紧过来才觉得她浑身无力:“这是怎么了?” 不想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良久才收回来。扶着锦弗的手站起来:“他快回来了。” “公子?”说起他的时候总是很愉快地,像这样的不情愿还是第一次。 “但愿他不回来。”从盼着他回来,到巴望他不回来,心底的味道只有自己知道。 猫儿在她脚边打转,慵懒地叫声告诉所有人赶紧抱它起来。澜惠等她坐下,才把猫儿抱给她:“小姐,不会有事的。方才不也说了,皇上准备御驾亲征的。” 沈菱凤不说话,御驾亲征的话,真要有这个打算根本就不会跟她说。那是朝堂上,对着满朝文武说的。赵敏那一句话可能才是真的戳到皇帝心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要不是这样,怎么会让皇帝瞬间无语? 睡到半夜,觉得身边有人。猛地睁开眼,曾献羽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的手落在冰冷的小腹上,带着炙热的体温。这种亲密地样子,沈菱凤发自内心不喜欢。皇帝那句出征的话,搅了半夜。根本就不想去问前面曾献羽陪着皇帝吃饭的情形,只是听说赵敏跟他们一起吃饭,皇帝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赵敏。 “好些了?”觉察到有动静,曾献羽在黑夜中看到明亮的眼眸,语气有点歉疚,要不是不来陛见皇帝,真不知道她不舒服。她是个很刚强的人,不是真的支持不住,绝不会有失礼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我没事。”侧了一下身,浑身无力无法摆脱他的臂膀,不过有个炙热的手掌,将温暖注入冰冷的小腹,好像真的可以止痛。 “怎么会没事?见驾的时候,脸都变了。”曾献羽会说自己看到那张冷汗四溢的脸,心里其实是发怵的。他记忆中沈菱凤永远是灿若朝霞的脸,就是洗去铅华也跟和田玉一样温润。苍白的脸色,为什么会让人心底涌现出太多不安? 很累,不想说话。不止是不想跟曾献羽说话,是不想跟所有人说话。曾献羽贴着她单薄的脊背,另外一只手搭在纤腰上:“我问过太医,你该要好好休息。身子不好,总是自己吃亏,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太医开的药很有用。”微闭着眼,通则不痛。开什么玩笑,她不会答应的。 “你能再不吃那些药吗?”曾献羽想过发火,只是发火有什么用。她会因为你生气就改变吗?她要做的事情,必然会去做:“你很喜欢那个菱兰!” 这是在提醒她,你其实是会喜欢孩子的。比如说菱兰,你就会处处依着顺着。世上还有比他们更可悲的男女,两人互不对榫还要在一起,在所有人面前做出恩爱夫妻的样子。 “大人传承子嗣理所应当,皇上也说大人有福。只要大人跟赵姑娘都愿意,我尽快替大人和赵姑娘料理妥当,让赵姑娘风风光光过门。” 赵敏在皇帝面前都露了脸,也不用藏着掖着,平妻的话估计不能,但是做妾也是可以风光一场的。只是不知道这位郡主愿意不愿意,看她眼大心大的行止,恐怕不那么容易。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章 口误 “我说的是你,少提别人。”曾献羽语气变得很重,呼气也变得急促:“这是你该做的事情,嫁人做妻子,相夫教子都是你要做的。” 相夫教子?!心底惊讶了一把,曾献羽竟然会说这话。可是她做不到,不是曾献羽做错了什么。而是她跟曾献羽这场婚姻错了,他应该有个女人全心替他打算,这个女人不是她,换个人比较好。 “我累了。”继续背对着他,只想要自己很快陷入梦境。曾献羽不管那么多,用了点蛮力把她的脸扭过来,不由分说覆上她的唇,一定要侵入她的唇舌。 “唔。”没有任何预兆地入侵让人非常恼火,合上牙齿去咬他的舌尖。早有防备的人缩瑟了一下,等到的不是她合上牙齿,而是更深一步的索取。沈菱凤毫无经验可言,最后只能节节败退。跟他在唇齿间纠葛不清,连底线都丧失了。 第一次,曾献羽在她身上站了点上风。心底的幸福充溢出来,有点满满的。却又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沈菱凤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手却不敢乱动。她像是一只上等的青瓷花樽,多动一下都会碎裂。 抵着她的额头,手掌轻轻在她后背上拍着。另外一只手摩挲着小腹,比之于刚才的冰冷,已经渐渐回暖。皇帝走时说话的语气很微妙,跟他们的关系一样,微妙到让人无法捉摸。 最近有点奇怪,觉得这件事是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他很希望沈菱凤能生个孩子。这次回到乡间,老父亲在不经意间说的话,始终都在耳边回荡:咱们家能有今日,你岳父跟你媳妇功不可没。左邻右舍谁不说我们老曾家祖上积德,你瞧瞧庄子里这么多人,跟你一般长大的多了。都是娶妻生子的,又有多少媳妇不贤惠,让爹娘跟着受气。你媳妇不说话,心眼儿好。家里的事儿,你想不到管不到。她在京城,一点都没忘了。吃的用的,从来送来的全都是最好的。谁不挑起大拇指夸她?我跟你娘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就是想看着你们能有个孩子,就是闭了眼也高兴啊! 先前倒也不觉得,父亲说了以后,回想起发生的这么多事情,才觉得奇怪。成亲这么久,撇开自己在边疆戍边不说,这么多年没有怀孕过,还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下一刻他也知道,沈菱凤没怀孕的原因是她一直都在吃那些古怪的药。 沈菱凤之前跟谁有什么,他可以不追究也不去问。因为他知道,就是问了她也不会多说半个字。那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人,应该是在山巅供所有人仰望的。沈菱凤何尝不是他曾经仰望的女人,等她真真实实在身边,甚至把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依旧觉得不真实。 能够化解这种不真实的,就是他们能有个孩子,这会是他们之间血脉联系的最好证明,他和她的骨肉真的在一起。偏偏沈菱凤不答应,她可以去收养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孤儿,也可以去豢养一只猫,每天都抱在臂弯里。她可以要这么多,却不要孩子。他该怎么想她? 等到翻身的时候,睡在旁边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前一天难以忍受的疼痛已经好多了,只是腰间还酸软无力,他昨晚的摩挲还是有用的,最起码小腹的寒凉已经不那么重了。小腹不凉,那么痛感肯定会收敛很多。 拉过旁边的引枕靠在背后,帏帐外已经有了动静。澜惠撩起一侧绣帏:“咦,小姐醒了。” 澜惠端过青盐,急急擦过牙齿:“什么时辰了?” “还早得很,小姐怎么不多睡会儿?”澜惠看她的脸色比昨儿好了不少:“我跟锦弗都担心小姐还难受呢。” “好多了。”沈菱凤套了件外袍:“昨儿我隐隐听你们说,那位赵姑娘跟着一起吃的晚膳。皇上眼睛就在她身上打转?” “嗯,是大人身边的人瞧见了说的。”澜惠端上来的不是早饭,而是一碗黑漆漆的药:“那位赵姑娘,简直就是一点规矩都不知道。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还说是郡主呢!有这样的郡主么?” 沈菱凤没说话,皱着眉把药喝下去。等药喝完,立刻从一边的蜜饯盒子里拿了一枚贵妃杨梅送到嘴里,这才把眉头舒展开:“这药真苦。” “苦药才能治病。”澜惠笑着接过碗,外头小丫鬟端了早饭过来:“夫人。” “怎么是牛乳炖蛋?”沈菱凤皱眉,这个东西腥甜得发腻,谁想出来的。还说吃了有好处,只要是她不舒服,他们就让厨娘做这个。 “谁让小姐不受用的。”澜惠笑嘻嘻地:“小姐好了,肯定就不让厨娘做这个了。” “就会跟着瞎折腾。”沈菱凤皱着眉头端起来吃了两口:“甜腻腻的。”想到昨晚说的事情:“那个赵姑娘,跟大人之间倒也相处了这么久。若是觉着好,看看让人挑个好日子。” “先前呢,我跟锦弗都觉得赵姑娘看中的是大人,不过昨儿以后,恐怕就不是了。”澜惠把热气腾腾的点心送到沈菱凤手边:“打从皇上来了,赵姑娘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走到哪里都是围着皇上转,我看啊,皇上也喜欢这个调调儿。上次不是说皇上出巡,在京城瞧见个标致点的大姑娘,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何况这位一定要往前凑?” “不会这么没规矩的,到底是郡主出身。”澜惠说的太露骨,就算心理认同也不会这么说。 澜惠吐舌,嘴里不自觉嘟囔着:“都是一个爹娘生的,偏偏还就是不一样。” “澜惠!”沈菱凤的声音冷得叫人发怵。 “小姐,小姐。”澜惠知道多嘴是有害的,这一下更清楚错在哪里:“我嘴巴嘟囔的,下次再不敢了。” 沈菱凤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澜惠嘟着嘴不敢说话。跟她没上没下开玩笑可以,只是不能牵扯上某人,以前可以,甚至可以跟他说笑。最热闹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等他离开以后就不行了。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一章 理财 锦弗拿着两只乌木匣子进来:“小姐,刚收到的东西。您先看看。” 看了眼匣子,又翻起钥匙孔看了看:“要是挂在那边,要左手过去第三把和第七把。” 锦弗答应着拿了过来,随后看了眼澜惠,肯定是说错了话,要不才没这么老实不说话呢。 两个人自然而然到了门外守着,放着有人进来。拿着钥匙左右拧了几下,匣子扣得一声开了。两个匣子里各装了一封信。初看下去没什么,不过是一封写满了风土人情和家长里短的家信,将其中一封在某些地方挖去,露出来的孔隙也不规则,像是懵懂顽童的涂鸦之作。 等到把两份风马牛不相及的信放到一起,就变成了内容十分重要,不能让第三人看的密信了。除非是事先约好的两个人,知道该用某一把钥匙开某一把锁,然后怎么样的套格,也只有看信的两个人清楚。 看完信,沈菱凤眉头拧了一下。起身把两封信同时扔进香炉,本来是袅袅青烟的,一下便成了熊熊火焰,上等沉香的味道充斥鼻翼间。 “小姐。”香气陡然加重,两个丫鬟好像得到了信儿,从外面进来:“好了吧?” “嗯。”看向澜惠:“上次我们从城外回来,城外那些老人孩子可还有?” “有不少呢。”澜惠点头:“说是今年不少地方闹完旱涝,又是虫子。老人孩子留在乡下等不到人回来,就都逃出来了。京畿府已经开了三处赈灾的粥棚,说是奉皇上的口谕:粥要照不见人影,饭要立得住筷子。” “有用?”话倒是两句好话,立得住筷子,照不见人影。做得到吗?给灾民的赈灾粥棚,真正的老幼根本走不进去:“都吃饱了吗?” “应该没有,不到正午粥棚就没人了舍粥了。真正没有打到粥的老人孩子还守在那里,等着明天再来。”澜惠到外面去的机会不多,这话也是听前面常常出去的人说的。问她,比问外头那些人可靠得多。 没说话不是说没听到,一般不对此说什么,但是心里肯定有事。因为方才说话惹得她不痛快,澜惠这下不敢插嘴。很勤快地让小丫头收拾好桌上的早饭,准备她到花厅去的衣服。 “你们俩先吃了再说,牛乳炖蛋就算了。腥甜得难受。”淡淡吩咐了一句,起身去那边写东西。 “诶,一会就吃。”锦弗答应着,顺手把澜惠拉到一边:“你跟小姐说什么了,气成这样?” “没什么。”澜惠偷偷看了眼在窗下看书的人,压低了声音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锦弗笑着打了她一下,差一点就笑出声。忍了一下:“这话也是乱说的,难怪小姐不高兴。” “我就知道这位不怎么好,怎么想到会牵扯到那位身上?”澜惠撇嘴,没敢说大声,省得沈菱凤听到不高兴:“赵姑娘今儿又去哪儿胡闹了?糟蹋了大人两月的俸禄还有月银不够,非要把体己都折进去,估计两个人都高兴了。” “没理会。”锦弗跟她两人打横坐下吃完早饭,小丫头进来收拾了碗箸。 澜惠从衣箱里拿出一件水蓝底绣着绣着淡黄水仙花的长裙:“小姐,今儿就穿这件?” “嗯。”沈菱凤看了一眼,点点头:“今儿晚上我出去。” 这才是不说话的真正缘故,小姐夜里要出去,每逢这天的白天,多半就不想说话。若是办事顺利的话,心情极好。那么接下来的几天可谓是阳光灿烂,就是看到曾献羽都不会心烦。 诶,还真是奇怪了。昨晚上好像那位曾大人过来了,小姐居然没有起床气。这可是有意思的很,是不是事情一多就冲淡了本该有的起床气?如果是这样的话,真不应该惹得小姐生气,她还没全好呢。 “夫人。”银库总管辛才把这几天的账目送到沈菱凤面前:“跟夫人前儿说的差不离,大人两月的俸银外加月银一起,原本是刚刚够了偏生赵姑娘又在寿材铺子里弄回来些冥品,就差了不少了。” 没敢说把曾献羽的一点体己银子全赔进去,不说难道沈菱凤不知道?怎么可能,就是可着头做帽子,知道要多少才够填了这个坑的。 “行,不拉府里的饥荒就成。”这件事早就说过了,不用时隔好几天再来说。再说曾献羽心甘情愿拿出来,谁也不能多说,何必去给自己找那个不痛苦? 停了一下:“这些时候庄子上新进来的粮米都放着,不要忙着送来。还有几项本该收的利钱银子都先放放,若是那些遭灾的人来借钱或是要些粮米,就先支给人家。利钱的事儿就别提,该给自己积德的时候,索性大方些,也不差那几个钱。” 辛才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了赵敏在外乱买东西的事情,沈菱凤虽然没说她不该花钱,但是话里话外一定是很不满的。赈济灾民也不用府里拿钱出来做善事,户部都在拨款了赈灾了。京畿府那几位大人更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跟他们说闲话的工夫都没了。 京城中那么多大人都没见到谁要拿自己家里的钱出来赈灾,怎么自己家里这位管家夫人要来管这件事?谁不知道这些灾民最好不要招惹,要不就把你家当作大门大户大财主,那可就麻烦大了。 “夫人,赈济灾民的事儿,户部已经派了人出去,咱们府里要不要再搅和进去?”辛才是银库总管,每一笔银子都要经过他的手,要不也不会当面驳了沈菱凤的话。 “我没要拿银子去赈灾,那是户部的事情,皇上委派的差事。”沈菱凤笑笑:“这时候往城里运粮食还有收利钱银子,那可是犯众怒的事情。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少收几个钱还落得个好名声,何乐不为?” 辛才除了点头赞同以外,也找不出什么来说沈菱凤这一招真是厉害了。前两日还在说谁谁谁家趁着这时候来个大涨价,把府里屯着多少年陈米还有差点就要腐烂的布匹,全都拿到外面的铺子寄卖。好像是挺会替人着想的,跟店铺掌柜商量着五五分,掌柜为了多赚钱趁机提价,已经招来多少物议,略有点知识的人都说这几家是丧了良心。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二章 对峙 当时辛才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想,不知道沈菱凤会怎么处置这件事。等到沈菱凤如是说的时候,辛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才是让人信服的主子,换个人也想不到这么多了。 “还有别的事儿?”抬起头,后面几个人都在门口探头探脑:“进来说。” “夫人,小人们从城外回来,在城门口被人挤了一下。那人问小人是不是曾大人府上,小人说是。然后那人递给小人一封信,说一定要面交夫人。”进来说话的人是每天进出京城的家人,很放心很严谨的赵勋。 锦弗接过来递给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样子不止是一封信那么简单,会是谁?信封上的字儿不认识,有点像是刚开始学着认字的无知顽童。 没打开,放在一边:“从城外进来,看到外头的灾民还多么?” “只剩下走不动路的老幼妇孺,说是能走能跑的全都被遣送回乡了。”赵勋想了想:“小人也觉得很奇怪,前两日还能瞧见不少,今儿带着人回来的时候,照着夫人的吩咐,把那两口袋杂粮馒头都舍了出去。看着那些老人孩子一个劲儿念佛,也觉得自己虔心到了。” “世人不知有因果,报应何曾饶过谁?”沈菱凤淡淡一笑:“明儿你们再去看看:依旧是两口袋馒头,若是有用不着的衣服,拿出去也给人好了。自己留着也是多占些地方,别人就是难得一见的恩物。” “夫人放心,小人知道该怎么做。”沈菱凤每次都要人打扮成一般人家的模样,每日也不多舍,只是两大口袋的杂粮馒头。一人一个绝不多给,若是有人欺行霸市,下次看到了绝不会再给他。 微微点头,这件事算是过去了。接下来的几件事,多半都是家中的杂事,问过照例给腰牌就行。 回到房中,身边无人才拆开那封信。是他的亲笔,从赵勋带回来的只言片语就知道,这是他巧心安排的。绝不会叫人看出身份和来头,他把自己当做是世上多出来的那一个。 跟她猜想的差不多,果然是有人要他回来。只是他在信中没有多说别人的不是,做不过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情,同时也告诉她,真的事到临头的时候不要惊讶,一切顺其自然就够了。是啊,见不见都是顺其自然也不用强求,见了面又能怎样。他说过不止一次:罗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妇。 看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锦弗会意,扯下屋子里的绣帏,早就知道曾献羽今晚有应酬,不会有人知道她去做什么。 “小姐,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如今儿不去了。”锦弗有点担心,她每次出去都这样担心。遇到她不舒服的时候,就更加多了一层忧虑。 “还跟从前一样,到时候屋子里灯亮了再来。”沈菱凤看着她出去,才换了夜行衣。除了眼睛以外,所有的东西都给黑幕遮住。清瘦挺拔的身躯,矫健的身手,顿时变成了江湖上人人为之胆寒的夜行侠。 到了事先约好的地方,一声呼啸顿时出现七八个同样的黑影:“老大,您来了。”一个彪悍的身影抱拳稽首:“你一声吩咐,兄弟几个出来就行。不用大哥亲自来。” “此次非同以往,京城内外灾民众多。有几家为富不仁者,此时不止不赈济灾民,反而趁火打劫,将自家囤积多年的霉烂粮食拿出来高价出售,岂能容他!”冷森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平时说话的温和清亮。绝对是男人的声音,怪不得人人都说他是男人。 “是,这几家我们都打听清楚了。早就想要动手,没有老大的吩咐,不敢擅自行动。” “行了,动手吧。”跟着几个人在夜间的屋顶上跳跃着,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就没了影子。一个时辰以后,城外聚集了无数灾民的东岳庙和城隍庙中,每个老幼妇孺的身边多了不少粮食和衣物,还有不少铜钱。不能太多,就是有也不能全给。杯水车薪,总比引人注意要好得多。 黑衣融入到黑夜中一点都不突兀,沈菱凤平日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透露出自己的武功底子,不过她一刻都没落下过任何功课。到了城楼上的岔路口,今晚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只用回到来时的地方就行。不过在自己脱下这身衣服之前,一切都是不安的。 “曾献羽,你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绝对不会。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忽略掉这个声音,赵敏跟曾献羽一起出去,是她知道的事情:“就是那个黑衣人,快看。” 远远看到御街上几盏明亮的羊角灯,尤其是在暗夜中格外闪亮。而她,沈菱凤无巧不巧,正好就在灯光能够照耀范围内,跟他们面对面的撞上。 “简直是目无王法!”曾献羽虽是常服打扮,腰间时刻都有佩剑。手擎着佩剑,一跃而起在屋顶上跟她狭路相逢。 冤家路窄也不用这么凑巧,手下意识去拿用来束腰的软剑。很少会有剑鞘离身的事情,多少次出来,包括上次的相逢都没有过。这一回,不得不动手。 剑尖指着对方的鼻子,不想伤人。不管是谁,这是她的宗旨之一。她不是江洋大盗,谁都可以说她是夜盗,却不能把杀人凶手加诸于头上。 如果不是今晚出来,大概就不会跟这个一直都是所有人头痛根源的大盗相遇,不是第一次,但是这次绝对不会放过。曾献羽的剑花很快,让人眼花缭乱。赵敏在下面仰着头大声叫好,没机会看西门吹雪的决战紫禁之巅,这样也不错啊。比看武侠剧真实多了,古代人会武功不是假的啊! 沈菱凤始终以守为攻,把自己笼罩在密密麻麻的剑锋触及之内。“拿出你的真本事,若是你胜了我,今晚我放你过去!”曾献羽极其自负,他不相信这一次这个嚣张至极的对手可以在自己面前全身而退。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三章 另一张面孔 “老大!”到了地方的人没看到首领过来,几个小头领出来找人。在城门上看到与人对峙的首领,两个人马上到了身边:“我们来帮你!” 以一敌三,曾献羽并没有落入下风太久,处于不败之地极其难得。他面对的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除开沈菱凤不说,其余两个的确是武学世家的后世子弟,个个名不虚传。 沈菱凤不便开口,其中一个把沈菱凤护到身后:“大哥,你先走。”三人且战且退,他们不会恋战。事先就说过,这种事遇上对手,谁也不许逞强。即使必胜也不许见红,何况对方是一等一高手,又是朝廷命官。 “站住!”曾献羽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屡次要把预备抽身的沈菱凤拦住。沈菱凤猛然回首,手中的长剑准确无误指向曾献羽的咽喉:“你确定你能胜过我?”冷肃的声音,不是他听到过的。 曾献羽闪了一下神,他轻敌了。一直以为这个急于抽身的人会是个只限于嘴上功夫,出剑之快出乎预料。本来处于上风的人却被一柄冰冷的剑尖制住,或者下一刻剑端就会刺破咽喉,一命呜呼。 沈菱凤冷冷一笑:“我们走!”收回剑,跟着两人消失在黑夜中。 曾献羽始终闭着眼等着这一剑刺进自己的咽喉,赵敏在底下大叫:“曾献羽,他已经走了。”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抽身离去。这个人除非是不屑于生死,他做的每一件事只要被官府擒拿住,最后逃不脱一死。既然是这样,他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睁开眼,面前已经没有了人影。顿时觉得怅然若失,要是能够跟他正大光明来一场生死绝对,绝对是一件很让人期待的对峙。 “大哥,你没事吧?”回到聚集处,知道了这场意外的人都拢过来。要不是黑夜中,尤其是这种场面,恐怕动静会很大。 沈菱凤摇摇头,看看几个人颇为兴奋的眼神,估计今晚的事情很是圆满:“诸位兄弟辛苦了,我没事。各自散了吧。”遥远处传来三更的更鼓声,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大哥保重。”与众人拱手告别,几簇黑影又各自消散在夜色中。 锦弗跟澜惠两人焦急不安地在院子里徘徊,只要沈菱凤夜间离开,那么这一晚就是最漫长的黑夜。谁也不知道期待中响动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但是今天的担心还有更要紧的一桩:沈菱凤身体尚未痊愈,若是在外有所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澜惠猛地回头,以为自己看错了:屋子里的烛火亮了。揉揉眼睛,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快,小姐回来了。”两人差不多是牵着手跑进屋。 换回本来面目的人坐在桌边,端着适口的淡茶,慢慢啜着。眼前闪过方才的一幕,如果不是有人及时赶来,恐怕跟曾献羽真的要兵刃相见。谁胜谁负,绝无定论。不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赢家,在剑尖指向他的一瞬间,是不是想过要取他性命,再往前一寸结果显而易见。 “小姐,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们了。”两人气喘吁吁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大人和赵姑娘都没回来。” “吓成这样,我还以为他们回来了。”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锦弗跟澜惠两人会为了这件事已经魂不附体,何必再让他们跟着担心? “小姐回来就好,别人回不回来不是我们担心的事情。”澜惠把准备好的宵夜端来:“小姐晚饭时候就没吃什么,这会儿吃了正好歇着。” “是有点饿了。”胃口还不赖,每次回来后胃口都变得特别好。看到食盒中热气腾腾的四样点心:“我哪吃得完这么多,跟我一块吃了都好歇着。” “小姐先把这个吃了。”指着手边的红枣龙眼汤:“点心等会才许吃。” “多事!”沈菱凤想要拒绝都找不到藉口,皱着眉头喝比药还难吃的东西。廊下有了脚步声,曾献羽又来了?不会吧,暗夜中的相遇,难道曾献羽不会为了这件事后怕?应该说是后悔才比较贴切吧。要是他把那个人一剑刺死,或者让人束手就擒的话,明天就会成为所有人为之侧目的功臣。 “大人。”门外的小丫鬟打起门帘,曾献羽以为会看到已经入睡的人,没想到闪烁烛火下,沈菱凤正跟两个丫头有说有笑,还在吃着精致的宵夜。她平时可没有这么好胃口,能够多吃一点已经被丫鬟们说成是难得。 “大人回来了。”锦弗反应比较快,赶紧给曾献羽摆下碗箸:“夫人今儿胃口不错,难得大人也来了。尝尝我们小厨房的手艺,肯定不输给外厨房的手艺。” 曾献羽心里窝着火,当着沈菱凤的面却不能说一句。沈菱凤从来不问外头的事情,男女有别,沈菱凤心里清楚得很,哪件事不是她问的。 嗡着嗓子答应了一句,在桌边坐下锦弗给他盛了一碗白果醪糟。清甜爽口的味道确实不是自己有过的味觉体验,沈菱凤吃的东西大概不怎么好吃,皱着眉像是在吃药。 沈菱凤终于吃完了那碗比药还要难吃的补品,每月比疼痛更让人难受的就是这些事情:打着为你着想的幌子,衍生出这么多的故事,大概也只有太医跟他们联手才能想出来。 “马蹄糕?”只要不是吃那些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天底下至美味道。尤其是清清凉凉,清爽可口的糕点,绝对是沈菱凤的喜好。甚至可以忽略掉对面坐的人是她不想见到的人。 “知道小姐喜欢,特意让厨娘做的马蹄糕。”锦弗笑着点头,看出沈菱凤有点不对劲。平日不怎么在意曾献羽就算了,眼角都不看他,又怎么了? 曾献羽微微皱眉,在她们这里,还是小姐?沈菱凤拈起一枚马蹄糕送到嘴里,咬了一口清香四溢,还有爽脆的马蹄,不可多得的佳品。面对精致的美食,是不是可以让人忽略掉对面那个不想面对的人?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四章 赵敏的小九九 很想跟她说一下晚间在**到的事情,沈菱凤精明能干,有些事她虽然不过问,不过看事情是很透彻的。旁人想象不到的地方,她总能顾虑到,然后给人最满意的回答。 “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身边只有沈菱凤的两个丫鬟,曾献羽踌躇了一下开口说话:“从兵部大堂出来,我在路上遇到了那个夜行人。两人动了手,他的剑直指我的咽喉。” 从兵部大堂回来,赵敏跟在他边上,你说他两人没关系,谁信?撇去茶沫,慢吞吞喝着茶。看看曾献羽还要说什么。 锦弗跟澜惠惊愕地看着沈菱凤,这是说两个人又是狭路相逢了?而且是小姐的剑指着他,这样的话,你说小姐会有什么反应,高兴还是不高兴? “本来,应该是我胜了的。突然来了几个帮手把他救走了,如果晚一点就是我把他擒拿归案了。”曾献羽语气中充满了遗憾,错失了良机,然后不知道下次是不是还有这样的机会。 “大人为何不下手?”放下茶盏,就像那些不问外事的妇人们一样,问出来的话让人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而不是有意跟谁为难:“难道这位夜行人,是个美貌的女子,所以大人心软?” “怎么会是女人!”曾献羽错愕,沈菱凤怎么会觉得这个人是个女人?一看就是彪悍精干的男人,矫健的身手还有娴熟的轻功,女人不会有这样的:“就连回护他的人,都是高手。” “我还以为大人瞧见人家是个美貌的女子,不忍心下手,所以让对方占了上风,最后还能侥幸得脱。”沈菱凤淡淡地一笑,目光落在锦弗和澜惠身上。两人看到她的目光,心底都是惊了一下,看来真是遇到她了。 “胡说。”曾献羽好气又好笑,沈菱凤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平时的话跟他多说半句话都了不得,哪里会跟他说什么戏谑之语。笑话,也不是沈菱凤擅长的东西。何况还是这种话? 沈菱凤心底冷笑了一声,看来是真的没认出来谁是谁了。不过一心回护赵敏到这种地步,也是事先没料到的。既然是到兵部大堂,那就是所有的兵部官员都知道这位赵姑娘,岭南王家郡主的存在了。 那天皇帝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皇帝是不是看上了赵敏尚且不得而知,不过曾献羽是有心要让赵敏过了明路才是真的。他曾献羽不是不知道怎么对女人好,只是要看是对着什么人。千万不要小瞧了任何一个人,说不定你身边的这个人隐藏至深以后,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真实面孔你永远都不可能见到。 “跟这位夜行人狭路相逢的,只有大人一个?”放下茶盏,很平静地问道。 “还有数十随从,赵敏也在旁边。”曾献羽实话实说。 “大人去兵部,还要赵姑娘一起去?”沈菱凤笑吟吟地,看曾献羽再怎么说。 曾献羽结舌,这话他怎么没想到?赵敏没去兵部,只是他从兵部卸职以后,赵敏从府里跑去找他,还说在家里吃腻了,一定要吃吃酒楼里小灶的味道。曾献羽身上没有多余的银子,不知道赵敏身上的银子从哪里来,两人在酒楼吃了一顿好的,酒未醒就在路边跟夜行人相遇。 沈菱凤好像是看出了曾献羽的尴尬,起身去换了衣服,锦弗跟着到屏风后给她换了衣服。梳头的时候,看着镜中的倒影:“小姐,遇到了?”说话的时候听不到声音,能够从倒影中看清楚唇语。 “嗯。”看着锦弗神秘地一笑:“谁杀谁比较好?” 锦弗手里的犀角梳子掉在妆台上,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沈菱凤拾起角梳慢慢梳头,锦弗的眼圈在倒影中逐渐变红,眼角亮晶晶的。 递给她一块帕子:“擦了,我又没事。等出了事再这样。” “小姐,别。”锦弗捂着嘴,不许自己哭出来。要是真出了事情,不会有人知道沈菱凤的委屈,却会有人验明正身,如果曾献羽看到剑下的人变成了她,会相信吗?小姐一定不会对曾献羽下手的,她只是不喜欢他,说到恨的话,让小姐下狠心的人太多,曾献羽还排不上号。 “不许说出去。”这是唯一说出声的话,如果被外面人听见,大概是觉得沈菱凤让身边的丫头不许出去乱嚼舌头,把曾献羽说的话拿出去乱说。 “是。”锦弗哽咽着答应了,沈菱凤若无其事出去。她却不能,躲在屏风后抽噎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不用说今晚曾献羽还是会在这里,小姐会怎么对他,他又是怎么对小姐的,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赵敏百无聊赖,摆弄着前几天买回来的那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银子,要是拿到现代的话,可以办一个古代风俗民俗展。不知道他们古人是怎么审美的,这些东西都还不错啊,但是都被人瞧不上,也难怪他们发不了财,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不好。 玩了一下没意思,就歪在床上想心思。终于见到曾献羽说的那个什么夜行人了,真是太有意思了。这简直就是蝙蝠侠的故事好不好,或者说是罗宾汉也不错。劫富济贫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都是在武侠小说出现的东西,居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太有视觉冲击力了。 不过还有一点是自己想不到,曾献羽怎么出手那么慢呢?要是再快一点,就能看到那个夜行人的庐山真面目了,万一是个跟南下展昭或是锦毛鼠白玉堂一样的帅哥,是不是应该学着投怀送抱? 不至于了,开个小小的玩笑。曾献羽还真是这上面的模范丈夫,沈菱凤是个女神级的,这一点她绝对认同。曾献羽想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所以对自己还谈不上死心塌地,就是因为不想放开沈菱凤那边。这就是张长期饭票啊,不能放手的。 不过那天看到皇帝以后,觉得会有比曾献羽这张长期饭票更保险的东西了。只要是男人,就一定会喜欢漂亮女人,皇帝也不例外。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五章 做梦 昨晚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旁敲侧击问了曾献羽好久,就是想知道沈菱凤跟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曾献羽都没那么关心过她,皇帝听说她不舒服,说到底就是现代女人常见的痛经好吧。这种常见病在他们古人看来,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马上让太医来看,还给她那么多好东西,好像还是觉得不过瘾,干脆亲自来看,你说没事,谁信啊? 曾献羽不说没有,也没不说有。哼哼哈哈就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他越是不说,就越能说明有问题。不过沈菱凤也没有对皇帝说两句有内涵的话呀,还是平时那副轻易不要招惹的样子,才不会因为是皇帝就变得不一样了。 一厢情愿的事情,大概只有曾献羽做得出来。那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是曾献羽形容他跟沈菱凤的婚姻,真是这样的话,至今为止曾献羽除了牵她的手,还是她自己主动的好吧,根本就没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反倒是天天往沈菱凤那边跑,风雨无阻呢!搞什么,老虎不发威,你以为我是小猫咪?我一个受到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会输给你,岂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加上高等教育都白费了? 要想曾献羽对自己心悦臣服,或者说让曾献羽对她刮目相看,最终打败沈菱凤的话,一定要做出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不知道那些穿越小说里的女主是怎样做到召唤神龙的,为什么他们想什么就来什么,在她这里就变得很困难,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要什么来什么,她现在只能是有什么要什么,来者不拒了。 能够让自己捉到那个夜行侠就好了,真的是蝙蝠侠或者罗宾,就算是佐罗也不错。见识一下小说以外的江湖,告诉曾献羽他都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就能做到,看你是不是要对她心悦臣服。 信上约定的时间,沈菱凤永远都不会忘。换了身鹅蛋青的长裙,准备梳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只能梳髻,看着镜中的自己,好像都不认识了。沈菱凤,真的是沈菱凤? 清幽的庭院中,还是那株老树,花叶相见透着淡淡的香气。亭亭如盖的树荫下,早早站着一个人。从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很近的几步路变得遥不可及。脚底下在大站,担心因为自己一点没走稳,一下摔倒了。 树下的人还是穿着他最喜欢的云白长袍,微风拂来衣袂飘飘。随风散开的,是他系在腰间的绦子,她亲手结的如意结,事事如意。 “凤哥儿。”亲密至极的昵称,他叫她凤哥儿,她叫他亮哥,别人谁都不能这么叫脸上透出喜悦的笑容:“我在这儿。” “我看到了。”她同样一脸笑容,那是因为他:“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都忘了。” “怎么会呢。”迎着她走过来:“走到哪儿还能忘了你?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回来了。” 就在两人距离只剩下几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出来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人提着剑,一脸冷酷至极的杀气:“到底被我拿住了,还真是自投罗网!”两人都愣住了,这个人是皇帝还是曾献羽,为什么都像又都不像? “亮哥!”惊叫着醒来,冷汗满头都是,沈菱凤觉得心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一下坐起来,看到的却是枕边刚刚醒来的曾献羽。 曾献羽在朦胧间隐约听到她的尖叫,醒来以后听到最清楚的却是一声亮哥。这个人占据了她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的梦境。 冷汗遍布了她的全身,没有泪水只有惊惶。她不想看到他在她面前发生任何意外,或者是有生之年都不希望他有意外,只是得到的任何消息都是不利于他的。他知道他们不能在一起以后,很认真地告诉她,既然两人这一生都不能再在一起,只是盼望这一生她不会受委屈,名分早定,最后却无法相携,不怨任何人。只是两人缘分不够,有缘相识,无分夫妻,这就是他们的悲哀。 定下神,看到的是曾献羽难看的脸色。梦中的一切那么真实,触手可及。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信,亮哥的亲笔信。他在信中说的事情,就是她不想发生的事实。告诉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顾及旁人,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她也有她的人生,没必要为了他毁掉自己的一生。 跻着鞋下来,在桌前倒了杯茶迫不及待喝了一口,茶水湿润了干涩的咽喉。曾献羽靠在枕上,看着她清瘦的背影。黑瀑一样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没有哪一刻的沈菱凤想此时这样美得惊心动魄。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会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何况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梦是假的。”曾献羽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提及她不愿跟人说的心事。尤其是涉及到她心中口中时刻不忘的男人,只要提起来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慢慢到她身边,捋顺被冷汗凝结在一起的长发:“梦中的坏事会变成好事,娘以前就这么跟我说。” 心神恍惚的人往往会认错人,沈菱凤却不会。她跟他是青梅竹马没错,也是人人口中的美满夫妻,只是这一切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绝不会有丝毫逾矩。抬头看到的人,还是清清楚楚的曾献羽:“谢谢,我知道。” 曾献羽握紧她冰冷的手:“你还没全好,先去床上歇着,有什么事儿,等天亮了再说。”不等她拒绝,打横抱起她往床边走。沈菱凤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要摆脱他的臂膀。实在是距离床太近了,不等她挣扎下来,已经被放到床上:“好了,先睡会儿。刚过了四更。” 他没有离开她身边,不论她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把她抱进怀里,抵着她的头顶,沈菱凤没有动,从身体到心,到处都累得无力挣脱。蜷缩在那里,好像某个地方是最安全也最温暖的。 难得的温柔让曾献羽如获至宝,没有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情,很轻柔地把抱紧,亲亲她的额头:“不会有事的,都是自己吓自己。” 沈菱凤始终不置一词,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那就把这件事当做真的,不能因为自己偶尔的插话,让这个愿望变得遥不可及。她只是不想亮哥出事,他已经什么都没了,难道给他一个安全而且无忧无虑的人生,也变得遥遥无期?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六章 贼喊捉贼 “夫人,昨晚上咱们府里失盗。”管家急急忙忙过来,昨晚府里失盗。丢失了不少粮食和放在库房里的两百两银子,曾献羽和赵敏夜间出去还遇到了夜盗,当然不会想到自己家里也失了盗。 沈菱凤病怏怏的,懒得装出惊讶地表情。这是她特意嘱咐的,那些兄弟拿到的名单中,曾家首当其冲。所有人失盗,只有曾家幸免,结果是什么?会让人自然而然联想到这里面的微妙关系,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暴露自己。 “有多少?”看着管家慌乱的神情:“只有我们一家?” “好多户人家都失盗了,咱们家里丢得倒是不多。二百斤粮食外加二百两银子,已经报给了京畿府的府尹大人。”管家战战兢兢的,沈菱凤精细过人,家中一举一动没有能逃过她眼睛的,出了这种事他敢不说?要是不说清楚,还以为是内外勾结,把自己赔进去不值当。 因为几次赵敏从他这里提走银子,不少人都说他跟赵敏通同一气,有意要把将军府里的东西败完了。借他两个胆子,恐怕也不敢有这个心思。何况沈菱凤对待下人并不苛刻,不是那种小气的主母,根本就不需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人的唾沫能够淹死人,即使沈菱凤一开始不相信,说的人多了也由不得不信。所以凡事不得不小心翼翼,最怕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两百斤粮食外加二百两银子?”沈菱凤皱眉,昨晚忙活那么久只有这点收益?是因为看在自己面子上,还是每一家都只有这么多?要是都只有这么多,拿到手里的东西够接济几家人家? 管家看到的却不是这回事,沈菱凤皱眉头,显然是对这件事很不满意,家中失盗,损失不小。本来就因为赵敏的事情让她不高兴,这回又撞到赵敏跟着大人一起出去,她病歪歪在家里呆着,肯定脾气坏得很。 “夫人,小人办事不利,致使家中蒙受损失,请夫人宽恕。”管家趁她发坡起之前,先就跪下认错,至于是哪里错了,还是等主母发落比较合适。 “行了,我知道了。”沈菱凤点点头,把账册翻了几页就放下了,没打算继续追究这件事:“京畿府都知道了,督促他们早点破案。若总是这样出事,这日子还怎么过?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居然会出这种事,让人怎么说得出口?” 管家不吱声,不过沈菱凤一番话等于是把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不是给减掉了,看来夫人要想让谁没事就绝对有办法,而不是别人说的,夫人喜欢把所有的不高兴加到别人头上。 “小姐。”澜惠跟锦弗两人都知道府里失窃的事情,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眼睛底下?难道小姐昨儿出去的时候,也遇到别的人了? “怎么了?”强打着精神看完所有的东西:“又有什么麻烦?” “不是,怎么会咱们府里丢了东西了,银子还有粮食都没了?还有呢,平日粮食都入了粮库,银子也都在银库里,怎么会都放在库房里了?”澜惠满肚子疑问,这件事只能问沈菱凤,换个人也不能说这些话。 “千金散去还复来。”沈菱凤暗自觉得好笑,这件事也幸亏他们能想到。管家就没有这么细腻的心思,如果有的话,早就看出端倪来:“有的事情,谁都事先预料不到。” 澜惠就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她肯定事先就知道会有这件事发生,每天晚上都一定会是颗粒归仓的钱粮,独独在她出去的那天失盗了,若是别人的疏忽,岂有不问之理。你问她,她一脸不知所云的茫然,可能吗?这种状况怎么可能发生在她家小姐沈菱凤身上。 “夫人,皇后娘娘宫中的内监首领候在府门外,只说有皇后口谕单传给夫人。”去而复转的管家继续一脸惊惶,这次还加上一个同样惊惶的将军府长史。 沈菱凤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她跟皇后并无私交。不过是命妇谒见皇后,进贡各色贡物的时候,看到她的贡物好,皇后会些微露出一点笑容。仅此而已,皇后还有什么要单独跟她说的? “快请。”强打起精神,这种事她最不喜欢,却是必须要做必须学会的东西。 换了件衣服,看到锦弗跟澜惠两个同样不高兴的脸:“谁招你们了?见谁都耷拉着脸。” “小姐。”两人异口同声,甚至都没有交换一下眼色。 这就奇了怪了,好像她是主子,一向只有主子给脸色人看,到她这儿怎么变过来了?反了他们了,居然敢给脸色她看,怪事特别多啊! “我做什么了,你们要耷拉着脸?”在铜鉴中看着两人给她梳头换衣服,两人还是忙得不亦乐乎。 “小姐知道是为什么,银子和粮食肯定是小姐事先安排好的,要不谁还能从府里弄走这么些东西?小姐还要瞒着我们,压根就是信不过我们嘛。”锦弗给她顺着鬓边的流苏穗子,嘴里还不停嘟囔着。 “你们都知道了,还问我?”沈菱凤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别人家的丫头们是不是都想得这么多,她的丫鬟跟她一样,都是操心的命:“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又不是好事情,两人还要比赛,看看谁知道得多谁知道的少,何苦来?要是我,巴不得少知道些,才能少些烦恼。” 澜惠给她换了双宫鞋,不进宫但是要见见宫中的内监,依照她的脾气绝不会太简慢这些人。打扮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用心,打扮停当看着镜中的倒影:“小姐,可使得?” “不嘟着嘴了?”沈菱凤对着镜子左顾右盼,顺手理了理鬓边的耳坠,有点不认识镜中的人是谁,要是被父亲看见的话,大概会心疼他唯一的女儿又瘦了不少,本来就是尖巧的下颌,越发的尖了。有人说这样看着像个孩子,好像越大越成孩子了。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七章 找事 “小姐说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要少,能跟我们说就很好了,怎么敢没规矩这些没见识的话?”不结巴的时候,估计数她最会说话。 “我懒得跟你们计较。”起身的时候,身子没来由摇晃了一下。眼前有点发黑,很快抓住澜惠的手:“不知道来做什么。”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没有好好的休息,脚发软不是第一次。 澜惠没觉察出意外,沈菱凤掩饰得很好,好到让人觉察不出她的异样。 二门外果然站着三四个宫监,为首那个穿着三品内监品轶的冠服,皇后跟皇帝宫中一样,都是正三品宫监为太监首领。看到她,旁边几个太监一改方才倨傲不凡的表情,垂着手立在一边。为首的那个因为是皇后派遣,还是在原地站着不动。 “臣妾恭请皇后圣安,皇后千岁。”循礼口头给皇后请安。 “皇后安。”为首的太监依旧站在当面,却不敢受沈菱凤的大礼,侧身到一旁看着她行完礼:“皇后口谕:本月十日亲蚕之礼,命沈氏以为皇后襄助,恭行大礼。” “臣妾遵旨。”亲蚕大礼,差不多就是皇帝祭天之礼,这可是皇后最能显摆自己天下之母身份的时候,宫中那么多嫔妃,朝中如许多命妇。即使要一品诰命,也还有丞相夫人和三司诰命,找她去做什么? “奴婢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太监们的鸭公嗓子给外刺耳而响亮,让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脸谄媚的笑容更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就不敢。”微笑着往旁边让了让,她不喜欢跟这些人太多熟稔,越来得熟稔,日后麻烦人的时候就多多了,不认为这会是件好事。 “麻烦公公走这一趟,有劳了。”沈菱凤笑笑,让澜惠带着人过来给他们没人加了一封沉甸甸的红封。这一举动让宫监们受宠若惊,都知道沈菱凤是个难得说话的人,遇到她礼遇有加的时候,多点小心总没错:“夫人折杀奴婢们了。” 说这话的同时,手伸向红封并没有迟疑,这一举动也不觉得奇怪,欺上瞒下,踩着那不得宠的,巴结那些得宠的,恐怕再没有人比他们更势力。 “皇后娘娘让公公们来传谕,我倒是不明白了。”沈菱凤很自然地说笑:“宫中那么多嫔妃主子,朝中也有如许多的命妇,独独让我去做皇后亲蚕的襄助,可是意想不到的福分?” “他们哪能跟夫人相提并论,夫人娴熟礼节,也是旁人能够仰望的?”拿了最丰厚红封的太监,差不多是句句巴洁了:“何况亲蚕大礼,本就不是外人能插手的,不请夫人以为襄助,请谁去?” 沈菱凤眉间动了一下,外人不能插手?她是内人么?不过这些话只是放在心里,不肯多跟人说一句,何况是在这些阴毒心肠的太监面前? 管家和长史官送了几个太监出去,沈菱凤没回花厅,只在蔷薇架下的石桌边坐下,借着星星点点的花阴,再一次拿出那天带回来的信。担心自己遗漏了什么,看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再看一遍确实没错,因为这次确实发现了自己上次没注意到的东西。 跟皇后让自己进宫襄助亲蚕礼,恰好是在同一天。也就是说皇后行亲蚕礼这天,他会做他要做的事情。亲蚕礼,皇帝虽然不到场,不过在亲蚕礼之前,皇后要跟皇帝一起接受百官朝拜。品尝一下同为人主的滋味,被万众仰望朝拜,恐怕是天下女人最希望得到的荣耀。 这封信不该让自己看到,又一次审视自己的心,却不知道是怎样的感受?她已经让自己越走愈远,远到根本就回不来。 赵敏特意换了件很出挑的衣服出来,当然是她自认为很出挑的衣服。换做是沈菱凤的话,恐怕不会去穿市卖的衣裙,她所有的衣裙首饰,除非是自己或是家里的手艺娘子亲手为之,否则绝不会穿到身上。 “沈姑娘。”有人没人,赵敏总要这么叫她。叫她是夫人的话,肯定会掉价了。再说沈菱凤这个夫人说不定就是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了,她早晚取而代之。叫她一声沈姑娘,不错了。 沈菱凤也不生气,赵敏的不知礼,人人知道,唯独这一声沈姑娘却是沈菱凤最喜欢的称呼。会让她想起很多事情,乐在其中是唯一的好处。 “嗯。”点点头算是知道她来了,不用给她安排座位她也会坐下,压根就不用她多费唇舌。果然,赵敏找了个脚凳坐下。沈菱凤没有把脚凳放在自己旁边,离自己有点远。 “曾献羽这两天我都没看到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赵敏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不喜欢他们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至不至于那么累?你们古人爱玩心机,难道还能逃过我的法眼?孙大圣那么厉害,不也翻不过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大人外出,自然有他的事情要办。我一介妇人,只用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能够说的事情,大人自然会说。若是不能说的朝中大事,我等还是不要多问来得好。被人说成不知礼数,那就事大了。” 沈菱凤收拾好桌上的笔砚,看看赵敏,一脸的放诞不羁。或者这样的不知礼数,甚至没有任何教养的神情,就是曾献羽乃至于男人们喜欢的类型,可以让他们跟她一起无拘无束。曾献羽喜欢这个调调儿,那就由着他好了。多一个妾而已,不会对自己有任何威胁,她不是不能容人的女人,如果是亮哥的话,拈酸吃醋再所难免。可是曾献羽,原谅她做不到。 “别人说的是别人说的,难道人要活在别人的口舌里?那也太累了。”赵敏一脸大不以为然,她从来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如何,只要自己过得随心随意就行,人总要为自己而活,而不是活在别人的行为准则里。 愣了一下没说话,赵敏话中带刺,似乎是在说她有太多清规戒律。不过对于赵敏,沈菱凤还真是懒得过问,她是妻不容动摇,而她,不论多好,多得到男人宠爱,到底还是妾。妻妾的分别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哪怕曾献羽多宠她,轻易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举动,否则摆在曾献羽面前的将是一条不归路。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八章 各行其道 “这话原有理,只是人不是孤零零活在世上,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人和事,为了图自己一时痛快,最后惹下麻烦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昨晚太医来例行诊脉,说她元气大伤,必须要好好休息,就连每日饮食都要多加小心,听到这话的锦弗如临大敌,赶紧让厨娘准备这样那样的补汤和沈菱凤平时喜欢吃的点心,就是巴望着她能多吃点,早点养好身子。 这不是,手边又多了一碟暄软香甜的红枣糕,加了多多的胡桃仁和香芝麻,还没吃到嘴里就觉得香甜无比。赵敏的眼睛就在这几碟小吃上打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她吃多了将军府里大厨房做的吃食,就已经觉得好吃到无以复加了。 古人的饮食没有那么多添加剂,纯天然无添加,某家牛奶的广告,放在这里才是最合适的。大厨房的饮食已经无可挑剔,可是沈菱凤的小厨房单独给她做的东西,那简直是就是艺术品好吧。光是看看,就已经叫人垂涎三尺了。 拈起一块红枣胡桃糕,酥香绵软还真是不错。本来只想要吃一块的人,忍不住吃了一块又加了一块,甜香满口。厨娘做点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抬起头看到赵敏几乎要吃人的眼睛,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没错。 把瓷碟推到她手边:“还不赖,是小厨房自己做的。你尝尝看。” 赵敏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这话,肯定是不会拒绝的。吃了一块,觉得简直不够塞牙齿缝,忍不住又拿起一块吃下去。 三碟点心,沈菱凤只是捡自己喜欢的吃了两块,余下的被赵敏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干净净。吃了东西就想喝水,这是人最基本的反应。不等沈菱凤开口,赵敏自己倒了杯热茶咕噜一下,紧接着就一饮而尽。 沈菱凤看着她毫无吃相可言的举动,有点瞠目结舌。这简直是比男人还要豪放,言行举止没有一点是符合大家闺秀家教可言的,她真是郡主的身份?那天皇帝看到她之后,好像已经命人在各个宗室族谱里彻查过她的身份血缘。 结局是什么,不得而知。说不定会是个笑话,不过若真是笑话的话,皇帝是不会跟她说的,知道她无时无刻不是等着在看笑话,万一知道还有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等着她来看,恐怕皇帝的脸会很难看。 不过皇帝不说就真的不知道了?怎么可能,赵敏这样的举止言行,恐怕跟她所说的那么那个身份有悖吧? “还真是不错呢,这个叫什么?比我吃的马卡龙好吃多了。”夸张的打了个饱嗝,赵敏把玩着那只纯白的瓷碟。 沈菱凤低头看着手里的几份册子,几缕发丝垂下来,在微风中微微抖动着。不时拿起笔在某个地方做一个只有她看得懂的印记,住在京城里经常会遭遇到那些朝臣们的庆迎贺吊。听人说过,很多人都想要来试试将军府大厨房的官样菜,只是将军府从来不宴客。 将军府比不得丞相府要开府治事,这个派饭的事情需要丞相夫人操心,她用不着。从前父亲做宰相的时候,派饭的事情没少操心,那些官员外加清客相公还能少得了?终于不用再为这件事操心,阿弥陀佛。 “你每天做这些事情,不烦?”赵敏一直都在旁边,除了摆弄那只瓷碟以外,就是玩那天从街市上买来的几样小玩意,什么九连环啊,一丁点儿都解不开!话说玩过那个六十四面的魔方,最后不能还原了,干脆全部拆开然后重组。当然,拿出去的时候把所有人都给震了。号称智商在所有人之上的对手,都只能最多还原一个整面,还没有人达到她那个效果。 “什么?”沈菱凤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不觉的旁边还有人。等到有人说话,才想起来身边还坐了人,抬起头,赵敏在那里摆弄一只九连环。 “我说你每天做这些事情,不烦吗?”赵敏本来想去摆弄沈菱凤的笔砚,伸手的时候不由自主又缩了回来,她能说其实还是很有点怵沈菱凤那种眼神的,看起来清澈见底,又不怎么说话,沉默得有些过分。但是真正要做什么的时候,还是要考虑再三的。 “这需要烦吗?”沈菱凤兀自蘸着笔墨,在一边的薛涛笺上写了一些只有自己明白的东西:“什么时候做都是一样。” “夫人。”管家躬身进来,看到赵敏也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进去。站在一边一语不发,等着赵敏自己知觉自己是多余的,然后出去她才好跟沈菱凤说话。 “什么事儿?”沈菱凤刚好也有事情要问他:“昨儿我说的事情妥当了?” “夫人,这个……”管家欲言又止,目光停留在赵敏身上。走到哪儿都能看到她,放着夫人这么好的女人不懂得珍惜,非要去找个不知来历的赵姑娘,还说是什么岭南王的侄女儿?有这样的郡主吗?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 “屋里闷得慌,咱们到外头走走。”沈菱凤拿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澜惠从帘外进来,收拾好案上的东西。 “夫人,府里失盗的事儿,不知怎么被皇上知道了。说是要命人彻查,还说咱们府里有内鬼,要不说什么都不敢有人夜入将军府。”管家很自然就疑心到赵敏身上,这也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确定的事实,只要坐实是她干的,就能名正言顺把她赶出将军府,最好以后都不要来。 “嗯。”沈菱凤神情很专注,心底对这件事倒是大不以为然。鸡毛蒜皮的事情,皇帝总喜欢揪着不放:“有眉目了?” “京畿府的大人们忙得不亦乐乎,这次失盗的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除了咱们府上,就连丞相府都没有幸免。丞相夫人刚从皇庄上收回来的新米和今年的税银都没了,比起来,咱们府里还算好的。”管家皱眉,能够在京城来去自如,就连皇宫都如履平地的人,真不知道是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三太子,要不怎么会没有人见过庐山真面目?甚至六扇门和京畿府派出了那么多高手,都没能缉拿归案? 第一卷 京城 第六十九章 说穿 沈菱凤心里感叹了一下,这些家伙真是无法无天了。相府是出名的铁门栓,居然把丞相夫人的新米和税银都给弄走了,要不是事先就下了命令,不许恋战够那些灾民吃穿就行,恐怕相府刚丰收的银米都没了。 “我们府里损失了多少?”沈菱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早就知道损失了多少。管家不敢在她面前胡报账目,不过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在糊弄她。还要看看这些人有多大的鬼心眼。 管家报出了一个数目,沈菱凤没说话。跟澜惠跟她说的一样,这是她最放心的一点。平时给他们的利益并不少,根本就不需要为了蝇头小利去做自己不该做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难怪丞相夫人要大发嗔怒,果然是咱们府里比相府损失少多了。”慢摇着团扇,沈菱凤笑得有点皮里阳秋,管家肯定是想象不出这种味道来自于哪里,只是觉得夫人性情安然平静,但又精明能干。比起那些风光八面的命妇们,他们家的夫人绝对是独树一帜的。 “这几天就听到看到丞相府的长史官在京畿府进进出出,他们还笑话小人不知道催促京畿府的大人们。”管家也有点为难,要是有人责怪他跟长史官不够得力,恐怕夫人脸上也不好看。 “该要破案总是要破案,何必催得人家火烧火燎的?”沈菱凤点头:“行了,我知道了。那么多人家都报了案,咱们家里丢得不多也不少,何必跟人家为难?明儿我要进宫去,皇后亲蚕大礼需要我襄助着。” “是,小人已经让人收拾出了夫人的八人大轿。”管家有他自己的职责所在,伺候沈菱凤出门这类的事情根本就不用他操心。想了想,还有件很要紧的事情必须跟沈菱凤说:“夫人,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跟夫人回。” “你说。”沈菱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坐下慢慢说,也不着急。”管家很郑重的样子,让人觉得这件事好像很重要。 “大人这些日子没有回府,小人有些担心。第一次,大人出外没有带着长史官去。只有贴身的随从,马厩里两匹大人的坐骑也带走了。小人私下问过长史官,说是边关吃紧,皇上密令大人去边关巡视。”管家也是刚刚从长史官处得到的消息,曾献羽去了边疆。没有惊动府里任何人,不动声色地走了好些时候。 沈菱凤喝茶的手颤抖了一下,水面泛起丝丝涟漪。是要她梦中最担忧的事情成真吗?还是到了这一天必须要面对的时候了?曾献羽到边疆去,下一刻是不是会有新的密信来? “去多久?”沈菱凤从不在他们这些人面前掩饰自己跟曾献羽之间并不相谐的一面,没想到管家和家中的嬷嬷婆子丫鬟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对沈菱凤有丝毫不敬,反而是处处维护她。即使她偶尔不高兴,或者是谁办错了差使,违了规矩坏了礼数,还是对沈菱凤奉若神明,这就是最怪异的事情。 “长史官也不清楚,皇命在身恐怕大人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言下之意,就是告诉沈菱凤这件事你不知道一点都没错,因为曾献羽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差使需要多久才能交令。 一阵阵微风,伴随着蔷薇花的香气吹到凉亭里,沈菱凤却丝毫嗅不到那股甜香味反而是觉得自己的心,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曾献羽到了边疆,不出意外的话,一定会见到亮哥的。亮哥那个脾气,曾献羽不知深浅的性格,一旦撞上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 “小姐,这是怎么了?”锦弗就觉得奇怪,从管家跟她在花园回过事以后,脸色就不太好。心事重重,别人也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一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高兴或是不高兴,藏在心里。 “没事,把朝服收拾出来。”淡淡答应了一句,已经过了三更却不打算睡觉。需要让自己心静下来,发生了什么都已经无法挽回。如果曾献羽跟亮哥遇上,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必须要承担这一后果。没有想象过他们见面会是怎生情形,以为这一生他们都不会相见,可是皇帝有意做了这一安排,必须要他们在边疆相见,很残酷却又无法避免。 “锦弗,要是亮哥跟大人见面了,会怎样?”看着锦弗在那边收拾,沈菱凤语出无意一样问道。 锦弗开柜子的手停住了,好像是沉默了许久才转身:“小姐,这怎么可能呢!公子逍遥在山野江湖,压根就不会跟朝臣有所交接。再说大人一向都在京城,即使见到公子也不会知道谁是谁,大家互相避忌根本就不会有见面的一天。” 说话的时候尽量斟字酌句,大概不敢去想这个结局。说完了,还不忘抬头看看沈菱凤的神色,始终觉得她是在说笑话。 “万一见面了,会怎样?”沈菱凤笑笑,继续问道。 “公子只会关心小姐好不好,其实不问也知道了。会心疼,会怜惜。却又无法说出口。”锦弗想了想,看向一脸笑容的沈菱凤:“知道大人是谁,也知道小姐不好是源于他,说不准会找个藉口难为大人,也不会太狠。不看僧面看佛面,小姐的一生毕竟在大人身上。” 沈菱凤笑容顿时敛住,锦弗的话恰恰说中了自己不愿去想的最后结果。其实她早就想到了,却不肯承认。她害怕真的发生如许多以后,自己无法面对即将发生的结局。原来她也如此胆小,不敢去看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我刚知道,亮哥也有顾虑。”喝了口已经冷透的山楂桂枝红糖茶,酸涩缠绕着舌尖,还有冰凉,已经感觉不到甜味了。 “其实公子一直都有啊。”锦弗赶紧给她换了盏热的:“当初公子离京远走,不也是为了小姐。小姐知道公子的心思,公子难道不知道小姐的?都是顾虑太多太周全,所以菜籽油两个人难过,旁人都觉得没事?!”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章 不用亲蚕 沈菱凤笑起来:“我倒是没你看得清楚,那天菱兰跟我说,亮哥有次去看她,跟她说成亲的时候要来接她。我都不知道亮哥会说这种话,他也从不在我面前说这些。我一直以为有些事,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没想到,他也当真了。” “怎么会不当真,单单就是御窑出来的东西就有多少,小姐的凤冠霞帔当今皇后也比不上。”锦弗看向她:“小姐有次说凤冠太沉,公子立刻吩咐人去找出最轻却又最精贵的紫金,精心制成十二只凤凰,又用最鲜亮的翠鸟羽毛做最精细的点翠,珍珠都是粒粒滚圆的北珠。这些全都送到府里,老爷见了只说是太奢靡,叹气良久。公子做的事情,都只是为了小姐欢喜高兴,没想到有天伤害小姐最深的也是他。” “如今再说,就都成了笑话了。凤冠再好,一辈子也只用一次。不懂的人,只会说不如赤金凤凰鲜明好看。”这话是曾献羽说的,栩栩如生的金凤,娇艳欲滴的点翠,最后只落得这句话,孰是谁非? 锦弗也听过这句话,委实替沈菱凤不值过,可是这话又不能当面说,谁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已经是满腹委屈,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要给小姐选这样一个夫婿?不能跟公子相谐,那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就把小姐嫁了出去啊! “小姐还记着呢,不过是大人酒后一句戏言。我听澜惠说,上次回乡间去,安人还给了小姐一枚什么戒指。想来也是,大人从小见到的都是那样的首饰,几曾见过精致的首饰,不能怯场,自然也就说笑了。” “我就当他是说笑好了,要不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沈菱凤摆摆手:“不说了,你先睡吧。” “小姐也该安置了,明儿还要进宫呢。”锦弗铺陈好被褥,不出意外的话,只怕又是个不眠之夜。 “我一会就睡了,还有些事儿要做。”心事一重重,怎么睡得着?明日还要跟随皇后行亲蚕大礼,本来是嫔妃公主以为襄助,诸多命妇不过是个点缀的事情,皇后做张做智找她去做什么? 皇**里早早就忙活开了,大小宫女忙前忙后,赶着给皇后梳妆打扮。厚重端庄的朝服最能体现皇后的尊贵,还有那顶高贵繁复到了极致的皇后凤冠,绝对最让天底下女人为之羡慕的衣冠。 皇帝忽然来临,让原本就忙乱不堪的皇后寝宫变得更加局促。本来还在梳妆台前安坐,等着宫女帮着梳妆的皇后蔺瑶英坐不住了:“臣妾给皇上请安。” “今儿是谁跟着襄助行礼?朕那天问你来着,你一直瞒着朕不说。等会儿就要见到了,万一朕不认识,说不过去?”皇帝一脸笑容,少年夫妻即使是帝后,也还跟民间夫妻一样,玩笑起来没上没下。更要紧的,是要看看自己的皇后在少年时就有这样装束,是怎样的尊贵耀眼。 “皇上一定认识。”蔺瑶英笑得很得意:“曾献羽的夫人,是不是很好?!” 皇帝洋溢着笑容的脸顿时冷凝住:“胡闹,叫她不用来。宫中如许多的嫔妃,还有朕的姊妹们,要她来做什么!” 皇后没听过皇帝这样的语气,以前提到华妃或是说到沈菱凤,皇帝至多一副大不以为然的神情,觉得皇帝多是轻蔑甚至是不屑于顾。这次不一样,皇帝语气变得很难看,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臣妾也是觉得她知道的事儿多,懂规矩知礼数,襄助自然是好的。”蔺瑶英小心翼翼解释着,跟皇帝说着要她来的缘故。 皇帝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她来亲蚕,你以为别人看的都是你?!”话说出来有点伤人心,但是说的是实情,换个人不会说出这种话,跟她最亲近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绝对是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皇后至尊至贵的大礼,彰显皇后母仪天下的荣光,你愿意要她来分走全部?” 蔺瑶英愣住了,皇帝这话是对她的不信任,还有对沈菱凤的绝对信任。她不相信皇帝跟沈菱凤之间有什么,也绝对不会有。因为皇帝从没有表露出跟沈菱凤之间的任何暧昧,唯独这一次这样的言语,是她说什么都想不到的。 “吩咐下去,叫她不用进宫。”皇帝斩钉截铁地吩咐,秋决的时候,开出一个个斩立决的红差都没有这一刻来的干净利索。 蔺瑶英心里不是滋味,皇帝是为了掩饰什么,所以才不让沈菱凤进宫的。以前都没有仔细想过皇帝对她不同旁人的态度,这一下都涌到眼前来。眼泪蕴含在眼角,不敢露出来。这一天是属于她的,如果有泪水和哭泣,无疑是犯了最大的忌讳。 君,无戏言。皇帝口谕一出,马上就有人去传话。层层下达,到了沈菱凤知道的时候,她刚准备出门。听到这话,沈菱凤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不用去襄助行礼,对她来说无疑省去了一件很麻烦,而且会后患无穷的事情。 “小姐,这就不用去了?”澜惠低声道。 “嗯。”沈菱凤觉得省了好多事,卸下头上的珠冠。这不是锦弗说的那一顶,因为僭越太多,已经叫人收进了最隐秘的箱笼,跟随那件同样僭越的霞帔礼服一起,还有太多的记忆和过去一起被藏进了最深处。 “皇后亲蚕大礼,好好的让小姐去襄助。如今这一句话,又叫人不去。这里头大概有什么缘故吧?”澜惠伺候她换回家常的衣裙。 “我去,只会抢了皇后的风头。”一语道破,皇帝不能说的隐秘。 “哦,是了是了。”澜惠立刻明白这里头说的是什么了:“以前有次小姐就恭行过亲蚕大礼,还是礼部跟光禄寺一起承办的。那次可真是热闹非常,前些时候还有人说呢。” “所以皇上口谕,不叫我去了。”沈菱凤摇着团扇,才四月天气就热成这样,怪得很。 “要是小姐去了,恐怕光禄寺和礼部的那些大人们,都不知道怎么应对了。万一闹出点什么热闹来,那怎么好呢。”一句话就在澜惠嘴边,不小心就会说出来:万一叫错了皇后,那才热闹呢!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一章 东岳庙 “趁着没事,我出去一趟。”心里还有事,在家里肯定坐不住:“叫两个妥当人跟着,别的就不要惊动了。” “小姐去哪儿?”澜惠给她顺着头发:“我叫人去预备。” “城外东岳庙。”信上说的地方就是东岳庙,皇后亲蚕大礼,皇帝必然也要接受百官朝拜。不会有人看到她去做什么,皇帝不叫她进宫,名正言顺在外头走走看看了。 “奴婢叫人预备鞍车。”澜惠赶紧给她收拾出去动用的东西,东岳庙面上可以说成是烧香还愿,也确实是还愿。 “夫人今儿来得早。”庙里的人大多认识沈菱凤,尤其是知客僧还有住持。 “这个月的香油钱。”目示澜惠把这月香油钱添上,住持忙不迭稽首为礼:“阿弥陀佛,夫人虔心,佛祖保佑。” 沈菱凤在后院厢房里坐下,外面的诵经声加上阵阵随风送来的檀香味,尘世中远离喧嚣非此莫属。 一炷香的时间,送茶来的小沙弥忽然跪倒。澜惠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位佛家弟子忽的行此大礼为什么。听声音却很熟悉,再一看知道是谁了。原来是戴着僧帽的老熟人,穆云。 “属下见过小姐。”跪在地上的人,见了沈菱凤一点都不敢怠慢,磕头接连磕了三个。 “嗯。”淡淡答应了一声,沈菱凤慢慢品着茶:“几时回来的?” “给小姐送信的人正是属下,奉王爷之命回京。”穆云摘下头上的僧帽露出满头黑发:“王爷戍边在外,最挂念的人只有小姐。不能亲自回京看望小姐,自是放心不下。” “他还好?”沈菱凤声音有点发木:“这么久在外,习惯了边关的风霜?” “王爷受过两次伤,上次送来的东西想来小姐也看到了。原是不预备送来的,怕小姐担心。军医为王爷治伤的时候,说伤势严重只怕挺不过,才让人送回来的信儿。”穆云直挺挺跪在地上的人,声音有些哽咽。 沈菱凤默然,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送信,直把荷包寄还。烧了也就烧了,世上早就没了那段传奇。 “如今好了吧?”问话的时候不带入任何感情,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和两件事。 “要不也不能命小人回来看望小姐了。”沈菱凤没让起来,那就继续跪在地上。 “今儿是皇后亲蚕大礼,你回来的倒是巧。”沈菱凤笑笑:“原本皇后宣我进宫,襄助完成大礼。打扮好了预备进宫,忽又传出口谕,让我不用去了。幸而是不用我去了,要不也腾不出功夫出来。” “是,属下知道了。”穆云跟在主子身边多年,沈菱凤并不是刁钻古怪的性子,说这番话自然是别有深意:“属下如实回奏王爷。” 放下茶盏,拿起几案上的佛珠摩挲着:“起来吧,又不是正经地方。第一次见我?” “许久不见小姐,若是不行大礼心里过不去。”穆云起身掸掸衣摆:“小姐倒是清瘦多了。” “还好。”沈菱凤笑笑:“王爷什么时候大婚的,也不命人说一声。倒是嫌着我小气,担心我送不出这份大礼被王爷笑话?” “小姐玩笑了。”穆云退到一边:“王爷几时瞒过小姐?边疆战事日紧,自顾尚且不暇,怎么会有大婚的心思?” “我说的可不是玩笑话。”沈菱凤笑笑,将一封蜡封好的信笺让澜惠给他:“我这儿有个人,烦劳王爷替我看看,是不是还有这个印象,毕竟我不熟。” “小姐放心,属下一定亲手交到王爷手上。”穆云点头:“王爷一旦有回话,一准最快让小姐知道。” “那就好。”沈菱凤点点头,澜惠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当下觉得有点古怪:小姐的香油钱是添的极多的,即使没空过来,也会让她跟锦弗送来。这间厢房就是专门为小姐歇脚准备的,不会有人到这边乱窜。这还是第一次。 “穆侍卫,你带人来了么?”澜惠跟他们熟得很,以前差不多会天天见面。 “我一人回京的。”穆云摇头:“王爷身边不能没人,我走了自然会留人在边疆。” “外头有人。”澜惠指指外面:“探头探脑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我瞧瞧去。”穆云很谨慎地将僧帽戴好,看沈菱凤没什么吩咐这才出去。 沈菱凤不喝他们的茶,澜惠准备去沏茶却被沈菱凤止住:“外头那人不知道是谁,不过那样子看着像是来找穆云晦气的。” “小姐,要真是的可怎么办?穆侍卫单人回来,肯定还有别的差使要办。”澜惠清楚知道一件事,他们的两位主子不会让人轻易涉险,只是一旦事情出来,那就是各显神通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躲也躲不掉。”掸掸衣摆,看着墙壁上张挂着的两幅禅机,这种地方呆久了,很容易让人产生离尘之感。 又是一炷香的工夫,穆云进来,脸色比刚才静穆了很多:“小姐,是王爷派来的人。说是曾将军也在边疆,王爷与他多有交集。” 看来自己预料并没有错,曾献羽果然是去了边塞。只是亮哥跟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能说到一起去?咄咄怪事多矣,防不胜防。 “只有这些?”沈菱凤转身看着他,澜惠也觉得有意思极了。 “王爷有一封手书,命人急急赶来转交小姐。还说曾将军不日即归,让小姐放心。”这话前后透着诡异,什么叫不日即归,让人放心?曾献羽归不归来,跟她放不放心,同样也是两个毫无干连的事情,她如今毋须对所有人担心,没有担心就说不上放心了。 “嗯。”手书同样用蜡封了口,沈菱凤装进袖袋里:“什么时候了?” “就快晌午了。”澜惠看看日头:“小姐,咱们该走了。” “嗯,走了。”沈菱凤起身走人,穆云跟在后面,看着澜惠出去,沈菱凤有些落后的样子,往上追了几步:“主子,王爷有句话带给小姐:王爷已然辜负了小姐,这一生都赎不了罪。”声音很轻,近乎于耳语。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二章 路见不平 只是在沈菱凤这里却是晴空霹雳一般,他见到了曾献羽,应该知道自己婚后如何了。或许还抱着一丝希翼,觉得自己并不是那般凄楚。一朝梦醒,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而残忍,没有人能够逃过命运的安排。 “好。”沈菱凤答应着,疾走了几步。澜惠没看到她过来,就在前面石子路上等她。等到她来,颜色不成颜色,比前两天还要难看。 “小姐,没事儿吧?”澜惠赶紧扶着她的手:“身子不舒服?” “没事。”心里乱透了,如果是要她息心认命的话,她沈菱凤该有多可悲?父亲当初的狠心便是天底下最正确的事情,没有让她固执地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即使这个人是曾献羽,也是一件好事。坏事里面的好事,目的就是为了让坏事看起来不是坏得那么彻底。 上了鞍车,靠在厚实的倚枕上。隔着窗帷能够清楚听到喧哗的市井声音,叫卖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不知道市井妇人都是怎样过自己的日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就的婚姻会有很多不符合自己心愿的,她们要怎么过?跟自己一样满心不如意,还是坦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车突然停住,这架势是还没到家。没人敢拦她的车,即使不知道车上的人是谁,这样的鞍车也没人敢拦着不往前走。 澜惠不等她说话,自己先往外看了看。前方的大路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群人在那里看热闹。也不像是看热闹,如泣如诉的说话声,让人蓦然觉得这才是尘世间的世俗。 良久没看到人上来,澜惠是个喜欢凑热闹的。还在纳闷,澜惠已经撩起车帷进来,有点气鼓鼓的,坐在车帷那张软垫下不说话。 “什么事儿,这么多人?”看了她一眼,好像受了一肚子气。 “小姐,您说说看,哪有这样子欺负人的!”澜惠颇有点路见不平的样子:“好好的姑娘家,不就是因为家里头没银子,愣是被人逼得家破人亡。还要把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家送到什么银红楼去,仗势欺人也不是这样子。京城里,多少正一品的大人们。咱们家从前那样子,也没有仗势欺人的事情。一个小小的三品官儿,就敢这样子。” “听听你这嘴,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今儿倒是不磕巴了,偏偏就是说不清楚。”一肚子心事的人,就被澜惠巴拉巴拉好像到了胡桃车子的嘴,呕得笑起来:“不着急,你慢慢说。” “小姐,要不你还是去看看吧。那个姑娘哭得真可怜,我听人说是要逼良为娼呢。”澜惠终于说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话来:“要是再没人帮帮她,说不准就要送到那个银红楼去了。” 逼良为娼,谁家这么大胆!沈菱凤心里第一下冒出这个念头,皇帝登基以后,被人说成是有道之君,沈菱凤不以为然。不过有一件,她觉得是做得很不赖的:蠲了贱籍,乐户娼妓,这些前朝都是不得入科举的人家,在本朝只要家世清明,读书人都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了。当做是皇帝为国抡才好了,毕竟帝国几十年以来积累的人才已经岌岌可危,不这么做日后怎么办?就是树上结果子,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何况是帝国的未来? “你都打听清楚了,还要我去看什么?”嘴上如是说,人已经扶着澜惠的手下了鞍车。青玉色的长裙,在诸多围观的人里头很不扎眼,何况还带着一顶长至脚面的同色幕幂,益发不容易看出本来面目。 如泣如诉的哭泣声来自于跪在大街上,青丝散乱的妙龄女子。眼睛红肿不堪,身上那件麻布孝服看得人心疼。自忖应该跟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瘦得可怜。声音听起来凄凄惨惨:“谁家会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虽然没钱也不会跟银红楼的大爷写了什么卖身契把我卖到那儿给爹爹填赌债。若是爹活着,自然还有个说清楚的人,可是爹爹前几天也撇下我跟娘去了。哪位叔叔大爷好心,替我说句公道话,免了我的灾祸,说我们家没有欠张大人家的银子,我能在家孝顺娘亲终老,日后当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 “哪个张大人?”沈菱凤皱眉,逼良为娼霸占民产,谁敢这么胡作妄为? “不就是当今皇后的亲舅舅,那位张国舅张大人。”旁边有知道内情的:“三姐儿他们家可是出名的老实人,他爹平时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还敢赌钱?就是因为看中了三姐儿,预备抢回家做小妾。三姐儿他爹怎么会答应呢?不答应,就天天叫人到门口辱骂生事,把三姐儿他爹活活给吓死了。如今又说欠了他们家银子,非要卖了三姐儿才罢。” 手指捏得紧紧的,关节处有点发白。张家,是皇后蔺瑶英的母舅家。从前是个杀猪的屠夫,就因为出了个皇后外甥女,立刻就抖起来了。被人说成是插了锦鸡尾巴的秃尾巴鸡。居然还敢做出这种事情,若是人在旁边,说不定立刻就结果了他。 “那要把人家姑娘卖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不是非要把人家抢回去的?”澜惠不解地问道。 “真是个小姑娘,连这个都不知道。三姐儿要是被卖到银红楼,这银红楼又是张家的生意,说什么三姐儿都逃不过他们家的手掌心了。”说这话的人一脸担忧,站在他旁边有个面色惨白的青年男人,本来就是一筹莫展的脸庞,忽然泪流满面:“你胡说,三姐不会跟他们走的。她答应我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的。” “傻哥儿,民不与官斗!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三姐儿就出来。不用等着她在大街上哭成这样,你都不能给她出头了!”看样子老人不止熟知这家的冤屈,甚至连那位三姐跟这个男人之间的事情也一清二楚。 自己的不幸在心里硌得慌,面对旁人的不幸比自己更甚,没有幸灾乐祸,只是觉得女子活在人世间,为何会有如此多的苦楚?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三章 救人 “三姐不能跟他们走,我跟三姐不能分开!”好像是被老人激起了男人的血性,同样一脸泪水的男人忽然冲到三姐身边:“三姐,你不能跟他们走,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你快走!他们要抓你呢,你快走!”看到他,三姐好像是看到一丝希望,只是短暂的惊喜过后,却变成更深的恐惧。张家就是要把他带走,断绝掉她对于生活所有的希翼,最后听凭人的摆布。 “不,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男人的目光落在女子平坦的小腹,沈菱凤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难道是有孕在身?张家恶名远播,若是再把这对男女害了,一下子就是三条人命。她不是不打算惩治张家,前次预备让他们吃点教训,因为流民的事儿给耽误了。没想到这次又来了! “小子,就知道你会来!”突如其来的狞笑,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胆寒。本来还有几个女子在旁边陪着三姐落泪,听到这声音简直是唯恐避之不及。一眨眼的时间,那几个女子都已经没影了。 四个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丝绸上绣满了蝴蝶的矮个男人,手里摇着一把象牙折扇,扇面上绘着一只斑斓猛虎,整个人看起来就让人作呕,何况还要搭上油光满面的猥琐笑容。 “张大爷,你放过我们吧!求求你了,我爹爹没有欠你们家的钱,求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闺女了,你不会要我的。”三姐不惜把自己的名声贞洁丢得远远的,只希望自己不要落入火坑。 “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还真是铁了心了!贱人!”那位屠夫出身的皇后舅舅,举起蒲扇大的巴掌,往三姐脸上掴去。 沈菱凤眼神微微一闪,一枚石子已经踢到高高举起的手掌上,顿时鲜血横流。 “谁,谁敢暗算本大爷!”谁都没看到这个石头从何而来,很显然就是暗器了。呲牙咧嘴的屠夫,骂骂咧咧四顾寻找出手的人。四个彪形大汉围在他身边:“大爷,你没事吧?” “妈的,等你们出手,老子都没命了。”折扇给四人各自一记响亮的耳光,屠夫的力气不是一点半点大,不能找到肇事者,那就只有拿着身边的随从出气。 就在所有人惊愕于有人路见不平,同时也在寻找给了恶少一击的时候,澜惠身边的人忽然不见了,就连澜惠都没有发现这件事,还在义愤填膺的摩拳擦掌,一定要让这个恶棍自食恶果。 好像也是短短一瞬间,大概沈菱凤自己都要觉得奇怪,夜行衣怎么会出现在鞍车上?是不是早就想好,某日会有一显身手的时候。她有些自信的地方是,就连澜惠都不会认出她是谁。 当一道黑影划破天空的静谧,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得到的除了惊愕还有尖叫,传说中的夜行侠居然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劫富济贫还要路见不平,这个人难道是天神下凡吗? 屠夫浑然不觉,他的家底够不上被人盯上的厚实,但是这次的作恶却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澜惠也惊呆了,小姐就在自己身边。穿着整齐的衣裙,绝对是大家闺秀的模样。难道夜行侠有那么多不成? “小姐……”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半截回去,小姐不见了。小姐的胆子也太大了,就这样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万一被人认出来麻烦就大了。 “放开她!”冷森如同镔铁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无数人的仰望,就因为这个人是帮助无数人走出厄运的夜行人,劫富济贫他们都知道。城外日夜乞讨的,老弱妇孺也知道自己的棉衣,馒头还有夜间取暖的棉被从哪里来。就是面前的黑衣人,他们的出现带给他们生活的希翼。 澜惠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始终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小姐。小姐的声音跟他绝对是天差地别好吧,就是男人也没有这么冰冷的语气,一定不是小姐,一定不是。心里说不是,同样的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万一是小姐,被人发现小姐就是夜行人的话,会出多大的麻烦,小姐想过了吗? 一柄寒光四射的剑横亘在屠夫的脖子上,暴怒的血管紧贴着冰冷的剑锋。一向不怕人,然后做了无数伤天害理事情的屠夫,感受到了来自心底的寒冷。哆嗦着,说话不连贯起来:“你,你,知道我是是是是谁?说出来吓死你,我,我,我,我是当今皇后的舅舅!” 剑锋嵌到皮肤上,用力摁了一下,隐隐看到一丝红色往外蔓延:“把她的房契和卖身契拿出来!” 刚刚还是嘴硬到叫嚣不止的人,感受到来自颈部的疼痛。已经没那么大嗓门了,说话的时候甚至可以感受到声音的颤抖:“你你你放开我,你就没事。要不皇上饶不不了你!” “拿出来!”摁剑的手加了几分力气,好像一下就到了底部,接下来就是刺进去了:“我先要了你的命!” “大大大爷,饶饶饶命。”觉得死亡近在咫尺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身边先前环绕的打手们根本就不敢过来,跟自己脖子上的剑一比,他们手里的刀剑全都成了小孩子过家家酒的玩意儿:“我给,我给。你要什么都行!”哆嗦着手从怀里去处油渍斑斑的两张薄纸,扔在地上。 剑依旧指在屠夫的脖子上,看着不停抖动的两张薄纸最终递到那两个抱头痛哭的男女手边:“银子!” “我给,我给。”这回是屠夫答应了,旁边两个一直都哆嗦着腿不敢说话走动的护卫,摸索出五十两银子:“大侠,够吗?” “你们走吧。”沈菱凤看着两个男女:“不要再回来!”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三姐连同男人都跪在地上,除了连连道谢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三章 做戏 沈菱凤看着他们远走,剑还在那个屠夫脖子上:“这一遭权且记下,若有下次我必然取你性命!”剑没有迅速收回,在他粗短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后,连同人一起消失在众人的仰望中。 屠夫瘫软在地上,脖子上拿到伤口根本就无暇顾及。身边的人把他团团围住,七手八脚把他抬到路边,澜惠隐约看到血从那道伤口上沁出来。说实话,她真的怀疑那个人不是沈菱凤,但是小姐突然不见了,凭空冒出来一个行侠仗义的黑衣人,这也太稀奇了吧。 回头还是没看到沈菱凤,有点担心,要是被赶车人看到车上出现了黑衣人该怎么办?疾走几步回到自家鞍车停驻的地方,撩起车帷惊了一下:“小小小,小姐!” “怎么了?”沈菱凤微笑着,身上还是先前那套长裙,澜惠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小姐,吓死我了。我还以那个人是你呢!”有点小失望,如果掀起车帷看到一个黑衣人,那才能说命刚才那个人是沈菱凤,现在沈菱凤好端端坐在这里,换衣服没那么快的。刚辞啊那个人肯定不是沈菱凤了。 “那个人,谁呀?”沈菱凤摇着团扇,身边的锦盒里放着方才的黑衣。当围观的人自觉给那对情侣让开一条路的时候,趁着乱沈菱凤到了一幢屋子空闲的楼顶,脱掉这身黑衣。确认无人尾随后,回到车上。剑锋上的血渍还来不及清理,大概要等到回去以后才行。 “就是那个夜行人咯。”澜惠偷偷打量着沈菱凤的脸色,如果是小姐出手的话,应该能够从脸上看到蛛丝马迹的,但是什么都没有:“小姐刚才跟在我后头的,扭头一看没看到人了。” “这些事儿多得很,要是每一件都去看还不如去看偶戏人唱戏来得爽快。”那个三姐儿,好像是当初无助的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做错事,没有在大街上哭诉。至于亮哥跟自己一样,谁也不敢越过雷池一步。今日叫人传话,说是辜负了自己。好吧,就当做是他辜负了她,这样的话心里会好受一些,至少他没有全权忘怀。 澜惠看了她一眼,车夫跟自己居然一起跑去看热闹,谁都没看到小姐的踪迹,无趣得很。 曾献羽刚回到京城,已经听到无数的传说,最离谱的就是那个只会在夜间出现的人,居然在大白天出来了,用剑指着皇后的舅舅,放走了一对青年男女。在他们嘴里,欺男霸女的事情肯定是没有的,好像还是那个女子伤风败俗,未婚先有子,这种事简直是天理不容。 皇帝见到他的第一刻,一句话没提亲蚕大典的事情,黑衣人的事情让皇帝大怒,好歹也是皇亲国戚,被人拿剑指着威胁,足够让人抬不起头。 “见到宜王了?”这才是皇帝最关心的事情,他最大的忌讳和对手莫过于他。 “是,宜王戍边时刻谨慎小心,这是宜王让臣转呈皇上的奏疏。”曾献羽见到那个了那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没有穿王袍戴王冠,只是青巾布衣。眉宇间有着皇家贵胄的尊贵,还有着跟皇帝不可磨灭的相似。 皇帝冷笑着打开奏疏,抬头处书写着给皇帝请安的词句,透露出他的恭顺。飘逸隽永的字迹人所不及,还知道恪守臣道。皇帝心里喟叹着,他的字难怪先帝赞不绝口。看着这封谨守臣道的奏疏,不知怎么想到了沈菱凤身上,再看看曾献羽,怅然若失。 “他还好?”皇帝冷着一张脸,淡淡问道。 曾献羽没见过从前的宜王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他看到的那个男人对待周围人的冷峻,不怎么说话,除了巡守边疆烽火台以外,多半会待在书房里。随从说没有见过王妃,皇帝的亲兄弟没有王妃,有点不可思议。 “好,宜王让微臣转奏皇上,王爷一切安好,毋须挂怀。只盼着皇上一切都好,江山社稷永固便是最好的。”曾献羽在宜王的书房里,看到过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眼熟到他甚至忘了那件东西是在哪里见过,只是绝对可以保证他真的见过那件东西。 “一路上辛苦了,你也该回去看看了。”皇帝无话可说,曾献羽难道不觉得沈菱凤跟宜王之间有太多相似吗?他能够泰然自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若是真的,还要替沈菱凤惋惜一番,若是假的,这个人的心事果然不可测。 “微臣告退。”曾献羽倒退着离开御书房,卸掉这个钦差的差事,顿时舒了一口气。 菱兰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每次沈菱凤坐在身边看她写字的时候,都是她最得意的事情。只要沈菱凤夸上她两句,可以高兴好几天。 “姐姐,我想吃那天那个水晶虾仁,好不好啊?”看到自己的字被沈菱凤说写得不错,准许她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时,菱兰第一个想到了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 “还以为是要什么东西,敢情就是个水晶虾仁?”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行,晚饭的时候就让他们预备水晶虾仁给你这个小馋猫。” “小姐,大人回来了。已经到了府门了。”锦弗从外面进来,看她心情还不错:“赵姑娘已经赶着去了。” “嗯。”看过那天的信,沈菱凤居然毫无反应。以为会觉得心痛,或者是这里那里不痛快,没想到哪里都没有,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过夜行侠光天化日在闹市招摇过市的事情,应该足够皇帝他们心烦很久了。 锦弗看她无动于衷的样子,想到那天澜惠说的在外头发生的事情,总是觉得小姐变得越来越古怪了,怪到身边的人根本不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大人。”不等沈菱凤做出反应,曾献羽反而先来了。澜惠打起帘子等他进来,菱兰上次看到曾献羽跟沈菱凤闹别扭,心里有点发怵:“哥哥。” “在写字?”曾献羽的心情还算不错,不知道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摸摸菱兰的头,菱兰扭头看看沈菱凤,觉得怪怪的。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五章 不欢 以前,为了让别人看到举案齐眉的真夫妻假情意 ,说不定还要起身相迎。这一次她做不出来了,来就来了。 “一些时候不见,瘦了。”曾献羽对上她眼睛的第一眼,很认真地说:“身子好些了?” 沈菱凤‘嗯’了一声,锦弗赶紧带着菱兰出去。要是他们继续这样下去,菱兰在这里肯定是不合适的。 “上次走的时候太匆忙,来不及跟你说一声。”曾献羽心底希翼着,若是回来的时候沈菱凤向别人家女人一样,能够第一眼看到她,多好。不过也很清楚,这不过是希翼。她不会这么做的,要不就不是她了:“皇上口谕说是秘密钦差,不得张扬。也就不好跟你说,我在边疆这段日子,都是跟宜王在一起。” “哦。”沈菱凤再次答应了一声:“王爷好?”她不知道宜王是谁,以前所有人称呼某人为殿下,亲近人的嘴里,他是公子。在沈菱凤这里,却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亮哥。至于宜王这个身份,是皇帝登基以后才有的爵位。不知道,才是正理。 “好。”曾献羽笑起来:“我这才知道,宜王是皇上的长兄。” 沈菱凤脑子嗡了一下,她知道曾献羽跟亮哥这些时候都在一起,却不知道宜王是谁。准确的说,曾献羽是皇帝密令去监视亮哥的人,怎么连这都疏忽了?那天穆云来送信,就说得清清楚楚了。 浑浑噩噩间,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其实这几天不是什么都没想,而是想了太多,多到自己都麻木了。 “是么?”良久抬起头,看向曾献羽:“大人出去一趟,倒是见了不少世面。” “边塞之地能见什么世面,这才几月那边都要下雪了。”曾献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看到沈菱凤手边的茶盏,终于知道自己在边塞纳闷的缘故在哪里了。宜王书斋里的茶具,跟沈菱凤常用的茶具一模一样。 这套茶具,是沈菱凤预备大婚时候用的。这句话也是偶尔一次听到锦弗跟澜惠两个私下说的,上面的云龙纹若隐若现。难怪家中有很多僭越的纹饰和器皿,皇帝上次来看到了,并没有说什么,难怪皇帝不追究,缘故在这里。 想到这里,倒茶的手停顿了一下,看向沈菱凤:“这茶盏换一套?” “好好的,换什么。”沈菱凤心里空落落的:“大人不喜欢,可以不用。” “我喜欢不喜欢不要紧,你喜欢不喜欢也不要紧。要紧的事,你喜欢偏偏别人不喜欢这就要紧了。”曾献羽想起方才御书房诏对之时,皇帝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来皇帝心中也是清楚的。 难怪沈菱凤日用器皿多是僭越之物,也难怪她在皇帝面前说话多半都是桀骜不驯的态度,甚至有好事者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告诉自己不要小瞧了自己的夫人。何曾对她有过轻视,每每相处之时还觉得高攀了她,事到如今才知道真的是僭越。如果她跟宜王,应该说是曾经的皇太子成婚,今日的皇后就是她。 女人的心藏得那么深,偶尔的失神恍惚是因为一个深藏在她心底另外一个男人。告诉过自己不要去追究她的过去,但是当真相就这样**裸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觉得满是讽刺。 宜王的冷淡倨傲不止因为他是天潢贵胄,还因为自己抢了他的女人。跟他已经有过白头之约的女人。 沈菱凤长长的睫毛闪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曾献羽心里闪过一丝邪恶:“我是说,我在边塞的时候,看到宜王跟宜王妃和睦得很,比我们好多了。” 穆云说他没成亲,曾献羽说有了宜王妃,这里头总有一个人在撒谎。她倒是想去追究,只是她凭什么去追究,追究什么。 “王爷跟王妃,天作之合。”沈菱凤努力让自己声音平复下来,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前次大人在家之时,跟大人提过给赵姑娘一个正当的名分,这次大人回来了,我就做这个主。日后大人跟赵姑娘,不也是天作之合。” “不用。”曾献羽冷着脸,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转脸朝着外头:“今晚我在这儿用饭,把我带回来的东西拿来。” 她在推卸她的责任,不论她曾经要嫁的男人是谁,皇后也好农妇也罢,都不重要。最终,她嫁的人是他曾献羽,这才是最重要的。除了他,她不能再跟别的男人有任何牵连。 锦弗跟澜惠两个人都在外面守着,曾献羽的话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听得最清楚的就是宜王妃这三个字,没有什么比得上这三个字带来的震撼多。两个人互看了一下,伤心的话到这儿也就够了。 还来不及分辨真假,又听到曾献羽吩咐她们的话。赶紧答应了,然后吩咐外头的小丫鬟去拿东西。她们两个可不敢走远了,刚才那句话就够人受的了。 曾献羽换了个位子坐下,能够将沈菱凤看得清清楚楚。成婚这么久,他又何曾将她看清楚过。所有面子上的事情,她都能做到最好。只是她的心,一刻都不肯露出来。藏得那么深,深不见底。你不知道在她单薄的身躯下,有多少秘密是永远都不会拿出来的。 “大人,夫人,用饭了。”锦弗带着人进来,小厨房的厨娘和嫂子们提着食盒,让小丫头把几样精致的肴馔放到桌上,最后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冬笋汤。还有几个小丫头把精致的锦盒放到一旁的紫檀几案上,最惹眼的是一件纯白的狐裘。 “试试这个。”曾献羽亲手把狐裘抖开,锦弗和澜惠都在旁边还真是一件难得的珍品,他们跟在沈菱凤身边多年,好的皮货也不知见了多少。狐裘不算什么,偏偏这件没有一丝杂色的狐裘,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什么?”在有第三人在场的时候,沈菱凤还是会做戏的。目光落在狐裘上:“这时节是穿狐裘的?” “在边塞的时候,都要开始下雪了。出去狩猎,正好猎到好的狐狸。而且是上好的白狐,自然不能错过。”给她带回狐裘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只有最好最上等的白狐裘,才能配得上她。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六章 病 “京城正是穿夏衫的时候。”强颜欢笑,沈菱凤看着他们抖开的狐裘,如果穿上去,说不定会受了暑。曾献羽有点四时不分,要不也不会想出暑热之际让自己试穿狐裘的事情。只是她也没想真要把这个穿上去,刚刚制好的狐裘是不能立即穿试的。 狐狸是有灵性的牲畜,尤其是白狐更为难得。简直就各种神怪故事的源泉,搁置上一段时候,让死去的生灵得以超生,以后再穿方才不会亵渎了它。 “多谢大人在外还记挂着我,锦弗收好了。”沈菱凤笑笑,看着人收起来。话说到这个份上,曾献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其余的几件东西虽然难得,却也比不上这件狐裘来得惊艳。就在看东西的片刻,饭菜 已经摆好了。 厨娘们还细心地给曾献羽准备了一壶冰镇过的竹叶青,酒壶外沁着晶莹剔透的冰珠,没有喝已经心旷神怡。 锦弗给两人分别盛了一碗鱼汤,又将沈菱凤喜欢的两样小菜各自夹了一点到面前的碗里:“大人,夫人,可以用饭了。” 曾献羽在对面自斟自饮,沈菱凤好像是真的饿坏了,让锦弗用筷子拨了小半碗香梗米饭,用鱼汤泡了饭吃了几口,厨娘着意做的冬菇面筋很对胃口,平时不太想吃东西的人都变得胃口很好起来。 她的好胃口,在能够大块朵颐的人看来,不过是浅尝辄止。曾献羽看她不过是吃了半碗饭,加上两块冬菇,就是这样的吃东西也被丫鬟们沾沾自喜,曾献羽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会比她吃得更少。 顺理成章的,曾献羽用过饭就没打算离开这里。锦弗给沈菱凤梳头的时候,多少觉得有点不对劲,隐隐觉得发热,面色潮红。握她的手,手心烫得利害。 “小姐,没事吧?”锦弗低声问道:“是不是伤风了,怎么这么烫?” “没事。”觉得浑身无力,好像脚底下踩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平时曾献羽不在的时候,锦弗跟澜惠两个多睡在沈菱凤屋子外面的耳房里,今天沈菱凤在这里,那就说什么都不能再耳房里呆着了。更别提在房里呆着不走了。 曾献羽的眼睛由始至终都在沈菱凤身上打转,看到锦弗跟她在一边说话,而且还是有意回避着她,心中的疑窦又多了一层。 他不想把沈菱凤和宜王联系到一起,他虽然对这种事不太通透,也能看出来沈菱凤跟宜王两个人是极其相配的,这就是她方才说的天作之合。向往没见过宜王,或者心理还会有些许憧憬,觉得终有一天自己能够取而代之。见到了才知道,要想把沈菱凤的心挽回来,是有多难。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田舍郎走到今天,固然是有岳父大人曾经为之铺路,但是岳父归隐后的这么久,还不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他不相信自己换不回沈菱凤的心,任何一件事只要去做,就一定会有他想要的未来。 曾献羽就是浑身拧劲儿的人,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可是当他的手覆上沈菱凤额头的时候,立马抽回手:“病了?好烫。” 只想要摆脱他的手,只是一侧身摆脱了他的手,却又对上他的脸,四目相对。曾献羽的手摩挲着她的脸颊:“你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哪怕你只是看着你的茶盏,都比看着我有心,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不如你的亮哥那么**倜傥,但我也是个男人,知道女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的男人。” “你胡说什么!”沈菱凤双颊潮红,是害羞还是发热,谁都不知道。侧过脸不理他,他不会用文绉绉的言辞说话,但是每次说出来的话都是戳到人心里。 “我一个字儿都没胡说!”曾献羽去捏她的手,手心更加滚烫。曾献羽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她,沈菱凤倔强地扭过头。曾献羽用了点力给她扭过来,一定要她对上他的眼睛:“有些事,我不说不是我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沈菱凤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省得你到外头去问那些人,他们知道的总没有我知道的清楚!” 曾献羽忽然笑起来,很轻佻地用手点着她因为发热而变得异常娇艳的樱唇:“看你,跟个孩子似地,我开玩笑说的话你都能当真!若是真的要当真,我就说句真话,我们生个孩子,你别总是扭着,行么?” 沈菱凤不明白,为什么他对于生子这件事如此看中,一而再再而三,不管怎么抗拒怎么回避,都一定要拿出来说。丝毫不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是不可能通融的,再三跟他说过,他看上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让他毫无顾虑带回来,做妾做丫头,都行。要名分也可以给她,只要不强求她沈菱凤,一切都能行。 “我没和你玩笑,说的全是真的。”沈菱凤好像真的是病了,说话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当说了两句就气喘吁吁地:“孩子,我不能生。” “太医看过,只要你不乱吃药,就能要孩子。”曾献羽笃定这个事实,他最不愿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沈菱凤如果继续吃那些药,以后就不能生养。对于这件事,他好像是发了疯似的,一定要她生下他们的孩子。尤其是知道宜王就是她从前的男人以后,心中居然有了一层隐忧:或许有一天他们见面,彼此没有顾忌的话,沈菱凤会跟着他远走高飞。只要有了孩子,就能将她锁在身边,她可以不顾虑他,但是不会扔下孩子不管,沈菱凤的性格他还是清楚的。 “我不要。”沈菱凤扭开他的手,猛然起身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曾献羽的面孔在眼前忽远忽近,眼看要跌到被曾献羽一下抱住:“找太医来!”这是她在人事不知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是隐隐约约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忽大忽小似是而非的。想要睁开眼睛,才知道眼皮似有千钧重。只好翻了个身,朝另外一侧声音不太嘈杂的地方沉沉睡去。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七章 苏醒 “小姐,澜惠,澜惠,小姐醒了。”这次听清楚了,锦弗惊喜莫名地声音就在耳边回荡,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跟澜惠一样贫嘴贫舌了,说话都不安生。 睁开眼,看到两个丫鬟眼角噙着泪水,笑容却挂在脸上的样子:“你们怎么了?” “小姐,你可吓死奴婢了。”锦弗飞快擦去眼泪,沈菱凤不爱哭,也不喜欢看到身边人哭:“你都睡了七天七夜了。” “七天七夜?”沈菱凤盯着她,很有点不相信这话。只是觉得累得慌,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怎么一下就是七天七夜了:“怎么会,不就是睡得久了点?” “还睡得久了点儿,这可真是太久了。”锦弗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算是好了,太医说小姐是重度风寒,加上身子虚弱,这场大病真真是淘空了身子。” “是么?”想要靠靠,怎么都没有力气。锦弗往她背后加了两个厚实的软枕,澜惠拿过一件云锦短袄给她披上,又把厚被子给她拉上来,两人这才把她扶起来靠好:“我就觉得浑身没力气,一点都不像你们说的睡了七天的样子。” “要是小姐知道这七天里,一直都在昏睡,每天吃药都是用灌的,然后几乎把咱们家药材库里的名贵药材,差不多每样都用到了,说不准就不说这话了。”锦弗叹了口气,起身双手合什念了几声佛:“菩萨保佑,小姐以后都不要这样子吓唬我们了。” “我有吃了那么多药?”沈菱凤对她们两人说的话始终存疑,看样子也不像是吃了那么多药的。 “何首乌,野山参还有天山雪莲,甚至连高丽参都堆在家里,每天药香不断。”锦弗端了一盏百合莲子粥过来:“小姐,这不是粥,是药材。太医再三吩咐了,若是小姐醒过来,第一就要把这东西吃了,肠胃空虚,不能先吃别的东西。” “不用说得这么危言耸听,我哪有那么娇弱,还风吹吹就坏了呢。”沈菱凤拗不过他们,只好听凭锦弗一匙接着一匙,把那个微微带点苦涩的百合莲子粥喂进嘴里,皱着眉,这绝对是天底下最不好吃的东西。 “小姐何止是把我们吓坏了,大人都被小姐吓坏了。”澜惠在旁边收拾着东西,顺便又端起一盏黄芩羊肉汤过来:“这个也是太医说的,养身补气的。再不能由着小姐不吃什么就不吃什么的,一定要看着小姐吃下去才行。” “你们这是预备做什么?!”沈菱凤盯着他们,说什么都不肯张嘴了:“把我当成饿鬼投胎了,吃这么多!” “小姐都病成这样,要是再不补回来,怎么得了!”锦弗叹了口气,粥吃完了非要把汤也喝下去才行,要不说什么都不放手:“小姐病了,奴婢们跟着担惊受怕。只要小姐无病无灾就行,奴婢们哪敢奢求别的事情。” 奴大欺主,看看这就遇到了。沈菱凤想要拒绝,基本上做不到。这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差不多就把她夹在中间,想要往哪边扭头,都不能摆脱掉吃东西,尤其是她不喜欢吃的东西的厄运。 等到她吃完了这两样跟药一样难吃的东西,澜惠已经叫人打来热水给她匀脸更衣:“小姐,下来坐会儿,可使得?” “好。”点点头,心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吃得消。脚下有没有力气也不知道,这样子似乎真的很像个病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坐在窗下的软椅上,看到锦弗他们都换上了夏季的单裙,可她居然还要穿着云锦短袄,还要围着一床厚实的绒毯:“我都不觉得热。” “谁让小姐瘦成这样的,何况又生了一场大病。”澜惠端了一盏刚熬好山参茶过来:“曾大人这几天也忙乱坏了,每日都督促着太医过来诊脉开方子。那些天山雪莲和高丽参都是皇上御赐的,宫里的太医一天来好几次,还好小姐没事。要不皇上都要亲临府邸了。” “他来做什么。”病了这几天,好像把自己先前的心事都忘了。坐在窗下,窗外耀眼的阳光提醒她,盛夏真的来了。同时也唤醒了她先前遗忘掉的事情,穆云说亮哥未曾娶亲,曾献羽却说宜王跟王妃甚是亲密,不论是谁说谎,对她来说其实都一样。 “小姐是心病勾起了旧疾,要不也会病得这么重。”澜惠从心底希望以后她都是好好的,即使偶尔发发脾气也好:“我们自然是不认得脉案的,看着太医每天前后忙乱,皇上也要多多问上几句,就知道小姐病得有多严重了。” “我哪有什么心病。”始终不承认自己还有什么放不下,这七天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将来真有什么的时候,无非就是这种毫无知觉的昏睡永久持续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完美的时候。 “好吧,小姐说没有就没有好了。”澜惠才不想跟她过多纠结这件事,太医再三交代,她身体虚弱,就是醒了也要少说话才行,耗费心神是最要不得的事情 “大人。”锦弗走到转角处,看到朝服未换就匆匆过来的曾献羽,赶紧请安。小姐卧床的这段日子,曾献羽每天都要过来看上好几遍,每天都跟在太医身后问长问短,至于各种名贵药材更是四处搜罗,有点看不清楚他们两个之间倒是怎么回事了。小姐是淡淡的,他却是有着满腹的热忱,难道是小姐刻意冷淡这件事? “醒了?”曾献羽注意到锦弗脸上那种毋须掩饰的高兴:“吃了些什么?” “太医吩咐的百合莲子粥吃了半碗,又喝了半碗黄芩羊肉汤。”锦弗回忆了一下:“夫人精神还不赖,能坐在窗下跟我们说话了。就是脸色差了点。” “能这样就不赖。”曾献羽好像放了一大半的心,不说话就往沈菱凤那边走。 头发长了不少,梳髻的时候不觉得,等到全都散开才知道比之于先前已经到了腰际:“这几天府里没什么大事?” “几桩小事,我跟锦弗两个人就照着小姐素日的规矩发落了。”澜惠想了想:“有一件事,是前儿出来的。还在想着怎么发落这件事,恰好小姐醒了。”说着就将一封信放到沈菱凤手边:“因为小姐病着,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奴婢们斗胆拆了这封信,是华妃娘娘命人送来的。” 第一卷 京城 第七十八章 初愈 夏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不觉得有多热。大概是人病得久了,以前常见的阳光都成了奢侈品。华妃的信一如既往,透着拘谨和谨慎小心。再精明的狐狸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尤其是在九转丹成的一刻,偏偏掉出了狐狸尾巴,是太聪明还是太不聪明? “烧了吧。”沈菱凤带着一丝厌倦,病的这几天人事不知,要是醒不过来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老天对自己太过厚待,不忍自己继续**,而是再无挂碍的离开? “醒了?”曾献羽站在湘妃竹帘外,看到自己最希望看到的一幕,她真的醒转过来,还跟从前一样,跟她的丫鬟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这是他一直都在告诉自己的事情,只要她醒过来,说什么都依着她。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只要她没事就好。可是等她醒了才知道,人心永远是无法满足的。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要她,不会有任何更改。 信来不及烧掉,只好塞进袖袋里。曾献羽已经自己打起帘子大步进来,窗下的美人脸色还是太过苍白,阳光照到脸上,好像给上等的瓷器镀上一层金色,炫目耀眼,让人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 “嗯。”答应了一声,曾献羽好像很高兴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开心事。 “感觉好些了?太医还没来请脉,等会儿就该过来了。”来不及换掉厚实的朝服,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帕子擦去汗水,只要她好起来什么都不算了。 “不必麻烦太医了。”微微皱眉,转脸看向锦弗:“让人来伺候大人换了衣裳。” “是。”锦弗答应着去了。 隔得近了才发觉,圈椅上坐着的人脸色真是不好,脸色有点发黄,不止是苍白那么简单。太医给她诊脉以后,一直在说她的身体虚得很,稍不注意就会诱发旧疾。问太医,他的旧疾是什么。太医说,劳心太过,每件事都要在心里过上三四遍,待人固然是无话可说,但是自己未免太吃亏。凡是事必躬亲,食少而事烦。后面一句话,太医没说。曾献羽读过蜀志,上面说诸葛武侯的一句话,食少而事烦,岂能久乎?! 没想到有一天,沈菱凤会有太医的这句判词,他不想沈菱凤最后这样。他要跟她过一辈子,中途少了谁都不行。 “大人,这边更衣。”锦弗带着小丫头进来,曾献羽直眉瞪目看着小姐,两人一句话都不说,这情形很有点?人,两人这是怎么了? “嗯。”曾献羽答应着到屏风后更衣,锦弗给沈菱凤换了杯参茶,想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大概小姐自己不觉得,有些事她很上心,有些事很不上心。或许她不知道,在她昏睡的这几天里面,曾献羽一天要来看好几遍,晚间没事还要来呆上几个时辰。赵敏数次在院子外徘徊,好像是在等他,可他浑然不觉。 不知道他是对小姐真的有心还是什么,要是做给人看大可不必这样。只要吩咐几个人就行,小心仔细看着夫人,有事速来回报就行。但是他没有,每次来了就不肯走。 澜惠说他心中有愧,因为小姐病倒那天,隐约听到他说宜王有了王妃。难道他不知道这话是戳了小姐的心窝,穆云都没说这话,哪怕有人说谎逗乐,都不能用这种话跟小姐说。 “什么味儿?”喝了一口参茶,沈菱凤差点全部吐出来。 “知道小姐不喜欢人参味儿,专门用高丽参做的参茶还加了龙眼肉。太医说小姐身子太虚弱必定要用参茶补元气。”澜惠振振有辞:“小姐总要爱惜自己才好,前儿老爷让人从乡间送信来,说是小姐命送到家里的东西都有了,很是不错。这么久没见小姐,心里总是记挂着。等着有空了,小姐和大人回去一趟才好。” “没说我病了吧。”沈菱凤不太想见父亲,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成亲以后,父亲就还乡了。开头的几年,还回去看看。后来看都不看了,大概父亲也知道为什么,就没来过京城。自己说是不想引人注意,不想见到后来的京城才是最要紧的。父女两个就这样叫着劲儿,还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父女情深,只是真的没机会见面而已。 “哪敢说啊,万一老爷子着急上火,谁担待?”曾献羽从屏风后出来,接了一句:“信是我接的,只说你到庄子上去了。等你回来,有工夫就回去看看。” 沈菱凤端着茶盏,刚抿了一口马上记起来这是方才喝过的参茶,重重搁下茶盏。曾献羽看她一脸不高兴:“怎么,不好喝?” “我看看。”顺利成章的,端起她刚刚喝过的茶盏抿了一口:“是有点涩,只是太医说了,这些对你有好处。” 沈菱凤再一次皱眉,这比刚才喝道参茶的口感更让人觉得不舒服。刚才只是舌尖上的问题,这次是整个身上不舒服。锦弗在旁边觉得好笑,小姐都成亲这么久了还像个大姑娘似地害羞,小姐真的是羞涩不是不高兴。 这话千万不能说,要不就是小姐说的,会恼羞成怒的,到时候大家都没意思了。何况曾大人差不多就是哄孩子似的哄着小姐高兴,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其实想想,小姐跟公子真的是有缘无分。若是真的有缘,什么都预备好了,差不多日子都挑好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了。小姐不是一个愿意活在记忆中的人,只是很多无所不在的记忆都让她走不出来。 “大人,夫人,可以用饭了。”澜惠瞧瞧出去叫人预备晚饭,准备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初夏时节,红艳艳的苋菜最好,搭配上雪白的蒜瓣,在红艳的汤汁中变得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曾献羽面前还是一杯沁着冰珠的竹叶青酒,进贡来的鲜鱼也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皇帝御赐,说是让沈菱凤补身尝鲜。 “这鱼汤还不错。”不等人动手,曾献羽亲手给沈菱凤盛了半碗汤:“你要多吃点,脸色不好。” “我不喜欢。”沈菱凤看着那碗汤,胃里不住翻腾。方才被锦弗逼着吃进去的那么多东西,已经在里面强烈碰撞。如果再加上这碗鱼汤,恐怕自己就成个水囊了。他不用在所有人面前做出这种情态给人看。 第二卷 相对 第一章 冷 “上次看你吃鲫鱼鲜笋汤胃口还不错,病了一场胃口都变了?”曾献羽笑望着她:“多少吃一点,病才刚刚好。” 比吃药还要难看的脸色不应该属于美食,但是对于沈菱凤来说,遇到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多好都不行。 天黑得很早,刚刚还是阳光普照,没想到一顿饭的时间,立刻乌云密布。看样子会下雨,这又给了曾献羽一个不离开这里的藉口。平时没事的时候,沈菱凤会在书案边找个地方看看书,或者写字。这回大病初愈,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只好在贵妃榻上,找个最舒服的姿势躺着,手里翻着一本书。 曾献羽从外书房回来,很少能看到沈菱凤慵懒而闲适的样子,在他记忆中,即使是成婚第二天,都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属于新妇的羞涩。只是最近这段日子,多少还是觉得她跟从前不一样,撇开她生病不说,她的娇羞和青涩,不是所有人能看到的。 轻轻咳嗽了几声,惊觉屋子里还有人。抬头看到曾献羽在对面坐着,虽然手里也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不看也知道看不进去多少。 “好些了?”曾献羽不愿让她觉察出自己始终都在关注着她,直到撞上她的目光:“这样子咳嗽,晚上的药吃了?” “嗯。”药真苦,沈菱凤都不想再提。 “你跟华妃很熟?”曾献羽方才去外书房之前,捡到了从袖袋里掉出来的信:“她在宫中,还要给你写信?”把信递给她:“收好,被人看见很麻烦。” “来不及烧。”沈菱凤接过来搁在一边:“她没有父母,是我父亲把她抚养成人。”她觉得她跟曾献羽如果是合作伙伴,或者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宜王,皇帝,皇后,华妃。其实你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人,我不想你这样。太累。”曾献羽笑着略略她的头发:“太医说你就是累狠了,要不也不会生这场大病,我希望病的是我,我身体比你好多了。” 第一句话,沈菱凤很不想听到。她跟亮哥的事情早已过去,就因为有很多人喜欢一次次提及,让她不得不加深记忆,一次次记起来,然后在心里再一次加深记忆。而皇帝皇后,那是属于他们的传奇,跟她没关系。华妃,算什么呢?以前会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洗脱皇帝对亮哥的疑忌,他跟亮哥什么关系,就凭你就能洗干净吗?信了她的话,不是因为相信她能做到,而是觉得她总要有自己的人生,嫁给皇帝做一个嫔妃,不算太差。 第二句话是她从没听过的话,会有人情愿代替人生病的?说假话,犯不着说成这样的。人人都喜欢说真话的人,但是对于好听的佳话,没有人抗拒过,这大概是人最大的弱点所在。只是说这话的人,不知道听这话的人会不会愿意听。 “你病了不用吃药?”往香炉里放了一锭沉香,优雅而淡淡的香气一层层散开,变成天底下最好闻的香气。 “我吃药,不用像你这样捏着鼻子才能灌下去。前两天病得人事不知,就看到要换门捏着鼻子往你嘴里灌药。”曾献羽叹气:“很担心你醒不过来,不知道没有你以后需要怎么办。” “会很好。”沈菱凤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的话,她不习惯这样的相处,会让人浑身上下都觉得毛孔都是紧缩在一起的,汗水都紧缩在毛孔里排不出来,闷得人难受。 “谁说的。”曾献羽的手再一次拂过她的脸颊,停留了一下抚上她略微干涩的双唇,不像从前那样非要得到什么,而是很轻地拂过去:“我可不想被人说成是鳏夫。” 鳏夫?!沈菱凤心里闪动了一下,一时间没想起这代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死了妻子就是鳏夫。鳏夫,**,真的是绝配。 “会有人替你安排的。”沈菱凤笑笑,看着一大团一大团的香雾一层层继续散开,然后香气一层层弥漫在屋子里。 雨不期而至,滴滴答答的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叮叮咚咚的好像一曲久违的音乐。曾献羽放下厚实的窗帷,她不能受风,伤风刚好万一再受凉就麻烦了。不让她脚底沾地,抱起她放到床上。 沈菱凤愣了一下,他想做什么一下就想到了。不由自主胆怯了一下,不论他之前做了什么,最后的目的都是那件事。她不喜欢,能够告诉他吗? “睡吧。”碰都没有多碰她一下,给她盖好被子:“太医说过,你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吃东西,才能好起来。” “你?”沈菱凤看着他,要是他准备睡在这里,然后做什么简直是不言而喻。 “我在你旁边。”曾献羽好笑,她什么时候在乎过他,一个月一年不见到他,都不要紧。所以曾献羽一直都想从沈菱凤这里得到一丝存在感,只要她知道他的存在,然后一步步接纳他,就是一个好的开头。 没说话了,照理来说睡了七天七夜的人,不会那样想念被子。不过沈菱凤觉得自己是个例外,很想要睡觉,而且想要睡很久,不醒来都行。被子裹得很紧,曾献羽怀疑她是不是受了暑热,手隔着蚕丝寝衣摸了几次,寒彻肌骨根本就没有一丝汗意。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只要汗不发出来,就会很麻烦。 只要她没痊愈,就一定不会碰她。即使很想要她,绝不会拿她的身子开玩笑。想了想,跟她挤进一床被子里,这么厚的被子她居然不出汗,可见身体内的寒气有多重。不管自己身上是不是汗津津的,只有她出汗才行。 从背后抱紧了她,一个滚烫的身体靠近自己,让沈菱凤一个激灵,转过脸看到一张汗水密布的脸,他说过不碰她的,为什么又过来? “我没事,睡吧。”感受到她身体紧绷了一下,好像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寒浸浸的后背,忽的暖和起来。不是向往澜惠她们塞进被子的暖炉,一下就凉了。这个持久而绵密,不会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很让人放心,也不会担心有一下凉下去就让人陷入持久的寒冷中。 第二卷 相对 第二章 冷玉 “手好凉。”曾献羽握紧她的手,她真是冷到骨子里的美人。抱着她,像是一块冰到骨子里的千年寒玉,或者是自己身体底子好才抵得住。只是沈菱凤平素并没有太多接触过类似的东西,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寒气? 沈菱凤想抽出手,他的力气比她大多了,手更像是一张坚实有力的网,将她牢牢锁在她的身体里,根本就挣脱不掉。 “别动。”曾献羽的声音压抑而沉闷,好像是在竭力克制某些东西。赵敏跟她朝夕相对那么久,他没有碰过赵敏一根头发,很多次都是赵敏主动去牵他的手,他甚至怀疑天底下是不是只有沈菱凤一个人是这么拘谨。在军中的时候,看到诸多同袍同僚都有无数女人环绕,也有好事者会在当地找来各色莺莺燕燕,他毕竟是三军统帅,只要他跟着一起,所有人就都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也曾经喝醉过,身边已经被人安排了两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只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沈菱凤冷若寒霜的眉眼,床笫间都是冷淡自矜的收敛。瞬间沉醉的人已经醒了一大半,然后丢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女人,离席而去。第二天,军营就传出曾大人是坐怀不乱真君子的美谈。 也有人说曾献羽不是坐怀不乱柳下惠,而是惧内,还有人说他男风不振。言来语去的闲话很多,传到曾献羽耳朵里的时候,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过口口相传里的人好像不是他曾献羽,而是另外一个怪物。 好像他真是怪物,换个男人遇到沈菱凤这样高不可攀的嫡妻,或许早就去找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弥补掉自己太多的遗憾。所以才会有赵敏,赵敏好像一直都有所暗示,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带着赵敏从军中回来。 沈菱凤的坦然接受在意料之中,她不在乎这些事情,很容易就告诉他,如果你想,我会给你安排,挑个合适的日子给赵姑娘一个名分。名分对于女人很重要,就好像功名对于男人很重要一样。 这一次沈菱凤变得很听话,应该是真的累极了,才会对他说的话表示绝对的顺从。蜷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留下密密麻麻的倒影。按捺不住,曾献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抱着她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比起昨天的倦怠,精神好了很多。脸颊虽然没有太多血色,总算也不是那么苍白得可怖。 “小姐醒了。”澜惠端来洗脸水,看她已经靠坐在引枕上:“以为小姐还要多睡会儿。” “我要是还不起来,恐怕你们又说我要继续睡下去了。”套了件长裙,跻着鞋下床:“睡了这么久,肯定有不少事儿等着做呢,再不出去,要翻天了。” “是有些事儿等着小姐拿主意。”澜惠等她匀过脸,站在门口拍拍手,看着小丫头把早饭端进来:“我伺候夫人用早饭,你们去吧。” “是。”两个小丫头福了一福退出去,澜惠摆好碗箸:“小姐,用饭吧。” “你别在我跟前弄鬼。”沈菱凤夹起一枚菱角糕慢慢吃着,还有温润的莲子汤:“又是怎么了?” “早间大人出去之前,找了奴婢跟锦弗两个人,吩咐说以后要是宫中华妃或是皇后娘娘有事儿要跟小姐商议,先跟大人回话。奴婢不知道这是为着什么,大人什么时候过问这些事儿了。” “昨儿那封信他看到了。”沈菱凤吃了半块糕,莲子汤不对胃口,还好有清香扑鼻的桂花藕粉:“说我跟他们是一群人。” “啊?!”,澜惠瞪大了眼睛,曾献羽问的事儿越来越多了,小姐跟华妃的事儿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里头还有好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小姐怎么说?” “我什么都没说,睡着了。”不想提,曾献羽想做什么其实很清楚。只要她不说话,不答应,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还有件事,小姐可要先有个准主意。”澜惠压低了声音:“那天在外头的事情,好像被人看见了。” “什么事?谁?”刚吃了两口的藕粉复又搁下,沈菱凤提高了警惕。 “就是那个赵姑娘.。”澜惠知道之间是的时候,跟沈菱凤的反应差不多,赵敏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她不可能认出小姐,要不是那天小姐后来自己对她说破,她根本就不知道小姐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声音和身形,绝对是另外一个人才有的。 “谁说的?”沈菱凤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原本奴婢不知道,前两天我跟着太医去后头煎药。隐隐听见赵姑娘跟大人说,有一件大功劳,大人要是不要。大人问她是什么事儿,她就说她知道那天在大街上白日出现的黑衣人是谁。还说若是大人不去办的话,不止是大功劳被人抢了去,就连性命都难保。大人一再问是谁,他只说只要大人答应她一件事,她就告诉大人。大人答应了,然后就听见大人狠狠说是无稽之谈,至于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大人的脸当时很难看。奴婢不知道赵姑娘要做什么事儿,只是觉得她绝不是个简单人物。”澜惠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结巴都没有,而是很流利,把她听到看到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怎么知道她说的是我?”沈菱凤笑笑,曾献羽如果知道是她,那么会变得很有意思。 皇帝一直都在追究这个人到底是谁,他要做的事就是告诉皇帝这个人是谁,然后真的是平步青云了。但是赵敏告诉她,这个人是她沈菱凤的时候,曾献羽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然后驳斥说是无稽之谈。这是因为他清楚得很,一旦确定是她沈菱凤,株连九族会不会不知道,但是曾献羽自己就逃脱不过连坐的罪责,这样的话,他还会相信赵敏吗? “赵姑娘说,你要是不信就罢了。我亲眼瞧见她车上有带血的剑柄。”澜惠说出来的话,两人同时都吃了一惊:“大人说,夫人做什么你都知道,那你在做什么?赵姑娘就说是一直都在盯着小姐,当时大人没说话,拂袖而去。后来是什么样子,奴婢就不知道了。” 第二卷 相对 第三章 什么是江湖 沈菱凤没说话,端起桂花藕粉吃了一口:“哟,凉了。” “我去换一碗。”澜惠答应着要去,沈菱凤拦住她:“不必了,她既然盯着我,那就不止是盯着我一个。你们都被她盯着了,一举一动都用了心。” “她怎么能进咱们院子?”澜惠不相信:“更加不能看到咱们鞍车里的东西。” “带血的剑柄,她没看见怎么会知道?!”沈菱凤笑起来:“盯着就盯着好了,我看她能看多久。”话虽这样说,她心里却有个疑窦,赵敏既然告诉了曾献羽,曾献羽不论信或者不信,都已经成了定局。 “小姐,那怎么办?万一大人真的疑心到小姐身上,岂不是多了几层麻烦?”澜惠有点担心,要是被赵敏那个不省事的给抖搂出去,一场**烦。 “是你的,逃不掉。”这种事她早就不在乎结局如何,对于她来说,有的时候结局来的坏些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曾献羽**不明的态度才真的让人生疑,赵敏不过是想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而曾献羽不是。 澜惠不敢接话了,不知道继续说下去会听到什么样的话,对于这些事情,沈菱凤的思绪中的敏锐绝不是寻常官员所能比拟的。她绝对称得上是见多识广,当年老爷子多少事情都没瞒得过这个宝贝女儿。 “沈姑娘,好久不见。”午后,在蔷薇架下闲坐的人看到了赵敏。她会随着季节的变化换不同颜色的衣裙,看来上次在城中的成衣店买了不少。 “好久不见。”沈菱凤笑笑,如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更换的不止是衣饰的颜色,就连衣饰上的纹饰花样,衣料的质地每日都不应相同。倘或这话被赵敏知道,第一个可怜的应该是曾献羽已经不厚实的银袋了。 “病好了?”赵敏在她对面坐下,跟从前一样端起茶盏无所顾忌地喝茶吃东西。沈菱凤手边是一斛当年的玫瑰花露,浓郁的玫瑰花香带着蜜糖的甜味。还有两碟玫瑰花糕和桂花糕,都是应季的花卉制成。赵敏不得不感慨,古代的女人还真会给享受生活。 “差不多好了,这些时候难为你惦记着。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若是不嫌弃,跟我一起吃这些东西。”沈菱凤慢吞吞吃东西,好久才吃了半块玫瑰糕。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赵敏才没有那么好的吃相,而且她也不在乎这些事情。看到沈菱凤遵循那么多的规矩礼数,她好像有很多故事,但是这些故事都是不能跟人分享的。不爱她丈夫,却要生活在一起。干嘛不离婚呢?好聚好散也不错啊,他们不存在婚后财产分配吧? 说是休憩,沈菱凤手边还真是放了两样足够消遣的玩意儿。不是上次赵敏看到的九连环,这次是一本琴谱一本棋谱,琴棋书画她好像每一个都很内行。 “这上面写得都是些什么啊,弯弯扭扭跟蚯蚓似的。”赵敏亏得是中文系毕业的,辨认繁体字还好,基本上能猜出个大半。可是沈菱凤手里这本书,上面的字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琴谱。”沈菱凤不知应该嘲笑她的无知还是不善掩饰:“是晋朝嵇康的琴谱。” “笑傲江湖?!”赵敏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知道是不是该埋怨爹妈给她起了个赵敏,以前还不觉得。自从都看过金大侠的《倚天屠龙记》以后,认识他的人都说她在等张无忌。 要是真有个优柔寡断的张无忌,一定会把她气死。谁知道穿越以后,遇到的这个曾献羽比张无忌更可恶,他居然对自己屡次示好视而不见,说不定还要想脚踏两只船!去你的,我才不打算跟沈菱凤分一个曾献羽,跟沈菱凤在一起明显没有优越感好吧。 “什么?”沈菱凤一头雾水,笑傲江湖是什么?嵇康的琴谱,天知道这个东西有多难得。 “笑傲江湖,你不知道令狐冲和任盈盈,总该知道东方不败咯!”赵敏一脸无害的笑容,好像是在嘲笑别人孤陋寡闻:“你还能不知道这些大侠客?” 沈菱凤想起澜惠说的事情,赵敏怎么会对这些事情了若指掌?她究竟是什么人? “东方不败?!什么人!”沈菱凤眉头皱了一下:“侠客又是什么?” “日月神教的教主啊!大名鼎鼎的东方教主,你都不知道。”赵敏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摊手:“好吧,这么有名的江湖人士你都不知道,侠客也不知道?你不就是大侠,蝙蝠侠,罗宾汉就是你这样的。你应该叫做蝙蝠女吧?沈姑娘!” “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这都是哪跟哪儿啊!江湖又是什么?”沈菱凤听她满嘴胡诌,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东西。 “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赵敏想了想,好像她还真不应该知道这些。这都是金老头儿金大侠笔下的江湖,至于东方大侠,好像真没有这号人物。 沈菱凤早就对赵敏的来历不明存疑,这下就更加笃定自己当初的怀疑是正确的。那天让穆云去打听她的来历,穆云认识的人可谓是无孔不入,只要天底下有赵敏这号人物,就一定可以找出来。 “夫人。”专管内事的女管家带着两个妇人过来:“给夫人请安。” “什么事?”难得的休息,第一下被赵敏搅了,第二下就是他们:“她们两个专门处置外头事情的人,怎么跟着你过来了?” “是有件事要回禀夫人知道。”跟在管家后头的女人赶紧福了一福:“奴婢方才接到两张帖子,平素这些事情多是奴婢们自己去问,然后自己去办。今儿倒是有些棘手,只好来回禀夫人。” “说吧。”看到两张红艳的喜帖,一看就知道里头有故事,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应该是外藩的帖子,只有外藩的帖子才会这么郑重其事。 “礼部和光禄寺两处的大人,午后送来帖子。说是光禄寺设宴,下月初二赴宴。宜王回京大婚。”妇人把帖子举得高高的:“请夫人过目。” 宜王大婚?!到底还是来了,穆云说谎了。曾献羽没有瞒着她,告诉她一个真相,早来晚来都要来的真相。 第二卷 相对 第三章 心病 “宜王?!”惊讶了一下,有点做作:“宜王妃是哪一位?” “来的大人们没说,京城没有人见过宜王妃。这是边关来的信笺,说是宜王月底带着王妃进京。皇上手足情深,一定要为兄嫂重办一次大婚礼。”妇人恭恭敬敬,甚至还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一点怠慢。 “行,我知道了。”沈菱凤自己都不觉得,手指居然微微颤抖着。想要端起茶盏,试了两次都是涟漪阵阵,只好放弃这一举动:“好生预备一份厚礼,说什么都不能怠慢。” “奴婢省得,奴婢们告退。”三个人行礼后退下,一直畏寒的人,坐在阳光下借助太阳的热力让自己暖和起来,这一下真的暖和起来了。从手指尖到头发丝,都是血脉喷张。 “沈姑娘!”赵敏看到她一口鲜血从口里喷涌而出,搞什么,这是走火入魔还是学林妹妹的冷月葬花魂?好吧,现在是艳阳高照,她又不是学医的,干嘛要她见证这个急救的时刻? 锦弗刚走到花圃边,听到赵敏变调的声音,什么都不顾跑过来,看到沈菱凤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惨白。这样的红白相间,绝对是天底下最惊悚的颜色:“小姐,小姐怎么了?” 沈菱凤手指紧紧扣在锦弗的手上:“去叫太医来,我要吃药。” “传太医,传太医。”锦弗声音里夹杂着嘶哑的哭声,她不能出事,她一定不能出事。 曾献羽甚至比太医更早过来,赵敏也跟着进了沈菱凤的屋子,电视剧里见多了的桥段出现了,老太医颤巍巍给她看病。西医出现以前,中医绝对是牛逼哄哄的。 “夫人先时脉相虚浮,这会儿反倒是沉下来了。方才不过是血不归经,没什么大碍。这一下倒是一件好事,让夫人能够静下来,不出三日必然大安!”太医自信满满,说来也怪。前几天一直都是时好时坏的脉相,怎么一下就安稳了? “三日不好,我必然叫人拆了太医院!”曾献羽就差打人了,这个白胡子老头儿还在这儿自吹自擂,没看到女人都呕血了吗? “不敢不敢。”老太医估计是听成了曾献羽要亲去太医院道谢,连连摆手。骠骑大将军,上门道谢,想都不敢想。诚惶诚恐的,带着十二分虔诚。 这样子,叫人笑也不是怒也不是。一大早出去的时候,她睡得好好的。这才出去几个时辰,她又呕血了。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她血不归经。 这两天她睡得比前几天安稳多了,而且身上也比前两天暖和一些。至少不像前些时候,头上沁着汗,身上居然是一块寒冰。太医说,上次实在是硬撑了好久以后,终于迸发出来的一场大病。 “你跟夫人说了什么?”赵敏跟他说是管家跟沈菱凤说了什么,想要学却学不来。听这话,好像是四五门子的话。曾献羽叫人把她带来,脸色冷森。 “奴婢从门口带来的帖子,面呈给夫人。是礼部和光禄寺送来的,请大人和夫人下月初二赴宴,宜王和宜王妃入京,皇上兄弟情深。”亲眼看到沈菱凤呕血,管家也吓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有什么说什么。 “胡闹。”曾献羽脸色陡变,他不愿相信沈菱凤真的跟宜王有什么,在沈菱凤面前说谎,说宜王已然成婚,没想到一语成谶。她突然呕血,便是真的确有其事。 太医给沈菱凤诊脉,须臾从医箱取出金针,在几处要紧穴位和脉门开始针灸,白皙纤细的手腕上,醒目的金针灵巧地转动。沈菱凤的眉头微微蹙着:“?z,痛!” 要是梦的话,是不是可以永远都不要醒。还是早点醒来,让自己走出这个没有尽头的幻象。睁开眼看到曾献羽一脸焦急的神情,高兴还是担忧,好像都有。 “醒了?”好像等待她睁开眼睛,差不多需要一生这么长。绝对是考验人耐性的最好方法。 “我没事。”沈菱凤不用人扶着,已经挣扎着坐起来。 “还说没事。”曾献羽一时没看见,她就坐起来了:“方才那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枕边的帕子上隐隐透着血痕:“有点上火吧?” “没事没事,就是血不归经。”太医在旁边打圆场:“夫人只是禀赋素弱,过了这会儿就好了。”说着又给沈菱凤的穴位扎上几根金针,沈菱凤眉头时不时皱紧,真不知道穴位怎么会找得这么准,一下就扎上去了。 “夫人郁积在心,急火攻心之下自然会血不归经。”好像是老师傅考校他背书的功底,大概神农本草经和黄帝内经都已经难不倒他。关键是,人都不是按照书上生的病。 “你这儿若是有老君的仙丹,先给我一份。吃了就不给你找麻烦。”沈菱凤也不喜欢大夫掉书袋,吃药就吃药,加上针灸那就是内外一起难受。 “要是有老君的仙丹,我要先尝尝,看是不是可以长生不老。”太医跟沈菱凤说话,趁机戏谑了几句:“不过那时候夫人肯定怨恨我,有这么好的东西也该给夫人留着了。” “我才不要长生不老。”说急了,又开始咳嗽。曾献羽在一旁干瞪眼,锦弗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汁进来:“小姐,吃药了。” “什么味儿?”浓重的药味直冲鼻翼,要是看着太医一大把年纪,说不定就把碗一摔,绝对不吃了。 “良药苦口。”太医收拾起一脸老顽童的笑容,皱纹都变得严肃起来:“大小姐,吃了就好了。身子是自己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黄鹰抓住鹞子脚,扣了环儿的事儿,就别想了。” 沈菱凤愣了一下,自己的心事这么容易被人猜到。曾献羽可以,这个白胡子太医也可以。是不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叫他们知道自己有多难堪才是最好的? “这药里头加了什么,怎么粘滞得很?”沈菱凤吃药的本事也不是开玩笑的,里头加了她不知道的东西一定会问。 太医无奈:“加了上等的阿胶,谁让大小姐血气两虚,党参黄芪都不能算作是补气。曾大人方才已经给皇上上折子,请旨皇上御赐御药房的上等白参。” “御药房有的,家中就有。”沈菱凤看了眼曾献羽,目光停留在锦弗身上:“带着太医去药库里,要什么就在里头挑。” 第二卷 相对 第四章 又病了 “是。”锦弗答应着,带着太医往外边走。太医到了外头,朝着锦弗笑:“小姑娘,你们家药库里有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凤丫头最是见不得别人说她家里没这个那个,跟她那个古怪老头的爹一个脾气。过去多久的事儿,还记着,何苦来?” “您知道这么清楚,干嘛不劝劝小姐?”锦弗始终为她的病担心:“小姐这些时候一直都不好,焦躁坏了。” “也不是大不了的病,只要解了心里的扣儿就好了。”太医笑笑:“我看也是差不离了,就冲方才跟曾献羽说话的口气,你想想从前她跟公子说话的时候,简直就是两个味儿。到底是长大了,知道自己要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前面说的话,锦弗还觉得有道理,可是到了后头就觉得是太医跟她说笑了。要是小姐能跟曾献羽好好的,怎么想都不像是真的。 “药库里还全是好东西,瞧瞧,这白参比宫里头出息多了。还有这么好的灵芝,茯苓。当真难得,真应该叫那些不懂药的人来看看,好东西还是有的。”白胡子老太医有点嘴碎,不过还真是有大本事的人,不多功夫就捡好了药:“行了,熬药够了。” “太医,您还没告诉我,我们小姐身子要紧不要紧呢!”锦弗被太医说了老大一通,自己要的结果却始终没听到。 “不急不急,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医笑眯眯地,真是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 赵敏把曾献羽拉到外面唧唧歪歪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好像是曾献羽问赵敏一些事情,说不准就跟那天的事情有关。沈菱凤故作不见,她也没什么要当做正经事来做的。赵敏满口胡诌的本事,已经领教了不少。 “好些了?”看到她吃了半盏药,苦涩的味道肯定是在嘴里萦绕不去,要不怎么会吃了一枚乌梅又拈起一个送进嘴里:“这药很苦?” “刚才不是说良药苦口的?”沈菱凤也不像是大病一场的人,大概睡了七天以后,呕血都不算什么大事。 “能这样说话,显见是好多了。”曾献羽在她对面坐下,看她意犹未尽要吃东西的架势,干脆把食盒递到手边:“礼部和光禄寺的帖子,不想去就不去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可是大事儿,怎么不去?”神智清明得很,才不会做叫人诟病的事情,若说刚知道信儿的时候,确实是心里难受也是觉得他居然让人来骗自己,让自己以为他还在守着一些事情,好像全都是自己的不是一样。 谁都不知道水落石出这天来得这么快,仅仅只是穆云离开京城几天之后,就有了这道帖子出来,人算不如天算。 “你若是去,自然是好的。”曾献羽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脸色不好,却恢复了一些只属于她的神采,这是他最喜欢看的:“还当做是你不预备跟我一起去。” “大人这么说,原是我不懂规矩到了这般地步。”沈菱凤面前只有苦药,很有点心烦。只好把手放到他递过来的食盒里,翻检着她最喜欢的几样零食,蜜渍金桔看起来还不错。放进嘴里,不忘吮吸一下指尖的甜蜜。 这个样子惹得曾献羽笑个不停:“真是个孩子,这么好吃?” “比起药,好吃多了。”绝对是拿天壤之别的两种东西,这也能比? “太医说你想吃什么都成,只要你愿意吃就行了。”曾献羽从心底希翼着,她能够多吃点,快一些好起来。宜王跟他的王妃,跟她没多大干系。他只要她好好的,别人好不好,都不要紧。 轮到沈菱凤无话了,曾献羽反复的态度,真的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如果他要做什么,一定是在布局。只是她不愿去猜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曾献羽真想让她身败名裂的话,那就尽管来好了。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她沈菱凤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皇帝从太医那里知道沈菱凤先前生病后来呕血的事情,来龙去脉不说也知道唯一让人纳闷的是,曾献羽对这件事毫不追究。不知怎么一下想到曾献羽身边,那个跟沈菱凤截然不同的女人,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曾献羽并不出众,但他身边的女人却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好了?”背着手站了半晌,皇帝终于发话:“要用什么药?” “已经用过药了,曾夫人是血不归经。好好休息一段日子就好了。”太医心中忖度着,怎么说话才有用。他是太医,多少年了从不敢介入大臣甚至是皇帝间的权力倾轧,但是有件事他也是清楚的。 “嗯,好好诊脉开药。若是她家里没有,朕的御药房多的是。” “是,微臣遵旨。”太医等他无话,才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皇帝背着手,太医出去以后也没有改变一下站姿。宜王到底会不会回京,谁都不知道。至于宜王妃,到底是不是个幌子,除了宜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沈菱凤对这件事的态度,意料之中。 她跟宜王,一切都过去了。若是没有过去的话,是不是自己跟皇后都应该让贤?或者,沈菱凤一直对自己桀骜不驯正是因为这个,他对她毫无办法,还可以说成是无可奈何。明知道如此,遇到她犯了脾气的时候,会起了要杀人的心。心中却始终清楚一点,绝不可能再前进一步,止于此是最后的底线。 沈菱凤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不梳髻罩着一件厚厚的夹衣。“阿弥陀佛,小姐可算是好了。”澜惠跟锦弗两个,双手合什念佛不止。 “好好的,念什么佛?”沈菱凤笑起来:“这可是从没有的事情,你们不是一直说不准不灵的?” “才不是呢,以后我们就吃长斋天天念佛,保佑小姐无病无灾。”锦弗往沈菱凤后背塞了个软枕:“小姐,若是累了咱们还是进屋去。外头风大了些。” “你们都穿夏天的裙子了,我都还要穿这么厚实袍子,依着我的性子,早就扔到脑后去了。”药膳真是不好吃,太医一再交待,不吃药就要吃这些。想想,好歹这些还能吃,最起码厨娘每次做的时候,都很用心去掉药的味道。比起苦涩的药,这些已经是天下美味。 第二卷 相对 第五章 皇帝特旨 “小姐,这可不能怨旁人。要是小姐不生这场大病,比奴婢们可是要穿得出跳多了。”澜惠拿着件披风过来:“小姐要多吃东西,还要穿着厚实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们事儿真多。”沈菱凤认命,明知道她如今是多走几步都不成,只能是听凭别人安排,不论是乐意不乐意都要受着。 “小姐全好了,自然就不用这样事事凭着奴婢们安置了。”澜惠给她把披风系好:“午饭让厨娘做了几样小姐喜欢的小菜,既然是小姐都能出了屋子,自然不敢多给小姐吃那些不喜欢的东西了。” “算你们有良心。”沈菱凤点点头,手边一碟牛奶做的点心,都要吃清淡可口的东西了,谁还要喝牛乳来着。甜腻腻的,好像掉进了糖锅里。 “昨儿是说什么来着,我在屋子里听得迷迷糊糊的。”杏子还有樱桃是时鲜,不时不食。能吃到这个已经是格外开恩,这种时候两个丫头就跟她没上没下,一起吃东西一起说闲话。 锦弗努力回想了一下,确认她说的事情是哪一件。想了想,知道说的是赵敏跟曾献羽在外头大声唧唧哝哝说的话,那哪是耳语来着。简直就是扯着喇叭嗓子在外头唱大戏了。 “赵姑娘问大人,赶明儿进宫去,是不是能带她一起去,说是要开开眼界,见识一下皇宫里与众不同的繁华。”锦弗掩嘴笑道,这件事要是沈菱凤绝对不会多说半句,好好的进宫干嘛。 “答应了?”私自带人进宫,有点不知死活。朝廷命官命妇进宫,所带的人必须要发给腰牌,私入宫禁,谁有这个胆子。 “不知道,我出来看的时候,都走远了。”澜惠接口:“小姐也预备去?”最近这段日子,不知道是因为养病还是别的,她都不再说任何一句跟宜王有关的话,很多时候也只是官称宜王,好像那个人只是宜王了。别的事情都跟她隔了十万八千里。 “夫人万福。”管家拿着宫中来的帖子进来:“宫里内监出来传话,过几日大人和夫人进宫,请赵敏赵姑娘跟着一起进宫看看热闹。赵姑娘毕竟是岭南王的侄女,不能太多怠慢。” 这是口谕还是随口说说?前面刚说了赵敏跟曾献羽说要到皇宫看热闹,后面马上皇帝就有了话,要让她进宫去看看,这么郑重其事,难道皇帝老毛病又犯了? “皇上既然有此口谕,自然是要赵姑娘一同进宫朝觐的。”沈菱凤点点头,看到小丫头端着托盘过来:“拿的什么?” “是酿好的梅子藕。”小丫头掀开盒盖子,淡淡紫色染就的莲藕,两种颜色互相渗透,拈起一个放到嘴里,酸甜可口的确是消暑的佳品:“还不赖,搁这儿好了。” 转过脸看向管家:“你去安排就行,我这个风吹吹就倒的风灯,还不知道去得去不得。到时候要是去不了,就让大人跟赵姑娘一起,也省了好些事。” 澜惠跟锦弗两个人站在旁边,互看了一眼。赵敏要是跟着她进去还算是女眷,她不去的话,是要取而代之吗?如果是,她自己算什么呢? “对了,给赵姑娘比照身量做几套新衣裳,别叫她穿那些外头沽衣店里买的衣裳,进去了还不被人笑掉大牙?”沈菱凤第一次说起赵敏的穿戴,都不知道忍耐了多久。 “是,这就叫人去预备。”管家马上答应了,她很少过问这些事情。主要是因为沈菱凤身边的人,很知道该怎么打扮自己。比如说锦弗和澜惠,偶尔出去,比那些三品夫人还要出挑得体,赵敏绝对是个特例。 “小姐,真要她去啊?”澜惠有点着急,磕巴着问道。 “我说了不算,不是有话传出来?”沈菱凤没多在意这个,赵敏进不进去都不关紧要,曾献羽不会那么傻去跟皇帝说这个,明知道是给自己找麻烦,他还去问?这么算下来,还剩下什么,谁心里不跟明镜儿似的。 “总不会是皇上上次来这儿,就看中她了吧?”澜惠自言自语:“看到皇上就往前头钻,难道皇上有那么好?” 锦弗看沈菱凤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外加上澜惠的话,澜惠恐怕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要是澜惠说错了,小姐一定会拦着她不许胡说。不过这次没有,由着她说下去,这叫人不往这方面想都不可能。 “你怎么出来了?”三个人说说笑笑,谁都没发觉曾献羽从远处过来。看到病怏怏好久的人,能够坐在凉亭中说笑,是他最意外但是最希望看到的景象。 “大人。”两个丫头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好了就出来了。”沈菱凤没起身,曾献羽已经抬手按住她:“你好好坐着就行。” 场面有点尴尬,沈菱凤不觉得,端起玫瑰露喝了一口:“方才宫里有人传话出来,说是过两日进宫,要让大人跟赵姑娘一起进宫。我吩咐人给赵姑娘做了几件得体的礼服,等会儿再让嬷嬷去给赵姑娘说说宫里的规矩礼仪,第一次去,不能丢了体面。” “她进宫?!”曾献羽愣怔了一下:“谁答允的?” 他不知情?这一反应好像是在印证刚才沈菱凤自己的想法,曾献羽不像那些文官们肚子里有那么多弯弯绕,要是一摁机括浑身就动的话,恐怕出来的玩笑就更多了。 “是皇上命人来传的话,说赵姑娘是岭南王的侄女儿,到了京城就该到宫里去见见世面。这也是大人和赵姑娘莫大的体面。”沈菱凤不疾不徐地说着,跟大病之前安稳多了。或者是大病一场以后,有些事情比之前看开多了。 “这个体面,哼!”曾献羽冷笑一声,在沈菱凤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盏玫瑰露喝了两口,香甜可口沁入心脾:“不要也罢。” 沈菱凤笑笑,摆弄着手里的细腻茶盏。舍得还是不舍得,都是他的事情。要真是皇帝想要做的事情,恐怕皇后坐不住了。 第二卷 相对 第六章 证据 上次巡城御史他们帮皇帝张罗的事情,惹得皇后大发娇嗔。要不是碍于身份,醋缸醋瓮都不够说这话了吧。明面上皇帝还是要跟皇后琴瑟和谐,却又不愿让臣子太为难,官职和俸禄就那么不显眼但是毫无意外的涨上去了。皇后也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过心里对那两个溜须拍马的高手,只怕也是恨急了眼。 曾献羽看多了她这种不以为然的神色,高兴或是不高兴,一般人都看不出来。就算是下一刻立即发火,你都感受不到她的不高兴。这应该是男人的气度,但是沈菱凤轻而易举做到了。 “好些时候没看到菱兰,你把她送走了?”曾献羽不是十分在意一些小事,唯一觉得菱兰在这里,大概沈菱凤就会欢喜多一些,笑容都会出现得频繁些。 “嗯。”病了好久,担心会让菱兰觉得有人刻意冷落她,澜惠他们根本就无暇顾及她,既然是这样,就送回庵堂去住上些时候再回来,这样的话对她对自己都好。 “等她回来了,请个先生教她念书好了。”如果能有人让沈菱凤高兴起来,哪怕只是短暂些,都是好的。 沈菱凤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大人挺上心的。” “因为是你的事情,别人的事情犯不着。”曾献羽不耐烦地摆摆手,锦弗跟澜惠两个人先前还有点不解,嫌着她们了?要真是嫌着她们了,还是走远点好。沈菱凤不说话,是准允还是不答应? “大人这话我就不知道说的什么了。”沈菱凤睫毛动了一下,看得出来是让他们走远些,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往花径那边走。 “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做了好多年。”曾献羽明显意有所指,她要的东西很简单,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这个,可是她真的这么做了吗?就是她身边的这么多人,又有哪一个是简单的?要是有人以为她要的东西真的那么简单容易, 那就应该有人给予她。只是这么久了,谁都不敢轻易说这话。 “糊涂,明白?大人这是说笑话呢,我哪儿知道这么多事儿。”慢吞吞磕着玫瑰瓜子,一枚枚的瓜子壳跟瓜子瓤完整的分开,黑白分明,一如她的眼眸。 “还有什么不知道?”曾献羽笑笑,神情间带着沈菱凤没见过的怪异:“这个东西,我想夫人还是认识的。”从袖袋中拿出一块黑色的织物放在桌上。 “黑乎乎的,什么呀?”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 “先看看再说,不急。”曾献羽同样在对面嗑瓜子,男人就是男人,瓜子壳掉了一地。瓜子瓤还是完整的,衣服上也全是瓜子的碎屑。 左右端详了一番,认不出这东西是哪里的。微微抬起眼帘看了眼曾献羽,严肃而认真。好像他扔在面前的东西是一件极其要紧,不容忽视的事情。 “有什么话,大人直说好了。”沈菱凤拢了拢披风,神情一如既往。 “前些时候,京城最繁华大街上,光天化日就有人拿着剑指着人,都见了红了。寻常人都了不得,何况此人是皇亲国戚。可见此人胆大妄为,目无王法到了什么地步。皇上勒令京畿府巡城御史加上我严厉督办此事,这东西就是胆大妄为之人遗于现场的。”曾献羽脸色冷凝,看向沈菱凤的时候目光略一停留就挪开了。 沈菱凤莞尔一笑,忍不住咳嗽起来:“大人,这件事该到大堂上对着人犯去说,在这儿跟我说,难道是说这东西是我的?若是这样的话,恐怕就轮不到大人来说了吧。我早该去刑部候审,才是正理。” 曾献羽好像事先就知道沈菱凤必然有此一说,伸手展开那块黑纱:“毫不起眼的一块尺头,也不能说这是谁的不是谁的,只是这上头隐隐透着金丝。能在黑纱里夹杂着金丝的,除了一个人旁人无此特权。” 沈菱凤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这话她知道是谁。各色绸缎尺头,能够夹杂金丝的人,是她。这话也不是皇帝今日准许的,是她十岁那年就有的僭越。诚然,在旁人看来是僭越。因为除去皇室,没有人敢有这份殊荣。至于曾献羽没说完这话,就把东西扔到面前,是说他还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瞧瞧。”沈菱凤伸手拿起黑纱,对着斑驳的光线看了半晌,密密麻麻的界线中确实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金丝,她再疏忽都不会在夜行衣中露出马脚。笃定一点,黑纱不是她的。不过有人刻意栽赃就再明显不过了。 “界线中倒是真的有金丝,不过金丝并不是赤金金丝,只是外头裹了一层金粉,稍稍一捏就算都散落了。对着光看看,都是星星点点的。”一脸坦然:“大人不若去城中各家沽衣店看看,谁家有这么样子的尺头缎子,说不准还真能缉拿凶手归案。” 曾献羽看了看她的手心,细腻白皙的手掌里闪烁着点点金粉,裹的金粉果然跟赤金织就的金线不同,她身上披的披风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这才是赤金金线能织就的美丽。 事实摆在眼前,曾献羽无话可说。他拿到这块黑布的时候,心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菱凤。疑窦丛生,沈菱凤可能是做出这种事的人?但是那人言之凿凿,除了曾夫人,谁都不能有这个殊荣。没想到,自己同样不知道赤金金线和裹着金粉的丝线,出来的结果是天渊之别的。 看看沈菱凤的拢紧披风,手绢捂着嘴巴时不时咳嗽两声的样子,忍不住正视她的眼眸,又是那种可有可无的神情,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这么久还是没能改过来,该对她生疑的时候,一定毫不犹豫的对她充满质疑。 “夫人,该吃药了。”澜惠端药过来,打破了可怕的静谧。 “好苦。”皱眉喝完药,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至于曾献羽方才做的事说的话,对她没有丝毫效用。她沈菱凤是什么人,只要病好痊愈,根本就不是寻常人可以企及的。 “我方才没有旁的意思。”曾献羽迫不及待解释着自己的初衷,他的确没有想那么多。好像是要说清楚这个,不过再解释这个,是不是有点徒劳无功,或者说是他竭力撇清自己,还要能说得通? 第二卷 第七章 不是她的 “嗯,我知道。”沈菱凤点头,旁的意思?恐怕曾献羽还想不到那么深远,有人想要栽赃,那么这个人就是熟知内情的。锦弗说,那天被赵敏看出些许端倪。若真是的,曾献羽听信了赵敏的话,他必然还会做旁的事情。 “肚子有些饿了,今儿厨房预备了什么?”不搭理她的话,沈菱凤转脸看向澜惠:“不要油腻腻的,让厨娘预备一碗清粥和两样小菜就好。” “已经预备了,等着夫人吩咐就端上来了。”澜惠笑着,侧过身果然旁边小丫鬟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还有沈菱凤常用的碗箸。 “我也在这儿吃。”曾献羽不拿自己当外人,在沈菱凤对面坐下,等着人给他拿碗箸过来。 锦弗很见机地将他用的那一份碗箸放到手边,亲眼看着小丫鬟把预备好的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稻米饭和紫米粥端出来,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碗冒着浓郁香气的清汤,隐隐飘着几片鲜笋 “油腻腻的,谁吃这个。”筷子点在那碗金银蹄上面:“你跟澜惠两个晚上吃这个罢了,别忘了叫厨娘预备两样时鲜,什么节气了,居然预备这个。” “太医吩咐说,要让小姐多吃些补中益气的东西,火腿炖肘子虽然油腻,也是太医吩咐小姐要多吃的。”锦弗笑着解释:“小姐还是先喝点汤好了,这碗汤里头还有新送来的虾仁和野鸡崽子。” “嗯。”对面,曾献羽倒觉得这些饭食虽然清淡,倒是比他素日吃的那些大鱼大肉要香甜得多,赵敏喜欢吃各色鸡鸭做成的肴馔,偏偏大厨房里送来的都是温火膳,吃起来食不知味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锦弗给她盛了半碗汤,还有一碟新做好的八珍茯苓糕:“小姐试试这个,厨娘特意把莲子茯苓山药那么多东西,愣是依照太医说的凑成了八样,做成的八珍糕。太医说小姐能吃什么,厨娘就预备了什么。” “倒是难为她想着。”夹起一枚八珍糕,吃了一口。虽然是药材,丝毫没有苦涩的味道,隐隐透着八种食材的本身味道,淡淡的甜味和清香在唇舌间萦绕着:“还不赖,拿两个小金锞子给厨娘。” “小姐先用饭好了,说不准大人吃得欢喜了还要打赏更多呢。”锦弗刚准备布菜,看到两人不说话,只是吃东西就知道自己若是动手了,简直就是多余。 曾献羽难得看到她胃口不错,大病初愈尤其味短,能够安安稳稳喝下半碗汤,然后还吃了两快所谓的八珍糕,就连她之前说的什么清粥小菜都退后,本来心里还有些疙疙瘩瘩的事情,也因为胃口不错干脆放到脑后去了。 “肯定有赏。”曾献羽微笑着,从袖袋里拿出两个金锞子给锦弗:“连同你家小姐方才给的两个金锞子一起,交给厨娘。只要她用心巴结差使,以后夫人每餐多吃一块肉,我就多赏一两银子,在她每月月银之外,重重有赏。” “谢大人。”锦弗没想到曾献羽会这么说,除了道谢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回是沈菱凤一语不发了,曾献羽总会在极不恰当的时候,做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比如说这件事,就是多余。 曾献羽没想那么多,他还是跟上次一样,觉得沈菱凤只要能多吃点,就是他最高兴的事情,何不合乎规矩礼节,不是他说要计较的事情,只是在除开他的所有人开来,就是沈菱凤都不会领这份情。 “大人,赵姑娘在外面。”不知从那天开始的规矩,曾献羽命令所有人,除了沈菱凤身边最贴身的人以外,所有人都要经过通禀才能进来。好像是因为上次赵敏进来说了什么话,就惹得沈菱凤再次呕血,当然这话谁都没有多说,不过这个新的规矩颇有点不打自招的意味。 “什么事?”曾献羽语气颇有点不耐烦,好像某件事没有碎了心愿,然后又被人追问结果的样子。 小丫鬟有点委屈:“奴婢不知道,只是照顾囊在外头等着见大人。” 曾献羽想要解释清楚内情,可是看看沈菱凤意犹未尽地啜着汤,不忍打断她的食欲,掸掸衣摆出去了。 沈菱凤虚抬着眼帘看了眼锦弗,锦弗微微一笑跟在后面出去。紧接着朝澜惠招招手:“这些日子我也没问问菱兰,他这些时候都安心念书?” “是,大人看小姐病着,不好让小姐费神。几次命人带着些菱兰喜欢的的东西去庵里看过菱兰,嘱咐她多听师太的话,只等小姐好了就接她回来。”澜惠前后回想了一遍,最近这些时候总是觉得怪怪的,要是不说出来肯定不好过,沈菱凤说过她心里存不得事儿,事到临头想想,真是这样的。 “心里存着事儿呢,有就说出来,省得等会儿闷坏了怪难受的。”漱过口,沿着花径慢慢散步,身体一天天好转,唯一希望的是自己不要错过某件事。其实曾献羽最近这段时日,都是在跟她说这些事情,无非是想要她不要去赴宴,那个光禄寺预备的宴席。 “小姐,我总觉得大人最近总是有些古里古怪的举动,只要是从外头回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边呆着。这可是从前没有的事情。”澜惠一个人琢磨了好久,也不知道曾献羽到底想怎么样。 “你先看看这个。”沈菱凤把方才那块料子掖在袖子里,递给澜惠的时候,金屑不知往下掉。 “哎呦,这是什么呀,直往下掉的。”澜惠手上粘糊糊的,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手指仔细捏了捏,还是不知道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有人说光天化日之下,剑指皇亲国戚的人,穿的黑衣就是用金线捻织成的丝线做的衣裳,细想想除了沈菱凤还有谁有这份殊荣,然后曾大人就拿着这个来给我看,顺便要看看我是不是做贼心虚,做了这种是还不敢应承,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都说不清楚了。”沈菱凤拈了一朵**花在手里,嗅了嗅便松开枝条,看着花朵在枝头颤动。 “咱们家的织料什么时候流传到外头去了,瞧这一手黏糊糊不知道是些什么物件,难道小姐会用这样的料子?”澜惠鼓着嘴,刚好些就给她添堵。何况还是些查无实据的东西,她做的事情还会被人看到? 第二卷 相对 第八章 太医的担忧 “也罢了,我倒是不想追究这个。”有些厌倦的神情,想想也知道她心里该多烦。好不容易才好些,马上就有这些事情出来,曾献羽这边盼望着她多吃些,紧接着就能做出让她绝对会不舒服的事情。 “小姐,外头赵姑娘跟大人唧唧哝哝,小丫鬟跟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说是赵姑娘问大人,上次让大人留心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结果了。还说只要大人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到了皇上面前一定是可以扬眉吐气了,让朝中的大人们也知道大人不是徒有虚名的。”锦弗匆匆过来,把小丫鬟传回来的话,一五一十说给沈菱凤听。 “行啊,不是说黄鹰抓着鹞子脚了吗?那就让他们继续纠葛着好了,要不旁边这么多人跟着看什么呢?累不累!”多走了几步路,气喘吁吁地。澜惠找了个干净的山石,铺了块手帕子才让她坐下:“这儿背着风,干净清爽的,小姐闲坐坐也不错。” “看来赵姑娘倒是满肚子心思,只是不知道大人领不领这个情分了,若是领情倒也好说。倘若是不领情,岂不是赵姑娘一份心思全都白费了?”锦弗跟澜惠两个在她身便伺候着,手里多了盏清凉的木犀花露。 “不会的。”沈菱凤忽然想到那天说的事情,只是最近都是晕乎乎的,没那么多闲心思去计较这件事,只是当每一件事都到了心头就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有人在里头撺掇出来的,一肚子心思钻研着,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如果是要得到什么,她这么做了一定会得到她要的结果。 赵敏走的每一步路好像都是计划好的,尤其是她来了这么久,本来就不够安静的将军府,事情似乎更多了。以前只是她沈菱凤一个人在面对所有事情,周遭所有人都知道沈菱凤不好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人跟她为难。赵敏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敢于做任何事情,是她不好还是她不好,谁又能说清楚? 很有一段日子,沈菱凤不愿让自己去想太多,除了累就是从心底冒出的疲惫。不论是谁,都在或真或假的骗她,真不知道骗了她有什么好处。是说她沈菱凤不堪一击,就是几句假话都能让她彻底认输,还是觉得骗了她就能得到更多的东西? 要是换做以前,她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了她的人。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不认同她去做些让人不敢正视的事情,但是女儿受到欺负,绝对不准许她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这些话,还真是从小都没有教给她。这也就让她在成年之后,尤其是在婚姻大事上,受过一次委屈,一直都不肯原谅父亲,父女俩许久不见面的结果。 早知道是这个后果,不知道老爷子会不会后悔给了女儿太多的自在? 一场大病,让人看透了很多。还有当初跟亮哥的那场称不上惊天地泣鬼神,却又足以让人回味很久的相遇。忽然觉得自己一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论周围这些人说的是真是假,也或者他会不会带个宜王妃回来,好像都跟她没有多大关系了。男已婚,女已嫁,还要说什么? 夫妇自夫妇,情爱自情爱?!说起来可笑,想想其实是心底莫大的悲哀。至于亮哥心中,是不是还有她,难道还要她去问不成?就是有,又如何?她跟他还能在一起? “小姐,花都碎了。”澜惠看她眉头时蹙时松,手掌上掐的那朵扶桑已经成了一堆花泥,掉在地上一瓣一瓣的,不知道心里又在琢磨什么,只要她这样子,就知道一定是心里有事还不能明说,只能是一个人慢慢想。 太医一再嘱咐说她就是心事太重,又不喜欢拿出来说,只好闷在心里。后来是不是闷出了什么心事就不知道了,总之这些病就是心事多了才有的。 “弄成花泥,做胭脂不用石臼了。”自嘲地笑笑,锦弗小心翼翼把手里的玫瑰花露晾凉递到她手里:“小姐喝口茶,天热并不敢用冰,只是晾凉了。” “什么时候进宫去?”想了想,进宫这件事是立等要办的:“东西收拾好了?” “都预备了,等小姐看过没事就吩咐人先行送进去。”澜惠赶紧答应着:“全都是苏杭两处的绣娘赶制的,依照小姐的吩咐,全都是龙凤纹饰和百子图。” “依着我说的就行,不看了。你们看着没事儿,叫人送进去就行。”沈菱凤喝了口花露,想到她们说的百子图,恭奉宜王早生贵子,百子千孙,是不是莫大的讽刺。 她为什么不能有个孩子?只要她愿意,曾献羽没有不答应的。一次又一次,他屡屡在这里碰壁,最后的缘由不就是因为,自己不想要孩子见到父母之间仅仅只是面上过去,即使万般爱他,却也不能让孩子真的从心底里欢喜。 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太医早间来诊脉,怎么说的?我隐隐听着好像有什么,问他又不说。” “太医说,小姐不能多吃哪些七七八八的药了,身子虚得很,若是长此以往,只怕子嗣堪忧。”本来想要瞒着她,想想到底不是个法子,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他身边的人,谁不巴望着她能有个孩子。一个人孤寂惯了,曾献羽又不体贴,在没个孩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只说了这个?”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类似的话,每次听过来都觉得太医是危言耸听,哪有那么玄乎的事情?也没有往深处去想,不过这次居然会想要把心静下来好好想想,菱兰每次跟在身边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扔到一边,别人家的孩子都能这样子,自己的呢? “小姐还要听什么,这还不要紧啊!”锦弗差不多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跟小姐差不多时候成亲的人家,都是两三个小娃儿绕膝了,上次还有位夫人,小少爷都要念书了,小姐浑然不觉。 “行,我知道了。”沈菱凤摆摆手,不想再听。端着 第二卷 相对 第九章 自辩 “行,我知道了。”沈菱凤摆摆手,不想再听。端着茶盏倚在山石上,看那边的小丫鬟采摘鲜艳的玫瑰花儿预备做胭脂。 赵敏跟曾献羽唧唧哝哝说了好多,看起来效用不大。是曾献羽有意跟她打马虎眼吧,沈菱凤之前当佐罗的事情,绝对没有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听人说,沈菱凤的衣料都是掺杂着金线织就的,所以给了曾献羽一块绸缎,不管是不是沈菱凤用过的,总而言之就是告诉他,沈菱凤就是他每次想要缉拿归案,最后无功而返的大盗。 可是他不信啊,还以为自己是在跟他说寡淡无味的武侠故事。有那个必要费了这么多唾沫,最后得到的就是哼哼哈哈不着边际的答应,沈菱凤利害不是第一天知道,不过两个人并没有正面交锋过,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无功无过最能够形容她们两人目前的相处状态。 这件事踢球到最后,打了个零比零的平手,没意思。绝对要分出胜负才能让人甘心,最好的结果就是她赵敏胜出,拿到最后属于她的那一份奖赏,她要做风风光光的一品夫人。 “你说的我知道了,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皇上传出来口谕,过两日进宫观礼,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曾献羽笑笑,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会让她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想些什么:“这算不算一份意外之喜?” “什么?”赵敏怀疑自己听错了,皇帝居然会要自己跟他们一起进宫观礼,这是真的?难道一直都在暗自较劲的事情实现了,小说中那么多脑残女主都能毫无障碍的在宫闱中一展身手,赵敏这么聪明这么漂亮的女人,只能堕落到跟一个已婚的古代妇女,分享一个不太出息的古代男人,这也太没天理了。 “真的是皇上让我进宫观礼?”赵敏确认一遍,皇帝会想到让自己进宫观礼,是不是上次觉得自己太出众了,所以才会想起自己。听曾献羽某次说过,皇帝颇有点好色,对方是长得不错的女人,绝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样的话,简直就是个绝对的利好消息。 “难道我还骗你不成?”曾献羽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皇帝可以让任何一个人进宫去观礼。沈菱凤对这件事好像并不感冒,说起来一点情绪都没有。 “观什么礼啊?”观礼,说起来好像是很盛大的事情。皇帝已经大婚了,想要做皇后好像有点不可能,但是能够做贵妃的话,绝对可以。话说当年杨贵妃,那可是宠冠六宫的。 “皇上的亲兄长,也就是宜王要回京补办一场大婚,皇上兄弟情深,一定要给兄嫂补办这场盛大的大婚。”曾献羽很自然地说完,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年到头,这种官家的事情还少? “宜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宜王一直都是四哥跟十三之间的称呼,放在这里怎么听怎么别扭:“是不是上次你到边塞去见到的那个人?”据说他还跟沈菱凤有故事,要是这样就真有好戏看了。 故作无知的卖萌,恰到好处提醒了曾献羽。他怎么事先没想到这件事,就是沈菱凤提起来的时候都没有多想,皇帝让进宫就进宫呗。赵敏这次一说,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一起了。脸色顿时灰暗到可怕,难怪会有一场大病,关心则乱。她始终不肯丢开手,不肯放下她跟那人所有的一切。 赵敏知道自己说的话肯定是起了效果,要不曾献羽才不会变脸变色。他这个人或许不像是表面上看到的木讷,而且少言寡语。他心里的事情多得很,只是曾献羽缺少情趣,根本就是书上说的那种烽火佳人的典范。 “行了,你就好好收拾收拾。凤儿预备让人给你裁衣裳,再就是多跟着那些嬷嬷们学点规矩,家里都是自己人也无甚妨碍,到了宫里恐怕就由不得你了。万事谨慎小心为上。”曾献羽差不多命令自己强打着精神,嘱咐赵这一番话:“我还有事,你先过去。” 赵敏嘴角泛起一丝笑容,有点捉摸不透。曾献羽心里那缸醋翻了,等会儿沈菱凤就有好戏看了,要是增鲜真给她点颜色瞧瞧,也是一定的。 刚刚进屋,来不及解下外头的披风。门外重重的脚步声引得几个人通通回头去看,澜惠下意识站到沈菱凤身边,担心进来的这个人会做出什么让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曾献羽毫无顾虑,一把掀起绣帏。沈菱凤慢条斯理松着披风上的系带,澜惠跟锦弗两个人的脸色却不太好,好像是被人看破了心事,然后不得不小心翼翼放着被人知道。 “你们两个出去。”瓮着嗓子,听起来跟重伤风的人差不多。 沈菱凤垂着眼帘不说话,两人有点为难。大病初愈,万一再跟曾献羽怄场气,这要命不要了? “下去吧。”沈菱凤看了两人一眼,淡淡吩咐道。 “是。”两人先后福了一福,退出了屋子。 曾献羽盯着她的侧脸:“是心病,对不对?我素来没问过你任何事情,向往你有什么都跟我没关系。在我跟你成婚以后,不管我跟你过得怎样,我都不会让你跟他见面的,你记住我的话了?” “跟谁?”沈菱凤在妆台前用篦子慢慢篦头:“大人这话,没头没尾,叫人摸不着头脑。” “是谁,你还用来问我!”曾献羽冷笑一声:“气得呕血急怒攻心,是不是?难怪太医说你心事太多,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这可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沈菱凤扭过头,好像是没见过他一样:“大人说这话,我才觉得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我急怒攻心也好,气得呕血也罢,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人一再听人挑唆,我尚且没有去追究,大人反而来质问与我。试问,我一个妇道人家被人诬陷成光天化日之下,都成了江洋大盗了。这份委屈,我跟谁去说?” 曾献羽没想到她会翻出这件事,语气虽然很慢,却不会给人反驳的机会。要是换个人,或者会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沈菱凤没有。一如既往的安静祥和,只是谁也不敢插嘴说她错了。 第二卷 相对 第十章 勾缠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并没有说是你做的。”曾献羽有点泄气。大病初愈的人,还是让人觉得很压抑,跟以前一样,她不会妥协:“这件事,谁都会存疑,任何人都一样!” “大人问过赵敏?”早就预备好这番对话,只要曾献羽说起,她就一定会问。 “她,不可能。”曾献羽脱口而出,这根本就不可能。就从赵敏那个样子,骑马都是强撑着,你要她去做江洋大盗,简直是开玩笑。 “大人宁可信她,也不信我?!”沈菱凤淡淡笑着,说的事情跟她毫无关系。 曾献羽舌头有点打结,这话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说。不是信任不信任,而是赵敏拿出那块布料的时候,第一念头就是沈菱凤。只有她才能用金丝织就的锦缎,至于皇室中,谁会跟自己过不去? 沈菱凤趁他张口结舌的片刻时间,已经到一旁坐下:“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大人说的话,我当做是真的好了。”停了停,看向曾献羽:“大人想知道什么,是我跟宜王之间的过往吗?行,我告诉大人好了。要是当初我稍稍迟疑片刻,宜王妃算什么,就是中宫皇后也是我囊中之物。至于旁的,还要细说吗?当今皇上,恐怕就只是偏安一隅的藩王罢了。这话,可是大人想听的?!”满是挑衅的眼神,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碍语。 曾献羽心底动了一下,真的是胆怯。到她身边,下意识捂住她的嘴:“不要命了,这也是能胡说的?” 沈菱凤扭动一下,用力甩开他的手:“怎么,你在这儿都不敢放心说话,担心这些话被人听了去,到别人面前去卖乖讨好,误了你的前程?!” “不许胡说!”曾献羽低头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白得更厉害了,双唇的颜色微微发白,还有点干涩。松手的一瞬间,心随之柔软起来。稍稍迟疑了一下,俯下身含住她的唇,温柔地舔舐着。 沈菱凤推了他一下,根本就推不动。她也是第一次在知情人之外,说起她跟亮哥的事情。曾献羽为什么会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胆怯,好像是担心失去什么东西?难道这个人是她沈菱凤?不会的,曾献羽跟那个赵敏之间,好像都是暗度陈仓了。她也不在乎再给曾献羽新添一房妻妾,人之常情,她没那么不开窍。 曾献羽小心翼翼勾动着她的唇舌,还有潜藏的*。一点点勾缠着,好像是要安抚心底的不安,他宁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沈菱凤刚才什么都没说,这就足够了。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要刨根问底。她跟宜王,根本就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唔。”沈菱凤推了推他,胸腔里的空气不够用了。曾献羽毫无反应,比刚才更近了一步。手臂渐渐箍紧,似乎要把她紧紧禁锢在自己生命中,不许她离开。 “我透不过气了。”实在是勾缠不过,间隙中沈菱凤声音微弱,曾献羽察觉到情形不大对头,放开沈菱凤。一向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两朵红云,扶着椅背微微喘气。 有些懊悔自己过了头,曾献羽跟在她后面跟做错事的孩子没什么分别:“哪儿不舒服,要不让太医来看看,是我莽撞了,你刚好。”急于说清楚自己真的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要跟她在一起,甚至私下里盼望这样的情形永远持续下去,他不会眼睁睁放任她离开自己。 “不用。”捂着前胸,胸口剧烈起伏。胸腔里的氧气被挤压干净,随时都有可能被挤破,压迫得难受。 曾献羽在她面前不止一次软语求人,就是要拿出平时驰骋疆场的架势,最后也不得不收敛一二。他跟她之间,要是真要变成绝对服从的将军和士兵,那么将军也是沈菱凤不会是他曾献羽。闺房中,认小服低也不为过。 上前打横抱起她,猝不及防地人又被他吓到了。牢牢抓住他的衣襟,脸上的红云还没褪尽,这下又冒了出来:“你干什么!”想要很严肃地跟他说,偏偏气息不稳,都变成撒娇了。 “你能不去见他?”曾献羽就差跟她说,我求你别去见他了。宜王不会真心对她的,要是真心对她,还忍心带个什么宜王妃回来,非要在她面前做这一场戏?一个男人真心爱一个女人的话,是不会放任她伤心的。沈菱凤已经不止是伤心,到了伤神伤身了,一场病刚好些,又开始呕血,任何人都受不了,何况她身体本来就不是属于健硕的那种。 沈菱凤对上他的眼,心中偶然间泛起一丝不忍,飞快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一点点的逃离,在男人这里变成了欲说还休。他想要她,只有这个念头。抱紧她,放到床上:“我会很小心,要是你不舒服我就不碰你。”很小心地放下两边的绣帏,然后让两人陷入一场在白天出现的黑暗中。 背对着他不说话,其实是心底根本就不知道再拿什么样的心情对他,曾献羽还是那个莽夫吗?那个赵敏出现以后,他就不一样了。以前的曾献羽是让人心生厌恶的,潜移默化之间,厌恶好像消失殆尽了。是她变了还是他变了? 曾献羽从后面环住她:“还好么?”有点担心,方才太尽兴了,说过要小心一点,没想到还是没忍住,最后是*战胜了理智,却又担心她哪里不舒服,或者是自己太放纵,所以让她不高兴。 “嗯。”懒洋洋答应了一声,这哪里是不想说话,简直就是撒娇。 “手好凉。”情热的时候,还不觉得手凉。以前她有点虚应故事,甚至侧着脸不理睬。方才跟以前不同,手心里全是汗。纤细的手臂环在脖子上的时候,汗津津的,细密的喘息和诱人的呻吟在耳边回荡,以前说什么都不会有。 嘴上说着,把她的手裹进掌心里,跟她的纤长手指比划着,似乎要看看两人的手指有多少不同。 “赶明儿我必然是要进宫去。”笃定自己的想法,就一定会去做。 曾献羽心底多少不高兴,当女人在身下说出要去见另外一个男人,而且是别人在她心底说什么都比不上的男人,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不可能忍受这种屈辱。他不知道她是真还是假,只是在她那里,还是没人比得上那个将她视若敝履的宜王。 第二卷 相对 第十一章 穆云又来了 “你先把身子养好,进宫的事情到时候再说。”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就是不答应,难道谁能扭转沈菱凤的心思? “到时候再说吧。”她也没有一时下定论,曾献羽的注意力始终都在那个赵敏身上,除了保证她在见到皇帝的时候不太出格以外,要想赵敏不出问题好像不太可能,有时候弄巧成拙说的应该就是这种人,沈菱凤也不想跟她多说话,除了觉得她心思深重以外,更多觉得她好像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平日言行举止太过古怪,当初对曾献羽直呼其名已经是见怪不怪,但是更多的是她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寻常人家女子该有的。至于说她是岭南王家的侄女儿,太荒谬不过。 “夫人,府门外有人要见您。”能够跟以前一样在花厅里坐着就很不容易,准备在进宫之前定下心看看府里最近的一些账目来往,锦弗不止一次说这些时候有太多古怪事情。 “什么人?”专心看东西的人抬起头:“你们认识?” “奴婢不认识,只说是夫人上次吩咐的事情有了回音,必须要面见夫人才能说。”管家身边跟着的小厮,一五一十说道。 “澜惠,去看看。”听这话已经知道是什么人了,暂时不想跟他较真,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穆云不会跟自己说谎,这是一定的。但是亮哥有没有要他说谎就不得而知了,时过境迁谁也不能要谁还跟当年一样,何况他如今更多的是要给自己妻室着想,而不是她。 “是。”澜惠答应着跟管家一起出去。 穆云在外面等了好久,看到澜惠跟在管家身后出来:“澜惠,是我。” “诶,小姐说得还真是的,果然是你来了。”出来的时候,沈菱凤悄悄嘱咐了几句话,果然派上了用场:“上次小姐托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还等着信呢。” “压根就没有什么岭南王的侄女儿,岭南王一家当年谋逆,不是先帝在的时候就给灭门了,怎么会冒出个侄女儿来?何况岭南王一脉,本来就是外藩封王,也不是皇家血脉。郡主身份,说什么都是假的。”穆云明显就是义愤填膺的口气:“我去打听这个,回来禀报王爷,被王爷一顿好说,直说这是谁让打听的。我哪敢提小姐两个字,只说是朋友托的,拼着被王爷骂一顿就罢了。” “这么说还真是让你说委屈了,等会儿我跟小姐说了,小姐肯定要好好谢你呢。”澜惠可以想象出那人骂人的样子,不过小姐这场大病让她也对曾经的公子心存怨怼,要是公子不是宜王的话,肯定就不会是现在这幅光景了。 “对了,有件事儿我问问你,小姐不许我打听呢。”澜惠想了想,有意把话往那件事上引:“过几日王爷回京,这位王妃主子是谁啊,我们见过没见过?小姐这些时候都病着,预备贺礼的事情都是我跟锦弗两个,你也知道小姐那个性子,万一东西预备的不好,到时候挨骂倒也罢了,要是拿出去的东西被人说些闲话,岂不是辜负了小姐跟公子这么多年的情分,说什么也要称呼未来王妃一声大嫂。” “什么王妃,惠儿你说些什么啊?”穆云被澜惠的话弄得晕头转向:“你是说王爷回京?我走的时候,王爷明明是在戍边。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爷跟小姐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好人,也应该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夫妻和主子。要是没有爷,我今日还不知道身在何处。至于小姐,穆云别的不敢说,要是有人敢欺负小姐,我第一个不答应。你说什么王妃,哪来的什么王妃。”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就是他们这两个人亦真亦假,还有个曾献羽跟着搅和进来,要不是这样,恐怕小姐也不会闹这场大病,差不多丢了半条命了。 “圣旨,哪有什么圣旨?!”穆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来的时候,爷还吩咐我早些回去,说是边疆天气多变,担心我在回去的时候遇到风雪阻路,耽搁在路上可是**烦。” “这么些人说话,总有一个人说的是假的一个人是真的,不论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沈菱凤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大概是穆云说方才那番话的时候就在里面听着了:“沈菱凤早已不是宰相娇女,实在不堪王爷青目。穆侍卫回去对王爷去讲,就说这世上早已没有沈菱凤这号人物了。” “主子。”穆云被沈菱凤这番话吓得直挺挺跪下,他是外家高手,寻常人根本无法近身。却被沈菱凤这话吓得跪在地上,等抬头看到弱不禁风的沈菱凤,更是怀疑自己看错了:“主子瘦了好多。” “多蒙关照,不过是在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沈菱凤淡淡道:“京城繁华,穆侍卫还是早些离京,毕竟边塞守将擅自回京多有不妥。至于宜王是否回京,有无王妃陪伴,过几日自然揭晓谜底。孰真孰假,一眼分明。” “主子。”穆云无言相对,他只跪过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唯一的女人,就是沈菱凤:“属下无能,爷实在不是始乱终弃的人,难道主子还信不过爷?爷远在边塞,时时刻刻都把主子记在心上。主子若说爷另有了王妃,属下都替爷叫屈。” 沈菱凤脸色清淡,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也罢了,你先去吧,这儿也没别的事儿。烦劳你替我办这么要紧的事儿,也不多,拿去买双鞋穿。”一张现银银票递给穆云,转身进去。 曾献羽一直都在不远处,手里挽着马缰绳。从朝房回来,恰好撞上这一幕。她果然跟宜王还有往来,跪在地上的这个人,他见过。是宜王的贴身侍卫,一向自视甚高。除了宜王本人以外,据说皇帝面前都是桀骜不驯的。 怎么会对沈菱凤唯唯诺诺恭敬有加,远远听到他称呼沈菱凤是主子,还有位爷。没错的话,那位爷应该就是宜王了。他们之间的事情远不止自己看到的那么简单。 “小姐,穆云说的是真的么?”澜惠心中惴惴不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问的是哪件事,不论是赵敏的身世还是宜王是否成婚,这都是一件晴空霹雳。不管是谁,对小姐来说,都是麻烦。 第二卷 相对 第十二章 教她规矩 “没有他打听不出来的事情。”岭南王一案,是当初的成王也就是如今的皇帝亲手侦办,是不是灭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若说是错案,那就是先帝不对;真的灭族,怎么会有赵敏这条漏网之鱼。所以不论对错,都是藉口。 由此可知,项庄舞剑志在沛公,而赵敏才是皇帝真的要见的人。岭南王的面子,一个死了的人还有什么面子可讲,何况还是灭九族的反叛之人? “那公子的事儿呢?”百转千回,话题又回到这件事上面来。简直是避无可避,根本就不是有心为之,真的是没办法。 “什么事儿?”沈菱凤站定脚:“宜王大婚的事儿吗?国之重礼,谁还想管什么闲事?” “不是担心这件事让小姐难受么。”澜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宜王宜王,我才不拿他当宜王,从小到大,我叫他公子来着。” “等明儿见了,你就这么叫好了,看人家王妃饶不饶得了你。”沈菱凤本来想说句笑话,脱口而出以后,变成了有些警告意味的话。 “我才不怕她呢!不是还要小姐吗,公子面前,谁敢跟小姐相比。就是有王妃又如何,小姐不是说过夫妇自夫妇,情爱自情爱的。”澜惠反驳道。 “澜惠,你在说什么!”沈菱凤没说话,说话的人是曾献羽。一脸戾气看上去是要杀人的架势,澜惠不懂那话对于曾献羽来说有多难听,沈菱凤知道,曾献羽知道。 “奴婢没说什么啊。”澜惠浑然不解,不知道曾献羽虎着脸的缘故,她只知道当初小姐说那话的时候,是知道要跟曾献羽成婚之后,在老爷面前唯一一次发脾气说的,老爷当时的脸色并不比此时曾献羽好多少,是因为小姐顶撞了老爷才会有这种变脸变色的。 “夫妇自夫妇,情爱自情爱,对不对?”差不多咬牙切齿了,这种话比赵敏口中说出来的话更加惊世骇俗,若不是亲耳听见,说什么都不相信这种话会是出自沈菱凤口中,循规蹈矩的宰相娇女,从小到大读书习礼,难道学的都是这些东西。 澜惠口无遮拦说出来的话,沈菱凤只是觉得她太饶舌,多久的事情还要拿出来说。何况流水有意落花无情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曾献羽的反应才真是出乎意料,她沈菱凤并非无情之人,甚至可以说是至情至性。只是从小到大,除了亮哥以外,还有谁把她当做纤纤弱女? 父亲面前,自己不止是女儿,还要替父亲掌管整个相府内政。父亲身为宰相,开府治事。母亲早逝,父亲姬妾不能上台面,只有她出来挑起这份担子。也只有亮哥会对她说,凤儿,你一日没嫁给我,我一日拿你当小孩子看。不论旁人怎么看你,这都不要紧。哪怕旁人说你将来要替我当多大的家,这都不值紧要。 哪怕后来终归是南柯一梦,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人拿自己带个孩子,没有太多的规矩要守。嫁给曾献羽,虽然不像嫁给亮哥有那么多清规戒律,又有多少人再看自己准备怎么做。 直到某天终于大彻大悟,没嫁给亮哥嫁给曾献羽,做个称职的将军夫人或许才是她这一生要去做的事情,也无法改变这一结局以后,不认命能做什么。也知道亮哥迟早要成亲,他不必为自己守着,自己更是早就背弃盟誓,这样的话又何必去追究对方是不是真心相待?至少爱过,至少有个人曾经那么对自己,就够了。 再问他夫妇自夫妇,情爱自情爱,有何必要?曾献羽全不必做出这个样子,好像真的对自己上过心,大可不必。她会心底背负一层歉疚,她不知道他这么做为什么,在她没有想过要欢喜他的时候,他来欢喜她,好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曾献羽没听到她说话,只是在旁边站着,不指责澜惠胡说,也不说她说的是对的,这种态度更让人觉得蹊跷,她既然说了必然是认定了这件事,要她说自己没说过,是不是就说她没说过呢? “你说的?”曾献羽居然要笃定这件事,是不是还有一丝希翼。 “是。”沈菱凤点头,不打诳语是好习惯还是不好,谁也说不准。有时候撒谎会是一件好事。 曾献羽举起左手,在空中停留半晌无奈放下来,冷着脸一语不发走掉。 他的背影被人看得怅然若失,澜惠也看出不对劲:“小姐,我说错话了?” “不干你事。”沈菱凤悻悻然,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赵敏狠狠觉得曾献羽不对劲,见了谁都虎着脸。不知道跟谁结了仇,不过最近这两天才没时间管他,沈菱凤给她安排了裁衣服的裁缝和教规矩的嬷嬷,原来古代女人真的不是闲得发霉,而是吃饱了没事做,然后给自己安排了一堆约束自己的东西,必须要求行走坐卧都有模有样,就连裙子旁边还要坠角,这个可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走路不能太大步子,要不就会铃铛乱响。 沈菱凤走路一阵风似的,根本就听不到铃声。难道是哑铃?要不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而她走起路就是叮呤当啷,像是货郎手里的拨浪鼓,引得丫头仆妇见了她全是怪异的眼神。 “赵姑娘,你要是继续这么走下去,我就要动家法了。”派来教规矩的嬷嬷是将军府最不好说话,也是最严厉古板的人,每次赵敏走路吃饭,就用杀得死人的眼神盯着赵敏直觉自己是还珠格格小燕子,嬷嬷就是传说中容嬷嬷,太他妈可怕了。 “好吧,好吧,我怕你了。”赵敏不得不放慢脚步,走一步颤三下,就是这样还是有怒吼:“赵姑娘,走路的时候眼睛要往前看,不许耸肩弓背。你是将军府的贵客,又是郡主,难道从小没人教你目不斜视,行不露足?!” “李嬷嬷,你能说话小点声音,耳朵都聋了。”赵敏硬生生站住,裙角的铃铛响声一片。 “哎呦!”赵敏大叫,声音盖住了铃声。就因为那片铃声,李嬷嬷手里的板子已经打到脚上,疼得她满地乱跳。 第二卷 相对 第十三章 谁对谁错 “赵姑娘,我在府里立规矩这么多年,唯一没在我手里挨板子的人就是夫人。这不得不说相府的规矩就是好,夫人说话行事绝对是京城中的独一份儿。就连皇后娘娘都退了一箭之地,谁见了不挑大拇哥夸赞。”李嬷嬷提到沈菱凤的时候,简直就是膜拜女神的眼神:“谁听到过夫人脚底下有乱响?” “你家夫人本来就该是皇后,现在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赵敏猜着个大概,说话的时候一点估计都没有。 李嬷嬷又是一板子打过去,比刚才更重:“赵姑娘,你胡说什么!” “你不许乱打人!”赵敏腿上估计起了一道青紫交加的淤痕了,疼得脸都变了。想要去夺过那道害人的板子,还不敢乱推李嬷嬷,等会儿倒地上,说不定就讹上了,扶不扶是个大问题,只能是跟刚才一样满地乱窜。 “夫人的名声岂能胡说!何况涉及宫中皇后,若是今儿不打你,明儿进了宫还不知道怎么胡说,到时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为了将来不出事,我先立了规矩再说。”李嬷嬷义正辞严,你都不好意思反驳她。 曾献羽就在不远处的廊下站着,这边鸡飞狗跳的一幕显然看到了,至于赵敏的话听到多少就见仁见智了。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大概沈菱凤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这两天在朝房中,或多或少听到的风言风语,居然真的跟这件事有关系,她跟曾经的皇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宜王还真是青梅竹马,类似的传言轶闻多得很,只要是行走于内廷的人,大概都能列举出一二三四,他是不是刻意不去打听,才不会知道。到了谜底要解开的时候,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夫人那边传太医了。”长史官疾走到曾献羽身边:“属下看着太医开完方子才出来。” “嗯,什么事?”从那天以后就没见过沈菱凤,女人宠得太狠会不知道天高地厚,她沈菱凤一直都是被人捧在手里的凤凰,并不是赵敏说的落毛凤凰不如鸡。 “太医说夫人身子已经逐渐恢复,两日后的宫中大礼能够胜任。”长史官把从太医那里得来的消息说给他听,最近这几天他在做这件事,长史官虽然心里犯嘀咕,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夫人那边倒是安静得很,听说最近夫人胃口好得很,难怪太医这么放心。 捏成拳头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为了见那个男人,她可以去做任何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素日要她多吃点,无不是嗤之以鼻。就因为立刻能见到那个男人,她做了,还不费吹灰之力。只要想到她说的那句话,心底好像喝了一杯自酿的苦酒,直接苦涩到心里。 “诶,你怎么在这儿?”好不容易李嬷嬷走了,赵敏如蒙大赦,不用担心被人打板子了。一扭头看到曾献羽站在廊下,马上蹦?着过来,忘了铃声响成一片,也忘了刚才挨的板子应该是没忘,挨打的事情谁会轻易忘了:“李嬷嬷那样打我,肯定是沈菱凤叫她公报私仇,痛死了。” 捋起衣袖,果然胳膊上两道高高肿起的淤青,说是吃饭的时候没有规矩,一板子打过来,筷子都打掉了。 雪白匀称的胳膊在阳光下分外惹眼,曾献羽没说话,不知怎么一下想到沈菱凤身上。纤细白皙的手臂,曾献羽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沈菱凤成功掌握着自己的任何情绪变化。 “还有两日就要去宫中观礼,你用点心,到时候失礼就说不过去了。”语气很平淡,压抑着心中种种不高兴。 “哪有那么多礼数规矩,都是你们自己定的,要不是这样的话,李嬷嬷怎么打我。”赵敏哼了一声,显然对曾献羽的说辞很不感冒:“庸人自扰。” “行了。”曾献羽冷冷打断了她。 “你失恋了?”赵敏早就对这件事存疑,简直就是一张铁板脸,黑得天都要下雨了。又不是别人都欠了你的钱,至于看到人都板着脸。谁欠了你,就去打回来,别弄得人人自危。 “失什么恋?”曾献羽很多时候都听不懂她说的话,说的话别人根本就不懂。 “问你咯,看中谁家小姑娘了?我最喜欢做这种保媒拉线的事情,还做成了好几对呢。上学的时候,我寝室里好几对呢都是我做成的。”赵敏说得高兴,把自己的事情透露出来打扮。 “上学?!”曾献羽盯着她的眼睛:“你在王府,怎么读书?” “哦,就是在王府跟我哥哥们一起读书,我父亲让我扮作男人模样,不能被人看破的。”又开始说故事,差点说漏了。 曾献羽懒得再去追究这个故事的真假,他已经觉得自己被骗了,被所有人糊弄,而且毫无招架之力。 “谁?”睡到半夜警觉身边有人,沈菱凤的手已经探到枕下,摸到藏在那里的短剑。 没人说话,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吻,还有并用的手。触摸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毫不犹豫地解下她身上的织物,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她不想他知道自己枕下有短剑的事情, “嗯。”第一次从她嘴里流露出满是**的呢喃,在她身上专心致志的男人,额头上沁出汗水,一向都是他一个人在忙,不过这次不一样,她的娇吟和细密的呼吸给了他莫大的鼓励,黑夜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是最原始的冲动把两人牢牢黏合在一起。 沈菱凤的手压在枕下,清晨醒来,曾献羽去拉她的手,触到枕下冰冷的刀柄。准备拿出来,又不想惊动睡着的人,是准备自尽还是随时杀人?他永远都猜不透她,甚至不知道下一刻她想干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心思深重,男人绝不是她的对手。 收回手,把她在枕下的手放回被子里,就这一下,沈菱凤已经醒了,跟他对视半晌转过身没说话。 曾献羽的手滑过她细腻的香肩,预备早起的人滑进被子里。‘唔’毫无准备的人再次躲避不及:“你干什么!”还是不说话,说话的人始终都只有她一个。被子盖在两人头上,蒙蒙亮的天空不属于他们,黑暗再次袭来,还有弥漫了一夜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第二卷 相对 第十四章 梳妆进宫 锦弗走到门口,屋门紧闭伸手去推门,澜惠一把拉住她:“别。”脸涨红:“我也差点进去了。” 锦弗会意:“还没起?” 澜惠摇头,拉着她走开远远到了廊上坐下:“我就觉得怪怪的,那天我说的话,不会是大人记恨在心了吧?” “你说什么了?”锦弗不解,这两天还真是怪,小姐心底好像安抚了很多,说话不多,府里的事情都是循例做,只是叫人做事,根本就没有多说话,都不像是她心目中小姐的样子了。 澜惠低声把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这话是小姐说的呀,我也没说错什么。” 锦弗撑着头想了想:“难道他欢喜小姐,只是咱们都不知道,就连小姐自己都不知道?”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澜惠连连摆手:“要是真有这事,小姐会不知道?” “说不准真不知道。”锦弗摸摸脸,然后看着她:“你想,小姐不论是从前公子还是曾大人,几时在嘴上说过。唯一说过的话,好像也就是你说的这话,还是老爷在家的时候把小姐逼急了才说的。”她也不知道这话错在哪里,小姐说的话就是对的。小姐嫁人已经是身不由己,那么谁还能管她喜欢谁?她先前不懂这话,小姐淡淡一笑,如是说给她听,夫妇是夫妇,与情爱无干。 小姐说这话的神态,到如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太多不甘心,居然有无法改变,宰相娇女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她要的东西很简单,偏偏得不到。小姐都没有这么难过,曾献羽干嘛这么不高兴? 侧脸看到院门边,曾献羽的近身侍卫鲁骏焦灼不安地四处张望。没事的话,他们根本就不敢往这里来。都说缀锦阁离曾献羽近,又是最精致的院落。说到轩昂壮丽,却又远不及沈菱凤所居的这座正院。 “怎么了?”锦弗迎上去,下意识又把鲁骏隔离在院门之外,不许踏入半步。 “有急事要面见大人。”鲁骏跟锦弗他们打交道实在不多,曾献羽身边的人见到他们唯恐避之不及,担心不小心惹出麻烦。 锦弗扭头看看紧闭的房门,脸上现出一丝难色,这话怎么说?实话实说?很不好说。 “我去瞧瞧,若是大人方便就过来吧。”想了想,沈菱凤不喜欢内外事情混为一谈要是被她知道耽误了正事,后来还是不好交差的。 加重了脚步到门外,还没敲门门已经开了。曾献羽面色冷峻出来:“大人。”锦弗赶紧福了一福:“鲁侍卫有重要事情回禀。” “嗯。”曾献羽走到院中,鲁骏方才敢进来:“大人,皇上口谕请大人即刻进宫,有重要大事商议。” “嗯。”不经意间扭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锦弗和澜惠两人一对视,没看错吧,刻意显得冷凝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转瞬即逝。一句话没说,带着人匆匆离开。 锦弗跟澜惠两人缓过神,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绣帏低垂,沈菱凤还在帐内熟睡。两人没敢说话,蹑手蹑脚收拾完东西掩门出去。 锦弗给沈菱凤专心梳头,她是早就不当这个差使的,要不是沈菱凤预备进宫,根本就不会要她来做这件事。 “看什么?”沈菱凤在铜鉴中看到左顾右盼的脸:“我脸上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小姐比前两日脸色好些了。方才听说大人进宫以后,一直都没回来。跟上次到边塞一样,去了就没了影儿了。”锦弗将最后一缕散落的头发梳到髻上。 “嗯。”沈菱凤看她往发髻上插戴了整整一套六十四件点翠头面,前面还有一支精致的点翠金凤:“这么齐全,大婚上头么?” “本来小姐的大妆就是这样子啊,等会儿还有朝服呢。”锦弗指指那边挂着的命妇朝服:“小姐,这可是省不掉的,就别烦了。” “烦也要穿,我才懒得烦。”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我隐约听说缀锦阁那边,规矩学得不顺当?” “李嬷嬷手里的板子都没有毛刺了,说是两条腿连同胳膊上全是淤青一片。李嬷嬷让人转告小姐,还是让她回来好了,这么下去,她自己都不成了,手臂连板子都举不起了。”锦弗努力克制住笑,一下没管住,只好放下手里的梳子,担心够缠住沈菱凤的头发。 “哪有这么说话的。”沈菱凤也忍不住笑起来:“这要是给人看见,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以为咱们怎么欺负人家来着。” “谁还欺负她呢,她不欺负别人便是好的。”锦弗听到不少传闻,前后说了几个好玩的说给沈菱凤听过,沈菱凤总是微微一笑便丢到脑后。 “小姐,大轿已经到了外面,这会儿就该进宫了。”澜惠陪着她进宫,沈菱凤还是担心赵敏会在进宫之后出糗,让锦弗跟在她身边,前前后后照应着,不能太出格。 “嗯,走了。”系好大带,顺了顺腰间的玉佩和流苏。 “小姐,这么着不是挺难受吧?”都知道她不喜欢一本正经地打扮,缀着明珠的鞋履就叫人抬不起脚来,走路变得异常吃力。 “还好。”好容易才适应下来,这种东西穿在身上会让人头晕脑胀,以前就不喜欢,这次更难受。 澜惠给她顺了顺珠冠前长长的流苏,又举着铜鉴让她前后看了一遍才跟在后面出去。 皇帝跟曾献羽在御书房里看兵部送来的军报,一晃就是好几个时辰,要不是身边的太监一再提醒,差点忘了还有一场大礼等着他。 “万岁爷,宜王跟王妃的大婚,时辰就到了。”内侍小心翼翼地,这是第三次仗着胆子催促他了。 曾献羽这几天都跟皇帝忙着出兵的事情,皇帝甚至将宜王大婚这件事忘诸于脑后,曾献羽更是不会往这些事情上面想,只要边关有战事,他所想的事情就是领兵出征。 “准备好了?宜王和王妃的大驾到了?”皇帝呷了口茶,随之吐出同时喝进去的茶叶顺便看看对面的曾献羽:“跟朕一起去瞧瞧,上次在边塞你们见过。”皇帝笑笑:“你夫人倒是跟他熟识得很,没跟你提过?” 第二卷 相对 第十六章 巧安排 “宜王尊贵得很,又是皇上兄长,提及多是大不敬。”曾献羽说话不会打官腔,不像旁人那样会拍皇帝马屁,不过有时候身边还是要多几个这样敢于说真话的人,这样的话,对皇帝来说还不算是太明显的孤家寡人。 有点言不由衷,皇帝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别人没见过这个,他见过。他们之间不可能不提及,宜王忘不掉她,她几时能忘掉宜王就不知道了。 “有什么大不敬。”皇帝笑笑,难道曾献羽不知道,沈菱凤做过多少大不敬的事情?再多的大不敬,放在她那里都不够瞧。 “总是不妥。”曾献羽不想多谈,唯一想到的事情是沈菱凤会进宫来,也会见到宜王。 “行了,一起过去瞧瞧这场大婚。朕一定要为唯一的长兄操持这场大婚,否则兄弟之情归于何处?”皇帝在所有人面前绝对是兄弟情深的样子,他不会让人看出这件事的端倪。宜王放任在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 曾献羽自然是听命于己,沈菱凤呢?恐怕第一个就是她不依不饶,她也是唯一一个能够不依的人。 宜王的势力丝毫不容小觑,所以才会给他安排一个王妃。不止是了若指掌,还要能够牵制住他。幸而他未曾跟沈菱凤成亲,否则将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制约他。 “微臣遵旨。”曾献羽在皇帝面前毕恭毕敬的,跟在皇帝身后除了御书房。 皇帝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跟你说的,岭南王侄女跟着进宫了?” “是,担心赵姑娘在边缘之地迁延日久,礼数上多有差池,臣妻在家中特命教习礼数的嬷嬷教导礼数多日,若无妨碍应该一同进宫了。”曾献羽很自然地说道。 “她管的事儿倒是不少。”皇帝意在言外,仿佛无限感慨。他也好,宜王也好,跟沈菱凤全都是一处长大的,就因为宜王是嫡长子,凡是都比人好,毫无意外立为皇太子。沈菱凤,更是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被当做是皇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必然入住中宫的人选。就连就连他都这么认为,沈菱凤太出挑,出挑到让人妒忌即将登上皇位的人。 曾献羽是不是知道沈菱凤的传说,都看不出来。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多的故事,好像沈菱凤不喜欢跟任何人谈论她的夫婿,也不大和宫中后妃还有命妇们闲谈,偶尔出门都只是因为府中庄园的事情。唯一来往频繁的人,居然是他的华妃。 远处一晃而过的人影,让曾献羽愣怔了一下。是沈菱凤,隔得这么远还是能够第一眼认出她。那天匆匆离开,一句话都没说。很明显的觉得沈菱凤跟以前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却说不上来。如果他们能够跟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是不是更好一些? 看清楚沈菱凤的喜怒哀乐,而且是属于他的,期望这一天不会来得太晚。 皇帝的目光同样被人所吸引,是跟在沈菱凤身后的赵敏,这身不算礼服的衣饰很不赖,看得出来是沈菱凤的手笔,这一点皇帝很是认同,沈菱凤的眼光从来就没错过。 命妇聚集在一处,嘁嘁喳喳说个不停。不加入进去,好像很不得体。加入进去才知道,更加不得体,总是跟他们说不到一处,她们说的事情无非是天气不错,礼服不错,打扮也不错。 “恭请皇后圣安。”入宫后需要觐见的人就是皇后,带着赵敏到了皇后中宫,赵敏心中很不情愿,尤其是跟皇后行礼的时候,心里想得最多的就是自己有天必然会得到这个位子,就好像是小说里的女主,所有的一切都是给她所设。 “身子全好了?皇上多少日子都在念叨着你病了,我也是心里着急,想去看看你,只是去了你又忙乱个不堪,只好心里想着,不好给你去找麻烦。”皇后显得比她拘谨很多,说话的语气很僵硬,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赵敏直觉很准,她看出皇后根本就不如沈菱凤来得坦然,当然,她也第一感觉认为是皇后迫于她的气场,所以说话都变了样子。 “有劳皇后挂记着,要是不好,并不敢进宫谒见皇后。”沈菱凤礼数周到而落落大方:“这是岭南王府的郡主,赵敏赵姑娘一直都在鄙府住着,房舍简陋,礼数不周,只能是委屈了郡主。” “哦,她就是传闻中赫赫有名的岭南王郡主?”皇后的目光随之落在赵敏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应该是个人物的。 “是。”沈菱凤笑笑,一切都在不言中。不是传闻中,而是皇帝口中提到的,皇后大概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设身处地想想,还真是。这话怎么说,当一个男人总在女人面前提起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难堪多余感慨才是真的。 “时候还早,你也知道这里头规矩礼数多得很,大概宜王跟王妃两人也是头疼得紧。”皇后唯一见过这位宜王一次,民间的称呼,她是弟媳妇。弟弟反而在在哥哥前头成婚生子,民间或许不会发生这些事。 “是,规矩礼数都多。”沈菱凤语气如常,不舒服让所有看到就有用了?何况自己还有一辈子要过,就这样不舒服,会有用吗?“难为皇后操心,日后王爷王妃必然是感激不尽。” “论起来,我可要称一声大哥大嫂,谁敢说操心。”皇后的眼睛没看赵敏,偶尔瞥一眼迅速离开,更让赵敏笃定,皇后对自己满是敬畏,要不怎么会这么小心翼翼。 “你刚好,可不能累着。外头那么些人,你反而不能好生歇着,索性到御花园走走,料理完这边的事情我就过来。”皇后看到澜惠,笑笑:“还好有你身边的人跟着,要不我还真不放心你一个人过去歇着,就担心你身子受不住。” “多承皇后关心。”她喜欢跟命妇们一起胡乱应酬也不是第一天,离得远些少些麻烦。 第二卷 相对 第十七章 相会 带着锦弗到御花园闲闲走着,远离那些人,还没有人跟着。就连赵敏都没有跟过来,想想皇后肯定要跟她敲打一番,说不定就说皇后也不待见她,也是有可能的。 “凤儿?”很遥远的声音,语气带着莫名亲密。沈菱凤怀疑听错了,澜惠一脸茫然看着她,她也听见了。 “小姐听见了么?”澜惠揉揉耳朵,绝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任何人学不来。 沈菱凤整束大带,礼服总是这么大。抬起头,潇潇竹林边恍惚看到一个影子,没穿王袍,没戴金冠,很随意地一件云白长袍。 他是前面大婚的主角,怎么会在这里?沈菱凤扶着澜惠,微微阵阵袭来,连带着她的衣裙还有他的衣摆,都在风中乱摆。 “怎么了?”宜王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多久不见,就不认得了?” “臣妾恭请宜王圣安。”沈菱凤跪下行礼,被他一把拦住:“凤儿,瘦多了。穆云跟我说,你瘦得不成样子,我不信。我今儿见了你,信了。” “公子,哦,不,王爷。”澜惠跟在后面行礼:“给王爷请安。” “诶,这回改好了,说话不结巴了。”宜王看着她:“我跟凤儿说会儿话。” “是。”澜惠看了眼沈菱凤,答应着离开好远。 “王爷好?”沈菱凤跟他之间隔着有半个人:“许久不见王爷,王爷倒是比先时健旺多了。” “我多大年纪,就健旺多了?”宜王微笑着:“总是王爷王爷的,就不能换个话说?以前可不是这么叫的。凤哥儿,是不是?” 沈菱凤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亮,亮哥。” “好好的,怎么跟澜惠一样结巴起来?”宜王笑着扶住她的手:“我没成亲,没哄你。就是今儿这位王妃我都不知道是谁。” “那你来做什么?”沈菱凤不相信他会说这话,没人能掌握他,一向都是。 “穆云说你笃定我成亲了,我要当面跟你说清楚。进京以后我才知道,进来了就是钻进了连环套,出不去了。”宜王言笑自若,好像说的都是别人的事情:“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若是我跟你许久不见,一旦见了就是生离死别。还让你别管我,记得吗?” “你没说过。”沈菱凤矢口否认,他说过那么多,这种话最不得当真。 “那我刚说过了,看你过得不好,我不放心。过得好了,我又会想若是我,能让你这样才好。偏生不是我。”第一次跟她离得这么远,泾渭分明。她嫁了人,却飘逸多了。 昨天在皇宫里,帝后两人陪着一起吃饭,这个面子大了。忽然想到,若是那时候他们都能沉住气,皇后是她,自己该是穿黄袍的那个。应该两个人都是黄袍,就跟坐在那边的两个人一样。又想到,自己会有佳丽三千,她必然也是不高兴的。耷拉着一张脸不理人,谁都要怵上她三分,恐怕自己还真没那个胆子。 吃饭的人突然笑起来,皇帝看着自己若有所思。那个人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不隔母心却隔得远。只有她,他跟她不设防。什么话都好说也能说,她才会那么认真为自己想,想到最后两人就成了镜花水月。 沈菱凤笑起来,忘了用手帕捂着嘴,一如当初无拘无束的样子:“如今说了,有人吃味。没见面的王妃,会说我跟王爷说话没规矩,怎么说起这种话了。” “我以为是曾献羽。”宜王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没了那条河:“前次他去边塞,我第一次见到他。公事公办,话不多。对于打仗带兵,他是个好的。” “亮哥。”沈菱凤眼角有点发潮,他的性子她清楚得很,说这些话是在宽她的心,让她安心:“你不该来。” “我不来,怎么见你?不是还有个宜王妃等着我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家,给了我,有点委屈。”修长的拇指给她擦拭着眼角:“我最担心委屈了你,偏偏就是我委屈了你。嫁了人,就别念着我了,我该要如今这个结果。所以我自己庆幸,没让你许了我。太傅做得对,他不放心我是对的。要不,你怎么处?你跟曾献羽一处,他不会委屈你。只要他待你好,我就安心了。” “别说了。”沈菱凤鼻翼间??作响,嘴唇微微抖动着。 宜王捧起她的脸:“凤儿,是我不好。我不该伤你的心,一次又一次。你说我怎么都行,唯一的,我没哄你。穆云说的是真的,你让他打听的事情我也知道。你要堤防点,就是那个岭南王的侄女儿,是假的。“ “我知道了。”沈菱凤背过脸,不看他的眼睛。 “这个女人是打哪儿来的?幽州人,出现在军营里难道没人生疑?”宜王正色道:“皇帝对这种事极在意,边疆大战在即,来路不明的女人出在军营里。益发要小心谨慎,若是出来个什么细作,恐怕曾献羽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株连九族,也不错。”沈菱凤笑起来:“我要是被株连了,你会救我?” “不会。”宜王摇头:“我带你走,不救你。” “到那时再带我走,以前做什么去了?”再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个人:“君未成名我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亮哥,别自欺欺人了。若是真有那一天,是我的命,我认了。” 曾献羽跟皇帝到了内廷最外一道门,外臣不得擅入内宫。不远处就是御花园,皇后笑说沈菱凤在御花园散步,他不意外在御花园外看到澜惠,她走到哪里,澜惠跟锦弗必然会跟到哪里,却意外看到沈菱凤跟另外一个男人在里面。没看错,是宜王。 难怪皇帝每次说话只要提到他们,总是一副意在言外,讳莫如深的样子。此时一看才知道,沈菱凤一身命妇的礼服,而宜王居然没穿王爷的服色,两人就那么随意说话。沈菱凤眉目间的灵动是他没见过的,书上说女人顾盼神飞,就是这样子。 第二卷 相对 第十八章 三个人 宜王不经意地一扭头,看到曾献羽。有些意外,一转念却知道这是一场局,跟自己经历的事情都是被人安排好的,一环套一环,把他牢牢套在里面,挣脱不得。原来沈菱凤也被套进去,他们两个都在里面,是不是会越陷越深? 真是这样的话,千万不要让沈菱凤也陷进去。宁可跟他一起深陷泥沼的人是,是今天这场大婚即将登场的王妃,也不要让沈菱凤进去。她是无辜的,到任何时候都无辜。 “曾献羽来了,在外面。”第三个人都听不见他在说话,嘴唇微张,只有沈菱凤能听见。 “他?!”沈菱凤脑子转得极快,赵敏没来,皇帝没来,来的是曾献羽,这是事前就安排好的,只想让自己跟亮哥一起被人撞个正着。 “凤儿,以后夜间的时候少出去,最好不要再出去。”只有他才能这么劝她,也只有他才知道她夜里出去,不论初衷是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他只要她好好的,至于还会发生什么,能够替她遮挡一日就是一日。 沈菱凤顺顺腰间的流苏,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其实也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常想着,要是有一日见了,一定会有说不完的话,跟他说很多很多,真见了面才知道除了场面上的话,其余的,一句都没有。 “他很挂念你,我是男人,看得出来。”宜王自嘲地一笑,他最宝贝的珍宝,已经不属于他。有个人对她更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 “他是我男人。”沈菱凤微笑着看向宜王:“除了他,天下并无第二人。” “曾几何时,这人或许会是我。”宜王对自己未能位登九五没多少遗憾,这件事却始终耿耿于怀。他跟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终不能如愿,人生中的遗憾多得很。但是有种遗憾,终其一生无法弥补。 “王爷说笑了。”背对着曾献羽站了很久的人缓缓转身,看向那边始终木着一张脸的人,也不知道的心到底怎么了,是觉得理所当然还是做作? 曾献羽看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点意外。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会看着自己笑?没看错吧?或者是为了跟自己炫耀还是示威,她到底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了。 沈菱凤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很快顿住。这算什么呢?告诉宜王,没有跟自己成亲是他的失误?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所以不论自己做什么,都是不得体,都是错。 曾献羽心中却有点站不住,更准确的说,他见不得沈菱凤对自己有笑容,就算只是眉眼上的松动都是好的。只要她愿意跟自己笑笑,任何事情都好商量。 “怎么在这儿?”曾献羽没等她继续过去,已经大步过来。跟平时说话的样子一样,本来冷凝的脸泛起一丝笑意:“风大。” “曾将军。”宜王主动跟他打招呼。 “宜王大喜。”曾献羽笑着拱手,很自然地把沈菱凤拉到身边:“身子刚好,不能受凉。” 宜王皱了下眉头,自问一下,他没有跟沈菱凤这么说过话。在他心里,沈菱凤是个孩子,不是个妇人,只要掬在手心里呵护就好,别的事情会有人替她办好,不用她操心。 没想到有天,她会长大。就好像是一转眼,她比当初更成熟了。以前只是八面玲珑,只是能干,也有娇柔可爱的一面。唯独缺少一个女人该有媚态,帝皇家的子嗣从来不缺少这些。即使他曾经认定沈菱凤,却不敢保证自己始终只属于她一个人。只是曾献羽真的会给她一个属于她的将来,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一旦有人可以做到,那就好了。何况,自己已经对不起她,那就盼着她能好些,或许才能弥补自己对她亏欠。 “同喜同喜。”宜王看曾献羽那样子,很认真地扶住他的手,不让他行这个礼。 曾献羽虽然是在笑,只是笑容有点做作。沈菱凤在旁边看着他们,好像这个景象变得很好笑起来,好像前不久曾献羽一再确认那个人是谁,认定之后不说话,等到现在见了面又是笑脸相迎,觥筹交错,礼数周到。难道官场上所有人都会的东西,曾献羽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 “王爷大喜,我夫妇略备薄礼不成敬意。”都不知道沈菱凤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一手,澜惠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看她一招手,马上就捧来一个不算小的紫檀嵌玳瑁什锦的盒子。 就连宜王都觉得意外,在这之前都没想过沈菱凤会有这个举动,曾献羽却知道沈菱凤叫人张罗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就是大病初愈的那几天,也在筹备。很想看看盒子里准备的东西是什么,转念一想却又旋即释然:他已经说了这是夫妇二人准备的贺礼,这里面的东西就不用担心被任何人看到。 “这么大礼数,我可不敢当。”宜王笑着摆手,郑重其事从澜惠手里接过来,信手开启。是一套很别致的茶具,跟沈菱凤日常用的截然不同。曾献羽先前还以为,这里面的东西说不定会藏着什么样的柔情蜜意,哪怕他很忌讳这件事,也知道他们之间跟别人不一样。有一点他是确信的:宜王跟她之间,任何人无法比拟。 看到这套茶具,心又放下大半。沈菱凤确实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举动,就是特意预备的这套大婚瓷器,一点没有僭越甚至出格的意思。丝毫看不出她跟宜王之间有过过往,只是命妇恭贺亲王大婚的贺礼,仅此而已。 宜王亲手端着盒子,凝视着盒子里的茶具。雨过天青的纯净,开片每一处都完美到极致。沈菱凤的眼光独到,从不会让从她这里出来的东西会有瑕疵,能够做到这样的一套茶具,不容易,天知道做了多少次才能做好。 “粗陋得很,王爷见笑了。”沈菱凤行礼后,毫无意外地到了曾献羽身侧。 宜王心底从未像此刻这样,空落落的,让人难受到无以复加。曾献羽牵着她的手,刚才从皇帝嘴里得知他们会见面开始,心就是忐忑到堵得慌,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败涂地。若是自己的这么久做的事情,她却挣开手,最难堪的人就是自己。 第二卷 相对 第十九章 王妃是谁 “这么好的手艺,很难得。”沈菱凤从没说过自己跟曾献羽怎样情深,或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夫妇是要白首偕老的。有人说过他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他知道,要沈菱凤做到相敬如宾不难,真正做到鹣鲽情深却难得多。 “谢王爷夸奖。”沈菱凤笑笑,习惯成自然一般,在曾献羽身边。 宜王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景象,不论曾经有多少情深,都抵不上夫妻相处。相处多了以后,即使无情也会衍生出多少情分,凤儿本来就不是无情之人,只要有人把她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她,自然会有动容的一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么夫妻情深也不是一日之功。 三个人的一举一动从没有逃脱过皇帝的眼睛,更何况从曾献羽到了御花园开始,皇帝同时也到了御花园。在蔷薇圃边坐着,能够听清楚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三个人各怀心思。沈菱凤步步为营,宜王自建堡垒,谁都无法往前一步,也都不能后退一步。曾献羽知道结果如何,即使有忐忑,也是稳操胜券。 皇帝就是那个局外人,能够将三个人牢牢掌握在手里的人。曾献羽稳超胜券,是因为他知道沈菱凤心底不论多跳脱,也不可能逃离这个夫为妻纲的世界,而皇帝却知道三个人的死穴在哪里,所以才能把他们三个人安排这个御花园,至于宜王的王妃是谁,根本就不重要。不论是谁,都是皇帝的绝好安排。 自忖自己并不如宜王的文治武功出色,只是有一点,宜王却并不如他。那就是深谙帝皇心术,宜王心底磊落,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小细节小关系,加之又是自幼的东宫太子,根本就不担心自己某一天会被人取而代之。而现在的皇帝,当初的亲王,却是始终小心翼翼,结交好每一层可能对他有利的人,也要巴结好每一个可能决定命运的人,就因为这层际遇,让两个人的性格大大不同,最后的结局也成就了天壤之别。 “别耽搁王爷的工夫,过一会儿王爷就要迎娶王妃。”曾献羽低声笑道,夫妻间的窃窃私语看起来亲密非常。 “王爷安好,臣妾告退。”沈菱凤跟曾献羽一起辞了出去,皇帝多少还是有点惊讶,哪怕曾献羽有再多稳超胜券的心思,怎么就认定沈菱凤一定会跟他走? 沈菱凤跟曾献羽走在甬路上,不时有宫女内侍从旁走过,看到她下意识地给她请安行礼。这个礼数跟见了皇后差不多,曾献羽恍惚间以为自己身边真的是皇后。只有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方才跟宜王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身边为什么没有一个宫女太监,避讳到这种程度,除了皇帝皇后,或者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累不累?”澜惠在后面不远处,隐约可以听见他们说什么。 “还好。”曾献羽好几天没有回府,待在兵部。根本就没工夫去整理仪容,皇帝居然不怪罪。宜王大婚,很大的礼仪,六部九卿差不多全都出动了。照理说,这么个场合,就是打个喷嚏都是君前失仪,不换礼服多大的罪过,不担心御史衙门参奏一本,那就够吃半年了。 “大礼不知还有多久,去接王妃刚走。”跟皇帝来的时候,听到内侍首领回禀了这一消息。 沈菱凤侧过脸:“谁家的,好看么?” “你想见的话,过会儿就能见到了。”曾献羽笑道:“只是不论多好看都没用。” 明知道底下这句话是有意咽了下去,沈菱凤很敏感。侧过脸的时候,澜惠看到她脸颊不由自主抽动了一下。其实刚才她跟宜王的对话,澜惠全都听到了。这是她记事以来,尤其是从小跟沈菱凤一起长大,见过太多次他们的相对,这次是最让人伤心的,多少话人在心里说不出来,全都是官话官腔,跟他们谁都不像。 “长得好看些,总是好的。”沈菱凤笑笑,话题一转:“赵姑娘到了皇**里,这么久还没看见出来,不会是出了什么纰漏?君前失仪可不是小事。” “回夫人的话,赵姑娘被皇后命人送到外头咋呢门府里的车上了,等着大礼过后跟着一同回府。”澜惠觉得这才是值得一笑的,赵敏等着这一刻可是等了多久,最后还不是皇后袖子一挥,根本就不给她见皇帝的机会,进宫来溜了一圈就出去了。 本来有点僵硬的脸,悄悄泛起一丝笑意。都说皇后不吃醋,大度得很。不过这个醋吃起来,还真不是普通人能相提并论。皇帝要见赵敏,结果到了皇后这里,简直就是四两拨千斤,毫不费力就给挡了回去。 “不是说皇上要见她的?”沈菱凤有意问道。 “是,只是皇后娘娘吩咐,说是宫里人多事杂,只恐怠慢了赵姑娘,还说宫里来来往往人多,要被御林军验明腰牌身份,赵姑娘什么都没有,这要是被人查到了,都没人替她解释,恐怕会生出多少乱子来。”澜惠说的是皇后原话,沈菱凤离开没多久,皇后就这么吩咐了,还好澜惠是见熟了的,要不连同赵敏一起都出去了。 沈菱凤笑笑没说话,曾献羽由始至终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这就让人生疑了,难道曾献羽知道是这个结果,才会毫不犹豫让赵敏进宫的?怪事还真不少。 “曾大人,夫人。”皇帝身边的内侍匆匆跑过来:“皇上口谕,宜王妃已然进宫,请大人和夫人前去观礼。” “这位王妃是谁家的千金?”沈菱凤不乏关心,她要知道是谁坐稳了这个王妃的位子。 “回夫人的话,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堂姐。”受教过的人,说话都显得很有气势,尤其是在沈菱凤面前,少不得要炫耀一番。 澜惠啊了一声,怎么会是皇后的嫡亲堂姐?不是说皇后娘家并无多少人的,这个嫡亲堂姐从哪儿出来的? 看来皇帝的这种安排还是很巧妙的,至少这套手腕宜王没有。沈菱凤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方才那套茶具,是她让窑工绘制无数图案都不满意后,才说要的样子。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谁有她想得多?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章 说不清楚 姊妹变妯娌,兄弟还是连襟,这个关系怎么说都是打不散的。皇后有人,皇帝有心,宜王想要翻身,这一生不可能。 “小姐。”锦弗给沈菱凤换回家常的衣裙,跟以前不一样,腰间居然都被汗水沁湿了。这在以前都不会发生的:“今儿倒是真热,小姐衣裳都汗湿了。” “还好,就是身上软软的。”亲眼看到他成婚,新娘不算特别出众,可以说是腼腆得不行。至于他,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在御花园见到的那个人,一说话就是眉飞色舞的人,消失不见了。 曾献羽有句话说对了,宜王根本不适合做皇太子乃至皇帝,他根本就不能狠心也不知道怎么去处置朝中这些有异心的人。就连曾献羽都能看出这件事,那么当年先帝做出那个让两人足以后悔终身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赵姑娘人呢?”沈菱凤自己卸着首饰,这么多东西放在身上累坏了。不知不觉,她会去想曾献羽说的一些话,已经成了最近一些日子都会发生的事情。可是这时候,基本见不到曾献羽的影子。 “回缀锦阁了,跟大人抱怨了不少,还说这叫什么打酱油。小姐,什么是酱油啊?犯了什么错,要打她?”锦弗一头雾水,赵敏在车上说的话根本就是不知所云。 “不知道。”沈菱凤摇头,转手去找零食匣子:“看看有什么可吃的,这一天我都有些饿了,那种宴席简直就是不是人吃的。” “小姐,你不生气?”锦弗答应着要人去预备吃的,澜惠绞了块热手巾过来:“皇上皇后这样做,就是欺负人。公子不高兴,娶的王妃居然是皇后的堂姐,管她是不是嫡亲,跟别人都没关系,这就是他们说的什么,什么椒房贵戚是不是?皇上跟公子,还是亲兄弟呢,哪有这样的。何况还要小姐去见礼,算什么?” “椒房贵戚?!”沈菱凤失笑:“我做什么生气,当初被逼到那个份上,要生气早就气死了。” “小姐不生气?”;澜惠不觉得沈菱凤说的话是真话:“要是不生气,方才在御花园的时候,怎么会要任凭大人牵着手,还不是做给公子看的。公子当时脸色多难看,奴婢看得真真的。就因为小姐难做,公子难做,所以小姐跟公子才把自己都藏到那张冰冷的脸后面,不叫人看到自己心里想什么。想想,奴婢真是替小姐和公子难过,这辈子都不能顺心顺意了。” 一直都在克制,不叫自己哭出来,也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心里的不痛快。他跟新人行礼的时候,大家脸上都是笑容,她也是一样。不是没想过,曾经就那么傻过,要是两人当初能够狠狠心,一切都会不一样。最后怎样,还是要认命。 “我不想生气,也不想不痛快。病了一场,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顺顺衣裙在一旁坐下:“人生苦短,白驹过隙。当年,父亲不许我跟亮哥一起,不也是壮士断腕的决心。他不是不知道我会为了这件事怨恨他,所以毅然辞官还乡,父女不见面是父亲就定下的事情。后来想想,这样也挺好,不怒不怨,就是我跟父亲两人难受。其余人挺好。如今,我不痛快就是我一人的事情,旁人还是挺好。成全旁人,委屈自己何苦来?” 澜惠听不懂她说什么,只是觉得她能够不生气,能够好好过,的确是件好事情。说话的时候,厨娘已经带着人提着食盒进来。 瞬间桌上已经摆好三四样精致的点心和细粥:“夫人,刚做好的点心烫口,大人方才吩咐,让做几样小菜,大人晚间回来用饭。” “嗯。”沈菱凤点点头,澜惠给她盛了半碗红稻米粥,还有两碟香甜软糯的点心。夹起一个尝了一口:“这个是什么,还不赖。” “核桃糕,夫人这些日子睡得不沉,锦弗姑娘说了,奴婢就照着样子做了两个,这边是枸杞菊花糕,最是清甜的。天气燥得很,又不敢用乌梅。担心酸涩太重。”厨娘好像是跟太医讨教过,要不还能有这么多讲究。 “嗯。”难得胃口好,吃了一枚核桃糕,转过来就吃那什么枸杞菊花糕,果真是清甜可口,吃到嘴里好像会动一样,滑溜溜就往肚子里走了。 “小姐觉得好吃就行了,柳嫂子做这些时候,我还担心小姐不喜欢呢。”锦弗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沈菱凤胃口好,能吃的多一点,身子养好些,千万不要像前些时候那样病病歪歪。 “你有事儿瞒着我。”喝了两口粥就摆手了,点心还不错,但是细粥真是不喜欢。放下碗箸的人,一本正经看着锦弗:“什么事儿,是要我说还是你自己说。” “没什么事儿了,小姐别当真。”锦弗赶紧摆手,这件事怎么还是被知道了。 “说吧,我不生气。”漱过口,看着她的时候嘴边洋溢着笑容。 锦弗小心翼翼从一旁抽斗里拿出一封信笺:“是小姐病着的时候,乡下来的信。老爷要来看小姐,奴婢担心老爷看到小姐重病的样子,很是担心,就让人替小姐代笔,回信给老爷说小姐好得很,只有这件事,不敢骗小姐。” “是么?”沈菱凤挑起一侧眉头,接过信看了一遍。父女间是不是真有心灵感应,若是没有怎么会这么凑巧,刚刚病了老爷子就有家信过来,算算日子正好是自己病得最难受的那几天,若是自己提笔写信肯定是会被识破的,只是找人代笔,难道就看不出来了? “小姐,老爷信上说的事儿咱们怎么处?”锦弗认得的字儿不少,跟澜惠一样,这都是沈菱凤教的:“想来老爷最近就到京里来,这些事情肯定也会知道的。” “来了再说,瞒是瞒不住的,我倒也不在乎。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顺其自然还能做什么,父亲要来就来,跟曾献羽面和心不合也不是一天,看到就看到了。他们之间的事情,在这个家里根本就不是秘密。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一章 实话实说 “是,我这就去安排。”锦弗必须在老爷子进京之前打点好家里的一切,最棘手的还是赵敏,不知道到时候见了赵敏,精明的老爷子会怎么做。沈菱凤都难得伺候,何况是那位为首相多少年的老爷子。 沈菱凤心底也有一丝不想见到父亲的意思,说得好听点,父亲是深谋远虑。只是私下而论,父亲不得不说是老谋深算,选在亮哥在京城的时候回京,跟这件事真没关系,怎么可能。防患于未然,是父亲一贯的为人准则。旁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关乎于她的事情。 父亲未见得对曾献羽有多满意,若是自己过得好,他自然好。不好的话,恐怕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面上不说,心底还指不定要怎么埋怨呢。 想到这些,本来想要撂下不管的心又提了起来。不说曾献羽好还是不好,最不想有人置喙她的生活。父亲也不行,曾经一手掌握了自己的人生和婚姻,既然跟曾献羽成婚,父亲这么多年都是不闻不问的,忽然又要来管这件事,就不许他管了。不管是他答应还是不答应,都不行。 小小的一个赵敏算什么,皇后轻轻巧巧把她摒弃在宫门外,难道自己就做不到?皇后那点小手腕,多多少少还是自己玩剩下来的。别的女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一定能做到,还能比所有女人都做得好,这就是她的本事。 “胃里头翻腾得难受。”捂着嘴,呕酸水还是第一次,不过胃口好却是最近都在发生的事情。锦弗还来不及为怎么了,就看她捂着嘴起身。 “小姐这是怎么了?”锦弗甚至怀疑是不是病了以后没全好,总是病痛不断。太医来看,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要好好将息,过些时候必然就好了。当然是要自己全好才行,吃药这件事沈菱凤说什么都不答应。 “不知道,就是胃里头翻腾得难受,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想了想,方才吃的东西并没有坏口味的东西:“古怪得很。” “要不,让太医来瞧瞧?这两天忙着进宫的事情,小姐都没好好休息。太医不是说小姐一定要好好将息身体,一场大病太伤身子了。”锦弗试探着问道,沈菱凤不喜欢太医过来,何况她自己也有武功的底子,若不是伤心太深根本就不会有那场大病缠身。看起来清瘦,却很少会生病,看到太医是她最不高兴的事情。 “算了吧。”沈菱凤连连摆手:“吃坏了东西,清清静静饿两天就好了。”好不容易不吃药,她才不想再看到太医。 锦弗无奈地摇头,你跟她说这些基本就是白费,说她怕见太医,那是一定的,偏偏还不能说呢。 天全都黑透了,曾献羽出现在沈菱凤的院门外,院门半掩隐隐可以听到沈菱凤弹琴的声音。她的琴声总是平淡柔和,却又让人觉得防守严密,就像她的为人,精明能干不乏女人该有的温柔,只能远观不能亲近,越是这样越叫人心底不甘,说什么都要跟她在一起,不高兴也要在一起。 “外头有人。”澜惠刚往香炉里加了一把沉香,澜惠悄悄拉着她的衣袖,看到竹影下斑驳的人影:“曾大人回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澜惠跟锦弗两人一起扭头。已经扯过琴袱盖住琴弦:“好好的,小姐怎么不弹了?” “累了。”焚香净手,青烟袅袅间面对无端锦瑟。不经意间看到手腕上的五星菩提子,最后离开的时候亮哥说这是他请人求回来的,念过多少遍的心经,为的就是保佑自己一生平安。 琴声中断,曾献羽也跟着进来。白衣胜雪的女人,青丝如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肯定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女子,只是他看到了,一直都是他不可或缺的女人,想要不去想都不可能。 “忙了一天,用过饭了?”琴弦已经盖住,曾献羽讪讪问道。 “嗯。”淡淡答应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相迎。锦弗跟澜惠早就沏好一壶淡茶,还有两样精致的宵夜。接连呕吐了两次,晚饭的时候并没有吃什么,所以这些东西早就预备好了,就盼着有人跟她一起吃,能够让她多吃点。 “我倒是饿坏了。”曾献羽也没那么多话说,浣过手这才坐下。拈起一枚红豆莲子酥递给她:“正好一起吃。” “好甜。”拿起来咬了一口,微微皱着眉头:“没有别的东西,太甜了。” “很甜?还好。”曾献羽不觉得,并排放着的四个精致瓷碟里还有另外几样点心:“没有咸口的?不想吃甜的,换点别的也好。” “有啊,就是这个紫苏金桔糕。柳嫂子说是新花样,还真是咸口的。夫人试试。”上次说错了话,错口叫了一声小姐,换来曾献羽横眉冷对。以后当然就学乖了,澜惠把点心挪到沈菱凤手边。 “紫苏金桔?”柳嫂这段日子很喜欢做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吃起来好像还比较可口。浅浅的紫色夹杂着金黄,那是金桔的淡香。咬了一口,还不赖。吃到嘴里凉凉的,的确是以前没有过的味道。 “好吃?”看到沈菱凤又去拿第二个,曾献羽忍不住也拿了一口,咬了一口顿时皱眉:“这是什么味儿,怪怪的。”轮到他吃不惯了,这是什么味道,吃到嘴里就差不多五味杂陈,外加紫苏古怪的香气,还是咸口的点心,简直就是最难吃的点心,亏她还吃了一块还想要第二块。 沈菱凤不理他,继续吃自己的东西。锦弗和澜惠两个人在旁边想笑都只能闷在心里,看样子还是走远点好。他们家小姐面皮薄的很,等下看到她们背后取笑她,说不定就把这几天闷在心里的事情全都撒到他们身上。 吃了两口,味道好像还不错。她跟曾献羽胃口一向不对榫,不过就是他吃不惯给自己找来的藉口。 “他给你的?”只要沈菱凤在面前,所有的注意力都会在她身上。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显得很突兀。她没有这些东西,除了那个男人给她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给她。 “是。”沈菱凤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撒谎,尤其是在这种事上面,有一句话说一句,根本就不会宛转一下。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二章 白刃相见 曾献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既然是王爷相赠,那就好好收着。”心中很是不痛快,她的用物器皿,总跟另外一个男人有关,而且她始终甘之若饴。如果她要,什么都可以给她,只是他从来不说自己要什么,这很头疼。 沈菱凤笑笑,好像想起了什么:“赵姑娘也回来了?要人预备了晚饭?在宫里折腾一天,肯定是又饿又累。” “不关你的事。”曾献羽摆手,只要他们在一起,不是提起别的女人就是别的男人,跟两个人全没关系。 手边正好放了一柄象牙宫扇,坠子是两粒晶莹剔透的红玛瑙。把玩着扇坠,忽然抬起头:“我一直不大生养,总不是个法子。赵姑娘生就了一副旺夫益子像,叫人请了官媒了,明媒正娶让她过门好了。” “怎么,宜王允准你做侧妃还是说好,他大婚以后就携你私奔?”曾献羽的愤怒比午后见到他们在御花园要多得多,在御花园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公诸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光明无私。其实他们之间的事情根本就不用让人看到,就已经白首相携:“你这么急着给自己安排后手?这样的话,干脆脸后手都不必了。省得给人诟病,你自来都知道进退得宜,毋须人教你的。” 要真是曾献羽说的这样,她会这么做吗?沈菱凤心底问了自己一句,大度也错了?面上神色不变:“难道赵姑娘不让大人满意?若是这样,还要怪我没留心。“ “回答我的话,他跟你说什么了?”曾献羽面色陡变,隐隐含着杀气。顾左右而言他,沈菱凤不会把心底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这件事不行,就是输就是赔上性命,也要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都知道吗?”看到皇后堂妹的那一刻,好比一场稳操胜券的赌局最后翻盘,从一个稳赢的人变成一无所有,输红了眼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输。这就是赌博的感觉,输得起还要承担得了这个后果。 “你休想。”曾献羽眉目崩裂,反手就要来夺走沈菱凤手腕上的菩提子:“你想跟他在一起,白日做梦!” 鹅黄色的丝绦,是宜王的专属颜色,沈菱凤同样可以用。曾献羽变成一头红了眼的兽中之王,根本就不答应还有这样的事情存在。沈菱凤想要挣脱他的手,也变成不可能。他是她的囚徒,从他父亲看中这个女婿,让他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就已经不可自拔。 本来还是一串的菩提子随着丝绦的断开,散落一地。也不会给她去捡珠子的机会,哪怕她会因此恨他一辈子都行,绝不准许她离开他。 “你放开我!”沈菱凤手打脚踢根本没用,带兵打仗的人,健硕而有力。他把她抱在怀里,低下头狠狠吻住她。怒不可遏间,两人同时尝到血腥的味道。 沈菱凤咬破了他的嘴唇,丝丝血迹弥漫在唇舌间。曾献羽懒得擦拭嘴角的血痕,一点都不迟疑。下意识地,沈菱凤手摸到了枕下暗藏的短剑,短剑出鞘的那一刻,两人已经是裸裎相见。 曾献羽健硕的手臂上出现一道血痕,沈菱凤愣住了。曾献羽停住手,她一心要他死枕下这柄剑就是为他准备的,沈菱凤却想起得到这柄青霜短剑的时候,曾说过的话,若是有人挨过这剑,我只能以身相许。当时跟两个开的玩笑,却应在曾献羽身上。 仅仅只是一瞬间,沈菱凤看到他手指缝里沁出殷红的血珠。第一次,她觉得手忙脚乱。一向稳若泰山的人,居然不知所措。 想要叫人又想起两个人都是衣不蔽体,对上曾献羽的眼睛,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心底有一丝不忍,颤抖着手拿起枕边的手帕给他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我,我不是有意的。” “再准一点,恐怕就真的遂了你的心思。要是真把我一剑刺死,恐怕今天宜王的洞房花烛都要改期了。”曾献羽看她很认真地包扎伤口,要是她能像对宜王这样对自己,什么都肯做的。她是心不由己,难道自己不是? “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沈菱凤低声辩白着,想要把伤口包紧,不想他继续留学,却又害怕自己一时手重了:“还痛吗?” “我死了岂不是更好?”曾献羽根本不在乎这点小伤,带兵出征没有不受伤的,哪一次不比这次利害,没有哪次比这次伤得更深。 沈菱凤手指微微颤抖着,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他的伤口。曾献羽抬起手臂,被雪白手帕裹着的伤口已经看不见血迹。方才滴落在被端的血渍,变成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沈菱凤还没有回过神,已经被曾献羽压倒在身下:“你别这样,伤口会流血。”呜咽着,接下来的话被吞进口里。 曾献羽没有多问一句枕下的青霜剑从何而来,也不问为何这柄剑会出现在她枕下。当着人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是皇朝武官有条不成文,却又很严峻的规矩:除非是战场上不慎受伤,在太医局验伤以外。其余武将若有丝毫伤损,都必须向兵部和皇帝说清楚这伤痕从何而来。 这一条曾献羽就说不清楚了,他跟人说晚上两口子闹别扭,结果就被人给刺伤了。只要有这话出去,等着看好了,沈菱凤脱不了干系不说,就连枕下为何会出现冰刃说清楚,只是真能说清楚吗? 手臂上的伤口不深却也不浅,每天肯定需要有人给自己上药。由此看来,只有始作俑者来做这件事最恰当。这也成了曾献羽毫不避讳每天出现在沈菱凤房间里的藉口,带着金疮药过来,大喇喇坐在那里等着沈菱凤。 沈菱凤心中对这件事兀自担忧不已,也不只是担忧。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唯独害怕一件事,那就是看到猩红的血渍。母亲呕血而死的场景历历在目,见到血就会不由自主想起陈年往事。 “你做什么?”还没回过神,已经看到曾献羽冷着脸进来,一堆瓶瓶罐罐扔在书案上。声响把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很不高兴的他。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三章 上药 “等你给我敷药。”曾献羽的手停了一下,伤口明显好多了,至少能够轻而易举抬起来。 沈菱凤脸颊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昨晚给他用手帕包扎伤口的时候,手指一直抖动个不停,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她能够劫富济贫,却不能面对鲜血淋漓。是不是最大的讽刺? “你不会不知道,武将没有战争不得受伤的规矩吧?”曾献羽看她一副浑然不知情的表情,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别的,难道她除了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事情,一切事情都是能免则免? 沈菱凤摇头,澜惠跟锦弗都被指派出去办事,最近事情特别多。锦弗说是自从宜王大婚以后,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为了沾点喜气,各家各户不是嫁女就是娶亲,简直就是一窝蜂的办喜事。还好不是小门小户,要不就是随礼都要让人精穷了。 她有很多张面孔,或冷冽或精明,或者是高不可攀的高贵冷艳,甚至还有无法触摸的出尘。唯独没有此刻这种样子,很无辜很单纯的那种,熟知各种礼仪,知道什么叫做进退得宜。好像有人说她在皇帝面前有时候都是张扬的,只是这种张扬皇帝丝毫拿她没办法,因为她知道怎么做既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还能让人拿不住她的错处。 既然是这样,怎会不知道武将不经历沙场是不准许受伤的,任何一点小伤口只要被太医局知道,一定会上奏皇帝。 “好,那我告诉你,如果我去太医局叫人包扎伤口,立即会有人上奏皇帝。会有人来府里彻查,询问伤口从何而来。即使到时候我说出实情,也在你这里找到那柄短剑,当做是一场家务事,你觉得皇帝会相信谁的说法?”只是说出这件事的可能性,没有夸大其词,更没有刻意渲染,他相信沈菱凤比她更懂得权衡利弊。 沈菱凤无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她做错的事情就要承担这个后果:“你要我做什么?” “在我痊愈之前,每天包扎伤口,给伤口敷药的事情只能是你来做。金疮药我叫人预备好了,只要你敷药就行。”曾献羽指着桌上那一堆瓶瓶罐罐:“你不想做这件事也行,那就等着把这件事公诸于众,说不定皇帝到时候会疑心到宜王头上,到时候追悔莫及的人恐怕会是你。” 一句话都不想说,有错在先,不论是出于无意还是有心都已经做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沈菱凤不说话,按捺住心中对这件事的万般排斥,轻轻拆解着他手臂上的白布。 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顿时胃气往上翻腾,不想节外生枝的人,强忍住恶心,小心翼翼把手帕放下,用他带来的药酒冲洗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渍,曾献羽动了一下,药酒的作用让伤口一阵刺痛,血丝一点点从伤口沁出来。 微微皱了下眉头,沈菱凤也看出他的不对劲:“伤口又出血了,你没事吧?” 曾献羽咬咬牙:“这点小伤还不打紧,把那个金疮药敷在上面就没事了。” 沈菱凤根本就不会处置这种事情,只好按照他说的依葫芦画瓢,把金疮药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很快就止住了血。一向都很稳重的人,居然会担心他还会出血,有点慌,忘了怎样才能把那块白布包裹住伤口。 “就跟昨晚一样,一点点抱住,一层压一层不要松手就行。”曾献羽实在不方便自己包裹伤口,他也不想让人看见手臂上的伤口:“不要慌,慢慢来。” 沈菱凤手指微微颤抖着,她最怕看到血淋淋的东西,何况是人身上的。还带着一阵阵血腥气,胃里不住翻腾,让人忍无可忍。 等到把伤口包扎好,沈菱凤脸上已经是一脸白汗,手指抖个不停。低头看到手指尖上还沾着点点血痕,实在是忍不住了。遮掩着嘴跑到一旁,在漱盂边把好容易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简直是吐了个翻江倒海,胃里面连水都存不住。这简直就是服毒以后的样子,沈菱凤怀疑自己吃错了什么。可是她的碗箸,根本就没有发黑,不可能有人下毒。 曾献羽看她那个样子,很明显的以为是她根本就看不惯自己,即使受伤流血都不能挽回她的心。或者昨晚她刺伤自己,就是为了那个菩提珠子的缘故。本来就很烦的心,简直糟透了。 漱过口过来,脸色苍白到没有血色。比起受伤的曾献羽,她似乎更像是个病人。这个样子又让曾献羽心生不忍,拿起一块帕子递给她:“你这几天不是都说胃口不好,干脆请太医来看看。” “还是不用了,太医看到这么多东西,肯定会有疑心。”沈菱凤目光落在桌上那堆瓶瓶罐罐上,挥之不去的恶心欲吐又出现了。 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总算是按捺住了。曾献羽没想那么多,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收进带来的木匣子里。 沈菱凤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到屏风后片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玉色的小瓷瓶:“这是上好的云南白药,疗伤最好。每日三次就水服下,不出两日就能痊愈。” “云南白药?”曾献羽倒出一粒,淡红色的药丸在手心里滴溜溜的转着:“只怕这外头还抹了砒霜呢。” “何止是砒霜,孔雀胆鹤顶红全都有,大人可愿一试?”沈菱凤早就被他不阴不阳的态度存了一肚子气,这话一出来 ,难道还要继续隐忍下去。 “鹤顶红?孔雀胆?”曾献羽盯着药丸,准备一仰头吞了下去:“是不是就这样?” “外敷的药,你爱吃的话多少都有。”沈菱凤眉眼间闪过一丝冷冽,与方才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是换了个人,如果曾献羽认为他受了伤,自己就一定要谨慎小心甚至夹起尾巴做人的话,那就想错了。 曾献羽捻着药丸:“就这么盼着我出事?我万一真有个什么事儿,你怎么处置?” “我从不和我自己过不去。”沈菱凤淡淡道:“任何人出了事儿都不要紧,只要我自己没事就行。”这话也不是假话,绝对是她怎么想就怎么说。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四章 试探 “那把青霜剑,可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品。不知道出自谁的大手笔?”打从见到那柄青霜剑开始,曾献羽就知道来历不凡。厉兵秣马的军人,最感兴趣的东西无非是骏马和兵器,别的都好说,这青霜剑绝对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利器。 沈菱凤长于深闺,又是相府娇女。就因为自幼丧母,被父亲捧在手心里长大,越是不该她喜欢的东西越要喜欢,越是不能要的东西越要拿在手里不放。不止是刀剑,还有她的婚姻。想要随心所欲,却一直不能得偿心愿。 “并不是干将莫邪。”沈菱凤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就是想说这柄剑跟宜王有关,宜王的佩剑是一柄重剑,称作青?剑。铸剑师曾说,青?剑是王者之剑,寻常人根本就驾驭不了。 “我知道宜王有一柄青?剑,看来还真是一对儿。”在兵部听了太多她跟宜王的传说,本来还要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丈夫就应该为人豁达。只是联想到她不想怀孕,甚至要执剑伤人的时候,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宜王,甚至是在宜王成婚之后都不曾变过,男人的自尊就一次次被挑战,一直到忍无可忍。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根本就不想再提这件事,宜王跟她之间并不像是旁人想象的那么不堪,若真有错了规矩的地方,恐怕自己就不能好好坐在这里。只是这种事,她不要多费唾沫去跟人解释,说多了没有也有了。 “有句话,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曾献羽按捺的火气又迸起来:“你嫁人了,生是我曾家人,死是曾家鬼。若是你以为我出了事你就能跟他双宿双飞的话,白日做梦!”双手用力掐住沈菱凤纤瘦的肩胛,差不多要把她揉碎了。 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揉碎了,沈菱凤眉头紧皱:“放手!”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是不是他平时的稳健,甚至有别于其余武将的温文尔雅都是一张面具,刻意伪装他深藏的戾气。 这张脸是沈菱凤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的,男人要女人从一而终,而女人呢?不论是喜欢不喜欢,都要隐忍自己所有的不快。曾献羽口口声声要自己承认的话,他做了什么?身边不是还有个赵敏吗! “这话,我想你该去对赵姑娘说。”沈菱凤看人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皇后不让她留在宫里,是因为知道她不只是进宫观礼这么简单,心怀叵测的人,只要是些微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出居心不良,至于会做出什么事,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夫人,皇后命人给您送东西来了。”对峙着的两个人因为有人说话,气氛逐渐淡了下来。 曾献羽很谨慎,不想让身边的人闻到丝毫异味,除了血腥还有金疮药的气味都会让那些人觉察出不同寻常。 “臣妾给皇后请安。”沈菱凤的起居之处乃是府中正经内室,在这里接见宫中来使一点都不觉得突兀。 “奴婢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等到沈菱凤起身,皇后身边的内侍总管才不敢自尊自大。这些时候宫里各式各样的传言满天飞,多半都是皇后什么什么,沈大小姐什么什么诸如此类的闲话,除了不敢当着皇帝面说以外,就连皇后面前都能肆无忌惮的谈论。 “皇后有何吩咐。”沈菱凤不卑不亢,傲然立在一旁。寻常命妇遇到此种境况,多半手足无措小心谨慎。沈菱凤才不是,太监行礼大大方方受礼不说,还要让太监觉得这个礼就应该是她受的。 “娘娘知道夫人前些时候忙碌辛苦,心中甚是惦念。命奴婢给夫人送来高丽国进贡白参和安南进贡的燕窝,送来给夫人补身。说不准过些时候还有要紧事要麻烦夫人。”太监小心翼翼地,就连皇帝跟她见面说话都要礼让三分,一个小小的内监总管还不小心巴结。 “臣妾受之有愧,有劳娘娘挂记着。”沈菱凤微微一笑:“也劳烦公公走这一趟,小小心里不成敬意。”她才不会亲手把银票递到太监手里,锦弗赶紧接过来递给太监,两行带着浓重的笑意:“有劳公公走这一趟。” “大小姐。”太监换了称呼,方才是官称,大小姐就是未出阁的称呼了:“娘娘说了,大小姐的委屈娘娘心里也是过意不去,有些事想来大小姐是能够体谅的。不敢求小姐谅解,唯独想着小姐知道娘娘也是身不由己。” 沈菱凤嘴角微微一抿,皇后是真的不通世事还是要跟自己炫耀,这件事到底是她做成了。兄弟妯娌全是她一家人,堂姊妹变成了妯娌。打不散拆不开,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富贵荣华全都集于一身。 只是皇后忽略了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为过,尤其是帝皇家:第一,无情最是帝王家,第二,登高必跌重。 “皇后这般谦逊,臣妾受之有愧。改日进宫当面跟娘娘道谢就是。”当面不会给人没脸,哪怕心里已经蕴了满满的火气在里面。 “奴婢告退。”得了好处,加上沈菱凤神情如常,不是出宫之前师傅教导的,见了沈大小姐千万小心,当心被她一句话堵得五脏六腑无处发泄才好。 锦弗过来回话的时候,沈菱凤立在游廊上轻摇团扇看着水中五颜六色的锦鲤,来来回回摇曳生姿:“小姐。” “走了?”没转身,心里实在是烦透了。没有一件事叫人舒心,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根本就没有给她丝毫喘气的机会。 “是,看着走远的。”锦弗点头:“小姐,瞧着这两日小姐多少有点懒懒的,颜色也不好,是不是请太医来看看。前次小姐病得那样,奴婢实在是怕了。” “不必,我没事。”再来个添乱的,是看自己过得很舒坦是不是? 停了一下:“缀锦阁那边有什么动静?”赵敏那天进宫没有机会见到皇帝不说,还被皇后毫不留情地撵出来,说出去多少有点丢人。这还在其次,关键是亮哥和穆云跟她说的事情,前后联系到一起,这里头就有太多因头了。 “倒是安分得紧,别是上次进宫被人教训了一顿,多少有点安分守己起来?”锦弗最希望的事情,沈菱凤依照家规,就把赵敏这个外人遣送出府,或者是回幽州或者找个人嫁掉,才是最好的。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五章 怀孕了?真的! 祸福相依,未见得是这样子。”这种事,沈菱凤才不轻易下定论。任何一个女人,只要有三分姿色,恰好又有一颗上进的心,愿意接近达官贵人,甚至是皇帝,那么谁都不能小觑。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宠妃甚至是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异宠。 锦弗轻轻给她打着团扇,挑起有些热了她又怕热,偏偏身体单薄,岂不是叫人两下为难:“小姐,依着我说,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好了。那日公子见了小姐,当着小姐面儿可是什么都没人说。背地里,听说公子闷闷不乐好些时候。说是小姐瘦得都没了样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害得小姐这样。” “你这又是从哪儿打听来的闲话?这新婚燕尔的时候,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似地,还有闲工夫说这些话给你听?”心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说话的时候,又是另外一种语气,根本就不是心里正在酝酿的种种难受。 “才怪呢。”锦弗不服气,跟澜惠两个说话已经是如出一辙的口气:“这话又不是奴婢一人说的,谁不知道公子成婚当晚接到边疆奏报,说是敌兵有大举进兵之事,扔下这位新王妃就走了。只有小姐待在府里,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沈菱凤有点不相信,真有这样的事?还是这几天真的是忙乱不堪,都成了孤陋寡闻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了? “还有什么事儿,我不知道的?”沈菱凤看着在水底自由自在的锦鲤,心底很不舒服。 “这就要看看小姐想要知道什么了。”锦弗跟澜惠两个就是她放在外头的千里眼顺风耳,想要知道自然会有耳报神会在第一时刻告诉他们。 “捡要紧的说。”沈菱凤语气还是淡淡的,只是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她压抑得可怕。 “曾大人升官了。”锦弗沉默了一下,这件事早晚要知道。其实这比公子撇下新婚妻子到更叫人难受,不用人说,沈菱凤也能猜出这件事跟谁有关系。一个人的沉没,换来另外一个人的升迁,这就是小姐常说的宦海沉浮。 “他都是官至一品了,还能怎么升迁?”沈菱凤声音发闷,她不想想得太深,可是不由她不想。很多事情已经不是她能够掌握的。 锦弗摇头:“方才大人不是跟小姐在一处说话的,难道大人没跟小姐说?” 沈菱凤冷笑了一声,早知道那天就把青霜剑换个地方插进去好了,省了多少事。不过谋杀朝廷命官,还是正一品的武官,还别说真是一件大事儿。 “小姐,你又跟大人闹别扭了?”沈菱凤这个样子就是一定有大事,要不也不会是这样了:“刚好些,一定要给自己找些不痛快呢?” “没事,好了。”沈菱凤更加不想说这件事,她真想告诉别人,曾献羽就是被自己刺了一剑,他胳膊上的剑痕就是自己弄的。可是说出去,就算对自己没什么损伤,边疆那个人会怎样,不得而知。瞻前顾后,就是她最大的硬伤。 锦弗还在给她摇扇,已经被沈菱凤接过去:“你跟澜惠两个人去预备些东西,父亲说不准这些日子就要来京。父亲一定是得到什么信儿,不想他来了以后又是不欢而散。那次回乡下去,见了我还不是一肚子埋怨。” “小姐说的东西早两天就准备好了,擎等着小姐过目后就拿出来。老爷这次来京城,多多还是记挂着小姐,小姐也别总是跟老爷生气了。这是多久才跟老爷见上一次?每次奴婢们回家去,老爷差不多要跟奴婢们念叨好多次才放心。”锦弗终于忍不住说了几句,这还不知道是心里放了多久,最后担心放坏了才说出来。 “你倒是比我还操心,看样子不只是我一个人劳心费神,就是我身边这些人都要跟着劳心,真真是可怜得很。”沈菱凤想笑,还是笑不出来:“你看着办好了,我精神这些时候短的很,就是想管都没力气多问。” “所以才让太医来给小姐看看才好,公子看到小姐这样子都不痛快。等老爷来了京城,若是看到小姐这样子,岂不是要伤心坏了?”锦弗只觉得自己多劝一下,她要是能够听进去才是好的。这个脾气又肯听谁的话? “有工夫再说吧。”沈菱凤在栏杆前坐下,站了没多久就有点站不住了,大病初愈好像不是她的该有的症候,难道真是天大的症候说不定还是不治之症,要真是那样的话,当做是老天终于疼爱自己一回好了:“也罢了,趁我这会儿有空,让太医过来一趟。我也想看看,省得你们总是在我耳朵边上叨叨不停。” “是,奴婢这就去。”这才是锦弗最想要的答案,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 太医看人的目光有点?的慌,被他盯着浑身不舒服,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不着痕迹地动了动,似乎想让自己放松下来。是不是真有很大的症候,若真是这样的话,最好早点知道结果,也免得自己连安排后事的工夫都没有。 “太医,您倒是说话呀!”澜惠跟锦弗两个坐不住了,哪有光盯着小姐看,一句话都不说的太医。 “小姐这几日胃口好不好?”还以为开口就会说是什么症候,结果一开口问吃得好不好,有这么号脉看病的? 锦弗忍不住插嘴道:“小姐胃口一直都这样,总是吃得不多。最近更是忙得很,想要安安稳稳吃顿饭都没工夫坐下来。” 沈菱凤笑笑:“甭听她说,倒是还好。兴许是上次病了以后伤了脾胃,吃东西难得有好胃口,还常常呕酸水。” “着着着,这就对了。”太医喜得摩拳擦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号脉再没错的。” “你还是先给自己号号脉好了,哪有这样子说话的。”澜惠不结巴的时候,嘴巴才不饶人:“小姐病了,我们都正着急呢。你这样子,好像自己中了状元似的,有什么值得这么欢喜的。” “小丫头,就属你嘴快。”被澜惠排揎了一顿,太医也不生气,继续咧着嘴笑:“大小姐这可不是生病了,是有喜了。都有两个多月了,这胃口不好,总是恹恹的全是为着这个。” “啊,真的?”两个丫头张大了嘴巴,这个这个,可能吗?小姐有身孕了,怎么他们都不知道啊。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六章 两人的态度 沈菱凤好像没听清太医说的什么,脸色镇定得跟平时都没分别:“两个月?” “是。”太医笃定,自己也犯嘀咕:曾献羽不是一直都盼望能够及早做爹的,差不多太医院每个人都被他麻烦过,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谁敢给大小姐找不痛快,沈菱凤在太医院也是出了名的难伺候,甚至比起宫中的帝后妃嫔都难得伺候。一点不高兴,绝对要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才行。 “写脉案好了。”没什么惊慌失措,一切都是在掌握中。不是说她要是继续吃那些药,就会终身不孕的,才一次不吃,就有了,是天助还是命中注定自己不会是那只光吃食不会下蛋的母鸡。 被她这种态度吓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太医绝对是第一次见到。宫中从皇后而下,谁听到怀孕这件事都是乐不可支。寻常人家也会是一样,谁家不是期望子孙满堂。只有这位,就是跟天底下的人大大不同。 “小姐,这是高兴得糊涂了?”等到太医出去,锦弗跟澜惠两人一边一个低声问道。 “糊涂什么?”沈菱凤轻摇着团扇:“一点小事,至于么!” “这还是小事。”两人知道这不是假话了,根本就是从心底里不高兴这件事。怀孕对她来说,尤其是宜王回京之后遇到了这么多事情的她来说,是一件很让人不高兴的事情。 “若是没有,才是麻烦,不是么。你们不是都担心赵敏来了,我一直没有生养,日后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这下有了,就都好了。”沈菱凤目光微微闪烁着,意料之中发生的事情,不值得计较太多。 两人语塞,顿时没了话说。沉默的片刻,太医的脉案和方子都送进来了。沈菱凤拿着方子看了半晌,四平八稳的方子,君臣配伍倒真是王道得很:“行了,让太医照着方子抓药好了。” “小姐,太医临走的时候吩咐了,小姐想要吃的话,也就是当茶饮。不想吃,也就罢了。”锦弗老老实实说道:“小姐身子虚得很,还是要好好调养些日子才是正理。” “先抓药就是了。”沈菱凤并不答话,至多到晚饭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找她的晦气了。 曾献羽听长史官和管家一前一后说完,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沈菱凤怀孕了,算算日子正是那段时间,原本这一点也不值得质疑,沈菱凤再过分也不会用这件事来开玩笑。唯独有点想不通的事情,不是一直都在吃药努力回避这件事的,这次居然老老实实不吃药了? 心里就算是有再多不解,还是很高兴。本来提着有千钧重的紫檀狼毫也因为这个消息变得轻了许多,给父母的家信中有了这一条,似乎可以弥补为人子不能膝下尽孝的遗憾。 “太医怎么说?”曾献羽写信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夫人身子如何?” “太医说夫人身子虚弱得很,怀孕这段日子必须要小心谨慎。”管家难以掩饰自己的高兴,其实沈菱凤有喜对于他们来说实在也是个好消息,京城中这么多高官厚禄的人家,哪一家没有收到他们家的大礼,看着礼单上那么多丰厚的礼品,就是只有出去的没有回来过一次。 谁不是望着夫人能够给家里添丁进口,那才是他们这些做下人都能睡着了也笑出声的好事。 曾献羽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好转很多,看来那个云南白药还真是外伤圣药。眉头却因为这件事越皱越紧,显然枕下的青霜剑是早有预备的,为了防备谁?如果要置人于死地,恐怕会有无数个机会。 最叫人疑惑不解的,沈菱凤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她是相府娇女,宜王就是要送东西给她当做是表记,也不会是这些。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始终不知情,然后她又甘之若饴的? 锦弗正跟澜惠计较着,晚间要给沈菱凤预备几样可口的小食当作解口零食,厨娘知道沈菱凤有孕之后,多少有点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做的东西不合胃口。已经好几次来跟她们说,凡是夫人要吃的东西,一定是精心预备,绝不会有丝毫懈怠。 曾献羽悄无声息地过来,让两人吓了一跳。两人方才就觉得奇怪,曾献羽不是一直都想要沈菱凤怀孕生子的,这回真的有了身孕,居然不露面。看样子小姐说的话,真是应验了。 “大人。”两人互看了一眼,在想谁进去报信比较好。 嗯了一声,抬脚进门。根本就不给他们进去报信的机会,看样子是早就想好要做什么了。 沈菱凤伏在书案上写写画画,很专注。两缕青丝垂落下来,微微遒着。圆润的北珠耳坠无风自动,随着她的笔锋一起摇曳生姿。 “太医说你怀孕了。”来的一路上,曾献羽都在想要怎么开口。只是一开口说的话,还是很突兀。 他自己不觉得,沈菱凤却早已料到会有一问,其实早就知道会这样,想要生气也气不起来,干脆就不生气好了。 “大人不是一直都这么想的,如愿以偿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也不假。”放下笔等着墨干,飞白书很久不写,都没有那种飘逸的感觉了。 “对我而言是,对你来说就不是了。”之前两人一直都是戴着面具过日子,说话行事就算了,即使床笫之间也是如此,天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宜王往军中去,我想你知道了。还有件事你不知道,我索性告诉你。宜王谋反,皇上震怒命我彻查。不日我就要去军中,你若是要有什么话让我带个口信,乐意效劳。” “不必。”冷冷吐出两个字,皇帝若是真敢彻查亮哥,那就是自取其辱。谋反,真有这个心帝王之尊就落不到他身上:“大人要去尽管去,不必这么牵三挂四的。宜王堂堂亲王之尊,与皇帝又有手足之谊。古语说得好,疏不间亲。就是有谋反只说,大人去了就能查出来。没有真凭实据在手,轻易去查实亲王,难道不怕日后皇家清算?”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七章 又惹事 曾献羽一次次试探,归根结底无非是想看自己是不是能在她这里得到一丝认同,最后的结果却是再一次被轻视,沈菱凤的心那么高高在上,她把所有人的好或者不好,都放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看不到也听不到最好。 “夫人比我看得清楚,难怪宜王引为知己。”说话酸溜溜的,有不甘心却是实情。为什么那个男人不是自己,得到人得不到心,是自己人心不足吗? 沈菱凤盯着他的脸半晌:“不提这件事,大人很难过是吗?若是这样,干脆每日耳提面命好了。” “倒是我多心了,看来夫人还真是提得起放得下。”曾献羽才是真的不想提这件事,只要是能够见到她的时候,最希望第一眼就看到她,等见到以后,却又会想到御花园中宜王跟她见面的情形,不用别人说,都知道那才是天作之合。 将已经干透的字帖合上,顺手往香炉里加了一把沉水香:“你想要孩子,我给你一个就是不要对我强求太多,这次是我的不是,权当做是我欠你的,一并还给你就是。你若是真去军中找宜王的不是,真要翻出谋反的证据来,恐怕第一个容不得的人就是你。” 说这话的时候,沈菱凤语气沉稳的就像久历官场的老臣:“鸟尽弓藏,何况他们还是亲兄弟,这件事任何一个外人都不要搅进去。”是规劝也是实情,好像在知道怀孕之后的短短两个时辰里,想通了很多事情,不说不可能的。 曾献羽第一次听到沈菱凤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规劝还是准备相夫教子?怀孕的女人果然是跟以前不同了。要是以前的话,眼角都不会看他一眼。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会不会成为他的护身符? “看来我的见识还真是不能跟夫人相比,就是夫人这番话,这份心胸,多少须眉男子无法企及。”这是句真话,沈菱凤从小就看惯官场上各种把戏。加上他那个心思灵动透彻的老爹,这些东西就是不教她,看也都看熟了。 不阴不阳的语气,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这种事以后会是个什么后果,应该说曾献羽不食人间烟火吗?他根本就不懂作为天子近臣,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第一要学会的不是怎么在皇帝和诸位同僚面前表现自己的才能,而是要让所有人觉得他是无害的,多磕头少说话才是做官的本分和诀窍。 谁有本事谁没有本事。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没本事能上来?谁不是浑身都是窟窿眼的聪明人,就等着谁出来冒个傻气,大家一起上去踩一脚看个笑话,背后还要说好些个可惜才算完。说不准到了大年下,还要取笑一下说笑一番。说说这个不识时务的笨蛋为什么会死的这么难看。 别人都是明哲保身还来不及,曾献羽还要上赶着往这里头搅和。亮哥跟皇帝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农家还要为了一碗谷子上了兄弟的和气。何况这里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之位和万里江山社稷,这是好玩的? “大人若真的想要试试,大可以去看看,我并不阻拦。”沈菱凤打开手边的豆蔻盒子,满满一盒子的水晶豆蔻,都是最新鲜的。到了不能说自己想吃什么的时候了,只要说了马上就成堆拿来,结果胃口全无。这盒水晶豆蔻还是前些时候自己留下的,嚼过以后齿颊留香。 曾献羽看她拈着一枚豆蔻就往嘴里送,赶紧拦下来:“不能吃这个。快放下。” 沈菱凤有点着恼:“怎么不能吃,自己地里生出来的水晶豆蔻。” “孕妇慎用。”从知道她怀孕以后,接连往太医局跑了三四趟。每抓到一个太医就问个不停,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情要多小心,差不多就让每位当值太医各自写了一份册子,用太医的话说,简直是比皇后怀孕还要多事。真是笑话,难道他的儿子会比人差,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良莠不齐的事情哪里都有可能发生。 沈菱凤将信将疑看了眼曾献羽,他怎么知道什么可以什么不行?难道早先就有人试过,想到这里,脸色登时撂下来:“大人知道的事情也不少,甚至连妇人家孕期什么相宜,何事不宜也是清清楚楚。既然是这样,不如悬壶济世来得便宜,说不定还能博个好名声。” 曾献羽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也不知道这团火气从何而来。眼看着沈菱凤摇着团扇出去,拈在手里的水晶豆蔻倒是扔得远远的。 赵敏身边的小丫头琳琅是锦弗亲自挑选后安排到她身边来的,赵敏哪怕是夜里睡觉说了句不不相干的梦话,都会在第一时间说到锦弗耳朵里。不过琳琅也不是个守口如瓶的小丫头,她把话说到锦弗那边以后,少不得会把那边发生的事情告诉赵敏。 比如说沈菱凤怀孕这件事,本来被再三交代说不要让别人知道,结果锦弗一时嘴快,应该说是欢喜过头,就把这件事说给赵敏听了。 赵敏就差给自己两剂响亮的耳光,她肯定是所有穿越女里面最悲催的一个,这大婆都怀孕了,她居然还没有爬上男主的床,甚至连男主的卧室都没进去,是剧情走向错了,还是自己真的不给力,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事情发生。 “姑娘,你说夫人有喜是不是件大好事。我们这做奴婢的眼睛都望酸了,不就是巴望着夫人早日生下小公子,日后说出去也是扬眉吐气的。”琳琅小得很,不懂得看人脸色行事,再说是锦弗支应过来的人,根本就用不着担心有谁会给她下绊子。 夫人身边的人,自上而下谁敢没事去招惹,是不是不要命了。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还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孩子呢。”赵敏嘴边的话就这么溜出来,一点不含糊,甚至不担心说这话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八章 吃相 “不是我们家的怕什么,只要是大人跟夫人的就行了啊。”琳琅没听懂赵敏的话,小丫头心里满满都是欢喜。 赵敏心里就闹不明白了,沈菱凤怀孕关你们屁事啊,犯得着一个个跟中了头奖似地,好像每个人都是这个没出世娃的再生父母,受了沈菱凤多少好处,拿了多少红包,就值得这样? 琳琅还在那里扳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计什么。赵敏看得越发心烦意乱,真是天生的奴才命,你主子怀孕生子又不能让你不做奴才,替她高兴她也不知道,还不会感激你,用得着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姑娘,大人方才说了,这些时候夫人身体不适,难免有时候倦怠些,还请姑娘多多体恤夫人,少去前头打搅。”叨叨这么久以后,琳琅终于迸出这句话,好像这才是锦弗要她时不时透露给赵敏知道的初衷,每每遇到赵敏去聒噪的时候,沈菱凤都要应酬一番,不论结局如何,最后都是要耗神费力,他们不想沈菱凤多说话,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来。要不谁愿意让赵敏知道这些。 “我什么时候去打搅她了,这才是有意思得很。”赵敏脸色更加难看,真的是奇葩特别多好不好,又没有做些叫人难堪的事情,每次跟沈菱凤说话都好像自己活欠了她多少钱似地,你官二代也好,富二代也好,都是过去式了,难道还有什么值得得瑟的。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么跟姑娘说说而已。”琳琅微微沉默了一下,继而露出一脸可爱的笑容:“夫人可是难得有了身孕,从大人开始,谁不是格外高兴呢。姑娘若是巴望着大人真对姑娘高看一眼。不若对夫人敬重些。”能说出这种话,你能说琳琅不如赵敏看得清楚透彻,不过是身量小些,真要是把她当孩子看,恐怕才真是孩子呢。 “琳琅,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跟曾献羽套近乎来着。”赵敏还要刻意端出架子来吓唬人,她难道跟曾献羽多说两句话就被人说成是套近乎。那曾献羽天天还跟沈菱凤磨叽呢。你要说他们之间有爱情呢,自己信是不信? “琳琅也不知道,姑娘知道就成了。”琳琅摊摊手,廊下响起脚步声。在门帘外消失,琳琅赶紧打起帘子出去,澜惠额头上沁出点点明亮的汗水,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各自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提篮。 “澜惠姐姐,你怎么过来了?”若是没有重要的事情。澜惠跟锦弗两个根本就不会往缀锦阁这边来,琳琅本来就是他们身边的小丫头,见了他们还不殷勤小心的伺候。能有个跟主子吃喝差不多的去处,还不是要有人替自己说话。 “夫人说这些时候都劳动了大家,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叫我过来给赵姑娘送几样小厨房做的精致小菜,也是夫人一点心意。”澜惠稳稳妥妥说道。这话该怎么说才最妥当?一路上就计较了好久,出来之前还跟锦弗商量着,说说这件事到底怎么才够光冕堂皇。 本来还好好的人。也一直没事。自从被太医看过,说是有了身孕马上就变了个人。这也才两天的时间,吃进去的东西远没有吐出来的多。闹得这两天不吃东西,就开始呕酸水。病怏怏的真是可怜。 其实来缀锦阁,送什么好吃的,都只是幌子。就是要看看琳琅嘴里说出去的话,被赵敏听进去多少。小姐就这么吩咐的,好像是里面还有别的故事,小姐不说就不好问了。看样子好像是她跟曾大人背后计较了什么事儿,小姐知道了并不明说。才特意让锦弗将赵敏带来的小丫头支走,把个聪明伶俐的琳琅安排过来。 “方才还在跟姑娘说来着,夫人精神短了些。定然是照料不周,还要姑娘多多见谅。”见了澜惠,琳琅一脸笑容,好像一直都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做人做事。 “你呀,夫人都说了,只要是离了夫人的眼睛,就变了个人。”澜惠笑着把沈菱凤的话学了一遍,等琳琅打着帘子,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琳琅扯着她的衣袖,朝赵敏那边努努嘴。澜惠好像没看见似的,拍了一下她的手:“是不是,夫人没说错吧?” 赵敏听到有人说话,抬头看到是澜惠过来。她才懒得跟这些人说话,真以为自己是尤二姐,沈菱凤名字里有个凤字就真以为自己是王熙凤了不成,才不会受人捏鼓摆弄呢。 “姑娘好。”澜惠笑着福了一福:“这几日难为姑娘了,夫人精神短了些,家中事情兼顾不到也是有的。姑娘别见怪才是,夫人让小厨房做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叫我送来给姑娘尝尝。” 赵敏也不道谢,澜惠亲自动手打开提篮的盖子,一股清雅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素白的瓷碟是官中有的常物,除非是赵敏不识货,要不这类大路货,任何一个吃过小灶的人都不答应。 果然是容易被吃食糊弄住的人,看到几样小食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赵敏根本就不顾及自己的身份若何,手边预备好的茶匙都不要,伸手就往碗碟里抓。 目瞪口呆之余,澜惠跟琳琅两个还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就差捂嘴大笑了,怨不得上次李嬷嬷在这边教给她规矩,没想到自己气得不行,还是只能教得这样。幸亏是在宫里的时候没有做出什么丢丑的事情,不过也够呛了。就这幅形容,谁见了不说是没规矩。难道曾献羽就喜欢这样的人不成? 赵敏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三下两下就把澜惠送来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澜惠憋了一肚子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你要用什么话说到她身上才合适。 还是琳琅可以忍得住,不像澜惠那样闷得脸颊涨红。小心翼翼在一边站着,看着赵敏毫无教养可言的吃东西。澜惠想起每次沈菱凤提到赵敏时候的形容,终于懂了为什么沈菱凤总是一副可有可无,甚至是轻蔑到极致的神情,原来小姐是最先知道她压根就不是什么郡主了,不过是不想揭穿他最后一层面具。 第二卷 相对 第二十九章 偷听 “姑娘若无吩咐,奴婢告退了。”等到所有的吃食告罄,澜惠准备辞出去,你若是要她伺候这样的主子,恐怕她的规矩还要学得周到多了。 “等我有时间,就去看看你家小姐。”赵敏擦干净手指和嘴巴,还算是礼貌的回应了一句。 澜惠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带着两个小丫头出去。走出没多远,两个小丫头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澜惠姐姐,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郡主啊,怎么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呢?” 澜惠不说话,要是她说了就是自己也忘了规矩如何,小姐再三说过,别人没规矩你要是跟着学舌,岂不是自己也没规矩了。 “行了,你先回去了。要是一会儿跟着我出去,被这位赵姑娘看到了,还真要说咱们背着她说什么来着。”看了眼身边的琳琅,澜惠努力学着沈菱凤的口气:“夫人那边我知道怎么回话,你呀也别太淘气,要是真有地方被她抓住了错,先到大人面前反咬一口才没意思呢。” “嗯,姐姐看到了,我可是什么都没瞎说吧。”琳琅在她面前跟在锦弗面前一样规矩,当然沈菱凤不会跟她这样的小丫头说话,有什么吩咐都是大丫鬟出来吩咐:“夫人那儿就求姐姐给我求个情儿,别在这儿呆久了。” “夫人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澜惠知道琳琅想给自己谋个出路,总是在赵敏这儿,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又麻烦来了:“你好生伺候着,时时盯着赵姑娘的动静,有事儿给锦弗或者是我说一声,夫人也就知道了。” “姐姐放心就是。我知道怎么做的。”琳琅目送他们出去,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进去。 澜惠一路走得飞快,赵敏这个笑话还真是能够解解沈菱凤浑身的不舒服,哪有这样子做人做事的。不过还要想想怎么说才应景,小姐这两天简直是粒米未进,说话也是有气无力。有什么都是他们听了吩咐才出来告诉那些嬷嬷们的。 缀锦阁跟曾献羽的外书房只是隔了一条蜿蜒的花径,只要走到这里都能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深闺的妇人和丫鬟一般是不到这儿。所以沈菱凤轻易不出二门。澜惠跟锦弗同样不大来,只要是来了就一定要看个究竟。 隔着不远处的硕大树荫下面,有两个人在那里窃窃私语。虽然看不清长相,不过说话的样子很像是曾献羽跟长史官。本来这两个人在一处说话,也不会引人注意。谁都知道将军府和相府里,长史官和掌事的管家们是接触外头人最多的,压根就不是大人和夫人们。 就算是有事,也是他们先知道了才会回禀家中的主人们。长史官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跟曾献羽说,要不说了这么久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意思。在沈菱凤身边学会的察言观色又不是假的。就冲那个神情也知道定有内情了。 长史官唯唯诺诺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他可是吃着朝廷四品俸禄的命官,平时并不把曾献羽怎么放在眼里,这是小姐的原话。唯独对小姐才是恭敬有加,所以小姐才会说这样的人,生就了两只势利眼睛。小姐镇得住他,可是曾献羽就未必了。 “姐姐,那不是长史官啊?”其中一个小丫头也认出了长史官:“前些时候我瞧见长史官带着个小姑娘到咱们府里来。说是他的外甥女。还请李嬷嬷教导规矩来着,看样子是要在咱们府里长住了,不过这些日子就没看到了。” 天啊,不是侄女儿就是外甥女,这儿都成什么了。整个一个亲戚聚会嘛!澜惠心里不住嘀咕着,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府里弊端不少,居然就能来个不闻不问,她是有心要这么做,放任这些小人得志。还是有别的打算,还真是看不透小姐了。 “哦,还有这事。怎么连一丝儿音信都不知道。”澜惠学不会小姐的镇定自若,却也不会太张狂,和平时一样惊讶了一下:“长史官的外甥女叫什么?” “夏小莲。”小丫头自言自语道:“那天李嬷嬷不是还唠叨说,自己的事儿做不完不说,还要跟在他们后头收拾烂摊子。一个是赵姑娘,一个就是这个小莲姑娘,夫人那边也不知道嬷嬷是不是抱怨了,这些时候就没听到说了。” “怪不得这么巴结呢。”长史官在曾献羽身边谄媚地笑容看得叫人作呕,曾献羽有那么好啊,要是没有那么好,怎么抢着把自己家和亲戚家的女孩子往这里送? 想到这里就懒得继续看下去,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他们往这边走,赶紧;拉着小丫头躲到一边的花丛里,还好衣裙的颜色跟深绿色的花叶子一色,要不然还真是会让人看到自己藏在这里。 “上次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准信儿?”曾献羽声音不小,一路上就听到他在说这个:“这个穆云是什么人,三番两次往京城跑,还到了府里。皇上早有谕旨,没有公文,不相干的人不许进城。” “回大人的话,穆云是宜王的亲信,四品带刀侍卫。况且跟夫人也是旧相识,在夫人面前说话的体面大得很,上次来府里的时候,差不多都没了男女大防,跟夫人说话是没有避讳的。”长史官一半夸大,一半实情。毕竟穆云跟沈菱凤说话的时候,有时候还真是没有避讳,只要是他知道的,就一定不会瞒着沈菱凤。 曾献羽没吱声,背着手示意他说下去。“穆云数次进京,都是奉了宜王口谕来给夫人送信,还有几次是将宜王送给夫人的礼物送到府里。” 澜惠在花丛中忍不住嘀咕了两句,简直是血口喷人。穆云不过是到府里来了一次,就是这一次才害得小姐呕血的,小姐心里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和别人说。要是小姐连这点计较都没有,岂不是跟赵敏一样了。 既然是把这种事打听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没人去问问小姐怎么会这样的。难道小姐以前也是这样的,总归就是心里不痛快才会这样的。她跟锦弗总是盼着沈菱凤早日有孕,可是真的有了身孕才知道这件事真不是好玩的,就冲小姐那个样子,谁都知道小姐有多难受了。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章 梦境与真实 曾献羽背着手:“你知道这件事非比寻常,如何不早告诉我知道?一定要惹出事才说?” “属下先时也不知道这件事干系重大,自以为是夫人娘家的亲戚也未可知。夫人娘家的眷属来得甚少,属下认不清楚。”长史官简直是把自己浑身的事情撇得干干净净,还要把这些事情全都扯到小姐娘家,你知道小姐娘家都是些什么人吗?难道仅仅只是老太爷一个宰相不成?说出来吓破你的胆子。 澜惠就差点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要是小姐知道他们这么说肯定会气坏了。真是不想再给小姐添堵,只是长史官实在是太可恶了。不找机会教训一下他,真是不知道小姐的利害。 气鼓鼓的躲在花丛里等到人走远,不是没听到曾献羽说的话,他就应该跟赵敏这些人在一起,配小姐压根就配不上。这还不许人说,为了这个居然跟小姐闹别扭,难道是说小姐不知道该怎么办么?真是的,欺负人就敢在这时候了。 “姐姐,长史官说的话是真的吗?”小丫鬟跟在沈菱凤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就没看到他们说的那些事情,孰真孰假都不知道。问澜惠的话,澜惠就一定知道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见到夫人做这些事情了?我看还是赵姑娘用手抓东西吃是我看到的,我就不知道这些话是打哪儿听来的。”澜惠心里满肚子的不高兴,她能怎么说呢?一一去辩白的话,就像小姐说的,真的是做贼心虚了。 “不是啊,长史官说的话都像是亲眼见到的,难道也错了?”小丫头一脸无辜,她真的是听到长史官的话了嘛。而且平时只要是有什么。长史官都是比管家更厉害的,瞪着眼睛说话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要惩治人了。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夫人是好人,谁都看得出来。惜老怜贫。除了夫人真的这样子做了,没有第二个人呢。 “等有空的时候,我倒是要去打听打听,这话到底是谁说的。”澜惠很不高兴,却又不敢把这件事放在脸上,不想去给沈菱凤添堵。不舒服那才是真的,唯一有件事她想不明白。小姐都已经怀孕了。而且曾献羽自己都是高兴得了不得,为何又把这件事让长史官翻检出来,是要给小姐难堪还是给他自己难堪,小姐不好他就好了? “去了这么久才回来?”锦弗在门口张望着。终于等到澜惠回来:“出事儿了?” “没有啊,能出什么事儿。”故作无事的样子,一路上就警告两个小丫头不许胡说来着,多说一个字都不行,不要给沈菱凤添堵。她就是这么想的。 “对了我就差点告诉你,小姐说老爷这两日会来京城,咱们可不能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儿在老爷面前说,出了差池谁都担待不起。”锦弗这么警告着。 澜惠明白了,方才那是曾献羽有意做的。他是要让老爷知道。小姐错得多了,也错得离谱了。他做得才是仁至义尽呢,要不是他才不会让小姐这么舒坦。 早知道是这种人,就不该让小姐嫁给他。澜惠心中愤愤不平,一下子就把泪水从眼角滴出来,抽噎着无法控制。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锦弗急了:“你可不许这样子,等下小姐看见你怎么说?” “不是欺负我,是欺负小姐。”澜惠把她拉到一边,把方才听到的事情全都倒出来:“我就要看看,他是预备怎么跟老爷说。” 锦弗瞪着大眼睛,看看天空又看看澜惠:“要是真这样的话,我就跟老爷说,那个赵姑娘其实是细作,我想到时候谁脱不了身谁知道。穆云来的时候,光明正大。长史官就是在给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找借口。” 澜惠嘴角微微耷拉着:“还不能跟小姐说呢,连一丝风都不能漏出去。” “可不是,嘴上说巴望着小姐有孕,甚至还要赌咒发誓说那么多话,其实全都是假的。瞧瞧,有了这么点事儿立马就现了原形,比那些设坛做法的道士法师还要厉害。” 锦弗先时一心巴望着他们能好,沈菱凤这些年的辛苦都看在眼里,更多的是替她心疼。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跟澜惠天天跟在她身边,还不知道她的委屈。 没想到曾献羽会是这么个人,难怪宜王有那么多不放心,若说识人的话,自家老爷未见得输于人,也不是不替小姐打算,偏生计较的时候,对于小姐跟宜王的事情事前就不高兴,所以很多事就难免顾虑周全了,而宜王就想得更多,自然也就担心越多。 “嘘,别说了。”澜惠看到曾献羽的小厮在院门处站着,就冲这个架势也知道是曾献羽过来,非要看看两面三刀是怎么样做到的。 “锦弗。”没看到曾献羽进来,屋子里沈菱凤声音不大,却听得很清楚。 “来了。”锦弗顺了顺头发,还让澜惠看看自己的脸上,确认没有任何不高兴的影子留下,这才进去。 沈菱凤神色倦怠,歪在贵妃榻上:“我昨儿吩咐你的事情如何?” “已经有了回信了。”锦弗赶紧把掖在袖袋里的东西递过去:“小姐只睡这么会儿?” “也没睡沉,尽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沈菱凤拉了拉身上的织锦褥子:“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居然梦到我娘了。要不是叫我的小名,我都不认得那是我娘。”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腼腆的笑意:“跟我说了好些话,这一下醒了就什么都忘了。” “夫人知道小姐不肯安安生生吃东西,特意来嘱咐小姐几句。”沈菱凤父母缘分太浅,换个人要是在梦中见了娘,说不定就哭得跟个泪人儿似地,也只有她会当做笑话来说。说是装出来的,不太像。她也不必在自幼的丫鬟面前装这个,锦弗却也觉得心里不痛快。必然是夫人知道自己女儿不欢喜,来看看也是有的。 “哪有那么灵验。”沈菱凤摆手:“要是有这个灵验的话,当初就该劝劝我爹别一意孤行。”想起一件事:“澜惠回来了?我让她到缀锦阁去一趟,事儿如何?”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一章 时鲜 “回来了,小姐吩咐送去的东西,赵姑娘直道谢,然后就当着澜惠的面,全都吃了呢。”锦弗没说那么多,就把澜惠说的话当做是笑话来说。 沈菱凤看了她一眼:“叫澜惠进来。” “是。”说谎被人看破,锦弗赧然地一笑:“小姐看出来了。” “你那点鬼机灵,我还不知道。”沈菱凤眉头难得地一挑,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哪里来那么多的闲心思。 “小姐。”澜惠跟在后面进来,偷眼去看锦弗的眼色。 “你甭看她,我都知道了。”沈菱凤也不说自己知道什么,就这句话让两个丫头各自心头一抖,什么都别想瞒着她,压根就瞒不住。 澜惠顺顺耳坠子:“奴婢也不知道小姐知道了些什么,只是送了小姐吩咐的几样小菜过去。赵姑娘很是喜欢,当着奴婢跟琳琅的面,把那些小菜全吃了。连牙箸都没要,奴婢跟琳琅两个只要忍着笑,肚子都痛了。这件事若是小姐知道了,就是孔明在世。” 锦弗心里长长舒了口气,澜惠幸亏是有时候还结巴呢,这要是不结巴,整个就是说书的好钢口,怪不得小姐把这些事儿都叫她去做,换个人还真不成。 “还有呢?”微闭着眼,心里一刻都不停。 澜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是要她什么都说吗?说了实话是小事,等会气坏了身子才是麻烦,只是就冲这个架势,你不说实话怎么过去?外头还有曾献羽时刻会进来,多了少了都是麻烦。 “小姐,大人在外头。”锦弗机警地看看外头。她跟澜惠一样心存忌惮。最要紧的,不要沈菱凤出事,曾献羽这个人到底是没见过大富贵的人,小姐信不过也是有的。 “我知道。”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曾献羽想做什么很清楚,想要先让人坏了自己的名头,等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他来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同样,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好人做的事情,也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那么所有的不好全都是别人的,明哲保身不为过,但是这样的明哲保身该是男人所为? “小姐。”两个丫头半是祈求半是妥协,要说的话也不能这个时候,等下进来撞见又有一场气生。小姐不怕事谁都知道。她根本就不在乎跟曾献羽会闹成什么样,但是他们做丫鬟的总要替她想想,怀着身孕不能生气,老爷说过,小姐生气的时候,总要在旁边哄着。不许跟着裹乱,要不就是她们的错儿。 沈菱凤话到嘴边咽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恶心。伏在榻上良久。好不容易才吃进去的一点东西生生呕了出来,脸色变成一张白纸,还沁出点点汗珠。 两个丫头有再多话都扔到一边,一个帮着捶背,另一个拿水过来漱口擦脸:“小姐,今儿这都是第几次了,总这样可不是法子。太医不是说,若是小姐难受得利害,会过来来给小姐开些方子,但凡是能多吃点也是好的。本来就瘦得了不得。这会儿再不吃就成了神仙了。” “别提吃药,闻到味儿就不行。”沈菱凤连连摆手,这句话差不多就把胃口全都倒了。 “小姐。可好些了。”终于等她平复下来,收拾干净又给她加了件夹衣:“小姐,今儿庄子上送来的时鲜果品,瞧着还不赖,可愿意试试?” “我记得别院里荷花池子里结的小莲蓬,还有那些个鸡头菱角都不错。”已经惦记好些时候了,唯一想吃的就是他们,偏偏时节不对,菱角鸡头都还在开着花儿,小莲蓬也还在酝酿,根本就不对时候。 “叫人去看看,说不准就有了。”澜惠赶紧答应了,难得要吃什么,办不到怎么行。 锦弗憋了一肚子的话,就是方才沈菱凤问的事情也有好多要跟她说,看到惨白的脸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不想给她添堵。她什么都知道,却不是从别人嘴里说出去的,至少心里好受些。 “小,”要说话的人再去看时,沈菱凤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只能是给她盖好被子,来不及想什么就退了出去。 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淡淡的清香就往鼻子里钻。下午的阳光正好,从湘妃竹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桌上素净的汝窑大磁盘里放着鲜灵水亮的小莲蓬,还有暗红色小菱角跟浑身都是刺的鸡头。 随口一句话,他们就去找了来。单单着时鲜就难得,何况还是劳民伤财,让人到处去找了来。 有些迫不及待地剥开一枚小莲蓬,毫不犹豫放进嘴里。刚出水的新鲜味道,果然就是自己想要的。莲子特有的清甜,简直是长了脚似地往嗓子眼钻。也难怪自己惦记这么久,吃到嘴里真是不容易。 “难为怎么找来。”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新鲜莲蓬已然不易,何况还有菱角和鸡头,这都是初秋才有的河鲜,难道今年的节气提早了这么久? “醒了?”掀起门帘的声音跟别人不同,步子还有语调更加不像,不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大人回来了。”保持应有的礼数,面子上的事情多少都要顾虑一些。 “早就回来了,看你睡着了没过来。”曾献羽拿过一个莲蓬放在鼻子下面嗅了一下,清香淡雅的味道扑鼻而来,一如她的香气:“这个还对胃口?” “是。”很认真地剥去青绿的外壳,送进嘴里。刚出来的莲子,芯儿带着丝丝甜意。不像后来,全都是清苦的味道。 曾献羽默默看着她剥莲子的样子,不说话,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纤细的手腕上艳丽的珊瑚手镯光艳夺目,要是时间就此静止不动,最好是一辈子。 沈菱凤不经意地一抬头,撞上曾献羽的目光:“大人有事?” “没事,才看着你剥莲子。”曾献羽笑笑:“胃口不好的话,让太医来诊脉开个方子好了,总是这么下去也不成。什么都吃不了,已经瘦成这样了。”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二章 外人 “过些时候就好了。”吃了两个有些絮烦,放在一边不准备再吃:“有件要紧事要跟大人说,来往这么多人,且不论是不是大人的门生故旧,总是热闹非凡也就罢了。只是有人在里头搅乱生事的话,大人就要有所警觉,也省得日后出事了自己尚且蒙在鼓里浑不知情。” 曾献羽看了她一眼,到什么时候她都会竖起浑身的刺,就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刺,让人不得不退避三舍:“夫人此言必有所谓,我只不知是谁在外头招摇过市,惹下祸事才让夫人如此警觉。夫人说出元凶,我倒是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大人一定要知道?”昼寝过后,吃了点可口的东西,精神都健旺起来。亲手撩起半侧湘妃竹帘:“大人身边的长史官跟贴身侍卫狼狈为奸,城中几家新开的典当铺子和赌钱作坊,他们占了多少份子,大人可去问过?今日不查明日不问,任凭这样子闹下去,势必为祸。日后彻查起来,大人作为主家,这个干系说什么都逃不脱。” “什么?!”曾献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午后跟自己信誓旦旦的人,居然有这么大胆子,怎么可能:“真有这事?” “恐怕缀锦阁的赵姑娘也有份儿吧。”沈菱凤微微一笑:“我只能知道这么多,若是大人也参与其间,就当是我多事好了。毕竟没人嫌着钱多烫手。” “胡闹!”曾献羽眉头紧皱,不知道是说的谁。沈菱凤反倒是坐到一旁,慢条斯理开始剥着看满是尖刺,其实一点也不扎手的鸡头。就为了里头那个绵软可口的鸡头米,这个胡闹不该是她沈菱凤。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对。转脸看向沈菱凤,语气还带着丝丝歉疚:“我不该在你这儿发火。” “不碍事,又不关我的事情。”已经剥开其中一枚鸡头,雪白的鸡头米露出来,粉白可爱。忍不住送了一粒到嘴里,就为了吃这个时鲜味道。就是这不经意间,看到曾献羽衣摆处带着点点水痕。难道这些湖中时鲜是他弄来的? 她那两个丫头是不会跟曾献羽说起自己要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他就这么看中肚子里这块肉不成?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要败坏自己名誉,也应该等到分娩之后。他不会让他曾家未出世的子嗣有一个背负着骂名的生母。 曾献羽忍耐了一下火气:“你说的事情,是真的?” “大人身边的人,都是为大人所信赖的,说那些禁不住推敲的闲言碎语有用?”装作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外头那些事,太医说她思虑太多,以致血不归经。尽量让自己少思少想。不是为了这孩子,当做是为了自己好了。 很早就知道,自己没多少父母缘,子女缘分也不深。那时候还有亮哥,知道日后他是天子之分,嫡妻的话就是皇后。父母缘。子女缘不够深,都是因为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没往深处想,谁知道最后连跟亮哥的缘分也这般浅。由此看来除了跟自己缘分够深以外,居然找不出第二个能够有缘的人。这样的话,对这个没出世的孩子好点,就当做是弥补这段不够深的母子缘分了。 “立刻让人去查。”曾献羽真的为之动容,沈菱凤不好惹,也不轻易管自己的事情,所以她说的话必然是确有其事。 “小姐。”澜惠看也没看,没头没脑进来:“老爷进京了。” 本来弥漫着些微烟火气的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大约是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立即找到。吃了一半的东西放下,沈菱凤看了眼曾献羽一眼。他大概最不想听到这话。 “到府里了?”意料之中的事情,父亲偌大年纪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不是宰相了。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不过是乡野间多读了不少书的老头子,去看女儿恐怕不用事先告诉任何人。 “没有,老爷刚到城门口,就被一起进城的司空大人撞见了。这下可了不得了,司空大人一定要请老爷去他家里闲话,所以老爷只好让张大叔带着东西先回府里,老爷就跟着司空大人一起去了司空府。” 澜惠说完话才看到曾献羽,他那一脸不够稳重的气色,肯定是担心自己做的事情被老爷知道,要是老爷说两句话,就是这个挂职还乡的老爷子,恐怕还是比首屈一指的曾将军管用得多。 “刚来就有人请着吃饭,也罢了。咱们晚上就预备几样清粥小菜,省得坏了老爷子的胃口。”沈菱凤笑笑:“张大叔一路上跟着老爷辛苦了,收拾间干净的屋子,让他先歇歇,过会儿我去瞧瞧。” “知道了。”澜惠点头,张大叔是从前府里的大管家,也就是他们常说的相府门人七品官中最厉害的一位。跟沈菱凤接触的机会,甚至比老爷子都要多得多。为人心底无私宽厚,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不夸张大叔好的。 “小姐,张大叔也说要见您呢。”澜惠也不管曾献羽高兴不高兴,干脆对沈菱凤小姐相称了。本来老爷子来,让她们都为之捏了一把汗。不过想到曾献羽心底到底是惧怕老爷的,这一下也不敢胡来了,小姐的心绪多半都要好多了。想到这里,觉得好处多于坏处,顿时就高兴多了。 “空行人走道还是一身的汗,何况带着那么多物件,一定是累坏了。不必急着来这儿,歇好了再来。”沈菱凤好像是回到未嫁的时候,相府中上下人等见了她都是称呼一声小姐,却也不错。 曾献羽始终插不进话,岳父来京城好像他们都知道,唯独瞒着自己一个人。挂冠归隐的宰相,门生故旧绝不在少数,一呼百诺也是有的。皇帝还要称呼一声太傅,恐怕这份荣耀别人也赶不上。 他插不进话,沈菱凤却不会忘了这件事:“父亲来京城,是早就说好的。他在乡间住得久了,多多有些不高兴。一定要来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就没支会大人。”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三章 莲子 菱角 “唯恐岳父说我怠慢了,这下益发是说不清楚了。”这是句实话,岳父对他有多满意恐怕是没有的,说起不满意,恐怕也不会太多。大概天底下女婿跟泰山大人,都是这样在满意和不满意中相处。 婆媳翁婿一直是天下最难相处的人,沈菱凤倒是不必担心婆媳难处,她那个婆婆生在乡野,成亲这么久难得见面一次,这翁婿也差不离。沈菱凤心里清楚得很,恐怕曾献羽真心畏惧的人,除了父亲还没有第二个人。 皇帝看到的不过是朝堂上的曾献羽,好像是人人都看到一张画皮,好与坏都是假的。父亲却是唯一熟知曾献羽为人,权衡过无数利弊,觉得他是个一心想往上爬,却又投靠无门。只能用一根结实的裙带,提溜着他往上走。 如果父亲尚在朝中为官做宰,恐怕曾献羽会无所不用其极巴结,相互依存下去。这种人,曾经是父亲最不喜欢的人,没想到会成为他的乘龙快婿。其实父亲的失望并不比自己小,在父亲的希翼中,他应该是位高权重的国丈大人,最后只能是多读了几本书的乡间老汉,这份天壤之别的人生,是父亲预料不到的。 “大丈夫不拘泥于小节。”沈菱凤淡淡一笑,父亲真要是跟他计较,计较得来? 澜惠有意要看曾献羽的笑话,又不想让曾献羽看出来。这就像他跟小姐刚成亲的时候,小姐不论身处何地都是落落大方,而他处处小心翼翼,甚至还要巴结小姐跟老爷的情形何其相似。有今儿知道的劲头,先时做什么去了? “澜惠。打从今儿晚上开始,让厨娘预备老爷的晚饭。不论老爷是否在家用饭,都要小心预备,不得怠慢。”看透她的小心思,沈菱凤并不点破:“拿了钥匙到后头库房里拿两匹苎丝,一定要是家中自己做的,给老爷做两床好的凉被。” “是。这就叫人去做。”每次老爷用的东西都是小姐亲自安排,甚至老爷喝的茶叶,也要试小姐亲自挑选的才好。 “险些忘了,还有前儿我预备叫人送到乡下去的狮峰龙井,也拿出两筒来。”吃得不多,但是操心的事情一点不少:“看看庄子上送来的烟丝还有没有好的,老爷用的水烟就在后头大柜子里,一并拿出来叫人烘烤了再送来。” “小姐,还有什么您就一起吩咐得了。”澜惠心里差不多都盘算了个遍。还是没有沈菱凤想得周到。吃穿用度没有她想不到的,父女不见面,只是老爷的哪一件喜好她不是放在心里,就跟老爷不想跟人说小姐一样,父女连心却又把最深沉的关心都放在别人看都看不到的地方。 “就只这么多了。”沈菱凤也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然后觉得没什么遗漏掉。才有点放心。大概是见了父亲才知道自己哪里没做好,就是漏掉了什么,见了父亲也能说得过去。至少是父亲受用什么,再预备也还来得及。 “行了,你先去。等我想到了再说。”沈菱凤并不太想让丫头们看到曾献羽的窘态,难道看不到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样人了?只是说出去有什么好,总是她沈菱凤的夫婿。曾献羽不顾体面倒也无妨,只是她不行。 “是。”澜惠答应着退下去。 曾献羽从听到澜惠说岳父要来以后,心底就开始惴惴不安。只恐见到岳丈的时候,是不是还会闹出当初第一次见到岳父是的窘况,这简直就成了自己的一块心病。 拿起方才没剥完的鸡头继续剥壳,嫩得能够出水的鸡头还真是对胃口。等到全熟。一旦晒干就应该叫做芡实了,那时候即使再好吃都没用了,不对胃口多好都没用。 “多谢大人叫人去弄回这些时鲜。”如果是澜惠叫人弄来的。进来的时候就一定会说。没说的话,一定是跟她们没干系了。她沈菱凤不是不懂情,只是就跟这吃东西一样,再好不对胃口的话,跟它的好坏就没了干系。 “你难得想吃点什么,不去弄回来,说不过去。”曾献羽以为她看不出来,既然没看出来,说出去岂不是多余。这原本也没有多少值得炫耀的,沈菱凤腹中的孩子是他的骨肉,单单就是这一点,沈菱凤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是一定要摘下来给她的。 沈菱凤心底泛起一点点苦涩,好像方才是的莲子一样。不到全熟的时候,你是吃不出来的,说不定还会觉得挺甜的,也会说这种清甜是旁物无法比拟的。等到全熟才知道,苦涩早就隐藏在先时的清甜中,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肯承认。 两人继而就是相对无言,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沈菱凤自顾摆弄这一盘的时鲜,刚才居然漏下了清甜的鲜菱角。从发髻上拔出一枚簪子,轻轻在菱角上划了几道,不费吹灰之力就剥开了菱角壳,一粒完整的菱角肉托在掌心里。 “给你。”好像是小孩子玩家家酒似地,把刚剥好的菱角肉递给曾献羽:“看好吃不好吃?” 曾献羽接过来,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剥菱角的:“从前我们在家里的时候,都是从荷塘里成串的弄回这些东西,谁还这么讲究的吃。都是用刀切掉壳子,我娘会拿着到锅里炖。若是能加上大肉一顿,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拿着荷叶煮粥,那也是大暑天消暑解口的恩物,谁也不回拿它当作正经东西来吃。” “菱角炖肉?”简直是匪夷所思,这都是解口的吃食,若是拿着菱角炖肉,好像是煮鹤焚琴煞风景的事情:“还能这样吃么?” “自然,不过这些还太嫩,吃起来没有那个绵软的味道。等到下次回乡的时候,若是赶上吃这个的时候,让人做一次试试。只是娘年岁大了,恐怕没人做得出她的味道来。”曾献羽将菱角肉放进嘴里,除了一股子清气外,还有点点涩口。 沈菱凤拿着金簪子继续给第二枚菱角划壳,曾献羽专注地看着她的纤纤十指,一上一下就这么简单容易的两下,菱角壳瞬时就掉了下来,别人是不是能这样他不知道,大概这也是他们从小就要学会的东西。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四章 父亲 黄昏时分,燥热之气随着夕阳的落下,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沈菱凤换了件青绿色的纱罗长裙出来,闹得不舒服的这些时候,这还是第一次出门。即使到院子里走走,也成了一项不小的体力活。 “老奴参见小姐。”澜惠他们口中的张大叔,张良歇息好了在院门口等着:“小姐好。” “张良,你好啊。”沈菱凤小时候也跟澜惠他们一样叫他做张大叔,那可不敢坏了规矩。是等到出嫁的时候,张良又是家人中送亲的人,见了自然是亲近异常,只是再也不敢叫一声张大叔,要不传出去会被说成是没家教,那就不好听了:“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还要小姐记挂着。”张良这个名字,一开始就被人笑话。不知道的说不准还会拿他跟汉初的张良取笑一番,可就是他在沈家权倾天下的时候,作为相府首屈一指的大管家,数十年没有给沈鼎玢惹下不该有的麻烦,更没有人敢说相府纵奴行凶。除了沈鼎玢约束下人甚是严厉之外,恐怕也是这位张良对自己手下的人管教有功吧。 “方才看到锦弗跟澜惠两个,都这么高了。要是在外头,肯定是不认得了。”张良一如看顾自己的子女一样,看向沈菱凤的时候,眼中全都是满满的宠爱:“倒是小姐,瘦多了。” “哪有,不过是长高了。”沈菱凤自己捂着嘴先笑起来:“家里都好?怎么父亲进京,把你老人家也给闹动了?” “难道还让老爷一人进京不成?”张良笑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曾献羽身上。相府东床,已经有些样子了。并不是别人说的那样,况且菱凤这丫头肯定是全心向着他的。否则这么久。老爷嘴里从没有说过他半个不字,要知道,老爷对人一向是挑剔的很,不落下骂名,难咯。 “难道我一人就不能进京不成?”沈鼎玢不知在外头听了多久,慢慢晃悠着由远而近:“还不到耄耋之年,怎么到了你们这里。我就成了一无是处的老废物了?一个说我不能进京,一个说我不能远行?” “父亲。”沈菱凤心里想要往前疾走几步迎住父亲,等到要迈出步子的时候却想起来,纵然要去,也应该跟曾献羽一起过去。做做样子总是要的,不论日后父亲会知道多少,做给别人看,不能省。 “参见岳父。”曾献羽很配合地跟她一起过去,双双在拜垫上跪下行礼。 “罢了罢了。”沈鼎玢摆手:“自己家里。这么多礼数做什么。”跟张良一样,目光落在独女身上,这丫头真是越来越瘦了。神情间全是亡妻的影子,就是一蹙眉一笑都是一模一样:“凤儿,你这丫头忒没良心。爹不来,你也不去看看我。非要我这老头子。颠簸一路来京城看你。难道不知道京城中,处处都是我的熟人,来一次被多少人看着。” “这原是女儿一番好意。让爹爹能跟自己的老伙伴见见,谁知道还被爹爹埋怨,看样子好人是做不得的。”沈菱凤笑着攀住父亲的手臂,眼角忽然湿了。几年不见,父亲的须发比先时还要多了几分秋霜。 “啧啧,看看我的凤儿多会想这些小心思,看样子是你爹真的不如你心思多了。”沈鼎玢摩挲着女儿的手,隔多久不见,都是他的宝贝女儿,说起来还是小时候的乳名。满满的宠爱一点都不担心会溢出来。 “给老爷请安。”锦弗跟澜惠两个跟在后头跪下,接连磕了三个头。 “嗯,也都长大了。如今你们两个丫头。这些精致的淘气是越来越多了。还叫人一路上盯着,看着我这老头子是不是会认出你们的鬼把戏,是不是?”沈鼎玢也不着恼:“我进京正是担心太招摇,你们却偏偏让我太招摇,正是拿你们没法子。” “奴婢可不敢,都是小姐吩咐的。”两人把这事全都推到沈菱凤身上,无非是为了让诸人一笑。若是老爷进京,真的怠慢了那就是太失礼了。 “还是我错怪了人了。”沈鼎玢笑笑:“凤儿,这司空府的歌舞升平,舞台水榭可还是比不上咱们家自己的清粥小菜,一路上可是记挂着呢。” “早给您预备下了,就让您女婿陪着您小酌几杯可好?”沈菱凤笑起来,她才不会忘了曾献羽的存在,父女两个走在最前面。曾献羽一直都是带着一脸笑意紧随其后,好像是初婚时的景象,小心翼翼到这种程度,是担心父亲在司空府知道了什么不成? “这主意不错,你好好去歇着。”来京之后知道的第一件事,居然会是已经大喜事。女儿怀孕了,这比什么都来得好。是不是说女儿已经看淡了一些事情,随之而来的那些事情都成了过眼烟云,女儿始终是大于一切的。 “是。”沈菱凤朝澜惠跟锦弗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一路跟着,两人赶紧点头答应了。这才转身朝沈鼎玢笑道:“爹,咱们可是约法三章在前头的,说是小酌,那可是不许喝多了酒的。您一路鞍马劳顿,总是要您顺心随意最好,只是这年岁高了,喝多了酒可是不成的。” “听听,听听。还没开始吃酒,就有这么多絮叨了。素日里,可是这么管着你的?”后一句是对着曾献羽说的:“不只是我惯着她,看样子你也是惯着她的。” “没有没有,都是她惯着我。”曾献羽慌不迭摇手,就是这个样子马上惹来一干人的笑声,沈菱凤双颊透红:哪有这样子说话的。幸而都是亲近的人,知道他不善言辞,要不传出去成什么话了。 沈鼎玢拈着须,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就收住了。有些事情还是要慢慢来,不过两口子素日也是这样子就有些不对榫了,到底是谁的不是多? 沈菱凤看着他们入席,桌上几样小菜全是照她说的配料加上厨娘小心伺候做成的,两壶沁着冰珠女儿红,应该还是当年父亲给自己的‘陪嫁’之一。江南旧俗:凡是生了女儿的人家,在女儿出生之日就要在家中埋下好酒。等到女儿出阁之日,掘出酒坛以为肴客。家私厚薄,对女儿是否宠爱,这时候最能看出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宠爱,而是从女儿一出生就有了。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五章 用心良苦 当初沈菱凤出生的时候,相府田庄中的酿酒作坊整整一年都在制作上等的女儿红。因此相府的酒窖中,登时又多出一个专门为了沈菱凤而设的酒窖,为的就是在她出阁之日,会有整整一座酒窖的女儿红出来飨客。 出阁的时候,前来迎亲的队伍看到这整整一酒窖的佳酿,所有人都惊呆了。不论是不是父母同时送自己出阁,也不论相府东床若何:田舍郎也好,天子也罢,都是一样。相府的娇女,终究是父母的掌中宝。 酒入唇齿,沈鼎玢还是跟从前一样品咂陈酿的滋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如今的作坊若是还能酿酒,让他们多做一下。日后用得着。” 生女是女儿红,生男便是状元红。沈菱凤一下便懂了父亲的言下之意,只是她并不想这么做。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只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她沈菱凤不是不能生养,不是那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仅此而已。若是依照她的本意,唯一期望跟曾献羽少些牵连,挂碍越少越好。她跟他到底是不能对榫的。 事情却又有些蹊跷,明知道曾献羽跟她之间什么都不会有,看着曾献羽略微有些偏颇的时候,却又忍不住要插手管那么一下,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走到死胡同里。是她这个爱操心的本性又在作祟吗?只要跟她略略有点关系的人,总是期望着别人过好些。这话,亮哥说过:你就是个爱操心的命。 “已经跟酿酒作坊的人说过了,只等着今年的新粮入库就着手酿酒。”曾献羽没给她太多踌躇和思虑的空隙,马上接过话茬:“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动手去做,也就不好说出来。” “原该如此。”沈鼎玢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女儿:“凤儿,你晚间吃了些什么?” “您就别管我了,我这会儿原不饿。”沈菱凤微微侧身,一锅香气扑鼻的清汤端上来。沈鼎玢看着还没见过这个。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什么新鲜花样?不过是借着点新鲜荷叶的清香而已吧?” “这里头讲究大了,还是要父亲猜上一猜才能入口的。”沈菱凤亲手掀开盖在最上层的比率荷叶,清亮如水的鲜汤泛出荷叶才有的比率。云白的御窑汤盅里卧着一只油亮嫩黄的肥鸡。 “你又欺负你爹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不过是一锅荷叶鸡土汤。难道还有两样的!”沈鼎玢看了眼曾献羽:“献羽,你说是什么?凤儿最喜欢做这种事情,所有人都猜不出来她就最欢喜。” “估摸是鸡肚子里还有什么吧,我也猜不着是什么。”曾献羽实话实说,不像是狡黠的父女俩,各怀心思又想让对方高兴些,他一直都不会玩这些文字游戏。某次沈菱凤跟人玩猜谜。他就愣是看不明白。仅仅只有一句诗。非要是猜出里头隐藏的东西。外行人根本不懂他们这些人乐此不疲的爱好。 “听见了,不是爹一人这样子说你吧。”沈鼎玢等着女儿揭晓谜底。 沈菱凤笑着从锦弗手里接过牙箸,从鸡背上划开。露出雪白的一角,里头居然还有一只鸽子:“里头还有呢。” “你甭跟我说。里头还有只鹌鹑。这个连环扣儿,是我最不喜欢的东西。”沈鼎玢摇摇头:要是女儿也喜欢这些东西,那就不是自己的女儿。 “鹌鹑有什么意趣。”沈菱凤撇嘴,将鸽子从鸡肚子里挑出来。用一把象牙小刀划开,洁白如玉的莲子好像一粒粒珍珠从里头滚出来,在碧绿的鸡汤中格外惹眼。 “谁想出来的?”沈鼎玢这才舒了口气,万一他的宝贝女儿不能免俗,恐怕真是从小白教了她。 “难得有新鲜的莲子,又有新送来的鸽子。知道爹一路辛苦。才想尽心思叫厨娘熬了这汤。”沈菱凤给父亲盛了一碗他,心里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曾献羽同样盛了一碗汤,举手投足远远不如给父亲盛汤来得轻松自如。 曾献羽心底莫名感慨了一下,这真是第一次。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不过是不想沈鼎玢看出端倪,唯有做出经惯见惯的样子,就好像是他们之间常常这样,不过是日常生活中最经常发生的事情。当下坐得比沈鼎玢还有安稳。 就是这个小小的举动,才让沈鼎玢看出了不对劲。要是曾献羽略微矜持甚至不习惯,才能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女儿娴熟礼节并不假,只是她不会对每个人都娴熟礼教。不该她做的事情,即使别人都说是妇人该做的事情,也不多做一件。 仅从这一点小小的言行举止,还是让人看到女儿跟曾献羽之间并不是多么和美。一厢情愿的事情还是多少有些遗憾。 “小姐,脚还酸么?”锦弗给她轻轻捶着腿,从花厅出来,沈菱凤就有些站不住,前后摇晃着,要不是自己站不住,肯定不会有这么失礼的举动。 “好多了,这几日总是这样子。”歪在贵妃榻上,沈菱凤面色转圜了不少:“我先时还说自己能站得住,谁知道越来越没用处,这才站了多久就这样子。” “太医也说小姐不能多站,要不自己一定是吃不消。”澜惠跟着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小姐先把手泡泡,舒筋活络最好不过。”说着,上前给沈菱凤捋起衣袖,让她把手泡进去,顺手给她按捏着手指,好让她更舒服些。 “你们在外头听到什么了,两个人好像是约好了似的,见了老爷一句话不说,要不是叫你们这么多礼数,肯定是连请安都忘了。”微闭着眼睛,看得出来很惬意。 “小姐,您知道老爷是谁请到京城来的?”锦弗忍不住说出缘由。 “谁?”沈菱凤不愿去猜,她宁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答案。有时候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不愿去想,结果就是最坏的那个。 “公子。”锦弗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抬着眼皮期望看到沈菱凤有一丝不高兴,或者是眉目间有一丝反应:“公子离开京城后,专程到了乡下见到老爷,跟老爷说了很多。说是不想看到小姐过得不高兴,如果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情愿赎罪。”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六章 好像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沈菱凤没睁眼,闭着眼就算是做梦的话,那么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父亲跟亮哥曾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只是这两个人都不在身边,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奴婢是听张大叔说的,张大叔说公子被老爷拒之门外有三日。老爷一直都是避而不见,公子也跟从前一样青巾布衣,恭恭敬敬守在门外。非要等着见了老爷一面才肯罢休。”锦弗好像是亲眼见到一样,说起来绘声绘色的。 “还说什么了?”果然是她想的那样,如果亮哥肯狠狠心,索性把这件事撂下不管,就当作什么事他都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从此就都息了心,也就太平无事。爱操心的人,岂止她沈菱凤一人。 “张大叔说公子在乡下呆了两日,连同在门外等的三日一共是五天的时间。跟老爷说了很多事情,还说根本就没拿自己当个王爷看,以前怎么说话如今还是怎么说。张大叔说,要是老爷当初略微心思松动些,何至于有今日。总是老爷接连误了小姐和工资。” 沈菱凤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父亲会这么想吗?恐怕父亲心里纵然是有过一丝这样的念头,最后也会让所有的事情照着他想的那样继续往下走。父亲说过,能有今天全凭着心硬两字。只是对外人心硬,难道对亲生女儿也要心硬不成? “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有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她不得不防。不是身边的两个人信不过,而是父亲一旦到了这里,谁也不保不齐等下父亲不会知道方才她们说的一切。 “只是,小姐您总要替自己想想。若是一辈子这样郁郁寡欢的过下去,谁会真的心疼您?难道真的要跟大人这样话不投机的过一生?”锦弗想起来都觉得心疼,张大叔午后见了小姐,都是微微叹气,莫名的心疼。 “话不投机?!”沈菱凤把这四个字复述了一遍。好像是说到了心底,又好像是隔靴搔痒全没到痛处,若是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么多的不好,也就是说她沈菱凤装出来的本事都没有,想来方才父亲也是看出了什么,要不说笑话的心绪都没有起先那么浓了。 “对了,缀锦阁的事情不要说到父亲那里。等我明日见了父亲,自己跟他说。大人如今这个身份,就是有个三房四妾也并不为过。若是真的一个都没有,反而是有了麻烦。”当你眼中没有这个人的时候。他有多少女人都是一样。也跟她没关系。他的那份俸禄虽然不多。也足够他跟那些女人用上一阵子,只要不动她沈菱凤的根本,爱怎么用都可以。 “还用得着奴婢们去多这个嘴,老爷恐怕刚来就知道了。”澜惠根本就没打算瞒着人。沈菱凤难道还不够精明吗?这种事是能够瞒得过去的:“琳琅说,那位赵姑娘好像是知道了老爷要来,一整天就在缀锦阁外头转悠,老爷多精明的人会看不到?就是老爷没瞧见,张大叔看到了难道还会瞒着老爷不成?” “只要不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父亲都会忽略掉。我说的父亲就会认真。”说这话的时候,颇有点自欺欺人。父亲真的疼爱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到如今这个进退维谷的地方? 不能忽略掉的酒气就在身边环绕,一定是曾献羽喝过酒。今晚父亲在这儿还不敢到处晃悠,就到这儿来了。推了一下,推不掉他的手。转过身,撞到他身上:“哎呦。”不喜欢酒气四溢的味道。 “怎么了?”曾献羽有点不知所措,知道沈菱凤有孕以后。用头晕脑胀来形容他最恰当不过。当然他背着她做的事情着实有点拿不出手。当着她的面,差不多就是沈菱凤要天上的月亮,他绝对不敢拿星星来糊弄。当然弄巧成拙的事情,绝对不止做了一次。 “你喝酒了。”沈菱凤最不喜欢酒气,怀孕以后反应尤重。 “没喝多少,岳父也没有多喝。”曾献羽唯恐她生气,连连解释道:“你要是不喜欢,下次不喝就是。” “你到外头去睡。”这还是第一次要他到外头去,锦弗他们说的话就好像是刻在心头的烙痕,一点点加重,成为一道疤,根本就抹不去。 喝酒后的人根本就不能用常人的心态去想他们的举止,何况曾献羽每次在沈菱凤面前总是需要有点东西壮胆的。酒壮怂人胆,这话用在他身上并不为过。 “我要挨着你。”曾献羽手臂健硕有力,把她禁锢在怀中,让人不能动弹。即使平时没有怀孕的时候,沈菱凤都要小心一二,不让他看出自己有武功的底子。何况这些时候她本来就身子虚得很,多站一会儿都吃不消。除了自保以外,根本不能有别的举动。 “我喘不过气。”不能来硬的,只能用沈菱凤最不愿给人看到的一面,差不多是讨饶了:“你松手。” “那你不许撵我出去。”曾献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手臂略松了松:“我不敢碰你,只怕伤到你。”好像是有无限心事,喟叹了一句:“你总会用一把软刀子,把我伤到没有退路走,我还不能说出来。我是个男人,就是有不痛快只能闷在心里,要说出来都不知道去跟谁说。” 沈菱凤并未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有些事情时间不对人不对,那么这件事就是彻头彻尾错了。她跟曾献羽,时间不对人不对,所以错得一塌糊涂。锦弗跟澜惠一路走来,看得清清楚楚,所谓当局者迷盘观者清,她们比自己更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手上却没有躲开曾献羽的手,应该是不想在父亲在京城的这几日,尽量不让父亲看出其中的端倪。哪怕父亲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是让父亲心底有意思企盼,面上的好也是好的。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七章 告状 好在曾献羽喝了酒,闹腾了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手臂却把沈菱凤紧紧勾在怀中,不许她挣脱。沈菱凤努力想要摆脱,她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却每次都逃脱不掉,最后只能是在自己一次次不愿意的背后,一次次发生。 怀孕的人很容易犯困,若是旁边还有个人睡着了,那么这个人也会在短时间内很快睡着。沈菱凤就是如此,不想喝过酒的人在旁边睡着,可是片刻之后她也随着入睡。 早间刚到花厅里坐定,真是难得的一景。打从怀孕以后,沈菱凤就没有正儿八经在出来理过事,多半都是想到什么要办,就让身边两个丫鬟出来一个传话。再要紧的事情,不过是让管家到自己房中细细嘱咐两句,你让他再做别的事情,也没那个精神。 “夫人。”看到她,几个主事的妇人赶紧迎上去请安:“身子可好些了?瞧着倒是比前些时候精神了些,只是又瘦了。” “也还好,多承惦记着。”沈菱凤笑着让他们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我也是有了精神,才能出来走走。那几天谁不是说我吐得天昏地暗。趁着我今儿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先拿出来看看,我知道这些时候也是让大家忙坏了,等我再好些,肯定是要好好的酬谢大家的。” “夫人说这话也太见外了,这几天是有些事情,不过奴婢们都已经料理妥当了。实在是不敢让夫人心烦。”最能干的张嫂子把做好的账簿放到沈菱凤手边,看看身边都是关系极好的伙伴,心底闷了好多天的话也敢拿出来说:“夫人,真是要给那位赵姑娘点厉害尝尝,忒不知道深浅了。” 类似的抱怨,已经听过无数次。沈菱凤也习以为常,唯独不明白一件事,赵敏应该不是个笨到无以复加的人,怎么会跟身边这么多人结怨。这些人做大事或许差一点,日常生活根本就省不脱。凡是还要他们从中斡旋,只看这一点,就不应该让他们有微词。很多时候还要多多结好他们,用点小恩小惠笼络人心,这样才是长久之法。 “又是怎么了?”沈菱凤从澜惠手里接过张嫂送来的账册略微看看:“不是说这两天都安生在府里呆着的,难道又闹出什么笑话来了?” “哪里是安安分分在府里呆着,这两日又换了男装到外头去了。您说这个在外头招摇过市都不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何况还去了酒楼喝酒饮宴,跟一班不知来头的男人坐在一处。被咱们家里的人瞧见了,这要是被人知道。大人和夫人的颜面何存?”张嫂忧心忡忡。看这样子。说不定撞见沈菱凤的家人,正是张嫂的男人。 “跟大人说了?这两日长史官倒是闲着,跟他去回一声,就说是我的话。要是赵姑娘有任何不妥,我是饶不过。”锦弗把那天听到的话学了一遍,人心不可测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身边还有长史官这么大胆子的人。 “夫人还不知道呢,长史官早就跟赵姑娘通同一气了。”张嫂这下可不敢大声说话了,长史官跟他们可不一样,那是吃着朝廷俸禄的朝廷命官。点他的眼药,还是需要有点本事跟担待的。除了是沈菱凤以外,可能府中上下没有第二个人不怵他曾献羽都不能免俗。 沈菱凤微微一笑。这可是天大的本事,难怪能够自由出入将军府还不担心被人知道,难怪在外头跟女扮男装都不要避讳,巡城御史跟京城中各家各户的长史官教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能够跟他们相交好。足以证明赵敏心思深沉,而且知道这些人对她是极其有利,出了事也不至于有人能够动摇她的根本。 看来还真是小瞧了她,以为她的心思不过在这区区将军府的一亩三分地。她要的东西只是一个将军夫人吗?有这份心思的话,什么将军夫人都不值得一提了。 “男女有别,就是赵敏从幽州来不甚清楚,难道长史官不清楚?”沈菱凤挑起一侧眉头看了眼张嫂:“说说也就罢了,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名声自然是比什么都要紧。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出去就不要再讲。被人知道,恐怕你们都不得好过,这个理儿我想你们都知道。” “奴婢知道了。”张嫂听出这是明里斥责,暗地维护的话,自然是心领神会:“夫人放心,奴婢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夫人,老爷已经起身了。”锦弗带着人过去看沈鼎玢是不是预备用早饭,这是他们父女俩单独见面的时候,必然会有些话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行,那咱们先到这儿。趁着我这两日精神好,还有好些事情要吩咐。过几日恐怕你们又见不到我了,到时候去哪儿抓瞎去?”沈菱凤掸掸衣摆,搭着澜惠的手往外走:“有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别给自己找些不痛快,何苦来。”这话不知道是劝自己还是劝别人,在身边人看来都不像是沈菱凤的做派了。 “是。”张嫂有些发愣,还是连连答应了。毕竟这是劝她的话,要是不听劝的话,就是自己不受教了。 沈鼎玢在窗下坐着,正在看着一份邸报。这好像是辞官还乡之前的习惯,每日晨起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当日的邸报,这些事虽然离他远远的,不过看看也能知道朝中是不是有新的动静。 别人说他是老奸巨猾,他不这么说自己。只是一个熟谙官场内幕的老头子,皇帝的一句话,无关紧要的一道口谕,说不定后面就会有后手出来,让某些沾沾自喜的官员们措手不及。 皇帝跟宜王随时一母所生,不过还真是天悬地隔的两个人。宜王若不是为情所困,加上心思原在山水间,或者会成为跟太祖太宗一样的命世圣主。看来世间难得有两全,这一条占到了,下一条就一定没有。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颠扑不破啊!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八章 早饭 “父亲起得早。”沈菱凤笑吟吟进来,行了个万福。锦弗跟澜惠不要小丫头动手,赶紧从食盒中取出热气腾腾的点心,细粥还有精致小菜,嵌螺钿的紫檀膳桌也是从前相府旧物。平时沈菱凤也不轻易到这边来用饭,这些东西一概收在细物库房不让擅用。 “你也不晚,还要去听那么多人聒噪,不容易。”放下邸报,沈鼎玢看向女儿:“一直以为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没想到我也有看错的时候。” “父亲说笑呢。”沈菱凤笑起来,扶着父亲在上位坐好:“有鸡丝粥和枣仁粥,也不知道父亲喜欢哪一种。” “还是吃咸的好了,甜腻腻的不对胃口。”沈鼎玢看了眼单薄的女儿:“还是这么瘦,难道自己还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还好,吃得也不少。”不需要多的人在身边伺候,摆摆手,澜惠跟锦弗两个带着人下去了:“尤其这些时候,总是贪嘴的紧。”顺手将几样父亲喜欢的点心和南酱菜放到面前,绵软酥松,应该是很对父亲的胃口。 “若是这时候还不能多吃些,我还真是要让你日夜跟着我身边,盯着你才放心。”跟女儿说话的时候,沈鼎玢是最不加掩饰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有时候显得冷冰冰,跟他的脾气一样,一辈子都在官场中打滚,位居首相,却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做感情用事。 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感情用事,应该就是妻子去世的时候,留下这个女儿,请他不要让女儿受委屈。就是这个不受委屈,才不让女儿跟宜王在一起,没想到这会成为女儿最受委屈的事情。 “坐下用饭,这么站着难受。”女儿礼数周到,沈鼎玢心底也不是滋味:“要是厨娘的手艺不对味,换个也好。有时候换个人,说不定好很多。” “挺好的。”沈菱凤告了座。在父亲下手坐了:“厨娘很用心,我也很放心。”就是这个放心难得,别人手艺多好,都比不上放心要紧。 “那就好。”吃了两口粥,沈鼎玢夹起一枚金瓜松糕慢慢吃着:“昨儿,我进来的时候,怎么瞧见缀锦阁里头有人,是谁?”言下之意很明白,缀锦阁何等要紧的地方,能有人住进去。那又是什么人? “哦。是岭南王的侄女儿。”沈菱凤轻描淡写地答应了一句。 “岭南王的侄女儿?!”沈鼎玢盯着女儿看了一眼:“几时有这个爵位的王爷。我竟然不知道。难道当初是谁去查实谋反的岭南王,你会不知道?是自欺欺人,还是要跟着人云亦云?” “我知道有何用?他说是便是,与人无尤。”沈菱凤淡淡一笑。喝着甜糯可口的莲子汤:“那个去捉拿反叛的人都说这是岭南王的侄女儿,自己扇自己的耳光都没说什么,旁人一定要去点破,岂不是有意跟人争持!让人脸上挂不住,给自己多多找些不痛快,何苦呢。” “他见过她了?”这还是沈鼎玢没想到的,难怪宜王对此满是不解,或许宜王自己都没想到皇帝会做出这种自己跟自己争持的事情,由此可见此女还真是不一般。 “见过了。只一次。”沈菱凤点头,上次亮哥大婚的时候,本来皇帝跟她都想再见一次,皇后不答应,连皇帝的龙袍都没见到就打发赵敏回来了。这就不算是见过了吧。 “你跟献羽是怎么回子事情?”话题终于回到她身上,别人都不要紧。女儿才是最要紧的,跟曾献羽喝酒的时候也问得很清楚,曾献羽说得含含糊糊。有一点已经笃定了,果真是还跟当年自己离开京城的时候一样,一点改变都没有。 “挺好的啊。”沈菱凤也不知道不是挺好的还是什么,至少他们没让别人看到热闹,也没有当成是笑话说三道四。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夫妻也行,举案齐眉应该不是溢美之辞。总而言之,别人看到的都是好的就行。 “挺好的?!”沈鼎玢接到的家信中,每次都是这样说。是报喜不报忧吗?女儿最初想的都是不让人担心,只是真的是不担心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愿意相信是挺好的。可是见了,就不相信了:“还要骗爹多久?” “这事儿才不用骗爹,爹是看得到的。”沈菱凤笑笑:“爹都要做外祖父了,难道还不好。”不止是骗,或者还藏着深深的怨。若不是爹一心要促成这场婚姻,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沈鼎玢心中突然多了很多愧疚,沈菱凤是他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敢给她受一丁点委屈,没想到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却给她受了最大的委屈。她的高兴或是不高兴,小时候就不会在脸上露出来,这么多年过去,更加不会让别人轻易看到她的喜怒哀乐。 “是亮儿到了乡下,我才到京城来的。”沈鼎玢如果需要在乎的人,除了沈菱凤还有谁?不知情的旁人看来,老头子也有坐享齐人之福的晚年。美妾幼子陪伴身边,晚年自然是夕阳无限好。只是他们心里也清楚得很,幼子独承家业也好,把他沈鼎玢身家性命都拿走全不要紧,唯独沈菱凤不能有事,要不就是动用一切能够动用的人,也要那人拿性命抵偿。 “亮哥敢见您?”沈菱凤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上次您给他的难堪还不够吓破胆吗?” “凤儿,你到底说出了真心话。”沈鼎玢没有推卸过自己的责任,他确实一手拆散了女儿跟那个人。不是不相信那个人,不是了解他的为人。 就是因为全部都清楚,全部都了解,才不想女儿日后步入泥潭。在拆散这桩姻缘之前,女儿一定是命定的东宫之主,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正位中宫的皇后。只是那样,女儿必然要接受帝王家难免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爹,大丈夫做事只有向前何须顾虑旁人所想,只要是问心无愧就行。何况父亲是一心为着我好,就是女儿心中怨怼又将如何? 第二卷 相对 第三十九章 亲情 “这几年,女儿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思虑这件事,便是女儿跟亮哥在一处,日久天长也是一样的。心中也会有不服,唯一不用担心的,就是自己嫁的这个人毕竟是心甘情愿的,到时候哪怕是心有不服,又能如何?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不好还能有个念想:换个人兴许比他好些,这样才给自己找来足够的乐子。” 这话还真不是假话,以前不懂,觉得父亲做事太古拙,凡是只要他拿定主意,就不许有任何人更改一字。只是细想想,哪有帝王家专宠一人的故事。到那时,亮哥身边左拥右抱,佳丽三千的时候,又当如何呢?不如及早抽刀,也免了日后多少不愉快。 连沈菱凤自己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说出这话。是为了让父亲老怀安慰,觉得这件事固然是有遗憾,只是看在一心是为了女儿的份上,便是有不好也好了。 沈鼎玢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记忆中的女儿,在别人面前应对自如游刃有余。不论是在什么地方,那都是首屈一指被人所瞩目。就是这样一个女儿,在自己面前,说话行事有时候就是娇惯得不成样子,有什么就有什么,所以那一次的不答应,才让父女俩积下了从未有过的深深怨忿。 “你不怨爹了?”沈鼎玢会说自己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女儿说出不恨自己的话,只是在官场纵横多少年的他,心中对这件事始终胆怯得很,生怕等不到这一天。想要问,问不出口。是他亏欠女儿一桩好姻缘,给女儿相中一个最适合做夫婿的人,却不让女儿嫁给她最想要嫁的人,难道不是女儿的遗憾? 沈菱凤点头,复又摇头:“恨过,有时候想起来会恨到心里。是您。让我跟亮哥这一生都不能再在一处。我为大婚预备那么多我跟亮哥都中意的东西,最后一件都不曾被用到。只是这样恨一生,您也是我爹。世上最疼我的人,只有您。我不好。您比任何人都担忧,除了您没有第二个人。” 早就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本事的沈鼎玢,位列百官之首,那么多人好话说尽,金银珠宝放于面前万般不动心。女儿这番话却差点惹得他老泪纵横。他的女儿不是那种人前强颜欢笑,人后泪眼婆娑的无用女子。就算是不合心意,也会有她自己的生活乐趣。 好像她这样根本就不需要人操心,因为她会让自己过得在所有人看来都是风光无比,天下再风光的女子都未必能够胜得过她。越是这样就应该越放心,没想到他跟宜王两个对这样的凤儿却是最不放心。她这样的不在乎,这样的刚强,不是为了给自己看,是为了给身边人看,告诉所有人。他好得很,不要人担心。她是个女儿家,若是男人早就放手了。 “你这样说,是让爹心里舒坦了,不舒坦的人剩下你一个。”沈鼎玢有点失悔,如果她从小不是被当作男孩的性子一样教养,说不定今日就会像个娇娇弱弱的女子。会撒娇也会泪眼婆娑,那样的话也就让人油然而生一股怜惜了。 “我好得很呢,每天才不会让自己不高兴。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做了,就是傻子。做不到利人利己,起码也要损人利己吧?”沈菱凤兴致盎然,随手拈起一枚八珍茯苓糕。撕成一条一条的,送进嘴里慢慢吃着。 沈鼎玢从来教导女儿,吃穿用度全都是大家风范。宫中皇后的礼数周到甚至都比不上她,即使是这样满是孩子气的举动,看起来也是大家气派。 “嗯。你精明得很,犯傻的事情你才不会做。”沈鼎玢深信这一点,话题被女儿越扯越远,有意不往赵敏这边说。这让沈鼎玢心底不免生疑,女儿精明能干自不必说,她不会一味容忍身边那些有意闹事的人,怎么会在赵敏这件事上面刻意避开,难道她是想拿赵敏作伐子,才容留到今日? “我知道父亲要说什么,有些事儿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当做是我养的那只猫多了个伴儿好了。”沈菱凤一面说一面笑,这应该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之一。 赵敏甚至连在皇宫里,那个唯一能够让她露脸然后博得人欢心瞩目的地方,都不知道怎么张扬自己的美貌,只知道一味张扬跋扈,告诉所有人她是谁谁谁,除了说她难成大器以外,是不是可以说她看似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根本就不知道单单让皇帝注意是不够的,皇后不喜欢她的话,连内廷大门都进不去。 “你那只猫可是新罗贡品,如今想再有毛色血统这么纯净的畜生,恐怕难咯。”沈鼎玢闻言也笑起来,伶牙俐齿然后不与人计较,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爹,您跟亮哥见过面?”提起那个人,恍若隔世。亮哥,恐怕是这一生都不能再叫出声的称呼。两人单独见面的时候,都要称呼一声王爷。男婚女嫁,大家各自走去。何况男女大防,又有几次是能够给两人见面的? “见了,他在家里住了三日,说了好些事情。回京完婚,也是皇帝皇后的安排。强人所难在所难免,不过也是一件好事。他性情散淡疏懒,是该有个人管管才行。这一点你做不到,他要是胡闹,你不只是不会说他,由着他的性儿胡闹,说不准还要跟他一起闹腾才罢。” 沈菱凤清楚记得,从前父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一定是恼火地不行,这次却没有。语调很轻松,只是父女间的闲谈。说的那个人恰好他们父女两都认识,这就足够了。 “王妃没去?”沈菱凤不知情,以为他们夫妇俩一起离京。这样是不是更好些,因为知道的越少就越好,心里始终有一片净土,不用让人走进来,就让他放在那里好了。在那里,他是亮哥,她是凤儿。 “这又不是去就番,何况这么个藩王,皇帝提防都来不及。能轻易让他去封国?”沈鼎玢差点说女儿一句傻丫头,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住。她是要借助别人的口,来说出宜王妃是不是真的跟宜王是一对绝配夫妇,不露痕迹也不让人生厌。要不是念头转得快,都被这丫头瞒过去了:“至于王妃,弱质女流。即便要去,也是丫鬟侍女一堆,怎么会跟着宜王轻车简从出门。”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章 欠揍 “我以为亮哥会带着新婚夫人到爹那儿,也让授业恩师见见。先帝没见到亮哥成婚,这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爹见到自然也是一样。”沈菱凤笑笑,那天看到一个浑身都是艳丽红色的新娘子。脸上也是红红白白的喜兴,亮哥见到的时候,好像长长叹了口气。后来听到有人说亮哥好男风,这话是谁说的,真是无耻得紧。 “谁都赶不上我的凤儿。在我这儿是这样,至于在别人那儿是不是这样子,跟我这个老头子什么相干?”沈鼎玢看看外头,已经是艳阳高照。没想到父女俩这顿早饭吃了这么久,还将相隔甚久的父女情也给捡了回来。 赵敏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两天这个将军府里好像多了不少人,就连沈菱凤这个孕妇都跟着一起搅和。至于曾献羽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是兴奋吗?说他是亢奋才合适。 “琳琅,这几天将军府多了好些人,居然能把你们家夫人都给闹腾出来。”赵敏说话的时候,分得很清楚。提到沈菱凤也不像以前那样说是沈姑娘了,而是直接说是你家夫人。 琳琅不喜欢她这么说话,偷偷跟澜惠说了好几次。澜惠得到夫人的嘱咐:她喜欢怎么说都行,不要跟她争持。就因为这句话,琳琅每次听到赵敏不甚得体的话,也就充耳不闻了。 “姑娘敢情是不知情呢,是老相爷来看夫人来了。”琳琅提到沈鼎玢的时候,简直就是闪烁着星星的眼神,很多人只要提起沈鼎玢,就一定会挑起大拇指,那是皇朝的擎天柱,虽然挂冠归隐,还是会被无数人崇敬。 “老相爷?哦,曾献羽的岳父啊。”赵敏轻巧巧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听说这个人比沈菱凤难对付多多了。每次跟他们出去,他们都说沈菱凤已经是很难应付的人,如果遇到沈菱凤的父亲更要小心谨慎,他可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 本来还不相信。简直就是跟沈家父女做不要钱的广告乜!就是一个老头子嘛,或者说有点像是射雕英雄传中的桃花岛主,黄老邪的样子是不是更贴切一些呢?话说她还是很花痴黄岛主的,当然只是对着tvb的电视剧流口水而已,她才不是叔控,她喜欢的是正当青春年少的男人,最好是有钱有权,能够满足她无所不在的*。生理心理全都有最好。 以为只有二十一世纪的男人不好缠,谁知道古代的男人也一样。简直就是违背自然规律,难道进化论是白说了?或者说。男人这种依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始终是没有进化完全的? 现代的前任也就算了,你说他是个井字都不为过,横看竖看都是二。换个说法,就说他是个4也行。二到无穷尽,才是真正贴切。 怎么穿越到了古代,又遇到个曾献羽。这更是个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在军营说得好好的,等到了京城,就不要他那只难得伺候的结发原配了。这话简直是一天说上好几遍,跟个复读机差不多。 回到京城了。那就是白素贞喝了雄黄酒,现了原形了。对他那个冷冰冰的妻子,除了巴结以外,差不多也是奉若神明了。诶,曾献羽你是不是搞错了,奉若神明的人应该是我赵敏好吧。绝对不应该是那个沈菱凤。我比她青春年少,也比她懂得男人的心思。 “我能去看看这位老相爷?”赵敏一定要见识一下沈鼎玢的厉害,非要看看是不是跟传说中的诸葛亮一样明察秋毫。 琳琅站在旁边神游天外,夫人说过,赵姑娘说的话不必太当真。偶尔当个笑话听也不错。可这话也太可笑了,老相爷会见她么?明知道是来给夫人添堵的,老相爷又是夫人的亲爹,一直都把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会见你吗? 赵敏才不管那么多,要是不见见才不会甘心。你沈菱凤再厉害,也只是个毛丫头。你爹多厉害,都不是在野党,何况又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我还能怕你不成。那也太侮辱我二十一世纪新女性的智商和胆量了。 “姑娘,老相爷一向不见外客。”这是相府的规矩,那时候琳琅还是相府小丫头,也知道丞相除了每日早晚两次登堂议事以外,是不见任何外客的何况还是女眷?即使老爷已经挂冠归隐也是一样,规矩礼数不能错。 宰相位列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能轻易去见一个无名小卒,即使如今挂冠还乡,他还是原品休致。不问世事的乡间老翁,每月还有一笔不菲的俸银,当做是他养老之资。同样也是为了告诉世人,皇帝并不会做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鸟尽弓藏之事,借助他沈鼎玢一人,安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赵敏大不以为然的表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以为这话有道理吗?沈家父女还真是挺拿自己当盘菜的,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还要端着个架子不放。平时就看沈菱凤不顺眼,她以为她是谁,将军夫人吗?有意思的很呢,看不出她有什么好,那么多人都喜欢她。以为自己是圣母玛丽苏? “姑娘,千万别去老丞相那儿碰钉子啊。”琳琅忍不住叮嘱道,她本来不想说的,赵敏合该被老爷好好说一顿才行。只是在夫人正是答应之前,她都是赵敏身边的丫鬟,不能跟着起哄闹事,总要规劝几句才行。锦弗跟澜惠两人知道她是夫人身边的,管家不知道,等会赵敏闯了祸,她之前没说,被管事的是知道了,一顿板子少不了了。 “你们都这么怕他,我就闹不明白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头子有什么好害怕的。”赵敏一脸的不在乎,越是说什么不能做就一定要做什么。穿越到这个鬼地方这么久,根本就没做到秒杀女主成功上位。这要是回去之后吹嘘一番自己穿越的经过,还不被人笑死啊?所以一定要做两件亮瞎所有人眼光的事情,比如说把沈菱凤踢出去,然后成功上位,这才是穿越女主该做的事情。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一章 不懂事 沈鼎玢刚从书房出来,将军府的书房简直是形同虚设。还是女儿常常盘桓的小书房整洁雅致,外头这个大书房罔顾当初设置的初衷,光是放置各色珍本书籍的书柜,都是上等紫檀木精致,可是看看里头,就连书上头的戳记都还历历可见。可见曾献羽压根就没有在这里头待过,或者说在里头坐过一两次,只是这些珍本书籍都没有看过一次。 女儿不说他不学无术,只是说他难得在京城久住。最近半年是因为皇帝有意将他留在身边,或者是为了弹压某些心怀叵测的人,才准允大将不去戍边。 “老爷。”张良跟在身边:“外头又有两封手启,说是请您得空的时候去坐坐。全都是您的得意门生,不敢上门唐突,只能各送一封手启来,请老爷斟酌。” “一介寒儒就不要去给这些大人们添乱了。”沈鼎玢摆手,离开京城以后,确实有段日子很不惯,那都是闲得慌闹出来的事情。忙碌惯了,早就习惯每日不到月上中天不能就寝的起居,一旦没事,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过也还好,因为没有太多事情要他操心,只是每天读书,写写字,,把玩一下这么多年收集的字帖书画,养养鱼弄弄花草,一天就那么过去了。身边两个妾室也还贤惠,加上还有一个小儿子在身边,日子就这么行云流水般的过下去,终于知道人间其实还有如此闲适的生活。 “这些手启?”张良追随身边多年,跟他之间早就不是主仆的关系,亦师亦友才更贴切。 “扔了吧,别给凤儿看见。看见了,说不定又要我出去走走,在这儿担心我闷坏了。”提起女儿,沈鼎玢神情轻松,笑意盎然。 “小姐今儿倒是出去了,说是外头有件要紧事。省不得。”张良看着沈菱凤长大,不冒犯的说,也是把她当自己女儿看。沈菱凤对他的子女家人甚厚,送到乡间去的东西。少不了他们一份。 “我就说她闲不住,只要是自己没事,就爱操心。”沈鼎玢摇头,父女俩其实是一个脾气,只是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小姐这性子随老爷。”张良在旁笑道:“常听人说,女儿随父。先时不信,看到小姐再看看老爷,就信了。” “他们说是小姐,你还是叫她凤哥儿顺耳得多。”沈鼎玢面目比先时在朝中的时候。和蔼得多。偶尔有了笑容,更像是市井间的老头。安详知天命。 张良抬眼看到在花径边站着的人,就跟那天初进将军府看到人是同一个。锦弗她们说这是曾献羽从军中带回来,说不准过些时候就是曾献羽的妾室了。 应该早点看清这女子有何不凡之处,能跟沈菱凤争一日之高下!曾献羽算不上是相府的乘龙快婿。不论老相爷嘴上说不说都一样,不让沈菱凤受委屈是丞相的初衷。只是越不想要什么,就越来什么。 路旁出现这个人开始,沈鼎玢就看清人是谁了。能跟他女儿怄气的人,不多。女儿会做人,从上到下没有人不夸的。平素更加不会有人跟她为敌,落得大家都不痛快何苦来。 这份安宁。从将军府出现一个叫做赵敏的女人以后,就打破了。看不出来曾献羽有多宠她,沈鼎玢身为男人,清楚得很。一个男人若是安心宠一个女人,会想尽办法给她一切。名分是最容易,也是最难的一项。 明面上。赵敏是岭南王的侄女儿。女儿深知内情却不点破,是在看曾献羽预备怎么做。曾献羽到底是把自己的前程看得重些,只要他有这个心就好,这样的话女儿的地位就会是岿然不动。 “丞相有礼。”赵敏到这个时代来了不短的时间,最不喜欢的就是所谓的行礼。在她那个时候。跟人见面打招呼都觉得麻烦,到了古代动不动要跟人行礼请安,膝盖都是疼的。还不够标准, 不知道被人背后笑话了多少次。赵敏才不在乎这个,算什么呀。不就是不会请安吗,多得很的事情都不会,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沈鼎玢眼皮都不抬一下,丞相是谁?就是那些相熟的旧人见了,也不会有人当面称呼一声丞相。 都知道这里面有莫大的隐晦,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一个乡间的老头子,难道还要谋求非分恩荣?何况物是人非,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答应了就等于给自己找来莫名的麻烦,沈鼎玢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 赵敏知道这是有意给自己难堪,怎么可能听不见。以为装聋作哑就行了吗?先问问本姑娘是干什么的,说起装傻,赵敏称第二,迄今没发现第一。 “沈老爷,您别不理我呀。”赵敏堆起一脸的笑容:“我第一次见您,您就这么不理不睬的,也不知道我是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地方让您觉得不够好,才这么对我呢?” 没有任何一家的女子会这样说话,赵敏真是让人开了眼界。沈鼎玢终于懂了女儿说的那句话,看看就好别拿她当个事儿。 “父亲。”沈菱凤刚好从外面回来,锦弗解下的目幂都没有收拾好。恰好就被她遇到这一幕,父亲不轻易开口,只是一开口就让人受不了。 沈鼎玢点头算是听到了,挑起眉头看了眼沈菱凤,脸颊微微泛红。她对自己清楚得很,这种时候必然是要减少外出的,什么样的人情往来,需要她亲自外出?早间并没有听到提起,难道要紧比她自己还要重要? “赵姑娘,巧得很。”一看这个情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父亲只要端起那个架子,就没人能够拗得过来。跟赵敏致气,犯不上。会做人会说话的那个,气得了不得。但是赵敏一脸无事人的无辜样,说不定还眨巴着眼睛看着你,诉说她有多无辜。何苦跟这种心中没成算的人多费唾沫。如果赵敏知道她这么想,肯定气得不行。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二章 打得好 “沈老爷不搭理我,也不知道我是做错了什么。”赵敏从沈菱凤跟沈鼎玢见面的一刻,心底就不答应了。父女间肯定是有默契的,要不要这样不把人别人当人。就是当空气,也要有个反应才对。不理不睬不说,都不拿正眼看人,也不知道什么个讲究。 “父亲耳音不灵,年岁大了难免的。”沈菱凤笑笑,装聋作哑这件事,难道你不知道。父亲堂堂宰相,说你几句你受得了?只是他连说都不想说你,这能怎么办?难道说父亲错了? “耳音不灵?怎么听到沈姑娘说的声音就知道有人说话了,难道是老年痴呆症啊!”赵敏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沈菱凤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不知道老年痴呆症是什么意思,至少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很不好听。扭头,父亲嘴角微微抿成一条直线,手下就没有了顾虑一晃眼的功夫,啪的一声,赵敏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你打我!”赵敏没想到沈菱凤出手这么快,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一记耳光!尖叫着:“你凭什么打我?!” “出言不逊!”沈菱凤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父亲知道她有武功的底子,只是不知道她喜欢晚间出去的事情,不知道就不说好了知道了要挨骂的。不过这一耳光,打得真是爽快!早就不耐烦了,这一耳光是迟早的事情。 “父女俩联手欺负我一个,你们等着。”赵敏捂着脸,她出言不逊!是你们先把她当空气的,说你是老年痴呆就已经嘴下留情了。 “侍卫何在?”沈鼎玢哼了一声,吐出四个字。 “是,属下在。”话音未落,从前就认识的四品护卫,穆云的亲兄弟穆辰恭恭敬敬立在花径旁:“恭请大人吩咐。” 沈菱凤都差点忘了,父亲虽然挂职还乡。依然是原品休致。也就是说,除了不用开府治事,不问世事以外。他的俸禄和身边的侍卫,还是宰相的气派。甚至是连侍卫的俸银也都还是朝廷发放。 “掌嘴。”沈鼎玢眼神微微一转。女儿出手还真快。不过这一耳光还真是大快人心,要是不让她长点记性,下次还不知道要怎么没规矩。受气的人是他女儿,这是谁给她的胆子?就是借曾献羽两个胆子,他也不敢。也不管这个不知上下规矩身后的人究竟是谁,他沈鼎玢怕过谁?去问问,看谁敢说这话! 穆辰隐约听弟弟穆云说过将军府有这么一个女人,因为是日夜随侍沈鼎玢身边,没机会来见识一下这个没规矩的女人,空长了一副臭皮囊。居然敢冒犯沈菱凤,岂不是自寻死路。 “属下遵命!”穆辰出手比沈菱凤还要快,除了听到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以外,就是赵敏的惨叫声。 两口鲜血从赵敏嘴里吐出来,脸上除了红肿以外。就是红红的指痕。大概打了有十个耳光,脸已经肿得放光,看不出原本的皮肤颜色和轮廓线。 沈菱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几天都没有过的孕吐有来了。捂着嘴到一边,锦弗赶紧跟过去:“小姐,很难受么?” “翻腾得难受。”干呕了好一会儿才能说话:“好了一阵子,没想到又来了。” “罢了。”女儿看着不舒服。要收拾人的话也不急于一时,换个地方收拾也不迟,关键是不能让女儿受委屈。沈鼎玢摆摆手,穆辰这才住手。琳琅一直躲在山石后没敢露面,赵敏已经被打得摇摇欲坠。要不是有两个小厮架着,恐怕早就倒地不起了。 “带她下去。”沈鼎玢背过身。沈菱凤在那边的坐着,锦弗轻轻给她捶着背。 琳琅一脸诚惶诚恐,跪在花径上:“老爷。” “好生看着她,不许再出岔子。”沈鼎玢也不迁怒于人,对着丫鬟语气轻柔平稳:“她性子不好。规矩不熟稔,你就要好好跟着看着,传出去像什么话?旁人看到了不会说她没规矩,反倒是会说是夫人没教好规矩。” “老爷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琳琅舌头有点打颤,沈鼎玢第一次跟她说话,早先沈菱凤没成亲的时候,老丞相根本就不会跟他们说话。 “那就好。”沈鼎玢听她叫老爷,知道这是相府带过来的小丫鬟,语气就跟先时又有不同:“若是在这样子惹得小姐动气,也就不用继续跟着了。” “是,奴婢再不敢了。”琳琅赶紧认错,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菱凤已经好了不少,锦弗扶着她过来:“小姐,还是慢点走,走得快了只怕脚底下站不住。” “没事,都好了。”沈菱凤笑笑:“琳琅,你先去吧,等会儿到后头冰库里,取两块冰给她敷上。要使性子,就让她使去。不跟她争辩,不计较。我自有道理。” “是,奴婢告退。”沈菱凤每次说的话都是对的,琳琅肯定是言听计从。 “知道自己不好,还要到处走。”等到父女相对的时候,沈鼎玢脸上的戾气早就消失殆尽了:“是谁这么要紧,还要你这样子出去?” “爹,皇太后明日回京。”沈菱凤踌躇了一下,这才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一个人。只是她也清楚得很,皇太后一旦回京,第一个要见的人一定是她。就连皇后都未必能跟这位婆婆多见两回面,在她这里却是省不脱的。 “她?不是在外头住了这么久,想开了就回来了。”沈鼎玢不以为然地语气,要不是太熟,君臣之分,男女之别他也不能这样评价皇太后的起居:“我说呢,换个人你也不用顶着个大太阳出去。怎么,先在宫外见你,再让你到宫里跟她一起吃那个温火膳的御膳?” “圣明不过爹爹。”沈菱凤掩嘴笑起来:“我说您在府里,皇太后愣了半晌,瞧那样子估计是说回来的不是时候,怎么偏偏就赶上您在京里的时候。” “凤儿,你倒是越来越淘气了,连爹都打趣上了。”沈鼎玢被女儿这话说得,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好好的,做什么告诉她爹在京城?”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三章 阳奉阴违 “因为皇太后要到这儿来,这不是担心遇上了不妥当。只好是实话实说了。”沈菱凤笑笑:“您也知道,但凡是见到我,就有说不完的话。我也担心遇到皇帝皇后去大觉寺请安,那多麻烦。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嗯,原该如此。旁人不小心不仔细就罢了。”沈鼎玢好像突然想到女儿方才让小丫鬟去安慰那个不懂事不懂规矩的女子是为什么了,这丫头鬼心思还真是多。认真看了女儿两眼:“凤儿,皇太后回京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昨儿收到的滚单,说皇太后回京住在大觉寺,指着要见我呢。”澜惠递来的团扇正是时候,凉风徐徐很舒服:“难道女儿未卜先知知道皇太后什么时候回来,那岂不是成了第二个沈丞相了。” “你若是男儿身,这个宰相非你莫属。”沈鼎玢早就说过,女儿若为男儿身,必然是国家栋梁材,只是老天都是事前就安排妥当了,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甚至改变什么的。 类似的考语第一次听到,沈菱凤还不知道父亲有过这样的念头,大概是一闪而过吧。想想,父亲曾经为了自己的婚姻都在殚精竭虑,会想要过要女儿步他的后尘?要是真这么想的话,还不如蓄着心思,干脆一咬牙一跺脚,当初就该由着自己的心思,嫁给亮哥。不论是做皇后还是闲云野鹤般的游妇都好,只好大家都无悔。 想起来,父亲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只是觉得可以胜任一个宰相之责。至于最后舍得还是不舍得,真的是见仁见智了。 曾献羽第一眼看到赵敏脸上的伤,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沈鼎玢一把年纪,还是火性不减。在朝中不止一次听人说:曾大人,令岳丈当年是连先帝都当面顶撞过。都说魏征犯言直谏唐太宗,那都只是史书上的记载。无人亲见。可是这位沈丞相犯言直谏,却是不少大臣亲眼得见。先帝气得七窍生烟,嚷嚷着要把沈鼎玢卸职丢官。转过身,又是赐宴又是加恩。当年的相府可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府邸。那几座亲王府邸都未必能够胜得过。 说到这些的时候,那些上了年纪的大臣居然是艳羡外加无可奈何,言下之意大概是沈鼎玢之后,再无人能续其辉煌。说不定还有说曾献羽虽然是沈家女婿,居然不能承其衣钵,是不是在替沈鼎玢抱不平。 每次听到这些,曾献羽都是当作一部传奇或者是一本旧时的故事来听,毕竟他没亲眼见识过沈家的辉煌,也无法去体验这种辉煌光鲜背后还有什么样的故事。他只知道,自己每次面对沈鼎玢和沈菱凤的时候。心里多半都有点发怵。 沈鼎玢不苟言笑,沈菱凤看上去温柔大方,其实就是一尊裹着人气外衣的冰美人,不跟她在一起,不跟她那么近。永远都不知道沈菱凤会有多冷。 那天跟沈鼎玢一起饮酒,简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沈鼎玢固然是没有了宰相的架子,可是多年中枢的身份,根本就不可能在短短数年里将一身积威褪去。 “用冰敷敷,再让太医开一帖活血化瘀的丸药吃下去,过几日就好了。”难以想象。沈鼎玢会气得这样。他不是一向喜怒不形于颜色的? “还有沈菱凤,不由分手给了我一耳光。这是什么大家闺秀?有本事就拿着话把我说回去,打人算什么本事。”赵敏夹裹不清地嚷嚷着,不知道又是谁犯到她手里了。黑白颠倒,也不管这件事是从谁身上所起,也不管谁对谁错。能说沈菱凤不好就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归结到自己身上。 曾献羽看了眼专心给她冰敷的琳琅,她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来琳琅是谁的人?就连管家都拿琳琅没法子,就算是做错了事,只要沈菱凤不发话。谁都拿她身边的人没办法。这身边的人可不少,锦弗和澜惠都不算,只要是从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只有她才能处置,任何人不能僭越。 “行了,不说了。”曾献羽不想她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她自找麻烦,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琳琅一字不差的送到沈菱凤那里去:“好生休息,晚饭想吃什么就让人送到这边来,你就别到外头去吃了。” “我这样子,出去还不被人笑死啊!”赵敏刚才大声嚷了一句,马上就闭了嘴。不是她看出琳琅是谁的人,而是张大了嘴,疼得皱眉。 曾献羽点点头:“琳琅,敏儿想吃什么,你叫厨房单独做了来。” “是。”琳琅答应着:“奴婢知道。”叫得好亲切呢,还是敏儿。老爷今天正不痛快,若是这话被老爷知道,恐怕又有一场气生。 这番话还是传到了沈菱凤耳朵里,正看着锦弗做针线的人,摇着团扇的手停了一下,继而又慢悠悠地扇着:“无非是显得亲近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犯不着当作正经事来回。琳琅也太小心了。” “简直是皂白不分,颠倒黑白嘛!”澜惠忿忿不平:“早知道,就让穆侍卫把她拖出去好了。” “浑说。”沈菱凤笑着斥责了一句:“你以为杀个人就这么容易?难道穆辰杀了人,不用吃官司的?又不是从前王命在身,凡是都有个说头。现如今,他不过是我们家的侍卫,说是跟从前俸禄一样,要是出点事儿你瞧瞧,谁会记得这些?” “都是哄人的,只会欺负老幼妇孺。”锦弗把针线递给沈菱凤:“小姐瞧瞧,这个颜色配得可好?我倒是觉得小姐说的鸦黄跟葱心儿绿配得好看,若是再压上几根明晃晃的金线,真是耀眼得很。” “给自己做的话,不赖。”沈菱凤点头,却又想了想:“到底是给小孩子预备的,压上金线只怕硌得慌,划伤了孩子就不值当了。”本来也在金线中挑选的手,忽然停住了。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四章 当值引发的话题 难怪呢,那么多花样子都不选,非要从里头挑出这么个猫儿抓鱼的。私下里还说呢,这是给谁预备的,问她还不说。是不是,非要到这个时候才肯说是给孩子预备的,她是对这孩子不上心吗?怎么会呢,就连里头压不压金线都有一番说头。 “小姐,大人百般护着她,到底是为了个什么因头?说她好吧,怎么我们就看不出她的好来?你说单单只是咱们看不出来,那是咱们对她有成见不欢喜她。只是家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不欢喜她,难道这些人都是跟咱们一条心,都对她有成见?”澜惠给她端了盏茶过来:“小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人和人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很想要说点别的,却担心说出来被人想到别的地方。她跟曾献羽是有份无缘,跟亮哥算是有缘无分吧。可见修为不够,要不也不会最后在人心里成为一个笑话。 “就好像我们跟小姐,就是前生注定的缘分。谁家的小姐对丫鬟们这么好的,那天不是还说呢,若是能有什么替了小姐,早就替了小姐了。省了多少事。”锦弗很见机地把话转移到自己跟澜惠身上:“就说澜惠吧,要是别人家的小姐,肯定不喜欢。说话磕磕巴巴的,还不是烦死。只有小姐,教给她慢慢说话,如今可好,说话可溜了。我这个不磕巴的,遇到她都磕巴起来。因为人家不磕巴了。” 一行说一行望着澜惠眨眼睛,澜惠横了她一眼:“小姐听听,她又欺负我。上次小姐不是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锦弗就会拿我的磕巴笑话我。小姐也不管管。” “下次她再说你,你就说她捻针的时候忘了穿线,把针扎下去才想起来。”沈菱凤已经捂着嘴笑个不停,这个忘了捻线的故事,也是真的有过。只是除了他们三个人以外,别人都不知道。 “小姐说了不说的,帮着澜惠就一定要说出来才行。”锦弗虽然是抱怨,自己也笑个不停。 “夫人。大人来了。”外头的小丫头轻轻打起帘子。 锦弗跟澜惠互看了一眼,曾献羽这时候过来,是为了给赵敏出气吗?还是装作不知道,又在小姐面前花言巧语来了?只是最近有些事情也是有意思得很:小姐明知道曾献羽不好,居然一句话不说,难道是因为小姐有了身孕,所以曾献羽万般事情她都不计较了?若是这样的话,小姐真真是太委屈了。 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眨眼的功夫,曾献羽已经大步进来:“屋子里头闷气得很。怎么不去外头疏散疏散?” “还好。”沈菱凤淡淡答应了一句,示意锦弗把针线笸箩收起来。她不想曾献羽看到里头的东西,而后有了无限联想,继而觉得一切又跟从前不一样了。 “今儿有吐蕃进贡的使者,专程从哈密带了葡萄和蜜瓜来。我试着吃了两个葡萄。可是甜得紧。”后面跟着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提篮,澜惠接过来,掀开上面盖着的盖子,一股甜香扑鼻而来。黑紫黑紫的葡萄上满是雪白的甜霜,至于曾献羽说的哈密甜瓜,不用吃,已经是香气浓郁。好像是隔着瓜皮就能尝到那股甜味。 琳琅可没说赵敏那里有什么吐蕃鲜果,有的话,说不定赵敏会更加嚣张。曾献羽可是殷勤得很,菱角莲子鸡头米就已经难得,这吐蕃贡品是什么时候会有他的份例? 沈菱凤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也想不通缘由。只好暂时按下心底的疑窦丛生。也可以说是这果篮中的鲜果实在是足够吸引人。天气渐渐闷热,时鲜的果品吃了不少,都没有太可口的。 “把这葡萄和甜瓜送一半到父亲那边。”沈菱凤看着曾献羽:“还要麻烦大人走这一遭,毕竟是大人带来的新鲜口味,送到父亲那儿才显得尽心。” 曾献羽听这话。些微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么多,由此却又不得不佩服沈菱凤心思灵动。明知道老爷子对他不甚了了,居然要他自己去碰这个钉子,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谁也不知道。 “好,我就来。”沈菱凤应该是熟知她父亲性情的,这时候去总不会时间太坏的事情。 沈菱凤亲手拣出两挂甚是饱满的葡萄,又将蜜瓜中最好一个放在汝窑雨过天青大果盘里:“澜惠,你跟大人一起过去。” “是。”澜惠显然不想当这份差使,不过沈菱凤的话从没有不听的时候。只要是沈菱凤的吩咐,他们绝对是没有二话的。端着果盘跟在曾献羽身后出去。 锦弗收拾这边的水果:“小姐,这些东西倒也难得。还没有这么香的蜜瓜,旧年间倒是有蜜瓜干送来,记得甜的了不得。” “嗯,只是这果干比起新鲜的倒是差了不少。”沈菱凤一时按捺不住,拈起一个葡萄送进嘴里,甜若蜜的汁水在口腔里四溢散开:“好甜。”笑着有拈起一个喂到锦弗嘴里:“真是跟咱们自己园子里结的是两个味儿。” “小姐,难道大人没给缀锦阁留一份?”锦弗果然是她身边的人,就连这件事都能想到一起去:“若是有的话,琳琅不会不说的。” “那就当做他们那儿没有好了。”沈菱凤笑笑,瞧中一个硕大的葡萄,再一次忍不住送进嘴里:“要是有的话,你说这位赵姑娘还会安分守己呆着?早就嚷嚷开了,这样的话谁敢给她?” “小姐说的还真是呢,我就说没见过这样子的人。”吃了一个甜的不行,嗓子眼都被齁住了,准备去找水喝。可是沈菱凤还在那里吃得津津有味,这要是以前她才不会多吃。看来真是孕妇跟别人的胃口不一样,要是曾献羽能够时时都记着她就好了。不犯浑,不跟赵敏一起联手气她,说不定小姐就会忘掉以前他做的那些事情。 “你拿些过去跟澜惠一起吃,这么多我这儿够了。”沈菱凤留下的东西并不多,还是拿出不少给了锦弗:“这东西倒不是多好,只是我们这儿难得有,当做是尝个鲜儿。” “小姐自己留着吃,我们才不要吃这个,好甜呢。”锦弗摇手,她难得喜欢吃点什么,或者是有东西对了胃口,谁好意思再从他这儿分了一半走。真以为谁都是老爷?那可是小姐的亲爹,天底下仅此一人。 “叫你们吃就拿去。”沈菱凤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的确是齁得慌:“皇太后回京的事儿,只要皇帝没有明发上谕下来,谁都不许说出去。” “我们谁会多这个嘴,也没人听我们小丫头的话。”锦弗答应了,皇太后回京不先去见皇上跟皇后,也不回宫去住,单单要见小姐,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若说小姐心里委屈从哪里来,不过是数得出来的几个人:皇太后,老爷一定是首当其冲的。 “你知道就好。”上次的事情,就是因为有人口风不严谨,走漏了风声,最后才会坏了大事。皇太后进京,亮哥离京,母子之间无可弥缝之处 这也是皇太后一定要见自己的缘故。希望自己能够多劝劝,简直就是强人所难嘛!难道还要自己去劝亮哥,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两人原本就不该在一起? 真以为她沈菱凤已经蠢笨到这种地步? 应该是曾献羽送去的吐蕃鲜果起了效用,沈鼎玢在用饭的时候脸色就比上次和煦多了。按理说,发生了赵敏的事情,至少应给深责几句,毕竟是宝贝女儿受了委屈,做爹的不说几句肯定说不过去。 结果是四处看了一遍,没看到曾献羽的影子:“献羽不在家中用饭?” “今儿在兵部当值,晚间不回来。”沈菱凤简明扼要说明缘由,父亲当初制定的各部官员轮流当值,以便能够及时处置夜间发生的各类事件。父亲果然是深知朝中各处运作的,知道怎样的安排会对朝政有利。 “如今都是些什么人当值?献羽是个什么官职?”沈鼎玢回乡以后基本就没有问过这些事,沈菱凤也没有在任何一次的家信中提及类似的事情。问这话,别人肯定会觉得奇怪,哪有岳父不知道女婿身居何职,何况这个人还是曾经的一品宰相。 “照理说都应该是尚书和侍郎一级的人官员。”沈菱凤起身给父亲布菜:“从前次回京以后,就已经是骠骑大将军。” “正一品的武官,不多。”沈鼎玢示意女儿坐下:“从前多是这一官职多是挂名,司隶校尉能够与之相提并论,也不多。我曾经想过,要是有武将能够出将入相的话,也是一件好事。后来又觉得这话有点过头,内外大权集于一身,不是一件好事。” 沈菱凤静静听着,从小到大只要是涉及到说到外面的事情,不论大小她都不会插嘴。这是规矩,也是礼数。女孩家跟着搅和这些事,算什么?有人听你的吗?说出去了还被人笑话,有意思啊! ps: 今天晚上夜班,只能更新一次,明天一定保证两次更新。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五章 手启 “怎么跟你说这些起来,都是你这一杯酒闹的。”沈鼎玢好像是刚刚想到不该跟女儿说这些,自斟自酌不亦乐乎:“这样的话,一个月会有几次?” “说不准,当值的话就到朝房去。”沈菱凤面前放了一盅乌鸡汤,吃了两口就推到一边,兴许是下午的葡萄吃多了,压根就不觉得饿:“外头事忙,能见到的时候并不多。”有时候明明是她自己不在家,要不是因为有孕在身,最近这段日子就要出去好几次。 城外头还是有不少饥民,虽说旱涝灾荒你啊念都有,皇帝也有赈灾的旨意,只是这受难的永远都是贫民百姓,做不到人人都有口饭吃,少一个是一个也不错。 沈鼎玢没说话,抿了两口酒:“缀锦阁的人早些打发了,留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个,倒是不急呢。”早间好不容易劝住了,怎么又想起来要把赵敏打发了?还想留着她给皇帝皇后添回堵呢!他们给自己添堵的事情还少么?就不能也有样学样还她一次,当然这话还不能说,要不父亲说不定就会说养虎为患的典故来。 “还不急,等到什么时候才知道着急?”沈鼎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女儿怎么就是个温吞水的性子,不论是什么事说到脸上都不着急,非要是出了事才后悔这件事晚了,这哪像未出阁时候的沈菱凤。 “爹,这件事我有分寸。”忽然想起来,父亲还有两个老友要见,这两位还全都不是朝臣:“锦弗从管家手里接了张帖子,是城外海龙寺的方丈大和尚送来的谒子。” “嗯,我明儿去海龙寺礼佛。”沈鼎玢点头,方外之人事事都能参透,没想到对自己这个俗世中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另眼相看,只要知道自己回京城。就一定相邀而去。 “爹,海龙寺的方丈大和尚是不是当初母亲去世的时候,前来为母亲超度的高僧?”沈菱凤对五岁那年母亲去世的事情,绝对是记忆犹新。父亲本来就不好说话的性子。还有一张永远都是不苟言笑的脸,从那以后就定格在很多人的记忆中。 “你连这个都还记着?”父女俩说话,很少提及这些。沈鼎玢希望女儿对于幼年丧母这件事能够及早忘却,沈菱凤却不想去戳父亲心中的伤疤。父女两人,两个人一条心,都是为对方着想,却又知道在自己心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提不得。 “只是觉得那位大和尚面善,后来一次做梦才想起来是母亲去世时候的事情,您说我那时候多混,连这个都不记得。怎么后来做梦又记起来了。”沈菱凤漱过口,抬眼看到门外站着的长史官:“怎么了?” “回夫人的话,大人从兵部命属下送了封手启回来,说是着急得很,务必要夫人急急拆看。”杀鸡儆猴的事情。长史官应该是第一次经历。一向只是听说沈鼎玢性情不好,没想到还真是让人见识到一次所谓的宰相脾气。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当心等下哪一点触到点子上,再拿自己开刀那就名正言顺了。 沈菱凤接过手启,踌躇了一下。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就连曾献羽是不是能写以后好字都不知道,只是知道但凡有上达天听的奏本。有时候甚至会让主文相公捉刀代笔。若是文官,这就是大不敬。武将的话,皇帝好像还不计较这个。 第一次看到曾献羽的手书,很是意外。至少曾献羽的字,不是想象中那么不堪。相反还是一手很不错的飞白书,好像是一只只展翅高飞的飞鸟在字里行间翱翔。 字迹不错。只是手启上说的事情就不那么乐观了。心中有点忐忑,好像这件事应该要跟父亲说一下,凭借父亲的阅历,是可以对整件事洞若观火的。或许这就是曾献羽一定要把手启急着叫人送回来的缘由吧。 “父亲,边关告急。”挥退了长史官。别看是朝廷四品官,说到底还是她家里的护卫。若是做得好,褒奖两句是应该的。怪就怪他不明事理,不知道到底谁是正经主子,就像投机取巧,谋求非分恩荣。除了她沈菱凤,这将军府压根就没有第二个主子,任何人最好弄弄清楚这一点,哪怕跟曾献羽只是面上夫妻,也不是别人能企及的。 沈鼎玢慢悠悠喝着小酒,女儿的话好像没听见。面前那碟蟹油豆腐异常鲜美,上了年纪不能吃太费牙的东西,豆腐正好。 沈菱凤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爹,这封手启上说边关告急,连也来了六百里加急的军报。” “今儿这个蟹油豆腐不赖,去年收拾的蟹油收拾得挺好。我在乡间常说是那些大盖子的螃蟹不好,一定要是紫盖金毛才好。是不是,真没说错吧。”沈鼎玢牙箸在蟹油里点了点:“食不言寝不语,你原本胃口就不好,若是再不能好好吃点,自己能吃得消?外头的事情自然有人去管着,你一个女孩儿家,问那么多事情做什么?难道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还不及你爹这个糟老头子,和你这个不问世事的女子见识多?” “啊,哦。”沈菱凤答应了一声,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不能再继续违拗父亲的意思。夹起一点豆腐送到嘴里,不像是父亲说的鲜美无比,反而是有点掩饰不住的腥膻,难道父亲吃的东西跟自己吃的不一样? “怎么样?”沈菱凤的微微皱眉,沈鼎玢看在眼里:“味道如何?” “腥气扑鼻,根本就不是爹说的那样。”沈菱凤赶紧端过一盏热茶漱口,好几下才把那个味道散尽。 周围没有别人,沈鼎玢笑笑:“凤儿,同样一道菜,我吃在嘴里觉得味道不错,就让你吃。你吃了却说腥气扑鼻,还要拿了东西漱口才罢休。这是为何?明明是同一道菜,总不会是一道菜有两种做法吧?” “不会。”沈菱凤觉得父亲越来越高深莫测,说话简直就让人猜不透。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六章 等回信 “人的心境不一样,胃口也不一样。况且你是有了身孕,胃口更加与常人不同。”沈鼎玢看着女儿:“有些事情,你压根就不用去操那份心。若是我没说错,曾献羽写这封手启的时候,恐怕当朝宰相还有那么多人都聚集于朝房了。这些人也是每年朝廷从一大堆饱学之士中挑选出来的青年才俊,应变这些事情游刃有余。” “手启?”沈菱凤目光落在手启上,应该是曾献羽的字,没错。没有父亲在身边的时候,沈菱凤可以自由应对所有的事情,同样是游刃有余。怎么父亲来了这几日,她就变得脑子不够用了。 沈鼎玢笑而不答,有人想要出人头地的心已经昭然若揭。写这封手启,恐怕没什么人知道吧。若是上奏条陈有用,就是一人所为。若是无用或是不对皇帝心意,大可以推脱的干干净净,说不定还会不经意间供出旁人。 原本只是进京看看女儿,只是这初进京就遇到了同僚旧好。不久又被皇太后知道,想要逍遥两天都不行。曾经以为是淳朴憨厚的女婿,心思也深沉若此。是自己当初看走眼了,还是在是非场中呆久了,已经被浸染到这个地步? “由他去。”沈鼎玢啜着酒:“追逐眼前片刻利益的话,日后必然为其所惑。当初只是看他的憨厚淳朴,待人一份真心。没想到如此深沉,若是亮儿有他一半心机,恐怕今上就不能顺利登位。亮儿太过重情义,我才会担心他即便坐上大位最终江山不稳,而你也要多多伤心怄气。没想到顾虑周全的结果,却是将我这一左一右的两只臂膀生生砍了下来。” 沈菱凤鼻子里细碎作响,父亲把自己跟亮哥两人比作他的两只臂膀,今儿才有这份后悔。若是当年就能这么想,应该是件好事。不过父亲看人是很准的,他知道亮哥重情重义。时至今日仍然不能忘情,固然是个好人,恐怕从父亲私心来说,还是期望曾献羽能够钻营得更深一下。这样的话才不负沈家的快婿吧? “他想做什么就该放手去做,不用时时处处束缚着手脚,踌躇不前。若是瞻前顾后太多,终难成其大事。”沈鼎玢果然没说完方才的话:“大丈夫做事不拘泥于小节,想要成就功名终究是要多吃些亏才行。并不是说自己做任何一件事都要问周围人,是不是该做。这样的话还不如不做。” “父亲那日可是跟他说了这些?”记起那天曾献羽喝得醺醺然,被父亲排揎几句自然是难免,不过也一定会受教。一个女婿半个儿,父亲会这么想吗?曾献羽是不是又能懂了父亲的意思? “我说什么?不过是要他好好待我的宝贝女儿,倘或有任何一丝怠慢决不轻饶。没想到还是错了。在这个小小的将军府里,居然会有一个不懂事还嚣张跋扈的伪郡主,凤儿,你如今也让爹看不透了。”沈鼎玢心底有一丝失落,更多的却是欣慰。毕竟女儿长大了。很多事情都已经不是孩子气的说教。 沈菱凤脸颊不动声色间微微发烫,父亲总能在不经意间看透她的心思。 曾献羽在兵部值房里焦灼不安地等着,命人送去的信没有任何回信。是沈菱凤没有收到,还是看了不想回复。会是沈鼎玢不屑于回复这封急信吗?沈鼎玢对他的不满不是看不出来,丈人对女婿总是有太多不满。 在他那里,自己一不是得意门生;二不够出息,做到封妻荫子。甚至要将沈菱凤跟自己之间的事情也要拿出来絮叨一番。他是岳父,也是让自己从无名小卒,或者会在未来数十年中穷尽心力才能得到的今日这般地位,短短数年间就已经炙手可热。 说是他不问世事,其实他在为官做宰几十年中积累的各色人情世故,绝对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就因为这样。他才会毫不避忌地说,能有今日不是凭借他曾献羽一人之力。 男人总是有血性的,决不能忍受有人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一切不过是靠着天底下最厉害的一根裙带维系着。若是没有这跟裙带,他的一切就都是南柯一梦。首屈一指的骠骑大将军说不定都会成为别人的官称。而他还会回到乡野,做个农夫。 所以,他迫切希望自己能够成就一番伟业,让所有人仰望自己。这个大将军真的是实至名归,而不是因为谁谁谁的原因,才让自己这么出息的。 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唯一可以商量的人,是沈菱凤。她不喜欢自己,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都成了定局。但是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么多人里头,只有她是唯一一个对自己有坏心的,有了事也是她跟自己一起面对。这才有了那封信,却等不到回信。 “曾大人。”门外是值宿太监的叩门声,曾献羽欣喜若狂准备去开门。忽然想到自己是一品值宿大臣,岂有自己去开门的事情。 “进来。”答应了一声,值宿太监提着雕漆食盒进来:“奴婢为大人送了宵夜来。万岁爷看到大人送去的军报,甚是挂怀。或者明日早朝就要在上书房召见大人。” “有劳公公。”曾献羽笑着递给他一份不薄的红封,呈递奏本的时候就是这个太监送去的,没有明着索要酬劳,话却说得很露骨:曾大人,这么晚了咱家替您呈递奏本,好便好,不好的话,恐怕咱家这颗脑袋就瞧不见明儿一大早的日头出山了。 太监很势力的捏了一下红包,有点不放心。应该装的是银票,决定还是抽出来看看。背过身抽出银票,一张兑换现银一百两的昌隆银号银票,谄媚的笑容顿时堆满了脸:“多谢大人。” “去买双鞋穿,不值什么。”曾献羽在军中呆久了,对京城这些事情并不熟知。偶然一次听到沈菱凤跟锦弗说,这些太监都是黑了心的。若是不给些好处,取笑揶揄倒在其次,在皇帝面前说上两句闲话,那可就比你一个外臣说的话有用多了。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七章 各有心事 雕漆食盒里并排放着两碟点心,虽然热气腾腾,总像是在蒸锅里放了很久才拿出来的温火膳。一股子蒸饭汽水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由想起沈菱凤那边小厨房里的精致点心,当下这些东西就变得索然无味。 “大人。”这下真的是派回去的小厮来了,进来后小心翼翼关上门,摸索了一会儿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小人府里等候夫人吩咐。” 曾献羽真有些迫不及待了,拆开信笺。信应该是沈鼎玢写的,看样子还是他想得多了。沈鼎玢能够给他一封回信,说明沈鼎玢对他并不是不满意,只是不合心意。手启里的话只有寥寥数语,跟军报的事情并无太大关联。 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结果,曾献羽先前还以为沈菱凤会给他一封回信,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真的会很高兴,至少沈菱凤还是把这件事当作很重要的一件事,只是这个结果有点失望,涌上心头无计可消除。 沈鼎玢给他的回信,寥寥数语比没有更甚。无一不是在提醒他,男人就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拉扯上沈菱凤算什么?看了一眼就觉得刺心得很,巴不得自己没有写东西回去,也希望沈鼎玢没有东西送来。当下就把信笺在烛火下点着,看着纸团在香炉里成为灰烬。 睡了半夜,向内翻了身。睁开眼却说什么都睡不着了,黑暗中盯着帐顶发呆。曾献羽那封手启一直都在眼前打转,父亲说会给曾献羽回信,也说不让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搅和进去。父亲自然不会骗自己,只是这件事多多少少有些担忧。 遇到大事,曾献羽未见得能够拿出准主意。你让一个常年仅仅只知道的人,去跟那些老奸巨猾,已经在宦海沉浮游戏多年的文官集团抗衡,恐怕会输得一败涂地。这点担忧跟父亲略微提过,父亲说是不经历两次磨砺。到底是不能知道自己的分量。 曾献羽不清楚自己的分量如何,她却太清楚了。别人都能稳得住的时候,曾献羽说不定就会出纰漏。是不是就是看穿了这一点,皇帝居然对他青眼有加。万般信任这个不靠谱的人。一定可以将皇帝所有的谕旨都毫无折扣的办到,这种事是应该高兴呢,还是觉得悲哀呢? 说他是个武夫吧,却又不是那种膀阔腰圆的熊虎之将 ,有时候还觉得挺有见解的。可是真正要他个人去做些什么时候,就棋差一着了。或者这种人才是皇帝最放心的,知道这个人没有多大野心,一定也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信任他总比信任那些一肚子坏水的狡黠人要稳妥得多。 “小姐,还没睡呢?”锦弗掀起一侧绣帏。看到沈菱凤双目炯炯盯着帐顶:“是不是饿了,我去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是有点。”沈菱凤想跟从前一样,掀起被子一跃而起。就在准备做的一瞬间,才想起已经是三个多月的身孕,这是根本不能乱动的时候。推开枕头缓缓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前两日小姐就是睡不沉。所以过来看看。”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小姐歇下的时候,我看到老爷打发人到兵部送信去了。” “父亲是有信儿要给他送去,只是到底不妥当。”在两个贴身丫鬟面前,沈菱凤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件事的担忧:“这个人办大事到底差了一些,等到要出事的时候才记起来自己有多少不妥当。说出来真真可笑,却又是实情。” 锦弗没吭声,你要说小姐不关心曾献羽都是假的了。偏偏小姐嘴上说什么都不承认。好像老太爷看出来了,说的话都是奇奇怪怪的。如果是从前小姐未出阁的时候,说不定老太爷连这些奇奇怪怪的话都不会说。这对父女还真是奇怪,就好像是小姐跟曾献羽一样,他们也绝对是天底下最奇怪的夫妻。 不知道曾献羽怎么想,但是小姐对他是用了心的。担心他出事不周。然后惹祸上身,当然也可以说小姐是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其实小姐这么想不过是掩人耳目,小姐身份摆在那儿,谁都不敢轻视了她。皇上对小姐恼是恼,真的有事了。别说责罚不责罚。就是重话都不敢有几句,说不定最后护着小姐的人也还是皇上出手呢。 “小姐,我看了看,恐怕只有这个才能对了胃口。”没好意思当面点破沈菱凤的话,其实也是真的不敢多说,要是说得过火,不止是让小姐脸上挂不住,而且也说不准是让小姐好容易出来的一点关心,还是都湮灭了。何苦呢。 “什么?”嘴里索然无味,肚子里空空的,还是不知道想吃什么。期望锦弗能够拿点东西让她开点胃口,忍不住看看锦弗手里拿着的东西,不甚起眼的两样点心:“也没什么好的。” “是啊,大晚上的。”锦弗笑着把东西放下:“是早上瞧着柳嫂子做好的,小姐平时喜欢的贵妃杨梅和茯苓饼。酸甜解口不说,还能补中益气。这时候吃是最好,没想到小姐胃口不开。看来是白忙活了。” “放下我先看看。”没胃口的人,被她一说反倒是平添了几分胃口,贵妃杨梅,每次吃药的时候多半就会拿这个解口。这个茯苓饼,跟那个什么八珍糕一起,都是照着太医开的方子做出来的药膳,幸好能够夹着一点零食吃,要不谁吃得进去。 “小姐是要多吃些,那天太医还跟曾大人叨叨,说小姐瘦成这样,只恐月份大了小姐吃不消。曾大人脸色还不好看呢,想要太医想想法子是不是能够让小姐多吃些,身子长好些。”锦弗常常到太医那里拿东西,类似的事情看得并不少。 “太医开的东西还少,我都成药铺的掌柜了。”自嘲地一笑,沈菱凤还是拈起一枚茯苓饼,又从蜜饯盒子里拣了点蜜海棠在里面,慢慢吃着。一个人吃着没意思,随手就给锦弗同样包了一个:“跟我一起吃,一个人吃得没趣儿。”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八章 胎动 “是。”锦弗笑嘻嘻接过来:“要是愿意多吃些,锦弗愿意每天陪着小姐吃东西。只是小姐吃了没事,我就养成胖墩墩了。” “没事,到时候给你找个婆家,人家觉得你好,就什么都好了。”沈菱凤跟着笑起来:“你跟澜惠两个,倒是要什么样的婆家呢?我知道澜惠,她心眼里一直都要穆云呢。” “咦,小姐怎么知道的?”锦弗好奇地问道,这可是澜惠心中最隐秘的秘密,谁面前都不会说。以前小姐跟公子好的时候,明知道公子会成为天下之主,那随身侍卫穆云至少也是执金校尉甚至是威武大将军呢,她也就越发不敢说了。后来小姐跟公子婚事落空,穆云跟着公子远走天涯,澜惠越发是连这个心都没能露出来。 “就她那点子小心眼,瞒得过谁。”沈菱凤吃了两口就腻了,自己倒了盏桂花茶慢慢喝:“只要是穆云在的时候,你就瞧着吧。澜惠平日多絮叨的嘴,立即就矜持起来。只怕人家说她不够含蓄。”一面说一面笑:“我跟亮哥早就知道了,穆云那儿也没说什么。想着应该是无碍的,谁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我想也不能给澜惠找个她心不甘情不愿的人吧,这样的日子,别人不懂,我还不懂吗?” 本来锦弗还是兴致盎然地听着,要是能有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或者沈菱凤打算招穆云回京,给澜惠安排她的婚事了。说什么都没想到小姐会说这番话,早就知情的人,把一切藏在心底,是为了给人一个惊喜。没想到自己近在眼前的婚事都成了泡影,何谈旁人?这就是小姐常说的那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你别跟澜惠去说这些,知道多了,会觉得难受。有时候懵懂些,倒是好过。”在她愣怔地间歇。沈菱凤低声嘱咐道。 “是,我不和她去说。”锦弗点头:“小姐,时候不早了。早点歇着吧。” “越说越精神,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沈菱凤摇头:“你先去睡了。甭理我。一些日子没写字儿,手有点生。上次说的药师佛经没写完,写经去倒是可以消磨些时候。”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没底。睡了一觉,就被锦弗这份宵夜的点心把仅存的瞌睡都赶走了。 一盏青灯,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盛夏的小雨带着丝丝微风,深夜仅存的一点暑意消磨得干干净净。灯下,研了不少墨。药师佛经放了很久,想要抄完总是抽不出工夫来。好容易闲下来,谁知道又怀了孕。被肚子里那个小家伙闹腾得够呛。就这么迁延着到了今天,才知道佛经居然只抄了一个开头。 一笔一划写着佛经,时光好像就此停住。面前的香炉内沉香的香雾大朵大朵散开,从一开始都是沉寂不动的小腹,忽然有了一阵奇妙的触动。让一心抄写经卷的人。不得不放下笔。 很不可思议地触动,从腹壁边传来。手指不由自主覆上去,以前母亲最先感触到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她一开始知道自己有孕的时候,幻想过是男是女么?沈菱凤嘴角泛起一丝笑容,如果这孩子是个女儿就好了。她怀孕的缘由很简单,就是要告诉世人。自己并非不能生养,不是那些人嘴里刻薄的戏称:不会下蛋的母鸡。原来以为丞相之女不用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没想到最后还是一样。 不能免俗的结果就是迎来这个孩子,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怀孕以后曾献羽有很多地方还是让人不满,却又将这些不满转移到别处。好像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才会对他有所改观。父亲不是一直都期望自己能够跟曾献羽相谐,等他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又隐隐夹杂着不满意,好像是他最心爱的东西被人夺去一样恼火。 “你该是个女儿么?”自言自语的问道,不论别人会不会看重她都不要紧。只要自己喜欢就行。这是她沈菱凤的女儿,旁人家什么承袭爵位或是嫡子为重都跟她没关系。是澜惠他们说得对,因为有个孩子,才会是跟她血肉相连的人。曾献羽跟她只是夫妻之名,一辈子都要顶着这个名头,无法摆脱。 父亲年岁渐渐大了,不能再有护卫自己的一天。左右又没有兄弟姊妹以为依靠,那么就必须要有个孩子,菱兰到底不是亲生的。而且在自己身边待得久了,也会有各式各样的流言出来,对谁都不好。以后菱兰大了,也会问自己这些的时候,对她一个女孩儿家到底名誉有损。清清白白的女孩家,不能为声名所累。 “要是个女孩的话,踢我一下。”肚子里不只是她的女儿,更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亲人:“可以么?” 说来也奇怪,话音未落。腹壁里果然又是接二连三动了两下,沈菱凤又惊又喜:“你可以听到我说话么?”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抱着一丝隐隐的希望。说实话,不可思议的动静还真是让人承受不了,扶着太师椅边的扶手,神情间带着一丝难掩的母性。 仍旧是动了两下,然后渐渐平复。就是这样触动,给了沈菱凤一个全新的身份。在此之前,她总是觉得很遥远,甚至觉得这一天不可能到来。因为看太医和曾献羽言行,大概都是盼着这是个男孩子,这样的话大概是对他曾家也好有个交代。 只是对天下人有了交代,对她沈菱凤呢?是不是也有了交代?她需要有个孩子来巩固所谓的地位?还是需要儿子来承袭爵位?曾献羽是什么爵位?这些全都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情,父亲把这话也说得很明白:凤儿,我沈家将来所有的东西全是你的。至于你兄弟,乡下的田庄和那间小小的私塾,会是他要做的事情。 原来父亲早已经替她姐弟安排到了后手,大概也觉得还在孩提间的庶子是难以承受这份沉重家私,就将原本应该是属于儿子的那一份给了自己这个女儿。是父亲偏心吗?不该是这么说父亲的,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才是应该的。 第二卷 相对 第四十九章 奏对 有时候父母的爱是深藏不露的,不到自己做父母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出来。很早以前,沈菱凤就不想要一个孩子,等到真的有了才觉得这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摸到你了。”沈菱凤笑着摸了摸小腹,紧接着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将自己的情绪安抚下来。她要再一次告诉自己,之所以对曾献羽的关注多了些,就是因为腹中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她的话,大可以不去管曾献羽如何。 曾献羽从沈鼎玢或者是沈菱凤这里得不到任何暗示,穷尽一夜的心思,才把第二天见到皇帝需要陈奏的奏本写完,怎么不让那些老练而刁钻的老臣不清看自己,又怎么让皇帝对自己另眼相看,是他最需要做的事情。至于这场战事,冲锋陷阵的人不是他曾献羽。 “臣曾献羽参见皇上,吾皇万岁。”曾献羽是第一个在御书房见到皇帝的人,一夜未眠的人丝毫倦意都没有。一夜之间需要想的事情太多,多到没时间去想是不是需要睡觉。 “折子朕看了。”皇帝在书案后端坐,夜间收到边疆六百里告急的军报,实在让人心烦。本来好好的一顿晚膳也没有吃完,索然无味的人多了好几分脾气。不过接下来又接到曾献羽的折子,不得不承认在短短半年之内,曾献羽的确比刚从便将回来的时候成熟多了:“难为你一夜之中想得如此周全,不愧是相府东床佳婿。” “臣不敢当。”曾献羽心底涌起一丝不平,明明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东西,最后的荣耀却要归结到沈鼎玢头上,已经不问世事的前朝宰相还有这份殊荣,是皇帝有意抬举他,还是自己在皇帝眼里根本就不具备这份才能,所以就算是好的东西也应该给了别人? “你想得很周到,只是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次的事情还未了结。宜王在前线给朕的折子,也说到这件事。正在为这件事心焦,兵者朝中大事,同时两下出兵必然与国不利。”皇帝对宜王的心病不是一天两天。要不是宜王一心逍遥自在,这个皇帝之尊也应该是他的。 疑忌之心只要是帝王都会有,皇帝根本就不能例外。何况宜王本人在诸多大臣心里,一直都是帝位的最佳人选:谦和大度,文治武功都比他这个做弟弟的来得出色。 唯一一点,不爱江山爱美人。而这个美人最后居然也没有归他,反倒是跟了曾献羽。大概在宜王心里,这才是最叫人失落的地方。 “是,皇上说得甚是。是臣顾虑不周,一心只是想着要驱除来寇。没想到宜王尚在边疆御敌。”曾献羽自忖自己跟宜王的梁子才是结下了,就是因为他,那个宜王的存在,让沈菱凤根本就不肯用正眼来看人。在沈菱凤心里,宜王才是她的夫婿。 哪怕是跟他成婚以后。都不会有片刻忘怀。不少朝臣心中,大概都在笑话他曾献羽,纵然有了个才貌双全的夫人,只是这个夫人的心思没有一刻是属于她的。一直都是他自己在这里自不量力。 “各有各的见解就很好。”皇帝面上一副雍容大度的笑容,他正是需要他们的各抒己见才能更好地做一个掌权者,平衡所有人的利益除了皇帝没有第二个。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的生死都在他手里。只有他才是最后的仲裁者你们再有本事,再有见解又如何。生死一线都是他在掌握,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左右,为人臣子就应该知道什么叫君为臣纲,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臣不敢居功。”曾献羽唯唯诺诺地答应着,皇帝的话并不好听。一个是他亲哥哥。一个是臣子,向着谁是皇帝的事情:“王爷见解胜于臣十倍不止,臣怎敢跟王爷相提并论。” “不是要你跟宜王相互谦让的时候。”皇帝被他的颂圣恭维得很受用:“这件事等会朕召见他们的时候再问问,毕竟不是一件小事。你的见解比他们都要稳重,不失为上策。这一晚上值宿。甚是辛苦。朝会的话,就免了。先回去歇着,午后到朕书房来,朕再跟你商量一下这件事。” “是,微臣告退。”曾献羽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精心构撰了一整夜的奏对终于派上了用场,而且还让皇帝很受用,这才是他要达到的目的。谁说武将就不懂得君前奏对,难道武将就是那些人心中的武夫,出了带兵打仗以外简直就是一无是处的废人? 皇帝翻开曾献羽的奏本又看了一遍,这会是曾献羽一人完成的?他对于此事一向不甚精通,偏偏家中有两个甚为精通的人。沈菱凤自不待说,那简直是就个人精。还有一棵轻易不露真容的大树,沈鼎玢。得知自己继承皇位以后,这位执掌相印数十年的宰相挂职还乡。固然是为了给后人留饭,焉知不是担心他自己的后来如何。 毕竟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远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最近这些时候有人传说沈鼎玢到京城来看女儿了。如果是的话,那么曾献羽这封很是得体的奏本,是不是出自这位前朝宰相的授意?倘或真是出自他的授意,对于江山社稷和朝局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他的顾虑是周全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百益而无一害。 这么多好处却又让皇帝怅然若失:一个远离朝局安于山野的老头子,能够洞若观火到这般程度,是不是说朝中匮乏无人。身为帝王,不能为国抡才,多少有些寒心。 手指在奏本上重重画下几道印迹,内奏事处的大臣是可以看懂这个印记的意思,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件事。皇帝不想被人看扁,少年天子心思老成持重,才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同时也希望别人能够更深的明白,这个皇帝不好糊弄,休想从他手底得到任何可以钻过去的空隙。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章 吃醋 下了一夜的小雨,花径旁的青苔都冒出来了。夜间失昧的人,精神却好得出奇。走在花径上,神色轻松。估计要不是身怀六甲,肯定会做出很出格的举动,蹦蹦跳跳都不在话下的。 曾献羽却因为朝中值宿,闷了一夜加上有很重的心事,换了朝服走在花径上两人正好遇见。一眼看到沈菱凤颇为轻松的脸,马上联想到昨晚的事情。叫人急急送回来的手启,没有人当做一件要紧事,送去的回信上不关痛痒的两句话,是在告诫他不要强求太多?要不是遂了她的心事,沈菱凤会有这么轻松的容颜? “大人?”澜惠跟在沈菱凤旁边,隐约听锦弗说到穆云的事情。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提起穆云,她就会有十二分的关心,接连几次匆匆一见都不敢正眼去看他。小姐心事未遂,跟公子一桩姻缘无疾而终,难道她一个做丫头的还敢有什么奢望。没想到小姐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还以为小姐不知道呢。 心酸之余,却又有丝丝高兴。小姐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不到时机说出来到底不能成事,唯一期望有一天自己能得偿心愿。明知道这一天是遥遥无期的,还是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澜惠这声称呼提醒了沈菱凤,抬眼看到曾献羽一脸阴郁在面前站着:“大人回来了?” “什么时候了,不能回来?”瓮声瓮气的,也不知道是谁招惹了他。 沈菱凤倒是猜到了大半,估计就是为了昨晚那封手启,想来父亲在回文中的答复让他很不高兴。不知道板着一张脸是给谁看的。当下也不主动去提昨天的事情,何况提到外面的事情,她也不好多口。 “大人值宿一宵甚是辛苦,看看要是没什么大事,就让大人回房安寝。午饭以前不许人打搅。”沈菱凤向着澜惠道:“再让人送几样精致清淡的早饭过去。” “是。”澜惠答应着下去了。花径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曾献羽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下:“看到我送回来的手启,夫人无动于衷,不搭理我的事儿也就罢了。难道那远在边境时刻有性命之忧的人,夫人也不问问?这个横尸军中的事情,战场上多得很。” 料到他回来必然是不肯罢休,这种事只要曾献羽抓到一星半点把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平时遇到发这种邪火的时候,能够不理就不理,谁也不想给自己找来些不痛快。昨晚就因为第一次感触到腹中小生命的存在,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除去父母,这世上终于多了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生命,而且以后她会跟她息息相关。想到这里,心里就充满了温暖。 正因为这抹温暖,让她懒得跟曾献羽计较太多。风轻云淡地一笑:“大人送来的手启看到了,实在是这种军国大事,我一介女流之辈岂有置喙余地,难为大人在朝中殚精竭虑许久。奴家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佐治内事,旁的事情岂能胡乱出主意。” “说得好生冠冕堂皇,让人都以为夫人说的话全是真的。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前次有人送信给夫人,询问的同样是大事,夫人倒是不吝赐教。唯恐一封书信不能畅所欲言,居然亲去相见。这时候夫人就忘了自己是女流之辈?”曾献羽言语中暗藏讥讽,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只是不想说出来而已。 沈菱凤刚刚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色蔷薇在手里,嗅着淡淡的香气,这些话都是曾献羽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能够说出来是最好。他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任何事情都要想到天底下最不堪的地步。 “大人若是执意这么想,我无话可说。”手指在柔软的花瓣上拂过,温软的触感直触到心底。父亲在家中住着,即使父亲知道他们不谐,至少不想让父亲亲眼见到这一事实。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再让他看到这些心中该有多少后悔。 相信那天亮哥在父亲面前说的话,一定是触到父亲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要不也不会这么急着进京。明知道到了京城会有很多事接踵而至,父亲还是不避嫌疑的来了。什么事在父亲那里,居然还是比不上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要紧。 “恐怕是说到你心底,你才无话可说吧。”曾献羽几乎是步步紧逼,本来沈菱凤没有回信也就算了。早间回来若是有一丝挂心也是好过的,可是看到她这般轻松,心底就全不是滋味,在她心底自己到底是不重要的,生死攸关的关头都跟她没关系,一样可以过她悠闲自在的日子,这在任何一个男人那里都是不可容忍的事情。 脸上呈现出浓浓的醋意,他嫉妒那个在沈菱凤心中有着独一无二地位的男人,不论他是什么身份,是不是坐拥天下都不要紧,关键就是沈菱凤心底有他,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他。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一章 争吵 正是脸上这种醋意让人为之一愣,沈菱凤没想到曾献羽会说出这种话。难道在兵部忙乱了一夜,想到的都是这类提不起筷子的事情?一时间语塞,想不出还有什么都回复他。 越是迟疑越是无话可说,曾献羽就越发认为自己说的没错,要不就凭沈菱凤伶牙俐齿的为人,也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吗?这话说出去谁又能信? “我说错了?”没有第三人在旁边,曾献羽难得去掩饰自己心底深藏的妒意,不管那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他始终是沈菱凤心中有不可改变的地位。 沈菱凤摇头:“你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既然知道是这样你还是要说,除了给自己心里增添不必要的痛苦之外,难道还有别的用处?我也就不明白,为何你要苦苦揪住这件事不放?”女人善妒都是出名的了,不是说当年曾有一封极有名的奏疏吗?蛾眉不肯让人的说法吗? 可是当一个男人如此善妒,若是没见过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当这个人活生生就在眼前的时候,除了相信和默认以外,还能做什么?是应该说这个人对自己有多在乎?他难道就不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勉强的,尤其是不能勉强她忘掉已经在心中根深蒂固的那个人。 “是我揪住这件事不放!”曾献羽压抑在心中很久的火气和种种不平全都在一瞬间爆发了:“你怀着我的孩子,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我是个男人,你却让我不折不扣做了个剩王八!” 沈菱凤的脸登时紫涨,这绝对是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最粗俗的话,曾献羽把自己比喻成剩王八,那她沈菱凤成什么人了?难道她做出了什么不堪的事情?需要他这样指责自己! ‘哇’地一声,好容易吃进去的一点东西全都吐出来,脸色由紫涨变得又青又白,手里拈着的那朵蔷薇掉在地上。花瓣碎了一地。要不是扶着一旁的太湖石,简直就站不住了。 澜惠嘱咐完前面的事情,刚到花园门口就看到这一幕,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小姐。这是怎么了?昨晚一夜没睡,好容易吃了点东西怎么全吐了?” 沈菱凤微微摇手示意她不要叫嚷,等下被父亲听见又是一场麻烦,才将父亲对他的不满压下去,这要是再翻腾出来,岂不是叫人心烦?何况父亲今日还要去见皇太后,皇太后接连叫人来请了三次,一点都没有让父亲推脱的意思。实在是拗不过了,又再三跟父亲澄清,自己跟曾献羽之间没事。哪有夫妻间那么和睦的时候,少不得多多少少有些麻烦也是一定的。 一夜没睡?曾献羽把这句话听清了,她一夜没睡,是因为他没睡吗?如果是这样,是不是错怪了她?他们之间没有那么不可宛转。对不对?想问这句话,但是说什么都问不出口。 看到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底又着实后悔。后悔自己说错了话,不该惹得她动气,拉不下脸,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愣愣站在一旁看着沈菱凤伏在太湖石旁干呕不止,澜惠也看出不对劲。这一定不是单纯的害喜。如果是害喜的话,这位大将军早就跑过去献殷勤了,一定还要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举动,让小姐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小姐。”澜惠用帕子给她擦干净额头上沁出的白汗,汗水都是冷的,摸在手帕上很快就湿透了帕子:“没事儿吧?要不去把太医请来瞧瞧?” “不必。”沈菱凤声若蚊嘤。停顿良久才能说话:“我没事。”曾献羽心下后悔不止,看这样子才知道自己说错的话简直是不可原谅,至少自己让她很难受。也不管有人没人,大步上前打横抱起她。 “你干什么!”虚弱至极的人被这一下吓得够呛,惊愕了下想要推开他根本就来不及:“放我下来!”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潮红。好像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曾献羽微微低着头不解释,这样子好像是为了承认自己刚才的鲁莽,好像是因为被妒忌冲昏了头脑,不经过思考就将话脱口而出:“我抱你回去。”好像又觉得这话不妥:“你身子弱,我不放心。” 澜惠同样脸颊涨红,她可没见过这个阵势。以前公子跟小姐开玩笑,都是适可而止。小姐说那叫发乎情止乎礼,但是这话用到曾献羽跟小姐身上就不合适了。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这就是所谓的夫妻吗?如果将来自己也这样的话,只是希望抱着的那个人是穆云。她不是小姐,不可能做到把心远远放到一个人身上,身子却嫁给另外一个人。 回过神来的时候,曾献羽已经抱着小姐走出了好远。还好,时辰还不算太晚,能够在花园中看到这一幕的人并不多。否则小姐的脸简直是没处搁了,只是又不知道曾献羽方才说了些什么,让小姐动了大气。 沈菱凤被曾献羽放到贵妃榻上,狠狠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曾献羽局促不安地站在一边,看着娇弱不堪的女人,后悔还有很多古怪的心情一起涌上心头。如果他是个读书人,一定会想出各种各样的诗词来念给她听,偏偏他是个粗人,不会说这些话。何况也是他说错了话才让她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刚才,刚才那话是我说错了。”嗫喏了半晌终于说出来:“我急糊涂了,想都没想就乱说的话,你别生气。是我的不是。” “出去。”沈菱凤鬓发散乱,几缕发丝从额际垂落下来:“我不想见你。” “你别生气,太医说你这时候是最不能生气的时候。”曾献羽就差作揖打躬了,连赔不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更担心她因为生气而动了胎气。不因为妒忌昏头以后,太医的话有记起来了,孕期的女人都不能生气,何况是沈菱凤这种好容易才受孕的。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二章 皇太后 将军府里的两个人闹成什么样暂时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关上门也就是两个人。沈鼎玢带着穆辰到了沈菱凤交给她手书的地方,这就有的说了。 庄严肃穆的山门外,只有退避于尘世外的僧侣们来往走动。暮鼓晨钟让人心能够沉静下来,连同诵经声和木鱼声一起变成有节奏的吟诵。 “大人。”穆辰习惯叫他做大人,从到他身边开始养成的习惯不容易改变:“静安宫的侍卫都在这边,是小姐说的,都在候着您来的。” 沈鼎玢脸色始终静穆而沉静,类似的场景在前半生见过不止一次,就是这碧云寺来得也够多了。每次来无外乎那几件事,只是每次都跟这个人有关系。 “奴婢给大人请安,大人万福。”禅房外的耳房走出一个不算年轻的中年女子,娴熟的宫中礼节一看就知是宫中女官身份:“皇太后在禅房等您好久了,方才还在念叨说什么,今儿也该来了,怎么一直没看到人来。” “皇太后还真是记得清楚,如何知道老夫今儿过来。”沈鼎玢昂首受了一礼,不卑不亢安之若素的态度,换个人没人做得出来。 “那还用说,您跟奴婢往这边走。”女子笑吟吟地:“前次小姐走后,太后一直就在说,这么久不见小姐还是伶俐可喜的样子,就跟小时候一样,一点儿没变。” “这也是拜皇太后所赐,她一个小孩子家哪知道什么伶俐不伶俐的,不过是点猫聪明虎聪明的。”说是敬语,话从沈鼎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变了个味道。全是对于皇太后安排的不满,丝毫不加以掩饰,好像这些就是应该他说的话。 “猫聪明?虎聪明?”沈鼎玢话音刚落,禅房里也传出同样的话,跟沈鼎玢吴中的口音居然是一样的语调。不是刻意模仿的腔调,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有像凤哥儿那样的猫聪明虎聪明?这话岂不是可笑。” “沈鼎玢参见皇太后,恭请太后圣安。”听到这个声音,即使不是在朝为官。沈鼎玢总是要行个君臣大礼的。 两个随身伺候的宫女赶紧打起帘子,出来一位青衣素服的中年美妇,发髻上一枚通体翠绿的翡翠簪子,加上上等的北珠耳坠,就这么一看便知道不是普通人家妇人。 “起来起来。”皇太后不避嫌疑,亲自过来扶起他:“这儿又不是正经地方,哪敢让大人行此大礼,不过是咱们说两句闲话,做张做智的。” “沈鼎玢不敢。”沈鼎玢起身退了两步,皇太后抬眼看到寸步不移的穆辰:“诶。你怎么在这儿?穆云这小子跟着亮儿到处走,你这做哥哥的也不管管你兄弟?” “微臣不敢。”穆辰赶紧跪下行礼:“太后恕罪,微臣也是许久没见过穆云了。” “他见了你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早就无影无踪了。”皇太后自嘲地一笑,说是耗子见了猫。其实儿子见了她也是一样。大的那个根本就不见面,小的这个想见她,她却不想见。有这样做母亲的么?又有这样的母子吗?生在帝皇家,连人间最常见的母子亲情都成了奢望。 沈鼎玢本来也是一脸无所谓,听到皇太后鼓瑟而歌的话,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皇太后说这话,倒是叫人好笑。好像宜王跟皇太后母子间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岂不是让母子间多了一层烦恼?” “是不是多了一层烦恼,难道沈大人不知道?”皇太后挥退身边伺候的宫女们,只留下方才跟沈鼎玢请安的女官:“蕙娘,看看方丈焦恩预备的素斋可妥当,想来沈大人在将军府被凤哥儿孝敬得嘴刁得很,这些粗茶淡饭一定是吃不惯的。” “是。”蕙娘领命也退下了。穆辰本来还要留在这边,看到皇太后的贴身女官都退下了,赶紧请了安退出去。 “那天见了凤儿,虽然嘴上不说,心底还是怨我的。”皇太后跟沈鼎玢对面坐着:“看看亮儿再看看她。也知道自己错得离谱。若是当初大家都退了一步,就不会是今儿这种局面。也不用大的不想见我,小的我不想见了。只是天底下到底是没有后悔药吃的,我今儿才是真正知道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了。” “皇太后当日何等决绝,就差用我全家性命担保都没用了我只是不知道,一定拆散他们有何好处,他们在一处有何坏处?”只要提及当年那件就是,沈鼎玢脸色就变得很严肃,这大概是他这一生最愧对女儿的一件事,第二件就是将女儿许配曾献羽。而这两件绝对都是接踵而至,根本就没有给人喘气的机会,谁都是这件事的受害者。 “瞧着凤哥儿,倒像是有了身孕了。看来也不是十分坏的事儿,只要她不算是太坏,也就让人稍稍放心。至少总有一个不是那么坏的结果,若是凤哥儿有点子不好,叫人心里总是不痛快的。打小看着她长大,从她母亲去世以后就在身边,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样。” “皇太后还是不要见了谁喜欢,就拿谁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皇宫中的女孩子都是公主身份,不是和亲就是下嫁,有几个过得好的。沈鼎玢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已经是满心愧对她了,说什么都不要空顶着一个公主的头衔,最后落下个不好听的名声。” 换个人说这话就是死罪一条,沈鼎玢说出来的时候,好像皇太后没什么反应。脸上居然还是雍容尊贵的笑容,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没变:“听听,这话都说得叫人无处辩白,知道我是个没福的,这一生只有两个儿子,还全都不贴心。独独剩个凤哥儿,又不是我亲生的。明摆着欺负我这生不出女儿的命。” “微臣不敢。”沈鼎玢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了,生气是生气。面前可是首屈一指的皇太后,自己别说是曾经的宰相,就是如今的宰相,谁也不敢在皇太后面前拿自己当个人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就跟我说句实话,凤儿如今倒是好是不好。问她,都说是好。亮儿的媳妇我也见了,怎么又是他们凌家的女孩子。这也闹得太不像话了,一家子堂姊妹两个嫁了兄弟两个,怎么真要做椒房贵戚不成?!”提到这件事,皇太后微微皱眉:“难道这件事也是有什么可以调和的?” ps: 这两天实在是抱歉的很,湘灵每天回家已经提不起码字的精神,少更一点,等到工作上稍稍缓和一点的时候,再来弥补好么,亲们。湘灵也希望忙的这段日子早点过去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三章 他们的过去 沈鼎玢皮里阳秋地一笑:“这话可是好笑?当初不叫他们在一处的人,除开皇太后和先帝还有第三人?人人都说我沈鼎玢功利心太过,做了宰相和太子太傅还不够,希图做国丈权倾天下。既然是这样,恐怕天底下最巴望这桩亲事成的人应该是我沈鼎玢,只是怨恨我最深的人也是我的宝贝女儿,她恨我拆散了她跟心上人的婚事。还让她嫁了个这一生她都不愿正眼看的人,谁不知道我沈鼎玢一生无子,只有这个宝贝女儿。她却要跟我生分了,我这份委屈跟谁去说?说到底,还是要多承皇太后和先帝的隆恩。要不怎么会有这档子事!” 皇太后被沈鼎玢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半晌:“如今后悔也是晚了,打从凤哥儿成婚时开始,我就是埋怨自己埋怨先帝,何苦当初把他们逼得那么紧。连带着逼着您也左右为难,要说就是凤哥儿跟亮儿有缘无分,做不成这天底下第一等的夫妻。” 沈鼎玢盯着皇太后半晌:“臣倒是觉得皇太后有意让先帝将皇位传给当今皇帝,是心疼小儿子。要不也想不出那么个说头,什么叫皇太子胸无大志,不得开疆扩土,不能谨守太祖太宗基业。太子不行,宸王就行?” “都是我自己生养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不会厚此薄彼,谁叫当初问亮儿一句日后志向如何,你知道他是玩笑惯了的,非要说是做个太平天子。这话先帝听了如何不恼,他最是恼恨亮儿不学好,自然是要逼着亮儿当着凤哥儿的面说实话。凤哥儿跟他两个,哎,就是一对儿活冤家。”提起当年,一切都是历历在目。 作为母亲,怎么会不宠爱自己的儿子。生的两个儿子,都有问鼎皇位的机会。谁做皇帝对她而言都一样。只是有谁知道她多希望,沈菱凤能够做皇后。这是她不愿跟旁人说,甚至连连丈夫都不能说的实话。可是这话沈鼎玢可以说,他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话说到这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沈鼎玢起身准备告辞,男女有别也好,君臣之分也罢,更可以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有可以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 “等等。”皇太后也不好十分挽留他,她清楚他的脾气,说多了不好:“我回京城之前,见了一次亮儿。亮儿说他去乡间看你,你才来的京城。替我劝劝亮儿,叫他别十分扭着了。到底是他兄弟,好不好的总是一辈子的兄弟。不论是兄弟还是君臣,总要相见。兄弟间的扣儿解了才好,我不想看到手足相残的一天。” “沈鼎玢一介草民,管不了皇家的事情。”走到门口的人,站住脚:“何况沈鼎玢少年时颇读书。也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 “乡间有个说法,想来沈大人也是清楚的:嫁出去的姊妹家中出了事儿,不论是姊妹还是姐丈妹婿过世,总要这个做哥哥兄弟到了外甥家才能办事。舅舅为尊,不论是帝皇家乡间都是一样。” 沈鼎玢紧绷的面部线条和软下来,性格刚毅的人,最深的软肋就被这几个女人抓在手里。亡妻、女儿还要加上个妹子。都是他不能不顾虑到的人。女儿出生的时候就说过,皇家必然还有一个沈皇后,那许多的女儿红全是龙凤纹饰的酒坛,除开自家的酒作坊,皇家的御酒不也位列其中。 吴兴沈氏,是他沈家被读书人盛赞的称号。女儿是一朝国母正位中宫,儿子是天子钦点的头名状元,天下闻名。父母因为这一对儿女足够含笑九泉,祖先也因为有这样的子孙而门楣光彩。随之而来的种种殊遇,应该是让天下读书人为之侧目和羡慕。 皇太子妃到皇后再到皇太后。御笔钦点的状元到一朝宰相再到太子太傅,够人羡慕了。那么他沈家还想要继续富贵下去,就是让沈家再出一个皇后,世世代代的皇帝都跟吴兴沈氏有着打不脱血脉亲戚。 嘴上埋怨妹妹,心底对皇帝的帝王心术却又不得不心生佩服。面上拗不过爱妻跟这个名义上的宰相,暗地里却是实打实的大舅子。所以去问长子有没有光大祖业的雄心壮志,明知道这个结果是什么,却把这个顺水人情做到极致。让人无可挑剔,最后的结果就是长子不得继位,只有次子继位。皇后由此换人,而跟吴兴沈氏再无关系,由此最大的外戚土崩瓦解。 唯一受委屈的人,只有女儿。她知道女儿不在乎做皇后,只是要跟那个人在一起。她跟皇太子一同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过分。为什么到最后的结果却是他们不能在一起,这对女儿来说,是不是太过残酷了? “皇帝跟宜王兄弟之间的事情,还是由他们自己去好了。沈家为此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还是笑话让天下人看得不够多?”站在门口,日光将人影拉得很长:“凤儿如今这样,已经息了心。就让她平安过下去好了,我不想凤儿再搅进去。” “难道就让凌家捡了这个大便宜?”本来皇太后也没这么大火气,皇后的出生不低,同样也是先帝看中的世家女子。没想到野心不小,自己做了皇后还不知足,又把自己的堂姐弄进来做了王妃。堂姊妹两个嫁给兄弟两个,还真是造化大了。 好容易盼到熟透的苹果,居然被人这么轻易摘走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居然敢跟她来这手。岂不是阴沟里头翻了船? “此乃是皇太后家事,两个儿媳妇不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沈鼎玢隐隐一笑:“婆媳本就是天底下最难处的,比翁婿更甚。”说到这里沈鼎玢深有感触,他不也是正在这里头打转。不过作为父亲会想女儿是不是为难,但是这个做婆婆的就不会去想儿子是不是两头为难了。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四章 皇太后发火 由此却想到女儿跟她那个极少谋面的乡下婆婆,之前先就笃定了面前的皇太后做婆婆的。姑做婆,女儿不用担心受到婆婆的辖制,也不担心婆婆会挑剔她的小脾气。婆婆是没法做了,姑姑还是姑姑。姑侄两个见了面也还是跟从前一样,这也就不错了。 没听女儿提过跟她婆婆见面的事情,不过也听人说了,那几枚极难得的安宫牛黄丸都拿去救命了,女儿是急公好义还是什么,都有些瞧不明白她了。对曾献羽的不欢喜,看得清楚。这暗里明里的维护却也是跟对别人的不一样,昨夜曾献羽一夜未归,她心里会不惦记?女生外向的话,也不该是这样的。 “我这手心手背的肉早就剔干净了。”说起这件事,一定会恨得咬牙切齿。她的先夫,已经躺在山陵中,却没有掩闭石门。依照旧历,皇帝崩于皇后之前,必须要掩闭石门,任何人不得惊动先人。只有皇后先于皇帝崩逝,死后才能夫妇同葬。 那个跟她相濡以沫数十年的男人,还是舍不得放下她。为此不惜更改祖制,特意下了一道遗诏,皇后千秋万年后与朕同葬山陵。只要想起这话,冷了的心总算是泛起一丝暖意。既然是这样想着念着她的话,为何不随了心愿,准她沈家的女子再做一个皇后。非要看着她在失去了他以后,还要在不跟自己贴心的次子和儿媳手底眼下过着孤凄冷清的岁月? “时辰不早,沈鼎玢告辞。”在这里耽搁盘桓久了,那个盯着人时时刻刻不放的人,该怎么回去回复皇帝。同时亲外甥,总有些亲疏有别。不说是舅甥君臣,就是她母子不是一样。 “哥,明儿再来一趟。我还有件事想和你说,今儿倒真是不早了。”很难得的,皇太后叫了一声哥。一段时候不用这种称呼都有点不习惯了。 “再说吧。”谁知明日会有什么事发生,告诉她来或不来,极有可能给两人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她是皇太后,当今皇帝虽然是她亲生。年幼时就被送往藩国就藩。唯一目的就是不想将来为了储位之争危及皇太子,没想到就是这个成为藩王的皇子最后成了天下之主。 会不会在心底怨恨父母和自己名为宰相的舅舅很难说,最起码他跟他的皇兄面不合心不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了这时候就最明白了。沈鼎玢心里清楚得很,他跟皇太后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来不来再说好了。 “路上仔细。”在宫中生活几十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里头的奥妙。皇太后微微颔首,看着沈鼎玢出去。 “蕙娘,让外头的人把那几个小黄门提溜进来。”沈鼎玢走后。沈太后换了一副容色,脸色沉稳,好像还是当初在皇宫中唯我独尊的六宫之主。 “是,娘娘。”蕙娘是她娘家陪嫁进宫的贴身宫女,数十年不嫁人跟在身边伺候。是她在深宫中生活了几十年的最好见证。 “奴婢们参见皇太后。”几个装扮成香客的小黄门以为不会被人看出身份,没想到转眼间就被武艺高强的御前侍卫拧着后脖颈到了太后面前,看着面色冷凝的皇太后。积威数十年,看得人心里发怵,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沈太后冷笑了一声:“是皇帝让你们来的,还是旁人?”天底下最难处的就是婆媳,何况还是天下第一等的婆媳?况且这个儿媳妇眼中根本就没有她这个婆婆。难道以为她这几十年的皇后都是白做了? “这个……”几个黄门太监吓得够呛,沈太后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从前做皇后的时候,先帝宠爱数十年不变,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谁敢跟皇后相争?如今天子是她亲生子,说出真相来皇太后会答应吗? “这个是哪个啊?”沈太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脸色像是一块千年寒冰。她为皇后之时,虽然圣宠在身,却没有跟谁为难过。只是皇帝宠爱,厚此薄彼也是有的。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亲生子命人监视。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这个不孝的儿子继位。即使不是他继位,换做任何一个庶子,恐怕都要诚惶诚恐感恩戴德。 “是,是皇后娘娘。”哆嗦着,其中一个小黄门说出了实话。抬头的时候,迎上沈太后冷森的目光,已经冷汗四溢,屎溺横流:“太后,太后饶命。” “皇后?!”精致的指套扣在湘妃竹书案上,声音刺耳而难听:“是么?” “是。”小太监见抵赖不过,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皇后娘娘说是太后难得回京,担心皇太后安危,命奴婢们在此伺候皇太后。” “我好得很,用不着她这份好心。”沈太后声音好像冻成了一道冰丝,没有一丝温度:“既然是皇后要你们来伺候,那就烦劳你们进宫替我传个话,我这个过了气的皇太后受不起这新皇帝和皇后的一番好意。日日派人来盯着我,恐怕还要多加你们的宫份,如今这户部艰难,皇帝不思节俭,专心奢靡。这难道就是圣明天子所为!” 小太监们哆嗦着,蕙娘端了盏竹叶青茶过来,低垂着眉眼立在一旁。很少看到她发火,先帝去世以后的这几年,说话都少了。甚至不想在皇宫中呆着,想想也是,两两相伴了数十年的人一旦走开,除非是咽气的那一刻,恐怕都不会再见他。还好没有咽泪装欢,当然她也不是这种人。 今日这场邪火,应该是从宜王身上所起。前些时候母子两人见面的时候,宜王还是那副模样,却让皇太后心疼而心烦,将长子远发边疆,这就是次子对兄长做的事情。已经是满腹怨气,何况还要加上见了凤姑娘,这都是皇太后最心疼最喜欢的人,却没有一个能留在身边,触景伤情也就难免了。 如今还要加上什么皇后的事情,要她不心烦不发火都难。沈太后没说话,北珠耳坠微微抖动着,就这个举动蕙娘也不敢多说话了。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五章 曾献羽的心思 “蕙娘。”声音拖得很长,语气很慢好像是在深思熟虑:“吩咐回宫。” “是。”除了答应,没有第二个选择。或许她做出这个决定,只有方才沈大人,不,应该是她的同胞哥哥看出来了。 几个小黄门跪在当下不敢说话,方才那个吓瘫在地的,匍匐在地上不住磕头。便服的下摆已经湿透了。 沈氏厌恶地看了一眼:“叉出去。” “是。”外头站着的侍卫齐声答应,又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黄门为之一振,瞬间吓得脸色发黄,手指在衣服边不住颤抖着,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片刻之后,沈太后换了件绣着五色凤凰的云白常服,搭着蕙娘的手,在无数御前侍卫扈从下,乘着专属于她的凤辇离开了碧云寺。 曾献羽在沈菱凤旁边盘桓了好久,期望得到她说上一两句好话,也就将自己一时失策做的事情弥补过来,偏偏沈菱凤一句话都不想说,怄了一肚子气你要她说什么。 “大人。”外头随身侍卫隔着门说话的声音不小:“宫中传出皇上口谕,请大人火速进宫:皇太后回宫。” “皇太后回宫?”曾献羽的脑子有点不够用,皇太后回宫要他进宫做什么:“皇上要我进宫?” “是。”外头瓮声瓮气答应了一声,沈菱凤专心抄经的人,因为这两句对答也竖起了耳朵,姑姑又在忙些什么?算算时辰,应该刚刚跟父亲见过面,父亲绝不会撺掇着她急着进宫的。如此行事,不是父亲跟姑姑的性情。再说姑姑跟皇后婆媳之间并不和睦,这也是在皇后进京之前就知道的事情。 总不会是姑姑想要进宫去找皇后的晦气,皇帝不想皇后受委屈,急着找人进宫想辙吧?就是要找诸葛亮,也不应该是曾献羽。曾献羽并不知道这其间的种种关系。叫他去等于是添乱。 “皇太后?”曾献羽征询似地看向沈菱凤,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与皇太后并无交集,这会儿皇上命我进宫,难道是朝觐皇太后?” 沈菱凤继续抄写她的药师佛经。隽秀的钟王小楷一看就是小时候下过工夫的。下一刻她居然想到昨日看到曾献羽的手启,看那样子应该也是下过功夫的。曾家并不是家境殷实的人家,能让一个一心尚武的儿子去私塾念书,却不教给他日后如何在官场中独善其身,听起来似乎是无稽之谈。 “这皇太后素来不在京城,忽然回来是为了什么?”曾献羽有点急了,若是从她这里得不到首肯的话,真是不敢轻易涉足内宫的事情。 军中的事情已经是焦头烂额,谁知道这一去会是个什么结果?何况还是天下之母皇太后!据说皇帝甚是畏惧生母, 这位皇太后若不是精明过人。怎么能在先帝后宫数十年屹立不倒,还让新君敬畏有加。 “大人若是觉得差使难当,不若索性告病,省了这次觐见。”说实话,她也觉得这时候进去多余。姑姑显然是要找人的晦气,皇帝让他去不过是找个替罪羊。知道姑姑不看僧面看佛面,说不定一抹稀泥就这么过去了。当然,也可能是姑姑真的要见他。告假的话,姑姑会说他不识抬举还是说他知道进退,这还真是说不准。 曾献羽知道她为了早间的事情怄气,说实话。只要是遇到沈菱凤动了气,曾献羽就拿她没办法。这是说什么都哄不好的,好话说尽也没用。 “大人。”外头的人可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一再催促都没看到人出来,准备抬手敲门了。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个胆子,里头这两个人不管是哪一个发脾气了都不闹着玩的。 “嗯。”曾献羽拖长了声音答应着。沈菱凤说出的这句话就是说不想管他这档子事,只是处置这种事,他真是束手无策,除了沈菱凤问谁都没用。赵敏也不是她自己说的妙计迭出,遇到大事的时候。沈菱凤是能够出奇制胜的。 “进宫去要是皇太后见责,该怎么处?我心里真是没底。”这次是正儿八经跟沈菱凤讨主意了,你要他做什么都行,千万别让他跟皇帝告假,好不容易在皇帝那里有了点好印象,遇到这种事千万不能退却。 “告假。”沈菱凤还是吐出这两个字,很明显的,皇太后是要找皇帝皇后的岔子,你跟着去干什么?皇太后不点破这层窗户纸,不是为了给别人留面子,而是为了给自己娘家留面子。婆媳不和家家都有,皇帝家也不例外。 “告假?”曾献羽半信半疑,他总是觉得沈菱凤是在跟他说笑话:“怎么说?” “病了。”沈菱凤放下笔,一脸虚应的笑容:“方才大人回府,何等义正辞严呵斥我,仿佛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如今不过是让大人告假,就说不出来了?大人既然是忠君报国,遇到皇家有事自然该绝无二话的跟皇上一处?怎么这会子就想着怎么应对皇太后了?可见大人的忠君报国心还是有限的。” “不是,不是你说的这话。”曾献羽嗫喏着,皇帝有事宣召自然是该毫无二话的进去,可是想到要面对皇太后的时候,心里就是没底。他不知道怎么去见皇太后,也不知道见了皇太后该说什么。 就因为皇太后看中了沈菱凤,要她做她的儿媳妇。哪怕最后没有称心如意,也知道皇太后对自己没有做成皇帝的长子心怀愧疚?那么他曾献羽娶了沈菱凤,皇太后必然也是看他不顺眼的,去了碰一鼻子灰都好说,就是担心皇太后忽然动了心,要让沈菱凤另嫁他人的话,到时候怎么说? 放下手里的笔,沈菱凤盯着他的脸半晌,狡黠的目光看得人心底发怵:“不是这话,是什么?” “没什么。”曾献羽还是不敢说出自己心里到底藏着的秘密?一个驰骋疆场的男人,敢说自己对这个娇弱不胜的女人其实很在乎,根本就不敢去面对那些有可能把她夺走的人?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要把她藏起来不叫别人看到她。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六章 翁婿 曾献羽的小心眼不可能被人知道,第一个就不会让沈菱凤知道。沈菱凤一直不大看得上他,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堂堂相府千金不可能看中一个穷小子,那些相府小姐彩球打中状元郎的故事,只是戏文里的传说,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何况沈菱凤在嫁给他之前,早就有了情郎,不过是造化弄人才有了他跟她的婚姻。 一开始他也以为会有不同,甚至觉得真的是沈菱凤对他青眼有加,所以沈鼎玢对他另眼相看。只是蜜月期内的礼遇有加,加上始终的以礼相待。还有沈菱凤任何都是个裹着一层蜡皮的冰美人,你跟她说话,她也是笑意吟吟。 如果有可能,曾献羽宁可看到她不笑的一面,那才是真的。她会对着府里的下人收敛起笑容,惹恼了会发火,但是对他没有过。 凡是的以礼相待他已经看够了,每次从军中回来都希望会有改变,就好像他见过的那些乡下村夫村妇一样,每天吵吵闹闹过日子,看样子像是过不下去了,其实谁也少不了谁。沈菱凤少了他会过得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呢,少了她或许就变回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了。 不过最近好像有些不同了,是不是因为她怀孕了?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应该让她早些怀孕。那样的话,他们之间早就不同了。 沈菱凤看他在一边发愣,不打算继续坐在这里。父亲应该从碧云寺回来了,他应该知道皇帝忽然要人进宫的缘故吧。姑姑跟父亲之间虽然隔着君臣名分,却是嫡亲的兄妹,多年不见,该说的话一定会说的。 出门不理会曾献羽侍卫的目光,锦弗在外头等着她。搭着锦弗的手刚走到二门外,遇到了从外头悠闲散步回来的父亲:“爹?” “嗯。”沈鼎玢该说的话都说了,心底郁结了好些时候的怒气减去了不少:“你身子好些了?”很想问曾献羽回来,是不是又像是谁欠了他五百两银子似的耷拉着脸。眼睛只是长在别人身上。混忘了自己当初在朝为官的时节,同样也是耷拉着脸不理人。 “好多了。”好像有点不对劲,要是有事的话,父亲不会这么悠闲。可见姑姑回宫的事情应该是在父亲离开之后:“皇太后安好?” “好得很。”沈鼎玢点头:“说是要见你,我给挡了回去。说你身子不好,不能到处走。” “哦,方才皇上传旨,叫人进宫。”沈菱凤简明扼要说清楚事情,同时带着一副征询似地口吻:“爹知道?” “什么?”沈鼎玢心中事情不少,却没有这件事放在心里过:“谁说的?” 沈菱凤看到父亲这副形容,就知道自己想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父亲跟姑姑说的事情,都不是麻烦,真正的麻烦来了。姑姑咽不下的那口气到底是迸发出来了。前次两人见面时,姑姑心中压抑着怒气,她不喜欢如今那位皇后,若是寻常人家,不常见面的婆媳忍忍也就罢了。偏偏是天下第一等的婆媳。 说实话,先时说自己跟亮哥成亲以后,姑姑会成为婆婆的时候,亮哥都会摇头,说母后那个脾气,难得伺候,也只有你才能降得住。姑姑就因为前半辈子在宫里被先帝捧在掌心里。加上只有两个亲生子,再多后宫嫔妃都无法撼动她的皇后之尊。 也不是她不怕姑姑,只是从小就在姑姑身边长大,知道姑姑那个脾气,不惹她多顺着她就是平安无事。但是宫中现今这位凌皇后,接连犯了姑姑的大忌。甚至还要插手到亮哥的婚事,这是姑姑无法容忍的事情。看来宫中从此不得安宁了。 沈鼎玢大概也知道有多棘手了:“叫献羽不要进宫。” “是,我已经让他告假,看这样子恐怕不会。”对于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说再多都无益。他不知道其中利害,进去肯定是要吃亏的。亮哥若为皇帝,臣子的应对或许会好过些,天性淳厚的人,不大会跟人为难。而皇帝就未必,就藩多年,谁也难得说清楚他性情如何。看他对亮哥的阴狠,就知道不好办。 “若是不信人言,爱去就由着他去好了。”沈鼎玢抬眼看到曾献羽从后面过来,脸上多少带着不悦,女儿身怀六甲还在替他操心这些事情,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男人应当应分的事情,为何在他这里一件都做不成。 “岳父。”曾献羽头皮一阵发炸,沈鼎玢不苟言笑的脸看上去冷酷异常,恍惚间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一夜值宿,若是无事还是早点歇着。”沈鼎玢换了个口气,比方才跟女儿说话的语气相比,更像是打官腔。除开沈菱凤,对旁人都像是打官腔。 “还好,多承岳父挂念,小婿心中不安。”曾献羽心底起码写了好几份底稿,才能跟沈鼎玢说话,要是不事先想好,恐怕又要说错话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说女婿有半子之劳,只是他沈鼎玢没这个福分,只有一个儿子,都还在垂髫孩童之间,根本就不能让人省心:“还要出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倒是要看看曾献羽怎么打算? “已经告假了。”曾献羽在沈菱凤出来的一瞬间,已经想好了:既然沈菱凤说不出去,必然是有她的道理,这个道理自己不懂,要问也是问不出所以然的。那就顺着她的意思,想来也是不会害自己的。 “告假?!”这种话也能往外说,就是真的告假不去,也不能把这话拿出来说。万一在外走漏风声,被那些人知道,恐怕就要栽个欺君之罪到人头上了:“好好的,告什么假?” 沈菱凤看到曾献羽出来,已经避到花厅去了。父亲当着她的面有些话不好说,若是站在这里,正好说到曾献羽头上,脸上多少是挂不住的。岂不是有意给人难堪? 吩咐人开饭许久没看到两人过来,刚到花园就看到这幅剑拔弩张的画面,比全副的文武场还要热闹。人家都说婆媳不和,姑姑准备在宫里上演一场。这边就是翁婿不宁,自己这个真正在里头两头受气的人都没不高兴,他们闹些什么?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七章 诊脉 “小姐,太医来了。”澜惠跟着过来,声音不大吸引了那边两个人的注意,当下也不致气了,差不多在澜惠说完话就都围过来:“好好的,请太医来?”曾献羽忍不住先声夺人:“哪儿不舒服?” “没有。”沈菱凤轻摇着团扇:“太医每月循例要来诊脉,恰好今儿过来了。” “先叫太医给你诊脉。”沈鼎玢想起来,太医院确实有这个章法在那儿,从前妻子有孕在身的时候,也是每月要来家中一次,等到后来月份大了,半月十天就来一次。没想到女儿到了这一天,时光太快了:“我到书房去避避。”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回来了,只要不是当众揭穿,就行。 “是。”沈菱凤笑着答应了,这话不等她吩咐,澜惠自己先去传话了。 曾献羽刚刚还在担忧怎么跟沈鼎玢说明白自己告假的缘故,沈菱凤偏偏就来得这么凑巧,省了他绞尽脑汁说清楚自己为何告假。难道要把沈菱凤说的那番话说出去,说自己是担心进宫受了池鱼之殃,所以才告假的? 不过这下好了,不止是沈菱凤解了围,还有件更好当作挡箭牌的法子:太医来给沈菱凤诊脉,担心沈菱凤有什么不妥当这才告假的。皇帝知道沈菱凤有个痼疾,为这件事几次翻脸,说沈菱凤不知道爱惜自身,明知道自己有这个不好,还不知道请太医诊脉,如今有孕在身还要到处乱走,这样的话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太医在珠帘外等着沈菱凤过来,没想到会是曾献羽陪着一起过来,有人传言说是老相爷回京了,照理说也是住在这里,有些事蹊跷得很,正准备当面问问这位经过无数风浪的老爷子,估计是有意避而不见。这是不能强求,只好先得沈大小姐好好诊脉,皇上知道每月给她诊脉的事情,异常关心。隔三差五都要问上几句。 脉息比前次来看的时候已经稳重多了,错乱的气息也渐渐调和。看样子上次开的几剂药还真是手到擒来,能够让她虚浮的脉息沉稳下来不是一件容易差使。沈大小姐的身体还不赖,唯一就是喜欢乱吃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方子,还要立逼着太医开方子自己抓药,真是拿她没法子。 “如何?”沈菱凤看他眉宇间隐隐藏着一丝笑意,这是说还不错了? “夫人的脉息比上次好多了,沉稳而有力,跟寻常孕妇相比,只怕还要稳重得多。是个不错的消息。”太医点头:“夫人放心,只要好好休息,多多吃些温润滋补的东西就行,别太劳心。怀孕的时候最是忌讳劳心费神,不止是自己受苦。就是腹中胎儿也跟着劳神,到了后来母婴一体之时,恐怕会叫人难以承受这种操劳。” “还好,每日吃得都不赖。”沈菱凤在帘后微微颔首,曾献羽在外头站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漏掉,他盼望着她跟腹中的孩子都好好的。最难得的,沈菱凤怀孕以后没有生出旁的心思。若是她说一句不要这孩子,又该如何? “那就好,最要紧的,夫人是要好好休息。”太医知道她闲不住,这样一说简直就是讨人嫌。沈菱凤最厌恶人唠叨,只要是来给她诊脉看病,她就是皱着眉头不说话,有时候还要多说几句。 “有件事,我险些忘了说。”记起昨晚腹壁上奇妙的动静。上次太医说寻常孕妇常在五个月左右才有这种动静,会不会是孩子不好了? “夫人请说。”这次唠叨换人了?每次沈菱凤都是盼着他们走远些,怎么今儿反倒是有事要问,难道就不担心他唠叨了? “昨儿晚上,我睡不沉。隐约觉得肚子里总有动静,手覆在上头还能觉得她在里头动呢。上次不是说寻常孕妇都是在五月的时候才有这个动静,我这个还早得很,怎么就知道动弹了?”沈菱凤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天知道她多紧张这件事,有多担心孩子有任何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母性作祟,这简直是不请自来的麻烦和累赘。 这话还把太医吓了一跳,有这样的异事?沈菱凤刚刚四月身孕,每次诊脉的时候已经是小心翼翼,伺候宫眷们都没有这么小心过。能够这么早知道腹中孩子的异动,还真是少见。本来放回去的心,当下又提起来。 曾献羽没听沈菱凤说过这话,也不知道这个动是对还是不对,立刻冲过来:“太医,这是怎么档子事儿?旁人家有没有这种事儿出来过,要紧不要紧?”就差抓着太医的衣襟问话了,这个举动简直是把所有人都惊动了,本来没事的人也被他弄出事来。 “大人不要着急,等下官给夫人诊脉,看看脉息如何再说。”太医手足无措,沈菱凤一个就够受了,再加上一个曾献羽,这两口子还要不要人当差了。沈菱凤一脸的笑容根本就不好拒绝,而曾献羽要是拿出他统率三军的派头,估计他就够瞧了。 “好,你诊脉。”曾献羽的心提到嗓子眼,就怕他说出个不好来:“快看看是怎么回事。” 太医胆战心惊给沈菱凤诊脉,手指甚至比沈菱凤本身的脉息还要颤抖得利害。一面哆嗦一面偷觑沈菱凤的脸色,颜色还不错,只是眼窝有些发青,看样子像是夜间失寐:“夫人还有哪里不舒服?若是有不是的话,早些说出来恐怕要好些。” “我没事,孩子可好?”沈菱凤看着他,唯恐他说出个不好来。 “曾将军和夫人大可放心,腹中胎儿稳若泰山。只是这娃娃性急了些,早早在里头伸手动腿也是有的,夫人不必担心。”太医稳操胜券的样子让人放心,沈菱凤不安地心总算放回原处。 曾献羽好像有个极重要的话要问,迟疑了一下,怎么问?实话实说应该可以:“太医,是男是女?”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这句话同样是沈菱凤急于知道的,她很想是个女儿。从昨晚第一次觉得她的动静以后,就觉得应该是个女儿,只有是个女儿才能跟她作伴。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八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两人都在关心腹中孩儿是男是女,不过心中所期待的结局应该是不一样的。太医在多少官宦世家来往多了,见惯了这些事情,心中还是在忖度着,官宦世家跟外头人家其实是一样的,多半都是要多子多孙多福寿,企盼儿子的心应该是每一家都一样。 只是沈菱凤为人多是跟旁人不同,她所想的事情跟旁人也是不同的。难不成沈菱凤想要个女娃?看曾献羽那样子,一定是要生儿子的。这两口子想的事儿是南辕北辙的两件事,肯定有一边会不高兴。毕竟沈菱凤腹中只有一个娃娃。 “夫人孕像甚好,固然是夫人多有不适,总是宜男之像。”太医说得很是含蓄,其实他也摸得不太准,照理说沈菱凤这一胎应该是小壮丁无疑。只是等他宜男之像刚一出口,本来还是飞扬的眉眼已经黯淡下来,隐隐带着一丝不悦。反观曾献羽就是得意洋洋,好像这是她企盼良久的事情,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跟沈菱凤成婚良久,一直都无所出,好容易盼到沈菱凤有了身孕,自然是高兴非常。况且又是十拿九稳的男丁,也难怪会得意忘形。 “确定是儿子?”曾献羽怀疑自己听错了,有时候幸福来得太容易就让人怀疑这件事是真是假了,沈菱凤听到是儿子开始,已经不想继续听下去。不顾该有的规矩礼数,掀起珠帘也不看人,搭着澜惠的手出去。 曾献羽始终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从未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好像是天地间豁然开朗,阴云密布的天空终于从厚实的云层中透出一丝光亮。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锦弗跟澜惠紧跟在沈菱凤身边,听了太医的话以后,她就换了个人。蹙着眉头不说话,却很容易让人看出来她不高兴。这绝对是以前都没有的事情,再多的不高兴小姐都是放在心里,听到太医说是儿子以后。她就格外不高兴 “难道是个小公子不好么?别说是小姐,就是我们都替小姐高兴。老爷肯定是欢喜的,咱们府里多少年都没有这么大喜事了。”锦弗小心翼翼说道,担心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又触到她的心事,只是她的心事很难被人猜到,只是隐约觉得小姐不希望是个儿子。 沈菱凤没说话,半侧着脸研墨,看着清水被研磨成黝黑透亮的墨汁,混沌间将黑白融于一体。还是不说话,手掌被磨得生疼。顺手摘下笔架上的一支紫檀狼毫。饱蘸墨汁也不写字,而是将一张雪白的贡宣染成墨黑。 两个丫鬟在一旁站着,见她不说话,先时还想着说什么能逗得她说话也就一天云雾散了,没想到这是火气越来越大了。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站在旁边等着她开口。 沈鼎玢听到的是曾献羽兴奋而哆嗦着不成句的报喜,要是女儿这样欢喜,他会有多高兴?偏偏女儿一句话不说,反而是把自己闷在房中,肯定是心中有十万分的不愿意不高兴,从他私心来讲,确实是需要有个儿子来给女儿跟他们沈家撑门面。若是女儿对这件事满心排斥。甚至是不高兴的话,他是不是可以再让女儿多出一丝不如意? “老爷。”听到门外动静不对,锦弗机警地出来,看到沈鼎玢背着手在花径边站着,好像是在打量荼蘼架跟紫丁香的长势如何,恐怕心思还是挂在小姐身上。 “凤儿做什么呢?”沈鼎玢隐约看到沈菱凤在书桌前写写画画。这两个丫头虽然是认识字,不过不知道字面上的意思,问问说不定会问出什么。 锦弗侧头看看里面,又看看沈鼎玢:“小姐什么也没写,就是用墨汁将一整张宣纸涂得黑漆漆的。一句话也不说。奴婢们怎么问都没用。” “由着她吧。”准备进去的人,住了脚。这几天事情确实多得很,就连给她一丝喘气的机会都没有,不知道的人会说女儿娇惯得不成样子,可是有谁,尤其是与她一般大的人体味过她所经历的一切事情?以前觉得女儿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就应该是女儿的本分,等到自己不在位居枢府的时候,替她想想还真是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一支笔在砚池和贡宣间游走,好像是不知疲惫似的。沈菱凤盯着那两张黑漆漆的宣纸愣了一会儿,好端端的一支紫檀狼毫也分了岔子,扔了笔在一旁坐下:“茶。” “是。”好不容易听到她说话,澜惠慌不迭答应了:“小姐可要吃些什么?” “不饿。”一盏清茶直饮了一半才停下,匀了两口气:“外头人都散了?” “嗯,小姐今儿不舒坦,早早都散了。这都是傍晚时候了,若是小姐有事我这就叫她们都来,等候小姐的吩咐。”澜惠顺嘴就答应了,天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平时晌午过后就不问这些事情了,再大的事情也不过是找要紧的人来吩咐两句就罢了,哪有今儿这样的? “你叫人去找琳琅来就成。”心烦意乱间,该要做的事情,该要劳心的事情一件都没少:“不许叫人知道我要见琳琅。” “小姐是有什么要紧事?”难道是跟缀锦阁的赵敏有关?上次被穆辰教训以后,这几天赵敏还算是安分守己,听说是真的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概是因为脸上的淤青还没消褪,要不就冲她那个不知高低深浅的性子,哪有不出来惹是生非的。 沈菱凤放下茶盏,盯着桌上两张漆黑的贡宣足有一柱香的工夫:“我有件事要问她,这两天一定是有些事情我们都忽略掉了。要不怎么外头这么多事情,缀锦阁反倒是这么安静,是我想多了还是她遮掩得太好,谁都没看出来?” “是,我这就去找她来。”澜惠答应了,这件事还真是不能托假给别人去做。琳琅那些小丫头的心思才不少呢,谁要是敢跟她玩手腕,还真是要掂量一下。 第二卷 相对 第五十九章 自作孽 琳琅被澜惠找到的时候,刚给赵敏脸上上完药。穆辰下手真是够狠,已经两天了,赵敏脸上红肿一点没消下去,甚至还隐隐透出淤青的颜色,这就是要置人于死地的打法。 “姐姐,夫人要见我做什么?”心里有点忐忑不安,赵敏那么个炮仗脾气一点都不可怕,不过是点燃了引子爆出来就完了反倒是脾气温婉,言笑可喜的沈菱凤才是叫人猜不透,面上看去还真是个纤纤弱质的大小姐,其实是个手底下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澜惠摇头,就是知道都是不知道了,何况还是不知道实情。小姐话也只是说了一半,不预备告诉旁人她想做什么,也就是担心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会在不经意间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琳琅心底有点着忙:“姐姐,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千万告诉我个准信儿,等会我到了夫人面前也好回话。这样子,我就是做个屈死鬼,也要等姐姐告诉我实情,我才得托生呢。” “哪里就说到这上头去了,满口死呀活呀的,也不忌讳。”澜惠绷着脸啐了一口:“等会儿到了夫人面前可不许胡说。多大人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忌讳?”大不了她几岁,说话就全是大人的样子,也只有在她面前才能端得起架子,还能虎着脸教训人,大概这就是在沈菱凤身边呆久了,说话都变得有理起来。 “姐姐,你就告诉我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做错了。”琳琅还想在澜惠这里听到只言片语,也省得等下到了沈菱凤面前就是待罪受审的样子。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反来问旁人!”沈菱凤不知道几时从屋子里出来,在游廊上站着看池中游鱼,听到她们一路唧唧哝哝说的话:“澜惠,还有好些事等着你去做,这会子跟来做什么?” “听到了?”澜惠悄悄推了一下琳琅:“要是我继续说下去,估计等下我也得跟着挨骂了。” 琳琅听到沈菱凤说话。已经像霜打的茄子似地无精打采了。澜惠没办法,沈菱凤那里还不能不答应:“是,我这就去。” “夫人。”澜惠都走了,连最后的救命稻草都没了。只好硬着头皮到沈菱凤面前:“夫人。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求夫人开恩。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沈菱凤眼睛盯着池中摇曳的几尾游鱼,红红白白十分惹眼。一会儿钻进石洞里,一会儿又从那边的石洞中出来,紫薇树上掉下的花瓣在池水里泛起阵阵涟漪。 “夫人,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求夫人明示。”看她没说话,琳琅又磕了个头:“奴婢下次再也不敢。” 沈菱凤没说话,盯着那两尾相互追逐咬尾的红鱼,顺手拈起鱼食投进水里。一定要看这两尾红鱼到底谁负谁胜。两尾鱼为了一点点鱼食,追逐得更加严实,在山石间几乎要撕咬起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止是鸟为食亡。就连这没有利齿的游鱼都是一样。 “上次我吩咐你的事儿怎么样了?”隔了很久才听到她说话,隔得有些远听得都不像是沈菱凤在说话,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好像隔得很远,其实近在咫尺。 “夫人吩咐的事情,奴婢一会儿都不敢忘了。”琳琅心里堵着的大石头掉在地上,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心中忐忑不安。要是换成夫人说,一定是不做亏心事,夜班不怕鬼敲门。夫人这儿不好说话,她心里清楚得很。 “不敢忘了?!”沈菱凤缓缓侧过脸:“记性倒是好得很,偏偏你就忘到脑去了。”听到她说这话,琳琅刚站起来的人。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夫人,奴婢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还是忘了夫人的嘱咐,求夫人开恩。” “我是怎么嘱咐你的,后来又是怎么样了?”沈菱凤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冷着一张脸好像是变了一个人。换个人都不觉得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琳琅心里有点发寒,跪在地上都还在打哆嗦。 “夫人,夫人,奴婢一直都是小心盯着赵姑娘的,没想到赵姑娘会出去找人做这件事。夫人也知道,奴婢没有腰牌不得擅自离开府内,这是家中素来的规矩,奴婢不敢有丝毫违逆,还请夫人明鉴。奴婢再也不敢大意,请夫人给奴婢一块腰牌,奴婢也好出去跟着看看赵姑娘在外头到底是做了些什么。”琳琅绞尽脑汁,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沈菱凤相信自己。 沈菱凤冷冷一笑:“你不敢大意?还要找我要块腰牌?琳琅,我还真是小瞧了你。赵敏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帮着她。知道她的假腰牌出不去,就让你到我这儿来拿一块真的腰牌自由出入?她挨了打,自然有太医给她用药。只是那紫金活络丹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天上掉下里的吧?” 琳琅一下傻了眼,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是怎么知道赵姑娘手里的假腰牌根本出不去,除了能拿出来唬人以外,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两次出去,都是女扮男装才能出去的。后来那什么穆侍卫到了府里以后,唬人都不行了。他只认人不认腰牌的,赵敏想出去都不能了。拿钱买通人都不行了。 “夫人。”琳琅跪在地上,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夫人饶了奴婢这次吧。” “我待你不薄的。”沈菱凤折了一支紫薇花在手里,轻扯着上面的淡紫色花瓣:“琳琅,上次说的话你以为是玩话么?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你呢?恐怕不止是没听我的话,反而是向着别人吧?这事儿该怎么做,还用我教你?” “夫人,奴婢知错了。赵姑娘对奴婢苦苦哀求,说她在京城无亲无故,要是奴婢再不可怜她,就没人能帮她了。一行说一行哭,奴婢心下不忍就答应了。夫人,奴婢真是没有做别的事情,求夫人明鉴。”琳琅吓得不行,沈菱凤那个神情比发脾气还可怕。她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了,凡是敢背叛她的人都没有好结果。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章 真相背后 沈菱凤冷冷哼了一声,无亲无故?在多少人那里都博得孤弱无依的名声,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她瞒得了天下人,却瞒不过她。以为所有人都是曾献羽那种见了撒娇卖痴女人都挪不动步子的?这样的话,她沈菱凤还敢自夸? “琳琅,人无信而不立。”转过头的时候,沈菱凤脸色冷凝,跟方才在房中那个娇弱不堪的女人简直是换了个人:“你自己答应我什么的,别忘了。我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了,你那对哥哥兄弟如今可是非同寻常了,至于你的爹娘,是想要安度晚年还是客死异乡,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夫人,夫人,琳琅一时糊涂脂油蒙了心,求夫人开恩。”提到家人,琳琅就算是有再多理由,再大的胆子都不敢嘴硬了。是她应承过沈菱凤的,只要赵敏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知道的人应该是沈菱凤,结果不止是沈菱凤不知道,她还帮着赵敏欺瞒了沈菱凤,沈菱凤要办她,没有错。 “你起来。”沈菱凤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我不瞒着你,我有了身孕。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了?若是赵敏不知道这件事的话,你爹娘以后见不见得到你暂且不论,你一生想要见到他们就难说了。” 琳琅还没明白她说的话,只是听到说父母日后不能见到自己,自己见不到父母的时候,已经再次瘫软在地。要是再有人说沈菱凤菩萨心肠的话,她不是不信而是觉得沈菱凤对她不会是菩萨心肠。 “夫人,奴婢不知怎么做才能让夫人满意。赵姑娘那儿,奴婢自然是会告诉她夫人有孕的事情。奴婢虽是帮着赵姑娘,却也是看她可怜。若是夫人有什么,奴婢心中一定是不安的。从小奴婢就跟着夫人,在丞相府的时候就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饶了奴婢的爹娘,奴婢一辈子做牛做马都不敢再做对不起夫人的事情。”琳琅满脸是泪。沈菱凤想要置人于死地,希望这个人不是她,赵敏在劫难逃也是一定的。 “你把我有孕的事情告诉赵敏就行了,至于她会怎么做。你该怎么做,那就不必我说了。”花瓣都被扔到了水中,只剩下孤零零的花枝在手上。有些颓然,更有些生气,一并将花枝全都扔到水里。 “是,奴婢知道了。”琳琅飞快擦干净眼泪,沈菱凤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倒退着出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飞快跑过来跪在沈菱凤脚边:“夫人,要是奴婢这次做好了。就请夫人饶了奴婢的兄长和爹娘,他们都是无辜的,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忘。” 沈菱凤盯着池中的游鱼:“那就看你自己怎么做了,你家人的性命前程都在你手里,你想要帮着赵敏也不错。只是你家人会不会恨你一辈子就难说了。” 琳琅心底颤抖了一下,咬咬牙点头答应了。沈菱凤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要不是她把消息透露给赵敏,父亲就不会生那么大气,也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情,缘由很明显,赵敏用苦肉计打动了她。这是沈菱凤事先没想到的事情。从她身边出去的人这么容易被人买通,如果是这样的话,澜惠跟锦弗是不是也这样? “凤儿。”沈鼎玢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廊另一头出来,或许是在游廊后看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爹?!”以沈菱凤的耳音是不会听不出后面有人的,尤其是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绝对不想有人看到她这么做。为什么父亲来了,她一点知觉都没有?如果是这样的话,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她先时一直吃药,就是为了不想日后为孩子所拖累。亮哥从前说过。当然那时适当做打趣的话来说:若是日后有了孩子,想必是天底下最出色的,你会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注定这孩子不简单。 因为亮哥知道她从小没有母亲疼爱,父亲宠溺惯了,才让她被人说成是天底下最娇贵的女孩子。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是要加倍补偿给他。而她跟曾献羽成婚以后,万般不如意,一定不想将来日子中有个被父母宠爱着,却又不是全权得到父母一同眷宠的孩子,这对孩子来说固然是有些残酷,只是在万般无奈之下,这不吝于是最好的决定。 世事永远不是由人来设想的,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想要生个孩子,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不想别人说她是个不能生养的女人,这好像跟情爱无关的,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或许会让这孩子将来怨恨自己。 “凤儿。”女儿的发愣看在眼里,沈鼎玢刚才在廊下听到的话,根本就不是出自他女儿口中,他记忆中女儿永远都是乖巧伶俐的,纵然是骄纵也是进退得宜,但是她方才说的话,跟那些心狠手毒的妇人,毫无分别。是不是从前在皇太后身边,皇太后面授机宜的东西也有这些了? “爹,怎么了?”沈菱凤一脸笑容,刚才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您怎么在这儿?” “想问问太医诊脉怎么说,说你在这儿。”沈鼎玢看着女儿平淡的脸:“凤儿,一个小丫头要弄得草木皆兵,这不是爹从前教你的。” 沈菱凤笑起来:“爹,女儿不能总是坐以待毙。何况是有人送上门来,自以为自己得了道,甚至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就怨不得女儿了。女儿不想跟人过不去,只是她想要跟女儿过不去的话,那就怨不得人了。” “指着个小丫头出气,有点说不过去。”沈鼎玢一向主张,对人就要是旗鼓相当的,以弱胜强,恃强凌弱就是赢了也不光彩。 “是她自己想要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甚至想要一步登天,不凭借自己的努力来得到,总该要她吃个教训才好。”沈菱凤娓娓道来,若是不曾自己钻进去的话,别人也不可能借此要挟人。 沈鼎玢无话,当做是默许了女儿的作为。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二章 华妃也有孕了 父女俩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饶是再多不如意,沈菱凤还是跟父亲说了实话,太医说她这一胎或许会是个男胎。沈鼎玢颇为沉郁的脸上,难得现出一丝笑容,本想说点什么,看到女儿一副不甚了了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进去。 锦弗办完事回来,沈菱凤斜倚在贵妃榻上看着小丫头做针线,方才听澜惠说的话,便有些不当真起来。不是说一时雷霆震怒把琳琅狠狠发落了一顿的,这会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呢。 “小姐。”因为方才出去打听到一件极要紧的事情,也顾不得她高兴还好是不高兴了,谨慎地叫了一声。 “嗯?”看她这幅神气,就知道是有不能被第三人知道的事情,和颜悦色地看着名唤浣纱的小丫头:“浣纱,叫人预备两坛旧年的佳酿。老爷跟大人今晚要在家里用饭。” “是。”浣纱是最近才到她身边的,只要是她有吩咐便十分热络,唯恐耽误了她的正经事。这一下赶紧收拾好的针线,亲亲热热对着锦弗叫了声姐姐,便退了出去。 “怎么了?”锦弗脸上泛着异样潮红,一头的白汗都来不及擦去。她这种形容还是第二次看到,上一次还是知道她跟亮哥的婚事终将不成的那次,必然是有极严重的事情。 锦弗先自按捺了一下自己的不安,心中忖度着要怎么把这件事跟她说,想了想说话就显得很慢了:“方才去外头办那两件事,听到一件新奇事儿。小姐先别心焦,等奴婢说完。” “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蝎蝎螫螫了,就你这样子才是要把人急坏了。”沈菱凤嘴上笑着,心里也随之泛起一丝丝不安:“什么事儿,非要这样子?” “华妃有喜了。”锦弗说出的五个字足够石破天惊,这比沈菱凤知道自己怀孕还要惊愕许多:“你说什么?” “奴婢在外头的时候。瞧见华妃身边的内监总管也到了外头。这点规矩奴婢还是知道的,哪有宫中内侍私自出宫的道理。何况皇太后刚巧回宫,谁不知道皇太后最是讲究这些规矩礼数的。少不得就多嘴打听了一下,结果说是华妃龙胤在身。皇上异常看重,所以一再破例。听说是宫中御膳房做的小食不对华妃口味,什么都进不香。因此皇上额外开恩,准许内监出宫为华妃采办小食。”锦弗低声道:“这可是想都想不到的事儿,仿佛还是昨儿个,华妃才在小姐跟前说她这一辈子都不会辜负老爷跟小姐的厚恩的。她进宫都是为了让皇上对公子没有疑心,谁知道一下子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沈菱凤眼睛眨了眨,说什么都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只是细想想,原就是人之常情,只有是承恩侍寝的妃嫔。有孕在身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偏偏这件事发生在华妃身上,她当初的信誓旦旦都只是过眼烟云,回想起来不过是一场莫大的讽刺。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原先跟亮哥也是信誓旦旦。到今朝这恩爱情又在哪边?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闹半天是为了这个。”莞尔一笑,不过是过眼烟云。亮哥当初何曾正眼看过那个见到他就会哆嗦的说不出话,然后满脸涨红的小丫头。或者说当日里,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再也容不下别人吧。这般一想,华妃倒是个机灵的人。知道在最合适的时候给自己找一个好的将来:“你以为人人都跟我似的,非要是被人立逼着才有这个的?”指指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她的怀孕才是莫大的讽刺吧。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小姐还不知道呢。华妃如今在宫中风头直逼皇后,看样子就咬晋位华贵妃了,皇后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锦弗恨自己眼拙。居然看不出华妃心机深沉如此,想起来倒是毛骨悚然:若是小姐真个跟公子成婚,华妃也是如今这个地位。那她岂不是要让小姐成为当今皇后一样,对她礼让三分退避三舍:“当初还真是错看了她。” 沈菱凤笑笑:“宫中的女人都是这样一代代生存下来的,没有哪一个是软脚虾若是有了不中用的。还能在宫中生存下去?姑姑说我的话倒是对的,我这人还是不能担当大事,事到临头一定会退缩的。” “小姐何曾退缩过,哪一次有事的时候不是走在最前头?”锦弗很少听她提起姑太太,他们家的姑太太跟别人家可不一样,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就是她了:“皇太后哪一次提起小姐不是赞不绝口。奴婢心里有个笨主意:华妃这会子有了身孕,就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皇太后最疼的人到底是公子,这会子又看到皇后把自己堂姐嫁给公子,心里那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少不得要拿人作伐,只怕华妃就成了第一个倒霉。” 沈菱凤悚然心惊,她居然没有想到这个。华妃,姑姑以前见过的。算是默许了她嫔妃的身份,这会儿回宫要是看到她有孕在身,恐怕新仇旧恨全都涌到眼前,不能当众斥责皇后,处置一个华妃简直是轻而易举,看样子这场大风波说什么都少不了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悬乎,姑姑纵容是要整肃宫规,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沈菱凤不愿多谈这些事情,父亲对这件事差不多就是嗤之以鼻,他一直都对皇帝大不以为然,兴许是当年对亮哥抱的期望太大,而皇帝不过是藩王身份,这份隔阂恐怕一辈子都消不掉了。如今再要他说什么话,恐怕是一个字儿都不会有了。 锦弗没敢继续说下去,她越是淡淡的,就是越在意。若是热衷起来,那就是不愿多谈。看这样子,恐怕就是记在心里不想说了。只是谁又保得住日后,皇太后不会跟她说起华妃的生死荣辱呢?亲疏有别,皇太后最忌讳这个。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三章 各取所需 其实很多年以来,沈菱凤对皇太后的称呼永远都是官称的皇后娘娘和后来的皇太后,打从她记事,不,应该说是从出生开始,那个穿黄袍的人就是皇后。至于姑姑,也是偶然一次听父亲忘了些许忌讳说起来,才知道那个对自己青睐有加的,明艳高贵的宫中贵妇是自己的嫡亲姑姑。 等到想要叫一声姑姑的时候,也知道了皇后是亮哥的生母,有朝一日会成为自己的婆婆,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一声姑姑,也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跟亮哥成婚以后,皇太后心痛之余语气沉重地告诉自己:凤哥儿,姑姑对不住你。她默认了姑姑,回归成了沈家的女儿,跟自己一样,是终将要嫁出去的沈家女儿。 每每想到这里,沈菱凤心中总会喟叹,身为沈家的女儿总是有种种外人想象不到的苦楚,吴兴沈氏到了父亲和姑姑这一代已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景。姑姑是中宫皇后,生下的两个皇子,一个亲王一个皇帝,父亲是连中三元的头名状元。难怪有人说,沈家祖上积德风水鼎盛,这一家子的风生水起恐怕是百年内再有难以匹敌者。 盛极初衰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合适的,这也是从小父亲就教给她的为人处世的道理,也不觉得她是个女儿就有什么地方会跟儿子不一样,习惯了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小姐,这可不是个好兆头。”锦弗忧心忡忡,她跟沈菱凤日子久了,习惯把沈菱凤的事情当做是自己的事情,甚至很多事情比她还要上心:“万一华妃把昔日之事全都说出来,芝麻绿豆大的事儿都会变得天大,到时候可怎么办才好呢?公子可是还在外头的,虽说是皇太后在宫里,不会出大乱子。公子身边可还有个凌家的宜王妃呢。” 沈菱凤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便舒展开:“你别瞎操心了。有些事我心里有数。华妃还没那么大胆子,别忘了,她唯一的弟弟还在我们手里。李家可是就剩下这一棵独苗了,只要她敢把以前的事情都说出来。我就要她李家从此断子绝孙。”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不管自己是不是跟亮哥在一起,都不许有人伤害到他。就好像是亮哥从来都是把自己护在身后,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到她一样。 锦弗好像是刚才想起这件事,她自忖每日用心并不在沈菱凤之下,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沈菱凤闷恹恹,诸事都不放在心里的时候。而她跟澜惠两人恰好可以当她的家一样,只要是小事,她都放手叫人去做。谁想得到,再小的事情在她心里都是有个角落装着的。不拿出来的时候。就在那里待着,也不会有人看见,安分守己的待着。 锦弗还要说什么,沈菱凤的脸色忽然一边,手指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样子。锦弗会意。果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到了门外顿住了。锦弗装作是方才跟她说完话,预备出门的样子,刻意大说大笑:“小姐,太医这可是遂了您的心思了?”娇笑着打起帘子,曾献羽在门外站着。 仿佛是第一下知道他在门外:“大人来了?夫人自打听说是个小公子以后。好久都回不过心神,只是不知道大人心中怎么想的。”一行说,还一面朝沈菱凤做了个鬼脸,笑着出去了。 曾献羽原先还有一丝迟疑,担心自己是听错了,不过看沈鼎玢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想想跟自己期望的大致差不多,至少沈鼎玢也期待沈菱凤能够及早生下一子,只是这话沈鼎玢他到底问不出口,他不敢去问自己的岳父,是不是跟他一样期望着多一个男儿。 进来之前她跟锦弗说什么。说得兴致那么高?曾献羽心中全是满满的疑窦,记忆中沈菱凤很少会对人展现出她真实的情绪,把所有的一切都隐藏在那张笑意吟吟的脸后面,等她侧过脸,不知道有多少人见过那张脸上不为人知的情绪。她亦不会跟锦弗说她有多喜欢这个孩子,好像是跟她没多大关系。他不过是将这个孩子当做是依附于母体的寄生而已,瓜熟蒂落之后,仿佛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了。 “有什么,这么好笑的?”曾献羽压抑住心底太多疑问,轻巧的语气好像是询问每日吃了多少,一样轻描淡写。 “一定要好笑才能笑?”沈菱凤正拿着浣纱方才做的针线续上几针,这是她亲手挑的花样子。想着怎么也该是个女儿,就选了无数如意云纹织就的花样,盼望着未出世的孩子日后也只有吉祥如意,谁知道太医诊脉会是个女儿。 “难得看你这么高兴,自然是要问问,若是好的,我也跟着高兴高兴。”曾献羽也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针线,一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会为了这孩子做衣物?一向这些事都不怎么经手的,还有精神心思做这个? “太医没跟你说?”沈菱凤好像是无意间提起,父亲劝她的话是含而不露的。但是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就是需要有个儿子来给她给沈家撑起这份家私,也不应该太过盼望是个女儿。 父亲这样说她还能说什么?父亲当年也没料到母亲会那么早弃世,所以不那么在意自己是个女儿,只是曾献羽呢?如今沈家已经败落,没有任何可以为沈家出头的人,那么她沈菱凤就必须生下儿子,并且巴望这孩子能够有朝一日出人头地,那或者是她沈家唯一能够延续辉煌的希望,只是着希望太过遥远,或者要过上二十年。 “太医说或者会是个儿子,只是太医又说你不太欢喜?”曾献羽半是询问,明知道说的是实情,还是希望沈菱凤骗骗他,告诉他这是太医多事,生儿生女她都高兴,哪怕是一句谎话他都高兴。 “你信太医还是信我?”沈菱凤头也不抬继续做着针线,针尖有点涩,忍不住在发鬓间磨蹭了几下,是男是女这东西总是要做的,重男轻女好像不太合适放在她身上。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四章 她的在意 曾献羽嗓子里哽了一下,他在知道沈菱凤腹中有孕之后,已经急不可耐给乡间的父母写了一封家信,信中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将为人父的得意,这一天不只是他,还有父母同样都是盼望了极久。 父亲的回信应该是乡间私塾先生的代笔,父亲比他更高兴,曾家后继有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父亲在信中不止一次说,要他好好待沈菱凤,还说本来痰迷心窍的母亲,就因为那枚安宫牛黄丸,居然神智清明起来,如今一顿饭吃得不少不说,还能不用人伺候,在家里来去自如。每日听村前村后那些人的闲话,说家里有了个出挑媳妇,别提多高兴了。 “我信你。”曾献羽好像是语出无意:“只是我也信太医,孩子在你腹中,你比谁都清楚她如何。太医自然是为了护着你安然无恙,你让我不信你不信太医么?” 沈菱凤笑笑,来去自如的暹罗猫在脚边蹭来蹭去,除了在沈菱凤身边,这只暹罗猫见了谁都是不安地嘶闹,有点像是说的假话,不过谁也不敢去逗弄它。沈鼎玢每次都离得远远的,他说这只猫只吃沈菱凤的好处。 “这猫……”曾献羽听太医说起过,孕妇不能接触这些东西,只是沈菱凤的爱物,没人可以擅自处置。 “太医给它开过两剂药,也灌了下去。”沈菱凤焉得不上心,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这些。离不得这只猫,又不能让它伤了自己。最后只能是麻烦太医,预备了两剂兽药,给猫儿吃下去,害得猫儿在那两天里掉了多少猫毛,心疼得了不得,为了让它留在身边,也为了自己不出纰漏,两相比较之下。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曾献羽想说什么,伸开手忽又攥紧。沈菱凤的脸近在咫尺,细腻的象牙色就像是浸淫在晨光中的温玉,让人很想摸上一把。却在犹豫间缩回了手。自从知道她怀孕以后,就没有在跟她在一起,好像他们的婚姻追根究底也只是为了有个孩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等到临盘哪一天,他们的婚姻就真的名存实亡了? 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居然会让人不寒而栗,不自觉地,攥紧的手松开随之覆上沈菱凤正在做针线的手。沈菱凤惊愕了一下,针尖正好扎进手指里,顿时缩瑟了一下,眉间紧蹙:“做什么?”一种惊惧而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扎破了?”曾献羽心知自己或许又莽撞了。看到殷红的血珠从指间沁出,心下很是失悔:“我看看。”当下毫不犹豫把指间含进嘴里,一股血腥气袭上舌尖。 沈菱凤不安地看着他,她知道他要做什么。退缩着,一直以为只要有了身孕。他就不会再碰她,为什么他还要来?曾献羽声音嘶哑着,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很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另一只手却随之覆上平坦的小腹,好像是在寻找着某样很要紧的东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找得到。 沈菱凤一下抽回手指,曾献羽看着她涨红的脸。好像是五月间盛开的石榴花,耀眼夺目美艳非常:“没事吧?” “没有。”手指尖黏糊糊的,一下不知所措起来。说话的时候语气间不自觉带着一丝娇腻的意味:“赵敏跟你撒娇来着?” “这个事儿很要紧?”曾献羽看着她故作收敛的眉眼,好像是要掩饰什么情绪,难道沈菱凤还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跟他大发娇嗔吗?这可能吗? “不要紧,只是家和万事兴。我不想因为不相干的人惹得爹不高兴。”就连沈菱凤自己都不觉得。每次只要她跟曾献羽无话可说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的去拉扯上一些人,从前好像就是外头那些七七八八的人和事,自从有了赵敏这个推三不着两的人以后,他能够闲扯的人就多半是她了。因为除了她,她还能说什么?亮哥?笑话,这是能够胡乱说的。 “她怎么样都跟你不相干,何况岳父叫人惩治她,也是她自己的错儿。”赵敏的脸上的确可怖,只是对于曾献羽来说,他不可能为了赵敏去得罪沈鼎玢。至于沈菱凤,赵敏根本就伤不到她。 沈菱凤哂笑了两声,曾献羽就在她愣神地一霎那把她环进怀里,用一种两人从没有有过的亲密姿势坐在一起,沈菱凤仿佛是倚靠在他怀里,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从没有过的感觉在心头萦绕着。曾献羽身上浑厚的男子气息将她紧紧包围住:“其实我并不在乎你腹中到底是男是女,只要是你生的我都欢喜。”低低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入她耳中,并无第三人听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沈菱凤惊讶了一下,自忖自己的心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毕竟这里头牵扯了太多的事情,尤其是锦弗告诉自己华妃有孕以后,沈菱凤想到的更多却是自己。若是自己跟亮哥得逞心愿,而华妃也成为亮哥宠妃的时候,两人都有身孕,亮哥会对谁更看重?宠妃吗?即使他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即使他重情重义,难道就会对自己始终如一?有哪个皇帝一生只有一个皇后。 到那时,还会不会怨恨亮哥薄情无义?或者自己认命,在佳丽三千中,自己毕竟是统率六宫的皇后,不是那些随意撒娇的妃子们,不能为了某一个女人受宠就浑身不自在。 人心是不足的,跟自己想要在一起的人在一处的时候,也有不高兴。他不属于某一个人,他是所有人的夫君。做不到专一,做不到专情。只能是彼此平衡的时候,居然恨不起来,是女人生就的俯就男人,还是心甘情愿? 而如今跟曾献羽成婚,他处处小心谨慎的时候,却又在想着心底的那个男人,到底是哪里不对了?总是这样难以抉择。 曾献羽笑笑,手臂却在下一刻用力,继续环紧了她:“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跟你没得比。” “不敢,她是郡主。”沈菱凤会说自己很在意这件事吗?家中见见衰落以后,她就很在意这种身份的事情了。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五章 骨子里的自卑 不会有人相信沈菱凤会有来自于骨子里的自卑,但这确实是真的。从她得知赵敏是什么岭南王侄女儿以后,她知道自己落了下风。唯一看出这点端倪的人,是亮哥。所以他才会让穆云不遗余力去查,亮哥不想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即使他们都知道所谓的岭南王早就兵败自缢,就是真有个侄女儿也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怎么容许会容忍这种人来欺负她? 每次曾献羽有意无意提及赵敏,都是在提醒她,赵敏比起她高贵很多。倘或是姑姑还在宫中主持六宫,或者父亲依旧是位列百官之首的话,她绝对不会有这种心思,从云端到泥沼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由此可知帝王家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她是假郡主,你是曾夫人。”曾献羽隐约听人说起过这件事,沈菱凤在意的事情他不会不上心,只是相比于沈菱凤所倚重的人,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从来只有沈菱凤替他打点事情的份儿,他做什么都是多余,偶尔还会因为他做的某些事情最后让沈菱凤恼怒不已。 这句话显然是让沈菱凤惊愕之余也会想起,曾献羽怎么知道这件事。不会有人跟他说这些的,不论是亮哥和父亲,对于曾献羽的评价都是平庸而谨慎,一心巴结上进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假作真时真亦假。”沈菱凤淡然一笑,她能够跟他说什么呢?去问曾献羽如何知道赵敏是真是假,还是问曾献羽怎么知道是假的?问了又怎样,如果曾献羽有心要做这件事,真真假假有什么妨碍? 就是这一闪念间,沈菱凤被自己吓到了。她怎么回去在乎曾献羽对赵敏和对她的态度如何,甚至可以说是去在乎在曾献羽这里谁更重要?这对她来说很要紧吗?她一直都笃定的,她在这将军府里绝对是无懈可击的,怎么到了这时候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了? “这个真真假假跟谁有关都跟你没妨碍。”曾献羽见她没怎么反抗,手臂间的力度稍稍加重了些:“那日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你知道我素来不会说话,岳父不欢喜也是有的,你别跟我见怪。你有了身孕还要事事为我劳心,总是我自己不好就是了。” 令人惊愕的言辞越来越多。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知情的人听到曾献羽说这话一定会这么想,沈菱凤却在心里再三掂量过,她并没有跟曾献羽有这般深情,要是曾献羽说她是苦心维护他的颜面,这倒也罢了。毕竟她沈菱凤经不住有人再说她连相夫都不合格了。 “我焉能与大人见怪,大人直言快语并非第一次,父亲素来知道,若是次次见怪的话,也见怪不来。唯独盼着大人在君前诏对之时,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性子也能改改。”打官腔吧。这样的话大家都比较习惯。尤其是沈菱凤自己很喜欢这样子说话,至少可以把她心底的事情都藏起来,不被人看见不被人知道。 曾献羽被她淡然地奚落说得有点赧然,相处久了也知道沈菱凤说的全是实话,她不喜欢在人背后言三语四。行事做人都是光明正大的。就冲这一点,他也不好十分着恼,只是有件事还在心里:“有件事,我想了些时候,还是问问夫人来得好。夫人早间要我告假,这样是有的。唯一有一点不明白,夫人如何能预知皇宫中除了什么事。而且时时处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像是一副全然不懂的样子,沈菱凤不入深宫,却知道哪时候必然会碰上一鼻子灰。有人说她跟皇宫中联络有亲,皇帝是她亲表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位一直移居在外的慈圣皇太后岂不是她的亲姑姑? 沈菱凤是个极其善于伪装的人,藏起来的东西有很多:她的哀愁。她的情愫,她的为人处世。还有她身后显赫的家族,沈鼎玢已经是百官之首,突然又被人说成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这话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说这话的人。对自己浑然不知的样子很是好奇,他不相信自己跟沈菱凤成婚多年,居然对此事浑然不晓。曾献羽会说自己在沈家父女面前,是个局外人吗?至多说沈菱凤不愿张扬,不太喜欢提起这些事。 好像这么说也很符合外人看沈家,没有跟沈鼎玢共事过,却听过他太多的传说:一个人处置了三家亲王叛乱,同时还将黄河水患治理得妥妥当当。难怪先帝对他倚重甚深,却原来里面还有这样一层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眷:他是先帝货真价实的大舅子。 “人之常情,还用人着意揣测?”沈菱凤微微侧过脸,避免跟他挨得太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鼻翼间呼出的热气,都说她沈菱凤天性不喜欢跟人太过亲近,像是一层厚厚的坚冰。只是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怎么生就了千年寒冰的?一朝一夕可以成就? “那你为什么不愿去想我们之间的人之常情?人跟人,只要是相处久了就会有感情。我们成亲这么多年,两人却还隔着一层迢迢银河。这又是为何?难道着人之常情,就没有在你我之间成就?” 曾献羽语气淡淡的,这番话却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否则君前奏对都要前思后想整整一夜的人,怎么能把这话说给沈菱凤听?须知道,沈菱凤比之于皇帝,那份精明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菱凤想笑却又笑不出,想要摆出平时那副巨人千里之外的淡然也做不出来,她能跟曾献羽说什么?他们原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如果是以前的话,他言辞间的锋利会多一些,现在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毕竟她跟曾献羽有了多一层的关系:不管怎么否认,她跟他有一个共同的孩子,血脉在这一刻相连。难怪有人说夫妻的男女之情,会因为有了孩子之后深厚许多,那是因为他们多了一层血脉联系,血肉相亲是真话。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六章 他们的担心 澜惠在前头将沈菱凤要说的话全都吩咐完了,急急忙忙回来正好撞上从小厨房过来的浣纱:“浣纱?” “姐姐,你怎么也在这儿?”浣纱娇憨得很,跟澜惠的脾气差不多:“夫人让到小厨房吩咐做几样精致的小菜呢,还说老爷跟大人今儿都在家里用晚饭呢。” “呃。”澜惠眼睛眨了一下,这好像是小姐经常用扯谎的话,话说曾大人在不在家中用饭,小姐还真是从来不操心。以前是每月初二十六没法子,那就是两人必定要在一起用饭的日子,这段日子小姐有了身孕,索性就把那什么初二十六的事儿扔到脑后去了,她跟曾大人之间的事情,也就是一纸空文。 “对了,大人还在夫人房里呢。”浣纱笑嘻嘻地:“姐姐,上次赵姑娘被老爷身边的穆大人教训了一场,可是老实安分多了,如今都没瞧见她出缀锦阁呢。” 澜惠答应了一声,注意力不在这上头。曾献羽在小姐这里也不算新闻,穆辰是穆云的亲哥哥,他们兄弟两个多少年不见面了。沈菱凤心里清楚她跟穆云的事情,若是以前她一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早早就给她一个结果。只是如今也只剩下无尽的苦涩等着,想要怨恨命运的不公,只是想想沈菱凤,她的苦楚岂不是远胜于自己?每次想到这里,就是有再多委屈也都不能拿出来计较,小姐都没有怨天尤人,她算什么? “你说大人在夫人这边?”回过神,澜惠又追问了一句,跟浣纱的好奇一样,曾献羽待在这边的话,小姐能答应? “可不是,夫人还打发我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大人跟夫人说什么呢。”浣纱惊讶地了不得:“姐姐,你说大人跟夫人是不是从这以后就全都好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就有了好日子过了。用不着老是担心会被人欺负了。上次来了这个什么赵姑娘,全然不知道天高地厚来着。还以为夫人就是小门小户的姑娘们,任凭她欺负。” “谁敢欺负你啊,就冲夫人这么喜欢你。也没人敢欺负你。”澜惠笑着从腰间的绣花荷包里掏出一枚梅花锭子给她:“这个是最新的花样儿,早间夫人才给我的。别又弄丢了,再像上次似的,我可不管你了。” “多谢姐姐。”浣纱笑逐颜开,跟澜惠在一起又说又笑,好像是得到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姐姐,我听到锦弗姐姐跟夫人说,什么华妃娘娘有喜了。这个华妃娘娘有喜,跟咱们夫人有关系么?” “宫里的主位有了身孕,夫人是命妇身份。一定是要叩贺的。”澜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好事情,华妃知道她跟宜王太多的事情,若是在皇帝面前承宠,便把他们的旧事告诉了皇帝。那可就不妙了。 “我哪知道这些啊,不就是觉着古怪才来问姐姐的。”浣纱瞪着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眸滴溜溜一转,多少心眼都藏不住,尾巴一定会露出来。 澜惠心底却存了事情,别人不知内情,她跟锦弗两个心里清楚得很。华妃就是拿准了小姐不会跟她计较太多。才敢越来越放肆。上次居然敢在小姐面前端起主位娘娘的款儿来,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帮她。没想到养虎为患,难怪老爷当初对这件事就不喜欢,还说小姐总有一日会后悔,看来老爷说得还真是应验了。 跟浣纱一路说说笑笑。浣纱新得了梅花锭子肯定是欢喜的,蹦蹦跳跳一刻不停。澜惠看着浣纱,好像是看到曾经的自己,本来颇有些沉重的心思,一下子也丢到脑后去了:“你慢点儿走。等下仔细摔着了。” 两人到了院门口,锦弗远远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绣箩在那里做针线。浣纱冲澜惠挤眼:“姐姐,我没骗你吧。你瞧,锦弗姐姐还在院子里当这个外围防护呢。”澜惠笑着要拧她的嘴:“浣纱,等哪天我非要跟夫人说,好好治治你这油嘴滑舌的毛病,如今是打趣我跟锦弗,说不定哪天就说到夫人身上去了。 锦弗听到有人说笑,循声望过来,居然是他们两个。一面摆手,一面笑着过来:“我说哪来的这么热闹,就是你们两个来了。” 澜惠指指紧闭的房门,微微努嘴:“在里头?”锦弗点头:“夫人早间说让大人去告假,果然是去了。这里头的缘故恐怕只有他们知道了。”浣纱自忖自己还不到在这里听她们说话的份儿,没敢跟在旁边。一个人在门口去守着。 澜惠放了心:“浣纱说,你一大早跟小姐说,华妃有喜了。这事儿是真的?” 锦弗点头:“小姐说她不敢乱说话,我心中可真是没底。万一在宫里说出去一点儿,小姐跟宜王可就不止是清誉受损了。这里头还有好几条人命牵着绊着呢,虽说是皇太后回宫了,不敢太过分。可是华妃毕竟怀的是皇家骨肉,不看僧面看佛面,皇太后还能不疼自己的孙儿?再说皇后一直无所出,要是华妃真的生了皇子,日后可有好戏看了。” 锦弗想的事情跟她想的一样,澜惠方才露出的一点笑容,就因为这句话马上收了起来:“我听到浣纱这么说以后,心里就在这么盘算着。反倒是小姐如今对这些事倒是不上心,要是小姐能安心跟曾大人过日子也是好的,只是看她这样子,就是操的心太多,谁的事儿都放在心里,我就替她担心,万一哪天出点事,非要把自己折进去才算完。” 没想到两人都是同样的不放心,而且是为着同一个人。这就是关心则乱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希望这件事最后不要真的发生。甚至希望沈菱凤能够放下很多事情,就跟曾献羽这样子过下去好了,这也总比叫人提心吊胆来得好。只是事情越走越远,已经不是别人能够掌握的了。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七章 执拗 曾献羽看到沈菱凤一副不甚了了的样子,本来要说的话只好收了回去。想要跟扯闲篇的闲情逸致却越来越浓烈,也知道沈菱凤难得给点好颜色他看。只是沈菱凤的好颜色,并不是所谓的笑逐颜开,或是说沈菱凤平时都是耷拉着脸的说话。他不习惯沈菱凤冷冰冰的淡漠,哪怕是笑容都是冷冰冰的,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她发自内心的展颜一笑。 “你这些时候好些了?”没话找话,只是希望在这里多待些时候。沈菱凤不发脾气的话,或许就好多了。 “好多了。”慢吞吞做着针线,曾献羽在旁边坐着还真是不习惯。不喜欢身边有人,是因为一个人呆着惯了,不喜欢有人盯着她看,会让她浑身不自在。也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把她掬在手心里,她只是习惯好像是画像上的人一样,被人远远看着,就是一幅卷轴,就那么静静挂在墙上,哪怕是笑容凝结在唇畔,好像是凝结的冰花一样,不真实也挺好。 曾献羽也不死心,只要她肯跟他说话就好:“那天敏敏的事情,是她不对。太不懂规矩了,早就该有个人给她个教训,也好让她以后知道什么是规矩是礼数。” 锋利的针尖扎到了手指,沈菱凤猛地一缩手:敏敏,好亲热的小名。不是时常有人跟她说,他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两个人互相守着礼数。可见这话倒是真真假假了,真作假时假亦真。不知道谁是真来谁是假了。他们应该是世上最可笑的夫妻:努力向对方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其实两人心里各有乾坤,要是雷公此时劈下雷霆,两人都要被劈死才算完。 “穆侍卫是先帝恩典,赐予父亲的。自来性情严厉,赵姑娘这般没规矩,父亲容得下容不下暂且不论。穆侍卫秉承先帝旨意,给她这场教训,便是日后怪罪也不为过。”手指尖上一点殷红,好像是盛开在冰雪里的红梅:“唯独一点叫人觉得不妥当的。穆侍卫手重了些,让赵姑娘变成那副模样,也别怪大人心疼。” “我什么时候心疼了!”曾献羽微微提高了声调,等一对上沈菱凤的眼眸,却又不自主低了下来:“我是说她必然该受这场教训,谁都没错,是她错了。” “是。”放下针线,手指尖微微发涩,一点都做不下去。赵敏能让曾献羽心里不痛快,隔了这么久还要把这话提起来说。心里不记着挂着,会要放这么久?至于赵敏在他面前说了什么,那到不必在意,难道她不说她就不知道。 曾献羽真的是有些急了,她这个语气说话。真的是会把人惹急了。总是把人隔绝在千里之外,即使他们有了孩子还是一样。若是日后的几十年都是如此,孩子见了是不是也会对他拒之于千里之外?难道出身不济,就是这一生都无法弥补?人人看他,均皆称羡,说他曾献羽何等荣耀。只是这样的荣耀,不身在其间谁都无法领略其中滋味。 “你跟她不是混为一谈的。她是她,你是你。”越说越乱,一定要向她说清楚什么,可越是这样就越发说不清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其实是个死结,是个无底洞:“我不懂,你为何总要跟她说到一起。她不对不好。有管教她的人,并不用你来操心的。如今你是有了身孕的人,哪能事事都亲历亲为劳心费神的?”这话是早就想说的,太医每每诊脉之后都说她是劳心太过,不论什么都要放在心里绕上好几遭才罢。要不是这样,怎么会血不归经? 舌尖上的血腥气渐渐散去,还是有一股咸腥味在那里,根本就消失不掉。难道是不慎将舌尖咬破,不知道的人以为她要嚼舌自尽? “大人的话,我倒是受教了。打从今儿起,赵姑娘跟大人的事,我一字不问一字不说,当做是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件事就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赌气的意味,沈菱凤自己不觉得,曾献羽也不觉察不出来。两个成婚多年的人,对这件事居然是一窍不通。沈菱凤心中始终觉得只会挂记着她的亮哥,即使男婚女嫁以后,都无法改掉这个习惯。只是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曾献羽的挂念又岂是一星半点?若是曾献羽有什么,她还能不放在心里? 曾献羽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发白,嗫喏了好一阵还是止住了。门外一阵脚步声,一腔火气有了发泄的地方:“谁在外头?”瓮声瓮气的,一听就知道是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都发到这上头来。 “是小人。”外头答话的人是曾献羽的贴身小厮:“宫中杜太监来传旨,说是请夫人即刻进宫。” “知道了。”曾献羽答应了一句,侧脸看向沈菱凤:“你不要我进宫去,如今皇上传旨要拧进去,这却怎么处?” 沈菱凤这点神智始终是异常的清醒,似乎外面澜惠他们的话全都应验在这上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大人尚且如此,何况于我哉?”她跟他相处一室,已经是气闷异常。不顾自己有孕在身,猛地过去,一把拉开门。 廊下站着的三个人全都吃了一惊,澜惠跟锦弗两个赶紧过来:“小姐。” “预备朝服大妆。”沈菱凤青着一张脸:“叫人预备大轿,别叫上次那个鞍车伺候了,颠得人难受。” “是。”刚才说的话,他们也听到了。锦弗跟澜惠也知道这一刻非来不可,皇太后回宫必然是怒气正盛,对帝后必然是要发火的,这时候不找沈菱凤进去,谁去消了这场无妄之灾。恐怕小姐心里头也清楚得很,她得到的事情永远都是让自己为难,旁人谁都无法消了这场灾祸。 “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在老爷面前多一句嘴,要不都不用待在我身边了。”心里同样蕴着火气,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个架势把两个丫头吓了一跳,谁知道等下还有什么事儿出来。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八章 皇家婆媳 不知道是后来那句话有用还是因为沈菱凤看起来脸色不好,锦弗跟澜惠两个伺候她梳妆的时候,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戴上珠冠的一刻,攒珠勒子勒得紧了些,沈菱凤忍不住探进一只手指:“勒得太紧了。” “小姐,这么着可使得?”锦弗也觉得自己是勒得紧了些,松了一点点。 “也就这样了。”沈菱凤心中有气,外加进宫以后可能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她,脸色不怎么好看。看在自幼丫头的份上,还是不能多多绷着脸:“我方才那话不是说你们。”语气比之于方才柔和多了:“少绷着脸,没那么多委屈。” “先时可不是觉着委屈,要是小姐不说的话,奴婢们心中可是委屈的很。”锦弗笑起来,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就是这个脾气。只是也不喜欢跟别人多说,唯独身边这两个人知道多些,晓得她的委屈不为人知。 “没工夫瞎蘑菇,等会儿你们都跟着我进宫去。”有些头疼,除了她换个人去拆这个鱼头,行么? “小姐,这又是怎么了?非要您去做这件事?”澜惠抱着她的朝服过来,厚重而朝服还要加上大带,这种衣服想起来就累得慌。 沈菱凤眉头皱了一下:“若是没猜错的话,皇后估计在皇太后那儿受了气。皇上心里不痛快,谁进去都会碰钉子,或许他也碰了钉子。这才叫我去的,我都想不出除了皇帝谁还能想得出这种心思,叫我去解这场晦气。婆媳之间原就是解不开的结,难道他竟不知道?” “要小姐去给皇后解围?”锦弗皱眉:“这种时候倒是记得小姐的好处,难为小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做了什么。” “要是他想不出,我又能怎样?”沈菱凤任由澜惠给她穿好朝服:“细想想,我要是不去这一遭原也不错,只是想想自己背后还有那么多事情,不去不行。”沉吟了一下。一字一句吐出几个字:“毕竟,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外家是凌家,沈家已经什么都没了。一个皇后加上一个亲王嫡妃,出自于嫡堂姐妹。嫁给嫡亲的兄弟。皇帝那里不说,亮哥即使不看重王妃,这面子上的事儿不能不做。” 锦弗跟澜惠两人互看了一眼,她想得那么多,也难怪太医总说是思虑太过,血不归经:“小姐想得太周到,纵然凌家得势,也要自己家里争气才好。若是不争气,宫里再有人也是没用的。” “只要皇帝肯给这个荣耀,有没有争气的。出息的有什么要紧。”联想到自家曾经有过的荣耀,这人走茶凉门可罗雀的滋味,又岂是旁人可以体味。即使当今皇帝和宜王全都是出自沈家女儿,又如何?除了长叹一声,还能做什么?父亲国舅之尊。外加太子太傅之重都能抽身退步,她一个小小的女儿家,难道还要喟叹富贵不如人? 太后颐养天年的寿康宫内,大朵大朵的香雾从仙鹤香炉中吐出来,这还是做了皇太后以后,第一次住在这个寡妇院中。曾经,她是着内宫之主。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要听她的,一朝巨变,先帝宾天,等她回来已经成一干寡妇之首。 她,沈明珠几时受过这种冷待和委屈?即使称孤道寡的人是她的儿子,即使这个儿子看起来礼数不错。内中滋味却只有这些新做了寡妇的人才知道。 怎么看手边的云龙盖碗都有错。皇太后居然连龙凤纹饰都不能用了。以前只是看着龙引凤追俗气,只是那男人说这才是天家夫妻该有的,就好像是普通人家的鸳鸯成双一样。当时不懂,等到到了这地步才知道,曾经多少的俗气都是可贵的。原来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娘娘。”蕙娘从小佛堂出来,看她怔怔坐在明窗下:“茶都凉了,换一盏新沏的也好顺顺气。” “在里头?”提起里面抄写佛经的儿媳妇,沈明珠一脸不豫,语气冷冰冰的,不带一丝好感:“写了多少?” “一共写了一百遍,皇后娘娘的手腕子都肿了。”蕙娘新端了一盏太平猴魁过来:“这还是那天姑娘带去的,说是惦念着太后喜欢这个味道,特意叫人预备了送来的。” “也只有她还记得我喜欢什么。”撇去茶沫抿了一口:“手都肿了?从前我叫凤哥儿抄写佛经,金刚经一百遍,可比这个多多了。这也太娇弱了,不过是一点子佛经就让手腕子肿起来,真是了不得。” 蕙娘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昨儿的事情皇帝皇后也有不是,若是太后抬抬手,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偏偏这位新太后娘娘心里蕴着气回来,加上皇后小小年纪就知道争强好胜,还将自己的堂姐嫁给了太后最宠爱的皇太子,如今的宜王。谁不知道这是个别人碰不得的地方,那是给凤姑娘预备的,最后却没有成事的一场错姻缘。 新怨旧恨涌到一起,最后只能是皇后到了小佛堂抄写佛经。皇帝一大早来请安,满心修好,结果还是碰了一鼻子灰回去。 “皇后还年轻得很,不知道娘娘这儿的规矩礼数也是有的,只要以后改过也就好了。”蕙娘一脸赔笑:“等会儿要是叫人看见,还只当是娘娘有意跟新媳妇过不去。那些言官正愁找不到事情上折子,遇到这种事还不跟着起哄架秧子么?” “本宫少年时尤不怕言官奏本,各种事儿也不是没做过。一把年纪了还担心这个?先前不是有人在先帝跟前说本宫骄妒,嚷嚷着要废后的。废后没废成,如今改成要废了太后了?”提起自己少年时候的事情,沈明珠才觉得恍若隔世。那个把她护在身后紧紧的男人,没了:“在儿子媳妇手里讨碗安乐茶饭吃,还真是不容易。” 蕙娘一时语塞,跟在她身边数十年,什么样的事儿都经历过,先帝当年妃嫔再多,都无法动摇正宫皇后的地位,只要有心烦事第一想到的就是她,当下就能看到帝后相携的身影,没想到多年以后,还是留下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就是这个她也受不得。 第二卷 相对 第六十九章 难伺候的婆婆 想来这些话是为了说给隔间小佛堂里头人听的,蕙娘却也知道这的确是肺腑之言:从嫁进皇宫那天开始,就是东宫之主。上头又没有皇太后顶着,当家作主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后来顺理成章做了皇后,接连为先帝生了两个儿子。若问此生有何遗憾,那时风头正健的沈皇后一定会说自己没能生下一个女儿。两个皇子文武兼备,龙凤之姿。先帝宠爱倍加,哪怕后宫妃嫔具备,皇后的宠爱无人能夺。 同胞哥哥位列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文武官员,提及吴兴沈氏,除了畏惧就是艳羡,毕竟没有谁家可以与她沈家相抗衡。 只是人生的福泽必然是有限的,前半辈子有了太多的如意,那么不如意就会在后半生等着她。一向宽厚而健旺的先帝偶染风寒,谁也没想到因为这点小病而迁延病榻这还是其一,其二才是最叫人揪心的:十余年的皇太子,一直都是她跟先帝的骄傲,也是先帝所有的希望所在。偏偏就是他,只要他的逍遥自在,连他萦之绕之的沈菱凤都是第二位。其实一直都跟他的逍遥自在放在第一位。 蕙娘忘不了先帝看皇太子的眼神,恨极恼极却又爱极。先帝曾经挂在嘴边的话:亮儿类孤。儿子自然是像他的,就是这份相似,先帝也知道太子的心挽不回。只好把他们夫妇早已认定的儿媳,也是沈家最出挑的沈菱凤来作为赌注:只要皇太子收心,就准许他们成婚、否则,绝不准许两人成婚。 这是先帝第一次下狠心,也是最后一丝希望。只要沈菱凤肯规劝皇太子,皇太子不会不听。他对她,一如先帝对皇后。没想到沈家女儿个个不是简单人物,沈菱凤那句话让所有人无可奈何:既然是太子无意留在朝中,岂可因一女子而轻言放弃。 后来的事情也就是另外一番顺理成章:皇太子变成了早已就藩的宸王皇次子,同样是皇后所出。而位列首相的沈丞相辞官还乡。一夜之间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变了。紧接着先帝宾天,新皇帝继位。皇后升为皇太后,曾经的皇太子成了宜王。而那位本应是新皇后的沈菱凤,在先帝驾崩之前。就被尚未辞官的沈鼎玢许配给曾献羽,由此绝了两人心思。 冷眼旁观的人经历了一切,却也明白富贵如浮云,真的是来去得太容易。前一天炙手可热的沈家,第二天门可罗雀。旁人都难以接受,不知道沈家如何习惯。她是沈家的家生奴才,从小做了沈明珠的贴身婢女。随着她嫁入皇宫,跟她一起看这所有一切。沈明珠的如意不如意她都感同身受,也知道沈明珠所有的苦楚。 “启禀太后,曾夫人求见。”外头伺候的小宫女。隔着珠帘小心翼翼地回话。大概是被昨天皇太后发脾气的样子吓到了。 “曾夫人,哪个曾夫人?!”沈太后望着同样一脸茫然的蕙娘:“这儿难道是农家的菜园子,随便什么人都能来?” 蕙娘仔细回想了一番:“娘娘,是姑娘来了。”不论沈菱凤是否成亲,在她这儿都是姑娘。皇太后更亲热一些。凤哥儿,叫起来娇俏好听。 “瞧瞧,这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官称。”沈明珠自嘲地一笑:“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去把她找来讲情。” 蕙娘也笑起来,皇帝倒也精明,知道谁能救得了这场怒火:“姑娘如今可是有孕在身,难不成娘娘还要姑娘在外头立规矩?就是要立规矩。也等她临盆之后,娘娘做了姑奶奶再立也不迟啊。” “谁说叫她立规矩来着,还不叫她进来。”沈明珠连连道:“你也学着坏这些鬼聪明来着,还不担心呕坏了人?” “奴婢不敢。”蕙娘笑着亲去打起帘子,沈菱凤一身命妇妆扮立在廊下,比那天在碧云寺看见的人果然是多了好些尊贵:“姑娘来了。怎么在这儿立规矩呢。娘娘都心疼了。” “臣妾不敢。”沈菱凤微微福了一福:“嬷嬷辛苦了。” “外头太阳大得很,还不进来。”沈明珠在里头也坐不住了:“凤哥儿,这儿没那么多礼数计较。” “是。”答应着,蕙娘引领着她进了寿康宫。这也是沈菱凤第一次在寿康宫见到姑姑,以前的皇后寝宫才是她常去的地方。她也以为有一天那里会成为她婚后的住处,看来还是自己把人生想得太简单了。 本来还要跪下请安的人,早就被沈明珠按在身边坐下,唇红齿白香汗淋漓,倒是好看,只是对于身怀六甲的沈菱凤来说,这身命妇装扮也是一桩苦差事:“太后万安。” “这炎天暑热的,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了,叫你好好在家里呆着的。你父亲那儿我也说了,就是担心你到处走,身子受不得。”握紧她的手,有点凉却是来自人间的温度:“手好凉,你身子还真是虚得很。” “还好,是太后宫里的冰镇得凉快。”沈菱凤四处打量了一遍,极尽奢华的寿康宫里,铺陈得过分,皇帝是想要极力讨好母亲,最后是不是有点适得其反? “找什么呢?”沈明珠预备叫蕙娘把伺候的宫女内监都打发下去,等一下就看到沈菱凤梭巡的目光。 “方才我去皇后宫里请安,宫女说皇后来给皇太后请安了,正有件要紧的东西要进给皇后娘娘呢。只是不知道皇太后心疼儿媳妇,把这皇后娘娘藏到哪儿去了。”似乎对这件事毫不知情,说话的时候有意带着开玩笑的口气。 “皇后来了?”沈太后有意装傻:“谁瞧见了?” 蕙娘心里也巴望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赶紧接话:“皇后娘娘一大早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忘了?这会子正在后头小佛堂给娘娘抄保命延寿经呢。” “那就叫她出来。”沈太后语气硬邦邦的,一点商量都没有。蕙娘心底清楚,这要不是沈菱凤来了,恐怕这声出来还要等很久:“要尽孝心的话,以后机会多得是。” 皇后诚惶诚恐地出来,这幅形容沈菱凤看在眼里都觉得于心不忍,眼圈周围乌青一片,这一晚上在佛堂里头抄写经卷的辰光可不好过。媳妇难做,家家如此。只是这天下第一等的婆媳,总不该闹到这种无法收拾的地步。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章 说情 “给皇太后请安。”皇后来不及看沈菱凤,撩衣在皇太后面前跪下,规规矩矩行礼。没有半分皇后的体面。 “皇后孝心可嘉,难为你在佛堂给本宫祈福了一夜。”沈太后眼角微微瞥了一下:“回去歇着吧,等会儿难为了皇后有人心疼。” 一席话说得凌皇后脸颊潮红,跪在当下动都不敢动。沈菱凤在一旁站着,若是她婆婆也这样子刁难的话,说不准就一辈子不去那个地方了。上次去,还不是拿个了多少年的金镏子给她,后来也还是不了了之。 皇后低着头没敢说话,皇太后发脾气的样子真是难看。她真以为自己还是六宫之主的皇后么?时过境迁的事情,恐怕才是皇太后真真咽不下的那口气。 沈菱凤在一旁,很在意地看着皇后时刻变换着的眼神,愈发是验证了自己的想法。皇后面上的恭敬和胆小纯粹是出自于皇后畏惧皇太后,并不是姑姑所想的那样:自己虽不是六宫之主了,总还是皇太后。如今的皇帝是她亲儿子,那么儿媳妇哪怕是皇后,就应该对她畏惧三分 果然是先帝那么多年把姑姑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姑姑不知道前朝无人,后殿无靠是什么滋味。看来自己这一趟倒真是来对了,皇帝的目的也不是要自己来劝姑姑消了气,相反是要自己来让姑姑认清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第一心疼的自然是皇太后。”沈菱凤笑着接过话茬:“皇后如此孝顺,是皇太后的福气。放在谁家,可是谁都舍不得的。” 明着给人台阶下的话,谁都听懂了。沈太后看了眼沈菱凤,这丫头倒是伶俐得很,居然是替别人做起好歹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 “本宫福气自然是有的,皇后孝顺……”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皇后:“也罢了。回去歇着吧。一晚上,难为你了。” “谢太后恩典。”皇后起身的时候,有些颤颤巍巍。蕙娘亲自上前扶住了她:“娘娘慢些走,外头小丫头们已经把凤辇抬了来。” 亲手把皇后送到殿外。外头两个大宫女赶紧迎上来扶住:“娘娘慢些走。”蕙娘站在廊下看着皇后上了凤辇,直到除了寿康宫门才折返进来。 沈太后指指身边的软椅:“凤哥儿,坐下说话。这儿用不着你立规矩。” “是。”沈菱凤答应着坐下,对上不太高兴的眼眸,想了一下没说话。 “有什么话说出来,不用跟我吞吞吐吐的。”沈明珠慢慢品着新进的白牡丹:“这儿没别人,也用不着说一半藏一半。” “圣明不过太后。”沈菱凤笑笑:“原本也不是要跟太后藏着掖着,只是有些话太后不过是一时气急,事情过了不用人提醒也能想到了。所以掂量着,用不用说。” “什么话?”这话还是皇太后第一次听说。有点新奇:“说说看。” 沈菱凤看了眼门外,蕙娘亲自守在哪里,其余几个宫女都不得靠近。这才放了心:“皇后跟宜王妃都是出自凌家,皇上跟宜王又是太后所生,说到哪里都是骨肉至亲。” ‘哼’皇太后冷笑了一声:“我可真是小瞧了她。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居然想要爬到我头上。” 看到紫檀螺钿八仙桌上有壶刚沏好的梅子茶,显然这是专门为她预备的。伸手倒了一盏,抿一口酸涩中微微透着甜,这就是宫中肴馔讲究的地方。扬起眉头却看到皇太后脸上深深的落寞,她有的委屈别人不懂。天底下都说皇太后尊贵,可是这份清冷中的尊贵,又岂是旁人能够体味的。 “说来说去。还是姑姑当年好。上头没有皇太后顶着,先帝登基,姑姑就是六宫之主了。”沈菱凤掂量着这话说出去是不是惹恼了皇太后,其实这也是大实话,并非是诅咒什么。 皇太后愣了一下,好丫头。这可是向着皇帝皇后万分了,一来就说自己是顶在帝后头上的皇太后,要是换个人,一定不能饶她。只是眼前这个,是她至亲的侄女儿。从小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甚至想到日后再多一份亲眷:跟自己一样做了六宫之主的皇后。 “凤哥儿,你说我活得太久了?”皇太后半是玩笑半是恼:“碍着旁人了?” “凤儿不敢。”沈菱凤笑着给她端了盏新茶来:“姑姑不曾做过儿媳妇,不知道这个做媳妇的委屈。要不怎么会有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说话,我也是给人做媳妇。纵然是不在一处,也是要加小心。打小被姑姑和父亲宠惯了,我那婆婆姑姑是知道的,即使这样,我也还要谨慎再三。何况是姑姑跟皇后,天底下第一等的婆媳?何况我也知道,皇后小心翼翼不假,姑姑何尝不是对这个儿媳妇极其看重的?” 本来还有些生气的人,一番不漏痕迹的奉承下来,顿时服服帖帖舒服极了:“这话才是正理,先帝看中的儿媳妇,我能说什么。就是这样子,她还有别的手段。她凌家是什么身份,出了个皇后还不够,还一定要加上个亲王妃?这个亲王妃,是谁见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是亮儿的亲兄弟不假,我这个做娘的还活着呢,怎么不叫我看了就私自下聘礼继而成婚,把我这个做娘的放到哪儿去了?” 皇后这件事的确是操之过急,而且是半点没有规矩可言。只是谁又能说这件事皇帝没有答应?如果皇帝不答应,谁又敢给宜王娶亲?要沈菱凤来说,她一定是心底一百个不痛快。只是沈菱凤心里也清楚,自己不是来招惹不痛快的。她不想节外生枝,沈家没有任何可以做后盾的人,真的出了事,谁能保全谁? “太后说这事儿不妥当,那是有的。也该先跟皇上说一声,凤儿绝不是偏袒谁,只是皇后万事都是听皇上的。而皇上也必然是孝顺太后的,太后不高兴,皇上还能不顺着的?”这下轮到她强颜欢笑了,说出来她心底也是不痛快的。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一章 胡搅蛮缠 皇太后嘴角微微一撇:“先帝一辈子精明,也护着我。唯独这最后一次,大概是说我被他娇惯了一辈子,这次要我吃点亏才好。早知道这样子,我就该当时喝了那杯鹤顶红跟他一起走,省了多少麻烦。” 沈菱凤想起某次有人说婆婆为难儿媳妇跟儿子的时候,多半都会说当初要跟老爷子一块去,其实也只是一句气话,真要她做什么事儿,恐怕是一百个不答应。想想儿子跟媳妇也真是为难,尤其是遇上姑姑这样的婆婆,轻了重了都了不得。 “皇上驾到。”皇太后牢骚还没发完,外头蕙娘忽然高声说道。显然是在提醒里头说话的人。 “瞧瞧,这还不知道是打哪儿有的耳报神,就是担心我难为他那个宝贝媳妇儿。”提起小儿子,皇太后总是一副不以为然地神气。记得以前亮哥就说,母后见到宸王就是这里不好,那里不妥当。总是要鸡蛋里挑出点骨头来,才放心。先帝跟亮哥父子两个总在这里头相互做着人情,也是就没大妨碍。 如今两人都不在,谁来调和这对母子?沈菱凤自忖自己是外人,不能在这里头跟着瞎搅和。是皇太后的侄女儿又如何,皇帝认不认这个娘都是要另当别论。她就更加不算什么了。比不得从前,时过境迁不提也罢。 “参见皇上。”沈菱凤迎着皇帝行了礼,她跟皇帝若不是皇太后在这里,见一面都是彼此不待见。打从皇太后这儿论起,他们是表兄妹。或者说本应是叔嫂,如今一切回到起点,又成了表兄妹。 “来了。”皇帝淡淡答应了一声,对沈菱凤的到来,这次不觉得反感。除了她,没有人能够让皇太后消气。 “皇上宣召,焉敢不来?”沈菱凤缓缓起身。皇太后冷眼坐在一旁不说话。 皇帝紧接着给皇太后请安:“儿子给母后请安。” “皇后已然回宫去了,皇帝还来做什么?”皇太后冷冰冰的话语,好像是冷冰冰抛出来成了无双利器。 “儿子来给母后请安,昨儿千不是万不是。都是儿子跟媳妇的不是,惹得母后动了大气。”皇帝面无表情,不知道这话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不过皇帝当众跪上一跪也是难得。 沈明珠侧过脸:“皇帝这是跟我说话呢?昨儿那么大的气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娘的怎么偏心来,让皇帝跟皇后受了百般委屈?先当着凤哥儿的面,我不过是问问你哥哥的婚事,这也问不得了?你的皇后多贤惠,没有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堂姐嫁到这宫里,堂姊妹变成了嫡亲妯娌!一晃眼。她凌家就是椒房贵戚了,啧啧啧,难得啊!” 皇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件事确实操之过急。事后想起来,皇太后这里真是没法交代。只是木已成舟。何况也只是权宜之计。宜王并没有因为成婚,就把人带走,该在哪里还在哪里。想到这里,却又不得不佩服沈菱凤。她居然能够忍得下来,就是跟宜王在宫中见面,都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换个人是不是有这份心胸真是难说。 就拿今日这件事来说。去她府中传旨的太监回来矫旨,回说是曾夫人毫不犹豫答应了。就冲前两次的事情,她能够当面让自己下不来台也是能做出来的,怎么这次又这么爽利? “太后息怒,皇上跟皇后如是做,也是一桩佳话。谁又敢说不孝顺太后?”沈菱凤看了眼皇帝。心却不由自主到了宜王身上。从前,姑姑生气的时候亮哥会怎么对待这件事。为何每次亮哥总能哄得姑姑眉开眼笑? “总是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怪只怪我没能生养出个好儿子。一个撇下我远走高飞,最后还要逼着他娶了不想娶的女人。”说到这里,沈明珠眼角忽然沁出两滴眼泪。白皙的手指抚上沈菱凤的脸颊:“我的儿,只是委屈了你。要不今日,我也用不着受这些不该受的气!先帝,这些你都看见了?” 这一席话出来,谁都坐不住了。皇帝跟沈菱凤两个人相继跪下,皇帝抿着唇不说话。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皇位给他,真的只是在怜悯他。沈菱凤熟知内情,从不给他好颜色看。示好也罢,冷眼相待也好,她简直就是软硬不吃。这也就罢了,大不了不见面就成。没想到后头还有个更棘手的,他的生母是从骨子里看不起这个儿子。 “从无人敢给母后气受,母后若是觉得儿子跟媳妇不孝顺,不如宣召宗正进宫,在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废了朕这个皇帝。”皇帝语气冷硬强势,根本无视太后要他服软认错的语调,大有硬碰硬的架势。 沈菱凤心里咯噔一下,这是真的杠上了。以前只是听说宸王脾气不好,除了不敢当众顶撞先帝,就是亮哥也被他怄了好几次。姑姑这一下放得太远,想收回来的话,只怕是有点难了。 “好啊,真是个有出息的皇帝。”沈太后也不是个软脚蟹,她毕竟是掌管后宫数十年的正宫皇后,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我这就是要找来这文武百官问问,哪有个皇帝皇后给了皇太后气受,最后皇太后连问一句都不行的道理?也不知道从前南书房的先生是怎么教导你的,那些忠孝节义的书都念到哪儿去了?” “母后一定要揪着一些事儿不放,朕也是无可辩驳。宜王大婚之事,却是朕急切了些,只是秉着我朝皇子娶妻必为淑女,非是望族嫡女不得入宫的祖训。”说这话的时候不忘看了眼沈菱凤:“凤儿,是母后内侄女,若非早已许嫁,朕必然顺从母后和宜王心愿,成就佳偶。先帝过世,往事已矣,朕何须胶柱鼓瑟拘泥于旧事?皇后为宜王甄选王妃之时,并未想过要选外家之人,只是凌氏贤惠,贤名在外才得以纳之。绝无要凌家一门显贵的私心。母后若是执意于此,朕也就无话可说。” 沈菱凤胸口好像堵着一块千钧大石,她跟皇帝之间的芥蒂由来已久,是不可能消散的。只是皇帝这番话出来,想要借由这件事而怪罪皇帝,好像就是她胡搅蛮缠来了。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二章 回去 私心里一直不怎么喜欢皇帝,或者是亮哥为人太好,而皇帝却有专属于帝王的才有的阴鸷。亮哥为人心底磊落光明,素日最不喜欢那些不见天日,鬼鬼祟祟的事情。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话是父亲说的,却也是实情。 等先帝选定当今皇帝作为嗣君的时候,父亲居然是长长吁了口气。好像是心里一直都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最终落了地,比之于父亲想的要好得多。后来父亲有次喝多了酒,醉意朦胧间,隐约说道:这是先帝最为英明神武之处,没有跟任何人透漏一句易储的心思,最后一刻保全了两个嫡子。可见先帝用心良苦,只是无人能知。 亮哥回京之时也没有说半句皇帝的不是,反而是比从前更加潇洒超脱了,只是他们之间也真的是渐行渐远,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今日会在皇帝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若是自己未嫁曾献羽,他是不是真的预备要把自己跟亮哥撮合到一处? “凤儿,你会信皇帝的话?”皇太后淡淡地笑语声满是轻蔑:“他知道你最在意这件事,就用这番话来打动你的心,凡是向着他。凤儿,若是没有他的话,这皇后之位该是你的。你跟亮儿,没人能拆得开。” 沈菱凤心中一个激灵,姑姑简直是把自己跟亮哥推到风口浪尖上,俄日切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心中有了这个念头,好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皇太后,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何况即将为人母,何必再提这些过往?皇帝皇后是皇太后最亲近的人,我不过是个外人,岂能置喙?”说这话的时候,眉目间已经带着点点肃然,大有告辞之意。 这一下,上头的母子两个倒是都不说话了。真是没见过需要彼此看好戏的母子。尤其是像皇帝跟太后,是觉得他们若是闹得不可开交才是最好么?难道这样才是以孝治天下的典范,或者母慈子孝就是这样的? 原本还想多说两句话,或是觉得劝上两句才能走的人。已经是意兴阑珊。 皇帝不等她开口,已经自行开了口,语气比方才宛转很多:“你是有了身孕的人,早些回府休息。本不该劳烦走这一遭,是朕顾虑不周。” “是,臣妾告退。”皇帝面前,她什么都不是,既不是表妹更不是皇太后的侄女儿。只是朝中一介命妇,像她这般身份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皇太后好像被抽取了主心骨一样。一下跌坐在螺钿屏风下的宝座上,看着皇帝一脸桀骜不驯的冷然:“为娘还真是第一次见识到你的手段,你居然连凤哥儿都能说动,她是这天底下最恨你的人,你知道么?” “她也是最聪明的人。”皇帝谨守为人子之礼。在一旁站着:“母后,您说儿子跟皇后未曾经您准允,就为宜王选聘王妃,这的确是儿子的不是。只是不论怎么选,都不会有第二个让您满意地人选。即使是凤儿,做了您的儿媳妇。您还是不高兴,先帝嘱托儿子。好生奉养母后,善待宜王。母后是儿子的亲娘,宜王是儿子唯一手足。他曾是太子,儿子是不过是一个小小藩王。若不是先帝临崩动摇东宫,母后一生见到儿臣的机会寥寥可数。至于儿子好不好,媳妇好不好。您都只是耳闻。等到真有些传闻到您耳中的时候,要么是藩王谋反,要么就是皇帝宣召儿子进京叙叙骨肉亲情。跟您,也只是面上过去而已。” 这番话是皇帝一气说完的,其间没有停顿。如果不是太后执意刁难的话。皇帝或许一生都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一个藩王,是他哥哥的陪衬。嫡长子跟自己的同胞兄弟,本来就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九五至尊的宝座,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他曾经以为,纵然是皇帝之位即便是多如牛毛,也不会落到他头上。谁知道神仙也有打盹的时候,在没有就藩以前,他就知道未来的天下是属于长兄的。所以他无意去争,就是去争夺这个帝位,父皇母后从未属意过他,又怎么会有属于他的可能。 人生如戏,他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没想到第一个指责他的人,是他的生母。如今已是慈圣皇太后的生母,以前的客套都只因为自己是次子的身份,不可能让母亲把对兄长的宠爱轻易移除,而母亲对他的诸般挑剔,或者还因为对于母亲来说,她背后的沈氏家族逐渐凋零败落不复从前了。 希望这只是自己作为帝王该有的帝王心术,并不是母亲的初衷。 沈明珠半晌没说话,盯着皇帝的侧脸看了看:“皇帝,你说的话本宫都听见了。退下吧。”蕙娘赶紧过来,刚伸出手准备搀扶她的时候,发现她眼角噙着两滴晶莹的泪水,第二次看到她哭,上次是先帝驾崩的时候。 “儿臣告退。”皇帝也不多做纠缠,倒退着出了寿安宫。 “小姐回来了。”看到沈菱凤回来,锦弗和澜惠两人都迎上去。说得好好的要他们一起进宫,结果谁都没带,只要两个小丫头跟着。 “嗯。”懒得说话,宫中发生的事情还不够叫人心烦吗?若是告诉父亲的话,只怕又是一场气生。 “小姐,方才皇上命人送了好些东西来。”锦弗上前扶着她,澜惠跟在后面轻轻打扇:“就是小姐回之前一炷香的工夫,都在花厅里放着。送东西来的人说,皇上口谕,今儿是劳烦姑娘了。原是皇上的疏忽,让姑娘受累。这都是外藩进贡的上品,给姑娘补身子。” 沈菱凤玩味地是姑娘两个字,什么时候他也跟着蕙娘嬷嬷一起称呼自己做姑娘了?难道他要跟自己论及这个亲戚? “老爷呢?”没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这些事情谁都不能说。 “老爷在书房呢,宫里来人的时候,并没敢惊动老爷。”沈菱凤再三交代过,不许跟任何人说父亲来京城了,即使皇上知道,也不能被他冠冕堂皇知道。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三章 反扑 锦弗跟她说话的时候,澜惠很轻巧地在一旁给她换掉朝服,轻轻松开头上的珠冠:“小姐累坏了吧?鬓角都沁出汗来了,难道宫里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大事?凡是跟宫中有了牵涉都是大事,只是外头这些人以为宫中千般万般好。可见世上的事情绝无两全。”沈菱凤极少对宫中事情说些什么,这次算是例外。这些感慨,从前绝不会从她口里听到。 “常听人言,宫中简直就是神仙的日子,一定是快活得了不得。”锦弗笑着给她挽好头发:“皇太后不就是多少人艳羡的人,再说如今皇后跟王妃还是嫡亲堂姐妹,谁家有这个尊贵?” “锦弗。”沈菱凤抬起眼皮看向言之忘形的锦弗:“你不要脑袋了?” 锦弗一下掩了口,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尤其是不该提起宜王妃这几个字,这简直是沈菱凤心中的一块疤。 沈菱凤想的事情恰恰相反,她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到姑姑那副形容模样,想到的却是若干年后的事情。倘或自己嫁给亮哥,姑姑就是若干年后的自己。先帝,那个心中应该称呼为姑父的人,这一生不也是把姑姑捧在手心里,让姑姑享尽人间富贵和天下第一等的宠爱。即便是宫中还有无数妃嫔,那又如何?谁敢说自己能撼动沈皇后的宠爱?只是这宠爱到底只是一座冰山,先帝殡天还有什么留下?除了回忆里的辉煌,面前都剩下一层虚富贵了。也难怪姑姑要跟皇帝闹僵,嫡亲母子又如何,还是抵不过那个人的存在。 一向都是澜惠说错话,然后沈菱凤会低声斥责她说错话,锦弗从没因为这种事情被她斥责过。当下双颊涨红,没敢说话在一边站着。 看她这副模样,沈菱凤又有些于心不忍。只是这话怎么说?难道她会说进宫以后遇到的事情会叫人到这时候都没缓过劲儿吗?还是会说。皇帝并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可恶?人之初性本善,放在皇帝身上也说得过去? 澜惠笑着推了锦弗一把:“素日都是我说错话惹得小姐生气,怎么今儿你也错了?看你还怎么笑话我。” 锦弗瞪了她一眼,嘴角一撇不说话。沈菱凤绷不住笑起来:“罢了罢了。一点子小事,还用得着这样子?只是这话也就是在我面前说也就是了,换个人都不许再说。” “是,再不敢了。”锦弗赶紧道,这还真是第一次。沈菱凤笑起来就是和煦春风,若是发火了那就是天底下最冷的寒冬。 澜惠悄悄推了她一把:“以后不许笑话我,你也有说错话的时候。” “你坏死了。”锦弗不依,拽着沈菱凤的手:“小姐也不管管她。” 三人笑成一团,澜惠眼角处看到赵敏的脸在花园外一闪而过:“小姐,那个赵姑娘又出来了。” “脸上肿消了?”沈菱凤当做是没看见。她也懒得去管她的是非。自从怀孕以后,尤其是不再害喜了,精神显然就短了很多。常常是说了两句话,或是看了半个时辰东西,立刻就是累得不行。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歪着或是靠着。说句话都是累得不行。 “还有红痕呢。”澜惠很不喜欢她,这点又跟锦弗不一样。锦弗若是不喜欢,至多是摆在心里,根本就不想多说一句话。澜惠不高兴简直是就是一目了然,撇嘴瞪眼加上挂着一张脸,说她喜欢那全是假话。 “好了伤疤忘了疼,由她去。”沈菱凤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赵敏遇上姑姑这样的婆婆,再加上皇后在另外一头挤兑的话,是不是就有够她受了?皇帝对她不是绝无好感,反而是对她青目有加。上次不就是皇后作梗才没有成事的,这次倒是可以有个门路走了。 不是想要跟皇帝修好,没那个必要。但是这种一石数鸟的事情。还是可以做做的。她跟曾献羽没名没分,算什么?不论她是不是闺女家,都不值紧要。勾栏瓦舍里,这样的女子多得是。 何况皇后把自己堂姐做媒嫁给亮哥的事情,也不是不予追究。姑姑气恼的是。未经通禀,不是父母之命就成事。而在她这里,缘由多了去了。亮哥喜欢的话,也还罢了。当做是爱屋及乌也好啊,偏偏数面不讨好,越是这样就越发不让她得逞心愿。她是皇后,做事情就应该心里有个成算,得罪这许多人她还要做,不知道算不算另外一种执着? “小姐,怎么了?”她忽然不说,把两个丫头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招惹了她。 “让琳琅留点心,看她这次吃亏以后,是不是收敛多了。”在没有十成把握的时候,沈菱凤是不会把自己心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若是曾献羽执意要她留在这儿,又是多一成掣肘。 “上次小姐找她来以后,她收敛多了。还有件事儿,小姐知道么。琳琅让她爹娘把那些不义之财都施舍给了城外的流民。”锦弗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自己难道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该拿,就是不能拿的。” 沈菱凤幽幽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早就注定了结局。琳琅越是想要什么,最后就越容易失去,这简直就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偏偏有时候人就是看不破。放在她这里也是一样,她不就是很多地方都看不破,然后就让自己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中。 “上次是我逼得她太紧,想想自己也是太操之过急。”沈菱凤淡淡道:“你们看看,哪里有好的铺子,给琳琅家找一处,安置她的爹娘,这原是我许了她的。也别说是我说的,朝令夕改毕竟不好。” “琳琅没有怨恨小姐的意思,只是说自己不对惹得小姐生气。如今小姐不生气了,她一定是高兴得了不得。”澜惠抱着沈菱凤的朝服朝冠跟在后面:“小姐,你恨不恨皇后?要不是她的话,公子才不会跟她堂姐在一处呢。” “有份无缘比有缘无分更坏。”沈菱凤沉默半晌吐出几个字。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四章 追根究底 曾献羽从长史官口中得知,皇帝在沈菱凤回府之后,命人送了极多内廷才有的各色贡品,说是为了给她调养身体。 长史官的语气很值得人玩味,大人,夫人跟内廷久有联络。皇太后皇上恐怕跟夫人之间恐怕不是寻常君臣。曾献羽不得不承认,沈菱凤跟皇家之间确实联络有亲。 只是这些话,她从不说他也从不问,只是这不说不问之间,沈菱凤也并未把他当做是无知无识之人。有些事不过是不当着他的面说而已,有时候觉得沈菱凤真是把自己掩藏得很好,人所知道的都是外头看到的那些,至于沈菱凤真实身份,也不过是外人知道的,原先是跟皇帝兄长宜王有过白首之约,其余的,都只是传闻,谁也没有亲见。 所有人都忽略掉,沈菱凤其实是皇太后嫡亲的内侄女,她跟宜王之间的事情,不单单只是白首之约。要不是先帝一手割断这门即将成为事实的婚事,恐怕他曾献羽一辈子都只有仰望的份儿了。 他不想问得太多,沈菱凤也不会说太多。何况目前沈鼎玢也在这里,说得多了会被他以为是自己有意要跟沈菱凤过不去,或者是一定要追究早就已经是陈年旧事的东西,那么沈鼎玢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别看他早已挂冠归隐,举目看去,朝中并无有哪个官员能够跟他比肩。 如今位列首相的姜琬万不及其项背,倒是想要跟他来个一较高低,偏偏又被新贵凌家掣肘。凌家一下出了一个皇后一个王妃,这样子简直就是椒房贵戚。不过凌家只能掣肘姜琬,却又不成涉及朝局,看来皇帝这个安排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大人。”锦弗跟澜惠两个刚好从花园出来,沈菱凤晚饭胃口难得的好,特意让厨娘做了几道精致小菜,吃得很是有味。 “吃了?”看她们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就知道沈菱凤是胃口好了。除了因为这个,别的还真是没有什么让他们高兴的事情,尤其是得意忘形的事情。 “是。”两人点头,锦弗刚想说趁着这会儿高兴。曾献羽就应该立刻进去。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进去。小姐如今这个心思倒是更难猜了,你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在琢磨什么事情,很多时候都想问,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小姐是会变脸的。午后的那件事不正是印证了这件事。 曾献羽抬脚往里走,他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沈菱凤,话到嘴边却又一句都问不出来。他从心底嫉妒宜王在沈菱凤心中的地位,那是不可撼动的。重要到,沈菱凤从来不在任何时候提及半个字。不闻不问,好像是天底下从来没有这号人。只是越这样,就越能说明这个人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很要紧。越是要紧的人,就越发不会挂在嘴边。 皇帝新登基最忌讳的人。莫过于这个跟他同出于先帝和太后的同胞兄弟,除了他还有谁能有问鼎天下的资格。沈菱凤这么做,就是把这个人护得紧紧的,不许任何人伤害到他。 手里拿着卷旧书刚看了两三行,锦弗跟澜惠两个刚出去,不会这么早折返过来。脚步声也不是他们的,最近耳音极其灵敏。这么久不动那些东西。还以为自己最基本的几样功夫都没了,没想到这时候还真是派上了用场了。 不用抬眼看了,是曾献羽进来了。他的脚步声,这么久也跟着听熟了。想过要把赵敏送到皇帝身边,只是还没有绝好的藉口,应该是要留心的。 算算日子的话。皇太后的万寿节应该快到了。借着这个因头的话,应该是可以做这件事的。本来母子两个就有些龃龌,不若自己往里头插一脚,先把他们母子两个撮合在一处,把皇后隔开。这才是正理。皇太后想要除掉这枚眼中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趁着她羽翼尚未丰满,不一举除之,难道还要等到有朝一日她来找自己的麻烦? “有件事想问问你。”曾献羽没兜圈子,开门见山就是这话:“皇上召你进宫,为了何事?”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沈菱凤放下书,端起手边的玫瑰露抿了一口,香甜得发腻。说了几次不要用蜂蜜做引子,还是照做。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曾献羽拿过她放下的书看了一眼,她的书还真是杂。现在又看起庄子来,准备超然物外? “皇上命人送来那么多外藩贡品,恐怕你这次进去不是些许不值一提的小事吧?”曾献羽笑笑:“夫人倒是想要超然物外,不过心和行还真是南辕北辙。我固然是读书不如夫人,这点浅显道理还是懂的。” 沈菱凤浅浅啜着茶,甜腻而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萦绕,好像是跟曾献羽说的事情毫不挨边,其实道理却是一样。他看到的跟自己所体味的东西恰恰相反,他们要的东西也不一样。就好像姑姑当初为了回护整个沈家一样,那时候还有父亲跟她一起分担,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势单力薄不成气候了。好像是这盏玫瑰露,让别人看来何等香甜美味,喝到嘴里才知道这种味道已经让人生腻。 “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有些事,大人不知道为上。” “别的事倒也罢了,问了你也未必肯说。只是这件事,关系到我曾家数百条人命,岂能袖手旁观。株连九族的罪过,谁也担待不起。”曾献羽有意把这件事说得神乎其神,他知道沈菱凤不会做傻事的。 沈菱凤不置可否一笑:“似乎曾大人家并不算我沈家九族之列。” 曾献羽脸色顿时黯淡下来,瞬间又是忿怒不平却又无法说出来的那种隐忍:“嫁夫从夫,难道你不知道?” 沈菱凤看了他一眼,不是个迂腐的人就不要用这种借口,他们之间的事情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为什么还要苦苦纠结于此?遇到这种事,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不像是他非要凑上去问清楚,难道皇家的事情插一杠子就是好事?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五章 诊病 懒得跟曾献羽纠结这些话,她也实在没这个精神,每逢说话都会懒得多说几个字。何况在皇宫里从皇太后皇帝处听了许多话,已经耗费了不少精神,对着曾献羽说出的这些话,实在是不胜其烦。 手不由自主扶在后腰上,隐隐透着酸胀。她孕期的月份并不算很大,身体素来强健,除开是草长莺飞之时遇着百花盛开,免不了多咳嗽几声外伤风都极少,也就不太在乎这件事。头些时候,月份还早,正逢着害喜的症候,大呕大吐也是难免。最近这些时候却是吃得香睡得好,比之于未孕之时居然还要吃得多了。 小腹处一阵阵的酸胀,这种莫名的不适已经持续好些时候了。微微皱眉扶着腰,曾献羽很快捕捉到沈菱凤的不舒服:“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嗯。”答应了一声,眉头皱得很紧。曾献羽忘了方才要跟沈菱凤说的话,也忘了吩咐人,一径出来朝着小厮喝道:“快,快去请太医。” 沈菱凤心中也是忐忑,早先一直无孕先前也是自己吃了那些药的缘故。没想到太医某次诊脉的话,才真是叫人心烦。小姐若是再不备孕,恐怕日后再难有做母亲的机会。赵敏那句话说得很难听,这是她不得不上心的事情:不会下蛋的母鸡。 这也是她为何会拒绝服药,才会有孕在身。一直也不太上心,哪怕怀孕加上害喜,都跟平时没什么分别。 最让她觉得有妨碍的,便是不能夜间出去办她要办的事情。已经有好些封信笺送到手里,外头那么多事情,城外的流民又增加了不少,这样子看下去,恐怕不日又要惹事了。 依稀记得亮哥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典故。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江山社稷在亮哥心中的分量,只是他这人不太喜欢把那些放浪形骸的事情遮遮掩掩。这就是皇太后恼他不成器的地方。倘或是收敛一些,今日也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了。 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忘了自己腰腹间的酸胀不适。原来偶然间想起亮哥还有他们的过去,甚至是憧憬中。却永远不能到来的未来,已经是回忆式的消遣了。 太医匆匆赶来,飞奔去太医院找他的是曾献羽的贴身侍卫,品轶是四品带刀护卫。为人轻易支使不得,换个人谁敢说要他去太医院请人。 “给曾大人请安,给夫人请安。”上次在曾献羽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就因为按照从前的规矩,称呼了沈菱凤一声大小姐,结果曾献羽当场翻脸,说什么曾献羽都是皇帝面前首屈一指的大臣。现领着一品骠骑大将军的品轶,虽说沈菱凤身份非比寻常,却不是从前的沈家了,还是小心些好。 “夫人忽然不适,你看看。”曾献羽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打官腔。说这些话就显得很有官样了。 本来是要垂下珠帘,来个悬丝诊脉的。看到曾献羽也在就能省了这道劳什子规矩,太医身后早就放了个厚实的紫檀锦墩:“请夫人容老臣诊脉。”从损失带来的医箱里取出脉枕放在沈菱凤手边。 很谨慎地给沈菱凤摸着脉息,捻着胡须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还是那个老毛病,心血耗费太多必然伤神。沈菱凤平日又是个惜福养身的人,吃得不多。孕期的妇人,一直都是这样的话。必然对母子不利。 “怎么样?要紧不要紧?”曾献羽语气急切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心,他对沈菱凤的心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一样都看得很重。只是旁人不知道,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至于沈菱凤,未必会懂得这份心。她要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只怕是曾献羽也给不起她要的东西。 太医抬头看了眼沈菱凤的脸色。除开腮边泛起的一点潮红,最应该有的唇红都看不到。额头上还有点点白汗,从前倒是看不到她的这种情形。怀孕以后耗费精力甚多,恐怕自己也受不得,何谈是怎么供养给腹中的孩子? “夫人自觉如何?”太医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沈菱凤自己。如今皇太后回宫,比之于皇帝皇后,恐怕皇太后关心沈菱凤更甚于那对人中龙凤。亲生子妇居然比不过自家内侄女,若是当初没有那件事,只怕天底下最得意的人还是归于皇太后了。 “就是腰间酸软,提不上劲儿。说话多些,都觉得喘气不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儿劳烦你来,实在是酸胀得难受,一阵阵往下坠。”沈菱凤没说谎,这全是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这个气喘不匀是什么缘故。 太医闻言,眉头皱得益发紧了,要是再不仔细保养,只怕安胎都难。沈菱凤身怀有孕,干系重大。不说是皇太后关心,就是那位远在边塞的小爷对她怀孕一事都甚为关心。那日命人送来的安胎丸,全是贵重药材制成。至于新婚的宜王妃都赶不上这位早已为人妇的沈大小姐。 “有话尽管说,用不着忌讳。”沈菱凤怎会没看到他的神色异常:“纵有不妥,也有个医治的法子。” “是。”太医手里捏了一把汗,收回自己的手指:“夫人禀赋尚好,平日也就罢了只是如今夫人有妊在身,纵然是惜福养身也不能用在这时。常有人开玩笑说,这时候吃东西,原是一人吃两人补。” 沈菱凤眉头微蹙,他说的话好像恰恰说到了病根儿,其实是似是而非。想来,只要是太医就能给她瞧出症候来了。 边塞的小爷命人送回的安胎丸才是她最需要的,信中也说得清楚,不叫她知道是自己送来的:“微臣正巧配制了一味安胎丸,正和夫人的症候。恰好带了来,夫人按时服用,必然能消了这些症候,让夫人和腹中孩子母子均安。” 雨过天青的织锦缎制成的药匣子,一看就不是太医院的手笔。曾献羽要接在手里,太医都在犹疑着,大有不给他架势。 只是这个脸色,沈菱凤已经看出其中有异:“拿来我瞧瞧。”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六章 安胎药 太医略微迟疑了一下,手里的锦盒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沈菱凤隔得好远看着,心中默默念叨着,是他的颜色,是他的。是他给我的。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事情,就连自己怀孕他都记在心里,他甚至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还借着太医院的名头给自己准备了安胎丸药。 念及此,心却是五味杂陈。倘或这是他们的孩子,该有多好。太医已经把锦匣恭恭敬敬放到手边,沈菱凤看到那个熟悉的机括,摁了一下,匣子应声而开。馥郁的香气一点点沁出,好像是专门为她而来。 “这丸药用什么配的?”曾献羽扭头在沈菱凤手里看了一眼,沈菱凤的脸色比之于之前看起来好多了。 太医偷觑着沈菱凤,沈菱凤低垂着眼帘没说话。眼中只有这匣丸药,想了想,安胎丸药不过是那几味药材。即使再加了几味药材,也不会太过。 “菟丝子、砂仁、熟地黄、人参、桑寄生、阿胶(炒)、首乌、艾叶、巴戟天、白术、党参、鹿角霜、枸杞子、续断、杜仲。”太医像是掉书袋似的,将他熟知的一味滋肾育胎丸说出来 曾献羽扳着指头数了一遍:“十五味,怎么不是传说中的十三太保?” “这个滋肾育胎丸,最是补肾健脾,益气培元,养血安胎,强壮身体。”太医看了眼沈菱凤:“夫人脾肾虚弱,此时服用这个最好。” “有什么禁忌?”曾献羽不厌其烦问道。 这根本就不是太医配的药,他如何知道里头君臣配伍如何。只是安胎的药不过是那几味,也不过是那些需要小心翼翼事情。小心驶得万年船,怎样都不会错:“夫人若是伤风了,必然是不能服药的。服药时忌食萝卜、薏苡仁、绿豆芽。每日三次,每次一丸,用蜜水和着服下。” 沈菱凤笑笑:“有心了。”不知道这个有心是说的谁,太医看沈菱凤的那个神情。就是个糊涂脂油蒙了心的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何况原本是七窍玲珑心的宫中太医:“这方子倒也别致,真是难为你。” “下官不敢,小姐取笑了。”太医不知不觉又称呼到以前的身份上,想起沈菱凤原本是东宫之主的嫡妃。又是未来皇后的人选,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身份,纵然是一品夫人,总比不得凤仪天下。 “太医忙得慌,手里事儿也多。”沈菱凤拈起一张薛涛笺,上面是他的字迹。就是担心自己不知该怎么吃,才将配药的方子全都写在上面:“却将这丸药的方子全都记下了,真是难为太医了。” 太医吁了口气,自己还真是蒙对了。难道宜王身边还有不出世的高人,这道方子可是不示人的。宜王远隔千里怎么会知道这味难得的好药? 不过这都是自己为太医所想,世人不是说不为良相便是良医,巴望着世人少生病,才是为医者最大心愿。 “小姐夸奖。”太医恭恭敬敬答应了,沈菱凤笑笑。指着身边的澜惠:“去把前儿皇上御赐的貂皮筒子给太医取来,这天气渐渐往凉了走。太医奔波劳碌甚是辛苦,一份薄礼万勿推辞。” “多谢小姐厚赏。”太医诚惶诚恐,沈菱凤出手大方是出了名的。只是给请脉太医打赏两卷貂皮,可就是少有的荣耀了。简直是堪比宫中赏赐,皇家的东西出于沈家本不为异,那是最亲的故旧至亲。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说话。曾献羽好像是旁观者一般,对他们所说的话置若罔闻。太医侧脸看到曾献羽阴郁的脸,他应该知道这件事的,独独对这件事不置一词,是他有意回避,还是当做自己不知道? “吃这药还要仔细哪些?”曾献羽闷闷开口。看向沈菱凤的时候,目光中多的是眷恋,他们的话中满是机锋,不叫人听懂才真是叫人觉得难熬。 “微臣方才已然说过,只要是寒凉之物皆不可用。夫人体质虚弱。最忌讳这些。若有丝毫不妥,可遣人去太医院宣召下官。”开头是微臣,马上想到不妥。固然这话在沈菱凤面前并不为过,但是曾献羽这儿却不能这么说,宫中朝中的禁忌不在少数。 “有事自然是不会不麻烦你的。”曾献羽有意让自己心中的种种波涛翻腾平静下来,沈菱凤看到那个匣子眉目生辉的样子全都看在眼里,显然这药丸不应当是出自太医院,而是幕后有人将这匣药交给了他,最后必然是落在沈菱凤手里。他们之间的事情必然需要这样子私相授受才行,即使是这样,都不能叫人抓到把柄,他们真的视旁人为无物吗? “送太医回去。”曾献羽冷冰冰地吩咐道,这与沈菱凤笑逐颜开却又努力隐忍的脸成了对比。 沈菱凤拿到这个锦匣,已是心满意足。他命人送来的东西,自然是十二分的用了心。 曾献羽伸手拿过那个匣子,看向沈菱凤的眼神里透着隐隐恨意,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得这种事,何况他堂堂一品将军,外头谁见了他不是小心翼翼,奉迎有加。只是这在沈菱凤眼里却是视若无物的,她的那个人别人说什么都比不上的。 “这药匣子精细得很,恐怕这里头的药也是精细难得。倒是这位太医用心,知道用心巴结差事。”曾献羽看也不看她,目光只是定在药匣外的雨过天青色织锦缎上:“夫人用药一向谨慎,难道太医送来的丸药就不要去验验,看看是不是能够平安服下?” “我自然会去。”沈菱凤伸手去夺她的锦匣,却拿不过来。她不能在他手里露出一丝一毫自己有武功的底子,曾献羽的小擒拿手派上了用场,沈菱凤不能不有所忌讳:“难得大人青目,只是一盒安胎药而已,用不着大人费心思停留至此。” 曾献羽冷冷一笑:“夫人想得周全,我只是担心这药恐怕不是太医院所制,才让夫人安心至此吧?”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七章 澜惠学舌 沈菱凤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实在也没有什么好跟他说的,开口多问一句:你知道是谁制成的?恐怕他会没有轻重说出好些话,他笃定的某件事一定不会遮掩,甚至会毫不犹豫说出来,不管对面的人是谁。 曾献羽不达目的不肯善罢甘休的脾气又来了,一定要从沈菱凤嘴里听到那几个字的答案才甘心,他不知道有些事情原本就不该他知道,知道了又怎样,难道他能改变什么? “夫人,奴婢将夫人说的貂皮筒子送给了太医,太医千恩万谢地走了。一路上还不住念叨,说夫人出手大方,还跟从前一样。”澜惠进来给她回话,没觉得里头有什么不对,想着太医说话的口气和神态就好笑,忍不住将那些话又学说了一遍。 “从前夫人出手阔绰也是人人知道的,相府的大家闺秀谁敢不巴结?”曾献羽说话酸溜溜的,倒不像个厉兵秣马的大将军,反而更像是吃醋的妇人:“如今倒是要小心翼翼,恐怕背后多少人都在替夫人惋惜不已。” “是奴婢说错话了。”澜惠赶紧认错,这话要不是她说起来,一定没有底下这么多话,曾献羽最近跟她闹别扭,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了。 “你有什么错?”沈菱凤挑起一侧眉头,想要知道什么那就告诉你好了,沈菱凤心中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却牢牢印在心底,有一天,她一定会说出来的:“不过是说了两句真话,难道说真话也要受罚?若如此,以后谁还敢在我面前说真话?” “是奴婢嘴快,奴婢不该这样子没轻没重,惹得大人和夫人生气。”澜惠很是乖觉,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就长大了好多。 沈菱凤捏着下颌似笑非笑,忽然记起某天穆辰在后院不经意间跟透露的些许口风,或者是澜惠看到自己的结局想到了她自己身上,若是不能再为自己打算一番。日后就是要跟自己一样,与其这样不如早些打个正经主意,也省得将来后悔莫及。 “谁说你错来着?”沈菱凤不管身边是谁,只要她想,没什么做不到的:“很多人都喜欢说真话,听真话,岂不知这个真话说出来有时候就不那么好听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听真话的度量。今儿就为你说了真话,我也要重重赏你。素日,你跟着我,小玩意儿必然是少不了你的。寻常东西你也瞧不上。今儿当着曾大人的面,我就与你一个莫大的赏赐,但凡是你说出来,我必然竭尽所能,圆了你的心思。” 澜惠小孩心性。跟在沈菱凤身边自来没有任何担心,只要是沈菱凤给她的东西都是好的。别人看着,沈菱凤骄娇二气甚重,一定不容人。独只有身边的人,知道她护卫心疼身边人才是最好的。 “说说,你要什么?”沈菱凤瞥了眼努力压抑着火气的曾献羽,你想听真话那我就说过给你听。看看你听了之后会觉得什么。高兴不高兴都是自找的。 “奴婢还没想好呢。”澜惠脱口而出,其实她要什么,小姐心里最清楚。小姐是身不由己,她也是一样。若是没有了小姐,没有了牵挂,就什么都一样了。 “那好。等你想好就先和我说,就是办不到我也要给你想法子,圆了你的心思。”沈菱凤淡淡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中,又何必在乎某些人不明真相的质问。曾献羽如此做。只会让自己对他的烟雾越来越深,她不在乎某些人和事的时候,就无须顾及那么多了。 曾献羽听懂了她的话,真真假假都是为了说给他听。而她的真假,她难道不懂,其实一直都是跟他有关的。从他跟她成婚那天开始,他们就是祸福相倚的两个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论她沈菱凤愿意不愿意,她都要上他曾家族谱,最后都是他曾家的媳妇。四海皆准的道理,偏偏聪*黠如沈菱凤不明白。 屋子里仿佛是悄无人烟一样的寂静,没有人说话。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接着就是接连两声响亮的猫叫声,沈菱凤平日最喜欢的暹罗御猫在脚边磨蹭着,好像是很久不见,难得的亲密,大有要跳到身上磨蹭一番的心思。 “我懒得勾腰,澜惠把它抱给我。”沈菱凤笑着把手伸出来,澜惠赶紧把猫儿抱起来刚刚摩挲了两下,猫儿就不安分叫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好像是澜惠怎么让它难受了一般:“小姐,我可没难为它。每次摸它,就好像是奴婢怎么欺负了它似地。” “我可没说你怎么难为了它,就是掐了它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个扁毛畜生娇贵得很,不喜欢别人乱挠它碰它,差不多的人都还精怪不过它。”说着从澜惠手里接过猫,跟她方才差不多的力道摩挲着,猫儿真的是通了人性,在她怀里半睁半闭着眼睛,甚至夸张的打了个呵欠,舒展着四肢,霸占着沈菱凤怀抱。 曾献羽看着这只猫,忽然觉得一只猫在她这里都比自己来得光鲜,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她的摩挲和宠爱,比之于一个人,尤其是像他曾献羽这样一个人来说,实在是光鲜了很多。 不知不觉就把那只锦盒推出去好远,澜惠眼尖想要一把拿过来,沈菱凤眼锋忽而一闪,显然是示意她不要乱动,动得多了曾献羽下一刻会做什么,谁都不知道。何况明知道曾献羽想要做什么,昭然若揭:不过是见到这个东西,心中不忿而已。他不会拿着这个药匣子去做什么,就是不对自己看中,也要看中腹中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沈菱凤自忖对这个孩子真没什么好感,从她知道自己怀孕以后,感慨欣喜大大多于感动,她不能给孩子太多的宠爱,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就因为担心自己无法去全心疼爱一个孩子,所以不愿要孩子。也就是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她才会去怀孕生子。 第二卷 相对 第七十八章 再请太医 这样看来,她沈菱凤不也是活在人的舌尖上。旁如何想,对她来说一样很要紧。她能做的永远都不是自己,她也要顾忌别人,顾忌到自己的名声还有身后的人,这才是她沈菱凤的可悲。 摩挲着猫毛慢慢往外走,根本就没有将曾献羽放在眼里。澜惠赶紧跟上去:“夫人,我来吧。” “你今儿到碧云寺去把菱兰接回来,上次我答应了她,等我闲了就去接她回来的。”沈菱凤慢慢走在游廊上,腰间的酸胀并没有丝毫好转。太医说的是对的,她吃过那么多的药,是药三分毒,加之自己原本就是气血两虚,这个孩子是不是能够保住都很难说。想到这里,心却又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手一松,猫儿溜下地跑了。 手却下意识摸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近来总是觉得怪怪的,常会有莫名其妙的悸动从腹部传来。若是方才曾献羽不在这里,说不定还要问问太医,这是不是医书上说的胎动只是曾献羽在这里,就说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不想跟曾献羽有任何牵扯,但是他们不得不牵扯到一起。他总喜欢掀开人心底隐藏最深的伤疤,还要往上头洒一把盐,让人在不经意间疼得死去活来。而他,会用一种胜利者的目光盯着人看,让人毫无招架之力。说出这话,旁人一定不信,觉得她沈菱凤一定是无坚不摧的。只是没人知道,她心底每次面对这些琐事的时候,心底是有多少惴惴不安。 “小姐,还好么?”澜惠揣测着她的心事,大约看出她有哪些不妥当:“小姐,自打怀孕以来,您身子就是时好时坏的,前两天夜里又有些发热,额头上滚烫滚烫的。喝了那一大碗浓浓的姜汤才好些。今儿又是这样,这是怎么好呢?” “你也嘴碎起来,哪有这许多事?”沈菱凤故作镇静地笑笑,手却不由自主搭上澜惠的手臂:“我不过是精神短些。加上前儿在宫里说了那许多的话,也是难得安妥。” “小姐还是将太医送来的安胎药,照着太医说的法子吃了才好。想来这制药的人,才是最让小姐放心的人。”澜惠扶着她慢慢坐下:“其实说起来,曾大人也不过是心里不痛快,说什么都不会让小姐不高兴。加之行伍之人,哪有那么多言辞上的讲究,小姐并不是第一日知道他的性子,何苦总为了这些许小事生气?” “如今连你都在指摘我的不是了,难不成是我自己做错了什么?”沈菱凤手指尖有些发凉。澜惠也感觉到了:“小姐,想来太医还没走远,这就去把太医请回来,再给小姐看看。这会子曾大人也不在这里,想要说什么。小姐也无须太多挂碍。” “嗯,你去吧。”周遭再无一个人,沈菱凤自觉身上汗意浓重,不像是快到中秋的时候。一丝忐忑不安袭上心头,不知出于那种心思,真心是想要腹中这个孩子平安无事。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觉得这一生或者只有这一个孩子了。起初不想要这孩子。因为她不能给这个孩子太多的爱,所以不想耽误了孩子。 等到真的怀孕了,每日跟这个来得不够巧却又不得不来的孩子息息相通的时候,才知道母子原是天性。哪怕不喜欢,哪怕他是曾献羽的孩子,还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从一开始太医说他是个儿子的时候。心中满满的不高兴跟莫名的安慰交织在一起,自相矛盾的心思不会有人懂,她要这个孩子好好的。 “大小姐。”太医灰白色的须发在初秋的风中乱舞,头上全是匆匆回来的汗水:“是有哪里不好?” “还是觉得腰间小腹往下坠,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不妥当。方才当着我家大人的面。有些话自然不好问。”沈菱凤在外人面前,工夫下得十足,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她跟曾献羽之间有什么不妥当。 “小姐不说自有小姐的道理。”太医了然于心,沈菱凤熟知礼仪规矩,却把自己牢牢禁锢在这个圈圈里头,一辈子走不出去:“老臣方才为小姐请脉,小姐气血两虚。王爷命人送来的安胎药,也正是因为知道小姐身子虚弱,特意叫人找来天下最上等的药材,制成安胎药丸。还请小姐放心服用,凡是不用小姐担心。王爷还叫人带来口信,在小姐孕期内一应药物皆由王爷命人送来,如有所请,王爷万死不辞。” 就这一番话,从太医口中说出来的话,生生将沈菱凤强行忍住的泪水逼了出来,晶莹的泪水挂在脸上,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有劳王爷挂心,甚是不安。” 太医心中唏嘘不已,若不是造化弄人的话,恐怕真是一对璧人。不论是男女,都是天下第一等的出挑,结果放到今日却又是多少人心里想的,谋逆之罪了。那位爷,恐怕就是天下第一个不喜欢这类话的人。 “要紧吗?”收拾好自己的眼泪,沈菱凤强作镇静地问道,她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亮哥放在哪里只有她知道。 “不打紧,小姐这样子是妇人常有的事情,只是小姐平日惜福养身,身体底子不如民间妇人健硕,也是难免。只要小姐安心服药,多吃些补中益气的东西,就是最好。等到过些时候胎像稳妥了也就无碍。”太医对沈菱凤直言不讳:“小姐劳心太甚,如此倒是不容易安胎。凡是多多看开些,自然是能好多了。” “看来想多了也是错。”沈菱凤笑笑,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又不免失笑,可见真是应了太医方才那句劳心太甚,不过想到这里又不能不问:“上次我们府里的赵姑娘挨了嘴巴子,是你们太医局配的药,倒是手到病除,真真是难为你们了。” “小姐说的是紫金活络丹?”太医想了想:“这种药都是药铺子里常备的药,不过是打着太医局的幌子而已。赵姑娘支使不了咱们太医局的人。” 第三卷 边塞 第一章 边塞 沈菱凤一直都觉得自己很精明,其实自己也困在其间走不出去。太医这句话好像醍醐灌顶一般,将她这些时候的心事全都推开了。是她自己把自己闷在里面,忘了外头已经是风轻云淡,有些事情就因为自己耿耿于怀,才忘了里头还有一个身份和礼数在里头。 “瞧我,连这个事儿都能忘掉,显见得是蒙了心,什么都丢到脑后去了。”沈菱凤略微带点歉意的笑容,看起来温婉而和煦,都不像是杀伐决断远胜须眉男子的人。 太医跟着也笑起来:“这是大姑娘自己说笑呢。老臣早间至寿康宫给皇太后请平安脉,皇太后也问起小姐的身子,老臣说小姐身子比先前好多了,只要是安心静养就能大安。老臣还将这盒安胎药面呈太后,太后甚是高兴。” “太后大安了?”沈菱凤没想到皇太后在宫中也会提起这事,太医居然多事的将安胎药给皇太后看过,难道是要告诉姑姑,自己跟亮哥还是藕断丝连?若是这样的话,恐怕皇帝会有更多不满,只会给在外戍边的亮哥招来无限麻烦。 “皇太后只是时气所感,偶染风寒,服了两剂药后已经大好了。”太医肃然,提到皇太后显然不敢像平时说话那样,恭恭敬敬才是为臣之道。 “那就好,我这样子反倒是不敢时常进宫,太后见了我常说我不好生歇着,劳动了太后到底不妥当。”旁人面前提及姑母,同样需要谨守君臣之道,谁家的无奈能有他们的多? 太医见她没有旁的吩咐,留下一张药方,再三叮嘱了澜惠两句,若是沈菱凤有丝毫不妥,一定要即刻说与太医院知道,这一刻沈菱凤相信,这几个人都是宜王手中使出来的人。要不怎么会在自己跟姑姑面前游刃有余,虽然他从未说过这里头的是,不过作此安排并不为过。 宜王,不。应该说是曾经的皇太子,如今奉旨戍边的宜王裹着油光水滑的黑貂披风站在烽火台上,不远处见见落于大漠尽头的斜阳:“长河落日圆,凤儿,你说是不是?” 话音既落,没等到他想要的巧语佳音。扭过头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脸色陡然凝重起来。跟远处苍凉的大漠连成一片,他已经无数次站在这里,遥望着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他此生注定辜负的女人就在京城里。不可望不可即。 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沿着烽火台的台阶拾级而上,神情间俱是恭恭敬敬的谨慎。新娶的宜王妃,当今皇后的堂姐凌霜月跟皇后的闺名只是差了一个字,就像她们两人的容貌一样,差异很小。除了两人的下颌,一个圆润一个尖巧外,压根就没了分别。 “王爷。”凌霜月小心翼翼跟在宜王身后,忖度着要不要将手里的大氅给他披上。 “王妃不在府中,到这儿来做什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宜王说话的语气已经变得生硬无比,跟方才淡然吟诗的口吻仿佛是换了个人。那天看到凤儿的时候。她已经是安然祥和的妇人,倘或当年自己忍了一时之气,是不是凤冠该是凤儿的?不负她不负自己如今却要另外一个女人跟在自己身后,椒房贵戚,岂止是妻室,还是皇帝无处不在的眼线。 “妾身见王爷出来许久。甚是担心。大漠苦寒,一旦日头落山即刻酷寒无比。不敢劝王爷回府,值得拿了着大氅来给王爷御寒。”凌霜月努力让自己说话不像从前那样胆怯,她害怕他的端凝和不苟言笑。 未嫁之时,曾听人言宜王是天底下第一等的男子。莫说是寻常亲王贵胄,就是皇帝与宜王相比,都无法企及。所以当皇后说,要自己跟宜王成亲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知道自己无法跟那位沈家小姐相比,那是他心中最要紧的人,遗憾的是自己从未见过那位沈家小姐。 离京之前,原有一次见到沈家小姐的机会,那是自己大婚当日,沈家小姐命妇身份进宫观礼。皇后也说那日必然安排她们见上一面,好叫自己知道这个劲敌究竟是何等模样形容,偏偏皇帝不想他们见面,打断了皇后这一奏议。皇后悻悻之余,才说出其中的奥妙所在:宜王跟皇帝是嫡亲兄弟不假,这位沈家小姐跟宜王还有皇帝却是中表至亲。 他们只是寻常姑表亲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个当家作主的皇太后。这是她嫡亲的婆婆,是宜王跟皇帝的生母,更是沈家小姐的亲姑母。 提起皇太后,皇后飞扬的神色便黯淡下来,宫中不能乱说话。那边是无声胜有声了,皇后陡变的神色说明,她不得皇太后欢心。随之而来的是,自己同样不得皇太后欢喜。即使没见过也知道,皇太后有意滞留在宫外,明知道那日是自己跟她亲子的大婚,却留在碧云寺诵经礼佛。 宜王也知道皇太后的冷淡和不满,他却没有丝毫不满,神色自若间还跟皇帝还有文武百官宴饮终日。只是这些,是不是可以瞒过人的眼睛?不得姑欢,是德不足以感动亲心。这是父亲教给她的,告诉她成婚之后要好生孝敬翁姑,顺承夫君。不论是不是嫁入皇家,这都是女子该有的。 可是她呢,不得姑欢,不得丈夫欢心。她的丈夫看到她,永远都只是一副冷冰冰的淡漠。他们成婚日久,每逢夜间同房之时,他都只是和衣而卧。根本就没有碰过她,就连大婚之夜都是如此。那块喜帕上,是他手指尖的鲜血。他没有说为什么,也无须说为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他心中的女子,早已嫁作他人妇,也要为那人持家生子。他是天潢贵胄,只要愿意,天下女子莫不是趋之若鹜。她不是不知道,做了宜王妃,而且这么久只有她一人,必然是受尽丈夫宠爱的。这就足以艳羡所有人了,可是他们又怎会知道她的苦楚,掩藏在华丽衣衫后的苦楚。 “过会儿还要去那边的烽火台,你先回去。”宜王终究没有穿上那件大氅,只是拢了拢黑貂披风,这是凤儿亲手做的。京中命人传来的话,说大小姐血气两虚,若是不善加保养,恐怕不好。已经让太医转告她了,也叮嘱她好好服用安胎药。 她的性子这么多年到底没改,她成婚日久依旧是好女儿颜色,那日见了她就跟当年一样。见了人惯会打官腔,尤其是有第三人在的时候,她不会露出丝毫情绪来。笑得别提多好看了,越是这样,他就越希望看到她不笑的时候,那才是她,那才是他活生生的凤儿。 第三卷 边塞 第二章 风波陡起 凌霜月拿着大氅跟在宜王身后,眼睛好像是盛满了水的碗,只要轻轻一荡漾就会溢出来。 宜王猛地转身,却正好撞上凌霜月的鼻子。细腻的肌肤上顿时泛起一阵潮红,凌霜月顿时涨红了脸,不知道是撞红的还是羞红的:“王爷,北地天寒,还是加上这件大氅吧?” “不必。”没有丝毫转圜的拒绝,在到了塞外之前,就连宜王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幼学来的儒家之道居然会被抛诸于脑后,除了阴郁就是冷漠。从前,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当初的宸王,如今的皇帝身上。 他们是亲兄弟,不过皇家从来就没有血脉亲情。他跟皇帝是亲手足兄弟,不过这样的兄弟手足比世间任何一对兄弟都要远的千里,不是地域上而是从内到外都是一样。 先帝不论是将江山社稷交给他还是宸王,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必然是容不下另外一个,能够彼此容下实属不易。倘或有一日,皇太后殡天的话,他的性命也就差不多了。他不要江山,这东西拿在手里实在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他只要这辈子他最爱最在乎的女人,可是偏偏没有江山就不能跟她共偕白首,这是先帝让他做的选择,只是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就好像是心在盐砺堆里被狠狠揉搓过,然后再放到太阳底下暴晒。除了疼,什么都没剩下。 “参见王爷。”穆云在他下了烽火台的一霎那,出现在他面前:“属下来迟,伏请王爷恕罪。” “回来了?”宜王见到她,语气稍稍和缓了些:“京中如何?” “属下离京之前,听闻皇太后在王爷离京之后,即刻从碧云寺返回宫中。与皇上皇后陡生不快,皇上下旨请小姐入宫。”穆云了解他的心思:“太医将王爷命属下送去的安胎药进给了小姐,说是小姐的身子真是王爷预料的那般。气血两虚。” 宜王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两下。胯下良驹仿佛离弦的箭,风驰电掣而去。穆云担心他出事,紧紧跟随在后面:“王爷。切不可如此,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若是一刻忍耐不住,恐怕落人口实。纵然是王爷不担心这个,也要替小姐着想一二。小姐如今身怀六甲,太医说小姐不能受了惊吓。倘或为了王爷一时失误,最终铸成大恨,岂不是这么多年的委屈都白费了?” “不用你跟着。”宜王冷冷道。 “王爷,太医吩咐属下有句话带到王爷耳边。”穆云迟疑片刻,还是觉得把这件事告诉他好得多:“太医说,小姐原本也不至于此。起初与曾大人不睦。多少有些龃龌。小姐多年以来多命太医院预备阻孕的方剂,一日不落。天长日久的,这才落下这么个病根。若是这次小姐不能平安生产,恐怕这一生都再无做母亲的机会。王爷,您请三思。哪怕是为了小姐。也要忍耐片时,小姐那么喜欢孩子的人,若是一生不能做母亲该是何等凄凉?” 仿佛是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令人进退不得。宜王恨不得放声大喊,让压抑在胸口的这块大石横空而出,要喊破着天上的层层阴霾直透云霄。既然不许他跟凤儿在一处,那就该为找一个好的去处。曾献羽既然娶了凤儿。就该一世只对她好,怎地又跑出来个莫须有的赵敏,连个是非礼仪都分不清的女人,怎么能跟凤儿相提并论? 雪越下越大,好像是要把天底下所有的不平事全都掩埋。两匹越跑越快的快马,将两个男人的身影带到大漠的尽头。 吃了太医送来的安胎药。终于觉得困扰自己很有些时候的腰腹酸胀消弭于无形。澜惠说这是心病还要心药医,太医真是华佗在世,将小姐这块心病到底是治好了。 遇到锦弗跟澜惠插科打诨的时候,沈菱凤只能是一笑了之。若是连这句玩笑话都说不得,岂不是要说人都没有容人之量了? “小姐。老爷回来了。”锦弗微笑着给她端了一碟藕粉桂花糖糕过来:“这些时候,老爷还真是跟闲云野鹤似地,是不是老爷在乡下的时候,也是这样子?” “我怎么知道,难道父亲在乡下的时候,我跟着去了?”听到父亲回来,沈菱凤忍不住要出去看看。说是在京城住着,却非要往城外走。说是要去名山古刹拜访一下自己的昔年故交,当作别人都不知道似的,他哪里是去什么名山古刹拜访故交,简直就是避世而去。又不放心自己一个人留在京城,看多了曾献羽跟赵敏的故事,父亲心中自然是有他的打算。 “爹?!”刚出门,沈鼎玢已经推门进来。沈菱凤赶紧起身让座:“刚说您回来了,正要去看您的,这么快就来了?” “要看看,我不在这些日子,你是不是长好了些?还是瘦了。”沈鼎玢无奈地摇摇头,只有这么个女儿,偏偏还不能省心。指望能好些,结果事与愿违:“还是吃不得?” “好多了,太医来诊脉,配了一匣子安胎药,吃了才不过几日就已经好多了。”沈菱凤笑起来:“您瞧,我手上着镯子都捋不动了。”笑着晃了晃手腕上一汪春水似的镯子。 “你且别高兴,有件事我跟你说。”沈鼎玢要不是意外得知这件事,也不会赶在这时候回来:“边疆起了战事,安分多年的突厥突然蠢蠢欲动。联手几个小喽啰,发兵来袭。” “什么?”怀疑自己听错了,沈菱凤惊愕地看着父亲,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爹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个,他也知道亮哥戍边。若是突厥入侵,第一个出征的人必然是亮哥,胜了便是拥兵自重,败了那就是有辱国体,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好事在等着他,或者是皇帝为了除去他,不惜跟外族联手?真是这样的话,亮哥必死无疑。 第三卷 边塞 第三章 人心难测 在所有人印象中,一直都是雍容静穆的人好像是换了个人似地,嘴角抽搐着,泪水好像是滚瓜一般,大滴大滴往下掉:“爹,谁说的?” “凤儿,你还是这般挂记他?”沈鼎玢好像是早就笃定女儿会是这样一副形容,只是他自己不愿证实这一念头。宜王是外甥是门生,也是默订的东床佳婿。好像是乡民们打牌,最后一圈的时候,却是一翻两瞪眼。 “爹,他什么都没了。就连这京城都容不得他,还说什么天潢贵胄?有这样的天潢贵胄?”到底是大家闺秀,片刻失态以后立即恢复常态,就连眼角的泪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语气却变得很是凄凉:“世间还有什么是他值得留恋的?万众瞩目的东宫之主,最后只剩下流放一隅的凋零。爹,他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曾经世间所有都不在眼中的男子,为何要落到如此境地?” 沈鼎玢半晌不语,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好久。沈菱凤也没想过要在父亲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他的态度早就知道了。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沈鼎玢忽然悠悠一叹:“凤儿,若是他能听到你今儿这番话,我想他也不至于做出此等糊涂事。毕竟这世上,还有你。” “我一直都在,他知道。天涯海角,我都在。”鼻翼间窸窣作响,很想要掩饰住自己的失态。越是掩饰就越发掩饰不住,只好是吸吸鼻子,然后努力用平静地嗓音说道:“爹,我要去边塞,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不行。”沈鼎玢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你去了也无补于事,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东西,那是他的事。我不管不问,就是袖手旁观也行。只是你,说什么都不许你插手。你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爹。我已经错过一次,要是那时能有今日心性,说什么都不会轻言放手。”沈菱凤笃定的神情,也是绝无转圜的。 “你心里的事儿。爹哪有不清楚的?你光想着他什么都没了,可你想过不曾,爹除了你,还有什么?”沈鼎玢心肠何等冷硬,这次却是另外一种颓然甚至是带着恳求。他本来可以不回来,可以不问这件事,可以充耳不闻的。只是一想到,有朝一日女儿从旁人处听说这件事,绝对是放下所有的一切,义无反顾往边塞而去。 到那时。多年前苦心舍弃一切,就是保全这两个小冤家的心思岂不是全都白费了?女儿的委屈不是不知道,她过得不如意也清楚得很。只是越是这样,就越应该知道,如今这样能是最好的。 沈菱凤用手背擦去眼泪。好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爹,匈奴做出此等事,是亮哥授意的?”她心思转动极快,方才父亲一句话说得过了些,并不是说匈奴宵小闹事,而是说他如何:“他为何这样?” “你说他到如今这个境地,除了甘心就是不甘心。甘心。便可一生平安。若是不甘心,就是惹祸的根苗。”沈鼎玢并没有正面回答女儿的问话,好像是跟女儿讲道理一般:“早就跟他说过,除非是甘心情愿如此,否则这一生都无法谨守君臣之道。当日,他应承我。必然是甘心的。没想到,今日到底是食言了。” “乱臣贼子是么?”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跟皇帝同是先帝血胤,谋朝篡位是他会做的事情么? 沈鼎玢点头:“皇帝已有口谕,要献羽领兵出征。” 沈菱凤倒退了两步。这比方才更叫人震惊,父亲回来是要把自己软禁在府中,即便是知道曾献羽率兵平叛也不许自己插手,因为自己不会作壁上观,必然会亲身前往,这才是父亲赶着回来的缘故。 “为什么是他?”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 “你比任何人都应该清楚,为什么会是他。”沈鼎玢慢悠悠道:“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的事情,也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若是你不去,他尚有回头的一天。若是你去了,你们就全都不回头了。献羽不过是皇帝手中一枚棋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皇帝绝对会这么做。他期望得到什么结果,我尚且无法知道,唯一知道的便是,若是你去了,就坐实了亮儿跟你素有不臣之心,你愿意跟亮儿最后落得乱臣贼子之名?何况,凤儿,你还身怀有孕。这孩子总是无辜的,当初你母亲去世之时,你才六岁。你知道幼年丧母的滋味如何,还忍心让你未出世的孩儿忍受这一痛苦?甚至还要背负乱臣贼子的恶名?父亲年纪大了,还有多少岁月可过?自然是不在乎这些,可是孩子呢?日后曾献羽让这孩子流落在外,是要受尽世人白眼的。到时候谁来疼他爱他?” 没有什么话比这番话来得更叫人无法接受,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她有多在乎母亲过世以后的岁月是怎样,即使他纳妾,即使他在晚年添了一子,只是这些都只是抚慰他的寂寞,而不能代替自己幼年的孤寂,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幼年丧母,他的中年丧妻。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所以回来陈述于利害。 “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沈菱凤嗫喏着,这是她的软肋。 “不是献羽领兵出征吗?”沈鼎玢看向窗外:“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怎么说不用父亲教你。只是担心一点,亮儿的枕边人是皇后的嫡亲堂姐。祸起萧墙不得不防,还有一点要紧的,你要记清楚:皇太后不容皇后,皇后难道不做打算?姐妹二人互为妯娌,难道不是一桩巧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纵然沈家不再是椒房贵戚,岂容一个小吏之家轻视? 沈菱凤忽的明白,父亲跟姑姑也搅和进来了。难怪父亲知道的这么清楚,除掉皇后一家,才是他们的用心所在,却又不希望自己搅和进去,这件事的细心筹划,果然不是旁人知道的。 第三卷 边塞 第四章 自思 锦弗跟澜惠商议好久,撩起珠帘看到的是沈菱凤坐在窗下专心刺绣的侧影。斑驳的秋阳均匀洒落在身上,平铺在地上,还有树影在上面摇曳,很美。 不过这种美最好还是不要出现为妙,沈菱凤最起码连着两日都是这样,一个人在窗下做针线或者是看书写字,最多到花园走走,不说话不做任何事情。就连府里有事,到了她面前,也是淡淡吩咐两句话,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这种情形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两人都担心她出事。跟曾献羽说的话,绝对是白搭,只有跟老爷回明才有用,结果老爷没有来劝,只说没事,过了这一阵就好了。看来老爷也是预备不闻不问了,或者说老爷知道发生了什么,劝也无用,只有等着小姐自己好了才行。 “小姐,用午饭了。”澜惠决定进去打破这个闷葫芦,正好小丫头提着食盒进来:“厨娘听说小姐胃口不开,特意做了山楂蜂蜜饮,小姐喝了也好开胃。没敢用冰镇,只是放在净水里凉着,还不赖。”比平时不知道要多少话,也没见她回应一句。 “小姐,方才琳琅来回话,说是大人一大早就带着赵姑娘出去了。还说午饭晚饭都不回来用,这几日曾大人好像挺多事儿的。问过管家和长史官,朝中有了战事,只怕大人要带兵出征。难道是要带着赵姑娘一处去,这会儿出去采办外头动用的物什去了?”锦弗跟在后头道:“这赵姑娘也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什么事儿都要跟着搅和。” 沈菱凤依旧低着头做她的东西,两人凑近了些。绣花绷子上绷着一块荷叶绿的缎面上,用最好的工笔绘制了一幅鱼戏水草,这两天只要有空就做这个。等到她们看的时候,已经绣好了大半,好像是鱼儿活了一般,那飘逸的水草都是活灵活现的。 “小姐,这个是给孩子做的抱被吧?”锦弗看了半天。总算蹦出句话:“这么早做这个?难道家中绣娘做的东西都不合心意?若是这样子,干脆小姐出个花样儿,让那几个绣娘日夜赶制,绣得不好再叫人从来。何苦自己受这个累?” 澜惠本来也想劝,只是两人同时开口到底不好,她也不是个事事听人劝的。况且那日太医来的时候也说过,小姐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拗着她的意思。小姐不能生气不能劳心,可是这劳心费神几时离开过她? 锦弗见她不说话,只好跟澜惠两人打开食盒,把几样精致的小菜放到一旁桌上,又将山楂蜂蜜饮倒了一盏放到沈菱凤手边:“小姐尝尝看,这色儿倒是好看。” “就跟人血一样。”沈菱凤终于冒出句话。可这话比不说还不好,两人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倒是谁又惹到她了?闷了两天,说出这句话,出了事了。 “小姐说笑话呢,谁还知道人血是什么样子?”澜惠有意掩饰住心底的不安。捂着嘴笑:“小姐,先吃饭吧。做了这么久,等会儿又该嚷头疼眼花了。” “嗯。”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一旁浣过手。轻轻捶着腰,澜惠赶紧扶着她过来:“这两日看小姐都不太欢喜的样子,是不是为着大人带兵出征的事儿?其实也不是多大事儿,只消小姐多多提点大人几句。还担心赵姑娘跟着一处去?大人正是巴望着小姐能说点什么,况且去的地方小姐还不熟悉?” “我熟悉,我又没去过。”沈菱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曾献羽要去哪里平叛,满朝上下无一不知,无数人都在观望着。等着从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曾献羽说不准就是想要拿这个金牌令箭到自己面前,甚至想要要挟自己就范。父亲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所有人只有自己置身事外观望,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介入,就让这里头的人斗个死去活来。最后活下来的人才是真正赢家。 两天都在这个漩涡里打转,她如今已经是进退维谷,不论是谁胜了,最后自己都是输得一败涂地。曾献羽若胜,也就是皇帝胜了。皇帝要的结果不就是这个?当初不能除掉同胞手足,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出了个谋逆大罪,恐怕正是皇帝始料未及的大好事,这对于亮哥来说是必输之役。 若是亮哥胜了,那么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他真的要回来君临天下,曾献羽第一个血染黄沙。任何人的摇尾乞怜,都无法让亮哥释怀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谁知道她才是天底下最为难的人。 父亲只是知道为了亮哥的处境和未来,自己是无限担忧。只是这还有一桩说不出口的心事。再有一点,父亲说这件事之所以会来之迅速,无非是想要一举搬掉皇后娘家。只是皇帝不厌恶的话,谁敢轻动皇帝的岳家。父亲老糊涂了,当初先帝那般信任沈氏一族的时候,多少人想要扳倒沈家,不也是白费力气。这么多年了,还在为这个闹腾,何苦来? “小姐?”两人眼睁睁看她把一盏山楂饮告罄,手里就端着那个官窑的细瓷小盏发愣。担心一个不仔细将茶盏掉在地上,东西淬了不值紧要,可要是伤了脚就麻烦大了。 “还不赖。”回过神:“是有些饿了,今儿预备了些什么?” 听说她要吃东西,两个丫头顿时乐不可支:“这不是,有菊花鳜鱼脍还有水晶花糕,都是应时应景的东西。小姐不能沾酒,要不还有一大份茱萸桂花酿。” “说是今年的石榴不错,等会儿我要一壶石榴汁。”沈菱凤夹起一枚鱼脍在嘴里慢慢咀嚼着,吃鱼是太医一再交待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很多事情放到一起,这就显得不要紧了。 “是,我这就去。”锦弗答应了一声,赶紧去了厨房。澜惠给她盛了碗野鸡山菌汤:“难得小姐有胃口,就该多吃些。太医不是一直说多吃些,对自己有好处呢。” 第三卷 边塞 第五章 思变 沈菱凤笑着啐了她一口:“你倒是知道的比谁都多,这个又是谁教你的?” “久病成良医啊,小姐这些日子不痛快,太医来得勤些,自然是我们也就跟着太医学会了。”一面说,一面学着太医捋胡须的样子,逗得沈菱凤抿嘴直笑。 “小姐,您心里不痛快,也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瞧您,这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要不是有这个大肚子,恐怕谁都不会说是有了身孕的。”澜惠一面偷觑沈菱凤的脸色,一面小心翼翼说道。 沈菱凤好像没听到她说什么,津津有味地喝着那碗汤,还不时夹起一片鳜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干净嘴里的东西,沈菱凤抬起眼皮:“菱兰即接了来,这些日子你们替我好生看着她,不许她胡闹。比上次还要骄纵了些,是谁跟她说我要让她念书去的?闹得如今连当初会背的几首诗还有那些个字儿全都扔到脑后去了。” “是,那天是奴婢多嘴说了一句,说是菱兰渐次大了,说不准过些时候就要进学了。不是有心要跟她说这些的。”澜惠赶紧道,那天菱兰淘气得紧,就想要吓唬吓唬她,没想到这丫头当了真。 “无心随口的一句话,她倒是记得清楚。”沈菱凤漱过口:“我就说这丫头越来越伶俐。女孩子太过伶俐到底是不好,多心多事,对她日后不好。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自己都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好像是在自嘲,说的却也是实话。 “小姐是劳心太甚,太医都说小姐夜间失昧就是为着这些个闲事儿太多了。”澜惠懂她的心思,不过这两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不说谁又能问? 沈菱凤有意朝门外看了看,锦弗还没来。这几天一直都在盘算的事情好像是能说了:“澜惠,若是穆云来带你走,你跟不跟他去?” “啊。小姐,这怎么可能。那么远,他来带我走?小姐和我说笑呢。”澜惠双腮酡红,一副娇羞不胜的样子。 沈菱凤看她这样子。若有所思。澜惠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我知道我嘴碎,但是绝不敢有二心,小姐打得也骂得,便是奴婢一下不好了,把奴婢关上几天不给吃不给喝都行,就是千万别赶奴婢走。” “我几时打你骂你了,说你几句重话你还不爱听呢。”沈菱凤笑着把她拉起来:“跟个孩子似的,刚说了两句不想干的话你就哭了。也不怕人笑话。” “谁哭了。”澜惠眼泪还挂在脸上。 “没哭?眼泪还没擦干净呢。”沈菱凤笑着把手帕递给她:“赶紧擦了,我还有正经事跟你说。” “是。”澜惠赶紧擦干净了眼泪,一抬头见锦弗端着一壶沁着冰珠的石榴汁进来:“这是去哪儿找来这么好看的琉璃水晶壶?” “本来是透亮的水晶,谁知道盛了石榴汁就成这个颜色了。”锦弗笑着:“厨娘听说小姐要用石榴汁,赶紧叫人弄了这么一壶。小姐试试。” “我一人哪吃得了这么些,你们干脆一起吃得了。”沈菱凤笑笑,转脸对着澜惠:“哭完了就来吃饭,我还有事跟你说。” “怎么哭了?”锦弗盯着她眼角看了半晌:“又做错事了?” “才不是,谁像你,常常做错事。”遇到这种时候依旧能够知道澜惠伶牙俐齿的利害。 “是不是,这又好了。真真是拿你没法子。”沈菱凤笑笑。 两人打横面对面坐下。从小丫头手里接过两人的碗箸,不声不响吃完这顿饭。沈菱凤在一旁慢慢啜着石榴汁,有些事情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澜惠跟锦弗会帮自己,而且亮哥是能够听进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话,就因为这份与生俱来的信任,也不能让他陷入泥潭。 不论他听进去多少。只要穆云能够左右他,那么澜惠就一定能左右穆云。不是还有个穆辰吗?兄弟两人久已不见,他们之间没有兄弟手足参商之事,皇帝跟宜王之间的隔阂已深,加之如今更是出了这件稀奇古怪的事情。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她要做的事情很难,甚至需要她向曾献羽开口。这话该怎么说?是要曾献羽保全他自己吗?想来亮哥总不至于糊涂到那般田地,敌我不分。何况自从先帝那时开始,不论是暹罗,琉球吐蕃还是匈奴,谁不是俯首称臣。亮哥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谁敢轻视他的存在? 每岁纳贡,都是亮哥在东宫设宴,这些纳贡的属臣一个个见了他,谁不是小心翼翼伺候。你要他跟他们在一处,然后跟皇帝过不去,这话有些说不过去。要是真要跟皇帝当面交手,也不用借助蛮夷之手。 亮哥不是个糊涂人,他不会做这种事的。这是沈菱凤几天来一直绞尽脑汁的事情,她不能听信任何一个人的话,包括父亲在内。父亲跟姑姑有他们的打算,自然是好的。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在未知事情真相以前动手,也不能亲赴前线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么就只有找人来帮助自己,这个人非澜惠莫属。 “小姐。”天黑透了,澜惠惊疑不定地进来。沈菱凤方才的意思,不就是要她到了傍晚无人之时再来,甚至还要避开锦弗。这可是很多时候都没有的事情,小姐到底想要做什么? 沈菱凤在珠帘后,借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画着工笔仕女图,笔下的女子线条分明,手里捏着一朵新采撷的无名小花,神态悠闲之极非等闲可比。澜惠看了一眼,这是她自己的小影。少女的妆扮,未曾梳髻,这份妆容就是她未嫁时常有的打扮。弄这个东西做什么? “嗯。”抬头看了她一眼:“谁叫你来的,不是说没吩咐不必过来?” 澜惠懵了:“小姐,方才不是您吩咐我晚饭后,左近无人再来,还叫我避开锦弗跟所有人呢。” “你没看错?”沈菱凤笑笑:“行了,还有几笔就好了。一会儿跟你说。” 澜惠吁了口气,还真以为自己没事找事儿呢。 第三卷 边塞 第六章 实情 博山炉里吐出大朵大朵的香雾,层层叠叠的神仙和仙山在云雾间飘渺着,好像是到了九层天界。换了件素纱襌衣坐在湘妃竹帘下,澜惠破例坐在对面的小几上。屏退所有伺候的人,只让锦弗在廊下做她的针线,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姐,您倒是要奴婢做什么,只消是吩咐一句就成。这样子,奴婢真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澜惠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她不敢跟沈菱凤平起平坐,小姐什么身份,要是没有她,自己跟锦弗的骨头早就成了一堆烂泥。 “我早间问过你,若是穆云带你走,你走是不走?”沈菱凤语气很慢,分辨不出情绪怎样,仿佛是在跟她谈最家常的事情,絮絮叨叨带着关心。 澜惠脸颊微微发红:“小姐,奴婢知道您是跟奴婢开玩笑的,他隔得那么远,纵然是回来,也是公事在身,奴婢哪敢有那个心思。况且,奴婢早跟锦弗两人发了弘誓大愿,若是小姐一日不能解了心结,奴婢发誓一辈子都不离开小姐。” “胡闹,谁说要你们发这个愿的。”沈菱凤同样脸颊发红,那是气的:“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我自己都过得这样,就是担心日后都跟我落得这么个一样的下场,巴不得时时处处替你们想着,不让你们受多的委屈,没想到你们两个这般糊涂,这种愿是能够随便许的?” “就因为轻易不许愿,这个愿才能灵验。小姐不知道,我跟锦弗两个每次看到小姐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有多难受。明知道嫁给穆云,他会待我好。就像小姐若是嫁给公子,公子必然会对小姐好一样,这全都是一样的。小姐不欢喜,奴婢就是知道自己有好处,却怎敢撇下小姐。一个人走得远远的?”澜惠想要起身,马上被沈菱凤摁得坐下。 “我要是知道你们做这些事情,非把你们一个个全都赶走了。”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就因为这几句话瞬间变软。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个丫头跟着她一处长大,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没有片刻离开,凡事都替她劳心费神。若说要她沈菱凤去死,只怕这两个丫头都会替她应了下来。 “小姐,你才不舍得我们走呢。素日都是为了吓唬我们才说的这话。”澜惠不是没看她微微闪烁的眼神,但是他相信小姐一定有苦衷,要不小姐也不会说这些话。 “我今儿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得。”沈菱凤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变得愈发深沉:“如今亮哥跟穆云两个人都有了大麻烦。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难道咱们还不知道?别人瞧着他大说大笑,凡是都不放心上。这都是那些不知道内里的人。他的心思我虽是不能猜到十成,*总是不离的。那日有人和我说,他在边塞纠集了蛮夷多少人,就成了反叛的第一人了。这成什么了?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 澜惠瞪大了眼睛:“小姐,不是有句话叫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公子可是当初的太子。那些藩王谁见了不是毕恭毕敬的,公子能跟着他们一起么?奴婢记得有年,殿下在大光明殿召见这些使臣的时候,小姐穿着礼服也在那儿受那些藩王的朝贺。那些绿眼睛红胡子的人一看就是蛮夷人,什么都没学会,倒是把咱们这儿的吹牛拍马学了个十成十,见了您说的那些话。我跟在旁边都觉得脸红。哪有那样子说话的,不是还有个人不知道礼体轻重,非要拜殿下为义父,上赶着叫您是义母的。当时殿下沉着脸把那藩王狠狠说了一顿才了事,这都是些什么人。殿下怎么会跟他们一处,还要谋逆。说出去都叫寒掺。” 沈菱凤倒是不记得还有这样的事情,偏偏就被澜惠记住了。有她这话垫底,更加笃定自己所料不错,他不会这么糊涂,一个视自己清誉如命的人。你要他跟蛮夷之人一起,他会怎么看自己? “这事儿你倒是记得清楚,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沈菱凤看着她:“我知道过几日穆云要进京一趟,有人说是为了稳定朝中某些人的心思,也是为了向皇帝示好,说明亮哥没有做那些糊涂事。照着寻常的规矩,只怕会到我这儿来。”话说到这儿,忍不住就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澜惠眼睛一眨,马上明白她说的意思:“他来了,小姐细细盘问就能知道内情如何。他会瞒着天下人,小姐这儿他必然不敢。” “我自然是不担心他瞒着我,但是我心中的话,怎么让亮哥知道。他若知道,必然是要从旁人口中说出去,我又怎么把这些话告诉别人?”沈菱凤双目炯炯:“你跟锦弗自然最适合做这个传声达意的人。只是锦弗去了,就会有人生疑。说不准没事也被人说出事情来,但是你这儿就不一样。只要你跟穆云成婚,妻随夫便,名正言顺,何等光明正大?我叫那起子人挑不出理来。” 澜惠恍然大悟,原来这么个说法。当下脸红不语,小姐替公子考虑得够多够周全,却唯独忽略掉她自己。自己一个做奴婢的,被她想得这么周全,当真是难得。她不想有人说闲话,不想有人说自己跟穆云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想有人说锦弗如何如何。这些她都想到了,只是漏掉她自己了。 “我事事都打算妥帖,却唯独有一件,这婚事来得太仓促,少不要委屈你了。”沈菱凤自己深受其害,不想身边再出现这样的事情。说这话的时候,歉意满怀:“跟着我一场,没得到好处,反倒是处处受制于人,也是我愧对你了。等到这件事了结,他平安无事的时候,欠你的东西,自然加倍还给你。” “小姐,你这话让奴婢怎么受得起。”澜惠声音哽咽:“奴婢受了小姐和公子的好处,不是一日两日。就是穆云也不是第一遭跟着殿下办事,受点委屈自然是应该的。” 第三卷 边塞 第七章 搅乱 话音未落,锦弗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给大人请安。”锦弗赶紧起身擦干净眼角残存的泪水,沈菱凤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有意做张做智,好像真是做了什么背着人的事情。 曾献羽根本就不用跟着打帘子,自顾自掀起珠帘进来。房中是一副安然静谧的景象,沈菱凤在窗下做针线,澜惠正好端了一盏沁凉的玫瑰露过来。这个样子倒像是假的,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是她最关心最上心的事情,她居然不着急不动气,甚至比之前的还要安静,也不见这两天她说话,一个人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情。难道她把太医的话真的听进去了,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安心养胎? “大人来了。”澜惠福了一福:“刚端来的玫瑰露,镇得刚好。夫人有了身孕,不敢乱吃东西。这个玫瑰露正好,大人喝一盏凉快凉快?” “嗯。”曾献羽在沈菱凤对面坐下,身上一股刚沐浴过的皂角味,在沉香雾中也不显得突兀。 沈菱凤不经意间抬眼看了眼澜惠,澜惠笑着福了一福:“奴婢给夫人去准备宵夜去。”退了出去。 曾献羽看她专心致志做针线不像是假的,要说的话咽了下去。顺手端起玫瑰露呷了一口:“圣上命我带兵出征,你这样子我不放心。” “带兵出征?!”父亲说的是真的?消息灵通到这样子,不像是挂冠还乡的人。沈菱凤好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前些时候大人不是说,这四海升平,难得的盛世。皇上正好腾出手来整饬吏治,也是一件幸事。这才过了多久?” “平叛。”曾献羽根本不瞒着她,准确的说是要看看沈菱凤这个平心静气的本事修行到了什么地步,是不是真的可以不动声色:“祸起萧墙,宜王在外勾结藩王谋反。皇上命我带领五十万大军前去平叛。” 朝中几时有过五十万大军?沈菱凤心底嗤笑道,若是有这么多军马。先帝那时候还用得着着急上火,让自己唯一的兄弟带兵出征,最后马革裹尸还朝?这几年征战连连,恐怕能有二十万就不错。她虽是闺阁女子。只因为父亲曾经执掌相印,还有诸多缘由在内,这些细碎事,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得多。 “大人是主帅?”沈菱凤一副很认真在意的样子:“五十万大军,这粮草辎重可不是一笔小事,恐怕大人还要有个妥帖人代为掌管才行。” “我自然是为主帅,难道你就不担心那个人会怎样?”曾献羽看多了她不在意的神情,那种成竹在胸看得人心烦意乱,她根本就不担心那个人会出事,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必胜。如今却是一副很认真地样子。是不是很认真在看这个笑话? 曾献羽自觉自己已经跟着一班文官修炼了大半年,总不会再像从前一样,遇到些许事情就大惊小怪不像个一品大员的样子,但是只要遇到沈菱凤,他所有的修行都被打回原形。就好像一只修炼了千年的狐狸。九转丹成的前一刻,狐狸尾巴掉出来,前功尽弃。 “担心哪个?”沈菱凤在灯下比着绣线的颜色,鹅黄配鸦青,好鲜亮的颜色。就是这个才难得,见过不少内织造府和宫中绣娘的手艺,却又应验了皇太后那句话:戏文上常说那些小姐们一双巧手。什么都会做。我只是不信,若是能胜得过你去,我才能信。只是看看你的手艺,恐怕也是难。 母亲早逝,嬷嬷们的悉心教导倒也不少,不过多数时间居然是住在宫里。跟姑姑在一起。谁叫父亲太忙,家中又只有几个姬妾。姑姑是看不上她们的,索性把自己接到宫里,说是自己一辈子没女儿,就把侄女儿当做女儿好了。 宫里那几位老宫女的手艺才是天下一等的女红。用绦子编就的洪福齐天,那蝙蝠好像就会飞起来。 “自然是担心宜王。”曾献羽不想藏着掖着,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暧昧不明,言下之意最要紧,无非就是让自己要么将宜王斩首于两军阵前,要么就是自己提头来见。成王败寇,皇帝不想做那个寇。夺位之争他胜了,必然要笑到最后。 “宜王?”沈菱凤笑起来:“大人说的是皇上的兄长吧?何苦宜王宜王的叫,到底是先帝嫡长子,这么说倒是不恭敬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曾献羽食指挑起她的下颌:“我知道,你从不叫他宜王。” “曾献羽,你够了。”沈菱凤冷然的笑意挂在腮边:“这几年,只要提起他,你总是这样阴阳怪气的。便是我跟他有什么,也是当年之事。每每挂在嘴边,难道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大人倒是带着个不知真的假的的郡主在外招摇过市,这件事我不追究也是罢了,难道大人也要我时时刻刻揪着不放才罢?” 沈菱凤的以礼相待他看得多了,直呼其名也是赵敏才有的逾矩之事。她从来不做这种事,这样子是说她其实早就知道,不过就是在旁看着,看看自己预备怎么做? 真是这样的话,自己便是大大失策了。再一次让沈菱凤看了自己的笑话,她也是毫不犹豫在旁边看自己的笑话:“我跟敏儿招摇过市?夫人抬举了。有些事夫人心里清楚,是谁在宜王大婚那日,在御花园跟人私会。若是我不去,或是去晚了些,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既是这样,大人何不晚些来。也好看个究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才有意思呢。”手指间攒着一股劲,要是曾献羽继续不知轻重说下去,一定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曾献羽被这话噎得脸色发白,说话不管不顾还真是第一次。以前你要她这么说她也不肯,看样子是豁出去了。 长着一枚厚茧的手指在她丝缎般的唇瓣上滑过,沈菱凤冷冷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曾献羽轻佻地一笑,俯下身毫不留情地在唇瓣间啃啮撕咬着。 一直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然后大吵一顿不欢而散,谁知道他居然这么无耻。扬起手,预备给他一耳光。大概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曾献羽没放开她,却腾出一只手拽住她纤细的手腕,任她扭动着,直到两人气喘吁吁才放开:“大概那日我去晚些,看到的不过也是这些吧。” 第三卷 边塞 第八章 争执 “无耻。”沈菱凤换了另外一只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下贱。” “我无耻也好,下贱也罢。是你什么人,你先想清楚了。若是说我曾献羽这样不好,那样也不好的话,你沈菱凤能好到哪儿去?”曾献羽显然是早就想好要怎么说这些话,一点都不像是平时说话非要深思熟虑半天,然后憋出几个字的样子:“还有一件事,我想夫人说什么都不会忘了,当初并不是我一心要高攀沈家。而是令尊大人,再三再四对我另眼相待,继而有了嫁女之心。我只是不想把这件事公诸于众,若是上奏天子,只怕居心叵测的安排。这朝中有人是宰相,是炙手可热之人。朝中无人的话,恐怕什么都不是了。” 沈菱凤被这话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这话说得真有志气!你且把这话存着,放好。有朝一日总是会拿出来有用的!” 曾献羽脸上泛起一丝阴寒的冷笑,手指肆无忌惮在沈菱凤腮边划过:“有些事,我不说不是说我不知道。如今我往军中去,恐怕这心底最为忐忑不安的人是你,不是别人。你要是跟那起乱臣贼子还有牵连,别怪我没把话说在前头。” “我的事儿,不劳你费心。”相较于曾献羽剑拔弩张的戾气,沈菱凤显得四两拨千斤的清闲和安静,脸色还是方才气急了的样子,只是语气却已经安和下来。她心里泛起一个大大的疑窦,即使是皇帝都不会如此轻易就说同胞哥哥是乱臣贼子,曾献羽怎么就敢在自己面前说这话,他从哪里来的这份自信。还有一点更为要紧的事情,朝中固然有不少新贵都是皇帝一手提拔,只是后宫当家之人并不是皇后。 凌家除了一个中宫皇后,一个亲王嫡妃。的确是权倾一时,不少人为凌家马首是瞻也不无道理,只是这份荣耀凌家要得起吗?皇帝以仁孝治天下。孝字当头,他敢违背母后意愿?还是敢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公然跟自己兄长为敌?若真是走到哪一步,恐怕天底下读书人第一个不服。得罪了读书人,才真是大大不智。 事情不仅于此,曾献羽说这话颇有些色厉内荏。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怂恿,至于这个怂恿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由此想到的,却是上次一直就存在心里,因为琐事而耽误的一件大事。既然是不让她好过,那么天底下多少人都不要想好过了。曾献羽不是要出远门的,去好了。底下的实情,自然有她沈菱凤安排。到时候孰是孰非,一眼明了。 笃定了主意,脸色还是没有露出半分。沈菱凤反倒是拿起一旁的绣绷,看着自己方才做的针线,有两针略微歪了些。赶紧剔了。原本该是这几天来最为安心闲适的一个夜晚,就因为曾献羽的到来,惹得人心烦意乱。 抬起眼,曾献羽丝毫没有走的意思,在她对面稳若泰山的坐着。好像刚才的事情没发生一样,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正如他说,朝中无人的话。自己这个过了气的相府小姐哪有值得夸耀的地方? “澜惠。”隔着茜纱窗吩咐:“你来。” “是。”澜惠一直都在窗外守着,方才跟她说的话,一个字也没敢跟锦弗说。小姐再三交代,这件事关系多少人命在内。不止是她们,还有宜王更有穆云在内,任何一个人都输不起。甚至不只是这几个人。还有军中那么多的将士和他们身后的家人都会因为一时不慎,招致杀身之祸。难怪小姐对这件事这么认真谨慎,澜惠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不是一般的重了。 “不用她来!”曾献羽在里头闷声闷气道:“什么时候来了,还有事儿要做?”紧接着就是门被闩上,根本就不许人进去。 沈菱凤盯着他看了两眼。没说话。外头锦弗跟澜惠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心底都是不安地。却又不敢贸然去敲门,甚至打开门看看。只是互看了一眼,各自掩饰着不安:“这可是麻烦了。” 曾献羽抬手放下高悬的窗帷,把窗外窗内彻底隔绝开,沈菱凤扔下手里的绣绷,转身去了屏风后面梳洗,这两天有太多事情要她心烦,除了每天按时吃太医开出来的那些药以外,根本就无暇顾忌到腹中这个小家伙。她对曾献羽是恨也好,是厌恶也罢,这都显得不要紧了。她要腹中这个孩子安然无恙,太医把话说得很清楚,她沈菱凤这一生,或者只有这一次做母亲的机会,即使不喜欢这孩子的父亲,只是这也并不妨碍她对这孩子的爱。 原来一切好恶都是可以改变的,起初并不相信这话。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孩子,准确的说是不想要曾献羽的孩子,她不要跟他有婚姻以外的任何牵扯。孩子更是奢望,只是当她知道自己除了这孩子以外,或者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另外的孩子,就因为这个独一无二,对这孩子忍不住也另眼相待起来。 因为忽略而觉得腹壁内动静不太明显的触动又出现了,手指轻轻摩挲腹部,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松开的发髻由散开来,几缕垂了下来好像是以前珠冠前的流苏串子,微微了口气,仿佛微风拂过柳枝,轻轻抖动着。 曾献羽没看到人出来,他跟她如今已经是对等的两个人。既然是这样,为何还要轻视于他。哪怕到了这时候,那个人已经沦落成乱臣贼子,她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他曾献羽真的是如此不堪?在她心中,或者自己真的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 好吧,既然是这样,他这次到了军前,就算是不能把那个人活捉,也要建一场大功勋。没有她沈家的名望加身,只是他曾献羽一人的功劳。封妻荫子好了,他娶了她,就该给她该有的风光,以前没做到的话,这一次一起给她好了。 绕到屏风后,沈菱凤刚换好寝衣。抬头撞上曾献羽,脸登时红得发烧。她不喜欢跟他在逼仄的空隙里两两相对,应该是上次跟他回到那个遥远的乡间,然后就不喜欢这样了。他总会给她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第三卷 边塞 第九章 问心 “还是这么瘦。”曾献羽看到寝衣下,沈菱凤跟未孕之时几乎无甚分别的清瘦单薄,若不是有一个突兀的肚子,谁知道她怀孕了。细腻如同凝脂般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奶油色的光泽。 沈菱凤甩掉他的手,不许他碰到自己一丝一毫。曾献羽凝视着她的眉眼,微微叹了口气:“明儿我就走了,就是你多恨我,也不能这样子待我。” “大人建功立业去,与我何干?”起身欲走,屏风后的位子实在不够大,一个人还好。两人同在此处,就显得局促不已。 “若你不要我去,我便不去。”曾献羽很想将这句话说成一句笑话,话一出口他才知道自己不善说笑话,这话就被他说成了正经话,而且是无比的认真。 沈菱凤干笑了两声:“大人要去便去,与我何干?何况大人此去必然是擒了贼首而归,日后前途无量。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弱质女流,岂敢说这些没王法的话。” 曾献羽蹲下身,把她环进来。脸贴在沈菱凤隆起的腹部:“这些时候我不在京城,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只是你身子日益沉重,自己要好生吃药,别跟自己过不去。” 沈菱凤扬着脸不说话,有这会儿说好话的,方才在外头说些话的本事哪去了。 恰好感觉到难以言喻的胎动,曾献羽手掌跟着胎动的方向一起移动:“她都会动了,我真想立即看到她。只是不知道是男是女,爹娘都想是个孙儿。我倒觉得是个女儿好得多,你一人总是太孤单。也没有个能陪你说话的人,菱兰也好,你的猫儿也罢,到底不贴心。” 只这一句话,沈菱凤本来满满的怨忿也发不了火。他居然知道自己太孤单,曾献羽如今跟着那些文官大臣们学来的狡猾奸诈还真不是假话。当着人一套背着人一套,说这些场面话成了他的一大本事。 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被他的甜言蜜语牵着走。她还有好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要紧的人等着自己去救。若是因为这两句不着边际的话,就忘了自己该要做什么,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谬误了。 曾献羽手掌还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摩挲着,好像是捧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宝贝,你要等着爹回来,若是爹赶不及看着你出生,不许多折腾你娘。真的惹恼了她,她说不定就不要你了。” “胡说。”沈菱凤忍不住道:“我几时说过不要她的。” “你不会不要她,却会不要我。”曾献羽终于笑出声,她要这孩子还是第一次知道。在他心里。沈菱凤恨他必然不会爱这孩子,常听人说爱屋及乌,在她这里难道不会是恨屋及乌吗? 沈菱凤伸手去推他,却也推不动:“放开我,喘不过气来。” “我抱你过去。”曾献羽抓住她的手。在满是胡茬的下颌磨蹭了几下,胡茬子扎得手疼,手背上泛起一阵红痕。来不及收回手,曾献羽已经把她打横抱起:“这简直跟没怀孕的时候一样,都不知道自己身上长了多少肉。” “不劳你费心。”沈菱凤脸色绯红,接下来人已经稳稳落到厚实的褥子上。 曾献羽在她旁边躺下,手指触到她的手。心莫名动了一下。枕边是她柔软的青丝和淡雅的香气,这是专属于她的味道,不施脂粉不染铅华,出自于天然,淡香宜人。 懒得理他,侧身朝里头躺着。好些时候他们都没有歇在一处。曾献羽很想她。尤其是跟她这样同船共枕的时候,那些夜晚总在心头闪过。 沈菱凤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心底颤抖了一下。她根本就经不起任何折腾,太医再三交代过,即使些微激烈的走动都会让她吃不消。不是她而是腹中这个刚刚长成的小家伙,这几天好不容易安稳些,若是一个不小心,肯定会出纰漏。 汗水就这样从每个毛孔中出来,继而浸透了贴身的寝衣。 “有这么热?”明显觉察出她的不安,手探上她的额头:“这么多汗?” “嗯。”缩瑟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显得泾渭分明。 曾献羽看她裹紧了被子,背对着他哂然一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不碰你就是。” 好像是一块大石头从心头落地,沈菱凤稍稍放松了自己,继而长吁一口气。 “我若是死在军中,你会不会伤心?”曾献羽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绣满了花卉草虫的帐顶。 沈菱凤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是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 “若是我跟宜王两相对峙,我死在军前你会不会伤心?”曾献羽又说了一遍。 这话还真是叫她无法回答,他死了?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亮哥如有事,她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也可以伤心,只是她不是他的孀妇。他多么不喜欢凌霜月,不喜欢他的王妃,这都不值紧要,因为那个人才是唯一一个可以哭得肆无忌惮的女人。 若是曾献羽有什么,她就是那个披麻戴孝的人。旁人那里她是遗孀,是未亡人。最可怕的,她腹中还有个遗腹子。伤心么?是一定的,想不到这孩子比她更孤单。,没出生就没有父亲,以后叫这孩子怎么做人。 “罢了,你肯想这么久,而不是脱口而出就足够了。最起码,我曾献羽也有一点半点让你想上这么久,也是不枉这一遭了。”曾献羽自嘲地一笑,无限寥落。 “你还是等着回朝加官进爵吧。到时候大登科后小登科,也是一场大荣耀。”沈菱凤冷然道。 “大登科后小登科?数年前已经有过一次,那年跟你成亲之前,我考中武状元。”提起当年旧事,曾献羽依旧是欢喜多于感慨。他遇到这一生都不会忘怀的女子,如今这个女子就在他枕边,腹中还有他们的骨肉。她还跟当年一样,根本就不会对他动一点心。而他也跟当年一样,只是当初一见,就对她情根深种。 第三卷 边塞 第十章 远行 懒得跟他说话,继续向里头翻了个身。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往鼻子里钻,曾献羽习惯用这种东西,夹杂着沉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成了带着他个人烙印的气味了。 曾献羽心知方才在外头的一番话一定是戳到她心里去了,每次跟她怄气都后悔,后悔不该跟她说这些话,也知道说了无补于事。只是每次见了她依旧会说,恨她心里总是装着别人,从没有哪一时哪一刻把自己装在心里过。 不管她是不是情愿,伸手把她环进怀里,摩挲着她清瘦单薄的脊背:“我不在家,没人跟你致气。望着你能长好些,这样子瘦,生孩子的时候怎么撑得住?” 沈菱凤没说话,留给他的还是一个背影。曾献羽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她顺滑的青丝:“问你一句话,不想说也行。还是那句话,若是我死了,你会不会有一丁点的伤心?” 沈菱凤沉默了一下:“时候不早,明早还要去校场点兵。早些睡吧。”她不想去回答这种问题,自己的手掌却在不经意间覆上隆起的腹部,心底却泛起一阵寒意,若是身后这个人不在了,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那真的就是自己期望看到的?说到底,他跟自己一样,都是天底下最无辜的人。 曾献羽深深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稍纵即逝。一直都在期待她的回答,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沈菱凤稍稍迟疑,或是说一句让他欢喜的话,即使是假话也是好的。偏偏,沈菱凤连这点假话都没有。说了假话,还是沈菱凤么?若她肯说假话,他何须对她如此情深? “小姐醒了?”睁开眼,第一眼看到澜惠甜腻的笑容。透过绣帏,瞧见外头天已大亮。心底好像装着一件大事。只是说不出来。澜惠大概是昨晚想通了,又想到今日能够见到穆云,这么久的企盼,不论初衷如何。总是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一件坏事。可是她,却没有一点欢喜,哪怕这件事跟她预想的一样,都没有太多高兴。 “他,走了?”微微迟疑了一下,沈菱凤任由澜惠给她笼上外衣。 “他?”澜惠也愣了一下,马上想起这是在问曾献羽:“是,五更天的时候,大人就起身了。带着人往校场点兵去了。临出门的时候吩咐奴婢跟锦弗两个好生伺候小姐,还很严厉对长史官和管家说,凡事都不许惹夫人生气,若是有人不听教训打死勿论。就连赵姑娘都被大人说了好大一通话,先前还以为大人会带着赵姑娘一起去的。没想到最后还是留在府里了。” “让锦弗跟我出去,你在家守着,穆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这里的人他都不熟,你在家我放心。”沈菱凤心里好像十五桶水在那里,七上八下的。就是有太多的不放心,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叫人备车,我要到城门口去。” “是出城吗?”澜惠赶紧给她梳洗更衣。她的脾气清楚得很,但是吩咐了什么,那就是立刻就办,根本不许有任何折扣在里头。 “别问了。”恼火地打断她的话,没有去穿澜惠给她准备好的衣衫。自行拉开衣橱,从里头拿了一件昭君色的长裙。外罩一件云白嵌着金边云锦斗篷。她很少穿这么出挑的颜色,总是要么淡黄要么浅绿的清爽,殊不知这种出挑的色调却让她娇艳不可方物。 澜惠担心她受了风,给她将斗篷上的风帽戴好:“小姐在外头千万别受了风寒。” “嗯。”答应了一声,锦弗也跟了过来:“小姐。外头车已经预备好了。” “走吧。”心里估摸着时辰,想来也该差不多了。 走路走得飞快,似乎担心走慢了会遗漏掉什么要紧事儿似地。沈鼎玢背着手在花园中散步:“凤儿……”话到嘴边根本就来不及说,等一下沈菱凤已经没了影子。 “这是急着做什么去?”沈鼎玢自言自语道,他已经越来越看不出女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路上小心,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是这么个急脾气。” “小姐,咱们这是去哪儿?”锦弗在车厢里,看她脸色有些着急,却又不愿让人看出来,哪怕是掩饰得极好,还是有些端倪露出来。 “上城门上去,径自把车赶上去,别问那么多。”沈菱凤差不多自己撩起车帷要吩咐,锦弗不等她开口,扣了扣车厢:“把车赶快些,径自上了城楼。夫人有要紧事儿。” “是。”前头的车夫答应着,下一刻就听到那两匹马儿脖项上的铃铛声音都变得急促起来。 “小姐,是谁在城楼上等着呢?”锦弗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闹不明白,城楼上,那儿风大得很,谁会在那儿等人? 不过视野倒是极好的,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姐去那儿,是为了见谁还是去看谁?曾大人前脚刚走,小姐就出门了,这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缘故。 马车在城楼上稳稳停住,因为是起着大风,又是在城楼上,来往的人并不多。扶着锦弗的手下了马车,沈菱凤站在城楼边,起大风最大的好处,就是天青云淡,能看到远处的旌旗猎猎,似乎还能听到校场上即将出征士兵响亮的声音,士气因此大振,这大概就是那些名将愿意厉兵秣马的缘由之一,但凡是血性男儿,都会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豪气,就是来自于这样的时候。 沈菱凤笼着斗篷,这么娇艳的颜色,隔得再远大概都是能看到的,为什么她会希望有人隔得这么远,却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时候,恨不得他能够离得多远就有多远,只是真的走开,而且是矢石交攻之际却又在心底萌生出一股奇怪的念头,希望他看到胜过不希望他能看到。这种心思,矛盾之极。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锦弗在她身边,看她远远望着城外校场点兵的地方,旌旗招展帆影卷虬,那么远的地方,她在看什么?难道一大早出门,就是为了到城楼上来吹风么? 第三卷 边塞 第十一章 迢远 “小姐,金凤颁诏,快瞧。”锦弗指着那边的朝臣大叫,将帅出兵,照例是有皇帝命使臣亲到军中,手执皇帝亲手书写诏书,用木制金凤口衔然后去军中颁诏。看样子这一次也是一样。 皇帝还是很看重这次出征的,至少他相信是他亲兄长要谋反,否则说什么都不会大张旗鼓到这个样子。皇太后跟父亲对这件事就不是那么认真了,这几日都没有听到父亲多说一句话,不知道父亲跟姑姑是怎么想的,他对这件事或许真的是很恼火吧。 “今儿颁诏的人是谁?”远远看到官员的服色,应该是正一品的公爵。只是整个朝中,能够算得上一品公爵的人并不多,拿捏不准是谁到了军中。 “瞧那轿子,说不准是皇后的哥哥。”锦弗跟澜惠两个,对朝中上下诸多官员的家中情形,简直比巡城御史还要清楚,那么多的人情来往,还能记不清楚。 沈菱凤心底咯噔一下,皇帝渐渐拿出了他的手腕来对付这些人了,若是放心曾献羽带兵出征,何必要他大舅子去颁诏?若是对他的皇后放心,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让所有人知道皇帝派兵出征,一言蔽之,无非就是所有人他都不放心,不止是亮哥,也不只是曾献羽,同样还有他的皇后娘家。 谁,他都可以掌握在手里。都是他手里的玩物而已,谁要是想要出风头,想要独树一帜,恐怕都是做梦。他不会答应的,最后除了他是赢家其余都输定了。 带兵出征的将领是要给皇帝谢恩的,这次勉强可以看清楚那面大旌上浓墨重彩清清楚楚写了一个大大的曾字,锦弗笑道:“小姐,是大人的旗号。” 沈菱凤没说话,锦弗一扭头却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沈菱凤嘴角怎么有一丝微笑。真的是看错了吗?揉了揉眼睛,沈菱凤还是盯着那边在看,这抹笑容应该就是对着那杆大旗的,小姐心里的事情还真是猜不透了。 刚进门。还没到二门里,车外就有人说话。听声音像是穆云来了,锦弗心里有些纳罕,穆云什么时候进京的?沈菱凤微微颔首,看样子她是知道穆云进京还要到家中的事情,这难道就是她方才一定要去城楼看看,确认曾献羽是否真的离开京城的缘由? “小姐。”锦弗掀开一侧窗帷,穆云在外恭恭敬敬行礼:“属下给小姐请安。” “来了?几时到的?”脸上带着幕幂,外人根本就无法看清她的真实面目。穆云是从小见惯的人,有时候主仆上下不分也是有的。 “回小姐的话。早间方才到。”穆云心里清楚,此行目的大有关碍,就因为这里面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不止是他清楚,就是他来见的人也是清楚的。 “见到老爷了?”沈菱凤扶着锦弗的手下来:“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先到后头梳洗用饭,等会再过来。” “是,属下告退。”穆云稽首告退,略一抬头看到澜惠在二门处张望,顿时笑起来:“笑什么,还担心人欺负他不成?” “没有,没有。是看小姐回来不曾。”澜惠赶紧澄清。锦弗在一边跟着笑起来:“我说这两天她怎么神神道道的,原来是为了这个。敢情小姐是担心她的终身大事,这会子急着替她安排好事情呢。” “你少兴头些,我这会儿急着安排了,下一个就是你了。看你还拿什么说嘴。”沈菱凤笑笑,一个玫红色身影在眼角处微微一闪就没了影子。抬了抬下巴:“瞧瞧去,这些时候我都没见赵姑娘出来,莫非是上次打坏了?” “说是这些时候都是贤惠懂事起来,一定还要跟大人一起出征,军中不许携带女眷。何况没名没分,算什么?”澜惠嘴巴快得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至于别人觉得这话好听还是不好听,根本就不是她想的事情。 “贤惠不贤惠不是咱们想的事情,何苦来操这个心。”沈菱凤一笑,看着锦弗:“叫外头管事的到花厅来,拿一张大红双喜洒金的帖子,写了澜惠跟穆云的生辰八字,让钦天监的监正合了给我。” “哦。”锦弗知道这是合婚的第一件要办的事情,当年沈菱凤跟曾献羽也是如此。合婚人告诉他们,这是合得最好的八字,比之前合得还要好。这个之前,说的应该是小姐跟公子的。不知道是奉承还是什么,至少他们都没觉得好过。 澜惠去看赵敏那边如何,锦弗到前头去找管事的,准备叫人到钦天监监正那边帮澜惠合婚,剩下沈菱凤一个人,笼着娇艳的斗篷独自走在初秋的花园里。 金色的阳光照耀在身上,有些事情不请自来,从心底出来,浮现在眼前。是他还是他,或者是两张面孔重叠在一起,一早起来就在想他昨晚问的话:若是我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伤心,哪怕只是一点。 幸好你还有一点迟疑,就为这一点迟疑也是好的。这也是他说的,好像他能预知这次战争的结果。曾献羽不是坏人,他还是腹中孩儿的父亲,只是两人从一开始就是错,无以复加的错。她真心不希望他有事,不希望亮哥有任何损伤,这就是她的心思。只是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必然会有一伤,只是结果对于他来说,都是无比的残酷。 “小姐。”穆云用饭毕,来给沈菱凤回话:“属下叨绕小姐,前来请罪。” “探望故人,何错之有?”沈菱凤笑笑,在太湖石边坐下:“那边坐下说话,没这多礼数计较。” “多谢小姐。”行礼过后,在一旁坐下。他记得来时,王爷一再叮嘱,必然要小姐好生保养。她是要做母亲的人了,不能担惊受怕。当日有些不甚明白,明明小姐不能跟王爷在一处,小姐腹中的孩子也跟王爷无干,为何王爷对此却是时时刻刻挂在心中,不曾有一日懈怠,不惜在边塞遍寻名药,只要小姐跟孩子平安无事就行。 由此问过王爷,王爷淡淡一笑:她好,我便好了。不是我的孩子又有何妨,只要她高兴她欢喜,比什么都要紧。王爷凡事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唯独对小姐,总是悬着一颗心。 第三卷 边塞 第十二章 试探 沈菱凤看看左近,没有不该有的人,穆云是个口风紧的。说话办事也都靠得住,当下也就放心。有时候想想,除开自己那个小院子,就是这个将军府,又有几处是可以安心说话的? “王爷好?”想了半晌,开口却是这三个字。其实早就在心底萦绕了无数遍,他是否安好才是最挂心的。以为自己有一天会忘掉这些事情,没想到话既出口,就无法反悔。 “王爷好,王爷也是时时刻刻挂记着小姐,有些话又不能诉诸于笔墨,属下口拙,学不来王爷说的话,小姐恕罪。”穆云先时还有些怨怼,沈菱凤虽不是六宫之主,皇后之尊。却也是一品诰命,锦衣玉食。比起王爷在边塞的朔风冷雨,不知好了多少倍。 先时王爷时时处处记挂着他,穆云身为忠仆虽不好当面明说,心底多少有些怨怼。等到见了她,才知道她跟王爷一样,都是有苦说不出的为难。想想,当日就知道王爷跟小姐都是面冷心热之人,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只怕那颗热心早就冷透了。 “那就好。”沈菱凤点点头:“那日王爷大喜之日,我家大人有事急急找我,都没看清楚王妃何等模样。听人说话,皇后跟王妃虽不是一母所生,却是生得十分相似。若不是以讹传讹的话,王妃应该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了。” “小姐这话说得,好像属下跟在王爷身边单是为了看王妃如何的。”穆云不知道这话是有意试探还是怎么,难道他堂堂男子会有不可见人的心思,就只是为了看看新主母如何。若真是这样,那他成什么人了。 “一句玩话,何必当真。”沈菱凤也笑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澜惠说我如今都成了碎嘴子,有点事儿就唠叨个不停。”好像是不经意间提及澜惠,借此看看穆云的脸色,若是毫无改变。恐怕就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了,那就只能劝澜惠打消这个心思,强扭的瓜不甜,没人比她更清楚是什么滋味了。 穆云一直绷紧的面部线条有些软化下来。还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笑容:“小姐是见到了故人才这样,恐怕素日不至于此。澜惠姑娘这话,有些偏颇了。” “可不是,我正是嫌着她絮叨还爱给我惹事,正好前两日天官媒到我这儿来,说了好大一车的好话,要把我身边的锦弗跟澜惠早些聘了出去。偏生锦弗这些时候病病歪歪的,一定是不能去的。这不,官媒从我这儿拿了澜惠的八字去合婚了。正好你来了,你们一小儿一起长大。送她出阁也是好的。”好像是说跟她毫不相关的一件事,看都不看穆云一眼。 本来是斜签着坐在太湖石上的人哆嗦了一下,稳若泰山的脸抽搐着,眼睛不知道往哪边看。这个景象,沈菱凤见过。应该说。是在自己脸上和亮哥脸上都看到过。要不是彼此有心,何至于此。穆云本身就是个把自己的情意藏得极深沉,从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分毫的人。 “澜惠跟着我这么些年,就跟我自己姐妹一样,说什么我都不会委屈了她。官媒那边我也说好了,要是不好的人家一定是不成的。”根本就不在意穆云的脸色如何,话总是要说清楚的。 “小姐为她打算。自然是极好的。”穆云一定是言不由衷,是啊,自己跟王爷戍边在外,澜惠又是她身边极贴身的人,怎么舍得让她远嫁。王爷跟自己说的事情,也不由他自己掌握。小姐若是不答应,谁都不能强求。 “小姐,您方才吩咐送去钦天监的合婚帖子送来了,极好的八字。”锦弗笑嘻嘻过来,澜惠有个好归宿。她也替她高兴。先时以为,他们这一生未必会有这个机会,没想到小姐会给他们安排一个这么好的未来,有时候想想自己将来,一定也是这样的。小姐替他们打算,耗尽了心思。 “天作之合?!”沈菱凤挑眉:“这可是好,我的眼光在不错的。” “可不是,回话的人说,监正说这可是极好的八字,日后子孙满堂夫妻和睦,最好不过。”就好像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样,锦弗笑得眉眼弯弯。 穆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像是寒冬腊月里冻僵的躯体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哪个地方还能动,哪个地方是属于自己的。只能是看看天,再看看自己,想要把她们的话全都剔除掉,结果徒劳无功,只好是继续听他们说下去。 一眼瞥见穆云好像是呆傻子似的,就在旁边呆呆坐着,这可不是他们认识的穆云,锦弗心里好笑,这是欢喜糊涂了? 笑着过去推了他一把:“新郎官,你是预备怎么谢小姐呢?为了你跟澜惠的事儿,小姐可是操碎了心,就是今儿早上还记着叫我把你跟澜惠的八字送到钦天监去,让监正好好合合八字,看什么时候是最好的吉期。旁的不说,小姐如今这样子,还记得你们这些事儿,王爷恐怕都舍不得小姐操这么多心,为了你们的事儿让小姐耗心耗神,怎么说?” 穆云恍惚听到有人说,这件事跟他有关,这怎么可能? “这个人可是欢喜得糊涂了,就连跟他说话都听不见。小姐,千万别把澜惠嫁给他,省得耽误人家澜惠一辈子。”锦弗捂着嘴笑:“真是有意思得很。” “小姐,别听锦弗的,一定一定要把澜惠嫁给我。她应承我的,这辈子就坐我们家媳妇。别人家,谁都不行的。”这次是真的听到锦弗这么说,好像真是要把澜惠嫁给他,就是脑子里头再乱,都记得这件事了。 一下从石头上跳起来,继而扑通一声跪在沈菱凤面前。听到这声响,沈菱凤微微皱眉,看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瞧瞧,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你就急成这样子。还是个带兵打仗的大将,难道不知每逢大事有静气的道理?” 第三卷 边塞 第十三章 实话 穆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方才端凝厚重的样子仿佛换了个人,笑起来带着丝丝腼腆,就好像以前在宜王跟沈菱凤面前似地,无拘无束:“小姐,谁知道您是拿属下耍笑着玩呢。” “还不兴跟你说笑着玩?你可是把我身边顶要紧的两个人里头,就这么生生带走了一个。须知道,他们两个人就是我的一双手,我说什么都是舍不掉这两只手的。”沈菱凤想了想,褪下手腕上的两只紫韵和田玉镯中的一只交给穆云:“你来得匆忙,没给澜惠准备聘礼,我知道的。这个就当做是我给你的,当做是你给她的聘礼,我说是知道你欺负她,哪怕是隔着千山万水,我也要把她接回来。” “不敢不敢。”也只有她身边的人,或是随同沈菱凤一起经历过从前那些事的人,才知道这副玉镯的来历,穆云跪在当下,不知道是说不敢欺负澜惠,还是不敢接受这枚玉镯,连连摇手,一脸的诚惶诚恐:“属下不敢。” 沈菱凤被他呕得笑起来:“哪有那么多礼数和不敢,这个你就收好了,等澜惠出阁那天,自然有她的嫁妆跟着她过去。” “小姐大恩大德,属下一辈子不敢忘记。”穆云除了磕头,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个身影不敢离得太近,只是在一隅太湖石后面看到这景象,尤其是看到沈菱凤把手腕上那枚镯子交给穆云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等会儿澜惠就该过来了,你们先见见。今儿见了以后,成亲以前我可是不许你们见面的,有什么话今儿都说完。这个传书递柬的事情,在我这儿可是犯忌讳的事儿。”沈菱凤笑笑,扶着锦弗的手进了内院。 天上地下原来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刚刚还在自怨自艾跟澜惠或者这一生都要像沈菱凤跟王爷那样天各一方。没想到下一刻会让他们结为夫妻。甚至是已经替他们打点好一切,只是等着他们成亲,这是真的吗? “小姐,这对镯子……”锦弗扶着她走在回廊上:“这可当年先帝御赐给您的。吐蕃进贡的上等紫韵和田玉镯。” “这一只,等着有人来跟我说,要娶你的时候,我给那个人。须得是你心甘情愿跟那个人走,就像澜惠这样。”沈菱凤摸着剩下一只的手镯:“先帝那时候也没想过要我做皇家媳妇,要不就不会拿这个给我。毕竟从小,我在先帝和太后身边长大。皇太后没有女儿,也就把我当女儿看。如今看来,实在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自己看不出来,才会折腾出这么多事情来。” 锦弗被她这句话说的脸都红了。说她不妒忌澜惠那也是假的。她知道手镯的贵重和来历不凡,看到平白给了澜惠一只,心里自然有她的小九九,没想到那一只却是给自己留下的。当下,心底又是感激又是自悔。不该这么去想她和澜惠。 “什么都是假的,小姐跟公子的情分却是真的。”锦弗有些伤感,她跟澜惠都是沈家买来的丫鬟,要不是沈鼎玢从人贩子手里买下她们,让她们陪着沈菱凤一起长大。沈菱凤学什么,她们都跟在旁边,便是不能学个十成。也学了点皮毛。 没有朝打暮骂不说,就连吃喝都跟主子一样。以至于背后常有人笑说她们两个是相府的副小姐,说句话有时候比沈鼎玢的两个如夫人还有用。他们心里清楚,这是沈菱凤给他们的体面。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都过去了,我只是不想亮哥出事。”沈菱凤没有称他是宜王。别人面前总是王爷王爷的,这称呼想起来就生分:“越是不想他出事,就越是事多。好端端的,又出来个谋逆的故事。”微微叹了口气:“他跟皇帝是一母所出,且不说皇太后尚在他不会做这种为人所唾弃的事情。就是不在了,他也不会做。当年,我们都是清楚的,只要他稍稍改口,就不是如今这个样子。那才是唾手可得的机缘,他都不愿要。如今非要挤破头,还要从边塞发兵,跟那些藩王一起。他没这么笨。” “这话也只有小姐说出来,方才觉得是实话。”锦弗心中何尝不是这么想,只是旁人说这话,沈菱凤第一不愿听,第二也不会有人在她面前提及这些。宜王跟她之间的事情,没人敢说,没人说得清楚。 “偏生是隔墙有耳,还是被人逼得这样,都无从得知。毕竟宜王妃跟皇后是一门内亲,枕头风这么一吹,就是没事都变成有事了。”以为自己没想,其实一直都在琢磨,琢磨到最后得出的结论都变得很简单,不论他做了什么,都会有人事无巨细告诉皇城中的人。 而那个在金龙宝座上盘桓的男人,最关注的除了他的江山社稷,就是这个已经什么都不是的人了。除了一个名义上的亲王,享有他的封地和锦衣玉食外,所有的抱负都付诸于燕山外,荒原上那一簇簇牛羊和无尽的北风,这对他公平吗? “小姐,曾大人这次出征,只怕跟王爷会有一战。大人一直都疑心一些事情,到那时只怕难以收拾。公子又不愿轻易提及这些事情,尤其是这些事于小姐清誉有损,小姐恐怕还是要又所防备。”锦弗很快想到一些事情,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我跟亮哥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可对日月。若是有人硬要把这个栽到我头上,我也无话可说。真是这样的话,倒是应该早点打个正经主意,省得白担了个虚名。”沈菱凤嗤之以鼻:“澜惠的事儿,若是你不知道怎么办的话,让嬷嬷去问问该怎么办。越风光越好,我就是要有些人看看,我沈家出去的丫鬟都比他们要风光的多。” 澜惠赶紧点头:“我知道的,小姐放心就是。还有些事儿,小姐这儿可是要留点心思。方才咱们在园子里说话的时候,隐约瞧见太湖石后头有人鬼鬼祟祟,这总不会是有人有意安插的吧。” “不理他,爱来不来,我这儿不伺候。”沈菱凤不想把有些事情做得太绝,只是有人逼她的话,他也不惜一试。 第三卷 边塞 第十四章 闲话 澜惠一张大红布似的脸出现在沈菱凤面前,惹得沈菱凤跟锦弗笑个不停。锦弗扯了扯沈菱凤的衣袖:“小姐,您看咱们家新娘子来了。” “小姐,她这样子攀扯人,您也不管管。”澜惠急得直跺脚,好久不犯的结巴又出现了:“你,你,你等着,下下下次,看我怎么笑话你。” “啧啧啧,这么久说话格外溜,今儿有人来了,就犯了小姐脾气了。这以后谁还敢欺负你,那可是惹了大麻烦了。”锦弗一面笑,一面宠着沈菱凤眨眼睛。 沈菱凤捂着嘴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好了,你就记着打趣她。等会真把外头那个惹急了,真是要闯进来,可是没法收拾。” “小姐也学坏了,专跟着人打趣我。”澜惠脸涨红,不过说话倒也不结巴了。 “都跟你说清楚了?”好久,沈菱凤才忍住笑:“这两天你们可是不能见面的,这些大规矩咱们还是要的。我跟父亲说好了,这些时候都是闷坏了的人。况且这么久,都没有两件让人欢喜的事情,正好借着这次,好好乐一乐。” “给小姐请安。”话没说完,外头有人叩门。拉开门,外头是赖嬷嬷:“小姐,寿康宫的首领夏太监在外头等着见小姐。” “请进来。”沈菱凤掸掸衣摆,扶着锦弗的手出来。刚要跪下接旨,却被夏太监微笑着拦住:“大姑娘不必如此,太后命奴婢来给大姑娘送东西。说是姑娘这儿难得办喜事,就把几件首饰拿出来,只当是给姑娘玩吧。” “是,谢太后恩典。”吴中规矩,出嫁未出嫁的女孩儿,在家人面前都是以姑娘称之。她在皇太后面前,没有嫁入皇宫做儿媳妇,自然就是大姑娘了。亲切而自然:“难为公公走这一趟。一点心意。” 目示锦弗递过去一个不薄的礼封,夏太监行了礼手下:“多谢姑娘费心。”带着几个小太监把东西交给锦弗后,随着赖嬷嬷出去。 消息倒是走得快,皇太后也知道边塞来人。恐怕皇帝都知道了。不论是碍于亲戚面前,还是欲盖弥彰,都会有所表示。不做表示反而是不妥当的,看着吧,看看皇太后跟皇帝上次的龃龌过去没有。 “大晚上巴巴送这个来,也不知道是些什么。”沈菱凤这话一出,都知道是要看看不算小的锦盒里装了些什么。迟疑了一下,谁都不敢先去开盒子:“这也不敢做了?素日胆子不是都大得很?”随手打开锦盒,大红织锦缎映衬下显得更加喜气洋洋。 皇太后知道是澜惠出阁,太僭越的东西自然是不能用。若是普通些的首饰必然又是拿不出手。因此选的时候,就应该是颇费心思的。两串淡粉色的正珠项链,不算大却是粒粒一般大,这样就显得很难得了。 底下是一套喜相逢花样的首饰,栩栩如生的蝴蝶环绕在花朵旁。触须无风自动,简直是活灵活现的。沈菱凤笑起来,这样子的一套首饰,大概皇帝一个妃子进宫都没有这么厚的赏赐,显然太后是别有深意的。 澜惠也被这个架势吓到了:“小姐,这个……” “既然是太后赏赐给你的,那就好好收下。”沈菱凤摆手。示意无事。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皇帝就会命人送东西来,到时候恐怕好东西多得很。幸而她不是爱财的人,要不这次就足够敛财了。 “也不知道消息怎么走得这么快,多大点功夫皇太后就知道了,若是时间久一点。恐怕京城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澜惠有点纳闷。 “怎么会不知道,小姐把你跟穆云两人的生辰八字送到钦天监让合婚,谁不知道那儿每天多少人围着等着。但凡是有点头脸的,婚丧嫁娶的事儿还不给钦天监算算。也只有小姐面子够大,我们送去的东西刚到。管家都没说话。监正就过来了,慌不迭地给算了。自然是有那不服的,非要问是谁抢了先。不等人说话,监正已经一句话堵了人的嘴:这是皇家事务,谁敢僭越。当下那些惹祸的,就跟吃了哑药似的,谁也不敢吭声了。” 锦弗说话就像是嗑瓜子似的,沈菱凤笑起来:“你慢点说,跟到了胡桃车子似的,谁在后头赶你来着。” “饶是小姐这几年不大管这些事,才有人敢捧高踩低,说这样那样的风凉话。换做是从前,谁敢?”锦弗早就不服气了,只是沈菱凤叮嘱他们不许惹事,她跟澜惠两个这才是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 以前,当宜王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她跟澜惠两个是多大的体面。谁见了他们,那可是当做诰命夫人似的捧着,饶是这样还担心一句话不到惹得生气,那可就麻烦大了。如今呢,要不是朝中还有几个顾念旧情的人,早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你也知道说是以前,这一页书已经翻过去了,难道还能从头来过?”沈菱凤微微拧眉,澜惠可不想她生气:“小姐,方才您让我去后头看赵姑娘,我还真是知道了一件新鲜事儿。” “什么?”沈菱凤没想到最近还能发生什么事:“你说。” “我刚到后头,就听见外围伺候的赵嬷嬷在那边絮叨。说是赵姑娘虽然不敢到前头来,这是因为那天被老爷惩治了一番,才不敢放肆了。结果暗地里,还是做了件事儿叫人说不出口。”澜惠脸红了一下,说话的声音放低了些:“赵嬷嬷说,那两天夫人身子不受用没出去的时候,赵姑娘叫人弄来两坛陈年的杏花村,拉了大人在缀锦阁饮酒。当天晚上,大人就没出来了。” 一声脆响,沈菱凤右手小指甲养了好久的指甲生生折断了。两人登时吓了一跳:“小姐。” “看样子,我这儿还真不是铁门闩。”好像是不知道疼,眼睛盯着断甲,然后厌弃地将指甲扔进唾盒里:“这也好,我倒不觉得欠了谁的。” 第三卷 边塞 第十五章 面君 “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穆云出现在皇帝的御书房,他是皇帝亲封四品武官,跟他兄长穆辰一样官职,这在朝中还是一桩奇事。 “什么时候到京的?”皇帝手里拿的正好是宜王从边塞写来的奏本,他的字就跟他的为人一样:俊秀飘逸,极见功力。唯有一点,是先帝评价他的:什么都好,唯独不像个皇帝。 “微臣昨日午后进京,只恐一身风尘仆仆惊扰了皇上,故而一早进宫谒见皇上。”穆云行礼后没敢起身,跪在书案前一一答话。 “昨儿在将军府,议定了婚事?”皇帝好像是无意间问起,语气甚是和善,闲话家常一样:“将军夫人极其宠爱纵容她身边两个丫鬟,难道就准了你?” “是,曾夫人准了微臣。微臣当日与澜惠有婚约在先,此次进京向夫人求准,夫人已然应允。”穆云谨守着规矩礼数,昨晚跟穆辰见面后,料到今日入宫皇帝必然会问起军中之事,这件事原本就棘手得很。宜王跟自己名为君臣,实为兄弟情谊。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是什么人,难道还不清楚? “她的性子,这么些年倒是不肯改一下。就是曾献羽在她这儿都是碰了一鼻子灰,你倒是能说得动。”皇帝跟穆云也不是第一天相识,当他还是皇子的时候,身边也有同样一个侍卫,等到做了皇帝,从前的侍卫水涨船高,成了朝廷官员。虽然事事臣服于他,却再没有一个能推心置腹,就像是宜王跟穆云一样。 “曾夫人言出如山,何况是婚约在先。”穆云跟在宜王身边日久年深,对他们之间的事情绝对是知情人。就像某日沈菱凤自己说的那样,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曾做过任何逾矩之事。只是还有一桩隐秘在里面,沈菱凤跟宜王两人并不知情。唯一知道的只有他,还有那个不自知的人。要不是有一次偶然发现,决计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到那时才知道。他的退却不是因为不够用心,而是身份所关。 等到身份不是妨碍以后,才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因为男婚女嫁,因为君臣名分,更因为一件谁也无法扭转的事实:即使不是男婚女嫁,不是名分所限也不行。她心里原本就没有半分属于他的地方。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伤疤。天底下,却被穆云知道了。甚至是他不自知的境况下,被他穆云知道了。幸或是不幸,最后结果都是一样。他跟她就连缘分都算不上。若是王爷能够登上皇位,那么面前这位今上见了她该怎样称呼? 此时面对皇帝说出的话,除了唯唯称是以外,连表示赞同亦或是反对,都不是他该做的事情。她。除了是主也是恩人,没有她便没有他的今日,也不会有他跟澜惠的将来,仅凭这一点,他便不会做出任何背叛他们的事情。 “你跟宜王戍边,怎地会闹出叛逆之事?”皇帝语气一转,冷硬带着杀气:“他是朕的哥哥。大概心底还有多少不平。原本的储君,一夜之间天壤之别。朕为君,他为臣,见了朕要行三跪九叩大礼,这就是他跟那些跳梁小丑的蛮夷结成盟军,背叛朕背叛朝廷的初衷?” 穆云沉默了一下:“微臣不敢。皇上此话微臣不敢受,王爷更加不敢受。王爷派微臣进京,一是为了完成微臣终身大事,二来就是回禀皇上,无论何时何地。王爷从未有过任何怨怼之情。王爷与皇上,是天底下最亲的手足兄弟。哪怕王爷不是亲王,也是唐家子孙。这背信弃义,忘却祖宗的事情,一向为王爷所不齿,怎会跟蛮夷通同一气?” “穆云,朕从不知道你居然口齿伶俐此。”皇帝冷冷一笑,黝黑的眸子里闪了一下:“休说是朕,普天之下就是黄口小儿都知道宜王谋反,如今你来跟朕说宜王实无此心,你说,朕会信你吗?” “皇上可以不信微臣,却不可以不信王爷。”穆云毫不犹豫顶了回去:“王爷当初不惧边塞苦寒之地,远离京城,远离王爷牵挂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让皇上让天下人知道,王爷对江山无所留恋。请皇上明鉴:当年沈家小姐下嫁曾将军时,王爷便心灰意冷。” “他倒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只是先帝偏偏容不得。”皇帝心底好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这种感觉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他是难道别人就不是?他跟她,还有往事可追,而他呢?她从未正眼看过一眼,不论是过去还是如今。贵为天子又如何?她永远都是一副冷然而昵视的样子,曾献羽应该是体味得最清楚的人。但是他,毕竟是唯一得到她的人。 “回皇上,王爷如今除了戍边,不许外敌入侵以外。江山美人早就弃若敝履了。”穆云见过宜王心如死灰的样子,宜王妃算什么,王爷从未给过她一张好脸色。这就是宜王谋反的症结和根源:“微臣进京,还有一封王爷的亲笔信转呈皇上。王爷的奏本是秘折呈奏皇上,只是王爷依旧不放心,担心途中出了纰漏。所以命微臣一路小心,务必要将此信面呈皇上。” 皇帝身边的太监首领刚要接过来,却被穆云的目光震慑住,恂恂间不敢接信。皇帝手一挥:“下去,这儿不用伺候。” 几个黄门太监跟着退出去,皇帝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穆云:“起来回话。” “是。”穆云起身,从衣襟内取出一封带着体温的信笺躬身献给皇帝。皇帝看清上面的蜡封,一枚完整的印钤留在上面。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宜王的随身印玺,这不是他的亲王之印,而是从他出生起就属于他一个人小印。他有,皇帝也有一枚。看到这枚印钤,皇帝忍不住感慨万千。 用书案上的象牙裁纸刀裁开封口,是他的字。这么多年,是自己一直都模仿他的字迹。后来知道只能是形似,不可能神似以后才改了字体。 第三卷 边塞 第十六章 闲谈 穆云神思飞出去好远,昨晚按照澜惠的说法,难得小姐肯多吃了半碗饭。大概是下午吩咐的事情太多,或者是需要她劳心的事情太多,晚饭时候胃口都好了很多。想不到沈菱凤要做母亲的人了,还是跟从前一样,清瘦得就像一阵风。 也难怪王爷在边塞,对她挂心实在太多。偏偏她的心思缜密灵动,外人看来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只有有任何一点丝丝缕缕的联系,她绝对能够联想到一处,甚至比那个布局的人更能够看清楚事情的内幕。正因为这样,王爷才不会不止一次说她,心较比干多一窍。 “宜王妃如何?”皇帝看完手里的密信,好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道。 “王妃?!微臣跟王妃素无交集,况且君臣内外男女有别,怎会知道王妃如何。”这话问得有意思,他怎么会知道这位新娶的宜王妃如何。在王爷心里,王妃也好,太子妃也好,甚至是六宫之主也好,始终都只有一人,却不是他身边那位,这就是王爷的遗憾。 “宜王不曾说?”皇帝眉头紧锁着,人的一生会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曾经得到过最好的,以后任何东西都是不会多看一眼。任它弱水三千,我只饮一瓢。皇帝想要跟宜王一样,只是等着他的是什么,那个人从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如今他身为天子也还是一样,他终于懂了一件事:在她眼中做不做天子并不要紧,她要的是那个人。 “王爷从不提王妃半个字。”穆云的回答简单而明了,就算王爷跟王妃举案齐眉,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提及王妃的规矩,何况王爷对王妃不过了了,说她做什么。 皇帝放下密信,不要人动手。亲自动手研磨朱砂,手劲很慢。跟宜王写字研墨的时候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皇帝御用朱笔,而宜王用的只是白纸黑墨。 皇帝似乎意识到自己问话的不妥,盯着渐渐变浓的朱砂墨:“宜王跟你谋反。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朕应该如何处罚你们才不会让人说朕亲手出事亲手足?” “微臣不敢,只是皇上若要处罚王爷,株连九族的话。皇太后,皇上全是九族之列,微臣不知这九族是不是全都要诛灭?”当穆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话题昨日见到沈菱凤的时候,她忽然慢悠悠地说出这番话。 当时自己茫然不知所谓,只好问她:倘或皇上说出此话,该如何作答。沈菱凤笑笑。方才自己说出的这番话,正是她当时说的话。她居然真的就料到皇帝会问这话,也可以说皇帝心中存着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换一个人即使猜到了,她能毫无顾虑说出这番话吗?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穆云。眼睛很快转移到砚池里,盯着浓滟的朱砂汁笑起来:“这话是曾夫人教你的?” 穆云愣怔了一下,点头:“是。” 皇帝的嘴角不着痕迹地一翘,有人能够猜到他想什么。不是他的臣子,也不是他的皇后妃嫔,是另外一个人:“她倒是一点不避讳,这种话也敢说。”话到这里就打住了。皇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宜王的信,里头说的很清楚。你跟澜惠的婚事,朕让光禄寺预备。澜惠算是沈家的女孩子,从沈家出嫁自然是不会薄待了她。你穆家也是世代为官,即便是如今只有你跟穆辰两个,礼数到底不会变也不该变。” 穆云眼睛眨了眨。这是说自己跟澜惠的婚事,皇帝让光禄寺承办了?刚才还是一副或杀或剐,差不多株连九族的罪过,一会儿就天青云淡了?伴君如伴虎,宜王喜欢把这句话放在嘴边。偶尔不小心就嘟囔出来。浑然忘了他离那个老虎不过是一步之遥。 皇帝目光偶尔闪烁了一下:“你既在这儿,跟朕一起到将军府去走一遭。看看澜惠到底是跟从前多大不同,怎么这许多年还是这个脾气。说话毫无遮拦,你倒是愿意。” “她纵有万般不好,在微臣这里总是最好的。”穆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得慢而轻,面前站着的仿佛不是皇帝,而是澜惠。他对她总是这样说话:“何况,澜惠对微臣从未变过,就像臣对她也从未变过一样。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了他,先前小姐就说过只要她愿意,不论是谁家都准了她,她也没有想过别人。” 这次轮到皇帝愣怔了一下,弱水三千只饮一瓢,常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对他来说遥不可及。他隐约记得当年先帝在榻前再三问宜王,只要你肯答应朕,这皇位还是你的。宜王大概也是这番话:她不负我,我不负她。便是她已嫁,又待何妨?先帝病笃的人,被这话气得大咳大喘,却对他毫无办法。殊不知,情根深种的人,不止他一个。只是有的人,连说出来的可能都没有。 “是。”皇帝的意思无可违拗,穆云只好是答应了。皇帝轻拍了两下掌心,外头进来两个太监,伺候皇帝换了寻常布衣,只这一下,穆云才觉得皇帝跟宜王还真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不过是宜王颀长黝黑一些,而皇帝更为白净健硕。 “朕跟宜王很像?”皇帝整了整头上的青布纶巾,又从太监手里接过一块双鱼玉佩拴在腰间:“若是你都认错,旁人更加分辨不出了。” “微臣不敢,皇上自然是龙章凤姿,非寻常人可比。”皇帝总喜欢在有意无意间,趁人不备问一些让人猝不及防的话。这样的话,一时不备说出来的话那或许就是皇帝想听的话了。 皇帝很在意自己的仪容,在大铜镜前左右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不妥:“行了,走吧。” 穆云紧跟在皇帝身后出了御书房,外头手执拂尘的首领太监不明就里,急走几步:“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奴婢这就跟您一块儿去。” “不必跟着。”皇帝只是让两个小太监也换了寻常衣物跟随,至于贴身太监反而不带,倒是让穆云大惑不解。 第三卷 边塞 第十七章 见面 穆云一路上总是心里不停在打鼓,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好端端往将军府去,皇帝又不是不知道,曾献羽不在京城。这样一去,最起码的忌讳都没了。 穆云所担心的事情,皇帝根本就是不以为意。也可以说是他根本就没想这么多,去见见沈菱凤,一直是他想做的事情。没有合适的借口,没有合适的人跟着,去了等于是自己找钉子碰。穆云恰好就是最适合跟他一起去的人,他是宜王心腹,沈菱凤对他也是另眼相待,他去做什么,别人不知道,穆云知道就行。 “从这儿进。”皇帝避开朱红大门,穆云心中纳闷,他怎么会知道这里?难道皇帝对这座府第了若指掌,就连该怎么走往哪里走,也不输于他们吗? 穆辰正好跟在沈鼎玢身后,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当年沈鼎玢身居首相,先帝担心这位首辅外加大舅子的安危,将穆辰提为正四品武官,也就是为了让沈鼎玢多一个可靠的助手。 沈鼎玢背着手慢慢踱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波动。或者是多年的位列枢府,喜怒不形于色是他最好的伪装,任何人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而穆辰也早已习惯这样子跟在他身后,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在石子路上慢慢踱步。 “皇上?”穆辰第一眼看到皇帝,有些怀疑自己眼睛看错了。皇帝没事怎么会到这儿来?这又不是当年,先帝有事无事到了相府,跟沈鼎玢或者谈论国事,或者把酒言欢。毕竟是一家子亲戚,郎舅至亲。如今的皇帝,虽然是沈鼎玢的外甥,可是这个外甥从一开始就不是沈鼎玢看重的那个,甚至不是先帝跟皇太后看中的那个。最后却成了当今天子,沈鼎玢对这件事支字不提。好恶他也从不对任何人提及,你永远都无法得知他心中到底想些什么。 沈鼎玢也愣了一下,扭头时正好看到皇帝兴致盎然看着路旁两株高大茂盛的桂花树。深秋时节,桂子飘香。 “香飘云天外。果然是好花。”皇帝嗅着桂花的香气,缓缓道。 “老臣……草民参见皇上。”沈鼎玢初时还没想到要怎么跟他请安:“吾皇万岁。”果然是一开口就说错了话。 “舅舅何须如此,朕今儿是来走亲戚来了。”皇帝亲手扶起他,沈鼎玢不着痕迹看了一眼穆云,或者是在说他知道皇帝皇帝要来,怎么事先都没有说一声。 “草民不敢,皇上折杀草民了。”沈鼎玢当初对这个外甥看顾并不多,也并不是沈鼎玢一人的错。那时候,他是有封地的亲王,自然不能跟皇太子一样留驻京城。早早就到了自己的封国。如果不是最后先帝将帝位意外传给他,那么他将老死封国,除非是皇帝大寿或是更大的喜事,也或者是皇太后驾崩,他将永远不会出现在帝都。 沈鼎玢不知道他的来意。心底暗自揣测是不是上次跟皇太后谈及的事情,皇帝知道了。本来就是心底无私的事情,沈鼎玢多少年早已经惯见惯各色风雨,皇帝虽然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姜还是老的辣。能有什么斤两,尽管拿出来晾晾。 “穆云进宫。说起这次回京是为了跟澜惠成亲。他跟穆辰兄弟两个并没有旁的亲人,既然澜惠是沈家的女孩子,那朕就是这男方的主婚人,这下岂不是两全其美了。”皇帝笑起来:“两家的姻缘,什么时候都断不得。” 这话沈鼎玢倒是无所谓,不论他沈家女儿是不是嫁入皇室。从皇帝这一辈起,凡是皇帝这一支出来的子嗣,都有他沈家血脉。若干年后,或者子嗣不广,甚至转入宜王一支。也是他沈家血脉延续之故。你可以说他沈鼎玢自视甚高,甚至觉得他顽固不化,只是事实摆在眼前,谁也无法篡改。 穆辰穆云两个听到这话,心底都是不由自主咯噔一下。皇帝难道知道了什么?本来宜王跟沈菱凤的婚事,就是皇太后跟沈鼎玢兄妹两个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既然不成,退而求其次的话,也不应该是澜惠跟穆云的婚事,这件事里头蹊跷很多,外人不会明白的。万一皇帝明白了,对他们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这不过是旧年间他们就定下的事情,皇上这般一说,倒像是臣妾有意做了什么,让皇上想得太过深远。”沈菱凤从锦弗口中得知皇帝莅临,来不及想太多,披了件外袍匆匆赶来。父亲不知内幕,她不想牵涉太广。 话虽是抢着说的,礼数半分不错。扶着锦弗的手,缓缓跪下请安:“臣妾鲁莽,皇上恕罪。” 皇帝没说话,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微微皱了下眉头:“有孕在身,不需行此大礼。” “谢皇上。”沈菱凤膝行几步,扶着沈鼎玢,父女俩这才缓缓起身。 “没外人,看看朕都是一个人来,只是走亲戚串门子。若是舅舅不在京中,朕还不能轻易上门。”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菱凤身上:“太医院拟的脉案,朕看过了。这些时候倒是比先时好多了,显见是曾献羽不在京,你的事儿没那么多。自然能好好休息。” “在朝为官自然应该为主分忧,臣妾不敢置喙。”沈菱凤心思忽的一转,想到赵敏身上。那天他们说的话,她才不会当做是过眼烟云翻过去就完了。折断指甲的地方,一直都痛得很。 赵敏一直说她是北京,这个北京是什么地方?是大都还是幽州,或者都是。沈菱凤叫人去查过,又说她是岭南王的侄女儿,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都能被她扯到一起,可见这个女人不寻常。上次挨打以后,不显山露水,跟曾献羽在缀锦阁喝了个胡天胡帝乱醉如泥,这些该是一个郡主该有的作为? 皇帝应该对她是记忆犹新的,活色生香的女人,男人没道理不喜欢。不如帮她一把,想要出人头地的话,这是最好的机会。华妃,不就是想要自己帮她一把,信誓旦旦说她是为了谁谁谁,如今比皇后出息多了。跟自己怀孕的月份差不多,若是再多个赵敏,宫中该有多热闹?皇后舒坦日子过久了,就会忘了自己是谁的。 第三卷 边塞 第十八章 亲戚? 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这话说出来谁还敢跟着。穆辰穆云外加锦弗,都只能留在花园外头,还有皇帝身边的两个小太监,不跟着皇帝,回宫去被总管知道,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前头正主子那儿,已经不许人跟着。他们是新上来的小太监,不知道这一老一少两个人是谁。只能从言语中听出来,不是简单人物。 想了想还是不跟着好了,一顿板子总比直接掉脑袋好得多。皇帝一句话,不止是他们,就是总管不也是跟着掉脑袋,孰轻孰重还是要分清楚。 沈鼎玢沈菱凤父女两个不能离得太近,皇帝走得很慢。花园里的芍药茵旁边有一处歇脚的凉亭,石桌上放了好几样精巧的细点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白牡丹,知道必走这条路,沈菱凤索性叫人摆好的,皇帝不太喜欢人跟着,不过不代表不许人伺候。 “皇上请到前面凉亭下坐坐。”沈鼎玢扭头看了眼女儿,放心地点点头。 “也好。”皇帝答应了,转头看着沈菱凤:“上次来,你倒是不见朕的面,想是身子不好?” “是。”沈菱凤淡淡答应了,她不想跟皇帝多说话。每次皇帝的目光总会是似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喜欢这种眼神,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让人时时盯着。 “有些事过去就罢了,还提那么多做什么?时时都记着从前的事儿,这日子还怎么过?”沈鼎玢像是在说女儿某些事儿做得如何,语气很和缓也不像是说女儿不好。皇帝心底清楚得很,知道这话是为了说谁。 沈菱凤没说话,皇帝在桌旁坐下,看沈鼎玢跟沈菱凤都站着,先就笑道:“舅舅,您这么一站着,朕也只好站起来了。” 沈鼎玢嘴角挤出一丝笑容。隐约记得皇太后曾经说过,皇帝喜怒莫辩。就是生母都看不透这个儿子,何况是周围这些人。早先,沈鼎玢未曾看清过这个外甥。太子太傅的名头也只是对着东宫太子。至于分封外藩的藩王,说什么都不用太子太傅劳心。皇帝继位之初,沈鼎玢已经告老还乡。没有过一日的君臣相处,想要知道他是什么性子,除了旁人的只言片语。 心里这个芥蒂装着,又看到皇帝一脸笑容,沈鼎玢第一次觉得自己多年在宰相这个位子上真是白干了,居然到了看不透君王内心。试想,他若是还在宰相之位,恐怕登高必跌重这句俗谚真是要落到他头上了。 沈菱凤说什么都不会跟他们同桌而坐。父亲在上面坐着,旁边还是皇帝。撇开君臣之分不说,就是一个男女有别也够了。 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桂花普洱,又将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点心放到桌上,退后几步准备到凉亭外。明显不想搅和这里头的事情。 “凤儿,你要走朕不拦着你。只是朕有句话,当着舅舅的面要说清楚:不论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对你而言,最要紧的两个男人都在边塞,是死是活。只是你一念之间。”皇帝一脸笑意,说出来的话谁都笑不出来。 沈鼎玢眉头动了一下,女儿是做什么事情了?皇帝显然是熟知内幕的,而且这件事对皇帝而言恐怕是不能容忍的。 沈菱凤嘴角微微一动:“皇上此言差矣,沈菱凤最要紧的男人不是远在边塞的宜王,更不是拙夫。是坐在皇上旁边的人。臣妾听闻皇上要诛灭宜王九族。不知宜王九族与皇上有何异同。旁人家还有妻族一说,只是皇上跟宜王,就连妻族都是同气连枝。这下可好,全都一刀毙命。” 沈鼎玢先前还不知道皇帝会有诛灭九族一说,尤其是女儿居然知道这件事。是谁透露给女儿的,而皇帝还要跟女儿说出军中这番话,可见大家都是心中有数,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果然知道这件事。”皇帝冷冷一笑,转眼看向沈鼎玢:“舅舅,当真是虎父无犬女。要不是先帝一念之间,只怕今日朝中内外依旧是沈家天下。” “如今焉得不是凌家天下,皇上想要谁上去也只是一句话一道谕旨的事情,至于谁人跌落地狱,不也是一句话就能定了乾坤。”沈鼎玢言笑自若,仿佛这件事就是他的幕后主使。既然他们都被牵扯进来,那就谁也走不脱了。 “舅舅此言差矣,不管谁家为椒房贵戚,都比不得沈家尊贵。皇太后是朕的生母,奉养孝敬生母,为人子者自不待言。朕的身体里不止有皇家血脉,还有沈家一般的骨肉。若是真要诛灭宜王九族,朕是首当其冲第一人。这也是凤儿敢对质朕的第一条吧?”皇帝看着有孕在身的沈菱凤,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这是别人看不透的。他不寄希望于沈菱凤能够懂,从小到大沈菱凤眼中只有一个宜王,什么时候都一样。 “皇上太抬举臣妾了。”沈菱凤仰起头:“臣妾不敢妄谈国事,何况皇上又岂会授人以柄。这诛灭九族的事情,即便皇上有此心思,也不会对外人言。臣妾小人之心,自然是不能跟皇上胸怀天下相提并论。” 皇帝勃然变色,沈菱凤说话暗含机锋不是第一次,这次实在是太过分。难道她以为,在天下与她之间,做一抉择的话,会因为自己对她说不出口的情分会有所顾忌? “这话说得好。”转眼间,皇帝收敛怒色,淡淡道:“既然凤儿如此说,朕只有依着凤儿所说来办了。莫说是宜王,就是朕,这姑表至亲也是抹不去的。” 沈鼎玢亲眼目睹皇帝一瞬之间的神色变化,虽然有些寒心。却也相信先帝眼光不错,识人之深比他高明多了。先时还自认先帝是天底下第一心地淳厚,宽仁贤明的君主。唯独忘了他心底,江山实在是比什么都要紧。要不,怎么会在最后关头,放弃培养多的皇太子,而选择一直远在封地的宸王? 第三卷 边塞 第十九章 交换 沈鼎玢曾经自诩自己是最了解先帝的人,只是如今看来,他所知的不过是皮毛而已。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清楚到底成了什么人,果然是山中才一日,世上已百年。 “皇上乾纲独断,自然不容旁人置喙。便是此时要我项上人头,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沈菱凤无所畏惧的样子,在皇帝意料之中,只是沈鼎玢反倒是第一次看到。他一直都觉得女儿纵然娇纵些,断断不会是如今这样子。 “这道上谕已经发了出去,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午时必然到了曾献羽手中。”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份上谕扔到桌上:“犯我疆土,虽远必诛。” 沈菱凤眼睛瞟都没瞟一下,他要他死,已经不是第一天。从曾献羽出兵离开京城那天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这也是为什么,曾献羽在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就是两人吵闹过后还一定要留在自己房中的缘故,这一天早晚会来,曾献羽心里也必然是清楚的。两人都不愿说,不是说都不知情,就因为知道而不说出来,才是他们之间根本就无法融洽起来的根本所在。 沈鼎玢也没动手,这已经不是他该做的事情。曾献羽出征在外,能不能动宜王一根头发,都还是未知数。那么皇帝此来的目的是什么?仅仅就是为了告诉女儿,这道上谕是为了要宜王的性命吗?如此大张旗鼓做这件事,反倒是不像皇帝的性子了。 “皇上圣明。”沈菱凤面无表情:“皇上既然可以诏告天下,那又何须向人解释这般如此?”纤长的手指不经意间覆上隆起的腹部,她欠曾献羽的东西很快就还清了。倘或曾献羽真的如了皇帝所愿,杀了宜王,那么她沈菱凤必然是再无面目活在世上。等待她的东西必将到来,到那时伤心的人只有垂垂老父。耄耋之年,还要父亲承受这种打击,才是为人子女最大的不孝。 “朕自然是圣明天子。”皇帝仿佛是赌气一般。说话又快又狠:“你既然是准了澜惠跟穆云的婚事,朕自然是乐见其成。想要人给宜王通风报信的话,直接跟朕说好了,犯不着兜这么大圈子。多累。朕让内务府和光禄寺承办他们的婚事,预备妆奁的事儿也不要你劳心,这次朕已经是仁至义尽。若是你想要做什么,尽管告诉朕,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收起来好了。” 沈菱凤紧紧咬着牙,皇帝是来警告她的,告诉她不要多事。只是她怎么能不管?皇帝有句话说对了,她生命中最要紧的两个男人都在边塞。不论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这都是事实。父亲之所以一直不回乡间。就是担心自己,要不是这样,根本就不用听皇帝这么一大段话。 如今这件事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唯独希望穆云能够早些带着澜惠走,澜惠那张嘴是可以说动亮哥的。她不想最后真的兵刃相见。虽然知道结局是什么,如果能够改动不失为一件好事。若是番邦异族真有不臣之心,自然是不惜一战。只是她仅凭着自己那一点点信心,也知道亮哥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谢皇上隆恩,这点东西我还置办得起。”沈菱凤已经按捺住心底的不快,她早就不为这种事生气了。只是希望老父不要为此气坏,有些事情一直都是背着父亲做的。父亲要的是沈家无恙,而她没有那么多奢求,就是这锦衣玉食都不是她所愿,她只要良人虽隔千里,身体康健成了心中唯一夙愿。即使是这样,都是难以企及。 “臣妾听闻皇上宫中华妃娘娘有孕。皇上的赏赐还是留给未来的皇子公主好了。”盼望旁人的心思很简单,不代表说她沈菱凤就忘了旧时的恩恩怨怨:“臣妾府中有位岭南王郡主,想必皇上还记得?” 皇帝根本没想到沈菱凤会把话题转到宫眷身上去,华妃为什么进宫,他心里清楚得很。当年华妃一直都在丞相府长大。面上看是沈家养女,其实也是妾滕之属,满心以为沈菱凤若是成为太子妃,她就是太子良娣的身份。这只能说她太天真,若是沈菱凤真为太子妃,区区一个她还能分走沈菱凤的半分宠爱? 既然沈菱凤不得入住东宫,还留着一个孤女做什么。索性在那年选秀之中,将她送入宫中,这是皇帝心底最不愿意提及的事情:他捡了他哥哥不要的女人,而不是得不到的女人。华妃的柔顺固然不假,只是皇帝总能从她脸上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她们不像,华妃于她不过是东施效颦。 沈菱凤此时说的什么岭南王郡主,应该说的就是上次皇后寿辰入宫,最后皇后恼怒而被赶出掖庭的那一个。 皇帝挑起一侧眉头:“如何?”瓮声瓮气的,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遗憾。他要的这一个,永远都不会属于他。即使没有曾献羽,还会有张献羽李献羽,就连皇帝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有一天,他跟沈菱凤会变成这样。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做了皇帝,而宜王,那个本应该是皇帝的人远在塞外吗? “郡主屡次向臣妾提及,无缘得见皇上一面。恰好今日机缘凑巧,皇上还不赐见,已了却郡主夙愿?”强忍住心中所有的不快,她不会让皇后安逸太久,也不会让赵敏在身边为祸。 “既然是机缘凑巧,见一面又有何妨?”皇帝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能跟沈菱凤多待一日便是一日。这份心思,谁人能够知道?旁人只是知道沈菱凤跟宜王姻缘不成是一大遗憾,难道就没人知道他心中这份缺憾永远无法弥补? 沈鼎玢冷眼旁观,他真是闹不明白,女儿究竟是要做什么了。本来就有太多事,又把赵敏这个推三不着两的女人拉出来做什么?她难道是想要把赵敏推到皇帝身边去,这样的话日后怎么跟曾献羽交代这件事?赵敏跟曾献羽之间已经是不清不楚的事情了。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章 皇帝的心事 话一出口,想要拦阻已经是来不及。沈鼎玢着实看不清女儿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不容人也好,赵敏实在是可恨也好,都不应这么做。这简直是告诉天下人,她跟曾献羽之间真的是水火不容。 虽然曾献羽弄个这样不知上下,也不懂进退的女人在家中的确是给女儿添堵,只是想曾献羽这样的男人,身边有一两个妾室并不是太过分的事情。不去管她曾经跟曾献羽有夫妻之实,就把她这样进献给皇帝,实在是不智至极,这不是他沈鼎玢女儿该有的气度和谋略。这简直是在自断后路,日后稍有不慎,就会惹下大麻烦。 皇帝颇为玩味地看着沈菱凤,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在玩火?华妃跟他,两人都是情场失意之人。女人永远都无法得到她心目中男人的关注,而他,身为帝王,万人所景仰,是万万人之主,唯独那个心中的女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正眼看他,甚至跟她对答之时,除了君臣之间,什么都不会有。 所以他能容得下华妃,即使她入宫的初衷让人恨得牙痒。华妃对他也从一开始的敷衍塞责,渐渐成了依附。即使两人都没有点破,也知道谁都无法取代谁,最后并不妨碍他们在男女的耸动之间结成联盟,彼此舔舐那个不能被人看到的伤口,互不嫌弃互不厌弃,居然能够成为帝妃之间的传言,让所有人看到华妃受宠,甚至比皇后更早怀有身孕,就连一向自诩雍容大度的皇后,这次都坐不住了。 沈菱凤低垂着眉眼,她不是没经过深思熟虑。从她得知华妃怀孕开始,就是无时无刻不在谋划这件事,皇后把自己堂姐嫁给亮哥,仅仅只是要她凌家成为椒房贵戚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若是凌家真的争气。是不用两个女孩子出来替家族争得荣耀的,正因为男人不争气不出息,维系一家人荣华富贵命脉的担子才会落在他们身上。 凌霜华嫁给皇帝日久,不能为皇帝诞下子嗣。这才是皇帝最无法容忍的事情。皇后除了贴心,除了得到所有人的赞许外,最要紧的是有孕,这比任何事情都要紧。正是这最要紧的事情,她没有。无奈之下,把堂姐嫁入皇家,难道想的不是兄终弟及?一个做不了未来皇嗣的生母,另一个必然是。皇帝是不是能看出这般险恶的用心? 你这么想,偏不如你愿。沈菱凤心中既然是打定了主意,就一定要做到。这么想。必然是要这般做。 “凤儿既然是这么说,朕倒是见上一见了。”皇帝闲闲一笑,沈菱凤眉目间的谋略全都纳入眼中,若是自己当日被先帝看中,或早为太子。是不是能被她青眼有加?她并不是宜王的绝配,宜王只适合做个藩王,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是先帝原话,先帝需要的是一个适合做帝王的儿子来承袭帝位,不是一个心中装着美人与游乐的儿子来掌管江山。 而沈菱凤心中谋略实在不是宜王能及,而她看到的也只是宜王的潇洒俊逸,宜王会对她万般好。若是真的对她好,为何又不替她打算,专注于江山社稷。这样的话才不至于让先帝失望,也不会让先帝将势必要传与他的江山易主,这样看来,宜王也是自私的。心中只有他自己的一片天地。丝毫没有提沈菱凤打算过。 即便是如此,沈菱凤还是只看着他不看着别人,不去理会旁人实在是不亚于宜王,甚至是超越了宜王的一片情意。 “臣妾原想着让赵姑娘今儿谒见皇上,只是时机不对。”沈菱凤毫不避讳地说道:“前次赵姑娘随同臣妾进宫。皇后毫不留情将人打发出来。且不说皇后是否是看臣妾面上,臣妾也没什么值得皇后看上的。只是这赵姑娘,到底是岭南王侄女儿,比之于臣妾倒是大方正派多了,说什么都是臣妾比不上的。这个不看僧面看佛面,说什么也要给初次进宫的郡主几分体面,这才是礼数所关。”沈菱凤福了一福,话里话外挤兑皇后,带着浓重的不屑。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皇帝第一次看到沈菱凤的另外一面。以前他知道,沈菱凤为人端庄稳重,一看就是大家风范。相反,皇后虽然是六宫之主竟没有一点容人之量,说出去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皇帝尽情听着沈菱凤的揶揄,皇后是否有这么多不是暂且不论,至少沈菱凤肯跟他说话,说皇后不好又有何妨?大概这是他唯一可以尽情宠着她的机会,多了个沈鼎玢在旁边,就好像是还是当初孩提时候,他跟宜王一起到了母后宫中,见到娇艳无双的沈菱凤。她是母后嫡亲的内侄女,尤其是对于一心想要生个公主的母后来说,有个这么出息的内侄女,填充了心底多少的遗憾。 那时候大家都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又看到沈菱凤跟宜王在一处,耳朵里听到的永远是大哥哥大哥哥的软语佳音,到自己这里就成了一句二哥哥,很少叫,叫起来也不好听。等到渐次大了,变成了满是娇羞的亮哥,对自己还是一声冷冰冰的二哥哥,最后就连这声二哥哥都没有了。 他喜欢她,或许就这样的冷淡开始。知道父母有意撮合他们在一处,没有人比自己更难受,只是她就好像是太子之位一样不容觊觎。名分早定,感情的事儿不容任何人插进去,这就是她做人的准则,最后两人就变成了如今这幅情形。她恨他多了本该属于宜王的帝皇之位,而他是不是该恨宜王夺去了心头所爱,即使他已经是天子,还是唤不回她的一次正视。 沈菱凤微微抬头,看到皇帝脸上那抹奇怪的神色,不知怎么联想到曾献羽的某些神情,脸颊登时一红便不说话了。她不知道皇帝想到了什么,至少她见过曾献羽如此,皇帝跟她之间的水火不容不是一日,这又是怎么回事情?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一章 赵敏的打算 赵敏从琳琅口中得知沈菱凤把她献给皇帝的事情,只是在沈菱凤说出这话一盏茶的时间以后,沈菱凤难道以为她是一件东西吗?自己简直就不像是从未来世界穿越来的,居然被沈菱凤软禁在这里。 那天用酒灌醉曾献羽,干脆来个霸王硬上弓好了。结果自己遇到的居然是他妈的柳下惠,不过第二天还是把风声放了出去,沈菱凤索性来个无知无闻。至于曾献羽根本就不把这件事当一桩事,也就是说自己那天灌酒的事情,又失败了。 明明小说里面的女主都是有金手指,而且是无往不利的。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什么都不是了,别说女主,就是女配女二都轮不到自己。真是白白浪费了穿越这次机会,老天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既然她要把自己当作礼品送进宫去,那就送进去好了。这里绝对是没有意义的存在,说不定去了还能让自己大展身手。当初不就是抱着济世救人,不应该说改变自己人生属性的目的才来古代的,没想到就在这个地方被沈菱凤压制了这么久,而且还是毫无意外地被压制,沈菱凤根本才是神一样的存在,这就是她给自己跳槽的机会。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倒是说句话啊?”琳琅是在沈菱凤授意下来跟赵敏说这件事的,赵敏跟曾献羽有一夜之欢,也就是曾大人的女人了,若是这时候被送进宫去,简直就是欺君罔上大罪。 听外头的小厮们说,夫人在花园里当着老太爷的面,跟皇上差不多是大吵了一顿,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们都说隔着花园的那段虎皮水磨围墙,很清楚听到夫人跟皇上一句顶一句的说话,涉及的事情简直是听的人心惊胆战。 皇上微服而来,好像是跟夫人很熟识的样子,就连老太爷都在里头可见皇上。老太爷还有夫人,根本在以前就是认识的。自己还说是相府的小丫鬟,就是这样依旧不知道这里头还隐藏着什么样的关系,悄悄问过澜惠锦弗。他们都是摇头说不知道,这里头肯定还有很多故事,只是不能对外人道。 “我没事。”赵敏想要装逼一下,来点弱不禁风的表现,结果还是装不出来,跟平时一样得意洋洋,不可一世的样子。比之于沈菱凤,好像她才是府中主宰一切的正牌夫人。 “姑娘,要不要这会儿就去见见皇上?”琳琅试探着问道,她不知道是该向着沈菱凤还是赵敏了。上次的事情。夫人已经很生气,虽然不曾像夫人说的那样,把父母真的拘谨起来,可是自己的日子并不好过。弟弟在夫人安排的私塾中念书,夫人有句话让人铭记在心:念书的人多得很。能不能出人头地,除了看自己是不是争气,其余的事儿还是要旁人来安排的。 至于赵敏赵姑娘,都说她不得人心,有时候做事说话的确让人想不透为何是这样言行,只是人总有可怜的地方,这一点赵姑娘就很可怜。曾将军一开始对她很好,如今却连这点好都没了,他们就好像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夫人根本就不可能放赵姑娘出去,接连几次的事情,夫人已经不可能原谅她了。 既然是这样。赵姑娘就该给自己找个好的去处,在这儿留着难道是要跟她琳琅这个小丫头一样,过这样没有将来的日子?又不是人人都是澜惠姐姐,夫人亲自给她预备妆奁送她出阁? “你去告诉沈菱凤,就说我愿意跟皇帝进宫去。但不是今日。我要皇帝大大方方接我进去,我又不是见不得人的,难道连一顶轿子都没有?”赵敏说话尽量让人听懂,上次那个扇耳光的事情还没完呢,真以为自己炮灰了?做梦吧你! “轿子?”琳琅大眼睛眨巴了一下,这是说的什么啊?夫人根本就没有说今儿就让她进宫啊:“哦,姑娘,夫人并没说今儿就让您进宫去,皇上那儿说不准还有恩旨的。只是听人说,夫人说什么,皇上都应承了,还真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缘故呢。” “这个还有谁能比不成,谁不知道你家夫人跟谁都是那么熟识。别说是皇帝,就是皇帝的哥哥,她也没有不知道的。”这话还真不是假话,曾献羽上次说漏了嘴,无意间将沈菱凤跟那个什么宜王的事情说了出来,难怪沈菱凤对曾献羽一直都是淡淡的,就是一副无爱夫妻的样子,原来这里头还有这段故事啊。 这也难怪,沈菱凤要是跟那个宜王在一起,那就是典型的白富美给高富帅好吧,官二代嫁给红二代,绝配啊。结果只是跟曾献羽在一起,等于就是做不了富二代转去做富二代的爹妈了。 心理落差太大,说什么都过不好的。沈菱凤跟曾献羽说不到一起去,看来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本来就不是一个线上的人么。你能要曾献羽跟沈菱凤很多事情看法一样,还是他们能说到一起去,怎么可能?这个意识形态上的问题,根本就无从解决。看来这件事不是现代才有,古代根本就是一抓一大把。 在这一点上,赵敏对沈菱凤表示深深同情,很难想象沈菱凤跟曾献羽结婚的时候,她是怎么忍过来的。以前还不觉得,如果没见过那个什么宜王,就只是觉得沈菱凤不过是嫁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多得很这样的事情,那次偶然见过宜王一次,沈菱凤的眼光真是不错,换做是她肯定也喜欢宜王啊。 曾献羽本来还不错,只是跟宜王一比,那就真是没得比了。简直就是大帅哥嘛,而且真要是沈菱凤站在一起,真是绝配。 大概曾献羽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比不上那位高高在上的情敌,所以做了太多本来不该是他做的事情。这么久都知道自己的位子在哪里,有时候还要跟沈菱凤暗地较劲,真是太不聪明了。就因为这个,赵敏觉得自己是每必要继续呆在这里,只要对自己有利,不管自己到哪里都是一样,至于曾献羽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存在了。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二章 绞尽脑汁 沈菱凤在凉亭中端坐良久,皇帝离开也好,父亲离开也好,她都是岿然不动。皇帝答应她的事情无非就是,澜惠跟穆云成婚的事情不会改变,但是需要她想清楚,继续这样下去不论是宜王还是曾献羽,休想有一个能够平安回来。 这句话无疑是最有震慑力的,她一个都折不起。嘴硬也好,说父亲跟腹中的孩子最要紧也好,外头那两个人谁都是输不起的。亮哥是她心心念念所在,而曾献羽,不是挂念应该是愧对也是亏欠,如果再因为这件事把他牵涉进去,恐怕这一生真的就还不起了。 皇帝最后甚至摒退了父亲,只剩下她跟皇帝两个人的时候,皇帝说出的话,比父亲在这里时候听到的更加叫人惊心动魄:凤儿,不要把朕逼得太紧,你跟宜王之间的事情,世上没有人比朕更清楚是怎么回事。朕之所以让曾献羽去边塞,不过是为了保全宜王一条性命。不顾念旁的,曾献羽总要顾念你。 若是你继续一意孤行,就不要怨朕太绝情。皇帝这话始终在耳边回荡,皇帝跟自己何尝有什么情分。他跟她素无交集,何来有此一说。 “小姐。”锦弗从琳琅处听到赵敏的回话,立即过来:“这是怎么了?”话到嘴边,看她情形不对生生咽了回去:“先扶你回房去?” 沈菱凤摆手,顿了顿:“锦弗,我问你件事,要说真话。” “是。”锦弗摸不着头脑:“小姐要问什么。” “有些事便是真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件事我自己不清楚,你们都是冷眼旁观的人,自然是比我要清楚得多。”掠了掠散乱的头发:“皇帝于我,算什么?” 锦弗愣了一下,这是问的什么话?难道是在问,皇帝跟她之间是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跟宜王是什么。跟皇帝就是什么:“小姐这话是在逗奴婢呢。皇上若是私底下论,跟公子一样,都是小姐的姑表至亲。若是小姐跟公子不是如今这样,恐怕皇上见了还要叫一声嫂嫂。” 沈菱凤轻轻咳了一声。眼皮有些微微发肿:“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锦弗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知道沈菱凤问什么了。就因为这件事他们几个人都看得清楚,就是穆云都隐隐看出了端倪。方才澜惠还在说,皇上心底的那个扣儿比小姐自己心底的那个扣儿还要扣得紧,没想到小姐立即就问了。一定要跟澜惠说,以后不许乱说话,说什么来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算命打卦的。 “小姐跟公子的情意有多深,只怕皇上对小姐就有多少心思。”锦弗心底斟酌了一下,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小姐难道不知道?自打那年公子带着还是宸王的皇上到了府里。宸王跟小姐说话开始,只怕这件事儿就种下根儿了。” 沈菱凤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事儿,还是不知道的好。” “旁人也就罢了,只是皇上这儿,说什么都是忘不掉的。”锦弗心中知道。这几年沈菱凤一直都是在竭力回避这件事,能够不进宫就不进去,明着是自重身份,何尝不是不想滋长事端。 “我一直都想着,或者有一日他会忘了这些,谁知道会记得这么清楚。”沈菱凤仰起头看着锦弗:“看来还是我的错。” “小姐,这件事原本就不是谁对谁错的事儿。你跟公子之间。又是谁对谁错呢?就是没能遂了心思,您跟公子付出了多少?谁在少年时候,不曾心底欢喜过一个人?又有几个人,这一娶一嫁,是顺着自己心思来的?”锦弗私心里还是羡慕澜惠的,她喜欢。他也喜欢,然后小姐遂了两人的心愿,这是小姐可望不可即的事情,居然有人能够做到。 “当有些事情不是谁能主宰的时候,偏偏又因为这件事衍生出无限麻烦。才知道自己错得无法更改。”沈菱凤扶着腰起身,恰好腹中那个不安生的小家伙踢了他两下,忍不住微微皱眉,只好缓缓坐下:“琳琅那边怎么说?” “赵姑娘愿意了,还说是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答应。”锦弗听到这话的时候也觉得奇怪,赵敏这个刺头儿怎么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明知道进宫不是件好事,就从她计较清楚的性子,肯定要说出无数种的缘故,让所有人对她心生厌恶才作罢。只是这次多少还有点不同,居然一句话不说,甚至头也不要的就答应了,这简直就不是她的做派。 “好,答应了就好。”沈菱凤点点头:“既然是她答应了,等办完澜惠的事儿,我就预备送她进宫去。” “小姐,好好的把她送进宫去做什么?难道小姐忘了华妃的事儿了?”锦弗跟所有人一样,根本就想不明白沈菱凤为何要这么做。 “宫里不能只有一个华妃。”沈菱凤笑得有点勉强,腹中那个小家伙就在不停闹腾,最近以来总是闹得特别厉害,想要安安静静坐一会儿都不行。差不多是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次的事情并不是父亲说的那么简单,这里头牵三挂四太多,稍有疏忽就会惹下无穷后患。 “一个华妃已经让小姐不省心,再多一个赵敏,恐怕小姐就要为这件事操碎心了。”锦弗摇头,其实沈菱凤就该是做中宫皇后的命数,不论什么事,只要是从她心里过了一遍,她就能想出太多事情,继而想到日后怎么处置这些事情,还要想太多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来。 沈菱凤没说话,一手扶着腰,另外一只手慢慢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他不仅动的厉害,还长得飞快,最近这些时候吃得也多,肚子就像是吹了气似地,一个劲儿的往上蹿。太医听到这个消息,异常兴奋,一定要自己将那匣安胎药按时吃,说是脉息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千万倍都不止,是不是说以后就没事了,这样的话说不定自己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三章 谋略 连着几天将军府里都是安静得出奇,根本就不像是将军府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等着办喜事的样子,就连锦弗都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要是有家中那几个人有条不紊地预备需要动用的东西,她一定觉得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嘛。 澜惠安安心心做她的新娘子,新房就设在将军府后面一条小胡同里一座不算大,但是绝对是符合穆云官职身份的小宅子。明知道澜惠跟穆云不会在京中久居,还是要给他们置一所院落,这是沈菱凤的原话。 出了嫁的女儿怎么能久居闺中,说出去会有人笑话他们。穆云脸上也不好看,虽然没这么说,沈菱凤心中还是十分在意这件事,她不会委屈身边的人,不用说也知道了。 澜惠已经换了打扮,比先时小丫鬟的打扮出挑多了。锦弗因为沈菱凤心里跟身上都不痛快,所以戏谑的话反倒是不好打趣她了。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举起的手复又放下。这两天沈菱凤谁都不想见,多半是一个人闷在屋里,只是专心练字或者是做针线。在她身边呆久了,知道这样的她绝对是触碰不得。 明知道如此,不来却不行,她有好多话要跟小姐说。就好像小时候,不论说什么做什么,小姐总是对的,而别人都是错的。世上的人和事,没有人比小姐看得更清楚。她熟知一切,为了别人心里好过,或者是谁面上好看,就顺手将不好的一面藏了起来,让别人以外,那个人其实很好,那件事其实是对的,有时候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事,只是这样的小姐再也没有了。 “怎么不进来?”窗下的湘妃竹帘内有人说话,澜惠定睛一看。沈菱凤在帘后看着她。 脸颊微微涨红:“以为小姐歇着了,不好扰了小姐。” “进来吧。”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帘内透出来,澜惠心底还是迟疑了一下,推门进去。果然是跟他们想的一样。紫檀书案上放着一本字帖。澜惠些许认得几个字,跟在沈菱凤身边久了,倒也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 “小姐的字儿越发好了。”澜惠隐约看出她临的是卫夫人的字帖:“这两年倒是少见小姐写字儿了。” “只是要跟我说这个?”没有出门就不梳髻,鹅黄色的缎带虚虚系在脑后,乌黑的头发仿佛一道瀑布垂到地上:“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是有要紧事儿跟小姐说。”澜惠心里没底,沈菱凤交代她的事情可以说是事无巨细,若是换成是沈菱凤,必然万无一失。可是她,真的就难说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做到沈菱凤说的那样,一点纰漏都没有。好像很难。何况还有的宜王妃在边塞,倘若没有此人,万事好办。 “担心自己做不好?”合上书,沈菱凤慢慢理着抄写完的字帖:“还是有什么地方我没想到,你想到了。来问问我?” “担心自己做不好,辜负了小姐的一番苦心。”澜惠说话早就不结巴了,以前是因为担心说不好,一着急肯定就出错。沈菱凤告诉她,凡是想好了再说,比什么都好。所以现在说话根本就不担心说不好了。 “不至于此吧?”拿着一串鹡鸰香珠手串递给她:“若是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把这个给亮哥。他一见这个就知道了。” 澜惠亲眼看见她把这个从沉香木的匣子里取出来。应该是旧年的东西,收得那么好:“这个是?” “这是那年他跟皇帝两个到家里来,每人手里都有一串。你知道的,他素来不喜欢这些劳什子。虽然是先帝御赐的,不过是当面戴了一次就说存在我这儿。我也没当个正经事,昨儿收拾旧东西。一下瞧见这个了。正好应景儿,你去给他他自然明白。”这些东西她只要想要,原本就多得很,也不值什么。只是这个鹡鸰香珠,隐隐带着兄弟手足的含义。 “小姐原来不是有一串皇太后给的红麝串。岂不是比这个好看得多。这个又小又不讨人喜欢。”平平无奇的一串珠子,沈菱凤任何一件首饰至少都比这个能够让宜王心知肚明,这个也太寒酸了。先帝御赐的东西不过是顶了好的名头,说起名贵出彩,恐怕还是沈菱凤的首饰好得多。 “他如今要的不是我的东西。”几天下来已经想得清楚明白,相当透彻了。她要亮哥平安无事,曾献羽手里还有一道密诏,皇帝那天跟自己独处的时候,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这道密诏就是索命符,若是曾献羽真有亮哥谋反的证据在手,毋须请旨便可在军中取了亮哥性命。 永远都不会忘了皇帝的神情,他要的就是宜王的性命。可以说是杀一儆百,就连亲哥哥都能下手还有什么不能做?几天来,只要睡着了就会在梦中看到血淋淋的一幕:曾献羽跟亮哥两人全都是满身鲜血,皇帝在一旁狞笑着,到这时她才惊觉,原来她真是一个都输不起。只是谁也无法扭转这一结局,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伤害减到最小。 曾献羽是不可能听她的,他要的东西也很简单:光宗耀祖,让他曾家门楣被所有人仰视。至于她沈菱凤,在他那里什么都不是。只要他建功立业,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一个心中从没有过他的女人,早就不值钱了。 她从不觉得腹中这个孩子会是她的筹码,真正的筹码是亮哥,赌亮哥没有昏聩,没有因为偶尔的一次不顺心不如意,就把这么多年的隐忍抛到脑后,其实他的未来就在眼前,过了这一次,什么都好了。而她,沈菱凤是一个从来没有赌博过的人,这一下要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押宝,她才知道翻看这个结果有多难。 “小姐?!”澜惠看她愣怔的模样,有点吓到了:“你没事儿吧?” “到了那边,若是见到曾献羽,就跟平时在这儿一样。少打交道,少说话。他问什么,能避开就避开。”沈菱凤再一次嘱咐道,想了想:“若你觉得亮哥跟素常见的不一样,那就什么都别说,我让你拿去的东西也别打开。宁可他们都出事,也不许把自己折进去。你不再是一个人,你有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四章 笼火 “小姐,这些人便是全都好了,你怎么办?”这是他们心底萦绕许久的疑问,穆云说宜王最不放心的人便是大小姐,自悔最多的事情也是自己不思进取,最后伤害最深的人不是先帝不是太后,而是她。她原本应该是天底下最无忧无虑,最风光的女人,没想到有天会让她孑然一身,还要时时处处替人担忧。 “我么,一时还想不到。大概会好些,只是这时候谁料得到。”放下织锦窗帷,天气渐渐凉了,原本要撤了竹帘,却又舍不得这份清幽,干脆在里头隔了一层织锦窗帷,两样在一处,既隔绝了外头的秋寒,更让那份竹帘带来的清幽透了进来。 “笼盆火。”案上厚厚的一沓纸卷,全是一色的钟王小楷,澜惠看到的卫夫人帖子根本就没空看。 “有这么冷?”澜惠轻轻嘟囔了一句,还是担心被沈菱凤听到。让外头小丫头抬着大铜盆进来,不敢挨得太近,放在一旁。 沈菱凤好像是深思熟虑过,将手边那一沓写好的东西全都扔了进去。登时屋子里腾起一阵火焰,烘烘热气扑面而来。澜惠唬了一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这些东西费了多少心血,怎么就烧了。” “写的时候心思不纯,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没法看。”眼看着化为灰烬,蒸腾出的汗水从脸颊边滑落,抬手拭去汗水:“过两日就是吉期,这些事儿不用你担心。安安心心做你的新娘子好了,若是我不让你好好过去,恐怕穆云要怨忿一辈子。” “瞧小姐说的,若是没有小姐,哪有我的今天。感激小姐都来不及,怎么还敢有别的心思。”话到这里,澜惠忽然哽咽起来,忍不住抽噎了两声:“我跟锦弗两个。是老爷可怜我们,才把我们从灾民堆里买回来的,要是没有老爷和小姐,恐怕今天都是成了一滩烂泥了。” 记忆就这么被勾回到了过去。那时候都很小。忽然有天,父亲从外归来,身为宰相的父亲很少离京,这次却出去了很久。那时候还有母亲,母亲说父亲去赈济灾民了。黄河发了大水,到处都是灾民。等到半年以后,父亲回来,又黑又瘦好像是换了个人。 他带来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跟那时的自己年纪不相上下。母亲让人带着他们下去洗澡换了干净衣服,然后看着他们吃饭。要不是亲眼所见。沈菱凤不会相信,两个跟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能够吃下那么多东西。整整一锅粥,还有一笼屉的肉包子,全都进了他们的肚子。他们都没事。夜里沈菱凤却没睡着,始终担心他们会被那么多东西撑坏了。 从那以后,他们两个就跟在身边了。原来叫做大妞二妞的名字也改了,改成了锦弗和澜惠,丞相府小姐的贴身丫鬟。他们来以后,紧接着就是母亲过世,一切都是毫无预兆的。锦弗跟澜惠两个陪着自己一起。哭也好,劝也好都是她们。 她们说一场大水让家里什么都没了,爹娘还有兄弟姊妹都没了,两人不是i家人,所有的遭遇却是一样,她们都在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没有了家什么都没了。要不是父亲偶然经过,恐怕他们也成了饿殍,或杀或卖,这世上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他们陪着自己一起长大,见识到自己人生中所有的悲欢离合。没有亲手足。而她们在自己最为孤独寂寞的时候,陪着自己一起走过来,也是她们在母亲离世的最初一年中,一起哭一起伤心,因为他们也没有父母,知道母亲离世是怎样的滋味。 “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惹得小姐伤心。”澜惠看她怔怔的,知道是不经意间说起从前的事情,勾起她太多回忆:“其实,有些话闷在心里久了,早就想跟小姐说,却不知道怎么说。若是今儿不说,只怕日后没有机缘说了。” “别绕弯子,有什么你直说好了。”沈菱凤在窗下坐下,大火盆熄火以后被小丫鬟端了下去。 “自从小姐跟曾大人成亲以来,奴婢都是看在眼里的。小姐欢喜曾大人就欢喜,哪怕曾大人从来不说,我们也能看出来。小姐每逢着初二十六就不高兴,到了初三十七早上,奴婢看得出小姐心底的不高兴。说句大不敬的话,曾大人只要是在京里,指不定心底多盼着这两天。我跟锦弗悄悄说过,只要是初二十六到了,有多要紧的事情,曾大人都不会出去。”说这话的时候,澜惠偷偷看了沈菱凤一眼,有点不专心,眼睛盯着廊下架子上的白鹦鹉。被小丫鬟抱在怀里的猫,虎视眈眈看着白鹦鹉。 “小姐,有件事恐怕小姐不知道,那天我们说大人被好命灌酒后宿在缀锦阁。其实大人跟赵姑娘什么都没有。”澜惠涨红了脸:“原本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穆云说的,他说穆辰亲眼瞧见大人在花园里坐了一晚上。谁劝也不走,后来穆辰看不过眼,过去陪着大人说了好久的话。” “酒后吐真言?”沈菱凤自嘲地一笑,她没有察觉到,心底悬着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是不是?” “是,大人说他知道及不上公子,怎么做都不行。这么多年,不论怎么做都换不来小姐的展颜一笑。若是这次离京,能够让小姐从此欢喜了,恐怕就什么都好了。即使回不来,小姐高兴了也是好的。”澜惠叹了口气:“小姐,有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话,我说得早了,可是我也知道,小姐不是铁石心肠,大人怎么样子,我们都看在眼里,小姐的委屈我们都知道,只是老天爷不开眼,生生拆散小姐跟公子,又留下这么多事儿让小姐操心。只是,曾大人也是无辜的,这么多年多少都是有了委屈地。” “好了,这些话该你说的,不该你说的,你都说了。我也全听见了,有些事儿我心里有数,别想这些不相干的事儿,好好做你的新娘子,等以后见了我,就不是今儿这样了。”沈菱凤笑笑,撩起窗帷,从丫鬟手里接过爱猫慢慢摩挲着,猫儿慵懒地叫了一声,蜷缩在怀里咂摸着舌头,很享受的样子。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五章 生事 澜惠很风光的出嫁,艳羡了多少人的眼睛。有不少小康之家的女孩子,心底多多少少有了说不出口的羡慕,一个做丫鬟的简直是比多少在家称作小姐的还要风光。而且还能让光禄寺和内务府帮着置办妆奁酒宴,谁家能够有这么大排场? 这还是不知道内幕的小家子心思,熟知内幕的大臣,尤其是从先帝朝到如今的大臣,却对这门早已过气的外戚多了几分希翼,沈家当年虽然是荣宠一门,沈鼎玢跋扈张扬。只是为国谋事却是赤胆忠心,比起如今炙手可热的凌家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凌家除了是一门富贵以外,没有任何值得人称道的地方。真是只有比较才能知道孰是孰非。 内务府和光禄寺帮着操办沈菱凤身边小丫鬟出阁之事,是不是在告诉外人,这一门姑表兄妹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显然是皇帝忘不了外家的恩惠,也或者是皇太后要压制凌家,而皇帝至孝,不能不听从母后安排,很多一心巴结凌家的投机者,都安静下来要静观其变。 沈鼎玢一身布衣,游走于京城各家大小茶馆,不认识他的人都只看到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子坐在那里喝茶听曲,旁边紧跟着的少年人一脸肃穆,看起来也像是大家子里享福的老太爷,享福之余出来找乐也是人之常情。 “坐下坐下,你这样站着,我坐着也不安稳了。”沈鼎玢再次跟身边的穆辰说道:“我一个老头子每日出来,都被你紧紧跟着,我坐着你站着,我吃着你看着,还有什么意思?” “属下不敢。”穆辰肃着脸,多少年都是一副冷脸,比之于最近做新郎官的同胞兄弟,他依旧是谨守着自己的本分。 “我如今可不是什么老大人了,你要是继续这样可是留不得。”沈鼎玢因为最近这几件种种奇事。深深知道自己已经老了,老到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如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穆辰想了想,在沈鼎玢下首斜签着坐下。沈鼎玢给他斟了杯刚沏好的热茶:“跟我一样慢慢吃慢慢喝,这曲儿唱得不错。” “老爷。小姐预备离京。”穆辰想了想,还是把早间听来的事情告诉给了他:“已经命人在收拾东西。” “简直是胡闹!”沈鼎玢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谁说的?她如今这样子出门都难受,还敢说离京?” “小姐说必然是要安排那个赵姑娘入宫后,才会离京。”穆辰问过穆云,谁都不知道沈菱凤要去哪里。好像是说她要去边塞,只是沈菱凤不说,也就不好妄自揣测。 “好端端的,又把那个野丫头弄进宫去,她倒是要做什么?我这个做爹的,都不知道她心底怎么想。你说。凤儿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这才是沈鼎玢的心声,女儿跟他说的话越来越少,根本就不清楚女儿到底在想什么,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小姐做事从来都是心地光明的,也从不会做让人难堪的事情。这样安排必然是有她的道理。”穆辰如是道:“老爷难道还会不放心小姐?小姐若为男儿,天底下须眉必然以她为上。” “她就是被你们这些话给冲昏了头脑,哪个男人身边不是三妻四妾?多一个不算什么,那个野丫头留在家里就留在家里,非要把她送到皇宫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宫里头哪一个已经收不了场。再多出一个来,我看她怎么收拾。”说这种话的时候,沈鼎玢不得不压低了声音:“真不知道她成日家都在琢磨些什么。” “这个属下还真是不知。”有句话,穆辰没敢说,沈菱凤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宫中若是只有一个华妃,会让皇后太舒坦。太舒坦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大人,您看那边。”茶楼外,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穆辰登时提高警惕,手下意识地摸到自己腰间的佩剑。 “什么?”沈鼎玢凭栏往外张望,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从远而近:“这外头是什么。这么大排场。” “老先生只怕不是京城的吧?”旁边有无数跟着看看热闹的闲人,其中一个跟沈鼎玢年纪不相上下的老者,拈着须:“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我不常在京城。”沈鼎玢点头:“这是哪一家,真是老朽孤陋寡闻了。” “这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哥哥,袭着一等公侯的爵位。瞧这架势,只怕是他的第七房小妾过门。”老者摇头:“从前总有人说先帝朝,皇后娘娘的哥哥沈丞相门第高华,可是跟如今这位比起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从前沈丞相家,那是人家辛辛苦苦读书,一步步走出来的。如今这个就凭皇后的这根裙带,真是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做门楣了。” 沈鼎玢心底动了一下,原来自己当年还有这种传闻在民间。若是今日不出来,恐怕还真是不知道有这番传闻了。 “这样子张扬,难道就没有御史衙门的人参奏?”穆辰接口道。 “谁敢啊!凌家如今可是炙手可热啊,一个皇后一个亲王妃,皇上兄弟两个全是娶的他们家女儿,日后还了得?”后面跟着的人,跟着起哄:“难道那些御史老爷们不担心乌纱不保,跟皇上亲王的老丈人家过不去,人家都是傻子么?” “第七房小妾,啧啧,这可真是了不得。皇后的哥哥今年多大年纪?”沈鼎玢想想,若是女儿当年跟宜王成婚,自家又成了外家,家中念书的幼子还在垂髫,这个传闻不会有,不过他老丈人把持朝政,就成了人尽皆知了。 “二十来岁,简直就是京城第一纨绔。”说这话的时候,那些闲人压低了声音:“还是强抢来的,当年先帝就是看着凌家家世清白,才决定结的亲,谁知道会这样。” 沈鼎玢默然不语,前来斟茶的店小二悄悄墙边的板子:“诸位诸位,莫谈国事。说多了被人知道,那还了得。”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六章 休书 鼓乐喧天,沈鼎玢恻然不欢。那些看热闹的人大概是司空见惯了,赞叹几声以后都见见散了。穆辰看他这样子,不好再说话。老太爷的脾气还是那个样子,这要是在从前,只怕不到明早,凌家就会送进御史衙门。 “凤儿吩咐人做的事情,抓紧办。她不能操心的事情,我来操这个心。”慢慢啜着茶,半晌缓缓说道。 难道是有人跟沈鼎玢说了缘由?应该不会,若是说了,方才不会有那么多抱怨,父女连心吧。沈鼎玢即使不知道沈菱凤的初衷,看到凌家这样,也会有所动作。 “明儿初几?”沈鼎玢掸掸衣摆起身:“看看是不是到了皇太后去碧云寺拈香的日子。” “明儿十六,正好是皇太后去碧云寺拈香的日子。”穆辰飞快算着时日:“属下立即去安排。” “不必。”沈鼎玢摆手:“先回去。”扔了锭散碎银子在桌角上,转身走了。店小二拎着茶壶来续水:“老……”话音刚落,桌上几样小食没怎么动,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这老太爷可是有意思。”笑着把散碎银子放到托盘里,几样没动的小食收拾一下可以送到下一桌,今儿的收获可是不小。 沈菱凤歪在榻上翻一本闲书,锦弗把刚拿进来的几卷账簿捡最要紧的念给她听,其中有几笔大的开销,锦弗每日跟这些事情打交道,都不知道这些钱用在什么地方,以为沈菱凤会有疑问,看看她不动声色的样子,大概想到这件事是她命人做的,小姐到底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一个人在做? “叫人到城外看看,那些流民是不是都回去了?”信手翻了翻页书:“要是这一年都没工夫出去,恐怕外头那些灾民都难以度日。” 锦弗点头:“只是这些时候老爷都在府里,若是频频出门。恐怕引人注意。”小姐很多时候都没出去,外头的事情她如何知道?单单这个流民的事情,除了她有多少人挂在心上。从前就知道小姐夜里出去,是为了外头那些朝不保夕的饥民。这些时候都在家里,谁知道还是想着外头。 “大概还有不少,我去花厅拿东西的时候,听到嬷嬷们念叨,城外头那几座破庙里都住了人,若不是不能回家的流民,怎么住在破庙里?”锦弗把账册放下:“小姐,咱们做的这些事情不过是杯水车薪,远水救不了近火。” “少一些总比多一些好,人。谁没有个为难的时候?”扶着腰坐起来:“早间叫人收拾了不少东西,准备好了?” “都妥当了,小姐叫人拿出来的东西,好繁缛,是要出远门吗?”锦弗把书案上的账册笔砚收拾好:“瞧着还有不少上等皮货。咱们这儿动用这些东西少得很。” “明儿叫人装好车,送到曾家去。”沈菱凤轻轻捶着腰,肚子越来越大,起卧很吃力:“上次是澜惠跟着我去的,这次我让你去,凡事都要谨慎小心。尤其是说话的时候,千万谨慎。不要说曾献羽到了边塞。只说他忙脱不开身。” “我记得曾大人曾经写信回去,说是小姐有孕在身,若是问起来,怎么回话?”锦弗小心试探着,不知道沈菱凤心里怎么想,至少也要知道她的打算。 “不是还没生吗。谁知道是什么。”沈菱凤不以为意,不过锦弗说的也有道理,曾家的二老最挂心的不正是曾献羽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是男是女,谁知道? 心中一直都在盘算的事情落空了,锦弗期望能知道沈菱凤想什么。可是她根本就不准备跟身边的人多说一句话,这是她多少年养成的习惯,旁人怎么问都没用,除非她真的想说,他的性格,旁人不知道她总是知道的。 “这是给曾献羽的信,半月之后让人送到他那里。估摸着,收到的时候该是一个月以后。”又拿出一封信递给她:“等你料理完这些事,会有人来接你。你若是不愿去的话,也行。这是一张一千两现银的银票,当做是我为你置办的妆奁。”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薄薄的银票递给锦弗:“我一直在琢磨,该给你找个好点的人家,可是你瞧我,有点自顾不暇,怎么替你安排?若是你跟澜惠一样,心底早就有了人,就该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兴许还能替你打算打算。” “小姐,澜惠已经走了,您怎么舍得我走?我也不知道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只是盼着小姐走到哪儿都把我带着,我一小没爹没娘,这会儿若是小姐都不要我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锦弗眼泪一下涌出来:“小姐到这时候还是满心替我打算,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了,还有人味儿吗?” “你该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看澜惠不就是。虽然我也有事儿让她去做,做得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她就不用全心依附于我,而是该去做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这个就不容易。”孩子又在肚子里动个不停,走得好好的人只好在软榻上坐下:“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想做回自己,这些事儿都不跟我相干。” “只要是小姐不嫌弃我,我就一辈子跟着小姐,一步也不离开小姐。”锦弗擦了把眼泪:“小姐要去哪儿,我从乡间回来就去。” “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这件事别问了。”沈菱凤摆手:“我不想多人知道,父亲我都不预备说。” “那小姐这封信里头写的什么?”锦弗琢磨着,难道不叫老爷知道,却要让曾献羽知道,这怎么可能呢? “休书。”沈菱凤深思熟虑后吐出两个字:“记得,一定要是一个月以后送到曾献羽手里,早一日晚一日都不行。” “小姐,这怎么行?”锦弗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您是什么身份,怎么会有休书的。传出去,让老爷怎么想,小姐日后可怎么过呢?”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沈菱凤这个人,难道还用去想别人怎么想?都没有沈菱凤这个人了,又何必去在乎别人的眼光?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七章 坦白 锦弗心跳快了很多,大概漏掉了几拍也是肯定的。她甚至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是谁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个人能让沈菱凤自己写下一封休书,然后离开京城,必然是不简单。很后悔那天没有跟在她身边,不知道她跟皇帝究竟说了什么,是不是她答应了皇帝什么事情,皇帝让她做出选择,然后才肯放了宜王? 沈菱凤懒得说话,更不需要解释什么,转身进了里面。锦弗看着手边的几样东西发呆,到底还是自己疏忽了,难怪这几天总看到不少人在这里来来去去,面色匆匆的样子,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至少可以知道他们都有事儿,而且是很要紧的事情。没想到这些事,每一件都跟小姐有关,是她在准备自己离开后的事情。 “父亲。”沈菱凤命锦弗提着食盒到了内书房,沈鼎玢正在把玩一卷宋版旧书,看样子像是今日在外头淘弄回来的心头好:“这又是什么宝贝?” “一卷旧书,今儿在外头看到的,当做宝贝似的,唯恐怕人买走了,说什么也要弄回来。”好像在茶楼遇到的事情根本就没发生过,沈鼎玢也不愿意这种事总是困扰到女儿,显而易见的,她操心的事情并不比自己少。 “父亲每次出去,总能找到不少好东西。”沈菱凤从食盒里拿出热气腾腾的菊花鳜鱼羹和两样小菜,自然少不了一壶烫得刚刚好的女儿红:“这是早间刚从庄子里送来的时鲜,父亲尝尝。” “都到什么时候了,还不知道自己好好歇着,照旧是忙前忙后,我都替你累得慌。”沈鼎玢坐在紫檀小几后:“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是。”给父亲斟了杯酒,沈菱凤这才坐下:“父亲有什么吩咐我?” “你那日说要把那个赵敏送到宫中,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既然是你想要办这件事,明儿正逢着皇太后到碧云寺拈香。我让人把她送到碧云寺,皇太后带进宫去,岂不是比你亲自操持来得名正言顺?”这样做,皇后就是心底有恨也累积不到他们身上。皇太后带进宫的人,她敢恨敢怨吗? “爹?!”沈菱凤惊讶极了,父亲先时对这件事很不以为然,甚至可以说很不喜欢她做这些事情,怎么忽然转了性,还不惜把这件事揽上身,叫给了皇太后,等于是把他们家的事情全都撇清了,这一着她先时也想到了,只是不如父亲这般名正言顺。如今就是把他最后一点后顾之忧都消掉了。 “怎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沈鼎玢抿了口暖酒:“以后你想做什么,只消说一声就行,爹自然是百依百顺,不会跟从前一样说你这样不对那样不妥。” “只是我以后都不会再不管这些了。”沈菱凤笑笑:“这边的事情了了。我想换个地方住住。” “去哪儿,跟我一起回去?”这件事沈鼎玢不是没想过,甚至想着若是女儿长依膝下,是人生最美满的事情。稚子美妾又如何,到底不如最宠爱的女儿在身边。只是先前想到女儿,终究是嫁了人,不能永远都跟自己在一起。在京中这段时日。看到的事情却让他换了个心思,与其郁郁寡欢一生,不如遂了女儿心思,她想做什么便依着她好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想一个人找个清净地方住下,等过些时候不是这么多事儿了。自然回去。”不想多说,唯恐父亲不答应,毕竟在父亲这里,他不会答应自己擅自写了一封休书交给曾献羽,从而背下弃妇的名声。 “什么时候回去?”颇为闪烁的言辞加上眼神。就是告诉人这里头还有隐藏,沈鼎玢察颜辨色何等精明,难道这件事会看不出来? “等我生下这孩子。”沈菱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避开父亲和曾献羽,是她最后想做的事情,这个身份已经给了她太多,以后只想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子,在这俗世凡尘间过完一生,有一个孩子不是一件坏事,安排了太多后路,实在不需要父亲的操心。至于曾献羽,他会比如今洒脱得多。亮哥那里,该做的全都做了,不会让他再有所牵挂。原来她沈菱凤在这人世间,一直都是他们的负担。 “这样也好,你能安安静静住一段日子,也是件好事。”今日以前,沈鼎玢必然不会答应女儿有这样的心思。只是今日在街头看到的事情,让他不得不思虑再三,原来女儿对这些事情早已熟稔,也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那么她也不需要永远蜷缩在羽翼之下,有她自己的一隅天地,不是一件坏事。 “有件事,原是不预备跟父亲说的,唯恐父亲担忧。”迟疑了一下,还是要把这话说出来:“这件事我盘算了很久,到底是要有个决断。” “什么,你说。”沈鼎玢看着女儿:“便是有什么不妥,有爹给你做主。” “我与曾献羽这段姻缘,父亲看在眼里。这样子下去,对谁都是一番折磨,不如早些了断。放在他那里,必然不会有什么。于我,却是不好。昨儿我自己写了封休书与他,当做是他休了女儿,从此再无牵连。”沈菱凤缓缓道,这毕竟不是一件好事,在父亲这里是不是容得下,她不知道。 沈鼎玢手里的牙箸抖了一下:“你真这么做了?” “是,我不想日后后悔,这是唯一的机会。”沈菱凤心很快定下来:“爹,当初爹让女儿嫁给曾献羽,不过是为了断掉女儿跟亮哥的纠葛不清。如今既没有我跟亮哥的纠葛不清,也没有太多私怨,我只是想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有个孩子,也不是件坏事。” “好吧,既然是你自己想好的事情,我也不强求你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方才答应你以后不论你做什么,都应了你的。”沈鼎玢心底有些反悔,为何那么早就答应了她?只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多谢爹爹。”沈菱凤心里悬着的大石落地,忍不住笑起来。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八章 离京 沈鼎玢心中颇为失悔,答应女儿这么莽撞的决定,细想起来又替女儿不值,当初要不是计较太多,哪怕是宜王不为储君不继承大位,而是准许他们在一起,驻守边塞也不是一件坏事,根本就不会出现后来那么多麻烦。 不过既然答应了女儿,那就是无可更改的。慢慢研着墨,心思一刻不停。军中难道只有一个曾献羽不成?他沈鼎玢为宰相多少年,若是连自己一点心腹都不曾留在朝中,岂不是太过失策了? 纵然是那些人都是吃粮不当差的,宜王也不会忘了这件事。除了不好当面凤儿写信以外,这位授业恩师的书信来往也不敢少了,很多事情都不敢忘了师父提醒指导。准确的说,这次跟匈奴闹出来的事情,沈鼎玢事先是知情的,也知道最终结局是什么,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倒是要看看有何举动,还有朝中这么多人会有什么样的言行等着这件事。 皇帝所做的一切是他事前不曾想到的,他没想到皇帝居然如此成熟稳重,并不曾听信人言,而是在静观其变以后,才命曾献羽率军出征。 不是打着平叛的旗号,反倒像是去协助宜王处置匈奴蛮夷的祸患。这才是大国君主该有的风范,如果他们兄弟两个真的可以尽释前嫌,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先帝驾崩以前,交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他不期望在身后,这两个儿子还是无法彼此谅解。皇位跟天下,本来就是交织在血腥还有骨肉亲情中,必然需要从两人中选择一个,那么另外一个是不是甘心情愿如此? 这个选择不是他们,就是先帝也时时在反省自己。没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子女,取舍是必然的,总要有人剔骨剜肉。 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沈菱凤笼着厚实的灰鼠斗篷上了温暖舒适的鞍车。没想到替她料理京城余下事务的人是父亲。先时还在担心留下不少尾巴如何收场,父亲告诉她这些事都不用她担心的时候,所有的一切真的都放下了。 眼前闪过那天跟赵敏见面的情形,父亲既然说让赵敏在碧云寺随同姑姑一起进宫。那么这件事就成了最容易办的事情。皇太后从宫外带一个女子进京,赏与皇帝也好,留在身边也罢,任何人不得置喙。 “赵姑娘,委屈你了。我听说你要一顶大轿送你进宫,原是我应承你的事情,没想到还是没办到。沈氏一向出言如山,这次却要食言,报歉得很。”依稀记得自己如是说,不得不承认。赵敏跟着曾献羽一路从幽州到京城,然后进府,他们打交道的机会不少,而她从来对他们都没有兴趣过,不论跟曾献羽如何。都不是她沈菱凤需要担心的事情。最后如何,她也没有认真想过。 唯一没料到的也是她沈菱凤自己,一开始的不在意不在乎,到后来却是不得不去想。她需要有个人在宫中跟皇后为敌,华妃有宠却不能制约皇后,唯一能够让皇后觉得比不上的,居然是华妃在她之前怀孕。这个皇子是不是能够保住尚且不知,何谈分宠? 那就再安排一枚棋子好了,正好皇帝见过赵敏,毋庸置疑选择她好了。 赵敏了然于心地一笑,似乎是在嘲笑她,又好像是在嘲笑自己:“我先时以为你是个人物。若是你能够跟我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宅斗,我乐于奉陪。谁知道你根本就无心于此,曾献羽在你这里什么都不是,而你手里的底牌那么多,一张张翻开。我都不知道谁是谁了。这不公平,这么多外挂,我什么都没有,斗什么?你要是不喜欢曾献羽,跟他在一起干什么?累不累啊?” 她看出来了?赵敏口无遮拦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却不让人生厌。什么是外挂?什么又是宅斗?为何赵敏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想想,赵敏应该不是只软脚蟹,到时给皇后找了个不小的麻烦。真心希望赵敏能够跟皇后凌霜华好好斗上一斗,这是她希望的事情。凌家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不给她找些麻烦,心里怎么过得去? 好了,这些事都过去了。赵敏顺利进宫,好像已经被皇帝看中,这就是最好的开始。而她沈菱凤该做的事情,就是过好以后的每一天。不会再有太多麻烦等着她,她只是她自己了。想到这里,手指尖不经意间覆上微微隆起的腹部,里面那个小家伙不安分地动弹了一下。 “以后我们母子就在一起了,原谅我不能给你一个父母双全的童年。因为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跟你父亲相处,这是我最自私的一次,却要让你以后都无法原谅我。若是要恨我,那就尽情恨我好了。”沈菱凤不止一次这么跟腹中的孩子对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 每一次面对曾献羽,都会让她从心底生出无限的厌恶。这个男人不论是好是坏,她都不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他,离开越远越好。 马车不疾不徐往前走,再过几天锦弗就会到京城了。到时候看她自己怎么选,若是愿意跟着她的话,自然会有人带着她到自己身边,若是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也会有人给她安排好。不需要别人再担心,父亲也会回乡去。或许过几年清净日子以后,父女会见面,只是绝不是今日。这居然是她这几年以来最安心的时候,靠在车厢壁板上,憧憬着以后的岁月,心底忽然有了无限感慨,人生如果永远这么下去该多好。 寒风阵阵,带着深秋的肃寒。马车已经出了京城,没有看到记忆中的大批流民。前次命管家送来的粮米,应该是足够帮助他们度过这场秋寒,他们还说得对,这样的资助只是一时不能是一世。 蜷缩在腿边的那只狸猫,叫了一声。这也是她放不下的宝贝之一,只好抱在怀里带出来跟她远走天涯。 第三卷 边塞 第二十九章 后顾 “小姐走了?”澜惠第二次问了一遍,穆云只有点头,他能说什么?难道说这话是假的,沈菱凤明显是想好了,这些安排都是一步紧跟着第二步,根本就不是别人能够参与的。 “行了,你别想了。哪怕是你还在她身边,她也不会带你走的。”穆云看她愣怔地坐着,心底好像有无限心事,其实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没成亲而是留在京城的话,沈菱凤是不是会带着她走。 “我知道,锦弗都未必能跟着小姐走。”澜惠了然于心:“小姐想好怎么做以后,才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多事情。面上看,她好像是为了另外一件事,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什么障眼法?”门外有人说话,澜惠赶紧掩嘴不说。穆云答应着出去:“王爷来了。” “给王爷请安。”澜惠迎上去请了安,宜王笑起来:“瞧瞧这还是新娘子,都不知道害臊。要不是从小见你,只是这男女有别,咱们就不能这样子说话。我还是习惯听你叫我公子,说是王爷太生疏。” “王爷说笑了,澜惠可是担不起。”没想到到了边关,跟她在京城所想象的事情,简直就是天差地别的。那么多人说宜王谋反,到了边关才知道,这哪里是谋反,简直就是一心御敌。就连被差来平叛的曾献羽都收归到王爷麾下,只是因为小姐的缘故,曾献羽跟他并无深交,除了公事以外,基本没有来往。 “方才在外头听你们两口子说得热闹,我还听了个壁脚,澜惠好像是在说什么障眼法,谁手段这么高明?”宜王笑着:“你是跟在凤儿后面的,这么会说话了。” 穆云想了想,宜王最适合知道这件事:“若是旁事,绝不敢这时候拿来让王爷分心。只是除了王爷,再也找不出人来了。”说着把京城送来的密信递给了宜王。 宜王接过信,皱着眉看完。没说话,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半晌。才从袖袋里拿出一份信笺:“瞧瞧这个。” “休书?!”穆云跟澜惠两人刚看完几行字,同时脱口而出,两人互看了一样,澜惠盯着那封休书好一会儿:“这是曾将军的字儿。” “真是他的?”宜王慢悠悠道:“若是他的,怎么会从京城而来?” “我知道了。”澜惠恍然大悟,那些时候看到小姐在家里临帖,全都是一色的钟王小楷,而小姐临帖从来都是魏碑或是卫夫人帖,当时见了都觉得古怪,原来是为了这个。看来小姐真的是谋划许久:“难怪那天小姐叫我笼了火盆。我还觉得奇怪呢,哪有这么早就笼火的。那天看着小姐烧了不少字帖,恐怕是不想留下什么东西给人。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宜王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手指关节处有些发白:“你们出来之前,她还说了什么?” “小姐和寻常时候一样。压根就看不出来想做什么。还说要把府里时时都在惹祸的赵姑娘送到宫里去,说是皇后是好日子过久了,都忘了自己是谁了。”澜惠很仔细地想了想:“皇上曾经到过府里一次,先是跟老爷还有小姐说了很久的话,后来老爷也出来了。只剩下皇上跟小姐在花园里大概是坐了一顿饭的功夫。” “有这件事?”宜王声音很平和,但是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担忧:“我只是想着,凤儿出阁了。我又不在京城,他对这件事多少能放下,没想到还是如此执着。” “王爷知道?”澜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皇上对小姐始终不寻常。” “知道的岂止是我。”宜王面露苦笑:“我想除了凤儿有意装作不知道以外,就连母后都清楚。他当初赌气离京,并不是先帝一定要分封藩国,为的就是凤儿眼中始终没有他。后来我不愿为君。而凤儿嫁给曾献羽,我固然是心中难以割舍,只是真正割舍不下的人,反而是他。他在东宫酩酊大醉的事情,恐怕除了先帝谁都知道。不想先帝迁怒于凤儿。我应了这件事,指望着他能真的放下,有些事始终是不能强求。谁想到还会有今日。” “王爷,不是澜惠大胆,实在是有点担忧:若是皇上定要小姐妥协的话,恐怕小姐离京也是也是被逼的。”澜惠再一次大胆说道。 “你想得太多了。”宜王怒极反笑:“傻丫头,他不论怎样,都不会逼凤儿。就因为他对凤儿不能割舍,舅舅跟我才放心凤儿一人在京城。不论凤儿做了什么,他也不能让凤儿出事。” “王爷,这休书?”穆云到底是跟在宜王身边多年的侍卫,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曾将军知道了?” “知道了,他给我的。”宜王捏着额角:“我初见,跟澜惠的情形差不多,以为是曾献羽写的,就差揍他一顿了。细想想,绝不可能。”说到这里,宜王忽然沉默了一下:“其实,他对凤儿倒是一片真心。”好在很快就缓过去了:“他怎么会写下休书,只是闹不明白这封跟他笔迹一般无二的休书从何而来,听你说了我倒是懂了。真是你们方才说的,障眼法。” “王爷,如今军情紧急,这件事又这么棘手,可是两难。”穆云心知肚明,从他跟澜惠成亲开始,沈菱凤就已经彻底放手,她不愿介入到这些事情里面,却又不得不找个极好的由头。比如说,怎么让身边两个贴身丫头有个好的归宿,同样又能让宜王洗清身上背负的谋逆之名。一举数得,这么说她似乎并不为过。只是他这么做,不知道让后头的人怎么想! “先放放,曾献羽心中有他的计较,唯一叫人挂心的:凤儿身怀六甲,偏偏又不好,上次叫人送去的安胎药并不知吃了之后如何,这才叫人心焦。”宜王并不因为自己跟沈菱凤的旧事而有所机会,对她的牵挂溢于言表。他始终放不下她,而她又何尝放下过他。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章 黑暗 宜王说的事情算是定心丸吗?怎么澜惠一丝都不觉得如此,注定要见到曾献羽的,真不知道见了曾献羽该怎么说。虽然说她嫁人了,心底依旧是沈菱凤身边的贴身丫鬟。不过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的,越是躲就越会很快来临,比如说她幻想着不要见到曾献羽,偏偏就在见到宜王之后不过两个时辰就见到了曾献羽。 “大人。”硬着头皮还跟从前一样的称呼,等走近一看,澜惠心里倒是愣了一下,曾献羽好像是换了个人。下巴上冒出不少胡茬,又黑又瘦,根本就不是京城中见到的样子。 “嗯。”淡淡答应了一声,整了整系着甲胄的绦子:“怎么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这本来就是奴婢该来的地方。”她本来想说妻随夫走,又担心曾献羽一下子想到沈菱凤身上,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这话怎么说才好呢,想一句说一句好像才合适。 “到底是跟穆云成亲了,看来她给你们都安置得挺好。”曾献羽自嘲地一笑:“难道就没让你给我带句话?” “什么?”澜惠只好硬着头皮装傻,那封小姐亲手写的休书还不够吗?好几年的夫妻,小姐心底的恨还是未平。没有跟穆云成婚之前,澜惠一直不知道沈菱凤心中到底是盛着多少委屈和怨恨,等她嫁做人妇以后,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自己幼年就相许的人以后,才懂了沈菱凤心底的怨恨有多深:“大人说的话,澜惠可是听不懂。” “你自然是听不懂,这新婚燕尔的,她必然也不会让你做这些。”曾献羽站了一会儿,似乎没什么说的,转身便走了。这下反倒是让澜惠怅然若失,她先前一直都在想,若是曾献羽问及休书的事情。该怎么说。没想到曾献羽根本就只字不提,简简单单说了两句摸不着头脑的话便走了,这跟他平时的性格简直是判若两人。 澜惠第一次看到曾献羽略嫌寂寥的背影,心头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说不出话。她从小跟着沈菱凤,沈菱凤性格刚毅果断,任何事都能料理周全,自然没有错的地方。加上她所嫁非人,熟知她跟宜王故事的人,莫不是心底惋惜莫名。而曾献羽用心巴结上进,让朝中不少人艳羡,直说是沈菱凤是旺夫之相,也就不觉得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直到今时今日,打从宜王口中听到的话。再看到曾献羽言行,又觉得这次似乎是沈菱凤做得过分了,毕竟她还是有孕在身的。斑斑点点看起来,居然不知道孰是孰非。 锦弗刚上了马车,立即就有一阵黑暗猛地袭来:“谁。我怎么都看不见?”好像是被人用黑布蒙住了双眼,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锦弗姑娘,别见怪。小人们听从沈姑娘吩咐,不叫姑娘看到沿途路径。尽管放心跟小人们前去,到了沈姑娘处,自然会让姑娘知道。”只是听到车厢外有人说话,好像方才在前头赶车的那人在说话。 “小姐在什么地方?”锦弗心中有点忐忑。如真是像这人所说,小姐这次可真是料想周到,居然连去路都不叫人看清楚,就是有人想要报信都无从报起,而她还是每日跟在她身后,都不知道安排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做到的。那么旁人呢?想要知道小姐心里想什么,岂不是更难了。 “等到了地方,姑娘自然就知道了。”那人说话还好很客气:“还早得很,姑娘先歇歇。黑布蒙着眼睛,就当是大晚上的。睡一觉自然就好了。” “嗯,也好。”锦弗嘴上答应了,手同样也被束缚着,根本就不可能挣脱开。小姐这样子,就是安排人来绑票,那个肉票都未必能逃脱。心思忽然又混混沌沌到了曾家,那座乡间宅院里。 知道她是少夫人派回去的人,一家上下对她别提多好了,就连老太爷老太太都是嘘寒问暖的。一开始并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心里都在盘算,是不是为着她带回去了那么多东西,所以才会这样的。只是渐渐觉得并不是这样,老太太身体比澜惠口中比划的那样已经好多了,不用丫鬟扶着,居然可以跟邻居家的老太太一起坐在树下聊天说话。 话里话外都是透着自豪,口口声声都是这些都是托了京城儿媳妇的福气,要不是她给我带回来起死回生的仙丹,怎么会从阎王手里给老太婆捡回一条性命。老太太眼神不太好,但是手巧,摸索着给小姐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做好了一条百子被,还给小姐做了一双千层底的软底鞋,说是孕妇身子沉,走路难免吃亏,穿上这样的鞋子好走路。 这些东西都放在随身的包裹里,这比什么都珍贵。锦弗一直都放在手边的包袱里,一下都不肯离身。就冲着老太爷老太太这样,她哪敢把沈菱凤跟曾大人的事情吐露半个字。只好照着沈菱凤说的,大人有公务在身不能离京,小姐身子渐渐沉了也不能走远才算是安抚了二老。 有点不敢想,若是有一天被他们知道实情的话,会是怎样。小姐大概是破釜沉舟了,根本就不想要继续这种日子过下去,才会做出这种决定。只是小姐这么做,解脱倒是解脱了,可是将来如何,小姐已经不愿多想。 “姑娘醒醒。”也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锦弗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跟她说话。黑暗中呆久了,忽然见到光线很有点刺眼。 睁开眼,一幢小巧的院落就在路边。树荫掩映下,就跟寻常村落间的宅院无甚分别。舒缓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看清面前站着两个打扮干净利落的男人,谨慎而恭敬有礼,站在车旁:“锦弗姑娘,这就到了。沈姑娘就住在这儿。” “这儿?”锦弗打量着周围,夜色中根本就看不出这是哪里。估计即使光天化日下,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她很想知道自己在路上走了多久,一路上一直都被蒙着眼睛,根本就不知道离开京城有多远:“这是哪里啊?”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一章 乡居 “姑娘且别问这些。”为首的男人微微一笑:“沈姑娘在家里,等着姑娘许久。姑娘也知道,沈姑娘有孕在身,不能太劳累。” “哦,我倒是忘了这个。”锦弗羞赧地一笑,这个男人还真好看。不是宜王那种天潢贵胄的隽秀,不过还真是让人想要多看两眼:“你是?” “姑娘还真是好奇。”男人没回答她,让她搭着手下来:“先进去吧,瞧这样子只怕今晚又有一场大雨。” 锦弗微微忐忑着,脸颊隐隐发烫。跟在那人后面进了一边的角门,一股淡淡的香气迎面而来,两株高大的桂花树在院中甚是惹眼。这两株树好像京城府里的,不过记得沈菱凤偶然说起过,深秋之时能有桂子花开,多半是名贵的桂树。而京城的两株,不过是寻常的金桂。 窗纸上倒映出沈菱凤的身影,锦弗高高悬着的心,这一下彻底放下。上了马车被人蒙住眼睛开始,心底就在胆怯,担心有人冒了沈菱凤的名,带着自己到了不知名的地方。担心自己的时候,也在担忧恐怕这一生都不能再见她。 “小姐?!”试探着叫了一声,还是不敢确定这人是不是她。 “嗯。”屋子里应了一声:“吴大哥可算是把你接来了,我这悬着的心也安了。只怕是我画的不好,让吴大哥看不真切。” “沈姑娘技艺甚好,倒是跟锦弗姑娘相差无几。”原来去接她的人姓吴,锦弗心中暗暗说道。 “小姐。”锦弗三步并作两步进去,后面那人却规规矩矩立在门外:“沈姑娘若无吩咐,我先告退了。” “有劳了,吴大哥也去歇着好了。”沈菱凤在屋子里微微一福算是答礼,锦弗这才看到十数日不见的沈菱凤,一下子泪水没忍住就涌了出来:“小姐,可是吓死我了。我总是担心。小姐不肯见我,哄我玩呢。” “难不成你担心我把你卖了?”沈菱凤换掉了浮华的衣饰,身上笼着一件藕色的外袍,乌黑的云髻上跟民间普通少妇一样。斜插一柄散发着柔和光着的骨簪子,一点都不像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沈家大小姐了。 “只是担心小姐不要我,用个障眼法把我支使开,从此一辈子都不见我呢。”澜惠吸吸鼻子,不想让她看出眼角还有两滴眼泪。 “我说过的话,几时不作数了?”沈菱凤指着桌上的清粥小菜:“知道你必然是饿着肚子的,索性等你一起了。” 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就因为这句话,彻底迸发出来:“小姐,这个,小姐……” “几天不见你。怎么学得跟澜惠一个毛病?想好了再说,慢慢说有什么不成的?”沈菱凤笑起来:“以后没那么多规矩计较,小姐小姐就行了,别说岔了就成。这儿只是个普通的村庄,住在外头的吴大哥他们也都是普通人。不要再提从前那些事了。” “嗯。”锦弗赶紧搽干净眼泪,到一边浣过手,给沈菱凤盛了碗细粥,桌上几样小菜,除了一碗鸡蛋算是荤腥外,其余都是简单的素菜:“小姐,难道就吃这些?” “这还不好?”沈菱凤指着那碟不甚起眼的小菜:“这个就是你常说想吃都吃不到嘴里的豆腐松。要不是住在这儿哪有这么好的,现磨好的豆腐?” “刚说了,不要再跟从前比。咱们是因为黄河泛滥遭灾,一家子只剩下咱们几个人了。记下了?”沈菱凤在对面坐下,好像是想起来什么,复又起身拿出那个锦弗常见的紫檀匣子。打开机括。拿出一枚黑黢黢的药丸放进嘴里。皱着眉喝了两口白水:“这东西真难吃,我就闹不明白怎么要做这么大。” “还不是为着小姐吃了有好处。”锦弗给她面前的白瓷碟子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小姐还是要多吃些。我去了小姐说的地方,见到老太爷和老太太,老太太身子硬朗多了,只说是小姐上次送去的丸药好。彻底是去了病根儿。这个是老太太让我给小姐带来的。”锦弗忘了吃饭,赶紧去找随身带来的包袱,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双软底鞋还有那条百子被:“老太太说眼睛不利索,好歹手底下的工夫没丢,一定要我给小姐带来。还说小姐身子沉了,穿这鞋走路不费力。” “搁那儿吧。”淡淡答应了一声,开始慢慢吃粥,眼神一旦触到锦弗带来的东西,立即挪开,不让人看出她的心思。 兴许是因为一路上颠簸实在是太累了,锦弗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匆匆梳洗完,下意识要去准备沈菱凤当天要穿的衣裳和首饰,却怎么都找不着首饰匣子和衣箱。等看到周围的景象才想起,这里早已不是京城。 自己又觉得好笑,收拾好赶紧出了门。这才第一次看到整个宅子里的景象,院子里那两株桂树果然是非同凡响,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花木郁郁葱葱,一点都不像是深秋的景象。还有那边的一桌两凳,居然还是木头的本色,这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收罗来的宝贝。 “醒了?”沈菱凤的声音从花间传来,锦弗循声望去,她坐在桂子树下的软椅上,手边有一壶沏好的茶,还有两样点心:“都是正午了,真是个瞌睡虫。” “正午了?”锦弗张大了嘴巴,果然是真的,树影子都跟花树重合到了一起:“小姐怎么不叫我呢?”有些不好意思,这要是在京城恐怕会被那些嬷嬷们一顿好说。 “一路上累得慌,多睡会儿不算什么。再说又没正经事,两人在这儿对坐着多闷得慌。”沈菱凤指指手边的位子:“来这儿坐坐,等会儿就该吃午饭了。” “是。”锦弗笑着过去,桌上放的是选软的玫瑰花饼,还没吃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玫瑰甜香:“小姐,这儿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以后咱们就在这儿长住了?”嘴上如是说,心里倒真是盼着如此,这里能够看到她久违的笑容,并不是一件太坏的事情。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二章 日后打算 “嗯。”前面垂着两缕发丝,沈菱凤轻轻掠到后面:“以后就在这儿长住了。昨晚上有件事我要嘱咐你,又被你叨叨的忘了。等我生了以后,咱们也该有自己的营生,虽说是不愁吃穿,被人瞧见总是不成样子,也容易生疑。哪有妇道人家不做营生,就能吃穿不愁的?” “是啊,肯定会被人议论的。”锦弗正津津有味吃着花饼,这话让她噎了一下:“小姐,那咱们能做什么呢?” “我托吴大哥看了,这儿虽说是个小地方,倒还热闹。不如开个小小的绣庄,做点针线。一来不惹人注意,二来也不用在外头抛头露面,少了不少麻烦。吴大哥他们走南闯北的,咱们要是缺点什么,劳烦他们给咱们带来也还便宜。”沈菱凤显然是早就想好了,说起来一件件都很顺当。锦弗心中越发觉得她是早就想好了,不过是在找个合适的机会而已。 “小姐,这个吴大哥是谁啊?”说这话的时候,锦弗很谨慎地看看左右,确信那个人没有过来,要是被人家知道自己背后议论人,简直是丢死人了。 “一个好人。”沈菱凤抿了口淡茶:“多亏他替我前后操持,要不怎么能找到这么好的去处,我也不得省心了。” “嗯。”花饼很是可口,锦弗一个吃完已经是甜香满口,忍不住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小姐,要是有咱们从前吃过的藤萝花饼就好,那个才是又香又甜呢。” “得陇望蜀,人心不足。”沈菱凤笑笑:“我这两日觉得身子倒是安稳多了,只等着他出来,就能张罗咱们自己的事儿了。” 其实不等到沈菱凤说,锦弗也看出来了,一些时候不见,小姐的脸色好多了。太医常说她是思虑太多,血不归经都成了太医挂在嘴巴边上的话。看到太医摇头晃脑在那里品评一番的样子,小姐常说的就是恨不得手里有什么,就把什么扔到他身上去。然后恨恨说一句:闭嘴! “谁不是望着小姐好些,若是知道小姐好些。只怕我都要多吃两碗饭呢。”锦弗笑着又给她斟了一杯茶。 “沈家娘子在么?”隐约听到角门处有人说话,应该是个半老的妇人。这里的人,锦弗压根认不真切,不知道该去还是不该去。抬头看了沈菱凤一样,满是征询地意思。 沈菱凤不出意外地点点头:“在呢,外头是谁啊?” “是我啊,那天大娘子托我给娘子买的东西都齐全了,才来打搅娘子。”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妇人,干净利索灰色袍子。流光水滑的发髻用乌木簪子定在脑后。手里挽着个不小的竹篮:“要是不置办齐全,谁敢来打搅大娘子。” 沈菱凤笑笑,示意锦弗接过来:“李大娘,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哟,这姑娘还是头一次见。真个是好模样。”李大娘看到锦弗,满脸堆笑:“到底是大娘子身边的人,真个全都是美人胚子。换个人,哪有这么齐全的。难为大娘子从哪儿找来。” “这是我妹子,昨晚刚来的。”沈菱凤笑笑:“李大娘用过早饭了,若是不嫌弃,就在这儿用一点?” “不用不用。那天大娘子打赏够多了,哪敢还要大娘子的赏赐。”李大娘笑着摆手:“大娘子要我看的地方,我也找好了。就连大娘子吩咐找来的稳婆也找好了,全都是方圆实力以内最好的,只等着大娘子临盆时来伺候大娘子。瞧大娘子这个模样,肚子里一定是个小官人的。日后肯定要做状元郎。” 看来那天小姐给她的赏钱还真是不少。要不哪有这么多好话奉承。状元郎?别说是状元郎了,就是一品宰相小姐何曾看在眼里过?她要的东西原来只是如此简单易得,而在旁人眼中必定要终身仰望的东西,她又是不屑于顾的。人生有时候便是如此可笑。 “承你吉言,若真是如此我可要重谢。李大娘。我跟我妹子都是为着今年登州大水,家中所有一切都变成汪洋大河,没法子只得是背井离乡逃难至此。也没有别的手艺,小时候我娘教给我们的一点子手上功夫倒是不曾丢,难为大娘替我们找个好的地方,开个小小的绣庄,接点手艺活,够姐妹俩度日就成。这不是,过不了多久又要多张口吃饭,少不得多加点打算。”沈菱凤说这话的时候倒不像是假话,情真意切让人不得不相信这话。 “这也不知道是什么世道,沈家娘子说的话,谁说不是呢。处处都是因为灾祸连年背井离乡的人,既然是大娘子托了我,我也不说假话,不用找旁的地方,大娘子如今住的这所院子就极好。庄子的中间,但凡有点什么,都要打从你这儿路过,何况我们这儿还有几家仕宦人家告老还乡的,家中有的是钱。那些太太奶奶们,尽管只知道用好的东西,自己张个嘴吆五喝六的,却不会自家动手。虽说活儿重些,恐怕银钱倒也不少。到时候娘子的绣庄开了门儿,我自然去给娘子招徕几笔生意,也算是谢谢大娘子的救命之恩。” 这才几日,小姐居然又在这儿做善事,看上去喧闹热络的李大娘,什么时候小姐又跟他们家有了救命之恩?锦弗觉得不够用的不止是自己的眼睛,还有自己的心思,从在京城开始,就不知道小姐每日都在忙些什么。只是也知道,一旦有事,她平日做的事情总能派上大用场。 送走了李大娘,沈菱凤换了个有树荫的地方依旧看书,手边有只竹编笸箩:“这里头是我这些时候闲着没事,描的些花样子,趁着这两天肚子里这个还没出来捣蛋,咱们选出一些好的来,日后总是能派上用场的。” “小姐也不怕伤了眼睛,这些花样子等我来做也是一样。”锦弗看到厚厚一沓花样子,描绘的简直是惟妙惟肖,甚至连猫身上的毛都能一根根数清楚:“小姐真是打算开个绣庄?这可是劳神的事儿,还是我一人做好了。家里并不缺这几个钱的。”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三章 化敌为友 “难道不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平白无故两个女子,家里又没有营生,怎的会有那么多银钱?岂不是自曝其短?”沈菱凤眼皮也不抬,逐字逐句看着书:“即使咱们不怕,日后这孩子大了,叫他怎么说他娘,每日不做事,家里就有使不完的银钱?不知道的,还以为遇上打劫的山贼了。” “难道就不能做点别的?”锦弗嘴里不住嘟囔着,其实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合适做,唯独不愿看到的就是沈菱凤日后居然要靠做女红来度日,从前除了宜王以外,根本看不到她做针线。即使是呈晋皇太后的绣品,不过是自己做点细微处针线,其余的还是秀娘们来做。谁知道有一日,她也要来做绣娘的营生。 “做什么,去开个私塾教书课徒,或者是打家劫舍?”沈菱凤没好气地一笑:“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如今我在这儿就只是沈家娘子,想做沈姑娘都不成。谁叫我狠不下心不要这一个。”说这话的指指隆起的腹部,脸上却是一脸怜爱,还不远说大了声音,似乎担心被腹中孩子听到,惹得他不高兴。 锦弗也拗不过她:“我不过是说说嘛,谁还会真的不劳而获。再说这儿山高皇帝远,小姐跟我都是寻常人家女子,不会再有人跟我们为难的。”话到这里也就尽了,挑出几张很是精致的花样子:“方才听那个李大娘说的口气,就把这几样留出来,说不定日后还有大用处看这个样子,倒是可以做一副帏帐呢。” “留着好了。”沈菱凤看了看,点点头无话。 宜王跟曾献羽并驾齐驱,旗风猎猎烈马萧萧,千军万马都在掌握之中。两军对阵日久,对面就是阴山之北,若无意外的话。这一次的平叛必将大胜而归。一月之前,他们都不会去想会有这样的结果。更无法想象的是,他们会有共赴国难的一天。不会是共赴国难的话,至少也是同袍一场。这换在以前,谁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宜王。”曾献羽微微一拱手,除了满面风霜就是清瘦的冷漠,跟初见时简直是换了个人。 “如何?”宜王还是从前的样子,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蛮夷兵马来势凶猛,恐怕这一战不同以往?” “我来请战,此一战成败即可分晓。”曾献羽的青龙披风上有着两处小窟窿,若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你也是三军大将,岂可轻易出战?”宜王略微沉吟:“况且军中上将甚多,并不需要将军亲临沙场。只需与我并肩观战即可。旁的事情无需多虑。” “王爷便是一无战功二无平沙,也是人中龙凤。而我,便是马革裹尸也是无用之极。”好像是在自嘲,他好像已经想的相当透彻,从接到休书开始。曾献羽闭口不提那件事,明知道澜惠跟穆云近在咫尺,说什么都不愿去问半个字。这次却是第一次当着宜王提起。 宜王心中明白,凤儿这次是背水一战,而曾献羽何尝不是。凤儿借着自己的因头,离开京城,下落何方无人得知。曾献羽心中是何想法。竟日才露出些微口风。 “你若是破了敌兵,岂不是我朝第一功臣?恐怕皇帝必有重用,无人能及。”拍拍曾献羽的肩膀:“有些事,计较太多反而不美。并非我为自己开脱,凤哥儿的性子你必然是清楚的。若她真要做什么,谁都无法扭转。” “乾坤已定。我还扭转什么。”曾献羽紧抿着双唇:“王爷准臣所奏,许臣出征次啊是正理。” “也罢,你既然要去,我也无话可说。”宜王解下腰间佩剑递给曾献羽:“这是我多年佩剑,赠与将军。将军必然得胜而归。” “多谢王爷。”曾献羽接过佩剑策马而去,宜王两个手指微微一弹,穆云立即过来:“王爷!” “命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她到底去哪儿了?”不言而喻,这个她是谁不说也知道了。 “属下命人四处打探,始终没有大小姐的下落。据说这次小姐甚为谨慎,就连京中那些与王爷小姐都熟识的侠客们,也都不知道小姐去了何处。”穆云皱眉,这趟差事还真是他办得最窝火的一次:那么多人出去,那么多人去打听。回来只有四个字回复:不知所终。 “不是说锦弗姑娘是后去的,既然是后去的,就该一路留下蛛丝马迹,难道连这蛛丝马迹都没有?”宜王抿着嘴,这丫头想做什么?不止是曾献羽的脸色不好看,就是沈鼎玢来信,也有隐隐责怪他的意思,甚至要说他跟凤儿之间早有约定。若是他们早有约定,何须留到今天,早就远走天涯了。 他为了江山社稷辜负了这一生他最爱的女人,同样娶了一个他会厌恶一生的女人。凤儿却在这时候做出谁都无法想到的抉择,放弃掉这一生她不爱的男人,同样也放掉了他。然后在离京之前,又将曾献羽身边的那个伪郡主送进皇宫,这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心胸?宜王心中甚至在想,若是凤儿是个男人,这一生有该如何。 “没有丝毫踪迹可循,只是听说锦弗上那辆马车之前被人遮住眼睛,绑缚了手脚,根本就不可能让锦弗姑娘沿途做记号或是记下路途如何。”这是穆云亲自回京问了守城的士兵,才得到的消息。 “好丫头,连这个都想到了。”宜王心底感叹了一声,沈菱凤心思缜密不是第一天知道,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只是这次来得太意外,她根本就是要隔绝掉跟所有人的过去,一定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助了她一臂之力。否则住在深宅大院里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离开京城,还让所有人无处可寻。 “曾献羽那里,不要透露一个字。”这件事,他是背着曾献羽去做的。这段时候相处下来,曾献羽这个人并不是太不堪,也不是别人说的一介武夫,性情倒是光明磊落,并不是寻常京官或是武将那种刚而自矜自以为是的脾性,除了不对凤儿的脾气,绝对是个值得嫁的男人,有些时候宜王自忖自己都未必比他更适合凤儿,偏生凤儿看不到。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四章 闲居 “正是担心曾将军会患得患失,所以不论是属下还是澜惠,都没有跟曾将军提及半个字。也不只是我们不提,就是想提,曾将军自己一个字不露的话,谁又能说什么?王爷圣明,其实小姐跟曾将军倒真是良配。”穆云迟疑了一下,这话说出来是告诉宜王,他跟沈菱凤并不般配,反而曾献羽和她,看起来不配实则相配。 “说下去。”宜王眉头皱了一下,便又舒展开:“你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也不是属下看到的,澜惠也常说这话。”穆云不好意思地一笑,要是澜惠不这么说,好像他们不像是两口子似的:“小姐性情骄矜,并不像是旁人说的骄横跋扈。反而是澜惠常说的,小姐从小所见到的事情,都让小姐的心清闲不下来,王爷在京城时,还有人能够替小姐开解。王爷离京,小姐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曾将军跟小姐成亲之后,小姐又是将军府的掌家,事事当家作主。旁人看来何等风光,可是小姐心里又是如何,谁也开解不了的。” “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也是实话。”宜王点头,曾献羽虽然不说,却也看得出来,他对凤儿甚是用心,即使有了个假郡主也是一样。她跟他,是夫妻,这个夫妻之情别人谁也胜不过去,只是凤儿自己深陷其间,看不来罢了。 “大娘子,用力,已经看到孩子的头发了。”稳婆急得满头大汗,沈菱凤用尽了力气,呻吟声不绝于耳。锦弗吓得跪在院子里,双手合十,祈求上天保佑沈菱凤安然无恙,嘴里不住祷告,甚至愿意折寿而保佑沈菱凤平安无事。 从腹痛开始,已经持续了十二个时辰。平日,沈菱凤是绝对不会让人看出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影子。人参鹿茸等物绝不请用。锦弗看她筋疲力尽,几乎没有力气继续下去。拼着被沈菱凤埋怨一场,打开屏风后的大柜子,取出一支近乎于人形的野山参。熬了一碗浓浓的参汤:“小姐,喝点这个提提神,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那么难,咱们都过来了。你当过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的。还有这个孩子,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 稳婆闻到一股异香扑鼻,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寻常人家,能够熬出一锅出挑的鸡汤就不错了,可是这家里不过是两个女流之辈。能够端出这么一碗参汤可是奇闻? 稳婆怎么想,谁也管不了。锦弗将浓郁而深沉而参汤一点点喂进沈菱凤嘴里,沈菱凤紧皱着眉头,很不喜欢参汤的味道,几欲推开她的手。却说什么都没有力气这么做,最后只能是很不情愿地喝下一口口参汤。 “大娘子,再用点力气,就快好了。”稳婆拼尽了力气,沈菱凤修长的指甲掐着身下的软垫,从骨头缝里迸发出的疼痛好像又深入骨髓:“痛,痛。再不要了。”嘶哑的声音,好像是要告诉所有人,她真的无法忍受这种痛苦。 终于一声响亮的哭声划破天边的静谧,一天一夜的痛苦换来一声嘹亮的哭泣,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是个小少爷,恭喜大娘子贺喜大娘子。”稳婆将孩子擦洗干净送到沈菱凤枕边:“大娘子快瞧瞧。这就是你的宝贝儿。生得真是齐整,瞧这眉眼,一看就是状元郎的样子。” 湿漉漉的头发夹杂着眼角的泪水,沈菱凤侧过脸,看向初生的婴孩。乌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一只睁得大大的,另外一只微微闭着,嘴巴吧嗒着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老婆子没见过大娘子家的大官人,瞧小少爷这样子,大官人肯定是也是一表人才。要不怎么配得起大娘子的人品才貌?”稳婆不着痕迹地奉承了几句。 沈菱凤只顾看着枕边襁褓中的孩子,根本就没精神去听稳婆说些什么。看着这个孩子,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温暖,在这个冰冷的人间,终于有了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人存在,就好像父亲对自己的疼爱一样,不是外人,而是她的儿子。 “小姐,小少爷还真像你咧。”锦弗端了碗红枣小米粥进来,分娩那天吃了碗参汤,后来沈菱凤并没有说她的不是,只是淡淡说了句,到底是太招摇了。 “我倒不觉得。”把孩子的襁褓拢了拢,露出的那张小脸红扑扑的。大眼睛也不像出生时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瞪得大大的,滴溜溜转:“这孩子倒是机灵太过,夜里都不肯好好睡觉,一点不顺着就要哭闹不止,以后大了若还这样,就要好好教训一顿。” “小姐舍得。”锦弗笑起来,顺手接过襁褓:“小姐还是吃点吧,好歹是坐月子。,没见小姐长好多少,反倒是瘦多了。” 沈菱凤笑笑,端着粥碗慢慢吃着:“这粥倒还不赖,谁让这么煮的?” “我问的隔壁的张奶奶,说是这样吃最好,尤其是刚生产的孕妇,这样子吃了又补身子又能下奶。小姐不喜欢那些鱼汤什么的,我就只好做这个了。”锦弗吐舌:“小姐不觉得难吃就好,我还担心不合小姐胃口。” “还好。”吃了大半碗粥,沈菱凤扭头看她怀中的孩子还在熟睡:“再过些时候就该满月了,上次李大娘说的事情咱们也该好生计较一下。这下子多了个小家伙,即便是不为咱们自己着想,也要想想他的将来。日后念书什么的,都是不小的开销。坐吃山空的道理,都知道。” “小姐就是太爱操心,小公子都还没满月,小姐就想到要他念书进学。说不准明儿就该拜相封侯,紧接着就是娶妻生子,小姐等着做老封君了。”锦弗轻轻拍哄着怀中的孩子:“说不定小姐都想到自己做老封君时候该怎么挑媳妇了呢。” “听听你这嘴,看我怎么罚你。”沈菱凤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我要做了老封君,怎么不想想你自己,说不准也要住着拐棍儿到处找牙呢。”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五章 取名 “小姐惯 会笑话我。”锦弗把孩子放在榻上,小心翼翼盖上他的小被子:“那天看小姐在帖子上写了不少好名字,小姐定的是哪一个?” “立男。”沈菱凤嘟嘟儿子的小脸:“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也不要他封侯拜相,能做好自己就行。那些事儿都是假话,若是不能顶天立地,就是拜相封侯又有什么用?” “真如小姐所说才是好呢,这些时候我倒也是看出来,小姐自打离开京城,精神心境都好多了。阿弥陀佛,盼着以后小姐都像这样子才好呢。”锦弗从来不念佛的人,自打见识到沈菱凤分娩以后,就差每日念佛,只求保佑沈菱凤平安无事才好:“那天小姐临盆的时候,可是把我吓坏了,就是担心出了事儿呢。” “一脚踏进鬼门关,没想到阎罗王嫌我絮叨,又把我送了回来。”沈菱凤笑笑,眼睛好像是定在了孩子身上。这是她用性命换回来的孩子,延续着她所有的梦想,如果一日没有的话,真不知这一生还有什么意趣。 锦弗心底却存了个傻念头,时刻担心着自己某日跟沈菱凤一样也要这样来一遭的话,是不是能够和她一样走出这个鬼门关。想到这里,脸颊蓦地绯红,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很快就满月了,沈菱凤盯着衣箱里的那条束腰月华裙看了良久,犹豫着要不要将这条裙子穿上去。这一个月,大概是她吃睡最多的日子,很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穿好这条裙子。 锦弗推门进来,看她盯着那条裙子的样子就好笑:“小姐,要不就拿出来试试,一准好呢。” “还是换一件好了。”想了想还是放进箱子里,锦弗笑个不停:“要说是小姐一点变化没有,小姐定然不信。偏生这是真的,小姐一丁点儿都没变。若是小姐不信。就穿上一试,难道小姐不信自己的眼睛?” 沈菱凤半信半疑看着她,这话她怎么信呢?不过这条月华裙倒是真的好看,迟疑了一下。伸出的手险些缩回来。最后还是耐不得,索性将裙子拿出来,迟疑着穿了上去。 果真如锦弗所说,还真是刚刚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唯恐有些地方没看到,会有什么不合适。越是这样小心翼翼,锦弗更是在旁边笑个不停:“从前小姐穿那些大衣裳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这许多。如今不用计较那么多事儿了,怎么还这样子小心翼翼起来。” “打从到这儿开始,我瞧你这嘴就是越发会说了。”沈菱凤忍不住作势要打她。 “全是小姐惯的。怨不得旁人哦。”锦弗想起自己还有件正经事要回,赶紧敛住笑:“这是前面那位吴公子,早间送来的。说是前些时候小姐烦他买的一些东西,因为押着镖局的东西,今儿才回。赶紧送来了。小姐看着好便收下。不好的话等去了再与小姐换来。” 很简单的一个包袱,里头装的东西不像是有棱有角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东西。锦弗在京城的时候,接到过不少东西,只是没见过这样送东西的。那些人送东西,谁不是小心翼翼伺候,生怕一些不到礼数被人轻贱。 沈菱凤系好腰间的束带。从锦弗手里接过来,松开包袱上的带子,除了些小物件以外,还有两个戳着蜡封的信笺。锦弗一眼瞥见上头的字迹,好像是见过,但是一点都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小姐。这是?” “吴大哥走南闯北,庄子外头的事情比我们清楚。我托他买些东西,自然会告诉我外头时兴些什么,也免得将来做了东西囤在家里,那可怎么过?”好像是在解释这件事。沈菱凤撕开蜡封,抽出信笺草草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姐,咱们从前并没跟镖局打过交道,怎么吴公子跟小姐这么熟识?”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很多次,始终想不透缘故是什么。 “他是我从前的朋友,我来之前给他写了信,拜托他帮我料理好一切。何况他交游广阔,认识的人有多。想了想,或者是觉得他的家乡比什么地方都好。我也觉得不赖,民风淳朴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自然是好的。”沈菱凤淡淡解释了几句,放下信看看包袱里的东西:“这些都是外头最时鲜的东西,买回来让我瞧瞧,以后咱们就照着这上头的东西来。” “都是些花样子,那天小姐不是预备了不少的,难道还不好?”锦弗虽然在京城做过不少女红花样子,不过那都是沈菱凤挑选好的,等着沈菱凤说好才做出来。等到需要她自己看好不好的时候,才知道挑选一个好的花样子需要费多少心思。 “这不是自己用,有些花样子虽然好,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用的。”手里自然是还有不少好东西,只是这些东西不论是碍于身份还是别的,都不能流落民间。若是被人看见,她是第一个说不清楚的。 “这个我知道啊,很多东西还是小姐自己的花样呢。”锦弗想起从前的事情,沈菱凤是皇太后嫡亲侄女,先帝也疼她,甚至准许宫中的绣娘给她特制了好几个花样子,除了他谁都不能用。没想到有一天,她要用自己的手工来换取生活里必须用的东西。 “还提那些做什么,早就过去了。”沈菱凤大有往事不可追的神情,她对这些事早就是无所谓了,若是还对这些事情动心,她就不会离开了。人已经走出了那个地方,对那里的事情无所留恋,自然就不会追究太多过去的事情。 “来,我们瞧瞧这是什么。”沈菱凤给儿子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老虎枕,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真的老虎,尤其是上面那两只黑色眼睛,瞪大一些简直是可以咬人了。偏偏这孩子还不怕,刚刚会乱抓的小手,一定要抓着枕头不放。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六章 绣庄的规矩 “小少爷,瞧瞧,瞧瞧。”锦弗换了个摇铃在手上,想要换过孩子手里的虎枕,没想到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根本就看摇铃一眼,那个叮叮当当的东西根本就不能让他注意。 “他不理你的。”沈菱凤把孩子放到摇车里,小家伙最近越来越会撒娇,一点不顺心意马上就叫个不停,咿咿呀呀不成语调的声音从嘴里嚷出来,格外响亮:“只要是我在边上,你看他会搭理谁。” “除了小姐,小公子才不会理别人。”锦弗有些失落的耷拉着嘴,看沈菱凤放在一边的绣架:“小姐这次是要做什么?我瞧着那天那个王员外家的胖夫人,到咱们这儿来唠唠叨叨那么久,就是想要便宜些,然后做一个什么花样子的绣屏。舍不得花钱还要好的,怎么行。” “她要的是一幅送人的绣屏,来问我用什么花样子最好。我想正好我这儿有一幅钱塘十景的样子,不做绣屏还真是可惜了。所以答应她,等我得了空就把这幅绣屏弄完。”沈菱凤笑笑:“其实瞧瞧人家,看着吃穿不愁。家里还捐了个同知的官儿,为的就是自己的的儿子能出息些。想想,一个寻常庄子上的员外家,谁用这些劳什子。左不过是父母替子女打算罢了。” “小姐看得透彻,所以才接下这档子生意?只是伤眼睛伤神,瞧着花样子都是那么大一卷。” “也还好,天长日久的总是闲着,肯定是呀找些事情做。”轻轻哄着儿子睡觉,盯着他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以后自己会不会也是这样替他打算? 沈记绣庄,匾额上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儿,成了沈菱凤绣庄的招牌。干净而简单的朱红小门,因为小小的绣庄,又因为家里只有几个女人。显得并不热闹。没有人来人往的招摇,却并不妨碍这家小绣庄在方圆百里之内大大出名。 且不说绣工如何精致,花样如何好看。单单只是这家绣庄的规矩,那可就是不少人为之怯步:只要是绣娘不愿做的花样。就是出再多银子也不伺候;绣品什么时候出来,皆由绣娘决定,不许催促出工时日。就是这两条,寻常人家说什么都想不出来,哪有绣娘要求客人的道理,偏偏大家都还不愿拒绝。 因为沈记绣庄的绣工实在是好,便是拿到京城也不差分毫。有两家在京城有亲戚的人家,看到这样的绣品简直是趋之若鹜,一再要求多加银子,恳请沈记能够多做一幅绣品。大丫鬟带出来的话是,主人任何绣品只此一件,绝不多为。 也就是因为这句话,让所有市面的大幅绣品都成了单品,更加变得奇货可居。大幅绣品犹有可说。连带着手帕枕套和常用的扇面都成了来到沈记绣庄的客人必买之物。 “小姐,这幅钱塘十景都有了八景了。”锦弗转到东厢房,这是专供沈菱凤做大幅绣品的屋子,窗下一副大大的绣架,钱塘旖旎山水仿佛就在眼前:六桥烟柳、九里云松、灵石樵歌、冷泉猿啸、葛岭朝暾、孤山霁雪、北关夜市、浙江秋涛、两峰白云、西湖夜月。隐隐记得上次沈菱凤说过。 “只剩孤山霁雪和六桥烟柳,我倒是想着这两处不是在一起,如何配得好。”沈菱凤抱着儿子。轻声拍哄让他安稳入睡。这小子益发是淘气了,除了她谁都不要。 “有件事,小姐还不知道呢。”锦弗说起来是满满的自豪:“咱们家里出去的绣品,只要是小姐做的,都被人称作是沈绣了。” “什么叫沈绣?”沈菱凤觉得奇怪,大大小小做绣品的绣庄难道还少了。独独她的叫沈绣,可是天下奇谭? “就是说小姐制出来的绣品,就像那些专以写字出名的书画大家似的,每一笔都跟别人家的俗艳不一样。瞧瞧咱们的颜色搭配也就知道了,何况是外头那些人哪知道小姐的女红也是寻常人能比的?”锦弗也只是听人说的。何况那人已经是转述外人说的话,等传到沈菱凤耳朵里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转了多少遍,谁都不知道原话是什么。 “听听你说的这些,我都闹不明白你要说什么。”沈菱凤抿嘴笑笑:“这两天我看你都做了不少小荷包还有手帕,应该是够了。没想到咱们绣庄才一开门就有这么多人来,真是叫人应付不来。” “谁让小姐手底下出来的东西好,要小姐不是说任何花样子只有一件,绝不会出而第二件。越是这样子,越是被人竞相出价。要不是所有人得到手中爱若珍宝,差不多就是价高十倍都有人要了。”锦弗把这话记得清楚,说出来也格外清楚流利。 “若不是这样,还会有人要这些?”就是因为知道外头的为人行事准则,不管是谁都有一样。贪多嚼不烂,尤其是大富大贵之家尤甚,这样以来真正的东西便不值钱。所以她的东西,凡事只有一件,多一点哪怕是毁了都不许拿出去。价格由她沈菱凤说了算,出得起这个银子的人,除了真心喜欢,就是拿去送给那些权势喧天的人。这些人,绝不会再让到了他们手里的东西流于外间,越是这样,她绣庄里出去的东西就越值钱。 人不是为了谁而活着,而她也不是自命清高的人,只是为了自己付出的辛苦拿回该得的报酬。 “小姐原是把人都看透了,凡人哪想到这些。”锦弗从她手里接过熟睡的孩子:“小公子长得越来越像小姐,尤其是这眉眼,看着就跟小姐一样。” “他是个男孩子,怎么会越来越像我?”沈菱凤好笑,就是要拍马也不是这样子说话:“若真是跟我一样,那还不成了小姑娘了?” “不是都说儿子像娘的,难道还能像别人啊。”锦弗学着她的,不再提从前。说话玩笑,也只是点到即止。虽然沈菱凤不会冒然变脸,甚至大动肝火,有些事却是不提最好。 “这倒是,他一出生见的人不就是咱们。”沈菱凤一笑而过。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七章 绣屏 院子里有了响动,锦弗推开门:“吴公子,你来了。” “是,你家大娘子在?”吴景恒答应着:“锦弗姑娘,下次可别叫我吴公子了。” “我也不敢跟我家大娘子一样说是吴大哥啊。”锦弗笑笑,不觉脸都红了。 “吴大哥有要紧事?”沈菱凤整整衣袂出门,就在锦弗后面:“这边慢慢说。” 锦弗答应着去那边泡茶,沈菱凤引着他到院中的桌边坐下:“有什么事儿,还要烦劳你亲自走这一趟。” “我方才从京城回来,宜王跟曾将军得胜回朝。宜王晋封一等亲王,曾将军加封一等护国将军,官晋司隶校尉。皇后母家纵容家人行凶,皇后受到牵连。华妃晋封为华贵妃,所生皇子立为太子。”吴景恒略微踌躇了一下:“这些,就是京城最近的大动静。” “皇后受到牵连?被贬还是被废?”沈菱凤低头看看指尖的针痕,这些东西早就离她远去,或许再过一些时候,就会成为遥远的传说。 “既然是华妃之子立为太子,逃不脱被废的结局。”吴景恒看向一旁慢慢迁延藤蔓的夕颜花:“你说的事情全都应验了。” “与我什么相干?!”沈菱凤笑笑:“这都是他们自己闹腾出来的故事,若是不闹腾哪有那么多传奇给人看?” “也只有你才说得出这番话,跟我从前认识的沈凌倒是大不一样了。在你让我帮你以前,我居然一次都没想到你会是个女子。”吴景恒无法直视自己见到沈菱凤真身时候的样子,原来他们心中奉若神明的老大,居然是个娇怯怯的女人,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真是白长了这么多年的脑子。 “沈凌就是沈菱凤,不过是差个字而已。”沈菱凤笑笑:“每次有事都烦你,我听锦弗说外头有人把我做出来的东西称作沈绣,有这事?” “隐约听到这么个说法,不过一件难求倒是真的。”吴景恒跟她说话。绝对是言笑无忌。他跟她,一直都是兄弟相称。等到知道她是女人的时候,改不过来了。 沈菱凤果然不是一般女人,换个人的话。不说这样说话,就是单单见个面都要推三阻四或者脸颊涨红,至于说话更是支支吾吾一句完整话都没有。而她,言语开阔安顺,有她独到的见解和眼光。男人都未必有她的见识,至于说心胸,吴景恒自愧不如。 “还好,我没想要你进京的时候替我淘换一件回来。”沈菱凤亲手给他斟了杯锦弗刚沏好的金萱乌龙茶:“这是那天你叫人带来的,还是第一次喝。配上当季的牡丹花饼,正是当时当食。” “这么好的东西。配上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景,才是不枉费心思。”吴景恒抿了口茶,学着沈菱凤的样子,慢慢吃着花饼:“我出京之前,宜王见过我。问我是不是知道你的下落。我只能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说老大很久都不曾见过我,宜王就没说什么了。” “他必然不信,说不定已经有人跟着你了。”沈菱凤整整吃了一个花饼,这在以前不敢想:“我没说错吧。” “是,你说的全对。”吴景恒点头:“我在京城的时候不觉得,等我离开京城开始就知道他必然是要人跟着我的。换个人想不到。但是宜王,不能想不到。他的心思,寻常人捉摸不透。” “也还好。”沈菱凤笑笑:“他若命人找到我,便是我的命数。若是找不到我,也是我的命数。” “宜王说,若是你再无消息。皇帝只怕要给曾将军另娶妻室。”这句d,吴景恒记得最清楚,他不希望沈菱凤最后什么都没有。沈菱凤也好,沈凌也好,他吴景恒一生可望不可即。即便如此。还是希望他好好的. “这原是应该的,一品神威将军,又是司隶校尉。我朝立国这么多年,如曾将军般年纪的,他还是第一人。”沈菱凤大不以为然:“何况还有一封休书,我跟他早无瓜葛。” “既是这样,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吴景恒还有句话横亘在喉咙眼,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这当口到底是哽咽了一下:“你跟他,倒是绝配。” “夸奖夸奖,不敢当。我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凭自己手艺赚钱。养活自己,养活锦弗养活我儿子,至于别的,我从未想过。”沈菱凤笑起来,眉眼间的炫目让人舍不得挪开眼睛,这份钱不多,或者再有人看来不少。只是跟她从前的生活比起来,已经是天上地下。只是这钱来得踏实,让人心安。 “京城兄弟们都在问,老大什么时候出来。我只能说我不知道,难道你想好了,总有一天要带着他们出去逛逛?”吴景恒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这些再跟在沈菱凤身后,一群人夜间出没于京城的大小府邸。第二天在家闲闲喝茶,看着那些官兵忙成一锅粥。想起来都觉得痛快,他们能让那么多流民能够衣食周全,这就很不容易。 “等等看吧,总有那一天的。”沈菱凤笑笑,不能想象被吴景恒知道她是女儿家身份后,她还能心无芥蒂地跟他们一起出去。不是男女有别,而是对于她沈菱凤来说,她不希望人家觉得她是女人,就要对她小心呵护。 吴景恒跟着笑起来,锦弗一直都在门口站着看外头,若是有人看到沈菱凤跟吴景恒这样无所顾忌的说话,传出去不好听更不好看。这一点沈菱凤很放心,她的人怎么会出错。 “怎么回事?”锦弗在门口轻拍了两下巴掌,沈菱凤立即警觉。 “小姐,外头来了人,看这样子不像是周围庄子里的人。”锦弗看着这群人,觉得有些奇怪。尤其是为首的人,走路的时候一摆一摆,看着就是根基不稳。小姐曾经说过,这种人大多是六根不全的阉人,若是没看错,应该是太监宦官一类。 “我去挡着。”吴景恒同样很警觉,这个暗号是他们事先说定的,不相干的人,一旦遇到吴景恒在,便是他去挡驾。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八章 新花样 沈记绣庄的匾额很快用一块红布遮住,锦弗跟在沈菱凤身后进去,屋子里正好传出孩子的哭声,吴景恒在院子里悠闲自在喝茶。不知内情的人看了,不过是一户小康之家,男人女人孩子,三口之家而已。 “这家的掌柜是谁?”跟在后头的人很嚣张的口气:“有胳膊有腿的出来一个。” “没胳膊没腿那是鸡蛋。”吴景恒慢悠悠站起来:“这是怎么说话的?” 屋内,沈菱凤忍不住笑起来:“也只有他在这时候还想得出这种话,换个人早就焉了。” “哼。”大概是嚣张惯了,第一次被人顶回去而且是不着痕迹地顶回去,根本就找不出话来回,只好是冷冷一笑当做是回应。 “是我手下不会说话,敢情你就是掌柜的。”果然不开口便罢,一张口真是阉人的声调:“我家主人喜欢沈绣,一路上打听着到了这儿,知道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沈记绣庄。想请绣娘替我家主人绣制一份喜相逢的床帏,酬金翻倍。一百两金子。” “喜相逢?”吴景恒皱眉,这是什么花样。 沈菱凤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喜相逢是蝶恋花的另外一种说法,是宫中的花样。跟民间寻常的蝶恋花又不一样,需要两只蝴蝶两两相聚,所以称作喜相逢。不是帝后的花样,而是妃嫔的花样,没说错的胡,应该是宫中的妃嫔,一百两金子。好大的口气。 “这是我家主人命我带来的花样。”为首的那个人从袖袋里取出一张花样子,递给吴景恒。 吴景恒不便贸然答应,他跟沈菱凤熟识不假,而且是到了男女毋须避讳的熟识。心里却清楚得很,这都只是朋友,是肝胆相照的兄弟。也仅止于此,其余的东西全都挨不上。 沈菱凤有心避开外头的纷纷扰扰,一心只想在这个静谧的小村庄里。跟孩子一起悠闲自在的生活,再不去管外头那些人的是非。这才几日,这些事又找了来?是她跟红尘十丈尘缘未尽,还是红尘放不下她? 锦弗看她的眼色。点点头出来替她应下这件事:“官人,娘子在哄着小官人睡觉呢。说是这桩差使既然是这么高的酬金,岂有不应之理?只是娘子有句话说在头里:这么个新鲜花样子,是咱们头一遭做,若是做得不好,这几位大爷可不能怪罪。我们没接应过这样子的差使,谁都有个生疏的时候。” 不软不硬的一席话,让那几个不可一世的内监们略略收敛了一些,锦弗借机从旁打量着这几个内侍,很是眼生。这样也好。省得他们认出自己继而认出小姐?或许是小姐多虑了,兴许是几个远支藩王的府中内侍?藩王的王府里,内侍多半也是京城出来的内监们。 “这个嘛,既然是应下来了总要做到最好,咱家从京城慕名而来。必然是知道你家娘子的手艺不凡,要不我家主人何必命咱家走这么远的路。”为首那人矜持着,脸上现出太监们不可一世的阴气。 锦弗心中暗自佩服小姐,刚才自己还想会不会是小姐多虑了,没想到真的应验了小姐的心思,这几个人果然是京城来的宫中黄门太监。祖宗家法:宫中内监不得出京。先帝在世,就有人倚仗自己是宠妃。命贴身太监私自离京。将中宫皇后不放在眼里,祖宗家法就足够治罪了,为此当今太后当初的皇后,借此好好整饬了后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宠妃从此销声匿迹。 小姐很少提及这些事,即使有宜王和太后。她都不太喜欢提及宫中之事。但是她又是看得最清楚的人,老爷都说自己有时候的心机甚至见识都未必赶得上小姐。 “既然是内子有此话,还请客官莫要强求。否则这桩生意不接也罢。”吴景恒端起手边茶杯,大有端茶送客的样子。 这些内监横行惯了,第一次看到有不稀罕的人。而且一家人简直是声口如一。看这样子,大概这个男人还有丫鬟都不得做主,真正做主的人是那个没有露面的女人。不知道是怎样的三头六臂,一般的绣娘都还生得水秀,也只称得上水秀而已。 纵然是四季只有春秋冬的人,只要是男人就喜欢看漂亮女人,这是男人的通病。几个太监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一直没有露面的沈菱凤出来。 刚才拿着花样子到后面去问人的锦弗,不知几时出来:“几位客观,我家娘子说了,这个花样子照着做倒是不难,只怕做不出你家主人要的样子,还望海涵。若是允准的话,就接着这桩生意,若是不行,还请诸位另请高明。 “行行行,依着你家娘子就是。”为首的那个人,已经能看出是他们的头儿,想着无法回去复命,只要有人应了这份差事就行,好不好的,等将来拿了东西再说:“多久能拿回去?” “三月以后才有。”锦弗想起沈菱凤说的两月,自顾自又往后延了一个月。小姐那幅钱塘十景的绣屏好了,说好要出去散心的,哪能把时间赶得这么紧。 “三个月,那可不行。我家主人至多两月之后就要这个。”内监想起临来时嘱咐的话,这是为了晋封那天特意准备的,若是延后,自己项上人头等着搬家。 “若不到百日,我家娘子如何能做出你家主人要的花样儿,只怕到时候就是拿去了也不得好。”锦弗绷着一张脸,想起沈菱凤说的话,气势上就高出这些人不少。 那几个人简直是拿锦弗这副油盐不进的神态毫无办法,最多只能是自己退一步,谁让人家手里拿着要挟人的东西,这时候还得罪不起,等弄完了看怎么收拾他们。 锦弗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那几个人走路的样子,像极了以前常见的宫中内监,小姐说的真没错。这东西是为了晋封时穿的,不过用喜相逢的话,不过是个九嫔之位,到了昭仪就够了。如果小姐还在京城,会怎样?这些人风尘仆仆而来,说明此处距离京城很是遥远,小姐让自己走这么远,结果还是躲不过。 第三卷 边塞 第三十九章 京城的消息 看着绣架上的钱塘十景,只剩下最后的几针了。这副绣屏花费了不少心血,不过也值得。她的绣品出了绣庄也还是她的,这是她在最初就定下的规矩,若是不答应,就是毁了也不会让人拿出去。银子,银子算什么。 “立男睡了?”抿了口茶,最后一点绣完,以为会很早。没想到左看看右看看,就到了三更前后。 “睡了,好容易才哄得睡着了。”锦弗最近很被沈立男亲近,都是因为沈菱凤要做钱塘十景的缘故,多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坦的,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亲近。 “别看还不会说话,心里清楚得很。”话到这里,沈菱凤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锦弗:“心里有事,就说出来。闷着的话,我也不会去猜。” 锦弗忸怩了一下,还没开口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小姐,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吴大哥?”沈菱凤慢悠悠道,拈起刚做好的桂花藕粉糖糕一点点咬着:“是不是?” “嗯。”锦弗刚点头,马上意识到不妥当。一抬头正好看到沈菱凤笑吟吟的脸:“小姐早就知道了,还要非逼着问我。” 沈菱凤一下没忍住,笑得呛了一下:“我知道什么?不过是刚才吴大哥从外头路过,我略微提提,你瞧瞧你臊得就像立男最喜欢的布老虎似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什么都没说。” “小姐,您越发坏了,专会打趣我。从前还有个澜惠让您换换人说说,如今就剩我一个,就只能总拿我玩笑了。”锦弗被她这么一说,更是羞涩不堪。 “你从前见了人说话,几时说不清楚来着。在我跟前还有驳回呢,偏生是他跟前,万无不准的。这可怎么好?”话里话外透着宠溺。她盼望身边两个丫鬟能够找到最好的归宿,不要大富大贵,只要这一生平安快乐,就比什么都好。只是这心。不是人人都会懂。 锦弗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抚弄着衣袖处滚边的忍冬花,这是小姐说好看才绣上的。 “吴大哥倒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对谁都是一份热忱。比起咱们从前间的那些人,直爽而热心,好多了。”沈菱凤点点头:“只是对你来说,会跟澜惠和穆云不同。那两个,从认识那天开始,不是冤家不聚头,别说是两人知道。冷眼旁观的人也知道这两人分不开,我之所以要他们在我离京之前成婚,就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而你呢,认识他不过数月,素日不常说话倒也好说。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话,必得要相处好了才成。到那时再成亲,方才是一桩美事。” “小姐说得仿佛真的一般,我还没想到这么多呢。”锦弗喏喏道。 “若是你不想也就罢了,我每日正经事都忙不完,还要兼顾着做这个报媒拉线的事儿,太闲了。”自嘲地一笑。整整衣袂。抬眼望去,院子果然是多了个身影,吴景恒不知什么进来的:“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正好有事儿跟你商议。” 锦弗看到他,红着脸不说话匆匆离开。吴景恒一脸莫名:“锦弗姑娘怎么了?” “没事没事。”沈菱凤笑笑,侧脸时恍惚看到吴景恒衣襟上多了两处新缝的印迹。看样子像是女人的手笔,莫非他?若是如此,必然要打消锦弗的念头。 “这次出去出事了?”顾左右而言他,沈菱凤第一想到的是吴景恒一身功夫别说是防身,就是十个大内高手也不在话下。除非是除了要紧事。 “那天来请你做那个什么礼服的人,你道是谁?”吴景恒不否认。 “不会是从将军府出去的赵敏吧?”天边一弯新月格外耀眼。 要不是知道她一步不曾离开过这里,说什么都不信她能对千里之外的京城所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她进宫之后以太后为援助,又仗着皇帝宠爱,居然连盛宠的华妃都要怵他三分。皇后被贬冷宫,虽有皇后自家的不是,可这位赵娘娘功不可没。请你做的这件华服,正是她晋封时要动用的礼服。届时晋封昭仪,不过是为了将来封妃多一块踏脚石。” “当日我就说她必然是个人物,果然。看样子,我能举个幌子去打卦算命,说不定比这个还要有出息。”深秋的夜晚,寒气有些逼人。秋风拂过,衣袂飘飘。听着别人的事情,仿若隔世。 “我打从将军府门前经过,曾将军加封司隶校尉之后,皇上本欲另赐府邸,曾将军拒而不受,只说是将军府已经够大够宽敞,不必奢侈靡费另立府邸了。”吴景恒叹了口气:“真真是门庭若市,那些门口的小厮们都是仰着脑袋说话,个个高人一等的模样。” “这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和气派,有何新奇。”手里握着的茶杯渐渐冷透了,本来可口的金萱乌龙不知怎么寡淡无味,细想想这该是第二道茶,最好的味道。 “我瞧着门口张灯结彩的,贴着大大的喜字,莫非还有什么比起晋封一等司隶校尉跟喜气的事情?”吴景恒认识她以来,就是从前昼伏夜出,大敌压境也是镇定自若,让吴景恒自认为端凝静气的人也佩服不止。 “那叫贴落,还有桃符门神,每年除夕这日,必然要换新的。不过也有例外,就是你说的,有大喜事。将军府有喜事,必然是将军要娶夫人了。曾将军首屈一指的大将军,但凡是有些体面的官宦世家,谁不愿与他家结亲。”一番评述旁人的话,不知怎么想到自己身上,悠悠一声长叹。 吴景恒忍不住又笑了:“你真该去算卦,又应了。说是皇上钦赐两房夫人,还是平妻。就是一朝宰相也未必有这番荣耀,皇上说曾将军子嗣艰难,多一房夫人也好为曾家繁衍子嗣。” 下意识扭头去看儿子睡着的小屋,忽然想起那是沈立男,当下心里好像是长长吁了口气,怎么却又多了两块大石压上去。 “君臣相信任,朝廷之福。”沈菱凤半晌吐出这两个字:“见到宜王了?” 第三章 边塞 第四十章 又见内监 “上次离京时见过王爷之后,王爷便离京了。”吴景恒摸摸脑后:“皇后被贬冷宫之时,宜王妃也自缢了。宜王手里有王妃通敌罪证,王妃惧怕自己会跟皇后一样,至死不肯放弃王妃身份,故而自缢。”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尤其对于他来说,日后不用担忧肘腋之患了。对于沈菱凤来说,只要她愿意,他也愿意,他们会再续前缘。而她却不是欣喜若狂,好像是一阵风,吹过就罢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亘古不变。”新月已到中天:“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有一天要忙。”她也不知道明天有什么要忙的,不过早些去睡总比站在这里胡思乱想好得多。 “是,这么晚还拉着你说了半宿话。前两日你不是说那幅钱塘十景的绣屏好了,是不是让人家来取?”吴景恒走多远都记得她说过的话,回来还记着。 “安排人来取,这东西精贵得很,一点磕了碰了,谁担待?”沈菱凤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回身:“上次听说你曾有未过门的妻子,什么时候安排人家过门,我可要预备一份大礼。” 吴景恒愣了楞,飞扬的神采瞬间黯淡:“她家退婚了,只说是我家不是高门显宦,给不了他们家女孩子想要的荣耀。” 沈菱凤背影凝滞,吴家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吴景恒的父亲曾经是兵部尚书。就因为某年间一场大战,他父亲是后军都督,筹集粮草不利,被人参奏一本。恰巧那次大战我军失利,所有的罪责还有先帝怒火,全都发泄到吴家头上。堂堂兵部尚书被逮入狱,吴家从此败落。 幸好那时候父亲秉政,加上亮哥是东宫太子,情知冤狱在身。虽不得平反昭雪,不能直言仗义,却能让吴家的孤儿寡妇安然渡过吴大人去世后的一段岁月,而吴景恒的这门亲事本事吴大人在日亲自定下。对方多方巴结才能成事,如今轻言悔婚,除了恨世人只生就了一双富贵眼睛以外,真不知该用什么来说了。 吴夫人连遭家变,一病不起骤然病逝。吴景恒送父母棺木还乡后,没有任何可去之处。那时还是东宫太子的亮哥将他找到,随后改换身份送到官学读书,素日在东宫做为小吏,或者瞪大新君登基,还他吴家一个清白。后来的事情。也只有让这份希翼永远存在心底了。 “夜深了,都歇着去吧。”本来就是满腔心事,多了这一件越发睡不着了。语气和步子都随之沉重起来,新月下的身影也被无限拉长,直到铺满了整个院落。 “呜呜。呜呜。”一岁不到的孩子急于说话,发声的时候就只剩下吚吚呜呜的单音。咧开小嘴,看着所有人笑。两个洁白的小牙齿,正在萌芽。为什么老人没有牙齿,嘴巴那么干瘪难看,而孩子同样没牙齿,却又这般好看。难道这也有好恶? 大概是一睁眼就看到母亲睡在旁边。沈立男很高兴很兴奋,小手不停在脸上摸摸蹭蹭,口水滴滴答答流到脸上。 沈菱凤骤然睁开眼,看到儿子黑吧分明的眼眸,忍不住抱着他亲了两下:“男儿,什么时候醒了?” “呜呜。”不会说哈。却知道是跟自己说话,愈发高兴,小手就在她脸上又是摸又是亲的:“呜呜。” 沈菱凤起身把儿子抱进怀里,小手扭住她的耳坠拉了两下觉得不好玩,就松开了。沈菱凤吃痛。微微皱一下眉头,看向儿子的时候依旧是满脸堆笑,有他在什么都是好的,即使痛也是好的。 灿烂的秋阳温暖和煦,抱着儿子在葡萄架下的藤萝摇椅上坐着,两只色彩斑斓的凤蝶在葱葱秋菊里翩翩起舞。跟她一起从京城出来的,那只见了外人就炸毛的暹罗金丝猫,温顺的蜷缩在脚边,还要时不时在裙边蹭蹭。 这只猫很喜欢在她脚边或是怀里磨蹭,所以在孩子出生以后,说不定就会抓挠孩子。有人说,金丝狸猫最会记恨。可是它不仅没有伤害孩子,还喜欢环绕在孩子摇车边,只要有人靠近,一定会炸毛,然后用一种强势的保护姿态保护在襁褓中睡熟的孩子。 那几丛金丝线菊的香气幽然淡雅,似有若无。原本还有几盆上等的绿萼雅菊要送来的,没想到送来的路上耽搁了,索性也就不要了。随性随心不强求的话,或者人才会得到满足。 “小姐,外头有人来。您先避一避。”锦弗也觉得奇怪,这些人看起来像是上次送喜相逢花样的人,都是宦官的样子。 “什么人?”沈菱凤微微皱眉:“值得吓成这样?” “瞧这样子像是黄门太监,只是我朝祖制太监不得出京,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子?”锦弗并不怕事,不过吴景恒到这时候还没过来,多少心里没底。这里只有女人和孩子,真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不知死活的东西。”沈菱凤暗暗啐了一口,继续坐在摇椅上,孩子在他怀里笑得天真无邪:“见过?” “没有。”锦弗否认:“从前这种不入流的小太监,哪敢到我们家去。” 沈菱凤笑笑:“那就不用我避开了,就是见过的人也不要紧。他们会认为沈菱凤还活着,居然就在这儿,在他们面前?你忘了,曾经有人说我是什么?天底下最势力的女人,不是别人而是沈菱凤。” 锦弗显然听说过这样的话,刚到门口那几个人也同时到。就差撞个对面,为首那人还是很恭敬地稽首:“小姑娘。” “客官有何事?”锦弗福了一福。 “这里是沈记绣庄?”显然是比那天来的几个宫监收敛多了,虽然也是太监的嗓音和打扮,看起来倒是顺眼不少。 “是,几位有何贵干?”背后是一扇大大木质屏风,隔开的外人进来一眼看到底院中情形。 “我们是庄王府的内侍,听人传言沈记绣庄的绣品绝伦天下。所以,我家王爷命我们前来,请贵庄为我家王爷赶制一扇五福捧寿的绣品,下月我家王爷进京朝贺当今皇上,以为贡品。”说这话的时候,就开始带着王府的不可一世了。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一章 出手 沈菱凤抱着儿子在屏风后听得清楚,庄王?没怎么听说过这位精致藩王,照理说简称为某王都应是近支亲王,而当今最近支莫过于宜王。除非是唬人,她不可能孤陋寡闻到这个地步。 “既然是久慕大名而来,就该知道我家绣庄从不许客人预定时间,必须是我家娘子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让人来取。下月就要的话,我家接不起这个生意。”锦弗说话的语气很急,即使沈菱凤就在屏后,只是这王侯将相,谁得罪得起。 “小丫头,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那人忽然收敛起满脸和气,狰狞的五官看得人:“王爷看中你们家,那是瞧得起你。居然还跟爷说要顺着你们家来,你以为你是谁?” “我们谁也不是,不过是靠自家手艺开这一家小小绣庄的弱质女子。若是你家王爷等不得这般时候,那就毋须到我这儿来。”沈菱凤在屏风后朗朗道,她声音本就清朗明亮,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最是相宜。 “果然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为首那个人很不屑地一笑,下一刻伸手就往锦弗脸上掴去。 “大胆!”一声厉喝,所有人都未看见究竟是怎么回事,为首的阉人已经着了一记,脸上好像是被皮笊篱狠狠抽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一只浑身金光闪闪的狸猫双目圆睁,四爪挠地盯着他。 锦弗被拉回屏风后,沈菱凤脸色冷凝:“你抱着男儿不许出来。” “小姐!”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沈菱凤的身手,用形如闪电都不为过:“这不行,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打紧。”沈菱凤抿着唇,若真是什么庄王府的内侍,必然认识那只金丝狸猫,宫中御猫焉是寻常人家能够擅自僭越豢养的,若不认识,那就越发不用担心了。 锦弗还想扭着。她不敢离开沈菱凤身边,而沈菱凤又把孩子交给她,简直就是把身家性命全都给她了。她如何担待? 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下去,那张脸写满了不可商量。就好像那次她说要离开京城。没有任何人可以挡得住她的决定和脚步,只要他要做的事情,她就一定会去做。 沈菱凤目示她进去,袖袋里藏着的皮笊篱就是方才出手的暗器,她是什么身份。区区一个王府太监,就敢在她面前张扬跋扈! “有本事你就出来,躲在屏风后头算什么!”那人叫嚣着,这个皮笊篱是有些人的独门秘籍概不外传,他是知道的。只是最厉害的不是那只皮笊篱,而是脚下这只猫。暹罗的金丝狸猫人称御猫。除了皇宫禁苑,任何地方都不能有。 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村野小院,怎么会有这个?后面那几个人看他吃亏,都开始怂恿他:“咱们可不能被个娘们欺负了还不还手,说出去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他没说话。准确地说应该是不知道对方来头如何,不敢贸然动手。悄无声息间,一袭修长的影子平铺在地上。抬起头,不过是个清瘦颀长的小妇人,身上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竹叶青的长裙子,不过是村野妇人常穿的样子。不过那张脸,就是自己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都看得心痒痒的。可是真漂亮。 沈菱凤打量了两眼,虽是阉宦之人,并不弯腰驼背,比起那天的衣饰华丽,这几个人倒是朴素多了。看这样子,说是藩王府中的内侍并不为过。来的那天就想过了。距离这里最近的王府,也有两天的路程,这才安心住下。 看到这几个人,沈菱凤倒不担心这些人能把自己怎么样,心里想的却是。其实要找到自己真的很容易,看看自己明明躲在这儿,甚至大门都不出一步,还不是让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找到了。所以自己即便不去京城,被人找到也是易如反掌。做的这些,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人身影微动,沈菱凤看在眼里,还不等他出手,就已经有所防备。略微退了一步,手指却轻轻一弹。簇拥在那人身旁的几个喽啰,应该是小太监还跟着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而为首的人,却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哀嚎。 “你,你是什么人?”哆嗦着,那人止住哀嚎问道。 “你不配知道。”沈菱凤冷淡至极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宜王是你什么人!”那人很是担忧自己由此会瞎了双眼,等到把手拿下来,还能见光明,手掌上也没有见红,心便放下了一半。很快就想到她这招数正好是传说中,宜王的绝艺。而这个小妇人,怎么会这一招的? “区区寺宦居然知道宜王绝艺,却也难得。”沈菱凤嘴角微微翘着,看不出她心中到底想的什么。 “你说,你怎么会宜王这一招的?”那人本想如同方才一样,仗着庄王府的招牌把这女人强压一头。只是看她的架势,心中却又有些担心,万一此人真是惹不起的人物,岂不是给自己做祸?不过问话的时候,还是改不了平时张扬跋扈的样子,说话越来越过分。差不多要强压人一头才是他们的做派。 “我说过的话,还要说一遍!”冷淡地态度一如既往:“庄王?!难道是当年那位后宫做浣衣奴,最后得承先帝宠幸生下一子的良美人?好容易做了美人,却又纵容内监私离宫禁,最后母子二人被沈娘娘驱出宫禁的庄王么?”目光跟声音一样冷:“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庄王不仅没学会小心做人,反而更甚一筹。”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下是真的慌了手脚,宫闱秘事最不为外人道。何况良美人如今已经是庄王府的太妃,是王爷的生母,行辈尊崇。谁还会翻从前旧事出来,况且府中上下人等,就是庄王都未必知道从前的事情。而眼前这个冷峻的少妇,怎么会知道这事,还知道得清清楚楚? 沈菱凤心定了下来,她是兵行险招,不过是碰碰运气,毕竟庄王这件事是自己幼年在姑姑身边时,亲眼见姑姑做的。姑姑当时说的话言犹在耳:轻易不要与人为敌,也不要轻易出手。只是一旦出手,就一个都不要放过。 姑姑为皇后时受尽先帝宠爱,尚且还有浣衣奴跟她争宠。那么换一个并不得宠的皇后呢?或者不是皇后,而是任何一个女人,在皇帝的后宫,说不定会生不如死。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走出那一步。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二章 意外来客 被沈菱凤一击而中,又不知道来者何人。反而被来人说中庄王府隐藏多年的陈年秘事,凶神恶煞般的老太监心中多多少少有点忐忑,他都没见过当年皇宫中,如今已经是庄王太妃的良美人是怎样的凶险,眼前这个清瘦而冷峻小妇人居然信手拈来,把一件宫闱秘事娓娓道来,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你究竟什么人,这件事你如何得知?”捂着伤处,没见红不代表没事。何况这个女人看样子就不是好惹的,冷冰冰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沈菱凤莞尔一笑,却不让人觉得她有多柔顺,即使笑得好看,也没人敢轻生亵渎之心。尤其是眉眼间的凌厉,跟乡野间间小绣庄的身份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回去问问你的主子和老主子,京城里的故人可是都不记得了?”这句话不是沈菱凤说的,门外骤然响起的声音,却让沈菱凤紧绷的神经陡然松了下来,下一刻却又高高挂起,他是怎么知道的? 翩然而入一个青衣布袍的男人,看着同样青衣装扮的沈菱凤,嘴角泛起一丝笑容。继而看到那个紧盯着沈菱凤不放的老太监,立即换了一副面孔:“庄王府的家教,若干年后还是如此。回去告诉庄王,若是不知悔改,年下自行到京城请罪。王府印玺和爵位一并缴上。” 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浑身散发出的帝王之气,让人不敢对峙。老太监不懂别的,这一点却看得清清楚楚,自家王爷跟他一比,寒鸦比鸾凤。 倒退着答应了一声是,赶紧退了出去。 看向沈菱凤,两人同时长吁了一口气。好容易眉梢出现了一丝暖意的沈菱凤,下一刻立即紧绷起来。不说话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还是来人忍不住。看着沈菱凤笑起来:“这个待客之道,实在失礼得紧。不念别的,就看在我替你呵斥了老太监,一杯水总该有的吧?” “我也不多谢你呢。”好像是在赌气。实际已经含着隐隐笑容了:“这儿可没有你常用的好茶,担待些吧。” “就是枯树叶子泡的水,我也要。”来人笑着坐下,朝外头笑道:“进来吧,我看这脾气消得差不多了。不会怪你带我来这儿了。” 吴景恒跟着进来:“王爷,玩笑了。” “我就知道。”沈菱凤懒得追究,转到后面须臾。没有端茶出来,而是抱着儿子出来。后面紧跟着端着托盘的锦弗:“参见王爷。” “你们倒是会躲清闲,要不是我命人跟着景恒,恐怕想要找到你。还真是要费些精神。”宜王看到沈菱凤怀中的孩子,眉头更加舒展:“哟,都这么大了。会说话不会?” “呜呜。”怀中的孩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人,有点兴奋又有点胆怯,瞪大眼睛看着母亲。然后用白嫩的手指点点沈菱凤的脸,示意她往那边看。 “还不会,成日只会这样子撒娇。”沈菱凤笑笑,跟刚才凌厉而冰冷的美人相比,大概是换了个人吧。 宜王伸手想抱一下,只是伸出手的一瞬间,多多少少还是犹豫了片刻。沈菱凤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不过这个犹豫也只是一下,下一刻宜王就是美誉任何迟疑的伸出手:“来,抱抱,抱抱。” 沈立男很有性格地推开的他手,嘴里鼓了个不大不小的泡泡,小脸还非要挨在沈菱凤脸上。一面躲闪一面笑。 “除了你,估计别人也抱不过来。”宜王笑起来,看到锦弗有点略感意外,马上就知道,这么多人里头。她能信任的人不多,甚至信任吴景恒的程度都比信任他来得多。宜王本来欢喜过头的心,黯淡了许多。从几时开始,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了。 “谁让我是他娘。”沈菱凤在他对面坐下,锦弗给他们续上茶。退到一边,吴景恒朝她招招手,示意这里不要多留人。锦弗会意,悄悄退下。花香阵阵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沈菱凤怀中活泼好动的沈立男。 “沈记绣庄,在京城已经是鼎鼎有名。我在京城那么些时候,就听说有了一家蹊跷的沈记绣庄。居然还有人不要钱,不喜欢的东西一定不做的。想想,这世上除了一个你,别人再不会这么刁钻古怪的。”宜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细腻的瓷器一白到底,没有任何纹饰花样。市卖的官窑也不过如此,一下想到从前,专门给他们俩烧制的御窑,只要是花样有一点不合心意,立即重来绝不姑息。人还是一样,心境截然不同。 “我能做的仅止于此,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这样的话,我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沈菱凤亲亲儿子的小脸,沈立男本来就闹腾不停,兴许觉得娘今天怎么不理他了,所以一定要人注意到他,等到娘亲了他一下,更是笑逐颜开,指着桌上刚做好的桂花糕,流出的口水打湿了面前的小兜兜。 “只能吃一点。”沈菱凤拈起一块桂花糕,用指甲掐成很小的碎末,喂进他嘴里:“什么都喜欢,什么都要。”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宜王能怎么说,他们已经错过了,似水年华再也回不来。凤儿的性格宁折不弯,模仿曾献羽的字迹写下休书,已经是破釜沉舟:“你怨我,是应该的。我这一生不欠任何人,只有一个你,这一生我都还不起。” “命中注定的事情,就不必深究了。”沈菱凤笑笑:“该有个王妃的,等有天看到宜王家小郡主标致得紧的时候,一定要给我们家男儿做媳妇。到时候若是嫌弃我们穷,我可是不依。” “只要有,便是他的。”宜王不迭点头,想起离京之时皇帝的一番话,大概经过这场大战,两人之间的隔阂消弭得差不多了,加上又铲除了凌家这个还不算厚实,却很不懂事的外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而皇帝反倒多了一丝隐忧,不是别人正是沈菱凤。皇帝对她的心思何尝比自己少,只是凤儿眼中从来没有过他而已。帝王也好,男人也好,这或者是最不能强求的。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三章 吐露心事 沈菱凤眼中浓浓的爱意,宜王自忖自己都未曾得到过她这样的瞩目,难道还在跟一个奶娃娃计较。或者爱屋及乌,她对曾献羽并不是常人想象的那么不屑于顾,夫妻间使点小性子也是有的。曾献羽对她的确是用情至深,只是不善于说出口而已。 宜王伸手逗弄着沈立男的脸蛋:“倒是生得像他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偷偷觑了沈菱凤一眼,看她怎样神色。看了一眼,有点失望。仿佛是没听见这话,亦或者这话听得多了,没有任何高兴或是不高兴。 “方才应承我倒是爽快,莫非是早就有了新王妃,才能说的这话。”喂儿子吃了小半块桂花糕,大概是吃饱了,还喝了两口水,这才安稳坐下来。不一会又开始打呵欠,看这样子就是要睡觉了。轻轻拍哄着,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小了不少。 “听你这么说,倒像是我后头跟了多少人似的。”宜王从不知道,有一天当他们之间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两人居然能这么心平气和,毫无芥蒂。当年知道沈菱凤下嫁之日,他跟她连相对的勇气都没有。经历过层层变故之后,连在乎的心都没有了?若是如此,是不是该说他们连这点心都淡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曾日日跟在王爷后面。”一句话,把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温存撇得干干净净,只是她已经无力再去追究昔日的繁华,她跟他的过去随着韶华逝去,早已化为烟尘,随时一阵风吹来,或者连痕迹都不曾剩下。 “王爷?!”宜王笑得很尴尬:“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忘了么?” “不敢了,万一来个标致利害的王妃,我是如何说得清楚。”给他斟满茶:“这个是我们自己家里做的金桔桂花糕,比方才男儿吃得要可口得多。不敢给他吃这个。吃了就放不下。” 宜王拈起一块慢慢品尝,看她清瘦的脸庞,记忆中的她眉目俊朗,神采飞扬:“有件事。我倒是要跟你说清楚,你别胡思乱想。” “什么?”心中眼中只有怀中那个两眼鳏鳏的小家伙,头都忘了抬:“说得这么要紧。” “皇帝给曾献羽做媒,接连有了两位夫人。景恒跟你说了,有这回事吧?”说这话的时候,宜王心里很是忐忑,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斟酌再三。 “司隶校尉是朝中一品,位同宰相。平妻之说乃是皇上隆恩,便是三妻四妾也是应该的。”微微遒着的睫毛垂下来,闪动了一下:“王爷与我说这个。岂不是可笑。我是下堂之人,益发对这些事不闻不问罢了。” “你不说这件事,我倒忘了。你仿着曾献羽的笔迹写了休书,自己让自己成了下堂妇,有这件事没有?”宜王的语气陡然沉重起来。不悦之心浓重到化不开:“怪道澜惠那丫头说呢,小姐好好的练什么钟王小楷。等到那份休书送到军中才知道,这是早就想好的。直等到时机到了,凡是都是顺手的,是不是?” “是。”坚定地应承着:“难道我放自己一条生路都不行?王爷,不,亮哥。我也是人。我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自己的一生,先时我以为自己便是没能和自己心仪的男人过一生,有了荣华富贵也不错。衔着金汤匙出生,没多久被名定为未来的太子妃,甚至皇后。我无悔,因为我知道未来会有一个你。六岁。我娘就过世了。七岁,我开始替代我娘掌管着整个相府的内事,父亲说将来我的担子更重。我学着怎么为人处世,左右逢源。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做好你的妻子。未来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可是后来呢,一切都变了。我跟你,离得那么近又走得那么远。”幽幽叹了口气,眼睛眨了两下。 沈菱凤说的这些话,他从前都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也就一直抱定一个想法,日后跟沈菱凤成亲之后,即使身为帝王也决不相负。即使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至少在自己心中,她的地位不止是岿然不动,还是永远都是无法取代的。 造化弄人也好,天不从人愿也罢,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那段如花岁月般的辉煌。原来,这一切早已过去。 “父亲为了我好,为了让我永远忘却那一切的不愉快。千挑万选,选中了曾献羽。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父亲设想的那样而存在,也的确替我摒却了太多闲言碎语。只是世上可有人知道,我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只是我们并不合适,却偏偏让我们在一处。亮哥,你知道什么叫相对无言?举案齐眉是吗?只是除了举案齐眉相对无言以外,还有别的吗?”沈菱凤抬起头,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我不想有孩子,我吃了太多的药。为什么?因为我担心这孩子将来跟我一样,能够得到父母的爱,却看不到相携的父母。直到有一日,太医和我说,若是继续这样吃药,这一生都不能再做母亲。” 滚烫的泪水就这样硬生生夺眶而出,在尸横遍野的疆场上都未曾有一丝迟疑,与帝王擦肩而过也不过是笑笑而已的人,被一句话就这样勾动了愁肠。认识沈菱凤的人都说她面冷心狠,在她这里,人走不进水泼不进。只是她的失魂落魄,倘或不说有谁知道? “我从不怨天尤人,我不想让周遭人说我沈菱凤这一生什么都有,还有什么不称心不满意的。亮哥,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仅仅活在众人口舌中。我既然有了他,便是全心替他着想替他打算,没有父亲总比父母的冷漠相待来得好。”话到这里,低头看看熟睡的孩子,他果然是像极了他的父亲:“而曾献羽,他有他的鸿鹄之志,就该让所有人看到,也应该凭借自己平步青云。我在一日,就一日都是仰仗岳父余荫。这对他多少都是不公的。” 饶是宜王想得多周全,都想不到她是为了这些缘故离开京城,至于自己仿着曾献羽的笔迹写下休书,不过是为了放了曾献羽,也放了她自己。人生难得一个放手,有人至死不悟,而她,已经大彻大悟。 想说沈菱凤是不是了悟,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四章 官不究民不查 吴景恒跟宜王两人闲闲在乡间小路上散步闲聊,可以说是自重身份也可以说是避嫌,宜王来的这几日,除了用饭之外,沈菱凤很少让他在绣庄逗留。虽然并未因为这事而迁怒吴景恒,却也看得出来她不甚高兴。 “这次的事是我没想到,连累你被凤儿责怪。”宜王带着丝丝歉疚,凤儿真的变了:“许久不见,早已物是人非。” “没事儿,过些时候就好了。我是看着小姐太为难,有些事儿倒是不想招惹,偏生接二连三找上门,若是王爷不来,只怕这次庄王府的事情还不得消停。”吴景恒笑笑:“小姐自然能让这件事消弭于无形,唯一不足便是多多少少暴露小姐身份。不得不烦劳王爷走这一遭。” “这个无须担忧,我用宗令身份惩治庄王名正言顺,凤儿知道的。”宜王笑笑:“唯一叫我担心的是,凤儿恐怕不会再见曾献羽。她总不能在这儿就这样过一辈子,还这么年少,孩子也还小。” 吴景恒心中始终都萦绕着一个大大的问号:“王爷,您跟小姐这么多年,如今岂不是机缘巧合。男未婚女未嫁,难道就不能再续前缘。” 宜王笑着摇摇头:“凤儿是大姑娘了,凡事让她自己做决定好了。我跟她,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吴景恒没说话,若是彼此心中都有爱,为何不在一起?是宜王还是沈菱凤,他们彼此都不愿再续前缘吗? “王爷,小姐一人孤零零在这儿,到底是不妥当。您,在这儿又能多久?”吴景恒追问,若是沈菱凤不嫌弃,或者他会在这儿一声。他家只剩他一个,唯一不足便是他势单力薄,根本就不能保护沈菱凤安然无恙。 “再说吧。有些事急不来。”宜王好像胸有成竹,机关重重的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凤儿跟那个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想把一颗凉透冰透的心暖过来。一时半会恐怕做不到。 两人一路闲谈,一眨眼就到绣庄外。隔着门,里头静寂无声。宜王心底蓦地一阵忐忑,会是出了什么事?即使沈菱凤不说话,难道锦弗跟乳娘,还有那几个粗使的丫头也不说话。 一惊之下,推开门。乳娘正抱着沈立男在院子里坐着,那日宜王来的时候,乳娘恰好回家去了。见到宜王又惊又怕,陌生男人一下冲进来。差点叫出声。吴景恒紧随其后:“没事没事,是大娘子的表哥来看她。” “哦哟,吓死我了。”乳娘长吁一口气:“还以为是谁呢。”停了停:“吴公子,我早间听娘子说,这几日恐怕有人来取绣屏。乍一见还以为是娘子说的,来取绣屏的人。” “我在这儿,有人来取绣屏的话,径自来找我就成。”吴景恒笑笑:“立男睡了?” “刚睡着。”乳娘见到陌生男人,说话都不利索。要不是吴景恒在这里,恐怕早就躲起来不见人了。 “怎么不见大娘子?”吴景恒左右看了一遍:“锦弗也没见。” “大娘子跟锦弗姑娘两人都在绣房里,我隐约听见娘子说什么喜相逢。不知道这个喜相逢是什么东西。大娘子为这件事都心烦好些时候了。”乳娘常常听不懂沈菱凤跟锦弗商量的只言片语,只觉得沈菱凤生得这么好,瞧那样子说什么都该是大家闺秀。既然是大家闺秀,只有一个贴身丫鬟,还带着个孩子。说不通呢。 “喜相逢?”宜王看了眼吴景恒:“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京城来人让沈娘子做一个新鲜花样。叫什么喜相逢。娘子说是三月限期,虽然是不服,还是答应了。算算时候,也该到了。”吴景恒隐约听沈菱凤提过,这是宫中花样子。该是妃嫔的礼服花样。 宜王皱皱眉:“看看去。”又是京城里来的,怪道她说不论走多远,这些人都会锲而不舍的跟着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是她不知道,她这一走京城中留下多少揣测和故事。就连皇帝都不得不出来平息谣言,关键是沈鼎玢都不知道宝贝女儿去了哪儿,急得团团转,却又不好相认露底,带着穆辰回了乡间,扔下空无一人的将军府,差点成了野狐狡兔穿梭往返的地方。 “王爷。”锦弗正撩起绣帏出来,迎面撞见他们两人:“您就来了。” “嗯,忙什么呢?”看到沈菱凤对着绣架上的花样发呆,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还有无数的缠枝纹,海棠莲花不计其数。 “喏。”沈菱凤扭头:“王爷见多识广,宫中妃嫔,昭仪身份才能用这等纹饰吧?” “你认定是?”宜王初看也觉得眼熟。 “昭仪位列九嫔之首,自然用得起。”沈菱凤笑笑:“只是到底是嫔,缠枝纹用到海棠莲花也就到头了。” 宜王摸着泛青的胡茬:“有这么一说,多是织造局那些人的手艺。难得有太出挑的。” “所以我才觉得古怪。”沈菱凤将自己拿到的花样递给他:“说是京中贵妇所用,只是这样的花样子,便是寻常命妇也不得染指。除了宫眷。这位九嫔之首的昭仪娘娘,一心想着出人头地,不落俗套。心原是好的,却犯了忌讳。宫中所用物品不得流落民间,便是此刻有宠,日后追究起来倒是一桩大罪。” 宜王哑然失笑,说话不用这样一阵见血吧?她真的不适合在皇宫或者说是京城内生活,看得太清楚,知道云端和地狱或者只是反手之间,所以这些东西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想想从前,天真烂漫的沈菱凤在皇宫中,跟在母后身边学习宫规和为人处世,进退得宜的时候,母后何尝不想沈家再多以为中宫皇后? 这件事不得成,就是如今母后提及,还是难掩遗憾。只是在凤儿这里,她倒是甘之若饴。先前少年时的情怀,也就消弭的差不多了。 “你知道是谁让做的?”宜王笑问。 “王爷这么说,反倒是我预料在先,有意看着人犯错?”沈菱凤笑吟吟地:“我不过是小小的绣娘,怎会知道京城里达官贵人的故事。太抬举我了。”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五章 在一起 听她这么说,宜王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隐而不发,甚至还要在可能锒铛下狱的视乎帮你一把,越走越远。换个人,要是这么做的话,恐怕也不敢像沈菱凤这样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就是从前常说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不知京中那人送出此等花样安的什么心,真的不知还是假意试探?或者是被人怂恿之后,出了一个下下策?冠服礼制尤其要紧,母后主持后宫多年,刚刚废黜不久的凌霜华不敬太后,结果如何。天子元后又如何,该要废掉绝不容情。而她,知道这一切却不说穿,等着要看那些人的笑话。 这丫头越来越调皮了,当了母亲反而是比从前开怀多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立男多有不便。不若让我带立男出去走走,等他大了再给你送回来?”这话多半是试探,就冲她对孩子爱不释手的样子也知道,这孩子是带不走的。 “等你家欧了郡主,你就是不要他,我还要上赶着他去。如今可不成,他是我儿子。”沈菱凤摇头:“要走了?” “舍不得,却又不走不行。我是去就藩的,边疆战事已了,我自然是该去做我的藩王。只是担心你,这里是庄王的藩国。这次有我在,他不敢造次。日后会怎样,这就难说了。”宜王的不放心是因为她,不论她多精明能干,到底是个女子。即使什么都能做,也比谁都做得好,还是需要有个男人替她遮风挡雨。 “听听,这是什么话,是你这个做哥哥的人说的?”绣房里,沈菱凤从不在这里饮食,唯恐有任何不洁之物沾染到绣品,剩下两张绨凳两人一人坐了一个。阳光很好,洒在两人脸上。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闪亮而耀眼。 “你只当我是哥哥了?”宜王心狠狠揪痛了一下,她终究离他远去了。 “要不是什么?”沈菱凤娥眉微微一扬,她不放下的话。以后怎么过?一直以来,能跟亮哥白首偕老就是她最大的梦想,等到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时候,她却不敢走出这一步。没有如果,他们两人都懂,就因为懂才不敢去。 “只要你想,什么都可以。”抬手去掠她的秀发,她的眉眼永远都在心底,即使在梦里即使多年不见,她总是那么清晰:“凤哥儿。我们一起走。带着立男一起走。” 鼻息间的潮热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在梦里出现过的那个人到了眼前,他到底还是来了。鼻翼间窸窣作响,两人都是一副不可捉摸的认真。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白皙的脸颊,俯身含住她明艳的朱唇。 下一刻沈菱凤毫不犹豫推开他:“我们。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以前需要牵挂的事情太多,需要我们去想我们去放弃掉属于自己的一切,可是如今什么都不用顾忌了。我不是皇帝,捏不是宰相娇女。还有什么是我要去顾虑的?从前那么多年,我们都压抑着自己,把所有的人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的人是自己。”摩挲着她的秀发:“我辜负了你。却不想再错过一辈子。” “我一日不跟你在一起,你就能平平安安过一日。”沈菱凤低垂着眉眼:“我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情不过是不能拿出来说而已。庄王想把我怎样,还要看那人答应不答应。这件喜相逢的袍子送进京城,他必然知道是我。那就注定我跟男儿平安无事,这是我唯一的赌注。” 宜王心底好像是撒了一把盐。疼得没了知觉:“凤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能为了自己,置你于不顾。” 沈菱凤仰起头:“你若这般说,我便无话可说。亮哥。我们错过了那一次便是错过了这一生。既然错过了,便是弥补也是无用。就好像那面铜镜,明明破了,硬要将它合在一起,殊不知上头的印痕,说什么都抹不去了。我跟你,我们就是那面铜镜。” “胡说,我偏要我们在一起,哪怕这一生只剩下这一日,我也愿意。”宜王不轻易动情,是因为面前对的永远都不是沈菱凤,此刻两人相对,才知道在彼此心里,是这么要紧。 沈菱凤手心里全是汗,眼前一层薄雾,看不清来人是谁。宜王握紧她的手:“我不做藩王,什么都不要。我们就只是做一对村夫村妇,男耕女织,在这里逍遥过一生。哪怕只是一天,我们也在一起。” “好。”沈菱凤笑靥如花,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有高官厚禄更不要一个帝王的荣耀和皇后的尊荣,只要她的良人一心对她,把她捧在掌心里就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宜王高兴得抱起她,把她掬在手心里好像最稀世的珍宝。锦弗跟吴景恒一直都在院子里,听到他们之前的窃窃私语和后来的欢呼雀跃,尤其是锦弗,很多年都没听到过沈菱凤这般欢喜的笑容。此时听到,恍若隔世。 等看到他们携手出来,沈菱凤白玉般的脸颊上泛起一丝嫣红,分外惹眼。两人十指紧扣,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开他们。锦弗笑着跑过去,这么多年她也习惯要把自己的高兴不高兴藏起来,在将军府里沉默那么多年以后,还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小姐,公子,你们?”锦弗试探着,看向两人。 沈菱凤笑起来:“什么?”眼睛飞快昵了锦弗一眼,继而看向身边的人。 “没什么,只是说这么多年,小姐跟公子没有白白委屈,到底还有这一天呢。”锦弗就差跟着欢呼雀跃了,小姐这么久的委屈到底是值得的。终于有一天,她们还能相聚。 宜王跟着笑起来:“你这嘴倒是越发会说话了,也罢了。景恒,你也该有个家了。我跟凤儿身边的人,穆云是早早看中了澜惠。唯独剩下你跟锦弗两个,是不是也该有个打算?” 锦弗涨红了脸:“偏是公子拿我取笑,我这辈子就伺候小姐了。” “凤儿以后才不要人伺候,你说一对村夫村妇要是还有人跟在身后叫小姐公子的,这日子怎么过?”宜王冷峻的脸消失得无影无踪,跟沈菱凤一样,生命中的不愉快就因为有了彼此,而荡然无存。 “那我也要跟着小姐,走到哪里我也跟着。”锦弗跺脚:“小姐,你答应我的,是不是?” “我答应你,要给你找个好人家把你嫁出去。”沈菱凤捂着嘴笑,乳娘抱着刚醒的沈立男从后面过来:“男儿刚醒了,非要找到娘子才罢。”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六章 意外来客 “来,我抱抱。”宜王松开手,伸手去抱沈立男:“非要你娘,别人就不成了?” 沈菱凤在一边笑着,看宜王小心翼翼而又很认真地抱着沈立男,平时说什么都不许别人碰的沈立男,睡眼惺忪根本没分清谁是谁,毫不犹豫就把手伸向宜王,胖嘟嘟的小脸非要在他脸上磨蹭,泛青的胡茬才不像母亲的脸细腻温和,蹭了两下已经红透了,这些下就捅了马蜂窝,瘪着小嘴眼泪汪汪到处找人,这不是娘啊。 沈立男这样子实在是很有趣,沈菱凤抿嘴直笑。宜王手把他抱得很紧,差不多要跟每个人炫耀:“要说这不是我儿子,才怪。” 这话说完,沈菱凤本来和煦的笑容一下黯淡下去。她清楚的记得,太医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不生下孩子,以后都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她不可能在生育子嗣,若是不遇见宜王,只有立男的话,那就只有他一个好了。如今他们笃定要在一起,而他是喜欢孩子的。从前一个菱兰都喜欢的了不得,怎么能没有孩子,属于他们的孩子? “想什么呢?”一转身,看到她原本飞扬的眉眼黯淡无光,把孩子交给乳娘:“该饿了,吃了东西再抱来。” “没有,方才不是说要给他们各自找个人家?”心中的阴霾藏了起来,沈菱凤笑笑:“瞧,锦弗脸都红了。吴大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乱点鸳鸯谱的事儿,我可不做,若是心底有了谁,说什么都抹不去了。” 吴景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宜王对他可以说是再造之恩。而沈菱凤的另外一个身份,也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甚至在再次见到沈菱凤之前,都没想到先时京城中赫赫有名大侠盗,他们这群人中的首领其实是个娇怯怯的女子。先时只是听说他同样是名门之后,不能在朝中施展抱负救民於水火之中,那就劫富济贫帮助那些流民免于灾祸。 传说中的先帝太子跟宰相娇女的故事,一直都是以遗憾收尾。没想到他们还会有这一天。就在他眼前他们终于能够在一起。此时却问及他的终身,他该怎么说。他能说他从未想过这么多,原本也是宦门之后,最后却是家破人亡。宜王救了他,却无力为父亲平反冤狱。很多人都曾经寄希望于他,望着他能够让受冤屈的臣子能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只是谁都没想到,宜王自己都保不住自身,他跟他心中的女人,京里这么多波折以后才能在一起。或者这才是他们需要的结局。 “吴大哥有心事?”沈菱凤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是跟自己一样。有意掩饰住心中的种种不快:“说出来就是,便是如今我们比不得从前,些许小事还是难不倒的。” “娘子说笑了。”吴景恒很适时改口,再叫小姐是说不通的:“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看到王爷跟娘子到底有今日。也知道人生之数变幻无常,或者有一天终会遇到自己想要的。” “是这话。”宜王跟过来:“你帮了凤儿这么多,只要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们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吴景恒摇摇头,复又点头。正准备说话,门外忽然一阵人声嘈杂,好像来了很多人。刚把立男抱到那边喂奶的乳娘颜色不成颜色。气色不成气色地跑来:“大娘子大娘子,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人。” 宜王跟沈菱凤飞快互看了一眼,这会是谁?宜王朝她笑笑:“没事的,我去看看。” “我跟王爷一起去。”吴景恒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从不离身的软剑,不等人答应就跟着出去了。 “恭请王爷圣安。”迎面打头跪下的人。身着藩王服色朝服,头上带着的王冠也是藩王形制。不出格,却又惹眼。王冠上嵌着的硕大珍珠,并非寻常珍珠可比。 端起王爷的架子,宜王冷冷哼了一声:“这么大礼数。生受你了。” “臣不敢。”庄王没听到让他起身的话,想要抬头看看来人,碍于身份礼制却又不敢。按理说,宜王是长兄,他是兄弟,本来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帝王家,不止是兄弟这么简单。宗族里头,宜王是嫡长子,又是宗令。在帝皇家这个大的宗族里面,宜王说话甚至比皇帝还要有分量。皇帝是金口玉言,可是家事里,毕竟不能以权势压人。 “不在王府处理放过事务,反带着这许多从属到这农家院中,意欲何为?”宜王跟他明显没有兄弟许久不见,叙叙亲情的意思。何况帝王家,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太多,说不来说不完,即使是同胞不也有说不下去的事情。 “知道王爷在此,特来叩拜。”庄王终于抬起头,见到的是寻常装束的宜王,即使这样却不敢生出轻视之心,不过心底说什么都不服气,为什么你能来,我就不能,还要问一句意欲何为! “不必。”冷冰冰吐出两个字,想要做什么简直是昭然若揭:倘或自己不在这儿,恐怕凤儿这时又是腹背受敌。一念及此,心底就会有莫名后怕。那日若不是恰好赶上,只怕凤儿就有大麻烦。 “微臣一事不明,请教王爷。”庄王咽不下这口气,听说那天的事情以后,这个绣庄的绣娘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能够将母亲最不愿意提及的旧事娓娓到来,仿佛亲见,这人是谁?就连他都未必知道,可见此人是当年宫中旧人。若是宫中旧人,此时便该是中年妇人,为何又有人说是娇怯怯的女子,此人身份倒成了不解之谜了。 “传闻这绣庄的绣娘是宫中女眷,可有此事?”庄王少年显贵,说话很不留情。宜王在此,显然也是知道那女子身份的人,若是这样,同为先帝子嗣,他能力自己便能来。 “没有。”宜王斩钉截铁,他不要再有人知道凤儿的节奏。不做亲王不做帝王,他们只是匹夫匹妇,不想有人说她是什么什么人,她只是他的妻。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七章 庄王 “我却不信!”庄王不顾礼数,从昂首到站立,一气呵成:“我不能擅自到民宅,王爷不也是藩王,为何你却可以。这倒是说不通了。” “她是我妻子,与宫中女眷何干?”宜王玩味地一笑,看来这是有人授意的,难怪凤儿说有人必要循着因头来此闹事,果应其言。 “前日邸报,宜王妃自缢身亡。哪又来一位王妃!”庄王咄咄逼人:“宜王是说我看不到邸报?” “王妃是王妃,妻子是妻子。”宜王盯着他失态的举止,还需要自己说多的话来印证一些事情,那他就太笨了:“堂堂藩王纵容家人犯罪已是重罪,何况还加上一条目无尊长。试看,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以为只是一句空话?” 庄王微微愣了一下:“我并未犯罪,此话不当。” “并未犯罪!?”宜王把这话重复了一遍:“一定要我将这几年庄王府做的事情给你罗列出来?” “王爷能有什么说的。”庄王颇有些满不在乎的样子,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担心这些。 “好,有这话就行。”宜王笑着点点头,不过这个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如今在你庄王府的后院里头,就是挨着花园的那间小屋子里头,关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为了一己私欲,害得人家一家人家破人亡还不算的话,你每年让藩国内赋税增加一倍,是谁准许的?民不聊生,卖儿鬻女,为的就是你庄王府要大兴土木另建新府,可有此事?” 若是赋税增加一倍犹有可说,那么多人的嘴堵不住。只是府中花园中的女人,这话是谁说的? 就是这样的沉默不语,似乎已经验证了宜王所要知道的一切,欺男霸女鱼肉乡民。他没少干。本来这点事私下提点一下,让他收敛一些平复民怨也就罢了。没想到这般不知好歹,真以为脾气好好糊弄,那就是大错特错。 “如此说来。确有其事?!”宜王语气很冷,跟他不辨情绪的脸色一样,让人心寒。 庄王准备分辨几句,看到跪在一旁的长史官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争辩下去。按捺了一下:“是。” “既如此,依我朝例律,庄王罚俸一年,所有羁押王府内的百姓即刻放回家。所增收的赋税,恢复原样,永不加赋。”宜王冷森着脸。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原本还要将他的亲王降为郡王。话要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忽然想到庄王此来,必然是有人给他出谋划策,或者是身后有人替他撑腰说话,否则以他从前小心翼翼的性格。怎么敢做出今日这种举动。 不想太打那人的脸,更主要的是想替身后的女人想想,她到底是劳心太多,以后只想两人平安过一生,也就留了一手。 庄王气得脸色发青,手握紧腰间佩剑,没等人回过神。明晃晃的剑身已经指向宜王:“同为先帝之子,你为何逼人太甚!” “放开他!”很冷的东西同样搁在他的脖子上,沈菱凤一直都在那架木屏风后看着这一切,寻常藩王见面绝不会有人带着佩剑。何况看他外袍有点不够服帖,显然是里面有了不可告人的东西,除了甲胄。想不出还有什么。 庄王只看到对面的人,没想到会有人在暗中盯着他,就是那一下,他的剑尖微微颤抖了一下。身后这个女人的剑尖若是些微动一下,恐怕他自己性命堪忧。 “放下你的剑!”沈菱凤的声音比剑更冷:“你若是动了一下。我会让你庄王府所有人鸡犬不留!” 吴景恒简直是看得愣住了,他都不知道沈菱凤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只是看到有人身形微动,可见若是他来护卫宜王,恐怕两人都会出事。 宜王见到她,目光变得很柔和,与方才截然不同:“你这么快做什么?” “放开他,不要我再说一遍!”沈菱凤的剑显然比庄王的剑更锋利,嵌到肉里很痛,庄王说不出话来,有点失策。就是这一下,庄王手里的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菱凤的剑没有撤回,踩住脚下的剑柄:“王爷好大胆子!” “你是什么人!”庄王色厉内荏,他懵了,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女人能够偷袭他。在封国内风光惯了的人,几曾想到会有人这么肆无忌惮威胁他。若是个武艺高强的男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女人,清瘦的女人。 “她是我的妻子。”宜王俯身去捡那柄沈菱凤踩在脚底的佩剑,转手递给庄王:“我不杀你,自然有我朝例律处置。”他没有随从,此时把腰间印绶交给吴景恒:“押他回京,交给宗令处置。” “是。”吴景恒答应着接过印绶,沈菱凤放下手里的剑柄。庄王得以转头看清她,对上眼睛的第一眼,倒退了好几步。世上竟有如此绝色,巧笑倩兮固然是美,只是冷美人去世美到如此惊心动魄,还是第一人。 吴景恒心中还有些顾忌,毕竟庄王是天潢贵胄,先帝之子。他不过区区一介白丁,以下犯上也是大罪。宜王看出他的顾虑,反手将庄王的双手紧紧束缚住:“方才我说过,王子犯罪与庶民同罪。他虽是先帝皇子,如今是待罪之身。不用顾虑太多。”这话是对吴景恒说的。 “是,属下明白。”吴景恒收下印绶的时候,宜王突然做了等一下的手势。转脸向沈菱凤一笑:“不是有些事情需要一并交代的,正好写封信让景恒带去。” “好。”沈菱凤莞尔一笑,方才的刀光剑影根本就没发生过。 两人联袂进去,庄王盯着沈菱凤的背影,他确信这个女人他见过。别的事情记不清楚,比如说朝廷律法比如说书本上的东西,但是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他记得最清楚。 沈菱凤的一笑一颦就好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他的脑海中。竭力在他并不丰沛的脑容量的梭巡,找出属于她的东西。 “方才好险。”两人独对的时候,宜王感叹了一句:“你也太快了。” “我就知道你这样子会出事,你们家都是些什么人,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为了区区权势二字,骨肉亲情什么都抛于脑后了。”沈菱凤微嗔了一句,眼睛滴溜溜一转。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八章 议婚 宜王被她半是嗔怒半是埋怨的样子逗笑了,把她抱进怀里:“我们家人?你又是谁?还不是我们家媳妇,母后什么人?我们家人,说得轻巧得很。”一面说,一面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写了这封信,以后就什么都不是了。你要跟着我过苦日子了,可是想好了?” “你便是不写,难道我就不是过的苦日子?”推了他一把,没推开:“好好说话,这样子被人看见算什么?” “我早晚还你一个你该有的新娘子。”宜王笑着把她的手握紧:“要不我来研墨,你来写?” 沈菱凤看着他似笑非笑:“我写的,人家一下就认出来了。到时候你若是走不掉,可不许埋怨人。” “你以为我写的,我们就逃得过?”两人心里都清楚得很,不过是瞒着对方而已。真真说出来的时候,还当做是笑话再说。或者他们二人心里,相聚一刻便是老天最大的眷顾,哪里还想到别的。 “既然逃不过,写不写有何分别?”沈菱凤盯着那张信笺:“何必做这掩耳盗铃的事情?” 宜王忍不住大笑:“我就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我失了帝位,丢了江山。那又如何,我能跟我最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天下来换我也不换。便是天下人诟病又如何,俯仰无愧天地,该做的我都做了。难道天下之大,竟没有你我容身之处?” “好好的,又开始问天问地了。”沈菱凤抿嘴一笑:“还是先想想怎么打发了外头您那位兄弟,他走了才能安排自己的事儿。” “说到这个安排自己的事儿,我就要先问问。放才你一定要说把锦弗大发了人,还非要在景恒面前说,必然有你的道理。莫非是锦弗跟你说了什么?”按住她的手:“是不是?” “是跟我说了,偏偏吴大哥不说话,我也就不好说下去。这种事总是勉强不得,为了锦弗未来着想也该这样做?”沈菱凤很认真地说道:“澜惠我没委屈她。锦弗也是一样。” “好,这件事我来办。”宜王拍拍她的手背:“我让锦弗跟他一起进京面见皇帝,在信中我会将吴家从前的事情再说一遍,皇帝办不办。怎么办我说不得。至少我知道这件事总有一天要来个水落石出,吴家毕竟是有功之臣,一件跟他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事情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说不过去。” “我信你。”沈菱凤给他研墨,一面看着墨汁变浓,又时不时看他写些什么。笔走龙蛇之余,忍不住笑起来。 “好笑?”专心写字的人没抬头也听到她愉快的笑声:“写错了?” “不是,想到从前学着写字的时候,父亲说亮儿的字儿写得多好,你分明是不用心的。我可不服气。一定要写好。嘴上却不答应,非要是把你写的字儿看好了,凡是画了红圈的,就给团起来不让父亲看到。”一面说一面咯咯直笑。 “我说呢,每次先帝要看我的窗课本子。明明是被舅舅画了圈的,一个也没见。闹半天是你给扔了。”宜王无奈叹了口气:“这样看来写字写好了也不好,让人挨骂不说,还要给团起来扔掉。” “后来不是也没扔了?长大了,谁还干这事儿。”沈菱凤都只能是停下研墨的手,等笑完了再继续。 “是不是让我谢你?”写完最后一个字,递给她看:“这么写成不成?” “似乎我们就不是再提了。”捏着下颌想了一下:“锦弗可以是吴大哥在路上遇到的。而这封信是因为吴大哥曾经是东宫臣属,不需要过多解释。” “你呢?”扬起眉头看了她一眼:“见到锦弗,谁都知道她是你贴身的丫鬟,难道还能有错?” “就说难产死了呗。”沈菱凤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们都是知道的,这么说谁都能撇清楚了。我只是担心堵得了悠悠之口,却不能让一人相信。他见了庄王必然是要问的。这就棘手了。只要他听到只言片语,便不会相信任何一件事。此人的心机甚是深沉,不得不防。” “有我,放心。”宜王将信装好后,复又用蜡油封了口:“我不会真如咱们说的那样。就是一日也是好的。经历了这么多,我们才能在一起,我若给不了你一生的相守,其余的就全是虚的。” 笑意盈盈的人,眼前起了一层轻雾:“好好的,又说这些。度日如年有时候不是一句坏话,比如说这时候就是啊。我们都是把事儿往最坏的一条路上推,说不准他们根本就不记得还有我跟你两个人,做天下最有趣的漏网之鱼岂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给他束紧绦子:“快把这东西给人,我好去跟锦弗说进京的事情。这丫头痴得很,说是一辈子跟着我,必然是存了这个心思的。我如今要是把她交给人,只怕不答应。” “是,我这就去。省得我娘子叨叨不停,等会儿该说为夫无用了。”宜王笑着拉开门出去,沈菱凤掠了掠散乱的额发。束紧腰间的绦子,到了后院。 锦弗听说外头的事情,有些走神。可能就是小姐说的,日后这种事情多得很,小姐只要跟宜王在一处,赴汤蹈火也算不得什么了。 “又在发呆?”沈菱凤轻笑着推了她一下:“方才那当口,不过要你自己说句实话,怎么就是不说呢?我都替你着急。” “人家都没说,我说了岂不是难堪至极。再说谁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小姐说过强扭的瓜不甜的。难道小姐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滋味?”锦弗低着头,拧着手里的帕子,一会儿就成了一团。 “我是比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滋味,所以我才替你着急。”沈菱凤挨着她坐下:“我跟亮哥以后还要面对很多事情,或者比今日艰险千万倍也是有的。不想你跟着我过这种日子,亮哥已经去问吴大哥了,你该有自己的日子,锦弗。” “小姐是要赶我走,还是说我不贴心,不能跟着小姐?”锦弗泪水夺眶而出:“我跟澜惠两个,要不是小姐,早就成了一滩烂泥。没有老爷和小姐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如今小姐要我走,我不能在小姐最为难的时候走。小姐不说我也知道,小姐跟公子好容易在一起,自然是满心欢喜。将来如何都不值紧要,只要小姐跟公子在一处就行。小姐,你到哪里都带着我一起去,我不怕事的。” 第三卷 边塞 第四十九章 银子 沈菱凤从袖袋里抽出帕子给她,蹲下身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忍不住略略她散乱的头发:“傻丫头,我是为你好。我们主仆一场,岂不是比寻常人家亲姐妹还要好?只是我不忍心你这样跟着我颠沛流离。你跟吴大哥进京也好,远走高飞也好,总比在我身边好得多。我舍不得你,却也不能让你一生都跟在我身后,毕竟你也要有自己的家,还有夫婿孩儿,这是说什么都改不了的。” 锦弗用手背擦去眼泪,鼻子不住吸着。不是不懂她说的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早已习惯跟在她身边,凡是只要有她就安心了。陡然跟自己说,以后都不用跟在身后,只要她去找自己的日子,跟一个欢喜的男人,比什么都好。这时她从前说什么都不敢去想的事情。梦一直都是遥不可及的,即使小姐许诺过,总比不上真的就在眼前来得真实。 “好了,不哭了。亮哥替你去问去了,吴家虽然败落了,总是清白人家。吴大哥为人光明磊落,你与他成婚之后必然不会让你受委屈。何况这次他羁押庄王入京,说不定还有恩典下来,只要与她吴家平反昭雪,日后总是有好日子的。”给她搽干净泪水:“你瞧,我也不知道这一生跟亮哥还有今日的,不是也等到了。难道你就笃定咱们日后没有重逢的时候?好容易瞧我有个自由自在的时候,还不让我去快活些时候?” “小姐,我担心到了京城必然会见到曾将军,他……”小姐看不出来,他们确实看得很清楚。曾献羽对小姐的一番心思,并不比宜王少了多少。唯一遗憾的是,小姐从未将这份心思放在心上。她要的东西,只有宜王可以给他。 “他如今高官显爵,又岂会将这些不痛快的事情放在心上。何况我一个下堂妇,早就不值一提。”沈菱凤笑笑。跟她一起坐在台阶上,望着不远处的花开得正艳那丛绿菊:“若要问起,就说自作孽不可活,难产而死。” 锦弗被这话狠狠吓了一下。小姐倒是不肯对他轻出怨言,往事不愿再提也好,还是顾念曾经的结发夫妻也罢,她总是猜不透小姐的心思就罢了。 “如何?”话音刚落,抬头看到宜王满面笑容,不由自主她的脸上也是满满的笑意:“可是说准了?” “我就说这事儿再认真不得,不开口倒还好说。刚一开口,景恒已经不等我说话,只说若是锦弗姑娘不嫌委屈的话,愿意跟她结为夫妇。永不相负。”宜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同样看着沈菱凤,应该说是他心底要说的话,不过是借助于吴景恒说出来:“丫头,听见了?我可是半句假话都没有。你若是不愿意的话,我这就去回绝了他。” “谁,谁说不愿意来着。”锦弗双颊羞红,说话的时候很有些着急,,明知道是在跟她说笑,却又真的担心宜王真会去回绝了他。 这下可是把宜王跟沈菱凤两人逗得腰都直不起来。笑得直叫哎哟:“真是拿她没法子,说这话都信。景恒,这下你可以放心进来了。” 宜王并不担忧庄王会有逃脱机会,原因很简单:他若是安分守己进京,被申饬一顿或者在宗人府被宗令关上一段日子也就罢了。可是一旦逃脱,那就不是申饬一顿了。很有可能被夺爵。贬为庶人。这是最重的惩罚,任何一个宗室子弟都不想要落到这个结局。即使庄王骄横跋扈,他身边也会有两个识时务的人谋士,洞悉其中厉害之后,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吴大哥。我可是把她交给你了。以后好与不好,我是撩开手不闻不问的。”沈菱凤想都没想,便褪下手腕上那只手镯交到锦弗手里:“我许过你的,只要你遇到你想要嫁的人,这个镯子我必然给你。果然应验了这话,到底是遇到了。” 锦弗再一次泪眼婆娑,她根本就想不到自己会有这天。澜惠跟穆云是两小无猜时就定了的,而她一直都是在沈菱凤身边安分守己,甚至想过说不定某天小姐会让自己被人收了房也未可知。 但是她的小姐真不是寻常女子,先时是因为自己的不如意,便不想身边的人跟着不如意,所以竭力安排一切好的给他们,小姐想得这么周全,为他们考虑得实在太多。 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小姐,要是没有小姐这般待我,我哪有今日。” “傻丫头,说这些干什么。都要成亲的人了,总该有个样子了。以后再像这样子,会被人笑话,说我都没有教好你。”沈菱凤一把拉起她,携着手到了吴景恒面前,很郑重地将锦弗交给他:“吴大哥,锦弗这么些年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有什么不到的地方,看在我份上多多体谅些。” “小姐这话,叫我如何担得起。”吴景恒万万想不到沈菱凤会如此说话,现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想了想,沈菱凤回房片刻即刻出来:“这是一张即刻支取现银一千两的银票,京城几家大的票号都能拿到现银。我如今比不得从前,还能像张罗澜惠婚事那样,事事妥帖。这点子银子,当做是我的一点心意。等日后稍稍方便些,自然会有好的东西与你们。” 锦弗跟吴景恒两人说什么都不肯拿这笔钱,若是以前,莫说是一千两现银,便是一千两黄金对她来说算得了什么?即刻拿出也不在话下,如今她却要一针一线殚精竭虑才有的,宜王也不好当众显山露水说出自己的身份。 看出他们推脱的意思,沈菱凤笑笑:“收下收下,要不日后你会叨叨说我连这点子妆奁都不给你了,况且我们还不至于差到这点散碎银子上头。” “不拿,莫非嫌少?”宜王接过银票硬塞给吴景恒:“成亲了总是要置办些东西,况且你们进京去,不是还要替我们办事的:凤儿方才秀好的喜相逢花样子,进京以后交给谁都知道了,这可是一百两金子。记得兑成现银银票,到时候我会让人找你去拿。”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章 进京 “是,我记下了。”吴景恒赶紧答应着,那一千两的银票仿佛一块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锦弗?!”沈菱凤微微一仰头:“非要我塞在你手里才罢?” “不是。”锦弗哽咽了一下,伸手接过宜王手里的银票:“小姐的恩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人这一辈子久得很,哪里就说到了?”沈菱凤笑笑:“倒不是我赶着你走,外头那个人不叫我们省心,说不得这会子就要你们进京去。我自然是看不到你们成婚的,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说不定我们进京去见你们也未可知。” “是。”两人小小声答应了,不经意间一对视,锦弗双颊涨红。沈菱凤看这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一扭头正好撞上宜王深邃的黑眸,没想到自己会跟锦弗一样。心中也就放心,吴景恒不是为了别事而迁就,真心要跟锦弗一起,这比什么都难得。 闹嚷喧腾的院子忽然只剩下两三个人,除了他们两个好像就只有乳娘抱着沈立男在前院走来走去。 “给我吧。”沈菱凤接过孩子,想了想:“这几日家里或者有些事儿,倘或看到什么觉得不同寻常的事情,莫要声张才好。” 乳娘点点头,复又看向一旁的宜王。只要看到宜王,就好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乳娘是沈菱凤亲自挑选回来的,是个极其稳重可靠的人。凡事也不多嘴多舌,一心只是放在沈立男身上,很得沈菱凤信任。 沈菱凤这样子郑重其事地叮嘱还是第一次,乳娘有些闹不明白了,平素看起来不爱说笑的大娘子,怎么见了这个自己见了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男人,就变得有说有笑起来,这个人也是,见了别人都是冷冰冰的。唯独见了沈娘子,立即就像是换了个人似地,那日沈娘子说这是她表哥,怎么会呢? 这个样子就是两情相悦才有的。乳娘虽不是大家出身,却也是小家碧玉。从小被父亲口传心授好些书本上的玩意儿,若不是父亲早亡家道中落,怎么会给人家做乳娘?即便不知道沈菱凤到底是什么人,看平日做派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了。 她深知两情相悦是什么滋味,她的夫君昔日也是这般对她的。两人既是那般好,为何要中途撇下自己独自走了?要不是为了孩子,又怎么会放下自己的孩子不管,而去哺乳别人家的孩子? “你若不愿走远,干脆咱们就在这儿住些时候?”看她有些郁郁不欢。宜王到底是忍不住了:“我欠你做一个新娘子的婚礼,一并还给你!” “有件事,我想该和你说清楚,就好像我们永远都躲不过这世上所有人和事一样,总有一天会到眼前来的。”一个人闷在心里想了好久。不说出来她始终不安。 “这么严重,倒像是很要紧的事儿。”宜王笑笑,这几天他们天天相对,锦弗他们带着宜王进京,还没有消息传来,一直笃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消息的人,更加认定自己想的没错。 沈菱凤沏了一壶冻顶乌龙。给他斟了一杯,两人在桂花树下对坐:“上次我和你说了,我或许这一生只会有男儿一个孩子。”声音微微颤抖着,一个人暗地较劲无数次,总是在纠结要不要跟他说,说了以后会是个什么结果。都在心里想过,却又不敢往深处去想,如果他在意,那么他们注定无缘。 “这很要紧?”慢慢品着茶,她烹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所以这些日子总是不高兴。然后自己跟自己较劲儿,想着要不要和我说?” “难道不要紧?”沈菱凤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杯缘,猛地缩回手看着烫红的指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你非要说进人心里,才罢?” “我便无子又当如何?”宜王不以为意地笑笑:“难道你还稀罕这个世袭的王爵?就是稀罕,不也还有个男儿?你的儿子跟我的儿子有何分别?” “跟你说正经的,哪有心思玩笑来着。”沈菱凤没看他的眼睛,他说的是真话也好,假话也罢,总是能够说到人心里。越是这样说,越是不想让此事成真。换个人,她不会这样在乎。而他,她若是真和他一辈子,没有子嗣说得过去? 宜王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有立男就够了,他刚刚开始认人我就在他面前,他不认我是父亲还认谁?有些事不用看得太重,你本来就是心思重。不值紧要的事情,想那么多太累。” “你总会拿些甜言蜜语哄人。”沈菱凤心底仿佛被什么填得满满的,几乎充溢出来。淡淡说了一句,不让人看出她是欢喜还是不欢喜,眉眼间闪动着一丝光彩,任凭什么都掩饰不住。 “傻丫头,这难道也哄你不成?说的全是真话,况且这件事也是因我而起。若不是为了我,怎么会接二连三发生后头的事情。你总是吃了这个痴心的亏,自己还不自知。”宜王感慨了一下,仿佛是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情:“以后当着孩子或是旁人的面,不许亮哥亮哥的叫,就是要叫也只是咱们两人的时候。不知道的,真以为我是你哥哥呢。” “那叫什么?”沈菱凤装傻:“王爷么?” “难道除了这两个就没别的了?”宜王忽然很认真:“或者叫名字也是好的,以前你不是叫得挺好的?” “大了就忘了。”沈菱凤咯咯直笑,难得看到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 “嗯,你就是喜欢这样才高兴。”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罢罢罢,不跟你叨叨这个了。” 皇帝拿起摆在最上面的奏本刚看了两行顿觉不对劲,定睛一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宗人府宗令是谁?” 侍立在旁的近身太监赶紧过来:“回禀皇上,宗人府宗令是梁王。” 梁王是同样也是皇帝跟宜王的同父异母兄弟,不过是生母昔日位份不低,是位列九嫔之首的傅昭仪,先帝在日除去皇后之外,四妃之位一律空缺。昭仪便是除却皇后,最高的位份,梁王自然是子以母贵,成为宗人府宗令,也是宗族内仅次于宜王宗之位以外的宗令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一章 妒意 “叫他押了庄王即刻进宫见朕。”皇帝将这份奏本放在一旁,预备再看第二道奏本,却说什么都看不下去:“上次昭仪叫人做的那件礼服也送来了?” “是,昭仪娘娘很是喜欢。直说这简直就是照着昭仪娘娘所说制成,上头八团喜相逢的花样子也是精致得了不得。”在皇帝身边时候不算短了,不过皇帝发自内心的欢喜很少。 以前总觉得皇帝对废后凌氏是有真心的,不过也有一点很是古怪:凌氏跟皇上是少年夫妻,在从前宸王府便是结发夫妻,先帝指婚。为何成婚多年还没有皇嗣,倒是后来居上的李华妃生下了皇帝长子。而这位赵昭仪更是最近红得发紫,炙手可热的人物,大概有个什么缘故,皇上对她们总是不一般。结发皇后凌氏被废,凌家满门流放的流放,削职为民的削职为民,根本就没顾忌所谓的结发之情。 这位赵昭仪也是个标新立异的人物,到了宫中没多久,立即就从充容升为九嫔之首的昭仪,看这样子恐怕用不了多久四妃之一也有她了,除了华妃不是还有三位空缺吗? “拿来瞧瞧。”皇帝信手拿起一本奏本,尽量让自己看进去。不过是两三行就厌倦了,外头有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微臣参见皇上。”梁王身后跟着的人一副待罪之身的打扮,没有华服王冠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嗯。”说实话,先帝的子嗣和后妃都不算太多,只是除了宜王和几个近支亲王以外,皇帝能即刻叫得出名字的实在不多。梁王,就因为是宗人府宗令,有官职在身,时时进宫觐见才能知道谁是谁。而庄王,大概已经忘了谁是谁了,隐约只是记得当初。先帝后宫有位很出挑但是很不让母后省心的浣衣奴,大概是美人的封号,也仅止于此而已。 “赋税私自增加一成,王府私自营建戏楼。还要百姓卖儿鬻女来供你驱使?”皇帝淡淡地问道:“可有此事?” 庄王额头上满是冷冷的汗水,他不敢说不是,皇帝那张脸看起来没得商量。忽然想起那天宜王说话的时候,语气同样是没得商量。童年时就不敢仰望这两个嫡出的皇兄,不管他们谁做帝王,或者皇帝多如雨露也不会落在他头上,那就安心做个养尊处优的藩王好了。 “有。”不回话肯定不行,皇帝也不会就此放过他。低声答应了一句:“微臣知罪。” “知罪?!”皇帝玩味地一笑:“恐怕还不止这个吧,强抢民女纳于王府。据朕所知,你的王妃庶妃也是诸多藩王中。人数最多的。这还不算那些未上宗碟的女子,酒色财气样样俱全。简直就成了诸藩王中,最为骄横的一方。朕可有一句说错?” “微臣察举不严,皇上恕罪。”梁王见这架势,知道是要发火。不等迁怒到自己身上,已经跪下认错。 “你是宗人府宗令,理应查实诸多藩国各项事务,亏你还一向以精明自诩。这就是你的精明?”皇帝气得将宜王的奏本摔倒他面前:“好好看看宜王的奏本,若是朕一项项追究下来,你能逃脱?” “微臣知罪。”梁王一脸冷汗,他比身百年那个不懂事的纨绔公子哥似的庄王要清楚得多。眼前这位皇帝可是天底下最难伺候之人,并不是宜王就好说话,不过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已,何况宜王志不在此,偶尔还能替你说两句好话,这丫是在不触及他底线的程度时。若是真的招翻了,管你是谁,这兄弟两个都是翻脸不认人的。 “宜王奏本上说罚俸一年,圈禁宗人府半年。依朕看,这个惩罚都轻了。罢了他的亲王爵位。贬为镇国公。”皇帝眸光微微一闪:“朕这么处置你,你可是心服口服?” “微臣岂敢不服?!”庄王从心底开始,透露出满满的不服气:“同是先帝子嗣,皇上君临天下自不必说,宜王为何能够与一寻常民妇不避嫌疑,人都说那妇人原是有夫之妇,宜王不顾身份与之同出同进,厮守终日。在微臣这里是强抢民女,难道宜王那里就是一桩佳话?” 这话一出,皇帝的脸骤然变色:“放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额头上的青筋猛地跳动了几下:“将庄王,不,镇国公押到宗人府监牢,终日号枷示众,没有朕的口谕不得松刑!” “是。”只有秋后处决的重犯才需要号枷示众,庄王说什么也是凤子龙孙,即使不是一母所生也不用这么重的处罚,所有人都觉得这么处置实在太过。皇帝手里握着的朱笔始终提不起来,他被人骗了,彻头彻尾的骗了。原来他始终被人玩弄于股掌中。宜王,他的亲哥哥放弃掉权势,放弃掉江山,皇位都不要了。为什么,因为他到底得到了他想要的女人。而他,即使君临天下,却得不到这个女人的稍加辞色。 “皇上。”梁王跪在御案前,大气都不敢出。等到那件八团喜相逢花样的礼服拿到皇帝面前的时候,皇帝的脸还是气得发青。本来还是兴冲冲的太监,不知道自己来得是不是大错特错。 “拿来。”皇帝语气冷森无情,拿过那件礼服的时候,居然是小心翼翼,好像是天下最值钱的珍宝。真是她的女红,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礼服。她情愿这样,都不要那些即刻到手的荣华富贵,甚至不肯在京城多见自己一眼。 “让曾献羽进宫见朕。”皇帝看都不看梁王,是他们让他心底的软弱和失意毫不留情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不痛快,天底下所有人都别想痛快。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他就会让谁一辈子不痛快。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居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女人。接连有两个男人,都能得到他,却没有一个属于他的位子,这不是最难堪的事情是什么?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二章 发落 皇帝的喜怒不可测,方才还是阳光普照大地,一盏茶的工夫立刻覆手为雨,堂堂亲王成了镇国公,子孙不可袭爵。大概是看在他跟自己是同父异母兄弟的份上,才饶过了死刑。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庄王错说了一句话,梁王心中这么想着,心中对皇帝的畏惧更深了一层。 曾献羽匆匆换了朝服进宫,一路上听黄门太监叨叨说了不杀,大体上说的都是庄王如何惹恼了皇帝,真正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曾献羽一向不打听皇家这些所谓藩王究竟谁是谁,除了宜王以外,他谁都不认识。梁王的宗人府跟他是八竿子打不着,他又不是皇室宗亲何必去招惹那个麻烦。 “微臣参见皇上。”请安的话还没说完,皇帝摆手叫他起来:“都下去,朕有事跟曾将军详谈。” 这就是促膝密谈了,这些人谁都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机会过。 “坐下吧,没外人。”就连贴身太监都退了出去,皇帝指指旁边的紫檀交椅:“朕给你看一件东西。”笑着把手里的耷拉在书案上的礼服递给他:“看看,是不是很眼熟。” 曾献羽比之于之前瘦了不少,不到三十岁已经开始蓄须了,颌下髭髯青幽一片。曾献羽在外人看来坐享齐人之福,两房平妻都是皇帝指婚。只有那两个女人跟曾献羽自己清楚,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而已。自从沈菱凤失踪,他回京以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差不多都是这么过的。 精致的宫嫔礼服,曾献羽不知皇帝给他看的缘故是什么。他堂堂男子,怎么会在这些女人用的东西上计较。 “微臣不明,皇上明示。”曾献羽淡淡看过就撩在一旁。 皇帝简直恨铁不成钢,连他都知道是出自沈菱凤手下,曾献羽居然不知。真不知他是怎么跟沈菱凤做了许多年夫妻的,也难怪会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去追究沈菱凤踪迹的人。除了宜王就是曾献羽,旁人谁都不信,包括他,即使身为天子都不行。 皇帝煞有其事地摇晃着手里的奏本:“宜王写来奏本。已经再娶。” 不知为何,曾献羽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宜王再娶,必然不会是娶的沈菱凤。这样说来,两人或许还会有重逢的机会。她模仿笔迹写下休书,她居然是这样想要离开自己。每次想到这些,只会是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久久不能散去。 “是。”曾献羽答应了一句,除了答应或是心里舒一口气,他能说什么?况且宜王是不是再娶,跟他有何关碍。 “宜王得偿所愿,倒是一桩美事。”皇帝忍不住心底浓浓妒意。终于脱口而出。 曾献羽仿佛没听懂,宜王得偿心愿,也就说他找到了沈菱凤。当初在边疆,宜王虽然没有澄清跟沈菱凤之间过往如何,至少说过会竭力寻找沈菱凤的下落。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微臣告退。”曾献羽没有过多解释,也不听皇帝继续要说什么,起身整整朝服退出了御书房。 皇帝被这种态度气得不行,他居然就是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扣在曾献羽头上的罪名,等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身边能信任的大臣委实不多,而曾献羽除了是效忠朝廷以外。效忠皇帝的话,大概只要是皇帝,他都会效忠的。而他,什么都不算。 吴景恒一直都在朝房外等候,庄王交给梁王以后,他便打算离开。锦弗却告诉他。无论如何要见曾献羽一面,小姐跟宜王的事情固然不能多说,但是皇帝必然能从只言片语中看出端倪,皇帝不便出面,曾献羽却是名正言顺的。 “参见曾将军。”远远看见一等将军模样的人过来。称得上相貌堂堂了。吴景恒心里揣测,这大概就是曾献羽了。 “你是什么人?”曾献羽恍惚之余,不记得见过眼前这个恭敬的男人。皇帝那番话,实实在在刺到了心眼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不曾君前失仪才走出来的,御路上唯独想起自己跟沈菱凤在一起的岁月,或者说沈菱凤曾经的青春年少,都跟她一起过。只是这一起的岁月里,她从没有正眼看过他,除了顶着一个曾夫人的名头以外,沈菱凤美欧得到过任何东西。 “吴景恒。”吴景恒无数次听人提起曾献羽,跟沈菱凤相处了些时候,想到沈菱凤多少会对他有所怨怼,偏偏沈菱凤一个字都不曾吐露过。大概这才是所谓大家闺秀该有的风范,即使心中千万般不愿意,从不会跟旁人说一句他的不是,他便是不好,也是结发之人:“进京之时,沈娘子托我来见将军。这些年,多亏将军照拂,家道中落,并没有受到大委屈,这都是将军恩德。” “她,她还好吧。”沈娘子,是她了。这些话也是她说话的语气,只是没想到会从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口中听到。 “沈娘子临盆之时难产。”千真万确这是沈菱凤交待锦弗的话,同样也是事情。当时那个情形,谁都以为沈菱凤熬不过去。既是这样,事后她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反而对沈立男更加宠爱。大抵,母亲疼爱子女都是如此。 “她没事?”曾献羽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问孩子却问她。或者自己真是愧对了她,她的不情愿,她的不欢喜都跟他有关,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应该是他们不可磨灭的血脉相连。 “沈娘子说,将军淳厚,自然会有好姻缘,不用总是念着一些过去的事情。”离开之前,沈菱凤确实跟他说过这些,不让宜王知道,也没让锦弗听见。吴景恒只是觉得沈菱凤说这些都是因为自己得到好的,才说得出来。没想到真到了曾献羽面前,才知道除了了解至深,旁人说不出这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她跟宜王?”皇帝那里的话,他信也好不信也好,总在那里。可是沈菱凤心底的话,或者这人说的是真的。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三章 撒谎 曾献羽简短而直白的话刚一出口,吴景恒顿时明白沈菱凤跟他不相携的缘故了。沈家是什么人家,不说是后族出身。单单一个吴兴沈氏这么大的望族,教养出来的女儿,一定是极好的。 “与娘子分别日久,余下的事情恕我不知。”吴景恒明显不愿多谈,沈菱凤跟宜王的事情,不说自明。他也曾是名门仕宦之家,不正是因为权势倾轧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宜王倒是想要替他平反昭雪,不过看如今的局面,好事不如朝中的好。 “等等。”曾献羽却拦住他:“我家娘子,如今可好?”在他心中,或许称得上娘子的人,只有一个沈菱凤。偏偏两人相处之时,不懂夫妻相处之道,最后天各一方。 “恕在下不知,将军见谅。”吴景恒想想,好笑却又可悲,只好推脱不知。锦弗说的没错,大概曾献羽只要见到沈菱凤就不知都该做什么了,然后做出来的事情让人觉得实在是不得体。 曾献羽还欲再问,吴景恒已经走远了,只是留给他一个背影。胸口处好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皇帝一个人在御书房气得够呛,才一看到那件八团彩绣的礼服,蒸腾的火气越烧越旺。换做别的东西,肯定会一把火烧了了事。只是对这件礼服确实说什么都舍不得。明知道他跟宜王在一起,却不能阻止。借曾献羽这把刀消气,曾献羽心中再多愤怒都不会出手,看来他的顾虑还是不少,是因为宜王还是沈菱凤? “去宗人府传朕口谕,即刻削去庄王镇国公的爵位。如此目无君上,贬为庶民都不过分。”皇帝怒气不息,却不能拿别人出气。想了想,庄王才是最合适的一个。 不论是承旨的太监,还是外面预备拟旨的大臣。都不知所措。这简直是出尔反尔,方才还是贬为镇国公,片刻功夫就是庶民了。庄王目无君上也好,鱼肉百姓也罢。都是先帝骨血。皇帝如此,就是不容手足,传出去于皇帝名声实在不好。 只是盛怒的当口,谁也不敢多劝一句。皇帝那个烈火似的脾气,谁撞到枪口上谁倒霉。根本就没人知道皇帝这腔怒火从何而来,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庄王从亲王真的被贬为庶民。 “真有这事?”锦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初为新妇见了人还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涩,就是跟吴景恒在一起都臊得慌:“庄王成了庶民?” 吴景恒点头:“可不是,看来王爷说得还真没错。只要进京就没好事。” “咱们还是早些走吧,这儿可不是久留之地。”锦弗还是想要跟在沈菱凤身边,从一开始就舍不得她,只是不知道这趟回去是不是还能找到他们。 “王爷跟娘子都说了,不要再回去了。”吴景恒猜到她的心思:“我们在这儿。还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若是不顾一切回去,恐怕会泄露了王爷跟娘子的行踪。” “便是我们不去,上次那些太监就找不到了?而且庄王为了自保,说不准就把那些事儿告诉了皇上。”锦弗略微猜到了什么,皇帝这样子惩罚庄王,肯定不止是为了庄王做的那些事情。 “我倒是觉得这样子太过了。王爷先时也说了不过是在宗人府大院子里头关些日子就罢了。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庶民了?”吴景恒想破头也想不出为什么会是这样,皇帝的手足兄弟,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还没个骄矜劲儿? “皇家的事儿,谁知道呢。”锦弗不时打量着茶楼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唯恐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她知道自己曾经在沈菱凤身边,认识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小姐从来不把这些人放在眼底心上,以后也还是一样。 越是不想遇到什么,结果就是真的遇到了。曾献羽从来不到这种地方来的人,居然也来了。就在旁边那桌坐着喝酒。面前两三碟小菜,一壶佳酿。自斟自酌,这要是以前小姐看到,不言不语之后,再不会多看一眼。 “我们走吧,曾将军在那边。”锦弗压低了声音,这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即使小姐有嘱咐过,见到了该怎么说。只是在她心中,小姐固然跟宜王是绝配,只是跟曾献羽之间,也未见得是最不堪的夫妇,不过是造化弄人。小姐如果真的不顾念这些,她不会那些话。而且小姐对立男真的很好,上次王爷说立男很像他爹的时候,小姐都没否认。 吴景恒略一抬头,正好跟曾献羽的眼锋对上了。不用说,也看到了锦弗。曾献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沈菱凤身边两个贴身丫鬟,澜惠早已嫁给穆云,这是曾献羽所知道的。没想到她居然把锦弗也嫁了出去,沈菱凤曾说过,这两个丫鬟就是她的一双手,缺一不可。如今两个都不在身边,她要去哪里找回这一双手?或者她已经不需要这双手了? 既然撞上了,躲是躲不掉的。换在从前,锦弗说不定就过去请安问好了。此时已然嫁人,那就不可任性了。 “我们又见面了。”曾献羽看向吴景恒:“原来你是锦弗的夫婿,那日为何不说?” “见过将军。”锦弗福了一福:“将军万福。” “她还是把你嫁出去了。”曾献羽点点头:“她曾说你们是她的一双手,难道如今她已经不需要这双手了?” “小姐,小姐。”话哽在嗓子眼里,锦弗却说不出来。若是真像小姐教的那样说,说她难产而亡,那曾献羽必然会问坟冢在哪里,到时候岂不是两头为难?说不定还要问问孩子在哪儿,这才真是两下难说话。 别人看不出来,她跟澜惠两个看得清楚。曾献羽有时候虽说不称小姐的心,只是小姐回护他的心却也是有的。小姐也说过,他是无辜的。 “她怎样?”要不是碍于吴景恒在旁边,曾献羽一定会抓住锦弗的肩膀问清楚,她到底去哪里了。 “小姐临盆之日难产,母子,母子……”锦弗不忍心说下去,她们母子好好活着,怎么能诅咒她们?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四章 自圆其说 曾献羽手中酒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暗沉的脸色更加灰暗。没有听完锦弗的话,扔了一角碎银子在桌上,跌跌撞撞走了。便是富贵已极,官至一品,却也掩盖不了他由心而生的孤寂与从前意气风发,不知官场沉浮的曾献羽简直是判若两人。别人没见过不知道,锦弗却是从头看到现在,自然是知道从前的曾献羽是怎生模样。 锦弗忽的心下不忍,眼角湿了,转身看着吴景恒:“我是不是说错了,其实将军待小姐是好的,小姐也未必无情。” “你看到王爷跟娘子在一起的时候,还会这么想?”吴景恒略略她的青丝,眼角余光掠过之处看到几个神色委顿的人在窗边的桌边,撞上他的目光,赶紧低下头:“这儿有人时时都在注意咱们的行踪。” 锦弗咦了一声,吴景恒拦住她:“别看,等会出去的时候只当没这回事。” “会是什么人?”锦弗忐忑不安地坐下,对上他的眼睛:“是不是那些人还不肯走?” “早就有人盯着我们了,就连曾将军都被人盯着。我没说,是不想你担心。”吴景恒自觉跟锦弗这桩姻缘,多少有点霸王硬上弓的遗憾。 宜王跟沈菱凤两人一心要撮合锦弗跟他,是不是为了打发他们两个。跟锦弗成亲这些日子,才知道差不多人家的小姐都及不上锦弗。长相自是不必说,为人处事处周到细致加上性情柔顺。想想沈菱凤的娇矜和自重,或者只有宜王这种自幼一起长大,熟知性情为人的男人,或者是近日所见曾献羽这样一心把她捧在掌心的男人外,旁人真的不适合跟她做夫妻。 这几天以来,从一开始的敷衍变成了真心待她好。越来越觉得自己娶了她,实在是对极了。以前觉得宜王跟沈菱凤或者会这样,是为了他们自己。到了今日才知道。原来他们真心为的是两人好,夫妇是一辈子,这么久才真的明白。 锦弗微微红了脸,跟从前在沈菱凤身边那个大丫鬟简直是换了个人。只是心思却比从前收敛得多了。不再是一味的争强好胜。也就想得到,曾献羽跟沈菱凤之间,也未见得是怨偶。不过是小姐心中早就有人,再来一个格格不入的曾献羽,说什么都不好了。 “盯着我们做什么?难道是想知道小姐跟王爷在哪儿?”锦弗看他坐下,只好紧跟着坐下,食不知味地吃东西。 “如果知道他们在哪儿,恐怕就是真的有麻烦了。”吴景恒源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皇帝的手段,他心里清楚得很。恐怕那两个远在乡野的人心里也是明白的,就冲沈菱凤当初离京的举动来看。对这件事必然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们做了这么多,看起来不被人懂,实在是因为有太多无法说出口的缘故,只有这样才能防患于未然。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近乎于耳语。本来锦弗也不觉得有什么。吴景恒略带警告的语气告诉她还是小心谨慎些好。小姐送她走的时候,就笑着说以后嫁夫随夫,嫁个扁担横着走。当时她还说小姐是打趣她,小姐不也是没有从夫么?只是一步步走来才知道,小姐何尝不想有个人能够让她忘记掉,尝试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已经深入骨髓根本忘不掉。 锦弗没敢回头去看身后那张桌上的几个人,担心就是自己的不小心最后让人起疑。藏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走到如今有多难。他知道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一生远离身边所有的亲朋故旧,没有荣华富贵,只是做平凡的世间男女。也许这就是他们最为向往的人生,不到那一步那一天,谁也不知道相守有多重要。 曾献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将军府的,锦弗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上。她到底是要生下孩子,最后却是源于难产。她是不是跟宜王在一处都显得不要紧了,至少她曾经想要这孩子活下来。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宜王跟自己从京城分别的时候,就在不久前。而太医告诉自己的却是。沈菱凤分娩的时间应该是自己还在边塞之时。也就是手皇帝所知道的,她跟宜王在一起是在分娩之后。也就是说她是有过难产,只是这并未妨碍到什么,换言之,沈菱凤还活着。更加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难产之后那个孩子其实尚在人世。这是比什么都叫人开心的事情,他曾献羽原来还有个儿子。 一个激灵,曾献羽满满的颓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驰骋沙场更叫人血脉贲张更叫人兴奋的东西。他同事也想到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沈菱凤不会再见他,不论到什么时候套门都不可能再在一起,有份无缘,是这样吗? 如果真想望着她好,那么这一生就不可能再跟她在一处。曾献羽很想跟自己说放手,只是每次想到这些,心就会莫名的痛。她从来不待见他,即使他们是夫妻,好几年的夫妻都没用。她从不肯用正眼看他一眼,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那时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如她尊贵,这是大家小姐的脾气。直到有一天,才知道她原是中宫皇后的命定人,机缘巧合之下不得成事。把她捧在手心里也好,奉若神明也罢,从来不能换来她的会心一笑。她到底是那儿高高在上的女人,不会俯就于任何人。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或者说只要是跟曾家有任何牵涉的东西,她一律留在这里,对于她来说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多余的。早就该知道他想要什么,那样的话,两人就都不会这么痛苦。只是这么简单易行的事情,他到今日才算是逐渐明白。等到懂得才知道,这一生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她,还有那个无未谋面的孩子。人生就是这样的残酷,不会给你太多后悔的机会。偶然有一天后悔,却也是永远失去的时候。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五章 卷土重来?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寒冬来临,京城早早就被鹅毛大雪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色。京兆尹的几位官员丝毫感觉不到即将到来的新年滋味,安静了好几年的夜盗居然又在前些时候出现了。 还跟从前一样,又是打这个劫富济贫的名头。京城中几乎每一户显宦或是大富之家都有了被盗的痕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对每一家的银钱放于何处都是了若指掌,放在哪里也没有过一次失手。好不容易安生的差事,就因为这位的再度莅临而变得不安生起来。 不知不觉,曾献羽已经是朝中显贵。司隶校尉,跟宰相平起平坐,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大员。何况他家中还有皇帝钦赐的两位平妻,所有人包括宰相对他都是恭敬有礼。重兵在握,甚至可以说只要跺跺脚就足够让很多人胆寒很久。 “曾将军。”所有人见了他,无不是礼敬再三。看他一袭寻常袍服到了兵部大堂,本来还在咳声叹气的人,都呈现出一张苦瓜脸,昨晚那个不开眼专惹事的夜盗,居然没长眼睛去把将军府的粮仓打开,大摇大摆盗走了一百石粮食,紧接着就是城外那些原本无法过冬的灾民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还用说,肯定是借了曾家的粮食,救了那些人。 曾献羽跟曾经的喜怒大形于色的自己,简直是换了个人。甚少能够看到他笑,更多时候像一个深谋远虑的文官,不怎么说话,好像是在倾听旁人的意见,却又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总是看他阴鸷莫测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 “有结果了?”曾献羽不知怎么记起当年跟那个人两两相对峙的景象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依旧是记忆犹新。那个人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遥远。尤其是那双眼睛。肯定是在哪里见过,只是说什么都记不起来谁是谁了。 “没有,不过翻看当年的卷宗,虽然行事手法如出一辙。却还是能够看出竭力模仿的影子,仿佛那熟知那个人是谁,却又做不到那个人一丝一毫。”京兆尹和巡城御史两个人,没换。还是当年的人,说起曾经令他们头疼的那个对手,两人居然还是有掩饰不住的赞叹。当让,这在曾献羽看来简直是无法容忍。绝对是敌我不分的两个混球。 “不是一个人?”曾献羽追问,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他可以肯定,胆敢进入将军府。或许就是不知死活了。将军府跟当年的布局还是一样,沈菱凤对家中布局熟稔得很。当年不是有人说,将军府内若非有人引路,恐怕暗合奇门遁甲和五行之术的条条小路就足够人瞧了。 暗暗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外人听不出来。这位京兆尹大人多多少少品出来一点:“就目前看来,或者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不过是处处模仿早年间的手段和举止。” 曾献羽背着手半晌没说话,旁人不知道,他知道。能够黑夜之间在将军府来去自如的人不多,这个人必然是熟知将军府内各处布局的。所以要找出这个人,不难却也不容易。皱着眉:“限期三日。若是找不出是谁,都回家抱孩子去。” “曾将军?!”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曾献羽几时变得这么难说话来着,真是官升脾气涨。从前闹这件事的时候,还不是把将军府给翻了个底朝天,那时候可还是沈大小姐做将军夫人的时候。也没瞧见人家有任何不耐烦的时候,问起来不过是一句:不就是几百斤粮食的小事儿,赈济灾民也就是了。 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回去。都想好怎么说了,却没人敢在曾献羽面前提及那几个字。就连区区一个沈字,都没人会说。这是曾献羽最不愿被人提及的事情,是他最大的软肋,只不过这个软肋人尽皆知。 “大哥哥。”门外蓦地响起一个娇软的声音,菱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我就猜到你在这儿。” “你来这儿做什么?”曾献羽惊讶地转过身,一袭火红的狐裘,不知道从哪里翻检出来穿在身上。这丫头已经到了他颌下,乌油的发辫露出风帽外,简直就是沈菱凤脱了个影儿,飞扬的眉眼一看就是天真无邪,不知道愁为何物。沈菱凤一去袅无音讯,锦弗澜惠各自嫁人。剩下她一个,曾献羽却把她接回了将军府,当做是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菱兰也变得很依赖他。 “我从外头回来,看到你的马拴在外头,想着就是你在这儿了。”菱兰清澈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闪过:“不就是那个失盗的案子咯,我知道是谁干的。” “你打哪儿知道的?”曾献羽对她这种无拘无束的性格简直是头疼不已,她就是惹祸的根苗,只要她在哪里,马上就会冒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菱兰故作神秘地一笑:“这个嘛,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别人都不能知道。” “胡闹。”曾献羽故意沉下脸:“先回去,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是你要我回去的,等会儿你要是问我还知道什么,我才不告诉你呢。”菱兰鼓起腮,挽着手上的马鞭,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又转身:“我姐姐回来了,若是你想见她,赶紧到城门口去,说不定还能见到。” “什么?”曾献羽一个没听清,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哈哈,上当了吧。我就知道这个最管用了,只要提到姐姐,你肯定就会上当的。”菱兰脸上洋溢着笑意,根本就不把他的不高兴当回事:“去不去随便你啊,我是告诉你了。” “回来!”曾献羽脸色异常难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才不回来,等会儿你不高兴了,又拿我出去,我有那么笨?”菱兰嬉笑着,几个目瞪口呆的官员还是第一次知道将军府还有个这么难缠的小丫头,其实也不小了,就是没规矩。 曾献羽沉着脸追出去,这一下让几个把心提到嗓子眼的官员不约而同舒了口气:“亏得这一阵风,要不还真是没办法赶走这位尊神。三天要是不能破案,恐怕够瞧了。”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六章 菱兰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寒冬来临,京城早早就被鹅毛大雪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色。京兆尹的几位官员丝毫感觉不到即将到来的新年滋味,安静了好几年的夜盗居然又在前些时候出现了。 还跟从前一样,又是打这个劫富济贫的名头。京城中几乎每一户显宦或是大富之家都有了被盗的痕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对每一家的银钱放于何处都是了若指掌,放在哪里也没有过一次失手。好不容易安生的差事,就因为这位的再度莅临而变得不安生起来。 不知不觉,曾献羽已经是朝中显贵。司隶校尉,跟宰相平起平坐,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大员。何况他家中还有皇帝钦赐的两位平妻,所有人包括宰相对他都是恭敬有礼。重兵在握,甚至可以说只要跺跺脚就足够让很多人胆寒很久。 “曾将军。”所有人见了他,无不是礼敬再三。看他一袭寻常袍服到了兵部大堂,本来还在咳声叹气的人,都呈现出一张苦瓜脸,昨晚那个不开眼专惹事的夜盗,居然没长眼睛去把将军府的粮仓打开,大摇大摆盗走了一百石粮食,紧接着就是城外那些原本无法过冬的灾民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还用说,肯定是借了曾家的粮食,救了那些人。 曾献羽跟曾经的喜怒大形于色的自己,简直是换了个人。甚少能够看到他笑,更多时候像一个深谋远虑的文官,不怎么说话,好像是在倾听旁人的意见,却又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总是看他阴鸷莫测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 “有结果了?”曾献羽不知怎么记起当年跟那个人两两相对峙的景象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依旧是记忆犹新。那个人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遥远。尤其是那双眼睛。肯定是在哪里见过,只是说什么都记不起来谁是谁了。 “没有,不过翻看当年的卷宗,虽然行事手法如出一辙。却还是能够看出竭力模仿的影子,仿佛那熟知那个人是谁,却又做不到那个人一丝一毫。”京兆尹和巡城御史两个人,没换。还是当年的人,说起曾经令他们头疼的那个对手,两人居然还是有掩饰不住的赞叹。当让,这在曾献羽看来简直是无法容忍。绝对是敌我不分的两个混球。 “不是一个人?”曾献羽追问,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他可以肯定,胆敢进入将军府。或许就是不知死活了。将军府跟当年的布局还是一样,沈菱凤对家中布局熟稔得很。当年不是有人说,将军府内若非有人引路,恐怕暗合奇门遁甲和五行之术的条条小路就足够人瞧了。 暗暗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外人听不出来。这位京兆尹大人多多少少品出来一点:“就目前看来,或者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不过是处处模仿早年间的手段和举止。” 曾献羽背着手半晌没说话,旁人不知道,他知道。能够黑夜之间在将军府来去自如的人不多,这个人必然是熟知将军府内各处布局的。所以要找出这个人,不难却也不容易。皱着眉:“限期三日。若是找不出是谁,都回家抱孩子去。” “曾将军?!”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曾献羽几时变得这么难说话来着,真是官升脾气涨。从前闹这件事的时候,还不是把将军府给翻了个底朝天,那时候可还是沈大小姐做将军夫人的时候。也没瞧见人家有任何不耐烦的时候,问起来不过是一句:不就是几百斤粮食的小事儿,赈济灾民也就是了。 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回去。都想好怎么说了,却没人敢在曾献羽面前提及那几个字。就连区区一个沈字,都没人会说。这是曾献羽最不愿被人提及的事情,是他最大的软肋,只不过这个软肋人尽皆知。 “大哥哥。”门外蓦地响起一个娇软的声音,菱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我就猜到你在这儿。” “你来这儿做什么?”曾献羽惊讶地转过身,一袭火红的狐裘,不知道从哪里翻检出来穿在身上。这丫头已经到了他颌下,乌油的发辫露出风帽外,简直就是沈菱凤脱了个影儿,飞扬的眉眼一看就是天真无邪,不知道愁为何物。沈菱凤一去袅无音讯,锦弗澜惠各自嫁人。剩下她一个,曾献羽却把她接回了将军府,当做是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菱兰也变得很依赖他。 “我从外头回来,看到你的马拴在外头,想着就是你在这儿了。”菱兰清澈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闪过:“不就是那个失盗的案子咯,我知道是谁干的。” “你打哪儿知道的?”曾献羽对她这种无拘无束的性格简直是头疼不已,她就是惹祸的根苗,只要她在哪里,马上就会冒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菱兰故作神秘地一笑:“这个嘛,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别人都不能知道。” “胡闹。”曾献羽故意沉下脸:“先回去,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是你要我回去的,等会儿你要是问我还知道什么,我才不告诉你呢。”菱兰鼓起腮,挽着手上的马鞭,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又转身:“我姐姐回来了,若是你想见她,赶紧到城门口去,说不定还能见到。” “什么?”曾献羽一个没听清,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哈哈,上当了吧。我就知道这个最管用了,只要提到姐姐,你肯定就会上当的。”菱兰脸上洋溢着笑意,根本就不把他的不高兴当回事:“去不去随便你啊,我是告诉你了。” “回来!”曾献羽脸色异常难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才不回来,等会儿你不高兴了,又拿我出去,我有那么笨?”菱兰嬉笑着,几个目瞪口呆的官员还是第一次知道将军府还有个这么难缠的小丫头,其实也不小了,就是没规矩。 曾献羽沉着脸追出去,这一下让几个把心提到嗓子眼的官员不约而同舒了口气:“亏得这一阵风,要不还真是没办法赶走这位尊神。三天要是不能破案,恐怕够瞧了。”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七章 久别重逢 “菱兰,真是你?”锦弗第一眼看到菱兰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这就是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小姐变脸的菱兰啊:“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你们都在京城里,结果你们就是不去看我。”菱兰带着人在城外玩雪,遇到了从城外匆匆回来的锦弗和吴景恒夫妇。吴景恒因为有押解庄王进京的功劳,加上皇帝有意做出为先朝老臣平反的样子,他虽然没能做到父亲从前的官职,也已经是四品的侍郎了,只是从前谁都想不到的。 “我哪知道你在哪儿呢,都长这么大了。”锦弗左右打量着她:“这件狐裘还是小姐从前的衣裳,你打哪儿弄来的?” “什么叫做弄来的,这个是我的衣裳。我住在将军府里呢。”菱兰把玩着发梢:“方才我遇到大哥哥了,他在京兆府里发脾气。我还骗他说姐姐回来了,要他到城门口来见一面姐姐。他不信,嘿嘿,谁知道我刚出来就遇到你们了。锦弗姐姐,这是你相公啊?”盯着吴景恒看了两眼,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一笑。 “你还住在将军府里?”锦弗看了眼在吴景恒怀中熟睡的儿子,吴景恒细心地用手遮挡着风雪 “姐姐走了啊,澜惠姐姐送我去了庵里,后来师太走了。大哥哥正好去外头,看到我一个人,就把我接回来了。他成亲的时候,我从头看到尾呢。”菱兰勾着头看了眼锦弗的儿子:“姐姐生了个什么呀?姐姐在哪儿啊?” 每次提到这些事情,锦弗只会摇头,然后说不知道:“我打哪儿知道,小姐走的时候根本就没带我去。” 菱兰嘻嘻一笑:“我才不信呢。”两人在这边热热闹闹说话,吴景恒抱着儿子在那边兜兜转转,好像是孩子醒了,有些啼哭不止。锦弗安心地一笑,大概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放心的了。 “这还有什么不信呢?”锦弗被她的大眼睛看得有些心里发怵。不知为什么,这个菱兰活脱就是曾经的小姐脱了个影儿,不知道的恐怕真以为小姐跟她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 “要是没有姐姐,弗姐姐打哪儿去找这么好的相公呢?”菱兰吃了两枚松子糖。嘴里咯嘣咯嘣的,还有一股浓郁的松子香气。这是京城中最有名的点心铺子,锦弗他们不常来,菱兰却是经常来,已经是熟客。 锦弗脸颊不由自主地涨红,好像成婚这么久都改不了这个,要是没有小姐,恐怕真是没有她和吴景恒的今日。 “弗姐姐,我去找大哥哥的时候,听到他们说了一件事。好像当年隐约听到你们跟姐姐说过呢。”菱兰喝了口橘饼梅子茶:“大哥哥在京兆尹发火。限期三日找到夜入将军府盗取粮草银两的大盗呢。以前是不是你们跟姐姐也说过这话?” 吴景恒竖起耳朵,锦弗下意识看了眼他,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对视,迅速挪开了眼睛。锦弗笑笑:“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情,以前小姐在的时候。谁说这些?” “那就是我听错了,不过将军府里确实失盗了。一百石的粮食呢,这个盗粮食的人该有多大力气啊。”菱兰一面说一面偷瞧锦弗的眼睛,没看到她想看的东西。她永远都记得以前每次遇到类似事情,他们都会跟沈菱凤说个不停的情形,敢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你呀,人小鬼大。”锦弗故作轻松的一笑:“你这样在外头闲逛玩笑。难道将军府里头就没人管你?你称呼将军是大哥哥倒是没甚要紧,到底人家现在有两位夫人,若是有什么差池,恐怕也是荣不小。还以为是从前,小姐在的时候,时时处处都宠着你呢?” “她们。大哥哥根本都不搭理。就像是从前姐姐不搭理大哥哥一样。”菱兰蹙着眉头:“弗姐姐,我可不懂你们的事儿,但是我知道有些事情才不是看到的那样子。” “兰儿,你都是大姑娘了,就该有个规矩了。如今住在将军府可还是比在哪儿都好。多多学些规矩,日后有好处的。”锦弗心中乱极了,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却又那么远。他们都不知道这里头的人是谁,只是听菱兰这么一说,就冲这个手段,除了小姐还有谁。只是小姐跟宜王在一处,难道还要她来做这些事儿吗? “弗姐姐,你怎么也这么说,讨厌死了。好像我明儿就该有嫁人了。”菱兰皱着眉头,眼睛盯着外面的人来人往,不曾放过任何一个路人。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菱兰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得色,好像是等待了很久的猎物终于出现了。想要到外头看看,又觉得自己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么快出去看未免太心急了。端起早已告罄的茶杯装模作样喝了两口。 吴景恒警惕地看向外面,不出菱兰所想,看到她的马,那个人肯定是不会坐视不顾的。紧接着,就看到曾献羽挽着马鞭从外面进来。锦弗和吴景恒有些始料未及,没想到菱兰在曾献羽眼中居然是如此要紧,单单只是看到她的马,就一定会紧张若斯。 “曾将军。”同朝为官,吴景恒自然是不敢怠慢,赶紧迎上去见礼。 “这儿不是朝房。”曾献羽一看是他们,冷凝的脸顿时和缓下来:“我说菱兰怎么还不回去,原来是见到你了。”还跟从前一样,曾献羽看到锦弗难得地一笑。 “我也是不认得她了,要不是她叫我怎么知道是菱兰。”锦弗心底悬着一块大石,她始终放不下方才说的事情,如果他们说的多是真的,如果那个人真是小姐的话,近些时候必然会见面,小姐照例说是不会进京的,此时前来却是为何? 曾献羽不说话,锦弗看着这个颇为熟悉的神情,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那时候,小姐在京城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沉默。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八章 旧友 锦弗下意识看了眼吴景恒,外人面前他总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好像是他做的礼部侍郎一样,凡是以礼为先,依礼行事。从不会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至于非礼勿言绝对是他的行为准则。 为此,锦弗不止一次问过他,怎么总是如此沉默寡言。吴景恒笑笑:‘少年时看多了悲欢离合,或者人的心就那么沉下来,以后一辈子都是这样了。’ 锦弗见过他笑得很开怀的时候,只有一家三口在的时候算是一种。其次便是从前在乡间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小姐那么一个不爱笑,多半时候都是自己做自己事情的人,怎么能够让人在她面前不设防,很多时候甚至都能看到最轻松最放开的一幕,她不明白,但她在沈菱凤身边无疑是最放松的时候。 曾献羽在旁边,菱兰显得有恃无恐。何况锦弗是小时候就相处惯了的,即使不识得吴景恒,怎奈吴景恒不插言不说话,就更显得热闹非凡。 “我隐约听到菱兰说,姐姐回来了?”曾献羽刻意用一种很轻松地语气说道,让人觉得他真是不在意:“你们见到了?” “想是将军听错了?”锦弗笑起来:“方才菱兰见到我,也是说姐姐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小姐来了,后来才知道是说我呢。这也是我自己一门心思乱想,想想怎么可能呢。小姐,小姐可是再也回不来了。”锦弗微笑着,好像是跟她已经毫不相干的一件事,若是曾献羽真相信小姐早已不在,那么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是棺木早拱。便是尚在,也已经是隔院花红。不论那份休书是不是他亲手所写,沈菱凤已经是曾家下堂妻。 小姐都不在乎这个名头,他又何必苦苦执着与此?难道真以为小姐在他身边,他们就能从头来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小姐何必走开?打从他们成亲那天开始,这或者就是小姐最不愿有的接过,只是他不自知而已。 从前没人说,是因为小姐。如今却是因为曾献羽位高权重。何况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过去这么久,谁还会记在心里。所有人都能丢开,只有他一人丢不开而已。 “菱兰,是这样?”曾献羽看向菱兰,菱兰嘴角一撇:“你们大人的事儿,我哪知道呢。再说,姐姐是不是回来了,我又不知道。姐姐是谁的娘子,便应该问谁。我还巴望着见姐姐一面呢。” 菱兰到底是小姐从小调教出来的,锦弗在心里暗暗说道。换个人。必然是不敢在曾献羽面前出尔反尔说这些话,但是菱兰说得很是自然,一点雕琢的痕迹都没有。是谁的娘子便该谁去问,那么不是谁的娘子就必然不能去问。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曾献羽不懂。 “这外头风雪这么大。不知道怎么选了这么个日子回来。”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说话,马上就听到有人说话进来。妇人笼着火红色的狐腋裘皮大氅,头上戴着同色的昭君斗篷。男人则是一件溜光水滑的水貂皮大氅,两人看上去非富即贵。 男人细心为女人拍去身上的雪花:“让你别走这么快,非要敢在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赶上这场大雪了吧。” “难道这场大雪还是为我下的不成?”一行说一行笑起来,顺手挡去男人身上的雪花:“这出锋的皮子倒好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寻常貂裘。说实话还真是这貂爪仁来得好。” “澜惠?”锦弗隐约认出来人是谁,今日可真是巧得很,这该见着的,不该见着的全都在京城这处小小的点心铺子里见到了,若是以前说什么都不会信,人生想要相逢真难。或者近在咫尺都不知道几时会见面,可是远隔天边,说不定下一刻转身就能见面了。 “谁?”听人叫到自己名字,不论是谁都会下意识扭过头去看。方才还在埋怨被人照顾得不够仔细小心,下一刻已经是四处张望:“谁呀。谁叫我?” “真是澜惠。”锦弗忘乎所以,她几乎是冲过去的。自从吴景恒为官以后,她都是诰命夫人了,时时处处都要做出个中规中矩的样子。但是这时候,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打从那年分开之后,多少年没见。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跟着沈菱凤从孩童时期长起来的异性同胞姐妹。 “锦弗,是锦弗。”澜惠大说大笑,两人毫不避讳拉着手同时笑起来:“怎么会是你,咱们居然还在这儿见到了。你,你好吗?”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她的鬓发,跟自己一样挽着乌黑的云髻,不远处还有个男人目光时有时无落在她身上,当即会心一笑:“你什么时候成亲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怎么跟你说?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的消息。”笑着去看她身边那个把她宠得不成样子的男人,是穆云。小姐当日对她是多少不放心,曾经说过若是他们成婚便能知道宜王在军中一举一动,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小姐掌握中,最后才知道,小姐所掌握的一切也不过是替她们打算一番,在她能够做主的时候,用最好的方式把她们全都放了出去。 “原来还是位大人。”澜惠眼尖,看到吴景恒腰间悬着的印玺,金龟钮,看来官衔还不小呢。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这是穆云不务正业常说的一句话,本来嘛,堂堂四品带刀护卫,结果就是不想为官,干脆辞官而去。 带着她云游天下名山大川,生下的两个宝贝女儿也交给穆辰这位大伯带着,还有一件趣事:沈鼎玢沈老爷子,对这两个丫头跟自己孙女一般看待。谁让小姐从不让老爷子见她,也不叫自己的宝贝跟老爷子见面。这样的话,也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大闲人四处游荡了。 “咦,怎么曾大人也在这儿?”澜惠本来到了嘴边的话,赶紧咽了回去。难道是锦弗还有他夫婿都是曾献羽一处的?上次小姐还说呢,曾将军如今位极人臣,以他的性子而言,未见得是件好事,若是如此,麻烦岂不是大了? 第三卷 边塞 第五十九章 叙旧 “这是京城,我难道不该在这儿?”曾献羽看到周遭都是熟人,全都是当年府中诸人。尤其是锦弗跟澜惠两人,仿佛她们的存在就是沈菱凤还在府中一样。 澜惠笑起来:“曾大人如今乃是司隶校尉,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我等小民百姓仰仗大人神威庇佑,哪里还敢说大人不该在这儿?” “你倒是一点都不知道收敛,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曾献羽难得一笑,平时他根本就不会跟人说笑,不说是妇人便是同僚,都难得听到他闲谈。或者他也有不设防的时候,只是如今那些人都看不到罢了。 吴景恒一直在旁边抱着怀中的儿子,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跟曾献羽同朝为官,她是文官,又是礼部侍郎。平时难得跟曾献羽说得上一句话,只是他的为人却跟传说一样人尽皆知。 此时见到的人,仿佛跟传言中是两个人了。难道一个人会有两张面孔?或者这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曾献羽,另外一个不过是带着一张人皮面具而已,掩盖他真正性情而已。 “见了大人就混忘了这些大小规矩,还以为是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凡事都有人教我,不懂事也只是在将军府里,谁让将军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澜惠再不是那个一着急就会说话结结巴巴的小丫头了,穆云万般宠着她,自然是处处都是让着她护着她,别人艳羡都来不及。又会有谁去为难一个时时处处有男人护着的女人? “你还是这么个样子,穆云倒是不管管你。”曾献羽笑笑,看向一旁的穆云:“多年不见,好几年都不曾回京城了。” “是,难为大人记挂着。”穆云点点头,他跟吴景恒不熟,跟曾献羽却是曾经在边塞共同抵御外族入侵的同袍之谊:“这几年辞官之后,倒也是悠闲自在。寄情于山水之间。两人走走停停所以一直未曾回过京城。” “神仙眷侣理当如此。”曾献羽朝菱兰招手:“你两个姐姐都在这儿,说什么你都是不会同我回去的。记得早些回来。” “大哥哥,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了?”菱兰喜笑颜开,她倒是很久没见过曾献羽阴郁的脸上有这么开怀的笑容。当下几个人的心绪都跟着好起来。 曾献羽被她说破也没有十分恼火,反倒是跟从前一样:“你总是这般伶俐,将来如何了得。”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宠溺。这个神情被锦弗跟澜惠看在眼里,都有些心惊。她们见过同样的眼神,只是那时候看着的人是小姐。 不可否认,菱兰确实在很多时候像极了小姐。当日就有很多传闻,说菱兰是小姐跟宜王的女儿,这都是无稽之谈。只是曾献羽也有疑心不是么?多次拐弯抹角向小姐澄清,小姐在日就说得很清楚。她不会做出任何有违妇道之事。菱兰正是因为当日像极了小姐幼年之时,才被小姐抱回家抚养长大。难道是曾献羽见到菱兰跟小姐的相似,才把菱兰抚养长大?若果是这样的话,菱兰的将来又会如何? 两人不约而同互望了一眼,神情间全是一样的担忧。或者这么多年不见面。只是这份幼年间就有的默契却是不用多余言语就会有的。当着各自夫婿的面,尤其是当着菱兰的面,这些话更加不好说。片刻的沉默过后,方才洋溢在室内的浓浓暖意,就因为这一下的沉默而消逝了打扮 穆云跟吴景恒看她们都不说话了,连一直说话不停地菱兰都安静下来,以为是因为他们两个男人在此不好十分放肆。说女人间的闲话。对于两个宠爱各自媳妇到了心里的男人来说,说什么都不会让各自媳妇不高兴。 “咱们家在这儿不远处不是有间小院子,比这儿暖和也比这儿舒服,干脆过去那边,岂不是便宜?”吴景恒笑道:“我想着你们说话,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瞧瞧。可是我疏忽了。”锦弗失口笑道,转眼看向澜惠:“如何,就到我那不成敬意的小屋子坐会儿,顺道让你们谒见歇在这边,省得住在客栈里处处不便。”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菱兰难得遇到这么好的事情,岂有不趋之若鹜的道理,早就嚷嚷开了:“姐姐,姐姐,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也要去。” “嗯,一起去。”澜惠笑起来:“这等便宜不占,我才没那么傻呢。”锦弗笑起来,也不好让吴景恒抱着孩子。伸手接过孩子,小家伙在襁褓中睡得正熟。澜惠凑过来摸脸:“跟我们家那两个一样,睡着了就闹不醒。这要是立男,才不会这么乖。” “立男?”锦弗确信自己没听错,跟吴景恒迅速对视一眼,看来他们真的见过面。只是不知道小姐是不是真的只有立男一个孩子,她跟王爷本是良配,怎么能够没有孩子?只有一个立男,显得太冷清。 “可不是立男。”澜惠一点都不担心被她知道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顾虑:“如今都进学了。淘气得很,见了他就知道,这小子简直是精力过剩。” “立男,跟我只差一个字儿。是谁啊?”菱兰耳朵尖得很,听到她们说这番话已经凑过来:“是不是澜惠姐姐家的宝贝儿?” “这儿冷的慌,先到我家去,大家一面吃蛋一面说话岂不是好?”锦弗很见机地打断了菱兰继续问下去的好奇:“将军不是答允你今日不用家去,索性在家里住两日,有什么你尽管问好了。” “好吧,你们总是这么说我就是了。”菱兰有点失望,却又充满了好奇,跟她们在一起,总是有无尽好玩的事情。 一路上,澜惠跟锦弗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明明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因为身边人太多了,反倒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只好彼此闷着,闷到无话可说。菱兰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发觉他们比自己还要闷,有点生气也只好闷着不做声。 第三卷 边塞第六十章 沈菱凤的故事 菱兰本是满心要跟锦弗和澜惠说话,没想到锦弗的大女儿也在家中,菱兰从小没有玩伴,少不得要跟女孩子玩到一起去。 而穆云跟吴景恒是不会到一起说话的,这下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反倒可以无拘无束说点体己话。 “立男好?”不敢先提沈菱凤,担心提到她就勾起很多往事,那年分开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好得很,正是跳脱不羁的时候。”澜惠点头一笑:“唯独就是一点不好,小姐管束紧得很,反而王爷宠得多。若是小姐不在家,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都吃过亏了?”想到小姐宠孩子的景象,很难想象。大概小姐总是素着一张脸,让孩子不敢放肆:“只有这一个?” “还有个小的,才半岁。也是个小子,小姐抱怨说是,没有打扮女儿的命。”澜惠唏嘘半天:“这个小的,才是让小姐吃亏不少。遍访名医,你也知道小姐的身子,不太好生养。王爷说儿女都是先天缘分不可强求,小姐怎么能答应。也就只好顺着她了。” “你跟小姐倒是能够常常见到。”锦弗感叹着:“我想念得紧,方才不是听说那位赫赫有名的夜盗又出来了,心里还在寻思别是……”话到这里,担心外面有人听见,只好住口:“料想也不会是。当年跟曾将军两两对峙之时,都还是少年时。” 澜惠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就让人心里生疑。一开始锦弗心中就在犯嘀咕,将军府里的路径寻常人岂可来去自如。只是小姐并不会第二次踏足将军府,这个人就令人生疑了。 “难道知道这奇门遁甲的人,只剩下小姐了?”看出她的疑虑,澜惠忍不住笑道:“你就别猜了,告诉你不是你想的那人便是。” “不是。”锦弗盯着她看了半晌:“那你知道是谁咯,我就知道你才不会轻易来趟这趟浑水,遇见你必然是有缘故的。” “难不成吴夫人预备把我说出去,也好替吴大人立功不成?”澜惠笑笑:“这可是佛家说的,佛曰不可说了。” “你少在我跟前弄鬼,我是那种人的话,恐怕小姐早就把我撵走了。”锦弗有些着恼,不是第一天认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跟你说笑着玩呢,还当真了。”澜惠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难道大家是什么性子,旁人都不知道了。只是方才看到菱兰那个样子,多少有点担心。从前却也看不明白,如今倒是懂了。小姐嘴上不说,心底多少还是给人留了地步的。这几年,小姐根本就没和老爷见面。老爷心里很是不舒坦,倒是王爷常常带着立男过去,小姐不答应却也不反对。我想见小姐一面,都不容易。” 澜惠的话,说起沈菱凤还真是历历在目。锦弗没说话,眼睛盯着清澈见底的茶汤。“你也别想得太多,有些事咱们是左右不了的。小姐这几年安心做自己的事情。沉珠脂粉,你没用过?” “沉珠脂粉?!”这个被无数闺阁女子奉若上品神物的闺中用物,谁家女子若是出阁之日能够有胭脂头油香粉和香露,作为妆奁之物,必然是被无数人所艳羡。不止是脂粉头油贵的离谱,便是那些盛装的器皿,也是名窑所制。若是富贵人家,还会预先订制用上等白玉装盛,谁知道居然是沈菱凤所为:“是小姐所制?” 澜惠点头:“王爷常说家中并不缺少银钱,偏偏小姐就爱这些东西。一应用物必然要是最好的,稍有差池绝不采用。” “沈绣倒是少了,谁知道还有沉珠脂粉。”锦弗曾经见过京中有人尚存有沈绣的绣屏,已经成为那些人得意炫耀的珍藏:“小姐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所以老爷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没想到相府的大小姐,最喜欢做这些事情。这士农工商,没想到小姐独独对这些爱不释手。”澜惠只要想到沈鼎玢无可奈何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偏生小姐又不见老爷的面,老爷见了王爷就抱怨不止,可是王爷每次带着立男一起去,刚抱怨了两句,见到外孙子也就舍不得说了。” “这必然是王爷跟小姐商量好的,让老爷消了气还见到了外孙子,可是难得。小姐精明得紧,老爷也知道呢。”锦弗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她跟吴景恒都是无父无母之人,想要寻找父母含饴弄孙的滋味,真是难得。 “所以王爷去得多,小姐难得出门。便是出门,也是幕幂遮掩本来面目。上次我去见小姐,就听得有人说,这沉珠脂粉的掌柜必然是无盐之姿,否则怎么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况且,也只有生得丑陋,才会有功夫研制这些脂粉爱物。”一面说,澜惠已经是乐不可支:“小姐听到这话,显见得是十分无奈的。最近多了个小的,王爷跟小姐倒是欢喜得紧。” 两人正在说话,外面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菱兰的笑声。两人互看了一眼,这话显然是不能多说了。菱兰这个位子倒是尴尬得紧,如果曾献羽有何不堪的粘土,落在菱兰身上,恐怕也是小姐不愿看到的。 “姐姐,你们家大妞妞真是漂亮。”菱兰笑着在他们旁边坐下,桌上是刚做好的零食,伸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还跟从前的一样好吃。” “你倒是一点都没改,难道将军府的好东西还没这儿的好吃?”澜惠笑着给她斟了杯淡茶:“要是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是菱兰呢。” “我本来就是菱兰,一点儿都没变。”菱兰撇嘴:“你们跟着大姐姐一起走了那么多年,如今你们都回来了,大姐姐就没了影子,我都不惯呢。” “大姐姐都不在了,还提这些做什么。”澜惠略略带着些失意,本来就是这样。从沈菱凤离开京城以后,就再也没有沈菱凤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小说阅(readnovel。)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readnovel。阅读。) 第三卷 边塞 第六十一章 大结局 “娘,给你。”沈立男跑进屋子里,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爹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东西。” “什么?”埋首在一本厚实书本里的人抬起头,淬不及防就被胖乎乎的小手捂住脸颊:“沈立男,你又捣蛋了。” “没有啊,不信娘看看。”肥乎乎的小手里果然攥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拉住他的小手,很仔细地看了一眼:“哪儿来的?” “我跟爹去打猎了,爹猎到一头雄麝,没等它把肚脐戳到就先剜了下来。”沈立男没敢攥得太紧,爹说了,要是捏碎了就可惜了。这么好的麝香,真是难得。 “你们就不肯安生一日。”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先不去看东西而是看儿子。果然不错,早间刚给他换的新虎皮坎肩,已经变了个样子:“小子,你这是烧窑的还是卖炭的,我可没你这样的儿子。” 沈立男慌忙把腾出来的手拍打着衣服上的灰渍:“我是娘的儿子,不是烧窑的也不是卖炭的。就是一个人掉进了雪窟窿里,被爹捞出来就成这样了。” “雪窟窿?多大的雪窟窿?”沈菱凤多少有点担心,即使看着他平安无事活蹦乱跳在面前,只要一想到曾经掉进雪窟窿里,担忧说什么都少不了。 “多大的雪窟窿,我也不知道。就是爹跟我一样,都是娘说的,不知道是烧窑的还是卖炭的。”沈立男又变成了笑嘻嘻地臭小子,浑身上下唯一白净的手忍不住在沈菱凤脸色摸了又摸:“娘,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沈立男!”沈菱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没有啊,昨天您才用戒尺给我挠过痒痒了。”沈立男双手攀住她的脖子:“娘,爹猎回来一只狍子,晚上吃狍子肉哦。” “你要是不给我惹祸,我比吃了龙肉还高兴。”嘴上如是说,还是抱着他起来:“我就盼着以后弟弟不像你这样。要不真是要折我的阳寿了。” “娘要做长生不老的寿星婆呢。”沈立男满嘴像是抹了蜜,甜言蜜语随手拈来。 “我今天可是没采到蜂蜜,男儿,你打哪儿吃的蜂蜜?”男人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紧接着就是有人打起帘子进来,看着抱成一团的母子两个:“这团麝香是男儿一直装在口袋里,就怕一路上不小心掉了,回来不好交代呢。” 沈菱凤看到他也是平安无事,彻底安心:“你们两个都是不省事的,一定要我在家里坐着都不安生才好。” “在家也是坐着,不如出去走走还能有点事儿做。”早已不是宜王的男人,跟她一样都是最寻常的布衣,哪怕沉珠脂粉已经名声在外,根本就不缺银子。他们都已经是最寻常的饮食男女。没有那么多光环,也不会再有纷争。 “我真拿你们两个没法子。”沈菱凤抱着儿子到了铜盆边,试试水温刚好,给他洗干净脸和手:“以后在外头千万要看路,这回是爹跟着。你掉进了雪窟窿里没事,下次一个人怎么办?” “我想法子出来啊,上次爹不是说有功夫可以出来的。对了,叫轻功的。我要学那个,就是上树都不怕会掉下来。”沈立男趁势在沈菱凤脸上亲了两下:“娘,你香香的。是不是又有新的香香出来了?” “沈立男,我告诉你。你要是在外头这样没规矩,看我怎么罚你。这哪是孩子,简直就是个小魔头。”沈菱凤躲都躲不开,侧脸看到那人一脸兴致盎然的笑意:“你就不能教点好的,每次被人埋怨沈立男没规矩,很好听是不是?” “这有什么啊。小孩子天真无邪是最好的,你要他学那一套又一套的规矩,烦不烦?”男人一脸大不以为然:“我不会教好的。”说着大步过来,把母子两个抱进怀里,然后在沈菱凤脸上重重亲了两下。沈菱凤的脸顿时涨红。 沈立男乐不可支地大笑,小手还不住拍巴掌:“娘,这回躲不开了吧。” 沈菱凤狠狠瞪了男人两眼,拗不过他的力气只好作罢。屋外骤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屋子里的笑闹声。 “沈娘子可在家中?”说话的声音很是陌生,沈菱凤看了眼男人。沈立男溜下地,自己掀起门帘跑出去:“我娘在家里,你找我娘什么事儿啊?” “上次拜托娘子给我家小姐做的香粉和胭脂很是合了小姐心意,薄薄谢礼不成敬意。”显然是知道家中有人,却又不愿出来见面。好像是跟大人说话一样,将银袋教给沈立男。 沈菱凤隔着窗户看看外头的人:“这人是谁,我怎地没见过。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有这种事?”她的记忆可不是一般两般好,只要是她说没见过,那就是一定没见过:“说不准是人多了,混忘了也是有的。” “一定不是。”沈菱凤点头:“我有那么老,就连这点事都记不住?” “那银子还要不要?”不忘揶揄她一句,不过心里已经想好这件事该怎么办。 “不要,不是我的一定不能要。”沈菱凤摇头:“拿在手里烫的慌,说不定还有麻烦。你忘了前些时候的事儿了,区区一点银子,害得我好几宿没睡好。” “那是你前怕狼后怕虎。”冲她摇摇手:“行了,这件事你交给沈立男就行。这小子精得很。” 沈立男没看到父母出来,手指在银袋上晃荡了几下:“娘说过,货物出门概不退换。上次你们来买了东西就已经付了订银,这银子说什么都不能收的。”好像是天底下所有爱玩但是听话的孩子一样,把银袋扔到地上,转身跑进屋里。 沈菱凤要笑还是忍住了,看向匆匆跑进屋的儿子:“怎么不拿那个银袋子?” “里头装的是石头。”沈立男撇嘴:“欺负我是小孩子,不知道这里头装的是石头。娘,以后不卖给他好东西了。” “嗯,下次不卖给他。”男人从后面抱起儿子:“看样子想要骗男儿,还真要多下点工夫。这点微末本事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