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陋颜》 第1章 楔子 华音觉得,身为一个富家小姐,活到她这份上,算是给金陵的贵族千金抹黑了。传言是怎么编排她的?先是厚脸皮追求李侍郎家的公子,然后是求爱不成被拒绝,最后,竟然想不开跳了家里的池塘。 鼓掌拍好!这等丰富的想象力,她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家道中落的话,到天桥底下说说书倒也是个谋生的好法子。 故事说来话长,华音试着回忆:某年某月某日,她老爹荣升宰辅,在华家大摆筵席,广邀朝中大臣前来送礼。那场面,觥筹交错,推杯置盏,装着奇珍异宝的礼盒在大厅堆成了一座小山。 本着“丑不是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的想法,华音觉得自己还是在房间里待着比较和适宜,且让她那风姿绰约的妹妹出去给爹爹显摆下脸面就够了。可事情总是不能如愿,方坐了没一会,她的小丫鬟夏菊就冲进门来,两眼冒着旖旎的光,说她堕入了爱河。 “少女情怀总是春,啊呸,是诗!”华音纠正了下,继而激动地拉住夏菊的手,“好孩子,没想到你赶在我前头了。合该是命中注定啊,你想想,若不是我不小心给我爹捅了个大篓子,他就不会不让我吃饭。他不罚我禁食,我又怎么会派你出去偷吃的?我不派你出去,你又怎么会遇到意中人?既然遇到了,就该好好把握,小姐我虽然舍不得你,但你总归要嫁人的,这嫁妆我无论如何也会给你筹出来的……” 华音滔滔不绝地说着,浑然陷入了自我陶醉的状态。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夏菊的脸都苦涩到了极点:“小姐,你怎么不问我,我的意中人是谁啊?” “谁?” “李侍郎家的李秋狄公子。” 华音差点从凳子上栽倒。常言道,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可夏菊这心,未免也太大了。倒也不是这李家权势滔天,富贵逼人,再怎样他也敌不过宰辅家不是?可这李秋狄貌胜潘安,文采无双,是京城贵公子中的翘楚。夏菊竟然一眼就瞧中了他,眼光也忒毒了。 华音仔细分析了下,夏菊追求李秋狄能成功的几率,大约有……万分之一?唔,人贵坦诚,她还是不要骗夏菊了。“志向远大是件好事,不过志向盲目就不太好了。要不,咱换个目标试试?” 谁料夏菊这丫头平时老实巴交,关键时候却是一根筋打了死结:“小姐,不试试我不甘心啊。” 夏菊表示,如果经过一番努力,李公子确然实在看不上她的话,她绝无怨言从此死了心再不作他想。华音思忖,不战言败毕竟不是什么积极可取的生活态度;再说了,成不成那也是夏菊的事,丢的也是她的脸,自己担心个什么劲呢?于是欣然同意了。 可千算万算,华音也没算到,她帮夏菊写了好些言情并茂的情书,夏菊临送出去之际,却担心自己身份不够格,鬼使神差地给落成了她的款。 没过多久,金陵的传言就甚嚣尘上,传到华音耳朵里时,已经委实不堪之极。说她自不量力追求京城第一美男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华音觉得,金陵百姓真是太幽默了,华家又不是没有铜镜,她做什么要多此一举撒尿呢? 原以为不予理会,这些流言就会慢慢沉寂下去。万万想不到,金陵的百姓的舌根却是千锤百炼嚼不烂,开始在她这张脸上大做文章。于是就有了种种揣测,说她是灾星转世,妖孽附身,还有甚者,说她是她娘和一块木炭生出来的。 华音觉得自己的人生十分绝望,幸而她从小就学得乐天知命,耳朵从来是好话进难听话出,否则,她现在早就甩根绳子悬梁自尽了。想着自己也许是史上第一个被丫鬟连累得声名狼藉的主子,华音一度还真有几分不想活的念头,不过夏菊又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她一定会和李公子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绝不拖累她家小姐半分,华音这才找回了一些生存的信仰——好歹她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好丫鬟。 主仆二人决定,在下一次华家宴会时,对李秋狄来个前后包抄。夏菊负责表白,华音负责撇清,如此,即可成全了夏菊,又可保她华小姐声名无损。 几天后的晚上,华府正巧有场宴会。主仆二人在花园埋伏完毕,却见李秋狄公子奔着华二小姐华珍珍直去,两人当场就你侬我侬地抱成一团了。 华音愣了,夏菊也愣了。下一刻,夏菊冲着池塘边就跑。华音反应过来,才晓得她是要去投池自尽,吓得赶紧追了过去。到了池边却没见个人影,只有水面微微的波浪起伏。 “娘呀,夏菊你别吓我啊……”华音喊了两声没见有回应,急中生乱,也不管自己不会凫水就往池塘里跳了进去。甫跳下去,身后就传来夏菊拉长放大的惊呼声:“小——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紧接着赶来的,是华府的宾客们,以及李秋狄和华珍珍这对璧人。大家一起站在池边欣赏着华家大小姐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画面。 好了,这下子,全金陵都坚信,不要脸的华大小姐对李家公子已经爱到了死去活来的地步了。 后来养病的时候,华音对这件事情总结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她这辈子想大大方方在金陵大街上走路,怕是不可能了。 第2章 华家有位无盐女 “十八年前,华府大夫人临盆之际,听说华府上空金光笼罩,红云堆砌,术士皆言,此乃极祥瑞之兆,大夫人诞下的麟儿,必然是天纵英才,前途不可估量。没想到……” 金陵天桥底下的说书老头,没事就爱给外地的游客说说达官贵人家的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破事。虽则是破事,哄哄这些外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这老头总喜欢在说到关键点的时候,生生刹住嘴巴,徒留满天飞扬的唾沫星子,让人油然而生一股揍他的冲动。 有人拔高声调问:“没想到什么?您倒是快说啊……”外地人对于富饶的金陵一般都存在很多幻想,比如遍地是黄金,满街是美女,但他们其实更乐于知道,金陵人的生活比他们更不堪,这样会让他们得到不少安慰。说书老头的一个“没想到”正正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老头见有听众感兴趣,更加来劲,手掌一拍又继续开口:“没想到,大夫人不仅没能诞下个小少爷,反而生下一个其丑无比的女儿,随即便难产死了。华家老爷痛失爱妻,差点将这女儿给丢出门,幸被大夫人的妹妹给拦住,说是姐姐好不容易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怎能弃之不顾?这才救了这孩子。” 围观群众咦的一声,似是很惊讶惋惜,不过细看,又有些喜悦的表情掺在里头,甚为复杂。 说书老头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些华府的秘辛,其中不乏赚人热泪的段子。外地的朋友们听得是一阵幻灭,没想到堂堂宰辅家的小姐也这么辛酸,其他金陵人更不必说了。摇头叹气后,悻悻地散了。 说书老头捡钱捡得兴起,猛然见一双黑色靴子插到眼前,抬头,五尺之上,有人低下被围巾绕得严实的脸,一双眼睛如月弯起,如杏花初开。一身男子的妆扮,那双眼却分明显得女儿气。 “金光笼罩,红云漫天嗯哼……”那人拉长了声调,抱手一副等着好戏的模样。老头咽了口唾沫:“阁下是……”没说完,瞥见她系在手腕上的绣字香帕,顿时吓得浑身哆嗦,“你,你是华……华……” 女子伸出食指竖在嘴边,嫣然一笑吐出森冷的话:“知道我是谁就好。下回再拿华家说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老头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下鸡蛋,魂不附体地点了点头。女子转身就走,走了几步,醒起什么,又转了回来,低头从老头的盆里挖了十个铜板,抛了抛:“这是该我的出场费。”又帮老头扶上了嘴巴,这才喜滋滋地离开了。 老头在地上坐了半晌,才缓过劲来。说了大半辈子书,这还是第一回碰见正主,简直太令人……兴奋了!立马站起来收拾脸盆桌子,他要回去好好再写一段,明天的故事就叫:华大小姐调戏半百老头,无盐贵女情迷空虚说书人。 华音离开天桥,转到金陵西大街。刚到街口,丫头夏菊迎上来,急切朝她身上罩了件斗篷,道:“小姐,你可回来了。闵大夫在医馆等着你呢。” 华音望了望天,好时光真是飞逝,这么一会天色就见暗了,还得赶紧去换回衣裳才行。往医馆的路行到一半,盐花从半空洒下,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霜糖。抬头,见天不知何时开始下雪了。华音眼中一亮,有些期待道:“这么恶劣的天气,想必明天闵氏医馆也不开门了吧。” 刚到医庐门口,在外头煎药的小谢朝华音使了个眼色,嘴巴使劲地朝里间努。鉴于他努嘴的神态很违和,华音看了半晌愣是没明白其中含义,反而关切问:“小谢,你嘴抽筋了?” 不说还好,被她这一说,努嘴的小谢一不小心用大了劲,下巴错了位,龇牙在原地打转。华音赶忙上去欲替他扶正,没曾想,她掰错了方向,又生生地将小谢的上下牙口给掰脱臼了。 “这这……”华音举着手怔愣在原地,讷讷地想说声抱歉,可是看着小谢抱着下巴狂嚎的模样,她又实在很想笑。想到小谢平时负责帮她煎药,如若得罪了他,只怕以后药里面给掺点什么也未可知,于是,她很识时务地憋住。 快要憋出内伤的时候,医庐里传出一阵轱辘声。华音顿时如遇救星,冲了过去:“闵闵,你家小谢激动过头了,你快来……” 话在看到轮椅上的人手中的东西时生生噎住,又生生地吞下去,随即挤出一丝笑容,不好意思地、谄媚地道:“你瞧我这记性,忘了你还替我温着药,莫不是患了最近流行的老年痴呆症?” 轮椅上的男子一袭白衣皓皓如银光流淌,半头长发如瀑淌于胸口,顺着黑发往上看,那清俊的脸上,此时的神情,当可用“高冷”二字来形容。他手中端着药碗,既不说话,也不伸手,就跟西天佛祖一样地晒在那。 华音吞了口口水,摸了摸额头,然后灰溜溜地拖着步伐过去,从男子的手中接过那碗药,双手并用地! 了不起,她特意晚了两个时辰回来,这药竟然未被煎少半分,而且温度还刚刚好。闵氏医庐最近的生意想必冷清得很,闵大夫才会这么有空替她温着这小小一碗汤药。 华音喝药的这个空档,轮椅转了个方向。闵隽尘先是帮小谢把下巴给安上,止住了他的鬼哭狼嚎,接着,又转回头,从华音手中接过空碗,投进了洗碗池中。 行云流水地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闵大夫继续“高冷”转着轮椅回了医庐里头。 华音望着他的背影,砸吧了下苦涩的嘴,问小谢:“你家公子怎么了?今天脸色这么难看?” 小谢摸着下巴,尚在回味刚才的疼痛,却是忍不住责备华音:“大小姐,这药煎好就需马上服下,否则影响药效,你倒好,一拖就是两个时辰。我家公子这两个时辰里,煎了一遍又一遍,过时就倒,不知浪费了多少药材……” 小谢喋喋不休地说着,华音听得是张口无言。她真不知道是这样的啊,她只是抱着希望或许药被煎坏了她就不用喝了,没想到…… “小谢,你们公子不会让我赔药费吧?”在心里思忖了片刻,华音觉得这个问题很严峻,毕竟她的口袋里现在就只有十文钱。 没等小谢回答,里屋的高冷男子哼了一声:“闭馆!”下一刻,小谢箭步一拔冲进了门,嘭一声把医庐大门给关了。 华音怔愣在原地片刻,忽然捂住身上的衣服:“喂喂,闵大夫,我的衣服还在你的医馆里呢……” 自作孽不可活。华音看着从医庐里被扔出来的衣裳,欲哭无泪。这大冷天的,又下着雪,让她去哪里换衣服哟?夏菊在一旁叹了口气:“小姐,连闵大夫这样的个性你都能把他惹毛,不得不说,你真是个人才。” 华音也觉得,自己确实是个人才。仔细回忆了下,和闵隽尘相识以来,好像还真没见过他发一回脾气。夏菊常说,估计就算有人把刀架在闵隽尘的脖子上,也不能叫他皱一下眉头,吼一大声气。倒也不是因为闵隽尘脾气有多好,而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不屑与人发脾气。简而言之,寻常人的喜怒哀乐,在闵大夫的眼里,就是心智还没健全的表现。 所以,闵隽尘方才那一声带着些许使小性的呐喊,着实让华音意外得很。没想到,今天她一下子把两件不可能的事都办了,忒了不起了。自豪过后,华音又开始发愁,要把心智天下第一的闵大夫哄回来,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再加上闵隽尘是大夫,他有绝对的优势,只怕,她一个哄不好,以后他是要报复回来的。 危哉,危兮。 后来,小谢好心抛了把钥匙,华音才在医庐旁边的茅房顺利把衣服换回去。她本还想哄哄闵隽尘,又想到误了时辰,回家麻烦不小,只好和夏菊匆匆赶回华府。 刚进华府,就见到被雪覆盖得白晃晃的院子里,一红一绿两道身影挺在中央,跟雪地里开了朵花似的,分外醒目。 华音在心中默念了两遍:你们看不见我,你们看不见我。打算就这么穿行而过。 “姐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华音的咒术没有成功挡住那二人的目光,华珍珍和李秋狄转了个方向对着她,两人依旧靠得跟朵花似的。 华音摸了摸鼻子:“医庐的药煎坏了,耽误了些时间。”说罢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李秋狄一眼,对方接触到她的目光,亦是不自然地别了开去。 因为她落水的关系,金陵城最近又多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李秋狄和华音这两个名字,俨然已经密不可分,但凡有人提到其中一个,总要将另一个拎出来说一说。因此,华音觉得,李秋狄会有些不自然,也是情理中事,毕竟人家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还是要保留几分颜面的。 可她自己不自然个什么劲啊?她的脸八百年前就丢光了,还有啥好害羞的?想到这,华音觉得自己瞬间坦然了许多,腰杆也直了起来,眼神无惧地扫向李秋狄。对方浑身抖了抖,更加不自然了。 “咳咳,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了。”华音觉得这么站下去,自己就好像是长出来的杂草,生生破坏了人家当花的兴致。 华珍珍却是急着开口,语气十分关切道:“姐姐自从上次落水以后,身子一直没有调理好,还是少些出门吧,毕竟最近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多,姐姐此时出去,难免听到些不堪入耳的话,妹妹也是为你着想。” 哪壶不开提哪壶,用不用老是把掉水的事情拿出来说啊?还是在李秋狄面前。华音心里咕哝,面上却是一派平静:“闵大夫比较忙,没空上门,只好我去医馆求诊了,这也是合情合理。再说了,他医药费便宜。” 华珍珍愣了愣,又道:“虽是如此,姐姐落水也两个月了,这姓闵的还没治好姐姐的身子吗?趁早换个大夫,我看更合适,秋狄,你说是也不是?” 李秋狄从见到华音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头扭向一旁的不自然姿势,此时方将头扭了过来,极为温柔地看了华珍珍一眼,道:“你说的对。” 对你个头啊!华音十分怀疑李秋狄从头到尾有没有听进去半个字,但是以寡敌众向来是不明智的,她决定对敌人先采取怀柔政策。 “妹妹言之有理,待我好好考虑。”说罢,一溜烟地走为上计。 第3章 梅子冻糕 回到房中,华音坐在铜镜前,将脸上的面纱揭下。她左右地转着脖子,端详自己在镜子中的脸。从前,她只敢看自己的右脸,可现在,每天她都要在镜子前坐上一会,看着自己的两边脸颊渐渐变得没有差别,看着自己从一个丑八怪变成世人眼中的美人。 这才是她要去闵氏医庐的原因。在华府里看病,时长日久,难免被人撞破。她和闵隽尘有个约定,若他医好了她的脸,她需答应替他做一件事。虽然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但没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况了吧? 两个月前,她经过大厅的时候,听见爹爹和二娘在商议着,要将她嫁给城南张家的公子。那位张公子,她是见过的,自小就有些痴呆,终日在浑浑噩噩中度过,跟他说什么他都能给你咧着嘴流出半盆子口水。 她虽然生性乐观,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开,比如自己生来脸上就带着一大块黑色胎记这样的事情,她也能渐渐适应过来,可要她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且脑子不清楚的陌生人,委实有些超出她乐观的范围了。 无奈之下,她问闵隽尘能不能给她找一种吃完之后疯得比那张公子还厉害,但是过后又能恢复正常的药。之所以求助他,完全是因为她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闵隽尘是唯一一个懂得医术又不大可能被华家收买的人,而且,他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说到这个,就得回到华音落水的那天。夏菊那一声呼喊不仅让华音本人颜面扫地,还让她老爹华国忠也十分丢脸。他刚坐上宰辅的位子,正是要风得风的时候,亲生女儿,还是个丑女儿却在此时给他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当着全城宾客的面,上演了一出求爱不成求死的戏码,简直是把他的脸丢到了九霄云外。 华音被捞上来以后,华国忠当即下了命令,任她自生自灭,谁也不许去请大夫。华国忠的二夫人蒋瑞芝撇着茶盖在一旁看好戏,一点求情的意思也没有。华珍珍和华音不亲厚,也不大想理会姐姐的死活,不过巧就巧在,当时李秋狄也在场,华珍珍再怎样不愿,也得挤出两滴眼泪,替姐姐说个好话,如此一来,她善良的名声才能被李公子看在眼里,继而传扬到京城的贵族圈里。 于是,在华珍珍无奈而为之的帮助下,华音被救下来了。请的人正是闵氏医庐的闵隽尘大夫。因为误了些时辰,闵隽尘整整在床边替华音诊治了三天。中间有一回,蒋瑞芝寻了借口想将他打发走,亏得他性子清冷对她不予理会,坚持下来才将华音给救了回来。 华音醒来后,听着夏菊说起自己昏迷时发生的种种事情,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一定要重重地谢谢这位救命恩人。 不过,她还没将养好身体,父亲和二娘就急不可耐地打算将她嫁出去;她这恩还没来得及报,又重重地欠了闵隽尘一个人情。 当时,闵隽尘听完她的要求之后,淡淡地表示,那样的药如果有的话,他会先送到京城首富的府上。 华音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闵大夫竟然同她讲了个笑话,虽然此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而且使她浑身无端地发寒,不过觉察出闵大夫此人并不如他外表所示的一样高冷,瞬间让华音找到了希望。她表示,如果不能让她变傻躲过这场亲事,那么把那个张公子治好,她便也勉勉强强接受这门婚事了。 岂料闵大夫听完,板着脸回了句:“治脑子的药没有,治脸的药,我倒是可以为你调一副。只是,你要如何报答我?” 华音张了张口,将他的话在心里过了遍。报答这二字,从一个男人的嘴里向一个女人道出的时候,一般来说,意思就那么一个。想到这里,华音捏着手帕,故作害羞地朝闵大夫挥了两下:“讨厌啦,你怎么这么直接……” 此举成功地将闵隽尘那张千年寒冰脸给生生逼成西红柿脸。下一刻,他直接用轮椅的轱辘把她给掀出了医庐,砰一声让她吃了个闭门羹。 华音蹲在医庐外的空地上画圈圈思考了片刻,爹之所以急着把她嫁出去无非是因为她这张脸不好看,担心她嫁不出去在家里吃白食;如果她把脸治好,这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闵大夫真是聪明绝顶!华音在心里赞叹不绝,赞叹完了又开始哀愁起来。方才闵大夫说要她报答,不知又是什么个意思?但瞧他方才脸上那副神色,应当不是要她献身的意思。既然如此,那其他的都好说。 于是,华音很愉快地和闵隽尘达成了共识。他帮她治好脸,她许诺他一件事。至于这件事是什么,闵隽尘却三缄其口,说是以后再同她讲。 从那时起,华音每天都必须光顾闵氏医庐。因她这个胎记是娘胎里带来的,十分不好治。除了喝药以外,她还得任凭闵隽尘每天在她脸上敷上味道千奇百怪的药粉。有时候,那药粉的味道颇似排泄物,这让华音十分困扰。 对闵隽尘提出这个疑惑后,他冷冷地来了一句:“不喜欢敷?那改口服好了。” 华音愣了一瞬,坚贞地把头一偏:“我突然觉着这药粉敷着清爽宜人,甚好,甚好,不必改口服了。” 敷了半个多月,华音就发现,自己习惯了十多年的黑色胎记开始变干,就像伤口结痂一样,化作一层黑色的皮从脸上剥落。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原以为闵隽尘也就是个江湖郎中,随口说替她治脸,不过是为了骗她几个钱,是以她每回都将钱袋捂得甚为严实,唯恐闵隽尘和她算账。 看来,她确实是错怪了他。华音瞬间觉得自己的人品怎么就低劣到这种地步呢?这样的大恩,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是不足以报答的呀。她掂了掂自己有些轻薄的钱袋,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将错就错,让自己的人品来得更低劣一些吧。 新生出来的皮肤异常娇嫩,又与周围的肤色有些差异,闵隽尘叮嘱过,一定要避开阳光和风霜。是以华音仍每天以丝巾覆面,除了夏菊以外,无人发现她容貌上的改变。脸上的胎记脱落以后,她便也不用再敷那些味道难闻的药粉了,只需每天定时喝药即可。空出来的时间,她还能去天桥底下听听说书,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华音正照着镜子,夏菊端着晚膳进来,兴奋道:“小姐,今晚厨房正好做了你喜欢吃的霜糖梅花冻,你尝一尝?” 华音看着那盘晶莹剔透,上覆薄薄霜糖的冻子,噎了口哈喇子,将头偏向一旁:“没胃口,不吃了。” 夏菊放下托盘便过来给华音梳头,一边梳一边劝她:“小姐,你这样不吃饭怎么行呢?不吃饭身体哪会好起来?” 就是怕身体好起来才不敢多吃啊。一旦好全了,只怕花轿就马上上门了。华音觉得,此等缘故和夏菊说,她大约也只会疑惑地问一句“吃饭和嫁人有什么关系”,所以,她还不如不解释得好。 眼见窗外这雪是越下越大,天地间都一片苍茫了,院子里那对红绿男女竟还没有一点消停的意思,华音觉得连头也越发沉了起来。回头一看,夏菊已经安然坐在桌子前大快朵颐了,梅花冻眼见着去了大半盘。 华音瞠目结舌了一瞬,然后抢在夏菊下手之前将那盘冻子给救了回来,顺便教导夏菊:“你心上人正在外头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你就没有一点揪心的感觉么?”心想,就算没有,你也念着你家小姐我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才沦落到此步田地的,好歹争气地表现出一点不甘吧? 怎料夏菊心大,心胸更大。“小姐,我已看明白了,李秋狄此人不值得我为他劳神伤心的,他既然有眼无珠看上二小姐,我也看不上他了。小姐你也莫要伤心了。” 华音无语,努力忍住揍她的冲动,捧着那盘梅花冻站到窗口,打算边赏雪边吃。她特意合上半面窗页,将自己的左边脸挡住,然后捏了块冻子往嘴里送。 谁料那冻糕做得十分滑腻,华音捏着糕的手刚横到嘴上,冻糕就这么掉了下来,直接砸在她的嘴上。所幸她仰头的姿势十分标准,才没让这块糕直接掉地上去。 华音慌忙中赶紧扑住那块糕点,然后囫囵地扫进了自己口中,一顿狼吞虎咽。再抬头时,她真不想活了。 窗外不远的院子里,李秋狄一身绿衫站在雪地里,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瞧那副眼神,估摸是没有漏掉一星半点。华音也很是配合地,张开挂着霜糖的嘴巴,怔怔地回望过去。 片刻之后,第一美男李公子大约是忍到了极限,不敢再直视,转了个身朝大门口,落荒而逃。华音这才晃过神来,抹了抹嘴,顺带把窗户给关上了。 第4章 上门讨债 华音记得,自己小时候曾和华珍珍有过一段要好的日子。那时候,她们俩还是孩子,对什么美丑嫡庶之分没有什么概念,每天一起玩泥巴,扑蝴蝶,耍得也挺高兴的。华珍珍打小就是美人胚子一个,生得白白嫩嫩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边还有两个小酒窝,十分可爱。反观她自己,左脸上一大块黑色的胎记,笑起来的时候,也只勉强看得出半边脸在咧嘴,十分可怖。 即便这样,华珍珍也没有嫌弃过她这个姐姐,反而处处维护她,得了好的东西也总是拿来和她分享。那时候家里是蒋瑞芝一个人掌事,华音的吃穿用度经常被克扣,好在有华珍珍时不时送些东西来,她才不至于过得太寒酸。所以,华珍珍对她这份心意,曾一度让她感激不已。 后来华音常常回忆,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这个妹妹走得越来越远呢?好像就是在她八岁那年吧。 那一年,华音在自家门口救下了一个乞讨被打的孩子,并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玉弓。玉弓很少说话,一双深邃的眼眸满含防备和冰冷,只有对着华音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一些情绪。 有一天,玉弓送给了华音一些不知从哪得来的彩色石头。华音喜欢得不得了,正细细把玩着的时候,华珍珍却突然出现了。她也一眼就看中了这些小石头。华音原本就打算要将这些东西和她分享,可偏偏玉弓对华珍珍莫名地产生了敌意,死活就是不肯给她。华珍珍一气之下,抢过那些石头给丢进了水沟里。 后来的情况,只能用一发不可收拾来形容。大致就是,玉弓气恼了冲上去打华珍珍,华珍珍打不过,就叫来蒋瑞芝,把玉弓给打骂了一顿,扔到了大街上。 这件事对玉弓的伤害很大,自那以后,他就再没来过华府了。华音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华珍珍对于那几块石头那么在意,明明她有许许多多比这更珍贵更好的东西,她也从不吝惜身外之物,可偏偏却在这件事上较了真。 后来有一次,华音路过花园,听见华珍珍对蒋瑞芝抱怨:“华音姐姐长得那么丑,他为什么不怕她呢?明明我什么都比她强,为什么他就是不理我?” 华音才明白,华珍珍在意的不是几块石头,是玉弓对她的态度。因为她从小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她千依百顺、有求必应,所以玉弓的敌对和冷漠才让她无法接受;而输给貌丑的姐姐更是成了她心头无法磨灭的耻辱。 十年了,每回她们姐妹二人单独碰面,华珍珍总要处处显示下她的优势,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一定要争个输赢。就像是李秋狄这件事,在夏菊喜欢上李秋狄之前,华音从没听华珍珍提过李秋狄的名字。但是传言一出来,她就和李秋狄好上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几只簪子是秋狄送给我的,这颜色我素来是不戴的,也没有合衬的衣裳,可秋狄说,买都买了,若我不收下就只好丢了。我想着姐姐或许会喜欢,就送了过来。你瞧着可喜欢?” “秋狄又送了我几盒胭脂,等级可是上好的。不过他又说,我不施脂粉要更好看一些,颠三倒四的,真不知他想做什么。姐姐喜欢这胭脂不?哦……我忘了姐姐是不喜欢抹胭脂的……” 华音以手支颐,听华珍珍絮叨着李秋狄对她如何关爱如何体贴,简直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好男人一枚,而这样的绝世好男人却对她痴心不已,只差把全部家当都搬过来给她,她如果不接受他委实说不过去,末了还要问问华音的意见。华音觉得,自己一点意见也没有,若非要她说出什么意见,那就是,姑奶奶我不想听了可不可以? 幸好这么多年和华珍珍交流下来,华音早已十分了解这个妹妹的秉性,若不让她达到目的她是绝不会罢手的,而她本人也因此修炼出了一身收放自如的好本事。 华珍珍话还没说完,华音的双眼已经挂上了泪花,一条手帕也已经准备就绪,捂在眼睛下面,随时准备接住满溢出来的泪水。 “妹妹,李公子待你这样好,我心里也为你欢喜。哎,只怪我和他有缘无分……妹妹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只是……”话说到这,只要华音哇地一声扑到床铺上去,再浑身抽搭两下,华珍珍就会心满意足地走了。 演戏这门功夫,只要多练习,就能渐渐趋于炉火纯青。是以这回华音抽搭起来竟有绵绵不绝之势,又因为哭得大声,听不见华珍珍的脚步声,不晓得她走了没有,为防万一只有多哭一会。 待华音哭得累了,从床上爬起来,一回身,却吓了一跳。三步开外之处,闵隽尘悠然自得靠着轮椅背,手托着腮,一副欣赏好戏的神色。 华音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水,环顾了下,华珍珍已经离开了。于是讪讪问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闵隽尘直起身来,推着轮椅到桌子边替自己倒了一杯水:“你刚扑到床上的时候。” 擦,白哭了。华音暗暗咒骂了声,又问:“那你也不阻止一下我?” 闵隽尘喝了一口水,毫无愧色:“我见你哭得起劲,大约是发自内心。你知道医治忧郁症病人最管用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把情绪释放出来。” 你才忧郁症,你全家都忧郁症。念着面前这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是个伤残人士,华音觉得有必要发扬下敬老助残的传统美德,于是很艰难地把这口气给吞下去了。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转移话题问。 闵隽尘笑了笑:“我是来讨债的。” 华音一直觉得,闵隽尘此人不正派。别看他坐着轮椅,一身白衣斯斯文文,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起教条道理那叫一个形象光辉。如果光是说教也就算了,别人加诸在他身上的,他还非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可见,此人绝对是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小心眼界的典范。 “所以,你是不打算认错咯?” “不过就是把茅房钥匙给丢坑里了嘛,用得着专门上门来讨债吗?大不了我给你找个开锁匠就是了。”昨天换完衣服后,她一时气不过闵隽尘把她关在门外,锁好茅房以后就顺手把钥匙给丢进茅坑里头了。此事真不能全怪她,她怎么晓得他没有备份钥匙呢? “那个锁是我师傅当年亲手所造,机括特殊,除非有原配的钥匙,否则,是怎么都开不了的。”闵隽尘好心提醒她。 “那,那怎么办?”华音觉得自己天灵盖凉飕飕的,似有什么不祥预兆。 闵隽尘将杯子握在手中把玩,忽然回头一笑:“这也不难。拆不了锁,可以拆茅房嘛。不过为了隔绝味道,当时用的竹子是上好的紫香竹,这种竹子现在已经十分罕见了,只在南疆的齐阳山上才有。而且这种竹子十分坚硬,一斧头砍下去也不过划痕一道。我想,你得雇百十来人,再多买些斧头,耗个一年半载,应该可以集齐盖茅房需要的材料。” “这是盖茅房还是盖皇宫啊?”不过她细细地回忆了下,貌似那茅房的竹子还真是紫色的。老天哟,她造了什么孽要去丢他的钥匙啊?一年半载,百十来人,那得花多少钱啊? “不盖行不行?”不得已,华音只好放低姿态,希望这位小心眼的闵大夫今天可以为她破例地放宽心胸。 “可以。”闵大夫今天看来果然心情不错并且心胸开阔,华音觉得自己要烧高香了。 不过华音委实高兴得太早了,因为闵大夫紧接着又启开他的尊口:“那么你又欠我一桩了。正好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什么事情?”只要不是去什么鬼南疆砍什么鬼竹子,她什么都可以做。 “我要你去追求李秋狄,让他爱上你。” 嗖!华音听见自己胸腔里有股气一窜而上,冲到了脑门里,语气倏地拔高了几个调:“闵隽尘,你一定是有病吧?他可是我二妹的心上人,我怎么可能去横刀夺爱?” “哦?那盖茅房的事……” 语调瞬间降了八度,还附赠笑容可掬:“再打个商量嘛……这样不道德的事情……” “竹子需要三百根,斧头需要……” “喂你够了,”华音觉得,人活一口气,这样妥协也太没骨气了,“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哦?就算我不帮你治脸也没关系?” 华音摸了摸自己的左脸,细腻光滑有弹性,顿时有了底气:“反正我的脸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不能完美,不过好在我这个人要求不高。不好意思,你的忙我帮不了。” 闵隽尘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竟采取这么无赖的态度。他默然片刻,放下茶杯,推着轮椅缓缓朝门外的方向走。正当华音以为他放弃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带着笑意的。 “我没有告诉过你,断了药胎记会反弹成以前的几倍大吗?” 第5章 秀色可餐 其实,华音对李秋狄这个人并不反感,相反,她一度对他十分欣赏。原因无他,李秋狄贵为京城第一美男,又出身富贵,却没有养成骄扬跋扈的个性,反而举止有礼,谈吐大方,真是难能可贵。 外界对李秋狄的好脾气有各种各样的描述,其中最为让华音动容的是这样一段:如果有人打了李秋狄公子的左脸,他不会生气,他只会把右脸也凑上去,让他再打一下。 此等风度节操,华音觉得自己就是再学一百年也绝然不可能学会。然而某一天,她在街上闲逛,无意中听人提起这段典故,其中有位脑筋比较清楚的讶异了一声:“傻瓜才会让人白白打两巴掌呢。” 华音一下子醍醐灌顶,对李秋狄也从十分欣赏变成了十分同情。后来夏菊喜欢上李秋狄的时候,她虽然觉着夏菊机会渺茫,却也在心中抱了一丝希望,兴许李秋狄除了性格有怪癖,在感情上也是白痴一枚呢? 不过事实证明,李秋狄在决定终身这样的大事面前还是毫不含糊的,华珍珍虽然骄纵,却是十足的千金美人,绝不会辱没了李秋狄这第一美男的称号。是以华音心中早已将此二人定为良配,对于闵隽尘提出的要她去插一脚的提议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并且深深鄙视之。 “除非你给我个充分的理由,否则,就算是毁容,我也不能妥协。” 闵隽尘停在门口,不发一言,神色莫辨。华音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琢磨,他这个模样倒不像是和李秋狄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啊,到底为什么要去棒打人家的好姻缘呢? 紧接着,华音看见闵隽尘的目光幽幽地投向华府的院子,眼底似乎有些凄凉和悲伤,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华珍珍一身娇俏粉裳翩翩穿行而过。 “啊……”华音恍然大悟,“原来你,你竟存了这个心思……” 闵隽尘回过头来:“什么心思?你既然要问个明白,我便告诉你吧,李家有一传家之宝,乃是一枚极为珍贵的雪芝。你的脸若要好全,非用此雪芝入药不可,所以我才非让你接近李秋狄……” 闵隽尘说完,看了华音一眼。后者的表情摆明了一个字也不相信。 闵隽尘捏了捏眉心,颇为苦恼:“我说的是真的。” 华音咳了咳:“权且当你说的是真的,但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让李秋狄看上呢?” 闵隽尘低头思了思:“确实有点难度。” 华音就不乐意了:“好歹我和你也是一条船上,你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 闵隽尘叹了口气:“你自己说呢?”华音无言以对,开始蹲在角落里,掰着手指数自己的优点,数到最后,也没能数完一只手的手指头,这还是把家世、性别等等优势加上。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她这辈子想逆袭李秋狄,基本是不可能啊。 闵隽尘道:“没关系,李秋狄时至今日都没有娶妻,说不定正因为他不喜欢正常口味的。你这种的撞上去,也许成功机会更高。” 华音寻摸着,她到底是哪种口味的,还没想清楚,闵隽尘已经转着轮椅走了。 按照闵隽尘的说法,华音不能以真实身份去追求李秋狄,需要借用其他的身份。这一点华音深表同意,毕竟她的名声在金陵城确实有些不堪。至于借个什么身份,就全看她自己发挥了。华音觉得这也没有多难,金陵那么多户人家,她就算胡乱说一个,也不见得李秋狄就有这本事调查清楚。 闵大夫又很贴心地提示,不久之后,金陵城会举办一个冰灯节,李秋狄去的几率很大,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华音掐指算了算,还有几天,她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务必给李公子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不过,华音俨然忘记,自己这尊泥菩萨,还没安全渡江呢。闵隽尘前脚刚走,二娘蒋瑞芝后脚就踏了进来。 “小音啊……”她这个调子一拉长,华音就觉得左眼皮直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蒋瑞芝已经来到跟前,握着她的手,笑眯眯道,“我记得我刚进门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现在,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完了,华音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正所谓女大不中留,”蒋瑞芝坐了下来,难得露出温和的一面,“我和你爹商量了下,啊,当然,主要是你爹疼爱你,不舍得耽误你的终身。所以呢,替你相了一门亲事……” 怪不得一进门就这么和颜悦色,果然是来摊牌的。华音都几年没看过二娘对她笑了。从前丰富的经验告诉她,二娘每回一笑,就是她悲剧的开始。记得七岁那年,二娘带她去看花灯,笑嘻嘻地往她手里塞了个花灯。华音刚接过去就被卖花灯的人揍了一顿,说她小小年纪什么不好学学偷东西,她环顾四周想找二娘,却哪里有她的影子,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只一回,后来她学精了,但凡二娘一笑,她立刻撒腿就跑。只不过,这回是在她房里,她想跑也跑不了。 “这张家公子真是人品好,相貌好,小音你嫁过去绝不会受欺负。你说东他绝不会往西。” 当然了,他那个脑子能听懂人话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辨别东西南北吗? 蒋瑞芝滔滔不绝地说着,张公子在她口中被塑造成了集痴情、才情于一身的大帅哥。华音深切领会到,先天遗传真是决定人品性的关键,并对华珍珍平日里的吹嘘作风多了几分理解。 为免蒋瑞芝狗急跳墙把这门亲事给定了,华音只得采取安抚政策,表示自己会好好郑重地考虑,这才把蒋瑞芝给送走。 第二天一早,华音早饭也没吃,就直奔闵氏医庐。因为去得实在太早,医馆还没开门。她转了一圈,发现闵隽尘的房间窗户没关,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绿竹铺成的地板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墙边的楠木罗汉床以青布为帐,旁边安置着一张小凳,一切陈设均不失简洁大方。华音就着那张小凳坐了下来,四周安静得很,隐约能听见床榻里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想着男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太妥当,华音觉得,还是先叫醒闵隽尘好一些。于是,她挪着小凳靠近了一些,低声道:“闵大夫?” 没有反应。 不敢提高音量,又怕床里头的人听不见,华音再次将凳子挪得更近了些,这回叫的是:“闵隽尘?” 床里头的呼吸声平稳,看样子是雷打不动。华音有些恼了,伸出手来把帐子一撩,却被吓得连呼吸也忘记了。 闵隽尘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一身白色单衣紧贴着清瘦的身躯。因为被子只盖到了腰间,而上身的衣襟却敞开着,所以华音一眼就捕捉到那片白皙的胸膛。之所以用白皙来形容,是因为比起那散落在胸口上的黑色长发,那片皮肤就像羊脂白玉一样,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泽。 这样一副活色生香的场面……华音吞了口唾沫,心中默念了几句非礼勿视,可就是偏不开眼,放不下撑帘子的手。回想起和闵隽尘认识以来自己被他欺负得死死的,再考虑到这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占他便宜的机会,华音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多看他两眼。 这一看,她才发现,闵隽尘长得其实不差,可说是俊美。无暇的皮肤,□□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再加上清醒时那古井般深邃的眼睛,绝对有让女人把持不住的本事。 “你看够了没有?”夹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华音从凳子上一下子栽了下去,身后同时继续传来调侃:“其实你想看的话,不必趁我睡着,说一声就是了,我很大方的。” 大方你个大头鬼啊。华音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着火了,这样丢脸的事情怎么偏偏就发生在她头上?想到一起来就要面对闵隽尘这厮的嘲笑讥讽,华音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瘫在地上算了。 这个念头产生于电光火石之间,又在电光火石之间被华音付诸实际行动,所以,闵隽尘起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滩静止的八爪鱼状的物体正粘在他的地板上。 他合了合衣襟,十分识趣地闭口,然后合好外衣,系上腰带,推着轮椅从她身边轧过,临出去前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华音捂着脸慢慢地坐起身来,感觉火苗都要从自己的指缝里窜出来的。丢人啊,丢人啊……从来只听说男人好女色,没听过女人好男色的,这下她在闵隽尘面前是别想抬起头来了。 华音正纠结着,门忽然一下子被推开,小谢的头探了进来,“华小姐,我家公子说,如果你已经从刚才那一幕缓过来了,就一起过来用早膳吧。” 缓,缓你个大头鬼啊。 第6章 美人救英雄 金陵冰灯节一直颇负盛名,每年到了这个日子,不少外地的人慕名而来,在金陵停留,欣赏能工巧匠在冰天雪地中雕刻出来的冰雕。到了晚上,大型的冰雕里头挂上彩色的花灯,远远一看,若夜里飞虹,流光璀璨。 这样美好的节日,本该是登高喝酒,赏景吟诗的好时候,华音却哆哆嗦嗦一身白色单衣站在冰天雪地里,等着邂逅第一美男李公子。 先不说这冰灯盛会这么大,她能不能碰巧遇到李秋狄,就说这么冷的天气,闵隽尘这丫竟然不给她准备件斗篷就让她出来了,委实太过分了。她抗议的时候,那厮竟然还说:“不这样的话,怎么英雄救美?” 如果今晚李秋狄没有英雄地让出披风,她就去扒了闵隽尘那厮的皮!从头到脚!做披风! 京城盛会颇多,不过若说有一个节日能让京城四美一起出动的,就只有冰灯节了。倒也不是这个节日多么特殊多么吸引人眼球,而是古往今来,摆阔炫富都是要讲究场合的。比如你在一个风和日丽又暖和的天气,穿金戴银披马甲地在青山绿水中显摆,那肯定是极为不合时宜还容易被人鄙视的。不过如果是冰灯节这样的夜晚,就大大不同了。 华音看着那辆富丽堂皇的敞篷马车缓缓驶来,着实瞪掉了自己的大眼。她不是没听说过京城四美出门时爱摆阔,可摆到这么拉风拉仇恨的地步,实在是叹为观止。 金漆银镂的马车高约一丈,四马齐驱,宽度塞满了一条大街。立在顶端的四个男子身着貂皮大裘,手执金丝铁骨扇,玉冠上宝珠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差点亮瞎了华音的眼睛。 华音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好想回家,她好想回家把自己珍藏在箱底的那件貂皮斗篷拿出来撕个稀巴烂。话说天这么冷,这几个男子是有病吧,扇什么扇子啊? 这么想着,华音察觉前方形势不太对劲。大波花枝招展的女子蜂拥着奔向那辆马车,瞬间就将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原本迈开蹄子走得稳稳当当的马儿因为受此惊吓,竟然人立起来,连带着后头的马车也开始摇晃起来。 李秋狄罩着黑貂大裘,站在马车上头脸色苍白,手中的扇子也并拢在一处,一手紧紧抓着马车的边缘,整个人左摇右摆,眼看着就要从马车上翻下来。 也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危险!”马车彻底倾向一边。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一下子散开,速度简直是雷霆犹不及。华音暗自咒骂了一声,忽然明白过来,急忙冲了上去,正赶上李秋狄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她一个狗爬式扑倒在地,做了李大公子的人肉垫子。 闵隽尘,我要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 今天傍晚,华音从医馆出门之际,有些不放心地问闵隽尘:“你怎么确定李秋狄会注意到我?万一他对我妹妹一往情深,或者根本就不来呢?” 闵隽尘当时很是高深莫测地对她一笑:“山人自有妙计。你放心去就是了。” “天这么冷,你好歹给我准备件披风吧?总不能这样让我在那等半天吧?” “不这样,怎么英雄救美?” 她总算明白了,闵隽尘说的英雄救美,是她华音去救李秋狄。这个杀千刀的!!! 华音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要知道,李秋狄虽然身材清瘦,但到底是个男人,又长得高,从上面跌下来,力道可想而知。可怜她一身骨头先是在寒风中冻得酥脆,现在又被这么狠狠一碾,大概已经成粉末了。 “姑娘,姑娘……”大难不死的李秋狄从华音身上爬起来,急切地询问她的伤势。可惜华音已经疼得牙关合在一处,怎么也开不了口,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腰一动弹,眼泪立马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李秋狄后来常常回忆起那个晚上,他从马车上掉下来的时候,眼光余处看到那身着白衣的姑娘奋不顾身地冲向他。她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柔弱,坐在雪地里,用含着眼泪的眼睛凝望着他,那一刻,好像成了永恒。 如果华音知道李秋狄是这个想法,她一定会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一句:年轻人,你真是太天真太好骗了。 不过她无暇去思考这些,在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李秋狄已经一把抱起了她,匆匆地朝一个方向跑。华音忍住疼问他:“你要带我去哪?” 李秋狄一边跑一边回答:“去医馆。”华音辨别了下方向,默默地在心里又诅咒了闵隽尘一万遍。 冰灯节这个夜晚,就在闵隽尘替华音扎针,李秋狄帮闵隽尘打下手中度过。闵隽尘扎完针,嘱咐华音一炷香内不可轻易动弹,便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她和李秋狄。 因为先前扎针的时候,李秋狄已经问过她的姓名,华音谎称自己姓朱,是以李秋狄开始一口一个朱姑娘的呼唤她,让她一时间悔恨交加。 “今晚多亏了朱姑娘,否则在下就要性命不保了。” “朱姑娘的恩情,在下实在不知如何回报……” 华音咬牙听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你还是叫我的小名黎黎吧。” “好的,朱姑娘。”李秋狄十分诚恳地点头,华音本来挣扎着起来的身子又一下子瘫了下去。 片刻后,闵大夫来下逐客令,并在关门之际很贴心地提示华音:“夜路黑不好走,朱姑娘小心别闪着腰。” 华音一口皓齿磨得嚯嚯直响。转头一看,李秋狄那柔得几乎掐出水的眼神正瞧着自己,只好赶紧松开牙关,挤出一丝无辜的笑容。 “朱姑娘,我送你回去吧。”李秋狄提议,华音右手支着受伤的腰,无奈地答应了。 冰灯节尚未结束,街上仍是熙熙攘攘,热闹不凡。华音觉得,与李秋狄结伴行走,是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情。先不说这满大街莺莺燕燕的仇恨目光已经足以杀死李公子身边的任何佳人,光是躲避天外时不时飞来的果子就已经叫人筋疲力尽。 不过今晚虽然受了些苦,却也大大地长了见识,了解到李秋狄在金陵的受欢迎程度。这对她准确判断形势和制定下一步计划具有很深的指导意义。 有了前车之鉴,加上华珍珍珠玉在前,觉得光凭美貌和才干实在不足以征服李公子。所幸她今晚成了他的救命恩人,想来这也能为她的人格魅力加上几分吧。不知还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李秋狄对她更加念念不忘呢? 华音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与其自己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他,投其所好不是更快?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不感兴趣只是随便找个话题来聊的样子,对李秋狄问道:“李公子这么受欢迎,为何至今仍未婚娶?莫不是金陵的官小姐们你一个也看不上?” 话还没说完,李秋狄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神色略带慌张。华音疑惑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华珍珍正从华灯交织处走来,头上簪花与灯光互相辉映,煞是好看。 华音没想到李秋狄竟这样胆小,即便是他身边站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也不用看见华珍珍就吓得走不动道吧?将来还怎么振夫纲啊?李侍郎若知道自己儿子那么不中用,只怕要气得七窍生烟了。不过站在女人的角度,华音又觉得,李秋狄这样的妻管严实在要算是嫁人的上上之选。 正想得起劲,李秋狄却一把拉过她的手,闪身到旁边的灌木丛中,怕她一身红衣被人发现,竟还脱下他那身昂贵的貂皮大衣罩在了她的身上。 这,这……华音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别人口中说的那什么,狐狸精?虽然她原先确实是打算扮演这么个角色,不过今晚才第一次见面,她和李秋狄话还没聊上几句呢,就这么躲着未免也太冤了。思及此,华音对李秋狄这样的怂货觉得很失望,对他仅存的那点好感也立即荡然无存。 “那个,李公子,”她委婉地挣脱他的钳制,语气有些冰冷,“华小姐方才应当没有看见我们,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你怎么知道她是华小姐?”李秋狄有些讶异,因为片刻之前华音自称出身贫寒,从未接触过金陵的贵族圈。 华音赶紧干笑了两声,解释道:“金陵不是传言你和华小姐交往么?我猜的。” 李秋狄哦了声,从灌木丛中起身,低头漫不经心道:“那是华家大小姐,方才走过去的,是华家二小姐。”华音也很无意地笑着附和:“李公子真是本事,华府两位小姐都青睐于你。” 李秋狄一听,顿时皱起眉头看着她:“你在暗示我玩弄华家两位小姐的感情?” 不明就里的人也许会这么认为,不过华音这个当事人最清楚不过,就算李秋狄真的玩弄感情,也只和华珍珍有关,和她华音那是半点干系也没有。他从来就没给过她任何希望。 “当然不是。”华音立马否认,“我只是由衷地羡慕你的人缘罢了。” 李秋狄苦笑着摇头:“其实我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受欢迎,起码,我知道有一个人就从来没喜欢过我。” “哦?”华音来了兴趣,“金陵城还有不为你动心的女子?” 李秋狄转过身来面对着华音,熠熠星眸中含了一丝苦涩:“那个传言中为我寻死觅活的华大小姐,其实,压根就从未喜欢过我。” 第7章 聪明的京城第一美男(补更) 要不是华音谨记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朱黎黎,被李秋狄这么当面道破,她一定会恼羞成怒的。因为借了个身份,她倒是能大方地接受别人议论自己,还接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人家都为你跳了池塘,还说不喜欢你?” 李秋狄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幽幽似乎在回忆,华音看得有些走神。加上今晚这次碰面,她和李秋狄严格说来,也不过见了四五次面。因为这张脸的关系,前几次她见他的时候多少总隔着些距离,看不真切,现在走在他身边,看着他眉目如画的侧脸,她才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当得上京城第一美男子。 李秋狄低头笑了笑,才抬头道:“别人也许会误会,但我绝不会猜错。她写给我那些信,落款和正文的笔迹完全不同,想来,是帮人代笔,但是那个人最后却落了她的款。” 我去,华音觉得夏菊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她就不晓得把信再誊一遍吗?不过亏了夏菊这么笨,她的冤屈才洗刷了。华音觉得,对李秋狄的好感度又蹭蹭地涨了回来。 高兴之余,她不免又疑惑:“既然你知道不是华大小姐,为什么还有那些流言传出来?难道是你故意说出去的吗?” 李秋狄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每天送信给我的人实在太多,所以陌生人的信一向是由我的几个书童拆阅,然后再挑重点的禀报给我。传言也是这么流出去的,虽然事后我已经责罚过他们,可惜,还是让华大小姐受了许多冤屈。” 原来是这样。华音心想,她倒是一直误会了李秋狄,听他的口气,好像挺负疚的,既然话说明白了,她也不是小气的人,往后自然不会再记恨着他的。 “不会再记恨”五个字还没绕过心头,李秋狄又续道:“不过我瞧着她性格大而化之,约莫也根本不在意,是以我也就不那么内疚了。” ……华音觉得,有时候大方宽容也是要视情况而定的,她决定记恨李秋狄这厮一辈子!哼! 见华音脸色阴晴不明,李秋狄又转回刚才的话题:“你问我为何至今仍不婚娶,那是因为还没遇到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罢了。” 华音指着方才华珍珍离去的方向:“那她呢?” 李秋狄木然地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华珍珍,道:“我和她?我和她什么也没有。” 华音琢磨着,李秋狄这句“什么也没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没有感情?还是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她想了半天也不好意思再问李秋狄,只好憋在心里。 李秋狄将她送到了一处街口,华音谎称自己家就住在这条街的某处民房,然后在李秋狄转身走远后,又拐了几条街,回到了华府。 刚回房间,夏菊就急匆匆地来报告好消息,说是原本蒋瑞芝想给她定亲的张家忽然又不同意婚事了,现在,蒋瑞芝正打算上门质问张家的人呢。 华音从容地喝了口茶,没有一点意外的神色。夏菊恍然惊问:“难道是小姐你捣的鬼?” 华音白了夏菊一眼,自然不是她。这件事情又得从那天早上闯进闵隽尘的房间说起。话说她那天偷窥闵隽尘的半裸之姿被发现以后,丢脸得差点想投河自尽,苦劝自己半天,找了各种理由,比如“你平日里规行矩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外界诱惑难免把持不住”,以及“常言道食色性也,可见爱慕美色乃人之常情”,总算将自己那份羞臊给压了下去。 对闵隽尘说明来意后,他默然了半天。华音暗暗思忖,闵隽尘到底只是一介大夫,对于别人的家事和婚事即便有心插手也是爱莫能助,是以才采取了无言以对的态度。又想着前些日子她已经请教过他一次,当时他斩钉截铁地表示张公子这件事情没有第二个办法,所以此刻她再强求他,估摸也是白费心力。华音觉得,这件事情的关键还在二娘蒋瑞芝身上,她寻思着,要不干脆折返回府把二娘一棍子敲晕,再让闵隽尘给她吃点几个月起不来床的药,能拖一阵是一阵。 还没思索完毕,闵隽尘却突然开口:“那张家还没拒绝婚事吗?” 华音摇了摇头,正奇怪张家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拒婚,就见闵隽尘优雅地喝了口粥,慢条斯理道:“我前些日子去给张少爷诊治,顺口提了下你的事。” “你怎么说的?” “也没什么,就说你身子虚,五载十年内估计不好生养。” “闵隽尘!”华音咬牙,双眼几欲喷火。 “放心,我说完又补了一句,‘此事乃华家高度机密’,想来,张家应该会另寻借口来解决的。你应该好好感谢我。” “我感谢你个头!” 现在看来,她的确该感谢下闵隽尘。没想到,这桩事情就这么轻松被解决了。不过,以她对蒋瑞芝的了解,不是张家,还会有其他的赵钱孙李家,她总能找到不介意华家大小姐相貌的人家的。当务之急,还是她赶紧把脸治好,才能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而据闵隽尘说,治好她脸的一枚关键药就存在李秋狄的家中,还是李家的传家之宝。虽然当时华音觉得这是闵隽尘胡诌来掩饰他喜欢华珍珍的借口,不过闵隽尘这个人向来神秘莫测,她又实在摸不准他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权且当他说的是真的,要拿到那枚雪芝也不一定非要去追求李秋狄吧。华音暗暗想,说不定请二妹出马,这件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呢? 夏菊听完表示不太相信,华音不得不对她进行了一番教导:“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对人心这么绝望呢?珍珍这个人虽然有点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但是她怎么说也是我的妹妹,绝不会对我的终身幸福坐视不理的。再说了,虽然我觉得她和李秋狄不太般配,但我身为姐姐也不好横插一脚。最好是让二妹去和李公子要到那棵雪芝,这样她也安心,我也省心,是不是?” 夏菊听了半晌,忽然开口:“小姐,要不咱俩打个赌?” 第二天,华珍珍经过花园时,听到树丛后头有两道声音在偷偷交谈,其中一道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怕人知道了秘密,不过另一道声音出于惊讶,却没能控制住音量。 “什么?小姐是说,闵大夫找到办法治好你的脸了?……还差一道最重要的药引?……城郊那片土坡上的紫星草?越多越好?” 当天晚上,华音对夏菊奉上她存了多年的私房钱。夏菊一边数钱一边语重心长地劝慰自己的主子:“你也看开点,二小姐对你的敌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华音还处在震惊之中,不敢置信地摇着脑袋:“太狠了,一整个山坡的草,她竟一根也没给我留下。” 夏菊一副什么都逃不开她法眼的自得:“幸亏没对她说出雪芝的事,不然我猜她真能为了毁掉那棵东西直接答应嫁给李公子。” 华音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对人心的了解还不如夏菊通透,顿时悲从中来。又想到自己还得去接近李秋狄,心里更加地烦躁。闵隽尘片刻之前,还差小谢给她送来消息,说李秋狄就读的太学过几天有一场雪地蹴鞠比赛,让她自己好好掂量着办。 雪地蹴鞠,真亏他们有兴致。华音翻出自己压箱的貂皮斗篷,这一回说什么也得披上斗篷,绝不能再白白傻冻着了。 太学设在金陵城中,是贵族子弟学习诗书礼乐骑射的所在。华音从前也去偷偷参观过,之所以偷偷,是因为那个地方只有男子可以去,女孩子是不能去的。金陵的大家闺秀也不乏知书习字的,不过都是请了夫子到家里去教,是以华音曾经很向往太学。 既然是举办大赛,想来太学应该会放松一些管制。不过为防万一,华音还是扮了个男装,带着夏菊这个小厮赶了过去。刚到太学门口,就被看门的保镖拦了下来,华音粗略一数,七八个壮汉。谁家那么大阵仗? “去去去,今天是我们四位少爷比赛的日子,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来。” 四位少爷?京城四美?华音拍了下脑袋,早该想到的,李秋狄既然在太学中,自然其他三个也会来。京城四美一旦集齐,就必然会召唤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比如超大超豪华的马车,又比如眼前这堪称皇帝出行的保镖阵仗。 衡量了下敌我之间的差距,华音很识相地选择了伏低,迎上那几位保镖哥哥,柔声道:“几位大哥就通融通融,让我进去欣赏下几位公子踢球时的英姿嘛。我保证站得远远的,绝不添乱,看完就走,好不好?” “不行不行!”深具职业道德的保镖大哥一口就拒绝了华音的要求。 硬的拼不过,软的又不行,华音在太学门口徘徊了一阵,绕到了墙边,打算踩着夏菊的肩膀翻进去。正在此时,背后却传来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 “你在干嘛?” 第8章 太学蹴鞠 不用猜,华音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闵隽尘。他不待在医馆,来太学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来监督下她的进度吗? 瞅了瞅,平日里唯恐不能和他家公子形影不离的小谢也没跟过来,华音忍不住问:“小谢怎么没来?” 闵隽尘极为闲适地靠着轮椅背,目光里闪过极淡的一丝笑意:“他来的话,你怎么进去?” “什么个意思?”华音不解。 闵隽尘伸出食指勾了勾,待华音靠近时,冷不丁塞了个药箱到她手里,挑明道:“太学的教授请我来坐镇,以防一会比赛有个什么擦伤之类的。我特意交代小谢不用来了,反正有你在,以免人多添乱。你不用谢我,助人为快乐之本。”说罢,直接双手交叠在胸口,顺便用眼睛瞥了瞥轮椅。 华音整个怔住,无名火开始在心头乱窜,抓着药箱的手抖了抖,有种想砸人的冲动。 “怎么你有更好的办法?那算了,反正我一个人也可以……” “我很乐意!”华音死死抱住闵隽尘欲拿回去的药箱,“并且非常感激你……”以及你十八代的祖宗! 说罢,自动自觉地去扶轮椅。这一回,保镖哥哥总算没有阻拦了,华音和闵隽尘就这么顺利地进入了太学。夏菊则留在太学外头等候。 太学作为金陵最重要的一座学府,建筑风格处处彰显巍峨雄伟,层楼叠榭,雕栏玉砌。华音甫一进来,就感觉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大约这就是书卷之气吧。她觉得能来太学游一遭,实在是不枉此生,想到一会将见到莘莘学子在球场上竞技的飒爽风姿,又感觉到万分期待。 蹴鞠比赛设在太学后山的草场,正对着太学授课的巍峨天楼,为这场比赛平添了几分高雅。太学的蹴鞠比赛源远流长,却极少有人能亲眼目睹,是以被冠为金陵十大不解之谜之一。华音来了才知道,为什么这帮子贵族子弟不让人来看他们比赛。 先介绍这比赛的情况。比赛的双方都是金陵的贵族子弟,都是太学的学生,不同的是,一派是老生,一派是新生。众所周知,朝廷每三年举办一次科举,太学里门生众多,不可能每个人都能中举,更何况,贵族子弟中好逸恶劳者本就比勤学苦读者多,所以,每年都有不少落榜者继续留在太学等待下一次科举,太学里渐渐就衍生出了新旧两派门生。 旧生觉得经历过一次科举,俨然是老鸟了,于是分外看不起这些刚入太学的新生菜鸟。而新生菜鸟志气满满,觉得自己三年一到必然能中举,是以又非常看不起那些落榜的老鸟。此起彼伏的争端必须用一个光明正大的方法来解决,于是就有了这一年一度的雪地蹴鞠。 虽说比赛的理由很光明正大,可华音瞧着,这比赛却……不太光明正大。哨声一向,白晃晃的雪地里就开始乱成一团,地上人在跑就算了,连天上也……。 “喂喂,刚才飞过去的那个东西,是榔头吧?” “哎哎,那谁别在腰间的刀也太晃眼了吧,裁判是眼瞎了吗?” “我去,那谁穿的那身衣服跟刺猬似的,哪里定做的啊?” 华音一边看一边惊叹,整个人已经完全被震住了。闵隽尘倒是见怪不怪,架了个炉子烧水,泡了杯热茶递到华音手中:“现在你知道教授为什么要请我过来了吧?” “深谋远虑……真知灼见……”华音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差没给教授跪下去。正看得目瞪口呆,闵隽尘忽然用肩膀推了她一下,示意她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华音循向而去,见以李秋狄为首的四人穿着华美的蹴鞠服装缓缓行来,少年翩翩,一派英姿飒爽。看惯了李秋狄潇洒儒雅的打扮,再观他今日这一身贴身的黑色运动装,华音深深感叹,有些人生来就是被老天爷厚爱的,无论穿什么都很好看。不过,今天可是来比踢球的,真枪实棒上阵,好看可不能当棍棒使。 “你在找什么?”闵隽尘问正伸着脑袋往前张望的华音。 “刀剑榔头什么的啊。”华音下意识道,“他不是忘了带吧?” 闵隽尘茶杯抵在下唇:“你担心他?”语气颇为玩味。 “我是担心一会出人命,你救不过来还要拖累我给你打下手。”华音狡辩,自然,她也不是对李秋狄的死活完全无动于衷,而是两方对敌,明知道对方全副武装,你却空手去接白刃,这种事情只有傻子才会做吧?而她怎么瞧,也觉得李秋狄不是这种傻子。 闵隽尘喝了口茶,解开她的疑惑:“放心吧,他有武功,吃不了亏。” “有武功?”华音更疑惑了,“可是冰灯节那天晚上他从马车上掉下来的时候,明明就弱爆了。” 闵隽尘又不紧不慢地开口:“会武功和会轻功是两码事。”说完还白了她一眼,意思是,这你都不懂? 华音一阵气闷,蹲在烧水的火炉旁边拿着扇子一通猛扇,火星子朝着闵隽尘的腿呼呼飞过去。闵隽尘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想烧死我?” 华音抬起头来,对着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甜甜一笑:“怎么敢?我是怕你的脚不活动,会被这冷天冻伤,好心给你扇扇火罢了。” “不必了。”闵隽尘脸色一沉,陡然转开轮椅,退离了火炉十几步,浑身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华音愣愣地蹲在原地,不知自己是说错什么话惹他生气了。 还没来得及思考出答案,雪地里又响起了一阵哨声。比赛结束了,老生队凭着凶狠的攻势和高级的装备,顺利地拿下了第一局。华音担忧地望向李秋狄四人,这京城四美个个文质彬彬,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会有赢面啊?不知道闵隽尘今天的药带得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他预备先救哪个?李秋狄想来应该是首选吧? 雪地里两队都在各自做着准备运动。李秋狄踢着腿挥着拳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武功底子的样子。不过这冰天雪地的,他光穿着那身薄薄的蹴鞠服,肯定会觉得冷吧? “想去送杯热茶需要考虑这么久?”不远处传来闵隽尘貌似不经意的话,华音吓了一跳,这厮怎么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手底下的火炉烧得正旺,紫砂水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华音鼓起勇气泡了一杯茶,迈开步子前犹豫了一番,又将斗篷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些,这才缓缓地靠近李秋狄的队伍。 “李公子,喝茶。”她将茶杯递了过去。李秋狄还没接过去,京城四美之一的蒋少玄倒是先开口:“有热茶?今年太学的服务质量提高了不少嘛。也给我来一杯。” 四大少爷其余两位崔严和苏必欣一听,也凑了过来表示自己要喝,还指名要喝最好的碧螺春。华音咬了咬牙,你们真当我是小厮啊。 李秋狄不疑有他地接过热茶,低头看见华音的一双小手冻得发红,好心替她说话,道:“这么冷的天,让这位小兄弟给我们泡茶烧水,也太为难人家了。你们不是有随从带了水在怀里捂着吗?随便喝喝就行了。” 蒋少玄探身过来看李秋狄手中的茶:“凭什么只给你一个人泡?你有得喝当然不管我们了,不管,我也要。” 李秋狄无奈地摇头,将茶杯递过去:“那你喝我这杯。”蒋少玄却不依不饶:“一杯哪里够我们三个分,我说秋狄,既然是太学提供的服务,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说罢又对华音道:“小兄弟,喝茶没有点点心不过瘾,你顺道去买几盘点心过来,一会踢球饿了正好可以吃。” 吃,吃你个大头鬼。华音愤愤地瞪了蒋少玄一眼。严格说起来,蒋少玄应该算是她的表哥,他是蒋瑞芝哥哥的孩子。不过因为蒋家是经商世家,华家却是官宦之家,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两家的走动并不多。蒋少玄和她拢共就见过两三次面,在他眼里,也一向只有华珍珍这个表妹,想必在李秋狄和她传出流言之前,他连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华音想着,如果接近李秋狄,以后不免要常常接触蒋少玄,把关系闹太僵也不好,虽然她今天扮了男装,但是难保以后蒋少玄认出来会跟她算账,还是以大局为重,忍一时之气算了。 “蒋少爷想吃什么点心,小的去买就是了。”华音小心地低头,把嗓音压得很低。蒋少玄马上报了一大串点心的名字,都是金陵酒楼里的特级点心。华音边听边在心里记住,还没记完,就感觉到一只手压住她的肩膀。 李秋狄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不必理他。”又对蒋少玄说:“你想吃东西,一会踢完球到酒楼,我请你便是,不要为难这个小兄弟。” 华音感动得眼泪哗哗,没跟李秋狄接触之前,她一直认为他不过是纨绔子弟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颜色其实不学无术不务正业,现在才发觉,原来他竟是这样善解人意,平易近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帅的也不一定是衰人嘛。想罢,又偷偷朝看台上的闵隽尘望了一眼,当然,长得帅又衰的还是比比皆是的。 第9章 男神的调戏 在李秋狄的强力阻止下,华音总算逃过一劫,不用跑大老远去帮这帮少爷买点心。那杯茶被晾在李秋狄手里半天,最后凉了谁也没喝。比赛哨声一响,又被塞回了华音手中。 华音悻悻回到看台的小火炉旁,继续守着小水壶:“烧什么水,泡什么茶,泡了又不喝,白费我一番心力。” “很失望?”清冷的声音自华音背后传来,顿了下,又道,“是不是开始对李秋狄这个人改观了?” 被人点破了心事的尴尬在脸上化作一片红晕,华音脑子里一片混沌,挥着扇子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我是觉得他们浪费可耻。一杯茶争什么争,喝了不就完事了嘛。谁说我对李秋狄改观了?” 华音说完,等着闵隽尘反驳她,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如何接他的话。假如他说她死鸭子嘴硬,她就干脆给他也倒一杯茶,然后问他:“你这么在意我对李秋狄的看法,是不是你根本在吃醋?”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闵隽尘开口。又看到场上的比赛激烈起来,也就把他说的话抛到了脑后。 雪地蹴鞠分为三局,李秋狄等人负责的是第二局。因为第一局新生队已经惨败,所以第二局成了整场比赛的关键。也因为如此,第二局一开始,老生队就全力祭出了制胜的法宝,场上一度刀光剑影,锤子榔头满天飞舞。 李秋狄率领其他京城三美带球一路朝球门奔过去。好几次,对方丢过去的硬物差点就打中他,幸亏他身手敏捷堪堪避过,却让华音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眼见李秋狄马上就要带球冲到球门处,老生队的队长梁羽西却突然身子一低铲了过来,在雪地里留下一人宽的滑痕。本来李秋狄轻轻一跃就可以避开梁羽西,可就在这个时候,那梁羽西却左手搭右臂,从袖子里射出了几枚长钉,李秋狄为自保只能迅速地身子一滚避开钉子,球就这么被抢了过去。 场上的新旧生分为两派,各自为各自的队伍摇旗呐喊。华音本来只是来旁观的,见此一幕,心里不由得来了气,站在看台上就喊:“李公子,加油,揍那个麻子脸!” 老生队的队长梁羽西已经在太学读了六年,如果学龄也算是耀武扬威的资本,那么他可以算是学校里的一方霸主了。不过,在华音看来,这位霸主委实长得寒碜了点,脸大不说,还满是麻子。本来吧,华音从小就一直提点自己,人不可貌相,不过今天见着这位梁队长,她又意识到,有些人的心地就和他的相貌一样,坑坑洼洼找不到一块好地。 华音这一声正卡在两方拉拉队呐喊的间隙中,又因为蹴鞠的草场正面着太学高耸的天楼,声音撞击到天楼传来回声,回声一*交叠,传回来的时候,只剩“麻子脸……子脸……脸……”这三个字分外清楚,一时之间整个老生队的人和梁羽西的脸都跟憋了屎一样难看。 李秋狄从雪地里爬起来,循声而望,见高高的看台上站着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娇小身影。方才送茶来的时候,她将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可大约是看球看得激动,此时帽沿已经滑落,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如玉般白皙的肌肤在雪地里被冻得有些发红,却正有种桃花满面的风情。虽然束着男子的发式,他却一眼看出,她是女扮男装。 李秋狄辨了下,立即认得,她就是冰灯节那天晚上救了自己的那位朱姑娘。 “是她!”李秋狄喜出望外,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朝她迈过去,却被蒋少玄拉住。“你干什么去,先把球赛踢完再说,别忘了,我们跟梁羽西可是下了赌注的。” 李秋狄停住脚,难舍地将目光从看台上移回来,停了片刻,对身旁的蒋少玄道:“接下来,我要速战速决。” 接下来新生队的攻势可以用无往不利来形容。老生队在前半场出动了所有阴招都没能讨得便宜,下半场又故技重施。不过有了上半场的经验,李秋狄和蒋少玄应付得很轻松,连连中了好几球。 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新生队已经领先了五个球。梁羽西恼羞成怒,干脆不管球,嘶吼着冲李秋狄跑过去。快到李秋狄跟前的时候,他倏地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刀,朝李秋狄刺过去。 “小心!”华音吓得大叫一声。 李秋狄立即反应过来,一个旋身避开了那把短刀,同时右手攫住梁羽西的手臂,一个用力让梁羽西吃痛,那把短刀就这么掉下来,扎进了雪地里。 哔!比赛结束的哨声一响,梁羽西浑身就像泄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地上。李秋狄松开他的手臂,整了整衣裳的领子:“我和你赌的是这一局比赛的输赢,我赢了,以后你在太学见着我就自动绕道走,希望你不会说话不算话。” 梁羽西愤恨地看了李秋狄一眼,咬牙切齿:“算你厉害。老子说话算话。” “那还不赶紧绕道走?”蒋少玄凑过来搭着李秋狄的肩膀,“难不成,还要找个乐队给你奏乐打鼓送行啊?” “真痛快。”看着梁羽西羞愤落跑,崔严和苏必欣都快活得不行,崔严直接道,“今晚东升酒楼,我请客。” “不看完下一场?”李秋狄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现在也不过是一比一,想让那些老生从此以后服服帖帖,还要拿下下一场才行。” 蒋少玄不以为然地哼了声:“反正我们只是和梁羽西打赌,赢了这一局就行。老生新生的恩怨管他的,下一局是输是赢,都与我们没关系了。走,喝酒去。” “我不去了,今晚吃多少算我账上。”李秋狄直接挑明,转身朝看台走。蒋少玄挨着崔严和苏必欣,皱眉疑惑:“他是哪根筋不对了?” 苏必欣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朝看台上扫了一眼,“好像那个小厮来送茶以后就有点不对劲了,该不是……”说着忽然浑身哆嗦了下,“你说他拒绝华家二小姐,该不是因为他好上了那一口吧?” 白茫茫的雪地里,身着黑色戎装的青年带着笑意缓缓走来,在雪地里投下颀长的影子。 他每靠近一步,华音就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最后,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咚咚直响。 有件事情她从来没对人说过。十五岁那年的元宵晚上,她偷偷跑出去玩,在金陵一个诗社的擂台上,第一次看到了李秋狄。那时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独自在台上挑战几个诗社的成员。明明是以一敌几,如临大敌的却是诗社的人,每一首诗都绞尽脑汁想要让他落败。李秋狄就这么握着折扇,闲适地站在那里,一一应对,让对方毫无挑剔的余地。 那时她还小,不是没有对这样一个文采翩翩的男子倾心过,也曾偷偷画过几张他的画像。可后来听说他是侍郎家的公子,而且是京城四少之一,有意和他定亲的人多得如过江之鲫,她摸着自己的脸,劝自己不要不自量力,渐渐地也就忘记了。 夏菊喜欢李秋狄,她知道后不过是一笑置之,闵隽尘让她接近李秋狄,她虽然有些意外却并没有多做他想。原本以为自己对他只是年少时候偶然间的青睐和怦然,现在方知,李秋狄一直藏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只是她一直假装不知罢了。 李秋狄越走越近,华音紧张得手足无措。“他应该不是认出我了吧?只是想喝茶吧?”见火炉里的水烧开了,华音立即蹲下来,胡乱抓了把茶叶扔进杯子里,刚提起水壶,就看到一双黑色马靴到了跟前。 “李公子,喝茶!”将茶杯举了起来,递到李秋狄面前,华音蹲在地上,低着头,整个眼睛里只剩下自己的鞋尖。 四周静寂无言,那杯茶也没被接过去。华音正迟疑着,就听到头顶上传来李秋狄略带调侃的声音:“这水太烫了,要不,你帮我吹吹?” “吹……吹?”华音怔住,火辣辣的感觉一下子从脸烧到了耳根子处。这话在她的认知里是句微含暧昧的,只限于情人之间的对话,不过她觉得自己毕竟见识不多,兴许李家的小厮都很体贴,会在泡茶后主动给主子吹凉呢? 既然李秋狄把她当做太学的一个小厮,那她尽尽小厮的本分,应当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吧? 华音僵着手把茶杯端回来,正打算放在唇边吹两下,一只清瘦的手却忽然横在茶杯上方,拦住了她的动作。 第10章 华珍珍的挑衅 “她不是李家的仆人,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华音诧然转过头,对上闵隽尘冷到极致的表情,顿时浑身哆嗦了几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中的茶杯被一把抓过,闵隽尘一口喝了干净,抬起头淡淡看了李秋狄一眼:“既然李少爷不喜欢喝热的,那这一杯就让给我了。” 热茶淌过,唇畔一片灼热,闵隽尘面上却神色不惊。华音怔了怔,那么烫的茶,这闵隽尘的嘴皮得是多厚才能禁得住啊。听他刚刚的话,难不成,是在为她出头? 华音忽然间觉得心有点乱,可到底为什么乱,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偷觑了一眼闵隽尘,他倒是毫无心虚之色,反而瞪了她一眼。 李秋狄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心里有些纳闷。原本只是想逗逗扮作小厮的她,可没想到,她身边竟还有个护花使者。又有些疑惑,闵大夫和她不是冰灯节那晚才认识的吗?为何今天两人却好似很熟稔似的? 心里虽然惊讶,表情却仍然很淡定。“上次冰灯节,多亏了闵大夫,朱姑娘的伤才及时得到治疗,李某还未曾多谢。”谦和有礼,丝毫没有因为闵隽尘方才的插手而不满。 闵隽尘将空茶杯塞回华音手里:“哪里,朱姑娘是我的助手,我帮她也是应该的,李少爷不必谢我。” 助手?华音猛地转头,什么时候变成助手了?这不是直接把她女扮男装的身份给说穿了吗?闵隽尘直接无视她的瞪眼,冷冷吩咐:“把药箱拿过来,替伤者上药。” 什么跟什么啊?这厮不按套路出牌也不先知会一声的。华音弯下腰,正要拎起药箱,却被人抢先一步。抬起头来,对上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的笑脸:“我帮你。” “小姐,你回来以后已经笑了半个多时辰了,消停消停吧。”夏菊看着托腮傻笑的华音,第十三次开口劝她,然后又毫不意外地再次被当做透明人。 夏菊有些搞不明白,小姐不过就是去太学看了一场球赛,怎么回来以后就成这样子了?明明出太学大门的时候,还好好的,闵大夫和李公子一起送她出来,她还很高兴地和闵大夫道了别。哦,不过她没和李公子道别,她连看也没看李公子一眼,头低得快到地上去了。 为此,夏菊去请教府里比较有经验的管家,管家表示,喜欢傻笑是恋爱中女人的一个重要特征,而这个傻笑的时间长短则直接说明了她喜欢那个人的程度。夏菊分析了下,小姐从太学出来的时候,只和闵大夫打了招呼,对李公子完全不屑一顾,这么说来,小姐的心上人很有可能是……夏菊浑身哆嗦了下,觉得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晚饭以后,华珍珍来探华音,一落座又开始秀恩爱。 “姐姐最近在养身体,妹妹本不该来叨扰。不过妹妹藏不住心事,有好消息就忍不住想来和姐姐你分享一下……” 顺便刺激我一下吧?华音如是想着,却也不好下逐客令,唯有接腔:“什么好消息?莫不是妹妹好事将近了?” 华音向来懒得去和华珍珍周旋,她说什么,自己就接什么,早点打发她走就是。再说,今天太学这一遭,华音突然发觉,自己对李秋狄竟还残存着一丝想法,而李秋狄对假借身份的她似乎也很关切,这让她很欢喜。她想,若诚如他那天晚上说的,他和华珍珍什么都没有,那他和她之间未必没有可能。是以,她问华珍珍这一句不过是随口的玩笑话。 不料华珍珍听完却是娇羞一笑:“讨厌,姐姐定是听爹爹说了吧?” “啥?” 华珍珍摸着自己涂得艳红的指甲,神情十分得意道:“我和李公子往来也有一段时日了,爹爹看在眼里也挺喜欢他的。虽说侍郎的官和宰辅还有一段距离,不过爹爹觉得我的终身大事比什么都重要,也就不计较别的了。想来应该这几天爹爹就会去和李大人商讨细节。姐姐你说,我的嫁衣在哪间制衣坊做比较好呢?” “嫁,嫁衣……?”华音听见自己颤抖着问出这两个字,指间顷刻间失却温度,变得冰凉。 华珍珍抬眼看了华音一眼,笑得更加开心:“是啊,爹爹说我出嫁,嫁衣一定要用最好的。我想,干脆多做几套,挑最好的,姐姐说呢?” 华音头脑一片空白,喃喃地应:“自然是好的……” 华珍珍又道:“其实爹娘早就有替我张罗婚事的打算,不过妹妹一直坚持,长幼有序,想等姐姐出嫁了再考虑自己的婚事。偏偏,张家又……哎,不说了,姐姐也别伤心,那张家算什么东西,以后姐姐肯定能找一个更好的如意郎君,是不是?” 华音无言,感觉自己嘴角动了动,想挤出个笑容来回应,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早了,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华珍珍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道,“对了,妹妹还有一事要相求姐姐。” 华音茫然不知地看向华珍珍。 “姐姐最善绘丹青,妹妹出嫁后想在新房布置一架屏风,想着若让画师执笔,难免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如果是姐姐来画,凭着咱姐妹的默契,姐姐一定能画出妹妹最想要的效果。不知这个忙,姐姐能帮吗?” 新房……屏风……华音觉得,自己今天真有些奇怪,心一抽一抽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家里要办喜事了,自己该高兴才是呀。华珍珍嫁出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整天耀武扬威来刺激她了,说起来,这简直是老天在帮她才对。可是,她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姐姐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愿意帮妹妹这个忙?”华珍珍将华音脸上的失落尽收眼底,却是故作不解。 “当然不是。我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她当然会画,反正只要是二妹要的东西,所有人都会帮着她拿到。如果她说不愿意,反倒显得小心眼了。 “那我就先谢谢姐姐了。”华珍嫣然一笑,转身出了门。 夏菊回来的时候,看见华音蔫蔫地趴在桌子上,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桌布被疑似泪水的东西打湿了大片。 乖乖,她不过出去和管家聊了这么一会,怎么小姐又变了个人?夏菊脑海中浮现出管家语重心长教育自己的画面:“小菊花,你还小,不懂得爱情这种东西,它能时而叫你欢喜,时而叫你忧愁,前一刻还笑嘻嘻的人,下一刻就泪流满面。总之,一言难道爱情苦啊。”说这番话的时候,管家还应景地抹了把眼泪,脸上带着饱受爱情摧残的沧桑。 夏菊觉得,管家真不愧为华府经验最丰富的老者了,以后她若遇到爱情上的障碍,一定还要再去请教下这位博学的导师。不过,眼前小姐这样无精打采的,可如何是好? 这个晚上,华音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金陵曾流行过一种小布偶。有一回,她看见爹爹给二妹买了一个,二妹拿在手里好不得意。她很羡慕,却不敢去求爹爹,只好自己偷偷攒钱,一文两文地攒,还让夏菊把自己的小皮袄拿去卖了。后来,她总算攒够了钱,却发现,金陵早就不卖这种小布偶了。她知道珍珍早就不玩那个小布偶了,就去问她能不能把小布偶让给她,可是珍珍听完却直接把布偶给撕碎了。 华音对着那堆碎掉的棉花和布片哭了很久很久,她伤心的不是自己得不到这个小布偶,而是因为她的一句话,让这个小布偶被彻底毁掉。如果她不去和二妹要这个玩偶,以二妹的性子,就算不喜欢了,顶多扔在一旁不玩就是了。可就因为她喜欢这个玩偶,二妹要叫她伤心,才起了损毁之心。有些事情,你无心之失,却造成了最不愿意看到的后果。华音后来明白,想保护自己心爱的东西,有时候最好的办法,恰恰是隐藏起自己的爱意。 对李秋狄的感情,她一直隐藏得很好,连对夏菊也未曾透露过。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最后还是和他扯上了关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华珍珍才非要得到李秋狄不可。而现在,她果真得到了。 华音觉得,自己也许是想太多了。时过境迁,有些事情未必会像小时候一样。华珍珍毕竟也长大了,即便现在争强好胜的性子还在,却不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得到了就弃若敝履。再说了,李秋狄也不是个玩偶,他是金陵少女眼中的完美男人,就凭这一点,华珍珍想必也会懂得珍惜吧? 第11章 秋少的生日会 一夜无眠,清晨醒来浑身都跟散了架似的。华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喊了夏菊几声,没见着人,只好自己起来打水洗脸。一照脸盆,却被自己的面容吓得差点栽倒。这黑眼圈,这鸟窝一样的头发…… “果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以前和夏菊去偷鸟蛋,几个晚上不睡都精神焕发,现在才一个晚上睡不好就成这样了……”女人的青春也太短暂了,华音忽然觉得,自己好心伤啊,心伤之余,又有些无力追悔的感觉。 “知道岁月不饶人,就多照顾着你这张脸,毕竟是我费了多少心力救回来的。” 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忽然响起,华音咬了咬牙,转过头去:“你下回来能不能先敲敲门?你喜欢当背后灵,我还怕鬼呢。”幸亏她已经百战不惊了,否则天天这么吓,迟早吓出毛病来。 闵隽尘两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手指交叠,从容道:“是你的丫鬟说,你想我想得一会笑一会哭的,要我早点赶过来看看你,我也是受人之托,无可奈何。” 一大早天刚亮,他就被夏菊的拍门声吵醒,一开门就被她拱着轮椅推到了华府,说是她家小姐昨天从太学回去以后就想他想得茶饭不思,疯疯癫癫,他很有兴趣想看看,她能疯成什么样。现在看来,果然病得不轻。 “你说我想谁?”华音觉得,这真是她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我想你?我要是想你,那一定是我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夹着脑袋了。” “疼不疼?”对方毫无预警地问。“当然疼啦。”华音亦是毫无防备地回答,然后随即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门夹着脑袋当然疼啦,你真是没常识。” 闵隽尘笑了笑,慢悠悠道:“我向来信奉实践出真知,没经历过的事情,绝不会妄下定论的。脑袋被门夹这种事情,我没做过,自然不晓得疼不疼了。” “你……!”华音觉得,自己再和此人理论下去,她的智商就要荡然无存了,“你到底来做什么?” 闵隽尘提起自己腿上的药箱,收敛起笑意,正经道:“医者父母心,即便你不是想我想疯的,我也不会与你计较的。过来吧。” 华音这才消了些气,坐了过去,只是神情还和昨晚一样萎靡不振。闵隽尘将手指搭在她的皓腕上诊脉,口中却是问出与病情毫不相干的问题:“昨天出太学的时候不是还很开心吗?怎么一个晚上,就天翻地覆了。”以他的判断,李秋狄对她是有那番心思的,他也看得出,她不是完全不懂。这样郎有情妾有意的,不该是现在这种表情才是。 华音咬了咬唇,没有说话。闵隽尘听完了左手的脉搏,又换了右手搭上去:“我们既然是盟友,你对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别忘了,接近李秋狄,可是我提出来的。” “他要和华珍珍成亲了。”华音低着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件事情。她一直以为,自己接近李秋狄是为了帮闵隽尘,又或是为了拿到那棵雪芝,可原来她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所以你就在这垂头丧气,打算这么看着他们两成亲?”闵隽尘问。 “不然还能怎么样?”华音有些无助,耷拉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手腕仍保持不动让闵隽尘听脉,“难不成我要去闹婚礼么?”就算她愿意去,新郎愿不愿意跟她走还是个问题呢?何况,她根本没有厚脸皮到这种程度。之前还能借着帮闵隽尘这个借口去接近他,现在,她总不能从婚礼上把他拖走,然后告诉他,我喜欢你,你别和我妹妹成亲了好不好? 如果能这么做,她也委实太无耻了些。 闵隽尘看着她脸上表情变化万千,俨然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中,与夏菊所说的疯疯癫癫倒真是相去不远。不得已打断了她:“你就不想听听他的解释?”印象中,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明明爹不疼娘不爱,却还是常常脸上挂着笑容。她惯会安慰自己,想事情也善于往乐观的一面去,这一次,却当真失了方寸。 闵隽尘唇边忽然溢出一丝苦涩的笑,这真是他始料未及的结果啊。 华音抬起头来,义正词严地道:“都要成亲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话毕又觉得自己态度有误,陡地又垂下头去,“我哪有什么资格叫他解释?我和他什么都不是……” 闵隽尘叹息了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事来,递给她:“你最好确定,你们之间是否真的什么都不是,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伤心下去。” 华音迟疑地接过闵隽尘手中的信,良久才反应过来:“他写给我的?” 闵隽尘这回没有调侃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末了,道:“信是昨晚送过来的,我本来是想等你自己拆来看,不过早上夏菊说你神情有异,我担心刺激到你,就先拆来看了……”见华音嘴角抽搐眼神不对,又忙道,“嗳,你不用谢我,助人为快乐之本。” 华音当场石化,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以为像自己这样顶着一张天下第一丑的脸还能活得逍遥自在的就已经算是厚颜无耻到极点了,却没想到,人外有人,竟有人的厚颜程度远远胜过于她。她很高兴,很安慰! 闵隽尘很识相地,在华音石化缓过来之前,走为上计。出门时碰到夏菊,还体贴地嘱咐了一声:“你家小姐一会看完信可能病情会加重,为防万一,你还是准备根棍子,若是事情不对劲,先一棍子敲晕免得酿成大祸。” 夏菊听罢,如临大敌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厨房寻摸棍子去了。 华音拆开那封信,淡淡的墨香从纸上溢出。她从没想过,李秋狄会写信给自己,像做梦一样。担心真是做梦,抖开信纸前,华音还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感觉到肉疼的同时还有一点点幸福的感觉。果真不太真实。 李秋狄称呼她为朱姑娘。华音原本不太喜欢这个姓,因为其念着时谐音就像某种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动物,可因为李秋狄的书法写得好,这个字此刻看起来,竟像一个长裙飘曳的亭亭少女,越看越顺眼。 李秋狄在信里说,他之所以把信送到闵隽尘的医馆去,是因他不知道她的具体地址。然后才进入正题,说三天后是他的生辰宴,想邀请她前去。末了,又加重了语气表示,他会非常期待她的到来,希望她不要失约。 华音念完信,怔愣了良久,先是仰天大笑了三声,然后又垂下头来,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最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在房间里打转,一边转一边叫:“我死定了,我死定了……” 夏菊蹲守在角落里,见此状况,不由得对闵大夫的先见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慢慢地接近华音,然后举起了那根擀面杖,朝着她的后脑勺就是一棒。 看着华音的身子慢慢歪倒下去,夏菊叹了口气:“小姐,我这都是为了你的性命着想啊……” 三天后,金陵李侍郎府。 难得赶上有太阳的一天,覆盖金陵的白雪消融得七七八八,恢复了一些生机,晴空上又无白云遮蔽,一片蔚蓝,阳光暖暖地投射下来,倒也是惬意极了。 “秋少,老实交代,你今年是中什么邪了,竟然给自己办生辰宴。你以前不都最讨厌办这种劳什子宴会,怕来的女人缠着你不放吗?”崔严靠着李府后院的槐树,对正在树下喝酒的李秋狄好奇问。同为京城闻名的贵族少爷,崔严和李秋狄的爱好却截然不同。前者喜欢风花雪月,不热闹不好玩的地方绝请不动他少爷;后者却是对众星拱月不胜其烦,偶尔露面,亦是被几个损友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三天前,当性喜热闹的崔少爷接到对宴会避之唯恐不及的李少爷的请帖,邀请其来参加生辰宴时,委实激动了一番。激动过后,又深深地疑惑了几天。直到今天,总算将疑惑给问出了口。 李秋狄端着酒杯,倚在石桌旁,借着阳光,双眼朝杯子里看去。表面上是在看杯子,可瞎子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根本不在酒上,一脸的笑意都快淌成河了。 蒋少玄那厢正和几个贵族千金打完招呼,听到崔严问话,也很是好奇地探了过来:“我也有一个问题。那天在太学,你丢下我们几个,和那个小身板的家伙去干什么了?”想了想,补充道,“其实我本人并不反对别人好那口,我就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也……”又呵呵了两声,“你当真好上那口了?” 李秋狄捏着酒杯抵在唇边,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有些答非所问:“她和别人不一样。” 蒋少玄将他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下,又是呵呵两声,道:“那是自然,你的口味一向……”顿了顿,“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一样的?” 李秋狄转着酒杯,眼神悠悠地看向庭院深处:“冰灯节那天晚上,是她垫在底下,我才不至于受伤。” 这回是崔岩反应过来:“垫,垫在底下……”蒋少玄接口:“原来那晚你失踪是去……” 二人心想,怪不得那天场面一乱,秋少就不见了踪影。原来竟是去干这种勾当去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忽觉一阵寒意。 第12章 误打误撞的路痴 华音平生最恨的就是参加宴会。虽然身为华家大小姐,她老爹没事就爱三天两头请人到家里吃饭顺便收收小礼,但她一向被特殊“礼遇”,可以不用出现在人多的场合。而实际上她本人向来也不怎么热衷抛头露面,一是因为金陵的贵妇们吃饱饭没事做就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她一出现难免就成为她们舌尖上的笑料;二是因为,她原先那张脸,穿什么漂亮衣服都是白搭,所以府里干脆把这项开支给省了。 如今,李秋狄的生辰宴近在眼前,华音才开始烦恼起来,她要去哪里找一身能拿出手的衣服呢?整个衣箱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件体面一些的衣服,华音觉得,她真是白当着华家大小姐这个名头了。 夏菊过来伺候茶水,见房间里就跟遭了小偷似的,衣服丝巾丢得满屋子都是,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姐,虽说是李公子的生日宴,你这么大阵仗也有点太夸张了吧?” 华音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要不是你一棍子把我放倒害我睡了两天,我会没有时间准备衣服吗?” 夏菊立即举手投降,嗓音中带了一丝委屈:“我错了小姐,可是也不能全怪我啊,是闵大夫说……” “不许再提这个人!”一提起闵隽尘,华音就觉得自己浑身的无名火没有地方发泄,正好手里握着一条丝巾,她两手一用劲就给撕成了两半。夏菊吓得咬紧牙关再没敢出声。 最后,华音从一堆衣服里翻出了一身青色长裙。那是她十五岁那年,小姨送给她的。虽然她第一次穿上,华珍珍就取笑她看起来不像个小姐倒像个丫鬟,可是这么多年,她的衣服朴素惯了,穿着太鲜艳反而浑身不自在。 匆匆套上衣服后,华音就直奔侍郎府。怕夏菊出现会穿帮,特意交代她不用跟着进去。因为来得有些晚了,怕宴会已经开始,也不敢引人注意,只好贴着墙边走,慢慢找寻李秋狄的身影。 侍郎府虽然不比华府宽敞堂皇,可一圈走下来,也能让一个弱女子觉得有些疲乏。华音觉得,自己方才就不该因为害羞拒绝李府小厮带路的提议。她的性子实际是沉稳大方的,但是偶尔也会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而不那么大方,比如,参加心上人生日宴这样的事情,她觉得就有些放不开。保持一点适度的矜持,花费一点时间找人,有时候也挺浪漫有情调的。 不过这种情调也仅仅限于她能找到人的前提下。虽说李府的花园委实不小,此时也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但既然是生日宴,总该能一眼看出谁是主角的。华音扫了整个花园一眼,却是一点也找不到李秋狄的身影。 难不成,李府有两个花园,今日正好办两场宴会?而她所在的这处,并非李秋狄办生日宴的那一处? 华音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犹豫了下,她决定不动声色地转移阵地,脚步慢慢地挪到了月亮门处,一个拐弯便离开了花园。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回廊,极目望去,好似通往一处院落。华音小心翼翼地前行,半途中还反思过一回,觉得自己未免想太多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又劝自己还是赶紧回到花园去算了。但她前面二十年已经习惯了躲在暗处看别人热闹开心,对于片刻之前那个人山人海的花园委实有些恐惧。与其说是怕走错地方,还不如说是她为了躲避人群而故意逃开的。 这回廊果真通往一处幽深的院落,院中草木都已经凋零,一株大槐树拔地而起,高耸过墙,可以想象,来年春天定是枝繁叶茂。槐树下安置着一方石桌,桌上用炭炉热着一壶小酒,热气氤氲,旁边四盏白瓷酒杯零落地布着。 华音靠近火炉旁闻了一下,唔,是上好的醉八仙。又拿起一只酒杯端详了下,极品的白瓷。半晌,忽然间反应过来瞪大了眼——这里有人,而且,还是好几个人。 一阵脚步声传来,华音忙乱之下,只好匆匆躲到槐树树干后头,手里还握着一盏酒杯。幸好这棵槐树够大,能完全遮住她,否则,真要被抓个现行了。 透过树干上被蛀空的小洞,她看见蒋少玄闲庭阔步从拐角处走出来,对身后的李秋狄道:“幸好上次在你这留了一套衣服,否则今天就要出丑了。” 李秋狄笑了笑:“谁让你蒋少爷那么绝情,这杯酒泼得理所应当。” “是不是朋友啊,这么挖苦我?难道对着不喜欢的人,我还要做戏去哄她吗?你要是真这么想,当初华大小姐又怎么会为了你跳池塘呢?”蒋少玄反驳道。 乍听到自己名字,华音在树干后头抖了抖。天知地知,她真的不是为了偷听而躲在这里,不过身为当事人,她对李秋狄的答案很是好奇。 李秋狄停住脚步,正好立在石桌旁边,与华音仅仅一棵树的距离。低沉的嗓音传来,让树后头的人吓得连气也不敢喘。 “我从没想过伤害她,那些信的内容会流出去,并非我的本意。”整个金陵的人都以为,他收到那些信以后当成笑话来看。其实他和华音根本连话也没说过,又何必贪图一时之快去伤害她呢?更何况,他明知信根本不是她送的。 这种话在蒋少玄听来,就是男人的狡辩。他凑近李秋狄,心照不宣地笑道:“你要是真不想伤害她,华府宴会那个晚上,你就不会当着她的面,和珍珍搂抱在一起了……”又道,“珍珍是我的表妹,又是华府的千金小姐,你选择她是明智的。虽然说华音也是我名分上的表妹,不过毕竟不如珍珍和我亲。如果你能和珍珍走到一起,我是乐见其成的。只是不知你怎么想?” 这句话问得直白,答案不过就两个,愿意,不愿意。华音转过身去背靠着树干,忽然有些害怕了。早知道就乖乖待在花园里,哪也不去,现在困在这里,走不得,说不得,连不想听的,也非要听了。 李秋狄干脆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拨了拨火炉里的木柴:“二小姐是你的妹妹,你就该知道,我对她也是兄妹之情,怎么会有其他的?” 蒋少玄哼了声,也跟着坐下来:“我这个表妹可是心心念念要和你在一起。我姑姑和姑父,你爹娘似乎也不反对,怎么你就这么一根筋呢?” 李秋狄笑了笑:“非我所欲也。” “所以你所欲的,是太学那个送茶的小丫头咯?”蒋少玄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那天没瞧仔细,不知是什么样的,竟然能叫你这京城第一贵公子动了心。我倒要见识见识,她会来吧?” 太学的小丫头?说的是她吗?华音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李秋狄没有说话,是代表默认了吗?可珍珍说的成亲,又是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厢崔岩和苏必欣踩着小路过来了。 苏必欣自称酒少,一向无酒不欢,见到李秋狄和蒋少玄在石桌旁边醅酒,立即嚷道:“我就说你们俩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躲这里喝酒了。快给我倒一杯,咦,我的酒杯呢?” 华音手一松,酒杯哐当一声,就这么砸到了地上。 华音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竟然能跟京城四美坐在一起喝酒,还是在李秋狄的府邸里。如果被人看见,估计明天她就要成为金陵少女打小人的对象了。不过李秋狄很周到地让两个下人月亮门边守着,言明不得让人进来打扰。这个寿星公就这样放着整个花园的客人不管,在院子里煮起了酒,和其他人聊起了天。 其实说到煮酒,华音是个中好手。什么样的酒,该在什么样的温度下喝,她如数家珍。从前因为爹爹对她禁足,为了排遣寂寞,她没少看一些闲书,也偶尔偷跑出去和一些老江湖讨教。对比大多数只看《女诫》的金陵少女,华音要算见识广博得多。只是,她不太喜欢将这份见识摆出来。 酒温得差不多时,李秋狄将酒壶从水里取出来,倒了一杯,想了想,问华音道:“你会喝酒吗?” 华音深深觉得,良家少女此时应该回答不会,这样才显得是足不出户,行为端正。可是她这个人一向很实在,李秋狄的酒刚一倒出来,酒香就勾得她直接吞了口唾沫。 第13章 酒论 李秋狄笑着把酒杯递过去,华音小呡了一口,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向来善于观察女人脸色的崔岩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嘘寒问暖的机会,尤其是对这样一个美貌的女子,见状忙问道:“是不是喝不惯?要不要我给你换成茶水?” 李秋狄正倒酒的手停了停。 华音摇了摇头,礼貌地回以一笑:“这酒是好酒,就是温得有些太过了。应该在水冒泡之前取出,方为最佳。” 苏必欣是四人之中最早敲定婚事的,其未婚妻周小姐乃是太学教授之女,幼承庭训,知书达理,行为举止无不端庄。他虽然对未婚妻死心塌地,但有时也难免觉得她太过一板一眼,此刻难得遇见一个会喝酒的女子,顿时有些新奇惊喜,竟破天荒主动搭话:“你懂得煮酒?” 李公子刚回过神来倒酒的手又是怔了怔。 华音腼腆地将唇抿成一个淡淡的笑容,十分谦虚道:“谈不上懂,只是略知一二。” “你且说来听听。”崔岩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华音,对这位美人俨然起了不小的兴趣。 华音今天过来其实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出,半刻钟之前她还劝诫自己要保持一个良家少女的姿态,结果一杯酒下肚,一高兴就全忘到脑后了。好在她酒量虽然浅,酒品却还是很好的,除了喜欢说话,倒也没有别的毛病。 酒意泛上来,又逢着有人感兴趣,华音干脆将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这女儿红就像少女情怀,含苞待放,如果煮久了就失去香气了,八分热就可以了。如果是七里香的话,就要煮久些让其香味充分散发出来,倒出来的时候,还可以再闻片刻,感受下香味再喝。假如是下大雪的天气,取一壶青梅酒,将酒搁冷水中烧开,取出后加梅树上冰雪二两,不冷不热,最为可口。” 华音说完,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瘆人。抬头一看,四个大男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她赶紧正了正衣襟,呵呵干笑了两声:“其实尽信书不如无书,让各位见笑了。” 蒋少玄舒了口气:“原来是看书得来的。吓我一跳,我就说嘛,我们四个在金陵也算是喝酒吟诗的翘楚,竟会比不上你一个小丫头?”话毕,又好奇问,“你看的是什么书?” 华音正为自己一番高谈阔论洋洋得意,闻言差点一下子栽到了石桌底下。她哪里知道什么书,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会有这种书啊。 华音之所以懂这些,是有一年她去小姨家暂住,附近有座悬空山,她去玩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老乞丐用来抓猎物的陷阱里,后来就跟着他混了一段时间。打鸟猎物,喝酒钓鱼,这老乞丐懂得还真不少。说来也奇怪,那老头在山上住了那么久,也遇过不少路过的人,却从来没有一个像她一样对眼缘的,于是将不少窍门教给了她。 幸亏她和老头学的本事里,有一项是信口开河,面对蒋少玄的问题倒也能轻松应对。 抬起秋水般的眸子,一派天真回道:“蒋公子不知道吗?李白是酒仙,他曾写过一本《酒论》,说的正是饮酒之事。” “是吗?”蒋少玄听都没听过,转过头去问李秋狄,“你读的书多,可有涉猎?” 李秋狄皱眉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读过这本书。 华音接着李秋狄的回话道:“那也许我家的是孤本。哈哈,真是太幸运了。” 崔岩极感兴趣道:“那改天你借我读一下。” 华音刚直起来的身子又差点歪了下去。勉强维持住镇静,肃然道:“那待我回家找找。”不过十成十这个孤本将会从此消失于世了。 因为是李秋狄生日,众人没有在庭院里停留太久,喝了两杯酒后又转到了先前的花园。满堂宾客挤挤,都来给李秋狄敬酒祝贺。华音一见这种场合就浑身不自在,又因为许久没喝酒,这回多喝了两杯,一时犯了酒劲,走过去拉住李秋狄的袖子,十分委屈道:“我们不待在这里好不好?那么多人,我害怕。” 华音从小模样难看,别人家孩子撒娇卖萌跟爹娘要钱这样的把戏对她来说根本不可行,因为她笑的时候比哭还难看。所以每回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刻意作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闷闷不乐的模样。即便爹爹不心软,二娘也会担心别人说她这个后娘的闲话,所以赶紧给钱打发她了事。 这么多年练下来的功夫,可不是虚有其表。她只要站在那里不动,把小嘴瘪起来,再用无辜受害的眼神瞅着自己的鞋尖,立时就能让人对她心生愧疚之心。 但此时此景又有些不同。她的脸在闵君臣的治疗下已经基本看不出瑕疵了,撇去那个丑陋的胎记,她其实也是十足的美人一个。又因为平时活泼精神,没有寻常大小姐的娇纵肤浅,使她看起来又比别的美人要动人三分。 此时,她扒着李秋狄的袖子,带着醉意哀求了这么一句,李秋狄觉得,自己的心霎时间就化作一汪春水了。 “你喝醉了是不是?”李秋狄将手背贴上她的额头,顾不得在场宾客的眼光,极温柔极珍重道,“我送你回去。” 华音点了点头,随即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带着往大门处走。暖阳投射下来的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华音觉得,此情此景甚不真实。 正好经过一处风口,寒冷的东风吹过来,华音一下子清醒了几分,慌乱地挣脱了李秋狄的手。 她讷讷地站在离大门几步的地方,对有些错愕的李秋狄道:“呃……你是寿星,这么跑出去实在不太好。其实我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会说这两句话完全是因为她觉得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给人添麻烦,李秋狄邀请她来参加宴会是出于好心,她怎么还能把他带走,破坏他的宴会呢?虽然他牵着她的手令她感觉很受用,这种温暖除了小姨之外从没有人能带给她,但面对诱惑而还能坚定立场,这样的情操不多见,她应该努力保持。 李秋狄看着她双颊泛红,已经有些喝醉的姿态,却还是努力地站直身体,睁大眼睛装出一副清醒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好笑。明知是他的宴会,却一身素裳就跑过来了;花园那么多人,她却偏偏躲到院子里;一谈起酒来滔滔不绝,一见人就觉得害怕……她身上有越来越多的谜题,他真的很好奇答案。 可是他却不想唐突吓到她,于是温言道:“你喝了酒,回家想必要被责骂。我让小厮驾着马车送你去闵大夫的医馆,让他先替你解了酒,再回去好不好?” 说罢,直接招手让下人准备马车,又将她扶上了马车,又叮嘱了一句:“解了酒以后就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过两天我再去看你。” 华音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似听懂了,又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乖乖地便钻进了马车里。帘子一放,整个人就歪倒在车厢里。马车刚跑了一小段,就忽然勒住,车里的人顺势朝前一滚,差点就翻出了车厢。夏菊扑上马车,被惊吓得不小:“小姐,你怎么醉成这样?” 每年冬季有太阳的日子,小谢就要把医馆里的药材拿出来晒晒。虽说这是他分内的活,不过公子若是得了空,也常常会来帮忙。可是今天……小谢偷偷望了一眼,他家公子坐在院子里呆了大半个时辰了,药材都晒完了也不见一点动静。 小谢一边把药拨拉开去,假装晒药路过,顺便道:“公子,冬天的太阳毒,你都晒了好一会了,不如回屋歇歇吧。” 闵隽尘没有理会他,仍旧孤寂地坐在轮椅上。小谢讨了个没趣,只好转身回屋。刚迈开两步,却听得身后的人问:“小谢,你跟了我那么久,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谢停下脚步,觉得他家公子问出这个问题真是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回答:“公子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赠医施药,救死扶伤,邻里乡亲都觉得公子是一等一的大好人。” 闵隽尘牵了牵唇:“你也这么觉得?” 小谢愣了愣,毫不掩饰道:“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跟在公子身边十年啊。” 十年了。闵隽尘轻轻吸了口气,久得他差点就放弃希望了。 两人的对话到这,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打断。夏菊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闵大夫,我家小姐喝醉酒了。” 闵隽尘收起回忆的思绪,推着轮椅到马车旁,让小谢帮着夏菊把车上的华音抬下来,安置到他房间。夏菊一边走一边抱怨:“再也不相信小姐了。说什么自己千杯不倒,结果醉成这个样子。” 折腾了一通之后,小谢领着夏菊去熬醒酒汤,闵隽尘则留在房里照料华音。床榻上的人睡得深沉,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面如桃花,朱唇轻启,透露着一种别样的风情。闵隽尘敛下眼眸,搭了搭她的手腕,良久,轻轻哼了一口气。 幸亏她克制住贪杯,否则,以这药和酒相混的效果,她会醉个三天三夜也未可知。思忖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沾了些药水抹在她的人中处。 第14章 醉梦忽遇旧时人 华音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八岁那年,和玉弓重遇了。只是梦中的他似乎高大了许多,不是当年那个小屁孩了,她自己也变了样,只比他矮那么一点。 玉弓来找她,一见面就将她推倒在地,怒气冲冲:“你为什么叫你二娘打我?她打得我好痛你知道吗?” 其时华音已经等了他好多天,见他终于出现了,很是高兴,也顾不得和他计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摊开来,讨好的语气道:“你看,我把石头捡回来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滚开!”玉弓却是不领情,一个挥手打掉她手上的石头,“你根本不关心我的死活,你和华珍珍是一伙的。” 画面一转,玉弓和她一同站在紫荆树下,两人的脚下落了厚厚一层花瓣。面前的青年长身玉立,一身极端庄的白色长袍,黑发垂在胸口,像是光滑的锦缎。 华音从没见过玉弓这么得体过,不由一阵惊讶,脑中一下子空空的,鬼使神差地问:“你哪偷来的衣裳?” 花瓣飘落下来,玉弓的嘴角抽了抽。华音想起他骂自己的话,又气问:“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理我了吗?” 玉弓闷闷不乐地看向她:“因为你说想我,所以我来了。”华音啊地咬住自己的拳头,更加惊讶了:“我竟说过这么不要脸的话?”又怅然地低下头来:“我确实挺想你的,不过你心里大概还在记恨我吧。”叹了口气继续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和珍珍绝交了,因为她欺负了你。” 玉弓半晌没有说话,华音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树上的花瓣又落了一层,铺在绣花鞋面上,还怪好看的。良久,才听到对面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我走了十年,你想过我几次?而你可知,这些年,我又想过你多少回?” 华音抬起头来,却只看到玉弓修长的背影立在花瓣纷飞之处。他缓缓地开口:“我对自己说过,无论如何都要回来见你一面。可原来,你早把我忘了……” “忘了”二字震耳欲聋,带着滔天的怒气,华音看见玉弓的身影忽然模糊胀大,慢慢化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精。她吓得腿软,连叫救命都忘记了。 那蜘蛛精朝她扑过来,叭一口就咬掉了她半个胳膊。她看见自己的血流啊流,淌成了一条小河,心想,完蛋了,这下死定了。可下一刻,有人递过来一张帕子,替她围在那条断胳膊上,温柔道:“不疼了,敷上药就好了。” 华音第三次被吓了一跳。这么温柔对她的人,竟然是闵隽尘。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华音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是因为闵隽尘的出现而被吓醒的,醒来还出了一身冷汗。一睁开眼,冷汗差点倒渗回去。 闵隽尘坐在她的床边,手里握着一条白色纱布,正要替她裹在胳膊上。华音愣了愣,环顾了下四周,问道:“那蜘蛛精呢?” 闵隽尘自顾自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冷冷道:“如果你想继续做梦,我不介意给你一棍子。” 华音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原来我是做梦啊。”小声嘀咕,“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温柔的时候呢。” 闵隽尘包扎的动作停了片刻,又恢复如初,冷冷道:“你方才做梦,叫了‘玉弓’这个名字好几遍。”说罢,纱布在华音的手臂上狠狠地打了个结。 “啊!!”华音痛叫一声,“你谋杀啊,闵隽尘。”忽然反应过来,盯着自己的手,“我怎么受伤了?” 白衣青年不紧不慢地撤了药箱,转过轮椅甩给她一个背影,才淡淡出声:“李府的马车结实得很,没把你撞个伤残就不错了。” 华音的脑海里似乎回忆起了一些片段,李家的花园,后院,还有那桌酒……天,她竟然在李秋狄面前侃侃而谈喝酒论,还喝醉了中途落跑,她的脸啊,要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闵隽尘,你那里有没有吃了可以让人失忆的药?”华音自暴自弃地瘫在床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觉得我以后估计没办法再去见李秋狄了。” 闵隽尘收拾好药箱,转个方向去火炉里拨了拨炭火,让屋子里烧得更暖和一些,才回身到床边,手指交叉靠在椅背上盯着她。他姿态越是从容,那张毫无表情的俊脸就越是能让人压力倍增。 华音被盯得莫名浑身发寒,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以李秋狄的家世和文采,他见过的美貌端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即便你现在有几分姿色,难道就能讨得他的欢心?” 华音迟疑了下,怯懦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你出其不意,才能克敌制胜。” 华音干笑了两声:“一看你就没谈过恋爱,讲得跟打仗似的。” 闵隽尘手指刷的分开,分别紧握成拳。华音立即肃然改口:“不过兵法中的一些计策对于恋爱也是具有深刻的指导意义。”又加紧解释,“比如出其不意这个计谋,我觉得对我就很适用。” 闵隽尘哭笑不得,扔了把梳子过去:“打理好了赶紧给我走人,省得我看见你心烦。” 华音端详着半月形的紫檀木梳子,想起刚才闵隽尘的话,问道:“我睡着的时候,真的叫了‘玉弓’这个名字吗?”见闵隽尘没有否认,又低头叹了口气,“我好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两人良久无言。就在华音以为闵隽尘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的时候,他又突然问了句:“他是谁?对你很重要?” 华音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个儿时的玩伴罢了。”只是她一直心里有份愧疚之心,所以长久也不能忘怀他。 闵隽尘闻言,抬眸凝视了她一眼,难得严肃道:“既然如此,就把你的心思都放在李秋狄身上,别忘了,他手上有治好你的最后一枚药。” “我可不是为了药才接近他的。”华音急忙反驳,感觉自己在他口中好像成了势利小人,为达目的,不惜利用别人的感情。下一刻,又有些心虚,“诚然,你当初是和我提过药这一回事,不过,我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帮你……” “哦?”闵隽尘挑眉,眼里含了丝笑意,“帮我什么?” “就是……”华音想,这种事情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肯定是要遭到他抵死否认的,毕竟闵隽尘这人有点特别。他的特别在于他很勇敢,凭着这样差的先天条件,竟然敢去肖想华珍珍这样高阶的天鹅。说难听点,华珍珍就是自戳双眼,也未必看得上他。可见,如果她将这层窗户纸捅破,闵隽尘搞不好会羞愤到当场自杀的。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谁让她有一副菩萨心肠呢? “好吧,我就是为了药接近李秋狄的。”华音干脆地扛下来,又道,“不过经过今天这一闹,我估计他对我的印象已经一落千丈了。” 闵隽尘将手肘抵在轮椅靠手上,拖着腮看她:“我看未必。” 不得不说,闵隽尘真是料事如神。第二天一早,李秋狄就迫不及待到医庐来寻医。接连的好几天,李公子天天报到,浑身各个部位挨着不舒服了一遍。 华音长期在闵隽尘处厮混,对药材什么的也认得七七八八,打起下手来,倒也是游刃有余。李秋狄问完了药,也不回去,就坐在医庐的院里,跟着那堆药材一起晒太阳。 每当此时,小谢就会偷偷附耳华音:“真难相信,这就是之前把你甩了还让你在整个金陵颜面荡然无存的李秋狄。果真男人都是很肤浅的,只看外表不看内在。” 华音闻此言论,很是崇拜地望向小谢:“这么说,你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男子了?” 小谢毫不迟疑地点头,表示自己当然绝然不可能是这样肤浅的男人,在他心中,只要是内心美丽,就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女子。 华音双眼发亮:“我一直想帮夏菊找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今天,终于找到了。” 小谢吓得一屁股摔坐在煎药的炉子边:“别开玩笑了,就夏菊姐那副身材,我又不是养猪的……” 华音哀叹了声,不理小谢,又继续苦命地扇着十几个火炉,把药煎得风生水起。片刻后,当她把十几副药都煎好倒出来以后,转头一看,闵隽尘和李秋狄竟然在院子里摆起了棋盘,下起了棋。 华大小姐心头的火苗簇簇地就腾了起来:老娘在这边对着火炉热了大半天煎药,你们倒是闲情逸致地下起棋来了。 踱了过去,见棋盘上黑白二子密密麻麻,就跟白豆腐上洒了黑芝麻似的。华音生平对很多事情都学得极快,却有几样是她毫无天分的。比如,围棋;又比如,钓鱼。 围棋讲究的是个博弈,钓鱼讲究的是个淡定。老乞丐说她毫无心机,所以无法领会围棋的奥妙,又说她这闯祸性子哪里能等别人上钩,一般都是自己先上钩。 能拜在一个如此了解自己的师傅座下,华音觉得也是不枉此生了。 悻悻地看了几眼后,她从棋盒里摸了几颗棋子,蹲到一旁跟小谢玩起弹石子来。刚弹了几下,就见一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跑过来,直至她身边才停下,道:“闵大夫,万花楼的姑娘们病了,妈妈请你过去看一下。” 第15章 青楼一日游 华音一听到万花楼这个名字,顿时精神一振。这可是传说中一掷千金才能进去的地方,听说里头金碧辉煌,珠玉生辉,是金陵达官贵族的消遣场所。她想去见识很久了,无奈囊中羞涩,实在没辙。也曾经想着偷偷溜进去,可是万花楼的看门个个眼神毒辣,她混在人群里还没踏进去,就被扔了出来。 华音看向闵隽尘,没想到,斯斯文文的闵隽尘竟然还是万花楼的专用大夫啊,也不知道他去过多少回了,有没有被那些姑娘吃豆腐?脑子里一下子浮现闵隽尘被一堆花枝招展的姑娘围住的情形。 闵隽尘捏了颗黑棋在手中,闻言,道:“真不巧,今天的问诊时间过了。” 中年人一听,没好脾气道:“要不是问了好几家医馆都不去,我会来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好几家医馆都不去?看来是奇难杂症啊。”黑棋落下,“那我更不能去了。”笑了笑,“以免拆了我这医馆的招牌。” “姓闵的,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就把你的腿给卸了。”中年人说着,就要冲上去对闵隽尘不利。华音赶紧站起来挡过去,堆笑道:“有话好好说嘛,大叔。不知万花楼的姑娘们得的是什么病?” 中年大叔这才脸色稍缓:“上吐下泻的,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叫了好几个医馆的大夫,开的药都不见起效。再不想办法,万花楼就要关门大吉了。” 怪不得这大叔这么着急,原来是怕自己饭碗给丢了。华音想了想,回头对闵隽尘小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觉得你还是去看看吧。” 闵隽尘白了她一眼,含笑挑眉:“你很想去万花楼?” 华音闻言咳了两声,攥拳掩住口,正经道:“我是本着慈悲为怀。而且,你没听他说,要是你不去,他要卸了你的腿啊。虽说你现在行动不便,可总不能自暴自弃就不要你这两条腿了吧,留着也是美观大方啊……” 闵隽尘冷哼一声,咬牙道:“真是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华音见他脸色不对,干笑两声:“客气,客气。”蹲到一旁不敢说话了。李秋狄见状,道:“既然是医者,救死扶伤不是己任吗?闵大夫为何不走一遭,看看再说。已经有几个医馆束手无策,闵大夫若看不好,也无损你的名声;若看好了,岂不是要成为金陵第一名医了?” “就是就是!”华音兴奋地举手赞同,接触到闵隽尘杀人的目光后又缩了回去,不过心里还是大大地赞叹了李秋狄一番,果然这书读得多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起道理来也入耳三分。同时又窃喜不已,看来,万花楼一游是有戏了。 闵隽尘收起棋盒,面无表情道:“三百两诊金,一分不能少。” 中年人一听,脸色大喜,道是马车已经准备好,他先回去报信,便匆匆走了。 华音亦是大喜,腾地就要冲进屋子里收拾药箱,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你不必去了。”回头一看,闵隽尘正吩咐小谢收拾东西,摆明了是要将她撇下,还时不时对她投来“你失算了”的表情,气得华音牙痒痒。 可是难得的大好机会又实在难以放弃,华音忍不住朝李秋狄投去求救的目光,他却赶紧避开眼神,一副心虚的样子。敌不动我动,她跑过去拉着李秋狄的袖子,十分善解人意道:“那大叔说,万花楼好几个姑娘都病了,想必闵大夫和小谢忙不过来,我们若能去打个下手,也能帮他们分忧,你说呢?” 李秋狄皱了皱眉:“我……”华音道:“我知道,你素来为人正直,进这样的风月场所,确实为难你了。”李秋狄眉头皱得更深:“我……”华音又道:“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你帮我劝劝公子,让他带着我去帮忙也是好的。”李秋狄脸色更暗了,这回连个我字也没哼出来。 闵隽尘一边吩咐小谢,一边却将华音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突然开口:“罢了,你们就和我同去帮手吧。” 李秋狄闻言脸色一惊,可华音哪里由得他,就怕他再说什么,闵隽尘那厮又要改变主意,立马将他塞进了马车。四人一路顺利地来到万花楼。 一下车,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令人有种摇身一变成为大款的感觉。华音脑子一下子就轻飘飘起来,跨着大步子就要进门,却被闵隽尘扯住小辫子:“少给我添麻烦。安分点。” 因是来当助手的,李秋狄和华音都稍微改装打扮了下。华音仍是作了貌不惊人的小厮打扮,不过,京城第一美男的光芒却是怎么也挡不住,刚下车,万花楼的薛妈妈就认了出来:“哟,这不是李公子吗?您好几天没有来了,真让奴家想念得紧啊……” 薛妈妈用的词是“好几天”,华音的脸一下子就沉得快哭起来,怨不得他刚才死活不想来,原来,竟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竟还以为他清高自爱,在京城的纨绔子弟圈这样的污泥里还保持着不染的高贵情操,她真是瞎了狗眼了。 李秋狄意识到不对,转头去看华音,对方却直接甩给他一个后脑勺。李秋狄心里连呼冤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崔岩是这万花楼的常客,京城四美聚会时,有时迁就崔岩,会定在万花楼。来惯风月场的人都知道,这些楼子里的妈妈和姑娘为了和客人套近乎,胡话是信手拈来。何况,那薛妈妈一见崔岩就老想着其他三人,那话说得更是顺溜。不过话刚出口,被李秋狄狠狠一瞪,又赶忙见风使舵:“啊啊,奴家记错了记错了,前几天李公子其实没来,李公子这么忙哪能天天过来啊,啊哈哈哈……” 不说比说还强。李秋狄差点就给跪了。那厢华音把药箱扔给小谢,去闵隽尘身后推轮椅,看也不看李秋狄一眼。 闵隽尘眼底透着淡淡的笑意,调侃身后的人:“都说不让你来,你非要过来。再奉劝你一句,耳听不能尽信,眼见方才为实。” 华音低头朝他头顶哼了一声:“传言说你冷漠不爱管闲事,原来竟这么八卦,真是眼见为实。” 闵隽尘靠着椅背,从容道:“我也不是对谁都八卦的。” 是表示她在他心里与众不同的意思?华音听得沾沾自喜,勉强装作若无其事,推着闵隽尘进了楼。 万花楼的历史要追溯到前朝末年,这楼的主人几次易主,一个比一个有钱,接手后也是一次次翻修,尽往奢侈里折腾。脚底铺着精致的羊绒地毯,梁柱刷上金粉,挂上色彩炫目的绫罗,头顶上悬挂着造型别致的宫灯;除此之外,古董珍品遍布眼睛所及之处,满屋子光彩熠熠,像是进入了神话中的东海水晶宫。 瞠目结舌的华音推着闵隽尘的轮椅差点就要上楼梯,幸亏小谢及时拦住,这才没把高冷的闵大夫给翻下来。不过她显然已经得罪了闵大夫,因为他直接指派她背他上楼去听诊。 “我,我……背你?”华音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不是有小谢在吗?”闵隽尘耸了耸肩:“我让他去茅房那边采集一些排泄物,或者,你想和他交换下工作?” 又是茅房!华音取舍了下,决定还是珍惜生命,远离茅房。可是以她的力气怎么可能背的动闵隽尘这么个大男人,再三犹豫了下,决定还是给李秋狄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可是刚一抬头,就看见李秋狄被一群莺莺燕燕团团围住,那些女人的身子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七手八脚地往他身上摸,简直像要把他给吞了。华音气得是七窍生烟,转身就把闵隽尘扛上了身。 “不行就别逞强,认输回去还来得及,反正你也见识过了。”闵隽尘从容地趴在华音背上,看着她一步步艰难地往上爬,语气说不出来的快意。 华音咬着牙,死命地往上挪着步子,从牙齿里哼出一句:“本小姐的生命里就没有认输二字。” 刚说完这句话,背上的重量却突然一轻。转身一看,李秋狄已经冲出重围,将闵隽尘抱了过去,同时不忘替华音抱不平:“闵大夫让一个弱女子背着你,不觉得很不合适吗?” 闵隽尘脸皮甚厚地在李秋狄怀里摊了摊手:“真不好意思,我毕竟也是个弱男子。比起我来,好歹,这位弱女子也算是健全人吧。” “你……”李秋狄被堵得一时无言。华音赶紧出来打圆场:“其实是我自己选择的,比起去茅房采样,我觉得,干点体力活也不算啥。”倒不是怕他们俩吵起来,主要是她今天化了个小厮的打扮,若被人认出是女的,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在金陵混了?再者,李秋狄英雄救美的行为也冲淡了她的一些怒气,她倒也愿意息事宁人。 闵隽尘朝李秋狄飞了一记眼神,大意是:你瞧,连她也心甘情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此时,小谢从斜刺里奔将出来,兴冲冲道:“公子爷,我已找薛妈妈将定金一百五十两拿走了。” 闵隽尘皱了皱眉,煞是苦恼。 华音定了定神:“小谢,你不是去茅房采样了吗?” 小谢不疑有他:“采什么样?三流大夫才要靠尝大便来看病呢,我们家公子向来是一条金丝就可断症,何须费那种功夫?” 华音将脑袋朝闵隽尘偏过去,后者打了个哈欠望天:“劳烦您二位手脚快点,医者父母心,我很担忧我的病人。” 第16章 这一章 太甜蜜了 经闵隽尘诊断,这万花楼的姑娘们其实并非得了什么顽疾,而是饮食中被人下了毒,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吐泻不停,除非有解药,否则难以痊愈。 闵隽尘把着脉,那厢华音咕哝了句:“你不是大夫吗?怎么懂得毒药,还晓得无色无味,难不成是你下的?” 闵隽尘继续诊脉,分过心来呛道:“如果毒药有色有味,只有像你这样的笨蛋才会吃进去。” 华音噎住,磨牙霍霍差点就扑上去,幸亏小谢拦住,解释道:“我家公子博览群书,对医道钻研得很透彻,我敢说,是世间少有。” 华音惦着他方才戏弄自己的事情,忍不住说了句风凉话:“那也不见他治好自己的腿,多半是虚有其表吧。” 这句话压得声音极低,华音原本只是想发发牢骚,却不想闵隽尘耳力极好,倒是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再转过轮椅来时,冰块脸简直成了万张冰原。华音颇为心虚地回避那道身影,讷讷道:“我,我去帮李少爷。” 李秋狄因为天生的优势,被派去安抚妇女们的情绪。华音靠过去的时候,见一花姑娘正使劲扯着李秋狄的袖子,让他唱歌给她止疼。 唱歌能止什么疼啊?华音觉得,这万花楼里的人真是太不要脸皮了。再压低脑袋一听,李秋狄低沉的嗓音有些为难:“姑娘,我果真不会唱歌的,还请你不要难为我了。” 床上的花姑娘又弱弱道:“你多才多艺,怎么可能不会唱歌?你就不能好心,看在我病得快死的份上,做一回好事吗?” 李秋狄还没说话,华音已经抢着推开他,坐到那个姑娘的床前:“你想听歌啊?我给你唱一曲吧。”说罢,扯开嗓子就嚎起来了。 刚嚎了一段,那病怏怏的花姑娘貌似只剩半口气在了。正想接着下一段,身后猛地伸来一只手,将她的嘴捂住。华音回头,见闵隽尘一脸黑线,眉头皱得老深,隐隐散发着些怒气:“你这么嚎,我还怎么诊脉?不会帮忙趁早给我滚。” “滚就滚,你当我很喜欢在这啊。”华音脚一蹬,直接奔出了门。李秋狄见势,叹了口气,忙也跟了上去。 小谢看着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对闵隽尘道:“公子,她也是一番好意,你何必将她骂走呢?” 闵隽尘淡淡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目光收回来时却多了一些不明的思绪,冷冷吩咐道:“将药箱里的解药给她们服下。” 小谢“咦”了声:“公子你也太神机妙算了,竟然早把解药制好了。” 李秋狄一直追到一处佛寺里,才看到蹲在花圃角落里哭泣的华音。她今天这一身打扮瘦弱堪怜,抱着膝盖落泪的样子更是触动他心头一根脆弱的弦,还没来得及思考,已经蹲在她身前,替她擦去眼泪:“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痛了。” 低沉的嗓音因为温柔呵哄愈发低哑,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华音闻言,抬起头来,见李秋狄看着自己的眼光无限关切,再比对下闵隽尘刚才对自己那一“滚”字,高下立见,对李秋狄的好感又蹭蹭涨了上去,几乎要飚到峰值了。 忍不住便将对闵隽尘的牢骚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将其从头到脚地数落了一通。李秋狄一边听,一边笑着附和她,连那些明明是瞎话的,比如“此人貌丑如猪,卑鄙如鼠”,也都一概同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华音不明白,只是这一张脸的差别吗?如果是,他应该多的是选择,为什么却偏偏每天都到医庐来找她呢? “第一次和你见面,你救了我;第二次,也是因你的鼓励,我才不至于落败,被梁羽西羞辱;第三次……” 话未说话却被华音打断:“李秋狄,我有说过你很啰嗦吗?”这数下去,得到何年何月才能说完啊? 对面的青年立即住了口,却不防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华音吓得瞪大了眼,就听到他的声音越低柔地传来:“我想说的是,这些都不是我对你好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是你。” 华音怔了怔,第一个念头是:这读书人说话也太绕弯子了。又琢磨:他这句话说了怎么仿佛等于没说?难道是她文学造诣太低了? 正想再恬不知耻问一遍,冷不丁瞥见华珍珍携着蒋瑞芝,提着上香的篮子,母女二人袅娜地拐进了佛寺的大门。华珍珍脸色貌似不太好,连披风也是素色一袭,丝毫不见平日的明艳动人。 李秋狄背对着大门,见华音脸色有异,关怀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跑太快不舒服?”还没说完,就被华音捂住了嘴,拖到栏杆后头躲着。 华音从石栏杆的缝隙里头瞧见二人越走越近,说话声音也渐渐清晰。 “你也太小心眼,秋狄是什么人,京城第一美男子,还能没个什么追求者?我早料到,这世上自不量力的贱女人多的是,这些年接近你爹的女人少吗,最后什么下场你也看见了。”鬓上的金钗晃得有规律,蒋瑞芝出门向来极注重自己的形象,话虽刻薄,说出来的声音却柔媚动人。 华珍珍就难学母亲的淡定,急道:“可是他连生日宴也不邀请我去,我听表哥说,他对那个平民女子貌似动了真心,极为重视……” “那又如何?李侍郎能容许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进门么?别说她攀不起,就算勉强能和李家比上,又怎么比得上宰辅家的地位?你爹和李大人早已说定,你和秋狄的婚事,绝跑不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又道,“那个女的,进门最多也就是个小妾,到时候还不任你发落?” 华珍珍闻言,转忧为喜:“娘说得有理,那样的贫贱女子,怎么配和我相提并论?若她敢进门,我非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二人渐渐行远,声音也不可辨。华音听到最后一句,浑身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不对,转头一看,自己竟然贴在李秋狄的怀里,他的两手护着她撑在栏杆上,顿时面红耳赤。 “那个……”努力调整好姿势不和他有肢体接触,同时委婉暗示,“你未婚妻来了,你不去打个招呼?” 李秋狄撑着栏杆,低头看见她羞若桃花的脸颊,眼底弥漫起一阵浓浓的宠溺:“我未婚妻?我不是正和她说话吗?” 华音反应了半天,才发现李秋狄这句话是在开她的玩笑,顿时生气地推开他,跑出了佛寺。李公子无奈,又是追着她跑。 这回是到了金陵的明湖旁边。李秋狄拉住了风一样的女子,无奈却又带着笑意:“我错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华珍珍不是我的未婚妻,我要娶的,一定要是我认定的女子。” 又来了!他又在开她的玩笑吧?华音的心擂鼓一样狂跳,面上假装平静:“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根本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你偷听什么?为什么一见华小姐,就赶紧拉着我躲起来,难道不是怕我和她见着面吗?”李秋狄一阵见血。 华音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她总不能直接说,她是华家大小姐,会躲起来,是因为那两个人是她的后娘和妹妹,对她恨之入骨吧?至于她会把李秋狄也拉走,估摸,只是顺便。唔,顺便。 见华音半晌无话,李秋狄又乘胜追击:“你也听见了,我的心里只有那位去赴我生日宴的女子,哪里有别人?” 华音心口灌进一股蜜糖,从来没有过的甜蜜滋味冲击了脑子,口是心非道:“你生日宴上那么多女子,我晓得是哪个?” 说完,沿着湖畔朝前走。已近新年,明湖的水都结了冰,前些日子下的雪还挂在梅树上,梅花从雪里探出点点朱红,暗香浮动在行人周围。 李秋狄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华音摇头:“我不知。”她确实不知,如果她是以华大小姐这个身份接近他,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吗?这个疑惑让她刚刚甜蜜了片刻的心头又染上了一丝惆怅。 李秋狄连跨了几步拦在她身前,低头见她脸色那样苍白,顿时心中一紧:“你在怕什么?担心什么?” 华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低到一半,却被一只手给扶住下巴。顿时愣住,愣住之后,是愤怒。这……这分明是调戏! “李秋狄!”华音睁圆了眼睛,“你大胆!” 李秋狄觉得她这个样子实在是未有过的可爱,心头满满是想把她拥进怀里的冲动,却不敢再造次,只得放开她的下巴尖,举手投降:“我错了。” 华音:“我看不出你有道歉的诚意。” 李秋狄:“让我登门拜访,以表歉意行不行?” “不行!”华音立刻甩头,“我家你去不得。”李秋狄抬眸:“为何?” 华音咬了咬牙,转着眼珠子,开始发挥天桥说书老头那一套:“因为小时候,我爹娘帮我算过命,我第一个带回家的男子就是我的未来夫君。”华小姐想告诫李公子,贸贸然去别人家是很危险的,有可能被当做女婿直接就绑去拜堂了。 “哦?”岂料李公子却有另一层想法,“那我更得赶在别人之前了。”说罢,非要送华音回家。 华音好说歹说,总算劝得他打消了上门的念头。两人回去的路上,李秋狄又道:“新年的时候,金陵的戏台会有大戏唱,我带你一起去听好么?” 这回华音实话实说地拒绝了:“不行,新年我要去和我小姨过,到时候,我就有一段时间不在金陵了。” 第17章 洛阳过年 身为华府不受宠的女儿,每个新年,华音都是和小姨苏柔端一起过的。可以说,没有苏柔端,就没有今天的华音。 华音提前了十日去大厅向华国忠请示,那一天,正值华国忠休假。蒋瑞芝坐在他身边,举着本红绸裹着的账本,正说着如何布置华府,如何大宴宾客,不时停下笑听华国忠的吩咐。 华音蒙着面纱,款款地走进去,不带感情道:“女儿来向爹爹请示,明日动身去小姨家过年。” 和华国忠的二人世界被生生打破,蒋瑞芝放下账本,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是露出微笑:“哟,是小音来了。我正和你爹商量新年的布置呢,你也来听听,给我们出出主意也好。” 其实华家的大小事情何时轮到华音插嘴,蒋瑞芝这么做不过是想体现她这个后娘的慈悲宽厚。不过华国忠今天心情大好,对这个平日里不待见的女儿也难得温和了一回,道:“今年新年,你便和我们一起过吧,不必去你小姨家了。” 话刚说罢,蒋瑞芝的脸色一沉,不敢置信地看着身边的丈夫。着急却又拼命忍住,颤着声道:“老爷,我们今年不是要和李府一起操办新年吗?我是担心,他们看见小音会……”未说完的话,大家都心知肚明。 华国忠本没有想到这一层,此时也露出些难色。一家之主,一言九鼎,却又不好再收回话来。 好在华音对他们二人也算了解得通透,“善解人意”道:“爹爹爱惜女儿,让女儿留在府里过年,只是,小姨孤家寡人,每到新年难免有些寂寞,女儿去了正好和小姨做个伴,也算报答小姨这些年对女儿的照顾之情。” 华国忠闻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差点就坏了大事,见华音给自己台阶下,道:“一会去库房领些燕窝人参鹿茸,送去给你小姨,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华音恭敬地谢过,退出了大厅。一出来就忍不住掰着手指头算账,燕窝人参鹿茸,这些东西全卖了得赚多少钱啊?老爹今天是中了什么邪了?又想起方才蒋瑞芝的话,李家今年竟是要和华家一起过新年,怕是为了撮合华珍珍和李秋狄吧?顿时就连算账的心情也没有了。 华音刚走,蒋瑞芝就急切地开口:“老爷,你这是做什么?那么多好东西送去给那个女人,她又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大小姐,用得着吃这些吗?” 华国忠白了蒋瑞芝一眼:“你懂什么?这世上只有苏柔端一个人劝得了那丫头。”站起身来踱到门口,颇为忌惮的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上回张家退婚的原因吗?华音这丫头表面无辜,实际厉害得很!” 蒋瑞芝缓缓地走到丈夫身后:“老爷的意思是……” “给苏柔端去封信,华家别院可不是让她白住的。” 华音收拾好自己的换洗衣物,从华家的库房领了好些补品,又从金陵买了几匹绸缎,一股脑扔上马车,这便准备出发去洛阳找苏柔端。临行之前,小谢匆匆赶来,将一大包药材塞给她,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我家公子辛辛苦苦替你治好了脸,你就因为他一句话,几天不吃药,难道就不怕白费了他一番苦心吗?” 华音摸了摸鼻子,有些怯懦道:“闵隽尘是不是很生气?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其实这些日子她也反省了下,自己在万花楼的行为确实有些太过了,只想着要故意气那个姑娘,却没顾虑到闵隽尘在后头干正事。后来因为心虚,也没敢再去医庐,还以为他已经放弃她了。此时握着满满一大捆药包,华音心里不无感动,到底闵隽尘还是对她好的。 小谢不假思索道:“当然生气了。所以,公子叫我顺便来和你收医药费,一共是两千八百两银子。” 华音怔了怔,下一刻,脚下生了风似的冲向马车,将药包抛进车厢里,一个滑溜钻了进去,成套动作行云流水,没给小谢一点反应的时间。 小谢刚反应过来,马车已经走起来了,华音的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小谢,我去洛阳过年了,看见闵大夫替我问好啊。新年过了我再去给他打长工。”话毕,面纱被窗外的风撩起,露出一个甜美至极的微笑。 小谢看得有些呆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这么漂亮一个大小姐,公子爷竟舍得往别人怀里推。”语气里尽是遗憾。 前往洛阳的路上,华音闲着没事,清点着自己带的东西。翻到那捆药包的时候,发现每个药包上都带了一张纸,写明煎药的方法、时辰,每张纸的最后,是一句“不喝等着毁容”。她的脑子里立即浮现闵隽尘寒冰一样的脸色,可是心里却觉得异常地温暖。这种感觉,让她莫名地有些想哭。 “闵隽尘,你个嘴硬心软的家伙。”华音笑了笑,将那捆药材放得妥帖,沿途欣赏风景。洛阳是牡丹之乡,只可惜,寒冬腊月的,只有白雪梅花,不过因为马上要见到小姨,华音的心情很好,看什么都是美景。 刚到华家别院,就见到苏柔端已经等在大门口,华音下车,叫了声“小姨”,撒娇地投进苏柔端怀里,抱着她的腰怎么都不撒手。 苏柔端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又因为多才多艺,所以难免眼光过高了些,导致最终错过了适婚的年龄,便一直独身到现在,居在姐姐留给她的别院里。虽是独身,但苏柔端却并不以此为耻。她是宁缺毋滥的人,所以这么多年不愿去人多的地方住着,免得听多闲言闲语。只有新年的时候,这个外甥女来看她,才让她难得露出些笑容。 “旅途劳累了吧?冷不冷?快到屋里坐着。”苏柔端抚了抚华音的发顶,宠溺毕露。华音摇了摇头,命车夫从车上搬下来东西。苏柔端见着那些名贵的补品,顿时皱了皱眉:“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得知是华国忠的意思后,苏柔端联想到自己甫收到的那封信,顿时了然于心。 问了声:“你爹最近对你好些了吗?” 华音耸了耸肩,不以为然:“还是老样子,对我不理不睬的。不过这回他竟要我留在金陵过年,还好二娘劝住了,我多怕和他们一起过年呢。怕我赖着不走,他还给我这么多东西。小姨,你若不吃,卖些钱也能用上好几年了。” 苏柔端点点头,对华音的话有些漫不经心,只一直想着那封信,道:“看来你爹对你倒好了一些。阿月,你也不小了,可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阿月是华音的小名,向来只有苏柔端这么叫她。听到终身大事四字,华音自贬:“小姨又开玩笑,我哪会有人要?还是让我和小姨作伴,一起在这里住着不是更好?” “话虽如此……” “好了好了,小姨。我刚来你就啰嗦个没完。”华音打断苏柔端的话,“我带了几壶好酒来,先去悬空山看老乞丐了。” 行装安置妥当后,华音便提着酒奔悬空山去了。那老乞丐原是个绿林人士,叫江淮,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后,便寻了处山头,盖了间茅草屋,过着淡薄江湖的生活。华音喜欢叫他乞丐,倒也不是他真的行乞为生,只是调侃他穿得破烂罢了。 此回,华音提着酒壶上山,刚至山腰处,却忽然起了捉弄的念头。偷偷地寻了块大石,捡了些枯枝,燃起了火堆,把酒壶架火堆上烧着,不一会,酒味便飘得老远。 华音躲在石头后面,见老乞丐从草屋里奔出来,下巴撅得老高,鼻子一吸一吸的,头转来转去地找酒。见到时候了,华音从梅树上扫了一捧雪下来,往酒壶里一塞,提起酒壶就朝老乞丐去。 “老头,我给你送酒来啦。”举起手中的酒壶,又补充道,“上好的哦。” 江老一见,两眼都弯了起来,抢过华音手中的酒咕噜噜就喝了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喝过酒了,何况是这么好的酒。还是这丫头懂事,每次都送酒来当他的新年礼物。 “你喝慢点,我就带了这么几壶。”华音看得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师傅,你又老了一些。” 江老过足了酒瘾,抬起头看向华音:“我老不老有什么所谓,只要你年年给我送酒来。华音丫头,你又过得如何?你二娘和妹妹还常常欺负你吗?” 华音随着江老回到茅草屋里烤火,坐在榻上,笑道:“还行。”两个字便算是敷衍过去了。 江老知道她一向不愿意多提家里的事,也转了个话题,道:“你来得正好,我早上刚捕到一只野鸡,烤来和你一起下酒。” “那敢情好?”华音兴奋不已,“不过我可不能多喝,现在酒量越来越浅了。” 江老闻言却是不信:“我教出来的徒弟会不能喝酒?丫头,你莫心疼师傅,酒自然要一起喝才有滋味呢。” “我哪里骗师傅了?上回才喝了两杯,整整醉了几个时辰。” 江老沉思片刻,突然伸出手:“华音丫头,让我帮你把把脉。” 第18章 这一章 非常甜 华音乖觉地伸出手,让江老把脉,又好奇道:“师傅,你以前不是干抢劫的嘛,怎么还会把脉啊?” 江老白了她一眼,却还是解释:“世道太好,生病受伤的人少,所以我只能改行去当绿林了。等世道差的时候,我又忽然想归隐了,哎,空有一身医术。” 华音又问:“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江老抬头望了望破陋的屋顶:“估摸也有五十年了吧。” 华音干笑了两声:“我觉得,我还是找闵隽尘帮我把脉好了。”闵隽尘再不济,也是熟能生巧,师傅就…… 江老掐住她想缩回去的手:“笨丫头,自己被人下了药也不知道。”如果不是起了疑心替她把脉,他也不会料到,这丫头袭他一身本事,竟笨得上了别人的当,“你最近是否在喝什么药?” 华音不疑有他地点头,揭开自己的面纱:“师傅你看,我的脸全好了。”将闵隽尘如何治好她脸的经过全告诉了江老,自然,隐去了他让她追求李秋狄的事。 江老惊奇地看着华音的脸,半晌,喃喃道:“我果真是多年未行医了,现在竟有如此本事的年轻人。”又推测道,“他想必也是怕你受苦,所以用了一味抑制痛觉的药,只是这药和酒相混,更容易使人晕厥。” 原来如此。华音松了口气,差点以为闵隽尘要害自己呢。现在听到江老说闵隽尘是为了抑制她的痛觉,心里有些愧疚,愧疚之余,还有些感动,闵隽尘竟连她疼不疼也考虑到了。想到自己在万花楼对他那样吼叫,还夺门而出,华音觉得这么多年自认为的好修养根本完全是个错觉,比起闵隽尘,自己简直渺小得如天地间一粒微尘。闵大夫的形象在她心中瞬间高大了许多。 内疚心作祟的华音,在江老处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回到别院后,想了想,提笔写了封信给闵隽尘。因为是第一次给他写信,有些尴尬,也不知写些什么好,寒暄了两句后,写了些应景的祝新年的词,便把信捎给洛阳驿站的信差了。 寄出信后,人也轻松了许多,便跟着苏柔端去置办新年的东西了。如此忙活了几天,将别院布置了下,便迎来了新年。除夕这一天,华音跟着苏柔端在厨房打下手,做了五六道菜,摆上一壶小酒,两人□□地吃了一顿。到了晚上,苏柔端习惯早睡,华音便坐在别院的墙头上看星辰。 每回新年伊始,她都会找个角落独自一人,幻想着母亲的样子。虽然乳娘也曾告诉她,小姨长得很像母亲,可毕竟只是像,她好想见见母亲,哪怕只是远远的一面。每回看见二娘和珍珍走在一起,她最先浮上心头的,总是羡慕之情。小时候,意识到娘亲不可能回来,她也曾经想过把自己的依赖寄托到父亲身上,可因为那块胎记,父亲始终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华音苦涩地笑了笑,她也有自尊心,不愿意靠着这张脸去换父亲的好感。她宁愿这么骄傲地活下去。连面对小姨,她也是蒙着面纱,就怕小姨知道后,会迫不及待告诉父亲,替她争取一些父亲的爱。很可笑,圣贤书说不可以貌取人,可偏偏天底下尽是以貌取人的人。她既怕父亲因这张脸憎恶她,又怕父亲不是因为这张脸憎恶她,那么,她连最后一点点得到父母之爱的机会也没有了。 华音在墙头上看得入神,时间飞逝,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至自己双腿有些发麻,才醒觉过来,打算爬下墙头。正晃动着腿,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半夜无人,惊得她从墙上便摔了下来,正落在马背上的人怀中。 杏眸一闭一张,面前的青年眉目如画,玉冠耸立,不是李秋狄又是谁? 华音又是惊又是喜:“你怎么来了?”又觉得此话像是在暗示他为她而来,咳了两声又赶紧改口,“我意思是,你怎么会在这?”她明明听得二娘说,今年新年要和李府一起过,怎地他却跑过来了? 李秋狄一身天青锦袍,外搭黑貂斗篷,因为一路骑马飞奔,夜里的寒气结做薄薄的冰霜覆在他的额角,显得他脸色更加苍白,面容更加清俊。他累极地喘着气,看着怀里的人不说话,一双眼睛像是天上的星子,灿灿的,闪着光华。 华音伸手去拂他头发上的冰碴子,不知怎的便有些想哭:“多远的路啊……这么冷……”话没说完,便被他揽进了怀里,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想你,一刻也等不下去,便来了。” 华音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说之前,李秋狄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只是暗示,如今这句话,可算是摆上明面了。她竟然被京城第一美男告白了,这真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李秋狄冰得刺骨的脸颊压在她的脖颈上,让她微微瑟缩了下,却让他错以为她冷,顺势用斗篷便包住了她。 又听得他开口:“你太绝情了,只留给我一个地址,让我给你写信,我满心的话,如何能用寥寥几字写清楚?” 华音觉得自己已经脑子发热,思考不清楚,陷入一种神魂颠倒的状态了,眨了眨眼,用小猫一样的声音道:“那你现在见到我了,有什么话要说的?” 感觉到怀中人的顺从,李秋狄如获至宝,轻轻地笑了声,将双手环得更紧了些:“没有了,见到你,忽然又什么都不必说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马背上,静谧地相处了片刻。华音发现,自己方才摔下墙的时候,丝巾也不知飘到何处去了,担心小姨听到动静会出来,忙对李秋狄道:“我带你去看梅花。”说完,在李秋狄怀里转了个身,抢过他的缰绳,驾着马朝悬空山跑去。 李秋狄没想到,她竟然还会骑马,而且显然骑得不差。要知道,贫民人家一辈子可能连坐马车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骑马了。她给他的惊喜真的是越来越多。 忍不住问:“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华音哪里听不出他这句话是在称赞自己,心里得意得不行却还是故作谦虚:“我不会的也很多啊,比如下棋,钓鱼,写诗,你擅长的那些,我都不会。” 李秋狄笑了笑,她这何尝不是在夸他?“我会的这些,金陵的公子哥多的是人会。可你做的事情,我却没有见其他姑娘做过。” 华音驾着马,闻言微微皱眉,嗔道:“你在暗示我不是个淑女?” 李秋狄抢过缰绳,空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不,我意思是,骑马这样的粗活,还是该交给男人来做。”双腿一夹马肚子,策马飞驰。 寒风呼啸,从耳旁刮过。悬空山在夜里模糊得只剩一团黑影,华音在李秋狄的披风里探出个脑袋,替他指明方向:“就是那里,从西边过去有条小路,把马栓山下的树就行。” 这个时辰,料想江老已经睡了,华音也不打算打扰他,偷偷带着李秋狄上山,摸到江老的厨房,偷了两个地瓜,一壶酒,便移到梅花林里去了。 “上回你生日,我也没给你送什么礼物。你赶路那么久一定饿了,我给你烤两个地瓜,烫一壶酒,就算是补偿了吧。” 熟练地搭架,生火,化雪,不一会,那地瓜就在火堆里烤起来了,火炉上的水也渐渐腾出氤氲的水汽。华音忙活得出神,等歇下来,才发现李秋狄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摸了摸脸颊:“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 李秋狄默了默,见她红色长裙拖曳在地上,与火光融和得微妙。相识以来甚少见她穿这样鲜艳的衣裳,许是新年的缘故,却很适合她。心上一动,伸出左手抚上她的脸:“唔,是有点脏。”同时右手不着痕迹地在地上蹭了蹭,极自然地撤回左手,同时伸出右手给她看。 “呀,果然脏了。谢谢。”因为羞涩方才闭上了眼睛的姑娘,此时看见青年满手的泥土,不由得心生感激之情。 两人在梅林里吃地瓜,有前车之鉴,这回华音不敢再喝,一壶酒全给了李秋狄。 李秋狄剥着地瓜皮,突然开口:“我对你有许多好奇。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住哪?为什么新年要到洛阳和你小姨一起过?为什么从来不提你家里的事?” 一连串的问题,让华音有些难以招架。她向来不愿意强迫别人说不愿意说的事情,自然也觉得如果自己不愿意说,就可以不说。此时李秋狄一问,才恍然发现,自己在他面前也许就像个神秘的黑衣人。她知道他的很多事,他却连她的真名也不清楚。将心比心,确实对他有些不公平。 可她又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有意为难他:“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如果你想知道答案,那就拿答案来换。” 李秋狄坦然道:“你问吧。” 华音绞尽脑汁,她觉得应该尽快结束这场游戏。虽说一换一很公平,可毕竟她有难言之隐,有些实话无论如何是不能对面前的人说的,否则会产生不可估计的后果。想了半天,灵光一闪,问:“你这辈子做过的最丢脸的事情是什么?” 她想,身为一个男子汉,在自己有好感的女生面前,怎么会敢揭露自己的疮疤呢,非但不能揭,还得尽力掩饰才是。所以她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巧妙,这场问话就要终结在此了。 岂聊李秋狄听完,却是不假思索:“从马车顶摔下来让女孩子做了自己的垫子,应该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吧?” 华音怔了怔,脸刷的一下变了色。万万想不到,她费了半天劲想出来的问题竟被他这么轻易化解,想想,这种事情确实够丢脸的,如果对着别人,他肯定是要隐瞒的,不过她是当事人,情况却又不同了,说出来反而显得亲切一些,仿佛他们共同经历过患难风波?越想越觉得,李秋狄此人的智慧实在深不可测。 而实际上,智慧高超的李公子并没有想这么多,不过是遵守游戏规则,想尽快得到自己的答案而已。 “现在换我了。”坐是石头上的青年笑了笑,“你也如我喜欢你一样的,喜欢我吗?” 第19章 更甜的一章 来了 啥?华音本来正思忖着如何应付那三个问题,心想,不论他问哪一个,她就半真话半敷衍,想必也能蒙混过去。不意他却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还是那么□□裸直白白的问题,一下子便傻了眼。 “等等等等。”伸出右手挡住他的眼神,仿佛这样他就看不见自己的脸红,“你违反规则!刚刚分明不是这个问题。” 手背后头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你刚才可没说不准改问题。” “我没说不代表就可以啊。”华音强辩,“你这个问题太刁钻,我才不回答。”一边呼呼地对自己的脸颊吹气散热。 李秋狄换了个姿势,一条腿屈在石上,手肘撑膝,手背托腮,看华音的眼神柔和得像月亮旁边的光晕。 “那我换个问题。”李秋狄退一步妥协,“你和闵隽尘,是什么关系?”原想直截了当确定彼此的关系,不过她的反应出乎他意料地诚实。有些事情不必急于求成,顺其自然也许更好一些。但是闵隽尘却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必须弄清楚。 乍听闵隽尘的名字,华音脸上疑惑了片刻,半晌,才喃喃道:“他啊,他是我的雇主啊……” 说完,见李秋狄一副挑眉不信的表情,心想,既是自己提出的游戏规则,怎好自己先作弊?左右这也不是个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便坦白道,“其实,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因为一次意外,差点死掉,是他救了我……” “意外?”李秋狄皱眉,什么样的意外,竟让她差点丢了性命。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华音点点头,平静地进一步解释:“我跳了,咳,我是说,不小心落了水,差点溺死。被捞上来以后,是闵大夫救了我。幸亏他没听我二娘的话扔下我不管,要不,我现在早见了阎王了。” 李秋狄看着她:“你二娘对你很不好?” 华音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听说你是家中独子,父母又伉俪情深,想必不能理解。我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娶了二娘,又生了个宝贝女儿,俨然甜蜜的一家三口。我因为相,呃,我是说性格乖僻,不得父亲欢心,他向来对我不管不顾,二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么多年,回想起来,心还一抽抽的,有些委屈,华音抬头望着星空:“那一次我失足落水,父亲本不想救我的,后来请了闵大夫,二娘又想去将他打发走。想起来,最盼着我活下来的,竟不是我最亲的家人,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夫,你说,可笑不可笑?” 闵隽尘不仅救了她,还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如果不是他,她现在也许早嫁给那张家的傻公子,顶着那张丑陋的脸,过着暗无天日的人生。不知不觉,她已欠了他许多,这辈子,怕是也还不清了。 “所以你才替他做事,想报答他的恩情?”李秋狄坐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鬓边的一丝乱发,道,“你的遭遇,倒挺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见华音有些迷茫,接着又道:“你也认识的,华大小姐。他们说,是那一夜宴会在花园,她撞见华珍珍抱着我,所以想不开自尽了。”笑了笑,“我当时一直不信,因为我晓得那些信不是她写的。可我毕竟不是她,不敢下定论。借口去探望华珍珍,好几回想去问问她,到底真实的情况是怎样?可是,她似乎却又忌惮我如蛇蝎,再也没同我说过话。” 话说到此,正勾起了华音心中的一个疑问,顺势便问了出来:“那当夜你在花园,确实是和二小姐幽会么?” 李秋狄朝她脑袋上敲了一记:“自然不是。”那夜,他收到华音的信,信上约他在花园见面,言是要说明一切。他原也想弄清楚,她到底帮何人代笔,没曾想,去了之后,却是华珍珍在等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结结实实被抱个满怀。他这么多年空有风流倜傥之名,实际上却洁身自好得紧,第一次被一个女子抱得死死,一时间竟忘了挣扎,这才有了后来之事。 华音听罢,扼腕咬牙,没曾想,竟然是这样的内情,她那一跳真是白跳了…… “那后来你和华珍珍……” “都说了,是借探望她之名去打听大小姐的消息。得知大小姐没事,我也再没去华府了。” “可华珍珍说,你待她极好,还送了她好些东西……” 李秋狄愣了愣,似是在极力回想,后恍然道:“那些东西是少玄托我送过去的,我说了,难道她没听进去?”又突然转向华音,“你又怎么知道的?” 华音转了转眼珠子,支吾半天,憋出一个理由:“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华府做下人……” 李秋狄:“你这远房亲戚倒告诉你挺多事情的。” 华音立即附和:“就是,他那人怎么这么多事?” 话毕,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一夜畅谈,直到天边鱼肚翻白,两人才下了悬空山,骑马沿原路回去。 李秋狄控制着马的方向,对身前的华音道:“我从小到大,没一回像这次一样离经叛道,竟在新年丢下全家人。” 华音悠闲地靠着身后宽厚的肩膀,扬眉道:“所以说,冲动是魔鬼。假如你能明白这道理,现在你就能和华二小姐一起过新年放烟花了。” “又是你亲戚告诉你的?”李秋狄侧目。华音不置可否,只定定地望着他笑。忽然见他低下头来,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已经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垂首,额头触上一片柔软,心咯噔了一下。 李秋狄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虽然此番过来,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不过也相去不远,你说是吗?” 华音听见自己低若蚊吟的声音:“你说是就是咯。” 头顶上传来一声温柔的低笑,发顶被揉了揉,低沉的嗓音道:“到家了,下马吧。” 因是偷偷离开的,李秋狄不能在洛阳久留,必须赶回金陵。华音担心他回去之后会被父亲责罚,李秋狄闻言,在马背上伸出右手:“那你陪我一起回去领罚。” 此话成功震住了那道娇小身影,令她杏眼惊恐地睁大。李秋狄赶紧收回手,略带失落笑道:“我吓你的。这便回去了,在金陵等你回来。” 说完,马头一转,“驾”一声,慢慢地朝来时路去。华音立在原地片刻,看着他的身影越行越远,腿忽然便不听使唤地追了上去。 “秋狄……秋狄……”一边跑一边唤着他的名字。 李秋狄从马背上回过头,见那个红色身影在雪地里急切地奔向自己,玉琢般精致的脸上,两道细长的眉蹙着,显得慌张不已。 心瞬间便温暖得一塌糊涂。一个翻身从马背上下来,朝她跑过去,接住她踉跄着差点摔倒的身子。 华音喘着气,心想,总算来得及,伸手便塞了一个物事到李秋狄手中,见他微微愕然,有些羞惭道:“做得不好,你不要嫌弃,不喜欢的话,以后再做个更好的给你。” 李秋狄摊开手掌,是一个小香囊。他虽没有恋慕过女子,从前却被扔了不少香囊,立即便晓得这是个什么意思。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激动,差点便萌生了留在洛阳的念头。 所幸华音还秉持着清醒,提醒他回去路上小心,又让他回去之后务必要向父亲好好道歉,不可轻狂忤逆,免得白白受罚。李秋狄一一应了,郑重地收好香囊,这次,是真的回了。 华音在洛阳一共待了一个月。正月二十之后,才从洛阳出发,回金陵城。这一个月,闵隽尘一封信也未捎来,倒是她,惦记着他和小谢,特意带了些洛阳的特产回去,打算去道歉请罪。 临出发之际,苏柔端百般叮嘱:“回金陵以后,一定要收敛性子,不要再胡闹了。如果有合适的人家,就不要再拒绝了。小姨孤单了一辈子,知道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望你能觅一良配,共度一生,也算有个依靠。” 这些话华音这个月不知听了多少遍,左右她也和李秋狄心心相许,只差个说明白的机会了,便应承了下来:“晓得了,小姨不用担心我。” 苏柔端见她神色倒不像敷衍,似是真的想通,这才放下心来。待马车行远后,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华音回到金陵已是两天之后,一进华府大门便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每个人都是神色奇异,全然没有过年后的喜庆。 问了夏菊才知,因为李秋狄临阵脱逃,华府和李府的新年联欢没有办成,华珍珍整整哭了三天,之后每隔一天就大闹一次,差点没把家里给搞得鸡飞狗跳。为了挽回和华家的联姻,这些日子,李侍郎天天上门拜访,还要拖上自己的儿子,每天不在华府吃顿饭便死活不走。 听罢来龙去脉,华音沉默了片刻,忽然啊的一声站了起来,对夏菊吼道:“你是说,李家现在天天在咱家吃饭?” 第20章 明争暗斗 华音苦苦纠结。虽说自己平日里不爱去和他们一起吃饭,李秋狄来了也未必见得着面,可任谁也忍受不了心上人天天和别的女人同桌共食吧?再者,感情最是经不起考验,万一李秋狄和华珍珍一筷子两筷子夹来夹去的过程中,忽然对上眼了呢? 思来想去,华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行个监视的职责。 第二天便抱着一堆东西直奔闵氏医馆。 闵隽尘望着面前的小山堆,皱眉冷道:“这些是什么鬼东西?”刚打开门就见到大大小小的纸包堆满了门口,他的轮椅想往前一步都难行。 华音从小山堆后头冒出个身子来,笑得是一派可掬:“闵大夫,早啊……”早字的音还没消,高冷闵已经转了个身,朝屋里去,同时吩咐道:“小谢,今天闭门不做生意了。” “别啊……”华音急忙冲进门里,扯住他的轮椅背,“我还要找你帮忙呢。” 闵隽尘闻言,不再前行,直接从身后掏出一个算盘,手指娴熟地在上头拨了几下,得出数字后道:“烦请把欠账结清了,后事再谈。” 华音咽了咽喉咙,慢慢弯下身子,试探道:“你还在生气啊?”见他抬头怕久了会脖子酸,又伏得更低,半蹲着身子,“那次在万花楼,是我不对。我同你道歉,大人不记小人过,行不行?” 闵隽尘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华音又蹲低了几分,这回揣摩了两下,才开口:“我其实早有悔意的,你不是收到我给你的信了吗?我虽没说那三个字,但我心里确是反省过的。你让我吃的药,我一天也没有停过。我一回来就马上来看你了!” 闵隽尘这回算是有了些反应:“果真是来看我的?” 华音诚恳不失真心地点了点头,重重地。 闵隽尘抬起脖颈:“那好,为证明你只是来看我,那今天就纯粹叙旧,其他事免提!” “别啊……”华音讨饶,只差没给哭出来,声音毫无底气,“要不是有事,我哪有勇气过来找你……” 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的小谢,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自己家公子简直不能再难看的脸色,以及蹲在地上耷拉脑袋神情沮丧的华大小姐。这两人一大早的,是要闹哪样? 忙过去打圆场:“大家还没吃早饭吧,要不,先吃个饭再聊聊?” 闵隽尘低头看着华音的脑袋,终是松了口:“先吃吧。” 这顿早饭吃得小谢胆战心惊。华大小姐一夹菜,公子爷的脸色就一沉,仿佛见她胃口好,他就来气的样子。小谢一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一边想暗示大小姐别吃得太欢,可惜,斯人完全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一顿饭下来,大小姐成功解决了一桌子菜,公子爷的半个馒头还在碗里没动。 要出大事了。小谢心里深深地瑟缩了一把。 饭后,小谢迟疑着不敢去洗碗,怕一会洗完回来会见到什么血腥的场面。在闵隽尘斜眸一瞪之下,决定改为暗中观察,抱着碗便躲到了厨房的窗子底下。 侧耳一听,华小姐开始讲她在洛阳过年的习俗。小谢松了松气,好在,这算是个比较正常的开头。 可紧接着,华小姐话音一转,讲的是李秋狄如何连夜赶路到洛阳见她一面,两人又是如何在洛阳的山上共度了美好的“地瓜加美酒”一夜。小谢暗道不好,果见公子爷脸色阴沉得厉害,可对面的人却浑然不知。 一个好的仆人,就该在主子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于是,小谢麻利地倒了杯热茶,又麻利地登场,将茶扶到华音面前,背着主子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她不要再讲李秋狄的事情。 但华音和小谢之间向来欠缺默契,这个眼神的含义,她完全没有领受到。讲完那一夜以后,她又继续讲李秋狄回去之后给她写了封信,她说,那封信的内容,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闵隽尘从方才寒到现在的脸,微微有了些变化,抬眼看她:“你说,你给我写了封信?” 华音说得正欢,猛然被打断,愣了下,道:“确实写了一封,不过,我方才说的,是秋狄写给我的……” “念来听听!”直接吩咐的口气。 华音又是愣了下:“你要我念的是……” 闵隽尘道:“你给我写的那封信,我没有收到,你写了些什么?” 华音眨了眨眼睛,回忆了片刻,皱了皱眉:“我记不太清楚了,大约就是,祝你新春愉快,身体健康之类的。” 在厨房里偷觑的小谢一个巴掌盖在自己脸上:完蛋!记别人的信倒背如流,给公子爷的信却连内容也不记得,这不是存心气公子爷吗? “你说,你今天来找我,想叫我帮个什么忙?”闵隽尘忽然转口。 华音简直跟不上他的思维,不过难得他肯问,倒不必她兜圈子了,忙道:“最近秋狄天天要去我家吃饭,我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又怕被他发现我的脸。你有没有一种药涂上去可以像胎记一样看不出来?”想了想,又解释道,“我这么做,也是怕破坏了你我的大计,毕竟他和珍珍在一起,我们一直以来的辛苦就白费了,是不是?” 话刚说完,一包药直接丢过来。华音抬头,看到的只剩闵隽尘的脑后勺和椅背:“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走人吧。” 这么容易就给了,华音显然有些料不到,总觉得自己还要做些什么才不至于看起来像占人便宜,正踌躇着要开口,却听得闵隽尘清冷的声再次传来:“怎么?还想我亲自给你敷上?” 华音自然没有这等意思,却不知他怎么听起来像是真的在生气,难不成,因为她上次吼的那一句,竟生气了一个月之久?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不过气归气,他还是给了药,不就证明他的心还是软的嘛。这么一想,华音又觉得宽心了。将药收好,道:“我不会白白要你的东西的,秋狄晚上才到我家吃饭,我白天就在这帮忙了。”说完,环顾四周,见房梁桌角有些灰尘,便自发地去擦拭了。 擦到一半,听见闵隽尘无奈的声音:“你脸皮还能再厚点吗?”华音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不能。只能帮你个白天,夜不归家的话,就算我再不得宠,我爹也会揍死我的。”又补充了个理由,“怕我丢了他堂堂宰辅的脸。” 闵隽尘叹了口气,由得她去了。 到了晚上,李侍郎夫妇果然带着李秋狄上门来吃饭了。碗筷饭菜摆置妥当,两家六口人落座完毕,正欲动筷,饭厅门口人影一闪,盛装打扮一身红绿的女子莲步一挪,飘了进来。 蒋瑞芝抬眸,简直头疼欲裂。眼神一扫想暗示门口两个丫鬟将人架出去,华音已经抢先一步搬过凳子坐在了饭桌上空缺的一个角,正正挨在李秋狄和华珍珍两人中间。 李秋狄捏拳轻咳了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旁边挪了挪,李侍郎也跟着一挪,而后,从李夫人开始,所有人都挪了挪,将一张桌子旁的角落从六等分分成了七等分。 华珍珍一张脸黑到了底,转头瞪了华音一眼,华音直接低头假装没看到。蒋瑞芝握着一只筷子差点就要朝人丢过去,幸亏眼角一扫看见李夫人的眼神投向自己,才赶紧放下筷子,摆出一副后娘的慈爱脸色:“呵呵,小音前几日身体抱恙,一直在房里修养,没来得及给大家介绍。” 李侍郎和李夫人礼貌性地微笑了下,其实心里则想,何用再介绍,这华大小姐的名字,早就传得如雷贯耳了。要不是因为跟自家孩子扯上关系,他们也不至于会去关心一个陌生女子,谁有那个空呢?现在看到她这张脸,才觉得,金陵的流言有时也非虚。叹一声,长得也忒不上道了。 华国忠为人向来好面子,不来都来了,也只得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让厨房加两道大小姐爱吃的菜。” 丫鬟领命下去传话,华国忠请客人动筷,一顿漫长而备受煎熬的晚饭便开始了。 华音朝左一望,李侍郎李夫人爱怜地朝自己“准儿媳”华珍珍碗里夹了块香菇;朝右一看,爹爹二娘满面笑容朝李秋狄碗里添了块红烧肉。然后,两对夫妇又互相朝另一半碗里布菜。 华音举着筷子,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觉得这搅合的行当也不好做,先得有够坚强的心理素质,还得脸皮够厚。正一呼一吸增强自己的勇气,打算伸筷子去夹点菜,碗里却忽然飞来一片鱼片。 顺着筷子看过去,李秋狄略低头看着她,唇角有丝淡淡的笑意:“多吃点。” 虽然只是寥寥三字,却并没有看轻她或者嫌弃她的意思。华音霎时间就有些想哭了。出房门之前,看到自己在铜镜里的那张脸,涂了半张脸的黑泥,丑陋恶心。明明对了十多年,可只是几个月不见,再次看到这黑印,便觉得分外厌恶。可想而知,其他人看到自己这张脸,会有多么吃不下饭。 从小到大,碰见不嫌弃她难看的人,她总是很想接近他们。不是因为她想要有朋友,而是她打从心底佩服他们,仿佛和他们在一起,自己的心灵都会变得纯净一些。 可这样的人却并不多。小姨、玉弓、老乞丐。这几个月,她遇到了闵隽尘。今天,又多了李秋狄。 如果说之前,她还有一些不相信李秋狄说的关于华音的言论,现在,她毫无怀疑了。 哽咽着想说个谢谢,还没开口,身旁有个声音却更快地抢了过去,语笑嫣然:“李公子和姐姐冰释前嫌实在令人高兴。姐姐因为神思有些不同常人,上次给李公子带去不少麻烦,爹娘同我一直歉疚得很。今天李公子如此大度,倒叫我自愧不如了。” 一番话说得动人又到位,不是华珍珍又是谁? 第21章 明月照沟渠 神思不同常人?华音的心噎了噎,这是在说她脑子不好的意思?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今天坐到这里吃饭,位子排的是小辈的位子,长辈不动筷自己绝不敢夹菜,这是脑子不好的人干得出来的事? 正想开口表现下自己的“脑子正常”,身旁另一个声音又是快了一步。如果要说她脑子不好在哪,估计就是没别人转的快罢了。 这次出声的是李秋狄,低沉却有力的嗓音,竟不是附和华珍珍的话:“我和华小姐何来的恩怨?哪有什么冰释前嫌之说?原本就是个误会罢了。你说是吗?” 最后四个字,却是低头对华音说的。 华音抬头看他,灿若星子的眼眸投下来,仿佛一下子倾倒了一池的夜明珠,柔光烁烁,破开她心中某处深不见底的阴暗。 笑了笑,文静柔和的调子:“正是。” 四周静得难言。李秋狄默了默,低头打算吃饭,想起什么似的,又突然抬头补充了一句:“还有,我觉得,华小姐神思正常得很。” 说完这句话,无视其他人的惊讶表情,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华音简直憋不住想大笑几声,狠命忍住维持自己的冷静,低头扒饭,同时迅雷不及掩耳地朝李秋狄碗里夹了块鸡肉。 啪!华珍珍将筷子朝桌子上一摔:“我不吃了。”说罢,双眼泪哗哗地跑了出去,丢下一屋子客人不管不顾。 “哎呀,珍珍……”蒋瑞芝心疼地拉长了嗓音喊,却没能阻止住自己女儿跑得飞快的腿,想追上去,念及客人在,又只得死死地维持原地不动。 华国忠的脸面这下挂不住了,没想到,今天叫他丢脸的,竟然是他一向钟爱的二女儿,这让他更加震怒,喝道:“她不吃就让她饿着,我看她能饿多久。” “老爷……”蒋瑞芝哀婉地想要求情,华国忠眼一瞪就让她乖乖闭了嘴。 还是李夫人出来圆场:“二小姐还是个孩子……”说完觉得理由委实有些牵强,毕竟都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又改口,“真性情也不是什么坏事,倒显得天真没有机心。” 蒋瑞芝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您说得太对了,我们家珍珍就是没有什么心机,不像有些人,表面无辜,肚子里不知多少坏水呢。”说完,有意无意地朝华音瞥了一眼。 华音没有抬头也知道,蒋瑞芝此时的眼神肯定是对着自己的。从小到大,替华珍珍背黑锅当绿叶的事情她也做得不少了,与其说是习惯,倒不如说是她早已认命了,也不想计较那么多。反正她只是监视,达到目的就可以了,其他的无须理会。 可这回,李秋狄仿佛是铁了心地要帮她,直接问道:“听说你对古琴颇有研究,能不能饭后向你讨教一下?因我听人说,音乐是陶冶人性情的良方,唯有心地纯净之人方可有深刻造诣,我也想让自己超凡脱俗一些。” 瞎话连篇!华音暗嗔了句,却知他是在为自己解围,心里很是高兴。这顿饭反正也吃得无趣,索性不吃了,道:“有何不可?我已吃饱了,你还吃吗?” 李秋狄自然是“吃饱”了,放下筷子,同长辈交代了声,跟着华音走了。 四位长辈面面相觑,均被今天这一幕震得是呆滞愣神。最震惊的要属李夫人,云里雾里地对自己相公道:“秋狄这古琴不是学了好多年了吗?怎么还要学?” 李侍郎已经看明白了八分,只得轻轻摇头示意妻子不要再问。 华音带着李秋狄到琴阁去,抱了架古琴出来,又穿行到花园的亭子里,这才坐下来,一边拨弄琴弦一边道:“我没想到外头竟还有传我会古琴的,我以为所有人只对我的脸有兴趣。坦白说,其实我只会几首曲子,而且有段时间没弹了,只怕也教不了你什么。不过你今天替我说话,我十分感激,一定会卖力弹好的。你想听《高山流水》还是《平沙落雁》?” 因为和李秋狄已经熟悉了一段时间,华音少了些生分,说起话来时有些滔滔不绝,并没有因为前尘之事而有所芥蒂的模样。这个姿态在李秋狄看来,反而落落大方,颇为令人敬佩。 “你随意。”他对她的琴技竟有了几分好奇。 华音点了点头,黑白配的脸上挂起一抹浅浅的微笑,十指在琴弦上一按一拨,一首《高山流水》便应声而出。 坦白说,这首曲子弹得并不算好,实在有些生涩。可她弹得却十分认真,甚至可以说有些严阵以待,大约是挟了报答这个念头,所以格外郑重其事,倒少了些随意。再加上如她所说,久未弹琴,生疏得很,中间还错了几个音。 李秋狄听得颇为入神。其实他当不起她这样回报,今天之所以会替她出头,一部分原因自然是对她有所亏欠希望能弥补一些;另一部分原因,却是他早就想破坏两家长辈的安排,不想再和华珍珍继续不明不白下去了。那句什么讨教古琴的话,也是他随意编的,没想,她却单纯地相信了。 倒是他欠了她才对。要说回报,也该是他回报她。李秋狄这么想着,待华音一曲弹完,笑了笑:“现在,礼尚往来,该我了。” 一曲琴音袅袅而起,如神祗之手拉开了天边一场盛宴的帷幕,人生百态、喜怒哀乐,轮番上演,时而令人喜上眉梢,时而催人泪下,短短片刻之间,已像过了漫长的半辈子。 华音听得是目瞪口呆。早知道他有才,没想到,竟有才到这种地步。佩服的同时,又觉得差距再一次被生生地拉老远。金陵的人有句话还真说对了,她追求李秋狄,简直是自不量力。 华音又仔细回想了下,身为朱黎黎的她,到底在李秋狄面前展示过什么才艺?飞身人肉垫子……捂脸叹息!大醉酩酊……捂脸咬牙!万花楼高歌……捂脸咬舌! 她不要活了,这年头追个人也忒他娘的难了。 李秋狄一曲弹罢,笑着道:“方才多谢华小姐,这一曲实在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以及,长久以来的歉意。” “谢我?”华音不明所以。难道方才不是他在帮她吗? 李秋狄点点头:“我早就想对令妹说清楚,无奈家父不让,我又恐伤了令妹的心,再造成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所以方才你借我,让珍珍明白,你对她其实无心……”华音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李秋狄略惭愧地低头抚弦:“二小姐乃明月,我乃沟渠,并非良配。” 虽是拒绝,他却还是为了华珍珍的面子考虑,竟不惜自贬。华音觉得,在涵养上,李秋狄又将她抛了一大截。无怪他爹娘非要为他找个最好的婚配,也确实是他太过优秀了。身为平民女子的朱黎黎,估计再修炼个十年八年也不可能入得了李家双亲的眼。想到此,华音觉得自己的忧愁真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李秋狄又道:“不知为什么,和你虽然是第一次聊天,却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我原以为你对我有很多误会和不满,总想着找个机会同你道歉解释,今天看来,却是我小人之心了……秋狄平生甚少佩服什么人,可大小姐的素养却让我望尘莫及。” 此番话说得华音有些飘飘然。她看得出李秋狄是出自肺腑,越是这样,心里越忍不住想道:年轻人,你误会大了!不过这样的误会,又不失为美丽动人的,所以,她默默地承了,并且承得很愉悦。 因为华音的搅局,这顿晚饭没过多久便恹恹散了。李秋狄也随双亲回府了。华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时候太冲动也不好,比如你痛快地和队友一起砸了别人的档口,他转个身走了,留下个烂摊子给你收拾,你就该痛哭流涕了。 “小音啊,你可真本事啊,平时一声不吭地扮无辜,关键时候插一脚。我们那么久的心力全白费了……” 华音被按着跪在佛堂里忏悔,蒋瑞芝搬了张凳子坐在她跟前,不打不骂,可就是有本事将一番话说得让她毛骨悚然。华音觉得,这些年下来,她在什么方面都挺有长进的,唯独就是面对二娘时,胆怵的心理怎么也克服不了。 尤其每次听见她叫自己小音,华音的心就莫名地颤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鉴于这回的事情比较严重,华音觉得,该服软还是得服软,先过了这一关再说,于是摆出一副认错的姿态来,十分诚恳道:“二娘,我知错了。我只是想替妹妹试试她的心上人,没想到……” “呸!”蒋瑞芝啐一声打断华音,气上心头,“你以为我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嫁不出去,就想拆散你妹妹的好姻缘。自己长得丑,就嫉妒你妹妹的美貌,想让你妹妹也跟你一样不幸福。” 华音咽了口口水,平心而论,在华珍珍和李秋狄的事情上,她确实有失光明,也不是没有愧疚之心的。只是,自从她从李秋狄口中得知,他对华珍珍根本无意后,就松了口气。此时听蒋瑞芝这么说,一半出于心虚,一半出于隐忍,竟没有反驳,像是默认了一样。 如此,蒋瑞芝更有了责罚她的理由:“今晚你就给我跪在佛堂悔过,好好反省自己的错。”想了想,又把华音膝盖底下的蒲团抽走,把蜡烛拿走好几盏,佛堂里顿时昏暗一片。 要知道此时虽然过了新年,可还天寒地冻的,跪在又冰又硬的砖地上,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双腿麻痹,寒气入体。 华音看着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心想,今晚要是不跪一个晚上,恐怕难消二娘心头的气了。事关她的宝贝女儿,没宰了她就不错了。 这么说来,她倒还有些感激二娘了。 华音跪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连连打喷嚏,同时双腿传来又麻又疼的感觉。想偷懒坐一下,身子刚一歪,身后的两个看门小厮立即哼了声,吓得她又赶紧跪好,唯恐蒋瑞芝知道,会让她再跪个一天一夜。 如此跪到半夜,抵不住困意,身子开始一左一右地摇摆。刚想破罐子破摔,直接趴下睡一会再说,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你们瞎了眼了?我都敢拦着?” 也不知小厮回了句什么话,又听得那道声音道:“我娘气在头上,能当真吗?如果姐姐因此而落下病根,是不是你们负责?” 第22章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也是华音太困了,竟然没第一时间认出那道声音的主人,直到一张毛毯披在自己身上,转头看见那张脸,才一下子怔住了。 华珍珍她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不和她娘同仇敌忾,反而来关心她?华音觉得,如果是自己,在相亲宴被人搅了局的情况下,是无论如何也大方不起来去关心那个始作俑者的。不过这张毛毯披上来的感觉很温暖,她着实没有骨气去拒绝,这鬼天气,冷得要命。 华珍珍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姐姐,冻坏了吧?快把这个喝下去。” 华音闻着那香喷喷的肉汤,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呼唤着它。可是,华珍珍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心里不安,觉得亏欠了她更多。 推却道:“这怎么行?毕竟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华珍珍打断了她的话,神情十分诚挚:“姐姐是在生我的气吗?我平时喜欢炫耀,但那只是虚荣心作祟,我心里实际上还是很珍惜你我的姐妹之情的。否则,我怎么会一听到姐姐受罚就赶紧赶过来?” 华音愣了愣:“我觉得……” 再次被打断:“其实我刻意疏远姐姐,完全是怕我娘会对你不利,我唯有从中斡旋。姐姐想想,从小到大,哪一回我真的做坏事了?” 华音嘴巴张了张:“这个嘛……” 华珍珍再接再厉:“姐姐如果还不信,我只有去娘面前,告诉她我愿意同姐姐一起罚跪,只求她不要再针对姐姐了……”说罢,手帕掩在眼睛下方,呜呜咽咽起来。 华音觉得,今晚的一切真是超乎她的想象之外。她怎么会料到,连夏菊都没有管她主子的死活,华珍珍竟给她送来了毛毯和热汤。又对她说了这么些动人的话,从前的针锋相对,难道真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回忆了下,华珍珍的话倒也不无几分可信。除了喜欢炫耀,她倒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果真她是受不得别人对自己好的,这一番雪中送炭,让她心里对华珍珍立时改观。 “我信我信,我喝就是了。”华音接过碗来,一口把热汤喝了干净。抬头时,见华珍珍嘴角含着笑容,似乎是宽心了许多。她心里又多了分歉疚,竟误会了这个妹妹那么多年。 华珍珍收回碗,道:“毛毯姐姐留着吧,我先走了,免得母亲生气。” 这也是应该的,华音感激地道谢,没留意到华珍珍临出门时嘴角的那丝诡异笑容。 天蒙蒙亮的时候,夏菊来寻自己的主子,发现华音倒在佛堂前,脸色发青,唇色发黑,吓得魂去了大半,嗷嗷大哭地把人给搬上马车,立即去了闵氏医馆。 饶是见惯了场面,在看到华音的脸色时,小谢还是震了震,然后匆匆忙忙去备银针和浴桶。 闵隽尘一边诊脉一边往华音身上扎针,扎完之后又在她十根手指上挑了十个口,黑色的血一滴滴从她的指尖滴下来,将床边的水盆染得如墨般漆黑。 小谢递着针,见状,疑心问:“公子爷,这是……中毒?” 闵隽尘眉头深锁,淡淡地道了两个字:“砒霜。” 夏菊一听,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闵大夫,你一定要救我们家小姐啊……” 闵隽尘冷冷地看了夏菊一眼:“既是你的主子,何以让她吃下这种东西?如今哭还有什么用?”从无情绪的人,此时的话里竟满满的怒意,连小谢也从未见过。 夏菊吓得不敢再哭,只一抽抽地噎着,十分委屈。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昨晚她本来想去给小姐送点吃的,刚出房门,脑后突然一阵剧痛,接着就晕了过去,待醒来,急忙赶过去,已经见到小姐昏迷不醒了。 小谢掐了掐时辰,差不多了,附耳对自家公子爷道:“药汤已准备好了。” 闵隽尘点点头,将华音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小谢自发地过去替他推轮椅,却被他拒绝。 “你在外头等我。”想了想,又道,“夏菊留下,若有需要,也有个照应。” 小谢听话地出了门,夏菊则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闵隽尘无法站立,推着轮椅到浴桶旁边时,便命夏菊将华音扶进药汤里。熬得发黑的药遮住了水下的身体,倒省却了不必要的尴尬。 闵隽尘又在华音身上施了另外几针,叮嘱夏菊道:“从现在开始,目不转睛地看着你家小姐。哪怕她皱一皱眉头,你也要告诉我。” 夏菊点头如捣蒜,这个时候哪怕是叫她赴汤蹈火她也愿意,何况是这么小一件事。又怯怯地问了句:“闵大夫,你会治好我们家小姐吧?” 闵隽尘沉默少顷,转身背对着夏菊:“我不允许她在我手里出事。”算是回答了。 华音在闵氏医馆整整昏迷了三天。期间,夏菊回府禀报了一次病情,道是华音生死难料,华国忠听罢,并没有多大的情绪,给了夏菊一些银两,命她小心伺候着,除此之外,再无表示。 倒是李秋狄来过一次,找的是朱黎黎。小谢谨慎地去请示闵隽尘,见主子毫无表情,不说见,也不说不见,斟酌了下,去回复道:“朱姑娘似乎家中有事,一直未得空过来医馆。”见对方微露担忧的神色,又于心不忍,“若朱姑娘过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李公子。”李秋狄这才无奈地离开了。 第三天晚上,华音的脸色才恢复些许红润,虽然唇色仍苍白,但眼皮动得频繁,想必是要醒转了。小谢在一旁伺候着,忽然听见闵隽尘开口:“这里交给你了,她醒了之后,记得让她喝药。” 小谢略吃惊地看着他,计下来,公子爷已经在华小姐床榻前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她三天两夜了,好不容易她快醒了,怎地偏偏这时却要离开? 可他没敢问出来,看着公子爷疲惫地推着轮椅走开,心里忽然有些酸楚。他年幼时便跟在公子身边寸步不离,他敢说自己是全天下最了解他的人,可有些事情他却琢磨不清公子的想法。为丑陋的华小姐治脸,此为其一;费尽心机帮她却不让她知道,此为其二。 情情爱爱的事情,小谢自认没经验也没发言权,可他却看得清楚两件事:一是华小姐与李公子两情相许;二是公子爷对华小姐,恐怕已不知不觉有了爱意,而他自己却不知…… 华音果真没过多久便醒转了,只是人还有些糊涂,睁着眼睛困惑地看着小谢,云里雾里地问自己在哪。夏菊喜极而泣,一边抽咽一边把这三天来华音是如何死里逃生的经过说了一通,末了,扑在她身上表忠心道:“小姐,幸亏你活了,要不然,奴婢也要跟着去了……” 华音虚弱地将夏菊的头推开少许:“听不惯你自称奴婢。又不是你的错,我不会因此而责罚你的。”一下子便把夏菊的心思给看穿了。 小谢心里很喜悦,却还是惦记着这次的凶险,探问道:“你怎么会误服了砒霜呢?” 华音闭着眼睛小憩,闻言淡淡地笑开:“我没料到,一场姐妹,她竟真的狠得下心。”语气里尽是凄楚。这么多年,虽然自知姐妹感情变淡,她却总怀着冀望,怎么也还存着一丝情分不是?以为到底是一个屋檐下,即便曾有芥蒂,时长日久也该过去了,怎料,她翻过去了,华珍珍却并没有。 一碗加了砒霜的热汤……她不知道,华珍珍往里加毒药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真的如此容不下一个貌丑的姐姐吗? 华音再回家已是出事后第十天,身子已无大碍,可心却有余悸。高高挂着的华府牌匾,像是一个莫名的禁咒,生生让她的脚步迟疑起来。 刚跨进大厅,二娘蒋瑞芝便迎了上来,语气前所未有地和善:“小音,你可回来了,这几天叫二娘牵挂的呀。你今个中午想吃些什么?我命人专门给你去做。啊,你身子现在虚着,我叫她们多炖些补品,你想吃就吃,吃不下就倒了,别心疼钱,关键是你的身体……” 华音淡淡地扫了一眼大厅,只有几个丫鬟在,问:“妹妹呢?我有事找她。” 蒋瑞芝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勉力挤出个笑容,却是略带警告的意味:“珍珍已经知错了,小音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了。从今以后,二娘会多多补偿你的。” “这么说,二娘是承认珍珍下毒了?”华音反问,“二娘知道我这十天是如何熬过来的吗?” 蒋瑞芝敛起笑容,怒色乍现:“是你搅局在先,珍珍即便有错,难道你就能撇得干净?”又呵呵笑了两声,“你现在不是好好地站着吗?我瞧着没病没痛的,你有什么证据说珍珍下毒?我看,是你存心栽赃陷害吧?” 华音默然无言,她早知会有这个结果。她也根本不是想来寻华珍珍的麻烦的,在这个家里,谁轻谁重,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要她就这么白白认栽,她也没傻到这种地步。 笑了笑道:“二娘大可以不认。砒霜这种东西,买的人少,我出去问问药店就能知道。我还有闵大夫做证人,到时候告到官府,想必妹妹也讨不到好处。二娘觉得,金陵的百姓会相信我是自己吃砒霜来诬陷妹妹?” 蒋瑞芝咬牙切齿,狠狠地瞪向华音:“你想怎样?” 华音不慌不忙地坐下:“不想怎样,从小到大,我的吃穿用度,二娘能克扣的都克扣了,如今,也该连本带利还我了。” 第23章 高调秀恩爱 讨不回公道,讨点利息安慰安慰自己也是不错的。握着厚厚一叠银票,华音觉得,心里确实舒坦了一些。钱真是个好东西,尤其对她这种身无分文的人来说。 她没想过有天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前面十多年她一直是捉襟见肘地过着,除了三餐有着落之外,想买个零嘴都得等新年的压岁钱。猛然间手里握着几万两,感觉有些不真实之外,竟还有些忧愁,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大约这就是有钱人的烦恼吧。华音这回算是体验了一把,也不枉她当华家大小姐那么多年一直被误以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计划了下,除了还闵隽尘的医药费之外,她可以再买处宅子建个朱府,掩饰自己的身份。剩下的钱嘛,自然是留着慢慢享受,从此不必再看二娘脸色了。 买宅子这种事情她没有经验,还得找人帮忙,于是趁着去还钱,华音顺便和闵隽尘讨教了下买房的事。 闵隽尘听闻她被人用几万两收买了,很是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的命就值这么几万两?早知你如此看低自己,我就不必费心帮你治脸了。” 华音又是心虚又是惭愧,嘴上却辩解道:“这能怪我吗?二娘把珍珍送去蒋家避难,爹根本舍不得处置他的宝贝女儿……”与其说她软柿子不敢反抗,不如说是她早已认清了形势。从小到大,但凡牵扯到华珍珍的事,她都是吃哑巴亏的那个。拼个你死我活,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还不如趁机敲二娘一笔。 闵隽尘闻言亦没有再苛责,默然片刻,问她:“你想不想为自己出口气?” 华音眼中一亮,抬头:“你有法子?” 闵隽尘道:“你不会不记得你表哥蒋少玄的生辰就在后天吧?今年正逢他二十岁,想必他会大肆办一场生日宴,华珍珍也会出席。作为华音,你也许去不得;不过,作为朱黎黎,让李秋狄带你去见识一番,也无不可。” 华音难得开窍了一次,立即在脑海里幻想出她和李秋狄携手亲密出场,将华珍珍气得双眼泛泪的画面,顿时觉得十分解气。又暗自佩服闵隽尘,竟能想出这样兵不血刃的主意,不愧为她的头号军师。 闵隽尘又道:“我会安排人做你的接应,你只需见机行事就可以了。” 华音充满崇拜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军师:“遇到你我实在太幸运了。” 华音马上给李秋狄去了封信,道是自己近来有事,所以一直未能去找他,又问他后天是否有空见面?不出所料的,李秋狄立即提出,带她一同去参加蒋少玄的生辰宴。 随后,她特意从制衣坊买了身兰花绣襦裙,又添了几件新的首饰,将自己打扮得像小家碧玉,又不失体面,才前去赴约。 宴会安排在晚上,据说除了有山珍海味吃,还会放烟花庆祝。华音羡慕的同时也暗暗鄙视了蒋少玄一番,这败家子,竟穷奢极欲到这种地步了。不过是二十岁生辰,搞得跟成亲似的。就算是成亲,也不必这么烧钱吧? 有钱人的世界果真很难理解,华音鄙夷的同时又不禁羡慕:这个生日宴要是为她办的就好了。反省之下再次深深深深地瞧不起自己一把。 马车到蒋家大门时,李秋狄已经候着有一会了。见她撩开帘子,忙过来扶她,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鬓角:“你好像瘦了些。”今晚他穿了一身宝蓝锦袍,束着白玉高冠,显得更加长身玉立,玉树临风。他的手抚过她头发的时候,她微微颤了下,有些不好意思。 因是大病初愈,华音脸色还尚有些苍白,薄施脂粉后的脸也显得清瘦。幸而眼睛还算灵动,再加上朱钗和明珠耳坠,在李秋狄看起来,倒比平时要更动人三分。 她看着李秋狄,恍然间竟有些胆怵了。上一回,她算是误打误撞逃避了众人的耳目,这一回,和他这样肩并肩走进去,只怕会惹来多少人憎恨的目光,首当其冲便是华珍珍……虽她今天的目的是为了刺激华珍珍而来,但是万一刺激得太过,令她故技重施,弄个什么鹤顶红往自己碗里一放,岂不是弄巧成拙? 怂怂地退了两步:“要不,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李秋狄却更敏捷地抓住她的左手腕,笑笑道:“只怕你又不知躲哪里去了。”说罢,直接拉着她进门去了。 如华音所料,她的一只脚刚踏进门去,立即便感觉无数道尖锐的目光射过来,顷刻间将她活生生变成了人肉靶子。她原本颤颤巍巍的身子更加颤颤巍巍了,双眼四处探寻,几欲落荒而逃。 关键时候,李秋狄的手又是拽着她不放,若春风柔和般的声音在耳边鼓动着她:“有我在,不要担心。” 胡说!就是有你在我才担心呢。华音扫了一眼,在盛装打扮的人群中轻易地发现了华珍珍的身影。主要也不是因她美貌脱颖而出,而是那一身红艳艳金灿灿的新装,实在太晃眼,就像在黑土地里丢了块金子一样地明白,令她想忽视都难。 华珍珍正和几个贵千金亲切攀谈,忽闻人群骚动了下,回头望来,脸色登时一沉。她的眼神和华音的一对上,立即就迸出火焰来,空气中无声地传达着不满:你哪根葱哪颗蒜?竟敢扒着我的男人? 华音下意识想把手从李秋狄手里抽出来,又忽然省起自己今天可是来耀武扬威的,立即挺直了胸膛,同时另一只手也环住身旁人的手臂,笑盈盈道:“秋狄,我渴了。”眼角朝华珍珍递了个“你奈我何”的眼神。 李秋狄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带你去找点喝的。”拉着华音便走,经过华珍珍身旁时,竟连一眼也没瞧她,气得后者直跺脚。 华音解气得很,乖乖坐在一张桌子旁等李秋狄给她取水来。刚坐下没多久,身后极近处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华小姐……” 华音立即警觉十足。她是化了朱黎黎的名字来的,在这宴会上,能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只有闵隽尘安排的接应了。 “什么事?”华音也压低了声音回应。 后头的人小声道:“一会小姐观杯盏颜色,红色行,蓝色停,切记切记。”果真是接应的人。 华音将这六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两遍,点点头,转身一看,见一丫鬟衣裳的女子急匆匆地离去。连接应都接应得如此神秘,华音觉得,真没找错闵隽尘帮她的忙。这个军师委实太牢靠了。 又继续等李秋狄回来,不意后头又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华音有些不耐道:“我已经记住了,你不必再多说了,小心被人发现。” 来人笑了笑:“朱姑娘是怕被人发现什么?”竟是个男子的声音。华音诧然回眸,只见蒋少玄一身玄色锦袍的站在身后,目光里有些狐疑。 华音立即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笑了笑:“蒋公子听错了,我方才并未说什么。”顿了顿,又道,“祝你寿辰愉快。” 蒋少玄笑了笑,道了声谢,环视四周,忽然低头对华音道:“朱姑娘肯大驾光临,少玄十分欢迎。只不过,今日我表妹珍珍亦在场,她和秋少的纠葛,你想必也听过一些。还请朱姑娘今日不要做得太过。” 华音心想,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着急护短成这样了?若我真的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大卸八块以慰你表妹柔弱之心?又黯然伤神想,也怪不得蒋少玄护短,毕竟他和华珍珍可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又惋惜,小姨没个一儿半女的,否则,想必她也会有个表弟妹,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长大。 华音低头不语,蒋少玄当她是有些愧疚,趁热打铁又开口,这回,语气倒是温和了些许:“朱姑娘是明事理的人。秋少的父亲虽然现在只是侍郎,但和华家结盟后,不久就会出任尚书,到时候更加贵不可攀。我知道秋少喜欢你,不过儿女情长往往是建功立业路上的绊脚石,你说是吗?” 华音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蒋少玄,看得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良久,问道:“我听说,华家还有个大小姐,她也因为李公子而自伤过,不知蒋少爷曾否关心过你这位表妹?” 蒋少玄似没料到她有此一问,倏然有些心虚,别开眼神道:“她只是我名义上的……” 话没说完,已被华音打断:“我知道华大小姐最近差点就香消玉殒,不知蒋少爷你又尝试过替这个表妹讨回公道吗?” 蒋少玄面色沉了沉:“你想说什么?” 华音苦涩地憋出一丝笑容:“我只想说,人有私心是难免的。不过眼下二小姐还好端端的,蒋少爷又何必那么着急呢?你生怕二小姐受人欺负,依我看,二小姐厉害得很,未必需要你的保护。” “你倒挺伶牙俐齿。”蒋少玄嘲讽地哼了声,“怪不得能让秋少青睐有加。”说罢,施施然离开了。 华音从方才到现在攥在袖子中的双拳,此时才松开了少许。她望着蒋少玄的背影,极力地忍住情绪,却是越想越觉委屈。眼底酸酸涩涩的,差点就要滚下泪来。 第24章 齐人之福 蒋家大宴宾客,这坐席是老早就已经安排好的。蒋少玄惦念着华珍珍这个表妹,自然要将她的座位安排在好友李秋狄身边,好成全这对璧人。可偏偏李秋狄不解风情,带了个第三者来,蒋少玄不好拂好友的意,只好在好友的另一侧,又生生劈了个位置给华音。 于是,华音和华珍珍,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坐在了李秋狄旁边——一个挨得比一个近。 崔岩和苏必欣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摸了摸鼻子,觉得今晚这场面着实微妙,一个弄不好是要出大事情的。见好友秋少颇有些尴尬不安,又在心里暗暗地替他忧心了一把。朱黎黎的性格落落大方,他们倒不担心什么,反观华珍珍这千金娇小姐,只怕不好应付。 宴席一开,美酒佳肴便一一被端了上来。金陵的贵族中向来有一不成文的约定,但凡同龄男女一起坐席,男子需为女子布菜,以此显示男儿的风度。 此时同桌的人中,苏必欣身边带了个娇滴滴的未婚妻;崔岩左拥右抱两个小倌,蒋少玄提着酒杯满场周旋。李秋狄观望了下,竟没有人跳出来见义勇为。 从前和崔岩他们厮混的时候,男人间时常聊到“齐人之福”这个话题,每每将其奉为男儿身的最大好处。那时,李秋狄虽不至于羡慕三妻四妾的生活,却也不反感,毕竟以他的身份和相貌,有太多的女子巴不得为他侍妾。但遇到朱黎黎之后,才发觉相思到浓处,竟是弱水三千只能取这一瓢。什么天姿国色的女子,在他眼中已成无物。 此时,左右皆需照顾,方才知,齐人之福也不是那么好享的,谁先谁后成了个大问题。从本心来说,他自然只想照顾好心上人的饱暖,可华李两家交情颇深,他又不好全然不顾华珍珍的脸面。 李秋狄侧过头看了华音一眼,见她恬静地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佳肴,倒似根本不在意谁替她布菜。李秋狄又朝另一侧看去,见华珍珍的目光急迫地盯着自己,大有“你不夹菜给我我就绝食”的意味,令他深深惶恐。 华音自是不知道在这短短片刻间,身边的人已经百转千思,冷汗直滴。她第一次赴正经宴会,又不常混贵族圈,不知有这种规定,面对着这奢华一餐,犹豫着到底从哪里下筷比较好呢? 正打算开吃,眼角忽然扫到李秋狄提起筷子,取过华珍珍的碗,极为自然地替她布菜。华音愣了愣,提着筷子的手一下子停在空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她自认为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若在平时,谁给她布菜,或者有没有谁给她布菜,她都并不怎么在意,毕竟她又不是没手没脚要人伺候;可今晚之事却又不同平时,她跟着李秋狄前来是明摆着的事,她以为,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算是不明而喻了。既然如此,他难道不该避着嫌,离华珍珍远一些吗? 华音神色有些落寞,那些山珍海味瞬间也失却了令人垂涎欲滴的滋味。她悻悻地收回筷子,眼睛却是胶着在李秋狄布菜的那只手上。 华珍珍眉梢带笑,得意洋洋地朝华音看了一眼,眼底讥讽之色毕现。接过碗时还特意道:“秋狄,你替我夹这么多菜,我怎么吃得完?我的胃小,你也是知道的,不必担心我饿着。” 李秋狄尴尬地皱了皱眉,勉强扯开唇礼貌一笑,赶紧转过头去,想替华音布菜。手刚伸过去,佳人却是将碗一遮:“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语气疏离,似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李秋狄将手收回来,只觉心底翻江倒海,不安到了极点。他原想着赶紧解决掉替华珍珍布菜的难题,是以根本不顾她爱吃什么,一股脑地夹了一大碗,省得来回折腾。没曾想,被华珍珍有意这么一说,倒像是过分关切下的举动,也难怪她会气恼。 正想着如何弥补,另一厢一排丫鬟端着甜品上来了。被装在一个个炖盅里的,是极品燕窝。他趁机对她道:“先喝点燕窝吧。”她既拒绝他帮忙布菜,这燕窝一人一份,正好缓解燃眉之急。 华音颓废地抬头,托着两盏燕窝的托盘递到眼前。垂头丧气地打算去接,不经意眼神一瞥,顿时睁大了眼睛。这炖盅的颜色…… 竟是一盏红一盏蓝。华音一下子危坐起来,开始苦思冥想,到底是红的行,还是蓝的行?方才被蒋少玄一个打岔,她竟然给忘记了。 思忖了下,红色如血,想必代表的是危险。她犹豫片刻,取了蓝色的炖盅放在自己跟前。另外那盏,自然是送去了华珍珍面前。 揭开炖盅,蜂蜜的味道袅袅扑鼻。华音闻了闻,觉得没有什么异样,观其颜色,也正常得很。又偷偷看了眼华珍珍,见她皱眉瞧着那碗燕窝,似乎提不起胃口的样子,华音暗暗偷笑,没想到自己竟误打误撞选对了。 欣喜之下,她不疑有他地勺了一勺燕窝送进口中。糖水刚触上舌头,异样的感觉瞬间窜上了脑子,没来得及思考,“噗”地一声,喷了满满一桌。 在座所有人都惊呆了,瞠目结舌地望着吐舌大叫的姑娘。 “好苦好辣……”华音张嘴呼气,差点没被辣得哭起来。太狠了,这得放多少碱才能辣成这德行啊? 华珍珍掩嘴呵呵笑了两声,拿着勺子拨了拨燕窝汤:“真是贻笑大方……” 李秋狄赶紧倒了杯凉水喂到华音嘴里,又低手去取那盅糖水,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转头问华珍珍:“是你做的?” 华珍珍前一刻还笑着的脸登时垮了下来,委屈兮兮:“不是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又气愤地看向华音:“是她自己人缘差,也不知是谁要害她。” 华音喝了水,缓过来一些,摆手对李秋狄道:“是我自己选的,不关她的事。”他这才停了追究,小心地扶着她坐下。 燕窝是吃不成了,满桌子的菜也被喷得乱七八糟。崔岩好心地叫来下人,吩咐他们重新布一桌子菜,又讲了几个笑话缓解气氛。 不一会儿,菜品重新布置好,蒋少玄也正巧绕了一圈回来,十分愉悦地和几个好友碰了杯,忽然兴起,道:“如此良辰美景,怎能无丝竹管乐?珍珍,你来献一曲如何?” 华珍珍自小弹得一手好琵琶,每逢宴会,总要露一手让众人赞叹一番。此时表哥出声,更是不必推诿,从容地应承了。 蒋少玄转眼看到另一边的华音,计上心来,道:“朱姑娘知书识礼,想必在音乐方面造诣非凡,吾等可有幸聆听一曲合奏?” 华音愕然:“这……” 还没出声,已被蒋少玄抢过话头:“太好了,准备两把琵琶。华小姐要与朱姑娘一同演奏一曲。” 华音怔了怔,觉得自己前面十几年一厢情愿以为表哥就算和自己不亲,也是一表人才正人君子一枚,真是大错特错的一个想法。又庆幸,假扮朱黎黎以后,她并没有太过显山露水。是以蒋少玄断断不会想到,出身寒门的朱黎黎竟弹得一手好琵琶。 为了让蒋少玄更深地体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痛楚,华音表现得更加紧张:“可是,可是我怕……” 蒋少玄立即朝后头急道:“快备琵琶。” 华音将下半句“怕弹得太好让你表妹丢脸”咽进了肚子里,在桌子底下活动了下手指关节。如果她真是朱黎黎,估计确实没时间学什么劳什子乐器。可她是华家大小姐,别的没有时间有大把。又这么巧,她的小姨苏柔端正是弹琵琶的好手,她学了个七八分,不敢说一定胜过华珍珍,平分秋色倒是有信心的。 神色平静地准备迎战,却忽觉手背传来一阵温暖。华音转头,见李秋狄忧心地看着自己,眼底满满的关切。方才那夹菜的一幕产生的委屈瞬息被压了下去,她心底生出一些柔情来,宽慰他道:“别担心,我能应付。” 她以为他是在担心她一会出丑会难过,所以即便关切却不敢明说,只默默地握了她的手以示关怀,却没想他闻言淡淡道:“我不该带你来的,明知你不擅置身人群之中。你不必看我面子,若是想走,我可以立即带你离开。” 诚然前面蒋少玄有意为难她的时候,她想过一甩袖子走人,管他生日还是成亲,只要她自己高兴。她留下来也不是为的李秋狄的面子,只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肚量不该如此狭窄,譬如你走在路上被一条狗咬了,难不成你还能咬回去?是以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此时李秋狄说的这番话,又让她有了不同的想法。他竟晓得她不爱凑热闹,看得出她有人群恐惧症的问题,还不管好友的面子愿意带她走,此举让华音觉得觉得他在这个“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社会里是绝无仅有难能可贵的一员,她十分感动。作为报答,她觉得应该给李秋狄挣回一些面子,把前面喷汤的耻辱给兜回来。 两人在花园中央坐定,侍女送上来两张琵琶。华音正欲去取,却闻得身旁的人轻笑道:“你还真敢献丑啊?现在走还来得及,免得一会丢人丢大了。” 其时人群嘈杂,华珍珍说话的时候状若不经意地低头理裙摆,这句话只传入了华音耳朵里。后者淡定地笑了笑:“反正我是贫寒出身,偶尔丢丢脸也没什么大不了。倒是二小姐你金枝玉叶,一会万一不小心输给我这样的穷女人,才真要丢大面呢。” “你……”华珍珍抬起头来瞪了情敌一眼,差点克制不住自己情绪,见围观众人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赶紧又摆出一副温柔款款的模样,将狠话含在嘴里:“那就等着瞧吧。” 一弯新月挂在空中,周围星子闪着点点光泽,本是个有情调的夜。华音伸手取了靠近自己的那张琵琶,抱在怀里,素手随意地拨了两下试音。听见华珍珍道:“寒鸦戏水,会弹么?” 华音淡淡低首,右手指尖一挑一拨,熟悉的调子逸了出来,优雅空灵,婉婉动人。那琵琶抱在她怀里,像是有了灵魂之物,每个调子都像在娓娓叙说。 众人听得陶醉,猛然间,极刺耳一声“噔”,将他们拉回了现实。 第25章 不敢直视的一章 杏眸尚未来得及做出惊色,血珠已从下巴处的伤口缓缓汇聚,滴落在裙裾的兰花之上。华音怔了怔,看向神色淡定的蒋少玄,唇角缓缓显出一丝笑容,自嘲的,无奈的。 她怎么没想到呢,蒋少玄既然敢让她上场,自然不会不做万全的准备。她根本不必献丑,他就有办法叫她出糗。 “黎黎……”众人惊呼之中,李秋狄冲上前来,将她的脸捧在怀里。当看到断口整齐的琴弦和那一道血粼粼的伤口时,他眼中伤痛之色深沉如墨,怒意在深潭般的眸子里瞬间卷起惊涛骇浪。 华音觉得,自己今晚表现得很坚强。不论是被表哥羞辱,被华珍珍嘲笑,抑或是自己喝错东西出丑,她都忍住了,而且隐藏得很好。可这一刻,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其实可以不必那么坚强的,她没有那么坚强,她想不那么坚强,她想找个人靠一靠,哭一哭。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咬着嘴唇,没有预兆,眼底蓄了一整晚的泪水顷刻之间决了堤,她抱住李秋狄的脖子,像个孩子一样地,哇哇哭了起来,哭得伤心万分。 后来静下心来时,华音反省了下,觉得自己委实太不大方了。虽说是被人陷害,又见了血,但为这样的小伤口嚎啕大哭,实在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做法,何况还在大庭广众下抱着李秋狄哭。但当是时,他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却温柔地呵哄着她,让她原本脆弱的心更加脆弱了,她止不住,也有些不想止住。 待她渐渐停住哭泣,眼泪和血迹早已将他胸口的衣裳污得一塌糊涂。她听见他沉声对蒋少玄道:“你我相识多年,今日念在你生辰,我不想多说什么,告辞。” 说罢,拉着她穿过众人,打算离开。蒋少玄的声音在后头响起:“你这算什么?我还不都为了你好,她是什么身份,怎够与你匹配?” 李秋狄头也不回地朝前走,淡淡开口:“她配不配,都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 华珍珍从人群中追上来,满脸泪花:“李秋狄,你这个负心汉。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别后悔,休想再和本小姐重修旧好。” 控诉声中,李秋狄停住了脚步。华音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为何,从前她时常害怕他在华珍珍的事情上有犹豫、迟疑,此刻却是满满的信心,丝毫担忧也没有。 “无相许何来负心?无旧好何须重修?”他用一句话彻底将后路封死,牵紧了手中的柔荑,没再停留片刻。 华音原以为,这么刺激的一幕后,李秋狄该带她到一个浪漫寂静的地方互诉衷情才是,没想,马车兜兜转转,又到了闵氏医馆。 “你的伤口不能不处理。”他抱着她下马车,极为温柔地将她安置在自己怀里,罔顾她想自己走路的意志。华音脸红耳热的,前一刻在蒋家当众抱人的勇气荡然无存,唯余小女子的扭捏:“你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 李秋狄停了停,难得耍了回流氓:“我怎么觉着很好?”抱着她便去敲大门。 闵隽尘检视了华音的伤口,提笔写了几道药材,命小谢去准备。又取了清水替她清洗伤口,做这些的时候,将李秋狄支开去找纱布,沉着声调道:“见过笨的,没见过笨成这样的。你到底是去报仇的,还是去自残的?” 冷言冷语中,清洗的动作依然轻柔无比,华音立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这位军师了。他好心好意替她出一口气,她自己不争气就算了,竟然连一点悔恨也没有,实在太过脓包了。这样脓包的她,竟没有气得他当场发飙,华音觉得,闵大夫的修养又蹭蹭地上了另一个台阶。 修养极好的闵大夫替她擦干净伤口,取了药膏均匀地涂在她的伤口上。药膏冰冰凉凉的,涂上脸的时候有些刺痛,她一边呀呀乱叫一边瑟缩,忽然被他按住肩膀。清冷的声音传入耳朵里,竟是微微有些黯哑:“别乱动。” 温热的气息从耳畔拂过,华音立时怔住,不敢再动弹半分。闵隽尘的手指微凉,擦过她的皮肤时极为温柔,一来一回,让她有点心神不定。“好了吗?”想赶紧结束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 华音问这句话的时候,闵隽尘的手正好停在她伤了的脸颊处。闻言,不仅没有撤离,反而将手贴近了少许,指背压在她的脸颊上。 时间点点滴滴流逝,华音谨记着他不让自己动弹的命令,心里却是翻来倒去想,闵大夫把手放在她脸上是个啥意思?莫非方才的药膏其实是个浆糊他不小心拿错了是以现在他的手和她的脸粘在了一块?又莫非,这是闵大夫最近新创的闵氏按摩瘦脸法而她有幸成了第一个实验者?百转千回之间,又偷偷觑了一眼闵隽尘,见他似在犹豫,而到底他犹豫个什么,她却不得而知。只知道,他犹豫完的时候,手指就这么顺势抚过她的脸颊,极为诡异地。 华音惊呆,顷刻之间,他的手已经离开她的脸颊。原本不带表情的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避开她的眼神,合起药膏盒塞到她手中,十分平静道:“这几天记得按时敷药,伤口忌生水,饮食忌辛辣。” 这是重点吗?华音几欲掀桌,你摸完我的脸难道不该给我个解释吗?内心咆哮抓狂,面上却是死命维持冷静,假装方才那一幕是个幻觉。因她天生是个要面子的,这种事情装傻充愣还能混得过去,一旦质问出来对方死不认账反咬一口她就真的脸面全无了。而且,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闵隽尘要去摸她的脸,他不一向很鄙视瞧不起她的吗?想了一通,华音将原因归结为,今天他们拍门拍得晚了,闵大夫休息不够因此他神智不太清楚。 回到华府以后,华音对今晚发生的事情十分纠结。她向来怀着心事难以入睡,临躺下去前,犹豫再三,还是把夏菊叫了过来。 想了想,道:“我有个朋友,她遇到了一个难题,让我帮她参详参详。但我对这种问题不是很有经验,所以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你也来帮我想想。”见夏菊没有见疑,又继续道,“这个难题是这样的,假如有个男的,他平时一向对你爱答不理,某一天,他忽然摸了你的脸……” 还没说完,夏菊惊呼了一声:“小姐你被谁摸脸了?” 华音心急拍床板:“我说的是我朋友,以及假如……” 夏菊恍然地点了点头,抠着脑门自言自语:“你啥时候有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是重点。”华音再次强调,“重点是,我这个朋友她现在很纠结很苦恼,她不知道这个男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夏菊理明白她说的话后,颇为哲理性道:“那得看小姐你,呃,你这个朋友是怎么想的了?” “怎么说怎么说?”华音趴得近了一些,半个身子露在床帐外头。 夏菊坐在地板上,挨着床道:“如果小姐你……这个朋友对这个男人没有什么意思,那就不必管他什么意思了,假装没发生过就是了。假如小姐你……这个朋友对这个男人也有那么点意思,那么就该采取一点行动,免得白白耽误一段好姻缘啊。” “原来如此……”华音嘴巴里塞着拳头,觉得夏菊这番话说得忒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夏菊转过身来,趴在床沿:“那小姐你……这个朋友到底对那个男的什么意思?” 华音托着腮叹了口气,有些心不在焉:“我觉得没啥意思啊……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皱皱眉,有些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对我有那种意思呢……” 死鸭子嘴硬。夏菊捂嘴偷笑,笑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小姐最近不是和李公子打得火热吗?那这个男的,是谁?难不成,小姐红杏出墙了竟? 华音在家里安生了两天,主要是伤口裹着纱布,怕一走出去会被华珍珍看穿,吃喝都躲在自己屋里。待她伤口好得差不多打算出去继续得瑟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将她又震了回去,还给震成了内伤。 说是她老爹和二娘已为她相好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家境颇为殷实的经商人家,那少爷亦是一表人才,不傻不呆,还特别有才的说。 华音十分不解地同夏菊讨教:“那他是做什么这么想不开要娶我?他不知道我长得十分不入流吗?”若在从前,不入流三字已算是委婉的说法了,简直是要下地狱的长相啊。 夏菊对此事的□□亦不是很清楚,打探一番后,果真找出了问题。原来那位少爷竟是个眼盲的,是以对相貌不太注重。除此之外,此位少爷不论身体还是心灵都十分健康,简直无可挑剔。 至于事情为何来得如此突然,夏菊顺便也八卦了下。据说是蒋少玄生辰那晚,李公子当场拒爱,让华珍珍面子挂不住,回来后关起房门闹了一场。闹完之后,华珍珍将此事总结了下,觉得李秋狄之所以移情别恋乃是因为那次她二人吃饭培养感情培养到只差临门一脚时,华音生生插了进来,导致前功尽弃。 蒋瑞芝十分赞同自己女儿的说法,连夜就开始动员所有人脉去找对象,比给自己女儿相亲还积极。皇天不负“有心”人,竟然还真找到了愿意上钩的鱼。 这样绝配的极品好男子都能被找到,华音觉得,二娘母女想把她撵出家门的决心已经到了史无前例的坚定,留给她拒绝的余地也几乎泯灭了。若再故技重施,编个什么“不好生养”之类的理由,只怕下一次她的定亲对象会是小孩成群的半老鳏夫。 斟酌了一番,华音决定,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拼一次。 第26章 神秘黑衣人 “你的意思是,她要对李秋狄表明身份?”闵隽尘正在写方子的手停住,沉寂的脸上看不出思绪。 小谢把信笺从头到尾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怯怯点头:“好像是这样说的,明天要请李公子去黄鹤楼吃饭,顺便求亲。” 狼毫笔猛然晃动了下,小谢整个人也猛烈颤了下,不妙啊。 “求亲?”平静的调子带了一丝恍惚,白衣大夫望着窗外树枝上的绿芽,“已经到了非君不嫁的程度了么?”话尾听来似有一丝苦涩。 小谢定了定神,他没有看错吧,公子爷手中的笔何时被掐成两截了?这么放不开,何必一次次替他人牵线呢?纠结了片刻,小谢还是试图劝道:“公子爷是不是去阻止一下,万一华小姐真的求亲成功……” 闵隽尘将手中的断笔扔到竹篓里,唇角浅浅一勾,已是毫不在乎的神情:“我阻止她做什么?她成功了,才能拿到雪芝治脸不是?” 拿到雪芝,他的目的就要达到了。这很好。 华音觉得,她选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在黄鹤楼表白,正应了书上所说的天时地利。她和李秋狄心心相印,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万事俱备,只差这层窗户纸被捅破,这个亲就妥妥的了。 虽然她也担忧了一阵,不知李秋狄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以后会不会有所犹豫。但换一个角度想,华音这个身份总比朱黎黎要容易入李侍郎的眼吧?再者,他们唯一一次以真实身份相处,尚算愉快,他也说了对她一见如故,想必得知被骗后即使会有些气恼,估摸着气一下也就过去了。想到这,她倍有信心,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名花有主了。 晌午时间,黄鹤楼食客济济,华音花了两倍的钱抢了个靠栏杆的好位置,既能欣赏风景,一会若是表白出了什么差错,还能直接一哭二闹跳栏杆。不过她觉得不至于出这样的差错,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眼见着约定的时间快到,华音趴在栏杆上眺望,果然见李秋狄从街角出现,一身褐边米黄锦缎,面容无暇,整个人如朝阳一般耀眼。他脚步匆匆,脸上却难掩喜色,似与她心有灵犀一般的。 华音小鹿乱撞地背过身来,胸口一起一伏地调整呼吸。毕竟是第一次表白,心情略有些紧张,心想,不知一会怎么开场好?太直白唯恐被他看轻,也缺乏了一些意境;或者,干脆投他所好,来两句古诗?那她是用“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抑或是“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呢? 诗到用时方恨背得少,华音扼腕,如今也只有顺其自然了,总之,将她这个意思说明白就可以了。咦,怎么这么久了李秋狄还没爬上楼来? 转身一看,却是结实吓了一跳。大街上不知何时热闹了起来,两边聚集了些路过的人,齐齐围观路中央斗殴的两个男子。定眼一看,其中一道米黄的身影,不正是李秋狄吗? 做甚哟?她才转过身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和人打起来了?华音焦急地想下楼去看个究竟,一转身,黄鹤楼里的食客闻风挤过来,将她又生生扫回了栏杆边,差点还一不小心给掀下楼去。接下来的时间,她只好使劲扒着栏杆,看完了这场斗殴。 打架的另一个人是个蒙面的黑衣男,身形和李秋狄相仿,亦是个有武功的。只是这人脑子多半有毛病,大白天的穿什么黑衣蒙什么面啊?华音思虑了下,猜测此人也许是个夜盗的,不知怎地误了时辰出门,偷完的时候天已亮了,干脆就穿着这身衣服在街上闲晃,被李秋狄逮住,所以两人纠缠了起来? 但看了片刻后,她又推翻了这个可能性。一般的宵小被人逮住时,只会想办法尽力逃走,可这个蒙面人却似乎盯上了李秋狄,有意和他作对,招招凌厉地奔着他去,看得她是一阵焦急过一阵。 对于武功她是毫无涉猎,但场上对垒,从神色便能看得出孰优孰劣。李秋狄武功虽好,和这黑衣人来回交手好一会,也不见神色有任何放松。此时,身旁一个颇有见地的食客又道:“难得见到高手对垒,这黑衣人武功甚高,此局胜负怕不可料。”一下子把华音的心揪了一把。 另一八卦的女食客道:“那不是京城第一美男李公子吗?难不成,是惹了什么风流债让人给盯上了?哎哟,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男,要是被打个伤残可如何是好啊?” 此话又再一次重挫了华音的心。难道就没有一个看好李秋狄吗?伤残?你才伤残,你脖子以上的部位都伤残了! 眼见底下情势越来越对心上人不利,华音顾不得什么了,在人群中扒拉开一条缝隙,脱下自己的绣花鞋,朝底下那黑衣人砸了过去。从小不爱读书的人有个好处,就是眼神特别准,这一只鞋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黑衣人的脑袋上。 黑衣人打得正聚精会神,猛然脑袋上被砸了一记,瞥见掉落的是只女子的小鞋,上头还绣了几朵兰花,循着飞来的方向愤愤望了一眼。目光落处,红衣女子被压在栏杆边,一只腿还翘在半空。 下一刻,她身后的食客刷地一下,齐齐退了三步。 华音扔完鞋子以后本打算假装若无其事,可惜被砸的人方位感太好,身后的食客又反应太迅猛,一个不留神她就这么金鸡独立,和黑衣人的目光来了个对接。 空气中似乎霹霹地擦过几道闪电,她暗道不妙,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闵隽尘曾说,轻功与武功有所不同。不知这黑衣人懂不懂轻功,下一刻,他该不会一个飞身上来兜头对她脑袋就是一掌吧?她还很年轻,不想那么早死啊…… 老天爷对她总算厚爱,那黑衣人只是狠狠扫了那么一眼,下一刻,便又与李秋狄交起手来。那一眼虽然短暂,华音却觉得,那个眼神有些莫名的熟悉…… 许是被那只鞋打乱了步调,黑衣人下半场的攻势明显不如之前凌厉了。华音觉着这个法子可行,又脱了仅剩的那只鞋,打算瞅准时机再扔一回。还没来得及行动,李秋狄已经乘势追击,五指按在了黑衣人的手臂上,一个用力,那黑衣人挣脱时,手臂上被指劲划出了五道伤痕,落荒而逃。 楼上楼下掌声连成一片,人群也渐渐散去。华音拎着一只鞋下楼,见李秋狄立在大街上,望着那黑衣人逃去的方向怔愣,忙跑过去问:“你没事吧?伤着没有?” 李秋狄回过神来,看她光着脚,又是好笑又是气恼:“你知道方才那样做有多危险吗?”说罢,捡起掉在不远处的鞋子,极自然地蹲下来,替她套在脚上。 华音羞得是面红耳赤,待穿好鞋,才道:“事态紧急,哪有时间考虑?好在你把他打败了,要不然我就危险了。” 李秋狄摇了摇头:“他武功在我之上,若不是你扰乱了他的思绪,他又并无恶意,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华音听得有些懵:“他没有恶意?那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李秋狄亦是不解:“他似乎知道我的行踪,特意为我而来,可下手又刻意留情,不知是什么缘故。” “那你到底受伤了没有?”华音觉得自己现在比较关心这个问题,低头瞥见他的衣襟也破了少许,露出胸口一片泛红的皮肤,不由吓坏了,“你还说他手下留情,这么大一片乌青。”说罢,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李秋狄很喜悦,事实上,从昨天开始他一直心情很好。这算来是她第二次约他。上一次她约他,他带她去了蒋府,落得不欢而散;后来在闵氏医馆,他无意中撞见了闵隽尘为她上药时的情形,一个深陷爱情中的男人,怎么会看不出另一个男人对她的心意,他恍惚了两天,没敢问出只字半语,唯恐让她心忧。直到昨天收到她相约的信,字里行间尽是女儿家的娇羞,他才释然,其实她早已与他心心相印。他既心仪她,视她为这世上不可多得的珍宝,就该知道,她也可能是别人眼中的珍宝。 今天她不顾危险替他解围,更让他确定了这一点。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全然不碍事,可不知怎的,他此刻却喜欢看她为自己着急的表情。 “方才交手没留意,被打了一掌。”捂住胸口,咳了两声,“有些痛,怕是内伤。” 刚说完,果见她花容失色:“啊?那怎么办?”没等他回答,又急匆匆搀起他,“那我们现在赶紧去医馆吧,闵隽尘医术很好,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李秋狄有些后悔不迭,好不容易的一次约会他可不想在医馆度过,可不论他怎么解释,她都以为他是在逞强,最后只好妥协。 第27章 病重的闵隽尘 逢着十五赶集,医馆里并不热闹。小谢一人在药柜前抓药,对前来的病人解释:“闵大夫今个身体不舒服,在内休息。你的病情他已交代过我,你回去之后坚持吃药,过一段时间再过来复诊。” 华音将李秋狄按在椅子上休息,凑过去问:“闵大夫病了?啥时候的事情?不要紧的吧?” 小谢正欲据实回答,一眼瞥见后头的黄衣青年,话音一转,没好声气道:“病得很严重!病得快死了!” 华音“啊”地叫了声,目光里尽是沉痛:“人家说,能医不自医,竟然是真的?他,他得的什么病?” 小谢又想据实以答,不防后头黄衣男子投来一个淡笑了然的眼神,又是一气,话锋再次一转:“心脏病,还是重度的那种。” 心为人之根本,心脏病,那定是病入膏肓了。华音愣愣地想,之前半点预兆也无,怎地才几天不见就病成这样了?回身看了李秋狄一眼,虽然他也受了内伤,但比起心脏病,就未免有些小巫见大巫了。今天她来诚然是为了替李秋狄治伤,但闵隽尘对她有恩,她若就这么一走了之,未免也太没道义了。 走到李秋狄面前,试探地问了一句:“我去探望下闵大夫,一会再陪你去其他医馆,可好?” 李秋狄淡淡道:“好。”停了停,又问,“需要我和你同去吗?” 华音本想说,这正好,省得有什么意外她照料不了。还没开口,小谢已经冲了过来,抢道:“你不是带李少爷来看伤吗?公子爷虽然病了,好在我也从他那学了一些本事,看个伤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去吧,李少爷交给我就行了。” 华音有些喜出望外,托付道:“那你可要仔细看看,他伤得不轻。若是需要我帮忙,记得喊我一声。”转头又对李秋狄道,“上药的时候或者有些疼,你忍着些。” 李秋狄点点头,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好。” 小谢不耐烦地挥手将她赶去了里屋,回头见李秋狄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笑着,顿时来气,将双手掰得咔咔直响:“伤哪了?” 华音第二次进闵隽尘的房间,本以为会看到年轻大夫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模样,却没想,他独坐在窗口,墨发如丝缎披散,除了阳光透进来显得他背影有些孤寂外,倒无什么大碍的样子。她往前走了两步,听得他忽然开口。 “不是说了,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么?有什么病人,也请他们换个医馆去吧。”清冷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得不到回应,又道,“你是担心我会在意?……放心吧,我对自己做的事情从不后悔。” 华音顿住脚步,听出来他是将她当成小谢了。只是没想到,高傲的闵大夫在自己小厮面前竟会有吐露真心话的时候,实在很难得,她忍不住想知道,他在意什么?又不后悔什么? 她走到桌子边,替他斟了杯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茶从身后递给他。白衣大夫甚至连回眸也没有,接过那杯茶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才道:“你曾说看不懂我,不明白我所求为何,所欲为何。我也问过自己,自从他死后,为何再难以真心面对这人世间种种?我想了很久,却没有答案,也许,他带走了我仅剩的这一点希望,我想到他再看不到世上种种美好,品尝不到酸甜苦辣,听不到丝竹管弦,就恨不得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摧毁,以慰他在天之灵。” 他提起杯子喝了口茶,有些怅然道:“感情尤为之甚。于我看来,他正是为感情所害,天真地以为别人待他一片真心,才送了性命。你让我去阻止那个人,是因为你觉得我对她好?哼……”他笑了笑,有些调侃之色,“你根本不知道……” 侧窗的风吹进来,扬起了他一片浓墨黑发,也吹起了华音裙摆的一片轻纱。薄纱擦过眼角余处,他浑身忽然一震,推着轮椅转过身来。 华音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对接处,却似冰冻了一池秋水。他没料到是她,更似乎,不愿意看见是她。 虽如此,她还是略窘迫地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你看风景了。那个,小谢说你……” 话未说完,却被闵隽尘打断。他捏着一个空茶杯,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皱眉道:“你怎么有空?不是说今日要去黄鹤楼么?” “我去了啊。”搬了只椅子到他身边,坐下来,华音接着道,“可惜,路上杀出个蒙面人,把我的计划都打乱了。”将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是么?”闵隽尘声音淡淡的,“你是过来和我诉苦的?真不好意思,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上。” 华音抬头看着他,一副十分难以置信且深深失望的模样,义正言辞道:“难道朋友之间除了诉苦就没有别的吗?难道我来看你,就一定要因为有求于你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闵隽尘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竟能说出这样让人无以反驳的话,默了片刻,轻轻道:“好吧,那你今天来是……” 华音张了张口,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很紧要的事情,反应过来后讪讪道:“没什么!纯粹就是来看看你。别说我了,你怎么样?没什么事情就好好休息吧,悲春伤秋多了没啥好处的。”说罢,过去替他推轮椅,一直推到了床边。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行为有些异常?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此人眼光也忒毒了。华音半是心虚半是焦急,只怕再多待片刻李秋狄过来拍门,她就露馅了。于是摆出更加理直气壮的态度:“你对我的评价就这么低?难道我在你眼里就只会闯祸不会干正事吗?” “正事?”他笑了笑,心情似乎变得很好,“比如呢?” “比如……”华音呆了呆,脑子转了半天,讷讷地挤多了两个字出来:“比如现在……” “现在?” 坚定地点了点头:“比如现在,我知道你不舒服,就来服侍你歇息了。这像是干了亏心事的样子吗?” 闵隽尘坐在轮椅上,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是由低而高地望着,从华音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一颗乌黑光洁的宝石一样泛着星芒。她有些滞了,联想到前些日子他帮她擦药时候发生的那一幕,顿觉一阵危机感。夏菊说的话历历在耳,她既已认定了李秋狄,何苦再招惹是非? 定了定心神,体贴道:“我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坐在窗子前吹一整天的凉风?虽说已经是初春了,但正所谓春捂秋冻,这个时候你应该躺床上好好保暖才是。” 说完,双手绕过他一只手臂,想将他搬到床上去。手指刚触上他的手臂,却听得他闷哼了一声,眉头深锁,似在忍痛。华音收回手,有些错愕:“我,我手劲不至于那么大吧……” 闵隽尘握了握手臂,含糊道:“昨天磨了一天的药,今天手臂有些肿胀……” 华音哦了声,很本能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下一刻又有些疑惑:“你病那么重还去磨什么药?” 轮椅上的青年很淡定地瞥了她一眼:“病重?谁告诉你我病重了?” 华音迷迷茫茫地想起小谢发表过的那篇关于爱情的言论,此人说起胡话来根本不必眨眼。顿时怒从中来,扶着闵隽尘上床以后,风卷残云地奔出了房间,正看到李秋狄的伤口上药完毕,立即冲过去拉起他的手就要离开。 小谢十分不舍地追问:“我们家公子爷如何了?你到底好好看望了没有?” 华音折回身,顺手抄起小谢用来敷药的木棍,抵在他的脖子处,压低声音道:“警告你,不许告诉闵大夫李公子今天来过,否则……”想起小谢这人的人品实在不值得信任,又顺手抽走他腰间的钱袋:“要是你说漏嘴,不好意思,嘿嘿,你的钱袋就归我了……” 小谢欲哭无泪:“你简直是土匪……” 华音喜笑颜开地将钱袋揣进怀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路上,李秋狄问她:“你今天约我到黄鹤楼,说是有要事要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华音望了望开始铺过来的乌云,觉得被搅合了这么一下,她一心安排的天时地利人和荡然无存,再想说那样情意绵绵的话,似乎也有些不应景了。她想,这或许是老天给她的一个启示,兴许还没到她表明身份的时候,于是把准备好的话咽进了肚子里,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李秋狄也笑了笑,很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被你这么一说,有些饿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去的不是黄鹤楼,是一家隐于小巷中的小酒馆。看那掌柜特意出来相迎的样子,李秋狄应当是这里的熟客了。 刚挑了个位置坐下,瓢泼的大雨顷刻便下了起来,天地相接处像是垂了一张白色的帘幕。在这个节气,倒很难得见到这么大的雨。华音坐在栏杆边,伸出手来接了几滴雨水,转头调皮地弹到对面的人脸上,嘻嘻地笑了两声。 这便是她可爱之处。不矫揉,不造作,兴之所至,什么女子的规矩和大防都抛到脑后。 李秋狄抹了抹脸上的水,佯怒道:“你算是第一个敢戏弄我的女子,你可知,这会有什么后果?” 华音眨了眨眼,故作无辜:“你可是正人君子,不能欺负我这手无寸铁的小女子。”说罢,极快地伸手接了雨水,又泼了几滴到他的脸上,笑得肆无忌惮。 看着她玩得那样开怀,李秋狄觉得,自己心底的阴云也被扫得一干二净。他向来自诩心地坦荡,也全心地相信着她,可看到她对闵隽尘流露出关切之色时,还是不由自主有些吃味。 情这一字,有时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越是在意一个人,越看不清她的心意。抓住她湿漉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李秋狄觉得,自己竟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他顿住,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栏杆外的雨声嘈嘈如弹乱了一曲琵琶,可华音却只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响,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青葱般的指尖颤了颤,她欲哭无泪。 执子之手的下一句,到底是个毛啊? 第28章 逃婚 说巧合便有多巧合,崔岩竟也在这小酒馆中。李秋狄刚说完执子之手,崔岩便踩着轻快的脚步过来了。 华音赶紧害羞地将手抽回来,同时暗暗地松了口气。 崔岩道:“你在这正好,我们和少玄在里头喝酒,你也来。大家是兄弟,有什么事情摊开来说,不用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吧?” 李秋狄迟疑了下,问华音:“你和我一同去?”言下之意,自是不愿违背崔岩的好意。好在华音并不介意,淡淡道:“你们兄弟共叙,我在总是有所不便。我就在这等你,顺便看看雨。” 李秋狄笑笑:“我去去就来。” 他们四人在包厢里头喝酒,华音一个人坐在大厅的外侧,看着窗外的雨时急时缓。一个人吃饭,总是少了些滋味,不过她不想让自己变得斤斤计较,连他的行动也要左右。 十多年的生活让她习惯退让。退一步海阔天空,她时常能领略到这句话的好处。尤其那个人,还是她的表哥。 下雨的天气,小酒馆里没有什么人,掌柜也不知道躲哪去了。眼看火炉里的炭快要燃尽,华音试着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一扇门前,却不意听见了他们四人的对话。 “听说华家最近定了一门亲事给华大小姐,对方是个瞎子。同样是女儿,待遇怎么差这么多?”说话的人是苏必欣,话毕又转而问李秋狄,“秋少,你上次去华家不是和大小姐以琴会友了吗?她可有找你帮忙?” 李秋狄似乎怔了一下,才回答:“为何她要找我帮忙?我虽然很欣赏她的雅量,可终究不过几面之缘,连朋友也算不上。” 崔岩笑了笑:“秋少你说这话未免太铁石心肠。好歹,华大小姐也曾为了你要死要活的。” 李秋狄道:“和你们说过很多次,那只是误会。她根本对我无意。” 蒋少玄接道:“她无意又怎么会故意去捣乱你和珍珍的饭局?根本是司马昭之心。你最好也别插手她的婚事,她嫁出去,对你、对珍珍,以及你的朱姑娘都是件好事。” 李秋狄没有反驳,淡淡道:“华大小姐嫁的是瞎子还是聋子,与我何干?除了黎黎,其他女人对我而言都微不足道。” 初春的时节,天气已逐渐转暖,可华音却能感觉自己的手指一节节变得冰凉。 原来,他爱的只有朱黎黎。原来,华音对他,不过是个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如果他知道,朱黎黎就是华音,他会不会很失望? 这是她初尝情爱,虽然也曾百般劝慰自己,李秋狄爱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身份,可她本质上是实实在在的华家大小姐,她爱上他亦是以华音这个身份。没有什么能比从他口中得知自己毫无地位更痛苦的事了。 这场春雨下得尽兴,房中的四人也聊得尽兴。李秋狄再出来之时,已看不到华音的踪影。 他找遍了小酒馆上下无果,最后,匆匆赶到医馆。小谢见他折返有些惊讶:“朱姑娘?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 李秋狄后悔,他竟从没追问过她住在哪。小谢对此讳莫如深:“真抱歉,我也不清楚朱姑娘家住何处。另外,她最近已不在医馆帮忙了,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就算你守在这,也未必能等到她。” 诺大一个金陵,他也能遇见她,足以证明他们有缘;可接下来的日子,李秋狄才明白,当一个人有心离开你的时候,即便只是一寸之地,她也能彻底销声匿迹。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难得的好天气,将小谢丢在医馆撑场面,他却要到这人烟罕至的小河边陪她垂钓,闵隽尘觉得,自己也当得悬壶济世这四字了。 华音却心情很好的模样,握着一柄鱼竿躺在草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谁说我在躲?垂钓是人生一大享受,你懂不懂?” “你二娘和妹妹正紧锣密鼓地操办你的婚事,这样的终身大事,她们如此体贴地不让你插手,你确实挺享受的。”闵隽尘别好鱼饵,将鱼钩甩进河里,歪在轮椅上开始坐等鱼儿上钩。 半晌之后,身旁的人果然慢慢拉下脸来,露出一个差点要哭出来的表情:“闵大夫,你一定要救我,我不想嫁给那个赵公子。” 闵隽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浮标:“享受人生的时候,就不要用这种表情了,以免我误以为是我打扰了你。” “怎么会?”华音弹坐起来,“你是我人生中的指路明灯。没有你,我的人生是一片黑暗,哪里有什么享受可言?” 闵隽尘转过头来,鄙视地看了她一眼:“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华音眼中一亮:“啥?这是什么策略?钟无艳是哪位高人,你认识的?” 闵隽尘望天吸了口气:“你给我闭嘴!”对牛弹琴! 两人在河边晒了一上午的春光,临走的时候,闵隽尘满载而归,华音赔了一大包的鱼饵。 “闵隽尘,你到底帮我想到法子没有?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嫁给赵公子了。”眼见他提溜着竹篓打道回府,华音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闵隽尘淡淡道:“你有本事让李秋狄找不到你,自然也有本事让赵家娶不到你,何须我帮忙?倒是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那里的药已经不多了,如果你再拿不到雪芝,我也爱莫能助了。” 华音独坐在河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闵隽尘的意思。是说她的脸很快就要回到从前那副样子吗?如果说为了这张脸,她就必须回到李秋狄的身边,再骗他一次,那她也未免太下作了。既然已经决定让朱黎黎消失于世,她就绝不会再用这个身份去接近他。 回到华府,见赵家送来的聘礼堆了满满一个庭院。看来,夏菊打探得不错,这赵家果真是富庶之家。华音暗叹,那赵公子好端端个人儿,只是有点眼疾而已,何苦这么自降标准,来娶她这个丑八怪呢?她既不漂亮又不贤惠,嫁过去岂不耽误了人家赵公子的一生? 不行,说啥都不能嫁。赶到大厅,见蒋瑞芝和华珍珍在,华音一鼓作气地摆明了立场:“二娘,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蒋瑞芝正翻着礼单,闻言,连头也没抬,慢条斯理道:“婚姻大事,父母之言,媒妁之言,哪由得你做主?上回张家退婚便算了,这回赵家可是满心满意地期待这门婚事,我和爹也很喜欢赵家公子,他饱读诗书,温和善良,绝不会待薄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华音急道:“那赵公子这么完美,我哪里配得上人家?二娘你是不是没和人家说明白?如果他们知道我长这样,还会要我吗?” 蒋瑞芝合起礼单,笑了笑:“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张脸见不得人。”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赵公子有眼疾,三尺之外的东西基本看不见。自然,凭他的条件,想娶个貌美年轻的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我们也不是白担个宰辅的名号,长女出嫁,这嫁妆的丰厚自不是金陵其他人家可以比。那赵家商贾之家,本就唯利是图,既然赵公子看不见,娶个什么相貌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华音被堵得无话可说。二娘掌管家务多年,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无可反驳。她第一次知道身为华家长女的好处,却是在他们迫不及待要将她丢出去的时候。嫁妆再多又如何,她不想嫁,就算给她一座城又如何? “可那赵公子是个瞎子……”事已至此,她只能挑刺了,反正她就是不能嫁。 这回是华珍珍开口了,略带不悦道:“姐姐,事已至此,你还是不要再多费唇舌了。凭姐姐的容貌,想嫁个完好无缺的男人,委实不容易,也无谓为难我和母亲了。得陇望蜀,最终也许是得不偿失。” 在华珍珍的眼里,这个姐姐不嫁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痴心妄想和李秋狄成为一对。她即便不能得到李秋狄,也绝不能让她如愿。更别提,若不是她从中作梗,李秋狄也不会从此不来华家,一想到这,华珍珍就觉得,嫁给赵公子还算是便宜她了。 华音见谈不妥,干脆转身回房,打包了包裹,对夏菊道:“我们连夜逃走吧,等这场婚事告吹了再回来。至于去哪,我现在还没想到,先逃出金陵再说吧。” 夏菊正觉得最近几天她家小姐十分安分,既没有出去惹祸,也没有给她添麻烦,冷不丁就听到她要逃婚,吓得抓住椅子腿:“小姐你饶了我吧。我要是跟着你一起逃婚,回来以后你没事,我可要被二夫人打死的。” “有我在,你怕什么?”华音揪住她的领子,“大不了,我们就不回来了。” 夏菊一听,把头摇得更厉害了:“不回来更惨,跟着小姐你一定会被饿死的。” 华音气道:“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好歹我现在包袱里还有几万两银子,怎么会饿死?” 夏菊弯曲的身子立即直了起来:“小姐,你想去哪?待奴婢收拾几件衣服先。” 你个见风使陀的死丫头!华音悻悻地坐到一边去等她。到了半夜,主仆二人套了身黑衣,于夜深人静中打开房门,摸到后院。 华音在前头探路,夏菊在后头咬着下唇道:“小姐,这月黑风高的,咱俩花容月貌的,出城去实在不安全,要不,先在城内找处地方落脚吧?” 华音伸出食指嘘了声,回头盯着夏菊雍容的仪态,觉得她这番话似乎有哪里不妥,却又一时无以反驳。于是决定附议她,先去城里面找个客栈落脚先。 刚打开后门,面前一排的粗腿。华音和夏菊将视线慢慢往上移,华府的保镖队全体出动守在门口。 后头一个冷清清的声音道:“就知道你会使这一招。来人,把她们给我关到房间里去,严加看管。” 第29章 神秘面具男 华音没想到,自己第一回逃婚,就被逮了个正着,也不知是她太不小心,还是二娘太过谨慎。从小到大她吃的穿的虽然差,但胜在自由。二娘有心将她放养成个缺乏管教的野丫头,以此来体现华珍珍的端庄贤淑。这回是她第一次被关起来,才深切体会到什么是牢狱之苦。连上个茅房,外头都有七八个大汉牢牢看着。 眼看着成亲在即,她一天天越来越狂躁。不出去就不能找人来帮忙,硬闯的话,凭她这点气力,还没出房门三步就会被放倒。放倒也就算了,万一惹恼了二娘,把婚期往前一赶,她岂不是更没希望了? 想来想去,她只好使出杀手锏——夏菊。 “啊?为什么是我啊?”夏菊不解,“小姐你都没有办法,我哪有什么辄?我看小姐你还是认命吧,反正你也决定不再见李公子了。” “你懂什么?”华音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绕着,“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绝不会任二娘她们摆布。就算将来我嫁的是一个比赵公子不堪许多的人,那也要是我自己挑的。她们要对付的是我,你出去比我容易得多。想办法帮我传个消息给闵隽尘,就说,我把我的性命托付给他了,他无论如何,一定会救我的。” 夏菊咬了咬手指:“万一闵大夫不为所动,让小姐你干脆嫁人呢?” 华音呆住,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以之前闵隽尘的态度来推测,他还真有可能见死不救。那家伙最近不知哪根筋不对,态度时好时坏的。思虑了下,她把娘亲留给她的一块玉佩放到夏菊手心:“你告诉闵隽尘,如果他不帮我,这块玉佩就留着给我陪葬用吧。” “小姐,你这招也太狠了!”夏菊由衷地嗟叹,迅速地举手跟保镖哥哥申请上茅房,然后趁着他们不备,偷偷溜出了华府。 闵氏医馆中,闵隽尘握着夏菊千辛万苦送过来的玉佩,盯了半晌,道:“嗯,成色不错。” 夏菊差点栽倒在地:“闵大夫,我们家小姐在等你救命呢。你要是不去救她,她一定会自杀的。” 闵隽尘揉了揉眉心:“自杀这种谎话肯定是她教你说的吧?” 夏菊咦了声,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闵隽尘冷冷一笑:“吃个药都怕苦的人,怎么会有勇气自残?你回去吧,告诉她,我答应了。不过她又欠我一个人情了,不知用什么来还?” 夏菊回去一五一十地把话转述给华音,后者听罢,哀叹了口气:“夏菊,看来我们是不能远走高飞了。为了小姐我的终身幸福,那几万两银票你就当没见过吧。” 夏菊闻言把头一偏,眼泪哗哗:“就知道小姐你靠不住。” 三月初八,苏必欣迎娶太学周教授之女,在府中大宴宾客。李秋狄身为兄弟,自然不得不到场道贺。一派喜庆的气氛中,他却难以舒展笑容,苦涩得停不下手中的酒杯。 动员了所有的人脉,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整个金陵,竟找不到一个叫朱黎黎的人。崔岩对他说了一句话,让他醍醐灌顶:“除非金陵根本没有一个叫朱黎黎的人,否则,不可能一点线索也没有。” 是啊,他竟没有想到,她可能根本不叫这个名字。她不让他登门拜访,也从不提她家是做什么,父母是何身份,如此小心翼翼,大概从一开始就有意瞒着他。可到底是为什么? 身份的悬殊?她从没伪装成高门淑女。求财而来?直到她失踪,她也没和他要过任何东西。他倒宁愿她是怀着目的而来,这样,目的不达成,她至少不会轻易离开。 他也试过去洛阳别院找她,可别院里已经空空如也,周围的邻居也无人知晓,住在别院里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她的一切,神秘得像是迷雾。他深陷其中,却看不到一丝亮光。 一片热闹声中,有人踩着碎步走了过来。 “秋狄……”声音轻柔而胆怯,却饱含着关切。李秋狄抬起头,见华珍珍站在跟前,精心妆扮过的姿容在金陵贵女中显得出类拔萃,眼神若一剪秋水脉脉投向自己。毫无疑问,她是极美的,可是,看着她,他却只是更多地想起另一个人,越觉得心底苦楚得难言。 饮尽杯中的酒,他站起身来,道:“此处风大,二小姐还是回大厅吧,以免受凉。”转身便要离开。 华珍珍在后头道:“那个女人都离开你了,你还这么放不下她吗?” 李秋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看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堂堂京城第一少贵竟被一个女子给耍得团团转。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个退而求其次的人。 “二小姐还是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吧,李某自问不解风情,难以体会二小姐的美意。”说罢,径自走开。 华珍珍咬着唇,忿恨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秋狄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她,道:“有件事情,想和二小姐你解释一下。” 华珍珍目露惊喜之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得他道:“上一次在华家,其实并非大小姐破坏了你我的饭局,是我利用了大小姐。此事的过错完全在我,还请二小姐不要迁怒旁人。” 华珍珍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暗沉下来,直到李秋狄的身影消失不见,突然流下泪来:“还说不是因为她?如果你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要特意解释这些呢?” 苏府的婚宴一直举行到晚上,烟花盛放之后,华珍珍才带着醉意打道回府。马车行在广阔的街道上,原先还有其他的马车声在后头,拐过一条街之后,便静谧无垠了。 华珍珍揉着昏聩的额头,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她是金陵最高贵的官家少女,为什么偏偏李秋狄就是不看她一眼?她到底哪里不好?越想便越是难以释怀,拍着车厢道:“小四,停车,我要去李府。” 华珍珍向来视自己的颜面为最重,若不是今天喝多了两杯,绝不至于酒后吐真言,把自己对李秋狄的一腔爱恋给表现了出来。 车夫小四在华府多年,知道这位二小姐脾气暴戾,不敢得罪她,暗叹了句倒霉,只怪老爷夫人今天回去得早,将她一人留在了这里。此时又是晚上,夜黑人稀的,权衡轻重,也不敢听她的,将马车又赶得快了一些,只盼着赶紧将她送回去好交差。 孰料华珍珍却是不依不饶,非要下车不可。小四无奈只有停下车来,想劝她一句,她已经提着裙子跳下了车,朝另一个方向走。 “二小姐,你,你不能一个人去啊!”小四着急地将马车调了个头,跟在华珍珍后头。马车刚走了一小段,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一匹快马狂奔而过,吓得小四勒紧了缰绳。再看过去,哪里还有二小姐的身影? 华珍珍一个人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得一阵悠扬笛声从某个方向传来。月色皎洁中,她循声而去,见一个白衣男子倚坐在墙头,手中一管玉笛横在唇边。 他带着半边银色面具,遮住额头和鼻翼。深邃若黑潭般的眼神穿过面具,由高而低地投下来。黑发被风吹起,掠过凉薄的唇,他忽然一笑,对华珍珍道:“像你这样美的姑娘,一个人独行在黑夜里,不怕么?” 华珍珍一下子便红了脸。虽然她一直自视甚高,亦觉得自己美貌金陵无人能及,但毕竟养在深闺,甚少和男子接触。即便有男子爱慕她,也常常因为她高傲不屑的态度而退避三舍,是以,这样的赞美从未有过,竟让她怦然一下,心动了。 “你,你是谁?竟然出言调戏本姑娘,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白衣男子跃下墙来,像一只翻飞的蝴蝶,落在华珍珍眼前。虽然面具遮住了他一半的容颜,可从下颚的轮廓和那双眼睛,却不难看出他的俊美。 他贴得很近,让华珍珍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猛地,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身,低头在她耳边吹气道:“喝得烂醉,深夜在暗巷里和一个男人幽会,传出去,该是你害怕才对吧?” 华珍珍吓得倒抽了口气,恼羞成怒道:“你个狂徒,快放开我!”白衣男子闻言,却将手收紧了几分,让她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为什么要放开?我在这等了你一个晚上了。” 华珍珍在他怀里抬起头,月光下一张脸红得不像话:“你,你为什么要等我?你知道我是谁?” 白衣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金陵华府二小姐,容姿端丽,无出其右。世家子弟皆盼与其结亲。说的,难道不是你吗?” 华珍珍眼中流露出自豪的神色:“没错,说的就是我。可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等我?” 男子笑意更深,俊美的唇线慢慢弯起,趁她不备,低头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世家子弟都爱慕你,我这样的狂徒,又怎么能抵得住你的美丽?” “你说的是真的?”华珍珍被他这一吻弄得神魂颠倒,在李秋狄身上丢失的自尊,又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夸赞而找回来了,忍不住靠在他的胸口,“从没有男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很喜欢。” 白衣男子拥住她:“那我天天说给你听。” 第30章 开虐华珍珍 连着几天,华珍珍都早出晚归。蒋瑞芝平时虽然惯着她,时长日久,也难免发现端倪。 这一晚,华珍珍的脚刚踏进家门,就被下人请到了大厅。蒋瑞芝和华国忠刚吃过晚饭,两人面色沉重地坐在上座。 见女儿走进来,华国忠雷霆大怒,一拍桌子:“还晓得回家?大家闺秀,每天早出晚归,我堂堂宰辅的脸就要被你丢遍金陵了。” 华珍珍吓得跪到了地上,浑身颤颤地看向母亲。从前她做错事情,母亲向来都是一心维护她,不管什么先替她解围再说,她以为,这回也不例外。 孰料蒋瑞芝却是板着脸,喝道:“你老实交代,这几天去哪,跟谁见面了?” 华珍珍自然不会晓得,蒋瑞芝可以容忍她胡作非为,却不能容忍她不洁身自爱。她是活了半辈子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女儿这些日子的反常?原本以为她是和李秋狄和好如初了,她还特意去李家打探了下,没曾想,得到的消息是,李秋狄这些天根本没有出门。她辛辛苦苦培养这个女儿,为的就是她将来能够嫁一个好人家,若是被人白白糟蹋了,岂不是一腔辛苦付诸东流? 面对母亲的疾言厉色,华珍珍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和白衣男子的认识经过,以及这几天和他朝夕相对的事实。 蒋瑞芝气得双眼通红:“女儿,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他是什么身份你清楚吗?他有什么目的你知道吗?你这样随随便便和他交往,不是自贬身价吗?” 华珍珍不以为然:“娘,我不管他什么身份,我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待我很好,不会伤害我的。从前我不懂感情,认识他以后,才知道什么是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只要他,就算他是平民百姓,我也不在乎。” “混账!”华国忠大怒,“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竟将你迷成这样。他若真的有心对你,为何不敢登门求亲?天天和你私会,就不怕败坏了你的名声?” 华珍珍道:“他早就向我求亲了,而我也已经答应了。爹娘,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只好和姐姐一样投湖自尽,以免给你们丢脸了。” “你……”华国忠怒不可遏,转头瞪着蒋瑞芝,“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蒋瑞芝觉得自己着实冤枉,也不知那小子到底是给自己女儿下了什么药,竟然短短时间内就将她变了个人。脑筋一转,道:“你姐姐成婚在即,短时间内也无法办你的事。你若喜欢那位公子,咱从长计议便是,断不可再私下与他见面,以免名声受损,明白吗?” 华珍珍沉默了片刻,忽然跪着前行,扑到蒋瑞芝膝盖上:“娘,把姐姐的亲事退了吧!我一刻也不想等了,我想嫁给他。”咬了咬牙,抬头道,“女儿不孝,已经和文公子有了肌肤之亲。求爹娘成全!” 蒋瑞芝被这一句话震得久久不能言语,反应过来后,悲从中来,一巴掌就这样挥在了华珍珍的脸上,将她打得嘴角出血。 “我白教了你十多年,你这个蠢材!”话毕,竟气得晕厥了过去。 华音恢复自由的那天,听说华府单方面对赵家悔婚,二妹华珍珍被禁了足,这真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她本想遣夏菊去买点好酒好肉回来好好庆祝,但转念一想,馅饼哪有从天而降的,想必是闵隽尘从中做了手脚。 她一向自诩风流潇洒,对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唯一遗憾的就是娘亲没把她的脑子生得更聪明一些,惹下的烂摊子常常要别人替她解决。她苦思冥想也没能猜出来,闵隽尘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华家主动退婚,于是揣着大把的银票立即奔去了医馆。 暖暖春日下,闵隽尘坐着轮椅在回廊下看书。她靠近他时,一大片阴影投在他脚底下,泄露了行踪。 他头也不抬,勾唇一笑:“被放出来了?” 华音坐到他身边的栏杆上:“嗯,婚事也被取消了。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闵隽尘,这世间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吗?” 闵隽尘翻了一页书,淡淡道:“除了起死回生,我想应当没有吧。” 自大狂!华音朝他背影摆了个鬼脸,然后笑道:“不管如何,谢谢你替我解了围。”有些肉痛地从怀里掏出那些银票,转了转眼珠子道,“我知道你一向视金钱如粪土,不过我除了钱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了。哎,你一定会觉得这样的行为玷污了你高贵的品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要钱就委实太厚脸皮了吧? 闵隽尘不发一言地合起书本,淡定地瞥了那叠银票一眼,道:“诚如你所言,这样的报答实在是玷污了我。” 华音面露喜色。 闵隽尘接着道:“不过鉴于你没有其他的报答方式,我也只有勉为其难收下这些钱了。” 说罢,伸手去接银票。华音死死扯住:“闵隽尘,这可是我全副身家啊。” “很好,足以证明你报答的诚意了。”拽银票的手用力了一些。 华音欲哭无泪:“让我想想其他报答的方式行不行?” 闵隽尘鄙视她一眼,松开了手,重新打开书本。华音赶紧将银票收到怀里,拍了拍心口定了定惊,才道:“我欠你这个人情,一定会还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就是,只要你不动这些钱的念头。” 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开口。华音自觉有些愧疚,靠近了他少许,道:“我知道你并不缺钱,然而我过段日子可能要远行,很需要这些钱,所以,就当我欠你的行不行?” 闵隽尘这才有了点反应:“为什么要走?你想去哪?” 华音仰起脸蛋惬意地晒着太阳:“这一次侥幸过关,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总不能一辈子靠你帮我吧,有了钱,我可以带着夏菊远走他乡,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你不想治好你的脸了?” 华音笑了笑:“治好不治好都不重要了,反正朱黎黎已经消失了。我很感谢你为我费的心力。你那时候说,有一件事要我替你做,是什么?趁我还没走,我想帮你把这件事给完成了。” 闵隽尘木然地握着手中的书,眼光投在上面,又似乎什么也看不进去。半晌,轻声道:“没什么,我暂时还没想到。既然你要走,合该有个践行之宴。过几日,我请你吃饭吧。” 华音怔了怔,忽然便觉得鼻子有些酸楚。拼命忍住,绽开一丝浅笑:“好啊,不过要我来请客。” 离开华府虽然在华音的计划之内,却并没有特别着急。因华府这些日子似乎在筹备着华珍珍的婚事,她有意想等婚礼结束后再远行。虽然华珍珍和她一向不对口,但听闻她以死相逼,非要嫁给那个家世平平的男子,她心底不无震撼。从前她常觉得华珍珍很自我,如今看来,她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人罢了。对此,她满怀祝福,有任何计划也想等喝完这杯喜酒再说。 但闵隽尘要为她践行,她忽然间就有些伤感,好像马上就要离开金陵似的。这种感觉一生出来,她便有种冲动想去看看李秋狄,哪怕是一眼也好。 越想越控制不住自己,天未亮便带着夏菊偷偷地去李府对面的小巷子蹲点。朝阳初升的时候,总算见到李秋狄出了门。多日未见,他似乎消瘦了些,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华音揪着心口,觉得那里一抽抽的,疼得厉害。 夏菊在旁道:“小姐你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你都没摊牌,怎么知道李公子不会接受你呢?” 华音深深叹气:“你懂什么?最美好的东西永远是得不到的东西。我宁可成为他忘不了的女人,也不想看到他知道真相后失望的表情。” 夏菊咂舌:“小姐你太矫情了。” 不好意思,恋爱中的人就是这么矫情!华音白了她一眼,继续跟踪李秋狄。今天是太学上课的日子,李府的马车一路朝太学而去。华音蒙着脸,拽着夏菊偷偷在后头跟着。跟到一半,斜刺里冲出来一辆马车,将她的去路挡住。 帘子一掀,蒋少玄探出半边身子:“是你?” “表哥?”华音惊得张大了口。 接下来的半程路,华音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蒋府的马车富丽堂皇,宽敞舒适,可她坐起来,却生生有种针刺的感觉,两腿战战几欲逃走。 蒋少玄摆弄着一丸玉髓,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听说你不愿意嫁给赵家的公子,其实我见过他,是个相当随和的人。虽然有些眼疾,但这两年据说在慢慢好转。如果你是因为他的眼睛……” “不是眼睛的问题。”华音打断他,“是我不愿意耽误了赵公子,毕竟我这张脸太过骇人,何必委屈别人呢?” 蒋少玄有些不信:“那你跟着秋少的马车又是为什么?别告诉我,你是专程来耽误他的。” 华音噎住,没想到他竟这么才思敏捷,真是小看了他了。定了定,道:“我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又没有让他知道。我若真的纠缠他,你早为了珍珍教训我了,我还能坐在这里吗?” 蒋少玄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窘色。半晌,放低了声音道:“我是为了你好,秋少已有心上人了。不论珍珍还是你,都入不得他的眼。”叹了口气,又道,“你是不是听说那个女人失踪了,所以想趁此机会走进他的心?别白费力气了,他正烦心的时候,你这样去只会让他更不喜欢你。” “谁说我要去告白了?”华音反驳,忽然反应过来,蒋少玄方才那番话,好像有些关心她的意味? 第31章 身份的危机 她和蒋少玄终于有点像真正的表兄妹了。他会关心她,让她出乎意料,但即便这样,她假扮朱黎黎的事情,还是绝不能让他知道的。 半路上,华音便下了蒋少玄的马车,折回华府。此番出来,虽然只在远处看了李秋狄一眼,亦算是了了她的心事了。再见面,怕应该是华珍珍的婚宴了。说起来,她还没有准备新婚礼物。于是又带着夏菊去了几间首饰店和玉器店,买了一些物事后,天已经快黑了。 刚进华府,便听到蒋瑞芝在大厅里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蠢材,怎么会找不到人?之前不是还去过他家吗?” 华音赶紧带着夏菊趴到门边,又听见管家颤颤巍巍的声音:“夫人,那个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了,小的把附近都问遍了,也没人知道那位公子去哪了。” 华音从门缝里看到,蒋瑞芝的脸都气绿了,苦撑了片刻,终于无力地颓坐在椅子上:“难道说,那个姓文的根本是在玩弄珍珍?我堂堂宰辅家,已经纾尊降贵地接受他一介布衣,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不见了,叫我的珍珍怎么办才好?” 管家皱着眉头道:“夫人,这二小姐的请帖都已经发往各处了,您看是不是要收回来?” 蒋瑞芝将茶杯扫到地上:“收什么收?一收的话,你让二小姐往后怎么见人?”顿了顿,悲从中来,哭道,“都怪我太心急,怕时长日久她的肚子遮不住,才匆匆地定了日子发了喜帖,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肚子?什么肚子?华音朝夏菊看了一眼,夏菊直接用手在肚子前面比了个圆,意思是,华珍珍估计是怀孕了,吓得华音倒吸了口气。 还没缓过惊来,厅里头又传来蒋瑞芝欣喜的声音:“我有办法了。你马上按着请帖的名单一处处登门去拜访,就说请帖印错了,不是二小姐要成婚,是大小姐要成婚。然后顺便再告诉宾客,大小姐的成婚对象临阵脱逃了,这婚礼也自然不办了。” 方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华音咬住牙齿:二娘,算你狠! 管家有些犹豫:“夫人,这样做对大小姐是不是有些……”过分二字压在舌尖没敢说出来。蒋瑞芝白了他一眼:“为了珍珍,我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再说了,华音那丫头的婚事一而再地告吹,以后在金陵只怕也找不到愿意要她的人家了。此时正是她为华家做点事的时候,若能帮珍珍度过此次难关,我便勉为其难养她一辈子。要是她敢说个不字,哼,看我不收拾她。” 管家彻底不敢言了,领了吩咐便退下了。 华音回到房里,和夏菊面面相觑了好一会,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没成想,临离开华府之际,她的名声还得再被败坏一次。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但她估摸着,在二娘和爹爹心里,她出再多的丑,也不是问题,只要华珍珍维持高贵纯洁就可以了。 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这么想着,倒让她有充分的理由离开了。 和闵隽尘吃饭的这天,华音一早起来就觉得眼皮直跳,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但夏菊观察后,说定必是好事情,因其跳的是左眼皮,有道是“左跳财,右跳灾”,让她尽管放宽心。 心放得宽宽去赴约的华音,在路上先是遇到崔岩和一位陌生的小姐赛马,差点被疾驰而过的马蹄踩在脚下,然后又撞见苏必欣和周家小姐逛街逛到一半吵了起来,苏必欣当场就把手中的酒壶朝对面一摔,差点把路过的华音砸个鼻青脸肿。 华音一路保命地逃窜到黄鹤楼,总算松了口气,坐下来一边喝水一边等闵隽尘。岂料,她这口水还含在嘴里,那厢楼梯处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你最近不是不出门么?怎么突然心血来潮约我到黄鹤楼?” “没什么,今天早上起来福至心灵,觉得会看到我想看到的人,所以我就来了。” 前者是蒋少玄,后者自然是李秋狄了。 华音捂着面纱,将自己的身体往柱子后边躲了躲。她这是什么运道,出一趟门把京城四大公子遇了个遍。夏菊这死丫头,还让她放宽心,放个毛啊,现在一下子缩不回来了都。 捶胸顿足的华音听到他们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最后,竟然走到了她面前。 蒋少玄讶异:“你怎么在这?约了谁吗?” 李秋狄淡淡一笑:“相请不如偶遇,少玄,要不我们就和大小姐一同拼桌吧。” 拼你个头啊。华音伸手霸住桌子:“不好意思,我已经约了人了,抱歉。” “哦?”李秋狄挑眉,“那你约的人还真是不够意思,竟然你一个人在这苦等。”说罢回头对蒋少玄道,“反正我们也不饿,不如,先陪大小姐聊一会,等她约的人到了再换桌?” 蒋少玄面无表情:“好啊。”华音怔住,环视了一圈,觉得李秋狄是存心和她作对。她已经把话说这么白了,四周围都是桌子,他为何非要和她挤在一处呢?他不仁她不义,就别怪她不给面子了。 直起身子来肃然道:“李公子,从前我觉得你是个识趣并且有分寸的人,所以对你很欣赏。所谓识趣有分寸,就是在别人想独处的时候自动到一边去不要打扰,不知这个道理,你明白否?” 李秋狄笑着点头:“明白。”转头对蒋少玄道:“我想和华音单独说会话。”蒋少玄怔了怔,道:“那我到另一桌去等你。”说罢离去,还特意挑了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下。 华音无语:“李秋狄,你……”见他径自坐下,又睁圆了眼,“也太不要脸了。” 李秋狄将扇子摆到台面上,敛去笑容,抬起头来看着她:“对你而言,脸面也许比一辈子的幸福还重要;但对我而言,哪怕成为全金陵的笑柄,我也绝不改初衷。” 他这番话虽没有一字提到朱黎黎,可华音却听得心惊胆战,总觉得,他像是在影射什么。尴尬地将系在耳边的面纱紧了紧,语无伦次道:“你是男的,我是女的,男女有别,怎么能一样?你虽然不要脸,但还算是有信念,我姑且不和你计较,你,你赶紧换桌子吧!” 话到最后,舌头都开始打结,李秋狄却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还伸手给她倒了杯茶:“你看你说话都不利索了,喝杯茶吧。” 华音确实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但接过茶杯才发现,她戴着面纱,若是掀开来喝水岂不是要穿帮?今天放宽心出门的结果就是她连易容的药也没擦,绝不能在李秋狄面前吃任何东西! “不必了。我不渴。”义正言辞地推却了他递过来的茶,又朝蒋少玄那头看了一眼,见他百无聊赖地坐着,华音赶紧摆出好心的姿态:“表哥晾在那里好一会了,你还是过去陪他吧。我想起来,我还有桩要事要办,我约的人又没到,想必是不会来了,我还是先走了。”话毕站起来准备闪人。 李秋狄却也跟着迅速站起来:“我送你回去。金陵最近不是很太平,你一个人实在叫人不放心。” 华音崩溃:“光天化日的,不至于有什么坏人吧?就算有,我这相貌也不是个能让人起歹意的,想必无碍。” 侧着身子就要穿过柱子,一把扇子横过来挡住去路,李秋狄的手臂顺势过来将她困在柱子和他之间。 眼角余光处,蒋少玄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两只鸡蛋,华音越想越窘迫,忍不住大喊:“你堂堂京城第一美男子李秋狄公子,何苦来纠缠我这京城第一丑女呢?你不怕丢脸,我还怕折寿呢!” 原以为这么一喊会让他收手以保脸面,李秋狄却一笑,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你忘记你从前是如何爱慕我的了?如今我来纠缠你,难道你不该觉得正中下怀吗?华大小姐!” 华大小姐这四个字显然对金陵人来说如雷贯耳,加上李秋狄特意拉长拔高的音调,黄鹤楼里的食客纷纷注目过来,比上次看人打架还要感兴趣三分。 看人打架很有滋味,被人当猴子看,就不是很好玩了。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了。华音改为苦苦哀求:“诚然之前我们有过一些纠葛,但我以为那次我们已经冰释前嫌了。你今天这样为难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常言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放我一马,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李秋狄缓缓倾身,略微急促的鼻息擦过她的额头,眼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我不做什么,我只不过,想确认一件事情罢了。” 华音懵懂地抬起头来,触到李秋狄的眼神时,忽然浑身一震。她明明是华音,可李秋狄看她的目光,却为何像在看另一个人? 难道…… 未及思考,脸上的面纱已被他一瞬揭下。 第32章 果然是你…… “果然是你。” 华音四肢冰凉,一颗心咚咚狂跳。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出口。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淡定,慌张得不知所措。 李秋狄握着手帕,眼底弥漫起浓浓的自嘲,“来之前,我既盼望着见到你,又怕被你再次拒绝。我以为你至少有一丝在乎我,我以为什么都不是问题,只要彼此之间诚心相待。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不是的,李秋狄。”华音急道,“我无心瞒你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又是一笑,“装作另一个人,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玩腻了,连一句话也不说就消失,看我为你失魂落魄,更加有趣是不是?”他将她困在臂弯里,冰凉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怪不得在华府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似曾相识,对你一见如故,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华音……”他苦涩地弯起嘴角,“你用这个身份面对我的那次,是不是得意之极?明明是同样一张脸,只是稍微改扮,我就完全认不出来了,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对不对?” 华音紧紧抿着唇,浑身一阵寒过一阵。她早猜到他知道真相时会愤怒,可她没想到,这个真相不是她亲口对他脱出,而是他自己揭开的。事到如今,她说什么都像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我确实骗了你,我无话可说,你怪我也是应该的。可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有拿感情玩弄你,我曾想对你说实话的,可是我……”她想起小酒馆听到的那番话,觉得此时说出来,却有些狡辩的意味,轻轻低下头,叹了口气,“我从前在书里读过一个词,叫患得患失。我不懂明明抓在手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害怕失去,不是握牢一些就可以了吗?可我遇到你,才知道,原来握在手里和真正拥有,是不一样的。” 她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神,无畏而坚定地:“你可以怀疑华音,因为你不了解她;可你不会不懂朱黎黎,如果你真的用心爱过她。” 说完这番话,华音推开他的手,径直朝楼下走。经过蒋少玄身边时,尚能听见他吃惊不已的声音:“华音就是朱黎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被摘去面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身份,已没有任何必要再遮掩了。华音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往回走。金陵的消息传得飞快,一路上无数百姓夹道围观她,不时发出“原来这才是华家大小姐的真面目啊”“华小姐倾国倾城,一定是怕求亲的人太多不好选才假装丑女的”“京城第一美男子李秋狄据说刚刚被华小姐拒绝了,华小姐嫌弃他不够真心”“华小姐这样超凡脱俗的天仙,世间哪有男人能配得上”之类的议论。 华音叹了口气,不久之前,在金陵人眼里,她还是只妄想吃天鹅肉的癞□□,孰料只是变了一张脸,所有人对她的评价便翻天覆地,老天爷果然还是厚爱长相好的人。 按道理,这是她该得瑟的时候,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威风了一把,可她这回难得头脑清醒了一回,还晓得要去找那个始作俑者算账,风风火火地杀到闵氏医馆。 医馆里只有小谢一人在劳作,见华音到来,十分欣慰:“我家那没良心的公子爷担心东窗事发,已经提前进山里采药了。你快来帮我,我快忙断气了。” 山里采药?华音斜眸盯着小谢:“你别告诉我他是推着轮椅上山去采药的。”她脑子里立即脑补了闵隽尘轮椅倒翻滚下山坡的情景,觉得十分解恨。 “我家公子采药向来是雇人抬轿的,你无需担心他的安全。” “我担心?我担心摔不死他。” 小谢打发掉一个病人,抽了空坐下来和她聊天:“你也别气我们公子,他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很需要勇气的。” 华音难以置信:“你意思是,他鼓足了勇气来陷害我?他到底是有多恨我?” 小谢张了张口,无言以对,道:“算了,说也说不清。不过你难道没有觉得坦白之后一身轻松吗?” 华音怔住,仔细想想,倒还真的是。被李秋狄揭穿虽然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但确实心里落了块大石头似的。 小谢又道:“依我看,比起找我们家公子算账,华小姐你眼下还有个更麻烦的事情要解决。” 华音赶紧摆出一副请教的姿态:“什么麻烦?” 小谢道:“华二小姐被未婚夫逃婚,现在一定正在火头上。你又忽然间变那么漂亮,把她多年的风头全抢了过去。想象她的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一见你回去,还不……” “小谢,我暂住这里两天,闵隽尘出卖我这事,就不和他计较了。”华音连珠发炮地说完,风卷残云地奔小谢屋里去。 小谢舒了口气,顺带把额头上的汗抹了抹:好险,总算帮公子爷把这个劫给化解了。 另一厢的黄鹤楼中,蒋少玄抢过李秋狄手中的酒壶:“这是第三壶了,你以为你是老苏啊,不能喝就别这么灌自己。” 李秋狄伸手想夺回酒壶,却因为酒醉无法使力,恼怒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少管我的事。” “既然在乎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将酒壶扔到一旁,蒋少玄继续开口,“只是因为她借用了另一个身份,你就觉得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如她所说,你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她?” 李秋狄苦涩地闭上眼睛,眉头深深堆起:“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楚真假了。她是朱黎黎也好,华音也好,都真实得没有一丝破绽。我不懂,她为什么要骗我,她心里在想什么?即便我愿意放下身段去问她,她给的答案,又可信吗?” 蒋少玄轻轻叹了口气:“你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这大约就是报应吧,谁让你伤了这么多金陵少女的心。” 李秋狄扯开唇角,苦涩一笑:“你这是在为华珍珍出气吗?罢了,在你眼里,我早就十恶不赦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蒋少玄:“你从前不是很讨厌华音吗?我还以为你会趁此机会让我彻底和她断绝关系。” 蒋少玄耸了耸肩,一派云淡风轻:“人总是会变的。我和珍珍从小亲厚,因为这样,我相信了她说的很多话,对华音一直有些抗拒。直到那次生日,朱黎黎,呃,就是华音,当着我的面问我可曾记得还有另一位表妹,我才开始反思,这么多年,我确实从没关心过她过得好不好,反而是她,每回见我,都会喊我一声表哥。我也不能白担这个称呼不是?” 李秋狄若有所思地开口:“她一直没忘记她是华音。会对你那么说,也许正反映了她内心的想法。” 蒋少玄赞同地点头:“没错。那时候我还很奇怪,朱黎黎为何要对我说那样一番话?现在想来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她是华音,看着我偏帮珍珍,心里想必很是受伤吧。可这样的话,她作为华音,却从没对我说过。” “她很倔强。”李秋狄道,“我和她仅有的那次相处,她连一丝软弱也没有表露出来。说起她被金陵人嘲笑的经历,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连我都无法不佩服她的坚强。”说起那次的相处,李秋狄的唇边不自觉染上了一抹笑意。 蒋少玄知是时机,状若不经意道:“我倒觉得不是坚强,大概是厚脸皮吧。” 李秋狄皱了皱眉。蒋少玄道:“矜持的姑娘哪里是她这样的,早早去别人门口蹲着,又恬不知耻地尾随马车。若不是我发现,她大概要跟到太学去了,这不是要闹笑话吗?” 李秋狄听着听着,忽然睁大了眼,抓住蒋少玄的手:“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跟的是……是……”呼之欲出的答案却压在喉咙不敢脱出。 蒋少玄有意吊他胃口:“我不是说了嘛,是一大早的事情。” 李秋狄怒目:“我问的是哪一天。”手指掐得更紧了些。蒋少玄痛得皱了下眉头:“还用说?自然是前几天的事情了。你倒是坐着马车安枕无忧,可怜她只有两条细腿,竟为了看你一眼跟在后头跑。若不是我及时拦住,只怕要把腿跑断。”将他的猜测落实了。 李秋狄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强烈的感觉排山倒海袭来,几乎要吞没他的所有思绪。酒一下子好像醒了,他站起来朝楼下跑。 蒋少玄在背后喊道:“喂,说好你今天请客的。” 楼梯口传来李秋狄的回应:“现在才说,我没揍你就不错了。” 蒋少玄赶紧捂住口,看来,最幸运的人,应该是他才对。望了望天边,夕阳西沉,红霞满天,看来,明天应该会有个好天气了。 第33章 上门提亲 华音躺在医馆门前两棵矮树中间的吊床上。小谢说他换了床睡不惯,他家公子又有洁癖不爱人碰他的床,所以,她今天的安身之所就只有这二尺宽的布条了。 幸好她最近胃口不佳,被迫节衣缩食之下,身材苗条了不少,否则,这小小一块布怎么承受她的重量? 不管如何,能躲一时是一时。华音捏了册话本在手里,在树荫下看了起来,片刻便觉手沉,酣酣地睡了起来。春末的黄昏,不冷不热,正是舒服的时候。 华音这一觉便睡到了太阳西沉。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小谢坐在小马扎上虎视眈眈的模样,她随口问了句:“你家公子回来了吗?” 小谢恨恨地道:“没有!”话毕又道,“该回来的不回来,不该来的倒来了。” 其时,华音侧躺在吊床上,听到小谢的话,再琢磨了下他的眼光投射处,顿时便意会了过来。将身子侧往另一边,果真看到了他。 还是白天那身天青锦袍,玉冠束发。俊美如画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星子坠落于银河时泛起的涟漪。 吊床不高,正好在他手臂及处。他站在那也不知道多久了,好像天长地久地用那副笑容面对着她。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她辨认出来是醇厚的桃花醉,却散得差不多了。 “你喝酒了。”她淡淡地说,像在问,又像在责备,没等他回答,又道,“上次的内伤,小谢说要忌口。你忘了吗?” 李秋狄凝住目光看她:“我没忘。” 她叹了口气,将眼光折回来,望着天幕:“那么说,你的内伤估摸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即便好了,还是该小心一些,过一段时间再喝酒。” “你说的对。”他轻轻地开口,嗓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吊床被轻轻地晃了起来,像是荡秋千一样。华音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说,可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来了,她很高兴,可高兴之余,又害怕这只是昙花一现,怕他只是来质问她的。 半晌,听见李秋狄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华音嗯了声:“记得。你十七岁那年的元宵节,在金陵的擂台上打败四大诗社的才子,当时我站在人群里,你转过头来的时候,目光曾在我脸上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华音回忆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那是多么美好的过往。 可李秋狄却一点也不记得有这回事。他连当年对垒的几个对手的样子都记不清了。他也许是扫过一眼人群,但绝不是为她做了什么停留。他印象中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十九岁那年,华珍珍生辰,他在后花园远远看见她和丫鬟在池塘边捞鱼。可原来,她认识他,远远早于他知道她。 华音又继续说:“那时候你很不可一世,不像现在一样内敛。我真怕你走下台就被人殴打,还好,表哥他们来接你,就算要打,你们也未必会输。” “那你当时一定很讨厌我了?”李秋狄问。 华音摇摇头:“不,正好相反。”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惆怅,“我想所有金陵的少女,都会在那一刻喜欢上你的。你像骄阳悬在空中,没有人能忽视你。可我算什么呢?我连和你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她那么丑陋,和他相比,就像是活在地底的幽灵。就算她前面十五年没有因为那张脸而自卑过,爱情,让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差距。 她和他,此生绝无可能。这个认知让她在长久的时间里,只敢远远地看着他。既然无份,又何必结缘,徒增伤悲而已。她向来看事通透。 茫然之中,一只手轻轻地覆上她的,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心疼:“你可以说的,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也不需要为了任何人贬低自己。” 那么多年的委屈,这些日子压抑的辛酸,因为他这句话,百倍地爆发了出来。华音忽然不可抑制地捂住了脸,眼泪像瀑布一样从指间淌下来:“可我说了,你不相信。李秋狄你这个王八蛋,王八蛋……” 后面三个字不断重复,显然已经气得无法说话了。李秋狄一下子心如刀绞,将她抱在怀里,声音轻柔得怕震碎了她:“我错了……” 她在他怀里放肆地哭了一场,渐渐平息下来。他拨着她额前的湿发,将唇轻轻地贴在上面,摩擦着道:“我为我今天不经大脑说出来的话道歉,华音,我实在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华音抽噎了一下,脑子里有些喜悦,又有些混乱,张口道:“那你意思是我瞎了眼吗?那你还来干什么?” 见她恢复了些精神,李秋狄的心才宽了些许,笑了笑:“瞎了眼的是我。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淡淡的酒香缭绕在四周,华音抬头凝望着他,四目相接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擦出了光亮,他的眼睛深邃得像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她怔怔地看着他低下头来,浑身被困在吊床上无法动弹。 记得那次在洛阳,他也曾像这样低下头来,被她灵巧地避过。那时,她心里怎么想,便能怎么做,可现在,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一点也转不开来。 转瞬之间,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更深一层的酒香窜入她的口中,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让她一下子如堕云雾之中。华音有些佩服自己,在这样想都不敢想的情景之下,她还能分心用袖子挡住小谢的目光,充分表现出她大家闺秀的羞耻之心。 耳边听得小谢在那跺脚:“喂喂,你们也太过分了吧,当我死的啊。” 李秋狄这才松开了她,将她举起来的手握在手里,转头对小谢道:“你可以不看的。”华音扑哧一笑,捶了李秋狄一记,从吊床上跳下来,脸红得像火烧过一样。 小谢跺脚完,还想说什么,身体却忽然一僵,目光呆呆地看向另一处。华音转过头去,见闵隽尘的身影自黑夜之中现身,身下的轮椅缓慢而无声。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万年不变的冰脸一张,只是那眼光看起来却有些难以琢磨。华音忽然有些尴尬,她刚才哭那么大声,闵隽尘肯定听见了?那他难道是一直躲在暗处看完了整场好戏?如果是,那她也太丢脸了…… 小谢冲过去替闵隽尘推轮椅:“公子爷,今天采药还顺利吗?” 闵隽尘淡淡点头:“还行。你们都站在院子里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没等小谢回答,华音已经抢过话:“没什么,没什么!”李秋狄握住华音的手,对闵隽尘道:“多谢你,我和华音已经决定在一起了。” 在一起?华音蓦地看向李秋狄,她啥时候答应了?为表尊重难道不该先问问她吗?她还想装装害羞看他着急呢。 闵隽尘闻言,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们的事情不需要和我交代。”然后便和小谢进门去了。 今天的闵隽尘有些异常,比平时更沉默,更冰冷。华音炸毛,她还没质问他泄露了她的行踪,他竟然还敢甩脸色给她看? 和李秋狄一说,他却劝道:“多亏了他,不是吗?否则,不知你还要躲多久。”说完,伸手点了下华音的额头,宠溺道,“我陪你回华府,有件事情,已经拖了很久了。” 此时的华府肯定不会很太平,但华音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阵仗在等着她。华国忠,蒋瑞芝,华珍珍都到齐了,只差一个她。 华音脸色有些苍白,明明她也没犯什么错,可为毛心虚得要命,还觉得前所未有地严重?要不是李秋狄坚定地握着她的手,她差点就要落荒而逃了。 “哟,我们的华大小姐可算回来了。要不是外头传得厉害,我简直要以为这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蒋瑞芝夸张地说着,话毕转了个弯,“咱华府的门楣是不是该修大点了,免得仙女进不来。” 华国忠不悦地看了妻子一眼:“你怎么说话的?有你这么当二娘的吗?”转头对华音道,“你的脸何时好转的?怎么也不告诉家里人一声?要是真的被许配给了什么阿猫阿狗,不是得不偿失吗?” 家里人?现在他倒会说这三个字了。华音在心里冷冷一笑,难道长着那张脸就活该被嫁给阿猫阿狗吗?他真是她的好爹爹,枉她还一直对他抱有希望,她真是太天真了。 蒋瑞芝气愤不过:“老爷,我哪里说错了?她有当我们是一家人吗?这么大的事情,全金陵城都知道了,我们才知晓。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这个当二娘的故意害她,把她嫁给傻子瞎子呢。明天开始我都不敢出门了,指不定要被人扔臭鸡蛋烂菜叶呢。” 华国忠皱了皱眉,口气缓和了一些:“那就坐马车出门。那些平民百姓,你和他们较什么真?过些日子事情淡下来,也就过去了。” “怎么过去?”华珍珍站起来,“爹未免也太偏心了。如果不是华音,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根本是处心积虑地破坏我的婚事。现在整个金陵谁不在拿我和她做比较,说她是真凤凰,我是落毛鸡。我以后还如何自处?我干脆去死了算了……”说罢,作势要夺门而出,被蒋瑞芝一把拉住。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要是不想要我们了,趁早把我们扔出去,由得我们自生自灭算了。” 华国忠觉得自己头都快裂开了,他华家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那么多事情发生? “华音,快给你二娘和妹妹赔个不是!” 第34章 华大小姐垂危 华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做错了什么,要给她们赔不是?若说是委屈,她这些年受的,足够让二娘和二妹给她跪下来赔礼道歉一百次了。 “我不会道歉,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华音直言,“如果爹非要我为自己没犯过的错误承担,那女儿愿意自请出华府。” 华国忠火冒三丈,狠狠地朝桌案一拍:“你也拿这个来威胁我?你们统统当我这个一家之主不存在是不是?” 蒋瑞芝见势不对赶紧折了回来,顺着华国忠的胸口:“华音,你把你爹气坏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到底也是你爹。” 华音无言,这样的爹,这样的家,她不敢要,也要不起。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李秋狄,此时忽然开口:“华音确实应该搬出华府,如此一来,伯父伯母还有珍珍也能落个清静。” 华音惊讶地看着李秋狄,不是吧,这个时候,他竟然倒戈相向?当然,她也不是非留在华府不可,但他不是该帮她说话才对吗? 华珍珍嘲笑道:“连李公子都不帮你啊,华音,你真以为脸变漂亮了就能得到一切?麻雀就是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的。” 李秋狄淡淡一笑,牵过华音的手紧紧握住:“华音就是华音,不需要变成凤凰才能得到幸福。她确实应该搬出华府,不过,还缺一个婚礼。华伯父,我正式向您提亲,我要迎娶华音做我的妻子。” 话刚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响,华珍珍已经倒在了地上。 事后,夏菊对华音伸出两只大拇指:“小姐,你和李公子唱的这出戏实在太精彩了。我躲在窗外看得是热血沸腾,大喊过瘾。你和李公子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尤其是小姐你前面哀怨后面震惊的表情,实在太到位了,奴婢真的好佩服啊……” 华音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才开口:“不是做戏,是真的。” 夏菊还沉浸在戏码里,闻言呆滞了下,回头:“小姐你不是想告诉我,李公子真的要娶你了吧?” 华音含情脉脉地点了点头。夏菊被震得反应不过来:“小姐你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啊,天上还会掉馅饼……” “比掉馅饼还好。”华音激动地握住夏菊的手,“你也听见的对不对?他自己说要娶我的,他还上门提亲了,这还能有假吗?这可不是我强迫他,也不是我利诱他,是他自己愿意的。”在她的认知里,如果不是威逼利诱,李秋狄怎么可能娶她呢?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像做了场梦一样,简直不敢相信。 夏菊回过神来,却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那你和李公子要到雪芝了吗?别忘了,你的脸随时可能变回去的。” 华音颓然失色:“我没敢和他要。夏菊,我待他是真心真意的,我相信他也是一样。如果感情和容貌只能二取一,那我的选择很明确。” “小姐,你傻啊。如果你没了这副容貌,李公子的感情也许就没有了啊。” “不会的。”华音十分笃定,“他不是那种肤浅的人。如果我在这种时候和他摊牌,他一定以为我之前的一切都是骗他的。这不是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夏菊急得团团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这样吧,小姐你假装大病一场,让闵大夫和李公子要那颗雪芝来治病。李公子那么爱你,一定会答应的。病好了之后你就可以嫁过去,既不影响你们的感情,也可以让你永葆容貌,不是两全其美吗?” 听起来貌似还真是个好办法,没想到关键时候,夏菊姐姐的脑子还挺灵光的。华音一拍大腿:“就这么办。”第二天便让夏菊去送信给闵隽尘,自己则躺在床上做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人来的时候,华音已经在棉被里憋出一身汗,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病了的样子。 闵隽尘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把被子松松吧,一会中暑了就麻烦了。”华音扫了周围一眼,呼啦掀开棉被透了口气:“憋死本姑娘了。” 闵隽尘把手帕搭在她的手腕上,极不情愿地替她把脉:“我这个大夫都快变成你的狗腿子了。” 华音叹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你会帮我的吧?” 闵隽尘收回丝帕,对门外的夏菊道:“大小姐的病情甚重,我需要向华老爷华夫人交代一声。” 夏菊喜上眉梢地哎了声,匆匆地朝大厅跑去。不一会,华国忠和蒋瑞芝便急忙赶了过来,华珍珍后脚也到了。 闵隽尘放下床帐,道:“华老爷,恕在下医术浅薄,对令千金的病无能为力。” 华国忠吃惊地望了望床帐后的华音,又看向闵隽尘:“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女昨个还是好好的。” 蒋瑞芝亦是有些狐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可还活蹦乱跳的。大夫你可要说清楚,免得旁人蒙受什么不白之冤。”心想,这丫头有什么事无所谓,万一人家说是她这个后娘害的,那可就冤枉了。她这回可真什么事也没做。 “大小姐这病来得汹涌,时而发冷,时而发热,虚汗不断,脉象紊乱,只怕凶多吉少。鄙人行医多年,对这个病也是束手无策,但可以确定,是二小姐身体自发产生的,并非中毒之症。”闵隽尘淡淡解释。 华珍珍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可惜,这天下间再没有第二棵千年雪芝了,否则,大小姐尚有一线生机。”闵隽尘收拾着药箱,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华国忠一听却是瞪大了眼:“大夫,你刚说的千年雪芝,当真可以入药救小女?” 闵隽尘抬起头来,更加无所谓的表情:“是又如何?雪芝根本不可能买到,也很少有人知道它能入药。” 华国忠忽然拦住他收拾的动作:“闵大夫,请您稍等半天。雪芝我会想办法弄到。” 蒋瑞芝抓住华国忠的手:“老爷,你疯了啊。我们去哪里找这个药?再说了,为了华音这丫头,值得吗?” “就是啊,爹。”华珍珍也赶紧附和,“华音这病还不知道会不会传染,还是趁早把她送走的好,免得连累我们。” 闵隽尘冷冷一笑:“如果要救人就得快一点,大小姐这病可撑不了多久。” 华国忠转头对妻子道:“立刻备马车,我要去一趟李府。”蒋瑞芝急道:“老爷,你今天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华国忠道:“怪就怪珍珍不争气,谁让李秋狄只看上了华音一个。和李府联姻对我巩固朝中势力大有帮助,我不能不救她。” 华音躺在床上,将所有的人话听得清清楚楚。华国忠最后的一句话,更像是一把刀子刺在了她的心上。原来,她的命只是爹用来换取权利的筹码,还能有比这个更可悲的吗? 闵隽尘撩开纱帐,看见她静静地躺着,眼角和头发之间有道湿润的痕迹,叹了口气,道:“他们如何,你不是早就清楚吗?现在又何必伤心呢?” 华音的下颚不断颤抖,像在极力忍着什么,道:“我是很清楚。可是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当面说过。我已经失去了娘,我多想他能给我一些疼爱,哪怕是装出来的。他为什么不?”忍到最后,眼泪源源不断地流进头发里,她倔强地睁着眼睛,眼里却空洞地容不下一切。 闵隽尘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背,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出口,四周静默得难以承受。 华国忠果真带着雪芝回来了,跟着一道的还有李秋狄。闵隽尘将他们都拦在房门外,言明华音养病期间,绝不能有人打扰。李秋狄唯有默默守在院子里,一步也不敢离开。 华音本来就不是真的生病,现在药也拿到了,自然恢复得极快。两贴药下去,就蹦蹦哒哒地在房间里乱窜了。李秋狄天天来看她,顺便捎上黄鹤楼的招牌菜,吃得她食髓知味,对家里厨娘的饭菜都看不上了。 华国忠来过几次,见华音没什么好脸色,只好转而去恭维闵隽尘,说他是当世神医。闵隽尘也厚脸皮地承下来,顺理成章索取了高额的诊金。 蒋瑞芝和华珍珍一直没有露面,据说华国忠差她们去准备华音的嫁妆及嫁衣等等物事,还三令五申,如果办得不好唯她们是问。华音听完很是平静,原来,当一个人死了心,就不会再有脾气和喜怒。如今,她不过是暂住在华府的李家人而已,华府的人和事,她都不再关心了。 日子像梭子一般来回,转眼便到了五月。婚礼的日子已经定了,李家的聘礼也已经送了过来,只等着黄道吉日一到,她就要嫁过去了。 但华音没想到,临了还是出了事。 第35章 绑架 成亲前的两天,华珍珍来找华音,说是制衣坊那边的嫁衣出了些差错,尺寸做得偏大了。为赶时间,让她直接去制衣坊那边量个身。 金陵城但凡有点家底的,都是请师傅上门度身的。更何况,之前制衣坊已经拿过她的尺寸了。华音只消一想,就知道华珍珍不安什么好心。 “妹妹和我身形相仿,由你代劳便可。”华音不急不慌地说,“若真的赶不及,大一些也无妨。反正最近我丰腴了一些,正好。” 华珍珍一听,果然脸色有些异样,支支吾吾又道:“还有花冠,三宝斋的掌柜说是选了些珍珠,让姐姐去挑选。” 这是摆明了想引她出门?华音笑了笑:“我信得过妹妹,一切就由妹妹替我做主就可以了。” 华珍珍寻不到借口,只得悻悻地走了。华音原以为,这就结束了。是夜,当她睡得正香的时候,面上却忽然被人压住,随即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自己被绑得严实,置身于一间废弃的茅屋内,门窗俱被麻布封住,只隐隐透进一点光来。沾满灰尘的桌子边,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背对着她坐着。 华音没有犹豫地开口:“华珍珍,你胆子够大。”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现出一张艳丽的容颜,红唇像火一样弯起,笑道:“姐姐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是我。你以为躲在家里不出门,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华音平静地看着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我走,我可以不和你计较。否则,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哈哈哈哈……”华珍珍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华音,你以为你还在华府呢?就算是,这么多年你还没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吗?机会,应该是我给你才对,如果你愿意放弃这门婚事,我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原来,她始终还是看不得别人过得比她好。华音顿时觉得华珍珍很可悲,她一直活在自我的*里,根本看不到别人的努力和付出。 “你根本不喜欢秋狄,何苦要阻止我嫁给他呢?我离开华府,眼不见为净,对你来说不是更好吗?” “我确实不想看见你,可不是让你这么风光地嫁出去!”华珍珍嗓音变得尖利起来,“李秋狄本来是我的,都是你,是你变成朱黎黎去勾引他,他才会移情别恋的。” 华音失笑:“那你呢?你不也移情别恋喜欢上那个文公子了吗?你们还有了……” “不要和我提那个负心人!”华珍珍的脸色变得惨白狰狞,一下子扑到华音面前,“我会变成这样,全拜你和李秋狄所赐。如果不是李秋狄负我,我怎么会喜欢上姓文的,又被他抛弃呢?枉我还为了他骗爹娘,说我已经是他的人,没想到,他竟然是个骗子!” 说到那位姓文的公子,她的表情变得悲喜不定,华音忽然有些不忍:“珍珍,其实金陵有那么多追求你的贵公子,你何必非要李秋狄呢?他根本不喜欢你。那位姓文的公子,说不定他只是突然有事要离开,过段时间就会回来呢?我陪你去找她好不好?” 华珍珍惨淡一笑:“不会了,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如果要回来,怎么会连一封信也不给我留呢?走得那么着急干脆,根本是在逃开我。可笑啊,我连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从头到尾都隔着个面具和他相处。你说,我怎么找,怎么找?” 华音一时也无言了,不知道如何劝慰她。华珍珍慢慢地靠过来:“你放心,我们姐妹一场,我一定会放你一条生路的。等我和秋狄成了亲,我自然会让人放了你的。” “你想做什么?”华音惊惶地瞪着她。 华珍珍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盖头一遮,谁会知道我不是华音呢?等我和他拜过堂,就算是错了,他也不能不认。” 华音无奈地摇头:“你何必要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来赌?秋狄连碰都不会碰你的。”这样嫁过去,只会从此孤独一生,她虽然不喜欢华珍珍,却也不想看她落得这个下场。 华珍珍怔了怔,忽然低头对华音一笑:“姐姐提醒得很对。看来,我还应该准备一点药。生米煮成熟饭,李秋狄还有什么拒绝我的理由?以他的性格,只要做了就会负责任。姐姐,还是你想得周到。” 努力维持冷静到此刻,华音终是忍不住发火:“华珍珍,你卑鄙!”努力挣扎,身上的绳子却摩擦得皮肤痛楚不堪,一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华珍珍冷冷一笑:“委屈你在这待两天了。”说罢,用丝巾绑住华音的口,开门走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像黑夜。华音并没有觉得恐惧,只是这样子清醒地独处时,她才会开始反省,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落得这步田地。从小到大,遇到任何事情,她的第一反应总是息事宁人。因为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华府是她唯一的支撑,哪怕那里有她再不喜欢的人,她也得忍。忍来忍去,终于把自己忍成了一个软柿子。 就像李秋狄,她明明喜欢他,也知道他不喜欢华珍珍,她却不敢光明正大去争。一想到华珍珍知道真相后的情景,她就吓得心虚发慌,连摊牌的勇气也没有。华珍珍再三地踩到她头上,不是没有原因的,是她纵容,也是她懦弱。如果她有华珍珍一半的敢作敢为,她何至于被她算计呢?如果这次当真让她得逞,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麻布透进的光渐渐变暗,长久之后又开始变亮,华音独自在废屋里度过了一天。从一开始的平静等待,到心急如焚,离成亲的时间越接近,她就越是无法冷静。可华珍珍早就有所准备,将废屋里所有能切断绳子的东西都收走了,她被绑在柱子上,除非有老鼠过来咬绳子,否则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即便真的有老鼠,她也很怀疑,老鼠会先咬她还是咬绳子。 到了晚上,华音几乎已经绝望了。想到华珍珍现在也许穿着嫁衣,扮作她的样子等着天亮上花轿,她简直快崩溃了。她开始拼命扭着身子,想把绳子磨断。可是手指粗的麻绳坚硬得像铁,还没磨损一分她的衣袖上已经渗出血珠了。 此时,窗户边传来一声极细的声响。华音吓得魂不附体,这么一处废弃的屋子,又是大半夜,根本不知道会有谁来。她又被绑在这,如果是什么坏人,那她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她屏住呼吸,努力地把自己的身体转到柱子后头,好在这绳子绑的虽紧,倒不是一点移动的余地也没有。正挪着,窗户外头又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碾过草丛的声音。 华音急得快哭了,这辈子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怕过。她甚至已经想好,一会如果有人冲进来,她一定先磕头求饶用银票求他放自己一马,万一真碰上个劫色不劫财的,那她就咬舌自尽,宁死不屈。 还没想完,砰的一声,门从外边被人大力推开,半扇门直接倒了下来,扬起一屋子的尘土,呛得华音直打喷嚏。两眼迷蒙之际,她看见月光下那道模糊的轮廓,墨发飞扬,寒若冰霜。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闵隽尘……” “哭什么哭?”他呵斥了声,却难掩语气中的关怀。随着他这一声,另一道人影从门口窜了进来,待到了近处,华音才发现,竟然是蒋少玄。 “表哥,你怎么会来的?”她简直不敢相信,好像一瞬间,老天爷把前面十多年欠她的恩惠又还了回来。 蒋少玄利落地用刀切断绳子,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简明道:“闵大夫通知我,说你被人给劫到这间废屋。我没想到她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华珍珍了。 华音死命地抱着他的脖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她四下望了下,又问:“秋狄知不知道我被抓走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可是他的新娘子。”蒋少玄回道,“不过他担心华珍珍有后招,怕打草惊蛇,所以让我过来救你,他则假装准备婚礼,一切不知。” 华音此时才真正松了口气,走到门口,见到闵隽尘,心里又是无法说出的感激。闵隽尘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走吧,快天亮了。” 回到华府,华珍珍已经穿好了嫁衣在房里等候着。华音踏进去的时候,立在新娘一旁的蒋瑞芝吓得踉跄后退,撞在梳妆台上。 华珍珍掀开盖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你怎么会跑出来的?” 华音二话不说,走上前去,给了她一巴掌,清脆响亮,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华珍珍,这巴掌还远远不足以偿还你对我做的一切。”华音眼眶通红,浑身颤抖不止,“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和你的姐妹之情一刀两断。你若再进犯,我绝对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你敢!?”华珍珍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忿恨地望着她。华音冷冷一笑:“你试试我敢不敢?马上给我滚出去!” 华珍珍目光狠厉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朝门口走,刚走到一半,却被华音喝住。 “把嫁衣给我脱下来!” 第36章 天翻地覆 如愿地穿上了嫁衣,如愿地挨到了成亲这一刻,虽然身上还带着伤口,还有些痛,可是她却觉得很值得。 临上花轿前一刻,夏菊说小谢捎来了闵隽尘的一份贺礼,千叮咛万嘱咐,说是给她的嫁妆,一定要带着嫁过去。 华音道:“我欠了闵大夫太多,只怕这辈子也还不清了。他给我的东西,我会永远珍重地收着。” 夏菊又道:“小谢还说,闵大夫让他捎一句话给你,说什么‘从此物是人非’什么的。哎呀,我记不住了。” 是担心她嫁过去成了李夫人以后,就不可能再像以前朋友一样相处了吧?华音顿时也有些惆怅,这一嫁,确实会改变很多事。无忧无虑像个孩子的日子,只怕要成为回忆了,但人总是要慢慢成长的,这样才是真正地活着,不是吗? 在她心里,闵隽尘会永远是她的良师益友。他明白,她也明白。如此便够了。 吉时一到,喜娘便来背她上轿了。华音满心欢喜,却没想到,等待她的,是她人生中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李秋狄牵着她缓缓走进礼堂,红色喜帕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奏乐,有人高喊:“官府搜查,所有人不许妄动。” 宰辅和侍郎家联姻的大日子,再蠢的官也会知道避忌,除非,是有人故意来找他们的麻烦,但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而来,她却无从得知。 一片嘈杂声中,只听李侍郎盛怒的声音:“你们是哪个官员手下?你们知道不知道今天是哪两家联姻?” “李大人,有人举报说华家私藏番邦贡品千年玉灵芝。小的只是奉命搜查,请李大人配合。” “胡说!”李侍郎道,“什么千年玉灵芝,我听都没听过。”话尾却有一丝颤抖。 李秋狄握住华音的手:“别怕。我在这。”华音紧紧地依偎着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可是有种奇怪的预感却让她越来越不安。 “大人没听过是最好的,不过循例我们还是要搜一下华小姐的嫁妆。” 李侍郎挥袖:“你们搜便搜,不要妨碍了行礼的时辰。” 那领头的官兵恭敬地弯腰:“小的们会尽快完成搜查。”说完,摆手让手下开始进内堂搜查。 华音有些紧张,低声问李秋狄:“他们说的那个东西,难道是……”李秋狄嘘了一声:“无妨,反正也早就熬成药了。” 说得对,反正都熬成药了。华音松了口气,好在闵隽尘为她要到了那棵药材,否则,今天华家和李家绝对逃不过这一劫了。私藏朝廷贡品,这可是死罪一条。雪芝为何会是公平她已经无暇去管,只希望眼下这一关能顺利度过。 搜查完的人回到大厅禀报领头:“并无发现。”所有人俱是松了口气。 此时,那领头的官却忽然道:“那小丫头手里拿的是什么?能给我看下吗?” 华音正疑惑,就听到夏菊回应:“这是我们小姐的朋友送的,不是你要找的什么灵芝。”因为担心与其他的东西一同送过来会丢失,她特意让夏菊随身带着,没想到,这也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不管是不是,也得我们看过才能证实。” “夏菊,让他们看下吧。”华音摆手让她不要去争论,反正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满堂静寂了片刻,紧接着,是扑通一声的膝盖落地声。夏菊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不可能啊……” “物证在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来人,把华家一干人等扣押起来。” 混乱中,交缠的双手被人生生扯开,华音的左右胳膊被人钳制住,动弹不得。李秋狄心急如焚道:“别碰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棵灵芝是属于……” “秋狄!!”华音厉声打断他的话,“别胡说。这个东西,是我带过来的,与你无关。” “华音……”李秋狄六神无主地看着蒙着喜帕的她,一时之间,心头乱得像一团麻。如果说出实情,李家一定会被全家问罪,而贡品在华家的嫁妆里找到,华家也根本不可能撇清。她是在两害相衡取其轻,可是,他怎么能看着她一人犯险。 “华小姐肯承认就行了。”那官员道,“华老爷和华夫人以及华二小姐,现在都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这东西是从华府带出来的,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包括这个小丫鬟。” 华音无心去听这个人说什么,她只是来来回回地想,到底哪里出了错,雪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闵隽尘明明已经给她用了药,雪芝这样名贵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有第二棵呢?除非,有人借闵隽尘的名想要陷害华家,那么,这棵雪芝,一定是假的。 李秋狄显然也想到这一层,拦住了抓人的官兵:“谁能证明这个东西就是千年玉灵芝?你们谁见过真正的贡品玉灵芝呢?” 那官员一时也无言以对。 华音笑了笑:“什么都没见过,就能随便上门搜查和抓人了?天子脚下,由得你们这么放肆吗?” “我见过!”低沉的男音从人群后穿透而来,像是一只利剑钉在了华音的心上。她能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定格在她面前。 “这确实,是你们要找的千年玉灵芝。”那个男人说道,“罪证确凿,可以带人走了。”口气平淡得好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是你!”李秋狄的声音一下子从震惊转为震怒。华音的眼泪含在眼眶底,怎么都不敢掉下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搜捕的官员先是默了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口气十分恭敬:“原来是新任太医院首座闵大人。定是皇上让您前来监督下官办事的了。” 如果前一刻,她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此刻,她还有什么能力再维持冷静?华音狠狠扯下自己的盖头,将目光锁定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一身藏青官袍,羽冠束发,站着的时候,比她还要高一个头。身姿挺拔,白玉无暇。什么腿疾、残废,根本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闵隽尘……”这个名字现在叫起来简直陌生到极点,“你一直在骗我?” 那男人慢慢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华大小姐,我真不知现在是该恭喜你,还是该为你惋惜。私吞朝廷贡品,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华音怔怔地立在那,像个木偶:“东西是你给我的,你现在自然是该欢喜,我掉进了你的陷阱,不是吗?” 闵隽尘淡淡一笑,眼底波澜不惊:“大小姐说什么,我不懂。” “你假装为我治病,让我把这枚灵芝要过来,好让你能完成自己的计划。只是我不明白,华家到底和你有什么恩怨,值得你费这么多心力布这样一个局?”从头到尾,她都以为他是真正关心她的,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好友。为了她的脸,他费尽了心思,从来不问回报,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计谋,那她输也是正常的,他演戏的时候,大约连他自己也瞒住了吧。真是天生的戏子。 闵隽尘抬眸,露出讶异的表情:“你说我为你治病,所以让你去找这灵芝?治什么病?” 华音自嘲一笑:“我这张脸,难道不是你治好的吗?闵大夫!” 闵隽尘缓缓地走近她,忽然伸手攫住她的下颔。一旁的李秋狄冲上来,却被机灵的官兵团团围住,一时间无法抽身。 “大小姐真是信口开河,你脸上的胎记是天生的,怎么可能治得好呢?”说着,闵隽尘举起手里的帕子,轻蔑地看向她,“今天是你成亲的大好日子,我本来不该拆穿你,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也无谓耽误别人了是不是?” 帕子落下来,她的左脸上一阵冰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一样,将她的脸弄得生疼。帕子刚移开,大厅里的人齐齐倒抽了口气。 夏菊惊惶失措:“小姐,你的脸……”不必说,华音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雪芝如果没有入药,那么她的脸变回丑陋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镇定。”闵隽尘松开她的下巴,面上有一丝不耐,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反应。他安排这一切就是为了看到华家的人崩溃痛苦,而她这样无动于衷实在叫他失望之极。可只有华音自己才知道,她忍得有多痛苦。这一生她从来随心所欲,哭或笑都不刻意压抑,但只有这一刻,她不允许自己懦弱。 闵隽尘既然是为了华家而来,即便她不上当,也会有其他人被利用。她只是不巧,是最倒霉的那一个罢了。抄家问罪,她都没有什么好怕的,只是觉得对不起一个人。 李秋狄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锋利的刀刃,轻巧地划破她的防备和自尊。多看他一刻,她都觉得自己的眼泪马上要掉下来。她现在一定丑得惨绝人寰,把他都吓懵了。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他不会因为她而过分伤心了。 “你们还等什么?”闵隽尘冷冷道,“本官已经验明了贡品真假,立即将华家所有人收押进监牢。” 官兵们一拥而上,将华音和一干送嫁的仆人往外拖。 李秋狄突然冲了出来,挡在华音面前:“灵芝是李家的,和她没有关系。” 这种时候,他怎么还敢这么说,他难道不知道后果吗?华音怔住,看他转过身来,忽然将她拥进怀里,力道紧得几乎让她窒息。 “华音,你已经是我的妻子。千难万险,我都绝不会弃你不顾。” 第37章 真相揭开 那一天,华音后来回忆起来,就像是半生一样漫长。 李秋狄那句话,像是一记解毒的药注入她行将就木的灵魂之中,把她厌弃的自己又从地狱拉了回来。像是在梦境中一样,她喃喃地,不确切地问:“我这副样子,你当真还要我吗?” 她在等他一个回答,只要他轻轻地点一下头,哪怕叫她立即去死,她也全没有遗憾了。 可她刚问完那一句,闵隽尘便狠狠地将她扯开他的身边:“带走!”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权利。她从没有那么恨一个人,即使前一刻,闵隽尘刚刚毁了整个华家,她也没有像这个时候一样那么恨他。 她所见的最后一幕,像噩梦一样,虚幻又真实。那些早就忌惮华家权势的人,一个个幸灾乐祸地笑着。李侍郎怯怯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敢说。夏菊整个人都被震懵了。只有李秋狄,冲上去,狠狠给了闵隽尘一拳…… 可又能挽回什么呢?华家彻底完蛋了。 华美的衣裳被剥去,一身素白衬得牢狱更加阴冷。她和华珍珍被关在了一起。难以想象,那个蜷缩在角落,头发凌乱,眼神无助的人,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华珍珍。 华音缓缓走近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便开始发起疯来,紧紧掐住她的手:“不是我干的,我没有罪。都是华音那个贱人,那个贱人!!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找华音去,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她认不得我了。华音悲凉地想,整个人好像被泡在寒冬的冷水里,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哪怕前一个晚上,她说出姐妹之情决裂的话,可气话毕竟是气话,她怎么能看着华珍珍变成这样而无动于衷? “我要见闵隽尘!”华音趴在牢房的木门上,朝外头大喊。狱卒没有回话,可片刻之后,她想见的人到了。 她真傻。他处心积虑做这么多,为的就是报复华家,他怎么会放过任何奚落她的机会?就算她不要求,他也会来找她的。 他有意放慢了脚步,颀长的身姿配上贴身的官服,与这牢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站在木门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你找我?” 事到如今,华音无意再和他废话:“怎样你才肯放过我们?” 闵隽尘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子:“你觉得如今的情况是我能左右的吗?你身为宰辅的女儿,不会连一点朝廷的规矩都不知道吧?” 她怎么会不知道?私藏贡品是死罪一条。但他既然能够到这天牢来探视,就证明他有能耐,罪不能免,死,总是有商榷余地的吧? “圣上正处于雷霆震怒之中,你觉得我会那么傻去替你们求情?”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如今更多了几分刺骨,“这雪芝是从谁手上拿到的,你心知肚明。想脱罪,除非我再带人去搜一次李府,你希望我这么做?” “不不,”华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求你放过他。” 看着她心急如焚的表情,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是压了下来:“我恩怨分明,不会牵连旁人。再说,李侍郎可不是傻子,现在这一会的功夫,只怕他早把该转移的东西都转移了。你的李公子,可算是逃过一劫了。” 那就好,那她就放心了。 两人无言,四周忽然变得一片静寂。华珍珍疯癫了一段时间后,累得睡着了。华音和闵隽尘四目相对,曾经相处的过往一幕幕闪现,她仍然不敢相信,那个帮了他那么多,在她每次需要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出现的闵隽尘,竟然是她的敌人。 仿佛看懂了她的疑问,闵隽尘朝狱卒扫了一眼,华音很快被带出了牢狱,安置在专门拷问犯人的密室之中。狱卒退下,给他们留了一个谈话的空间。 “坐吧。”他给她挪了张凳子。这密室中只有刑具和一张专门给官员观赏刑求准备的椅子,被关进来的时候,她的鞋子被剥去,一双光洁的脚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见她站着不动,似乎有意和他作对,他脸色一沉,二话不说走上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闵隽尘!”她怒道,“你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有兴趣对你做什么?”他说着,将她放在椅子上,又道,“你敢站起来试试,起来一次我就抱你一次。” 无赖!华音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试图站起来。威胁成功的他心情似乎变得好了一些,走到她对面的刑求架,背靠在上面,双手环着胸口,一动不动盯着她。 华音有些不耐道:“有什么话就快说。” “难道不是你有话要问我吗?”闵隽尘轻声道,在独处的空间里,他似乎回到了从前那个面冷心热的他。可是在华音看来,一切都已经逝如东水。 “是,我想问你,华家欠了你什么值得你布一个这么大的局?欠债还债,如果你真的有理由,我绝不会阻拦你。你也知道,我在华家一直过的是什么日子。华家于我,还不如你在我心里的十分之一重量。可为什么,你报仇却连我也要算计进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华音一直观察他的表情。他站在那里,似乎听得很认真,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进去,自始至终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只在她说完最后一句的瞬间,他的脸上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先是嘲讽的笑,紧接着是震怒。“为什么不该算计你?难道你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都是你吗?”他的脚步渐渐接近,眼神像锐利的刀剜下来,“华大小姐,你也许已经忘了十年前的玩伴,可他却从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十年前?玩伴?在华音的生命里,敢接触她的人屈指可数。能被她称得上玩伴的,更加只有那么一个而已。 “玉弓……”她怔愣地喊出这个名字,“你是……玉弓?” 闵隽尘笑了笑,眼神愈加冰冷:“如果我是,今天所有的事情也许都不会发生。可惜,玉弓已经死了,而我,是他的哥哥。” 那一段不被知道的历史,在闵隽尘的控诉中揭开帷幕。当年,华音一直以为,玉弓是因为被驱赶后心有怨怼所以不愿再来找她玩,可原来,他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蒋瑞芝指使的家丁把他打得遍体鳞伤,然后扔在大街上。玉弓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回到他和哥哥赖以藏身的废屋里,没过几天,就因为伤口恶化,无钱医治而去了。 闵隽尘试过上华家讨个说法,可那年他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和玉弓遭到了同样的对待,被打了一顿后扔在大街上,无人理会。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好耐性,假装一个残废骗了你这么久?”闵隽尘倾身靠近她,一字一句,“那是因为,我确实曾经残废过。拜你继母所赐,我在轮椅上整整坐了五年。如果不是遇到我师傅,我恐怕要一辈子坐下去,永远也无法一雪弟仇。而你却说,玉弓不过是你一个玩伴……他到死还在念着你的名字,还让我去找你,问你愿不愿意来见他。”最后这句话,他含着泪喊出来,这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脆弱。 “我真的不知道……”华音捂住口,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来。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可这样轻飘飘的三个字,她自己都觉得充满了亵渎。震惊、愧疚和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前一刻的冷静化作了崩溃。 早在听到玉弓死了这个消息,她就猜到事情的缘由,只是她想不到,不仅仅是玉弓,还有他的腿……人命在华国忠和蒋瑞芝眼里,确实是微不足道,她无力替他们开解。比起那样鲜活的人命,闵隽尘做的似乎还要仁慈许多,起码,对待她这样一个罪魁祸首,他还给她织了一个梦,很美很美的梦。 “华珍珍的错,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了?”他冷冷道,“华家所有的人,都要为我弟弟的死付出代价,包括那些该死的家丁。” 她没有反驳,如果悔恨足以杀死一个人,她现在早已经死了一万遍了。如果报仇能让死去的人灵魂得到安息,她愿意去和玉弓做个伴,就像儿时一样。 牢门被打开的时候,华珍珍忽然冲了上来,想要逃出去,被狱卒一推,撞上了墙壁,疼得哭喊起来:“你们这些混蛋,我爹是当朝宰辅,等我出去告诉他,他一定会把你们统统杀了。” 闵隽尘冷冷一笑:“还不算疯得太厉害。”说完,轻轻踏进监牢里。 华音赶紧跟了进去,担心他会伤害华珍珍。没想到,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华珍珍面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变了一副腔调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华珍珍抬头,脸上瞬间迸发出喜极的神色,扑进他的怀里:“文俊,你来看我了,你终于来看我了。我好想你……” 华音恍然大悟。原来,华珍珍口中的文公子,竟然是…… 下一刻,闵隽尘将自己怀里的人扯了开去,推倒在地上,狠狠道:“就凭你,也配碰我一下?实话告诉你,那晚灭烛之后,和你共度*的,根本不是我,只是我花钱雇来的一个下三滥流氓而已。” 这句话,成功将华珍珍仅剩的清醒给残杀殆尽。她完全陷入了疯癫,一会摇头痛哭,一会嘻嘻哈哈,只知道缩在墙角用头撞墙,连话也不会说了。 华音忍不住道:“她已经半疯半醒,还不够吗?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她?” 闵隽尘轻蔑地看着萎缩在角落的那个女人,回答了她的话:“难道你不觉得高兴吗?我替你报了这十年的仇了。” 随着这句话,他踏出牢门,留给她一道永不会折返的背影。华音的眼泪滚了下来,不是害怕,而是心痛,她这一生唯一的两个朋友,玉弓死了,闵隽尘也再不会回来了。 第38章 永夜一别 华音在监牢里一直没有等到李秋狄。只消一猜就知道,李侍郎肯定将他禁足了,免得他说出什么对李家不利的事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李家在帮华家做事。父亲之所以非要和李家联姻,也是为了稳住李侍郎的忠心。但再忠心的属下,到了这一刻,也是先选择自保。树倒猢狲散,何必抱着一块死呢。 想通这一点,她过得自在多了。是祸躲不过,反正现在她是刀俎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在等待判决的日子里,蒋少玄倒是来过一趟。天牢这样的地方,寻常人想进来,只怕要费不少打点。他带了一篮子酒菜,陪她一起坐在地上吃起来,华音后来想,这大约是她那个时候唯一安慰的一刻。还是有亲人关心她的。 蒋少玄对她说:“我会想办法把秋少带来见你。” 她却摇头,颇为淡然:“不必了。我不想他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更不想牵连他。” 没过多久,牢里就传来消息,说圣上已经裁夺,判华国忠斩首,妻女流放西南为奴,下人一律充为劳役。皇恩浩荡,并没有牵连亲族。华音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的感觉,鼻子有些酸,眼泪含在眼眶里。对于父亲,她着实没有多少感情,但最后的日子里,他到底为了救她而做了努力。 她问了狱卒刑场的方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刚直起身,负责押送流犯的官兵便到了。 华音牵起华珍珍的手,流亡的路很长,会发生什么她无法预料,但她会尽力保护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华夫人呢?”没见到蒋瑞芝,华音有些讶异。照道理,她应该也会被一同押解去西南烟瘴之地。 官爷面无表情道:“得知被流放,她已经咬舌自尽了。” 华音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再问细节。 原以为,这一辈子,她就要老死在边陲之地,却没曾想,行了两天之后,竟有黑衣人从天而降,将官兵打晕,救了她们一行人。 华音喜出望外,正要问他们的姓名,那些人却自己扯下头巾,露出庐山真面目。 “表哥!崔岩!苏必欣!”华音简直不敢相信,“怎么是你们?” 蒋少玄用钥匙打开她和华珍珍的锁链,道:“除了我们还能是谁?英雄救美这种事情,当然只能是京城四少来做了。” 话说完,见华音左顾右盼,蒋少玄才黯然道:“秋少家里现在被层层围住,我连进也进不去。据说,他爹为了让他安分,连迷药都用上了。不是他不想来,是真的来不了……” 华音淡淡一笑:“我明白。” 崔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里有些银两,应该足够你们过很长一段时间。你先找个地方落脚,一两年以后朝廷不追究了,你再写封信回来,我们去接你。” 华音鼻子有些发酸,伸手接过钱袋。 苏必欣走过来,把一把匕首放在她手上:“你们两个女孩子上路,我们实在不放心。但是你知道,和华家交从甚密的现在都被监视了,我们也得小心行事。所以,我拜托了其他人来送你。”说完,侧过身子去,一道身影从他身后的树干走出。 再见面,果真是物是人非了。华音轻声开口:“小谢。”唇边的笑有些陌生。 小谢缓缓走过来,忽然跪在她身前:“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知道公子爷安排了这一切。我跟在他身边十年,虽然不是寸步不离,但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直到你大婚那天,我才知道他竟然做了那么多事。华小姐,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让我尽最后一点心意,替我们公子赎一些罪。” 华音摇头:“我知道和你无关。”如果小谢真的有份参与,他就不会一直将她往闵隽尘身边推了。好奇怪,有些事情当时发生的时候她看不明白,等到一切逝去,她才看得通透。 蒋少玄道:“出事前的半个月,圣上龙体违和,太医束手无策。有人送信进宫说有方可治,信中所指便是闵氏医馆。圣上担心消息外泄会影响朝纲,故没有宣扬。相信闵隽尘是在那时候得到圣上口谕,成为太医院首座的。” 一切那么巧合,在她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以后,圣上就病了,而且是只有他能够医治的病。那么,那棵雪芝从国库中消失的消息,自然也是他刻意让圣上知道的了。只要圣上命人盘点下国库,就会知道,除了雪芝,还丢了许多别的东西。掌管贡品来源的宰辅自然是头号怀疑的对象,而她爹又怎么会事先得知,将华家那个收满宝物的库房挪走呢? 一切都在闵隽尘指引下秘密进行,从前她就惊叹过他的本事,想知道的消息,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办不到。 华音低头看向小谢:“你这样出来,你家公子不会怀疑吗?” 小谢神色低落,良久才开口:“我和公子吵了一架,以后也不会再回去了。” 华音弯起唇角:“那你以后就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吧。你懂药理,我们采药为生,应该不成问题吧。” 小谢露出狂喜的神色:“华小姐,你真的愿意带我一起走?” 有什么不行的呢?她本来就喜欢热闹。何况,珍珍的病还需要有人照料,有个懂医理的小谢在身边,是再好不过了。 临行前,蒋少玄再三叮嘱:“不论到哪落脚,一定要化名给我写一封信,让我知道你安全了。” 华音不忍违逆他的好意,便答应了。又想起一件事情,着急道:“我被抓以后一直没有见到夏菊,你能不能打听下她去了哪里服劳役,如果有可能,能不能把她弄出来?她跟了我多年,我从来没当她是奴婢。” 蒋少玄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我保证,等你回金陵,她会比你上一次见她更好。” 待他们三人走后,华音才开始考虑,第一站要去哪。 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地方,是苏柔端所在的洛阳。可是她现在成了通缉犯,只要官兵顺藤摸瓜,迟早也会找到洛阳。她不能去连累小姨。 华音想了想,道:“朝廷说要将我们流放去西南边陲,他们一定以为我们会朝另一个方向逃窜。但是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小谢赞同地颔首:“没错,虽说是边陲之地,但我知道西南这一路上,会途经好几个大城市。我们可以随便找一个落脚。” 两天以后,流犯逃走的消息传回朝中,圣上龙颜大怒,重罚了那几个押解的官差,同时命人带画像全力追捕。 闵隽尘在太医院中调配草药,见官差前来,淡淡勾唇:“有事?” 领头的蓝衣官恭敬地行礼,道:“闵大人,圣上命小的们全力追捕华家的两个逃犯,小的们没见过其人,听说闵大人您曾为华家小姐看过病,能否为小的们画些画像?” 慢条斯理包好药粉的青年浅浅一笑:“都搬出圣上来压我了,我还能说个不字?” 蓝衣官一听,脸上有些尴尬。好在闵隽尘没再开口,走到桌前坐下,提笔开始描绘。不一会儿,两幅画卷都已经画好。 蓝衣官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的小兵。那小兵,闵隽尘认得,查抄华府那天他也在,后来还去了李府。 小兵只看了一眼,便确认地点头。蓝衣官脸上露出喜悦之色,对闵隽尘道:“多谢闵大人,那小的们告退了。” 闵隽尘不发一言,待他们全部消失,拳头突地握紧,脸上表情森冷得叫人害怕。 此时,薛公公来传旨意,说皇帝不适,要太医院首座前去诊治。闵隽尘收敛了思绪,提起药箱,道了声:“公公请。” 途经异芳宫时,初曦公主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儿走了出来,见到闵隽尘,惊喜道:“你是闵太医吧?我的小团子这两天总是病怏怏的,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薛公公好心替闵隽尘解围:“公主,闵太医可是专门为圣上看病的,这小猫儿小狗儿的病,找其他太医也是一样的。” 初曦不依不饶:“太医院那些人都是废物,父皇的病他们哪一个有办法?还不是要靠闵太医。我就要闵太医替我看小团子。” 薛公公皱了皱眉头,不知如何是好。闵隽尘摆了摆手,示意薛公公不必着急,走到初曦身边,看了看那只猫,道:“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但臣下现在要先去太元宫请脉,公主能否稍候片刻?等臣下回来再替小团子诊治?” 初曦莞尔一笑:“自然,多久我都等你。” 闵隽尘淡淡一笑,作了一揖便随薛公公走了。 初曦抱着小团子,对身后的宫女道:“你们看清楚了吗?这个就是父皇钦点的新任太医院院首。” 几个宫女围成一团笑道:“公主果然好眼光,奴婢瞧真切了,长得确实英俊不凡呢。” “长相算什么,本公主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初曦白她们一眼,心想,宫女毕竟见识短浅,“他和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啊,公主?还不是一个鼻子一张嘴,难不成还能吹上天了。” 初曦逗弄着小团子,脸上的笑容极为天真,眼底却尽是老成。 “他很防备别人,脸上好像在笑,浑身的气息却拒人千里之外。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世外高人,就是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狡黠,“我很想知道,他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第39章 玳望城新生活 玳望城的私塾最近来了个女先生,长得如花似玉,教起书来,也是别具一番风格。别的夫子是让大家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跟着读课本,这位女先生却喜欢带着孩子们捉鱼上树玩泥巴。奇怪的是,孩子们跟着这女先生学了两个月,竟是一点功课也没有落下。 九月初九早上,东巷王家的小狗子约了西街张家的二毛,两人要去给女先生送酒和桂花糕。女先生的居所在玳望城北边一方宽大的庭院里,除了她,那里还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疯女人。 小狗子和二毛讨论得最多的就是,女先生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那个女人是怎么变成了疯女人?这样的问题一讨论起来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孩子们都和大人一样八卦。 到了女先生家外头的时候,小狗子和二毛各执己见,争论不休,两人都深深觉得,一定要问出个结果。于是,在墙根下头,二人各自摸出了一块糖。 小狗子说:“谢大夫肯定是女先生的相公,我娘说过,男孩子和女孩子只有成了亲才能住在一起。” 二毛反驳:“谁说的,兄妹也可以住在一起啊。我觉得谢大夫肯定是先生的哥哥。赌一颗糖。” 小狗子嘻嘻地笑:“你个白痴,先生又不姓谢,怎么可能是谢大夫的妹妹?” 二毛一听:“等等,我想错了我想错了,我重新再说一次!” “说好了买定离手,你怎么这么耍赖?”小狗子气得火冒三丈。 “买你个大头鬼,好汉不吃眼前亏。”二毛把糖揣回了兜里。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墙头之上有个人,那人还是他们最怕又最喜欢的人。 今天天朗气清,太阳晒得屋顶上暖烘烘的。朱黎黎一早起来,捏了本书爬到屋顶上晒日光浴,晒到昏昏欲睡之际,就听到了墙根下的对话。 这年头,当先生的已经没有威严到这种地步了吗?她真的很惆怅,每每成为八卦的女主角就算了,如今连七八岁的孩子也敢在背后讨论她的私事,这个先生做得是有多失败! 朱黎黎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扭转下自己的形象。刚直起身子来,屁股却滑了一下,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头朝底摔了下去。 小狗子和二毛吓了一跳,两个人齐齐道:“先生你在做什么?” 瞎子也看得见她摔下来了啊。不过小孩子比较好骗,朱黎黎站起来拍拍衣裳:“嘘,别声张,先生在练轻功。” 原来如此……两个孩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把篮子递给朱黎黎:“这是爹娘让我送来给先生的。” “好孩子!”朱黎黎笑着揉了揉他们俩的脑袋,“进来吧,谢大夫正在熬糖水,一会就有得喝了。” 进了庭院,果真闻见了一股桂花糖水的香气,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朝谢承安围过去,一口一个谢大夫,叫得那叫谄媚。 朱黎黎坐在秋千上,继续看她的书。秋千旁边有一张藤椅,上头躺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神情有些呆滞。 小狗子和二毛趁朱黎黎不注意,把谢大夫拉到一边,面面相觑一眼后,由小狗子发问。 “谢大夫,你是不是先生的相公?”问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还特意借了个位,免得被先生看出口型。 谢承安笑了笑:“谁告诉你的?”二毛急道:“那到底是不是啊?”这可关系到一颗糖的赌注。 谢承安无奈地看着他俩,心想,今天不说清楚的话,只怕这两个小家伙是不会放过他了。 “是啊!要不然我们怎么会住在一起呢。” 小狗子一听简直乐疯了,伸手探向二毛:“快点快点,给我糖,你输了。” 二毛不乐意地把糖丢给小狗子,满脸的委屈:“真的吗?可是先生提起您的时候,一点也不像我娘提起我爹的表情。” 谢承安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们先生害羞。” 二毛还不死心:“可是先生那么漂亮,她来玳望城以后,所有人都说,她是玳望城最漂亮的女人。”言下之意,是谢承安配不上朱黎黎。 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估计是道听回来,有样学样罢了。谢承安给他们一人盛了碗糖水,道:“她的确很漂亮,可是我也不差啊。你看,我把城里好多人的病都治好了。” 二毛这下才有些信了:“那你可要好好对先生,要不然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把先生抢过来的。” 小狗子喝着糖水,抢道:“还有我,还有我……” 谢承安哭笑不得地敲了他们的脑袋:“你们都没份,你们先生已经有主了。” 小狗子和二毛走后,谢承安给朱黎黎盛了碗糖水,然后坐在藤椅旁边,替躺在椅子上的女子把脉。 朱黎黎一边喝着糖水,一边观察谢承安的神色,有些期待地问:“阿蒙怎么样?” 既然是通缉犯,当然不能招摇地使用本名。好在华音以前有过假借身份的经验,当起朱黎黎来,是得心应手。她又替华珍珍取了个名字,叫阿蒙,意思是她现在还蒙在雾里。 但她希望,有一天阿蒙会拨开云雾,重新做人。 小谢收回手,颇为丧气的模样:“还是老样子。也许是我医术不过关,如果公子在的话……”刚出口,仿佛意识到失言,有些歉疚地看了华音一眼。 华音淡淡一笑:“没关系。尽人事听天命,我懂这个道理。就算闵隽尘在,他也不一定会帮阿蒙,他对华家那么恨之入骨,当年又是阿蒙让人打的玉弓,他没有直接杀她就算好的了。” 谢承安落寞道:“都是我迟钝,没有发现公子的计划。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华家大小姐,二小姐也不会……” 华音按住他的手:“小谢,我已经欠你很多很多了。你真的不需要为这个再感到抱歉,那不是你的错。” 往玳望城的一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山匪、黑店、骗子,他们都遇到过。如果不是小谢懂得药理,知道怎么用药制服山匪,又识破了黑店的*茶,他们早就人财两空了。何况他还陪着她在这里落脚安生,天天照顾她们姐妹的身体,她快无以回报了。 小谢犹豫了片刻,像是要鼓足勇气将他心里纠结许久的话说出来,突然凝眉看向华音。这些日子相处,他们甚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华音立即也变得有些紧张。 “也许你会怪我多嘴,可是,我真的想为公子说一句,他不是一个这样无情的人。”小谢到现在都还是无法接受,他跟了十年的公子,怎么可能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而他最直接有力的证据,就是华音的脸,“如果公子当真恨你入骨,在你离开之后,脸上的胎记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如果不是她的脸已经变化,满城的通缉令早就要了她的命了。那半边胎记,根本无可隐藏,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的。 华音心里乱得像团麻,这些事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愿意去想。闵隽尘对她手下留情又如何,难道就能抹杀他做的一切,还有他们之间的问题吗?不可能。所有的现状,只能证明一个事实:她和闵隽尘,永远也回不到以前的关系了。 但面对小谢,她不愿意把话说得太决绝,只好道:“也许吧,也许他觉得我罪不致此,也许他另有别的想法,我哪里知道?” 小谢叹了口气,知道一时劝不动她,只好放弃。望了望天,提议去登高。华音想了想便同意了,反正阿蒙也在家待了好几天了,是时候带她出去玩玩。 三人一同爬上了玳望山,极目望去,整个山坡上都是紫色的不知名的野花。华音心情大好,揽着阿蒙在草地上打起了滚,一不小心便滚下了山坡,幸好野花的根茎细软,才没把她身上割出十七八道口子。 可是当她和阿蒙抱着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草地上躺着另一个人,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人。 华音吓得连呼小谢,然后捂住阿蒙的眼睛,免得她惊吓之下发起疯来。小谢匆匆跑过来,探了下那个人的鼻息,又摸了下他的脉搏,道:“受了不轻的伤,我也没有把握可以治好。” 在华音的注视下,他打开了那个男人的衣服,在看到他胸口的印记时,极快地将衣服合上,和华音对视了一眼后,呼吸有些紊乱。 华音拉起阿蒙的手,对小谢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 小谢拦住她的脚步:“这个山头还会有别的百姓过来,如果我们不理他,难保会有人受到伤害。” 华音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小谢,忽然睁大眼睛:“你不是想在这里把他给那个了吧?小谢,你好狠哟。” 小谢白她一眼:“我意思是,我们把他带回去。我那里有药,可以让他无法动弹。我们再从长计议,估计得禀报府尹。” 华音正想说好,地上那个人忽然动弹了一下,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华音吓得魂都飞了,就听到一道风中残烛般的声音:“救……我,我是南疆大将季连……城。” 第40章 敌国大将军 也许是成长环境的关系,华音对很多事情想来是能避则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想招惹麻烦。从她和李秋狄交往的事情,就可以看出她有多么胆小,一会害怕华珍珍,一会害怕蒋少玄,连李秋狄的想法她都考虑进去了,就从来没想过为自己堂堂正正、轰轰烈烈地爱一回。 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性子,所以现在,面对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她开始回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竟然把一个敌国的大将军给捡了回家。 小谢一向是她说什么他做什么,所以显然,她也不能怪他把这个季连城背了回来,毕竟决定是她下的。但是她又实在很苦恼,如果让别人发现了,恐怕她在玳望城就不太好立足了。 想来想去,她觉得只有一个办法了。 “小谢,你不是说他伤得很重吗?要不干脆放他自生自灭吧。” 其时,小谢正提着一瓶金疮药朝那男人胸口上的伤口洒,闻言手抖了下,半瓶金疮药都没倒对地方。他心痛地直咧嘴,取了根羽毛,将溢出来的药又拨回伤口上,然后才将白纱布包了上去,认真道:“你还说我狠心,你比我更狠!” 华音急道:“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他是南疆大将军,敌国大将,我们救了他,一个不小心是要把命搭上去的。” 小谢不紧不慢地替他包扎:“医者父母心,我家公子从前教我的是,不管病人是什么身份,当医生的只管治病。” “你们公子那么心善,转个头就把我害得家破人亡。”华音抱着手恨恨道。 小谢反驳:“那我们公子也治好了你的脸,还让你和李公子心心相印了。” “然后又把我们拆散了!”华音又顶了回去。 两人似乎是憋了太久,你一言我一句地针锋相对,浑然没发现病榻上的人已经苏醒,还用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他们俩吵架。 半晌,华音无意一瞥季连城,顿时被吓了一跳,问:“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季连城浑身疲软地躺在那,环顾了下四周,见这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民居,雕花窗外一片黑暗,屋里燃着明亮的烛光,心下稍安,才回答了华音的话:“从你们开始为那个闵大夫吵架的时候开始醒的。” 华音差点就想上去掐他脖子,念着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才勉强控制住脾气,让小谢先看着他,自己则去厨房弄吃的。 回来之后就一直忙到现在,肚子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她煮了一锅粥,炒了几个小菜,先给阿蒙弄了一份,让她在房间里吃,然后才去喊小谢。 一推开门,才想起来,现在还多了一个人,顺口就问了句:“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高尚的情操一发挥起来,简直是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小谢看着她发笑,好像觉得她是个神经病。 自然,季连城病成这样是没有什么气力和他们同桌吃饭的,但是他又点头说饿,于是华音再次弄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她竟然端着一碗粥来到他的床前,替他吹凉然后喂他吃。 她最近是照顾阿蒙多了,所以母性情怀泛滥了吗?一定是! 今天在山坡上救他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现在被小谢打理过后,才恢复了一些相貌。华音一边喂他吃东西,一边打量他。南疆人普遍有的深邃眼眶,直挺的鼻子,小麦色的皮肤,还有阳刚的面庞,总体来说,不难看,甚至要算得上英俊一类的。 可是,这一点都不妨碍她嫌弃他的心情。收留他在家里就像收留了朝廷通缉犯一样,她可不想哪天醒来再次被官兵抓走,送上断头台。 “你昏倒之前,说你姓季?”华音试着打开话匣子。 “你可以叫我连城。”他说,眼神投在她脸上,看着她轻微撅起的双唇里呼出一口气,吹在他即将要入口的粥上面,眉头忽然深深地皱了一下。 华音觉察不到他的心思,她只想着要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将勺子递到他嘴边:“坦白说,我其实不想救你回来的,但是我身边那个小谢大夫,他特别多事,而且不太经脑子。他不知道我们和南疆是什么关系,只想着要救人。你也知道,我们是小老百姓,背后无权无势的……” 季连城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喋喋不休地劝诱,心里不无好奇。他虽然刚认识她,却也看得出来,那个姓谢的男人根本不是一家之主,只是她的跟班而已。她却非要将过错都推到他身上,还扮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她是在帮他弥补错误的救世主。这个女人,太狡猾了。 “你看,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每天都有人来来往往,你这么大个人,我也不好藏住。你看,是不是……”她打住,一双眼睛晶莹地闪着期冀的光。 季连城敛下眼眸,将胸腔憋紧,然后开始咳了起来。一咳,胸前的伤口就被扯了开去,白色纱布上渗出红色一片。 华音吓了一跳:“你没事吧?哎呀,一定是我和你说太多话了。”她七手八脚地放下碗,去看他的伤口,黑色长发垂落在他的手上,像柔软的羽毛撩得他手背发痒。 “我去喊小谢!”她说着,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季连城这才停住了咳嗽,嘴角慢慢绽开一道弧度。 因为季连城伤得实在严重,华音没好意思再提叫他走的事情。又因为弄裂了他的伤口,后面几天对他就分外照顾了一些,时常惹得小谢不满,说她凭什么对个陌生人这么关怀,却老当他是下人。 里外不是人的华音每天最盼望的就是收拾书本去私塾,然后就可以耳根清静了。怕季连城被人发现,最近她也不敢让孩子们到她家来,生活也少了许多乐趣。 这天下学早,走在路上,听见玳望城的百姓在谈论,说南疆最近局势动荡,大将军季连城被齐王追杀,现在生死不明。华音凑过去八卦了两句,才知道南疆朝廷中分了两派,一派对中原主战,一派对中原主和。而身为大将军的季连城,自然是主战那派,因为政见不同,齐王暗地里派人刺杀他。 华音一听,心里更是怕得要命。如果来日季连城回到南疆,举兵攻击中原,她就是千古罪人了。 华音没敢再听下去,马上奔回了家。确定季连城已经喝药睡下了,才把小谢拉到房间里,道:“小谢,这回真的不是我狠心,我们一定要解决掉这个人。”说着,把她听到的转述给小谢。 小谢听完,亦是有些害怕,道:“早知道就禀报府尹了,现在我们收留了他那么多天,就算去报,府尹说不定也会怪罪我们。” 世上哪有后悔药。“你不是说,医书上有教过怎么用药可以把人变傻子吗?为国为民,是你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华音拍着小谢的肩膀,语重心长。 “那都是毒药。弄不好分量是要死人的。他虽然是敌国的人,可是来这些天也没见他对我们使坏过啊。我下不了手。”小谢皱着眉头。 华音思忖,无论如何不能留他在家。如果他愿意自己走,那是最好,要不然,就不要怪她不留情了,只好报官了,谁让小谢这么怂。 想到这,她推开季连城的房门,轻轻走到他的床边。 季连城其实早已醒了,军人的五感是特别敏锐的。他听见她蹑手蹑脚走近,闻得见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还能感受到她坐在床边时身上传来的温度。 可是他就那么维持睡觉的姿势,还刻意将全身放松,作出一副睡得深沉的模样。 华音打算坐着等他醒来,顺便趁这空挡打打腹稿。要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当过大将的人,杀人如麻,茹毛饮血什么对他都是家常便饭了,她要是劝得不好惹毛他,可是有性命危险的。 她怎么这么命苦,好不容易逃避朝廷的追捕,现在又撞上这么个事。她寻思着,还是说得委婉一些地好。或者再挤两滴泪水出来,说不定他会念在她救了他的份上,放过她呢? 这么说着,华音就拼命地想一些伤心的事情,酝酿情绪。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李秋狄。想到他在寺庙里握着她的手,说“只是因为你是你”;想到他在蒋家抱着她的脸,心痛的目光;想到他在医馆外的吊床边,俯下身子亲吻她的唇,酒香四溢…… 最后最后,是成亲那天,他冲过来将她抱住,说:“华音,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弃你不顾。” 想到这,华音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下,可是落得更凶了,她干脆坐着不动,让眼泪流到下巴处汇聚,自己则开始抽噎起来。 半晌,身侧忽然有些异动,一只手伸了过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季连城坐起了身子,手里握着一面白色的手帕。 第41章 千里一线牵 华音愣愣地看着那方手帕,注意到上面绣了一些趣致的小花,心下想,不都说当兵的是粗人嘛,看人家用的手帕都么秀气。接了过来,擦着眼泪,忽然反应过来,季连城怎么可能用这种手帕,八成是心上人的吧? 就像以前她送了个香囊给李秋狄,后来他就一直别在身上不舍得取下来。 华音一下子计上心来,问:“你失踪这么久,你家里人一定很挂念你吧?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季连城原本想问她为什么哭,没想到她却先开了口,便回答道:“我是个孤儿,很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妹妹。” 华音握着手帕,揣测道:“那这手帕……”季连城瞥她一眼:“我妹妹绣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没用。” 华音低头一看,白色的手帕上布满湿润斑驳的痕迹,人家保护得崭新的手帕被她□□成这样,顿时底气也少了几分,道:“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季连城靠在床挡边,淡淡勾唇:“不必了。我不习惯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岂有此理!给你脸你还不要!华音气愤地把手帕揉成一团,道:“你在我家住了这么多天了,伤也养得差不多了,我家穷养不起闲人,你还是早点回去和你妹妹团聚吧。” 季连城这才明白,她是为了什么而来。他本来就无心逗留太久,正想着过几天就告辞走人,可见她一副巴不得拿扫把轰他的样子,他又忽然不想让她如愿。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怎么晓得你会不会暗地里设下埋伏,等我出城了就把我给了结了。”人无赖起来,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底线。 华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真想一口唾沫呸过去:“我要想害你干嘛不直接扔你在山上自生自灭?还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我要是下毒你死一百回了。” 季连城笑了笑:“就是,我也抓不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所以,我、不、能、走。” 华音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站起来指着他的脸,手都抖了起来:“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弄碗毒糖水给你喝。” “记得多放糖。”季连城躺下来,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华音一出房门就大喊:“小谢,给我送一碗砒霜甜汤给姓季的!”说完甩头回了房。小谢懵然站在院子里,不是去劝人走吗?怎么又气成这样了?再说了,要下毒也得低调点啊,里头的人又不是傻子。 华音回到房里,直接把那条手帕塞到了桌底下垫桌角,然后走到书桌前写了三个大字:季连城,贴到墙上,退到几步开外,用小刀丢过去,正中中间。顿时心满意足,躺床上睡大觉去了。 天阶夜色凉如水,金陵城之中,有一个人却未能入眠。事发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他还没有收到她的只字片语,连她如今安好与否都不知道。 当日,他从迷药的药效中苏醒,撑着疲惫的身体去找她,却得知她早已被流放去西南。他心急如焚地爬上马背,打算沿着流放的路线去找她,却没想,少玄先一步赶来,告诉他,他已经救了她,并安排了小谢跟着她。可是为了保密,不让任何人知道,连少玄自己都没有问她会去哪里落脚。 “但我相信,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她一定会写信给我们的。你一定要稍安勿躁。”少玄如是说。 他怎么可能稍安勿躁?他简直快要疯了。她如今不是华家小姐,身边也没有个丫鬟伺候,还带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华珍珍,叫她如何独自生活下去?还有她的脸,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有多少人歧视她、嘲笑她,她能承受得了吗? 少玄真是糊涂,为什么不跟着她,妥善安置好她之后再回来?竟然放她孤身上路,现在连她是生是死也不知道。怨恨、恼怒,都无补于事,他就算打少玄一顿,又能怎样,不可能换来她平安的消息。 更深露重之中,有人缓缓走近,手中一碗热腾腾的汤递了过来:“少爷,今天晚上你也没吃什么东西,先把这碗汤喝下吧。” 李秋狄转头看到那张圆圆的脸蛋,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将汤接了过来。如今,他最安慰的是,她还有个牵挂在他府中,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也一定会来找她。 “夏菊,你猜她会在哪里落脚?” 夏菊就着他坐在台阶上,望着明月和星辰,道:“我们小姐喜欢风景好又热闹的地方,就算是逃亡,也一定不会亏待自己。” 李秋狄分析道:“西南这一路,有四五个不小的城郭。德城、西定、洛川、述缪、玳望。每一个都有十万人口,风景以玳望最好,可是,玳望临近南疆,想来她应该不会去到那么远。其余四个,若是我一个个找过去,也不过两三个月光景。” 夏菊一听却是惊住了,难不成他竟想一路找过去吗?先不说这一路长途跋涉多么辛苦,就说朝廷还在通缉华家的人,万一他被人监视上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行啊,少爷。表少爷说得对,就算要见面也不急在一时,还是等风声过去以后再说吧。何况,你刚刚考中了恩科,马上就要上朝为官,怎么能在这时候离开呢?” 李秋狄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我根本无心为官。考恩科,只是为了有朝一日,替华音把该拿的拿回来而已。”不为官,就不能和闵隽尘抗衡,就不能替华音报仇。从前他不喜欢父亲在官场拉帮结派,可这次因为华家的事,父亲犹如断了一臂,他如果不入朝,帮父亲一把,就等于是任人鱼肉。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意气用事,为了华音,我要更沉得住气才是。”李秋狄站起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写信来的。我等着她!” 夏菊眼睛闪亮亮地看着李秋狄,从前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相貌好看的公子哥,经过这一次,她才知道,小姐没有看错人。李秋狄是个男子汉,值得她托付终身。 “少爷,小姐如果知道你这么挂念她,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的。”夏菊跟着站了起来,在院子里转起圈来。李秋狄被她感染,也笑了起来:“是么?那我和她便是天涯共此时了。” 可惜,华大小姐并没有千里一线牵的感应,此刻,她正躺在床上,睡相大开,哈喇子直流。听说最好的睡眠状态是一夜无梦,她此刻正是无梦的状态,整个人仿佛陷进了一团棉花中一样,舒服得像神仙。 季连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小刀钉在柱子上,不敢相信有这么幼稚记仇的女人!再扫到床上那抹不雅的身影,心想,睡相也太丑了,连被子也掉到地上去了。 好心走过去,替她把被子捡起来,盖在身上,低头一看,却见那张白玉般的脸庞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家里住着一个陌生人,她还能睡得这样踏实。季连城一下子觉得自己多虑了,何必非要弄清楚她的身份呢? 不过来都来了,空手而回又不太好。走到书桌前,信手翻开一本书,又是皱了皱眉。这女人看的什么东西,尽是些腻腻歪歪的话本,一点素养也没有。又瞥见案上摞起的一叠书信,都是写给一个叫李秋狄的人的。从纸的状态来看,写了有几个月了,可是却不知为何一直没寄出去。 季连城随手抽了一封,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里头的信笺。信上,她说自己在玳望城找到了工作,在私塾教孩子们念书。说阿蒙比之前的状态稳定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恢复清醒。又问他那边的情况如何了,朝廷有没有再追究李家的责任,有没有为难他。末了,她说是很想念他,盼望有一朝能和他再相会。 信纸上的墨迹有被晕开的痕迹,显然她在写信的时候控制不住眼泪,可字里行间却是轻松拉家常的口气,仿佛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伤心。 这些信为什么没被寄出,季连城不知道,只知道,读着读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么个女人竟然也有人要?不知道是哪个男人这么不长眼。 这个念头一出,他倒是觉得好笑。一个和他相处了不过半个月的女人,他管她那么多做什么?她是嫁人了还是待字闺中,和他有什么关系? 把信笺塞回信封里,一个翻身上了房梁,刚才下来的时候揭开了几片瓦片,此刻从这一方洞口望出去,明月星辰尽收眼底,天幕美得令人赞叹。 季连城收回目光,又朝底下那抹身影望了一眼。跟这么美的夜色比起来,眼前这个睡姿不雅的女人连看的价值都没有,万幸他不用在这里住多久。 一个纵身跃出了房间,再把瓦片重新遮上。四围静寂,就像他从没出来过一样。 第42章 金陵和谈 “啧啧,离开公子以后,我才知道我也可以独当一面呀。”看着季连城胸口那道愈合良好的伤口,小谢自我感觉良好,简直快飘升成仙了。 华音抱手坐在旁边,冷冷道:“既然都好了,不用赖在我家了吧?好走不送啊。” 季连城整理好衣服,道:“你放心,我不是一个死皮赖脸的人。谢大夫,你治好我的伤,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回南疆以后,一定会让人将谢礼送过来的。” 小谢还没答话,华音已经抢道:“不用了,你不给我们添麻烦就不错了。” 季连城低头看着这个敌意十足的小女子,忍不住反讽道:“救了我的是谢大夫,又不是你,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华音被塞得哑口无言,干脆转过头去不搭理他。季连城对小谢告辞,看了一眼华音,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小谢叹了口气,道:“好歹大家相处了那么多天,你何必弄得这么不愉快呢?” 华音道:“你当然愉快了,你又不是通缉犯,天天提心吊胆的人又不是你。”说完,气闷地回了房。 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过着,季连城走后,华音放下心头大石,每天私塾家里来回,生活过得十分惬意。 没过几天,玳望城里有消息流传,说是南疆派了齐王为使臣,即将前往金陵和谈。华音心想,季连城养伤的那半个月,齐王肯定是加急地促成和谈,就算季连城回去,也已经为时晚矣。她虽然救了他,到底也没酿成什么大祸,倒真该感谢那个齐王。 刚这么想着,一踏进门去,就见到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品,季连城正坐在旁边和小谢一起品茗。 华音刚刚放下的心头石又腾云驾雾回到了她的心尖尖上,不由得怒目而对,质问道:“姓季的,你怎么在这?你当我们中原是你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季连城扫了她一眼,转过头去:“我又不是来看你的。” “这是我家!”华音走到小谢旁边,揪住他的衣领,“告诉他,这里是谁说了算?” 小谢嘿嘿笑了声,道:“过门就是客,黎黎你不要这样嘛。” “不是叫华音吗?”季连城反问,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然后看见华音脸色一变,冲他扑过来。“你怎么晓得的?”她眼睛里迸出火苗来。 季连城放下茶杯,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你。”她已经算是小心了,即使是写信的时候也用了化名。但他若有心想知道她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没有线索?。他离开的时候,凑巧看到张贴的通缉令,虽然只有半张脸可辨认,依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再联想到她信上的内容,他几乎就可以确认了。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通缉令上另一个女子,却和她家里这个疯女人不太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想逗她生气,却没想到,她脸色一沉之后,忽然揪住他的袖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到底要怎样才放过我?我不要你的礼物,再白送你一千两银子行不行?求你别告诉别人!” 季连城最看不得女人哭,他宁愿她破口大骂也不想看到她屈膝求饶,站起来道:“我没那个闲工夫去举报你,你又不是我南疆的通缉犯。我只是来道谢,顺便和你们说一声,我马上就要去金陵城了。” 金陵这两个字像禁咒一样闪过华音的脑海,明知不可提,却又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她听见自己对季连城说:“你要代表南疆去和谈吗?可不可以把我带上?” 话刚出口,小谢就喊道:“你疯了啊?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季连城自觉欠了她一个人情,道:“只要你想,我可以带着你,不过……”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除非你完全听我的话。” “我答应你!”华音毫不犹豫,然后回头对小谢道,“阿蒙就交给你了。我马上去收拾衣服。” 季连城拉住她:“不必了,你既然跟着我去金陵,哪还能穿你的衣服?先随我回南疆,我让人给你准备南疆的衣服。” 小谢急得原地直转:“没理智了没理智了,你这么回去,还不被人抓个现行?你这张脸瞒得住吗?” 季连城胸有成竹笑道:“南疆的姑娘出门都是要戴面纱的,我想,小心一点应该不至于会暴露。” 华音拍拍季连城的肩膀,对他露出赞赏的颜色。“我觉得你越看越顺眼了,季连城。” 季连城将她的手从肩上扯下来,皮笑肉不笑:“你知不知道,喜欢拍我肩膀的人,现在都成了死人。” 华音倏地把手缩回来,藏到身后,干笑两声:“季将军过门是客,容我去厨房烧几道好菜来招待贵客哈。”说完滕腾地朝厨房奔去。 小谢掏出一瓶药油不断擦着太阳穴,不迭道:“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我怎么和蒋少爷李少爷交代啊?” 这句话听在季连城耳朵里,就是:这个女人不仅是通缉犯,竟还是个风流的通缉犯。 中原地大人多,到处熙熙攘攘。楼宇喜欢建得高大气派,规整有序。南疆地大人却不多,但草肥马壮,七八岁的小孩也敢骑上马背去狩猎。华音坐在季连城的马背上,一路看过去,平原草场像是连天的一抹绿色,有种醉心的美丽。 在玳望城住了一段时间,她害怕惹事,一直没敢到处去逛。现在坐在马背上一览无余南疆风光,不禁心驰神往:“住在这里的人真幸福,苍茫天地为家,连心都会变得广阔起来吧?” 季连城脸上浮现笑意,心想她说的倒颇有些见解,不禁附和:“那是自然。我们南疆的男人可都是心胸开阔的好汉。” “那你还主张攻打中原?”华音驳道,“分明就是贪图我们中原地大物博。” 季连城冷哼一声,前一刻还觉得她有些见识,现在又变成妇人之见了:“你以为你们中原的皇帝就不想拿下南疆吗?自古以来,弱肉强食,我们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你们中原的皇帝昏庸,那就别怪我们蚕食你们的土地。” 华音懒得和他辩论,反正像这样好战的男人,能说出一百个战争的理由。她说不过他。 季连城的将军府在都城塞纳,离玳望城有一天的马程。但因为第二天,齐王就会率其他使臣离开南疆,朝金陵进发,所以季连城觉得没有必要再回到塞纳,索性在边境的驿站落脚,等着和齐王会合。 此时正值深秋狩猎的好季节,驿站中早住满了人。季连城摆出大将军的名号,驿站也只能勉强腾出一间房间给他。原本以为季连城会雷霆大怒,没想到他只是道了声多谢,就让人领他去歇息了。 到了房间里,华音环视了下四周,松了口气。虽说是一间房,但除了床以外还有张小榻,两个人足够睡了。他是大将军,她自然不敢委屈他去睡小榻,那就只好她去睡了,反正她现在也是落难凤凰不如鸡。 没成想屁股刚挨到小榻,就被人拎了起来。季连城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指使她去床上睡。这真是想都想不到的美事,华音毫不犹豫扑向那张床,把被子一掀就钻了进去。在被窝里暗喜片刻后,钻出个脑袋:“季连城,按你们的脚程,到金陵需要多长时间?” 季连城卧在小榻上,闻言淡淡开口:“半个月。” 华音心里咯噔一下,半个月,十五天,她就可以见到李秋狄了。好快,又好长的时间。 第二天醒来,驿站的负责人送来一个包袱,道是季连城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季连城接过以后直接甩给她。华音一打开,见是几套南疆女子的服饰,还有一些发钗、面纱。 “换好衣服,我在外头等你。”季连城冷冷道。 华音对着他背影做了个鬼脸,选了一套换上。不换不知道,这南疆女子的服饰也太暴露了。光着手臂不说,连肚皮也是敞着的。华音换完就觉得后悔了,这样清凉地上街,她真的没勇气啊。 “磨磨蹭蹭的,到底好了没有?!”季连城等得不耐烦,过来拍门。华音趴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垮着脸问:“季连城,你们南疆还有别种衣服吗?”说是女子出门要围面纱,她还以为民风多么保守呢,结果,都露在别的地方了。 季连城二话不说推开门:“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一进门却是傻愣在原地。昨天晚上,驿站的人问他要什么样的衣服时,他随口说了句,什么好看就拿什么。对女人的衣着他向来没留意过,此时见她穿着一身宝蓝的纱质长裙,流苏从上衣的下摆处垂下来,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才忽然觉得,她当得美女二字。 “还可以,就这么穿着吧。”他说着,随意朝她身上罩了件毛皮披风,拉起她的手朝外头走。 华音捂住肚子,试图让他明白她纠结之处:“不是啦,季连城,我真的不习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驿站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队人马,为首一个中年男人身着金银交织的华服,从马背上投下一个冷厉的眼光。 “季将军,该启程了。” 华音陡然明白,这个人,一定就是齐王了。 第43章 魂牵梦绕之人 路上,华音问季连城:“这齐王看起来很凶狠的样子。你平安回到南疆,他一定气得牙痒痒了吧?” 季连城握着缰绳的手环在她身侧,泰然不惊:“非议皇亲贵胄,论罪当诛,你最好小声点。” 华音赶紧闭口,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又问:“齐王怎么不问你为什么带我上路?他不管的吗?” 季连城看她一眼,忽然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有什么好问的?带个暖床的不是很正常吗?” 华音闻言,身子一歪就要朝马背下栽,被季连城扶住,羞愤得想和他同归于尽。 十五天在马背上,于华音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每天夜里下马扎营的时候她都觉得皇恩浩荡心头充盈着幸福感,让她颠了一天的五脏六腑得以休息片刻。不明白怎么会有季连城这种能在马背上一整天面不改色的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骑马了。 临到金陵的前一天晚上,刚扎好营帐,季连城忽然将她拖进帐子里,吓了她一跳。此前她虽然以他的侍妾的名分同行,但他一直规规矩矩的,帐子宽敞,大家各睡各的。现在忽然用那样的目光盯着她,让她一下子浑身都戒备起来。 “季连城,你想做什么?”华音战战兢兢地问。 他二话不说,将她推倒在榻上。华音鬼叫一声,感觉到他抓住她的腿。这还得了?立即使出浑身的力气拼命乱踹想把他踹开,就听到他低吼一声:“别动!让我看看你的脚踝。” 粗粝的手指擦过她的脚踝处,轻轻摁了一下,疼痛感传来,让她皱了皱眉头。季连城道:“脚受伤了为什么不说?这样逞强吃亏的是自己。”要不是方才扶她下马时留意了一下,他根本不知道她的脚受伤了。这个女人是有病啊,自虐成性吗? 原来是要给她看脚伤啊,华音顿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坐起来歉然一笑,道:“也不是很严重,何必让你费心呢。”实际上是她觉得为了这么点伤去求助季连城一定会被他鄙视。 季连城取了药膏,替她擦上。他从军多年,手心握剑早磨出厚厚的茧,而她脚踝处的皮肤却连血管也清晰可见,他不禁放轻了力道,可那种触感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好了。明天你换个姿势骑马吧。”他说道。 骑马还能有什么别的姿势?华音思忖。很快第二天到来,她一下子就知道是什么了。她还宁愿疼死呢。 “季连城,我还是换回原来的姿势吧。”华音说着就想动腿,被他一瞪,顿时没了底气。可是,两条腿垂在马的一侧,像被他抱着一样坐在马背上,实在太丢人了。 “要不你还是给我找辆马车吧。”她念叨着。季连城哼了声:“马上就进金陵了,你也不想齐王发现你不是南疆人吧?”华音立即住嘴乖乖地坐好。 金陵城的城门近在眼前,以前那么多次仰望它都没觉得这么亲切过。原来,家乡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个离开它的人,都有着不轻的分量。可惜,金陵依旧繁华,而华家却不存于世了…… 华音想得有些恍惚时,听见身边的人低声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一直没问你,到了金陵,你想去找谁?” 明知道答案,季连城却不知怎地,想听她亲口提起那个名字,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是什么。 谁知她只是淡淡一笑:“我只想回到金陵看看,谁也不找。”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看完就走。” 季连城有些惊讶,却觉得胸口莫名松弛了些许。没再说话,骑着马进入了金陵城。 齐王和季连城去面见皇帝时,华音和其他随从被安置在宫外一处专为外宾设置的驿馆落脚。驿馆的对面,是金陵拥有最多达官贵人的一条街,李秋狄就住在街尾。而华家也曾经在这条街上,现在不知换成什么人住着了。 意随心动,华音忽然就想去看一看这条街。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她悄悄地出了驿站,朝那条熟悉的街走去。 经过华家大门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多做停留,只是像无心一样地深深看了一眼。华府的牌匾早被摘去,取而代之的是新任宰辅高家的匾额。匾额之上,有四个圣上亲笔所提的大字:廉臣国栋。 华音的心酸涩难当,不敢再多看,快步离开。又走了片刻,见李家大门在不远处,不知道是该停还是该前行。身旁正好有一卖胭脂丝巾的小档,华音靠过去,假装挑胭脂,眼睛却没离开前方那道门。 此时,身后有均匀缓慢的马蹄声传来。男人在马背上交谈,说的正是和谈之事。 “一个月前我还收到消息,说南疆大将季连城被齐王所害,没想到这次他们竟然一同来和谈,真是令人寻味。”先开口的这道声音并不陌生,让华音的身体顿时一僵。 而接下来那道声音,更是让她整个人怔在当场。 “南疆人狡猾,这未必不是一个局。想让中原认为他们和谈诚意十足,然后再伺机而动。季连城手握军权,岂会莽撞到硬碰硬?齐王更不是傻子,杀朝廷倚重的大将,不是找死吗?” “我知道下一个奏折怎么上了。” “我什么都没说过,你也什么都没听到。” “知道了知道了。” 那两匹马从她身边过去,马背上那道身影让她魂牵梦绕了多少个夜晚,华音这辈子也不会认错。她差点就想喊他的名字,又生生地咬住牙关,将自己的脚紧紧地扎在原地,看着他骑到那道大门前,翻身下马,翩翩身影消失在她眼前。 不过短短这一瞬间,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就别妨碍我做生意。”胭脂档的老板叫嚷,华音才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往驿馆的方向走去。 原来,他已经入朝为官。那身藏青的官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英气俊美,沉着稳重。他和崔岩说的话,句句入木三分,不人云亦云,亦不妄加揣测。他比几个月前,又成熟了许多。 她心中忽然很欣慰,好在,他一切都好。没有因为那件事受牵连,也没有因此而颓废不振。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秋狄,她深爱的那个模样。 晚饭前,季连城回来了,第一时间便去拍她的门,趾高气扬道:“明天皇宫有宴会,你陪我一起去。” 华音把头一甩:“那种场合我去干什么,闷得慌还吃不饱,不去。”季连城哼笑一声:“是么?方才进宫里遇到刑部尚书,他说之前有几个逃犯一直没抓到……”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要是现在手上有把刀子,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扔过去。 次日,皇帝在金銮殿前大宴南疆使臣。天高云阔,冬阳和暖。华音坐在季连城身边,感觉周围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简直难为情到想钻地洞了。也是,全部人都是只身赴会,就他一个人带了女眷,怎么能不引人注目?华音怀疑,季连城根本就是想要她难堪! 偏偏他握着她的把柄,她屁股稍微撅起来一点都不行,只能鼓劲把自己的脸皮变厚。 宴席未开,对面中原的阵营中有人姗姗来迟,歉然地挪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对周围同僚和善一笑,眉目清俊无双。华音心脏几乎要停住,想转头向季连城求助,却见他双眸晶亮地看着自己,似乎早就在观察她的表情。 “你是故意的?”华音有些气恼地问,可又想不通,他怎么会知道她和李秋狄的关系呢? 季连城举起酒杯,将怒气掩在白瓷之后:“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是坐在我旁边,早就死了一百回了。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别回到这个地方。你一念之间,会让多少人遭殃?” 他说得毫不留情,她却一句也反驳不了。即便知道季连城另有目的,她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把戏演下去。 见季连城伸手去提酒壶,她极快地按住了他的手。唇畔勾出的弧度僵硬,却让眼梢的笑意增了几分,在面纱的遮掩下,倒真有一个侍妾的风情了。 “将军要喝酒,何须自己动手?奴家效劳便是。”华音轻声说道,提起酒壶替他斟了满满一杯。 此时,高座的皇帝笑道:“南疆两位栋梁,久闻齐王风流倜傥,季将军一心练兵,可此番来中原,却只有季将军带了女眷。” 齐王举杯敬皇帝:“足见传言不能尽信。多少人说南疆好战,可如果有选择,谁会愿意过着兵荒马乱的生活呢?圣上,此番本王促成两国和谈,便是最好的证明。” 皇帝点点头:“齐王说的正是朕所想。不知季将军的意思呢?”季连城好战,南疆主战一派以他为首,皇帝自然更想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些端倪。 季连城摸着酒杯,沉吟了下,抬头的时候眼底一抹自嘲之色:“本将即便有不同主张,王上也已经下了决定。圣上何必多问?今天本将只谈风月,不谈其他。” “好个只谈风月。”皇帝大笑,“为示我中原与南疆和平共处的诚意,我将选五十名美女送给南疆诸位使臣。” 当女人是礼物啊,送来送去!华音咬牙切齿,狠狠瞪了皇帝一眼。这一瞪瞪得实在太明显,以至于看着齐王的皇帝都觉察出不对劲,朝季连城的方向看来。 季连城慌忙之下,拉过华音的手,将她扯到自己的怀里。 下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看着愕然倒在他怀里的女人,头一低,就这么吻了她。 第44章 郎君我要抱抱 可想而知,羞愤冲上脑门的华音,扬手就给了季连城一巴掌——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完之后,犹觉得难以平息,抓过酒杯欲泼过去,手腕却被人掐住。 齐王不知何时离开了坐席,站在她身后,阴沉地盯着她。华音被盯得一怕,手指间的杯子顺势掉了下去,摔成碎片。 “区区一个侍妾,竟然敢打主子。这样侍宠生骄的女人,就该打一下才会乖。”说完,反手一挥,响亮的巴掌声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身姿曼妙的女子卧倒在地上,面纱上有血渍晕开,触目惊心。她的第一反应却不像刚才一样激烈,只是拼命捂住自己的面纱,然后眼神怯怯地投向某一处。 李秋狄没料到会对上她的眼光。方才落座以后,他也曾多看了她两眼。已经成了习惯,看到每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他都会希望那面纱背后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脸。可惜她不是,那双乌黑深邃的大眼,比华音更浓艳,更娇媚。 但她到底是个女子,被当众打成这样,他也有些于心不忍,皱起眉头默默地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不知接下来她的命运会是如何。 此时,季连城笑了笑,状若不在意:“多谢王爷。不过本将就喜欢这个调调,打是情骂是爱嘛。”说完,起身将地上的华音抱了起来:“不知座中可有太医院的大人?” 李秋狄站起身来,道:“我带你们过去吧。”他官位低微,这样的场合也说不上什么话,不如寻个借口退下的好。 华音浑身一下子僵得像石头,紧紧揪住季连城的衣领,用眼神示意他拒绝。季连城却直接道:“好啊,那就麻烦这位大人了。” “不必客气。”李秋狄淡淡开口,走在前头领路。 往太医院的路要穿过几处宫殿,华音就这么一路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从没想过,她能再靠他这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好几次,她真的希望季连城能走快两步,而他能忽然停下来,那她就能顺理成章能撞上他的后背。 可是季连城好像有意要折磨她,越走越慢,李秋狄的背影也越来越远。 “季连城!你没吃饭吗,走快两步会死啊!”华音忍不住低声训他。季连城眉毛差点掀起来:“我本来就没吃!还有,你以为你很轻?” 华音这才想起,他是抱着一个人在走路,走得慢也是自然的。挣扎着道:“我是脸肿又不是腿瘸,你放我下来。” “不放!”他执拗地又抱紧了一些。 “你放不放?” “说不放就不放。” 两人吵着吵着,忽然撞上了停下来等候的李秋狄。季连城的手一松,华音便从他怀里掉了下去。李秋狄出于情急,又是顺手那么一接。 眨眼间,抱她的人换了一个。 季连城的脸黑到了极点,伸着手对李秋狄道:“把她给我。” 李秋狄想拱手让人,华音却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说什么都不松手。李秋狄一张脸红到了极点,半晌挤出一句话:“姑娘,请你庄重点。” 庄重个毛!华音假装听不懂,秉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半个身体紧紧贴着李秋狄,还眨巴着眼睛挤出些泪花来,好像季连城怎么虐待了她似的。 李秋狄抱着也不是,放手也不是。尴尬地看着季连城,后者脸沉了片刻,道:“算了,本将也抱得手酸了,你代抱一会吧。” “这……”李秋狄像被赶鸭子上架,不情愿到了极点。尤其怀中的女子穿得那么稀薄,腰上毫无遮蔽,他这辈子还没试过和一个女子贴这么近。立时就后悔刚刚主动请缨了。 但季连城都这么说了,他又不好拒绝,眼下可是两国和谈的关键时刻。只好快步朝太医馆走去,想早点甩下这个包袱。 太医院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两位太医留守。最近天干秋燥,宫里面不少皇子公主得病,太医们这个时刻估计都去请脉了。 李秋狄将华音放在椅子上,又向太医略微陈述了情况,便打算功成身退。可从他放下她那一刻,她的手就紧紧地牵着他的袖子,丝毫没有让他走的打算。 他迟疑片刻,试图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她却攥得更紧,一双秀眉蹙得几乎叠在一起,眼神纠结,似乎又想放开,又不愿意放开。 是怕他走后,季连城会对她不利吗?李秋狄这么猜测,又想到齐王那个毫不留情的巴掌。南疆人生性粗狂,男子又怎么懂得怜香惜玉,她会这么害怕,就不难理解了。可他又能护她多久,一炷香、一盏茶?待他走后,她不还是要任人处置? 虽然觉得无济于事,他却还是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试图挣脱。 太医调好了敷药,走过来,道:“请姑娘将面纱撩开,让我替你上药。” 华音一听,睁大了眼。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要是撩开面纱,那还得了?没及多想,腿一蹬,差点没直接踹上太医的脸。 年过半百的太医看着面前的腿,不解问:“不是说脸受伤吗?” 华音指着自己的腿,又指着自己的脸摇头,意思是,她伤的是腿不是脸。太医一脸不悦:“李大人这不是拿我开玩笑吗?腿的药和脸的药哪能混用,白费我功夫。”虽然这么说,还是仔细看了华音的脚踝,然后去调另一副药方了。 华音抬头对李秋狄递去一个抱歉的眼色,他弯起嘴角,并没有怎么介怀。 季连城暗笑,这女人,简直是个麻烦精。可是他偏偏气不起来,想到她长途跋涉回到金陵,就是为了见这个男人,现在却又拼命隐藏自己的身份,倒让他有些不忍心再破坏她了。 “我还得回去宴席,阿黎就麻烦李大人照顾了。”季连城说道。 李秋狄怔了下,想拦住季连城,他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太医院了。华音差点就哭了,没想到季连城人长得好,心眼也这么好。她误会他了,方才他侵犯她一定是情急之下出于无奈,她才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睁眼瞎。 “姑娘脚踝上是长时间摩擦造成的皮外伤,不碍事,敷两天药就会好了。”太医一边上药一边叮嘱她一些注意的事项。 李秋狄不知她能不能听懂,就暗暗地记住了,想着回头见到季连城,再转述一遍。但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她回到南疆,不被虐待就不错了,怎么还能指望季连城会好好照顾她? 上好药后,华音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除了纱布有些碍脚以外,倒没什么事情。李秋狄便向太医告辞,带着她出了太医院。为了照顾她的脚伤,他走得有些缓慢。四周安静得让人不自在,他忽然喃喃念道:“阿离……是白首不相离的离吗?” 他原本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想过她会回答。身边的人却忽然开口:“是黎民百姓的黎。” 李秋狄转过头去,有些诧异:“你会说中原的话?” 华音道:“我曾住在玳望城附近,所以学了一些。”方才被齐王打过的半边脸还肿着,嘴角开裂让她不敢张大口说话,所以声音与以往有些不同,倒没让李秋狄听出来。 李秋狄看着她,想到她的名字,阿黎……如果,她真的是朱黎黎,那该多好?可惜,不论是华音,还是朱黎黎,现在都离他千里之远了。 “虽然你我是初次相识,我还是想劝你,以后不要那么冲动。季将军身居高位,向来只有别人奉承他的份,你这样违逆他,只是自讨苦吃。”说这番话时,他又想到华音,记忆中她何尝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闯祸性子?换做别人,他只会觉得这样的人太过麻烦,可闯祸的人是她,他却又觉得不同了。有些事情,是因人而异的。和她在一起,小小波折,他全当是乐趣。 明知两人如今隔着千重山水,明知他这几句话只是出于最简单的好心,华音还是止不住有自己心头泛起的感动。“我知道了,谢谢你。”她恬淡一笑,快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子倒着步子走,调皮地问,“李大人,你的官大不大?” 李秋狄面色平静地应她:“和季将军相比,我这官只是芝麻绿豆。只不过我隶属礼部,所以才会出现在宴席之上而已。” 华音点了点头:“那你出门的机会多不多?以后会到南疆吗?” 李秋狄摇头:“我刚入礼部,杂事繁多,昼夜苦干都还嫌时间不够多,怎么会有闲暇去南疆?” “没关系,我可以等。”话刚出口,她便自觉不妥。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陌生人,这样说话实在太不含蓄了。 果然,李秋狄停下脚步,板起了脸:“阿黎姑娘,你我萍水相逢,我帮你只是出于两国邦交考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的!”华音急切地解释,“我只是觉得,你人很好,希望有天你能到南疆来,让我好好招待你,报答你的恩情。”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疏离,“只盼你回去之后,好自为之。”说罢,径自走在前面,再没有出声。 回到宴席时,已经酒过三巡。季连城见她回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坐到身边。华音却再难平静,只想着,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和他却只相处了这么片刻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在离开金陵之前,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第45章 献舞 闵隽尘回到太医院已是下午过半,一路上走过来,听闻今天皇帝大宴南疆使臣,中途却出了些意外。坐下之后,便淡淡询问了一句。他如今是院判,其他太医都以他马首是瞻,听他问话,赶忙便汇报了一声。 听到是李秋狄将那个南疆女子抱进太医院的,他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问道:“那个女子,是何模样?” 其他人纳闷,院判何以对一个南疆女子好奇起来了?面面相觑,却是无从答起,毕竟那女子当时戴着面纱。但那女子浓妆艳抹的,看起来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妾,李大人和她也似乎很陌生。 闵隽尘不再问,挥手让他们各做各的事情,自己则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近来初曦公主频频召他去异芳宫,名义上是让他去请脉,实际上却……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出她的心思。但在他看来,她是比华珍珍更令人讨厌的一种女人。她不仅有美貌,有地位,还很狡黠,知道如何玩弄人于鼓掌之间。她兴许是对他有了点意思,但更多的,怕是想看他为她沉迷着魔吧? “陆太医,最近圣上的身体一直是由你照料的吧?”闵隽尘忽然开口。陆太医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件事,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 闵隽尘坐直身子,翻开了桌上的医书,状若不经意地说了句:“要好好照料着,最近天气多变,圣上的身体容不得马虎。” 陆太医诚惶诚恐地应了声是,额头上差点就冒出一层汗来。身为下属,被上司提点两句,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就算院判不说,他也是不敢马虎的,毕竟那可是圣上啊。 可惜,陆太医这个行走皇宫多年的老大夫临了还是晚节不保。第二天去承乾宫请脉请到一半,圣上突然直挺挺就晕厥了过去。吓得一众宫女太监哭天喊地。陆太医一条老命立时就去了一半,赶紧命人去请闵隽尘。 其时,闵隽尘刚到异芳宫,时间掐得正好。药箱都没放下就出了门,直奔圣上的寝殿。银针刺穴、辅以熏药,圣上立即就醒转过来。 闵隽尘冷冷盯着跪在地上的陆太医:“这就是你照料的结果?从今天起,不必在御前请脉了。异芳宫初曦公主的身体已经大好,便由你负责吧。”轻飘飘两句话,便将烫手山芋丢给了别人。 陆太医哪里会晓得这是闵隽尘有意安排,有个退路已经是感恩戴德了,连连叩首,又是谢罪又是谢恩的。 消息传到异芳宫,初曦像是没有听到,自顾自地逗弄怀里的团子。沉默了片刻后,脸色越来越沉,突然将怀里的猫举起来摔到了远处。猫儿受惊之下尖叫了一声,翻了个身,一瘸一拐地跑开了,刺耳的声音却似乎还绕在梁上。 “好你个闵隽尘,给你脸,你还不识抬举了!” 两国和谈的关键时刻,皇帝竟然病倒了。季连城他们不得不在金陵逗留多一段时间,华音对此乐见其成,她正愁没有时间再见李秋狄一面,现在算是老天爷帮了个大忙。 她迅速地制定了一个偶遇的计划,打算去李秋狄门前埋伏,等他出门就撞上去,来一个“哟,李公子,这么巧,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啊?”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华音想了想,一定是在玳望城的时候跟隔壁刚从良的小红多聊了几句,被传染了歪风邪气。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先撞上人再说。 谁知前脚刚踏出门,季连城后脚就赶到,在她鬼鬼祟祟观望李家大门的时候将她逮回了驿馆,冷言冷语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单独行动。” 华音恨恨地甩开头去,摆明了不想配合。季连城忽然低下声来:“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南疆女子,如果和中原的朝廷命官有过密的接触,后果可想而知。” 这句话成功地警醒了华音,她不可能以阿黎的身份去见他,更加不能以华音的身份。这次回来,能看到他,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已经是老天厚待了。 季连城又道:“只要和谈不变,我们总有机会再进宫。你稍安勿躁吧。” 华音无奈之下,只好妥协。 几日后,据说圣上龙体康复得差不多了,和谈之事又提上了台面。季连城进宫之前特意知会了华音一声,说是让她好好准备下,要以献舞的名义带她进宫。 华音听罢,怔愣了下,问:“你说的,是轻歌曼舞的舞,还是文武双全的武?”关键是,这两种她都不会啊! 季连城狠狠瞪了她一眼:“我是去和谈的,舞刀弄枪你觉得合适吗?”问这样的白痴问题,简直是在考验他的耐性。 华音暗暗转过身去,将两手握成拳:见面,出丑,见面,出丑……天人交战一番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见面! 她其实不是很明白,皇帝王爷这些人和谈时为什么不直接到御书房去,把协议拿出来大家三头六面交代清楚盖个印,非要挪到宴宾阁看场歌舞,再喝点小酒,到最后大家都昏昏沉沉,才来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 后来,她琢磨了一番,觉得古往今来的成大事者,常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叫:难得糊涂。要是不喝点酒,抱个美人在怀,将来出问题的那天,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推卸?再说了,人家千里迢迢过来和谈,不趁此同乐一番,更待何时?皇帝自己天天在宫里一个人乐,可是要被骂昏君的。 华音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开窍了不少,于这样的国家大事越来越有见解了。 宴会细节便不必多说了。皇帝大病初愈,显得挺收敛的,话不多,酒也喝得少。但这样一来,气氛就有点僵了。要知道,和谈这种事情,气氛好就好谈,气氛不好,随时都可能功败垂成。 季连城当机立断就将身边的人推了出去,笑吟吟对皇帝道:“上回本将的舞姬打扰了圣上的雅兴,今天特意让她来献舞赔罪。” 华音踉跄两步站住了身子,抬起头时,瞥见皇帝眼中一亮,迅速又暗了下去,懦懦地看向身边的玉贵妃。这玉贵妃,据说是皇帝最怕也最爱的一位妃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自个寝宫里腌各种酸食,醋萝卜、醋蒜、醋白菜什么的…… 她立即就明白,皇帝今天收敛绝不是因为病刚好,而是妻管严。而此时玉贵妃的脸色已经透露了,她不太想看什么歌舞表演…… 华音暗咒了一句,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表演得不好,季连城会找她麻烦;表演得太好,玉贵妃也会找她麻烦,她简直是天生惹麻烦的体质。 那厢宫廷乐队已经开始演奏,优雅的钟琴声传来,正好是华音熟悉的一首曲子。小时候,她曾和华珍珍学过怎么跳,但说实话,十年过去,记忆已经相当……模糊。 在这样的场合下,她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手脚僵硬地伸展起来,左摇右摆,张皇失措,看起来跟扯线的木偶似的。本该重复的地方都乱了套,完全是即兴发挥,而且,发挥得很失败。 季连城在她踩错第一个舞步时,嘴巴里的酒就差点喷了出来。再看下去时,简直就想戳瞎眼睛。他太失策了,竟然忘记问她会不会了……但这真的不能怪他,据他了解,中原的大家闺秀都是琴棋歌舞样样精通,他万万没想到,堂堂前宰辅的女儿,竟然不会跳舞。并且他还看得出来,她不是故意跳成这样的,而是真的很卖力在跳。 宫廷乐师那边也已经凌乱了,只能拼命地跟上这位舞娘的节奏,还得拼命忍住笑。 华音一边跳一边咒骂,这破曲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啊?一个转身,就看见李秋狄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她连忙笑了笑,弯起一双眼睛,跳得更用劲了。但这在擅长音律的李秋狄眼里,却无异是一种非人的折磨。他轻轻地别开了眼,胸腔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一副受了内伤的样子。 华音悲哀地转回身子,欲哭无泪。从始至终,皇帝张开的嘴就没合上来过,不过从神色判断,绝不是被美色迷惑的那种,玉贵妃满意地笑了笑,对华音投去一道激赏的目光。 “跳得不错,本宫要好好奖赏这位舞娘。”能歌善舞的玉贵妃都这么说了,百官自然要附和,于是,华音人生第一次跳舞,竟然得到了满堂喝彩。 在鼓掌声中,她还特意偷觑了李秋狄一眼,发现他抹了把冷汗,跟着众人鼓掌,面色极不自然。 回到座位上时,季连城脸孔僵硬,抽搐着嘴角对她低声说了句:“下回不会,请你直言好吗?” 华音一张脸早就在跳舞过程中涨得通红,听他这么说顿时来气:“我这也不是完全不会啊。再说,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还挑剔?” 季连城无语心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倒是皇帝,因为这段舞蹈彻底被逗笑了,连日来的病容也焕发了不少。齐王阴沉的脸色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要不然,估计把华音的头拧下来的可能都有。 气氛融洽之下,协议顺利地签订了。南疆和中原约定,十年内再不开战;除此之外,还协议了一些特有商品的交易合同。 皇帝龙颜大悦。此时,李秋狄提议带南疆众人去御花园游园,皇帝欣然应允。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花园走去。 第46章 百口莫辩 眼下刚入冬,御花园最多的便是各色的菊花。华音看得一阵百无聊赖,忍不住问季连城,她能不能先去歇歇脚,刚才跳舞那会不幸崴了一下,现在还隐隐作疼。 季连城白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她自便,又道:“别走太远免得一会掉队。” 华音感激地点了点头,偷偷退到一处角落里,刚坐下来,就听见一些奇怪的声响。因为季连城等人已经离得有些远了,所以华音的第一反应是,大概是什么小猫儿小狗的跑到这花园里来了。 可仔细听听,却又不像,因为她隐约能听到人交谈的声音。 天生好奇心强的华音,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了,循着声音慢慢挪动身子,终于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停住了脚步。穿过灌木丛,她看见偏僻的角落里有一男一女。那个女子一身绫罗绸缎,貌似身份高贵,一双玉臂不断朝对面的男人脖子上缠绕,男子身穿藏青官服,清瘦白皙,不堪其扰地将她的手臂拿下来。 华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了不得了,她竟然发现皇帝妃子的□□了?这要是让人知道,她铁定逃不开被灭口的命运。想到此,华音当机立断,决定沿原路撤回去。 这时,她听到那个男的开口。 “公主何必这样为难下官呢?公主贵为金枝玉叶,与下官乃云泥之别,不值得自贬身价。” 这道声音好熟悉……她忍不住抬起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身影。 “你被我喜欢,就再不是地上的烂泥了。闵隽尘,我看得起你才给你机会,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如果下官不愿意呢?” 华音捂住胸口,她竟然没一眼认出来他。这个把她全家送进地狱的人,她竟然在这里重遇他……一时间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自己该拔腿就跑,还是该若无其事走出去和他打声招呼,僵着身子蹲在灌木丛中一时无所适从。 此时,那女子又开口:“如果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让你身败名裂,从此再无立足之地。” 好有分量的威胁。华音忍不住看向闵隽尘,不知他会做什么回应。她曾经以为她算是他的至交好友,对他亦有几分了解,可在所有真相揭开后,她才知道,自己对他一无所知。即便现在闵隽尘低头妥协,对这位公主屈膝逢迎,她也不会太惊讶,只是更好地证明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 不过,华音没想到,闵隽尘竟会拒绝得这样干脆。 “公主如果非要这么做,那就请自便吧。闵某不奉陪了。”说完,他回身,朝华音的方向走来。 直到此刻,华音才看清楚他的样子。几个月不见,他变得更加清瘦了,一张脸苍白得有些过分,头发在纠缠之间变得有些凌乱,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从前见惯了他低着身子坐着轮椅,现在看他健步行走,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实,也一时忘了反应。 就在闵隽尘快要走到她藏身的灌木前时,只见那位被称作公主的女子忽然表情一变,双手揪住自己肩上的衣服一撕,下一刻,嚎啕大哭了起来。 闵隽尘停住脚步,回过头去,下一刻,又迅猛地转了回来,一双眼睛仓皇中带着怒气:“公主,请自重!”他加重了几分语气,可是身后那个人却一点罢休的意思也没有。 华音万万料不到,事情竟然转变成这样,公主真是彪悍…… 尖利的哭喊声引起了御花园其他人的注意。第一个出现的,便是季连城。他脸色紧张地跑了过来,根本没有看到角落里衣裳破碎的公主,反而第一眼发现了藏在树丛中的华音,将她拎了起来,焦急地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华音摇摇头,朝季连城使了个眼色,季连城这才注意到初曦的存在。但也只是一眼就赶紧将眼神收了回来,看向立在一旁的闵隽尘,对发生什么事情已经了然于胸。 初曦见有人过来,还是一个外族的人,捂紧了衣服,哭得更大声了。季连城觉得耳朵都快被震聋了,只想带着华音赶紧远离。 闵隽尘却忽然走过来,目光投在华音的脸上:“你……”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定,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探寻着什么。对身后哭得悲切的初曦充耳不闻。 华音赶紧躲到季连城之后,趴在他背后,低声道:“季连城,帮我……”季连城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即就明白,眼前这个太医肯定认识华音,而且还和她有不浅的交情。 他将手背到身后,握住华音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对闵隽尘道:“这位大人,我不知道你们中原男人的习惯,不过惹了一个女子哭,不是应该先去安慰吗?大人为何反而来招惹我的爱妾?” “爱妾?”闵隽尘皱了皱眉,目光里尽是不信,“将军是南疆人,为何对着你的爱妾,说的却是中原的话呢?” 闵隽尘一向观人入微,见季连城第一面便从他手上厚厚的茧判断出来他的身份。他那样着急地冲过来,第一句话用的竟是中原的话,可见,这个女子根本是中原人。他才发现,这个女子虽然浓妆艳服,浑身的气息,却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这一生,他只对那么一个女人动过心思。 闵隽尘这一句话让季连城一下子无言以对,但季连城毕竟见过场面,很快便从容应对:“本将军的爱妾最近迷上了汉语,大人真是体察入微,连这个也注意到了。不如还是想想,如何解释眼前的情况吧?” 话刚说完,方才陪着季连城的百官已经随后赶到。李秋狄在看到角落里的女子时,眼中并没有惊异之色,反而是唇角轻微地勾了起来。 百官齐齐跪了下去:“初曦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华音这才知道,那个女子竟是皇帝最疼爱的二公主初曦。闵隽尘招惹下这样一个麻烦,只怕难以脱身了。更何况,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初曦身上破碎的衣物。 后来,华音被季连城一路牵着,朝金銮殿走去。季连城赶到时,她是唯一在场的人,也就是说,她的口供,是让所有人了解真相的关键。 在所有人质问的时候,闵隽尘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没有做任何事,衣服是她自己撕破的。”然后一双眼眸紧锁住华音。华音被看得浑身发颤,她无心、也根本不愿意卷入这样的事情之中,偏偏,命运像是要和她纠缠到底。 李秋狄就在百官之中,她万分害怕,闵隽尘再多看她两眼,她的身份就会不说自破。 金銮殿上,皇帝果然雷霆大怒。华音被带到了御前,就站在跪下的闵隽尘身旁,她几乎能听见他轻缓的呼吸声,带得她一颗心咚咚直跳。 “你叫阿黎是吧?能听懂我的问话吗?”皇帝低头开口。 华音点了点头,简单回了个是字。 皇帝点点头:“你告诉我,你在御花园里看见了什么?从实说来,不得有一句隐瞒。” 华音应了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闵隽尘。他笔直地跪着,面色无惧,目光僵直地投向前方。似乎感觉到身旁人的注视,他略微偏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深沉的目光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一如往昔。 华音的心顷刻便痛得有些难以自主。在金陵的那些日子,他何尝不是这样温良和善地笑对她,转身,却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坑。哪怕她时常提醒自己,他也很痛苦,他最爱的弟弟死在华家人手里,但她毕竟是华家的人,对华家的覆灭,怎能无动于衷? 她收回目光,抬眸看向高座上的天子,以平静却清楚的声音,慢慢道:“回圣上,阿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黎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公主衣裳被撕裂,哭得很伤心。” “当时可还有其他人在?” 华音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那样不真实:“是的,还有,我身旁这位闵大夫。” “除此之外,可有别人?” “并无。”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云淡风轻的两句话,也许可以让他百口莫辩。她也知道,侵犯当朝公主,他的下场也许会比她惨痛一百倍。可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她却狠心地将自己看见的真相从脑海里抹去。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简直比闵隽尘更可恶,更卑鄙无耻。在闵隽尘被侍卫带下去关押的时候,她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不听使唤地颤抖,被季连城扶住。 李秋狄缓缓走过来,对她拱手一揖:“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华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季连城将她抱了起来:“李大人,本将爱妾不舒服,我要带她回驿馆休息了。” 李秋狄点点头:“阿黎姑娘一定是受了惊吓,还望将军好生照料她。” “不必你说,我也会的。”季连城淡淡道,抱紧了怀里的人,转身步出了金銮殿。 第47章 倒计时 回驿馆的路上,季连城掏出手帕,替华音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说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流眼泪。和他长途跋涉到中原,路上再辛苦,她没掉过一滴眼泪;见到她的心上人,心急激动,她没掉一滴眼泪;今天,却因为一个不相干的男子,而这样触动思绪。 他几乎是立即地,意识到她在金銮殿说的那些话,不可尽信。 “他和你有过节?你这样置他于危险的境地。”季连城淡淡问,他是有些好奇,但比起好奇,他更关心的却是她的想法。 华音靠在车厢角落,轻轻地抽了抽鼻子:“华家是因为他才被抄家的。我爹因他被斩首,我妹妹也疯了。我流离失所,全拜他所赐。” 季连城抬了抬眸:“听起来,他并不值得同情。” “不,不是的。”华音又焦急道,“他也有他的苦衷。总之,也是我们华家欠了他。” “所以你贪一时之快,报了仇,现在却后悔了?” 华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好乱。”她承认自己心里有恨,可是有些事情,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恨就可以推托的。对与错,从来没有明显的界限,她既觉得自己应该为华家做点什么,又觉得,她终究有些不光明正大。 季连城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笨蛋,他既然有那个本事将一朝宰辅拉下水,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你收拾了呢?” 听到这句话,华音的心莫名其妙就放松下来了。原来,她根本没想过要将闵隽尘害得多惨,她只是出于一份对华家的责任感,选择了说那番谎话。如今,话说过了,她的心也轻快多了,也不再恨闵隽尘了。 “季连城,我突然觉得,你是我的贵人。”她由衷地感激他,如果不是他带她回金陵,她也解不开自己的心结,更见不到李秋狄。 季连城身子往后随意一靠:“阿黎,也许,我还不仅仅是你命中的贵人呢?” 华音登时一惊,抬头时,他却已经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看风景去了。 两人回到驿馆,随意吃了些东西后,便各回各的房间了。和谈既然结束,回南疆的日子迫在眉睫。华音收拾好自己的衣物,打开窗子,朝那条熟悉的大街望去。 “秋狄,你一定不知道,我就离你那么近。”华音轻声道,“没关系,我们终会再见的。只要确信你安然无恙,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华音不知道,此时李秋狄并没有在自己家中。今天的他很高兴,一腔的喜悦无处宣泄,从宫里出来便直奔蒋家,将蒋少玄拉出来陪他喝酒。 又到冬天了。蒋少玄倒酒的时候,忽然便想起了那时在李府的后院和华音一起喝酒,笑道:“这世上再没有人比那个鬼丫头主意更多了,什么《酒论》,亏她瞎掰得出来。” 李秋狄笑了笑:“从这一点就看出你和她有亲戚关系。” 蒋少玄不解。李秋狄接着道:“对着女孩子,你也很善于瞎掰。” 蒋少玄一拳过去打在他肩上:“姓李的你有资格调侃我吗?京城四少你打头,竟然一门心思扑在一个丫头身上,简直给我们丢人。” 李秋狄伸手朝他一指:“你这句话我记住了。等华音回来,还有你将来遇到你的真命天女,我一定原话复述。” 蒋少玄急忙握住他的食指:“当我刚刚什么话都没说哈。” 两人又喝了几杯,李秋狄道:“我一直担心自己这样一路慢慢走过去,不知何时才能帮华音报这个仇。幸好,在初曦身边安插的这颗棋子没有错。这回,我倒要看他如何自救?” 蒋少玄闻着杯中的酒香,亦有些解气:“当初你发现初曦公主三天两头召闵隽尘去请脉,说她也许会成为我们扳倒闵隽尘的棋子,我还有些不信。没想到,你连初曦的性子都算计了进去,竟对闵隽尘来了个瓮中捉鳖。这步棋,下得实在太妙。” 李秋狄淡淡一笑:“他为人太谨慎又太聪明,只有初曦这样无赖的性格,才能制服得了他。” 蒋少玄轻轻摇头:“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华音和珍珍,是不是到了平安的地方。崔岩说,最近朝中的耳目似乎有些松动了,我正在想,要不要南下一趟,去寻一寻他们。” “真的?”李秋狄放下酒杯,“我和你一同去。” 蒋少玄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们之中谁都可能去,就是你不行。别忘了,她现在还是通缉犯,何况,高家一直在肃清华家党羽,第一个监视的就是李家。你一定要耐心等。” 李秋狄一听,整个人颓丧下去:“等、等、等,除了这个字,我还能做什么?”气极地将酒杯扫落地面,伴着那清脆的碎裂声,他朝着深蓝的夜空大吼了一声,回应他的却是寂静无边的夜色。 多年兄弟,蒋少玄又何尝不知道他心里的急迫。从前,他们三个都觉得,秋少是最不可能动情的那个人,因为他性子太淡,眼光又太超凡,寻常的姑娘向来入不得他的眼。后来他遇上了华音,他们三个还曾剖析过原因,觉得大约是金陵闺阁里的少女都太一板一眼了,难得遇上一个活泼生动的,他贪了几分新鲜罢了。 但此时,蒋少玄却想起一句话,人生自是有情痴。李秋狄遇上华音,爱上华音,其实没什么别的原因。不过缘分二字罢了。 两人一直喝到夜深,才各自打道回府。 第二天,李秋狄入宫早朝,刚跨进殿门,崔岩便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一会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切记保持冷静。” 李秋狄一颗心登时沉了沉,他自认为这世上能让他动气的事情并不多,除非,是关于华音的。正想向崔岩问清楚,首领太监一声“陛下驾到”,让他只得敛下思绪,回到自己的位置。 被昨天的丑事困扰了一夜的皇帝,显得有些疲惫不堪。在听罢了几位大臣关于边关、赈灾大事的表奏后,皇帝终于不得不提起昨天之事。 “朕仔细考虑后,决定释放闵隽尘,并招他为初曦公主的夫婿。” 一句话,将李秋狄前一晚的喜悦彻底击个粉碎。若不是崔岩前一刻提醒,让他有了三分心理准备,恐怕现在他早已忍不住上前痛斥这个昏君了。 一个非礼公主的逆贼,皇帝竟然招他为驸马?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缪。这世上,还有天理可言吗? 然而,皇帝一言既出,岂可更改。有些惯于逢迎的,早已跪下连呼陛下英明。又为皇帝的决策找了一堆借口,比如初曦公主名节已损,此举是保全公主名节的最好办法。 李秋狄听到最后,已是心灰意冷。 下朝后,李秋狄脚步飞快地朝宫门去,崔岩差点就跟不上他。 “你别这样,这件事情并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谁会料到,初曦公主竟然去求情,让皇上释放闵隽尘呢?”崔岩拉住李秋狄狂奔的身子。 李秋狄回头挥开他的手,面无表情:“所以呢?不论原因是什么,他现在已经如愿成了驸马了。” 见他这样失魂落魄,崔岩只能苦心相劝:“秋少,来日方长,忍一时之气,图长久之计。就算今天没有初曦求情,皇上这么依赖闵隽尘的医术,难道就舍得下旨杀他?” 李秋狄颓然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我却不能因此而看淡。崔岩,这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可是现在,前功尽弃,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情。” 崔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华音,她那样聪敏,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秋少,你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不值得为了闵隽尘而对所有事情绝望。依我看,这门亲事,或者才是闵隽尘痛苦的根源。” 李秋狄听到这,眼睛总算有了一丝光彩:“你的意思是……?” 崔岩道:“你我都知道,闵隽尘根本不喜欢初曦,从他千方百计摆脱去异芳宫请脉就可见,他讨厌初曦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你想想,和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才是最痛苦的事情吧?” 李秋狄想了想,道:“也许你的猜测是对的。不过,他现在不愿意,不代表他以后不愿意。高床软枕,锦衣玉食,还有如花似玉的公主,怎么想,都觉得是便宜了他。” 崔岩笑了笑:“静观其变。初曦公主的脾气,你也清楚的。风花雪月的事情,咱也看得多了。性子对了,是春水融融;性子若不对,天崩地裂都可能。” 李秋狄失笑:“我到底不是局外人,没你看得通透。” 崔岩揽着他的肩膀走向宫门:“今晚我做东,哥们几个陪你喝酒,不醉无归。” 这个晚上,驿馆里很安静,所有人都早早躺下,养精蓄锐,接下来半个月,餐风露宿是家常便饭,所以这最后一夜就显得特别珍贵。 华音却无心睡眠,抱着膝盖,坐在窗口边的椅子上,看着金陵的月色。不知是不是情感因素,她看金陵的月总觉得比玳望城的大,也要漂亮。 但这样的月亮,她接下来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了。 季连城说,南疆的月亮才叫又大又美,躺在草原上,伸手好像还能摸到天上的星星。威震八方的南疆大将军,说起自己生长的地方,像个孩子一样天真。他迫不及待要回南疆,她只能趁着今晚,再贪婪地看多几眼金陵了。 看着看着,心就有些不听使唤了。她蒙好纱巾,披上斗篷,轻轻打开了门,悄悄走出了驿馆,沿着那条熟悉的街走去。 第48章 致歉 许是因为最近南疆使臣来访,金陵对治安的管辖严密了许多。华音走在路上,不时可见守城侍卫在巡逻。她穿着南疆女子的衣服,侍卫一见顿时毕恭毕敬,更不必说其他百姓了。 好在,夜色渐渐深沉,街上并没有太多闲杂人等,否则被万人瞩目,只怕也逛得不自在。 记得这条街上某条巷子里,有一间小酒馆,李秋狄曾带她来过。她忽然间很想去看一看,刚走了几步,便看到熟悉的巷子口,欣喜地走进去,慢慢看到柔和的烛光从一处大门前的灯笼里透出来。 月下小筑。从前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名字很别致。但那时是白天,现在晚上却又有不同的感觉了。 刚走到门前,便有管门的小厮前来招呼。见她衣着特别,态度更是可亲了几分:“姑娘一个人?今晚小筑人不多,清静。” 人不多,这正好。华音笑了笑,虽然面纱遮住了笑容,一双眼睛却叫小厮看得有些迷了神。他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道:“二层今个被人包了,不过姑娘放心,在楼下也是可以赏月喝酒的。” 华音淡淡道:“不打紧。我喜欢楼下。” 上回和李秋狄一起来,是在楼下,靠着栏杆的位置。这一次人少,华音特意挑了同样的地方,点了一壶小酒,安静地欣赏月色。 耳边不时听见楼上劝酒、耍闹的声音,听起来似是几个富家子弟在聚会。金陵从不乏风花雪月之辈,尤其,她还就认识几个。 京城四少。华音忍俊不禁,如果她没有认识李秋狄,她对京城四少的印象,会一直停留在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的层面,谁能想到,后来她竟然和他们成了朋友,在他们的帮助下逃出生天呢。 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夜色渐深,不知不觉,一壶酒就见了底,华音却一点醉意也没有。从前跟老乞丐学喝酒的时候,他总说,女孩子会喝酒,才比较不容易被人灌醉。后来,她在玳望城的时候,想一醉解千愁,却怎么也醉不了。 看来,想排遣这离别之愁,今晚是如何也排不了了。华音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正打算要走。忽听得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锦袍玉带的几位青年走下来,为首的人扔了大锭金子到柜台上,对掌柜道:“李少爷喝醉了,在楼上休息,今晚二楼不必再营业了。” 掌柜接了金子,笑吟吟道:“那是自然的。就算蒋少爷不吩咐,小的也绝不敢带人上去。蒋少爷放心。” 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和身后的两人一同步出了小筑,从头到尾,没有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女子。 李少爷……华音揪住自己的裙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今晚出来之前,她根本没想过会遇到李秋狄。季连城警告过她,不可以任性去见他,她一直克制着自己。如果说,她已经克制到最后一夜也不去见他,老天爷却在这时候让她遇见他,这是不是代表,她可以暂时任性一会? 那厢掌柜握着那锭金子,转头去存在钱箱里。华音拎起裙摆,迅速地上了楼梯,脚步轻得像羽毛落地,一丝声响也没有。 掌柜回过头来,还讶异了一声:“咦,那个南疆的客人怎么不见了?”随后看见华音留在桌子上的银子,笑嘻嘻地收了,不觉有异。 二楼此时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还未收拾的桌子,透露了片刻前这里的热闹。华音慢慢往里走去,一直走到唯一的包房外面。 房门并没有关,她一眼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躺在卧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随意搭在身上。两条腿则是一平放,一微微曲起。他的头发散落在床旁,犹如一匹锦缎打开,光泽流转。 她缓缓走近,直到离他只有一道呼吸之隔。伸手描绘着他眉目如画的脸,听着他平缓而均匀的呼吸,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习武之人向来警觉性比常人高,即便醉得厉害,李秋狄却能感觉到,有人靠近了自己,他勉强睁开眼睛,面前的女子停在他脸上的手忽然缩了回去,一双杏眼之中充满了惊恐。 这双眼睛,这身衣服……他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女子,可此时此刻,又偏偏想不起来她是谁,尤其在她还蒙着纱巾的情况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扯下了她的纱巾。不为什么,只是想知道她是谁。记忆中,他也曾这样扯下一个女子的纱巾,听她失落道:“如果你当真爱过朱黎黎……” 好狡猾的女人。竟然在他扯下纱巾的那一刻转过身去。李秋狄撑起身子来,赶在她跑出门之前拉住了她的手。 “你到底是谁?” 他冷冷地问,感觉到她的手腕在发抖。 “你很怕我?那又为什么出现在这?” 她没有说话,一直背着身。唯一的反应是,浑身发抖得更加厉害了。 李秋狄觉得自己头疼欲裂,不想再和她多做纠缠了。用力将她扯了过来,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也许是他在做梦,一定是他在做梦。他望着那张脸,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这些日子,他念着她,可就连做梦,也从没能再遇到她。现在,他却握着她的手,触碰着她的脸,温热的感觉提醒他,不能放她走。 “华音?”他犹自不相信,“是你吗?” 面前的女子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下一刻,却是启唇道:“不,你只是在做梦而已。李秋狄,你现在看见我,只是因为你太思念我而已。” 李秋狄闻言,忽然失笑:“如果是做梦,那我希望这个梦永远也别醒。”下一刻,他将她拉到怀里,低下头,狠狠地吻了她,似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一直紧紧捏着她的脸,不给她任何反抗和逃走的机会。她在他怀里,初初是挣扎,最后,却是攀上了他的肩膀,极其热烈地回应了他。 他紧紧用手捆着她,将她一步步带到方才栖身的床边。短短几步间,他的手抚过她的耳根,脖子,将她身后的系带一根根打开。 两人落在床榻上时,她上身已经不着寸缕。他压下来,温热、带着酒香的唇掠过她的皮肤,惹来她惊颤不已。 他抱着她滚到里侧,放下帷帐。一片朦胧之中,他听见她痛苦的低喃,伸手摸着她柔顺的秀发,柔声安慰:“会好起来的……” 她压抑着声音回应他,渐渐变得愉悦起来,和他一起慢慢陷了进去。最后,他累极地躺下来,手却固执地环住了她的腰,似乎怕一醒来,她就会凭空消失。 好短暂的梦。好美的梦。 华音睁开眼睛,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坐起身来,将衣服一件件穿好,然后坐在床边,凝神看他。 他醒来会记得吗?会以为真的是个梦吗? 她笑了笑,伸手替他理顺一丝乌发。一定会的,只要她什么都不留下,他喝得那样醉,又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她低头轻轻吻了他的眉心。既然不能长留在此,就不必让他知道她回来过。 “秋狄,愿你有个美梦,和我一样。” 她起身,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半夜没人,掌柜和小二早就去睡了。华音走出院子,打开大门,快步走了出去,就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一个时辰后,驿馆里,齐王宣布出发回南疆。华音坐在马背上,情难自禁地回望了下小筑的方向。 季连城翻上马背,问道:“舍不得了?” 华音摇头,淡淡一笑:“不,能回来一趟,我已经很满足了。” 见她心情似乎很愉悦,季连城也有些开怀:“阿黎,回玳望城以后,我找时间带你去南疆骑马,好吗?” 华音转头瞪着他:“你们这些从军的烦不烦,天天骑马,我两条腿都快磨破了。谁还想去骑什么破马?”齐王也是的,一点不怜香惜玉。就不能备一辆马车吗? 季连城被她噎得无言,片刻后,悻悻问:“那你喜欢什么?” “不知道,这一路时间还长,你慢慢和我讲南疆有什么,我想到就告诉你。” 季连城闻言,心里某处忽然欢欣柔软起来。 “好,我慢慢和你讲。” 马蹄朝前踏,整齐的脚步声回响在金陵的大街上。街上的百姓在两旁欢送南疆的使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是的,谁会愿意自己国家每天都在打仗呢?和平协定一签,两国的人民都有好日子过了。 华音觉得,她的好日子也许也不远了。说不定,皇帝有天高兴,会大赦天下。她这个通缉犯,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回乡了。 说到这,她忽然一拍大腿,愤恨道:“季连城,协议签了,你为什么不建议皇上大赦天下?” 季连城淡淡道:“别闹了。中原幅员辽阔,外敌环伺,今天签一个协定,明天签个协定,岂不要天天大赦天下?再说,这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华音狡辩道:“可是你想想,把犯人放出来作乱,对你们有好处啊。” 季连城睨她一眼:“是对你有好处吧?动机不要太明显,会被人看穿的。” 跟聪明的人讲话真是没趣。华音回过头去,望着高耸的城楼出神。 真是好快,她才回来这么一会,又要离开了。 第49章 那个女人是谁? 李秋狄在小筑一直睡到将近晌午。崔岩早晨替他告了假,下朝后经过小筑,便顺便进来看一眼,才知道他一直没醒。 掌柜见崔岩来了,笑眯眯道:“知道李公子没醒,小的可是一直空着二楼,就怕吵着扰着,爷您尽管放心。”一听便是在讨功。 崔岩丢了锭银子,不想和他废话,上了楼。 到了房里,见秋少还沉沉睡着,便坐在桌子边等他醒来,眼尾却扫到桌子不远处一抹奇异的颜色。 崔岩捡起那颗珠子,放在手里把玩。蓝中带绿,似乎在哪里见过…… 恰巧,李秋狄醒了过来,揉着后脑勺道:“我这是在哪?” 崔岩走过去:“昨晚劝你别喝那么多,你偏不听。幸好今天早朝我替你告了假。不过你爹好像很生气,你最好现在赶紧回家去请罪。” 李秋狄坐起来穿衣服,脑子里却闪过一些奇怪的感觉。顺口问崔岩:“你昨天走的时候,我……我是一个人吗?” 崔岩好笑道:“二楼被我们包了,我们三走了,自然只有你一个了。不然,你以为还有谁?” 李秋狄摇摇头,心想自己大概是在做梦,可下一刻,崔岩却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看着他:“你这么问,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在你房间里找到了这个。” 他将珠子递到李秋狄跟前,笑了笑:“秋少,大家都是男人,你老实交代了吧。” 李秋狄一看到那颗珠子,身子一僵,下一刻,他从崔岩手里抢过,放在眼皮底下端详。片刻后,浑身一软,颓然靠在桌子旁。 崔岩察觉不对,小心翼翼道:“该不是真被我言中,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华音的事吧?” 李秋狄忽然发疯了一样,将那颗珠子摔在地上,狠狠地大吼了一声。 崔岩吓了一跳,冲过去将他抱住:“兄弟,冷静点。” 李秋狄嚎叫着,失了力气地靠着崔岩的肩膀:“我,我怎么对得起她……我竟然,我竟然……”他竟然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发生了关系。那根本不是梦,是他借着酒醉,乱了心性,将别人当做了她。 “她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苦,我却干出这种混账事,崔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她?” 崔岩一时间脑子也乱得很,心想早知道就不问了。只能拍着他的背,道:“那女人,反正她已经走了,也没留下什么线索,你又不认识她……” “不,我知道她是谁。”李秋狄忽然意识到什么,推开崔岩,朝外头跑去。崔岩慌忙跟上,一直跟他跑到了驿馆。 可此时的驿馆,哪里还有她的踪迹。早已人去楼空了。 崔岩这才醒觉,自己为何对那颗珠子有种熟悉的感觉。那天金銮殿上,跳舞的南疆舞娘,一身蓝色长裙,腰间蓝绿色的珠子,是南疆特有的宝石。 他一下子觉得胸口都透不过气,上前拉住李秋狄的手臂,严肃道:“秋少,忘了这件事。她的身份,是季连城的爱妾。事关重大,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你也不必觉得歉疚,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秋狄怔怔地看着那座早已空了的驿馆。是不是第一次,只有他知道。他不会忽略,方才醒来时,床上那一抹鲜艳的痕迹。那个女人……竟还是……她明明是季连城的宠妾。他怎么会把她当成华音?难道真是他醉得失去了理智? 崔岩说的对,他应该忘记。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忘记。 “崔岩,我要尽快知道华音的下落。”他不能再等了,这样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错多少事情。 崔岩拍着胸脯道:“是做兄弟的出马的时候了。给我三个月,一定替你带回消息。” 离开了一个多月,华音终于又回到了玳望城。小谢想她简直想得发疯,主要是私塾那些捣蛋崽子天天来问,问得他都烦了。 拉住华音的手,小谢差点就哭了:“你好像瘦了点。季连城是不是不给你吃的啊?” 华音心想,谢天谢地,他第一个问的不是他家公子爷,正想回答,又听得他接着道:“你见到我家公子爷了吗?他过得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他有没有提到我?” 得,问她只问了一句,问他家公子问了四句。华音懒得理他,朝阿蒙走去,问道:“我不在这些天,阿蒙的病有起色吗?” 小谢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不过没有恶化就是了。” 那也算是好消息了。只要她不恶化,总有治好的希望。华音这才回答小谢的问题:“你以为我是回乡探亲啊。如果让你家公子爷知道我的身份,他非把我再送进牢里不可。不过我确实见到他了。” “怎样怎样?”小谢迫不及待问。 华音笑了笑道:“你家公子爷了不起,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还不小心当了驸马爷。不过我回来得早,没能观礼。” 小谢一听,忽然两眼汪汪哭了起来:“我家公子爷,我看了他十年,没想到,今天他就要属于别人了……” 华音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小谢,不要这样,你好像闵隽尘他老妈啊。” 小谢根本停不下来,坐到一边就开始说他家公子有多好多好,什么女人都配不上他云云。最后,华音唯有用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 到了晚上吃饭,小谢才想起来,问华音此行是否见到了李秋狄。他一副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没碰见他”的意思,华音看得一阵不忿,忍不住道:“见到了,而且我们还很愉快地去约会去了。” 小谢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阿黎,你怎么能这样呢?” 小谢的心思,华音八百年前就摸得清楚了。可是清楚归清楚,有些事情,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你家公子都要当驸马了,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华音收拾着碗筷,指着院子让阿蒙自己去玩耍。 小谢端了木盆过来,帮她把碗筷放进去,道:“我很清楚我家公子,他不会喜欢什么公主的。他一直喜欢的人,是……” “打住!”华音摆出湿哒哒的手,“小谢,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了。别说闵隽尘是华家的仇人,就算他不是,我和他也是不可能的。你很清楚我的心思,不是吗?” “我家公子到底哪点比不上李秋狄了?”小谢纳闷,这个问题他一直就想不通。 华音想了想,道:“其实,除了家世,闵隽尘什么都比李秋狄强。他很聪明,有谋略,有思想,有医术,可是,感情这种东西,是没有为什么可言的。” 碗筷洗完,华音到院子里洗衣服。小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问:“那你至少告诉我,那位公主漂亮不漂亮,温柔不温柔?我家公子,喜欢不喜欢她?” 华音想起自己在御花园里看到那一幕,一颗心沉了沉。报喜不报忧,这是普天之下公行的真理。 “很漂亮,很温柔,你家公子……也很喜欢她。” 季连城回南疆述职,停留了几天,忙完以后,拎了些南疆的特色糕点去玳望城。进城以后顺道绕去华音供职的私塾望了一眼。 一屋子的孩童咿咿呀呀地晃着脑袋背诗,女夫子坐在讲台上打瞌睡。 季连城忽然就笑得不可抑制,简直在误人子弟。从地上拈了颗石子,朝讲台的方向弹过去,一下子就把这位不尽责的女夫子给惊醒了。 “咳咳,大家念得不错,今天就到这吧。”女夫子说道,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哈欠。孩子们还有些依依不舍,和她亲昵地说了两句话才下学。 季连城在私塾外等到她走出来,笑道:“怪不得我觉得玳望城的孩子越来越傻了。原来是你教的。” 华音吓了一跳,本想反驳两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又一下子笑了开去,没骨气道:“你教训得是。下回我一定好好为人师表。”几乎是闪电的速度把东西抢了下来。 季连城白她一眼:“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华音接道:“脸皮能当饭吃的话,我不介意厚到你们南疆去。” 季连城替她拿着书,好让她空出手去拆那些糕点。两人朝华音的家走去。 一路上,季连城看了身边的人好几眼,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快到家门,才终于开口:“阿黎,我上次和你提的事情,你认真考虑过没有?” 华音转过身来,眨了眨眼,一副不解的样子:“你说什么事情?” 季连城怔了怔,叹了口气:“没什么,进屋里去吧。” 这些天越来越冷,像华音这种先天血气不足的,到冬天几乎就是漫长的受难日。好在小谢当大夫,每天在家里熬药,有几个炉子烧着火,才勉强能扛过去。 刚进门,华音就朝炉子扑过去。一边暖手一边对季连城道:“你自便啊,我不招呼你了。” 说得好像她曾经热情招呼过他一样。季连城又是一阵无奈。 小谢倒是很热心,倒了碗热姜汤递过去:“季将军,和谈以后你的闲暇就更多了吧?” 季连城没有否认:“和不和谈,我戍守边关的责任是不会变的。只不过和谈以后,我有更多自由,可以不必一直在边地驻扎,让副将去替我守着便可。” 小谢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你有时间往这跑,我简直都要以为这是你家了。” 噗……小谢这嘴,好毒。华音偷偷看了眼季连城,他果然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忙出来打圆场:“季将军心地善良,你不要欺负他嘛,小谢。” 小谢瞪圆了眼睛:“你,你去金陵之前明明还天天诅咒他。”季连城目光像飞刀一样扫了过来。 华音浑身一抖,迅速补充:“但现在我从金陵回来了呀,我和季将军已然成为好朋友了。” 季连城的脸色又稍稍缓和了一些。 华音抹了把冷汗,真是,这世上耽误你的,永远不是敌人,是猪一样的队友。从前是夏菊,现在是小谢。 第50章 闵隽尘大婚 崔岩和蒋少玄计划了下,决定一路南下,一座城一座城地找过去。去的人也不能太多,以免引起别人注意。 华家虽灭,党羽仍在。新任的高宰辅为了肃清华国忠的党羽,在朝中布了许多耳目,等着一网打尽。首当其冲的李秋狄一家,是绝不能有任何异动。 最合适的,是蒋少玄和苏必欣。他们两个没有官衔,也非官家,暂时不至于被盯上。 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两人便出发了。 南行一路上会经过几十个城镇,哪一个都不能放过。而且,华音如今是通缉犯,他们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找,难度可想而知。 出发前,蒋少玄特意和李秋狄说了一句话:“我们未必三个月可以找到,你要更耐心一些。” 李秋狄怎会不知,但只要能找到她,哪怕花再多的时间,他也愿意等。 两人寻过了几座城,均没有任何发现。某一天夜里,苏必欣忽然有些气馁,道:“少玄,你想没想过,华音离开这么久,没有一封信来,也许她已经……” 蒋少玄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出来找人,我们只能当她还好好活着。如果我们都放弃了,秋少该怎么办?” 苏必欣颔首:“你说的对。”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个预感,此行,他们不会找到人。 蒋少玄虽然这么劝苏必欣,自己又何尝不担心。但当初那个情况,他根本不可能安排太多人跟着她,一来容易惹人注目,二来,也不容易脱身。 小谢来找他的时候,说他懂得药理,会制作迷药,他当机立断决定让他跟着华音。他相信,小谢会将华音带到安全的地方。可是,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华音杳无音讯,他也没了把握。 他心里有些气恼,如果华音出了事,他难辞其咎;如果华音没事,这丫头为什么就一封信也不写过来? 蒋少玄自然不了解华音的想法。其实她在玳望城落脚以后,曾写过无数封信,想要寄回去,告诉他们,她很平安,她过得很好。可每每信写完,就被放到匣子里,再无见天日的时候。 这么远的路途,先不说她这封信能不能托人捎到。若在途中被人拆开了,顺藤摸瓜,她被抓到不要紧,还会连累了无辜的人。 她也想过,化名用寥寥几字报平安。可又怕,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金陵,如果李秋狄守着这几个字等她,她岂不误了他的人生? 想来想去,还不如自己孑然一身,在另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回金陵,实在是她情难自禁。但她脑子是清楚的,她和李秋狄,也许走不到一起的那天了。 此刻,小谢、季连城、华音,三个人正围桌一起吃饭。 小谢又是一副不满的样子:“我说季将军,国家需要你,你怎么天天赖这不走啊?” 从前是华音天天想着赶季连城走,现在,却换成了小谢。季连城有些不明白了,他怎么就那么不受人欢迎? 华音对季连城道:“你别理他,他每个月总有几天情绪不对。” 小谢筷子拍在桌上:“我又不是你们女的,我哪有周期可言?”说完,见华音脸面一红,尴尬地抓起筷子开始扒饭。 季连城又想笑,又窘迫,也开始扒饭。 只有华音一个人面无表情,托着脑袋开始想,关于这个周期的问题,她好像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一夜的金陵皇宫,却是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初曦公主出嫁这样的大事,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才行。寻常百姓家,六礼走下来要花个大半年。可在皇家,驸马是入赘,又加上皇帝宠爱这位公主,事事依她的性子来办,这一桩婚事,从赐婚,到行礼,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驸马府离皇宫不远,原本是高官府邸,皇帝下令整修得富丽堂皇,作为公主出嫁后和驸马比翼双飞的居所。 这样一桩喜事,落在天下间男子身上,大约都只有感激上天恩赐。可偏偏就有一个人不情愿,那便是新郎官。 红绸打翻了一地,新郎的袍子被扔在角落,宫女跪了一地,吓得眼泪直掉。 前来查视进度的内廷曹公公对闵隽尘道:“驸马爷,你这又是何苦呢?娶得公主这样的如花美眷,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非要把福气往外推。” 闵隽尘闭上眼睛,压根就不想回应任何话。他不会行礼,更不会娶她,哪怕是丢了性命。 曹公公还没说话,身后有人道:“公公,不如让我劝劝吧。” 曹公公转身一看,原来是谏议大夫崔岩。略躬身行了个礼,带着宫女们退下了。 崔岩走过去,拾起地上的新郎袍,递到闵隽尘面前:“事已至此,你已无回头路,何必执拗不行礼呢?” 闵隽尘对他的回应,是更直接的漠视。崔岩也不在意,走到一对喜烛前面,伸手挑了挑烛芯,慢悠悠道:“听闻初曦公主派人去打探你入宫为官之前的事情。你说,她会不会知道华音的事情呢?” 闵隽尘冰冷的脸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你什么意思?” 崔岩转过身来:“华大小姐现在虽然在流亡,不过以公主的身份,想让皇上假装大赦,然后引她回来痛下杀手,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你说对嘛?” 闵隽尘走过去揪起崔岩的衣襟:“你……知道了什么?” 崔岩笑着拍开他的手:“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一个男人,面对普天下男人都无法抵挡的诱惑,选择了抗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心有所属。你入宫之前,接触你最多的,就是华音,你说,我这个猜测是不是很准?” 闵隽尘不答话,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崔岩又继续道:“你是陷害华家的罪魁祸首,这一点也许可以为你做几分掩饰。但这么巧,华小姐被流放的前一天,有人往华小姐的表亲处送了一封信,里头有她流放的路线图。又偏偏这么巧,华家出事第二天,我在闵氏医庐你的枕头底下,找到一方女子遮面的丝巾,上头,绣了一个月字。好多人不知道,华小姐的小名,正是小月。” 听到这,闵隽尘已经无法冷静,一双眼睛红得如火:“崔岩,你想如何?” 崔岩笑意更深了:“闵太医,你我做个交易如何?我替你将所有的证据湮灭,你乖乖娶初曦公主。” 闵隽尘闻言一笑:“可笑,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换?” 崔岩道:“对我也没有好处。我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们等等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又或者,我干脆去面见初曦公主,将这条带有药香的丝巾交给她?顺便告诉她‘阿月’这个小名的出处?” “华音是你的朋友!”闵隽尘怒斥。崔岩云淡风轻道:“你错了。我根本不在乎华音是生是死,毋宁说,我希望她死去。这样,秋少便可不必再痛苦。只不过我好奇,你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你害她,又想尽办法救她,这样矛盾的心理,出于什么?” 闵隽尘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眸:“我答应你。” “你比我预料中,答应得更干脆。”崔岩弯起唇角,“闵隽尘,我敬佩你是个重情的人,也信你会守承诺。”他从怀里掏出一条薄薄的纱巾,递给闵隽尘,“这个还是你自己保管吧。” 闵隽尘面无表情地接过丝巾。崔岩踏出了房间,直到离开驸马府,见到那个人,才扯开唇角一笑:“秋少,你要做的事情,我已替你办妥了。” 闵隽尘抚着胸口那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巾,崩溃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自从玉弓去世,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习惯了扭转各种对自己不利的局面,这是十年来唯一一次,他觉得竟这样无助…… 他看得出来,崔岩是有意威胁。即便他不答应,他也未必就会伤害华音。可是,他就是做不到视若无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性,他也不能放任。 崔岩方才那个问题,他也试过问自己,为什么害她,又千方百计救她?早在她决定向李秋狄摊牌那次,他就曾违背自己初衷,装作黑衣人和李秋狄交手,破坏他们的饭局。事后,他深陷在后悔与痛苦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撒下去的网已到了收手的时刻,他不愿意功亏一篑对不起自己的亲弟,但另一边,却是一个他明知是仇敌却不由自主动了心的女人。 世间安得双全法,情仇之间,他只能选一个。几个月前,他选择了仇,将她亲手送入地狱。而这一刻,在情和自由间,他终于能如愿地站在她这边了。 想通这一点,他觉得,成亲倒也没那么痛苦了。 “驸马爷好俊俏,公主见了您,一定会欢喜得不得了。”宫女笑盈盈对他道。 冰冷的脸若初雪消融,慢慢化开一抹认命的笑容:“但愿如此。” 第51章 若此生我不能再回金陵 大婚在宫中举行。闵隽尘以区区太医的身份,成为皇帝的乘龙快婿,在天下人看来,无意是攀上枝头变凤凰。 饶是多少人嫉恨不满,在看到新郎出现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慨叹,此人和初曦公主真是郎才女貌,怨不得初曦公主会对他青睐有加。 拜过天地、帝后之后,初曦公主被轿子抬着,由驸马在前头引路,百官、宫女、太监数百人陪同,浩浩荡荡地回到驸马府。 一番折腾下来,终是到了洞房花烛夜的时候。 喜娘按照惯例,唱完祝福的词后便退下,留下两位新人独处。民间这时候还有闹洞房的环节,但皇帝心疼女儿,特意吩咐过,不可耽误两位新人*一刻。所以喜娘退出后,一室忽然变得寂静。 闵隽尘一杆挑开初曦的喜帕,看见她红妆美丽,即便之前对他如何张狂骄傲,此刻脸上也染了薄薄一层红晕。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低沉好听的嗓音透露着温柔:“这杯合卺酒,没料到会是和你一起喝。” 初曦一听,却是略微慌张,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闵隽尘,之前我是做了对你不公平的事情,但那都是因为……” 话未说完,却被他按在唇上的手指打住。“我既与你成婚,从此,一定会一心一意对待你。” 初曦眼中一下子就盈满了眼泪,接过合卺酒,和他交臂而饮。 她从不沾酒,浓烈的酒味呛得咽喉火辣,连连咳嗽。闵隽尘拍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末了,手似有意无意,掠过她的耳垂,惹得她浑身忽然一颤。 在她害羞无助的姿态中,他缓缓解开她脖颈处第一颗盘扣。低沉的嗓音继续呵哄:“于我、于你,今夜都将是个崭新的开始。我没有经验,希望你不要介意。” 初曦一听,一张脸霎时红得像柿子,忍不住娇斥:“我又何尝有经验,你竟笑话我……” 闵隽尘淡淡一笑:“怎会?我只是怕我惹恼了你。” 初曦头垂得更低,话语里尽是不敢置信:“说这话的是我才对。我以为你一定会恼我设计了你,我没想到,你对我这样温柔……” 身旁人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去解第二颗扣子。此时,初曦却觉得不胜酒力,脑子越来越晕眩,不由得靠在他身上:“驸马,我有些晕了。” 闵隽尘揽住她的肩膀:“是么?大约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初曦笑了笑:“你今晚说的话真好听。可我怎么越来越晕?” 闵隽尘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先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吧。等你醒了,我再陪你说话。” 初曦甜蜜地点了点头,眼睛一闭,便陷入梦乡。下一刻,闵隽尘的手一松,任她朝后倒在铺满红色的床上。 他轻轻地挥了挥袖子,似乎想挥去她留在身上的气息,最后知道无果,干脆将一身的喜袍都脱了下来,走到一旁的小榻上,躺了上去,和衣而眠。 初曦这一睡,却睡到了第二天天亮。醒来时,见闵隽尘坐在床边,温柔缱绻地看着她,又是脸上一红。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初曦有些懊恼,好好一个洞房花烛夜,她竟睡得人事不省。 闵隽尘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我见你睡得沉,不忍心叫醒你,就一直等着你起来。” 初曦一听,羞赧道:“但是昨晚是我和你新婚之夜,你怎么也该叫醒我啊。” 闵隽尘握住她的手:“无妨,以后不是还有大把时间吗?” “说的也是。”初曦这才起身,梳洗打扮。回头见闵隽尘用小刀在手指上切了一道口子,在床单上抹了抹。她瞬间明白过来,更是羞于见人。 闵隽尘过来帮她梳头,道:“虽然这样有些弄虚作假,不过,我不想府里的人搬弄什么是非,希望你明白我的苦心。” 初曦温和一笑:“都听你的便是。” 妆容整理好后,闵隽尘便牵着她,进宫请安去了。 蒋少玄和苏必欣一路走走停停,到处打听却是一无所获。他们最后的希望,是毗邻南疆的玳望城,然而两个月下来,他们的希望早被一次次寻而不获打击得几乎无存了。 刚进玳望城,看到张贴在城楼处的通缉令,蒋少玄一颗心宽了宽。通缉令还在,起码证明她没有被人发现身份。 苏必欣牵着马,走到城门附近处一间烧饼铺,打听他们是否认识一个叫朱黎黎的人。李秋狄说,华音极有可能会用这个化名重新开始生活。但他们途经的这些城,既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有找到小谢开的医馆。 本来没抱着希望会打听到消息,这回,却是出乎意料。那烧饼铺的老板一听名字,想了想,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要找的,是不是朱先生?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乍听朱先生三字,苏必欣本来想否认,但后面一听,是个小姑娘,又赶紧问了句:“她当了私塾的先生?家中还有别人吗?” 烧饼铺的老板不疑有他:“当然了,朱先生和小谢大夫可是伉俪情深,我们玳望城的人都知道。” 苏必欣只差绕城狂奔一圈来表达他的狂喜之情了。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要放弃,怕秋少难过,怎么也想找到最后一个城再说。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 “少玄,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丢了缰绳跑过去,拼命晃着蒋少玄的肩膀。蒋少玄僵了片刻,眼中迸出惊喜:“当真?她真的在这?和小谢?” 苏必欣连连点头。两人冲过去,向老板打听了具体的住处。蒋少玄激动之下,甩了一锭银子给老板,道是买了他今天做的全部烧饼,请老板发给穷苦的乞讨的穷人,便和苏必欣去找人了。 烧饼铺老板接过钱,愣了愣,下一刻,冲着那两道上马的背影大喊:“等等啊,小兄弟,我还没说完呢。朱夫子她已经……”哪里还唤得回来,马早跑远了。 半个月后,金陵城。 蒋少玄和苏必欣刚入城,李秋狄和崔岩就立即赶来。 “少玄,你在信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到底怎么回事?”李秋狄焦急地拉住他询问,“你没有找到华音吗?哪怕是一点线索,你也要告诉我啊!” 蒋少玄定定地看着他,却是沉默着不开口。 崔岩也有些耐不住了:“难道说,我们预想的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你们找到的,是她……的消息吗?”没敢说出那两个字。 苏必欣见状,忙出来解释:“不是的,你们别乱想。”他按住李秋狄的肩膀,道:“我们去月下小筑说。” 到了酒馆,苏必欣才道:“我们已经确定,华音和小谢是在玳望城落脚的。可是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和小谢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李秋狄站起来,“生要见人……你们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蒋少玄此时才有些反应,道:“秋少,不是我们没找,她,她是一夜间消失的。玳望城的人都认得她,她在那里的私塾教孩子,那些孩子的父母都很喜欢她,都夸她是个有责任心的先生。可她却没有任何交代,一夜之间从玳望城消失了。我实在不敢想……”说到这,蒋少玄的声音有点哽咽。 崔岩咬住了牙关,没能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李秋狄,生怕他会忽然承受不住发疯。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缓缓坐下来,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她不会有事的。我能感觉到,她在某一个地方,生活得好好的。” 苏必欣按住李秋狄的手背:“秋少,事已至此,你还是看开一些。”话到此处,却是不知怎么继续,叹口气收回了手。 蒋少玄却是忽然抬起头:“我在她住过的屋子里,找到一封信。许是她走得太匆忙,不小心落下的。信是给你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李秋狄跟前。 李秋狄几乎没有勇气去接这封信,愣了半晌,终是颤着手拿过,放在手里摩挲了两遍,才缓缓拆开。 淡淡的墨香,伴着那清秀的笔迹,为他勾勒出她独坐桌前执笔的身影。 秋狄, 金陵一别,转瞬已三月。昨夜入梦,见你一身喜袍,我亦红妆待嫁,怎料得,一醒来,却物是人非,一场镜花水月。给你的信已填满一隅,我却没有勇气寄出。重罪之身,不敢心存奢望,更怕连累旁人。你我心有灵犀,你一定能感觉到,我活得好好的。若此生我不能再回金陵,愿你早些忘了我,寻一知心人,一生平淡地过下去。平淡二字,如今我终于体会其可贵。夜了,愿君好梦。黎笔 从看第一个字便一直维持面色平静的李秋狄,在看完信后,终是无法压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淌了下来。 第52章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敕造将军府迎来了这一年中最忙乱慌张的一天。 这一天是中原人一年中仅次于新年的节气。清晨,府中的阿黎姑娘便到处找人帮她买瓜果点心,说是晚上要拜月。 这位阿黎姑娘自打来将军府,对下人一直和善可亲。将军虽然将她捧在手心里,她却没有一丝骄纵。是以下人们都很亲近她,对她提出的要求,也是忙不迭地去满足。 瓜果点心买回来以后,将军也回来了,陪着阿黎姑娘在院子里坐着。阿黎姑娘做针线活的时候,将军就在旁边看着,一副专注愉悦的神情。但是阿黎姑娘在女工方面的造诣实在太差,半天时间就扎了自己手指头七八回。将军每每专注到一半,生生就被吓得面色阴沉。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就把阿黎姑娘手中的布料给收缴了去。 阿黎姑娘哪里肯依,说是孩子的衣服她一定要亲手做。将军偏又不妥协,两人你推我搡之下,竟让阿黎姑娘动了胎气,顷刻之间,羊水便穿了。 想到当时的情景,下人们的心还吊在半空中。从没见过将军这等慌张的模样,抱起阿黎姑娘,疯一样地喊:“去请稳婆和大夫,快!” 下人们顿时乱成一片,烧热水的烧热水,请稳婆的请稳婆,还有几个丫鬟,被抓进了产房,陪阿黎姑娘生产。 这可是将军府迎来的第一个孩子,大家都没什么经验,丫鬟们个个年纪还小,只能跪在床边,握着阿黎姑娘的手,拼命哭喊着。 将军更是急得六神无主,不住地问:“阿黎,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后来,小谢大夫和稳婆一同赶到。在床前,稳婆指引着阿黎姑娘生产,小谢大夫则拿了人参,让阿黎姑娘含在嘴里,又去厨房熬药,忙得是团团转。 将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半步。 三个时辰的煎熬,阿黎姑娘的痛哭声,响彻了整个将军府。直到黄昏,孩子呱呱坠地,所有人的心才瞬间落到平地上。 稳婆用红绸将孩子裹起来,又用干净的布擦干净孩子的脸面,抱到将军面前,笑嘻嘻道:“恭喜将军,是个大胖小子。将军快给孩子起个小名。” 将军却抱着孩子,挤到床边,对床上刚荣升母亲的阿黎姑娘道:“阿黎,给孩子起个名字。” 阿黎姑娘含着眼泪,早已筋疲力尽,听到这句话,却很是高兴,伸手摸了摸孩子红红的脸蛋:“连城,这孩子都是因为你,才能降生人间。你来为他起名,可好?” 将军一听,眼睛都红了。摸着孩子软软的胎发:“好,我给他起名。他将来是要叫我父亲的,我的孩子,自然要我给起名。我就叫他阿普。你觉得可好?” 阿黎姑娘笑着点头:“阿普,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连城,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下人们一下子都乐了,开始围着小少爷,不住地喊:“阿普少爷,阿普少爷。” 照月什么的,阿黎姑娘也没法参加了。但将军很高兴,特许所有下人这一晚上不必干活,在院子里赏月,吃点心。下人们领了恩惠,心中对阿黎姑娘又多了几分感激,心道,自打阿黎姑娘来后,将军的脾性是越来越好了。 白天经历一番忙乱和折腾的房间,此刻显得格外安静。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微弱平稳,但面色是喜悦的。 小谢端了药,放在小几上,伸手去替她把脉,却被她反手握住手腕。 “你醒了。”小谢笑了笑,亦是握住她的手。 双手交握处,她的皮肤苍白得几乎可见血脉。华音看着小谢的笑容,忽然就流下泪来:“小谢,我拖累你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需要背井离乡,到这么远的地方……” 小谢轻轻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收回被子里:“我本来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说什么背井离乡呢?从前跟着公子爷,我觉得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样很好;后来,公子爷做了那些对不起你的事,我又觉得,我跟着你,能替他弥补一二也好。我从小到大,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但今天看着这个孩子降生,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这一番话,说得平淡,却让华音感动得无法言喻。“你不怪我了吗?”她知道,他一直没放弃撮合她和闵隽尘的念头。得知她有孕的时候,他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也没理她。 小谢垂了头,片刻无言,又抬起头来:“你怎么会以为,我是气你没有选择公子爷呢?华音,你现在是戴罪之身,孩子的父亲远在千里之外,我是气你太糊涂,竟然将这样的重担独自揽上身,又后知后觉,连自己怀孕也不知道。” 华音淡淡笑道:“谁说我是独自承担,你和季连城,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帮我、陪着我吗?”这一年,发生的事情简直像一场梦。 当天,在玳望城,她忽然晕倒。小谢诊治后,发现她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她没想过,在自己几乎对未来不抱希望的时候,老天爷竟然赐了这样一份礼物给她。孩子的生父是谁,小谢自然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他气得好几天对她不理不睬。 那段时间,季连城回南疆处理要事,一去就是一个多月。等他再造访的那天,她在街上被几个追捕小偷的官差撞倒,动了胎气。 回到家里,下身便见了红。 她吓得六神无主,抓着小谢的衣袖,死命哀求他保住这个孩子,被前来的季连城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她忘不了。好像想掐死她,却又死命压抑着。在小谢对一切束手无策的时候,是季连城发话,要将她带回南疆。 他抱着几乎要崩溃的她,咬牙保证:“阿黎,这个孩子,我一定会帮你留下来。” 小谢替她用了所有能用的药,在最短时间内收拾了所有的东西,带着阿蒙,迁往南疆。那一路,马车平稳,季连城抱着她躺在车厢内,不断鼓励她,说南疆有最好的草药,对保胎有神奇的作用,她只要撑到南疆,孩子就能够得救。 在那一刻,她不是没想过,季连城只是在安慰她。但她选择了相信他,她望着他的眼神,忽然就有了满满的勇气。 她果真撑到了南疆,也果真,保住了孩子。 季连城没有骗她,他真的用尽所有办法,替她保住了这个孩子。哪怕用她这条命来还,她都觉得是不够的。因为这个孩子,对她太重要太重要了,比她的命更重要。 想到这些,华音无法不动容,她这一生,遇到的贵人太多,欠下的恩情太多,不知要如何才还得清。 小谢浅浅叹了口气:“你太任性了。如果当时将军没有恰好来玳望城,我真怕你会和阿蒙一样,承受不住打击。你就没想过后果吗?” 华音摇头一笑:“可他来了啊。老天终究是厚待我的。” 小谢伸手戳了她一下额头:“拿你没办法。今晚我要去给你煎药。你先好好睡一下。一会我让季将军过来陪你。” 华音点了点头,目送小谢走出去。小谢刚跨出门,季连城就赶过来,趴在她床头,一副喜不自胜的表情:“阿普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孩了。阿黎,我已经等不及想看他长大了。” 华音白了他一眼:“才刚生下来第一天,你也太着急了。还有,你和小谢这样轮番来和我说话,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在季连城面前,她从来不掩藏自己的思绪。有时候,明明提醒自己,他可是一国大将,手中的剑斩杀过无数敌人,可面对他偶尔天真腼腆的表情,她却怎么也害怕不起来。小谢那样的性子,偶尔发起火来,倒还叫她害怕三分,反而是季连城,她竟从来没有半分畏惧。 “好好好,我不打扰你。”季连城替她掖好被子,“你先睡,我看你睡了,我再出去。” 华音也不拒绝,就这样闭目养神。过一会,感觉他并没有走开,又睁开眼睛:“不是说我睡了你就走吗?你怎么还不走?” 季连城道:“你不是还没睡着吗?我分得清楚的,你没睡着的时候,眼珠子会一直动来动去。” “烦人!!”华音瞪他一眼,将头偏往里侧。折腾一天,确实也有些累了,一会便睡着了。 季连城看她真的睡了,才慢慢从床边站起来,动了动有些麻痹的双腿,轻轻地退出了房间,将门带上。走到厨房,见小谢在熬药,便坐下来,和他一起聊天。 小谢忍俊不禁:“大将军,这要是被下人看见,估计得瞪掉他们的眼珠子。你还是出去吧,厨房这种地方,不是你来的。” 季连城不高兴了:“认识你们之后,我什么事情没做过?现在才关心我的脸面,也太晚了。” 小谢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才在产房,他堂堂大将军,端热水,递帕子,跟个下人似的。确实早就没有脸面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劝季连城一句:“大将军,其实你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阿黎心有所属。你又何必这么用心呢?” 季连城拨了拨火炉里的柴火:“我知道。但我对阿黎的情感很复杂。我承认我对她有情,可又不仅仅是情。我不忍心看她承受这些原本不该由她承担的东西,尤其,在你告诉我她的过往之后。我有件事,想要请求你。” 他用了请求二字,小谢整个人都严肃起来。 “小谢,我想请你劝劝阿黎,让她接受将军夫人这个身份。” 第53章 弃笔从戎 又是一年中秋时,金陵城中一片花灯璀璨。 这是个万家团圆的日子,却也是许多青年男女互诉衷情的日子。但于金陵少女来说,这个日子现在却变得寡味了。从前,但凡盛大的节日,京城四少总会结伴亮相,成为金陵一道风景线。但今年,却是一次也没有过。 苏必欣成了亲,不能出来风花雪月便罢了,其他三人明明还未定亲,怎么就不出来了,让人好生扫兴。 不过,没有京城四少,还有其他的权贵子弟,金陵少女们转个头,也就忘怀了。 明月硕大,高悬于天幕。东大街苏府门前,崔家的马车刚刚到达,小厮打了个千,对崔岩道:“崔少爷,我家少爷和两位公子已到了。” 崔岩下马车,一把折扇啪打开,懊恼道:“我又来迟了?看来今晚免不了被灌醉了。” 花园里,苏必欣三人已酒过三巡。见崔岩姗姗来迟,蒋少玄直接将一坛酒摆上桌:“崔岩,这坛酒,你是自己喝,还是我们灌你?” 崔岩把折扇插入腰带里,摆手道:“不必你们灌,我自罚,行吧?”说完,看了眼坐在一边好笑看着他的李秋狄,忿忿道:“秋少,你太不够意思了,也不帮我说两句。” 李秋狄耸耸肩:“这里可不是李府。我只能客随主便了。” 蒋少玄立即心领神会地指向苏必欣:“罚酒的主意是必欣提的,与我无关。他老早就想灌你了。” 崔岩认命地把一坛酒送进肚子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嵌金丝黑匣子,递给苏必欣:“祝贺苏夫人有喜。以后家教看来要更加严格了。” 苏必欣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把精致的镶玉金锁,那玉是上好养殖白玉,价值不菲。果真是崔家大少,出手阔绰。 “别调侃我了。”苏必欣笑道,“你们也知我今非昔比。往后聚会请自动到我家里来,免得我家那位疑神疑鬼,好吗?” 蒋少玄道:“开玩笑。往后我们有活动,那是肯定不会预你一份的。没道理为了你一个人,把风花雪月的乐趣给抹杀了啊。” 话一出,把李秋狄和崔岩给笑得前仰后翻。 苏必欣恨恨道:“早知道就不那么早成亲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蒋少玄拍着他的肩膀道:“是我们羡慕不来你的福气才是。崔少是美人太多不知如何挑选,我是管不住毒舌,把全金陵的女人都得罪了。秋少,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必欣,我们四个之中,还是你最幸运。” 苏必欣听罢,叹了口气:“城里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兄弟,我们彼此彼此。” 四人碰了个杯,说到最近朝堂之事。皇帝缠绵病榻多时,病时好时坏,只怕江山随时要易主。 蒋少玄道:“因为这个,我们商行最近的生意也淡了许多。老百姓现在都想着存点钱傍身,免得有什么变故,措手不及。” 崔岩笑道:“这是大势所趋。观一隅而得全局,尤其,这是天子脚下,堂堂金陵。” 李秋狄饮了一杯,淡淡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现在比较担心,现任皇子之中,皇帝会选谁继承大位?那个人继承后,又会不会大刀阔斧?” “就那几个草包?”蒋少玄不屑道,“别说是一国之君的位子,就是让他们管理区区一个金陵,也不见得有本事管好。不论选谁,只怕都是贻害万年。” 苏必欣道:“这就是不入朝的好处。我只管我的生意,赚多少是多少。谁坐那把交椅,和我就没关系了。” 蒋少玄十分赞同:“当然,主要是你生意做得不大。我就不同了,时政要事,和我的收入真是息息相关。” “呸,”苏必欣啐了他一口,道,“我先进去看看娘子,一会再找你算账。” 当了相公的人,终归是离不得多久。苏必欣走后,其他三人又聊到别的。说着说着,便说到南疆。 当日李秋狄推断,南疆是以和谈为幌子,安抚中原皇帝,准备伺机而动。但这一年过去了,南疆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许是我推断错误,但我总觉得季连城野心勃勃,深不可测,不像是妥协的那种人。” 这番话,崔岩颇为赞同,所以该上的奏折,他早就上了,至于皇帝要不要思量,他就管不着了。身为谏议官,他的职责只是提点,最终做主的,仍是一朝天子。 正事言罢,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儿女情长上面。崔岩和蒋少玄向来喜欢逢场作戏,没什么可说的,几人聚会,聊得最多的,还是李秋狄的事。 “秋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总要给自己一个期限,这样苦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一年来,他们并没有放弃希望,陆续派人到处去找华音的下落,可是人海茫茫,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找到?李秋狄虽然看淡了许多,但在婚事上,却仍旧没有意愿,屡屡拒绝父母的安排。 蒋少玄和崔岩看在眼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这事的关键,到底还在他自己身上。若本人没有想通,旁人怎么劝也是白费力气。 这一回,李秋狄却是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我今天向上面递了请愿书,我想去从军。” 蒋少玄瞪大了眼睛:“秋少,你疯了吗?这事你爹娘知道吗?” 崔岩眉头紧皱:“秋少,这事不可儿戏。你从小养尊处优,军营那种地方,你怎么受得住?你不要因为想到华音在外受苦,就想折磨自己,听我说,快点撤回你的请愿书。” 李秋狄看着他们两人紧张的样子,不禁失笑:“你们越来越像我爹娘了。为什么不问问,从军的理由?” 蒋少玄急道:“还有什么理由,不就是你想自虐吗?” 话刚说完,苏必欣看完孩子,回到花园,顺口问道:“谁想自虐?想怎么自虐?” 崔岩捶了他一拳,让他别打岔。李秋狄这才缓缓道:“华音离开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们都清楚。表面上,我仍像从前一样,和你们喝酒玩乐,可心境已经大不如前。在朝为官,清闲自在,可时间越充裕,我想她的次数就越多。” 他缓缓站起来,靠坐在石桌旁边:“必欣,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好命,选择了一个人,就能如愿走到一起,生儿育女。我也想忘记前尘往事,但可惜,我做不到,起码,现在不能。从军,只是为了少一些时间想她罢了。如今闵隽尘已经自食其果,终身都将和初曦绑在一起,我也可以安心离开了。以我的武功底子,也许很快就能当个兵长,倒也不差。” “你决定了?”蒋少玄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可李秋狄的决定,从来没人能改变。 李秋狄点了点头:“决定了,哪怕是我爹娘,也不能叫我回头了。” 崔岩叹了口气,转而一笑:“罢了,做兄弟的,唯有支持你了。” 李秋狄的官职不大,所以请愿书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择日交接,便可去兵营报到。但如何应付家中双亲,却是个难题。 李夫人听闻此消息,当即就晕了过去。大半天才醒转过来,一看见自己儿子,涕泪交加,扬起手就打他。这个儿子,她从小含在嘴里怕化,放在手心里怕摔了。没想到,养了大半辈子,现在竟然要去从军。 李侍郎本想让自己儿子在朝中为官,慢慢爬上去,做自己的助力,谁料他竟这么不懂事,先斩后奏地递了请愿书。自从认识华家大小姐,他的性子就完全变了。如今,李侍郎真是后悔不迭,早知道,便不该与华家结盟。他膝下只有这个儿子,要是从军过程有什么意外,他如何能承受得了? 可李秋狄心意已决,朝廷的征兵书也发了下来,一切已成定局。 李侍郎唯有安慰自己的妻子:“罢了罢了,我去打点关系,绝不让咱儿子在兵营里受苦便是。” 几天后,李秋狄踏上了去西南边境从军的路。在这之前,李侍郎已托人去那边打点,只盼望能让他少受点苦。父母这一点心意,做儿子的怎忍再违逆,郑重地谢过,拜别了双亲。 临行前,蒋少玄三人来送他。依依惜别了一番,终也是要分开。崔岩对李秋狄佩服得五体投地:“若将来有天,当真与外敌交战,秋少,你绝不会一个人。我一定去陪你厮杀。” 蒋少玄笑了笑:“那也算上我一个。” 苏必欣摇摇头:“我就没你们的勇气了。我如今拖家带口。不过倾家荡产,我也一定会支持兄弟。” 李秋狄感激不已,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保重。” 第54章 入兵营好梦断 西南边境如今是一派和睦。西夷和南疆先后和中原签了和平协议,边境的商人往来也多了许多。 李秋狄快到兵营的时候,入目的外族人也越来越多,自然而然,也想到了那个叫阿黎的南疆女人。 这半年多,大部分时间他在想华音,还有一小部分的时间,他曾想起这个女人。她时常是忽然跳上他心头的,让他困扰不已。但不知为何,他却恨不起来,甚至,他总觉得,她身上好像带着某个人的影子…… 在山间的茶棚歇脚顺便喂马的时候,听见几个来边境贩卖的南疆人和中原的人在议论南疆最近的大事,李秋狄留意了几句。当听见季连城新娶了个夫人,对其甚宠爱的时候,他心里浮上一丝隐忧,那个女人回到南疆,也不知是什么命运。 后来,那些南疆人絮絮叨叨说了些其他的,他已是无心再听,扔下茶钱,继续朝兵营去了。 到了兵营后,李秋狄先是去交了征兵书。因为李侍郎打点过,李秋狄并没有被直接安排去下层兵营。校尉汪录接见了他,表示会好好照顾他,就要将他分配去什长的位置。 此时,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有人探身进来,笑道:“众所周知,服兵役者,皆是从小兵做起。怎么在汪校尉这里,就变了规矩了?” 汪录一见来人,脸色一白,态度瞬间恭敬起来:“马都尉,末将不敢。” 来的是汪录的上司,马奇。这个马奇,是现任高宰辅的人,原本在兵营中也是个小角色,在这一年里,几乎是平步青云,一下子就爬到了汪录的头上。 汪录也是敢怒不敢言,在军营中,你的位子就是你的武器。军令如山,他又岂敢违抗。 “你叫李秋狄?”马奇轻蔑地瞥了李秋狄一眼。 李秋狄点了点头,听得他道:“一会点兵,你也过来,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本就没寄望过从军会有多轻松,李秋狄很安然地接受了安排。马奇走后,汪录有些不放心,道:“他一定会想办法羞辱你,李秋狄,万不得已,你就示弱,免得白白受苦。” 校场点兵,是兵营每日必有的一个流程。一般是都尉或校尉为了考核下最近练兵的情况,让士兵们互相做一番博斗。练得好的,晋升的机会自然多一些。练得不好的,自然也可能被降职。优胜略汰,全凭自己的本事。 往常点兵,都是汪录负责的,但今天,马奇也到场了。刚上阅兵台,就点了李秋狄的名字。 此时的李秋狄,已换上了戎装,原本清瘦的身材在军装的衬托下,多了几分神采。也许是这么多年读书,染了几分书卷气,习武之人的粗狂在他身上并未有多少体现,在马奇眼里,这就是个养在府内的少爷,对他并没有多少防范。 “骆羿山,你来和他比试一下。”马奇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汪录暗暗捏了把冷汗,这骆羿山在营里的武功是佼佼者,马奇根本存心要整死李秋狄。他受人之托,此时只好委婉开口:“马都尉,李秋狄是刚入营的,没经过训练,是不是给安排个水平相当的对手?” 马奇淡淡瞥了他一眼:“汪校尉是在质疑我的决议?” 汪录皱了皱眉:“属下不是这个意思。”目光担忧地朝李秋狄看去。 校场上千个兵士的注目中,李秋狄和对手骆羿山站到了最前面。骆羿山人长得粗粗壮壮,一双手上布满老茧,俨然是个练兵多时的。李秋狄有些忌惮,对阵的态度也认真了几分。 骆羿山先发制人,身体如熊一样扑了过来,两只手朝李秋狄身上挥过去。李秋狄只感觉有阵劲风挥过,拳头擦过胸口后,竟然隐隐一阵痛楚。幸好他身体灵活,堪堪避开了骆羿山的正面攻击,这才开始反击。 在金陵,他是和太学教骑射的夫子学的功夫,因为自个有兴趣,平日里下了学也喜欢和其他人切磋,慢慢练就了一些本事。此时,对阵骆羿山,虽然没有胜算,却也不至于惨败。 两人交手了数十招,李秋狄终究因为气力和经验不足,惜败在骆羿山手上。 马奇一张脸沉到底,冷冷命二人归队。汪录却是一脸笑意,对马奇道:“都尉,李秋狄的武功底子不错,我想,由他领一小队兵操练,应当不是什么问题吧?” 马奇偷鸡不成蚀把米,二话不说,面色难看地离开了校场。李秋狄第一天入伍,就威风了一把,当什长自然不在话下。那一队小兵也对他心悦诚服。 夜来风凉,李秋狄睡在兵营里,翻来覆去之间,却是毫无睡意。起身踱到营帐外头,在月光下,从怀里掏出华音曾绣给他的香囊。 那丫头,说是回头要再绣一个给他,后来,却一直没有实现承诺。蹉跎时日,后来变故频频发生,他和她今生不知还能否再见到彼此。 正端详得入神,身后却忽然传来声音:“心上人绣的?” 李秋狄回头一看,是骆羿山。点点头,算是承认了。骆羿山从怀里也掏出一条手帕,道:“我也有。也是我心爱的姑娘绣给我的。” 李秋狄一下子就被他逗笑了。两人白天打过一场,却不打不相识。骆羿山为人豪爽,并没有因为李秋狄第一天入伍就出尽威风而仇视他,反而很佩服他的功夫。 骆羿山顺口便问了李秋狄为什么要来当兵。 这个原因,李秋狄觉得,说起来,简直有一匹布那么长。 此时的金陵皇城,皇帝倚在榻上,疲弱的身体瘦削不堪,低头问跪在跟前的太医:“朕还能活多久?” 闵隽尘收回手,面色不惊地回道:“皇上乃真龙天子,万岁无忧,何必问这等问题呢?” 皇帝哼笑了声:“朕又不是傻子,天下谁能活那么长久?你既是我的驸马,亦是我的太医,老实说便是,朕不会怪你。” 闵隽尘默了默,才开口:“只要臣在,一定会为皇上竭尽全力。十年半载,臣不敢保证,但三年五载,总有信心的。” 皇帝听罢,松了口气,握住他的手:“隽尘,朕没找错你。朕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闵隽尘淡淡安慰了两句,收回药箱,道:“臣还要回府里陪伴初曦,请皇上早些歇息吧。” 皇帝挥挥手:“难为你了,又要照顾朕,又要照顾初曦。去吧,多陪陪那孩子。” 闵隽尘离开太元宫,出了宫,半个时辰后,方回到驸马府。一进门,管家便来报,说是公主又发脾气了,将整个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闵隽尘摘下身上的披风,温温道:“她心情不好,想砸什么就让她砸,你们也别去劝。砸痛快了,她心里也就舒坦了。” 管家连连应是,心想,驸马这脾气真是太好了,公主自打出事以来,没一天让府里的人安生过。驸马不但没有怨言,还不断忍让,初曦公主能嫁给这样的驸马,真是太幸运了。 闵隽尘把披风递给管家,又道:“一会去账房,登记下有什么东西砸坏了。明个你再买回来。不能让公主房里有什么缺失的。” 说完,便朝初曦的房间走去。刚推开门,一盏杯子飞了过来,正砸在闵隽尘的额头上,顷刻之间,血冒了出来,沿着额头缓缓滴下。 一屋子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怯怯地盯着闵隽尘。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道:“你们都下去吧。” 丫鬟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屋子里归于一片平静。 闵隽尘慢慢走到桌子旁边,斟了杯水,走到自己妻子面前,蹲下来:“听管家说,你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先喝杯水,我让厨房给你做点东西吃。” “闵隽尘,现在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还做戏,不累吗?”不带一丝生气的声音冷冷传来,怎么听都不像是妻子对丈夫的语气。 闵隽尘抬头,顺着面前这双刚刚砸伤自己的手,慢慢扫上去,曾经那个美貌自傲的少女,如今却头发披散,妆容不堪,像个疯女人。 他放低了口气:“如果你不想吃饭,或者,我让他们熬个补汤给你喝。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撑不住……” 初曦忽然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脸,大哭起来:“闵隽尘,我怎么会瞎了眼,我怎么会执意嫁给你?我这辈子都毁了,毁了!!” 在她的痛哭声中,闵隽尘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退出了房门。 成婚第三个月,初曦公主与夫君兴起,至郊外赛马。公主一时不察,从马背上摔下,下半身不遂。太医尽力医治半年,未有起色,只得放弃。 这是天下人皆知的原因。 闵隽尘掏出从不离身的那方丝巾,轻轻按在自己的伤口上。 至于真正的原因,谁又说得清呢? 第55章 风云际会 三年后。 春去秋来,南疆王都一如既往地平静。 季连城刚下朝,便急匆匆往府里赶。清晨出门前,就听到阿普咳嗽不断,让他一整天都无心朝事。好不容易挨到下朝,路经集市,又买了一筐子秋梨,命那小贩送到定南王府。 刚进府,管家便迎上来,说小谢大夫来过,施针以后,阿普少爷已经好些了,现在正睡着呢。 季连城的心定了定,朝着那个熟悉的房间走去。 华音正坐在床头,温柔地给阿普唱着歌谣。阿普睡得香甜,梦中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容。 这一幕,忽然让季连城有些触动。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华音的手。她吓了一跳,一下子就将手抽了回去。 季连城看着她有些不自在的神色,心里某处角落忽然间便冰冷得像寒冬。 “阿普没事了?”他淡淡问。 华音点了点头:“好多了,只是秋凉引起的咳嗽,你不必太担心。” 季连城点了点头:“我买了一筐秋梨,一会让下人给你和阿普熬一些秋梨水喝。我先去书房忙了。” 季连城站起来要走,却被她从身后叫住:“你不再等等?阿普今天吵了一天,说要让你陪他。” 季连城淡淡一笑:“一会他醒了我再过来。”说完,快步出了房间。直到离得有些远了,才渐渐放缓脚步,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表情。三年了,她始终放不下那个男人。 回到书房,季连城从怀里抽出那封密报,慢慢地展了开来。像这样的密报,他每天都会收到,从没有真的在意过,不过是些关于中原的日常军情回报而已。 但这一回,有个名字,却让他一下子心都提了起来。 李秋狄…… 他竟然去从军了,还在短短几年间,爬到了守备的位子,真是有趣。看来,他和他总有一天能在战场上碰面,到那时,他是该看在阿黎的面子上饶他一命,还是该杀了他,永绝后患呢? 正思忖着,却听到两声敲门声。他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关门,但她还是站在门口等他示意。季连城将密函收起来,唇角弯起:“进来吧。” 华音端着一盘点心进来,放在他的案上:“今天早上你出门得早,也没有吃东西,一定饿了吧?这是我做的,你尝一尝好不好吃?” “阿黎的手艺,我从不怀疑。”季连城捏起一方点心送进口中,感觉到软糯的糕点在嘴里融化,带来丝丝甜味。 华音便帮着他收拾桌案,一边收拾一边道:“你最近越来越忙,可是有什么战事?” 季连城眼眸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只是临近一些小国的滋扰。并无什么大事。我已派人去处理了。” 华音松了口气,道:“没有就好。你知道,阿普现在一天也离不开你。” 季连城苦涩一笑。阿普离不开他,那她呢?她可曾想过永远留在南疆?他捏了捏眉心,忽然觉得有些疲累。 猝不及防的,一双拳头在他的肩膀处落了下来,一下下地替他捶着。他浑身的每一条神经,都因为她这个动作而敏锐了起来。 “阿黎,你……” 身后的人淡淡笑道:“我在南疆的每一天,都向上苍祷告,愿我有一天能回报你这一份恩情。可惜,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此刻,就不要推辞了吧?这样我心里也好过一些。” 恩情,她想的从来都是恩情。季连城拉下她的手:“多谢你,我好多了。我还有许多奏报要看,晚些再去陪你和阿普。” 见盘子里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华音也不再留,便出了门。 季连城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半晌,唤随从进门,道:“替我去查一个人的消息,务必要秘密行事。” 华音出门以后,先是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吩咐人看着阿普,然后就出了将军府。小谢的医馆就在斜对面,她没事就会过去帮忙。 近来秋凉,生病的人也多。小谢在医馆里忙得团团转,见她来了,马上指使她:“快过来,帮我抓药。”华音啧啧两声:“我好歹也是将军夫人,你竟对我这么呼来喝去……” 小谢白她一眼:“下回阿普生病,你有本事别找我。” 华音立即抓过小谢的方子,冲进柜台:“谢神医,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像样了,快要青出于蓝了。” 小谢懒得理会她,继续替一个病人诊治。那病人的脚受了伤,所幸受伤时及时包扎过,伤口并没有恶化。 小谢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道:“这包扎技术挺好的,不过手法不像南疆大夫的手法。” 那病人笑道:“谢大夫您真是厉害。我前两天去边境做生意,不小心摔伤了,当时路旁正好有位大夫在,他就帮我处理了下。要不然,我这腿恐怕就废了。” “那位大夫手法甚好,你真是出门遇贵人。”小谢说着,将纱布绕上那位病人的腿。 那病人有些惊讶:“当时那位大夫也是这么替我包扎的。谢大夫,原来你是中原人啊?” 小谢淡淡一笑,没有否认。此时,华音的药也抓好了,送了过来,伸手道:“多谢惠顾,二十两。” 病人的脸色一下子就青了。小谢伸手一拍,将她的爪子拍回去,安抚病人道:“她开玩笑的,掉钱眼里去了。只要两钱银子。” 病人这才松了口气,给了钱,又愤愤地看了华音一眼,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华音坐下来,不悦道:“叫你雇个人你不雇,每次收药费也收这么少,当真是要悬壶济世啊。” 小谢将药方子誊抄了一遍,道:“没办法啊,我又不像你这么好命,嫁给了将军,衣食无忧。我一介中原大夫,若收得贵了,怎么拼得过附近几个南疆医馆啊?” 华音道:“那你可以进我们将军府啊,当我们将军府的专属大夫,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月钱。” 小谢哼了一声,干脆不去理她。华音趴在桌子上:“你生气啦?我就是跟你开开玩笑,其实你想进将军府,哪有那么容易。就凭你那点微薄的医术……” 这话一说完,小谢的脸都青了。华音哈哈一笑:“你看,那么多年,你的脾气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被我一激就中计。” 小谢抄起桌子上的毛笔,华音赶紧落荒而逃,堪堪在他把笔丢过来的前一刻逃出了医馆。 溜达了这么一趟,华音身心舒畅,回到将军府。一进门就看见季澜在院子里逗阿普,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季澜是季连城的妹妹,是她名义上的小姑子。不过她和季澜一向情同姐妹,关键时候,还能联合起来一起和季连城唱反调。 上一回,她要带阿普去看庙会,季连城极力反对,多亏了季澜那三寸不烂之舌,后来季连城也没有办法,只好由得她们去。 华音走过去,将胖呼呼的阿普抱起来,亲了两下,才道:“今天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莫不是又把夫子给气晕了?” 季澜抱着手,气不打一处来:“我今天没去学堂。我本来想骑马去中原溜一圈,没想到,路上竟然被人给算计了。” 华音将拳头塞进嘴巴里:“竟然有人能算计你?”季澜出了名的聪明狡猾,在南疆谁人不知,季将军的妹妹是小诸葛,鬼主意层出不穷。 季澜继续道:“我在路上看见有人在卖玉石,就想过去给阿普买一块。当时,有个白衣的中原男人站在我身边,我没怎么留意。等到骑得远了,才发现,我的钱袋竟然不见了。” 华音道:“那你没回去找他?” 她挑眉:“我怎么可能放过他?我又赶紧骑马折了回去,那男人还在附近。但是我问他要钱袋,他竟然矢口否认,简直不要脸。我就想搜他的身,没曾想,他竟然会功夫,还一点不差。” 说到这,华音的心都揪起来了,上下检视她的身体:“你没受伤吧?你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出门不要和别人动手。” 季澜气道:“我身手也不差啊,和他对了几十招也没有败下来。” 华音摸了摸鼻子,季澜真正的水平,只有季连城知道。而据季连城所说,和她能过几十招还赢不了的人,要不就是初学者,要不就是故意让她的。 幸好啊,她遇见的是个没什么水平的小贼。想到这,华音就放心多了。 “那你后来怎么脱身的?” 季澜狠狠跺了下脚:“我和那贼打到一半,忽然有另一个中原男人出现。他们俩好像有什么仇一样,就开始打了起来。我本来是想看下去的,谁知道他们俩打着打着,就飞远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俩根本就是一伙的。你说,我是不是被他算计了?” 这……华音觉得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眼下有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要解决。 “季澜,我貌似记得,今天是学堂考试的日子。你哥是不是说过,这次你再不合格,就打断你的腿……” “开玩笑,我会没有准备吗?”季澜狡黠一笑,“早在昨天,夫子就把试卷给我了。反正他也知道我肯定考不过,还不如帮我作弊,免得哥哥天天找他麻烦……” 季澜的话说到一半,华音眼角就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拼命给季澜使眼色,可是她说得眉飞凤舞,根本一点也没发现。等到她把和夫子如何狼狈为奸的事情说完,华音已经不敢看了。 “咦,嫂子,你干嘛捂着眼睛?你眼睛进沙子了?” 华音直起身子,抱起儿子:“哎呀,我忽然想起来,阿普的药还没喝,我先带他回房了。”说罢,蹭蹭就冲回房间了。 季澜正想去追,冷不丁被人揪住衣领。她一边祈祷千万不要是她哥那个黑面神,一边转过身去,一看见季连城的脸就吓得瘫了下去。 “哥,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子的……” 第56章 李秋狄守备 李秋狄直到黄昏才回到军营。守卫的小兵一见他回来,慌忙禀告:“守备,骆都尉在营帐等候您多时了。” 李秋狄点了点头,朝营帐走去。刚掀开帘子,就听到骆羿山粗哑的嗓音:“秋狄,你可算回来了。我探到一个消息,亟待和你商量。” 骆羿山举起手里的密报:“你我一直以来的猜测没错,南疆和中原的和谈果真是个幌子。我收到线报,季连城在南疆一处秘密的山谷内,储存了大批的兵力。” 李秋狄闻言大惊:“这线报可靠吗?如果当真,羿山,你这次可算立下大功了。” 骆羿山大笑,走过来狠狠拍了下好友的肩膀:“说什么呢你?这功劳难道没有你的一半吗?” 李秋狄淡淡勾唇:“于我而言,再高的军功都没用。别忘了,我爹是朝廷重臣,文武勾结,圣上向来忌讳。还是你独领风骚吧。” 骆羿山哈哈大笑:“秋狄,我对你真是佩服之极。不说这个了,你今天去哪了?怎么耽搁到现在才回?” 李秋狄叹了口气,心里满是懊恼,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他万万想不到,暌违三年,他竟然再见到他最恨的那个人。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能抓到他,却让他给跑了。 本来,他等着季连城的把柄已经多时了,但此刻,他却没有任何心思去探查,只想去找那个人,一雪前仇。 粗略和骆羿山说了下,他关切道:“要不要我派人出去找?以你我的身份,调一小队兵去搜寻,还不算什么难事。” 李秋狄摆手表示不用:“那人向来狡猾诡秘,武功更加和我不相上下,就算派人出去,也是徒劳无功。我自有办法找到他。” 骆羿山只好作罢。 李秋狄从自己的营帐中,抽出蒋少玄半月前的来信。在信中,他提及,闵隽尘在一个月前便离开皇宫。圣上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闵隽尘此次出宫,极有可能是为圣上寻找新的药。太子和初曦兄妹情深,早有意思对闵隽尘下手,如果不是皇帝要靠闵隽尘吊命,他未必能活到现在。 但李秋狄没有想到的是,闵隽尘竟然会找到南疆。真是冤家路窄。他若不趁此机会将他擒住,如何消自己心头之恨? 是夜,李秋狄在校场练兵。骆羿山道:“许久未和你较量一番,如何,今天可有兴趣来一场?” 李秋狄正一肚子闷气没处发,当即便朝骆羿山攻去,招招狠厉,大有伤人之势。骆羿山何曾见他这样毒辣过,一下子便措手不及,竟让李秋狄拍中了胸口,痛得有些缓不过劲。 李秋狄并未给他任何喘气的机会,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把长枪,朝骆羿山刺过去,骆羿山节节后退,只顾躲闪不及,很快就败下阵来。 “好你小子,从前练兵,你都是让着我的是不是?”两人躺在校场上,骆羿山仍有些心惊。 李秋狄淡淡一笑:“羿山,下一次我见到那个人,绝不会让他再有逃走的机会。” 骆羿山哈哈一笑:“原来,你是将我当做了闵隽尘。该,此人毁你姻缘,累你经年,我若见到他,也定不饶他。” 得好友支持,李秋狄心情大好,却是道:“不,你千万不要伤害他。这个仇,我一定要自己报。”千刀万剐,也不足。若不是因为他是唯一能为圣上续命的人,他早就杀了他一千遍了。 如今,他和父亲、羿山都已经效忠太子殿下麾下,闵隽尘此人,绝不能再留。 第二天,李秋狄召来自己的心腹校尉,对他仔细交代了几句。要找闵隽尘,不能用硬的,只能投其所好了。 校尉领命而去。李秋狄这才想起昨天骆羿山说的事情,明眸中忽然现出一丝冷冽:“羿山,你昨天说的那个山谷,在哪里?” 骆羿山道:“确切方位不清楚。季连城将其藏得很隐秘。我现在也是苦无头绪。” 李秋狄捏着自己身为守备的令牌:“季连城和我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南疆和中原还是和平之局,也许,我应该送一张拜帖,去会一会季连城。” 骆羿山眼中一亮:“你是想,调虎离山?” 李秋狄淡然一笑:“我也没有把握季连城会否将那么重要的情报放在府里,不过据说,他对他夫人和儿子极为荣宠,从来没有彻夜不回。我想,我们找到的机会很大。” 骆羿山精神振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马上就行动吧。” 李秋狄立即修书一封,命手下送去南疆皇城,敕造将军府。 信送到时,季连城正抱着阿普在书房里吃东西。因为季连城的偏爱,整个将军府的下人对这位小少爷简直无所不从。阿普喜欢吃的东西,小厨房随时随地都备着,只要他想吃,就要保证吃得到。三年下来,阿普吃成了个圆滚滚的小皮球。 为了这事,华音没少和季连城吵嘴。但季连城说什么都不依她,总说他的阿普就要多吃一些,才能长得强壮,长大了和他一起从军,上阵不离父子兵。 “父亲坏坏,明明答应阿普,晚上要三个人一起睡的。每次趁阿普睡着,父亲就偷偷溜走了。”在阿普幼小的脑袋里,这就是个解不开的结。他不明白,别人的父母都在一起睡觉,为什么他的爹娘却要分房睡。他也弄不明白,为何母亲总提醒他,不能太依赖父亲,因为总有一天他要离开父亲。 “阿普乖,不是爹不愿意陪你。是因为爹和你娘吵架了,还没有和好,所以你娘还在生气,就不肯让爹睡在屋里了。等爹哄得你娘高兴了,就能陪阿普一起睡了。” 阿普一听,眼睛一亮,圆圆的脸蛋上尽是笑意:“娘亲最听阿普的话了,阿普去和娘亲说一下,娘亲就不会生爹的气了。” 季连城忍不住笑起来,刮了刮阿普的鼻子:“阿普不懂。这种事情,只能爹娘之间解决。放心,爹很快会把你娘哄回来了。” 阿普偎依进季连城的怀抱里:“真的吗?爹爹这回不会骗我了吧?” 季连城抱紧了怀里的小皮球:“爹爹保证。” 此时,随从在门外禀报:“将军,有一封拜帖,是中原军营送来的。” 季连城没有在意,随口问:“谁下的?” 随从回:“落款是李秋狄守备。” 季连城抱着阿普的手一僵,眼神里晦暗不明。他将阿普抱起来,放下地去,道:“爹爹有要事处理,阿普去找你娘亲吧。” 阿普在这里吃饱喝足,又得了保证,心满意足地跑了出去。季连城接过随从手中的拜帖,道:“你跟着阿普,别让他摔着碰着了。” 随从应了声,赶紧跟上前头的身影。季连城这才拆开拜帖,果真是李秋狄。还没到战场,他就要和他见面了吗? 哼。也好。三年不见,他也该会会阿黎的心上人,阿普的……亲生父亲。 三天后,季澜终于被解了禁足。在府里不能出门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真是托了嫂子和阿普的福,她终于可以不用过这种鬼日子了。 季连城抱着阿普往大门外走,转头对自己妹妹道:“要不是缺一个人陪阿黎去看戏,我绝对不会放你。你今天若给我出什么乱子,小心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季澜拍着胸脯:“放心吧,哥。带着嫂子和阿普出门,我怎么敢乱来?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多宝贝你的妻子。” 季连城寒眸一扫,季澜乖乖住嘴,蹭到华音身边:“嫂子,哥最近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暴躁了。” 华音将季澜护在身后,对季连城道:“你别每次都对季澜这么凶嘛。你记不记得,她还帮你绣过一条手帕呢。” 季连城冷冷一笑:“你不说我都不好意思提。她上次和我交代过,那条手帕是她女红师傅代绣的。你问问她,还配当一个女人吗?” 华音咳咳了两声:“其实,我女红水准也是一般般。” 季连城脸色一凝:“算我没说。” 季澜朝华音投去激赏的神色:嫂子,真有你的。 三人坐上马车,高高兴兴去看戏去了。待他们走远,季连城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回到华音的房里,打开她的首饰盒,取了一个物事。 第57章 香消玉殒? 自金陵一别,已经三年多了。再见季连城,李秋狄也没料到,自己心境已全然不同。 因是私下会面,两人都并未着官服。李秋狄一身墨灰锦缎制成的长袍,腰间束玉带环佩,看来,却倒更像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季连城则是一身紫棠的劲装,不改军人的干练。 “李大人,一别三年有余,没想到,你竟投笔从戎,着实令我惊讶。”季连城淡淡寒暄。 李秋狄下马,拱手作揖:“下官到边境三年,本该早些拜访将军。只可惜,军衔低微,实在不敢叨扰。将军此番接见,令下官不胜荣幸。” 季连城摇头一笑:“李大人何须自谦。请入府一叙。” 一入将军府,入目所见却不是南疆特有的大叶乔木,反而是中原常见的小叶灌木。李秋狄心下有些诧异,却是按捺下疑问。反倒是季连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李大人定是好奇,为何我这府里尽是中原的草木。实不相瞒,内子对中原文化痴迷不已,为了让她高兴,我网罗中原的物事,安置在府里,好让她可以时时把玩。” 痴迷中原文化?若他没记错,季连城在金陵时就说过,那个叫阿黎的女子对中原文化很感兴趣,难道,他的夫人是…… 李秋狄并没问出口,淡淡一笑,恭维道:“将军和夫人真是伉俪情深。” 季连城在正厅招待李秋狄喝茶,另一厢,骆羿山早以轻快的身手爬上了将军府的屋顶,并根据四周的格局和守卫的位置,猜出了季连城书房的大致位置。 他顺着屋顶爬过去,掀了两次瓦片,便找到了季连城的书房所在,一个闪身进了书房内。 李秋狄喝着茶,和季连城随意聊着南疆的风土人情。说着说着,季连城竟主动提到当年去金陵的事情,自然,也提到了阿黎。 “我差点忘了,李大人是见过内子的。在金陵,李大人还曾送内子去太医院。”季连城连连摇头,“早知今天我应该让内子不要出门,好一起多谢李大人。” 竟真的是她。一瞬间,李秋狄觉得自己胸口有些沉闷。来之前,他不是没想过季连城的夫人可能是她,但乍一听,还是无法不错愕。他弄不懂,既然她身为季连城的宠妾,为何当时却是处子之身;也弄不懂,她为何要在离开金陵前,和一个陌生男人发生关系。 现在,他更加不懂,季连城为何会娶了她。这个女人,太任性,也太有本事了。 “区区小事,将军又何必特意提起。”李秋狄淡淡品了口茶,神情波澜不惊。三年了,最初的慌乱已经被时间消磨得不复存在。如今,这个女人是什么前途下场,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则不相干的消息。 季连城细细地观察着李秋狄的神色,此时方确定,他根本不知道阿黎就是华音。若他知道,根本不可能在得知她嫁给别人之后,还如此冷静。但他若不是为了华音而来,那又是什么目的?总不会真的只是叙旧吧? 李秋狄掐算时间,此时骆羿山应当已经找到了书房位置。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他放下茶杯,缓缓道:“实不相瞒,下官今天来,乃有一桩事要问将军。” 季连城抬起眼眸:“哦?不知是什么事?” 李秋狄道:“今日,有人往我营中送来一封密函,言将军您对中原有异心,在某处山谷内埋伏了大量兵力。未知此事是真是假?” 话一出口,季连城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来:“李大人既来拜会我,想必心中已有分晓?” 李秋狄淡淡道:“四年前,将军乃是南疆主战一派,甚至与齐王背道而驰。还曾有传言,齐王为了促成和谈,意欲对将军不利。下官曾以为将军此生绝不会放弃与中原交战。谁知后来,将军又随同齐王到中原和谈,与我等百官相谈甚欢,我又以为,此前种种均是讹传。是与不是,下官始终不敢定断。” 季连城摇头一笑:“李大人为官几年,倒将话说得滴水不露。别说我南疆兵将骁勇善战,即便和中原实力悬殊,本将军也从没怕过。何须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暗地部署?” “这话倒也不尽然。自古以来,兵不厌诈。越是让对方掉以轻心,越是容易克敌制胜,将军应当比下官更懂才是。”李秋狄意有所指地回了一句。 时隔三年,这位文质彬彬的李大人,果真是变了,季连城笑了笑:“本将已说了实话,李大人信与不信,本将无法左右。今天李大人难得光临,不如留下吃顿午饭,内子中午便回,李大人也可见上一见。” 李秋狄站起身来:“不必了,在下营中还有要事。这便回了。”羿山应该已经得手,他也不便久留,免得见到那个女人,更添烦扰。 季连城送李秋狄到大门外。此时,府里的下人拎着一筐子东西出门。李秋狄眼角无意一扫,却是浑身一震。 “慢着……”他冲过去,从那一堆物事中拾起一件东西,冲那下人大喊,“这东西是从何而来的?” 季连城皱了皱眉头。下人恭敬道:“这是在杂物房收拾出来的。将军说,小少爷近来多病,恐怕是死人的东西妨碍到了,所以命我们将死人用过的东西都扔出去。” 李秋狄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都被抽干了去,看着那支簪子,脑子里闪过无数的画面,每一副画面都是她的一颦一笑,而如今,却有人告诉他,她死了,死了…… 季连城缓缓走过来:“李大人认得这支簪子?前两年,我和内人在南疆境内,救过一个身染重病的中原女子,并将她收留在府中。只可惜,后来她还是不治身亡。” 李秋狄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渐渐冰冷起来,眼前的事物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九霄天外传来:“将军可还记得,她是什么模样?” 季连城敛下眼眸,望着那支簪子:“自然。那女子半边脸若黑炭,初见时本将还吓了一跳。若不是我夫人心善,非要救她,本将或许根本不会理会她。” 话说到这,季连城知道目的已经达到。看着李秋狄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愕然道:“难不成,李大人和这个女子是故人?可惜我不知,否则一定早些通知你。她死后,我和夫人将她葬在边境的赤虎山,墓碑上书的是朱氏之墓。那里有中原的长河流过,算是对她的一个慰藉吧,但愿她能安息。” 李秋狄将簪子握在手心中:“多谢将军。下官还有要事,这便告辞了。”说罢,策马而去。 季连城咬住牙齿,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时,华音和季澜抱着阿普正往回赶。季澜坐在马车里,气恼不已:“气死我了,这些下三滥,竟然敢闹我们的场子,简直嫌命长了。” 华音一边安慰着阿普,一边劝季澜:“罢了,反正想看戏以后随时有机会,那些下三滥抓起来就好了。我倒想说,你刚才打架打得挺过瘾的啊。” 见华音戳破,季澜扑哧一笑,拉住她的袖子:“嫂子,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哥。哎,就是官兵来得太快了,没打过瘾啊。” 华音点了下她的脑门,瞋了她一眼,此时,大街上一匹快马与她们擦身而过,差点将她们的马吓得往一旁跑去,幸好车夫及时勒住了缰绳。 季澜将头探出马车,对华音道:“好像是个中原男人,急冲冲的也不知道是去干嘛。” 华音只顾着哄阿普,闻言,淡淡道:“别多事了,早点回去吧,免得你哥担心。” 到了将军府,下车的时候,阿普非要季澜抱他,要不然就不下车。季澜乐不可支:“阿普真有眼光,来,让姑姑抱。姑姑最喜欢阿普了。” 阿普勾住季澜的脖颈,小小的身子攀着季澜,季澜简直爱死这种感觉,一直不迭地说:“我什么时候能嫁人啊?好想也生个和阿普一样可爱的小孩啊。” 华音拿她没办法,只好自己先一步进门。刚踏进去,季连城忽然迎了上来,将她狠狠纳进怀里。 “阿黎,你回来了……”他的口气就好像她离开了他经年。可明明,她早上出门前才和他见了面啊。 “连城,你怎么了?”华音被他拥得有些透不过气,忧心问,“发生什么事了?” 季连城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忽然好想你。” 季澜捂住阿普的眼睛:“呀呀,这么肉麻的戏码,阿普别看,会长针眼的。”阿普挣扎着扯下姑姑的手:“呜呜,姑姑你太坏了,一个人吃独食。” 季澜讶异:“谁教你这三个字的?你快成精了。” 华音听得后头一大一小揶揄自己,忽然有些不自在,从季连城的怀里挣脱开来,将方才在戏院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番。 季连城立即命随从去查清事情,又拉住华音的袖子,用哀求的眼光看着她:“阿黎,我想吃你做的梅子冻。” 华音瞋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一个个和长不大的小孩似的。”说着,便朝厨房走去。 季澜和阿普在后头看得是津津有味,尤其是季澜,从小季连城就像严父一样地管教她,能展露温情的时候真是屈指可数。 “哎呀呀,阿普,我真是好羡慕你,有这么一对恩爱的父母啊。”季澜抱着阿普进门,不忘揶揄自己的兄长。 季连城瞪了她一眼,嘴角却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容。 第58章 三年之约 赤虎山下,长河淌过,荒草凄凄处,一座孤坟无声诉说着凄凉。 见到墓碑上的字时,李秋狄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一下子被震碎,男儿最珍贵的膝盖此刻却软弱得不堪一击。 他在墓碑前跪下来,摸着墓碑上的字,不敢置信:“华音,我等了四年,你给我的答案,就是不想要我了吗?”眼泪落下来,李秋狄仰起头,长长地嘶吼了一声,声音撞击到山壁,回声传来,分外悲怆。 他不是没想过,她也许已经遭受了意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但只要一天没得到她的消息,他总觉得还有希望。他竟没想过,她可能是去了南疆。 她在玳望城住过,他为什么就没想过,她可能去了南疆,一个没有通缉令的地方。他为什么这么蠢,这么蠢? 季连城说的时候,他还没有全然相信。只凭一支簪子,他如何能放弃。可现在见到这墓碑,他所有的希望都被击溃。这荒草和墓碑上的青苔,都确实如季连城所说,有两三个年头了。 “华音……我的妻子……我怎么能接受,怎么能接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此刻,李秋狄再也无法抑制,抱着墓碑,痛哭了起来。 骆羿山回到军营后,便一直焦急地等着李秋狄。明明说好在城门口等的,他却看到李秋狄策马狂奔出塞纳城,连叫都叫不住,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若在平时也罢了,偏偏将军马奇从京城述职回来,言明今晚要点兵。汪中郎将又还没回来,简直是急死人。 到了晚上,明月星稀,马奇站在校场的月台上,低头一望,唇边浮起一抹冷笑:“李守备何在?” 骆羿山出列,犹豫了下,道:“回禀将军,李守备今天身子不适,已向属下告了假,属下允许他在营帐中休息。” 马奇提起剑,摸了摸剑刃:“是么?身为守备,身子竟如此差?”这是他发怒前喜欢做的动作,骆羿山的心跳了一下,跪下道:“李守备之所以生病,乃是执行任务所致。还请将军不要责罚。” 话说到此处,李秋狄却忽然出现在校场入口,一身戎装妥帖合身,双目若星辰璀璨,只是其中却带了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 马奇淡淡勾唇:“李守备不是病了么?何故又出现在这呢?” 李秋狄缓缓走到月台前,向马奇行礼:“属下确实身体有所不适,但身为将士,保家卫国,又怎能有一日懈怠?请将军容我归队。” 马奇长剑一指:“李守备,半年未见,本将军很想看看,你是否有所长进。挑一把兵器。” 李秋狄正想出列,却被骆羿山抓住了手腕:“小心些,他的剑术很了不得。”李秋狄笑了笑,拍拍骆羿山的手臂,示意他放心,便走到兵器架上,抽了一把剑。 “闻马将军剑术超群,属下有幸领教,还请马将军不要相让。”李秋狄抱手道。骆羿山在身后替他捏了把冷汗,这小子搞什么鬼,竟然叫马奇不要相让,是要找死吗? 这话在马奇听来,分明就是李秋狄瞧不起他的剑术。他眼眸里立刻燃起熊熊杀气,剑间对准李秋狄刺了过去。 李秋狄侧身堪堪避开,马奇又将剑一挥,李秋狄立刻以手中的剑格挡,两人就此交手起来。马奇从小练剑,又在军营中实战多年,身法又快,经验又丰富,就连骆羿山也不敢轻易挑战他。他早有意思要羞辱李秋狄,从前有汪录在旁边阻挠,他不好做得太过,现在是李秋狄自己找死,就怨不得他了。 马奇手中的剑是分量十足的重剑,但握在他手里就像是普通的剑,一点也不费力,再加上马奇天生神力,每一挥剑都若有千斤之力。李秋狄接了几招,便觉得胸口沉闷不已。 校场上众将士看得紧张万分。虽说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不喜欢马奇平时作威作福,对兵将动辄责打,但眼见马奇片刻间就占尽上风,又不由得有些佩服。 眨眼间,马奇的剑又在李秋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马奇轻蔑得意地扫了李秋狄一眼:“李守备,看来,这半年,你并未好好练武,怎地武功竟退步如此厉害?” 李秋狄凝眉,压下心中的不快,手腕提着剑绕了一圈:“将军见笑。胜负,似乎还未见分晓呢。”说罢,足下一点,快速朝马奇冲过去,同时,手中的剑忽左忽右地刺出。 马奇一瞬间有些错愕,急忙出剑格挡。但李秋狄的招数有实有虚,他明明看他要往左边刺来,到一半他却又忽然刺向右边,弄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眼见这样下去,他极有可能要落败,马奇连连退后,又打算重复刚才的攻势,打算用力气压迫李秋狄制胜。李秋狄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退一步,李秋狄便进一步,逐渐将他逼到校场的角落。 “李秋狄……你竟敢以下犯上?”马奇一边震怒开口,一边仓皇后退。 李秋狄冷漠一笑。今天是他这三年来,活得最没有意义的一天。以下犯上又如何?他就是活得太小心翼翼,才会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 想到这,李秋狄的剑毫不犹豫地朝马奇刺了过去,剑尖在离马奇脸面一寸之处被人拦住。骆羿山掐住剑刃:“李守备,好剑法。适可而止。” 李秋狄握紧了剑柄,缓缓抽回了剑,在马奇面前跪下:“将军剑法超群,属下旁门左道,胜之不武。还请将军责罚。” 马奇靠着校场的墙,慢慢站起身来,眼中充满恨意,脸上却是充满笑容:“李守备真是我中原的好男儿,本将军以你为荣。” 校场点兵散后,骆羿山陪着李秋狄躺在营地里看夜色。半晌,终是忍不住关切,问:“秋狄,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秋狄阖上眼眸,白天经历的一幕在脑海中不断闪现,一下子便又哽咽起来。在军营中的三年,他和骆羿山无话不谈,他曾和他说过无数次和华音的过往。可这一刻,他如何能开口,告诉羿山,华音已经不在了?有些痛苦,不是分担给别人就能少一半的,而恰恰,会让痛苦加倍。 骆羿山等了片刻没听到回话,转头一看,却发现同伴眼角晶莹的水光。他的心头一下子涌现出不祥的预感,却没敢再问出口。 这一夜,敕造将军府里热气腾腾,院子里摆了好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口铜锅,铜锅下燃着火炭。 华音、季连城、季澜、阿普四个人同坐一桌,其他桌子则是将军府的下人,大家一起围着火炉涮菜。 因为今天是阿普的生辰,季连城很是高兴,下令晚上大家不必干活,都来给阿普庆祝,每个人需表演一个节目。 难为了这些下人,为了阿普,又是唱又是跳的,还有些说起了绕口令。阿普看得乐不可支,季澜笑点低,每每差点翻下凳子去。 只有华音和季连城,似乎带着满满的心事。 饭后,季澜抱着阿普回房,华音和季连城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季连城从怀中掏出一只手镯,拉过华音的手,将其套了上去,道:“阿普的生辰,亦是你受苦的日子。其实,最应该得到礼物的人,是你,阿黎。” 华音看着手腕上那只色泽莹润的镯子,价值不菲,一如往昔季连城所送她的礼物。但她从来不敢戴,怕一戴上,他就会误会。 人一生中有多少个三年,她一时的心软,已经蹉跎了彼此三年了。如今,也该到了说明白的时候了。 “连城,你还记得,我们有过一个三年的约定吗?” 季连城握住她的手:“我记得。那时你刚生下阿普,你想要离开将军府,我用恩情为由,请求你留在我身边。我说过,三年一到,就会放你走。” 华音低下头,声音淡然:“阿普今天四岁了。” 相牵的手一颤,季连城微微闭眼。这三年,将军府周围被把守得滴水不漏。但凡她出门,他必定要派十几个护卫沿途跟随,清除任何可疑人物。他是多么害怕,哪一天她出门,碰到那个人,就从此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他能将她与世界隔绝,却永远走不到她的心里。 “阿黎,你当真不能忘了那个人吗?阿普如今视我为生父,如果你告诉他真相,他会有多难过?何况,你的通缉令还在中原没有撤下……” 华音抬起头,平心静气地开口:“阿普还小,慢慢他就会忘记;通缉令虽没有撤下,但时隔三年,也没人在乎我会不会被抓到了。何况,阿蒙已经失踪,我的脸又和通缉令上相去甚远,如今回到中原,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了。” “那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如果我说,我想你留下来,我希望你留下来呢?”季连城眼睛璨璨地望着眼前的人,这三年他没敢强迫过她,可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也许以后都不会有机会说了。 华音垂下眼睑:“连城,如果我不是在乎你的感受,我就不会答应你,这三年不和金陵的人联系。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感动,可是,我已经离开他太久了,我很怕,当有一天我回到金陵,一切都徒劳无功了。” “阿普的生父能给你的爱,我一样可以给你。”季连城握住她的肩膀,“我甚至能给你更多,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四周静谧了片刻,华音终是轻轻地挣脱开那双手。“连城,我知道你能给我所有。可我却无法,把我对阿普生父的爱,分给你一点点。这样对你,不公平。” 话到此处,华音觉得再留下也只是徒留尴尬,转过身去,道:“夜凉,你早些回房休息吧。”便离开了花园。 待到她身影完全消失,季连城垂下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李秋狄,我欲留你一命,看来,终究是不能。” 第59章 闵隽尘的大劫 和马奇一战,李秋狄在军中威名更甚从前,但这在骆羿山看来,却更加危险。他犹豫着,要不要将从季连城府中拿到的线索呈上去,李秋狄却拦住了他。 “马奇此人喜欢邀功,羿山你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你我先去探一探,待确定了,直接通知汪郎将,岂不更好?” 骆羿山思忖了下,同意了他的提议。两人正欲制定计划,按照从季连城书房摸到的方位图去探一下那个山谷,李秋狄前些日子派出去的秦校尉前来复命,道是已经找到了人。 骆羿山微微诧异:“你找谁去了?”然后下一刻恍然大悟,“闵隽尘?” 李秋狄点了点头,笑道:“我还真怕,他找到了药会直接回金陵,没想到,他竟然还一直停留在这。”说罢,收起地图,“羿山,你我探敌的计划再缓一天,我要先去料理私事。” 骆羿山双拳一碰,激动不已:“那我就在军中帮你拦住马奇,哪怕让他拉一天肚子,我也不管了。” 李秋狄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随即跟着秦校尉出了营帐。军马狂奔在山上,李秋狄握紧了缰绳,浑身热血沸腾。他一生所爱,华音的家,都被这个人毁了。他竟然因为种种顾念,留他至今天。这简直是他一生中不可饶恕的错误。 秦校尉骑着马跟在李秋狄身后,沿途向他汇报:“属下按照守备指示,买通了山下一个平民,让他四处散布自己身染奇症的消息,终于将那个人引了过来。属下已经在那平民屋舍附近埋伏了一队人,即便那个人走了,也会悄悄跟上,守备可以放心。” “做得好。”李秋狄淡淡道,“待我和他交手,你们便断其退路。若让他逃了,你们从此也不必跟着我了。” 秦校尉忙惶恐道:“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自踏进这间房间,闵隽尘就察觉有些不对劲。这大叔说自己得了奇症,屋中却闻不见一丝药味,眼睛嘴唇亦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但他方才进门之前特意观察过周围,并没有人埋伏。难道,真是他多疑了? 闵隽尘放下药箱:“大叔,可否让在下为你把一下脉?” 中年男子伸出手来,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大夫,我家徒四壁,只怕付不起医药费。” 闵隽尘淡淡道:“无妨。我平生最喜欢研究奇难杂症,大叔若能让我诊治,便算帮了我一个忙了。我可以分文不取。” 中年男子一听,眼中有喜色,便将手伸了出来。闵隽尘一边听着脉象,一边问:“大叔,你可将你的症状再说一次。” 中年男子转了转眼珠子:“这几个月,我一直突发肚绞痛,有时痛得厉害还会吐血。夜里也没有办法入睡,常常睁着眼睛到天明,好多大夫看过都说没有办法治。” 闵隽尘收回手:“你的脉象并没有什么问题。肚绞痛致吐血的人,若不医治,至多半月就会毙命,你却说你已经得了此症几个月了。你说无法入睡,可是你神色如常,眼窝之下并无倦色,大叔,你为何要引我过来?” 中年男子一下子就震住了,答不出话来。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想见你的人不是他,是我。” 闵隽尘微微侧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身影时,微微一笑,他早该猜到的,除了李秋狄,还有谁会在这个地方,处心积虑要见他一面呢? 他站起身来,转而面向他,泰然不惊。中年男人见事情已经办成,眼前这两个人又好似仇深似海随时要开打的样子,仓皇就往外逃。 李秋狄扔给对面的人一把剑:“闵隽尘,我不愿意欺你,你我公平,来次生死之战。” 闵隽尘扫了那把剑一眼,并不打算捡起:“我来南疆,不是为了和你一战,李秋狄。你武功虽好,也未必有胜我的把握,何必以命相博?华音还等着你……” “华音已死!”李秋狄抽出剑,指向闵隽尘,“你竟然还敢提她的名字?” 闵隽尘浑身一震:“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李秋狄忽然笑起来,声音凄怆无比:“拜你所赐,她客死异乡,连真实姓名,都不能刻在墓碑上。闵隽尘,如今你是不是很高兴,大仇得报了?” 闵隽尘退了两步,捂住胸口,脸色仓皇:“不可能,有小谢跟着她,她怎么会出事?”他对李秋狄的话一个字也不信,可李秋狄的神情却毫无疑问在向他宣示,他说的话句句是真。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李秋狄步步靠近,剑尖已经指到了闵隽尘喉咙前。只要轻轻那么一送,这个害死了华音的人,就会当场丧命。但他还是停住了,人之将死,也要让他死个明白。 “她是死在季连城的府上的,季连城亲口告诉我,他将她埋葬在了南疆。我连她的墓碑都见到了。闵隽尘,你可以瞑目了?”说完,不待他说任何话,李秋狄的剑就这样刺了过去。 闵隽尘并无任何反抗,任由那把剑送进了自己的胸口。剑刃没入白色衣襟,鲜血沿着剑刃缓缓滴下来,在胸口处浸染成了一朵妖艳之花。 “华音……当真已死?李秋狄,你再说一遍。” 李秋狄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回想起几年前,闵隽尘大婚那个晚上,他让崔岩用华音为要挟,令他就范。闵隽尘确实将华家弄得家破人亡,但他对华音的感情,亦是无可否认。从他在医馆门口目睹闵隽尘为华音敷药的那一刻起,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喜欢华音。 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原谅,这世上竟有人能够在爱着一个人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摧毁她的一切。这样的人,留在世上,有什么意义? 李秋狄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这是她留下的最后的东西。闵隽尘,你该觉得知足了,在你死前,还能见到属于华音的东西。你我都没有运气和她走到最后,但我比你好一点,我拥有过她,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也能睹物思人。而你……就下地狱去,为你做过的事赎罪吧。” 说完,长剑一拔,鲜血从闵隽尘的胸口汹涌喷出。他凝眉看着他缓缓从桌子边瘫下去,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闵隽尘虚弱地倚着桌腿,努力积攒着气力,一字一字地吐出口:“她,是怎么死的?” 李秋狄咬了咬牙,半晌,冷漠开口:“你问这些又能挽回什么?早在你将她毁容,驱离金陵城的时候,你就该知道,她往后的日子会有多难。” 闵隽尘微弱地喘着气:“我没有……”气力不足,他只说出这三个字,便停了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秋狄合上眼睑,有一片刻,他和闵隽尘都没有说话,四周静谧得叫人难以忍受。最后,他睁开眼睛,怜悯一样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她是病死的。是季连城的夫人救了她,没有嫌弃她的相貌,将她收留在府里,否则,她早就……” 闵隽尘忽然睁开眼睛,惊诧地盯着李秋狄:“她……她……”激动之下,他胸上的伤口血涌得更加厉害。李秋狄不愿再看,转身便踏出了门。 秦校尉追上他:“守备,那一剑,恐怕不足以致命。” 李秋狄握剑的手紧了紧,似乎在心中进行一番交战。最后,终是没有回身:“他毕竟曾经……罢了,任他自生自灭吧。” 李秋狄离开后,闵隽尘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从屋子里踉跄走出来。他的胸口还一直不断在滴血。换了普通人,早就已经昏迷不醒了。可他却不知哪来的意志,撑着脚步慢慢地离开了屋舍。 这一路,他走走停停,方向却一直朝着塞纳都城。但任凭他再坚强,几个时辰后,终于还是难以支撑,昏倒在南疆境内的一条大路旁边。 第60章 好吵的女人 李秋狄没有立刻回军营,而是先去了赤虎山,将自己的剑插在墓碑旁边。 “对不起,华音,我还是下不了手。哪怕我知道,他是害死你的罪魁祸首,当我看到他对你的死如此震恸,我没有办法杀了他。我想,你会谅解我的,对吗?”李秋狄伸手摸着墓碑上的字,目光温柔深情:“与其让他这样安逸死去,不如让他带着愧疚过一生,和我一样,思念着你,是不是更好?” 秦校尉站在李秋狄身后,闻言,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提醒道:“守备,时候不早了,骆都尉还在营中等您。” 李秋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贪恋地望了那座墓碑两眼:“秦校尉,派人暗中把守好这里,不可让人打扰她。” 秦校尉领命:“是,守备。” 李秋狄翻身上马,表情已变得冷寂无比,仿佛方才所有的温柔全是错觉。情已逝,如今,他还剩下什么呢? 回到军营时,骆羿山正靠着栅栏等他。李秋狄一下马,便对他露出笑容。骆羿山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壶酒:“走,干一杯。” 李秋狄微微皱眉:“身为都尉,竟然带头请喝酒,按军令该当如何?”秦校尉在身后笑着附和:“杖责三十,降职一等。” 骆羿山笑了笑:“那正好,你举报我,你来当都尉。”李秋狄接过酒壶:“还是把这个机会给秦校尉吧,我和你一起有难同当。”揽过骆羿山的肩膀,“走,你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秦校尉拱手:“属下会替都尉守备看好马将军的营帐。” 骆羿山朝李秋狄的胸口一捶:“你教出来的好手下。”却是欣然道,“马奇今天拉了一天肚子,记得给他准备点清淡的饭菜。” 李秋狄笑着摇头,和他一同走出营帐。 山间清风不断吹拂,两人共饮一壶酒,滋味却是全然不同。李秋狄沉默半晌,终是鼓起勇气,对骆羿山坦诚:“华音死了。” 骆羿山早已猜到这个结果,轻轻垂下眼眸,道:“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骗了你。送我手帕那个姑娘,早就不在了。她家里人嫌弃我贫寒,不愿意将她嫁给我。我本来想着从军,建功立业以后回去娶她,没想到,她家里人却逼她出嫁……最后,她在我俩相遇的那个山坡上,自尽了……”话毕,豪饮了一口酒。 同营三载,骆羿山说过无数次,待他有了成就,便回去娶他心爱的那个姑娘。李秋狄没料到,原来那个姑娘早已香消玉殒。他以为自己已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人,没曾想,骆羿山的痛苦远远比他来得更早更深。 骆羿山深深吸了口气:“秋狄,你我真是难兄难弟。有时候我希望南疆和中原一直和平,有时候,我却又希望来一场大战,你我轰轰烈烈地一起上阵杀敌,多好。” 李秋狄淡淡一笑,脑海里却是闪过一个念头,道:“你我何不去夜探季连城的暗营,烧他个痛快,也好让他有所忌惮。” 所谓兄弟便是一拍即合。 两人研究了下地图,那处山谷离军营有一天的马程。于是便决定夜里出发,第二天傍晚可以到,正好天黑,掩人耳目。 只不过这样,马奇恐怕还要再拉一天肚子才行。 秦校尉一听,脚都吓软了。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豁出去:“属下领命。只盼都尉和守备回来,替属下说个情。” 骆羿山拍拍他的肩:“什么责任都一概由我和守备担当,你不必惊慌。” 既然是要进南疆,免不了要改头换面。骆羿山和李秋狄都换上了南疆男子的衣裳,又在嘴周围粘了些胡须,免得被人认出身份。又雇了辆马车,像是寻常做生意的南疆人往回赶一样,朝南疆进发。 此时的闵隽尘,正躺在医馆之中。胸口早已痛得麻木,失血过多令他浑身虚弱得很,他明明能听见声响,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只听到自己身边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不断催促:“大夫,他到底怎样了?有没有得救啊?”……“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知不知道我哥是谁?你要是治不好他,我就把你送进牢里。”……“那你倒是快点用上啊,啰啰嗦嗦干什么?” ……好吵的女人,可是,这声音却好像在哪里听过。 闵隽尘好不容易睁开了眼,就看见一个南疆女人坐在床边,正盯着自己。她蒙着面纱,身上穿着南疆女子的衣服,一双眼睛大得出奇,睫毛浓密得像一把扇子,一上一下地扇着。 “你醒了?”那女子的眼睛里迸出一些光彩,很是惊喜的样子。 她说的是中原话,还很流利。闵隽尘微微皱眉,越听越觉得这把声音很熟。再仔细看那双眼睛,猛地便认出来,那天在边境和他胡搅蛮缠的女人,就是她。 “是你……”闵隽尘低声开口,气息有些微弱,“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澜得意一笑,这家伙伤成这样,看他这回还能往哪跑。笑嘻嘻道:“你以为有同党帮忙就可以逍遥法外了?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天网恢恢漏不掉。我不过骑着马出门闲晃,竟让我逮到你晕倒在路边,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成语,贻笑大方。闵隽尘白她一眼:“我说过了,我没有偷你的东西。信不信由你。” 季澜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兴致勃勃:“哎,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被人从胸口刺了一剑?是不是和你的同党分赃不均,他对你起了杀心?你一时没防备,所以被刺中了?” 她哪来那么多问题?不知道病人需要静养吗? 见他没回答,季澜又继续猜测:“那他为什么没有把你杀死呢?啊,一定是他刺了你第一剑时,心里想起你们过往一起扒窃的情谊,所以手下留情,放你自生自灭。你那个同党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确实不像是那么坏的人。哎,那你好了之后还要去找他吗,你是不是……” 季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给打断了。 哪来这么多词,喋喋不休的真烦。闵隽尘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隔着面纱还能感觉到她嘴巴动来动去,温热的气息传到他的掌心。直到她闭嘴没有说话,他才将手收回来。 这一来一回,却是牵动了胸口的伤,鲜红的血又渗了出来。闵隽尘的脸唰一下就变得惨白。 季澜一见就慌了手脚,忙不迭去喊大夫。大夫只好过来,又重新给闵隽尘上药包扎,忙活了一通,才将伤口给安抚好。 闵隽尘已是无力再和她纠缠,眼皮一阖便陷入了睡眠。 季澜坐在床边百无聊赖,便盯着他的睡脸出神。其实今天出门,她本来只想在都城附近逛逛,可是忽然心里有个念头,好像在驱使她走远一点,没想到,就撞见他晕倒在路边了。 当时她还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救人。待她翻过他的身子,发现是他时,一瞬间心竟然怦怦跳漏了一拍。 在南疆,她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男人,哥哥手底下有多少少将,个个都英俊魁梧,可她就是不喜欢。朝中的文臣又太过文质彬彬了。 直到今天,她才恍然,原来,她喜欢的,是这一型的啊。他昏倒在路边,脸色煞白,却难掩俊美;看起来清清瘦瘦,弱不禁风,可武功却很好。 他和他那个同伙,都是相貌好看,武功也很好的男人,为什么非要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呢? 季澜有些想不明白,但却更加好奇了。 但眼下天色快黑了,她要是再耽搁下去,回到都城一定会被哥哥给宰了。想到这,季澜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对大夫道:“今天晚上这病人我就托付给你了。他要是丢了或者挂了,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夫一听却是老大不情愿:“姑奶奶,我们这是医馆,又不是监牢。如果病人醒来非要走,我们也是留不住啊。” 季澜皱了皱眉,这也不是个办法。便取了医馆的纸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大夫:“他如果醒来要走,你就给他看这个。他就不会走了。” 大夫乐呵呵地接过金子和纸条:“是是是,小的遵命。” 季澜回头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笑了笑,这才离开了。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前回到将军府。一进门,却是有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平时这个时间,哥哥一定会陪着阿普在院里玩耍,嫂子一定会在旁边呼呼喝喝,今天,家里却出奇地安静。 季澜刚走近季连城的书房,便听到里头传来阿普的哭声。 “呜呜,我不要离开爹爹。娘,你不要生爹爹的气,不要带阿普走……阿普不想没有爹爹……” 季澜一惊,上前推开门,便见到季连城坐在书桌前,面色淡漠。嫂子抱着阿普在一旁哄着,眼中却有着决绝的神色。 季澜慌张道:“嫂子,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走?” 华音脸上闪过一丝歉疚,缓缓道:“季澜,我原本应该早和你说的,但是,我一直不知怎么开口。我和你哥,其实……” 话到此处,季澜却是冲过去拉住她的手,情真意切道:“嫂子,我不是小孩子,你和我哥的事情,我怎会不知道?可是我以为这三年相处,你可以慢慢忘记那个人。我哥对你怎样,你还不清楚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 华音咬住唇,不知如何回答她这句话。有些事情,不是时间就可以改变的,也无法比较谁的感情更多。 此时,季连城却忽然站起来:“季澜,别胡闹。”说着走到华音面前,抱起阿普:“阿普乖,和娘亲回金陵去。爹爹有时间再去看你,好吗?” 阿普揉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阿普不要,爹爹骗人,爹爹一直骗我……”季连城不断哄他,他却只有哭得越伤心的份。 华音被这哭声扰得心头一片烦乱,陡然将阿普从季连城身边扯过来,疾言厉色道:“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迟早是要离开这个爹爹的。你是男子汉,一辈子跟在别人身后不丢脸吗?” 阿普被吓得收敛起哭声,脸上却是满满的委屈:“什么这个那个的,阿普只有一个爹爹。娘亲坏坏……娘亲坏坏……”说着便推开华音,步子蹒跚地跑出了门。 华音怔了片刻,终是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61章 兵营有事 李秋狄二人在第二天天黑前顺利地找到了那处山谷。 “季连城果然狡猾,在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练兵,怪不得我们一直无所觉。”骆羿山道。 李秋狄查看了下附近的地势,道:“在这样一处地方藏人,食物供给是个问题。我们在官道附近安排的眼线一直没有发现,那么,他们很可能已经开发了一条密道专门做食物供给。” 骆羿山很是赞同:“如果能将这条密道毁掉,季连城就不得不转移地点。那么,他的真面目就公诸于世了。” 李秋狄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面巾蒙上自己的脸:“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下去探一探吧。” 两人趁着夜色潜入山谷以内,贴着山壁避开巡逻的官兵。 很快,李秋狄便有所发现。他朝骆羿山打了个手势,两人聚在一处荒草茂盛的山壁处。 李秋狄指了指荒草深处,骆羿山定眼一看,荒草之内似乎有处隐秘的洞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通道内阴暗无比,且悄无人声,想来应该无人把守。两人走了一段路,确定不会被人发现,骆羿山才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甩了一甩,洞穴里立即一片明亮。 “果然是运输粮草的通道。”李秋狄望着通道两旁堆得整齐的粮袋,低声对骆羿山说。 骆羿山点了点头:“将粮道藏在山里,真是好计谋。若不是探子偷听到季连城的手下交谈,我们根本不会发现。到真的开战那天,中原就完蛋了。” 李秋狄前后看了看,道:“山谷里重兵把守,我们若退回去,恐怕不容易脱身。不如继续往前走,从密道另一头脱身。季连城再厉害,也不可能将密道修到另一处兵营吧?” “绝不可能。我怀疑,密道另一头应该有村庄。” 两人当下决定继续朝前探。既然确定密道没人,骆羿山便将火折子收起来,免得不慎用完,功亏一篑。 此时的将军府一片愁云惨雾。 华音收拾好包袱,抱着阿普在房间里哄着。阿普哭了一整天,总算累得睡着了。她本打算第二天再走,可是等阿普醒来,只怕她又走不成了。 想来想去,还是连夜走吧。 谁知刚出房门,就被季澜拦住。 “嫂子,你当真不要我们了吗?”季澜眼里含着泪水,“从小哥哥就对我不苟言笑,好不容易嫂子来了,我就像多了个姐姐,不知每天过得多开心。嫂子,你当真舍得我?” 因为怕华音走,季澜今天这一天哪里也不敢去,守在家里。没想到,她还是要走。 对季澜,华音何尝没有不舍。从到南疆,季澜就和她亲近。为了她甚至去学了中原话。她在南疆的功课没有一科是及格的,却唯有汉语,是学得最好的,几乎快和中原的人一样。 这份情谊,她永生也不会忘记。可是,她真的不得不走。 “季澜,若有一天你和我一样遇到一个值得你生死相许的人,你就会明白我做的这一切。”华音怅然道,“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季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那你还会回来吗?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华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当然啊。待我尘埃落定,一定会回来看你们。你也可以到金陵去找我啊。” “我也知道,我留不住你。那个男人,真的那么好吗?比我哥还好?” 华音淡淡一笑:“他也许不是最好的,可却是我最爱的人。” 季澜似乎有些明白过来,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那个白衣的男人。也不知他今天到底如何了。 华音正打算去向季连城告别,天边却忽然升起一簇奇异的烟火,季连城匆匆从书房跑出,见华音和季澜在院子里站着,忙道:“你们俩哪都别去。兵营有事发生了。我先去处理,一切待我回来再说。” 季澜吓得花容失色:“哥,出什么事了?” 季连城没有答话,只是回屋里换了戎装。再走出来的时候,却是深深地看了华音一眼。 华音将阿普交给季澜抱着,走到季连城身边,道:“连城,小心。我等你回来。” 季连城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门,策马而去。 直到季连城消失,季澜才忽然惊叫:“糟了,那间医馆离边境不远,万一他出事怎么办?”说完,将阿普塞到华音手里,自己则朝马厩跑去。 华音在后头大喊:“季澜,你去哪里?” 季澜一边跑一边回:“嫂子,我出门一趟,不要担心。” 华音简直崩溃了,说了不能出门,这小妮子还让不让人省心了。等到华音匆匆把阿普抱回房里,再追出去,却只看到季澜驾着马远去的背影。 这下她真的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季澜!我怎么和你哥交代啊?” 这还是季澜第一次夜里骑马出门,好在她对南疆的官路很是熟悉,一路上倒没迷路。只是中途在不太好走的山道上下马时,因为夜黑看不清路,不慎摔倒滚下山坡,浑身被擦破了几处。 除此之外,这一路倒还算顺利。她总算是半夜赶到了医馆。方才一路赶路,心急之下没留意,此时看到黑无一人的街道,方才觉得害怕,一下马就拼命去拍医馆的门:“老头,开门,开门!不然我把你的医馆拆了。” 医馆里头传来大夫困顿刚醒的声音:“来了来了,这姑奶奶啊……” 大夫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季澜就冲了进来:“他人呢?还在嘛?” 大夫皱了把眉头,就着烛光端详季澜浑身的狼狈状:“姑娘,你半夜赶过来,不是为了问老夫这一句吧?” 季澜狠狠跺脚:“不行吗?要不然你以为我爱光临你这穷乡僻壤啊?” 大夫瞠目结舌,半晌,眼睛里透出一丝过来人的笑意:“在在在,那位公子好端端的呢。” 季澜一颗心才松了下来,忙朝里屋跑去。刚掀开门帘,屋里一亮,闵隽尘已经坐起来,刚用火折子点了蜡烛。 这深更半夜的……季澜一下子就脸红了。 刚才只顾着过来看他还安好否,一点也没想到要怎么解释啊?万一他问她来干什么,她要怎么回答?万一他叫她现在马上回去,她又该怎么办?外面那么黑,她实在不太敢再跑一回啊。 季澜就这样站在门口,低着头,半天没有动。 闵隽尘盯着她身上的衣服,斑斑驳驳的泥土痕迹,还有手臂和膝盖处的破烂,她方才在路上是摔了?大半夜的急着赶过来,又大吼大叫地拍门,是为了什么? 原本有一堆疑惑,在看到她两颊忽然升起的嫣红时,闵隽尘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心里登的有些奇异的感觉。 咳了两声,却觉得气氛更加尴尬了。闵隽尘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起来,假装睡觉,撑一下也就过去了。 现在面面相对,不知怎么收场才好。 顿了一会,终于还是不忍见她杵在门口,指着床旁的一张凳子道:“坐吧。” 季澜闻言,抬起头,有些羞涩地靠了过去。见那凳子靠得有些近,还搬远了一些以示避嫌。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是季澜先打破沉默:“你的伤,好一些了吗?还痛不痛?” 闵隽尘捂着胸口,方才睡得好好的,被她突然拍门一吓,现在又有些疼了。不过见她浑身也受了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淡淡道:“好多了。”想了想,又道,“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季澜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他竟然还会说多谢,道:“算你有点良知。你偷我东西的事情,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又来!闵隽尘懒得理会她,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季澜见他脸上还是很苍白,忙道:“你别管我了,你睡吧,我就在这坐着,等天亮我就回去了。” 闵隽尘睁开眼睛。她当他是什么人,难道他还能叫她一个姑娘家替自己守夜不成? 叹了口气,他从床上挪下来,敲了敲她的手臂:“你去躺着吧。” 季澜一惊:“这怎么行?你是病人耶。” 闵隽尘低头端详了她身上的伤口:“你现在未必比我好多少。”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我先出去一下,你自己处理下伤口。” 季澜更加吃惊了:“怎么你随身还带着药?天天有仇家追杀你吗?” 闵隽尘叹了口气,却不知怎地,觉得她给他的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他耐着性子解释:“因为我是大夫,大夫随身带着药,是很正常的。” “啊?”季澜缓不过神来,“你当大夫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偷东西?” 闵隽尘无语:“我出去了,你弄好再叫我。” 说罢,掀开帘子就出去了,一点也不想再和她纠缠。 第62章 再度重逢 季澜脱了衣服,坐在房间里擦药。那床铺上带着闵隽尘方才躺过留下的余温,她觉得脸红耳赤的,捂住脸,一时间无所适从。 从小,哥哥就将她保护得严密,她虽然喜欢和哥哥唱反调,但像这一次,不顾哥哥的命令,半夜跑出门,还是头一回。和一个陌生男人,半夜三更独处一室,更是从未有过的离经叛道。 天啊,她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了? 医馆不大,闵隽尘出了房间,基本也无处可去,便在柜台处随意看大夫开的药方。正巧,便翻到季澜留下的那一纸留言。 这两天他睡得昏沉,并没有力气离开,老大夫也并没有把这留书给他。此时,看到上面的字,不由无奈一笑。 “那个谁,你要是敢溜走,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忘恩负义四字竟然没有写错,他真是很喜出望外。原想将纸放回原处,想了想,还是折了下收到自己怀里,免得给别人添麻烦了。 季澜擦好药以后,便出来寻闵隽尘。他正坐在药柜的桌子边喝水,见她出来了,淡淡问:“伤得厉害吗?” 季澜不在意道:“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可不是你们中原那些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你去过中原?你又知道中原女子什么样子?”闵隽尘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她的话戳破。 季澜赶紧道:“我虽没去过,但是我哥去过啊,他和我说过,你们中原的女子害羞得紧,连门也不敢出,整天就会在家里绣花织布。” 闵隽尘淡淡哼了声:“管中窥豹。” 季澜一听,来了兴致:“这是啥意思?管中是个人的名字嘛?” 又来了。闵隽尘捏了捏眉心,这种感觉,又是诡异的熟悉。但他真的没有精力应付她,转移话题道:“那张床,你到底睡不睡?你若不睡,我就不管你了。” 季澜看着他衣襟开口处透出的染血的纱布,连犹豫都没有:“你睡吧。我就在椅子上凑合就好了。” 闵隽尘也不拦着她,事不过三,他已经让了两次了,再让就显得矫情了。站起身来道:“那你就自便吧,我先去睡了。” 虽是这么说,但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却浮现出方才惊醒自己的拍门声,还有她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应当是很害怕的吧,却非要装作一副干练胆大的样子…… 他的头有些疼,辗转了片刻,还是坐起身来,走到外间。 才这么一会的功夫,那个女人竟然已经睡着了。他走过去,想将她抱起来,却发现,她的姿势实在是……将脚插到椅子的扶壁里去,这是什么个情况? 罢了罢了,就让她这么睡着吧。 临转身之际,一件白色外袍却是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华音在将军府里一直等到天快亮,季澜还是没有回来,真是急死她了。想到季连城临走时说的话,她一颗心就咚咚直跳,生怕季澜一出门,会遇上什么事情。 但是天那样黑,她不是南疆人,出门比季澜更危险。好不容易挨到了快天亮,她再也坐不住了,交代管家和丫鬟看着阿普后,牵了匹马就出门去找季澜。 季澜临走时,提到边境,那她一定是朝玳望城的方向去了。华音这么想着,就顺着北边一直赶去。 赶了一个时辰后,实在体力不支,便下马在路旁休息。生了阿普以后,她的身体本就不如从前了,早晨又没吃东西,现在整个人都开始眩晕恶心起来。 刚想喝口水,却猛然听见路旁草丛里有些声响。华音一颗心都提了起来,这几年,她对南疆虽然已经大为熟悉,却毕竟是异乡人,时时活得战战兢兢,总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此时虽然已经是大白天,可四野里并没有什么人,她一个弱女子,如果遇到什么歹徒,真是危险之极。 想到这,华音自觉退了几步,绕到拴着马的大树后头,打算走为上计。 不料,那草丛里的声音却是忽然逼近她,有人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脖子,用南疆话威胁道:“别动,我不会伤害你。” 掐着脖子却说不会伤害人,这算是哪门子威胁?华音定了定心神,用自己所学不多的南疆话回他:“我不动。你要我做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喘气。但他越是这么喘,华音就越害怕,总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是专门守在路边等单身女子路过的采花大盗…… 她不怕人抢劫,就怕人劫色啊。 华音动也不敢动。记得从前去小姨家的时候,小姨曾教过她,说有些采花大盗特别喜欢受害者挣扎,越挣扎他越兴奋。但小姨没教过她,一动不动的时候,对方整个身子压过来,该怎么办啊? “喂喂,你不要太过分了。”感到对方身子沉沉地压在自己肩上,华音吓得魂不附体,“你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其实她也想不到自己要对对方怎么个不客气法,万一对方手上有刀,或者武功很厉害该怎么办。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没武功,他是男的自己是女的,也是一点便宜也讨不到啊。 正想豁出去和他拼了,却忽然感觉到肩上一热。华音低头一看,脸色都发白了。 血…… 一滴一滴地顺着她的肩窝流下来,把她的衣服染得一片斑驳。 怪不得他喘气喘得这么厉害,原来是受伤了。 受伤了,应该没法做什么事情了吧?华音壮着胆子和身后的人谈条件:“我不声张,也可以帮你找伤药,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碰我。可以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将手挪开。华音回过头去,见他已经瘫倒在树旁,手臂上插着一支羽箭,血已经染透了袖子。 是个南疆的男人。 华音凑过去,见他闭着双眼,似乎已经晕了过去。从他的身形和肤色来看,应该也是个练武的。再看他肩上插着的羽箭,应当是被兵营的人射伤的。连城说兵营出了事,难道指的是这个人? 华音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赶紧置身事外,可是刚走开两步,又停住了脚步。 他对自己没有恶意,要不然,方才他不会听她的话放开手。这么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对他不管不顾。 “我不管你是谁,如果你有良知,请你记得是我救了你。”华音将他的手绕道自己脖子上,努力撑着他起来。那男人应当是没有全然晕过去,自己也努力地站了起来,靠着华音支撑,慢慢朝马匹走过去。 靠着华音的帮忙,那男人总算上了马。但只是刚上去,整个人就晕厥了过去,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华音只好牵着马,四处找寻是否有村庄。幸运的是,她刚走了一段路,就看见有炊烟从山谷中升起。她赶紧牵着马打算过去,但是山路太陡,马儿走到一半就不愿意再前行了,她只好把那个男人搬下来,背着他往前走。 这算是华音生平做过的第二难的事情了。第一难是生阿普,差点没昏死过去。现在虽然没昏,也相差无几了。扛着一个身高和体重比自己都重太多的男人,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她竟然做到了。快到村庄的时候,她将那个男人放下来,道了声“你忍着点”,便将他肩上的羽箭给拔了下来。 如果让人看到他手上的这支箭,谁还敢给他治伤? 拔箭的疼痛让那个男人痛醒,在看到华音蒙着面纱的脸时,他有一短暂的怔愣,眼神里满是吃惊。华音没有理会他,将他扶起来,又继续朝前走。 好在,村庄里有医庐。大夫也算有经验,替他洗了伤口后,包扎了下,道是十天半月就会好。 华音付了医药费,念着季澜的行踪,便要走。却被那个男人叫住:“你……你等等。” 这回说的,却是中原的话。 华音有些吃惊,转过头去:“你是中原人?”应的自然也是中原的话。 那男人一下子如遭雷击,拼命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华音赶紧过去扶他,却被他狠狠抱在怀里,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竟将她困得挣扎不能。 “你这个人好无礼,我救了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华音冷冷呵斥他,却没能让他松手,最后,只好掐住他的伤口,听到他吃痛地低呼了声,才趁机挣脱开来。 那男人的目光却仍旧紧锁在她身上,眼底似乎已经涌上了一些水雾。 华音不知怎地,觉得心上很不舒服,漠然道:“你已经没事了,休要再纠缠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那男人一双眉毛紧紧皱起,似乎在极力辨认什么,却不敢轻易确定,只是盯着她问:“你的名字……是不是叫……” 此时,大夫却忽然插口道:“姑娘可是季将军的夫人?” 华音转过身去,见那大夫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出神,淡淡地点了点头:“老先生怎么知道?先生认得将军?” 大夫回道:“夫人有所不知。老夫全家曾于一次出外中遭歹徒伏击,被季将军所救。老夫无以为报,便将这只家传的镯子送给了将军。当时,将军本是不收的,老夫告诉将军,这镯子是老夫祖上传下来的,能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将军这才收下了。方才看到夫人这只镯子,老夫便猜测,夫人一定和季将军有所关联,没想,竟是真的。” 华音摸了摸那只镯子,这镯子还是刚到南疆那会,季连城送给她的。当时他并没有提过这一桩事,只是说随便买来给她把玩的,她便一直戴着到现在。 “既然是老先生的家传之宝,我怎好占为己有?”华音脱下那只镯子,“还请老先生收回。” 大夫慌忙推却:“夫人,不可不可。” 华音却执意将手镯归还,道:“相信将军在这,也会和我一样这么做的。” 大夫这才收下了,连连道:“夫人果真如传言中一样,善良美丽。老夫多谢夫人。” 华音笑了笑,这才转头去看那个男人。却不知为何,只这片刻的时间,他如同失了灵魂,颓靠在墙边,双眼空洞令人害怕。 她迟疑了下,还是低声问:“你没事吧?还好吗?” 男人忽然抬起头,利刀一样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华音着实吓了一跳。 什么啊,明明是她救了他,他这样愤恨地看着她,是做什么? 罢了,还是早些离开吧。 第63章 我放弃华音 离开医庐以后,华音在半坡上找到自己的马,继续朝玳望城的方向赶去。 耽搁了这么一个时辰,也不知道有没有错过季澜。还得赶紧回都城才行,免得连城一会回家见不到人,一定会发疯的。 这么想着,华音心里更焦急了。 幸好,她刚跑了一段路,就见到季澜迎面骑马而来,一见她便咧开嘴笑:“嫂子,你怎么出来了?” 华音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策马过去,狠狠地拍了下她的脑袋:“真是反了你,竟敢大晚上一个人出门。” 季澜缩了缩脖子,揉着脑袋:“我知错了,嫂子。”说完,又伸手帮华音擦去眼角的泪水,“嫂子不要生气了。” 华音哭笑不得,挥去她的手:“快随我回家吧,要是被你哥知道,非把你禁足个三个月。” 一路上,华音却是有些不放心,道:“你昨晚到底是去见谁了?” 季澜低头含笑:“见一个我放心不下的人。” 华音心里咚一下:“那昨晚,你和他……” 季澜赶紧解释:“不是的,昨晚他在屋里睡,我在外面的椅子上打盹。” 华音脸色一变:“他算什么男人?竟然让你在外面的椅子上打盹,他自己在屋里睡大觉?” “不是啦,嫂子。”季澜慌张道,“他受了伤,所以我才让他睡床的。他有说要让给我的。” 华音仍旧有些气愤:“再怎样,身为大男人,也不能让一个女子睡椅子上啊。” 话刚说完,季澜却是低头偷偷在笑。华音一愣,忽然八卦起来:“怎么了?” 季澜咬着唇,一双眼睛脉脉动人:“早晨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我身上盖着他的外衣。肯定是半夜的时候他出来看过我。” 华音嘿地一笑:“小妮子春心动了。看来你哥要帮你准备嫁妆了。” 季澜嗔道:“嫂子,你也笑我。” 两人一路说一路笑,到了将军府已是傍晚了。刚下马,就听到身后跟来急匆匆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是季连城。 他勒停了马,心急如焚:“你们俩去哪里了?不是让你们在家里哪也不许去嘛?” 季澜赶紧躲到华音的身后。华音心知不能让季连城知道昨晚的事,只好道:“我们……是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想出去探探消息。” 季连城皱眉头:“你又纵容她,快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华音赶紧转移话题:“到底兵营出什么事了?我在路上……”想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她顿了一顿,还是没有告诉季连城,“很担心你。” 这句话让季连城瞬间弯起了嘴角:“为了你们,我怎么会让自己有事?不过是兵营那边抓住了一个中原来的奸细而已,已被我关押了。” 华音一听,心道自己的猜测果然不错。既然如此,她更加不能告诉季连城了,毕竟是自己的国人,她怎么能落井下石。但季连城说已经关押了那个人,难道,这个逃出来的,是他的同党? 想到这,她有些不放心:“你把那个奸细怎样了?他是中原人,你能不能……” 季连城按住她的肩膀,打断她的话:“阿黎,不是我狠心。如果我任军情泄露出去,我就是拿南疆千万将士的生命在冒险。我希望你能谅解我。” 这是他第一次无视她的请求,而且无情地打断她的话。华音一下便明白,这事情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也不再说,转身进了门。 到了夜里,她却是难以入眠。披了衣服打开房门,看见季澜的房间也还亮着,便去敲了门,两人在屋子里说起话来。 “嫂子,你想起那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季澜抱着她的胳膊问。 华音躺在季澜的床上,回忆道:“有时心跳得很快,有时会不能呼吸,但大部分时候,是很甜蜜的感觉。” 季澜连忙道:“我也是我也是。” 华音点了下她的鼻子:“我就知道。你对那个人动心了,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认识的吗?” 季澜转过身去:“他说他是个大夫,可是我不相信。大夫有长得像他这么好看的吗?” 华音忍不住笑她:“说得他好像天上有地上无一样,我倒想看看,他到底能好看成什么样。” “也可能只是我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像嫂子你,不论我哥对你多好,你心里永远只有那个人,对不对?” 华音没有说话。对于季连城,她有很多歉意,只可以用命来报答,却无法用情来偿还。 当年,如果早知道季连城是那个心思,也许她根本不会留在南疆。他最厉害之处,是永远在她想要他逃开的时候,让步给她空间,让她连狠狠拒绝他的机会都没有。 三年了,她没想过,如果秋狄已经不等她了,那又会如何?越想,便越是后悔当初因为愧疚而留在将军府,这三年,哪怕只言片语,总该让他知道她是平安的。可是她没有,徒留现在无数的惶恐。 第二天早上,华音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和季连城重提离开的事。刚到书房,季连城的随从却急匆匆赶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季连城脸色大变,对华音道:“你待在屋里,别出来。”然后夺门而出。 华音正想跟出去,却发现门被反锁了,心里立时有些不安,却怎么也想不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好不断拍门叫唤。因为书房是在后院,向来没什么下人经过,好一会都没人回应她。 片刻之后,季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嫂子,你怎么会被反锁在屋里?” 华音赶紧道:“季澜,快想办法放我出去。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门外传来应声:“嫂子你等等。”然后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锁被人打开,季澜站在外头,甩着钥匙:“幸好从前偷偷配了一把。” 华音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问:“你哥呢?” 季澜道:“刚刚有客人来,现在应该在会客厅吧?” 华音急匆匆跑向会客厅,刚到厅门旁,呼吸几乎滞住。 一袭浅黄锦袍,端坐于上座的男人,眉目如画,笑意每如冰雪消融,春风化雨,除却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还有谁呢?只是,几年不见,他的肤色变得深了一些,也不如以前清瘦了,看起来却显得更健康了一些。只是,不知为何,那嘴唇却有些苍白。 他朝她投来一记眼眸,却是极陌生的,仿佛从没认识过她一样。华音不觉摸上自己的脸,明明没有戴面纱…… 季连城惊诧地看着她站在门口,对着后来赶上的季澜狠狠瞪了一眼,努力和缓了下脸色,终于淡淡一笑:“这是内子,阿黎。” 李秋狄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幸会,季夫人。” 季夫人……他竟叫她季夫人。 华音退了一步,又仿佛不相信,跨进了厅门,缓缓走过去,双唇张了张,声音恍若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我是不是看错了,听错了……” 李秋狄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唇角忽然一弯,露出一抹嘲讽至极的微笑:“季夫人,一别四年,无恙否?”见她震惊失落的目光,又补上一句:“还未恭喜你和季将军喜结连理,当真令人高兴啊。” 不,这不是他。秋狄怎么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华音心里滞闷得透不过气来,原本幻想过无数次和他重逢的场面,定是令人愉悦泪下,即便相顾无言也是满心欢喜,绝不至于,是此刻他这样的冷嘲热讽。 对了,定是他误会了,他以为她嫁给季连城,就是季连城的妻子。他根本不知道…… 想到这,华音急切抬头:“秋狄,你误会了,其实我……” 话未说完,已被李秋狄打断。他面上露出玩味的神情:“我今天来,是为了和将军谈军机要事。季夫人若要与在下一叙旧情,可否稍等片刻?” 说得她就好像陌生人一样无足轻重。华音心情像是落入了谷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季连城在一旁旁观了片刻,此刻紧绷的唇角终于松缓了些许,上前揽过华音的肩膀:“阿黎,你先去休息。一会我和李守备谈完话,再喊你过来。” 说完,对她身后的季澜使了个眼色。从方才就被吓得不敢进门的季澜此刻赶紧冲过来,扯过华音的手,将她带出了大厅。 待华音的身影完全消失,李秋狄觉得自己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尤其是肩膀上的箭伤,一下子剧痛无比。 季连城站在他身后,冷冷道:“我不得不佩服你,受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敢只身进我将军府,难道你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李秋狄落座,靠在茶几上,面色无惧:“华音在你府里,你怎么敢动我?你就不怕她会对你失望?” “哼,你倒聪明。”季连城坐在他对面,“你既然知道华音是我夫人,识趣的就滚远点,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李秋狄沉吟了下,忽然笑起来。季连城看得一阵心情烦躁:“你笑什么?” 李秋狄止住笑:“我笑你,和华音在一起三年,竟还如此战战兢兢。季连城,她当真,已经全心属于你了?” 季连城狂怒,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 李秋狄站起来,往大厅门口走了两步,看着将军府里的风光:“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可谓是无处不用心。设计我,让我以为华音已死,更是暴露了你的害怕。季连城,你和她在一起三年,封锁一切关于她真实身份的消息,真是太可怜了。” “李秋狄,不要以为在将军府我就动不了你。”季连城揪住他的衣领,“我杀了你,大不了华音恨我几年。我和她有孩子,她不会恨我一辈子的。” 李秋狄仰着头,笑意仍旧挂在脸上:“你承认她心中还有我,也许我会更佩服你。不过你也不需要这么紧张,我今天来,不过是和你谈个条件。” 季连城的怒气平缓了些许,手却仍旧没有放开:“你想谈什么?” 李秋狄停了片刻,道:“我放弃华音,你,放了骆羿山。” 第64章 顺利脱逃 季连城紧紧握住拳头:“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秋狄伸手按了按自己肩膀上的伤处,唇色越见苍白,一路过来,身体已到了极限,再不速战速决,他随时可能葬身在这。冷然一笑:“信不信由你。华音应该,还等着见我吧。” 季连城的随从嗖一声拔出了佩刀:“将军,此人可恶。” 季连城却摆手让他退下:“我答应你。这就带你去释放骆羿山。” 李秋狄摇头一笑:“将军,你以为我上了一次当,还会这么笨?将骆羿山带到这,我要见到他完好,我才走。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季连城皱眉:“骆羿山关押的监牢,离这有两个时辰的距离,李守备未免太过分了。” “这是你的事,将军。你有办法设计我和羿山,有办法收买我中原将领,这点小事,又怎么会难得倒你呢?”李秋狄抬头盯着他,“不过我要警告将军一句,我此次来,可不是孤身。将军若想捏造我已经自行离开的借口欺骗华音,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季连城嘴角抽了抽:“本将军还不至于如此卑鄙。”转身对随从道,“立刻提骆羿山到城门,一个时辰内。” 随从面露难色,却终是不敢违逆,快步出了门。 李秋狄此刻方才松了口气,坐在椅子里安然品茶。 季澜拉着华音回到房里,在屋子里转了几十圈,一句话压在舌头底下几百遍,就是不敢问出口。最后还是华音先开口:“你有什么话,不用憋着。” 季澜立即冲了过来:“嫂子,这个人,该不是就是你心心念念想的那个人吧?我见过他,他就是那个偷我东西的人的同党……啊,不对,哥哥叫他李守备,他难道是中原兵营的人?那他过来,是为了找你?” 华音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滑落下来:“他不是。如果他是为了我而来,怎么会这样对我?”这些年,再想他,她总是告诉自己坚强,忍住不能掉眼泪,不能让他担心,可是现在看来,他根本不在乎她。哪怕他有再多的误解,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为什么要对她说出那些无情而嘲讽的话?爱一个人,难道不该彼此信任吗? “这个人算什么啊,他也太过分了。根本什么机会也不给你,就判了你的罪。”季澜气得直咬牙,“枉我还说他相貌端好,看起来应该不坏,原来,他坏透了,比那谁还坏。” 华音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对季连城,她说过自己害怕物是人非,可其实,她心里一直是对李秋狄有信心的。她相信他会等着她,她一直坚定地信仰着他。可今天他说的话,却不断在将她推开。 他眼底没有喜悦,没有震惊,也就是说,他早已经知道她在将军府,可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问一句?对他来说,这段感情就不值得他追问一句究竟吗?还是说,他早就变了,这四年里,他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了? 华音捂住脸,靠在季澜肩膀上,痛哭道:“季澜,你抱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季澜慌忙抱住她,不住安慰:“嫂子,别哭,你还有我和哥哥。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还有阿普,就算那个姓李的不要你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不,如果没有他,我什么都没有了。”华音哭起来。阿普是他的,她是他的,她生存的所有意志,都只是为了李秋狄。如果他放弃她,她还怎么支撑下去? 一个时辰后,季连城的随从来报,人已提到城门处。 季连城伸手:“李守备,你可以走了?” “恐怕还不行。”似乎有意和他作对,李秋狄嘲讽道,“我怕我一骑上马,会被将军的冷箭从背后一箭穿心。还请将军你与我同骑一马,到城门后,我见到羿山,将军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季连城咬了咬牙,面色极度不悦:“好,我答应你。” 随从的马还停在大门外,两人走到庭院里,季连城转头对随从道:“不要惊动夫人和小姐。看好后院。” 李秋狄双眉微蹙,却是很快展开,对季连城一笑:“将军不必如此戒备。我言出必行,绝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季连城眼中微露杀意,盯着他:“你若敢来,我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秋狄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出门,翻身上马。季连城随后,也翻身上马,坐在他的身后。 两人朝城门奔去,一路上,李秋狄调侃:“将军可要小心,如果我在马上暴毙,所有都城的百姓都是见证人,悠悠众口,你拦也拦不住。” 季连城咬牙:“你闭嘴。” 两人接近城门时,李秋狄一下便发现了骆羿山。好在,他应该没有受太多伤,看来还算精神。此时,李秋狄忽然两手撑在马背上,双腿在马上盘旋了一圈,将季连城踢下了马,顺手将骆羿山一捞,两人就这样离开了都城。 季连城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手指几乎掐进了掌心:“李秋狄,不杀你,我枉生为人。” 此时,边境医馆中,老大夫给闵隽尘换好了今天的药。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到底是年轻人,又曾是个大夫,恢复得比其他人还要快。 闵隽尘合上衣裳,整好衣着,对大夫道:“多谢您这几天的照料。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便再劳累您了。” 大夫一听,却是有些着急:“可是那位姑娘……”说到一半赶紧去那叠药方里找那张信笺。 闵隽尘从怀里抽出一张纸,伸到大夫面前:“您要找的那张信笺,我已经看过了。这是我给那个姑娘的留书,还请大夫为我转交。她自然不会怪罪您。” 大夫接过,心里不住咕哝。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有话不当面说,非让旁人传来传去。哎哟,真是难为情。 虽是如此,大夫还是好心提醒:“你的伤口还未愈合,可不能舟车劳顿。有什么事情,比命更重要呢?” 闵隽尘淡淡一笑,于他而言,如今确实有些事情,比命更重要。他要赶紧去弄清楚,晚了,就来不及了。 对大夫深深一揖后,便出了医馆。到附近贩马的商人处买了马以后,便急匆匆朝南疆都城赶去。 李秋狄带着骆羿山,一路策马狂奔回边境。肩上的伤口在路上便绽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他的脸越来越惨白,终于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差点栽下马背。 骆羿山捞住他的身体,勒住了缰绳,拼命拍他的脸:“秋狄,醒醒,秋狄!”见情况不对,也不敢再耽搁了,将他横放在马背上,自己控制马匹,马不停蹄赶回军营。 刚下马,秦校尉便迎上来:“都尉,你和守备回来了?”一看到李秋狄的样子,却是慌张不已,“守备怎么了?” 骆羿山扛起李秋狄:“不要多言,马上传唤军医。” 片刻后,在骆羿山的营帐里,军医诊断了好一会后,道:“幸好,守备中箭之后,及时地进行了包扎,否则只怕这会已经失血过多无法医治了。虽然伤口再次渗血,但是有纱布防着,还好,不算太严重,伤口也没在重要脏器旁边,修养一段时间便会好。” 骆羿山这才放下心来。 秦校尉道:“都尉,守备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难道你们的行动失败了?” 骆羿山握拳捶向床板:“季连城好狡猾,竟在密道中暗布了机关,秋狄为了救我,被暗箭射中。后来,我们逃出密道的时候,又遇到埋伏,差点两个人都回不来。” 秦校尉皱了皱眉:“既然能回来,就已经万幸了。好在,守备也没有大碍。都尉,将军不知从何处得知,你和守备擅离职守,如今,正在等都尉去请罪。” 骆羿山站起来:“去就去,我一力承担就是了。”刚站起来,却是被人拉住了手。 不知何时,李秋狄已经醒转过来,拉住他的手腕:“羿山,不要冲动,我和你一起去。”他的气力十分微弱,却很执着地不让他孤身去。 骆羿山坐下来:“秋狄,你都伤成这样了。马奇再怎样也不会动你的,我身为都尉,又是去刺探敌情,大不了被他治个不守军纪之罪,没有什么大不了。你何必跟我一起去领罚呢?” 李秋狄坚定道:“这个,我必须和你一起去。你一会就会明白。” 骆羿山无奈,只得和秦校尉撑着他,三人一同到了马奇的营帐。 马奇一见两人路面,脸上露出冷笑:“骆都尉,李守备,回来得真是时候啊。本将军今天刚恢复些气力,正愁没有人陪我练手呢。” 骆羿山将李秋狄搀到一旁的椅子上,才跪下请罪:“属下确实没有禀报军情,是属下失职。请将军念在我们也是为了中原国土安危而以身犯险,从轻发落。李守备已受了重伤,万万经不起刑罚。属下愿一力承担。” 话刚说完,马奇的剑已搭在脖子处:“骆羿山,我本来很赏识你,有意提拔你做我的副将。可惜你有眼无珠,竟然与汪录等人为伍,就休怪我无情了。大家向来知道我治军言明,此次若不重惩你和李秋狄,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骆羿山心知马奇此人有仇必报,早已打算豁出性命:“但要将军饶过李守备,属下愿意以死谢罪。” 此时,角落里却传来李秋狄低弱的声音:“羿山,你何必如此委曲求全?若说有罪,马将军的罪,岂不比我们更重?应该他求我们才是。” 第65章 一直在身边的奸细 马奇睁圆了眼睛,似乎听到什么笑话,道:“李秋狄,你说什么?” 李秋狄站了起来,目光深邃投向马奇:“将军,我说的有错吗?我和羿山是收到可靠线报,并且潜入季连城府中拿到图纸,才敢进深谷刺探敌情。那季连城在自己兵将每天进出的通道里布置了机关,而密道入口却一个人把守也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和羿山逃出密道的时候,却遇到了伏击的人。这种种迹象告诉我,这分明是个局。” 话到此处,马奇双眼却忽然弯了起来,反而显露出一丝笑意:“所以呢?李守备意思是,本将出卖你们的行踪?你们难道不是瞒着本将军去行动的吗?” 李秋狄笑了笑:“没错。不过,我们没有瞒着‘自己人’,有一个人,是知道我和羿山所有行动的。”说完,他淡淡地扫了身旁的人一眼。 秦校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声喊道:“守备,真的不是我。我绝没有出卖你和都尉。” 李秋狄不去看他,只是盯着马奇:“将军恨我入骨,想将我置诸死地也是正常。不过将军当真以为,这一切都做得密不透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这是我今天从将军府偷出来的,将军要不要看下,是什么内容?” 骆羿山却更快地抢过那张纸,将李秋狄拉到门口:“将军,若我将这信上的内容传扬出去,只怕你的处境,会比我和李守备更不堪。将军可试一试?” 马奇紧握拳头,沉默半晌,目眦尽裂道:“你们想要如何?” 李秋狄从容道:“将军将秦校尉安排在我们身边也够久了,从此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他。这次的事情就算了,我也不会将此事上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将军从此不干涉我和骆都尉,那么,我们也就相安无事了。” 马奇闭上眼睛,好一会,睁开来,眼神冰冷:“这个人,本将军会处置。” 李秋狄拱手道:“多谢将军了。”掀开帘子,和骆羿山一同离开了将军营帐。 路上,骆羿山拼命忍,却终是忍不住,将李秋狄拉到栅栏旁,狂笑起来:“你竟然这么忽悠马奇,真是不要命了。” 李秋狄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兵不厌诈。不过,你怎知那封信有问题?” 骆羿山白他一眼:“你演得虽然好,但那张纸 骆羿山白了他一眼:“你演得虽然很逼真,不过那张纸看着眼熟,难道不是我们画的路线图吗?” 李秋狄无奈摇头:“如果马奇像你一样聪明,方才我们俩就全交代在那了。” 骆羿山笑道:“可惜这世界如你一样狡猾的人,并不多。”又道,“你伤还很重,赶紧回营帐休息吧。” 李秋狄在营帐中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便传来消息,马奇以违抗军令之罪处死了秦校尉。 “此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了你在他身上付出的心力。”骆羿山有些遗憾地说。谁也没想到,出卖他们的竟然是身边的人,若不是此次的事情败得太蹊跷,事先他们又很小心地封住了行踪,也不会发现,秦校尉竟然是马奇的人。真是深藏不露。 李秋狄不发一言,喝着骆羿山送来的粥,微微叹了口气。 骆羿山已经是按捺了一天,见他精神好了一些,才敢问:“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季连城将我放了的?他那个人心机深沉,绝不会任人鱼肉。秋狄,我希望你不要瞒我,你是不是用什么和他交换了?” 李秋狄抬起头看着他:“你以为我会用中原的军机秘密和季连城交换你?羿山,你未免将我看得太无能了。” “那你是怎么……” 他放下勺子,沉吟半晌,终是开口:“我找到华音了,她没死。” 骆羿山猛地站了起来:“她没死?你在哪里找到她的?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 李秋狄愁苦一笑:“就是让你猜你也绝不会料到,她竟然一直在季连城的将军府里,所有南疆的人都知道,她是季连城的夫人。虽然没有拜天地,可是季连城昭告天下,她是他唯一承认的女人。” 骆羿山想了想,却是觉得不对劲:“我问你怎么将我救出来的,你为何扯到华音?难道……” 李秋狄点了点头:“没错,我和季连城谈了条件,若他放了你,我便放弃华音。” “糊涂!”骆羿山大喝,双眼怒得睁大了,“你怎么能用她去换我呢?你心心念念那么多年,不就是想找到她,想和她在一起吗?难道你也如其他那些男人,信奉什么女人如衣服,男人如手足?我不信。” 李秋狄自嘲一笑:“我确实心心念念想找到她,可也许,她早就已经放弃了。羿山,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她曾经回过金陵。她打扮成南疆女子,随季连城进京,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和我重逢了。可她却从头到尾对我隐瞒身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如果她当真心里有我,会是这个样子吗?” 骆羿山摇头道:“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就算她是季连城的夫人,她也许有苦衷,也许是委曲求全,你问过她了吗?她是如何说的?” 李秋狄垂眸深思:“没有,我并不打算问。” 骆羿山急道:“你当真要把她让给季连城?你……你太让我失望了。”说完,却看见李秋狄笑得诡异,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你小子是骗我的是不是?” 李秋狄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今天睡了一天,身体简直快僵了。他有意卖关子,骆羿山是越来越着急:“你到底打算怎么做?不是还要瞒我吧?” “季连城既然能设计让我以为华音不在人世,我为何不能骗他我放弃了?”李秋狄笑着看向骆羿山,后者冲过来直接一拳打在他肩膀上,疼得他一下子跌坐在床铺上。 “臭小子,你竟然骗你山爷。害我白为你操心了这么久。” 李秋狄捂着肩膀,吃痛道:“你既了解我,就该知道我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只不过……”他停了停,忽然有些惘然,“有些话我也没有说错。物是人非,就算我坚持,她也不一定会接受。你应当知道,她和季连城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骆羿山无言,他确实未曾想到这一点。连孩子都有了,就算她心里还有往日的情人,只怕,也只能忍痛割舍了。想到这,他不知如何安慰李秋狄,只能叹息了一声。 将军府里,季连城站在华音门外,看季澜出来,忙走上去,沉声问:“她还是不肯吃东西?” 季澜摇了摇头:“不仅不吃,也不喝水,整个人都憔悴了。” “我去看看。”季连城说着就要去推门,却被季澜扯住手臂。“哥,你明知道嫂子想见那个人,你怎么能放他走呢?嫂子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你……” 季连城低头看着她,好一会,冷笑道:“连你也觉得,我很无情是不是?你觉得,我应该成全他和阿黎?你从前并不是这么想的……” 季澜一下子就有些心虚,低头扯着自己身上的串珠:“我只是觉得,哥哥好歹应该让他们见一面,说上几句话。和那个人公平地比一场,争取嫂子的心。而不是千方百计,阻止他和嫂子见面。” “你焉知我没有这么做?你就没想过,可能是他自己放弃了这段感情吗?”这句话,季连城有意放大了声调。 声音传进屋子里,华音靠在床边,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屋外又继续传来季连城和季澜的交谈声。 “不可能的吧,那个男人不是专门为了嫂子而来吗?他虽然有点冷漠,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对嫂子还是有感情的。” “如果真是如此,他就不会答应我,用阿黎换取他同伴的一条性命了。我为了阿黎,可以放过一个混进我兵营的敌国将领,他呢?他为了自己的同伴,牺牲自己爱的女人,当真是有男人的风范啊。” 不,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是,她也要亲口到他面前,听他说个清楚。 第66章 闵华再会 夜凉如水,四周静谧。华音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着。阿普偎依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她却满心焦急地在等一个时刻。 房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她眼睛一亮,从床上翻下来,打开了门。 小谢站在门外,气喘吁吁:“这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猥琐的事情了。半夜翻墙偷溜进来,用迷药晕倒将军府的人,阿黎,要是让季连城知道,一定会把我脑袋给拧下来的。” 华音笑道:“你怕什么?有我呢。” 小谢叹了口气:“你当然不怕了,季连城又不舍得对你怎样。”又忽然问,“李公子当真在军营里?你俩已经见面了?” 华音沉默着点了点头。若不是季连城把将军府重重把守起来,她也不需要借助小谢的帮忙。幸好以前她和小谢约定过,如果有一天她陷在将军府出不去,只需要往屋顶上抛一个红绣球,他看见了就会来帮她。 约定的时候,她只是担心有一天季连城会拦着她不让她回金陵,没想到,这一天当真到来了。 但她不得不去见李秋狄。有些事情再不说,这一辈子也许都没机会了。 华音走到马厩处,给自己和小谢牵了一匹马:“这两天你也不能回这里了,免得连城问责你。你同我一起走吧。等我解决了事情,你再和我一起回来。” 至于阿普,季澜会照顾他。她长途跋涉,就不要带他一起颠簸了。待她见了秋狄,再回来接阿普一起走。 两人打开了后门,牵着马走出去,南疆的夜黑得如同墨水倾倒下来。华音骑上马,飞驰而去,小谢紧紧地跟在身后。 到了城门处,华音亮出季连城的手牌,却是意外地被守城兵拒绝出城。想来,季连城早就已经下了命令,她果真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小谢将华音拉到一旁:“这样不是办法。或者我假装和他们周旋,趁他们不备将其放倒。” 华音却是不同意:“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他们身上带着刀,如果一不小心,你岂不是要受伤?” 小谢急道:“这个时候你还管这些?你还见不见李公子了?” 两人争执个没完,身后却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转身一看,城门处的兵将竟然一个个全倒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小谢忙捂住华音的鼻子:“小心,是迷香。”说着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 门洞黑暗处,传来均匀平缓的脚步声。有人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直到月光照在他白皙如画的脸庞上。 小谢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来人淡淡一笑,唇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一别三年多,你……们,还好吗?” “公子爷!”小谢脱口而出,冲过去跪倒在地,哭得无法止住,“公子,我,我可算再见到你了。” 来的人正是闵隽尘。他黄昏刚入城,便听到季连城的随从前来城门传令,今晚不得放任何人出城。他已猜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便守在城门处静观其变。他以为会是李秋狄,却没想到,想逃出城的,竟是华音和小谢。 将小谢扶起来,嘘寒问暖了几句,才转向华音,张着口半晌,却只轻颤着吐出两个字:“华音……” 再见到他,华音心里何尝不唏嘘。只是这回,前尘往事,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她心中,只觉得他是个很久不见的故人而已。 她也张了张口,却是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城再说。”说完便翻身上了马。 待出了城外,行至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华音才勒了马。小谢自觉地牵着马到一旁去吃草,留下他们两人单独对话。 华音觉得颇为尴尬,脸上带着不自在的笑容。闵隽尘无奈地看着她:“我并不是想来打扰你,你可以不必这样防备我。” “我不是。”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了,她还有什么好防备的。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闵隽尘走近了一步,忽然伸出手来,还未触及她的脸庞,她已经是惊慌地退了两步。 “我不过想看看你的脸,是否已经好全了。”他有些失落地说着,将手缓缓地缩了回去。 华音摸着自己的脸:“你应当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才对。这几年,我有时候会弄不清楚,到底我该恨你,还是该感谢你。你毁了华家,可是,你也救了我。闵隽尘,你心里分得清楚吗?” 白衣大夫苦笑:“我若分得清楚,今日你便不是这样对我的了。”他望向她的眼底,“或是恨我至死,或是情深一片,绝不是现在这样,陌生得叫人无法再前进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华音心惊之下,背过身去,道:“我心中一直当你是良师益友。从前种种,已经过去了。闵隽尘,若你也能放下,也许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就像我和小谢一样。” 从前……闵隽尘垂眸笑了笑,她的从前和他的从前,根本不是一回事。她心中坦荡荡,只当他是朋友,可他却存着私心,他不想只是朋友而已。 这个话题却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你想去哪里?南疆最近和中原兵营并不太平,你这样半夜出来,太危险了。” 华音忽然回过身来:“闵隽尘,你知道他从军了,对不对?是不是李家出什么事情了?他为什么会离乡背井到军营里去?李大人怎么会允许?” 一连四个问题,全是关于李秋狄的。饶是他来之前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一听到却是还是难以抑制的失落。原来,她一直,还在想着他。 “你为何不问我,我和初曦如何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要离乡背井到南疆来?你为何不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华音一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 下一刻,他却是一笑:“我和你说笑。你不是一直相信我有通天的本领吗?又何须问这些多余的问题呢?你该关心的,自然是他。” 这一句话却让华音心里泛起愧疚:“闵隽尘,这几年,你并不好过,对不对?” 他垂眸,唇角弯了下:“好与不好,我向来是一个人。”又抬起头来,“军营附近是重地,你这样过去,我不放心。我随你同去。” 一路上,两人再无交流。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三人已经靠近边境。远远可见高耸的哨塔和栅栏。 华音兴奋地指着对面:“小谢,你看,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小谢捏着水壶,眺望了下:“嗯,就是那。我都许久没见到中原的土地了。”正想转头和公子爷说话,却发现他已经下了马,靠在路边的树下,脸色苍白之极。 小谢吓得差点就摔下马,赶紧翻身下来,扑过去:“公子,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华音见状也赶紧靠过来,刚走进,就闻见一股血腥味。顾不得什么,打开他的衣襟,果然见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里已经渗出血来。 “闵隽尘,你受伤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你受伤为什么不说?你疯了吗?你随时会没命的。” 小谢慌忙从怀里掏出药瓶,拆开他的纱布,一边替他上药,一边眼泪落了下来:“到底是谁?竟然伤了公子爷。” 华音吓得不知所措,和闵隽尘认识以来,她还从没见过他脸色这样难看,好像是随时会…… “这伤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你在路上多少天了?” 看着她心急如焚的脸色,闵隽尘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动了动嘴唇,费力道:“我是大夫,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你不要担心。” 说完,伸手将她掉下来的泪抹去:“还这么爱哭。李秋狄没和你说过,男人都见不得自己女人为别的男人掉眼泪吗?” “闵隽尘!”华音吼他,“你神经啊,都现在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的伤在胸口,弄不好是会要命的。你武功那么好,怎么会被人伤了呢?” 他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他在她身上加诸的伤害,李秋狄算是替她讨了回去了。如今,他不亏不欠她了。 “去找他吧。让小谢留在这里陪着我。” 华音却是有些迟疑:“可是你的伤……我不放心。” 闵隽尘笑了笑,觉得老天到底待他不薄,时光好像又倒退到从前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了。 “如果你留下,我可不保证,我还能放你回李秋狄身边。你当真,要这么冒险?” 华音愣住,都这种时候了,他怎么还没点正经的。一气之下,干脆转身,翻上马背,马鞭刚提起来,又不放心,回头对小谢道:“我一会就回来,你们在这等我。” 第67章 我数一二三 哨塔的小兵看到一匹马远远地疾驰而来,待靠得近了,才发现,马上的人,竟然是个女的。 他立刻将消息传下哨塔:“有个陌生女人骑马靠近军营。” 南疆和中原虽然通商往来很多,但普通百姓一般是不敢靠近军营的。商贩向来是经过官道盘查没有问题后直接进入中原,像这样奔着军营来的人本来就少,何况还是个女人,兵将会觉得奇怪也就不难理解了。 华音的马刚靠近,便有几个卫兵从里面冲出来,手中的长枪对准了她。她吓得有些心跳加速,壮了下胆子,才道:“我要见李秋狄。”怕小兵不知道李秋狄的名字,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的守备大人。” 卫兵面面相觑了一眼,却是吼道:“你是哪来的疯女人?不知道兵营重地,女人不得随意进入吗?滚远点。” 华音心急地跳下了马:“那能不能请你们帮我通报一声?请你们守备大人出来见我?” 卫兵的头不耐烦地挥手:“我们守备大人没空见你,识相的就别等我们动手。” 原以为来到兵营就可以见到他,却忽略了这一层。华音急得是团团转,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何事滋扰?” 卫兵们齐齐躬身,行礼道:“都尉!” 华音回过身去,只见一个高壮黝黑的汉子穿着将领的戎装翻身下马。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走了过来,问道:“谁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卫兵头忙将事情交代了清楚。 那汉子转过头来,问华音:“你是谁?为何要见李秋狄?” 华音琢磨着方才卫兵们喊他的那两个字,都尉,是比守备更高一级别的军官。如果往后他借此事情刁难他,那岂不是她反而害了他? 一想到这,华音退了两步:“没,没什么。我不见了,我这便走了。” 说着,就要翻身上马,却被那汉子拦住:“军营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若不说清楚,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今天来之前,华音根本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阻挠。但在没见到李秋狄之前,她是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的。 “我便是不说,你能拿我如何?中原兵营难道就专养欺负老弱妇孺的恶人吗?” 骆羿山忽然一笑。这个女人真是牙尖嘴利,倒颇像李秋狄口中的一个人。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她一定就是。 这样想,他更不能放她走了,否则要如何和兄弟交代? “来人,把这个女人捆起来。”骆羿山吩咐。 下一刻,几个卫兵冲上来,将华音钳制住,任凭她大喊大叫,没有骆羿山的命令,却是谁也不敢放了她。 李秋狄因为受伤的关系,今天一直在营帐中休息。骆羿山特意命人不许打扰他,可此时未到午膳时间,他自个却翻开帘子探了进来。 李秋狄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道:“怎么了?是不是后悔放我休假了?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骆羿山眸子里藏不住笑意:“方才我逮到了一个奸细。” “奸细?”李秋狄眼中一亮,“在我们兵营中?” 骆羿山点了点头:“差一点就混进来了。她指名道姓说要见你,难道不是想趁你受伤来取你性命吗?” 李秋狄越听越奇怪:“你不是说奸细吗?为何还会指名道姓,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骆羿山耸了耸肩:“我也不清楚。那奸细是个女的。你要不要见见?” 女的……李秋狄忽然站起来,大惊失色:“她在哪?” 骆羿山随手一指:“我让卫兵把她捆了扔柴房……了。” 了字还没落,李秋狄已经冲出了营帐。要是她有一点伤,他就把骆羿山捆起来扔山沟里去。 他跑得飞快,到了柴房门口,却是迟疑了,不敢进去。她来找他,是为了什么?是来和他解释的,还是来和他摊牌的? 这辈子,他还没像现在一样害怕不决过,怕只是一个瞬间,他和她从此就隔着千重山水,万劫不复。 “干嘛不进去?”骆羿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秋狄没有回头:“知道我烦,就不要来取笑我了。我已经够害怕的了。” “你怕什么?” “当然是怕……”话到一半,却忽然止住。不是羿山的声音? 李秋狄猛地回身,就看到华音站在离自己几步之外的空地上,骆羿山站在她身后,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 她梳着当年和他初见时的发式,简单而清秀,脸颊映在晌午的阳光下,微微嫣红。脸上挂着笑意,眼眶却不知怎的,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好像下一刻,眼泪就会像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他和她却好像都化了石一样,谁也不迈步子。 骆羿山在旁边看得是一阵焦急。书读得多的人就是这样矫情,换了他早干脆上前抱住心上人了。 李秋狄凝望着对面的人,半天,心里的桀骜却是怎么都压不下来,张口,却是心不由衷的一句:“季夫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明明很在乎她,明明一直在等她来,明明对自己说过,不想放弃,却偏偏说出这样将她推开的话。 一滴晶莹从华音的眼眶中滑落,她忽然吼道:“李秋狄,我给你一个机会,我数三声,如果你不过来,我这辈子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一、二……” 李秋狄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华音怔怔地看着他,绝望地喊出最后一个字:“三!” 他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果真不要她了。他果真是失望了,变了。 前赴后继的眼泪花了脸上的妆容,她转身就跑,刚跑了两步,手腕却是被人扯住。下一刻,整个身体转了个方向,被纳进一道熟悉的怀抱。 错愕之中,只听他低喃道:“四年的光阴,你总该允许我生气一回吧?” 华音拼命捶着他的后背:“王八蛋,你竟然叫我季夫人。你信不信我真的去嫁季连城?” “我信。我的心已经快碎了。”李秋狄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 讨厌,他竟然说他信,他简直可恶。她就该头也不回地跑掉的,可是,她却是忽然痛哭起来,埋在他怀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我的消息,我不该住在别人府里,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过了四年没有我消息的日子……对不起,秋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你也是无可奈何。你一个人……”李秋狄紧紧地抱着她,这四年里,想着她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他不是没有向上天祷告过,哪怕让她再遇到一个值得的人,也好过她孤苦地活着,甚至丢掉性命。 好在,她如今安好。他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不,我不是一个人。”华音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我要告诉你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李秋狄有些懵懂地看着她:“什么?” 华音深吸了口气,眼眸里闪烁着光彩:“我还有一个孩子……” 李秋狄眼神一下子变得晦暗。这是他如今一点儿也不敢想的事情,他的呼吸一下子就紊乱起来,下意识逃避:“华音,此事以后再说,我不想听。” “不,你必须听。”怀里的人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臂,强迫他正视她的目光。 “我要告诉你,阿普不是季连城的孩子。” 她的眼泪滑落下来。李秋狄忽然觉得自己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她说什么?如果那个孩子不是季连城的,那,那是谁的?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三年多以前,她回金陵那一次,在月下小筑那一夜。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李秋狄几乎要疯狂:“告诉我,他几岁?” 华音的眼泪汹涌夺出:“他今年四岁,出生在八月十五。他叫阿普,全名李普。他是我们的孩子,秋狄,他是你的孩子。” “啊!!!!”李秋狄忽然疯狂地吼了一声,“啊!!”他咬住自己的拳头,好像这样痛一下会让他分清楚现实和梦境的区别。 最后,他抱住自己想念了四年的女人,狠狠地吻了她的唇,以示惩罚:“你竟然给我们的孩子取名李普。你太离谱了!”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骆羿山,此刻也禁不住眼角湿润。抹了一把眼泪,不屑道:“最烦这种腻腻歪歪的戏码了,读书人就是矫情。” 转身回自己营帐去了。 第68章 季连城的阴谋 李秋狄带着华音回自己营帐。自从捏住了马奇的把柄,他和羿山的行动自由了许多。但华音始终是逃犯,他不能太过冒险。和她小叙片刻之后,还得想想如何安置她。 “军营不能收留女眷,或者,我想个办法送你回金陵。如今高家已经放松了警惕,你再回去,少玄可以替我照顾你。”李秋狄握着她的手,“你定不知道,夏菊一直在我府中。待你回金陵,就可以见到她了。” 华音惊喜道:“当真?太好了,我没有和表哥联系,也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替我找到夏菊没有,现在知道她没事,实在太开心了。” “你当真是狠心。这四年,一句消息也没有传给我们。”李秋狄有些抱怨地说,“你知道为了找你,我们动用了多少人力吗?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想要我了。” “不是不要,是怕要不起。”华音描着他英气的双眉,“表哥说,李家虽然没有被问罪,可是多少人等着对你们连根拔起。我真是害怕了,秋狄,我真是一点险也不敢冒。我从前无法无天,经历这一场浩劫,我所有的胆气都用完了。” 李秋狄有些动容,将她抱在怀里:“都是我太没用了,如果我能早一点成长起来,也许当时我能做点什么,可惜我……” 华音站起来,在原地绕了一圈,“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比以前成熟了独立了。秋狄,哪怕我真的出事,也没有人需要对我负责任。每个人的生命,都该由自己来负责。” 李秋狄笑了笑:“那是从前了。”他站起来伸手将她扯到自己怀里,“现在你回到我身边了,你和阿普,以后就是我负责了。我绝不允许你们再有任何闪失。” 华音没有再反驳,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一阵安静后,李秋狄却是忽然问:“你的脸是怎么好起来的?当时你离开金陵的时候,明明……” 华音这才想起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秋狄,我想求你一个事情。”在他讶异的目光中,她有些胆怯地开口,“闵隽尘受伤了,就在军营不远的地方。你救救他,可以吗?” 山间凉风轻抚,闭着眼睛感受的时候,人心里是格外平静的。直到此刻,只有他和小谢,闵隽尘才敢问一句:“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开心吗?” 小谢包着纱布的动作停了停,犹豫了下,还是老实开口:“怎么可能会好?从逃出金陵的时候,就经历了九死一生。后来在将军府,虽然什么都不缺,也难得见她脸上有笑容。真怀念从前她那副爱笑的样子。” “你现在诚实多了。”闵隽尘调侃,“从前你与我说话,不会这样不顾及我的感受。” 被戳中心底事的小谢有些心虚,强辩道:“难道公子爷想听的不是实话吗?就算我不说,难道公子爷就猜不到,她过得如何?” 闵隽尘摇摇头:“我不敢猜。在金陵这三年多,我一直很努力,不去想她。哪怕心里无数次腾起冲动,想要知道她在哪,我却不敢动用任何方法去找她。我怕找到的,是关于她的任何不好的消息。好在,你一直陪伴着她。” 小谢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造化弄人。当年我努力想让公子爷你和华小姐在一起,你们却是一个心事重重一个懵懂不知。我以为公子是在意那双腿,没料到,你背后竟有那么大的秘密。我跟了你十年,竟一无所知。” 闵隽尘垂眸,欣慰一笑:“从前我觉得你孩子气,怎么会懂我背负的东西,我不屑于跟任何人说,我觉得谁也不会懂。现在看来,其实不懂的是我。若我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我也不会……” 话到此处,却是被渐渐迫近的马蹄声打断。闵隽尘睁开眼睛,看见那匹骏马上的两道身影,郎才女貌,比翼缱绻,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李秋狄勒住缰绳,身前的人儿就要翻身下马,他却拦住了她。自己先翻身下马,站在下方对她伸出双手。 华音一下子便笑得香甜,朝他伸出双手,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抱里。 闵隽尘眨了眨眼睛,目光之中有什么刺痛的感觉一闪而过。他看见李秋狄走进,努力撑着身体站起来,靠在树干上。 “我早知道,那一剑没那么容易置你于死地。”李秋狄淡淡道,“你有通天彻地的本领,怎么会那么容易死?” 闻言,华音和小谢惊讶得连口也合不上。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俩早就见过面了。 闵隽尘笑了笑:“还要多谢你并没有再补上一剑。” 李秋狄哼了声,牵过华音的手,对小谢道:“军营里有药和干净的纱布,你带他过来吧。” 说完,带着华音翻身上马。 小谢咬牙切齿地望着李秋狄离开的背影,最终考虑到自家公子爷的伤势,还是妥协了,将他扶上马,也跟着过去了。 闵隽尘歇下后,李秋狄请骆羿山照看他的伤势,打算和华音回一趟南疆都城,将阿普接过来。 骆羿山有些纳闷了:“那闵隽尘不是你的仇敌吗?你上次不一次解决他就算了,你竟然还救他。秋狄,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啊?” 李秋狄已是美人在抱,什么都不在乎了。将事情交给骆羿山,便和华音一起回南疆都城。 此时的将军府中,季连城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军机奏表撒了一地。方才雷霆震怒,所有下人都吓得跑开了,连自己的近身随从也面露怯色。 这很正常,这么多年,他的情绪向来不轻易示人。只有这一次,他是当真失望了。很好,这感觉,真的好极了。 季澜看着书房里满目苍夷,有些害怕地走了进去,蹲在他脚边:“哥哥,算了,好不好?这几年,你也累了。” 季连城深深吸了口气:“季澜,你不懂。对我来说,这天下间的女子,除了你值得我爱护,我何曾看上别人一眼。就连当年接近阿黎,我也不过是觉得她有利用的价值罢了。” 季澜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会一下子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季连城笑了笑:“你觉得很吃惊?觉得我说的话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你错了。”季连城从自己书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这是我调查过的,关于阿黎的所有事情。她本名华音,是当年中原权倾朝野的华宰辅的女儿。生来丑陋,不受待见。可是老天爷很厚爱她,竟然有两个男人为了她几乎不顾自己的性命,而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华宰辅得力手下的儿子,一个,是掌握着中原皇帝性命的太医。你说,这样的棋子,我能放过吗?” “哥……”季澜紧紧牵着他的手,“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对阿黎不是单纯这样的。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的。哥,你不要变成这样好不好?我好害怕。” 季连城低头看着她,双拳无意识地握紧:“你说得对,我对她的确不是单纯利用。而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坚守住自己当初的想法。我季连城这辈子,多少女子对我趋之若鹜,偏偏只有她,对我不屑一顾。我一直不信这个邪,我不信我能掌控整个南疆的天下,我却掌控不了她一个女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面上森冷透了:“哪怕那个男人这么对她,她竟然还是执迷不悟。我这辈子,就输了这么一次。季澜,哪怕毁了她,我也绝不会让她离开。” 这番话说得季澜心里突突直跳,这三年她是看着哥哥和阿黎走过来的,虽然阿黎一直回避哥哥的接近,可是她也看得出来,阿黎对哥哥并不是完全冷漠的。她一直以为,哪怕是感激之情,久而久之,也会慢慢转化为深情,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却没想到,李秋狄的突然出现,会改变了这一切。可如果说哥哥从头到尾对阿黎只是利用和征服,那阿黎若是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想到这,季澜浑身都发抖起来。还有阿普。阿黎走之前,将阿普交给她,让她好好照顾他。她肯定不会想到,哥哥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她回来,只怕要有危险。 想到这,季澜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慌张,对季连城道:“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着,转身想要出书房。季连城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季澜,你不会背叛我吧?” 季澜浑身一震,慢慢转过头来,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哥哥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你的妹妹,自然要站在你这一边的。” 季连城望着她,目光柔和了许多:“我相信你。” 季澜出了书房后,迅速跑到后院的马厩,牵马的时候却是迟疑了起来。都城现在到处是哥哥的人,她这样出去,帮不了阿黎不说,反而会让自己更快失去自由。 如果连她也被哥哥关起来,那就真的没有人可以帮阿黎了。想到这,季澜不敢再轻举妄动,转身去了厨房,吩咐厨娘替季连城做他最喜欢吃的菜。 第69章 十面埋伏 “为什么我们回去要穿成这样,还要带这些人?”回南疆的一路,华音有些不解地问李秋狄。 刚出军营的时候,李秋狄就让她换成普通南疆老百姓的衣服,随行的士兵也一律打扮成南疆人的样子,与他们分散赶路。 李秋狄反问道:“你觉得你这次回去,季连城还会待你如初?傻瓜,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性。” 华音皱了皱眉头:“你说得好像季连城会杀了我一样。在战场上,他虽然有阎罗之称,可这三年他对我一直很君子。” “哼。”李秋狄冷冷一笑,“你意思是我是小人了?” 华音咂舌:“我可没有这么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了?”见他满面发酸,又笑起来,“你现在这副样子,好像打翻了一百个醋缸子。” 李秋狄捏住她的脸颊:“我现在不收拾你,不代表以后不收拾你。这四年的账,我留着慢慢和你算。” 清风穿过竹林,发出些飒飒的声响,一晃四年,一切好像没变,却又好像都变了。他变得不像以前那样任她欺负了。 “哎哎,李秋狄,你太小气了吧。”华音在他手底下挣扎,“我都和你解释清楚了,你还要和我算账?” 李秋狄改为双手捏住她的双颊:“华音,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帮季连城或者闵隽尘说任何好话,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男人的怒气。” 话说完,见她怔怔地望着他,李秋狄有些不自在:“看我干什么?” 华音忽然笑起来,眼眶中有点湿润:“你这样和我吵,和我计较,让我忽然觉得好幸福。” 如果可以,他愿意让她这样一直幸福下去。他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却是再次强调:“我说的是认真的。华音,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男人的弱点。我无法忍受,你心中有其他男人的任何一点位置。” 华音抹了把眼泪,忽然乖觉地靠进他怀里,紧紧地环着他:“我用我这一生的快乐向你起誓,我心中一直都只有你,永远都只有你。” 若不是一直如此坚定,这一千多个日夜,她怎么能挨到现在?哪怕有一瞬间的心念动摇,她和他便不会重逢在此了。 “我知道。”他亦抱紧了她,“我也是一样。” 南疆都城如往常一般热闹喧嚣,可今天一踏进来,华音却一下子有些不好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却好像预感到什么一样。 李秋狄装作替她理鬓发,低声提醒:“不要到处看,你这样太引人注目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华音眼角捕捉到街角一闪而过的影子,瞬间心如擂鼓:“秋狄,我有些担心阿普。我太大意了,我不该放他一个人在府里的。” 李秋狄面上沉稳不惊,唇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放心,我们的阿普,绝对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不要怕。” 华音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刚走了几步,却是被人撞了一下,不经意回头,看到那人身形粗壮,一双眼睛有意朝她打量。 李秋狄将她拉近了些许:“只怕季连城已经在将军府里准备好一切等我们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遮遮掩掩了,这便直接上门去要人吧。” 说完,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华音的心忐忑得几乎要跳出来。这几年季连城一直对她和阿普很好,她一直觉得,哪怕没有感情在,她和季连城也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何况,他一直当阿普像亲儿子一样,她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做什么事情。 可现在,她的心却很不安。她觉得,一切好像都被秋狄言中了,季连城已经变了。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似乎早预料到他们会上门来。季连城的随从站在门口朝里伸手:“李守备再次大驾光临,将军已久候多时了。” 李秋狄带着华音从容地踏了进去,刚进门,便看到那道小小圆圆的身影在院子里跑着,季连城跟在身后,不住喊:“爹爹要抓到阿普了哦,要抓到了哦……” 阿普咯咯直笑,一边跑一边喊:“爹爹抓不到,抓不到……” 李秋狄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这一幕,分明是季连城有意安排他看到的。他不在这三年光阴,足够季连城稳固他在阿普心中父亲的地位。现在他就算想把阿普带走,只怕阿普愿不愿意还不可知呢。 华音忧心忡忡地看着李秋狄,这三年都怪她太放纵阿普了,没有早些纠正他的习惯。从季连城教他喊爹爹的时候开始,她就该阻止的。可是每次看着阿普望着别的孩子和父亲嬉耍的可怜样,她就狠不下心来,拖来拖去,终于成了这样子。 从两人踏进门来,季连城已经了然。他特意装作看不见,专心陪着阿普玩。直到阿普跑累了,转身投进他的怀里:“爹爹抱抱。”他面带慈父的微笑将阿普轻松地托了起来,转身,浑身一僵,好似对面两人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华音有些尴尬,刚迈开步子想走过去,却被李秋狄拉住。他温柔地凝了她一眼:“我陪你。”和她一起走到季连城跟前。 “回来了?”季连城低头扫了两人相交而握的手,眼中闪过一抹暗沉,“将军府当真成了别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无人之境了。” “连城,我……”华音面上有些愧疚,“昨晚我实在是太着急了,对不起,我不该……” 季连城哼笑了一声:“三年共处,我以为你做什么,至少会知会我一声的。哪怕我确实不想让你走,难道我能将你软禁起来?阿黎,你就连一个晚上也等不得?甚至不惜用迷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华音垂下眼眸,对此,她无话可说。昨晚她实在心乱如麻,什么也顾不得,甚至没有想过去和季连城商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走。现在想来,她确实没有考虑到季连城的感受。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实在太伤他的心了。 听到此处,李秋狄才知道,她为了出将军府,竟然使了这样的手段。呵,这才是他的女人,她要来见他,何必去和别的男人商量。用了迷药又如何,哪怕是毒药,也是用得其所。 他将华音拉到身后,不愿她为难,这才对季连城道:“将军说哪里的话?阿黎本就是我的妻子,她到我身边来,本就是天经地义,何须将军同意?” “你胡说!她是我娘亲,才不是你的什么人呢。”阿普在季连城怀里扭了两下,小脸怒气冲冲地朝李秋狄摆了个鬼脸。 季连城十分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阿普真乖,是爹爹的好孩子。” 华音见状,再也沉默不下去了。“阿普,你过来,娘亲有话要告诉你。”说着对阿普伸出双手。 阿普一听便要挣脱季连城的怀抱,却被抱住退了两步。季连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李秋狄,我让你连续两次从我将军府全身而退,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谁也别想从我将军府带走任何人。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说着转身,冷冷一声:“拿下他。”将军府四处立即窜出无数官兵,手中握着长弓和刀剑,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 华音怔怔地看着瞬间而来的剑拔弩张,对着季连城的背影喊:“连城,你从前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要选择自己的路,你会保护我不受伤害。你今天,是要食言了吗?” 季连城没有转身:“我正是要保护你,阿黎。所以,李秋狄必须死。所有人给我听着,在不伤害夫人的前提下,将这个男人给我碎尸万段。” 华音一听,立即挡在李秋狄身前,却被他反手揽在怀里。李秋狄用自己的背面对刀箭,唯恐她被误伤。 阿普见到自己娘亲身陷危险,忽然惊慌起来,哭着喊着拍季连城的肩膀:“爹爹欺负娘亲,爹爹太坏了,阿普不要爹爹了。” 季连城钳住他的双手:“别胡闹,阿普,否则休想再见到娘亲。” 阿普才四岁,哪里能接受季连城的威胁,顿时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尖厉得让季连城心烦。季连城伸手掐在他脖子处,恐吓道:“不许哭,听见没有?停止!” 阿普从小便被季连城捧在掌心中,何曾见过他这样凶狠的模样,小孩子心性一反起来,哭着便道:“阿普不要爹爹了,你不是我爹爹,你对阿普坏……” 盛怒中的季连城一听到这句话,理智全然尽失,手指便那样收拢下去,看着他的小脸渐渐涨得通红。眼前这个他养了三年的孩子,好像变作了李秋狄的样子。他这三年根本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阿普!!”华音瞬间就崩溃了,眼泪滑下来:“季连城,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求你放了阿普,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我求你了!” 李秋狄见状,再也冷静不下。手指别在唇边一吹,将军府的屋顶上立时出现一波南疆打扮的蒙面人。他冷冷扫了一眼,沉声命令:“解决这些人。” 二十几个蒙面人从屋顶上跃下,和季连城的兵交手起来。李秋狄抽出腰间的软剑,砍伤了几个拦路的兵,带着华音一路冲到季连城面前。 那把软剑抵上脖子时,季连城才忽然缓过神来,松开了自己的手,可阿普的脸已经完全发青了。季连城一下子愣住了,他方才做了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华音冲上去将阿普抢了下来,抱在怀里,拼命拍着他的背:“阿普,你喘口气啊,你别吓娘亲啊,阿普,娘不能没有你啊。” 季连城忽然惊慌起来:“阿黎,我不是故意的。” 华音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地刺向他,充满了恨意和陌生。“季连城,如果阿普有什么事情,这辈子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你!” 李秋狄蹲在华音身边,看着阿普呼吸微弱的模样,整颗心像被狠狠撕碎了一样。他的孩子,他还没疼他呢,怎么能这样错过? 他从华音怀里抱过阿普,捏住他小小的口,低头往他嘴里渡气,每渡一口,便喊一句:“阿普,我不许你有事。阿普,像个男子汉一样,勇敢地活下去。” 华音就这样流着眼泪,紧紧地咬着唇,看着他一口一口地为阿普渡气。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们三个人。 季连城紧握住双拳,胸口中忽然有一团火熊熊燃起。凭什么,凭什么? 他回头冲到人堆里,捡起地上一把弓箭,张满了弓,对准李秋狄的背,就这样射了过去。 第70章 挟持 箭若闪电离弦,朝李秋狄呼啸而去。 就在马上落入李秋狄的背时,一道身影却忽然扑了过去,替李秋狄挡下了这一箭。季连城看清来人,目光之中的怒气更盛。 他如今是众叛亲离了吗?竟然连自己的亲妹妹也…… “季澜!”华音握住她受伤的手臂,“你怎么会出来的?你要不要紧?” 季澜脸色苍白,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着急地看向阿普。好在,方才这一会间,阿普的脸色已经渐渐缓了过来,手脚也微微动了下。 李秋狄将他抱在怀里:“谢天谢地,阿普,你真是爹的好孩子。” 季澜这才松了口气,忽然捏住李秋狄的手臂:“快,胁迫我,让我哥放你们走。” 李秋狄皱眉扫了一眼庭院中的情况:“我带来的人,未必会输给他。” 季澜急得连连摇头:“这是在南疆,我哥手握重兵,你们怎么逃得出去?快劫持我,否则你们谁也别想走。” 李秋狄犹豫了下,立刻就用软剑抵住了季澜的脖子:“季连城,收兵,否则你唯一的妹妹就死定了。” 季连城看着手臂扔在流血的季澜,对李秋狄冷冷一笑:“方才她刚救了你,李秋狄,你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人?我不相信。” 季澜忍着痛,咬牙悄声道:“不要心软,我受一点伤不要紧。” 李秋狄有些不忍,却也是无可奈何,低声道了句“抱歉了”,剑刃朝季澜的脖子压下去。 几乎同时,季澜吃痛地吸了口气,鲜血顺着纤瘦的脖颈流下来。季连城立即举起右手:“所有人给我停下。” 院子里的兵器碰撞之声立即便消弭无声。李秋狄挟持着季澜,带着华音和阿普慢慢退到大门口。 果如季澜所说,将军府门外此时列了几百士兵,手持弓箭,对准了出来的人,只要季连城一声令下,只怕他们全部都要成为靶子。 李秋狄在心中叹了声,他始终还是低估了季连城。原以为他再生气,也定会顾及自身的面子,不会动用兵营的力量,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却没想到,他宁愿颜面扫地,也要将华音留住。 今天若不是季澜,他们可真要葬身于此了。 “季将军大可试试,是他们的弓箭快,还是我的剑快。”李秋狄握紧了软剑,特意将季澜流血的一侧脖子呈现在季连城眼中。 虽说季澜临阵倒戈,但她毕竟和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季连城再怎么狠心也不愿拿她来冒险,尤其对方是李秋狄。方才他伤了阿普,只怕他会拿季澜的性命来相抵。 想到这,季连城下令:“你们全部给我退下,不许追击。” 兵将们错愕地看着季连城,却碍于军令,只得慢慢让开一条道。李秋狄安排在城中的手下早已准备好两匹快马等候着,他擒着季澜,慢慢移动到马匹前面。 “李秋狄,放了季澜。”季连城双眸红得如火。 李秋狄只是扫了他一眼:“还得委屈季小姐和我们走一段了,否则,只怕我们出不了南疆的都城,就要变成季将军你的靶子了。” 说着,李秋狄将季澜甩上马背,自己更快地翻了上去,仍旧用软剑围住她的脖颈。华音抱着哭泣的阿普,也跟着翻上了马。 李秋狄命手下掩护,自己则和华音一路骑马缓缓朝城门而去。季连城的人一直紧紧尾随着,直到城门口,李秋狄才调转马头:“将军如此紧追不舍,看来,我只有带季小姐回中原兵营做客了。” 季连城咬牙切齿:“李秋狄,你不要太过分。” “命你的兵将退至街尾,否则,你信不信我这把剑会直接切入季小姐的喉咙?” 季连城立刻大吼:“退兵。”所有兵士立刻朝后退去,直到消失在街尾。 李秋狄淡淡一笑:“多谢将军,不过,这么好的挡箭牌,我怎舍得放走。若我发现有人跟上来,我可就不敢保证她的性命了。”说完,调转马头立刻就冲出城门。 季连城完全没料到他竟然会食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几乎掐破了掌心:“李秋狄,我要你这辈子生不如死。” 刚离开都城,李秋狄就将软剑收了起来。行到一处空旷的山道上时,赶紧勒停了马:“季姑娘,你没事吧?” 季澜身上虚弱无力,神智却还是清醒的,对他摇了摇头,仍旧有些不放心:“不要停下,我哥随时会反悔追上来的。” 李秋狄这回没听她的,从自己的衣摆撕下一尺长的布条,替她简单地包住了脖颈:“情势紧急,伤了姑娘,真是罪该万死。” 季澜摇了摇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不能怪你。”说着,看向华音,“阿普好些了吗?” 华音点了点头:“好多了,就是吓得不轻。我们赶紧走吧,等到了军营,再让大夫好好看看。” 季澜点了点头,道:“那你们在这里把我放下吧。我哥哥会来接我的。” “不可。”李秋狄拒绝了她,“季连城今天正在气头上,你又堂而皇之地背叛了他,我担心你回去会受罚,你先和我们一起走,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待明天,我再派人护送你回去。” 华音也赞同:“对,何况现在都天黑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在山里。你和我一起回去。” 季澜想了想,终是没有再回绝。 赶了一夜的路,快天亮的时候,总算是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李秋狄下马,将季澜扶下来,看到她手臂的伤时,眉头深深一蹙:“好在,现在兵营里最不缺就是大夫了。” 华音知道他说的是闵隽尘和小谢,闵隽尘的医术她是知道的,连她从娘胎带下来的胎记他都有办法,季澜的伤口,肯定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骆羿山得知他们回来,忙过来迎接。看到季澜的一瞬,却是错愕了下:“你是季连城的妹妹?”上次去探将军府的时候,他匆匆见过她一面。 季澜狠狠瞪了他一眼:“是又如何?就许你们没事跑我南疆,本姑娘来一次就不行?” “嘿,你这小姑娘,我不就问问而已。”骆羿山一下子被噎得,胸口闷得慌。 李秋狄哭笑不得:“别说了,闵隽尘和小谢在哪里?让他们先给她看伤。还有阿普……” 李秋狄笑着将华音拉到自己怀里:“羿山,快来认认你侄儿。” 骆羿山眼睛一亮:“这便是……小离谱?”说着便伸手要从华音手里把阿普抱过来,可是骆羿山本来就生得粗犷,这几年又蓄起了满脸的胡须,乍一看就像个绿林大盗,阿普一看就不乐意,伸手啪一下就打在他脸上,转头扑到华音怀里:“呜呜,娘亲,有鬼。” 骆羿山整个人石化,气愤道:“李秋狄,你儿子故意的是不是?” 李秋狄大呼冤枉:“我还没来得及教他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澜却乐得前仰后翻:“阿普真乖,才教过一次就学会了。”说完,瞪了骆羿山一眼,“就是我教的,怎样?对付坏人,当然不能心慈手软了。” 骆羿山几乎要炸毛,他哪里长得像坏人了?正想理论,李秋狄直接伸手把他推到一边:“别和小姑娘一般计较了。你几岁了都。” 只是一天的时间,为什么好兄弟一下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丫的,骆羿山懊恼不已,早知道就不帮他了。 帐篷里,小谢刚服侍闵隽尘喝了些清粥,正打算替他换药,刚解开衣裳,帘子便被骆羿山撩开,后头李秋狄扶着个女子进来。 那女子低着头,整条手臂被血染得通红。闵隽尘第一反应是华音受伤了,顿时顾不得什么,从床上翻下来:“华音……”声音透着焦急。 那女子闻言,愣了下抬起头来。 “是你?” “是你?” 两人不约而同地喊出这一句,然后又齐齐尴尬地别开头去。华音从后头抱着阿普进来,见状,有些疑惑地打量了两人一眼。下一刻,她想起什么似的,惊诧地凑过去低声问季澜:“闵隽尘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季澜一张脸唰得红透了。华音便不再问了,她到底是过来人,心知肚明。有有些担心,方才闵隽尘那一声呼喊,不知季澜有没有介怀。 李秋狄将季澜扶到床边坐下,对小谢道:“她受了箭伤,还有脖子上,被我的软剑割开了一道口子,你替她看看,务必要妥善处置。” 小谢扶额:“虽然说我是当了几年的大夫,可照顾我家公子一个已经够麻烦的了,你现在还推另一个给我。” 华音走过去,敲了下小谢的脑袋:“要不是信得过你,我怎么会把季澜交给你?秋狄也受伤了,还有,”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怀中的阿普,“阿普也受了惊吓,军医怎么可能顾得过来。” “这孩子是……你的孩子?”闵隽尘站在床边,忽然开口问。在南疆,他确实听过,季连城有一妻一子,但他没想过,会是华音,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听到他有些怅然的口气,华音有些不知如何回应。此时,李秋狄却揽过她的肩膀,肯定了他的猜测:“没错,他是我和华音的孩子。” 小谢手一抖,手中的纱布团掉到了地上,他捡起来,有些愧疚地对闵隽尘道:“对不起,公子,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闵隽尘唇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没什么。”在床边坐了下来,手贴在胸口处,不知是伤口带来的疼,还是心上的疼。 这一幕全然落入了季澜眼中。她才明白过来,为何方才自己一进门,他便紧张地叫着阿黎的名字,原来,他早和阿黎认识了,还很喜欢她。 季澜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钩子扯住了一样,一下下抽得生疼。小谢站在她面前,伸手想要替她剪开衣服,却被她挥开了:“不用了,我过一会便走了,回去自然有大夫替我看伤,不必麻烦你了。” 小谢愣在当场,不知这姑娘怎么回事,好像瞬间吃了火药一样。此时,闵隽尘却忽然伸出手,将她的手拉了过去。 “让我看看你的伤。” 第71章 阿普认爹 闵隽尘卷起她的袖子,将她一截雪白的手臂曝露在眼下。李秋狄和骆羿山都转身避让,出了帐篷。华音见状,将小谢也扯过来:“算了,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陪我去找下军医。”就将他生拖硬拽了出去。 帐篷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不知怎的,季澜明明想拒绝他的,可是他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拿住了她的手腕,没有给她任何抽身而退的机会。 他看着她的伤口,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地按了按,有鲜血从伤口中渗出,她吃痛地吸了口气。 “原来,你是季连城的妹妹。”他低声分析,“我猜到你身份也许不简单,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堂堂南疆大将军的妹妹。” 说得好像很嫌弃她似的,季澜不悦地驳他:“我也没想到,你认识阿黎。怎么,看她和李秋狄重逢了,你心里很不好受,对不对?” 闵隽尘抬眸盯着她,季澜一下子就弱了声调:“我说错了吗?你都不晓得你方才的声音有多慌张……” 闵隽尘胸口沉闷得很,勉力平顺了下,伸手从桌边的药箱里取了药,不去理会她说的话,只是一边上药一边提醒她:“箭入肉很深,已经伤了筋骨。现在还不是最难受的时候,待你伤口恢复的过程,痛痒的感觉会更明显。若想愈合良好,记得不要去碰它,也不要……” 话说到一半,却感觉她浑身都在颤抖。 那药撒入伤口里,痛得她浑身直冒冷汗。闵隽尘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待她好一些了,才继续上药。感觉她又发抖起来,便又停下。 几次之后,才算把药上完。见她整张脸都泡在冷汗里,下唇被咬得一半如血一半惨白,闵隽尘有些不忍,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 季澜浑身一震,诧异地看着他。闵隽尘淡淡一笑:“方才还伶牙俐齿,怎么现在连一点痛都忍不了?” 见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桀骜不驯,他又失笑:“你是个女孩子,不必那么坚强。哪怕忍不住痛,喊一喊也没有什么难为情的。” “我哥说,喊痛是懦夫的做法。”她有些不服,“我们季家的孩子,是从来不会认输的。” “是么?”他微微勾起唇角,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脖颈。 “啊!”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闵隽尘,你做什么?” “你不是不怕吗?”他将她整个人都揽了过来,“我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季澜整颗心砰砰跳得厉害,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呢,原来只是看伤啊。她瞬间又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没敢动。 只是这样的姿势,实在有些……闵隽尘捏着她的后脖子,她歪着身子几乎扑在他身上,感觉怎么有点像主人和宠物…… 季澜的脸瞬间就热得几乎要冒气,要不是现在闵隽尘按着她,她真想马上跳进一潭冰水里降降温。 “还好,切口不太深,手法比较利落,应当不会留下伤疤。”他说着,放开了对她的钳制。季澜整个人就像弹簧一样坐起来,闵隽尘没有忽略她红得像柿子的脸,微微一笑,真是容易对付。 他清洗完她的伤口,用纱布替她包好脖颈,发现她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不觉就想起那时候和华音在医馆,他替她上药,她也是那样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那是唯一一次,他对她泄露了心底深处的感情。她那时候一定发现了吧,要不然怎么会吓成那样?真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可惜,一切都晚了。 另一厢的军帐里,李秋狄一脸黑地坐在角落。另一边,华音和小谢正哄着阿普玩。两人让阿普猜纸团在谁手上,每回阿普扑向华音,华音就把纸团从地上偷偷丢过去给小谢。小谢也是一样,两人玩这个游戏已经极为默契了。 李秋狄看得一阵不悦:“我怎么觉得你们三个像一家子?” 小谢扬起高傲的下巴:“当然了,帮阿黎接生,我也有份的。” 李秋狄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华音赶紧解释:“你别听他的,他就是帮我熬药吊着命而已,接生他哪里会?” “要不是我帮你吊着一口命,你能把阿普生下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多危险?” 华音朝他吐了吐舌头:“是我家阿普有福气,保护着我,你少邀功了。 原来,当年生阿普时,她经历了那样一番危险。八月十五,也是在那一天,他决定从军。冥冥中,好像有条线将他和华音牵了起来。 李秋狄怅然失笑,果然是儿子带给他的福气。如果他没有选择从军,怎么能在三年后,重遇她们母子呢? 想到这,方才被阿普拒绝亲近的打击也缓和了一些。李秋狄走过去,将小谢推出门:“现在是我们一家团聚的时间,请你不要在这碍事。” “哎哎,我可是阿普的叔叔。”小谢满脸不情愿,“你们能不能尊重下我的意愿啊,这么一会就把我推出两个帐篷了。” 骆羿山恰好经过,揽过小谢的肩膀:“行了,你现在知道什么叫重色轻友了吧?”说着把小谢拖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李秋狄回到床边,握着纸团:“阿普乖,爹陪你玩好不好?”阿普盯着李秋狄看了良久,忽然退到华音的身边,小脸憋屈道:“娘,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阿普不要别人当爹爹。” 华音摸着他的小脸:“阿普,记得以前娘亲和你说过,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本领强大、高大威武的神在保护着你吗?” 阿普点了点头:“娘亲说,等阿普乖了长大了,就可以见到保护神啦。” 华音欣慰地将他小小的身子转向李秋狄:“娘亲和你说过的那个保护神,就在你面前。阿普,他才是你的爹爹。” 阿普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可是他一点也不像神仙……” 李秋狄将他拉到自己跟前:“谁说我不是?我这就给阿普变个戏法。”说着,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我可以当着阿普的面,把这个玉佩变没,你信吗?” 阿普切了一声:“这个爹爹早给我变过了。” 李秋狄的脸一沉:“那我可以变出两个,你信吗?” 阿普忽然来了兴趣:“我不信。” 李秋狄故作神秘地用手晃过托着玉佩的手,制造紧张气氛:“我要变了哦,要变了哦……” 阿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玉佩,只见李秋狄的手一下子盖住,然后又打开,掌心中还是躺着唯一那个玉佩。 阿普皱了皱眉:“你失败了……” 李秋狄摇了摇头,温柔地低下头:“是因为少了阿普的帮忙。来,你再往我这手上吹一口气,玉佩就会变出来了。” 阿普惊讶地望着他:“真的吗?”半信半疑地往那只大手上吹了一口气。 华音也有些紧张了,她所认识的李秋狄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可是那另一只玉佩要怎么变出来呢? 还没思忖完,李秋狄摊开掌心,两枚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中,一模一样,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阿普拍着手,用几乎崇拜的目光看着李秋狄:“你真的是神仙吗?你教阿普变戏法好不好?” 李秋狄笑着将阿普抱进怀里:“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先叫我一声爹爹。” “不行!”这一点阿普却是很执着,“我已经有爹爹了。” “那就多一个爹爹疼你好不好?”李秋狄让步,“我也当你的爹爹,比那个爹爹对你更好。” 阿普绞着小手思考了下,最后得出结论,两个总比一个要强吧?于是欣然应允:“爹爹……” 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华音汗颜,看来没骨气这点,阿普是完全从她这里遗传了。 玩了好一会,阿普也有些累了,靠在新爹爹的肩膀上就睡着了。李秋狄将他抱去骆羿山的营帐里看顾,带着华音在军营附近走动。 中秋刚过不久,此时正是最舒服的时候,既不凉也不热,放眼望去,山间还能见到一片郁郁葱葱。 “你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玉佩?”华音忍不住想知道其中的玄机。 李秋狄停下脚步,牵过她的手:“原本应该四年前就给你的东西,如今再拿出来,似乎有些晚了。但愿你会喜欢。” 他伸手将玉佩放到她的手心里:“我们李家的传家玉佩,一对,我一个,我的妻子一个。那时本想新婚之夜给你的,却没想到,没等到那个机会。” 华音低头看着那枚泛着翠绿色泽、莹润的玉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带在身边,三年了?” 李秋狄不置可否,只是专注地望进她的眼眸:“能等来它的主人,哪怕一辈子我也愿意。好在,并没有太久,我未老,你也无虞。华音,老天总算待我们不薄。” 她摩挲着着那枚玉佩,心中有无限的感慨。迟疑了片刻,却是忽然抬头:“秋狄,一起回金陵好不好?”兵戎生涯她听说得太多了,如今好不容易相遇,她不能看着他置身于危险之中。哪怕是平平凡凡,男耕女织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李秋狄沉默了下,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再开口时,却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去。” 第72章 男人的需求 中原和南疆开战,是迟早的事情。李家已效忠于太子殿下,若他能在这一战中建功立业,便能助父亲登临高位,李家会和当年的华家一样,成为全中原最有权势的家族。 所以,哪怕他恨不得立刻和她长相厮守,他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渴望。 华音却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华家是如何覆灭的,你还不清楚吗?秋狄,当年华家出事,除了闵隽尘设计,其实背后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否则,以我爹的地位和立下的功劳,圣上怎么会处死他?李家若飞黄腾达,也会有多少人看不过眼。往后我们要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值得吗?” “欲带皇冠,必承其重。”李秋狄目光坚定,“平淡地生活固然也是我所要的,但是华音,我身为李家唯一的子嗣,我不能只顾一己之私。何况,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无差错,旁人也拿不下我李家。” “怎么会没有差错?我便是你的差错。我是被流放边陲的通缉犯,我是不顾朝廷律法打伤官兵后逃逸的罪人,我的存在会是你这一辈子的隐忧。如果有人将这些公诸于众,你打算怎么办?” 李秋狄心中一震,这些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直放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但他没想到,她却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时光果真是让人成长,她变得聪明了许多。 他笑了笑,将她抱在怀里:“傻瓜,我若不立下赫赫功绩,如何换你一个全新的身份呢?” 他早已想好,待他打完南疆这一仗,便有底气请太子殿下赐婚,同时,光明正大地为她换一个身份。天下间从此没有华家大小姐,她可以青天白日地走在金陵的大街上。还有阿普,可以回到他真正的家乡,无忧无虑地长大。 “你什么都决定了,我还能怎么办?”华音闷在他怀里,眼睛酸楚不堪,“从前戏本子里常说,薄情寡性的男人总是以功业为重,抛妻弃子,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李秋狄怔了下,这又说到哪里去了?他哪里有抛弃她和阿普?明明说的是……一看见她哭得发红的眼睛,便明白过来,她是在替自己担心。无计可施,便耍这样的无赖,这才是她的性子。 这么一想,他心里欢喜得很。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相信我,不会很久的。我们很快,就会一家团聚。” 以他对季连城的了解,此次他带走阿普和华音,他没有立刻追杀过来,已经是奇迹了。待季澜回到将军府,季连城必定会迅速地挑起事端。南疆和中原,马上就会开战了。 没有劝服李秋狄,华音觉得很失落。因为这几年没有和他在一起,她对李秋狄的把握一直停留在几年前。那时候他是多么好糊弄的一个少年啊,温暖而单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怕是指着一个坑叫他跳下去,他说不定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没想到才几年,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华音很惆怅,一方面她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打仗,一方面,想到将来在家里,她只怕也要被吃得死死地,她就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妙。 “阿普,娘亲和你商量个事啊。”逼不得已,只能出杀手锏了,“你去跟你爹爹说,让他和咱一起回金陵城吧?好不好?” 阿普蹲在地上玩泥巴,闻言抬起头来,疑惑地问了一声:“哪个爹爹?” 华音急切道:“就是你今天刚认的爹爹啊。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你去撒撒娇,他说不定就听你的话了呢。” 阿普转了转眼珠子:“娘亲,什么是撒撒娇?” 呃……华音抚了抚额,觉得这个词汇确实对阿普来说有点高深,不过这完全是阿普天生拿手的好戏。她想了想,道:“你平时想要什么东西,你季澜姑姑不给你买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阿普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 华音大喜:“儿子你真聪明。那你知道怎么对付你爹爹了?” 阿普重重地点了下头。 午饭的时候,李秋狄特意挪到营帐里陪华音和阿普吃。因为半个时辰前被马奇叫过去责难了一番,他心情有些不悦,心里想着如何尽快将她们送回金陵,让少玄看顾。马奇虽然还没发现华音的身份,但再耽搁下去,纸包不住火,迟早是会穿帮的。何况,现在还有闵隽尘在这里,真是隐患重重。 李秋狄吃得是闷闷不乐,对面华音和阿普对了一眼,阿普立即开口:“秋狄爹爹,你陪阿普一起回金陵城好不好?” 听到这一声爹爹,李秋狄一下子就笑了开来:“怎么?阿普舍不得爹爹了?” 阿普点了点头,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娘亲说秋狄爹爹要留在这里,不能陪阿普一起去中原。秋狄爹爹不要阿普了吗?” 李秋狄放下筷子,摸了摸他柔软的脑袋:“当然不是。但爹爹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做,过段日子就去陪你,好不好?” 阿普看了眼华音,后者急忙使了个眼色。阿普立即撒开嗓子大哭:“呜呜,阿普就知道,秋狄爹爹根本不爱阿普……阿普好可怜啊,阿普没有人爱……” 声音凄厉得仿佛真的被亲生爹爹抛弃了一样,华音忍不住在心中拍掌叫好。他这个儿子简直完全遗传了她所有的天分,将来长大真不知要迷死多少金陵少女。 看着阿普眼泪哗哗的模样,李秋狄眉头一紧,将他抱过来,亲了一下。阿普在爹爹怀里给亲娘挤了个眉眼,华音差点控制不住举起大拇指。 谁知下一刻,李秋狄的脸色一沉:“阿普想让爹爹陪你去金陵也行,你先告诉我,谁教你用这种办法来对付我的?” 华音一惊,想提醒阿普,却已经来不及了。混小子胖手直接朝亲娘一指:“娘亲教的。” 李秋狄冷冷一笑:“是么?娘亲怎么教的?” 阿普歪着脖子想了想:“娘亲说,撒娇最好用了……” 李秋狄将他轻松抱起来:“很好,阿普的任务完成了。现在爹爹让小谢叔叔带你吃饭玩去,好吗?”说完,将阿普送到对面骆羿山的帐篷里。 华音急忙想开溜,刚掀开帐篷,就撞进李秋狄的怀里。他直接用双手将门口挡住,笑得不怀好意:“去哪里?饭还没吃完呢。” 华音退了两步,讪讪笑道:“不要这么认真嘛。我这不是教阿普多亲近亲近你嘛。” 李秋狄放下帘子,一步步逼近她:“是教他亲近我,还是教他如何令我就范?这几年,你学了不少东西嘛。” 华音拼命摇头,一步步退到帐篷的最底,直到被他抵在墙上。 他双手一撑,直接让她避无可避。两人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热气瞬间就席卷了华音全身,她整张脸都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她的下巴被他捏住抬起来,迎上他深邃戏谑的眸子。 “与其叫阿普来向我撒娇,不如你自己亲自来,不是更好?” 华音咬了咬唇,觉得有些冤枉。要是她撒娇有用,她还用得着叫阿普上阵?她眼泪也流了,无赖也耍了,他始终不为所动,她有什么办法? “我已经撒过了,你不听。”她有些委屈。 “哦?”他语气里含着笑意,“那可能是你撒得还不够到位。” 嗯?这是什么个意思?刚抬起眸子,他的脸就压了下来,柔软却霸道的唇覆住她的口,初初只是停留在表面,更像是在摩挲一样地擦过她的唇,故意戏弄一样地轻点触碰,让她的心一下子抓狂起来。 她不禁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自己贴得更近了一些。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却让他一下子被火点燃了一样,双唇狠狠地压了下来,强迫她打开牙关,让他的唇舌登堂入室。 “嗯……”华音逸出一声轻吟,开始回应他,有样学样地钻进他的口中。然后感觉他掐在她腰间的手重了几分,整个人被他揽过,压到了榻上。 她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他想要,他很想要。 想到四年前在金陵的那一夜,她借着酒劲去见他,他醉得厉害,却认出了她,顺着醉意疯狂地要了她。那一夜,是她这一生不曾有过的放纵。 也不知从前在哪本不正经的书上看过,男人一旦尝过这种滋味,便会食髓知味,求而不满。 华音忽然有些担忧,抓着他的双臂:“这几年,你……有守身如玉吗?” 这句话成功将李秋狄的脸逼红了。他捏住她的双颊:“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她咬着唇,一副无辜的样子:“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问一问。” 他戏谑一笑:“那你是希望我有,还是希望我没有呢?” 华音不假思索:“我当然希望你有啊。”顿了顿,又道:“但是书上说,男人一有了这种经验,会更难忍住需求。”迟疑了下,悄悄叹了口气,“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在我之前,你说不定也是有过……” 话还没说完,他手指一收拢,害她吃痛地惊呼了一声,随即,他的唇再次压下来,狠狠地咬住她的下唇,惩罚一样地咬破了她的皮肤。 一丝血腥味窜进口中,华音吃惊地看着他抬起头,目光满是怒意:“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也是此生唯一一个女人。再胡思乱想,我会让你把这四年欠我的需求都补回来!” 四年……华音立刻捂住自己的口,用小兔一样柔顺的眼光表示,自己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第73章 双雄对决 要不是顾念现在在军营之中,李秋狄又岂会轻易放过她。也不知她从哪里看的书,虽然乱七八糟,说的倒是一点也不错。 他勉强压下心里翻涌而起的躁动,放开她的身子,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下,这才觉得稍微舒缓了一些。 还没来得及有其他的对话,一只冷箭嗖一声穿过帐篷,钉在了华音所在的床板上。李秋狄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将她护住,然后拖着她下榻。只是这片刻的功夫,又有七八只箭穿了进来。 军营外面脚步声乱成一片。华音惊叫:“秋狄,阿普,快找阿普……” 李秋狄将桌子放倒,挡在她跟前:“不要乱跑,小心保护自己。阿普有羿山和小谢看着,不会有事。我一会就回来。” 李秋狄只是冲到军营前方,看见季连城的兵马列阵在几十丈以外的旷野上。往上一看,哨塔的士兵已经被射死了,怨不得无人通报。 李秋狄看了骆羿山一眼,道:“他带的人不多,想来,应该是为了季澜而来。” 骆羿山点了点头:“阿普他们我已经命人好生保护,你不必担心。不过,未免多生事端,你还是让季姑娘回去吧。” 马奇在一旁越听越惊:“你们竟掳了季连城之妹?简直是天大的胆子。”先前他为了除掉李秋狄和骆羿山,不惜出卖信息给季连城,后来被李秋狄识破,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想着再找机会对付李秋狄等人,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这下,他何愁不能落实他们的罪名? 李秋狄和骆羿山均没有答话。此时,季澜却忽然冲了出来:“和他们无关,是我自己要过来的。”说着,便要走出栅栏。 有人却从身后拉住她的手。季澜转身一看,竟是闵隽尘。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观望了下外面的形势后,略带忧心地看了她一眼:“先别出去,以免被误伤。” 也不知为何,她的脚步一下子便挪不动了。 马奇骑着马出营,与季连城在几丈以外交涉了一番后,策马转身,喝道:“李秋狄,还不快将季姑娘送出营帐?难道你非要挑起中原和南疆的争端吗?” 李秋狄转身走到季澜面前,目光有些迟疑:“季姑娘……” 季澜对他摇了摇头,一笑:“放心吧,我哥只有我这个妹妹,他不会对我怎样的。倒是你,那个将军看起来很凶,会不会为难你?” 李秋狄从容道:“放心,我若没有把握,怎么敢接你过来?” 季澜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心上还牵挂着某一个人。她看了闵隽尘一眼,目光复杂深沉,几乎要溢出泪水来。见他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感觉自己一转身,便是陌路人一样,忽然心如死灰,转身便步出了军营。 马奇又怒道:“李秋狄,你犯下如此大错,还不向季将军赔罪?” 李秋狄走到季澜身边:“我送你过去。” 季澜没有异议,两人刚迈开脚步,身后却有人扑了过来,将季澜的身体一抱,滚向一边。几乎同时,李秋狄侧身,避开那只朝自己胸口钉过来的冷箭。 马奇的脸一沉,双手在身侧一下握紧成拳。 季澜睁开眼,惊诧地发现自己躺在闵隽尘的怀里,他环着她的身子,脸色愈加苍白。她一下子就懵了:“闵隽尘,你……” 他喘了喘气,道:“不是叫你小心吗?万一被误伤……” 话没说完,却是停住了。闵隽尘低头看着那个扑到自己怀里的女子,胸口忽然激烈地跳动了两下。她紧紧地抱着他,又是哭又是笑:“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我就知道。” 这种时候……他想将她推开,她却死死地抱着,他忽然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李秋狄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转身向马奇的方向跑去,纵身一跃,将马奇踢下马背。几乎同时,骆羿山朝他扔来一把长弓,两人之间默契十足。 李秋狄策马而上,长弓一引,羽箭带着雷霆之势射出。羽箭在半空中和季连城同时射来的箭相碰,两支箭同时落地。 李秋狄坐在马上,对季连城喊道:“怎么堂堂南疆大将军,竟是个连自己妹妹的性命也不顾的冷血动物?” 季连城策马而出,目光森冷地定在他脸上:“李秋狄,你潜入我府中,掳走我妹妹,这笔账,我今天就要和你算清楚。”说着,从腰间拔出了佩剑。 “和季将军打,在下不敢。”李秋狄笑了笑,“季将军喜欢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放冷箭,在下防不胜防啊。” 季连城冷笑:“在我看来,对付你这样的孬种,何须用光明正大的办法?”说着,马鞭一挥,朝李秋狄跑来。 骆羿山急忙解下身上的佩剑,扔给李秋狄。李秋狄接过剑,喝了一声迎上。眨眼之间,长剑碰撞发出尖厉的铮铮声,空旷的原野上,只见那两个男人在骏马上以命相搏。季连城功夫了得,李秋狄却也不落人后,两人一时间不分胜负。 骆羿山眼尖地注意到季连城阵营里,有一个弓箭手正聚精会神地瞄准李秋狄,但因为李秋狄一直不断骑马变换自己的位置,他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 骆羿山一怒:“娘的,季连城这卑鄙小人。”说着,绕到盾牌手的后面,取了弓箭,对准那个弓箭手,一箭过去。 这一箭,射得极准。对面的弓箭手头颅一仰,那只羽箭钉在他眉心之处,立时就让他毙命了。 骆羿山翻上马背:“秋狄,我来助你!”说着便骑马冲了上去,手中长枪朝季连城刺了过去。季连城急忙朝后一卧,避开骆羿山这一击,同时将剑横在自己胸前,抵挡李秋狄刚刚劈下来的一剑。 以一敌二,何况是两员好手,季连城讨不到任何便宜,立刻策马回身。骆羿山还欲追赶,被李秋狄挡住:“算了,以免落入他的圈套。” 见他们不打了,季澜赶紧冲上前去:“哥,此事是个误会。是我要跟过来的,与李秋狄无关。我这便跟你回去。请你不要再生气了。” 季连城如何能不生气?这么多年,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和自己相依为命。若说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他在乎的,唯有季澜了。哪怕她经常和自己对着干,不听话,他心里却一直笃定,她会永远不会背叛他的那个人。 没想到,阿黎的出现,毁了他人生所有的自信和笃定。连自己最亲的妹妹,也倒戈相向。 见季澜走到自己跟前,季连城伸手一扯,将她拉上自己的马背。望着对面的人,冷声一笑:“李秋狄,你我之间的仇怨,不会就此结束。下次你我再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声“撤退”令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便划下终点。 李秋狄和骆羿山望着季连城等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俱是有些忐忑。虽然说他们一直料定了南疆和中原将有一战,但是从没像现在一样,还没真的开打,却已经感觉硝烟的气息滚滚而来。 这场仗,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马奇在众兵将面前被李秋狄踢下马背,丢尽了脸面。季连城的人刚走,他立即以叛国之名下令将李秋狄捆起来。 骆羿山欲阻止,却被马奇喝住:“骆羿山,不要以为你是都尉就可以为所欲为。今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李秋狄掳劫我中原盟国大将之妹,差点引起两国干戈。你是否还要包庇他?” 骆羿山咬紧牙关,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兄弟。李秋狄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冲动,免得被马奇一同治罪。 见骆羿山不敢上前,马奇心中分外得意:“别以为我纵容你们一次,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你们。骆羿山,窝藏朝廷钦犯这样的重责,你也要和李秋狄一起承担吗?” 李秋狄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马奇。马奇冷冷一笑:“你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哼,李守备,这天底下有什么秘密是永远藏得住的呢?” 他缓缓走近李秋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既然知道我和季连城有勾结,还敢掳走他心爱的女人,真是勇气可嘉。季连城可不像你一样怜香惜玉,李秋狄,这一回,你和你的妻子儿子,一个都逃不掉。” 马奇身后,华音和阿普被捆着推了出来。 一看到李秋狄也被捆住,华音一下子就慌了。她早知自己的身份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一直想劝他和自己一起走,却没想到,事情败露得竟这样快。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马奇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她一直很小心地隐藏着。 李秋狄一见妻子,心脏几乎停止调动。转头狠狠地看着马奇:“你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放过她们。” 马奇充耳不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继续在他耳边道:“这是昨天我去玳望城撕下来的通缉令,虽然只有半张脸可以辨认,不过也足够了,是不是?”幸亏季连城连夜让人给他送来了这个,否则,他还不知要受制于人多久。 李秋狄浑身的血一下子都停止了流动,手脚冰冷。他拼命挣扎,可是身上的麻绳捆得紧实,这样的时刻,他除了绝望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将军可还认得我?”有人忽然在马奇身后发问。 马奇转过身去,打量了下面前的白衣男子,忽然有些熟悉之感:“你是……闵隽尘?” 闵隽尘淡淡一笑:“下官奉皇命来南疆寻找草药,不慎受伤,为李守备所救。” 华家覆灭,与眼前这个人有莫大的关系,马奇自然是清楚的。闵隽尘身受皇帝信赖,又娶了公主,身份地位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太医,就连宰辅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马奇并不想和他作对。“本将军竟不知驸马爷也到了军营,不过此事驸马爷最好还是不要插手,以免连累自身。” 闵隽尘笑了笑:“下官不敢。只不过,下官来南疆之前,圣上曾耳提面命了一番,有些话是关于将军的,不知将军可有兴趣一听?” 马奇皱了皱眉头,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闵隽尘又道:“只是几句话的时间,不会耽误将军处置犯人的。若将军担心在下使诈,也大可不必理会。” 马奇哼了声:“本将军有什么好害怕的。”指着营帐道:“你我到那里去说话。”同时吩咐手下看管好李秋狄和华音等人。 马奇一走,骆羿山便想放开李秋狄,却被下属挡住:“都尉,将军有令,我们不能不从。还请都尉不要为难我们。”在军中这几年,大家感情虽好,但马奇此人睚眦必报,兵士都不敢得罪他。 骆羿山迟疑了下,道:“我不为难你们便是。且让我和李守备说两句话。”他走了过去,偷偷往李秋狄身后的手里塞了一把短刀,悄声道:“救了她们,就逃吧。” 李秋狄立刻割断自己的绳子,道一声“得罪了”,将押守自己的士兵打趴在地。 看守华音和阿普的士兵立刻团团围住人犯,有人将长枪对准了华音的脖子:“守备,不要做困兽之斗了。我们是不会违抗将军命令的。” 李秋狄咬了咬牙,忽然将手中短刀一扔,抢过身旁一个小兵的佩剑,转而冲进了军营。 欲救华音,只有挟持马奇了。 第74章 暂别 此时,营帐中只有两个人。马奇回身看着闵隽尘:“不知圣上对驸马爷交代了什么?” 闵隽尘垂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圣上让我将此密令交给马将军。还请马将军亲自读阅。” 马奇接过那封密函,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拆开了信封,将那张信笺抖了开来。微不可见的粉末在空气中飞舞,淡淡的香味弥漫出来。 马奇低头看着那封信,皱了皱眉:“驸马爷,你是不是弄错了?”这分明是一张普通的药方。 闵隽尘浅淡地弯起唇角:“没有错。马将军手上的这张药方,是我这十年来最得意的作品。毒药会透过肌肤渗入,在加上近距离呼吸时吸入的粉末,足以让你变成一个不会说不会动的废人。” 马奇浑身一震,像是见鬼一样地扔掉那张纸。下一刻,他觉得自己浑身忽然失去力气,喉咙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样,他惶恐地瞪着眼前的人:“闵隽尘,你竟敢,谋杀朝廷命官?” 闵隽尘低头笑了笑:“马将军言重了。我怎么会杀你呢?你永远会活得好好的,只是,对任何人都无法构成威胁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马奇觉得自己的喉咙越来越痛,只是这么一瞬间,他的喉咙像是被千万把刀子划过,声音粗粝得像野兽。 “所有伤害华音的人,我都不会让他好过。哪怕,你背后有权势滔天的高宰辅。”闵隽尘低头捡起那张药方,手上的手套可以保护他不被毒药所伤。他轻轻地将那张药方折叠好,重新放入信封,藏到自己怀里,才道,“忘了告诉你,这毒药最厉害之处,是任何大夫都无法察觉你中了毒。他们只会以为,你是中风了而已。如此的结局,对你来说,应该是厚待了。” 他转身走出营帐,见到李秋狄提着剑过来,伸手将他拦住:“屋子里还残留着我刚刚下的毒药,如果你不想死,最好不要进去。” 李秋狄停住了脚步,震惊不已地看着他:“你将他……”闵隽尘摇了摇头:“我还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士兵们冲过来围堵李秋狄,闵隽尘佯装焦急地道:“马将军突然中风,还不快请军医?”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疑心有诈,用长枪挑开了帘子,只见马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一双眼睛惊恐而绝望地张着。 “快请军医!将军出事了。”有人喊道。军医很快赶来,闵隽尘掐了下时辰,药粉基本应该全被吸进去了,便转身随军医一同进去诊治。 李秋狄和骆羿山随后跟着进去。军医听完脉搏后,眉头深锁:“确实像是中风,只是,将军平日勤于操练,饮食有度,又这么年轻,怎么会得这种症?” 闵隽尘淡淡道:“天下之大,奇症繁多。你我又怎么说得清楚呢?” 军医最后也无可奈何,只得将马奇的症状修书一封,命人送回金陵,请高宰辅定夺。因为马奇忽然中风,李秋狄如何处置,也无人可以下决定。 骆羿山当机立断道:“马将军患病之前,对李秋狄下的罪名是掳掠季连城之妹,破坏两国和议。可是季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已经澄清,是她自己跟来军营,并非被掳,足见此事有误会。不若等马将军醒来,再行论断。在此之前,我愿意看着李秋狄,担保他不逃出军营半步。” 汪录不在,骆羿山是这里唯一能发话的人。众士兵也不是非要置李秋狄于死地,不过是怕马奇发难罢了。骆羿山既然都担保了,众人也只好听命了。 李秋狄转身将华音和阿普搂入怀里:“没事了,不要害怕。”华音刚才虽然惊慌,怕吓着阿普,却一直忍着,此时被他这样一揽,心里才忽然软弱起来,眼眶里的眼泪打着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阿普直接扑进李秋狄的怀里:“秋狄爹爹,那些坏人好凶……”哇哇地哭了起来。 李秋狄只好哄着他:“没事了,阿普,爹爹在这,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闵隽尘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半晌,露出一道苦笑,转身便离开了。 这一夜,李秋狄和闵隽尘竟意外在军营外碰到。夜凉如水,月光如练,闵隽尘淡淡一笑,李秋狄竟也有些发自内心地觉得可笑。 几天前,他还非置他于死地不可。现在,一切却好像遥远得他记不清楚了。 他忽然间觉得,闵隽尘此人,实在太可怕了。 绝世的医术,狠毒的心肠,还有想做便做的气魄,这三样集于一身,足以让他成为一个最可怕的对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李秋狄问。 “不见得我是在帮你。”闵隽尘面无表情,“我只是觉得,那人讨厌而已。” 李秋狄笑了笑:“但你没有等他先将我问罪,便引开了他。闵隽尘,时至今日,你还是没有放弃华音。” “我从没想过要将她据为己有,何来放弃之说?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不可再追。我只想用我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而已。换了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不是吗?” “你我终于能有一些共同的话语了。”李秋狄扔给他一壶酒,别过头去,却是多言了一句,“少喝两口,你身上还有伤。” 闵隽尘低头看着那壶酒,唇边绽开一抹苦涩至极的微笑。比起心上的伤口,皮肉之痛又算得什么。他仰头喝了一大口,不知怎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今天季澜离开时的那一幕。她被季连城扔上马背,眼睛却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他,那一汪眼泪,看得他心烦意乱。 明明只是见了几次面,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是兰花的兰,还是波澜不惊的澜,抑或是山岚的岚?可是每次看她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心底深处却总是被隐隐牵动了一丝情绪,就好像当年,他和华音相处的时候…… 呵,果然他这辈子都逃不开这个牢笼了吗? 两人在山边停留了半个时辰,才回营。李秋狄刚进营帐,便看到床榻上那两道身影靠在一起,正睡得香甜。 他轻轻走过去,在华音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又抚了抚阿普的脸蛋。心中有万般不舍,可若不尽早将他们送回金陵,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心。 三天后,华音和阿普被带出了军营。马车停在山道上,李秋狄将阿普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下。 华音将阿普抢过来,抱在怀里:“阿普,你爹爹不要我们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省得他看见我们心烦。” 李秋狄无奈一笑:“还生我的气呢?” 说不生气就是骗人的。华音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上马车,却被李秋狄抓住肩膀,一个回身,狠狠撞入他怀里。 “你如果再这样生气下去,我可不保证能忍住吻你的冲动。”他低声在她耳边道。 华音的脸一下就红了,眼角瞥见小谢和闵隽尘的身影,吓得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声音却带了几分哭腔:“那你保证好好的,不许受伤。” “我又不是铁石之躯,怎么可能不受伤?” 她一下就急了:“你非要看我着急才行吗?我不走了。” 他将她搂入怀里:“好好,我答应你,我尽量不受伤。” “还有,打仗的时候,不许冲到最前面,一定,一定要留在最后面。” “身为将领,我不率兵出击,你要我做个胆小鬼?” “你答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又来这招。李秋狄心里忽然泛起无数的甜蜜:“好,我答应你就是。我绝不受伤,绝不冲到最前面,也绝不逞强。待一切过去,我会完好如初地回到你身边。” 他看着她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和阿普一起趴在窗口,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忽然生疼了起来。一别四年,却只相会了短短数天,实在不够。可是南疆那边兵马已经开始有异动了,他不能冒险将她们留在这里。 “闵隽尘,我可以信得过你吗?”李秋狄对身后的人道。他相信他会尽全力保护好华音,却也害怕,一旦他动了私心,也许他这辈子都会找不到她。 闵隽尘淡淡道:“若你问的是她的安危,那我可以向你保证。若你说的,是我的心,那么,你不该相信我。” 只要她能安好,一切足矣。他对华音有信心。 “我将他们母子,交给你了。”李秋狄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闵隽尘,若你回到金陵以后,宫里出了大事,这封信也许可以保你不死。” 李秋狄未敢说出那件大事的细节,他和闵隽尘都清楚,皇帝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三年的命算是闵隽尘替他捡回来的。这一次闵隽尘离开皇宫一个多月,只怕皇帝病况会更加严重。万一皇帝在此时驾崩,太子殿下会立即登基。 欲立君威,没什么比南疆一战更好的办法了。即便季连城不发起战事,太子也会用其他的名义挑起争端。而照料皇帝多年的闵隽尘,便是最好的替罪羊。通敌谋反的罪名一定,太子便有理由对南疆发兵了。 如今,只看是季连城先发兵,还是皇帝先驾崩的问题而已。 闵隽尘看着那封信,眉眼间掠过一丝不在乎:“即便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也有办法自保。你不必多此一举。” 李秋狄摇了摇头:“那是你不知道太子殿下的手段。闵隽尘,你纵有医术和武功,天罗地网之下,你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太子可不是皇上,他没有什么需要依靠你的。何况,你自己一个脱身容易,小谢呢?你觉得太子会放过他?” 闵隽尘终是接下了那封信:“既然如此,便多谢了。” 此次回金陵,与几年前不同。华音无需再乔装改扮,有闵隽尘和小谢在,她和阿普的安全基本无需担忧。何况,她的通缉令已经是几年前的了,官府根本也不在意了。 闵隽尘和小谢驾着马车,几人一路游山玩水地回金陵。之前逃亡的时候,小谢和华音差点栽在一山贼窝里,闵隽尘听说后,竟然突发兴致地带他们去寻仇。 他们往山贼窝的井水里偷偷下了蒙汗药,待整个山寨的贼都昏睡过去,闵隽尘和小谢一个个将他们绑了起来。 阿普刚学写字,喜欢用毛笔画来画去,在山寨里找了半天没有纸,就顺着山贼的脸一个个画过去,别提有多开心了。 华音懒得理会他们几个胡闹,自己跑遍了整个山寨,努力找金银财宝。钱是很重要的,这一点她一直记着。哪怕怀里已经揣着李秋狄给的不少银子,她还是没能放过山贼,缴走了他们一大箱珠宝。 路上,闵隽尘笑道:“重逢你之后,我以为你变了,现在看来,其实你没变。” 华音搂紧了那箱珠宝:“你本事大你当然不担心啦。我们娘俩没有钱傍身是真不行的。哎,闵隽尘,你这几年在宫里一定捞了不少油水吧?” 闵隽尘还没答话,小谢已经伸手将她的脑袋推回车厢里:“阿黎你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是钱啊?你好俗气啊。” “我怎么俗气了?我这完全是跟你们家公子学的。”华音说着看了闵隽尘一眼,“你说对吧?” 闵隽尘觉得自己竟无言以对。 小谢忙为自家公子打抱不平:“我们公子那是劫富济贫。谁让你们华家有钱呢?” “我有钱你们就宰我啊?你们这是什么心态?太黑暗了。”华音说着缩到车厢里,抱起阿普,“认好这两个叔叔,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 阿普正玩着闵隽尘方才从山贼窝里给他搜刮来的玩具,闻言抬头讶异地看着自己娘亲:“可是闵叔叔说我拿了他的玩具就要认他当干爹,要听他的话。” 华音闻言,身子一歪,骂了一句:“闵隽尘,你太不要脸皮了。” 第75章 背后的秘密 之前听闵隽尘说,皇帝的病至少还能再支持半年。可华音没想到,刚入金陵便听到皇帝病危的消息。 “你先进宫,我自己去表哥家里。”华音对闵隽尘说。 蒋府就在隔壁一条街,闵隽尘想了想,让小谢送她们母子过去,自己则在街上雇了另一匹马,匆忙入宫。 蒋少玄前几天便收到李秋狄的信,道是找到了华音,不日将送她回金陵,他便抓紧将蒋家隔壁的民居买了下来,又从李府将夏菊接了过来,打点好了一切,就等她回来。 没想到,她却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李秋狄那家伙,竟然比苏必欣还要早当爹。 蒋少玄抱着自己的小外甥,简直乐得不行。那胖胖的身子,圆圆的脸蛋,还有绵绵的皮肤,让他恨不得自己赶紧去生一个。 华音和夏菊抱成一团,两人哭得眼泪哗哗。哭完之后,华音才说出自己的心底话:“你这没良心的丫头,又胖了一圈,这几年你压根就没想我吧?” 夏菊狡辩:“我怎么没有?小姐,我一想你,就化悲愤为食欲了嘛。” 华音懒得理她,对蒋少玄道:“表哥,皇上当真不行了吗?” 此时周围没有其他人,蒋少玄也没什么好忌讳的:“闵隽尘一离开,皇上的病情便忽然急转直下。恐怕,不乐观。” 这么说,中原的天下,很快就要易主了。自己才离开了三年,没想到,一切都变了。 蒋少玄看着华音,默然片刻,道:“秋少应该和你说过,不论是太子登基,抑或是南疆发兵,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这场仗必须要打。” 华音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表哥,阿普是你的亲外甥,你会照顾他的,对不对?” 蒋少玄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你们娘俩我都会照顾的。” 离开两月,皇帝的病竟恶化得如此迅速。闵隽尘跪在龙榻前,将手按在皇帝手腕上。其实不必把脉,他也知道,皇帝的病他已经无可奈何了。 可皇帝身为真龙天子,却有一颗不服天地的心。他抓着自己最信任的太医的手,断断续续道:“你,你可找到……药了?” 有药和没药,也不过是几天的差别。闵隽尘收回手:“臣当立即为陛下用药。陛下还需放宽心态,慢慢将养。” 皇帝松了口气,面上显出一丝笑容:“驸马,只有你能救朕了。” 闵隽尘收好药箱,起身的时候,却是停住脚步:“陛下,容臣多嘴一句。陛下身体,已不宜再操劳国事,不若将国事交给太子殿下吧。” 皇帝一听,却是睁大了眼睛:“隽尘,你意思是,朕这病,好不起来了,是吗?” 闵隽尘沉吟半晌,终是开口:“陛下需知,天命不可违。若执着于权势,这病恐怕更难回转。” 皇帝闭眼思忖了片刻:“也罢,左右这天下也是要交给太子的。明日,朕便命太子暂摄国事。” 从皇帝寝宫出来,闵隽尘没有直接出宫,而是绕道去了太子寝宫。太子如今是势若飞虹,朝野上下无不拥护。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不愿背负骂名,这几年,对皇帝侍奉倒是勤恳,也让皇帝放松了戒心。 “父皇还有多少日子?”太子低头看着卷宗,口里却问出这么一句。 “少则三天,多则半月。全看殿下的意思。”闵隽尘回道。 “很好,闵隽尘。我果然没信错你。”太子从高座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父皇身边这些年,全靠你察言观色,善于推敲,我才能一直牢牢稳坐东宫之位。如今,我羽翼已丰,父皇也该功成身退。你居功至伟,我必不会亏待你。” “太子言重了。臣所求的,太子很是清楚。只要太子不违背诺言,便可。” 太子笑了笑:“你和李秋狄为同一个女人,效忠于我。闵隽尘,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本宫很是好奇。” 闵隽尘眸光一凝:“于我而言珍视的东西,于殿下未必有什么特殊的。与其好奇不相关的东西,殿下倒不如听听臣在南疆打探到的情报?” “说。” “季连城有个妹妹,性格天真,毫无机心,而且,她对臣甚为牵挂。臣愿意将她引来中原做人质。如此,殿下也可牵制季连城。” “哈哈哈,闵隽尘。”太子露出赞赏的目光,“你当真是铁石心肠。不过,本宫最喜欢的,亦是你这副铁石心肠。” 闵隽尘没有再答话,步出太子寝宫的时候,他看见天边那轮明月,皎洁无暇,将他的内心照得毫无一处可遮蔽,丑陋而难堪。 第二天,皇帝果然下旨,命太子入朝暂摄国事。满朝文武都在揣测,只怕皇帝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这是一件大事,却也是件众人期待已久的事。比起年迈无能的皇帝,太子显然要果决有魄力得多。 宰辅高有光是所有人之中最不愿意看到太子亲政的。因为二皇子的母亲淑妃正是他的亲妹,他们高家一早便已决定扶持二皇子。可惜天意弄人,原本深受皇帝喜爱的二皇子却在这几年间渐渐失宠,太子的势力反而越来越牢不可破。如今,高家失势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了。 李侍郎这几年间韬光养晦,处处避让着高有光,眼下太子大权在握,他便如翻了个身。 退朝的时候,高有光竟破天荒地主动和他说了句话:“李侍郎等了多年,可算等到今天了?”语气中仍有孤傲清冷。 太子一天未登基,李侍郎仍是很谨慎,恭敬道:“宰辅大人何出此言?下官身为臣子,只懂尽心辅佐圣上和殿下,绝无其他心思。” 高有光冷冷一笑,低声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尽早铲除你们李家。当初华家出事,你们就该一起陪葬的。” 李侍郎温和一笑:“宰辅大人所言甚是。” 他如此逆来顺受,挑不起一丝怒意,高有光也觉得无趣,拂袖便走了。李侍郎却在他身后攥紧了拳头。这几年他过的什么日子,定要他高家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三天后,皇帝驾崩。太子遵照遗旨,登基为新皇。 登上金銮殿的年轻皇帝第一道旨令便是集结兵马,挥军南下。 高有光立刻上奏反对,原因是如今皇帝刚驾崩,南疆和中原的和议还在,开战岂不是单方面毁约,非中原君子所为。 皇帝直接对高有光扔出一本奏章:“你保举的大将军马奇,勾结南疆大将季连城,朕早已收到证据。宰辅,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奏章是汪录呈上的,上头谈及马奇和季连城勾结,谎报军情,亦附上了他们在探实的南疆兵力分布图。季连城暗藏兵力,汪录等人早在几年前便怀疑了。可马奇在南疆三年,每本奏报都未谈及此事,更不断向朝廷保证,南疆毫无异动。可见居心叵测。 高有光惨淡一笑。马奇已经成了半死人,死无对证,太子这分明是要他百口莫辩。 皇帝立刻下旨,降高有光为中书,擢升李侍郎为副相。同时任命汪录为威武大将军,率兵二十万,三天后出发,务必拿下南疆。 中原兵马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华音在屋子里哄完阿普睡觉。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季连城,阿普有些闹情绪。无论她怎么解释,他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不能让连城爹爹也陪着自己。 小孩子容易记恨也容易忘却,一个月前,他吓得听见季连城的名字就害怕,不过几天时间却又忘记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假以时日,他也会忘了季连城的存在的。只要,他的亲生爹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华音温柔地替他掖好被子,从床尾抽出一个布包,背在身上,有些不舍地回头望了望。有表哥在,有夏菊在,她很放心,阿普不会有事。 她走到后门处,刚打开门,便被吓了一跳。黑灯瞎火中,对面有个人倚靠着墙壁,似乎已经等了她许久。 那身白衣仿佛是他浑然天成的颜色,她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他那样爱穿白衣。 “这么巧,你也出来散步?”他调侃地笑着。 华音仰着脑袋看了下夜色:“你想告诉我,你散步散到我家后门来了?闵隽尘,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类似的问题,她曾经也问过他。闵隽尘摇摇头:“除了我自己的心,我想应该没什么我猜不到的。” 这句话说出口,却让她一下子怔住了。闵隽尘顿觉自己心中苦涩得紧:“这么多年了,我对你也有一些了解。这么顺从回金陵,并不是你的个性。” “你还是深知我的军师。”华音笑了笑,“那你在这,是打算拦着我,还是打算,再帮我一次?” 他目光有些隐忍地看着她,半晌,轻轻道:“我这辈子真是欠了你的。” 第76章 你死我活 中原自诩泱泱大国,向来不主动攻打边境小国。然而,南疆水草丰足,兵马强壮,又骁勇善战,有嗜血民族之称,实在不容小觑。何况,他们还用和谈做幌子,埋伏了这么多兵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等着南疆哪一天突然攻进中原,只怕就势不可挡了。 汪录的兵马还没到达南部边境,已经有快报传来,说季连城率兵先进攻了。 玳望城是最靠近南疆的一个大城,绝不能失守。所以骆羿山他们已经带着所有兵力退居玳望城内,以守为攻,等着后方的兵力到达支援。 华音一听到这个消息,脸色苍白无比。闵隽尘安慰她:“玳望城城高人多,骆羿山又是有经验的将领,守住一座城想来不算什么问题。你不要太担心。” 华音无法告诉闵隽尘,她心里真正的隐忧。若在从前,两军交战,光明正大地打,她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现在,季连城对李秋狄心怀恨意,她就怕会出什么意外。 “闵隽尘,我们绕道先赶去玳望城好不好?”华音哀求他。这样尾随大军,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但如果他们抄小路用快马,也许用不了几天。 “你这样去,也帮不到他什么,反而只是让他分心。我说过了,你能帮他的,就是让他以为你好好地在金陵生活着。” “我不见他,我就躲得远远的。我只要看到他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求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只怕到时候,你的心由不得你躲得远远的。闵隽尘垂眸苦笑:“若到时候季连城当真攻进玳望城,你又要如何呢?” 华音顿了顿:“能生一起生,不能,我就陪他一起死。” 若是这样,他更不能遂她的心了。 “要我答应你也可以,但是到了玳望城,你要保证自己不轻举妄动。一切的事情都听我的。” “我答应你。”华音急不可待地说。 这一路上,他们看着无数的百姓往北迁移,所有人都怕南疆打过来,会性命不保,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一直在往南边走。 离开汪录大部队的第二天,他们在洛川城一个客栈落脚。半夜里,华音闻到一阵好闻的香味,忽然沉沉睡了过去。 黑暗中,有人将门推开,从床上将她抱起来,放到了客栈外的一辆马车上。 “看好她,哪怕让她吃点苦,也不可以让她逃出来。” “知道了,公子。” 华音醒来之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她刚想起来,却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捆住了,身下有些颠簸,马蹄声不断地响着。 闵隽尘骗了她?她挣扎着坐起来,对驾车的车夫喊道:“停下,快给我停下。” 回应她的,竟然是小谢的声音:“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让你逃走的。” “你和你们家公子一起来骗我?你,你们太过分了。” “难道看着你去送死我也不管?阿黎,兵荒马乱的,你就少折腾吧。” “那你起码告诉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小谢平稳地驾着车,淡淡道:“洛阳。” 洛阳?你不如说要回金陵。华音简直疯了,她怎么会去相信闵隽尘,从前她栽他手上多少次了,竟然还是学不会教训。 可是任凭她怎么哀求,小谢都不为所动。每天白天,她就被捆在马车里,晚上在客栈落脚,小谢替她松绑以后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哪怕去茅房也在外头守着。 两天下来,华音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分外想捏死小谢这个跟屁虫,他分明就是第二个闵隽尘,简直太铁石心肠不要脸了。 这天晚上,她再次借口上茅房打算找机会开溜,小谢又跟了出来。幸好她早有准备,在脚上栓了一根细绳,连着屋里的烛台。小谢刚一出门,她就扯倒了烛台,屋子里一片火光燃起来。 “我们的行李和银票啊,小谢。”华音佯装着急地喊着。小谢一下子也慌了,赶紧趁着火势不大跑回屋子里去取东西。 就是这个时候了。华音冲到客栈外头,解下马车,直接骑着马就跑了。等小谢反应过来,她的人早不知溜哪里去了。 此时的玳望城已经厮杀成一片血海。季连城连攻了玳望城三天,终于将城门攻破,率兵而入。玳望城的百姓早被安排北上,留在城中的只有原本戍守边境的营兵。即便如此,众兵士却没有一个退缩的。身为一个军人,临阵脱逃是最可耻的,要死不如就死在战场上。 城门被破的那一刻,骆羿山和李秋狄骑着马等候在玳望城的大街上。骆羿山回头问自己的兄弟:“你怕不怕?” 李秋狄握着剑,手指擦过剑刃:“羿山,这三年你我情同兄弟,却一直没有结拜,实在太可惜。但我心中已将你当做大哥。你我之间必须要活着一个。若我不幸……” 话没说完,却被骆羿山抢过:“要死也是我这大哥的先死,哪有大哥的保护不了弟弟的道理。” 李秋狄苦笑:“我意思是……” “不论你什么意思,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季连城一马当先冲入城内,第一眼便看到李秋狄在不远处等着自己,顿时血红了眸子,长剑一拔飞奔而来。 听说季连城在南疆是被兵士当做神一样的存在,因为每一战,他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兵士被感染了这股气势,也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南疆那么多年,从来没打过败仗。 李秋狄笑了笑,这一次,他便要破一破这个不败的神话。 “羿山,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决斗。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骆羿山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他不要命地驾着马冲出去,与季连城在马背上打了起来。 四面八方交织着兵将的怒吼声、刀剑长枪的碰撞声。李秋狄觉得整颗心都烧了起来,他的剑抵着季连城的,两人的眼神之中,都是灼人的恨意。 “李秋狄,我说过,再见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季连城咬牙,表情阴狠无比。 李秋狄却是笑得从容:“这正是我所求。若不杀了你这种小人,我对不起华音。”就算他功夫再了得又如何,一个男人,得不到一个女人就想毁了她,这还算是男人吗? 李秋狄驾着马回了个身,长剑朝季连城扫过去,被他横剑一挡后,又迅速地扫向他的下盘。季连城连忙一跃而起,同时用刀挥向对面。李秋狄下腰一避,拉过缰绳将距离拉开了两步之后,忽然跳上临街的屋顶上。 季连城穷追不舍,两人转眼间便在屋顶上打了起来。没有了战马,两人如履平地,打起来却更是痛快了。眨眼间便几十个来回过去了,两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点彩,但这才是开始。 李秋狄再次以攻为守地进击,身法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季连城这么多年,还从未碰到过一个这样的对手,尤其想到这个人是华音心头所爱,他就无法冷静。一个走神,竟被他刺中了手臂一剑。 杀气顿时弥漫上季连城的眼睛,他笑了笑:“李秋狄,你当真以为这三年,华音和我只是挂名夫妻?你会不会天真得可笑了点?” “少用激将法,季连城。你敢不敢光明正大和我打?”李秋狄剑指着他,表情森冷。 “我不过是说实话,你怕了?华音的胸口,有一颗胭脂痣,我说的有没有错?” 李秋狄握紧了长剑:“季连城,你这无耻小人。” 第77章 阿黎我要定了 虽然明知他是故意在挑拨他和华音的感情,李秋狄却仍然不能冷静。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华音胸口确实有一颗胭脂痣。哪怕他笃定,这和华音无关,他的心中却还是燃起了熊熊妒火——季连城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对华音做了什么? 这些念头像是蚀骨的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身体内,啃得他心里都痛楚起来。他疯了一样地用剑刺向季连城,满眼只剩嗜血的杀意,眼前的场景仿佛染了血一样通红。 季连城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怒了,这很好。他一边招架着李秋狄快得如风的剑,一边继续道:“我不过说了这个,你就受不了了?你可知道,华音和我同榻而眠,我的手碰过她身上的每一处肌肤,她在我身子底下……” “季连城,我要杀了你!”李秋狄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全身的骨头打碎。他到底年轻气盛,没有实战的经验,不如季连城一样狡诈。只是这样几句话,他就被季连城引得乱了章法,长剑大开大合,露出无数的破绽。 对季连城来说,这样的机会他从前是绝不会放过的。只需看准一个机会,轻轻一剑,他就可以了结掉一个强敌。可这回,他却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他想看李秋狄发疯崩溃的样子,真是令他痛快极了。 “她在我身子底下叫喊着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有多美。”他像是逗小猫一样地一步步后退,毫不费力地抵挡住他的攻击。 “她不过是在利用你,李秋狄。因为我玩腻她了,她便想回到你的身边。这样的女人,你也真的如珠似宝地捧着啊?你简直丢尽了我们男人的脸。” “你以为阿普真是你亲生儿子?”季连城笑得猖狂,“这样自欺欺人的感觉,真能让你觉得很快活?” 原以为这样说,会让李秋狄彻底失去理智,却没想,他忽然露出笑容:“季连城,这些话你在心中想了很久了吧?是不是午夜梦回,你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被反将了一军,季连城脸上瞬间便失去了得意,变得阴沉无比。 李秋狄暗叹了句好险,方才被他激怒,自己几乎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若不是季连城沉浸在得意中没有对他下手,他这会只怕早已没命了。他说得越多越离谱,反而让他忽然间意识到,季连城根本是有意要激怒他,如果他中计,这场仗不用打就已经输了。 现在,却是该他反击了。 “怎么?被我说中你很难受吗?华音心中只有我一个人,你是不是很嫉妒?季连城,你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却只吃了一次败仗,就是赢不了华音的心。”李秋狄退了几步,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季连城,“你甚至想用阿普来拴着华音,你对阿普无微不至三年,像亲爹一样照顾他,又如何?华音始终还是回到了我身边,你的心力是付诸东流了。” “季连城,有些事情,你是天生的输家。哪怕有一朝,你拥有整个天下,你也得不到你最想要的人。华音这辈子,永远都不会看上你,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不会…… 这几个字像是一个魔咒一样窜进了季连城的脑海中,这些年和华音相处的片段一幕幕浮现,她无数次对他的示好拒绝,无数次说过“永远不可能改变对李秋狄的心意”。永远,什么是永远,他季连城的人生中,就没有不可能,也没有永远。什么事情都有回旋的余地,什么事情,只要他想做的,没有做不到。 只要杀了李秋狄,他想要的,自然会回来。 想到这,季连城没有任何迟疑的,朝对面的人跑过去,手中的刀像是饮了血有活性一样,发出铮铮的怒鸣。 李秋狄不敢轻敌,迅速地挪到有利的位置,长剑游龙一般地与季连城的刀交织。季连城虽然在盛怒之中,刀法却很难找到什么破绽,李秋狄忙于应付的同时,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武功。 眼见骆羿山他们在下头已经渐渐招架不住季连城的雄兵,再这样下去,只怕汪将军的援兵未到,玳望城就要不保了。 李秋狄忽然朝季连城身后的大街喊道:“华音,你来这做什么?疯了吗?”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如果能让季连城出现一个破绽,他便有机会一举击败他。却没想到,季连城竟直接回身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李秋狄不再迟疑,手中长剑奋力刺进了他的背后。 华音从山路潜进玳望城时,这里已经是一片人间炼狱。到处躺着兵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她搜寻着李秋狄的身影,却忽然被人拉到了角落里。 她好不容易才认出来,那是骆羿山。她急得扯住他的铠甲:“李秋狄呢?他在哪?” 骆羿山浑身是血,身上七八处伤。他靠在一处石鼓后头,朝屋顶上看去。 华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浑身都颤抖起来。 李秋狄的剑精准地插入了季连城的后背,若是普通人,这样一剑足以要了命,哪怕一时死不了,也是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宿命。可季连城却像是铁石身躯一样,竟然一个回身生生折断李秋狄的长剑,同时,手中的刀挥了起来。 “不要!!!”华音脑海中一片空白,就这样冲了出去。骆羿山错愕之间竟没能拦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跑入战场之中。 李秋狄手的剑已经折断,没有兵器他根本无法赤手空拳接下季连城的剑。他只有往后退,可是他身后只有几寸的地方,眨眼间他就被逼到了屋檐边。 眼看季连城的刀就要从他胸口砍过,李秋狄朝后一仰,双腿一蹬,扫向季连城的腿。本来就受了重伤的季连城,就这么摔下了屋顶。 南疆的兵士冲过来,将他扶起。季连城踉跄着站直身子,觉得这简直是他生平最为耻辱的一刻。他不能就这么败了,哪怕死,也要拉着李秋狄当垫背的。 许是上天垂怜,他竟然看见那个女人出现在人堆里。哪怕自己生死就在一瞬间,她竟然还是眼巴巴地朝别人跑过去,连一眼也没有看他。 很好,那就别怪他了。 季连城忽然挥开搀着自己的士兵,朝那道折磨了自己无数时日的身影跑过去。 李秋狄刚开始并没有发现华音的身影,直到他看见季连城忽然发疯一样地朝前面冲过去,他还以为是羿山有危险。谁知转头却看到她在战场之中,一袭白色的披风,就那样欣喜地望着他。 他的心一下子被什么震了一下。 “危险!华音,快走。” 她只是愣了那么一下,忽然间反应过来,刚一回身,却被人从身后扯住了斗篷。下一刻,季连城的手就这么绕上了她的脖子,五指卡在她的咽喉处。 李秋狄什么也顾不得了,从屋顶上跳下来,就这么站在季连城面前,不敢轻举妄动。 “哈哈哈……”季连城的声音变得疯癫鬼魅,“你这才叫命,李秋狄。哪怕你侥幸赢了我,还是没能斗得过老天爷。谁会想到,最后一刻,阿黎竟然还是回到我身边,任我宰割呢?” “放开她,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季连城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兵士围在自己周围,替自己挡住身后的危险,这才道:“我不放,反正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只要我再坚持一会,玳望城所有的兵力会全军覆没。你和骆羿山都会成为我的刀下亡魂,我为什么要放?” 他的手忽然收拢住,掌心细弱的咽喉仿佛随时会断掉。华音极力忍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痛呼。 李秋狄的心瞬间就被撕碎了。 “你想怎样?如果你是要我的命,我给你便是。你放了她。” 季连城笑了笑:“你的命我自然是要的,不过我不想这么便宜了你。李秋狄,你迟早是要死在我手上的,我为什么要让你没有遗憾地死去呢?”他说着,另一只手忽然环住华音的腰,将她紧紧地揽在自己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感觉到怀里的人吓得浑身发抖,他更愉悦了,“李秋狄,我现在就明白告诉你,阿黎我是要定了。哪怕是强迫,我也要她成为我的人。” “季连城,这些话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对不对?”华音忍着害怕和痛楚问,她不相信季连城是这样的人,那三年他待她无微不至,从来没有强迫她做过任何事情。她一直觉得他是个君子,可是为什么今天他会变成这样? 季连城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内心想什么,她在乎过吗?他想好好对她的时候,她不屑一顾,如今命在旦夕,她终于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如果善良注定得不到好报,那么,他愿意成为最可怕的魔鬼,起码,他能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这就是我的内心。阿黎,我曾经想为了你而变成一个好人,可惜你没给我这个机会。不过没关系,等我杀了李秋狄,我愿意再为了你改变一次。我们一定可以……” 突如其来的痛楚让季连城忽然停住了话。他缓缓地低下头,看见插在自己腰间的那把短刀,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自嘲苦楚的笑容——她竟然,杀他? 三年的呵护,从未有过的荣宠,小心翼翼的守候,在她心里,原来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他睁着眼睛看着她。 华音的眼泪滑了下来,她挣脱开他,退了两步,眼底惊惶无助:“对不起,连城。我不是故意的,可我不能让你杀他。” 第78章 如果有来生 事情发生得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甚至连李秋狄也没有想到,她会随身带着匕首,更没料到,她会这么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入了季连城的腹中。 华音自己又何尝想得到?这把匕首是闵隽尘在来玳望城的路上交给她的,他让她留着防身,当时她还笑他多事,她会有什么事呢?原来,这世上有些事情当真由不得你选择。从前她天真无邪,以为自己这一生会顺利无味地过下去,怎料沧桑变幻,今天,她却要用一把匕首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如果当时,她没有救季连城。没有让他活下来,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既然如此,那就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吧。 “连城,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任何事偿还你的恩情。可是此时此刻,我不能不救他。对不起。对不起……” 华音狠下心,转过身子,朝李秋狄跑去。李秋狄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声“小心”,她的身子忽然一震,却是没停下脚步,继续朝他走来,脸上缓缓绽开一丝笑容,嘴巴动了动,没有任何声息透露出来。他却辨认出来,她说的是:“快走。” “华音!!!”李秋狄嘶吼着她的名字,冲上前去接住她的身体。按在她背后的手触到一片湿热黏腻的液体,像是剧毒的药瞬间将他的理智残杀殆尽。他生平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害怕,望着她苍白如雪的脸色,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都被抽走了去。 “秋狄,快走,快走。”她躺在他的怀里,微弱至极的声音重复着这两个字。李秋狄却什么都听不见,他忽然抬起头,用几乎是嗜人的目光狠狠地看着季连城。 季连城忽然笑了起来。他用尽剩余的力气,砍下了最后一刀,却是连自己的心都砍碎了。就算死,他也要让她陪着一块。 “阿黎,真好,你最后还是要和我一起葬身在这。我们俩总算在一起了。”季连城捂着自己流血的腹部,缓缓走向那道躺在地上的身影,同时对身后的士兵道,“谁都不许动她。” “做梦!”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冷冷的一道声音,忽然,一道利箭破空而来,钉在季连城脚下,阻止了他前进的脚步。 李秋狄一下就认出那道声音的主人,疯狂地喊了出来:“闵隽尘,救她,快救她,我求你了。” 随着他的声音,一道白色身影从一处屋顶飞落下来,落在季连城的面前。 季连城抬头,看见闵隽尘背负着弓箭,方才射来的那箭钉入了石地里。此人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 闵隽尘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箭指着季连城的脸:“方才那一箭本来应该对准你的脑袋,因为季澜救过我,我还你一条命。现在,你若敢再上前一步,我会毫不犹豫地射杀你。” 季连城眯起眼眸:“我左右也是要死在这了。可就算我死,南疆的雄兵依然会踏平玳望城。你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他忽然转头对身后的兵士道,“不要管我,把这些人统统给我杀了。” 闵隽尘退了两步,挡在华音和李秋狄面前:“你可以让他们这么做,如果你不在乎季澜的性命。” “你说什么?” 闵隽尘弯起一侧的唇角:“季连城,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将自己的妹妹一个人留在将军府,就不怕出事吗?你们季家,可就只剩这点血脉了。你若死了,季澜再出事,你们季家就从此消失于世了。” 季连城恨得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闵隽尘,你对季澜做了什么?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错了。”闵隽尘忽然一笑,“她是我救命恩人没错,可那次在军营门口,我救了她一次,方才我又对你手下留情,算起来,她还欠我一条命才对。季连城,命令你的人撤出玳望城,否则,我就放信号弹,让人杀了季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晶石,“你应该认得,这是季澜从不离身的东西吧?” 季连城冷然一笑:“当年在金陵见你,我以为你不过是个文弱的大夫。我季连城这一生,很少看走眼。闵隽尘,你明明喜欢她,为什么要帮着李秋狄?” “你管不着。”闵隽尘直接道,“我数三声,你若撤兵,还能回将军府见到季澜。否则,你就等着收尸吧。一、二……” “撤兵!”季连城吸了口气,不情愿地说出这两个字。南疆的士兵急忙扶着受伤的主帅从攻进来的城门退出去。不过一瞬间,玳望城交战的局面落幕,满城的狼藉和血色,寒光笼罩了整座城池。 “华音,乖点,不要睡觉,和我说说话。”李秋狄抱着怀里的人儿,声音几乎都颤抖了起来。她躺着的地面上,鲜血沿着石砖的缝隙蔓延了长长的一道轨迹。他几乎不敢去看,他觉得她的生命正从他臂弯里慢慢流失。 华音觉得自己的身上越来越冷,头也越发沉重。她努力睁着眼睛,眼前的人却越来越模糊,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却抬不起一根手指。 她笑了笑,努力安慰他:“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如果不想我担心,你就不该来的。你怎么这么任性?你这样让我怎么安心?” 她眼底闪过一抹歉疚,是啊,她明知这样很任性,对他一点帮助也没有。可是她已经任性了一次,蹉跎了四年的光阴,这一次,她不能再错过了。她只希望,哪怕是死亡的深渊,她也要陪着他一起跨过去。 可惜,她好像是跨不过去了。 “秋狄,我有点冷。你抱抱我。”她依恋地看着他,眼底的光变得越来越淡。 李秋狄内心弥漫起巨大的恐惧,他轻柔地将她圈在怀里,眼睛也不敢眨地守着她,只怕自己一眼看不到她,就会永远地失去她。 闵隽尘回身蹲在华音跟前,牵过她的手静听脉象,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我需要一辆马车,我要带她离开这里。季连城的伤并没有在致命之处,稍加时日,他会卷土重来。我不能让她再有任何危险。” 李秋狄恍若未闻。闵隽尘忽然掐住他的肩膀:“李秋狄,不要再迟疑了。季澜的事是我骗季连城的,他只要派人回将军府,就会知道我在说谎。他们随时可能攻回玳望城。” “闵隽尘……你会治好她的,对不对?”李秋狄忽然抬起头,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芥蒂了。只要闵隽尘能救她,哪怕让他豁出性命,他也不在乎。他就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会尽力。李秋狄,我比你更不愿意看到她出事。” “我立刻安排马车。”得到闵隽尘的肯定答复,李秋狄没有任何迟疑。 闵隽尘立刻撕下自己袍摆,将华音身上的刀口包住。片刻之后,马车在玳望城中等待着,李秋狄将她抱上马车,温柔地亲吻了她的额头。 方才闵隽尘给她上了些伤药,她的血似乎不再流得那么急了。可是脸色却仍然像纸一样苍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他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希望自己能给她一些生的勇气。 “华音,答应我,一定要支持下去。有闵隽尘在,你会好起来的。你知道他的医术,全天下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对不对?” 华音躺在马车里,忽然笑了起来,双唇弯得好看:“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夸他。你们总算,不打了。” 李秋狄也笑了起来,笑容却苦涩至极:“早知道我之前就不刺他那一剑了。幸好,他是真正的君子,他不会因为我而不顾你的安危。” “那你们以后可要好好相处。你不知道,他收买了阿普,那小家伙被几颗糖诱惑,竟然认了闵隽尘当干爹。” “看来,我和闵隽尘还真是不打不知己。不过,阿普认谁当干爹,还是要我说了算的。几颗糖就被收买了,也太草率了。像极了你的没骨气。”李秋狄说着,目光之中却全是宠溺。 “是啊,像极了我。”华音幽幽道,“我好后悔,我没把阿普教成个有骨气的孩子。我想看到他以后长大成人,顶天立地,像你一样,文武全才。我只怕……” 李秋狄轻轻地按住她的口:“没有只怕。你是我李秋狄的女人,会那么容易出事吗?拿出点勇气来,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走呢。” 她望着他眼眸深处的坚定,忽然间觉得,这辈子如果这样走了,真的好短好短。好多事情,她还没和他一起去做,好多风景也没有一起欣赏过。还有阿普,如果这样走了,叫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带阿普呢?一定会出大乱子的呀。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我也不是个很称职的娘亲,不过,我最不喜欢后娘了,所以,我还是努力一些撑着吧。要不然,我怕你再娶一个。” 到了这种时候,她竟还能讲笑话。李秋狄简直无法抑制心中的爱意,狠狠地亲吻了她的脸颊:“你若不好起来,我何止娶一个?我娶十个百个!所以……”他深深地看着她,“请你一定要好起来。” 第79章 对弈 华音一路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的时间少之又少,大部分是李秋狄将她摇醒,喂她喝药喝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几天,也不知道身下的马车要将自己带到哪里,她心里很安定,因为有一双手一直紧紧地握着自己,没有离开过半步。 当她终于恢复一些神智,在一个安静、没有兵戎声音出现的地方醒来的时候,距离她离开玳望城已经十天了。 窗外有秋风吹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外面的天色很是晴朗,有一缕阳光从窗棱间透进来,撒在她的床前。 她试图坐起来,刚微微一动弹,却觉得背后剧烈的痛楚,几乎让她晕过去。 此时,闵隽尘端着药碗从外头走进来,见她醒了,神色微露惊喜,走过来将药碗放下,扶她靠在床挡边,在她身后垫了两三个蒲团。 他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她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了,脉搏也恢复了一些力气,终于松了口气。将药端到她面前,轻轻地吹了吹,用勺子喂到她嘴边。 华音喝了一口,张开口,嗓子因为许久未出声显得有些沙哑:“他呢?” 知道她醒来肯定第一句就会问李秋狄,闵隽尘波澜不惊道:“你先喝药,你喝完了我再告诉你。” 华音皱了皱眉头,见他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张开口,忍着苦把一碗药给喝了。闵隽尘顺手用手帕替她抹了抹唇边的药汁,这才道:“你伤得很重,这小城里没有我需要的药材,我让他去洛阳买了,大概要晚些回来。你不必担心。” 华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 “你还以为他又回到玳望城了?”闵隽尘淡淡道,“你重伤在身,他怎么舍得离开你?哪怕他真的舍得,我也要留他在这里守着你,免得你不肯配合我。” 这样的揶揄,分明是在气她。 华音歉然道:“我知道你让小谢带我走,是为了我。我让你失望了。” 失望又如何?他早就已经认命了。就这样守着她,直到他无法再守护她的那天,就行了吧?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幸好你没死在那里,否则我才真的要失望。你总是这样,叫我怎么办才好呢?”关不得、管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伤。早知今天要受这样的罪,还不如当初就不要手下留情,徒增今天的烦恼。 华音垂眸不敢去看他的脸。从前她那闯祸性子,哪次出了问题不是闵隽尘帮她兜着?可她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觉得心里深深地愧疚,不能再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恩情,也见不得他对自己好。 他应该去关心一个更值得他关心的人。 华音忽然想起了季澜,想起她面含娇羞地承认她对闵隽尘的心思,想起她重遇闵隽尘时,脸上的不自在和扭捏。她是当真喜欢着闵隽尘的,这些年,她从来没见季澜对别人流露出那样的小儿女情态。 她抬起头来看着闵隽尘,琢磨着怎么开口才好。直接问,好像有点太八卦了;婉转的话,她又实在不知道应该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引起他的防备。 “闵隽尘……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情?” 一看到她眼神里的闪烁,闵隽尘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情。他直接撇开头:“不行!” 哎,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华音板起脸来:“你还不知道我要问你什么,你就这么直接地拒绝我?” “没错。”他端起碗,站起身冷冷道,“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你每次露出那种有求于人的表情,就是我要费脑筋的时候。” 还真是了解她啊。但是这回华音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在他走出门前她就直接问出口:“你觉得季澜怎么样?” 还没到离开的时候,她就迫不及待要替他做媒吗?闵隽尘迈开脚步:“不怎么样。” 口是心非。华音朝他背影吐了吐舌头。 李秋狄在晚间的时候回到暂居的这个小院。闵隽尘在院子里看医书,脸色不复前几天的凝重。两人对视了一眼,李秋狄问道:“她是不是醒了?” 闵隽尘不慌不忙将医书挪了一只手:“一醒来就麻烦不断。”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李秋狄立刻冲向屋子里,看到她靠在床边,眼睛安静地闭着,似乎又是累得睡着了。可那张脸庞却已经微微露出些神采,不像前几天那样苍白了。 他轻轻走过去,想将她放平躺下好好休息,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却像惊弓之鸟一样地睁开眼睛,目光惶惶地看向他。好一会儿,她才好像认出他一样,眼睛一湿:“秋狄……” 一看见她的眼泪,他就像万箭穿心一样痛楚。一想到玳望城她向他跑来那一幕,简直足以成为他下半辈子的噩梦。 “没事了。我在这里。”他温柔地哄着她,“做噩梦了吗?” 华音点了点头。也许是伤口作痛的原因,她在梦里也不得安生。她梦见季连城找她报仇,狰狞地说要将她一起拉进地狱。他手中的刀滴着鲜红的血,漫山遍野都有鬼魂在嚎哭,好可怕。 “那只是一个梦……”李秋狄安慰,顺便将他刚刚接到的消息告诉她,“季连城没有死。” 华音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当真?他真的没有死?”当时情急,她只想着不能让季连城屠城杀人,没有深思熟虑就用了那把匕首。其实,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资格对季连城动刀的人,她欠他的太多了。只是阿普一条命,就够她偿还一辈子了。她怎么还能去伤害他? 现在听到他没事,她被愧疚感束缚的心才好像得到了一丝释放。 李秋狄慢慢给她解释:“他虽然身受两处不小的伤,但都未在致命之处。我刺的那一剑在右胸,并未伤及心脏。而你插的那一刀,看着凶险,其实也只是皮肉之伤,否则,他怎么有力气砍下那一刀?” 一想到这,李秋狄觉得,在屋顶上他就该痛快地了结他的性命。身为一个大将,在战场上对女人动手,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大概恨死了我,有些事情,如果我能在一开始就对他说明白,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李秋狄摇了摇头:“没有你,南疆和中原也难逃一战。季连城该感谢你,如果不是念着他照顾了你和阿普三年,那一剑,我会刺在他的左胸。” 华音靠进他怀里:“谢谢你没有杀了他。否则,我不知道要怎么和季澜交代。秋狄,不要和季连城再交锋了好吗?我不希望有一天,他的性命是葬送在你手上;我更不愿意,你受一点点的伤害。” 李秋狄笑了笑:“好在,你只是不愿意他丢性命,却是不愿意我受伤。我到底还是比他重要的多。” “你还开玩笑!”华音气得伸手拍他,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顿时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李秋狄心急如焚,转到她身后察看,好在伤口没有裂开,纱布也没有染上血色,这才松了口气,却是板起脸:“李夫人,我警告你,你如果再乱动伤着自己的话,我就让闵隽尘给你用药,让你一直睡到伤口好起来。”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华音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看来,他和闵隽尘不和好不行,和好了更不行。她现在简直是处处受压迫啊。 放过季连城这个话题在这就终结了。吃过晚饭,喝了药后,华音被早早哄着睡下去了。 李秋狄出了房门,和闵隽尘在院子里一起下棋。李秋狄在金陵的时候,时常一边煮茶一边和崔岩对弈,在这种小地方没有什么好的茶叶,煮起来滋味也逊色了些,不过聊胜于无。 他捏着一盏茶杯放到闵隽尘面前,感慨道:“从前和你下过一次棋。这些年我虽然一直恨你,却一直很佩服你的棋艺。今天夜色很好,不知道这局会是你赢,还是我赢?” 闵隽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果我赢了,就请你为了华音留下来。” 李秋狄清浅一笑:“闵隽尘,若没有当初那些事,我觉得也许你我真的可以引为至交。我答应你。但这局未必会是我输……” 闵隽尘也跟着一笑,先放下一白子:“既然如此,我只能不客气地主动出击了。” 李秋狄跟着放下一黑子:“为什么不问我,如果我赢了,我要的赌注是什么?” “这世上,除了她以外,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托付于我的了。但面对她我是备受煎熬,所以,这局棋,我怎么都不会相让的了。” 李秋狄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真是很有道理。和聪明人讲话,当真是这世上最惬意的事情了。 “那么,你我就各凭本事了。请指教!” 第80章 一局棋 中原和南疆这场仗,足足打了三个月。汪录的部队虽然兵强马壮,然而南疆地理上占尽了先天优势,易守难攻,两方就这么不断僵持着,从秋风萧瑟打到了冰天雪地的天气。 华音身子养好了之后,闵隽尘便带着她回金陵。中间还折道去了趟洛阳别院。苏柔端自从华府出事以后便不知所踪,小谢按照闵隽尘的吩咐,在洛阳别院一直等候着,没想,竟真的等到了苏柔端。得知华音没有事,苏柔端也十分激动。后来,华音和闵隽尘到了洛阳,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大家一起回金陵。 元宵节过后,天气便渐渐转暖,冰雪消融。桃花初绽花蕾的时候,华音和闵隽尘、小谢一起在院子里煮酒,阿普在院子里捏泥巴,捏好了一个球球就朝小谢身上扔。小谢这个叔叔如今成了这里最没有气势的人,因为华音和闵隽尘张口闭口都在指使他,就连偶尔串门的蒋少玄,都拿他当下人。 小谢正要揭竿起义,苏柔端从厨房那头端了个托盘出来,喝道:“小谢,来帮忙。” 小谢举起来的手又弱弱地收了回去。果然是他活得太不像个主子吗?连最温柔的苏柔端都指使他。他只好颓废地去厨房帮忙了。 众人正吃着点心,崔家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马车上身穿官服的崔岩跳下来,面色复杂。 华音心里登时一紧,赶紧迎上前去:“是不是边境有战报传来?他们没事吧?” 崔岩将那封奏报放到她手心里,目光凝重:“你自己看吧。” 华音捏着那个信封,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勇气打开。还是闵隽尘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我来看吧。” 在她惶惶的目光中,他抽出那封奏报,看到最后,脸色却是比崔岩方才更为复杂。 “到底怎么了?闵隽尘,你倒是说啊。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华音几乎要急哭出来。 闵隽尘垂眸,再抬头的时候,却是带着一丝笑容:“中原胜了。他总算没有食言。” 他不说的时候,她心里有无数不祥的预感,他现在说了,她却又不敢相信了。抢过他手中的信,一字一句地看下来,当看到那句“后续部队将由李秋狄带领班师回京”,她才终于确定,他没事。他要回来了,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她握着那封信,激动了好一会,才狠狠瞪了崔岩一眼:“你知道他没事,还给我摆那张脸,想死吗?” 崔岩玩味一笑:“那小子把你扔给我们,非不让我们同他一起上战场,我心里有气,只能讨点利息了。” “我记着了。”华音对他道,“等秋狄回来,看我不让他收拾你。” 闵隽尘转身提起自己的斗篷,今天出来得够久了,还得回驸马府去看看初曦。 “小谢,记得晚上的药不要断了。” 华音的身子自从那次重伤以后,就落下了病根,而且她本身就先天血气不足,最近一直手脚冰凉,有些气喘的征兆。闵隽尘将小谢留在她这里,却还是每天都会过来一趟,看看她到底喝药了没有。 这样无微不至,让华音更感到不安:“其实有小谢在,你不用每天过来的,你又要入宫,又要照顾初曦,我这边就不用太费心了。何况,我的身体这几天已经好多了。” 闵隽尘淡淡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若真的过意不去,等李秋狄回来,让他陪我下几盘棋便是了。”说着,他穿好斗篷,转身踏出了门。 虽然是初春,天气却还是有些凉。闵隽尘坐在马车上,想起三个月前那一局棋。 执黑棋的手落下最后一个子,胜负已分,黑子堪堪赢了白子一个子。 “闵隽尘,其实我倒希望你赢了我这一盘。可我下得敷衍,你下得比我更不用心。”李秋狄无奈地收回执棋的手。 闵隽尘叹了口气:“李秋狄,我这一生,从来没后悔过什么事。哪怕毁了华家,我到现在仍觉得,那是我应当做的事情。我唯一后悔的,是选中你成为我布的局里的一员。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将你换成别人,会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我确实有私心,对我来说,也许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后能留在她身边的时候了……” “你我本棋艺相当,可惜,我希望你赢,你希望我赢,我们步步相让,这盘棋下得实在令人痛苦。”李秋狄扔开棋盒,躺倒在院子中,“闵隽尘,如果我不能回来,替我照顾她们母子。” 闵隽尘仰头望着明月繁星:“李秋狄,其实……你大可以不走。虽说军令如山,在我看来,也不是毫无办法。你听过,世间有药能令人假死吗?” 李秋狄笑了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不能只顾儿女私情。从前我想过,如果找到华音,哪怕抛弃一切,和她天涯海角我也愿意。可在军营这些年,我派出去过多少兄弟,他们之中有些人,再也没能回来。他们也有家,也有父母妻儿,他们本也可以安稳快活地活着,最后却为国捐躯,连尸骨都找不到。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戍守边境,而我当初从军,却只是因为我想少一些时间想念华音。我凭什么让他们拿命去拼杀,而我却在这里逍遥快活呢?国将不保,家何为家?这一仗,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打。” 国将不保,家何为家?闵隽尘念着这两句话,看着说话的人坚定的眼神,忽然有些明白,华音为何那样喜欢这个人了。胸怀广阔,正直坦荡。人的一生若只拘泥于一个情字,必会变得狭隘计较,就如他闵隽尘,放不开一个仇字,最终,只有与自己喜欢的人越走越远。 杯中的茶已经凉了,闵隽尘却端起来饮了干净,苦涩尽头,却是一丝甘甜:“李秋狄,你一定要回来。否则,我就是下地狱也要找你算账。” 马车缓缓前行,从窗口望过去,天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闵隽尘忽然一笑,他的心里,许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驸马府里一片安静,闵隽尘进门的时候,看见初曦推着轮椅在折桃枝,有些吃力。他走过去,帮了她一把,将那枝已经开放的桃花放到她手心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首诗,好听吗?”她低声地问。 闵隽尘应道:“是一首好诗。” 初曦推着轮椅到一个好位置,望着晚霞的方向,又道:“闵隽尘,我累了。我知道你也过得很辛苦,我愿意放手,向皇兄求个和离。” 他低头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我十五岁那年,父皇办了一个宴会,将金陵之中的贵族子弟都邀请了过来,让我挑。那些贵族的子弟一个个看见我,就毕恭毕敬的,好像我是第二个父皇。我一个也没相中。我希望有一天,我能遇到一个不怕我,会只是当我是初曦的人。我以为你是,可原来,我错了。” 她转过轮椅看着他:“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虽然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可是你的眼神却好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我第一次看到有一个人不怕我,只当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闵隽尘,我就是在那一刻喜欢上你的。” “我已经习惯了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我设计你,我求父皇赐婚,这些手段在你看来或许很卑劣,可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新婚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真的完全相信了。哪怕后来多少个日子,你一直回避与我圆房,我还一直相信你说的那些原因。可我没想到,你恨我到这种地步,不惜让我成为一个废人……”她摸着自己的两条腿,“我已经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了,我想开了,我不想这一辈子再和你纠缠下去了。闵隽尘,我认输了。” 闵隽尘蹲下身去,摘过一朵桃花,戴在她的发间:“对不起,初曦。你是个好女孩,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错在他早已心有所属,错在他对世间早已没有了感情,错在他以为所有事情都能简简单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你应该有个更好的人来配,初曦。闵隽尘只是这世间最低劣的尘泥,不配站在你身边,亦不值得你付出这样深厚的情谊。” 初曦苦涩地弯起唇角:“我如今这副样子,还有什么指望?我只想安安静静度过余生,但求无人打扰,活得有一丝尊严便是了。” 话说完,却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手。初曦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陌生却又熟悉的人,听见他柔声开口:“我在南疆,找到了治你腿疾的药。初曦,不要放弃希望,你会站起来的。” 第81章 桃花终于开了 闵隽尘看着她惶惑却仿佛出现了一丝希望的眼神,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决定没有错。 当时,皇帝命他去南疆找寻可以续命的药,他却在深山中看到当年师傅用来治疗他的腿的药草。他以为这种药草已经绝迹了,没想到,竟然还能遇到。 其实初曦的伤,原本就是他有意造成的。他的人生之中,向来没有容忍。人若犯我,我必十倍还之。所以那一次,带她去城郊骑马的时候,他事先在马身上做了手脚,让她摔落下来,断了这双脚。又刻意延误医治的时间,让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是大夫,太清楚如何毁掉一个人的希望。 他原本不该关心她的腿,可不知怎地,却动了恻隐之心,将那药草摘了,晒干了,一直带在包袱里。 成婚后的几年,他对她表面温和、故作忍让,不过是为了取信府里的人,好让他们不要去外面嚼舌根,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在外面的人看来,他是个好脾气的驸马,对妻子万般忍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即便如此,他从来没有后悔。初曦越是不想放手,他便越是痛苦,犹如被束缚在蚕茧之中,时时刻刻都想远离她。 如今听到她这一番话,他才终于释怀了。她想通了他并非她的良人,他也愿意为自己做的一切弥补。 “接下来的两个月,你可能会有点辛苦。我要打碎你的腿骨,重新帮你接合好,再用药加速你的骨头愈合,你会很痛,很痒,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但是相信我,等过了这两个月,你就会慢慢站起来了。” “为什么,闵隽尘?”初曦愣愣地望着他,“你不是很恨我吗?为什么不让我自生自灭?” 闵隽尘看着她眼睛中的光亮,垂眸淡淡道:“我做事从来没有原因。你也不必想太多,我想帮你,纯粹就是因为此刻我想这么做。除此之外,我仍旧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原来如此。初曦苦涩地笑了笑。是啊,她怎么会期望闵隽尘能对她回心转意呢?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被强迫的,又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设计了他的女人呢? “你可以选择,接受或不接受我的帮助。”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你的腿伤已经三年了,时间拖得越久,治愈的希望就越小,要受的痛苦也就越大。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下。” “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你。”初曦坚定地说,“我已经大错特错了一次,我不想因为恨你,而毁了我自己一生。闵隽尘,我要我的腿。只要你能让我好起来,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和你换。”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他面无表情道,“我只要自由。” 初曦怔了怔,眼眸晦暗下去:“好,我给你自由。” 新帝还沉浸在中原告捷喜悦中,初曦的求和离书忽然送了过来,让他一下子有些吃惊。 身旁的心腹太监看着新帝复杂的面色,试着问道:“陛下可是不愿意让闵太医离开?” 新帝笑了笑:“你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闵隽尘此人是个人才,处变不惊,行事果决,让他走了,实在是我的一大损失。” 心腹太监道:“之前,闵太医不是向陛下请求赦免华家的罪过,放华小姐一条生路么?陛下何不利用这个弱点……” 新帝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闵隽尘喜欢华音,李秋狄也喜欢华音,可是人只有一个,我如何能分成两半呢?李家对我忠心耿耿,李秋狄又在此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我若不顾他的意愿,恐怕会生祸端。” “那,陛下的意思是……要干脆除了华家小姐?” 新帝低下眼眸,看着那封和离书:“让我再想想。等李秋狄回到金陵,我要见见这个女人。” 碎骨之痛,隔了几年,又再重温一次。初曦躺在床上,整个人泡在冷汗中,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闵隽尘望着那双因为断骨而充血成紫色的腿,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忍:“再忍忍,敷完了药以后,我会给你吃一些止痛的药,你可以睡一会。” 初曦点了点头,有些接不上气:“闵隽尘,我真的会好起来吗?不要让我白白受多一次痛苦。” 闵隽尘坐在床边,用手帕擦了擦她湿润的额头:“你今天所受的痛苦,我当年也受过,而且比你更痛。我的腿残疾了五年,重新打碎了两次才治好。”想起那种痛,至今他仍觉得心有余悸。 初曦舒了口气,“那就好。”因为疼得厉害,她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尤其是闵隽尘的药敷上她的腿的时候,皮肤里的热和药的冷冲突,她忍不住掐住闵隽尘的手:“我好想杀了你,我想杀了你……” 掐着掐着却又慢慢松开手指,整个人毫无气力地瘫在床上。 闵隽尘这才继续替她包扎。一切都弄好之后,卧榻上的人却忽然开口:“你的腿,为什么会残的?” “仇家所害。”他淡淡地说。 “是华家么?”她问道,“父皇说,是你检举了华国忠私吞贡品、贪污受贿的事情。如果不是和华家有仇,以你的性子,是懒得管别人的事情吧?” “是又如何?”有些事情,他已经不想再回想,那是他痛苦的根源。 “闵隽尘,我真不明白啊。”初曦怅然道,“你毁了华家,却又心心念念地想着那个女人。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次,她推着轮椅到他房中,疯狂地和他吵架,摔他的东西,他面色不惊地任她发泄,直到她的手碰到书桌上那一幅画卷。他恐慌地冲了过来,夺过画,细细地抚平,然后是极冰冷的一个眼神。 成婚以后,哪怕她再闹,他从来不会对她动气。他怕人知道,他这亲结得不情不愿,怕落人口实。只有那一次,他没有忍住。 后来,她趁着他不在,让下人偷偷将那幅画拿了出来,调查之下,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竟然是华家被通缉的大小姐。 真可笑啊。她堂堂一国公主,竟然比不过一个逃犯。 “你今天的话有些多了。”他站起身来,“我去给你煎药。你先歇息会,一会就不那么痛了。” 她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忽然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 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一路回金陵,竟然只花了十天的时间。李秋狄和骆羿山一同回金陵述职,此次两人战功显赫,封将是必然的事情。不过李秋狄实在无心再从军,只想领个闲职,在金陵陪伴华音母子。 此次凯旋,金陵百姓闻得风声,一早就夹道等着欢迎他们。一进城门,李秋狄就开始心猿意马,目光不断朝两边的百姓堆里搜寻。 骆羿山调侃他:“我觉得弟妹不会凑这种热闹的,太*份了。” 李秋狄皱眉道:“不可能吧?我特意让崔岩透露消息给她。她知道我回来,应该恨不得马上见到我,怎么会不出现呢?” 骆羿山心里偷笑,面上一本正经:“你也别怪弟妹。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两道多少少女在为你狂呼?听说你从军这一件事,不知打碎了多少金陵少女的心。” 李秋狄仔细一听,果然到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这么一想,他倒还宁愿华音不要出现了,省得她胡思乱想。 今早一大早,蒋少玄就差人来传消息,说是李秋狄率领的军队已经快到金陵城了。华音急急忙忙地梳妆打扮,换了套衣服,又别了支好看的朱钗,正打算带着阿普出门,小谢又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说是金陵大街已经被占得满满了,他从驸马府那头过来,差点没让人踩死。 阿普在旁边歪着脑袋问:“娘,踩死是什么东西?好玩吗?” 华音脑海里立刻浮现自己和阿普被人挤倒在地,一个接一个踩过去的情景。又想起几年前金陵冰灯节那一个晚上,她差点碎了的老腰,决定还是在家里安安分分地等着自家相公好了。反正他还要进宫先述职,办完了事自然就会回来的拉。 这么想,她顿时不急不躁了,搬了张太师椅,抱着阿普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他们回来的日子也赶得正是时候呢,桃花这两天都开得七七八八了。 “娘,昨天小谢叔叔带我在桃花树下转,说是这样我就能得到媳妇啦。”阿普揪着娘亲的发辫,“娘亲,媳妇是什么东西啊?” 华音额头冒出一滴冷汗,小谢这丫是欠收拾。阿普才几岁,就要教他招桃花,万一跟他爹一样,长大一样迷死金陵少女怎么办? “呃……媳妇不是东西啦,媳妇就是将来陪阿普一辈子的女孩子啦。就像娘亲陪着爹一样,两个人在一起好好过一辈子。” 阿普翻了个身,盯着自己娘亲:“那阿普可以要好几个媳妇吗?小谢叔叔说转一圈可以得到一个媳妇,阿普昨天在树下都转晕了。” 华音觉得此刻她很想去了结小谢。 “呃……虽然说这不犯法,但是,阿普难道不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挺好的吗?”华音说完,又觉得这句诗实在太深奥了,又解释给自己儿子听,“你想想,你要好多个媳妇,她们天天在家里唠叨你,就像娘一样,你烦不烦?” 阿普斩钉截铁:“烦!” 华音松了口气,终于把儿子引到正轨上了:“那你长大就只娶一个媳妇就好了吧?” 阿普皱着眉头想了想:“娘,那我能要干爹当我媳妇吗?干爹话少,我最喜欢干爹了。” 华音直接从太师椅上栽了下去。 “这个恐怕不行,你干爹他是男的。” “男的跟男的就不行吗?” “虽然历史上也有男的跟男的配啦,但是阿普你听娘说,这种事情实在是……” “不管不管啦,娘,我就是要干爹当我媳妇。” 华音冷汗直冒。不妙啊,她的宝贝儿子可千万不要被她给掰弯啊。她惶恐得不行,正想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么教我儿子的?” 第82章 先微甜一下 “李夫人我警告你,如果我儿子将来不喜欢女人,我就天天收拾你。”李秋狄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对母子发笑。 不是说他要先入宫述职吗?不是说金陵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吗?华音怔怔地看着他,眼眸一下子就湿了。 那种提心吊胆了多少个日夜,只有见到他出现在面前才能安定的心情,没有人能体会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地确定他没有事,他遵守承诺,完好无损地回到她身边了。 她扔下阿普,跑了过来,放肆地钻进他怀里,然后抽噎起来:“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了,知道我醒来以后有多难过吗?我没哭死你现在是不是很失望?” 李秋狄环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转了几圈,宠溺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怎么舍得让你哭呢?就是因为见不得你哭,我才只能趁你睡的时候走。你一醒来,我就走不了了。” “你以后再也不许走。你要是再扔下我,我就带上阿普,躲到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说着威胁的话,语气却不知多小女子情态。 李秋狄揉着她的发,将下巴靠在她的肩窝处:“我答应你。不过,现在我真的得走了。” “什么?”华音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李秋狄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到街上来迎我,谁知你没有,可是我一刻也不想等了,只好先离开大部队过来看你一眼。我还要先进宫去面圣。你在家里好好等我,我忙完就回来。” 华音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道:“那我给你做好饭,等你回来吃。” 阿普从华音身后钻出来:“秋狄爹爹回来了,晚上又可以给阿普变戏法咯。”说着伸着双手就要去抱李秋狄小腿,却被他整个抱了起来。 这三个月的厮杀,每次累极困极的时候,想到阿普这张小小的脸蛋,李秋狄都会瞬间觉得疲惫消散。原来,有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牵挂,是这么温暖而快乐的感觉。 几个月不见,这小家伙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整张脸更圆乎乎了,穿得太厚的结果就是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小皮球,一点他爹的风流倜傥都没有。李秋狄捏了捏他的脸蛋:“阿普别听你娘亲乱说,谁说历史上男的和男的可以在一起的?那是你娘看的书不正经,你别听她说。” 阿普歪着脑袋想,什么是不正经。华音瞪直了眼想帮自己开脱,却忽然被李秋狄拉过去,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一记。 “你……”她羞红了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李秋狄露出得逞的表情:“这个只是小小的惩罚。你去玳望城那一笔,我晚上回来再和你算。” 如果是这种惩罚法,华音脸唰一下热得快要冒火。跑去玳望城这么大的过错,岂不是…… 看到她脸红得低下头,李秋狄觉得很是愉悦。但他不能再耽搁了,还要赶紧进宫去。 此次一战,中原虽然大获全胜,重挫了南疆的军队,南疆的兵力在几年之内都不可能恢复到之前的水平,但唯一的败笔,却是没有擒住季连城,让他在战败之后逃走了。 班师回朝的路上,据说南疆王已经下令批捕季连城。他本是被所有人倚重的大将军,却因为一己之私,暴露了军情,更私自到中原军营挑衅。这些事情一暴露出来,齐王再落井下石,也就不难想到他的下场了。 季连城如今不知躲在哪个地方,他是有家也回不得,犹如丧家之犬。所以这一战,倒也不算有什么遗憾。 新帝嘉赏了此次领军的汪录,赐他威武大将军的名号,赏金万两。又擢升骆羿山和李秋狄为将军和副将军,各赏金千两。 会后,新帝命李副相和李秋狄到御书房单独面见。 “此次大胜南疆,我中原的气势在周遭小国之间更壮大了。”新帝将西夷的降书递给他们父子,“南疆、西夷平定,朕下一个要拿下的,便是北戎。你们也知道,北戎比南疆更不好对付。李秋狄,朕给你们一年时间养精蓄锐,练兵布阵,一年后,朕要你和汪录领兵,拿下北戎。” 李秋狄捏着那封降书,虽然早已猜到有这个结果,但他还是不得不震惊。一年时间,怎么可能足够他们修养至能抗衡北戎的地步?要知道,南疆的兵马虽然骁勇,但到底是个小国,中原可以以人数占领绝对优势。但北戎完全不同,北戎地大等同于数个南疆,而且那里的人和中原相比,个头和力气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皇上,臣以为,一年时间太短,实在不适宜我们重新出兵。” 新帝淡淡地看了李秋狄一眼:“那么,依李将军所见,还要多久才能?” 李秋狄看见自己父亲投来一道隐忧的目光,似乎在提醒他斟酌开口。他想了想,却仍是说了最保守的时间:“至少五年。” 新帝忽然一笑,表情似怒非怒:“五年的时间,你知道北戎可以发展到什么地步么?李秋狄,是否这一战让你害怕了?” “臣不敢。臣只是根据这次南疆一战的损失和经验,判断出与北戎交战所需要的兵力。臣不敢欺瞒皇上,五年的时间,也许尚且不够。” 新帝伸手朝御案上一拍,声音响彻整个御书房:“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李秋狄,你有妻有子,便打算在金陵享尽天伦之乐,逃避战乱。要知道,这天下没有白白的恩赐,朕可以让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享受天伦,也可以让你们成为流离失所的丧家之犬,就像季连城一样。你可愿意?” 李秋狄立刻跪下:“臣不敢。臣……”他跪在地上,想应承新帝,却又怎么都开不了口。一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只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北戎何其强大,别说这一年,他们会不会趁机来犯,就算是这一年内,他们再四处征兵,招到足够的人,新兵没有经验,也根本不能上阵杀敌,只能是徒增牺牲。 但眼下这一刻,他别无他法。如果说不,皇帝随时可能问罪,甚至牵连华音,那他之前所努力的一切,就全部白费了。 “皇上,能否容臣和汪录将军再商议一下?臣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尽早拿下北戎。” 新帝脸色稍霁,这才从龙椅上走下来,扶起了自己的大将:“李秋狄,我对你委以重任,是因为我相信你。汪录那边,其实我早已问过,他认为这不成问题。我中原人才济济,硬拼不行,还能智取。这一方面,我希望你能多和闵隽尘合作。” 李秋狄怔了怔,看着新帝:“闵隽尘?”他不知道为何新帝会突然提到闵隽尘。他一直在深宫之中,从来没有加入到战场,更不懂排兵布阵。何况,新帝不是一直为了初曦公主的事怀恨闵隽尘吗?为何又一下子转变了态度,似乎反而很信任他。 新帝笑了笑:“你和闵隽尘若能合作,朕就如虎添翼。你擅长领兵,兵士对你服服帖帖,你的军令从来没有人敢违抗,由你领兵,全体兵士就能一心抗敌;闵隽尘擅长医术,能治病,也能用毒杀人,他的毒药,可是以一敌百的好东西。” 看着新帝胸有成竹的表情,李秋狄恍然大悟。当时离开南疆的时候,闵隽尘曾说,即便太子登基,他也有办法全身而退,无需他的帮忙。他当时还不信。可从现在新帝的口气来看,他和闵隽尘何止是刚刚建立的交情,他或许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收买了他。 那是什么时候?前皇帝在世的时候?抑或是,更早的,华家还在的时候? 李秋狄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寒过一阵。那年的太子殿下,在所有皇子之中并不出色,中规中矩,没有锋芒,也不愚钝,老皇帝有时候压根就没想起他还有这个儿子。后来,也不知道为何,几次老皇帝在御书房召集皇子们问话,太子殿下屡屡揣摩出圣意,让龙颜大悦,后来,竟真的就这样被封为太子,一直稳坐东宫的位子,直到老皇帝病逝。 这是崔岩给他的信里说的。后来,爹归顺了太子麾下,他便也效忠太子。然而高家一直还想着办法要将太子拉下马,可惜,却是屡屡触犯龙颜,越来越不得势。 这其中,若说有一个人在推波助澜,那也只能是闵隽尘了。只有他,才能每天接触到皇帝,又深得圣心,能知道所有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如今新帝要他和闵隽尘合作,他虽然已经不像以前一样介怀,但想到一年之期,却仍是一个如登天的任务。 李副相见自己儿子一直没有说话,惶恐他得罪圣上,忙笑着对皇帝道:“犬子和闵隽尘之前有所过节,皇上也是知道的。虽然时过境迁,但难免心里有所芥蒂。待老夫好好开解他一番,定不负圣上厚望。” 新帝看着他片刻,缓缓展开一丝笑容:“李副相说得很对。朕确实有些心急了。李将军,那么,朕便容你几日思考,希望你不要令朕失望。” 李秋狄这才应道:“是!臣遵旨。” 临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新帝却又唤住了他:“李将军,你已回到金陵,朕当履行之前对你的承诺。不过,在此之前,朕想见见华家大小姐。不如,就明天吧,朕设宴为你们庆功,华小姐也可一同来。” 李秋狄皱了皱眉头:“皇上,华音仍是戴罪之身,这恐怕……” 新帝扬起下巴:“有朕在,朕不开口,谁敢问责她?” 李秋狄委实不知新帝这个安排到底是何用意,不敢违抗,只有遵旨了。 第83章 甜章 奉送 一出御书房,李副相便扯过自己儿子的手:“你知道方才有多危险么?你一意孤行,就不怕触怒圣上吗?” 李秋狄叹了口气:“爹,你明知道,一年之期,根本不可能做到。我若答应了,就是拿中原万千兵士的性命冒险。” “那又如何?”李副相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我中原的人口是北戎的几倍,我现在便下发征兵令,三个月内一定给你足够的人。你只管训练便是。何况,汪录都已经答应圣上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好好带兵,到时候让那些兵士先冲上去杀敌,你只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够了。” “爹,你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要你儿子做无情无义之人?”李秋狄看着自己父亲,“你从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李副相不耐烦道:“时移世易。我当时忠心耿耿帮华国忠,又如何了?他在大牢里差点将我供出来,若不是我先行一步,让人弄哑了他,咱李家早就跟着华家陪葬了,今天还会有你在这里?” “爹!”李秋狄不敢置信,“你怎么能对华音父亲做这种事情?他可是我的岳父大人,是我们的亲家。你叫我怎么和华音交代?” “你不说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李副相道,“你就是太糊涂,一个女人而已,至于你变成今天这种样子吗?当初我就反对你去从军,你若留在朝中帮我,今日怎么会有这一出?我身为你的父亲,要为你打点,又要保护你的安全,已经是用尽心力了。如今你也算是熬出了头,被封为将军,以后我为文你为武,你我一起并肩,何愁大事不成?这中原,将没有比我们李家更权势显赫的家族了。” “我之前也像父亲你一样这么想。可是,这几个月,我看着无数个兵士在我面前倒下,那种滋味,真的不好受。”李秋狄失落地看着自己父亲,“父亲,玩弄权术我从来不擅长,也不想沉迷于此。对于我来说,没什么比得过华音母子,如果可以,我宁愿请辞,和她们从此游山玩水。” “混账。你戎马几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子,竟然要为了那个女人放弃,何其可惜。”李副相勃然大怒。他这个儿子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从前在太学读书,他就知道他一定能考中科举入朝为官,后来他从军,他又相信他一定可以步步高升,他也确实如他所望。没曾想,今天他竟然要放弃这辛辛苦苦得来的这一切。 “父亲口口声声说将她称做那个女人,父亲可想过,她是我的妻子,她为我生了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是您的孙子。您眼里难道就只有权势,看不到别的吗?” 李副相被自己儿子堵得哑口无言,半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从来也是管不了你。只是此事,由不得你说个不字。你没听见皇上的口气吗?你若不答应,他只怕是要拿华音母子的命来威胁你,你何必要弄到这种地步,让皇上对你心生戒心?不如先答应下来,从长计议。” 李秋狄想了想,应道:“父亲说的极是。” 因为皇帝这一番强人所难,李秋狄回到华音那边时,也是闷闷不乐,一顿饭大家吃得有些气氛压抑。饭后,苏柔端将阿普抱走,把空间留给他们小两口。 吃饭的时候,华音就一直暗暗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按说今天是封赏的好日子,他实在不该是这副表情,难不成是皇上问责他了?他在军中一直表现良好,若说过错,也只有那次玳望城守城,因为她的出现,他离开了半个月。但此次大捷,他也应该将功补过了不是?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却是不敢开口。两人一路走回房间,进门以后他更是一言不发。她倒了杯茶送过去,沉吟半晌,还是问道:“是不是我又连累你了?” 好像自从认识以来,她就一直这样拖累着他。明明想要为他分担,明明想要给他幸福,做的事情却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好几次几乎害得他命悬一线。有时候她在想,是不是该干脆一点离开他。没有她,他就不会为了她的身份而受制于人,也不需要豁出性命去赌了。 见他没有说话,她忽然害怕了。他是不是也在想着同样一回事?他也因为这些日子的种种而疲累了,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走的。我不会再留在这里了,我不能再给你任何负担的。”她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他扯住了手臂。一个用力,她便转身投入他的怀里。 “谁说我要让你走?你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他的声音在她耳朵旁边低喃,一如往昔温柔。 她有些委屈,也有些不知所措。就听到他道:“我不过是在烦恼,明天带你进宫,不知道会不会让你困扰?我很怕,你会因此而不自在,从前你就不爱在人前出现。明天那样浩大的庆功宴,想必你一定不愿意去吧。” 华音抬起头来,惊讶不已:“为什么要带我去?是为了南疆一战的庆功吗?” 李秋狄点了点头,在桌子边坐下,顺便将她带到自己大腿上:“皇上说,想见一见你。命我明天带你一起入宫。” “可,可我是逃犯。”她的声音在颤抖,慌张的表情表露无遗,“如果我进宫,身份一定会暴露的。皇上是不是想杀了我?” 李秋狄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皇上若想杀你,根本不需要用这种办法,一道圣旨足矣。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回到金陵了。但他为什么要见你,我却是不得而知,所以,我才很苦恼。” 华音靠在他的肩膀上,环着他的脖子:“只要不是杀头,哪里我也不怕。你去的话,我就敢去。” “方才还说怕连累我,这回又不怕了?你不是说你要走吗?”他坏笑地看着她,生生将她的脸逼红。 “是因为你从回来就一直板着脸,我才以为出了事情,那我肯定以为是我连累你了啊。你根本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愧疚……” “当真愧疚?” “当然了。”她不疑有他地说,“愧疚也能装出来的吗?” 李秋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用力将她环紧:“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李夫人,你逃离的四年,还有,玳望城那一笔……” 华音愣住了。今天早上他进门时说的那句话,忽然就浮现在脑海中。这家伙……还记着啊?她干咽了两下,弱弱转移话题:“夫妻之间,哪用这么计较啊?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明天进宫的事情?啊,我要想想我该穿什么衣服了……” 说着就想从他的腿上下来,整个人却被箍得紧紧的。她顿时羞得脸庞通红,故作生气道:“你放我下来!” 李秋狄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摆明了不会听话。 她低头去掰他的手,他的手从前握着笔杆,温润如云,有着绵柔的光泽;从军几年,这双手如今变得有些粗糙了,却更加强而有力,一绕上她的腰,就像是铁石一样不可撼动。 同时间,她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炽烈,整个人顿时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 “不要这样……我,我还没做好准备。”这句话,虽然有些奇怪,却是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明明连阿普都有了,可是,那种事情,确确实实只有那么一次,还是借着酒劲。要不然,给她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这么做啊。 尤其想到当年那场被打断的婚礼,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算是他的妻子,还是不算?那,要不要补一个婚礼才更显得名正言顺呢? 越想就越觉得,她现在应该赶紧逃出房间,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这是她单方面的想法,李秋狄怎么容得她?她的脚刚着地,整个人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几乎要将她整个吸进去:“这种事情,你不需要有准备。我会带着你。” 说的好像就他一个人的事情似的。华音越听越觉得不对,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经直接走向那张软榻,将她整个人放了上去。 下一刻,门咚咚一响,阿普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娘亲,你和爹爹在里头吗?” 华音整个人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在呢!”瞪了李秋狄一眼,跑去开门。 阿普小小的人儿站在外头,华音蹲下去,正想将他抱起来,阿普却自己退了一步:“娘亲,姨婆说她一个人睡害怕,今晚阿普要陪着姨婆一起睡。” 华音还指望着阿普来搭救他,没想到他却只是来行告知义务的。她急忙拉住他:“阿普乖,晚上和娘亲一起睡嘛。娘亲也怕黑,娘亲也需要你。” 阿普果断地把手抽回去:“可是姨婆说,娘亲怕黑的话,有爹爹陪着。” 也不知苏柔端到底行了什么办法,之前阿普虽然认了李秋狄为爹,却一直想着季连城,总不喜欢李秋狄对华音太过亲近。可自从苏柔端出现,他渐渐就接受了李秋狄,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谁才是他的爹爹,也很少再提季连城的名字了。 华音额头冷汗直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秋狄已经凑过来,抱住阿普亲了下:“阿普乖,真是爹爹的好孩子。去陪你姨婆吧。”然后阿普还没跑远,他就将门一关。 华音就像只柔弱无力的小白兔,被送进了虎穴之中。门一关,她就吓得浑身发软地靠在墙上。李秋狄直接靠过来,将她困在自己两臂之中:“李夫人,你之前不是这么胆小的。还记得月下小筑那个晚上,你明明……” 话没说完就被华音打断:“那个晚上你不是醉得什么都记不清楚了吗?你,你哪里记得什么?” 他点了点头,呷着玩味的笑容:“我确实记不清楚别的,不过像这种事情,又和别的事情不同,我很难忘记,你说对吗?” 华音望着他深幽的眼眸,心里咚咚跳得不像样子。其实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那个晚上是怎么开始的,怎么结束的,但是他只是那么轻飘飘一句话,她已经整个人热得不像话,有什么气息在体内乱窜的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难耐的暧昧。 李秋狄将她的逃路封死,看着她在自己臂弯里做着困兽之斗,想起那时他奔去洛阳找她,在马上,他情不自禁了,低头却被她逃开。这小丫头,灵活得很,有时候,也是拗得很。他不想给她再逃开的机会了。若不是当时那一场变故,她早就是他的妻子了。一切只不过差三个响头而已。 他靠近她,直到身体和她几乎贴在一起,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第84章 入宫觐见 第二天醒来,华音迷迷糊糊中还以为自己是和阿普在一块睡,转身就将手搭上身边的人。棉被下的身体却是结结实实的成年人。她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到李秋狄睡得安稳,俊脸平静中带着一丝笑容。 她这才想起来,昨晚两个人是在一块了。她顿时又脸红起来。悄悄地坐起身来,正想穿衣服出去看看阿普有没有闹小姨,却被人抓住了手腕,一个轻扯,她又扑回了他的身边。 原来,那家伙已经醒了。可恶。 李秋狄带着满满的笑意凝视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李夫人早。想去哪里?” 这个称呼……再加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面红耳赤得厉害,连声音都没底气:“我,我去看看阿普醒了没有。” 李秋狄笑了笑:“小姨那么聪明,就算阿普醒了,她也会看着他的。你那么着急做什么?再陪我睡会。” 他握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华音只好听话地躺了下来。看她整个人板板正正地睡着,他无奈一笑,扯过她另一侧的手臂,环到自己的腰上,又将手伸到她脖子后头,轻轻一揽,她就侧着靠进他的怀里了。 华音心咚咚跳了两下,先是有些微愣,然后就心满意足地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这一刻。 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她能和他一起醒来,一起安安稳稳地赖个床。别人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视若平常的点滴,恰恰是她最难得到的。谁能想到,她每个新年在佛前许下的愿望,都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愿有一天我能与他一起迎接新的一天,不辜负美好的时光”。 如今,她总算等到了。 李秋狄又何尝没想过这一天。得知当初与自己度过一夜的人是她以后,他一直深觉遗憾,没能和她这样一起醒来,好好地感受一个早晨。她走得匆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给他。后来,在军营中,碍于周围的环境,他甚至不能与她同塌而眠。直到此刻,他终于可以抱着她,说着夫妻间最普通的话了。 “还有不舒服吗?”他低声问着,直到这个问题会令她害羞,不过他好像已经喜欢上这种捉弄她的感觉了。 怀里的人沉默了一下,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回道:“呃……还好。” 他紧了紧手,低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话,她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伸手狠狠地捶向他的胸口:“李秋狄,你再戏弄我,我就不理你了。” 李秋狄只好讨饶:“好了,我不逗你了。”他只是想活跃下气氛,因为接下来,他要提起的话题极为扫兴:“今天要进宫,你做好准备了吗?” 他低头望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神:“金陵的皇榜当初贴得到处都是,你的身份是没有办法隐藏的,也许所有人看你的目光,都会带着一些别的意味。华音,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华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我有什么好怕的?华家破落,我流亡在外,性命早已如宣纸一样薄,又有什么好在乎的?我只是担心,你这样带我进宫,反而让人看轻你。” 从前,华家权势显赫的时候,她还能安慰自己,能够配得上他一番真心。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阿普。李家却已经平步青云了。原来,门第之见不仅仅是外人看来,连她自己都不得不被这种念头所影响。想着如果他娶的是另外一个人,会不会对他的帮助更大,会不会更能稳固李家的地位? 知道她肯定会胡思乱想这些东西,李秋狄拍了拍她的额头,语气极为温柔:“傻瓜,不要乱想。忘了吗?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你是我的妻子。抛弃糟糠之妻,是要下地狱的。” “不对,我们俩还没有磕头呢?其实不算是成亲了。”她垂眸,声音低弱,“如果你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的。” “那,如果我放弃这一切,和你浪迹天涯。”他看着她,“你会反悔吗?我也许给不了荣华富贵,只有这一个人,这一颗心了。” 华音吃惊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有这种念头。在南疆的时候,他明明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劝他走的提议,当时他说,他身为李家的子孙,不能只顾儿女私情。那些话,至今想来,她都觉得心痛不已,更让她一度以为,在他心里,建功立业远远比她和阿普重要。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避开她的眼神。“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我也有弱点。权势钱财固然很重要,但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不愿意让你为我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那次在玳望城你受伤,我几乎生不如死。想到也许真的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我不想让你也受这样的痛苦。” 这一番话,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华音的心坎上去。她恨不得立刻说好,然后将他带得远远的,从此一家三口,就这样无风无浪地过下去。 可她不能把这一切都推到他一个人的肩上。天威难犯,皇帝享受了胜仗的滋味,欲罢不能,恨不得立刻彰显中原大国的实力,让那些小国都一一归附。如果他在这种时候,辞去将军的位子,一定会触犯龙颜。那他之前付出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李家也肯定会受到牵连。 她不能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的幸福,而让他扛起这一切。 “也许,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你不必冒着性命危险去拼杀,又能保住李家现在的地位。我们再想想,好不好?” 李秋狄笑了笑,知道她是不愿意他为难。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再想想,也许,船到桥头自然直。” 因为是要进宫赴宴,须盛装出席。昨天得知消息后,李秋狄便顺道去蒋家的制衣坊订了一套衣服。两人刚用完早膳,蒋少玄便亲自送过来了。 华音已经许久没有仔细打扮了。自然,她不打扮的时候也不难看,反而有种小家碧玉的风情,但她的姿容,其实打扮起来也别有一番味道。 蒋少玄看着她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李秋狄道:“我蒋家出的衣服,绝对不会埋没了华音的。你看,是不是比宫里面的贵妃还要美上三分?” 李秋狄正经道:“我没瞧过贵妃,不知贵妃是什么样子。我眼里只有华音。” 一句话,让华音瞬间心里开了花。蒋少玄连连摇头,啧啧叹道:“我原来以为,我们四个人里面,崔岩是最会哄女孩子开心的。我看错了,原来你才是深藏不露。” 李秋狄凝望着华音,替她正了下发簪,道:“我这辈子就只哄这么一个女人,要换着法子哄,当然要用心了。你们是一套吃遍天下,不思不琢,就落入俗套了。” 蒋少玄觉得自己瞬间又被会心一击。忍不住道:“我不和你说了,我还是一边去吧。” 华音笑得差点嘴巴开裂,忍不住问:“我以为你们四个里面,表哥是最会调侃人的。没想到,竟是你……” “我若没有一点功夫,早被他们同流合污了,还能守得住自身等到你?”他狡黠地看着她,目光里暗示着什么。 华音胳膊肘朝他一撞,警告:“不要胡说啦。”脸上微微一红。 准备好以后,两人便上了马车,朝皇宫进发。上一次进宫,还是那时候季连城带她进去的,华音一时间有些唏嘘。这一次,她身边终于不是别人了。 马车行到安阳门处,却被人拦了下来。李秋狄揭开帘子,一看对面的人,顿时笑了笑:“羿山!” 骆羿山是个粗人,向来不喜欢跟那些朝中官员喝酒,说不上话。也不想提前进宫,省得要在那边和他们打交道。到了安阳门之后便一直等着李秋狄,看见钉着李家名牌的马车前来,便拦住了,打算和李秋狄一起入宫。 正想叫李秋狄下马车,和他一同进宫,没曾想,透过帘子,马车里头还有一个人。 骆羿山微微诧异,就听到李秋狄转身对马车里的人道:“华音,快来见见羿山。” 华音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淡淡一笑,有礼道:“羿山大哥。” 骆羿山整个人都呆住了。之前在营里见过华音,当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女打扮,虽然长得比寻常女子好看,他也没怎么留意。没想到今天她盛装打扮,看起来竟是惊为天人。骆羿山虽然很少与女子接触,却也不得不暗暗赞叹李秋狄的眼光,怪不得他对这个女子朝思暮想了好几年。 既然他们俩同坐一趟马车,骆羿山也不好打扰,道:“我先进宫去,一会在承庆殿前等你。” 李秋狄应了,重新回到马车,陪着华音。 承庆殿早已官员云集,朝中许久没有这样值得庆贺的好事,若能小心说话,博得圣上龙颜大悦,说不定还能混点封赏。比起战前的鸿门宴,战后的庆功宴实在要令人愉悦许多。 只是,当李副相之子,新科将军李秋狄携着那个女子缓缓行来的时候,众人的愉悦心情一下子转变为震惊。那个女子面容清丽、身姿姣好,一双眼睛处变不惊地回望所有人,显然不是什么小家碧玉,而是见过些世面的。 群臣开始暗暗交头接耳,不知那是谁家的千金。李家自从那次与华家联姻失败后,从没听过李公子再娶,不知今天他带来的这个姑娘又是谁。更何况,今天是宫里的庆功宴,按道理,只有百官出席,断没有携带家眷的道理,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茫然。 直到掌管刑部文书记录的某位小官忽然惊呼:“那不是……那谁吗?” 第85章 鸿门宴 声音震惊之中带了几分难以置信。众人忙围拢到那小官身边,打听一二。那小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目,一下子有些慌了手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此时,刑部侍郎却开口了:“我认得她,那次婚宴,她是新娘。她是华家大小姐。” 曾经参加过婚宴的有些官员,这才想起来,印象中那个新娘的脸,确实和眼前的无二。也是时间已经久远了,又因为后来她当场变成那副鬼样子,众人一时间根本没想起来,华家大小姐出事之前的容貌,确实清丽无双。 但是,她明明是在流放途中私自逃亡的犯人,今天又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呢?想到李家如今权势强大,众人也不敢轻易上前确认,只得偷偷议论。 李秋狄扶着华音一步步踏上承庆殿的台阶,在她身边小声道:“不必理会他们。今天,你不需要说话,有什么都交给我就好了。” 华音点了点头,对他投以信任的目光:“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若说错什么,只怕覆水难收,给自己招惹麻烦而已。我会小心的。” 踏上承庆殿前,骆羿山迎了上来,想说话,听到背后那些议论,又收了口,只是提醒了一句:“你们最好别到人堆里去。” 李秋狄点头,三人挪到一个角落里去。此时,承庆殿掌殿太监前来宣布入席,百官依依不舍地看了那角落里的人一眼,然后在鱼贯而入。 片刻之后,众人安置完毕,一声高亢的“陛下驾到”,新帝身着玄金色龙袍,从承庆殿的一侧出现,也跟着入席了。新帝身边,还跟着前不久刚被册封的贵妃娘娘。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华音在打量那位贵妃娘娘时,却感觉到她的目光不善地投在自己身上,赶紧偏开了眼神,不敢再对视。 若没有华音在,这个宴会其实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庆功宴,觥筹交错、推杯置盏,喝高兴了也就过去了。但这满座的男人们,现在眼光都胶着在她一个人身上,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皇帝命宫人倒酒,笑了笑:“怎么?你们对朕邀请的客人有什么异议么?” 皇帝请来的客人,谁敢妄议?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面前坐着的明明是被通缉的犯人,皇上却为何视而不见? “让我为大家介绍下。李将军身旁坐着的,是朕的义妹,朱黎黎。朕一直未公告天下,不过是想等待一个时机而已。黎黎,到朕身边来。” 未料到皇帝有此一招,李秋狄和华音都震惊不已,面面相觑了半晌,华音只得站起身来,离开坐席,缓缓走到皇帝身边,屈膝行礼。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对她温和一笑:“你我兄妹,何须多礼?你为朕进入南疆埋伏多年,里应外合应了这一仗,朕还未曾谢你呢。” 这说的又是哪一出?华音完结摸不着脑袋,但这种时候,她只能硬着头皮承下:“民女不敢。” 皇帝站起身来,牵过她的手,走到殿中央,环视四周:“从今以后,朱黎黎便是昭和公主,朕的妹妹。朕疼爱她,不希望有人在背后中伤她,或是怀疑她为中原立下的功劳。” 皇帝此举明摆着是在为她改换身份撑腰,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就连李秋狄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幕,皇帝虽然答应过他会给华音一个身份,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尊贵的身份。他心中半是喜悦,半是担忧,皇帝所做的事情绝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华音的手被牵着,面对百官忽然齐齐跪下喊出“昭和公主千岁”的声音,一时间觉得百感交集。她忧心地望着身边的皇帝,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带着她转身回席。 就在两人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华音浑身一颤,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皇帝认了民间女子为妹妹,按照宫里惯例,这女子从此就飞上枝头了。即便她从前出身再不堪,现在也没人敢瞧不起她了。六局更是要开始加紧为这位新入宫的公主着手布置寝宫、定做各式各样的用度。 当着所有人的面,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将华阳宫赐给了昭和公主。华阳宫曾经住过三任皇后,一应用具均是宫中最好的,皇帝无疑是将她荣宠上了天。 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华音脑子里却只不断回响着方才皇帝的话。 “这深宫,你进得来,未必还出得去。” 皇帝是有意想用她来牵制李秋狄。封她为公主,赐华阳宫都不过是幌子,只要她在宫里,秋狄就只能乖乖地为他效命。她料得没有错,她便是他这一生的软肋。有她在,他就永远无法自由地活着,只能为了她的性命不断受制于人。 宫人替她斟来一杯酒,她却觉得自己连举起杯子的力气也没有。秋狄就坐在不远的地方,担忧地看着她,可她什么话也没法说,只是觉得自己眼眶渐渐模糊了。 余下的时间,也不知到底其他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华音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今早出门之前,一家三口在院里有说有笑的情景。 宴席后,众人散去。华音正想走下台阶去会李秋狄,却被人抓住了手臂。转身一看,贵妃娘娘已经起身,笑着看她:“本宫一见昭和公主,便觉得亲切得紧。虽说这册封有些仓促,昭和公主如今身份不同,还是不要出宫得好。” 华音挣脱开她的手,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不敢欺瞒贵妃娘娘,民女已经生有一子。为人母亲,实在放不下心。还望皇上和贵妃娘娘能容许民女先出宫与子相会。” 贵妃淡淡扫了她一眼:“如此说来,本宫若不放人倒也是不近情理。只不过,公主得了册封,却一口一句民女,置圣上的旨意于何地呢?” 皇帝上前一步,并未在意似的,面上扔挂着笑容:“昭和,方才朕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当真以为朕会将你困在宫中?呵,你真是可爱……” 他说得云淡风轻,华音却听得浑身直冒冷汗。这个皇帝,实在太过诡异,你根本不知道他哪句说的是真,哪句说的是假。她越是紧张,越是害怕,就仿佛越是落入他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想到这,她努力平定了心绪,躬身道:“昭和并无此意。只是今早出门之前,阿普身子已经有些不适,今天一天我都心绪不宁。昭和不敢怀疑皇上好意。能得皇上封赏,已经是莫大恩德,昭和万万不敢以怨报德。” 皇帝一听,似乎很是满意:“那便好。这华阳宫既然已经赐给你了,便是你的家。你若不想与孩儿分开,大可带着他一同入宫安住。朕绝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华音眨了眨眼,恭敬应承:“是,昭和遵命。” 皇帝挥手对宫人道:“护送昭和公主回别院,令一队御林军随护,但不可随意惊扰。” 她早知道皇帝不会这么轻易放她出宫,说是不会困住她,但让御林军暗中保护,实际上便是监视。真是狡猾。 华音退出承庆殿,李秋狄迎了上来:“他们为难你了吗?你没有受委屈吧?” 华音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看到御林军左右随行,李秋狄叹了口气。他的猜测也终于证实了,皇帝如今是要拿她来牵制李家,即便出宫,也是不可能逃开这众多耳目的了。 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自古以来,帝王的心思从来难测。他想用赫赫战功换取她们母子的一世长安,但与虎谋皮,无疑是把自己扔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里。 他歉疚地看着她,“早知这样,我实在不该将你们带回来。我应该让你们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外面。” 华音摇了摇头:“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如今终于摆脱了华音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在金陵立足了。秋狄,离出兵不是还有一年的时间吗?我们从长计议,总会想到办法的。” 两人回到家,那一队御林军便自动退去。但是按照皇帝的吩咐,他们绝不会走远,而是会守在各个通道处,默默监视。 不想阿普和苏柔端担心,华音没有将事情告诉他们,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吃了晚饭。 饭后,小谢登门来送药,道是闵隽尘这几天忙于为初曦公主治疗腿疾,无暇上门。李秋狄昨天回来,小谢便自动回了驸马府。知道她今天入宫,就等到此刻再上门送药。 华音接过药,有些错愕:“公主的腿不是已经坏了好几年了吗?他竟然想到办法了?” 小谢摇头苦笑:“这世间的病症对我家公子来说,只有他想治和他不想治的区别而已。这其中的缘由,我不说相信你也明白。” 华音怔了怔,很快便明白他话中所指。说来,当时如果不是她推波助澜,闵隽尘也不会被迫娶了初曦,初曦也不会出那些事情。闵隽尘虽然不说,但她太清楚他的手段了,初曦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她不明白的是,他为何忽然间又转变心意,帮她治疗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衷? “他忙着,还惦记着让你过来送药,替我多谢他。” 小谢点点头,却是有些忧心道:“听说今天,皇上册封你为公主。我方才过来时,看见有御林军守在四周。阿黎,这事情,公子不会袖手旁观的。” 华音忙扯住他的袖子:“小谢,让你家公子不要冲动。皇上他……”她想告诉他皇上心机深沉,根本不好对付,可想到闵隽尘这人自视甚高,这样说反而会让他跃跃欲试,只好转而道,“皇上对我是好意,季连城如今失踪,他是怕我遭受暗算,才让人保护我。你不要误解皇上的好意。” 小谢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又提醒她要记得喝药,这才走了。 第86章 季澜 驸马府中,闵隽尘刚替初曦检查好腿部的复原情况,重新上了一次药。这几天痛苦的煎熬,她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不再像刚开始时候那样痛哭流泪,不断喊着要闵隽尘将她打昏。她变得隐忍安静,却也更加坚强了。 “这几天骨头的愈合情况很好,也没有歪,你的忍耐力很强。”他颇为赞许地说着。 初曦躺在床上,淡淡地哼了声,对他的夸奖并未表现出多大的欣喜。这种痛苦,是常人无法体会的,哪怕再多的夸奖,也不可能让她减少一分苦楚;更何况,她可不是为了让他刮目相看而选择这条路的。她要站起来,要重新回到以前的日子。 “但接下来的日子,会更不好受。钻进骨头里的痒,会比痛更让人难忍。万一你真的忍不住,不要犹豫,我会想办法让你失去知觉。” 她弯了弯唇角,并没有打算答应。这种弱者的行为,她才不会去做。他越说难受,她越要扛下来。他闵隽尘也受不了的折磨,她初曦可以忍受。她要证明,她比他更强大。 “我还要多久,才能离开这张床?”初曦盯着他,“你说我的情况很好,那应该不需要两个月吧?” 闵隽尘倒了碗茶,用勺子一口口喂到她嘴边:“你的情况确实比我想象得好。如果接下来不出意外,一个半月,你就可以试着下床走动了。” 初曦深深吸了口气:“一个半月,我给自己赢多了十五天的时间。”她忽然笑得很开心,这种胜利的滋味,比起当初她设计闵隽尘让他娶了他,还要更得意。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胜利。 喂她喝完水后,闵隽尘出了她的房间,恰好见到小谢回来,便询问了下华音的情况。小谢犹豫了一下,想到华音的话,还是将自己看到的情况隐瞒下来,只道是一切如常。 闵隽尘握着茶杯,躺在院子里,闻言吐了口气:“看来,皇帝对李家真是信任有加。册封完华音的下一步呢?是否是还她一个婚礼?” “公子爷……”小谢有些忐忑不安,生怕他还是无法看开这一切。闵隽尘笑了笑:“放心吧,如今我还有什么执着的?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小谢坐到他身边:“那时候,阿黎从金陵回到玳望城,告诉我,公子你娶了公主,我当时很伤心,因为我觉得公子是宁愿孤身一人,也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和别人在一起的。阿黎说,初曦很美,待公子你很好,我一直安慰自己,也许公子你是被她打动了,才答应这门亲事的。没想到,一切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公子,你说你不执着,可如果你不执着,为何对一个爱慕你那么深,又这样美丽的女子毫不动心呢” “分分合合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我也不是什么都能掌控的。”闵隽尘轻轻饮了口茶,“我固然想像别人一样承应天命,好好地享受人世间的情爱欢乐,可是,心中总有一个念头,好像还没到这个时候。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我想,真正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会知道的。” 话说罢,不知怎地,他的脑海里却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背影。那是在中原军营的栅栏前,她孤身走出去,竭力忍住回头的背影。 季澜……后来,他终于知道她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了。水阑为澜,她给他的印象,倒是恰如其名,无法无天,兴风作浪的一个小丫头。 想起她,他心头有些烦乱。最近想到她的次数,仿佛越来越多…… 他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将军府。为了促成这一战的胜利,他潜入南疆,打算将她抓做人质。当时,季连城已经开始围攻玳望城,将她一个人留在了将军府,周围重兵把守。 季连城倒是很小心,担心自己走后会有人来掳劫她,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将军府守住。整个塞纳城进入了全城戒备的状态。若不是他有轻功,又会用药,甚至根本都入不了城。 他避开守卫的士兵,潜进了将军府。两国正在交战,外头人心惶惶,府里却一片安静。她坐在窗前,握着笔不知在写什么,看起来很专注,一点也没发现身后有人。 他是从屋顶上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动静,所以他已经准备好她会发现,转身,他甚至都已经背过手将刀握在手心里。 没想到,等了片刻,她却仍然聚精会神地坐在那里。他走近几步,透过她的肩膀,他终于看见了那张纸上的内容。他心里震了震,一时间有些错愕。 那是一幅画像,年轻大夫为一个女子包扎手臂的情景。那个大夫的样子画得极为传神,否则也不至于让他心里如此震惊。那一幕,是在军营之中,他和她唯一单独相处的一次,当时,他还笑她害羞地连抬头也不敢,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将所有记在脑子里的,甚至连营帐中的细小事物也没有漏掉。 他退了一步,脚底下的石砖有些松动,让他暴露了自己的行迹。她吃惊地回过头,看见他的时候,眼底迸出些光彩来。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慌张,忙将刀子不着痕迹地收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来?”她的声音藏不住惊喜,整个人靠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退回到桌子边,转身把桌子上的东西收好,才回头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指了指屋顶,无奈道:“府里重重守卫,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她一听,眼睛亮了几分,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算是吧。”他违心地说,将袖子里的那把刀又藏深了几分。 她笑得如盛放的花儿一样灿烂,因为他的到来而欢喜雀跃。却不知他心中藏着多么阴暗而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被她拉着坐下,她兴冲冲地问他吃了饭没有,一路赶来累不累,然后便冲去门去,片刻后端了一大盘点心和一壶温温的茶回来。 他在她迫切的目光中毫无胃口地吃了两块,听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只能无奈地听着,看她什么时候能停下。可是她却好像上了瘾一样,从头到尾讲个没完,他听着听着竟也听出了趣味,时间一点一滴悄然流走…… 自从玉弓走了,他有很多年的时间是一个人度过的,大部分时候,没人陪他说话,他渐渐形成了习惯,即便是有人在,他也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想法或心思。后来,华音出现,这种情况有了些许的好转,她时不时地打乱他的节奏和步调,让他不得不出声干预她的一切。如今,又是她…… 有些时候,他真的不得不怀疑,这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的,他越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偏生就会出现那么一个人,让他无法沉默下去。 她还在说着,嘴唇像鲜红的花瓣翻飞,他倒了杯茶,举到她面前。她错愣地停住口,他的耳根子也暂时得到了救赎。 “渴了?喝点水吧。” 她略微不好意思地接过,喝了一口,又问道:“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是不是把你烦着了?” 他摇了摇头:“不,已经许久没有人和我说这么多话了,我很开心。”话说出来,他却是有些讶异。他明明觉得她有些聒噪,但回答的时候,潜意识却让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 这种感觉,让他忽然间有些心虚。 “我也是好久没和人说话了。你知道,哥哥忙于打仗,阿黎又走了,现在府里就我一个人,也找不到人说话。”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你来了,我真的很欢喜。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潜进来看我,我……我……”我了半天却没再说下去。 他怔了怔,看到她的脸浮上一抹嫣红,心中了然,却更加无法面对她。她是心底坦荡荡的好女孩,他却是生活在地狱中的恶魔;更何况,他心中已经有华音,怎么能再招惹她的误会? 他起身道:“我要走了。” “这么快?”她跟着站起身来,很是焦急,“现在外面那么乱,你出去,会不会有危险?我,要不我护送你出城?” 他摇了摇头,没有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不必了。我能进来便能出去。若你护送我,反而暴露我的行踪。”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可是,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 “季澜,其实我这次来,是受了华音所托。她担心你的安危,所以希望我能过来看一看你。见到你没事,我也该回去了。如今中原和南疆大战,将来,所有人前途都是不可预知的。这也许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幽幽道:“原来,是阿黎拜托你,你才来的。我还以为,你担心我,怕我有事……” 他不自然地转开目光,声音清冷:“你是华音牵挂的人,就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你出事。希望你往后多保重。” 说着,他转过身子要离开,刚迈开半步,却停住了。 她冲上来,从背后紧紧将他抱住,带着哭腔道:“闵隽尘,我不信你只是因为阿黎对我好。你骗我。” 第87章 □□愉 小谢见自家公子又陷入沉思之中,不敢多作打扰,默默地退下,回了自己的房间。 闵隽尘也不留他,这个时候,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一些事情。他但愿自己能想清楚,可是,似乎没有那么容易。 他伸出手,摸到自己后肩胛处微微陷下的一道痕迹,思绪又被带了进去。 “闵隽尘,我不信你对我好只是因为阿黎,你在骗我。”她带着哭腔说着,手指在他腹部处紧紧缠绕着,没有想放他离开的意愿。 有一刹那,他想过直接将袖子里的短刀亮出来,横在她的脖颈处,让她彻底死心,明白什么是心之所托非人。 可当她继续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他却没能这么做。 “闵隽尘,为什么你不能喜欢我?我会用我的全部来爱你,我甚至可以学阿黎的一举一动,只要你愿意。阿黎的心里全是李秋狄,可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你啊……” 她的泪渗进他的衣裳中,灼伤了他的皮肤。在知道她是季连城的妹妹以后,他调查过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她虽然没有封号,可因为季连城在南疆威名赫赫的关系,她从小是被当做小郡主一样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据说,南疆王为了笼络季连城,甚至曾经提过,要将她招为世子妃,让她将来母仪天下。可是她却没有应承,道是不稀罕王后的身份,也看不上世子。 就这样一个被人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如今却这样卑微地承认她的感情,甚至说,要为了他改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他心中无法不动容,因为,他也是同样一种人。无数个日夜,他为了华音而甘心为太子殿下驱遣的时候,何尝不是卑微到了尘泥里。 如果华音的选择,让他痛不欲生,无法自拔于泥沼中,那他怎么忍心让她受同样的苦楚?她若和初曦一样,骄傲一些,狡猾一些,也许他就能狠下心肠拒绝她了。 可此刻,他却只是将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季澜……”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温热而细腻,在他唤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下。 背后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仿佛有些不敢相信。他坐视自己心里某一处的堡垒慢慢崩塌,直到溃不成军,然后,缓缓转过身,将她纳进了自己怀里。 她完全愣住了,片刻前的大胆变成了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好像觉着自己在做梦一样,睁大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大,五官很细致,是南疆女子特有的瓜子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清秀,笑的时候,有两方小酒窝,显得很是腼腆。 从某些角度看,她和华音很像,一样大大咧咧的性格,一样清秀的脸,甚至,连笑容也有些相似。许是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多,彼此熟络之后,有些同化了。 可在他低头的那一刻,眼里看到的人,却分明是季澜,不是华音。 在意识过来之前,他已经鬼使神差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权且当他是疯了吧,在那一刻,他只是单纯想这么做,也就这么做了。 她震惊地抬起头来,忽然伸手摸着自己的额头,将手掌紧紧地贴在那一处,眼睛睁得更大了,不敢置信地问:“闵隽尘……我,我是不是犯糊涂了?我,我……” 这回,是他缓过神来了。他松开她的身子,拉开了一些距离,声音回复清冷:“是我犯糊涂。我真得走了。” 话音刚落,就被她抓住袖子。她倒是反应迅速,简直像个没羞没躁的,一下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胸口生疼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你说的都是瞎话,你才不是为了阿黎来看我。闵隽尘,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傻瓜。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他试图推开她,却是惹她抱得更紧。这样不顾礼节,若是被人看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劝道:“你先放开我再说。” “不。”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根本不打算让步。 他唯有任她抱着,直到她自己松开了些许,他才调侃道:“终于够了?”她抹了把眼泪:“不够,恨不得把你关起来。” 他摇了摇头,哭笑不得:“真不知你跟谁学的,倒是够无赖。” 她笑了笑,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狡黠:“我还可以更无赖,你想试试吗?” 他皱了皱眉:“在下不敢。” 正中下怀。无赖的小女子就这样再次扑了上去,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印了一记。 他吻了她的额头,她还他的却是真正的亲吻。他有些错愕,就看到她得意洋洋地歪着脑袋:“我们季家的孩子,是很懂礼貌的。礼尚往来,我还比你大方了点。” 他紧了紧拳头,觉得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闯了进去一样,混乱得无法掌控。从唇畔,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浑身的皮肤火热地蔓延开去。 她还在那里笑着,他却开始觉得恼怒。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握住她的双肩,将她压到了墙边:“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力,季澜。我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单纯无害。” 如果她以为,他为了华音而默默忍受着一切,就代表他是个好玩弄的人,那她就大错特错了。有些时候,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匪夷所思。他也有无法忍耐的时候,尤其,在他今天已经彻底混乱了心智的情况下。 被他忽然间推向墙边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惊慌。但很快地,她就像是豁出去一样,将双臂缠绕上了他的脖子:“我愿意,闵隽尘。就算你是妖魔鬼怪,我也认了。” 此举成功地击溃了他仅剩的理智。他狠狠压向她的双唇,用尽自己所有力气,将那把火烧向她。她主动打开了牙齿,像是一个邀约,让他长驱直入。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海里却闪过华音的各种样子,笑的、哭的、安静的、闹的,然后一个个像是水泡一样破灭,最后定格在那一张脸上,那一张此刻他吻着的脸。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闭着眼眸,眼睫毛微微颤动,说不尽的娇羞可怜。她全心投入在他的亲吻中,丝毫没有发现他心中的不安和迟疑。 他刚生出一丝退却的心,她却主动加深了吻,手如影随形地攀上了他的后背,整个人陷在他的怀里。 他便连那点退却也被残杀殆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从来不存在,此刻却占领了他整个脑子的念头。 一切发生得超乎他想象,那一刻,他仿佛是发泄一样,只想烧尽这一切,可却没想过,现实之外,他要如何安置她的感情和这场欢愉带来的后果…… 闵隽尘闭上眼睛,抬头望着天幕中的星子。再璀璨的星辰明月,也终究无法支持到天明。他无法面对,自己心里在有着另一个人的情况下,却做出了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哪怕,在她甘心情愿的前提下。 他留下了一封信,在她仍然熟睡的时候,离开了。在那封信里,他坦诚了他来南疆的目的,坦诚了他心中仍未放心华音。 就让他在她心中,成为彻底十恶不赦的人吧。 第88章 闵隽尘表白华音 华阳宫中灯火通明,头戴步摇、身穿华服的女子慢慢地 抚过红色的梁柱,涂着蔻丹的手指穿过半是透明的纱帐 ,目光游离在这宫中。 皇帝命她督办昭和入宫之事,她自然是要好好看着的。 虽说只是一个加封的公主,但是她总要让昭和住得舒服 ,才不枉费大家相识一场,不是么? “将这纱帐都换了,昭和公主不喜欢这等艳丽的颜色。 全换成粉色的纱帐。还有,窗台上那盆牡丹也挪走,换 成兰花。”她一句句地吩咐着,宫人一一应了,急忙按 照她的指示去做。没过片刻,皇帝踏了进来,见四处布 置得很是妥帖,连细枝末节也都照顾到了,不由得扯了 扯唇角:“对一个你恨之入骨的人,你倒是无微不至。 朕还以为,你会将这华阳宫弄成十八般地狱呢。” 他走过去从身后将她揽住,女子靠在他肩上微微一笑, 眉目间尽是妖娆:“臣妾若真这么愚蠢,皇上又怎么会 将这个任务交给臣妾呢?” “贵妃,你真是越来越得我心了。”皇帝亲吻着她的耳 垂,笑道,“那你下一步预备怎么办?” 贵妃转身钻进皇帝怀里,右手慢慢爬上他的胸口,食指 在他衣襟开处流连:“皇上宠爱的昭和公主,臣妾怎敢 乱来?自然是要处处讨好公主,让公主在宫里就像在家 里一样了。” “只可惜,那天庆功宴,你没沉住气,只怕现在,华音 对你已经有所戒备了。” 贵妃摸了摸发鬓:“臣妾若不替皇上说话,才显得不合 情理呢。待她入宫,臣妾自然有办法,让她消除戒心。 ” 皇帝很是满意:“很好,朕希望她一直留在宫中,直到 闵隽尘和李秋狄没有利用价值为止。” “是,臣妾遵命。不过,皇上答应臣妾的事情,可不许 食言。” 皇帝笑了笑,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朕答应你今晚陪你 ,不就来了?”他走向里间的床榻,脸上带着意味深长 的笑,“朕将华阳宫赐给昭和,你定然很不满了。今晚 ,朕便在这里宠幸你,如何?” 怀中的人嗤嗤一笑:“只怕明天一早,整个后宫的妃子 都要当臣妾是祸水妖妃了。” 说话间,手臂却攀上了皇帝的衣襟,将手探了进去。 皇帝眼眸中闪过一丝浓重,撩开床帐将她扔了进去,随 即压了过去。这一夜,*帐暖。 华阳宫装点完,皇帝的耐心也到了尽头。在一旁磨墨的贵妃笑了笑:“皇上君无戏言,既然已经说了不会强迫她,那只好臣妾出面了。” 贵妃宫里的人来宣旨召华音进宫时,说的理由是贵妃在宫中设下小宴,请昭和公主过去小聚。 华音换好衣服,请小姨照顾好阿普,便准备入宫。今天早晨,秋狄被汪将军请过府,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刚走到门口,却是遇到了闵隽尘。 “这样进宫,就不怕有去无回?”他站在那里,口气平淡,却是难掩关切。 他似乎每次都在她有问题的时候出现,只是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不像是来阻止她的。 华音笑了笑:“我若不进宫,怎么显得李家对皇上没有二心呢?我欢欢喜喜地进宫,还有机会出来,毕竟今天只是贵妃娘娘相约。倘若逼得皇上一道圣旨,将我关进宫里,那才真是有去无回。” 闵隽尘站直身子:“看来,我来是多余的。你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他伸手递给她一个小纸包,“听说贵妃很会劝酒,虽然只是个小宴,你还是小心一些。必要时候,用这个。” 华音不解地看着他。闵隽尘简单解释:“喝了也不会醉的药。” 她讷讷地接过,咕哝了一句:“你怎么什么药都会做?不过我酒量也不差,你不需要那么担心我。” 顺口说出了“担心我”三个字,华音才发现他脸色微微一变。正想着如何挽回,他却浑然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小小一包药,不算什么。我正好要进宫去向皇上禀报初曦的情况,一同走吧。” 华音点了点头,上了他的马车。一路安安静静,就这样一路朝皇宫而去。 “那次,你问我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车厢里,他忽然开口。 华音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到底自己问了什么。 闵隽尘垂眸:“那次,你问我对季澜的感觉。后来,这个问题时常出现在我脑海里……” 华音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八卦的耳朵拉长了。 “那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闵隽尘抬起头来:“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老实回答我。” 华音怔了怔,还是点头答应了。 闵隽尘顿了顿,终是开口:“华音,你我相识多时,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你,但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虽然一切已成定局,我再不可能挽回这一切,我还是想亲口问你一句。” 他缓了缓,忽然迎上她的目光:“华音,从前到现在,有没有哪怕一个片刻,一个瞬间,你心里曾有过我,曾怀疑过,自己是喜欢我的?” 第89章 贵妃的身份 原本以为会听到闵隽尘和季澜的八卦,华音整个人都调整到了八卦模式,话题却这样峰回路转绕到了她自己身上,她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脑子里有些空白。 闵隽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到了现在,你还不愿意跟我坦白吗?” 华音垂下眼眸,略微不安地握紧了拳头。不是不想坦白,只是有些事情,她以为过去了,便没有再提起的必要,徒增大家的烦恼而已。在她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是闵隽尘陪在她身边,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支持,说她没有动心过,她自己都不会相信。 只是后来,当他一次次将她推向另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感情在她心里变得越来越不可捉摸。她向来是没有什么自信的人,对于一个看过她最丑的样子,又一早就和她交换过了条件的人,她怎么可能有任何奢望?就算那次他给她擦药,手指下意识地在她脸上停留多了片刻,她也不敢多想,只是不断说服自己,那只是他一时糊涂而已。 说她是个逃兵也好,说她是个懦夫也好,她从小到大本来就活得这样卑微没有个性。如果不是李秋狄待她那样好,让她忘记了自己从前的卑微,她也许这辈子不会敞开心门去接受任何人。 想了这么多,千言万语都只化为了一句话:既然错过,何必留恋? 华音抬起头,淡淡一笑:“没有。我一直把你当作亲人兄长一样。”她极力让自己说谎时的表情显得更加自然,但面对他的目光,终是带了一丝心虚。他看人从来太准,她知道骗不过他。 闵隽尘勾起唇角,转头看向窗外:“如此,我也死心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一样割在华音心里,她一下子就差点忍不住眼泪,死死咬住嘴唇才让自己不至于原形毕露。 华阳宫前,贵妃已经等待多时。华音一身素雅与她的雍容华贵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贵妃伸出了涂满蔻丹的手,拉住她的手:“昭和如今贵为公主,如何能穿这样淡雅的颜色?太失皇家体面了。” 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华音不打算和她多做纠缠。诺了声,称是回头就换。 李秋狄在汪录府中接到消息,得知华音已经被接进了宫中。他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抬头看了看汪录:“我本不欲与朝廷对抗,如今看来,却似乎没有其他法子了。” 汪录弯起唇角:“只怪前有华相,后有李相。当今天子多疑,他如今需要你们父子卖命,却又担心他日你们成为他的芒刺。有华音和李普在手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待你平定北夷,便是你李家灾难之日。” 李秋狄握了握拳头,额头上青筋跳了跳:“汪将军,请你帮我。”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可为了妻子,他不得不放下身段。 “我何尝不想帮你?”汪录叹了口气,“我虽然没有妻子,可我上有高堂,一样受制于人,无可奈何,不过,我想有一个人是可以帮到你的。” 李秋狄抬起眼眸,已经脱口而出:“闵隽尘。” “他回京的第二天,圣上便让太子摄国事。有人目睹他出入太子寝殿,此后不久,圣上便驾崩。”汪录淡淡陈述,“我知你们已化解仇怨,想来他不会拒绝帮忙的。” 他不会,可这份人情要怎么还呢? 一跨进华阳宫,华音便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这里的陈设与她从前在华家的时候几乎无二,细节之处更是完全贴合了她的喜好。除了贴身丫鬟夏菊,她想不到任何人会对她了如指掌到这种地步。 镂空香炉里燃的是玉兰香,闻之能令人心旷神怡,而她却只觉得脊背发寒。听说这里的一切是贵妃命人布置的,她怎么会如此清楚她的事?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贵妃看她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透着一股恨意,对她来说,华音不过是个陌生人,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敌意? 华音的手抚过纱帐,目光掠过纱帐上的刺绣,忽然被什么惊了一下,她扯过来仔细一看,这上面绣着的,居然是两生花。 还是很小的时候,她和华珍珍一起学刺绣。那时候,二娘让她们绣花。华珍珍的手拙,大半天也没学会,担心被责骂,急得掉眼泪。她绣得快,便偷偷帮她绣了一幅,如果她没记错,花样便是两生花。 那时,华珍珍常常说,她们姐妹要像两生花一样,永不分离。 是巧合吗?宫中惯用牡丹芍药等大富大贵的花样,为何贵妃却偏偏挑了两生花? 午间,有人来请华音过贵妃的宫中用膳。山珍海味已经摆上了桌,华音一扫便发现好几道自己喜欢吃的菜。 “昭和换了宫装,看起来果然不一般了。”贵妃笑得和颜悦色,“坐!因皇上让我照顾你,本宫真是没少费工夫。华家被抄之后,仆人流放至四处,病的病死的死,好不容易,本宫才找到当年伺候你二娘的下人,问了些你的情况。你瞧,这几道菜便是按照你喜好做的,尝尝合心意不?” 说完,华音碗里便多了一块三丝春卷。华音笑了笑:“贵妃娘娘真有心。”心里却暗自揣测,二娘的下人如何清楚知道她那么多事情?再说,已经隔了几年,下人还将这些事记得清清楚楚做什么?有鬼。 华音刻意把筷子伸向自己平时从不吃的肥肉,就见贵妃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讶异,不过很快便平复了神色。她埋头吃饭,眼角却注视着贵妃吃饭时的一举一动。她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可是又抓不住头绪,只能作罢。 到了下午,华阳宫外传来一阵骚动。太监宫女们一窝蜂地往外探头探脑,华音走到厅外,便听得他们议论,皇帝将初曦公主接进宫来了。 华音惊了惊,还记得上一回见初曦,是几年前在御花园。心高气傲的公主求爱不成,撕碎自己的衣裳,嫁祸给心上人。后来,闵隽尘却是没再提过初曦的名字,她心里也清楚,他们不过是一对怨偶罢了。而这一切,跟她也脱不了关系。 “初曦公主不是已经嫁到驸马府了吗?何以又回来了?”华音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行了个礼,脸上藏不住八卦的兴奋:“公主您大概不知道,初曦公主刚嫁给驸马没多久就坠马了,双腿残废。这几年驸马一直尽心尽力照顾着,可是公主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也不知怎的,前段时间却忽然递了份和离书给皇上,说是要和驸马和离。后来,公主的腿又突然有转机了。皇上就决定将她接回来,在宫里好好诊治。” 初曦双腿残废之事,在她回金陵以后便知道了。她一直不敢去看她,想到当初若不是她帮着初曦陷害闵隽尘,他们也不会成亲。如今初曦回宫,身份仍是公主;她这个皇帝认的干妹妹,怎么能不去拜见真正的金枝玉叶? 想到这,华音觉得脑仁都开始疼了起来。 第90章 大结局 初曦回宫后被安置在从前的居处,华音准备了一下便去拜访了。难以想象,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眼底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今天却一副病容地躺在床上。 华音有些不安地走到床前,给她行了个礼。初曦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是这一眼,脸上忽然间便多了许多情绪。说起来,初曦其实从未真正见过华音,就算当年华音乔装回金陵,在金銮殿上与她站在一起,彼此间也不过只有目光的交汇而已。 可此时,初曦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知道,她是闵隽尘一直心仪的那个人。这当然要多得贵妃提前跟她打了声招呼,她才能猜到七八分。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想要更清楚地看清楚华音的脸。端详片刻后,才淡淡出声:“早听我皇兄说,认了位干妹妹。今日刚回宫便得见,还真是好眼福。” “公主回宫,华音自当来拜会。”华音不紧不慢地回话,“若是打扰公主,华音告退便是了。” 华音这番来本来也没打算久留,寻了个借口便打算要走,下一刻,初曦却喊住了她:“华小姐,你可知当年闵隽尘为何会答应与我成亲?” 华音怔了怔,脚步想往前挪,却是没能止住自己的好奇心。 “公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初曦笑了笑:“你大约以为,当年闵隽尘是为了自保而选择与我成亲,这中间虽然有你的原因,却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可你大概不知道,当时闵隽尘并不打算遵从皇命。如果不是崔岩在大婚那天进驸马府,大概,我和他根本成不了亲。” 华音转过身,有些茫然地望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初曦笑了笑:“你那么冰雪聪明,还不明白吗?李秋狄命崔岩以你为要挟,逼闵隽尘就范。闵隽尘顾念你的安危,怕我知道真相会痛下杀手,不得已之下只有答应与我成亲。” 华音心头一根弦被狠狠地拨了一下。当年设计闵隽尘,她一直以为他是无路可退才会接受了婚事,却从没想过,他竟然是为了她。这么多年过去,每次她出现危难的时候,他总会出现。她原以为他是不甘心,可原来,他一直在守护她。 “公主对我说这些话,是有什么目的吗?” “你多心了。我不过是想告诉你,我得知这真相,便不会再记恨你了。” 华音登时心头一紧:“你想对秋狄做什么?” 初曦眼中一亮:“所以说,华小姐真是聪明,一下便猜到了我的意图。你心上人害我到如此田地,难道我不该回报他一二吗?” “当初是你自己要嫁闵隽尘,原也不是谁逼你的。”华音急得声音都抖了起来,“后来虽然你遭遇不幸,可这也是天意。你就不能放过其他人吗?” “天意?”初曦眼底燃起熊熊怒火,“你可知道我这两条腿是怎么废的?不是不小心,也不是意外,是闵隽尘干的好事。他娶了我却不想与我同房,便想出这种狠心的办法,让我永远受他摆布。让我告诉你,李秋狄和闵隽尘,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至于你,你以为你逃得掉?” 华音懒得再跟她废话,转身迈开步子。 “你可以不跟我说话,不过我的礼物很快就会送到李家的。” 华音急匆匆地跑回自己宫里,她想传消息给李秋狄,可是问题是,她现在困在这个地方,一点办法也没有。关键时候,她想到了闵隽尘。他还是太医院的人,每天一定会进宫。 她让宫女在太医院等着,若是看到闵隽尘便让他过来请脉。没过多久,闵隽尘果然来了。 一见她的脸色,他也意会了几分。 “你去见了初曦?” 华音没时间跟他解释前因后果了,只抓住他的手臂,心急如焚:“闵隽尘,初曦要对付你和秋狄。我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是,她说她很快会送东西过去李家。我很担心,你能不能现在出宫?” “这不可能。”闵隽尘按住她的手,“初曦的腿还没好,就算她想做什么,也不会轻举妄动的。她不至于会那么傻。反而是你,如果贸贸然去通知李秋狄,他会更担心你在宫里的安危,说不定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举动。” 华音冷静了下,才明白初曦这计谋使得真是太狠辣了,她差点就中了她的计。可不论初曦说的是真是假,她都可以肯定一点,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闵隽尘,你也要小心。我觉得初曦根本没有放下仇恨,如果她要报仇,第一个便会对你下手。” 闵隽尘淡淡弯起唇角:“我知道。能对付我的人还没有出世呢,你放心吧。” 他如此胸有成竹,华音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见他话说完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又好奇问:“你是不是有事要告诉我?” 闵隽尘点了点头:“我确实有事要拜托你。”他附耳过去说了一番话,华音登时脸色一白。 从华音宫中出来后,闵隽尘便折去看望初曦。 “你今天来得晚了一些,应该是先去看望华小姐了吧。”他一踏进房里,就听到初曦不温不愠的声音。 “你何必这么吓她?她如今被你皇兄扣押在宫里,已经自身难保。就算你不做什么,她也未必能过得很好。” “你说得很对,但是我闲来无事,也总得找点乐子吧。”初曦坐起来,对上他的眼神,“何况,她困在宫里,只能通过你往外传达消息。就算她愚蠢,也总有你替她筹谋。我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不是吗?” “初曦!”闵隽尘靠近她,表情有些内疚,“你的事情全是我一手造成,我希望你不要迁怒于其他人。” 她惨淡一笑:“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可以赎罪吗?就算你医好了我的腿,我这些年受的苦,所受的折磨,又拿什么来还呢?” 闵隽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为你办到。” 屋子里静得没有一丝生气,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时间已经停顿了。直到初曦又重新开口:“我知道你舍不得伤害她,我也不会要她的命。死是多么简单的事情,活着却不能跟心爱的人厮守,那才是最痛苦的吧?” “你想杀了李秋狄?” “你不想吗?” 闵隽尘沉默了片刻,往窗外看去,好半天才回她:“你想怎么做?” 夜里,昭阳宫灯火通明。白天闵隽尘走后,华音便一直坐立难安。当年华珍珍在南疆失踪后,就一直没有消息,她以为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可今天,闵隽尘却告诉她,他怀疑华珍珍已经改头换面回到了金陵。他怀疑的原因也很简单,在给贵妃诊脉的时候,他留意到她那张脸的不自然,也留意到她下巴处微小的伤疤。再加上皇帝刻意让贵妃来照顾她的起居饮食,他自然而然就生出了这种怀疑。 想到这几次跟贵妃的碰面,华音总觉得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她原本就认得贵妃。如果闵隽尘猜测的没错,那贵妃极有可能就是华珍珍。她处心积虑回到金陵,无非是想报仇,在皇帝身边推波助澜。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如今在宫里真是步步奸险。 她又想起白天闵隽尘说的话。 “华音,我从前想,就算你回到金陵,我也有办法护你周全。可我与虎谋皮,现在已经无法掌控全部局势。皇帝若是正人君子还好,我就怕他万一改变主意,你在宫里会陷入危险,更何况,现在还有华珍珍在,你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至于李秋狄,北戎一仗根本不可能胜,就算侥幸,他一回金陵,等待他的也只有死路一条。现在我只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听我的话,跟他一起离开金陵?” 她当然也知道离开是唯一的活路。可是其他的人怎么办?闵隽尘又能脱身吗?皇帝万一震怒,杀李家的人泄愤怎么办? “若你答应,我自有办法解决。”当时,闵隽尘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留下她满脑子的疑惑。她知道他向来有办法,可就怕他只顾着她的安全,便顾不得其他人的生死。 她想了几天,还没能下定决心的时候,宫里却忽然传来消息。 李秋狄被南疆派来的刺客暗杀了。 就死在李府之中,夜半无人之时,当胸一剑。 华音脑袋空白地狂奔向宫门,这一定是闵隽尘的计谋,秋狄不可能死,他戎马多年,武功又高,怎么可能对付不了几个刺客。 她在宫门处撞上了皇帝,他满脸震怒却无暇去管她,转头命人将李秋狄的尸体抬进来。 躺在那冰冷的担架上的人,却果真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的脸色是那样苍白,胸口的血还没有干,浑身却没有任何气息。她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汪录奉命带人进宫,见了皇帝立刻跪下阐述:“皇上,臣已检验过,这一剑当胸而来,直入心脏,想必李将军当场便已经毙命了。因为死的时候乃下半夜,李家的人和侍卫们都警觉性不高,听到打斗声再去支援的时候,已经晚了。杀手似乎是有意挑衅,留下了信物,应当是季连成的部下。” “很好,南疆这余孽竟敢公然到我金陵来杀我大将,简直气焰嚣张。”皇帝立刻下令,“你立刻带兵全程搜捕,一定要把季连成给朕找出来。” “是,臣遵旨。” 身旁的人说了什么,华音全然听不见。她一步步地爬向李秋狄的身边,轻轻地推他的身体:“秋狄,你醒醒好不好?你知道我胆子小,经不起吓,你不要和我闹了。你说过,要照顾我和阿普一生一世的,你答应过我的,你不可以食言。” 宫门处风大,声音就像被吹碎一样,和着华音的眼泪飘向远方。 汪录看了片刻,终是不忍心,禀皇帝道:“可否让李夫人回去为李将军守灵?” 李秋狄一死,踏平北夷的计划又要改变,皇帝完全心烦意乱,华音这颗棋子在宫里面也没有什么用。但早晚他也是要杀了李家的人,她既然是李秋狄的人,就不能放过。 “朱黎黎已经是公主,又未与李秋狄成亲,怎么算是李夫人?”皇帝冷冷道,“将李将军的尸首送回李家,待合适时机,朕自然会让公主前去吊唁。” 说完,御驾便离开了。汪录终是不忍心,在宫门口多停留了片刻,才分开了生死相隔的两人。 与此同时,闵隽尘踏入了初曦的宫中。 “李秋狄已死,你可以兑现你的承诺了。”闵隽尘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也会守信,在你放了华音之后,留在金陵城任你处置。”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里面我交代了如何谋害李秋狄的事情,只要你交给皇帝,我必死无疑。你安心了?” 初曦接过信,弯起唇角笑了笑:“你既然肯为她不要性命,她又已经失去挚爱,从此行尸走肉,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你放心,我很快便送她出宫。” 华音回到寝殿后,不吃不喝,像块木头一样呆坐了好几天。直到李秋狄下葬这天,有几个宫女忽然冲进来,拉住她的手:“姑娘快跟我来。” 她们带着她从风华门逃了出去,外头有一辆马车在候着。 “你们是……?” 为首的那个宫女毕恭毕敬道:“是初曦公主让我们来救姑娘的。闵大夫已经在城郊十里堡安排了人接应,姑娘快走吧。” “闵隽尘呢?他在哪里?”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姑娘快走吧。”说着便将她塞入了马车。 华音糊里糊涂地,却也知道到了十里堡她自然能知道真相。于是不敢做声,一路忐忑地等着。到了十里堡,她远远便看到小谢在亭子里等她。 她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刚下马车,小谢便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李公子没死,阿黎,你快跟我走。” 华音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小谢心急地上了马车:“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当初李秋狄回到南疆战场的时候,闵隽尘就曾经说过,有一种假死药可助他逃离困境。可没想到,最终仗打赢了,他们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 小谢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们家公子的手段,他要人活着,谁也死不了。” 这些天她伤心得眼泪也流不出来,却在听到他没死的消息时,高兴得连连落泪。 “那他现在在哪?” “今天是他下葬的日子。公子让我们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着,待夜半无人,再去将他救出来。 华音连连点头。原来,闵隽尘一早是这么打算的。怪不得他说有办法不拖累李家的人,原来,他早就已经想好假死这条路。只要人一下葬,皇帝就不会再追究了。李家只要韬光养晦,也未必会遭杀身之祸。 “夏菊已经带着阿普在那个地方等我们。阿黎,待李公子救出来,你们便一同逃走,去过安生的日子吧。” 劫后重生,这本是该庆幸的时候,可华音却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你和闵隽尘呢?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吗?” 小谢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们一家子在一起,我和公子去做什么?阿黎,你也知道,这些年公子过得并不好,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你。让公子看着你跟李公子在一起,不是让他备受煎熬吗?”顿了顿又道,“你放心,等你们安全了,我和公子自然会找个地方落脚的。” 小谢说得没错,她确实不应该再跟闵隽尘有任何牵连了。这一生她已经无法偿还他,只有不再见他,才不会让这笔债越欠越多。 当天晚上,华音和小谢按照闵隽尘的话,将李秋狄挖了出来,服下事先准备好的药,没过多久,他果然便苏醒了,只是那当胸一剑却让他受了重伤,必须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好。唯恐皇帝会派人来追捕,他们只能立刻启程潜逃。 “秋狄,你还撑得住吗?”看着他一脸苍白,华音的心都揪了起来。幸好夏菊也跟来了,否则她还要分心照顾阿普。 李秋狄按住她的手,宽慰她:“我没事。只是没想到,闵隽尘的计划实施得比我想象的早。我差点以为,真的是季连成找人来杀我呢。” 华音这才明白,他早和闵隽尘商量好的。 “你做这种决定怎么可以不先告诉我?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差点都不想活了。” “若是告诉你了,你知道真相,在皇帝面前难免会露出破绽。”李秋狄解释道,“我也舍不得你伤心,可是别无他法了。” 华音靠进他怀里,松了口气:“原以为可以回到金陵跟你从此过上平静的日子,却没想到,最终我们还是要逃亡。早知道,当初就不回来了。” “世事多变,我也从没想过,会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李秋狄抱紧了妻子,“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在一起,哪也不去了。朝堂江湖,都与我们没有关系。” “嗯,都听你的。” 转眼间,华音和李秋狄在这处隐秘的山谷中落脚已经一个多月了。李秋狄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夫妻两人男耕女织,教阿普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很平静。 可惜,这平静最终还是被打破了。这天她和李秋狄一起去镇上买东西,看了榜文才知道,闵隽尘出事了。皇帝以杀将之罪将他关押天牢里,不日便要处斩。 “我就知道会出事,当时离开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华音急得眼泪直掉,“他连送都没有来送我,我就知道他会出事。秋狄,怎么办?” “一定有别的内情。他做事滴水不漏,怎么可能被人拿住把柄?” 华音愕然:“你意思是,这事情是他自己承认的?”她恍然间想起,当天她离宫的时候,来救她的宫女说是奉了初曦的命令。初曦那么恨她,为什么要救她呢?除非,她跟闵隽尘达成了什么交易,难道,闵隽尘是拿了自己的命来换吗? 想到这,她更加明白,小谢当日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原来,他早知道闵隽尘打算这么做,怕她知道真相不肯走,所以才隐瞒她的。 “不行,我要回金陵去救他。”华音转身就跑,被李秋狄拉住。 “你不能回去,要去,也该是我去。” “不,要去,我们两个一起去。”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又冒险回到了金陵。离行刑的时间还有两天,李秋狄不得已,只能深夜潜进崔府找崔岩。 崔岩几乎不敢相信,他还活着。听李秋狄讲完一切之后,他才明白。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找十几个高手,后天我要劫囚。” 崔岩办事向来靠谱,很快便帮他找齐了人,全是江湖人士,拿钱办事不认人。出了问题,也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指使的。 “这就够了。”李秋狄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若有机会,我们再见。” 崔岩目送他,心里却很清楚,不管他成功与否,此生,金陵四少再不可能重聚了。 行刑当天早上,华音很自觉地没有跟着去,免得让李秋狄分心。但他临走前,她还是抓着他的衣袖狠狠地警告他:“必须给我回来,知道吗?” 李秋狄抓起她的手在唇边一吻:“放心,我会的。我不仅会回来,还会带着闵隽尘一起回来。” 可这天的事情却远不如李秋狄所预想的顺利。当他带着人埋伏在山上,准备冲进刑场救人的时候,却遇到了阻拦。 他没想到,季连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南疆战败后,季连成就像丧家之犬一样不知去处。不论中原还是南疆,全在找他的下落。李秋狄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刑场附近。 “李秋狄,你想救闵隽尘?不可能。”季连成扬起了手中的刀,“今天你们一个也逃不了,欠我的,我要全部拿回来。” 行刑的时间快到,李秋狄无心跟他久斗,招式也就格外狠厉了一些。但季连成到底不是个小角色,他们打得难分难舍也不见胜负。李秋狄带来的人跟季连成的手下也纠缠起来,局面一时半会根本化解不了。 “季连成,我欠你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讨要。可今天,我一定要去救人。” 季连成冷冷一笑:“你以为欠我的就你一个人吗?闵隽尘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我就算不为了自己,我也要为我妹妹讨个公道。” 话刚落,他的刀便狠狠地砍了过去。李秋狄疲于招架,心里再急却也无可奈何。两人正纠缠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刑场上却忽然传来异动,围观的百姓喧哗声一阵响过一阵。 两人似乎都很有默契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望向刑场的方向。只见御林军护送着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进入了刑场,随即,闵隽尘被当场释放了。 “这不可能!”季连成脸色顿时苍白无比。李秋狄却面有喜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闵隽尘没事,他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趁着季连成不注意,迅速带着人撤离,回到金陵城中。只不过片刻的时间,城里已经传得纷纷扬扬。李秋狄这才知道,南疆派使臣来中原议和,这一回是认真的,更提出了和亲结盟的建议。南疆皇帝虽然没有亲生姐妹,为了此番和亲,却认了一位妹妹,封为兰若公主。 南疆皇帝为表诚意,让公主直接来到金陵城献上降书。南疆和中原一旦结盟,北戎便不足为惧了。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便大赦天下,这才有了闵隽尘被释放的那一幕。 华音听着这些消息,却是觉得有些疑惑:“南疆的人来得未免也太巧了吧?” 李秋狄自知瞒她不过,只能全盘托出:“你猜的没错。你知道那位兰若公主是谁吗?” 华音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季澜?” 李秋狄点了点头,目光不无沉重。 “这不可以,季澜怎么能嫁给皇帝呢?她一定是为了闵隽尘才这么做的。我不能坐视不理。”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李秋狄只能牢牢地揽住她。 “你现在去能做什么呢?和亲之事已经定了,如果她反悔,连累的是整个南疆。何况,我认为季澜已经深思熟虑,救闵隽尘有千百种方法,她为什么偏偏选了和亲呢?除了闵隽尘的性命,还有季连成的性命,以及千千万万南疆的人。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华音呆呆地沉默了好一会,终于难过地埋进了他怀里:“季澜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她一直当我是她的姐姐。秋狄,我真的不忍心看她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我觉得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我知道,可人的命运本来就充斥着求而不得,不求却偏偏只能接受的遭遇。季澜大约已经看开了这一切,你也无需为她难过。也许,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会活得幸福吗?” “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不一样。我想,在季澜心里,她爱的人好好生存着,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吧。我们也该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了。” 几天后,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缓缓驶出金陵城。车上的男子温文儒雅,身边带着一个仆人。 “公子,我们这回要去哪里?”仆人恭敬地问。 男子托腮望着窗外:“身已自由,何处皆可为家。” 仆人立刻喜笑颜开:“太好了,那我们找一处山水好的地方安家吧,公子。” “随你挑。”男子淡淡道。 仆人立刻翻开地图查路线,片刻后,却抬起头来:“公子,我们这样走了真的好吗?季澜姑娘她……” 季澜这个名字,现在似乎已经成为了闵隽尘不能再触碰的东西。他狠狠地瞪了小谢一眼,示意他闭嘴。 “公子,你不让我说我还是要说。季澜姑娘是为了救你才到中原来和亲,虽然公子你早有部署,当天就算圣旨没有到,你也不会有事。可是,你怎么能坐视她嫁给别人呢?” “你今天话是不是有点多?”闵隽尘冷冷开口。 “那你当我没说吧。”小谢垂头丧气地缩到马车一角。 闵隽尘回望着金陵城,嘴角扯开一个笑容,苍白而无力。这样繁华的金陵城,她可会住得习惯? 小谢以为他的心是铁做的,顾不得她的幸福,却不知,他早已去找过她了。 在刑场被释放那天晚上,他潜进驿馆,想带她走,可却已经晚了。亲事已定,协议已签,她的婚事关系到的是两国数十年的和平。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却在听到她来金陵和亲时,乱了方寸。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已对这个女子动了心。 “其实,就算你从前接受我,我也未必会跟你在一起。我哥战败,就注定了我要走的路了。如果我不这么做,皇上是不会放过他的。”她努力笑着对他说,“但是我没有后悔。闵隽尘,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刻。有这份回忆就够了,就够我一直支撑下去了。” 他这一生从未有心痛到如此地步,拼命拥着她,却什么也留不住。他想吻她,却不敢落唇,,生怕这辈子再也放不开她。最终只能转身离开。 金陵城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闵隽尘终于放下帘子。 “听说西域的景致不错,女子也多妖娆,小谢,要不我们去见识见识?” “哎呀,公子,你跟我不谋而合。我们就去西域。” 闵隽尘笑了笑,转头之时顺手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那便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