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不如意》 第一章 若璎又失眠了,明明很身体很累,但脑子却清醒的很,越是不让自己用脑,越是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家里已经一团糟糕了,自从一年之前大哥去世,父亲就一病不起,不能照管家里的生意。昨天传来消息,德济号的大伙计上京进货,结果却背叛了主家,卷了银子跑了。 损失银子是小事,就害怕这件事给其他活计带来不好的影响。大少爷去世了,老爷病重,其他几个少爷还没成人,康家今后何去何从,是不是就此衰败,想必院内院外的仆人和活计都在暗中嘀咕。若是在这样人心惶惶的,逃跑的可能就不止这一个人了。 康银珠作为康家的嫡长女,只恨自己是女儿身,不能抛头露面帮助稳定局势。 正因为如此,若璎的母亲甘氏,招来自己的侄子甘慕尧为女婿,打算今年清明节之后,就让他和若璎成婚,主持家里的生意。好歹是亲戚,除了他之外,康家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依靠了。 “唉……”若璎一想到自己的表哥甘慕尧,她就忍不住叹气。他是自己的舅舅的儿子,亦是豪奢富户出身,奈何似乎只学到了纨绔公子玩乐那一套,对生意并不是很在行。他到康家已经两个月了,可惜对稳定局面没起什么作用,还是有伙计卷钱跑路。 头疼。他这个样子,不能帮着打理生意,嫁他何用? 再者,除了无能,他还是个少见的混蛋。 这时,她微微感受到帐外的光亮,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顺了顺头发,垂头长叹一声。如果不是哥哥意外身死,家里现在应该一切正常。想到去世的大哥,若璎鼻子酸酸的,虽然是穿越而来的,但十年过去了,她真的融入了康家的生活,去世的大哥对她很好,他的离世让她十分难过。 “小姐,您醒了。”丫鬟玛瑙见若璎撩开幔帐,赶紧靠了过来,将两层幔帐都撩了起来。然后唤进小丫鬟们捧来洗脸水。 若璎一夜未眠,身体和精神都有说不出的疲倦。 梳洗打扮后,已经到了该给母亲请安的时辰了。 就在跨出院门的同时,看到迎面慌里慌张的跑来一个丫鬟。这人若璎认识,是大嫂屋里的玉箫。她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大嫂又出事了? “大小姐,不好了,大少奶奶她……她……”玉箫脸色苍白,语无伦次的道:“她刚被救下来,您快去看一眼,该怎么办吧。” 刚救下来?若璎急道:“她又寻死了?” 玉箫指着东厢,抖着声音道:“谁都没想到,奴婢们才离开一会,就看到大少奶奶挂在了房梁上……奴婢们赶紧把人救了下来……奴婢来找人,不知道大少奶奶醒没醒。”她带着哭腔的说,显然,如果大少奶奶有个三长两短,她的下场绝不会好。 若璎皱着眉头,低声道:“告诉老爷太太了吗?” 玉箫摇头。老爷的病重,不敢惊动,至于太太,通报太太前,应该先知会大小姐,这就是玉箫为什么来这里的原因。 “那好,先不要惊动老爷太太,我先去看看。”说完,若璎只带了玛瑙,急急向大嫂住的东院去了。 大哥去世之后,遣散了他的妾室,裁减了仆人,东院变得冷清了许多。不出意外,这种冷清将继续下去,作为一个寡妇,大嫂今后更应该深居简出。 进了屋,见她那位只有二十出头的大嫂躺在床上,周围占满了垂泪的丫鬟。床头站着一个药婆,正给大少奶奶口中灌药。丫鬟们见她来了,有了了主心骨,纷纷让开,让大小姐上前。 若璎见大嫂脖子上的淤青勒痕,皱了皱眉头,看向那药婆。药婆灌完药汤,低声道:“没大碍,一会就能醒了。幸亏发现的及时啊,老天保佑,再晚真就来不及了。” 大少奶奶本姓于,是城北于举人的小女儿。身为学先生的女儿,大嫂想要殉夫,太正常不过了。如果大嫂死了,她本人和康家都能得到很多赞誉。 “呜……”大少奶奶在昏迷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嫂子,是我若璎。你能听到我吗?”若璎坐到床边,握住大嫂的手,轻轻的,十分温柔。 这时就见大少奶奶慢慢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流出两行清泪,她望着若璎,哽咽道:“救我做什么,就让跟着大少爷去了吧。我一个人,无儿无女,活着有什么意思……呜呜……庆博,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呜呜……” 若璎的大哥康庆博英年早逝,成婚两年后,未留下任何子嗣便因意外离世,丢下孤零零的嫂子一个人,不出意外,大嫂要么殉夫,要么在康家为大哥守寡一辈子。其实康家并未阻止大嫂再嫁,只要于家上门要人,康家就会放行。奈何于家好面子,是不会接女儿回来再嫁的。 “嫂子,你这是何苦来,大哥已经去了,但是咱们这些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大哥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大少奶奶将脸扭到一边,道:“……我孤零零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太太劝过我,我都懂,但是……呜呜……救我做什么,我人活着,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难道死了丈夫,自己也死了吗?若璎看着大嫂,怔怔出神。 大少奶奶握住若璎的手,苦笑道:“我的日子已经望到头了……死和活真的没区别。我早走了,还能早早见到你大哥,要不然,等我老了,到了地下,他又该嫌弃我了……” 大哥生前和大嫂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大哥的有妾有通房丫鬟,对大嫂着实有几分冷淡。 若璎咬着唇,心里对大嫂道,你为什么要为一个并不爱你的男人去死呢? 大少奶奶擦着泪叹,对若璎苦笑道:“瞧你,干嘛愁眉苦脸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你要好好照顾太太……” “……”若璎不知该说什么好。于家不可能将大嫂接回去,康家又不可能主动赶走儿媳妇,大嫂如果觉得守寡的日子不好过,想要寻短见,谁也劝不了。她想了想,道:“嫂子,你先别难过。你听我说了,等熬过这阵,等再过几年,庆芳成婚生子,可以过继他的子嗣由你抚养育,给大哥延续香火……” 庆芳今年六岁,再等个七八年,他也该成家了。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好歹有个奔头。 当然,如果这么干,大嫂真的要守寡一辈子,这并不是若璎希望的。她希望她能再嫁,重新开始生活,不过,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大嫂听到这话,似乎好受些了:“真的?” 若璎郑重点头:“我娘跟我提过一次。” 大少奶奶愣了愣,带着眼泪笑道:“……如果是真的,就好了……”须臾,她握着若璎的手道:“……我有件事要你帮忙……其实我已经吩咐玉箫了……我现在既然看到你了,就亲自委托你了。”对一旁的玉箫道:“你去把春红叫来。” 等玉箫退下去了。大少奶奶继续道:“春红是我的陪嫁丫鬟,也是被你大哥收用过的。我如今这里用不了那么多人了……以后这家就看你和甘少爷的了,我希望你替春红找个好人家嫁了,她也不小了,快十九岁了,我就不留她了。” “好,以后我再给你添新的小丫鬟。” 大少奶奶笑了笑:“不用了,有玉箫一个就够了。” 若璎对春红没什么印象的,大哥这院的丫鬟很多,不过大嫂拜托她了,她就要把人照顾好。等了好一会,玉箫才回来。她脸色煞白,慌慌张张的挑帘子跌了进来。 玉箫眼珠不停的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少奶奶……少奶奶……春红她……” “怎么了?”大少奶奶道。 “春红屋里有……”玉箫意识到,这种事口说无凭,所谓捉奸捉双,否则今日诬陷了春红,她自己反倒惹是非。 “有什么?”大少奶奶好奇的问。 “有男人!”玉箫快速的吐出这个字。 大少奶奶一愣,猛地意识到这关乎先夫和自己的名声,撑着坐了起来:“带我去看看,玉箫,你去把冯妈妈和她家福儿也叫上。”说完,扶着玉箫的胳膊,下了地往外走。 若璎开始觉得事不关己,又是捉奸这种事情,她一个未嫁的女儿不好插手。便带着玛瑙离开了大哥的院子。但是在跨出院门的瞬间,她反悔了,因为她有种预感,一种不好的预感。 头一低,转身折了回去。看到大嫂和玉箫站在厢房门口,不知在说什么。这时,大嫂从窗纸的小洞内向内看,大概看都了惊人的景象,往后跌了一步。 若璎突然出现,冷声道:“怎么不开门?” 玉箫惊道:“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若璎冷声对福儿道:“把门给我踹开。” 福儿是大嫂心腹冯妈妈的儿子,生的膀大腰圆,大嫂把他叫来,自然是为了制服奸夫。福儿愣了愣,看向大少奶奶。 “你没听到吗?我说把门踹开!”若璎狠声道:“还是他给你银子了,你也是同谋?” “不是,不是!大小姐冤枉我了。”说罢,听到屋里已经有动静了,显然外面的吵嚷惊动了里面的人。福儿一咬牙,卯足力气对门就是一脚,就听噶卡一声,不光是门闩,半扇门几乎也被他踹掉了。 若璎率先走进去,对着衣衫不整的炕上一对正在找衣服的半裸男女道:“甘慕尧,你可以从康家滚出去了。”说完,冷着脸,转身便走。 甘慕尧,她的表哥,她的未婚夫,在婚前被她捉奸在床,实在是个很好的退婚理由。 第二章 甘慕尧赶紧把衣裳系好,跳下炕去拽表妹:“若璎,你听我解释!”出乎预料的,若璎居然真的转身驻足了,他赶紧抓住这个时机采取行动,一步返回炕边,对着春红便是狠狠一巴掌,骂道:“贱人,你竟然给我下药!” 大少奶奶扶着门框,看着眼前的一切,深深的羞耻感将她湮没,她这么重视名节的人,却在丈夫死后,因为妾室的行为受到了羞辱。太太和老爷,康家上下会如何看她这个人?男人能进院子和通房丫鬟媾和,那么她呢?她是不是也有男人?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她脸色惨白,呼吸困难。玉箫一见她这个样子,赶紧把她扶了出去。冯妈妈和福儿也赶紧跟了出去。 若璎听了甘慕尧的解释一阵恶心,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如果你能坦率承认你和丫鬟通奸,我还可以把你当个人看。” 甘慕尧面红耳赤的解释道:“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若璎瞥了眼被甘慕尧一巴掌打的目瞪口呆的春红,直觉得她半裸的身体,令同样身为女人的她感到害臊,她嫌弃的扭过头。眼前的一切令她感到恶心,她无法遏制自己愤怒,因为他们不光羞辱了她,还羞辱大嫂和她故去的大哥。 “我信你?我宁愿相信狗不□□!” 甘慕尧也恼了,指着若璎骂道:“泼妇,我就是睡了别的女人,你能怎么样?你不怕气死你爹,丢你大哥的人,你就满天下去说吧,当我怕你,去吧,去吧。” 一旁的玛瑙气的发抖,难道小姐以后就要嫁给这样的人?完全一副市井泼皮无赖的嘴脸。 若璎冷笑着看未婚夫,然后粉嫩的嘴唇轻轻努起:“啐!”唾了一口,头也不回的走了,直把甘慕尧气的说不出话。等若璎走了,他木讷的走回炕边,开始重新穿衣裳。 都怪他,昨夜喝了太多酒,和春红闹到太晚,否则早些离去,也不至于被捉到。 春红一边发抖的穿衣裳,一边哭着问甘慕尧:“爷……咱、咱们怎么办?” 甘慕尧发现春红的脸蛋被他打的发红,心疼的搂过她安慰道:“打疼了吧?” 春红含泪摇头:“不疼,可是爷,咱们怎么办啊?” “别怕,老爷快死了,小少爷才五岁,康家现在只能依靠我。将我逼急了,我撂挑子走人,康家便没依靠的男人了。别看若璎闹的凶,他们到底得从我的。我干脆向太太要了你,看谁敢动你。” 春红这才破涕为笑,赶紧给甘慕尧穿戴衣裳。有了甘慕尧的承诺,她觉得天又亮起来,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 — 事情自然闹到了康家女主人甘氏面前。 甘氏握着大女儿的手,微微咬齿瞪向侄子甘慕尧。这门婚事是她一手撮合的,没想到这个侄子竟然这么混账,还没成婚就敢辜负自己的女儿。 若璎的性子,她是了解的,有事从来都埋在心上,不声不响的隐忍,别看在她现在面无表情,心里一定难过死了。甘氏紧了紧女儿的手,暗示她站在她这边会为她出头。 “什么都别说了,收拾包袱回你家去吧。” 若璎冷眼瞥未婚夫,她希望母亲是下定决定驱逐他,但是不能太乐观,他们更喜欢先说狠话,吓唬对方。 “姑妈,我错了,我该死。我给您和表妹认错。”甘慕尧话音一落,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面向姑妈和未婚妻长跪不起。 若璎撇撇嘴,就知道会这样。甘家光嫡子就有四个,甘慕尧根本不起眼,他才不会放弃大好的康家不继承,回去和兄弟们竞争。她当初也没想到母亲挑来挑去会挑上这个最不起眼的表哥,大概以为不出色的人好控制? 事实证明,无能不代表好掌控。 “你错哪儿了?”甘氏提高嗓音质问道。 “……我喝多了,我糊涂,都是春红那个贱人勾引我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甘慕尧将脏水再次泼给春红。 若璎就更看不起他了,道:“表哥,我记得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你就是看上春红了么,还骂我做泼妇。” “……我说的那是气话。”甘慕尧看似诚恳的认错:“你突然进来,我都慌了,看你又不理解我,在大嫂面前不给我面子,我就忍不住就……说了过分的话,表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给你赔不是。” 甘氏指着侄子的鼻尖骂道:“兔崽子,你还知道你对不起你表妹啊,若璎哪里配不上你?让你这么折辱?还没成婚呢,她就让你弄的没脸面了。” “我知道了,我不是人,我跟您保证,姑妈,以后绝不会有了。” 若璎把脸扭向一旁,拽了拽母亲的衣袖,示意她不要相信他。 甘氏哼道:“没下一次了,快收拾包袱吧。我们家留不下你了,你敢动你大哥的丫鬟,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快滚,快滚!” “姑妈,您别这么说啊。我真的是被那个贱人的陷害的。我这就派人把她卖了。”甘慕尧指天发誓:“我以后再有对不起若璎的地方,就叫我天打五雷轰。我这次真是猪油蒙了心,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说罢,竟眼圈发红的仰头可怜兮兮的看向甘氏。 甘氏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毕竟男人犯了错,肯这样痛哭流涕忏悔的太少了,又是自己的亲侄子:“别再说了,你先下去。” “姑妈,我不走,我跪在这里给您和若璎妹妹道歉,直到你们原谅我为止。” 若璎冷哼一声,果然,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甘氏心软了,表情慢慢放松下来:“那你就跪着吧。” 甘慕尧见有转机,更加跪得虔诚了,低着头等着姑妈原谅他。他知道,只要姑妈原谅他,一切都好说,别看若璎性子刚烈,这个家说了算的还是自己的姑妈甘氏。 大少爷死了,招上门女婿,自然是要信得过的人,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在姑妈看来统统不好控制。 不管怎样,他对姑妈来说都是最合适的。 若璎低声对母亲道:“他刚才可不是这幅嘴脸,您可以问问我大嫂她们,他刚才是什么样子的!” “你放心,我会问的。”甘氏答道。 若璎失望的皱起了眉毛,如果发生了这种事都不能赶走甘慕尧,她真对母亲无话可说了。不过,谁让她穿到了这个年代呢,现代尚且有很多父母让女儿嫁给禽兽,遑论这个朝代呢。 三个人都沉默着,直到甘氏对若璎道:“你累了吧,先回去休息吧,我待会再和你说话。” “娘……” “我得先教训这个小兔崽子!”甘氏指着侄子道。 甘慕尧内心窃笑,姑妈这是原谅他了,单独留下他,就是想听他更进一步的忏悔和认错而已。只要他好好保证,一定能平安度过难关,至少接下来他蛰伏一段日子,等跟若璎一完婚,他就自由了。 “娘!” “你先下去吧,有话一会再说。” 若璎至少给辞别了母亲,领着外屋候着的玛瑙出了屋,她几乎能听到甘慕尧得意的笑声。 不过,她也不是好惹的,逆来顺受不是她的性格。 她低估了母亲的承受力,原本以为甘慕尧动了大哥的丫鬟,母亲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也会迁怒于甘慕尧,可惜死去的人面子不如活着的人管用,对方道个歉,她就原谅了这厮。 “小姐……太太的意思……这件事就不追究了?”玛瑙心事重重的问。甘慕尧能瞒过太太的眼睛,却逃不过他们这些知情人的,他跟丫鬟眉来眼去的传闻,早就不胫而走,简直把自家小姐当死人。 “咱们以为是大事,搁到我娘那里,似乎不值一提呢。”是啊,可能在她娘看来,哪有不偷腥的猫儿,况且她一贯重男轻女,哪怕外人的侄子也好过她这个亲生女儿,大哥不在了,简直把甘慕尧当儿子看待。 “不如告诉老爷去。” 若璎摇头:“这件事不能让我爹知道,大夫说他得静养。”她低垂眸子,回眸看了眼身后,淡淡的道:“太太的忍耐也不是没有限度的。” 事情很少有一步就能达到目的的,总要有各种波折。 当初听到甘慕尧和春红眉来眼去的传闻,她没有理会,他们不就已经闯出祸了么,只要想,总能找到机会的。 绝不会嫁给甘慕尧那种人。 第三章 甘慕尧是哪种人呢? 在若璎看来,准确的说应该是无能的废物。无耻不可怕,只要有能力,能够帮康家摆脱目前的困境,她也可以嫁。无能也不可怕,做个老实的窝囊废,也不至于把康家往泥潭里带。 甘慕尧兼具无能和无耻,实在叫人无法容忍。 若璎从母亲那里出来,心情十分恶劣,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探望病重的小妹妹若徽。若徽小她三岁,可惜豆蔻年华的她,自小身子骨不好,最近变天,又病倒了。 若璎一进屋就听到小妹妹银铃般的笑声,她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自个撩起帘子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发生什么好事了,瞧把你笑的。” “是大姐来了。”这时,坐在榻上的一个少女站了起来,她并不是若徽,而是若璎的二妹若瑶,她榻上的小妹妹嘟嘴挤眼:“笑的这么没规矩,看大姐怎么教训你。”若瑶今年十五岁,身材高挑,比若璎还要高一点,这点像她的生母杜姨娘。因不喜欢自己的个头,平日里有意无意的含胸驼背。 刚刚十三岁的若徽,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十分讨人喜欢,这会抿着嘴朝两个姐姐笑道:“这不怪我,是二姐逗我。” “大姐,你看这妮子,倒打一耙!”若瑶假装生气的道。 这时白姨娘端茶走进来,十分客气的搁到桌上,对若璎恭敬的道:“大小姐,可口茶润润喉吧。” 白姨娘是若徽的生母,摆脱不了丫鬟出身的自卑,幸好若徽不像她。 若璎笑道:“姨娘也坐吧。” “不了,那屋里丫头们在做针线,我得去盯着点。”说完,退了出去。 等白姨娘走了,若璎捏了下妹妹的脸蛋:“你好点了没?” “好了,我中午吃了整整一晚饭呢,胃口可好了。” 若瑶撇嘴:“小心吃的太多,比我个子还高。” 若璎笑道:“我看不能,她只能往横了长,成个球差不多。” 若徽嘴巴撅嘴,不服气的道:“庆芳才是球呢。” 庆芳是她们的弟弟,徐姨娘所出,今年只有五岁,小小年纪,许是吃的太好,滚圆滚圆的,冬天穿上棕色的衣裳,整一个小棕熊。提到他,若璎忍不住心里叹气,如果这个弟弟年岁再大些,也不至于给她招上门女婿照管家业。 “啧,也是的。那天我在路上碰到庆芳,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寻思这孩子嘴里含着什么呢,就问丫鬟,你们给少爷吃什么了。结果……他嘴里什么都没含,就是脸蛋太肥嘟嘟的了,像含着两块糖。”若瑶道:“这可不是好事,对身子不好,小心活……”猛地,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把男丁死字联系在一起是万万要不得的。 若璎只做没听到,岔开话题,微笑道:“昨天我去见老爷,他还问你呢。既然你好些了,去给老爷问个安吧。” “嗯!”若徽重重点头。 姐妹们又聊了一会,若徽需要休息,若璎和若徽一起离开。一出门,若瑶就拽着姐姐的衣袖,欲言又止的道:“……姐,有些话,我不方便讲……可是我又不能瞒着你……” “说吧,咱们是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听人说,甘少爷和大嫂的一个丫鬟走的挺近的。好几个人撞见了。”没出嫁的姑娘,谈论这些确实不合适,但是涉及到自己的姐姐,若瑶觉得有必要告知。 “……”她的消息晚了,事情都发生了:“嗯,我知道了。” “我不是故意挑唆,姐姐,你可得看清他的为人。”大姐嫁给什么人,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影响。 “嗯,你放心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 若瑶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 甘慕尧为了向姑妈表决心,安生了几天。在家里,不和丫鬟搭讪了,每日也按时辰去铺子里转悠,尽量表现得顺从。 因为他确实喜欢康家的家业。 只要他娶了若璎,等到姨父一死,整个康家就都是他的了。虽然姑妈愚蠢的认为她能控制他这个侄子,康家还会听她的号令。 等康庆博周年之后,他就能和若璎完婚了,时间不会太久了。 美中不足的是,他不喜欢若璎,严格来说,是讨厌。若璎那双狭长的凤眸,似乎总能看穿他的心思。不过,那又如何,妇人不足畏惧。 成了婚,他完全可以把她丢到一旁,不理不睬。 这天,甘慕尧早早从铺子出来,去酒楼听了会小曲,才微醺的坐车回到康家。一下车,就见他的贴身小厮松儿火急火燎的迎上来:“爷,您可回来了,大事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那三个贱|人哪个死了不成?”他不光讨厌若璎,连她的姐妹也讨厌。 “春红姑娘被卖掉了!”松儿口干舌燥的道:“上午不声不响的被带走了,说是大少奶奶说不想留人,让冯妈妈叫了人牙子来,就这么给卖了。” 甘慕尧当即酒醒了一半:“什什什么?不是关柴房里了么?怎么说卖就给卖了?” “奴才也不知道。” 自从出了事,春红就被大少奶奶关了起来,也就仅此而已了。那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根本没勇气卖掉谁,尤其他可能是未来的家主,惹了他,她这个寡妇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吗?! “哼!臭娘们!”甘慕尧觉得,等他掌管了宋家,第一件事就是该把那个死寡妇赶回娘家。春红是他的人,难道她连未来的家主也敢得罪?! 甘慕尧怒气冲冲的往院内走,不顾阻拦,想往后院冲。 “甘少爷,您回来了——”这时,一个康家的老嬷嬷迎上来,心急的道:“太太正等您呢,快来吧。” “太太?” “大小姐也在。” 甘慕尧听到若璎的名字,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那个软弱的寡妇量她也没胆子招惹他,一定是若璎指使的,没错,一定是若璎的主意。他大步流星的往太太所在的上房走去,他发誓,绝不会让若璎这个贱人好过。 进门后,他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屋内不光有姑妈和若璎,还有冯嬷嬷和几个大丫鬟。 而,若璎居然在哭。 “畜生!你还有脸回来!”甘氏怒吼道,浑身发抖的指着他骂道。 甘慕尧感到不好,立即变了态度,装出恭顺的道:“您这是怎么了?侄子哪里又做错了?” “你还有脸问?!什么都别说了,收师报复回甘家去了,以后再不要蹬康家的门。” 甘慕尧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恳切的道:“姑妈,您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我洗心革面了,痛改前非了,我真的不知道错在哪里了。” 若璎移开抹泪的帕子,冷幽幽的道:“你还不知道么,春红有身孕了。” 他如同被雷电霹中,呆若木鸡:“什么?” 甘氏骂道:“畜生,你耳朵聋了吗?若璎说的还不够清楚?!你简直、简直……”找不到形容他的话:“……庆博走了,他生前的通房丫鬟居然怀孕了,这种事传出去,你让我们康家怎么有脸出门?!你这个畜生,我不认识你!” 春红有了他的孩子?!他从没想过这一点,事情来的太突然:“这……” 若璎不慌不忙的道:“你不是说那天是你不小心中了她的圈套么,可是,日子不对啊,那天不是第一次吧。” 甘氏怒不可遏,拍着桌子道:“行了,不用再解释了,快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甘慕尧眼珠转来转去,急着寻找借口,忽然灵光一闪,咬牙道:“这个贱人难道还和别人有染?!这孩子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姑妈,您明鉴啊!” 若璎就知道他会来一招,将计就计:“是么,那便好。虽然她口口声声说是你的,但是并没人相信她。我听说一碗落子汤灌下去,就将她给卖了。如果真不是你的,我心里便好受多了。” 甘慕尧一怔,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懊悔席卷而来。孩子是他的,他知道,可怜的春红,居然被几个贱人如此折磨,都是恶毒的若璎的错,都是她指使的。 甘氏气道:“卖的好,把那腌臜的烂货卖得远远的!冯妈妈,把她卖到哪里去去了?” “回太太的话。是往外省贩人的人牙子领走的,不知去哪个省了。” “好好好!”甘氏连说三个好字。 若璎一边给母亲顺气一边道:“幸好不是表哥的,否则的话,若是那落子汤不管用,往后生下来,甘家的血脉就给人为奴为婢了。”说完,从母亲的肩膀后面,瞅着甘慕尧冷笑。 甘慕尧浑身冰冷,他有种预感,若璎并没有给春红落子汤,而是让她带着肚中的孩子走了。 他的孩子以后会为奴为婢。 没错,若璎是这么计划的,她想这样报复他。 他恨极,暗暗咬紧牙关,等他度过这关,一定不会饶了康若璎。 第四章 原本的打算是让侄子代理家业,支撑康家的,现在可好,简直是招来了一个灾星。还没成婚呢,就搞出了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甘氏的耐心到头了,扭过脸不看这个混账侄子:“没有什么余地了,你痛快的收拾包袱回去吧。就是普天之下没人选了,我们康家也要好好考虑这门婚事。” 甘慕尧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去,本来甘家就没他的地位,若是被姑妈撵回去,在甘家更抬不起头了。他感觉到了危险,之前太得意忘形了,事情差点变得不可收拾。 之所以说是差点,是因为现在的状况,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 “姑妈,真的冤枉我了。您怎么能信春红那贱人的一面之词呢。我真的就一次喝醉了做下了蠢事,之前真的没碰过她。”甘慕尧声音哀然的解释道,他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强挤出一滴眼泪在眼角边。 甘氏这次没那么容易妥协:“什么都别说了,我不信!若璎,你也别哭了,这种人值得咱们娘俩生气吗?!慕尧,我给你爹写封信,你带回去,让他好好管教你,别把甘家也败坏了。” 甘慕尧痛哭流涕,爬到脚踏前求道:“姑妈您怎么能只听信几个下人的话,就把我撵走了?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偏听偏信了?!我之前是对若璎不冷不热,犯了混账事,但是自从上次之后,我洗心革面,再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若璎的事。您信我的话,我从今往后,真的只对若璎一个人好,一心一意打理生意,姑妈,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就再信我一次吧。” 这时,甘氏的陪房石嬷嬷存着对甘家有主仆之情,替甘少爷求情:“太太,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要是少爷知错能改,往后可是个赤诚的好汉子。” 所以说亲戚间出了事特别麻烦,保不齐谁就出来混淆视听,替坏人说情。若璎冷眼瞥石嬷嬷,沉下了脸。石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一句话顶旁人十句。 甘氏很给石嬷嬷脸面,只道:“你看他这样子,还能改好吗?” 甘慕尧趁机攻心:“姑妈,我到底是您的侄儿,您不信我,还能信谁?!如果我说什么您都不信的话,那我也不说了。只求您再给我些时日,看我的作为。假若我还不能令您满意,我立即收拾包袱,没别的言语。” 若璎冷冷发笑:“表哥以为出了这些事,还能得到原谅?”可惜,在这里,她说了不算。 甘氏的回答是:“……你就有一张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绝不是。我是从心里改过了。”甘慕尧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只要姑妈相信他,肯给他机会,他就可以安然度过这关。姑妈从心里,仍旧希望找个自家人做女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放弃他的。 至于若璎,一个小姑娘,成不了气候。 “哼!”甘氏沉沉出了一口气。 若璎挑挑眉,和她预料的一样,母亲果然没那么容易放弃这个侄子。 之后,甘慕尧又瞪着眼睛说瞎话,甚至发了几个毒誓。这样,若璎觉得自己更得离开他了,否则他有朝一日被老天惩罚,还得连累她。 甘慕尧发完毒誓,甘氏稍微满意了点,让他下去了,说是看他以后的表现。等甘慕尧走了,甘氏心底隐隐觉得对不起女儿,和颜悦色的对女儿道:“春红打发了,再不会回来了,你也总惦记这件事了。你大嫂那边,我哪天找她来,劝劝她。” “娘,您真的相信表哥的话?”若璎低声问。 “那咱们还有别的路能走吗?咱们需要帮手,可还能信得过谁?你表哥好歹知根知底,还有你舅舅那一层关系。真招了外姓人上门,更叫人担心!” 甘氏总算说了实话,自家人不管怎么危险也要比不知底细的外姓人安全。 “……”若璎沉默应对。 “正经大户人家的少爷谁肯来做上门女婿?!那些个肯来的,又有几个是好人?!做上门女婿,最后霸占家产,把丈人丈母娘和妻子赶出家门的事情可不少。” “怎么会呢,庆芳一天天长大,用不了十年,他也能……” 不等若璎说完,甘氏打断她:“十年?那个胖墩养不养得大谁知道?像你大哥一样……”她说到伤心处,叹道:“罢了,不说这个了,我累了,你也下去吧。” “是。” 若璎只好离开,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她的大哥突然离世。 所以,她作为康家的长女更应该坚强。 离开上房,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天气阴冷,十分符合她此时的心境,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情感汹涌。 走过月亮门的时候,突然从树丛后面钻出个人来,噌的一下子站到她面前。 甘慕尧。 “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一会了,表妹!”甘慕尧咬牙切齿的道。 玛瑙作为若璎的丫鬟,怕甘慕尧伤害小姐,赶紧挡在前面。若璎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可以退下,她才堤防的站到一旁。 若璎微笑道:“等我?有话对我说?” “你以为你的诡计能得逞?!谎称春红的孩子是我的,在太太面前诬陷我,就能退婚?你想得太简单了。太太明察秋毫,似乎没受你的怂恿。” “……” “不过,像你这么坏的女人,要不是为了姑妈,打死我,我也不会娶。” 若璎哑然失笑:“是为了康家的钱吧。”他们康家虽然在全国占不了鳌头,但是在西北还是能数得上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坏呢。”她挑眉笑道:“老爷在养病,太太百事缠身,家里的一些事免不了我插手。所以,给春红落子汤,卖掉她,都是我的命令。” 甘慕尧怒火中烧:“就知道是你!”你给我等着,等娶到你,你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折磨你,你今天得意,你改日都要偿还。 “但是,后来我改主意了,没给她落子汤。数年后,年老色衰的春红领着你那为奴为婢的私生子登门讨债,不是很好看的戏码么。” “你……”甘慕尧冷声道:“你真是蠢透了,我丢人,你就能好了,不是照样丢人?!” “我丢人?除非你我成婚,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 甘慕尧哑然失笑:“哈,你不这么想?你说算了吗!” “难道不算么,你现在不就被我整的死去活来么?”若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掉进了我的圈套,自己还没察觉吗?我一手策划了整个事件,要不然,你觉得春红为什么会邀你到她房里幽会?还被给我撞见了。” 他仿佛被人泼了盆冷水。难道说春红是若璎指使的,故意勾引自己好让自己失势的? 若璎见他愣住了,越发摆出得意的笑容:“我好歹是康家的大小姐,你跟个下人走的那么近,难道我会不知道?!你当我是睁眼瞎么,只不过不想搭理,看着你自取灭亡罢了。” “啐,你真恶毒。” 她冷哼:“可惜啊,春红却怀孕了,事情超出我的预料了,所以我把她卖掉了。本来么,利用完了,她也该找个地方歇息去了。” 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一把的恨道:“康若璎,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若璎这个蠢货,只顾着向他炫耀了,却没想到如果他把春红找回来,当着姑妈的面,戳穿她的阴谋,她就会满盘皆输。到时候跟姑妈澄清了误会,重拾姑妈对他的信任。 甘慕尧内心冷笑。 若璎同样冷笑,而且就表现在了脸上:“哼。” 他恨恨的拂袖,转身大步流星的往院外走:“你不会蒙蔽太太太久的。” 等他走远了,玛瑙才松了一口气:“吓死奴婢了,还以为他要……”担心的瞄了眼他去的方向:“小姐,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呀?” “我猜呀……不出意外会去找春红,打算把春红领回来跟我当面对质。”若璎噙着一丝笑意:“都在我的计划内。” 玛瑙十分“狗腿”的奉承道:“小姐,您真是神机妙算,耍的他团团转。” “遇到事情是不是能冷静面对,本来就是一个继承人应该具备的资质,他自己欠缺,只能怪他自己。” — 甘慕尧听说福儿在二门班房里跟几个小厮在吃酒,当即踢门进去,不顾青红皂白的一脚踢翻桌子,怒问道:“你老娘把春红卖到哪里去了?” 福儿嘴里的花生米顾不得嚼,一口咽下去:“这、这,爷,奴才也不知道啊。” “少装蒜!”甘慕尧上去就是一拳,打得膀大腰圆的福儿仰面坐在地上,他不解恨,又上去踢了几脚:“人呢,快说!否则老子把你的肠子拽出来。” 一同喝酒的小厮见状,拦得拦劝得劝,好不易将甘慕尧给拦住了。 福儿挨了打,哭丧着脸:“爷,您别打了,好像是……好像没卖到外地……卖给咱们城里西街新搬来的吴家了……好像是……” 甘慕尧暂时满意了,瞪了福儿一眼:“若是假的,老子回来扒你的皮!”说罢,带着甘家的小厮,气冲冲的走了。 等他走了,屋内的人把福儿搀起来,忍不住嘀咕:“这家落到他手里,谁都别想得好了。”想到这点,都忍不住丧气。 片刻,福儿的老娘冯嬷嬷赶了过来,见一地的狼藉,儿子嘴上破了一块,知是甘慕尧做的,不禁皱起了眉头。福儿见了老娘,低着头跟老娘出了门。 冯嬷嬷给儿子擦了擦嘴角,骂道:“杀千刀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娘,您说的没错,他来问我春红卖到哪里去了。”福儿揉着被踹疼的大腿道。 “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按大小姐的吩咐说的。” 第五章 听说他们没把春红卖到外地,而是就近卖到附近的人家中了,甘慕尧更加肯定若璎存着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她就是想让春红生下他的孩子,到时候携子登门给他难堪。 “臭娘们!”每当看到若璎冷冰冰的眼神,他都有种说不出的反感。他弄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那种不输给男人的眼神,女人在男人面前不都该恭恭顺顺的么。 此时,松儿牵着马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家丁,大半是从甘家带来的仆人。 甘慕尧骑上雪白的高头大马,志气满满的勒住缰绳:“跟爷出去转转!”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姑父可是知府的座上宾,朝中也有贵人照应,在城内横着膀子走,没谁敢拦着。他压根发痒,他倒想见识见识哪家不长眼的敢买他的女人。 当然,春红这个女人也不能留,抓到她后,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然后再揪到太太跟前指证若璎,看若璎怎么收场。要怪就怪她太自信了,在他面前口无遮拦,暴露了她的真实目的。 想到这里,控制不住兴奋,他打马前行,带着小厮们一路往西街的吴家去了。到了地方一打听,原来这吴家是新搬来的,在本地没什么亲戚。他就更得意了,踩着松儿的背下了马来,亲自拍吴家黝黑的大门。 很快,旁边的角门开了,探出个看门的小厮:“你们找谁?” “找谁?你知道我是谁?” 那小厮愣了下,摇头道:“不知道,您找谁?!” 甘慕尧冷笑一声,抬脚便是一个窝心脚,那小厮呜啊一声,应声倒地:“你怎么打人?” “打的就是你!”甘慕尧使了个眼色,带领的几个小厮便鱼贯而入,直接冲进了吴家。 吴家的看门小厮见打不过,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往里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人:“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打上门来了!” 甘慕尧心里说不出的得意,抱着肩膀等着吴家的人出来赔不是。他都想好了,吴家的人知道他是谁,立即放人还好说,否则就要他们这个外来户在城内立不了足。 不多时,有个胖胖的中年人急匆匆走了出来。甘慕尧扫了一眼,看他的样子像管家而不是主人,心道吴家人看轻自己,不禁怒火中烧。 “你是什么人”中年人厉声道:“青天白日的不分青红皂白的私闯民宅,我要报官了!” “报官?!老子就是官!”甘慕尧嚷道:“你们今天买的□□红的丫头痛快交出来!老子不卖了!” 中年人显然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春红?” “少装蒜,老东西。你们从康家的买来的丫头,老子现在不卖了,要把她赎回去。” 这时,有个小厮在中年人耳边嘀咕了两句,中年人瞅了眼甘慕尧,冷声道:“是有这么一件事不假。但是既然签了卖身契,这人就是我们的了,断没有交还给你的道理,你快走吧。” “嘿,老东西,你活腻歪了是不是?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甘慕尧量这话人家没什么了不起,宅院没什么奢华的地方,家中人手也不足,估计只是个稍微富裕点的小商人,之前他从没听过有这么一户姓吴的人家。 中年人被气笑了:“敢问你是谁?” 甘慕尧觉得受到了侮辱,便要上前轮拳打人:“今个给你颜色看看,你就知道老子是谁了!” 场面一时失控,乱成一团,甘慕尧挽着袖子挤在前面要打人,吴家的人拦着他,众人挤成一团。就在这时,就听一声怒吼:“谁在这里撒野?!”接着,甘慕尧便觉得一股力量揪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提了起来。 甘慕尧只觉得眼前竖起了一道高高的墙壁,愕然挑眼一看,只见一个身长九尺有余的汉子正面脸横肉的怒视他,瓮声瓮气的骂道:“哪里来的狗东西敢在这里撒野!” 甘慕尧从没见过这般高大的人,竟吓的浑身软了,只觉得对方像拎鸡鸭一般的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你这个狗眼不识人的东西,你不去打听打听这里住的是谁。梁国公的老管家告老休养之地你也敢造次?!”巨人般的男子说罢,把甘慕尧朝前一丢,直接扔到了地上,疼得他呜嗷一声,似是摔断了骨头。 跟着甘慕尧来的小厮们听的真切,这里住的是梁国公府的老管家,那可就不是撒野的地方了。 魁梧的男子握紧拳头,又朝甘慕尧走去,吓的甘慕尧一个劲的往后躲:“你、你要干什么?” “云安,够了,住手。” 这时,从后宅处走出来一个上岁数的男子,两鬓斑白,拄着一根寿星拐杖,但是眼神凌厉,一见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云安道:“爹,不给他点教训,他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才到这里,就被人欺负,以后这里还能住了吗?!” 甘慕尧意识到冲撞了贵人,迅速整理好情绪,跪下作揖求饶:“原来是梁国公府的老人家,我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这就回家拿东西孝敬您老人家。” “就不必了。”老者冷声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如果是我们做的不好,我绝不姑息。云安,你先过来。” “老爷,这位公子说,咱们府上买了他家的丫鬟,他现在后悔了,想把人领回去。”中年胖子低声禀告。 “……”老者思虑片刻:“想必那丫头很重要,既然人家不想卖了,咱们也不好强求,还给他们就是了。云安,你带这位公子下去领人。”说完,老者转身走了。 甘慕尧已经不敢再想要回春红的事了,抖声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这就走……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吧。”能在城里耀武扬威,但是一听对方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立即吓得不敢出声了。忽然,他想到一件事,说不定这都是若璎算计好的,把春红卖到吴家来,等他来要人的时候碰钉子。 云安对他十分之瞧不起,路过他身边抬脚就是一下,结果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就听甘慕尧哎呦一声,捂着小腿疼的满地打滚,松儿赶紧蹲下看自家主人,慌张的对旁边的人道:“少爷的腿折了。” 云安瓮声瓮气的哼了声:“管家,带他去找那个丫头!”说完,转身向后院走了,显然是不想再操心这回事了。 那个胖管家便朝甘慕尧摆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行了,不管您是哪家的少爷,我们主人不跟你计较,还不敢快带着人回去?您就忍忍疼,别装了。” 甘慕尧疼的几乎昏死过去,咬牙想到,你们给我等着,若是被我查出你们不是什么所谓的国公老管家,爷就要你们的命。眼下却只得忍辱负重的道:“……那麻烦管家您了。” 胖管家抽抽嘴角,挑眉哼了声。 — 甘慕尧觉得自己的腿应该是断了,根本走不了路,便先由人扶着到车上等着,期间后背的冷汗不知透湿衣裳几次,满额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叫车夫先行带他回家的时候,松儿领着春红从吴家旁门走了出来。 春红眼角带泪,显然是得知甘慕尧来救自己,感动的哭了出来。她迫不及待的扑到车厢处:“爷——爷——我就知道您会来救奴婢!” 甘慕尧见了春红,稍微好受了些,至少若璎要倒霉了:“快坐上来。” 那春红立即爬进车厢,对着甘慕尧垂泪:“爷,您这是怎么了,奴婢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虽然自从他们的事情被撞破,她被关起来之后他从没关心过自己,但现在少爷能来救自己,已经千言万语了。 话说甘慕尧今天碰了钉子,正窝了一肚子的火,见春红这个女人明明和若璎串通却还假惺惺的,气不打一处来,再也装不下了去,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瞬间变了脸:“做牛做马?美得你,若璎是怎么吩咐你勾|引我,陷害我的,统统招来,否则老子就这就割了你的舌头。” 春红愣住:“什么,大小姐从未吩咐奴婢做对不起您的事。” “贱人,你还装傻?若璎已经告诉我了,你是她派来陷害我的。你最好老实点,这就跟我去见太太,一五一十的把你们的勾当说了。”甘慕尧目露凶光,阴狠的道:“否则的话,你别怪我无情,我不在乎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下葬。” 春红将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慌张的道:“少爷,冤枉啊,你在说什么……奴婢从没得到什么指使,大小姐几乎没和奴婢说过话……另外,孩子……什么孩子?” “孩子流掉了?”他皱眉,难道若璎骗他,狠狠咬着牙关。 这时就听春红告诉了他一个更吃惊的消息,她道:“奴婢……没有孩子……哪有什么流掉不流掉的……” “啊?你不是怀孕了,才被若璎她们卖掉的么?” 脑海一片空白,他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第六章 她颤声道:“奴婢突然被卖掉了,从不知道有孕了,难道我有少爷您的孩子了?”她心里有数,她癸水正常,怎么可能有身孕。 “若璎这个贱|人,敢诓骗我!她一定故意的,她知道这吴家是什么人,故意让我来碰钉子。这娘们简直坏透了。” “这家人是什么人?还有您的腿,是他们家弄的?他们不想活了么?!”春红心疼的给甘慕尧擦额头的汗:“爷,您疼么。” “说你娘的什么屁话,能不能疼吗?!”甘慕尧举手便是一耳光打得春红头眼昏花,好半晌没法说话,待能直起身子了,只捂着脸哭,低喃:“爷,奴婢说错了,您别生奴婢的气……” 甘慕尧气的浑身发抖,须臾有了主意:“春红,这么办,你按照我说的做,就说你是大小姐指使你诬陷我的。” “……奴婢说了的话,奴婢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他顾不得那么多,揪住她的头发狠道:“你如果不说,我现在就把你卖到勾栏院去,汉子轮的你骨头断了,你就舒坦了。” 春红心如刀绞,大少爷死后,她只想找个靠山,听说甘少爷以后能继承家业,她就百般讨好他,没想到招来的是个灾星,他简直不把她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事情到一步,统统都由不得她了:“大小姐会要我的命的……” “好哇,你怕她,就不怕我?”他又是两耳光:“我连这儿都不如她了?嗯?” 春红赶紧一边躲着一边喊:“您快别打了,我都听您的,我都听您的。” 甘慕尧这才啐了一口,大口大口喘气,好歹住了手,咬牙切齿的道:“告诉你,敢说错一个字,我就弄死你。” “……奴婢以为您是真心喜欢奴婢……” “哈?你是什么东西?就是康若璎也配不上老子,你个下三滥的□□,竟然还以为能得到我的钟爱?”甘慕尧揪住她的头发,冷笑着奚落道:“啧,不过,我比那个死鬼强多了,不是么?” 春红别开脸,咬着下唇不言语。甘慕尧啐了她一口,然后吩咐松儿:“回家!” — 回到康家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肿的不像样子了,脚不敢碰地,由松儿背着他往院子走。甘慕尧疼的没法忍,扯着嗓子喊;“快给老子拿酒来,呷几口压一压!” 终于到了他的卧房,先行的小厮一打开门就愣住了:“……太太……” 甘慕尧一听是姑妈,立即乐了:“侄儿……正要……找您。” 甘氏指着松儿骂道:“把这畜生扔下,给我滚出去!” 松儿不敢怠慢,把少爷轻轻搁到榻上,关门退了出去。等人走了,甘慕尧才陪着笑脸道:“姑妈,您怎么了?侄儿这腿断了,求求您还是先给侄儿治腿吧。” “表哥对春红一片真情着实感人,断腿在所不惜。” 甘慕尧一愣,就见若璎从里屋挑着帘子走了出来,带着她恰到好处的冷笑。 甘氏怒极,指着甘慕尧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居、居然去救那丫头,你是真没不我们放在眼里。好好好,别的话,我也不说了,你就带着春红从我们康家滚出去罢。” 甘慕尧赶紧解释:“不,姑妈,我带她回来是作证的。她受若璎指使诬陷我,她亲口说的。您□□红进来,她……” “住口!小畜生,你还敢狡辩,明明是去赎那丫头,还往若璎什么身上赖。” 此时的若璎觉得有必要装装柔弱了,佯装掉泪的道:“娘,表哥是被那丫头被迷住了,怎么还想出这样的话诬陷我,我从头至尾做错什么了?居然还倒打一耙。谁都知道表哥找福儿逼问春红的买家是谁,你火急火燎的样子,上下老小长眼睛的仆人都看着了,却一张口就扯上我,我成什么了?好端端的大小姐被丫头陷害,真是没法活了。” 她心道,甘慕尧大概没想到,信用是会破产的,一个彻底失信的人,再说什么,都没人相信了。太太纵然再向着他,但是面对他“勇救”狐狸精的事情,也是没法忍受的。 甘氏面孔冰冷,已经下定了决心:“好了,若璎,你不用再说了,我们不用再跟这种人废话了。走!” 甘慕尧此时才清醒了点,从他去找春红的那一刻起,不管春红是否怀孕,是否是受若璎指使的,通通用不重要了,因为太太只会相信他对那个丫头旧情未了。他略带绝望的瞅向若璎,她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心计。 若璎用帕子拭泪,颔首:“是,娘。” “姑妈,姑妈——您听我说,我中计了,真的,真的,是若璎故意怂恿我去救春红的,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甘慕尧从榻上掉下来,去扑姑妈的腿。 甘氏总算清醒了一次,冷声道:“左一个若璎陷害你,右一个若璎陷害你。哼,既然你这么忌恨若璎,你们还做什么夫妻?!我们若璎这么不好,配不上你,婚事自然作罢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罢。”说完,扭身走了。 甘慕尧再次哑口无言,是啊,他犯了一个知名的错误,被若璎牵着走了。此时的他说若璎不好,只会证明他们不适合做夫妻。他颓然坐在地上,觉得回天无力了。 “不知那个吴家是什么来历,看来不大好惹。”若璎也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吴家是什么来历,便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甘慕尧去试探试探。 他不敢说自己惹了梁国公的老管家,只恨恨的瞪着若璎:“你、你算计我!” 甘慕尧做事总是抓不住重点,春红是否怀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旧情未了去找她,只要有这个行为,在太太那里就等于判了死刑。若璎为了引他去找春红,撒了几个谎,效果不错。 “姓甘的,回家去吧。” 若璎瞥了他一眼,出了屋子,不曾再回首。出了门,叫来冯嬷嬷,让她把春红再次卖掉,这一次特意吩咐,一定卖到外省去,卖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 石嬷嬷谨慎的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跟踪,才继续跟着松儿拐进了一间偏僻的厢房内。她看到甘慕尧一脸颓败的坐在椅子上,可怜兮兮的看向她。甘慕尧长得像他的姥姥,所以石嬷嬷看着他,便不由得想起去世的女主人,忍不住心疼起来。 “嬷嬷……”甘慕尧总能抓住机会示弱:“能救我的只能有您了,我该怎么办?”他挣扎着想从椅子上滑下去,好给嬷嬷磕头。 石嬷嬷赶紧拦住他:“老奴受不起,小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呀!” 甘慕尧也没诚心想跪,就势扶着石嬷嬷的胳膊,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姑妈叫我回家,可我不想走,您能不能帮我再通融通融,叫姑妈见我一面?” “这个……怕是……”石嬷嬷无能为力的道:“太太这次是真生气了,昨个我提了一句,差点触了霉头。最近还是不要提的好。” “我现在养伤还能待在康家,等我腿伤再好些,不走也得走了,您再帮一次吧,嬷嬷,现在能帮我的只有您了。” 石嬷嬷皱眉,看了眼甘慕尧,心生一计:“老奴倒是有个想法。五个月后林将军的生辰,咱们家肯定要派人祝寿的,但这家里目前除了你没有合适的人选。小主子,您熬住,千万不能这个时候离开,等到时候,太太气消了点,老奴再给您说说话,这贺寿的事,必然由您出面,在林将军那里露过脸了,这件事再办得漂亮点,想必台太太也不会再计较了。” “对啊,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给林将军祝寿!姑父病着呢,除了我之外,他们派不出别人了。” 石嬷嬷微微颔首:“所以,您先养着腿伤,别惹太太生气,到时候,这差事自然是您的。” 甘慕尧一下子来了信心,笑道:“把这差事办得漂亮点,不愁太太不原谅我。” “小主子,老奴还有一句话要说。”石嬷嬷语重心长的道:“肉还没吃到嘴呢,您也该收敛下性子,等真咽下去了,再高兴不迟啊。” “您说得对。”甘慕尧假惺惺的笑道:“有劳嬷嬷,若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您。” 石嬷嬷客气的道:“这都是老奴该做的。时辰不早了,老奴得回太太那里了。”老爷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未来这个家的主子变成甘慕尧,她就是头号功臣。 甘慕尧示意松儿送石嬷嬷离开。松儿将石嬷嬷带到院门口,塞了一锭银子给她,石嬷嬷倒也没客气,收了银子,低着头快步走了。 松儿回到屋内,看到少爷抿着嘴喝着茶正得意的笑,也替主子高兴:“爷,五个月后是不是?咱们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是呀,好好准备。” 如果太太派他一个人去,自然最好,功劳都是他一个人的。不过,他倒是希望若璎也跟去,在路上找个机会,生米煮成熟饭,便可真正的安枕无忧了。 第七章 甘氏的态度十分坚决了,叫甘慕尧回甘家去。他居然敢去接卖掉的丫头,这点无论如何忍不了。之后吩咐身边的人,甘慕尧来见她,一律不见,任何敢通报的人,立即赶出康家去。 接下来几天,若璎浑身轻松,只等着甘慕尧收拾包袱回家。 但,甘慕尧显然不愿意滚,还在做垂死挣扎,借口说腿伤未愈,不能上路,还赖在康家不动弹。若璎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下令把他撵出去。好在母亲对他仍旧不理睬,已经开始重新给她寻找合适的未婚夫了。 甘氏退而求其次,如果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给甘家的人,至少也要嫁给亲戚。甘氏的二妹妹倒是有三个儿子,年纪都跟若璎相合,只因为不是甘家的人,同样是个外姓,所以并不是甘氏的第一人选。如今再不合适,也比外面不知底细的人强,甘氏去信跟妹妹商量结亲的事。 甘氏也有担心的地方,妹妹的夫家在江南也是大姓,支撑家业的嫡子只嫌少,哪里愿意送一个来康家做“上门女婿”。 春去秋来,天气凉了起来。这日,若璎选完做冬衣的料子,父亲那边派人过来,叫她过去一趟。 父亲自从大哥去世以来一直卧病在床,最近刚刚好转。若璎在进门前,已经打算“报喜不报忧”了,这个节骨眼,不能惹父亲生气。 若璎到的时候,她的父亲康正远由丫鬟扶着靠坐在床上,才喝完汤药的他,见女儿来了,挥挥手示意丫鬟们下去。等丫鬟们走了,若璎低声道:“爹……” 康正远虚弱的笑道:“到这来,爹有话跟你说。” “是。”若璎面对父亲,并不像母亲那么拘束。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父亲比母亲通情达理吧。 “……难为你了。” 若璎一愣,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不好意思又难过的道:“爹,您别这样说,我只怪我自己不能替您和娘分忧。” 康正远摇头:“你以后做的够多了……过来,让爹看看你。” 若璎上前屈膝跪在父亲床前的脚踏上,康正远看着长女,不由得想起故去的儿子:“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 可惜她不是,如果她是,家里也不会有这么麻烦了:“家里有爹娘在,有庆芳在,我不是男儿也没关系。” 康正远苦笑:“庆芳还小。” “您的身体不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么。” 康正远笑着点点头,他也希望自己的身体好起来,虽然有所好转,但来不及为林将军庆寿了,去年他带着庆博一起去贺寿。今年虽然家里庆博出了事,但礼数不能少了,康家一定要派人去:“若璎,爹和你娘商量过了,有件事要交代你。这件事,爹不放心别人做。”哪怕是跟随自己几十年的老仆也不放心,更别说甘慕尧了,只有自己的亲骨肉,能够安心托付。 “您说。” 康正远从褥子下摸出一封信,交到若璎手中:“这封信你要代替爹送到林将军手中,从现在起,千万不能离身,然后亲自交到林将军手中,任何人,除了林将军本人都不能看。爹就信你,你千万要带到。” 在西北这个地界做生意,自然少不了和达官贵人打交道,这点若璎是知道的。这封信中想必写了很秘密的事情,至关重要。若璎朝父亲坚毅的点了点头,将信小心翼翼的塞进袖中:“爹,我一定带到。” 看来父亲的意思是要她离家去祝寿了。 男扮女装? 正想着,父亲已经替她想好了:“你换个其他的打扮,对外就说是我新收的义子。易管家随你去,他会肯定你的身份的,你不用担心。唯一要担心的是……” 若璎看向父亲。 “唯一要担心的是……在路上不要和你表哥起争执。” “什么?”若璎几乎叫出声:“表哥?甘慕尧也去?” 康正远叹气:“你毕竟不是男子,有些事不方便,还是需要甘慕尧出头。” 若璎站起身,皱眉道:“不是有老管家呢么,还有什么事情要他出头?!再说了,他腿伤不是好了么,也该回甘家去了吧。” “回甘家?”康正远道:“为什么回甘家去?” 若璎才想起甘慕尧做下的荒唐事没敢告诉父亲,里外瞒得铁桶一样,不禁皱眉泄气的道:“他说有事情要回去。” “……你娘没说啊……”康正远疑惑的道:“她反倒说你表哥很希望能替我出面,办成这件事,在大家面前立起威信。” 立个鬼的威信,若璎支吾道:“那可能又不回去了吧,既然我娘这么说了。” 康正远道:“他做他的,你做你的,爹最信任的还是你,收好信,亲手交给林将军,千万记住。” 父亲不知情,也不能跟他坦白,若璎只要应承下来,等离开了父亲,转身去见母亲。 — 甘氏难得一见面就对女儿和颜悦色,她知道女儿为什么来这里:“你爹跟你交代完了?” 若璎点头,她想她此时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而且浑身透着敌意:“是的,母亲。对了,爹跟我说,甘慕尧也会一起去。” 甘氏有点犯难,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决定合适。这时旁边的石嬷嬷替主人分忧:“大小姐,您毕竟是女儿家,有些事情不方便,有甘少爷同行,也能替家里分忧解难。” 若璎冷瞥石嬷嬷,对母亲道:“娘,咱们能叫奴才们都下去,就咱们俩说话么。” 石嬷嬷老脸一红,低声道:“太太,老奴下去了。”说完,低着头,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若璎扭脸看向窗外,道:“或许表哥的确有点能耐,至少跪地求饶痛哭流涕请求长辈原谅有一手。” “你这个丫头!少在我前面阴阳怪气!”面对女儿的讽刺,甘氏脸有点挂不住。 若璎摆正面孔看向母亲,等待她下一步的解释:“既然您还信任他,那么我没必要去了,父亲的叮嘱我的事,他也可以做。” 甘氏深深吸了一口气,板起面孔道:“你以为我想留他吗?!还不是事情都赶到这一块了,叫娘没办法!如果你大哥还活着,能让他得意么。你以为拜寿就是说几句好听的话,送上寿礼就行了么,难道不需要和富贾公子哥们套关系吗?!你大哥每年去贺寿,哪次不是陪将军府的小主子们吃喝玩乐,包吃包玩包女人伺候舒坦的。是,咱们是给林将军贺寿,但是他的儿子们你以为能落下吗?!” “……” “你能送信,但你能在这帮公子哥身上陪着花钱玩乐吗?!”甘氏越说越来劲:“易管家一把老骨头了,他能行吗?!你说,不让你表哥去,你让谁去?!” 若璎冷声道:“那么这次贺寿回来,是不是他就可以真的收拾包袱走人了?” “难道娘会留着他吗?!”甘氏咬牙切齿的道:“这次要不是没找到代替他的人,他现在早回家去了。都怪你姨妈,磨磨蹭蹭,答不答应给个痛快话,上次来信,我看她有结亲的意思,但偏不把话说透,烦死个人!” 若璎不想再听母亲抱怨:“这么说,我是去送信的,甘慕尧是陪达官贵人吃喝玩乐拉关系的。” 甘氏道:“你明白就好。你爹信不着别人,非要你揣着信,要我说,你也别去了,你毕竟是女儿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你爹非得坚持,我又不敢说什么。” “我去!如果甘慕尧一定要去,我也非去不可。” 甘氏不解的看着女儿。 “我怕他丢了寿礼!”若璎说的并不是气话,如果甘慕尧负责押送寿礼,她是一百个不放心。 甘氏扯扯嘴角,欲言又止,唯有叹息:“路上有易管家,石嬷嬷也跟着你,不用担心。” 若璎挑挑眉:“石嬷嬷?”娘也不放心他们吧,也派了个眼线,她理解:“也好,不过我还想把冯嬷嬷也带上。” 只要带上自己的人就行,至于若璎还想带别人,她不甚在意:“带谁,随你挑吧。” 事已经成定局,若璎放弃了无谓的争辩。 从母亲的院子出来,阵阵凉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忙紧了紧斗篷。这时,突然嘭的一声,迎面飞来一个球体,好在打偏了,撞到了她身旁的柱子上。 她往前方一看,见甘慕尧正得意洋洋的靠着廊柱看她,然后笑着吩咐松儿:“捡回来。” 松儿猫着腰,笑嘻嘻的跑过来:“大小姐,奴才拿蹴鞠。” 若璎朝松儿笑道:“看来你主子的腿伤好了,骑马是不成问题了。” “一来咱们城里的骨伤大夫好,二来少爷底子好。” “哦——”若璎笑着点头:“你回去告诉你主子,还是叫他小心点,毕竟天冷路滑,这年月,富家少爷们都不大会骑马了,个把人骑马摔下来,跌断的不止是腿,还有脖子。” “……”松儿咽了下口水,有点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威胁。 若璎继续微笑说:“千万叫他保重,我不想这是一次对他来说有去无回的旅行。” 没错,是威胁,松儿脸色变得煞白。 于是,若璎就在松儿脸色惨白的注视中,转身走了。 第八章 林将军驻守西北边境,康家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做生意,对他自然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对他的寿辰,贺礼只比往年丰厚,并未因为失去长子而有任何不周。 不过若璎知道,她身上揣着的父亲书信不比这些寿礼分量轻。 贺寿这种事,能低调就低调,大张旗鼓不仅招贼还容易给林将军惹麻烦。康家一行人,装扮成药材贩子,由自家镖局的人手护送着,便上了路。 临行前,甘氏又反悔了,说什么要让若璎留在家里,所有的事都托付给甘慕尧和管家。若璎和父亲都不同意,争执的结果是若璎照常上路,第二天一早甘氏赌气没有给她送行。 若瑶和若徽担心姐姐,谁都知道她和甘慕尧闹成那个样子,这会子却要一起去贺寿,怎么前方都矛盾重重。万一在路上闹起来,没有太太做后盾,怕姐姐吃甘慕尧的亏。 若璎却不这么看,如果害怕自己的“敌人”,那么还没等“斗”就已经输了。况且甘慕尧作为她的对手还不怎么够资格,甚至可以说没有太太在一旁给他撑腰,她行动起来更方便。 叫老管家和老嬷嬷好好看看甘慕尧的为人,等回来在太太面前“好好美言”,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么。 和妹妹道别完,回到自己房内睡下,一夜无梦。翌日一早,若璎做了男子打扮带着玛瑙和冯嬷嬷,上了路。 林将军的生辰在冬季,无形中给贺寿的人添了许多麻烦。 天寒地冻,路难走,可谓前路艰难,要吃许多苦。 若璎坐在车厢内,烤着炭火,思考着前方可能遇到的苦难。她不时坐的腿酸了,也下车来走几步。刚下过一场小雪,鞋踩着地面咯吱咯吱响,她看到自家的镖师走在最前面,甘慕尧骑马跟在镖师后面,腰板挺的很直,咋一看的确英俊潇洒。 一般情况下,镖局每年都向路上的“车匪路霸”交一定数额的“过路费”,只要打出镖局的旗帜,便不会被劫。康家的车马往来运货频繁,干脆自家开了一家镖局,负责护送康家和同一个商会的富户家的货物。 从康家到林将军府这一路,康家的镖局都“走通”了,应该不会有麻烦。 但若璎叮嘱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在顺利到达目的地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行了几天,路程差不多走了一半,康家的车马来到达利镇,住进了最大的一间客栈。 说是镇子,不如说是大的集贸市场更合适,地处交通要塞,路过的都是往来商人,车水马龙虽然热闹,但人多眼杂,彼此间十分提防,话能不多说,绝不多说。 “客官,对不住,房间怕是不够了,就算打地铺,也不够你们这些人住的。”柜台后面的胖掌柜一脸堆笑的道:“往下再走一条街,还有其他客栈,可能那还有地方,要不然你们过去一半人住那,明早上过来汇合,是一样的。” 易管家看向若璎,等她做决定。出门在外,难免遇到不如意的地方,只能克服了,她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这么办。 这时候,就听甘慕尧嚷道:“分开住怎么行?!我们是一起的,说什么也得住一块!腾客房!” 掌柜的很无辜的道:“客官,真的都住满了,您看,都是花钱的爷,叫谁空出客房也不好。” 若璎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跟甘慕尧说话:“不要紧,祝镖师领人住在那边,明早过来汇合。” “哼,你们就是笨,谁在钱面前不让路?!”甘慕尧说完,面对着一楼吃饭的住店客大声道:“你们谁腾出客房来,我给你们三倍的客房钱。” 吃饭的人都怔了,互相看看,不再出声。 若璎皱眉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买客房!”甘慕尧鄙夷的对她道:“吝啬鬼不舍得花钱,怎么拢住人心。娘们做事就是缩手缩脚的。” 这时,有五个坐在角落的人,扒进最后一口面条,一边用袖口擦嘴角一边说:“我们兄弟让了,不过,得五倍的价钱。”推开桌子,嚼着嘴里的面条往这边走来。 看他们的打扮就像缺钱的穷苦模样,别说衣裳了,连胡子都像几个月没打理过了。为首的人,四十来岁,乱七八糟的胡须中露出一口黄黑的烂牙:“一楼最里边五间客房是我们兄弟的,你问问掌柜的。” 掌柜的低头翻账本,然后抬头朝甘慕尧点头:“没错。” 烂牙伸出一双黑黝黝的手:“给我们五两银子,房间就是小爷您的了。” 甘慕尧想都没想:“松儿,给钱。” 松儿从荷包里摸出碎银子递给烂牙,烂牙拿了银子,打了个饱嗝,朝兄弟们道:“走,咱们去别的地方,吃喝完了,还能找个娘们。”说完,哈哈笑着出了门。 他的兄弟们相继跟着出了门,走在最后的一个,临出门前,别有深意的看了眼甘慕尧他们。 等人走了,掌柜的扯着脖子朝小二喊:“别愣着了,快给客官们整理床铺去!”然后满脸堆笑的道:“各位大爷,你们想吃点什么?” 甘慕尧哼笑道:“挑好的上。” 若璎就看不上他这德性,低声道:“你这样很显眼,万一……” “万一什么?”甘慕尧瞅着祝镖师道:“你们家养着他们,不就是保护主子的吗?要是没事,叫他们吃干饭吗?!哼!” “很好,都知道您有钱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人生地不熟的,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甘慕尧冷笑道:“五两银子够不够买盒胭脂的?这都不舍得花,跟着你,这帮人以后也得吃糠咽菜。”说完,瞪了眼若璎,朝原本预定的上房走去。 若璎看着他的背影,恨的咬牙。 易管家在一旁叹息道:“住都住了,就这样吧,我一会劝劝少爷,叫他注意点。其实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您和少爷千万不要起口角……”主子们起争执,受苦的是听令的下人。 若璎瞅着管家的眼睛道:“起口角的话,听谁的命令,很难选择吗?” 易管家一愣,赶紧道:“我们当然都听您的。” — “没想到姑父真的让若璎跟着来了。难怪说商户的女人不能娶,整天抛头露面。”甘慕尧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脸恶心的道:“简直像猪食。” 松儿低着头默默的吃饭。自从少爷出五倍的价钱买下客房后,他总觉得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视线,又吃了一会,他提议:“爷,咱们不如回客房里去吃吧。” “闷得慌,不去!”甘慕尧杵着筷子,在饭碗里搅了搅,哼笑道:“若璎跟我斗?她的确有点小心思,引我去国公的老管家那里找春红,她可能没想到,我后来派人去给老管家赔不是,人家宽宏大量,已经不跟我计较了。想陷害我,做美梦。” 松儿陪笑道:“是啊,那老管家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的确有……涵养,对涵养。” “嘁,涵养当饭吃么。到底是把老骨头了,就算是国公府的老管家,在咱们城里养老。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康家在城里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不会和咱们斗的。若璎打错算盘了。” “……奴才总觉得大小姐似乎不知道吴家的背景,或许她知道吴家是外地搬来的大户,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您去试探试探。”松儿低声道。 “试探?试探断了老子一根腿骨!”甘慕尧丢下筷子,恨恨的道:“她给我等着,这事没完,看我怎么玩死这个贱娘们。” 松儿瞅了眼四周,小心翼翼的道:“爷,恐怕难下手啊,她身边一直有人陪着。” “不急,不急,等到了林将军府,我自有办法。”生米煮成熟,不愁这个烂货不就范。 正想得美,忽然有人从后面碰了他脑袋一下,他大怒:“没长眼吗?”回头见到一个娇媚的女子,捧着琵琶,面带一丝惧色的道:“奴婢有眼无珠冲撞了大爷……您息怒。” 甘慕尧见是美貌的卖唱女登时骨头酥软了,笑嘻嘻的道:“给爷唱个曲,爷就饶了你。” 卖唱女也不含糊,屈身坐到甘慕尧身边,羞答答的弹唱起来。 甘慕尧自从离开家还没沾过女人,如今见到个卖唱的,当然不能放过。卖唱女之前就见甘慕尧出手阔绰,此番就是来赚银两的。 这时,站在二楼扶梯边的若璎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对旁边的石嬷嬷道:“你一会去找那个卖唱女。如果她身上有病,比如杨梅疮什么的,就让她留下来陪甘少爷。如果没有病,给她银子,让她走。” 石嬷嬷无措的道:“这、这,老奴做这个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若璎笑的别有深意:“他不是嬷嬷你的小主子么。” 石嬷嬷忙解释:“大小姐,您不能这样说啊,老奴的主子只有老爷太太还有您。” 若璎冷漠的道:“哦,是么。”然后便径直回自己的客房去了。 第九章 计划中的争吵如期而至,甘慕尧堵在门口指着若璎大喊大叫:“姓康的,你算老几?老子要玩女人,你管得着吗?” 玛瑙拦着甘慕尧不许他进屋,并朝冯嬷嬷求助:“您老人家也过来帮个忙啊,快揽住她。” 冯嬷嬷赶紧上前劝道:“甘少爷,您有话慢慢说,大吵大嚷的,叫外人笑话了去。”这时她看到甘慕尧身旁的石嬷嬷,唤道:“哎呀,你别愣着了,快劝劝呀。” “少爷……”石嬷嬷艰难的开口。刚才的一切历历在目,她只提了一下让他不要留那个卖唱女,甘少爷就暴跳如雷,全不顾她的颜面,将她臭骂了一顿,又跑来找大小姐吵架。 甘慕尧一赌气,朝石嬷嬷啐道:“滚开,你算什么东西!” 石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来了脾气:“甘少爷,老奴好歹伺候台太太一辈子了,今天可好,全没了脸面。” 若璎挑挑眉,他们反目成仇真是大快人心:“好了,不要喊了。表哥,你怪我多管闲事的话,你大可以不受我管,现在就打道回府去。我相信石嬷嬷和易管家他们都会同意的。是不是,石嬷嬷?” 石嬷嬷呶呶嘴,把持了沉默。 甘慕尧一愣,哼笑道:“我走?我走了,你一个人能去贺寿吗?凭什么我走,我偏不走,还要带上她!” “恐怕不行。前方数十里没有镇子也没有客栈,只有一个寺庙能够落脚,你带着她会拖累整个车队没法入住。”此时,若璎看到易管家和祝镖师都赶来了,她马上仰头问他们:“是不是这样?” 易管家听说甘慕尧是因为*受阻发火,早对他鄙夷到了极点:“您说得对,不能带。” 祝镖师是个黑脸汉子,没有发话,但目光幽冷,显然也看不上甘慕尧。 甘慕尧忽然意识到若璎在乎的不是他*,而是用这个借口,向他展示究竟谁说了算,显然,很不幸说了算的是若璎,两个嬷嬷还有管家和镖师都站在她那边,甚至老管家连中立也懒得装了。 他众叛亲离,被所有人排挤了。 “我偏要带呢!”他不服。 若璎无所谓的道:“那我们只能连你也不带了。” 四下静的吓人,没有一个人出来替他说话,这份尴尬持续了很久,终于甘慕尧用一贯的厚脸皮找到了台阶下:“哈哈,谁说我要带她的,我就打算玩今天一晚上而已。哈哈。” 笑的很无力,因为除了他之外,没人在笑。 若璎蹙蹙眉:“随你的便,明早天一亮,我们就起程。如果你起得来,就跟着吧。好了,表哥,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要休息了。” 玛瑙很乐意踏上一脚,恶狠狠的关门:“甘少爷请回去罢。”直接把甘慕尧关在了门外。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是我。” 玛瑙故意装作没听到,等对方敲了几次,才打开门惊讶的道:“呦,原来是石嬷嬷呀,怎么不小心把您也当外人关到外面了呢。” — 甘慕尧觉得窝囊,他明明想带着那个歌女,对了,她□□秀,多好听的名字,让他想起了春红,可惜都怪康若璎这个怪物。她挟持他,不许他亲近自己喜欢的女人。越想越窝囊,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但是他却无能为力,她能调动所有人对着跟着他干。 如果真的撕破脸,在路上对他没好处。 他要忍,忍到林将军府,然后……哼哼。 车队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落脚的寺庙——普度寺。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居然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寺庙,颇有些诡异。后来听松儿说,原来开国之初在这里曾经发生一场大战,某位侯爷坑杀了上万投降的俘虏,后来据说子孙受到冤魂侵扰,找了个高人在这里建了座寺庙,诵经镇压怨气。 传言是传言,却颇为可信,否则没法解释穷乡僻壤冒出座寺庙。 住持对接待这些过往的商旅驾轻就熟,给他们分配了禅房,领管家捐了香火,便回到自己的禅房,不再搭理他们了。甘慕尧分配到了一间偏僻的禅房,远离易管家和祝镖师。他和松儿在房间里等的快饿死了,也没人叫他们吃饭,等实在受不了了,派松儿去问什么时候饭好,却被告知大家已经吃完了。 将甘慕尧气的又叫又骂,但因为离若璎的房间太远,骂也听不到。 她在整他,没错,折磨他泄愤。甘慕尧有种感觉,自己几乎成了康若璎的掌心玩物。不能这么下去,他受不了了,这个娘们必须给点教训。 “松儿,我叫你带的东西呢?” “……现在就用?依奴才看还是等到了将军府再用吧。” 甘慕尧瞪他:“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松儿赶紧道:“不敢,不敢。”说着,取出带在身上的*药:“大小姐会喝吗?奴才觉得她不会。” 甘慕尧抬手便照他脑袋拍了下:“少废话,去把姓康的给我请来。” “现在?” 甘慕尧照准松儿屁股就是一脚:“废话!”直接把松儿踹到了门口。松儿捂着屁股,胆战心惊的瞅了眼主人,一溜小跑溜了。 甘慕尧的计划很简单,把若璎迷晕,然后上了她。如果她今天不来,那么就明天晚上再请,他多少了解若璎,烦的她次数多了,她就会怒气冲冲的过来。 当听到若璎敲门的声音,他多少有点吃惊,竟然这么顺利,一请就过来了,本以为会多费几次周折。 大概这一次老天终于帮助他了,甘慕尧开了门,见门外就若璎一个人:“呦,难得,没牵着你的玛瑙。” “我听松儿说你有话单独对我,我就单独过来了,你如果不满意,我这就把冯嬷嬷们都叫来。” “别,别。”甘慕尧赔笑请她进来:“表妹,咱们单独聊聊,我算怕了你了。” 她进了门后,甘慕尧把门死死关好,把他分配到这偏僻的房间正合他心思,一会哪怕若璎不喝迷药,他来强的也要达成目的。 甘慕尧很随意的道:“……表妹,喝口茶润润喉咙吧。” 若璎微微摇头:“不了,有什么话表哥你就直说吧。” “你不给我面子?连口茶都不喝。” 她又不傻,甘慕尧的东西是能随便吃的吗?若璎坚定的道:“如厕不方便,我最近很少喝水,已经习惯了。所以不渴。” 甘慕尧咬牙瞪着她道:“你真不喝?” “表哥怎么这么失望,是不是茶里下毒了?”她半开玩笑的道。 不想甘慕尧早忍到了极限,没错,就是这种讽刺的笑容,他早就受不了了。他突然上前一步,抓住若璎的手腕:“你既然知道我失望,就该喝了它!”见她略显惊慌,有点快意的威胁道:“一会你还能舒服点。我也不希望你大喊大叫坏了兴致。” 若璎挣扎了几下挣不脱,干脆也不挣了。甘慕尧在她眼里就是个纸老虎,没什么可怕的:“你是不是要说,要怪就怪我不让你带那个歌女,否则也不会忍不住找上我?” “对,都是你自作自受!”甘慕尧扯着她往床上走:“你喊吧,把大家都喊来看我怎么上你。不过啊,我看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谁让你自投罗网呢。 “我不会喊。我只提醒你一句,你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她冷静的道。 “后果?”甘慕尧打量她:“你留下一封信控诉我,然后上吊吗?你别怕,我会娶你的。” “我会阉了你。”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只要我不死,我一出门就会叫人阉了你。” “……”甘慕尧外强中干的道:“你以为我怕你?”说实话,他的确有点怕,三番四次,他被若璎整治的,不得不小心。 “我不管你怕不怕,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我说到做到。一定会把你彻彻底底的阉掉,让你下半辈子都粘着假胡子过日子。当然,我被你碰过了,也嫁不出了,咱们可以成亲。”若璎冷笑道:“之后我会和别的男人通奸,顶着你的名义给他生孩子。你如果不满,大可以把你是阉人的事抖落出来。” “你……哈……你……”他想故作镇定的笑一笑,可惜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日子:“你……不敢。” 她不慌不忙的道:“咱们可以试试。我可以保证这绝对是你最后一次碰女人。” 甘慕尧尝到了口内的血腥味,咬破嘴唇,却不觉得疼:“你别把我看扁了。” “这句话是我该说的。”若璎道:“你现在放开我,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你能离开车队回甘家去,我甚至可以把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往后甘家和康家还是好亲戚,你以后成婚,我会送上一份厚礼。”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放松了。 “你也知道康家在未来几年内由我掌管,我们可以合伙做生意。舅舅不重视你,你怕没有钱花,但我可以保证,有我在,我带给你的利益绝不会少。” “我会为了一片叶子,放弃整个森林,别说笑了。” “那片森林并不是你的。”若璎道:“表哥,你还不承认么,你斗不过我的。就算咱们成婚了,我也敢保证,你活不了几年。” “你谋杀亲夫?” “只是个构想,你现在离开康家,永远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你、你……”甘慕尧浑身发冷,猛地甩开她的手。 第十章 如果甘慕尧就此罢手,他们自此没有瓜葛,各过各的日子是最好的结果。他不挡路,她也没必要把他往死里整。 “我觉得聪明如表哥你应该懂得如何选择了。”若璎揉着手腕,平静的看他:“咱们是商户人家,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就是谈判和妥协么,和气生财,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僵。不过,我得把话说明白了,我爹娘对你失望了,在管家和下人那边你也没人缘,如果你觉得你能在康家站住脚,你愿意继续冒风险和我争斗,你大可以不走。” “……我还没向谁服过软,认过输。” 她挑挑眉:“凡事都有第一次。”朝他淡淡的微笑:“想好的话,你明早就可以打道回府,客栈里的卖唱女可能还在等你,一路吃喝玩乐回到甘家不是挺轻松的事情么。” “姑妈叫我笼络林将军的儿子们,我事情没办完不能走。”他拿出最后的理由。 “这个不用操心,我说过了,那帮少爷公子们少伺候一年不打紧的。”她相信最重要的是她怀里的那封信,那才是重中之重:“出了事,我担着。” 甘慕尧的腿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得承认他被若璎唬住了,他的确不敢冒风险侵犯她,毕竟由此带来的后果是他无法承受的。若璎能够看穿他,所以她才不怕他。 他觉得很失败,却没法发火。 “我过来就是和你谈这个的。这两天的路程想必你也感受到压力了,连石嬷嬷也不向着你了,以后的路程举步维艰,你继续跟着也可以,那滋味肯定不好受。好了,我就说这么多。”若璎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甘慕尧瞅着那杯掺和了迷药的茶水,恼然一砸桌子,将茶水震得四处迸溅。 第二天,甘慕尧带着松儿和另外三个甘家的家丁,天一亮就选了快马,直奔原路返回了。 傍晚时分,甘慕尧勒紧缰绳放眼远眺,已经能远远看到镇上的灯火了,他不由得露出笑容。希望春秀没有走,还在客栈里卖唱,今夜他们又可以缠绵一处了。 他迫不及待的挥动鞭子,让马跑得更快些。 突然就听马一声哀鸣,向前摔去,甘慕尧被闪了个措手不及,等回过神来,人已经飞出去了,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把刀搁到了他喉咙上:“咱们又见面了,这位少爷。” 甘慕尧借着一点镇上的灯光打量眼前的人,他笑着,有一口烂牙,前几天的这个时候,他们才见过面。他惊慌的向后看,发现松儿和其他几个人摔的摔,倒的倒,都被他们控制住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要钱。”烂牙笑道:“你们的车队呢?”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快放开我!” “你是谁?你是银子!”烂牙一脚踩在甘慕尧胸口上:“兄弟们下半辈子就靠你了。” 甘慕尧就听烂牙的其他几个兄弟一齐嘿嘿发笑,阴森又恐怖。 这时,天空飘下来朵朵雪片,落在他脸颊上,他感受到了刺骨的凉意。 — 甘慕尧走了之后,队伍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易管家和祝镖师之前对甘慕尧敢怒不敢言,如今烦人的家伙走了,像甩掉了一个包袱,再也不用担心他意气用事闯出祸连累车队了。 和甘慕尧分开后的第二天,他们来到了风啸镇,从名字就可以知道,这里是一处风口,一年刮两次风,每次刮半年。时值冬季,冷硬的风呼呼而过,吹的人直打哆嗦。 若璎她们很幸运,刚有一队车马早上离开客栈,腾出了许多客房,否则他们今夜只能住马厩和仓库了。若璎喝着口热乎乎的羊杂汤,觉得自己从心窝里一点点暖和了过来,不一会,手脚在暖汤的作用下慢慢热乎了。 石嬷嬷自从甘慕尧离开后,整个人都蔫了,大概是她清晰的认识到了甘慕尧的真面目,确定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因为这块烂泥得罪了大小姐,叫她似乎看到了以后的悲惨生活。 若璎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没有为难石嬷嬷,至少目前还没有。 “少爷,咱们回客房吃吧。这里人多眼杂。”石嬷嬷提议。在一楼和大家一起吃东西,抛头露面总不大好。 “正因为有人,我才要留在这里。”出门在外,不就是看风土人情的么。这次之后,不知道猴年马月,她才能再得到外出的机会。不出意外,回家成亲后,她就要得留在宅门内,生孩子带孩子,和夫家人做斗争。 玛瑙抬头瞄了眼石嬷嬷,没说话。她不喜欢吃羊杂汤这么有膻味的东西,但小姐都没抱怨,她可不敢做比小姐还娇贵的人,忍着膻味强吃着。 这时,她就听咣当一声,正门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他跺了跺脚,抖落身上的雪片。 若璎也听到声响,抬头看这个人,其实一楼吃饭的食客有一半的人都在看他,不仅因为他是个身姿挺拔的英俊青年,有种难言的气质,更因为他腰间挎着一把佩刀。刀可是不详之物,除了带在公差身上,任何人带着这么个东西,都够引起周围人的恐慌了,尤其还在这种穷乡僻壤,匪盗出没的地方。 不过,他只有一个人,大家很快收回了目光。 “一间上房。” 掌柜的送上抱歉的笑容:“对不住,客官,都住满了。你若是早点来就好了,空房都叫这些客官们住满了。”掌柜看向若璎他们。 男子皱眉,瞪向若璎他们。他的眼光很准,似乎能够一眼就发现谁是主子,直接看向若璎,恶狠狠的。 若璎发现他有少见的好看容貌,足够清俊,却没一点女子气,或者说正因为气质太过阳刚凌冽,叫人不愿意和他对视,在好看的容颜,也忍不住移开目光。 若璎低下头,这时就听男子道:“叫你的伙计挤一挤。这是银子。” 接着是掌柜欣喜的声音:“二春,三保,你们今晚睡伙房。” 若璎低头继续吃饭,虽然觉得背后有男子投来的目光,却不愿意回头,喝掉最后一口汤,她带着玛瑙上楼回客房去了。 石嬷嬷不一会也走了进来,对若璎无视她这点,她不敢表示任何不满,毕竟甘慕尧都能赶走,别说她了。她以前觉得大小姐在家里的时候太太和老爷撑腰,才摆出说一不二的样子。现在她才意识到,大小姐没有太太压着她,更为可怕。 若璎的确不体谅石嬷嬷这把老骨头,她和玛瑙睡一张床,石嬷嬷只能委屈的去睡两张桌子拼成的铺盖。 若璎习惯侧着睡,一只手放在胸口前,护着父亲给的书信。忽然她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腾地坐起来,发现玛瑙已经坐了起来,而石嬷嬷也爬了起来:“谁?” “是我。掌柜的说……”易管家无奈的道:“有个客人得了风寒,掌柜问咱们有没有人参,拿去救人一命。” 他们的确有人参不假,但那是给林将军的贺礼,是记载礼单中的,哪能随便拿出来给别人用。若璎道:“没有,叫他们去别处寻吧。” “客官,我看出你们是贩药材的。这年头贩药材哪有不带参的,我知道你们有,就行行好吧。小少爷,您也看到了,那个小哥那么年轻。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大夫也没药,有参汤还好说,没有的话,今晚上高热烧的厉害,人就保不住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石嬷嬷不耐烦的道:“我们住你的店,又不是替你的客人治病的,怎么这样烦人。” 那个小哥?指谁?吃饭时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么?若璎下了地,往门口走:“哪个人?住你们活计房间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 若璎道:“……就他一个人,没有同伴吗?” “就说呢,没有啊,就他一个人,问也不说。完了,我看这会烧的厉害,问也说不出来了。”掌柜的心焦的道:“我看他衣着打扮谈吐不像寻常人家的,万一是哪个富贵人家的,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小买卖也别想做了。客官,您行行好,哪怕几根参须也行啊。不是白用的,他身上有钱,可以买。” “……” 易管家也道:“少爷,我去看过了,的确是病了,高热的厉害。” 若璎咬住下唇,犹豫半晌才道:“管家,你去拿参给他们。” “哎呦,您真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你们这次回去准能大赚一笔。好人不发财,谁能发财呢。”掌柜欢喜道。就听易管家道:“快走吧,小少爷允许拿参了。” 他们两个人说话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为止。 若璎回到床上,忽然又有些后悔,万一那个人不至于要用好参救命呢,或者没有救回来呢?岂不是都打水漂了。那可是林将军的礼品。如果是大哥和父亲遇到这种事,会怎么选择。 人命还是人参? “大小姐……您这是……”石嬷嬷叹气:“您怎么就用咱们的人参救陌生人了呢?” “睡觉。”若璎也很烦:“我自有定夺。” 玛瑙倒是没说话,看样子也不是很支持她的决定。若璎回到床上,不久进入了梦乡。一夜无梦,第二天起床后,她没有下楼吃饭,而是让玛瑙叫小二端上来。 她听到玛瑙噔噔的上楼声,很有节奏,她们自小在一起,熟悉到连脚步声都听得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玛瑙撞进门,一脸的惊惧,气喘吁吁的道:“出大事了。” “人死了?”这是若璎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浪费了人参,人也死了。 “不、不、人没死。”玛瑙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祝镖师刚才接到一封信,说甘少爷让人劫了。” 若璎愣怔:“什么?” “甘少爷叫人捉了,朝咱们勒索赎银呢!”玛瑙一副要哭出的样子。 第十一章 祝镖师说,早上他看着伙计们给马喂草料,有个骑马的中年汉子到他身边下了马,问他是不是康家的人。他说是,那汉子就给他一封信,然后重新上马走了。等他看完信,才想起来那匹马很眼熟,是甘少爷的马。 就是说绑匪大摇大摆的骑着甘慕尧的马亲自来送信,然后又逍遥的走掉了。 祝镖师还说他看完信,立刻骑马去追,可是在岔路口已经看不到那个送信人了,想来是熟悉这附近道路的人。 若璎看着手里的信,除了祝镖师看到的那匹马,书信的字迹也可以作为证据,因为这是甘慕尧亲笔写的。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她看完信,拿主意。 甘慕尧不愧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出其不意的又给她找了个麻烦。 易管家先开了口:“信里说让咱们拿车上的东西换少爷,这个……这个……这是给林将军的东西,老爷和太太让我准备了几个月,不能就这么送给强盗!” 祝镖师则道:“可是上面写的清楚,如果不给的话,少爷性命不保,让咱们明天晚上推到坑谷后。我也是打听后才知道,这阵子郊外有个坑谷,可见是熟悉地形的强盗。我怕……” 见大小姐不表态,石嬷嬷觉得该给她压力,抽抽噎噎的掉泪:“若是甘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您舅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咱们就有苦吃了。” “谁还想哭?可以陪嬷嬷一起去屋外。”若璎扫视了一圈,见几个小管事的都面容沉静,瞭了眼石嬷嬷,她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老脸一红,尴尬的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若璎对老管家道:“您觉得会不会是我表哥一手策划的?”毕竟甘慕尧那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若是怀恨在心,故意来这么一出戏,搅乱了他们的步伐,还可以把礼品抢过去,自己送到林将军府上。 易管家为难了:“这不好说。”谁也不敢给甘慕尧的人品做保证。 “所以,咱们不管?”祝镖师直抓头:“这段路咱们康家早就买通了,各个道上的朋友根本不会打劫咱们,更别说绑票了。可是若是甘少爷自己谋划的,他从哪里找来的送信人?我看那人骑马的熟练度,不像是普通人。倒像个有本事的。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人,可就是想不起来。” 若璎倒是不想管,但是万一甘慕尧真的叫人绑了呢?多少双眼睛看着,到时候他死了,舅舅那边没法交代。另外甘慕尧的兄弟们,她的表哥们也不是吃素的。打官司都有可能,康家元气还没恢复,可经不起折腾。 她一时拿不准主意。 至于报官,不要想了,这个所谓的镇子根本没设衙门。 老管家心里暗暗着急,果然大小姐还是太年轻,遇到事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虽然还很镇定,但他知道,她一定慌了,不知所措了:“不把甘少爷撵走就好了。” 不等若璎说话,玛瑙气哼哼的道:“你怪小姐?” “我怎么敢,玛瑙姑娘哪来这么大的脾气?!”易管家摇头:“要我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咱们就把东西扔到坑谷,然后打道回府?万一那帮贼人拿了东西,不放少爷,继续勒索怎么办?”祝镖师一砸桌子:“我就不信了,我带着伙计埋伏在坑谷,到时候,不管来的是什么人,统统宰了。” 易管家阴阳怪气的道:“然后甘少爷就死了,你受伤了,咱们缺少人手还得带着伤残上路,这是去办事吗?简直是报丧!” 祝镖师拳头攥的咯吱响:“那也好过听匪徒的。” “送信的,你都让人逃了,你觉得你在坑谷就能逮住这帮人?”老管家捋着胡须道。 若璎把书信拍到桌上:“我给你们时间吵,吵完了,我再说话。” 易管家撇撇嘴,闭上眼睛,不再吭气了。祝镖师瞪了他一眼,也不言语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易管家和祝镖师不再争吵了,都陷入了沉思。他们说的都要道理,不救肯定不行,救,损兵折将也不行,而满足绑匪的要求,把寿礼给他们肯定更不行。 若璎出师不利,第一次出门就遇到这种一辈子也碰不到几次的头痛事件。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我在客栈见过。甘少爷出五倍的价钱买了他们的客房!”祝镖师激动的道:“是那帮人其中的一个,为首的那个有烂牙,一口臭气,对,就是他们。” “知道也没用啊,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易管家咂嘴。 “他们?难道那个时候就盯上咱们了?正好他落单,就被逮去了。”若璎沉吟:“我记得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大概有五个人……不知道什么来历,当时就觉得不像好人……祝师傅,你出去打听打听,这附近的人有没有认识他们。如果有中间人说和说和,少花银子把表哥赎出来就好了。” “是。我这就去。”祝镖师立即起身,往外走。 “管家,你带人看好咱们的车队。既然绑匪知道咱们住在哪里,我怕他们人多势众,弄不好会来硬抢。先等老祝的消息,若是没有认识的人,再做定夺。”若璎道:“好了,都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若璎发誓,如果是甘慕尧自编自导的闹剧,被她拆穿的那一刻,她一定挖个坑把甘慕尧就地活埋。不过,她觉得事情没那么乐观,甘慕尧似乎真的被绑了。 唉,有人一个人走南闯北安然无恙,有的人带着随从也能被人绑去。 她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夜里要人参治病的男子,他就是独身一个人,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看他的打扮,也是非富即贵的,水貂做的斗篷,在这大雪天穿着都不会落雪的,一般人可穿不起。 也确实因为他的打扮,若璎才下令给他用人参。 她脑子一片混沌,希望祝镖师能带来好消息。 突然,门口传来咣咣两声巨响,她吓的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是有人敲门。幸亏门板结实,否则要被砸穿了。 “谁呀?”玛瑙没好气的问道。 “昨晚上的人参是您送的吗?”门外传来男子瓮声瓮气的回答。 若璎看着门外的影子,完全遮住了光亮,难不成外面站着一个巨人,她回答:“是我们的,但我们没说送。” “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公子,我们也不知道不是白送的,你要多少银子都行。” 这个时候就听掌柜声音美滋滋的道:“小少爷,这位是昨天那位公子的随行,他想好好谢谢您。不如您出来露个面,大家可以好好谈谈,开个价。” 其实若璎没心思管昨夜送出去的人参,弄不好剩下的贺礼都要送出去,也就不在乎这么点损失:“你们去找易管家商量吧。” “我们公子想请您喝一杯,聊表谢意。”那把瓮声瓮气的声音道:“希望您能赏脸。” 若璎犹豫片刻,打开门,猛地见到小山般的人,着实吓了一跳,眼前的人足有九尺高,随手扔出去个成年男子不在话下。 巨人咧嘴笑道:“不管怎么说,谢谢您的人参。”一笑,露出一排大牙,好像要吃人。 “你们公子已经好了?”若璎一边下楼一边客气的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们的人参也不过是……”不等说完,她就愣住了,因为她看到一楼吃饭的厅堂多了一桌吃饭的男人,衣着打扮和眼前的巨人很像,都带着弓弩和刀剑,一看就不是善茬。 若璎虚弱的笑道:“敢问你们家公子尊姓?”西北还有这样的人家? “公子若是愿意,会亲口告诉您。”高大的男子引着若璎往一楼里面的客房走去。 不是伙计住的地方,应该换房间住了。一路上,掌柜的不停的说着他们的人参多么神奇,可谓参到病除,驱寒的功效的一流。若璎不胜其烦,一到房间门口就赶紧进去了,把掌柜的和巨人甩在门外。 和她想象的卧病在床的情况不一样,屋内的男子穿戴整齐,正坐在桌前喝茶,不过嘴唇微微泛白,能找出些微病症的痕迹。 “我们的人参真的很好用,公子,看起来已经康复了。”她不想显得拘谨,尽量轻松的道。 他头也不抬的道:“昨天有点着凉了而已,并不严重。其他人一惊一乍,弄些奇怪的汤水给我喝。不过,你可以尽情开价,你那株人参值多少银子,我出双倍的价钱。” “我们不做趁火打劫的生意,不用出双倍价钱。” 他终于抬头了,眼神清亮:“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算了。” “不过……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连这笔银子,我也可以不要,还会另外酬谢您。”时间紧迫,她有话直说了。看到巨人那一刻起,她觉得她可以请“外援”救助甘慕尧。 第十二章 “帮忙?咱们可没什么交情,别以为吃过你们的人参,就熟络起来了。” 若璎还不至于被这种程度的傲慢打倒,她只笑了笑,拽开椅子,坐到他对面:“所谓帮忙,只是客气客气。如果您不喜欢,就当我没说。正确的说法是,我希望您能派几个人手帮我抓几个匪徒。” 他警惕的道:“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但是我看您的仆人似乎很能厉害。”西北这边团练兴盛,富户人家为了抵御匪盗,修建堡垒,训练民兵。她猜测他可能是哪个富商的公子,身边有保护他的得力“保镖”是很正常的事:“我姓康,您尊姓?” “……墨。” 若璎在脑海里搜索,在她印象里,并没有姓墨的大户,但这并不要紧,民间藏龙卧虎,他的手下厉害就行了:“墨公子,就在今天早上,我们得知我表哥被人绑去了,朝我们要一大笔赎金。如果我们不给,表哥性命不保,我想让您帮个忙,如果能够救出他,人参的银子不仅不算,还会另外给您们一笔酬劳。” 墨公子皱眉,再次露出迷茫的表情:“……你不是有家丁么。” “……不够,而且他们武艺不精,我怕去了也是送死。” 墨公子冷哼,慢慢勾起嘴角,冷笑道:“难道我的人去了就不是送死?” “所以我可以给您补偿,人参的钱便算了,当交您这个朋友了。我还会另外送东西酬谢您。” 他斩钉截铁的道:“用不着,人参那一千两我会还给你。你可以走了。” 若璎起身向外走:“您好好养病吧,当我没说过。”打开门,猛地见到冯嬷嬷和石嬷嬷都站在外面,两人都很担心她,不住的上下打量她,看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祝镖师有消息么?” 冯嬷嬷摇头。石嬷嬷痛苦的念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甘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跟甘老爷交代啊。本是来成婚的,结果腿断了不说,连儿子的命也搭上了。” 这时就听墨公子在若璎身后道:“我改主意了。” 若璎喜出望外:“真的?”她不可能对甘慕尧放任不管,但也不能因为他损兵折将,最后的办法是请“外援”,帮助他们把甘慕尧救出来。如果受伤,伤的也是墨公子的人,她们康家的人可以继续赶路。 墨公子摆了摆手,示意她关门。 若璎便重新掩好门,回到桌前跟他“谈判”。康家是生意人,只要能用钱谈妥的都不是大事。她相信那个巨人和一楼看到的那些人会很厉害,打败绑匪不在话下。 “……如果你们有人员伤亡,我还会另外出钱补偿。”若璎道:“信里说要我们明天晚上把马车赶到坑谷去,我们会用假货充数,你的人埋伏在附近,等他们一出现,就抓住这帮匪徒,逼问出人质在哪里。”她说完自己的计划,发现墨公子根本没在听。 他颇为玩味的看着她。 “……我的家丁们平日也舞刀弄枪,但从没跟人对打过。你的呢?打过仗吗?”或者说有实战经验么。 墨公子微笑颔首:“你看到的大个子云安,可以以一敌百。我还有个随从,叫乐濯,擅长弓箭,埋伏在高处,没人能从他箭下活着离开。不知道绑匪有几个,不过,这种出没在穷乡僻壤的毛贼,云安他们足以对付了。 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就算救不出甘慕尧,也能抓个绑匪的人作为交换:“那太好了,明天跟我们去坑谷。” 他冷眼看她。他今早醒来,听说掌柜的说有人给他一株人参,才救了他的命,他的确对她心存那么一丝“感激”,甚至对她产生了那么一点兴许。昨天一进门,他就认出她是个女人,漂亮的女人。如果她不漂亮,今天也不会请她过来说话。 但所有的好感止于她开口向他“求助”那一刻。 她眼睛瞎么,难道他很像“拿钱办事”的门客。 而让他开始厌恶她,则始于他听到她要救的人其实是她的未婚夫。 他们没成婚,为什么要一起出门,她如此费心思的救他,一定能赢得不少男人的好感吧。没错,有的女人就是这样,为了男人什么都肯做,甚至愿意求助陌生人。 若璎感受他冰冷的目光:“墨公子,您肯答应了?”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盯着她胸口:“你是女的吧?” “……”她哼笑道:“不是,虽然经常有人认错。” “那你把裤子脱了怎么样?为了公平,咱们一起脱。”说着,手放在自己腰带上。 “住手。”若璎只能承认:“我是不是女的,和我出钱请你帮忙有关系吗?” 果然是女人,他笑:“有。我从不和女人谈正经事。” “那你吃女人给你的人参吗?!”若璎哼道:“救你的命是不是正经事?” “……”他眯起眼睛,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须臾挑挑眉,轻描淡写的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得跪下来求我。现在,给我磕个头,我就答应帮你。”简直便宜她了,其他的人别说跪下磕头了,连舔他鞋底的机会都没有。 “跪下求你?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看不惯你现在趾高气扬的模样吧。你跪下求饶,痛哭流涕,彻底臣服,不再摆出一副“女当家的”样子,我就帮你。” 若璎浑身冰冷,不是害怕,而是生气。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结果和甘慕尧一样,败絮其内金絮其外,如果在穿越前,她早就一巴掌拍过去,但这里是古代,她至少要装作有点涵养,哪怕在人渣面前:“我真想把你眼睛挖出来,塞进你嘴里,好让你咽进肚子里瞧瞧你自己的内心有多恶心!” 他听过的诅咒多了,她这个远远不是最恶毒的:“你这么有能耐,应该自己去救你的如意郎君。” “救他?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以为我会倾其所有的救他,所以才敢这般威胁我?!告诉你吧,他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只是不想让我舅舅中年丧子。” 其实对这样的情况,若璎早有准备,这年月男人出门都不安全,更别说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跟陌生人谈判了。被调戏被恶心了,只能忍着。她瞪了他一眼,起身向外走。 “我的要求不过分吧,我又没叫你脱衣裳。” 若璎气得想吐血,回眸道:“你庆幸吧,这里是风啸镇,如果在我家那里,你早被我们扔到护城河里喂鱼了!那株人参,我真后悔浪费在你身上,让世上又多一只两腿走路的禽兽。” 他笑道:“这里如果不是风啸镇,而是我的驻……地方,你早就……”早就躺在我床上了。 他一愣,这念头实在诡异,幸好没说出口,否则可能他自己都要被骇住。 “希望你小心点,别再着凉,因为不会再有第二株人参救你的小命!” 若璎摔门而去。本来想着外聘几个“雇佣军”,减少自己人的损失,现实给了她一耳光,她只能想别的办法。看来,在救甘慕尧这件事上,终究得付出点代价。 祝镖师还没有回来,她抱着肩膀站在柜台边等他。北风呼啸,窗棂哗啦作响,外面天色阴沉,虽然是白天,老板已经点起了蜡烛算账。 姓墨的,一定是因为她是女的,才欺负她的。如果她是男的,办起事来或许会顺利的多。又想起了过世的大哥,若璎一阵心酸,赶紧吸了吸鼻水,低下头沉静了好一会,才将眼泪敛了回去。 干脆放弃甘慕尧算了,绑匪在他们这里得不到好处,恐怕也不会杀他,而是转为朝甘家要钱。 可是,凡事就怕万一……甘慕尧人是恶心了点,但他已经向她投降了,若璎并不希望他死。 “少爷,少爷!” 若璎回头,见是玛瑙,她拽着她的袖子,眼睛看向角落里的一个男子。那个人和她们差不多高,正弯腰整理箭囊。 “怎么了?” “他……他刚才问我甘少爷长什么样子,说他主人吩咐他去找人。”玛瑙担心的道:“我看他奇怪,没告诉他。他又去问石嬷嬷了,石嬷嬷跟他说了几句话,看样子是告诉他了。他是谁?怎么会知道甘少爷的事的?” 不等若璎说话,就见那个人背起箭囊朝她们走来。 “在下乐濯,主人吩咐我帮您找您的亲人。”乐濯笑眯眯的看了眼外面:“既然约定明晚交人,他们应该已经在附近了。我出去找找看吧,若是发现您的亲人,我就帮您带回来。” 语气轻松,像出去买菜一样寻常。 “……”若璎道:“你家主人答应帮我了?” 乐濯微笑颔首:“主人是这样吩咐的。” “我可没答应他的条件。” “是么。”乐濯搔搔脸颊:“可是主人说您答应了,如果我把您的亲人带回来,欠您的参钱一笔勾销。” 她想哭又想笑,所以他刚才是在戏弄她么,到头来不要人参钱就可以了:“那么全拜托在小哥身上了,把甘慕尧带回来,要活的。” 第十三章 傍晚时分,祝镖师回来了表示他四处打听过了,没人知道那个烂牙的歹徒。据说问过的人都纷纷摇头,风啸镇过往的商人虽多,抢劫的强盗是有,但做绑票生意的却几乎没有。都推测这伙人就是奔着康家来的,说不定在路上跟踪了多久,一瞅准机会就下手。 肯定是有准备的高手,这事不好办。 祝镖师灰心丧气的说完这些,听若璎说请了墨家的人帮忙,哭笑不得:“咱们都没辙,他们一个外人有什么办法。您这么轻易就给钱,他们觉得咱们好骗,随便派个人手出去转转,就打算糊弄咱们的银两,可不能信他们的。” “条件只是人参的银两一笔勾销。”若璎眼看天色渐黑,明天就是约定换人的日子了,今夜必须拿定主意。 “那就更靠不住了。”易管家神叨叨的道:“说不定跟绑票的是一伙的,里应外合把咱们全吞了。您想呀,那个小白脸住进来的第二天,绑票的信就送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石嬷嬷看准机会,插话道:“我看下午出去那个人就是混弄事的。救不回少爷。” “那还用说,他就一个人,对方至少有五个,这不是送死么。”祝镖师气哼哼的道:“就怕打草惊蛇,气急了伤了甘少爷。” “如果不用钱找别人帮忙,那只能由你们顶风冒雪出去找他们的落脚点了,找到后硬碰硬,能活下来几个只有老天知道。你们觉得这种结果怎么样?你们的棺材板准备好了?”她扫视屋内,易管家移开目光,祝镖师哑口无言。谁都不想死,流窜的悍匪不比寻常毛贼,硬拼有可能鱼死网破。 “那、那姓墨的人手也未必靠得住。” 自己没能力又不敢,找找人帮忙又唠唠叨叨挑三拣四。若璎任他们念叨完了,才不慌不忙的道:“乐濯找不到他们,空手而反的话,只能把希望明天的交易把人换回来了。你们中谁愿意等在原地和绑票的交涉?我记得信中说,当天只能留一个人。” 果然,这回安静了。 谁都不吭气了。 若璎瞅向石嬷嬷,石嬷嬷赶紧低头。这时祝镖师道:“不管谁去,您反正是不能去,万一再把您劫去,咱们可就真完蛋了。” 易管家眼睛转了转:“可以让姓墨的派一个人,反正别派咱们自己人,太危险。” 若璎心道,你这个狡猾的老骨头:“不认为墨家的人靠不住了?” 易管家尴尬的道:“我就是随口一说,都能听您的。” “那么,现在都去休息,明天起来听我吩咐。” 易管家和祝镖师出了屋,一边下楼一边皱眉叹气,易管家忍不住道:“大小姐倒是冷静,颇有掌家之风,可惜……”可惜是个女的,以后招了夫婿,终究也要成为外人,不禁更怀念起故去的大少爷,如果大少爷会怎么做呢。 “喂!喂!你看那、那是谁?”祝镖师盯着门口出现的人,眼睛险些掉出来,使劲推着老管家:“你快看看。” 易管家把着楼梯扶手:“轻点轻点!我快要掉下去了。”往门口看去,这一看不要紧,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然后几步跨下了楼:“甘少爷——” — 若璎抱着肩膀坐在甘慕尧面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着他口中的“猪食”,一边抱怨饭菜难吃,一边把饭菜吃了个干净。他在吃饭之前,换过了干净衣裳,因为绑匪怕他跑了根本不让他解手,在自己屎尿里泡了两天,如果没有获救,恐怕下肢也要冻掉,人变残废了。 石嬷嬷抹着眼圈:“您、慢点吃,还有呢,都是您的。” 甘慕尧停住筷子,想骂石嬷嬷多事,但余光无意中看到若璎,动作僵硬的慢慢抬起头:“……是不是你派人绑的我?” 祝镖师听不下去了:“怎么能赖在大小姐身上呢,绑你的人不是在上一个镇子遇到的几个家伙吗?!这一次要不是大小姐请人忙帮,您还回不来呢,所以可别再这么说了。” 甘慕尧经历过这一次,脾气的确有所收敛,若是以前,他早就摔筷子去打祝镖师了:“是镇子遇到的那几个人,但谁知道是不是你指使的。要不然来救我的人怎么如此顺利。我看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绑匪解决了。在破庙里,蜡烛灭了,听到几声惨叫,等亮起火把,那些绑匪就都趴在地上干嚎了……若璎,真不是你找人干的?” 这是若璎今天第二次后悔救人,根本就该让甘慕尧自生自灭。她身子前倾,凑到表哥跟前,声音微弱的道:“当然不是我,如果是我做的,肯定会从你身上切点东西下来。你能完整的坐在这里吃饭,就证明不是我指使的了。” 甘慕尧眼中充满愤恨,但也只能忍着:“如果你不赶我走,我也不会遇到这种事,咱们没完!回去跟姑父和姑姑说,看老人家们怎么评判!” “假如你没有在客栈里显摆那几个臭钱,他们又如何能盯上你?要不是恰好碰到了高手,把你救了回来,我们要拿整个车队的东西换你,你耽误了多少大事,你知道吗?”她字字清晰的道:“不用你说,我会把发生的事情全告诉舅舅!” 甘慕尧盯着她:“结果正好有附近巡山的乡民听到动静过来,就把匪徒交给他们处置了。结果,我被掳了,却连亲手收拾这帮混账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还想怎么样?带着这帮人上路吗?还是就地杀了?或者通报官府,你去打官司?” “你!”甘慕尧拍案而起,但发现周围的人都冷冷的看他,失道寡助的他又慢慢坐下:“你请来救我花了多少银子,给个数,我给你,不欠你们康家的人情。” “放心吧,你不值多少,就一株人参。”若璎清了清嗓子:“管家,你去挑个人过来伺候甘少爷。事情到此而至,好好休息,明早继续赶路。都散了吧。” “这、这就完了?” “否则呢?跟你抱头痛哭,听你讲那帮家伙是怎么虐待你的么?”若璎丢下这句话,起身冷着脸走出了甘慕尧的房间。她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天气不佳,风大雪紧,不能及时赶到就糟了。 甘慕尧气的浑身发抖,等若璎出了门,跌倒椅子上,抽抽噎噎的竟哭了起来。易管家和祝镖师面面相觑,彼此想说的话已心照不宣,甘少爷确实软弱又没用,配不上大小姐不说,康家落到他手里就得被他毁了。 “你们还在这儿干什么?快跟着你们主子滚出去!滚!”甘慕尧咆哮,抓起桌上的碗筷朝石嬷嬷扔去。石嬷嬷哇呀一声,第一个跑了出去,易管家和祝镖师紧随其后,钻出了房门。 他又叫又骂,吼了一阵发现没人理他,趴在床上哭着睡着了。 翌日早晨,若璎看到他红肿的眼圈,既解恨又无奈。虽然甘慕尧被劫持为质,勒索赎金,叫大家担惊受怕,但总算顺利解决了,他也得到教训,在以后的日子里,应该会收敛了。 一行人用完早饭,收拾行囊再度起程。墨公子手下的乐濯神奇的把甘慕尧救了回来,若璎却没去感谢他,盖因为之前的接触给她留下的印象太差,她阴差阳错救过他一命,他也回报了,如此便该两清了。 甘慕尧耸拉着脑袋跟在若璎身后,往门外走。开门的瞬间,灌进来一股冷冽的寒风,他打了个哆嗦:“雪还没听呢,非得今天走么。” “已经多歇了一天,不能再等了。” 甘慕尧恨恨的咬唇,这时猛地觉得前方出现一座阴影,抬头一看,竟看到了那个时候的小巨人,他愣住,忙后退一步,险些踩到石嬷嬷。 若璎侧身让云安和他身后的乐濯先进门,在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焦糊味。 乐濯很客气和云安后退,让若璎他们先出去:“您先请。” “谢谢你们家主人。”若赢点头致谢,大步出了门。甘慕尧抬袖遮着脸,走过云安身边的时候,大气不敢喘,直到出了门,他才抖声指着身后问若璎:“那、那个大个子是谁?你知道吗?” 若璎往车厢走:“不知道,怎么了?”雪落在她鼻尖,有点凉,她望向天边,远方呈现铅白色,似乎还有一场大雪。 “他是梁国公老管家的儿子!我见过他!他、他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还跟他说话?”甘慕尧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定是他干的,他派人绑的我,他跟我有仇。”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合理:“一定是这样,当时有他爹拦着,他没发作,原来如此记仇。天,该怎么办。” “……”惊恐过度,人发疯了么:“冷静点,你慢慢说。” 甘慕尧低头咬着指节,把因为春红在吴家发生的事端一五一十说了:“谁来救救我,他肯定不会饶了我,这一路都会追杀我的。” 她咽了下唾沫,甘慕尧和云安的恩怨不值一提,关键是云安那位姓墨的主人是谁。若璎走到正指挥家丁搬行李的祝镖师身边,悠悠吐出一口白气,无力的道:“……你知道梁国公……姓什么吗?” 其实不用问,已经有答案了。 祝镖师眨眨眼,皱眉道:“梁国公啊,他啊,姓墨,不过原本袭的是侯爵位,因有战功,皇帝前几年才另封的公爵位。这次去林将军那里,说不定您有幸能见到这位爷。哎,您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没事。”若璎不想回头去想:“继续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