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之错位星途》 第1章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现在将有客舱乘务员进行安全检查。请您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座椅靠背和……” 此刻,常青正坐在飞往义乌的航班上。经济舱座位狭小,身材颀长的常青坐着有些不舒服,时不时要调整姿势。常青鼻梁上那副太阳镜遮住他大半张脸,这样奇异的装扮自上飞机起便引得身边旅客纷纷侧目。 常青有些尴尬,他也希望此刻自己如过去那般坐在头等舱或商务舱里,可惜他手头剩下的钱不足以供他支付机票的昂贵费用。 他是名演员,已经过气的演员。 常青今年二十有四,皮相生得好,相貌清秀俊美,肤色白净,眼神清澈透亮。他曾经凭借处女作《仙侠梦》中冷面魔尊一角一炮而红,一夜之间微博粉丝涨了一百多万,跻身当红小生行列。当时媒体还调侃常青,说同年龄的小卡们还在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往上爬,常青却已经坐着火箭扶摇直上冲破云霄。 然而红是红过了,常青却未能人如其名,作棵影坛的常青树。 社会浮躁,娱乐圈也不能免俗。现如今,明星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大多数经纪公司忙着炒作和榨/干旗下艺人的剩余价值,很少真正关心演员今后的演艺道路该如何走下去,常青就是这种快餐娱乐的牺牲品。由于常青冰山美男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他此后所接角色邀约几乎都是这一类型。他曾经向经纪人提出过想出演性格不同的角色,无奈请求次次被驳回。 没办法选角,常青也并没气馁,他试着往一个个相似的角色中加入不同的表演元素,力求让每个人物有所区分,可他的创新每次都会被导演无情否决。有的导演说,你侧脸好看,就维持这个角度,多一分都不行。更有的直接撂下话来,让常青照着冷面魔尊的感觉演就好。长此以往,常青的戏路被彻底封死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路越走越黑,看不到希望。 即使是满汉全席,顿顿吃也会腻。一部两部可以,再多粉丝就不买账了。于是,常青由开始的众星捧月,到被人踩零演技、纯花瓶,成为众矢之的,其间隔了不过短短两年。 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这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在演技倍受质疑的同时,常青抱金主大腿被潜规则的负面消息也不胫而走。公司虽然出面澄清,但效果甚微,常青靠卖屁/股上位的丑闻一时间甚嚣尘上。人的劣根性使得好事总是备受质疑,坏印象却难以扭转,常青因此错过好几个之前已经谈好的角色,人气一落千丈。 常青一直老实拍戏,实在记不起得罪过谁。他一度颓废消沉,每日宅在家里,不敢看新闻和微博,也不去天涯豆瓣翻贴,生怕见到那些将他心脏刺得血淋淋的言论。他所在的经纪公司也并未在此时雪中送炭,而是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补了一刀,与他提前终止了合同。 常青心里明白,自己的演员梦可能就此破碎,再圆不回来。 可他不甘心。 常青打心底里热爱演戏,享受扮演不同角色、品尝别样人生的乐趣。常青面上软得像只绵羊,骨子里却是头倔驴。他的演艺生涯刚刚起步,就这样让他放弃,他怎能轻易点头?于是常青堵上这口气,三顾茅庐请求自己的恩师为自己和剧组牵线搭桥,甚至变卖了自己在北京唯一的房产与车,带资进组,终于得到了民国剧《血染黎明》中的一个角色。 常青摸出口袋里一块儿白中透着斑驳红纹的鹅卵石,手指不住在上面摩挲。 这石头是他去电影学院拜见恩师时,门口的算命先生硬塞给他的。当时常青正从学校里出来,见到算命的老人伏在地上吃力地摸索着散落一地的竹签子,赶紧上前帮忙一块儿捡,顺便将颤巍巍的老人扶起来。 算命先生不住对他致谢,还热情地要免费为他算上一挂,常青推脱无果,只好在他摊位前坐了下来。 问过生辰八字,算命先生又眯眼端详常青半晌,屈起左臂掐指一算,边捋胡子边对常青说:“详观贵造生得旺,一生衣禄无亏,为人耿直,有救人之心,无害人之意。不过你这几年运限不高,既须退财又要见灾。嗯,不妙不妙。” 常青心道这江湖骗子还蒙得挺准,不会是要开始坑钱了吧,他现在是真穷的揭不开锅了。 见常青不接茬,算命先生又说:“不过多亏了有天喜星化解,你再熬上五年便会交上好运,有十年大旺,兴家创业。“ “借您吉言,我先走了。”常青说着便要起身,不想再听这神棍白话,听他说五年后才能转运,常青更心塞了。 五年后,谁还能记得他常青是个演员? 老人一把抓住想要离去的常青,将他紧握的拳头展开,从怀里掏出一枚鹌鹑蛋大小的石头交予他手上:“你刚才帮了老朽,这石头送你,当是谢礼。有了它,你不用再苦等五年,近日就会有转运之机。不过凡事还需自己努力方能成功。” 常青觉得这老人说话有点意思。努力才能成功,那么如果没成就是还不够用功,怎么说他都站理。虽然对算命先生的话不敢苟同,常青还是鬼使神差地将石头揣进衣服兜里,客客气气和老人道了谢,塞给他五十块钱才离开。 回到家,常青却惊讶发现,那五十块钱不知何时又回到自己钱包里。常青纳闷,莫不是他记错了,其实钱包里还有五十? 常青破罐子破摔地祈祷着,虽然纯属封建迷信,还是希望这小石子真能为他带来好运吧。 下了飞机,依旧无人接应,常青孑然一身坐上开往横店的班车。他此时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他乐的是自己终于能出演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角色,还能与影帝陆晋松搭戏;哀的是这次如果不能让观众承认自己的演技,他恐怕再无翻身机会,除非真像媒体所说的那样——去卖屁/股,无所谓卖的前面还是后面。 娱乐圈里,靠金主上位的不在少数,这种风气愈演愈烈,现在已然变成圈内正常现象。人家不觉得自己败坏道德,手段低劣,有些业内人士甚至对此行为表示赞同,美其名曰这都是资源、人脉。这世道,谁豁的出去谁才能红,板上钉钉的真理。 常青能被称为“花瓶”,相貌在帅哥云集的娱乐圈里自然是能排到前位的。不是没人向他抛来过橄榄枝,在他失势后这样的人更多,可这些“好意”都被不大上道的常青拒绝了。 他只想做个踏踏实实演戏的演员,对娱乐圈里的纸醉金迷毫无兴趣。可惜老天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血染黎明》便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背水一战,常青没有退路。 到了地方,常青没有歇息片刻,拖着箱子直奔剧组会议室,燥热的夏日里,常青的后襟被打了个湿透。他将行李箱靠在门边,上前敲门,得到准许后便推门而入。 门内的会议桌前汇集了几乎所有剧组主创人员,见到常青,众人表情十分精彩。大多数人之前或多或少对常青的流言蜚语有所耳闻,再加上这次常青是走后门外加带资进的组,不少人对他嗤之以鼻。 常青近日已经渐渐习惯受人匪夷遭人白眼的日子,他选择性忽略了众人耐人寻味的眼神,言辞诚恳地道歉:“抱歉,我来晚了。路上车堵得厉害。” “没事,我们这儿也刚开始,过来坐,喝口茶歇歇,瞧这一脑门子汗哟。” 开口招呼常青的是导演方正峥,他人长得宽厚,平日待人谦和没架子,笑起来跟个菩萨似的慈眉善目。可常青知道,方正峥拍戏时可不似现在这般好说话,他对演员、布景、摄影和后期等等的要求都十分苛刻。演员的表现达不到他要的效果,他会耐着心一便便说戏和重拍,直到让自己满意为止。 导演通常也是术业有专攻,这次的民国谍战剧《血染黎明》恰好是方正峥的拿手好戏。方正峥是中国第六代导演的代表之一,在国内颇具知名度与口碑,他挂靠一业内知名影视集团,所有作品几乎都能上星。这次的《血染黎明》,方正峥另辟蹊径,一改往日作品中剧情紧凑全程无尿点的美剧风格,与擅长细腻感情戏和刻画人物的编剧徐程芳合作,想拍出一部综合感情、战争、谍战和宅门各个元素的新型影视剧。 也正因如此,这部戏才能吸引影帝陆晋松得得加盟吧。 常青的眼光不由自主移到坐在导演身边的陆晋松身上。陆晋松因为档期问题并未参与之前的主创见面会与新剧发布会,这还是常青第一次见到本尊。 正值而立之年的陆晋松,事业已近巅峰,前不久刚刚在百花奖上封帝,成为大陆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陆晋松出身演艺世家,父亲是著名电影导演,母亲则是极富声望的京剧艺术家。他童星出身,十几年前还是豆丁的陆晋松在演艺方面的天赋便已初露端倪。 大学时,陆晋松追随父亲学习导演专业,毕业后他却并未导戏,而是继续自己的演员事业。他先是在一部以军事为题材的电视剧中崭露头角,铁血硬汉形象一时深入人心。之后,陆晋松却令观众跌破眼镜,在一部现代刑侦题材剧中出演反派boss,然而其敢爱敢恨的荧幕形象又再次迷倒了电视机前的万千女性。 陆晋松此后开始涉足电影圈,他的试水作是一部传记式电影。影片中,陆晋松饰演一年龄跨度六十岁的角色,从少年到垂暮老人,陆晋松游刃有余充满张力的演技受到业内一致好评,然而这部电影却由于题材限制票房扑街。陆晋松并未在意票房上的失利,同年,他又在灾难片《天劫》中挑起大梁,饰演一位失去女儿的悲情父亲。这部电影大获成功,口碑与票房双丰收,陆晋松也因此跻身国内一线演员行列,从此星途坦荡。 陆晋松外表高大硬朗,剑眉星眸,五官称不上特别精致,但贵在可塑性极强,再有天赋演技加持,出演各类型人物都毫无违和感。因此,媒体还为陆晋松起了个外号叫“千面小生”。 陆晋松的这种特质恰恰是常青缺少,而又羡慕不来的。 常青一直以来视陆晋松为男神和自己奋斗的目标,曾一度认为陆影帝是天上的那轮皎月,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如今坐在陆晋松对面,两人相隔仅有两臂距离,常青既激动又紧张,心脏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他一边听着导演畅谈创作意图与对剧情的理解,一边时不时向陆晋松的方向瞄。反复几次,陆晋松也注意到了对方“炙热”的眼神,向常青看去,两人眼光对了个正着。 常青吞了下口水,微微颔首,对陆晋松露出友好的笑容。然而对方似乎并不领情,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两秒,没有任何表示,又冷淡地把目光移开。 常青的心咯噔一下,接着抽抽地犯疼。身为演员的职业习惯令常青时常留心周围人的一举一动,他听闻陆晋松为人处世真诚不欺人,不过脾气大嘴巴毒,爱憎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看来传言并不虚假。 他明显感受到,自己被陆影帝讨厌了。 第2章 陆晋松对常青的冷眼相待令他倍受打击,然而他并未一味沉浸在消极情绪里,而是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剧组的讨论中去。散会后,陆晋松与众人告别,先一步离开。而常青则在剧组生活导演的带领下,来到剧组所居住的宾馆。 “你住这间403,对门416住的是陆晋松,平常手脚轻些,不要打扰影帝休息。”生活导演一面说,一面将钥匙塞进他手里。 “您确定没搞错房间号吗?”常青有些惊讶,他所出演的角色连男四号都够不上,为何能住这么好的位置。 对方不耐烦地解释起来:“没错就这间。是这么个事,本来403是留给女主角刘佩佩的,她进组晚,你的戏先拍完她才开始拍,所以这房间先给你住着。” 常青恍然大悟,点头向对方致谢,之后便拖着行李走进房间。主角待遇就是不一样,屋子宽阔敞亮,配置的是两米宽的双人床,靠墙并排摆着两支单人沙发,屋内音响、电视、电脑一应俱全。 常青将行李整理妥当,便四肢摊开,成大字型仰面摔在床上。旅途劳累外加心理负担,常青直愣愣盯着天花板,感到异常疲惫。 正当他发呆的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常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朝玄关走去,心里纳闷这个时间有谁会找他。 一开门,常青迎上陆晋松那对炯炯有神的电眼,他有些吃惊,陆影帝找他会有什么事? 陆晋松显然也对门内的住户是常青的事实感到惊讶,他稍稍有些尴尬,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打扰,我想借个打火机。” 陆晋松声音低沉磁性,因为气场太强,分明是请求的话语,从影帝口里说出来却怎么听都带着点命令的意味。常青不矮,但陆晋松更高,他与常青说话时眼皮微垂,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常青这是第一次与男神交谈,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好,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平时不抽烟,抱歉。” 陆晋松了然,点点头就想回去,常青不及多想,话便脱口而出:“等一下!” 对方停下要转身的脚步,不解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常青鼓起勇气对他说:“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戏,希望这次能合作愉快。我是新人,演技和经验上有很多不足,请你多担待。” 陆晋松瞧了眼常青伸向自己的手,并未回握,他嗤笑一声,说:“演了三年戏还说自己是新人,脸可真够大的。说这些虚的没用,好好演,别拖剧组进度才是真的。” 语闭,陆晋松转身回屋,“嘭”地一声摔上门,将呆愣的常青关在身后。 常青尴尬地收回手,脸臊得通红,望着对门紧闭的门扉,他只低声说了句:“我会的。” 回到房间,常青拿出剧本开始研读起来。 被偶像嘲讽,常青有些气愤,更多的是心酸,可他又没法反驳。出道三年毫无建树,以新人为借口安慰自己,确实与拿奖拿到手软的陆晋松差之云泥。 就像陆晋松说的那样,口说为虚,演好戏才是证明自己的最佳途径。 想到这儿,常青之前的怨念一扫而空,反而心中充满斗志。明天剧组就要正式开始拍摄,而且拍的基本上都是他与陆晋松的对手戏。这次他要尽情释放自己,不敢说能令陆晋松刮目相看,至少希望对方和剧组同仁们能认可他的认真与演技,不再对他抱有偏见。 脑子里再次响起陆晋松的话,常青突然觉得哪里有些违和,陆影帝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出道三年,难道他也在关注自己? 常青脑补出陆晋松像粉丝一样举着他的大幅海报高声喊“常青我要给你生猴子”,顿时一阵恶寒。他使劲摇摇头,心道这画风太奇葩,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入睡前,常青习惯性地拿出平板电脑刷微博。他的丑闻风波伴随着人气的下跌渐渐平息,常青的微博粉丝由最初的一百多万下降到现在的十几万,还留在这里的,其中不知有多少是水军,有多少是看热闹的。 常青点开最新留言,里面不过十几条未读信息,留言的大多是一些眼熟的死忠老粉,问他近况如何,为何很久没有消息,说些注意身体的客气话;而剩下的一两条便是无事可作跑到他微博下骂爹损娘的。一开始,常青还会为这些语言暴力而伤心难过,如今却已对此习以为常。 他想了想,更新了一条状态—— 【在横店拍戏,时刻谨记勿忘初心。】 没过几分钟,这条微博下便多出几十条留言和点赞,有人为他加油鼓劲儿,有人劝他趁早收拾包袱滚出娱乐圈。 ——抱歉,要滚也不是现在滚。 将平板电脑丢到一旁,常青闭上眼睛,渐渐坠入梦乡。 竖日,常青与陆晋松一大早便赶到片场化妆换行头。两人走出试衣间,皆是一身藏青色民国学生服,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即使服饰相同,两个角色的个性依旧显而易见:常青的发型被梳成板儿正的三七分,头发抹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了副金边儿眼镜,校服熨烫得一个折子没有,一看就是个木讷的书呆子;而陆晋松头发蓬乱,制服最上面的三颗扣子敞开着,项间配戴一块儿扎眼的红玉吊坠,愣是把死板的制式校服穿出股不良范儿。 《血染黎明》的剧情是以陆晋松所扮演的李胜广为中心展开,讲述他从纨绔子弟成长为建/国英雄的传奇经历。此剧围绕李胜广的一生分为三个阶段:少年期的李胜广不学无术胸无大志;在亲眼看到投身革命的同窗好友被残忍杀害后,他幡然悔悟投身抗日,期间认识了此生挚爱——地下党俞晴;抗日结束后,李胜广改头换面,开始了谍报生涯,几经艰险才完成任务,为最终胜利立下汗马功劳。最后,李胜广在一片赞誉声中急流勇退隐姓埋名,只留下一代传奇。 李胜广这个角色很有意思,他摆脱了传统角色非黑即白的条框,亦正亦邪,颇具争议性和话题性。 李胜广面上对竹马嫌弃不已,成天盼着毕业能摆脱他,可当对方因抗/日被抓时,他又会奋不顾身闯监牢去救人,并为竹马的死自责一生。在心爱的女人选择为革/命牺牲生命时,他拽着对方的手说:咱不干了,回乡下种地。他与宿敌一路斗智斗勇,一心想致对方于死地,可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刻,李胜广竟止不住泪流满面。 许多看似对立的品质融于一身,竟没有半点不和谐之处,反而令这个角色充满魅力——这也是陆晋松选择出演这个角色的原因。 许多人一旦进入电影圈,便不会再回去拍电视剧,觉得电视剧逼/格不够高,拉低自己的水平。在陆晋松的眼里,电视剧与电影并无太多差别,他更多在乎的是角色本身的特质与故事的精彩合理程度。所以陆晋松在已经跻身一线大牌明星之后,仍然会接下质量上乘的电视剧本子。 常青所饰演的角色是李胜广的竹马廖梓君。 李廖两家人是世交,都是上海滩有名的生意人。李胜广与廖梓君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妥妥俩富二代。李胜广吊儿郎当,喜欢逃课上茶楼听戏或逛窑/子。竹马性格则与之相反,是个老实巴交一身正气的书呆子。不仅如此,竹马平日里还颇有“义气”地对李胜广管东管西,想把对方拉回正途,结果每次都反过来被鬼主意一堆的李胜广耍得团团转,连带替他背黑锅。 廖梓君是李胜广投身抗/战的契机,然而这样一个关键人物戏份却不多,常青只需拍摄两周便能结束自己的部分。由于廖梓君只出现在李胜广的回忆中,因此常青所要出演的剧情并不连贯,只是一些片段。为了保持陆晋松感情的顺连和配合女主角的档期,常青的戏份被安排在拍摄最初几日。 剧组开机后的头一场戏通常都由经验丰富的演员出演,以方便现场工作人员调试设备。在这部戏里,这个重担自然就落在影帝陆晋松的身上。 剧组取景于横店广州街的一座二层茶楼。 台上,评弹演员用吴侬软语唱着温婉曲调。台下,李胜广独坐于一四方桌前,听得专注,手边是个盛着花生米的糖碟子。只见李胜广翘着二郎腿,脑袋和搭在腿上的脚随着曲调有节奏地晃动。他时不时捻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兴起了还跟着台上唱上两句,好不自在快活。 “好,停。收音话筒再举高点,刚才进镜头了。劲松感觉不错,就照这样再来一遍。”导演冲对讲机喊道。 常青一直坐在场边观摩,他惊讶于陆晋松竟然能如此快入戏。 陆影帝似乎有起床气,今早在化妆间一直臭着脸不说话,与方正峥说戏时,也是对方张牙舞爪做示范,而陆晋松在一旁冷着脸点头,偶尔说句“好”、“明白”。 可就在导演喊“开始”的一刹那,陆晋松的表情立马活了过来,他微微勾着唇,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看着台上,面部肌肉随着曲调的抑扬顿挫产生细微变化。 可能是从小经过训练,陆晋松身段很好,平日里腰挺得笔直,做什么都动作简洁,一步到位,很少见他有多余小动作。然而在拍摄过程中,他有意微微含胸,脖子前梗,一身流氓气,却又不让人觉得猥琐。除了导演交代过的东西,陆晋松还会在表演中穿插些小动作,比如偶尔敲敲碗碟,将花生米外层的酥皮碾碎剥去才扔进嘴里等等,无时无刻不表现出养尊处优、放浪不羁的纨绔少爷相。 镜头里一个看似简单的细节,要掌握好度往往却很难,有时需要演员对着镜子练习百次才能抓住感觉。常青不知道陆晋松为拍这一场戏要练习多久,只能感叹影帝的演技确实精湛,每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到位。 常青出了一手心的汗,他将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攒成拳。 第二场便是他与陆晋松的对手戏,而且,两人一上来便要大打出手。 就要出手揍男神了,他心里能不紧张么? 第3章 第一场戏反复拍了三条才过。 重拍并不是因为陆晋松演得不好,这三遍里,他用三种完全不同的表现方式呈现这一剧情,供导演在后期制作时进行筛选。 第二场开拍前,常青与陆晋松一起来到导演身边听他说戏。陆晋松还是方才那般做派,神情专注却并不太回应导演的话。有常青在,导演讲戏时自然着重于他的部分。陆晋松经验丰富,天生悟性强,基本一点就通,无需导演多费心。 可常青不同,导演对常青能力的深浅并不了解,以他过去的口碑来看,常青长了张适合荧幕的脸,却不具备与之匹配的戏感。因此导演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为他分析人物性格和两人的矛盾冲突,就差自己亲自上阵为常青演一遍了。常青自然明白对方的担心,他不敢怠慢,边听边努力消化导演的意图。 在常青全身心专注于导演的指导时,他没注意到,身边的一双眼睛正在打量审视着他的表现。 此时常青站在茶楼门外,陆晋松依旧坐在茶楼里,一切准备就绪,常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等待着他与影帝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预备——开始!” 一声令下,廖梓君气势汹汹冲进门内,因为情绪激动还有些顺拐,他目不斜视,直奔听戏听得正起劲儿的李胜广。 此时台上一曲刚好落下,李胜广举高双臂,巴掌拍得响亮,嘴里一个劲儿地叫好,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来人。兴奋劲儿还没过,李胜广的肩膀突然被人一把扣住,接着往后一带,他因此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刚出口的叫好也生生变了调。 茶楼里的其他客人听到动静,纷纷将注意力转移过去,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热闹总是比戏曲吸引人。 “唉唉唉呦——可摔死我了!”李胜广扶着腰,愤恨地转头,看清来人是廖梓君,他顿时火冒三丈,“你发痴咯!拽我做什么,摔残了你养我?” 平日轻易不动粗的乖孩子廖梓君,此时因为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羞愤而激烈颤抖着,他的双颊红得如同被火烤过。 廖梓君伸出一指,顶着李胜广的鼻尖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你冒充我给徐小芳写得情书,啊?是不是你戏弄我?!” 听了这话,原本还气焰嚣张的李胜广顿时把火掐了,他也不起身,劈着腿坐在茶楼冰冷的地板上,一脸无赖相地对廖梓君说:“说什么,听不懂。哦——原来你喜欢徐小芳啊!廖兄真是品位独特,异于常人,啧啧啧。” 徐小芳是学堂里有名的作女,花痴又缠人,长得还不敢令人恭维。 廖梓君听了这话,更加确认捣蛋的就是李胜广,看对方那副死赖到底的痞子样,廖梓君怒火更胜,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一手拽住对方的领子想将人拉起来,对方却没如他的意,定海神针似的跟地上扎了根。 “赖极皮!给我起来,回学堂和徐小芳解释清楚。”廖梓君见拉不动人,便一脚踹上对方大腿。 “丝——凭什么啊?我是为你好,想着给你牵红线找个相好,省的你每天在我眼前晃,拎不清……”李胜广被踢疼了,皱着眉头呲牙咧嘴地揉伤口,“你个书笃头,也不拆水照照,就你这样的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廖梓君气得双唇颤抖,一向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他竟怒吼着挥舞拳头冲李胜广扑去。 见情况不妙,李胜广赶快侧头闪避,拳头擦着他的鬓发而过,好家伙,这书呆子下手真狠。 廖梓君见一拳落空,又马上补了一拳,结果被眼疾手快的李胜广死死挟住手腕。论打架,廖梓君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岂是身经百战小痞子的对手。李胜广将廖梓君手腕一带,迅速翻身压在对方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双手被对方控制,身体也不能挪动半分,廖梓君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气得眼圈通红。 李胜广看对方可怜巴巴的小样儿,也起了点恻隐之心,伸手弹了对方脑门一下子,说:“服帖了?不要发脾气啦,眼睛跟兔子似的。扯平好不啦?这次是我过分,可谁让你上次在我家老头子面前嚼舌头,说我赖学。” 廖梓君扭头不语,牛似的梗着脖子喘粗气。 “我松手了啊,你可不许再打过来。”李胜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见对方没有异议,便慢慢松了手劲。 哪知他刚放开,廖梓君立刻给他下巴上来了结实一拳,并大声冲他吼道:“你个寿头!我是拿你当兄弟,不然谁管你!” 常青演得正激动,陆晋松却毫无征兆地从戏里拔/了出来,对导演一抬手,说:“抱歉,再重来一遍。” “怎么了?”导演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得刚才那段演得还行。 陆晋松从常青身上翻下来,这时助理和剧务也都冲了上去为他们擦汗补妆,陆晋松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无奈地说:“口水溅我眼睛里,实在睁不开眼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听了顿时爆笑出声,常青此刻好想在地上开个坑,把自己整个埋进去。他不住向陆影帝道歉,心里一阵哀嚎,要不要这么倒霉,自己才演一幕戏就出状况,丢人丢出银河系了。 导演笑够了,说:“刚才的戏不错,常青你再注意一下表情管理,有些地方过了。” 陆晋松微喘着,方才的打斗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附和着导演:“我演的是你兄弟,不是杀父仇人。” 其实之前剧组里很多人都在期待着两人的对手戏,不为别的,就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看陆晋松在演技上暴力碾压常青。结果出人意料的是,常青的表现力和爆发力却都还不错,能接住陆晋松抛来的戏,绝不是媒体报道中所报道的什么“零演技”和“木头脸”。 导演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之前一直担心常青会毁了这部分,现在看来,情况并没那么糟糕。顺拐这个小细节是他自己添加上去的,方正峥觉得他的自由发挥挺贴人物性格,虽然演技稍显稚嫩,常青还是一个挺有想法的演员。 方正峥并不是那种独/裁专/制的导演,他不希望戏中演员像提线木偶一样任他摆布,他坚信戏剧是集体艺术,集思广益博采众长才能迸发出更多的灵感与光彩。 陆晋松一把将常青从地上拽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待会儿不仅表情得收,口水也收收,我又不是盆栽,不用给我浇水。” 听了这话,现场又爆发出一阵嬉笑。常青真想跪地求饶,咱们揭过这页行不行,别再调侃他了。 现场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而轻松活跃起来,常青虽然丢了人,还挨了影帝一顿损,可被这么一闹,心上压着的大石头反而轻了许多,他不再过度紧张。 ——都敢冲影帝喷口水了,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接下来的拍摄中,常青的神态和动作越发自然流畅,演得一遍比一遍出色。 “服他……我走音了,对不起。” “那边穿西装的老爷子,不要看镜头好吗?” “常青你下手再狠点,打坏了他由保险公司赔,没事!” “方导,我跟你有仇吗?” 此时艳阳当空,七月里的横店平均气温以达到三十度左右,摄影棚内更是像蒸桑拿一般,十几台大功率的机器与灯光齐齐散发热量。戏服是涤纶面料,不怎么透气。随着拍摄的进行,两人的制服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每次都要用吹风机将水渍吹干才能继续拍摄。常青更加辛苦,上衣扣子扣到最上边,热气都被锁在衣领中,憋闷得不行。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矿泉水,他们迫不及待地大口补充着迅速流失的水分。 导演知道这场戏拍得不容易,可追求完美的他不准备就此放过两位演员:“这次争取一遍过啊,预备——开始!” 常青再次大步上前,将陆晋松撂倒在地,两人没说几句话便打成一团。常青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陆晋松压在身子底下,挣扎中,他不小心屈腿顶/进陆晋松胯/间。陆晋松闷哼一声,常青也愣了,忘记说之后的台词。 陆影帝好像稍稍硬/了…… 男人在激动和恐惧时,下边有反应属于正常现象,可配合着两人此时的动作,常青仍不可避免得会感到尴尬。 “停!怎么回事,拍这么多条了还忘词?”导演一声暴喝。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从指间溜走,能不怄么。 常青的道歉还未出口,影帝便抢先他一步和方正峥解释道:“我的错,对不住,再来一次吧。” 常青没想到陆晋松会替自己说话,他不禁有些好奇对方此时的表情。陆影帝依旧懒得看他一眼,被助理簇拥着擦汗补妆,脸颊似乎因为高温蒸得微红。如果之前还只是单纯崇拜对方演技,现在,常青开始佩服起陆晋松的为人。私底下,陆影帝对他的不屑与鄙视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但一码归一码,演戏时陆晋松不仅不会给他小鞋穿,还会替他解除误会。 “看什么看?想戏去!下条再卡你试试。”陆影帝用余光接收到常青投来的热情“射线”,没好气地训斥道。 常青讪讪收回眼光。他说错了,影帝不是替他说话,只是不屑让他这类升斗小民替自己背黑锅而已。 常青,你才是个寿头。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两名化妆助理正不停小声讨论着。 “这剧情好基有木有?” “大大的有,又是扑倒,又是弹脑门,还带着哭腔‘告白’。如果这都不算爱……” 费劲千辛万苦,第二场戏终于是过了。下一场拍的是群演和台上的评弹艺人,两人可算是能缓缓。 常青和陆晋松回到场下,扒/掉厚重的上衣后,他们如同刑满释放得以重见天日的犯人一般长舒一口气。 常青坐在小马扎上,拿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汗。与这边形单影只的凄凉景象形成鲜明对比,陆晋松如同太上皇一般享受着助理们的服侍。有人举着风扇正给影帝吹凉,有人在身后为他整理发型,三条毛巾同时为他擦拭汗水。陆劲松一伸手便有人递上矿泉水,再一伸,剧本被双手奉上。他咳嗽一声,眼前便立马出现一面四方镜子。 常青都看傻了,没见过排场这么大的。 收回欣羡的眼光,常青将注意力移到膝盖上摊着的剧本中。别说电风扇,常青手边连把蒲扇都没有。刚刚擦拭干净的汗水不一会儿又重新冒出,他时不时得抹一把脑门,以免汗珠掉落到纸张上。 看着看着,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常青惊讶回头,发现刚刚还和自己并排坐着的陆晋松,不知何时变成侧身靠在椅背上,后背冲向他,随着他的动作,电扇吹风的方向也发生改变。 凉风阵阵袭来,纸张翻动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常青唇角带笑,身上的汗也渐渐干了。 第4章 中午,陆晋松跟着导演和监制去外面开小灶。常青则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在片场狼吞虎咽吃着剧组派发的盒饭。 说到演员,尤其是女演员,为了不被媒体观众嘲笑虎背熊腰,对每天摄入的热量和盐份都会采取严格控制,一些演员甚至好几年都没吃到过一顿肉。有的为了减体重愣是吃了一个月的豆腐,等体重成功达标,脸也快跟老豆腐一个色儿了。还有的女演员更绝,让助理给她捎来一大兜子狗不理包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掰开,闻闻味儿,又放回去,只看不吃。 常青却是个例外,除了呱呱坠地后的一年,常青甭管吃什么都再没胖起来过。有人说这种情况是体质不好,命比别人短,可常青打小就不爱生病,想偷懒逃课都找不到借口。别看人生得细溜,常青那没有一丝赘肉的紧致小腹之下,其实隐藏着一颗黑洞般的胃。平时在片场,他通常要干下去两大份盒饭才能饱,像今天这样绷着精神劳累了一上午,他还能再多吃下一份去。 这不,身边工作人员手里的盒饭刚下去一半,常青已经拿起第二盒埋头苦吃起来。 剧组里一个小姑娘羡慕地盯着常青并不太文雅的吃相,感叹道:“真不公平,有人吃什么都不长肉,有人却喝壶凉水都会胖。我前些日子减了一个月的肥,结果和男朋友见面时,他开口就是‘你脸又圆了’。唉,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 常青闻言,对她笑了笑,说:“演员用的那些减肥方法对身体没好处,别轻易尝试。再说人身上有点肉好,看着健康,冬天还抗冻。” 常青脸生的精致,笑起来眼角微翘,带着桃花,杀伤力很大。那小姑娘哪禁的住帅哥这样放电,血气一下冲上脑顶,低下头偷笑,只露出两个通红的耳尖。 旁边有人调侃道:“呦呦呦,还害羞了。人家是明星,哪看得上你个小妮子。” 女孩儿抬起头,梗着脖子和他杠上了:“我怎么了?我长得也挺不错的啊!” “哈,别做梦了妹妹,你存折后面要是再多出五个零,人家才有可能回头考虑考虑你。” 原本是工作人员间的日常拌嘴,这一句话一出来却整个变了味儿,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剧组,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过了片刻,说话的那人才支吾着向常青解释说:“我说顺嘴了,不是故意的,抱歉啊。” “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对我有误会。可我要是真有金主养着,就算不是顿顿鲍鱼鱼翅,也不能在这儿啃没什么油水儿的盒饭,对吧?”常青好脾气地解释着,他也不能怪工作人员这样想他。之前一段时间,各大媒体都在疯狂转载常青疑似被包养的新闻,三人成虎,假的都能说成真的。 这页就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常青安慰自己,他与剧组的人非亲非故,戏拍两周就能杀青,以后也不一定还有机会见面,不用太过在意对方的看法。他现在只要一心演好戏就行,其他的想也没用。 常青没再说话,低头专心划拉着饭菜,生怕漏下一块肥肉。 等陆晋松他们回来,下午的拍摄工作便正式开始。 依旧是这间茶楼,李胜广还坐在老位子上,人却破天荒地对传入耳中的软糯曲调没了反应。此时他已收起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正盯着面前的糖碟儿出神,神色肃穆。 廖梓君后他几步赶到茶楼,在他对面落了座。 “找我来这儿做什么,我又不爱听评弹。”廖梓君一脸疑惑,端起李胜广手边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李胜广抬眼盯着来人,鼻翼翕张,紧咬着牙,似乎在强压怒火:“自然是有事和你说。” 廖梓君眉头微皱:“有什么话不能在家说,你不会又憋什么坏主意坑我呢吧?” 廖李两户人家都住在富人区的独栋洋房里,房子紧挨着,从李家到廖家不过几十步路,他想不出对方将自己大老远支过来的理由。可看到李胜广不似平日里那般嬉笑作态,廖梓君也不由地跟着严肃起来。 李胜广头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是不是跟那些激进学生走得近?” “啊?”廖梓君眨巴着眼睛,愣头愣脑的。 “就是学生会里的那群人。”李胜广解释道。 廖梓君眼里闪过一丝慌张,皱眉问他:“你问这做啥?” “你他/妈不要命啦!”李胜广激动地一掌拍向桌子,引来旁人侧目,他连忙又压低声音,“那些人要和日本人对着干,你别在里面瞎掺合。” “你管不着!”廖梓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出食指顶了顶眼镜,“为了民族大义,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窝囊。” 撂下这句话,廖梓君不待李胜广反应,起身便要离开。李胜广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重重按回桌上,发出“嘭”的一声,碟子里的花生都被震得窜了一窜。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温热的鼻息喷到对方脸上。李胜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是窝囊,没你觉悟高。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根独苗要是出了事,叔叔阿姨和廖老太爷该怎么活?” 听了这话,廖梓君原本坚定的目光里闪现一丝迷茫。 “停!好,过!” 导演这话一出,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各归各位,身边举着十几公斤重摄影机的工作人员们也松了口气,将器材撂到地上。 休息期间,常青的眼睛一直在地上四处踅摸着。陆晋松觉得奇怪,也跟着往地上看,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冒出块椭圆形的乳白色鹅卵石。他弯下腰捡起石头,递给常青:“找这个?” “啊,多谢!”常青方才一起身的功夫,石头便从他裤兜里掉了出来。他伸手去抓陆晋松掌心上的石子,刚一碰到,心脏就像过了电一样酥麻,这诡异的感觉维持不到一秒便消失了。常青抬眼看对方,发现陆晋松也是一怔,看来不是他一人察觉到了异样。 陆晋松轻咳一声,板着脸对他说:“这种东西不要随身带着,拍戏时候容易穿帮。” 常青不好意思地点头称是,小跑着回到场边,将石头放进包里。对于这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两人都没太放在心上,没过一会儿又投入到紧张的拍摄中去。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奋战,剧组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任务。 累成条狗的常青拖着沉重步伐,一步步挪回宾馆房间。走到床边,他整个人放松了力气,软泥一样瘫倒在大床上。 他原本以为最难熬的第一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常青翻了个身,脑子里像过电影般回放着自己今日的表现。克服最初的紧张,常青越发入戏,将自己沉浸在角色之中。他深信自己就是廖梓君,倔强,纯粹,善良,带着满腔热血。对于好友的作弄,他伤心气愤,可气过之后,又控制不住跑上去粘着对方,管着对方。 他又想起表演中的陆晋松。这部剧是现场收音,所以对演员的台词功力要求严苛。陆晋松在出演少年时代的李胜广时,刻意变换了声线。区别于平日里冰冷的金属音质,陆晋松会用一种更年轻更黏/腻的语调去展现李胜广的特点。当他提高声调时,喉咙还会略微破音,如同变声期的少年。常青好奇陆晋松是怎样控制声音的,这功力绝对可以去当专业配音了。 如果能得到陆晋松的指导,他的演技一定能更上一层楼吧。可想到陆晋松昨天对他的态度和那张万年臭脸,常青立马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常青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躺在床上翻看完明天的戏份后,便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的,耳边似乎响起相机的快门声,等常青回过神时,他已经置身于一座诺大的礼堂里。他的周围坐满了人,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台上,一位资历深厚的老演员将一张白色卡纸举到眼前,郑重读道:“本届最佳男演员的得主是——” 场内适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密集鼓点。 “xxx的扮演者常青!” 常青瞬间睁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激动得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正当他要起身领奖时,一旁却有人比他快了一步登上台——那人便是影帝陆晋松。 只见陆晋松亲切微笑着,与颁奖人握手拥抱,接过奖杯,举至高处向台下的人示意。 他凑到话筒前,兴奋地说:“感谢大家对我与整个电影团队的认同,我会继续努力,为大家带来更多好的作品……” 常青脑子里嗡嗡的,已经听不进陆晋松在说些什么,他摇摇晃晃走到舞台前,嘶声冲陆晋松吼道:“那个奖是我的,我才是常青!” 礼堂里一阵骚动,人们纷纷交头接耳。 “陆晋松是不是疯了。” “可不是,没得奖也不能这样啊,样子真是难看。” 台上的陆晋松居高临下,神情怜悯地望着他,说:“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谁。” 话音刚落,礼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八面将常青围住的等身镜子。常青惊讶地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竟长着陆晋松的脸。突然,陆晋松以他的样貌出现在背后,贴着他的耳根低声说:“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 常青从梦中惊醒,随即安下心来,原来那只是个荒唐的梦。 人一清醒,感官也变得敏锐,常青觉得屋子里有些冷,便伸手去够床边的空调遥控器。显示屏一亮,常青顿时傻了眼。 十五度?比他睡前设定的整整低了十度,空调是不是坏了? 常青打开台灯,又是一愣。这不是他的房间,虽然摆设类似,房间结构却刚好相反。而且,这满地杂物像刚糟了劫似的,绝对不是他平日里的风格。 “怎么回事?”常青低声嘟囔一句,之后j惊讶地抚住喉咙。 声音不对,他的嗓子哪有这般低沉,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是—— 常青飞快地穿鞋下地,奔到玄关处,站在等身高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五官棱角分明,体格健壮,分明就是陆晋松! 常青小心翼翼地摸上自己惊骇的面孔,指尖的触感是温热真实的,这太不符合常理了,他为什么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正当常青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直砸在人心上。常青上前开门,发现“自己”正一脸煞气站在门外。 第5章 “陆晋松?”常青试探着问。 对方二话没说便强行挤进门,迅速将门反锁。从“自己”脸上读出食肉寝皮的憎恨,常青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然而来人却没准备放过他,粗鲁地将他按在墙上,手肘抵在锁骨,膈得生疼。 “你是谁,这到底怎么回事?”陆晋松暴喝道。 “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别动粗,我是常青啊!”常青用力将对方的手肘挪开,也许是身体互换的原因,这动作竟是意外的容易。陆晋松见自己现在的体力完全无法与常青抗衡,更是气得脸色发青,讪讪收回手臂。 窗外一片漆黑,陆晋松的房间内却灯火通明。顶着常青那张小鲜肉的脸,陆晋松大喇喇坐在单人沙发上,像个微服出巡的帝王,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陆晋松其实是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都说“现实比故事更精彩”,确实,陆晋松怎么都想不到,灵魂转换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有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他宁愿是精神错乱出现幻觉,也不愿大半夜与一脸小媳妇样的“自己”对峙。 陆晋松的对面,披着影帝皮的常青正坐在床沿,一脸委屈地看着陆晋松。陆晋松平常习惯裸睡,因此常青此时浑身上下只着了一条性感的子弹裤。虽然知道陆影帝对这身体的每一寸都熟悉之至,可要常青在自己男神面前袒/胸/露/乳,还是有些难度,于是他随手揪过方才被冷落一旁的白色被单,草草罩在身上。 看到自己那张英武面庞上出现如此怂蛋的表情,陆晋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一脚踹上对方小腿:“你倒是说话啊,怎么哑巴了?!” 常青疼得收紧双腿,支支吾吾地说:“我哪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陆晋松抓起对方的下巴摇了摇:“你当我傻么?” 常青哭丧着脸,他禁不住对算命先生一阵腹诽。 骗子,说好的转运呢,他这根本就是倒霉到家了。等着的,待会儿就把那块没用的破石头扔马桶里冲了。 ……对了,石头! 常青猛地睁大眼睛,挥开对方钳制他的手,起身就要往屋外冲,跑了一半却被陆晋松拉住。 “干嘛去,想跑?” 常青摇摇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石头!估计是石头有问题!” 陆晋松皱起眉头,想起他下午从地上捡起的那块鹅卵石:“你逗我呢吧?” 常青只能耐着性子给他解释:“石头是个算命先生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之前没别人碰过。你今天刚摸过它,咱们就互换了身体,怎么想都不是偶然。当时我从你手上接过石头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有种过电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常青越发觉得算命老人有几分可疑,难不成那老人家是什么妖怪变的? 听了这话,陆晋松竟发觉自己无从反驳,他松开手,无奈地说:“……走吧,去看看。” 两人前后脚进到对门房间,常青将自己的双肩包拿过来,上下左右里里外外一通翻找,他急出一脑门子汗,却始终寻不到石头。 常青无助地抬起头:“石头没了。” 陆晋松太阳穴直抽抽,伸出手说:“包拿来。” 常青乖乖递上。 陆晋松不似常青那般温柔,直接将包倒转过来往床上抖,包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洒了一床,陆晋松伸手在乱作一团的杂物中翻找,确实没见到石头的影子。 他起身问:“你没记错地方?” 常青拼命摇头:“真的放包里了。” 陆晋松焦躁地揉了把头发:“会不会掉在片场?” 常青一脸不安:“希望是吧,如果不是,这事就太邪性了。” 陆晋松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现在的情况还不够邪性?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青年,我从小建立起来的唯物世界观已经崩塌了。” 常青双手抓在脑袋两侧,几欲崩溃:“要是我们再也换不回来了可怎么办?” 陆晋松见他那副没用的样子,冷哼一声:“你担心什么?换不回来也是我吃亏,白让你捞个影帝当。明天最好能找到石头,把身体换回来,不然你等着的,我回头一定找个驱邪的道士把你收了。” 说完,陆晋松配合着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常青脊背发凉,仿佛看到陆晋松的脑袋顶上生出一对恶魔的尖角。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转头问对方:“那明天的戏该怎么办,和导演说先不拍了?” 陆晋松抬起手掌想往他脑后拍去,一想到这身体是自己的,又按耐下来收回手,他没好气地说:“怎么和导演解释?说我们互穿了?又不是拍天雷玛丽苏狗血剧,除了当事人谁会信?我可不想被人当成精神错乱上头条。” 他沉吟半刻,又继续说:“进度不能落下,明天照拍,我演廖梓君,你来演李胜广。” 常青吓得差点出溜到地上,惊骇道:“这样能行么,穿帮怎么办?” 陆晋松桀骜地抬起下巴,一挑眉:“我对自己的演技自然有信心。至于你,敢把角色给我演砸了试试。” 陆晋松言辞之中充满对常青的鄙视与不信任,常青被陆晋松的挑衅刺激出了血性,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攒得死紧。 “我也不会演砸。”常青的声音拔高两度,目光异常坚定,衬着影帝的那张脸,稍稍有了对方的神韵。 陆晋松看着他,玩味地笑了:“哦?眼神倒是不错。口说无凭,来对戏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 宾馆房间内,陆晋松端坐在床沿,手里捧着本杂志,正装模作样地翻看着。常青则背靠衣柜而立,百无聊赖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东看看西瞧瞧,似乎在琢磨着找点事做。 陆晋松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你就不能消停片刻,坐下来看看书。” 常青一步三摇来到陆晋松面前,迅速将他手上的杂志抽了出来。 陆晋松想拿回杂志,刚伸手,常青却迅速把杂志举过头顶,让他扑了个空,陆晋松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你做什么?别闹!” 常青将杂志摆回面前,挑眉道:“‘向太阳’,原来是首酸腐的臭诗……” 陆晋松见机一把将杂志夺回来:“还给我!你个文盲!这诗才不酸。” 常青眨巴眨巴眼睛,坐到陆晋松身旁,整个人几乎都挂在对方身上,和陆晋松一起看起来。扫过几行,常青原本挑高的眉毛却渐渐耷拉下来,他眉头拧成一团,提高声音问道:“这是反诗,你从哪儿得来的?” “不爱看就别看,管那么多……”陆晋松冷下脸,转身背对常青。 “我怎么管不着了?你平常也没少管我呀,今天就让爷好好管管你!”常青火了,手从他背后伸过去,一手禁锢对方的腰,一手夺书:“让人发现你全家都得完蛋,快扔了它!” “放手!”陆晋松为了躲避常青,胳膊和躯干都卯着劲儿往前伸,掐着杂志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尖泛白,他扭着身体想挣开对方,奈何对方力气太大,挣脱无果。 两人在床上缠斗片刻,松开对方。 “怎么样?”常青喘着粗气,自己抱着自己的感觉说不出的诡异。 “还行……”陆晋松轻咳一声,接着一顿,抬手狠狠给了常青后脑勺一巴掌,“你明明会演戏,之前拍的那些都是什么垃圾?!你在小看演员这个行当吗?” 揉着脑袋迎接男神的怒吼,常青委屈得不行,自己的身体都能下这么狠的手,影帝到底是多讨厌他啊? 试问哪个演员愿意接烂戏,常青之前也是没办法。 他虽然第一部戏就迅速蹿红,起点却并不高。让他火了一把的那部电视剧《仙侠梦》,播出之后虽然收视火爆,评价却惨不忍睹。在某b打头的知名弹幕网站上,《仙侠梦》的视频里除了经常被用来刷评的那句“常青我要给你生座花果山!!!”,还充斥着各种“五毛特效”、“天雷狗血”、“主角智商又下线了”等等吐槽。 看到雷人的桥段,人们会揶揄说编剧脑子被驴踢了,自己去写都比他强。其实专业编剧们也有苦衷,他们脑子真没问题,一般能当编剧的都聪明着呢,每天在脑子里演绎各种小剧场,提笔歘歘歘就成个故事。谁不愿写正经八百构思精妙的本子,那些逆天的桥段与台词其实都是编剧有意而为之,或者拍摄时导演演员们自己发挥的,为的就是制造话题,博人眼球。 现代人生活压力大,看那些深沉文艺的戏还不够给自己添堵的,他们宁愿看着雷剧哈哈大笑吐槽几句,减压排浊气。哪儿有市场哪儿就有供给,随着雷剧收视的节节攀升,除了国字头和省字头这类傲视群雄的业界大/佬有恃无恐,其他公司都为了能把剧卖出去而拍起雷人狗血剧。 常青一个没后台没路子的小演员,自然是听从经纪公司安排。他之前所属的娱乐公司“正旗”是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老板是餐饮业大亨,投资娱乐业不过是玩票。公司资源有限,基本上靠搏出位捧红演员,旗下艺人经常后劲不足。常青自《仙侠梦》之后就奔着雷剧专业户的方向一去不复反,接的戏一部比着一部的烂。想当初,常青吸引的几乎都是颜控萝莉饭,她们曾经一个个信誓旦旦地表示‘爱你一万年,真心永不变’。结果流言一出,粉丝们立马移情别恋,投奔别的山头,还不忘痛斥常青这个负心汉。 等等等等! 常青看向陆晋松,觉得不可思议:“你看过我的戏?” “……别转移话题!”陆大爷一声棒喝。 咱俩到底是谁在转移话题啊?!常青无奈,又不敢揭男神的短,只得回答道:“我又不像你,等着你接的本子能从天/安/门排到鼓楼去,角色随你挑。我要接哪部戏都由公司拿主意,怎么演又是导演说了算,没一样能自己做主。” 陆晋松沉默了,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在八一制片厂的家属院儿里长大,认识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都是业界能人,那人脉是从襁褓里开始建立起来的,一般人比不了。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他确实不太能理解底层演员的苦处。 陆晋松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不是有出资人……” 常青知道陆晋松想问他的“金主”,别人就算了,这可是他男神啊。一想到陆晋松一直以来是这样看他的,常青就心酸得不行。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要是背后有靠山,我至于混得这么惨?我知道大家都看不上我,带资进组外加走后门,我自己都臊得慌。你们不知道这部戏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想当个称职的演员,不是捞完钱就走的明星,这部戏是我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没人会比我更想演好。” 常青想得简单,如果他能证明自己的演技,摆脱“花瓶”的称谓,也许其他那些流言蜚语也会不攻自破。常青自然知道这种想法过于天真,可眼下他只能靠这个可笑的念头支撑下去。 他不知道陆晋松会不会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词,也许他该把存折里只剩三位数的事说出来,这样更能增加可信度。 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思?他不想拿自己的苦处去博取同情,圈子里比他混得还惨的比比皆是。别人听了你的悲情故事,顶多一阵唏嘘,言语上给予些安慰,到头来路还得靠自己闷头走。 “哎哎哎,你说归说,眼圈怎么红了,大老爷们儿别这么磨唧。”陆晋说起话来依旧不太客气,语气却比之前温和不少。 陆晋松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近十年,恶心事还真没少见,他自己也曾被狠狠坑过,至今铭心刻骨。陆晋松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再轻信他人,可看到常青摊开的剧本上,手写的人物与剧情分析密密麻麻挤满每页纸的空白边角,他那点原则便不由自主开始动摇。 常青吸吸鼻子,平复心情:“不是,眼睛是熬夜熬得。” “是金子总会发光。好好演,以后不是没有机会。”陆晋松说,“再来一遍刚才的戏,你想法很好,但表演痕迹太重,动作不要那么大,你来看我演一遍……” 陆影帝侃侃而谈,话比在片场时多了不少,对常青的指正也是一针见血。常青觉得陆晋松对他的态度与之前不大一样,虽然依旧严厉冷酷,陆晋松却再没说出一句嘲讽他的话。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与自己的脸,可里面换了个人后,为什么看起来就这么不一样呢,陆影帝的灵魂一定是自带光环的。 常青一边花痴,一边像块干燥的海绵般快速吸收着陆晋松的话,两边都不耽误。 第6章 皎月西沉,日头还趴在地平线上不肯抬头,此时窗外天色乌蓝一片。 常青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张大嘴打了个哈气,尾音千回百转。 “怎么,熬这么一会儿就不行了?”陆晋松吐了口烟,嘲笑他道。此时已尽凌晨五点,两人之前整整排练有三个小时。 看着影帝眼底青黑的眼圈,常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拆穿他:“六点还要赶去片场化妆,要不要现在休息一会儿,到了现场才能更好发挥。” 陆晋松点点头,说:“也好,你先回去吧。” 常青迷迷瞪瞪地拿着剧本朝门外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无精打采地回过头,问陆晋松:“我们的手机和行李什么的,不用换过来?“ 陆晋松一摆手:“用不着,也许明天身体就换回来了。东西先放在对方那里,装就装得像点,得对得起演员的名号不是?” “哦,那晚安。”常青转身离开。 “等等!”陆晋松又叫住了他,亮出一标准尔康手。 “嗯?”常青回头,睡眼朦胧的。 “钱包还是换过来吧。”陆晋松面露尴尬。 “我去给你取。”常青没觉得这要求有什么不对,陆影帝这是什么反应? “你……你拿就拿,别随便乱翻啊。”陆晋松警告道。 陆影帝现在的表现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常青越发好奇,那钱包里到底藏着什么不能示人的秘密? 人嘛,就是这么个心态,越不让做的事越想去做。陆晋松望着常青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实在没法放下心:“算了,我自己去拿,走吧走吧。” 和陆晋松换过钱包,常青终于能爬回床上补个觉。关上灯,四周一片寂静,常青的困意却渐渐消散。手伸向天花板,常青借着窗帘缝隙间泻出的光亮细细观察着。 陆晋松的手掌宽厚、骨节粗大,他修长白净的手与之相比,简直像是鸡爪子。常青体质偏寒,常年手脚冰冷,而陆晋松的手却始终热乎乎的,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曾经幻想过与这只手十指相扣。 他的灵魂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这人还是他一直追赶着的目标。常青说不出现在的感受,思绪已如脱缰的野马四散开来,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层出不绝。 难道这就是算命先生所说的“转运之机”?可他压根不想霸占陆晋松的成就,不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常青不想要。 如果明天找不到石头呢?如果再没法回到自己的身体呢?他要以陆晋松的身份活下去吗?还是说出真相?他该怎么和亲戚朋友解释?陆晋松会不会恨死他了…… 思来想去也缕不出个头绪,困意又卷土重来,常青的眼皮渐渐撑不住,最后耷拉下来,再没睁开。常青不知道的是,此时对面房间里的那人到现在还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有了滑板鞋天黑都不怕,一步两步……似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 没过一会儿,常青被一阵刺耳的闹铃声吵醒,他努力地撑开眼皮,再次被房里脏乱的景象惊到。回想起自己和陆晋松互换了身体,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又忽忽悠悠沉下去。他顶着青黑眼圈慢吞吞爬起来,在床上一通翻找,费了好大劲才把掉到床缝里的手机扥出来,关掉闹铃。奈何那音乐太具魔性,他现在脑子里回荡着的全是“摩擦摩擦”。 ……男神,“赞”你的品味! 常青打着哈气走向卫生间,想解个手。他双脚开立站在马桶前,掏出家伙事儿,却被手中的触感激醒了。 常青一边放水,一边感慨,连胯/间的物事都比一般男性雄伟,影帝真是会投胎。 常青低下头,眼光顺着小面包一样整齐排列的腹肌,移到下腹两侧刀刻般的人鱼线,这是具令男人羡慕不已的身体。 洗手时,常青发现洗漱台被十几瓶大大小小的护肤用品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他试着拿起其中一瓶,瓶身上密密麻麻写满他看不懂的文字,再拿起一瓶,情况依旧。 常青不敢随便乱用,只得拿清水随意洗了把脸。 房间门又被敲响,熟悉的节奏一听便知道是陆晋松。常青连忙擦干手去开门,门外的陆影帝一脸戾气盯着他,手里还攥着个白色瓶子。 “怎么了?”常青不解地问。 陆晋松挤进房间,把门关上,提溜着手里的小瓶子凑到常青眼前,正是他宝贝着的那瓶大宝sod蜜:“你一定是在逗我,对吧?” 演员就是长得再对不起观众那也是靠脸吃饭的,一般都很注重保养,无论男女都会定期去美容院做护理,用的护肤品也是高档货,生怕擦坏了皮肤。现在电视台都喜欢整“高清”甚至“超高清”那一套。高分辨率的镜头下,一条干纹,一个青春痘都会破坏画面效果,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到别的方向去。 可就在刚才,陆晋松进到卫生间,发现梳洗台上只有一瓶大宝孤零零立在那里。不信邪的陆晋松将卫生间里里外外翻找一遍,还真的连瓶洗面奶都没发现。他照着镜子,常青的脸细嫩白净,毛孔几乎隐形,皮肤之下隐藏着淡淡的红血丝,往下看,这人连胸/前两点都透着些粉红,陆晋松不由自主伸手在胸膛上拂过,触/手的肌肤滑溜得腻人,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哼,恶心! 陆晋松平时所用的护肤品全部出自专业院线,里面添加着各种让人记不住名字的营养物,瓶身上写的都是法文,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极度敬业的陆晋松早晚都会严格遵循护肤程序,打圈按摩轻拍,丝毫不敢怠慢,到头来这堆天价护肤品还没十几块钱的乳液效果来得好,他气的恨不得将自己洗漱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都扔进垃圾桶。 常青夺下他手里的瓶子,尴尬地说:“从小用惯了,这个很温和的,不会过敏,价格又合理,你要不也试试?” 陆晋松为了影帝的尊严,自然二话没说拒绝了。 结束了清晨的闹剧,常青特意甩开影帝的助理,和陆晋松两人提前赶去茶楼,为的就是去寻那块倒霉催的石头。到了地方,他们里里外外将茶楼翻个底儿掉,却没见到石头的踪影。 陆晋松失望不已,跌坐在木凳子上,一夜没合眼的他此时头脑犯晕,也不知是困的还是气的。常青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他身边,手不知往哪儿摆好。 “会不会是被人拿走了?”陆晋松声音显得疲惫又无奈。 “就是块普通石头,谁没事闲着拿它,钱包都还老老实实呆在包里。”虽然里面没几张票子吧。 陆晋松思考片刻,又道:“你还能联系上那个算命的么?” “我在电影学院门口碰到他,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摆摊。” “……这样,你用我的名义给吴晓打个电话。” 与陆晋松一样,金牌经纪人吴晓的大名在业内也是如雷贯耳。 吴晓最初从事的行业与娱乐圈并不沾边,她是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去美国学习金融的留学生,毕业后曾为华尔街的一家投行工作。每日对着股票基金债券的日子令她倍感空虚,她毅然决定辞职回国,因为她发现了更有趣的商品——艺人。 好的经纪人不是保姆也不是奴/隶主,而是成功的商人,懂得怎样让旗下艺人发挥所长,实现最大价值。吴晓善于拓展人脉,分析市场需求。她眼光独到,能挖掘出艺人身上潜在的商业价值,经她手的艺人几乎都发展得不错。 吴晓在陆晋松还在念大学时就注意到他,两人接触之后一拍即和,成为工作伙伴。近十年的合作,两人已成莫逆之交,吴晓就像陆晋松的亲人,彼此能给予对方百分百的信任。 吴晓是个人精,又对陆晋松十分熟悉,陆晋松怕常青在她面前穿帮,还特意找了张纸写下台词,叫常青打电话时模仿他平时的语气念给吴晓听。 拨通经纪人的电话,按下免提,常青心里七上八下,比演戏时都紧张,手心起了薄薄一层细汗。毕竟他现在要扮演的角色不是编剧虚构的人物,而是存在于现实中的活生生的人。 “喂?小松啊,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清脆响亮,活力十足。 常青照着稿子念道:“姐,帮个忙,派人去电影学院门口看看那里有没有一个算命的老头,如果有就控制住他,到时我会尽快赶回北京。这事非常重要,一定要替我办了。” 对方呵呵笑了几声,说:“你这是要让我绑/架人口么?我是经纪人,不是黑社会啊宝贝儿。” 听了那声黏腻的“宝贝儿”,陆晋松使劲一哆嗦,鸡皮疙瘩抖落一地。他迅速又在纸上写下句话,举起来示意常青。 “恶心死了,会说人话么?让你办就办,别这么多废话。” 常青脸都快变成“囧”字了,这俩人画风好像不大对劲。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吴晓说道:“放心吧,等我消息。你在横店安心拍戏,我要是走得开就去看你。” 见到事成了,常青一激动便忘了身份,脱口而出道:“那麻烦您了!” 陆晋松狠狠翻了个白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瞧着常青。常青也反应过来,瞬间慌了神,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只听传声筒那头的吴晓笑着说:“呦,什么时候变这么礼貌了,问题儿童终于长大了么?” 听这意思对方似乎没起疑心,两人悬在半空的心又落回原处。 可吴晓稍微停顿一下,又继续说道:“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陆晋松?” 第7章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吴晓的话如同在耳边炸开的响雷,把常青吓得顺着腰眼一路麻到头顶。 常青分辨不出对方是开玩笑还是当真怀疑他。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如今他占着陆晋松的身体,操/着陆晋松的声音,别人再有疑问,只要他不承认,谁都拿他没办法。可常青此时做贼心虚,脑子里早已乱成一锅粥。他无声地向陆晋松求助,结果对方只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被逼到极限,常青情急之下憋出了一句:“我不是陆晋松,阿拉李胜广啦!” 此话一出,陆晋松不忍直视地捂住眼睛,常青也闹了个大红脸。 “噗哈哈哈哈哈,这都什么跟什么!好了好了,不跟你贫了,我得拾掇拾掇自己,待会儿要去见个广告商,你安心拍戏吧,拜拜宝贝儿。” 对方干脆地挂断电话,留下一串单调的忙音,手机这头的两人一时间还没回过神。陆晋松没想到,这事真的被常青误打误撞蒙了过去,这算什么,傻人有傻福? 既然暂时无法换回身体,常青和陆晋松还得硬着头皮去拍戏。原本他们还只需在镜头前扮演他人,现如今,只要是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他们就得毫不大意地承担起对方的角色。两人连台本都没有,不知前方会有什么事等着他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着情况即兴发挥。戏里戏外都要演,相当于两个剧组来回跑,二人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日子得有多难熬。 这天,剧组拍摄的主战场从茶馆转移至一栋洋房内。 陆晋松与常青前后脚进到片场,剧组里的人见他们一起出现,纷纷露出八卦的眼神,方正峥问:“呦,怎么是你们俩一起来?少见啊晋松,竟然没带助理。” 陆晋松腕儿大排场也大,平常身前身后总会跟着四五个助理,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剧组。今天他身边一个跟班都不见,反而与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常青一道过来,着实令人感到稀奇。 两人此时眼底都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圈,一看就知道是睡眠不足。剧组里几位女同志见状,腐女雷达便自动开启,脑内小剧场不断,变着花样脑补各种体/位,一个个眼神如狼似虎。 常青对导演说:“想清静清静,人多太乱,吵得脑仁疼。” 常青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个赞,嫌弃的语气,厌烦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已将陆影帝学了个七七八八。而陆晋松这边可就没那么高兴了,他不得不承认,常青的神态确实有几分像他。平常没体会,如今从旁人的角度看自己,总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的欠扁。 两人化好妆走出化妆间,发现此时片场中又多出一人,那人满头银发,脸上刻满岁月留下的痕迹。老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陆晋松,便缓缓朝他招了招手,眼神温和慈祥:“松子啊,好久不见。” 常青早有准备,笑着走向老人:“顾老爷子!真是奇了怪了,您怎么就不见老呢。” 扮演廖梓君爷爷的老演员今年已经八十岁高龄,别看腿脚不大利索,耳不聋眼不花,脑子也不糊涂,戏瘾上来了就找剧组客串个角色过过瘾。他与陆晋松的父母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可稀罕这虎头虎脑的小子。看着陆晋松从个懵懂无知的奶娃娃成长成家喻户晓的演员,顾老头的心里也跟着骄傲。 来片场的路上,陆晋松将他与顾老头的渊源与常青说了一遍,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迎接对方,常青心里已经有数。他坐在顾老头身边,两人唠了几句家常,说得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常青能应对自如。可惜好景不长,接下来老人抛出的问题令常青犯了难。 老人问他:“松子啊,爷爷上次和你说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上次的事……”常青眼神开始游移,陆晋松刚才可没和他提起过。 陆晋松暗道糟糕,他把这茬给忘了。幸好此时他站在老人背后,对方的视线扫不到他,他悄悄用嘴型告诉常青:“相亲。”之后皱着眉微微摇头。 常青心领神会,和顾老头说:“老爷子,我还年轻,要以事业为重,暂时不想考虑结婚的事。” 顾老头听了这话,已然松弛的脸颊皱成朵菊花:“结婚又不耽误你演戏,我孙女文文静静、本本分分,不会给你添麻烦,老头我还能害你不成?年龄不是问题,我像你这么大,孩子都生仨了。” “这……时代不同了,现在人结婚都晚。而且您看,我这儿每天都是赶不完的戏,哪里有功夫谈恋爱,您就饶了我吧!” 老头哼了一声,撇着嘴,语气像极因拿不到玩具开始耍赖的孩童:“你这都是借口。我不管,你回去得见见我孙女。” 常青无奈赔笑,拿这任性老头没有办法。顾老头见状,又神神叨叨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跟老爷子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没忘那姓陶的姑娘?” “哪儿能啊老爷子。”常青不知道对方说的是谁,只得含糊其词。 常青思忖,哪里又冒出个“姓陶的姑娘”?姓陶,陶……陶馨怡? ——这信息量真心有点大。 陆晋松树大招风,自出道以来便绯闻不断,这其中大部分属于媒体捕风捉影的意/淫产物,娱乐记者们太能掰,凭一个眼神都能衍生出一段旷世绝恋。不止媒体记者,有时片方也会凑凑热闹,借媒体的口放出陆晋松与片中女角的桃色新闻,为电影或者电视剧做做宣传。 在这些真真假假虚实不清的消息中,流传度最高的便是陆晋松与陶馨怡的故事。 陆陶二人相识于大学,陶馨怡比陆晋松低两届,就读于表演系专业。有人说两人上大学时便已偷偷摸摸开始交往,也有人称他们定情于第一次合作的电影《痛爱》。影片讲述了两名绝症患者的生死绝恋,此片一出,无数情侣声泪俱下地痛斥它毁了自己的情人节。作为“治郁”系电影,此片大获成功,片中两人毫不做作的演技获得观众与影评人一致好评。 刚刚出道不久的陶馨怡,凭借此片成功跻身当红女星行列,从此星途坦荡,她与陆晋松也被媒体奉为电影界的金童玉女。不过随着陶馨怡开始向国际影坛发展并远嫁海外,曾经甚嚣尘上的传言渐渐无人提起。 常青惊讶,难道这些传闻都是真的,陆晋松至今仍对陶馨怡念念不忘? “几位,别光顾着叙旧,咱们得准备开始拍摄了!”方正峥冲对讲机喊了一句,此时他人已经在监视器旁等候多时。 常青如释重负,幸好有导演打断,再这么说下去他恐怕就要露馅儿了。常青下意识的看向陆晋松,发现对方也在盯着他,老人方才是贴着常青耳朵根说的话,陆晋松完全听不清楚。接收到常青探究的眼神,陆晋松没由来一阵心慌。 这老头可千万别说些有的没的。 洋房内的装修极尽奢华,地毯上印着的花纹繁复景美,客厅里摆放着的是全套镶着金边儿的欧式家具,头顶那盏巨型水晶灯足足有饭桌那么宽大。镜头之下,一位头戴瓜皮帽、身着马褂长衫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端坐于皮质沙发之上,显得与别墅内洋派的装潢格格不入。他脚前跪着的少年长得端正秀气,正是书呆子廖梓君。 见廖梓君一脸不服气,老人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不孝孽孙!要不是胜广这孩子跑来告诉我,我还被蒙在谷里,你竟然一个礼拜没去学堂上课,还骗先生说自己生病!说,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 别看顾老头年事已高,声音依旧清脆响亮,抑扬顿挫拿捏得分毫不差。 由陆晋松扮演的廖梓君此时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然而闪烁的眼神却将他内心的不安出卖。廖梓君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从前一向乖巧听话,很少被家里人责骂,跪在地上受罚这还是生平第一次。 见他这般作态,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后,举起拐杖“啪”的一声砸在廖梓君的后背:“说不说?!” 廖梓君疼得惨叫一声,弓起了腰,而后身体无力倒向前,手堪堪撑住地面才不至于整个人趴在地上,背上瘦弱突出的肩胛骨因为疼痛而颤抖不已,看着十分可怜。 方才李胜广一直在旁边焦急地看着,见廖梓君挨打,连忙上前拉住老人的手,劝说道:“阿爷,好了伐,伐要桑气来!他以后肯定再不敢咯,是伐书笃头?” 李胜广想让廖梓君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哪知道廖梓君并不领情,低声嘟囔了一句:“日/本人已经打到家门口,谁还有心情念书……” “你!”老人见廖梓君毫无悔意,便挣脱了李胜广的钳制,又抄起拐杖照着他的屁股结结实实来了几下,拐杖砸在磁实的臀肉上,发出几声闷响。 陆晋松身边的摄影师在此时拉近镜头,陆晋松饱含泪水的双目与额间的细汗都清清楚楚收入影像之中,陆晋松紧咬牙关,将即刻要脱口而出的呻/吟咽回肚里。 李胜广上前一把抱住老人,没皮没脸地撒娇,笑得一脸蠢相,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担心:“阿爷阿爷好阿爷,梓君比不上我皮糙肉厚,再打下去你宝贝孙子就要废啦!” “好,过!老爷子辛苦,快坐下休息休息!”方导一声令下,常青与陆晋松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搀回沙发上。 顾老头因为演戏时情绪激动,现在还有些喘,他拍拍陆晋松的背,问道:“小伙子,打疼了没有?” 陆晋松摇摇头,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塑料做的拐杖,哪会疼。” 陆晋松扮演常青时,演技浮夸得让人不忍直视。常青不知道对方是何用意,眼珠子滴溜一转,开始四处踅摸陆晋松掉落的演技,寻思着要是能找到,就捡回来自己用好了。 顾老头眉开眼笑,老人家就喜欢老实孩子:“小伙子演技很不错啊,我看比松子都强!” “哪能呢,您别开玩笑了,我一个菜鸟,演技哪里比得上影帝。”陆晋松话接得顺溜,好不容易逮到自夸的机会,他哪舍得放过。说完,他还不忘向常青抛去个得意的眼神。 常青讪讪低下头,有几分不甘心,他昨天一晚上都在接受陆晋松的斯巴达式特训,影帝那可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得抠过来,生怕他演得不到位,常青不明白他还差在哪里。 正当常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导演又给两人抛出难题。方正峥将陆晋松与常青叫到身前,笑得和蔼,递给他们一人一张纸:“这是编剧昨晚新发过来的一场戏,你们现在熟悉熟悉剧本,待会儿咱们先拍这条。” 听到要加戏,常青心里没了底,众目睽睽之下,陆晋松自然没法给他说戏,哪有花瓶告诉影帝怎么演的道理。他不知道自己能表现到何种程度,会不会让陆晋松失望。他偷偷打量对方,此时陆晋松已经在读纸上的内容,并且脸色愈加难看。常青好奇,什么样的剧情能让陆晋松作出这种反应。他低下头看,只见那页薄纸上写道—— 时间:白天 地点:廖梓君的卧室 人物:李胜广,廖梓君 李胜广:(不耐烦)裤子脱了,给你上药。 第8章 《血染黎明》的编剧许程芳是国内知名剧作家,早期作品以家庭伦理剧居多,这部民国谍战戏的本子是她力求自我突破之作。创作过程中,她并未数典忘祖,而是将己之所长融入剧本,在惊险刺激的无间道剧情中加入许多主角日常生活的片段,充分展现了旧时上海平民真实的生活风貌。 本着对这部剧的重视,许程芳在昨天开机时便进到剧组探班。常青对编剧没太多印象,只记得对方是个样貌普普、沉默寡言的中年妇女。在片场,许程芳只是安静坐在角落里看他们拍戏,像个隐形人,对拍摄不置一词。当时她没看几场戏便匆匆离去,剧组的人对此也不甚在意。 没想到,这位阿姨来片场兜了一圈,回去就攒出场令人苦笑不得的戏来。 演员为艺术献身,真空上阵过的不计其数,露个屁股蛋子其实真不算什么。常青身材劲瘦修长,臀部却浑圆紧翘,他身上那点肉似乎都长在腚上了。也不知是不是这对臀/瓣太过撩/人,关于常青的传闻从来就没离开过“屁股”二字,导致常青一听到这词就发憷。 导演见陆晋松面色不虞,便起了误会,以为常青对此有所忌讳,怕剧组拿来当话题炒作,不大愿意拍。他连忙解释道:“我是看这个情节能更好表现李胜广与廖梓君之间的手足情谊,就答应下来了。之前的剧本里对两人关系着墨太少,廖梓君被害那场戏出来的时候可能会显得突兀,加了这段整体剧情会流畅许多。” 方正峥拍拍陆晋松的肩膀,神情越发慈祥:“常青啊,不要有心里负担,咱们这都是为了把戏拍好,你说是不是?” 陆晋松想看看常青对此作何反应,可现在这番情形之下,他实在不方便转头。花瓶演员的屁股露不露,还要看影帝的意思,若是被人瞧见则不可避免会被传闲话。陆晋松并不太在意这些,他在业界的地位已经牢固,再多流言蜚语也无法将他拉下高台,而常青这条已经被丑闻拍晕在岸上的鱼,恐怕经不起再一次的流言打击。 最后,陆晋松还是决定自己拿主意。 “我没关系,都听导演您安排。”考虑到自己现在不再是腕儿,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按理说应该没资格与导演讨价还价,陆晋松便替常青答应下来。 他此时面色尴尬当然不是因为忌讳,只是单纯不习惯被人碰触那里,尤其这人还是穿到自己身体里的常青,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摸上常青的屁/股,光想想就膈应。 常青自然是想拒绝导演的要求,可他现在的身份是影帝陆晋松,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人,哪有立场替自己求情,只得哑巴吃黄连。他颇具阿q精神地自我催眠,反正开拍时要趴在那儿的不是他,而是陆影帝,他就当那屁/股不是自己的好了。 两人虽然各怀心事,面上却都没有异议,这场戏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敲定下来。 为了防止走光,陆晋松回到化妆间往重点部位贴了块胶布。常青则一直皱着眉头背台词,丝毫不敢怠慢。剧组将拍摄设备转移至一间卧房内,一切准备就绪,方正峥冲全剧组发号施令:“剧组的女同志们,咱们都出去回避回避,等这场戏拍完再进来,可不许扒门边儿偷看,更不许拿出手机拍照!” 在场的几位女性同胞听了这话,纷纷捂嘴窃笑。 一位老资格的化妆师不禁调侃道:“不就是两团肉么,谁没有似的,咱还不惜的看呢。姐妹们,走!” 女人们嘻嘻哈哈离开房间,屋内的两名演员却仍不减尴尬。 坐在场边休息的顾老头捋捋自己的假胡子,砸吧下嘴:“现在拍电视剧真是不一样了,这要搁着过去,肯定得被说成是耍流氓。” 在一片摄影器材的包围之中,陆晋松趴在房内唯一的一张单人床上,常青则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剧务递来的道具急救箱。为了摆脱窘境,两人努力集中精神让自己尽快融入角色。 方正峥举起对讲机:“预备——开始!” 隔着裤子,李胜广一掌拍在廖梓君受伤的屁/股上,不耐烦地催促道:“裤子脱了,给你上药。” 伤处再遭蹂/躏,廖梓君疼得呲牙咧嘴。他挥开李胜广的手,扭过头,愤恨地瞪着他,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可惜他那对好看的桃花眼太不争气,眼底涌起的朦胧水色将那吃人气势生生去了半截:“用不着你假好心,要不是你跑去告状,我哪会挨阿爷打!” “小家败气,你还不是总打我小报告,这下晓得厉害了挖?”李胜广幸灾乐祸地搓了一把廖梓君乌黑的后脑勺,揉乱了那头柔软的发。 廖梓君将脑袋埋进枕头,不吭声了。李胜广看他吃瘪的可怜模样,玩心更盛,又在他腚上来了一下子:“爽气些,大爷伺候你擦药,向你赔罪好伐。” “哎哟——”廖梓君又是一声痛呼,他抬起头来,斜睨着李胜广,“那你倒是轻着点!” “晓得晓得,勿要牵丝攀藤牛皮糖。”李胜广是个急性子,伸手就要去扒廖梓君的裤头。 廖梓君拍开对方的手,不再扭捏,自己干脆利落地解开皮带将裤子一退,趴回床上。两人打小穿着一条裤子长大,没什么好顾忌的。 此时的摄像角度颇有些讲头。一台摄像机架于常青身后,通过镜头,人们只能看到陆晋松起伏的身躯与一小截支楞在外的皮带,重点部位则完全被常青的身体挡住。另两台摄像机被固定在床头,一台对着常青的侧脸拍特写,另一台则从陆晋松正面拍过去,陆晋松趴下时,这台摄像机隐约能拍到暴露在外的臀/尖,等陆晋松一抬头,那部分就被脑袋当了去。翘/臀在镜头中时隐时现,一下下撩拨着人心。 导演一直专心盯着监视器,看到这儿,他却毫无征兆喊了声停。 常青忐忑地回头,看向方正峥,怀疑是不是自己哪个表情动作没有做到位。陆晋松也是一脸迷茫,不管情况怎样,他先把裤子提了回去。 导演将一位衣着前卫时尚的年轻人招过来,说:“去给他上层腮红,颜色重点儿。这也太白了,哪像挨过打的。” 这年轻人其实只是一名实习中的化妆助理,化妆师们早已为了避嫌躲出去,现场只剩他一人坚守岗位。年轻人平常也就帮人整理个头发,递个工具什么的,何曾担此重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兴奋地回了句“得令”,便夹着化妆箱小跑至两人身边。 陆晋松颇为无奈,又没法冲导演发火,不情不愿地再次剥下裤头。常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他整颗心都挂在自己的腚上,忍不住就想低头去看,自己的物事自然自己最心疼。 只见年轻人从化妆盒的小格子里掏出一瓶液体腮红,那瓶身看起来和指甲油一般模样。他旋开瓶盖,将刷头在瓶口处来回扛了一杠,接着小心翼翼轻点于两片臀/瓣之上,就像面点师傅在给刚出炉的大白馒头点红点儿。 被刷头刺得不舒服,陆晋松条件反射地轻轻扭动,肉也跟着微颤。 年轻人十分敬业,对这种妨碍自己工作的行为深恶痛绝,他严肃地提醒陆影帝:“忍着点,别乱动!” 这画面实在太美,常青都有些不忍看了,连忙扭开脸,用手背堵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嗤笑。陆晋松一记眼刀飞过去,常青便自觉端回影帝专属的高冷姿态。 哪知陆晋松的噩梦还并未结束,那化妆师又抽出把黑柄山羊毛刷,将那几颗红点打着圈晕开,两块暄腾的大白馒头渐渐染成了血馒头。刷头上的毛柔中有韧,刮在身上,痒在心里。 陆晋松咬牙坚持,时间似乎被无限抻长,每一秒都是酷刑。 大功告成后,年轻人收拾起家伙事,美滋滋地瞄了自己的杰作最后一眼,屁颠颠跑回导演身边。方正峥对那妆效还算满意,拍拍大腿,宣布拍摄重新开始。 李胜广从急救里找出一瓶跌打酒,粗手粗脚地将药酒倒在掌心,涂抹在廖梓君身上。廖梓君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嘴唇咬得青白一片。 李胜广手下动作温柔,嘴上却毫不留情:“你再这么作下去,早晚穿崩。弱得连黄口小儿都斗不过,非要跑去逞英雄。” 廖梓君将头扭向墙壁一侧,自顾自生起闷气。李胜广面无表情望着他脑顶的发旋儿,手下停止了动作:“以后我再不管你好不啦?勿动气。” 听了这话,廖梓君倍感意外,猛地转过头,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看向李胜广。 此时,李胜广眼里泛出水色,他急忙抬手胡乱抹了两把,继续说:“上海快要撑不住了,我爹说过几日就去投奔老家的亲戚,这边的买卖都要转出去。” “……啊。”后脑勺像是挨了一闷棍,廖梓君脑子嗡嗡的,一时说不上话来,两人平日里吵归吵闹归闹,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可能再见不到这冤家。 陆晋松回头的一刹那,被常青眼中的点点泪光所感染,本就水色一片的双眼又蒙上层雾,他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重新将脑袋埋在枕头里,让内里柔软的棉絮吸收掉自己的泪水。 “为啥现在才讲。”陆晋松声音低弱颤抖,似乎一碰就会泄出呜咽——这不是演技,是从心底带出的酸楚。 陆晋松有自信,除了编剧以外,没人会比他更了解李胜广的精神世界。在他眼里,李胜广就像枚煮熟的鸡蛋,外面裹着层看似打不穿敲不碎的厚壳,内里藏着的却是柔软、纯粹、热腾腾的一颗心。这样的李胜广在无意中泄露出脆弱,令本就性子软糯的廖梓君再也伪装不起坚强。 也许是灵魂互换的缘故,陆晋松与常青此刻似乎能够心灵相通。无奈、不舍、气愤与哀伤,各种苦涩滋味在两人心中流转交融,蔓延至全身,两人错开的眼神中弥漫着同样的伤痛。 其实导演与编剧并未在这场新加的戏中安排李胜广的哭戏,这一切都是常青的即兴发挥,又或者说是他感情积累到顶峰的宣泄。常青强烈的感情影响到陆晋松,两人之间产生的奇妙化学反应感染到身边的每一名工作人员,也令方正峥产生浓厚的兴趣。 副导演在方正峥耳边悄声问道:“老方,不喊停吗?他们已经脱离剧本了。” 方正峥看得正投入,不耐烦地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眼睛始终没离开监视器。 一般来讲,演员在拍摄过程中胡乱填词改戏的行为会令导演与编剧极度反感,可如果改编的方式能令角色得到升华,他们便不会出声阻止,反而乐享其成。 此时的方正峥早已将剧本甩在一旁,对两人接下来的表现拭目以待。 第9章 在许程芳的剧本里,此时的李胜广应当强颜欢笑地嘲讽哭鼻子的廖梓君一番,并最后一次劝说廖梓君学会明哲保身。可现在,常青所扮演的李胜广先哭了出来,哪还有立场嘲笑廖梓君?接下去的剧情走向会如何,谁也说不准,全凭两人发挥。 常青已经完全入戏,他感到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冥冥之中有股力量牵引着他去做出这些动作、说出这些话,而提线另一端操纵木偶的人仿佛就是真正的李胜广。 “爹也是才定下的,祖上两辈的基业,哪是说掼就能掼咯,可钞票赚了也要有命花才行。”李胜广眯起通红的双眼,看着趴在枕头上默默垂泪的廖梓君,“书笃头你哭啥嘛,搞得跟屁精似的。” 方正峥觉得有趣,陆晋松——也就是常青——竟然没有改变剧本中的台词,即使他眼里有泪,仍不忘揶揄对方一句,确实像李胜广这二皮脸的混子会干出的事。那么接下来就要看廖梓君这边如何接话了。 只见廖梓君在枕头上蹭干眼泪,又扭头瞪着李胜广,很是不服气:“那你又哭啥?” ——嚯!又把问题抛回去了,这俩人真是! 方正峥现在就如同拳击台下的观众,看着场上两人你来我往斗智斗勇,好不快活,哪还有身为导演的自觉。 “……啦刚!你眼乌子不好使,看错了。”李胜广将头扭向一边,心虚地辩解着,嘴里含含糊糊。他微微仰起头,不停眨巴眼睛,试着将那些不听话擅自跑出来的水汽给憋回去。 廖梓君跟李胜广混了这么多年,哪句真哪句假自然能分辨得出来,他也懒着再拆穿对方,反正这癞子打死都不会认。 原本锐利的眼神缓和下来,往日的回忆逐渐清晰,廖梓君娓娓道来:“上次见你哭还是在念小学。你个十三点抱着生病的野猫去瞧郎中,结果错过了国文课。孟老师那可是远近闻名的雌老虎,当时你愣是一声不吭挨了十几板戒尺。等回到家听说小猫死了,你才哇哇大哭起来,口里还直喊‘阿花’、‘阿花’。” 廖梓君口中所说的童年黑历史并非凭空捏造,这段故事本应出现在整部戏的中后期,当时李胜广与女主角正坐在稻草垛上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谈理想,说着说着就聊起了这件儿时趣事。 方正峥摇摇头,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现在廖梓君将往事提前曝光出来,这段剧情看着到是顺畅了,可若要采用两人自由发挥的版本,后面的剧情就得相应作出改动,这又牵连到李胜广与女主角的感情发展脉络,有些不好办。 看来这版终归是要作废了,可惜呀!可惜! 方正峥在监视器前举棋不定,表演中的两人却浑然不知,仍然沉浸在各自的角色当中。 “这种事你记着做啥?敢与别人说就揍死你!”李胜广吸吸鼻涕,用手随意抹了一把,结果被指尖浓重的药味儿熏得直皱鼻子。李胜广忽然反应过来,他刚刚就是用这只手为廖梓君上的药,哀伤的气氛瞬间消失殆尽,李胜广顿觉胃液翻涌,随即破口大骂:“册那!” 看着对方铁青的面孔,廖梓君破涕为笑,也许是平日里被欺负惯了,他觉得满口脏话的李胜广才对劲。 “不许乐!”李胜广又赏给那白嫩屁股一掌,廖梓君一边叫疼一边笑得更欢,十分辛苦。 李胜广叹了口气,神情又变得落寞,他直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不让人省心的竹马,开口道:“书笃头……廖梓君。我要是走了,可没人再拦着你,你自己多加小心,打仗是军队的事,别上赶着去作瘟生。” 廖梓君欣慰地笑了,他知道李胜广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晓得啦,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国家有难,匹夫有责,逃不是个办法。等敌人的铁蹄踏遍整片国/土,你又能躲到哪里去?只有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将它们赶出中/国,我们才能获得永久的安定。” 讲到这里,两人又再一次回归到剧本台词。只不过在剧本设定中,廖梓君是在擦干眼泪后说出这句话,而这里的廖梓君则是面带笑容。方正峥单手托腮,仍旧思考着鱼与熊掌的问题。 两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嬉笑怒骂间牵引出对世事的感慨,这种标新立异的表达方式更符合方正峥最初对《血染黎明》的定位,他的心不知不觉间偏向常青与陆晋松所演绎的版本。要让他将这段剪掉,等同于从他身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这场戏即将收尾,方正峥却意犹未尽,真心希望他们继续演下去。 李胜广撇撇嘴,鄙视地哼了一声,悻悻然道:“书读的多就是一肚子歪理。” 廖梓君不在意对方的嘲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伸出拳头轻轻砸在李胜广的胸口:“打赌伐?你早晚也会加入我们的行列。” “好,停!两位辛苦!” 方正峥站起身,率先鼓起掌来,零星的掌声渐渐成燎原之势响彻整个片场。守候在门外的几位工作人员听到响动,也跟着起哄喊道:“发生了什么事,倒是让我们进去看看呀!” 听到掌声,常青与陆晋松如梦初醒般从剧情中挣脱出来。陆晋松提起裤子,双手合十向各位同仁们作了一揖。而常青此时已经将自己与陆晋松互换身体的事抛诸脑后,他起身冲着剧组人员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还是一脸激动,方才拼命忍住的金豆子噼里啪啦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常青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享受到过掌声,他此刻的心情竟与学生时代参演毕业话剧时的渐渐重叠,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常青,面对场下如雷般的掌声,对自己今后作为一名演员的人生充满期待与自豪。 “哎呦,陆影帝何必行此大礼,咱们可承受不起!”方正峥被常青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心里琢磨,看来陆晋松这是入戏太深还没走出来呢。 原本只是一句打诨的话语,此刻却像一大桶冷水从常青头顶直直泼下,常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了,他现在是影帝,演得好是正常,情绪不应该有过大起伏。 “你做得很好。” 常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忙回头看向陆晋松,眼睛瞪得溜圆。 ——影帝刚才夸奖他了?不是幻听吧? 常青的心像坐了趟过山车一样起伏跌宕,上一刻还停留到低谷,现在又火速被抛掷向高点。他一瞬不瞬望着陆晋松,想从自己最熟悉的这张脸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被常青直勾勾盯着,陆影帝的脸渐渐泛红。他平常说话喜欢直来直往,好就夸,坏就骂,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可不知为什么,陆晋松一面对常青就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别扭,不自觉就想对他口出恶言,夸奖他一句都得纠结思量半晌。这次是他一时情急说秃噜了,话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生怕自己在常青面前失了威严似的。 于是陆影帝又一次在常青面前绷起脸,低声说:“看什么看,脸上开出花还是结出果了?” 常青嘚嘚瑟瑟地收回目光。 “你俩来一下!”两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被导演无情打断,方正峥将两人叫到监视器旁,将之前拍摄的影像重新播放了一遍,边放边指着屏幕为两人说戏。常青那白花花的臀/肉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出现在陆晋松面前,明明是男人的屁股,却令陆晋松喉头略微发紧,心猿意马,恍惚间,他连导演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了。 “常青,发什么呆呢!”方正峥呵斥了陆晋松一句,将陆晋松即将要过界的绮想拉回现实。 “抱歉,您再说一遍。”陆晋松将自己一反常态的表现归咎于灵魂交换的后遗症,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自己会被一具纯男性的身体激起某些邪恶的念头。 “我是说,你们刚才的演绎虽然精彩,可惜与之后的剧情相冲突。我需要和许编剧商量商量,看后面的剧本能不能改动。如果她同意,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不同意,这版就没法在正片中出现了,只能将它放进花絮里。你们待会儿再补拍一版,这次得严格按剧本走,可不许再自由发挥。” 方正峥嘱咐完他们,忽然又想起一事,便问陆晋松:“你是怎么知道那段童年往事的?给你的本子里应该没有这部分剧情。” 陆晋松愣在当场,不知如何作答才算合适,他当时自然而然就说出那些话,根本没深想。如果告诉导演他早已经对李胜广的人生经历倒背如流,会不会吓着人家? 幸好常青适时插/进一句话:“他怕自己对李胜广的人物性格把握不好,之前找我询问过,我当时就随口提了那么几句。” 听了常青的解释,方正峥豁然开朗,随即释然,两人再次有惊无险地糊弄过去。 “常青今天的表现非常不错,尤其是刚才这场戏。”方正峥感慨道,“也多亏晋松戏带的好,你刚才抹那一把泪绝对是点睛之笔,让李胜广的形象看起来更加鲜活立体了,这想法非常好!” 赞誉一个接着一个砸向常青,他有些头晕目眩,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双脚离地飞出窗外,他丢失已久的自信悄然无声地、带着些惶恐地重新聚拢于胸口。常青开始庆幸自己的坚持,也许他走的并不是一条死路,悬崖之下没准是另一片天地。 “咳咳。”陆影帝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常青知道自己又要失态了,赶紧将那颗即将脱离地心引力的心脏给拽了回来。 承接了这幕戏的良好势头,接下来的拍摄如阪上走丸一般顺利。 时间一晃而过,此时洋房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剧组刚刚拍摄完最后一场戏,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众人终于可以鸣金收兵打道回府。 全身心投入到剧情中后,灵魂互换给两人带来的不安与烦躁被拍摄过程中的愉悦冲淡了不少。 常青回到场边随手拿起陆晋松的手机,解锁后,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未读信息,来自经纪人吴晓。 常青直觉这条短信一定与寻找算命老人的事情相关,便点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抱歉,没能找到你形容的那位算命先生。我派去的人去问过学校保安,之前确实有个老头时不时在门口摆摊,不过这老头最近两周都没再出现。你找他到底有什么事?遇到棘手的事一定要告诉我。还需要我继续帮你留意吗?】 常青的心一沉,不会真的被自己言中,换不回来了吧…… 第10章 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常青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他悄声对身边的陆晋松说:“一起回宾馆吧。” 陆晋松分辨得出常青声音中被压制着的、细微的颤抖,来来往往经过两人身边的工作人员太多,陆晋松此刻不便细问他的情况,只能装出一幅温顺谦恭的后辈模样,边收拾双肩包边感谢对方的邀请。 洋房外,陆晋松的助理早早便把保姆车停在门口。两人坐进车里,摔上车门,与车外的嬉闹声隔绝开。只剩三人的封闭空间里,常青那如同凝滞般的表情终于承受不住垮了下来。 助理见常青也跟着上了车,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他立即又恢复常态。作为半个圈内人,助理对常青的事自然有所耳闻,如今陆晋松邀常青一道回去,他脑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和谐”画面。 不看,不听,不说。 这是作为陆晋松助理所要具备的第一要素,因此某人很自觉地斩断了自己鄙陋的臆想,对背后的“常青”选择性忽略。 陆晋松转过头问:“你怎么了?” 常青失落得不想开口,直接将手机递到他手里。 陆晋松扫了眼那条消息,脸色也不大好看了,他忍下将手机扔出窗外的冲动,沉声道:“去你房间再说吧。” 与两人之间流转的低气压形成强烈对比,耳朵里钻进如此暧昧、会令人想入非非的话语后,助理那颗原本已被束之高阁的八卦之心再次蠢蠢欲动。为了遵守自己的职业操守,助理只能在心中默念三字箴言: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反锁上房门,陆晋松与常青两人终于不用再承受他人的眼光,痛痛快快作回了自己。 陆晋松还是坐在单人沙发上,常青也依旧坐在他对面。分明是与昨日相同的情景,两人此刻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常青像个霜打的茄子,低着头,双手撑在床沿,脚底板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踢蹭着地面:“我对不起你,你找个道士将我收去好了,我不躲。” 陆晋松没想到常青的开场白会是这么一句,可笑眼前这小子竟将他无意中说出的气话记得牢固,他积压在胸口处的那团恶气顿时泄了不少:“你演戏时的那股拼命三郎的劲儿哪儿去了?换到别的事情上就这么容易放弃?” “我也不想坐以待毙,可现在连个起码的努力方向都没有。” 如果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存在一本“怎样换回身体”的教学指南,常青肯定立马奔去书店,豪气地把它们包圆了。 横店这么大块地方,那石子犹如沧海一粟,该到哪里去寻?如今他和陆晋松除了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着吴晓那边的消息。谁也说不准那算命老头几时还会回到电影学院,甚至他会不会再次出现都是个问题。 石头,老人,灵魂互换。 这三者之间是否真的相互关联,至今都还是个迷。如果找到了算命老人也无济于事,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被摩擦地板的单调响声搅合得越发心烦意乱,陆晋松习惯性地想依靠尼古丁让自己恢复镇定。他的手自然而然伸向衣服口袋,摸了半天却找不见一直随身携带的烟盒与打火机,陆晋松顿时更加烦躁。 常青缓缓向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出现在陆晋松面前的正是他要找的东西,陆晋松略显粗鲁地一把抓过来。 咔哒,嘭! 陆影帝点烟的动作流畅娴熟,十分潇洒。熟悉的烟草味逐渐驱走内心的烦乱,他眯起眼睛望着从自己口中喷出的氤氲白雾,言语中透露出少见的不自信:“你说,在网上能不能查到关于灵魂互换的破解方法?” ……男神不会是急傻了吧。 常青仿佛看到头顶有只乌鸦不紧不慢地飞过。他同情地望着陆影帝,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帮他测试个体温。 陆晋松瞪了回去:“我没疯,也不用吃药,你少这么看着我。死马当活马医,搜索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陆晋松自然也知道这想法愚蠢之极,可他一时也想不到别的方法。现在是信息时代,想要了解哪方面的知识,最快的途径便是从网上查询。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万一真有高人知道呢? 在陆晋松的威慑之下,常青只得乖乖取过平板电脑,打开万能的百度,在搜索栏输入“灵魂互换的破解方法”几个大字,啪的一声敲下回车。上下通览一番,常青惊讶地发现,竟然真的有人曾经问过类似的问题。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下面的回答不是“建议去看心理医生”,就是“你该吃药了”。 翻了几页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两人再次陷入瓶颈。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常青眼里突然迸发出跃跃欲试的光芒,他急切问道:“陆影帝,你的微博粉丝数是多少?” “你问这干什么?”陆晋松脊背发凉,预感不妙,犹豫片刻还是老实作答,“五六千万吧。” 虽然微博不能算是检验人气的唯一标准,但坐拥粉丝千万的陆晋松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当红不让。与庞大的粉丝数量截然相反,陆晋松关注过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几位知名导演与编剧,就是为数不多的圈中好友,加加减减不过几十人。 “咱们要不要发动下群众的智慧?”常青笑得狡黠。 陆晋松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想让我被人当成神经病么?” 常青学着陆晋松的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发条微博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陆晋松被他气笑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常青以为男神又要过来打他,赶快抬起双手护住脑袋,怎料想象中的暴力行为并未发生。常青身边的床垫却忽然下陷,陆晋松与他并肩而坐,从他手中抽走了平板电脑。 陆晋松将常青的微博登出,换成自己的,快速敲了一句【真诚求问灵魂互换的破解方法】便发送出去,敷衍得连个标点符号都懒着打。 可就是这么短短十三个字,竟在五分钟内获得了上万条留言,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长,“陆晋松灵魂互换”瞬间窜上搜索热榜前三位。以光速增加的留言数令常青瞠目结舌,陆晋松却不以为意,异常淡定地点开评论区仔细查看起来。 其实也不能怪陆晋松的粉丝太疯狂。 艺人的微博风格一共就那么几类。一种是自恋至狂型,每天用自拍照刷屏,张张照片都被一颗遭受过度ps的巨型头颅所占据,并且表情与拍摄角度万年不变,变幻的只有四季与穿着;一种是五/毛公/知范儿,明明肚子里没几滴墨水,却频频对时事政治与社会热点发表“高见”,任舆论对其狂轰滥炸,评论区硝烟四起,粉丝哀嚎阻止,人家依旧能安之若素。 而这其中最无趣的当属只转发工作相关信息的“广告号”,这类微博通常不是艺人自己打理,而是助理带为管之,用来为新戏做宣传,或没事溜溜粉丝,测试人气。陆晋松的微博就属于最后一种,只不过他的微博并不假他人之手,那些凤毛菱角的转发确实是陆晋松自己手动发出去的。 由于陆影帝在网络上的形象太过高贵冷艳,即使他只发一个笑脸,死忠粉们当天都能集体高/潮。这次陆晋松破天荒发出一条原创微博,粉丝们简直受宠若惊,纷纷推窗查看院子里的树上是否骑着一头母猪。 “你可以凭这条微博上明天的头条了。”常青发自内心地感慨道,“‘陆战军’们战斗力果然名不虚传。” 影帝姓陆,毕业后第一部作品又是军事题材,他的粉丝们由此得名“陆战军”。而陆战军们则喜欢尊称他们的男神为“长官”。 陆战军粉如其名,后援会内部采用统一军事化管理,行动整齐划一,指哪打哪,弹无虚发。影帝出新作,他们一定看看看;陆晋松代言某产品,二话不说买买买。他们面对友军撒娇打滚使劲卖萌,面对敌人毫不畏惧勇拼口水仗,外能经受起娱乐圈小鲜肉们的诱惑,内能承受住他们家影帝一贯的高冷姿态。 “上了头条又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再说了,靠这种事上头条,你当我陆晋松会稀罕?” 常青在心里哀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不稀罕我稀罕,对一个只凭借丑闻登上过头条的演员说这种话,你于心何忍? 常青怨念地撇了撇嘴,还是将脑袋凑过去,与陆晋松一起看了起来。两人粗粗翻看了几十页,悲哀地发现几乎所有留言都文不对题。 【明天要考试了,求祝福啊~】 【啊啊啊啊,长官我爱你!!!】 【长官您是不是被盗号了!!!】 【长官终于会打中文啦,棒棒哒^^】 【注意身体,早点休息,么么哒,晚安。】 【这是要上新戏了吗?关于灵魂互换的?梗有点老诶╮(╯▽╰)╭】 【不打针、不吃药、不手术解决癌症以外一切烦恼,详情请戳xxx】 …… “您老人家出的‘好’主意!”陆晋松将平板电脑抛回常青怀里。 常青不信邪,继续翻看着陆战军们的留言,过了一会儿,常青突然激动地猛拍陆晋松的肩膀:“有了有了!” 霸占了陆晋松身体的常青,手劲儿奇大,那单薄瘦削的肩头被他拍得又疼又麻。陆晋松碍于面子咬牙忍下来,将信将疑地将目光移回液晶屏幕上,只见几名粉丝在#陆晋松灵魂互换#的话题之下正刷得火热: 【看过《xx花园》的表示,只要男女主角一起淋雨就能交换回来啦。】 【你在开玩笑么,电视剧怎么能信。《xx七日变》里那对父/女还是吃了仙桃才换过来的呢。】 【哼╭(╯^╰)╮,你看日剧很了不起哦,瞧不起我们看韩剧的咩?】 【喂,楼上两位歪楼了吧。好像现实中真的有对情侣互穿过,解决方法是:大干三天三夜!】 【楼上说的太夸张了,这梗出自豆瓣热帖,我绝对看过,人家明明只是很纯洁地接了个吻。】 【排楼上,我也记得就是亲了一下,而且他们不是情侣,只是普通朋友。】 【+1,我确定是接吻!楼上的肯定没爬完楼,他们后来就不止是朋友了……】 【呵呵,楼上几位加上你们家男神统统忘记吃药。】 【擦,楼上何人,报上名来!】 【喂,上面那个是新粉吗,表给长官招黑,遇到这种黑子无视他就好。】 …… 陆晋松:“……” 常青:“……” “咳咳,要试试么?”陆晋松清清喉咙,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第11章 “试什么?”常青迷茫地转过脸,恰好对上陆晋松略微闪烁的双眸。此时两人头挨得极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常青连忙抑制住自己的呼吸,以免暧昧通过鼻腔侵入身体。 陆晋松撇开脸,淡色皮肤上浮起极浅的红晕:“你说呢?装什么傻。” 常青瞬间反应过来,血色迅速爬满双颊,握着平板电脑的手陡然收紧,他支支吾吾地说:“不、不用了吧,豆瓣上的帖子真真假假,这八成是写手胡咧的故事,不能信……” “可万一是真的呢?”陆晋松打断常青的辩解,又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能换回身体的机会。” “可咱们都是男人,我现在用的还是你的身体,面对自己的脸,你下得去嘴么?”陆晋松的眼神就像盯着兔子的猎人,常青觉得渗人,急忙将脑袋后撤,和男神保持距离。他可不想和“自己”接吻,想想都觉得变态至极。 “瞎墨迹什么?!自己的脸又怎么了?为了演戏我连蛤/蟆都亲过。你就当是在表演,眼睛一闭就过去了。”陆晋松语气里尽是嫌弃,与他发烫的脸颊不大相符。 “……哦。”常青不想让陆晋松看不起,又嫌他不够男人不够爽利,于是干脆地闭上眼睛,等着陆影帝亲上来。 别看陆晋松嘴上说得轻松,他心里其实也膈应,一点都不想品尝自己双唇的味道。瞪着淡色的薄唇踟蹰片刻,陆晋松微微抬起下颚,不情不愿地凑了上去。 就在两人双唇即将相触的前一刻,常青陡然睁开眼,陆晋松一惊,迅速坐直,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眉头紧皱,极不耐烦地问道:“你又怎么了?” 常青眨巴着眼睛,面色尴尬:“要不咱们再翻翻留言,还有几百页没看过呢,万一有更好的……唔!” 常青话刚说到一半,却猝不及防接受了影帝蜻蜓点水的一吻。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常青愣愣地看着那张迅速放大又缩小的脸,未出口的半句话被无情挤出大脑。 “啧,真的没用。”陆晋松面不改色。 常青的脑子仍旧处于罢工状态,嘴也不太听使唤,呆呆地吐出一句:“可能亲的时间不够长。” 陆晋松闻言,双眉上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常青:“哦?那再来一次?” 常青急忙抬手捂住嘴,猛地摇了摇头,指缝中泻出的声音含糊不清:“不了不了,我瞎说的!” 陆晋松眯起眼睛:“可我觉得这话挺在理。说真的,再试一次吧。” 常青想了想,放下手,反正他们亲也亲过了,一次是亲,两次也是亲,不过是为了换回身体,又没别的意思,确实没什么可纠结的。 突破最初的心理障碍,常青不再被动,他再次闭上眼,将身体主动探过去。四片唇再次结合到一处,这次他们并没急着分开,两人交换着彼此温暖的鼻息,像有羽毛轻拂过面颊,有些痒。 ——他在和陆晋松接吻,那个他一直以来崇拜的人。 想到这儿,常青脑中一道精光闪过,堆积在胸口处的某种感情似乎呼之欲出,而压在他唇上的力度在稍稍加重之后又迅速离去。 常青如梦初醒般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陆晋松探究的眼神,常青没由来的一阵心虚,刚刚那是什么感觉,简直就像是—— “你也感受到了,对吗?”陆晋松言语中透着一丝兴奋。 常青想到方才心底隐隐的悸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点微妙。” “和你接过石头时的感觉有些相似,但是还不够,还欠缺点什么……”陆晋松沉吟片刻,有些尴尬地对常青说:“要不要再来一次?” 听陆晋松这么一说,常青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心头涌上希望,刚才接吻时的感觉确实和触摸石头的触电感很像,他方才差点错以为是自己心里起了什么奇怪的想法。 这么说豆瓣上的帖子所言非虚? 嗯,值得一试! “再来!”常青目光坚定地望着陆晋松,他整个身子都扭转过去,曲起一条腿搭在床上,改为侧坐在床沿,手中的平板电脑被搁置在一旁。 常青腰杆挺得笔直,面色凝重,看着像名即将慷慨赴死的战士,陆晋松被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逗乐了,仿佛见到毕业后接拍第一部电视剧时的自己。 “你别太紧张,这次争取一次成功。”陆晋松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自恋狂,自己用了三十年的嘴都能亲出感觉。他希望这次的直觉没有出错,看到一丝希望后,陆晋松想换回身体的渴望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昏黄的灯光之下,两人的脸仿佛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制冷时的沉闷嗡鸣声。这次两人都没闭起眼睛,四目相接,眼睁睁看着对方缓缓向自己靠近。常青局促地咽了咽口水,之后就被对方亲上了,唇与唇紧贴着,这次陆晋松吻得更加坚决。 常青不想认输,也跟着积极起来。他半垂下眼帘,将目光锁定在原本属于自己的挺翘鼻梁上,微微侧过头,变换着角度在陆晋松的嘴唇上辗转碾压,试图寻回方才那一吻中转瞬即逝的心动感。 陆晋松有些惊讶于对方的主动,那种触电般的感觉渐渐再次袭来。 只是这些还是不够……还需要更多…… 陆晋松伸手覆上常青的后颈,微凉指尖的刺激之下,常青敏感地一颤,随即又放松下身体,任由对方将自己的脖颈压下,唇贴得更紧。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嫩红的舌尖从微微开启的唇瓣中探出,细致勾勒起对方双唇的轮廓,引得另一条红舌也纠缠上来。 此刻,两人大脑都已空白一片,恍惚中有种灵魂出窍的眩晕感,耳边飘来越发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交缠的黏腻水声,撩/拨地两人越发激动。在接吻技巧方面,陆晋松依旧技高一筹。常青被陆晋松口中淡淡的烟草味所迷惑,气血翻涌,就像头莽撞的小鹿,在他口中横冲直撞,陆晋松趁机逮住他肆虐的舌尖,用牙齿轻轻咬合搓动,一种酥麻感直冲常青的心底,他低哼一声,眼底微醺。 明明开着空调,常青却觉得自己由内到外散发着热气。三伏天里,两人上身都只着了一件薄薄的棉t,对方身上透出的热量将常青吸引过去,他的手及不安分地抚上陆晋松的腰侧,凭着本能摩挲几下后,就要顺着衣角探进去,同时,陆晋松的舌从他口腔中退了出来,常青刚想再纠缠上去,却被陆晋松轻咬住下唇,含进嘴里细细吸/嘬起来。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突兀的音乐声将激情中的二人拖回现实,原本还纠缠在一处的身躯瞬间弹开,各归各位。 拍吻戏的时候,为了尊重对方,演员一般不会真的舌吻,只是嘴唇贴在一处做做样子。陆晋松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和人吻得难分难解是什么时候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和男人。陆影帝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难堪,他喘着粗气,脑子因为缺氧还是有些不清醒。他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接通了电话:“吴晓?有事?” “……这是陆晋松的电话吧?”对方言语里带着疑惑与探究。 刚刚缓过劲儿来的常青赶紧一把夺下手机,放到耳边,呼吸依旧有些乱:“喂,什么事?” 听着对方粗重的喘息声,即使知道陆晋松是直男,吴晓仍不想放过这来之不易的调侃陆影帝的绝佳机会:“我打扰你的好事了?” 吴晓肯定料不到,她方才一语中的了。 “……说什么呢,就是一个同事。”常青略微心虚地辩解着,抬手蹭了把唇边的水渍,又学着陆晋松的样子粗声粗气道:“有事就说,别扯没用的。” “噢,同事啊。”吴晓尾音上翘,自动忽略了对方的警告,“这不没收到你的回信么,对不住了,能力有限,你要找的人还没消息。需要我继续找下去吗?” 常青看向陆晋松,对方回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叹了口气,说:“继续找吧,一定要找到。” “能问问原因么?你最近有些反常啊。” “一言难尽,先帮我找到人再说吧。” “微博上发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这么会儿功夫我手机都快被媒体记者打爆了,就会给我添麻烦!”吴晓止不住地埋怨。 “那个是……是……”常青拼命思考着合适的借口,陆晋松拿起平板电脑,将其中一条留言指给常青看,“是这样,我最近在看一部电视剧,叫《xx七日变》,讲的是灵魂交换的故事,剧情挺有意思的。我有点好奇,就顺手发了个问题。” “呵呵,你随手发一句,害得我们全工作室的人爬起来加班,我才刚哄孩子睡下,现在又得回办公室开会。不过既然已经形成话题了,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乘着东风宣传一把,就是得编个好点的理由。你有没有兴趣出演关于灵魂互换的电影?只要你确定好档期,导演、编剧和投资都好说,毕竟有你这块活招牌在。” 常青都要给跪了,一条微博就能促成一部电影,该说是影帝影响力太强,还是吴晓艺高人胆大。 这次常青没看陆晋松的指示,凭借着自己对男神的了解,直接回答对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接戏的标准。出色的剧本一字一句都经历过千锤百炼,不仅如此,还要有懂得欣赏此剧的导演精雕细琢,才能成一部好戏。现攒的剧本和赶鸭子上架的剧组只能拍出让人看了就忘的速食快餐,这些我向来不屑一顾。” 常青说完这话,想看看陆晋松的反应,对方脸上欣慰的笑容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唉,一说到接戏你就激动,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先去开会了。加油拍戏,好好给我挣钱,乖。对了,不要和‘同事’玩到太晚,耽误工作。” 应付完吴晓,房间里再次恢复沉寂,两人都为之前的事感到尴尬。 常青试探着开口:“接吻好像没有用。” “……嗯。”陆晋松又从兜里摸出颗烟点上,口中吐出的白烟遮掩住他此刻的表情。 常青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这里烟味大,你先回去吧。”陆晋松吩咐他,声音听上去还算自然。 常青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带上陆晋松的手机就要走,怎料此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常青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的人名是——西门庆。 第12章 这名字着实将常青雷得不轻,不知陆晋松与对方有什么深仇大恨,给人家起了个这么损的绰号。 常青将手机举到陆晋松眼前,问他:“接不?” 陆晋松看到来电显示的人名,登时沉下脸:“不接。” 陆晋松瞥了常青一眼,又说:“咱们还是把手机换回来,以后改用短信与人联系,省的耽误事情。” 常青没有异议,陆晋松便将手机交还与他,临了还问他:“有条短信是房东催交房租的,你……是不是生活上有困难?” 被男神知道这么扫脸的事儿,常青脸臊得不行,慌忙之中扯了个谎:“没有的事儿!我就是忙着拍戏给忘记了,回头就给房东把钱打过去。” 陆晋松狐疑地看着他,两只眼睛像扫描仪似的上下打量常青,常青被那眼神扫得越发心虚,抛下一句“晚安”转身就跑。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交换身份的生活。 或许是那一晚的事令人太过尴尬,这几日拍摄结束后,陆晋松再没主动提起为常青说戏,每回都是常青大晚上主动捧着剧本去敲陆晋松的门。眼看着陆晋松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更黑,煞气萦绕周身,似乎随时有喷薄而出的可能,常青上门去请教的勇气也渐渐消磨殆尽。 这天,剧组要拍摄的是李胜广夜闯监牢企图救出被日本人逮捕的廖梓君的戏码。 外面艳阳高照,监狱里却阴森恐怖,狭长的走廊内零星点缀着几个睡眼稀松的日本兵。一位身着高阶军服的男人脚步平缓地走到一处牢房前,他将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被遮去大半,只除了一张正缓慢开合着的嘴。 守在牢房外的小兵点头喊了句“嗨”,转身把牢门打开,将军官让进牢里,又迅速将门关上。 “好,过!下一场!” 牢房内晦暗不明,摆设极为精简。一张单人床孤零零倚靠着黑灰色的石壁,排风扇吱呀吱呀不停旋转着,从扇叶间泻进来的光是牢房里唯一的光源,廖梓君惨白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廖梓君的手脚被粗黑的锁链束缚着,看到来人,他条件反射地向床内瑟缩,锁链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昭示着主人此时的不安。 对方脸上的乌青与红肿令李胜广心疼不已。他抬起帽檐,缓步走到床前,低声道:“书笃头,是我,别怕。” 廖梓君的反应稍稍迟钝,或者说他不敢相信出现在面前的人会是李胜广,他怯怯地抬起头,望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孔,恍如隔世。想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廖梓君呆滞的神情瞬间转为惶恐,因为两腮肿胀,他只能大着舌头问:“你怎么进来的?” 李胜广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廖梓君喊了句疼,他又像被火烧到一般撤回了手,放在背后死死攒紧:“这不重要,你先跟我走。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我帮你把锁链撬开,你换上准备好的军服,我们一起混出司令部。” 廖梓君听着对方的描述,越发感到惊讶。他没想到,从来没个正行的好友会为了救他闯进重兵把守的日/军地盘,还做过周密的计划,他欣慰地望着李胜广,轻声道:“你这点小聪明要是用在……在正途上该多好。’ 李胜广张开嘴想要反驳,哪知话未出口,他嘴却越张越大,开始往里倒吸气。 “阿嚏!阿嚏!”常青连打了两个打喷嚏,头昏眼花的他赶紧吸了吸鼻子,生怕某种液体流出来破坏影帝形象。 “停停停!!!” 怒从心头起,平日里活菩萨一般的方正峥此刻却开启了狂暴模式,他将手中的剧本狠狠砸向身后的墙壁,看上去无坚不催的“石壁”实则是用塑料泡沫堆成的,经不住导演的摧残,一通乱晃。 常青被吓得一激灵,仓惶回头。只见方正峥双手反撑在自己中年发福的腰上,在监视器边来回踱步,边走还边指着两人鼻子骂:“你们演的这叫什么?!” “第一天演戏呀?刚毕业的学生都演得比你们强!” “你不是影帝么?魂儿放家里没带过来是怎么着?” “还有你,想被人骂一辈子花瓶,你就继续这么演下去!保你心想事成!” “这段我反复讲多少遍了,嘴皮子磨破喉咙烧疼你俩还当耳旁风,气死我算拉倒!” “不拍了不拍了!拍出来也是堆垃圾!” 方正峥连珠炮似的将两人损了一通,之后背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片场,完全不给别人回嘴的机会。 副导演无奈摇了摇头,他跟着方正峥呆过不少剧组,对方导的脾气了如指掌,他温声对两人说:“方导一遇到拍戏的事儿就容易激动,他是太想把戏拍好了,对事不对人,别往心里去啊。陆影帝,我看你今天老打喷嚏,是不是感冒了?” 常青接过助理递给他的手纸,醒着鼻子说:“还行,就是鼻子有点痒。” 常青从小体质好,即使生活在雾霾笼罩的帝都,他都鲜少生病。今早起来,常青感觉头脑昏沉,四肢有些乏力,发烧经验约等于零的他并未太过在意,还是如往常一样来到片场拍戏。 副导演放下心来,对两人说:“我这就去劝劝他,你们再好好琢磨琢磨剧本。” 方正峥的爆发不是没有原因,他心头那把无明业火已经烧了有两三日,而且越烧越旺,终于烧光了方正峥的理智,蔓延到镜头下那两名演员的头上。而方正峥生气的原因也正是出在常青与陆晋松身上。 这几日里,吴晓寻找算命先生的事毫无进展,他们两人也是埋头埋脑摸不出个头绪。演员也是普通人,影帝更不能免俗,出了这么档子事,对未来的不安渐渐占据了两人大部分心思,日复一日的伪装令他们越发疲惫,两人拍戏时的心不在焉也愈加明显。 陆晋松贵为影帝,这几日里竟然破天荒的频频忘词,他的焦躁也影响了常青的正常发挥,连锁反应之下,戏拍得越发艰难,拍摄进度被一拖再拖,全剧组都笼罩在低气压中。 今天这场监狱里的谈话算是廖梓君所有戏份中很重要的一场,因此导演要求比平日更加严格,两人反复拍了两三个小时,却频频出错。表情不到位,感情不对,走错位置,填词改词打磕巴……他们差不多把新人会犯的错误都演绎了一遍,方正峥实在忍无可忍,这才撂了挑子。 不过常青此刻也无暇顾及导演那边,他自己都还焦头烂额。眼看廖梓君的戏份就要拍完,两人却丝毫没有会交换回来的迹象,常青有些不敢想之后的事。 如果一直换不回来,他难道能将影帝甩在一边,替陆晋松演完整部戏吗? “咱们要不说出实话吧,这样肯定拍不下去。”常青大胆提议,别说导演,他也快到极限了。 陆晋松微微叹了口气,盘腿坐在监狱的床上:“说出来没用,观众要看的是‘陆晋松’,管你那副壳子里头装的是什么牛马蛇神。” “那就这么一直瞒下去?” “拍完这部戏再说。反正我只做陆晋松,不会以别的身份活着。大不了跟媒体说我厌倦了原来那张脸,想试着作个白面小生,所以既整了容又抽了骨,他们能拿我怎么着?没人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有怀疑尽管提,身上几个痣嘴里几颗牙,没有我答不上来的。”陆晋松晃着脚,望着天花板,即使如此逆境之中,他依然像个骄傲的公鸡,高扬着下巴拽得不行。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常青也明白陆晋松是因为太过骄傲而不愿将脆弱暴露人前,如果他真像话里说得那么想得开,又怎么会是今天这样的表现。 常青也设想了一番,对陆晋松说:“我也不会用你的身份活下去,要是换不回来了,我就去整容,给自己完全换副脸重新开始。” “啧,你小子还敢嫌弃影帝的脸?”如果不是现场工作人员太多,陆晋松很想抬手拍他脑袋,就像两人私底下里,他经常干的那样。 “我哪能……阿嚏!”一行清涕潺潺流出。 陆晋松有些担心,怕他真的生了病,可对方脸上此时铺了厚厚一层粉,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脸色:“你还能不能拍,不舒服就请假。” 常青摇摇头:“没事没事,可能有点受凉,进度已经落下了,导演又发飙,还是不要请假的好,我不想给你形象抹黑。” 陆晋松斜睨着他,调侃道:“你小子是不是喜欢我?” 常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 陆晋松的眼睛瞬间瞪成两颗乒乓球,那晚后便惨遭屏蔽的一吻重新钻进他脑子里,心脏开始不听使唤地狂跳。 “我特喜欢你的戏!”常青一脸认真,那模样和他的陆战军们毫无二致。 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心被人崩了一枪,倒地不起。 陆晋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小小的不甘心。他很快忽略心头的一丝不快,对常青说:“要签名么?保姆车后备箱里有,自己拿。” 正聊着,刚才追随方正峥而去的副导演又杀回现场,却带回来一个不幸的消息:“方导说这场戏要往后移,晚上再拍。待会儿直接拍下一场李胜广淋雨的戏。” 副导演还是有些不放心,问常青:“影帝,你的身体真的能坚持?千金之躯可不能怠慢!” 看着副导演那副谄媚的奴颜,常青忍俊不禁:“真没事,不要影响拍摄进度,按导演说的来。” 李胜广淋雨的这场戏,剧情承接在廖梓君牺牲之后,为的是表现李胜广在亲眼目睹廖梓君被害后的痛苦与其思想上的根本转变,是完完全全的内心戏。 一般演员都会惧怕拍摄内心戏。语言是表达感情最直接最明了的方式,不足的表演技巧往往能凭借过硬的台词功力来弥补,这也是为什么雷剧大多会请专业配音演员,而不使用演员原声的原因。 本身演技就修炼得不到家,再配上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这戏拍出来一定惨不忍睹,妥妥扑街。 而内心戏没有了语言的协助,所有感情表达只能通过肢体与面部表情来完成,更加考验一名演员的表演功力。 也不知方正峥将如此高难度的一场戏提前是和用意,常青悲观地联想到,会不会是导演对他们的表现太过失望,怒火攻心要开始整他了。 剧组工作人员将拍摄设备转移至一条大马路上的十字路口处,路旁停着两辆洒水车,几十名群演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为了拍摄全景,剧组还搬来了两台摄像摇臂。 方正峥脸色依旧不大好,不过还是为之前发脾气的事向常青到了歉,常青自知理亏,哪敢埋怨,两人握手言和。 方正峥对常青说:“内心戏按理说演起来有难度,不过这场戏里李胜广的情感较为单一,没有牢里那场戏来得复杂,你只要能表现好他心理转变的过程就行。” 常青点点头,走到拍摄位置。两台洒水车上,工作人员正举着水管严阵以待。 “预备——开始!”导演举着喇叭喊道。 水管里喷出两道水柱,“倾盆大雨”洒落在人头攒动的十字路口处。行人们或撑起雨伞,或找屋檐躲避,或拿起报纸和包遮住头快跑过去。 慌乱的人群中,只有李胜广一人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淋雨。 他走得缓慢,脚下似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一样。 哀默大于心死,痛苦到了极限,李胜广面上反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喉结微微上下颤动着。 他抬起眼,一辆日本军车从他面前驶过。 时间像定格了一般,李胜广原本空无一物的眼睛里瞬间溢满刻骨崩心的仇恨。 “停!再来一次。” 常青回到场边,助理帮他吹干头发和衣服。一切准备妥当,拍摄再次开始。 “停!再来!” “还是不行,再来!” “群演看镜头了,再来!” 方正峥始终不满意常青的表现,一遍遍拍摄着。常青不断重复着被水浇再被吹风机烘干的过程,一冷一热的夹攻之下,常青脑子越发混沌,那副痛苦迷茫的样子倒是贴近了角色。 陆晋松看出常青有些不对,刚想阻止导演继续拍摄,镜头下的常青却突然摔倒在地。身边的群演们都被这一突发状况吓得不知所措,直到剧组人员迅速冲上来将常青团团围住,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不是即兴发挥,人家真的晕过去了。 常青感到一阵耳鸣,眼前的场景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机屏幕一样出现大片雪花,之后突然断了电,只剩一片黑暗。 在昏厥之前,常青好像看到一颗乳白色的鹅卵石骨碌骨碌,滚到他手边。 第13章 “小混蛋,又疯得不着家,饭得了,快滚进来吃!” 妈? 她怎么在这儿? 我又是在哪儿? 常青脑子里一片混沌,等他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正站在老家院子中央那口半人高的铜釭前。他将袖子挽起,踮着脚伸长胳膊在水里不断搅合着。 那水刺骨得冰凉,浑浊不见底,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与树枝。常青泡在冰水里的手像是被无数根缝衣针扎着一样又麻又疼,他想抽回来,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只能当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任由自己的双手在乌黑的脏水中摸索。 动作突然停顿,常青终于摸到块东西,他拿出来一看,红肿龟裂的手掌中躺着一块青黑色的石头。 “咚”的一声,石头被毫不留情地扔回水缸里,他又一次将手伸进去,继续搜寻。 黑的、灰的、紫的、红的…… 怎么都找不到他想要的那块,常青越发焦急,身体重心也跟着不断前移,不知不觉的,他的双脚离开地面。常青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矮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现在这个季节的。 噗通! 正走神的功夫,常青一不小心整个人栽进水缸里,浑浊的冰水猛地灌进肺部,呛得常青不住咳嗽。他陷在一片石堆里,竭力挣扎却越陷越深,水缸的四壁光滑无棱,他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找不到。石头渐渐没过常青的头顶,他挣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失去意识。 ***** 常青疲惫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单调的白。 他茫然坐起身,活动一圈因为久卧而有些酸痛的颈椎。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周围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儿,看来他晕倒后被送进了医院。常青低下头看,他此时正穿着病号服,因为身体偏瘦,宽大的衣服显得空荡荡的。 这份违和又亲切的感觉…… 常青的右手背有些痒,上面似乎贴着什么东西。他伸出埋在被子底下的手,看到输液针头被两块纱布固定在他白净瘦削的手背上。常青将自己的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那眼神跟他见到酱焖鸡爪时的并无二致。 这是他的手,他的身体! 常青觉得难以置信,他又拽开病号服松垮的衣领,将自己整个脑袋埋了进去,看了半天,就是为了确认这次他是真的回来了。常青将脑袋从衣领中解放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床上。他开始一个劲儿的傻乐,抱着被子卷成一团,在病床上来来回回地翻滚,还险些将挂盐水的架子撞倒。 他慌忙停下动作,扶住架子,等它不再摇晃了,便松开手仰躺在床上,开始碎碎念:“换回来了,竟然真的换回来了……到底什么情况?之前的事是不是在做梦……我现在不会还在梦里吧……” 眼看生活马上就能回归正轨,他再也不用内疚抢了陆晋松的角色,不用顾虑周围人的眼光,不用绞尽脑汁想以后该怎么和亲人朋友们解释,常青仿佛是只刚被从五指山下放出来的泼猴,激动地又开始在床上蹬腿。 “唉唉唉,这位小同志,想被转到精神科还是怎么着?医院的床可没那么结实,禁不起你这样折腾。”一名上了年纪的护士推门而入,正好看到在病床上撒欢的常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 常青尴尬地放下手脚,乖乖躺平,提醒自己好歹是个公众人物,得注意形象。护士剜了他一眼,扭着肥臀走到病床边,边检查盐水袋边对他说:“你和隔壁房的那位都是明星吧。阿姨平常爱跳广场舞,不怎么看电视,看了也记不住脸,刘x华和张x友都分不清,没认出你们来可别介意。” 常青好奇地问:“那您怎么知道我们是明星?” 护士冲窗外怒了努下巴:“医院外面堆了好多记者,你们一个个模样又生得那么俊,不是明星是啥?话说隔壁房那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呀,我们科室的年轻护士们为了能进病房看一眼都快抢破头了,结果他们谁都没进去,通通被领导拦下来,反到是便宜了我这个啥都不懂的中年妇女。” “阿姨,那位是影帝。”常青可以想象得到那群护士的反应,毕竟病房里躺着的是陆晋松。 “呵,我说呢,那排场,一堆人进进出出伺候着,我还以为他们要在医院里头拍清宫戏呢。影帝……和葛大爷比谁更厉害?” 常青被护士的问题弄得哭笑不得,发愁怎么跟她解释这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二十分钟后按床头那个铃叫我。”嘱咐完,护士转过身,扭搭扭搭地冲门口走去。 常青赶紧叫住她,问道:“隔壁房的病人现在情况怎样?” “醒了,还烧着呢。”阿姨笑了两声,“你就不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常青只当他会昏倒是灵魂互换的后遗症。 “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中暑外加睡眠不足,没隔壁屋的那位严重。” 常青点点头,有些愧疚,陆晋松会生病全是他的责任,他现在恨不得捏着盐水带子让它快点滴完,好能过去隔壁看看。现在身体换回来了,陆晋松应该也很高兴吧。 这是只属于两个人的喜悦,常青迫不及待想与那人分享。 护士前脚刚走,方正峥后脚就到了。他将手里的果篮放到床头柜上,人来到常青床边坐下,此时他又恢复了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模样,对着常青好一番嘘寒问暖。 方正峥温声道:“你们养好身体最重要,拍摄可以往后延。养足精神,调整好状态,到时候辛苦一下赶赶进度。” 常青看得出来,方正峥对他们之前的失常表现还是有些介怀,只是有些话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实在不便言明。常青心怀愧疚,连忙点头称是。 方正峥看着常青,表情有几分探究:“这事儿挺怪,晋松那边刚倒下,你也跟着倒了,这也太巧了点。” “谁说不是呢,我也纳闷。”常青打着呵呵,他忽然想起昏厥前看到的景象,便问方正峥:“方导,您在现场有没有见到过一块石头?” 方正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石头?遍地都是,你说的是哪块?” 常青用拇指与食指比成一个圈:“就这么大,是白色的,在陆晋松晕倒的地方。” 透过圆圈,常青看到一张茫无头绪的脸。方正峥揪了揪下巴上那撮小胡子,眯起眼睛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当时现场乱成一锅粥了,谁有心思注意这些。” 常青点点头,有些失望,开始怀疑当时一闪而过的画面只是他的幻觉。 那颗神出鬼没的石头已经变成常青心头的结,他一时希望这石头再也不要出现,省的再生事端。一时又觉得不把那石头找到,心里永远不能安生,生怕它哪天再突然出现,打他个措手不及。 方正峥抬手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拍摄中突生变故,好多既定计划又需要变更,他还要回去与制片人商量一些事宜,便起身与常青告别。 过了一会儿,护士又回到病房帮他拔了针管,常青甩甩手,他想起之前的那个梦,心里有些不安,便取过导演帮他带过来的双肩背包,想拿手机给家里报个平安,结果掏着掏着,手机没翻出来,倒是摸到个圆圆的硬东西。 常青将那东西掏出来,三指之间夹着的正是算命先生之前赠与他的鹅卵石。常青皱起眉头,不知该是喜是悲。他将石子攥紧,恨不得将它捏碎似的。他此刻也顾不上打电话了,迅速穿鞋下床,想要去找陆晋松。 常青出了病房,开始左顾右盼,他失策了,忘记问导演和护士哪个病房才是陆晋松住着的。常青无计可施,只能去碰碰运气,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左手边的病房,附耳贴在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你说的常青是我想的那位常青么?就卖屁股换角色那位仁兄?”常青对这声音十分熟悉,毕竟他之前已经与人家通过两次电话了。 “别说那么难听,他应该不是那种人。”陆晋松反驳道,声音听上去不大高兴。 “呵呵,你又知道了。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说你家陶女神的吗?‘善良单纯又好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女人,我何德何能让她属于我’。我呸!你当拍琼x剧呢。人家屁都没放一个就甩了你跟着席子旭跑美国去了。你后来还不依不饶的,非说她不辞而别一定是有苦衷,左等右等,等到人家扯证结婚才算彻底死心。我这次再信你就有鬼了。”吴晓越说越激动,声音突然拔高。 “你小声点行不行?就会揭我疮疤……”陆晋松的声音一下子蔫儿了,“那时候不是还年轻么,谁没有过脑子犯浑的时候。等会儿,这事跟陶馨怡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想跟他搞对象,这不给你推荐个签约人选么。” 吴晓冷哼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签要谁了,不像陆影帝您老的风格啊。话说回来,那孩子长得确实挺不错的,你敢说自己对他没有别的心思?” “吴大经纪人,拜托下次坐飞机的时候长点心,别再把脑子落上边,那是个带把儿的!工作室挂在我的名下,我就不能偶尔关心关心?” “哦,我虚心接受领导关怀,可这人我还是不想签。” “为什么?” “就算他比窦娥还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也知,可观众不知道呀。有多少女明星被爆出曾经陪过酒坐过台后,人气一落千丈,再没爬起来过?” “……” “说实话,和他同等条件的男演员海了去了,目前来讲我还真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我何必非得放着头等舱不坐跑去挤动车?按你说的,常青无辜,传闻是假,那他一定是得罪了不好惹的人物,不然谁会没事闲着花大手笔让媒体轮番轰炸一个十八线艺人?我是个商人,不划算的买卖我绝对不做,这烫手山芋别扔给我,姐姐不接!” “你!” “你什么你,说,那天接电话的是不是常青?我劝你离他远点,他带衰的。对了,上次的微博是不是他怂恿你发的?” “你还敢提这事儿?什么叫‘陆晋松为圆儿时梦想有意当导演,题材锁定互换灵魂’,太扯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制造话题嘛,别人问起来就说还在酝酿不就得了,又不是真的要拍。这次效果还挺不错的,好多人有意投资,你真的不考虑跨界玩儿回票?” “以后再看吧,我现在想把注意力放在演戏上……” 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常青连忙将耳朵从门上移开,又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病房。 他神情恍惚,原先换回身体的喜悦荡然无存,吴晓的话像是一记重拳,瞬间将常青仅存的侥幸与希望击得粉碎。 第14章 考虑到如今陆晋松身边总有人陪着,常青放弃了再去找他的念头,毕竟他想要说的话是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常青坐回床上,想着先向家里报个平安好了,便又将手伸进包里翻手机。这次手机倒是被找出来了,可它并不属于常青,而是属于陆晋松。常青这才想起来他之前已经与陆晋松交换了手机。 和家里联系的打算只得就此作罢,没办法,他又不能捧着手机去隔壁房间要求换回来。看到陆晋松的手机在他手里,吴晓肯定又要误会,那他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诸事不顺,常青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自己扔回床上,闭起眼假寐。 说不介意吴晓的话,那一定是骗人的。可更令常青郁闷的是,他竟然无从反驳。人家三言两语间便戳破的真相,他却始终看不清,或者说从来不愿意去面对,简直可笑之极。 常青不想任由自己这样悲观下去,他想起一名演艺界的前辈。十年前,这名男演员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经常在电视剧中出演重要角色,人虽然不算出名,却已经在观众间混了个脸熟。随着年龄的增加,他没能经受住岁月的摧残,不见当年风采,在演员表中的位置也越发靠后,最终沦落到去当群演的地步。常人能有几人承受得住这种落差,可这名前辈从没放弃过演艺事业,十年如一日,尽心尽力地演好每一个角色和每一场戏。 常青想,他何不也效仿这名前辈,管他是主角配角还是路人甲,只要有戏拍,他就绝不放弃演员的头衔。 下定了决心,常青又成功将自己从压抑的情绪中解放出来。 他这自我调节的技能还是在解约后的那段时间里练出来的。常青曾一度对外出和日常交往产生恐惧,每天龟缩在卧室的一亩三分地里,靠快递和外卖维持生命。母子连心,当时常青的母亲察觉到儿子的失常,便做了锅常青小时候最爱吃的猪肉炖粉条子,拍成照片用微信给他发了过去。常青的母亲没在照片下留任何安慰鼓励的话,只说了一句“啥时候回家,妈做给你吃”,简简单单的一句家常话却瞬间戳中常青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当时禁不住泪流满面,在心里痛斥自己的软弱无能。 他并不是一无所有,老家的宅子里,母亲永远为他备着一桌好菜,等着他回去。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常青的回忆,他赶紧拿起来看,发现这通电话是从自己手机上打过来的。常青接起电话:“喂?” 电话另一头的陆晋松小声道:“我待会儿想办法过去找你,先别睡。” 常青应道:“遵命,一定时刻保持清醒。” “……德行!” 陆晋松果然没有食言,常青没过多久便听到了微弱的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陆晋松迅速闪进屋内。身着病号服的影帝,气质依然出众,只是病痛让他看上去不大有精神。 再次以本来面目相见,两人都恍如隔世,一时间谁也没想好开场白,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最后还是陆晋松先掏出常青的手机递给他,说:“还你。” “啊,对了。”常青如梦初醒,想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便转身去拿,看到和手机并排放在一起的石头,常青犹豫了一下,也将它一并带上。 常青把手机交还给陆晋松:“能换回来真是太好了,抱歉,都是我连累你。” 陆晋松此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愉悦感,他知道这事不是常青能控制的,便没怎么责怪他。 常青像献宝一样将石头举到陆晋松面前,尽量语带轻松的说:“看,石头回来了!” “靠,把这东西拿远点儿!”陆晋松猛地退后一步,如躲避瘟疫一般,常青尴尬地收回手。 陆晋松问他石头是从哪里找到的,常青便实话实说。这理由要是一般人听了,一定不能相信。石头还能自己长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可陆晋松是经历过灵魂互换的人,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现在都能全盘接受。 “我记得你已经和经济公司解约了?”陆晋松开始进入正题,他来找常青并不只是为了换回手机。 “呃,嗯。”常青能预料到陆影帝接下去想说的话,他忆起在病房门口偷听到的对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要不要签吴晓,来我的工作室?”陆晋松颇为自信地提出邀约,他相信眼前这个孤立无援的小演员没有理由拒绝这份厚礼。 如果常青刚才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他此刻肯定会以为自己时来运转,老天总算开眼,终于让馅饼砸在自己头上。可现在…… 常青坐回床上,下意识攥紧石头。他不敢看陆晋松的眼睛,便低着头问:“能告诉我你想签我的理由吗?” 想象中的情景没有发生,陆晋松皱起好看的眉毛,心里纳闷,这小子不仅不过来跪舔本影帝,还敢跟他拿乔,想让人夸他两句还是怎么的? 陆晋松不情愿地回答:“你演技还不错,有提升空间。” 常青沉默片刻,又问:“就这样?” 就像吴晓说的,演技好、有潜力的男演员遍地都是,陆晋松肯定也碰到过不少,他常青何德何能受影帝垂青呢? 陆晋松被他挤牙膏一样的问话搞得有些烦躁。他为什么想签常青?总不能告诉他实话,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注意到过他。这小子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马上骑到他头上耀武扬威。 其实陆晋松也不大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当年的惊鸿一瞥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让陆晋松在不知不觉中做出这个选择,想将常青纳入麾下。 ——你敢说你对他没有别的心思? 吴晓的话又从脑子里蹦出来,在陆晋松面前张牙舞爪吆五喝六。陆晋松对此不屑一顾,心道他怎么可能对只有a-罩杯、下面还多了一根的产生“性”趣? 不能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陆晋松只得随口编了一个听起来“不失威严”的借口:“万一以后不小心又交换了身体怎么办,我总得保证自己有好戏拍吧。” 听对方这么说,常青失望地喃喃自语:“我就知道……” 陆晋松没想到的是,让对方真正上了心的反而是这句蹩脚的谎言。 常青抬起头,十分笃定地向陆晋松保证:“我们不会再交换的。” “你怎么知道?”陆晋松察觉到两人此刻的对话已经偏离了既定方向,而他却只能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常青看了眼手中的石头,下定决心站起身,越过陆晋松向窗口走去。陆晋松眉头紧皱,搞不懂常青想干什么,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一路移至窗边。看到他要去拉窗帘,陆晋松连忙出声阻止:“别拉开,外面都是记者!” 常青那股拧劲儿上来,几匹马都拉不回。他没理会身后之人的劝告,竟自去拽窗户上的把手。窗户被拉开的瞬间,楼下那些望穿秋水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一片。恍惚间,常青有种回到了人气巅峰状态时的错觉。他定了定神,瞄准前院正中央的水塘,将手中的石子奋力丢了过去。 快门声掩盖了石头落水的声音,常青一时间也不能确认到底将石头扔到了哪里,不过他也不在乎,只想离那块破石头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还了却陆晋松一桩心事,一举多得,他何乐而不为。 扔完了石头,常青迅速将窗户关上,转身笑着对陆晋松说:“现在不用担心了。” 陆晋松将双臂抱于胸前,歪着脑袋瞧他,他觉得眼前这人简直如黄口小儿一般幼稚,完全不可理喻:“扔掉就能解决?你忘记这石头已经成精,会自己回来了?” 常青咬咬牙,说:“回来一次我扔一次,决不让你碰到。” 陆晋松生来骄傲,出口的话鲜少有收回来的时候,即使他有些后悔冲动之下撒了谎,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再圆回来。如果常青可怜巴巴地埋怨他,他还能说出句“刚才只是开玩笑”,但眼看着常青从一只任人揉捏的绵羊变异成炸了毛的野猫,陆晋松意外之余,怒上心头,才懒得去顺毛。 常青凭什么这么对他? 就像路边乞丐得了钱还追着施主骂给的太少一样,陆晋松觉得自己这个“施主”的威严被严重冒犯了,常青实在是不知好歹。 “这么说你是拒绝了?”陆晋松冷下脸质问。 “多谢你的好意。“常青不卑不亢。 “你不是想做个好演员,向别人证明自己么,有接好戏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他真想撬开常青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鬼东西。 常青苦笑道:“如果是这种理由,我受之有愧。” 陆晋松不明白常青为什么这么抝,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理由有那么重要么,又没逼着他去卖。 “不签拉倒,谁稀罕?!脑子拎不清……我一年片酬至少五千万,跟你说话我得少活五年,你好好算算害我少挣了多少钱!”扔下这句话,陆晋松转身就走,门被大力甩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刚刚有些退下去的温度此刻又重新沸腾起来,陆晋松不想再和常青对峙,暗骂大晚上和助理撒谎跑出来的自己简直蠢透了。 门里的常青被吓得一哆嗦。 屋子里只剩他一人,常青便默默收起了满身的刺,撇着嘴自言自语道:“你要是签下我,还不知道得赔出去多少呢,我这是替你省钱。” 此时,陆晋松的病房里只剩下两名助理,吴晓因为工作又连夜飞回北京。助理见陆晋松去了那么久,便好心问了一句。 正在气头上的陆晋松吼道:“老子便秘不行啊!” 第15章 只是中暑的常青第二天便康复出院,而隔壁高烧不退的陆晋松则卧床不起。 常青出院当天,剧组特地派来三名负责抬设备的彪形大汉为他保驾护航。一开始常青还觉得方正峥太过兴师动众,等出了院门他才真切感受到,敬爱的方导绝对是高瞻远瞩。 看到常青从门里出来,等候多时的记者们蜂拥而上,将医院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已经很久没享受过如此厚待的常青被记者们的“热情”吓懵了。他有些纳闷,虽然陆晋松关注度高,也不至于发个烧都引起这么大反响吧。 常青在三名大汉的簇拥之下,朝着剧组汽车所在的方向龉龃前行,边走还要边躲避从四面八方捅过来的话筒、镜头与手肘。现实是残酷的,即使常青尽量小心,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刚走了几步,他的墨镜和帽子就被撞得歪向一旁。三伏天里被几十人团团围住,常青觉得自己快被热气蒸熟了,呼吸愈发困难。 “常青!看这边!据传你与陆晋松在片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双双被抬进医院,这是真的吗?!” ……咦? “有人曾目击你半夜三更去敲陆晋松的房门主动献菊,请问你对此言论作何回应?!” “听说你为了诱惑影帝,主动向导演提出加拍裸/戏,最后成功与否?” “请对你昨晚向记者抛掷不明物品的行为作出解释,可以理解成这是你对新闻媒体的蔑视与反击吗?” “能否透露你为何有机会参演《血染黎明》?陆晋松在其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常青——常青——” 现场记者们七嘴八舌,说着和事实八竿子打不着的传闻。常青没做出任何回应,这种情况下,无论他的答案是肯定还是否认,最终可能都会被记者曲解成另一番意思。 常青相信,以吴晓的公关能力,这种事情分分钟搞定。他只需保持沉默,不给对方添乱就行。 几人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冲出重围来到车门前。常青被一左一右两名壮汉架了起来,双脚腾空;身后的壮汉一手按着他的脖子,以免他撞到车顶,一手拖着他的屁股,三人齐心协力将常青塞进了面包车。常青瘫在座位上,拉下口罩,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揪起身上那件宽松的t恤,不停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护送他的工作人员见他这副狼狈相,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还好心肠地伸手递给他一条毛巾:“快擦擦,可别再中暑,又折腾回医院去。” 常青接过毛巾,喘着粗气:“刚才多亏你们帮我拦着。” 工作人员摆了摆手:“客气!托你的福,咱也体验了回当保镖的感觉!那闪光灯咔嚓咔嚓的,肯定把我也照进去了。你们说,我能上新闻不?” 旁边的人揶揄道:“就你?做梦去吧!长得这么对不起观众,肯定得被打上马赛克!” ****** 常青回到剧组,却没什么戏能演,只拍了几个为数不多的单人镜头。撇去那些乱七八糟事的干扰,常青终于能将精力集中于演戏上,他这次的发挥没再令方正峥失望。 结束了一天的戏份,常青却没急着回宾馆,而是坐在场边专注地看起其他演员拍戏。 中场休息的时候,方正峥问常青:“大热天的怎么不早点回去休息,还在这儿晒着?” 常青回答道:“回去也是没事做,我喜欢片场的氛围,呆着舒服。” 是人都爱听好话,在片场运筹帷幄的方正峥自然也不能免俗。他那双温和中透着睿智的眼睛一直盯着常青,思考着这孩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拍马屁。 其实常青两方面的意思都有,他很珍惜在片场的时光,同时也确实有求于方正峥。他一直犹豫着不敢开口,怕导演觉得他得寸进尺。 方正峥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来常青此刻的忧虑,他笑了笑:“有事就说,我听着。” 被人看穿心思,常青红了脸,期期艾艾地问道:“您……您知道最近有哪个剧组在找演员么?” 方正峥一手托腮,颇具兴味地看着他:“怎么,想让我帮着推荐推荐?” 常青赶紧摇头:“那不敢!我就是想要个试镜的机会……之前在北京跑了几个剧组,他们连演都不让我演就直接将我拒之门外了。” 方正峥眉头微皱,常青虽然风评不好,可连试镜的机会都得不到,这未免有些奇怪。 “你……”方正峥本欲提醒他这事不单纯,转念一想,他何必趟这趟浑水,而且常青他自己还能不知道么。思及至此,方正峥便将未出口的话又咽回肚子里。他是个爱才之人,演员的私生活并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他认为常青是个有潜力的演员,应该得到一次机会,“我回去想想,有消息再告诉你。” “那就先谢谢您了!”常青没想到方正峥能答应这么干脆,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到了午饭时间,常青厚着脸皮去蹭剧组的盒饭,因为体力消耗不多,他这次只拿了两盒,躲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前几日他还是“陆晋松”的时候,每到中午都要跟着导演去外面开小灶,为了不惹人怀疑,他全程都没怎么敢动筷子,整日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躲在化妆间或者厕所隔间里偷偷啃个面包或者饼干之类的,日子过得极度凄惨。 这下他终于能吃饱了! 常青愉快地夹起盒饭里的肉丝,迫不及待放进嘴里。 塞了满口肉,常青边嚼边拿出手机开始逛天涯。在各种八极品亲戚的热帖包围之下,一个贴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那帖子的标题里出现了他的名字。常青预感不妙,指腹在触摸屏上徘徊片刻,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楼主:口吻升花 不卖关子,说完就跑! 先对他的粉丝们说声抱歉! 花花对常青无感,纯路人一枚,绝对不是故意黑他! 众所周知常青是睡出来的一片星途。可是!就在最近!他被金主踹啦~ 常青为了抢角色和剧组里的人劈腿,结果被酷炫狂拽的金主大人发现鸟! 金主大人盛怒之下将常青被翻来覆去奸了一百遍啊一百遍,常青最后还被逐出了家门! 证据就是……他最近住院了哦,原因不用我详说吧,一想起来就菊花一紧! 不信的话,等新闻吧,他住院的事会被报道哦。 就酱~^^ 爱你一万秒:火钳留名! 送我口锅盖可好:八完就跑太不厚道了! 协和医院住院部主任:常青是谁……== 小松树:金主你妹夫!常青晕倒是因为拍戏辛苦,中暑了! 冷面魔尊么么哒:呵呵,楼主常青黑鉴定完毕,装路人至少披个马甲,太不专业了。 口吻升花:哎呦,活捉两个粉诶~你们爱信不信啦~花花先遁了~ 饮口长江水:这楼画风不大对,有水军? 送我口锅盖可好:咦,楼主你还在。常青的粉绝对是真爱啊,对万人骑不离不弃,太感人了。 爱你一万秒:只有我关心到底是和谁劈腿吗…… 协和医院住院部主任:楼上的,《血染黎明》演职人员表,拿好不谢。 陆家排长:敢污蔑我家长官!!!呼唤队友陆家师长陆家指导员 陆家师长:我干嘛…… 协和医院住院部主任:我哪句话说是ljs了,某些粉别不打自招好么,真替你们家爱豆心塞,一群猪队友。 陆家指导员:协和医院住院部主任这货绝对是楼主精分,想黑谁实在太明显了。同志们,上! …… 自打陆战军们空降后,这楼就歪到了大洋彼岸,彻底沦为粉丝与黑子的角斗场,两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讨论常青的反倒寥寥无几。 常青不在意被陆晋松抢去风头,沦为路人,他在意的是其中几个id。 “冷面魔尊么么哒”是常青原来的粉头,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分神秘。在常青出了那档子事之后,这位消失过一段时间,常青没想到他会再次出现,还出言维护了他。“小松树”这个名字比较眼生,常青点进用户资料查看,发现是个新注册用户,只有一条留言,可能是粉头的小号。 而“口吻升花”这个id,常青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口吻升花”算是常青黑中的领军人物,经常出没于微博、豆瓣、贴吧和天涯,热衷于向全世界传播常青的坏话。此人高就高在他的每一次造谣,话中都是真假参半,令他的爆料看上去可信度极高。有时候常青都怀疑那id背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不然怎么会对他的近况和行程了如指掌,比粉丝盯得都紧。 常青忽然想到,出院时那些记者提出过的问题,风格与“口吻升花”简直如出一辙。他确实半夜去找过陆晋松,也因为拍戏露过屁股,廖梓君这个角色也不是通过光彩的手段得来的。 常青好奇,“口吻升花”到底是何方神圣?难不成他还能渗透进新闻媒体?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这人完全是用生命在黑他,他与自己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常青带着满脑子疑问登陆了自己的天涯账号,鼓起勇气给“口吻升花”发送了一条短消息,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常青哪里得罪过他。 没过一会儿,常青便收到对方的回复。他带着些期待点开来看,希望对方大发慈悲给他个痛快。结果那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你是常青本人? 常青惊讶于对方的敏锐,他想了想,回复道:如果我是呢? “口吻升花”也干脆:那只能说声抱歉,不把你黑出娱乐圈,花花是不会停手的^^ 第16章 “莫名其妙!”常青不想再与疯子说话,将手机揣回兜里,泄愤似的夹起一大把咸菜扔进嘴里,使劲地嚼。 这些黑子们到底图什么,有这精力怎么不去为祖/国四/化多做做贡献? “咳咳。”耍狠不成,反倒把自己齁地够呛,常青咕咚咕咚灌下一整瓶矿泉水,拍拍灌了个水饱的肚子,心里追悔莫及。 三日后,陆晋松终于病愈出院回归剧组。在他住院期间,常青一直关注着每天的娱乐新闻,生怕媒体会无中生有,明说暗指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出乎常青意料的是,这次媒体口径出奇一致,对陆晋松带病拍戏赞不绝口,而常青晕倒和扔石头的事则绝口不提。常青又去天涯的“娱乐八卦”板块逛了一圈,发现“口吻升花”所发的帖子已经不知所踪。 要说这事不是吴晓做的,常青打死也不信。这次常青算是沾了陆晋松的光了。 这天清晨,常青稍稍来迟。 走到化妆间门口,再一次见到陆晋松的常青有些不知所措。他对自己那晚抽了风似的举动仍然记忆犹新,只求陆影帝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 走进化妆间,脸上挂起僵硬的微笑,常青试着和正在打眉粉的陆晋松打招呼:“陆影帝,身体怎么样?” “右边眉峰画高了。”陆晋松目不斜视,专注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明显的漠视令旁边的化妆师都觉得尴尬,更别提常青了。一张热脸贴到人家冷屁股上,常青觉得两人仿佛又回到最初见面时的状态。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才拉近的距离,怎么一夜之间又回到了解/放前? 常青舔着脸坐到陆晋松身旁,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随手抄起化妆台上的散粉刷握在手中把玩。他将脑袋凑凑到陆晋松面前,十分诚恳地说:“这次的事又多亏你!” 陆晋松抬了抬下巴,对镜自语:“高光打这么多,今天改演车灯了?” 常青并未气馁,再接再厉道:“上次答应过我的签名,还算数吗?” 陆晋松始终将常青视为空气,他抬手点了下自己的左脸,对化妆师说:“太厚了,上了几层粉,当糊墙呢?” 化妆师面上赔笑,内心疯狂吐槽,陆影帝和常青闹脾气,阴阳怪气地数落她一个路人甲算怎么回事,她根本就是躺着中枪。化妆师从业多年,也是个有眼力价的,看陆晋松不想搭理常青,就挪到两人中间,挡住常青的视线,继续给陆晋松上唇彩。 再次吃了闭门羹,还被指桑骂槐说脸皮厚,常青这下也不愿再自讨没趣,将脸转了回去。为他化妆的人此时正好赶到,常青干脆闭起眼睛,将满眼的失望关进眼皮子里,任由化妆师将他化成个乌眼儿青。 两人开场要演的便是之前那场难产的监狱戏。有了前车之鉴,方正峥自然不敢怠慢,又将整场戏掰开了揉碎了给两人讲解一通。 方正峥拍拍常青的肩膀:“这次可不许忘词了啊!” 常青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再犯,心里却在嘀咕,影帝都没给他好脸色看,他还得替对方背黑锅。陆晋松像是与常青有心灵感应,立马甩过去一记眼刀。这次常青既没躲也不怕,直接将他屏蔽。 方正峥看出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他无奈地将剧本卷成个圆筒在脑门上杠了扛,暗自为即将开始的拍摄捏一把汗。 “预备——开始!” 场记板咔哒一声响,两人像被触发了身上的某处机关,瞬间一个满眼疼惜,一个惊慌失措。表演一开始,方正峥便眼前一亮,与前几日那个满目哀愁的李胜广相比,如今的李胜广眉眼间更多了一丝戾气,动作更加干净利索。 剧情很快进行至上次导演喊停的地方。 廖梓君欣慰地望着李胜广,唇边一丝苦笑,他轻声道:“你这点小聪明要是用在正途上该多好。” 李胜广一瞪眼:“现在就是正途,别废话了,跟我走!” 李胜广顾不上对方的疼痛,拽住廖梓君的胳膊便往上提,时间不等人,耽搁越久,两人越危险。他没想到的是,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廖梓君依然要与他作对。 “我不能走。”廖梓君想挣开对方,奈何李胜广力量太大,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 “为啥?脚伤了?来,我背你!”李胜广急得加快了语速,他松开一直抓着对方的手,转身半蹲在床前,用他宽厚的背冲着廖梓君。 廖梓君无奈地伸手扯他衣领:“闷特!哪有军官背犯人的!起来吧,是我自己决定留下。” 李胜广起身回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双手扶着廖梓君的肩膀猛地一晃,疼得廖梓君又是一声痛呼:“你疯了么?喜欢被人关挨人打,回家就让爷爷把你锁屋子里,用拐杖狠狠揍你。现在跟我出去,姆妈因为担心你,好几天吃不下饭,你忍心辜负她?” “革/命避免不了牺牲。若是以我一身鲜血能换来民众觉醒,梓君无怨无悔。”廖梓君目光坚定,却大着舌头,有些字说得不甚清晰,这番慷慨激昂的宣誓因此显得不大有说服力。说完这话,他眼底却渐渐泛出泪光,伪装的坚强渐渐崩塌,他低下了头,声音带着颤抖:“姆妈就……托付给你了……” “姆妈做了素菜包,还等着你回去吃,听话,跟我走!”如果不是窗外有日/本兵把守,李胜广真想高声骂醒眼前的傻子。他抬手抹了把泪,手指紧扣廖梓君的肩膀,像是要镶进对方的肉里一样。廖梓君无力地推着他的手,拼命摇头。 “好,过!”方正峥语里带着笑意,“早这么演不就好了嘛,我也不用白费那些口舌,之前一个个像中了邪似的。” 常青活动着被陆晋松捏得酸疼的肩膀,心道陆影帝实在卑鄙,下这么狠的手,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两天后,常青即将杀青,戏拍得虽然顺利,他与陆晋松的关系却没能有所好转。 如今片场正在拍摄的是导致常青昏迷的那场内心戏。考虑到陆晋松的身体,陆晋松只需要恍惚地走过十字路口,不用再被淋雨,身体负担小了许多。 内心戏对于初出茅庐的小演员来讲,可能是道难以逾越的高山,对陆晋松来说,却不过是道低矮的门槛。演技是勤奋与天分的结合,陆晋松在这两项上都能取得高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经受过千锤百炼,精确到位,十分传神。 常青在场边专心致志地用眼睛记录下陆晋松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常青的外型条件对他来讲是种束缚,他的脸太打眼,导致他在做某些表情时必须刻意收着,不然容易让人产生违和感。虽然他以陆晋松为目标,却注定无法复制陆晋松那种大开大合的戏路,只能想办法另辟蹊径。 常青觉得控制微表情、加强内心戏也许是个不错的方法。 然而,就在这幕戏接近尾声、即将完美收官的时候,陆晋松狰狞的面孔却出现了裂痕,闪过一丝惊讶。一直监控着陆晋松特写镜头的方正峥马上喊了暂停,卷起剧本拍拍大腿,颇为惋惜地冲对讲机说:“陆影帝,前面拍得好好的,最后怎么晚节不保了?” “哈哈,可能是席某的错。” 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慵懒,听上去十分陌生。常青循声望去,方正峥身后五步的位置上站着一名儒雅的中年人,看着与方正峥差不多年纪。这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张朴实无华的脸。他中等身高,体型偏瘦,穿件淡青色的真丝衬衫,属于走在街上会迅速隐没于人群中的那类人。 方正峥听到声音,惊愕地挑起眉毛,赶紧起身迎了上去,握着对方的手使劲摇了摇:“席导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晋松,先过来吧,待会儿再拍。” 常青回过头,发现陆晋松的视线正笔直地投射在来人身上,那张俊脸此刻黑的如同锅底。 此时陆晋松正站在场中被助理们服侍着擦汗补妆,听到导演召唤,他一脸不爽地推开递来的水瓶,径直向他们走来。常青觉得这种情况下再坐着似乎不大礼貌,便也离开小马扎站了起来。常青见陆晋松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顿觉眼前的大叔处境危险,可那人面对对方赤/裸裸的敌意,竟然还能保持一派云淡风轻。 陆晋松面无表情地停在那人面前,对方张开双臂,像是要与陆晋松拥抱,常青很想揉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没见过这么不怕死往狮子口里钻的。 可陆晋松的反应更是令常青大跌眼镜,他家高冷的陆影帝竟然真的回应了对方,给他来了个结实的拥抱,虽然,呃,有些用力过度。对方眉头皱了皱,嘴角的笑容维持得略微勉强。 “晋松,好久不见,风采不减当年哪。”两人松开彼此,又握了握手。 “你倒是越发见老,看来资本主义社会也不是好混的。”陆晋松笑了笑,那笑容冷冰冰的,绝对是三伏天里祛暑降温的利器,“什么时候回的国?” “半个月前吧,我给你打过电话,可惜你没接。”中年人并不在意陆晋松的调侃,语气里透着熟捻,如果不是陆晋松眼中冰冷的温度,常青还真会以为两人是久别重逢的挚友。 陆晋松假意想了想,很淡定地撒谎:“可能是助理漏掉了。” “那我劝你换个助理,我可是打了不下五个电话。”中年人笑了笑。 陆晋松岔开话题:“你怎么会来横店?” “这次回来就不准备走了,来和老朋友们打个招呼。”中年人眼中流露出些许落寞,“我不妨碍你们,继续拍摄吧。晚上我做东请大家搓一顿,到时候再聊也无妨。” 陆晋松欲言又止,眼神有些复杂,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走回场中。 那中年人才注意到在一旁矗立许久的常青,他久居国外,对国内娱乐圈的认知已经严重滞后,他扭头问方正峥:“这位是……” 方正峥猛然想起常青托付给他的事情,心话说这机会不就来了么。他忙招呼常青过去两人身边,介绍道:“这是常青,剧里的演员。” 常青伸出手:“您好。” 对方握住他的手,淡茶色的双眼直视着他:“你好,我是席子旭。” 第17章 席子旭的大名常青自然听过,他只是一时之间没法将眼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与鬼才导演联系起来。 席子旭的电影偏重于写实,喜欢以小见大,主角通常是些草根或者边缘人群。他尤其偏爱中国八/九十年代的文化生活气息,电影中所发生的故事大都集中于这一时期,因此作品中总弥漫着一股怀旧意味。席子旭作为文艺片大手,他所指导的影片由于题材限制通常叫好不叫座,有些作品甚至直接卡在广电审核大关,无法在国内上映。 墙里花开墙外香,虽然席子旭的作品被淹没于国内的商业片大潮之中,他这种写实风格却受到国外影评人的热捧。席子旭曾在国外电影节上频频斩获大奖,消息传入国内后,他的名字也渐渐被国人所熟知,只是人气依旧与动辄票房十几亿的几位名导无法同日而语。 要说席子旭知名度最高、传播度最广的作品当属陆晋松与陶馨怡挑大梁的那部《痛爱》,三人也因此部作品结缘,媒体不止一次拍到过他们共同出行的画面。 席子旭另外一个备受瞩目的身份便是陶馨怡的丈夫。 可能是对国内电影大环境不满,被各种红头文件束缚着伸不开拳脚,席子旭几年前远赴美国开拓事业新天地,还顺道“拐”走了当时正值人气巅峰的陶馨怡。听说陶馨怡嫁做人妇,不少男影迷捶胸顿足,等他们看到席子旭的照片之后,更是吐血三升,心疼心中那朵圣洁的白莲花瞎了眼扑倒在一坨牛粪上。 女演员嫁给导演不算是稀奇事,只是有不少人至今还在惋惜陆陶这对金童玉女没能走到一起。无意中得知内情的常青对席子旭的看法则不尽相同——眼前这位样貌普普的男人可是横刀夺下过影帝的挚爱,他身上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盯着我做什么?”席子旭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他坐在导演和常青身边,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人群中的陆晋松。 “不是……就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窥视被发现,常青只能胡乱编个理由。他哪敢说实话,其实他是在研究席子旭比他家陆影帝强在哪里。 席子旭将注意力转移至常青身上,问他:“你看过我的电影吗?” 常青老实作答:“看过《痛爱》,非常喜欢!还有《青春哀歌》和《年糕》……抱歉,其他的没怎么看过。” 常青并非文艺片爱好者。《青春哀歌》和《年糕》作为席子旭早年拍摄的经典之作,被电影学院的老师们搬上过课堂,他因此才得知这两部作品。而常青会去电影院看《痛爱》,自然是因为陆晋松在其中饰演主角。 席子旭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能理解,我的片子节奏缓,基调压抑,确实不符合年轻人的口味。你这还算好的,有多少人只知道一部《痛爱》,还是因为陆晋松,而不是因为我席子旭。” 常青膝盖中了一枪,心道自己与那些人其实半斤八两。 常青思考片刻,对席子旭说:“演员表自然是袭人眼球,可如果电影本身拍得不好,人们从电影院里出来肯定也会大骂烂片,这种片子没过多久就会被人遗忘。直到现在大家提起《痛爱》还会唏嘘不已,说明这部片子本身得到了认同,而不止是演员,席导您没必要介怀。” 常青由于拍摄需要,脸上化得青一块紫一块,配上他现在认真的表情显得十分滑稽,席子旭低头笑了两声,拍了拍身边刚刚结束拍摄的方正峥:“这孩子有点意思,还安慰起我来了。你放心,我没那么在意这些事,不然早就去拍商业片了。” 方正峥皱着眉头看常青,半开玩笑地说:“还差着一场戏才能杀青呢,怎么这么快就跑去抱别的大腿了?不怕我一生气把你戏份全剪光?” “方导您饶了我吧!”常青苦着脸,冲方正峥作了作揖,心话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方正峥挑眉问席子旭:“陆晋松现在的演技,与当年比起来如何?” “今非昔比。拍《痛爱》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虽然陆晋松天分高,可当时毕竟还年轻,火候不够,陶馨怡的演技更是青涩,他们俩当年可没少被我数落。”席子旭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满眼是笑地看着再次向他们走来的陆晋松。 常青怎么都想象不出唯我独尊的陆影帝低着头背着手挨训的模样,不禁对陆晋松过去那段青涩时光充满好奇。 听席子旭提起陶馨怡,方正峥随口一问:“这次一个人回来的?陶馨怡没跟你一起?” 常青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赶紧竖起耳朵。 “我们已经离了。” 席子旭慵懒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缓缓摇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信手丢出颗重磅炸弹。此时陆晋松已经回到场边休息,站在一旁的助理举着风扇为他吹凉,风扇嗡嗡作响,也不知他能否听到三个人此时的对话。 这话是方正峥问出口的,揭了人家的疮疤,方正峥有些过意不去,赶紧将话题引向自己现在拍的这部电视剧,之前的事被一笔带过。 常青偷偷往陆晋松的方向瞄,好奇陆晋松听了这话会作何反应,殊不知他这副探头探脑的样子已经被席子旭尽收眼底。席子旭一面应和方正峥,一面估摸着眼前这长着付漂亮脸蛋的小伙子是不是对当年三人的事有所了解,如果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陆晋松与陶馨怡谈恋爱的事,知情人并不多。大家都不是爱嚼舌根的人,知道这事曝光会对两个人造成不小影响,尤其是对事业刚刚起步的陶馨怡,因此个个在媒体面前守口如瓶。等陶馨怡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后,两人又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不用搞得人尽皆知,因此他们从恋爱到分手始终没将恋情公之于众。 难道这事是陆晋松告诉他的? 想到这儿,席子旭又在心里打上个叉。陆晋松那么骄傲一个人,不会轻易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弱点,或许……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席子旭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看常青的眼神却多了一分探究。 方正峥与席子旭是导演系的同期生,毕业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他对席子旭的拍摄风格有一定了解,清楚席子旭偏好演技稍显稚嫩的新人。他看对方那般眼神,以为席子旭对常青产生了兴趣,便附耳说道:“这孩子演技不错,你手头要是有合适角色可以考虑他看看。” 对方起了误会,席子旭却没想拆穿。心里多了一层疑问后,席子旭现在也有些期待看到常青之后的表现。 拍摄一直按部就班进行着,常青不知不觉间迎来自己在《血染黎明》剧组的最后一场戏。此时常青身着破损的校服,被粗壮的麻绳捆绑着,跪在一人多高的邢台之上,两名扮演成日本兵的群演正端枪指着他。明白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常青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席子旭,希望自己能靠这场杀青戏引起对方的注意。 邢台之下挤满了人,其中之一便是陆晋松。这场戏算是剧中为数不多的大场景戏,光群演就有一百多名,大热天里挤在一群人中间,陆晋松鼻子里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股酸臭味。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影帝想太多,他总觉得周围有人时不时轻轻摸他一下,他环顾四周,身边的人皆表情肃穆地望着邢台,还没开拍就已经十分入戏,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凶手不是我”,搞得陆晋松一点脾气没有。 “预备——开始!” 听到熟悉的口令,常青马上进入状态。 原本低垂的头颅突然高高扬起,廖梓君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抻着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脖子根通红一片:“要想民族不被灭亡,我们唯有抗战到底!日/本人抢占我们的领/土!毁灭我们的家园!屠杀我们的族民!此仇……唔!” 在脑中演练过千百遍的宣讲词没能说完,廖梓君被身后的日本兵用枪托恨恨砸向太阳穴,倒在地上。隐藏在发中的血袋被戳破,深红色糖浆顺着发迹爬满他的半边脸与脖子。廖梓君双目圆睁,与台下神色焦急的李胜广对上了视线,他的双唇因为疼痛而剧烈抖动,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呃呃”声,却再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背后的日本兵已经端起手中的沉家伙,瞄准廖梓君瘦削的后背,“啪啪啪”就是几枪,已然破破烂烂的校服上又被开了几个血洞。廖梓君抽搐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此刻台下人群开始骚动,表情已经凝固的李胜广被推挤着退出了人群,他慢慢退到马路上却不自知,直到擦肩而过的汽车发出一阵哀鸣他才突然惊醒。 自己的好兄弟已经不在了。 “好,停!”方正峥站起身,从剧务手中接过事先准备好的拉炮射向空中,他对着全场宣布:“廖梓君的扮演者常青杀青!” 趴在地上的“尸体”常青迅速站起身,已经冲上台的工作人员帮他将绳子解开,常青活动几下缺血的双臂,接过别人递来的鲜花,冲四面八方鞠了几躬。他环视一圈鼓掌的人群,最后视线对准站在一片群演之中的陆晋松,他忘记了两人还处于冷战状态,送给陆晋松一记大大的笑容,陆晋松像是受到这笑容的感染,嘴角也微微翘起。 可惜陆影帝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便不幸中途夭折。他毫无预兆地沉下脸,因为就在刚才,他又被什么人偷偷摸摸吃了把豆腐。 陆晋松心里暗骂,还有完没完了! 常青见对方仍旧一副被人欠了五百万的样子,便心生误会,不免又是一阵失望。 虽然席子旭说过他不想影响剧组进度,可架不住方正峥不愿意让老友饿着肚子等,早早结束了这天的拍摄工作。 常青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去和剧组众人道别,明天就要离开横店,常青赶着回去收拾行李,他还要为即将进组的女主角刘佩佩腾地方。 常青和剧组的里的人一一握手。到了陆晋松面前,常青有点犹豫,很怕对方像第一天那样拒绝自己伸出的手。其实陆晋松早就没在生常青的气了,他只是一时找不到与对方和好的契机。看着常青游移的眼神,陆影帝这次没再犹豫,痛快伸出手:“之前欠你的,现在补上。” 常青见状也不再扭捏,高兴地回握:“还有签名!” 陆晋松翻了个白眼:“少蹬鼻子上脸。” 这时席子旭来到两人身边,抬头仰视着陆晋松:“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海鲜馆子,今天坐我的车去。” 陆晋松点点头:“几个人?” “你、我、方导……常青也一块儿来吧。”席子旭掰着指头数了一数,最后笑眯眯地看向常青。 常青眨眨眼睛,指着自己:“我?” 第18章 两位名导加一位影帝,这样的组合才叫正常,席子旭把他叫上做什么? 席子旭像是看穿了常青的心思,解释道:“就当是庆贺你杀青,别想了,走吧。” 常青哪敢不给席子旭面子,乖巧应了下来。他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知名导演为第一次见面的无名小卒庆祝,这待遇太高了点,没道理啊。 陆晋松听到这句明显站不住脚的理由,也产生了相同的疑问,不禁皱起眉头看向席子旭。可惜对方将心思捂得太好,陆晋松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常青背着他的黑色运动包,诚惶诚恐地跟着三人上了车。席子旭临时租来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他一马当先坐到驾驶座上,紧随其后的方正峥自觉拉开副驾驶座一边的车门,剩下的常青和陆晋松一左一右坐进后排。 一路上,陆晋松始终沉着脸色片语不发,常青自然不敢去撩老虎须,也不知道怎么去跟前座的两人搭讪,只能陪着陆晋松一起在后面扮蜡像。和后排冷掉渣的氛围行成鲜明反差,前座的两人一直相谈甚欢,聊得也都是娱乐圈里的事。 方正峥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对席子旭说:“你不在这几年,电视和电影圈都是大变天呦。” “哦?怎么讲?”席子旭显然对这话题产生了兴趣。 方正峥眯了眯眼睛,眼角的鱼尾纹愈加深刻,那双眼睛里有庆幸也有唏嘘:“广电内部换了批新鲜血液,原先那些元老们好些都退下去了。满族帮势力大不如前,原来清宫戏大行其道,这几年电视上放过的与正在拍的都明显见少。政策一变,我们这些拍抗战谍战戏的倒是交了好运,搭上趟顺风车。” 席子旭对此不置可否:“要是哪天政策能放宽,让我那些被禁的作品重见天日就好咯。” 方正峥撇撇嘴:“这可不好说,政策有时看着像是松了,实则比原来更严,我还真摸不着那些知识分子们的路数。” 娱乐圈里派系繁杂,势力大的按民族或者地域分,比如满族帮对汉族帮,北京帮对上海帮或者东北帮,有些地位高名气大的角儿还喜欢自己私下组个圈子。为了在僧多粥少的娱乐圈里混出一翻天地,大多数娱乐圈里的人都会选择阵营,毕竟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可这圈子也不是削尖脑袋就能挤进去的,有多少没什么背景的圈内人混了好几年仍旧是边缘人士,根本够不到权利的边儿。 此时陆晋松头扭向车窗,一手拖腮,手肘搁在窗框上,明显对前面两人的话题兴趣缺缺。传说中陆晋松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圈子,成员不多,大家时不时在私人会所聚个餐聊聊天,圈子里的人员构成众说纷纭没个定论,可以确定的是里面娱乐圈和非娱乐圈人士都有。 四人到了地方,进入事先定好的包间。包间内的装修古色古香,确实像席子旭会喜欢的风格。席子旭点菜颇为豪放,没过一会儿整张桌子都被碗碟占满了。 方正峥摇摇头,直数落他:“现在提倡勤俭节约,不让浪费粮食,你瞧你整这一大桌子,再多来四个人都吃不完!” 席子旭满脸无辜:“我刚回国,不了解情况,你就体谅一下。大家尽量吃,吃不完打包。今天咱们整瓶茅台怎样?” 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陆晋松发话了:“不能喝度数高的,耽误明天拍戏。况且你不是还得开车么?” 席子旭点点头:“那就开瓶干白吧,到时候找个代驾就行。” 酒上了饭桌,席子旭率先举起酒杯:“席某祝愿诸位事业生活一切顺利,先干为敬啦。” 方正峥按住他的胳膊:“席导,洋酒不兴这么喝,意思意思来一口就行了。” “规矩都是人定的,我愿意干,你们随意。”说完,席子旭咕咚咕咚将酒灌下肚去。 陆晋松依旧我行我素,只嘬了一口便把酒杯放在桌上,席子旭让他们随意,他就真的随意了。方正峥和常青却没驳对方面子,一口气将杯中的酒饮尽。方正峥酒量好,一杯葡萄酒不算什么;常青却是个不大能喝的,他曾经被经纪人逼着练过酒量,可最高也撑不过五杯便倒了,无奈最后只得放弃,如今他才一杯酒下肚,血气就已经爬上了脸颊。 席子旭又给几人的杯子满上,他冲常青举了举杯:“恭喜杀青,演得不错,年轻人今后必定前途无量。” “谢谢席导!”常青受宠若惊,赶紧端起酒杯迎上去。包间里是个大圆桌,此时常青坐在最左边,右边依次是陆晋松、席子旭和方正峥。两人的酒杯在陆晋松眼前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响,撞得陆晋松心里有些不踏实。 席子旭二话没说又一口闷了,边喝还边用余光瞄常青的反应,嘴角偷偷勾起一抹坏笑。常青这是第一次看见拿葡萄酒当啤酒灌的,琢磨着席导是不是因为离婚受什么刺激了。眼见席子旭又一杯酒见底,常青没办法,也只能再次硬着头皮喝下一杯,他将空酒杯往桌上一拍,五官被酒精刺激地缩成一团,脑子也被酒气熏得晕晕沉沉,原本白净的面皮子此时像被扔进沸水里煮过一般,红了一大片。 陆晋松看他一副随时要倒的样子,眉头微皱,他对席子旭说:“别光顾着喝,这儿还一桌子菜呢。你也别再灌他了,他明天还要回北京。” 席子旭虽然没应答陆晋松,倒是听话地放下酒杯,他抓起筷子夹口菜放进嘴里:“嗯,这肉鲜,吃着爽口。” 对方油腻腻的调子飘进耳朵里,怎么听都像话里有话,陆晋松听出来了,方正峥自然也听出来了,只有喝了两杯酒便醉醺醺的常青仍旧云里雾里。 被席子旭这么一提醒,方正峥记起陆晋松曾经与常青一道来片场又一道回去,这确实不像陆晋松平日里的风格,至于这之中有什么弯弯绕绕,就不在方正峥的关心范围之内了。 陆晋松瞟了席子旭一眼,心道这老狐狸思想真龌龊,他就纳闷了,怎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觉的他和常青有一腿? 陆晋松用余光偷偷观察没什么动静的常青,刚才他脸上被酒精刺激出来的红已经退去大半,只余下一片好看的粉,酒气顺着鼻腔侵入泪腺,此时常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正泛着一层水光,完全一副惨兮兮被蹂/躏过的样子。 陆晋松心里一声叹息,世人对常青诸多误会,有一半得是他自己的责任。 席子旭在饭桌上很是健谈,动不动就把方正峥逗得开怀大笑,人一高兴,就又要喝上一口。虽然不关一直在旁默默发呆的常青什么事,席子旭却没放过他,每次都要和席间另外三人都碰过杯才罢休,常青就这样被温水煮青蛙地又灌下一杯。 酒劲儿上来,常青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席子旭看着常青,笑着摇了摇头:“喝葡萄酒都能醉,这酒量绝对‘无出其右’。” 陆晋松冷哼一声:“知道你还灌他。” 席子旭哭笑不得,冲陆晋松比出三根手指:“我说陆影帝,才三杯也叫‘灌’呐。” 正说着,方正峥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一听是工作上的事,便起身出了包间。房间里剩下三人,陆晋松不太搭理席子旭,常青已经喝晕,包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常青突然站起身,对旁边的两人说:“我去方便一下,失陪。” “你一个人行么?”见常青好像随时会倒,陆晋松有些不放心。 席子旭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晋松难得展现出老妈子的那一面。 “没事,你们聊。”常青摇摇头,晃晃悠悠走出包间。 现在包间内只剩下席子旭与陆晋松两人,有些话终于能够敞开来说。 席子旭抿了一口酒,这干白酸涩得很:“陆晋松,你就不好奇我和陶馨怡离婚的事?” 陆晋松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没兴趣,你不用费口舌向我解释。” “我跟陶馨怡,比起夫妻,更像是同壕战友。”包间里的空调开得温度低,吹得席子旭后脖子凉飕飕的,心境也跟着有些凄凉:“她喜欢的始终是你。” 听了这话,陆晋松想要夹菜的手稍有停顿,之后又伸向远处的盘子:“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席子旭放下筷子,仰靠在椅背上:“当初的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地道,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空怀一腔热情去拼那场美国梦,最后铩羽而归,也算是报应。” 陆晋松没理他,心话常青是不是掉茅坑里了,去这么久还不回来。 席子旭不甘心被忽视,凑到陆晋松面前,带着酒气和他说:“晋松,陶馨怡马上也要回来了,我祝你们这对金童玉女破镜重圆,百年好合!” 席子旭说到最后,明显有些咬牙切齿,陆晋松觉得这人实在可笑:“我跟她不可能。” 席子旭又喝了口酒,唇边挂着一丝苦笑:“这么笃定,难道你现在已经心有所属?” “关你屁事。”陆晋松白了他一眼。 发完牢骚,席子旭又恢复成往常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夹起一只虾放到陆晋松碗里:“看来还是小鲜肉味道好。” 陆晋松面不改色抄起碗,将那颗虾倒进席子旭的碗里:“我过敏。” 席子旭也没生气,用筷子将碗里的虾夹起来,举到眼前好一阵端详:“你这是准备让我接收?” 陆晋松这次倒是开始正视席子旭:“那小子有天分,也爱演戏,有自己一套想法,挺难得。” 唐子旭点点头:“他刚才那场戏确实不错,看缘分吧。” 包间内的两人终于就某人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可“某人”至今仍在卫生间里与马桶奋战。常青一进卫生间便直冲隔间,趴在马桶边一阵犯恶心,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海鲜吃的。将胃里的东西差不多清空,常青手软脚软地站起身,走去洗手池旁边漱口边洗脸。 洗了一半,正好有人推门进来,常青下意识回头一瞧,发现进来的两人竟然还是熟人。 一人眉清目秀和他有几分相似,是他老东家“正旗”旗下的艺人乔岩。另一个长得宽鼻大耳,样貌忠厚,正是常青的前任经纪人屠志刚。 第19章 在横店吃饭遇到明星,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遇到自己老东家,常青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 他直起身子,拧上水龙头,从手边纸盒里抽出张纸巾草草抹了把脸,思量着自己这条丧家之犬该不该上去打招呼。 这僵局还是由屠志刚打破的,面容忠厚的男人笑起来也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 “常哥。”乔岩今晚明显喝得不少,声音中显露出一丝愉悦,眼里是专属于胜利者的骄傲。 常青望着他俩,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屠哥,乔岩,好久不见。” “确实挺久没见到了,出来聊几句?”屠志刚指指走廊,得到常青的同意后,他又拍拍乔岩的肩膀:“你先去吧。” 乔岩很听话,没说什么就直接去解手了,路过常青身边时还冲常青微微一笑,眼神充满挑衅意味。 常青懒得理他,跟着屠志刚出了门。 卫生间门口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两人又往前走了走,等到了走廊把头的窗户边上才停下脚步。常青背靠一侧墙壁,屠志刚一手撑在窗台上,正面对着常青。 屠志刚对他说:“乔岩就那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会。”常青本来也没怎么在意,演艺圈捧高踩低,对他落井下石的人太多了,他要是一个个都计较过去,还不得跟周瑜似的气得吐血而亡。 乔岩比常青晚两年进公司,由于外型上相似,公司对两人的定位如出一辙,只是乔岩没有常青那般好运,能一炮打响来个开门红,他自出道以来一直被常青压制,人气不温不火。 当然,现在的情况与过去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常青看屠志刚这种紧迫盯人、连上个厕所都要寸步不离的架势,就知道如今乔岩已经接替他当年的位置,开始在正旗受捧。常青还在正旗的时候,与乔岩接触不多,毕竟两人明里暗里都是竞争关系,他只是听自己曾经的助理说过,乔岩刚进公司没多久就找到主了,卯着劲儿要上位。 目前看来,乔岩实现目标的日子指日可待。 屠志刚见常青依旧是原先那副软绵绵好欺负的模样,摇摇头,狠狠叹了口气:“你呀,就是不开窍!不然哪能混到如今这般田地。要是早听我的,你现在绝对稳坐正旗一哥宝座。” 常青想起前两年的某段时间里,屠志刚洗脑式地不断劝诫他“识时务”,那模样跟青楼老鸨有得一拼。 他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屠志刚原本对常青寄予厚望,毕竟常青一开始那种蹿红速度真是提着灯笼都找不到。常青长得比乔岩标致,人也更老实听话,可他好死不死就是在潜规则的问题上倔得像头牛,说什么都不干。在屠志刚的认知里,只要靠山够牛,管你酗酒嗑/药还是开飞车,出了事总会有人给擦屁股。像常青这样没个依靠单打独斗,可不只剩下被人黑被人踩的份儿么。 不过……如果常青改变主意,他屠志刚也不是不能拉他一把。 屠志刚看常青那张粉扑扑的脸蛋子,知道他是喝过酒了,便问他:“今天有饭局?谈戏还是……” 常青摆摆手:“今天戏份杀青,和剧组过来的。” “噢,是哪部戏?”屠志刚随口一问,他估摸着常青现在只能接些不入流、上不了星的电视剧。 “血染黎明。”常青如实作答。 屠志刚摸摸下巴,觉得剧名有些耳熟:“谁导的?” “方正峥。” 屠志刚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哎呦?!够可以的呀!” 屠志刚没想到,常青和公司解约后接的戏竟然比过去上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怎么想都不合情理啊。 难不成……常青终于开窍,走上“正途”了? 常青不愿意多谈,毕竟走后门不是可以四处炫耀的光彩事,他推说不能让剧组的人等太久,想要脱身。屠志刚也没为难他,只说等回了北京再和他联系。常青以为屠志刚这是跟他客气客气,也没多想,随口答应下来。 常青晃晃悠悠走向包间,他之前虽然吐了个干净,脑子却依旧不甚清醒,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一进门,包间内原本正在聊天的三人齐齐停下来,扭头看他。 被三个娱乐圈呼风唤雨的人物注视着回到自己座位上,常青压力有点大,比平时反应要慢上半拍的脑子努力调动起自己的机能,纠结着要不要和在座几位解释下原因。 陆晋松见常青没什么精神,便推推他肩膀:“醒醒嗨,再不回来我们都想去救你了,生怕你是误闯女厕所被人当变态逮了。” “怎么可能,就是遇到熟人聊了几句。”常青真想扒开陆影帝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怎么损人都不带重样的。 常青虽然思维迟钝,可还没忘记问件要紧的事:“导演,咱们的戏大概什么时候能播?” 方正峥想了想,回答道:“最快也得明年年初,得看是哪家电视台投的标,如果是地方台还好说,要是中/央台……估计就得等明年年末或者后年年初了。” 看常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方正峥不禁好奇:“干嘛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常青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等这部剧在电视上播出的时候,自己还是个能有戏拍的演员。 几人话说得差不多了,决定打道回府。席子旭想找代驾,却被陆晋松拦下来,原来陆晋松在吃饭时抽空给助理发了条短信,吩咐助理开车过来接他们。坐在保姆车里的助理早已在海鲜馆子门口恭候多时。 席子旭将奥迪车钥匙交给助理,助理帮他把车开过来,赘在保姆车后,几人都坐上了前面的保姆车。不知为何,席子旭这次毫不客气地抢占了副驾驶的位置,剩下三人只能坐到后面。 常青与陆晋松依旧并排而坐。陆晋松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方正峥一直在他对面小声讲着电话。这次和方正峥聊天的既不是投资方也不是制作方,而是他刚上小学的女儿。方正峥离过一次婚,前一段婚姻里并未留下子嗣,中年得子,方正峥对自己的女儿自然疼爱有加,宝贝得不行。 陆晋松被方正峥低沉的笑声吸引了注意力,眼睛偷偷瞟过去,看着眉开眼笑的方正峥,陆晋松觉得自己都要被他那股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幸福吞噬了。陆晋松也曾幻想过自己幸福美满的婚后生活,那时的他正与陶馨怡在一起。 时过境迁,曾经的海誓山盟随着陶馨怡的不辞而别终成妄言,被陆晋松丢弃在回忆的废墟里。 陆晋松心底仍保有对爱情和家庭的向往,他只是不想再和圈内人谈恋爱,怕再来一个演技高超的“陶馨怡”,又在他心上开个大洞。 陆晋松走神的功夫,手臂突然一沉,他低下头看,一颗黑乎乎的脑袋此时正挂在他胳膊上,正随着汽车的颠簸上下磨蹭——这颗头属于已经酣然入睡的常青。 ……死醉鬼! 陆晋松一脸嫌弃,推开他的脑袋,可惜喝了酒的常青像是得了软骨病,腰根本直不起来,头晃了两圈又砸在陆晋松身上。反复几次,陆晋松也放弃了,身体略微转向常青,放任常青歪着身子枕在他胳膊上呼呼大睡。陆晋松在心里诅咒对方,明早起来绝对落枕。 通过后视镜,席子旭津津有味地观赏了陆晋松吃瘪的全过程,也注意到陆影帝自己都没能察觉的一丝宠溺。 由于席子旭和剧组不住在一个宾馆,助理先将他送到地方。 席子旭下车前笑眯眯地对后座的几位说:“路上小心,明天见!” 陆晋松满头黑线:“你还来干嘛?” 席子旭理所当然地说:“佩佩进组,我得去见一面不是?” 等回到剧组居住的旅馆,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导演和陆晋松告别,他担心地看着睡得正熟的某人:“常青这模样到底是有事没事?是睡了还是晕了?” 陆晋松颇为无奈地答道:“睡了,跟只死猪似的。我们送他回房,您先去休息吧。” 方正峥安下心来,先走一步。陆晋松推推常青:“猪,醒了。” 常青不为所动。 陆晋松心里开始拱火,伸手拧了把常青挺翘的鼻梁。 常青皱皱鼻子,还是没醒。 没办法,陆晋松和助理只能一左一右将常青架起来往宾馆里拖。到了房间门口,陆晋松将常青扔给助理扶着,自己在常青背包里翻门卡。 陆晋松自然清楚门卡放在什么地方,毕竟他之前可是当了一周多的“常青”。 见陆影帝轻车熟路地摸进一个不起眼的口袋,将门卡扥出来插/进卡槽,助理嗅到一股奸/情的味道。 门开了,两人合力把常青搬到床上。回归柔软床垫的怀抱,常青反而开始不安分,在床上滚过来又滚过去,扯着身上那件t恤衫的领子一个劲儿喊热。 “老实呆着,什么毛病!”陆晋松坐在床沿,将常青按住不让他乱动,怕他滚下床去,他转头吩咐助理:“你去买点西瓜汁。” 助理有些为难地提醒对方:“门口小卖部已经关了。” 陆晋松想了想,又道:“那就去xxx房找生活导演,问他有没有酸奶或者蜂蜜。” “好。” 助理出门后,房间内只剩下陆晋松与躺在床上的常青。 陆晋松一手拽着常青不让他乱扑腾,一手取过床头的遥控器,将空调打开,希望室内逐渐下降的温度能让常青安静下来。只可惜事与愿违,常青一直在拼命挣脱陆晋松禁锢他双臂的手,对方手心炙热的温度让本就浑身燥热的常青感到更加不舒服。 不时被胡乱挥舞的两只鸡爪子误伤,陆影帝觉得常青一定是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 事实证明,如果给陆晋松的忍耐力打个分数,他绝对及不了格。 陆晋松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冲常青咆哮:“争点气行不行?喝这么点儿酒就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干了三瓶老白干!” 他松开常青的手臂,改为单手捏住对方的双颊,常青的嘴被迫张成“o”型,他不停摇着头想甩开陆晋松的魔爪,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见常青这副狼狈相,陆晋松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 “老实了?不折腾了?” 常青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喔喔”叫了两声。 对方服软了,陆晋松自然乐得放手。常青蔫乎乎翻了个身,用他瘦削的后背对着陆晋松,背影看上去有些可怜。上身那件宽松的t恤因为方才的挣扎堆了上去,侧卧着的常青露出一截白嫩中透着粉红的劲瘦腰肢,和他醉酒的脸庞一般颜色儿。 常青下面穿着一条低腰牛仔裤,裤腰将一小部分臀肉挤了出来,粉扑扑的两团。对方无意间展露出的风情,令陆晋松喉头一阵发紧,他视线粘着在对方身体上,有些摘不下来,曾经在监控器里看到过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第20章 陆晋松感到一阵烧心窝子的热,双手捂上脸,那里也烫得惊人。陆晋松怀疑自己是受了常青这没用小子的传染,几杯十度出头的干白都能令他好一阵头晕目眩。 奇了怪了,这屋子里的温度怎么降不下来呢? 陆晋松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那截细腰上拔/出来,他的视线越过常青的身体,锁定在一侧墙壁上,绣着繁复花纹的窗帘将窗户严严实实挡在后面,窗帘一角不时微微飘动。 这就对了,常青这蠢蛋肯定是没关严窗户,让外面闷热的空气都泄进来了。 陆晋松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双人床来到窗边。床垫因为陆晋松起身的动作震了一震,叨扰到熟睡之人的美梦,常青那两条秀气的眉毛向中间挤了挤。 歘歘两下将窗帘一左一右拉开,陆晋松的目光沿着窗棱仔仔细细顺了一遍,却没发现一点儿缝隙。月光和路灯齐齐打在窗户上,玻璃上的反光记录着陆影帝尴尬疑惑的神情,还有身后那张睡得安详的脸庞。 陆晋松将窗帘拉上,回过头,此时常青也十分配合地翻过身,又将那截粉嘟嘟的漂亮身子暴露在陆影帝眼前。陆晋松用手掌抹了把脸,试图将脸上那股热气撸下去。他尽量保持镇定地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坐上去,尽管放轻了动作,突然承受外来重力的床垫子还是不争气地吱呀作响。 声音并不算大,却成功勾出陆晋松脑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绮想。 于是陆晋松出手了。 他张开手掌,将手轻轻附在常青的后腰,那里的温度果然比平时要高。陆晋松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占据常青身体的那段时间里,洗澡、换衣服、擦汗等等等等,细白的肌肤不知被他来来回回抚摸过多少遍了。那时摸着没什么感觉,如今陆晋松却有些舍不得收回手。 常青察觉到背后异样的温度,略显不安地微微扭动,肌肤的震颤通过指尖传送到心里,陆晋松觉得自己像是正被人挥着羽毛搔刮咽喉。 陆晋松,你到底想干嘛?! 道德和理性的拷问没能阻止陆晋松手上的动作。他半攒起拳头,手背抵着常青细腻的皮肤,顺着略微突出的脊梁骨一路向上推进,刚触到衣服柔软的面料,手指便自动附了上去。常青背对着他,陆晋松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还睡着。 万一常青醒了呢?怎么和他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 陆晋松原本想将衣服往上扯,想到这一层,他停顿下来,之后轻轻将堆在胸口的衣服拽平,遮住那截劲瘦的白腰。视线向后转移,陆晋松看到那条半掉不掉的牛仔裤,气不打一处来,他像个为孩子操碎心的长辈那般,双手扥着裤腰,使劲向上一提。 “也不怕受凉闹肚子。”陆晋松小声嘟囔。 常青因为对方粗暴的动作而悠悠转醒,他不满地哼唧两声,翻了个身,脑袋朝下趴着,继续他的美梦。 “醒了?”陆晋松一掌拍上对方屁股,就像之前常青在拍摄中对他所做的那样。 常青鼓秋两下,没吭声。 “装死是不是?”陆晋松这次拍得更狠,手心一阵发麻。 常青也被打疼了,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吟,脑袋像钻头一样使劲往枕头里扎。陆晋松怕他呼吸不能背过气去,赶紧伸手将他脑袋掰向自己一边。常青睡梦中的眼睛没有完全闭合,上下眼皮之间留了道细缝,小扇似的睫毛可怜兮兮颤抖着。他的嘴唇经过酒精灼烧变得十分红润,上面泛着点点水光。 此时常青薄唇翕张,像是在说着什么。他声音细如蚊蝇,陆晋松不得不探下脑袋,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太大了……真的……吃不下……饶了我……” 口中炙热的气息喷进耳朵里,陆晋松一哆嗦,不争气地麻了半边身子。他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脑子里充斥着把那张作孽的嘴按回枕头里的念头。 这小子污言秽语的,到底作了什么梦?! 这次陆晋松还真是冤枉他了,常青只是在梦中都不忘尽吃货本分,守着一人多高的巨型鸡腿不知该如何下口而已。 助理终于捏着两罐子酸奶凯旋而归。陆晋松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想站起来腾出地方,让助理过来将酸奶给他喂进去。只可惜醉酒的常青岂会轻易放过他,陆晋松屁股刚抬起来,就听到床上那人呢喃出声:“陆晋松……别走……” 常青在梦中着急上火,陆晋松这一走,鸡腿就更吃不完了! 听对方叫出自己名字,陆影帝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红着脸又坐回去。见这架势,助理觉得自己也该退场了,他淡定地将酸奶塞进陆晋松手里,道声晚安,转身出门。 陆晋松自然清楚助理心里那点小九九,可是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蹿了,他还能找谁解释去,只能将怒气转到在那里挺尸的罪魁祸首身上:“起来自己喝,还想让影帝伺候啊?” 见常青没有反应,陆晋松站起身,抬起一条长腿,一脚踩在常青撅撅着的翘屁股上,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陆晋松这一脚将常青梦中的鸡腿踹向天边,床上的人瞬间醒了,挣扎着翻过身,解救出自己惨遭蹂/躏的臀部。 常青揉着屁股,质问道:“你、你干嘛?” 陆晋松将一灌酸奶贴到他脸上,常青接了下来,迷茫地望着对方。 “喝了,解酒的。” 常青这才恍然大悟:“谢谢。” 陆晋松靠在床头那侧墙壁,盯着常青把酸奶喝进去,他不太放心常青,叮嘱道:“以后不能喝就拒绝,别跟个傻子似的让人随便灌。” 常青将空了的酸奶罐子搁到床头柜上,回头看着陆晋松:“这次不一样,对方是席子旭,我不能让他失了面子。” 听到“席子旭”的名字,陆晋松便立马明白过来,常青这是为了接戏在讨好对方。陆晋松心里不爽,常青当初如果乖乖听他的话,跟了吴晓,哪还用把自己折腾成这幅狼狈模样。 陆晋松想再数落他一顿,却忽然发现常青唇边沾着一点奶白色的液体。陆晋松指指自己的唇角,提醒他:“这儿有酸奶。” “哦。”常青用手背蹭了蹭,却没能蹭干净,陆晋松看不过去,直接弯下腰,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这动作太过暧昧,陆晋松悔之不及,两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陆晋松低声道:“我回了,明天一路顺风。” 常青还是愣愣的:“也祝你拍戏顺利……” 陆晋松点点头,离开常青的房间,等出了门他才意识到,另一罐酸奶被他原封不动又带了出来。想起自己刚才那些奇怪举动,陆晋松估摸着他也需要醒醒酒,便没再去敲常青房门,自己将酸奶留下了。 陆晋松一走,常青又倒回床里,那罐酸奶渐渐发挥效应,常青身上的热气慢慢消散,只剩唇角那片始终降不下火。 第二天清晨,常青被一阵连续不断、节奏单一的敲门声吵醒,他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穿鞋下地,慢吞吞走到门口拉开门。出现在常青眼前的是陆晋松的助理之一。助理将视线固定在常青分外喜感的鸡窝头上,说:“陆先生让我开车送您,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来问问您准备好了没有。” 常青简直受宠若惊,赶紧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叫车就行。” 助理露出职业微笑:“这是我的工作,如果让陆先生知道我没完成,那才是真有麻烦。” 常青自然不会让对方为难,他迅速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跟着助理上了保姆车。一上车,常青的右眼皮子就开始突突直跳。 常青郁闷了,右眼可是跳灾。 要说封建迷信不可信,眼皮跳通常是因为缺觉。是,常青原来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自打跟陆影帝交换过一次灵魂后,他对各路神灵鬼怪都充满着敬畏之情,再不敢造次。老话是前人经验教训的总结与精华,常青不得不开始担心起前路未知的困难。 保姆车绝尘而去,两人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黑色镜头悄然缩回车内,车窗也被缓缓摇上。 小轿车内,配置尚佳的单反相机被随意扔在副驾驶座上,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穿着邋遢的年轻人左手撑着方向盘,右手将手机贴在耳边,他边讲电话边不时点头哈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日本人呢。 “老板,目标马上就要离开横店,还需要我继续跟下去吗?” “北京这边我会安排人。这次拍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昨晚常青被陆晋松和他助理架着进的宾馆,今早常青又是坐陆晋松的保姆车走的。照片我都拍下来了,脸绝对清晰!” “……又是陆晋松?照片不用发了,这人暂时不能动,万一惹恼了他,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是。都听您的。” “辛苦了,老规矩,费用直接打到你账户里。期待我们下一次的合作。” “那一定!一定!” 对方的声音机械冰冷、缺乏感情,年轻人对此却毫不介意。他是个初出茅庐的私家侦探,事务所门可罗雀,他曾几度快要揭不开锅,幸好这位出手阔绰的“老板”横空出世,迅速解决了年轻人的温饱问题。年轻人不追星,在他眼里艺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一样吃喝拉撒睡。人家出钱让他拍照,他就老老实实去拍,管对方是花瓶还是影帝,他只要尽心尽力满足客户要求便是。 一路上,常青都在试图和助理搭讪:“大哥你是哪里人啊,口音听不大出来。” 助理普通话标准,一口一个“先生”的,常青总有种穿越回民国的错觉。 助理边注意路况,边回答道:“辽宁鞍山。” “钢都!好地方!咱们还是老乡呢。” 助理笑着问:“你也是东北的?” 常青点点头:“老家在黑龙江。” 助理没再接茬,场面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常青又蹦出个问题:“你成家了?” 助理哭笑不得,将话挑明:“常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第21章 迂回战术半路破产,常青只得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企图:“听说后备箱里有陆影帝的签名照,你可不可以送……不!卖我一张?” 放在保姆车后备箱里的签名照都是为探班粉丝准备的,送常青一张自然不是问题。可在助理的认知里,常青与陆晋松是滚过一被窝的“亲密战友”。能看的全看了,该干的也都干过了,还要签名做什么? 助理活泛的脑子为常青寻出条看似合理的缘由:“拿来送亲戚朋友的?” 常青脸蛋泛红:“不是,我想自己留着。以后不一定有机会再见,就当是个纪念。” 面对陌生人,常青能将心里的失落捂得严实,谁叫他是演员呢。 因为那场灵异事件,常青误打误撞闯入片场之外陆影帝的世界。陆晋松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暴脾气,各种冷嘲热讽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常青怀疑自己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受虐狂,被陆晋松数落几句,心里还挺美,可能是因为他感觉得出来,陆晋松对他没什么恶意。 比起口蜜腹剑、虚情假意的人,陆影帝真的可爱许多。 也许早在两人交换灵魂的那一晚起,陆影帝便一步步走下他心中的那座神坛,血肉愈加丰满。常青好像再也没法把对方当成单纯的偶像,可他们之间似乎又称不上是朋友,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一段孽缘了。 车停在火车站门口,常青又戴上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拿上行李,手里攥着助理给他的签名照,独自一人踏上返京的列车。 坐上火车,常青发现自己很不幸地与一群广场舞大妈坐进同一节车厢。火车刚开没多久,两名阿姨兴致高昂地在过道上斗起舞,旁边还围了一圈“亲友团”,边打拍子边唱歌,唱的还是那首倒霉催的《小苹果》。遭受耳膜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常青头一歪,顶在车窗上,一下一下小幅度撞击着玻璃,试图将侵入脑内的魔音磕出去。 他内心止不住地哀嚎,别再让他听到这首歌了,他会条件反射想起陆影帝啊! 欣赏了一路大妈们优美的舞姿,常青终于回到北京。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华灯初上,马路上车辆依旧川流不息。火车站人流量大,常青在西站地下一层排了许久才终于截到辆出租车。 “去哪儿啊您?”司机师傅频频回头看他。 “西直门。”常青被看得心里发毛,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还带着墨镜,怪不得司机那眼神像是见到通缉犯一样。常青装作不经意地摘下墨镜,眼镜腿插在领口,“眼睛刚动完手术,畏光。” 师傅将信将疑地回过头,发动汽车,边开边发牢骚:“最怕去那儿,立交桥上了就别想下来了。” 常青不止听一人说过这话,只能干笑两声,不予置评。 为了省钱,常青现在与人合住一间三居室的公寓,他与室友兼房东伍卫平是发小。伍卫平现在正与女友同居,两人眼看着就要领证了。他家里条件和常青的差不多,也就是小康水平,房子首付是他父母出的,小两口一起承担余下房款。伍卫平是典型的东北大汉,高高壮壮,热情仗义,知道常青遇到困难,便提出合住的建议,房租算得比市价要便宜。有这等好事,当时没了房又卖了车、重新回归北漂一族的常青,自然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 回到家门口,常青拿出钥匙正要开门,门内的动静却令他暂时罢了手。 一个高亢的女声吼道:“伍卫平!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让你兄弟搬走!” 伍卫平的声音毫不示弱:“那是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兄弟出事,我这个当哥的不帮衬着点像话吗?”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之前也隐隐察觉到伍卫平的女友并不是很欢迎他,却没想到两人之间的矛盾会因此激化到这种地步。 “他跟你穿一条裤子?我还跟你睡一张床呢!我是你媳妇,要给你生孩子,跟你过一辈子,你那个兄弟能吗?”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一家之主,这事没的商量,听我的!” “你‘主’谁,我现在嫁给你了么?房钱是两个人交的,凭什么你说了算?” “首付还是我们家出的呢!” “车还是我买的呢!” 两人说得越发离谱,常青犹豫半天,还是将钥匙插/进锁孔,一狠心,拧开门把。 屋内的两人立刻停止了争吵,伍卫平站在客厅中央,他高挑美艳的女朋友则坐在饭桌边上,看到常青,对方十分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我回来了,哥,嫂子,怎么都在客厅里杵着?“常青笑得春风和煦,仿佛刚才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到。 “当然是等着你回来,好问你到底想在我家赖到什么时候。” 常青这副模样要是让其他小姑娘或者某影帝瞧见,肯定骨头都被电酥了,但伍卫平的女朋友却不吃这套,身上没几两肉的常青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个男人。 被人当面甩脸子,常青就算脸皮再厚也笑不出来了。在自家兄弟面前折了面子,伍卫平火气更盛,他抬手一指卧室大门,命令道:“你给我进屋去!” 饭桌前的女人瞪了他一眼,气哄哄起身回房,最后尥了一蹶子将门带上,那动静骇人得很。 伍卫平扭头走向冰箱,从冷藏室里取出一盒烟。他回身点了点方才女朋友坐过的位置,示意常青:“累了吧,快坐着歇歇。” 常青没推脱,坐了过去:“哥,你别和嫂子这么吵,伤感情,我这几天找找房子,尽量早点搬出去。” 伍卫平靠在冰箱上抽烟,眼睛里满是疲惫:“这屋子你放心住着,我还治不了她了……” 常青看得出对方是在逞强:“早晚是要搬的,嫂子想要个两人世界又没错,当初是我欠考虑,贸然来打扰,高瓦数电灯泡还是早点退散的好。” 伍卫平埋怨地看着他:“说什么呢,我伍卫平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还记得当年咱俩在河边……” “打住打住!哥,这么点事你准备念叨一辈子啊,都过去多少年了。“常青水性好,小时候曾救过在河中溺水的伍卫平一命,伍卫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此之后便对常青关爱有加。常青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再被对方提起,他都觉得尴尬,赶紧换了个话题,“咱们别说这个了,猜我带了什么回来,正宗的金华火腿,等我哪天给你们露一手,做个青椒炒火腿!” 伍卫平无奈地摇摇头:“你啊你啊,打小就是这么个性子。这部戏算拍完了?下一部有着落了么?” 常青支吾半天,伍卫平算是看出来了,他兄弟这是又没戏拍了:“那生活费怎么办?” 常青想了想,说:“我想在搬家公司或者餐馆里找份兼职,边打工边找戏。” 伍卫平笑了:“你是去挣钱还是去捣乱?明星去端盘子搬家具算怎么回事,人家还以为是做节目呢!这样,我有个朋友是开网店的,正缺客服,这工作不用露面,敲敲字打打电话就行,挺适合你的,你要是愿意干我就去跟对方说。” 不用跑出去影响治安,常青自然二话不说接下这份工作。此后的一个月里,常青一直过着边跑剧组边卖货的日子。客服做久了,常青说话都有点变味儿。他这一个月来连续被不下十个剧组严词拒绝,急的他最后跟人家来了一句:“亲,我无条件给你退换货还不行吗?你先试用一次,不行再给差评,让我演一个场景就行,真的!” 自那天听到伍卫平他们小两口吵架,常青就开始找房子搬家,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在望京那边找到个合适的住所,这次他依旧与人合住,公寓里其他两名住户也是北漂一族。新租的房子比不上伍卫平家那套新房,常青那间屋子面积最小,十平左右,他的行李将房间塞得满满当当。不过常青平时爱干净,屋子收拾得勤快,房间虽小,看着却不脏乱。 再一次折戟而归,常青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趴在枕头上再也起不来了。 手机响了一声,常青以为是旺旺上有人找,便没去理会,嘴里嘟囔着:“客服小青今日心情不佳,谢绝包邮讲价。”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的是电话,常青半死不活地爬起来,抓起手机一看,打电话的竟然是方正峥,他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接起电话:“喂,方导!” 常青声音元气十足,听得方正峥会心一笑:“常青啊,是不是没看到我发的短信?” “短信?”常青打开免提,开始查看短消息,发现一条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未读信息,“抱歉,刚看到!” “哈哈,我直接在电话里说吧,导演高铭最近在筹拍一部刑侦剧,之前因为资金一直没到位,流失了几个已经谈好的演员,现在剧组正缺人手。他管我要人,我推荐了你去试镜,这次可别让我失望啊。角色资料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你可以挑挑看想演哪个,我的建议是法医,这是常驻角色,设定也讨喜,跟你外形条件也比较贴。” 久旱逢甘霖,听到这个消息,常青觉得自己由内到外都被滋润了:“谢谢您,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 方正峥又补充了一句:“这剧组正缺钱,片酬可能比同类型的电视剧低一些,你可别嫌弃。” “怎么会!”常青能有戏拍就谢天谢地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挂断电话,常青迫不及待打开电子邮箱,点开方正峥发过来的资料。他认真读完剧情简介,原来这部刑侦剧是以单元剧的模式展开,每个单元结束一起或两起案件,重案组组长为第一主角,其他成员各司其职,剧情分量各有轻重。 常青将滚动条往下拉,找到方正峥刚才提到过的法医角色。资料中对法医的描述是皮肤苍白身材瘦弱,对尸体极度着迷,属于比犯罪分子更恐怖的存在。视线离开手机屏幕,常青闭起眼睛,瞬间在脑中罗列出几种表演方式,这个角色虽然个性鲜明,形象却片面单一,掌握起来并不困难。 胸有成竹之后,常青又将其他待定角色过了一遍,当他浏览到某一角色之后,突然眼前一亮,再也移不开视线。 第22章 人们总喜欢问一个问题,我该选择爱我的人,还是我爱的人? 常青此刻也面临着相似的难题,他该选择适合他的角色,还是他感兴趣的角色? 看到角色描述后喷涌而出的兴奋感渐渐退去,常青不得不直面现实问题,这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试镜机会,过了这村可不一定还有这店,如果因为自己的任性错失良机,他到时一定会追悔莫及,也会令方正峥失望不已。 就像方正峥说的,客观来讲,法医这个人物最适合他,而他更想去尝试的角色却与本人形象大相径庭,如果应征这一角色,与他人相比便已经输在起跑线上。 左思右想,常青脑仁儿都要裂开了,却仍然不知该如何取舍。这是一场无休止的拉锯战,常青的大脑最终败下阵来,脑内一个声音有气无力地建议道:问问陆影帝呗,你不是有他手机号码。 对了,之前在医院时陆晋松给他打过电话,现在应该还能找到那条通话记录。常青取过手机,按着日期一搜,陆晋松的手机号便出现在眼前,常青的拇指移动到通话键上方,摇头晃脑了半天就是不和屏幕来那最后一下亲密接触。 陆影帝可是“千面小生”,从社会精英到街边乞丐,各种角色信手拈来,想演什么角色便适合什么角色,肯定没考虑过这种问题,问他也没用。 常青似乎能想象出,这通电话拨出去后,他会受到男神怎样的揶揄,还是别没事闲得送上去找骂了,更何况,陆晋松看到陌生号码应该也不会理会。 常青的思路又习惯性地奔上悲观的荆棘路,就在他想打退堂鼓的时候,拇指却傲娇地碰了下通话键,手机里传出“嘟——嘟——”的声音,电话被拨通了。 常青暗道糟糕,想结束通话,在他挂断手机的前一刻,这通电话被人接了起来。 “喂,什么事?” 陆晋松问的是“什么事”,不是“你是谁”,这么说,他存了自己的手机号?一想到自己还是翻了通话记录才找到的号码,常青很想大喊一句“草民该死”。 “你在忙吗?不忙的话,想请教你个问题。” “说。” 常青觉得自己恐怕是出现了幻听,他分明从一个“说”字里听出几分愉悦。他本想问关于角色的问题,话到嘴边却改变了主意:“陆影帝,如果让你选择和一个人谈恋爱,你是选择爱你的还是你爱的人?” 对方沉默了,常青只能从话筒中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你喝酒了?” 常青满头黑线:“没有,清醒得很。” “我会选择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如果不存在这个选项呢,只能在之前那两个里面选。” “这不可能。” 陆晋松的声音里透着无可置疑的自信,常青无奈,果然不管换成什么问题,陆晋松的答案都如出一辙。 “你到底怎么回事,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你不知道影帝的每分每秒都是很珍贵的么?下次再因为这这种破事……” 常青受不了陆晋松的碎碎念,打断他道:“其实是因为试镜的事。” 常青将心里的纠结与疑惑向陆晋松和盘托出。陆晋松思考片刻,说道:“如果你觉得这角色非你莫属,就去争取,没这个信心就在家呆着,少出去丢方导的人。” 常青从男神的话中自动提炼出有效信息,将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修饰”过滤得干净:“我只是很想尝试,这个角色已经在我脑子里活过来了,身上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嚣着想将他表现出来。” 陆晋松道:“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对方的话像是为他注入一针强心剂,常青不再举棋不定,他傻笑几声,和陆晋松说:“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建议。” 陆晋松死鸭子嘴硬:“什么建议?在家呆着别丢人?” 常青哭笑不得:“陆影帝,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两人又随便扯了几句便收了线。常青按照资料上所给出的邮箱地址向剧组发去一封邮件,将自己试镜时的角色意向提交上去。第二天,常青收到对方答复,剧组告知常青试镜的地点与时间。 试镜前一天,常青去敲室友的房门。对方是名小有名气的造型师,由于职业需要,他对自己的衣着造型格外上心。为了显示对时尚的忠诚,即使室外酷暑难当,此人前额依旧盖着厚实的齐刘海。 造型师是个有些娘气的纯0,平日里最爱勾搭肌肉男,遇上像常青这样眉清目秀的,就像动物园里的雄孔雀见到衣着鲜艳的游客,一定要抖开华丽的尾巴与之一争高低。 听到门外的人是常青,造型师大喊一声“等会儿”,紧接着屋内传来一阵吵杂的响动,常青不知对方在忙些什么,只能干等在门外。 房门终于开了,造型师像刚刚与人打过一架似的,气息尚未平稳。他上身穿一件扎眼的豹纹衬衣,扣子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锁骨,下面是那条万年不变的黑色皮裤,将两只细如麻杆的腿包得紧实。此时常青上着跨栏背心,下着及膝的宽松中裤,这样他都嫌不够凉快,看到对方囧囧有神的造型,常青打心眼儿里替他感到热。 “找我什么事?”造型师半倚在门框上,审视着常青毫无美感的造型,默默在心中比了个v字。 呵,这一局他稳操胜券。 对方表情千变万化,常青放弃去探究其中有何深意:“能教教我怎么化妆么?” 造型师警惕地问道:“做什么用?” “明天试镜时也许能用上,我只想学个样子。” 造型师松了口气,他刚才还以为常青终于开窍,准备捯饬自己。警报解除,造型师放宽了心也打开了话匣子:“你进来,听我和你慢慢说。化妆可是门高深的学问,女人化妆的历史要追溯到上古时代……” 常青被对方抓住胳膊扥进魔窟。一涉及专业领域的话题,造型师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常青则听得云里来雾里去,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在网上找些视频来学了。幸好造型师除了话多以外,还算是个称职的老师,手把手教会常青各种化妆技法。常青对此感激不尽,一个劲儿保证角色拿下之后会请对方吃饭。 试镜当天,空气中充满湿热的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怕是要下雨。常青骑着淘来的古董二八自行车,一路吱呀作响奔赴试镜地点。 剧组为了举行试镜活动特意在写字楼里租下一间小型会议室,会议室外靠墙码放着一排椅子,演员便是在这里等候试镜。常青先跑去门口报道登记,工作人员看了眼登记表上的信息,又看了看常青,满脸疑惑:“您填错试镜角色了吧?现在改还来得及。” 常青目光如炬:“没填错,就是这个。” 常青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编号,在走廊上寻了处空位置坐下。由于选角是按不同角色在不同时段进行,此时在走廊上等候的演员们全是常青的竞争对手。他们中多是生来一副恶人相,清秀俊美的常青夹杂在一群或豹头环眼或鼠目獐头的反派演员之中,看起来就像误入狼群的羊羔。 常青在门外等候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听到工作人员叫到自己的编号。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会议室。会议室基本被清空,只余下供评审人员使用的桌椅,房间一角架着一台dv,用于记录应征者们的表现。 评审人员一共有三位,从左到右依次是监制、导演与编剧,都是剧组的核心成员。坐在中央的导演高铭看上去十分年轻,像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工科男,常青刚一进门他便皱起眉头,心道这位是来砸场子的么,虽然剧组资金不够富裕,却还没惨到随便从街上拽来个人就能开演的地步。 走到场中央正对导演的位置,常青停下脚步,向评委席微鞠一躬。 导演高铭再次向常青确认:“你这次想应征的角色是申浩?” 常青道:“是的,我有信心演好。” 申浩是这部刑侦剧中的反派之一,他并非常驻角色,只在其中一则单元故事中出现,他的身份很有意思——一个有异装癖的黑/道大哥。剧组对演员外貌的要求是面目丑陋,气场强大,为的是增加角色异装癖暴露后的戏剧效果,而站在高铭眼前的这位年轻演员却与这两个词语完全搭不上边儿。 高铭对常青的表演没报太大希望,准备走个过场就叫下一名演员进来,他对常青说:“来一段申浩教训手下的戏,台词任意发挥,除了椅子不能借助任何道具。” 常青点点头,从房间角落里搬起把椅子走回来,因为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常青中途还脱了一次手,三位评审看到他笨手笨脚的模样边笑边摇头。 这演员是方正峥找来给他们逗乐的吧。 常青似乎已经习惯自己拍戏时的状况不断,这次脸都不红了,由着几位笑去。他坐到椅子上,抬眼问高铭:“请问我可以开始表演了吗?” 高铭示意他随时可以开始。常青放心闭起眼睛,等他再次睁眼,双目中只剩下一片肃杀。常青原本后背挺直端坐于三人面前,此时却慢慢向后靠去,像是坐进柔软的沙发。他缓缓抬起一条腿,就在评委席以为他是想要翘起二郎腿的时候,常青却猛地踹向脚前的那片空地,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踹了一脚似乎还不够解气,常青哐哐哐又是几脚,动作一下比着一下地凶狠,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幅度在地面上摩擦晃动,发出一声声哀鸣。 常青停下动作,长出一口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隐隐抽动,似笑非哭。 常青忽然探下身,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就像此刻正有人跪在他面前,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人拉到眼前:“曹伯,申某是你一手带大的,我一直视你为再生父母。没想到啊……在背后捅我那一刀的竟会是你。” 常青的眼神冷得能将人冻成冰碴,怒火藏于那没有过多起伏的调子中,像把无形的尖刀直刺对方胸膛。那张优雅地开合着的薄唇,仿佛随时会扑上去咬穿对方的颈动脉,令人不寒而栗。 常青将对方推开,又再次仰靠在椅背上,他来回搓动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戒指,右手小指略微翘起,看上去有些女性化,与那一身暴戾之气极不相符。 “曹伯,杀你要遭天谴,我不动手,刀子给你,割下右手,我放你条生路。” 常青说话时,直楞楞望着远方,没再看地下那人一眼,让人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心死还是本就无情。 “演完了,各位老师。”表演一结束,常青又恢复成平日里良善可欺的模样。 高铭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其他两位评审,两人皆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让高铭自己拿主意。 高铭将手里的圆珠笔往纸上戳了戳,之后抛到一边,他双手合十顶在下颚:“再演一段吧,让我们看看申浩是怎样将自己扮成女人的,老规矩,不能借助道具。” 第一段表演未能获得只字片语的评价,常青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是演砸了还是演好了。 他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第二段表演。 第23章 常青垂下眼帘沉思片刻,又抬头询问道:“我可以从换衣服开始演起吗?” 三人低声交头接耳一番,最后依旧是高铭拍的案:“可以,按你自己的想法来,控制好时间不要超过五分钟。” 常青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往右手边踱了几步,他伸出双手,做出向两侧拉开的动作,之后将手伸了进去,在里面挑挑拣拣着什么,此时的常青已经退去一身暴戾之气,俊俏的容颜与和缓收敛的动作相得益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是出自哪地的名门望族。 几位评委都看出来了,常青这是在表演申浩在衣柜里挑衣服的样子。 终于翻到一件合心意的裙子,常青一手托着裙摆,另一只手异常温柔地抚摸过裙身,神色渐痴,那样子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梦中情人。 常青小心翼翼将衣架取出,又走回座椅边,将裙子搭在椅背上。常青迫不及待地开始解除身上的束缚,他粗鲁地一把扯松领带,摘下来扔到一边,在常青眼里,贵气的领带并非身份的象征,而是勒得他呼吸不畅的世俗枷锁。 忙活半天连自己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常青的表演却并未令人感到违和做作,他善于运用细节将观众带入情景,比如因为情绪激动半天解不开一枚纽扣,衬衫脱去一半发现一只袖扣忘记解开等等。 上下脱个干净,常青回身取过连衣裙,先将裙子在身上比了一比,接着将其套在头上,伸手往下拽。裙子似乎有些紧,卡在腰间再也下不去了,常青握紧裙边的双手青筋凸起,他想用力拉又怕将脆弱的面料扯坏,叱咤风云的帮派大佬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用力收紧腹部,紧抿着嘴唇,蜗牛搬家似的一点点往下搓。 评委席间传来一声嗤笑,编剧大人看到常青那副便秘脸,实在忍不住心中笑意,殊不知常青这传神表情还是师传家喻户晓老少咸宜的影帝陆晋松。当然,陆影帝人家当时是“真情流露”,并非演戏。 令编剧没想到的是,他无意间发出的笑声也被常青融进自己的表演之中。听到响动,常青瞬间恢复成那个暴厉恣睢的黑/帮头目,眼里迸出嗜血的光芒,他迅速抄起躺在桌子上的手枪,轻手轻脚来到窗边,小心翼翼探出半颗脑袋四下查看一番,全然不顾裙子还卡在半截。确认无事之后,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安下心继续方才未竟的“事业”。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常青总算将裙子套上了,他正面冲向评委席,将几位评委当做是穿衣镜一般,对着三人好一番搔首弄姿,似乎对自己的扮相颇为满意。明明被过紧的收腰挤拧了五脏六腑,大气都不敢喘,常青脸上却始终维持着愉悦的神情。 欣赏过自己的“曼妙”身段,常青重新坐了回去,坐姿却与第一场戏时截然不同。他这次是斜坐在座位上,身体略微前倾,双腿交叠翘起二郎腿,嘴里轻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靡靡之音,眼中流露出一丝媚意,俨然是将自己当做哪家的贵妇人。 常青从并不存在的梳妆台上取过眉笔,对着镜子在自己姣好的眉形上仔细描绘起来,他神情十分专注,悬在半空的胳膊虽然绷着劲儿却分毫不抖。上眼线、打眼影、贴假睫毛、刷腮红、抹口红……常青的动作看上去熟练并且专业,很据欺骗性。其实这些不过是常青昨天一晚上临时抱佛脚学来的一点皮毛,若是真塞给他一套化妆品,他能分得清哪个是眼线笔哪个是眉笔就谢天谢地了。 全神贯注地描绘出完美唇形后,常青还不忘对着镜子砸吧两下嘴,他随手取过放在一旁的假发套在头上,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打理一番,将自己原生的碎发全部塞进发套之中。 换装完毕,常青伸手轻轻拂过镜面倒映出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此时高铭想要叫停,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本以为常青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可看到对方此时的神情,他便明白过来——接下来还有戏! 只见常青抵在镜面上的手逐渐收拢成拳,最后无力垂下。他默默摘掉假发,用手背大力揉蹭着唇上的膏体。此时的常青眼中已空无一物,没有暴戾亦去了痴迷,他望着镜中那张不伦不类的脸,口中喃喃道:“你这个怪物……” 由于常青离评委席尚有一段距离,高铭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注意到了所有细节,他隐约见到常青眼角处闪过点点泪光,可还没等他看清,常青便迅速闭起眼睛,将所有情绪隐藏起来。 高铭试探着问道:“表演完了?” 再次睁眼,常青已经将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他起身将椅子搬回原处后,又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是的,已经表演完毕。” 坐在高铭右侧的老人是个写了三十多年本子的老编剧,他笑看着常青:“临场反应不错嘛。” 常青知道对方意指他借着笑声展开剧情,便解释道:“异装癖是申浩最不想暴露于人前的秘密,听到有人窃笑,他肯定会暴怒想杀了对方,我只是按照申浩内心的想法做出应有的反应。” 编剧摇了摇头,叹口气:“申浩内心的想法?你演的我都快不敢认了,这哪是我剧本上设定的那个申浩。孩子,你演技不错我承认,可你的形象与我心目中的申浩实在相距甚远。” 即使早已预料到可能会从对方口中听到如此评价,常青心里依旧有些难受,他本以为自己的演技多少能弥补形象上的不足,目前看来他还是太过理想化了。 高铭又将甩到一边的圆珠笔扒拉回来,拿在手中翻着花儿地把玩,像极在课上开小差的高中生:“我倒是觉得他这版申浩更能夺人眼球。现在不都说这是个看脸的社会么,这位穿上女装肯定比之前那几位赏心悦目多了,没准还是个爆点。虽然老师您的剧本设定很好,但是让之前试镜的那些演员扮女人,说实话,是在强/奸观众的眼球。” 编剧啧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浮躁,成天就知道炒作搞爆点,就不能踏下心来搞艺术,把戏拍好。” 监制一声哼笑:“电视剧可不是纯艺术,拍出来就是为了能卖出去。租这间屋子的钱都是投资方掏的,得优先考虑让人家回本不是?” 编剧摘下眼镜擦了擦,高挑着眉毛,不慌不忙地说道:“想当年大家都凭着一腔热情和爱搞创作,现在拍戏已经变成一桩买卖了,要不这电视剧质量连年下降呢。电视艺术本该是引导人价值观的存在,如今一味地迎合观众口味,将电视人的格调一降再降,圈子里也是搞得一片乌烟瘴气。” 监制探着脑袋反驳道:“现在的电视市场才是百花齐放,满足观众的需求有什么不对?电视剧本身就是为了娱乐大众,想看格调高的,去看新闻联播好了。” 编剧与监制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常青有些不知所措,眼看话题越发偏离最初的方向,屋里一时火药味十足。 最后还是高铭打了个圆场,将快要吵起来的两人安抚住:“两位都言之有理,咱们不争了啊。还是说回常青的表演,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选择申浩这个角色,几个待定角色里最适合你的明明是法医呀?” 常青答道:“其实我在这两个角色之间犹豫很久,选申浩也是想赌一把看看。可能是道德层面的原因,异装癖这类边缘人群在国内影视作品中很少出现,身份是黑/帮大佬的异装癖更是闻所未闻了。一看到他,我就不由自主将自己代入到角色当中,试着去体会这两种差之千里的身份会给人物内心带来怎样的冲击,很有意思。依照我对角色的理解,申浩一面享受女装带给他的快感,一面又厌弃这般与众不同的自己。申浩在人前的游刃有余不过是伪装,只有在换回女装时他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可这种放松又是笼罩在秘密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阴影之下,所以刀头舐血的申浩其实一直沉浸在负面的、压抑的情绪之中。我很好奇编剧老师最后会给他安排怎样的结局,会让他的癖好公之于众?还是因为过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坎而自杀?” 编剧呵呵笑了两声:“这可不能给你剧透,不过我欣赏你对人物的理解。” 高铭咂咂嘴,低头翻看常青的资料:“看得出你为这次试镜做过很多准备。你的表演比我想象来的更为出色,令人印象深刻,但是我们也得考虑演员与角色形象的契合度,这点上你太吃亏了。要不这样,按方导的建议,你再演一遍法医,我们都参考一下再做决定。” 要说常青心里不失落那是假的,可对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 试镜结束后,常青低头快步走出写字楼。几位评委到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回家等消息,常青心里没底,总觉得自己希望渺茫,此时的心情也与窗外天色一般乌云密布。其实他在回答高铭的问题时,还藏了一半话,那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就像申浩想隐瞒自己的怪异癖好一样,常青也不愿将这个理由告知与他人。 陆晋松出演过形形色/色的人物,这些人物或性格迥异、或身份相差悬殊。常青最开始接触到的陆晋松的作品,便是那部他在其中出演反派角色的刑侦剧,就像初恋是许多人最美好的回忆,这个角色在常青心目中也占据特殊地位。 常青自嘲地想,戏都没得拍,他却还没放弃追随陆晋松的脚步,真是不自量力。不作死就不会死,他常青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愣头青。 走到停在路边的二八车前,常青傻眼了,愤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原来他心爱的坐骑不知被哪个熊孩子将皮座儿卸了去。常青庆幸自己及时发现,不然这一屁股坐上去,他可就要“菊花残、满地伤”了。 常青无奈,只能推着车往家走。空气比来时还要闷上几分,树上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他知道这是老天正酝酿着洒雨,赶紧加快脚步。可惜天不遂人愿,乌云中冷不丁划过一条闪电,随即噼啪砸下一记响雷,一阵狂风和着瓢泼大雨向常青袭来,忘记带伞的常青只好闷头推着车狂奔,跑到一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他眯着眼睛回头一看,顿时吓得腿软。 第24章 一颗白底红纹的鹅卵石正躺在路中央,显然与灰突突的水泥地格格不入。 常青一瞬不瞬盯着它,眼睛里仿佛配置了一台高速摄影机,连雨水击打在石头上溅起水花的过程都能看得清晰。 是之前那块石头? 它这是要赖上自己了? 不,不一定!也许只是长得像…… 常青吞了吞口水,装作什么都没见着似的,又回过头,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拔腿就跑。正跑着,常青忽然感觉不对,耳边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动静。 常青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着,原本及其微弱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上快速翻滚,由远及近。 常青忍无可忍停下脚步,任凭瓢泼大雨将自己浇得湿透,他过转身冲地上的石头大喊:“别跟着我!” “哎呦喂,可吓秃噜我了,神经病啊!”正从常青身旁经过的路人被常青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举着伞小跑几步,与常青拉开距离。 常青也是一阵尴尬,幸好他此时带着口罩,别人看不到他瞬间涨红的脸。 常青继续推着自行车赶路,那石头也依旧赘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路跟随着他。常青想将石头甩掉,便加快了速度,哪知道那石头也跟着越滚越快,最终超过常青,在自行车前打了个旋,停下不动了。 常青这算看明白了,这石头铁了心要跟他耗。常青微微叹口气,既然甩也甩不掉,还是把它捡回去吧。 他踹了脚车凳子,把车停到原地,上前弯腰将石头捡起来,塞进裤兜里。 他边赶路边嘱咐:“石头大仙,算我求你,这次老实点,别再出幺蛾子了。” 等常青逃回家,他连内裤都湿透了,额前碎发变成一绺一绺的,还在不停滴水。他赶紧进屋换下湿衣服,边拿毛巾擦头发,边打开电脑查看旺旺。无论角色拿下与否,为着自己的生计,常青也不能撂下客服的工作。 常青不敢再将石头随身带着,便把它锁到书桌下面的柜子里,和陆晋松的签名照关于一处。 与买家舌战几百回合后,常青精疲力尽,看电脑上的字都觉重影,他闭起眼睛揉揉太阳穴,心里念叨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就在常青愁眉苦脸感叹世事无情之时,他的手机响了。常青抓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陆长官”。 常青看到这名字的第一反应是,陆晋松打错电话了,第二反应是,忘记锁屏不小心碰到了,等手机响了有十几秒,常青才诚惶诚恐地接起电话:“喂,陆影帝?” 常青觉得奇怪,这大下午的,按理说陆晋松应该还在拍摄当中,怎么会有空给他打电话? “接那么慢,难产么?”陆晋松的开场白总是别具一格。 “奴才罪该万死,奴才以为您老打错电话了,奴才给您赔不是。”常青也起了玩心,来了个梦回大清,“不是在拍戏吗?怎么有空打电话?” “拍什么拍,刘佩佩正跟导演闹呢。不就是家里有人当官么,还真把自己当哪国公主了,拍个感情戏磨磨唧唧,这儿不能摸那儿不能碰,我看我干脆跟男二搞断背算了,她就站在边上负责撒花就行。”陆晋松吐起槽来磕巴都不带打的,声音还挺大,也不知在一旁吵架的刘大小姐会不会听到。 “说正经的,我想问……我替方导问问,试镜怎么样?” 常青在心中大喊一声呜呼哀哉,又不敢编瞎话,只得老实交代:“我粗粗看了下应征这个角色的其他演员,有几位是出名的老戏骨,导演又说我形象上和角色差距太大,这次估计是没希望了。不过导演之后又让我试了试法医的角色,现在还不知道结果。我对不起方导,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常青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聆听陆晋松的贬讥之词,然而这次陆影帝却破天荒的没按常理出牌:“没选上也不一定是坏事,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 常青总觉得陆晋松知道点什么,便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陆晋松所答非所问:“那两位好像吵疲了,我去看看结果。刘大小姐要是再不妥协献上香吻,我就准备只和她发展革命友谊,其他玩儿去。你还有什么事?” 常青无语,陆影帝你不要这么堂而皇之地顾左右而言他,再用心点敷衍我行不? 唉,心塞…… 常青想起抽屉里的石头,犹豫着是否要知会对方一声,结果陆晋松还没等他说话便挂断通话。没办法,常青打算编辑条短信发过去,结果话刚打到一半,他又将几行字全部删除。 因为常青回想起来,在横店那家医院的病房里,他曾信誓旦旦地告诉对方,两人不会再交换身体,这石头他会见到一次便扔一次。 如今他食言了,又将石头留在身边。 可不收着它又能怎样呢? 这东西是活的,能从横店一路滚到北京,这得有多大毅力?当然,它也没准是蹭着火车或者飞机过来的…… 常青好一阵搔首踟蹰,最终还是决定履行诺言,将石头扔了。他拉开抽屉将石头取出,却没料到,那石头像是感知到了危险,一下从常青手心里溜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流畅弧线,顺着门缝钻出房间。 对方速度太快,常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赶紧冲出门,里里外外翻找一遍,却始终不见石头的踪影。 一周后,常青接到剧组电话,询问他是否还有兴趣出演法医的角色,虽然没能拿下申浩有些遗憾,常青却不敢挑剔,连声答应下来。 常青在电话中与对方敲定好档期与片酬,明日便可以去制作公司签订合同。常青一整晚都处于亢奋状态,不知道自己是凌晨几点睡着的,只记得自己在梦里一直念叨着:亲,包邮哦。亲,有赠品哦。亲,有折扣哦…… 一大清早,常青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蹦了起来。因为要去签合同,常青穿得比较正式,和试镜时一样,白衬衫配着西裤。他这次决定来个大出血,咬牙打了辆车直奔制作公司。 到了地方,常青按着指示牌找到公司所在楼层,坐着电梯上去。因为走得急,常青还与刚从公司门里走出来的人撞个满怀。常青一个劲儿地跟人道歉,那人却没怎么理会他,低着头快步离开。 常青与前台打过招呼,没过一会儿,负责人便从里间走出来,邀常青去会客室详谈。 负责人是个干练的中年妇女,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职业套装裙,梳着刘/胡/兰头,看着跟鲁豫似的,妥妥女强人一位。负责人让常青坐到双人沙发上,自己则坐到另一侧,与常青隔着一段距离。 常青看她手上没拿合同,脸上笑得勉强,便预感不妙。 他试探着问道:“不是说今天签合同吗?昨天在电话里说好的……” 对方将碎发别到耳后,为难地说道:“抱歉,我们最后决定将角色给别人了,如果给您造成不便,我们深表歉意,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常青双臂杵在膝盖上,十指紧紧扣住膝头,生来一副好脾气的青年,此时脸上却刻满愤怒:“这才过了一晚上,主意也变得太快了。你们这是耍着人玩儿么?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原由,恕我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面对常青咄咄逼人的质问,对方却以公司机密为由拒绝回答,显然是有备而来。 常青脑中精光一现,转头瞪视着对方道:“刚刚出去那个人是谁?” 负责人一愣,疑惑地问道:“什么人?” 常青突然站起身,把负责人吓得一哆嗦,生怕这小伙子一冲动扑上来打她两拳,可常青什么都没说便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他回过头来,笃定地说道:“看来你们的资金问题是解决了?恭喜。” 见对方眼神略微闪烁,常青明白自己赌对了。 他再没说什么,快步离开。 走在人头攒动的街头,常青却无法安心,因为他知道,就在此刻,在某个角落里,也许有人正拿他的落魄样子当下酒菜。 这人真绝,一次机会都不留给他。 常青回到自己所居住的那栋住宅楼下,住宅楼的一层被一对老夫妇包下来开了个面馆。面馆平时生意不错,夏天到了,街里街坊的都喜欢来这儿点碗凉面或者炸酱面吃。 常青也是小店的常客,老板与老板娘人实诚,给面从不缺斤短两,卤子里的肉也多。老两口记不住明星,就记着有个戴墨镜的小伙子,食量奇大,爱吃他们家的炸酱面。 常青走近柜台,冲着后厨喊道:“大爷,来五份炸酱面打包,肉卤的!” “得嘞!”大爷也跟着喊了一句,听着特有精神头,“今天家里来客人?” “自己吃的。” 这老爷子,谁家里来客人请吃炸酱面啊。 常青原本还想豪迈地点瓶二锅头,权衡一下,还是认怂地点了罐啤酒。 回到家,常青就着啤酒哐哧哐哧将五盒炸酱面全塞进胃里。这分量相当于常青平时饭量的一倍有余,可他今天就是觉得特别饿,想放纵自己胡吃海塞一顿。超负荷的工作量让常青那颗牛胃险些罢工,原先常青腹部只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此时却隆起一座小山包。圆鼓鼓的肚子将衣服都顶起来了,两颗衬衫扣子之间露出一条细长的粉嘟嘟的嫩肉来,十分喜感。 外表滑稽,芯子里确是伤心透了。常青撑得连饱嗝都打不出,脑壳因为酒精的熏陶一阵阵发涨似的疼。他仰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放空,不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 手机铃声响起,常青却懒得去接,想等对方自行挂断。 可对方十分执着,隔段时间就会打来,常青怕是有什么要紧事,还是挣扎着起身去接电话。 来电的是陌生号码,常青蹙起眉头:“您好哪位?” “是我,席子旭。” “席导?”常青脑子里一片混沌,生怕自己是出现幻听。 “最近在拍戏吗?” 提起拍戏,常青喉间涌起一片苦涩:“哪有戏拍……” 听到常青苦兮兮的声音,对方非但没安慰他,反而呵呵笑了两声:“那敢情好,有没有兴趣与席某合作一回,出演我的下部作品?” 面对名导的盛情邀约,常青怎么可能不答应,他正想说“有”,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最终化成了一声 ——嗝。 第25章 “‘哥’可不敢当,席某比你早生二十年,叫声‘叔’我还能答应。”席子旭笑得直咳嗽,调侃常青的同时还不忘占占陆晋松便宜。虽然陆影帝打死都不承认,席子旭却铁了心认定常青与他之间有猫腻,琢磨着他要是能让常青叫声叔,不就成陆晋松的长辈了么。 嗯,解气! 常青抿起嘴巴,捋着胸脯顺气,奋力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又一声饱嗝:“抱歉席导,我中午吃的有点多,您稍等我一下!” 得到对方同意,常青放下手机,三下两下蹭到书桌旁,从抽屉里翻出瓶清凉油。点了几滴清凉油在太阳穴,常青整个人顿时清醒不少,他边按揉着穴位,边抓过床上的手机,继续与席子旭攀谈起来:“席导,我刚才想说的是,我愿意参演。” 肯定的答复却没能讨席子旭欢心,对方咂咂嘴,慢悠悠地埋怨道:“你这答应的也忒快了点儿,敷衍我呢?就不先问问拍的是什么片,想给你什么角色?” 被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得头晕目眩,常青哪还顾得上考虑其他,想着先答应下来,省的刚到嘴边的吃食再被人抢去。现在想想,他确实是冲动了。于是常青赔着笑问道:“现在问还来得及么?这次是什么样的故事?” 常青的语气略带谄媚,席子旭却跟逗猫似的,人家刚伸出爪子,他又将玩具收走,开始卖起关子:“这次要拍的电影,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称得上是《痛爱》的延续。” 果不其然,一听到《痛爱》,常青的胃口便被高高吊起。 当年去电影院观看这部影片时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时他独自一人坐在放映厅最前排,怀里放桶爆米花,眼看剧情接近尾声,常青这吃货竟然颗粒未进,倒是眼泪鼻涕滴里搭拉地全淌了进去。电影结束后,他仍然没缓不过劲儿来,乘地铁回家的时候还有好心人递来几张餐巾纸供他擦眼泪。 能有幸出演《痛爱》的系列电影,不给钱让他跑个龙套他都毫无怨言! 好奇心爆棚的常青追问道:“也是爱情故事吗?” “嗯……”席子旭稍稍停顿,像是在考虑说辞,“爱情和手足情并重,故事讲的是一段三角恋情。” 常青边揉肚子边催促道:“您别卖关子了,行行好一口气讲完吧。” 席子旭低笑两声,接着娓娓道来:“本子是早就写好的,剧情已经成熟,片名暂定为《心窗》,走文艺片的路子。你应该知道吧,我对九零年代那段时光抱有一种特殊的情怀,这次的故事依旧发生在这一期间,讲的是北京某处大杂院里一段青梅竹马的爱情。主角为一女两男,两位男主角是同胞兄弟,哥哥正常,弟弟是盲人,三人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要说剧情……三角恋不都那个模式,你爱我我爱他,爱而不得总是劳身伤情,偏得这两兄弟关系还特别铁,谁都不愿苦了谁,最后苦的还是人家漂亮姑娘。” 若是编剧得知席子旭将他撰写的一段旷世虐恋叙述成不入流的狗血爱情故事,肯定得气得跳脚撕毁合约。常青乍一听也没觉出这故事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是他相信席子旭挑剧本的功力。 由席子旭掌镜的电影,故事差不了。 话说回来,其实《痛爱》的剧情也并不复杂,就是两个人简简单单谈恋爱,只是因为两位主角身患不治之症,强制为这段感情划下了期限,才令这对情侣之间的点点滴滴都显得弥足珍贵。 常青又问:“您准备让我在片中出演什么角色?” 不会是街坊邻居吧。 “这个嘛……”席子旭又开始拖长调子,常青紧张得心儿砰砰跳,“希望你能饰演两兄弟中的一位。这两人虽说都是主角,严格讲起来,眼盲的弟弟才是贯穿全片的灵魂人物。我会让人把本子传给你,你读过剧本后再告诉我决定也不迟。” 竟!然!是!主!角! 常青怎么也想不到,在一连串打击之后,等待着自己的竟是这等天大好事,莫不是他这段时间里的好运气都攒在这一时刻爆发出来了? 明明撑得快走不动道,常青却感到整个人轻飘飘如在云端,如果不是还在与席子旭通话,他此时一定已经于床头床尾之间滚过好几轮了。兴奋之余,常青脑子里也存下一堆疑问,他又问席子旭:“不用试戏就直接定我了?您为什么会找我来演?另一个兄弟的人选也已经敲定了么?” 面对常青连珠炮似的提问,席子旭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我会选你,是因为你整体形象和我构想中的两兄弟比较像,我有信心将你塑造成理想中的样子。我回国之后探过几个剧组,也通过其他渠道了解过一些青年演员的信息,综合考量之后选择了你。至于另一个兄弟的人选,我也已经有所考虑。戏肯定要试,如果两位碰巧选到一个角色,到时候就用演技一争高下吧。” 常青心中一紧,席子旭既然了解过他的信息,对他那些传闻应该也是心知肚明,难道他下定决心启用自己的时候不会对此有所忌讳?不怕因为他而票房扑街? 常青吭哧半天,还是将心中顾虑向席子旭倾倒出来。 “席某向来只图名不图利,票房和盈利这些东西在我眼里都是虚的。我的毕生追求就是拍好电影,讲出让人难以忘怀的故事。拍部烂片出来,赚的盆满钵溢又有什么用?开心么?不开心!只要你适合戏中角色,我就愿意用你,背景路子这些不算个事儿。你不是看过《年糕》么,那里面演主角父亲的演员原先蹲过大狱,你跟他比起来如何?小巫见大巫了吧。” 席子旭三言两语便打消了常青的顾虑,常青庆幸自己能遇上这样不畏人言的导演,愿意给像他一样郁郁不得志的演员一次机会。 可常青依旧没法安下心,他不得不担忧暗中给自己使绊子的人会故技重施。 常青试探着问道:“导演……那个……我能问问,剧组资金都已经到位了么?” 席子旭心道怪哉,常青问这作甚,还怕他付不出片酬不成:“投资人都是老相识,有情怀也喜欢艺术,彼此都知根知底,和席某一样,不在乎赔赚,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少不了你那份钱。” 常青赶紧澄清:“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您不给我片酬我也愿意演,真的!” 常青不在乎钱,他只是怕重蹈覆辙。 席子旭哈哈大笑:“别紧张,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对了,我之前曾邀请过陆晋松来客串,可惜他不赏我这个面子,说什么都不干,你有空帮我多劝劝他。” 常青不知席子旭为何如此看得起他,他在陆晋松面前向来只有被数落的份儿,哪有能左右影帝想法的本领,可席子旭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不应,只能告诉对方他会去试试。 席子旭又同他讲,为了取景,这戏要赶在今年秋开始拍摄。席子旭在回国之前便已经展开了电影的前期准备工作,到目前为止,除了演员人选还未完全确认,其他方面都已准备就绪。试戏定在九月末,他有两周左右的时间去吃透角色。 放下手机,常青的手依旧因为激动而颤抖不止,手心里附了一层薄汗。之前失去角色的怨念已然一扫而空,常青觉得耳边像是有人在滴滴叭叭吹着喇叭,调子各种欢快。 想到一周前陆晋松那通故弄玄虚的电话,常青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陆影帝当时说一半藏一半,八/九不离十,就是指席子旭新戏的事情。体内的酒精悄然发挥作用,常青十分亢奋,抓起手机给陆晋松送去三个字——谢谢你。 这次陆晋松回复得飞快,与常青一样,也是三个字——有病么! 就在常青“买醉”的同一时间,陆晋松按部就班地在横店拍戏。陆影帝再过两周便能杀青,之后他会回到北京,马不停蹄奔赴下一个剧组。 此时陆晋松正在场下休息,他刚刚拍过一场爆破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为了保证拍摄效果,除非迫不得已,陆晋松拍戏一般不用替身,即使有危险也要亲自上阵。吴晓曾经劝阻过多次,让他注意安全,揶揄他一把老骨头还傻乎乎死命拼,不知道他图什么。陆晋松却把对方的劝告当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 为了拍好这场戏,陆晋松往堆了有一人高的厚垫子上扑了十次之多,在几次差强人意的尝试之后,他的第十次跳跃终于让向来严格的方正峥遂心满意。 回到场边拿起手机,看到常青一句莫名其妙的感谢,陆晋松感觉自己似乎也没那么累了。 谁说他是老骨头?他陆晋松明明身强体壮,还能再战五百年。 还给对方三个字后,常青很快又传来一条信息——身体很健康,谢谢关心。亲,来客串心窗吧,来吧来吧!!! 陆晋松嘴角抽搐,看到那句“来吧”,大脑竟居心叵测地为他描绘出常青衣衫半褪伏在床上,对他勾勾手指的诱惑模样。 他呸了一声,捏捏鼻梁骨,把两股蠢蠢欲动的血流掐住。 常青是没病,他却越发不正常了。 第26章 是夜,月光朦胧,万籁俱寂。 常青边研读《心窗》的剧本,边挥舞着蒲扇驱赶突破纱窗堵截向他袭来的花斑毒蚊子。 即使是人气处于巅峰状态的那段时期,常青也从未接到过电影角色的邀约。所谓隔行如隔山,电视剧与电影之间同样竖着一道难以突破的厚重壁垒。能登上电影舞台的演员,通常既要拥有广泛群众基础和公司的鼎力支持,还要具备精湛的演技与一张适合大荧幕的脸。当然,也不排除有财大气粗者横行于世,或是在大片中担任无足轻重的角色,或是在些院线一日游的小片子里担当主角。 以当年正旗的水准,将常青塞进电影剧组着实有些难度,即使塞进去了也是得不偿失。 电影与电视剧不同。电视剧基本靠大段台词与复杂剧情撑起整部作品,而电影则是情节、镜头、色调和音响等多种艺术元素的集成物。与多则五六十集的冗长裹脚布相比,电影的节奏要更为紧凑,每一帧都具有特殊的意义。电影的叙事风格也更为简洁,台词比电视剧里精炼许多,基本没有废话,句句皆为精华,对演员台词功力的要求更为严格。 常青知道,为了拿到理想角色,他仍需下一番苦功夫。 席子旭善于运用画面细节与光影变换表达人物内心的情感与冲突,在他的作品中,人物间的对话反而没那么重要。这次常青拿到的剧本,台词不过寥寥数十页,还不到一个小时,他便将剧情从头至尾捋过一遍。 故事中的两兄弟冯东与冯西年龄仅相差一年,女主角何丽萍与弟弟冯西同岁,三人出生于同一个大杂院里,两家住对门,关系处的一直不错。 身体健全的冯东就像从东方升起的一轮暖阳,性格开朗活泼,每天都精神奕奕,身上有用不完的劲儿,脑子里是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冯西却因为儿时患过急症而留下眼疾,性格阴郁,一直活在自卑当中,如同西沉的落日,看不到明天的希望。 两兄弟从小形影不离,冯东从不嫌弃弟弟有残疾,对他照顾有加,弟弟也对哥哥充满依赖。从音乐到文学,兄弟俩的喜好极为相似,连喜欢的女孩儿都是同一个——邻居家那个总扎着两个麻花辫子的何丽萍。 何丽萍喜欢与两兄弟一起玩耍,三人最常见的相处模式便是何丽萍与冯东吵得不可开交,而冯西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时低头笑两声。当年尚且年幼的他们,以为这样平静美好的时光会伴随三人终生,然而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成长的不仅是身高与体重,还有三人埋藏于心底的*。 高考后假日里的某一天,何丽萍在胡同口对冯东的那番告白被追出来的冯西听到,三人之间一直以来的平衡就此被彻底打破,冯东与冯西的关系也是第一次出现裂痕。 认为自己被其他两人抛下的冯西歇斯底里地质问何丽萍,如果他也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何丽萍会不会也喜欢上他。得到否定答复的冯西冲动之下离家出走,而焦急跑去寻他的冯东则被疾驰而过的卡车撞倒,当场死亡。 冯东曾签下过一份协议书,如果他比弟弟先一步离开人世,便将自己的眼角膜赠与对方。 悔不当初的冯西为了能让冯东的生命得以延续,便接受了冯东的捐赠。冯西自此重见光明,与伴随他十余载的纯黑世界彻底告别,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喜欢的女孩儿长得是何样子。 朝夕相处之下,冯西渐渐发现,何丽萍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冯西分不清那双饱含深情的双眸所注视着的,究竟是他,还是两人心上那道渐渐溃烂的伤口——冯西。 常青松开鼠标,仰靠在椅背上,对于出演哪个角色的问题,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常青给席子旭发去短信:我想饰演弟弟冯西。 席子旭很快回复他:另外一位演员的想法与你不谋而合,期待你们两周后的表现。 这结果在常青的预料之中,他并不感到惊讶,他只是纳闷,为什么席导就是不告诉他,即将与他演对手戏的演员到底是谁。 城市另一端,某酒店高层的豪华客房内,悬于屋顶中央的华美灯饰刚刚见证了一场令人脸红心跳的激烈性/爱。 经历过这场漫长的酷刑,乔岩瘫在床上几乎动弹不得,他双腿大敞不住痉挛,眼睛哭得红肿,目光直愣愣钉在天花板上。身材精壮的施刑者,此刻正好整以暇坐在床沿,整理自己略微凌乱的额发,不慌不忙地将扯松的领带重新系好。与上了床便被剥成白斩鸡的乔岩不同,此人始终穿戴整齐、无懈可击,哪里看得出是将床上之人折腾地死去活来的罪魁祸首。 男人回过身,向乔岩伸出手。 乔岩条件反射抬手护住脑袋,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哀求:“明天还要拍戏,别打脸。” 男人哼笑一声,冰冷的声音像条滑腻的毒蛇,蜿蜒滑过乔岩的脊背,钻进耳朵,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手被强行掰开,乔岩赶紧闭起双眼,任命地等待着对方即将砸下来的拳头。然而想象中的暴力行为并未发生,对方只是拍拍他的脸蛋,便将手撤回去。 没想到这次会被轻易放过,乔岩狐疑地睁开眼瞧他,对方似乎难得有个好心情:“没想到你还真能被席子旭看上,做得不错,没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乔岩尝试着挺动腰杆,钻心的疼痛令他放弃起身的念头:“还不是因为我和常青长得像,既然要演兄弟,自然是相貌相近些好。” 男人又笑了,乔岩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高兴还是气愤:“算他走运,碰上个软硬不吃的主儿肯用他。你不是一直想赢?这次机会来了,别搞砸,我拭目以待。” 乔岩心脏陡然一紧,双手不自觉抓住身下被单:“席子旭虽然嘴上不说,可他心里绝对是偏向常青的,我感觉的出来。跟他抢角色,可能比较难。” 男人对乔岩的推托之词置若罔闻,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嘱咐道:“拿下男一号,听话。” “……知道了。”乔岩撇开头,不情不愿地应下来,被这人惹出一肚子火他也不敢撒,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里咽。 得到令人满意的答复,男人起身走去洗手间,离开乔岩的视野范围。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能获得片刻喘息,乔岩咬着牙,心里默默将对方的五亲六眷挨个问候一遍。 要说乔岩讨厌常青,这确实不假。既生瑜何生亮,在他的认知里,当初星途上的不顺,有一半归咎于与他类型相同的常青。可要认真算起来,他与对方还真没什么深仇大恨,站在个人立场上,他完全没必要像条疯狗似的咬住对方不放,处处与之针锋相对。 屁大点事就将人恨得牙痒痒,成天不干正事变着花样给人下套的,那是在拍电视剧。 现如今常青混得凄惨,对他的事业完全构不成威胁,乔岩已然对这结果十分满意。可惜事与愿违,老天偏偏让他摊上个丧心病狂的金主,令他逃不开这些是是非非。 当初乔岩想的开,既然下定决心在娱乐圈里扎根,这身体便是武器、是工具、是筹码。他待价而沽,终得“良人”垂青。对方的能力与财力毋庸置疑,乔岩以为自己时来运转,屁颠颠送上门宽衣解带,任人折腾。 可没过多久,乔岩就后悔上了这条贼船。 他跟了这男人有一年多,从没搞懂过对方奇怪的行为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深意。他最初以为对方是想玩玩小明星,可比起做/爱,那人显然更喜欢对他拳脚相加。等他发现此人对常青的异常关注后,他便猜测自己是被人当做了替身。若是这人因为得不到常青而包养他,他也就认了,横竖两人各取所需,不谈感情。 可人家存的显然不是这类心思。这人对常青没爱,恨也不像。真恨他,找几个人将他绑走,拉去没人的地方揍个半死不就结了,搞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这一年多来,他好处没捞到多少,如今连单纯拍戏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为了讨金主欢心,他还得想方设法给人穿小鞋,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乔岩叹口气,伸长胳膊在床头柜上划拉,他记得对方留下过一盒香烟,正好来一根解解乏。摸了几下,乔岩没找到烟盒,倒是碰到个冰凉凉的金属制品——好像是块手表。 估摸着对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乔岩便壮起胆子将表拿过来,翻来覆去研究一番。实心的不锈钢表带颇有些分量,表面细小的划痕纵横交错,这表看上去有些年头。 腕表是身份的象征,成功人士为了彰显自己的品味与地位,对此更是挑剔至极,几百万的手表几乎成为富豪标配,不甚稀奇。然而他手里的这块表,怎么看都顶多值个一两万,还没有他手腕上戴的那块名贵,与那人的身份极不匹配。 正当乔岩攥着手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听到响动,乔岩赶紧将表放回原处,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装死。 他闭起眼睛,心里琢磨着,这表会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那男人一直佩戴着? 第27章 男人再次回到卧室,将床头柜上的手表重新戴在腕间:“睡了?” “你要走了?”乔岩装作才被吵醒的模样,眼神迷离地望着对方,他那点演技几乎全都用在这位金主身上。 “嗯。试戏那天投资方的人应该也在场,我会去找人疏通,争取将人拉到我们这边。剩下的还要靠你自己,这几天给你安排了表演课,跟着老师好好学。” 男人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似乎急着回去,可能是有要紧事。乔岩善于察言观色,不该他关心的事从不过问,他只是一如既往的“贴心”,说些让对方注意安全、保重身体,要记得想他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 而将骨头散架的乔岩独自留在酒店的男人,也保持住自己的一贯风格,对那些假情假意的肉麻话嗤之以鼻。 演技上,有金主坐镇的乔岩获得专业人士指导,而孤家寡人的常青却只能自食其力。 自打常青因为《血染黎明》的事开罪了恩师,他便再不敢去上门请教。虽然常青念书时也曾学习过如何饰演盲人,可那毕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课堂上传授的表演技巧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对于盲人的生活状态,他基本毫无概念。 常青看了几部讲述盲人生活的电影,几位主演的演绎方式各不相同。常青分辨不出哪种是正确版本,别人的表演对他来讲不具备足够的参考性。 他迫切需要去体验真实的盲人生活。 常青买来一支手杖。在家时,他会用黑布蒙上眼睛,用手杖探路四处走动。原先做起来如呼吸一般自然的动作如今却变得异常艰难,在熟悉的空间中迈出几步,常青都会觉得心慌不安,生怕自己会撞到家具锋利的边角。 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个日夜,常青似乎渐渐抓住作为盲人的感觉。然而好景不长,在常青撞碎两个花盆、摔破三只碗、走错四次房间之后,忍无可忍的两位室友终于冲常青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制止他愈发怪诞奇葩的行径。 还剩一周左右的时间,常青已经来不及报名盲校,此时最好的办法便是去盲人按摩中心,与那里的工作人员面对面进行交流。 搜索出离家较近的一家,常青溜达着就过去了。 这家盲人按摩中心地处繁华街区,门脸儿显眼,店内的装潢却低调温馨。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有客人来,热情地迎了上去:“您好,有预约吗?” 姑娘一笑起来,红扑扑的脸蛋儿上会多出俩浅浅的酒窝,常青可想伸手戳上一戳:“没有,一定要预约吗?” “当然不是。您是第一次来吧,我给您找位师傅,要是满意,您下次可以提前预约,还指定这位师傅给您服务。”姑娘边说着边将常青带至走廊尽头的房间,“您想做全身按摩还是足底保健?” 若是做全身按摩,常青不一定能看到按摩师傅的脸,于是他答道:“足底保健就好。” 常青被安置在房间内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店里客人不多,此时屋内只有他一人。常青环顾四周,这里的摆设与普通按摩中心毫无二致。 不一会儿,一位盲人按摩师在前台姑娘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摸索着坐到常青脚前的矮凳上。 对面的男人有张轮廓分明、颇为俊俏的脸,看上去比常青大不了几岁,他的眼睛始终是睁开的,除了瞳孔失焦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此时房间内只剩下常青与按摩师两人,盲眼的师傅不可能认出明星,常青便安心地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取下。 按摩师傅直愣愣地望向斜下方,对常青说:“哥,我按得不好,您多担待。” 常青赶紧纠正道:“别别别,我比你小,叫我小常吧。” 听了这话,师傅原本略带忧郁的脸庞绽放出腼腆的笑容:“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去理发店都会被称为美女,一个意思。” 常青傻笑两声,任由师傅帮我脱去鞋袜,将脚放进身前的木盆里按摩清洗。 常青试着和这小师傅攀谈:“看您动作挺熟练,是不是在这行做好多年了?” 师傅摇摇头,手下的动作也没停:“刚满一年。” “那您之前是做什么的?” “司机。” 常青瞬间瞪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将话接下去。这人不会是在同他讲冷笑话吧…… 师傅笑了笑,话语中略带苦涩:“我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出活时候和人撞了,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亲身体验过一周盲人生活的常青,明白无法见到光明的痛苦,而他所体会到的难处可能还不及对方的万分之一。触及到对方的伤心事,常青有些过意不去,他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对方的神态动作之上。 将雪白的脚丫子从木盆里撤出来,师傅一手捧着常青的脚后跟,一手取过手边的毛巾为他擦拭干净,开始按摩。 足底的穴位被重重按压下去,常青疼得一激灵,赶紧抓住两边的沙发扶手,将自己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他苦苦哀求道:“师傅您轻着点儿!太疼了!” “疼是因为肾不好,得帮你多按按才行,忍一下就过去了。”师傅轻描淡写地将常青的请求挡回去,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常青一声声杀猪般的惨叫。 在这期间,常青还接到过陆晋松的来电,可对方还没进入正题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常青只顾着喊疼,没来得及问陆影帝究竟有何贵干。等他再拨回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 从按摩中心走出来,常青又马不停蹄奔赴什刹海。 人们都说什刹海的魂并非那潭碧水,而是将护城河两岸紧紧包围的胡同文化。 上学那会儿,常青转遍了大半个北京城,自然也没少在狭小/逼仄的胡同间穿梭。可常青毕竟不是住在四合院里的人,对灰墙红门背后的故事知之甚少。他这次来什刹海,便是想试着揭开红漆大门背后的秘密,了解冯西的成长环境。 河岸边整齐排列着一串配有红色顶棚的人力三轮车,远远看上去如同一条蜿蜒曲折的红龙。常青刚走过去,几位三轮车夫便冲着常青吆喝起来,什么“萨瓦迪卡”、“空你起挖”、“阿尼哈三友”,可劲儿招呼。 常青的目光在几人中间巡视一遍,顿时犯了难。听几位车夫的口音,没有一位像是住在四九城里的老北京人。常青向他们表明来意,几位大爷觉得没劲,纷纷散开,只有一人好心肠地抬手向后一指,告诉他:“找那位光头的师傅,正蹲河边抽烟呢。” 常青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寻去,果然见到一油光锃亮大脑壳。常青上去与人攀谈,对方瞄了常青一眼,懒懒说道:“跑一趟一百啊。” 肉好疼。 花钱扣扣索索的常青开始耍赖砍价:“师傅您再给便宜点呗,其他人才收五十。” 光头车夫剜了他一眼,将抽到一半的香烟扔到地上,用脚一捻:“他们那套说辞儿可都是跟咱这儿听来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车夫指指自己溜圆的脑袋瓜子:“这里边儿可都是干货,光个胡同我都能溜溜讲一天。” 呦,这还遇到高人了。常青二话不说将大红票子双手奉上,坐进车里。别看师傅瘦的只剩皮包骨头,蹬起车来毫不费力,常青一时有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都说北京人爱贫,别人常青不知道,这位师傅确实能侃,对得起他那张票子:“你要找老的四合院得去南城,宣武和崇文那边儿兴许还有,什刹海周围的四合院都是翻新过的,好些胡同都给加宽了。以前这地都是土路,现在全铺成柏油路了。” “过去的四合院儿,住宿条件其实不好。厕所是胡同里公用的,厨房倒是各家都有。春天漫天黄沙,夏天没空调,秋天下雨房子还漏水,冬天院子里水管子都是冻着的,得拿开水浇开,麻烦着呢。可条件再破,住惯了四合院儿的人也不愿意搬,这里住着有人情味儿啊,过去邻里之间都亲的跟一家人似的,有事儿大家一起商量,有困难也一起帮着解决。哪像现在,房子住一年都不一定知道邻居姓甚名谁……” 眼睛瞧着两边风景,耳朵里听着车夫的絮叨,常青脑中渐渐勾勒出一幅极富生活气息的画面。他将眼盲的冯西放在其中,想象着他的人生。 时光飞逝,十四天一晃而过。 常青与乔岩被招致怀柔影视基地内的一处摄影棚,由于演员人选已经基本敲定,席子旭决定采用实景试戏,并为二人备下了服装道具。 摄影棚内,电影的主创人员齐聚一堂,姗姗来迟的常青急忙寻了处空位置坐下,结果抬眼便看到乔岩那张势在必得的面孔。 要问乔岩的自信从何而来,就要提到他在这两周之内接受过的魔鬼特训。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男人为他请来的老师皆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钱拿得多,对方自然解囊相授。反复枯燥的练习中,乔岩渐渐掌握住各种表演技巧,动作能做到与老师们的示范分毫不差。 更重要的是,他已提前得知两人将要表演的是哪段剧情,早就在家练习过无数遍了。 乔岩急不可耐地询问导演:“常青也到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席子旭推了推眼镜,说:“再等等,还有个人没到呢。” 还有人? 常青环视一圈在场的人员,投资方代表、制片人、导演、副导演、编剧、女主角,按理说人已经齐了,剩下的一人会是谁? 就在常青还在纳闷的时候,有人从远处走来:“抱歉我来晚了,那边剧组会议延长了十分钟。” 熟悉的嗓音令常青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而他对面的乔岩则皱起眉头,心道不妙。 第28章 陆晋松嘴上说着抱歉,脚下步伐却依旧不徐不疾,一派沉稳内敛的大将之风。常青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陆影帝伪装的表象,某人俊美无涛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其实是一册唯我独尊的毒舌宝典。 为了配合新戏,陆晋松剃了个圆寸,合着一身浅色休闲服,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年轻不少。他来到众人中间,与在座几位简单打了声招呼,坐到席子旭身旁,态度不卑不亢。 原本常青的注意力一直集中于对面的乔岩身上,该说是有缘还是冤家路窄,常青怎么都没想到两人竟会在《心窗》这部电影中碰头,而对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不好对付。 自打陆晋松进门,常青心中的阴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常青一直眼巴巴等着陆晋松望向自己,可对方却未能如他心中所愿,两人的眼神始终没有交集。 陆影帝应该是被席导请来当参谋的,对他冷淡或许是为了避嫌——常青贴心地为对方找出个看似合理的理由,安抚住自己那颗仓皇无措的心。 与常青截然相反,乔岩此刻的心情骤然跌至谷底。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明明是陆晋松已经拒绝出演《心窗》,如今这人毫无征兆空降试戏现场,是否会成为场中变数?他曾听金主大人说过,陆晋松在拍摄《血染黎明》时对常青呵护有加,以陆晋松与席子旭的交情,如果他站在常青一方,常青必定会挥戈返日,自己反倒落了下风。 即将一决高下的两名演员面上波澜不惊,心思却百转千回。与他们相比,陆影帝实在是不够敬业,此刻心里想的与这部戏完全不搭嘎。 席子旭原本就是只滑头滑脑的老狐狸,自打他离婚回国后,性子更加难以捉摸,明显已经成功蜕变成了狐狸精。本就对当年之事有所介怀,再加上席子旭说话又总是机带双敲、故弄玄虚,陆晋松对他的态度一直是眼不见为净,所以之前才拒绝席子旭的邀戏。 要不是冲着常青那条颇为狗腿的短信,他才懒得跑这一趟。 他本想大发慈悲,亲自告知常青这个消息,让这小子美美乐上一顿,可手机那头迎接他的却是一连串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常青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听筒滑进陆晋松的耳朵,在心里炸开了花,震得他脑子嗡嗡的。他隐约听到常青说是在按摩还是什么的,可他的大脑却如同重返青春期一般,将理智弃之一旁,不断拿常青在床上辗转蛰伏的性感模样折磨他的神经。 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陆影帝浑浑噩噩地关上手机,之后还被联系不到他的吴晓劈头盖脸数落一顿。 陆晋松后悔不已,他不该一时兴起答应席子旭的邀请。如今常青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却不敢看对方一眼,生怕那些龌龊思想再次破土而出,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再起涟漪。 席大导演生得一颗七巧玲珑心,立马察觉出陆晋松的不对劲,常青与陆晋松两人像情愫暗生的纯情学生似的,眼神一个憧憬一个闪躲,空气中仿佛都要冒出粉红泡泡了。 席子旭岂会坐以待毙,任两人明目张胆地刺激他这个单身老男人。他清清嗓子,向众人宣布:“晋松是我请来当评审的。想着大家应该都信得过影帝的眼光,之前就没和你们打招呼,希望大家能原谅席某的任性。” 席子旭请陆晋松来,分明是要为自己的选择加重砝码,众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看的出来,心中不免有所埋怨。可陆晋松是演艺界无可非议的执牛耳者,谁敢质疑他的专业素养,虽然不至于跪舔,几人还是将陆影帝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违心齐赞席子旭的英明决定。 席子旭交给陆晋松一张复印纸,上面写得是即将用作考核的剧情片段:“本来打算随便找个人念冯东的台词,如今你这个影帝在,搭戏的任务舍你其谁。” 陆晋松瞥他一眼,扥起纸张一角在席子旭面前抖落:“就几句台词,没有角色设定,让我怎么演?拿剧本过来。” 席子旭无奈摇头,旁边这么多人,陆晋松就不能给他这个导演留点面子?想当年拍《痛爱》的时候,这孩子多傻白甜哪,演不好的时候一脸内疚,骂也不还口,现在这位简直是基因突变。 陆晋松拿到剧本后,匆匆扫了眼人物背景与性格,接着又将纸上内容浏览一遍,心里有了主意。进入工作状态的陆影帝与之前心猿意马的陆晋松判若两人,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在两位年轻演员脸上扫过。 此时常青眼睛微眯,偷偷往他手里那张纸上瞄,努力分辨着上面蝌蚪一般的小字。而乔岩却似乎对纸上内容兴趣缺缺,一直盯着常青,脸上尽是不虞之色。 常青好奇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乔岩的状态却显然不大对劲。 陆晋松凝眉沉思片刻后,抬眼看向乔岩,笑得意味深长。乔岩被这笑容骇得脊背发凉,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尾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即将被对方大卸八块。 陆晋松将手中的复印纸对折两次,塞进席子旭胸口的上衣口袋。 陆晋松的反常举动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一番后,他们齐刷刷看向影帝,等待对方作出解释。 只见陆晋松从容淡定地一页页翻看着剧本,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纸上那段情节不据代表性,我想重新挑选一段。反正两位演员事先也不知道纸上内容,应该没差对吧?” 乔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陆晋松这一句话出口,他之前所做的准备全部付诸东流。 众人没有异议,陆影帝便根据自己喜好作出决定:“就这段了,院中吃面。” 席子旭委派工作人员将陆晋松挑选的情节重新打印出来,发到每个人手上。 编剧皱起眉头,本子是他一字一句推敲打磨出来的,他对其中的情节自然是最为熟悉。陆晋松选出的情节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段剪影,并非出彩的一幕,不涉及任何剧情转折和人物内心冲突。 陆影帝究竟来的是哪出啊? 不仅编剧,其他几人也是疑惑不解,陆影帝好心解释道:“我就是借个情景,待会儿可能会自由发挥。你们放宽心,这场戏下来绝对能验出谁才是适合冯西的人选。” 陆晋松这样信誓旦旦,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席子旭吩咐常青与乔岩去化妆间换装,趁着两人不在的功夫,剧务将一四方矮桌与两张板凳搬至场地中央。 化妆间内,乔岩背对常青脱下上衣,瘦削突出的肩胛骨上遍布着暧昧的青紫齿痕。 注意到常青的视线,乔岩也不避讳:“看什么看,你身上也有吧,被影帝干是不是爽翻天了?” 对方轻佻的语气与无中生有的诽谤令常青心生不悦:“嘴巴放干净点,陆晋松可不是你能调侃的对象。” “假清高……你就装吧!”乔岩一直认为常青与自己半斤八两,如今常青是傍上了陆晋松,所以才嘚瑟起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常青也懒得再与他争辩。 剧组为两名演员准备的是九十年代比较常见的一种湖蓝色宽松运动服,上衣背后印有大大的“北京”二字,以现代人的审美来看羞耻度略高。 两人回到片场,陆晋松已经坐在板凳上等候多时。他打量两人半晌,轻笑出声,回过头揶揄席子旭道:“这服装是你定的?丑到姥姥家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转型改拍喜剧。” 席子旭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上一口,老神在在地说道:“要不要打赌,到时候观众肯定是笑着进电影院,哭着出来。” 常青信,当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常青与乔岩通过猜拳决定出场顺序,石头对剪刀,常青获胜,因此乔岩先表演,常青则在场外等候。 乔岩坐在陆晋松身边,心里七上八下。被陆影帝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所震慑,他此时手脚发冷,微微颤抖。 “别紧张,我不吃人。” 两片不停开合的薄唇当中,整齐的白牙时隐时现。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陆晋松这句安抚情绪的话一出,乔岩反而更觉心慌。 席子旭巴掌拍得响亮,试图将场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里来:“两位做好准备,预备,开始!” 乔岩将视线固定于斜前方的桌角之上,原先那对灵动含情的双眸此时却失了神采。他拿筷子夹起几根面,小口小口地嘬着,安静地仿佛要与背景融为一体。而在他一旁的陆晋松则是毫不顾及形象地端起碗,使劲将整坨面条往嘴里塞,边吞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乔岩等着陆晋松念台词。按照剧本上的描述,此时陆晋松应该问他是否能吃完,他说能,陆晋松便将他手中的碗抢走,爬上屋棚,剩他一人在院子里干着急。 陆晋松撂下碗,用手背狠狠抹了把嘴,之后又将手背上的油渍蹭到衣服上:“你跟哥说实话,兜儿里那块糖是谁给你的?” 嗯?嗯嗯嗯? 这位影帝怎么一上来就不按常理出牌啊! 乔岩的神经本就绷得死紧,陆晋松这一改台词,他更是脑子犯懵,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过他这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倒是歪打正着,外人看来就像冯西突然被人揭穿秘密,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糖是……是邻居给的。”乔岩也开始硬着头皮瞎编。 陆晋松突然抬高手臂,照着乔岩的脑袋扇去。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乔岩措手不及,身体条件反射地猛然向后一撤。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陆晋松收回手,没再继续演下去,转而调侃道:“反应还挺快,冯西开天目了?” 乔岩心有不甘,陆晋松这分明是耍诈。他敢怒不敢言,只得连声哀求道:“刚才没反应过来,您再让我演一回吧,求求您了。” 陆晋松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是反应不反应的问题,你演戏压根没走心,去去去,先跟场边候着。” 乔岩不情不愿地坐到一旁休息,他倒要看看常青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第29章 常青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请了回去。情况不大对劲,乔岩的考核未免结束得太快。 陆晋松此时依旧坐在木质的小板凳上,他一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屈指轻弹面前的兰花瓷碗,神色显得极不耐烦。见到常青向他走来,陆晋松的表情瞬间有些不自然,不过他在常青走近之前便匆匆收拾好了心情。 陆晋松心中默念,这是你弟弟,亲弟弟…… 常青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刚刚结束表演的乔岩,此时乔岩垮着一张俊脸,正举着瓶子喝水,因为天气炎热,乔岩将袖子撸到手肘,劲瘦的胳膊上肌肉突突直跳,塑料瓶子被他捏得吱嘎作响,也不知是跟谁置气呢。 看来乔岩多半是演砸了。 常青还记得他之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铩羽而归,估计是被陆晋松下了绊子。常青忐忑不安地将目光移到陆影帝身上,他默默在心中祈祷——男神,看在往日情面上,请你务必高抬贵手手下留情,温柔地鞭挞我!么么哒! 只可惜常青的如意算盘注定要白打了,陆晋松这次没打算放过他,害自己整晚失眠的家伙就坐在对面,不刁难刁难对方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了。 席子旭又端起茶缸,捏住瓷盖在杯沿上杠了一扛,他懒洋洋地冲两人喊了一句:“开始吧。” 陆晋松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狼吞虎咽的模样,明明碗里空空如也,他竟能吃的津津有味,惹得在旁观看的人们都要馋涎欲滴了。 常青与乔岩饰演盲人的方式类似,睁着眼,眼神如木偶般空洞,视线凝滞在一处。与乔岩不同的是,他学着陆晋松的样子端起碗,滋溜滋溜地吃着面,吃得一个赛着一个的香。 人的性格都具有两面性。虽然冯西大多时候阴沉内向,可在与至亲相处时,他也会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 正吃着,陆晋松突然回头,笑着和空气打招呼:“李阿姨,下班啦!” 陆影帝“不负众望”,依旧不按剧本走,还自己变出个李阿姨来。 相较于乔岩方才的惊慌失措,常青显然淡定许多。他放下手中的碗,将脸扭向陆晋松喊话的方向,微微颔首,怯生生地和并不存在的李阿姨打了声招呼。 常青再次捧起碗,吃相比方才文雅许多,可能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粗鲁。 常青轻松闯关,陆晋松却并不罢休,他这次选择故技重施。 “跟哥说实话,兜儿里的糖是谁给的?”陆晋松问道。 常青一顿,放下碗,下意识捂住右侧的裤兜,脸瞬间红成虾米:“没、没谁……” 陆晋松攥着筷子冲常青的脑袋招呼过去。 众人屏住呼吸,方才乔岩的表演就是折在这里,让普通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不躲也不闪,确实有难度,不知常青能否经得住考验。 只见筷子不轻不重地戳在常青脑门上,陆晋松呵斥道:“快说!” 常青没让众人失望。手照着面门袭来,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竹筷击中脑门,他才露出吃痛惊讶的神情。常青捂着额头,脸转向陆晋松所在的方向,视线却始终集中于低处,而不是陆晋松脸上。 常青软糯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得意:“是萍萍给我的。” 陆晋松把碗摔在桌面上,啐了一口:“那丫头片子怎么不给我就给你?真偏心!” 陆晋松面上带笑,说话时却佯装生气。 在《血染黎明》剧组时,陆晋松曾经指导过常青演戏,说来也算常青半个老师。这小子已经连闯两关,陆影帝在欣慰骄傲的同时,也燃起好胜心,契而不舍地继续给常青下套。 常青自然是用余光瞄到对方的笑容,他时刻谨记自己是盲眼的冯西,此刻他应该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冯西虽然喜欢何丽萍,这份懵懂的恋慕却远没有他与冯东的手足之情来得深刻,在糖果与兄长之间,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手伸进裤兜,常青装模作样地掏出把空气,往陆晋松所在的方向摊开手,期期艾艾地说:“你……你要是想吃,就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陆晋松没憋住,嗤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根本收不住势头。常青知道被人耍了,面色沉下来,气鼓鼓地将糖果揣回去。 陆晋松趁对方没注意,迅速夺过他面前的碗,起身蹑手蹑脚走向远处。盲人的听觉较普通人来得更为灵敏,常青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不安地问道:“哥,你去哪?” 陆晋松此时已经坐回席子旭身边,遥遥喊道:“糖你自己留着,面归我了!” 常青蹙着眉头,侧耳细听周围的动静,他使劲眨巴两下眼睛,毫无预兆地大叫起来:“妈!哥又爬顶棚!快把他薅下来!” “咳,好好好,就演到这里吧。”席子旭面上是忍不住的笑意,他放下茶缸,里面的茶叶随着动作忽悠飘起又徐徐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常青回到座位上,乔岩直勾勾盯着他,恨不得能在他身上开两个洞出来。 席子旭笑弯一对小眼睛,对众人说道:“大家心里应该已经有所倾向,咱们现在开始投票吧。” “等等!”乔岩突然出声,怒气冲冲的,“这次考核根本不公平,陆晋松与常青有私交,常青肯定私底下早就知道题目了。” 席子旭在心中默默为乔岩竖起大拇指,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正面与陆晋松呛声,后生可畏啊。 “投票还没开始,这么急着跳出来,是自动认输了?”明明乔岩才是事先作弊的人,此刻却倒打一耙,陆晋松哭笑不得,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陆影帝待要开启毒舌技能全面反攻,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却冷不丁插入讨论之中:“那个……三位的演出都很精彩,看得我都心痒了,也想来上一段。等我和两位帅哥演完咱们再投票好不好?我和他们是第一次见面,这下能保证公平了吧?” 说话的是即将饰演《心窗》女主角何丽萍的女演员林绪。巴掌脸,五官立体,眼神灵动——林绪虽然称不上是绝世美女,却长着一张适合大荧幕的脸,与她合作过的一位名导曾笑称她是老天赏饭吃。得天独厚的外形条件与演技上的天分使林绪的起点比别人高出一大截,她刚出道便在一部大制作电影中饰演女一号,此后也一直活跃在电影界,是实打实的电影咖。 林绪在生活中是典型的清汤挂面女,不似许多明星那般出入都要一水名牌傍身。此时的林绪素面朝天,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上身穿一件宽松白衬衫,下身是牛仔裤配帆布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是新来的剧务。 就像当年陆晋松带刚出道的陶馨怡一样,席子旭力邀林绪加盟,也是希望经验丰富的林绪能帮着提点初出茅庐的常青和乔岩。 “我看行。就这么办吧。” 席子旭一锤定音,常青与乔岩再次展开对决。两人需要表演的情节是冯西通过触摸感知何丽萍的长相。 这次轮到常青率先出场。 林绪依旧坐在座位上,她仰起头,轻轻闭上眼。站在她面前的常青小心翼翼伸出手,触摸到对方的皮肤,常青像是被电了一下,快速蜷起手指。他踟蹰片刻,又缓缓将手张开,轻放在对方脸上。 指尖如同羽毛般轻划过女孩儿的脸颊,灼热的温度令林绪嘴角上扬:“这样好痒,摸重一点没关系。” 常青仰起脸,裂开嘴呵呵傻笑。盲人的笑容会比一般人夸张些,不是很好看,却更显真挚。常青的手顺着下巴一路往上,依次拂过对方柔软的嘴唇、挺翘的鼻梁、幽深的眼窝与卷翘的睫毛,他兴奋地说:“萍萍长得好像洋娃娃。” 冯西年幼时便双目失明,有限的记忆中还保有对洋娃娃的印象,洋娃娃很可爱,长得像洋娃娃的何丽萍更加惹人怜爱。 摸着摸着,常青脸上幸福的笑容渐渐淡去,整个人陷入自卑忧郁的情绪之中,似是不想惊动闭着眼睛的林绪,他尽量压制着自己的负面情绪,略微哽咽地呢喃道:“你一定是咱们胡同里最漂亮的女孩儿。” 何丽萍是沐浴在阳光下的,而他却永远只能龟缩在黑暗的角落,冯西觉得两人终究会走上不同的道路,渐行渐远。 演到这里,常青放下手,对众人说:“表演完了。” 林绪睁开眼,眨巴两下,亮晶晶的瞳仁瞅着常青,软绵绵的调子中藏着若有似无的挑逗:“小帅哥你好温柔,我都快融化掉了……” 鸡皮疙瘩迅速爬上陆晋松的双臂。 林绪一把年纪还在这里扮嗲犯花痴,调戏小鲜肉,身为演员的职业操守呢?! 被美女夸奖,常青低着头,羞哒哒美滋滋地挪回座位上。兴奋劲儿没维持多久,常青没由来感到一阵寒意,抬头一瞧,陆晋松正望着他,脸色深沉凝重。 常青心里一阵惶恐,陆影帝这是什么表情,他不会是演砸了吧? 席子旭则皱皱鼻子,心话醋味太大,呛得难受。 乔岩再次回到场中。他的表演方式与常青如出一辙,只是在讲最后一句台词时,他的负面情绪太过外露,令林绪凝起眉毛。 冯西是个内心纤细善解人意的男孩儿,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他平日里都会小心收起心中的烦闷抑郁,将自己的沉默寡言归结于性格所致。乔岩的情绪表达显然不符合冯西沉静内敛的气质。 表演结束后,林绪握住乔岩的手,在手背上摩挲两下,语重心长道:“小帅哥,回家再研究研究剧本,得好好吃透角色啊。” 乔岩嘴角抽搐,悻悻抽出手。 第30章 席子旭摇了摇头,林绪这丫头戏感没话说,镜头之下,她总能将导演、化妆或者灯光等等的创意与想法准确表达出来,并将自己的表演特点融于其中。可叹自古英才多奇葩,林绪出道多年,就是改不了爱招猫逗狗的个性,令诸位优秀男士谈之色变敬而远之。 两轮角逐过后,胜负已然见分晓,乔岩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有两人将票投给了他,一位是收受贿赂提前泄露考题的副导演,一位是事先与金主谈好的投资商代表。 《心窗》的编剧是席子旭的老搭档,《痛爱》的剧本便是出自此人之手。别看这位编剧已经年过半百,笔下的爱情总是带着纯真青涩的意味,看得人心里小鹿乱撞。他对自己的剧本十分重视,脾气与方正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观看过两人的表演后,他不免要长篇大论一番: “说实话,冯西这个角色演起来有难度,既是盲人,性格又内向,内心戏多,却不能通过眼神来表达。听席导说要用新人,我当时就跟他拍桌子瞪眼,强烈反对,怕他把我的呕心沥血之作拍毁了。剧本里能展现的东西毕竟有限,真正能让角色活过来的还是演员的表演。常青今天的演绎有层次,情绪到位,使我改变了最初的观点。我不知道常青之前是否得到过他人指点,但是你确实演出了我想要的感觉。当然,不足之处也很多,这些缺点就要靠席导来打磨了。乔岩第二段发挥的不错,可你对人物的理解不够透彻,表演流于表面,匠气又重,实在不是冯西的理想人选。你的爆发力好,努努力,冯东这个角色应该是能驾驭住。” 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乔岩连连点头称是,可他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戏上。 演哪个角色对他来讲并不重要,乔岩可没指忘自己能借一部文艺片大红大紫,他此刻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危。没能完成金主交代的任务,这之后会受到怎样的折磨,他想都不敢想。 夏末的北京,秋老虎横行街头,乔岩却感到骨髓都冻成了冰碴。 离开摄影棚后,乔岩钻进保姆车,狠狠摔上车门。坐在驾驶座上的经纪人屠志刚透过后视镜将乔岩那张拉长的驴脸看得一清二楚,看来乔岩试戏的结果不甚理想。屠志刚不敢问他,乔岩现在正是气头上,他这一句话出去,准得被乔岩当成垃圾桶猛倒废料。雾霾就够闹心的了,为了身心健康,他还是老老实实开车,少吸点“精神污染”的好。 乔岩在后座捏着手机纠结半天,最终还是给那男人去了电话。 “结果出来了?”对方语气平淡,似乎对接下来的话题兴趣缺缺。 乔岩出了一手心湿汗,怯怯地回答道:“我没能拿到男一号……但这事不能怪我!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个陆晋松来?他一上来就改变题目,又故意设局下套,我哪里招架得住……” 乔岩语无伦次的辩解换来的却是一阵沉默,乔岩感到自己快被扼杀在四周凝滞的空气中了。 “我会找人发些照片给你,该怎么做你自己去想,记得利用起身边的人。我在开会,不多说了。” 对方干脆地挂断电话,乔岩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轻易放过他,不像那人一贯的行事风格。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上收到一封邮件,浏览过上面的内容,乔岩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瞬间跌入谷底。 ——那人竟然将他推出去当枪使! 乔岩咬咬牙,纠结半晌最终还是认命了,他对屠志刚说:“把常青的手机号给我。” 屠志刚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他斜瞟了后视镜里的乔岩一眼,问道:“你想做什么?” “你给我就是了,管这么多干嘛?!”欺软怕硬的乔岩将心中怒火全部撒向自己的经纪人。 被一个毛头小子骑到头上,屠志刚心里也拱火,可惜这位背后有人撑腰,他开罪不起,再者他还得指着乔大爷给自己赚钱,于是他耐着性子劝道:“我也是为你好,你事业刚刚起步,小心稳健一些对你没坏处。” 乔岩懒得和他打太极,他冷哼一声,直戳对方软肋:“你私下里拉皮条拿回扣的事,高层应该不知道吧,需不需要我在公司帮你宣传宣传?屠哥,听我句劝,赌马太烧钱,早点戒了为妙,不然赚得再多都不够往里添的。” 被对方揭了老底,屠志刚慌得手脚不听使唤,手下一用力,汽车突然变线,幸好此时路上车不多,没发生事故,只引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和带有一串生/殖/器字眼的谩骂。 屠志刚赶紧将车开到路旁停下,抬手抹了把冷汗,后座上的乔岩也是吓得面无血色。 乔岩吞了吞口水,故作镇定地命令道:“把手机号给我。” 试戏结束后,陆晋松借口有事匆匆离去。除了演戏那段,常青没能和陆影帝说上一句话,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回到家,常青从抽屉里取出陆晋松的签名照,举起来好一阵端详。照片上的签名就像鬼画符,他一个字也认不出。陆晋松做的是特种兵的打扮,迷彩上衣斜搭在肩上,黑色紧身背心清晰勾勒出陆影帝鬼斧神工般的肌肉线条。 自从遇到陆晋松,他的运气渐渐好转,常青有种把照片供起来,每日烧柱香拜一拜的冲动。 正看着,常青突然感到一股热流直冲下腹,吓得他赶紧将照片塞回抽屉里,他怎么能用这等龌龊事情亵渎男神? 过重的生活压力之下,常青有一段时间没有发泄过。成功夺下角色后,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精/虫便趁虚而入占据大脑。常青只当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并未将它与陆晋松联系到一起。 常青打开电脑,调出自己的独家珍藏,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做作呻/吟,常青全身心投入到手指运动中,脸上浮现极浅的红晕。手机提示音响起,常青用空出的左手将彩信打开,出现在眼前的照片使刚刚还精神奕奕的常小弟迅速耷拉下脑袋。 照片中的主角是醉酒后的他与陆晋松,对方选取的角度和构图十分讲究,原本在一旁搀扶他的助理竟不知所踪,画面中只余下面色酡红的自己靠在陆晋松肩窝的情景,姿势看上去既亲密又暧昧。 照片底下附有一句话:退出《心窗》剧组,否则周一见。 常青取过面巾纸,将手上污渍擦拭干净,他按着陌生号码拨过去,提示音却告诉他这是空号。 虽然对方拒绝交涉,常青还是给予答复——照片不能说明什么。不管你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我不会因此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角色。 “竟然不上钩……”收到信息的乔岩攥起拳头猛砸向车门,咬牙切齿的模样令前座的屠志刚心惊胆战。 原本乔岩本还盼着常青能知难而退,或者向他提出交涉,只要能把人约出来,之后的事情都好安排。可谁知常青硬得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似的,竟然完全不为所动。这次再不成功,乔岩恐怕要凶多吉少,他急中生智又出一计—— 那男人让他利用身边的人,眼前这位不就是最佳人选么? 听了乔岩的话,屠志刚皱起眉头:“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别把我拉下水。再说了,我约他,他也不一定会答应。” 乔岩沉吟片刻,对屠志刚说:“这可由不得你,不想让我把你那些破事说出去,就照我的意思办。” 常青等了许久,却并未收到照片以外的任何消息,反倒是接到一通屠志刚打来的电话,对方称他掌握了关于常青被黑的重要情报,只是在电话中不便多讲,邀他今晚在一家饭店内见面详谈。 而且,务必一个人过去。 常青并未立刻答应,这通电话未免来得太过及时,及时得有些蹊跷。在他印象中,屠志刚虽说算不上唯利是图,却也不是什么古道热肠之人,会为已经与公司解约的艺人打抱不平。 这一趟怎么想都是场鸿门宴。 就在常青想拒绝对方邀约的时候,屠志刚又发来一条信息——这事与乔岩有关,他心术不正,我早就想甩开他。我帮你便是在帮我自己,你可以相信我。 短信上的内容倒是符合屠志刚平日里的处事作风,看上去有几分真,常青心中那座一边倒的天平渐渐回稳。 也许屠志刚是真的知道内情? 就在常青置棋不定之时,车里两人也正焦急等待着常青的回信,只不过他们所期待的答案截然相反罢了。短信提示音一响,乔岩便迫不及待地夺过屠志刚的手机,看到短信内容,他不禁露出奸计得逞的微笑:“走吧,他答应了。待会儿按我说的做,你之后也能捞到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日头西斜,夏末的傍晚凉风习习,常青草草罩了件黑色帽衫便出了门。 屠志刚所说的饭店依傍于某处皇家园林,外表并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常青朴素随性的打扮与豪华贵气的室内装潢显得格格不入。 屠志刚独自一人坐在包间里,看到常青进门,他强装淡定地起身相迎:“来啦,快坐快坐。” 等两人落了座,屠志刚冲桌上的饭菜努努嘴:“没吃饭吧,快填补点。” 常青怕是有诈,自然不敢乱吃:“我不饿,咱们还是说正事。” 屠志刚还不了解常青么,大胃王称自己不饿,那肯定是假,防备着他倒是真,他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边嚼边说:“三年情分还换不来你一口菜,心寒呦……” 常青没接茬,想当初屠志刚还不是直接将他扫地出门,不留一丝情面。 屠志刚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好脾气地为两人分别倒上一杯啤酒:“菜不吃,酒总能陪屠哥喝上一杯吧?” 常青戒备地看向屠志刚:“你知道我不能喝酒。” 屠志刚啧了一声:“一杯啤酒醉不到哪里去,你还怕我给你下药不成?我屠志刚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可给人下药这种事你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干啊。哥哥这是心里堵得慌,才想找个人聊。这样,我先喝一杯,第二杯你陪我喝,怎么样?” 没等常青答话,屠志刚便仰头一饮而尽,之后又为自己满上,举起酒杯示意常青:“来吧,干了这杯咱们就开始说乔岩。” 常青将信将疑地饮下半杯,他还是不太相信屠志刚。 屠志刚放下酒杯,拍拍常青的肩膀,唉声叹气道:“带十个你都比带乔岩容易,那孩子花花肠子太多,我根本降不住他。” “乔岩到底做了什么?你说他与我被黑有关,是他找人做的吗?”常青试图将话题拐向正题。 屠志刚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你应该能感觉的出来,你还在公司时他就处处针对你,他那是眼红你的人气!乔岩最初接的那部电视剧叫什么来着?对了,叫《青春乐园》,他在里面……” 屠志刚对乔岩出道后的经历如数家珍,常青越听越觉得头晕,不禁打断他的话:“你说这些做什么?到底是不是他在黑我?他背后还有人对么?” 见常青眼神愈渐迷离,屠志刚知晓时机即将成熟,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扯淡:“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但是他的一些行为实在可疑……” 不知不觉间,屠志刚的声音变得忽近忽远,眼皮似有千斤重,等常青察觉出情况不对的时候,他已经无力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突然降下黑幕,常青晕倒在饭桌上,一枚鹅卵石从他宽大的冒兜里滚落出来。 屠志刚伸手捅了捅常青的肩膀,见对方仍旧一动不动,他便放下心来,拿出手机打电话通知在外守候的乔岩。 不知过了多久,常青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包间内,桌旁围坐了一圈陌生人,个个眼神关切,这群人中却不见屠志刚的身影。 一人试探着问道:“陆影帝,感觉好点没有,还晕吗?” 这是……在叫他? 看到自己宽厚的手掌,常青顿感不妙,他竟然又和陆晋松交换了身体! 眼前闪现自己晕倒前的场景,常情激动地站起身,大喊一句“不好”便迅速冲出房门,留下一桌子人大眼瞪小眼,搞不清楚是何状况。 第31章 走廊另一端的包间里,闻讯赶来的乔岩将不省人事的常青从桌面上扶起,让他靠在椅背上。毕竟是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乔岩的手一直微微颤抖。 屠志刚看出他内心的恐惧,忍不住再一次劝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我这儿心慌得捣不上气来,总觉得这事顺利不了。本来心脏就不好,今天还忘带速效救心丸了,万一待会儿……” “闭嘴!”耳边如念经一般的唠叨令乔岩愈加紧张,他松开常青的衣领,转头安抚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现在停手也脱不开关系。如今他跟着陆晋松,要是不抓到他的把柄,你以为他醒来会放过你?你拿什么去堵他那张嘴?” 屠志刚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这下终于知道常青能参演《血染黎明》的原因。没想到常青这小子真人不露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怪不得以前说什么都不卖,人家这是直接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节奏! 可现在不是该感慨的时候,屠志刚拽住乔岩的胳膊,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不早说?!你还想不想在圈子里混了,敢动陆晋松的人?你知道他那些朋友都是什么来头?你怎么……哎呦!我真是要被你害死了!” 乔岩挥开屠志刚的手,继续扒常青的衣服。他三下两下扯掉常青身上的黑色外套,又去掀他里面的薄t恤:“放心,不会有事的。有照片在,常青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他还没傻到给陆晋松看自己艳照的地步。待会儿在他胸前拧几下,做得逼真一点。” 乔岩在偶像剧中基本上是走痴情炮灰男的戏路,哪曾想,他这次在现实生活中过了回反派的瘾。乔岩这也是硬生生被逼出的坏水,他以前真没料到过自己有一天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上身很快被剥光,睡梦中的人一直紧蹙着眉头,像是在与某种力量相抗争。 乔岩嫌椅子上不方便,便让屠志刚搭把手,两人一起将常青挪到一旁的双人沙发上。乔岩边拉牛仔裤的裤链,边往常青赤/裸的上身看去,白嫩的皮肤此时镀上了一层粉,脖颈和胸前星星点点排布着几处可疑的红痕。 乔岩哼笑一声:“看来不用你上手掐了,人家自带吻/痕。” 屠志刚上前瞅了瞅,眼睛往上一斜:“这怎么看都是蚊子叮的包啊!” 将常青身上的牛仔裤向下拽了拽,露出大腿根部紧实流畅的线条,乔岩支起身子,满意地打量起自己的作品:“管它是什么,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把手机拿来,拍吧。” 屠志刚也是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痛快地掏出手机,他刚想按下拍照按钮,脑子却突然一懵,身子前后晃了晃,一下跌坐在扶手上,手机滑落在地。 他按着太阳穴,哀声道:“你到底放了几片安眠药,不是说吃了没事吗?” 乔岩翻了个白眼,弯腰捡起手机准备自食其力:“就一片,死不了人。” 就在乔岩举起手机的时刻,门外突然想起巨大的拍门声,将门内清醒的两人震得一阵腿软。乔岩庆幸自己进门后将门反锁,不然这副样子被人看到,毛遂再世也救不了他们。 屠志刚顾不得身体上的不适,赶紧取过常青的衣服:“快给他套上!” “我还没照……”乔岩话刚说到一半,门外的人忽然开始大声召唤服务员,那声音乔岩可还没忘——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陆晋松! “来不及了,先给他穿衣服!”屠志刚一把夺过手机,将衣服扔给对方,乔岩手忙脚乱地帮常青套好,顺手拉上裤链。 两人刚刚急赤白脸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门就被从人从外用钥匙打开,穿进陆影帝身体里的常青一马当先冲进来,身后还跟了个一脸不耐烦的女服务员:“两位,我们这里有规定,包间门是不能锁的。” 屠志刚陪着笑,那张宽厚无辜的脸在外人看来极具说服力:“我们这位朋友不大舒服,刚睡下,怕外面太吵就把门锁了,抱歉啊。” “需要叫医生吗?”听到有人不舒服,服务员心一揪,难道是在他们饭店吃坏肚子不成? 屠志刚急忙道:“没事没事,老毛病,您先出去吧。” 服务员离开后,房间里再无外人。进门看到乔岩,常青就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这两人联手坑害的。他此刻很想冲过去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害他,可他现在却只能装傻,因为他的身份已经变成对此毫不知情的陆晋松。 这事与陆影帝无关,常青不想把对方牵扯进来。 “我就在隔壁吃饭,听说常青在这儿就过来看看。他怎么了?”常青语气平静,听起来就像是来串门的。 屠志刚面不改色地编起瞎话:“我们和常青好久没见,这一激动就多喝了两杯,常青酒量差先倒了,没多大事,睡一觉就好!我之后会送他回去,放心吧。” “没想到几位关系原来这么好。”这话令他们又是一惊,眼神开始闪躲,常青淡淡瞥了乔岩一眼,“我来送他吧,你们应该也喝了不少。” 没有理由反驳对方的建议,屠志刚和乔岩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到手的猎物拱手让人。 常青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陆晋松的手机,找到助理的电话,吩咐对方将车开过来。屠志刚与乔岩做贼心虚,急急忙忙去前台结了账,打道回府。 如今包间内只剩下常青与昏睡不醒的陆晋松。 常青坐到沙发上,上手在自己身体各处摸了一通,还掀开衣服检查一番,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等助理赶来,常青便将陆晋松交给他,自己先去原来的包间与一桌陌生人道别。一切安排妥当后,常青又赶回来,两人合力将陆晋松架起来往外走。有了前车之鉴,常青不忘帮对方扣上身后的连衣帽,掩盖住那张睡颜。 常青先将陆晋松扶上保姆车的后座,之后自己也坐了进去,让陆晋松靠在他肩膀上。驾驶座上的助理回头询问道:“陆先生,是直接回家吗?” 常青愣了,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以陆晋松现在的状态,把他送回自己那间陋室似乎有些不妥:“直接回家吧。” 看着快速向后退去的街景,常青又开始开小差。 陆影帝的家会是……别墅?豪宅?城堡?里面是不是有女仆管家之类的? 思绪就像是得了多动症的孩子,分分钟又跑出了圈儿,陆影帝似乎能感知到对方越发不靠谱的妄想,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叽,常青这才又将注意力移回陆晋松身上。 那两个人到底给自己下的什么药,会不会有后遗症?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常青担忧的眼神被前座的助理看在眼里,这助理碰巧就是送常青去火车站的那位。常青向他索要签名照留作纪念的时候,助理将两人的关系脑补成《血染黎明》剧组里的一段露水姻缘。他原以为两人的结局是陆影帝吃干抹净后拍拍屁股走人,落花有意的常青今后只得凄凄惨惨地对照自撸。 现在看来,故事还没到结尾,这两人又要再续前缘了。 车开出去一段后,常青开口询问道:“明天的日程是怎样安排的?” “明天休息。后天要去剧组拍定妆照。”助理早就将行程烂熟于心。 “还有多久才能到?” “半个小时左右。” 常青点点头,他忽又想到个问题——陆晋松的家门钥匙在哪儿? 陆影帝平日里都有助理跟着,常青从没见过他自己拿包,可家门钥匙这种重要物品总要随身携带吧? 行随心动,常青开始在陆晋松身体上到处摸索,寻了许久却只找到一个鼓鼓囊囊的折叠钱包。想到确实有人习惯将钥匙挂在钱包里,常青便将钱包打开来查看。 不幸的是,没找到钥匙不说,常青倒是被里面的一溜金卡闪瞎了眼,一时间羡慕嫉妒恨各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他的视线顺着卡片一路往下,定格在夹层里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张褶皱破旧的照片,有一多半已经被人撕去,照片上的脸被折痕劈得四分五裂。常青隐隐约约能辨认出照片上的女人——席子旭的前妻兼陆晋松的前女友陶馨怡陶女神。 常青将钱包合上,放回兜里。他禁不住垮下嘴角,却下意识不愿去深想方寸之地内无端的失落究竟从何而来。 窗外疾驰而过的汽车时不时带来一阵短暂的光亮,陆晋松一直睡得不踏实,他微微转动脑袋,鼻尖蹭上常青的肩窝,喷在身上的温热气息令常青不自觉低下头看了一眼。 常青万万没想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陆影帝竟然如此长情,即使陶馨怡嫁做人妇,他至今仍念念不忘。按照吴晓那日在病房里的说法,陆晋松当时应该爱得既疯狂又执着。习惯了毒舌影帝的常青实在无法想象,对方会在荧幕以外的地方,含情脉脉地说出“我爱你爱得好心痛”这种令人胃液翻涌的台词。 所以,常青打算到家后就去镜子前试一试…… 半小时后,保姆车驶进一个远离市中心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二层别墅的车库内。 常青一直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向助理开口询问钥匙的事。等到了门前一看,常青无语了,陆影帝家的门竟然用的是指纹锁!和影帝一样高大上的存在! 将尸体一样的陆晋松扛回二层主卧室后,常青便将助理打发回去,反正自己一人也能照顾的过来。 可常青这种行为在助理看来则完全变了个调调。 他们这些生活助理私底下都称演技一流、生活却严重不能自理的陆晋松为“巨婴”。陆影帝极其重视*,不喜欢工作人员进出家门,家务全部交给两周才来一次的家政阿姨。平日里东西乱堆乱放已经是常态,能把名家设计的别墅糟蹋成垃圾场,影帝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这样的陆晋松主动提出照顾醉酒的常青,对方享受到的绝对是vip级别的待遇! 留下来也只能当电灯泡,助理很识相地退场。常青终于不用再绷着一张臭脸,放松做回自己。 常青进到浴室,里面配置的豪华按摩浴池令他很想高声大喊一句“万恶的资/本/主义”。常青也曾经是有房一族,可他家棺材一般狭长的浴缸与陆晋松家的比起来,简直连称为浴缸的资格都没有。 他放上热水,将昏迷的陆晋松拖进浴室,帮他除掉衣服扔进浴缸里。反正是自己的身体,常青清洗起来完全没有心理障碍。等洗得差不多了,常青又回到卧室,想找件干净的内衣为他换上。打开衣柜,常青却被里面糟了劫一般的混乱景象吓呆了。翻腾好半天,他才终于找到一条新内裤,如释重负地将柜门关上。 帮陆晋松穿内裤的时候,常青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这略微松垮的视觉效果是闹哪样,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常青正打算扶着对方回卧室,抬头却正好对上镜子中影帝的那张脸。他记起之前在路上的打算,便清清喉咙,深情款款地冲镜子里喊了一句:“我爱你!” 心脏像是被人通了电一般狠狠抽搭一下。一时分不清楚这到底算是他向陆晋松表白,还是陆晋松向他表白,又或是陆晋松在对自己告白。 “嗯……”陆晋松不太舒服地呻/吟起来。 常青顿时羞愧难当,暗骂自己被鬼迷了心窍。 第二天清晨,“宿醉”的陆晋松悠悠转醒,脑仁疼痛欲裂。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当时他正与新戏剧组的主创人员聚餐,和导演聊得火热的他突然后颈一疼,接着整个人便断了片。 睁眼看到自家熟悉的天花板,陆影帝松了口气。 “醒了?早安。”在床边趴了一宿的常青抬起脑袋,揉着迷茫的睡眼和陆晋松打招呼。 陆晋松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看到自己和自己道早安,于是他再次闭上眼睛,忽略一旁的某人。 常青有些尴尬地戳破真相:“你不是在做梦……” 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胸腔剧烈起伏,陆晋松喘了几口粗气,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身,抄起身后的枕头砸向常青:“当初是谁说的不会再换了?!” 第32章 常青一把接住向他袭来的枕头,将之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柔软的枕面。他耷拉下两条好看的眉毛,可怜巴巴地瞅着对方,模样神似《怪物史瑞克》里那只靴猫:“我也搞不懂,这次石头确实不在我手上。” 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陆晋松盘腿而坐,掐了掐眉心,无奈地说:“别用我的脸卖萌成么,会害我晚上做噩梦。这么说来我们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这事其实和石头没关系?” “也不一定。”常青的声音立马弱了下去,“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没同你讲,那块石头后来又追到了北京,我把它捡回去……” “什么?!”陆晋松的调子瞬间拔高,常青知道这是对方发怒的前兆。 见影帝又要开启咆哮模式摧残他的耳膜,常青赶紧抢先一步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听过常青的解释,陆晋松那即将满格的怒火又退了下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与上一次互换灵魂相比,这回两人明显平静许多,似乎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他们会再次交换回来。经历过昨晚的事,常青几乎可以确认,冥冥之中令两人互换灵魂的力量对他并无恶意。如果没有这股力量的介入,他昨晚一定已经落入乔岩之手,后果将不堪设想。 只是这下却苦了陆影帝。 陆晋松仍旧昏昏沉沉,作为社会人,他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你又喝酒了?” “唔,昨天见了个朋友,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常青心虚地错开眼神,他不能告诉对方实话,只得含含糊糊地蒙混过去。 这理由稀松平常,陆晋松没觉出哪里不妥,便继续问道:“没在饭局上露出马脚吧?” “应该没有,我醒来之后马上就和他们道别了,多余的话一句没说。”陆晋松恹恹缩缩的模样令常青惴惴不安,“除了感到头晕,还有别的症状吗?” “没有。”陆晋松如实作答。 否定的答案令常青松了一口气。陆晋松疑惑地看向他,常青此时的反应着实古怪,不知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陆晋松刚想开口询问,常青却匆匆起身,之丢下句“等我一会儿”便出了门。 可能是常青的体质偏寒,陆晋松竟觉得有点冷,他此时上身赤/裸,下面似乎也空荡荡的。他好奇地掀开薄被低头查看,入眼是条明显大上一号的内裤,风格与品牌都是他的款。陆影帝不禁思忖,他一整晚都睡得不省人事,这内裤是谁为他换上的? 是助理?又或是常青? 听到脚步声,陆晋松急忙将薄被放下,遮住关键部位,脸上腾起一片红云。 常青回到卧室,坐到床边,将一杯水递到陆晋松面前:“来,解酒的。” 陆晋松接过杯子,杯中的透明液体看起来与白水并无二致。他将信将疑地浅尝一口,酸涩的味道猛烈冲击着味蕾,五官瞬间皱成扭曲的一团:“这什么鬼东西?” 常青难得看到影帝吃瘪,心里无端生出一丝窃喜,他幸灾乐祸地撺掇道:“加了白醋和糖,绝对有效,以我的酒量担保,你快点喝下去!” 在常青的催促下,陆晋松勉为其难将这杯味道欠佳的解酒汤灌下肚去。摩挲着手中的空杯子,陆晋松万般无奈之下提出建议:“换回身体之前,我们还是先用对方的身份生活,尽量避免与熟人碰面,省的惹人怀疑。我这边就是吴晓比较棘手,剧组里面没有熟人,倒是不用担心。剧组可能会安排一些采访,事先都有稿子,照着背就行。《心窗》什么时候开拍?” 常青回想起剧组传来的计划表:“十月中旬开始拍摄,在这之前我需要去盲校学习一周,拍定妆照,参加电影宣传活动和开机仪式。” 陆晋松叹了口气:“希望能赶在开拍前将身体换回来,席子旭那双眼睛八成进过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我还真没把握能瞒天过海。” 常青表示同感,他也不认为自己的演技高超到能骗过陆晋松的十年至交吴大经纪人。 陆晋松又问:“今天有工作么?需要我做些什么?” 常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有倒是有,不过我自己就能搞定,不用你出手。” 常青昨天已经向淘宝店主提出辞呈,一周后客服小青便会正式离职,全身心投入到电影《心窗》的拍摄中去。当然,如今这种情况下,他原先的计划十有八/九要泡汤了。 眼看好不容易凭实力争取下来的角色就要拱手让人,常青在失落的同时,不禁对陆晋松即将出演的影片产生强烈好奇:“陆影帝,你这次要拍的是什么戏?” 陆晋松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咱们一定要在床上谈工作?” 话一出口,陆晋松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话听起来就像两人刚刚在床上做过什么运动似的,太过暧昧。好在常青似乎没往龌龊的方面去想,干脆地起身为他取来衣服,依旧是常青昨天穿着的那套。 等陆晋松穿戴整齐洗漱完毕,两人一起来到陆晋松的书房。 别墅采用现代简约的装修风格,大气硬朗的线条与主人有几分相似。书房一侧墙壁被打造为书墙,各种类型的书籍与资料几乎将整面墙壁填满。书墙对面摆放着一张双人布艺沙发,沙发周围与坐垫上杂乱无章地摊放着各种资料,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陆晋松尴尬地走上前,将沙发上的资料摞成一叠放到地板上,腾出一块空地之后,他便示意常青坐到他身边。 他从脚边那堆资料中抽出一个剧本递给对方:“我这次要拍的是部小成本悬疑片,片名叫《身份》,改编自同名小说,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内就能拍摄完毕。” 连轴转了两年,陆晋松本想停下来休整一番,给过度疲劳的自己放一个月的长假。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遇到好本子,他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接下角色。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吴晓都恨不得挥舞着菜刀上去剁手。陆晋松的身体状况令她担忧,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负荷之下,即使是铁打的也会吃不消。以陆晋松今时今日的地位,每年接一两个剧本便足以巩固人气,这种透支生命的行为绝对不可取,也根本没必要。 常青接过剧本,编剧与原著作者的名字都令他感到陌生,他想不通陆晋松为什么会接这部片子。 对方提出疑问,陆晋松便诚实以告:“剧情还算新颖,而且导演是赵海。” 常青掏掏耳朵,生怕是自己听错了:“赵海?!他怎么拍起悬疑片了?” 赵海是大/陆最成功的商业片导演之一。与近几年涌现出的一批靠大规模轰炸式宣传与酷炫特效博人眼球的商业大片不同,他的作品以轻喜剧居多,风格简洁明快,片中人物的小幽默总能令人忍俊不禁,里面的经典段子也为人津津乐道,有的经典台词甚至会成为流行语风靡一时。赵海所指导的影片长期霸占贺岁档票房冠军的宝座,影响力可见一斑。 在商业片领域顺风顺水的赵海为何会画风突变玩起小成本电影,而且还是他之前从未涉足过的悬疑片,实在令常青百思不得其解。 提到这事,陆晋松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年初时候赵海与x周刊的那场骂战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x周刊是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娱乐杂志之一。杂志社的编辑们一个个都跟吃了枪药似的,每期都得拉一位名人当活靶,用犀利的笔触作为武器,将对方轰得体无完肤。有些明星为了提高自己的话题度,抖m一样上杆子求着人家骂,文章篇幅小了还不满意。但赵海不一样,他的才华毋庸置疑,性格上却有些刚愎自用,自己的作品从不允许他人置喙,你冲他吐口口水,他能开水车去你家把整栋楼都淹了。今年年初的时候,x周刊将炮火指向赵海即将上映的一部电影,称赵大导演已然江郎才尽,拍出的作品就跟每年的春晚似的,让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据说赵海看到这篇文章后气得当场踢翻了桌子,并写下一篇万字博文回击对方的言论。 常青回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他们当时在网上吵得天翻地覆,影迷后来也参与进去,把那家杂志的官方网站和微博给黑了,闹得沸沸扬扬。可这跟他拍悬疑片有什么关系?” “杂志社的人不是讽刺他只会拍没内涵没深度的快餐电影么,赵海为了打那帮只会耍嘴炮的文化人的脸,证明自己不止会拍喜剧片,就放弃了明年的贺岁档。毕竟忍那些哗众取众的新闻媒体太久了,算是找个渠道发泄吧。目前还真不好说这部片子能否成功,我也是脑子抽了吃饱了撑的,才会陪他疯这一把。” 刚说完那句“吃饱了撑的”,这具本不属于陆晋松的身体便开始与他作对,发出一阵“咕噜噜噜”的哀怨长鸣。 陆晋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咳嗽两声企图掩饰过去。 可惜常青的牛胃完全不给他面子,“咕噜咕噜”又叫了两声,那调子千回百转,似是藏了无尽幽怨,指责对方迟迟不为它投食的恶略行径。 常青没憋住直接笑喷,仰倒在沙发上抱着肚子喊疼,陆影帝顿觉颜面尽失,羞耻与愤怒交织于心。他猛然扑到常青身上,捂住他的嘴,呵斥道:“闭嘴,笑起没完了还!” 可惜两人此时体力差异悬殊,陆晋松非但没能阻止常青的嘲笑,反倒被对方抓住手腕,一翻身压到身下。对方胸腔的震动与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进心里,引得陆晋松一阵心悸。他不大自在地推开对方,低声道:“刚从幼儿园大班毕业么,幼稚不幼稚。” 刚才的动作未免太过逾越,常青后知后觉地直起身子,尴尬地退到一旁,他抬手搓了搓有些扎手的短寸,说:“咱们先吃点东西吧,马上到中午了。冰箱里有菜么,我可以做饭。” 陆晋松惊愕地瞪大眼睛,像是见到外星人一般:“你还会做饭?” 常青额头上挂起三条黑线:“难道你不会?” 陆影帝理所当然地反问道:“这不是女人的工作么?” ……陆影帝到底是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 常青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直男癌晚期患者……” 陆晋松挑起眉毛,直觉常青这小子没说他好话:“念叨什么呢?大点声。” “没什么,呵呵呵呵。”常青颇为狗腿地笑了笑,起身飞奔至厨房。 第33章 窗明几净的开放式厨房恐怕是陆影帝家唯一一块尚未遭受他荼毒的净土,足足有两人宽的双开门冰箱镶嵌在实木打造的整体橱柜当中。常青打开冰箱门,一人多高的冷藏室里竟然只装了一袋全麦面包,四颗番茄,十枚鸡蛋与若干种类的水果。 “陆影帝,你是素食主义者吗?怎么连点肉末都见不到?’无肉不欢的常青有些哀怨,“冰箱里的食材也太少了,我努努力一顿饭就能消灭干净。” “这些都是助理准备的,我平日里不是在拍戏就是在出席活动,整天飞来飞去,根本不着家,饭也多是在外面解决,冰箱的功能和客厅的盆景差不多,不过是个摆设。你现在准备做什么?”此时陆晋松正坐在厨房的吧台边,一手托腮,另一手搭在桌面上,手指百无聊赖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而他的眼神却一直追随着常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化身为一介煮夫,陆晋松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在厨房里忙活。 “这么点东西也就只能做三明治了。”常青将面包、番茄与鸡蛋取出,放到桌台上。左右踅摸两圈,转头问道:“有围裙吗?” 陆晋松眼神闪烁,踟蹰片刻才勉为其难地告诉对方:“左手边第二个柜子,自己去拿。” 常青眼睛微眯,陆影帝的反应令他产生不祥的预感。等他将围裙从柜子里取出来后,着实被雷的不轻。裙身是粉红色的,周围一圈荷叶边,在胸口处围成一个桃心的形状,风格十分少女。 常青嘴角抽搐,看陆晋松的眼神就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其中还隐隐透出一丝同情。他不禁联想到,难道陆影帝与申浩一样有那种癖好? 陆晋松啧了一声:“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这围裙可不是我买的。” “那是谁?”常青有些好奇。 “是……”似乎是忆起了不太美好的往事,陆晋松脸色微变,话锋也跟着一转,“和你没关系。” 见陆晋松面色不虞,常青便猜出这围裙的主人是何方神圣了,没想到气质优雅的陶女神还有颗粉红少女心。不想任陆晋松继续消沉下去,常青眼珠滴溜一转,心生一计。他干脆利索地将围裙套在身上,在身后绑了个蝴蝶结,接着冲陆晋松摆出一个“妩媚动人”的pose,建议对方道:“拍张照片发微博吧亲,明天的头条又是您的。” 看常青那副无赖相,陆晋松笑骂一声“滚”,心中的一缕不快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明治做起来并不费时,常青将成品放到吧台之上,自己则坐到陆晋松身边。煎蛋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两人分别拿起一块,边吃边继续之前的话题。 做饭的时候,常青脑子里一直有个疑问:“既然《身份》是小成本电影,已经邀请了你,剧组还有钱再请别的演员吗?” 像陆晋松这种级别的明星,只要是饰演主角,片酬很少会低于八百万,而小成本电影的总成本通常不会超过一千万。难道剧组里只有陆晋松一个演员?这拍出来的不是电影,是个人访谈吧。 陆晋松叹口气,答道:“我把自己‘贱卖’了,友情价五十万,不仅是我,有几名来客串的演员分文不取,大家都是冲着赵海的面子参演,也算是向媒体大众表个态,不是所有演员都失了风骨,一心只向‘钱’看。” 现在的娱乐圈铜臭味太重,上到影视集团下到演员都愈发功利。既然哗众取宠不知所云的烂片都能收获几个亿的票房,他们何必去费功夫精雕细琢一部作品出来。对于老一辈的演员,人们还能尊称一声“文艺工作者”,新生代的演员们,除了那些在人艺的舞台上演话剧的,几乎都成了梨园戏子一般的存在,供人消遣娱乐。 陆晋松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自我调侃道:“我们这种行为到了新闻媒体那里,估计又会被揣测成一场炒作或者噱头。娱乐圈大环境如此,没办法。对了,席子旭给你多少片酬?” “六十万。” “嗯,比奴家值钱。” “……” 听陆晋松的意思,出演这部电影的大牌明星不止他一人,常青有些好奇还有哪几位演员会甘愿做这个“冤大头”。一提起这事,陆晋松的脸便耷拉下来:“主演有我、苏博文和唐小菲,客串的明星得有十个左右吧。” 苏博文是内地当红小生之一,和常青几乎同一时间出道。与五官精致秀气的常青不同,苏博文的形象更加阳光,长得不够帅却很有亲和力,被媒体称为“国民弟弟”,狂吸购买力强大的姐姐粉与阿姨粉,他也因此成为广告界的宠儿。 苏博文毕业于上戏,混的圈子与常青和陆晋松大相径庭。常青对苏博文不甚了解,对唐小菲却是知根知底,毕竟两人曾经是同窗。 经过层层严格筛选,每届只有二十几名学生能脱颖而出进入电影学院表演系深造。毕业后并不是所有学生都会进入演艺圈,有些人直接转行做生意,有些则从台前转到幕后,投入适合自己或更感兴趣的领域。 时至今日,表演系的教授们提到常青他们这届学生,尤会唉声叹气不住惋惜。常青和唐一菲是他们这一届表演系里公认的系草与系花,除了他们二人,其他同届的学生要不至今仍默默无闻在底层打拼,要不早已转行远离娱乐圈。然而这小有名堂的一草一花却都不让人省心,一人被传抱大腿有金主,一人绯闻满天飞,疑似男友用十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常青的丑闻是有人恶意造谣栽赃,关于唐小菲的桃色新闻却并非空穴来风。早在大学期间,唐小菲招花引蝶的特质便初露端倪。她人长得漂亮也颇有个人魅力,似乎以欣赏男人们为自己争风吃醋为乐,她尤其喜欢攻陷对自己没兴趣的异性。常青也曾被她猛烈追求过一段时间,最后因为常青对她实在不来电而不了了之,自此之后两人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以常青对唐小菲的了解,对方会进娱乐圈,一是为赚钱,二是为嫁个好人家,而嫁好人家说到底还是为了能过上玉食锦衣的优越生活,总归绕不过个“钱”字。这样的唐小菲会参演一部几乎零片酬的电影,着实令人感到意外。 陆影帝提醒他道:“明天拍定妆照的时候躲着点唐小菲,她跟个牛皮糖似的,黏上就甩不掉,非得绑着你炒绯闻,也不怕哪天把自己炒糊了……” 呃,看来唐小菲既不是冲钱也不是冲戏,而是冲男人去的。 陆晋松的建议令常青联想到同样棘手的某人:“陆影帝,你拍戏时要小心乔岩。” 乔岩……作弊的小子?陆晋松回想起乔岩昨日的表现,这人确实有几分可疑:“你是不是哪里罪过他?他瞧你的眼神可不善。” 常青说一半藏一半:“我和他以前同属一家娱乐公司,戏路相似,一直是竞争关系。” 陆晋松点点头,接着又问:“拍完《心窗》之后有什么打算?” 陆影帝一针见血戳中常青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有席子旭那般魄力的导演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对声名狼藉的演员避之不及,一是为口碑二是为票房。常青知道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还远没有结束,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在陆晋松面前示弱。 于是常青死鸭子嘴硬道:“如果《心窗》反响好,我的人气应该能回温,到时候应该不愁没戏拍。” 陆晋松一瞬不瞬望着他,常青承受不住这种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神,低下头默默啃起三明治。 “你自己心里也知道不现实,搞坏你名声那位仁兄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你。记得之前住院的事么,我们前脚被送进医院,人家后脚就在各大媒体间散播谣言,花大价钱雇人撰写抹黑你的通稿,当时吴晓动用各方人脉好不容易将那些虚假新闻全部压下来。吴晓尚且险胜一筹,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斗不过他。我再问你一遍,到底要不要签吴晓?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是你目前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对方言辞凿凿,常青唇边却露出一丝苦笑:“我当然想签,可她并不愿意签我吧?” 陆晋松愣了一秒,有些心虚地反驳道:“连面都没见,你凭什么断定她不想签?” 话赶话说到这儿,常青只能将真相说出来:“那天我在病房外偷听到你们的谈话了。” 陆晋松愕然,他与吴晓说话时为了避嫌,连几名贴身助理都打发出去了,却没想到这段对话竟然被常青听了去。 等等,除了常情的事,他与吴晓似乎还谈到了别的…… 陆晋松一把抓住常青的肩膀,质问道:“你还听到什么?” 常青词钝意虚:“没、没有了。” 陆晋松松开钳制对方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额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听到陶馨怡那段了吧。” “……嗯。”吴晓那些犀利的言辞令人记忆犹新,常青现在恨不得能缩成米粒大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免于被面子薄如蝉翼的陆影帝杀人灭口。 对于陆晋松来说,那段感情因为陶馨怡的不辞而别成为他人生中永恒的污点,是一道不愿被人发现的疮疤。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上青筋微凸,果然气得不轻。陆晋松冷笑一声,问道:“我跟席子旭的演出还算精彩吧?在一旁默默看着是不是特有意思?” “我从没想过要嘲笑你。”被陆晋松误解,常青心里也不好受,想到那张藏在钱包夹层里的照片,常青只觉得心疼,陆影帝值得更好的女人,“面对感情科学家都会变成智商为负的痴儿,谁没爱错过人啊。我之前还给人当过三年备胎呢,人家连转正机会都不给一个,至少你还曾经拥有,我这儿连个手都没牵到。” “我们两个参加的是超级比惨王吗?”陆晋松无奈地伸手揉了两把“自己”的后脑勺。 常青正襟危坐,伸出食指在陆影帝眼前左右晃动:“错,应该是我的前任是极品。” “你那位连前任都不算吧,备胎同志。”陆晋松揶揄道。 常青一声长叹:“我都剜出血淋淋的伤口来安慰你了,你还这么打击我!” 陆晋松轻咳一声,将话题移到正事上:“吴晓是个商人,只要你能让她赚钱回本,为她创造价值,她才不管你是什么路子背景,照捧不误,这点上其实挺像席子旭。你现在缺少的就是一个向吴晓证明自己的契机,等《血染黎明》或者《心窗》播出后看吧,她到时候没准会改变主意。” 两人正聊着,陆晋松的手机响了,熟悉的《小苹果》令常青会心一笑,经过对方允许,常青接起电话,打开免提。两人万万没想到,电话那端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吴晓:“陆晋松!!!你不给我增加额外工作量就不甘心是不是!!!每次都把我的忠告当耳旁风,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常青与陆晋松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怒火为何而生。 常青试探着问:“你冷静点,发生什么事了?” “自己去微博上看吧,转发量已经过十万了,我现在也摸不准舆论会倒向哪边,希望是对我们有利。唉,我说过常青带衰,让你和他保持距离,你就是不听。最近出门注意点狗仔,不要再和常青见面。先这样吧,我去开会了。”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次又给陆晋松添了什么麻烦? 满腹疑团的两人连忙打开微博查看,热门微博里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吴晓口中所说的那条消息。 id为“剧务小王”的微博用户发布了一条长微博,里面图文并茂地叙述了常青与陆晋松在《血染黎明》剧组中种种暧昧亲密的举动。微博低下的评论分为三派,一派斥责此人无中生有乱yy力挺影帝,一派痛骂常青故技重施再抱大腿,还有一派感叹影帝知人知面不知心令人失望。 “怎么又是这种报道……”常青坐立不安,愤怒与自责齐齐涌上心头。 相比之下陆晋松倒是淡定许多,他沉吟片刻,说道:“这也许是个机会……” 第34章 “什么机会?”常青一头雾水。 “让吴晓签下你的机会。”陆晋松胸有成竹,一口吞下手里剩余的三明治。 “这笑话好冷。”常青动作夸张地抖了抖。吴晓恐怕连咬死他的心都有了,这种情况之下,签约根本是天方夜谭,“事闹得这么大,还是早点出面澄清息事宁人的好,这条微博也找人删掉吧。” 陆晋松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现在最不该干的事就是删微博,这种行为在公众眼中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刨除低下那些煽风点火的诱导性文字单看照片,这些场景动作放在一男一女身上可能还有些说头,放在两个男人身上简直再正常不过,要澄清很简单。说实在的,这人泼脏水的手段不算高明。” 常青自嘲道:“他段位是不高,可架不住我名声差,看转发数就明白了,选择相信的大有人在。” 陆晋松啧了一声:“当事人没表态,不明真相的围观路人唇枪舌战各抒己见不是很正常么,最终能引导舆论的还是媒体与艺人的态度。吴晓现在应该是在与公关公司接洽,最后的方案无非是让我出面澄清与你不过是工作伙伴,顺便将《血染黎明》中两个角色的关系曝光,这样做既能将我从是非中摘出来,又能宣传新戏,一箭双雕。如果我不提,她绝对不会管你死活。” 常青能够想象得到,在这之后自己肯定会被陆战军们汹涌袭来的口水所淹没,风评再次创下历史新低。他快绝望了:“正如你说的,吴晓把我当成瘟疫,唯恐避之不及。怎么可能会把我捡回家?” 陆晋松故作高深地说道:“我之前讲的是吴晓那边的对策,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常青一脸迷茫。 “我不太喜欢捆绑式炒作,之前拒绝过吴晓很多次,这次可以破例跟你炒一回。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吴晓会安排记者去剧组采访,到时候你不要和我撇清关系,相反的还要对外宣称你我私交甚笃,谴责对方无端造谣。成了拴在一跟绳上的蚂蟑,吴晓为了保全我的名声,就不会弃你于不顾,因为帮你洗白就是在帮我洗白。钱都砸到你身上了,能回本自然是好,到时候再提出签约,她会答应。不是我自恋,有影帝公开力挺,吴晓能省很多事,肯定乐得捧你。” “这……好像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啊……”常青开始同情起一心为陆影帝着想却连番被坑的吴大经纪人。 陆晋松伸手戳了戳对方的心口:“自己的处境都岌岌可危,还有空担心别人?把你的圣母心收起来,抓住机会好好努力,出人头地后让吴晓赚个盆满钵盈比什么都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别看陆晋松说得轻巧,实行这个方案,他要承受很大风险。如果常青洗白不成功,陆晋松的公众形象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常青有些疑惑,陆晋松为什么要这么帮他? 常青将心中疑虑据实以告,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出口,心里那份隐隐的期待更是来的莫名其妙。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陆晋松收回那股势在必得的劲儿,气势瞬间矮了半截,眼神闪烁。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常青为了活跃气氛,冲陆影帝抛了个媚眼,打趣道:“难道是想让我以身相许?” 笑话并没起到常青想象中的作用,陆影帝一脸郑重地冲他勾勾手指,常青忐忑地凑了过去。两人直勾勾盯着对方,鼻尖对鼻尖,常青的心跳得越发激烈。 “如果我说是呢?” 听了这话,常青脸皮开始发烫,心慌得不行。虽然声音和脸属于自己,刚才说话的人却是如假包换的陆晋松。 就在气氛暧昧至极点的时刻,陆晋松冷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我正好缺个沙包,你想毛遂自荐?” 啪的一声,两人身边的粉红泡泡齐齐爆掉。常青尴尬地直起身子,苦笑道:“不了不了,这么珍贵的机会还是留给需要的同志。” 话音刚落,这下轮到常青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来电话的竟然是常青的室友——那位有些娘炮的造型师。 陆晋松接起电话,对方的声音十分激动:“你现在在哪儿?咱们家楼底下都快炸开锅了!” 陆晋松有不祥的预感:“怎么回事?” 造型师趴在窗台上,对着那些将楼门围得水泄不通的记者们啧啧称奇:“我不小心把钱包落家里,就回来取了一趟,结果楼下全是记者,回个家跟走了回红毯似的。” 常青皱起眉头,除了两名室友和伍卫平,他没再将自己的住址告诉其他人,媒体是怎么找到他家的? 陆晋松也是面色不虞,他原本打算回常青家住,如今却不得不改变计划。时机尚未成熟,不能让“常青”与媒体正面交锋,贸然回去肯定会被记者们生吞活剥。他思考片刻,说道:“我现在不方便回家,能不能帮个忙,去我房间收拾一些衣服出来?我待会儿发给你一个地址,有人会去那里接应你。” 听了这话,造型师有种穿越至《碟中谍》片场的错觉,兴奋地满口答应下来,临了还不忘八卦一把:“你小子有点意思,既然和影帝有一腿,为什么还和我们挤出租房?难道影帝也喜欢玩霸道总裁爱上灰姑娘那套?话说陆晋松身材不错诶,我好喜欢他的胸肌,他那里大不大,多少cm?活儿好不好?一夜几次?透露一下呗,咱保证不跟别人讲……” 陆晋松当机立断切断通话,无奈地看向常青:“你都跟什么人住在一起?” “他就是嘴碎,人还不错,呵呵。”常青眼神开始游移。 “你家暂时不能住了。”陆晋松叹了口气。 “那你要住哪儿?宾馆?” “住这儿。” 常青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咱们现在正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多少只眼睛都在看着,这么明目张胆的同居,你是想坐实那个传闻么?” 常青心里很不踏实,他灵机一动起身冲向窗边,拉下百叶窗,将厨房与外界隔绝开来,这才安心回到吧台前坐着。 陆晋松简直哭笑不得:“你不用这么紧张,搞得像特务接头似的。我当年选择这套房子,就是冲着小区里完善的安保系统来的,狗仔队一般进不来,比外面安全。想不让人发现,出入小区时都坐在车里就行。退一步讲,就算被人发现,到时候我也有应对方法。你现在打电话给助理,让他去取行李。” 常青将信将疑地照办了,心里一直踏实不下来。常青突然灵光一闪,大叫一声:“对了!” 陆晋松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发地址的时候,顺便让他捎几份楼下的炸酱面!”常青的眼神充满渴求。 “……” 助理按照指示将常青的衣服取来,陆晋松大摇大摆地住进主卧对面的客房。在这之后,常青再次接到吴晓的来电,对方果然如陆晋松所料,为他临时安排了一场专访,时间定在拍摄完定妆照后。 由于过度紧张,常青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梦境里的场景不停切换,耳边七嘴八舌乱糟糟吵成一团。翌日清晨,助理早早就将保姆车停在楼下,等着接陆晋松去拍摄现场。坐到车里,常青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脑子里转的都是陆影帝昨晚传授的那套说辞。 定妆照的拍摄地点位于朝阳cbd内的一家摄影工作室。常青赶到的时候,其他两位主演已经换好戏服上过妆,在摄影棚内等候多时。苏博文脖子上挂条金链,上身穿白色跨栏背心,下面陪着一条破洞牛仔裤,他在戏中勇于突破自己以往的正面形象,饰演一名混迹街头的小混混。见到陆晋松,他友好地上前握手打招呼,单纯傻气的笑容配合着现在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别扭。 唐小菲在剧中饰演的是一名法医,她此时梳着利索的单马尾,妆容极淡,裸色唇妆代替了标志性红唇,一条素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白大褂,打扮倒是出人意料的朴素。唐小菲仅在一部电视剧中与陆晋松有过合作,两人不过是泛泛之交,可唐小菲偏偏是个自来熟,热情地上前与常青好一阵寒暄,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常青还记得陆晋松的忠告,对她假以辞色的同时,小心避开与对方的身体接触。 唐小菲看得出对方的戒备,她突然附耳过去,悄声对常青道:“我看到了,关于你和常青的那条长微博。我知道那上面说的都是假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常青礼貌地一笑:“噢,多谢。” 唐小菲神神秘秘地补充道:“但是你要小心常青。” 常青一挑眉:“怎么讲?” 唐小菲笃定地说:“我跟他是大学同学,他对女人不行。看他照片上的样子,肯定是看上你了。” 常青憋笑憋得痛苦:“有么,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不骗你,他在大学时就被同性追求过,还同时和好多男人不清不楚的,不然怎么能有之后那些传言。” 常青微微皱眉,身为当事人,他对这些“事实”可是一无所知,兄弟之间勾肩搭背关系亲密不是很正常么,怎么到她嘴里就变成不清不楚了。唐小菲这不是贼喊捉贼么?常青觉得唐小菲可能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他没能栽倒在唐大小姐的石榴裙下,伤了人家自尊。在唐小菲眼里,能抵挡得住她的猛烈攻势的男人,十个里得有九个弯。 常青并未出言反驳,敷衍了几句便钻进化妆间换衣服上妆。 他在戏中饰演一名不苟言笑的刑警队警员,身上这套藏蓝色警服将精壮的身躯衬得更加挺拔。常青调皮地冲化妆镜敬了个礼,心中感慨,穿制服的陆影帝真心帅啊。 定妆照的拍摄时间很短,常青只需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几个姿势,让对方照几张照片就行,剩下那些挑选和修图的活儿就不在他工作范畴之内了。在常青拍摄的过程中,吴晓请来的记者已经在场下等候,待常青拍完后会直接进行采访。 拍摄完毕的常青边擦拭被摄影灯蒸出的汗水边往场下走,走到一半,他隐隐约约听到唐小菲说:“我可以给你打包票,陆晋松绝对是直男。” 第35章 常青循声望去,唐小菲斜靠在一侧沙发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腿上的杂志,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坐在一旁的记者扯闲天,摄像师则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器材撂在脚边。 老于世故的记者同志听了唐小菲的话,眼前骤然一亮,对方这分明是意有所指,陆晋松喜欢的是男是女,她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莫不是亲自上阵验过? 记者琢磨出来了,唐小菲是想搭上这趟顺风车,借微博事件炒作一回。 自己送上门来的独家猛料,没人会拒之门外,事情是真是假、能不能报道出去还是其次,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再说。可惜事与愿违,记者正想开口深入询问,常青却抢先一步加入对话,撞翻两人的如意算盘。 “抱歉,让您久等。”常青走到记者面前与他握手,笑得春风和煦。 “哪里哪里,我们也是刚到,那咱们这就开始吧。”面对影帝,记者自然不敢怠慢,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摄像师也赶紧扛起摄影机,准备开工。 既然已经错失良机,唐小菲也无心应战,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优雅退场,常青接替了她的位置,坐在沙发上准备接受访问。 记者是吴晓安排的,稿子也是陆晋松这方准备的,两方都对接下来的采访内容心知肚明。记者先是问起电影《身份》的拍摄状况,后又提到《血染黎明》中陆晋松的表现,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进入正题。 记者问得直截了当:“最近网络上盛传您与同剧组的男演员常青有暧昧关系,您对此作何回应?” “以前听过‘现在是全民搅基的时代’这种说法,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中枪的一天。”重头戏终于来了,常青面上一派轻松,心里却紧张到了极致,放于沙发上的手在摄影机拍不到的角度瞧瞧攥成拳。 记者追问道:“您的意思是,两位并不是那种关系?”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常青是个才华横溢的演员,我很欣赏他,仅此而已。” 记者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懵,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在他的记忆中,陆晋松此时应当义正言辞地与常青划清界限,明确表示两人私下并不熟悉,只是工作中有所接触,呼吁人们不要轻信谣言。可现在陆晋松却反其道而行,大方承认两人关系亲密,毫不吝啬地称赞对方,给出的答案与采访大纲相去甚远。 没办法,记者只好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抛诸脑后,顺着陆晋松的话继续问下去:“您提到很欣赏对方的才华,不知您对常青的人品作何评价?” “正直善良,努力上进,用现在的话说整个人充满正能量。”常青语气诚恳,心里却早已抓狂,对着镜头面不改色的自吹自擂,这羞耻度简直要突破天际。 “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知您对常青曾经的负面新闻作何感想?”记者没绷住,低笑出声。一个抱大腿靠潜规则上位的演员被说成是正能量,陆晋松是不是在梦游? 常青目不斜视望着镜头,眼神坚定:“传闻都是无稽之谈,他不是那种人。” 采访结束后,记者与常青道别,他忍不住心中好奇,悄声问道:“您事先没与经纪人沟通过吧?总编交代下来的任务是帮您与常青撇清关系,您怎么反而越描越黑?” 常青笑得坦荡:“我只是说出事实,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天色渐暗,结束一天工作的常青被助理送回别墅。 进了家门,常青将别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最终在地下一层的健身房内发现陆晋松。常青举起手中的袋子冲跑步机上的陆影帝晃了一晃:“鸡爪子,一起吃?” 陆晋松眉头紧皱一脸嫌弃,拾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你脑子里就剩吃了吧。” 两人转移阵地来到一楼客厅,茶几上摆着一袋鸡爪子,电视里播放着陆晋松前不久拍的一部武侠剧。 画面中的陆晋松一袭黑衣,剑眉之下一双墨黑的瞳眸深如幽潭。他负手立于一处庭院之中,望着满树梨花,轻启薄唇,冷冷质问道:“阁下跟了杨某一路,究竟所为何事?” 画面外的“陆晋松”一袭睡衣,眼神迷离陶醉,盘腿坐在沙发之上,双手抓着鸡爪啃得津津有味,唇上油光闪闪,他颇为满足地发出一句感慨:“还是这家的鸡爪最香!” 陆晋松坐在常青旁边,对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德行熟视无睹,只是懒懒地出声提醒道:“我是易胖体质,你悠着点儿,别把腹肌吃没了。” 常青将吃剩的骨头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擦擦嘴巴:“不吃了,说正事。记者听到我那样回答,脸都绿了,也不知道这段能不能播出去。” 陆晋松答得毫不犹豫:“吴晓不会同意。” 常青耷拉下脑袋:“那岂不是白费功夫……” 电视剧里的黑衣大侠一剑穿心,轻取敌方性命。陆晋松哼笑一声,说道:“不白忙活,吴晓很快就会杀过来。”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按响了门铃。常青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心话说陆晋松如果不当演员,可以考虑去电影学院门口摆摊算命。此时剧中之人也替常青感叹了一句“少侠果然料事如神”。 见常青坐着不动,陆晋松踢掉拖鞋轻踹他一脚,催促道:“愣着干嘛,去开门。” 常青如梦初醒,他还记得吴晓之前在电话中千叮咛万嘱咐,叫陆影帝避免与他见面。如今他不仅不避嫌,还变本加厉登堂入室,直接住进陆晋松家里,这行为无疑是触了对方逆鳞。常青惊慌之下拖着陆晋松的胳膊就要往起拽,想让他回房间避一避。 陆晋松挣开对方的手:“我是在你家借住,不是在偷情,躲躲藏藏的算怎么回事?听我的,大大方方一起下楼,有机会就提签约的事。” 签约?他还是想想自己会怎么死吧…… 两人来到大门口,可视对讲机里,一位留着精干短发、身穿黑色职业装的中年女性一脸不耐地等待着,气场绝不亚于贵为影帝的陆晋松。 常青转头问道:“这位就是吴晓?” “嗯,看样子是气得不轻,待会儿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要示弱,按我说的来。我与她经常吵架,已经习惯了,没事的。” 常青嘴上是答应了,心里却没着没落。他生来一副好脾气,除非演戏需要,很少与人争辩得面红耳赤。上一次在电话中他都险些暴露身份,这回要与火眼晶晶的吴晓正面对决,常青觉得前景堪忧。 等待许久门终于开了,吴晓不咸不淡地瞥了门内的常青一眼,健步走进客厅,高跟鞋啪嗒啪嗒跺得响亮。她本想即刻发难,却发现了躲在常青背后神色慌张的陆晋松,只得强压住怒火。她对陆晋松伸出手,客气地笑了笑:“这位就是常青吧,你好,我是陆晋松的经纪人吴晓。” 陆晋松全身心投入到青涩绵软小鲜肉的角色当中,略显局促地回握住对方的手:“很高兴认识您。拍戏时经常听陆哥提起,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 常青满头黑线,谁能告诉他陆哥是什么鬼? “别站在门口,去沙发上坐。”常青建议道。 吴晓如同女王驾临一般靠坐在单人沙发里,依旧双臂环胸,冷冷睨着斜对面的那对“狗男男”:“解释一下他为什么在你家?” 陆晋松抢先答道:“我家楼下都是记者,不方便回去,就先跟陆哥借个地方躲躲。” 吴晓不予置评,又问道:“谈谈今天采访的事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你以为自己是影帝就了不起了,可以不在意他人眼光?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到现在还需要我来教你?” 常青答道:“落井下石的事,我干不出来。” 吴晓碍于“常青”在场,没法说得太直接,可看对方跟枝无辜的小白莲似的杵在那里,她心里止不住的拱火:“你是影帝,不是玉帝啊我的祖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是怎么了?” “就是想帮帮他,在这件事上我不会改变态度。”常青说得坚决,心里却在犯嘀咕,他也很想知道陆晋松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可他每每问起,对方都会闪烁其词。 吴晓看向常青,眼神有些复杂。 她之前确实说过陆晋松对常青的心思不单纯,可那些话里调侃的成分居多,她与陆晋松本人一样,不相信他会对男人产生兴趣。陆晋松虽然脾气暴躁性子直,可如果事情关系到他的演艺事业,他很少感情用事,通常都会冷静考虑过后再做决定。 在吴晓的印象中,陆晋松曾经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失控过。当时他刚刚得知陶馨怡出国的消息,冲动之下抛下工作,跑去办签证想追去美国。吴晓苦口婆心劝了许久才让他放弃出国的念头。耽误了工作,吴晓为此付出过一笔数目可观的违约金。 难道这次陆晋松又栽在感情上了? 吴晓叹了口气,笃定地说:“你还有其他计划吧,都说出来让我听听。” “签下他,让他加入我们的工作室。”常青的心提到嗓子眼,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答复。 吴晓皱起眉头,绞尽脑汁寻找较为温和的措辞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我之前也说过了,他……不适合签约。” 常青不慌不忙抛出诱饵:“我明白你的顾忌,如果我承诺尽己所能在事业上帮助他,你能同意么?” 吴晓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尽己所能?借你炒作也可以?” 常青略微迟疑,偷瞄陆晋松一眼,对方用手肘轻轻撞他一下,以兹鼓励。得到当事人的许可,常青放心地对吴晓微微颔首,答道:“可以。” “好吧,我签。”吴晓出乎意料的干脆,这下不仅是常青,连陆晋松都大吃一惊。吴晓没理会一旁呆若木鸡的两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我有两个条件,一是凡事听我安排,二是赚了算我的,赔了算陆晋松的。同意的话明天来公司签约。” 第36章 吴晓会同意收下常青,并非是突发奇想,更不是迫于陆晋松的“淫威”。 在经纪人这个行当里打拼有十余年,吴晓对处理突发事件极具经验。昨天事发之后,她迅速致电已经进入后期剪辑阶段的《血染黎明》剧组,说明情况后向其索要常青与陆晋松对手戏的片段和两人的剧照。剧组自然也不希望剧中演员们在开播前形象大跌,影响收视,痛快地制作出一部短片发送给吴晓过目。既能挽回演员声誉,又能为电视剧做宣传,何乐而不为呢? 看过短片之后,吴晓陷入沉思。 演员之间不来电,演技再精湛,制作再精良,这戏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被称作“千面小生”的陆晋松是出了名的好搭戏,在戏中能与各种类型的女演员碰撞出火花,这也是为什么诸位导演都喜欢找陆晋松合作的原因之一。 陆晋松身上这种特质在感情戏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对此吴晓已经见怪不怪。可这次不同,短片中的陆晋松竟与同性演员之间发生了其妙的化学反应,这种情况之前还从未发生过。 吴晓又调出那条闹得满城风雨的长微博,照片里两人的动作并不过火却显得十分暧昧,如果将常青换做别人,人们可能不会多想。她悲哀的发现,常青与陆晋松之间似乎存在着时下年轻人常挂在嘴边的“cp感”,只要将这两人放在一起,不用刻意炒作都很有看头。 可为什么对方偏偏是这位声名狼藉的常青呢? 对吴晓而言,捧陆晋松就像投资aaa级债券,稳赚不赔,没什么挑战性。常青则是b级债券,投资风险大,不一定能洗得白,可一旦洗白成功,很可能为她带来意想不到的高收益。吴晓举棋不定,她脑中已经自动设计好几套捧红常青的方案,却不敢贸然签下他。如果能再多一层保障,吴晓心中的天平自然会倾斜过去。所以她来到陆晋松这里,想瞧瞧对方能配合到何种程度。 听到吴晓提出的条件,常青心里刚刚冒出来的那股兴奋劲儿又迅速消失殆尽,陆晋松肯帮他至此,他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能再让对方替他承受财产上的损失,吴晓还真当他是陆晋松的小情人了? 常青刚想出言反驳,陆晋松却抢先一步对吴晓说:“我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第二个条件没有必要。” 吴晓望向这位方才一直沉默着的大男孩,眼里满是不信任:“口说无凭,既然你这么有信心,答应我的条件也没差啊?” 常青很是为难,又不能表现出来。这时陆晋松摆在茶几下的脚轻轻碰了碰他,常青用余光瞄过去,对方微微收起下巴。常青心领神会,可还是有些犹豫,陆晋松故技重施再次催促他,他这才咬咬牙说道:“我可以答应,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吴晓微微皱眉,有些不满。陆晋松却是对常青的想法生出几分好奇。 “炒作只是暂时性的,而且不能损害我的名誉。” 吴晓本就只打算炒炒两人的兄弟情,直接炒男男cp这种事太low,对两人今后事业的长远发展没好处,当然粉丝们怎样想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于是吴晓回答道:“我可以同意你的条件,你的意思呢?” “按你说的做。”常青答道。 吴晓双手合十,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看着陆晋松:“很好,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签约。” 吴晓看到“常青”锁骨上的几处红点与抓痕,心生不悦,估摸着两人现在正如胶似漆,陆晋松不会舍得放人:“我会为你安排宿舍,住不住就看你自己了。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绝对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常青言语苍白地辩驳道:“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吴晓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情,继续对陆晋松说:“既然大家现在坐在一条船上,就开诚布公地谈吧。我们都知道,有人一直在背后不遗余力地抹黑你的形象,你对这人的身份有没有头绪?” 陆晋松自然不知道,常青却是有线索的:“调查可以从乔岩入手,他或许知道些内情。” 见外面天色不早,三人也谈得差不多了,吴晓便起身准备打道回府。出门前,她再次与陆晋松握手,笑得玩味:“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得听我的,知道吗?” 电视剧里的女人应景地凄声大喊:“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陆晋松一哆嗦,答道:“都听吴姐的。” 吴晓走了,别墅再次恢复成二人世界。常青转过头盯着陆晋松,两颊挂着兴奋的红晕,他一把抱起对方转了两圈,这具身体手劲太大,疼得陆晋松呲牙咧嘴。 “靠,你放我下来!”陆晋松上一次被人抱起还要追溯到孩童时期,如今这般模样令他羞愤至极。 常青松了手,眼里写满感激:“陆影帝,真的谢谢你。” 陆晋松撇开眼睛,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常青勒的还是出于害羞:“少来,别害我赔钱才是真的。” 常青讨好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尽力。” 陆晋松又想起一事,问道:“乔岩是怎么回事,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晋松心里有些不痛快,常青竟然对他隐瞒了实情。据常青之前所言,乔岩是因为两人的竞争关系而对他抱有敌意,如今看来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 “当时没想到自己能和吴晓签约,这是我与乔岩的私人恩怨,没必要把你扯进去。如果电影开拍之后我们还没换回身体,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陆晋松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天,陆晋松赶去自己的工作室替常青签约。吴晓办公室里的皮质沙发宽大气派,他坐在上面捧着合同,逐条阅读着条款。常青的签约条件颇为苛刻,酬劳为二八分成,一签就是七年,吴晓摆明了是店大欺客。 吴晓仰靠在老板椅上,见陆晋松一脸不情愿的模样,便“好意”提醒对方:“别犹豫了,除了我还有谁愿意签你?” 陆晋松微微叹了口气,写下他昨天练了一晚上的签名。 自此,常青的洗白大业正式拉开帷幕。 常青的微博被工作室接管。在吴晓的示意之下,工作人员在微博上贴出一幅张大千的《荷花图》,图上没留下任何说明性文字,只有一个叹息的表情。媒体早就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就等着两位一直沉默着的当事人出声表态。他们本以为陆晋松那一方会率先发出声明,澄清绯闻,没想到这次竟是声名扫地的常青先跳了出来。 荷花的花语包含“清白”之意,看来常青这是在为自己鸣冤叫屈。 无独有偶,陆晋松接受采访的视频一夜之间空降各大门户网站,事情开始向着公众未曾预料到的方向发展。如果说常青在微博上的辩白只是激起了一朵小水花,陆晋松力挺常青的言论却是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在这之前,常青傍金主零演技的形象本已深深扎根于人们脑海里,陆晋松的这番话却是将人们固有的印象连根拔起,彻底颠覆。 陆战军们自然是无条件相信陆晋松的话,纷纷声援常青,痛斥媒体信口雌黄伤人名誉。而看热闹的网友们则分成两派:一派信任陆晋松的为人,选择相信常青无辜;一派持保留态度,希望当事人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而一群早就蠢蠢欲动的黑子们,整日在陆晋松和常青微博底下蹦跶,与陆战军以及广大网友展开激烈争辩。 比起捕风捉影拿不出切实证据的黑子,常青这方底气要足上许多。《血染黎明》剧组的官方微博上放出一段视频,在廖梓君和李胜广的几段对手戏中穿插了陆晋松和常青的拍摄花絮。两人拍戏时的兢兢业业与那条长微博中记述的暧昧情景大相径庭。剧中那对手足情深的竹马竹马倒是基情四射,将电脑屏幕前的少女们萌得心潮澎湃气血翻涌,“青松”cp与“料理”cp的支持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只是碍于素材太少,没有掀起太大风浪。 此后,导演方正峥、席子旭和陆晋松的圈中好友们也纷纷表态,希望公众能擦亮眼睛,不要被虚假新闻误导。自此,网上的舆论由原先的三足鼎立变为一边倒地声援两位演员,常青的微博粉丝数飞速增长,《荷花图》之下,恶意中伤的评论被埋没在一片鼓励安慰的暖心话语之中。 这天,去盲校体验生活的陆晋松风尘仆仆回到家,被厨房里传出的阵阵饭香吸引过去,看到系着粉色围裙的“自己”在锅台边忙碌的景象,他依旧不太能适应:“在做什么?” “咖喱。”常青头也不回,专心致志盯着眼前咕嘟冒泡的煮锅。 陆晋松走到常青身边,随手从碗里抓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还挺甜的。” “是吗?”常青答得漫不经心。 陆晋松不甘心被忽略,又捏起一块苹果递到常青嘴边:“不信自己尝。” 常青张口咬住苹果,柔软的嘴唇碰到对方指尖,惹得陆晋松一阵心悸,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边嚼边兴奋地唠叨着:“现在网上都是支持我们的声音,那些不实传言应该很快就会不攻自破。” 陆晋松却没他那么乐观:“别高兴太早,对方还没出招呢。” 陆影帝的乌鸦嘴一语中的,天涯论坛里突然爆出常青加入陆晋松工作室的消息,使得陆晋松采访中言论的公正度与可信度大大降低,网友揶揄常青抱大腿的功力越发精进,陆晋松则是装b不成被打脸。 事态急转直下,舆论风向再次转变。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一栋乡间别墅内,女主人在阳台上边喝咖啡边浏览着网上消息,姿态优雅闲适。 上了年纪的帮佣将精致的早点端来放在她手边:“太太,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对方轻笑两声,声音清脆悦耳:“跟您说了多少次就是记不住,我已经恢复单身了,不是谁的太太,请叫我‘女士’。我只是觉得有趣,这还没过年呢,大陆娱乐圈里却好戏连台,弄得我也好想上去凑凑热闹,就当是为回国发展热身好了。” 第37章 酒店房间内,浑身赤.裸的青年瘫软在床上,身上的肌肉不停轻微打颤,惨白的脸颊爬满泪痕。坐在他身边的男人用拇指温柔地拨开他汗湿的额发,本是情人间的亲密动作却令乔岩惊恐地睁大眼睛,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 “知不知道这次给我添了多大麻烦?”男人凑近乔岩耳边,温热的气息传进他耳朵里,令他遍体生寒,“电影已经推了,你最近先躲一阵子,我的身份不能透露给任何人,明白么?” 乔岩仓皇无助地点点头,“呜呜”叫了几声。 男人宽宏大量地为他取下口中异物,抹去他唇边因为嘴唇长期无法闭合而流淌出的津液:“再说一遍。” “明、明白了……”乔岩的声音有气无力,还带着哭腔,样子楚楚可怜。 “很好。”男人轻笑两声,看向乔岩的眼神却依旧冷若冰霜。 男人待要再说些什么,房间的角落里却突然传来一阵闷闷的手机嗡鸣声。男人起身去接电话,压迫感蓦然消失,乔岩得以缓上一口气,原本僵直的脖颈倏地放松下来,砸在柔软的床垫上。 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被突然闯入包间的陆晋松搅黄,乔岩心中的不甘与对金主的恐惧化作冲动的怒火。他选择破釜沉舟,将照片发至网络,含沙射影地诽谤那两人的关系。有多少人会信他是不知道,至少够他们二人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可他的行为却激怒了自己的金主,乔岩算看出来了,对方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让圈内人知晓自己的身份,一直在避免与像陆晋松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业内人士正面交锋。 乔岩不懂,这人明明并未涉足娱乐产业,他到底在顾及什么? 男人看到来电显示上的人名,向来如冰封一般的表情竟难得出现一丝裂痕,透出一点暖意:“原来你的手机还在,我还以为它早被你丢进下水道了。” 乔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往声源方向望去,想确认刚刚那句玩笑话确实出自对方之口。 注意到乔岩的目光,男人伸出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继续面带笑意与人攀谈。然而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没能维持多久便渐渐垮了下来,眉间拧成一股解不开的结:“你……那真是恭喜了。” “嗯,最近比较忙,还是之前的项目,有空我会去……” 乔岩一直悄悄倪视着对方,眼神像是见到鬼怪一般,平日里性格乖戾的男人原来也会有正常人的情绪与表情,可这样的他却让乔岩更觉不寒而栗。 男人挂断电话,与乔岩四目相对,眼中酝酿着新一轮的风暴。 乔岩敏锐地感知到危险,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向后挪去,没挪几下,后背便贴到冰冷缺乏温度的木质床头,退无可退。男人大步向他走来,弯腰钳住乔岩秀气的下巴,瞪视着他,乔岩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满眼无辜地看着对方,他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眼神像是要把乔岩拆吃入腹,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是因为你!” “你凭什么怀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陆晋松翘着二郎腿靠在床头,手里握着剧本,借助台灯发出从的昏黄灯光,声情并茂地朗读着电影《身份》中女主角的台词。 常青斜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视线固定在陆晋松侧脸上,眼神冷漠不带丝毫感情:“案发后刑警大队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几乎可以排除外人破坏尸体的可能性。能自由出入解剖室的只有你,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与这起连环杀人案有关。” “亏你说得出口。你怀疑我,我还怀疑你呢!你忘了么,把我推进这里,将门反锁,扒光我的衣服,进.入我身体的人……”一句话没念完,陆晋松突然将剧本摔在床上,翻过身背对常青,撂了挑子,“不念了,这段跳过。” 常青瞬间出戏,一脸莫名:“为什么?” 为什么? 用常青的声音说出“扒光我的衣服,进.入我的身体”这种极具暗示性的话语,陆晋松那向来罔顾主人意愿的大脑,又擅自脑补出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来。敏感的常小弟也没能禁得住寂寞,跟着凑热闹,晃晃悠悠地就要抬头。对待演艺事业一丝不苟的陆影帝,此刻却再难入戏,只顾夹着腿心里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陆晋松觉得自己已然病入膏肓,占据着常青的身体,现如今他连洗澡时都不敢低头乱看,胡乱在身上打两把香皂便匆匆冲洗干净,穿上衣服冲出浴室。然而不管他如何逃避,对方颀长劲瘦的身体已经深深镌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常小弟长得并不狰狞,含蓄干净还带点粉嫩,绝对是和本人形象配套着长的。陆晋松曾经在暗地里嘲笑过对方的尺寸,但他现在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查觉自己对这幅纯男性的身体没有丝毫厌恶,反而还生出抚上对方的男性.象.征,操纵对方情.欲的念想。 这段时间以来的反常举动,无不在诏示他一直极力否认的、逃避的事实——他会对常青产生情.欲。这种*到底是单纯的性.冲动或是爱情,陆晋松现在还无发确认。 而他也不需要确认,无论是哪种,对他来讲都没有意义。 他早就下定决心,不会再重蹈覆辙。 陆晋松不搭茬,常青只好上演独角戏,自顾自地为对方解释起来:“在解剖台上亲热,这俩人是够重口的,想想都瘆得慌。你觉得我刚才那段戏怎样?” 陆晋松微微转过脑袋,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指责道:“眼神太死,又把你之前演雷剧时的那一套搬出来了?” 苛刻的评价令常青倍受打击,眼看《身份》开机在即,他却至今没能掌控好角色,若是砸了陆晋松这块金字招牌,他一定会被男神列入黑名单永世不得超生。 常青没能吃透角色,不是因为剧本读得不够认真,而是剧本中对男一号的性格刻画着墨太少,云里雾里的比文艺片还难以理解。他将要饰演的刑警黎城,平日里沉默寡言又面瘫,剧本里的情绪描写用词大多是“冷酷的”、“淡淡的”、“冷冰冰的”,诸如此类,让他怎么演出层次变化来? 常青不明白,陆晋松对角色向来挑剔,为何会接这种本子? 他不想坐以待毙,腆着脸挪到床边,靠着陆晋松的后背坐下来,撞撞对方:“陆影帝,再给我说说戏,我没太读懂黎城这个人,他的情绪好像从头至尾都没有太大起伏。” 陆晋松沉吟片刻,问道:“你谈过恋爱么?“ 常青先是一怔,之后闷闷不乐地反问道:“难道你忘记我那三年备胎的黑历史了?” 陆晋松冷哼一声:“我指的是两人之间铭心刻骨的爱情,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单相思。” 常青回忆片刻,颇为遗憾地答道:“初恋是在中学,谈得挺认真的,但是称不上铭心刻骨。大多数普通人经历过的感情都是平淡多于激情,两个人过过小日子,哪来那么多纠结狗血肝肠寸断……” 话说一半,常青后知后觉地闭上嘴巴,他身后这位的感情经历便是在现实生活中演绎琼瑶戏的真实写照,刚才那番话无疑踩中了陆大情圣的痛脚。 出乎意料的是,陆晋松并未生气,反而认真地分析起角色来:“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还没遇到过那么个人,前一刻还爱得死去活来,后一刻却毫无预兆消失了,就像是初生婴儿突然被断奶,会彻夜难眠,彷徨无助,痛不欲生。黎城与她的未婚妻相识六年,相恋三年,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未婚妻却突然遇害。他性格内敛,心中的愤怒与伤感无处发泄,只能用冷漠掩饰内心的脆弱,孤独地走下去。看到那些与爱人年龄和相貌都有几分相似的女性被害,就像是未婚妻在他眼前一次次地被杀死,他的眼神不该是麻木的,而是像颓败的废墟。他并不是冷血无情,只是将感情封死在心底。当他发现自己会阶段性失忆,一切证据都将矛头指向他之后,这种从受害人到加害人的身份转变,令他选择将自己抽离所在的世界,成为彻底的旁观者,借以逃避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虽然很难用言语描述,黎城的感情变化绝对是有层次的,你的精神状态随之改变,眼神自然而然就会改变,再好好想想。” 常青还是听得一知半解,也许他是真的缺乏感情经历,领悟不到陆晋松话中的那种感情层次。陆影帝让他深入思考,他便听话地开始想了,可想的却并不是黎城,而是陆晋松的感情经历。 陶馨怡毫无预兆地离开,是否也曾让陆晋松肝肠寸断? 能轻易左右男神情绪、令他久久无法释怀的陶女神,令常青有些羡慕,也……有些嫉妒。 不想将沉重的话题继续下去,常青转而问道:“陆影帝,微博那件事进展如何?” 陆晋松叹了口气,常青绝对是拥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特殊技能:“自从你签约的事曝光之后,之前那些行动的效果都打了折扣。现在吴晓将主要精力放在调查幕后真相上,嘴上说的再热闹,也不比实打实的证据来得有说服力。不过……那人好像藏得挺深,不好挖。” “乔岩那边呢?”常青追问道。 “他退出剧组了。” “啊?” “嗯。” 常青心怀愧疚:“……我连累你形象受损,抱歉。” 陆晋松不甚在意:“这才刚刚开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话音刚落,陆晋松的手机开始狂响,拿起一看,他所在的一个私密微信群里突然爆出十几条消息。 陆哥,恭喜!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就知道你们藕断丝连。。。 我勒个去,之前还以为你真弯了! 你们复合了?竟然不告诉兄弟们,太不够意思。 请客请客! …… 陆晋松与常青面面相觑,回复道: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齐声指路:微博头条! 陆晋松预感不妙,登陆微博。热门话题里,原本一直处于第一位的#陆影帝被掰弯#被拱至第二名,取而代之的是#昔日金童玉女再续前缘#。 点开来看,里面发布了一张截图,远在美利坚的陶馨怡竟然注册微博,并转发了陆晋松力挺常青的采访视频,发出三个“赞”。 第38章 距话题发布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几个小时,话题阅读量便已近五千万,评论也猛彪至上万条。沉寂许久的影后突然发声,评论对象还是自己昔日的绯闻男友,上至新闻媒体下至普通网民无不像打了鸡血一样,脑洞大开,猜测起陶馨怡此举究竟有何意图。 有知情人爆料陶馨怡遭婚变,席子旭日前已低调回国筹拍新作,陶女神幡然悔悟欲重拾旧情;也有人认为陶馨怡是单纯看不惯媒体大众以讹传讹才出面表态;一些媒体评论员则断言陶馨怡赴美后演绎事业江河日下,欲回国发展,因此借机炒作。 无论真相如何,陶馨怡此举无疑是赚足眼球,成功将公众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暂时令常青与陆晋松身上的舆论压力得以缓解。 常青未作他想,自然而然点进陶馨怡的微博主页查看起来。头像是一张夕阳下的侧脸剪影,从轮廓可以判断出脸属于陶馨怡本人。整个界面干净的不得了,除了这条转发的微博她尚未发表任何言论,高贵冷艳的行事风格与陆晋松有得一拼。 看到这条消息后,陆晋松便没了动静,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想起钱包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照片,常青觉得自己可以理解陆晋松此时的心情,惦念多年的故人如今孜然一身,刚现身便替他出头,显而易见的示好令骄傲的陆影帝心慌意乱左右为难。陆晋松现在一定是在纠结,究竟是否该承下这个情,给彼此一个重修旧好的机会。 “明天电影《身份》举行开机仪式,各家新闻媒体都会派记者到场,在提问环节里肯定逃不开关于陶馨怡的话题,到时候我该怎么答才好?”常青忽略自己心口传来的钝痛,他们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 陆晋松没有任何迟疑,回答道:“就说我们是朋友,很久没联系过,不清楚她的近况。其他的不要提,直接把话题引回电影上。” 常青点点头,神情有些落寞。 陆晋松早已从背对常青而卧变为与他肩并肩坐在床沿,侧过头,他连“自己”有几根睫毛都能数得清楚,自然也能看出常青情绪上的低落:“怎么耷拉着脸?已经开始为明天的开机仪式彩排了?” 常青勉强地笑了笑,下意识攥紧手机:“哪能臭着脸去参加开机仪式,会被媒体说成与剧组不和的。我只是……” 常青没能说下去,对方的欲言又止令陆晋松愈加好奇:“只是什么,干嘛吞吞吐的?” 常青下定决心转过头。两人脸挨得极近,还未开口时,耳朵里只剩下对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与钟摆的滴答声。从常青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又或者说是看到常青的样子,陆晋松不由想起横店的那个夜晚。 当时两人也是靠得这般近,傻乎乎地吻作一团,将心里的悸动错当作是超自然的力量。当然,人与人之间奇妙的吸引与牵绊,或许也是一种凌驾于自然规律之上的现象,能在任何时间与地点,情难自禁的,发生在任意两人身上。 这一刻,陆晋松从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渴望,他迫切地想换回身体,延续之前被手机铃声唐突打断的一吻。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常青并没注意到陆晋松此时的心不在焉,踟蹰片刻,将心中疑问道出:“如果陶馨怡回国,你会和她复合么?” 陶女神的大名就像瓶强力杀虫剂,将搞得陆晋松心痒难忍的小跳蚤们赶尽杀绝。陆影帝叹了口气,无力地解释道:“我跟她那段早过去了。” 常青眼神闪烁:“可是……” 你心里明明放不下她。 “可是可是可是,你今天怎么回事,卡带了?能好好说完一句话么?”常青半吞半吐的说话方式将陆晋松的耐性消磨殆尽。 “算了,没事。”常青瞬间放松下来,仰倒在床上。他不过是个旁观者,那段令人愁肠百结的感情中没有他的位置,想这么多做什么,不过是自讨没趣。 “回去,我要睡了。”陆晋松没好气地开始赶人,他真想替天行道,灭了眼前这只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的磨人妖精,只可惜他现在必须养精蓄锐,盲校的课程看似简单,普通人完成起来却要花费大量精力与体力。 “哦,晚安。” 被驱逐出客房的常青并未歇息,他突发奇想,在网上搜索起陆晋松参加开机仪式时的视频,想要观摩学习一番,作为明天参加活动时的参照。搜索结果出现,他漫无目的地滑动鼠标,箭头移动到“痛爱”两个字上时,鬼使神差般地停滞下来。 常青盯着它们看了半晌,咬咬牙,自虐般地点了进去。 视频里的陆晋松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比起现在的影帝少一分沉稳,多一分傲气。站在他身边的陶馨怡,身材高挑,姿态曼妙,低调内敛的褐红色晚礼服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迷人的独特风韵。两人时不时相视而笑,默契有加,真是既打得又看得的一对荧屏佳偶。 常青又调出自己与陆晋松被偷拍到的画面,两相对比,醉陶陶的自己简直就像是被硬安在名师之作上的简笔画,看上去不伦不类,陆影帝的画风都被他给带歪了。 常青对着电脑屏幕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却未通心底,口里越发苦涩。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正常人应当会将自己放在陆晋松的位置上加以比较,他却妄图与陶馨怡一争高下,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心里空落落,胃里也跟着空落落,烧得一抽一抽地疼。常青很想摸去厨房偷吃点零食,转念一想,他还得完成守护陆影帝八块腹肌的艰巨任务,便打消了之前的念头,转而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罐薄荷糖,含一片在嘴里,凉气顺着食道冲进鼻腔,辣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此时吴晓恰巧发来短信,点开来看,上面只有三个字:别犯傻。 常青觉得这三个字不仅是在提醒陆晋松,也是在告诫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翌日,常青驱车来到某影视制作公司的办公大楼,开机仪式便是在楼内的一间大型会议室里举行。 这场开机仪式恐怕是赵海导演生涯中经历过的最寒酸的一场发布会。拍商业大片的时候,投资商不差钱,开机仪式通常安排在五星级酒店里举行,各个环节都设计的独具匠心,令人印象深刻。赵海曾拍过一部与饮食相关的电影,开机仪式上,主办方特意邀请到各个菜系的名厨们到场,现场烹制各类佳肴,供媒体朋友们品尝。征服记者的胃,便是征服了版面,那一次的开机仪式宣传效果奇佳。 这一次的开机仪式则相形见绌,剧组为了省钱,连场地都没租,会场的布置也极其简陋。然而媒体的热情并未因此熄灭,相反的,他们早早便来到会议室里等候,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影帝陆晋松。 临上场前,剧组化妆师边为常青补妆边问他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看上去气色不佳。常青心里默默嘀咕,没休息好是一方面,主要还是紧张的。他淡出公众视线快满一年了,突然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承受比以前多出几倍的关注度,难免会心生忐忑。 趁着无人注意,常青深吸一口气,跟随导演和监制从侧门进入会场。影视集团公司的领导、导演、监制和三位主演依次落座。 镜头中出现陆晋松的身影,记者们纷纷按下快门,几十盏闪光灯交替明灭,组成一道壮观的银河。晃眼的灯光之下,常青硬撑着睁大眼睛,尽量自然地冲台下微笑,摆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自己真的成为拿奖拿到手软的影帝。 如老太太裹脚布般冗长的领导发言过后,发布会进入正题。导演向媒体阐述自己的创作意图,对三位主演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在这之后便是媒体自由提问时间。 “您好,我是xx网的记者,我想问赵海导演一个问题,您这次大胆转型的契机是什么?年初与x周刊的那场骂战吗?” 赵海桀骜地扬起下巴,回答得十分直接:“没错,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赵海不止会拍一种类型的电影,坐吃山空啃老本这种事不会在我身上发生。” “您对这部电影的票房有何期待呢?”记者追问道。 “这得看院线怎样排片,票房无所谓,我要的是口碑。” 在礼貌地提出两三个与电影相关的问题后,记者们纷纷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集中火力对“陆晋松”进行轰炸,将其他两位主演晾在一旁。 “您好,陶馨怡为您注册微博、替您鸣冤叫屈的行为正为网民所热议,网上出各种版本的传言,您能否借此机会给公众一个交代呢?真相是否如网络上所传的那样,陶馨怡与席子旭三年婚姻最后却落得劳燕分飞各西东?您是否介入两人婚姻之中?陶馨怡有意回国发展吗?” 常青无语,什么叫“为他”注册微博,注意下用词啊喂。“介入两人婚姻”这种屎盆子都敢往陆影帝脑袋上扣,这位记者是实习生么? 即使槽点再多,常青也得耐着性子解答:“我与陶馨怡只是朋友关系,不便透露她的私生活,介入他人婚姻这种不道德的事情我不会做。至于她是否有意回国发展,抱歉,我不大清楚。最后要感谢她站在事实真相这一方,同时我也要感谢圈内的几位其他朋友,谢谢他们在事出之后第一时间出面表态。我们今天举办的是电影开机仪式,个人问题就先回答到这里,希望各位还是将关注点放在这部作品上,而不是演员的私生活。” 常青这一席话既撇清了陆晋松与陶馨怡的关系,又淡化了陶馨怡在微博上公开支持他这件事本身的特殊性,指出公开表态的不仅是她一人。最后,他将现在的话题强行中断,理由还让你无从反驳,记者们只好规规矩矩提一些常规问题。 这边电影开机仪式进行得如火如荼。盲校里,认真学习盲人生活技能的陆晋松也迎来一位意外的客人。 第39章 此时陆晋松戴着眼罩,双脚开立,微微躬身站在乒乓球台边,他左手执球,右手握拍,做的正是要发球的姿势。 褪去影帝光环,陆晋松恣意地享受起普通人的生活状态。面对一群天真活泼的残疾儿童,他没有必要摆出明星架子,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两三日下来,陆晋松已经与所在班级里的孩子们打成一片,现在正陪着他们上体育课。 虽然运动神经发达,大球小球玩得都不错,可架不住蒙着眼睛打球难度实在太大,陆晋松只能通过乒乓球砸在球台上的声音判断球的落点与飞行方向,因此经常挥空拍。 “哎呦,我还以为你这几天会过得辛苦,跑来慰问慰问,没想到你玩儿的还挺开心,害席某白担心一场。” 慵懒黏腻的调子,不用看都知道是席子旭那老狐狸。虽然极度不情愿,陆影帝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对方,以免露出马脚。他放下球拍,摘下眼罩,快步迎了上去,表情又惊又喜:“席导,您来了!” 陆晋松又拿出那副谦逊晚辈的作态,两人握着手一阵寒暄,没说几句话题就被拐到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微博事件上。 “谢谢您站出来替我们说话。”陆晋松真诚道谢,他之前是真的没想到席子旭会为他撑腰。 “好说好说,不过两句话的事。”席子旭摆摆手,看陆晋松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赏识,“小伙子不简单,能搞定吴晓,陆晋松没少帮你吧。” “确实是陆哥帮我与吴姐牵线搭桥。”陆晋松不敢透露太多,一方面怕这老狐狸又瞎琢磨,另一方面他多少有些做贼心虚。以前不觉得,现在却不得不承认,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大部分是出于一些难以启齿的私心。 意料之中的答案令席子旭觉得既讽刺又无奈。他本以为陆晋松会吃一堑长一智,对待感情能理智一些,怎料到到头来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而且这次更绝,对方不仅是男人,还风评奇差。 席子旭是干过挖陆晋松墙角这种不上道的事,可一码归一码,他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人心都是肉长的,惦念着两人当年的情分,他多少也会心怀歉疚。他对常青称不上有多了解,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别跟自己的前妻似的,戏里戏外都在演,将人心捏在手里把玩,让陆晋松倾尽所有感情,最后却落得空为他人做嫁衣。 “您找我到底是为了……”席子旭的眼神让陆晋松莫名心慌,他不相信席子旭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是为了站在这儿跟他纯聊天。 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席子旭笑弯了眼眉:“我今天还带来个人,正等在体育馆外面,他嫌吵,就没进来,你现在同我一道出去见见他。” “好。”交换身体的状态之下,陆晋松对任何未知变数都极其敏感,听了这话,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忍不住出声试探,“来的是什么人,我也认识么?” 席子旭笑得高深莫测:“见着你就知道了。” 老狐狸,还卖起关子来了…… 陆晋松心下愈发忐忑,他面上不动声色,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无事不登三宝殿,席子旭要为他介绍的人必定与《心窗》这部电影有关。之前乔岩毫无预兆退出剧组,冯东的角色空缺出来,来人是否会是顶替乔岩的演员?若这人真是常青的熟人,他又该如何掩饰过去? 陆晋松心事重重地跟着席子旭走出体育馆。 “人呢……”席子旭四处张望,视线最终定格于斜对面的一栋四层教学楼,“怎么跑到那里去了,祝升,过来!” 陆晋松顺着席子旭的目光看过去,教学楼前有一面贴满相片的主题墙,一头乱发的高挑男子正仰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照片。与他“别具一格”的发型相呼应,宽领薄毛衫配破洞牛仔裤,这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听到席子旭的召唤,他有一瞬的僵硬,之后慢慢转过身,向两人走来。 隐藏在黑框眼镜之下的脸由远及近,越发清晰,来人高鼻深目像是个混血儿,眼角微垂略带忧郁,陆晋松确定自己之前从没见到过他,也没听过这名字。 “好久不见。”这是对方的开场白,也是陆晋松最不愿意面对的状况。 陆晋松愣了一下,回握住对方的手,笑得勉强:“是啊。” 该死,这人到底是谁啊? “你不记得我了。”祝升语气平淡地叙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瞬间被人看穿,陆晋松倍受打击,他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抱歉,你是……?” “同届导演系的,排演毕业话剧的时候,我们说过话,你不记得也正常。”祝升的声音很轻,尾音总是略微分叉,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声线十分性感,可陆影帝听了却只想问一句“哥们儿,早上没吃饱饭么”。 “时间过去太久,我记不太清楚,好像有一点印象。”祝升明明是看着陆晋松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似乎很是遗憾。不知怎么,陆影帝心里有点搓火。 “是么……”祝升的语调微微上扬。 也许是在国外养成的习惯,祝升说话时总是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陆晋松被他瞧得头皮发麻,赶紧转过头与席子旭说话,避开对方赤.裸.裸的注视:“咱们要一直站在这儿么,找个地方坐坐?” “说的也是,走吧。” 三人没离开盲校,就近来到学校食堂,此时还不到饭点,学生们都在上课,食堂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活,倒也安静。他们随意找了张空桌子落座,席子旭与祝升坐到一排,陆晋松特意选了席子旭对面的位子,与祝升岔开视线。 “祝升从电影学院毕业以后来到美国,在纽约大学tisch学院继续深造,前不久刚刚拿到导演系硕士学位。”席子旭介绍道,“当然,他这次可不是来跟我抢饭碗的,我想请他出演冯东一角。” 听了这话,陆晋松略为惊讶:“导演系毕业,回来当演员?” 祝升形象尚可,可气质上与冯东相距甚远,再加上他并非专业演员出身,表演经验与技巧方面可能会有所欠缺。陆晋松有些疑惑,国内这么多优秀演员,席子旭为何偏偏要从大洋彼岸引进外援? “陆晋松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祝升望着他,两颗黑溜溜的眼仁看上去跟狗崽子似的,陆晋松被他盯得越发不自在,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被拉来躺枪。虽然他在大学里学习的是导演专业,可他毕竟是童星出身,底子打得好,祝升与他没什么可比性。 席子旭自然猜出陆晋松心中疑虑,老神在在地说道:“你别看他现在一副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模样,舞台上的他与日常生活里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到时候不要被人抢去了风头。我对你们二人期待很高,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我会尽力的。”此时的陆晋松看起来就像个少年漫画里的主人公,眼神无比坚定。论演技,他胜券在握,没可能输给一个门外汉。 而祝升似乎不太善于言辞,没像陆晋松那样表态,眼神也渐渐发虚,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席子旭安排祝升来,一方面是想让他学习一些简单的手语以及照顾残疾人的方法,另一方面是想让两名主演事先磨合一段时间,能培养出感情最好,这样演起兄弟来才能更加得心应手,感情真挚。 在他眼里,祝升像是一名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旁观者,漠视一切,缺乏干劲,只有在舞台之上,他才会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与充沛的感情。然而祝升今天的表现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见到常青,向来如白板一块的祝升似乎被染上了色彩,生出一分人气。席子旭思忖,莫不是祝升对常青的想法也不单纯,难怪他当时毫不犹豫答应自己的邀约,没想到常青这孩子还挺招人的…… 把人安排妥当,席子旭先一步离开,陆晋松像是个前辈一样,带着祝升四处转悠,帮他介绍校园环境,祝升一直在旁安静听着,没有插话,说不定是又一次神游太虚去了。 正说着,祝升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陆晋松依照惯性又多走了几步才顿住,回头看他,一脸莫名。 “你……好像跟过去不太一样了……”祝升微微蹙起眉头,眼中满是困惑。 “这不是很正常么,人又不可能一成不变,在娱乐圈里混了这么久,我怎么可能还维持刚毕业时的样子。”陆晋松干笑两声,转过头继续向前走,脸色却沉了下来,一个和常青没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刚相处没多久竟然就能从他身上分辨出违和感,这人看来比席子旭还要难以对付。 “不是这方面,而是……” 祝升还在努力组织着语言,陆晋松却不想让他继续这个话题,向他招招手:“快点走吧,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是常青。这么多年没见,没准是你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不会的,这不可能。” 望着常青瘦削的背影,祝升低声嘟囔了一句,之后才拔腿跟上。 第40章 和祝升相处半日,陆晋松愈发觉得这海龟小子邪性得很。 祝升的到来使得手语课堂里又多出一位学生。与他木讷寡言的外表相悖,祝升的记忆力与模仿能力很强,这一点上令陆晋松也不得不佩服。陆晋松在生活上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对待演戏却一丝不苟龟毛至极,有时祝升动作不够标准,他还会顺手帮忙纠正。 这本来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一桩,不用太过在意,可祝升明显过激的反应却让陆晋松察觉到异样。两人肌肤相触,祝升的手止不住地开始轻微抖动。陆晋松抬眼看他,对方不止手在颤,嘴唇也在抖,喉结不安分地滚上滚下。 陆晋松对这种反应再熟悉不过。他每年都会举办粉丝见面会,保留节目便是与现场观众的互动环节,那些被请上台来的陆战军们的反应同祝升如出一辙。陆晋松突然很想把放在对方手背上的手指移动到手腕上,为祝升测测心跳,估计和刚跑完八百米时有的一拼。 陆晋松心里有些不快,仿佛自己碗里的吃食被人觊觎了。他松开对方的手,再没碰过他。所幸祝升并不缠人,陆晋松不理睬他,他便安安静静缩在一旁,像是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分别前,祝升一直望着陆晋松,欲言又止的模样搞得陆影帝心里越发烦乱。 他耐着性子,用软绵绵的语调问道:“你还有事?” 此刻的祝升如同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年,局促地撸了把自己的鸡窝头,推了推眼镜,蹭蹭鼻子,吭哧半天后挤出一句:“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么?” 还好不是告白。 对方之前的表现着实令陆晋松捏一把汗,他凭着直觉委婉拒绝了祝升的请求:“今天忘记带手机了,下次好吗?” “……好。”祝升像棵刚刚出头便迅速打蔫的菜秧,郁郁躲回阴暗潮湿的泥土里。 祝升正想告辞,一阵悦耳的铃声从陆晋松身后的背包里倾泻而出,拦下他的脚步。 陆晋松尴尬地将手机从背包里取出来,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原来放在这儿,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你稍等。” 来电的是吴大经纪人,陆晋松怕是与工作有关,不敢怠慢:“喂,吴姐?” “是我,若是晚上没什么事就来公司一趟,有工作要谈。” “知道了,这就赶过去。” 收了线,陆晋松不情不愿地与祝升交换了号码。 他看的出来,祝升正在努力掩饰自己的心情,可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依旧难以自控地微微打颤。陆影帝不禁开始担心《心窗》这部电影的前途。根据剧本描述,冯东与冯西在电影里有许多肢体上的接触,交换个手机号都能让祝升激动得不能自已,若是两人在镜头前滚作一团,祝升还不得背过气去。 与祝升分道扬镳后,陆晋松乘坐自家保姆车前往工作室。 轻车熟路地来到吴晓办公室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陆晋松能从缝隙中看到屋内情形,此时吴晓正站在落地窗前,脖子夹着手机,手上捧着一打文件,不停翻阅着。 “宝宝乖,给妈妈亲亲,么么么么,妈妈马上就下班回家,不哭啊不哭。” 精明干练的女强人难得展现出温柔似水的一面,陆晋松收回正要敲在门上的手,等对方挂断电话才推门而入。 “来了,坐。”吴晓看上去心情不错,不知是不是因为那通电话。 宽大的办公桌前摆放着一把椅子,陆晋松坐上去:“您找我。”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吴晓坐回老板椅上,又恢复成平日里铁血女汉的形象。 陆晋松哭笑不得,没想到吴晓竟会拿一句影视剧里用烂的台词做为话题的开端:“先抑后扬,坏消息吧。” “我派人去调查过你之前被整的事情,有人花大价钱找到业内一家知名公关公司做的企划案,绝对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那家公关公司背景很深,客户资料被严格保密,想再往上查非常困难。不仅如此,乔岩失踪,找不到人,黑子们使用的是高级代理服务器,追踪不到真正的ip地址,这两条路目前也走不通。总的来说就是一无所获。” 陆晋松皱起眉头:“那好消息呢?” “前几日,对方已经将抹黑你与电影《心窗》的通稿传给各家媒体,准备趁这两天发出来,我原本想找人写通稿和他杠上,结果对方不战而退,昨天又把稿子撤了,网上那些一直活跃着的黑子们也集体消失,剩下的一些负面声音大多出自于闲得没事在网上找找存在感的那群网络暴民,不足为惧。机不可失,现在是为你正名和宣传的最佳时期。” “太好了。” “当然,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对方会撤稿的原因尚且不明。若是因为忌惮我们的实力,那真是再好不过。万一是因为对方想出了什么新招,准备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可就有些麻烦。” 陆晋松点点头,这事确实有些蹊跷,不知对方的反常行为有何深意,希望这次是他们杞人忧天。 “《血染黎明》再过一个月就要进入宣传期了,剧组成员最近要参与几档综艺节目,原本名单上没你,原因你自己也清楚,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和陆晋松可以在节目上打友情牌,具体怎么表现你们自己私下里商量商量,我会尽量帮你与《心窗》剧组协调好时间。另外……”吴晓从手旁的文件堆里抽出一摞本子,递到陆晋松手里,“三个剧本,我觉得都还不错,你回去挑挑,可以让陆晋松帮你参谋一下。” 陆晋松接过本子,随手翻了翻,最后一个剧本令他惊讶不已:“《诡墓》不是陆晋松要出演的那部,我记得主要演员早就已经全部敲定。” “时也命也,有一名演员拍戏时摔断了腿,要静养三个月,没法上戏,这角色就空出来了。”吴晓耸耸肩。 “我会慎重考虑。” 常青今日比陆晋松早一些到家,新闻发布会过后,他被拉去与领导们聚餐。在影视集团大.佬们的眼里,影帝影后都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生了副好皮相的赚钱工具。以陆晋松的身份,常青自然是不用上去巴结,但起码的礼数还是要尽,酒也必须得喝。 常青神奇的发现,套着陆晋松的壳子,三杯酒下肚,他依旧能头不晕脸不红,思路清晰,与在座几位对答如流,相谈甚欢。当然,他还是适可而止,没敢多喝,怕没控制好喝高了,嘴里再蹦出什么“我是常青,我爱影帝”之类的胡话来。 听到开门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常青习惯性回过头:“你回来了。” “嗯。” 常青敏锐地察觉到,陆晋松的声音听起来兴致不高:“怎么,今天很累?吃过饭了么?” “还好,已经吃过了。”身体不累,心累,都是你害的。 陆晋松从包里抽出那摞剧本,递给常青,“吴晓让你从中选一本,我的建议是《再续情缘》。” 常青翻到陆晋松提到的那本,《再续情缘》算是悬疑爱情片,片中女主角是一位刚结婚一年便不幸丧偶的美丽少妇,因为一场意外,她邂逅了一位英俊的男子,对方声称自己是他死去的丈夫。影片的导演近几年来刚刚从电视圈转战大荧幕,知名度够高,却尚未有能拿得出手的电影代表作。提供给常青的角色是片中男主角,性格十分讨喜,如果这部电影票房给力,常青定能圈到一大批粉丝,没准还能在各大颁奖礼上获得最佳男演员奖的提名。 常青又看了看其他两个本子,看到《诡墓》的时候,常青想都没想便举起剧本,展示给陆晋松看,眼里充满期待:“我想演这部。” 陆晋松一把抽出剧本,扔到沙发上:“这部电影里大部分外景都在青海拍摄,拍摄时间长,条件还艰苦,你正在积累人气的阶段,不宜离开公众视野太久。” 陆晋松所说的理由并不是他的全部考虑,除此之外,他下意识觉得两人应该适当保持些距离。进入一个剧组,两人不免又要朝夕相对,他怕管不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常青原本兴致高涨,被陆影帝不留情面地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之后,他便安分下来。对方说的句句在理,他无从反驳,可他难免会有些心酸。原来期待两人能再度合作的只有他一人,陆晋松并不这么想。 常青化悲愤为倔强,又重复了一句:“我就想演《诡墓》。” “牛脾气又上来了,怎么这么倔!”陆晋松轻拍一下常青的后脑勺,整齐的圆寸有些扎手。 常青这次没捂脑袋,反而乖顺地将头凑到陆晋松手边,讨好道:“同意我去演就随便你打。” 陆晋松将那脑壳推开:“拿我的脑袋谈条件,胆子肥了?” 常青缩了缩脖子,一脸怂相:“呵呵,岂敢……” 在盲校里,陆晋松是学生,既要观察模仿盲人的行为方式又要学习掌握简单的手语;回到家,陆晋松化身为人师,将一天所学与感悟倾囊相授,喂饱求知欲旺盛的常青。 两人盘腿对坐在沙发上,常青比划着对方交给他的动作,陆晋松则扳着他的手给予纠正。 “冯东的人选定下来了。”陆晋松犹豫一会儿,还是将今天的事说了出来,反正常青早晚要知道。 “是谁?”常青好奇。 “祝升,你认识么?和你同届,念导演系。”每每想起祝升的那句“陆晋松可以,他为什么不行”,陆晋松都会感到十分不爽。 “祝……升……”常青凝起眉头,在逐渐泛黄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答案。 第41章 “想起来了。”手还被陆晋松握着,常青漫不经心地回忆起来,“祝升当时还挺出名,他性格乖僻,成绩却名列前茅,传说中家世十分显赫。学校内部论坛里曾经有人发帖试图扒出他的背景,楼主旁征博引分析得有理有据,把那些留言收集成册就是一部推理小说,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你和他之前有过接触么?”陆影帝问得状似无意,略微收紧的手指却暴露出他此刻的担忧。 常青眨巴眨巴眼睛,说:“应该没有,记不太清楚。怎么了?” “没事,继续吧。”陆晋松面不改色地继续手上的动作,脑子却被深深的不安与嫉妒所占据。 陆晋松不愿让常青对祝升投入过多关注,他厌恶祝升看常青的眼神,和他说话时的神态,还有对常青的了解与敏锐的洞察力。他原本希望两人能早些换回身体,让一切都回归正轨,现在却生出了最好在《心窗》拍完之前都不要交换回来的荒唐念头。 两人盘着腿,双膝相抵。做错动作的时候,常青会不好意思地低头傻乐,腿也跟着上下蹭动,用陆晋松的身体做出这类动作,看上去实在不伦不类,可如果想象成常青,画面便会美好许多。虽然事业生活几经沉浮,常青说到底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在外人看来,常青是隐忍温和的,面对他时却会展现出搞怪撒娇的一面。在他眼里,常青就像是个被他珍藏起来的糖罐子,他希望自己能一直美滋滋地享受独食,不愿与他人分享,可现在这罐糖却要捂不住了。 看着对方的笑颜,陆晋松不禁脱口而出:“你会喜欢上男人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像是往心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震得常青止不住地心慌。陆晋松冷不丁提起这个话题,难道是发现了他的心思?他会阻止自己出演《诡墓》,是不是因为怀疑他意图不轨,想和他保持距离? 笑容僵硬在脸上,做贼心虚的常青抽回手,撇开眼睛低声道:“怎么可能。”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陆晋松却没想象中来的开心。如果常青答是,他会惶惶不可终日,自己不敢下手又怕他被别人抢走;常青答了否,他又会怅然若失暗自伤神。陆晋松不禁自嘲,他现在简直矫情的像个更年期妇女,任何结果恐怕都没法令他满意。 为了不惹对方怀疑,两人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语教学,等各自回到卧室后却瞬间原形毕露,一位偷偷取出藏在枕头低下的果汁牛肉干儿大嚼特嚼,一位将枕头当冤家对头一般使劲蹂.躏。 接下来的日子里,吴晓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洗白计划,没有对手的阻挠,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借助各种媒介为公众洗脑。 这次,吴晓决定三管齐下。 天涯上,一篇题为“非洗白,无新料,只是哪里怪怪滴”的帖子横空出世,引起网友的广泛争论。 这帖是吴晓找人披公马发的,将这几年盛极一时的传闻与黑料搜集起来,按时间顺序逐条分析,抽丝剥茧,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些看似铁证如山的论调实则根本站不住脚。这其中便有常青的黑料。网上曾经爆出过常青由不明男性陪同去医院看病,第二天便扶着腰表情痛苦地出现在片场的消息,并辅以模糊不清的照片佐证。发帖人则指出所谓的不明男性其实是剧组工作人员,扶着腰是因为前一天吊威亚时不慎扭到,带病坚持工作被说成遭金主爆菊,常青简直比窦娥还怨。 许多人在看过帖子后纷纷表示三观受到了冲刷,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相信什么。还有人表示演员不过是个职业,剥下那层光鲜亮丽的外衣后,与普通人无甚区别。大家好好看戏就是了,揪着人家私生活不放,犯得着么。 纯粹的分析贴自然无法服众,此后天涯又相继出现科普贴“八一八我所知道的炒作惯用手段与经纪公司之间的战争——以常青事件为例”、爆料贴“楼主曾为某c字打头男星当过助理,想知道什么请附上食谱,保证知无不言!”、收集贴“818那些站出来替常青出头的真勇士!!!”等等等等,全方位个角度为常青洗刷冤屈。不仅如此,还有专业水军混迹于各个帖子中为常青造势,引导舆论方向。 对于娱乐圈的事,人们大多是人云亦云随大流,少了黑子们的参与,天涯画风出奇一致,整个“娱乐八卦”板块都要变成常青的后援团了。 不仅天涯被常青刷屏,微博也难以幸免。 有人发起话题#谁是你的古装男神#,备选答案范围极广,从年过半百的影坛元老到初出茅庐的娱乐圈小鲜肉,型号齐全任君挑选。常青出道时饰演的冷面魔尊也赫然在列。剧中一幕经典段落被做成gif传到网上,讲的是常青在细雨纷纷的竹林中遇袭。画面中,常青白衣翩翩,擎一把墨蓝色油纸伞缓缓进入观众视线,发现敌人后,他以伞代剑,使了一套轻灵飘逸的剑法轻松制敌,身上分毫未湿。这张gif勾起了许多人的美好回忆,还为常青招来一批新粉,转发量在众多古装美男之中名列三甲。 同一时间,《血染黎明》展开前期宣传,常青更是如虎添翼,人气再上一层楼。其间大量剧照流出,cp大战一触即发。有支持陆晋松与常青的竹马原配党,有支持陆晋松与男二相爱相杀的强强互攻党,而本该成为王道的男女主角cp却倍受冷落,被人贴上只是用来推动剧情的标签。 如今常青人气渐渐回升,粉丝们却群龙无首。吴晓试图找出常青之前的粉头“冷面魔尊么么哒”,想请他再次出山,毕竟对方业务熟练,对常青又知根知底,比重新培养一个粉头出来要省力省时得多。 下班后,吴晓与“冷面魔尊么么哒”约在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厅见面。 杯中的咖啡已经饮尽,吴晓极不耐烦地抬表看一眼时间,对方整整迟到三十分钟,期间毫无音讯,她极有可能是被人放了鸽子,就在吴晓想要结账走人的时候,一道灰突突的身影迅速窜到她面前,急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之前在赶一个报告,实在走不开!你……是网上那个人吧?” 吴晓抬眼打量来人,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齐刘海,黑色及腰长发,狭长的凤眼透着精明。可能是因为跑得太急,小姑娘满头大汗,朱唇微启喘得厉害。 吴晓冲她点点头,笑得一脸无害:“我是常青的经纪人,你就是那个冷面……什么哒?” 小姑娘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冷面魔尊么么哒,我是,也不是。您就叫我小刘吧。” 模棱两可的答案引起吴晓的好奇心:“是又不是,怎么讲?” 小刘点了杯橙汁,继续说道:“冷面魔尊么么哒其实是两个人。我现在还在念研究生,刚读本科的时候就开始兼职作职粉,可能这方面比较有天分吧,后来混到了粉头的位置,跟过不止一个明星。我以前确实做过常青的粉头,为他整合粉丝队伍,推出了几次宣传策划,组织过签名会和粉丝见面会,可这些都是有人雇我做的。对方出手阔绰,我当时时间也比较充足,就答应下来。常青出事以后,粉丝数量严重缩水,这人也不知所踪,我觉得没意思,就辞掉了。冷面魔尊么么哒在网上的留言不全是我发的,账号是雇佣我的人注册的,他也可以登陆。” 吴晓觉得有趣:“是正旗的人?你见过他吗?” 小刘摇摇头:“没见过,他不是经纪公司的人,还让我不要对正旗透露他的消息,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付给你多少钱,如果我出得更多,你愿不愿意重操旧业?”吴晓身体前倾,手肘支于桌面,双手交叠抵在她尖细的下巴颏上。 小刘笑着摇摇头:“最近实在太忙,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几个同行。至于他付我的工资数……” 小刘从包里取出一杆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个数字,之后将纸递给吴晓。 吴晓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串数字:“你确定自己没多写一个零?” “咱可是学审计的,每天和数字打交道,错不了。”橙汁上来了,小刘喝了一大口,“爽,可算缓过来了!” 吴晓将纸巾丢在一旁,越发看不清时局。 一个撒钱捧常青,一个砸钱黑常青,两方都躲在幕后不愿现身,捧人的在黑子出现之后便不知所踪,难道……这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粉到深处自然黑? 与愁眉不展的吴晓形成鲜明对比,常青此时躺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笑得前仰后合。 “胜广,不要杀掉我们的孩子!噗……噗噗噗……哈哈哈哈哈哈,什么跟什么!” 原来他从陆晋松后援会的论坛里淘到一篇李胜广与廖梓君的男男生子同人文,自此打开了新世界,看得根本停不下来。常青将自己带入其中,文里的台词简直酸掉牙,一篇荡气回肠矿撒狗血令人肝肠寸断的大虐文楞是被常青读成了爆笑文。 正当他趴在沙发上拼命捶垫子的时候,大门从外打开,助理搀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陆晋松挤进门来。 第42章 常青撑起身子,抹去挂在眼角的泪,见进来别墅的不止陆晋松一人,他赶紧将搭在扶手上的脚丫子收回来,翻身下地,穿起拖鞋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醉成这样?”常青搭了把手,帮着助理将陆晋松扶到沙发上。 陆晋松今天去参加了《心窗》的开机仪式,晚上免不了要应酬一番。现在他浑身都被酒精沁出了粉,呼出的气都是热乎的,准是喝了不少。 常青想不明白,陆晋松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若是他自己不想喝,有的是理由拿来挡酒,怎么会任由别人将自己灌得烂醉。 助理满面愁容,摇了摇头:“我进去接他时,他就已经醉倒了。” 常青的助理原先在陆晋松手底下做事,考虑到常青现在与陆晋松住在一起,吴晓便将陆影帝的助理分出一位来跟着常青。其实常青的宿舍早就安排妥当,两人却出于各种主观或者客观的缘由,谁都没提出搬走的事,就这么含含糊糊心照不宣地继续着同居生活。 常青对自己的酒品自然是心中有数。醉酒后,他多是倒头呼呼大睡,不哭也不闹,很少给人添麻烦,就是爱说梦话,嘴里念念叨叨的。而陆晋松的酒品如何,常青心里就没谱了,只盼对方不要是化作毒舌吐槽帝或者接吻狂魔,荼毒一干无辜群众。 常青忐忑地问助理:“他没说什么胡话吧,你进包间时有没有留意过其他人的表情?” 助理捏了捏下巴,回忆道:“没有,都各聊各的。有个年轻人心肠挺好,看起来也像是演员,把常青扶到一边休息,等我进了包间,还帮着一起将他抬上车。” 听了助理的叙述,常青不由感慨,《心窗》剧组里熙熙融融,与《身份》剧组大相径庭。 《身份》比心窗早几日开机,现在已经进入拍摄阶段。在开拍后的三天里,剧组却状况百出,也不知是不是被x周刊扎草人诅咒了。 开机当天,剧组出外景。一男子闯入摄影地,自称是唐小菲的前夫,一手拎着一瓶硫酸,拧着脖子,杀气腾腾地直冲唐小菲而去。唐小菲也算对得起自己短跑健将兼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身份,敏锐地感知到杀气之后,她即刻化作一头受惊的羚羊,三下两下跳进自己的保姆车,把门一锁,想当然地作起了缩头乌龟。折腾到最后,不得不由警方出面将闹事之人绳之以法,事情这才告一段落。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场围观人员众多,里面也混着记者,这场闹剧被人全程记录,当天视频就被传至网上,引起一片哗然。 出了这么档子事,演员的情绪也受到影响。第二天,唐小菲眼睛肿得跟俩桃子似的来到现场,原本一对勾人心魄的狐狸眼变成了眯缝眼,赵海见了登时火冒三丈,将剧本一摔跑去外景地旁的街心花园遛弯泄愤,骂骂咧咧的样子吓坏一众晨起锻炼的大爷大妈。拍摄无法按计划进行,唐小菲哭得更凶了,还直往常青怀里扑,常青不敢接,又不忍心往外推,最后还是五好青年苏博文挺身而出将唐小菲接进自己的臂弯里,解救了众生。 常青只能安慰自己好事多磨,闷头拍戏,两耳不闻窗外事。 “对了,进饭店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助理说了一半,突然想起之前吴晓对他的嘱咐,便截住话头,“没事没事,估计是看错了,我去放热水帮他洗个澡,不然一身酒臭味,明天也没法上工。” 常青有些怨念,话说一半又收回去,就好比嘿咻到半截提上裤子就走,将被撩拨地不上不下的好奇心弃之不顾,太不道德,必须唾弃之。 时间不早,放好水后,常青便让助理回家休息,准备自食其力。 陆影帝在浴缸里泡着,无所事事的常青坐在马桶盖上,将手中湿漉漉的浴球甩来甩去,水花不时溅到一旁昏睡中的男人。 忽然,陆晋松哼了一声,眉头不安地一皱一松,常青赶紧坐了过去,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醒了?” 半梦半醒间,常青的声音如同来自天外一般,陆晋松迷迷瞪瞪地半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撸着袖子,一脸关切。 “陆影帝?”常青又问了一句。 脑子混沌不堪,陆晋松觉得自己仍旧置身于梦境之中,不然怎么会被“自己”捧着脸? “孬种,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陆晋松低声对“自己”嘟囔着,眼仁里水光一片。 他会放纵自己醉酒也是事出有因,酒席之上觥筹交错,常青作为本片第一主角不免会被人劝酒,陆晋松本想意思意思喝两杯便找借口推掉,哪知他话未出口,一直奉行沉默是金的祝升却突然出声,来了一句“他不会喝酒,我来替他”。 体质所限,陆影帝如今确实不胜酒力,醋却是能灌下满满一坛,连血液都透出股酸味。他颇为绅士地冲祝升微微一笑说了句没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瞠目结舌的祝升晾在一旁。几杯下肚,陆晋松眼前重影地厉害,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祝升的出现为他拨开迷雾,逐渐看清自己的内心。老天总是喜欢与他对着干,想和陶馨怡长长久久的时候,人家抛下他跑去美国。从此时刻告诫自己不能找圈内人谈恋爱,老天又派下来个常青考验他的意志。人生果然是有得必有失,事业上一帆风顺,感情上却一波三折,没有称心如意的时候。 过了年少轻狂的岁月,陆晋松不求爱的如韩剧里的欧巴那样要死要活惊天动地,就想找个人普普通通安安静静过一辈子。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等他年衰垂暮再也演不动了,就和爱人手挽着手,拄着拐棍一起去公园里溜溜弯听听戏,走不动了就坐在护城河边发一整天的呆,望天上云卷云舒,也挺好。 他喜欢常青,可他没信心自己能和常青走到最后,圈子里同性恋和双性恋都不在少数,陆晋松对此也有耳闻。娱乐圈里的情侣,能被称为真爱的简直凤毛菱角,同性间的恋情更是举步维艰。 况且,常青根本不喜欢男人…… 陆晋松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常青却以为这话是说给他听的,顿时慌了神。他想,反正都曝光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豁出去,先告白再说,最多不过是被扫地出门。 常青运了两口气,声音依旧止不住地颤抖:“陆晋松,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诶,措辞貌似不太对。 常青又说了一遍,声音因为激动地心情而拔高了一度:“不是好像,我真的喜欢你。” “……” “陆影帝,喂,醒醒啊!”常青拍拍对方脸蛋,可惜陆晋松已经歪着脑袋沉沉睡去。两句发自肺腑的告白耗尽常青所有勇气,他现在却无法确认对方到底听进去没有,不禁有些气恼。 常青将陆晋松抬出浴缸,为他换上睡衣,将人放到床上,替他盖上薄被。安顿好一切,常青坐在床边,俩眼直勾勾盯着对方。 陆晋松像是受他真传,即使在睡梦中,嘴里还不停叨咕着。常青禁不住探下身子,试探着问:“陆影帝,你还喜欢陶女神么?” 陆晋松皱皱眉头:“喜欢……”个屁! 常青有些后悔问出口,他简直是自掘坟墓的一把好手。 他不死心地再次凑上前:“那你觉得常青怎么样?” “怂……”可我喜欢。 “还有呢?” “呆……”但我稀罕。 常青失望不已,伸出两指捏紧对方差别待遇的嘴,生怕它再冒出什么打击人的话来。常青突发奇想,干脆给陆晋松来上两口,这样视觉上看起来就像是陆影帝主动亲他,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确认对方已经睡死过去,常青慢悠悠凑到跟前,将陆晋松的两片薄唇贴在自己额头上,突突的心跳声大到从鼓膜里钻出来。他并未在额头上停留太久,嘴唇慢慢向下滑动到微微颤动的眼皮上,吧嗒吧嗒左右各亲一下,接着便一路向下直捣黄龙府,四片唇相接,柔软的触感令常青舍不得离开,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变态,一边津津有味地蹂.躏着对方的唇。 直到陆晋松发出一声不大舒服的闷哼,常青这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埋怨道:“胜广,你可不能抛下我和肚里的孩子啊。” “嗯……”陆晋松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 第二天早上,陆晋松被一股巨大的外力摇醒,他挣扎着睁开眼,过重的起床气令他生出一掌将对方糊在墙上的念头,等他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又被憋了回去。 “换回来了?”陆晋松扶着额头,甩了甩脑袋。 常青点头如捣蒜。 “嘴怎么有点肿?”陆晋松眯着眼睛看他。 常青违心地辩解道:“刚吃了一包麻辣豆干。” “噢。”陆晋松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常青见机将藏在枕头底下的牛肉干扥出来,蹑手蹑脚地回到客房。 陆影帝看上去和平常差不多,应该是没听到他的告白。常青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望。 今天《心窗》正式开始拍摄,两人坐在吧台上吃早饭的时候,陆晋松忍不住想要提醒常青:“那个祝升……” “嗯?”常青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酱菜汁。 “没事,吃吧。”陆晋松低头喝粥,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对常青的生活指手画脚,“床头柜里有瓶清凉油,头疼了就抹点。” 害常青宿醉,陆晋松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得到影帝的关心,常青嘴角带出笑意:“那我先走了。” 坐进保姆车,常青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通吴晓的电话:“吴姐,我想接下《诡墓》的本子。” 后一步离开家的陆晋松也掏出手机,祝升行为举止里透着诡异,他还是安不下心,想提醒常青注意一些,绝对不是出于什么私心…… 手机上显示出一条未读信息,陆晋松纳闷,有谁会一大早就找上他,点开来看,发件人是未知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昨天好像在xx饭店看到你,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陆晋松拧起眉头,没有回复,直接将这条短信扔进垃圾箱。 第43章 坐在保姆车里,常青也没闲着,一遍遍翻看着手中的剧本。换回身体前毫无预兆,常青还没自负到认为自己能轻松搞定从冰山警探到忧郁少年的无缝衔接。 看着看着,常青的脑仁还真有些发涨,不知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晕车。常青记起陆影帝御赐的那罐“圣药”,便美滋滋地从书包里翻出清凉油,抹一层淡黄色的膏体在指尖,边按太阳穴边继续背台词。 脑袋两侧凉飕飕,心里却暖洋洋的。 闻到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在前面开车的助理不禁皱皱鼻子,心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您不用burberry、ga或者gi也就算了,至少别一身清凉油味儿去拍戏啊,还有那款阿迪的双肩书包是怎么回事,您还是中学生?有点偶像包袱成不成?这事儿得回去跟吴女王反应反应…… 与那些演员都未选定便大张旗鼓开始宣传的商业巨制不同,席子旭骨子里透出的文人傲气使得《心窗》从选角到开拍一路几乎是零宣传,如果不是陶馨怡注册微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们根本不知道席子旭已经回国发展。 与低调的宣传风格迥然不同,席子旭拍摄电影的阵仗可不小。今天的戏全部是外景,剧组包下一整条街道,招来近百名群演。街道两端用路障封死,路障后挤满看热闹的人群,媒体记者也混入其中。 外联制片人神通广大,不知从哪淘换来一辆九十年代横行北京街头的老式公交车。与现在街上那些银蓝黄三色相间、采用环保燃料的公交车不同,过去的公交车车身红白相间,被人亲切的称之为“大棺材车”,乘坐感受与新车型差之千里,比家中的按摩椅垫还刺激。 剧组不仅搞到了公交车,还有与之配套的白底配道红条的老式站牌。牌子上面锈迹斑斑,是货真价实的古早物,剧组在道具上着实下了一番苦工。 条件有限,群演们都被集中到剧组大巴里统一上妆换装,这些人里有的是常年蹲守在八一厂门口怀揣明星梦的专业龙套,有的是纯粹的戏剧爱好者,工作之余开着私家车过来拍戏,不在乎那几十块钱的出场费和难吃的地沟油盒饭。 除此之外,剧组还在街边临时搭建了两间小型化妆室,一间分给女主角林绪,另一间则归常青与祝升所有。 这天,常青到得比较早,正脱衣服的时候,祝升推门而入。见到浑身只穿一条内裤的常青,祝升怔了一秒,迅速掩上门,急忙说道:“抱歉,我应该先敲门。” 常青心道糟糕,他忘记问陆影帝之前与祝升是如何相处的,现在该以什么态度与对方交谈,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管了,笑脸迎人总是错不了。 于是常青将套了一半的裤子往上一拽,扭头对祝升笑笑:“没事,外面没记者就行,有记者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又不是女演员,露.点不算艳照。” 祝升面色微沉,似乎不大赞同常青的观点,他低声说:“你还是小心些。” 常青敏锐地察觉到祝升话里包含的意思,不禁有些尴尬,语气也没刚才来得欢快:“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看到常青突然闷闷不乐,祝升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他局促不安地推推眼镜,急不择言道:“我不是……我只是……我知道你不是……” 常青已经换上那身土气的湖蓝色运动服,他转过身,满眼笑意看着祝升:“你别急,我明白你是好意,快点换衣服吧,化妆师还在外面等着呢。” 这人果然如坊间所传的那样,言行举止说不出的诡异,绝对称得上是怪咖一位。 祝升点点头,羞涩地转过身,背对常青换起衣服。正换着,祝升又想起一事,半转过身子对常青说:“头疼么,我带了万金油,很有用的,不嫌弃的话……” “没事没事,我涂过清凉油了。”常青一想起这事就美地想翘尾巴。 转过身的祝升露出腹胸优美的肌肉线条。刚才他穿着肥大的便装,看不出身材好坏,现在看来,祝升是真人不露相,身上还是很有料的。常青不禁有些羡慕,从陆影帝到祝升,一个个身材都比他好得多,他锻炼时也没偷懒,怎么就是修炼不成肌肉男呢…… 常青在一旁等待祝升换好衣服,无所事事的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关于某一点上,常青与陆晋松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也发现了祝升说话时的有气无力,怀疑是经纪人勒令祝升控制体重,不让他吃饱饭导致的。渐渐地,常青看祝升的眼神带了点同情。他犹豫了一下,取过双肩包,掏出一包牛肉干攥在手里。 冯东性格开朗,总是一惊一乍上蹿下跳,极尽搞怪之能,说话跟蚊子似的怎么行? 换好衣服,祝升走到常青身边,说:“可以叫化妆师进来了。” 常青点点头,将手上那包牛肉干塞进祝升手里,悄声道:“吃点吧,别耽误拍戏。” 祝升显然被常青的举动搞懵了,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之后,禁不住双肩颤抖,拼命忍着笑意,说:“谢谢。” 祝升盯着常青看了半晌,深凹的眼眶显得目光更为深邃,他喃喃低语道:“又回来了……真好……” 常青一头雾水,眨了眨眼睛,陆影帝诚不欺人,祝升的脑回路果然和普通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上妆的时候,祝升将那副十分抢镜的黑框眼镜摘下,为了拍戏,他将凌乱的自来卷剔去,变为一头利索的短寸。漂亮打眼的面部轮廓终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为他化妆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赞叹:“鼻梁真挺,可以挂酒壶了吧。” 被称赞的当事人没有出声,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斜下方,估计又魂游天外了。 好奇心使然,常青闭着眼睛问道:“祝升,你为什么跑来演戏而不去当导演,我记得你在读书时成绩很好。” 祝升从镜子里瞄了常青一眼,表情稍稍有些困惑:“这问题你之前问过。” “啊……我忘记了,抱歉。”常青觉得自己简直是猪脑子,陆影帝之前肯定提过类似问题。 祝升倒是没有怀疑,考虑了下措辞,答道:“应该是……和你一样的理由,想实现一个愿望。” 常青微微皱起眉头,为什么祝升的每一句话都像外星语一般令人费解? 化好妆,两人走出化妆间,朝拍摄地点走去,此时席子旭正站在公交车旁与林绪说戏。别看林绪平常一副不着调的花痴相,拍起戏来绝对尽心尽力勤勤恳恳,绝不敷衍了事。 当然,这个状态在见到常青之后瞬间破功。 林绪今天穿了一身复古的花裙子,放到如今这个时代来看,无论是配色还是图案都很怯,可在九零年代,这裙子可是正流行的款式。林绪甩下一脸无奈的席子旭,裙摆飘飘,跑到她的两位白马王子身边。 她客气地和祝升打声招呼,之后便目不斜视全心全意地冲常青发嗲,对他一通嘘寒问暖,只是碍于有记者在场,没有向常青的小嫩羊蹄子伸出魔爪。 常青满脸黑线地应付着,简直苦不堪言。他就纳闷了,旁边有个傻愣愣的混血帅哥杵在那里任卿采撷,你怎么就看不见呢? 幸好此时席子旭及时出声,将几位主演叫到身前,这才令常青暂时摆脱窘境。 第一场戏主要讲年轻貌美的何丽萍被公交车上的小流氓占了便宜,冯东与冯西两兄弟勇斗流氓的情景。 剧组租来的这辆公交车只有一节车厢,能容纳百名乘客。除了把角一块地方被空出,供剧组工作人员放置打光和收音设备,其他地方都被演员填得满满当当,人们摩肩接踵,完全还原了运输高峰期时段公交车上的拥挤现象。车上有几扇窗户是敞开的,三台摄影机吊在配有滑轨车的摇臂顶端,从不同角度伸进窗户,对准挤在人群之中的三位主演。 进到车厢后,常青惊讶地发现,祝升与之前已经判若两人,他将腰杆挺直,脖子也不向前探了,眼中是飞扬的神彩。常青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好想把牛肉干要回来。 心窗剧组中不仅有中国的工作人员,也有几名席子旭从美国带过来的洋鬼子,席子旭全程用流利的英语与他们交流。常青英语水平奇烂,只能听得一知半解,不禁对席子旭心生敬佩。想到自己身边也有个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学渣常青很自然地向对方投去崇拜的目光。 一切准备就绪,席子旭站在梯子上,举起喇叭大喊道:“so!far!!” 司机将公交车门打开,本就拥挤的车厢内又挤入十几个乘客。 乘务员是个瘦如麻杆的青年,他歪着脖子,耷拉着脸,兴味索然地举着对讲机,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台词:“xx站到了啊,没票的同志请买票,五分一张票,下车可就变四毛了啊。同志们再往里走走,别守着门边儿,里边儿有地儿。” 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乘客们颇为不满,有人高声咒骂道:“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嘛!里面哪儿还有地儿,让下边儿人等下一趟呗!” 乘务员慢悠悠翻了个白眼,继续念经一般地说道:“往里边儿走走嘞,没票的同志请买票,那位同志您买票了吗?举起来我瞅瞅……好嘞,谢谢您!关门吧师傅,下一站……”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盲眼的冯西坐在皮座上,冯东与何丽萍站在他身前,将他围在中央。 突然,何丽萍轻声喊了句“呀”。 冯西侧过头,关切地问道:“萍萍,你怎么了?” 何丽萍屏气敛息,双手交叠在胸前,小鹿一般的大眼睛里渐渐盛满无助的泪水:“好像……有人摸我……” 冯东听了这话,登时火冒三丈,额头青筋暴起,他恨恨地回头巡视一圈,最后将视线锁定在一个眼露淫光的痞子身上。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人拽到近前,扬着下巴,暴喝一声:“你他.妈活腻了吧!” 祝升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震得常青直耳鸣,常青条件反射地一哆嗦,瞬间出戏。 这位是基因突变还是神仙附体?前后差别也太大了! “cut!常青,别发呆啊。”席子旭呵呵笑了两声,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当初他也是为祝升身上产生的巨大反差所震撼,只有他一人受惊吓,实在太不公平,这不,他将常青拉下了水。 常青目瞪口呆,祝升却不复平日里的青涩,整个人完全入戏,将自己当成了冯东,冲他眨巴下眼睛。 接收到赤果果的挑衅,常青恢复平静,眼神比方才更加认真。常青的胜负心已经被完全挑起,他怎么能甘心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门外汉? 另一边的《身份》剧组中,气氛就没这么剑拔弩张了,陆晋松的演技甩其他两位演员几条街,唐小菲经常被陆晋松冰冷的眼神刺到忘记说台词。她有种感觉,今天的陆晋松比起前几日,气场更为强大,令她有些招架不住。 回到场边,陆晋松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机查看,里面有通来自吴晓的未接来电。陆晋松回拨过去,对方很快接起电话。 “找我什么事?”陆晋松问道。 “想通知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的陶女神日前已经回国,现在也在北京。” 第44章 听了这话,陆晋松突然反应过来,今早那条匿名短信八成是出自陶馨怡之手。 陆影帝有些感慨,几年不见,陶馨怡的脸皮倒是越发厚实,操着老友的口气若无其事与他联系,当他失忆还是对自己的魅力太有信心? “她联系过我,我没理她。” 陆晋松插上耳机,边和吴晓聊天边查看未读信息。他早上给常青发去条短信,叫他提防祝升,对方一直没信儿,也不知到底看到没有。 吴晓低声笑道:“有骨气,对你刮目相看。我还以为你脑子一犯浑,又得陷进去。怎么,现在算是被常青吃死了?” 要搁在以前,陆晋松肯定得急赤白脸地反驳回去,如今却只剩下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你一天不揶揄我就浑身难受是不是?没别的事我挂电话了。” “别急,有正事。这次席子旭灰头土脸逃回国,别看面上谈笑风生,好像没受影响,对于出国发展受挫和离婚这两件事,他心里必定是引以为耻。你家陶女神就不一样了,明明混了几年都没混出个名堂来,作的却是功成名就荣归故里的姿态,腆着脸拿自己当国际巨星。” “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少‘我家’长‘我家’短的,我跟她不是一个姓,也不会进一家门。”陆晋松咬了咬牙,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通电话上。他愁的是常青还没给他回复,没看到短信他也就忍了,要是看到还敢不回…… “跟你关系大了!陶馨怡还在美国时就已经设计好回国后的定位与宣传路线,一直韬光养晦,等着时机成熟回来重振雄风。微博事件不过是第一块敲门砖。第二块……不是你就是席子旭,当年的铁三角若是能再次聚首,过气女演员直接炒成一线女明星,陶馨怡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亮。” 陆晋松对此十分不屑,哼笑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以不变应万变,无论她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我都不予回应就是了。” 吴晓叹了口气:“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有些事想躲也躲不过。” “什么意思?” “就是想提醒你不要轻敌,陶馨怡比想象中难对付。你猜她这次回来签的是哪家经济公司?” “老东家华伟?” 华伟是内地最具规模的艺人经纪公司之一,陆晋松与陶馨怡都曾是华伟旗下的艺人,陶馨怡之后解约远赴美国,陆晋松则在约满后与华伟和平分手,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开始自负盈亏。如果陶馨怡想回国发展,选择与之前合作过的华伟强强联手最为合理。 然而电话那头的吴晓却得意地宣布:“我就知道你要说华伟,可惜你猜错了。” 陆晋松啧了一声:“行了,别卖关子。” “她签的是通达。” “……” “哈,没听说过吧,比你家常青之前呆的那家正旗还名不见经传。据我所知,陶馨怡在回国前夕与各大经济公司分别接触过,其中不乏有开出优厚条件真诚相邀的。可陶馨怡最后没和其中任何一家谈拢,回国后请大家吃了顿饭,一句‘承蒙各位错爱’就把人打发了,之后蔫不唧儿和一家籍籍无名的小公司签了约。通达的路数没人摸得清,或者说,在这之前谁会去在意一家捧不出明星的经纪公司是何来路?陶馨怡为什么会选择通达,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现在还没人知道。” 陆晋松觉得好笑,吴晓这番话可以一字不动的直接拿去当悬疑片宣传语,他不禁调侃道:“说那么玄乎,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她还能变出两个脑袋不成?” “她有几个脑袋我不在乎,反正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她放的那把火烧到咱们家门口,得主动出击懂吗?” 陆晋松有不好的预感:“你想干嘛?” “既然她要炒作,那我们也炒,看谁炒得过谁。你这几日抽空去《心窗》剧组探班,官方授权你们俩在镜头前秀恩爱。” 陆晋松翻了个白眼:“你疯了?常青名声刚刚好转,又往他身上泼脏水?” “正是因为洗白进行得卓有成效,我才放心让你过去,探朋友的班有什么好遮掩的?话说回来,你就不好奇常青拍戏时的样子?” 陆晋松沉默下来,每天晚上都陪常青对戏,有什么可好奇的?他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陆晋松捏了捏眉心,认命地答道:“成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宝贝儿真乖!” “一边儿去,别拿我当你儿子……” “唉,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你们这些薄幸的男人。陶馨怡会出什么招来挽回你的心,我拭目以待。” 陆晋松懒得和她扯皮,当机立断挂断电话。他听得出来,吴晓这番话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面,没准吴女王此时正边嗑瓜子边等着看场好戏。 可惜吴晓此番怕是注定要失望了。 听到陶馨怡回国的消息,陆晋松既没恨得怒眉睁目咬牙切齿,也没盼着重温旧梦再续前缘,心里好像还挺平静,这反应令他自己都颇感意外。 要说陆影帝心里没起一丝涟漪,那肯定是假的。 过去的日子里,他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再见到陶馨怡时的情景。他觉得自己有权质问对方当初为何不告而别,痛斥对方的薄情寡义,向对方讨要这些年欠下的情债。 无论爱与不爱,陶馨怡始终欠他一个交代。 所以他从垃圾桶里捡回那张几乎看不清五官的纸片,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想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钱包里那张残损的旧照片已经变得和一元纸票一般无足轻重。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当年的铭心刻骨似乎再也找不回。他一直执着的那些“伤痛”早已结痂,不会疼,只是有些痒,还留下块不大美观的印记。 剧组已经在准备下一场的拍摄,陆晋松却没急着站起来,而是管一旁的助理要来自己的钱包,将那张照片取出,撕得粉碎,扔进垃圾箱。 补妆的时候,陶馨怡那点事已然被挤出大脑,常青重新占领高地。得不到回应的陆影帝,右眼皮跳了一跳。 《心窗》的拍摄毫无进展,演员们仍在重复着第一场戏,浪费了许多胶片。 电影与电视剧的拍摄手法不尽相同。拍电视剧时,演员念错词,大可不必全部返工,从错的地方继续拍摄便可。有些敷衍了事的剧组更绝,剧本还没写出来,演员们就先拍上了,在镜头前即兴发挥满口胡言,最后交给后期配音善后。同样的套路在拍电影时根本行不通。电影里的每一个分镜都极度考究。无论是场景构成、人物比例与动作还是台词的抑扬顿挫起承转合,任何一个环节配合不好,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第一场戏拍起来难度较大。一是因为群众演员数目庞大,哪个人表情不到位或者走错位置,都有可能影响拍摄效果;二是因为在这场戏中,人物之间的冲突较为激烈,怎样抓住节奏,让感情在适当的时间点爆发出来,也是门学问。 “你他妈活腻了吧!”冯东再次揪起那痞子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 戏服的质量有目共睹,可以与便宜的淘宝货相媲美。痞子之前的那件套头衫在祝升反复撕扯的过程中,领子整整大上一圈,眼看着圆领变成了深v领,无奈之下,演员只能重新换套衣服。 这小痞子脸皮堪比故宫的城墙,脑子却不太灵光。他使劲掰开对方的手,下巴抬得比冯东更高,挑着眉毛高声辩解道:“你丫放狗屁!你哪只眼睛看我摸她屁股了?!” 这人不打自招,冯东都气笑了,发难发得更有底气:“傻缺,这智商还敢耍流氓!” 他扯着脖子冲左右喊道:“大家都听得真真儿的,丫自己承认了,大家一起上,揍死这臭流氓!” 过去的北京城人情味儿十足,愿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比比皆是。哪像现在,遇到事了想得都是明哲保身,俩人从地铁里一路打上站台都没人上去劝两句。 听到要打流氓,身边的男女老少一呼百应,无数只手齐齐伸向犯罪分子,将人制住,开了打。 左一拳右一脚,那痞子被打得连连告饶哭爹喊娘,乘客们却充耳不闻,一位鹤发童颜、颇具居委会大妈气质的老太太吊着嗓子喊了句:“今儿就替你爸妈教训教训你这不着调的混小子!” 拳头打在肉上发出的闷响,人们的叫骂声,间或泄露出的一两句哀叫,搅得冯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歪着头,缓缓站起身子,手颤巍巍伸向前方:“萍萍?你在哪儿?过来这里坐,别伤着。” 何丽萍一心扑在战局上,生怕冯东挨打,便不太耐烦地训斥道:“你站起来干嘛?快坐下,还嫌不够乱的……” “那你自己……小心些……”冯西放下手,听话地坐了回去,静静地聆听着周围动静。到了危机时刻,他非但一点忙都帮不上,反而还会给人添麻烦,这认知未免令人沮丧。 一直没发话的售票员此时终于开了尊口,那模样像是早已见怪不怪:“师傅,靠边停车!哎哎哎,那边儿几位,歇歇别打了嗨。这人扣我这儿,等到了终点站,我亲自押送他去派出所,这事儿还是得交给警.察同志。那小姑娘,你上我这儿来坐吧。” 何丽萍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一片迷茫,她下意识看向冯东,对方此时正擒着小痞子的肩膀向下压,两人目光相接,冯东冲她点点头,何丽萍这才放下心朝售票员走去。 “cut!”席子旭对着喇叭吼道。 所有人都停下来回过头望向他,眼中满是期待。 “诸位辛苦,再来一次。”席子旭拖着颇具个人特色的长调子,将众人的努力无情否决。 第45章 为了贴近故事中的人物形象,林绪被勒令将栗色长发染回黑色,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子搭在胸前,清纯中透着若有似无的妩媚。 祝升一旦入戏便很难将自己从角色中抽离,这是他身上独有的特质,也与他在美国的演出经历有关。林绪却不知是打错了哪根筋,似是想“择善而从”。她趴在敞开的车窗边,状似二八少女,嘟着粉嫩如花瓣一样的嘴唇,冲席子旭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睛,娇嗔道:“席导,这次又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呀。” 与电视剧不同,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演员需要做的就是充分了解导演的意图,尽最大努力将它在镜头前表现出来,不需要演员进行二度创作。但林绪毕竟在电影界有一定地位,有些时候还是能说上话的,不像常青,只能像上了战场的士兵一样从令如流。 见公交车渐渐倒回原位,席子旭再次举起喇叭,冲林绪喊道:“问题就出在你身上!” 闻言,林绪单手做呼喊状:“这不可能,我刚才的表演绝对没出错。” 席子旭答道:“表演是没出问题,领子翻起来了。” 林绪低头一看,可不是么,显眼的蝴蝶领不知何时翘起一角,她记得拍摄时正好有风刮过,领子估计是那时被掀起来的。林绪哀嚎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调整好情绪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拍摄。 之后的拍摄进度依然缓慢,席子旭却并不着急,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日上中天,午饭时间到,在公交车上挤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演员们终于能走下车来透口气。 此时,一名剧务指挥着一辆中型面包车开进摄影地,他扭头冲剧组这边喊:“同志们,今天中午改善伙食!” 听到这话,剧组里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齐声高呼“万岁”,只有几名老外尚未搞清楚状况,一个个面面相觑,瞪着眼睛相互询问“wha”。 其实也不能怪工作人员反应夸张。剧组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部电影拍摄完毕剧组就散了,下一部电影开拍前再由各部门老大招兵买马,人员流动性很大。他们一年到头在各个剧组里跑,在条件不好的地方拍戏只能顿顿盒饭没得挑,遇到能改善伙食的机会,每个人都倍感珍惜。 挂着横幅的面包车由远及近,飘来阵阵饭香,常青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引吭高歌。车停在众人面前,等看清那条横幅上的字后,常青才恍然大悟。 后备箱开启,车上跳下来几男几女,看着像是大学生,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们将准备好的、还冒着热乎气儿的份儿饭发到每人手里。 虽然同属盒饭,粉丝亲手制作的却与外面卖的有天渊之别。现在大家拿在手上的盒饭荤素搭配十分合理,其中一格里还放了苹果块,令人食指大动。对于常青来讲只有一点美中不足,每人只分到一份饭,分量未免少了点,他又抹不开面子向人家讨要…… 林绪对待粉丝的态度毫不矫揉造作,向朋友一样嬉笑闲聊,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能维持这种不骄不躁的状态实属难得。聊完天,林绪回到诸位主演与导演身边,众人对饭菜质量赞不绝口,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给大家一个惊喜。” 席子旭打趣道:“以后谁再有类似的‘惊喜’,不用和我打招呼,随时欢迎啊。” 常青吃饭快,别人刚吃下一半,他已经将饭菜吃了个精光。闲来无事,他开始找祝升聊天:“在化妆间的时候让你见笑了,牛肉干随你处理。” 结束拍摄,祝升旧态复萌。他低着头,微微耸肩,与饭盒里的一对红烧翅根默默战斗着:“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不仅如此,我每次打电话都被人问是不是生病了。” 常青低头笑了两声,他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喂,你是不是曾经演过舞台剧?感觉你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比一般人要夸张一些,不是说这样不好,我反而觉得挺符合剧本里描述的冯东。”常青一开始惊叹于祝升的爆发力,随着拍摄的进行,他逐渐发觉,祝升不仅演技出众,表演经验应该也十分丰富。 祝升竖起筷子,边戳米饭边回答道:“我在美国时参加过戏剧社,出演过几部舞台剧。” 席子旭加入两人的对话:“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剧场里。他当时扮演的是一名精神分裂患者,从天真的男童瞬间转换成喋喋不休的中年主妇,再到畏畏缩缩的懦弱男子,整场戏都在不停切换人格。去幕后见他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当时还以为他是嗓子倒了,闹了大笑话。听说他回国,我二话不说就找到他来救场,事实证明我没选错人。” 祝升很是谦虚,语调没有过多起伏:“我这是第一次演电影,还有些收不住,以后会注意。” 在常青心里,话剧与舞台剧对演员的要求最高,电影次之,电视剧再次。舞台之上,演员要征服的不是冷冰冰的摄影器材,而是台下成百上千的观众。整场戏下来,演员没有叫停重来的机会,一连几个小时保持精神亢奋的状态,对体力也是极大的考验。相对的,演员可以通过舞台享受到即兴表演带来的乐趣与观众第一时间的反馈。 两人同岁又是同校毕业,在常青一部接着一部拍雷剧的时候,祝升却在另一片土地上获得观众一次又一次的喝彩。常青叼着筷子,在心里自嘲,他最初还拿祝升当成门外汉,殊不知人家的起点比他高出一大截,幸好他没不自量力地说出什么挑衅的话,不然可就真成了关二爷门前耍大刀,只剩贻笑大方的份儿了。 祝升一直偷偷往常青的方向瞄,见他一脸“欲求不满”,几欲把筷子咬断的模样,便好心提出建议:“我吃不下这么多,鸡腿可以让给你……” 祝升递上的食物成功逆转常青一蹶不振的状态。常青觉得,祝升这人好像还挺不错。 吃过饭,常青抽空看了眼手机,陆晋松发来的信息令他皱起眉头,他犹豫片刻,回过去三个字——知道了。 结束一天的工作,陆晋松回到家,见沙发上扔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便知道常青已经先他一步回来,可人却不知去向。 刚脱下外套,厨房里突然传出微弱的响动,陆晋松顺着声音寻了过去,却依旧没看到半个人影。 奇怪,难道是闹耗子? “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痛叫,陆晋松绕过吧台,发现常青正跪在地砖上,屁股撅得老高,半截身子探进水池下的柜子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陆晋松轻手轻脚挪了过去,站在常青身后,正对水池。刚才离得远,看不太真切,现在却是瞧得一清二楚。陆晋松吞了吞口水,心里燃起一把火,热度直冲脑顶,烧得他晕头转向。 这小子真的不是故意诱惑他吗? 陆晋松算看出来了,常青很喜欢穿这种能露出内裤边儿的低腰牛仔裤。他此时居高临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对方那时不时轻轻晃动一下的挺翘屁股,常青的头肩压得比较低,宽松的上衣在重力影响之下微微向前堆去,若隐若现的臀缝,纤细却有力的腰肢,无不在挑战着陆影帝的承受极限。 常青听到动静,知道是陆晋松回来了,便出声问道:“拍到这么晚,还没吃吧?晚上想吃什么?” 陆晋松想都没想:“馒头。” 那种又白又暄腾的,让人想恨恨咬上一口。 “家里没有馒头,面条不行吗?”常青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羊入虎口大难临头,陆影帝哪里是想吃饭,分明是想吃他。 陆晋松稍稍找回一点理智,开口问道:“在做什么,需不需要帮忙?” 常青小心翼翼撤出身子,跪坐在脚后跟上,扭头对陆晋松说:“水管堵住了,里面好像卡了什么东西。” “换我来吧。” 陆晋松接替常青的位置,一番折腾之后,从管道里扒出一块黑乎乎正散发难闻气味的石头。将石头放在水下冲洗,污渍用指腹轻轻一撮便脱落下来,露出光溜溜的表面。 常青凑上前,与故友重逢,他心里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吃惊不已:“它怎么进去的?” “谁知道。”陆晋松将石头放在手里一阵端详,实在看出这石头有何特别之处,“改天找个风水师来看看。” 常青想都没想,伸手就要取过石头。陆晋松却快他一步攥紧拳头,让常青扑了个空,他没好气地呵斥道:“怎么不长记性,忘了第一次是因为什么交换的了?这东西暂时归我保管,你不要碰。” 常青讪讪收回手。 两人回家都晚,懒得做饭,便拆了一只从超市里买来的带真空包装的全聚德烤鸭。 陆晋松边啃鸭脖子边问:“今天戏拍得怎样?” 常青扥下一只鸭腿,颇为感慨:“拍电影和拍电视剧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席导对细节的追求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为了满足他的要求,我已经筋疲力尽。” “我当初还不是天天被他数落,骂得我都开始怀疑人生了,每天战战兢兢拍戏,就怕电影拍出来惨不忍睹,结果怎样?席子旭擅长量体裁衣,他会选你,是因为你的演出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对自己有点信心。” “噢。”听过陆晋松一席话,常青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平复了些许。 陆晋松伸手去拽另一只鸭腿:“那个祝升……他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提到祝升,常青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你和他之间是不是有误会?他是有点怪,不过人挺好的,中午还塞给我一个鸡腿。你别看他平时说话跟刚睡醒似的,导演一喊开始,他立马……” 本想送到自己嘴边的鸭腿转而进了常青的碗,陆晋松脸色不虞,低声道:“少说两句,吃你的。” “你也多吃点。”常青拿起另一只鸭腿,惴惴不安地啃了起来,陆影帝这又是生得哪门子气? 第46章 北京的四合院拆的拆改的改,早已不见二十年前的风貌。新四合院里,锃亮的红漆廊柱与门窗看着倒是喜庆祥和,却不是席大导演想要的效果。 席子旭回国前曾派人在四九城里寻觅多日,却始终挑不着称心满意的院落。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劳烦制片主任,召集人马在京郊的拍摄基地里临时搭建出一座四合院的景来,思忖着矮子里拔将军,横竖就是它,也能凑合着用。 然而祝升的到来却帮助整个剧组逆转颓势,不仅填补上男主角的空缺,还为席子旭寻得一处未曾沾染过多现代气息的四合院。席子旭终于遂心满意,追问祝升哪儿找的路子,祝升只说是朋友帮忙联系的,再多的不便透露,含糊不清的回答却令席子旭好奇心更盛。 不起眼的小胡同子里,青灰瓦片累成的屋顶鳞次栉比,与被抹得坑洼铺不平的水泥墙连成一片,显得单调无味,幸好有伸出墙头的树梢掩映其间,为四合院的冷硬外表增添一份鲜活气息。 《心窗》剧组选定的拍摄地点就藏于胡同深处,院子是典型的一进院,面积不大,由北房、南方与东西厢房围成一个豆腐块状的宽敞院落,过去的平民百姓几乎都住在这种院子里。 席子旭背着手在四合院里溜达,走到一株差不多一人高的海棠树前,他停下脚步,细细打量起来。 一颗颗鲜艳欲滴如红玛瑙珠子一般的果实挂满枝头,即使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也毫无颓败之意,反而象征着新的开始。 副导一路小跑找到正摸鱼的席大导演,对他说:“都准备好了,咱们开拍?” 席子旭一抬手,像是不急着回到监控器前,他慢慢悠悠地问道:“你猜,我瞅着这株海棠,想起什么词儿来了?” 席子旭在国内发展时,这副导一直跟着他混,对他有一定了解。 席子旭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只是没赶上好时候,刚上初中便被送去下乡插队。后来家里人四处托关系,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从穷乡僻壤的山沟子里捞回来,可即便如此,最终还是耽误了学业。成年后,席子旭先是在工厂做工,后凭借自身的出众才华被电影学院破格录取,与戏剧结缘。 学历是席子旭心中的一道坎,他最不愿听别人讲他没文化,常以文人雅士自居,有事没事都要吟诗弄月一番,抖搂抖搂肚子里那点墨水。 副导觉得,席子旭十有八.九是诗瘾犯了,要冲他抖书袋。他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却只记得一句:“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席子旭蓦然回首,那对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却化作两把尖刀,直刺对方胸膛:“你是说我老牛吃嫩草?” 副导吓了一跳,连忙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他之前哪里知道这句话到底讲得是什么个意思,实在冤枉。 席子旭没绷住,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拱了出来:“逗你玩儿呢,我还不了解你,比起看书,你更爱看女演员们的大胸脯,我说对不对?” “您别逗了,那都是假的,不好看。您跟我说说,到底想到了什么词?“副导在心中默默吐槽,他家里可养着一头河东狮,现在哪儿还敢随便乱瞄。 席子旭清清喉咙,用纯正的北京口音念道:“嗝儿屁着凉大海棠,脚步丫子粘白糖。” “啊?啥意思?”副导万万没想到,席子旭嘴里竟会蹦出一句不大文雅的土语来。 “没什么,走走走,拍戏去。”席子旭将目瞪口呆的副导甩在身后,自己背着手晃晃悠悠进了屋。 导演监控室暂时设立在东厢房内,演员此时却集中于西厢房,现在要拍的这场戏里没有林绪的戏份,纯粹是兄弟俩的日常。 屋内靠窗摆着一张淡色的实木书桌,祝升握着杆钢笔,在摊开的作业本上乱涂乱画,嘴里不停叨咕,显然已经入戏。门边是一张简陋的双层铁床,常青正坐在下铺,手里捧一本比辞海都厚的盲文书。 场记一打板,拍摄正式开始。 冯东是高考生,课业繁重,比起能踏踏实实安安静静捧着书读一天的冯西,玩心甚重的冯东根本不是读书的那块料。这不,数学题刚做一半,冯东又坐不住了,他挠挠耳朵,耷拉下脑袋,“咣当”一声,脑门磕在桌沿。 冯西转过头,冲着窗户的方向好奇问道:“哥,你干嘛呢?” “没事,你看你的。”冯东直起身子,摸了摸裤兜,嘴边勾起一抹坏笑。他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冯西面前,其间只发出极小的响动。 冯东弯下腰,和冯西脸对着脸。此时冯西正垂着眼皮子,阳光为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镀上一层灿金色的光晕。他专心致志地摩挲着腿上的书,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冯东的到来。 冯东抬起手,中指顶上大拇指,对准冯西的脑门,微微使劲儿,蓄势待发。 就在即将“惨遭毒手”的时刻,冯西出声问道:“哥,又干嘛呢?” 诡计被拆穿,冯东也觉得无趣,便收回手,一屁股坐在冯西身边。床板上铺的是旧式的弹簧床垫,一有重物落下便会咯吱作响。 “做题做的一个头两个大,不做了。歇歇,吃完饭再说。”冯东十分痛快地给自己放了假,丝毫不感到愧疚,“你也别读了,陪我玩儿会儿。” “玩儿什么?”冯西听话地把书放在一旁,双手撑在床上。 冯东的手摸进宽大的运动服裤兜,从里面抓出一大把黄黄绿绿的杨树叶根儿,他分了一半出来塞进冯西手里:“跟学校里捡的,好久没玩儿拔根儿了,杀几局。” 冯西咯咯直乐:“哥,你多大了?” “啧,少废话,走着。” 冯东摊着手,一番挑挑拣拣之后,却失望地发现,手中大部分都是绿色的嫩根儿,他又挑着眉毛望了眼自家弟弟摊开的手心,嗬哟喂,里面竟然有根茎粗壮、黑黄黑黄的老根儿。 冯西虽然眼睛看不见,触觉却十分灵敏,很快挑出那根最粗的,双手捏住茎身两端,示意冯东:“来吧。” 冯东勉勉强强挑出个发黄的根儿,仓促应战,一黑一黄呈十字交叉,四只手齐齐使力:“一!二!三!” 结果显而易见,螳臂当车的冯东败下阵来。他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却是屡战屡败。冯东原本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没太在乎输赢,可他毕竟还是少年心性,一边倒的局势难免会令人有些气闷。 眼珠滴溜一转,冯东心生一计,他悄悄弯下身子,脱下一只运动鞋,从里面取出一个粗黑老根儿。 这根儿可是他的杀手锏,整整跟鞋里怄了一个礼拜,茎身粗壮,韧性十足。 果然,几番比试下来,冯西反倒落了下风。 正当冯东洋洋得意地哼起小曲儿的时候,冯西突然皱皱鼻子,问:“臭死了,什么味儿?” 冯西又拽起冯东的手,放在鼻尖上一闻:“怎么一股臭脚丫子味儿?噢!我懂了,哥你耍猫腻儿!” “就耍了,怎么着,怎么着你?”冯东将臭哄哄的手往冯西鼻子上一捂,冯西被熏倒在床上,两人滚作一团,冯东压在冯西身上挠他痒痒,冯西乐得几欲断气,连连求饶。 “咣咣”两声,外面有人敲玻璃,一个尖细的女声训斥道:“东子,麻溜儿的滚回去看书,别闹你弟弟!活的越大越抽抽,见天儿没个正型!” “知道了,好妈妈!”冯东嘴上跟抹了蜜似的,脸上却写满不屑。 “cut!这遍不错,两位辛苦!” 祝升从常青身上爬下来,两人并排坐在床上,任化妆助理为他们补妆和整理发型。 刚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常青此时却耷拉下脸,眼神呆滞,像是出了神,全不复方才那般神采奕奕。 祝升的目光习惯性追随着常青的一举一动,他轻声问道:“你不开心?” 常青一声叹息:“哪里是我不开心……” 祝升有些疑惑,眼角下垂地更厉害了,原先都是常青听不懂他的意思,今天情况却正好相反。 常青会闷闷不乐,主要是因为家里那位。自打《心窗》开始拍摄,别墅便沉浸在一片低气压中。陆晋松变得日渐焦躁,问他原因却避而不谈。 常青一开始以为是《身份》剧组里出现问题,陆影帝却说不是。等他看到一周热点中陶馨怡归国的消息后,陆晋松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常举动便通通有了解释。 常青很是忐忑,有种鸠占鹊巢的负罪感。 上次陆晋松酒后吐“真言”,着实对他打击不小。常青承认自己挺怂的,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再次当面告白。比起过把瘾就死,他还是更愿意偷偷摸摸享受暗恋的酸涩滋味。 常青最近在考虑一个问题,既然两人已经交换回身体,吴晓也早已为他安排下宿舍,他是不是没必要也没理由再在陆晋松家呆下去。 与其到时候被赶出来,干脆自己识相点,早些收拾好铺盖卷滚蛋算了。 常青面色凝重地像个小老头,另一边的祝升也是难得开起小差。他虽然性格孤僻不善言辞,身边却有几位从小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对他不离不弃。 有家里帮衬,几个人如今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小有成就,算起来只有他一人至今还默默无闻。 那几位朋友商量好这几日要来探班,具体时间却没定下,也不知会不会搞什么突然袭击。 片场上的两人各怀心事,同一时间的导演监控室内,席子旭放下对讲机,转过头询问刚到不久的陆晋松:“他俩演得挺好,比起当年的你一点不差,这点你也同意,对吧?” 陆影帝的眼睛如同聚光灯一般,几乎要将监视器屏幕烧出两个洞来:“常青的演技进步不少,刚开始拍《血染黎明》的时候,他总是控制不好面部表情,现在好多了。” 席子旭靠在椅子上,双臂抱胸:“还不是席某调.教的好。” 陆晋松冷哼一声:“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那明明是我……” 突然意识到什么,陆影帝住了嘴。席子旭回头看他,眼中尽是兴味。 席子旭知道陆晋松戏瘾大,便契而不舍地撺掇他:“真的不考虑客串一把?你要是能参演,常青也会开心。这不仅是我的电影,也是他的电影,你难道不想再拉他一把?” 陆晋松瞥他一眼:“……给我什么角色?” 见对方松了口,席子旭眉开眼笑,将剧本递上:“下一场有个龙套角色。” 他早就计划好了,给陆晋松安排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当做彩蛋和噱头放在影片之中。这也是很多电影的惯用手段。 “成,就他了。化妆间在哪儿,我去换衣服。”陆晋松一旦下定决心便十分干脆。 “出门左拐。你不先和他俩打个招呼?” “不用了,直接演。” “那可不行,他们一看到你肯定立马出戏。我这胶片贵着呢,不能浪费。”席子旭撇撇嘴,说得跟那位一个镜头拍一整天的导演另有其人似的。 “不会穿帮。”陆晋松一如既往地自信。 席子旭挑高了眉毛:“噢?打个赌如何?” 第47章 席子旭的目光里透着精明算计,陆晋松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怕了他不成,便问道:“你想怎么赌?” 将屋里的其他工作人员暂时支了出去,席子旭拿已经关闭多时的对讲机磕了磕下巴:“如果拍摄过程中,你被他俩发现了,就算你输。我的下部影片若是找上你,可不许推辞。” “要是让我演黄花大闺女那类的恕难从命,其他随意。”陆晋松觉得这条件没什么,就是忍不住想揶揄对方两句。 席子旭边笑边咳,取来冒着热乎气儿的茶缸子饮上一口,继续说:“你敢演,我也得敢拍啊,你这是成天盼着我转型拍喜剧呢?” “我是盼着你早日金盆洗手。”陆晋松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如果我赢了有什么好处?” 他现在对席子旭并无所求,不信对方能提出什么吸引人的条件。 将茶缸重新放回桌上,席子旭故作高深地说:“在这部戏里,常青与林绪有场床戏,还挺激烈的。” 陆晋松自然是知道,他之前都将剧本翻烂了。这老狐狸,又想什么损招呢? 陆晋松戒备地盯着他,席子旭却全然不在意,稀疏的眉毛凑成一块儿堆儿,似是举棋不定,十分懊恼:“我一直在掂量啊,该让他们穿着衣服拍呢,还是真空上阵呢?我是觉得不穿比较好,但是这样做广电肯定不给过,这段要是被删减,剧情就不连贯了。穿着吧,我又觉得缺了点什么。而且我本就对国内市场不抱太大希望,主要目标还是能在国际电影节上拿奖,如此看来,还是让他们脱了衣服拍吧。” 席子旭装模作样分析一番,最后抬眼瞅着陆晋松,问道:“你给我提提建议,到底是穿好呢还是不穿好呢?” 按陆晋松过去的想法,为了艺术献身,拍戏时真空上阵又有何妨,往龌龊方面想的都是心术不正,亵渎演员这个职业。 可如今这事要安在常青身上…… “就他那没几两肉的身材,拍出来也没有美感,我建议还是让演员穿着衣服。”陆晋松表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跟两人真在讨论什么高深的学术性问题似的。 陆晋松啊陆晋松,你假不假。 席子旭没有当面拆穿对方的心思,而是顺着对方的思路,态度“真诚”地表达出自己的观点:“美感不重要,我需要的是冲击性。” 陆晋松算看出来了,席子旭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准备和他死磕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也懒得和席狐狸继续耗,说道:“我赢了就让他们穿着衣服,这么说你满意了?” “那咱们就说定了,去换衣服吧。”席子旭笑得春风和煦,他原本就没打算让两位真空上阵,保本儿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陆晋松剜了他一眼,朝门外走去,刚要过门槛,忽然听到里屋那人冲着对讲机喊:“刚才的戏再来一遍!祝升你在把人扑倒之后,头略微往左边侧一些,让常青的脸再多露出来一点。” 陆晋松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心中咒骂席子旭,这时候怎么不心疼他那点金贵的胶片了? 刚才那场戏又重拍一遍之后,剧组才将主战场从四合院内移至院外。 夹道狭窄逼仄,勉勉强强能塞下一个车身。美工们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一些碎砖洒在墙根,还就那些碎砖的摆放位置进行了一番激烈讨论。 祝升与常青并排靠一侧墙壁而立,常青手中握着一支中等粗细的榆树枝,等待拍摄开始。 此时席子旭已经移驾室外,正和摄制组的工作人员讨论拍摄方式:“一台摄影机俯拍,一台从拿着树枝的手那里向后拉,等整个人物入画的时候停止。高速摄影机对准常青的脸,等自行车骑过去的时候取骑车人的侧面,尽量不要让祝升进镜头……” 布置完毕后,席子旭最后瞟了眼巷子口的拐角,眼中满是期待与兴奋。 “!” 取景器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只粗糙但白净的手,细看之下便会发现,指尖上布满细小的伤口。手中浅褐色树枝的末端被抵在墙壁上,随着人的移动划出一道略微起伏的水平白线。 镜头向后拉,两块巨大的“北京”字样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映入眼帘,在这之后出现的是冯东拽着冯西的袖子不紧不慢向前走的画面。 一位穿着藏蓝色工人制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赶上走在前面的两兄弟,热络地与他俩打招呼:“东子,西子,出门儿啊,哪儿玩儿去?” 冯东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如冬日里的暖阳:“澡堂子,叔儿这是要上哪儿去?” “去打瓶儿香油,今儿晚上吃饺子。” 男子似是有些着急,扔下句“回见”便加快脚程走远了,很快消失在前方拐角处。与此同时,一人头戴草帽,骑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自行车拐进窄道,迎面冲两兄弟骑过来。 骑车的男子身材高壮,皮肤黝黑,一身灰色裤褂,胸前系着条沾了些许黑色污渍的白色围裙。他将草帽压得很低,五官看不大清晰,下巴上那圈淡青色的胡茬倒是挺显眼。自行车后座上横搭一长凳,上面铺着白布褡裢,里面鼓鼓囊囊塞得该是磨刀石一类的工具。车头挂着一串铁板,因为惯性而前后摇摆,发出的声音清脆响亮。 与两兄弟错身而过的时候,男人朗声喊道:“磨剪子来锵菜刀——” 这人喊得中气十足,声音低沉沙哑,蕴含无尽沧桑。 冯西的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过去,他放缓了脚步。 高速摄影机拍摄下来的画面中,冯西缓缓转过头,撑大了双眼,黝黑的眼仁里却空无一物。 “小心,前面有碎砖头。”冯东转头看他:“快着点儿啊,待会儿人多。” “噢。”自行车驶出画面,冯西也转回脑袋,跟紧冯东的脚步。 “cut!还不错,几位辛苦!” 席子旭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陆晋松变声这一招简直绝了,连他这知晓内情的人都听不出本声来,更别提戏中两位演员了。 陆晋松摘下草帽将它放进车筐,洋洋自得地划着波浪线将车骑回席子旭身边,翻身下车,动作干净利落。 他拍拍席子旭的肩膀,低声说道:“讲好了,穿着衣服拍。” 席子旭没搭理他,冲常青和祝升招招手:“你俩过来一下。” 两人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常青一眼认出那位将脸和手通通抹成古铜色的硬汉。他瞪圆了眼睛,吃惊地合不拢嘴,愣了吧唧朝陆晋松走去,将身边之人落在身后。 走到陆晋松身边,常青还是有些回不来神,对方是专程来探望自己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又迅速被打上痴人说梦的标签。 “怎么会是你,不摘帽子根本认不出来!什么时候到的?电影呢?”常青的声音中满是惊讶,为了掩饰内心的激动,他半开玩笑地说,“大老板难道是来监督我工作的?” 陆晋松望了眼正往这边走来的祝升,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头看向常青,语气平淡:“休息半天,过来看看你。刚来没多久,就看了两场戏。” 坦率的话语把常青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脸部瞬间充血,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常青很是担忧,怕对方会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不禁怀疑陆影帝是不是中邪了。 难道那石头又发威了?快把他别扭毒舌的陆男神还回来! 就在常青的思路在不靠谱的道路上闷头狂奔的时候,祝升悄无声息地来到众人面前。 “晋松,来,我给你引荐引荐,这是祝升,本片的第二男主角,刚从美国回来。”席子旭当两人是第一次见面,殊不知他们早在盲校的时候就见过面了,还一起上过许多堂课。 陆晋松收起心中的敌意,客气一笑,彬彬有礼地伸出手:“你好,戏演得不错。” 祝升迟疑一下,回握住对方的手:“你好。” 松开手后,祝升的目光又不自觉飘向常青,那截粉扑扑的脖子像一记拳头砸在胸口,心里有些闷。 常青一颗心挂在陆影帝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祝升身上散发出的负面电波,嘚嘚瑟瑟地问:“演得还不错吧,席导都没怎么骂我。” 陆晋松知道常青的意思是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当年的自己要强,没准还胆大如斗地妄想着能长江后浪推前浪,将他这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常青自豪地翘起尾巴,陆晋松被他那小模样逗乐了,抬手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懂什么叫骄兵必败么,他拍《痛爱》那年正赶上更年期,不能相提并论。” 席子旭笑眯了眼睛:“席某的更年期早就过了,你这叛逆期什么时候能结束?” 有能说会道的席子旭在,场面不算太冷,称得上相谈甚欢。从陆晋松加入拍摄之后,剧照师就没闲着,一直举着手中配置极高的单反相机对空降片场的陆影帝进行全方位多角度的跟踪拍照,快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他会这样卖命拍照,也是经席子旭授权。陆晋松出于某个不足为外人道出的理由而隐瞒了常青自己探班的事,席子旭却是早早和吴晓通过气。比起单方面被自己的前妻拉去炒作,这种双赢的合作比较合席子旭的心意,所以他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承诺将陆晋松与常青的高清照片传给她一份。 席子旭拍戏,说好听点叫精益求精,说难听点就是追毛求疵太过拖拉。为了加快进度,给可怜兮兮的投资方省些钱,不要超出预算太多,几人没聊太久便各就各位准备重新开工。 席子旭已经举起对讲机,正要喊开始,一个带着隐隐怒气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这边正在拍戏,暂时不能走,您绕个路或者等会儿再过行吗?” 在场诸位——除了初来乍到的陆影帝外——对这把声音都十分熟悉,说话的是剧组里专门负责清场的工作人员。 “啧,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你们拍戏那院子还是我家的呢,主人来都不能进?我有朋友跟里头拍戏,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看看成不成?”说话这人操着一口带着痞气的京片子。 祝升神情一动。 席子旭立马反应过来,问祝升:“你朋友?” 祝升微微颔首:“抱歉,我去叫他们离开。” 席子旭大手一挥:“没事,既然是你朋友就让他们过来吧,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找到这处理想的拍摄地,得给席某当面表示感谢的机会。” 席子旭本就有些在意四合院的来历,听对方这意思,今天来得还不止一人,他对性格乖僻的祝升所结交的友人也产生了好奇心。 席子旭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探班的都赶到一块儿了,今天这片场可是够热闹的。 第48章 剧组一把手发了话,祝升的两位朋友这才得以放行。 “这破地方,找个车位都困难。幸好没开过来,你看这路宽,车头估计都进不来,再把我那京城独一份儿的蓝灰漆刮花了……” 刚才那位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儿打头阵,嘴里骂骂咧咧一刻不闲着。这人眼睛不大,估计挺聚光的,塌鼻梁薄嘴唇,长得算不上特别周正,光溜溜的脑壳和孟非一样一样的。他光脚踩一双tod’s的米黄色全皮豆豆鞋,下身着白色扎脚运动裤,上身配一件范思哲的白底虎头衫,走在街上回头率肯定高。若不是见他腰杆笔直器宇轩昂,步伐稳健脚下生风,就这打扮,十个人里得有九个人将他当成胡同串子。 “你就少说两句吧,也不嫌给祝升丢人……” 跟在他身后戴副眼镜的男人身材高大健美,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身笔挺的西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是要赶去哪里开会。两人无论性格还是穿着都南辕北辙,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能成为朋友实属稀奇。 常青瞄了祝升一眼,心道“外星人”的朋友果然不同凡响。 陆晋松看到来人,倒是皱起了眉毛。他之前就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没想到来的还真是位旧识。 祝升迎了上去,和两人分别拥抱,光头男人扬手恨拍祝升的后心,发出“嘭嘭”几声闷响。祝升应该是被打疼了,五官略微扭曲,他硬生生抗下,没叫出声。 “这戏服也忒难看了,咱们小时候也不这么穿啊,打扮成这样能有姑娘要么……”光头男上下打量祝升身上土掉渣的运动服,毫不留情地给予差评。 祝升像是早已习惯对方的不着调,根本不搭茬,转而问道:“只有你们俩,冯涛呢?” 戴眼镜的男人答道:“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前些天去深圳出差,还没回来。他让我们先来看看,不用等他。” 祝升点点头,好像对冯涛的缺席不甚在意。 “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戴眼镜的男人一顿,迅速瞥了光头男一眼,附身在祝升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祝升微微皱眉,原先情绪就有些低落,如今更是苦了一张俊脸。 光头男啧了一声,埋怨道:“你俩有话不能敞开来说么,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祝升避重就轻:“走吧,导演想认识你们。” 三人来到席子旭身边,光头男一改之前痞气十足的语调,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他与席子旭重重握了下手,之后递上名片:“晚辈孟爱国。” 席子旭低头扫一眼名片,不禁眼前一亮:“孟贤弟后生可畏啊。” 孟爱国谦虚道:“承让承让,事业刚起步,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好。” 常青眨巴眨巴眼睛,这么一会儿都变“贤弟”了,这孟爱国究竟是何来路? 席子旭又将目光移到另一人身上,问道:“您是?” 眼镜男上前一步:“鄙人沈沐,来的匆忙,没带名片,您见谅。” 席子旭笑了笑,口中说着无妨,心里却在想,这人作的是商界人士的打扮,随身携带名片该是常识。沈沐估计不愿与娱乐圈有太多瓜葛,这才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林绪大美女不在?我是她影迷啊,还想着能跟她合个影,放大了挂客厅呢……”孟爱国左顾右盼,巡视到陆晋松脸上时,他惊讶地撑圆了小眼睛,刚才离得远,他还真没看出眼前这位黑皮糙汉子就是陆晋松,“呦,呦呦呦,这不是陆大影帝么,好久不见!” 陆晋松面上始终带着客气疏离的笑容:“孟老板,这院子是你家的?” 孟爱国也不扭捏作态,大大方方承认:“对,我之前买下来的,准备拆了盖座漂亮点的卖老外。祝升难得开口管我借东西,我这当哥的肯定得先紧着自家兄弟不是?” 席子旭面上不动声色,喉咙里却有些烧,不是因为北京的秋天太燥,而是因为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他不敢苟同。 他愤愤地想,就是因为这群有辱斯文的暴发户恣意妄为,北京这点仅存的人文情怀也都快给糟蹋光了。士族没落、白丁发迹……每块砖瓦之中都藏着几百年来风风雨雨沧桑变革的历史印记,他要毁的何止是几间房,这毁的可是一座城市的魂。 孟爱国注意到安静站在一旁的常青,表情变得有些困惑:“这位……看着眼熟,我是不是跟哪儿见过你?” “我是演员,您或许在电视上见过我。”常青本以为这里没他什么事,毕竟论起知名度和社会地位,他与席子旭、陆影帝他们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沐插上一句:“最近北京台一直在播电视剧《血染黎明》的预告片,里面就有他。” 孟爱国缓缓摇了摇头,笃定地说:“我最近一直忙,就够抽空看眼新闻联播的,你说那电视剧我听都没听过,奇了怪了,我肯定跟哪儿见过你……” 孟爱国那对小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常青,常青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成了爱国,过来吧,别耽误他们拍戏。”沈沐强行将孟爱国拉至一旁,孟爱国不死心地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念有词,似是不想出个所以然来决不罢休。 常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陆晋松却直觉这事与身上疑点颇多的祝升有所关联。他不动神色地看向祝升,对方神色冷淡,目光投向身前的一亩三分地,根本没朝他们这边看,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是否听到他们的对话也犹未可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祝升作为陆影帝心目中的假想“情敌”,实力不可小觑。陆晋松始终摸不透祝升的路数,搞不清这人的一言一行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别有深意,他对常青抱有的又是哪种感情。 虽然之前并不认识沈沐,陆晋松一看便知他属于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社会精英。对于孟爱国,陆晋松纵然算不上知根知底,却也从其他渠道了解过这人的身家背景。 能与两位人中龙凤称兄道弟,祝升的背景怕也不会简单。如此看来,常青之前所提到的关于祝升身世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陆晋松之前只当祝升是个暗恋常青的自闭小子,并未将他与在背后给常青使绊子的人联系起来。就在刚才,他突然想到,黑子恰好在祝升进组之后停止行动或许并不是巧合。为今之计,当尽快查清祝升的来路,确认他与此事是否有关联。 陆晋松与祝升的两位朋友没在剧组里逗留太久,前后脚离开。 常青好奇那两人的身份,却因为涉及对方*,不便直接开口问祝升。 既然陆影帝认识那个孟爱国,回家问他便是。 晚上,陆影帝主演的那部武侠剧迎来大结局,常青抱着桶薯片靠在沙发上,脸上黑绿一片,是被吴晓勒令涂抹上去的海藻面膜。 在护肤这点上,常青极具直男风格,心得是“卸妆纸巾加大宝,容颜永驻抗衰老”,因此他平日里根本不会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护肤品。这面膜是吴晓帮他拉来的代言,敷上面膜之后,他还得自拍一张照片传给助理,由助理传至微博。 与那些明星代言过的某宝三无产品不同,这款面膜出自国内一老字号品牌,质量有保证。若非如此,吴晓也不会允许常青接下代言。吴晓此举意图在粉丝与普通网民脑中中植入一个概念,常青就像老字号品牌一样,品质优良,经得起时间与大风大浪的考验。 此时的常青被冗长的电视广告搞得抓耳挠腮心力交瘁,完全不记得自己也是个靠广告创收的明星:“一集电视剧总共就四十分钟,中间还要插三十分钟乱七八糟的广告,还能不能愉快的追剧了!!!” “错,电视台播的可是删减版,一集撑死三十分钟。”陆晋松抱着盆胡萝卜条,拿起一根咬得嘎吱作响,跟只大兔子似的。为了凸显男主角心理与精神状态发生的改变,导演赵海在《身份》这部电影中加入了男主角日渐消瘦的设定,整部电影严格按照时间顺序进行拍摄,方便演员在拍摄过程中循序渐进减轻体重。随着剧情的深入,陆晋松能吃的东西也越发少了。他先是戒掉肉食,再是停了主食,如今只能啃萝卜吃煮鸡蛋充饥。 为了一部五十万片酬的电影,陆晋松也是拼了。 “等广告播完,前面的剧情都忘得差不多了,就算大结局收视率高,也不能这么搞啊……”常青耷拉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等待广告结束。 闲来无事,他与陆晋松提起今天探班的事:“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可我之前一直当祝升是独行侠,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要好的朋友。那个孟爱国絮絮叨叨的,看着挺不靠谱,你与他之前就认识?” 陆晋松又拿起一根胡萝卜条:“你别看他流里流气的,他之前可是获得过‘北京市优秀青年企业家’的称号,有两把刷子,算是纨绔子弟从良吧。” 常青惊讶不已,薯片刚被送到嘴边,竟又破天荒地被放了回去:“他?企业家?” 果然人不可貌相…… 常青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陆晋松不慌不忙地补充道:“沈沐来头也不小,你应该也看得出来。” 常青点点头:“这人完全不把明星当回事,也是少见。” 陆晋松忍不住提醒道:“你拍戏归拍戏,不要和祝升走得太近,自己当心点。” 常青疑惑不解:“他身上有问题?” 陆晋松不能告诉对方,他怀疑祝升就是在幕后黑他的人。若是常青问起原因,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他,祝升对他的感情不一般吧?他自己还没吐露真情,先替情敌告白算怎么档子事。 所以陆晋松只是叼着胡萝卜,口齿不清地说:“听我的,不会害你。” “噢。”富有节奏的咀嚼声将常青吸引过去,常青是个肉食动物,对蔬菜不太感冒,从没生吃过胡萝卜。他见陆晋松吃得起劲儿,自己也想试试:“生着吃好吃吗?” 陆晋松将咬了一半的萝卜条递到他嘴边:“尝尝不就知道了?” “你都咬过了……”常青故作矜持,其实心里可想马上将萝卜吃进肚里。 陆晋松一挑眉:“怎么?嫌弃我?” “不嫌。”常青将萝卜咬进嘴里,生萝卜的古怪甜味令他皱了眉头,有点反胃。他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只得站起身,借口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洗面膜……” 陆晋松不疑有他:“快点儿,电视剧快开始了。” 几天后,陆晋松与常青各自乘坐自己的保姆车赶赴机场。《血染黎明》作为年度重头戏之一,由三家地方电视台同步播出,两人结束一天的拍摄后,又要马不停蹄飞去另一个城市录制节目,为电视剧做宣传。 两人戴着墨镜和口罩,打扮得跟特务接头似的,在登机口碰面,一起上了飞机。 时隔一年,常青终于坐回头等舱,自由地伸长两条大长腿。 第49章 晚六点,华灯初上。 坐在宽大舒适的头等舱座椅里,常青歪头倒在颈枕上,塞着入耳式耳机,眼里映刻出被灯光切割成无数豆腐块的北京城。 陆晋松坐在他身旁,两人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他手里捧着平板电脑,表情肃穆,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其中。 两人即将要参加一档在山东卫视播出的访谈类节目,不仅他俩,剧组其他工作人员也会悉数登场。众所周知,山东卫视偏爱抗战谍战题材的电视剧,《血染黎明》这类良心作,他们自然不会放过,痛快买下播出权。 从北京飞到济南,满打满算也要尽两个小时。一台节目录制下来,怎么都得熬至后半夜了,两人在这之后还要马不停蹄赶回北京继续拍戏,这么算起来,二位明星只能在飞行途中的短短几小时里忙里偷闲补个觉。 可事实上,无论常青或是陆晋松,此刻都没有休息的打算。 常青的耳机里放的并不是轻松舒缓助人入眠的音乐,而是相声大师侯宝林的经典之作。常青并非相声爱好者,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看上一段家乡的二人转,然而这样的他却已经将这段二十来分钟的相声反反复复听了不下十遍,都能跟着大师同步抖包袱了。 常青之所以会听起相声,是因为他的“北京话”一直不能令席子旭满意。前期冯西失明的时候台词较少,这问题还不算明显;等到冯东意外死亡、冯西恢复光明之后,他的戏份也会随之大幅度增加,在几场激烈的冲突戏中,他甚至需要大段大段地说台词,说不定什么时候东北味儿就会冷不丁窜出来,违和感大增,令观众瞬间出戏,那这台悲剧就真的要被他演成喜剧了。 常青在北京生活八年,普通话过关,却始终掌握不好北京话里那种独有的腔调,想在短时间内说出一口正宗北京话,他就必须孜孜不倦地学习并摹仿。 耷拉在左侧的脑袋骨碌骨碌画了个半圆,移到右侧。摘下右耳耳机,常青好奇问道:“陆影帝,干嘛呢,怎么不睡?” 陆晋松头也不抬:“你不也没睡。” “为了能拍好电影,我在给自己充电。” “和你一样,我也在为自己充电。”陆晋松信手拿起手边的红酒杯饮了一口,动作优雅。 常青感觉得出来,陆晋松不太想与他聊天,他不禁有些好奇,陆影帝此时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常青抻着脖子眯着眼睛往陆晋松手里瞄,行状猥琐,却因为距离较远外加屏幕反光而一无所获。陆影帝敏感地察觉到从邻座投来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 常青反应飞快,立刻紧闭双眼,脸上写着“此人已死,有事烧纸”几个大字。 陆晋松这才放心的收回目光,全神贯注地看起早些时候存在平板电脑上的青松cp同人文,边看还边在心里吐槽。 【是夜,陆晋松开着一辆纯黑色玛莎拉蒂赶回位于京郊的五层独栋别墅。】 五层?这买的不是别墅,是楼房吧?! 【“达令,我回来了。”陆晋松疲惫地松开领结,脱去西装。他今日参加了一场商业宴会,高大俊朗的年轻影帝一出场便成为全场焦点。宴会上,达官贵人的千金们纷纷向陆劲松投去爱慕的眼光,然而陆晋松却视她们如草芥。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人,虽然两人的关系是禁忌的,不容于世的,哦~】 达令是什么鬼?作为中国人,咱不能好好说中国话么? 【屋内没人应答,陆晋松隐约听到楼上传来的阵阵流水声。唇边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陆晋松不慌不忙上了楼。打开浴室的门,常青正站在花洒之下,白得像玉一样的身体浸在一片蒸气之中,两片挺翘的臀瓣若隐若现,勾人心魄——】 脑补出文中情景后,陆影帝的鼻子不禁有些发痒,似是有不明液体在往上冲。他正兴致勃勃地要继续读下去,却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对他说:“先生,请问您需要毛毯么?” 手忙脚乱地退出阅读界面,陆晋松故作镇定地抬起头,对笑容可掬的美艳空姐说:“不用,谢谢,请给旁边的人一条。” 望着对方款款离去的婀娜身影,陆影帝心里七上八下。这人应该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节目组派专车来接常青与陆晋松,两人坐上车,奔赴电视台。 电视台的办公大楼外聚集着一些粉丝,见到有电视台的车开进来,他们齐齐高喊:“长官——长官——啊——” 秋天的夜晚凉风习习,陆晋松一怕粉丝冻着,二怕女孩子晚上独自回家不安全,便当机立断摇下窗户冲他们喊:“谢谢你们,快点回家吧,别再冻感冒了。” 敬爱的长官发出指示,向来服从命令的陆战军们此时却破天荒地乱成了一锅粥,他们手拉着手直蹦高:“长官和我说话啦!!!你们谁拿手机录下来了???” 陆晋松满脸黑线,摇上车窗。常青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陆晋松戒备地看着他:“你干嘛?!” 常青低声道:“没想到,你还挺温柔的嘛……” 陆晋松耐着性子将眼前这颗有些碍眼的脑袋摆回原位,没好气地说:“你没想到的多了。” 常青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在后台,常青与陆晋松遇到了导演方正峥。常青与方导自杀青后便没再碰过面,算起来也有好几个月了。他乡遇故知,无论是常青还是方正峥都感慨万千。 方正峥心道,他这几个月忙着筹备新戏,过得一如往常,而常青的生活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与陆晋松工作室签约,还一并甩脱了长久以来被扣在头上的潜规则大帽。如果这次《血染黎明》播出后反响不错,常青的演技应该能得到观众认同。只有成功摘掉“花瓶”头衔,常青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以演员的身份获得大众认可,以后的演艺道路也会好走许多。 常青向方正峥真诚道谢,感谢他曾站出来替自己与陆晋松说话。 方正峥双眼含笑看着常青,眼中满是希冀:“不用谢我,我只是把自己所看到的、了解的事情讲出来。人在做天在看,认认真真拍戏,老老实实做人,总会交上好运。” 两人正聊着,剧中另外两位重要演员——女主角刘佩佩与剧中头号反派郑洁——朝他们这边走来。 刘佩佩一如既往地像只骄傲的花孔雀,扬着小尖下巴和陆晋松打招呼。由于在感情戏的处理上出现分歧,刘佩佩与剧组闹得不太愉快,陆晋松也不是很待见她,脸上挂着疏离客气的笑容。刘佩佩一眼看穿对方想法,很快冷下脸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拍戏以外的时间,方导一贯主张以和为贵,眼看剧中一对伉俪情深的爱侣化作两台制冷能力一流的冰柜,他赶紧上前打圆场:“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常青。你们俩进组的时间刚好岔开,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常青绅士地伸出手:“是第一次,女主角这么漂亮,陆哥好福气。” 为了向公众展示两人的手足情深,常青在外人面前都会叫陆晋松“哥”,关起家门,他还是习惯性叫对方陆影帝。 常青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示好,令陆晋松心生不悦。对方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讨好她做什么。 与伍卫平的未婚妻正好相反,刘佩佩对陆晋松这种肌肉男不感兴趣,常青秀秀气气的长相倒是她的菜。刘佩佩是个骄纵大小姐,或许是因为打小便被人捧在手心里保护得很好,直到现在她都没怎么见过社会阴暗面。她爱憎分明,正义感极强,两人若是拍戏时见面,她肯定理都不会理他;可如今常青已经澄清绯闻,她对常青的印象也随之改变。 刘佩佩脸颊微红,嘴上却不饶人:“你……少恭维我。” 虽然极力掩饰,结果却欲盖弥彰,明眼人一看便知刘佩佩正处于少女怀春的状态。陆晋松颇感无奈,如果男主角换成常青来演,这位肯定不会像之前那般抗拒,令方正峥着急上火费尽口舌。 方正峥又为常青引荐郑洁。 郑洁与陆晋松年纪相仿,样貌周正却透着股邪气,很适合饰演反派角色。他眼底挂着用粉底无法遮盖住的青黑眼圈,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倒不是说郑洁对常青心存不满,这副落魄颓废的模样还要归结于家事困扰。郑洁的妻子同他一样是圈内人士,两人向来以模范夫妻的面貌示人,然而就在最近,两人的七年婚姻亮起红灯,女方执意要离婚,他也没办法。 夫妻和睦本就是郑洁的卖点之一,若是被爆出离婚,他的事业必定会受到影响。郑洁悔不当初,他不该拿自己的私生活来炒作,如今还真应了那句至理名言——“秀恩爱,死得快”。 节目编导将众人叫到身前,嘱咐一些录制节目时需要注意的地方。几名嘉宾之前便拿到过台本,对整个节目流程与需要回答的问题有过大致了解,编导并不需要在这方面多费口舌,他只是想提醒大家一件事—— “我们特意为陆影帝请来一位重量级神秘嘉宾,算是给您一个惊喜,应对方要求身份暂时保密。” 为了做宣传,陆晋松每年都要参加各种访谈类节目,不少节目中都会安排类似“神秘嘉宾”的情节。 见到“神秘嘉宾”,明星们在镜头前会故作惊讶说“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他或她会来”,或是一脸埋怨对主持人说“你们太坏了,竟然不告诉我”,又或是握着对方的手慨叹“我们多年未见,感谢节目组将他或她请到现场”。而事实上,所谓的神秘嘉宾一点都不神秘,大家事先都是通过气儿的,不过是在镜头前装装样子。 陆晋松皱起眉头,这台节目竟然反其道而行,不知编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常青在听到神秘嘉宾四个字后,第一反应是——陶馨怡陶女神。 第50章 常青看向陆晋松,他都能想到这点,陆晋松没理由想不到,可如今陆影帝神色如常,他根本分辨不出对方是高兴、反感还是紧张。 常青悄悄攥紧手心,他可不想在全国观众的注视下与情敌见面,与其让他眼睁睁看着陆影帝与陶女神当场擦出火花旧情复燃,倒不如直接将他送上电视台总部大楼的天台喝西北风。 演播室内,一名工作人员正使劲浑身解数调动场内气氛。 他先是讲了几个搞笑段子,将现场观众逗得捧腹大笑,之后又要求观众与他一起鼓掌起哄,在这期间,几台摄像机一直在观众席间穿梭拍摄。 事先拍摄这类镜头,主要是为了供后期剪辑时使用。若是节目播出后,台上嘉宾与主持人谈笑风生,台下观众对此却反应冷淡哈气连天,场面未免有些尴尬。 常青趴在演播室一侧门边偷偷踅摸,观众席上似乎还真有几面写有他名字的粉丝牌,令他喜不自胜。正当他眯起眼睛抻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时,肩膀却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扣住,往后一带。 常青疑惑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张写满厌弃的阳刚脸庞,像极他小时候上房揭瓦调皮捣蛋的时候,自家老妈拿鞋底子狠抽他时的模样。 陆晋松训斥道:“你看得到观众,观众也同样能看到你。一个明星学狗仔趴在门边偷看,有点出息没有?” 常青撇了撇嘴,他好久没上节目了,这不心里有些忐忑么…… “你就不紧张么?不好奇神秘嘉宾是谁?” 陆晋松异常镇定:“如果请来的是奥巴马,我还有可能紧张。” 常青狐疑地望着陆晋松,心下认定陆影帝准是又在死鸭子嘴硬,用满不在乎的口吻掩饰内心的不安,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对方的表情始终没有露出破绽。 另一边的观众席上,一位陆战军悄声在朋友耳边说道:“你看到了吗?刚才有个人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好像是常青诶。” 对方回答道:“没注意,那边太暗,估计是你看错了。” “绝对没错,后来还有人伸手将他拽回去了。” “哎哎哎,是长官吗?‘青松’王道啊啊啊!” “就露出一只手,我哪看得出来……常青太软,人家不喜欢强攻弱受,还是和郑洁强强比较好。” “……拜托,那位是已婚男士,根本yy不起来好吗?” …… 就在他们为“陆影帝心仪的男人到底是谁”的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演播室内传来一段慷慨激昂的号角声,主持人与本场嘉宾和着音乐闪亮登场,台下掌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 场中摆放着一遛五把深棕色的镂花核桃木官帽椅,中国味儿十足,应该是为了契合《血染黎明》民国时期的怀旧风格而特别准备的。 常青、郑洁、刘佩佩、陆晋松与方正峥从左至右依次落座。 坐在众人对面的主持人是电视台的当家花旦之一,外形稳重端庄,主持风格稳重却不失幽默。 “今天的观众格外热情啊,看来《血染黎明》这部电视剧关注度很高。”主持人借着粉丝们的高涨情绪展开话题,“据我了解,这部万众瞩目的开年大戏从七月份开始拍摄,那段时间里横店的天气应该非常炎热,剧组拍戏时是不是特别辛苦?” 方正峥答道:“条件确实不够好。天气热,戏服却基本都是长衣长裤,扮演军人的演员还不能摘帽子。有时候戏刚演到一半,汗就从鬓发里淌出来了,又得翻回去重拍。记得有一次,佩佩台词说到一半就晕过去了。我们当时还以为她是即兴发挥,结果喊了卡,她还没醒,这才知道是中暑了。说起来也巧,在座的几位演员在拍戏的过程中都病倒过。” 主持人瞪起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天哪,这么惨烈。各位演员能为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介绍一下自己的消暑妙招吗?陆影帝先来吧。” 拍戏时几位助理拿他当太上皇一样供着,若是将这事和盘托出,陆影帝在粉丝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常青饶有兴致地盯着陆晋松,十分期待他的答案。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常青对陆影帝投去热切目光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也被台下观众尽收眼底。cp饭们理所当然地从那对清澈水亮的桃花眼里读出绵绵情意,暗搓搓举起手机,记录下这珍贵一刻。 “及时补充水分,吹电扇,没什么特别的。”陆晋松言辞简略,不算说谎,只是刻意省略了诸如“助理帮我递水瓶”、“助理帮我举风扇”等等关键语句,实在狡猾。 在这之后,刘佩佩与郑洁也一一作答,介绍的无非就是喝绿豆汤、吃西瓜、拿冰毛巾擦身体等等这类常规方法。 好不容易轮到常青回答,结果他刚要开口,主持人却抢先他一步说道:“先等等,在听本人的答案以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张由我们神通广大的工作人员上天入地翻山越岭为大家找来的独家剧照。” 常青将眼睛瞪成鹌鹑蛋大小,他记得台本上并未注明会有这么一出啊。 嘉宾身后有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主持人大喊一声“上照”,显示屏应声切换画面。剧照一出,刺耳的尖叫声夹杂着嗤笑声响彻全场。 常青但觉不妙,立刻回过头去,只见照片上的自己已将裤子褪到臀部以下,整个人趴在床上,身边好死不死的还坐着陆影帝,正是他们拍摄上药那场戏时的情景。照片中,陆影帝将他暴露在空气之中的屁股挡去大半,露出的一部分则被打上了马赛克,看上去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然而众人不知道的是,当时趴在床上的其实是陆晋松,那位抱着药箱的才是常青。 私密部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即使脸皮堪比城墙厚,此时也会有些挂不住,更别提疑似关公转世的常青了。他臊的满脸通红,双颊滚烫得能在上面煎鸡蛋。如果他是只刺猬,现在肯定已经团成一颗球,滚出演播室了。 主持人冲常青眨巴眨巴眼睛,问道:“瞧把演员热的,都开始脱衣服了?” 常青苦笑道:“那是剧情需要,再怎么热也不能违背公共道德裸奔不是……” 陆晋松也适时插上一句:“观众里还有没成年的学生,快把照片撤了吧。” 陆晋松想着,那不仅是常青的屁股,也是他的屁股,就这么暴露出来怎么看怎么别扭,得加以阻止。cp粉们则将之解读成,那是影帝的专用屁股,闲杂人等禁止觊觎,因此叫得更加歇斯底里。 主持人眼神无辜地望向台下,明知故问道:“大家在叫什么?” 众人笑而不语,面露淫光,台上两人顿觉自己像是被人盯上的猎物,脊背阵阵发凉。 幸好方正峥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大显神威,义正言辞地解释清楚这场戏的由来,并对两名演员在这场戏中的演技大加赞赏,这才将正往歪道上拐的话题拽回正轨。 粉丝们咬着手帕愤恨表示,毫无娱乐精神的大叔最讨厌了…… 在这之后,主持人提出的问题正经很多,皆是围绕《血染黎明》这部剧本身展开。几人从剧组趣事聊到拍摄手法,再到剧中人物,兜兜转转,最终落到了亘古不变的话题之上——感情。 主持人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看板,展示给各位嘉宾。看板上从左至右分别贴着刘佩佩、郑洁与常青的定妆照。 主持人好奇问道:“我想请陆影帝代替李胜广作答,这三位里,哪位才是李胜广的真爱?” 陆晋松嘴角一抽,这不废话么,肯定得是女主角啊。 结果陆晋松刚说出刘佩佩在剧中的名字,观众席上便有人呛声,一人喊“常青”,另一人喊“郑洁”,笑声再次充斥全场。 刘佩佩一脸哀伤,说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主持人又问:“李胜广在剧中收获了自己的爱情,不知在现实生活中,陆影帝是否也有佳偶在旁,她又是什么样的女人呢?” 陆晋松从容不迫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她贤良淑德样貌端庄,还做了一手好菜。” 主持人微微向前探身:“哦?能否透露一下佳偶芳名?也是圈内人吗?” 陆晋松笑了笑:“自家老妈,早已退隐江湖。” 主持人像是早料到陆晋松会来这招,气定神闲地说:“看来陆影帝不愿意说实话啊,没关系,我们有秘密武器,就让她来为大家揭晓陆影帝的感情生活。大家掌声有请影后陶馨怡——” 第51章 (倒v开始) 听到陶馨怡大名,观众席上惊叹连连。 自那次高调回国之后,陶馨怡便销声匿迹不知去向。某微博大v曾公开发微博嘲笑她,说她雷声大雨点小,翻不起什么风浪。然而高贵冷艳的陶女神却对此置若罔闻,故我依然。 看来这位大v要打脸了。人家玩的就是乍动乍静避实击虚的游击战,让你猜不中她接下来会走哪步棋。 前一次陶馨怡微博发声是为了声援陆影帝,这一次又为了陆影帝千里迢迢赶来当嘉宾。长期战斗在天涯豆瓣第一线的陆战军们不由浮想联翩。 种种迹象表明,昔日里的一对金童玉女即将再度携手,共创影坛神话。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老天就是喜欢和我对着干……” 就在观众们对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感十足的陶女神翘首以盼之时,常青却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上一根蜡烛,祭奠他还未出生便已夭折的爱情。 他的目光熟门熟路地找上与他有两人之隔的陆晋松,见那张原本不咸不淡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惊讶,常青心里口里皆一阵泛酸,那感觉就像是饮下一杯忘记加蜂蜜的柠檬茶。 常青决定自虐到底,快刀斩乱麻,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转头望向正向两边缓缓开启的舞台大门,在变化多端的舞台灯光照耀之下,陶馨怡款步走向台前,她留着一头飘逸亮泽的黑色长发,配合身上那件白色兔毛套头衫,看上去就像只良善可欺的小绵羊,清纯甜美的模样实在令人无法将她与惨遭婚变的经历联系到一起。 陶馨怡一点没变,与拍《痛爱》时一样气质出众,艳冠群芳,比之年轻貌美的刘佩佩也毫不逊色。 有了这层认知,常青心里越发堵得慌,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陶馨怡双手捂着嘴,只留下一对左顾右盼的灵动眼睛,她向观众点头致谢,观众热烈的反响似乎令她受宠若惊。 她与场上各位一一握手,走到陆晋松身边时,却变换了姿势,想跟对方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若是中日两国首脑会面,自然需要斩钉截铁地表达民族立场,陆晋松与陶馨怡两人的私人恩怨却不需闹到台面上,所以陆晋松即使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回应了对方的动作。 陆晋松在她耳边悄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低声回答他:“你不来见我,我就来见你了。” 椅子迟迟没有搬来,陶馨怡只能尴尬地站在台上,陆晋松瞄准机会站起身让出位子,这举动看起来颇为绅士,不知又会戳中多少粉丝的少女心,然而只有当事人清楚,他这是故意而为,为的是能坐去别的位置,与陶馨怡保持距离。 果然,工作人员刚将椅子搬过来,陆晋松便殷勤地走过去搭了把手,将椅子搁到常青身边,一屁股坐了上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场下观众没觉察出任何不妥。 常青左看看右看看,这俩人时而亲密时而疏远,他像是雾里看花,越看越不明白。难道……陆影帝这是在欲擒故纵欲拒还迎? 常青还在踹度圣意,对面的主持人又发话了:“大家都知道,陆影帝与馨怡是多年好友,我想馨怡应该对陆影帝的感情生活十分了解吧。” 陶馨怡掩嘴轻笑,扭头看了陆晋松一眼:“我不能出卖朋友,只能告诉大家,晋松是个特别专情的好男人。” 回想起陆晋松那次醉酒后两人的对话,常青打心眼里赞同陶女神的言论,这位不止专情而且长情,一直眼巴巴等你回来。 主持人不死心,再次追问,想方设法撬开对方的铁齿,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陶馨怡总是能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地将问题推回去。最后还是主持人败下阵来,转而询问一些两人当年一起拍戏时的趣闻。 陶馨怡没再拒绝回答,反而侃侃而谈,仿佛对当年之事仍记忆犹新,绘声绘色的描述使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这两人的合作是强强联合相得益彰,他与陆影帝对戏时却经常被对方拍后脑勺,冷言冷语损一通。即使陶馨怡特意略去两人恋爱中的表现,光是两人拍戏时的默契配合就足够常青喝下半坛子醋了。 自始至终,陆影帝都没怎么插话,只有当陶馨怡或主持人问到他时,他才简单说上几句,其他时候一律低着头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到最后,陶馨怡的眼中似乎泛起了点点泪光,说话时几度哽咽:“这些话我没与其他人说过,现在我想说出来。我很怀念年轻时的那段时光,那时的自己简单纯粹。在美国的日子里,我经历了许多,也看开了许多。我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寻枝摘叶,追求那些镜中花水中月。现在我想回归本真,找回自己曾经失去的却是最珍贵的东西。我想告诉大家,不要被花花绿绿的世界迷住眼睛,也不要被世间的条条框框绊住脚步,去努力争取心底的渴望,即使失败又何妨,至少无愧于心。” 这话听起来情真意切,然而观众其实没太明白陶馨怡想要表达什么,陶女神真正的意思怕是只有常青与陆晋松能听得明白。 节目录制完毕后,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电视台。 常青先陆晋松一步坐进车内,正当陆晋松弯下身子要钻进车厢的时候,一个声音却阻止了他的动作。 “晋松,和我谈谈好吗?” 陆晋松下意识看了常青一眼,车里的人也在看他,在意识到对方的视线后,常青迅速别过脑袋,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手机。陆晋松叹了口气,还是直起身子,将车门关上。 车窗上贴了膜,外面的人看不到车里状况,常青不动声色地挪到门边,朝窗外望去。 此时陆晋松背对他而立,常青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陶馨怡眼里的脉脉深情却是能看得一清二楚。陶馨怡似乎有些着急,语速很快,她双唇颤抖,眼含泪光,似乎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车外的两人没说几句话,陆晋松便转过身要拉车门,常青见势赶紧撤回身子,点开一款消除游戏装模作样玩了起来。 陆晋松坐进车内,瞄了手机屏幕一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陶馨怡那段话说得信誓旦旦掏心掏肺,陆晋松却并未产生多大触动。别人不知道,他对陶馨怡的精湛演技却是了如指掌,当年被感情冲昏头走了眼,如今陶馨怡在他眼里满身都是破绽。 或许席子旭说得没错,陶馨怡对他确实旧情难忘,但她想寻回的绝不只是一段感情,鲜花、掌声、声望、财富……陶馨怡确实从未改变初心,她要的永远比别人更多。 然而陶馨怡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直戳陆晋松心口。 ——不要被世间的条条框框绊住脚步,去努力争取心底的渴望,失败又何妨。 陆晋松不禁慨叹,他的年龄与阅历在不断增长,胆子却越发小了,不愿意承认自己再次深陷情网。 “我稀罕你,你稀罕我不?” 不过短短九个字,他却瞻前顾后,既怕被拒绝又怕世人眼光,始终说不出口,顾虑太多,反而忽略了自己心底的渴求。 陆晋松瞥了眼坐在自己身边专心玩手机的小直男,盘算着干脆豁出去,找个机会告白试试,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卖身契还在吴晓手里,到时候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地一点点感化他,也未尝不可。 自己横竖是他男神,崇拜之情到爱情,应该……挺好过渡的? 坐在回程的飞机上,两人闭起眼睛靠在座椅里,却都没睡着觉。一人正在脑子里谋划告白大计,另一人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成人之美赶快搬家。 回到北京后,两人一如往常,起早贪黑奔剧组拍戏,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不同之处在于,陆影帝多出一个在网上查找各种恋爱指南与告白秘籍的爱好。 这天深夜,陆晋松坐在电脑前,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扶着鼠标狂点刷新,鼠标咔哒咔哒的响声连成一片,听得人越发焦躁。原来陆影帝终于下定决心,在一同性.交友论坛上发了个求助帖,题目是——真诚求问究竟该如何掰弯直男。 此时他正火急火燎地等着有人来指点迷津。 虽然时间不早,论坛里的在线用户却不少,没过一会儿,帖子下面便跟了一串回帖,大有要翻页的趋势。 谢耳朵的耳屎:沙发,lz,像这种日经贴拜托不要再发啦,请善用搜索。 菊花残满地伤:楼上对新人温柔点嘛,听我的,勤练缩.肛术,夹得他出门找不到北,对方分分钟栽倒在你的石榴丁字裤下。 香蕉最美味:勤练口技,天下无敌,祝楼主掰弯大业早日成功。 …… 陆晋松无奈地回复到:我应该是1号。 在论坛里浸淫几日,陆晋松也掌握了一些术语。此话一出,楼里画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跟帖里一堆求q号,求照片,求三围,求长度,正嗷嗷待操的小骚0,就是没人正经回答问题。 陆晋松揉揉眉心叹了口气,起身走出卧室。 别墅二层有一处露台,陆晋松趴在铁艺栏杆上吞云吐雾,琢磨何时才是告白的最好契机。身后响起脚步声,陆晋松回过头,常青正穿着宽大的睡衣站在他身后。 “怎么还没睡?”陆晋松拧起眉头。 “你不也没睡么。”常青又上前几步,与他并排而立。 常青转过脑袋,陆影帝棱角分明的那张脸此时隐没在一片烟雾之中,看不太真切。就像这段日子以来,常青越发猜不透陆晋松的心思。 两人在别墅独处的时候,陆晋松时不时就会盯着他看,一副欲言又止的苦恼模样。常青猜测,陆晋松是不是想让他搬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祝福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话,常青怎么都说不出口,不过给人腾个地方这种事,他还是能做到的。 常青深吸一口气,鼻子有些泛酸,笑着转头问对方:“还有烟吗?” 陆晋松惊讶回头:“你不是不抽烟么?” “不喜欢抽而已,会抽。” 陆晋松踟蹰片刻,还是将烟盒递给常青。 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常青口齿不清地问:“火呢?” 陆晋松没说话,凑上去用自己的烟帮他点燃。这动作太过突然又太过暧昧,常青吓得一哆嗦,烟也差点掉到地上。他大脑一片空白,傻兮兮吞了一大口烟,呛得不住咳嗽。 陆晋松轻笑两声,拍拍他的背,帮他将烟熄灭:“这叫会抽?” 静谧的夜晚里,陆晋松的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蕴含着温和的光芒。 似乎被常青盯得不太自在,陆晋松回过头,盯着眼前幢幢树影,开口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常青慌忙阻止,语速比平时快上许多:“让我先说吧。” 陆晋松疑惑地转头,常青的样子不太对劲:“……好,你说。” 常青搓搓手,在外面站久了便感觉出凉来,他今天吃得挺多,没想到热量这么快便耗光了。 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常青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艰涩:“我想……这几天就搬出去,吴姐帮我安排了宿舍,不好再继续打扰你。” 陆晋松失望地回过头,狠狠吸了口烟,这种情况下,告白的话怎么还说得出口,他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知道了,等拍完《心窗》再搬吧,现在拍戏那么忙,别折腾了。” 常青傻愣愣地噢了一声,陆晋松的反应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追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陆晋松摇摇头:“没事,外边冷,先进去吧。” 常青惴惴不安地回到卧室,他直觉自己又说错话了,却不知道到底错在哪儿。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晋松的情绪越发消沉,整日闷闷不乐,常青怀疑对方入戏太深,便变着法地在陆影帝面前耍活宝,想让对方重新振作起来。 然而他的努力并未奏效,常青哪里知道,陆晋松看到他那副“天真烂漫”的蠢相,便会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怎么高兴地起来,只会越发郁郁寡欢。 日子一天天过去,《心窗》的拍摄接近尾声,常青即将迎来那场重要的床戏。 众所周知,电影的拍摄尺度比电视剧宽上不少。电影里,演员们可以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这类剧情跑到电视剧中,便只能化成一个简单的压到动作,给观众留下无穷想象空间。 作为一名之前只拍过雷人狗血剧的三流演员,常青的床戏经验几乎为零。头天晚上,他坐立不安,在房间内走来走去,生怕自己在拍摄中会出尽洋相。 常青脑中灵光一现,干脆今晚先撸上一撸,把常小弟累得站不起来,以免第二天拍摄中擦枪走火,令女演员尴尬。 打定主意,常青便开始布置现场。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卫生间,从洗衣篓里挑出一件陆晋松曾经穿过的衬衫,团成团抱在怀里,猫着腰,行状猥琐地再次潜回自己的房间。 他将平板电脑立于床上,打开一部陆晋松出演过的电影,想都没想直接将进度条拉至床.戏。此时他左手边放着一盒餐巾纸,右手边摊着几本刊登了陆晋松硬照的杂志,一切准备妥当,常青伸出食指,轻触播放按钮。 耳边是陆影帝低沉性感的喘息声,眼中是陆影帝不断起伏的健美体魄,常青左手抓着陆影帝的衬衫放到鼻尖之下,右手扯下睡裤,运动起来。 官感被自己所爱慕的人占据,常青渐入佳境,身子不住颤抖,意识愈加迷糊,后脑勺突如其来的一记钝痛使常青彻底灵魂出窍,昏了过去。同一时间,常青的意.淫对象陆影帝也晕倒在隔壁房间。 一眨眼的功夫,陆晋松便进入常青的身体,而且,这次他是醒着的…… 床上的布置诡异至极,陆晋松对集中于下腹的滚滚热流再熟悉不过。他缓缓低下头,暴露在空气中的常小弟精神奕奕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第52章 灯下逢故人,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陆影帝也顿时吓萎了。 陆晋松呆愣半晌,最终还是被平板电脑里的动静唤回神智。他有些不知所措,刚伸出手去想按退出键,又被指尖黏稠的污渍吓得缩了回来。他将常青紧紧攥在手里的衬衫抛至一旁,单手提起裤子,抽出几张面巾纸擦手。 擦着擦着,陆晋松渐渐回过味儿来。 他一直担心纠结着的事原来根本不是个事,原来不敢说出心意的不止是他一人,原来他并不是陷入无望的单恋…… 陆晋松浑身发烫,心里也涌出一股热流。 方才那场未遂之事还留有余韵,想起常青因为他而情动不已的模样,陆晋松心里止不住地兴奋,其结果也可想而知。 某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国骂,跳下床,狼狈地夹着腿溜去卫生间。 瞬间清醒的不止陆晋松一人。 对门主卧里,方才还兴奋得即将羽化而登仙的常青此时正坐在床沿,一手握着《诡墓》剧本,一手掐着戳在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在一股浓重的烟味中清醒过来。 常青觉得自己完了,他前半辈子确实没少丢人,却从没有一件事比现在更令他无地自容。 常青撇下剧本飞奔到门口,想都没想便把房门反锁。他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对方的动静,结果只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 过了几分钟,一串踢里踏拉的脚步声向主卧逼近,常青慌得回身飞扑到窗边,一把拽开窗户,趴在窗棱上寻找能落脚的地方。除了跳窗逃跑,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能让他脱离现在的窘境。 就在他撅着屁股四处瞎踅摸的时候,房门被人重重拍响,一下接着一下,跟砸在常青心上似的。 屋里无人回应,陆晋松便站在门口喊:“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陆影帝这话说得格外平静,常青却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预感。他最终放弃了跳窗逃生的愚蠢念头,磨磨蹭蹭挪到门边。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堵上演员的尊严,临死前最后扑腾一下。 门开了,对面的陆晋松双手背在身后,额发略微湿润,脸拉得像长白山,明明比对面人矮上半头,气势却比对方高出一大截,令常青想起中学里那位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陆晋松冷淡地开口。 常青避重就轻:“怎么又会交换?你不是说已经把石头藏好了。” 陆晋松啧了一声,亮出藏于身后的杂志:“没问你这个。说,怎么回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嘛,装模作样问个什么劲儿,非得让我亲口承认?你装我也装,看谁装得过谁! 常青一把夺过杂志,又翻过一页,出现在眼前的正好是一张浓妆艳抹半遮半露的女星照片,他将杂志图顶在陆晋松鼻尖,底气略显不足地嘟囔了一句:“我要看的是这张,不小心翻错页了才……” 听不下去对方蹩脚的谎言,陆晋松一巴掌过去把杂志打到地上,正好露出不孕不育医院广告的那一页:“那电影呢,衬衫呢,事到如今你还扯这些有意思么?不就一句话么,你怎么就没胆子说出口?” 陆晋松这话不仅是说给常青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两个人都因为诸多忌惮而当了缩头乌龟,其实只要简单一句话,之前的那些误会与顾虑都会烟消云散,他们也不用绕这么久才知道对方的心意。 若是没那块石头,他们可能就此错过对方,每每想起都会后怕。 心里生出一股绝望感,常青红了眼眶,他倏然抓住对方的肩膀,将人抵在门框上,因为用力过猛,陆晋松的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到门板,门上凹凸不平的装饰浮雕将他的后背隔得生疼。 “靠,疼死了,快松手!”五官皱成一团,陆晋松拼命推拒着对方,却徒劳无功。 平日里温润听话的常青已不知所踪,眼前这位双眼泛红,喘着粗气,就像一头正跟自己较劲的公牛,他非但没松劲儿,手上反而越发用力,似是要把手掌镶进对方身体里:“我稀罕你,我变成同性恋了,我说出来了,有啥用?你又不稀罕我!” 常青一激动,家乡话都跑出来了。 陆晋松被常青突如其来的咆哮吼懵了,常青却在这时撤去力气,晃晃悠悠走到床边坐下,手肘杵在膝头,双手捂住脑袋,搓了两把头发,将挫败的神情藏进阴影里,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骤然软下来,这样才像是平日里的那个常青:“我怕你嫌我恶心,怕被你赶出去,好不容易跟你成为朋友,我不想把一切都毁了。我以前真没喜欢过男人,没想骗你,真的……” 听出对方话里的哽咽,陆晋松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常青心中的不安与惶恐不会比他少,他却仗着对方的喜欢,逼迫对方先告白。 陆晋松挨着常青坐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两边掰,想将那颗低垂的头颅解放出来。哪知常青这个顽固分子说什么都不松手。如今陆晋松在体能与力量上都落了下风,一时还真拗不过他,只得松开手,夸张地叹了口气,纳闷道:“你怎么就能断定我不会喜欢上你?” 常青的声音闷闷的:“你不是喜欢陶馨怡么……” 陆晋松翻了个大白眼,一掌拍向常青的后脑勺:“这里有她什么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她了?” 常青有些幽怨:“醉酒那次,你自己说的。” “这不可能。”陆晋松笃定道。 常青反驳道:“怎么不可能?我听得真真儿的!” “因为我他妈喜欢的是你。”陆晋松直勾勾望着对方瑟缩的肩膀,这句话一直埋在他心底,都快给怄烂了,现在终于将它说出口,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也随之烟消云散。 “啊?” 常青陡然抬头,一脸莫名,是他耳朵出问题了,还是陆影帝脑子出问题了? 陆晋松拽过他僵在半空的大手,捂在原本属于常青的脸上:“什么感觉?” 常青的大脑已经被陆影帝的一句“喜欢”搅成锅粘稠的浆糊,他放弃了思考,凭着感觉回答道:“热。” 陆晋松笑了笑,似乎对这回答挺满意,他又握着对方的手盖在自己心口处:“这儿呢?” “跳得很快。”常青渐渐明白过来,他激动地声音都在颤抖,原本晦暗无光的黑眼仁里瞬间迸发出璀璨如星的光芒。 陆晋松又将他的手引到两腿之间,常青见状赶紧抽出手:“你你你你干嘛?!” 常青有些忿恨,刚才气氛挺好的,一部纯爱片生生被陆影帝糟蹋成三级片…… 陆晋松一脸坦荡地叙述道:“刚才在卫生间里,我拿冰水洗了好几把脸都降不下热度来,你说,该怪谁?” 常青还是不太敢确定,略带犹豫地指向自己:“我吗?” 陆晋松又翻了个白眼:“废话!跟你说话真费劲。” 常青撇了撇嘴,嫌弃地说:“哪有人对自己喜欢的人这么凶的……” 陆晋松挑高了眉毛:“怎么说你才信?” 常青伸手蹭了蹭鼻子,有些羞涩:“亲一个呗。” 陆晋松毫不犹豫凑上去亲了一口自己的脸蛋子,腮边冒出来的胡渣扎得他又麻又痒,他却一点也不介意,因为占据这具身体的不是别人,是与他两情相悦的傻小子常青。 常青蹬鼻子上脸地要求道:“再亲个嘴儿呗。” 陆晋松勾勾手指,一脸桀骜:“自己过来。” “得令!”常青像是只见了飞盘的猎犬,飞身扑了上去,就差伸出舌头哈气了。 毕竟年轻气盛,常青一兴奋就控制不好力道,直接将陆晋松扑倒在柔软的床垫子上,交叠的身体震了一震,床跟着吱扭作响。陆晋松觉出哪里不太对劲,可还不容他多想,压在身上的小猎狗便急不可耐地叼住他的下嘴唇,含在嘴里吸咄起来。 陆晋松有点想笑,心话对方怎么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就亲上了。 陆晋松推推常青肩膀,常青松开嘴,疑惑地看着他,陆晋松说:“别用牙咬,明天还得拍戏。” 常青点点头,又俯下身子,跟舔冰棒似的舔了舔对方的嘴唇。 陆晋松又笑了:“你怎么真跟狗似的,我来吧。” 陆晋松微微抬起下颚,够到常青的嘴唇,两张嘴像两块磁铁似的紧紧吸在一起,换着角度地碾压,陆晋松伸出舌尖,像是想从两片紧闭的唇中间撬开一个缝儿,常青配合地轻启薄唇,欢迎对方长驱直入,彼此交换着温热的鼻息,几近入冬的深秋夜晚似乎也不是那么冷了。 如同两只大肉虫子一般抱着亲了会儿,陆晋松脑子里突然闪现前几日从网上习得的知识,心里又是一阵激动。之前还放在对方背上的手不安分地顺着略微突出的脊梁骨往下滑去,陆晋松伸出两指去挑对方睡裤边儿上的松紧带,身上的人正乐淘淘地啃着他的下巴颏,全然不知自己的雏菊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然而那只图谋不轨的魔爪刚伸到一半又悻悻退了出来,陆晋松总算知道哪儿不对了,他惦记着的那朵花儿现在正长在自己身上,万万采不得,即使箭在弦上,他也得忍而不发。 “起来起来,别啃了。”欲求不满的陆影帝没好气地训斥道。 常青迷茫地撑起身子,问他:“怎么了?”别是反悔了吧……还是觉得男人不行? “先找石头。”陆晋松用力推开他,看得着吃不着的日子还不知要持续多久,他能不气么,都是那块破石头闹得。 人呐,就是不知足,陆晋松早已忘记拜谁所赐才能抱得美人归。 常青哀怨地直起身子,从陆晋松身上退下来,他还没亲够呢,待会儿再找不行么…… 余光瞟见孤零零躺在衣柜边的杂志,常青赶紧弯腰去捡,掸去上面的尘土,这可是他的珍藏,随便窝个角他都心疼。 常青的眼睛又漫不经心地扫视过地面,突然发现藏于衣柜与墙面之间那道缝隙里的白色石头。 第53章 “这儿呢这儿呢!”常青兴奋地大叫,一个健步冲过去,迅速弯腰捡起石头。他用手摩挲两下石头光滑的表面,上头似乎还带着热乎气儿。 白底上浮着几道血丝似的红纹,没错,就是那块! 神仙!恩人!亲人! 常青将石头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让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石头大仙又逃了。常青此刻恨不得将它捧到嘴边亲上两口,只是碍于仙人在地上滚过几圈,沾染了凡尘,他实在下不去口。 目睹一切的陆晋松惊骇地撑大眼睛,他之前明明将这枚鹅卵石锁进了保险柜,它是怎么溜出来的?在他的记忆中,他之后应该再没动过柜子…… 将石头擦拭干净,常青手里攥着石头,一屁股坐回陆晋松身边,处于亢奋状态的两片嘴唇嘚吧个不停:“那算命老头曾经说过,这石头能帮我转运,我当时拿他的话当笑话听,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上一次也是多亏了它才得救……” “等会儿!”陆晋松打断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次是怎么回事?你又有事瞒我?” “没什么……”乐极生悲,常青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悔之晚矣。 扶着常青的下巴颏,陆晋松将他耷拉着的脑袋抬起,扭向自己这边。一句再明显不过的谎言,陆晋松决定忽略拆穿他的步骤,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记得你当时说,你是去饭店见了个朋友。告诉我,你那‘朋友’是谁?” “说了也没用,你又不认识。”常青仰起脑袋,解救出自己的下巴,仍旧闪烁其词。 陆晋松开始实行怀柔政策:“以前我没立场管你,现在不一样了。咱俩现在算恋爱关系吧?” 常青红着脸点点头。 “这就对了,情侣之间应当坦诚以待。我是你男人,有事一起担,你有危险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我是你男人”这种台词被放在自己身上,常青别提有多别扭了,瞬间破功倒在床上大笑出声,直到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同时心里边又美滋滋热乎乎的。 这感觉很新奇,又很熟悉。 初恋是甜中带酸的,如今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却只剩下齁死人的甜,让常青觉得太不真实。 被恋人嘲笑,陆晋松红了一张小鲜肉的脸,天知道他怎么说出这种台词的,一定是邪灵附体,他猛咳一声,抬脚蹬了下常青的屁股:“笑什么笑,说正经的呢。你不说也没关系,订的是不是包间?是的话没准现在还能查到。” 常青转过身,斜眼看着陆晋松,表情终于正经起来:“我当时是去见曾经带过我的经纪人屠志刚,他也是乔岩的现任经纪人。” 在这之后,常青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陆晋松神色微愠:“又是乔岩?” “屠志刚平时也就耍弄些小奸小恶,我跟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犯不着大老远把我招去下药。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估计乔岩手上握了他的把柄,他不得不乖乖就范。” 陆晋松叹了口气:“乔岩失踪,我找人去查查屠志刚。之前没细问,我估摸着吴晓也查过这人,毕竟他与乔岩关系密切,看来当时是没查出什么。” 常青略带愧疚地望着他:“谢谢,我真没用,总麻烦你和吴姐……” 陆晋松伸手胡噜一把对方的脑袋:“等到与我比肩而立的时候,你就有能力自己处理这些事了。” “那位置太遥远,我真的有能力达到那个高度么?”常青有些迷茫,他也是男人,有手有脚,不想一直站在陆晋松背后被人护着。 “认真拍戏,肯定有机会获奖。”陆晋松顿了顿,随后补充道,“实在拿不到影帝,我送你一个。” 常青噗嗤一笑:“是要从摆在客厅的奖杯里挑出一座送我吗?金鸡、百花还是华表?” 陆晋松也跟着仰躺在床上,捏了把自己那张老脸:“美的你!” “咝——”常青揉揉腮帮子,“那就是要一掷千金帮我买下一个?” “啧,用钱堆出来的奖,有还不如没有!” “你刚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常青不死心地追问道。 “问那么多干嘛……”陆晋松转过身,瘦削的肩胛骨如振翅欲飞的蝴蝶般上下搓动。 害羞的陆影帝就像块剥开糖纸的大糖果,常青很想上去嘬两口,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从背后拥住不久前与自己互通心意的男人,交换身体后,常青能将对方从头到脚包裹在怀里,这感觉很新奇,他有种自己也能将陆影帝护在羽翼之下的错觉。 常青咬了咬对方的耳垂,又舔了两口,之后在他耳边说:“刚才是谁说的?‘情侣之间应当坦诚以待’。” 陆晋松低笑出声:“跟这儿等着我呢。” 他将常青攥着石头的那只手掰开,将石头取出来,却并没感受到两人第一次灵魂互换时的触电感。 奇怪?他们之前的想法是错的?难道灵魂交换不是通过触碰石头来完成的?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晋松懊恼地将石头举过头顶,顶灯的照耀下,鹅卵石被一层柔和的淡黄色光芒包裹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变化。 常青顺着他伸直的手臂望过去,却被晃眼的灯光刺眯了眼睛。 陆晋松无奈道:“吴晓之前打点过电影学院的保安,让他们有情况随时联系,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音讯。” “难道这辈子都要持续这种生活?”悲观情绪占领高地,常青苦了张脸。 陆晋松琢磨着,一辈子也挺好,这样孟不离焦,焦不离孟,谁都离不开谁,谁也不能娶媳妇,永远和对方绑着,不用担心眼前人会招呼不打便远走高飞,就算他逃到天边,也能找回来,跑不了了。 他就是觉得有一点不方便,换了身体就得禁欲,这日子着实难熬。尤其像现在,两人好不容易捅破这层窗户纸,本该就着热乎劲儿将身边这块小嫩排骨吃进肚去,却因为交换了身体,只能装成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再这样下去非得憋坏了不可。 改天找来风水师或者鉴石师研究一番,甭管是怪力乱神还是自然力量,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陆晋松一通胡思乱想,没怎么吭声。常青翻过来,压住他半边身子,伸长胳膊,像小女孩儿抱娃娃似的将大影帝搂在怀里,他又凑到对方耳边,往里吐着热气:“其实一辈子都这样也挺好的……” 调了蜜的话语混着热气钻进心里,陆晋松瞬时麻了大半边身子。陆晋松火气旺,常青体质偏寒,陆影帝觉得旁边这暖水袋还挺好用,等以后身体换回来了,他也得这么搂着对方,帮他熬过这漫长冬日。 时间不早,陆晋松第二天还得替常青与林绪“上.床”,得早些休息。 虽然不一定有用,陆晋松还是暂时将石头放进保险箱。 洗漱完毕后,他二话没说钻进主卧大床上的那张薄被里,常青心领神会地关掉卧室的灯,躺在陆晋松身边。 陆晋松将常青搂在怀里,脑袋放在对方肩窝处,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之中,耳边只剩对方均匀的呼吸声与钟表富有节奏的滴答声,常青却睡意全无。他被陆晋松的告白搞昏了头,把照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纠结半晌,还是推了推陆晋松,问道:“陆影帝,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呢?我明明记得你的择偶标准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山口百惠一般的模范女性。” 陆晋松闭着眼睛懒懒地回答道:“你就当我脑子抽了,你中头彩了。” “……别这样,我真的想知道。” 陆晋松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无光的世界里,常青看不到那张急速升温的脸蛋子:“杂志上那些你也信,喜欢就是喜欢,我犯得着诳你?你长得合胃口,饭做得也合胃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些理由够不够?” 谁没年少轻狂过,早年间说过的那些肉麻话,陆晋松现在想起来只觉窘迫,早已说不出口。再者说,发再多山盟海誓又有什么用,两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以后日子还长,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疼他,让他走得更远更高。 凭借自己对影帝的了解,自带谷歌系统的常青帮忙翻译了一遍——陆影帝的意思是,他符合对方审美,做饭好吃,性格好。 能说到这份儿上,陆影帝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可能是地位改变的缘故,常青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许多,他又追问道:“那你钱包里干嘛还放陶馨怡的照片?” “……你看到了?我已经把它扔了,之前留着辟邪用的。”陆晋松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 “辟、避邪?”常青有点跟不上对方的节奏。 “怎么,吃醋了?”陆晋松有点小得意。 “有点……” “我对她早就没那份心思了,你少胡思乱想。” “噢。” 陆晋松重新闭上眼睛,夙愿得偿,他却仍未完全踏下心来,眼前还有个棘手的人物——祝升。 地处城市中心区的某家富豪俱乐部内,一场派对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然而派对的喧嚣与热闹似乎与祝升没太大关联,他正独自站在顶层露台上,望着脚下通明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祝升回过头,见出差回来的冯涛正向自己走来。他似乎是急过了,大冷天的,脑门上竟然出了层薄汗。 第54章 祝升、冯涛与沈沐这三人,身材相似,都是高个头,但冯涛与沈沐却比祝升看上去壮实一些。四兄弟中,只有神似暴发户的孟爱国没过一米八,拉低了四人的平均海拔。 祝升腼腆,冯涛开朗,沈沐严谨,孟爱国懒散。性格迥异的四人究竟如何走到一起,又是另一段很长的故事了。 “冯涛。”祝升叫了对方的名字,却并未回答冯涛提出的问题。 冯涛解开两颗领口处的衬衫扣子,食指勾着衣领抖了抖,他喘着粗气埋怨道:“知道你不喜欢吵闹,可是离开之前你总得打声招呼,爱国和沈沐也在到处找你。” 祝升推了推眼镜,神色尴尬:“抱歉。” 他在《心窗》剧组里的戏份已经杀青,这两天比较空闲,结果就被孟爱国逮个正着,被迫来参加派对,对方美其名曰为他拓展社交圈。混在陌生的人群中,即使面对善意的微笑与搭讪,祝升还是会局促不安。在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宾夹攻之下,祝升终于扛不住落荒而逃。 冯涛快走几步来到祝升身边,好奇地向外张望:“这有什么好看的?” 祝升有些感慨:“离开三年,北京变得陌生许多。” 冯涛摇了摇头,似乎不敢苟同:“你说得太夸张了,除了空气质量越来越差,其他方面也没怎么变。习惯了美国的生活步调,刚回国的这段时间肯定没法完全适应,你会有这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不仅如此,人也变了……”祝升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映着璀璨灯火的眼眸中满是无奈与哀伤。 “什么人?” “你们三个。” 冯涛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似的:“拜托,那是肯定的啊。你在象牙塔里躲了三年,我们可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三年。沈沐我就不提了,人家从小就是学霸,别人上高中时还在闷头苦读,他已经开始帮家里打理生意。可你看孟爱国,我原本以为这小子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早晚坐吃山空,没想到认真起来还挺像回事。” 祝升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冯涛:“你也很厉害。” 冯涛苦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是坐享祖辈余荫。” 祝升又将头转回去,望着宽阔马路上间或疾行而过的车辆出神。 冯涛看他这副闷头闷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手臂重重搭上祝升的肩膀,微驼的脊背被压得更弯,冯涛搂着祝升往电梯的方向带,边走边说:“不回派对了,没意思,去酒吧喝一杯。” 祝升并未提出异议,跟着冯涛转身离去。 两人等电梯的时候,祝升冷不丁问对方一句:“现在几点?” 冯涛掏出手机一看:“差十分过零点。怎么,急着回去?” 祝升摇摇头,耷拉下眉毛,不知在苦恼些什么。 **** 常青迷迷糊糊地醒来,眼前却是一片黑暗。正当他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空气中飘来一阵既熟悉又令人怀念的香气。常青不自觉迈开腿,恍恍惚惚奔着香气的来源而去。走得越久,香气越浓,常青吞咽着口水,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源头。 走着走着,灯亮了,一张木质双人餐桌出现在常青面前。桌上摆着银质烛台与红酒,还有一大盘鸭脖子——好一顿丰盛的烛光晚餐。 “等什么呢?快过来吃。” 常青惊奇地睁大眼睛,他家帅得人神共愤的陆影帝不知何时坐在了餐桌旁,正露出迷人的笑容诱惑他过去。常青自然乖乖上钩,坐到陆晋松对面。 陆影帝温柔地催促他:“快吃。” 常青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鸭脖子,狠狠咬上一大口。 “啊——” 一声惨叫将常青从绮丽的梦境中劈回残酷的现实。他拦腰抱着陆影帝,脑袋搁在他颈间,迷迷瞪瞪嘟囔一句:“早啊……” 陆晋松奋力将他掀翻,猛然坐起身,呲牙咧嘴地捂着脖子:“我看你真是属狗的,张嘴就咬,这儿可有大动脉,咬穿了你就得守寡了知不知道?!” 一大清早就被迫聆听圣训,常青瞬间清醒过来。他慌忙起身,扒开陆影帝的手,两排清晰的牙印出现在眼前。睡梦中的一口咬得还真不轻,伤口处已经微微充血,印在白嫩的皮肤上,别提多显眼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常青赶紧道歉,两人相拥而眠的第一夜,本该有个像是早安吻一类的浪漫结尾,结果却被他的“早安咬”毁成一出悲剧。 想起今天的工作,常青更慌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办,今天要拍的是床戏啊。” 陆晋松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还能怎么办,床头柜里有盒隐形创口贴,只能拿它遮遮看了。” 回身拉开抽屉,里面东西堆放得杂乱无章,很有陆晋松的风格,常青伸出一只手,在抽屉里到处划拉,结果创可贴没找到,倒是翻出一盒还未拆封的杜蕾斯来。 常青红着脸将盒子塞回去,又找了一会儿才将藏于深处的创可贴扥出来。 为陆影帝贴创可贴的时候,常青有些心不在焉,脑袋顶上似是有无数套套在不停盘旋。 都是成年人,早晚要走到那一步,常青暗地里曾在网上查找过相关知识,对男人间的情.事有一定了解。冲着陆影帝那股傲劲儿,他估计只能是做0号的命了。在同人创造的虚幻世界中,他都从没反攻成功过,现实世界里希望更加渺茫。 常青不太在意这些,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可是小说中的自己在经历过一场情.事之后,每每都会疼得“脸上毫无血色”,后头还会“撕裂流血”,不是被整成“破布娃娃”,就是“浑身像被车碾过一般”,第二天“直到晚上都爬不起来”,想想都瘆的慌,而且耽误拍戏怎么办?! 他可是亲眼亲手鉴定过陆影帝的大家伙,那些用文字描述出的悲惨情景很可能成为现实。肾虚的毛病还没治好呢,不宜房事过度,他回头得跟陆影帝商量商量,有需要就互相帮着撸几把,那种事得少做…… 打定主意,常青屁颠颠跑去准备早饭。陆晋松从卫生间出来后便直奔厨房。 今日的早餐格外新颖别致:芹菜拌豆腐、炸鸡翅、烤肉串、一杯奶茶外加一杯咖啡…… 陆晋松忍不住问道:“你把晚饭提前了?” 苦心布置菜肴的常青撺掇道:“我不怕胖,尽量吃,这些都是杀精食品!” 陆晋松刚含了一口奶茶,听到这话,他立马喷了,呛得直咳嗽:“你哪是杀精,你是想杀了我吧,早晚得被你折腾死。说,这次又是为什么?” 常青小声道:“这不是怕你拍戏时把持不住么。” 陆晋松揶揄道:“你当我是你,看杂志上的照片都能发情。” 常青抹了把滚烫的面皮子,哀求道:“这么丢人的事你就别老提了……” 陆晋松嘴里叼着肉串,心里骂这笨小子瞎操心,想到对方要与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肢体交缠,他吃醋还来不及,与其担心他会不会擦枪走火,不如担心他到时会不会频频出戏。 吃到一半,陆晋松又想起件事来,于是问道:“祝升会去片场么?” 陆晋松记得祝升已经杀青,可他还有事想与对方确认,换别人可能不行,借着常青的身体去问,祝升或许会坦诚以告。 “按理说他没有来片场的必要,可今天我和林绪也会杀青,他没准会过来一起庆祝。”常青据实以告,刚说完便察觉到对方的异样,陆晋松之前还三番五次提醒他远离祝升,怎么他自己反而很期待与祝升见面似的。 用过早饭,陆晋松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他肩上挎着的依旧是一只黑色双肩包,只是这包不再是原来那只。接到助理报告,吴晓当机立断将常青召唤回公司,请来专业人士为他全力打造新造型。常青衣柜里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一茬,全是他听都没听过的潮牌。好在这位设计师的审美与大众审美并未偏离太远,衣服都是正常休闲款式,走欧美简洁范儿,符合吴晓为常青制定的亲民路线。 常青穿着居家服到玄关处目送陆晋松出门。《身份》剧组早已结束拍摄工作,进入后期剪辑阶段,常青今天的工作便是下午去替陆影帝与片中另两位主角一起拍杂志照。 绑好鞋带站起身,陆晋松面无表情地冲他说:“我出门了。” 常青点点头:“路上小心。” 陆晋松站着没动,似乎有些不悦:“你是不是忘了件事儿?” 事?什么事? 常青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问道:“我能不能帮你整理整理卧室?之前就想同你说,里面实在太乱了!” 陆晋松面色铁青,咳嗽一声,答道:“随你。记得把自己东西搬进来,以后不许睡客卧。” 常青红着脸答应下来,之后试探着问:“你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件吧……” 你自己也知道?! 陆晋松懒得与对方解释,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常青面前,扬起头在他唇角轻轻印上一吻:“下次别忘了。” 陆晋松转身潇洒离去,将还没回过神的常青关在身后。 同样一大早便起来赶工的还有陶馨怡,她回国后接的第一部片子便是之前陆晋松向常青极力推荐过的那部《再续情缘》。 虽然贵为影后,陶馨怡过去的辉煌却早已不在。她自己也清楚,如今媒体与大众对她的关注度只能维持一时,过了这股新鲜劲儿,她与其他女演员相比便没有任何优势,所以她得趁着现在的势头尽量争取到好资源。 如果她能像过去那样搭上陆晋松这条船,便不怕接不到好剧本。可惜她之前似乎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她的眼泪在陆晋松面前已经不再管用。 陶馨怡的新老板告诉过她,陆晋松现在是与姓常的名不见经传小演员在一起,而且对方还是男人。她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称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陆晋松身上。 可现在她却有些动摇了。 男演员是越老越值钱,女演员却多是吃青春饭的,竞争尤其激烈。陶馨怡过去做过微调,削过骨头,随着年龄增长,整容的后遗症也愈发凸显。镜头上或许看不大出来,其实她两颊的肉已经微微下垂,显出老态。虽然她多次返回医院补救,却终究是权宜之计。 她根本等不起,必须争分夺秒。 陶馨怡坐在保姆车里,头上还罩着v脸塑形带,她拨通那位神秘老板的电话,要求道:“如果你真有诚意与我合作,就见个面吧。” 第55章 床戏的拍摄依旧在那间破旧的四合院内进行。 陆晋松自上次探班之后便再没来过这间院落。故地重游,院子里四处张灯结彩,窗户上、门上都贴着大红喜字,风貌俨然已经焕然一新。 工作人员们搭布景、调设备,忙得不亦乐乎,来回穿梭的人群中却始终没有祝升的影子。 这场戏发生在冯西与何丽萍成婚后不久。屋内屋外两个世界,新婚夫妇本该好得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然而冯西的自卑与对何丽萍的猜忌却使两人陷入了无休止的误会与争吵。 冯西对冯东的仰慕之情并不纯粹,其中参杂着丑陋的嫉妒与不甘,即使重见光明,他依旧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争吵中,何丽萍无意间提起冯东,如同被开启了泄洪闸门一般,冯西胸中满溢的负面情绪瞬间喷涌而出。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场包含强迫性质与暴力因素的激烈性.爱。 陆晋松脱去高领线衫,换上件灰色的圆领居家服,他侧过头,斜着眼对镜自揽,贴在脖子上的创可贴果然还是有些显眼。 陆晋松咂咂嘴,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陆晋松踏入东边厢房的时候,席子旭与摄影师正聊得起劲。席子旭抬眼便看到陆晋松脖颈上的胶布,顿时沉下脸色:“脖子怎么了?席某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你拍戏前不要弄伤自己。” 陆晋松面不改色扯了个谎:“抱歉,被猫挠了。” 席子旭将信将疑地望着他,思忖着常青家的那只猫是不是正好姓陆。 女主角姗姗来迟,脱下工作人员为她找来的厚外套,林绪身上便只剩一件真丝吊带睡裙。别看林绪长着一张小家碧玉的面孔,身材倒是凹凸有致挺有料。林绪坐到陆晋松身边,冲他抛了个媚眼,颇为豪气地拿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帅哥,待会儿温柔点!” 陆晋松一哆嗦,他现在万分庆幸自己昨日与常青交换了身体,感受到林绪如狼似虎的眼神,他不禁产生些许疑惑。 ——剧本上没写错吧,这出戏到底是谁强谁? **** 别墅里的常青也没闲着。得到房屋主人首肯,家务小能手便仔仔细细将主卧打扫规整一番。整理内裤的时候,常青尤为尽心竭力,他将内裤按照裤型分门别类之后,又按颜色由浅至深地排列一遍,那副认真的模样快赶上研究剧本时候的劲头了。 大功告成之后,常青累瘫在床上,抬表一看,离出门还有一小时左右的时间。 陆晋松这次被选为时尚杂志《i.d.r》下一期的封面人物,而内页大图则由他、唐小菲与苏博文共同完成。 与国内几家最顶尖的时尚杂志相同,《i.d.r》也属于舶来之物,它进军国内的脚步比其他几家稍晚一些,人气却与其他几位同行不相上下,拥有一大批死忠读者。《i.d.r》创刊于摇滚精神十足的伦敦。i是的缩写,代表无穷的想象力。d是的缩写,代表打破常规的勇气,r是的缩写,代表艺术的新生。 如果说《vogue》是中产阶级上班族,《elle》是温柔美貌的少女,《费加罗》是高雅内敛的贵妇人,那《i.d.r》绝对是正处于叛逆期的熊孩子。剧业内人士称,《i.d.r》杂志主编与其麾下的得力干将们就是一群纯粹的时尚疯子,杂志的御用摄影师马凯文便是代表之一。他早年留学英国学习摄影,是中国新锐时尚摄影师中的中坚力量,在时尚圈占有一席之地。他以独特不羁的摄影风格与天马行空的创造力著称,拍摄出来的作品极具视觉冲击力,令人过目难忘。 并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登上《i.d.r》的封面,编辑们所挑选出的封面人物几乎都是娱乐圈或者时尚界大咖,有时也会请极具声望的体育界明星或者商界精英来客串一把。马凯文是个十分随性的人,灵感一来,他甚至会将之前的构想全部推翻,将身边的工作人员搞得焦头烂额。在马凯文的镜头之下,这些家喻户晓的人物总能被挖掘出性格中鲜为人知的一面,打破人们对名人的固有印象。 在常青的认知里,拍摄杂志封面与拍电影有些类似。导演创造出电影中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立体的、生动的。而摄影师也同样利用相机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天地,这片天地却是平面的、静止的。演员与模特都需要尽其所能满足导演或者摄影师的要求。 常青咖位较低,他这还是头一次与国内顶级摄影师合作。陆晋松之前从未拍摄过马凯文的作品,常青想找个参照都难。他记得陆影帝曾经说过,本期封面的主题是“富有禅意的性感”。这形容未免太过抽象,缺乏具体情境描述的情况下,常青很难想象出拍摄时的场景,他担心自己到时无法领悟摄影师的真正意图。 虽然常青无法理解“富有禅意的性感”,“性感”却是懂的,他掂量着要不要在这空闲出来的一个小时里演练一番,省得到时候抓不住感觉。 打定主意,常青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走到立于墙角的等身穿衣镜前。 此时常青上着一件灰色套头衫,下着一条宽松的低腰牛仔裤,做的是居家休闲的打扮。他将双臂抱于胸前,皱起两道浓眉琢磨片刻,忽然打了计响指。 常青将灰色套头衫脱下甩到一边,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紧身背心与双臂优美的肌肉线条。常青曲臂握拳,将肌肉绷得紧紧的,蜜色的上臂立马鼓起一座小山包,充满力量的臂膀令他各种羡慕嫉妒恨。 之后,常青双腿开立,将黑色背心撩起叼在嘴里,露出腹部的八块腹肌与下腹刀刻般的两道人鱼线,他解开牛仔裤上的纽扣,划下拉链,将内裤边往下拽了拽。 常青转过身,发现陆影帝的屁股也挺翘的,他又上手捏了两把,手感也不错。他有些纳闷,那些媒体怎么不敢拿影帝的翘臀作文章呢?果然是专捡他这样的软柿子捏吗? 撇开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常青稍稍抬高下颚,眯起眼睛,微启薄唇,露出嫩红的舌尖,左手抚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结实腹肌,右手拇指搭在半开的安全拉链上。 望着镜中半脱半露的陆影帝,常青的鼻血都快喷出来了,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模样,可同时又觉得陆影帝还能更性感些。他鬼使神差地跑去厨房,掰了一瓣香蕉,又摘了一串葡萄,接着再次回到卧室。 由于脑补的画面太过糟糕,常青终于自食恶果,捂着重点部位窜进卫生间,三十分钟后才满面红光一脸餍足地步出房门。 常青轻声对远在片场的陆影帝说了声抱歉,面上却不见愧色。直到出了家门,他脸上依旧挂着欠扁的笑容。 《i.d.r》拥有一间私家摄影棚,面积差不多有三居室大小。摄影棚的四壁与天花板都涂着灰色的哑光涂料,地面铺了一层柔软的黑色毛毯。一张白色背景布从墙壁一侧垂下,两盏柔光灯与一盏顶灯齐齐照射在背景布上,摄影棚内的其他地方则是一片昏暗。 摄影师马凯文是个身材纤瘦皮肤苍白的青年,他将头发染成纯白色,身上却裹着一袭黑衣,他的嘴唇红得如同烈焰,应该是涂过唇膏。隐藏于黑暗之中的马凯文就像传说中的吸血鬼一般,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森气。 看到常青,马凯文热情地迎了上去,两只眼睛像扫描仪似的将常青上下打量一遍。 常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担心这位天才摄影师会不会扑上来咬自己一口,就像他早上对陆影帝做得那样…… “我非常欣赏您在《四面楚歌》里的表现,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与您合作。”马凯文的声音尖细,雌雄莫辩,若不是颈间凸出的喉结,常青还真有些怀疑这位的性别。 常青微微一笑表示感谢,心里却有些不快,《四面楚歌》里根本没有陆影帝,这位套近乎之前也不做好功课…… 马凯文冲房间一角做了个请的动作:“服装已经准备好了,化妆师也在等您。” 常青颔首道谢,被马凯文的助手andy带去化妆间。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常青已经换上一件类似僧袍的墨色丝质长袍,手里握着工作人员交予他的一串佛珠,配合着陆影帝那头圆寸,还真有点出家人的意思。 常青满脸黑线,这造型未免对佛祖太不尊重…… 马凯文似乎颇为满意,温声道:“陆影帝,请吧。” 常青赤脚踏上背景布,立于灯光之下,一跃成为全场焦点。马凯文先试拍了几张,调整好相机参数后才正式开始拍摄。 “陆影帝,咱们头冲右边侧卧……完美!右手撑住脑袋……不要挡到耳朵,对!左手挡在胯部,自然下垂……andy,帮他把左手姿势调整一下。好!就这样!下摆撩起来,大腿多露出来一些,衣领拽开……再开,好好好,就这样!陆影帝看这里,眼里带出大彻大悟的感觉来……好!” 在马凯文的引导下,常青不断变换姿势,时而被佛祖捆住双手露出痛苦的表情,时而将佛珠举到眼前伸出舌尖做出舔舐的动作,眼神迷离,充满渴求。 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相机快门声,常青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这哪里体现出“禅意”了?!完全是名淫僧好不好?! 果然隔行如隔山,他完全无法理解时尚界人士的美学观点…… 拍摄告一段落,常青回到场边休息,马凯文则在电脑上审阅相片。从头至尾翻了一遍,马凯文的脸色快与常青穿着的那件袍子一般黑了。 为什么拍摄出来的效果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呢? 马凯文疑惑地转头打量坐在角落里的影帝,作为顶尖摄影师,他拥有极其敏锐的观察力。他原本以为功成名就的陆影帝身上会有种从容不迫宁静淡泊的气质,眼前这位却完全相反,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从常青身上,他看的是一位浴血而来意志坚韧的战士。 让一名战士抛盔卸甲披上僧袍,他简直错得离谱。 马凯文的视线一直锁定在常青身上,他拍了两下助手andy的肩膀说道:“灵感来了,这期杂志绝对会脱销,让杂志社的那群bitch们做好加印的准备。” andy闻言,立马垮下肩膀。 完蛋,这位摄影师又要开始折腾他们了…… 第56章 马修文扭着纤瘦的腰肢走向常青,常青想起自己的前任室友,对方也是这般娘里娘气的姿态。 马修文满怀歉意地对他说:“陆影帝,实在对不住,刚才的片子全都废了,一会儿得重拍。” 听到这话,常青心里咯噔一下,担心会不会是自己在哪个环节上犯了过错。 他忐忑不安地向对方确认:“真的一张都不能用?” 马修文摇摇头,不无遗憾地说:“这都是我的责任。现在我想推翻最初的构想,进行一次全新的尝试。这次的造型可能会比较出位,希望您能配合。” 常青嘴角抽搐,以他自己的标准,现在的淫僧形象已经称得上是别具一格,能令这位品味独特的马姓摄影师都觉出位的造型,得是什么奇葩模样? 常青略带犹豫地点点头,说:“我尽量。” 得到影帝的许可,马修文顿时松了口气,他将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召集到身边,向他们布置下全新任务。 不一会儿,原本还聚集在一处的人群瞬间散开,一名工作人员走到常青身边对他说:“不好意思陆影帝,妆容和服装都得重新捯饬一遍,您再跟我回趟化妆间。” 常青懵懵懂懂地跟在来人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一小时后,常青的新造型终于大功告成。化妆师让到一旁,方便常青将镜中的自己看个清楚。 此时常青上身赤.裸,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半透的白色棉制宽腿裤,蜜色的精健肌肉上涂着厚厚一层粉底,整个人白上几号。陆影帝那张极富男人味的脸如今变得毫无血色,右半边脸上挂着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至下颚的细长伤口,伤口周围皮肉外翻,看上去异常狰狞。他的嘴唇干裂,眼唇周围泛着黑气,眼仁也因为美瞳的缘故变成两颗瞳孔大小的黑色圆点——这哪还是陆影帝,活脱一丧尸! “怎么样?”化妆师语带得意。 “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常青咧着嘴苦笑,即使被人称作千面小生,陆影帝也从未以如此面貌示过人。 走出化妆间,常青惊讶发现,摄影棚内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前高后低的复古式长形浴缸。 他一头雾水地来到马修文身边,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马修文一面端详常青的新造型,一面解释起来:“我想让您饰演一只刚刚死而复生的丧尸,您仍然保有人的意志,同时又因为本能而极度渴望活人血肉。我需要您在盛满血液的浴缸中上演一出理智与本能的拉锯战。这次我不会刻意要求您去摆出什么样的动作,您可以自由发挥,最好能表现出一种血淋淋的性感!” 常青很想乐,从“富有禅意的性感”到“血淋淋的性感”,马大摄影师依旧不走寻常路。 常青来到浴缸边,抬脚迈了进去,血浆是由玉米糖浆稀释而成,还泛着丝丝甜味。他小心翼翼坐进浴缸,血水差不多能瞒过腰跟。 就在他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诠释一只性感丧尸的时候,马凯文擎着单反向他走来,边走边问:“准备好了吗?” 看到来人,常青脑中灵光乍现,计上心来。 马修文站在常青正对面,举起相机对准他。 镜头中的常青曲起双腿,膝盖大开,双臂搭在浴缸边沿,五指紧扣在瓷壁上,全身肌肉紧绷。常青直勾勾盯着镜头,伸出舌尖轻轻舔过上唇,眼中充满对血液与人肉的欲求。 马修文顿觉时机已经成熟,毫不犹豫按下快门。 拍了几张后,常青开始变换姿势。他跪坐在浴缸中,捧起一汪血水淋在鼓囊囊的胸肌之上。由于血水的浸泡,常青身上这件长裤已经湿透,紧紧贴在两条肌理清晰的大长腿上。他扬起脖颈,身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优美的弧线。常青脸上挂着欢愉的微笑,眉头却微微蹙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揉进同一张面孔,却不觉突兀,反而生出诡异的美感。 马修文兴奋不已,快速按动快门,他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遏制住双手的颤抖。 这才是他想要追求的感觉! 他之前错把陆晋松当成厚重坚实的盾牌,哪知人家原来是只尚未出鞘的宝刀。 拍摄告一段落,常青卸去狰狞骇人的妆容,坐到场边休息,他之后还要继续拍摄内页。 这一次的作品终于令马修文遂心满意,他来到常青身边,有些八卦地问道:“您的眼里透着股韧劲儿,像是在与某种力量相抗争。不知一路顺风顺水、风头正劲的陆影帝还有什么尚未达成的夙愿?” 常青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一番搜肠刮肚之后,胡扯道:“奥斯卡影帝。” 马修文点点头,不禁对影帝肃然起敬。 奥斯卡奖项对于华语电影界来说始终是一座难以企及的高峰,好莱坞也未曾真正敞开怀抱,接纳并认可国内演员的表现。心怀高远志向,陆晋松担得起国内影坛领军人物的头衔。 唐小菲与苏博文赶到后,拍摄继续进行。 近日来,网络上疯传唐小菲由于薪酬纠纷和隐婚风波正在与经纪公司闹解约的消息。常青本以为唐小菲会因此憔悴不堪、心事重重。没想到情况却恰恰相反,唐小菲神采飞扬,逢人便笑,一副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小女人作态,完全不为解约事件所困扰。 内页的拍摄较之封面要正常许多,两位男士一黑一白两套西装,唐小菲穿的是红色包身礼裙。拍摄中,唐小菲需要辗转在两个深爱他的男人中间,因为无法抉择而伤透脑筋。 唐小菲将头靠在常青肩窝,两人紧紧拥抱,而唐小菲的手却被苏博文拽着往后带。 常青对唐小菲怀有抗拒心理,因此肢体稍显僵硬。 唐小菲见状也没气恼,借着两人的动作,在常青耳边轻声说道:“你现在不用怕我了,我不会再像原来那样粘你,因为男朋友会吃醋。” 男朋友? 常青心下惊骇,脸上却始终敬业地维持着脉脉深情。 唐小菲虽然绯闻不断,却坚称自己与绯闻男友们不过是朋友,如今大大方方向他承认恋情,实在不像唐小菲一直以来的处事风格。 正当常青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三人变换了动作。 唐小菲向后倒去,苏博文眼疾手快搂住她的纤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常青则握紧她的手苦苦挽留。 唐小菲抬头瞧了苏博文一眼,眼中即将满溢的恋慕不似作假。苏博文会心一笑,抬头略带歉意地看着常青。 常青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唐小菲是与苏博文走到了一起。苏博文家境如何他并不了解,不过对方在片场时对唐小菲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倒是看进眼里,也许是那份细心与善良打动了唐小菲? 完成拍摄工作后,常青又临时替陆影帝跑了个饭局,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客厅里黑洞洞的,格外安静,常青颇感意外,陆影帝竟然还没回来。 **** 有饭局的不止常青一人,陆晋松与林绪杀青,剧组又不免要去饭馆搓上一顿。 去饭馆的路上,陆晋松一直闷闷不乐,床戏倒是拍得顺利,祝升那小子却始终不见人影。 等进了包间,陆晋松心中又笑开了花,祝升此时正乖巧地坐在圆桌旁,安静地玩着手中两只象牙雕花筷。几日不见,祝升的头发长长不少,毛茸茸的自来卷看上去十分喜感。 看到来人,祝升仓皇失措地站起身,哆哆嗦嗦地将筷子架在碗碟上,他推了下眼镜,低着头小声道:“好久不见。” 剧组上上下下相处近两个月,大家对祝升的怪性子习以为常,热情地与他打过招呼后便纷纷落座。 若是放在过去,陆晋松肯定躲得远远的,就怕这怪小子蔫乎乎缠上来,用那种欲说还休的眼神盯着常青,结果半天也打不出个屁来,能把人呕死。 这次陆晋松却反其道而行,主动坐到祝升身边,令祝升受宠若惊,在一旁默默关注的席子旭则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祝升注意到陆晋松脖子上的创可贴,便出声询问道:“你受伤了?” 陆晋松摸了把脖子:“嗯,不小心被猫抓的。” 十指局促不安地勾在一起,祝升鼓起勇气问陆晋松:“我以后……还能再联系你吗……” 陆晋松很想说你给我哪儿来滚哪儿去,那是老子的人,可如今他只能好脾气地回答道:“为什么不能?我们是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称谓,祝升微微翘起嘴角,眼中满是笑意。 席子旭还是改不掉过去的陋习,点上满满一大桌子菜肴,幸好这次来得人多,应该不会浪费粮食。他又叫了两瓶红酒,一瓶五粮液,让众人各取所需。 众所周知,常青酒量奇差无比,三杯便倒,陆影帝自然只能分到杯红酒。然而此时他却希望满肚子坏水的席子旭能将五粮液塞进他手里,像往常那样换着花样地劝他喝。 并不是说常青酒量见长,而是陆晋松知道,只要他露出苦恼为难的神色,某人便会自告奋勇替他饮下杯中酒。 祝升喝得越多,脑子越迷糊,越方便陆晋松套他的话。 不出陆晋松所料,席子旭这只老酒鬼率先起身,捏着一小盅五粮液说:“常青与林绪两位演员今日杀青,席某对两位表示衷心感谢。” 陆晋松与林绪听到这话,也赶忙起身,举起酒杯与席子旭相碰。 席子旭嘱咐道:“干了啊,干了!” 陆晋松故意苦着一张脸,皱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子旭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又为他倒上一杯,嘴里说着:“席某在片场没少念叨你,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为了能拍好电影。” “知道您是为我好。”陆晋松略带犹豫地说,“这杯……也得干么?” 席子旭扬了扬酒杯:“我这喝五粮液的都干了,你说呢?” 陆晋松面露难色,慢慢将酒杯举至唇边。果然,一旁的祝升坐不住了,他起身道:“我替他喝吧,您别灌他。” 祝升此举正中陆晋松下怀,席狐狸笑弯了眼眉:“哦?你可想好了,他可以喝红酒,你得陪我喝五粮液。” 祝升面露惊色,别看挡酒时挺积极,其实他酒量也不行,只是没有常青那般夸张。 他咬咬牙,还是答应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祝升眼中已尽是迷离之色,他替陆晋松喝了好几杯,红酒白酒混着来,更是上头。 陆晋松捅捅他:“祝升?喂,还醒着么?” 陆晋松的话像是从天外传来,祝升反应迟缓,慢悠悠回答道:“醒着呢……” 席子旭插了一句:“他今天是打车来的,得找个人送他回去。” 陆晋松心道机会来了,便主动请缨道:“我送他吧,助理开车来接,绕个路送他一程挺方便的。今天他替我挡了好几杯酒,就当我还他这个人情。” 席子旭笑得颇为玩味:“那就麻烦你了。” 陆晋松将对方抚上车时,祝升已经昏昏欲睡,神志不清。陆晋松向助理报出一个地名,正是祝升如今在北京的住址。 要问陆晋松为什么知道,因为他之前就派人调查过祝升的资料。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祝升虽然从小学起便在私立贵族学校念书,家里却并不具备与之匹配的财力。祝升由中法混血的母亲带大,父亲的身份却是个迷,陆晋松估摸着对方十有八.九是私生子。 醉得不省人事的祝升靠在陆晋松肩膀上,随着汽车的颠簸而上下蹭动,陆晋松被他那头自来卷刮得瘙痒难忍,他推推祝升,说:“醒醒,一会儿到家了,陪我聊聊天。” 祝升悠悠转醒,眯着眼睛看对方。常青的脸被酒精扭曲,像是遮了一层雾,可他依旧辨认得出来。祝升猛然搂住对方,陆影帝吓了一跳,可他很快镇定下来,拍拍祝升的背,问道:“你怎么了?” 祝升的大脑袋在陆晋松肩上蹭了蹭,喃喃道:“抱歉……之前误会你……我明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却还是动摇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祝升逻辑混乱,陆晋松也没太听懂,他轻声道:“我不怪你,告诉我你错在哪儿?” 然而祝升却对陆晋松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念叨着:“抱歉……是我不好……” 陆晋松叹了口气,将祝升从自己身上摘下来,对方现在这副样子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陆晋松扭头看向窗外,始终没有察觉到,颈间的创可贴因为刚才那番蹭动而翘起一角。 助理边开车,边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眼后座上的两人。他对陆晋松与常青的关系多少有些怀疑,如今看来,常青与祝升之间或许也有些暧昧。 到了地方,陆晋松独自将祝升扶进房间,叫助理在门外等他。他将祝升安置在床上,四周打量一番,这是间再普通不过的单人公寓,柜子上的合照里,四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儿笑得天真。 陆晋松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来到书桌旁,拉开抽屉翻找,想着或许能从中找到些线索。 正翻着,床上的人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在干什么?” 陆晋松一惊,赶紧缩回手,他转身回到祝升身边,坐在床沿,俯下身关切地问道:“你好点了?我看你醉得厉害,想找阿司匹林给你吃。” 酒劲儿退去不少,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祝升的视线缓缓移动到对方白净细嫩的脖子上,翘起的胶布之下,两排齿痕红得刺目。 祝升顿觉气血翻涌,他陡然抓住陆晋松的手,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前将人压倒在床垫上。 他一把扯下创可贴,抚上那片齿痕,颤抖地质问道:“这是什么?!” 第57章 即使拇指指腹柔软,在刚刚结痂的伤口上滑动,仍像拿刀片刮擦似的,疼得陆晋松直呲牙。 人高马大的陆影帝何曾在体力上吃过亏? 自从与常青交换身体,他不仅屡次被常青压制,这次又被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祝升压在身下动弹不得,陆晋松气得脸色发青,心里生出一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 “你发什么疯啊?”好不容易挣出两只手,陆晋松一边掐着祝升的手腕向外掰,一边推拒着对方的肩膀,想将自己的脖子解放出来。 哪知醉酒后的祝升浑身牛劲,常青的两只小白爪子根本奈何不了他。 陆晋松喘着粗气,蹬腿扭腰想把祝升给掀过去,心里暗骂常青这吃货根本是在浪费粮食,只长个子不长力气。 “我不信……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当初我……你告诉我是谁……”祝升的声音低沉,似乎十分痛苦,他下意识叉开腿夹住陆晋松,不让对方乱蹬。放在脖颈上的手向下滑去,祝升拽住陆晋松的衣领使劲往下扒,想看看对方身体的其他部位是否也留下了痕迹。 陆晋松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他大叫两声助理的名字,门外却无人回应,不知是房间隔音太好,还是助理跑去哪里摸鱼了。 没办法,陆晋松只得专心想办法对付祝升。 脆弱的织物哪里禁得起人扯拽,刺啦刺啦地直开线,陆晋松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好言好语相劝,生怕惹恼对方:“大家都是成年人,肯定有那方面的需求,找个女朋友不犯法吧?” 没再见到其它痕迹,祝升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松开对方衣领,转而将那两只乱扑腾的手抓到一处,按在对方胸口。 待陆晋松开口解释,他的火气又腾地烧了起来。 祝升低下头,两只高挺的鼻梁交叠在一处,浓重的酒气喷向陆晋松的面门,令他皱了眉头。 陆晋松以为祝升想亲常青,赶紧抿上嘴唇,结果对方只是低声说:“这是男人咬的,你明明不喜欢男人,为什么……我以为只有你不会变,永远那么耀眼、纯粹……我想和你站上同一个舞台,想让你注意到我的存在……” 陆晋松翻了个白眼,很想提醒对方,他这段肉麻兮兮的内心剖白算是白说了,因为他搞错了对象。 祝升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陆晋松趁机一收下巴恨撞他的脑门,希望能把对方的神智撞回来,结果却是两败俱伤,双方都痛叫出声。 脑子嗡嗡的,陆晋松甩甩头,没好气地说:“把你那些龌龊的想法收收,别套在我身上!我就不能是个双性恋?我现在弯了,你能拿我怎么着?不管是男人咬的、女人咬的还是外星人咬的,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发难?” 祝升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垂下的眼角让他看上去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他恍恍惚惚地直起身子,翻坐到一旁,用萧索的背影冲向还仰躺在床上的陆影帝。 暂时逃过一劫,陆晋松长嘘一口气,坐起身整理好衣服,盘算着干脆趁热打铁、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把祝升那点小心思扼杀在摇篮中。 “那什么,我有恋人,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咱们……都不可能,到朋友这个阶段就顶头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那些话我也不会记着。”陆晋松面色微红,借常青之口说出这段话,似乎有些卑鄙。他催眠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了捍卫来之不易的爱情,没什么好羞耻的。 祝升像是座凝固的雕像,过了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陆晋松放下心来,不知怎么,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儿,就跟高年级的大孩子抢了幼儿园小朋友手中的糖似的,没什么成就感,将糖果含进嘴里都不觉得甜。 场面有些尴尬,陆晋松想起还有正事,便硬着头皮问道:“你刚才在车里,说什么都‘是你的错’,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祝升转头看他一眼,没吭声。 陆晋松又道:“既然和我有关,我应该有资格了解事情真相吧?” 祝升垂着毛茸茸的脑袋,喃喃道:“抱歉,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对的。等我调查清楚,将事情处理妥当,之后再全部告诉你。” 陆晋松气煞,这位嘴还挺严实,什么都撬不出来,他只得再接再厉:“是与我被黑有关?” 祝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有什么线索,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晋松言辞恳切,祝升却不为所动:“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也是为你着想。你安心拍戏就好,其他的交给我来办。” 偶像剧男主角的台词从祝升嘴里蹦出来,别提有多别扭了。 陆晋松忍着怒气,抬头扫了眼那张四人合照,问道:“照片里的,是你朋友?” “是。” “那天去探班的两个人也在里面吗?” “对。” “你们关系很好。” “嗯……” “如果这些朋友之中有哪位做了错事,你会很苦恼。” 陆晋松一直在观察祝升的神色,最后一句话果然触动了对方。祝升突然转过身子盯着他,眼里满是探究,就在陆晋松以为对方会透露出有用信息的时候,祝升出口的话却是:“你……不是常青吧……” 陆晋松寒毛乍起,他总算能理解当时常青被吴晓怀疑时的心情了。 不同的是,吴晓那句话里玩笑的成分居多,祝升此刻的眼神却不像是作假。 这位思维果然异于常人,有谁会没事闲着怀疑身边人换了芯子? 陆晋松心虚不已,舌头都快捋不直了:“你、你说什么梦话,喝糊涂了?” 祝升撑着脑袋,眯起眼睛看他,似乎确实有些头晕:“之前在盲校的时候,我就一直有种违和感,后来拍戏的时候,你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现在的你又变得陌生起来。就像……你的身体里寄居着两个不同的灵魂……” 祝升难得说这么多话,却没有一句是陆晋松想听到的。陆晋松在心里暗示自己不要慌,祝升看出来又怎样,他又没有证据,拍x光片都检测不出来,他怕什么? 见陆晋松不说话,祝升吭哧半天,又补上一句:“你要是……精神压力太大,就去看看心理医生,会有帮助的。” 陆晋松不知该笑还是该生气,他拍拍祝升的肩膀,说:“该吃药的是你!” 撂下这句话,陆晋松故作镇定地站起身,背对祝升,开口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别老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祝升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便沉静下来。 陆晋松叹口气,离开祝升的公寓。 走廊里,助理趴在一扇敞开的窗前,惬意地叼着烟哼小曲,右脚脚底板合着拍子来回蹭地板。 陆晋松见他这副悠哉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忍住抬脚踹人屁股的*,招呼对方:“走吧。” 助理转过身,与陆晋松前后脚下楼,等坐进保姆车他才发现,陆晋松身上那件套头衫的圆领子不知何时被人扯成了海带形,很有造型感。 助理不禁好奇,这俩人独处一室良久,不知做了什么不可与外人道的勾当。陆影帝别是被人带了绿帽子吧…… 回到别墅,陆晋松蹑手蹑脚进到卧室。 常青占据了半张床位,冲里侧卧着。陆晋松觉得他该是睡熟了,便小心翼翼来到床头,打开台灯,准备换下被祝升扯得不成形状的上衣。 哪知他刚坐到床上,衣服掀起一半,背后就有人嘶吼着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陆影帝的身体颇具分量,将常青的身体压弯了腰。 陆晋松呵斥道:“滚开,先让我把睡衣换了。” 常青胆子肥了,没有乖乖听话。他用鼻尖顶住对方后脖子,使劲嗅了嗅:“一股酒臭味,洗澡去。” 陆晋松不耐烦地答应着:“知道知道,待会儿就去。” 常青松开手,陆晋松将衣服脱下来扔到一旁,常青捡起来一看,纳闷道:“衣服怎么成这样了?这件我还挺喜欢的……” 陆晋松拖着长声嗯了半天,来了一句:“今天英雄救美来着。”成功解救出您那朵雏菊。 常青疑惑地看着他:“啊?救谁了?” 陆晋松没搭茬,转而提醒道:“你以后给我加强锻炼,多吃鸡蛋和主食,别成天啃那些小姑娘才吃的豆干牛肉干。” 常青无语,他这又是什么地方得罪了陆影帝? 想起今天的工作,常青再次兴奋地扑过去,一手勾着对方的腰,一手掐着“自己”的尖下巴,说:“猜猜看这次封面照是什么扮相。” 陆晋松漫不经心地问:“什么?” “丧尸!你没演过吧?”常青得意洋洋的挑了挑眉毛,学着丧尸的模样“嗷嗷”叫了几声。 陆晋松觉得常青此刻的模样不是一般的蠢,却叫他喜欢得不行,他用自己的嘴堵住那张嗷嗷叫唤的嘴,将丧尸的咆哮变成喘不上气的哼唧,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 洗过澡躺到常青身边,这次常青是真的睡熟了,不安分地将被子踹到脚下。 陆晋松轻轻拽回被子,把常青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抱着身边的大暖炉,陆晋松思考起今晚的事来。祝升的样子不像作假,黑人的应该不是他,那么问题就有可能出在他那三位朋友身上。 如今黑子沉寂已久,他该从何查起…… 第58章 【peopleriousways.n……】 清脆的歌声搅扰了床上两人的清梦,陆晋松皱了皱眉头,挣扎着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一阵,终于抓住了那只罪魁祸首,手指一滑将闹钟关闭。 已至十一月下旬,北京又迎来了一个暖冬,两人却还未换回身体,暖气也迟迟未供应上,陆晋松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却丝毫没有要离开这片温暖之地的意思。 他抬手轻拍了几下常青的脸蛋,低声道:“‘弟弟’,起床了,醒醒。” 常青其实在音乐响起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只是不想睁开眼睛,不愿离开温暖的被窝。 被陆影帝锲而不舍地召唤,常青不得不回应对方,他不耐烦地哼唧两声,嘟囔道:“知道了,就起。” 陆晋松侧着身子,脑袋枕在胳膊上,就这么望着常青,仗着对方闭着眼睛看不见,便肆意地用温柔得能拧出水的目光记录下恋人的每一个表情。 等常青睁开眼睛,陆晋松又恢复成平常那般模样,一脸嫌弃地埋怨道:“你这设的什么铃声?这男的唱歌跟踩着鸭脖子似的,整个一鬼哭狼嚎。” 常青满脸黑线,再次确认,陆影帝的音乐素养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他耐心地解释起来:“这种嗓音很流行,人家是现在炙手可热的创作型歌手,获得过格莱美奖提名的。” 陆晋松一脸不屑:“听不懂。” 常青撇撇嘴,虽说音乐不分国界,却是分高低贵贱的,陆晋松听过最高大上的音乐,恐怕就是凤x传奇与爱乐乐团合办的那场交响演唱会了。常青不禁幸灾乐祸地想,如果陆战军们知道真相,会不会哭晕在厕所? 常青往前挪了挪,认真地看着对方:“歌词的意思是,当我们年逾古稀,人们不再记得我们的名字时,我会继续爱你,也知道你会一直爱我。” 常青的眼神里带着仓惶的期待,虽然他与陆晋松两情相悦,如今还在热恋期,他却始终没有信心,无论社会地位还是生活圈子都天差地别的两人能走到最后。常青总会刻意回避去想以后的事,回避两人或许会有因为承受不住公众或父母施予的压力而分手的一天。 想再多都没用,完全是庸人自扰,常青只想珍惜当下,用心过好每一天,对得起这份感情。 陆晋松似乎也被常青那段话触动了,他支起身子,捧着常青的脸吻了下去,唇齿相交,交换彼此甜美的津液,手也在对方身上缓缓摩挲着。 抱着啃了会儿,常青突然一把将陆晋松推开,慌慌张张地说:“完了完了,这次醒大发了,不仅脑子清醒,下面也精神起来了……” 陆晋松完全不当一回事,大大方方伸出魔爪,边亲常青的嘴角边用性感沙哑的音调说:“我也是,互相帮助一下呗。” 陆晋松那出神入化的变声技巧在常青身上也同样适用,若不是交换了身体,常青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动静来,眼看着就要擦枪走火,常青急忙喊道:“唉唉唉,你别捏,去卫生间,别在床上,被单刚换!!!” 陆晋松悻悻收回手,无情地掀开被子,灌了两人一身凉气,他冲常青勾勾手:“快点。” 想撸的不止陆晋松一人,常青此刻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腾地起身下地,路过陆晋松身边时,又被拽去吻了起来,一壮一瘦两具身体再次交缠在一处,拱着进了卫生间。 再次走出来的时候,面色黑如锅底的陆影帝累得双腿都在打颤,是被常青搀着出来的。 “‘弟弟’,你这样下去不行,改天找个中医调调。”陆晋松坐在床上休息,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为了以后的幸福着想,常青肾虚这毛病一定得治好。 “你别老这么叫我,跟乱.伦似的,别扭死了……”常青头也没回,在衣柜里翻找两人出门要穿的衣服。 “弟弟”这个称呼并不是陆晋松信口起的,在两人接下来即将拍摄的这部电影《诡墓》中,陆晋松饰演的盗墓头目男一号吕泽凡是男三号卧底警察吴乐天同母异父的哥哥,而吴乐天的扮演者正是常青。 《诡墓》这部电影已经炒了有一年多,号称全程采用3d技术拍摄,以imax格式上映,投资上亿,由两家国内顶级民营影视公司联合出品,其中之一便是陆晋松与陶馨怡过去的老东家华伟。陆晋松工作室虽然已经独立,其实仍与华伟“藕断丝连”,双方多次合作,默契十足。 《诡墓》改编自同名畅销小说,有一定观众基础,算是年度重头戏之一,两家公司都极为重视,能请到合乎角色形象的票房保证陆影帝实属万幸。在吴晓这方推荐常青时,他们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一是看陆晋松面子,二是确实要人要得急,这部电影拍摄周期为四个月,其他合适人选的档期都与之相冲突,这才便宜了目前连部拿的出手的作品都没有的常青。 《诡墓》的导演何群出身于书香门第,早年学习油画,对画面的掌控极为出色,对色彩也极度敏感,这也是出品方会选择他来指导此片的原因。 与席子旭拍摄的电影不同,《诡墓》这部电影称不上是导演一人的艺术,投资方、出品方、演员等等关系错综复杂,牵扯甚多,何群虽从业多年,地位却始终在中游徘徊,因此在电影选角上不太能说得上话。他之前对常青多少有些抵触情绪,在见过真人之后则改观许多,这还多亏了经验丰富懂得投其所好的陆晋松。听闻常青出演了席子旭的回归之作,何群更是放下心来——席子旭挑人的眼光向来有口皆碑,在导演界是数得上号的。 虽然《身份》与《心窗》已经杀青,两人却都没闲下来,马不停蹄地开始为《诡墓》的拍摄做起准备,每天努力补习文物学、考古学以及相地之术,进行专业的动作与体能训练。 最近常青又在微博上火了一把,而比他更受关注的是祝升,原因便是林绪在微博上晒出的三人合照。相片中的他们都穿着电影中的戏服,林绪一边挎着一个,笑得春风得意。《心窗》的宣传一直很低调,若不是林绪发的这条微博,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林绪了常青与圈中几位好友,一传十十传百,这条微博慢慢火了。三人的清纯扮相大受好评,常青与祝升更是引得一大票颜控疯狂舔屏。网友们对常青那张俊俏秀气的脸庞极为熟悉,祝升却是纯粹的生面孔,连微博都没有,这种神秘感十足的角色立刻挑起网友们的好奇心,网上一度发起了寻找冯东的行动,功夫不负有心人,祝升的资料还真被挖出来不少,什么“导演系海龟高材生”、“神秘家族史”、“权n代”、“富n代”,一时间谣言四起,不知该信谁的。 常青当时感叹道:“祝升这么害羞怕生的一个人,不知现在还敢不敢出门。” 自饭局一别后,祝升与陆晋松除了补拍时见过一面,此后再未联系过,见面的时候也没说上几句话,祝升像是对他有些躲闪,可能还在为酒后失态那件事尴尬。 那晚之后,陆晋松请好友帮忙派人盯着祝升那几位朋友,跟踪几日后却一无所获,陆晋松怕打草惊蛇,便把大部分人撤了回来。他琢磨着,如果对方因为祝升的关系而暂停行动,等《心窗》放映期一过,这人可能会再次现身,到时再找机会揪出对方真身也不迟。 精虫上脑的陆晋松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两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 两人之前也见过一位算命先生,据说还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这人拿着石头端详半天,一拍桌子大吼一句“神石”,之后便从盘古开天地一直滔滔不绝叙述到女娲补天,最后断定这石头是女娲娘娘所用的五色石,因为补天的豆腐渣工程而坠落凡间,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算命先生说这石头能逆天改命,扭转乾坤。陆晋松与常青连忙询问他有何破解之法。结果对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扔了不就得了。你们可想好了,这石头可是转运的。” 两人无奈,要是能甩掉石头,他们还费这劲找他一个算命的江湖骗子干嘛…… 他们算看出来了,这人虽然口若悬河,说出来的话却没一句靠谱的,只得送神出门,临了还赔上一个影帝签名。 既然封建迷信行不通,那就相信科学好了,已经忍耐到极限的陆影帝终于等到了两人都有空闲的一天,当机立断约见了鉴石师,希望这人能为他们指出条道来。 饭店包间里,常青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盒子,盒子里放着的便是那位石头大仙,这次大仙倒是老实听话,没再乱跑,可常青还是不放心,时不时便要打开盒子看一眼,生怕他老人家再次离家出走。 两人等了有十来分钟,一位白胖白胖的老头推门而入,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镜片厚如瓶底,一看便是学识渊博的知识分子。 三人闲话不多说,直接进入正题。 老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放大镜,正要取石头,常青却出声阻止,从桌上拿起一副早就准备好的手套递给对方:“您戴上手套再看,这石头比较邪性。” “这么神,我看看。”老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一生摸石无数,摸过的石头估计都能堆出座香山来了,还真没见过哪颗是带着神力的。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说:“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块铁染石英岩。” “什、什么岩?您仔细给我们说说。”陆晋松追问道,这名字实在陌生。 “铁染石英岩,多产自湟水河,也叫湟水河石,湟水河是黄河的一条重要支流,位于青海省东部。这石头到处都是,不稀奇。” 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石头大仙的出身如此平凡,可它身上的神力又是从何而来呢? 两人提出疑问,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两声:“石头长腿会跑?我活了六十多年也没见过这类事情,你们是不是戏演太多,将虚构的故事错当成了现实?年轻人好好拼事业,别老整这些歪门邪道,世上没那么多捷径可走。” 说完,老头便拿起包起身告辞。他大老远跑来,以为能见到什么稀奇玩意,结果却只见到一颗随处可见的石头,实在无趣,还是早点回去陪孙子玩儿的好。 送走老人,陆晋松与常青坐下来合计,虽然被人数落了几句,可好歹算是多了条线索。 “青海……诡墓的外景地也在青海!”常青眼前一亮,不知这情况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天注定。 陆晋松点点头:“到时候可以抽空去看看。” 正说着,陆晋松与常青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两人接通电话,听了几句后,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他们接到的是同一个消息——《诡墓》导演何群脑血栓发作,需要作开颅手术,恐怕无法继续指导《诡墓》的拍摄。 第59章 难得有一天假期,两人原本打算见完鉴石师便直接打道回府,好好放松放松,看看电影,耳鬓厮磨,你侬我侬,悠哉快活。 好好的如意算盘却被公司的一通电话给打翻了。 两人挂断手机便驱车来到工作室,下车后直冲吴晓办公室。推门而入的时候,吴晓正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握着手机讲电话,一手放在脑袋上急躁地上下揉搓着,新做的日系发型快被她揉成了鸡窝。 抬眼看到来人,吴晓没说两句便挂断电话,伸手指了指靠墙的沙发:“坐吧。” 刚一落座,常青便焦急询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何群导演怎么样了?” 吴晓一下倒在靠背上,手捂着额头,无奈地说:“我刚才就是在同一名相熟的记者打听消息,出事之后他就一直蹲守在医院,何群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情况不太乐观。据说他最近时常会头昏晕眩,身边人以为是压力太大、睡眠质量差导致的,哪知道竟会是脑血栓的前兆,但愿他能熬过这一劫,身体好起来。只是……” 陆晋松接过话头:“电影恐怕没法按时开机了?” 吴晓点点头,面色凝重:“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敲定新的导演人选?要是少了个演员还好办,等着拍戏的、会演戏的演员一抓一大把,只要不是重要角色,凑合凑合都能用。可导演哪是随便拉来一位就能拍的?公众对《诡墓》的期待度很高,在开机的当口出了这档子事,观众对电影的信心难免会受到影响。且不说档期合不合适,但凡制作单位请不来比何群更出名的导演,观众们肯定不会买账。可大牌导演里有几个人愿意乖乖听人指挥?到时候换演员、改剧本、撤投资……麻烦事铁定少不了!” 三人都能预见到,何群的事只是一个开端,《诡墓》剧组之后还会面临更多的问题。只盼好事多磨,制作单位可千万别把将一手好牌打烂了,口碑票房双双滑铁卢。 常青又问:“那这段空出来的时间怎么办?按兵不动?” 吴晓凝眉考虑半晌,说:“制影、音乐和服装这些还在按部就班地筹划准备当中,导演最迟会在年前定下来,再晚了演员也不干啊,耽误大家挣钱不是?电影最迟推迟一个月开始拍摄,这段时间里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继续准备电影,我可能会临时帮你们接些别的工作,拍杂志照、参加商务活动之类的。晋松你应该不会受太多影响,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常青……” 陆晋松心有同感,眼睛里却一片迷茫,整个傻天真:“我怎么了?” 吴晓解释道:“如果真请来一位惹不起的大牌导演,演员阵容免不了要进行一番洗牌。晋松肯定不会被换掉,除非导演与他有仇,你可就难说了。毕竟《血染黎明》与《心窗》都是年后上映,无论咖位还是人气,你现在都不达标。但凡试戏的时候导演不满意,一句话的事,你这角色可就要泡汤了,监制可不会为了那点违约金得罪好不容易请来的救兵。” 常青心里一揪,问道:“那他该怎么办?” 吴晓一脸严肃地盯着陆晋松:“你可以选择坚持,也可以知难而退,主动退出剧组,这不丢人。最近有部家庭剧正在找演员,不出意外的话会在央视一套播,能打开观众群和知名度,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跑跑关系。” 《诡墓》拍摄期间要出一个多月的外景,虽然陆晋松不舍得与常青分别这么久,可为了对方的未来着想,他觉得应该答应吴晓的提议,既然有阳关道可走,他为何偏要过那独木桥呢? “呃!”大腿被人冷不丁捏了一把,陆晋松痛叫出声。 “怎么了?”吴晓关切地问道。 “没……”陆晋松咬咬牙偷瞄常青一眼,行凶者跟没事人一样,始终端坐着。陆晋松有点无奈,自从确定关系以来,常青这小子越发胆大,越来越不拿他这个影帝当回事,试问哪个影迷敢掐男神的大腿?这人太不像话了,回去得好好“教育”。 陆晋松了解常青骨子里的倔劲儿,球赛还没开始就被从首发阵容里踢出去,换谁谁都难受。既然常青不愿意退出,他也不勉强,于是陆晋松答道:“谢谢吴姐,我还是想拿下《诡墓》里的角色。” 吴晓叹了口气,一脸揶揄地看着他们:“你们俩非得像糖豆子一样黏在一起是吧,看着真糟心。” 两位刚弯不久的前任直男顿时有些尴尬,谁都没吭气。 两人在一起后不久便乖乖向吴晓报了备,当时吴大经纪人一副老娘料事如神,早已看出你俩奸.情的模样,并未表示反对,只是再三嘱咐他们不要在公共场合做出出格的举动,回家亲热的时候也要把窗帘拉好。 最近一支名为“捕风”的专业狗仔队异军突起,跟踪调查与偷拍技术一流,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好几对圈内的地下情侣惨遭毒手,被曝光出来,引起轩然大波。 如果圈内情侣主动公开恋情,通常都会收获粉丝的祝福与鲜花。反之,如果恋情是被狗仔揭发出来,男女主角双方的粉丝则免不了要打上一场口水仗,谴责对方勾引自己偶像。更有甚者直接窝里哄,怒斥偶像欺骗感情之后愤然离去,什么男神女神顷刻便成过眼云烟。 像常青与陆晋松这样的同性情侣如果被曝光,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虽然如今是全民搅基的时代,人们所推崇的更多是虚构出来的纯美爱情,很少有人能真正接受现实中的同性情侣。如果恋情被公之于众,常青与陆晋松的星途恐怕会遭受毁灭性打击,人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你一个同性恋,哪能演出直男的气魄,越看越娘。不仅观众不会再买账,业内很多导演也不会再请他们拍戏。 吴晓虽然一直期盼陆晋松能从上一段感情中走出来,却从没料想到他会有喜欢上男人的一天。对于两人的感情,她心里是不赞同的,可她如今与陆晋松平起平坐,早没权力干涉对方的感情生活,只能寄希望于这两人能有点事业心,多长个心眼,别被人抓住把柄。 她安慰自己,以前陆晋松与陶馨怡在一起时,陆晋松表现的不错,这次按理说应该也没有太大问题。 吴晓一拍桌子,决定结束屋里尴尬沉闷的气氛:“说个好消息,晋松做封面人物的那期《i.d.r》销量空前的好,加印了十万册,是杂志今年的销量冠军。他们有意与你再度合作,请你出任明年出版的五周年纪念刊物的封面人物。” 常青兴奋不已,极力忍下与陆影帝邀功的*,学着陆影帝的样子,高傲地说:“和马凯文合作还算愉快,答应他们吧。” 话音刚落,吴大经纪人的手机又响了,她让两人稍等片刻,起身走到窗边讲电话:“我知道这档节目……嗯……档期倒是能错开……嗯,好,我们考虑考虑,感谢您的邀请,先这样,再见。” 吴晓转过身,对听得一头雾水的两人说:“你们知道《跋山涉水》这档真人秀节目么?” 陆晋松眯起眼睛,这名字有些耳生。常青却很想尖叫出声,因为他是《跋山涉水》的忠实观众。 常青知道陆晋松不爱看综艺节目,便答道:“看过一点,怎么?他们找上我了?” 吴晓笑了笑,伸出食指分别点了一下面前的两人:“是邀请了你们这对好基友。” 常青愕然,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也在被邀请之列。常青很想答应下来,毕竟从观众到参与者的角色转换十分吸引人,可是……他一想到生活不能自理的陆影帝,又有点打退堂鼓。 这档真人秀是某知名地方台的王牌节目之一,限定在春节期间的黄金时段播放,请来的嘉宾大多是一线影星或歌星,开播的三年来一直霸占同时段收视冠军的宝座。能被邀请去参加《跋山涉水》这档节目,也是对嘉宾高人气的肯定。 节目中,八位嘉宾会被带到陌生的国度,每两位嘉宾为一组,组成四支队伍,他们的任务是不依靠地图找到节目组藏在某处的终极宝藏,限期三日,嘉宾们的开销上限为四百美金,每支队伍拿到的提示都不相同,为了防止队伍间的联合,四支队伍的出发地点距离甚远。 明星们过惯了众星捧月锦衣玉食的生活,很多人刚到时都不能适应。在过去的某期节目中,曾经有嘉宾在第一天便把钱花得精光,最后两天只能凄惨的流落街头,坐拥百万粉丝,刚刚举办过十万人演唱会的一线歌星竟然落得在街边卖唱挣钱,好不凄惨。 然而明星们暴露出的真性情恰恰是节目的最大看点。 果然,吴晓与常青怀有同样的担忧,她先是将节目规则为两人讲解一遍,接着满面愁容地看着常青,问道:“你行不行啊,我的人型巨婴陆影帝。” 被人戳中痛处,陆晋松额角突突得疼。常青却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问道:“邀请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会邀请常青?” 吴晓哼笑一声,嘲笑两人的后知后觉:“他也称得上是今年的年度风云人物了,先是与你曝出绯闻,再是全面反击洗白成功,今年的新天涯四美里估计也会有他一席之地。常青的新戏还没上,关注度却已经很高,微博粉丝数比他刚出道那会儿还要多出一倍,等电视剧播出,人气肯定还会再上一层楼,业内都看好他,预测他明年肯定会爆。节目组放着常青这个话题王不请,傻么?” 常青这才恍然大悟,他看看陆晋松,还是举棋不定,如果影帝到时表现太差,他在粉丝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正当常青心中纠结万分的时候,吴晓又补充了一句:“仔细想想,你们俩在一起后,一直没有像样的假期能让你们好好相处几日。这样吧,等节目录制完再多给你们放三天假怎么样?国外人生地不熟,你们也不用太顾忌别人的眼光。” 常青眼前一亮,这次没等他开口,陆影帝抢先一步发了话:“帮我们报名吧,我来负责教陆哥做家务。” 常青忍着笑扭头看他,陆晋松红着一张脸,交握的十指不安分地上下搓动。 奸计得逞,吴晓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那我这就给节目组去电话。” **** 月上枝头,酒店的高级客房内,一人站在落地窗前,另一人姿态优美地靠在沙发扶手上。 陶馨怡望着背对她而立的高大男人,嘲讽道:“你比我都大牌,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男人抿了口红酒,说:“前几日被人盯上了,不方便见面。” 陶馨怡娇嗔道:“大半夜约我来酒店客房,除了谈话,你不会还想做点别的吧?” 男人嗤笑两声,冷冷说道:“你放心,我对老女人没兴趣。外面不安全,酒店里见面比较妥帖。” 三言两语间,陶馨怡被狠狠扇了一耳光,她面色铁青,说:“那就谈吧,你想怎么帮我?” 男人回过头,举起酒杯指向茶几:“你先看看信封里的东西。” 第60章 陶馨怡狐疑地瞄了他一眼,这才伸手取过信封。直觉告诉她,这里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搁在手里沉甸甸的,陶馨怡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往出一倒,原来是一大摞相片。放在最上面那张忽忽悠悠飘落在地,陶馨怡弯腰将它拾起,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起来。 相片取景于一片别墅区,像素并不高,应该是从远处拍摄的。由于是夜景,陶馨怡隐隐约约能看出画面中央站着两个人。 “模模糊糊一片黑,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你有事说事,少故弄玄虚。”陶馨怡将相片弹到茶几上,恢复成贵妇人的坐姿,既然那男人说话毫不客气,她也没必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男人款步走到陶馨怡面前,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令陶馨怡不寒而栗。 男人弯下腰,毫无预兆的行动把陶馨怡吓得一激灵,其实他只是捡起桌上那张相片,抵在陶馨怡眼前:“人看不清楚,别墅总该认识,你心爱的陆影帝一直住在这儿。小区安保太严,我的人混不进去,只能从远处拍,所以像素不高。照片里那两个人确实是常青和陆晋松,他们当时正在露台上抽烟,举止亲密。” 陶馨怡一把夺过相片,眯着眼睛仔细瞧了半天,依旧认不出人来。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经对方这么一解释,她越看越觉得相片中那名高个子男人像陆晋松。 陶馨怡酸溜溜地问:“他们俩同居?” 男人反问一句:“不然呢?现在你总该信我的话了。” 陶馨怡咬了咬下嘴唇,一不小心将口红吃进肚去,那滋味又苦又涩,就像她现在的感受,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输给了男人。 陶馨怡抬头看着对方,揣测他此举的用意:“你不会是想把照片发给媒体吧?我当初会选择通达,是因为你说能帮我搞定陆晋松,相对的,我助你把常青踩下去。你可别搞错了,我想得到的是风光无限的影帝,不是丑闻缠身的明日黄花。那个叫常青的我不管,不准伤害陆晋松的名誉!” 男人摇摇头,说:“不会发给媒体,照片拍得不清楚,他们大可以抵赖掉。我现在暂时不会动常青,也不会动你的影帝,给你看这些只是想让你认清时局。” 陶馨怡面色不虞:“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动,那你有什么计划?《血染黎明》可是开年大戏,此剧一出,常青可就要上位了。” “借刀杀人。”男人坐到沙发上,为陶馨怡倒上一杯酒。 “借谁的刀?”陶馨怡与他碰杯。 男人答道:“《血染黎明》剧组里那么多人,总有能利用上的,我已经找到突破口了,这事你不用参与。”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诡墓》导演住院,剧组乱成一锅粥,你不想去掺合掺合?” 陶馨怡正要问该如何掺合,还没来得及开口,里间突然传出几声轻微的响动。陶馨怡瞬间警惕起来,她放下红酒杯,低声问道:“你听到了吗?刚才好像有什么声音。” 男人老神在在地说:“没事,养的小宠物醒了。时候不早,今天先到这儿,具体事宜电话里谈。” 陶馨怡抓起包,起身与男人告别,这间套房透着股诡异,她也不愿意多呆。她裹着burberry的风衣,宽檐帽与墨镜遮住她大半张脸,打扮得如同民国女特务。 男人将她送至门口,她道了声“再会”便低着头往外冲,结果刚出门便与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这人走路怎么不看道!”太阳穴与墨镜的锋利棱角来了个亲密热吻,唐小菲疼得登时满眼泪光,她眯着眼睛扭头一看,身边的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把撞歪的墨镜扶好,墨镜下那张精致小巧的面孔怎么看怎么熟悉。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体格高壮,称得上相貌英俊,可惜还没等她看清那张帅脸,人家就把门给拍上了。 “对不起。”幽会被人撞破,陶馨怡丢下一句道歉便匆匆离去。 其实陶馨怡大可不必如此惊慌,唐小菲此刻也不欲与人多缠。她与苏博文因为拍戏而分隔两地多日,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见面,自然要缠绵一番。 插入房卡,推开房门,阳光大男孩儿正在玄关等着他,唐小菲飞扑进对方怀抱。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唐小菲面色突变,挣开苏博文,尖声叫道:“刚才那个人好像是陶馨怡!” 苏博文一脸不解:“啊?” **** 十二月中旬,《跋山涉水》开录在即,常青与陆晋松正在家恶补英语与穷游知识。 “th.”常青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平板电脑,耳机里循环播放着旅游英语口语教程。 陆晋松躺在他身旁,边看剧本边吐槽道:“舌头比日本人还硬……” 常青拔下耳机:“你说什么?” 陆晋松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常青“切”了一声,怏怏不服道:“有本事你来。” 陆晋松冲他勾勾手指,常青听话地俯下身去,结果却被陆晋松一把扥倒,压在对方身上,腰也被人紧紧箍住。陆晋松轻车熟路地找到对方那两片薄唇,用力吻了上去,没过一会儿,两条红舌就没羞没臊地纠缠到一处。 冬天屋里干燥,常青的下嘴唇稍稍破了点皮,如今却被人亲得水当当亮晶晶的。陆晋松将剧本撂到一边,空出手抚上对方的脖颈,舌尖扫过敏感的牙床,常青被吻得微微颤抖,脑袋里成了一锅浆糊。 “怎么样,比你软多了。”陆晋松用拇指帮对方抹去唇边的水渍,得意道。 常青微喘着:“你用的是我的舌头啊大哥!” 和预想中的一样,何群住院的消息迅速在媒体间传播开来,人们在为导演祈福的同时,不禁开始为《诡墓》的前途担忧,许多铁杆书迷在剧组官方微博下留言,希望剧组能给个说法,不要辜负他们对电影的期待。 毕竟是民营影视公司的领头羊,华伟与其合作伙伴恒盛迅速做出反应,高层领导发话,称正在与一知名导演商榷相关事宜,即使更换导演也绝不会影响电影质量,如果人选确定下来,剧组会在第一时间公布消息,请大家放心。 领导言辞凿凿,书迷们这才把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重新塞回肚里去。 常青当时问陆晋松:“剧组真的能这么快就找到合适人选?” 陆晋松咂咂嘴,回答道:“悬!估计是为了安抚人心才那么说的。” 眼看十二月已经过了半,导演的人选却一直处于“商议中”的状态,陆晋松与常青也跟着越发忐忑。更令人急躁的是,两人此时依旧呆在对方的身体里,这次交换身体的时间格外得长,常青都有些记不清在自己身体里是什么感觉了。他最近总有种错觉,陆晋松看他的时候,眼里像是能带出绿光来,互相摸摸蹭蹭似乎并不能满足对方,隔靴搔痒似的缠绵,反而令人越发饥渴。 马上就要经历看得见摸得着,却拉个小手都不能的地狱三天,两个人只好抓紧时间腻歪,以免在镜头前暴露出对彼此的渴望。 节目从出发前一晚开始录制,没办法,陆晋松只得暂时搬到公司宿舍,在镜头前装模作样地介绍一遍房间里的装潢与摆设,将前一日才塞进衣柜里的衣服腾出来装箱。陆晋松将洗漱用品装包,再放进几大包常青非要塞给他的零食,牛仔裤团成卷码放入包内,折好的上衣摞在上层,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生活白痴陆影帝之所以能表现得如此干练,还要多亏常青为他进行的魔鬼训练,叠衣服、做家务、炒菜……陆晋松在这几天里习得了各种被他称作“娘气”的生活技能。 为了恋人的形象,陆影帝也是拼了。 翌日清晨,八位嘉宾乘坐各自的保姆车在机场碰头。 常青与陆晋松来得最早。两人一黑一白,穿得都是ica的羽绒服,身后都背了个大号登山包,若是cp粉看了,准会说他俩又穿着情侣装秀恩爱了。 两人假模假式地来了个友好的拥抱,说着“好久不见最近如何”的胡言,简直虚伪至极。 没过一会儿,其他六名嘉宾赶来会和,十台摄像机对准围坐在一处的八位选手进行拍摄。 “谁知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说话的是视帝罗琛,今天刚满四十,硬汉形象深入人心,是不折不扣的中老年妇女杀手。 罗琛边问话边为带着兔宝宝耳套的女儿罗晓晓整理衣服。一名刚满十岁的小女孩儿之所以会成为嘉宾之一,也是事出有因。罗琛之前带罗晓晓参加了一档亲子类的真人秀节目,节目收视不错,乖巧机灵的小女孩儿俘获不少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芳心,人气与老爹不相上下。虽然罗琛这队是一大一小搭配,却并不吃亏,因为罗晓晓从幼儿园起便接受精英教育,说了一口地道的英式英语,恐怕是这群人里外语水平最高的选手。 “我在家里把之前几季补过一遍,每次都是到了机场才公布比赛地点,大家等着主持人来吧。”回答问题的是香港著名女歌手谭莉,普通话说得有些吃力,不过能听懂。她的搭档是圈中好友影星于梦珊,两人结成“闺蜜组”。 “希望是去澳洲,那里多暖和啊。”用甜美的声音许下心愿的是影坛新秀翁毓,陪伴在她身边的是曾拿过戛纳影帝的演员王志杰,两人是四组中唯一的夫妻档。 四组八位嘉宾刚聊几句,圆滚滚的娱乐主持人邱鹏从天而降,几位胆小的女星着实被吓得不轻。 邱鹏笑咪了一对小眼,下巴处堆出两道褶子,看上去分外喜感:“一想到今天能见到诸位大明星,胖邱昨晚激动地一宿没睡,大家待会儿得给我签名啊,尤其是晓晓,邱叔叔可是你脑残粉。” 罗晓晓那两颗黑玛瑙似的眼珠子提溜一转,细声细气地答道:“可以。” 众人哄笑,邱鹏接着说:“兄弟组、亲子组、闺蜜组和夫妻组,四组到齐,现在公布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工作人员将机票发到众人手上,常青低头一看,机票上写的是—— 北京——赫尔辛基。 第61章 “天哪,会冻死的!”咋咋呼呼的翁毓扶着太阳穴做晕倒状,一旁的丈夫王志杰赶紧扶住,宠溺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揶揄对方演技做作。 恩爱秀得旁若无人,他俩的行为简直羡煞旁边一对只能地下情的男人。 一行二十几人浩浩荡荡登上飞往赫尔辛基的国际航班,八位大牌明星几乎将头等舱包了圆。 陆晋松与常青毫无意外地被分到一处。旅途中,常青伏在陆晋松耳边悄声嘱咐道:“做节目的时候千万千万要保持住微笑,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摆臭脸。” “知道了,都演这么久了,这点事我还能做不来?你才是,别遇着点事就慌慌张张笨手笨脚的,精明着点知道吗?”陆晋松效仿对方的做法,只是在说话的时候,嘴唇总有意无意地轻碰常青的耳廓,幸好戴在头上的连帽衫将他整张脸掩进了阴影中,其他人看不到两人此时的暧昧互动。 常青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放心好了,我也是有备而来。” 众目睽睽之下偷情,恋爱经验少之又少的常青觉得刺激大发了,甚至有种将陆晋松拉进狭小的卫生间亲热一番的冲动。 两人正说着,罗琛的宝贝女儿罗晓晓趁着父亲睡熟的当间,悄然解开安全带,跳下座位,张开双臂扶住两边的扶手,摇摇晃晃来到陆晋松面前。 陆影帝向来拿小孩子没办法,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他与萝莉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一旁的常青看不过眼,用手肘撞了他两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常青。 陆晋松硬着头皮弯下腰,摸了摸罗晓晓柔软的顶发:“晓晓找哥哥有什么事吗?” 罗晓晓瞪着大眼睛,表情严肃,嫩呼呼的小脸憋得通红:“常青哥哥,晓晓很快就能长大的。” 虽然小女孩儿的语言稚嫩含蓄,常青却秒懂其中的含义,心都快给萌化了。若不是两人交换了身体,即使冒着被当做变态的风险,他也要将萝莉拥进怀里揉搓一番。 可惜如今人家小姑娘的告白对象不是他,算起来,她这根本是在与情敌告白嘛。 果然,陆晋松面上笑容一僵,不过很快便掩饰过去,他温柔地看着罗晓晓,说道:“晓晓,哥哥太老了,不适合你。晓晓这么可爱,长大以后一定能找到比哥哥更帅的男朋友。” 少女的一片“真心”被醋坛子陆影帝拍在地上,碎成八瓣,她幽怨地望了眼陆晋松,又扭过头愤恨地瞪了常青一眼,之后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常青忍着笑意,轻声道:“你跟个小孩子较什么真?” 陆晋松啧了一声:“你还想答应她是怎么着?” “吃醋了?”常青一脸揶揄。 “……德行!”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旅途,一行人终于见到了波罗的海的女儿——芬兰赫尔辛基。 虽然在飞机上睡过一觉,众人依旧疲惫不堪。如果是在国内,他们此时应该已经结束掉一天的工作,正在家放松准备入眠,而欧洲此时却刚过晌午。 冬日里的太阳虽然并不炽热,却依旧耀眼,几人来不及欣赏北欧的美景,因为竞赛一触即发。 果不其然,他们刚刚走出机场便被一群腾空出世的黑衣人强行架走,连背包都被夺了去。 其实在录制节目之前,这些嘉宾多少都看过前几季的比赛,对流程有过大致了解,可为了节目效果,众人依旧要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边挣扎边叫喊“你们要将我们带去哪里”这种话。 陆晋松与常青被塞进一辆中型商务车,黑衣人们完成任务后便功成身退,车里只剩下一位司机、一位编导、两位摄影师和“惊魂未定”的嘉宾。 “一上来就这么刺激!”陆晋松表情夸张地拍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非洲草原上的猫鼬。 坐在旁边的常青一派从容,唠家常似的随口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在回答问题之前,我们先要检查两位的行李中是否有违规物品。”编导是名样貌普通的年轻男子,他将两只半人高的登山包拎到脚边,打开拉链东翻西找。 “钱包。” “手机。” “平板电脑。” “……” “你到底带了多少包零食?!这些都要没收,实在抱歉呐!” 常青的心在滴血,却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不仅如此,他还得装成没事人似的调侃陆晋松两句。 零食被拿出去以后,背包里瞬间空出三分之一的空间。编导将背包还给两人,笑得一脸和蔼:“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两人身体前倾,屏住呼吸,关切地望着他。 “保密。” 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卸了个彻底,常青无奈地摇了摇头,陆晋松仰倒在座位上,幽怨的叫声千回百转。 编导将救命的四百美金递给常青,之后解释道:“一会儿四支队伍会被分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你们要在指定地点寻找提示物,它会为你们指明宝藏的方向。注意,每个队伍所获得的提示物之间并无关联,交换提示没有任何意义,你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宝藏。两位有什么问题吗?” 常青凝眉沉思片刻,问道:“我们可以向路人求助么?” “可以。” 陆晋松可怜巴巴地说:“能把这辆车留给我们么?” “哈哈,很遗憾,不能。” “那可以向别人借手机打电话吗?”陆晋松追问道。 编导歪着脑袋看他:“你确定别人会借给你打国际长途?” 陆晋松吐吐舌头,没再吭声。 汽车行驶了四十多分钟后停了下来,除了司机,其他人都下了车。 常青哈着热气打量四周环境,他们正站在一条繁华的步行街上,风格各异的建筑鳞次栉比,街上人来人往,却远达不到王府井大街上摩肩接踵的盛况。 常青有些迷茫,遂向一旁的编导询问:“提示在哪儿?” 编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里是赫尔辛基最著名的一条商业街,曼海姆大街,提示就在这条街上。” 两人下巴差点掉下来,陆晋松焦急地问道:“没别的提示么?” “很遗憾,没有。你们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说完这句话,编导又坐回车中,和两人挥手道别,只留下两位缄口不言、敬业拍摄的摄影师。 两人东张西望一阵子,陆晋松无奈地苦笑道:“这怎么找?总不能随便拽住个路人就问你有没有线索吧?” 常青想了想,说:“提示应该是在某个固定场所,比如商场或者某些小店里,咱们一家一家找,问问店员。” 陆晋松同意常青的想法,他们背着登山包,身后拖着两名扛着摄像机的大汉,浩浩荡荡闯进离他们最近的商场。摄像机太打眼,国际友人们表情惊恐地盯着他们,早已习惯被注视的两位明星对此不甚在意,一心找线索。 他们差不多将五层楼的所有商家逛了一遍,用蹩脚的英语向店员索要提示物,结果人家只是微笑着摇头,两人仍旧一筹莫展。 走出商场,累得气喘吁吁的陆晋松不死心地回头问摄像师:“你们肯定知道在哪儿吧?给点提示行不行?你看你们扛着这么重的器材跟在我们后面,多累啊,我们早点找到你们也能歇一歇是不是?” 摄像大叔但笑不语,那欠扁的模样与驾车离去的编导有得一拼。 二人无计可施,既然撬不开对方的铁齿,只能这样挨家挨户地问下去。 在街上转了四个多小时,两人除了在街上偶遇几名中国留学生,获得几声尖叫与赞美外,根本一无所获。他们累得眼冒金星,说话说得口干舌燥。 常青咳嗽一声,对陆晋松说:“去买点水吧。” 这是两人事先商量好的暗语,对于常青来说,一提“想喝水”便是饿了。 他们先去银行将美元兑换成欧元,之后就近选了一家超市,花费五欧多买了两瓶水与两袋面包。 啃了几口干粮,常青的精神气儿也跟着回来了,他中气十足地命令道:“走,继续找。” 超市旁边开着一家小型音像店,从门外看,里面漆黑一片,有点渗人。 常青咽了口口水,故作镇定道:“走吧。” 陆晋松“听话”地跟上,笑看常青颤抖的双手。 音像店内晦暗不明,墙壁被刷成黑灰色,上面布满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涂鸦,飘荡在店里的哥特味儿十足的金属乐将气氛烘托得愈加诡异。 深冬本就天寒地冻,此刻常青更是后脖子阵阵发凉。 穿过琳琅满目的印象制品,两人找到隐藏在深处的店老板。 老板是个消瘦的青年,个头可能比陆影帝还高,他金发碧眼,面色病态地白,眉骨、鼻翼、嘴唇和耳骨上都穿着大大小小的金环,脖颈上一圈密密麻麻的彩色刺青延伸至衣领内,一看便知是摇滚青年。 常青操着蹩脚的英语,说出那句他重复了无数次的话:“我们在寻找一样东西,您能给我们提供线索吗?” 店老板露齿一笑,回答道:“就在这家店里,你们可以找找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踏破铁鞋终于找对了地方,常青仿佛看到胜利女神正在对冲他们微笑。他一连喊了三个“yes”,抱起陆影帝抡了一圈,把身后两位摄像师看得一愣一愣的。 说好的沉稳内敛陆影帝呢? 这位是谁? 陆晋松满头黑线,心里暗骂常青这小子就是沉不住气,他只得对身后的工作人员嘱咐道:“这段掐了别播,拜托!” 时间不等人,两人得快马加鞭寻找提示物,他们弯着腰,顺着一排排架子寻过去,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张带有节目组标志的电影碟片。 常青举起光碟冲店老板挥了挥,老板微笑着点点头。得到确认,他们开始兴奋地研究起来,常青将碟片颠来倒去看了几遍,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又将盒子打开,一张碟片孤零零躺在里面,旁边没有任何提示语。 看来电影本身便是提示。 两人端详着碟片封面,常青眯起眼睛:“图很眼熟,这电影我应该看过。” 陆晋松答道:“是旅美的芬兰导演克罗格的代表作《圣诞夜愿》,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儿向圣诞老人许愿,想要一对更好的父母,愿望成真,小男孩儿的情绪却由最初的喜悦逐渐变得惶恐不安,最后踏上寻回亲生父母的旅途。” 常青分析道:“那么宝藏地点和圣诞有关了?我记得芬兰有个圣诞老人村,会不会在那里?正好圣诞节也快到了。” 陆晋松点点头:“靠谱,过去是不是得坐火车?咱们这点钱够用么?” 常青也拿不定主意:“先去火车站看看票价。” 火车站离商业街不远,两人一路问着寻过去,也没花多长时间。车站里人头攒动,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售票窗口,常青掏了掏大衣兜,想把钱找出来,结果却摸了个空。 “钱呢?”常青皱起眉头,这下他怎么都冷静不下来了,没有这笔钱,他们接下来的三天只能喝西北风。 陆晋松很想扇他的后脑勺,骂一句“你是猪啊”,可在黑洞洞的镜头前,他只能忍下怒气,安慰对方道:“陆哥你别急,慢慢找。” 常青又不死心地翻遍整个背包,依旧不见钱的影子。 他听闻北欧治安很好,几乎不会发生偷抢事件,这才放心将钱放进衣服口袋,哪曾想,人家外国小偷也是要回家过年的。 第62章 常青坐在椅子上,拳头抵着下巴,跟沉思者似的。摄像机正对准常青的侧脸拍摄特写镜头,即使心情瞬间跌至谷底,常青也不能表现出颓然之色,只能拖着下巴想办法。 “真的不是节目组特意安排的?难道要让我们沿街乞讨?”面对凑过来的镜头,陆晋松苦笑着摇了摇头,每次与常青在一起似乎都会状况百出,吴晓曾说过常青“带衰”,如今看来,这话不无道理。 摄像师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镜头也跟着左右摇晃。 “去找人借钱吧。”常青琢磨半天,只想出这么个笨办法,总不能真让陆影帝蹲在街边要饭,太给祖国人民丢脸了。再者说,他们既不会唱歌,没法卖艺,身上一水名牌,也没法扮惨,谁会可怜他们? 打定主意,常青毫不犹豫站起身,奔火车站外去了,陆晋松紧随其后:“找谁借?又没认识的人。” 常青将墨镜一摘卡在头上:“刷脸卡。这边华人挺多的,应该有人认识我们。” 常青琢磨着,有陆影帝这张白金信用卡在,不刷白不刷! 说来也巧,他们还没走出车站便碰上之前索要签名的那帮留学生。常青眼前一亮,跟游击小队见到主力军团似的,特想上去跟人家握握手,热泪盈眶地说句“同志们,你们可来了”。 家喻户晓的大影帝管几个连养家糊口的能力都不具备的学生要钱,说起来还真有些寒碜,可常青现在哪还顾忌的了那么多,若是让这几位财神爷溜走,别说去寻宝,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常青将丢钱的事与几位学生一讲,人家二话不说纷纷掏出钱包,几个人凑下来也有五百多欧,比节目组为他们预备下的钱还多。 陆晋松回头问两名摄像师:“可以都拿么?还是只能拿三百欧?” 摄像师耸耸肩,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我们也不清楚,等我问问编导。” 挂断电话,摄像师又说:“可以,这个没限制。” 常青从包里翻出笔记本,让学生们将姓名与电话号码留下,望着低头写字的女学生,常青还是心有不安,毕竟是生平第一次向陌生人借钱,他忍不住开口道:“你们的钱够花么?要不再拿回去点。” 正低头写号码的女孩儿抬起头,两颊因为激动泛起红晕:“没事,我们都有信用卡,还可以取。” 常青由衷说道:“真的太感谢你们了,等节目录完一定第一时间把钱打给你们。” 小姑娘咯咯直乐:“您太客气了,我们不怕您不还钱!加油拿第一啊!” 与几位学生道别后,他们再次返回购票处,圣诞老人村位置靠北,与赫尔辛基相距甚远,两人只能乘坐夜车过去,第二天中午才能到达目的地。 因为丢钱的乌龙事件,发热的两颗大脑如今已经冷却下来,陆晋松不由对最初的选择产生疑虑:“咱们猜的方向应该没错吧……” 常青倒是乐观,边盯着大屏幕查车次,边漫不经心回答道:“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姑且试试,实在不行就当是来旅游的。” 常青没什么好胜心,信仰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陆晋松却从不甘于人后,即使是参加一台无足轻重的电视节目,他也不想输给任何人。 比起毫无悬念的结果,势均力敌的竞争才更能带动观众情绪,为了增加节目的可看性与趣味性,四组嘉宾一定会在最后一天于宝藏藏匿地点再次聚首展开角逐。陆晋松斜着眼偷偷观察两位摄像师的反应,如果圣诞老人村是错误的选择,他们应当不会置之不理,费那么长时间赶过去,最后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有什么意思?既然这两位始终从容不迫,说明他们没选错方向。 想到这一层,陆晋松踏下心来,他整了整背包肩带,自信地扬起下巴:“肯定是对的,走吧。” 常青略带狐疑地瞟他一眼,纳闷对方为何情绪如此跳跃。 旅途劳顿,两人狠下心买了卧铺票,反正今晚的住宿费算是免了,他们大可不必扣扣索索花钱。进到卧铺隔间,两人摔在柔软的床铺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卸下沉重的背包,顺便将偶像包袱也甩得干净。 摄像师显然不准备轻易放过他们,紧随其后进驻隔间,占领上铺的位置。 陆影帝累归累,也没忘给自家恋人打打广告,拉拉人气。常青没心没肺只懂闷头拍戏,私下里耍宝搞怪,镜头前却十分拘谨,陆晋松却是深蕴此道,知道常青该如何表现才能博得观众喜爱。 陆晋松通过塑造沉稳可靠的熟男形象博得观众的认可,因此男女通吃老少咸宜。常青却不能按照他的路子走,而是应当时不时卖个萌撒个娇,激起女性观众的母爱,到了关键时刻再男人一把,强烈的反差更能令人印象深刻,同时也能增加男性观众的好感度。 陆晋松抱着枕头躺倒在床铺上,脸被枕头遮去一半,一对桃花眼又大又亮。他对着镜头自言自语道:“这床比席梦思都舒服,真的!” 常青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陆晋松卖萌,他忍不住将自己的脸换成陆影帝的脸,结果效果超群,若不是有外人在,他肯定一早就抱着肚子笑倒在地。 等休息过来,常青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从背包深处的夹层里翻出几十欧元,跑去餐厅买了四块三明治回来,将其中两块递给摄像师:“累了一天也没见您们吃东西,歇一歇吧,现在也没什么好拍的。” 影帝亲自跑腿为他们买晚餐,两位幕后工作者实在受宠若惊,赶紧将设备撂在一旁,伸手接过食物,心里还直感慨,如今的明星是越发不好伺候,还没混成腕儿就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活像解放前的地主老财,还跟唐僧似的一个劲儿唠叨,逼着你把人拍瘦拍美。高高在上的影帝却恰恰相反,表面看上去冷冰冰,像是不大好接触,没想到心还挺细,既没提奇葩的要求,也没摆什么架子,遇事沉着冷静,颇有大将之风。 晃荡一宿,他们终于到达传说中圣诞老人的故乡。下了车,两人依旧觉得地在摇,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踩着棉花似的。村庄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几栋尖顶木屋散落在各处,确实很有童话的氛围。可能是圣诞节临近的缘故,村子里游人交织,亚洲面孔尤其多,其中又以日本与港台游客居多。两人随着人群来到游客中心,索取了一份地图。 “这里有个圣诞邮局,几处纪念品商店,远处还有圣诞乐园。”陆晋松在地图上东指西指。 “都看看吧。”常青叹了口气,村子不大,一天便能逛完,显然不是藏宝的地点,两人恐怕又要费上一番功夫寻找线索。 他们效仿在赫尔辛基时的做法,各家店铺都问了一圈,结果却一无所获。两人站在北极圈纬度线上合了个影,之后转战圣诞乐园。 公园由山岩挖掘而成,内部被装修成包装礼物的精灵工厂,工作人员打扮成精灵的样子,动作表情俏皮可爱。主题公园明显是为儿童而建造,处处透着童真,穿梭在人群中的两名成年男子因此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两人身后还跟着摄像师,一路上都被人行注目礼。 公园里每隔两小时会有一次魔法课,他们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场表演。 工作人员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教导大家梦想成真的魔法,常青与陆晋松一脸窘迫,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做了一遍,结果“奇迹”发生了,两人再次坐回座位上的时候,发现椅子上多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座冰雕。 好不容易拿到下一处地点的线索,天早已经黑透,两人经过商议,决定在村子里住上一晚再走,顺便研究研究提示物品。 可如此一来,住宿又成了难题。 如今是旅游高峰期,附近的旅店与民宿几乎客满,就算有空余房间,一晚价格也已飙升至几百欧元,两人根本负担不起。 此时已经临近午夜,路上一片漆黑,冰天雪地里,四人龃龉前行,裹在旅游鞋里的两只脚丫冻得都不像自己身上的部件了,然而找到歇脚地的希望却越发渺茫。 正走着,常青突然拍了几下陆晋松的肩膀,往密林深处一指:“那里有亮光。” 陆晋松冲常青所指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走,去看看。” 两人钻进树林,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被巨松包围着的一小片空地上,一间小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光源便是出自这里。 两人上前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位眼神犀利、颧骨上带着两坨高原红的白胡子老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快被圣诞氛围洗脑的常青第一反应是——圣诞老人?! 木屋主人看到摄像师,也是一愣,常青赶紧上前道明来意。 老人撇着嘴角想了想,说:“你们可以留下,后面的人不行。” 第63章 一记直球飞过去,两位摄像师顿时被砸懵了,赶紧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他们是中国来的真人秀节目组,需要对嘉宾进行全程跟拍。 可惜老人是个倔脾气,任他们连说带比划,始终绷着脸,撅着下唇摇头。 常青为难地回过头,说:“你们之前应该订过旅馆吧,要不今天先拍到这儿?折腾一天挺累的,我们也不想继续找下去了,或者你们将自己的房间让给我们也行。” 两位摄像师哪敢违反节目规定,只能眼巴巴看着两人在门口地毯上蹭掉鞋底的积雪,回身道了声“明天见”便消失在门后,临了还被关门的巨响吓得一激灵。 木屋黑乎乎的外表实在称不上有多美观,屋内则别有洞天。墙壁是由浅棕色木板拼接而成,整个木屋看上去就像间桑拿房,红白相间的格纹布艺窗帘点缀其间,为木屋更添了几分暖意。木屋采用里外间的结构,里屋应该是老人休息的地方,外间有两张隔着茶几遥遥相对的双人沙发,像是客厅。 老人先将他们让到沙发上,自己则挪着沉重的脚步去泡茶,将之前腌好的鹿肉放进烤箱里加热。 常青活动了几下冻僵的双手,有些局促不安,陆晋松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手脚总是搁不对地方似的挪来挪去。不苟言笑的高壮老人看上去不怒自威,常青之前还当人家是扮演圣诞老人的特型演员,如今却觉得老人家至少是村长级别的人物,毕竟范儿在那儿呢。 “叫我米克,小伙子们,你们是来自中国的明星?”盛在精致瓷器里的红茶被推到两人面前,老人坐到他们对面。 “我们是演员。我是陆,他是常。”常青惊讶于老人竟能说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 有别于严肃的外表,米克十分健谈,兴致勃勃地与二人聊起关于电影与表演的话题。常青的英语水平纯属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那语法与发音绝对能将小学到高中教导过他的三位英语老师气背过去。米克连蒙带猜,能理解其中大部分意思,还时常被常青逗得哈哈大笑,也不知笑得是内容还是蹩脚的英语。 陆晋松与常青的英语水平可谓旗鼓相当,向来不习惯在他人面前暴露短处的陆影帝此刻奉行起沉默是金,不让自己那口地道的中式英语轻易示人。丢人的事常青一人做就好,他只需负责在旁边礼貌地微笑点头,不懂装懂,怎么着都不能给咱们中.国.人.民丢份儿不是? 米克倒也没为难陆影帝,换句话说,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到陆晋松身上。 鹿肉的香气从烤箱的缝隙中渗透出来,溢满整个房间,常青肚子里那条向来经不住诱惑的馋虫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吞吞口水,勉强收敛心神,问道:“您看过中国的电影吗?” 米克捋了捋花白胡子,回忆道:“我看过《卧虎藏龙》和《霸王别姬》,第一部武打场面很漂亮,第二部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做出了很好的诠释,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很欣赏这两部作品,同时对中国文化也很感兴趣。” 常青没听懂两部名作的英文名,倒是听懂了“喜欢”、“文化”和“感兴趣”等等几个词,由此推断出这老外应该对中国电影印象不错。 “我也想知道,你们看过芬兰的电影吗?”米克将问题改了改又抛回去。 常青想起那张碟片,赶紧拉开背包拉链,将它取出来递给米克。碟片上写的都是芬兰语,讲“圣诞夜愿”人家也听不懂,常青只能老实交代:“我们都很喜欢这部黑.暗童话,可惜我不知道它的英文名字。” “as.”米克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怀念,“这是二十年前的作品,常,那时你还没出生吧?” “当然出生了,只是还没断奶。”陆晋松勉为其难开了次金口,他家臭小子只是长得面嫩,其实已经成年挺久了。 常青愤愤不平,暗地里撵了对方一脚,对信口雌黄的陆影帝一阵腹诽,谁说他没断奶的?! 米克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继续说道:“我也很喜欢这部电影,一个关于得到与失去的简单故事。人类是贪婪的动物,永远不会满足于现状,可孜孜汲汲地追求过后,实现的往往并不是内心真正的渴望,那些不曾好好珍惜过的、已经失去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生命像是个轮回,即使走得再远,获得的再多,真正能触动你的永远是初心,人应该时常回头看看,才不会偏离正确的方向。”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比较走心,常青将对方的意思领会了个七七八八,他刚想表达下英雄所见略同,烤箱突然发出“叮”的一声——常青期待已久的鹿肉可以出炉了。 那些关于轮回啊命运的深奥理论瞬间被食物挤了出去,没出息的常青脑子里如今只剩个“肉”字。 米克将鹿肉切成小块,与几种蔬菜丁一道放进薄饼里卷了起来。他将成品奉上,还贴心地讲解起来:“这是萨米人的传统食品,过去他们外出打猎时常会备着腌好的鹿肉与薄饼,将肉放在篝火上烤会更加美味,肉质也会更鲜美。” 常青感恩戴德地小口小口品着传统美食,边吃边向米克竖拇指。 米克又问:“你们选择演员这个职业的初衷是什么?” 常青吃得嘴唇油汪汪,他凭借自己对陆晋松的了解回答道:“我的父母都是艺术家,算是老天赐予的……对了,gift!我是为演戏而生的。” 陆晋松差点没噎着,哪有人这么自夸的,同时心里也美滋儿的,他听得出来常青话里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欣羡。 米克哈哈大笑,胡子一颠一颠:“我欣赏你的自信!常,你的理由呢?” 陆晋松言辞简略:“我喜欢演戏,这就够了。” 米克追问道:“仅仅是喜欢?你觉得自己有天赋么?” “当然有。”陆晋松答得没有一丁点犹豫。 陆影帝难得正面夸他一次,常青美得在心里哼上了小夜曲。而米克的反应却与之前大不相同,他这回也笑了,笑声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陆晋松不能确定是否是自己听错,他总觉得对方是在嘲笑他,或者说是在嘲笑常青。他不知对方的轻蔑之意从何而来,是嫌他年轻轻轻不知天高地厚夸下海口,还是因为他刚才的沉默被人当作了孤高不可一世? 当然,被一个山野屠夫嘲笑,无论是哪种情况,陆晋松心里都舒坦不了。 时候不早,茶水也抵不住常青与陆晋松的困意,两人哈气连连,眼含泪光,两日的奔波令他们面容憔悴疲惫不堪。米克见状便不再强拉着他们扯闲天,从里屋取出两床羽绒被借给他们。条件有限,两人只能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将被褥铺好,常青又记起一件重要的事,他从包里掏出那张明信片,展示给米克:“您知道这座冰雕出自哪里么?” 米克皱了皱鼻子:“嗯……很眼熟啊。对了!是瑞典的基律纳!那里有一家冰旅馆,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冰雕和冰块搭成的房间,很有意思,冰雕规模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数一数二的。你们要是想去那里,我可以帮你们查查车次。” “那就太棒了!”常青一边道谢,一边暗搓搓地琢磨,不知这冰旅馆与他们哈尔滨的冰雕展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熄灯后,常青的眼皮子愈发沉重,去梦里会周公前,他半眯着眼睛冲对面的陆影帝嘟囔了一句“晚安”。 “醒醒,等会儿再睡。”陆晋松轻声道。 “干嘛?”常青脑子里混混沌沌,难得有些不耐烦。 “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和外国人交流的,虽然那口语像体育老师教的。”出口的不是什么好话,陆影帝却难得暴露出一些不安。 常青刚才那股困劲儿过去不少:“还行吧。” “你喜欢这里么?”漆黑的夜里,陆晋松的双眼迷离闪烁。 “还……行吧,怎么了?”常青搞不清楚陆影帝这些没头没脑的问话到底是何用意。 “没事,睡吧。” 陆晋松翻过身,只留给常青一个后脑勺,常青眨巴眨巴眼睛,张着嘴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跟着翻了个身重新培养睡意。 第二天早上,常青是哼哼唧唧醒过来的,陆影帝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模模糊糊映入眼帘。常青瞬间精神起来,他一把推开陆晋松,边擦口水边小声训斥道:“你疯了?!里面还睡着一位老人呢,要是被他发现,肯定得穿着内衣内裤被赶出门去。” 陆晋松不死心地重新压上去,顺着他的耳廓一路向下亲到脖子根,又是舔又是咬的,显然拿常青当成清早的开胃菜了。不仅如此,陆影帝还振振有词道:“你个白痴,咱们换回来了,你没感觉出来?现在还早,老头肯定没醒。昨天那鹿肉太上火了,帮我泄泄火……” 常青被亲的腰杆酥麻,早上本来就容易兴奋,哪儿经得起对方如此挑.逗。他拼命抓住仅剩的一丝理智,挣扎道:“你在别人家里泄什么火啊,快放开我!” 陆晋松仰头堵住那张扫兴的嘴,常青被亲得气喘吁吁,缺氧的不适感让他急得直蹬腿,蹬着蹬着就没羞没臊地缠到对方腰上,脚趾绷得紧紧的,不怕死得上下磨蹭。 离开对发的唇,陆晋松用手扳开他的嘴角,拇指探进口腔阻止它的闭合,常青红着脸又红着眼,唇边亮晶晶的,一副被人蹂.躏过的凄惨模样。 陆晋松凑近他耳边,用温柔地能掐出水的声音羞辱对方:“这下老实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梦里都在回应我的吻。知道这叫什么?淫!荡!” 陆影帝擅自为常青下起定义,什么“想被人干”、“欠虐”、“口嫌体正直”,一连串污言秽语将常青整个人蒸成一尾红彤彤的河虾,他想反驳,可嘴巴被人扳着,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呜噜呜噜地往外蹦外星语。 情正浓时,周遭的一切都被屏蔽了,直到一个突兀的声音强行插.进这场风花雪月。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如梦初醒般猛地推开对方,扭头一看,正对上米克惊讶的面庞。 第64章 常青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扯得皱皱巴巴的上衣,琢磨着人工呼吸这个理由是否能行得通。 相比之下,陆晋松要淡定得多:“抱歉,我们不应该在您家里做这种事。” “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有些意外。”米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几个来回,“而且这里并不是我的‘家’,而是‘秘密基地’,是我的原点。” 常青很是惊讶,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小孩子才会搞秘密基地这套,没想到米克这花白胡子老头竟然也如此幼稚。 虽然房主没怪罪,沙发上的两人仍像是被班导抓个正着的早恋学生,老老实实与恋人保持一臂以上的距离,穿衣洗漱,再不敢造次。 敬业的摄像师早早便等在木屋门口,百无聊赖地拿脚挫雪,没一会儿便堆起座小山包。外面天寒地冻的,常青与陆晋松不忍心让工作人员就这么冻着,迅速收拾好行囊,与善良的米克老人道别。 常青抽出一百欧塞给米克,米克又将钱推了回去:“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我不会向朋友收钱。” 两人大为感动,陆晋松与米克重重握了握手,常青直接飞扑上去与老人拥抱,米克肥硕的啤酒肚就像弹性良好的软枕,被常青撞得狠狠抖了几下。 米克将他们送至门口,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两人挥手与他道别,米克用中文冲他们喊了句:“后会有期!” 常青转过身,扑哧一笑,对陆晋松说:“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词儿?《卧虎藏龙》吗?说得挺标准,可惜用错地方了。”北欧与中国离得太远,两人一年到头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估计也不会再来这里,说“后会无期”比较合适。 陆晋松耸耸肩膀:“至少人家会用成语,比咱们的英语水平高。” 一行四人换过两辆巴士,历时六个钟头,终于到达米克所说的城市基律纳。这里比圣诞老人村纬度更高,气温也更低。冰旅馆的门口,两日不见的年轻编导正翘首以盼兄弟组的到来。 昨晚那顿鹿肉挺顶事,六小时的车程并未将两人拖垮,常青握着编导的手,埋怨道:“你们太能折腾人了,三天里让我们跑了三座城市,还带跨国的。” 编导陪着笑:“辛苦了两位,节目录制完会请大家吃顿好的!” “我们是第几个到的?”对于陆影帝来说,累不累倒是其次。 “第二,亲子组比你们先到。剩下两组也在赶来的路上,您们先休息片刻,等人到期了咱们再继续录。” 陆晋松点点头,果然还是得等四组到齐才能开始最后一战。 补录完进门的镜头,二人走进冰旅馆,在全部用冰雕成的酒吧里稍事休息,陆晋松点了一小杯威士忌,想暖暖身子,常青却只能点杯甜腻腻的热巧克力。 不一会儿,已经在旅馆中玩过一圈的罗琛父女也来到冰吧,见到常青与陆晋松,罗琛拉着小女儿的手,热情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两人都是男一号的命,谁都不会甘为对方当绿叶,因此罗琛与陆晋松并不相熟。虽然罗琛只活跃于电视圈,知名度却与陆晋松不相上下,严格说起来,陆影帝合该称人一声前辈。 陆晋松客气地招呼他们:“罗哥,一起坐。” 罗琛也没推辞,大大方方落座,之后将罗晓晓抱到座椅上。 常青对这位小粉丝印象深刻,如今换回身体,他终于能伸出魔爪掐掐小姑娘的嫩脸蛋:“晓晓,累不累?” 罗晓晓娇羞地低下头,小孩子记好不记仇,早已将前几天被人婉言相拒的事抛诸脑后。 见罗晓晓不说话,他爹叹了口气,“贴心”地替她答道:“这孩子浑身用不完的劲儿,我都累得腰酸腿疼,她还能活蹦乱跳到处窜,这不,刚才非要在冰旅馆里转上一趟。我好说歹说,告诉她之后录节目时候就能逛,她偏不听。唉,现在可算能歇歇了。” 当着自己偶像的面被亲爹吐槽,罗晓晓不禁恼羞成怒,嘟着小嘴儿反驳道:“是老爸你太没用了!” 罗晓晓思维跳脱,金句频出,这俩人与其说是在斗嘴,不如说是在说相声,常青笑看这父女俩互损,想着面前要是有盆瓜子让他嗑就完美了。 父女俩吵累了,便谁都不再理谁。罗晓晓像是得了多动症,没一会儿又跑到一边玩儿去了。如今桌前只剩下三位演员,这话题自然又拐到圈内人的身上。 罗琛问道:“我没记错的话,《血染黎明》是年后播?” 常青答道:“没错,我记得您也有部戏要上,还是在央视一频道,晓晓肯定很开心。” 罗琛苦笑着摇头:“别提了,这孩子最不喜欢看我演戏,每次电视里出现我与其他女演员的对手戏,她就得数落我一顿,威胁我要告诉她妈妈。她已经放下话了,《血染黎明》播出的这段日子,谁都不能跟她抢电视,谁抢她跟谁急。” 罗琛抬手拍了拍常青的肩膀:“小伙子,我女儿是真的特喜欢你,有空来我家做客。孩儿她妈烧了一手好菜,不是我自夸,水平绝对不亚于五星级酒店,你来了绝对不后悔。当然,也欢迎晋松你来。” 常青欣然应下,与罗琛结交自然对今后的发展大有裨益,况且他也挺喜欢小大人似的罗晓晓。 陆影帝难得做了回陪衬,倒也不生气,反而附和道:“拍戏的时候,郑洁也一直夸嫂子菜做得好吃。” 罗琛一拍大腿:“我把这事给忘了,郑洁那小子在《血染黎明》里演男配对吧。我俩当时还打赌,谁的戏收视高谁请客。” 常青好奇道:“你们很熟?” 罗琛道:“以前合作过几次,一来二去就成酒友了,经常互相串门。可惜……唉,当着郑洁的面,你们尽量不要提他老婆,两人最近正在办离婚,郑洁的情绪很低落。” 两人点点头,别人的家务事他们也不想掺合。 由于涉及个人*,罗琛不便多透露,话题被移到新戏上去。何群的事在圈子里掀起不小风浪,人们纷纷猜测《诡墓》这部电影将何去何从,罗琛自然也不会错过八卦的机会,开口询问电影进展。然而常青与陆晋松的回答却令他倍感失望,他们也不清楚谁会接替何群的位置。 待剩下两组人马到齐,比赛再次开始。 白天,宾馆里的所有房间都对外开放,四组嘉宾被安排在不同位置,他们事先确实不知道东西藏在何处,只能一间挨着一间地寻找。不小心与其他嘉宾碰头的时候,他们还要装作惊讶,询问对方何时到达,从哪里过来。 最后,罗琛那一组率先找到了宝藏,原来宝箱也是由冰制成的,与其他普通冰块一起被摞成冰柱,若不是罗晓晓个子矮,又喜欢东摸西瞧,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它。 一切尘埃落定,八位嘉宾被聚至一处,共同见证宝藏揭晓的一刻。 罗晓晓带着小熊手套,将盖子翻开,宝箱里只放了一张长方形厚纸片,她将纸片拾起,上面写着“头等舱往返——xx至xx”。 罗晓晓将字对准镜头,大声喊道:“是机票。” 主持人邱鹏适时接话:“节目组为大家准备的宝藏是春节期间的往返机票,地点可以任意填写。大家都知道,艺人们平日里工作非常忙碌,到了春节也不一定能放假回家陪父母和妻儿,这是节目组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在为观众们带来欢乐的同时,也能享受属于自己的幸福。” 礼物并不贵重,嘉宾们却很有感触,几位女明星甚至红了眼眶,他们一年到头在外奔波,确实与家人聚少离多,常青也有一年没回过老家,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了。 已尽午夜,节目终于录制完毕。嘉宾被带去节目组事先定好的酒店,依旧是两人一间。 常青拿钥匙开门,陆晋松靠在门框上,那眼神就像一匹饿狼见着一只落单的肥羊,可怜那只小羊羔此刻还浑然不知,惦记着在温暖的被窝里美美睡上一觉。 常青卸下登山包,直挺挺摔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嘴里直嘟囔:“参加真人秀比拍戏都累,我现在完全不想动了。” 陆晋松没搭茬,轻轻走到他身边,扒着对方肩膀,将人翻了个,长腿一跨骑到他身上:“你不用动,我来就行。” “啊?” 没等常青反应过来,陆晋松便三下两下将他上身衣服除去。一颗鲜荔枝被扒了皮,露出终日不见阳光的白嫩果肉,隐隐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常青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大难临头了,他急忙拉住对方伸向裤头的手,小声道:“你不是吧!我在网上查过,做那个需要,呃,润滑的东西,不然屁股肯定开花。今天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别再折腾了。” 陆晋松俯下身,轻啄一口常青的嘴唇:“不做到最后,别紧张。明天咱们直接飞小樽,我订的是温泉旅馆,到时候幕天席地把你吃下去,累了还能泡温泉解乏,多好。” 觉得好的只有陆晋松,常青一想到两人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苟且之事就臊得不行,想入非非的功夫里,裤子也被人扒了去,弱点落入敌人手中。 两人之前有过几次互相帮忙纾解*的经验,却远没有这回来得煽情。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常青的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感,他死咬着嘴唇,声音却还是时不时泄露出来。陆晋松就像个小学生,以欺负喜欢的人为乐,常青越忍着,他越想多听听对方的声音,手下更加卖力。 强势插.入的一段《小苹果》再次将两人的好事搅黄。 陆晋松本不想理睬,哪知那铃声响起没玩,原本精神气十足的常小弟都被唱得有些打蔫。陆晋松懊恼地翻身下地,被撩拨得不上不下的常青挣扎着坐起身。 “吴小姐,您知道现在是几点么?”陆晋松有些焦躁。 “哎哟,我又打扰你的好事了?真不好意思。”吴晓嘴上说着抱歉,欢快的语气却出卖了她。 “有什么事就说。” “十分遗憾地通知你们,蜜月恐怕得取消了。” “为什么?”陆晋松皱着眉头,十分不悦。 “《诡墓》的导演人选确定下来了,对方想把常青换掉。” 第65章 新导演会做出换人的决定,实在出乎陆晋松的意料,却又是在情理之中。 仅凭一部还未上映的文艺片或许无法证明常青的演技,可不看僧面看佛面,常青是由陆晋松推荐进组,就算有意见存质疑,一般人也不会直截了当提出来,拂人家影帝的面子。万一陆晋松一个不痛快罢了演,换过导演再改主角,首发全换成替补,难免有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观众若是不买账,这电影就真不用拍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刚刚走马上任就有大动作,全然不顾及剧组内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陆晋松可以断定,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新导演是什么来头?” 陆晋松下意识往常青的方向一瞅,听到“新导演”三个字后,常青半眯着的通红眼睛陡然睁大,关切地望着他,身上被激出的血色还没褪去,粉扑扑的一大片,喉结也因为紧张而上下攒动。忽然,常青如大梦初醒一般撑起身子,跪坐在床上四处寻找不知被丢到哪里去的内裤,腿间物事晃晃当当,耳廓红彤彤的,模样挺可口,陆晋松看得入迷,以至于漏听了吴晓的回答。 他暗骂自己一句不正经,尴尬地冲吴晓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吴晓急得直跳脚:“这种时候你还能走神?真是服了你!他们请来的是克罗格,好莱坞的导演!我对华伟他们真是刮目相看,这下《诡墓》宣传语里又能加上一句‘好莱坞制作班底’,噱头十足。这么豪华的阵容,电影没准能创造票房奇迹,成为华语影坛的里程碑。” “这么巧……” 陆晋松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目光顺着恋人微微撅起的翘屁股缓缓上移。常青此时正背对他弓着腰提裤子,瘦削的肩胛骨一耸一耸,像是只展翅欲飞的蝴蝶,陆晋松很想上去亲吻那对翅膀。 “什么?巧在哪里?” 陆晋松回过神,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我们刚去过芬兰,节目提供的线索之一就是克罗格指导过的《圣诞夜愿》,没准是老天的旨意。” 吴晓颇为不屑地切了一声:“宝贝儿,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套了?不管是老天的旨意,还是其他什么人的牵线搭桥,华伟他们能请到国际知名导演来拍一部纯粹表现东方文化的电影,这点实在令人感到意外,难道是想与国际接轨,冲冲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之类的?” 陆晋松可没吴晓那么乐观:“东方演员的表演方式与西方演员大相径庭,外国导演不一定能掌控好中国演员。之前有几部华语电影也邀请过外国人来操刀,拍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惨不忍睹。当然,这几位导演的成就都比不上克罗格。” 吴晓冷哼一声:“华伟怎么会管这些,能请到一尊大佛来救场已经谢天谢地。克罗格只有一个要求,他要掌握实权,而不是作为可有可无的装饰,电影要按照他的思路来拍。” 陆晋松能够理解克罗格的想法。 在中国,顶尖导演的票房号召力甚至能超过电影明星,导演本身就是一个品牌。然而好莱坞的情况则大不相同,电影公司更重视作品本身,导演变成随时可以替换的普通商品。若是作品不合制作公司的心意,或者与大牌影星发生冲突,遭殃的往往是那些尚未在好莱坞站住脚跟的导演们。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句话恐怕并不适用于卧虎藏龙的好莱坞,克罗格铁定没少受气,不然也不会提出这种看似无理的要求。 “他能不能理解作品的内涵还是个问题,别到时候拍出个四不像来。”陆晋松颇为无奈,理解归理解,他并不赞同对方的做法。克罗格近几年作品很少,拍的还都是好莱坞拿手的‘史诗巨作’,个人风格越来越不明显。陆晋松真怕他本末倒置,把《诡墓》拍成好莱坞大片的风格,丢失原著里的东方韵味,白白糟蹋了一个好故事。 “……听你这意思,是想夫唱妇随,常青演不成,你也不演了?我听闻克罗格对你赞赏有加,《诡墓》之后没准还有合作机会,好莱坞的大门终于对你开了个小缝,不趁势将门拽开多可惜。” 陆晋松翻了个白眼:“不会形容就别乱用成语。我也没说不演,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一上来就要换演员,常青为电影下了不少功夫,至少该给他一个试戏的机会,这是对演员最起码的尊重。” “他们不让我演了?” 陆晋松转过头,常青已经穿戴整齐走到他身前。听到他的话,常青猛一愣怔,脸上血色褪得干净,看得陆晋松心里不是滋味。常青伸出手示意对方,陆晋松从善如流地将手机递给他。 常青握着手机坐回床上,空着的一只手紧紧扒在床沿,五指青白:“吴姐,是我,您再跟我把事说一遍吧。” 陆晋松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对面的常青低垂着头颅,时不时低声应上两句。 吴晓听得出他情绪不高,便放柔了语调安慰道:“这事还有转机,我会和华伟再沟通沟通,看能不能与克罗格安排个时间见面谈,既然他对晋松印象不错,没准会卖我们一个面子。” “那个……”常青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出心中想法,“我想一个人去见他。” “哈?”听了这话,吴晓瞬间炸了毛,“这种时候你还逞什么英雄?别说那些‘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的废话,做给谁看呢?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帮整个工作室,你少跟我来虚的,老娘不吃这套!” 常青慌忙解释道:“您先听我说完。克罗格不想用我,估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靠关系进组。陆哥若是替我说话,只能起反效果,他留给克罗格的好印象也会打折扣,还是我一个人去的好。您放心,我会尽力为自己争取试戏的机会,让克罗格承认我的表演。” 吴晓沉默了,常青的心跟着揪了起来,生怕对方不同意。 最终,手机另一头传来一声叹息:“随你吧,咱们也不是非在这部电影上吊死,不用死乞白赖求着他们。” 常青微微翘起嘴角:“谢谢吴姐。” 挂断电话,常青双手撑在床上,套着拖鞋的双脚在地板上前后交替摩擦,他鼓着腮帮子直愣愣盯着地板,活像条吐泡泡的金鱼,那模样看上去既好笑又可怜。 陆晋松走上前去,伸出食指戳向常青鼓胀的脸颊,对方发出酷似车胎漏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几欲断气的大笑。 常青侧卧在床上,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那外国佬不用你是他的损失,你用不着难过,以后有他后悔的。”陆晋松不怎么会安慰人,可这种时候总该说点什么。 宽慰的话语有些蹩脚,常青却十分受用,他翻过身,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陆晋松:“我没事,又不是第一次被人拒绝,咱这颗心脏早就刀枪不入了。” 陆晋松捏了把对方水当当的脸蛋子:“既然没事,蜜月就别取消了。” “呃……”常青目光闪烁,很是为难。 “逗你的,知道你现在心都飞回北京去了,我也不想拽上个苦瓜去泡温泉。”陆晋松也倒在床上,他知道常青不过是在逞强,连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踢出剧组,这事搁谁身上不得憋屈难受。 虽然有些可惜,将对方吃干抹净的计划只得暂时搁浅。 常青讨好地蹭到陆晋松身边,搂着他的腰:“对不起,下次我来策划,这次和下次的钱都由我出。” 看着两片不断开合的嫩红唇瓣,陆晋松喉头有些发紧,拇指在对方下唇上来回磨蹭着,享受那片柔软:“去哪里、谁付钱都无所谓,到时候给点补偿就行。” “什么补偿?” “到时候告诉你,不用提前准备,别紧张。你现在专心忙电影的事,其他的不用多想。” 常青觉得陆影帝的眼神有点危险,异常温柔的语气也透着诡异,可他毕竟是理亏的一方,踌躇半天,还是忐忑地点了点头。 陆晋松心满意足地将他搂进怀里,手指在那头柔软的黑发里穿梭,他突然想起常青那句“不是第一次被人拒绝”,眼中寒光一闪:“你说,这次的事会不会和黑你的人有关?” 常青噗嗤一笑:“没这么神吧,那可是好莱坞的大导演,怎么可能任人摆布,你不要草木皆兵。” 陆晋松紧了紧手臂,轻叹一声:“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蜜月已然化为泡影,两人在宾馆休息一晚,最终乘上了返回北京的班机。 吴晓效率极高,两人刚踏上祖国的土地,她便来了消息——克罗格同意见他。第二天下午,还没倒过时差的常青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在翻译的陪同下驱车赶往约定好的会面地点。 站在装潢极具禅味的茶馆门前,常青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后脖子一阵阵的发麻。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不再游移不定。 常青走进茶馆,四处踅摸一阵,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位与古色古香的茶馆极不搭调的身影闯入眼帘。此时克罗格带来的中国翻译也注意到他们,热情地挥了挥手。 常青来到两人身边,等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不禁大喊一声:“啊!怎么是你?!” 第66章 一嗓子嚎出去,茶馆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飚了过来,连在台上唱京东大鼓的大婶都走了调子。 常青窘迫地低下头,幸好他此时带着墨镜,其他客人应该认不出他来,不然明天网上一定会传出某c姓男演员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破坏首都精神文明建设的消息。 伟岸健硕的老人见状哈哈大笑,起身上前两步,给丢人丢到姥姥家的常青来了个热情的拥抱。 原以为要上演一出全武行,结果人家整出来个他乡遇故知,围观群众们顿时失了兴趣,扭过头继续听戏唠嗑。 “米克,您、您怎么会是克罗格?!您一早就知道我们要去芬兰?您骗了我们?”常青坐到克罗格对面,瞠目结舌地望着对方的笑颜。 克罗格的形象与官方公布的照片差之千里,照片上的他并未蓄胡须,体型消瘦许多。小村庄里的山野村夫竟然是国际知名导演,这种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根本就是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情节。 克罗格先是转头对身边的翻译说:“我就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之后直视着常青,坦然地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你们要来,也许是上帝的安排吧。我说过,那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每次开启一段新的旅程之前,我都会回到那里呆上几天。” 克罗格冲常青眨巴两下眼睛:“米克是我的名字,克罗格是姓氏,我并没有欺骗你们。” 眼前摆放着几只精致的茶碟,里面码放着几样老北京传统糕点。豌豆黄、绿豆糕、糖耳朵、艾窝窝,黄的、绿的、红的、白的,煞是鲜艳夺目,也将常青的脸色衬得越发难看。 如今想来,事先准备好的那些辩白之词实在太过苍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与陆晋松的事已经被克罗格知道了,对方会怎样看待两人的关系,常青想都不敢想。 就在常青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开口时,克罗格却先发话了:“现在我们不是朋友,我的身份是导演,你是演员。我不习惯你们东方人那种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单刀直入地谈吧。” 克罗格嘴上说着冷冰冰的话语,手上却殷勤地为常青倒上一杯热茶,常青受宠若惊地连连道谢,全然不复芬兰一夜时的活泼自在,他底气稍显不足地恳求道:“虽然我是靠关系进组,但我认为自己有实力胜任这个角色,希望您能给我一次试戏的机会。” 克罗格皱皱鼻子,又挑了挑眉毛,似乎对常青的话不敢苟同:“你要知道,很多好莱坞演员也是依靠自己的人脉拿到角色,这并不可耻,但他们之所以会被选上,主要还是因为演技过硬,外型也符合人物。而你所出演的角色千篇一律,你的表演在我看来根本是一堆垃圾,没有任何价值。” 克罗格顿了顿,将两位翻译支到远处,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你我都明白,你拿到角色的过程并不光彩。我听说过关于你的传闻,有人说那是假的,可我所看到的一切却证明传言并非空穴来风。那天晚上我问过你,为什么要选择当一名演员,你说自己热爱演戏有天赋,很抱歉,从你的表演里我看不出任何天赋,你的行为也是在玷污演员这个职业。” 淡褐色的酽茶晶莹如琥珀,将常青暗淡的面容扭曲成各种形状。常青拾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如黄连汁水一般苦涩的液体顺着口腔蔓延至心里。 对方的话里泄露出隐忍的怒气与蔑视,时光仿佛倒流了一般,他好像又变成那个四处遭人白眼的常青,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这番话能否让克罗格回心转意。 “我和陆是恋人,不是您想的那种……那种……”常青想说权色交易,却苦于英语水平有限而不知该如何表达,最后懊恼地啧了一声,转而说道:“这半年里,我拍摄过一部电视剧和一部电影,都还未上映,看过这两部作品后您一定会对我改观。这次我一个人来,没有带任何说客,是因为我有信心通过演技证明自己,我只想要个机会。” 克罗格耸耸肩:“抱歉,对于这个角色我有自己的考虑。你可以走了,我的朋友。” 常青鼻翼翕张,呼吸沉重,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屁股像落了地生了根一般,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甘心。可对方已经表明立场,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常青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呆下去,他低声说了句:“抱歉,占用您的时间。”之后招呼上翻译朝门外走去。 常青铩羽而归,茶馆里此时却响起一片叫好声与雷鸣般的掌声。观众自然不是在奚落常青,戏台之上,方才下场喝了口水的曲艺演员再次登台,左手握着快板,右手举着鼓槌,叮咣打了一阵后,凄凄漓漓地唱道:“壮怀无可与天争,泪洒重衾病枕红——” 常青脚步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词要不要这么应景啊?! 穿过挂满宫灯的游廊,常青禁不住带些恶意地揣测,克罗格之前给出的理由恐怕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后那句才是他拒绝自己的真正缘由。既然克罗格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将角色授予他人,自然没有让他试戏的必要。 常青心事重重,走路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视线钉在脚前的一亩三分地上便不再动窝,这不,刚出门就与人撞了个满怀,墨镜掉在地上翻滚两圈,茶色镜片脱出镜框,在地上打着晃。常青一面和对方道歉,一面心疼地弯腰捡起被五马分尸的墨镜,发愁吴大经纪人能不能给他报销。 “常青……” 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常青惊讶抬头,自己撞到的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祝升,一天之内见到两位故人,常青觉得自己一定得去买张彩票。 “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常青豪爽地拍了拍祝升的肩膀,祝升如一根电线杆子那般杵在原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常青点了穴道。 常青看他那副呆愣模样,心情登时好上许多。 与陆晋松交换过身体之后,常青便再没见过祝升,祝升也从未主动与他联系过。京城这么大,能在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茶馆门口碰上,这得是多大的缘分。虽然陆影帝千叮咛万嘱咐让常青与祝升保持距离,还旁敲侧击地暗示他祝升这人有问题,常青却始终无法讨厌这位同级生。 祝升似乎十分畏寒,整只手都缩在袖子里,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两只手指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道:“我来见个朋友,你……最近好吗?” 常青呼出口白气,脖子往羽绒服里缩了缩,眯眼笑道:“我挺好,你忙吧,有空常联系。” 说完这话,常青拔腿要走,祝升却一把拉住他,着急地问道:“你……现在还生我气吗?” 常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祝升这话从何说起?难不成他与陆晋松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陆晋松没告诉他?陆影帝不会一个暴脾气上来把祝升打了吧…… 常青的脸上一会儿一个颜色,十分精彩,看得祝升越发心慌。最终,常青干巴巴地回答道:“早不生气了,呵呵。” 祝升刚高兴两秒,又想起常青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便急切追问道:“那他呢?” 他?这里面还有别人的事? 常青眼珠一转,笃定答道:“也不气了。” 祝升安下心来,随即激动地把常青往茶馆里扥:“我……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是我在美国读书时的客座教授,他是很有名的导演……” 祝升结结巴巴地叙述着,听到“导演”两个字,常青立马明白过来祝升要见的是谁,他挣开祝升的手,强颜欢笑道:“我不去了,恭喜你。” 祝升不明白何喜之有,他今天只是来会恩师,克罗格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从这位芬兰籍导演身上学到了许多。如果常青能与克罗格结识,一定会受益匪浅。 祝升待要开口询问,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祝升!你的手机落在车上了!” 门口两人循声望去,穿一身黑色呢子大衣的冯涛正快步向他们走来。 常青侧过头,在祝升耳边悄声道:“你朋友?打扮得好像许文强。外型这么打眼,完全可以干我们这行。” 口里吐出的热乎气儿将祝升的耳朵熏得通红,快赶上方才那盘糖耳朵了。祝升不禁伸出手指搓了两把耳垂,那里烫得吓人。 祝升小声嘟囔一句:“我也这么觉得。” 看到常青,冯涛显然十分意外,他眯着眼睛打量对方半天,之后拿食指点了一点常青:“你是那个演员,叫……常青!对吧?” 常青微微一笑,伸出手:“对,我是常青。” “你好,我叫冯涛。你比电视上看着帅,当然,比起祝升还差了点。” “喂……”祝升难得放大了音量,声音里透着无奈。 常青哈哈大笑,祝升这朋友挺风趣,形象与他想象当中的壕们相去甚远。 第67章 常青让翻译先去车里等他,自己留下与两人继续攀谈。 又聊了几句后,冯涛轻拍两下祝升的胳膊,催促道:“有事忙就先进去吧。” 祝升凝视冯涛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又转头嘱咐常青:“外面冷,你早点回家。” “知道了。”常青点点头,目送祝升离去。不知怎么,他总觉得对方离开前有些欲言又止。 “原来祝升也会关心人。”冯涛盯着祝升的背影,满眼欣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把目光移回常青身上。冯涛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是考古学家遇上了出土文物,饶是整日被人关注的公众人物,此刻也有些受不住。 冯涛高大挺拔,与陆影帝身量相近。常青自觉没在身高上给祖国男同胞们拖后腿,最近却尽是遇到些个头比自己高的人,自信心受到严重打击。 两个大男人杵在茶馆门口大眼瞪小眼,实在有些尴尬,可他们本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生活圈子也差之千里,常青想不出该和他聊些什么,最终还是将话题往电影上扯:“你认识之前来探班的两个人吗?” 冯涛笑着答道:“你说沈沐和爱国?他们化成灰我都认得,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祝升那性子你也知道,我之前没想到他会去拍电影,还挺好奇镜头下的他是个什么样子。原本打算和爱国他们一起去看看,可惜我当时人不在北京,就错过了。” 常青神秘兮兮地说:“没关系,以后一定还有机会。你知道祝升今天是来见谁的吗?” “谁?”冯涛一挑眉,“祝升只告诉过我,里面那位是他在美国的老师。” 常青接茬道:“他的老师可是好莱坞导演克罗格!” 冯涛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没听过,他很有名么?” 常青有些意外,又为冯涛列举出几部克罗格的代表作,结果对方满脸歉意地摇了摇头,说:“我平常不怎么看电影,你说的我都不太了解。” 常青算看出来了,冯涛属于那种对影视作品和艺人都不大感冒的人种,影帝影后们从他面前走过,他都不一定会多看一眼。 继续科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常青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克罗格要在中国拍摄一部叫《诡墓》的电影,这部电影的拍摄一直倍受瞩目,无论演员阵容还是制作团队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克罗格应该是想邀请祝升加盟。错过了《心窗》的拍摄,你还可以去《诡墓》剧组探班,全3d拍摄,肯定更好玩儿。” 冯涛眼前一亮,像是被常青的话挑起了兴趣:“有机会一定去。你今天也是来见克罗格的?” “啊,是。”一阵寒风袭来,常青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牙齿直打颤,笑容也有些勉强。 冯涛像是没看出常青的窘迫,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我与克罗格也是旧识,今天就是来看看他……对了!”常青打了个响指,生硬地岔开话题,“《心窗》举办首映礼的时候,祝升应该也会去,你们可以来捧捧场,他也会很高兴的。” 冯涛夸张地叹了口气:“首映礼肯定很火爆,会不会一票难求?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儿哪里抢得过一群疯狂的少女啊。” 常青被他那副愁苦的模样逗得咯咯直乐:“这不成问题,主要演员能拿到几张内部赠票。” 放下戒心,常青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比起严肃的沈沐与咋咋呼呼的孟爱国,风趣健谈的冯涛显然更容易让人亲近。正聊得火热,耳边突然传来两声刺耳的尖叫,常青循声望去,不远处,两名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正捂着嘴瞪大眼睛望着他,双肩因为激动而不住颤抖。她们的反常举动引起路人们的注意,好多人因此停下脚步,朝冯涛和常青投去好奇的目光。 失去墨镜的掩护,常青整张脸都暴露在外,被人认出来也是在所难免。冯涛回头看了看,随即了然一笑,对常青说:“你的粉丝?还挺热情的。” 常青赶紧扣上羽绒服帽子,低着头匆匆与冯涛道别:“我得走了,很高兴认识你。” 然而刚刚迈出一步,冯涛却伸手将他拦下,常青不明就里,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冯涛低声道:“我之前就想问,对面公交车站牌旁边站着的那位,是你的熟人?” 常青愣怔片刻,皱着眉头往远处望去,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公交车站里挤满了人:“这么多人,你说的是哪个?” “穿棕色皮夹克的。” 常青迅速锁定目标,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哦?”冯涛提高声调,“之前还以为他是你的保镖。这就怪了,他可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往这边看,公交车进站也不上车。” 闻言,常青面色一沉,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那名可疑男子却敏锐地察觉到自马路对面投来的视线,双手插.进大衣兜,低头快步离开。 常青收回视线,再次与冯涛道别。坐进保姆车里,他心里依旧惴惴不安,若不是冯涛提醒,他根本注意不到有人在跟踪。路上,常青一直在琢磨,那人究竟是何来头,是黑子还是狗仔? 无论是哪方的人,都不是好兆头。 助理先将翻译送回家,之后掉头开往别墅的方向。常青坐立不安,四处张望,生怕有人跟在后面。突然,常青急中生智,吩咐助理道:“在城里多绕几圈再回家。” 因为这段小插曲,常青推迟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别墅。 此时陆晋松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诡墓》的原版小说,读得正投入。看到书封,常青又是一阵心酸,之前都是两人一起研究剧本,互相交换心得体会,如今这些努力却全部付诸东流。他与《诡墓》剧组的缘分恐怕已经尽了。 听到脚步声,陆晋松扣下手中书籍,望着常青的眼里满是关切:“克罗格怎么说?” 常青脱下大衣,无精打采地坐到他身边,脑门顶在对方肩窝处:“他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就拒绝了我的请求。你知道克罗格是谁么?是咱们在芬兰认识的那个米克!怪不得他当时说‘后会有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这世界也太小了……” 听到这话,陆晋松面露惊讶:“竟然有这么巧的事,那咱们俩的事……” 常青叹了口气:“他自然是知道了。” 陆晋松安抚性地摸了摸常青的后脖子:“我当时冲动了。” 常青摇了摇头,柔软的头发蹭得影帝脖子心里都是一阵发痒:“吃过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去做饭。” 自己都失落成这样,还能想起给他做饭,陆晋松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只得爱怜地低头亲吻对方滚烫的耳朵:“我让助理买了现成的饭菜,今天你好好休息。你也别太失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后面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你。” 常青低声笑道:“之前去试镜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安慰我的,结果还真被你说中了,希望这次也能那么神。” 陆晋松哼笑了一声:“我又不是那块石头,没有神力,这些都是靠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相信自己就好。” 如此温柔体贴的陆影帝让常青有些不自在,心头泛起一丝甜蜜的违和感,正美着,常青忽然抬头道:“对了!还有件事,今天有人跟踪我去了茶馆。” 陆晋松沉下脸来:“能认出是什么人么?” 常青摇摇头:“没见过,当时幸好有冯涛提醒我,不然我根本发现不了,你最近外出时也要多留心周围的人。” “冯涛?你怎么认识他的?!”陆晋松对这名字太过熟悉,作为祝升的死党之一,他很可能就是抹黑常青的幕后黑手。 常青自然不了解对方心里的弯弯绕绕,毫无保留地将今天的事与陆影帝讲了一遍。 思考片刻,陆晋松又问:“这么说克罗格是想让祝升来演?” 常青歪着脑袋:“其实我也不能确定。” “……我干脆也退出剧组算了。”陆晋松有些无奈,一想到要与情敌称兄道弟,表现手足情深,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是因为喜欢角色才接的戏,不要被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影响心情。”虽然知道对方说的是气话,常青还是耐心劝解起来,之后又怯生生地问,“你又是怎么知道他的?” 陆晋松信口胡邹:“祝升提到过他。” 这人一听到“冯涛”就如此激动,再加上之前祝升还问过他是否在生气的事,常青可以断定,陆晋松一定有事瞒他。 正当常青内心天人交战,不知该不该问出口的时候,陆晋松的手机响了。 陆晋松将手机拿起来一看,面上透出一丝惊讶,他没有马上听电话,而是起身往卧室方向走了几步后才接通。 常青狐疑地望着他,只听陆晋松冲电话那头的人说:“爸,找我什么事?” 第68章 常青翻身跪在沙发上,关切地望着陆晋松,对方“嗯”了两声,走进卧室,“啪”的一声摔上门,声音也被关进房间里。 常青单手拖着下巴,手肘戳在沙发背儿上,陆影帝的反应实在反常,引起了他的好奇。同居的这段日子里,他鲜少听到陆影帝与家里人通电话,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在与自家老妈唠家常,从没避讳过他。在常青的记忆中,陆晋松这是第一次与父亲讲电话,鬼鬼祟祟躲进屋子里不让他听到,到底是为哪般? 不会……是在给陆影帝介绍对象吧? 想到这儿,常青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与《诡墓》失之交臂已经够凄惨了,难道这次连恋人都保不住了?他咬咬牙,跳下沙发,蹑手蹑脚潜至卧室门前,耳朵贴到门上,干起听墙根的勾当。可惜房间隔音太好,常青听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什么时间……” “……条件是……明白了……” “……不是我总和你对着干,碰到合适的我不会拒绝……” 听这意思,对方肯定是在为陆影帝安排相亲,而陆晋松非但没有严词拒绝,反而十分配合。常青越听心越慌,实在承受不住,直起身子,转身离开这伤心之地。 暗恋、露陷、告白、恋爱,这一路上,常青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起伏跌宕,忽高忽低。原本高不可攀的影帝男神会喜欢上自己,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事发生的几率比买彩票中五百万还要低,时至今日还会从梦中笑醒。 如果这是场美梦,常青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可他现在不得不面对一直以来所逃避的问题——他还年轻,不着急结婚,陆晋松却已经到了适婚年龄,父母会催促他找个人定下来也是合情合理,而陆影帝总不能带个男人会去。 陆晋松在电话里答应去相亲,是权宜之计还是真有此意?那他该怎么办?分手吗? 常青心乱如麻,恍恍惚惚地晃进厨房,每次心情不好,常青就想大吃特吃一通,好像胃塞满了,心就不会空落落的了。他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新添了一个透明提袋,袋子里摞着四个塑料饭盒。 常青取出袋子,将饭盒一字码开,分别打开来看。宫保鸡丁、红烧牛尾、盐酥鸭、它似蜜,都是肉菜,都是他喜欢吃的,常青既欣慰又心酸,将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扒了几口菜,常青突然放下筷子,又把菜放回冰箱里。他低头揉了揉肚子,还好,没鼓起来。 常青回到客厅,正襟危坐于沙发之上,放在膝盖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平生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常青不想就此放弃…… 陆晋松与父亲谈了许久才走出房门,听到动静,常青赶紧抓起手旁的小说,装模作样看了起来。 陆晋松走到他身后,伸手揉了揉那颗脑袋:“吃饭吗?” “刚才吃过了。”常青扬起头看他,陆影帝眼神闪烁,似乎情绪不高。 “你怎么了?”常青怯生生地开口问道。 陆晋松欲言又止,挣扎片刻,捏起他的下巴,弯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工作上的事,不是很重要,我先去泡个澡。” “那……我帮你放水。” “你歇着吧,我自己来。” 陆影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是有意避着他,思及至此,常青愈加心塞。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淅淅淋淋的水声,常青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不再犹豫,起身朝卧室走去。 陆晋松靠在热气腾腾的浴缸里,脑袋搭在浴池边上,静静出神。 他这位名导老爹是个倔脾气,自从他放弃子从父业,选择了演员的行当,陆老爹就再没给他好脸色看过,总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直到他拿到影帝,才堵上了对方的嘴。然而无处下口的陆老爹并未就此与儿子握手言和,几年如一日,锲而不舍地与他冷战闹别扭,跟个孩子似的无理取闹。 这次陆老爹难得主动联系他一次,却抛给他一个大难题。 陆晋松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懊恼地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泄愤似的摇了摇头,之后整个人闭着眼睛潜入水中,水面之上只余一串接连不断的气泡。 忽然,浴室的门把手被人从外拧开。听到开门声,陆晋松连忙浮出水面,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来人,诧异地问道:“怎么进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已经换好睡衣的常青,常青将门从背后合上,墨迹半天才红着脸支吾道:“我明天没工作。” “我知道啊,所以呢?”陆晋松被对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一头雾水。 常青没再说话,而是低下头,颤抖着抬起手臂,开始解睡衣纽扣。先是上衣,再是裤子,最后是那件遮羞的黑色子弹裤,常青没什么迟疑,迅速把自己剥了个精光。白花花的*由远及近,陆影帝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蹿出来了。 喉结上下滚动,陆晋松直眉楞眼盯着眼前这具再熟悉不过的欣长身体,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声音找回来:“你……你这是……” 常青抬脚迈进水中,浴缸足够容纳下两名成年男子,他挨着陆晋松坐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就当还你一个温泉之旅。” 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心领神会的陆晋松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起了变化。常青挂着水珠的身子被蒸汽烘得粉红一片,水下的部分也一览无余,不停波动的水面像是施了魔法一般,将陆晋松的视线牢牢吸住,他死死抓住最后一丝理智,“高风亮节”地开口劝道:“怎么突然想通了?我记得你之前对这事挺抗拒的。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不逼你。” 常青偷偷往水下瞄了一眼,躁动不安的陆小弟正在怒斥陆影帝的口嫌体正直。常青不再徘徊不决,他翻身骑到陆晋松身上,捧着对方的脸吻了下去。陆晋松被动地亲了一会儿,终于控制不住按下常青的脖颈反客为主。 一吻过后,两人都气喘吁吁,陆晋松边帮他拨开贴在额头上的乱发,边轻声问道:“待会儿可能会有点疼,怕不怕?” 双手勾着陆晋松的脖子,常青莞尔一笑:“怕,你能让我在上面么?” 陆晋松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捏了把常青的脸蛋子:“骑乘难度太高,以后再玩。” 说完,陆晋松翻身将常青压在身下,两人又纠缠到一处。 常青毕竟是第一次,陆晋松不敢怠慢,生怕他伤到后面,因此两人在水里温存一番后,陆晋松便一把抱起软成滩烂泥的常青朝卧室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晶莹水渍,他此刻却无暇顾及。 将失神的恋人放到床上,陆晋松转身离去,片刻后又翻了回来,手里多出瓶润滑剂,他着迷地望着浑身湿漉漉的常青,沁了水汽的光滑皮肤比起平日里来得更加诱人。 陆晋松俯下身子,亲了亲常青的鼻尖,喃喃道:“这次来真的了。” 常青撇过头,轻轻“嗯”了一声,激烈起伏的胸膛却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翻个身,背冲我。”陆晋松催促道,他在网上看过,这种姿势能减轻一些痛苦。 然而常青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想看着你。” 陆晋松低低地笑了,抓起常青的两只鸡爪子搭在自己后背上,轻声嘱咐道:“抓好了。”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屋子里却是一片春光,两人肌肤相贴,四肢交缠,感情在愈发灼热的呼吸中不断升温。常青被一次次带入云端,又一次次翩然落下,他的血液在沸腾,脑子也烧成了一锅浆糊,难过与不安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对方的动作,常青的呼吸越发急促,某种情绪游走过全身,正呼之欲出。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这场风花雪月迫不得已草草收场。 常青趴在床上,蹙着眉头痛苦地哼唧着,陆晋松跪坐在他身旁,正往那截细腰上涂抹红花油。别看他手下轻柔,嘴上却不饶人,骂骂咧咧数落常青大半天,字字直戳常青的痛处。 “你肾虚,我也就忍了。二十多岁做这种事还能把腰给闪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除了补肾,你是不是还得补补钙?明明做了一个月的体能训练,一点成果没有,真没用……” 常青没吭声,咬着枕头愤愤地想,小说里都是骗人的,事后不是应该温柔地对他嘘寒问暖吗,旁边这位唠唠叨叨的碎嘴老太太是怎么回事?他做出这么大牺牲,还指望陆影帝能食髓知味,对他更加迷恋,结果事与愿违,对方非但没有夙愿得偿的满足,还开启了许久不见的毒舌模式。 一气之下,客服小青再次上线:“吃都吃了,你还想退货是怎么着!不接受差评!我这朵雏菊已经被你摧残了,你得对我负责。” 陆晋松嗤笑两声,抬手打了两下眼前白晃晃的浑圆屁股:“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会对你负责。这地方以后只能我碰,知道吗?” 常青羞愧地一头扎进枕头里,闷闷道:“你准备……怎么负责?” 陆晋松想了想,说道:“春节的时候,跟我回趟家吧。” 听了这话,常青大吃一惊,忘记自己扭了腰,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疼得呲牙咧嘴。陆晋松眼疾手快,又将他按了下去。 “别乱动。给个准话,愿不愿意跟我回去。”陆晋松语气平淡,其实早就慌了神,他死死盯着常青的后脑勺,就怕他摇头。 常青静了半晌,之后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不是……要去相亲吗?” 陆晋松眨巴两下眼睛,疑惑道:“谁告诉你的?” 第69章 “你讲电话的时候,我在门口偷听来着,你不是说有合适的不会拒绝么,还问人家时间,要什么条件的……”脑袋扎在枕头里,常青频频发送着怨念电波。 演艺圈里鱼龙混杂,什么路数的都有,深蕴其道的陆老爹肯定不赞同陆晋松找个业内的媳妇。要介绍给他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哥大女博士?豪门大小姐?商界女强人?对了!还有顾老头家的乖孙女呢! “我妻子是圈外人,希望大家不要打搅她”,这话听起来多高大上、多范儿,能为陆影帝免去很多麻烦。和他一个大男人在一起,每天过得都是如履薄冰的日子,陆晋松会动摇,他一点都不惊讶,却难免还是会伤心失落。 径自黯然神伤的功夫,常青的屁股蛋子重重挨了几下,本来就青紫一片的地方又添了几道红痕,红的绿的紫的,色彩斑斓,春意盎然。 常青疼得嗷嗷直叫,他愤怒地回头,梗着脖子骂道:“你干嘛!说不过就动手吗?” 陆晋松捏着他的下巴,使劲摇了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打的就是你,臭小子,还长胆子了,敢偷听我电话?” 这点上常青确实理亏,他讪讪低下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陆晋松叹了口气,帮他按摩几下红肿的臀肉:“你说你,偷听就偷听吧,还给听岔了。我说了是工作上的事,你不仅把这话当耳旁风,还擅自胡思乱想。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可信?” “没、没有。”常青支支吾吾,“我就是觉得,你要是一直不结婚,父母早晚得催,到时候该怎么办?” 陆晋松颇感无奈:“你当我跟你玩儿过家家呢,知道我经历了多么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才承认自己喜欢上个男人么?不是,我这不都说了要带你回家过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常青回头瞧他,陆影帝的模样不像作假,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当朋友带回去还是……” 陆晋松接得倒是快:“媳妇。” 常青惶恐不安:“你父母知道咱们的事么,这样贸然上门不太好吧……” 陆晋松坦言道:“刚才告诉他了,没说是你,就说了现在身边有人,他让我把人带回去瞅瞅。” 常青有些悲观:“你爸到时候会不会举个扫帚把咱俩打出去?” 陆晋松完全不担心:“一个快退休的小老头,不足为惧。况且还有我妈在呢,他一向惧内,不敢动手。现在又不是旧社会,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他还能管我跟谁过日子?” 常青额头上挂起三道黑线,为人敬仰的大导演竟然被形容成这样,也是醉了。 陆晋松突然回过味儿来,手下力度倏然加重,常青“咝”地一声痛叫,只听对方粗声粗气地说:“好哇你,我说你今天怎么跟吃错药似的,合着是跟我献祭呢?还是琢磨着既然得不到我的人,至少得到我的身?” 常青耳尖通红,没什么底气地反驳道:“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陆晋松轻咳一声,换了话题:“你应该听得出来,我想和你定下来,你的意思呢?” 陆晋松问得不算自信,常青毕竟还年轻,过了年也才二十有五,他的事业刚刚起步,以后会面对更多诱惑与选择,身边也会出现行行色色的精彩人物。陆晋松并不怀疑常青对他的感情,只是不能确定常青是否能定下心性,如果遇见比他合适的人选,常青会不会义无反顾弃他而去? 对方有片刻的迟疑,陆晋松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常青侧着头躺在软枕上,床头台灯发出橙色暖光,将他漆黑的眼仁照得发亮:“我是单亲,还是独生子……啧,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准确,本来还有个哥,后来没了。我家住大坝边上,挨着条河,还没记事的时候,家乡发了大水,哥哥当时在外玩耍,就再没回来过。不知怎么回事,我打小就特喜欢去河边玩儿,也喜欢下水游泳,老妈拦着,我就偷偷溜出门去找那帮朋友,每次被她发现都免不了一顿臭骂。我妈平日里专横跋扈煞气十足,可她也是爱子心切,担心我会出事。当时年纪小,想不到这些,要是再活一遍,我肯定不那么皮了。我从小到大没少让她操心,可能要等到成了家,肩上多一份责任和担当,才能让老妈真正安下心来……” 陆晋松听到这儿,面上即刻变了颜色,在腰上揉捏的那只手也停顿下来,屋子里只剩钟表单调的滴答声,时间流逝地异常缓慢,似乎隔了许久,常青才又开口说道:“也许这次注定又要让老妈寒心了。” 红花油的气味辛辣刺激,陆晋松皱了皱鼻子,手指欢快地在常青后背上起舞,不知道得还以为是朗x弹钢琴呢,他嘚嘚瑟瑟地说:“咱们的家也是家,现在科学那么发达,没准过两年男人都能生孩子了,传宗接代不是问题。把我领回去,你也不丢人不是?” “干嘛呢……”背上轻盈弹跳的手指戳到常青的痒痒肉,难受得他直蹬腿,脚趾如同初生婴儿一般攥了起来,他抬起胳膊向后胡乱摸索,终于降住那只为非作歹的健壮手臂,“我的口味估计随妈,她是你的‘老粉’,见着你肯定比见着我还激动,真告诉她咱俩在一起,她肯定得哀叹你这朵美丽的鲜花插在我这泡臭牛粪上,白瞎了。” 陆晋松低笑出声:“那敢情好,我跟咱妈统一战线,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低就了。” 常青冷哼一声,愤愤不平道:“你等着的,等我他日功成名就,也拿到影帝……” 说了一半,常青猛然刹住闸,不吭声了。两人厮混整晚饱餍欢情,陆影帝又许下承诺愿意领他回家,他便喜不自胜忘乎所以,把茶馆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连个角色都保不住,还提什么拿奖…… 雄心壮志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常青像棵打蔫的茄子,默默抓过被踢到一旁的羽绒被,将自己裹成个肉虫子,只露出颗圆咚咚的脑袋供人瞻仰。 陆晋松很没良心地默默感慨,这人太好玩儿了,伤心就伤心吧,还能做出这么搞笑的举动娱乐大众,吴晓给他的定位应该改改,往笑星的方向发展没准更有前途。 陆晋松横躺下来,将被子卷圈进怀中,他之前拿不定主意,现在却觉得该把事情告诉常青,让他自己做决定。 “想不想知道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什么?” 常青动动耳朵,“矜持”地说:“不是工作上的事吗,如果需要保密就别告诉我了。” “倒是不需要保密,只是……”陆晋松顿了顿,随即道,“我爸很久没拍戏了,到了他那岁数,既不用愁怎么养家糊口,也不惜得去争名逐利,拍戏就是为了满足自己。他最近看上个本子,在找男一号。他在电话里简单叙述了一遍剧情和演员要求,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常青被拒得有点怕了,这次没再兴高采烈地大喊“我去我去”,而是谨慎地询问起来:“是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说合适我?” 陆晋松答道:“是一条人鱼。我爸想找个水性好,比较瘦,长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演员,你不是演过冷面魔尊么,装也能装出那种感觉来吧。” 常青瞠目结舌,一提人鱼,他立马想起下水道美人鱼,身体狠狠抖了两下:“是恐怖片还是科幻片?” 陆晋松思考片刻,说道:“都不是,算起来应该是温情片,主要还是反映人性的善与恶,对伦理道德进行一些思考。这种片不会卖座,电影院里的主力军是广大情侣,你见过哪对男女朋友去电影院思考人生的?不过这种片逼格够高,弘扬大爱的题材适合冲奖,口碑肯定差不了。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什么时候开拍?” “资金和演员都到位的话,明年中下旬。你要是有兴趣,我就给你引荐引荐。” “好像挺有趣的。”常青想了想,又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晋松拍拍他的脑袋,眉毛高挑:“这都想不出来?你要是跟我非亲非故,那还好说。我可是打算春节时候正式把你介绍给爸妈,我爸要是知道家里的男媳妇是他下部片子的主角,这戏还能拍得下去么。” 常青上一刻还兴致勃勃跃跃欲试,一听这话,那颗不安分的小心脏立马被拍晕在地。 第70章 常青懊恼地将被子往上一扥,脑袋消失在柔软的被褥里。 他总算明白陆影帝为何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只要两人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这段不受祝福的恋情会被二老知道,即使今年春年能瞒过去,那第二年、第三年呢?越晚坦白,常青在他们心中的印象分越低。 若是常青瞒着陆老爹跑去拍他的电影,昧着良心和陆影帝称兄道弟,等两人恋情曝光时,别说被人拿扫帚轰出门,他自己都没脸去登门拜访。 可若是提前告知两位老人,他把人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影帝儿子给拐带弯了,即使涵养再好,陆老爹也不太可能会给他好脸色看。虽然拍戏应该公私分明,可他毕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角儿,陆老爹一拍桌子二瞪眼,他分分钟就得被撤下来。 陆影帝太过卑鄙,将难题抛给他,自己倒是做了个甩手掌柜,剩他一人冥思苦想患得患失。 陆晋松迟迟不见对方动换,怕他憋坏了,便使劲儿把被子边儿往后搓,拔萝卜似的把人给拽了出来。如今常青未着丝缕,刚刚沐浴过的皮肤水当当软乎乎的,手感极佳,陆晋松心安理得地吃着嫩豆腐,嘴上却义正言辞:“也不怕晕过去!我不逼你跟我回家,如果你想演,咱们就暂时瞒着,到时候随便扯个慌,说你回老家去了,我爸妈也不会起疑。” 常青为难道:“能不能两手抓啊,我不想放弃电影,也想得到二老的认同。” 陆晋松起身下地,跑到柜子前帮常青翻内裤:“做人不能太贪心,弄不好两边都得黄了。” 常青长叹一声:“唉,也是。” 陆晋松喜欢看常青穿黑的,因为暗色能将他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透亮。手里攒着内裤,陆晋松再次回到床上,将被子一掀,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身子。 常青暂时动不了,只能跟个婴儿似的,让陆晋松帮着穿裤子。陆晋松边伺候他边提议道:“要不这样,你先和我爸见一面,聊聊电影的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争取这个角色,如果你们聊得投机,还能给你加点印象分。” 常青觉得靠谱,此时对方已经帮他把内裤提了上去,臀尖上花花绿绿的伤口被遮了个彻底,陆晋松觉得有些可惜,恋恋不舍地隔着布料帮常小弟调整位置。 常青有气无力地训斥道:“我都这副惨状了,你就别瞎摸了。按你说的办吧,如果是好本子,错过了多可惜。” 陆晋松躺到他身边,为两人盖上被子。离天亮不剩几个小时,他们得抓紧时间补上一觉。他越过常青的身体关上台灯,一片黑暗之中,陆晋松的声音格外清晰动听:“你也别太灰心,现在的电影市场百花争妍一片繁荣,又不是只剩《诡墓》一部电影可拍,吴晓的公关能力你还信不过?只要你想就有好戏可接,绝不让你闲着。观众又不是瞎子,等年后《血染黎明》开播,肯定会有更多人认可你的演技,到时候不用我们找,好本子自动送上门。” 常青低笑两声:“你当我是你?怎么可能那么神。哦,还真没准。廖梓君这个人物是我们共同塑造的,即使观众会喜欢,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陆晋松伸手戳他的太阳穴,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训斥道:“死脑筋!你要是演得太差,演技忽高忽低,观众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也对。” 常青咂么两下嘴,突然反应过来,得意地摇晃起身边人的臂膀,眼里亮晶晶一片,“你这是承认我的演技了?” “……德行!”陆晋松抽出胳膊,翻了个身,只留给常青一枚英俊的后脑勺。 常青趴在床上,心中的阴霾渐渐被驱散,睡意悄然袭来。以前孤身一人,只觉寸步难行,如今有人陪伴身侧,任何事都能一起商量共同解决,虽然道路依旧不平坦,却越走越坚定,越走越顺畅。 不过……还是得等腰好了才能继续前方的路。 翌日清晨,陆晋松早早起床出门工作,常青这个无业游民外加伤残人士则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养伤。 他躺在被窝里,百无聊赖地握着手机上网看小说,边看边吐槽里面那些过度夸张的床戏。 真要是做上一整天,他的屁股还不得开了花。 常青之前一直是在陆战军内部论坛里找文,难免会碰到陆晋松与其他男星或者女星的同人,虽然算不上吃醋,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膈应。如今他人气回暖,后援团和粉丝论坛等等百废俱举,常青自此又多出个看文的地方。 常青的粉丝论坛几乎是青松cp的天下,很多人既是常青的粉丝也是陆晋松的粉丝,这里搜文更加方便,评论区也是一片和谐,不像陆战军那边,同人区总是硝烟弥漫,火药味十足,因此常青逐渐将找文重点从陆晋松的地盘转移回自己的老巢。 看完一篇文笔尚佳的短文,常青意犹未尽地关闭帖子,翻过头来重新找起。常青缓缓滑动页面,一连串青松同人文中冷不丁闯入一篇“冯氏兄弟血.缘.禁.断”,显得格外突兀。 常青嘴角抽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忍不住感叹,现在的小姑娘们真不得了,竟然好这口…… 好奇心作祟,常青没经历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十分干脆地点进帖子。他跳过正文,直接拉到评论区,果不其然,很多人都在询问冯氏兄弟出自何处。《心窗》还在后期剪辑阶段,前期宣传太过低调保守,很多人都不知道、或者说没在意过这部电影里的人物。有资深粉丝站出来为众人解释,大家才恍然大悟。 粉丝对冯东与冯西的故事鲜有耳闻,对祝升与常青的那张照片却还记忆犹新。比起青松cp这种“忘年之交”,颜控们显然更偏爱水灵灵嫩呼呼的小鲜肉们。粉丝们纷纷表示“这个也好萌”、“要爬墙了嘤嘤嘤”、“感谢楼主为我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常青皱起眉头,这楼画风不大对,说好的青松王道呢,说好的一生推呢,你们倒戈得未免太快了,注意节操啊!别让冷门cp抢占王道cp的山头! 评论实在令人看不过眼,常青又翻回正文,思忖着,面对内向害羞的祝升,他总能“重振雄风”攻上一次了吧?可惜文前的标注却将他的期许之情摧残地七零八落。 常青愤愤不平地关上网页,怎么都想不通,为何连祝升都能骑到他头上撒野。常青有所不知,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心爱的陆影帝借他的身体接近祝升,妄图刺探敌情,结果却被醉酒后醋意大发的祝升压在身下,毫无反抗能力。 说来也巧,常青刚刚退出浏览器,祝升的短信就到了。 在常青印象中,祝升这是第一次主动联系他,他原以为祝升的手机不过是个摆设,如今看来还真是错怪了人家。 常青点开信息一看里面写着:有空的话,能不能出来见个面?有要事相商。 常青回复道:腰扭了,暂时不方便出门。在电话里说好么? 过了一会儿,常青没收到回信,却接到个电话。打来的不是祝升,是吴晓。 常青如今对吴晓的电话有些发憷,一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便心惊肉跳,生怕对方又给他带来噩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吴晓似乎心情不佳,声音比平日里来得低沉:“自从签了你之后,我的工作量成倍增加,头发也掉得比过去多,你是不是得陪我点精神损失费?” “吴姐你别开玩笑了,又出什么事了?”常青打着哈哈,脑子里的小人却在捶胸顿足哀嚎连连,听吴晓这意思,他准是又摊上什么麻烦了。 “你去茶馆的时候被捕风工作室拍了。” “狗仔队?”常青对捕风有所耳闻,他们最近风头正劲,专盯那些话题度高的艺人。 “你和祝升去茶馆见克罗格的事被爆出来了。现在网上开始出现你与祝升关系不和抢角色的传闻,也有个别声音断定克罗格是临阵换将,你是因为走后门,演技不佳,被祝升挤出《诡墓》剧组。我之前就担心会出事,和剧组打了招呼,让他们暂时不要公布你会参演的消息,没想到防不胜防,还是走漏了风声。你也知道,中国网民一碰上国际问题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格外敏感,如果传闻坐实,很有可能被扣上给丢人丢到国际上去的帽子。” 结合刚才祝升发来的短信,常青推断对方想和他说的该是同一件事。 吴晓没好气地说:“真不知道华伟怎么搞的,明明让他们不要泄露消息给媒体,结果还是让人知道了。这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作,不知道是黑你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常青思考片刻,说:“《诡墓》剧组、《心窗》剧组、黑子、敌对发行公司,他们都有嫌疑,都能从中获利。” 吴晓纠正道:“不太可能是《心窗》剧组,席子旭虽然做起人来一肚子坏水,对待电影却有严重的精神洁癖,不会使用这种阴损招数。传闻其实对《诡墓》没有太多负面影响,对方明显是在踩着你捧祝升,这角色要是真落到祝升头上,他们也不吃亏。祝升也是个摸不着门路的人物,我记得他没签过任何经纪公司,这番运作却十分专业。《心窗》后期宣传的时候,你们肯定还会见面,多防备着点吧。” “知道了。”常青内心纠结,难道他一直看轻了祝升,人家其实是真人不露相? “现在只能尽量弥补,开记者会澄清不合的传言,和《诡墓》剧组撇清关系。唉,其实拿下角色才是最好的回击,现在看来希望不大。” 常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想拿下角色啊。” 挂断电话,屏幕上显示出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来自祝升。 常青踯躅片刻,还是拨了回去。 第71章 电话响了几声后便接通了,手机另一头的人却一声未吭,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透过手机传进常青耳朵里,青天白日里也叫人瘆的慌。 “是祝升吗?”常青试探着问。 “是。” 祝升的声音微弱,常青只好调高手机音量:“你找我有事?” 祝升酝酿半刻,缓缓说道:“我没有抢你的角色……” “我知道,是克罗格选择了你。你的演技有目共睹,输给你我不冤枉。”常青故作轻松。 拜祝升上不来气的说话方式所赐,常青总觉得他由内到外透着股可怜劲儿。明明他才是烂眼招苍蝇倒霉透了的那个,如今却在安慰自己的“敌人”,想想还真有些可笑。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接那个角色。” 祝升这话一出,常青惊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可刚一挺腰,他又呲牙咧嘴地跌了回去。 手机里传来常青的痛呼,祝升也是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我不是把腰扭了么,刚才没注意,又抻了一下。” 常青按揉着不争气的老腰,虽然患处贴了块清清凉凉的虎皮膏药,疼痛感却未曾减缓。然而常青现在顾不得伤痛,他更关心的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以为自己已经将这其中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哪曾想他所有的推测都被祝升的一句话推翻了。 常青惊讶地询问:“克罗格找你,难道不是说电影的事?” 祝升怯怯地说:“他确实向我提出了邀请,可我拒绝了,向他推荐了你,他承诺过会好好考虑。今天看到网上的消息,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事情莫名其妙地出现转机,常青有些跟不上节奏,想不通祝升为何要放弃能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不知怎的,他鬼迷心窍地回想起那篇兄弟文,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常青轻咳两声,大义凛然道:“这么说可能有点自恋,你不会是因为顾及我的感受,才拒绝克罗格的邀请吧?如果是的话,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因为这种理由获得角色,我胜之不武,也开心不起来。更何况就算你拒绝了克罗格,他也不会再翻过头来找我。” 祝升语里带笑:“不全是因为你,也有我自身的原因,我演不来这个人物。” “呃,是我想太多,你别放在心上。”常青闹了个大红脸,他想入非非、自作多情地讲了半天,简直尴尬至极。 祝升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笃定克罗格不会用你?” 常青下意识攥住床单,茶馆那日克罗格毫不留情的指摘就像把锋利的铁刷,每每想起,心脏都被磨得疼痛不已。他斟酌半天,最后用比较婉转的措辞将克罗格的理由叙述给祝升。 祝升喃喃道:“我明白了……” 常青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还是谢谢你,向克罗格推荐我。” 祝升答道:“不客气,到时候剧组见。” 常青眨巴两下眼睛,没太理解祝升的意思,他指的是哪个剧组?《心窗》吗? 还没来得及回应,手机那头的祝升又嘟囔了一句:“上次没祝福你,现在补上。就这样,再见。” 语闭,祝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断电话,空留一串单调的提示音。 常青一脸莫名地望着黑屏的手机,他还没来得及搞懂对方上一句话的含义,紧接着又收到一个无头无尾的祝福,最后还被对方强行结束了对话。 常青将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枕在脑后,静静思考着。 祝升这个人身上确实谜团重重,就拿《诡墓》选角的事来说,常青闹不懂他为何要拒演。 盗墓小队里的成员们大多心怀鬼胎,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有些人是为了寻宝发大财,有些人却不是,这其中就包括男三号吴乐天。他是名警.察,也是名神枪手,算是主要角色中唯一的纯正面人物。他乔做被警.队开除、郁郁不得志的颓废青年,取得哥哥吕泽凡的信任,混进盗墓队伍,为的就是保护国家文化遗产,与警.队里应外合捣毁他们的计划,再将这群不法之徒绳之以法。与此同时,他也怀有私心,希望自己的哥哥能洗心涤虑,早日回头。 随着剧情的深入,队伍里的成员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奇死亡,吴乐天也难以再置身世外,因为他渐渐察觉到,吕泽凡组织这次盗墓之行的初衷并不单纯,宝藏或许只是一个幌子,吕泽凡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找到当年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吴乐天举棋不定,不知是该履行一名人.民.警.察的职责,阻止吕泽凡的疯狂行为,还是该放任由吕泽凡的行动,替母亲报仇。 若是穷凶极恶的匪徒,祝升会拒演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演得太好的话,极有可能被贴上反派标签摘不下来。可吴乐天有情有义,身手也好,贯穿影片始终,如果演得出彩,绝对能为演员圈来一大票粉丝,常青想不明白祝升为何觉得自己演不来。 在床上养了两天,常青总算是能行动自如。可面对陆影帝别别扭扭、高高在上的求.欢方式,常青毅然决然地选择装傻充愣,含糊其辞。 这天,五音不全的陆影帝哼着不堪入耳的小曲儿走进家门。 常青早已习惯了魔音灌耳,他放下手中蛋糕,转头道:“遇到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陆晋松脱下外衣,坐到他身旁:“我把《血染黎明》的预告片发给我爸了,他看过之后对你产生了兴趣,想找你谈谈电影的事。怎么样,要不要给我老爹一个面子?” 听了这话,常青体内的电池瞬间满格,前几日的忧郁一扫而空,他兴奋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高举双臂大声欢呼:“当然要去!!!” 陆晋松一把将他扥下来,按回自己身边:“别嘚瑟,好不容易养好腰,小心乐极生悲。你也别高兴太早,我爸没说这角色一定给你。对了,你到时候可千万别一激动把咱俩的事说出去。” 常青拍着胸脯,一个劲儿地保证绝对不会说些有的没的。 他吃相依旧欠佳,嘴角沾了几块白色奶油,陆晋松伸出拇指帮他刮下来,又抽出张餐巾纸擦拭干净,嘴里唠唠叨叨:“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常青鄙视他道:“一般不是该把奶油放进嘴里舔掉么,你怎么擦到餐巾纸上,真没情趣。” 陆晋松白了他一眼:“进门没洗手。” 常青双手抱胸,叼起塑料餐叉,将它咬得咯吱作响:“人鱼是非人类,是不是不会说话?演完盲人演哑巴,我要变成残疾人专业户了。” 陆晋松将他搂进怀里:“后来我又想了想,这部电影票房不一定扑。” “怎么讲?” “你想啊,甭管电影讲得是怎样的故事,有个半裸男主角贯穿影片始终,就冲这,女同志们也得买张电影票进去观摩不是?虽然你这身排骨没太大看头。”陆晋松嘴上嫌弃,那只咸猪手却开始没羞没臊地往常青衣领里钻。 常青满头黑线,拽着他的手死命往外拔,两人嬉笑打闹的功夫,吴大经纪人又来电了。 澄清传闻的新闻发布会已经准备就绪,常青直觉对方是想嘱咐他一些注意事项,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然而常青这次却猜错了。吴晓来电是为了通知他,克罗格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给他一次试戏的机会。吴晓叫他好好把握,一定要让那个外国老头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放下手机,常青还有点缓不过来劲儿,他被接连不断的喜讯击得头晕目眩,怕是自己犹在梦中,常青狠狠掐了陆影帝的大腿一把,陆晋松“嗷”的一声惨叫,接着厉声呵斥道:“发什么神经!” 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 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时来运转,大喜过望的常青转身将陆晋松扑倒在沙发上,嘴里一直念叨着“太好了”,陆晋松被他疯疯癫癫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不过恋人投怀送抱,他也舍不得拒绝,便任由身上这只泼猴戏耍胡闹。 克罗格决定采用实景试戏,地点定在京郊的一处摄影基地,那里也是电影《诡墓》最重要的拍摄场所。 试戏那天,常青忐忑地走进摄影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摄影棚足足有三层楼高,宽阔地如同一家中型工厂。剧组两个月前便开始搭设布景,此时摄影棚的四壁被绿布所覆盖,场中搭建起几处地下棺木的场景,嶙峋怪石、狭窄古道、狰狞藤蔓……设计之精细绝对可以以假乱真。然而美术组的工作人员们并未满足于此,精益求精地对场景进行一遍遍的修改与完善。 这次试戏只有常青一人。 吴晓打听过,克罗格这几日一直在找演员,然而尝试过的几名演员表现都不尽如人意,这其中还有他的熟人,唐小菲的新晋男友——苏博文。 找不到心仪演员的克罗格愈发急躁,整日板着张脸,配上他的大块头,比墓穴里的粽子还吓人。 常青询问过好几名工作人员,才终于找到正与美术组指导商榷布景的克罗格,而站在克罗格身边的人却着实令他诧异万分——正为克罗格进行翻译的人竟是祝升! 第72章 祝升没什么变化,还是之前那副蔫乎乎的模样,鼻梁上永远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一成不变的宽领毛衫配牛仔裤。唯一改变的是他的发型,拍《心窗》时理得那头干净利索的板寸已然退出历史舞台,颇具艺术气息的蓬乱自来卷高调回归。 看到祝升的身影,常青不禁放缓了脚步,双眉时蹙时展,心思百转千回,忖度着拒绝导演邀戏的祝升会在这里扮演何种角色。 常青还记得祝升电话里提到的那句“剧组见”,他当时以为对方意指《心窗》首映礼,如今看来,《诡墓》剧组才是正解。他就纳闷了,祝升怎么就能笃定泰山,预知到克罗格一定会召他回归? 祝升像是能感知常青的到来,毫无预兆抬起头,朝常青的方向望过去。两人四目相接,一方怔愣,一方期许。 在祝升的注视之下,常青不自觉加快脚步,生怕给人留下消极怠工或者缺乏自信的印象。 克罗格方才还在与美术指导埋头争论,两人急赤白脸互不相让,充当二人传话筒的祝升一罢工,他俩也迫不得已暂时休战。克罗格本就焦心如焚,祝升开小差的行径更是火上浇油,令他气炸了锅。 “祝升,你还在这里吗?!”老头吹胡子瞪眼,声调铿锵,空旷的摄影棚内回音绕梁久久不散。 “常青来了。”祝升似乎并不介意克罗格的嘲讽,一如既往尽显温吞本色。 克罗格的怒气就像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也就那几声“响雷”比较唬人。一听常青到了,老头的表情瞬间阴转晴,他将其他二人晾在一旁,挺着圆滚滚的将军肚,迈着不算利落的步伐迎了上去,态度与最开始在茶馆里时并无二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经历过茶馆一役,常青再不敢相信克罗格的笑容,总觉得那笑弯的眉眼里藏着一把把无形的尖刀。 常青勉强勾起唇角,笑得苦情,与克罗格拥抱时肢体僵硬,略有迟疑,他再不敢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肆无忌惮地撞上人家柔软的肚囊。 克罗格察觉到常青的局促不安,他承袭了老外一贯的传统美德,一根肠子通到底,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即使声名显赫,也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重重拍了几下常青的肩膀,满怀愧疚地说:“常,我要向你道歉。我这个人极度遵从主观意识,在决定将你换下之后,你的经纪人曾经送来《心窗》和《血染黎明》这两部作品的片段供我参考。很遗憾,我并没有照做,因为那时你已经不在我的候选名单之列。如果不是祝升的强烈要求,我很可能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与一位优秀的演员失之交臂。你的表演很细腻、很传神,在短时间内能取得如此大的进步,简直不可思议……” 克罗格喋喋不休,手舞足蹈,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可惜常青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英语水平,实在不足以应付那些“晦涩难懂”的辞藻,他只能不懂装懂地点头傻笑,时不时偷着给祝升递几个眼色,向他求救。 当然,常青听得出来,克罗格这回是在赞美他,而不是像上回那样挤兑贬低他。 祝升接收到常青发来的求救信号,跑到两人身边,打断絮絮叨叨的克罗格,询问他是否可以开始试戏。 由于说得过于起劲,克罗格猛一刹车,还真有些倒不上气,他急喘如牛,连说三个“fine”,吩咐祝升带常青去化妆间换衣服。 路上,常青不住向祝升道谢,祝升轻飘飘丢来一句“这角色本就属于你”,之后便再没提起这一话题。 常青也懂适可而止,客气过了头便显得假,他好奇道:“祝升,你在为克罗格工作么?” 祝升点点头:“我在《诡墓》剧组里担任导演助理。” 常青一瞪眼,冲祝升竖起大拇指:“厉害啊!” 祝升局促地推了把眼镜:“这没什么,我也是靠克罗格的关系才争取到这个位置。” 导演助理管得事既多且杂,工作并不轻松,既要负责协调各部门工作,又要负责调度群演、安排拍摄日程。当然,如果祝升想做导演,这差事再苦再累也是一份难得的美差。 常青本还有些担心祝升蚊子般的小嗓门儿,掂量着借个喇叭给他,他都不一定能喊出声来,可常青转念一想,戏里的祝升声如洪钟,音量收放自如,便又安心落意,不再咸吃萝卜淡操心。 娱乐圈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落井下石的大有人在,雪中送炭的却凤毛菱角。祝升这回可是帮了常青的大忙,还颇具雷锋精神,不图回报。常青感激之余,早已把陆晋松与吴晓的警告抛诸脑后,将祝升划归到自己人的行列。 他厚着脸皮、自来熟地勾住祝升的肩膀,因为个头比祝升矮上一小截,动作略显吃力:“如果能得到这个角色,咱们就又在一个剧组了,到时候还要请你多关照。” 祝升含糊应了,大气都不敢喘,缺少酒精助兴的他,被常青一碰就抖如筛糠。 常青那根粗神经哪里参得透其中门道,他关切地看着祝升,搂着对方的那只小爪子上下搓动几下:“你很冷么?摄影棚是不大暖和。” 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小心脏义无反顾跳了下去,祝升只得开启保护状态,自我封闭,兀自出神。 祝升本以为那晚之后,常青会和他保持距离,哪料到对方竟然主动黏上来了。难不成常青的身体里真的存在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格,现在的常青根本记不得他祝升酒后乱性的事,或许另一个人格是瞒着他交了个男朋友…… 就这样,常青和祝升两人的思路径自朝向错得离谱的方向铤走而去,他们亲密的举动也被藏在暗处的微型相机一一记录下来。 到了化妆间,祝升拿出两套戏服,常青一套,他一套。 接过衣服,常青惊讶道:“你和我搭戏?” 祝升点点头。 “演什么角色?” “陆晋松的角色,男一号吕泽凡。” 常青不太放心,嘱咐道:“可别放水。” 祝升轻笑两声:“不会。” 两个大男人换衣服,自然没什么好避讳的,常青爽快地在祝升面前将自己剥成一条白鱼,身上只剩一条孤零零的小内裤。 棚里条件有限,寒冬腊月里裸.露脊背还真有些吃不消,常青哆哆嗦嗦地拾起那条迷彩裤,单脚蹦着往腿上套,却因为准头太差,事与愿违,塞了许久都塞不准。 祝升扭头端详他笨手笨脚的蠢相,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可当他无意中瞄到常青背后那块可疑的红痕后,眼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对方很小心,吻痕的位置藏在常青肩胛骨的凹陷处,不脱衣服根本看不到,连他本人都很难察觉。 对方是在宣誓主权还是情难自禁,祝升无从得知。 “你现在是与陆晋松在一起?”祝升心里有诸多猜测,他挑出一条自以为最有可能的来试探常青。 “啊?!哎哎哎哎呦!” 祝升冷不丁抛来的深水鱼雷直接将常青的重心从站立的左脚砸到悬空的右脚,常青身子一歪,慢动作回放似的栽倒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里还扥着套了一半的裤子。 祝升见状赶紧冲上前将他扶起,嘴里念经似的叨叨“对不起”三个字,语速是平日里的两倍有余。 “大哥,你开什么玩笑!”常青悍然不顾,否定得违心,这种关乎两人前途的事,打死都不能承认。 他低着头,哆哆嗦嗦提起裤子,弹去身上尘埃,再套上那件性感的黑色紧身背心与霸气十足的机车外套。 抬起胳膊时,腰部倏地传来一记钝痛,常青面色微变,又很快掩饰过去。 盗墓头子吕泽凡本职是名工程师,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一枚,即使变成摸金校尉,他也不舍得脱去那身板正的西裤衬衫长风衣。 祝升换好衣服,将黑框眼镜摘下,换成一副镶了金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除了那略微出戏的发型,还真有点知识分子的意思。 常青恭维道:“你这样也挺帅的。” 受到称赞,祝升却没半分喜悦,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我不觉得。” 常青听得出来,祝升不是在谦虚,话语中似乎还带着隐隐怨气。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夸人都能夸出幺蛾子来,常青决定还是惜字如金,省得又触人家霉头。 虽然摔得那一跤暂时帮常青搪塞过去,祝升提出的问题却像棵种子,在他心中落地生根,萌发枝桠,将心脏紧紧捆绑在中央,勒得他呼吸困难。 走出化妆间,常青脑子里依旧乱糟糟一片,无法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接下来的试戏上。 祝升为何会没头没脑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信口开河还是凿凿有据? 他会不会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别人? 游魂一样的常青跟着外星来的祝升回到克罗格身边,克罗格上下扫了几遍两人的装束,看到常青时,他微微皱起眉头,脑门上的沟壑越发深幽。 食中两指磨蹭两下花白胡须,克罗格抬手直指常青胸前:“你太瘦了,吴乐天是个训练有素的特警,身体应该更加健壮。” 常青早料到克罗格会挑剔他这个排骨精,他不慌不忙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这个好办。开拍前我会加紧练出肌肉,实在不行,还可以靠画阴影来弥补,就像女星们走红毯前为自己画出事业线那样。在戏服里填些棉花也能做出手臂肌肉的感觉。” 克罗格点点头,常青轻松闯过一关。 克罗格继续道:“考核分为两个部分,动作戏和文戏都要考察。” 常青心里一沉,该不会让他…… “吊威亚,这对你来说并不难吧?毕竟你出演过中国的仙人。” 常青心道完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那脆生生的老腰哪里还经受的住威亚的摧残。 常青拿不准主意,他如今该怪罪的是陆影帝、祝升还是缺钙的自己呢? 第73章 见常青略有迟疑,克罗格不解道:“有什么问题?” 常青赶紧摇摇头:“什么问题都没有!” 常青这话说得胸有成竹,其实他心里已经在哭爹喊娘,后悔来之前没去雍和宫里烧柱香。在此之前,常青已经熟读原著,也做过一个月的体能与动作训练,按理说比其他赶鸭子上架的应征者们有优势。可他如今有伤在身,能不能吃得消空翻和飞踢这类高难度动作,常青心里也没谱。 常青不敢告诉克罗格腰伤的事,这位名导肯定不会允许一名筋骨脆弱的演员去饰演包揽全戏大部分打戏的角色。 无论结果如何,常青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几人转移阵地,离开平地而起的壮阔地宫,来到一块只铺有绿色幕布的空旷场地。 威亚装置是事前准备好的,看来经历过考验的不止常青一人。工作人员将黑色束带缠绕在常青的腰以及双腿之间,为了保证演员的人身安全,束带被勒得死紧,常青的五脏六腑都快给挤出来了,大腿根也被磨得生疼,更别提旧伤未愈的腰根。 常青站在场地中央,身后吊了两根极细的钢丝,钢丝另一端连接在吊臂和滑轨上,工作人员通过操作钢丝移动来辅助演员完成动作。 他需要表演一段吴乐天勇斗墓中血尸的情节。武术指导不在场,克罗格随便帮他编了一段武打动作。血尸是由后期特效人员制作完成,常青现在只能凭借想象与空气对打。 此时,几名无事可做的工作人员也跑来观战,充分体现中国人民爱扎堆儿凑热闹的传统美德。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常青愈加紧张,数九寒天里,脑门上竟然浮了一层细汗,急促的心跳声大到从鼓膜内钻出来。 克罗格始终没有察觉常青的异样,他拍了两下手,大声喊道:“sofar……” 常青努力忽略腰部的刺痛,绷起全身肌肉。 “!” 导演一声令下,常青瞬时化作眼神锐利、面如寒霜的精锐特.警,他左闪右避,快速向后退去,在两具狰狞血尸的夹攻之下,他起脚踏上石壁,身体横空,借冲力快速蹬了几下,躲过血尸的袭击,紧接着一个利索的后空翻,稳稳落地,绕到血尸背面。他身轻如燕,灵巧如猿,飞起一脚踢翻其中一具血尸,之后迅速举枪,利落地射杀另一具,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cut!” 克罗格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带头鼓起掌来,常青的动作精准到位,很有爆发力,节奏拿捏地分毫不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负责威亚的工作人员冲上来,帮常青解开束缚。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看到常青惨白的面色,不禁有些担心:“您没事吧?” 常青死要牙关,硬撑着不让自己弯下腰去:“我没事,您别说出去。” 常青打碎牙也要往肚子里吞的架势,令工作人员都心生佩服,若不是常青腰软腿软摇摇欲坠,他真想拍着对方肩膀,说句:“哥们儿,是条汉子!” 别看演员人前风光无限,背后可没少受罪,要不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名工作人员自入行起就一直负责吊威亚的工作,这活儿总体来讲还是安全的,可夜路走多总会遇鬼,片场也不是没出过事故。有因为钢丝脱轨从高空坠落摔断腿的,也有被锋利的钢丝刮破过眉骨破了相的,可又能怎样呢,养好了伤还得继续拍戏,继续吊威亚,管你是恐高还是高血压,谁让你吃的是这行饭。 武戏过了还有文戏,常青不敢懈怠,憋着一口气,跟随克罗格的脚步来到下一处场景。 此时常青与祝升置身于一座破庙中,台上供奉着一座表情凶愤的铜制佛像,佛像上粘着蜘蛛网,积满厚厚一层尘埃,被微弱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吴乐天与吕泽凡分别多年,见面之前,吕泽凡在吴乐天心中还是个弱冠少年,而吴乐天在吕泽凡心中则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如今,昔日的少年成为心狠手辣的盗墓贼,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儿却成长为身手了得的前任警.员,全然不见当年的影子。在这场戏里,吴乐天与吕泽凡互相猜忌,互相试探,同时还要不着痕迹地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对于常青来说,他表面上要装出豪爽直率的模样,与祝升对视时,眼神要干净清澈,似乎对他毫无保留,移开视线后,眼中又要迅速爬满算计与思量。 怎样把握好两种眼神的切换,是这场戏的重点。 祝升靠在寺庙的破门上,双臂抱于胸前,常青叉着腿蹲在他身边,手里掐着一根跟烟屁股。 他们身边架着两台高清摄影机,一台用于记录演员面部的细微表情,一台用于拍摄两人的肢体动作。 一切准备就绪,克罗格再次喊出开始。 常青因为蹲下的动作而重心前倾,这个动作能稍稍缓解腰部的疼痛,他左手食指在土路上漫无目的地滑蹭着,出来的图案完全是鬼画符。 祝升抬脚轻踢他的屁股,询问道:“待会儿要进下一座墓室了,怕不怕?” 常青低着头,祝升此时看不到那对滴溜乱转的眼珠子。 常青将烟头扔在地上,猛然站起身,狠狠碾了脚烟头,故作轻松地高声应道:“有什么可怕的,宝藏近在眼前,都到这时候了,怎么能退缩。” 他重重靠上破门板子,破损严重的木门随着他的动作咯吱作响。这动作看似鲁莽,符合吴乐天伪装出的性格。事实却是,常青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没站住,倒在门上了,刚才那句台词也是硬扛着喊出来的。 祝升扭头看他,眼中尽是激赏,同时也带着打量:“好兄弟,够胆。我一直很好奇,你得了那些钱后想怎么花?” “还能怎样,做生意,买车买房娶漂亮媳妇呗。”常青答得毫不犹豫,答案仿佛已经深深植根于脑中。 常青垂下眼帘,眼中时而饱含痛苦,时而透着狠戾,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些复杂纠结的神情统统不见了,他像是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一瞬不瞬盯着祝升,眼中除了好奇什么都不剩:“那哥呢?我是个被警.队开除的,扶不起的阿斗。哥你可是拿铁饭碗的公.务.员啊,待遇也挺好的,为啥非要来当刀头舐血的亡命徒呢?” 祝升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没有片刻的闪躲,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确实对他无所隐瞒。 无声的对峙中,祝升突然轻笑出声:“我厌倦朝九晚五的生活了,准确的说,我从来没喜欢过,现在这样的生活才适合我。” 常青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觉得。你又不像我,生生死死见得多了,这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你就从来没害怕、没动摇过?我还是希望哥能平平安安的,娶了老婆热炕头,过平实小日子。” 祝升移开目光,上前两步,用鞋抹去常青留在地上的图案:“尽人事,听天命,他们命该如此,我有什么好怕的。” 常青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悲伤与愤怒,他用欢快的语调接茬道:“你说的对,这样还能少个人与我们抢财宝。” “cut!” 克罗格这次不置可否,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常青忍着钻心的疼痛,面无表情地回到他身旁,等待导演的下一步指示。 结果克罗格只是告诉他:“回家等消息吧,我还要与我的团队讨论之后才能做决定。你们可以去换衣服了。” 离开克罗格的视线范围后,常青如临大赦,一直憋着的那股气儿终于撒了出去,人也像是被抽掉筋骨一般,瞬间瘫倒。 祝升眼疾手快,张开双臂接住他下坠的身体,他一早就看出常青的不对头,也明白他咬牙坚持的理由,所以选择了冷眼旁观。如今卸下伪装,祝升在心疼的同时,也感到欣慰。 常青和上学时一样,坚韧、上进、永不言败。 祝升温柔地鼓励对方:“再忍忍,这里人多,到化妆间再休息。” 常青咬着牙,点了点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泪光在眼眶中不停打转,就是死倔地不掉下来。 回到化妆间,常青被扶到椅子上休息,他趴在梳妆台上,拖着长声抱怨道:“疼死了……差点把台词都给忘了……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啊……” 祝升捂着嘴低头窃笑。 常青瞟他一眼:“还笑,你有没有点同情心?” 因为要忍住疼痛,常青身上的肌肉一直绷得死紧,如今放松下来,便觉身上所有力气都消失殆尽,他合起眼睛,像是熟睡一般静静养神。 他已经尽力了,没什么遗憾,一切都交给命运来判决吧。 换好衣服,祝升悄悄潜到常青身后,对方的背影瘦削单薄,祝升不由自主抬起手,直直朝暴露在空气之中的那截颈项而去。 四下寂静,祝升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眼前的人身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就是本能地伸出手,可刚伸到一半,他又打了退堂鼓,骨节分明的大手没有碰到常青分毫,只在自己的乱发中揉了几把。 常青忍着疼痛回到家,趴在床上唉唉直叫,陆影帝坐到他身旁,脸黑得如同包公,边细心帮他检查患处,边换着花样数落他:“死脑筋,出门不带智商,真落下病根看你哪儿哭去!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做什么演员?打戏可以让替身上,用不着你去死拼!” 常青闷闷地说:“换你的话,你会用替身么?” “……”常青一句话就把陆晋松给堵了。 “我也不会。”常青挣扎地扭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真落下病根就找你哭,你可别不要我。” 陆晋松眼眶一热,心里又酸又甜,跟吃了块陈皮梅似的,他抬手在常青脑袋上一下一下地捋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在常青的期许之下,陆晋松沉默半晌,终于从嘴里蹦出来一句: “傻瓜。” 电影开拍迫在眉睫,克罗格没有犹豫很久,两天后便将决定告诉常青——吴乐天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角色失而复得,常青兴奋地跳起狐狸舞,却被陆晋松一掌诳到床上,勒令他好好休息。 吴晓抓住机会,联络各大媒体,一时间,常青出演《诡墓》男三号的消息迅速占领各大网站与报刊的头版头条,祝升担任幕后工作的消息也在同一时间被爆出,之前的不合传言变为无稽之谈,抢角色的消息也不攻自破。 祝升自照片事件后,也吸纳了一大批粉丝,虽然规模与常青的粉丝团相比根本是螳臂当车,战斗力却不容小视,一帮人如同喝了*汤的邪教徒,时不时去常青的地盘耀武扬威一番。 如今被打脸,这群孩子也跟着消停了。 老天开眼,打了鸡血的常青粉丝团磨拳擦掌,正准备大举反击,常青却在此时发出一条软萌软萌的劝和微博,撒娇打滚各种卖萌,让大家得饶人处且饶人,支持新戏比其他那些有的没的更为重要。 粉丝们被常青小天使一样的言行萌得不要不要的,决定跟随偶像步调,做高素质、不掐架的好粉丝。既然常青与祝升是朋友,偶像的朋友的粉丝也是朋友,他们为人宽宏大度,不计前嫌,对方知错就改便还是好同志。 自此,这段时间以来甚嚣尘上的角色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深夜,市中心的某处高级公寓里,陶馨怡边敷面膜,边讲着手机。她被对方严词警告,那男人的话语中处处透着鄙视与不耐,陶馨怡憋了一肚子火,却不敢撒出去,也不敢皱眉头。这面膜大几千一张,加了金箔的,不要太金贵,随便动动都会让效果打折扣。 男人训斥道:“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让狗仔跟踪他,怎么会有这么多事?你是觉得他话题度还不够高?” 陶馨怡小嘴微张,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克罗格一开始就没太想用常青,我还把常青那些黑料告诉过他,谁知道那老头会突然变卦。费那么大劲把他请来,倒成了为他人做嫁衣,我心里还怄呢……你怎么了,这么点小事也至于您老大动肝火?说起来,这次的事都赖那个叫祝升的!你最好还是想想怎么把那家伙解决了,不然我替你代劳?” “……那个人你不要动。” 嗯? 陶馨怡一挑眉,随即悔恨不已,她的面膜皱了。 第74章 陶馨怡大惊失色,赶紧伸手将那几千大洋重新拍回脸上,她试探着问:“为什么不能动祝升,他是你熟人?” 手机那端的男人丝毫不见惊慌:“我是为了你好,祝升背景不简单,对付他,小心得不偿失。” 陶馨怡也不是第一天在社会上混,能把席子旭那只老狐狸坑得凄惨,绝不是省油的灯。这几次接触下来,陶馨怡也算是将这位合伙人的脾性摸得七七八八,他若是真为自己好,母猪都能爬树了。 陶馨怡绷着小嘴儿,故作天真地说:“祝升这么厉害,那我可得巴结巴结。我觉得吧,他和常青之间肯定有猫腻,要不我帮他一把,给他俩牵条红线。若是能拆散常青与陆晋松,目标就达成一半了。” 陶馨怡矫揉造作的语气引起对方的极度反感:“我不知道你想试探什么,劝你不要自作聪明。类似《诡墓》选角这种事,发生一次还情有可原,第二次就是蠢了。” “你!”陶馨怡一激动,嘴型突然放开,这次轮到面膜下半部分翘起一角。 她心疼地抚平面膜,暗骂这个死基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长得人模人样却是个走后门的变态。 骂归骂,这男人应该不会骗她,祝升估计真得碰不得,可要说他与祝升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陶馨怡打死都不信。 既然不允许她动祝升,她便乖乖听话好了,好不容易挖到这男人的弱点,陶馨怡自然要从长计议,好钢得使在刀刃上。万一对方过河拆桥,她得给自己留条能全身而退的后路。 **** 新年伊始,《血染黎明》正式开播。 新年新气象,各大卫视都卯足了劲儿,雄心勃勃地加入开年剧的撕.逼大战之中。央视作为龙头老大,多年来一直起到电视剧风向标的作用,为同行以及广大观众所瞩目。当然,虎视眈眈的地方电视台怎会甘心示弱,纷纷为坐上那第一把交椅使劲浑身解数。 《血染黎明》阵容强大,陆晋松与方正峥的强强联手,无疑是位这部剧的质量上了份双保险,不仅粉丝会买账,普通的观众也会有所期待。由于诸多老戏骨的加盟,电视剧的受众群也得以扩展,整部剧的格调随之提升了一个档次。 此外,《血染黎明》与其他剧集相比有个显著优势,由于“剧组小王长微博”事件,此剧未播先红,大家都有颗八卦之心,自然对咸鱼大翻身的花瓶常青充满好奇,个个引颈以待。 饥饿销售的效应之下,在黄金时段播出的《血染黎明》迎来开门红,收视率高达2.4个百分点,在同时段的电视剧中独占鳌头。出色的收视也令电视台赚得盆溢钵满,广告招商高达五个亿。 《血染黎明》节奏紧凑,高.潮迭起,悬念丛生,即使每天播出两集,观众们仍撒泼打滚,以头抢地,高呼不过瘾,恨不得能生出穿越时空的能力,跑到明天、后天、大后天去将电视剧一气追完。 除了出色的剧情,演员们的表演也是可圈可点。 陆晋松自不必说,自然不做作的高超演技甚至能让人忽略演技本身的存在。李胜广角色设定讨喜,智商与武力值双双爆表,看似整日里无所事事插科打诨,谈笑间却数度令敌人阴谋灰飞烟灭。编剧实力雄厚,主角金句频出,陆晋松富有变化的磁性嗓音讲起吴侬软语来竟是意外带感,极具魔性,许多北方观众都忍不住学起他的调调,微博上甚至还出现了“李胜广体”,掀起一阵改编狂潮,高冷的陆影帝险些被玩儿坏。 不仅如此,反派专业户郑洁对角色的驾驭也是游刃有余,与陆晋松的几次正面交锋颇具看头。女主角刘佩佩虽然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病晚期患者,中戏出身的她,演技功底却十分了得,除去感情戏稍显稚嫩,其他方面还真没什么黑点。各位倾情加盟的老戏骨更不必谈,他们演了一辈子戏,镜头前的一颦一笑,声音的抑扬顿挫,皆饱含深意。 老中青三代演员同台飙戏,观众们大呼过瘾,好评如潮。 诸多演员中,为观众带来最多惊喜的一匹黑马还要数常青。 电视剧不能一味追求快节奏,紧张之余,也得给观众留点喘息的机会。廖梓君这个角色很讨巧,如果说整部剧的基调犹如节奏感十足的电子乐,廖梓君这个角色的出现则像是在吵闹的合成乐中插播一段和缓小调,为在烈日酷暑下煎熬的观众们灌下一捧凛冽甘泉。 比起险象环生的碟中谍剧情,李胜广与廖梓君的对手戏更像是一部青春纯爱剧。两人无论性格还是身材样貌都差之千里,凑在一起却相得益彰,出人意料地和谐互补。那些日常的拌嘴与别扭,放在一男一女身上也毫无违和感。不少网友因此吐槽,与其说廖是李的竹马,倒不如说是李的初恋情人,动不动就午夜梦回,泪满衣襟,简直酸的可以。 抗战题材的电视剧中,极具悲剧色彩的人物往往最令人难以忘怀,即使电视剧以圆满结局收尾,他们也会在观众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烙痕。廖梓君便属于这类人物。他单单出现在李胜广的回忆之中,两人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经过岁月的沉淀,终成为李胜广心中最大的梦魇。 话说回来,再出色的人设,没有精湛的演技加持,亦无法大放异彩。自陆晋松公开替常青撑腰,大赞其人品与天赋以来,观众一直翘首以盼,这位被称为木头脸的男演员会带来怎样的精彩演出。 其实从预告片里的零星片段中,常青富有张力的演技已然可见一斑。观众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位肤白颜靓的青年演员不止会扮酷凹造型,那对总是水润明亮的桃花眼里,原来可以酝酿中如此多的情绪。 闹市口行刑的场面,是廖梓君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剧情片段之一。常青爬满鲜血的脸庞与死前惊恐不甘的眼神,不断与一对竹马的温馨日常交替出现,强烈的对比之下,悲剧色彩更加浓烈,观众们深深体会到了后期剪辑的恶意。 廖梓君这个角色打动了千千万万的观众,为常青圈来不少非颜控的粉丝,常青作为一名合格的演员,重新得到观众的认同! 电视剧已经播出过半,常青本就不多的戏份更是所剩无几,吴晓当机立断让常青改走苦情路线,命人在他官博上发出一条“戏份告急,大家且看且珍惜”的微博,此博一出,无论是剧粉还是演员粉都哀嚎连连,纷纷表示舍不得笨拙正直的小书呆。 “我也不舍得。”陆晋松将常青圈在怀里,宽阔的臂膀从他身后绕至胸前,一手端着盆薯片,一手拿起一片喂进常青嘴里。 常青像是得了软骨病,懒洋洋靠在对方宽厚的肩膀上,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咯吱咯吱吃个不停,让陆影帝有种养了只仓鼠的错觉。 “有什么可不舍的?”常青问得不太走心,剧里的陆影帝魅力四射,比现实中的还要吸引人。即使两人肌肤相亲,做过各种各样不能与外人道的羞耻事情,在常青心目中,陆晋松始终是他的男神,是奋斗的目标。 陆晋松低下头,拿笔直的鼻梁拱他的侧脸:“穿学生制服的时候,你身上有种禁欲感,让人特想蹂.躏。” “你、你可别乱来,明天还要拍戏……” 陆晋松的话里充满暗示,常青吞了吞口水,琢磨着为求自保,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坐,他刚想抬屁股走人,陆影帝眼疾手快将薯片塞到他手里,自己腾出两只手,在常青身上肆意描绘起那起伏有致的肌肉曲线,嘴里说得一本正经:“不错,还真练出点小肌肉。演人鱼,保持现在的身材最好。” 眼看着那两只魔爪又伸向不该去的地方,常青边扭动身体挣扎,边问道:“对了,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到陆大导演?现在是一月下旬,眼看着春节就要到了。” 自陆老爹答应与常青详谈,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月,陆老爹以取材为由经常消失,打手机也联络不上,两人档期总是错开,始终没能约定下见面时间。 这事还真有些棘手,陆晋松放开常青取过手机,试着拨打陆老爹的号码,结果对方始终不在服务区。 陆晋松不死心,又拨通家里电话:“喂,妈,是我。爸在家么?啊?这……知道了。” 陆晋松没说两句便挂断电话,常青焦急地询问道:“怎么样?” 陆晋松叹了口气:“我爸失踪,估计是跑去哪个小渔村体验生活去了。说是春节再回来。” “啊?!”听到这个消息,常青的肩瞬间垮了下来,他仿佛看到一尾美丽的人鱼拍打着尾巴与他告别,最后化作一团气泡消失不见。 **** “醒醒,醒醒了,这位同志。” 浑厚的男低音仿佛从天外而来,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生,郑洁正做着五光十色的美梦,不愿醒来。 “这位同志!嗬,睡这么熟……” 郑洁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蛋,力量还挺大。从前,他老婆也喜欢这样叫他起床,可惜他俩现在已经分居了,再没有人温柔地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公,早安”。 郑洁揉揉眼睛,抹去眼角的泪花,他半眯着眼睛,及不耐烦地问道:“你谁啊,吵什么吵……” “人民警.察。” 第75章 自《诡墓》临场换将以来,麻烦事层出迭见,常青珠还合浦回归剧组只是其一,除此之外,《诡墓》的剧本也经历过一场大手术。 常青总算知道大导演为何对他诸多挑剔。 克罗格虽然是芬兰人,却沾染了美国人民的个人英雄主义情节。在众多反派角色的围攻之下,常青扮演的警.察吴乐天当之无愧成为他心中挚爱。克罗格对吴乐天有诸多期待,不仅在挑选演员的阶段严格把关,还找来新编剧对剧本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大大加重常青戏份,说是男三号,地位已经直逼男二。 电影总长撑死三个小时,克罗格难免会厚此薄彼。常青的戏份是增加了,其他演员却因此受到牵连,有人被删戏,那些硬塞进来的原创角色直接被砍,无论投资方还是被波及的演员们都叫苦不迭。 其中,男二号蒋禹首当其冲。 蒋禹是位实力派演员,已近知命之年,获得殊荣无数。他不仅是国家一级演员,还是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没人会否认蒋禹在表演方面的成就。然而他的表演有个致命缺陷。陆影帝演什么是什么,经常会让人忽略演员本身,蒋禹则恰恰相反,他的表演风格颇具个人特色,本人又气场强大,演什么……都有他本人的影子。也因此,蒋禹的戏路一直受到限制,说来与过去的常青颇有些难兄难弟的意思。 蒋禹在这部剧中饰演另一跨国盗墓小队的头目赫尔图,是吕泽凡计划中除吴乐天外的又一变数。他所率领的小队先是与吕泽凡一行针锋相对,伤亡惨重后又与吕泽凡结成联盟,最后争夺宝藏。赫尔图阴狠狡诈,视人命如草芥,屡次与吴乐天起冲突,却次次被精明老练的吕泽凡出言化解。即使如此,赫尔图还是与吴乐天结下梁子,有事没事都针对他。 这股火药味儿也从戏中蔓延到了戏外。 蒋禹本身腕儿大脾气也大,还与陆老爹交好,陆晋松在他面前都要自动降下一辈儿,更别提常青这种无名小卒了。导演召集主创人员开会时,常青坐在蒋禹身边,这位演艺圈大前辈自进门开始就没给他好脸色看,那眼神就如同看只芝麻大的蝼蚁,被个籍籍无名的小辈抢了戏,蒋禹心里自然舒坦不了,不过一码归一码,他倒是与陆晋松相谈甚欢。 今天蒋禹第一天进组,第一场戏便是与常青的对手戏。与充满生活气息的《心窗》不同,《诡墓》的片场整日刀光剑影喊打喊杀。在这场戏中,两人之间会发生激烈的肢体冲突。 《诡墓》中角色众多,现场演员数量也多,在演员表里数得上号的就有十几位。 陆晋松还是那个老样子,拍戏时随身携带训练有素的助理团队,杂事都丢给别人,自己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表演之中。常青虽然没陆晋松那么夸张,身边好歹是多了个人端茶递水。 为了塑造硬汉形象,常青被涂黑了几号,头上喷了好多摩丝,黑发硬邦邦支棱着。他捧着贴满标签的剧本,读两句,抬头看两眼坐在不远处、一袭黑衣的蒋禹,心里忐忑不安。 蒋禹本来就对他怀有成见,若是他演不好,对方肯定会对他愈加鄙视。 开拍前,克罗格将演员招到身边说戏,武术指导陈云辉也在一旁。 陈云辉与陆晋松一样,都是童星出身,因缘际遇,两人长大成人后却走上了不同道路。陈云辉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人也是古灵精怪,颇受观众喜爱。可惜童星长大后,十个里有九个残,剩下那个没残的,成了名满天下的影帝,陈云辉这个长咧的,则没这般好运。 幸好陈云辉从小习武,后来去了体校,因为喜欢这行,毕业后也没离开娱乐圈,做起了武替。混了这么多年,他在娱乐圈里也是小有名气,当上了武术指导。陈云辉因为身体原因,如今发福得厉害,在《诡墓》中,他还要为一位体型肥胖的演员做武替。 与陆晋松同组,陈云辉难免会被相熟的人拿来与影帝作比较,开些不具恶意的小玩笑。每当这时,陈云辉都会笑一笑,心情好了还能还回去两句,看似不太在意。 此时陈云辉一手抓着空气,提膝向上一顶,接着侧身向后踢了一脚。 收势后,他转过头对常青说:“就照我刚才做的来,掌握好节奏,知道吗?” 常青仔细回忆着他的动作,点点头:“明白了。” 常青看了眼蒋禹,蒋禹也在看他,表情看起来绝非善类。常青纳闷,这位是已经入戏了么? 就在常青犹豫着该不该搭讪的时候,蒋禹开口道:“有事?” 对方嗓音浑厚,和常青大学里的导师十分相像,常青不由自主绷起神经,毕恭毕敬地说:“蒋老师,咱们对对戏吧。” 蒋禹挑眉斜睨着他,回道:“可以啊,来。” 两人说了遍台词,之后常青学着陈云辉的样子,揪住蒋禹的衣领,曲起膝盖轻顶对方腹部,接着又借力向后一踹。 表演完,常青赶忙松开手,立正站好,像个等待长官检阅的士兵。 蒋禹整理好衣领,依旧高高在上:“开拍时候,动作可别软绵绵没吃饭似的。” 常青忙道:“肯定不会。” 这场戏里也有陆晋松的戏份,他大部分时间都如木头桩子一般站在原地,观察蒋常二人的行动,整场戏中就一句台词——“乐天,住手”。 一切准备就绪,拍摄正式开始。 “!”克罗格举着喇叭大喊一声,他此时人在场外,演员们则已经处在幽深的墓穴之中。 蒋禹的演技果然名不虚传,眼神犀利阴毒,举手投足间尽显王霸之气。常青为了在气场上不输于他,也是拼尽全力,他桀骜地扬起下巴,因为身高优势,视线微微冲下俯视着对方,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坨散发着臭气的垃圾。 两人顺利说完整场台词,常青一把拽过对方衣领,他时刻谨记蒋禹方才的嘱咐,膝盖卯足劲儿向上顶去,出腿时速度奇快。 当然,常青不会真的撞上去,他事先已经拿捏好角度,膝盖顶多蹭上蒋禹的肚皮,不然这一腿上去,还不得将大前辈撞得吐血。 可人算不如天算,不知怎的,蒋禹没站稳似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突然前倾,常青暗道不好,急忙收回力道,却为时已晚,膝盖还是撞到对方。 “哎呦!”蒋禹大喊一声,登时疼得弯下腰去,五官皱成一朵不大美观的菊花,导演也在这时喊了停。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我……”常青吓出一身冷汗,他试图撑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站在一旁的陆晋松也冲上来帮忙。 常青态度诚恳,蒋禹却并不领情,他奋力挥开常青搀扶他的双手,将身体重量移到陆晋松身上,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随着他的动作,锋利的指甲剐到常青的下巴,立刻留下一道浅色红痕。 蒋禹手捂腹部,狠狠盯着常青,厉声质问道:“你怎么回事?故意的吗?” “当然不是!”常青面色全无,苍白地辩解着。 其实这事严格说起来该是蒋禹的错,谁让他不打招呼靠过来呢。可常青怎敢说蒋禹的不是,只能吃下这哑巴亏,他只能盼着别真把蒋禹踢出好歹来,他老人家生过气、骂过他就算了。 哪知蒋禹不依不饶的,他冷笑一声:“把我弄伤住院,你就更有理由加戏了是不是?” 常青哑然,这事从何说起啊? 大家都看的出来,蒋禹这是借题发挥,发泄对删戏的不满。陆晋松冲常青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话,自己则搀着蒋禹去场下休息。 正在场外看监控的祝升微微皱眉,一句话听不懂的克罗格此时也觉察出不对劲来,他转头问祝升:“蒋和常起争执了?” 祝升答道:“常青刚才不小心伤到了蒋禹,蒋禹生气了。” 克罗格耸耸肩:“拍戏受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蒋禹的反应太夸张了。你们中国演员的身体这么娇贵?” “现在该怎么办?”祝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找人给他看看,没什么事就继续拍摄,不要拉下进度。” 虽然蒋禹上了年纪,筋骨却十分硬朗,他这痛苦样子全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给常青一个下马威,顺便让剧组其他演员站个队。 常青自然无法与蒋禹相比,很多青年演员为了能攀上高枝,跑去蒋禹面前嘘寒问暖,大献殷勤。蒋禹十分享受如今众星捧月的状态,一面大度地说着“没事没事”,一面维持着那张便秘脸。 常青孤零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那些拍马屁的人中自然不会有陆晋松,他走到常青身旁,搂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悄声道:“跟我走。” “干嘛呀,这样不好吧……”常青为难道,他这个罪魁祸首哪敢跑路。 “啧,听我的,你在这儿也没用,这场戏一时半会儿拍不了。陪我方便一个。”陆晋松手上微微使力,硬生生将人拐走。 两人进到一处偏僻的卫生间,里面没人,可以放开音量说话。 陆晋松心疼地抚上他泛红的下巴颏:“傻子,真不让人省心。” 常青泄气地靠在瓷砖墙上:“他是故意的,大家都看得出来,可没人敢说出来。我也没法辩解。” 虽然陆晋松没有站出来为他说话,常青却并不责怪对方。这事谁是谁非根本说不清楚,如果陆晋松与蒋禹公开闹翻,难免会被扣上护短的帽子,常青的处境也会因此更加艰难。 陆晋松只得安慰他:“别理那个为老不尊的,他就那脾气,你安心拍自己的戏。他激你一两次,你不搭理他,他也就算了。表现出演员的专业素质,使劲臊他,拍这么多年戏,心眼儿还跟针别儿似的……有本事和克罗格闹去……” 陆晋松絮絮叨叨,常青的心情也跟着平复许多:“成了,我没事。咱们回去吧。” “等等,我还没放水呢。” “……我还以为你是随口一说。” 为了显出敬业,蒋禹休息一会儿便带伤开工,心里憋得那口恶气一出,蒋禹顿时神清气爽,比受伤前还精神,之后也没太为难常青,就是依旧没给他好脸色看。 结束一天工作,常青与陆晋松为了掩人耳目,依旧乘坐不同的保姆车,回去同一个家。 两辆车前后驶出地下车库,却猛然刹了车。 车库大门被一群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助理狂按喇叭,却无人让道。无奈之下,保姆车只得蜗牛爬似的往外蹭。 常青一头雾水,茫然地左右张望,记者们扒在车子上,镜头对准黑漆漆的车窗,七嘴八舌地喊着常青听不懂的问题。 “作为同组演员,您对郑洁事件怎么看?” “有传言说《血染黎明》会面临停播的处罚,请问这个传言属实吗?” “郑洁夫妻俩一直被称为圈内的模范夫妇,对于两人的婚变,您之前之情吗?” …… 同一时间,陆晋松接到视帝罗琛的电话:“晋松,郑洁出事了,他因为涉嫌嫖.娼被刑事拘留。经纪公司本想打点下关系息事宁人,偷偷保他出来。哪曾想,他们还没行动,这事就被人爆出来了。我了解郑洁,他是个老实人,不会干嫖,娼这种违法乱纪的事,这次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他。你路子多,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捞出来,不然你们的戏也得遭殃。” 罗琛说话的时候,罗晓晓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喊着“救救郑洁叔叔”。 陆晋松心里不是个滋味:“我会找人调查,如果他真是冤枉的,肯定不会放他不管。” 陆晋松挂断手机,将那小小物事颠过来倒过去地把玩。 郑洁这婚离了挺久,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血染黎明》播出一半的时候闹出这么档子丑闻,想来确实有些蹊跷。 第76章 (倒v结束) 到家后,陆晋松将郑洁的事与常青说了一遍。 从记者的只字片语里,常青已经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如今想法得到证实,常青的心也跟着坠落谷底。 不知是不是倒霉习惯了,他直觉这事与自己脱不开关系。无论郑洁是真犯了法还是被人陷害,被拘留的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爆出,背后的人必定蓄谋已久。 会是针对他的黑子干的么? 为什么绕开他,反而对郑洁下手? 常青面色阴晴不定,陆晋松怕他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便宽慰他这事不是没有转机,电视剧也不是说停播就能停播的。 这些话轻轻飘过耳边,还没进到常青脑子里便打了个旋儿又折回去了,更别提钻到常青心里。陆晋松该说的都说了,对方依旧浑浑噩噩,他也没折了。 就像罗琛说的,陆晋松人脉广,政商两界都吃得开,手下有些玩票性质的产业,他同时还是老东家华伟的股东之一。术业有专攻,陆晋松在演艺界是人中龙凤,进到商界,他可能连小学生都不如。也因此,陆晋松不怎么亲自打理资产,而是交由信得过的能人去操作,自己只负责些牵线搭桥的事。有门路,有名气,有信誉,项目自己便会找上门来。陆晋松这几年虽称不上大赚特赚稳赚不赔,至少财政上从未出现过赤字。 按理说,这次的事不难办。 郑洁只要不是被大头儿抓做典型扣下,陆晋松自然找得到能说上话的人,经纪公司花些钱便能把人保出来。而广电那边,无论他还是方正峥都有过硬门路,顶多把郑洁的戏份删删减减,剧还是能照常播出。 这其中唯一不能人为把控的,便是观众的反应。 人无完人,摘掉那些华而不实的光环后,娱乐圈里的芸芸众生与普通人并无区别。更有甚者,除了老天赏饭的那张漂亮巴掌脸,在其他方面的表现还不如广大市井小民。 有些名人善于掩饰,能咬着牙,在人前伪装一辈子正人君子,假作真时真亦假,装着装着,自己都信了;有些人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某个缺点一旦暴露,便会在公众脑中无限放大,若是无力洗白,下半辈子都得背着骂名。 老天是公平的,许你半生荣华,你便要承担起这些常人无法想象的外界压力。 吸烟酗酒尚且被公众诟病,更何况有家事在身还跑出去花天酒地找小.姐呢? 也许在圈内人眼中,文艺作品与现实生活挂不上钩,观众们却很难将这二者割开来看。若是因为招.妓事件对整部作品产生抵触情绪,也是无可厚非。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封封声讨信与检举信递上去,迫于公众压力,《血染黎明》也走不长久。 两人心情复杂地打开电视,锁定播出《血染黎明》这部剧的电视台。 令人欣慰的是,《血染黎明》准时出现在荧屏之上。令人忧心的是,电视台提前在广告时间段插入大量另一部电视剧的宣传片,大有要立马接档之势。 荧幕外的两人都明白,电视台在做两手准备,风头不对,立马坎剧。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常青却像张糖烙饼似的在床上不停翻滚,发出悉悉索索的碎响。 实在睡不着,常青便偷偷取过摆在床头的手机,侧身背对陆影帝,开始刷微博。 郑洁的官方微博自出事以来还未做出任何回应,常青点开前几日的微博评论一看,粉丝的关切被淹没在一片喷子的谩骂之中。墙倒众人推,这架势和常青当年失势时有的一拼。 今天的头条果然是#郑洁在京嫖.娼被捕#,网友们戏称《监狱风云》里的反派角色终于招到演员,短短几小时内,《监狱风云》的海报都出了好几个新版本。 被人唾骂的不仅是郑洁,整个剧组都跟着遭了秧。 有传刘佩佩第三者插足郑洁婚姻的,有传剧组在方正峥带领下集体去夜店的,连常青与陆晋松那段老掉牙、冻掉渣的潜规则传闻也被拉出来溜了一圈。 群众们无中生有乱yy的功力已然修炼得炉火纯青。 常青越翻越觉得不对劲,明明从上到下都裹着羽绒被,身体却如置身于冰窖一般,哇凉哇凉的。 这种制造舆论的手法似曾相识,与那帮黑子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 常青正想得出神,一双大手忽然从天而降,从他手中夺过手机。 “你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早起拍戏。”陆晋松训斥他,声音却并不严厉。 “如果郑洁入狱是我害的……”常青没能说下去,若真是如他所想,他又能做些什么? 陆晋松把他拽到怀里,宽厚的手掌在他眼睛上一撸,口中念念有词:“别纠结了,安息吧。” 常青今晚难得笑出声:“怎么,你想改嫁?” 见对方还能开得起玩笑,陆晋松稍稍踏下心来:“圣母玛利亚她老人家是不是又跑你身体里串门去了?你想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郑洁开播前出事对整部剧的影响最大,若真是有人害他,为什么不选在开播之前?要不郑洁是自己害了自己,要不对方之前没找到机会,这次逮到可乘之机,才让郑洁落进圈套。这事会有人去查,等真相水落石出,你再散发圣母光辉也不迟。” “我明白。”常青往他怀里钻了钻,他没有陆晋松的能耐,唯一能为郑洁做的就是公开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像之前大家为他所做的那样。如果郑洁真的冤枉,他不会缄口不言。 躁动不安的心脏乖顺下来,睡意趁机侵占大脑,背靠陆晋松这个全天候工作的人形暖炉,常青安心地合上眼帘。 敬爱的警.察叔叔们曾经曰过,事发之后越早调查,揪出真相的几率越高。 事情关乎整部剧的命运,全组上下都不敢怠慢。众人拾柴火焰高,为了这部心血之作,速来不合的陆晋松与刘佩佩都能不计前嫌戮力同心,互相交换调查情报。 这期间,刘佩佩还有意无意地向陆晋松讨要常青的手机号,陆影帝怎会给这小贼掰直常青的机会,想当然回了句“想要自己去问”,把傲娇的大小姐气老了一轮。 陆晋松将调查结果告知常青。 他先是从郑洁的助理处了解到,郑洁那天是被个从商的老同学喊去饭局,这位老同学过去帮过郑洁的忙,郑洁人老实,不愿意抹人面子便应承下来。 陆晋松一面向商界的朋友打听郑洁老同学的背景与近况,一面又托人查找郑洁出事时所在的酒店。果然不出所料,这家酒店也有蹊跷,郑洁出事那晚的监控录像不翼而飞,酒店经理一问三不知,正气凛然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酒店内的调不出,酒店外的监控,对方可就鞭长莫及了。 刘佩佩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和自家老爹撒撒娇,监控录像手到擒来。 虽然监控画面黑灯瞎火不甚清晰,与高清摄影机没得比,熟人还是能一眼认出醉得不省人事的郑洁。不一会儿,画面中又出现一位衣着火辣美丽“冻”人的女性,那妖娆的身段,看着就像从事特殊.服务业的,她不慌不忙走进旅馆,出来时,却再不见方才那般风采,披头散发的被警.察叔叔们架了出来。 这就对了,郑洁被扶进旅馆的时候,分明已经睡得如同死猪一头,怎么可能诈尸一般立马爬起来招.妓。 监控录像到手的同时,关于郑洁老同学的调查也有所进展。郑洁的这位“恩人”是做外贸生意的,这几年外贸这块不景气,他同学那点老本全搭进去也不见起色,迅速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最近这些日子,这位老同学却时来运转,突发横财,和老情人外贸挥泪告别,转投炙手可热的电子商务产业,混得风生水起。 这笔来源不明的原始资金出自何处,只有郑洁的老同学一人知道。 陆晋松怕打草惊蛇,便没与这位商人正面接触。他托人查了对方的通话记录,发现几通可以的电话,然而一查号码,却是空号。 调查受阻,陆晋松又翻过头来起出事酒店的底儿,没想到酒店幕后老板的身份却是个迷,问过的人中,一人一个答案,原来大家也都只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人背景不会简单。 如今陆晋松手里掌握的证据不算少,却都是间接证据,即使放到网上,也不能令大多数人信服。 陆晋松愁眉锁眼,常青适时提议:“放到网上吧,拖越久越难扭转公众对郑洁的印象。” 陆晋松叹口气,将调查结果交予郑洁的经纪公司。 如陆晋松所料,证据放出来后,网友立刻分成两个阵营,一方支持阴谋论,一方坚信这是公司在为郑洁擦屁股。 这种时候,其他公众人物的评价便显得尤为重要,能在一定程度上引领网友的思想。 常青履行自己最初的承诺,第一个站出来力挺郑洁,此后,陆晋松、刘佩佩、方正峥以及编剧徐程芳如法炮制,在公开场合表示相信郑洁的为人。 常青作为一名刚刚洗白的话题明星,敢于在风口浪尖上、冒着再次背负骂名的风险站队,被大批网友称赞“真汉子”、“够义气”,也有不少人酸溜溜地指责常青跟风炒作,为了出名不择手段,《血染黎明》剧组为了收视颠倒黑白。 经过一次换血,常青的粉丝们这次经受住了舆论洗礼,选择相信自己的偶像,将跑来吵架的喷子们挨个喷了回去,之后直接举.报删除评论,陆战军们作为友军也随后赶到,积极加入战局。 网络上的骂战不断升级,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始终没有哪方取得决定性优势。 此前,郑洁的结发之妻一直选择沉默,在网上吵翻天的时刻,却突然注册微博,发布了一篇文章,文章的内容引起一片哗然。 第77章 这天,常青先陆晋松一步奔赴片场。 化妆间里,几名工作人员正聚在一处,化妆师小李转着圈的将手机展示给其他人看,周围人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窃笑。 灯光师小周是个大嗓门:“我要对郑洁的老婆路转粉了,绝对的女中豪杰!” 小李嘲笑道:“给你你敢要么?” 小周一脸怂相:“太生猛了,消受不起。我还是喜欢贤惠的。” 小李嗤笑一声:“人家大明星也得看得上你啊,还挑……” 听到郑洁的名字,常青顿时来了精神,他走到众人身边,好奇道:“说什么呢,也让我听听。” 几人听到常青清亮的小嗓门,如同家雀听到猎犬狂吠一般,刚还叽叽喳喳的一群人迅速做鸟兽散,跑去忙自己的工作,个个一副日理万机的总.理相,无情地剩小李一人面对常青。 小李笑得比哭还难看,常青公开力挺郑洁的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万一人家关系铁得跟一家人似的,他不死定了。 小李将凳子让给常青,双手奉上新买的肾6,睁着眼说瞎话,眼神不能更真诚:“我们都替郑洁高兴呢,郑嫂一出,果然非同凡响,彻底沉冤昭雪了!” “真的?!”小李为常青抹发胶,常青将信将疑地拿起手机查看。 他们一帮人忙得人仰马翻都没能平息的事,郑嫂是怎么搞定的? 页面滑到顶端,博主的id是“老郑你就别掖着了”。 常青疑惑不解:“郑洁的妻子不是微博大v么,有几十万粉丝呢,为什么要重新注册个号?可信么?” 小李忍不住撺掇道:“你往下看!估计是内容羞耻度太高,搁我身上,我也不愿意用大号发。” 听了这话,常青好奇心更盛,他点开那条长微博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眼睛撑得越圆。 郑洁的五官立体深刻,山根高凸,鼻梁高耸,有点鹰钩鼻。坊间相传这类长相的男人大多数都器.大活好。可郑洁却恰恰相反。 郑嫂这篇文章虽是发到了网上,口吻却像是在对郑洁一人倾诉,郑嫂用很大篇幅回忆了两人相知相守的过程,并在文章结尾处提到: 『老郑,这些事本是家丑,不该与外人道。可咱们好歹夫妻一场,总看不过你因为这种事背负骂名。 咱们多年夫妻,又是同行,你的压力和难处我都懂。yw是病,得治!咱们都老大不小了,我想要个孩子。你给不了,我只能另觅山头。你辜负了我,辜负了家庭,辜负了丈夫的称呼。希望你能好好梳理自己,坦诚面对病情。 也请那些居心叵、讹言惑众的人放过这位“站不起来”的可怜男人吧。』 常青已经吃惊地说不出话来,郑嫂豁出脸面不要,把深闺秘事和盘托出,这下郑洁招.妓的传闻算是不攻自破了。不过郑嫂这一下子太猛。郑洁费尽心思捂住的大秘密,让男人颓废自卑、连医院都不敢去的身体隐疾,如今却成为全国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估计郑洁此刻宁愿在看守所里缩一辈子,也不想再出来见人了。 郑嫂,咱这是多大仇啊! 常青有些好奇网友会对这个惊天大料作何反应,便点开评论,网友的应答果然五花八门,个顶个的风趣幽默,充满智慧。 ——恭喜大仇得报!(doge脸) ——去看看汪x是不是发专辑了。 ——其实第一次让我爆料的时候,我是拒绝的,不能你让我爆,我就爆…… ——郑洁不是男人,哥来安慰你,企鹅号xxx ——骂郑洁的那帮大v神打脸23333 ——赌一包辣条,《血染黎明》肯定挡人道了! 虽然不太厚道,常青还是笑了,他同时也在纳闷,郑洁夫妇一向恩爱有加,这次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小李虽然生来一副颇具阳刚之气的窝瓜脸,人也三十出头不算小,却比七大姑八大姨还能八卦。他服务过不少大牌明星,逮到嘴上没门的,便想尽办法套话。 他不仅爱听八卦,也热衷于传播八卦。看常青一副半懵半懂的模样,他便热心的讲解起来:“我不只听一个人说过,这夫妻俩在人前装得恩爱甜蜜,其实私下里根本不是那样!郑洁他老婆早就对他有意见了,就是因为在分家产的问题上没谈妥,而且俩人捆绑炒作的效果还不错,所以一直没离。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估计郑嫂也是积怨已久,欲求……嘿嘿!” 郑洁发出一串猥琐笑声,听得常青寒毛直竖:“郑嫂这是要同归于尽?” 小李在他头上乱抓,把柔软的顺毛抓成刺猬:“哪儿啊!你也太天真了,郑嫂用的是小号,里面没提人名,虽然前面洋洋洒洒写的那堆事一看就是指他们俩,她还是可以一口咬定那不是她发的。就和明星们给自己换了张脸,还硬说是只整了牙一个道理。” 常青眯着眼睛,拖着长声“噢”了一句:“受教了。” 常青谦虚好学的态度令小李十分受用,小李壮着胆子,伸出咸猪手戳了戳常青的鼻梁骨:“这么挺,原装的?” 常青被戳得一机灵,无奈道:“娘胎里带出来的,如假包换。” “咳咳。” 两人的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吸引过去,陆晋松正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不知是不是起床气闹的,脸上那抹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常青装作没看到对方的不满:“早,陆影帝。有事么?” 剧组为陆晋松和蒋禹分别配备了独立化妆间,陆影帝不过是来串个门,结果就看到屋里两人其乐融融的景象,易倒易碎、需要轻拿轻放的醋坛子顿时醋香四溢。 当然,这醋味儿只有常青闻得到。 小李眼力价儿不错,热情地招呼陆晋松进屋,自己闷头干手头的工作,装作蔫头八脑的样子听八卦。 陆晋松坐到常青身边的座位上:“郑洁没事了,派出所那边也因为证据不足放了人。我费了那么多功夫调查,结果还没他老婆一句话管用,真是……”陆晋松哭笑不得地拍了两下大腿,全然不顾自己在人前的髙冷形象。 人算不如天算,若不是郑洁身患隐疾不能人道,这事不会这么快摆平。心肠歹毒之人机关算尽,也不可能料到事情到了最后,竟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常青笑道:“我们刚才还在说那条微博呢,也不知道郑哥现在怎么样。” 陆晋松耸耸肩膀:“还能怎么样?这段日子肯定不能出现在公众场合,一见面就被人问身体还好么,谁受得了。郑洁他老婆真绝,本来郑洁死活都不同意离婚,被她这么一闹,郑洁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 常青不无遗憾地说:“我还以为等郑哥治好病,俩人就能重归于好了。” “这就是他们夫妻俩之间的事了,外人掺合不进去。” 两只脚在桌下晃晃当当,常青感慨道:“怎么跟做梦似的,原本以为《血染黎明》肯定会被砍,到头来是虚惊一场。” 陆晋松一扬下巴,颇为官腔地总结道:“邪不压正,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老天都站咱们这边。” 小李为常青上妆,陆晋松坐在一旁,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 在小李之前的想象中,陆晋松该是个不苟言笑、脸上写着生人勿近的存在,今早陆晋松的表现却颠覆了他的固有认知。原来陆晋松在戏外也会流露出诸多表情和情绪,那说话的神态和语气,与他们这些一辈子上不了电视、当不了明星的无名小卒毫无二致。 小李原以为陆晋松与常青的兄弟情不过是炒作,一句“关系铁”便能帮自家艺人提升曝光度与业界地位,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现在他却改变了想法,这两人之间的磁场确实不一般,不像是刻意伪装,更像是无意间的真情流露。 正聊着,化妆间里迎来第三位客人,常青这里俨然成了片场人气最旺的地方。 祝升还没来得及换下羽绒服,就捧着一兜热腾腾的猪肉大葱馅儿包子,低着头直愣愣闯进来。 “给你的。”祝升将布满哈气的提袋轻放在桌上,葱的香味从袋子里泄露出来,勾得常青胃里的馋虫跳起了动次打次的街舞。 “为什么给我?”常青有些受宠若惊。 无功不受禄,祝升这是来哪出? “怕你来的太早没吃早饭,影响拍戏。”祝升害羞的眼皮子都不敢抬,浮在脸皮上的浅色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 眼睛直勾勾盯着包子,常青吞了吞口水:“多谢你啊,下次我请。” 拉低四人颜值的小李调侃道:“就给常青?我呢?陆影帝呢?太偏心了!” 听到“陆影帝”,羞答答像个小媳妇的祝升慌忙抬头,视线与陆晋松对了个正着。 情敌间该有的剑拔弩张并未出现在两人身上,醋坛子陆影帝这回竟破天荒的,客客气气与祝升打了声招呼。 在这之后,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趁着没涂唇彩,常青从袋子里挑出个大块头,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满嘴流油。 “薄皮大馅儿,店家真实诚!”妄图活跃气氛的话语听起来干巴巴的,没起到任何效果,常青不得不放弃,转而扥平装包子的塑料袋,将店家的名称铭记于心。 小李正为常青上眉粉,见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叉着腰,摆着兰花指埋怨道:“我的祖宗!刚上好的粉底!不要蹭到油!” 常青傻笑着道歉,边吃边偷偷瞄一旁的陆影帝。在片场,只要一对上祝升,陆晋松便会像木头桩子一样死气沉沉,寡言少语不说,还会找各种理由逃之夭夭,跟避瘟疫似的。要不是亲眼鉴定过陆晋松钱包里那串白金卡和黑金卡,常青真的会怀疑陆晋松是不是欠了祝升的债。 记起两人交换身体后,陆晋松沾着一身酒气回来的夜晚,那件被扯得稀烂的t恤衫,“助人为乐”这样明显站不住脚的理由,常青不禁有些担心。他不止一次地向陆影帝确认过,交换身体的这段时间里,他与祝升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陆晋松总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迅速否决。 常青撬不开陆影帝的嘴,也没法去问祝升,所有疑问只能烂在肚子里,他心里有种被人轻视的不悦。 “我先走了,待会儿片场见。”陆影帝果然如常青所料想的那样,火烧屁股似的突然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常青略带鄙视与不解的眼神也没能拖住他的脚步。 进到走廊,成功躲开祝升的视线,陆晋松长嘘一口气,回身狠狠朝祝升的方向瞪了一眼。如果可以,他此刻真想转身冲进化妆间将祝升提溜出来,好好敲打一番,一字一句地讲给他听——常青是有主的,他改姓陆了。祝升这小子要是再不明白,他就直接将常青拐去荷兰领证,用结婚证明糊他一脸,白纸黑字摆在面前,看他认不认。 可想归想,陆晋松不可能这么做。且不提出言警告祝升,在祝升面前,陆晋松束手束脚,连自己的情绪和习惯性动作都不敢暴露。 祝升既然能觉察到常青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也可能会发现另一个灵魂就是他。普通人可能不会相信这种超越常理的事情,祝升这朵漂洋过海而来的奇葩却说不准。更何况,祝升已经开始怀疑他与祝升的关系。 陆影帝阅人无数,之前却从没遇到过祝升这种型号的,如果事实真相被祝升发现,对方会作何反应,陆晋松还真摸不准。 怂就怂吧,他不能拿常青的前途开玩笑。 其实陆晋松走后,祝升也没有逗留太久,很快便与常青告别。导演只负责完成一部优秀的影视作品,调配全组这种杂事便全数落到祝升肩上,克罗格事无巨细,要求颇多,祝升不得不加倍付出努力。 这天,陆晋松难得迎来一场打戏。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对于优秀的演员来讲,每完成一个角色,都像是走完一段别样的人生道路。扮演过的角色越多,演员掌握的生活技能也越广泛。 虽然称不上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饰演过军人、武林高手、黑色会老大等等角色的陆影帝,对各种刀.枪.棍棒都略知皮毛。 陆晋松此时正站在布景之中,熟练地把玩着道具匕.首,阴鸷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栗。此时的他如同一只匍匐在暗处的猎豹,一柄即将出鞘的宝刀,似乎随时会扑上去,毫不留情地为敌人送上致命一击。其他工作人员不禁感慨,陆晋松封帝绝对是实至名归,明明离正式开拍还有一段时间,他却已经进入角色。 事实证明,在场诸位纯属意.淫想太多,陆晋松不过是借道具发泄心中愤满。 陆晋松手劲奇大,一个不留神,脆弱的筋骨被拦腰斩断,塑料匕.首“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摔成两截,可怜它还未正式出镜,便被迫草草结束了自己的艺术生涯。 片场顷刻间鸦雀无声,陆晋松轻咳一声妄图掩饰过去,他尴尬地弯腰捡起道具,将坑洼不平的断面拼接到一处,尝试着修复它,那认真的劲头堪比热衷于积木游戏的孩童。 站在一旁的克罗格有幸目睹全程,这位性情中人太没眼力价,丝毫不懂得给大影帝留些面子,中气十足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片场上空。这笑声颇具魔性,其他围观群众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也壮着胆子开怀大笑,笑得最大声的非常青莫属。 手里攥着道具残骸,陆晋松只得勉为其难地勾起嘴角,尽最大努力维持风度,虽然他心里清楚,苦心经营多年的高冷形象如今算是毁于一旦了,他陆晋松终于也在现实生活中扮演了一次丑角。 解铃还须系铃人,最终还是克罗格替颜面尽失的陆影帝解了围:“祝升,你去通知道具组的负责人,让他尽快换一批质量更好的道具,不然会影响电影拍摄效果。” 祝升应下,披起羽绒服便往摄影棚外走,四处寻找不会被人叨扰的僻静角落。祝升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谈话内容需要保密,而是因为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面对手机的祝升连个完整句子都憋不出来。 祝升脚踩一双篮球鞋,脚步声几不可闻,他不紧不慢地在走廊里游荡,黑框眼镜后的一双深邃眼眸漫无目的地四处踅摸,直到熟悉的话语隐约传入耳中,祝升的眼神才对准焦距,脚步也不由自主循着声源而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阴暗无光,一人躲在阴影里,熟练并感情充沛地背诵着吕泽凡的台词,祝升对这嗓音再熟悉不过,他有片刻的怔神,只听对方道:“乐天,你真的以为我对你的身份毫不知情?从你找到我的那一刻起,我无时无刻不在怀疑你。知道我为什么将你带到青海么?眼前的人是杀害我双亲的凶手,是他害了你的亲生母亲!哥这么多年也没照顾过你,就当是补偿,手刃仇人的机会留给你……呿,这不是挺容易演的!” 听完墙根,祝升缩回脖子,微皱着眉头,狐疑地转身离去。 年关将至,北京城里大雪封城,银装素裹,一片纯白祥和,竟是几十年不遇的奇景。 都说瑞雪兆丰年,常青也想蹭些喜气,希望能在年前举办的牡丹奖上有所斩获。 金鹰奖、飞天奖、白玉兰奖和牡丹奖是四个国内最具权威的电视剧奖项。每个奖项的侧重点都不尽相同。 金鹰奖的获奖依据是专家以及观众的投票,白玉兰奖是针对国际优秀电视节目的评选,飞天奖由广电组织举办,代表政府在文艺作品上的倾向。 而牡丹奖则是完全采用观众投票的方式决选各个奖项,是最符合民意、与娱乐圈风向标最贴近的颁奖典礼。在小年夜播出的牡丹奖,还被称为春节期间除春晚以外的又一盛典。 不久前,四十集电视连续剧《血染黎明》已经全部放映完毕。这部剧乘着郑洁事件的东风又大火特火了一把,大结局时更是创下一年以来电视剧的最高收视,仅次于《妈妈不在家》与《狂奔吧伙计》两档爆红的综艺类节目。有些阴谋论者甚至怀疑郑洁是为电视剧宣传而做出了自我牺牲。 这种观点一出现便遭到其他网友的狂轰滥炸,被吐槽为神逻辑,哪位演员会为了一部剧,把自己辛苦营造的正面形象摧毁殆尽,脑袋里有坑么?如果郑洁继续讳疾忌医,不积极配合心理和生理上的治疗,这辈子都别想摘掉阳.痿男的头衔,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谁会上杆子去遭这种罪? 尽管《血染黎明》的走红因素错综复杂,究竟是电视剧本身还是诸位话题演员们的功劳大,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始终没个定论。娱乐圈里最不怕的就是争议,话题度越高,演员和作品越红。有人踩也是件幸事,如果一部作品连吐槽的价值都不具备,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在一片手撕鬼子、婆媳八点档以及雷人狗血山寨剧的包围之下,业界良心《血染黎明》无疑是部鹤立鸡群的作品,也因此获得了牡丹奖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和最佳编剧等八项提名。 其中,陆晋松凭借《血染黎明》获得最佳男演员奖的提名,得奖呼声极高。而常青也凭借自己在剧中的出色表现,位列最受欢迎男演员奖候选之列。 虽然名字叫作“最受欢迎”男演员奖,候选人却并不一定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男演员,不然这奖项肯定会被类似陆晋松这样有声望有人气的演员承包。评委们设置这个奖项,其实是为了鼓励有潜力、被业界和观众们看好的年轻演员。再过个几年,这些人里也许会出现第二个“陆晋松”。 牡丹奖每两年举办一次,小鲜肉的粉丝们战斗力与斗志都不容小觑,也因此最受欢迎男演员奖向来是争夺最激烈的奖项之一。今年的候选名单里,“国民弟弟”苏博文也赫然在列,他背后那群母爱泛滥、有钱任性的姐姐粉们绝对是常青夺魁之路上的巨大阻碍。不出意外的话,得主将在苏博文与常青之间产生。 像这种完全依靠投票决出的奖项,最容易出现刷票的恶劣现象。主办方自己也考虑到这点,因此奖项全部采用实名制投票方式,常青在公开场合为自己拉票的同时,也一再告诫粉丝们要遵从投票规则,用实力说话。 牡丹奖是常青演艺生涯中获得的第一个奖项提名,为了成为恋人事业上的助力,陆影帝也是好一番琢磨。影帝自然不会举着喇叭大喊“请大家把票投给常青”这种话,既跌份,又容易引起观众的逆反心理。 他不过是在采访中无意间提到牡丹奖,又进而联想到演技大爆发的好友常青,感叹两句常青一路走来确实不易,高风亮节地表示提名便是获奖,最后对所有提名者给予肯定与祝福,这样既为常青打了出苦情牌,姿态又不会太难看。 投票结束前一天,原本不分伯仲、遥遥领先的常青与苏博文,忽然被候选人中杀出的“黑马”甩在身后。这位陪跑演员原本只获得了一万多票,一夜之间票数竟又多出十几万,明目张胆的买票行为,连幼儿园小朋友都能看出其中门道,更别提火眼晶晶的主办方与广大网友们了。 于是,这位在考场作弊的考生喜闻乐见地被取消了候选资格,微博也被网友们的口水湮没。其实这位候选人冤得直逼窦娥,明明是经纪公司在背后运筹帷幄,事情败露后承担骂名的却是他一人,只叹如今不是盛夏,不然六月飞雪的奇景一定会为他重现。 面对无端谩骂,这位候选人也是忍无可忍,决定破罐子破摔,跳崖也要拉上个垫背。他在微博上公开与经济公司决裂的决定,将这次事件的主谋和盘托出,紧接着又是一部明星与经济公司斗个你死我活的开年大戏。 一片吵闹声中,牡丹奖的颁奖典礼也日益临近。 颁奖典礼前一天,常青紧张的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搞不清明日是福是祸。睡觉前,他魂不守舍地跑去卫生间洗漱,错把陆影帝的洗面奶当成牙膏挤,刷得满嘴泡泡后才猛然察觉味道苦涩,赶紧吐掉,漱了十遍口才将那股塑胶味儿淡化。 他照着镜子咂么两下嘴,纳闷自己这是中什么邪了。 相比之下,陆影帝久经沙场已然淡泊名利,一直气定神闲,看看电视,玩玩电脑,读读剧本,日子过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常青那张惨白的脸在他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晃得人头晕眼花,拖鞋摩擦地板的“唰唰”声听多了也觉腻烦。 陆晋松靠在床头,双臂抱胸,斜着眼观察口中念念有词的常青。 “感谢我的经纪人吴晓、感谢评委会、感谢cxtv,感谢我的粉丝们,感谢方导……” “我呢?”陆晋松冷冷质问。 常青一顿,之后继续说道:“感谢陆影帝、感谢老妈、感谢……” “别紧张,越背越记不住,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去会场的路上再准备也不迟。” 常青装作没听到:“感谢编剧……” 陆晋松无奈地摇了摇头,躺在床上将被子一拉,闷头睡了,神经兮兮没有任何起伏的感谢词比任何催眠曲都有效,陆晋松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常青渐渐收起声音,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常青的紧张不仅来源于对奖项的渴望,也出于对陆影帝的担心。牡丹奖每次都会从知名女演员中选出一位“牡丹女神”作为本次颁奖典礼的形象代言人。 本届牡丹女神不是别人,正是卷土重来的陶馨怡。 上一次见陶馨怡时,他与陆晋松还是普通朋友,自以为陷入无望的单恋,从没想过陆影帝会心属自己。如今他与陆影帝成为恋人,陶馨怡深情的目光却时至今日还镌刻在他脑海里,挥着苍蝇拍也赶不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感知到对方的召唤,急于寻找精神寄托的常青此时很想去触摸那快能为人带来好运的石头。常青蹑手蹑脚地潜到保险柜前,小心翼翼地输入密码,只听门“咔哒”一声弹开,睡梦中的陆影帝翻过身,哼唧两声,又没动静了,常青忐忑地盯着他,确认对方并未醒来后,胆大如斗地取出装有石头的小盒子。 他怕这石头故技重施从他手中溜走,撞到陆影帝身上让两人再次交换身体,便怀抱盒子溜进卫生间,将门反锁,这才优哉游哉地将盒盖打开。 乳白色的石头一直静静伏在盒内的软垫之上,泛着柔和的光芒。 “大仙,保佑我和陆影帝双双得奖吧!”常青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求道。 那石头像是能听懂常青的召唤,开始快速抖动,常青心下骇然,想将盒子重新盖上,却为时已晚,石头如离弦的箭般快速窜出,不轻不重地砸到常青的脑门。 “哎呦!”常青大叫一声,是疼的,也是吓的。他双手捂住额头坐在马桶盖上,生怕破相。他可不想明天顶着南极仙翁的大脑门参加颁奖典礼。 不对!现在不是担心形象的时候! 石头蹦到哪里去了? 常青急出一脑门子汗,在宽敞的卫生间里东翻西找,边边角角也不放过,却始终没寻到石头的影子。 陆晋松被常青那一嗓子吼醒了,他迷迷瞪瞪起身,梦游似的蹭到卫生间门口,将钥匙插.进门锁。 听到开门声,常青顿觉不妙,急忙大吼道:“别进来!” 声嘶力竭的警告晚了半拍,陆晋松已经将门推开一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恋人惊恐的面容,接着是一道看不清晰的黑影直冲面门。 “嗬!”陆晋松也捂住突然遭袭的脑门,动作与常青如出一辙。 常青懊恼地撑住脑袋,喃喃自语道:“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陆晋松本就没醒彻底,脑门挨这一下,思维更混沌了:“怎么回事?你拿东西砸我?” 常青四下寻找着可以用作防身的物品,有些心虚地应道:“我……我把石头拿出来了……” 不用常青细说,电光火石之间,陆晋松立刻搞清了其中原委,微眯的睡眼陡然撑得浑圆:“你、你好好的动它做什么?!” “我怎么都踏不下心来,琢磨着摸摸石头可能会好一点……”常青低着头,不敢看陆晋松的怒容。 石头功成圆满滚落到陆晋松脚边,陆影帝弯腰将它拾起,重新放回盒子。 陆晋松长叹一声:“或许咱们命该如此,你也别再自责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乖乖躺床上睡觉,现在你该安心了,无论得不得奖,都不用你自己上去领。”陆晋松扥起他一只胳膊,用力往上一拽,常青像咬钩的白鱼一般被陆晋松钓了上来。 如今说什么都是徒劳,两人十有八.九逃不过交换身体的命运。 习惯以对方身份生活后,陆晋松渐渐学会认命,除去不能再进行某项和谐友爱的运动外,其他方面没有任何不便。如今他甚至有些庆幸,回到片场时,他不用再畏首畏尾小心谨慎,顺从祝升的思路舒舒服服地扮演第二人格便是。 两人躺到床上,谁都没合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出神,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地传进耳内,他们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拉锯战并未持续多久,常青率先败下阵来,问出他一直挂怀的事:“明天陶馨怡也会参加颁奖礼,如果她找上你,我该怎么反应?” 陆晋松转身侧卧,捏住对方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嘴:“这还用我教你?当然是要与美.帝国主义划清界限!” “她约你出去吃饭……” “不吃!” “约你倾吐心事……” “不约!” “想与你一起回忆过往……” “忘了!” “那如果是谈工作呢?” “……不接!” 虽然这想法实在对不住一片痴心的陶女神,感受到陆晋松划清阵线的决心,常青还是十分欣慰,他想伪装得哀怨一些,话语中却透着掩藏不住的欣喜:“除了工作那条,我都照你说的做,可别后悔!” “我要是后悔,你不得呼天抢地挽留我。”陆晋松望着他的眼神里充满鄙视,“面对陶馨怡,可千万不能心软,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得拒绝。‘得绝症了,再来看我最后一眼’这种话更不能信。” 常青笑喷:“你当自己是欧巴呢!陶馨怡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双手环过常青劲瘦的腰肢,陆晋松咬着他的耳朵,哑声低喃道:“别再想她了,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现在想着我就够了。” 常青察觉到周遭暧昧的空气:“你不是吧……” 陆晋松翻身压上,想当然道:“别不是,就是你想的那档子事。这一换不知要持续多久,现在不做以后也没的做了!” 常青急忙喊道:“停停停!别冲动!冲动是魔鬼!万一做到一半换过来了怎么办!” “……”兴致高涨的陆影帝瞬间蔫儿了,“你可真会破坏气氛。” 陆影帝规规矩矩退回原位,嘴里嘟嘟囔囔,他毫无预警地问常青:“如果春节还没换回来怎么办?你找我妈过节,我去找你母亲过?” 第78章 陆老爹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是跑到哪处的山沟子里取材找灵感,至今找不到人。常青有预感,春节前怕是无缘与神交已久的陆老爹相见。 担心父母过不好年,也怕常青错失好作品,两人合计半天,决定暂缓出柜,难得的三天假期,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然而再一次的灵魂交换却彻底打乱了两人的步调。 陆晋松提议:“就说临时有工作,回不去了?” 常青无精打采地回道:“我已经告诉老妈,今年春节回家过。” 听说他要回老家,向来雷厉风行的母亲大人存了满满一冰箱的鸡鸭鱼肉,就等着大年三十和他团圆,好好喂饱家里这个能吃不胖的臭小子。虽然她老人家一直说“忙就别勉强赶回来,好好休息,老家这边人多,妈不会闲着”,常青却能想象到,老妈在梦中都会喊出自己的名字。 儿行千里母担忧,独自在外的常青同样担心母亲的身体。他想让老妈捏捏身上新冒出的小肌肉,也想回去看看年事渐高的母亲又添了几根白发。 他怎么就手贱去摸了石头! 陆晋松明白常青不愿意让母亲失望,陆影帝的父母就在北京,得空就能回家一趟,常青一年到头在外奔波,鲜少有时间陪伴母亲身侧,思乡心切也是正常的。 忽然,陆晋松脑中灵光乍现:“要不这样,咱们一起行动,先回你家,住上两天再回北京见我父母。” 常青愕然,侧过头问他:“不是决定先不和父母说了么?” 陆晋松老神在在:“现在才是向家里坦白的好时机,这就相当于我们替彼此讨好自己的父母,知己知彼,比真身上阵更有胜算。” 常青眼前一亮,随即笑道:“也对!” 可他又止不住地担心:“要是穿帮怎么办?” 陆晋松也怕这个,皱着眉头考虑片刻,答道:“多说多错,到时候就说喉咙发炎,不能多讲话,这几天多观察彼此的言行,争取模仿到九成像。在家也呆不上一两天,应该没太大问题。” 常青将信将疑,可他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答应下来。 常青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画面飞速切换,耳边隐隐传来溘溘水声,胸口像是被巨石压迫,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天已经蒙蒙亮,温和的阳光穿过窗帘洒向地板,常青倏然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却怎么都记不起刚才的梦。 他微微抬头,将搁在胸口处的大脑袋捧了起来——见到自己的脸。 就想他们料想的那样,两人在睡梦中交换了身体。 常青泄气地捅了捅陆影帝,陆晋松醒来后并没有太大反应,迷蒙着双眼往前蹭了蹭,啄了“自己”一口。 晚上八点左右,红毯正式开始,众多明星盛装出席,粉墨登场。 因为要赶直播,许多明星没有半刻停留,快步走过,令摄影记者们苦不堪言,放在快门上的食指几乎痉挛。 陆晋松身穿一套细条纹的绅士礼服步上红毯,迪奥男装向来采用窄版剪裁,膀大腰圆的肌肉男们只能望而却步,倒是与常青单薄的小身板相得益彰。 换上礼服后,陆晋松站在穿衣镜前,用那对漂亮的眼睛将常青的小身板从上到下强.奸了好几遍,琢磨着以后可以穿着正装在工作室里来一发,拿领带绑着他的眼睛,绝对别有风味。 夺奖大热门入镜,记者比粉丝们叫得还疯狂,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对方注意。有人大喊“常青看这边”,有人喊“梓君,胜广在这里”,还有男记者掐着嗓子说“常青你好帅,我好喜欢你”,引得众人哄笑。 虽然缺少女伴陪同,红毯经验丰富的陆晋松依旧镇定自若,微笑着和红毯两旁的人群打招呼,款步走进会场,全程零失误。 相比之下,被安排压轴出场的常青却无法做到泰然自若。 造型师为陆晋松准备的是意大利高级定制西装,合体的剪裁将陆影帝的身型衬得愈发挺拔。他今晚的女伴是刘佩佩,大小姐心不甘情不愿地挽上常青,随即察觉到对方的紧张。 “你怎么回事?我还露着两条胳膊呢,都没抖成你这样。”刘佩佩撇着樱桃小口嫌弃道。 陆影帝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看轻,实在非常青所愿,可他此时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肠胃都开始微微痉挛。以常青过去的经验来看,自己是一到关键时刻就爱掉链子的体质,他很怕因此会害陆影帝在镜头前失态。 面前的红毯犹如吐着信子的凶残火龙,常青越盯越紧张,匆忙移开视线。 “走吧。”常青缓缓吐出口气,挽着刘佩佩登上红毯。 还好,常青这一路步履平稳,发挥稳定,没有脚下拌蒜摔得人仰马翻,嘴角翘起的弧度也算自然。 颁奖典礼在位于首都的某座礼堂中进行,常青姗姗来迟,坐到陆晋松身边,《血染黎明》的主创人员们坐在周围不远处。 见对方鼻头浮着层细汗,陆晋松凑到常青耳边悄声道:“怎么累成这样,在红毯上和人打了一架?” 常青瞪他一眼,小声道:“还不是为了维持你的完美形象,都快吓吐了。” 八点过半,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依照惯例,牡丹女神率先出场,伴随着大气悠远的交响乐,身着渐变色晚礼服的陶馨怡从天而降,艳惊四座,她脸上始终带着自信的笑容,缓缓落于场中突起的高台之上,手腕相贴,手臂高举过头顶,摆出花朵造型。高台之下,舞蹈演员们合着音乐翩翩起舞。桃红色的叠层裙边将陶馨怡衬得如同一株盛开的牡丹,像是要与百花争艳。 即使没有任何奖项提名,陶馨怡依旧出尽风头。 台下的明星大腕们纷纷交头接耳,对陶女神袭人眼球的造型赞不绝口。思维跳脱的常青却想起陆影帝家那件不翼而飞的桃色围裙,瞬间出戏,肩膀与两腮止不住地抖动,嘴角不停抽搐。 若是从前的陆晋松,一定会琼x附体般感慨道“馨怡美得天上有地下无,这么美好的女人竟然属于我”,现如今陆晋松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想法——陶馨怡就是个看得碰不得的食人花。 主持人是本地电视台的当家花旦,相貌端庄,气质高贵,风采不输任何当红女星。主办方请来的颁奖嘉宾也都大有来头,都是电影电视界德高望重的人物。 典礼过半,《血染黎明》众望所归,先后斩获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配乐三项大奖。今晚的重头戏是最受欢迎男女演员、最佳男女演员、最受欢迎电视剧五个奖项,其中,《血染黎明》一部作品就占了四个候选席位。 刘佩佩被提名为最受欢迎女演员,结果却与奖项失之交臂,难过地红了眼圈。接下来要颁布的是最受欢迎男演员奖,一肚子怨气的刘佩佩高声喊道:“常青加油!” 台下明星们哄堂大笑,陆晋松一脸无奈地冲她作了一辑,常青简直受宠若惊,他与刘佩佩没什么私交啊? 台上的主持人也没能忍住笑意:“看来常青的呼声很高啊,那么下面我们就来揭晓最受欢迎男演员奖的得主,有请颁奖嘉宾何维京。” 常青一愣,竟然是老师?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帮常青与《血染黎明》剧组牵线搭桥的恩师,电影学院表演系客座教授,也是著名演员何维京。 在座有些人知晓常青与何维京之间的渊源,比如陪伴苏博文出席的唐小菲同学。 前不久,苏博文与唐小菲交往的消息被狗仔爆出,两人也不扭捏,就事儿承认,之后便开始在镜头前大秀恩爱。苏博文的姐姐粉们比较大度,觉得自家小文终于长大了,也学会恋爱了,反正和唐小菲这种拈花惹草型女星的恋情坚持不了多久,就随他去吧。 看着何维京那小老头慢慢悠悠登台,唐小菲垮下脸来,趴在苏博文耳边提了一句,原本还对得奖充满期待的小鲜肉不禁皱起眉头,往常青所在的方向看了两眼。 陆晋松自然不会有所表示,他在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何维京还没开始任教。 常青激动地凑到陆晋松耳边道:“这是我的老师!” 陆晋松饶有兴趣地问道:“帮你走后门那个?” “……”常青没说话,坐直身子,直视前方。 何维京手捏写有答案的卡片,搬过话筒,眯着眼睛寻找坐在台下的爱徒:“在揭晓答案之前,我想先和一个年轻人说几句话,他现在也坐在台下。” 知道内情的人自然秒懂,老头肯定是在找常青,总不能是找唐小菲不是? “说实话,我曾经对你非常失望,所以在你找上门的时候,我骂了你,把你拒之门外。你在我家门口守了那么久,其实我当时心里很纠结,想着你有这劲头为何不用在演戏上。现在我想和你说声抱歉,当时没能体谅你的难处,你是个好演员,老师错怪你了!” 何维京双手合十冲台下拜了拜,肺腑之言与勇于承认过错的态度赢得了台下观众的掌声。 “下面我宣布,本届牡丹奖最受欢迎男演员的获奖者是——” 众人屏住呼吸,此刻的情景竟与第一次交换身体时的梦境出奇相似。 “常青!” 谜底揭晓,全场掌声雷动,几台镁光灯齐齐对准陆晋松与常青所在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常青激动地鼓起掌来,险些就要冲上去领奖了。陆晋松也为常青感到高兴,这个奖项代表着公众对常青演技以及人气的认同。 陆晋松起身与周围人拥抱,和常青拥抱时,他轻轻在对方耳边说了句:“恭喜你,做得好。” 常青微微一笑:“谢谢。” 在全场观众的瞩目之下,陆晋松登上颁奖台,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常青与他在《血染黎明》中的精彩镜头,这个角色属于常青,也属于他,见证了常青的成长,也见证了两人感情的升温。 从何维京手中接过奖杯,陆晋松学着常青手足无措的模样,对台下观众说:“太意外了,真的没想到自己会获奖。在这里我想说,我不是木头脸,也不是花瓶,只是个认认真真拍戏的演员。感谢牡丹奖,感谢……最后,我想对支持自己的粉丝们说,你们是最棒的,这个奖也属于你们!” 陆晋松高高举起奖杯,在一片掌声中走下台。此刻,电视机前的死忠粉们也是感动地无以复加,这是他们一票一票为常青争来的奖项,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考出满分一样,他们也感到无上光荣与欣慰。 回到座位上,常青迫不及待地要求道:“给我摸摸!” 陆晋松将奖杯塞到他怀里,常青爱惜地摸了摸奖杯上那朵盛开的牡丹,就像是在对待一件工艺品。从众矢之的到最受欢迎男演员,不过短短一年,却是异常的漫长难熬,此刻他仿佛得到了新生,可以彻底与过去那个找不到方向、看不到希望的自己告别了。 紧接着要颁发的奖项是最佳男演员奖,常青不禁严阵以待。 主持人再次请出颁奖嘉宾,来人竟是陶!馨!怡! 陶馨怡与陆晋松那段绯闻几乎无人不知,台下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更有甚者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面对人们理会人们探究的目光,娇俏的陶女神调皮地炸了眨眼睛:“获奖者是观众评出来的,和颁奖嘉宾的亲疏远近不能作为参考。” 一片笑声中,陆晋松皱了眉头,心道谁和你有私交,瞎暗示什么! 最终答案揭晓,虽然陶馨怡“极力”澄清,得奖人依旧是陆影帝。没办法,人气太高。 常青手凉脚凉,有些怯场,陆晋松鼓励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他这才镇定下来。 常青这还是第一次与情敌正面对决,从对方手中接过奖杯,常青与陶馨怡象征性拥抱了一下。为了避嫌,他一直在避免与陶馨怡有更多身体接触,结果对方还是硬把丰韵的身体凑过来。 绵软的胸.部贴上他硬邦邦的身躯,前直男窘迫地推开对方,脸上不禁有些泛红。 陶馨怡一直在观察对方的反应,看到“陆晋松”青涩的表现,她心里有三分纳闷,七分惊喜。 陶馨怡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上次被陆晋松拒绝后,这股自信略微打了折扣,如今看来,陆晋松对他并不是完全无感,她还是有机会将人夺过来的。 下台前,陶馨怡又朝常青的方向瞟了一眼,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敲打下对方。 第79章 常青努力克制双手的颤抖,轻了轻喉咙,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这种时候,当演员的好处便凸显出来,惶恐与兴奋这两种极端的感情全部被精湛的演技掩饰过去。 上台领奖的那段路上,台下的明星大腕们都在对他行注目礼。十几台摄像机的监控之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祝福钦佩的笑容。可人心隔肚皮,谁能知晓那一双双笑眼之下会不会隐藏着丑陋的嫉妒与算计。 常青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想法,陆影帝平日里总是说他笨嫌他呆,自己则一副万事不在话下的自负模样,连告白的时候,都能游刃有余地逼着他先吐露心声。他从没想过,陆晋松或许也会有高处不胜寒的时候。对角色的挑剔,每一次的全力以赴,也许不都是出于对表演的热忱,也是在重压之下的无奈之举,是对观众期许之情的回馈。 这么一想,陆晋松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好像更高大了,也说不定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家影帝怎么看怎么顺眼。 回到座位上,陆晋松小声问他:“当视帝过不过瘾?” 常青想了想,笑道:“虽然和自己得奖有差别,总体来说还是爽呆了!现在手还僵呢!” 常青岔开五指,又用力攥起拳头,反复几次后,通过末梢神经传来的酥麻感才渐渐退去。 台上常青与陶馨怡的互动被陆晋松尽收眼底,他面色不虞地逼问道:“刚才和陶馨怡挨那么近干嘛?!” 常青汗颜,一想到这事脸上就开始发烫:“她自己贴上来的,我躲不开……” “你还敢脸红?!”陆晋松看他青涩的反应,不禁妒火中烧,生怕常青着了对方的道,看来他弯得不够彻底,得继续调.教。 “我这是得了奖精神焕发!”常青急中生智,杨子荣附体,成功将陆影帝逗乐,把这段搪塞过去。 随着常青与陆晋松先后将两个重量级奖项收入囊中,最后一个奖项最佳电视剧奖——也是全场最具份量的奖项——似乎变得毫无悬念。全程陪跑的剧组们自然是妒火中烧,若不是现场直播,真想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回家陪爱人抱孩子吃饺子,不比在这儿见证他人成功与自己败北来得强。 最佳电视剧奖的颁奖嘉宾也是业界泰斗级人物,当他颤颤巍巍地说出“血染黎明”四个字时,本届牡丹奖的最大赢家也应运而生。 颁奖典礼过后,主办方还为得奖者举行了庆功宴,地点设在礼堂旁边的酒店宴会厅。 庆功宴上,人们传杯弄盏,言笑晏晏。得奖人、颁奖嘉宾、主办方高层以及媒体记者悉数到场,有些与奖项失之交臂的业内人士也迅速收拾起摔成八瓣的玻璃心,跑到庆功宴上拓展人脉,结交贵人。 陆晋松在制片方眼中是会行走的印钞机,在导演眼中是口碑与收视的双保险,连同行们都在想方设法巴结他,希望能借势尝尝一步登天的滋味——就像常青那样。 常青拿着香槟酒,被五六个人包围其中,替陆影帝接收各种或真诚或违心的祝福。有制片人或者导演找陆影帝约戏,常青便客气地将工作上的事务全部推到吴晓头上。 陆晋松那边的情况也没比常青好到哪里去。 自从常青转入吴晓门下,高调回归公众视野,并在短时间内汲取高人气,很多业内人士便将目光投到这位颇具争议的演员身上。之前常青忙着拍戏,很少出席社交场合,这次人们总算逮到机会,能与这位冉冉升起的新星结识,自然不会错过。 一会儿的功夫,陆晋松手里就多出一沓子名片。 陆影帝向来不喜欢与人虚以委蛇,假笑多了,腮帮子都酸疼不已。等他实在顶不住了,便假借醉酒之由逃之夭夭,跑到会场外的露台上吹风。 陆晋松没注意到,陶馨怡一直在暗中窥视他。见“常青”落了单,陶女神也匆匆与周围人道别,追了出去。 楼下车水马龙,小年夜里,许多人依旧在为生计奔波,从未停下脚步。 陆晋松无所事事,便趴在露台边数过往的汽车,数着数着就不知道数到哪儿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唤回他的注意力,扭头一看,陶馨怡披着貂绒大衣向他走来。 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后,陶馨怡放缓脚步,忽闪着小鹿似的无辜大眼,语带惊讶地问:“好巧,你也是来摸鱼的?穿这么少不冷么,也不披件外套?” “还好。”陆晋松已经对陶馨怡虚假的问候彻底免疫,他眯起双眼,思考着,两人这到底是真偶遇,还是对方有备而来。 陶馨怡自然不会像正房遇小三一般,指着对方鼻子骂什么,给我哪儿来滚哪儿去,把陆晋松这个香饽饽物归原主。 这样做太没气质,有*份。 陶馨怡打听过常青为人,据与他共事过的人说,别看常青长相打眼,看着机灵,其实心可实诚,耳根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很好相处。 面对这样的五好儿童,陶馨怡决定采用“怀柔政策”。 她自来熟地趴在陆晋松身边,学着对方的样子假装看风景。她不开口,陆晋松也不说话,也没有找借口离开。陆影帝不想和她扯上任何关系,却也有些好奇,对方为何会找上常青。 陶馨怡嘟了下嘴,蹙起眉头,语调幽怨:“北京变化太快,与我出国前完全是两个样子,有时候想起来,觉得挺恐怖的。” 那你就呆在美利坚别回来了。陆晋松一阵腹诽,没搭茬。 手指把玩着新烫的卷发,陶馨怡丝毫不介意对方的冷漠,继续说:“回国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物是人非’。” 实在受不了对方文青似的发言,陆晋松一个没忍住,吐槽道:“恭喜!” 陶馨怡皱了皱眉头,心道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是该问她原因么,说好的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呢?还是他那些善良不过是伪装?自己这是碰到对手了? 陶馨怡不得不话锋一转,单刀直入地问:“能聊聊你和晋松是怎么认识的么?” 陆晋松如实作答:“片场拍戏时认识的。” “说实话,我认识晋松这么多年,很少见他对人如此上心。”陶馨怡转过头,望向陆晋松的目光充满探究,“你很幸运,我有些好奇,你身上哪点吸引了他。” 陶馨怡用词暧昧,陆晋松暗道不妙,脑袋不自觉后撤,和她拉开距离:“吸引这个词不大准确吧,陆哥不过是看我可怜,拉我一把。” 哼,还和她装傻。 “多年不见,晋松也变了……”陶馨怡微微叹气,四下张望一圈,之后神神秘秘地凑到陆晋松耳边,“告诉你个秘密,我和陆晋松过去的那段绯闻其实是真的。” 陆晋松故作惊讶:“你们交往过?” 陶馨怡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垂下眼婕,令人望而生怜:“我知道你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也不怕你说出去,过了这么多年,晋松早把我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当年抛下他去美国,是我做得不对。其实我是爱着他的,到现在也是,这感情从没有变质。我离开他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席子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你不愿意,他还能将你硬绑过去? 对方睁眼说瞎话,陆晋松想着闲来无事,便陪她演完这出戏。 于是他关切地问:“你是有什么苦衷吗?” 影后级演技上线,陆晋松刚问出那句话,陶馨怡眼里便盛满泪水,一眨眼便噼里啪啦地往外掉金豆。 陶女神突然转过身,给对方留下个哀伤颓然的背影。她边抹泪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有点控制不住情绪…让你见笑了……” 再转过身时,陶馨怡已经按耐下激动的情绪,唇边还带着笑意,只是那对柳叶眉始终紧蹙,脸上还挂着快要冻成冰渣的泪痕。 她像个知心姐姐一样,对陆晋松说:“你还小,可能不懂。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有些事已经身不由己。和晋松谈恋爱太累了,要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约会这种情侣之前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都做不到。那群陆战军管得不要太多,他们把陆晋松当自己的老公看,要是知道他谈恋爱,绝对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逼迫我们分手,往我身上泼脏水……” 陶馨怡说得越多,陆晋松心里越窝火。陆晋松对自家粉丝再清楚不过,虽然少数粉丝确实思想偏激,大部分陆战军都是理智追星,知道偶像也是人,总有一天也要像普通人一样步入婚姻殿堂。 在陆晋松看来,陶馨怡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若是惧怕舆论压力,当初怎么会和他走到一起?又为什么早不提晚不提,非等席子旭出国时才与他一刀两断? 无论她有什么苦衷,脚踏两条船这种事总是无从辩解。 陶馨怡见对方沉着脸不说话,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让对方有所触动,于是她再接再厉道:“其实我们这种情况已经算好了,恋情曝光也顶多是影响人气,挨些骂,还是能在娱乐圈混下去的。圈子里同性情侣不在少数,他们才是高危人群,尤其是那些脸蛋漂亮的,粉转黑的不要太多,根本没法在娱乐圈呆下去。” “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陆晋松直觉对方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外面好冷,我先进去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陶馨怡眨眨无辜的大眼睛,哈出一团白雾。 陆晋松扭过头来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煞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让陶馨怡分不清刚才是否是产生了错觉。 “不了,我想再呆一会儿。”陆晋松的目光从对方姣好的面容移到她脖子上那圈郁绿柔亮的翡翠项链上,“项链很漂亮,挺值钱的吧。” 陶馨怡条件反射地裹紧大衣,完美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还好,不是很贵,那我先走了。” 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陆晋松若有所思,这项链往少说得值个几千万,多了上亿都有可能。 陶馨怡出手未免太过阔绰,席子旭的赡养费能有这么多? 这项链的来历恐怕大有文章…… 会场的另一边,常青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也有些撑不住了,怪不得陆晋松不愿意出席社交活动,更喜欢闷头拍戏,拍一天的戏都比不上与人应酬来得心力交瘁。 见常青兴致越发低迷,许多人见好就收,也不再纠缠他。 就在常青以为自己能歇一口气的时候,唐小菲又凑了上来,将男友甩在一旁。 唐小菲冲他抛了个媚眼:“恭喜你得奖!” 常青抖了抖:“谢谢。” 老同学依旧自来熟:“咱们应该算朋友吧。” 常青有点无奈:“算。” “怕你吃亏,告诉你件事。”唐小菲凑到常青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你可别上陶馨怡的当。前阵子,我亲眼见到她在xx酒店和一个帅哥开房。” 第80章 常青猝不及防被爆了猛料,他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掩饰住心中诧异。虽然陆晋松与陶馨怡的那段流水桃花已成前尘往事,却并不代表这段地下恋情,可以被诸如唐小菲这样的外人知晓。 常青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对面的老同学。 那双勾人心魄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望着他的目光略带浑浊,两颊粉得如同早春盛开的桃花,呼出的热气都泛着香槟酒的甜味——唐小菲好像喝醉了。 “陶馨怡与什么人在一起都与我无关,我想唐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脸上挂着疏离的笑,常青将声线压低,说出的话似乎毋庸置疑。 可惜唐小菲并不买账,反而笃定道:“你们这帮笨男人,根本不懂女人心。同为女人,我能读懂她。颁奖典礼上,陶馨怡那如饥似渴的小眼神,她绝对连吃了你的心都有!不管你俩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反正我把自己看到的情况都告诉你了,保证没添油加醋。陶馨怡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两头都想占,你可别上那坏女人的当!” 唐大小姐您以前不也这么干嘛…… 常青默默吐槽,随即哭笑不得道:“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唐小菲一摆手:“没有的事,客气了!替我告诉你家常青,一个牡丹奖而已,我们不稀罕!哼……” 这时,早已看不过眼的苏博文赶了过来,扶住唐小菲的肩膀,想把人扥走。可惜唐小菲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拽都拽不动,边小幅度地挣扎,边嘟囔着:“干嘛呀,没说完呢……” 苏博文咬着牙对她说:“姑奶奶,别闹了,乖乖跟我去旁边休息。” 好不容易安抚住唐小菲,苏博文又抬起头,一个劲儿地和常青道歉:“陆哥,实在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小菲酒品不大好,喝点酒就变话唠,满嘴跑火车,您别当真。” 常青和颜悦色地说:“我没放在心上,也是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苏博文与唐小菲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对小情侣离开后,常青终于能独处片刻。忙了一晚上,肚子都饿瘪了,常青不敢多吃,怕影帝被冠上“吃货”的称号,只随便捡了些三文鱼沙拉填补着,思忖着回到家再大吃特吃一顿。 正吃着,刚刚结束一场苦情戏的陶馨怡又黏了过来。 “恭喜你得奖。”陶馨怡递给常青一杯香槟,自己手里也留了一杯,他举杯示意常青。 常青望着她,眼中藏着冰霜:“谢谢,今天喝得够多了,这杯……抱歉,恕我不能奉陪。” 说完,常青将对方递来的高脚杯放回餐桌。自从那次着了屠志刚与乔岩二人的道,常青再不敢乱喝乱吃可疑人物递过来的饮料和食品。 在唐小菲爆料之前,常青一直以为陶馨怡对陆影帝是真的余情未了,如今他却在心里打上个问号。且不说唐小菲的酒量是否真有那么差,连酒店名字都爆出来了,这件事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既然陶馨怡自己送上门来,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检验一下,唐小菲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被对方拒绝,陶馨怡却并不气馁,自顾自地回忆起往昔。有件事她必须承认,他们二人中间,陆晋松向来是用情更深的那个,因此她还记得的事,陆晋松没理由会忘记。 “四年前,也是在那间礼堂,你亲手将牡丹奖的奖杯交到我手上,拥抱的时候还悄悄告诉我,我比那届牡丹女神还要光彩夺目。为了庆祝,我们放上音乐,相拥着跳了一整晚的舞。”陶馨怡轻笑一声,饮尽杯中酒,“每次梦到这个情景,我都会笑着醒来,之后难过地哭上一整夜。晋松,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这次我绝对不会放手。我们才是最适合对方的,不是吗?” 好你个陆影帝,想当初还挺浪漫的…… 常青听得越发心不在焉,若是席大导演知道自己与结发妻子同床异梦,对方心心念念的全部是另一个男人,会不会后悔当初挖墙脚的行径。 如今看来,席子旭不禁输了感情,还白白丢失一位挚友,实在得不偿失。 若不是陶馨怡提起,常青根本不知道陆晋松还会跳舞。 他略带恶意地想,就陆影帝那音乐品味,总不会是合着《月亮x上》跳吧……被这不靠谱的脑补一搅合,常青心里的酸意消退不少,橄榄油的味道也不再涩辣。 常青心里憋着一股气,一向善解人意的他,这次却不想再退让。 陶馨怡口中的恩爱往事是真有其事还是夸大其词,这并不重要,再恋恋不舍、唏嘘感叹,错过就是错过,说得再动听也没用,只能怨她自己当初不够珍惜。 陆晋松现在是与他在一起,他有权利捍卫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于是常青轻描淡写道:“人都要往前看,那些旧事我都记不大清楚了,你也不要总是拘泥于过去。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当放则放,不要闹得太难看。” 陶馨怡面上的笑容倏然一僵,之前还反应羞涩的影帝如同换了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请勿打扰”的气势。 她低笑两声,笑声中透着哀怨与无奈:“你说的对,不应该拘泥于过去。我想你已经走出来了,我也会试着重新定义咱们的关系。答应我,至少从朋友做起好吗?” 常青顿时无语,这位是在美国呆太久,听不懂博大精深的汉语了?当然不可能,对方显而易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韭菜割头不死心。 “我还没心大到能和你重修旧好的地步。关于我介入你和席子旭婚姻的传闻一直没停过,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声誉,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常青又塞了块生鱼片进口,“别谈这些事了好吗?忙了一晚上,你也没怎么吃东西吧。这边生鱼片还不错,肉质鲜美,和上次在xx酒店吃过的有的一拼。” 漫不经心地说出唐小菲提到的密会场所,常青边吃边暗暗观察陶馨怡的反应。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陶馨怡仓惶失措的神态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陶馨怡心下烦乱,她搞不清楚对方是无意提及,还是意有所指。她自认为将约会的事掩盖地天衣无缝,对方没理由会查到。 陶馨怡想要借口离开,她现在必须去打一通电话。 老天助她,媒体嗅觉敏锐的媒体人正好围了上来,伺机捕捉两人之间的暧昧。 若是没听到常青那番话,陶馨怡肯定乐得让对方拍照,没准明天又能上回头条。如今她却不得不借此脱身,舍弃炒作的大好时机。 陶馨怡苦笑道:“这群记者,整天跟苍蝇一样围在身边。我先走了,改天再联系。”随即捏着高脚杯转身离去。 常青自始至终闷头吃东西,对方要走,他也不留,反正目的达到了。 陶馨怡冲出宴会厅时,陆晋松正好从露台那边回来。对方的反应显然不正常,好奇心驱使,陆晋松悄然跟了上去。 陶馨怡躲到一处乏人问津的储藏室里,掏出手机拨通那男人的电话,结果对方一直不在服务区,把陶馨怡气得够呛。 储藏室里堆了几个破纸盒子,上面写着“易碎物品,轻拿轻放”。 陶馨怡泄愤似的在上面踹了几脚,脆弱的纸壳上立马出现几个鹌鹑蛋大的圆洞。 “到底在搞什么,关键时刻找不到人……”陶馨怡懊恼地将空气刘海往上一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锲而不舍地继续拨了起来。 陆晋松担心陶馨怡找不到人,会冷不丁冲出来,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第81章 陆晋松回到宴会上,直奔常青而去。 闲人勿近的常青正端着餐盘,小口小口吃得文质彬彬,大有美食评审的风范。见陆晋松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放下手中吃食,生怕对方埋怨他乱吃东西,给他贴膘。 陆晋松来到他身边,扬了扬下巴:“继续吃你的,沙拉热量低,没事。” 皇上大赦天下,小常子谢主隆恩,又吃了口生菜,嚼得咯吱作响。 陆晋松望着对方那张无忧无虑的侧脸,手抵在发疼的太阳穴上按揉,不知该怎和常青提起,他怀疑陶馨怡可能已经知道两人关系的事。 陶馨怡前脚走,陆晋松后脚就到,常青不由起疑:“你刚才有没有碰到陶馨怡?她刚出去没多久。” 陆晋松小声回道:“碰到了,她跑出去打电话,鬼鬼祟祟的。谁知道她是在跟什么人,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常青有几分小得意,双眉上挑,神秘兮兮地说:“也许我知道。” 陆晋松没什么耐心,催促道:“哦?还不从实招来!” 常青刚要开口,方正峥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插.到两人中间。一位导演,两名演员,人手一株象征荣誉与成就的金牡丹,简直羡煞旁人。 “恭喜啊两位,尤其是常青!我方正峥没看错人!”温和的嗓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拍戏时的方正峥异常严肃较真,戏外的方导则始终和蔼可亲。 整个晚上,方正峥都挂着菩萨般的招牌微笑与身边人热络地攀谈。他早就想来找陆常二人道贺,却因为两人身边总围着一群人而作罢,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 虽然方正峥早已名声在外,他的过去的作品中,却没有一部剧的成就能与《血染黎明》相提并论。《血染黎明》无论收视还是口碑皆大获全胜,完虐同时期其他剧目。作为剧组的灵魂人物,方正峥自然功不可没。然而《血染黎明》的成功更离不开剧中演员的努力,陆晋松对角色的完美诠释在他意料之中,常青的出现却是个意外惊喜。 原以为会变成收视毒药的过气演员,竟成为《血染黎明》火爆荧屏的大功臣,不由令人感慨,娱乐圈里的风向果然云谲风诡,纵是他这种在圈子里浸淫半生的老油条,也始终参不透其中奥妙。 陆影帝与常青相视而笑,而后替对方答道:“还要多亏方导您的细心指导。” 方正峥又问:“《心窗》和《身份》什么时候上映?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啊。” “为了不和那些商业大片撞车,选得都是清明档。”常青瞟了陆晋松一眼,眼神中带了几分挑衅,“看来有一场恶仗要打。” 方正峥“咝”了一声,凝眉思考片刻,答道:“我刚刚还和另几位导演聊到清明档,听说陶馨怡的《再续情缘》也安排在这个时段上映。你们这是事前商量好的?” 方正峥向来对娱乐圈里的风流韵事兴趣缺缺,对陆晋松与陶馨怡之间的纠葛也是全然不知。在他的认知里,陶馨怡与陆晋松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常青有些意外,《再续情缘》的开拍时间晚于其他两部电影,《心窗》与《身份》的后期制作人员一直在开夜车,加班加点,废寝忘食,紧赶慢赶才令电影搭上清明档的末班车。 赶鸭子上架的《再续情缘》品质如何,实在令人担忧。然而相较于其他两个剧组,《再续情缘》剧组在资金上显然宽裕许多,既然制作成本被大大压缩,宣传上肯定要下血本才能挽救颓势。 在宣传这块,其他两个剧组比较吃亏;论起演员与导演的号召力,三部影片则不分伯仲。严格说起来,《心窗》与《身份》还要略胜一筹。毕竟常青与陆晋松如今风头正劲,陶馨怡则只能依靠较高的曝光度与“好莱坞巨星”的虚假名头来撑场面,看似风光无限左右逢源,实则外强中干,号召力远远不及她吹出来的高尚地位。 陆晋松耸耸肩,饮一口香槟酒:“看来这次要卯足力气宣传了。” 方正峥又记起一事,询问道:“陈云辉是不是也在《诡墓》剧组?” 陆晋松眯起眼睛,这名儿听着耳生。 “怎么?我记错了?” 常青也不大确定,试探着问:“您是说《诡墓》的武术指导吗?我们平常都管他叫陈哥,本名叫什么还真记不大清楚。” “对对对,就是他!”方正峥有点激动,“他还做武替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我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这人脾气不错,也挺努力,就是命不好,形象上差了点,估计做到武指也就到头了吧。” 常青不解道:“您提到他是……” “他是你的粉丝!” 常青指指自己,嘴张成个鸭蛋:“我?” 方正峥点点头:“那么粗狂一个大老爷们,自己肯定不好意思跟你讲。你的作品,他部部不落,全都看过,看得时候表情还特认真,你想他那副尊容,配上痴迷的表情,别提多逗乐了!等电影杀青的时候,记得送他一张亲笔签名,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常青将信将疑地答应下来,在他印象中,陈云辉对所有演员一视同仁,面对陆影帝时也不例外。从他身上根本找不到任何狂热粉丝的蛛丝马迹。 莫不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不然就是这人太过敬业,公私极其分明…… 方正峥又与两人闲聊一会儿便打算告辞。临走时,他拍拍陆晋松的肩膀,温声嘱咐道:“常青啊,今晚可悠着点,别再像横店那次喝得找不着北,最后还得晋松把你架回去,还落下口舌。” 陆晋松嘴角抽搐,保证道:“您放心,不会再那么傻了。” 方正峥伸出手指点了点陆晋松:“你这孩子,身上有股韧劲儿,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以后一定大有作为,我等着看你展翅高飞的那一天!” 说完,方正峥背过手,转身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常青望着对方有些驼背的身影,喃喃道:“方导也喝了不少吧,都开始说胡话了,虽然从脸上看不出来……” “这种日子里,多喝两杯是应该的。” 陆晋松悄悄打量眼前这位毫无自觉的大红人。 常青醉酒那天的事至今历历在目。面对毫无防备的睡脸,他心猿意马、魂不守舍,没准早在那时,他便已经对常青动了情,却不自知,潜意识里极力否认。也或许在更早的时候,那个险些令两人失控的吻,继续往前追述,当年毕业舞台上的惊鸿一瞥。 被网住的或许不止祝升一人,这小子早早便把恋情的种子播撒进他心里,缓慢地,悄无声息地伸开枝桠,等回过神时,心里眼里只剩下他了。 陆晋松心里很矛盾。 常青就像只漂亮的纸鸢,他想帮常青飞到高处,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他的优点,欣赏他,赞美他。可常青飞得越高,他越抓不牢手中这跟细线。没准哪天线断了,常青便飘到他无法企及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 “发什么愣呢?”常青捅了捅径自出神的陆影帝。 “没事,你可别飞太远。” “……你也喝醉了?” 庆功宴结束时,已近午夜。两人各自乘坐着保姆车回家。 进了家门,常青便原形毕露,如花果山的泼猴一般,举着自己的奖杯冲进卧室。他小心翼翼地将奖杯放到床头柜上,闭起一只眼睛,仔细调整着奖杯的角度。 陆晋松后他一步赶到,被他无厘头的行为弄得哭笑不得:“你这是干嘛?家里有专门放奖杯的地方。” 常青直起身子,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放这儿就好,以后我每天睡前都要摸上几下,不然肯定睡不踏实。” “瞧你那点出息!”陆晋松无奈摇头,“说吧,你跟陶馨怡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宴会上,方正峥前脚刚走,在暗处窥探已久的记者们又围了上来。之前他们二人距离太远,只能如牛郎织女般遥遥相望,令媒体记者无从下手,只得安安分分等待时机。好不容易等到今夜的两位大赢家同时出镜,记者们哪会错过机会,迅速将两人团团围住。也因此,之前被打断的话题一直没接起来。 常青冲他招了招手,两人并排坐在床沿。常青知无不言,将唐小菲告诉他的事与试探结果和盘托出。 陆晋松双臂抱胸,拧起眉头,思忖着,陶馨怡戴的那串价格不菲的翡翠项链是否也是这位神秘男子的手笔。 既然陶馨怡结识了多金又英俊的小鲜肉,为何还要与他玩儿暧昧套近乎,暗示常青离开他。 “搞不懂陶馨怡到底在想些什么。”常青替陆晋松道出心中想法。 陆晋松叹了口气:“陶馨怡应该已经知道咱们俩的事了。” 常青差点从床上窜起来:“啊?!那怎么办?她会不会告诉媒体?” “应该不会,她要是真有确凿证据,早拿出来威胁我和你分手了,那些话可能是试探,也可以能是危言耸听,想让你知难而退。”陆晋松回答道,“我以前没拿她当回事,以为她掀不起什么风浪。现在看来,当时小瞧了她的手段,现在有必要去探探对方的底。” 说完这句,两人陷入一片沉默,喜悦的气氛被不确定的未来冲淡许多。 陆晋松没敢看对方的脸,轻声问道:“怕不怕?” 常青突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抓住他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 常青直直望进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放弃你的,你也不许放弃我。” “遵命。”陆晋松压下他的脖颈,两人缠绵地吻作一团。 一吻过后,两人都气喘吁吁。陆晋松面皮发烫,眼神中混合着挑.逗与遗憾:“这种时候该来一发的,真可惜。” 菊花逃过一劫,常青还挺得意:“等我拿到影帝的吧!” 第82章 常青的话里透露出鲜有的自信,这显然是牡丹奖的功劳。此前他从未获得过如此高的荣誉,《血染黎明》一路所向披靡,自己凭借剧中的小配角斩获大奖,一个又一个惊喜,像是要把他之前遭过的罪一股脑都补回来似的。 陆晋松捏捏自己那张老脸,揶揄道:“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常青咧嘴一笑,嘚瑟道:“这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颁奖典礼圆满落下帷幕,翌日,各大纸媒与网媒相继刊登了牡丹奖的后续报道。除去获奖作品与演员外,牡丹奖的另一大看点便是明星们在颁奖典礼与庆功宴上的穿着与表现。 女明星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红毯上争奇斗艳。陶馨怡身上那套“牡丹礼服”好评如潮,忽如一夜春风来,某知名购物网站里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全是女神同款。陶馨怡气质出众,言行端庄得体,愣被媒体捧成了中国的妮可基德曼。 吴晓对此嗤之以鼻,明贬暗损地表示对方肯定给媒体塞了不少好处。 相比之下,唐小菲则没那么幸运了。宴会当天,她穿了一套走简约风格的绿色无袖晚礼服,段子手们将她的新闻图与花露水广告p到一处,做成对比图,被网友们大肆转载。唐小菲心态不错,还把图片转到自己的官博上,好一番自我调侃。反正曝光率有了,管它是骂名还是称赞。 本届牡丹奖转载量最多的新闻图片,还要数常青与陆晋松的一组互动照片。 从颁奖礼到庆功宴,两人每一次的眼神交汇与亲昵动作都被镜头一一记录下来,刊登在各大门户网站与杂志报刊的显眼位置。青松cp粉顿时炸了锅,一个个表示要去操场上跑十圈再回来,今晚可以吃下三碗米饭,还有人开玩笑似的调侃道,这两位是不是即将携手出柜了?站在柜子外面的都没他俩腻乎。 这番真情流露深得《诡墓》剧组的欢心。剧组官博转载了两位主要演员双双获奖的消息,还适时放出几张片场花絮照片,表示期待两位演员二度携手后能再创佳绩。 由常青出演吴乐天这位有勇有谋的铁血汉子,本来是备受争议的一件事。 偶像拍什么,粉丝都买账,书迷则截然相反。如果演员与自己心目中的人物形象有差距,书迷们鸡蛋里挑骨头,能说出一堆不是来,反正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很多书粉嫌常青长得像个白面团,不够男人,不够硬气,身材过于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这样的演员演个弱书生还差不多,演武艺高超的警察实在差火候。 这种质疑的声音在颁奖典礼后少了许多,常青获奖是一部分原因,最主要的缘由还要归结于官博放出的剧照。 照片上的常青,身材看上去比《血染黎明》中的廖梓君要壮上几号。这既归功于开拍前的魔鬼健身法,也与化妆师鬼斧神差般的障眼法离不开关系。阴影与高光的完美结合让常青的小胸肌显得更加立体精悍。软柿子一般好捏的常青,入戏后如同基因突变,凌厉的眼神仿佛能突破电脑屏幕的束缚直达网友心底。 很多人因此改变了过去的看法,琢磨着,这样的吴乐天或许也不错。 与此同时,《心窗》剧组也不甘示弱。将“陆晋松友情客串”的包袱抖了出来,掀起“寻找影帝”的活动,这也意味着一个多月后上映的《心窗》正式进入宣传阶段。《身份》与《再续情缘》不甘落于人后,奋起直追,相继进入混战。 清明档基本呈三足鼎立的态势。一位是获奖无数为人低调的海归导演,一位是大胆转型剑走偏锋的前商业片大手,另一位是从小荧屏转战大荧幕的潜在黑马。这场战役究竟鹿死谁手,评论家们唇枪舌剑,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没得出个结论来。最终还是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此前,吴晓一直待价而沽,并未帮常青接下除《诡墓》外的其他本子。事情果然如吴晓预料的那般,牡丹奖后,常青的身价翻了三翻,还有继续上涨的势头。吴晓因此心情大好,逢人便笑,跟劫了谁家金库似的。 时机成熟,吴晓开始筹划常青的下一部戏,结果常青却说想接陆老爹的新片。原本吴晓有些犹豫,琢磨着陆老爹近几年也开始走文艺挂,电影题材越来越偏,影片主旨也越发晦涩难懂。按她的计划,常青应当趁热打铁,《诡墓》后再接一部商业大片,能拿到主角自然最好,再不济来个讨喜的配角也不错,巩固住人气,再往高大上的方向发展也不迟。 结果常青也不知是被下了什么*汤,称自己不在乎能拿多少钱,有幸参演一部意义高远的作品,零片酬都愿意。吴晓被气得面色发青,心道你不想赚,我想赚呐,又不是搞慈善,签你过来吃白饭的么? 之后,常青一再保证就任性这么一回,况且陆老爹也不一定会用他,吴晓这才将心头邪火压了下去,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啪啪直响。吴晓觉得,陆老爹怎么都不能让拐走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当电影主角。常青愿意试,便去试好了,到时候碰一鼻子灰回来,还不是得乖乖听她安排。 吴晓这便没再反对,任对方去了,同时继续寻找合适的剧本,以备不时之需。 庆功宴那晚后,陆晋松开始着人调查陶馨怡的社会关系以及项链的来历。 原来那条翡翠项链是从展览会上得来的,据工作人员回忆,当时这条项链一出,即刻被人高价拿下。买下项链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秘书类的人物,寡言少语,十分干练,付了钱就走,知道的这是买项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什么不法交易。 项链这条线不好查,陆晋松最后还是采用了笨办法,派人在陶馨怡的公寓楼下蹲点。陶馨怡的生活单调枯燥,早上起来工作,晚上很晚才回家休息。在苦守几个昼夜后,事情才终于出现转机。 一天夜里,公寓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的男人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大半夜的还带副墨镜,旁边跟着个西装革履、玉树临风的小弟,看着跟黑社会大佬巡街似的。 大佬的车牌号被有心之人记下,拿回去调查,原来这位并不是什么大佬,而是坐拥百亿家产的富豪。 括弧,已婚。 这位大老板确实有实力给陶馨怡淘换个几千万的小坠子。可唐小菲口中的小鲜肉又是哪位?陶馨怡的私生活未免太乱…… 不管怎样,陆晋松已经将对方把柄牢牢握在手里,再不怕陶馨怡兴风作浪,证据一亮,她准保老实,与已婚男人私通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会对陶馨怡圣洁小白莲的形象造成毁灭性打击。他与常青可以高枕无忧,继续过自己的舒服小日子。 虽然交换了身体,《诡墓》的拍摄却一刻不能停歇。 幸好两人同在一个剧组,对彼此的角色与表演方式都十分熟悉,演起来驾轻就熟。 一开始,陆晋松提心吊胆,生怕祝升看出此时的影帝内里其实是常青。 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恼火,陆晋松发现,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像是被设定了程序一般,只有在看到他时,眼里才会有光,其他时候一律漫不经心。在他眼里,明星大腕似乎只是会动的布景,常青才是舞台之上唯一的主角。 没过几天,陆晋松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慢慢落回原处。 蒋禹这几日收敛许多,没再给常青使绊子,只是有事没事阴阳怪气地损对方两句。 常青得奖后,蒋禹也跑去道贺,说出来的贺词怎么听怎么别扭:“没看出来啊,小同志有两把刷子。我后来也去看了《血染黎明》,确实是近几年难得的好剧。当然时间有限,我是跳着看的,半天没找到你的角色,好不容易找到了,来回来去都是那段枪毙的镜头。这么出彩的角色,戏份太少了,怎么没给加戏呢?” 陆晋松这种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为了顾全大局,他只能忍气吞声,安慰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和更年期老男人一般见识,拍戏要紧。 大年三十的头天晚上,财大气粗的克罗格入乡随俗,请剧组上下一百号人吃了顿四川涮锅。老外不懂行,一个劲儿的要点宫保鸡丁,把众人逗得前仰后合。 几杯酒下肚,常青便打开了话匣子,他问克罗格:“导演,你准备怎么度过这三天假期?” 克罗格皱了皱自己的花白胡子:“早就想在这座美丽神秘的城市中逛逛了,祝升会做我的向导。” 常青惊异道:“祝升不回家过年?” 祝升猛地看向他,常青顿觉刚才的反应有些失态,只能祈祷对方别看出什么来。 结果祝升只是讷讷地答道:“我陪老师就好。” 克罗格喝洋酒长大,几杯茅台下肚,脸便红得如同关公在世,不用涂油彩,上台便能场戏。克罗格兴奋地在席间穿梭,走到陆晋松与常青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弯下腰一手搂住一个,肥硕的啤酒肚直接顶到胸部。 “常,陆,我很喜欢你们,拍完这部戏后,我要把你们这对小可爱打包运回美国!” 陆晋松抖了一抖,常青也是笑得一脸无奈,两人身高都超过一米八,实在和“小可爱”这个词沾不上边。不过克罗格对两人的喜爱之情,他们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下来。 比起那边的一团和气,被人遗忘在角落的蒋禹低头喝闷酒,满眼不甘。 大年三十那天,为了避嫌,常青与陆晋松带着口罩与墨镜,先后程不同班次飞往哈尔滨。 常青的话里透露出鲜有的自信,这显然是牡丹奖的功劳。此前他从未获得过如此高的荣誉,《血染黎明》一路所向披靡,自己凭借剧中的小配角斩获大奖,一个又一个惊喜,像是要把他之前遭过的罪一股脑都补回来似的。 陆晋松捏捏自己那张老脸,揶揄道:“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常青咧嘴一笑,嘚瑟道:“这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颁奖典礼圆满落下帷幕,翌日,各大纸媒与网媒相继刊登了牡丹奖的后续报道。除去获奖作品与演员外,牡丹奖的另一大看点是明星们在颁奖典礼与庆功宴上的穿着与表现。 女明星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于红毯之上争奇斗艳。陶馨怡身上那套“牡丹礼服”好评如潮,忽如一夜春风来,某知名购物网站里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全是女神同款。陶馨怡气质出众,言行端庄得体,愣被媒体捧成了中国的妮可基德曼。 吴晓对此嗤之以鼻,明贬暗损地表示对方肯定给媒体塞了不少好处。 相比之下,唐小菲则没那么幸运了。宴会当天,她穿了一套走简约风格的绿色无袖晚礼服,段子手们将她的新闻图与花露水广告p到一处,做成对比图,被网友们大肆转载。唐小菲心态不错,还把图片转到自己的官博里,来了一番自我调侃。反正曝光率有了,管它是骂名还是称赞。 本届牡丹奖转载量最多的新闻图片,还要数常青与陆晋松的那组互动照片。 从颁奖礼到庆功宴,两人每一次的眼神交汇与亲昵动作都被镜头一一记录下来,刊登在各大门户网站与杂志报刊的显眼位置。青松cp粉顿时炸了锅,一个个表示要去操场上跑十圈再回来,今晚绝对可以吃下三碗米饭,还有人开玩笑似的调侃道,这两位是不是即将携手出柜了,站在柜子外面的都没他俩腻乎。 这番真情流露深得《诡墓》剧组的欢心。剧组官博转载了两位主要演员双双获奖的消息,还适时放出几张片场花絮照片,表示期待两位演员二度携手后能再创佳绩。 由常青出演吴乐天这位有勇有谋的铁血汉子,本来是备受争议的一件事。 偶像拍什么,粉丝都买账。书迷则截然相反,如果演员与自己心目中的人物形象有差距,鸡蛋里挑骨头也能说出一堆不是来,反正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很多书粉嫌常青长得像个白面团,不够男人,不够硬气,身材过于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这样的演员演个弱书生还差不多,演武艺高超的警察实在差火候。 这种质疑的声音在颁奖典礼后少了许多,常青获奖是一部分原因,最主要的缘由还要归结于官博放出的剧照。 照片上的常青,身材看上去比《血染黎明》中的廖梓君壮上几号。这既归功于开拍前的魔鬼健身法,也与化妆师鬼斧神差般的障眼法离不开关系。阴影与高光的完美结合让常青的小胸肌显得更加立体精悍。软柿子一般好捏的常青,入戏后如同基因突变,凌厉的眼神仿佛能突破电脑屏幕的束缚直达网友心底。 很多人因此改变了过去的观点,琢磨着,这样的吴乐天或许也不错。 与此同时,《心窗》剧组也不甘示弱。将“陆晋松友情客串”的包袱抖了出来,掀起“寻找影帝”的活动,这也意味着一个多月后上映的《心窗》正式进入宣传阶段。《身份》与《再续情缘》不甘落于人后,奋起直追,相继进入混战。 清明档基本呈三足鼎立的态势。一位是获奖无数为人低调的海归导演,一位是大胆转型剑走偏锋的前商业片大手,另一位是从小荧屏转战大荧幕的潜在黑马,这场战役究竟鹿死谁手,评论家们唇枪舌剑,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没得出个结论来。最终还是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此前,吴晓一直待价而沽,并未帮常青接下除《诡墓》外的其他本子。事情果然如吴晓预料的那般,牡丹奖后,常青的身价翻了三翻,还有继续上涨的势头。吴晓因此心情大好,逢人便笑,跟劫了谁家金库似的。 时机成熟,吴晓开始筹划常青的下一部戏,结果常青却说想接陆老爹的新片。原本吴晓有些犹豫,琢磨着陆老爹近几年也开始走文艺挂,电影题材越来越偏,影片主旨也越发晦涩难懂。按她的计划,常青应当趁热打铁,《诡墓》后再接一部商业大片,能拿到主角自然最好,再不济来个讨喜的配角也不错,巩固住人气,再往高大上的方向发展也不迟。 结果常青也不知是被下了什么*汤,称自己不在乎能拿多少钱,有幸参演一部意义高远的作品,零片酬都愿意。吴晓被气得面色发青,心道你不想赚,我想赚呐,又不是搞慈善,签你过来吃白饭的么? 面对大经纪人即将喷火的怒目,常青一再保证就任性这么一回,况且陆老爹也不一定会用他,吴晓这才将心头邪火压了下去。她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啪啪直响,陆老爹怎么都不能让拐走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当电影主角,常青愿意试,便去试好了,到时候碰一鼻子灰回来,还不是得乖乖听她安排。 吴晓这便没再反对,任对方去了,同时继续寻找合适的剧本,以备不时之需。 庆功宴那晚后,陆晋松开始着人调查陶馨怡的社会关系以及项链的来历。 原来那条翡翠项链是从展览会上得来的,据工作人员回忆,当时这条项链一出,即刻被人高价拿下。买下项链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秘书一类的人物,寡言少语,十分干练,付了钱就走,知道的这是买项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什么不法交易。 项链这条线不好查,陆晋松最后还是采用了笨办法,派人在陶馨怡的公寓蹲点。陶馨怡的生活单调枯燥,早上起来工作,晚上很晚才回家休息。在苦守几个昼夜后,事情才终于出现转机。 一天夜里,公寓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的男人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大半夜的还带副墨镜,旁边跟着个西装革履、玉树临风的小弟,看着跟黑社会大佬巡街似的。 大佬的车牌号被有心之人记下,拿回去调查,原来这位并不是什么大佬,而是坐拥百亿家产的富豪。 括弧,已婚。 这位大老板确实有实力给陶馨怡淘换个几千万的小坠子。可唐小菲口中的小鲜肉又是哪位?陶馨怡的私生活未免太乱…… 不管怎样,陆晋松已经将对方把柄牢牢握在手里,再不怕陶馨怡兴风作浪,证据一亮,她准保老实,与有妇之夫有染的消息若是被爆出,会对陶馨怡圣洁白莲的形象造成毁灭性打击。他与常青可以高枕无忧,继续过自己的舒服小日子。 虽然交换了身体,《诡墓》的拍摄却一刻不能停歇。 幸好两人同在一个剧组,对彼此的角色与表演方式都十分熟悉,演起来驾轻就熟。 一开始,陆晋松提心吊胆,生怕祝升看出此时的影帝内里其实是常青。 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恼火,陆晋松发现,对方那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大眼睛像是被设定了程序一般,只有在看到他时,眼里才会有光,其他时候一律漫不经心。在他眼里,明星大腕似乎只是会动的布景,常青才是舞台之上唯一的主角。 没过几天,陆晋松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慢慢落回原处。 蒋禹这几日收敛许多,没再给常青使绊子,只是有事没事阴阳怪气地损对方两句。 常青得奖后,蒋禹也跑去道贺,说出来的贺词怎么听怎么别扭。 “没看出来啊,小同志有两把刷子。我后来也去看了《血染黎明》,确实是近几年难得的好剧。当然时间有限,我是跳着看的,半天没找到你的角色,好不容易找到了,来回来去都是那段枪毙的镜头。这么出彩的角色,戏份太少了,怎么没给加戏呢?” 陆晋松这种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为了顾全大局,他只能忍气吞声,安慰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和更年期老男人一般见识,拍戏要紧。 春节将至,剧组里的气氛越发浮躁,大部分人心已经飞回老家,手上工作忙不停,脑子里转的却是春联、鞭炮以及韭菜馅儿饺子。 片场没出事故已经是万幸。 大年三十的头天晚上,财大气粗的克罗格入乡随俗,请剧组上下一百号人吃了顿四川涮锅。老外不懂行,一个劲儿的要点宫保鸡丁,把众人逗得前仰后合。 几杯酒下肚,常青便打开了话匣子,他问克罗格:“导演,你准备怎么度过这三天假期?” 克罗格皱了皱自己的花白胡子:“早就想在这座美丽神秘的城市中逛逛了,祝升会作我的向导。” 常青惊异道:“祝升不回家过年?” 祝升猛地看向他,常青顿觉刚才的反应有些失态,只能祈祷对方别看出什么来。 结果祝升只是讷讷答道:“我陪老师就好。” 克罗格喝洋酒长大,几杯茅台下肚,脸便红得如同关公在世,不用涂油彩,上台便能场戏。克罗格兴奋地在席间穿梭,走到陆晋松与常青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弯下腰一手搂住一个,肥硕的啤酒肚直接顶到胸部。 “常,陆,我很喜欢你们,拍完这部戏后,我要把你们这对小可爱打包运回美国!” 陆晋松抖了一抖,常青也是笑得一脸无奈,两人身高都超过一米八,实在和“小可爱”这个词沾不上边。不过克罗格对两人的喜爱之情,他们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下来。 比起这边的其乐融融,被人遗忘在角落的蒋禹低头喝着闷酒,满眼不屑。 大年三十那天,为了避嫌,常青与陆晋松带着口罩与墨镜,先后程不同班次飞往冰城。 向人介绍时,常青通常会说自己是哈尔滨人,其实他家住在离省会不远的巴掌大的小县城里。这地方名不见经传,前些年便与省会合并,没多少人听说过县城的名字,常青说自己是省会人士也不算错。 两人下了飞机后,打上辆面包车,晃晃荡荡出城去。 常青已经很久没回过老家,兴奋地趴在窗口,时不时扥扥陆晋松的袖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家乡,尤其对家乡美食如数家珍。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一处带院子的平房前。小城被皑皑积雪所覆盖,各处张灯结彩,节味儿浓厚。两人下了车,陆晋松一脚下去,绵软的积雪上立马出现个深坑,半条小腿没于雪堆之中,他感到一阵透心的凉爽,牙齿也跟着打颤。 “哎呦嗬,吓死我了。”陆晋松身体晃了一晃才将将站稳,风像刀子似的刮着暴露在外的皮肤。他特意穿了双厚实的登山靴,结果五只脚趾还是被冻得不听使唤。 常青被他狼狈的模样逗的哈哈直笑,一手拐着心爱的影帝,一手提着简单行李往家走去。 即将与丈母娘进行历史上的初次见会面,陆影帝生平头一次有些不自信。他低声问对方:“之前没和家里人说一声就过来,是不是不太好。我怕你妈妈气晕过去。” 常青想当然道:“我还不了解自己老妈,因为见到偶像晕过去的可能性比较大。” “是么……”陆晋松将信将疑。 到了家门口,陆晋松抬手重重拍了几下门,大声喊道:“妈,我回来了。” “来喽。”常妈妈的声音中气十足,一串噼噼啪啪的拖鞋声过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青的长相随母亲,常妈妈人到中年,不注意保养,有点发福,眼角的鱼尾纹十分抢眼。多亏那精致的五官与雪白的皮肤,不然谁能看得出她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女一枚。 常妈妈穿了件大红毛衣,面上尽是喜色,她热情地招呼自己许久未见的宝贝儿子:“小蛋子!可算知道回来了!妈正看《跋山涉水》呢。你说影帝长得咋就那么带劲儿呢!怎么看怎么稀罕!” 陆影帝强忍着笑场的冲动,东北方言果然自带喜剧效果,听着逗哏。 “妈,不用看电视,我把真人带过来了。”说着,陆晋松把藏在门后的常青扽了出来,献宝似的推到常妈妈面前。 刚还在电视里的大明星突然有了实体,常妈妈吓得一阵腿软,捋着胸脯埋怨道:“哎呀妈呀,这是真人儿?不是在做梦?“ 常青摆出影帝的招牌微笑:“阿姨好。” “您怎么跑这旮瘩来了,您、您……” 常妈妈的表情由惊讶到惊喜,再到困惑,最后脸色倏然一变,狠狠甩摔上门。 门板险些蹭到常青的鼻尖,巨大的摔门声震得两人一机灵。 第83章 僵持的场面总要有人打破,陆晋松拾起筷子,夹上颗还冒着热乎气的饺子,丢进常妈妈碗里。 他笑得一脸无害,微垂的眉眼里写满讨好:“妈,愣着做什么,费了千辛万苦包出来的饺子,得趁热吃,不然该坨了。” 常青一直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紧盯着坐在饭桌前无声较量的两人。 常青之前从没见过陆晋松阿谀卖乖的一面,敢情陆影帝是跑他家过戏瘾来了。这次是陆影帝先出招,也不知自家老妈会不会卖影帝这个面子,顺着他躬身铺好的台阶走下来。 常妈妈抬眼瞅向陆晋松,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停了两秒后,又把头低下去,夹起碗中的饺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这是她亲手剁的肉馅儿,买的是上好的羔羊肉,没什么膻味儿,此时尝起来却味同嚼蜡。 “怎么?不好吃?我尝尝。”陆晋松又夹起一颗饺子,送进自己嘴里,一口咬下一半。豆油黄橙橙的,如金水一般,手上微一用力,豆油便像潺潺溪流似的汩汩涌出,滴进醋碟里。 陆晋松吃得满口香,他是吃植物油长大的,从前没见过豆油,不知这是什么新鲜玩意,满腹疑问不能宣之于口,实在苦不堪言,他只能竖起拇指,夸张地恭维道:“好吃,一年到头就惦记这个味儿呢!老妈宝刀未老!” “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妈做的饺子能不好吃么!”常妈妈被影帝的奉承话逗乐了,狠狠剜了他一眼,之后又转过头对常青说,“那啥,影帝也尝尝吧,保不齐不比钓.鱼.台的差。” “阿姨,您叫我‘晋松’就行。”常青刻意压低声线,维持着温和稳重的模样,其实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革命胜利,老妈终于松了口。 常妈妈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胜酒力,为他热了瓶果汁,为自己和“儿媳”取来两罐在热水里滚过一圈的温啤酒。温热的液体下肚,驱走了冬日里的严寒,常青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回家的感觉真好。 为了不在常妈妈面前露馅儿,陆晋松愣是吃下三大盘饺子,之后还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一个劲儿感叹“不够不够”。常妈妈就稀罕自家儿子吃饭时虔诚享受的模样,仿佛她的手艺真能与国宴相比,郁闷的心情也不由平复许多。 春晚小品里搞笑段子实在是老掉牙,一桌三人配合着笑得没心没肺,虽然假笑的成分居多,一顿饭吃得也算其乐融融。 “你们先看着,我收拾收拾桌子。” 酒足饭饱后,常妈妈伴着女高音喊魂一般的鬼哭狼嚎,收拾起碗碟,向厨房走去。 陆晋松拿了块抹布,抻着脖子冲厨房喊:“妈,我来擦桌子。” 说完,又给常青递去个眼色。 常青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喊:“阿姨,我来帮您。”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咯咣当的响声,常妈妈答道:“不用不用,哪能让客人做这些,你们跟屋里杵着,我来就行。” 常青自然不会如她所愿,撸起袖子跟了上去。 “阿姨,我来吧。” 站在水池边的常妈妈猛一回头,见常青已经摘下门板上的围裙,正往自己身上系。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大明星竟会有如此居家的一面,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光景,常妈妈一时之间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愣愣地摆了摆手,甩出几滴白色泡沫,出口的话听起来硬邦邦的:“快回去坐,跑这地方儿来干哈,一会儿就收拾得了。” “您都劳累一天了,这点小事本就该我们这些小辈来做。”常青把人挪到一旁,夺过老妈手中的海绵,像模像样地刷起碗来。 常妈妈有些手足无措,又抹不开面子把海绵夺回来,只得目不转睛地瞅着对方娴熟的手上动作,回过神时,台子上已经摞了一叠洗净的碗筷。 常妈妈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刷碗的方式……像是和常青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常青手上一顿,心道坏菜,幸好他脑子转得还算快:“啊,都是从常青那里学来的,我之前不太做这些事。” 常妈妈噗嗤一笑:“那小子笨笨咔咔的,竟然也会教人了,他怎么敢让一个大明星干这种粗活!” 常青颇感无奈,自家老妈实在双标严重,刷碗竟然都变“粗活”了,他小时候帮着补墙垒瓦,怎么没见她拦过?常青估摸着自己在老妈心里就是块大红砖头,哪里用来哪里搬。陆晋松则是樽摸不得的玉佛,天天供着,生怕他摔地上碎成稀烂。 “阿姨,常青现在也是大明星,他的粉丝比我的粉丝还疯狂。”常青大言不惭地自夸起来,薄脸皮也跟着直发烫,“其实我和常青没什么区别,镜头背后就是俩普通人,过过平常人的小日子。跟您说实话,我就是个工作狂,以前除了演戏,其他事情都不怎么上心,生活上的陋习不算少,常青帮我改了很多。我在北京有处别墅,以前那里就像个临时歇脚的驿站,常青来了以后,那里越来越有家的样子。我挺感激他的,也很珍惜两人的感情。对了,还得谢谢您把常青教得那么好。” “应该的,应该的。”常妈妈笑得有些勉强,双手合十,局促地搓动。 自家儿子被夸赞,常妈妈顿觉脸上有光,可还没高兴多久,对方就将话题引到两人的关系上去,令她心里一沉。 席上,常妈妈一直刻意回避这个问题。节目太无聊的时候,常妈妈就拉着两人唠家常。 虽然常妈妈人到中年,性格比小子还彪,却也不缺一颗小女子的八卦之心。她拽着陆晋松一个劲儿地问,那谁和谁是不是离婚了?那谁和谁是不是相好?某某角色不是要给那谁么,怎么最后反而是其他人来演?演爆破的戏危不危险?剧组给上保险不? 越问,两颗黢黑眼珠子里的光芒越夺目。 陆晋松耐着性子为她解答,工作上的事实在做不到知无不言,他略去了一些不能与圈外人道的秘密和拍戏时的辛酸,着重夸大两人这一年来取得的荣誉,让常妈妈宽心。 聊完演艺圈里的八卦,常妈妈又与陆晋松讲起街里街坊的近况。什么李家儿子犯了事,进了篱笆子;郑家小儿子年前成了婚,结婚时,媳妇那肚子都快赶上她的大了…… 这话题兜兜转转,就是不往面前这对男男配上靠。 如今,常妈妈左躲右闪,还是没逃过去,她边把碗筷擦拭干净放进橱柜,边硬着头皮问:“你和我家常青处了多久的对象?” “快一年。”为了彰显两人对感情的认真,常青特意四舍五入,多说了几个月。 “这么久啊……”常妈妈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之后又显得有些哀怨,“都不和家里打声招呼,当我这老棺材瓤子是死的么。” “阿姨,大过节的别说丧气话,快给呸出去!”常青忙道,“其实常青一直犹豫着该不该跟您说,不说是怕气着您,也怕您不同意。” 常妈妈叹了口气:“你说,这叫我怎么同意?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还眼巴巴地等着抱孙子呢。你爹妈能同意你俩……你俩……这样胡搞?” 常妈妈措辞不大好听,常青没太在意:“我也还没和家里人说,准备回家就跟爸妈坦白。也许您会觉得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成了人精,常青是被我拐带着学坏的……” 常妈妈急忙摆手,打断对方的话:“哪能啊!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谢谢阿姨。”常青欣慰地笑了笑,偶像相应果然在老妈身上起了作用,“我们不是一时头疼脑热才决定在一起,也考虑过将来可能会面对的压力与问题。常青过了年便二十五了,是个成年人,有判断能力,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也一样,熬了三十个年头总算碰上个合适的,是个男的也认了。孩子的问题您更不用担心,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我们可以去国外找代孕,生出来的孩子绝对个顶个得精神……” 对方口吐莲花滔滔不绝,常妈妈不禁想,影帝不仅戏演得好,仿佛还具备了读心的能力,耐着性子将她心里的小疙瘩一一解开,拼命忍下的怒火被扑灭大半,只剩几缕无可奈何的青烟。 干完活儿,常青洗净双手,在面前挂着的蓝色粗毛巾上蹭了蹭,扭头送给常妈妈一个大大的微笑,锲而不舍地给对方洗脑:“您想想,儿子淘换来个影帝儿媳妇,多长脸!” 听了这话,身为狂热粉丝的常妈妈把爱子如命的常妈妈一拳击倒,扳回一局。常妈妈没搭话,脸上时喜时忧,她一方面觉得对方所言在理,一面有些惋惜—— 相貌英俊,脾气温和,既能挣钱又能做家务,这影帝要是个女娃该多好…… 吃完饺子,三人盘腿坐在热炕上,嗑着瓜子,看了一晚上春晚。常妈妈有颗少女心,看到小鲜肉出场的时候,总是激动地直起身子,称赞对方两句,临了再补上一句“当然没有影帝帅”,态度显然比之前软化不少。 每当这时,陆晋松总是可怜巴巴地问:“那我呢?” 常妈妈一点不客气,直接往他脑袋上招呼:“摽什么劲,你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早看腻了!” 常青只能在一旁赔笑,心里不住叫苦,果然是亲妈,一点面子不给留。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很快到了零点。 窗外礼花和炮竹声不绝于耳,三人披上大衣,走出家门,共赏火树银花不夜天。 陆晋松不动声色地拉住常青的手,常青立马回握住对方,将那只鸡爪子包裹在温热的手心里。 常妈妈一扭头,便见两个帅小伙手牵着手,身子也靠作一块堆儿,简直要好成一个人。她皱了皱眉头,虽然嘴上没反对,同性间的亲密举动还是令她感到一阵不适。她怎么都想不通,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突然跟个男人跑了,难道是因为孩子被她一人拉扯大,缺少父爱? 进屋前,常妈妈一把拽住陆晋松,悄声道:“等下先别睡,出来跟妈唠唠嗑。” · “知道了妈。” 陆晋松答得干脆,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84章 三人缩脖拉腔地回到家。刚进屋,常妈妈便急不可耐地拍上门,生怕呼啸的北风也跟着他们登堂入室。 屋里的电视一直没关,三人隐隐约约听见《难忘今宵》的熟悉曲调。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他们可以洗洗睡了。 “总瞅着电视里说什么温室效应,全球变暖,咱们这旮瘩咋还是冷得鬼呲牙。”常妈妈撇嘴皱眉,一个劲儿地抱怨,边唠叨边往常青过去的房间里走,“我去给你们把被褥收拾出来。” 常青谦和有礼地道了句谢谢阿姨,目送那微胖的身影离去。 等常妈妈走远了,常青便鬼鬼祟祟地扒在陆晋松耳边问:“我妈刚跟你说什么?” 陆晋松斜眼看他:“以前没看出来,你耳朵还挺灵,不对,是眼睛贼。” 常青瞟他一眼:“贼也是你的眼睛,别扯淡了,回答问题。” 陆晋松也不藏着掖着:“你娘找我秉烛夜谈。” 对于这个答案,常青并不感到意外,他不住叮咛嘱咐对方:“千万要考虑好措辞再开口,别刺激到她。我妈脾气不好,当着外人面她没法发作,私下里肯定免不了要削我一顿,到时候就多撒撒娇混过去。能说通自然最好,说不通就慢慢来,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我妈总能想明白。反正……我不想分手……” “我知道该怎么做。”陆晋松捏捏他通红的耳朵,常青坚定的态度令他十分受用。两人还在北京的时候,常青便整日在他耳边唠叨个不停,翻来覆去地念叨自家老妈的生平事迹和脾气秉性,陆晋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他对此早就烂熟于心。 常妈妈从屋里出来,正撞上自家儿子与大影帝眉目传情腻腻歪歪的尴尬场面,登时面色一黑,猛咳了两声,模样就像带着红箍的风纪委员在小树林里揪住有伤风化的小年轻。 收到警告,两人听话地分开了,手规规矩矩摆在身体两侧,陆晋松把常青往屋子里拽,装模作样地对他说:“走,带你看看我的房间。” 常青的屋子意外得大,房间顶头葺着一座暖炕,上面能并排睡下四人有余。床中央摆着一张浅色木桌,木桌一左一右铺着一红一绿两套锦缎被褥。 陆晋松摇了摇头,吐槽道:“你妈妈想让咱们变成牛郎织女,跨过银河才能相见?” 常妈妈那点小心思未免幼稚,却也明确表达了对二人情侣关系的不满。 常青走上前,把小桌子挪去别处,又将两床被褥拽到一起,之后挺起腰杆,双手叉腰,轻快说道:“成了!” 陆晋松背着手打量挂在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常青不过十一二岁,细胳膊细腿,白得像块豆腐,拜那对桃花眼所赐,小小年纪便眉目含情。也许是心理作用,陆晋松一看到常青,黄.段子便自动往出蹦,他竟觉得眼前唇红齿白、胸前佩戴红领巾的小男孩看着也挺勾人的。 陆晋松脸上烧得不行,暗骂自己一句变态,赶紧转移注意力:“一个人住这么大房间,你妈真疼你。” “哪儿啊。这间房原本是给我和我哥两个人预备的,所以面积大。”常青脱下外衣,准备去洗个热水澡,“五斗柜里有相册,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找出来看。” 陆晋松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询问道:“有穿开裆裤的照片么?” 常青满头黑线,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陆影帝平日里虽然装的人模人样,本质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常青没理会陆晋松捉弄人的言论,拿上干净衣服便往浴室去了,不一会儿,陆晋松耳边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陆晋松坐到炕上,等着常妈妈召唤他去听思想教育课。果不其然,常妈妈没过多久就悄无声息地潜行而来,扒在门边探了个头。 “妈,晋松不在。”常妈妈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逗乐,陆晋松忍笑忍得辛苦。 常妈妈冲他招招手:“穿上大衣,跟妈过来。” 陆晋松从善如流,实在不敢怠慢,屁股还没坐热,就草草套上羽绒服跟着出门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除了冷不丁来一下子的炮竹声,再没别的动静。 陆晋松冷得端肩缩脖子,两手揣进兜里便不想再拿出来,他吸了吸鼻子,不解道:“妈,啥事不能进屋说,外面太冷,您年纪也不小,再冻出个好歹来。” 常妈妈瞪他一眼:“我身子板硬朗着呢,屋里说话不方便,不能让人家影帝听去。” “行。那就外面说。您说,我听。”陆晋松也不执拗,速战速决最好。常妈妈站在左边,他体贴地递上自己的左耳,哪知常妈妈还未开口,便一把扽住那只冻得通红的耳朵,咬着牙把人溜了一圈。 常妈妈挺有劲儿,像是要把人耳朵揪下来似的狠。陆晋松何曾受过这种待遇,他边扒拉对方的手,边咧着嘴痛叫。 常妈妈稍稍解气,便罢了手,陆晋松边揉耳朵,边伸出食指比着面前的“母老虎”,如果眼前的人不是常青的妈,陆晋松恐怕早就开骂了。他咬咬牙,还是把那些阴损的话憋了回去,那根直指丈母娘的手也颓然垂下。 “妈。您想打就打吧,我肯定不还手。儿子管不住自己那颗心,就想在一棵树上吊死。”陆晋松一扭头,嘴上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即将慷慨赴死的革命烈士。 常妈妈不吃他这套,抬手便打,巴掌“砰砰”砸在他头上身上,力道十足,常妈妈打得毫无章法,跟幼儿园小朋友一个水平。陆晋松一声不吭挨了两下,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不能任由常妈妈打下去,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对方乱扑腾的双臂,身子也直往后退。 他腆着脸撒娇:“妈,别打坏了,现在儿子的身体不仅属于自己,还属于广大观众。打坏了没法拍戏了。” “少滑头!就打!就打!”常妈妈面露戾色,手臂像两尾活鱼般扭动翻腾,陆晋松手上不敢太过用力,任由对方灵活地挣脱出他的钳制,又硬生生抗了几下。 打着打着,常妈妈放慢了动作,陆晋松感到砸在身上的拳头逐渐失去力气。 常妈妈打累了,垂下手,回身坐在门墩上,一手托着下巴,眉目间写满哀愁:“你怎么就不学好呢,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了你这混小子,这辈子老天让你跑到我跟前讨债。” 常青是由老妈一手带大的,虽然上大学后便离开家,常妈妈对自己的儿子依旧称得上是了若指掌。不仅常妈妈,连常青自己都认为,他凡事只要一遇见妈,就像是孙悟空落入如来佛祖的掌心,拼去老命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可娘俩这次都失策了,常青带着影帝千里迢迢赶回家出柜的举动大大出乎常妈妈预料。 自家儿子长得确实秀气,却不女气。在常妈妈的印象里,搞同性恋的男人算不上男人,都是娘娘腔。她常去的发廊里就有这么一位,抹个大红唇,绑着小辫子,一身奇装异服,动不动就翘兰花指,说话拿腔拿调,特意拔高调门,真当自己是哪家的婆娘。 他家常青不一样,虽然耳根软、性子绵,却从没把自己当成女娃,年少时比现在更活泼些,挺有运动细胞,爱玩篮球也喜欢游泳,根本没人教他,自己在河里扑腾几次便无师自通。长得俊体育又好的小男孩儿最受小姑娘的欢迎,常青也收过不少情书,可惜常青晚熟,不大了解小女孩儿的心思,白白错失挺多机会,等到高中才经历初恋,和班里一个挺乖挺漂亮的女孩子好上了。 常青的星途并不顺畅,常妈妈好不容易盼来他出人头地的一天,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宽心,享受退休生活,哪曾想这不争气的混小子又不声不响地跟个男人相好,两人还又都是家喻户晓的演员,叫她怎么放心?! 陆晋松走近常妈妈,坐到她身边,将对方搂入臂弯,此时常妈妈眼眶湿润,正卯着劲儿把眼泪往回憋。 陆晋松心里不落忍,他从常青那里听过,常妈妈性子刚烈,有泪不轻弹,这次恐怕是怒火攻心,真的动了气。他同时又有些庆幸,若是常青见到自己母亲此时的反应,心里肯定会有触动,免不了会对自己的决定产生动摇。 常妈妈低声质问道:“你俩想没想过,如果你们这段关系被观众知道了,丢了饭碗怎么办?你怎么那么傻,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走那独木桥。” 陆晋松轻声道:“妈,你又不是没谈过恋爱,感情这种事哪受自己控制。我们俩会事事小心,关起门来过日子。你儿子可是演员啊,人前装成好兄弟的样子再简单不过了。只要不被人抓到证据就没事。” 常妈妈叹了口气:“影帝身边莺莺燕燕的肯定不少,那么多漂亮女演员,他怎么就挑上了你?我记得影帝之前交过一个漂亮女朋友,万一他这次只是图一时新鲜,你咋办?妈就盼着你能找个安分媳妇帮你操持家务,虽然影帝啥都好,可他毕竟是个男人,两人一年到头拍戏,聚少离多,感情难免会淡下来,就像我跟你爸一样。” “妈,我也是明星,遇到的诱惑不比他少。晋松对待感情很慎重,不会轻易开始一段恋情。说来您可能不信,我俩好上之前,他空窗了好几年。现在通讯那么发达,异地的时候也能用手机视频通话,没什么区别。俗话说距离产生美,成天泡在一起没准会两看生厌,起反效果。现在这样刚好。我俩在一起快一年,磨合的差不多了。错过这位,不知道下一个位在哪儿等着呢,万一再遇不到比他合适的人呢?儿子不想抱憾终身生,为了他冒一次险,值得。” 常妈妈斜昵睨着他:“出去这么久,你这孩子也变得能说会道了。不是以前那个笨嘴拙舌的笨小子了。” 陆晋松微微一笑,看来常妈已经将他这段话记在心里:“所以您就放宽心吧,儿子把人吃得死死的。您一下子又填了个明星儿子,多威风。” 常妈妈板着脸,拧了把陆晋松的脸蛋子:“臭小子,回去吧。早点休息,记得明早起来给你哥上坟。” 第85章 陆晋松先是一愣,随即回忆起来,常青曾告诉过他,老家这边有大年初一上坟祭祖的习俗。他“哎”了一声,干脆地应承下来。 一老一少回到温暖的家,浴室里早已没了动静。 他和常青刚结束工作便马不停蹄从北京飞到东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歇歇脚,又在冰天雪地里罚站许久,就连在席间,常青都如惊弓之鸟一般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懈怠,陆晋松估摸着,身心俱疲的常青现下该是已经睡熟了。 常妈妈与他心有灵犀,说话时不由放低了声音:“妈先进屋了,回去替妈和影帝陪个不是。妈当时也是气昏头了,昨儿个让他在屋外头受了冻,现在想起来,我这心里可不得劲儿。”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于心不忍,常妈妈还抬手在胸口处揉了几圈。 “小事,他不会怪您。”常妈妈心直口快,颇对陆晋松脾气,虽然常青嘱咐过他不能心急,陆影帝还是忍不住想向丈母娘求个答案,他犹豫片晌,开口问道,“妈,您现在算是同意我和晋松的事了?” “不同意……”常妈妈面露难色,成功遗传给常青的那对漂亮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不同意又能咋的,我还不知道你,粪坑边上的石头,又臭又硬!八匹高头大马都拽不回来的混蛋东西,你妈妈我一个弱女子更劝不动了!都是在北京工作,你看人家伍子,房车都有了,漂亮媳妇也到手了。你再看看你,房车都丢了,还搞出个男媳妇。妈是懒得管你了,记着点儿,以后人家不要你了,也不许死乞白赖缠着人家,更不许回家找妈哭,你这是被窝里放屁,自作自受!” 常妈妈像是吃了枪药,嘴里没有一句好话,陆晋松却知道,她不过是色厉内荏,虽然心不甘情不愿,最终还是勉强承认了他这个不伦不类的男媳妇。 陆晋松觉得此刻有必要替常青对善解人意的常妈妈表示感谢,便兀自上前一步,将眼前淳朴的中年妇女紧紧抱在怀里。 常妈妈被对方突入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不住后仰,她结结巴巴道:“你、你这孩子,吞下耗子药了还是咋的……” “谢谢妈,让您担心了。”陆晋松的语气颇为诚恳。 常妈妈顿觉心脏被人拧了一把,既酸又热:“这么大人了,还撒娇,像什么样子。你一人在外,妈也帮不上你什么,就盼着你日子过得平顺,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每天开开心心的妈就知足了。” 陆晋松立刻接道:“儿子也一样。” 他说的不是场面话,常青这次带过来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除去日常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行李箱里的绝大部分空间都被各式各样的礼品所占据:血糖仪、补品、保暖内衣……吃穿住行不一而足,若不是怕常妈妈埋怨他乱花钱,一件行李箱准保不够装。 “母子”俩大半夜的在家门口互诉衷肠,临了,常妈妈又想个事来,心里直长草:“你和影帝在一起,是不是得有个人来当女人?你不会……” 陆晋松嘴角抽搐,温馨的气氛因为常妈妈的一句话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昧着良心撒个小慌,先把这颗定心丸给常妈妈喂下去再说:“我悄悄告诉您,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别看晋松块头大,其实他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常妈妈是个实诚人,对陆影帝的驴唇马觜深信不疑,越听眼睛越亮,苹果肌上浮现出粉扑扑的两团。等陆晋松扯完蛋,她狠狠给了对方肩窝一拳,兴奋道:“我儿子大扯了!” 与常妈妈互道晚安后,陆晋松轻手轻脚回到常青的房间,锁上门。 屋顶那盏白炽灯仍旧亮着,被窝里的常青缩成一团,只有一颗脑袋还留在外面,陆晋松怕吵醒他,换衣服时候动作格外轻缓,只间或发出些衣料摩擦时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忽然,原本还在“酣睡”的人毫无预兆地抬起头:“你回来了,去那么久。” 闻言,陆晋松停下动作,身上那件线衫刚脱到一半:“我吵醒你了?快睡吧。” 常青摇摇头,轻拍了两下身边那床绿色锦被,眼中满是希冀,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陆影帝大战丈母娘的最终结果:“原本就想等你回来再睡,不知怎么回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我不睡,你快点过来。” 陆晋松脱去外衣,熄了顶灯,慢慢悠悠晃上床。他像挺尸一般规规矩矩躺在常青身旁,不越雷池一步,俩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晦暗不明的房间里,那对眼仁显得格外透亮。 常青知道,陆影帝老毛病又犯了,跟他卖起了关子。两人的相处方式和普通情侣相差无几——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陆影帝喜欢吊他胃口,常青便配合地表现出旺盛的好奇心。等眼睛适应黑暗后,常青便肉虫子似的慢腾腾拱进对方被窝,接着八爪鱼一般将人锁进怀里。 常青拱了拱他:“快说说,我妈是怎么和你谈的,打你没有?” “打了,咱妈力气挺足。”说到这儿,陆晋松不禁有些哀怨。 “不好意思啊……”常青的声音弱了几分。 “不过咱妈是真疼你,以后得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这话一出,不用陆晋松细说,常青便明白过来,老妈这是同意了。常青心下激动,忙支起身子,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良久,虽然彼此的五官不甚清晰,眉眼弯弯的弧度却瞧的真真的。 他们谁都没开口,四片嘴唇倒是越靠越近,最后磁铁似的吸在一处,舔吻地难分难舍。 翌日清晨,两人被几声尖利的公鸡搅扰了清梦。 常青不愿离开温暖的被窝,一个劲儿往背后温暖的胸膛上靠,蹭上对方的重点部位还不自知。陆晋松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心道原生态的闹钟果然不同凡响,真希望来个人把那只鸡掐死。 胯.下被磨得挺舒爽,大清早正是性.欲旺盛的时候,陆晋松实在无法忽略这股快.感。他低头一看,罪魁祸首正露着一截细白嫩滑的脖颈,勾引他过去一亲芳泽。 两人一觉醒来,再次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第86章 屋外日头渐高,屋内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片昏暗之中,回归本体的陆影帝脑中邪念丛生,半梦半醒的恋人令他心动神摇,气血旺盛的陆小弟禁不住诱惑,晃晃悠悠绷直身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陆影帝怎会任由常青像只死鱼一般安安稳稳躺在被窝里,自然是将他撩.拨起来,两人没羞没臊地厮混一通。 屋内的温度节节攀升,几欲沸腾,此时门外却冷不丁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搅浑一池春水。对屋内□□毫不知情的常妈妈高声喊道:“起床喽!早饭得了!” 这一嗓子把常青吓得不轻,腿肚子猛地一颤,瞬间一泻千里。陆晋松眼疾手快堵住他的嘴,防止他叫出声音。 陆晋松郁郁直起身子,常青是爽过了,自己还没发泄呢。他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扭头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句:“知道了妈,这就起来。” 话音刚落,陆晋松便后悔了,这句“妈”已然叫得顺口,习惯成自然,又被情.欲冲昏了头脑,一时忘记改称呼了。陆影帝这句“妈”喊得脆生生的,毫不犹豫,像叫亲妈似的,常妈妈哪知个中缘由,小心脏被影帝的一句话震得差点罢工。 屋里的是什么人?是她崇拜的大明星啊,常妈妈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成了影帝的妈,这等殊荣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自己辛苦大半辈子,终于沾了回那不争气的小儿子的光,时隔多年,又体验了一把“怦然心动”的感觉。 “不急不急,赶趟!”常妈妈未做他想,仗着屋里两人见不到她此时神情,嘴角乐得都快裂到耳朵根去了。常妈妈这一高兴,脑子也活泛不少,记起冰箱里还有几捆红肠。风味独特的熏肉肠是哈尔滨当地的特产,影帝过去不一定吃过,她该切一些给屋里白捡的“影帝儿子”尝尝,对方若是喜欢就多买些让他们带回家吃。思及至此,常妈妈捧着滚烫的面颊,乐淘淘的又钻回厨房去。 陆晋松紧张地竖起耳朵仔细听门口动静,身上肌肉绷得死紧,直到确认常妈妈已经走远后,才松懈下来,在身前那两团白面馒头上各拍一掌,重重叹了口气:“我费那么大力气,结果还没咱妈一句话管用,真挫败!” 常青缓缓扭过头,阴气沉沉地扫了他一眼,令人生赢家陆影帝感到挫败,本该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一番,然而对方话语中浓郁的调侃意味却实在令他高兴不起来。 常青翻身仰躺在柔软的浴巾上,口中喃喃道:“每次到关键时刻都被各种事情打断,再这样下去真的会‘一蹶不振’的……” 陆晋松单手掐住常青的面颊,捏出个水润润的章鱼嘴来,他挑眉调侃道:“原本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物件,振与不振又有什么区别?你是爽了,我还没出来呢,快搭把手帮个忙!” 但凡是男人,听到这种贬讥之辞都得分分钟炸毛,常青也不例外,他果断出脚,脚趾在对方弱点上一捻,陆影帝登时弓腰低头,痛叫出声。 见陆晋松迟迟不肯抬头,常青顿时慌了神,他明明没使多大力气,陆影帝不该疼成这样啊? 常青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关心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陆晋松却猛然抬起头来,冲他坏坏一笑。常青即刻反应过来,自己这只小肥羊已经一头撞进狡猾猎人设下的圈套,陆晋松豹子扑食一般将常青按倒在床上,常青像只上了解剖台的小白鼠,毫无反抗之力。 玩闹归玩闹,两人也不敢让常妈妈等太久,等陆影帝也宣泄出来,便紧赶慢赶着将床上的一片狼藉收拾起来。常青的小腹和腿根处黏腻一片,用浴巾将污渍擦拭干净后,常青换上套干净衣服,将浴巾团成一团抱在怀中,鬼鬼祟祟潜入浴室,把它放在水龙头低下清洗干净。屋里的陆影帝则负责开窗通风,等屋内浓郁的性.爱味道渐渐散去,再重新关上窗。 两人分工合作,默契十足,目标只有一个——毁尸灭迹。 常青将浴巾搭在暖气上,他已经打算好了,若是老妈问起,他便说洗澡时浴巾掉到地上,他一不小心踩上去,印上一对黑脚印,这才迫不得已拿去洗。 大功告成后,两位演技高超的大明星装出睡眼稀松的模样,懒洋洋地蹭进客厅。桌上摆放着三大盘煎饺和一盘子熏肉肠,常妈妈一早便坐在桌旁,边看新闻联播,边等他们出来。 突破那道心里防线后,常妈妈再次见到两人时,眉眼柔和不少,与陆晋松说话时的语气也不再生分,仿佛真的把对方当做自己半个儿子看待。 常妈妈心眼子实,脑子却绝不是块榆木疙瘩,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常青曾一度落难,事业发展跌入最低谷,说他是进入了死人墓都不为过。如今儿子一朝翻身,洗刷一身冤屈,陆晋松作为名义上的老板,在这之中扮演的角色自然不言而喻。 昨夜,得知二人之间是恋爱关系后,常妈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脑中不时闪现负面的联想。她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与陆影帝做过上不得台面的交易,比起儿子突然变成了同性恋,这样的解释似乎更合理些。可她转念一想,常青是她经过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扯下来的一块肉,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还不了解么?常青即使再热爱演戏,也绝不会做出违背道德底线的事。更何况,荧幕上的陆晋松向来以正面形象示人,想来也不会做出这种逼良为娼的龌龊事来。 常妈妈平时喜欢看娱乐新闻,深知媒体的厉害,今朝将你捧上高位,明日便将你拉下神坛,陆晋松替她儿子说话定是冒了不小风险,常妈妈心中自然对儿子的大恩人心怀感激,也便不再怀疑二人的感情。 虽然是隔夜的饺子,解开心结后,一顿饭吃得竟比昨晚还香。 吃过早饭,常妈妈将事先准备好的纸钱、鞭炮与一锅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饺子交到常青手上,叫他去给早早离开他们的哥哥上坟。剩陆晋松一人在家与老妈大眼瞪小眼未免尴尬,常青决定带上陆晋松一起去。 城南边有块墓地,常青的哥哥常磊就葬在那里。墓地的位置十分偏僻,在常青家门口不容易打到车,于是常青给伍卫平挂了个电话,反正伍卫平也要带上媳妇去祭祖,两家又离得近,索性让他把车开过来搭两人一程。 常妈妈把两人送到家门口,握着常青的手,半开玩笑地嘱咐道:“饺子是给你哥预备的,可不许偷吃,小心你哥从地底下钻出来削你!” 陆晋松闻言哈哈大笑,常青面子上过不去,甩开老妈的手,埋怨道:“你当我多大了……那我们这就走了,外面冷,您别在这儿站着了。” 两人出了院门,见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金杯。伍卫平坐在车里,身上只套了一件薄毛衣。见到阔别多日的好兄弟,他也顾不得冷,激动地推开车门,健步上前,给常青来了个结实的熊抱,把布景一般的影帝晒在一边,溅了一裤子泥点子也毫不在意。 “可算跟你这大忙人见上一面,不容易啊。恭喜你,哥就知道你小子能成大事!”伍卫平激动不已。常青获得牡丹奖最受欢迎演员的殊荣后,他曾通过短信与常青道喜,事后总觉得这方式显得不太真诚。如今好不容易再次见到真人,伍卫平怎会错过良机,自然是要好好恭喜对方一番。 伍卫平的话勾起常青的美好回忆,他不由莞尔一笑:“当初还多亏你和嫂子收留我,没有你们帮忙,我现在没准已经夹着尾巴回老家当逃兵了。” 两人松开对方,又寒暄两句,伍卫平这才注意到杵在一旁、面色不善的陆晋松。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陆晋松将口罩扥到眼睑下,头上戴着黑色毛线帽,耳朵上扣着耳套,只留一对看路的眼睛在外面,如今这对眼睛却没在看路,而是紧盯抱着他家常青摇晃半天的伍卫平。 无知者无畏,伍卫平没瞧出这位情绪上有什么不对头,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陆晋松:“这位是……?” 常青答道:“我朋友,姓陆,过年来我家玩。” 一说姓“陆”,伍卫平自然而然联想到总与常青一同出现在电视里的那个名字——陆晋松。身前这位腰杆笔直,器宇轩昂,确实不像一般人,没准就是本尊。伍卫平这辈子就见过常青一个明星,心里还从没当对方是明星,影帝不打招呼出现在眼前,伍卫平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直接愣在当场。 陆晋松自然要给足常青面子,虽然醋劲十足,还是友好地伸出手:“你好,经常听常青提起你。” 被影帝记在心里,伍卫平简直受宠若惊,赶紧握住对方递来的大手上下晃了晃,瞧陆晋松的眼神和刘姥姥刚进大观园时有的一拼:“我老婆可喜欢您的戏,您要是方便,送她个签名成不?” 陆晋松哭笑不得:“当然可以,回北京之后我再让常青把签名转交给你,还要拜托你别把我的身份透露给你妻子。” 陆晋松觉得,他来东北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伍卫平知道轻重,点头答应下来。 车外太冷,即使年轻力壮,在户外站久了,只穿一件毛衣的伍卫平还是有些吃不消,在常青的催促之下,三人坐进车里。 伍卫平的媳妇坐在副驾驶座上,见常青带着陌生人钻进车厢,也不气恼,态度比之常青在家里借住那会儿热情的多,毕竟常青已经飞上枝头成凤凰,再不是过去那个讨人嫌吃软饭的家伙了。 对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常青自然知晓个中缘由,也不怪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嘛。 伍卫平的媳妇也问起陆晋松的身份,伍卫平只说对方是常青的朋友,他媳妇透过后视镜打量陆晋松,越发觉得常青身边的这位口罩男瞧着眼熟,她堪堪安耐住好奇心,既然其他几人不愿意多谈,她也不会自讨没趣,作那讨人嫌的八卦长舌妇。 等到了地方,两队人马即刻分道扬镳。 大年初一,来墓地祭祖上坟的人络绎不绝,鞭炮声不绝于耳。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墓园此刻也染上了节日的喜气。 常青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老哥的墓碑,在陆晋松的帮助下,完成烧纸、上饺子、放鞭炮一系列事情,陪伴九泉之下形单影只的老哥过春节。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常青哥哥的照片,他去世时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照片上的少年模样俊秀,脸上挂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不知怎么,陆晋松竟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转念一想,这位是常青的亲哥哥,模样自然与他相似,便没太放在心上。 呆在东北的两日里,常青几乎一直宅在家,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自家老妈,常妈妈面上被他嬉皮笑脸的无赖相搞得无奈至极,其实心里美的跟吃了蜜一样,在常青不注意的时候,常常盯着他发呆,自家帅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陆晋松这两日里也不曾懈怠,成功扮演了百里挑一的“好媳妇”,毫不吝啬地展现出特训成果,时不时搭把手做些家务,经常把常妈妈搞得手足无措。 时间一晃而过,即使再依依不舍,终究还是到了离别的日子。 常妈妈唇边挂着笑,眼里含着泪,目送他们坐上出租车。常青的行李箱放在出租车后备箱里,里面塞满老妈为他们准备的吃食。 汽车发动后,常青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瞧见常妈妈用掌心抹眼泪的一幕,心里又酸又疼。陆晋松忽略前排司机诧异的目光,将常青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轻拍他的后背。 回到北京后,两人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常青与陆晋松便来到陆家父母居住的大院。常青的双手被送给两位老人的礼物占满了,越到家门口,常青的步子越小,走得越慢。 陆晋松瞟他一眼,不带一丝情绪地问道:“怎么?后悔了?” 第87章 常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早说早超生,我就是有点发憷……” 还没进陆家大门,常青已经垂头丧气,仿佛来这一趟并不是为了见家长,而是直接被押赴刑场。常青心里敞亮,明白自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尔反尔,早日向陆晋松的家里人坦白,争取宽大处理才是正途。然而经历过被常妈妈拒之门外的遭遇后,常青心中本就微乎其微的雄心壮志更是所剩无几。 堂堂影帝尚且如此,他一个事业刚起步的小演员会被怎样对待,常青想都不敢想。 一想,胃里就抽抽,肠子直打结。 见对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陆晋松颇为无奈:“又瞎琢磨什么呢?我爹妈都是正常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不会把你大卸八块吞吃下肚。” 现在时间尚早,院子里有不少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两位穿着得体、头戴墨镜的青年男子已经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大家抻抻胳膊,蹬蹬腿,眼睛不住往他们这边瞟。 常青提着袋子的双手紧了紧,瞪着大眼睛望向陆影帝,眉毛愁得成了八字形:“他们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陆晋松环顾四周,觉得还是小心为妙,随即凑到常青耳边,低声道:“你在和我谈恋爱,又不是和我爸妈!” 常青垮下肩膀:“这不是废话么,我只是想给他们留下个好印象。” 说罢,常青开始对着楼门上的反光玻璃挤眉弄眼,腾不出手来,便抬起手肘撞了撞陆晋松的腰眼:“你帮我看看发型乱没乱。” 出席公众活动时,常青会认真捯饬自己,其他时候却不太注重外在形象,公司塞给他什么样的衣服他便穿什么,从不挑剔。今天的常青却极度反常,像是得了强迫症一般,反复向陆晋松确认自己的着装发型是否得体,陆影帝对此不胜其烦,却一直忍着没发作。 之前常青开口询问的时候,陆晋松还挺配合,抬手帮他扒拉两下额发,再鼓励两句,这次却反其道而行,大手在常青脑顶上使劲胡噜。在陆影帝的辣手摧花之下,一丝不苟的发型瞬间毁成鸡窝。常青无法伸手阻止,只能抻长脖子四处闪躲,不住讨饶。 院中老人们看戏看得可起劲儿,一个不留神,绕着院子做甩手操的大婶一掌击中无辜群众的下巴颏,正在打太极的老爷子“啊”的一声大叫,假牙应声飞出,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砸落在地,目睹全过程的围观群众不禁哄堂大笑。 常青与陆晋松此时却没空看热闹,陆影帝帮对方重新整理好发型,又嘱咐了两句,之后两人便向楼内进发。 陆家父母住的这套三居室已经有些年头,房高有三米以上,面积却不大,一百平米出点头,供两位老人居住倒是绰绰有余。 陆爸爸是大导演,陆晋松是大明星,一家人不缺钱花,完全有能力换套更大的房子来住,然而陆家父母却从没想过要离开现在的住所。毕竟已经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十年,邻里之间关系融洽知根知底,大家又都是同行,工作中可以相互提携照应,于公于私,两位老人都不愿挪窝。 越靠近陆家父母所在的楼层,常青越忐忑,脑子里乱成一团不说,好像还出现了幻听,耳边像是有人在唱京戏—— “儿大哥长qiang来刺坏;儿二哥短剑下他命赴阳台;儿三哥……乱箭攒身无处葬埋!” 常青猛一哆嗦,这词儿听起来可不大吉利,莫不是前路注定坎坷? 陆晋松皱起眉头,不仅常青,他也听到了这段凄凄惨惨的唱词。在屋子里引吭高歌《四郎探母》的不是别人,正是国家京剧界曾经的领军人物之一——陆妈妈。 早起吊嗓是陆妈妈保持了几十年的习惯,比公鸡打鸣都准时,陆晋松已经习以为常,他只是有些纳闷,陆妈妈主攻青衣,如今却越俎代庖,唱起老旦的词。 两人走到门口,门里的人却没了动静。陆晋松小声道:“别紧张,保持平常心。” 常青咽了下口水,勉勉强强扯出个僵硬的笑容。 陆晋松翻了个白眼,这位已经无可救药了,他按动门铃,冲门里喊了句:“妈,是我。” 屋里传出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只听一人拿腔拿调地吟唱道:“娘只说我的儿今何在!晋松!我的儿啊!哪阵风将儿你吹回来?” 说罢,房门便开了。 陆晋松满头黑线,他以前怎么从未发现,原来自家老妈也会有这么丢人现眼的时候。他真想说一句“对不起,找错门了”,之后领着常青打道回府,却不能这样做,只能附和道:“娘啊!老娘亲请上受儿拜~” “儿啊!” “唉!娘啊!”倒是快让我们进门呐! 常青站在一旁,斜眼看着他俩,心道这两人是撞邪了还是怎的…… 不过经陆家母子这么一闹,常青倒不似方才那般患得患失,思虑过度,而是一门心思地憋笑。 陆妈妈不愧是一代名角儿,已尽花甲之年,身材与皮肤却保持得很好,她生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五官清秀精致,却不大气,年轻时应该是小家碧玉那一型的。陆妈妈眉眼间总含着笑,连挂在眼角的三道鱼尾纹看上去都十分喜气。陆妈妈气质高雅端庄,若不是方才与陆影帝联袂出演的那段“母子情深”的戏码实在令人不忍直视,常青肯定会对她心生敬畏。 过了把戏瘾,这母子俩终于进入正题。 陆晋松把常青拽了过来,单刀直入道:“人我带来了。” “阿阿阿姨好。”常青出师不利。 陆妈妈扑哧一笑:“我还以为你要打喷嚏呢。常青是吧,你好你好,真人比电视上看着还俊。哎呦,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啊。” 她边说边侧过身把两人让进门,见常青大包小包地拎了一堆东西过来,手心被勒出几道显眼的红痕,不禁有些心疼,细声细气地埋怨起自家儿子:“东西挺重的吧,放门口就行。瞧把这孩子累的,晋松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倒是帮他拿一些啊。” 陆晋松耸了耸肩膀:“他不让,非要亲自提上来送给你们,我有什么办法。” 常青弯腰放下礼物,之后直起身子,冲陆妈妈摆了摆手:“阿姨,不沉的。” 陆妈妈把他俩带到客厅,让他们稍事休息,自己则跑去厨房泡茶。 陆晋松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回到充满童年回忆的地方,很是惬意。常青则恰好相反,根本是如坐针毡,后背离沙发靠垫八丈远。 陆晋松将他扥倒,问道:“你怎么了?” 常青愁眉不展,小声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妈妈的反应太不合常理了,她既不惊讶,也不生气,简直像是……一早便知道来的人会是我。难道她误会了?以为我是以朋友的身份过来看他们?” 陆晋松缓缓摇头:“应该不是误会,我只说过带恋人回来。” 常青望着天花板:“那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妈知道以后可是直接抄家伙了。” 常青突然想到陆妈妈现在正在厨房里忙活,也许沏茶是假,抽刀是真! “如果你娘亲早就知道咱们俩的事,那陆大导演岂不也知道了。”常青有些担心,陆老爹一直找不到人,并不是因为外出取材,而是找借口回避与他见面。 脑子里蹦出各种恐怖的念头,常青的表情也跟着越发狰狞,陆晋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了,又想什么呢?待会儿问问不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陆妈妈端着一壶菊花茶过来,常青一见到陆妈妈,立马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弹起身子,与陆晋松保持距离。陆妈妈为两人分别倒上一杯茶后,坐到他们斜对面,笑着撺掇道:“这是你叔叔昨天拿来的杭白菊,清肝明目的,你们一定要尝尝。” “谢谢阿姨。”常青彬彬有礼,端起茶杯放在唇边,吹了几口凉气后才嘬了一口。 “爸呢?怎么不在家?”陆晋松斜靠在沙发上,懒懒问道,明明是陆老爹提出要见未来儿媳妇,此时却不见踪影,实在怪奇。 “去公园遛弯了,刚去没多久,再等等他吧,午饭前总是会回来的。” 陆晋松点点头,又对常青使了个眼色,常青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对陆妈妈说:“阿姨,我这次来……” 陆妈妈一抬手,打断他接下去的话,翘起葱根一般的纤纤玉指,朝常青的方向点了一下:“你和我们晋松在谈朋友,这次来是想争得我们同意,对不对?” “对……”常青愣头愣脑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陆妈妈捧起茶杯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将个中缘由娓娓道来:“最近电视里不是在放《跋山涉水》么,看到晋松参加这种真人秀节目,我能不好奇么,所以就在网上查了你的资料。年轻时见过太多娱乐圈里的糟心事,因此我和他爸现在都不太关心这些,没想到短短一年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晋松不是什么大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别人可能看不出来,我可是他妈妈。你们在牡丹奖上那小眼神,看得我脸上直臊。” 说完,陆妈妈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掩嘴咯咯笑了起来。 既然老妈已经摊了牌,陆影帝也不再藏着掖着,双手扣住常青肩膀,往陆妈妈眼前一递:“儿子也不知道是被他施了什么妖法,交代在他手里了。虽然是个男人,不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我俩的事吧。” “阿姨,我们是认真的,希望能得到您和陆导的祝福。”常青尴尬地扯动嘴角,不住腹诽,陆影帝回到自己的地盘便原形毕露,什么叫“妖法”,是在提醒陆妈妈自己是只男狐狸精吗? 陆妈妈手捧茶杯,歪着脑袋,微微蹙起眉头视线固定在斜下方,若是手里拎块手绢,立马可以开唱:“对于晋松的眼光……我一向没什么信心。” 听了这话,常青不禁有些失望。然而陆妈妈忽然抬起头,望着常青说道:“人们都讲‘吃一堑、长一智’,过去这么多年,他总该有些长进了。你这么年轻,戏好人长的也好,我之前怀疑过,你也许是想借晋松的名气往上爬。当然如果真像我想得那样,你完全没必要跑这一趟。既然你有勇气来向我们出柜,想来不是闹着玩的。” 听对方的意思,像是已经认同两人的关系了,幸福来得太快,常青有些措手不及,兴奋的同时,不禁有些疑惑,于是他开口问道:“您不介意我是男人?” 陆妈妈摇了摇头:“晋松又不会因为我的‘介意’和你分手,我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晋松上面还有个哥哥,在英国工作,前些日子那边来信儿,说是他那金发碧眼的老婆怀上了。我和他爸这高兴的,反正我就要抱上孙子了,也不用晋松传宗接代,就随他去好了。” 陆妈妈看似开明,其实她还隐瞒了一个理由没说,她根本不看好常青与陆晋松的恋情,觉得俩人迟早得分开,何必费劲拆散他们,静观其变就好。 常青与陆晋松哪里知晓,权当陆妈妈的防线已经不攻自破,两人成功了一半。 两人问起陆老爹是否已经知晓此事,陆妈妈摇了摇头,常青刚刚安然落地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在这之后,三人又东扯西扯地聊了许久,陆妈妈笑眯眯地旁敲侧击,不动声色地给常青来了个户口调查。 正聊着,陆妈妈突然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哎呦,都这个点了。该准备午饭了,你们坐着看看电视聊聊天,我先去厨房了。” 常青怎会放过表现自己的机会,毛遂自荐道:“阿姨,我来帮您。” 陆妈妈盯着他看了几秒,之后欣然接受这位帮厨,带着常青钻进厨房,陆大爷则呆在客厅里看电视。 常青帮着陆妈妈打下手,娴熟的切菜技巧赢得对方的好感。陆妈妈暗暗想,没想到常青年纪不大,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两人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常青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耳边却冷不丁传来开门声。 正在收拾草鱼的陆妈妈笑着说道:“他爸回来了,出去见见?” 常青点点头,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捏着颗剥了一半大蒜,慌里慌张地走出厨房,险些顺拐。 陆老爹一进门便看到沙发上的陆影帝,边脱大衣,边兴致勃勃地冲他喊道:“晋松回来啦,我儿媳妇呢?快带来让我瞅瞅。” 话音刚落,“儿媳妇”常青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陆老爹身前,怯生生地和他打了声招呼:“陆导……” 陆老爹身上大衣刚脱一半,见到来人是常青,便停下了动作,表情有些怔愣。等他回过神来,立刻勃然大怒,一掌砸在玄关柜上,暴喝一声: “荒唐!!!” 第88章 面前怒不可遏的老人梳着板正的背头,黑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下巴留着一圈淡色胡茬,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与儿子的如出一辙,此刻正闪烁着凶光。 陆老爹全名叫陆炳学,与他合作过的演员们私底下喜欢称他为“陆魔王”。这称呼并非空穴来风,陆炳学是出了名的坏脾气,无论身在片场还是面对媒体,一句话不对付就立刻板起面孔,是敢对投资方拍桌子瞪眼的狠角色。陆晋松长得不像母亲,和陆老爹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人高马大,气势逼人。 陆老爹方才那声吼绝对用了十成气力,震得常青耳朵嗡嗡作响,常青脑子一空,手臂肌肉一紧,蒜头嗖的一下子滑出手心,直直砸向陆老爹面门,随后“吧嗒”一声坠落在地。 “什么东西?!”陆老爹抬手捂住脑门,往地上一瞅,脸色又青了几分。 “对不起啊,陆导!”常青有些后悔出门前没看黄历,现在的情形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陆老爹前额发根处沾着几片碎蒜皮,常青看见了,便想亡羊补牢,双手在围裙上蹭了几下后,朝陆老爹脑顶探去。 陆老爹像躲瘟疫一样往后一闪,呵斥道:“你还想干嘛?!” 常青吓得一哆嗦,讪讪收回手,为难道:“您头发上沾了蒜皮……” “一个男人,涂脂抹粉,系个花围裙,像什么样子。要不是现在天冷,是不是还得穿条连衣裙,再踩双高跟鞋?”陆老爹狠狠瞪他一眼,抬手在头发上扑棱两下,毒舌功力比起陆影帝来毫不逊色。 常青私下里都是素颜上阵,连护肤品都不怎么用,更别提化妆品了,陆老爹明显已经气得口不择言,看常青哪哪都不顺眼。 窝在沙发里的陆影帝自然听到了来自老爹的怒吼。以他对父亲的了解,陆老爹虽然脾气暴躁,却从不乱放嘴炮,今儿个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他之前考虑过,陆老爹可能会对同性恋情产生反感,却没料到对方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常青莫名其妙被人贬损一通,陆影帝心里很是不快,没忍住,胳膊肘往外拐了。他起身往玄关走去,边走边对陆老爹说:“爸,你别太过分。” 陆老爹正愁没地方撒气,陆晋松这活靶子自动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拒绝,炮火立马转移。他将外套一脱,“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歘歘两下,将毛衣袖子撸到手肘,攥起拳头迎了上去。 陆老爹一把扥住陆晋松衣领,陆影帝不禁皱起眉头,他本想将老头的手扒拉下去,抬眼看了陆老爹一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静观其变。 只听陆老爹瓮声瓮气地训斥道:“陆!晋!松!你真行啊!真是我的好儿子!咱们大影帝真长本事,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都敢往家带,之前还一直瞒着我跟你妈妈。三十岁的人了,一点正型没有,见天就知道胡搞!我看你是皮痒欠修理!” 陆晋松被喷了一脸口水,仍旧面不改色,挑眉问道:“你想怎么修理?” 陆老爹抡起拳头:“这么修理!” 陆晋松哪会乖乖就范,拳头还没落到脸上便被他一把接住,他扬起下巴,面色不善地反驳道:“谁胡搞了?我和常青的关系就跟你和老妈一样,谈个恋爱还犯法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和他分!” “好啊你……” 陆老爹气得浑身乱颤,胸口激烈起伏。常青见势不妙,正想上去劝架,听到动静的陆妈妈此时恰好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父子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态势,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陆妈妈不敢上前,只能翘起兰花指,指着面前二人呵斥道:“大过节的,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停手!” 陆老爹回头瞥了她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这里没你的事!” “你、你……哎呦!” 陆妈妈夸张地大叫一声,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一旁的常青眼疾手快,架住她的胳膊,弯下腰关切问道:“阿姨,您没事吧?” 陆妈妈气若游丝,手臂一抬,颤巍巍地指向沙发:“快扶我过去歇歇。” “唉。”常青点了点头,将陆妈妈架到一边休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对方的反应有点假。陆妈妈说话时拿腔拿调,肢体动作颇为程式化,常青过去从没接触过京剧演员,不知其他唱京戏的是不是也像她这般,会将舞台上的东西带进生活里。常青打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常妈妈性格强势,两人即使发生冲突,一般也是常妈妈单方面吊打他,现在的场面是他过去从未经历过的,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恍惚间有种置身于家庭伦理剧片场的错觉。 父子二人间的紧张气氛并未受这段小插曲的影响,陆老爹使出浑身解数挣脱陆晋松的挟制,抬手赏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陆晋松被打得偏过头去,回过头时,眼里已然烧起两丛火苗。 常青没想到,父子俩竟真的当着他一个外人的面动起手来,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才安抚住陆妈妈,现下又仓惶回身跑到父子俩面前,当起了和事佬。 常青强行插.入两人中间,老母鸡护小鸡崽一样,把挨了打的陆影帝挡在身后:“陆导,您别动气。陆哥不是故意瞒着你们,他是为了我……” 陆老爹猛一挥手,咬牙切齿道:“少在我面前装无辜,也就我这傻儿子吃你这套,以为把事都揽到自己头上就没事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根本和姓陶的一路货色,嘴上说得动听,其实没有半点真心!就晋松那脾气,那生活习惯,如果他没有影帝光环在身,你会瞧上他?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如果哪天你们的关系被公之于世,你肯定比谁躲得都快!不信就走着瞧!你一个大男人,事事靠别人铺路,也不嫌寒碜!” 陆影帝梗着脖子回道:“我脾气怎么了?还不都是随你!常青才不是……” “你别说话!”常青扭头喝止陆晋松,他被陆老爹那段话搞得心绪烦乱,小绵羊瞬间异变成炸了毛的野猫,他直视着出言不逊的陆老爹,眼中糅合了哀伤、愤怒和坚定等等几种截然不同情绪,“就像您说的,陆哥私下里毛病确实挺多,嘴巴坏,性格也挺别扭……” 听到这儿,陆晋松难以置信地撑圆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常青心里竟然是这幅形象,自尊心受到沉重打击。 常青顿了顿,接着又说:“他身上那些好的坏的,我通通都喜欢,他不喜欢整理家务,我替他收拾;不喜欢做饭,那就我来掌勺;我挺喜欢听他数落我的,因为我知道,他是心里有我,为我好才那样说。要是换做别人,他没准理都不带理的。” 常青下意识回头看了陆晋松一眼:“要是没有陆哥和吴姐提携,我现在可能连饭碗都丢了,这点我没法否认……可我也在努力,希望能早日独当一面,和他比肩而立,不是为了能甩掉他远走高飞,而是为了能安安心心和他在一起。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在尝试循着他的脚步走,以前是想追寻那道遥不可及的身影,现在则是想变得更加优秀,让他移不开目光。说不在意示人眼光那是假的,可我不会因为舆论压力和他分开。” 常青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发自肺腑,陆晋松在他身后美得直翘尾巴,他冲陆老爹挤了挤眼睛:“死老头,怎么着?还继续演么?” 一直绷着劲儿的陆老爹瞬间松懈下来,他眉毛高高挑起,眼皮却耷拉下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拳举至唇边,轻咳一声,说道:“刚才那个眼神不错,不错……”说完,他背着手走开了,来到陆妈妈身边,倒上一杯热茶,润了润因为使用过度而火烧火燎的嗓子。 “晋松他妈,我刚才那段怎么样?”陆老爹坐到老婆身边。 “晋松他爸,我觉得你棒棒哒!”陆妈妈一记粉拳砸到老公身上,旁若无人地秀恩爱。 前一刻还暴风骤雨,后一刻却戛然而止,立马转晴,连片乌云都不剩,常青觉得自己快被玩坏了,完全跟不上这家人的节奏,直接石化。 陆晋松拐着常青的脖子,将他带到没事人似的二老面前,常青狐疑地回过头:“刚才那段……” “都是假的,演戏呢。”陆晋松接茬道。 “为什么?”常青拔高声音,他刚才吓得腿肚子直颤。 “这你就得问他们了,我也是半路才反应过来。”陆晋松努努下巴。 陆妈妈掩嘴轻笑:“常青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没说实话,我和他爸之间向来没有秘密,发现你们俩的事以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他了。” 陆老爹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我说晋松之前怎么一直含糊其辞,你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心里小算盘打得不错啊。” 陆晋松厚着脸皮反驳道:“你要找演员,我自然而然想到他。再说了,你之后还不是对他挺满意的,瞎嘀咕什么……” 陆妈妈一嘟嘴,埋怨道:“怎么和你爸说话呢!” “那个,我能问一句么,刚才那段究竟是怎么回事?”常青打断陆家人的拌嘴,他至今还一头雾水。 第89章 “你们聊,我先去做饭。”演技欠佳的陆妈妈功德圆满,华丽退场,扭动着少女般纤细的腰肢回到厨房,将舞台交给三位男士。 “你俩准备就这么站着和我说话?”陆老爹嘬了口茶,挑眉问道。 常青与陆晋松对视片刻,双双坐到沙发上,常青特意挑选了距离陆老爹较远的位置,他方才完全被陆老爹可以以假乱真的精湛演技唬住了,至今仍然有些后怕。陆老爹对儿子的演艺事业一直颇有微词,绞尽脑汁撺掇他转行,在常青看来,陆老爹才是入错行的那位。 常青小心翼翼地望着陆老爹,因为紧张而下意识绞紧手指:“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刚才是故意说那些难……呃,不太好听的话?其实您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对么?” 陆老爹翘起二郎腿,双臂环胸,身子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那副唯我独尊的面目与陆晋松极其相似。人们都说同性相斥,同一类型的人容易相互敌视,常青总算明白为什么陆家父子之间总是不对盘了。 “我方才之所以会说出那番话,一是为了测试你的反应,看看你对我们陆家这不成器的儿子到底有几分真心;二来,是为了观察你的行为模式和情绪的表达方式,为电影选角作参考。不妨告诉你,我很喜欢你挡在晋松面前时的表情。” 得到陆大导演赏识,常青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陆老爹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尤其这人还是搞定那不孝孽子的奇人,这点更令他受用。 陆老爹微微摇晃脑袋,神秘兮兮地说:“知道我为何会看中你么?” 陆晋松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以他对自家老爹的了解,这位是又要开班授课了。常青却对此一无所知,身子微向前探,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陆老爹讲解道:“人鱼是什么?是一种存在于人们想象中的神秘生物,因为没有真实的原型可以参照,人们可以任意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定义它。国内外关于人鱼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一直层出不穷,我们撇开文学不说,单讲电影这块,人鱼类电影大致可以分为爱情片和恐怖片两类。爱情片中的人鱼多是女性,她们拥有曼妙的身姿,单纯善良的性格,悦耳的歌喉,是所有男人心目中的完美情人;恐怖片中的人鱼同样拥有美丽的外表,具有欺骗性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残暴嗜血的本性。” 陆老爹顿了顿,给常青充分的时间去理解这段话,常青向他点头示意后,他又继续说道:“人鱼这一题材还有很大发展空间,如果只拘泥于上述两种类型,未免可惜。在我看来,人鱼虽然是半人半鱼的生物,在普通人眼里,他们始终是区别于人类的怪物,人们对它们或仰视、或好奇、或厌恶、或恐惧。总的来说,如果现实生活中真的存在‘人鱼’这一物种,它们一定会被视为异端而不容于世。” 陆晋松最受不了陆老爹的长篇大论,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气:“年纪大了就是爱唠叨个没完,你当是开工作总结会呢,咱们直接讲重点行不行?” 陆老爹埋怨地“啧”了一声,斜着眼瞟他:“这不马上就讲到了,你急什么!” 说完,陆老爹再次看向常青:“这么说吧,在我的电影里,人鱼不是人类的梦魇,也不单单是美丽的代表,它象征着一种全新的、未知的力量。有的人会尝试着去了解它,与它沟通;另一些人则视他们为恶魔,一心想去摧毁。在这部电影里,‘人鱼’的地位是主角,意义却是媒介,通过一条人鱼在现世中的际遇,我们能更直观地去感受人性的丑陋与美好。我想抹去人鱼身上绝大部分人性,保留兽性。它像个初生婴儿一般,对陌生的世界充满好奇与不安,受到伤害后,会凭借本能对人类产生愤怒和恐惧的情绪,并竭尽全力与之抗争。” 听到这儿,常青眼前一亮,为了通过陆老爹的考核,他曾经在家恶补人鱼类电影,除了某部让人食不下咽胃液翻涌的报社片,基本来者不拒,连动画片都没放过。说到底,过去的片子中,人鱼与人类没有太大区别,不过是多一条尾巴。 撇开文学作品不谈,在电影领域中,陆老爹的想法确实独辟蹊径。 “我对演员有这么几点要求。”陆老爹掰着手指头数到,“一、得是个身材纤细、长相清秀的男人,这点晋松就满足不了;二、因为人鱼一开始时几乎不会讲话,所有情绪都靠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来表达,演员的演技一定要过硬;第三点,也是最难满足的要求,我希望演员身上具有与人鱼相似的气质,这便是我当初中意你的原因,我想晋松会马上想到你,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这回陆影帝倒是没与陆导抬杠,而是冲对方竖起拇指,一脸佩服。 常青指了指自己,疑惑不解道:“我和人鱼……相像?” “我指的不是性格,你们拥有类似的经历,如果是你,应该会对人鱼的遭遇感同身受,演起来也能更入戏,更让人信服。”陆老爹望着常青的眼中含着一丝同情,“现在的青年演员里,演技和外貌同样出众的简直凤毛麟角,来一个红一个,事业大都顺风顺水,像你这么倒霉的实在少见。你能咬牙坚持走演员这条路,着实不易啊。你看那些白手起家事业有成的大老板们,小时候捡过煤球拉过粪车的大有人在,都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即使排场再大再风光,眼中始终有一股子韧劲在。你也一样,眼睛里有别的演员不具备的执着与纯粹,这是岁月赠予的独一无二的礼物。由你来出演命途多舛的人鱼,按理说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只不过……” 常青咽了咽口水,心儿咚咚乱跳,过去被拒绝过太多次,他最怕的就是“然而”、“但是”这类转折词。 陆老爹放下腿,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常青与陆晋松之间指了个来回:“我实在想不通,你们两个是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陆晋松啊陆晋松,我陆炳学将来肯定不是被你气死就是被你吓死!” 陆晋松摆了摆手:“这我可不敢苟同,祸害遗千年,您老一定长命百岁。” 陆老爹也不见气恼,作了作揖,客气道:“借你吉言啊,乖儿子。” 常青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出身于单亲家庭的他,缺少与父亲相处的经验,两人话中带刺的交流模式对他来讲很是新鲜,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和常妈妈这样说话。 难道这就是父子间的相处之道?看起来根本和普通损友没什么区别。 陆老爹对这事的态度扑朔迷离。常青跟考古学家研究出土文物似的,眯着眼睛打量陆老爹,恨不得能钻进这老头脑子里瞧瞧。以陆老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来看,明显对他们谈恋爱这事极度不满;可如果陆老爹不同意他们的事,直接将他赶出家门便是,何必费力气演方才那出戏呢? “发什么愣呢?”陆老爹伸手在常青眼前挥了挥,不解道。 “啊。”常青瞬间惊醒,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什么,刚才在想事情。” 看常青一副忧心忡忡、草木皆兵的样子,陆老爹不禁长叹一声,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像喝闷酒似的,将杯中茶水饮尽。说来茶水与啤酒倒是有个相同之处,入口皆苦涩。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掌握吧,老头我不掺合。可我也得提醒你们一句,这条路可不那么好走。生活毕竟不是电影,为了一段激情而自毁前途,不值当。等事情败露的那一天,你们肯定会悔不当初,不如现在就把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常青想了想,附和道:“您说的都对。” 陆晋松惊愕地撑圆眼睛,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这小子想造反啊?!这就不要他了? 第90章 “这么说你是同意我的建议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与陆晋松的反应截然相反,陆大导演那张万年冰封的脸庞上终于泄出一丝春意。 “我……呃嗯!”常青还没来得及答话,突然毫无预兆地呻.吟出声,脸上迅速积蓄起大片血色。 他万万没想到,影帝竟敢当着陆老爹的面猥.亵他,狠狠掐他屁股一把。对于常青来说,这种行为的刺激程度绝对不亚于野战。 做完坏事后,陆影帝迅速把手撤了回来,规规矩矩搭在腿上。陆老爹板起脸,探照灯似的犀利视线在两人中间巡视几个来回,结果却一无所获,眉间渐渐皱成“川”字。 常青扭头瞪陆晋松一眼,眼里满是嗔责。陆影帝却像没事人一样,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看起来,脸皮厚度堪比城墙。 近距离观看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另一个帅小伙打情骂俏,对于陆老爹来讲无疑是一场残酷的刑罚。他尴尬地咳嗽一声,无情截断对面小情侣之间的暗流涌动。 常青回过神,继续刚才的话题:“您说的都特别在理,我曾经也权衡过,事业和爱情两件事到底孰轻孰重。想破了头,最终还是无解。就像您说的,如果因为恋情曝光而令事业毁于旦,我肯定会悔恨不已,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更加谨慎小心一些,恨自己为什么没保护好段感情。” “可是我不会后悔和他在一起。如果现在和他分开,我将来肯定会更后悔。”常青偷看了一眼身边人,陆影帝虽然极力掩饰,嘴角却还是按耐不住微微翘起,眉梢染上一片喜色。 常青情话满级,一番告白说的陆晋松心花怒放,恨不得立马化身为狼,扒光他的衣服把人就地正法。 可惜陆老爹不吃这套,思忖着,劝说不成还可以利诱。 “我也是惜才,觉得你这孩子配晋松实在可惜。这样吧,你和晋松分手,这角色归你。你陆叔叔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在电影界还算有一席之地,帮你铺路搭桥不是什么难事。” 听到这话,陆晋松当场发作,把杂志往腿上一拍,怒道:“臭老头,你想干嘛!” 陆老爹毫不示弱,跟轰苍蝇似的摆了摆手:“去去去,我和常青说话呢,你瞎掺合什么?看你的画报去!” 陆晋松手紧了一紧,动作粗鲁地重新举起杂志,藏在杂志背后的俊脸凶光乍现。他愤愤地想,陆老头的手段实在卑鄙,既然他不仁,就别怪儿子不义…… 对方抛出的诱饵确实很有吸引力,常青却并不打算乖乖就范,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陆导真是说笑了,您可是大家,在制影上的严谨态度圈内人有目共睹。我相信您肯定会客观公正地选择演员,不会为一己之私随便决定影片命运。” 常青明捧暗拒,三言两语间便把对方架上高位。陆老爹顿时沉下脸色,却不能对着常青那张写满“我信任您”的无辜笑脸发作,只能不情不愿地吃下这记暗亏。 陆老爹被堵得难受,想着再喝杯茶顺顺气。哪知茶水刚进口,常青突然正襟危坐,郑重说道:“陆导,不,陆叔叔,您放心把儿子交给我吧,我一定好好对他!” “噗——咳,咳咳咳……”陆老爹事前没什么防备,喉头咕噜一声,一口水喷出老远。不仅陆老爹,一向以高冷形象示人的陆影帝也破天荒地瞬间笑倒在沙发上,眼睛里一片晶亮,眼泪都快给逼出来了。 常青哪里料到,自己的一句话竟会有如此大的威力,他连声道歉,慌忙抽出餐巾纸帮着收拾残局。 陆妈妈正好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草鱼。眼前一人面色铁青,低头擦拭衬衫;一人嘴角噙着笑意,双肩不住颤抖;剩下那位闷头擦桌子,脸上尴尬的笑容像是用纸糊的,假到家了。 难得一见的光景勾起陆妈妈的好奇心,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撂,抬头问道:“你们几个在聊什么啊?也和我说说。” “没事,吃饭吃饭。”陆老爹不想在老婆面前跌份,便含糊过去,心里一个劲儿地琢磨,常青这孩子时而精明,时而蠢笨,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常青郁郁坐到饭桌旁。之前的谈话一经打断,再也没接起来,陆老爹究竟会不会用他,常青无从得知,心下免不了一阵失落。 虽然对这男媳妇不太满意,陆妈妈还是充满干劲地布置了一大桌子饭菜。陆家父母恋旧,一张大圆桌用了二十几年也没舍得换掉。只有两位老人吃饭时,饭桌上难免显得空旷冷清,如今又添上两副碗筷,总算有了过年的样子。 陆妈妈厨艺精湛,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常青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虽然常青极力掩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对美食的向往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妈妈最善察言观色,招呼他道:“小常,饿了就多吃一些。” 常青刚想道谢,陆老爹却突然出声阻止:“常青啊,别吃太撑,待会儿陪叔叔出去溜两圈。” “啊?噢噢,好!”常青哪敢不应,心里止不住地纳闷,有陆影帝在,陆导找他一个外人做什么? 陆老爹又转头问道:“他妈妈,晋松上学时穿的泳裤还在么?” 陆妈妈眨巴两下眼睛:“都还留着呢,怎么,你要用?” “找一件和常青尺码差不多的出来。”说完,陆老爹淡定地低下头继续扒饭。 “知道了。”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陆妈妈还是点了点头。 常青与陆晋松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恐怕是陆老爹对常青的又一次试炼。 美美地吃上一顿团圆饭后,陆妈妈跑去衣帽间里翻箱倒柜,最后还真找出一条蓝白条的平角泳裤来。 常青双手接过这条与现代审美相去甚远的泳裤,被陆老爹轰去陆晋松原来的卧室里换行头。 关上门,常青手里握着滑溜溜的小裤衩,在房间各处东瞧西看。屋子里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一张属于陆晋松,另一张属于他的哥哥。两床之间是一具低矮的床头柜,柜子上摆放着一张放大版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陆家父母比现在年轻许多,脸上还没有那些沟沟壑壑。陆晋松也不过十七八岁,身材略显单薄,眼神却锐不可当,小小年纪已经锋芒毕现。两相比较,一身书生气的陆家大哥则略显平庸。 常青不禁感叹,陆晋松这样的人,根本是老天赏饭吃,注定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满足了好奇心,常青三下两下将身上衣服除净。他弯下腰,双手撑开泳裤的松紧带,想把泳裤套在身上,结果脚刚抬起一半,又鬼使神差地落了回去。 常青望着手里的小裤衩,这可是小陆晋松贴身穿过的衣服,估计那时的陆影帝也就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年。没准他和自己一样,一身膈人的小排骨,没什么力气,轻轻一推就倒了…… 常青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乌七八糟事的时候,大脑却已然脱离控制。他呆愣愣地望着立在墙角的穿衣镜,原本应该套在腿上的平角泳裤,不知何时竟跑到他头上去了。 常青登时闹了个大红脸,鼻腔里似乎有不明液体在翻涌。他不住埋怨自己,怎么和日本漫画里的内衣变态似的,做出这么猥琐的事情来…… “干嘛呢,动作这么慢。”陆晋松毫无预兆地破门而入,入眼便是头戴泳裤的裸男一枚,那些还未出口的阴损辞令登时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趁陆晋松发愣的功夫,常青一把抓下泳裤,堵住春光乍泄的常小弟,紧接着“嗷”的一嗓子翻上床去,如同被人糟蹋过的良家妇女似的,欲哭无泪道:“你你你你怎么不敲门!” 陆晋松先是瞪大眼睛,接着又缓缓眯起,眸色渐深,他轻轻合上门扉,步步逼近在床上装鸵鸟的常青,想当然道:“我自己的房间还用敲门?!我说你是不是心理扭曲啊,平常做的时候老是‘不要不要’的,跟我欺负你似的,一背着我就做这种事。” “我没有……”常青低声反驳,不住往后挫,底气早就离家出走了。 “还嘴硬。”陆晋松从牙缝里挤出这句,之后趁其不备,一把夺过常青手中泳裤,“腿分开,我帮你穿。” “不用……”常青双手紧紧护着胯.下。 “听话,分开。”陆晋松搁在他膝头的手微微用力。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陆影帝的猥琐程度永远令常青望其项背。常青执拗不过,抬起双臂,挡住自己那张被血水侵染的脸,任由陆晋松胡闹下去。 再次走出房间的时候,两人的脸还微微泛着红,气息也不太平稳。 陆老爹端坐在沙发上,仿佛检阅工作的上级领导,不住碎碎念叨:“换个衣服这么长时间,磨磨蹭蹭的……准备好了么?” 常青比出“ok”的手势:“准备完毕。” “那好,跟我走!”陆老爹一拍大腿,起身取过大衣披在身上。 闻言,常青和陆晋松一起往玄关处走去,刚迈了几步,陆老爹突然上前,一把拽住陆晋松的手臂:“唉唉唉,你跟着干嘛?!我找你了么?!一年到头没回来过几次,老老实实在家陪你妈聊天!常青跟我走。” “知道了知道了,谁稀罕去!”陆晋松嘴里骂骂咧咧,脚下一转,往厨房去了。正巧,他也正想和陆妈妈聊聊臭老头私设小金库的事…… 二月刚过去一半,北京城里仍旧不见春天的踪影。 很多在首都拼搏的外乡人都已回家省亲,街边店铺统统大门紧闭,路人和过往车辆稀稀拉拉,整座城市空了一大半,不见往日里的喧嚣。 陆老爹与常青一前一后压着马路,常青忍不住开口问道:“陆导,咱们这是要去哪儿,现在还有开着门的游泳馆么?” 陆老爹缩在厚实的羊绒围巾里,闷声道:“去什么游泳馆,前海有块地方,我们街里街坊的老几位经常去那儿。” 常青的脚步顿了顿,他听说过那地方——“非正式”冬泳活动区,传说中城.管等相关监察部门的重点扫荡区域。 如今北京城里的气温一直在零度左右徘徊,水里肯定也不暖和。一想到待会儿要进.到寒冷刺骨的冰水中,常青的牙齿止不住地打颤:“陆导,我好歹也是个明星,这样公然违背首都文明建设的宗旨,不太好吧……” 陆老爹嗤了一声:“怕什么?!人家城.管也得回家过年,逮不着你。” 第91章 陆炳学向来对形象面子这类假大空的东西漠然置之。大导演已经表明立场,常青若是继续纠缠不清,未免有些矫情,也便没再说什么,缩起脖子,耷拉下脑袋,快走几步与陆老爹并排而行。 陆炳学一扭头,正对上常青那副窝囊相,面前的青年人长得瘦高细白像根软面条,性格也面出了水平,一根筋的小羊羔想在虎踞龙盘的娱乐圈里闯出番天地,确实不是件易事。 陆炳学与陆晋松半斤八两,看见蔫头耷脑的软柿子就禁不住手痒,可想上去捏两把。于是他故意语带讥诮地对常青说:“怎么,怕冷?我陆炳学的庙宇里可供不起养尊处优的大佛!不防透露给你,电影的拍摄地点设在一处小渔村,村子前不久才刚通上电,一没网络,二没信号,三没娱乐活动,一日三餐只有鱼鱼鱼,你要是吃不了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常青连连讨饶:“陆导,您就别逗我了!只要能演好角色,喝一个月的白水我都毫无怨言,您这儿至少还顿顿有肉呢。我既不怕冷也不怕苦,就怕您不给我表现的机会。” 常青身段放得极低,陆炳学自然明白其中缘由,他掏出蜷缩在大衣兜里的双手,般砖似的冲常青比划起来:“一码归一码,我既不会因为晋松的关系对你另眼相待,也不会带上有色眼镜看你。现在咱俩就是单纯的演员与导演的关系,其他什么也不是。” “谢谢陆导。”陆炳学这句承诺一出,常青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陆炳学又问:“晋松给你讲过故事梗概没有?” “简单说了一遍。”常青皱着眉头回忆起来,“大概是讲,一条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人鱼,因为尾部受伤而失血昏厥,被海浪冲到一处与世隔绝的小渔村,温婉善良的少妇李氏在海边碰到他,就把他捡回了家藏在浴室里,尽心为他疗伤。根据村里祖辈留下的古训,人面鱼身的动物是不祥的象征,必须被处死,因此李氏从未将人鱼的事告诉给别人。李氏的丈夫对她不算好,常年外出打工不着家,还有暴力倾向,动不动就对她拳打脚踢。比起丈夫,单纯直率的人鱼更能博得李氏的好感,她先是把对方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后来这份亲情又逐渐转化成为另一种禁忌的感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步步将两人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李氏的丈夫回家后,李氏与他之间的矛盾,与渔村一整个小社会的矛盾都积蓄到了顶点,瞬间爆发出来。不过……结局是开放式的,听陆哥说,编剧到现在还没写出来?” 陆炳学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不是编剧没写出来,而是我压根不需要他的结局。” “啊?!哎呦——” 陆炳学语出惊人,常青诧异不已,一个不留神,踩到一处光滑的冰面,跐溜一下滑出老远,手臂夸张地挥舞几下后才堪堪保持住平衡,没摔成个狗吃.屎。 常青惊魂未定,一下下捋着小胸脯,想把那口气顺过来,陆炳学见状,竟抚掌大笑起来,没有半点同情心。 陆炳学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嘴张得太大,不甚被凉气熏到喉咙,笑声这才戛然而止。他咳嗽几下,缓了口气,拍着常青的肩膀问:“有这么吃惊吗?” 常青觉得此刻正有人把手伸进他脑袋里,“啪啪”几下折断他的神经,他期期艾艾地说:“不是……我能问问,这是哪位好脾气的编剧写出的剧本吗?圈内人不是都说,剧本是编剧的孩子,戳戳小脸,编剧都分分钟和你拼命。只要故事不要结局,这不等于直接断了人家孩子的命根么?编剧没找您拼命啊?” 陆炳学再次大笑出声,边笑边咳,十分辛苦:“这什么形容?你这孩子有点意思!那位‘好脾气的编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闻言,常青开始抻着脖子四处踅摸。路上人不多,无论是牵着孩子的父母还是拄着拐杖的老人,没有一位看起来像编剧的。 陆炳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唉唉唉,看哪儿呢?往这儿看,我就是编剧!” “啊……难怪……”常青这才恍然大悟,确实,自己的本子,怎么高兴怎么改。 两人继续沿着护城河溜达,陆炳学抬手指向路边一排光秃秃的柳树枝:“我想做一次全新的尝试。你看见那排柳树没有,我的剧本就像树干和树枝,只有总体世界观和剧情发展的简单框架。台词、分镜等等就像叶子,树干被砍去,这棵树铁定活不了;叶子掉光,春天还能再长出来。按照我的想法,台词可以由演员和导演共同完成,我会根据你们对角色的诠释与拍摄过程中角色间产生的化学效应来调整剧情,影片中各个角色的最终命运不由我来决定,而是由角色本身决定。我这个导演兼编剧不仅是决策者,也是记录者。” 常青对这种拍摄手法并不陌生:“香港有位王姓导演……” 陆炳学笑了笑:“我正是借鉴了他的拍摄手法。我陆炳学岁数不小了,参与过的影视制作,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得有一百部。我对拍戏的热情从未减淡,可有的时候还是会感到疲软,想追求突破。” “我懂这种感觉,就算是国宴,顿顿吃也会腻。”常青感同身受,他也曾被千篇一律的角色搞得疲惫不堪。 “其实这种拍摄手法弊端不少,拍摄周期长,成本高,对演员的要求也更为严苛。”陆炳学转过头,看了眼常青那张充满青春气息的侧脸,“你还年轻,虽然悟性高、肯吃苦,缺少阅历的话,有些深层次的东西不一定能理解透彻,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如果我这部戏的主角定下是你……我是说‘如果’啊,你平时一定要多向我和其他演员请教。和你搭戏的都是老戏骨,经验丰富,让他们点拨一下,总没有坏处。” 常青点点头:“我明白。” 陆炳学又提醒他:“这部戏的片酬不高,你可要考虑好。” 常青笑了笑:“我要是为钱,何必接这部戏。” “好小子,有志气!”陆炳学抬手搓了搓他的脑袋。 两人聊得兴起,丝毫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冬泳区前。 宽阔的湖面上结起厚厚一层冰,望不到边际的铁丝网将湖面截成一宽一窄两个区域,一片被改造为溜冰场,另一片的冰面被凿出一块大洞,形成天然游泳池。 今天是大年初三,民间称这天为“赤狗.日”。老黄历上有云,这天不宜外出,往日里那些爱好冬泳的老头老太太们今天都在家猫着没出门。信奉无神论的陆老爹不理这套,年轻人亦是如此,虽然冬泳区冷冷清清,另一侧的溜冰场倒是挺热闹。 陆炳学靠在河边的仿汉白玉柱上,双臂抱胸,戏谑地盯着常青:“小子,脱吧。” 陆炳学话音刚落,西北风呼啸而来,常青打了个寒颤,愁眉苦脸地依次除去大衣、口罩、毛衣、长裤…… 一颗鲜嫩的青葱被拔了皮,只剩下白嫩嫩的小瓤在风中矗立。 常青头戴泳帽,眼罩泳镜,一条腿搭在围栏上,一丝不苟地做起准备运动。 陆炳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宽肩窄臀,上身呈倒三角,两条笔直修长的长腿上,肌肉线条均匀流畅,再加上那颗人尽皆知、一度“声名狼藉”的翘屁股……咳咳,确实是饰演人鱼的最佳人选。 常青在地上又蹦又跳,身体却始终如置冰窖,肌肉仿佛冻成了冰坨,稍稍一动便咯吱作响。 常青来到河岸边,曲起身体,小心翼翼地迈出左脚,哆哆嗦嗦地往冰冷的河水里探去。 脚掌刚一接触水面,常青浑身便猛地一激灵,连忙撤回岸上。 陆炳学幸灾乐祸道:“准备好了么?” 喉结上下攒动,常青硬着头皮点点头。 陆炳学手肘搁在围栏上,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常青:“这样,我也不会太为难你,游五分钟就上来吧。情景是阔别大海多日的人鱼重新回归海洋。” “好……”因为天气寒冷,常青说话都带着颤音。他双脚并拢站在岸边,两臂伸直,闭起眼睛咬了咬牙,双脚奋力一蹬跃入水中,发出“噗通”一声巨响。 常青潜入水下,睁开眼睛,双臂自然贴在身侧,双腿紧紧并在一起,由肩经腰再及脚,有规律地作出波浪形动作,身为游泳高手的他,时而潜至水底,时而浮上水面,回旋翻转,动作灵活舒展,仿佛一尾活鱼。 不仅如此,常青每一次浮出水面,脸上都挂着比阳光更纯粹、更灿烂的笑容。 这些动作看似轻松,做起来却不易。水下气温虽然不低于零度,常青却仍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身边仿佛围了一群容嬷嬷,无时无刻都在拿针扎他。 短短几分钟像是被无限抻长,常青的末梢神经渐渐麻木,身体也不似最初时那样疼痛难忍。 常青从水面上一跃而起,之后再次潜入水中,耳边嗡嗡作响,手臂与腿部的配合渐渐成为一种本能。不知怎的,常青的大脑突然放空,眼前有某个熟悉的场景一闪而过—— “常青,可以了,上来吧。”这次常青潜下水后,迟迟没有浮上来,陆炳学怕他出事,急忙召唤他上岸。 听到自己的名字,常青终于回过神来,抬起双臂奋力划了几下水,浮出水面。 陆炳学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扥了上来,顺手递给他一块毛巾,他皱起眉头训斥道:“刚才怎么回事?可把我吓得够呛,心脏差点交代过去……” “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晃神。”常青拽着毛巾,在身上一通狠擦,硬是把白皮搓成了红皮。 “您觉得刚才那段怎么样?”常青眨巴着大眼睛,试探地问。上岸后,他一直在偷偷观察陆老爹的脸色,对方是否满意自己刚才的表现,他心里一点底没有。 “还不错。”陆老爹帮他披上羽绒服,常青简直受宠若惊,“在冰水里都能维持好面部表情,你小子不简单!我总算知道晋松为什么看上你了,和我当初相中他妈妈的理由差不多。” “陆导……我有主了……”常青一阵欣喜,调皮地抬起双手,交叉互于胸前。 “说什么呢!”陆炳学一瞪眼,恨不得把眼前嬉皮笑脸的小子一脚踢下河去。 “嘿嘿,开个小玩笑。” 陆炳学撇着嘴,瓮声瓮气道:“我是说,你和他妈妈一样,表面看着人善可欺,实际却倔到骨子里。我们年轻时候,不像现在似的,掉下个灯牌,砸死五个人,四个是演员,剩下一个是导演,那时候剧组普遍缺人,经常去一些曲艺团队里拉人过来拍戏。我和她妈妈也是那时候认识的,为了拍好不擅长的武打戏,她妈妈每天晚上都练到后半夜,虽然演技欠佳,认真的态度却不输给任何专业演员。晋松随我,喜欢有韧劲的。” 陆老爹说出的话,字里行间里都是满满的骄傲。常青觉得,陆影帝和老爹的关系并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水火不容。虽然平日里少不了拌嘴生闷气,陆老爹还是打心底里为这个影帝儿子感到自豪。 常青边穿裤子边腆着脸问:“陆导,陆叔叔,您这是不反对我和陆哥在一起的意思吗?” 陆炳学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只听对面有人大喊道:“常青——啊啊啊——” 常青循声望去,一对情侣正扒在铁丝网上朝岸边不住张望,姑娘尖厉的嗓音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其他人纷纷朝常青所在的方向滑来。 常青拽住陆老爹,小声道:“是粉丝!陆导咱们快走。” 陆炳学摆着一张便秘脸,随常青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 第92章 常青与陆炳学被人追了一路,最后迫于无奈,拐进七绕八绕的小胡同里,这才得以脱身。 陆炳学喘着粗气,心道现在的小女孩可是不得了,见到偶像就跟打了一记鸡血似的,分分钟化身为刘翔。 回到家后,陆炳学拜托自家贤良淑德的陆妈妈,为常青沏上碗热乎乎的黑芝麻糊,让他暖暖身子。常青笑嘻嘻地从陆妈妈手里接过碗,连声向两位老人道谢。 陆晋松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常青与陆炳学的一举一动。 天色渐暗,陪两位老人吃过晚饭后,常青和陆晋松准备打道回府。陆影帝先去车库里取车,陆妈妈把常青送到门口,悄悄往他手里塞进一个大红包。 常青一愣,赶紧将红包塞了回去:“阿姨,您这是做什么?” 陆妈妈调皮地冲常青挤了挤眼睛,再次递上红包:“拿着吧,里面没有多少钱,可能连片酬的零头都不到,就是长辈的一点心意。晋松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事业心太强,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又嗜烟又爱熬夜。之前听晋松说,你一直在帮他板那些坏毛病,不管你俩能不能走到最后,我这当妈的都得说句‘谢谢’。我和他爸商量过了,你们俩的事,我们不会干涉,你不要有太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陆妈妈语调和缓,态度却十分坚决,常青推脱无果,只好收下。 回家的路上,陆晋松问起试戏结果,常青知无不言,把冬泳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听到一半,陆晋松无奈地笑了:“泡在冰水里都能走神,真是服了你。” 常青激动地反驳道:“不是走神,是中邪!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脑子突然一下子就串频道了!要不是陆导在岸上叫我的名字,我没准就溺死在水里了……”常青至今还有些后怕。 看常青神神叨叨的模样,陆晋松不禁调侃道:“和我说说,当时你串到哪儿去了?少儿频道还是收费频道?” 常青煞有介事地说:“真要说起来,该算是科教频道,我感觉自己穿越了!” “哈?开什么玩笑!”陆晋松简直哭笑不得,甚至开始怀疑,常青游泳的时候把脑袋撞出了毛病。要不是正在开车,他真想抱着对方的脑壳检查检查。 常青有些泄气:“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谁和你编瞎话了,我说的都是真的!知道当时我看见谁了么?” “谁?” “伍大哥!” “伍卫平?” “嗯。”常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回忆道,“我当时潜到河里,河底全是塑料水瓶之类的垃圾,和烂水草搅合在一起,飘啊飘啊,把我恶心得够呛。不知怎么回事,那些垃圾转瞬之间消失不见,护城河也变成了老家的那条河,伍大哥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四肢胡乱扑腾,嘴里不断吐着泡泡。我之前告诉过你吧,小时候和伍大哥在河边玩耍,他不小心跌到河里溺水,是我把他救上来的。今天在河里看到的情景和当时一模一样……” 常青顿了一顿,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不对!有一点不同!” “什么?”陆晋松眉毛高挑,问得漫不经心。 “救伍大哥那次,岸上没有别人。这次河边倒是多出个人来……”想到这儿,常青感到脊背一阵阵的发凉。 陆晋松纳闷道:“这么玄乎,真的假的……河岸上的会不会是我爸?” 常青耸耸肩膀:“或许是吧。当时水面波动得特别激烈,看不太清楚。” 前面红灯亮起,陆晋松徐徐停下车,腾出手来揉了一把常青脑顶上细软的发丝,他安慰对方:“没准是这段时间折腾累了,出现了幻觉,别想得太复杂,今天晚上好好休息,睡一觉就没事了。” “噢。”常青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 真的是这样么?或许陆晋松给出的答案是最合理的解释,可他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十几年光景匆匆逝去,关于童年的记忆越发模糊,常青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在常青兀自愣神的功夫,陆晋松问道:“其实我一直挺好奇,伍卫平比你年长三岁,又壮实得像头牛,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是怎么把他拽上岸的?” 常青从小到大就干出过这么一件光荣事迹,如今却受到陆影帝的质疑,心里那撮小火苗“噌噌”燃起。他把袖子往上一撸,攥紧拳头,曲起手臂,上臂立马拱起一座小山包。 常青献宝一样,把手臂伸到陆晋松眼前晃了晃:“少看不起人,咱也有肌肉!可能因为那时候两个人都还小,伍大哥比我想象中的轻,当时没花多少力气就把他拽上去了。” 陆晋松没再揶揄他,心里却断定对方准是在说大话。 信号灯变换颜色,陆晋松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复杂的路况上,冬泳的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两人回到阔别多日的别墅,刚进家门,陆晋松便迫不及待地把常青摁到门上,嘴唇贴着他的鼻尖一路向下滑,三下两下把常青剥得身上只剩一条小泳裤,自己倒是衣冠楚楚,只扯松了腰间皮带。 陆晋松早就想这样做,谁叫常青在父母家的时候,全.身赤.裸蜷缩在床上,手里紧紧篡着他少时的贴身衣物,像只受过惊吓的兔子,身上写满“快来蹂.躏”的字样。 在陆影帝的猛烈攻势之下,常青的喘息声越发急促,他双手紧紧扒住对方的后背,垂死挣扎道:“至少回卧室再……唔!” 陆影帝当机立断堵住那张令人扫兴的嘴,后半句话不幸夭折在影帝的深情一吻之中。 和谐的消食运动进行到半夜才消停。两人从玄关转移到客厅沙发,再到卧室大床,常青最后累得已然开始说胡话,陆晋松觉得有趣,引导他说出不少令人面红心跳的污言秽语。 洗过澡,两人躺在大床上,常青有气无力地埋怨道:“我记得有人说过让我今晚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太累了。我现在才是累得一个指头都动不了了好么!” 陆晋松面不改色道:“我这是为了你好。运动运动出身汗,有助于提高睡眠质量,这样明天才能精神饱满地去片场。” 提到拍戏,戏痴常青这次破天荒地耷拉下脸来:“真不想开工,多歇几天行不行啊……” 陆晋松诧异万分:“呦呵,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有消极怠工的时候?” 常青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呜噜呜噜地说:“一想到又要见到蒋大前辈,我就一个头两个大。” 陆晋松不厚道地笑了:“再忍一忍,再过两个月就能和他说再见了。” 常青一声长叹,只盼着蒋禹经过一个春节后,能“既往不咎”,别再对戏份删减的事耿耿于怀,成天与他对着干。 可惜天不遂人愿,三天假期过后,蒋禹不仅没有与他冰释前嫌,反倒变本加厉地给他使绊子。 蒋禹这样做也是事出有因。 《跋山涉水》播出后,常青的人气更上一层楼。常青很少参加综艺节目,节目播出前,许多观众将他的性格与“廖梓君”重叠起来。真人秀节目最大的魅力便是为观众展现出明星私下里不为人知的一面,拜陆晋松的高超演技所赐,节目中的常青能吃苦、会撒娇、懂礼貌,待人接物不矫揉造作,与成熟稳重的“陆影帝”相得益彰。在一家媒体进行的网络调查中,兄弟组与亲子组的人气并驾齐驱,《血染黎明》在线播放量也因此激增,大有回春迹象;由于吴晓事前特意嘱咐过《跋山涉水》摄制组,《心窗》和《身份》两部电影也在节目中被提及,成功进行了一次零成本宣传。 常青如今风头正劲,《诡墓》剧组也知审时度势,宣传的重点渐渐从陆蒋常三人,变为只剩陆影帝与常青“兄弟”两个。 剧组发布的第一款海报中,几位主要演员以陆晋松这位绝对主角为中心,成“v”字型排开,蒋禹在左,常青在右,两人所占的面积不分伯仲。春节后,第二款海报新鲜出炉。新款海报中,常青与陆晋松全身出镜,两人都举着手qiang,枪口直指对方胸口,眼中是熊熊怒火,原本的男二号蒋禹则与其他演员一样,成为背景。 蒋禹其实心里清楚,这事怪不得常青,都是策划的主意,却还是忍不住心中妒火,迁怒于他,不仅成日对他的助理吆五喝六百般刁难,私下里还暗示剧组的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站队,妄图孤立常青。 常青实在看不过去,没沉住气,出言顶撞了两句,这下却正中对方下怀,蒋禹借题发挥,强行给常青扣上目无尊长的帽子。剧组里红眼病人不在少数,许多比常青出道早成就低的演员与蒋禹沆瀣一气,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冷暴力却一点没少。 克罗格毕竟是个老外,不愿掺合进国内演员间的明争暗斗,出言提醒过蒋禹几次,却都被这位“大前辈”当成了耳旁风。陆晋松看不过去,站出来替常青说了几句话,这才暂时遏制住对方的嚣张气焰。 然而片场毕竟人多嘴杂,不知是谁嘴欠走漏了风声,网络上出现了常青与蒋禹的不合传闻。虽然当事人矢口否认,大部分网友仍然认为此事并非空穴来风,有好事者找出两人共同出镜的视频与照片,对两人的动作表情做出一系列分析,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常青与蒋禹确实貌合神离。 常青如今有不少死忠粉,听闻自家偶像被人欺负,个个愤愤不平磨刀霍霍,准备杀到蒋禹的微博底下为常青打抱不平。要不是有理智粉丝告诫大家“粉丝行为偶像买单,不能为常青树敌”,蒋禹的贴吧和微博肯定早就被人爆了。 三月初的某一天,《诡墓》剧组比往日热闹许多。 某台记者来到《诡墓》片场采访,准备为电影作一期专题报道。说来也巧,常青的后援团也选择在这一天探班,粉丝们为剧组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里面满满都是常青最爱吃的——肉。 在现场负责调度的是常青的新任粉头,她是位在校的女大学生,留着一头利索的短发,身子圆滚滚的,像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虽然动作略显笨拙,这位粉头的决策力和公关能力却十分出色,在粉丝群中极富声望。和常青之前的粉头不一样,前者受雇于人,对常青不感兴趣,这位却是常青的真爱粉。 此时,粉头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为剧组的工作人员和记者一一递上盒饭,轮到蒋禹的时候,她却微微沉下脸色,眉眼间浮现淡淡的厌恶。 蒋禹将粉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冷笑道:“这小姑娘,倒是个真性情,和某人不一样。” “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撂下这句话,粉头扬起胖嘟嘟的下巴,又跑去别处忙了。 听到对话的常青机警地抬起头,望向两人所在的方向,心中略有不安。 蒋禹笑着摇了摇头,打开饭盒盖,冲着眼前的美食重重叹了口气:“小孩子真不禁逗。” 常青吃饭快,早早就把两份盒饭一扫而光,跑去粉丝身边与他们聊天合照。常青从不在粉丝面前摆架子,都是同龄人,相处起来就像朋友一样自然热络。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厢粉丝与偶像聊得热火朝天,另一头却倏然传来一声惨叫,这声音常青太过熟悉——正是出自蒋禹! 常青知道情况不妙,赶紧翻头去查看,结果却被蒋禹此时的模样吓呆了。 只见蒋禹一手攒成拳头搁在桌面上,另一手死死扣住嘴巴,指缝处渗出丝丝血迹,甚是骇人! 第93章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面对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饭桌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众人先是有片刻怔愣,迅速反应过来后,立刻一哄而上围在蒋禹这位剧组元老级人物身边,递餐巾纸的、查看伤口的、出谋划策的、叫嚣着要揪出真凶的,七嘴八舌鸡飞狗跳,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颇具专业精神,见现场有突发事件,虽然才扒了几口饭,还是立马放下手中吃食,摄影师扛起摄影机,记者抄起话筒,暗搓搓奔向明日的独家头版头条。 蒋禹身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常青根本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攒动的人头干着急。 同样站在人群之外的还有眉头紧锁的陆晋松。 送饭的粉丝们后常青一步赶到,见常青刚还吃得满面红光的笑脸瞬间转白,心下也跟着忐忑起来。 粉头有些迷茫地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头号嫌疑人一出现,立马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不待常青回答,便有人自告奋勇替他讲解起来,而且嘴巴不是一般的臭,夹枪带棒的,堪比正宗臭豆腐:“装装装!你们还装!刚才那姑娘看蒋老师的眼神,还有那说话的语气,大家全都看到听到了。在饭菜里放订书针,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我看这是一个个争当清道夫的节奏,卯着劲给自家偶像扫清障碍呢!幸好蒋老师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要是不小心把订书针吞进肚子里呢,妥妥得进医院啊!小小年纪心肠这么歹毒,以后出社会还得了?今天是枚小小的订书针,明天是不是就得下耗子药了,啊?“ 骂得唾沫四溅、声音一句比一句洪亮高亢的是组里的一位青年演员,名叫赵溢,戏份不重,存在感低微。他在《诡墓》中饰演赫尔图——也就是蒋禹——的亲信,不知是入戏太深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位戏里戏外都唯蒋禹马首是瞻,恨不得跪舔其靴。 有人唱.红脸,便自然有另一人配合着唱白脸,蒋禹当仁不让扛起大旗。他边拿纸巾擦拭嘴边血迹,边含糊不清又带大将之风地劝解道:“小赵啊,少说两句吧,我这不没什么大事么!年轻人做事冲动,可以理解,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说完,蒋禹偷偷瞄了眼潜伏在角落的记者,心下有几分得意,琢磨着如今铁证如山,就算常青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得知蒋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常青一直高悬在空的心稍稍回落。他手上虽没有切实证据,单凭直觉与感情两方面判断,他很难相信这群学生会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情来。 虽然坊间不断涌现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常青从未在公开场合中承认过与蒋禹关系不和,他也一直告诫粉丝不要冲动,专注于作品本身就足够了。常青觉得,他曾经用一条微博,成功阻止了一场他与祝升两家粉丝间一触即发的战争,同样的情形之下,没道理这次的话会突然失效。 毕竟真爱粉不等于脑.残粉。 订书针的事要不是个意外,要不就是某人自导自演…… 片场大部分人都选择三缄其口明哲保身,毕竟这次事件的严重程度与往日里的小打小闹不可同日而语,被无辜牵连的常青却无法置身事外。 粉丝就像他的家人和朋友,一直无条件支持和信任他,蒋禹赵溢二人一唱一和地污蔑这些学生,常青不禁气恼,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事发突然,不进行调查直接盖棺定论未免太草率了。如果是这些学生在盒饭里放订书针,但凡事情成了,他们肯定首当其冲成为嫌疑对象,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蠢到用这种办法引火上身吧。” 赵溢这人有点虎,也有点二。若是在平常,他虽然与蒋禹为伍,却顶多有胆在旁敲敲边鼓,不敢与常青正面杠上,也因此没人在意过他。如今蒋禹这方站理,赵溢觉得自己总算逮到了扬眉吐气的机会,胆子大了不少,梗着脖子与常青嫑上了:“你当自己是名侦探柯南啊!成!就陪你玩玩侦探游戏!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的粉丝也有充分动机,这年头粉丝给偶像寄血书寄刀片的神经病都大有人在,给偶像的对手使坏肯定更没压力了。蒋老师,这事咱可不能私了,报.警吧!” 莫名其妙被人扣上蛇蝎心肠的大帽,常青的粉丝团登时火冒三丈,一个破辣妹子率先沉不住气,出言顶撞:“你少血口喷人!说谁是神经病呢!” 话音刚落,粉头便一把拽住她,阻止她说出更激烈的言辞。 一听赵溢这嘴上没门的猪队友想将小事化大,蒋禹也是一愣,随即眼神略微闪烁地说:“小赵小赵,行啦,可以啦,我这不没什么事么,麻烦人家警.察干嘛!几个孩子,没准不是故意的,这事就算了吧。” 蒋禹话说的漂亮,看似是想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实则是心虚不已,怕警察一来真查出什么有的没的来。蒋禹自以为掩饰毫无破绽,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却出卖了他,连同他此刻的眼神一并被陆影帝收入眼中。 只听陆晋松道:“不小心把鸡蛋壳掉进饭盒里还情有可原,订书针出现在厨房,未免有点匪夷所思,这事要说不是人为的……实在说不过去。我同意报.警,如果不是学生们做的,也可以还他们一个清白。导演您说呢?” 陆晋松此话一出,即刻引起一片哗然。经过这些时日,剧组上下已经默认影帝与常青同属一个阵营,如今非但不护短,反而临阵倒戈,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同样不解的还有常青,但他相信陆晋松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便没出言阻止。 这时粉头也站出来替各位粉丝表了态:“我们问心无愧,要报.警随意。” 之前剧组里大部分人都被蒋禹满嘴鲜血的样子唬住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这事确实疑点重重。一群还没出社会的孩子,做了亏心事还能沉着应对,不怕与警.察对峙,不是天生的犯罪胚子,恐怕就是真的被人冤枉。 蒋禹嘴里的伤口出血量惊人,实际上却并无大碍,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剧务帮忙取来几块棉球,帮他暂时堵上伤处,等待摄影基地里的医生赶来处理。众人见他没什么事,也便散开了,各归各位,坐在一旁看戏。 祝升趴在克罗格耳边为他翻译,外国老头表情既丰富又夸张,跟川剧变脸似的一会儿一个样子。听到最后,克罗格向祝升做出“请”的手势,自己则十指交握搭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活像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祝升习惯性地推了下眼镜,语气平淡地砸下颗重磅炸弹:“订书针是从蒋禹前辈的袖口里掉出来的,我刚才看到了。” 祝升平日里沉默寡言,难以亲近,没想到咬人的狗不叫,人家这些日子其实是在攒大招,就等这一刻来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因为祝升的一句话,现场立马安静下来,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若此事真是误会,蒋禹地位在那里摆着,他笑着说句闹了乌龙也就过了,赵溢却没有这般待遇。如今他是骑虎难下,背后是万丈悬崖,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赵溢思忖着,既然已经开罪了常青,再多得罪个祝升也没什么区别,便耍无赖道:“剧组里人尽皆知,祝升与常青关系匪浅,两人之前还一起拍电影呢。祝升平日里有事没事往他化妆间里钻,两人关起门来就聊个没完,这种情况之下,祝升肯定要帮自己人,他说的话不能算数。我说的对吧,蒋老师?” 掰扯半天,赵溢临了还不忘捎上蒋禹,那潜台词是——我赵溢都为您说到这份儿上了,您可不能见死不救。 蒋禹的注意力被满嘴咸腥味儿分去不少,心道苦肉计果然不是好演的。他抬眼瞧了祝升一眼,时常神游太虚的青年,此时的眼神却分外犀利,像是已经洞穿一切。蒋禹拿不定主意,也无法判断祝升究竟是拿话诈他,还是亲眼所见。 就像祝升说的,那枚不起眼的订书针确实是从他袖口里掉出来的。其实他也不清楚那这枚小小订书针是何时进到袖子里的,或许是翻看资料或剧本时被衬衫纽扣刮住,不小心掉进去的。他当时想着干脆将计就计,借机挫挫常青的嚣张气焰,脑子一热便舀起一勺带订书钉的米饭,塞进嘴里。 自己挖的坑,自己得负责埋,蒋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一口咬定此事与他无关,他想拿出身为前辈的威慑力,却因为嘴被棉花堵着,吐字不是很清晰,气势凭空矮了半截:“听祝升的意思,是在怀疑我了?咱们可不能信口开河,对方就是个不懂礼貌的小女孩,我犯得着跟她置气么。现场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只有你看到订书针是从我袖口里掉出来的,这话恐怕站不住脚啊。” “我也看到了。” 第94章 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瞬间打破餐桌上的僵持局面。围观人员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纷纷探头探脑,四下寻找这位吃了熊心豹胆的程咬金。 最后,众人的视线齐刷刷锁定坐在蒋禹左前方不远处的武术指导——陈云辉。 “你看到了什么?说来听听。”蒋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比《诡墓》中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赫尔图还要阴沉,如果说赫尔图是张牙舞爪的猛虎,此时的蒋禹更像是吐着红信子的毒舌,冷静的外表之下,两颗锋利的毒牙正蓄势待发。 “我和二位演员都是进组以后才认识,谈不上什么交情,也不会偏袒谁,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祝升没撒谎,那枚订书针确实是从你自己的袖口里掉出来的,在我的位置上能看得很清楚。”陈云辉身着一件不带印花的灰色套头衫,趁得他的脸色越发阴暗,面前的盒饭仍旧冒着腾腾热气,他拾起筷子在饭盒里戳弄几下,“全组上下百来号人,准备这些饭菜肯定要花不少功夫,别糟蹋人家孩子的一番心意。” 说完,陈云辉低下头扒了几口饭,自始至终没往蒋禹的方向看一眼。 蒋禹微微翘起唇角,似是想笑,结果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表情似笑非哭:“你再好好想想,会不会是看错了,或者记错了,这话得想好了再说。” 陈云辉用手背抹去嘴上沾的油渍,抬头望着寒气逼人的蒋禹,诚恳地微微点头,毫不畏惧:“我眼睛不花,看得真真儿的。” 饭桌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上一片了然之色,陈云辉这一席话过后,孰是孰非已见分晓。 一直缄默不语的克罗格终于发话了:“蒋,可以解释一下么?” 蒋禹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饭盒,眼神灼灼,能把饭桌烧出两个洞来。他倏地吐出一块带血的纱棉,舌头舔过伤口,额角的青筋直突突:“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哪知道是怎么回事!” 蒋禹出言不逊,饶是听不懂中文的好莱坞导演,也能感觉出对方的嚣张无理,不禁皱起了花白眉毛。 “可、可能是我的错。”蒋禹的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势不妙,颤巍巍举起右手,壮着胆子替老板出头,他拽起身上的粗棒针毛衣,冲众人展示一圈,“您们瞧瞧我这衣服,穿了快五年,好多地方毛线都糟了,特别容易刮到东西,那颗订书针肯定是在我给蒋老师装订剧本的时候不小心黏在毛衣上的。我不是总在拍摄间隙帮蒋老师整理衣服么,兴许是那个时候,订书针跑进了蒋老师的袖口。” 说完,小助理起身冲蒋禹深深鞠了一躬,又如法炮制地冲四面八方的工作人员鞠了几躬,嘴里不住念叨:“对不起,蒋老师,害您受伤。对不起,剧组的诸位,还有这几位同学。这全都是误会,是我干活不够仔细,不能怪蒋老师。” 小助理挺身而出,蒋禹面色稍霁,顺坡下驴,心安理得地让他一人顶缸,他拿食指敲了敲桌面,训斥道:“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害我差点误会了人家小姑娘。以后做事多长个心眼,知道不知道?!” 小助理连忙点头称是。 蒋禹满意地“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行吧,我也不是不通情面的人,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天的事我不再追究了。”一盆脏水没泼出去,反而全洒在自己身上,蒋禹实在无心恋战,只想把一身馊水味儿去个干净。 听到这儿,陆晋松不禁嗤笑出声,这双簧唱的,国家级水准啊,三言两语间加害人摇身一变成为被害人。 然而局势扭转,蒋禹的地位处于被动,要不要大事化小息事宁人,如今可不是他说的算。 常青双目直视蒋禹,不容指摘地说:“这事还不能了。” 蒋禹不耐烦道:“你想怎样?我的助理已经赔过不是了,你还想要精神损失费不成?” 常青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粉丝们,包括粉头在内,她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方才被人误解的时候只顾激愤,如今沉冤昭雪,怒气消散,化不开的委屈又涌上心头,有好几个人都红了眼眶,甚至有人躲在后面低声抽泣。 他也曾被人误解过,理解这种感受,比吞了苍蝇还恶心,像是被人用塑料袋糊住脸一样憋屈难过。这事要是出在常青头上,他可能一咬牙,选择自己扛下,横竖电影最大,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少一件是一件。可如今粉丝也被牵连其中,常青无法作势不管。 他冷冷道:“赵溢,蒋哥,你们也欠这群学生一个道歉。” 众目睽睽之下,蒋禹感到压力倍增,他面色铁青,把大衣往重新往身上裹了一裹,赌上一口气,闷头没吭声;一旁的赵溢身上可没这根傲骨,恨不得坐着时光机回到半小时前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他还想继续待在剧组里,不得不妥协,于是换上副人畜无害的笑脸,话锋一转辩解道:“那什么,我就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嘴上不带把门的,几位同学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当时也是看蒋老师受伤,脑子一热才出言不逊,错怪你们了,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 说话的时候,几名学生一直狠狠瞪视他,没有一人说出原谅,赵溢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险些挂不住,最后他蔫乎乎地耷拉下脑袋,恨不得像只蚯蚓一样钻进泥土里去。 赵溢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众人对他的态度不甚在意,全场的焦点人物依旧是蒋禹。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像是要将蒋禹的身体戳成筛子,几番较量之下,蒋禹终于抵挡不住败下阵来,他侧过身子,送给学生们半颗后脑勺,接着瓮声瓮气道:“之前错怪你们,是我先入为主了……抱歉!” 以蒋禹今时今日的地位,能放下身段说句“抱歉”已经实属不易,然而之前那位脾气火爆心直口快的女学生可不领情,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到现在还一副大爷样……” 粉头拽了拽她的衣服袖子,叫她闭嘴,继而对常青说:“我们没事,这事到此为止吧,别耽误你们拍戏。” 一场闹剧惨淡收场,蒋禹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整成常青不说,自己反倒威严扫地,气得他心肝肺疼肠子打结。闻讯赶来的医生跟着遭殃,被正在气头上的蒋禹厉声喝退。 午饭过后,粉丝们和剧务一起把残羹剩饭收拾干净。他们原本还计划着在片场看几场戏再走,如今却怕夜长梦多,再生事端,直接打道回府了。 临走前,常青心怀歉疚地说:“这事是我拖累你们,实在抱歉。” 粉头面无愠色:“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圈里论资排辈、暗中倾轧的风气,对方明显是冲你来的,你才应该多小心。你一再忍让,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却是治标不治本。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样处理才妥当,就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别让小人得志,也别让我们太过担心。” 常青沉吟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你们。” 趁着午休,常青私下里找到祝升与陈云辉,向他们道谢。祝升还是一如既往的害羞,为一句“不用谢”憋得脸红脖子粗。见人三分笑的陈云辉也并未对自己的反常举动做出解释,只说自己是就事论事,叫常青不要放在心上。 无论演员之间如何暗潮汹涌,电影的拍摄依旧如期进行。 下午的第一场戏是场重头戏。探进主墓室后,盗墓队伍里只剩三人——陆晋松扮演的吕泽凡、常青饰演的吴乐天与蒋禹扮演的赫尔图。赫尔图趁两人防备松懈,将吕泽凡抓为人质,威胁吴乐天放弃宝藏,吕泽凡毫不畏惧抵在颈间的利刃,叫吴乐天杀了赫尔图,因为他也是杀害两人母亲的凶手之一。 其实这类情绪波动较大的戏比复杂的内心戏好拍,毕竟演员可以借助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富有张力的台词表达人物情绪。按理说三位演员皆实力不俗,互相带动之下,情绪很快便能到位。然而这场戏却翻来覆去拍了不下十遍,依旧ng。 克罗格气恼地薅住自己的花白头发:“蒋的情况不对,让他休息一下再继续拍摄,先拍别的镜头。” 听了这话,蒋禹神色黯淡地丢下去“抱歉”,转身回到自己的化妆间,萧索的背影让他看上去像只战败的公鸡。 常青咬咬牙,也跟了上去,刚走两步,手腕却被人牢牢拽住。 陆影帝皱起眉头:“干嘛去?” 常青如实禀报:“我想找他谈谈,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陆晋松提议:“我和你一起去。” 常青坚定地摇了摇头:“两个人一起有点仗势欺人的架势,而且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何必牵扯进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吧,没问题的。” 陆晋松“切”了一声:“我是怕你笨嘴拙舌的,反而弄巧成拙。懒得管你……到时候别哭着回来就行。” 常青苦笑两声:“你说的太夸张了,那是蒋大前辈,又不是蒋.委员.长。” 第95章 “妈的!” 因为化妆效果,蒋禹此刻满脸血污,配合着狰狞面色,活像从地狱里爬出的黑面罗刹。小助理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尽管早已习惯对方的坏脾气,仍旧吓出一身冷汗。 助理从身后关上门,蒋禹一屁股坐到一张双人沙发上,冲对面镜子里的助理咆哮道:“你也看见了吧!片场那群人看我的眼神!一个个皮笑肉不笑的!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一直等着看我的笑话!” 助理帮蒋禹沏了杯热茶,没敢递到对方手里,只放在蒋禹面前的茶几上:“蒋老师,您喝口茶消消气。我觉得您想多了,剧组的演员里数您资格最老,谁敢怀疑您?” 蒋禹仰倒在沙发里,脑袋搁在靠背上,眼睛直钩盯着天花板上的简易吊灯,长吁一口气:“你不懂,树倒猢狲散。这件事已经让记者知道了,到时候他们添油加醋把事情在节目里一说,我就完蛋了。” 助理下意识朝门口望了望,狐疑道:“他们不敢吧,以前剧组里也发生过类似的……呃,冲突事件,最后不都不了了之么?” 蒋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次不一样。过去我是老大,上到制片人下到演员剧务,都跟供菩萨似的供着我,谁敢朝我说个‘不’字?时过境迁,现在情况变了,连个小小的武术指导都敢往我脖子上骑,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姓常那小子可算逮到机会整我,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助理眨巴两下眼睛:“不能够吧……常青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么,不像这么小心眼的人啊。“ 蒋禹鼻腔里拱出一声冷哼:“你的意思是,我蒋禹是个小心眼,以小人之心度了他常青的君子之腹?” 助理的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我没这意思!” 蒋禹瞪他一眼,伸出食指指直指对方鼻尖:“瞧瞧你那样子,一点骨气没有,哪像个男人!看到你就来气!” 助理早已摸透蒋禹的脾气,讨好地傻笑两声,没顶嘴。 蒋禹瞥他一眼:“……刚才反应挺快,表现不错,改天我和下部戏的监制商量商量,让他给你安排个角色。” “谢谢蒋老师!”助理眼前一亮,不住道谢。资质平平的他经家里人介绍,一毕业就跟在蒋禹身边当他的私人助理,为的就是通过蒋禹打开娱乐圈大门。多年媳妇熬成婆,他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蒋禹很享受被人仰视被人需要的感觉,面色少霁。 娱乐圈不就是这么回事,谁有资源、有本事,谁当老大。周围人曲意逢迎,背后扎他草人又怎样,在他面前不还得装得跟孙子似的,叫他一声“前辈”。 他蒋禹第一次进剧组的时候,常青还没从娘胎里蹦出来呢。二十多年来,他从小龙套一步步混到如今的地位,吃过的苦比常青吃过的盐还多。 常青凭什么抢他的风头? “咚咚咚——” 门外突然起敲门声。 “谁啊!”蒋禹没好气地问,心话哪个不开眼的,上赶子往他的枪口上撞。 “吱呀”一声,化妆间的门缓缓开启一道小缝,常青小心翼翼探出半颗脑袋:“蒋哥,能聊聊吗?” 看到来人是常青,蒋禹登时挺直腰板,神情戒备,人望和口碑已经丢了,气势若再矮上一截,那还得了。他斜睨着常青,眼神里满是探究:“怎么,来落井下石?” “不是,就找您随便聊两句。我能进来吗?”说着,常青半个身子挤进门里,也没管对方是否同意。 “你都已经进来了,还问个什么劲儿?”蒋禹翻了个白眼,朝助理努努下巴,往门口一指,“出去给我买盒烟。” “黄鹤楼还是中南.海?” 蒋禹一瞪眼:“你说呢?!” “哦哦。”助理慌忙抄起背包,顺便把茶几上的水果dao收进口袋,慌不择路地逃出充满低气压的房间。 蒋禹撇撇嘴:“坐吧。” “谢谢。”常青四处踅摸一遍,走到房屋一角,搬起一把折叠椅子,把它放置在蒋禹对面,坐了上去。 他与蒋禹隔着一张茶几无声对峙,蒋禹的狠戾眼神能将人冻成冰碴,常青脑子骤然一空,把之前准备好的开场白忘得干干净净。 “你是来谈话的,还是来赏景的?”蒋禹眯起眼睛,曲起手指在茶几上弹了几下。 常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并拢双腿:“啊,对,谈话!” 蒋禹的白眼一个接着一个,他现在总算能确定,对方确实不是来找茬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那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您别生我气。”常青抿了抿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被小辈演员抢了风头,换谁心里肯定都不痛快,我能理解您,也为了不影响拍摄进度,一直在忍耐,尽量不和您起正面冲突……” “哎呦呵!”蒋禹粗暴地打断常青的话,“那我是不是得感谢您大人有大量,不和咱这阴险小人一般见识。” “我没那个意思。”常青立马接茬,“您生气这点我能理解,可生气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这戏拍了有两个多月,您还一直处于焦躁不安的状态,对于一位拍了几十年戏的老戏骨,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我觉得……” “觉得什么?”蒋禹有不好的预感。 常青的身子微微向前探去:“您好像不是在生我的气,而是在生您自己的气。” 蒋禹怒极反笑,额头上突兀的青筋勃勃跳动:“小常,话可不能乱说。别以为有导演和陆晋松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常青后脖子发凉,垂眼瞟了下茶几上冒着热乎气的茶缸,吞了吞口水,他小声嘟囔道:“您瞧,您又急眼了,让我给说中了吧。” “你!”蒋禹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常青再接再励道:“可能您还没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下面都是我的猜测,您先听我说完,看我说的到底对不对。” “你说,我为什么生自己的气。” “您在质疑自己的演技。” 蒋禹不屑地嗤了一声,常青自顾自说了下去:“您演了二十多年的戏,知名度高,深受观众喜爱。然而比起戏中角色,您身上独有的气质显然更具吸引力。观众喜欢的是您本身,而不是您所出演的角色。” 常青边说边观察蒋禹的反应,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大前辈倏然沉默下来,双手抱胸,垂下头思考着。 “您以前虽然也出演过小说改编的作品,却没有一部小说的影响力能超越《诡墓》。赫尔图在读者心中已经形成固定形象,您想借这个角色证明自己有能力表达出原著人物本身的魅力,想摘下‘演什么都像自己’的帽子。然而您想尽办法贴近原著人物,却被删戏;我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倒受人追捧。所以您一直气不过,看我不顺眼,对不对?” “……你不就是靠那群脑残粉。”蒋禹嘟囔一句,算是默认了。 常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咱们心里都清楚,我到底是不是靠粉丝造势。” 对方坦荡的目光令蒋禹呼吸一滞,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常青身体里涌出逼人的气势,令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人莫不是和《诡墓》的吴乐天一样,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 蒋禹还没来得及深想,常青又开口了,语气缓和许多:“大言不惭的说一句,我觉得咱们有点同病相怜。您是演什么都像自己,我之前是演什么都像第一部剧里的角色。和我不同,您演了二十多年依旧在影坛屹立不倒,有观众缘,我照葫芦画瓢地演了两年,观众就不买帐了。这点上您比我强多了!” 蒋禹白他一眼,闷闷道:“少拍马屁!” 常青一手扶住胸口,信誓旦旦地说:“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现在已经走出当初的阴影,您也在尝试着突破自己,不是么?只是您现在的行为……只会令您离目标越来越远。” “……”蒋禹沉吟半刻,低声道,“你懂什么,演艺圈里更新换代的速度快赶上手机和电脑了。我要是不立威,干等着你们这帮小辈挤兑我,不成了二傻子。” “优秀的演员,不靠这些旁门左道立威,而是靠演技。”常青略微挑衅地抬起下巴,“难道您对自己的演技没自信?” “哼,激将法在我这儿不管用。”蒋禹端起茶缸,用茶水润了润嗓子,大声宣布,“……再不济我也比你强!” 常青暗道,这不挺有用的。他竖起拇指朝门口一指:“您说的不算,观众说的才算数,拿出真本事,咱们片场上见?您也不用太担心记者,我的经纪人会和他们通气,那些粉丝也不是多事的人,不会把今天的事宣扬出去。作为交换,勾心斗角的事到此为止,剩下这两个月咱们专心拍戏,好吗?” 蒋禹放下茶杯,嘴唇蠕动两下,眼神复杂,最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大功告成,常青长吁一口气,起身和蒋禹告别:“那我先回去了。” 刚走到门口,常青突然被蒋禹叫住,他不解地回头,沙发上的蒋禹双拳紧握,两颊的肌肉小幅度地抖动着。 “中午的事,是我一时昏头,麻烦你再替我和那些孩子们说声抱歉,这次是真心的。还有你……”说到这儿,蒋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那句道歉怎么也说不出口。 常青心领神会,也没勉强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第96章 再次出现在片场时,蒋禹已经恢复成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托常青这无名英雄的福,电影的拍摄重新步入正轨。 拍摄时,蒋禹和常青依旧如往常那般摽着劲儿,飚戏飚得酣畅淋漓。 订书针事件后,蒋禹的手脚与嘴巴都干净不少,再未对常青和其他工作人员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有心之人能够明显感受到,蒋禹与常青之间的竞争已经趋于良性。 虽然常青这方事后打点过当时在场的记者与粉丝,克罗格也在剧组里三令五申,严禁向媒体透露相关事件,蒋禹满嘴是血的照片还是被匿名人士传到微博上,并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一时间,蒋禹与常青片场失和的传言甚嚣尘上。 有人持阴谋论,称之为剧组惯用的炒作手法;更多的人信以为真,血淋淋的照片总不会作假。 此时再去追究是何人泄密已经为时已晚,没有任何意义,剧组内部商议一番后决定将计就计。假作真时真亦假,既然有人认为这是一场炒作,他们何不配合对方,将整件事当做一场“炒作”来处理,将公众带入*阵,让事件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征求过蒋禹的同意后,常青从身后变出吴晓为他准备的一台自拍神器,他壮着胆子,脑袋凑近蒋禹,拖着长声大喊一句“茄子”,两人同时对着镜头露出微笑,年少那位天真烂漫,年长那位温和慈祥。 镜头外看热闹的工作人员们忍笑忍得几欲内伤。 常青将照片传至官方微博,分别圈了蒋禹和《诡墓》剧组的官博,并附留言道——《诡墓》电影原创结局,吴乐天与赫尔图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蒋禹转发时,高冷地仅仅敲了两个字——调皮。 虽然没正面回复,明眼人一看便知,蒋常二人的行为是在回击这段日子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不和传言。这条微博登上热门话题榜首位之后,不少对传言信以为真的网友纷纷临阵倒戈。 ——两人明明好得像亲父子似的,片场失和分明是无稽之谈。炒作!绝对是炒作! 没有蒋禹的冷嘲热讽,常青在剧组的日子好过不少,经过两个月的磨合,剧组渐入佳境,拍摄进度一直按部就班进行着。 时至三月下旬,摄影棚里的戏份已基本杀青,剧组即将奔赴青海省的都兰县城,进行外景拍摄。 进行电影拍摄的同时,《心窗》和《身份》两部电影上映前的宣传活动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当中。 《心窗》的上映日期是四月十号,届时常青与祝升会双双出席首映礼,《身份》的上映时间比《心窗》稍早几天,四月八号上映,陶馨怡领衔主演的电影《再续情缘》则选择在四月二号率先登场。 也不知《再续情缘》的发行方糟了什么魔,在电影前期宣传上不要命地砸钱。一时间,《再续情缘》的海报遍布大街小巷,许多视频网站的广告都换成了《再续情缘》的预告片,网友们被洗脑成功,个个都能将男女主角那几句台词倒背如流。 《身份》剧组内虽然大牌云集,资金却跟不上,陆影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心窗》剧组倒是不缺钱,席大导演与一丘之貉的投资方却坚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至理名言,不太重视宣传这块。 就目前来看,两部电影被《再续情缘》抢去不少风头,暂时落于下风。 常青为此一直忧心忡忡,虽然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一直与这位陆影帝的前任情人暗中较劲,不愿输给对方。 陆晋松实在无法习惯整日闷闷不乐的常青,便宽慰对方,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三部电影就像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前期宣传是盖头,电影本身才是新娘子——红锦缎上的绣花再繁复精美也没多大用,若是盖头低下的是个丑姑娘,新郎照样不认账。 在专业领域里,常青对陆晋松的话给予百分之百的信任,也便不再纠结票房问题,全身心投入到拍摄和宣传工作中。 出发去青海的前一天,两人没羞没臊地从客厅一路做到卧室的大床。 发泄过一轮后,两人像连体婴儿一样,胸背相贴,交腿叠股,身上浮着一层薄汗,腿间一片黏腻。 三月末,北京已经停止供暖,寒气却仍未消退,此时窗外飘着绵绵细雨,淅沥沥的雨声清脆悦耳。常青觉得有些冷,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人却还未从方才那场疯狂的情.事中回过神来,眼角犹挂着泪痕。 陆晋松收紧手臂,温热的手掌覆盖住他的心脏,轻柔地搓动着,感受皮肤之下有力的脉搏。 常青四肢酸痛,连抬手阻止对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有气无力道:“带我去冲个澡,下边黏黏的,不舒服。” 陆晋松曲起膝盖,强行插.入常青仍旧微微痉挛的双腿之间磨蹭:“等等再去,一次哪儿够。” 被人拿“枪”顶着,常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肉虫一样悄悄往外拱,想要逃离对方的怀抱。陆晋松自然知道对方那点小心思,残忍地将人拽回来,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常青只好认怂,带着哭腔哀求道:“大哥,你行行好。明天还得赶飞机,你想让我一瘸一拐地去机场么?我也是有偶像包袱的人!” 陆晋松一口咬住常青的脖颈,常青痛呼一声,他又迅速松了口:“到青海就得分房睡了,没什么机会亲热,咱们得趁着现在把青海那份补回来。” “大哥,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常青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却没阻止对方的动作,任他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 不一会儿,常青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着的、令人心痒的呻.吟。 陆晋松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声音越来越好听了。” 常青一方面情绪高涨,另一方面不禁有些悲哀,陆影帝貌似只有在床上才会坦诚地夸他两句,虽然夸赞的内容实在儿童不宜。 两人渐入佳境,室内的空气不断升温,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却在此时强行撕破一室温馨。床头柜上的手机有规律地震动着,在桌面上缓缓打着旋。 听到熟悉的铃声,常青慌忙推拒着身上那双点火的大手:“停停停!我先接个电话!” 陆晋松有些扫兴,一把抓住他正要伸向床头柜的那只胳膊:“不许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办事的时候给我关机!你是金鱼脑子么,听了就忘?!” 常青大幅度挥舞着手臂,想要甩开对方的钳制,嘴里不住辩解着:“前些日子不小心把手机摔在地上,之后触屏就时好时坏,关机键也不太灵。我之前确实关机了,这不按键不管用了么!你先放开,这个时间打电话,保不准是急事!” 陆晋松极度不情愿地松开手,重获自由的常青长臂一伸,将手机拿过来,来电显示上的人名是——祝升。 陆晋松一见这名字,火气腾的一下攒上天花板,伸手就要抢手机,嘴里骂骂咧咧的:“那小子大晚上打你手机干嘛,少理他!” “肯定是工作上的事,让我接个电话,乖,别闹!”陆影帝平日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正常的,耍起脾气来却比黄口小儿还要难缠,常青不得不化身为慈父仁母,边温声安慰对方,边滑开接听键。 电话接通,常青将手机贴在耳畔:“喂,祝升,这么晚了打电话,难道剧组里出事了?” 木已成舟,陆影帝知道轻重,暂时消停了,不再出声,只是绕到常青耳后,伸出舌尖在他耳垂上时重时轻地舔舐。 祝升虚弱的声音传到两人耳朵里:“是有件事,我也是刚接到消息,想第一时间通知你……你还没睡吧,打扰你休息了么?” 陆晋松耳朵里反复飘荡着那句“第一时间通知你”,不禁妒火中烧,不打招呼地重重咬上面前肉嘟嘟的小巧耳垂。 “咝——”常青毫无防备,痛叫出声,同一时间,几股暖流快速汇聚到下腹部,引起他身上一阵阵的战栗。 “……常青?” “我、我不小心磕到脚了,没事。你快说吧。”为了表达不满,常青轻拍两下陆晋松的手背,对方却像是叛逆期的儿童,依旧故我,想方设法挑起他的情yu。 “你小心一些。是这样,克罗格又将剧本拿去修改了,这次改动的是结局。” “啊?需要重拍一些镜头吗?”常青略微惊讶,克罗格是个“改本狂人”,他们如今使用的剧本已经是第五个版本,没想到拍摄进行过程中,克罗格再一次修改了剧本。 “倒是不用,只修改了结局,加入了一个戏份不多的原创人物,演员人选只有克罗格知道。你们明天就能看到剧本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陆晋松始终没有停下手中动作。他手技了得,常小弟被人伺候得舒爽无比。 鼻子里呼出的气都变得湿漉漉的,常青咬紧下唇,生怕从嘴里泻出可疑的声音,他调整了几下呼吸,带着颤音艰难地回答道:“我明白了。谢谢你通知我,先这样吧,我想休息了,明天机场见……” 祝升不疑有它,干脆地道了句“晚安”。 话音刚落,常青便迫不及待地挂断电话,手机从指间滑落,摔在枕头边。 回归二人世界,常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嘴里传出一声声细碎的低吟,他微喘着埋怨道:“你疯了么,让祝升听到怎么办?” “现在的声音只有我一人能听,你这副样子也只能给我一人看。那小子想都别想。”陆晋松眯起眼睛,眼神有些危险。他撑起身子,把侧卧着的常青按倒,让他平躺在自己身下,细碎的吻星星点点地落在他的嘴唇、下巴和颈侧。 常青不明白陆晋松的怒气从何而来,也没深想,此时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你帮我想想,石头已经装进行李箱了,对吧?” 陆晋松啧了一声:“对对对!你都问了八百回了,还有完没完!专心点行不行?就会破坏气氛……” 常青脸上浮现一层可疑的粉色,他撇了撇嘴,反驳道:“我这不是怕耽误正事么!如果青海之行一切顺利,我们能解开石头的秘密,就再也不用发愁交换身体的事了。石头可是重中之重,不能怠慢!” 陆晋松不置可否,专心亲吻着身.下滑腻的皮肤。 当火热的亲吻移动到浑圆的肩头时,陆晋松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肢体霎时僵硬。 渐渐沉迷于情.事中的常青此刻也觉察出情况不对,眉头微蹙:“你怎么了?” 陆晋松来不及答话,迅速抄起手机。 手机屏幕仍旧亮着,上面显示着斗大的白字——通话结束,用时十五分四十六秒。 第97章 炙热的*如潮水般褪去,陆晋松慢慢直起身子,跪坐在常青大腿上,激烈起伏的胸口与慌乱的眼神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摊上大事了。 “你怎么了……”常青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音色干瘪,语气僵硬,如同锈迹斑斑的铁桶摩擦过粗糙的地表。 陆晋松始终没有回答常青提出的问题,把正在经历叛逆期的手机往他胸口一丢,动作利索地翻身下床,浑身赤.裸地离开卧室。 瞅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常青一脸茫然,完全不明就里,等他拾起手机一看,直接愣在当场,方才还红扑扑的脸蛋此时煞白如纸,血色退得干净。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将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现在,常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全完了,祝升什么都知道了。 常青兀自出神的功夫,陆晋松回到卧室,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把杯子搁到床头柜上,陆晋松坐到已然石化的常青身边,架着他的腋窝,强行把人扥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临了还不忘在他背后塞颗软枕。 陆晋松伸手在常青眼前晃了晃:“回魂了,先喝口水,冷静冷静。” 听到熟悉的低沉嗓音,常青大梦初醒般撑圆了眼睛,他此时哪还顾得上喝水,手忙脚乱地举起手机,手指哆哆嗦嗦地在屏幕上操作着。 “不行,得马上跟他解释清楚……在他把事情告诉别人之前……”常青魔障一般小声嘀咕着,微启的双唇惨兮兮地不停抖动。 十指连心,无论手指还是心脏,此时都哇凉哇凉的。 触屏确实不大听使唤,常青试过几次才回拨过去,然而手机里却并未传出通话音,只有一个甜美的女声不断重复着:“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常青垮下肩膀,仰起头,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之后泄愤似的,后脑勺狠狠撞向背后冰冷的墙壁。 陆晋松吓了一大跳,赶紧抬手护住他的脑袋,严词训斥道:“发什么神经!本来脑袋就不灵光,也不怕真磕成个傻子!” 常青撇着嘴,得了软骨病一样,滋溜滋溜滑趟在床上,收起手脚蜷缩成一团,像是尚未出生的婴儿一般,背影看上去既单薄又脆弱。 “我要是不接这通电话就好了,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该接的……”双臂间泄出常青低闷的声音。 陆晋松懊恼地搓了几把粗硬的额发,拽起被踢至床尾的羽绒被,盖在常青身上。 “世上哪来后悔药,米已成炊,还是想想应对的办法吧。”陆晋松轻拍两下常青瘦削的后背以示安抚,犹豫片刻,又道,“祝升应该不会到处乱说,这事咱们俩都有责任,你别傻了吧唧的把过错通通算在自己头上。” 常青回过头,一脸不解:“你怎么能确定祝升不会告诉别人?” 陆晋松轻咳一声,声音听上去不大自然:“你就别问了。” 双臂伸出温暖的被窝,常青一把勾住陆晋松的脖子,强迫他弯下腰来,与他对视:“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可瞒的!《心窗》戏份杀青那天,你和祝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晋松似乎心有不甘,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一五一十向对方坦白:“他喝醉酒,我把他送回家,被他发现了脖子上的牙印……” 陆晋松将那晚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常青垂着眼思考片刻:“也就是说,祝升早就知道我和男人交往,还脑洞大开,怀疑我精分?” 陆晋松点了点头:“对。” 被刚才的事一刺激,常青脑袋忽然开窍,柯南附体般询问道:“你不是一直很讨厌祝升么?怎么会主动提出送他回家?” 陆晋松粗声粗气地说:“我善心大发,看他可怜不行么!” “那你的,呃,我的衣服也是被他扯烂的?” “……他发酒疯。”陆晋松开始心虚。 常青愁眉不展,扳着手指头认真白扯起来:“祝升知道我和男人交往,既没向人告发,也没疏远我,反而一直在帮我的忙……这人未免心肠太好了点,难道是在世活菩萨?不对劲啊,不对劲……” 脑中倏然灵光一现,常青装成恍然大悟的样子,半开玩笑道:“他是不是暗恋我?” 说完这句,常青自己也觉可笑,夸张地从头哆嗦到脚,边傻笑边念叨着“不可能”。 听到这话,陆晋松眼神略微闪烁,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不可能的。” “啊?”常青没听清楚。 陆晋松瞟了他一眼:“白痴……” 常青眼睛一瞪:“干嘛骂我?!” 陆晋松咬着牙回道:“骂的就是你!我看你脑子里的神经比大象腿都粗吧!祝升一见到你就跟狗见了肉骨头似的,口水都快淌地上了。你瞎啊,这都看不出来!” 常青惊讶的舌头直打结:“别别别逗了,那是祝祝祝升!怎么可能……呵呵,呵,呵……” 尴尬的笑声戛然而止,常青眼中镀上一层惶恐无措的神色。 在他的印象中,祝升的脑回路和地球人完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情啊爱呀这些劳什子的事通通与之绝缘。 比起祝升对他有意,陶馨怡对他芳心暗许的可信度还要来得更高一些。 然而陆晋松的眼神是那么笃定,常青心里清楚,这并不是愚人节的笑话。 陆晋松掀开被子,把常青向床里推了推,自己也钻了进去。他强势地将常青从头到脚裹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祝升比脑残粉还脑残,肯定会守口如瓶,不会因此让你的事业毁于一旦。” “这、这样啊。”常青仍然没能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也并未因为陆晋松宽慰的话语安心落意,“可是,石头的事也让他知道了,以他的思维模式,估计很快就能接受这种奇葩设定。” 陆晋松哼笑两声:“知道又怎样,他又不能做些什么,顶多再和本尊告白一次。” 常青冷不丁一哆嗦:“不是吧,男人跟男人告白,太恐怖了!” 陆晋松眉毛高挑,好笑道:“说的好像你没和我告白过一样,需要我把你那段东北大碴子味儿的深情告白复述一遍么?” “闭嘴!快点给我忘了!”常青脸臊得通红,急忙伸手去捂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利口。 陆晋松轻松躲过,唇边勾起一抹坏笑:“不行,太经典了,我得记一辈子,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番。” 常青气煞,把被子往上一拽,脑袋埋在枕头里当鸵鸟。 被子外的陆晋松渐渐敛去笑容,正色道:“你想过没有,如果祝升和你告白,你怎么回应?” 常青想都没想:“当然是拒绝了,我拿他当朋友,当潜在对手,其他什么也没有。你问这干嘛?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陆晋松死鸭子嘴硬:“怎么可能没信心,咱妈都让我搞定了,我还怕他一个小小的祝升?他碰见我,就相当于孙猴子碰到如来佛,亮他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来。” 常青不置可否,他自知不该这样想,那些略显卑鄙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没想到他常青挺有本事,竟能给大影帝整出位情敌来。为什么看到陆影帝吃醋,心头会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微妙愉悦感呢? 常青心里泛甜,并拢的双腿不安分地前后搓动几下,黏腻的不适感却令他皱起眉头。原来经方才那通电话一闹,两人不仅没做成爱,澡也没来得及洗,此时被单上肯定也沾染了脏东西…… “陆影帝……” “嗯?” “被单你来洗,现在先扶我去洗澡。” “……” 被祝升的电话搅扰了兴致,两人规规矩矩在浴室里冲了个澡,再加上换洗被单,一番折腾后才熄灯睡觉,此时已过午夜。 春雨淅淅淋淋撒了一整晚,细如牛毛的雨丝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杂乱无章的清脆响声。 常青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时梦时醒,被雨声搅得心绪烦乱。 他的梦境十分怪诞:一座哥特风格的教堂里,陆影帝挽着一身燕尾服的他,身上披着梦幻的白纱,结实有力的臂膀全部暴露在外,样子十分滑稽。两人在克罗格扮演的神父面前宣誓,交换戒指时,同样穿着燕尾服的祝升突然闯入灵堂,强行将他拽走,陆影帝提着裙子追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咆哮。起先他做了一番挣扎,等祝升向他展示过满满一后备箱的零食之后,他留着口水,乖乖坐进祝升的车,跟着他跑了。 醒来后,常青一直在琢磨,他这算不算精神出轨?出轨对象是祝升?还是食物? 同样没休息好的还有一旁的陆晋松,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嗤笑出声——对方眼底的两坨青黑实在太喜感了! 时间一到,他们便如往常一样,乘坐不同的保姆车,从同一栋别墅出发,去往同一座首都机场。 路上,常青的助理边开车,边通过后视镜偷瞄自己的老板。 此时常青面露疲色,时不时打个哈气,整个人显得忧心忡忡,眼里是化不开的愁,青黑的眼圈十分扎眼。 助理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看来昨晚的陆影帝十分生猛啊,瞧把常青折腾的,两人保不准直接战到天亮。 常青并未注意到来自前座的视线,他的大脑为祝升所占据。 再次见到祝升,他该作何反应? 常青心没那么大,面对一位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同性,不可能再如往常那样,对着祝升嬉皮笑脸,毫无心理障碍地与之亲近。 听过两人耳鬓厮磨的声音之后,祝升又会怎样看待他? 一想到昨晚发出的猥琐声音全部被祝升听去,常青登时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达机场后,头戴墨镜的常青和陆晋松经过vip通道进入候机室。 在那里,他们见到了同样满面倦容的祝升。 第98章 祝升恪尽职守,坐在克罗格身旁充当他与蒋禹之间的传话筒。 祝升那头自来卷比往日里还要蓬乱,双目拉满血丝,眼皮微微肿胀,眼底泛着青紫,昨晚不是失眠,就是哭过。他身上仍穿着羽绒服,只是没拉拉链,里头是那件万年不变的低领毛衣,下面配着一条宽松的卡其色工装裤,裤脚草草掖在黑色登山靴里,一半耷拉在外面——邋遢的扮相成为头等舱候机室里的一道独特风景。 见到来人,克罗格与蒋禹很自然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祝升却一反常态,抬眼盯了两人一会儿,很快又冷漠地撇开视线。 再次见面,常青已经知晓对方心意,心下不免尴尬,没像往常那样没心没肺地凑过去与之寒暄。在陆影帝的催促之下,常青只得硬着头皮快步上前,坐到导演身后,陆晋松紧随其后,坐到他身边。 几步的路程里,常青的视线始终黏着自己的脚尖,经过祝升身边时,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头都不敢抬。 确认过对方看不到自己后,常青终于放松下紧绷的神经,开始盯着祝升的后脑勺静静出神。 陆晋松则一手撑着下巴,用余光观察常青的反应,对方如临大敌的神情有些好笑。 常青的感情经历算不得是白纸一张,认真论起来,够得上幼儿园大班水平。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上,常青都有点认死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无法回应的感情唯恐避之不及。唐小菲那种与所有追求者保持等臂距离、大玩暧昧的处理方式,打死他也学不来。 他曾尝遍娱乐圈里的人情冷暖,祝升一直不计回报地帮助他,他不可避免地对祝升抱有好感,当然这种感觉并不属于令人小鹿乱撞的爱情。 常青打算好了,如果祝升捅破窗户纸,他就快刀斩乱麻,严词拒绝对方。他希望祝升能彻底死心,投入到下一段感情。这不仅是为了祝升,也是为了陆影帝与他自己。 之前那段感情里受过的伤害,决不能在他们身上重演。他要让陆晋松知道,他与陶馨怡不同。 “这是新的剧本,你们可以提前熟悉一下剧情,之后导演会和你们细说。” 常青正胡思乱想着,祝升突然不打招呼地回过身,给常青和陆晋松分别递上一张a4纸。常青双手接过剧本,客客气气道了声谢,仿佛手里的不是剧本,而是奥斯卡小金人。祝升明显愣了一下,停顿半刻才轻声说了句“客气”,之后又默默转了回去。 祝升微微垮下肩膀,明显是被他生疏的态度伤到了,常青尚未习惯白脸到红脸的角色转换,心里也跟着发堵,陆晋松倒是十分受用。 私事暂且搁置一旁,后排的两人摘下墨镜,开始研究剧本。 这次编剧并未对原有剧情做出更改,而是为影片续了一个小尾巴。 原著小说里,报了弑母之仇的吴乐天带着奄奄一息的吕泽凡逃出墓穴,他意识到哥哥此时已经回天乏术,不禁悲从中来,跪倒在苍茫的草原上,紧搂住对方失声痛哭。故事至此便戛然而止,没人知道吕泽凡是否真的死了,再一次失去至亲的吴乐天又会何去何从。 新加入的剧情讲述了之后的故事。 原来昏倒在地的兄弟俩被路过的牧民发现,送进了县医院,最终吕泽凡不治身亡,只有吴乐天一人活了下来。住院期间,心如死灰的吴乐天结识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护士。对方的温柔与乐观为他驱散了心中阴霾,爱情的种子在两人心中生根发芽。 新版结局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样的剧情安排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会不会变成狗尾续貂,为观众所诟病,还要看导演与演员的功力。 新加入的剧情与陆晋松没多大关系,撑死需要他在脸上盖块白布冒充尸体。新加盟的演员肯定是这位女护士,说起来,吴乐天与女护士的邂逅是整部电影里唯一的感情戏。如今的商业片怎能缺少爱情元素,导演和编剧没准也是出于票房考虑才决定加入这段戏。 常青不禁有些感慨,吴乐天果然是克罗格的真爱,挤掉原来的男二号赫尔图还不够,如今又要威胁男一号吕泽凡的地位了。 两眼盯着纸上黑字,常青有点发憷,角色演得出彩还好说,若是演砸了……原著党会不会找他拼命?克罗格又为何对女护士的人选避而不谈? 带着满腹疑问,常青登上去往西宁的飞机。 头等舱几乎被剧组包圆,常青、陆晋松、克罗格、祝升、蒋禹五个人坐头等舱,其他工作人员散落在商务舱与经济舱。身为剧组领头人物的克罗格坐在最前面,祝升在第二排,蒋禹在第三排,陆晋松低头看了眼座位号——他被安排到蒋禹身边,常青则与祝升并排。 陆晋松眯起眼睛,回头对常青说:“和我换个位子。” 常青不明就里,不过还是答应了。 坐进柔软舒适的沙发椅,常青惬意地长吁一口气,眼珠子不安分地提溜乱转,不经意间与身旁的蒋禹对上视线。常青不尴不尬地冲蒋禹笑了笑,蒋禹咳嗽两声当做回应,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各自错开眼神,专注于窗外风景。为了顾全大局,他们暂时握手言和,专心拍戏。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两人私下里的关系其实并未改善,顶多维持在井水不犯河水的程度。 祝升与陆晋松的情况也不乐观。 不能公之于众的恋情被祝升知晓,陆晋松一方面担心祝升情急之下把事情曝光给媒体,另一方面也松了一口气——在祝升面前装乖孙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 看到身边的人是陆晋松,祝升有些意外,随即了然,索性闭上眼睛假寐,眼不见为净。示威成功的陆晋松倒是十分坦然,插着耳机听他的凤x传奇,手指在扶手上富有节奏地磕打着。 三人各怀心事,空气中酝酿着微妙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飞机降落后,他们乘坐租来的长途大巴去往位于柴达木盆地东南部的都兰县城。摇晃颠簸的大巴车像是孩童的摇篮,伴随着空灵辽远的蒙族音乐,常青没过多久便被晃出浓浓睡意,眼皮子耷拉两下,脑袋一歪,靠在陆晋松身上睡着了,也因此错过了青藏线沿途的壮阔风景。 到达都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都兰县城不算热门旅游景点,一般剧组喜欢在青海湖附近取景,县领导们也因此对《诡墓》剧组的到来格外重视,一早就派人出来迎接。众人陆陆续续下了车,克罗格代表全剧组接受了少数民族同胞敬献的哈达。 剧组早早就将县里唯一的招待所包了下来,除去几位大牌影星以外,几乎都是两人一间或者三人一间房。与《血染黎明》那时相同,常青与陆晋松对门而居。 众人回招待所放下行李,休整片刻后还要去赴县里预备下的宴席。 都兰县城虽然地处蒙古族自治州,当地居民却以汉人为主,街上开的也大多是川菜馆子。为了突出当地特色,县领导最终将宴席设在招待所不远处的一家蒙古包造型的饭店里。 席间,剧组几十号人将蒙古包塞得满满当当。人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边欣赏少数民族的音乐与舞蹈,边大快朵颐。 烤肉、羊肉泡馍、牦牛酸奶,面对一桌子西域美食,常青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他豪放地抄起一只羊腿,举至嘴边啃得津津有味,两颊被羊肉塞得鼓鼓囊囊,嘴唇油汪汪一片,样子就像偷吃粮食的仓鼠。 少数民族热情好客,频频向他们敬酒,常青虽不胜酒力,却也不好推辞。 几杯马奶酒下肚,全身血液齐齐往脑门上冲,常青头晕目眩意识模糊,被酒精刺激的泪眼汪汪,看谁都是两颗脑袋,他无意识地撕扯着衣领,哼哼唧唧地喊热。剧组里的狼女们在一旁窃笑着,拿他失态的模样当下酒菜。 陆晋松之前就预料到他会变成这副德行,时不时朝他所在的方向瞟两眼,打算等他喝得差不多了,就把人送回招待所。哪知他刚一起身,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舞者拽到场地中央,一跃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在舞者的煽动下,剧组里的工作人员纷纷装起胆子拍手起哄,说什么都要让陆晋松伴着音乐跳一段。 舞刀弄枪没问题,让天生缺乏音乐细胞的陆影帝跳舞,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兴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陆影帝虽然脸黑的如同锅底,还是在舞者的带领下象征性地转了几个圈子,僵硬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没拧紧发条的玩具。 看到影帝吃瘪,人们特给面子地哄堂大笑,陆影帝苦心营造的高冷形象就此毁于一旦。 胡闹一通后,舞者又将目标锁定在克罗格身上,陆晋松终于逃过一劫,苦笑着回到座位上,等他再次看向常青时,对方却不见了踪影。 同样不见的还有祝升。 陆晋松顿时慌了,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也顾不得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朝外奔去。 天已经黑透,路上行人寥寥,陆晋松喘着粗气四处张望,连常青的影子都没看到。 第4章 .09第九十九章 陆晋松不死心,绕着饭店转悠了一圈,却仍旧一无所获,最后只得回到饭店。 饭桌上气氛正浓,中国的白酒酒性烈,完爆洋酒,几杯酒下肚,酒品欠佳的克罗格此时也喝高了,兴致高涨地端起银质酒碗,甩着将军肚在席间穿梭,步子轻飘飘犹如漫步云端,每步都能踩在拍子上,样子十分滑稽,逗得人哈哈大笑。 陆晋松无暇去管他,直接走到常青之前所坐的位置,向周围人询问道:“你们谁看到常青了?” 陆晋松工作时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工作人员鲜少有机会和他聊天,影帝主动跑来搭讪,方才还醉醺醺的工作人员们瞬间清醒。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茫然之色,他们光顾着看大影帝与大导演的笑话,没人注意到常青的去向。 这时,一名美术组的小姑娘壮起胆子,声音因为激动的心情而微微颤抖:“刚……刚才常青的助理去了卫生间,常青会不会也跟去了?” “好像是有人把常青架走了!”旁边有人附和道。 “多谢。”听到这话,陆晋松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就走。 “不用谢!长官我爱你呀!加油么么哒!”小姑娘意犹未尽,冲着影帝挺拔的背影嘶喊,嗓子都给吼劈了,一个“爱”字蹭蹭蹿了八个调,周围人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告白对象此时却无暇理会她,直直冲向卫生间。 饭店男厕内,常青的助理正站在便池边解手,他的眼皮半耷拉着,俨然已经昏昏欲睡。 “常青呢?”陆晋松冷不丁冒出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助理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自己一身,他慌里慌张回过头:“啊?不是正啃羊腿呢么?” “啃个屁!人没了!连个醉鬼都看不好,我看你是吃腻这碗饭了!”陆晋松憋了一肚子火,看谁都来气,说话也有些不顾轻重。他没法不着急上火,这地方穷山僻壤,他们又人生地不熟,常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想都不敢想。 陆晋松调整好紊乱的呼吸,接着问道:“你刚才看到祝升没有?” 助理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陆晋松懊恼地按了按太阳穴,焦急地来回踱步。 助理觉得陆影帝有些反应过激,却不敢出言提醒,跟在陆晋松身边几年,他深蕴老虎尾巴摸不得的道理。于是他草草把宝贝儿塞回去,关上裤门儿,一边洗手一边道:“您别急。我这就去找,他没准已经回宾馆了。” 陆晋松焦躁地点了点头,不耐烦道:“快着点!我和你一起。” **** 正当陆晋松在气味欠佳的卫生间里直眉瞪眼大发雷霆的时候,祝升已经架着软成烂泥的常青回到招待所。 原来陆晋松与舞者互动时,常青悄无声息地趴在桌上睡过去了,激昂的音乐、刺耳的口哨声与叫好声都没能将他吵醒。 祝升与陆晋松如出一辙,或者说更为夸张,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祝升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自始至终黏在常青身上,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不知不觉间,他也灌了不少酒精进肚,颇有点借酒消愁的意味。 见常青昏睡过去,祝升也没多想,凭着本能摸到对方身边,把人从座位上拖出来,抬起他一条手臂环在自己肩膀上,紧搂着他的腰,把人架出饭店,闪进一条小道,直奔招待所而去。 若是在平常,祝升一见到常青就紧张地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绝对没胆子这样做。只有在酒精的催化之下,他才能生出去触碰对方的勇气。 看到不省人事的大明星,招待所的前台接待员也慌了神,上前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询问道:“您需要帮助吗?” 祝升的脸被酒精蒸得火辣辣的,思维也变得有些迟钝,他停顿片刻才慢悠悠地说:“能帮忙按一下电梯吗?我现在腾不出手,谢谢。” 接待员不疑有他,照他说的去做了,站在电梯门外,她还热心肠地嘱咐了两句:“要是有什么需要,您可以随时给前台打电话,我们这里二十四个小时都有人。” 这次祝升没搭茬,视线定格在斜前方的一亩三分地上,电梯门缓缓闭合,两个醉鬼彻底消失在接待员的视线中。 来到常青所居住的房间门口,祝升推了推对方肩膀:“到家了,钥匙给我,扶你进去休息。” “嗯……”常青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 一路上,常青一直处于类似梦游的状态,虽然脑子里已经凝成一团浆糊,虚软的脚步却未曾停歇,磕磕绊绊地随着祝升来到这里。 常青根本没意识到,身边的人是他此刻最不愿意面对的祝升,或者说,他此刻缺乏“身边有人”的认知。 脸颊轻轻贴着柔软的卷发,常青迷迷糊糊地将对方当成抱枕之类的东西,无意识地蹭了蹭,鼻子里喷出股股热气。 祝升的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双手扶住常青的肩膀,小幅度地晃了晃:“钥匙在哪儿,告诉我。” 这声音宛如从天外传来,飘渺地令人无法辨识出此刻到底是谁在说话。常青懒得睁开眼睛,有些不情愿地嘟囔着:“在裤、裤兜里……” 掏出钥匙打开门,祝升把常青扶进屋子,帮他脱去外衣与鞋袜,放到柔软的床铺上。 祝升打开台灯,昏暗的灯光之下,常青的醉颜被映成温暖的橙黄色,是无尽长夜里,唯一照进他心里的一束光。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伸手拨弄对方细碎的额发,嘴里喃喃道:“醒醒,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浅浅的鼾声。 “就这样也好,我说,你听着就行。”祝升也不气恼,干脆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的手顺着常青的额头慢慢向下滑,来到那两片充血的薄唇上,依恋地摩挲两下后,却发现拇指沾上了一层滑腻的油脂——羊腿啃了一半,常青没来得及擦嘴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祝升正在思考该如何开口,对方油腻腻的嘴巴实在不利于培养情绪,他无奈地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找了块毛巾浸湿,回到床边给常青擦嘴。 常青的眼睛开启了一道小缝,像是要醒,祝升满怀期待地望着他,结果常青只是把手伸进衣服底下挠了挠,砸吧两下嘴,继续张着嘴打小呼噜。 “酒量和以前一样烂,酒品倒是好了很多……”祝升再一次感到些许失望,歪着头喃喃自语,眼中渐渐失了焦距,陷入往事的回忆,“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不是在毕业话剧排练那会儿,是在更早的时候。” 祝升打小就和母亲住在外宅,十六岁时,他的母亲因为长年累月的酗酒,精神上出现问题,被送回法国老家。 祝升并非独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他的父亲身份特殊,不是普通的商业巨擘,仰仗祖辈积累下来的物力与人脉,不怎么费心思打点疏通,生意也能自动送上门来。虽然新社会里不兴搞这套,说白了,祝家属于当下那波“隐形贵族”中的一脉。 私生子不仅是祝升人生的污点,祝家上下也以此为辱,对祝升的身份讳莫如深。然而祝升的父亲是家中长子,掌控着大部分家族产业,他怎会甘心大权旁落,自然要在三个儿子里挑选一位继承人。 自两个哥哥成年开始,家里的夺嫡大战便正式拉开帷幕,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们总是将家里搞得鸡犬不宁。祝升从小便是奇葩一朵,他的兄长们虽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依旧时刻防备着他,担心这小杂种是只不叫唤的疯狗。 祝升人很聪明,他爸原本希望他读完大学后进入家族企业,帮两个哥哥的忙,虽然给不起风光的身份,至少能保证他一世荣华。结果祝升根本不领情,他毅然决然放弃在美国顶尖大学进修商科的机会,悄悄报名了电影学院导演系专业,被揭穿后,他老爹差点背过气去。 读大学的时候,祝升还未在经济上取得完全独立,处处受祝家人的制约与蔑视。他每个月都要回去一趟,参加例行的家庭会议。祝升向来是背景板一样的存在,没人会去在意他的感受,他也从不曾在意“家人”们对他的态度,对所谓祝家的未来兴趣缺缺。 祝升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即使是最亲密的三位发小,也没能真正走进他的内心。比起会说会笑的大活人,泛黄的纸张与激昂的文字显然更能激发他的兴趣。 这种情况在他遇到常青之后渐渐发生改变。 “那天从祝家回来,已经超过了门禁时间,门卫却干脆地把我放进门,什么也没问。拜那些流言所赐,学校里没人敢为难我。路过水房的时候,我隐约听到有人在背诵《麦克白》里的台词,就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查看。” 祝升轻笑两声,眼里腾起蒙蒙雾气:“当时你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水房中央,面前放了一大盆衣服。你一边搓洗着衬衫,一边声情并茂地说,‘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水房里空空荡荡的,说话的时候带着回音,真的有点像学校对面那家剧场。我当时差点就笑出声了,靠在窗根儿听了半宿。从《哈布雷特》到《雷雨》,再到《唐璜》,我是你唯一的听众。” “不过你一直都不知道。”祝升神情落寞,常青像是感知到对方的负面情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我以为你会进话剧团,没想到你最终和一家小作坊式的公司订了合同,说实话,当时我很生气,也很失望。毕业典礼那天的餐会上,大家都情绪高涨,你刚被人灌下几口酒就醉得不省人事。那次我主动提出送你回宿舍,刚走到半路,你一个没忍住,撑在树上吐得昏天黑地。我走过去,你转过身抱着我,开始哇哇大哭,说话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说什么自己还不够好,说已经开始后悔了。” 祝升顿了顿,继续道:“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不过一想到你只在我面前哭过,我就……有点兴奋……” 祝升有所不知,常青在陆晋松面前哭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每次都被人欺负得眼泪汪汪,带着哭腔讨饶。 “毕业以后,你如愿成为演员,我去美国求学。为了掌握你的动向,我雇了一名大学生混到你的粉丝群里。我一直在关注你,直到那些负.面新闻出来。”祝升用指腹轻轻磨蹭常青的脸蛋,“这叫爱吗?其实我不太懂……” 说着,祝升缓缓俯下身,两人的脸越靠越近。 就在祝升即将尝到初吻的滋味时,常青竟然十分不给面子地打了一个饱嗝,紧接着悠悠转醒…… **** 陆晋松带着常青的助理回到招待所,他没耐心等电梯,直接走楼梯上去,他先是赶到祝升所住的房间门口,“嘭嘭”砸了几下门,确认屋里没人后,他又往前跑了几步,来到常青门前。 他刚要拍门,门里就传出常青的声音。 “别这样!住手!停!求求你别闹了——” 第4章 .09.家 常青的声音急促中透着无奈,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叮了咣啷的嘈杂响动。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不是台灯就是电话。 听到常青的话,助理霎时瞪圆了眼睛,肾上腺素激增。 这下可刺激大发了,屋里保不齐正在上演一出精彩的“肉搏战”。助理瞬间脑补出一场闹剧——导演助理荷.枪实.弹真身上阵,威逼良家妇男,欲取其贞操,不甚被正牌影帝老公现场抓包。 这剧情够老套、够狗血。现如今八点档和韩剧都不待见这种拍法。 助理脑洞大开的功夫,陆晋松倏地推了他一把:“往后靠,别挡门!” 面部肌肉激烈抖动着,此时的陆晋松恨不得把祝升生吞活剥。 助理一头雾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知对方摆这架势是要干嘛。只见陆影帝后退两步,迅速活动两下脚腕,侧身飞起一脚。 助理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面对突发状况,反应十分迅速,他飞身一扑,双臂牢牢锁住陆晋松的腰,不顾对方挣扎,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人往后拖。 助理吓出一身冷汗,影帝这是入戏太深,还是动作片看太多?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啊!幸亏整个楼层的房间已经被剧组包了圆,现在大部分人还留在饭店里吃香喝辣,没人看到眼前惊险的一幕。 不待陆晋松恶言相向,助理抢先一步,急切地解释起来:“陆先生,我有备用钥匙,您不用踹门!要是动静太大把保安招来可就糟了!” 一听这话,头脑发热的陆晋松立马停止挣扎,松开死死扣住对方胳膊的手,表情尴尬:“你不早说,钥匙拿来!” 助理听话地掏了掏裤兜,摸出把钥匙,陆晋松一把夺过,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门锁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陆晋松脸憋得紫红,也不知是喝的还是急的。他二话不说推门而入,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人,结果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他脑子一蒙,愣在当场,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也卡在喉咙里。 床头台灯被扫落在地,灯罩滚至墙角。令他担忧不已的常青,此刻全须全尾地站在地上,衣着整齐,只是光着脚丫子没穿鞋。本以为在行禽兽之事的祝升却双手护头倒在窗边,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掉落在他身前不远处,其中一只镜片上呈现出蛛网似的裂痕。 门响的时候,常青第一时间便回过头,看到来人是陆影帝,他吃惊地张大嘴巴,呆呆地问:“你怎么也回来了?” 陆晋松狠狠瞪着他:“我不回来你就……” 想到身后有人,陆晋松硬生生将那句“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憋了回去。 常青的助理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抻着脖子踮着脚尖,拼命想看清房间里的状况。正在这时,陆晋松却突然回过头,吩咐他道:“你出去等,把门带上,别让人进来。” 这语气比起刚才,绝对算得上是和风细雨。 “好……” 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事情原委,就被无情地驱逐出场,助理撇了撇嘴,很是不甘心。 房间里终于没有外人,陆晋松也渐渐从诧异与震惊中缓过神。他朝祝升扬了扬下巴:“他怎么了?没把你怎样吧?” 话音刚落,常青还未来得及作答,本该安安稳稳呆在盒子里的鹅卵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骨碌骨碌,邀功似的滚到陆晋松脚边。 陆影帝低头一看,眯起眼睛,结合现场状况,好像有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常青这次化险为夷,恐怕又要多亏这位神通广大的石头大仙。 他弯腰想把石头捡起来,手还没碰到边儿,常青突然大叫道:“别碰!万一你和祝升交换身体怎么办?!” 陆晋松反应也快,经常青提醒,他立马顿住,收回手臂。 他注视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祝升,碎碎念道:“你刚才鬼嚎什么,差点吓死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他怎么样了……” “你想哪儿去了!”常青尴尬地挠了挠头,朝地上摊开的行李箱一指,“我记不大清楚之前的事,反正刚一睡醒就发现石头从行李里飞了出来,在屋子里乱窜,一直追着祝升打。刚才那两句话是冲石头喊的。” 陆晋松满意地点了点头,大仙干得漂亮,防狼防盗防小人,当属居家旅游必备圣品。 “能站起来么?眼睛没受伤吧?”常青把注意力移回祝升身上,双手抓住祝升的肩膀用力一提,想把人扶起来。 随着常青和缓却坚定的动作,祝升恍恍惚惚撑起身子,嘴角和额头挂着淡红色的瘀痕,眼前模模糊糊像是飘着一层雾。祝升微眯起眼睛,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似乎一时之间还无法消化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回想起那段匪夷所思的遭遇,他习惯性地低喃出声:“我的上帝……” 陆晋松冷哼一声:“这事儿应该不归他老人家管,你找错神仙了。” 祝升并未理会对方的讥诮,而是拾起眼镜,颠来倒去检查一番。 发现老朋友彻底报废后,祝升不悦地蹙起眉头:“这就是你们在电话里说的那块石头?它可以让人交换身体?” “对。要是搁在古代,这得叫姻缘石。”反正祝升已经知晓一切,陆晋松也便不再藏着掖着,话语中满是露骨的炫耀,“帮个忙把它捡起来,行李箱里有个黑色盒子,把石头放进去就行。” “它会攻击人,我不敢碰。”祝升眼神闪烁,声音细如蚊蝇,他下意识伸出食指推眼镜,结果却扑了个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踏实不下来。 陆晋松面露鄙夷,单刀直入地问:“你刚才是不是耍流氓来着?” 从脑门一路红到脖子根,祝升羞愧地低下头,撇着嘴不置一词,像是闯祸打碎家里花瓶的黄口小儿。险些被人“耍了流氓”的常青也跟着一愣,下意识退后几步,与祝升拉开距离。 陆晋松乐于看祝升吃瘪,“好心”解释起来:“我们这位石头兄弟向来明辨是非,你刚才要做缺德事,它自然要打你。现在危机解除了,它自然不会再为难你,放心过来吧。” 祝升对常青的喜好了若指掌,知道对方一直把陆晋松当神一般供着,与常青交往的男人是他,祝升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却止不住地感到难过和气愤。他冷冷扫视陆晋松,之后站起身,小心翼翼走到他身前,弯腰捡起石头,将它放回原处。 就像陆晋松料想的那样,此时的鹅卵石与普通石头并无二致,没再对祝升发起新一轮的攻击。祝升越发搞不懂了,这石子真的会惩恶扬善么,又或许它只守护常青一人? 祝升下意识看向眼神慌乱的常青,心脏传来一记钝痛,他回过头对陆晋松说:“能谈谈么?” 陆影帝倪视着他:“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说完,陆晋松朝一旁看戏的常青钩钩手指,命令道:“给我过来。” 常青尚未完全清醒,脑子里仍旧是一团浆糊,他睁着懵懂的双眼,一步三摇地踱了过去:“怎么?” 陆晋松没吭声,把常青当玩具一样摆弄来摆弄去,上上下下审视几遍,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后,勾过他的脖子,强势地将人向后带。 “唉唉唉,干嘛干嘛干嘛!去哪儿啊!”两只鸡爪子软绵绵地在空气中挥舞着,常青毫无抵抗之力,踉踉跄跄地被塞进卫生间。 陆晋松堵在门口:“老老实实呆着,洗澡、上大号什么的随你,就是不准出来也不准偷听。” “咔哒咔哒”活动两下僵直的脖颈,常青不爽道:“凭什么,你们聊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陆晋松强势地摔门而去,再次强调:“不准偷听,听见没有!” 常青对着大门竖起中指,嘴里无声地咒骂几句。他晃晃悠悠来到水池边,掬起冰凉的水抹了几把脸,脑子顿时清醒不少。 常青琢磨着,陆晋松此刻该是看不到卫生间里的情形,便放心大胆地拧开淋浴,做出打算冲澡的假相,人却像壁虎似的往门上一趴,竖耳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陆晋松早料到对方不会乖乖听话。他打开墙角的九寸小彩电,切换至新闻频道,将声音调到最大,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浑厚嗓音完全改过两人的窃窃私语。 招待所设备陈旧,卫生间里不时飘来呛人的烟味与排泄物的骚臭味。常青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握拳锤打着酸疼的老腰。他蹲守半天,却只听到“祖国形势一片大好”云云,一件正经事情都没听到。他泄气地回身来到马桶前,放了泡水,之后靠坐在浴缸边沿,“哗啦哗啦”的清亮水声是最佳的催眠曲,没过一会儿,常青的意识开始模糊,不久后便沉入梦乡。 第4章 .09| “常青。” 谁?是谁在叫他? “常青,常青,常青……” 别再叫了! 猛地睁开眼,展现在眼前的是常青所熟知的、家乡的那条河。他低下头看,果不其然,脚下是令他倍感亲切与怀念的黑土地。 常青惊诧不已,他本该呆在臭气熏天的茅厕里,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竟回到了家乡。 而且…… 常青扥了扥身上那件发黄的跨栏白背心,又扯了扯底下那条松垮的棉布短裤,向前迈了几步,直到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映照出他扭曲的身形。 此时的常青不仅变回了少年模样,做得还是盛夏的打扮。 常青吞了吞口水,这情景似曾相识,他清楚地意识到,此刻估计又是在发梦。 “常青。”让他感到耳生的温柔男音再次响起。 “你是谁?”常青迅速回头,结果身后空无一人。 常青吓得面色惨白,他能感觉的到,声源离得极近,对方根本就是贴在他的耳畔讲话。他仓惶地环视四周,壮着胆子高喊道:“少故弄玄虚!有本事你出来!” 对于常青的出言不逊,对方的回应只一句:“低下头看。” 常青一哆嗦,后脖子窜起丝丝凉气。他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因为紧张过度,撑大的双眼仿佛随时会脱出眼眶。丝绒般粲然闪耀的平静河面骤然间变得波涛汹涌,竟呈现出穿山破壁之势。 常青心下骇然,不由自主后退几步,生怕被卷进如暴戾恶龙般咆哮着的湍急水流。 一开始,常青不知对方是何用意,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水中倒影渐渐起了变化。少年纤细的四肢逐渐被拉长变粗,同一时间,扭成一团的五官也在慢慢重组。 常青屏住呼吸,心下激动不已,脑子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石头的真相,或许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 “常青!醒醒!” 常青缓缓睁开酸涩的双眼,不待看清,眼皮子再次耷拉下来。睁开合上,再睁再合,常青眼前时而黑暗,时而光明,效果和熊孩子玩墙上电灯开关时颇为相像。 “醒醒了,别在这儿睡!” 常青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脸,这才不情不愿地撑开眼皮调准焦距。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被放大的刚毅面孔,好死不死与方才的梦境来了个无缝对接。 常青吓得大叫一声,身子一歪,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进浴缸,后脑勺磕到锃光瓦亮的白瓷,撞的他眼冒金星,浑身湿透好不狼狈。 与他不过一拳之隔的陆晋松也跟着遭了秧,溅了一身洗澡水,他无奈地抹了把脸,弯腰将常青搀扶起来。 衣服紧贴身体的感觉十分微妙,常青边揉后脑勺边向陆晋松道歉,陆晋松倒是没怪他,反而关切地扒开他的头发查看伤处。 “好像有点肿。”手指戳两下头皮微微鼓起的地方,“这样疼么?” 常青呲牙咧嘴道:“大哥,拜托你轻着点!” 陆晋松捏了把对方屁股上的软乎肉:“毛毛糙糙的,真该带你去医院看看小脑。把湿衣服换下来,擦干净身体回床上睡去。” 虽然梦境被打断有些可惜,常青却并未纠结于此,对他来说,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世界更为重要。于是他问陆晋松:“祝升呢?你们谈好了?” 陆晋松态度敷衍:“他回去了。”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能花这么长时间?”常青边脱衣服边好奇问道。当着陆晋松的面,他竟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剥成一颗嫩呼呼的白煮蛋。 “你不用知道。”陆晋松呼吸一滞,鼻腔里有些发痒。 “你不说我也猜的出来。你肯定是和祝升说,你有多么尊敬我,怜惜我,仰慕我,爱我,弄得自己几欲崩溃,快要四分五裂。”常青光着腚朝屋内走去,随着他的动作,常小弟时而晃晃荡荡,时而一颠一颠,仿佛在向陆影帝示威,完全不惧怕对方会像往常那样色心大起,急吼吼地扑上来。 因为常青知道,现在不比在家,众目睽睽之下,陆晋松不敢拿两人的前途开玩笑,只能忍着。 “你是喝坏了脑子还是被琼x附体?张口就说胡话。” 陆晋松嘴上骂骂咧咧,目光却一路追随着那两条笔直的长腿,随常青回到卧室。 从行李箱里挑出条干净内裤草草套上,常青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后,大喇喇地岔开腿,摆的正是色.诱的架势。他故作惊讶道:“不是吗?难不成是爷们儿地干了一架?” “少贫嘴,欠收拾吧你!”陆晋松算看出来了,这人仗着他此刻只能看不能吃,才故意撩拨他,报被关进厕所的一箭之仇。 可惜常青毕竟比陆影帝少活几年,对于情.事方面没什么慧根,陆晋松单膝跪在床沿,膝盖抵在他跨间轻轻磨蹭,没过一会儿,肾虚的常青就迷蒙着双眼缴械投降了,小流氓最终没能斗过老流氓。 常青捂着裆部求饶,陆晋松坐在床沿,搭起二郎腿,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问:“想知道我们刚才说了些什么?” 常青点点头。 “告诉你也无妨,只是有个条件。” 常青迷茫道:“什么条件?” 陆晋松用拇指勾勒他精致的唇形:“帮我口。” 常青红着脸支吾道:“你也帮我么……”如果陆晋松同意,这绝对是笔划算买卖。 陆晋松冷哼一声:“想得美。” 常青翻了个大白眼,恨不得一口咬掉唇上的手指。他动作粗鲁地掀开被子,活鱼似的跐溜一下钻进里面,背过身,气哄哄地下了逐客令:“晚安不送!” 陆晋松一挑眉:“哎呦,脾气见涨。好了,不逗你了,我无非是和他交换了一些信息。” 常青回头看他,追问道:“什么信息?” 陆晋松撇开视线,意味深长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惹出的烂摊子,自然得由他出面收拾。” 一头扎进枕头里,常青闷闷地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想到陆影帝竟然习得祝升独家的火星语技能,常青选择放弃与他交流,思忖着还是找机会问问祝升得了。 然而一想到祝升,常青更加心烦意乱。 陆晋松像是掌握了读心术,宽慰他道:“别再费心思琢磨怎么拒绝人家,他什么都明白,无论你说的多好听,都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 常青轻叹一声,这话倒是在理。 隔着被子,陆晋松轻拍对方后背两下:“你睡吧,我回去了。不然等大部队从饭店里出来,我反而不好脱身。” 常青乖巧地点点头,阖上眼帘,待陆晋松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才缓缓睁开眼睛。 连续睡了两觉,常青现在再也睡不着了,他辗转反侧,按揉着太阳穴,试着回忆方才诡异的梦境。 ——那张未完成的脸究竟属于谁? **** 混乱的一夜过后,向来敬业的《诡墓》剧组,难得睡过头,集体迟到一回。 外景地设置在都兰草原之上。道具组先众人一步到达,提前布置好了重型吊车、灯光、滑轨等等设备。化好妆的演员与其他工作人员乘坐剧组大巴来往于拍摄地与招待所之间。 都兰草原四面环山,初春时节,山上的积雪消融,迅猛的山洪奔腾而下,浊浪翻滚,在山前平原上自由驰骋,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支流纵横交错,宛如青色筋脉,点缀在寸草未生的平原上,撼人心魄的寂寥苍凉之美,仿佛在诉说着大自然的冷峻。 这样的景致,确实符合原著小说里的描绘。 来时睡了一路,常青这还是第一次领略到大西北的壮阔之美,激动地振臂高呼。他利索地跳下大巴,撒丫子跑出老远,所谓的偶像包袱早已被他扔在北京老巢。 然而好景不长,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常青乐极生悲,吃了满口沙子,他干咳几声,低着头捂着嘴,灰溜溜地归队了,吃了苍蝇似的扭曲表情引得一片讥笑。 陆晋松鄙视地看着常青,他最近正盘算着,找一天把常青正式介绍给自己圈子里的人,然而看到对方间歇性抽风的架势,陆晋松有些打退堂鼓。 景致虽美,电影的拍摄却并不顺利。 “都兰”在蒙语里是温暖的意思,实际情况却是,这里的温度比市区里低了不少,没戏的时候,常青经常会躲在摄影灯背后取暖。而且低矮的山坡根本阻挡不住不时呼啸而过的狂风,一场戏下来,演员能吃进不少沙子,事后有人苦中作乐道,就当是在补充矿物质好了。除此之外,高原反应与水土不服也将剧组折磨得死去活来。 眼镜报废又没带备用的,祝升去县里的购物中心随意配了一副无框眼镜带,略带混血感的面孔就此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令身为导演助理的祝升从演员那里抢去不少人气。祝升再次遇到常青的时候,貌似已经恢复到平时的状态,常青却敏感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比之从前,终究是不同了。 这天,《诡墓》的拍摄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今天的风儿格外喧嚣,几大口凉气进肚,常青的胃肠开始痉挛,阵阵抽痛逼得他起了一身冷汗,脸色也煞白煞白的。 拍摄无法继续进行,剧组只好中途改变计划,先行拍摄单人镜头。 在助理的搀扶下,常青一瘸一拐地回到大巴车前,准备上去休息片刻。 然而他抬起一只脚,紧接着又放了回去。助理刚要出声询问,常青立马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只听车上那人大声说道:“大家都听说了吧,《诡墓》把原版小说的结局改了,又安插.进一名女演员。” 众人附和道:“知道知道。” 那人又说:“那名女演员明天就进组,你们知道她是谁么?” 众人又道:“不知不知。” 那人得意地笑了笑:“我知道!独家消息,要不要听?” 常青躲在车门外,配合着点了点头。 ——这位兴致勃勃要爆料的知情人士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化妆师小李。 第102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烟味,常青皱皱鼻子,想来小李这是犯了烟瘾,横竖不能在车上抽,所以才跑到这种地方来过瘾。 说来也怪,小李向来觉得脸皮子比金条还金贵,平日里喜好闭着眼睛往脸上堆各种天价护肤品,却始终舍不得戒掉美肤的头号克星——香烟。后来常青琢磨过来,在《诡墓》这样的顶尖剧组里,小李作为化妆部的负责人之一,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会嗜烟的理由或许与陆晋松相同,不过是个提神醒脑的滥法子。 旁边的两位女士也同属于美工组,一位负责服装,一位负责道具。她们本就与小李相熟,估计是结伴来方便的,正巧碰到小李,便留下来与他唠上几句。和常青一样,生来喜好八卦的年轻姑娘们也对这一话题兴趣盎然,不住撺掇小李公布谜底。 “别急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小李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分析开来,“我有个新闻界的朋友,资深娱记,这事儿是他前两天告诉我的。这女明星来头可大,事前和媒体大佬们打过招呼,得按他们的步调来,说什么时候放消息,什么时候才能见报,谁都不能偷跑。这架势,摆明了把各家媒体当作自家的后花园!” 服装组的姑娘将信将疑:“有这么神?” 小李“啧”了一声:“我诳你干嘛!咱们是坐什么过来的?播音7什么7,大客机。知道人家坐什么过来的么?私人飞机!停的是军.用小机场!你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私人飞机长什么样呢吧?这还不够,人家不和我们挤招待所,自己租了套当地民居,随行的有保镖、助理、厨师、专职化妆和服装师,林林总总小二十人,她一共才拍几场戏啊,能作成这样!与其说是来拍戏,不如说是来撒钱的!这排场可比影帝大多了,陆晋松这次才带了一个助理过来。” 别看小李说得天花乱坠热闹非凡,道具组的姑娘可不领情,她有些急躁地催促道:“到底是谁,你倒是说啊,别卖关子了!” 常青听到两声闷响,估计是小姑娘的巴掌结结实实砸在小李身上的动静。 小李吃痛地叫了两声,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方才明显弱了几分:“其实吧,我朋友也没具体说,这不是保密消息么……” 听了这话,小姑娘又攥起拳头准备开捶,小李急忙提高音调:“女侠饶命!你听我给你分析啊,捋着捋着,这谜底不就出来了么!你们想想,就这派头,怎么也得是一线女星。现今娱乐圈里,能挤进一线的女演员,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林绪、陶馨怡、范某某、李某某……林绪可以排除,出了名的花痴女汉子,我都比她柔美;范某某和李某某最近都在外地拍戏,想来也没档期。加加减减,这不就剩下一个陶馨怡了么!” 俩姑娘恍然大悟,千回百转地“噢”了一声,常青心里却咯噔一下,若小李说的是真,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服装组的姑娘又问:“陶馨怡她来就来呗,搞这么神秘做什么?” 小李道:“你们发现没有,陶馨怡自从回国发展以来,总是有意无意地与陆晋松搭上关系,从开微博、到地方台的采访,再到牡丹奖和清明档期,他俩的名字时不时地出现在同一版面里。” “你的意思是,这俩人捆绑炒作?” “非也非也!我感觉是陶馨怡死乞白赖嫑着陆晋松,强行制造话题,陆晋松基本没和她互动过,反倒是陶馨怡有事没事的都要提对方两句。说到捆绑销售,陆晋松和常青倒是有可能!” 道具组的姑娘贼兮兮地笑了:“你还别说,虽然他们一个劲儿地辟谣,我始终觉得陆影帝和常青之间有点什么。常青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和陆影帝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受’。反正我是不反对啦,养眼就行!” 服装组的姑娘却不敢苟同:“同龄人之间比较聊得来,容易擦出火花,就算常青是gay,也该是与祝升一对。你们没发现么,祝升老盯着常青发愣,那叫个含情脉脉、望眼欲穿啊……” 话到这里,常青再听不过去,故意大声咳嗽几下,引起八卦三人组的注意。 两位小姑娘“哎呦”一声,笑着跑掉了,小李再次被队友背叛,独自在寒风中面对债主一样的常青。 常青捂着肚子快走两步,绕到小李身前,表情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小李,你当造型师实在屈才,要不要考虑换个行当?” 小李陪着笑,一个劲儿地摆手:“我还是喜欢现在的工作,别开我玩笑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就一会儿。”说完,常青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里面的凉气又在闹革.命了。 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常青微微弯下身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行,我先去蹲坑了,你少抽几颗烟,对身体不好。” 说罢,常青迫不及待地冲进厕所,门一关,再没了动静。 小李心有余悸,幸好说常青与陆晋松闲话的另有其人,自己只提了“捆绑销售”,不然他以后真没法面对常青了。小李抬起手,无声地赏给自己一嘴巴子。 ——早晚得死在这张贱嘴上! 时至下午,众人在大巴车上休整完毕,开始了后半天的拍摄。上至导演演员,下至普通员工,皆对即将拍摄的戏码翘首企盼多时,并给予了十二万分的重视。 这幕戏里,吴乐天带着吕泽凡逃出墓穴,因为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奄奄一息的哥哥在涕泪横流的弟弟面前留下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话。 这段剧情是小说中最为经典、也是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历经艰险与磨难的两兄弟终于撕开层层伪装、坦诚相见。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双手沾满血污的杀人狂与铁面无私的特.警,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亲兄弟。吕泽凡不再记恨吴乐天的背叛,吴乐天也体会到了吕泽凡心中的苦楚。心意相通后却要面对天人永隔的悲剧,吴乐天的心荒芜的就像眼前这片大漠,再多的眼泪也无法滋润他愈发枯竭的感情,以及对生的渴望。 常青与陆晋松先拍了两段在荒芜草原上龃龉前行的远景镜头,之后要拍摄的便是常青搂着陆晋松哭泣的特写镜头。 先前的拍摄中,伴着狂风,常青半背半搂地拖着陆晋松向前走,嘴里不时发出困兽般的凄厉怒吼。克罗格一喊“cut”,常青便迫不及待地抛下装死的影帝,跑到一旁“呸呸呸”地吐沙子,接过助理递来的矿泉水狂漱口,瘦削的脸颊被矿泉水顶成包子,状似仓鼠,剧组女同胞们萌得心肝乱颤,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偷拍。 克罗格丝毫不介意常青此时的模样,站在他与陆晋松身前,不厌其烦地向两人传达下一幕戏的要求,祝升一如既往为他们充当翻译。 克罗格问常青:“你有兄弟姐妹么?” 常青被问得一怔,不太确定地说:“曾经有过,但是我哥早就去世了。” “噢,亲爱的,我很遗憾。”克罗格耷拉下眉眼,眼中写满愧疚,“那你一定能体会到吴乐天的痛苦与无助。” 常青想了想,还真不能,他哥死的时候,他还在炕上画地图呢,对哥哥没什么印象,也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不过将吕泽凡带入成陆影帝的话…… 呼吸停滞,常青霎时红了眼圈,喉结上上下下艰涩地移动着,似乎随时可能痛哭出声,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恐与绝望。 克罗格将卷成圆筒的剧本朝肚子上一拍,兴奋地大叫:“对对对!这个眼神很接近我的构想!” 与克罗格不同,陆晋松感到后脖子一阵阵地发冷,他即刻反应过来,瞪着常青质问道:“你老看着我干嘛?!” 忽略掉影帝的怒吼,常青缓缓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恢复清明:“我知道该怎么演了。” 克罗格满意地拍了拍常青的肩膀,又将哭戏的具体要求讲述了一遍:“说第一句台词的时候,眼泪忍而不发;第二句,右眼滑出一行泪;第三句,左右眼各滑出一行泪;之后泪水收不住地流,哭到几欲断气。” 听着祝升不带丝毫感情的翻译,常青嘴角抽搐,心道这是在显微镜下攥出来的剧情安排么?克罗格当他的眼睛是滴管么?要精确到先后顺序与滴数,难度未免太大! 拍摄前,常青与陆晋松排练了几次,高难度哭戏不出意外地以失败告终,常青微微叹息,只能指望正式开拍时进入状态了。 各部门做好准备,几台摄影机的包围之下,满脸血污的常青怀抱面色土灰的陆晋松,跪坐在草原上。 拍摄开始前,两位演员的目光不经意间撞到一起,笑容即刻爬上眉梢。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横店的那场哭戏,陆晋松作为堂堂影帝,竟被个名不见经传的花瓶演员带哭了,影帝每每想起都觉丢人,常青则骄傲不已,小下巴嘚嘚瑟瑟扬上天际。 常青十分感慨,恋爱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之间经历过的误会、冲突、不甘与心酸,只要被打上爱情的烙印,便整齐划一地通通成为幸福。 就在两人偷偷摸摸眉目传情的功夫,克罗格说了句“准备”,两位专业素质极高的演员登时进入状态,不再开小差。陆晋松双眼半闭半睁,微张着嘴,脑袋无力地歪在常青的胳膊上,常青则眨巴两下眼睛,眼中瞬间泛出湿意。 伴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拍摄正式开始。 陆晋松用上半截气,颤颤巍巍地念出这段台词。常青先是小声呜咽,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在陆晋松说出第二句的时候,他找准机会微微眨了下眼睛。 可惜,左眼的眼泪滑了下来,右眼的眼泪却仍在眼眶里打着转——常青哭错了。 克罗格即刻叫了停,整场戏都得重来。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这场戏反反复复拍过十几遍,却始终未能达到克罗格想要的效果。一次ng是因为常青被黄沙抢到嗓子,咳嗽不止;两次ng是因为常青哭得太猛,大逆不道地将鼻涕甩在了影帝的脸上;其他几次ng则是因为常青的情绪不够到位或者流泪顺序不对。 此时,常青已经哭到大脑缺氧,眼前一片模糊,眼皮子红肿不堪,只能靠冰敷解决。 再拍下去也是徒劳,克罗格决定休息片刻,等常青调整回状态再继续拍摄。 常青灰心丧气地回到场下,屁股刚刚落定,就听一人说道: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常青了?!” 第103章 对方语气颇为熟捻,常青却觉得这声音听着耳生。 眯着一对肿眼泡,常青回过头看,只见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陶馨怡在助理的搀扶下钻出车厢。 为了拍戏,陶女神又将新烫的卷发拉直焗黑。挺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能遮半张脸的蛤.蟆镜,她身披开襟的棕色裘皮大衣,里面是件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紧身印花裙,将她勒得腰是腰、臀是臀,曲线十分曼妙。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两条光溜溜的大长腿和脚下踩的那双漆红色恨天高。 能在荒芜的草原上如履平地,全剧组上下无论男女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或许老天都被女神的气质震慑住了,再次袭来的山风远不如刚才那般嚣张,和缓温柔了不少。清风拂乱了女神的长发,陶馨怡用葱白的手指将乱发往后一别,冲剧组众人甜美一笑,大红色的唇衬得那口小牙越发白净莹亮。 陶女神一如既往地迷倒众生,既有熟女的优雅性感,又如少女般清纯活泼。 当然,“众生”之中并不包括偷偷翻了个白眼的陆影帝,以及心情复杂的常青。 克罗格挺着大肚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给陶馨怡来了个热情似火的拥抱。陶女神毕竟在国外浸淫多年,也不扭捏,大方撩开衣襟,两只细白的胳膊环住克罗格宽厚的肩膀,精心保养过的嫩脸皮贴上对方毛毛刺刺的大胡子,笑容越发甜美。 其实克罗格与陶馨怡的关系并不亲密,不过是普通朋友,只是添了一层他乡遇故知的事实,因此倍感亲切。两人操着流利的英语一通寒暄。末了,陶馨怡将注意力转移到克罗格身后的祝升身上。 陶馨怡看着祝升,对克罗格说:“不为我介绍一下你的得意门生?” 克罗格“呵呵”笑了两声,一把将祝升搂了过来,祝升为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霎时瞪大了眼睛,克罗格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祝升,演技一流的导演胚子。” 陶馨怡被他的形容逗乐了,她轻笑两声,摘下墨镜递给身后的助理——隔着一层树脂,怎能将这位“祝升”看得真切。 与祝升握手的时候,陶女神手上微微用力,眼神与语气也颇有些意味深长:“久仰大名。” 祝升微微皱眉,眼神由对方鲜红的指甲一路游走到满是笑意的漂亮脸蛋上。陶馨怡带着最完美的伪装,祝升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觉却告诉他对方似乎话里有话。 和祝升打过招呼,陶馨怡又将话题扯回哭泣的常青身上。她朝常青与陆晋松所在的方向望去,此时常青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里有戒备,也有迷惑;陆晋松却一直没回头,只用一颗后脑勺迎接她的到来。 陶馨怡收回视线,故作惊讶地问克罗格:“我在车上的时候就看到常青一直在抹眼泪,你欺负他了?” 克罗格大笑三声,胡子一颤一颤的:“我们在拍一场哭戏,只是不太顺利。你怎么现在过来了?我以为你会先去宾馆休整。” 陶馨怡俏皮地耸耸肩膀:“我想先来熟悉一下环境,顺便给你们一个‘惊吓’。” 克罗格伸出食指摇了摇:“不是‘惊吓’,是‘惊喜’才对。”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笑声。在融洽的氛围的对比之下,双目赤红的常青显得越发可怜。长时间沉浸在极端痛苦的情绪当中,常青一时半刻还没走出来,一想到卡戏的样子让陶馨怡撞见,他心里更苦了,混合着自怨自艾的情绪,泪光又渐渐漫了上来。 常青移开视线,低着头挤眉弄眼,想把眼泪憋回去。正在这时,陶馨怡沐浴着众人或探究或惊喜的炙热视线,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常青与陆晋松面前。 陆晋松原本在低着头看摊腿上的剧本,一双大红高跟鞋出现在眼前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由下往上,定格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过去惦念如今厌恶的脸上。 陆晋松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和对方主动打招呼是他的底线,他自觉没摆张臭脸出来,已经是给足对方面子。 陶馨怡用余光扫他一眼,继而转向站在一旁的常青。身子微微向前探去,陶馨怡关切地望着常青的兔子眼儿:“瞧给哭的,眼睛都快看不到了,看着真让人心疼。” 面对陶女神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常青下意识往后一闪。对方很有可能已经知晓他与陆影帝的关系,这种情况下还能对他大献殷勤,该说是八面玲珑还是非奸即盗呢? 其实陶馨怡是这样打算的,她不好判断常青是否已经认清自己的嘴脸,所以干脆延续老路线,当个体己的知心姐姐。 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常青与陆晋松想借机发难,也摸不着门。 于是陶馨怡微笑着劝慰道:“克罗格就是这个样子,对演员要求比较高,不好伺候。好好拍,别紧张,实在不行,我去替你求情。这么好看的眼睛,再给哭瞎了!” 好好的一句话,却被陶馨怡说得暗藏玄机。外人听来或许体贴入微,常青却觉得心脏被人使着寸劲狠掐一把,对方分明是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把与克罗格的私交,顺便嘲讽他不过关的演技。 常青没法出言反驳,也不知该怎样反驳,只能干巴巴地回她一句:“谢谢你,不过还是不用了,按导演的要求拍就行。” 陶馨怡“呵呵”笑了几声,拍了拍常青愈发结实的臂膀,衣襟翻起又落下,带出一股柔和的香气:“要强,和当年的我很像,越看越对姐姐的脾气,我很期待明天的合作。” 陶馨怡与陆晋松并肩而立的和谐场面总是时不时出来骚扰他一番,常青早就想找个机会除去心魔。如果能与陶馨怡在演技上一较高下,他或许能够就此走出自卑的阴影,朝前方的陆晋松迈近一步。 所以他掏心窝子地回答道:“我也很期待。” 常青的斗志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陶馨怡看着,不觉棘手,反而安心。比之牡丹奖那夜阴阳怪气的常青,情绪外露的常青显然更好对付。 陶馨怡假模假式地嘱咐常青好好准备,自己则转移目标,来到陆晋松身前。她朝坐在陆晋松身后的助理递了个友好的眼神,助理为难地看了看陆影帝,又看了看陶女神,犹犹豫豫地站起身。 陶馨怡一点不客气,立马走上前去,柔柔地道了声谢,抬屁股就坐。剧组里的工作人员们一直忙里偷闲地窥视着陶女神的一举一动,看到昔日里的绯闻男女坐到了一起,纷纷燃起八卦之魂,脑中出现各式各样的绮想。 陆晋松余光一扫,看到两条笔直雪白的大长腿,气得太阳穴直突突,琢磨着回去得扣这孩子一个月奖金。 陶馨怡借着地理优势,亲昵地靠上前去,贴在他耳边说:“别误会,我没想粘着你,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次是克罗格邀请的我,恰巧我与制片方有交情,这才敲定了角色。” 陆晋松懒得去想对方这话是真是假,所以随口回了句:“哦。”之后继续低头研究他的剧本。 陶馨怡本还等着陆晋松的冷言冷语,琢磨着你一言我一语,将百炼钢化成绕指柔。结果陆晋松只回给她一个没法往下接的“哦”字,令她十分扫兴,索性靠回椅背,不再言语,安安静静作她的女神。 斜眼倪视着一旁的常青,她倒要看看,让陆晋松捧在手心里的漂亮小子,究竟有几斤几两重。 有陶女神坐镇,常青也不敢多歇,主动跑去克罗格面前,要求重新开始拍摄。 风比之前小了许多,更利于拍摄的进行。常青再一次跪坐在冰凉的黄土地上,虽然膝盖上套了一层薄薄的护膝,双腿还是被石子隔得有些发麻,陆晋松靠在他怀里,手中是令人安心的温度与重量。他下意识朝陶馨怡的方向瞄了一眼,对方像活菩萨似的,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勾着嘴角,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陆晋松垂着眼睛眺望远山,闲闲地说了句:“集中注意力,你可以演好,得相信自己。” 常青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次一定要成功。 场记板“咔哒”一声响,摄影机前的不再是演员常青与影帝陆晋松,而是一对经历过生死的异姓兄弟。 带着大块头的吕泽凡爬出墓穴,已经耗尽了吴乐天仅存的那点力气,他的双腿仿佛失去了筋骨,瘫软如泥,再也站不起来了。可他的双臂还有力气,所以他不愿撒开抱着吕泽凡的双手,尽管他每时每刻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生命宛如流沙般渐渐流逝。 吕泽凡中的那枪伤及内脏,汩汩鲜血涌出他无力闭合的双唇,昔日里冷如刀锋的眼神也变得支离破碎。他的手漫无目的地在地上搜寻着,最终停留在一株枯草上。他攥紧那柱草,就像是要攥紧胸中仅存的那口气。 也许是回光返照,吕泽凡突然间有了力气,打着隔对弟弟说:“好弟弟……把哥扔在这儿吧……” 吴乐天意识到对方要放弃生命,无助地撑大了眼睛,眼中迅速积蓄起浑浊的泪。搂着对方的手不断收紧再收紧,仿佛是要与吕泽凡做对真正的“骨肉相连”的亲兄弟。他急切地嘱咐道:“哥,咱们马上就能得救了,你可千万别睡!” 吕泽凡已经感觉不到痛,持续地耳鸣让他听不清吴乐天的话,视野里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白昼骤然成为黑夜,他的生命也即将终结。 吕泽凡喃喃自语:“哥……对不起你……没好好照顾、照顾过你……” “你省着点力气,别说了!”右眼滑出一滴泪,吴乐天如困兽一般,冲哥哥嘶声咆哮,声音却带着哭腔,带着哽咽。 然而吕泽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长大了……哥高兴……好人有好报……将来娶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吕泽凡声音渐弱,两行泪刷得从眼眶里滑落出来,吴乐天心如刀绞,不死心地挽留道:“所以你得活着,你得来参加我的婚宴,孩子周岁时候得给他包个大红包,别想耍赖逃票!” 吕泽凡已经听不到他的话,褪去一身世故,他像是襁褓中的婴儿,撒娇似的、有些急迫地呢喃着:“妈……妈……” 吴乐天低着头,无措地小声抽泣起来,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迷路的孩童。大颗大颗的眼泪打到陆晋松的侧脸,顺着面部的肌肉线条向下滑落,与浓稠的鲜血混合交融。越哭越刹不住闸,吴乐天眼中的泪水争先恐后地往外涌着。 吴乐天本不是多愁善感的孩子,此刻他的心却像是被钝刀子磨过,也没有很痛,更多的是酸楚与麻木,眼泪仿佛是穷途末路上的宣泄。 “cut!!” 坐在监视器前的克罗格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助理与化妆师一拥而上,替陆晋松擦拭面部与身上的血渍,帮两人补妆。 “这不演的挺好。”陆晋松利索地起身,整了整衣领。 怀里一轻,常青傻笑着,也试着起身,结果石子捻到麻筋儿,他“哎呦”一声又哉了回去。 陆晋松嫌弃地“啧”了一声,没做他想,很自然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向上一提,把人扥了起来:“笨手笨脚的。” 常青心情好,不与他一般见识,依旧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不经意间望向坐在不远处的陶馨怡,对方正微微歪头打量着他,面上始终带着笑,表情无懈可击。 然而没过多久,陶馨怡就借口身体不舒服,踩着那双恨天高,“嗑哒嗑哒”地提前打道回府了。 第104章 天刚擦黑,剧组就鸣金收兵了。 克罗格被陶馨怡派车接去赴晚宴,两人准备叙叙旧,再谈谈明天的拍摄工作。 此外,陶馨怡还特意嘱咐克罗格将祝升带上。 克罗格肚子里没那些弯弯绕绕,琢磨着陶馨怡在娱乐圈里广结善缘,祝升与之结交,横竖没有坏处,便痛快答应下来。祝升对陶女神与陆常二人间的纠葛一无所知,对陶馨怡的花花肠子更是无从知晓,没做什么思想斗争便跟了过去。 祝升想得简单,他只需和往常一样,在一旁做株安静的盆栽便好。 聚餐的地点设在陶馨怡临时租住的二层小楼里。说是晚宴,其实就是吃顿家常便饭。虽然是便饭,也是顿十分讲究的便饭。陶馨怡带来的私人厨师是位多面手,各类中西菜肴手到擒来,为了照顾到每一位客人的味蕾,他特意采用中西合璧的烹饪方式,这让背井离乡的克罗格感到十分欣慰。 席间,陶馨怡谈笑风生,把大导演哄得咯咯直乐,手中的红酒杯晃啊晃啊,晃得人头晕目眩,仿佛一个不注意就能溺死在里面。 祝升本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结果他失策了。 他想当人肉背景,陶馨怡偏不遂他愿,总是有意无意地向他探听*。祝升对自己的身世一直讳莫如深,自然不会与第一次见面的陶馨怡多说什么。幸好陶女神懂得察言观色、见好就收,话锋一转,与祝升聊起国外生活的收获与感悟。 蛇打七寸,陶女神深蕴语言的艺术,每句话都像把软剑似的,看似柔软如绢,实则招招割在心坎上。一顿饭吃下来,祝升虽没对她生出亲近之意,却有了些淡淡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好感,总之不讨厌她就对了。 也因此,陶女神没费什么功夫,就把祝升的手机号搞到了手。 这厢后路铺得有条不紊,招待所里的常青也没闲着。 吃过晚饭,又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常青踟蹰片刻,还是腆着脸,敲响对个儿邻居的房门。 开门的是陆晋松的助理,迎上对方八卦的眼神,常青没由来的一阵心虚,慌里慌张地就要解释,他举起剧本在对方面前晃了一晃:“正事!现在方便吗?” 助理脸上挂着“我懂我懂”的神情,侧身将常青让了进去,一本正经地答道:“方便,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常青迈进门,助理出了屋,把门一带,将一脸尴尬的常青关在门里。 走过玄关,常青见到了靠坐在床头的陆晋松。陆晋松穿着灰色居家服,手里捧着下一部电影的剧本,看得正认真,却还未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床头柜上摆着个什锦果盘,不用猜,肯定是助理的劳动成果。陆晋松目不斜视盯着剧本,长臂一伸,随手抓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边嚼边招呼常青:“傻愣着干嘛,过来坐。” 常青惊讶地眨巴两下眼睛,快步上前,大大方方坐到床沿:“你怎么知道我会过来?” 鼻子里拱出一声冷哼,陆晋松手里的剧本又翻过一页:“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又打上鼓了吧。” 有求于人,常青习惯性地伏了低、做了小:“您老明察秋毫,何止打鼓,我感觉有支交响乐团在脑子里演奏《野蜂飞舞》,快慌死了!我感情戏不太行,行行好指点一下吧。不然我怕……” 常青嘎然而止,陆晋松却不依不饶:“怕什么?” 垂下眼帘,常青放低了声音:“你这不明知故问么。” 撇开陶女神海底针一般的心思、两面三刀的精神作风不谈,单就演技来讲,陶女神也是不容小觑的。常青不想输给陶馨怡,让对方压着演,他想让陶馨怡知道,陆晋松选择他,并不是退而求其次,还是趁早断了挖墙脚的念想才好。 陆晋松将剧本撇到一边,伸手戳了戳常青耷拉下来的脑袋,调侃道:“你小子,这样算作弊知不知道?” 常青一把抓住那只调皮的指头:“哪里算!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教的再好,我领悟不了也没用不是?” 陆晋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双手枕在头后,一脸大爷相:“你说你感情戏不行,我记得《心窗》里有大段大段的感情戏,还苦大仇深、死去活来的,难度不小,你当时不是演得挺好么。“ 常青一点不见外,伸手取过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着苹果块儿,他想当然道:“那不一样。《心窗》里的爱情是求而不得,是无可奈何,区区不才,当过三年备胎,对此深有感触,演起来自然得心应手。这次要演一见钟情,两情相悦,特纯情、特罗曼蒂克那种,我怕演不出那种热恋中黏黏糊糊、你侬我侬的感觉。” 听到这话,陆晋松有些不满意了:“噢,合着咱俩这几个月是过家家呢。” 常青像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现实和戏剧是两码事,谁没事闲的像拍电影似的谈恋爱,每天山盟海誓要死要活?” 说到这儿,常青顿了一顿,他记起旅馆墙薄,隔音不好,便俯身凑到陆晋松耳边,酸溜溜地低声说道:“拍戏的时候,你那眼神多深情,把人电得五迷三道,看我的时候却像看垃圾,动不动就一脸嫌弃。知道的咱俩是情侣,不知道的以为我给自己找了个爹呢。” 陆晋松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嘴上却不饶人:“实在对不住,我那也是真情流露。” 话音刚落,陆晋松毫无预兆地猛一挺腰杆,从床上坐了起来,常青下意识向后仰栽,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于亲近的距离显得有些暧昧。 常青吞了吞口水:“你干什么?” 陆晋松单手捏住他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你想学这个?” 常青被迫与他对视,这一瞧,便再没舍得移开视线。 常青一直觉得,陆晋松长了一对鹰的眼睛,明亮、敏锐、睥睨天下,带着与生俱来的孤高与骄傲。此时那对瞳眸却失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反倒像一弯秋水般盈盈有神,里面满是欲说还休的脉脉深情。常青过去只通过电视或电脑屏幕看到过这样的陆晋松,隔着层玻璃都能感受到对方眼神的炙热;没有了液晶屏的阻隔,这眼神更具杀伤力,恨不得能在他心上烧出个洞来。 陆晋松*似的催促道:“问你话呢,怎么哑巴了。”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水果的香甜气息,常青被熏红了脸蛋,醉陶陶地低喃道:“对,我就是想学这个……” 常青的反应实在有趣,陆晋松想逗逗他,便低声笑道:“瞧你那傻样!” 常青憨憨地乐了两声,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确实是副傻模样。 捏着下巴的手改为轻轻捧住他的侧脸,陆晋松又向前凑了凑,给对方以致命一击:“傻得可爱,我很喜欢。” 大脑已经不能思考,常青下意识吐出一句“那就好”,紧接着鼻腔一痒,两道暖流喷涌而出,淌过他的嘴唇与下巴,滴滴答答落到衣服与床单上,渲染出一朵朵大小各异的血花。 陆晋松面色陡然一变,扶着常青的背,压弯他的腰杆,之后迅速回身抽出一打餐巾纸,堵住常青血流不止的鼻子:“你可真行,我这儿上课,你那儿意淫,又想什么流氓事儿呢?” 从陆晋松手中接过餐巾纸,常青胡乱擦拭着脸上的鲜血,有些心虚地辩解起来:“我什么都没想,这两天羊肉吃多了,可能是上火……” 陆晋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低头瞄了眼床单,便见几滴可疑的血渍印在了雪白的棉布单子上。他闭起眼睛,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可好了,这床单若是被人看见,指不定会意.淫出怎样一场莫须有的风花雪月。 常青斜着眼睛,偷偷观察对方的神色。鼻子被堵住,他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鼻音:“生气了?” 陆晋松摸摸他的后脑勺:“没有,这事不怪你。” 陆晋松破天荒地没发牢骚。这事还真不能赖在常青头上,毕竟这鼻血是被他撩拨出来的,当然,常青也可能是真的上火。陆影帝很没同情心地琢磨着,该让祝升来见见对方这副狼狈模样,兴许看了之后就会嫌弃他,没那么喜欢他了,自己也能了却一件心事。可他转念一想,也不对,祝升明显是被猪油蒙了心,常青放个屁,他都觉得香,流鼻血什么的,在他眼里估计都不是个事。 常青拿手肘撞了撞他,囔着鼻子问:“想什么呢?” 陆晋松随口回道:“没事!” 大好的兴致被突发事件搅黄了,陆晋松不再卖关子,老老实实、正正经经地当起老师。 第105章 常青并未在陆晋松房里逗留太久,一来怕被人发现了传闲话,二来柔情似水的陆影帝杀伤力太强,他与常小弟实在招架不住。 回到自己的房间,常青鬼鬼祟地潜入卫生间,打算关起门来撸一发再睡。 将裤子褪到膝盖,常青左手撑着马桶的抽水箱,右手熟练地动作起来,不一会儿,脸上便浮现出淡淡的红晕,鼻尖湿漉漉地附了一层细小的汗珠。他眯起眼睛,望着墙壁上略微发黑的白瓷砖,脑中一遍遍巩固着陆影帝的独家表演课。 他晕晕乎乎地想,这下肯定不会忘记了。 常青曾不止一次地与陆影帝讨论过吴乐天这个角色,这天晚上,他们老生常谈,却是换了一个角度。 陶馨怡所扮演的小护士姓顾,既温柔又漂亮,笑起来神似吴母。吴乐天幼年丧母,缺乏母爱,容易对温柔的女性产生好感与依赖感,不自觉就想向对方撒娇。吴乐天深知自己的工作性质及其危险,不适宜组建家庭,而且他尚未走出丧亲之痛的阴影,没能救活吕泽凡,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遗憾。然而在黑暗中呆久了,自然会向往阳光,顾护士的一颦一笑都令他魂牵梦绕,他不由自主地坠入情网。 这段戏若要演得出彩,常青既要表现出年轻人面对感情时普遍的青涩与热情,又要展现出他内心纠结的一面。 常青记起方才的一幕,陆影帝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上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之后弯下身子紧紧箍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的胸前,轻声嘟囔道:“真想这么过一辈子。” 脑海里回荡着陆影帝沙哑磁性的嗓音,常青微微皱眉,沾了一手黏腻。他发出一声满足地叹息,冲了马桶,回身来到水池边,一边洗手一边嘀咕—— 明天应该没问题吧…… 翌日,《诡墓》剧组一行人来到都兰市人民医院。 小县城里的医院,名字听起来高大上,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住院部是座通体雪白的三层小楼,里面没住几位病人,因此剧组“财大气粗”地包下半边走廊进行拍摄。 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里,常青身着宽大的蓝白条病号服靠坐在床头,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太阳穴附近有块凝固的血渍。一身纯白护士服的陶馨怡靠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叠,自然地搭在身前。 克罗格站在他们面前,手舞足蹈地讲解着接下来的一幕戏。 “忘记台本,忘记摄影机,你们不是在演戏,是在恋爱。不用考虑太多,跟着感觉走,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克罗格这样说道。 有别于之前的锱铢必较,克罗格拍起感情戏来十分随便,没有一帧一帧地抠动作。克罗格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者,比起刻板的动作与语言设计,他更倾向于记录两位演员的真情流露。他坚信男女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吸引力,春季之初,正是躁动的季节,俊男与美女的搭配,一定会碰撞出绚烂夺目的火花,带给他重重惊喜。 当然,如果他知晓常青与陶馨怡之间的感情纠葛,恐怕会立马收回前言。 开拍前,克罗格特意留出一段时间,让两位演员独处,互相熟悉熟悉,找找感觉。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具不锈钢托盘,陶馨怡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托盘里的医疗用具。 “昨晚睡得好吗?”陶馨怡闲闲地问了一句。 “挺好。”常青不冷不热地答道。 在陶馨怡面前,常青很是惜字如金。不知怎的,陶女神的样子会令他想起席子旭,或许是一起生活久了,两人身上都有对方的影子。 这令他本能地生出戒备之心。 陶馨怡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不无遗憾地说:“晋松没有来啊。” 常青戒备地望着她:“今天没他的戏,不来也可以。” 陶馨怡哼笑一声:“他倒是挺放心。” 常青无辜地眨巴两下眼睛,明知故问道:“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陶馨怡收回手,虚握起拳头抵住下巴,歪过头仔细端详他,末了所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你的唇形还挺好看的,有点像花瓣儿。” 常青一愣,不知对方这样说是何用意,不等他回答,陶馨怡又开口问道:“昨天晚上找陆晋松开过小灶了?” 听到这句,常青心里一惊,心道陶女神这是成精了还是开天眼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陶馨怡两眼:“他在控制体重,不吃晚饭。” 常青揣着明白装糊涂,陶馨怡狡黠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大家都是为了把戏拍好,我不会为难你的。再说——” 陶馨怡故意拖了长声,常青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后半句。 “我和晋松认识那么多年,他那套我再熟悉不过了。”食指点了点常青的鼻尖,陶馨怡笃定道,“靠他啊,没用!” 陶馨怡讲话时总是不紧不慢、轻声细语,乍一听颇有邻家姐姐的感觉,其实句句藏着软刺。 常青心里清楚,陶馨怡其实是看不上他的,对于弱小的敌人,她觉得不需要、也不屑动真格的。 按耐住将那摇头摆尾的手指一掌拍下的冲动,常青嘴唇动了一动,却没吐出只字片语,只回给对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既然不像对方那样能言善辩,便无需多言,鹿死谁手,开拍后才能见分晓。 两位演员之间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儿,克罗格却一点没闻到,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挺欢,唇边还都带着笑,便以为他们已经培养出了气氛,嚎了一嗓子准备开拍。 一旁的祝升倒是陷入了沉思,常青很少与人交恶,陶馨怡看上去也不是爱挑事的性格,两人今天着实反常。 一切准备就绪,陶馨怡起身走到窗边,两手撑着窗台,常青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放松了肌肉,眼神有些放空,他在脑中一遍遍地催眠自己——眼前这位是他心爱的女人。 场记板一打,顾护士“唰唰”两下窗帘,动作十分利索熟练。她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一番,随即感叹道:“阳光真好,雪化得差不多了,想不想去院子里转转?” 吴乐天转过头望着她,原本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添上一抹温柔的色彩:“还是算了,我不想像老头子似的,坐在轮椅里让人推着走。” 顾护士回身坐到椅子上,温声数落他:“伤得这么重还逞强,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在床上躺两天就能生龙活虎了?” 吴乐天微微低下头,偷摸瞄她一眼,随后嘟囔道:“你不用工作么,老在这儿陪我。” 听到这话,顾护士的脸刷得一下红透了,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她咬了咬下唇,显得有些委屈:“现在是午休时间,我才过来的。我是可怜你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又满身的伤,你以为我多稀罕陪着你。我、我这就走了……” 说罢,顾护士迅速起身,端起托盘作势要走。吴乐天原本还半死不活地赖在床上,见对方真生了气,赶紧直起身子,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顾护士像是受到了惊吓,短促地“呀”了一声,手上一松,托盘“咣当”掉在地上,纱布拖着雪白的长尾巴,顺着床沿滚落在地,无声地弹了两下。碘酒瓶落在被子上,瓶盖与瓶身分了家,暗黄色的液体在白色被单上迅速蔓延开来。 “糟糕!”顾护士脸色一变,连忙弯腰去捡。吴乐天却死拽她不放,两道英眉颓然耷拉下来,眼中似是汪了一弯秋水,黑黢黢的瞳仁此刻正泛着盈盈的光。 顾护士不由放轻了声音:“还不放手?” 吴乐天这次听话地松开她的手腕,顾护士腼腆地笑了笑,伸手去捡碘酒瓶,哪知她的手刚触到被单,就被吴乐天攥住了。粗糙的指腹缓缓滑蹭着对方柔嫩的手心,吴乐天笨拙地撒着娇,语气近似哀求:“抱歉,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再坐一会儿吧。” “cut!” 克罗格大喊一声,镜头下的两位演员迅速出戏。趁着剧务换被单的功夫,陶馨怡笑着对常青说:“演得不错,晋松还挺有眼光的,签了个好苗子。” 常青神色如常,客气地回了句“应该的”。 陶馨怡三句不离影帝,仿佛是故意找茬,显摆自己与陆晋松匪浅的交情。这场独角戏演得不可谓不卖力,常青看在眼里,却并不恼怒,也没被离间,反而莫名其妙地有些同情与尴尬。毕竟陆影帝态度很明确,即使陶馨怡将那段过去说出花来,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再铭心刻苦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从日出到日落,剧组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窝了一整天。 这天的拍摄进行得还算顺利,陶馨怡向她承诺的那样,很敬业地演出,没有给常青使什么绊子,常青也很争气,全程几乎零失误。 眼看还剩一幕戏就可以收工了,陶馨怡却在此时出了幺蛾子。她披着羽绒服,紧挨着克罗格坐下,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半天。 克罗格先是竖起眉毛“哼”了一声,之后又撅着嘴点了点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说完悄悄话,陶馨怡坐直了身子,高声问道:“到底同不同意?” 克罗格习惯性地搓了两下肚皮:“可以尝试。” 说完,克罗格向在病床上打瞌睡的常青摆了摆手,召唤他过去。常青眨巴着稀松睡眼,穿鞋下地,走到两人面前:“怎么了?” 克罗格扭头瞧了眼陶馨怡,对方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他不由下定了决心,对常青说:“我们美丽的陶女士提议要加一段吻戏,我认为没什么不妥,你觉得呢?” 听到那句“kiss”,不用祝升翻译,常青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瞠目结舌地望着陶馨怡,心道这是来哪出?是不是敬业过了头?搏出位搏到荤素不忌的地步了?说好的柏拉图小清新呢? 常青支吾半天,依旧不置可否。克罗格嫌他墨迹,便粗声粗气地催促道:“女士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反倒磨磨唧唧的。你又不吃亏,还犹豫什么?” 常青为难地挠了挠头:“也不是不行,但是两人还处于暧昧阶段,这吻戏会不会加的太突兀了?” 陶馨怡接茬道:“我倒不觉得。这场戏里两人的情绪波动很大,感情爆发后,接吻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常青正要继续反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回头望去,自带闪光的陆影帝此刻正站在一群工作人员当中,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克罗格见他过来探班,很是意外,热情地与他打了声招呼,随即爽朗地喊道:“陆,想不想看吻戏啊?” 第106章 穿过人群,陆晋松来到常青身边,他扫了眼陶馨怡,继而转头问克罗格:“谁的吻戏?” 克罗格指了指常青与陶馨怡,大笑道:“当然是他们的!这两位越看越登对,不是么?” 陶馨怡轻轻推了他一把,羞涩地剜他一眼:“玩笑可不能乱开!” 陆晋松并未出声附和,极具穿透力的爽朗笑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克罗格眼神闪烁地挠了挠肚子。 他怎么给忘了,常青与陆晋松在现实中是一对儿啊!当着陆晋松的面夸常青与别的女演员速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找茬! 于是克罗格清了清喉咙,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提出邀请:“今天还剩一场吴乐天梦魇的戏,拍完就收工,坐下来一起看?” 陆晋松倒是不推辞,大大方方落了座。他面上不见一丝愠色,其实心里已经炸开了锅。换做别的演员——比如林绪——陆晋松一点意见没有。可要让常青与陶馨怡接吻,别说看了,光想想他都头皮发麻,回去就得做噩梦。况且陶馨怡心思深沉,显然来者不善。 这场吻戏,还是推掉的好。 陆晋松拿出公事公办的架势:“我知道这场戏,为什么要临时改设定?原来的不是挺好?” 听到这话,常青松了口气,有陆影帝在,他总算不是孤军奋战了。 然而常青低估了大导演的执拗性格。 克罗格觉得,电影是电影,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他先入为主,认定陆晋松这是公私不分,因此对方的建议在他心里不占什么份量。 陆影帝腕儿再大也大不过导演,常青笨嘴拙舌,也没什么战斗力,祝升一直作壁上观,似乎并不介意常青拍吻戏,一番争论下来,两人竟是落了下风。 最后克罗格搂过陆晋松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陆,你有些反应过度了!一场吻戏而已,为什么不能拍?我决定了,两个版本都要拍,无谓的争论到此为止。” 说着,胖嘟嘟的五指并拢在一起,于空中一挥,顺便也将常青最后的希望一并斩断。 眼看着木已成舟,陶馨怡不嫌事多,锦上添花了一把,她笑眯眯地打量着陆晋松,调侃道:“怎么,不舍得呀?” 上嘴皮碰下嘴皮,陶女神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一层厚厚的蜂蜜,听起来十分黏腻,围观群众即刻嗅到奸.情的味道。 然而陆影帝究竟舍不得谁呢?常青还是陶馨怡? ——以性别为界,剧组自发分成两大阵营。 陆晋松懒得理她,陷在椅子里生闷气,等到克罗格开始说戏,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耳边充斥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呼吸要急促”、“眼神要热切”这类昏话,陆晋松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越想越别扭,越琢磨越气闷,恨不得能揪两块棉花堵上耳朵。 终于,他忍无可忍,借口要打电话,躲到走廊里去了。 陆晋松靠在走廊一侧墙壁上,英俊地像一幅油画,吸引了一批路过的护士与病人们驻足观看,可惜陆影帝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势,没人敢上去签名合照。 陆晋松心烦意乱,习惯性地摸了摸兜,琢磨着来根烟压压惊,结果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在戒烟。可他实在嘴馋,琢磨着偷偷和助理要一根,结果抬眼就见挂在墙上的禁烟标志,只得心有不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低着头思考片刻,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给远在北京的吴晓挂了通电话。 “宝贝儿,有事找我?”吴晓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陆晋松没心情和她逗闷子:“最近两天多留意媒体那边,陶馨怡可能会有动作。” 吴晓立马收起嬉皮笑脸的那一套:“怎么,剧组那边出事了?” “陶馨怡要和常青拍吻戏,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说到这儿,陆晋松不禁埋怨起对方,“你最近瞎忙什么呢,陶馨怡加入《诡墓》剧组的事,你之前竟然没听到一点风声?” 吴晓有些冤枉:“她之前一直在南方拍戏,我想她手再长也够不到青海,就没太关注她。没想到啊,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了好了我的活祖宗,快消消气。你们自己多留个心眼,别被她抓住什么把柄,媒体那边我来盯着。” 陆晋松懊恼地搓了搓额头:“也只能这样了。” 正式开拍前,陆晋松又溜回了病房。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陶馨怡一口下去,把常青咬成只小花猫。 结果陆影帝似乎是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了人家陶女神的君子之腹。 这幕戏拍了四五次就过了,导演刚一喊停,片场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镜头下,陶馨怡的表现无可挑剔,维持了专业演员的水准。有陆影帝坐镇,常青也鼓舞起斗志,很快入戏。两位演员配合得天衣无缝,犹如一对真正的爱侣。 结束一天工作,现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拍摄器材,陆影帝却还没缓过劲儿来。 ——这就拍完了? 他曾设象过,陶馨怡可能会故意ng,或指责常青占她便宜,让他难堪,结果这些事情通通没有发生。 陆影帝不禁扪心自问,难道真是他想太多? 晚上,常青与陆晋松结伴回到招待所,陆影帝路过家门却不入,反而冒着风险挤进常青的房门。 常青笑眯了眼睛,边脱大衣边调侃道:“又来帮我刷牙?” 陆晋松点点头:“不仅刷牙,还得帮你洗把脸,最好连澡也一起洗了。” 常青哈哈大笑,趴在他耳边道:“醋味儿挺重。” 陆晋松捏了把他的嫩屁股:“你倒是越来越敢说了。说正经的,拍戏的时候,陶馨怡有什么反常举动么?” 望着天花板思索片刻,常青坚定地摇了摇头:“还挺正常的。就是——” “是什么?” 常青撇着嘴嘟囔道:“她老在我面前提你,故意膈应我么?不过我涵养好,好男不跟女斗,懒得与她一般见识。” 说完,常青一把捧住陆晋松的脸,因为用力过猛,巴掌扇在肉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陆晋松疼得一哆嗦,呲牙咧嘴道:“你发什么疯。” 常青郑重而霸道地宣布:“你是我的!” 陆晋松不禁笑骂:“德行!” 常青自动将它翻译成“当然”,心满意足地把脑袋凑上去,作势要吻。 陆晋松眼疾手快,一把堵住他的章鱼嘴,头往卫生间的方向一摆:“洗完嘴再亲!”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风平浪静,两人悬在嗓子眼儿的心也渐渐回归原位。 然而他们刚想松口气,事情就找上门来了。 这天,陶馨怡失魂落魄地来到片场,摘下墨镜递给助理,一对通红的兔子眼暴露在众人面前。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陶女神来之前肯定梨花带雨地哭过一场。 媒体今早爆出陶女神弃影帝老情人不顾,情陷小鲜肉常青,并主动索吻的消息,文字旁边还配有一张模糊的接吻照片,引得公众一片哗然。 陶馨怡一向以清丽脱俗的形象示人,仙女一秒变*,着实令人大跌眼镜。 工作人员们兴奋地交头接耳,翘首以盼接下来的好戏。 “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克罗格张开双臂抱了抱陶馨怡,他看不懂中文,自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陶馨怡并没有向他哭诉,只是一脸愧疚地对他说:“对不起,可能要影响接下来的拍摄了。” 克罗格很是怜香惜玉,一个劲儿地表示“没关系”,他让陶馨怡先坐,扭头吩咐工作人员为她倒上杯热茶。 就算不能暖心,先暖暖手也行啊。 常青与陆晋松稍稍来迟,两人都看到了那则新闻。媒体这次竟然另辟蹊径,将矛头对准了陶馨怡,而不是常青,这令他们倍感意外。 看到陶女神铁青的面色,常青心里也不好受。陆晋松倒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陶女神哭得如同黛玉转世,这种情况之下,常青于情于理都得安慰安慰对方,毕竟接下来还要一起拍戏,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陆影帝也是出于这种考虑,默许了常青的行为。 常青坐到陶馨怡身边,说出事前酝酿好的说辞:“清者自清,这种不靠谱的报道不会有人相信的,你也别太挂心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和导演都可以帮你向媒体澄清。” 陶馨怡捧着热茶,隔着白茫茫的水气望着他,眼里满是探究。 沉默半晌,她轻声道:“不敢麻烦你。” 常青忙道:“不麻烦,应该的。” 陶馨怡哼笑一声,重复道:“应该的?” 常青皱了眉头,不知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你……” 话没说完,祝升忽然叫他名字,常青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起身离开了。那句“你这话什么意思”终究没能问出口。 第107章 小鹿似的眼睛肿成两颗桃子,饶是巧夺天工的陶女神御用化妆师对此也是束手无策。陶女神爱岗敬业,一再表示可以坚持拍摄。经过商议和协调,精益求精的克罗格还是决定先行拍摄常青的单人镜头,陶馨怡的镜头则被延后。 如此这般,陶馨怡与陆晋松恰巧一同闲了下来。 常青与其他演员对戏的功夫,陶馨怡找上了陆晋松。 “能和你单独谈谈么?”陶馨怡带着浓重鼻音哀求道。 撂下手中剧本,陆晋松抬起头,斜着眼打量这位风采不减当年的旧情人,神情冷峻。 尚未换上那套护士服,今天的陶女神一改往日浮夸招摇的穿衣风格。荷叶领的白衬衣配浅褐色的毛料西裤,脚踩一双棕色镂空牛津鞋,干净利索的打扮令陆晋松想起初识时的陶馨怡。 “怀念吗?”陆晋松问自己。 似乎曾经有过。然而经历过背叛后,过往的美好回忆也变得如同水中月亮那般不堪一击,轻轻一碰就支离破碎了。 既然都是虚妄,便不值得珍惜,也不值得怀念。 思及至此,陆晋松不再顾念旧情,冷淡地开口道:“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你如今绯闻缠身,再让人抓到你我独处,恐怕会对你更不利吧?还是说你想借机炒作一把?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陶馨怡脸上有些挂不住,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强压下心中不悦,她低声道:“如果我想炒作,大可以在决定接下这部戏的时候发通告,何必等到现在,还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你也知道我有多重视自己的名誉。” 陆晋松垂下眼帘,一声不吭。 看不透对方的心思,陶馨怡只得再接再厉:“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就说几句话,这些话确实不方便让外人听到。” 短暂的沉默后,陆晋松站起身:“走吧。” 鱼儿咬了钩,陶馨怡欣慰一笑,也便不再多言,自觉地转过身去,在前面带路。 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陆晋松耸了耸鼻子,拔腿跟上。虽然他一直表现得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会对陶馨怡接下来的一番话感到好奇。这次的新闻来得蹊跷,直觉告诉他,这事八成是陶馨怡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至于对方为何会选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法子,兴许能从她的话中找到答案。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片场,常青不经意间回过头,正巧看到他们离去的身影。 陆晋松被带到一处闲置的病房。 陶馨怡细心地锁好门,转过身倚靠着门板。陆晋松一屁股坐在靠门的病床上,与陶馨怡共处一室令他感到些微的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裤兜里摸烟,抓了满手空气后,他有片刻的怔神。 陶馨怡很会察言观色,立刻递上一盒未拆包的香烟:“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你喜欢的牌子。” 陆晋松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将烟盒往外一推:“不用。” 陶馨怡不依不饶,又将烟盒塞到他面前:“一盒烟而已,想抽就拿去抽。我又不会因为这个讹上你,你何必像防贼那样防着我。” “我戒了。”陆晋松答得干脆。 这回换做陶馨怡愣神了,她怔怔地问了句“为什么”,陆晋松却不耐烦地催促道:“说正事,别整这些没用的。” 陶馨怡定了定心神,缓缓收回手,将烟盒塞回口袋,随即换上一副含冤受辱的凄楚面孔。 “这次的事,是不是你指使的?我知道你一直怨我,要真是你找人做的,我也认了,横竖是我对不起你。”嘴上说着原谅,陶馨怡又红了眼圈。 “哈!”陆晋松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听到一个世纪大笑话,既然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便无所顾忌,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当我是你?我陆晋松不屑得玩两面三刀、背后使诈那套。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以前确实怨过你,可现在一点儿不怨了,真的。我现在就拿你当块挡路石,见着就想绕道。这样说够清楚么?” 陶馨猛的一抖,登时语结。她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待遇,何曾被人如此嫌弃过。陆影帝那张嘴,损起人来能把人怄死,专挑别人软肋下手。陶馨怡不怕陆晋松恨她,恨和爱只有一线之隔,归根到底都是在乎,在乎便意味着还有破镜重圆的希望。她宁愿陆晋松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白眼狼,也不愿被对方嫌弃和漠视。 事已至此,陶馨怡只得强打精神。抬手捂住心口,她哭哭唧唧地质问道:“不是你,难道还会是我?” 陆晋松没吱声,看向陶馨怡的眼神分明在说:“可不就是你。” 眼中淌下两行热泪,陶馨怡颤抖着发出一声叹息:“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可以对天发誓,这次的事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的人气摆在那里,再怎么说,我也犯不着把自己往糊了炒。这件事上,常青与你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我却讨不到任何好处,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我图什么?” 左腿搭上右腿,陆晋松不咸不淡地说:“我哪儿知道你图什么,行行好剧个透?” 陶馨怡面色发青,她之前从没领略过如此油盐不进的陆晋松,这回可算开了眼,对方简直是在挑战她的涵养。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手掌抵住额头,陶馨怡硬着头皮摆出懊恼的神情,“就算不是你,会不会是你身边的人?比方说吴晓,她之前恨透了我,借机报复也不是没可能。” 陆晋松笃定地说:“吴晓没那么无聊。” “如果不是她,那会不会是常青?毕竟……我和你有过一段,他会嫉妒也是人之常情。” 陆晋松冷笑一声:“什么人之常情?这里有常青什么事?” 陶馨怡苦笑道:“我身上没有录音笔,你就别装了。” 陆晋松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陶馨怡,似是想确认对方的话能有几分真,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常青更不可能。” 陶馨怡很是不服气:“有什么不可能的?他——” “他不是那种人。”陆晋松截住她的话头,像是不愿让对方出言诋毁常青。 陶馨怡运了一口气,堪堪忍住即将翻飞的白眼:“你才和常青认识多久,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他是在扮猪吃老虎呢?晋松,你也别再天真了,都在圈子里混,他又能比别人干净到哪儿去?你知道他之前经历过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真觉得那些传闻都是空穴来风?他之前是喜欢女人的吧,怎么突然一下就爱上你了?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陶馨怡越说越激动,声调也随之节节拔高。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骤然放低了声音:“也许他并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陆晋松低下头,右手食指在鼻尖上缓缓磨蹭着,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陶馨怡以为对方被自己说动了,便又趁热打铁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看得出来,他的野心不比我小。” 沉吟片刻,陆晋松猛地抬起头:“说完了?” 不待陶馨怡答话,他又接着说:“那我也说两句吧。这次的新闻,怎么说呢,编的粗制滥造,明眼人都分辨得出消息是假。只要你有心澄清,而不是在这儿装可怜,这事不难摆平。我就纳闷了,你不是有很多媒体朋友么,之前就没收到过一点消息?你说是常青搞得鬼,我问问你,但凡他认识一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之前也不能够把自己搞得戏都没得拍吧。” 陶馨怡对此早有准备:“之前不认识,不代表现在也不认识。如今他出人头地了,肯定结识了不少能人。是人都会变,你拿什么保证自己不会看走了眼?” 陆晋松哼笑一声,双手扶膝站了起来。不徐不疾地走到陶馨怡跟前,右手搭上门把手,陆晋松微微低头,一字一句地说:“歇歇吧,别演了。常青不是你,拜你所赐,我也不再是过去那个陆晋松。之前那些事我懒得和你计较,只要你专心演戏,别搞那些小动作,咱们就相安无事。不然的话,你也别想在圈子里继续呆下去了。我说到做到,不信就试试看。” 被高大的男人与门板夹在中间,巨大的压迫感令陶馨怡几乎动弹不得,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身心的战栗。额角渗出冷汗,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凝视着对面的陆晋松,过去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这次,她是彻彻底底地死心了。 “让开,别挡门。”陶馨怡兀自慌神的功夫,陆晋松已经失去耐心,仿佛陶女神周遭的空气都是带着毒的。 恍惚间,陶馨怡听话地挪开了身子,陆晋松目不斜视,拽开门就走。 门外,常青正抻着脖子左右张望,视线相对,两人皆是一愣,原本还气定神闲的陆晋松瞬间慌乱起来。恰在此时,陶馨怡很没眼力价的跟了出来,她像是没看到常青一般,捂着嘴、低头默默走开了。 “你……”没空理会陶馨怡,陆晋松生怕常青误会,顿时乱了手脚。这人一紧张,舌头就不争气地打了结,吭哧半天也没凑出一句整话来。 我和她没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胡思乱想…… 这话怎么说,似乎都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陆影帝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常青对此却不以为然:“你和她说了什么,又把她弄哭了?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拍上戏啊。” 陆影帝嘴角抽搐,得,闹了半天原来是庸人自扰。他该感谢常青无条件的信任,还是该埋怨对方太不上心了呢? 既然不用再费心解释,陆晋松便放松了紧绷着的神经,他问对方:“你在这儿瞎晃什么?” 常青支支吾吾道:“我、我看到你和陶馨怡一起走了,不太放心。” 揉了把常青的后脑勺,陆晋松心满意足地说:“算你有良心。” 第108章 自打被陆晋松严词警告,陶馨怡的好状态便一去不复返,拍戏时ng不断,水准大跌。克罗格只当她被绯闻影响了情绪,可怜她的同时,心里也憋着一股火。他找陶馨怡来是为了锦上添花,结果却成了佛头着粪,实在得不偿失。这段戏究竟该如何取舍,克罗格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进组一周后,陶馨怡正式杀青。这些天里,媒体那边已经证实了陶馨怡痴恋常青的消息纯属子虚乌有。虽然经历过一些风浪,陶女神冰清玉洁的公众形象却并未被撼动。 夜色正浓,陶馨怡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她在都兰的临时住所。 为了给陶馨怡践行,克罗格今晚特意摆了桌酒宴。舒心之酒千杯不醉,愁肠百结的陶女神,没喝几杯便烂醉如泥。 陶馨怡的贴身助理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娃娃脸、双下巴、杏仁眼、浅梨涡,组合在一起,是副十分讨喜的长相。她将半梦半醒的陶馨怡扶到沙发上坐下,手脚麻利地扒去她的外套,嘴上殷勤地说:“姐,泡个澡吧,我去给你放水。” 陶馨怡瘫在一旁,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意味不明的哼唧两声,听起来异常疲惫。 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响了一阵子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小助理回到陶馨怡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搀进浴室。 赤.裸着仰靠在浴缸里,陶馨怡一抬手,吩咐道:“开一瓶冰酒,拿到这儿来。” 小助理犹豫着开口:“姐,还喝啊。” 陶馨怡瞥了她一眼:“别让我说第二遍。” 小助理吓得一哆嗦,哪儿还敢怠慢,即刻转身离开浴室,不一会儿又拎着酒瓶与酒杯折了回来。 接过酒杯,陶馨怡摆了摆手,打发她道:“先去睡吧,不用等我。” 小助理连声应下,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手上沾满绵密的泡沫,陶馨怡将高脚杯举至眼前,望着杯中黄灿灿的液体久久出神。 她现在很不愉快,惹她生气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碍眼的常青。 就在今天,陶馨怡浑浑噩噩地熬到了最后一场戏。 远处是长河落日的壮美景象,常青解开大衣纽扣,将陶馨怡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暖烘烘的怀抱里。温热的鼻息扑向她的面颊,身前炙热的温度与干净的体味都是那样熟悉,陶馨怡抬起头,与常青良久对视,对方眼中含情,漆黑的眼仁中盛着一轮橙色暖阳。陶馨怡瞬间记起,多年以前,也有那么个人,会在她疲惫不堪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她揽进怀里,从不嫌弃她从屋外带进来的一身寒气。 恍惚间,听到常青那句“不许忘了我,等我回来娶你”,陶馨怡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忘记了之后的台词,泣不成声地回抱住对方。同一时间,对方也箍紧了她的腰肢,像是要把她嵌入体内那般用力。 陶馨怡边哭边想:“这次说什么都不放手了。” 直到克罗格高声喊出那句“cut”,陶馨怡才如梦初醒地寻回意识,一把推开了常青。 出乎众人预料,克罗格没有责怪她丢了剧本、由着性子乱演,反而对她的真情流露给予了毫无保留的赞美。 这场戏竟然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了,陶馨怡杀青了。 怀抱着一捧香气逼人的鲜花,陶馨怡的嘴角翘起完美的弧度,眼中却不带一丝笑意。她眼睁睁看着常青蹦哒到陆晋松面前,陆晋松仰着头与他说了句什么,常青摇了摇头,掀起上衣,笑着向他展示身上的暖身贴。陆晋松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十分好看,他抬手在常青的小肚子上摸了摸,又温柔地把卷起的上衣抚平,嘴里念念叨叨,正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紧,陶馨怡懊恼不已—— 她竟然被个一身暖宝宝的毛头小子带入了戏,真够丢人的! 心思一转,她又喉头发酸—— 陆晋松罕见的温柔,如今全给了另一个人。 陶馨怡很有自知之明,她是个生性凉薄的野心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感情也可以拿来当做事业的跳板。爱情太过虚幻飘渺,她向来不屑一顾,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栽在陆晋松身上了。 多年以前,她曾尽心尽力地扮演过陆晋松理想中的女人。或许那会成为她一生之中最成功的一次演出,毕竟演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楚,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可惜情爱终究没能抵过名利的诱惑,权衡再三,她选择了席子旭与好莱坞之梦。陌生的国度里,她的雄心壮志渐渐被格格不入的尴尬感所取代,最后只剩下施展不开拳脚的无奈。她曾想当然地以为,凭借席子旭的才华与自己的社交能力,足够在好莱坞闯出一片天地,结果却一败涂地,惨淡收场。 人在碰壁的时候,通常会拿出昔日的光辉岁月咀嚼一番,聊以慰藉。不知不觉间,关于陆晋松的点点滴滴占据了她的大脑。她第一次悔恨不已,祈求时光倒流,那时她与陆影帝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爱侣,事业上所向披靡,生活里平和顺心。 她为什么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梦想当什么国际影星?!简直愚蠢透顶! 索性醒悟得不晚,她还年轻,完全可以卷土重来。重新赢得影帝的心应该不难,毕竟当年陆晋松是那么迷恋自己,毕竟他这几年一直形单影只,身边始终不见新人。 可惜造化弄人,谁曾想,在她幡然悔悟的时候,陆晋松已经走出那段感情,率先抽身而去的她反而被留在原地。 酒还没入口,陶馨怡已经开始头昏脑涨,指尖轻抵着额头,她费力的思考着:“常青到底哪里比他好?脑子看上去不太灵光,还成天躲在陆晋松身后寻求庇护,难道真是因为生了个好屁股?” 陶馨怡在浴缸里咬牙切齿的功夫,小助理敲响了浴室的门:“姐,有你的电话。” 陶馨怡皱眉道:“谁啊?” “来电显示是‘朋友’,我不认识。” 听到“朋友”二字,陶馨怡神色一动,从浴缸里坐了起来:“拿进来。” 拿过不停震动的手机,把助理打发走,陶馨怡懒洋洋地靠坐回去,接起电话:“又有什么事?别是要祝贺我杀青吧?” 手机那头的男人哼笑一声:“我就是想问问,苦肉计收效如何?” 陶馨怡将酒杯放到一边,长叹一声:“白忙活了,陆晋松现在油盐不进,说什么都没用。” “死心了?” “……不然还能怎样。” “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那么这回可以按我说的去做了?反正你也不用再顾及他,不是么?” 陶馨怡眼神闪烁,咬了咬下嘴唇,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还是有点怕。” 男人不慌不忙地劝说道:“你怕什么?就算事情败露,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更牵扯不到你。还是说你想让他俩继续这么逍遥下去?” 陶馨怡眯着眼睛思量片刻,最终心一横,定下主意:“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 “另外……”男人顿了顿,陶馨怡没由来的一阵心悸,“听说你和祝升相处的不错,有这回事么?” 对方的语调始终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如何,陶馨怡却仿佛被毒蛇咬住了咽喉,登时哑然,好半天才勉强找回声音:“还、还好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好对他摆脸色看。我和他有过共同经历,所以聊得还挺投缘。” “投缘?”男人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我还真没见他与谁投缘过,陶女神真有魅力啊!” 微微蹙起眉头,陶馨怡将手机拿远了一些,对方笑得她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终于,男人笑够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好心劝你一句,不要尝试挑战我的底线。对你,我没什么顾及。” 陶馨怡故作镇定地干笑两声:“这话怎么说的,我本来也没想做什么,你误会我了。” 男人不置可否:“不想让我误会就离他远点。” 说罢,他利落地挂断电话,留给陶馨怡一串单调的忙音。 陶馨怡瞪圆了眼睛,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脸上呈现一副似笑非哭的诡异神情。连续被两个男人警告,起因还都是另一个男人,她一方面怒不可遏,另一方面却觉得匪夷所思,简直可笑。 可笑,也可恨。陶馨怡急需做些什么来发泄心中怨气,她一口喝干杯中酒,举起酒杯做投掷状,临了却又收回了手。 ——为什么要和自己的东西过不去呢?解铃还需系铃人,气要撒在对的人身上,才能真真正正地出这一口恶气。 想到这里,陶馨怡再次拿起手机,恶狠狠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 四月二日,陶馨怡领衔主演的爱情片《再续情缘》如期上映。 首映礼声势浩大,一票明星大腕前去捧场,共同见证陶女神的正式复出。 各种因素的影响之下,上映仅三日,《再续情缘》的票房便突破一亿大关,势头正劲。 然而战绩固然出色,影片的口碑却难以与票房相媲美:剧情没头没尾衔接生硬,后期偷工减料广告太多,男女主角魂游天外,不像情侣反类姐弟……影评人不禁感叹,陶馨怡风光不再,有望成为新一代烂片女王。当然最倒霉的还属花钱进场看片的观众们,此前大家对电影满怀期待,本想来顿饕餮盛宴,结果却被塞了一嘴粗制滥造的速食快餐,纷纷大呼上当。 外面风言风语闹得沸沸扬扬,陶女神却气定神闲,宣传、演戏、拍广告,哪样都不耽误。反正已经收回了成本,她与投资商皆大欢喜,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既然《再续情缘》令人大失所望,人们便把更多的目光倾注于《身份》与《心窗》身上。两部影片都属于严肃电影,排片率自然不及《再续情缘》,然而赵海与席子旭都是有口皆碑的著名导演,两位主演也是当红炸子鸡,这两部影片会不会后来者居上、成功逆袭,一时成为当下的热门话题。 就在人们对即将到来的票房大战翘首以盼之时,《诡墓》片场出事了。 送走陶馨怡这座瘟神,无论常青还是陆晋松,心里都轻松不少。杀青前一天,陆晋松假借对戏之由登堂入室,没说两句戏词,就将常青强行顶进厕所。常青被困在陆影帝与洗手台之间动弹不得,爪子象征性地扑腾两下便被扒了裤子。从头到尾,常青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还剩一天你都忍不了”,之后便一直紧咬嘴唇,再不敢出声。看着对方百般隐忍的模样,陆晋松心中快.感更胜,憋出一脑门子汗,才堪堪忍住把常青往死里折腾的欲.望。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拍摄,陆晋松速战速决,只来了一次就放过了对方。 两人的最后一场戏在医院中进行拍摄。这幕戏中,吕泽凡不治身亡,死后却未能瞑目,仿佛在等待着与吴乐天的最后一次会面,吴乐天醒来后来到他的遗体前,为他阖上眼帘。 原本拍摄进行的非常顺利,因为收音话筒出现问题,两人不得不重新拍摄一次。 意外发生在一瞬间,常青还在涕泪横流地念台词,头顶的冷光灯却在此时突然掉落,原本一动不动装尸体的陆晋松一跃而起,猛地将常青扑倒在地,沉重的拍摄器材砸向他的脑袋,玻璃破碎的声音令人胆寒。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尖叫与吼叫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们争先恐后地向两人扑去,红色铺天盖地的向常青袭来,直到身上的陆影帝被人拖走,他才意识到——那是陆晋松的血。 四月六日,本该是陆晋松与常青杀青的日子,陆晋松却被送进了医院,常青也因此丢了魂。 及至深夜,重症监护室外,只剩常青、祝升与常陆二人的助理在此守候,其他人撑不住,有的回到招待所,有的在其他病房里休息,准备晚些时候再来替班。 不幸中的万幸,常青只受了些皮肉伤。即便如此,剧组里的人也不敢怠慢,他们认为常青受了惊吓,应该卧床静养,他却执意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克莱格来劝,他也只是摇头,红着眼睛喘着粗气,活活一头倔驴。 此时,常青与祝升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并排而坐,门的另一边,两名助理相互依偎着,已经开始打瞌睡。 “别着急,会没事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祝升一晚上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他其实并不关心陆晋松的死活,但陆晋松如果遭遇不测,常青恐怕也要去掉半条命,所以他希望陆晋松能好好活下来,不要让常青一直伤心下去。然而常青并不领他的情,只低着头,一下一下抓挠着手背上的纱布。 祝升看不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别挠了,留下疤怎么办?” 祝升握得并不用力,所以常青可以很轻易地挣脱:“没事。” 祝升四下张望,走廊里静的可怕,除了他们,再无他人。 祝升鼓起勇气对常青说:“你想哭就现在哭吧,现在这里没有别人。我会陪着你……” 常青摇了摇头,轻声道:“哭有什么用,能把他哭醒么?” “至少你心里能好受一些。” “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我怎么都好受不了。”常青望向祝升,双眼通红一片,却没掉半滴眼泪,“我心里好不好过不重要,我就想让他醒过来。” 祝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尝试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他肯定会醒。” 常青抽了抽鼻子:“你拿什么保证?” 祝升答道:“如果是我,我一定会醒过来。” 常青皱了眉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算了。” 祝升推了把眼镜,没再开口。常青现在无暇去参透对方话中的含义,也没兴趣追问,两人因此又陷入了沉默。 没过多久,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跟咔哒咔哒磕在地板上,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常青循声望去,随即激动地站起身,轻声喊道:“吴姐。” 吴晓风尘仆仆的来到常青面前,她二话没说,按着常青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到他身边,祝升被她挡在身后,彻彻底底成为一团空气。 “晋松怎么样?”吴晓急切地问,得到消息后,她放下手头一切工作,乘着最近一班飞机来到西宁,又连夜乘汽车赶到都兰。 常青努力回忆医生的话:“我听不大懂专业术语,好像是说颅内严重损伤,已经陷入重度昏迷,如果长久不能醒来,有变成植物人的可能。这里医疗技术有限,如果明天病情稳定,就马上把他转去西宁的医院。” “如果病情稳定下来,马上带他回北京治,毕竟是自己的地盘,能保证他接受最好的治疗。”吴晓听得心乱如麻,怎么都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双手反撑着腰,在常青面前来回踱步,她不住催眠自己,陆晋松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肯定没事…… 常青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和他一起回去,他到哪儿,我到哪儿。” 吴晓停在他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的工作呢?我记得你接下来的行程需要全国各地到处飞,为《心窗》做宣传。你不是想撂挑子不干吧?” 常青垂头丧气地说:“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哪儿还有心情管其他事。” 吴晓斥责他:“你这样想就太不懂事了!你陪在他身边,叫他两声他就能醒过来?当拍电视剧呢?什么叫专业演员?前一天死了妈,后一天照样嘻嘻哈哈地拍喜剧片!这才叫敬业!” 常青撇着嘴反驳道:“哪有那么夸张。” 吴晓使劲点了点头,放低了声音:“是,我说的夸张了,可理是这么个理,对不对?陆晋松出了事,你常青抛下一切工作陪着他,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要昭告天下,你和陆晋松有一腿?我和晋松认识有十年之久,我了解他,他命硬,这回肯定能挺过去。等晋松醒过来,发现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同性恋,准保又被吓晕过去!到时候你想哭都没地方哭!” “噗,噗……”听到吴晓这番高谈阔论,祝升不厚道地笑了,吴晓这才记起来,旁边还窝着一位祝升。 吴晓瞬间慌了神,面对了祝升,她开始磕巴:“你是祝……祝升吧,幸会幸会。之前那些话你千万不要当真,我开玩笑的,都是为了劝常青。” 常青无奈地搓了两把脸:“吴姐,他都知道,你不用解释了。” “啊?知道了?”吴晓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你们的保密工作怎么做的?” 常青叹了口气:“一言难尽,现在不是谈论这些事的时候。” 祝升倒是淡定:“我不会说出去,您可以放心。” “那就拜托你了。”吴晓不懂声色地打量着祝升,她早听说祝升这人神神叨叨,因此对祝升说出的话半信半疑。然而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常青拉了过去。 “吴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再让我多陪他一天,就一天!之后的工作我会好好完成。”常青仰着小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吴晓,像极路边饿了几顿的小乞丐,委屈的小模样很能激发母爱。 作为爱子狂魔,吴晓最终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对方的请求。然而有件事仍需解决:“明天原本安排了一场在北京xx大学的宣讲会,说好《心窗》的主要演员会出席,你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了?” 没等常青开口,祝升主动请缨:“我可以替他。” 常青惊讶地转过头:“《诡墓》这边你不管了?” 祝升犹豫片刻,答道:“一天的话,应该没关系。” 常青松了一口气:“多谢你了。” 吴晓双手抱胸,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没想到,你对常青倒是情深意重。” 听了这话,祝升霎时红成一只虾米,交握的双手不安地上下搓动,因为心里有鬼,对方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却被他听出另一层深意。吴晓眯起眼睛,似乎悟出了其中门道。 三人各怀心事,同时安静下来,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常青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与吴晓攀谈起来:“吴姐,累了一路,坐下歇歇吧,别总站着。你这次是一个人过来的?” 吴晓重新坐回他身边:“怎么说呢……事发突然,我确实是单枪匹马杀过来的,可身后还跟了一大批饥渴已久、嗷嗷待哺的记者。我已经联络了当地派出所,拜托他们明天派些警.力来医院维持秩序,应该不会出太大乱子。” “还是你想的周到。”常青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琢磨,要是这些记者能把陆影帝闹醒就好了,总这样睡着,实在不是个事。 就这样,三人一夜无眠熬到了翌日清晨,所幸陆晋松的伤情趋于稳定,按照昨晚的计划,他被送上飞往北京的航班。常青草草收拾好行李,带着助理,与吴晓一道飞了回去。 北京,天坛医院。 一番例行检查之后,陆晋松被转入普通病房。吴晓在门外向医生询问病情,常青默默守在病床前,整夜不曾阖眼的他,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蔫头耷脑,摇摇欲坠。趁着病房里没有外人,常青握住陆晋松的手,颠来倒去地看,不时捏一捏,或放到嘴边亲一亲。陆影帝的手如往常一般温热,常青有种错觉,仿佛对方并没有受伤,只是长长久久地睡了一觉。 常青已经很疲惫了,却不敢闭眼,一合上眼睛,昨天惊险的一幕便会在他脑中重演,像把铁刷,一遍遍刮过他的神经。 常青内疚到几乎内伤,陆影帝原本能躲开,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怎么会受这份罪?要是他能替陆晋松受罪就好了,躺在这儿的是他就好了……躺在这儿的是他……是他…… 脑中闪过一道精光,常青激动地一拍大腿,瞬间有了精神头:“对啊!怎么早没想到!” 他像旋风一样冲出病房,病房门口的吴晓朝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干嘛去?!” 常青回道:“回趟家!” “戴上墨镜和口罩!”吴晓无奈的摇了摇头,“一阵阴一阵晴的,别是脑子吓出毛病了吧。” 犯了病一样的常青坐着保姆车回到家,从未开封的行李箱里取出盒子,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 气喘吁吁地闯进病房,常青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陆晋松床前,从包里取出盒子摆到床头柜上。 常青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那颗鹅卵石。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石头,双手合十,将石头牢牢夹在掌中。 常青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门,石头大仙,快快显灵,让陆影帝醒过来……” 胡乱叨唠一通,常青撤回一只手,握着石头的那只手攥得死紧,手心朝上。常青抬起陆影帝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拳头上,紧接着缓缓张开手心,调整好位置后,常青紧紧扣住陆影帝软绵绵的手,将石头困于两人的掌心中央。 这一次,石头大仙一反常态的老实,呆在一凉一热两只手掌中,一动不动。当然,也没能让两人交换身体。 坐着干等了一会儿,常青开始坐立不安,他懊恼地抓了抓脑袋,两鬓都是急出来的汗。 脑子里乱作一团,常青胡思乱想起来——怎么不管用了呢?难道是因为石头之前被祝升碰过,所以失灵了?人们都说“心诚所致,金石为开”,他觉得自己够诚恳的了,石头大仙怎么就不理睬他呢? 无计可施的他,只能伏在床沿,以脸贴手,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祈祷。 渐渐的,意识变得模糊,究竟是因为石头开始发挥作用所以才失去意识,还是因为太过劳累所以困意来袭,常青始终无法确认。 最终,带着淡淡的不安,常青沉沉睡去。 陆晋松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到了热。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羽绒服。病房里有一台工作着的电暖气,室内气温一点不低,一觉醒来,陆晋松捂出一身热汗。他伸手摸了摸脸,脸也是滚烫滚烫的,如同发了烧。 等等,这脸的触感不大对劲,自己的皮没这么嫩…… 陆晋松预感不妙,抬头看了眼病床上的人,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们两人又换过来了! 陆晋松的记忆仍停留在扑倒常青的那一刻,对之后的事一无所知,以屋内的摆设来看,他显然已经离开了那家县城医院,看来自己这次伤得不轻,一直昏迷不醒。 别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和常青交换身体?常青代替自己躺在这里,是会马上醒来,还是会一直睡下去? 陆晋松低声呼唤常青,对方却毫无知觉,没有任何回应。他环视四周,猛然发现床头柜上熟悉的盒子,电光火石之间,想通了来龙去脉。 他忍不住戳了戳“自己”的脑门:“笨蛋!就知道让人操心!谁让你自作主张!醒了醒了,别装睡……” 戳了半天,常青仍然毫无反应,独角戏唱久了,陆晋松也觉没劲,他讪讪收回手,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突然意识到石头再次不知去向,陆晋松慌忙起身,围着病床找了一圈,却始终没见到石头的踪影,他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天已经黑的彻底。 正在此时,病房的门开了,吴晓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两份盒饭。举起盒饭晃了晃,吴晓对他说:“趁热吃吧,你都多久没吃东西了。要是把你那牛胃饿出毛病,我还得给你找兽医,麻烦的要死。今天早点回去休息,这边我会找人照顾着。你明天还要飞深圳,再不好好睡一觉,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陆晋松点了点头,嘴上却说:“我再陪他一会儿。” 吴晓“唉”了一声:“随你吧,别呆太晚。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对了,晋松受伤的事,上面非常重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不排除是人为所致。你最近也小心一些,我会多派几名保镖跟着你。” 陆晋松向她道了声谢,看着吴晓将盒饭撂在床头,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菜肴十分油腻,陆晋松勉勉强强吃下一份盒饭,便觉得有些反胃,他正想为自己泡杯茶解腻,手机铃声却突兀响起。从常青的包里翻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大大的“祝升”二字,陆晋松挑了挑眉毛,接通了电话。 手机那头的祝升有些急切:“宣、宣讲会结束了,没出什么问题,放心吧。你那边怎么样?陆晋松还好吗?” 陆晋松想了想,答道:“他醒了,多谢关心。” 祝升沉吟半晌,试探着问:“换人了?” 陆晋松凉凉地说:“耳朵还挺灵。” “你们又换过来了?!他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祝升异常激动,不打招呼地放大了音量,陆晋松手上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出手心,他急忙将手机举远了一些:“我能把他怎么样?我在床上晕的好好的,他把石头硬塞到我手里,我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还没醒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你、你快和他换回来!” 陆晋松“啧”了一声:“你说得轻巧,这事又不归我控制。既然换到普通病房,说明已经脱离了危险,到时候总会换过来,你急什么?说些别的吧,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不像是意外事故。对于剧组里的工作人员,你比我熟悉,你试着回想一下,这些人里有谁可能对常青不利?” “常青不摆架子,工作人员普遍对他印象很好。同辈的演员里倒是有几个看不惯他的……” “应该不会是他们,这场戏里除了我和常青,只有几位龙套演员,再说了,演员也没什么机会接触那些设备。你再好好想想。” 沉默片刻,祝升犹豫着开口:“有一个人,确实有些可疑。可他并不讨厌常青……” 陆晋松管不了那么多:“告诉我是谁。” 第109章 陆晋松热的受不住了,想脱掉大衣落落汗,刚褪下一只袖子,就听手机那头的祝升问:“你和陈指导接触过么?” 手机换到另一侧,陆晋松脑袋一歪夹住那小平板,又利索地撇下另一只袖子,闲下来的那只手则堂而皇之地爬上病床,覆盖住常青的手。 虽然对方不曾回应,两人的手指依旧搅得难舍难分。 陆晋松说:“你怀疑陈云辉?应该不会,他和常青又没过节。蒋禹发难的时候,他还站出来帮常青说过话。据说他是我的影迷,前几天我送给他一张签名照,他也乐呵呵地收下了,看上去没什么不妥。” “影迷?”祝升显得十分惊讶,“不可能,陈云辉很讨厌你。” 陆晋松原本觉得祝升荒谬至极,见他这般笃定,便有些动摇:“你有什么根据?” “我曾经见过陈云辉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练习吕泽凡的台词,他似乎对你很不服气,平日里的表现或许只是一种伪装。”祝升斟酌再三,说道,“也许他在嫉妒你的成就,把你当成了假想敌。算起来应该是……黑粉?” 陆晋松歪着脑袋做思考状:他与陈云辉皆是童星出身,虽然外貌条件天差地别,年龄却相差无几,对方拿他作参照也是无可厚非。怪不得陈云辉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粉丝,方正峥这回彻底看走了眼。黑粉……可不又黑又粉么,一边嫌弃他,一边将他的作品一部不落的看了个遍,常青兴许都没他这般执着。 想到常青,陆晋松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这事是陈云辉干的,他怎么不冲我来?常青招谁惹谁了,他要拿常青开刀?” 祝升对此也是爱莫能助:“我只是觉得他的行为有些可疑,到底是不是他,出于什么动机,我也不清楚。当时常青和你离得很近,或许他想害的人是你,常青是被误伤的。” “究竟是不是他,调查过就清楚了。”忽略对方话中的愤懑,陆晋松问道,“你还能想到什么人?” “暂时没有。” “那好,就从他查起。” 由于常青被牵连其中,虽然被人开了瓢的是自己的情敌,祝升对调查依旧上心,希望能帮到对方。可惜陆晋松并不承情,二话没说拒绝了他,只嘱咐他留意陈云辉的动向,有情况随时联系。 陆晋松也有自己的考虑。这件事兴许牵扯到了抹黑常青的神秘人物,而这位丧心病狂的黑子,似乎与祝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祝升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愿透露给他,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所以即便知道对方不会害常青,陆晋松也不敢完全信任祝升,唯恐他说漏了嘴,阻碍调查进展。 不管怎样,相看两生厌的他们最终结成了联盟。 临了,祝升问陆影帝:“《身份》和《心窗》的首映礼,一个在八号,一个在十号,你要参加哪个?” 陆晋松早就考虑妥当:“当然是《心窗》,也只能是《心窗》,八号我得替常青跑趟上海,就算想去参加《身份》的首映礼,也是分.身乏术。” 当然,陆晋松并不担心《身份》的票房。不是他自恋,万一不幸被砸成植物人,必定会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各大院线听到风声,势必会不遗余力地榨取他的剩余价值,大幅增加《身份》的排片。甭管是为了凑热闹还是为了吊念,《身份》的票房必定火爆。常青这边反倒令人担忧。即便裹了层商业片的糖衣,《心窗》的芯子依旧是沉重晦涩的文艺片,及时卯足劲宣传,观众也不一定买账。 两人没说几句便挂断电话,陆晋松将手机揣回大衣兜,专心致志地守护在床边。 陆晋松生得人高马大,把病床衬得狭窄而单薄。他面色惨白如纸,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后脑勺估计被开了一道大口子,所幸脸上不见伤口,成功保住了养家糊口的饭碗。 陆晋松是个俗人,思想觉悟不高,和“伟大”二字沾不上边,他比世上大部分人活得成功,所以十分惜命。灯具掉落的瞬间,他既没记起雷锋,也没想到董存瑞,仅凭着本能,脑子里一空就扑了上去。虽然意识很快断片,被砸的那一下却切切实实让他体验了一回锥心之痛,至今想起仍旧感到后怕。 然而陆影帝怕归怕,对于当初的冲动之举,他并不感到后悔。 陆晋松喜欢常青,完完整整的常青,不仅是心灵,更包括他的漂亮脸蛋和身体。身为演员,除去演技,就属这张脸最重要,脸毁了,事业也会跟着完蛋。常青对演员的身份异常执着,若是丢了这碗饭,兴许会没出息的活成一具行尸走肉。如此这般,面子里子都再不是原来的常青,陆影帝喜欢的人也会随之消失。 所以陆晋松还挺庆幸能替常青挨这一下。 刚坐一会儿,陆晋松又变得不安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弯下腰,不甚温柔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对方给予的回应,却只有巴掌扇肉的脆响。他不甘心,又模仿起医生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用拇指挑开“自己”的眼皮,可惜他空有一副花架子,对着大片眼白左看右看,也没能看出什么门道,最后只得悻悻收回手,一屁股坐了回去。 病房里太过安静,陆晋松百无聊赖地盯着输液袋,脑子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常青是睡是晕?两人什么时候能换回来?要是真成了植物人,常青还会要他么?不要他也没事,他们又不是夫妻,总不能让人家在病床边守上几十年,白白浪费了好年华……” 这事不能深想,想得越多越心塞,心脏拧巴着疼。意外的是,不知不觉间,这股疼痛感从心脏转移到了另一处难以启齿的地方。 陆晋松面色陡然一变,这地方他熟,前两天刚刚造访过。他像是受到了冒犯,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同时又止不住地心疼。 常青平日里虽然花痴,情.事上却经常推三阻四,先前陆晋松只当他是欲拒还迎,如今终于“感同身受”,这才明白过来,某些事确实该有所节制。 陆影帝难得思过一回,常青的助理却在此时敲响了房门,打断了他。 “常先生,该走了。” 望了眼墙上的时钟,陆晋松撇撇嘴,披上大衣,收起盒子,恋恋不舍地离开病房。 回去的路上,陆晋松问他:“我的,不对,陆影帝的手机在哪儿?” “这我还真不知道,您问张哥吧,估计收在随身的背包里了。”助理边观察路况边答话,口中的张哥,指的是陆晋松这趟青海之行的贴身助理。 陆晋松应了一声,随即放松肌肉,仰靠在宽大的座椅里。 助理时不时扫一眼后视镜,他很想知道常青为何索要陆晋松的手机,可有些话不能问出口,提起就意味着逾越与冒犯。作为高素质的助理,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因此他只能把好奇心吞回肚子里,怄得稀烂。 回到家,助理帮常青更换了伤处的纱布,之后便打道回府。 助理猜得没错,他的手机确实放在背包里。陆晋松取出自己的手机,解锁之后,发现右上角的电池只剩一道细红条,便拿出充电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自己则进到浴室洗漱。 身上有伤,陆晋松没法洗澡,便用湿毛巾草草擦拭了身体,之后孤零零地躺到主卧大床上。 他先是用常青的手机给吴晓打了通电话,把从祝升口中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她,并拜托她帮忙调查陈云辉的近况,最好能知道对方最近与哪些人接触过,是否有反常举动。 在这之后,陆晋松又拿过另一部手机,托一位朋友帮着调查陈云辉。接到“常青”的电话,对方十分惊讶,陆晋松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借口搪塞过去。 挂断电话,陆晋松一脸迷茫地将手机举至眼前——果不其然,屏幕贴膜翘起一角,怪不得打电话的功夫,脸会觉得刺痒。 琢磨着明天叫助理换张贴膜,陆晋松放下手机,熄灭了台灯。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积攒两日的疲惫与困意凶猛袭来,陆影帝的眼皮突然像灌了铅一般沉重,阖上之后再难撑开。 入睡前,陆晋松昏昏沉沉地想——若是明天一早常青能醒过来,那该有多好,他一定要好好教育对方,看他下次还敢自作主张,干这种蠢事…… 四月八日,陆晋松的美梦破灭了。 常青仍旧昏迷不醒,影帝重伤住院的消息却登上各家媒体的头版头条,同一时间,陆影帝领衔主演的《身份》沉痛上映。 看到影帝重伤的消息,陆战军们的心被碾成了粉末,一个个哭天抢地,纷纷在评论区点蜡。他们课也不想听,班也不想上,就想去医院门前蹲守,陆影帝不醒,他们便不离开。当然去医院之前,先要去电影院看场《身份》。 不出陆晋松所料,《身份》上映以来,几乎场场爆满,一票难求,排片率临时增加了两倍,才堪堪满足需求。《身份》的排片增加了,同期的其他电影便遭了秧,后劲不足的《再续情缘》首当其冲,排片率削减了三成之多。 然而比起票房,陆晋松更关注自己的粉丝。 陆影帝虽然平日里以高冷形象示人,却是位面冷心热的主儿,尤其心疼他的陆战军。若是仍在床上晕着也就罢了,横竖看不到这些心酸的评论,可他现在借着常青的身体清醒过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粉丝们为他伤心难过、食不下咽,什么也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心头不禁生出一股难言的无力感。 虽然心情欠佳,工作还是要尽心完成。 这两日里,陆晋松马不停蹄地跑了三座城市,只为给《心窗》造势。常青作为陆晋松重伤事件的直接关系人,一路上被各路记者围追堵截。眼看电影宣传活动变为报告影帝伤情的新闻发布会,陆晋松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四月十日,陆晋松终于熬到了《心窗》的首映礼。 首映仪式在一座中型放映厅内举行,舞台风格充满年代感,与电影的基调相得益彰。在后台,他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席老狐狸与林绪,当然还有祝升。 席子旭收起奸猾狐狸相,对陆晋松的伤情十分挂怀,陆影帝不禁想起两人的旧日情谊,心里五味杂陈。林绪也不似之前那般活泼,哭丧着脸,一再表示可以借出肩膀让他依靠。 众人之中,只有祝升一人神色如常,正躲在无人的角落里讲电话。 “还有半个小时首映礼就开始了……不会怯场的……也不会发呆……”祝升倚在墙角,以手掩嘴,小声嘀咕着。 “和谁打电话呢?” 祝升被吓得一哆嗦,慌忙结束通话,扭头就见陆晋松抻长脖子,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手。 “你的朋友?”常青的脸上浮现出违和的冷笑。 祝升起了戒心,颤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陆晋松不答话,就只是笑,笑得祝升越发不安,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 城市的另一端,陆晋松的助理守在病床前,啃着今早刚买来的脆甜红富士,收看常青前段日子录制的一期综艺节目。助理的本意是想借常青的声音唤醒陆影帝,没想到节目的游戏环节竟然出乎预料得有趣,他被逗得咯咯直乐,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 也因此,他忽略了床上病人微微弹动的手指。 第110章 休息室内,《心窗》的主创人员聚在一处,最后一次确认首映礼的流程。 按照最初的构想,电影本该在首映仪式之前放映。席子旭知道后,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将影片的放映挪到活动结束之后。 席子旭这样安排,自有他的考虑。 《心窗》的故事围绕第一男主角冯西展开,他是位极具悲剧色彩的人物,这便足以奠定整部影片沉重而压抑的基调。席子旭能够预料到,即使故事采用开放式结尾,电影仍会赚取大票观众的眼泪。试想台下观众正哭得梨花带雨,台上一干人等却谈笑自若,这场面得有多尴尬! 陆晋松坐在靠墙一排沙发上,身边坐着祝升。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张薄薄的a4纸,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各项活动安排与相应的注意事项。陆晋松一目十行地将纸上内容过了一遍,眉间的沟壑愈发深刻。 整场活动下来,常青与祝升有多次互动的机会。主办方的意图昭然若揭,无非是想通过两人卖腐来增加影片话题度。 陆影帝为难地摸了摸下巴。 于公,他表示理解;于私,他极不情愿常青与祝升发生过多肢体接触。 左右为难之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悄无声息凑到他耳边。 手指着一行小字,祝升支吾道:“这个……公主抱……” 脑袋猛地往后一撤,陆影帝抬手揉了揉耳朵:“别往我耳朵里吹气!有事说事!” 祝升一脸困惑:“真的要做?” 权衡一番利弊之后,陆晋松咬牙切齿道:“做呗!” “你同意了?为什么?”祝升瞪大眼睛,他所认识的陆晋松不该有这般胸襟。 陆晋松不愿多谈,只道:“我是为了票房。” 他这样说也不无道理,如今是商业片最好的时代,也是文艺片最坏的时代,酒香还怕巷子深,没话题没爆点,观众根本不买账。 “虽然卖腐略显下作,偶尔为之倒也无妨。况且——”陆晋松转念一想,“他还可以借机试探孟沈冯三人的反应,来个一箭双雕。” 陆影帝计上心头,脑筋转得飞快,祝升却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北。想到一会儿能堂堂正正地将常青瘦削的身躯抱在怀里,祝升兴奋地指尖都颤抖了,可惜身边坐着个占有欲极强又脾气暴躁的陆晋松,他只能拼命隐藏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对方看出端倪。 晚八点,首映礼正式拉开帷幕。 陆晋松等人守在后台,主持人念完开场白后,他们将正式登台亮相。 双手插.进上衣兜,陆影帝站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微微向外探头,勉强可以看清观众席上的状况。 一旁的祝升显得尤为紧张,他伸手想推把眼镜,结果却推到笔直的鼻梁,怔愣片刻,才缓缓放下手,紧紧攒起拳头。此刻他已经换上了隐形眼镜,精致洋气的面部轮廓一览无遗,连蓬乱的头发也被抹了厚厚一层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座位前两排为嘉宾席,后面为普通观众席,常青、祝升与林绪的粉丝各霸一方,势均力敌。 一眼扫过去,陆晋松立马认出坐在第二排中间位置的孟爱国——那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实在打眼。孟爱国今天穿的是暗红缎子面的西装。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套理论在孟爱国身上却是行不通,衣服显然价格不菲,却硬是被他穿出一身土气,简直暴殄天物。 高大俊俏的沈沐与冯涛一左一右、一黑一白把孟爱国夹在当中,活像缉鬼惩恶的黑白无常。神态迥异的三人凑到一起,看着倒是十分有趣。 荧幕上正在播放电影纪录片,陆晋松与祝升在盲校学习的情景也被收录其中,引得粉丝尖叫连连。播完纪录片,主持人走到台前,来了段风趣又不失庄重的开场白。之后,席子旭带着三位主演鱼贯而入。 “林绪女神——” “常青啊啊啊——” “祝升好帅——” …… 见到自己的偶像,粉丝们像是集体打了鸡血,刺耳的尖叫声险些掀翻屋顶,直到主持人出声维持秩序,会场才渐渐安静下来。 四人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随后便进入提问环节。主持人准备的问题中规中矩,都是围绕电影本身展开。众人心中早有答案,个个对答如流,只有经验不足的祝升打了两个磕巴,却歪打正着,将自家粉丝萌得心肝儿直颤。 主持人打趣道:“祝升看起来很紧张啊,听说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祝升咽了口唾沫:“确实是第一次。” 下意识死死攥住话筒,指尖都略微发白,祝升一遍遍催眠自己,就当是在演戏,没什么大不了,可心脏依旧不听话地死命蹦跶。 陆晋松看准机会,好哥们儿似的轻拍祝升肩膀,温声道:“放松放松,别紧张,没事的。” 拍肩膀,多正常的动作,搁到普通人身上,谁会去在意?然而粉丝却能从中悟出别的门道来。 亲眼目睹两位盘正条顺大帅哥调.情,观众席再次炸开了锅。 祝升先是被陆晋松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圈,紧接着又被粉丝的叫声唤回了神。他一脸懵懂地望向陆影帝,对方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而是在台下。 陆晋松的视线依次扫过沈沐、孟爱国与冯涛。沈沐始终扳着脸,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扫兴;孟爱国则凑热闹不嫌事多,跟着粉丝一起嗷嗷叫唤,嗓子都快喊劈了;待到看向冯涛,两人竟对上了视线,冯涛即刻舒展开眉眼,朝他挥挥手,仿佛两人已经十分熟络了。 陆晋松礼尚往来,回给对方一个浅笑,脑海中却浮现出五个字——皮笑肉不笑。 主持人打蛇随上棍:“看得出来,两位大帅哥私交甚笃。我想大家之前都看过预告片,两位演员在电影中饰演一对亲兄弟,感情肯定比私下里来的更加深厚。大家都看到了,三位演员今天的造型十分特殊,百褶裙,棉质运动服,看着他们,时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你们能猜得到他们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吗?” 说罢,主持人将话筒往外一递,观众席上立刻七嘴八舌地说开了,间或还插.进几声尖叫与口哨。主持人一句没听清楚,当然这并不打紧,他将话筒收了回来,面不改色地编瞎话:“你们猜得没错,接下来让三位演员为我们现场表演一段青梅竹马间青涩甜蜜的日常!大家掌声欢迎!” 一片欢呼叫好声中,台上人陆续退场,放映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仿佛电影即将开场。 主办方懂得气氛的重要性,无光的环境中,感官会变得更加敏锐,人们自动自觉地安静下来,屏息等待。 忽然,一道声音划破黑暗,直达心底—— “这就是我的世界,阳光照不进来,陪伴我的只有永恒的黑暗。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会用尽每分每秒,只为记住爱人的模样。” 常青的音色恰似山泉,清澈而冷冽,和他平常说话的声色差别明显,看来是变换了声线,使其更贴近角色阴郁偏激的性格特质。 一束光直直射向舞台中央。陆晋松沐浴在强光之下,周身镀了一层银白,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怖。 有人扥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扯,陆晋松脚下一个趔趄。 这时,灯亮了。 林绪背着手站在舞台最右端,身子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祝升连拖带拽,将陆晋松带去林绪身边,嘴里还碎碎叨叨:“快着点儿,萍萍都走远了。” 听到脚步声,林绪回过头,看轻陆晋松的脸色后,她惊讶道:“冯西是不是中暑了,脸都没人色儿了!” 听到“中暑”,祝升立马沉下脸色,扯了陆晋松面对自己,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难受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走!回家!今天不去公园儿了!” 陆晋松随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仿佛年久失修的茅草屋般摇摇欲坠。 “我没事,快走吧。”陆晋松轻笑道。 “没事个屁!都快白成块豆腐了,回去就把你拌葱吃了,叫你生病硬抗!”祝升梗着脖子威胁他,脸上却写满忧虑。 台上两人基情四射,台下粉丝兴奋至极,她们不敢大叫出声,唯恐影响演员发挥,只能在心中无声呐喊:“台词什么鬼!好糟糕!好喜欢!” 然而她们绝对想不到,更劲爆的还在后面。 祝升发问了:“还能自己走么?” 陆晋松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表示还能坚持,这时祝升却一拍脑门,说:“算了!反正离家不远,我抱你回去歇着。” 走到常青身侧,他左手抄膝盖,右手扶后背,咬着牙这么一用力,真的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粉丝们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发狂一样扯着嗓子乱喊,兴奋地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激动的同时也没忘记掏出手机,记录下这珍贵一刻。 台上,陆晋松配合地环住祝升的脖子,用余光瞄向观众席上的三人。 孟爱国直接笑倒在沈沐身上,光溜溜的脑壳正好被前方椅背遮了个严实;沈沐皱着眉头咳嗽一声,使劲推他的脑袋,显得极不耐烦;冯涛更绝,举起手机疯狂拍照,拍完便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忙忙碌碌,估计是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陆晋松气得不轻,他冒着青松cp被邪教逆袭的风险,豁出老脸不要一个劲儿地卖腐,本以为对方会受到刺激露出马脚,结果这三人的表现却无懈可击,他则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公主抱没维持多久便被林绪打断了,她哭笑不得地望向兄弟俩:“冯东!你别淘气了,这叫什么动作?!快把冯西放下来,你不会背他回去呀!” 祝升这才恍然大悟,迅速变换姿势,陆晋松像件行李一样,被他拿起又放下,对方始终沉默不语,乖巧听话到不似活物的地步。 最终,陆晋松被祝升背下舞台,林绪尾随而去。 雷鸣般的掌声中,三位演员再次回到舞台中央,身后还跟着主持人与席子旭。 主持人问:“观众反响很热烈啊。席导不评价一下吗?” 席子旭眉眼带笑:“演的不如电影里好,常青的北京话倒是说得越发地道了。” 听到这话,台下又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窃笑,陆晋松彬彬有礼地道了句“谢谢导演”,心里却在想:“这不废话么,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岂有家乡话还说不溜的道理……” 在这之后,首映礼进入到喜闻乐见的互动环节,主持人随即挑选了几位八零后上台,与主创人员们一起重温八.九十年代年轻人之间流行的游戏与零嘴。玻璃弹珠、水浒人物卡、戒指糖、无花果……它们属于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是珍藏在记忆深处、最美味也最值得怀念的蜜糖。 自此,首映礼正式结束。陆晋松如释重负地回到嘉宾席,与观众一同观看《心窗》。 影片放映途中,陆晋松附在祝升耳边说:“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自己的兄弟们,祝升不带丝毫情绪地“嗯”了一声。 第111章 整部电影时长107分钟,不短也不长,足够讲好一个故事,道尽冯西的一生。 首映礼的入场券比普通电影票贵上十倍有余,除了狂热粉丝,普通观众鲜少会买票进场。最开始,粉丝们无一例外都是为自家偶像而来,对影片本身的期待度远不如对亲眼见到偶像的愿望强烈。 出乎意料的是,席子旭像是童话故事《哈美恩的捕鼠人》中那位神秘的吹笛人,《心窗》是他呕心沥血谱写出的魔性乐章,笛声一响起,几乎所有观众都中了他的法术,即便能预感到之后的剧情会急转直下,依旧义无反顾地沉浸在故事中,情愿溺亡。 为了将边缘题材拍得抓人眼球,席子旭着实费了一番脑筋。 整部影片以冯西重见光明为分水岭,分为上下两个部分。 上半部在电影声效上费尽苦功,以慢镜头的手法,拉长放大了很多正常人不会去注意的小细节,以此方便观众走入一位盲人的世界。除此之外,席子旭会在冯西内心受到伤害时,刻意让片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人声渐远,以此表达冯西内心的敏感与脆弱。 下半部开场便是一段超长镜头,采用冯西的视角拍摄。主角拆开纱布后,整部电影的色调变得鲜艳明朗,他飞奔出医院,一气跑过七八条街道,直奔护城河边,镜头摇晃的十分剧烈。常青自始至终都未出现在镜头里,观众只能听得到他急促的喘息,歇斯底里的吼叫,以及撕心裂肺极尽癫狂的笑与哭。 影片结尾,被冯西用强后,何丽萍心如死灰,踉踉跄跄冲出家门,此时屋外的世界已被瓢泼大雨所笼罩,冯西呆坐在床头,莫名想起冯东出事的那天,也是这般天气,细密的雨丝遮住全部视线,让人看不清黑夜中急速驶过的猛兽。 冯西预感不妙,立马披上衣服追了出去。他跑得很急,雨点太过密集,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仿佛又变回多年以前那个盲眼的冯西。他不停地跑,不停呼唤妻子的名字,却始终寻不到何丽萍的影子。冯西跑到马路中央,隐约听到有人喊他,便立刻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四处张望。他裂开嘴笑得没心没肺,直到吃进雨水,才抬手随意抹了一把。 正在这时,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疾驰而来。刺耳的喇叭声中,画面戛然而止。 之后镜头再次切换,画面中出现两张遗体捐赠志愿书,一张是冯东骗冯西签下的,另一张是冯西欺骗何丽萍签下的。最后的镜头里,冯西捂着何丽萍的眼睛,耐心地指导她找出签名位置,微笑着看她一笔一划、聚精会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影片结束,中途无人退场,许多人意犹未尽,纷纷鼓掌致意。自冯东离世后,片场内的啜泣声就未曾断过,连一米八的汉子都湿润了眼眶。 当然其中也有例外,比如开场没多久便呼呼大睡的孟爱国,再比如全程用专业眼光审视此片的陆影帝。 在陆晋松看来,席子旭的回归之作中融进许多他个人的主观情绪,那趟漫长的美国之行几乎耗尽席子旭所有的骄傲。他忙活半天,结果却功不成名不就,爱情.事业双双搁浅,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冯西就是他的化身——外表看上去温和无害,心里却藏着名为自卑的软刀子。 陆晋松估计冯西最后难逃一死,因为席子旭恨不得亲手掐死懦弱无能的自己。 到了剧终人散的时刻,作为体力不支的中年老男人,席子旭一马当先扬长而去,美其名曰要补个美容觉;陆晋松本以为林绪这大花痴会黏上他,对方却一反常态地开溜了,脸上还挂着小女人的幸福笑容,显然已经挥手告别了单身队伍。 如此这般便只剩祝升与他,外加那三位富贵过不知几代的公子哥。 这倒恰巧合了陆影帝的心意。 停车场内停放着一辆扎眼的银灰色加长保时捷,三位大少爷已经在此恭候多时。卸完妆,陆晋松与祝升一起离开后台,来到停车场,老远就见到那辆造型别致的豪车。 两人向车靠近时,一扇车窗徐徐落下,孟爱国探出光溜溜的大脑袋,扯着嗓门喊:“哎呦!大明星怎么也跟过来了?” “听说你们要为祝升庆祝,我孤家寡人一个,没别处去,就跑来凑凑热闹,不会不欢迎我吧?”陆晋松立马装出一副乖巧模样。 孟爱国拿乔:“告诉我林绪的手机号,我才允许你上车!” 祝升面色一讪,软绵绵地呵斥道:“孟爱国,你丢不丢人。” 孟爱国奸笑两声,笑声还没停,便被冯涛一巴掌扇到一边。冯涛冲他们招招手:“你们快点儿过来!” 祝升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拽开车门,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满头满脸的香槟泡沫。陆晋松赘在他身后不远处,幸好反应够快及时刹住了闸,这才幸免遇难。 冯涛举着香槟酒瓶,笑着仰倒在座位上,沈沐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抽出几张餐巾纸,作势要为祝升擦去脸上的酒水。祝升拦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边道谢边接过纸巾,随后屈身坐进车内。满头黑线不知该作何反应的陆晋松也跟着上了车。 车内装潢比外表更为浮夸,左手边一溜超长黑色皮沙发,对面是一个波浪形的迷你吧台,上面放着各式洋酒与器皿,还有块精致的圆形蛋糕。 祝升挨着冯涛坐下,再右边依次是孟爱国与沈沐,陆晋松则坐到祝升左手边的位置。 冯涛笑够了,举起怀中只剩半瓶的香槟晃了晃:“别愣着了,各位,拿酒杯吧。” 祝升取过两只酒杯,踟蹰片刻,还是将其中一只递给陆晋松,看向他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酒是一定要喝的,陆影帝之前便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当冰凉的玻璃杯当真被塞到手里时,他仍旧有些打怵。 这时,沈沐开口了,带着一贯的客气与疏离:“常青要是不能喝就别勉强,意思到了就行。” “抱歉,我确实不太会喝。”陆晋松一惊,心道这人观察力倒是敏锐。 有人比他更为诧异,孟爱国往沈沐身边靠了靠:“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沐冷冷扫他一眼:“酒也堵不住你的嘴?” “与世无争”的冯涛赶紧打圆场:“今天是为祝升,当然也是为常青庆祝电影处女作的上映,你们捧个场,别斗嘴了成不成?” 孟爱国嘬一口香槟,扫兴地撇了撇嘴,他平常喜欢点tequ,香槟在他眼里跟白开水并无二致,他长叹一声,说:“冯子,你早些时候的一身锐气都去了哪儿?我真看不惯你这副软遢遢的样子,冯家果真是魔窟,瞧把你给……” “唉!”冯涛强行打断他,“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孟爱国“嘿嘿”一乐,又卖起乖来:“成了,我闭嘴,我少说话,我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咱们大宝贝儿祝升总可以了吧!” 陆晋松一个没忍住,嗤嗤笑了两声,这下到引起了孟爱国的注意。 孟爱国从身后抽出个a3大小的长方形礼盒,边交给祝升边唠叨:“那什么,大明星啊,实在对不住,没准备你的礼物!下次见面一定补上!那个,祝、祝升,礼物你回家再看吧。” 祝升很困惑:“为什么?我们四个从小定下的规矩,礼物都要当面拆开看……” 孟爱国支吾半天,最后狠命一拍寸草不生的后脑勺:“得!你要拆就拆!拆完后悔可别找我!” 孟爱国的威胁只能起到反作用,余下四人好奇心更盛之前。祝升不再说话,低着头小心翼翼撕开包装纸,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纸张微微泛黄的人物写真,主人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常青。 祝升手忙脚乱地扣上盒子,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将孟爱国的大圆脑袋塞到沙发底下。他一脸慌张地回过头,恰好与挂着虚伪笑容的陆影帝对上视线。 陆晋松露出满口白牙:“别急着收,让我也看看。” 祝升搂紧盒子,没理他。 孟爱国这个没眼力价的,又在气氛诡异的两人间插上一杠:“你们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才淘换来这本写真么,比唐僧取经还困难!四年前的古物啊,早绝版了!那时候大明星也就二十出头吧,这鲜嫩!里面还有穿泳裤冲浪的照片呢!我知道你崇拜他,特意帮你找来的,还不快谢谢老子!” 祝升沉吟半刻,用蚊子般的小声儿道了声谢。 孟爱国当着“常青”的面,将这一席话说得没遮没掩,他本人却并不在意,还被祝升含羞带臊的傻样逗得哈哈大笑。 陆晋松懒着和神经病一般见识,他凑到祝升耳边,一本正经、堂而皇之地向他勒索写真集,然而他的余光却瞟向沈沐与冯涛二人。与咋咋呼呼性格外露的孟爱国不同,他们一位冷若冰霜,一位是不折不扣的笑面虎,都擅长以单调乏味的表情掩饰真正的内心。 然而伪装越是完美,越说明问题。 孟爱国笑够了,转头对沈沐说:“该你了。” 沈沐惜字如金:“送他套房子,地段面积随便挑。他现在住的那套公寓太普通,我看不过去。” 孟爱国搭腔道:“哎呦,这可相当于开了张空白支票,出手够阔绰的!可你们沈家最近不是……嘿嘿,不是我提醒你,别一不小心把自己搞破产!” 沈沐眯起眼睛,眼神变得越发危险:“不劳您费心。” 孟爱国酸溜溜地说:“你看你,随便说两句就生气……” 冯涛轻轻瞟了眼陆晋松,再次担任合事佬:“怎么好好的又吵起来了?都消消气,现在轮到我了……” 冯涛话刚说到一半,陆晋松包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陆晋松尴尬地说了声抱歉,掏出手机接了电话:“吴姐。啊?常,不是,陆影帝醒了?!真的?!” 祝升撑大眼睛,激动地回过头,对视的两人眼中是同样的惊喜与安慰。 陆晋松还是不太放心,又画蛇添足地提了一句“没失忆吧”,其结果自然是被吴晓数落了一遍。可他这次破天荒地没动气,他感觉吴晓的每一句话都像咏叹调似的动听。 常青醒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草草结束了通话,陆晋松迟迟未缓过神来,直到冯涛试探着问他影帝是否已经脱离危险,他才找回走失的魂魄。 陆影帝佯装镇定:“实在抱歉,我临时有事,得先走一步了。” 祝升眼神闪烁,他也很想去医院看望常青,可他找不到脱身的理由——陆晋松与常青名义上是至交好友,谁去看谁都不为过,他与陆晋松不过是点头之交,大半夜跑去医院探望,实在不像话。 最终他只能目送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去,自己留在原地,继续一场并不快乐的狂欢。 陆晋松戴上口罩,在夜幕的掩护下乘出租车直奔天坛医院。 原本有很多陆战军守在医院门口,他们大多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寒风一吹就抖如筛糠。常青苏醒过来后,吴晓马上派人把好消息带给她们,粉丝们这才长吁一口气,边激动地抹眼泪,边哆哆嗦嗦打道回府。 下车后,陆晋松无暇估计形象,离弦的箭一般冲向病房。 此时屋内只剩下常青与助理,常青靠坐在病头,助理守在床边。见到陆晋松气喘如牛地冲进来,助理便识相地推门而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陆晋松反锁上门,健步上前,紧紧把“自己”的脑袋揣进怀里捂着。常青瞬间红了眼眶,不止是感动,更因为有一只鸡爪子狠狠扣住了后脑勺的伤口。 “疼疼疼!” 常青呲牙咧嘴地叫唤,陆晋松赶紧松开手,一屁股坐到床沿,调整好姿势后,再度拥紧了他。 脑袋在常青的肩膀上蹭了蹭,陆晋松一句话也没说。 常青安抚性地轻怕他的后背,嘴里不停碎碎念:“这两天爸妈每天都来看你,陆导身体不好,回去的早,阿姨守了我两天。醒过来以后,我就让阿姨回去休息了,她说明早顿个鱼头汤送过来给我不补脑,拦都拦不住!刚才吴姐一进来就抱着我哭,边哭边说,‘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保险费还不够赔违约金的’,快逗死我了……” 可能是太久没开口说话,常青搂着陆影帝,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可陆晋松像哑巴了似的,一声不吭,只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常青敛去笑容,换上副忧心忡忡的面孔:“你怎么了?抖这么厉害?你、你不是要哭吧?你别、别激动啊!我这不没事了么!陆影帝?陆哥?哥?……亲爱的?哈哈哈尼?!” “哈个屁!你他x是不是脑袋里有坑啊!!!你这干的叫什么事!!!” 陆晋松猛地弹起身子,劈头盖脸地骂了常青一通。 末了,陆影帝口干舌燥骂不动了,常青抹一把脸,蹭下一手口水。他嫌弃地撇撇嘴,之后略带报复性质地摸上对方的双颊,带着十二万分的遗憾说:“脸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肉,又被你饿没了。” 陆晋松粗鲁地打开他的手:“还不是因为你,早晚被你气死!” 常青垂下眼帘,掰着手指算道:“你替我受伤,我替你受罪,这才公平。” 第112章 “你这人是不是——唉,算了!”陆晋松欲言又止,最终垮下肩膀,收起一身利刺。常青的执拗总是透着股傻气,却能戳中陆晋松心底最柔软的部位,令他不忍心再说重话,比灭火器都管用。 温软的掌心包裹住对方掰来掰去的手指头,像是释怀,又像是破罐破摔。 陆影帝寻思,好不容易碰见这么个肯替他受苦、甚至玩儿命的傻小子,打死他都不能放手。 虽然把人绑在身边时刻监督不太现实,至少得确保对方打心眼里离不开他。 可他既不会做一手好菜、也不会甜言蜜语,他所擅长的似乎只有一项…… 电光火石之间,陆晋松下定决心——既然两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干脆就用充沛的体力与高超的技巧征服对方! 见陆影帝面色霁然,似乎还有点目露淫光,常青眨巴两下眼睛,壮起胆子问:“不生气了?” 陆晋松回道:“本来也没怪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石头的力量已经超出现代科学的范畴,想摆脱它尚且无门,你还异想天开的要去操纵它?你是奇幻小说看太多,还是觉得这种自我牺牲的举动特伟大、特感人?你感动的我心脏病都要犯了知不知道!你想过后果么,万一咱俩再也换不回来了呢?万一会留下无法治愈的后遗症呢?万一……” “停停停!你之前刚说过一遍,再重复下去,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当时急得要死,哪还考虑得了这么多。道理我都懂,以后绝不再犯了,我发誓还不行么……”常青低下头,他原本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兴奋当中,陆晋松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发热的大脑立时冷却下来。 然而陆晋松依旧不肯饶过他,扳着他的下巴命令道:“老低着头干嘛,抬头看着我!” 常青委委屈屈、怏怏不服地抬起头,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嘴就被人封住了。对方灵活的舌尖一遍遍扫过他的唇,急不可耐地从中撬开一道缝隙,之后便气势汹汹地长驱直入,逼迫他承受过火的热情。上颚酥酥麻麻,鼻息变得粗重而潮湿,常青舒服地眯起眼睛,积极回应的同时,也在琢磨——自己与自己接吻,这种诡异的情形也是久违,陆影帝真狡猾,打一棒子,又给个甜枣,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当是训狗呢? 他才不上当! 一吻终了,陆晋松微喘着舔了舔嘴角:“这是谢礼,还满意么?” 常青红着脸,小声嘟囔着:“还行吧,要不……再来一次?” 陆晋松嗤笑一声,从善如流地压了上去,暧昧的喘息与啧啧水声像是情感的催化剂,这回两人吻得极尽缠绵、浑然忘我,只可惜物极必反,第二个吻结束得并不美妙。饱受摧残的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到床头木板,常青大梦初醒般发出“哎呦”一声惨叫,陆晋松也吓得不轻,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头晕不晕?”陆影帝眼疾手快,用手掌护住他的脑袋,把人扥了起来。 “还行,没事。”常青疼得呲牙咧嘴,刚毅的脸庞皱成一朵不甚美观的菊花。这一撞不要紧,心里那点龌龊龌龊心思跑了个精光,他可算想起正事,边揉后脑勺边问,“今天的首映礼还顺利吗?” 陆晋松眉毛一挑:“你还信不过我?” 常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你的电影呢?” “托受伤的福,《身份》的排片率大幅度增加,再加上电影本来就不错,现在口碑和票房都上来了。” 常青点点头,脑袋开了瓢,换来票房与口碑的双丰收,虽然是笔赔本买卖,却也聊胜于无,多少是个慰藉。 视线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常青皱眉道:“石头呢?你收起来了?” 陆晋松的语气像是在谈论离家出走的熊孩子:“大仙早就跑没影儿了,别管它,到时候自己会回来。” 说罢,陆晋松从兜里取出自己的手机交予常青,与他简单讲了遍陈云辉的事。听到陈云辉的名字,常青的反应与当初的陆影帝如出一辙。然而惊讶归惊讶,对于陆晋松的嘱托,常青不敢怠慢,郑重答应下来。 ——陆晋松不是信口雌黄的人,这位武术指导八成有问题。 两人正说着,手机响了。常青举起手机示意他,陆晋松抬眼一瞧,来电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帮忙调查陈云辉的朋友。 陆晋松吩咐道:“开免提,问他是不是有结果了。” 常青应了一声,按下通话键,他学着陆影帝的语气,与手机那头的人简单寒暄了两句,之后便进入正题。 “吴晓已经找了捕风工作室的那帮狗仔去青海盯梢,我就没跟着掺合。据说出事以后,这位陈指导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反常举动,是不是黑我不清楚,他绝不可能是你的影迷。我在北京调查了陈云辉的近况,他身边的朋友都在传,说陈云辉这次要发达了!你猜怎么着?这家伙之后打算去好莱坞发展,要当下一位李小龙。这话还不是随便说说,他已经联系好了剧组,角色是个挺出彩的配角,绝对不是去打酱油的,也不知他哪儿来的资源。” 陆晋松也觉蹊跷,小声嘟囔道:“好莱坞?确定不是宝莱坞?我看这好莱坞都快成公园了,是个人都能混进去……” 说到好莱坞,不知怎的,陆晋松想起了陶馨怡。陶馨怡在好莱坞浸染多年,多少积累起一些人脉,帮人联系个角色应该不成问题。这次的意外,会不会是陈云辉与陶馨怡之间的一场交易? 若是猜想被证实,陆晋松倒要对陶馨怡刮目相看了。前一刻还在眼泪汪汪地诉说着余情未了,扭脸就恨不得将人置于死地,虚伪到这种程度,也是一种本事。 “你说什么?听不清楚,大点声!” 他的思路被手机那头的声音打断了,陆晋松面对着常青,用夸张的口型说出两个词。 常青百思不得其解:“陶馨怡?套话?什么意思?” 陆晋松白了他一眼,一把夺过手机,决定亲自上阵。 “喂,我是常青。” “呦,嫂子也在啊。” 常青满头黑线,掏了掏耳朵,他一定是出现了幻听! 陆晋松面不改色,美滋滋地替对方默认了:“我正好在陆哥这儿,他突然不舒服……恩恩,病情还没完全稳定。他想说,这事没准和陶馨怡有关,你找人试探试探陈云辉,告诉他,他与陶馨怡的交易你全都知道,看他怎么反应。对了,记得录音!” “好嘞,这套我比你熟。那先这样,你让松子好好养身体,等我的信儿吧。” 挂断电话,两人又腻腻歪歪地说了半天悄悄话,直到助理跑来通风报信,说护士要来查房,陆晋松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病房里熄了灯,助理蜷缩在靠墙的双人沙发上,很快便进入梦乡,打起极富韵律的小胡噜。常青则没这般幸运,后脑勺有伤,他只能爬在病床上。也许是之前睡了太久,常青一直无法入睡,只能盯着从窗帘缝隙中泻出的月光兀自出神。 忽然,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常青以为是陆晋松找他,便拿过手机查看,然而手机上没有任何未读信息,常青失望之余,有些纳闷,难道脑子真被砸坏了?他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首映礼后的第二天,常青被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导.火.索是一张祝升将他抱在怀里的照片,这事若是搁在往常,大家乐一乐,起个哄也就过去了,可这次情况特殊,陆影帝百密一疏,忘了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见到照片,青松cp粉们登时火冒三丈,纷纷指控常青水性杨花,急吼吼地要退圈;陆战军们心里也不痛快,阴阳怪气地指责某些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幸好吴晓反应快,及时发出声明,告知公众常青在陆晋松清醒后第一时间便赶去医院探望,两人的友情不是炒作,这才将场面控制住。 为了能让身体早日恢复健康,常青戒盐戒肉又戒网,像是进到了某处闲适的世外桃源,对医院以外的是是非非一概不知情。长久下来,空虚寂寞的不仅是肠胃,更是心灵。常青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不然整个人都得废了,他和护士软磨硬泡,搞来一辆轮椅,助理每天上午都会推着他,在住院部门前的花园里遛弯。 这天,常青如往常一样带着口罩,在花园里百无聊赖地来回转悠。 此时他坐在一处红漆柱子绿瓦片的凉亭下休息,背后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只听一人扯着干瘪沙哑的嗓音高喊道:“我不想打吊瓶!你们别追着我!” 话音刚落,常青便觉耳边刮过一阵带劲风,一道蓝白相间的身影嗖地从他身旁掠过,武林高手一般,眨眼的功夫便奔出老远。 一帮医生护士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大爷!打吊瓶是为了给您治病,您跑什么呀!” 逃跑的病号“呸”了一声,边回头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发肤受之于父母,刮了蹭了都得折寿!你们还一遍遍拿针头炸我!嫌老子死得不够快啊!” 这一回头不要紧,一张抽抽巴巴的苍老面容暴露在常青眼前。 常青眯起眼睛,心脏剧烈跳动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不是在电影学院门口摆摊算命的老头么?! 常青故作镇定地吩咐身后的助理:“跟上前面的老头,快点!” 第113章 算命老人年事已高,却是老当益壮,脑子活泛,腿脚也利索,全然不似初见时的单薄羸弱。白衣天使们一路围追堵截,费劲千辛万苦才总算把这位老祖宗拦住,强行“搀”回病房。 常青与助理尾随而至,候在门外的走廊上。直到护士们陆陆续续离开,常青才不慌不忙地摇着轮椅进入房间,助理在他身后阖上门,替他守在门口。 病房内设有两张床位,算命老人睡在靠窗一侧,另一张床位刚好空缺。两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捧鲜花、一个茶缸和一台半导体。 半导体里放的是咿咿呀呀的京戏,此时算命老人正背对门口侧卧着,一脸悲愤地挂着吊瓶。常青这样不打招呼愣闯进来,他着实吓得不轻,身子一翻便坐了起来。 老人姓钱,因为脾气跳脱古怪,被熟人戏称为“钱老怪”。他在街头混迹几十年,是个老江湖、老油条,最擅察言观色。眼前这人生得人高马大,目炯双瞳,虽然口鼻被口罩完全遮掩,仍挡不住一身锐气,显然来者不善,钱老怪不敢怠慢,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钱老怪早就练就一身伸缩自如的弹簧功夫,见常青气势汹汹,索命鬼似的,他便自动萎了下去,霜打的茄子般有气无力地说:“小伙子,你走错病房喽。” 将轮椅停靠在门边,常青起身走到另一张空床前坐下,一瞬不瞬盯着钱老怪。 “没走错,我就找您。” 钱老怪心虚不已,还要故作镇定。颤颤巍巍地拾起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又慢慢悠悠架在了鼻梁上,他眯缝着眼睛,仔细端详对面的年轻人。 无言地看了半晌,老人“咝——”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我真不认识你。这人一老,都是白头发、松脸皮,长得一个样。你准是拿老头我当别的什么人了。” 常青微微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肯定错不了,您化成灰我都认得。” 钱老怪心里咯噔一下,听对方的语气,像是与自己积怨已久,这令钱老怪产生了许多不好的联想。 难道这人被他坑过?是为他的花言巧语所蒙骗,高价买下了护身符?还是听信了自己的预言,把老婆本折进了变幻莫测的股市? 脸上川剧变脸似的变换着颜色,钱老怪如今只能一口咬定:“这话怎么说的,我之前根本没见过你。” 常青摘下口罩:“我现在这副模样,您肯定认不得,这还是拜您所赐。我给您提个醒,您是不是在电影学院门口摆过算命摊?有个年轻人刚好路过,看到您的竹签子散了一地,就帮着您一块儿捡。您为了答谢他,免费替他算了一卦,还送给他一块转运的石头。” “啊对,是有这么回事!”老头预感不妙。 “那个年轻人就是我。” 钱老怪缓缓摇头,眼中满是狐疑:“不能够吧!我记得那小伙子身量细长,白白嫩嫩跟块水豆腐似的,不长你这样。” 常青一手支着下巴:“大爷,那石头能让人互换灵魂,我就是那个找你算命的‘小伙子’,现在只是换了副身体。” 听了这话,钱老怪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眼珠也险些脱了窗,他干笑两声,说道:“你这孩子怪有意思的,比我这个算命的还能编能扯。” 常青凑近了钱老怪,抬手指向自己的脸:“您平常不看电视么?这张脸您应该见过,再好好想想。” 见常青这样郑重其事,钱老怪也不好再插科打诨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又认认真真将对方打量了一番,这回还真看出点门道:“我孙女床头挂着一副画报,上面的人跟你长得挺像。你不会是电影明星吧?” 常青将食指交叠,在面前比出一个叉:“对,我就是和这位大明星交换了身体。” 钱老怪的眼神愈发怪异,害冷般往床里缩了缩:“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根本闻所未闻!我还没老糊涂呢,才不信你这鬼话……我不信……” 一般人听到“灵魂互换”,肯定会当做笑话,乐两声或揶揄几句也就过去了。而钱老怪虽然嘴上念叨着“不可能”,神情却异常惊悚,显然已经信以为真。常青这下可以肯定,老头心里也清楚,他手上这块不是普通的石头。 常青望着老头,眼仁黑洞洞的:“我一个公众人物,不乖乖在床上养伤,跑到陌生人的房间里说一车没人会信的谎话,犯得着么?您跟我说实话吧,这块石头是从哪儿得来的,当时为什么要把石头塞给我?我时常会作关于石头的梦,梦里的我会变成小孩儿模样,有人叫我的名字,可我看不到对方的脸,这些到底怎么回事?” 面部线条绷得死紧,钱老怪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战战兢兢、神神叨叨地反问道:“石头现在还在你身上不?” 常青摇了摇头:“它总是神出鬼没,除非它主动来找上我,不然我抓不住它。” 钱老怪放下心来,使劲捋两下胸口,长吁一口气,这才打开话匣子。 “不在就好,我可不想再见到那石头,太邪门儿了!这事说来话长,就从我养的两条金鱼说起吧。养鱼是为了什么?赏心悦目!鱼缸里只有鱼,看着实在单调,我就琢磨捡几块漂亮石头帮忙点缀……” 钱老怪忽悠了几十年,已经形成了职业病,说起话来吐沫横飞,啰啰嗦嗦,半天也讲不到重点。常青耐着性子仔细聆听,慢慢捋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石头是钱老怪从河滩上捡来的,用来作鱼缸里的装饰品。自打石头进了家门,钱老怪便再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因为电影学院的大门每晚都会出现在他梦里,诡异至极,像是某种暗示。 钱老怪十分敬业,只要出活儿,甭管天热还是天凉,刮风还是下雨,准保穿一身墨黑的长袍马褂,身前斜搭块灰布褡裢,仿佛从清朝穿越过来的活神仙。然而自从被怪梦缠身,每日醒来,他都会从布褡裢里发现那颗倒霉石头。 奇怪的梦境,会跑的石头,老头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钱老怪心里怕得要命,担心自己是被不干不净的东西缠上了,可他并不打算请道士来家里办法事。他平日里靠封建迷信那套挣钱吃饭,知道那些茅山道士都是骗人的,根本抓不着鬼,因此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把石头扔回河里,让它哪里来的还回哪儿去。 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他把石头扔回去,隔天早上,人家又鬼使神差地钻回布褡裢里。不仅如此,还带进来一层泛着腥臭的河泥。这下钱老怪确定自己不是梦游,这石头确有古怪,不仅如此,它还赖上自己不走了。 既然丢不掉,就先留着吧。就这样连续作了一周同样的梦,钱老怪突然开了窍,他觉得石头是想通过他找一个人,那人说不定就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思及至此,钱老怪当机立断,把算命摊子从天桥移去了电影学院门口,在那里守株待兔。 这只兔子不是别人,正是常青。 钱老怪说得口干舌燥,取过床头的茶缸嘬了一口,又继续道:“你刚一出现,那石头就像活了过来,在我怀里不停蹦跶。我估摸着他等的人应该就是你,便故意把竹签子碰到地上,借机和你搭讪。没想到你心肠还挺好,不用我说就主动跑过来帮忙。之后的事你也就清楚了。把石头给了你之后,我又搬回了天桥,你自然等不到我。至于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能让你们交换身体,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常青歪着头,若有所思。事情原委搞清楚了,他却开心不起来,心中隐隐有些失望。他本以为一切都是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算命先生搞得鬼,找到他,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到头来,神秘老人并不神秘,也是个假把事,与他一样被石头大仙牵着鼻子走。 见常青从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变成只蔫头巴脑的病鸡,钱老怪心里怪不落忍,毕竟这石头是他亲手递过去的,常青遇到的这些麻烦事,与他脱不开关系。他想了想,轻咳一声,难得正经一回。 “年轻人,这石头可有害过你?” 常青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仅没害过我,还帮了我很多次。” 钱老怪轻捻着花白胡须:“你看过《红楼梦》没有,里面那块通灵宝玉就是女娲补天用剩下的石头化成的。没准你这石头也是与你有缘的通灵石,呆在你身边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危。” 常青苦笑道:“小说里的情节怎么能作数,我又不是嘴里含着石头出生的。” 钱老怪瞥了他一眼:“你理解我的意思就好,又没说完全一样!会变成孩童模样,说明它早就与你相识;一直在梦中召唤你,说明它想告诉你自己的身份。别怪老头我威严耸听,这石头的力量肯定不属于阳间,不是来自天上,就是来自地下。” 钱老怪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我估计那石头里寄宿着神仙,或者鬼魂。冒昧问一句,家中二老还健在么?” 常青一脸迷茫:“他们都活的好好的。” 钱老怪一撇嘴:“那就怪了……” “啊!”常青突然大叫一声,“我哥!我小的时候,哥就去世了!会是我哥吗?我哥回来了?我……我……” 常青没能继续说下去,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上的血液齐齐向头顶冲去,脑后的伤疤也从隐隐作痛变为撕裂般的剧痛。 常青抱着脑袋滚倒在病床上,蜷缩起身体,双肩剧烈地颤抖,双臂间不断泻出痛苦压抑的呻.吟。 第114章 常青缓缓睁开眼,一块斑驳泛黄的天花板率先闯入眼帘,天花板正中央悬挂着一台老式拉线电灯,淡黄色的灯光洒了一室。 有扇窗半开着,凉风裹挟着细雨溜进窗缝,把常青激得直哆嗦。他鼻子一痒,身子一绷,耗尽全身力气打出个大喷嚏。 两行清涕潺潺流出,常青却顾不得擦,因为他整个人已经怔住了。这喷嚏声不同以往,奶声奶气的,尖细如猫叫,不是成年男子会发出的声音。 惊恐地踹开搭在肚子上的毛巾被,常青挣扎着要起身,没想到这动作竟是意外的艰难。为了保持平衡,他的双臂不得不伸向前方。 两只白嫩肉呼的莲藕臂出现在视线中,常青着实吃了一惊。 他慌忙低下头观察自己,映入眼帘的是印有卡通图案的棉背心,漏风的开裆裤,圆滚滚的小肚腩和……咳咳。 抬手摸了把光溜溜的脑壳,常青怎么也想不到,一觉醒来,自己竟变成两岁孩童的模样! 他又仰起头,惊恐地环视四周,因为自己变得异常矮小,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庞然巨物,屋内的摆设令他既熟悉又陌生,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确切的说,这是他十几年前生活过的家。 不经意间,挂在门上的手撕日历吸引住常青的目光,对于上面显示的日期,他并不感到陌生,因为这天是他哥常磊的忌日。 常青这下明白过来,自己八成是又发梦了。 忽然,卧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位身材颀长的少年风似的刮了进来,他与年少时的常青有三分像,白衬衫与草绿色的短裤将他衬得擢秀挺拔。他先是动作娴熟地合上窗,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土炕前,拽过被踹到墙角的毛巾被,三下五除二将常青包成个小粽子。这还不够,他又“吧嗒吧嗒”在常青的秃脑壳上嘬了两口,在他眼中,圆咚咚的小脑袋仿佛成了一颗爽口多汁的蜜瓜。 常青被亲得一愣一愣的,脑顶好像湿了一块,准是常磊的口水。 常磊走的时候,常青还小,零星的记忆碎片中充斥着各色玩具,却没有哥哥的影子,他对常磊的全部印象都来源于家中压箱底的几本相册。 相纸上唇红齿白的少年骤然成为会跑会跳的大活人,常青一时之间很难适应,脑子里糊成一锅粥。 想东想西的功夫里,常磊趴在他耳边鬼鬼祟祟地说:“哥出去溜一圈,别告诉妈,听到没?” 一听这话,那些乱起八糟的想法瞬间被挤出脑袋,常青只剩下心急如焚的份儿。当年他懵懂无知,只知道吃睡玩,如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还能让哥哥去送死?于是他奋力挣脱被单的束缚,手脚并用地爬上对方的膝盖,拽住裤头就不松手了。 常青想告诉他,细雨随时会转成暴雨,涓涓细流会化为洪水猛兽,随之而来的巨浪会吞噬他的生命,然而话到嘴边,却通通变成无意义的咿呀童语。 常磊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牛皮糖似的常青从身上摘掉,塞回了被窝。常青无助地张大嘴巴,嘴角还留着口水,刚模模糊糊地喊出一声“哥”,对方便毫不留恋地离他而去。 屋子里只剩常青一人,他仰躺在土炕上,绝望地嚎啕大哭,连踢带踹。 哭声渐高,雨势渐狂,窗上挂起一层水帘,反复刷洗着屋外的天地。 常青朦胧着泪眼,便见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云层,紧接着是一声爆炸般的巨响。 **** 猛地睁开眼睛,常青缺氧般大口吞食着新鲜空气,他无意识地用手背胡乱蹭过脸颊,沾了一手凉汗。 “醒了醒了!” “哎呦!这寸劲儿!我刚要叫救护车!” “我的祖宗诶,差点吓死我!怎么说抽就抽过去了!” ……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将常青带回现实,他像只国宝熊猫,正仰靠在老板椅上,接受围观群众的注目礼。常青虚着眼睛瞄了一圈,众人之中,他率先认出了自己的助理,之后又认出一名广告导演。为了一则公益广告的拍摄事宜,两人前段时间刚刚接洽过。这名导演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梳着一头贝克汉姆的发型,身溜细长如麻杆,完全撑不起身上的工装马甲。 常青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迷茫地问道:“这是哪儿……” 导演从旁人手中接过保温杯,转手又递给常青:“还糊涂着呢?别急,先喝一口再说话!感觉怎么样?缓过来没有?” 常青胡乱点着头,他方才出了一身虚汗,现下确实口干舌燥。欣然接过杯子,常青猛灌一口,结果水还没来得及咽,又天女散花般喷射出去,荼毒了一干无辜群众。 这下倒好,身边看热闹的人散去一多半,剩下的几位啼笑皆非地望着他。助理赶忙蹲下来为常青擦拭衣服,大明星手足无措地任人摆弄,脸上染了一层可疑的粉,不知是呛的还是臊的。 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常青干咳两声,哑着嗓子亡羊补牢:“盐放的太多了,齁得难受!” 导演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胡说八道:“良药苦口利于病。给你补充盐分嘛,对身体有益处。” 常青将信将疑地撩了他一眼,之后皱着眉头端起杯子,当真咕咚咕咚地将“良药”喝了进去。 常青喝水的时候,那位导演再度开腔:“老弟,别怪哥哥啰嗦,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没日没夜地工作,你这是在透支生命!咱们之所以拍摄这支广告,为的就是告诫现在的上班族们要懂得劳逸结合,赚钱的同时也要保证身体健康,防止过劳死。结果你倒好,刚演一半就倒在电脑前不省人事,当真是‘本色出演’!” 常青放下杯子,一碗重口味的盐水灌下去,果真清醒不少。他抹了把嘴,笑呵呵地说:“导演,做这行的谁不是起早贪黑。您就别说我了,快去镜子前照照自己的黑眼圈。” 见常青能说会笑并无大碍,在场的工作人员们可算松了一口气。刚才常青的样子着实骇人,台词刚念半句就直挺挺地栽了下去,工作人员围着他,七手八脚地掐人中、拍脸蛋、揉胸口,结果通通不管用,别提多邪门。这家摄影棚有些年头,也曾发生过一两件耸人听闻的灵异事件。人们不约而同地连想到鬼神作祟,生怕常青的魂魄被招了去。 常青不懂这些人的小心思,也没空去懂,他正忙着琢磨自己的事情。 通过导演的只字片语,常青大概了解了状况。他现下正在一家摄影棚内拍摄公益广告,他记得自己拿到的角色是位不修边幅的工作狂,戏份不多,一上午就能拍完。在这之后,他还需赶去一家杂志社接受采访,期间差不多有一小时的午休时间,足够与陆影帝挂一通报平安的电话。 想到陆晋松,常青的忧心病再次发作。他怕陆晋松迟迟不能醒来,怕他醒来后像自己一样头疼欲裂痛不欲生,更怕他就此留下无法治愈的后遗症…… “常老弟,休息好了吗?” “没问题,拍吧!”手掌重重拍向自己的面颊,导演的召唤令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专心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原本导演还担心常青的身体状况会影响拍戏状态,没想到拍摄进行得如阪上走丸般顺利,剧组竟提前收了工。常青的专业表现令在场的工作人员刮目相看,导演也对他赞赏有加,有意请他吃顿便饭,谈谈之后的合作。结果常青胆大包身地拒绝了对方的邀请,逃也似的一溜烟跑出摄影棚,直奔自己的保姆车。 在常青的示意下,助理很上道地下车买饭去了。 一人缩在保姆车里,常青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发现上面有三条未接来电,都是来自陆晋松。他激动地回拨过去,果然,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了。 常青喘得有些急,他有太多话要讲,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该从何谈起。 先说他的病情,还是算命老人,或是那个诡异的梦境…… “说话,怎么哑巴了?!”常青还在犹豫不决,陆晋松那头已经不耐烦了。 常青一慌,憋出一句:“你醒啦?” “……我没醒,梦游呢。” “头还疼吗?”常青嘿嘿一笑,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怀念过对方嫌弃的语调。 “没事。听说你是在一间普通病房里昏倒的,这怎么回事?你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常青听得出来,陆晋松之前急过了。他不想让对方担心,赶紧组织起语言,从与算命老头的相遇开始,一直讲到到方才的梦境。 “我说了你别不信,那颗石头可能是我哥变的。他之前时常会托梦给我,可我总也看不见他,这次我终于看清了。他走的那天还是盛夏,窗外在下雨,天气很凉快。他跑进来帮我关窗户,盖被子,生怕冻着我。我想阻止他出门,告诉他有危险,结果……”常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是堵着块石头,沉重的令他发不出声音。 陆晋松放轻了音量:“我信。” 常青撑大眼睛:“啊?” 陆晋松颇为惋惜:“明明两岁的时候还白白胖胖像块棉花糖,怎么后来就不长肉、光长个头了?你哥和你一样,也瘦的跟筷子似的。” 常青瞠目结舌:“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和你做了相同的梦。”陆晋松答道,“咱们一起为你哥扫墓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照片,心里生出一股微妙的熟悉感。我当时没太当回事,思忖着你们两兄弟长得有几分像,会觉得眼熟一点也不奇怪。如今想来,或许我潜意识里已经知晓了他的存在,所以才会觉得似曾相识。” 陆晋松的话像是一计强心剂,常青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得把石头……不对,把我哥找回来,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他。” “问完之后呢?你还准备一直带着它?” 常青怔愣片刻,喃喃道:“我没想过。” 陆晋松轻笑出声,声音中透着无奈:“不急,你慢慢想。这件事可以等找到石头后再从长计议。” 之后,他话锋一转:“先不聊这个,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陈云辉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