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女主穿越指南》 第1章 事发当晚,月明星稀,凉风习习,那氛围实在很适合*的各种jq。 左小妍夜观天相,掐指一算,算出当天竟为中秋佳节,不由得心潮澎湃意难平。想起那个挨千刀的已经有一个来月没打过电话了,心里不免恨了一声,终于还是放下架子发了个短信过去: “嗨!干嘛呢?一起过节呀?” 等待回复的过程有些漫长,正好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换上一件黑色吊带蕾丝睡衣。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妩媚又慵懒的魅惑表情和肢体动作后,电话来了。 居然,是那句滥到经典的台词:“对不起妍妍,早就想跟你说,一直没有机会……我……爱上别人了……” “擦!”左小妍果断挂了电话,顺手就从茶几上抄起一把尖刀……和一个苹果。一边飞快地削着果皮,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狗男女,姐剥了你们的皮!”,光削皮不解气,又将可怜的苹果拿在手中左右开弓扇了十几记耳光,这才张开嘴恶狠狠地一口咬将下去。 还没等她这口苹果咽下肚呢,猛然间觉得头皮一麻,人就狠狠地眩晕了一瞬,就象在原地飞快地转了十余个圈子的感觉,晕得差点就要吐了。左小妍连忙闭了眼睛,同时两手一阵乱划拉,勉强抓住件什么东西,这才没让自己摔个大马趴。 也就三两秒钟吧,待她勉强再睁开眼睛时,顿时惊骇得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眼前的异象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对贱人气糊涂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对,一定是幻觉! 不然,头顶的水晶吊灯肿么变成了四壁明晃晃的松油火把?宜家淘回来的懒骨头沙发肿么化作了铺着斑斓虎皮的乌木太师椅?贴着北欧进口壁纸的香闺肿么一下子成了一顶宽敞的帐篷?最惊悚的是——她前一秒正在电脑里看着的□的□,居然,居然成了活色生香的真人现场版…… 左小妍嘴巴张成了o形,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地瞻仰着距她不过一米远的那张卧榻,见一年轻男子一手枕于脑后,斜斜靠于榻上,另一手执了酒杯,正悠闲地小口啜饮着;而他面前是一腰细臀丰的妖娆女子,身上竟然不着寸缕,正在那里扭腰摆胯跳着香艳无比的舞蹈。一边跳,她那樱桃小口中还不住“a-o-e-i-u-yu”地吟哦出一声声*的咏叹调,简直是令人鼻血狂喷。据目测,她胸前肉/弹足有36d,称她为尤物都不足以表达此女的妖娆,真真就是祸水级别的女人 ! 左小妍于惊骇过度中还没忘记胸臆间平生出一股妒意。 这……这tmd的是怎么回事?!左小妍彻底凌乱了。她狠狠地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疼啊,不是做梦啊!她吃痛地叫了一声“哎——哟——!” 那对风花雪月的男女同时回头。 “啊!刺客!来人啊!” 肉/弹/美姬骇然发现背后竟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披头散发穿着怪异的女人,立时圆睁了双目,呆愣了一秒钟,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 与此同时,那个优哉游哉的男人已一把推开她,飞身跃起,将挂在帐钩上的一袭月白长袍拉下来披在了身上,双足落地之际,手上已多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一连串动作把左小妍晃得眼花缭乱,完全还没找着北呢,便觉颈间一凉,那柄长剑已架在了她的喉间。 左小妍如同一只惊吓过度的鹌鹑般,浑身僵直地后倾着,纹丝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抬手指着那剑,嘴里只顾磕磕巴巴地往外蹦着字儿:“好……好汉……小心我的动,动脉……可不敢离这么近呀,别划着我呀……” 与此同时,肉/弹/美姬已连滚带爬地从卧榻上翻身下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年轻男人身后躲了起来,结结巴巴地狂叫着:“刺……刺客!来人啊,快保护六王爷!” “六……王爷?!刺客?”左小妍错愕四顾,十几名束甲武士已从帐外一拥而入,将她团团围在了大帐正中。 “你是谁?谁派你来行刺本王的?”那被肉/弹/美姬称为“王爷”的年轻男人眯着一双狭长的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左小妍,声音不急不徐,出离的蛋定。 “行刺?我?我看你们是搞错了……”左小妍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我只是……然后……接着……” “你手持利刃,闯入王爷的寝帐,还敢说不是行刺?说,谁指使你来的?是不是太子?”肉/弹/美姬死死瞪住左小妍,目光如炬地在她□在外的修长白/皙的脖颈和胳膊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眼神中是遮掩不住的满满妒意。 “太子?!手持利刃?!!”左小妍懵了,低头瞧了瞧握在手里那把两寸来长的水果刀,这才恍然大悟,随即释然地笑道:“这个?不是啦,我本来是用它削苹果吃的……咦,我的苹果呢?” 另一只手里正在被泄恨的那只苹果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只香奈尔的小包包。是晕的那两秒钟顺手从茶几上抓起来的吧?左小妍来不及细想,只顾着前后左右找了半天她那只苹果,未果,只好满面堆笑抱歉地说:“糟糕,我那苹果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但是一分钟前我明明是在削苹果的,不信你们瞧……” 她诚恳地张开嘴,刚想让他们瞧瞧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苹果渣子,脖子上又是一凉,又有两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左小妍这回彻底吓残了,一动不敢动地向后抻着脖子,颤巍巍磕巴巴地叫道:“好汉……大哥……壮士……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你们不要乱来啊,会出人命的……” 雅他个蠛蝶啊,左小妍终于醒悟了过来——她,穿了。而且是旱地拔葱式,裤衩一声,从*到心灵,整个乾坤大挪移了。 六王爷将手中长剑随手抛给了身边的侍从,倒背着双手围着左小妍慢慢踱了一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淡淡地开口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嗖”的一下,我就站在这儿了……”左小妍苦着脸,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心里怵得象团棉花,脸上却强作镇定地谄笑着,故意嘻皮笑脸地想把气氛搞得轻松愉悦些,祈祷这面瘫王爷能被自己激发出一些欢快的幽默感。 六王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冷冷的审视着她。这年轻的古装男人面容清俊,双眉斜飞入鬓,嘴唇饱满而棱角分明,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红润,狭长的丹凤眼似睁非睁,一幅惺忪未醒的样子,端的是唇红齿白的妖孽小生一枚;月白长袍的袖口和前襟上绣着精致的银丝梅花暗纹,此时只是虚虚掩着怀,腰上的带子松垮垮地随意一系,宽松的领口内大片□,衬得这帐内便有两分暧昧不明的□。 左小妍情不自禁就盯着那□的领口看了两眼,神游太虚地想:这古代能有这么好看的男人?这不科学! 六王爷对她的胡言乱语不置可否,只对她身上那片轻薄□的怪异衣衫冷冷审视了片刻,便转而问道:“今天帐外当值的是谁?” 便有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面色惨白地哀求道:“王爷,属下一直守在帐外,眼睛都没眨过,这个女子她,她是怎么进来的,属下实在是想不通……” “拉出去砍了”,六王爷黑如点漆的眸中无波无澜,淡淡说道:“这种无用的奴才,留之何用。”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那两名侍卫顿时瘫软如泥,立刻便有四五名如狼似虎的束甲武士一拥而上,将苦苦哀求的两个人拖了出去。 左小妍被眼前一幕骇得惊跳起来,抖抖索索地尖声叫道:“跟他们俩没关系呀?!我本来就不是从大门进来的,我是,我是……”她一时间词穷,只急得胡乱跺着脚叫道:“你先把他俩放了,我再跟你细说!” 六王爷唇角上勾,春风和煦地笑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我劝你快说实话,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不然你的下场跟他们一样。” 左小妍听着帐外的哀号声渐渐远去了,吓得腿肚子转筋,硬着头皮语无伦次地叫道:“我不是你们这个朝代的人啊,我来自未来!我是……我是从时空隧道穿越来的!时空隧道你懂吧?靠!你当然不懂……”她急得浑身大汗淋漓,大声叫着:“你先把那两个人放了,我详细给你解释……” 然而帐帘一挑,一个武士两手捧着一个硕大的木托盘走了进来。左小妍抬头一瞅,立刻“妈呀”一声尖叫,吓得屁滚尿流地瘫倒在地上。那托盘里,赫然摆放着刚才那两名侍卫血淋淋的头颅。 “怎么,怕了?你不会没见过死人吧?”六王爷唇边带笑,俯身望着瑟瑟发抖的左小妍,仿佛在看一只有趣的动物。 “我……你……你这个……”左小妍抖抖索索地指着他,扑鼻而来的浓浓的血腥气令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顿时趴在地上搜肠刮肚地呕吐起来。 “王爷,休听这女人满嘴里胡言乱语!依贱妾看,这个女人一定是太子派来的,意图不轨……”,肉/弹美姬又开了口,眼睛紧紧盯着左小妍□在外的白皙的脖子和修长的美腿,语气里带着恶毒的妒意:“您看她穿的衣服,居然披着块布就跑出来了,简直比春香院的妓/女还风骚!在这么多男人面前露着胳膊和大腿,真是不知羞耻!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六王爷脸一沉:“大胆!再敢诽谤太子连你一起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章 肉/弹/美姬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伏身跪倒,连连说道:“王爷息怒,贱妾再也不敢了。” 六王爷面沉似水,淡淡说道:“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宅心仁厚,怎么会做出残害手足之事?你若再在这里妖言惑众,别怪我翻脸无情。” 肉/弹/美姬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吓得再也不敢吱声了。 …… 左小妍被五花大绑着扔到大帐的角落里,手和脚皆被绳索紧紧缚着,半点也动弹不得,象一只蜷缩着的虾米一样,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侧身半躺在地上。 这种不变的姿势维持的时间太久了,左小妍浑身酸痛无比。想换个姿势,无奈一双手被绑在背后,两只脚也被绑在一起,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完全动弹不得。 她累得不停“嘶嘶”地吸着冷气,嘴里被塞着破布条,想骂也骂不出,只能在心中不断地问候着那草菅人命的暴君的爹妈。残暴啊,混帐啊,有没有人权啊?!难道在古代杀死一个下人真象捻死一只蚂蚁一样? 空气中忽然隐隐飘来一股诱人的香味,左小妍抽着鼻子使劲闻了闻,鸡肉?没错,应该是红烧鸡块的味道吧?她肚子里应景地“咕噜噜”发出一连串响动,掐指算来,她从前一天中午吃了一顿饭,到现在已经快两天滴米未沾了——不对,应该是几百上千年没吃过一口东西了! 帐帘一掀,几个侍从鱼贯而入,手里皆端着盆子钵子,里面满满地盛着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满帐中的香味顿时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左小妍眼中冒火,贪婪地盯着那些美味瞧,不自禁咽了一大口口水。 侍从恭恭敬敬地将美味佳肴放在正前方的条案上,便低眉顺眼地垂首退了出去。六王爷气定神闲地在案后坐了,肉/弹/美姬忙捧过一只铜盆来,服侍他洗了手,接着殷勤地执了筷子将各式菜肴各夹了一点在他面前的小碟中。 六王爷一边悠闲自在地吃喝,一边抬眼眼瞅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左小妍,唇边似笑非笑。他低垂下眼皮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在帐中松明火把的映衬下,他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排氤氲的阴影,正襟危坐,却又漫不经心地吃着。斯文,却又霸气天成, 左小妍吃力地对着美男和鸡腿遥遥相望,喉间不觉“咕咕”有声。 六王爷瞥见左小妍眼中的贪婪,唇边便露出一抹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饿了?” 左小妍慌忙各种点头。 “那你就老老实实招认,你的主子是谁。”六王爷修长的手指擎着一只肥嫩的鸡腿,信步走到左小妍身旁,把热气腾腾地鸡腿凑到她的鼻子下面,笑吟吟地说道:“招认了,你就可以敞开肚皮吃了。不然,活活饿死在这儿的滋味可是不大好受啊。”边说,边将堵着她嘴巴的破布掏了出来。 近在咫尺瞅着那只滋滋冒油异香扑鼻的鸡腿,左小妍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气急败坏地叫道:“我都说了八百回了,没人指使我!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我再说一遍,我是从未,来——从几百年后一下子飞到这里来的,这有个术语,叫“穿越”……”她说着说着,连自己都绝了望。这解释……放在一天前连自己都会嗤之以鼻的,还能指望一个古代人相信吗? 果然,六王爷眼底的怒意渐深,终于冷笑了一声,优雅地一张手,任由那只鸡腿自由落体,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左小妍脚边,继而抬脚踩住,只捻了两下,那鸡腿便与尘土混在一起,化作了一团肉酱。 左小妍痛心疾首地瞅着那团肮脏的肉泥,恨得只想骂娘。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六王爷,眼中仇恨的眸光象一支支冷箭一般嗖嗖地飞了过去,恨不能将面前这个漂亮男人乱箭射成刺猬。 六王爷自顾自归了座,只略微吃了一点点便将手中的筷子随意往案上一扔,皱眉道:“一点都不好吃,撤下去喂狗。” 左小妍眼睁睁瞅着侍从将碗碟中满满的鸡鸭鱼肉撤了下去,急怒攻心之下,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到那面瘫男脸上才好。 六王爷不再理她,命侍从掌了灯,便自顾自伏案开始聚精会神地看书,大帐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肉/弹/美姬侍立于一旁,时不时地奉上一盏清茶,或殷勤地替他剪一剪灯花,那窈窕的身影在灯影里越发显得妩媚多姿。只可惜六王爷凝神于书中,对身边这只尤物浑若不觉。 终于,美姬忍不住含娇带痴地低低呢哝了一句:“王爷,已经三更天了,您还不歇息么?” 六王爷这才合上书,懒懒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美姬欢天喜地地绕到帐后卧榻前去重新收拾床铺,六王爷负着两手,信步踱了过来,从左小妍面前经过时顿了一顿,眼风在她脸上定了一秒钟,便径直走了过去。 左小妍眼巴巴地瞅着那卧榻上月白的帐子放了下来,听到那肉/弹/美姬在帐子后面娇滴滴地低声问道:“王爷,那小妞您准备怎么办呀?” 左小妍的心倏地提到了喉咙口,她紧张地支愣起耳朵,听到六王爷顿了顿方懒洋洋地随口说了一句:“我累了,明天再细细审她。”末了,又淡淡地加了一句:“你去给她口水喝吧,别渴死在这里——我留着她还有用。” 肉/弹/美姬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撩开帐子下了地,趿着绣花鞋款款地走了过来,将一只装了水的葫芦恶狠狠地杵进左小妍嘴里,一手抬着她的下巴,猛灌了几口。 左小妍被呛得直翻白眼,连连咳嗽了几声;这还不算,那女人还绕到她的背后,下死劲儿地拧着她的胳膊猛地向上一提,又将她腕上的绳索狠狠地重新绑了一遍。左小妍只觉得那绳子重重地勒进了皮肉里,疼得她从心里尖叫起来,只可惜嘴里又被重新塞上了破布,那尖叫便也只化成了几声含混的呢哝。 大帐内外一片静寂,左小妍猜测着此时应该已是后半夜了。帐中只留了一盏灯发出幽暗的光,那卧榻上罗帐低垂,暗影沉沉,没有一丝动静,估计里面的人已经睡熟了。 左小妍半躺半卧在地上,胳膊和腿被绑的时间太久,血脉不通,麻痒难当,象有几千只蚂蚁在周身啃咬;浑身也没有着力点,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得,痛苦万状。她在心中昏天黑地地骂了几万句“草泥马”,挣扎着想稍微换个姿势,被拧在背后的两手却无意中碰到了绑着手腕的绳子…… 立刻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儿——之前并没有垂下来这么长的绳子头呀……?左小妍心里一动,试探着勾着手指奋力拽住那半截绳子拉了拉,没想到轻而易举地便将腕上绳索解开了!竟然只打了个活结! 左小妍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三下五除二地择开腕子上的绳子,又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将下半身的绳索也解开了,这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肉/弹/美姬为毛要这么做?明摆着她是想放了自己呀……是怕她那六王爷打自己的主意么?当然了,虽然自己人比花娇又青春貌美,她有危机感也是人之常情,但素,嗯…… 左小妍在跑与不跑之间剧烈挣扎了十秒钟,最后决定,nnd,跑!管它的呢!留在这里难道明天继续给面瘫王爷普及穿越知识么? 左小妍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香奈尔小包包,屏息静气地挎在肩上,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又向那张卧榻溜了两眼,这才蹑手蹑脚地猫腰走到大帐门口,小心翼翼地轻轻挑起帐门一角,见门口一左一右两个侍卫,早已困得东倒西歪,靠坐在那里梦周公去了。 左小妍心里哼了一声,颇为不屑:什么王爷啊这是?这带的什么兵啊?漫说是穿越人士了,就算来个小蟊贼恐怕也把这大帐里搬空了吧?唉,看来那两个死鬼侍卫死得也不冤枉…… 她心里腹诽着,脚下可一点不敢含糊,战战兢兢地踮着脚尖,高抬腿轻落步,一点一点挪出了大帐。 天边已经泛出一缕淡淡的白,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夜色中仿佛一只只巨大的怪兽,张牙舞爪地或蹲或卧;不远处依稀可见还有十数只帐篷,每只帐篷前都有两名兵士在值守,不过多数都背靠背在打盹。地上是一堆堆将要燃尽的篝火。 左小妍的一颗心就提在嗓子眼里,她悄悄躲在大帐后面,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出了帐篷才发现自己此时居然身处于一处山谷中!借着微明的天光,只看见远处峰峦叠幛,满坑满谷的树丛灌木,完全辨不出东南西北。 左小妍在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这他nnd到底是哪儿啊?!对于一只行驶在二环路上转十圈都找不到出口的路痴来说,就算此时完全没人搭理她,放任她自由地去跑路,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这是野外啊有木有!是山区啊有木有!况且还是几百上千年前的山区……会不会迷路啊?有没有豺狼虎豹出没啊? 左小妍手搭凉棚,心虚地四下眺望。穿越过来的这个世界里,此时应该已经是初秋了,又是在凌晨时分的山里,风从山林间穿过,发出沙啦啦的响声,吹到身上,是透骨侵肌的寒冷。身上不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吊/带/黑/色/蕾/丝花边的轻/薄睡衣……越发地觉得冷了,连忙紧紧地抱住了胳膊。 浓黑的夜幕褪去了一些颜色,天空变成了深蓝,周围的景物影影绰绰地越发看得真切了。大概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要大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再不跑只怕来不及了……左小妍花容惨淡,嘴唇冻得乌青,终于哆哩哆嗦地迈出了逃亡的第一步。倒霉催的还穿了双十公分高的细跟凉鞋,说是鞋,不过是两根细细的带子在脚上一绑就完了,走这种山路简直就是活要人命,傻子才会穿着它在山石密布的羊肠山道上摔跤玩儿呢。 左小妍当然不是傻子,所以她把高跟鞋拎在手里,可是才走了两步她就觉得自己还不如是傻子呢。她柔嫩的脚丫踩在粗砺的山石上,还没走出两米,脚底便不知被野草还是石子儿什么的扎破了,一时血流如注。 左小妍此时很想仰天长嚎两声——在两只脚被扎成筛子之前到底能不能走出去啊?眼前连条路都没有,看起来ms还得翻过这座山才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哇?! 左小妍悲愤而茫然地探头四顾,她决定还是先观察一下地形再说……忽然便想到她的香奈尔小包包里还有一件神器! 她立刻便往包包里一阵猛掏,化妆包,钱夹子,手机,车钥匙……找到了找到了!那是一个小巧的望远镜。原来是计划在浪漫的中秋之夜,和渣男坐在楼顶上喝喝啤酒,顺道用望远镜看看牛郎织女星神马的,如果凑巧有个流星雨之类的就更完美了。然后浪漫旖旎到一定程度再回房间接着浪漫……结果……左小妍只能在心底哀叹一声:“造化弄人啊。” 她拿着望远镜远远近近地观察了一会,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有捷径可走。到处都是灌木杂草,深沟浅涧。 此时的天色更亮了一些。左小妍真的急了。借着微明的晨曦,她看见正西的方向有一处较缓的山坡,从那边上去应该就是出去的路了,目测了一下,大概离这边有……三四百米?她决定就从那儿走! 然而,望远镜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带着点寒光。 左小妍怔了怔,调整了方向又向那边望去。对面山坡上,灌木丛中,忽然闪出几抹青灰色的影子,直立行走……看起来象是——人?! 左小妍的心忽然往上提了提。没错,是人,还不只是几个,而是密密麻麻漫山遍野。此时此刻,那些人正从各自隐蔽的树丛中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人人黑纱蒙面,手持钢刀,正无声无息地向六王爷的大帐这边围拢过来。情形颇为诡异。 那些人是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早起晨练……的吧?左小妍纳闷地想着,片刻间一颗心便如擂鼓般狂跳起来。他们……该不会是真正的刺客吧?! 这个念头一起,左小妍登时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固然,这什么六王爷的生死跟自己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可那些人真要是凶徒刺客杀手,出口就在那边,自己藏无可藏,躲无可躲,会不会被他们嘁哩咔嚓一并给砍了呀? 左小妍顷刻间觉得浑身的毛发都直立了起来,想也没想,回头撒腿就往大帐里跑,这回连脚丫子踩在碎石子上都觉不出疼来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先缩回去可能还会有点侥幸? 她飞奔回大帐内,扯开嗓子没命地大叫道:“六王爷快起床啊有刺客!这回是真的刺客来了啊!” 六王爷和那个唤作月姬的肉/弹/美人从卧榻上坐起来的时候,薄唇紧抿,满面寒霜。左小妍因为吓得狠了,自然没注意到这些,只顾一味地尖叫道:“快!快叫你的兵们准备好,快保护咱们的帐篷!他们就要冲过来了……” 六王爷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惊慌,只是冷着一张脸,淡淡道:“你竟然有本事解开绳索跑了?!” “我……不是……”左小妍一时心虚,有些张口结舌,同时又恼恨地在心里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我跑回来通知你们保命,居然连声谢谢都没有?真是混帐啊”,脸上可是一点不敢流露出来,使出吃奶的劲儿高喊道:“真的是刺客啊!就在对面山坡上,正往这儿赶过来呢!马上就到了呀!六王爷……” 六王爷却只懒洋洋地哼了一声,说道:“哦?是么?那就来吧。” 左小妍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她难以置信地说道:“漫山遍野都是啊,你不准备躲一躲么?” “漫山遍野?”六王爷一怔之下,便听大帐外远远传来一片厮杀和刀剑相撞发出的刺耳声响,接着便见几个侍卫直冲进来,连行礼也顾不上,便急切地高声叫道:“王爷,西夷人偷袭我们!属下保护王爷快快撤离此地!” “西夷人?!”六王爷脸色黯沉,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地疾冲到帐外,果然见数百名穿着西夷服饰的兵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已将十几座帐篷团团围住;而自己所带的随从侍卫不过五六十人,且是仓促应战,不消片刻已然死伤大半。 六王爷铁青着脸咬牙叫了一声“不好,中埋伏了”,回身便抽出一柄弯刀,飞身出了帐外。 左小妍吓得面如土色,下意识地便紧紧跟着他逃也似地狂奔出去。 帐外已是一片大乱,人声马嘶,血肉横飞。六王爷的侍卫随从们多半还在睡梦中便被西夷人砍掉了脑袋;剩下的猝不及防,狼狈应战,和人多势众有备而来的西夷兵相比,便显得毫无章法,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遍地断臂残肢,血流成河,恍如人间地狱。左小妍象只没头的苍蝇般跟在六王爷身后团团乱转,几次差点被西夷兵的刀剑刺中,她吓得魂飞魄散,不断发出惨厉的尖叫,唯有在心中不断地哀求着:“上帝啊,真主啊,菩萨啊,太上老君啊,我不想死啊,求求你们保佑我平平安安的啊……” 六王爷面色森冷,一言不发,手中钢刀舞得虎虎生风;身形飘忽翩若惊鸿;一身白袍看上去温文尔雅,不想下手却是狠辣无比,对那些西夷兵如砍瓜切菜一般,往往一刀毙命。 然而西夷兵毕竟人多势众,一番血战下来,六王爷的随从已经不剩下几个了,仅剩下的七八个人此时也已是筋疲力尽。六王爷自己以一当十,固然武功高超,面对潮水一般涌来的西夷人,脚步也渐渐凌乱,手上的动作明显沉重了下来。他被十几个西夷兵团团围住,虽仍在奋力拼杀,此时也已是险象环生,白袍之上染满了血迹,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看上去就象雪地上盛开的一朵朵妖异的红莲。 左小妍没料到月姬竟也是个会武功的女人。此刻的她完全没有了昨晚的千娇百媚,眼神狠厉,身手矫健,手中一柄长剑寒光闪闪,顷刻间便斩杀了三四个西夷兵,奋力要杀出一条血路,同时冲着六王爷大声叫道:“王爷,往西边走!” 西边一处帐蓬外,有六王爷的马车,还拴着几匹黄骠马。 六王爷且战且退,一路杀往西边。斜刺里猛地杀出两名西夷兵,六王爷手中寒光一闪,便将其中一个砍了脑袋;回手一刀又将另一个穿胸而过,接着一脚将尸体踹飞,手便扯住了黄骠马的缰绳。 左小妍象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紧紧粘在六王爷背后,这时见他就要纵身上马,连忙死命地拽住他的衣襟,仰着脸可怜巴巴地叫道:“王爷还有我呢,你得带上我啊!喂噮等等……!” 六王爷已经跃上马背,无奈小腿牢牢地被左小妍抱住,一时居然动弹不得。他眼底隐现一层怒意,脸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棱角分明的红唇紧紧抿着,狭长的丹凤眼寒光四射,仿佛顷刻间就要对左小妍痛下杀手。 左小妍被他透骨冰寒的眸光一望,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心想完了完了,这回是死定了,不由自主就后退了一步……谁知突然脚下一轻,整个人就被人拎着腾空而起。她吓得哇呀呀大叫了一声,双腿一阵乱扑腾,却发现自己已然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正错愕间,只听“当”地一声脆响,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左小妍恐惧地回头看去,却见一把长刀正掉在这匹黄骠马下,一名西夷兵整只胳膊已被斩了下来。六王爷却仍不罢休,继续挥刀戳进了那名西夷兵的胸膛,这才两腿用力一夹马肚子,黄骠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纵蹄狂奔而去。 左小妍从来没骑过马,此时坐在马上,随着黄骠马疾如闪电地向前冲,两旁的参天大树飞快地向后掠去,她惊恐地连声大叫起来,两手死死抓着马鬃,若不是六王爷就紧挨着坐在她后面,只怕她早就倒栽葱地摔下马去了。 耳边除了风声,还有嗖嗖的鸣镝声,一排排的雕翎箭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就贴着左小妍的耳边掠了过去。左小妍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只听见她惨烈的叫声响彻山谷。 一马双人风驰电掣般冲出山谷,直到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密密的松林,六王爷才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左小妍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脑袋里象鸡蛋散了黄,混沌一片;屁股也几乎硌成了八瓣,火辣辣的疼痛难忍;浑身的骨头架子仿佛都支离破碎了。她狼狈不堪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了一阵粗气,这才艰难地爬起身。 “谢谢你哦,刚才要不是你把我拎到马上,恐怕我就让那个刺客一刀捅死了”,左小妍心犹余悸地说着,从地上拎起自己的小包包,冲六王爷挥了挥手,说:“那我就走了哦,再见!” 她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土,一边撒开腿就要往林子外面跑——总得在天黑之前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吃口饭,住个店吧?而且她迫切希望能立刻洗个热水澡!她实在忍受不了自己身上弄得象只泥猴一样……也不知这古代有没有澡堂子啊? 谁知她还没跑出三步,便听到六王爷在身后冷冷地说道:“这就想走了?!” 左小妍诧异地回头,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林间浓密的枝叶缝隙照射在六王爷身上,将他白皙俊美的脸庞打上一层淡金色,眉眼间生动了许多。 他身上的月白衣袍此时显得既肮脏又破烂,半截袖子被刀剑划破了一个大口子,就那么半吊在胳膊上;身上到处是干涸了的血污,手上拎着的那柄弯刀已经砍得卷了刃,整个人显得异常狼狈。束发金冠不知掉到哪儿去了,乌黑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略显凌乱。然而这一切都掩饰不住他脸上那种清冷的俊美。 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扫过他狭长的丹凤眼,他随意地抬手将那发丝拂到一旁,冷笑道:“刚才还哭喊着求我救你,现在就要跑路了?你也不想想,后头那么多追兵,离开本王,你以为你还能活着?” 左小妍挑了挑眉,诧异地摇头道:“我跟你待在一起才是等死呢。那些兵要杀的是你,又不是我,离开你就是远离了危险,离开你我当然就安全了呀。” “你……”六王爷眼中掠过一抹恼怒,继而星眸微眯,冷笑道:“你的身份本王都还没弄清楚,你以为你能走得了么?”突然抬起手来,手中多出来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一扬手便冲左小妍面门掷去。 “你?!”左小妍惊惶地尖叫一声,还没来得及躲闪,那把匕首便挟着风声擦着她的耳边飞了过去,“砰”地一声钉在了她身旁一株树干上。 只听“咝”地一声响,左小妍惊慌地回头一望,但见一条粗如儿臂通体碧绿的花蛇已被那柄匕首牢牢地钉死在树干上,犹自冲她昂着三角脑袋,吐着通红的信子。 “啊!”左小妍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你刚才若是被这种蛇咬上一口,只怕半个时辰也活不过去。连它你都对付不了,还有本事跑路?”六王爷淡淡地说了一句,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自顾自大马金刀地席地而坐。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那丝笑意已消失不见,眸中射出两道森冷的光芒,直盯着左小妍,一字一顿地说道:“说,你到底是谁?” “得,又来了……”左小妍无奈地仰天长叹,指着自己一头粟棕色的长卷发说:“你们这个朝代有这种发型没有?”再指了指自己那件黑色蕾丝睡衣,皱眉道:“你们这朝代的女人见过这种料子没有?穿过这种款式没有?都跟你说了,我是来自几百年后,比你们先进得多的时代,你非不信……” 六王爷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左小妍的纤纤细腰,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正视着自己的眼睛,深不可测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光洁紧致的面庞,修长白皙的脖颈,最后停留在那□在外的浑圆光滑的肩膀和手臂上。 “几百年后的女人都象你这样轻佻浪/荡么?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六王爷长眸微眯,唇边划过一抹揶揄的笑,俊脸上妖魅丛生。 “什么叫光着啊,你懂个屁……” 左小妍心里冒火,羞恼之下脸上就有点泛红。她懒得理他,只顾着绝望地想:我还不如魂穿呢,没准能穿到什么公主郡主身上;这种身穿可有多悲催啊,到这个朝代连个户口都没有,整个就是个黑人,我将来怎么办啊我……又一想魂穿可能也不怎么样,万一摊上个无良继母,薄情渣爹,再来一群极品姨娘庶姐庶妹什么的,也够麻烦——书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她满脑子乱七八糟地想着,忍不住悲从中来,仰天悲呜一声:“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我能不能什么穿都不穿啊……!” 六王爷席地坐着,拔了根草叶子噙在口中,一双幽深的黑眸只管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忽而发出嗤地一声轻笑,暧昧不明地说道:“看你那身上——穿跟不穿有区别么?” “这叫蕾丝睡裙懂不懂?!少见多怪,真是落后!”!左小妍正满心烦恼,哪有心思跟他逗闷子,听了此话立刻狠狠地瞪过去一眼,下巴一扬就要反唇相讥。忽听远远地传来一阵喊杀声,马蹄杂沓,直向这边冲来。 正错愕间,六王爷脸上已笑容尽敛,紧抿着薄唇猛地站了起来,低喝了一声“上马!”一把拖过左小妍便奔到了黄骠马旁。 然而远处黄土飞扬,眨眼间一骑西夷兵已疾驰到眼前,为首的络腮胡子大喝一声“别让那罗六郎跑了!抓住他大大的有赏!”,一时间群情激越,西夷兵口中打着呼哨,马蹄杂沓,刹那间便将六王爷和左小妍围在了中间。 六王爷冷哼一声,脸上毫无惧色,面若寒冰,目光阴鸷,右手握在刀柄上,缓缓抽出腰刀。 左小妍后背抵着一株参天古树,圆睁双目,浑身冷汗,两腿止不住地哆嗦着,直想往地上出溜。 一名西夷兵当先冲了过来,六王爷飞身跃起,一刀搠去,正中那人面门;在他跌落马下时,六王爷左手顺势一带,便将那人手中的铁剑夺了下来,转手扔给左小妍:“接着!”,他沉声道,眼睛都没朝左小妍扫一眼。 “哎呀……我……不会使剑呀……”左小妍看着凌空飞来的寒光闪闪的铁剑,心惊胆战地愣是不敢下手去接,眼睁睁瞅着那剑落下来深深地扎进土里。 “你?!”六王爷恼怒地低骂了一句什么,一刀砍下了另一名向他扑来的西夷兵的脑袋,血喷了他一身。他迅速地将剑从地上拔了起来,将自己用的宝刀抛给了左小妍,简短地低喝道:“那你用这个!” “刀我也不会哇……”左小妍心虚地叫了一声,到底还是把那弯刀战战兢兢握在了手中。 沉……好沉…… 别说拿刀砍人了,就是拎在手中都费劲…… 六王爷手中长剑舞得翩若惊龙,只见寒光点点,白衣飘飞,那剑气将他和左小妍两人罩在其中,逼得西夷兵不得不一再后退,近身不得。 络腮胡子的西夷头目怒目圆睁,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放箭!” 远处的一排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齐齐地向这边射了过来。一时箭飞如蝗,密不透风! 六王爷奋力地以剑挡箭,渐渐体力不支,手臂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眼瞅着几支箭向左小妍前胸飞了过去,他奋力用剑去替她格挡,这样下盘便露出了空档,猛不防被一支雕翎箭“噗”的一声射中了大腿! 只听他闷哼了一声,脚下踉跄了几步,便摔倒在地上。 左小妍惊叫一声,脸上早已失了血色,只是瞪着惊恐的眼睛拼命握着那把大刀胡乱挥舞着,嘴里声嘶力竭地叫着:“砍死你们!老娘砍死你们……!” 那个络腮胡子的西夷头目坐在马上,眼瞅着左小妍,很有兴趣地摸着下巴,笑道:“这小娘们儿长得不错呀,来,把这两个人绑了”,说着,便一扬手,弓箭手立刻停止了放箭,前面一圈西夷兵慢慢迫近了过来。 “你们!滚开!滚远点!”左小妍双目圆睁,只是将手里的大刀胡乱地左挥右劈,却是没有丝毫力道和章法。离她最近的一个西夷兵嘴角一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淫/邪地笑着,浑不在意地欺身上前。 左小妍如同一头突然发狂的母狮一般,“嗷”的一声怒吼,闭着眼将手中的大刀猛地向他砍去。 “噗”地一声闷响,左小妍只看见眼前飚起一道红光,脸上立刻飞溅上一股热热的液体,伸手一摸,粘乎乎的……紧接着,那个西夷兵便如一个沙袋般在面前半米的地方沉重地扑倒在地。 “啊——”左小妍惨呼一声,面如土色,手中钢刀落地,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她抱着脑袋尖叫了起来:“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其他的西夷兵仍旧笑嘻嘻地慢慢包抄了过来,其中一个已伸手扣住了左小妍光滑白/皙的臂膀。 然而就在这时,伴着一阵“滋滋”地奇异声响,一道蓝光闪过,抓住左小妍的那个西夷兵突然全身痉挛,两眼一翻,就浑身抽搐地倒在了地上。 众人惊愕地发现,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中,突然多出来一件诡异的武器。正是这件武器将那那名西夷兵瞬间击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那武器不过尺把长,不知什么做成的,头上“滋滋”的闪着幽蓝的光,看上去十分诡异恐怖。西夷兵一时间都愣住了。 络腮胡子跳下马来,嘴里笑道:“小美人儿,你拿的是什么东西?来给爷瞧瞧……”,一边慢慢逼近了过来。 左小妍慢慢后退着,后背被树挡住,退无可退。她突然向络腮胡子一头扑了过去,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武器”猛地向他身上一捅,胳腮胡子同样抽搐着应声倒地! “这个妖女会法术!”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西夷兵立刻纷纷后退,人人脸上写满了恐惧,此时又是群龙无首,顷刻间便作鸟兽散,一时逃得不见了踪影。 左小妍长呼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蹲下身子去看六王爷。但见六王爷无力地倚着大树靠坐着,面白如纸,大腿上那支箭射入得极深,鲜血正汩汩而出。除此之外,他左肩上也有一处刀伤,全身上下几乎被殷红的鲜血浸透了。 “你刚才杀了人”,六王爷仰起苍白的脸,眸子里闪过一点奇异的光芒。他定定望住左小妍,忍痛吃力地问道:“难道你真的从来没杀过人?吓成那样子……” “早跟你说了我不是什么刺客嘛,你又不肯信。”左小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死尸,连忙扭回头,心里犹自突突乱跳,脸上倒强自镇定着,顾左右而言他: “……这怎么弄呀?”她扎煞着两手,手足无措地瞪着六王爷腿上那支箭。 “要□吗?肯定要□的吧?”六神无主地望着六王爷,心虚地问。 六王爷恍若未闻,没有理会她的话,目光又移向左小妍手中那件奇异的“兵器”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恹恹的,面色越发苍白如纸,开始显得力不从心。鲜血从他腿上中箭的部位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这是……防狼武器,是一种可以伸缩的电棍。在现代,有一些女孩子,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比如走个夜路什么的,有时会随身携带这东西,管用!”左小妍略带骄矜地解释着,顺手把那小电棍收回了包里。 “狼?”六王爷双眉一挑。 “不是真的狼,是——色狼,坏蛋,流氓,懂不?”左小妍对于自己每说一个名词都要解释一遍,表示很无奈。 “姑娘小姐们不是都应该待在后宅吗?你到哪里去防?能有什么人让你防?还走夜路……”六王爷勉强撑着说了一句,神色间很不以为然。 “现代社会姑娘们都是随便逛街,看电影,自由恋爱……比你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封建社会强的太多了”,左小妍黯然神伤地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觉得有必要补充一下:“当然,接触的人一多,难免也会有些坏蛋……” 六王爷听她说完,思索了一会,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淡淡道:“不知所云。” 他的脸上此时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无力地靠在树干上席地而坐,低头望着那支深深没入大腿的雕翎箭,手便缓缓抓住箭尾,猛然间将那箭拔了出来! 伴随着左小妍的惊呼和六王爷的一声闷哼,从他那箭伤的创口处飙出一道鲜血,直喷到左小妍的胳膊上;六王爷咬紧牙关,闭住眼睛将头靠在树干上,一手死死按住伤口,面如金纸,想来定是剧痛无比。 左小妍双手按在胸口上,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那殷红的鲜血从六王爷的指缝间迅速渗了出来,这才慌张地急走两步上前,蹲下身子,准备替他包扎一下伤口。她用长剑将他衣袍的下摆割下几条,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 “喂,把手拿开,我给你包一下。” 六王爷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愈发苍白,眸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我的……怀里,有……金创神药,给我……拿出来……”许是失血太多,他吃力地吐出这句话,明显失了气力。但即便如此,他清冷的语调中仍然透出不可违逆的霸道和不容置疑。 “金创药?好,好的!”,左小妍连忙伸手探进他的怀中一阵乱摸。透过外袍和贴身中衣,不知怎的就摸到了最里边,触手所及,是胸口上光滑紧致又结实的肌肤,带着温热的年轻男子的气息。 六王爷蓦然被一只温软的小手贴身在胸口上乱摸了几把,不觉身子一僵,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起来。他皱着眉,不耐地粗声低斥道:“乱摸什么,找到没有?” 左小妍倒并未留意到他的口气和神情有异,她的手此时正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顺势抽出来一看,是一个长方形的镶金乌木小牌,见上面刻着“端王”的字样,象是令牌之类的东西。 “咦?你是端王爷啊?你叫罗锦云?名字还算过得去嘛”,她手里拿着那只令牌,好奇地翻来覆去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你……能不能先管管我的伤口……?”六王爷罗锦云夺过令牌,强忍着疼痛,满脸怒意,吃力地瞪着左小妍忍耐地说道。剧痛之下,虽是强咬牙关,额头上也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哦哦,来了来了,”左小妍连忙抱歉地笑了笑,又把手伸进他的怀中,重新摸索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左小妍终于摸到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子,拔下塞子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抬眼问:“这个?” 六王爷没言语,从伤口上抬起手,把瓶子接了过来。就这松手的片刻工夫,那深深的创口里鲜血顿时呼呼地冒了出来,看上去格外惊心。他的肩上本来也受了伤,连带着右臂也不听使唤,只能单靠左手处理自己的伤口,便显得很是吃力。 左小妍瞧着他黑发凌乱,满身血污,又虚弱又狼狈的样子,心里颇有些不忍,当下便将那药瓶又夺了过来,皱着眉道:“嗳,还是我来吧。看你现在,拿个小瓶子都费劲……” 一边说,一边低头查看他的伤势。外袍,裤子,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创面情况,左小妍从自己的小包里将那柄水果刀拿了出来,蹲在地上就要将他的裤子割开。 “你……!”罗锦云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字,一伸手便扣住了左小妍的手腕,苍白的脸上倒迸出些许绯红。 “我自己来”,他简短而生硬地说。 左小妍挡开了他的手,撇着嘴哼了一声:“哎哟还挺封建的呐!别罗嗦了,男人的大腿根儿有什么怕被看的?我都没说怕羞呢,你倒脸红起来了,切……” 其实她心里还有一句腹诽没说出来:你跟那肉/弹美姬那不也是风流得紧吗?妖孽丛生的,怎么现在又这么青涩起来了?假装什么嫩黄瓜,哼…… 她不理他,自顾自用水果刀割开了他大腿创口处的裤子。 罗锦云僵硬地紧抿嘴唇,把脸扭到了一旁。 伤口果然极深,血如泉涌。 上辈子左小妍晕血,看见杀鸡都会脚下发软一身虚汗。可短短一天之间,亲眼目睹了无数的断肢残臂,血流之河之后,再面对六王爷腿上这汩汩流血的伤口,居然麻木得并未引起任何生理上的不适。 她一边镇定地为罗锦云敷药包扎,一边心中感慨:人类果然是具有极强适应性的物种啊!是不是我穿越到原始社会,和野蛮人一起茹毛饮血也会成为小case一桩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就问:“喂,请问现在是什么朝代?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没有应声。 左小妍诧异地抬头,见罗锦云背靠着大树,手里捏着那只血淋淋的雕翎箭,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对自己的发问根本就是充耳未闻。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清冷无波,衬着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庞,越发显得幽黑如两泓深潭。 “这支箭……”左小妍注意到那只箭身上刻有一些奇异的纹饰,因狐疑地问:“有什么问题么?” “这是西夷人用的东西”,罗锦云的语调淡而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本来就是啊,我早就知道了,那又怎样……?”左小妍越发狐疑。 罗锦云不答,眼睛望向一旁。那个络腮胡子的西夷头目就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罗锦云的注意。 他一伸手,从络腮胡子的拇指上撸下一物,托在掌心里细细地端详着。 “真是件好宝贝。”罗锦云的嘴角微微上扬,唇边带出一丝凉薄的冷笑。 左小妍也好奇地凑上去,定睛打量着他手里那件“宝贝”,见是一枚如油似膏通体莹润洁白的上好羊脂玉扳指,上面隐隐雕着若明若暗的龙纹。 “哎呀,果然是好东西!”左小妍的一双眼睛猛地一亮,激动地冲口叫道。 有限的古玩知识告诉她,这东西应该是“上用内造”的,放到现代怎么也得价值连城……吧? 罗锦云冷笑一声:“宫中之物,怎么能不是好东西?” “你是说,这是皇帝用过的吗?”左小妍的眼睛几乎冒出贪婪的绿光,讨好地眨着眼柔声笑道:“端王爷,这东西可以让我近距离仔细观赏一下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珍贵的宝贝呢!要是……” 罗锦云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将扳指直接揣入了怀中。 左小妍无趣地哼了一声,收回讪笑,正包扎伤口的手上情不自禁用了一把蛮力。 罗锦云皱着眉痛楚地闷哼一声,脸上越发失了血色。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这里不能久留,上马。”伤口简单包扎完毕,罗锦云淡淡说了一句,便手扶着树干,咬着牙吃力地站了起来。 “又要跑路?!”左小妍哀嚎一声:“我浑身都要散架了!连着两天没吃过一口东西了,现在都饿得头晕眼花了!怎么这么倒霉啊我,一穿过来就碰上这样的事,什么世道啊……” 罗锦云面凝寒霜,一言不发地过去牵了马。左小妍尽管嘴里不停地吐着槽,却也害怕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西夷人醒过神又杀回来,她的那点小小的“法术”只怕也没什么大用场了。而且不跟着罗锦云,又没有坐骑的话,单凭自己一双肉腿,怎么走出这野外山区啊?! “擦,我这明显是被胁持了啊!”左小妍在心里懊恼地不停骂着各路神仙,却也只得无奈地又爬上马背。 已是正午,太阳明晃晃地当头照着,不见一丝风。虽然已入了秋,但秋老虎威力无穷,强大的热力依旧要把人烤干了。 左小妍焉头耷脑在马上又颠簸了半个时辰,直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晕眼花,摇摇欲坠。 直到一马双人又驰入一处山谷,她终于虚弱地哀声道:“我……实在扛不住了,我要……饿死了,有没有东西吃啊?!我要休息……我必须要休息……” 罗锦云勒住缰绳,侧耳听了一会。山谷中只闻鸟声啾啾,偶尔有风掠过树丛的沙沙声,愈显得空蒙寂静。看来追兵应该是被甩掉了。 他翻身下了马。 此时的罗锦云看上去比左小妍好不了多少。两个人都是一样的蓬头垢面,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他腿上的伤口一直鲜血淋漓不断。 左小妍跟着滚下马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象条濒死的鱼般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虚汗一层一层涌上来——她是饿得真要晕过去了。 罗锦云看她一眼,腿上钻心的剧痛令他站立不稳,强撑着缓缓坐了下去。 “老大,想法子弄点吃的好么……”左小妍可怜巴巴地瞅着他,气若游丝地哀声道。 罗锦云又看她一眼,依旧没吭声,却面无表情地慢慢伸出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着,眼睛望向远处的树丛。 远远近近悄然无声,忽然那草丛里沙沙一动,一只肥硕的大野兔猛不防蹦了出来。那只兔子先伏在地上向前蹦了一下,便警觉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又试探着往前蹦了一下。 左小妍吃了一吓,顿时瞪大了眼睛。 而罗锦云早已不动声色地捡起一块鹅蛋大小的石块,暗暗握在了手中,等到那只兔子又往前蹦了两下,离这边只有七八步远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随手一挥,那块石头便挟着一股劲风破空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兔子的脑袋。那只肥肥的大野兔登时倒地,后腿抽搐了两下便不动弹了。 左小妍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情不自禁欢呼一声:“端王爷好厉害啊!” 罗锦云闻言,长眸微眯,棱角分明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唇边难得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 “你去把兔子皮剥了,再捡点干树枝,架个火堆。” 他闲闲吩咐着。 “让我去给兔子……剥皮……?!可是我不敢啊,我从来…”左小妍心虚地小声嘟哝一句,转头去看那只硕大的兔子,心里越发打怵。 “怎么?”罗锦云不耐挑眉。 左小妍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小跑着去把兔子拎了回来,直塞到罗锦云手里,讨好地笑道:“还是王爷您来,您剥皮抽筋什么的肯定比我在行。我呢是捡干柴比较拿手。” 说毕,二话不说,转头一溜烟地跑开了。 罗锦云呆了呆,望着她的背影,又瞅了瞅手里的兔子,一时无语。 山林里就地取材,材料丰富,左小妍不一时就捡了一大抱干柴回来,而那只兔子赫然已被宰杀收拾干净了。 “王爷真能干!”左小妍笑眯眯地夸奖罗锦云,“我以为你们这些王爷公子哥儿什么的就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呢,没想到这下人的活儿也能干得这么漂亮!” 罗锦云的脸沉了下来,目光冷冽地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从里面又摸出一把小巧的缀了红绿宝石的弯月形黑东西,还有一块白石头,便自顾自埋头把它们用力敲击了起来。 “你做什么呐?”左小妍十分惊愕。 罗锦云两道英挺的浓眉不耐烦地蹙着,嘴唇紧紧闭着,分明是懒得回答她这愚蠢的问题。 左小妍见他不答,只得歪着脑袋纳闷地又看了一会,终究参不透其中玄机,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地追问:“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你在装疯卖傻么?”看来谁的涵养都是有极限的。清冷矜持如端王罗锦云,也终于有点被左小妍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刺激得毛躁了,狠狠瞪着她,怒道:“我当然是在生火,难道你要吃生兔子肉?” “啊,原来你拿的就是传说中的火镰和火石啊?这么落后的东西……你这是在——钻木取火么?你倒是早说啊,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劲!”左小妍恍然大悟,摇头叹息着,径自从包里拿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几秒钟后,已架好的柴堆上那熊熊的火焰便腾空而起。 “喏,这不就行了?多简单的事儿呀。”左小妍耸了耸肩。 罗锦云愕然半晌,眼中精光四射,直直盯着左小妍,从齿缝中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还不说实话吗?!” 又来了……左小妍扶额,哀叹,无奈。她决定先去烤兔肉。 待她将兔子用树枝叉好,架在了火堆上,再回头一看,却见罗锦云已不知何时把她的小包包拿过去翻了个底朝天,正自顾自在那里翻捡着。 太阳镜,望远镜,口香糖,钱包,手机……零七八碎的东西扔了一地。 左小妍撅了撅嘴,倒也没阻止他。看就看呗,也没啥大不了的。与其被他怀疑成细作,还不如被当成异类,至少人身安全还有保证些。 但是罗锦云犀利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只方方正正密封的小袋子上。根本不容左小妍有任何反对的表示,他便“嗤”地一声撕开了外包装,从里面拎出了一物。 那东西薄而透明,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粉嫩的色泽。 “这是什么?”他冷冷地瞅着左小妍,眼神犀利,语音冷冽。 左小妍顿了一顿。 “这个啊,这是……”她搔了搔头皮,感觉万分的踌躇和为难。怎么给一个古代男人科普这种计生用品知识呢?虽然她的性格外向又大条,可是这个……的确有点难以启齿。是吧? “这是装东西用的,比如……装水。”她只好煞有介事地应道。装水……咳咳咳,好吧,也对。 “装水?这倒不错。”罗锦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抬手向远处一指:“那边应该有山泉,你去打点水来,渴了。” 左小妍象被噎着了似的“呃”了一声,但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敢表示异议。 不远处的山林中,果然有一道清泉蜿蜒而下,左小妍早就饿得眼冒金星,渴得七窍生烟,蓦然看到这清冽的泉水,简直是喜出望外。她冲过去掬着山泉一口气喝了个饱,这才想起罗锦云交给她的任务,不由自主呲了呲牙。 擦!用杜蕾斯装水,全天下只有我左小妍这么牛叉吧? 她施施然面露恍笑,把那宝贝浸入泉水中,不消片刻,宝贝便装满了山泉,鼓成一只球。左小妍小心翼翼地托着“水球”,慢吞吞走了回去。 “王爷,您请用水。”她低眉顺眼地站在罗锦云面前,垂着眼皮,恭恭敬敬地说道,一边严肃地双手把水球奉了过去。 罗锦云接了过来,将这从不曾见过的盛水容器仔细端详了一会,便老实不客气地对着嘴猛灌了一通。 左小妍看得眼睛发直,喉咙里一阵痉挛发痒,忍不住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百爪挠心地想问上一句:味道好么?农夫山泉有点甜? 罗锦云喝过了水,精神恢复了不少。他满意地用手拭了拭嘴唇,看着那“容器”里还剩下些许水,便大度地向左小妍道:“剩下的水你拿去喝了吧。” 左小妍慌忙各种摇头,恭敬地谄笑道:“我刚才在那边已经喝了好多了,这个……王爷您还是留着自己喝吧。这东西很薄,很容易弄破,您可要小心点哦。” 一边说着,一边想到高贵矜持的皇家王爷竟然用安/全/套当茶杯,还喝得如此酣畅淋漓,她心中一阵得意,忍不住“噗”地喷笑出来。 “你笑什么?”罗锦云冷声问。 左小妍连忙捂住嘴,眨了眨眼睛,细声道:“我是笑王爷果然口渴得狠了,竟然不让我先试一试就自己喝上了。您就不怕我在水里下毒么?” “你要想杀我,之前有很多机会,我知道你不是刺客”,罗锦云淡淡睇了她一眼,道:“你人还说得过去。” 左小妍不笑了。因着被年轻美貌又矜持的男人夸奖,脸上竟有点讪讪然。他应该……不常夸人的吧? 她有点不自然地清咳一声,坐直了身子,转而将已放凉的烤免子又拿到火堆上烤着,一边温柔端庄各种贤淑地含笑问:“王爷您不在京城里待着,到这荒郊野外来是做什么呀?”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罗锦云斜睨她一眼,冷冷地傲然道:“你问得太多了。” 左小妍没想到好言好语的倒碰了一颗钉子,胸中刚浮起的一丝温情顿时灰飞烟灭。她垮下脸,也同样冷哼一声:“切,你爱上哪儿上哪儿,跟我有个毛关系!” 自顾自扯下一块兔肉,索性转过身,跷起二郎腿,背对着罗锦云大块朵颐起来,不再搭理他。 秋日的风从山林间吹过,带来微微的凉意。 左小妍仰起头,但见天空一片澄蓝,辽阔而高远。在现代都市生活了一辈子,她从没见过如此清澈纯净的天空。面对这美丽而陌生的万里晴空,左小妍突然悲伤了起来。自从穿越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空以来,一直都处于千钧一发的凶险中,让她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现在,吃饱喝足以后,她终于有了闲暇来思考,于是,那姗姗来迟的彻骨的孤独感便油然而生。 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全都消失不见了,我只剩下独自一人,这个世界如此陌生,我举目无亲,要如何去面对那未知的未来啊……左小妍抱着膝,呆呆地坐着,巨大的惶恐和忧伤一波一波地涌上心头,她忍不住茫然地掉了两滴泪。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清冷的声音在背后突然响起。 左小妍吓了一跳,硬生生从神思恍惚间惊醒过来,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见罗锦云一边擦拭着手指上的些微油迹,一边正漫不经心地瞅着自己。他似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暗中窥伺着自己,也不知道被他看了多久了…… 左小妍突然意识到自己腮帮子上还挂着两滴泪珠呢,急忙伸手去擦,其实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猝不及防的狼狈,她有些恼羞成怒,因也拧着眉毛哼了一声,恶狠狠道:“你问得太多了!” 很意外的,这一次罗锦云只是挑了挑眉,却并没有冷下脸。他瞅着左小妍狼狈的面容,唇角似乎还微不可见地向上勾了勾。 左小妍绷着脸,转过头去用剩下的水把脏兮兮的脸简单洗了一把。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等再扭过头去时,发现罗锦云依旧坐在那里,背靠大树,微闭着双眸,居然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他熟睡的样子沉静而俊美,和之前的清冷狂傲简直判若两人。面颊白晳,嘴唇红润,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脸上投下两排朦胧的暗影;几缕凌乱的黑发披下来半遮住光洁的额头,让人忍不住手痒地想替他拂拭一下。那件月白的锦袍尽管已破烂脏污得不成样子,穿在他身上却仍显得那样伏贴好看,整个人都是修长挺拔的…… 左小妍叹了口无声的气。好歹,这个遥远的古代还是有美男出没的,这让她悲伤失落的心多少感到一些安慰。 在马上担惊受怕地颠簸了半日,浑身每块骨头都是酸痛的。眼下吃饱喝足,左小妍的精神松懈了下来,由不得眼皮涩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管那么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眼下先养足精神……她用自己的小包包当枕头,蜷缩着身子躺在了篝火堆旁。浓浓的睡意袭来,不到一分钟,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睡得并不安稳,好象一直在被人追杀,一直在疲于奔命。依稀仿佛,似乎有个男人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暗中保护着她,每当自己大难临头时,那人便挺身而出;再然后,有个黑衣蒙面人突然从背后蹿了出来,手执一把锋利的长剑狠狠刺入那个男人的胸膛,那男人一声不吭地倒在了自己面前,鲜血飞溅了她一身…… 左小妍在梦中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猛地惊醒过来。凉风拂面,头顶依旧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梦里疏淡的人影早遁于无形。她长吸了口气,刚要坐起来,忽然隐隐听到不远处有人在低低地交谈。一道虽然竭力压低成耳语,却仍然掩不住其狐媚妖娆之色的女声。 是月姬! 这女人乱军之中居然逃出来了,看来身上的功夫不弱啊!左小妍不免对这肉/弹美姬刮目相看,正想着要不要起身跟她寒喧一下,却正好听到她在那边低低地说道: “……王爷总说贱妾多心,这回可信了吧?西夷人怎么这么巧就会知道王爷的行程而提前埋伏在那里?那枚扳指分明就是圣上赏给太子殿下的那一枚,怎么会出现在西夷贼人手里?王爷再想想,太子殿下的生母原本就是西夷的公主啊,这里头……王爷,您还在信什么手足情深么?!” 左小妍赶紧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了。 乖乖,听起来很复杂,很凶险的样子…… 我只不过是无辜穿越人士一枚,可不想因为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而被人稀里糊涂灭了口。你们说的那些东西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我也一丁点都不感兴趣,什么宅斗,宫斗,统统死一边去,别沾上我别沾上我别沾上我…… 她努力作出睡得很死的样子,还装模作样的假装说了几句呓语,就势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那对劫后余生的男女。 身后的低声交谈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她听见有细碎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一只软绵绵的穿着绣花鞋的脚踢了踢自己的腰。 左小妍紧张得要死,一动不动地继续装挺尸。 过了一会,细碎的脚步声离开了。 “王爷可查到这个女人的身份了?”那边,月姬的声音越发细微了,左小妍竖着耳朵都难以听清。 罗锦云无可无不可地道:“没有。” 月姬复又幽幽然叹了口气,虽没有说话,却颇有些“尽在不言中”的隐晦之意。 罗锦云静默了片刻,淡淡道:“不会。她不是。” “如果她不是,就解释不通了啊!”月姬欲言又止般试探着轻声道:“都说圣上养的那些暗卫一个个身怀绝技,功夫高的匪夷所思;坊间又传,几年前意图谋反的二皇子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府里,也是和这些暗卫有关;又说圣上的眼线遍布在满朝王公大臣府里,就算皇子们身边也……” 左小妍大惊失色。擦!自己被疑心成皇帝豢养的监视王公大臣诸皇子们动向的女暗卫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泰山压顶,她可承受不了! 好在,罗锦云闻言登时沉下脸来,冷斥道:“闭嘴!诽谤父皇,你是活够了么?” 月姬慌忙跪下,诚惶诚恐道:“实在是贱妾一颗心都在王爷身上,碰到这样的事一下子张皇起来,总想提醒王爷留意,王爷千万饶了奴婢这回……”,因见罗锦云没有言语,她又小心翼翼地缓缓道:“好吧,就算她和此事无关,那么这回王爷遇险,太子能脱得了干系么?王爷的行程,只有太子最清楚!王爷请细想……” 这一次,罗锦云没说话,也许是用手势阻止了她再说下去。左小妍背对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一片静寂令人由不得有些窒息。 又是权谋之争,又是皇子间的倾轧,残酷的古代宫廷啊! 前世看网络小说,左小妍是个看到宫斗宅斗戏扭头就跑的主儿,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狠!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神经大条又不擅长心计的自己,要是真穿越到古代后宫后宅里,一定是死得各种难看!so,如今只能希望自己做个混吃等死的穿越女配就好,勾心斗角什么的,留给智勇双全的女主们去体验吧!再so,眼前这些貌似无限危险的天家贵胄们,离自己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她在心中正默默叨念着,又听见月姬在那里道:“那么这个女人呢?王爷要怎么处置她?” 她用了“处置”这样的词……左小妍一阵肝颤。 心惊胆战地支愣着耳朵,听见罗锦云道:“先带她回京里再说。” 左小妍有点恼怒,“nnd,问都不问我一声,你说带就带?你凭什么带啊!把老娘也当成你们的奴隶了?我呸!” 心里虽这么忿忿地骂着,毕竟还是有些怕的。前世的自由平等早成了昨日黄花,前世女白领的名头现在简直狗屁都不是。她敢得罪王爷吗?那就是自己找死。 所以,为了避免陷入什么未知的危险,得想法子逃脱。 罗锦云的亲兵随从折损大半,跟随月姬逃回来的不过七八人,当下略事休整,立刻便护卫着六王爷折返回京了。 左小妍得承认月姬是个忠心又贴心的好奴婢。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她竟然奋不顾身抢下一辆马车回来供主子乘用。罗锦云受了伤,骑马成了一件太辛苦的事,有了马车,无异于雪中送炭。 “你做的不错,回去有赏。”罗锦云一边登车,一边云淡风轻地回头向月姬道。 月姬显然受宠若惊,激动得满脸放光,连忙娇嗔地上前欲扶着罗锦云的臂膀一同上车。 罗锦云却拂开她的手,睇了跟在旁边的左小妍一眼,闲闲道:“你,跟我上车。”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月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她狠狠地盯了左小妍半晌,只得尴尬地退了下去,勉强跨上了左小妍适才乘坐的那匹马。 而左小妍更是如遭当头一棒——原计划趁罗锦云和月姬在车里时,自己瞅个空子溜之大吉的,谁知道这个六王爷这么坏,竟象看穿了她似的…… 她站在那里正愣神,罗锦云已望向她,蹙眉道:“怎么?” 月姬亦立刻厉声道:“王爷让你上车,你聋了?” 左小妍心中有千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钻进车厢。 罗锦云狭长的丹凤眼微眯,满意地瞅着她勾唇一笑。 左小妍恨得牙根直痒痒。 马车内居然非常宽敞而豪华,桌榻俱全,甚至车壁上还装了个小小的书架,朱漆描金的小柜子里摆放着各式精致的茶点。放下车帘,车内似有若无地氤氲着淡淡的幽香,令人心旷神怡。左小妍很没骨气地叹息了一声,表示对王牌官二代无比的鄙视和艳羡。 马车行驶得还算平稳,罗锦云一手拄腮半靠在大引枕上,神态闲适地闭目养神,半晌也不曾开口,似乎睡着了。 左小妍坐在他对面,悄悄地掀开窗帘向外瞅,但见山路两旁苍松翠柏郁郁葱葱,再往下那坡势似乎并不陡峭,若是趁人不备跳车而下,翻滚至谷中,这些人未必会有耐心下去寻找自己。兴许那谷底还别有洞天,有小龙女什么的世外高人隐匿其中也未可知…… 她正神游太虚地描绘着脱身蓝图,便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旁边淡淡道:“那山坡看似平缓,下去便是断崖,深逾百丈,里头乱石嶙峋,人若跳下去,脑浆迸裂是必然的。” 左小妍愕然回头,见罗锦云依旧阖着眼皮似乎在那里小寐,根本不曾注意过她一般。 左小妍讪讪地哼了一声,愠道:“谁会跳崖啊,傻子才干那事儿呢。” 罗锦云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她,道:“本王知道你不会——你是个聪明人。” 左小妍忍不住满心焦躁起来,咬牙切齿地怒道:“你到底要带我干什么去啊?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细作,我只是个可怜的找不到家的人!我对你没有任何价值,你就算严刑拷打,我也没什么好招认的……” 罗锦云幽潭般的黑眸中波光一闪,薄唇边现出一丝笑意,仿佛觉得左小妍困兽般的懊恼模样十分有趣。他耸了耸肩,慢条斯理道:“有用没用,那要本王说了才算数。” 左小妍怒视着他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的样子,气得一拧脖子,索性将整个上半身都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景色,表示不愿意再跟背后那只废话。 罗锦云见她如此,忽然笑容尽敛,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给本王拿本书过来!” 左小妍诧异地回头横了他一眼,挑眉道:“咦?我又不是你的使唤丫头,你凭什么冲我吆五喝六的?告诉你,姑娘我来自自由民主的时代,作不来奴颜卑膝的事!就算你是啥王爷我也不怕你!反正躲也没处躲,逃也没处逃,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老娘我对你们这个莫名其妙的狗屁时空早受够了,也不在乎了!” 慷慨激昂地做了这一篇演讲,左小妍心虚得手心里攥出一把热汗。她支愣着耳朵细听身后动静,车厢内却陷入了一片沉寂。 针落可闻。 良久良久没有声音。难道背后那只被她的义正辞严给镇住了? 正当左小妍想悄悄回头看一眼时,忽听罗锦云在身后微微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缓缓道:“可惜,不能去祭拜我母亲了,本来再有几里路也就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稀薄的鼻音,莫名透着些淡淡的落寞之感。 “你母亲?”左小妍终究好奇心胜,忍不住又回过头去,“你母亲不是皇帝的妃子么?就算死……就算去世也应该在皇宫里啊,你怎么会到那荒山野外去祭拜呢?” 看到罗锦云阴沉的面容,她赶忙垂下眼皮:“我什么都没说。” 罗锦云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嘲弄的冷笑,淡淡道:“她不是父皇的后妃——她不过是北苑围场一名粗使罪婢而已。” 呃?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么?如此虐心的情节……左小妍浑身那热爱狗血小言的细胞一下子都精神起来,忙问: “是不是你父皇年轻的时候偶遇你母亲,虽布衣粗服却难掩其绝世芳华,你父皇一时惊为天人,然后……就有了你……再然后,因为皇后啊,太后啊神马的一众后宫势力,使得有情人难成眷属,棒打鸳鸯两分开,从此天各一方……然后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终日对月唏嘘,以泪洗面;而另一个竟抑郁而终了!从此留下一段凄美的爱情绝唱……” 罗锦云定睛望住她,眼神由愕然变成恼怒。不过片刻后,他的神情却放松下来,唇边甚至现出一丝凉薄的笑意,淡淡道:“我母亲不过是个犯官的女儿,一个籍没入宫为奴的可怜人,后分到北苑围场打扫行宫。我父皇到北苑围猎,饮用鹿血后找人“出火”,总管太监便把我母亲送了过去。” “然后呢?”左小妍皱眉,这个剧情一点都不美好呀。 “然后?没什么然后。然后就是我出生了,她死了。”罗锦云转头望向窗外,神情淡漠。 没了?就这么死了?左小妍瞪大眼睛,冲口而出:“我猜她的死肯定是后宫的一场阴谋!” 罗锦云回头看她一眼,冷笑道:“你真有趣。留子去母还需要阴谋吗?不过是一个用来“出火”的卑贱罪婢而已。” 左小妍周身掠过一层鸡皮疙瘩。果然是宫斗文看多了,芝麻绿豆大的事儿都要扯上阴谋阳谋。不过是帝王临时抓了个泄欲工具而已,又是罪臣之女,奴隶之身,不巧的是她还生下皇子,万一这罪臣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呢?这将来可有多麻烦啊,还是让她死了干净。 反正跟捻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最是无情帝王家! 左小妍再次望向罗锦云的目光中就含了几分怜惜。这孩子,从小就没亲妈疼,还有那么残酷无情的皇帝老子,也够可怜的啊…… “可是,你为什么会把这么隐秘的事说给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听呢?你就不怕……”左小妍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声音不知不觉温软了很多。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宫中人人皆知,也不多你一个知道。”罗锦云平淡的语气里自嘲的意味更浓,若无其事般低头掸了掸袍襟上的浮尘,修长的手指却是青白如冰。 “我是说……王爷能把这样的事告诉我,我……我挺受宠若惊的……”左小妍不自然地搔了搔头发。无论如何,被一个年轻男人推心置腹,总是会让人不自觉地就温婉起来。尤其是,容貌俊美的男人。 “哈,不过是归程寂寞,随便聊天解闷罢了,受宠若惊什么?你还真是……”罗锦云耸耸肩,长眸中的嘲弄笑意分明是说她在“自作多情。” 左小妍后悔得银牙咬碎,俏脸通红,心中骂道:“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啊?整个一个人格分裂!我再跟他搭一句腔我就姓他的姓!” 罗锦云仿佛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所以对她的恼怒也就全没在意,一转眼便恢复了淡漠慵懒的神情,闲闲道:“你也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母亲,她又是个怎样的人?你们的生活过的好么?” “跟你说得着么?”左小妍低哼,把头扭向窗外。 罗锦云等了一会,不见回答,也不甚在意,信手从小柜中取出一支短笛,横在唇边,淡淡地吹了几个音。 左小妍眼角余光一瞥,见那笛子旧而稚拙,短短的,末端系了条红绳,象是小孩子的玩物。 午后的山间小路上,静得出奇。那零落的笛音听上去有些支离破碎,不成曲调,衬得这山林间越发显得空蒙而孤寂。 左小妍的心绪也跟着低沉下来,望着头顶辽阔的苍穹,恍若隔世。 秋日的阳光明媚而短暂,左小妍觉得自己也就打了个盹儿的工夫,天就黑了。车内光线昏暗,行驶得却极为平稳,她怔忡半晌,这才想起身在何方。下意识地起身要掀开车帘向外张望一下,才一动,身上盖着的一件锦袍便滑落在地。 淡紫的锦袍厚实而华丽,怪不得自己睡得这样沉却没被冻醒……左小妍弯腰捡起那锦袍,触鼻而来的是一缕淡淡的沉水香,和精神分裂的某只身上的味道一样。 而那只却已不在车上。 左小妍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赫然发现外面已暮色四合,先前的野外风光已然不再,代之以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屋宇——俨然已进了城了!而她愕然地发现,马车已停在了一处府宅门外了!朱漆大门外,有几名古装女子早已候在那里,此时皆面带微笑地上前替左小妍打起帘子,欲扶她下车。 左小妍连忙坐正了身子,心里扑通直跳,愕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罗锦云他人呢?” 几个做丫鬟打扮的女子面面相覻,人人面露惊骇之色;为首的一名四十来岁富态而威严的女人眼神一暗,勉强笑了笑,缓声应道:“王爷的名讳岂能随便挂在嘴上?姑娘您失礼了。王爷回来当然是先进宫面圣去了,这是礼数。”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她说着话,一双犀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在左小妍周身上下一扫,淡淡道:“姑娘衣不蔽体,受了风寒就不好了,快随老奴进府沐浴更衣去吧。老奴姓高,姑娘有何需求,直接明言即可。” 她的态度于彬彬有礼中又微微透出些倨傲,尤其是那眼神,淡漠疏离,拒人千里之外,腰背挺直地站在那里,下巴一点,不容置疑地示意左右丫鬟扶左小妍下车。 左小妍自然知道她眼中的轻视是因为自己的衣着装扮和举止,可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随手将那件紫袍披裹在身上,想了一下,便下了车。 “请问这位高妈妈……”左小妍面带笑容,态度谦虚地细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里是那位……端王爷的府邸么?他平时是住在宫里还是府里啊?今天还回来么?” 高妈妈略微侧着半身在前面引路,听见问话只回头瞥了左小妍一眼,便淡淡道:“端王府是圣上年前才下令新建的,还没完工。咱们六王爷尚未大婚,自然还是居宫中为多;待王爷成亲之后,才会正式迁居王府。眼下姑娘您……” 她唇角微微上勾,轻描淡写地一笑,没再往下说,便昂首阔步继续前行。 这一回,她的笑容里毫不掩饰那种轻视和不屑。旁边提灯笼的几个丫鬟也互相使了个眼色,暗暗笑着撇了撇嘴。 左小妍心头火起,同时脸上有点发烧。*!她们这是把自己当成罗锦云随手捡回来的莺莺燕燕了是吧?看那小丫头眼神里的好奇,妒忌和不屑就知道!谁叫自己披散着一头长发,身上还穿着个露胳膊露腿的短睡裙呢?在这个时代,敢这么一幅样子跑出来溜达的女人,在她们眼里这得浪荡成什么样儿啊? 完了,自己已被她们定性为超级荡/妇一枚了,鉴定完毕。 左小妍感觉自己平空里矮了一大截,由不得心虚地把身上那件袍子又严严实实地裹了裹,干笑道:“那王爷是怎么跟高妈妈交待的啊?他进宫前没留下什么话么?” 高妈妈又瞥她一眼,仍是淡淡道:“王爷见姑娘睡得沉,就只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姑娘。待姑娘醒了就请进府里好生伺候着,不要出什么闪失。一切等他回府再说。” 说着话,已至一处小小的院落前。 高妈妈停住脚,转头吩咐道:“青杏,青梅,你俩留下服侍姑娘;春草夏莲去给姑娘备饭”,又冲左小妍浅浅一笑:“王府尚未建好,厨房都是临时的,人手也不够,诸多不宜,姑娘暂且将就将就先住在这里吧。” 左小妍笑道:“太客气了,妈妈你快忙去吧,我累得狠了,也想早点歇了。” 高妈妈点头,嘱咐了两个丫头两句,片刻也未停留,便带着其他人走了。 房间里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令人叹为观止。经过两天的各种惊吓和颠簸劳苦,左小妍真想扑到那张紫檀雕花大床上睡他个昏天黑地。可是她不能,她也不敢。 叫青杏的丫头已经去厨房催热水了,预备服侍左小妍沐浴更衣;另一个叫青梅的小丫头忙碌地检点着要更换的衣裙和头油脂粉等物,一双眼睛抽空就盯着左小妍偷看个不停。 左小妍的内心挣扎得很剧烈。 她认为自己绝不能在这王府里待到罗锦云回来。除了受不了这些丫头婆子们轻蔑不屑的目光以外,自己的身份也太可疑了。先前是疲于奔命顾不上,现在既已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他们肯定要彻底调查一番的吧?他不是有个残酷无情的皇帝老子吗?亲儿子可是刚经历了一场劫杀,他们会放过自己?自己的来历说不清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刑讯逼供啊?会不会严刑拷打啊?这可是代!没啥人权可讲滴!就算罗锦云看起来对自己好象也没什么恶意了,可是别人呢?就说那个月姬吧,惯会扇风点火,活脱就是书里写的恶毒女配一枚,避都避不过来呢;况且罗锦云也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吧? 左小妍的脑海里飞速掠过一系列古代十大酷刑什么的,什么削鼻挖眼割耳刖足……,啊啊啊,还有那啥骑木驴呢!艾玛好疼,疼死了…… 左小妍承认自己很怂,单这么想想就已经吓得尿崩了。 逃走,必须得逃走! 她这么想着,就把手捂在了肚子上,皱眉咬牙作痛苦状,向那小丫头道:“青梅啊,卫生间怎么走?我这肚子真是……坚持不了了……” “卫生间?”青梅高高挑眉,错愕不解地瞅着左小妍。 “就是洗手间,盥洗室……好吧,茅房。”左小妍痛苦地□:“我要上茅房。” “原来姑娘要如厕……我陪姑娘去。”青梅立刻上前搀扶住左小妍,拿手帕捂着嘴笑:“王府里好多地方还没建好,王爷也不在这里住,所以暂时只有后西北角有个茅厕,是给下人们用的,姑娘将就些先用那个罢,就是稍微远了点,待奴婢点个灯。” 青梅利索地拿了一沓细纸,又点了一盏灯笼,扶着左小妍出了屋子。左小妍一边慢吞吞走着,一边东张西望观察地形。她注意到那后西北角再往远几十米处有段围墙是豁口的,不知为什么还没有完全砌死,大概是为了方便工匠进出? 左小妍一眼望见,激动得差点摔一大跤。 青梅手里的灯笼给了左小妍,她自己候在茅厕外,无聊地仰着头数星星。 六王爷几月前刚被封了王,圣上马上下令建造端王府,说明王爷的大婚之期不远了,成了亲自然要离宫出来开府另住。只是今天王爷突然带了这么个姑娘回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不过一看那姑娘从头到脚的装束打扮,就知道她不是个正经人……青梅有些轻蔑地撇了撇嘴,想不通王爷怎么会找了这样一个女人回来…… 青梅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听茅厕里的左小妍失声叫道:“哎呀糟糕!灯笼让风吹灭了!” 青梅一下子回过神来,果然见茅厕上方一片漆黑,半点光亮也没有了。她心里着急,忙扬声 道:“姑娘你没事吧?你就在那里站着,别乱动,奴婢扶你出来。” 刚要进去,左小妍已经嗫嚅着阻止了她:“哎呀,我拉肚子呢,估计还得好一会……你回去再点一个灯笼来接我好了……” 青梅有点踌躇,“这……留姑娘一个人在这里不行吧?这么黑……我看我还是在外头等姑娘一会好了。” 左小妍登时翻了脸,隔着茅厕怒道:“让你去你就快去,啰嗦什么?!你不过是个丫头,在我面前竟敢摆臭架子,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好好,我使唤不动你是吧?等六王爷回来我告诉他,原是我不配住在这王府里,还要看丫头的脸色……” 青梅的鼻尖上渗出一层细汗。 好家伙,这位不知哪里跑来的野姑娘不但不知羞耻,还是个泼辣货,牙尖嘴利,无所顾忌……她虽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可自己也犯不着惹她不痛快——万一王爷真有点喜欢她呢? 这么想着,青梅连忙陪笑道:“是奴婢的错。那姑娘您自己留神,奴婢去去就回。” 左小妍屏息凝神站着,耳听得青梅急促的脚步声去得远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半轮圆月隐在云层里,月光晦暗不明,远远近近的亭台楼榭和花草树木便都显得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青梅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中,可左小妍知道,最多一盏茶的工夫,她就会提了灯笼折返回来。完全没再多想,左小妍踮着脚尖向前面那围墙的豁口处飞奔而去。 围墙足有两人多高,若不是那里留了一处尺把宽半米高的口子,左小妍这回就是死也出不去了。此刻,她双手扒住上面的青石,使出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爬了上去,继而毫不犹豫地向下一跳。 双脚稳稳地落了地。 good job!左小妍忍不住得意地为自己喝了句彩。忙忙地四处张望,见周遭寂静得出奇,连个人影都没有。可她片刻也不敢在此地停留——虽说王府还在修建中,府主人还没搬进来住,可总会有负责警戒的亲兵侍卫定时巡逻吧?说不定他们马上就过来了…… 左小妍拔腿就跑,才跑两步,就觉得身上穿的那领织锦披风累赘碍事,牵牵扯扯地直绊自己的腿。是哦,这件披风穿不得,上面织着龙纹呢,太显眼了,太容易惹事了;可若不穿它,自己身上这件短裙子穿出去也太惊悚了吧?这可是古代! 那你究竟是要脸面呢还是要性命?左小妍严肃地问自己。只踌躇了一秒钟,她便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手脚麻利地脱下披风,整整齐齐地叠好了,轻轻把它放在了墙根底下,又默默地注视了它片刻,左小妍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飞也似地跑掉了。 天终于蒙蒙亮了。 街上仍是寂无人声。送水的牛车吱吱吜吜一路行了过来,赶车的老头子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噗”地吐到巷子口,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来嚼着,一边赶着车径自走了过去。 待他走远了,那躲在巷子里的女子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会,方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闪身出来。 这位不幸的时空穿越者此时看起来越发地狼狈不堪了。 左小妍从端王府溜出来后,漫无目地地走走停停,一开始精神还高度紧张,深怕被路过的行人看见而起了疑心,后来才发现在这遥远的古代,一入了夜,整个城里仿佛死了一样,黑灯瞎火,半个人影也没有。 也不知走了多远,后来她实在累了,便躲进这条巷子里坐了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一夜的冷风差点没把她冻死,到后半夜更是饿得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渐渐有挑着担子卖吃食的人从长街那头走了过来,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着买主: “馒头——哎!刚出锅的热腾腾的大白馒头——买啰!” “炸豆腐——香喷喷的炸豆腐哎——” “……” 这一声声的吆喝把左小妍馋得眼睛都绿了。 便有这巷子里小户人家的娘子嘎吱吱推开门,探头出来扬声道:“要两个钱的炸豆腐,多抹些辣酱……”话犹未完,一眼看见瑟缩在自家门外的左小妍,那小娘子“啊”地惊叫一声,唬得差点将手里的瓦盆失了手。 左小妍尴尬地站在那里,脸上强堆出一个温柔可亲的笑,嗫嚅道:“大姐,请问一下啊……我想……” 那小娘子飞快地将左小妍从头到脚打量了两眼,脸上的鄙夷和嫌弃几乎爆棚,垮着嘴角冷声斥道:“哪里跑来的野女人,休要堵在我家门口,快快离了这里!免得我公爹我相公出来将你打走!” 左小妍才要张口,那妇人已从货郎手中将炸豆腐一把夺过,迅速缩回头去,“砰”的一声大力关上了门。 左小妍恨了一声,只好转过头去,又满脸堆笑向那卖炸豆腐的货郎期期艾艾道:“这位大叔,请问你这豆腐卖多少钱啊……” 卖炸豆腐的老头子看上去总有六十几岁了,须发皆白,脸上皱得象核桃皮,身上穿的也是补丁衣服,偏生脾气还挺大,突然看见这么一个露胳膊露腿的女人直勾勾盯着他盛豆腐的瓦罐,且还凑近了过来,立刻躲避瘟疫一般紧着退后了两步,黑着脸粗声冷气地说:“你别处买去!……什么世道,窑姐儿一大清早起来就满街乱蹿,晦气!” 一边说,一边挑着担子一阵风地走了。 左小妍一口老血差点喷到自己脚面上。 窑姐儿……我去你大爷的!我咒你个老白菜帮子以后月月来大姨妈啊! 左小妍悲愤交加地扶墙站着,眼瞅着一轮红日已跃出了地平线,街面上渐渐热闹了起来:独轮车轧过路面的沙沙声,两旁店铺开门迎客声,咳嗽声,嘻笑声,寒喧声,渐渐汇成一片。 她怯怯地躲在胡同墙根后,望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瞅着形形□的古装男女们从面前走过,心里怵得象一团棉花。 腹中肠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左小妍饿得前胸贴着后背,感觉脚下一阵阵虚软。秋风浩浩地掠过她一头卷曲的长发,英雄末路之感油然而生。 钱包里icipiq卡一堆,每张上面都还有个五万八万的,现在屁用都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果断是人穿越了钱还没花完啊!没花完啊花完啊完啊啊啊啊…… 神啊,此时此刻,哪怕所有的卡加一块儿能换一个包子吃也中啊!左小妍瞅着手里的一堆银行卡,绝望地哀嚎了一声。 这时代买东西到底要花什么钱啊?金子?银子?铜钱?她眼巴巴地盯着对面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肠胃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叫唤着,左小妍硬着头皮决定到街上转转,看能弄点什么果腹的东西不。 越是低眉顺眼地溜着墙根走,越是吸引来无数惊异的目光。街上所有人都惊讶地瞅着这个衣着暴露而诡异的女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的神情蔑视与艳羡齐飞,鄙夷共妒忌一色. 左小妍竭力保持着从容镇定的神色,硬着头皮蹭到一个摊子前面,贪婪地盯着整齐排列在那笼屉上的水汽蒸腾的白白胖胖的大包子们,未语面先红。 她准备豁出去了,厚着脸皮向人家讨一个包子吃——真心饿得撑不住了。 卖包子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此时也正惊讶地看着左小妍,眼神闪闪烁烁,居然也飞红了脸。 左小妍私以为这样羞涩腼腆的小后生比较具有同情心,心软,容易被打动。 “那什么,这位小哥儿……”左小妍费力地干咳了两声,声如蚊蚋地嘤声道:“姐姐是从外省来京城走亲戚的,谁知道和家里人走散了,我在此地举目无亲,银钱也被偷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她一边凄凄切切地说着,一边把目光迷迷蒙蒙地望向了笼屉里的大包子,同时使劲眨了眨眼睛,希望能趁势挤出两行热泪。未遂。 那小后生“哦”了一声,看也不敢看左小妍一眼,涨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就从笼屉里抓出两个包子,慌慌张张地向她手里塞去,结结巴巴地低声道:“拿去,吃吧,吃吧……” 左小妍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那两个大包子抓在手里硕大,温软,丰腴,简直是说不出的诱人。她发自肺腑地向可爱的小后生连声道了谢,抓了包子就向嘴里塞去—— 就在牙齿离包子皮还有一厘米的距离时,一只瘦如鸡爪的手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包子劈手夺了过去,随即便是一连串尖利的咒骂:“挨千刀的小王八蛋,把老娘的大包子白送狐狸精啊!你这个月的工钱别想要了!” 左小妍眼瞅着到嘴的包子被人抢了,急怒攻心之下简直要咬人了。抬眼见一瘦削身材,高颧骨蔳嘴唇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站在面前,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口沫横飞不停嘴地骂道:“小娼妇,上老娘这儿找便宜来了?!滚蛋!” 左小妍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辱骂,登时觉得血往上涌,一伸手就从笼屉里抓起两个包子,准备朝母夜叉的面门砸去。谁料才一抬手,手腕便被人轻轻抓住,一个男声在背后不急不徐地说道: “大清早起来,何必动气?这姑娘大概是饿得狠了,老板娘你就多包涵包涵也就算了。” 一边说,便有几个铜钱被轻轻放在了案板上。还是那个男声从容微笑道:“我替她出这个包子钱吧,老板娘就别为难一个小姑娘了。” 左小妍愕然回首,见一位青年公子正站在背后,眉目清朗,身材俊秀;身着一件青缎袍子,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市里竟是难得的纤尘不染。他微微打量了一下左小妍,神情间虽有一丝诧异,那眉眼中温和的笑意却是丝毫未改。复又从怀中摸出些钱来放在案板上,斯斯文文地微笑道: “这位姑娘想来不是本地人氏?你的衣着不甚合本朝规矩,难免会被人侧目。不如用这钱去另添一件衣裳吧,也好在外面走动.” 他的身后正映着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柔和的晨曦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眉目磊落分明。 左小妍被绚烂的朝阳晃得睁不开眼,莫名恍惚了一下,一时竟有些失语。 等到她缓过神来,想着说点什么才好的时候,那公子已冲她温然一笑,从从容容地从她面前一路走了过去。 左小妍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在行人中消失不见,这才想起他适才放在案板上的钱,连忙低头去拿,这才发现案板上已空空如也。 “我的钱呢?”她愤然瞪着卖包子的母夜叉,伸出一只手去:“拿出来!那是公子给我的钱!” 母夜叉已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一套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袄裙扔了过来,恶狠狠道:“哪里有什么钱?算我好心舍给你身好衣裳,快拿着走吧,莫要挡了我的生意!” 左小妍一时气结。但是看到母夜叉身后又出现了两个面色狠厉的壮汉,她把破口大骂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寡不敌众,独在异乡为异客,完全没有撒泼的本钱。除了吃亏还是吃亏。 “那你总得再搭给我几个包子吧……”左小妍觉得自己的忍功突飞猛进,简直可以叫忍者神龟了。暗叹道:果然包子是给包子女吃的吧?转念又安慰自己:能屈能伸方是女丈夫咩? 此时的左小妍已经换上了那身肮脏不堪的裙子袄,头发也简单扎了起来,看起来比较接近一个原版的古代女人了。她坐在一个背风的墙角,风卷残云般一口气吃完四个大包子,这才渐渐还了阳。 眼下是不饿了,可是下顿饭还没着落。 吃吃吃……饭饭饭……!这已变成了人生头等大事,分分钟都等不得,好悲催的穿越人生。 脑海中不期然地就闪过一抹淡青色的身影,俊逸而挺拔,面容从容而温和,真是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啊……左小妍立刻又生气地甩了甩脑袋,怒道:滚!饭都没的吃,还有心思琢磨帅哥呢?! 两手捧着头闷坐了一会,想着是不是该到哪儿去打份工,好歹混口饭吃先,可是这古代女人能干什么啊?穿越小说里最多的出路是去各种绣坊当绣娘,这个显然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那么,看来只有卖身去给富贵人家当丫鬟了? 左小妍仰天长叹,想我堂堂一现代知识女性加公司白领,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歁,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我我我……连当丫鬟都不知道上哪应聘去哇!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已经过了正午,左小妍蔫头耷脑游魂一般在街上徜徉着,虽然穿上了古装,仍觉得自己一身浓浓的异类感扑面而来。 她仔细分析了一下,终于明白了个中原因。人家这古代的街道上,根本就没有几个女子象她这样抛头露面逛马路的!漫说那些大家闺秀,官家小姐们了,就是看上去很普通的小户人家的闺女,不得已出门买个什么,那也是低眉垂首行色匆匆的,哪有象她这样东张西望,东问西打听的?两旁店铺里坐柜台的女人倒也有几个,多是老,丑,或各种泼辣货。 当她第八次去那些店铺里自荐被拒以后,左小妍彻底绝望了。说不清楚祖宗八代籍贯出身,又没有牙婆给拉纤的孤身女子,就没一家铺子愿意收留的! 黄昏就要来临,晚餐还没着落,难道要继续去讨饭?夜里露宿街头?恐怖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左小妍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从端王府溜走啊!起码在那里有吃有喝,那六王爷也不一定非要把自己怎么着吧?当时到底是咋想的啊?也不知道自己溜走以后,那几个丫头是什么情形,应该是没出来找过自己,要不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夕阳西下,伴着一阵断断续续的乐声,似乎有女人捏着嗓子在唱着什么。左小妍抬头四顾,见远处零零落落围着一些行人,中间有状若父女的两个人坐在那里,老头子弹着弦子,女儿低头唱着曲儿。偶而有人向她们面前的破罐子里扔一两个钱。 左小妍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对啊,可以摆摊儿卖唱的! 虽然自己五音不全,但是,包包里不是还有件宝物吗?此神器一出,谁与争锋?定然围观者如云!只是也许会有些儿风险,毕竟如此新奇如此夺人眼球的神器恐怕会让人盯上……但,顾不上那么多了,饿肚子的风险岂不是更大! 左小妍慢慢腾腾地踱到路边,偷眼环顾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们对她并未多加留意。于是,她伸手从包包里摸出那件神器放在唇边,试探地吹了几个音。 嗯……这宝物其实就是一个口琴。 原来也是打算跟某贱男在中秋之夜坐在顶楼上,一边谈情说爱看月亮,一边吹吹口琴助个兴什么的,没想到如此风花雪月之物此时竟华丽丽荣升为讨饭神器。人生啊,你特么的也太调皮了! 果然如左小妍所料,她那抑扬顿挫的与众不同的神奇琴音才刚一出口,立刻便引来了四面八方的目光。人们诧异地围拢过来,盯着左小妍品头论足。 “她在干什么呐?嘴上叨着的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见过……” “哎哟喂,难听死了,什么声儿啊这是……” “……” 左小妍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又羞又恼,脸上却仍是凄凄然如梨花带雨,用沉痛而黯然的声音缓缓地胡诌道:“这是西域胡得扯国来的名贵乐器,乃是小女子家传之宝。今日小女子生活窘迫,衣食无着,万不得已方拿出来在此地献艺,只希望叔叔大爷们能多少怜悯一下……” 不知是不是这京城里乞求怜悯的话素日听得太多了,围观的人们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狐疑地挑眉道:“……胡什么……?胡得扯国?你不是我们北鸿国人啊……?!” 原来这里叫北鸿国。 左小妍一边点着头,一边继续柔弱地嘤声道:“是啊,小女子家乡遭了大灾,只得一路流落到贵邦,我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叔叔大爷们好心施舍几个钱吧……” 咦?这么无障碍地就说出口了,也没羞赧什么的……果然潜力这东西就象乳/沟,挤挤总会有的。 围观群众便唏嘘,说“这姑娘真可怜,一个人背井离乡的真不容易,难得你倒会说我们北鸿话”,又慨叹“京城里的乞丐是越来越多了,真是的……” 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人们却都是把手袖着,一个扔钱过来的都没有,渐渐的便都散了。 左小妍一边硬着头皮继续吹着口琴,心里已经焦躁起来,心想这什么北鸿国的人真是铁石心肠啊,看见这么花容月貌又楚楚可怜的落难姑娘竟然毫无同情之心,禽兽啊…… 倒是有个一直远远站着的年轻女子见人们都散了,便走了过来,将十几个铜钱撂在了左小妍面前,继而不置一词地转身走了。 左小妍赶紧将钱捡了起来,细细数了一遍,大喜之下,连忙向那远去的一抹浅湖色背影高声道:“姑娘,你真是好心人啊,多谢你啦!” 那女子回过头来,向左小妍淡淡地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便一径去了。 就这惊鸿一瞥,让左小妍不禁暗赞了一声,目光久久舍不得收回来。真是个美人儿啊!细白如瓷的肌肤,精致绝伦的面庞,朱口樱唇,柳眉细目,这些自不必说了,尤其是她那种温婉中又透着冷淡疏离的韵味……啧啧,这世间怎么能有如此标致的人儿!左小妍一直认为自己的容貌也算上乘了,可和刚才这女子一比,简直也就只配给人家当个粗使丫鬟的…… 不过那女子的腰腹部明显突出,即使裹着长披风也遮挡不住,应该是有孕在身了,怎的也没个家里人跟随照应着呢?看她的衣着也极普通,身上还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倒象赶了很远的路似的。这样孤身一人的孕妇,难道境遇也和自己相仿么? 胡思乱想了一会,那美妇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日影西斜,左小妍低头瞅着手里的那十来个铜钱,寻思着要吃晚饭,还要住一宿客栈的话也不知道够不够…… 此时的她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街边有个卖老豆腐的挑子,问了问要一个钱一大碗,于是决定晚饭就吃它了,省钱就是王道。 热气腾腾的一碗老豆腐捧在了手里,雪白的嫩豆腐,红艳艳的辣椒油,配着碧绿的韭菜末儿,混合成一种绝妙的香味扑鼻而来。左小妍闭着眼睛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自己动手往碗里又加了一勺老醋,深深吸了口长气,便埋下头去大口大口吞咽了起来。 才吃了两口,就感觉有人悄没声儿地捱了过来,一声不吭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左小妍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直撅撅地站在离自己一尺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只管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碗,喉节一动一动地吞着口水。 “姐姐,行行好赏点吃的吧,我好饿啊……”小叫花子哼哼唧唧地开了口,身子又往前蹭了蹭,口水都要滴到左小妍的碗里了。 左小妍惊跳起来,两手护着碗,急忙转过身去,大力摇着头,道:“哎呀,我就只有这一碗,我也饿啊!给了你我怎么办……”一边说,一边赶紧往嘴里又扒拉了两口。 小叫花子毫不气馁,牛皮糖般跟了过来,越发一眨不眨地盯着左小妍急速咀嚼的嘴,悲伤地哑声道:“我都七八天没吃过东西了,马上就要饿死了……姐姐一看就是好心人,就可怜可怜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吧……” 他的声音凄切哀婉,眼神忧郁悲戚地望住左小妍,左小妍只觉得如坐针毡,头如斗大,终于败下阵来,“好好,算我倒霉,这碗老豆腐你拿去好了……” 她依依不舍地瞅着那碗刚吃了两口的老豆腐,张开手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钱放在桌上结帐,就准备忍痛离开。 谁知小叫花子竟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又戚戚然叫了一声:“姐姐!” “你还要干嘛?!”左小妍吓了一跳,使劲要把袖子从小乞丐手里挣脱开,谁知那小叫花子竟有一股子蛮力,一挣之下竟未挣脱。 “姐姐好人做到底,再赏我几个钱吧?”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左小妍的手,显然已经看见她死死攥在手心里的钱了。 “可恶!岂有此理!你还真是敢得寸进尺啊!”左小妍气急败坏地当胸推了那小乞丐一把,用力夺回自己的袖子,一边抽身就走。 小乞丐被推得站立不稳,一跤跌坐在地上,忽然掩面哭了起来:“……我还有个八十来岁的老奶奶,下面还有个三岁的小妹妹,一路逃荒到这里,她们也好多天没吃过一口东西了,兴许现在已经饿死了……” 左小妍硬生生地站住了脚,惊讶地回过头去看着小乞丐,声音不自觉就和缓了下来:“你奶奶和妹妹?她们在哪里?你们也不是本地人吗?” 小乞丐肩膀一耸一耸的犹自抽泣不止,遥遥地向远处一指,哀哀道:“我们是……平城人氏,因为家里闹土匪活不下去,这才逃难到京城来的……我奶奶和妹妹她们现在在那边桥洞子下面,眼巴巴的就等着我讨饭回去呢,只怕现在已经……呜呜……” 左小妍看着面前这个小乞丐,见他十四五岁年纪,肮脏邋遢,蓬头垢面,满脸黑泥,简直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他那双眼睛倒是又大又亮,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很是灵动好看。 原本也应该是好人家的孩子吧?这世上不幸的人可真多啊! 左小妍复又低头瞅了瞅手心里的那十几个铜钱,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她留下了两个钱,将剩下的一骨脑放进了小乞丐手心里,温声道:“拿着,赶紧去照顾你奶奶和妹妹去吧。” 小乞丐有点不敢置信地瞅着手里的那把钱,结结巴巴地说:“姐姐把钱都给了我,那你怎么办呢?” 左小妍潇洒地拍了拍他的肩,很豪气地笑道:“姐姐我是成年人,总会有办法的,走吧你!” 小乞丐没吭声,只管把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左小妍,继而点了点头,转身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左小妍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边那即将坠入地平线下的夕阳,再瞅了瞅手里那两枚铜钱,耸耸肩,苦笑了两声。这俩钱儿只够再吃碗老豆腐的,住店是肯定不够了,还去小巷子里蹲一宿么?或者……再摆摊儿卖一回唱碰碰运气? 心下正盘桓着,忽听远远地有人叫她:“姐姐——” 左小妍循声望去,却见刚才那小乞丐远远站在一株高大的老槐树下,正冲她招手。见她向自己望了过来,便把两手拢在嘴边,笑嘻嘻地叫道:“姐姐!刚才忘了告诉你,北城得胜门那边有个大粥棚,是户部街门设下的,早晚两顿舍粥呢!姐姐要是肚子饿了,可以到那里喝粥去哟!” 他脸上笑得灿若春花,又冲左小妍挥了挥手,便转过身去撒腿跑了,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左小妍有点懵——那小乞丐的奶奶和妹妹不是都快要饿死了吗?他居然还能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这孩子可真是没心没肺……等等,那家伙既然知道有喝粥的地方,他奶奶和妹妹怎么还会“快饿死”呢?!靠之,他根本就是个小骗子吧?!自己的钱难道是被这小王八蛋给骗去啦?!奶奶和妹妹根本就是他瞎编的吧?! 一念及此,左小妍的脸差点给气歪了。自己空顶着个“现代女白领”的名头,居然被一古代小屁孩儿三言两语就给骗了,这什么智商啊,蠢到家了!真该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不过,什么?有粥棚?这倒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可是那什么户部衙门又是什么得胜门的在哪儿啊?况且,那小骗子的话还能信? 她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声,狠狠跺了跺脚,眼瞅着天色越发昏暗了,想到前一晚蜷缩在人家墙角过夜被冻得涕泪横流的惨状,简直是头皮发麻脊背发冷。 无所适从地一路走了过去,左小妍在临街的一座客栈外停住了脚。 客栈大门两侧已经点上了灯笼,红纸黑字写着“福运客栈”。左小妍探头向里张望,见里头地方不大,收拾得倒很是齐整干净。眼见夜幕低垂,半轮弯月已爬上树梢,走投无路的左小妍手心里捏着那两枚已经被汗湿的铜钱,在百般躇踌之下,试探着往大门里挪了两步。 管他的!进去瞧瞧总不会被打出来吧?说不定有啥好运气呢?她是真心不想睡大街上了!实在不行,替他们做几天工抵了住店钱也行啊…… 这么想着,左小妍慢吞吞地捱进了正中的店堂内。迎面的柜台里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子正在那里拨算盘记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左小妍几眼,皱着眉头问:“住店?” 左小妍连忙展颜而笑,忸怩地问:“嗯……请问……住店要多少钱呢?” “上等客房包三餐一日需钱五百文,中等的三百文,差的一百文”,客栈老板报了价钱,又将左小妍上下瞟了两眼,不咸不淡地附加上一句:“七八个人同住一间的大通铺也有,那个便宜,一宿只要十文——姑娘要住吗?” 左小妍觉得脸上一阵潮热,下意识地又将手心里那两枚铜钱捏了捏,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蚊子哼哼般道:“还有没有更便宜的房间呢?什么都不要,只要能睡觉就成……” 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算盘,脸上越发冷了,皱着眉头又把左小妍打量了一遍,想了半晌方勉强说道:“灶间旁边有个柴房,要不你上那儿住一宿好了,不过天一亮你就得走。看你也怪可怜的,也是逃难的吧?就收你五文吧……” “两文怎么样?就两文好了!”左小妍上前一步,果断将手里的那两个钱麻利地拍在了柜台上,笑嘻嘻道:“反正你那柴房闲着也是闲着,多收两个钱就是赚的嘛!大叔一看就是好心人,最多我替你扫地擦桌子抵消饭钱好了……” “什么?这么两个子儿打地铺都不够,还想包饭钱?!”客栈老板显然已经风中凌乱了,脸黑得如同锅底,只管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道:“我这里干活儿只用堂倌儿,不要女人!算了算了,就当我是好心积福吧……” 他伸手将桌面上的两枚铜钱拂进袖中,满脸不耐道:“记得明天一早就得离开,柴房里可不是住女人的地方!” 左小妍长长地松了口气,虽然没成功用劳动力换来饭吃,但这个结局已经足够让她惊喜了。今夜终于不用露宿街头了,这个睡觉的地方虽然不怎么样,可毕竟能遮风避寒呀,关键是只花了两文钱! 问题一解决,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一抬头正看见小伙计端了托盘象是要给客人送晚饭去,便利索地走过去(勤快些总没坏处不是?),笑道:“这是要送给哪房客人的?我替你送去好了,省得你们老板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中年男人顿了顿,倒也没阻止她,只是皱着眉头向后楼上一指,道:“送到后头二楼紧西边那个房间里去,是一位单身的女客,你去还方便些,顺便问问她还需要什么不?” 左小妍“嗳”了一声,从小伙计手里接过托盘,脚步轻快地向后楼走去。 上了楼西拐,左小妍停在尽头的那间房外,敲了敲门,高声道:“送晚饭滴,客官开门!” 须臾,房间里传出个沉静的女声:“门没锁,进来吧。” 左小妍笑呵呵地推门走了进去,见房中间的圆桌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她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放在桌上吧。” 左小妍愣了愣。 虽然只是个侧影,但这女子温婉而疏离的气质,还有她那就算是侧面也精致绝伦的面庞,以及她那丰腴的腰身,无疑是今天见过面的一个熟人。 “好巧,我们又见面啦!夫人原来也在这里住店?”左小妍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桌上,望着女子,由衷地微笑。 其实她真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这女子,姑娘?娘子?看她那圆润的腰身,尊称一声“夫人”总归是没有大问题的吧?尽管有些拗口和不习惯。 女子抬起头看了看左小妍,淡淡地回了一笑,继续低头写字。 “看起来夫人也不是本地人,这是到京城走亲戚么?怎么身边也没带个照应的人,看您的身子也怪不方便的……”左小妍一边将晚饭从托盘里拿出来摆好,一边有些好奇地随口问道。 女子依旧只是略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左小妍脸上就有点讪讪的——现代八卦女在古代闺秀眼里一定讨嫌得很!话多,贫嘴,不知分寸和礼数……还是赶紧闪人吧 。 她于是拿着空托盘学着古人的样子,笨拙地向那女子福了福身子,转身欲走。女子忽然叫住了她,指着桌上的菜肴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这一碟子你拿去吃吧。” “啊?”左小妍迅速转身,贪婪地瞥了一眼那碟子喷香的芙蓉鸡片,咽了口口水,言不由衷地推辞:“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吃您的东西呢?这不好,不太好……” “你的钱不是都给别人了?难道你还有钱吃晚饭?”女子放下笔,自去盆内洗手,一边瞅着左小妍,嘴角微微上勾,浅淡的笑意里有一丝揶揄的味道。 “呃……?!”左小妍吃惊地望住女子,不知这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再一转头,看见房间里那扇临街的窗户,心下顿时了然。想来适才她倚窗而立,所有街景早已尽收眼底。 越发显得自己象傻子一样了。这么大一个人,却被一个毛头小子轻易骗了去,尤其那钱还是人家这美女赏的…… 左小妍讪讪地红了脸,急于想遮掩一下,忙干笑两声,道:“那孩子挺可怜的,他还有个八十几岁的老奶奶和三岁的妹子没饭吃呢,马上就要饿死了,所以我……” 女子随意摆了摆手,表示并没有兴趣往下听,只是指着自己刚才伏案书写的一沓细纸,缓缓道:“你若觉得白吃我的饭心里有些不舒服,就帮我把这几张告示四处去贴一贴,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贴告示?这个容易!”左小妍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跑趟腿儿,就又能解决一顿伙食问题,这买卖划算! 轻快地将那一沓告示拿在手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见上面墨迹未干,笔迹娟秀中又透着刚硬,寥寥几字写道:“见字如面,请来北城福运客栈找我。” 左小妍看得疑惑,忍不住挑眉问道:“夫人这是要找谁?这么大的京城,没名没姓的恐怕不好找吧?何况您连个落款都不留,人家怎么知道是谁呢?” 女子偏过头去,目光在左小妍脸上定了几秒。 “你居然识字?”温而淡的声音里微有些诧异。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哦……”左小妍咬舌一顿。在这个时空里总是找不到代入感,忘了古代女人“无才便是德”了,怕是穷家小户的闺女们个个都是睁眼瞎吧?尤其是自己这样一个破衣烂衫沿街卖“唱”,形象和叫花子也差不了多少的女人“居然”识字,所以人家诧异一点都不出奇。 “略微认得几个,小时候学的,我爹是私塾先生……”左小妍顺口胡诌。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编得斯文些总不会有错的。 果然,女子听了,目光中多了两分和缓,道:“怪道行事有些不同,原来是读书人家的女儿。”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怔了一会,淡淡道:“我要找的人看见我的笔迹自然知道我是谁。你且去吧。” “哦,是这样……”左小妍那颗八卦的心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对这个单身孕妇及她要找的人实在是好奇。可看到她脸上淡淡的神色,根本就没兴趣与人交谈一般,只得把满肚子的问题强按了回去。 月上中天,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市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偶有一两个行人经过,也是低头疾走,片刻也不停留。左小妍走在黑灯瞎火的路上,估算着现在也就是晚上□点钟,本应是繁华都市里最热闹最灯红酒绿的时刻,在这古代却已万籁俱寂了,还真有些不适应。 她从客栈小伙计那里讨了一点浆糊,不辞辛苦地走了好几条街,尽职尽责地将那一沓告示贴在各处墙上,希望明天能有尽可能多的人看到。手里还剩一两张告示就要贴完了,忽然远远地看见一小队兵士模样的人向这边行来,为首的一人已然看见了左小妍,当即暴喝一声:“鬼鬼祟祟的是谁?站住!” 左小妍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说难道古代也有城管?也抓乱贴小广告的?或者,不会是罗锦云的人寻来了吧?赶紧将剩下的两张告示胡乱掖进了袖子里,又觉得不对,那支小股人马皆腰悬佩刀,皂衣快靴,应该是官差衙役之类的……就这一呆之下,那队兵勇已到近前,当先那名首领模样的人将左小妍浑身一打量,喝道:“闭门鼓早已敲过,你没听见么?宵禁之时擅在街上行走,按例笞杖四十。带回衙去!” 左小妍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模模糊糊想起古时某些朝代确是实行宵禁制度的,一更天(晚七点到九点)后敲闭门鼓,禁止出行,直到五更天后方才解除。 只是根本没想到,违禁者还要挨板子这么可怕! 怪不得那女子说让她“那告示明天再去贴”,自己却根本没当回事儿!两名衙役不由分说便上前将左小妍的臂膀反扭到背后,腰间抽出麻绳来就绑。 左小妍慌得牙齿打颤,胡乱求告道:“衙……衙内大哥,小女子的……的丈夫他……生了急病,眼瞅着是不行了,小女子实在是没法子,想着跑出来给他找个大夫看看……求大哥们饶了小女子这一回吧……” 一边说,居然挤出了两颗硕大的泪珠,颤巍巍噙在眼眶里,欲落不落,看起来尤其可怜。 那衙役略顿了顿,蹙眉道:“你也是平城人吧?那边跑到京里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罢了,念你情有可原,今儿就放你这一回,去吧。” “嗯嗯,多谢衙内大哥”,左小妍感激得差点没真哭了,赶紧冲他福了两福,这才惊魂未定地转身要跑。 那衙役又及时地叫住她,说:“北城得胜门那边设了粥厂,早晚两顿舍粥,你们可以过去填填肚子。” 啊?真有粥棚?!左小妍脚下一顿。那小乞丐原来真没骗她,还算有点人心。眼前这衙役看上去面相凶得很,没想到心肠也不坏,看来古代官府的“爪牙”也还是有好人的。 回到福运客栈后,左小妍本想去跟那位美妇人说一声的,但举目一望,发现后面二楼尽头那间屋子一团漆黑,显然那女子已经熄灯睡了,也就作罢。 柴房里靠墙堆放着大垛柴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此时的左小妍哪里还在乎简陋不简陋的,当下借着依稀的月色,将一捆柴禾扒拉开,胡乱和衣躺在上面,不一会就睡着了。 正睡得香甜,就被人大力推醒,有人在耳边粗声大气地喊道:“起来!天都亮了,还不快走!” 左小妍迷迷怔怔地睁开眼,见两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小伙计正叉腰站在地下,不耐烦地瞪着她。抬头瞅了瞅窗子,那窗纸上也不过刚刚泛出点浅青色。 她费力地坐了起来,一夜不曾翻身,腰臀被硬柴硌得生疼。她一边用手揉着腰,一边陪着笑脸问小伙计:“小哥儿,我打听一下,请问那得胜门怎么走啊?” 两个小伙计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一边将柴禾归拢成一堆抱在怀里,一边挤眉弄眼地嗤笑道:“你一个大姑娘家家的,也要跟大老爷们儿挤在一处去抢粥?也不怕被人趁机揩了油去?真是不成体统!你这丫头白生了个女儿身,竟然不知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吗?” 左小妍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将乱蓬蓬的头发拢了拢,仰头笑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们这两个小瘪三儿若是饿上几天,只怕吃老娘屙的屎都觉得香呢!” 一边说,一边迈步款款地走了出去。 两个小伙计脸上涨得通红,冲着左小妍的背影“呸”了一声,咬牙骂道:“哪里跑来的村野丫头,满嘴里污言秽语,这辈子也就只配要饭吧!” 左小妍一口气走出了客栈大门,这才想起应该跟楼上那女子道个别的,刚才被那两个小伙计一打岔,竟给混忘了。转念又想,还是算了,反正告示也替她贴出去了,两不相欠,就祝她早日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吧。 如今睁开眼所面临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喂饱肚子了。左小妍决定先去那个传说中的粥厂碰碰运气。 得胜门其实也并不难找,因为街上已经有很多人扶老携幼向同一个方向行进了。随便抓个人一问,便是赶早过去喝粥的。左小妍连问路都省了,直接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一路行来,左小妍从他们零星的谈话中得到了一些信息:这里是北鸿国都城,不久前南边的平城,青城等地大地震,接着便是抢掠横行,继而引发了大大小小的匪患。当地的老百姓不堪其扰,多有背井离乡举家逃到帝都来的。京城里一下子涌入这么多灾民难民,衣食无着,露宿街头,朝廷在几日前紧急设置了一个大粥厂,暂且让他们糊口。 左小妍灰头土脸地混迹在这群灾民中间,泯然众人。也不知走了多少条街巷,前面渐渐地豁然开朗,果然看见了一处城门洞,旁边露天支着十几口大锅,此时锅里水汽蒸腾,粥香四溢,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了。 这时,左小妍忽然发现别人手里都神奇地多出来一只大碗,而独独自己是两手空空,什么装备都没有。她刚要开口询问一下,就看见刚刚还在和自己交谈的一众人等以惊人的速度甩下她“嗖”的一下就挤到了粥锅前面,唯有她还傻傻地站在原地;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个状况呢,就见四面八方的男女老少一拥而上,乌泱泱如潮水一般。 左小妍瞬间便陷入到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感觉自己被无数的人推,拉,挤,搡,身子如同激流中的一片树叶,被挤得滴溜溜乱转,根本就站不住脚,然后便被推倒在地上,有人毫无顾忌地踩过她的腰背冲了过去。 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爬了起来,耳听得大人喊,小孩哭,一片嘈杂。人人都奋力举着手里的大碗向前伸着,而她早已被挤到了最后边,头发凌乱得象个鸡窝,本来就很肮脏的衣服现在更脏得不忍直视了。左小妍抬头看见前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心里一片恼怒和绝望。 被挤到最后面的多是妇人和孩子,还有一些体弱多病的老者,他们手里拿着空碗,绝望地瞅着前面狂躁的人群,瑟缩着不敢上前,只能奢望着一会能剩下些稀汤寡水给他们果腹。一些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已经饿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左小妍用手抚着已经青肿了的手臂,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恐慌地预感到,今天又将是饥饿的一天了。 就在这时,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铜锣鸣响,声若洪钟,刺人耳膜。原本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寂静下来,人们停止了推挤,惊愕地望向前面。 但见那一长溜粥锅后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手里执着一面铜锣一边敲打着,一边平静地审视着人群,见人们安静了下来,方沉着地高声道:”这么乱哄哄的可不行!青壮汉子们都退后,让老人,女人和孩子到前头来!都排好队,按着次序一个一个来!” 人群里有一点小小的骚动,前面的壮汉们交头接耳着,但根本没人愿意往后退。 年轻男子脸一沉,提高了声音,道:“都没听见吗?我再说一遍,不退后的人今天统统没有粥喝!”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章 男子身后站着几个身穿官袍的中年人,立刻便向下喝道:“没听见肃王殿下的话么?你们往后站,让女人孩子和老人家到前头来!” 原来这俊秀儒雅的年轻人竟然是肃王爷,是尊贵的三皇子! 人群里又小小地炸了一下,人们脸上皆现出惊愕和敬畏之色,排在前头的壮汉们忙不迭地一路退到后面,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了。而后面的女人孩子和老人们又是欣喜又是害怕,终于在肃王春风和煦的微笑中乍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蹭了过去。 左小妍也是其中之一。 她远远地注视着那个和颜悦色的年轻人,见他高高挽了袖子,从一个老汉手里接过破碗,亲自为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粥,双手递了过去,又含着笑温和地向他说了句什么,那老汉激动得满眼含泪,颤巍巍就趴在地上向肃王殿下叩头,旁边的百姓立刻呼啦啦跪倒一片,跟着叩头不止。 肃王忙将手里的长柄木勺交给身旁的户部官员,两步走下来搀扶起那老汉,又将跪在旁边的一个脏兮兮的三四岁小娃儿抱了起来,微微蹙了眉,向众人和颜悦色道:“众位乡亲们快请起来,小王受不得这样的大礼。百姓遭了灾,圣上日日忧心,寝食难安,今日一早便率领文武百官在祈年殿为百姓祈福。这粥厂乃是圣上下旨所设,意在为众乡亲暂解燃眉之急。便是乡亲们要拜,也该叩拜圣上才是。” 一句话说的众人如梦初醒,忙又向宫城方向伏地叩头,齐呼“皇上圣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小妍也随着众人跪在那里,但她没有跟着山呼万岁,只是悄悄抬眼凝望着那个丰神秀逸又温润如玉的男子。 初升的朝阳衬在他的身后,绚烂的晨曦将他俊秀的面庞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越发显得眉目磊落分明,一如昨天初见之时。 左小妍远远地望着他,一时有些恍惚,竟忘了低头。 肃王便隔着人群看见了她,挑了挑眉,继而冲她展颜一笑。 左小妍仿佛被催眠了一般,愣愣地瞅着他捧了一碗热粥径直向自己走来,一颗心仿佛就含在嘴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依旧穿着昨天那件淡青的袍子,既不华丽,也不张扬,衣服上朴素得连个纹饰都没有。可当他在自己面前站定之时,左小妍分明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当头罩下,一时间呼吸都有些困难。 “晚上再来的时候记得带上这个碗,不然到时可不一定能抢到粥喝。”他含着笑温和地低头说道,继而向左小妍伸出一只手:“快请起来,不要跪了。 ” 左小妍不由自主就握住了那只手,借势站了起来。 那只手骨肉停匀,修长而有力量,握在手中温暖得很。 “多谢三殿下。”左小妍定定地瞅着面前之人,如呓语般低声说道。 肃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笑道:“姑娘还是穿本朝衣服好看,那些奇装异服——不穿也罢。” 左小妍不知何故一下子涨红了脸,嗫嚅着不知该作何答,而三王爷已转身面向了众人,沉着而和缓地高声道:“百姓之乐便是圣上之乐,百姓之苦就是圣上之苦。众位乡亲如今流离失所,圣上日夜忧心,食不甘味,小王亦感同身受。除了开官仓设此粥厂之外,小王今日也以私人名义在南城,东城各设粥棚两处,希望能安置更多的受灾百姓;也希望城中大家富户能借着小王的抛砖引玉,踊跃捐钱捐粮,帮助乡亲们度过眼下的难关。” 他的声音并不很大,却是沉稳浑厚,力透纸背。 人群中便爆发出如潮的高呼:“王爷圣明!王爷圣明!” 三王爷微笑着摆了摆手,又扬声道:“明日小王就会以钦差身份领皇命去平城青城等地赈灾,乡亲们在京里修整两日也便返乡吧!时节不等人,马上就要秋收了,再怎么难也要把这一季秋粮多少抢下来些才好,不然这个冬天就难过了。” 他渐渐敛了笑容,缓缓扫视着鸦雀无声的人群,正色道:“小王承诺,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帮众位乡亲们重整家园。朝廷上下齐心携力,一定会渡过眼下的难关的!” 人群中已经隐隐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抽泣声。 肃王将目光转向那边,又沉声道:“至于那些趁机作乱的草寇流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而已,大家不用惧怕。圣上今日已派了我六皇弟亲率虎狼之师前去剿匪,用不了三天两日,地方上便可安宁,乡亲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返乡。” 六皇弟……那不就是端王罗锦云么?!乍然听到这个称谓,左小妍莫名的一阵心虚,鼻尖上竟沁出一层细汗。 人群中便有好些上了年纪的老翁老妪涕泪横流,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哭道:“那可好了,那可好了,那些土匪可把咱们害苦啦!谢谢三爷!谢谢六爷!谢谢皇上……” 在后面站着的几个户部官员见他们说得粗陋不成体统,忍不住皱了眉头。三王爷却浑不在意地微笑道:“大家快请起来趁热喝粥吧,小王已责令他们不准在赈灾粮上作手脚,不准用陈年发霉的粮食以次充好,不准“一锅水半碗米”,务必实打实地让众乡亲们吃饱肚子。” 此时的左小妍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与和其他灾民一样席地而坐,周围一片唏哩呼噜的吞咽咂嘴之声,她却只是小口小口细细咀嚼着,慢慢品着,仿佛手里捧的并不是一碗淡而无味的米粥,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她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远远的那抹淡青的身影,看着他高高卷着袖子,微笑着熟练地为灾民们亲手盛上一碗碗热粥,看着他认真聆听那七八十岁肮脏的老乞丐的倾诉,看着他沉稳地与身边的官员低声交谈。他的身上仿佛有种魔力一般,让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追随他的身影,欲罢不能。 那气定神闲的身姿在这嘈杂而混乱的环境中显得那样与众不同,令人心折。 左小妍耳听得围坐成一圈的几个女人在那里低低议论着,小心翼翼的声调里满含着敬畏和羞怯: “三王爷这样能干,人又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哪里象皇帝家的王爷啊!偏生人还生得那样……那样俊俏……” “是的呀,两年前东江发大水,不也是三王爷赶过去的?你们说,那些锦衣玉食的王爷大臣们有谁愿意到那种地方去啊,偏生这三王爷却不嫌,不但赶过去赈灾,还和那些河工们日夜吃住在一起……这么好的王爷,也一样是皇上的儿子,怎的没封个太子当当呢?” 便有人连连使眼色拦住她的话头,悄声道:“咱们平头百姓可不好说这个,没的惹事……不过好象听说当今太子爷的娘最得皇上的宠爱,可惜死的早,皇上自然也就最疼太子爷了呗,所以么……” “那三王爷的娘就不得宠么”又有人连忙好奇的问。 “那谁知道啊,那可能就是不得宠呗,或者出身不好?”前一人摇头,表示不明就里。 众人又一边喝粥,一边低声胡乱猜测着。果然不管哪朝哪代的女人都对八卦最有兴趣。 “那你们说,三王爷有没有成亲呢?”忽然,有个大胆的丫头蓦地问出了这么一个大胆的问题。 众人愣了一下,便掩口而笑,有人索性低声笑骂道:“这个不要脸的妮子,便是人家王爷没有成亲,咱们这样叫花子的嘴脸,你竟敢有什么想头不成?” 众人吃吃笑个不停,那丫头讪讪地红了脸,只管啐着她不依。 左小妍一声不吭地默默喝着粥,耳朵可是一直支愣着,将她们的言语笑骂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听到最后,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便低垂了下去。 吃完粥,众人便渐渐散了。肃王和那几位户部官员也相继离开了。 左小妍慢吞吞沿街走着,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当头照着,她半眯着眼睛,显得有两分心不在焉。 发愁的当然还是生计问题。就算这里有免费的粥喝,可晚上总得有地方住吧?身上一个钱没有,想一想都觉得恐慌。 何况人家三王爷不是说了让灾民们返乡吗?这粥厂说不定过两天就停了。 愁…… 秋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面,倒是惬意得很。左小妍驻足于街头,思来想去,又把手摸向了怀里的口琴。 长久之计现在根本顾不上,迫在眉睫的就是今天,就是当下!她必须得马上弄来几个钱,要不连今儿晚上都过不去。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摆摊卖个艺,希望今天能有好运气,能收个仨瓜俩枣啥的。 其实潜意识里还有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当街卖艺么,这样,也许,能吸引到,某人的注意……?哼哼,当然了,这么龌龊阴暗又没品的想法,她怎么可能会承认。 啊,魂淡!!!左小妍仰天长叹,现在明明是秋天了啊,季节已经不对了啊,这么春心泛滥是要闹哪样? 作者有话要说:  乃们为毛都不收藏我不收藏我收藏我藏我我我我……我很暴躁,我要挠墙。 第15章 第二回摆摊儿明显比头一次蛋定了许多。 左小妍决定主打简单欢脱向的曲风(主要是她也不会啥复杂的),于是凝神调息,气沉丹田,先吹了首《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再来一首《丢手绢》,第三首《阿凡提大叔亚克西》才刚吹到一半,便已有不少人好奇地围了上来。 左小妍把肃王给她的那只粗瓷大碗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也不管人们的指指点点,干脆闭了眼一路摇头晃脑吹将下去,居然很是自得其乐。 这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的碗里居然发出“叮”的两声脆响,有人扔钱给她了! 左小妍喜出望外,眼睛微睁一线,窥见那碗里果然多了两枚铜钱,顿时如同三伏天吃了根雪糕,从头爽到脚,越发抖擞精神,卖力地吹奏起来。 这么吹了一个多钟头,渐渐感觉口干舌燥,腮帮子酸痛不已,目测碗里已经有了差不多十几个钱了,况且已到正午,围观群众散得差不多了,便决定演出到此结束,得找地方喝口水去了。 她这儿刚一停,便见三五步外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胖子“咦”了一声,笑咪咪问:“小姑娘怎么不吹了?老爷我这儿还没听过瘾呢。” 左小妍定睛一瞧,见那人四十开外的年纪,五短身材,浑身上下圆滚滚地包裹在一件簇新的绸袍里,撑得那袍子好似马上就要裂开一般;白白胖胖一张大圆脸上倒是小鼻子小眼,象一尊弥勒佛一样喜笑颜开的,不知为什么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噢,对不住,我要收工了。”左小妍随便应付了一句,便蹲下身子将那十几个钱聚拢,收进袖中,拿了碗迈步欲走。 “当——”碗中忽然发出一声爆响。 注意,先前有人往碗里扔钱的响动都是“叮——”,现在的是“当——”显然证明有异动。 左小妍看向碗里,眼睛倏的一下瞪成了两倍大。碗里,居然,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光闪闪的银锭子!目测怎么也得有个一两八钱的…… “哎呀,这位大叔好大方!多谢多谢!您真是宅心仁厚古道热肠啊!您可帮了小女子的大忙了,要不然我都要……”她一下子激动得说都不会话了,小心翼翼地将那锭银子托在掌心里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想这是要发财了么?幸福来得也太快了吧! 这位天上掉下来的胖财神爷见左小妍满脸喜色,便趁势往前挪了两步,依旧笑咪咪地瞅定了她,道:“小姑娘不是我们北鸿国人氏吧?难得这么一幅惹人疼的小模样,倒抛头露面地当街卖起艺来了,啧啧,可惜了啊,可怜哪!我看不如这样,你到我私宅里去,每天就只单吹奏给我一个人听,我每月给你五两银子,吃穿首饰另算。这样你就不必受这风吹日晒之苦,又能过得体面,你说可好不好呢” 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在左小妍手背上温柔地,娴熟地拍了拍。 左小妍抬眼对上那张笑咪咪白腻腻的大胖脸,不禁虎躯一震,早上喝的一大碗粥差点呕了出来。 她后退一步,用力把手背往裙子上擦了擦,干笑一声,道:“老爷您的好意咱心领了,只是我挺喜欢风吹日晒这个调调的,就不到您府上叨扰去了,谢谢啊!” 说着,将那枚银锭子死死地攥在手心里,转身就走。 “哎!小姑娘别忙着走啊,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嘛。要是你嫌五两银子少,我还可以再加一点的……” 胖财主居然伸手扳住左小妍的肩膀,锲而不舍地粘了上来。 “擦!你这死胖子是想认我当老娘回去伺候吗?放开你的贱爪子!”左小妍勃然大怒,边用力掰着男胖子的手,底下狠狠一脚就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胖财主吃痛地尖叫一声,不想手上却丝毫也没放松,越发笑嘻嘻地柔声道:“哎哟,性子烈的闺女果然有趣,老爷我这心里痒痒的受不得了,快跟爷回去……” 左小妍气得暴跳如雷,放眼看去,满街的人看着恶徒调戏妇女,竟没一个出来打抱不平的,都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热闹。简直令人发指。 “tmd你个死贱受!”左小妍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扇了男胖子两个大嘴巴,无奈她四十八公斤的体重哪里敌得过一百多公斤的吨位,被那死胖子拦腰抱住,竟然脱身不得。 “救命啊!来人啊!”她只能扯开喉咙大喊起来。 “没用的,这半条街上的铺子都是老爷我家的,你说会有人出来帮你么?小姑娘还是乖乖地跟老爷家去吧,老爷我最懂得怜香惜玉了……”死胖子笑嘻嘻地俯头凑近左小妍,白白的胖脸上左右各印着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分外绚丽。 “浑蛋!贱人!你tmd……”左小妍被死胖子拖拽得站立不住,踉踉跄跄地被他强拖向旁边一乘小轿。 就在这时,远远的忽然有个清亮的嗓音高声叫道:“不好了!张财主家的母老虎出街啦!” 死胖子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忙不迭地松了手,慌张地四下乱瞅。 左小妍趁机照着他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拎着裙子飞快地狂奔而去。 刚跑了十几步,猛不防旁边闪出个人影,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拽着她飞快地闪进一个小巷子里,又七拐八拐地钻了几个小胡同,这才停下脚步看定了她,笑嘻嘻道:“刚才要不是我喊了那一嗓子,姐姐恐怕还要跟那肥猪纠缠一阵子呢。姐姐不谢谢我么?” 左小妍用力甩脱了他的手,恶狠狠地瞅着面前这个破衣烂衫却又眉眼清秀的少年,咬牙切齿道:“是你?你这个小叫花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昨天骗了我的钱,今儿居然还敢跑出来?!还胡说什么奶奶和妹子,我呸!”继而伸出一只手,喝道:“快把我的钱还给我!” 少年后退一步,歪着头笑道:“那钱既然进了小爷的荷包了,怎么舍得再掏出来啊,姐姐是在开玩笑呢吧?” 左小妍气得咬牙,却又无计可施,只得连连点头道:“好,很好,你行。那钱姐也不要了,就送给你买包子吃吧——小心别撑死了!” 说着,推开他抽身就走。 少年长叹了口气,摇头道:“姐姐可真记仇呀,那你怎么不说我还告诉你粥厂的事儿了呢?要不是我,姐姐今天兴许还得挨饿呢!” 左小妍哼了一声,脚下不停,闷着头只管大步向前。 她现在有一大锭银子了呢!她要好好计划一下怎么用这钱安身立命。先去赁间屋子住?接下来也许可以倒腾些菜啊肉啊的在街市里卖一卖?然后一两变二两,二两变四两,十两变二十两,二十两变四十两,四十两变八十两……哇哈哈哈,美好的新生活在向她招手,谁有闲工夫跟个小乞丐在这儿磨嘴皮子啊。 “喂喂!你这就走了啊?”那少年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颇有些不甘心,连忙追了上来,语重心长地叹息道:“姐姐你其实很傻啊,脑子这么不灵光,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把钱骗走,以后得多惨啊!昨儿那不过是十几个铜钱还好,若是今儿你手里这锭银子也被人盯上就糟了。所以……”他一边说着,那狡黠的目光就定在了左小妍手上。 “我看被你盯上会更糟!”左小妍狠狠狠剜了他一眼,顺手把银子塞进包包里,死死抱进怀中,生怕它飞了似的,同时越发大步流星向前疾走。 “哎!姐姐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呢……?喂喂你别走啊姐姐……”少年紧跑两步,挡住左小妍的去路,一双水汪汪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瞅着她,讨好地说道:“好吧……其实我就是觉得姐姐你这个人还挺善良的,还有你先前吹的那个乐器也特别有趣!嗯……可以再让我看一看吗?” “闪开!”左小妍冷喝一声,伸手把他扒拉到一边,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少年却一点也不在意她腻烦的态度,仍旧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边走边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好吧被你看透了……其实,我就是想跟着姐姐一起混……姐姐摆摊儿卖艺,我替姐姐吆喝收钱。咱们俩配合着,绝对比姐姐一个人挣得多!然后么……” “然后我还得把我辛苦赚来的钱分你一半,是这意思不?”左小妍两只手暗自运着气。 “姐姐真聪明!”少年笑得春光明媚,没心没肺。 “%……%¥¥*&%¥#……%……” “姐姐说什么?”少年狐疑地眨巴着眼睛。 “我说,你怎么还不滚——去——死!”左小妍猛地凑到少年耳边大吼一声,如晴天霹雳,声若洪钟。 少年被震得一缩脖子,连忙跳到了一旁,揉着耳朵皱眉叹息道:“哎,姐姐不愿意带着我就算啦,干什么那么凶嘛……唉,女人就是矫情。” 左小妍努力压住想一脚把他踩成肉饼的冲动,只管黑着脸健步如飞。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少年满面带笑地跟了上来,刚要说话,左小妍突然刹住步子,大力冲他挥了挥拳头,同时掀牙露齿,目露凶光,恶狠狠道:“再跟着我,小心我打得你满地找牙——姐可是学过拳脚的!” 少年急忙站住脚,面露无辜惶恐之色;待她走远,仍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十步距离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皱了眉不住幽怨地长声叹息:“没人理我了,哎……无聊啊——好无聊啊——” 这时,左小妍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她听着背后那只的声气儿,暗地里不停运着气;但左右望了望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路边林立的店铺,她忽然又改了主意。 回过身,叉腰瞅着远处那假装四下乱看街景的少年,左小妍下巴冲他一点,冷声道:“那个谁,你过来!” 少年颇感意外,随即屁颠儿屁颠儿跑了过来,笑嘻嘻瞅着左小妍:“姐姐想通了啊?还是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强,是吧?” 左小妍嫌弃地垮着嘴角,爱搭不理地翻了个白眼儿,拉着脸勉强问:“叫啥啊你?” “我?”少年波光瀲滟的双眸一闪,歪着头略顿了顿,便笑嘻嘻道:“我叫黄谨。姐姐可以叫我……小谨谨。” “小谨……谨?!”左小妍喉咙里“咯喽”一声,抽搐着嘴角,白眼儿翻得差点失了明:“闪开,我先吐一会儿,我觉得胃里有点难过。” “这名字很难听吗?可是我很喜欢……”少年惊讶地看着左小妍,目光有些黯淡,声音有些忧伤:“我觉得很好听。” “好吧,随便你。我叫左小妍”,左小妍勉强清了清喉咙,正了正脸色,很官方很诚恳地问:“小黄,你对这街面上应该很熟吧?那你知道哪儿有批发鸡蛋的吗?” “鸡蛋知道。不过,批……发……?”黄谨一向灵动的眼神里少有地透出些茫然。 “就是……算了,你告诉我哪儿有卖鸡蛋的就好。”左小妍懒得废话,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实施她在古代创业的第一步。 “卖鸡蛋的?这个容易!”黄谨看着左小妍,眉眼弯弯,一脸了然的笑意,抬手向远处一指:“喏,那边拐两个弯,就有个集市,卖肉卖菜什么的都有。” 左小妍二话不说,拔脚就走。不过这一回她没有阻止少年紧跟着她——一会还需要一个免费的劳力呢,正好用得着他! …… 太阳明晃晃地当头照着,黄谨目瞪口呆地看着脚下的两大篓子鸡蛋,有点傻眼。 “姐姐,你确定要买这么多?这可是五百个……!你确定你能吃得完?” “谁说是我要吃的?这么多我怎么吃啊,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左小妍皱着眉嫌弃地剜了他一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当然是拿来卖的!” “卖!”黄谨越发惊愕:“我还以为姐姐得了笔意外之财,想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呢……可是你一文钱一个鸡蛋买过来,难道要两文钱卖出去么?怎么卖啊……” “两文?错!我卖三文。”左小妍气定神闲地伸出三个手指头,信心满满地仰头而笑:“我的一两银子很快就会变成三两了,嘿嘿嘿。” “……三文?!啊?那姐姐教教我?我只知道现在京里人的日子都不大好过,小户人家肯放开肚子吃鸡蛋的不多,一文钱都嫌贵,还三文……“黄谨瞪大了眼睛,回头瞅瞅那几个已经乐得合不拢嘴的卖鸡蛋的小贩,小声说道。他看向左小妍的眼神显然非常怀疑。 “卖白水煮蛋当然不行的啊,人家又不是冤大头,你动动脑子好不?我们当然要卖高附加值产品。”左小妍皱眉撇嘴,很不耐烦。 “高……什么东西……”黄谨惊奇地瞅着左小妍,面色困惑。 “就是茶叶蛋,卤蛋!这就是高附加值产品,懂不?”左小妍觉得跟古人说话真心累得慌,但因为眼下还要用到这个免费劳力,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你看,一文钱买来的生鸡蛋,这没什么稀奇的,就算白水煮熟了也不咋好吃对不对?那我们把它们加工一下,变成色香味俱全的茶叶蛋,或者卤蛋,这样佐餐下酒俱佳,卖三文钱,不算贵吧?” “……”少年的眼神有些凌乱,嘴角有点抽搐。 “你也觉得我这主意相当不错,是不是?”左小妍得意地笑,看着脚底下这两篓雪白的胖乎乎的鸡蛋,欣欣然兴奋不已。 “……” “说话呀你!你觉得这五百个鸡蛋在集市里卖一天,够卖不?” “……” 少年困难地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终于嗫嗫嚅嚅地轻声道:“我觉得吧……姐姐你还是……要往坏里打算打算……” “去你的吧!你瞧这市集上人这么多,连一个卖茶叶蛋的都没有,我这就是独一份儿!还往坏里打算什么?!少废话,挑着担子赶紧跟我走吧!” 左小妍有点悻悻。这还没开张呢,就听这只乌鸦在这儿呱呱呱呱,真烦,真晦气,她现在可在兴头上呢!想当年,她还在摩天大楼顶层衣着光鲜地做着公司小白领的时候,吃午饭的那家茶餐厅里的卤蛋可是收她四块钱一个的!她现在只卖三文钱,多么?多么? 黄谨动着嘴唇,欲言又止,被她一个冷冽的眼神飞刀扎过去,连忙闭了嘴,乖乖地挑起担子,柔顺地问:“那,这些鸡蛋,姐姐要先挑到哪儿去?” 左小妍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这小子很听话,嗯,可以考虑赚了钱后赏他点儿。 “福运客栈!”她昂首挺胸,气定神闲地吩咐道。 …… 左小妍又回了福运客栈。 这一回,她是倒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从从容容踱进去的。 坐在店堂柜台后的还是昨日那青衫中年老板。他愕然看着左小妍一路施施然走了进来,脸一沉,不耐烦地冲她挥了挥手,道:“你这女子好生难缠!昨日是看你可怜,我心一软才让你在柴房里安置了一宿,怎么你占便宜没够,竟然又跑回来了?快走快走,我这儿又不是善人堂,没的让你把晦气带进来!” 左小妍也不恼,将买鸡蛋剩下的三钱银子掏了出来,“啪”地拍在了柜台上,眉眼一弯,矜持地浅笑道:“我这点钱在你这里好吃好喝地住上几天怕也够了吧?少啰嗦,给我开间上等的清净单间,再做几个好菜送过来。” 那店老板看见柜上的银子,眼中闪过一抹惊愕,拿起来细细端详了半晌,这才笑道:“够了够了,姑娘这是哪里发了财来了?”,一边吩咐伙计“后边二楼闲着的上等客房,给这姑娘开一间……”忽一眼瞅见门口正擦着满头汗的黄谨和他脚底下两篓子鸡蛋,不由一愣,指着问:”这是……?” “烦劳老板告诉厨房,把这两篓鸡蛋添上花椒,八角,香叶,草果,肉蔻,全部做成卤蛋。工钱材料钱我会另外算给你的。” 店老板惊讶地怔了半天,不过看着左小妍毋庸置疑的眼神,也就把话咽了回去,只扬声叫伙计过来搬东西。 黄谨正要跟着左小妍一同进去,店老板冷着脸喝住他:“叫花子进来干什么?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 黄谨收回脚,笑嘻嘻道:“小爷能踏进你们的门,是你们这狗屁客栈八辈子修来的福份。要不是这个姐姐住在这儿,就凭你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能请得动小爷上门么?” 客栈老板性子倒还好,听见这话也就只是黑了脸,不耐烦地挥袖冷笑道:“哟,那尊驾快请移步出去吧,你东西也送到了,咱们这地方小,别委屈了您老人家。” 黄谨挑眉而笑,指着左小妍四平八稳地说道:“小爷今儿还就住这儿了。我姐姐不是给了你银子了么?照着那样的客房也给小爷来上一间。” 左小妍的牙根直痒痒,心说这小无赖果然不要脸啊,这就粘上自己了?她回过头去正要骂上两句不客气的,一眼瞧见烈日下的黄谨正用破烂肮脏的袖子擦着满头满脸的热汗,那脸上原本就满是泥污,现在混合着汗水变成黑一道白一道的,越发显得狼狈了。显然挑着两篓子鸡蛋走了那么久的路,累得他不轻。 左小妍心里倒微有点不忍了。 于是她只是狠狠地瞪了黄谨一眼,便垮着脸极不情愿地向客栈老板道:“那种几个人合着住一间大通铺的屋子是多少钱来着?随便给他安排住那儿好了——记我帐上吧。” 客栈老板又愣了一下,待笑不笑地说了声“姑娘好心肠”,忽然眼睛望向大门外,含着笑远远地打招呼“丁夫人您回来了”。 左小妍也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见门口停了一乘小轿,那位怀着身孕的女子正从轿上下来,脸上遮着及膝的面纱,怀里抱着不少东西。 早有小伙计跑过去接过她的东西,她微微向客栈老板倾了倾身子;经过左小妍身边时,倒是停住脚步,将面纱撩起来,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左小妍瞅见小伙计怀里抱着几卷上好的布料,柔软细滑的白棉布,大概是给孩子做尿布和里衣用的。 女子径自上了楼,她的步子显得有些沉重吃力,应该是产期近了。 左小妍侧过脸去,暗地里踢了黄谨一脚,皱了眉低声斥道:“快去你屋里洗洗你那脸,全是黑泥,脏死了!人家都走远了,还看什么看!” 没想到这小子小小年纪,竟然也如此花痴,看见个美女竟然挪不开眼珠了。 黄谨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忙从那女子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个仓猝的笑,道:“我这幅嘴脸还住客栈?我就那么随便一说,姐姐还当真了……”,又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日影,点头道:“不早了,姐姐歇着吧,我也该走了。” “你去哪儿?”左小妍有点意外。白捡的便宜不要?这不是他的风格啊。 “我自然有我去的地方,姐姐明天见喽!”,黄谨冲她做了个鬼脸,挥了挥手便跃出了门外。话音未落,人已去得远了。 左小妍隔门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觉得这小子不知什么地方有点看不懂了。 左小妍住的这一间客房就在那被伙计们称为“丁夫人”的女子隔壁。当晚,她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吃了两荤两素的丰盛晚餐,继而四仰八叉躺倒在宽大的木床上,一边抖着二郎腿,一边哼着小曲儿。 从穿到这个世界以来,心里头一回这么舒坦,这么受用。 美好的新生活即将拉开帷幕,左小妍躺在床上,望着青纱帐顶,振臂高呼:“北鸿国,本宫来了!” …… 愿望总是丰满的,现实总是骨感的。风调雨顺了一辈子的左小妍在两天后终于发现了这句话是颠扑不破的人生真谛。 彼时,夕阳西下,她苦着一张脸,两手托着腮帮子蹲在街边,双眼无神地瞅着川流而过的行人。陪伴她的是面前两大盆冒尖的红彤彤的卤蛋。 集市里熙熙攘攘,唯独她的摊子前面冷冷清清,甚少有人流连驻足。 “啊,我要破产了……”她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然后从盆中捞出两枚卤蛋,直杵到黄谨脸上去,第八次痛心疾首地控诉:“这么色香味俱全,卖相绝佳,营养丰富,老幼咸宜的食品,竟然没人买!竟然!你闻闻,多么引人食欲,多么令人垂诞欲滴!识不识货啊都……” 黄谨耸了耸肩,接过鸡蛋,灵巧地剥掉蛋皮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叹息:“早就跟姐姐说过了啊,卖不出去的,你非不听啊……我看这两盆鸡蛋,明天一早就要坏掉了……” 他又从盆里捞出两个卤蛋,把其中一个递给左小妍,“不如咱们吃了吧,少扔一个是一个……” 左小妍快哭了:“我的鸡蛋!我的银子!啊,心都碎了……我决定大减价,一文钱一个了,能少赔点儿就行。” 她面色惨烈地把竖在旁边标着“好吃的卤蛋,三文一个”的木牌收了起来,正要扯开喉咙吆喝“大减价”的时候,黄谨打着饱嗝阻止了她:“千万不要。人家会以为你这鸡蛋已经臭了,坏了,更没人买了。” 左小妍花容惨淡,掩面叹息:“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五百卤蛋折了腰,想我左姬英雄一世,竟落到四面楚歌,如此不堪的地步,我……我……” 黄谨惊恐:“姐姐!你不会想要自刎乌江吧?不要啊……” “除非你替我把鸡蛋钱收回来!”左小妍伸手重重地覆在黄谨肩上,目光殷切而深沉:“以贤弟的狡诈和不要脸,姐姐相信,你,一定行的!” 黄谨嘴角抽了两抽,咧嘴笑道:“姐姐过奖了。” 左小妍脑子里倒是闪了一闪:咦?这小子竟然也知道西楚霸王和虞姬?不得了啊! 恰有一对夫妇牵了了个三四岁的小娃儿从此经过,黄谨立刻热情洋溢地捧着两枚卤蛋直送到小孩儿面前:“小弟弟,好吃的卤蛋哎,好香好香呦,要吃吗?” 小娃儿嘴里噙着手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红彤彤的鸡蛋,笑得眉飞色舞:“要吃!我要吃!” “三文钱。”黄谨笑咪咪地把三根手指头举向小孩儿的娘。 “三文?!要死了,不买!”小孩儿的娘看起来是个泼辣妇人,厉声呵斥着孩子,拎着他的胳膊就走。 小娃儿很是机灵,在黄谨的眉眼示意下立刻应声倒地,长哭不起。 他爹显见地比较心疼孩子,忙道:“算了算了,既然崽儿想吃,那就……买一个吧。” 小娃儿欢呼雀跃,黄谨已经笑咪咪地把两枚卤蛋塞进他的手里,细声细气道:“小弟弟怎么能光自己一个人吃呢?百善孝为先,你娘很辛苦,也应该吃一个。” “对啊,娘也吃,娘也要吃!”小孩儿跳着脚,高喊。 “油嘴滑舌,不要!”妇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小孩儿的爹是个和事佬,过来打圆场:“算了算了,你跟着崽儿开一次荤好了,也不是天天吃……”,伸手就去摸钱袋子。 妇人劈手抢过荷包,瞪了丈夫一眼,勉强说了句:“疯了,我才不吃呢!给崽儿买一个得了。” 黄谨已经算了价钱,眨巴着眼睛笑:“一三得三,二三得三——一共三文钱哦.” “三文?!两个?”夫妇俩交换了一个惊诧的对视,异口同声。 “是啊,怎么了?我没多要你们的钱哦”。黄谨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面色清纯无害。 “啊,那……那……我们要三个呢?”小孩儿的爹首先反应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轻声问。 “一三得三,二三得三,三三得三。”黄谨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了一遍,冲他们展颜而笑:“三个鸡蛋三文钱。” 左小妍风中凌乱,冲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冲那夫妇俩抱歉地干笑道:“我弟弟脑子不太好使,他有病,得治!他……” 妇人已经飞快地从荷包里掏出三文钱丢了过来,从盆里捞出三枚鸡蛋死死攥在手里,拉着丈夫儿子脚不沾地地飞奔而去。 左小妍捏住那三个铜钱,咬牙切齿回头瞪着黄谨:“这就是你的好法子,嗯?嗯?!” 黄谨一边躲闪,一边分辨:“你只让我卖出去,又没说一定要卖多少钱嘛!收回本钱也就行了呗,总比赔了好……” 左小妍作势要打,已又有一粗壮汉子大步走了上来,张嘴就是“我也来三个鸡蛋!” “三个,九文……”左小妍怯怯地说。 “刚才不是卖他们三个三文吗?到我这儿涨价了?!欺负我是吗?”汉子眼中精光闪烁,语声冷厉。 “不敢不敢,刚才……我弟弟他其实……好吧三文。”左小妍咬着后槽牙谄笑,咬牙切齿地认了怂。 于是,“卖卤蛋的姐儿俩脑筋不好使”的传言不胫而走,人们抱着不占便宜白不占的心理纷纷围拢过来,两盆鸡蛋很快就见了底。 左小妍收钱,捞蛋,忙得披头散发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远处黄尘弥漫,旌旗蔽日,有大队人马正朝这边行进过来。 当先两面开路五色大旗上书着龙飞凤舞的“端王”的字样,旗下乌骓马上威风凛凛地端坐着一俊美的年轻男子,只见他头戴如意素银盔,身穿银白蟠龙锁子甲,手握一挺三尖两刃砍山大刀,面沉如水,正不错眼珠地向蓬头乱发的左小妍遥遥瞅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彼时,左小妍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如同面粉口袋般(装100公斤面粉那种)的古代版破裙子,一把长卷发用根竹筷子胡乱绾了个鸡窝髻,嘴角边还沾着少许鸡蛋黄,拧着眉,瞪着眼,正在那里跳着脚高喊:“每个人只限购三个!三个!多拿了的都自觉点儿给我放回来!” 人太多,场面几乎有点hold不住,有人就趁乱从盆里偷拿几个鸡蛋揣进怀里。左小妍拉了这个,又拽那个,突然发现这么忙乱的情况下,黄谨竟然不见了,也不知跑到哪儿躲懒去了。 她很生气,正要高喊他过来帮忙,就发现刚才还在抢鸡蛋的人们忽然都作了鸟兽散,“嗖”地一下子就跑没影儿了,只剩她一个人还惊愕地站在原地,四下乱看,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冤家路窄的狗血重逢戏码就这么上演了。 她,这时候也已瞧见大队人马正浩浩荡荡顺着长街行进了过来,街上的行人和小贩早都慌张地闪避到了一旁,唯有她一个人扎煞着两手站在那里,傻了吧叽地看着…… 哎呀,为首的那个好象是个年轻将领吧?啧啧,真帅!真威风!真气派!左小妍手搭凉棚,巴着脖子向那边望着,心想那端坐在马上的白袍帅哥怎么就那么好看呢?英气逼人中又透着那么点妖孽……哎呀呀,他居然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呢,好羞射!瞧那性感的嘴唇,俊俏的面庞,还有那冷冽的小眼神儿……咦?怎么长的这么眼熟呢?跟精神分裂的某只就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嘛……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左小妍突然牙疼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地瞪圆了双眼,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罗锦云面无表情地一眨不眨地瞅着左小妍,一路行至她面前,徐徐勒住了缰绳,大队人马旋即都跟着停了下来。 他端端正正坐于马上,俊脸上凝着一层寒霜,微眯双目,冷冷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让他恼火的女人。 这个一声不吭就敢从他府里偷偷溜走的可恶女人此时看起来比之前越发狼狈得不堪了,一身破衣,满头乱发,脸晒得通红,裙摆可笑地提在手里,里头兜着一堆小钱儿,另一手里居然还攥着几个滴滴答答淌着汤汁的鸡蛋! 罗锦云暗地里咬了咬牙,冷冷的眼神里有压制不住的怒意,心底某处有一簇小火苗暗暗地在那里跳跃燃烧着,那难耐的烧灼感令他莫名地暴躁和恼怒。 而卤蛋西施左小妍脸上的慌张只是一瞬,她很快便无比地镇定了下来,并谄笑着向罗锦云点头挥手致意。 “hello,大人下午好啊。”她忽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没心没肺笑嘻嘻的样子十分欠揍,让人立刻就有扑上去把她按在地上狠狠掐死或别的什么的冲动。 自从她悄无声息地不告而别以后,罗锦云虽然恼怒,甚至莫名其妙的失落了好几天,但也就此作罢,并没打算大张旗鼓地找她回来。虽然她较别的女人洒脱一些,有趣一些,但终究也算不得什么。他原本打算放她一马的了…… 可是!既然跑掉了,难道不应该从此销声匿迹的躲起来吗?但她现在,竟然满不在乎地再次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她是在做什么?!她竟敢大模大样地弄了些可笑的鸡蛋在那里叫卖……!这分明是在挑衅,是把他端王爷不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罗锦云面色阴冷而僵硬,一言不发,只管不错眼珠地狠狠盯着她。 左小妍心虚起来,赶紧收了笑,干咳了两声,道:“哎呀该死,原来民女挡了大人的路了……我这就走,马上就走……” 她手忙脚乱地去端地上的两个大盆,仓猝中裙摆里的铜钱又洒了一地,真是狼狈至极。她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急吼吼地弯腰捡钱,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着黄谨:“小王八蛋死哪儿去啦?偏在要帮忙的时候找不着人!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他……” 罗锦云冷冷地看着这个蓬头乱发的纤细女子伏在他的马下,手忙脚乱地满地捡钱,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如同浇了一瓢热油般热轰轰地烧了起来,浑身烦躁。 “在我府里有吃有喝有奴婢伺候着你不干,偏要在街面上鬼混,把自己弄得龌龊不堪,这是贱骨头不是?”他努力维持着不动声色,说出的话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两分气急败坏。 “啊?大人说什么?”左小妍狐疑地抬头瞅他,嘴巴大大地张着,眼神茫然而无辜,摇了摇头,表示没听懂。 罗锦云狠狠咬了咬牙,只觉得太阳穴上青筋直跳。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暴躁的情绪,闲闲地冷笑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我还没弄清楚,你竟敢私自离开?!” 左小妍的头摇得拨浪鼓一般,眼神越发困惑和茫然起来。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哀伤而抱歉地冲罗锦云道:“对不起啊大人,民女的脑袋前几日让驴踢了一下,耳朵聋了,什么都听不见了,而且还失忆了呜呜呜……所以大人不用再费劲跟我说话了,您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也听不懂……” 罗锦云瞅着她在那里装模作样胡说八道,只觉得一股气在周身游走,忽然就忍耐不住,怒目圆睁,暴喝一声:“左小妍!” “啊?!”左小妍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喊她的名字。她不记得在逃亡途中她有没有告诉过他她的名字,也许说过?记不清了。但当他口齿清晰准确无误地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强大而诡异的冲击力让她脑子里有片刻的短路。 就在她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罗锦云已从马上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低地冷笑道:“我本打算放过你,之前种种不予追究了的,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等我出征回来,咱们好好地叙一叙旧。不要再妄想着躲到哪儿去,之前我只是不屑找你而已。” 说到这里,他坐直了身子,喝道:“树后面鬼鬼祟祟的是谁?!” 话音刚落,就见黄谨满面堆笑地从路边一棵两人粗的老槐后面探头出来,举着双手连声道:“端王爷别发怒,千万别发飞镖啊,草民就是路过,路过而已……” 左小妍看见黄谨就生气,瞪着眼喊他:“你刚才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端着盆呀,想累死我一个人啊,工钱你不想要了是吧?”一边说,一边气哼哼地用脚把地上的两只大盆挪开,给大队人马让路。 罗锦云看见黄谨,眼中倏地闪过两道精光,目光变得复杂而不可测。他看看黄谨,又瞅瞅左小妍,良久,方淡淡道:“你们俩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左小妍还是听出了一点点不寻常的情绪。她有点分析不出那点不寻常到底是什么。 之后,罗锦云便率着大队人马向北出得胜门而去。左小妍记起肃王那天说过,他这是领命出京去清剿流匪去了。 想到肃王,左小妍又忍不住愣神了一秒钟。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待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行进过去以后,街面上渐渐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盆里剩下的鸡蛋已寥寥无几,左小妍蹲在地上,将裙摆里兜着的一堆铜钱一五一十仔细数了一遍,眉头就紧紧纠结在了一起。 黄谨托腮蹲在她旁边,好奇地问:“姐姐竟然认得端王爷?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认识你个头!”左小妍肝火正旺,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又重新数了一遍钱,肉痛得 直裂嘴:“我赔了五六十文钱啊,五六十文!还不算材料和工钱……心疼死我了,心都碎了……” 黄谨托着腮,眨了眨眼睛,只管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我觉得端王爷对姐姐你很特别!他的语气,还有他看你的眼神……咦?姐姐在端王爷家里住过啊?你们俩……呃……” “呃你个头!姐是那种随便的人吗?”一只没剥壳的鸡蛋被狠狠塞进黄谨嘴里,左小妍叉着腰瞪他:“赶紧的,你把这两个大木盆先送回客栈。喏,给你点儿钱,你去买点啥好吃的解解馋吧。”顺势抓了一把钱塞进黄谨手里,也没数数到底有多少。 黄谨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吐掉嘴里的鸡蛋皮,问:“那姐姐你呢?” “我啊,我去找个药铺弄点中草药,回去做个嫩白面膜”,左小妍痛惜地摸着自己的脸蛋:“这几天姐这张花容月貌的脸都晒毁了!” 除了做面膜,她还准备到街上逛逛,买件象样的衣裳。想起精神分裂的某只居然说她“非要在街面上鬼混,把自己弄得龌龊不堪”,她就生气,恨恨地自语:你见过姐以前一天换八套衣服的气派吗?你知道姐天天都用啥名贵护肤品吗?你晓得姐曾经回眸一笑百媚生吗?擦,现在这样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愿意这么灰头土脸的?真是神逻辑! 不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难看至极的破裙子,摸着自己粗糙了许多的面颊,她终究是淡定不下来了,的确是太难看了啊……她决定要好好捣饬一下! 黄谨端着大木盆走了,边走边回头笑嘻嘻地冲她做鬼脸,笑容里颇有深意。左小妍有点不自在,翻了他一眼,“看什么?快走你的吧!” 就在这时,忽见远处尘土飞扬,有一乘轿子飞驰而来,四个轿夫一路小跑,个个汗流浃背;轿下两侧各跟着两名五大三粗的丫鬟,目测皆是一八零的身高,百公斤的吨位,脸若银盆,手如蒲扇,一路咚咚咚地飞奔而来,那地面都被震得一阵颤抖,端的是杀气腾腾,如母虎下山。 左小妍见此场面不禁呆了一呆,心想这古代还有这么剽悍的闺女们咩?训练训练可以参加奥运会了,说不定能拿几个大级别举重柔道冠军啥的。 就这眨眼的工夫,那顶轿子风驰电掣般已到了近前。那轿下一个粗壮的大丫鬟上前恶狠狠地打量了左小妍几眼,扭头便冲轿里道:“奶奶,那个摆摊唱曲儿勾引老爷的小贱人就在这儿呢!” 左小妍一呆,就见一个满头珠翠的的肥婆刷地掀开轿帘,从里头一步跨了下来,瞪着一双阴恻恻的三角眼将左小妍上下打量了几遍,冷笑道:“这种*,整日就知道装狐媚子勾引男人,留着她干什么?给我往死里打!” 几个高大威猛的丫鬟齐齐应了一声,便撸起袖子一起向左小妍扑来。 左小妍这才反应过来,敢情是黄谨之前说过的那只“张财主家的母老虎”寻来了?!这是死胖子的婆娘啊!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欲待夺路而逃,却已被那几个如狼似虎的丫鬟四面包抄堵住了去路,心想此番小命休矣!不想竟会死得这样窝囊…… 可这口恶气却哪里咽得下,因一边冲那肥婆高声道:“你自家的男人犯贱,到外面拈花惹草,与我何干?你有本事回家揍你男人去,凭什么跟我撒泼?!”,因一边扯开喉咙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母老虎气得浑身肥肉一阵乱颤,上前便要撕左小妍的嘴,一边骂着几个丫鬟:“手都折了吗?还不打这个不要脸的贱货,等什么呢?!” 丫鬟们得了命,那沙包一样大的拳头便如雨点般落在了左小妍身上。 此时的左小妍花容惨淡,鬓发凌乱,除了大声呼救,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她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只能拼命双手护头蹲在地上。面对这样一群穷凶极恶的女暴徒,似乎只能闭眼等死了……左小妍悲愤地在心中呼号:古往今来的穿越者,我是不是最惨的那一个! 就在此时,她透过密集的拳头,看见黄谨扔了手里的木盆跑了回来,见他推开一个丫鬟,从左小妍膝盖上奋力抓起大把的铜钱向天空抛去,同时高声叫道:“有要钱的没有?快来抢钱啊!谁抢到就是谁的!” 几个丫鬟被猝不及防冒出来的这个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不过是个脏兮兮的叫花子时,不禁火冒三丈,便要出狠手连他一并收拾了;可等听他喊出了那么一句话后,高举在半空的几个大拳头不约而同定在了那里。 什么什么?抢钱?谁抢到就算谁的?这是什么情况…… 几个人狐疑而惊愕地地对视一眼,再看那小叫花子手里果然把大把的铜钱泼水般洒了出去…… 壮妞们有点懵。 就在她们这一愣怔迟疑的工夫,街上却早已起了一阵骚动。不管是挑担的,摆摊的,走路的,看热闹的,看见满地洒落的铜钱已经红了眼;有几个壮汉率先大喊一声“抢啊!”,当先冲了过来,其余围观群众立刻就疯了。只见为数众多的男女老少一窝蜂冲了过来,狂热地跳着脚去抢黄谨手里的钱,瞬间就把几个丫鬟和肥婆挤得东摇西晃,分崩离析。 黄谨越发笑眯眯地高声叫道:“来呀来呀,钱在这里,快抢呀你们!先下手为强啊!”一边促狭地把一大把钱往母老虎怀里一塞,随即便从地下拽起左小妍,拨开人群,一溜烟地飞奔而去。 母老虎呆了一呆,才刚要破口大骂,就被接下来的事吓尿了——黑压压的人头在面前涌动,无数双手开始无所顾忌地伸到她胸脯上乱摸乱揣,甚至还有人干脆趁乱把肮脏粗糙的大手直接伸进了她胸衣里一顿作弄…… 母老虎被推搡着摔倒在地上,杀猪般哭嚎起来:“天杀的们哪!这般作践老娘,叫你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人们只顾着哄抢铜钱,哪里还管这些。终于,内中有两个壮汉高喊了一声“官差来了,快跑!”,众人这才带着各自的战利品一哄而散。再看母老虎主仆几人,个个披头散发,浑身灰土,狼狈至极。 母老虎被几个丫头合力从地上扶了起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象散了架似的酸痛难忍,气得磕磕巴巴叫道:“那个小贱货呢?还有那个挨千刀的小叫花子,跑哪儿去了?!快给老娘找出他们来!找着直接打死!” 说完,又一屁股坐在地上,颤颤巍巍掩好胸前松散的衣襟,扯开喉咙拍手打脚地哭嚎起来。 黄谨拉着左小妍狂奔出一二里地,这才停了下来。 左小妍靠着墙气喘如牛,边喘边咳嗽。黄谨一边替她捶背,一边笑嘻嘻道:“姐姐,我可是又救了你一回哟!你不谢谢我吗?” 左小妍痛心疾首吡牙裂嘴地哼哼:“钱!我的钱呀!都没了,一个不剩了……”抬起头,她一眨不眨地望向面前笑嘻嘻的少年,有气无力地说:“跟我说实话吧,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章 “我?”黄谨似有些诧异地顿了一顿,挑眉嘻嘻笑道:“我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谨谨啊,姐姐怎么不认识我了?” “哼哼,少装蒜了!你以为我刚才被打傻了吗?告诉你,我其实全看在眼里了!”左小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暗想:这个家伙真是狡诈会演戏啊,早就该识破他不只是个普通的小叫花子那么简单了! 黄谨的眼神里果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过他依旧相当镇定,歪着头嘻笑道:“哦?姐姐看见什么了,说来听听?” “就是最早冲过来抢钱的那几个壮汉!他们吵嚷得最凶,可谁都没往自己荷包里装钱,有一个反而还把钱往丫鬟怀里塞。哼哼,当我没瞧见么?姐当时虽然身处险境,可依旧是耳聪目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 左小妍说到得意处,忍不住声音大了些,然后就牵扯得头皮一阵疼痛,疼得她“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一摸,竟随手带落了一大缕头发下来。mmd!那几个野丫头下手也忒狠了吧,头发都给她们拽掉了! 黄谨脸上笑容未变,耸耸肩,不紧不慢地摸着下巴,道:“那又怎样呢?那几个一看就是街面上的地痞小混混嘛,趁乱想吃吃那几个丫头的豆腐而已……” “可其中一个脸黑嘴大的壮汉分明是最早买过我卤蛋的那个人!就是他,凶巴巴地在那里喊,说我三个鸡蛋卖他九文钱是欺负他,这才引来了大批爱占便宜的人抢光的我的卤蛋!还记得他吧?哼哼哼,你当然记得,因为他们和你根本就是一伙的嘛。哦不对,应该说他们根本就是听命于你的,我说的对吗?” 黄谨搔了搔头皮,眼珠子叽哩骨碌转了一会,终于哈哈笑着向左小妍竖了竖大拇指:“姐姐好眼力,当真是小瞧了姐姐了,没想到姐姐在那样的混乱中还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嘿嘿嘿……”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左小妍,悠悠然道:“那依姐姐看,我究竟是什么人呢?” “你,显然是丐帮的人嘛,我猜大概是个八/九袋长老的级别……”左小妍后退了一步,将黄谨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很肯定地点头道:“或者,你根本就是丐帮帮主!象洪七公刚出场时那样……” 怪不得这小子来无影去无踪,客栈里的房间白给他他都不住,原来人家根本就不缺住处!怪不得他一天只跟自己鬼混上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缈无踪迹,原来人家有大批的事务等着打理呢…… 左小妍越想越对,忍不住在黄谨肩上连拍了几下,激动地说道:“想不到我竟然遇到大人物了?!黄兄弟……不,黄长老?黄帮主?你这么帮我,我是很感谢你的!所以以后这街面上的事儿,你肯定能罩着我的是吧?哇哈哈哈,我终于找到靠山了……” 她高兴地眉飞色舞:以后看那死肥婆还敢来找茬?让我黄兄弟找一百个小叫花子来,照脸上吐她一百口浓痰就足够了!哈哈哈哈哈,太爽了有木有! 但转头就看见黄谨惊愕地瞪着双眼,一脸“你究竟在说什么?”的凌乱表情。 “八/九袋长老……那是什么东西?洪七公又是谁?姐姐你先别笑了成吗……?”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神情诧异又困惑。 “你能不能别装了,洪七公都不知道?!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北丐啊亲!就是你们丐帮的领袖,你的祖爷爷!”左小妍也瞪大眼睛,十分震惊地回望着那厮,然后忽然醒悟过来,拍着脑门懊恼地摇头:“sorry我又搞混乱了……总之,你是个丐帮的高层,我说的没错吧?” 黄谨听到自己的“祖爷爷”时,嘴角不由抽搐了几下。他瞪眼瞅着言之凿凿的左小妍,面部表情十分复杂,先是茫然,继而变为惊奇,然后毫无预兆地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左小妍皱着眉头,很不以为然地斜睨着他——被人拆穿了,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吗?很有成就感是吧? 黄谨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两手犹自一个劲儿揉着肚子,向她做了个鬼脸,方勉强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高抬我了。我呢,其实是个不成才的纨绔子弟,亲妈死了,庶母视我为眼中钉,兄弟们也不喜欢我,明里暗里想着收拾我,天天还要被老爹逼着读书……唉,我的人生充满了各种无奈和黑暗,惨啊,惨不忍睹……”他双手一摊,皱眉叹息。 “所以你就要扮成小叫花子出来寻刺激,嗯?”喂!你是黄蓉穿越的吧,别玩儿了成么?!你这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啊,什么人生充满了无奈和黑暗,妥妥的是吃饱了没事干闲的!你瞧瞧我,我的人生才充满了各种无奈和黑暗好不好!!! “你跑出来胡闹,还有家奴暗中跟着保护你;你爹让你念书你还不满意,果然是个不肖子,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你怎么不跟我比比?哎,气死姐了……” 左小妍恨恨地瞪着黄谨,忿然道:“喂!贵宅需要丫鬟老妈子否?求职啦!” 黄谨面露不安之色,继而果断地说:“不要!我家里没几个好人,姐姐这么一个温柔善良又有趣的女孩子,绝不能羊入虎口……” “可是羊都没饭吃啦亲!什么样的虎口?姐不介意去见识一下的……” 黄谨负了手,想了一下,把嘴凑到左小妍耳边,低柔和缓地说道:“我爹是个大浑蛋,老色鬼,但凡有长得周正些的丫头他就不会放过,而且看谁不顺眼二话不说拖出去直接打死;我有个庶母,脾气不大好,喜欢用钢针扎丫鬟的嘴;我还有个奶奶……” “ok,stop!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左小妍抬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感慨地看着黄谨:“在你们家那种龙潭虎穴里,你居然能长这么大,真不容易!” 黄谨耸了耸肩,声音变得有点忧伤:“倒也不是……就象我还有个同父异母哥哥人就不错,他娘也死得早,我们俩自幼一起长大,原本关系是非常好的。可是最近有些误会,他跟我生分了……哎,不说也罢。” 左小妍对中二少爷家的宅斗戏不怎么有兴致听,相对来说,她更关心今天的晚饭能吃点啥——想到所有的钱再一次灰飞烟灭,她觉得真是痛心疾首,人生无趣。 远远的,有几个熟悉的,穿着青布短打的身影在那里探头探脑,黄谨皱了皱眉,忽然问:“姐姐今天在哪儿吃晚饭?回客栈么?” 左小妍叹了口气:“总共剩了那么三二钱银子,全都放在柜上押房钱了,如今手里大子儿也没一个,我还敢回客栈大吃大喝?小黄你有什么建议?” 她一边说,一边幽幽地看着黄谨,心想好歹相识一场,有钱的大少爷啊,你从手指缝里随便溜出一点来,就够苦逼穿越女我安身立命啦,就当是劫富济贫好了啦…… 黄谨果然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我倒有个好主意!” 左小妍眼睛顿时一亮,果然是讲义气的好兄弟! “咱们俩去粥厂喝粥怎么样?”他欣欣然道。 “……” 左小妍鼻子差点气歪,真想一脚把眉飞色舞的那厮踹飞。果然是越有钱的人越抠门么?喝粥?!喝粥!你就这么对待陪你玩耍了好几天的好基友么? 但是!一听到去粥厂喝粥,为毛心跳莫名加快,且胸臆间浮起一种蛋蛋的喜悦慌张是肿么回事…… 她有些懊恼地呸了自己一声:左小妍你个不害臊的,你不就是想到粥厂偷看人家三王爷去么?恶不恶心呀你。 但是另一个左小妍便从怀里将那位美妇人让她贴剩下的两张告示拿出来,在面前抖了两抖,严肃地板了面孔,义正辞严地自语道:“胡说!我想去粥厂,只不过是因为那里人多,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这告示,早日让那丁夫人找到亲人而已。什么看三王爷啊,真龌龊,简直是一派胡言!” 于是,她仔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认真地用手梳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方心安理得地板着脸道:“那还不快走?去得晚了就只剩涮锅水了!” 黄谨忙应了一声,笑咪咪地紧跟了上去。 远远的那几名壮汉依旧相距几十步,遮遮掩掩地跟在后面。不提。 …… 其实去的时间还早,太阳还斜斜地挂在天上呢,可那一眼眼大灶前早已挤得密不透风,乌压压排起了长龙。左小妍兴冲冲地捡了一支稍微短些的队伍排着,顺便踮起脚尖远远地往大灶后面望去,遥见好几个穿着鲜明官服的人在那里象模象样地煮着粥,却唯独不见那个人。 左小妍的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难道是眼花了?那个人……没来? 她又仔细把那几个穿官服的人挨个看了一遍,的确是,没有他。 仿佛从楼梯上踏了空,一脚滑落下来,整颗心都忽悠了一下子。 于是,她怀着惴惴的心情,两手捧着三王爷给她的那只大碗,眼巴巴地盼着开饭。好不容易等一名小吏高声喊出“施粥——”的号子,而那人的身影仍然没有出现时,左小妍的心沉了下去。 仍然不死心地随着队伍往前挪,终于捱到了近前,见一官员胸前绣着不知是哪种鸟雀的补子,也不懂是什么品级,正在那里袖手而立。她忙把碗递了上去,陪着笑小心翼翼地搭讪: “大爷……(大爷?!去!春香院里才这么叫人呢吧?好吧,官爷)这位官爷辛苦了啊,今儿怎么没见三王爷出来卖粥呢?(是施粥好不好?卖你个头啊!你当人家王爷是隔壁卖包子的?说话不要这么不上档次好不好)” 那官员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三殿下身份尊贵,岂是你等草民能随意见到的?下去吃粥便是,匆再多言!” 旁边盛粥的小吏便将那大碗不客气地搡回给左小妍,不耐烦地高声道:“下一个!” 左小妍立刻被后头的人挤到了一边,她冷冷地吸了一口气,端了粥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莫名有些受伤的感脚。 黄谨也端了一碗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四顾无人,方惊诧地悄声问左小妍:“姐姐竟然还认得肃王爷?!你怎么会认识他的呀……” 刚出锅的热粥,一不小心烫了嘴。左小妍连连吸着凉气,心中很是懊恼,听见这话,便不耐烦地皱眉道:“人家贵为王爷,我能认得么?别废话了,喝你的粥吧!” 黄谨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左小妍瞧了一会,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姐姐不会是……爱上肃王爷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章 猛不防被他这么兜头一问,左小妍不禁呆了一呆,待到醒过神来,发现脸上竟有些潮热之感。她极力镇定着,板了脸道:“呸!我那是仰——慕!” 继而抬眼向四下里一扫,一脸正气道:“你去打听打听这些赶粥厂的女人们,上至八十岁的老太太,下至八岁的小女娃,问问她们有不仰慕三王爷的吗?” 黄谨很专注地盯着她的脸,妄图从中找出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继续锲而不舍地问:“是么?你确定是仰慕?不是爱慕?” “滚!你这乳臭未干的家伙,懂什么爱不爱的啊……”左小妍使劲瞪他一眼,一脸不屑嗤笑状,心里却充斥了一种奇异的焦躁感,挥不开赶不走,很不得劲儿。 到底是爱慕还是仰慕?左小妍忽然觉得自己也傻傻分不清楚…… “那端王爷呢?他不是还说等他回来要和姐姐好好叙一叙旧么?姐姐难道忘了?”黄谨的脸色颇为严肃。 “你是说那罗锦云?他呀……他……“左小妍的舌头打了个结,眉头也皱了起来,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得含含糊糊地哼笑一声:“我和他有什么旧可叙的……?我说你的耳朵还真够尖的……” “但是端王爷对姐姐分明很注意的样子”,黄谨紧咬着不放,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我倒觉得端王不错。” “端王不错……那肃王呢?你觉得肃王不好么?他那么忧国忧民,那么平易近人!”左小妍绷着脸,极力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忽然忍俊不禁,噗地笑了出来——两个蓬头垢面捧着破碗喝免费粥的底层草根,在这里煞有介事地讨论哪个王爷更好,这还真是莫名喜感…… “肃王爷么……嗯……”黄谨一双灵动的黑眼珠转了转,忽然神秘地瞅着左小妍莞尔一笑,凑到她耳边吹气如兰般幽幽道:“你知道么?刚刚认真对比了一下,我突然发现,最好的那个竟然是一个叫黄谨的人!姐姐难道没发现么?事实上姐姐也可以考虑一下他的嘛……” 左小妍嘴里的一口热粥“噗”地喷到了地上,连连咳嗽了几声,这才伸手用力拧着黄谨胳膊内侧,咬牙笑道:“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油嘴滑舌地也敢吃老娘豆腐了,嗯?嗯?别废话了,赶紧去帮我把那边墙上的告示再贴一下,都快掉下来啦!” 黄谨一边躲闪,一边叹了口气,悻悻道:“我就随便说说啦,年纪大的女人果然无趣……” 两人正在互相笑谑,左小妍忽觉头上遮了一片阴影,随后便听背后一个温和醇厚的男声在那里不急不徐地说道:“上回假装戏子,这回干脆扮成乞丐了,唉……你这孩子也是生于显贵之家,令尊大人对你万般疼爱,还指望你顶门立户呢,你却如此放诞胡闹,怎不叫他老人家伤心难过?” 左小妍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只觉心头怦怦直跳,情怯之下竟不敢回头去看,只是慌张地把衣裙迅速地扯了扯平,又顺手理了理鬓发,而那个长身玉立的俊秀身影已从身后走到了面前。不过他对左小妍显然并未留意,只是微微皱眉,很不赞同地看着黄谨,摇头道: “小阿九,令尊大人把你视做掌上明珠,你知道他对你寄予了多少厚望?你却仗着他老人家的宠爱,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各种荒诞不经的事来,一次次伤他的心。岂不知百善孝为先,就算你不爱读书,无意于扬名立世,至少也该老老实实地在家里侍奉尊亲,而不是到处嬉耍无状,徒惹笑柄,让令尊大人郁结难安。” 黄谨抬眼瞅着肃王,嘻笑着冲他拱一拱手,道:“这么不巧,又被肃王殿下抓到了啊。您是知道的,我从小就是这个德性,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扬名立世,小爷只知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经,哪能个个都象肃王爷这般优秀呢?况且我家里兄弟们也多,顶门立户也不用单指望小爷我啊,肃王爷您说是不是?” 左小妍眼见他一条腿支着,一条腿抖着,一幅吊儿郎当的败家子儿小混混模样,而且他竟然在肃王面前一口一个“小爷”,忒以下犯上了,急得连连暗中拉扯他的衣襟。 不过肃王面对他的无礼,却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斥责,只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了口气,反而转头吩咐跟在身边的几个官员:“黄老爷子这两天身子不爽,小阿九的事你们可都别多嘴,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不好。” 那几个官员连忙诚惶诚恐地喏喏称是。 肃王又深深瞅了黄谨两眼,微微摇一摇头,便径直走了过去。路边有马车候在那里,车下有衣甲鲜明的侍卫肃然而立。 左小妍注意到,今天的肃王一改之前的平民朴素打扮,穿的是一身石青片金锦袍,上绣五爪金龙腾驾如意祥云;金冠上饰以数颗璀璨东珠,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不怒而威,气质高华。 左小妍一时竟看得呆了,直到那马车绝尘而去,这才醒过神来,想起肃王这应该是去青城平城赈灾去了。 “唉,三王爷真帅!怎么就那么帅呢?”她一边叹息着,一边扭头看向旁边的黄谨,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天啊你知道你刚才在胡言乱语什么吗?你走运了,幸亏碰到的是好脾气的三王爷,不跟你计较;你若跟那六王爷罗锦云这么个腔调说话试试,皮不剥掉了你的!忒没上没下了……” 不过她立刻又意识到了什么,很狐疑地看着黄谨,低声问:“不过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呀?你爹貌似很牛叉的样子?连三王爷提起他来都很尊敬的语气,怎么你骂起你爹来倒是咬牙切齿的呢?喂,你爹不会是什么尚书丞相之类的吧?难道是……赵高蔡京高俅之流? ” 一语既出,左小妍连忙捂住嘴,喉中咕噜两声,讷讷道:“啊,民女失言了,衙内少爷不会治我的罪吧……?” 黄谨默然不语,脸上呈现出少有的郁郁寡欢。过了一会,他的唇边现出一抹没有温度的浅笑,淡淡道:“姐姐也觉得我象肃王说得那么不堪吗?” 左小妍重重点头:“你既不读书,又整天胡闹鬼混,我要是你爹,估计要气得中风了,一天揍你八百回是轻的!不过呢……”她顿了顿,笑道:“姐又觉得,你这个不良骚年有时也还挺可爱的。” 黄谨也微微一笑,有些心不在焉:“我的优点还多着呢,只是姐姐看不到而已。” 今天的黄谨不知何故有些心事重重,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没过一会就说累了,想回家歇歇。 左小妍也有些无情无绪——肃王爷今天竟然一句话都没跟她说,甚至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啊啊啊,受伤了……还以为前两次的相逢,多少会给他留下些印象的;发展得好了,兴许就是一段王子爱上灰姑娘的千古佳话呢! 可是!人家根本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啊,显然自己根本就不曾被注意过。哎,自作多情什么的最可耻了…… 因此,当黄谨阴郁地说要回家时,她只是“唔”了一声,随便挥了挥手。两个意兴阑珊的人便各自怀着心事,慢吞吞地分道扬镳了。 …… 回到客栈,刚郁闷地爬上床去想躺一躺,伙计便来敲门,殷勤地在屋外笑道:“东家让来问一声,左姑娘今儿晚上想吃点什么?这就吩咐灶上做去!” 左小妍慌忙坐了起来,局促地摆手应道:“不要了,我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可是只喝了一碗粥哪里顶事儿,这时候肚子早又咕噜咕噜提抗议了。想到漫漫长夜还有得捱,她只得又硬着头皮道:“要不就单给我下碗面好了。” “姑娘想吃什么面?”伙计热情地追问:“海鲜面?肉丁打卤面?三鲜鸡丝面?或者……” 左小妍慌忙打住他的话头,努力维持着从容不迫的神情,闲闲道:“不用……就给我来碗阳春面就好。外头油腻的吃多了,来碗清淡面条正好解解腻。” 伙计过了半晌,方懒懒地应了一声“嗯”,便径自下楼去了。 左小妍如背扎芒刺,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趿了鞋走到廊上。正看见丁夫人拿了条新做的小花棉被也从隔壁出来,在廊上晾晒着。 两人一照面,左小妍就觉得脸上有点讪讪的。昨日还在大吃大喝,今儿就阳春面了。丁夫人一墙之隔住着,想必也听得真切。 丁夫人果然瞅着她笑了笑,道:“钱又没了?” “哦,我……咳咳是的,运气不好……嘿嘿。”左小妍搔了搔头发,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丁夫人晾好被子,没急着进屋,而是缓缓在一把椅子上坐了,沉吟半晌,方瞅着左小妍微笑道:“不知姑娘平日还有什么进项没有?我现在诸多不便,身边倒是需要个人照应着。若是姑娘觉得冒昧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 左小妍怔了一秒钟,小心翼翼地问:“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我给您当丫鬟去?” 丁夫人随手拂了拂沾在衣襟上的棉絮,微笑道:“我唐突了吧?” “不唐突不唐突!”左小妍大喜之下,简直有绝处逢生之感,半秒钟也没犹豫,就急忙笑道:“不瞒夫人说,我眼下真是有些山穷水尽捉襟见肘了,您要觉得我还成,我就试试!我很勤快,爱干净讲卫生,喜欢收拾屋子;我擅长烹饪,会做可口的饭菜和各种小点心……” 她的目光落到丁夫人的肚子上,忙又加了一句:“噢对了,我还特别特别特别喜欢小宝宝……” 丁夫人抿嘴一笑:“我这里其实也没什么活计,就是我产期将近,活动不便,可能需要姑娘帮我出去买买东西,跑跑腿之类,别的也就没有什么了。我们也不必主仆相称,我喜欢清静,姑娘可以仍旧住你自己的房间,我有事的时候自会叫你,房钱由我来付,然后我每月另付给姑娘一两银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如此优厚的条件,上哪儿去找第二家? 但是左小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踌躇了片刻,正色道:“这不行。我这岂不是什么都不干,就白拿钱么?这个钱我受之有愧。夫人身子不方便,需要买个什么只管叫我就是了,举手之劳而已。就是普通邻居之间也该帮忙的,哪还有收钱的道理?” 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和赞赏之色,随即便轻轻点头,微笑道:“果然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行事端方大气,非那些蝇蝇苟苟的市井无知妇人可比。不过我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一码归一码,算清楚了彼此都心安,也好相处。姑娘只管坦然受之即可。” 左小妍认真思量了一会,笑道:“既然这样,那好!那夫人屋里洗洗涮涮打扫采买之类所有的活儿就全交给我,我绝不会让夫人觉得这一两银子花得冤枉!” 丁夫人莞尔笑道:“姑娘这爽快的性子真是讨人喜欢。好,就是这样!姑娘既出身读书人家,我也不会拿姑娘当下人看待,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好了。我大概痴长了你几岁,就托个大,姑娘以后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好的!我叫左小妍,姐姐怎么称呼?”左小妍仿佛觉得压在胸口上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至少短期内的生计问题得到了解决,让她缓一口气,其他的都可以稍后再慢慢计较。 丁夫人略迟疑了一下,便微笑道:“我叫丁荫荫。不过闺中小字不宜对外提起,你只叫我一声姐姐也就是了。” “嗯,我知道!”左小妍心里高兴,脸上就笑得灿烂:“丁姐姐这是在给孩子做被褥衣裳吗?我帮你拈线纫针?” 丁荫荫含笑点头,附加一句:“你让伙计送上来两碟新鲜瓜果吧,咱们边做边吃。 ” 啊,还有水果吃呢?左小妍受宠若惊。竟然能碰到这么和善的东家,这丫鬟当的! …… 此时,丁荫荫坐在炕上,低着头飞针走线。左小妍对针线一窍不通,帮不上什么忙,在为新东家泡上一壶茶又端来两碟点心后,便开始勤快地擦桌扫地。 丁荫荫时不时从针线上抬头看她,温和地说:“歇一会吧,不着急。来,过来吃点心。” 如此这般说了几次,左小妍才答应着过来坐了,拈了一块桂花糕在手,道:“丁姐姐要找的人还没来吗?要不你再写几张告示,我往远处再贴贴去。” 丁荫荫顿了顿,道:“不必了,再等几天看看。” 桂花糕甜糯香软,入口即化,左小妍吃得兴起,心里的疑问就脱口而出:“姐姐到底在等谁啊?” 看着丁荫荫臃肿的腰身,想着她单身一个人住在京城客栈,很自然地就加了一句:“不会是姐夫吧?”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很明显丁荫荫不太喜欢谈论这个问题,既不喜欢,就说明此事有忌讳。何况这可是古代,一个单身孕妇,情况各种不明,本身就是极敏感的事。现在虽以姐妹相称,毕竟萍水相逢,算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老板从来都回避不谈的事,你偏偏还要多嘴去问,二不二啊! 左小妍尴尬地捏着桂花糕,对自己这种自来熟的性格万分痛恨,嘴里就嗫嚅道:“对不起啊,我其实……” 丁荫荫沉默了几秒钟,很平静地笑了笑:“没关系,你觉得好奇很正常。没错,我的确是在等我的丈夫,我和他失散了,所以来京城寻他。” “啊?怎么会失散了,出什么事了吗?”左小妍有点震惊。 丁荫荫低头凝视着手里的小衣服,半晌没言语。 左小妍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一个单身的孕妇,眼看临盆在即,不在家中待产,却独自来京里寻夫,身边还一个人不带,这里边…… 于是, 秦香莲版本:她的丈夫进京赶考,高中状元,被皇帝钦点为驸马,于是抛弃发妻? 杜十娘版本:原本两情相悦,后来男方感觉女方门第和自己不般配,怕遭人耻笑,于是抛弃发妻? 各种版本在脑海中翻来滚去,百般按捺不住,于是,左小妍斟词酌句小心翼翼地问:“姐夫他……对你还好吧?” 丁荫荫起身走到窗边,手抚窗棂眺望满院的秋色,过了半晌,方静静地说道:“你不会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她答非所问,但一句话就为这场谈话画上了句号。 左小妍看着她窗前伫立的背影,默默地将剩下的桂花糕和n多问题一起吞进了肚中。 …… 秋意渐浓,太阳落山以后,身上便开始寒浸浸的。左小妍出去泼了一次水,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丁荫荫找出两件衣服给她:“先凑和着穿我的,明儿一早叫个裁缝来替你做两件新的,天凉了。” 左小妍也不推辞,老实不客气地扒下她那件破烂衣裙,把丁荫荫的衣服穿上身,拎着裙摆在屋里转了两个圈子,洋洋得意道:“怎么样,很漂亮吧?” 丁荫荫眉眼弯弯,掩袖而笑。 这一刻,左小妍觉得她们俩还真挺象姐儿俩的。 打来热水,照应着丁荫荫洗漱上床毕,左小妍这才吹灯掩门,回了自己屋子。 躺在还算柔软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清新的皂角香气,左小妍长长吸了口气。眼下总算先安顿下来了,将来服侍着丁荫荫生下孩子,看看当时的情况再说吧。 将来总归是要找个老实可靠的青年把自己嫁出去的,过两年再生几个孩儿?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小日子? 左小妍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俊逸的身影,她用力摇了摇头,那影子便不见了。于是她脸上带着个傻傻的恍惚的笑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昏天黑地的一觉睡下来,到后半夜时,左小妍在梦中觉得浑身燥热,口渴得难受。她很想起床倒杯水喝,无奈太累太倦了,眼睛竟是怎么也睁不开,于是再次昏昏睡去。 可是越来越渴了,越来越热了,屋子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大蒸笼,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左小妍在梦里难受得辗转反侧,可是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就在这时,依稀仿佛,似乎听到女人的声音在外头大喊:“妹妹快出来!起火了!” 她以为是梦,因为那声音忽远忽近,缥缥缈缈,她的头昏昏沉沉,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仔细辨别。 于是片刻后,就听见房门被拍得咚咚山响,外头的女人更加焦灼地大喊:“妹妹快醒醒!起火了!快跑啊!” 左小妍脑中忽然清明了一下,拼命把眼睛睁开一线。顿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屋子的浓烟,到处升腾着熊熊的烈焰,通红一片。那灼人的火舌已从窗子上舔了进来,不远处的饭桌板柜,自己睡的床顶的帐子都已经轰轰然烧了起来,满屋中一片火海。 左小妍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瞌睡顿时飞到爪洼国去了,下意识地就要从床上蹦起来夺路而逃。然而,她的手脚仿佛戴上了千斤枷锁一般,竟是迈不动步子,浑身也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 此时,连枕头都烧了起来,左小妍惊恐得浑身发着抖,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滚到地下,手脚并用,艰难地向房门爬去。房间里此时已浓烟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她被呛得泪流满面,大声地咳嗽起来。 窗外焦灼的女声这一回真真切切传进了耳朵里,是丁荫荫:“妹妹!你的房门被锁了,快跳窗出来!快快!” 左小妍的头又轰的一下,房门被锁了?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她已爬到门边,用力一推,纹丝未动,果然是从外头上了锁了! 啊啊啊!怎么回事?! 满屋子的浓烟,左小妍剧烈地咳嗽着,觉得气管和肺部也象着了火,五脏六腑都快被烤化了。她摸索着找到门边的脸盆架子,所幸昨晚的洗脸水还在。她颤抖着把裙摆在水里浸湿,捂住口鼻,惊恐四顾。 隔着浓烟,她看见窗户上也蹿着尺许高的火苗子,红通通一片。头顶噼呖啪响爆响不断,仿佛这屋子随时都要坍塌了,恐怖至极。 左小妍脑中一片空白,本能的求生意识支撑着她艰难地向窗户爬去。离着窗子还有米把远,那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根本近不得身。那扇窗其实不过半人来高,她咬着牙想奋力攀上窗台,怎奈身子沉重,那腿脚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挣扎半晌竟站不起来,就这一耽搁 ,头发眉毛都已被火苗子燎着了。 “你磨磨蹭蹭在干什么?!快跳窗出来呀!快!火势太大了,这楼就快要塌了!要来不及了!”窗外的女声厉声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我没有力气,我的脚动不了,我站不起来……”左小妍拼命掐着捶打着麻木的大腿,眼睁睁看着屋内以及窗外廊上的熊熊火海,忽然就崩溃了,大哭道:“我出不去了!我要烧死在这里了……姐姐你快逃命吧……” 耳边只能听到呼呼的火苗燃烧声,开始有烧焦的檐柱横梁噼哩啪啦往下砸落,左小妍脸上的泪痕瞬间就被滚滚的热浪烤干了。她吓得肝胆俱裂,惨然自语:“好吧,也好,再死一回,兴许一睁眼又穿回去了……” 就这片刻间,隔着浓烟,她忽然隐约看见有个人影撑着窗台艰难地爬了上来,同时一边咳嗽一边大喊:“妹妹你在哪儿?!” 左小妍的眼泪顿时又流了一脸,哽咽着哭道:“姐姐!我在……地上趴着呢,就在你脚下……你……” 话未说完,便见丁荫荫困难地从窗上滑了下来,摸索着找到左小妍,用力把她从地上强拽了起来,随即便将自己身上那件*的披风兜头兜脸裹住她的身子,继而提起她的双脚,拼命从窗子上推了出去。 左小妍重重摔倒在地,发现外面的走廊上也到处都起火了。她拼命撑起身子,把身上那件浸过水的披风扒了下来,用力扔回给丁荫荫,嘶声大喊:“姐姐你快出来!快啊,小心……肚子……” 丁荫荫的头发和衣服已经被火焰燎着了,她接住湿披风迅速裹住自己,拖着沉重的身子终于艰难地又爬了出来。 左小妍一瞬不瞬地瞅着她,莫名地放声大哭起来。 熊熊火光照着丁荫荫苍白的脸,她紧咬牙关,用力拉起左小妍,用披风勉强裹住两人的身躯,强拖着她朝楼梯奔去。那木楼梯几乎已烧焦了,踩上去嘎吱吱乱响,摇摇欲坠。 待两个人刚冲出火海,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整座楼便轰然倒塌,火星四溅,热浪逼人。 左小妍望着周遭一片瓦砾火场,已经骇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前院和后楼一样遭受了厄运,已成一片火葬场。除了她们两个,所有的住客大概还在睡梦中便遭到了灭顶之灾,葬身火海。 除了她们两个,她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逃出来。 左小妍瞪着干涩的双眼,浑身如同发疟疾一般,忽冷忽热,抖得如筛糠一般,巨大的恐怖让她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傻了。 丁荫荫鬓发散乱,脸上苍白得怕人,她两手护着肚子,大口喘着气,摇摇晃晃坐倒在地上。 一阵刺耳的铜锣咣咣声在远处骤然响起,人声喧哗,有杂沓的脚步声向这边冲来。丁荫荫强挣扎着站起身,铁青着脸低声道:“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快走!” “好象是衙役官差来了!咱们怎么能走?”左小妍蓦然惊跳起来,“咱们得报官,得录口供啊!姐姐不觉得这场大火烧得诡异吗?你看到幸存者了吗?那门上的锁……” 说到这里,左小妍的嘴巴忽然张成了o形,整个人如木雕泥塑般定在了那里。 是啊,诡异…… 就算这场大火起于午夜人们睡得最香的时候,但也不至于一个人都逃不出来吧!联想到房门被锁,还有自己当时腿脚完全不受控制,好象中了武侠小说中那种什么十香软骨散的状态……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蓦然从脚底升起,左小妍浑身激灵灵掠过一阵颤栗。 这分明是,有人痛下杀手,想要她们全体人的性命!是谁干的?为什么?现在根本无暇去考虑;她只想到一点:侥幸逃脱的她和丁荫荫两个人若是被那暗中蛰伏的凶手发现,会怎么样…… 左小妍觉得头发“嗖”的一下全立了起来。 还主动去见官?那不是自己作死的节奏?! 满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丁荫荫却远比她镇定,尽管面色青灰,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字字清晰。 “后头的茅厕,去那儿!”她一手紧紧捂在肚子上,豆大的汗珠自额头不停地滚落下来;另一手却始终牢牢扯住左小妍的手臂,吃力地问:“你怎么样?可以走吗?” “我可以!”麻木的双腿已经渐渐有了知觉,左小妍反手用力架住丁荫荫,两个人相互扶持着,闪身朝后面急步而去。 …… “福运客栈半夜失火,老板一家七口及所有住客无一人生还”的消息天不亮就已传遍了大街小巷。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从灰烬中陆续被抬了出来,身上蒙着草席,一字排开停放在断壁残垣的路边。 左小妍混迹在围观人群里,头上戴了顶破草帽,低垂着头,眼睁睁瞅着那些无名尸体越排越多,心中的难过和愤怒令她简直无法呼吸。 客栈老板焦黑的尸身旁边静静躺着他的妻子儿女。那个中年男人其实心肠并不坏,待人也算和气,至少在她落魄到身上只有两文钱的时候也并没有把她赶出去。还有他那个胖乎乎的小儿子,昨天还笑嘻嘻地蹲在客栈门口逗弄他那条小花狗,如今却变成一具小小的僵硬的尸体了,他好象只有六岁……左小妍呆怔怔地瞅着那躺在一起的一家人,鼻子猛的一酸,两行泪就情不自禁淌了下来。 谁!究竟是谁这般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她抬起手背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牙齿狠狠咬着嘴唇,低了头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开。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和丁荫荫趁着夜色转移到了城东一座荒废了的蛇神庙中。丁荫荫动了胎气,腹痛不止,情况很不好,她急着要给她找一个大夫看看。 福运客栈外的围观群众挤作一团,各种叹息,各种猜测,已经有人在废墟上翻翻捡捡,希冀着能翻出些意外之财。 乱哄哄的人群里,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也戴了顶硕大的斗笠,低垂着头,虽然看不到面容,但那轻飘飘的背影看上去眼熟得很。 左小妍不由顿住脚步,有片刻愣怔。就这一眨眼,那背影已不见了。 她本能地就向前急走了两步,想追上去细看一眼,猛不防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就将她拉进了路边一乘小轿。 左小妍吓得张开嘴,那个“啊!”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面前就出现了一张兴奋过度的脸。只见他手舞足蹈地哈哈笑道:“擦!你还活着?你竟然没烧死?姐姐你太牛叉了啊!” 左小妍虎躯一振,嘴角一阵乱抽。这家伙,好的不学,乱七八糟的学得这叫一个快,竟然都会擦了!真是近墨者黑啊。 “你也听说了?这是跑过来看热闹来了?”左小妍斜眼睨着黄谨,有气无力地哼道。 面前的这只黄谨一扫之前的邋遢惫懒模样,已经脱胎换骨,惊艳到让她都不认识了。但见他身穿一件绛紫织金锦袍,领边袖口绣着大朵大朵的雏菊,贵气逼人;乌黑的头发在顶心用一根晶莹剔透的束发玉簪别住,洗去泥污的脸上唇红齿白,顾盼神飞,就算他现在只顾激动得哈哈傻笑,也难掩其草鸡变凤凰的本质。 “尼玛的真是让人不忍直视,你竟然敢这么风骚美艳!”左小妍酸不溜丢地哼了一声,羡慕嫉妒恨得牙根直痒痒。在她这么一个死里逃生,屁滚尿流,命运惨绝人寰的可怜人面前,他竟然如此风流俊俏光鲜亮丽,这是要刺激谁!这是赤果果地没事找抽型! “唉呀我一听见这里出事就魂飞魄散了,哪里还顾得上化妆啊”,黄谨拉住左小妍从头看到脚,急切地问:“姐姐你没受伤吧?听说多数人都烧死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呀?快跟我说说!太神了,太好了,简直是……”他不停搓着手呵呵傻笑,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左小妍惦记着破庙里的丁荫荫,没心思也没空跟他详扒,老实不客气地向他伸出一只手:“还有个姐姐跟我一起逃出来了……先不说了,黄大少,快给点银子救急,那个姐姐现在情况不好,我得请个大夫给她看看!” “还有个姐姐?是谁?”黄谨警觉地敛了笑容。 “你不认得,以后再说这个!先借点银子,快快……”左小妍急得恨不得要捶他一拳。 “不会是送鸡蛋那天看见的那位大着肚子的夫人吧?当时脸上罩着面纱,从外头买东西回来的那个?”黄谨的语气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奇怪。 左小妍歪着头沉吟了一下,拿不准该不该跟他说实话。她当然是相信黄谨的,但是…… 黄谨敏锐地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迟疑,脸色就变了,脱口而出道:“果然是她?!她会惹来麻烦的,姐姐快不要跟她在一起了!” 左小妍惊愕地瞪着他,狐疑道:“什么?那个姐姐怎么了?说明白些!” 黄谨脸上阴晴不定,踌躇半晌方缓缓道:“这里面的事太复杂,多说无益,姐姐还是别问了,趁早离开她!听我的准没错……”他顿了顿,认真地说:“这两天我给姐姐想到一个好去处——我认得一个大官,人是相当好的,他的老母亲这一程子身子不大爽利,现在独住在西山别院静养。老人家总是嫌身边的丫鬟不通文墨,连找个话本子都费劲;又嫌她们嘴笨,连聊个天说个笑话都不会。于是我就想到姐姐了……” “你意思是让我去逗那老太太开心是吧?”左小妍的心思还在丁荫荫身上,对此有点不太热心。 “若是得了老人家的眼缘,随便认个干亲,岂不是姐姐的造化来了?姐姐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最喜欢认干孙女了。若是和他家攀上亲,姐姐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黄谨微笑着眨眼:“以姐姐的巧舌如簧,满嘴的说辞,哄哄这老太太绝对不在话下。” 左小妍歪着头想了一会,很严肃地说:“谢谢你。不过你还没跟我说清楚那位丁姐姐的事,我肯定不会扔下她一个人跑掉的。” “姐姐你怎么这么倔啊,我是真的为了你好!”黄谨紧紧地皱了眉,声音里有明显的焦灼,“你跟她在一起,说不定会惹上麻烦的,你……” 左小妍抬手止住了他,正色道:“既然你不肯跟我说实话,那好,她救了我一命,光这一点已经足够了。如果不是她在大火中拉了我一把,如今我就是那堆死尸中的一个了;而她因为冒着风险救了我,动了胎气,现在正在那里肚子痛,只怕就要早产了!我虽然时常无节操无下限,但起码的知恩图报还是懂的!所以我绝对不会扔下她不管,至少现在不会。这位公子,如果你肯借点银子给我,我会很感谢的;如果不肯,麻烦你让让,我要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章 黄谨默默看着她,半晌无语,神情十分复杂。过了好久好久,方微微叹了口气,探手入怀摸出一物,递到左小妍手里。 “这是……?!”左小妍的瞳仁骤然缩小。 不是吧?掌心中这黄澄澄金灿灿的一坨,莫不是……传说中的金元宝?是吗?是吧?好黄啊,好亮啊!铜的?镀金的?难不成是24k纯金的? 她毫不犹豫地就把那黄黄的一坨放在嘴里狠狠一咬……啊哟! “姐姐……你在干什么?”黄谨震惊的看着她:“牙没硌着吧? “废话,我总得验验货,看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吧?万一你又忽悠我呢?”——电视剧里不都是用咬的?左小妍捂着嘴,表情略痛苦。 “呃……”少年揉了揉鼻子,正色道:“我觉得它是真的,姐姐觉得呢?” “嗯……还将就,凑和着随便花花吧。”左小妍耸耸肩,鼻孔朝天,脸上各种高贵冷艳。她总不能表现得太见钱眼开情绪失常啊,可是强忍着不手舞足蹈不笑出声太费劲了好吗…… 哎哟喂,受不鸟了,肚子里一股笑气直冲四肢百骸,然后身轻如燕振翅欲飞是肿么回事…… 金子!这是一只大金元宝!哇哈哈哈哈…… 左小妍我对你真是无语了……那边火葬场里刚刚烧死了一堆人呢好吗?你的救命恩人还躺在破庙里痛苦待产呢好吗?如此悲惨的情势下 ,你竟然能因为一锭金子而心花怒放?谨代表金子鄙视你! 她急忙垂眸敛息,在心中万分愧疚地向惨死亡灵们致了歉,又向黄谨说了声“谢了啊”,施施然便准备下轿。 黄谨又及时地拉住她的袖子,叹了口气道:“这锭金子是给姐姐傍身用的,花着并不方便;这里还有些散碎银两姐姐拿着使吧”。 一只大红底子上用金线绣着大朵雏菊的钱袋子被轻轻塞到左小妍手上。微沉。 左小妍低头看了半天这只钱袋子,再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就变得严肃而凝重。她注视着黄谨,正色道:“多谢,我领情了。” 黄谨笑嘻嘻地冲左小妍挥了挥手,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将稍稍掀起的轿帘一角放了下来,沉声道:“来。” 两名精壮矫健的轿夫应声上前,垂手立于轿外,恭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黄谨顿了顿,缓缓道:“暗中跟着这位姑娘,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要确保她没有闪失。” 两名轿夫喏了一声,健步如飞,不一时就去得远了。 …… 左小妍心急如焚地跑了几家药铺医馆,坐馆的郎中一听说大概还要替妇人接生,且还要跑到偏僻的蛇神庙去,无一例外地都面露不悦之色,拂袖拒绝,皆道:“女人生孩子,找个收生婆也就是了,哪有请郎中接生的道理?真真胡闹!” 左小妍连碰几次壁,心中无比焦躁;又不知到哪儿去寻稳婆,又怕暴露行迹不敢胡乱问人,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将那止血化淤镇痛散热的各色药材抓了几味。因惦记着丁荫荫,也不知她此时情形如何了,便急匆匆地就往回赶。又想起丁荫荫的行李细软也已被大火付之一炬,万一宝宝生下来,连片裹身的襁褓都没有。她又在铺面里裁了很多细棉布,又买了不少吃食,这才心急火燎地往破庙而去。 一路走,一路回想黄谨的话,心中不觉疑窦丛生,暗暗寻思该怎样向丁荫荫询问才最合适。可等到一踏进蛇神庙那扇早已朽坏的破门,一眼看见丁荫荫的样子时,她脑子里那些疑问顿时飞得无影无踪,只顾着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急声道:“丁姐姐你觉得怎么样了?你……你不要紧吧?” 此时的丁荫荫躺在干草堆上,全然没有了素日的温婉清丽,面如白蜡,头发和衣衫被汗湿得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她的双手死死攥着两把茅草,因为要忍痛,嘴唇都被牙齿咬破了,渗出了殷红的血珠子,饶是这样,她依旧紧闭着双唇一声不吭,以至于她那向来恬淡的面庞已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得扭曲狰狞,身躯也不停地僵硬着,抽搐着,挣扎着。 左小妍一下子就慌了神。她虽然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情情爱爱神马的在前世也算司空见惯,可是!她没见人现场生过孩子呀!她完全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啊! 她慌里慌张地蹲下身子,想要对丁荫荫说几句安慰的话,随即便发现那些话同丁荫荫正在承受的痛苦相比,简直太苍白无力了;于是她又笨手笨脚地试图帮她按摩按摩,看看能否减轻些痛苦,谁知才刚一动,就发现丁荫荫身下殷红殷红地汪着一大摊鲜血,看上去恐怖至极。 “啊!好多好多血!怎么办啊?!”左小妍惊跳起来,额头猛地撞在供桌角上,痛得她呲牙咧嘴,眼前金星直冒。 丁荫荫虚弱地睁开眼看她,脸上居然拼命挤出一丝笑,沙哑着嗓子喘息道:“孩子……要露头了……妹妹……你……你得帮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又一波变本加厉的剧痛袭来,她脸上的笑瞬间就凝固了,代之以更为狰狞的痛苦神情,整个身子痉挛扭曲作一团。 “露……头?!什……什么……”左小妍惊恐地向后瑟缩着,语无伦次道:“那我该怎么办?!我应该做点什么?!上帝啊,额滴神啊,我什么都不会!不要这样……” 丁荫荫已经在剧痛的折磨下终于扛不住呻/吟出声,那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压抑的叫声逼得左小妍差点崩溃;当她看到一小团黑漆漆的头发开始出现在丁荫荫身下时,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那……那是什么?头?!天啊我看见一个脑袋!它钻出来了!妈呀!!!用力!不行它卡住了,用力啊啊啊……什么要什么?啊……棉布!好的好的,幸好我买了……” 左小妍手忙脚乱地打开包袱,从里头一阵翻腾,寻出几块尺寸差不多的白棉布,刚笨手笨脚地折好,想要垫到丁荫荫身下去,丁荫荫已经撕心裂肺地大叫了几声,一个红呼呼的小东西就应声滑了出来。 那小东西浑身血污,挥舞着小手小脚,躺在干草堆上嚎啕痛哭,嗓门大得惊天地泣鬼神。丁荫荫闭了眼睛一动不动,接近虚脱的边缘。而此情此境下的左小妍完全没有象电视剧里产妇的亲戚那样喜极而泣。她,两手抱头,心跳过速,差点昏厥过去。 怎么办啊,我的老天啊,我是不是应该把它(他or她)捡起来包扎一下啊?!可是!当她乍着胆子把手指往那小东西身上才一碰,就立刻象被热炭烫到了一般迅速缩回了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它太软了,它好象没有骨头的?!它身上各种血污各种粘滑有木有!它还各种扭动有木有!我不能抱它,我会摔着它的!额滴天神啊,放过我吧,谁来帮帮我…… 左小妍头大如斗,抓狂得几欲挠墙,她硬着头皮地转向丁荫荫,心虚地叫她:“姐姐?你……你还好吧?你能起来抱抱孩子么……” 丁荫荫面如金纸,躺在那里仿佛死了一样。良久,方微微动了动嘴唇,艰难地说了句什么,声如蚊蚋,根本听不清楚。 左小妍急忙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半天才听见她说的是“脐带”二字。 啊!!!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脐带这种东西! 左小妍恨不得抽自己一百个大嘴巴。用来生火的火折子,烧水的铜吊子,洗澡的大木盆,甚至连有消炎作用的金银花神马的她都置办了;可是!偏偏剪脐带的剪刀,她竟然,忘,了,买,了! 她的手无力地捂着额头,恐惧地看着那仍躺在干草堆上嚎哭不止的浑身红赤赤的新生婴儿,牙一咬,脚一跺,tnnd,不就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吗?不就是个脐带吗?没剪刀,可是我有牙齿! 左小妍打死都想不到刚出生几分钟的小东西会这么难抱!他的颈椎,腰椎,胳膊,腿,就没有一处是不软的!如果不托着脖子,他的脑袋会来回滴哩啷当乱甩,象随时会掉下来一样,吓得她心都快吐出来了;托了脖子就抱不住身子,顾了屁股就顾不了腿,尺把长的小东西竟然折腾得她披头散发,浑身大汗淋漓,差点散了架。 丁荫荫似乎已经昏厥过去了,可是左小妍根本没法子顾及到她!慌手慌脚地拿布单子把孩子裹好,她惊恐万状地瞅着那条长长的血呼呼的脐带,百般挣扎之下,眼睛一闭,张开了嘴…… …… 这个地狱一般的下午,左小妍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一遍,分分钟都是抓狂,都是泪啊。好在,终于过去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左小妍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倒在供桌旁,她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每每想起这天下午,左小妍仍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烧了热水,给孩子洗了澡,她亲手处理了孩子的脐带和胎盘;她给大伤元气的丁荫荫熬了鸡汤;甚至,在那娘俩都沉睡的时候,她竟然摸索着吭吭哧哧地给孩子做了一条小被子!要知道她可是一辈子没拿过针线的人,那被子上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令人不忍直视,可它毕竟完工了不是吗? 她正洋洋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孩子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却怎么都哄不住了。 左小妍连忙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孩子却越哭越悲愤,小脑袋来回转动,红红的小嘴唇几次拱在了左小妍胸脯上。左小妍开始还纳闷,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她用手轻轻点着小东西的脑门,咬牙笑骂:“真流氓,你想吃奶?我可没那玩意儿,吃奶找你妈去!” 丁荫荫喝了左小妍给她熬的鸡汤,体力渐渐恢复了些,就挣扎着坐了起来。她从左小妍手里接过孩子,低头呆呆地瞅着,脸上似悲似喜,神情十分复杂,然后慢慢解开胸衣,把孩子搂在胸前。孩子一口叨住,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左小妍有点不好意思直视丁荫荫白花花的丰满胸部,因搭讪着走到供桌边去看上面供着的泥胎。就这片刻间,她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道电光——福运客栈外那个熟悉的一闪而过的身影,她想她大概知道是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章 “shit!是月姬那个贱人!”左小妍猛地冲口而出,双眼喷火,两手紧紧攥成拳头。虽然她戴着硕大的斗笠,身上穿着男式长袍,但她走起路来扭腰摆胯的风骚样儿改不了啊,怪不得第一眼看见就觉得眼熟!没错,就是那个浪货! “妹妹说谁?”丁荫荫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瞅着左小妍,没有血色的脸上苍白如纸,眼中却是光华闪烁,锋芒尽现。 “是一个贱人,*,下贱坯!姐姐不认识……”左小妍暴躁地满地游走,勃发的愤怒让她有杀人的冲动。 她百分百地肯定,福运客栈惨案就是由月姬一手制造的,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为了杀掉自己,她竟连整个客栈的人都不放过!这么说来,整个客栈的男女老少几十条无辜的性命,是因为自己才白白地赔进去的?! “世间竟有如此狠毒的女人,真是蛇蝎心肠,猪狗不如!贱人!贱人!”左小妍止不住地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就放声大哭了起来,身子也撑不住软倒在地上。 她无力地坐在草堆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哭得哽咽难抬。若只是自己一个人被置于死地,她只能是愤怒,只能是认了;可现在这么多无辜的人因她而惨死,这巨大的内疚带来的痛苦让她如何承受得了! 丁荫荫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用力摇着她的肩膀,不停地沉声追问:“妹妹刚才说谁?你是不是看到凶手了?!” “我不能确定……我想应该是她!她可能是来杀我的,没想到……却连累了姐姐,连累了大家……”左小妍这一辈子也没这么泪雨滂沱地痛哭过。就算在即将葬身火海的那一瞬,也没有如此的失控和无助。她的头象被什么钝器猛地重击了一下,昏昏的,头痛欲裂,无法思考。 丁荫荫按在左小妍肩膀上的那只手停止了摇撼。 “妹妹刚才说看见的那个女人是叫月姬?她右面脖颈下是不是刺了一朵梅花?”丁荫荫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同寻常,缓慢的,低沉的,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凉意。 “是的,莫非丁姐姐也认得她……?”左小妍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愕然望着丁荫荫,犹自啜泣不止。 丁荫荫没有言语,只把眼睛定定地瞅着供桌上的神像。太阳已经落山了,破庙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的面庞也因此变得朦朦胧胧,看不大真切。从门缝里漏起来的几缕微光里飞舞着两只小蠓虫,先是上下缠绕着翩翩翻飞,过了一会就不见了踪迹,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破庙内外寂无人声。 丁荫荫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有些干涩,板板的,没有温度。她对左小妍的问话恍若未闻,只是继续缓缓道:“起火时,妹妹是不是如“鬼压床”一般手脚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瞅着自己被烧死,却连半人高的窗户都跳不出去?” 从客栈遇险勉强逃出命来,丁荫荫的情况就开始不好,然后左小妍急着替她找大夫,接着孩子出生,继而丁荫荫昏厥,然后她渐渐清醒过来,刚刚恢复了一些元气。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谈及失火当晚的细节。 “是的,当时我拼命爬到窗子下面,可是我的脚连一寸都抬不起来,我怀疑是被人下了什么药!而且我想,其他的住客应该是和我一样被人做了手脚,被反锁了房门,不然的话不至于一个生还者都没有……如果没有姐姐,我也会和他们一样活活烧死在屋子里……” 一边说,她的身子就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抬眼问丁荫荫:“姐姐当时又是怎样逃生的呢?” 丁荫荫冷笑:“我这快要临盆的人,每晚总要起夜几次。我是不喜欢在房间里放马桶的,所以总是到后院如厕,没想到如此命大,竟然就此躲过一劫。我从茅厕出来时就看见前院后楼火光冲天,但当时烧得还不算厉害,我跑上楼,想着喊几声,妹妹逃出来也应该不算困难,不料妹妹的腿脚竟不听使唤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火势就起来了。那么烈的大火,整个客栈一下就全烧了起来,除非是被人有意在房前屋后泼了桐油!哦,对了,我的房门也从外面锁了,只是凶徒没想到我的房里是没有人的……还有妹妹中的那种软骨之毒,那种毒,我知道有个女人就会用,只需用笔管隔窗吹进屋内即可。” “会用这种毒的女人就是月姬吧?她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左小妍悲愤地一拳砸在供桌上,忍不住又痛哭失声:“都是因为我!我为什么偏要住在那里,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要怎么才能赎得清罪过……” 丁荫荫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妹妹和月姬有仇么?她为何要杀你?” “她……”左小妍忽然愣了愣。 是啊,她到底为什么杀自己?若是她因为怀疑自己是细作或是要暗杀罗锦云的刺客,而对自己痛下杀手的话,这之前有太多的机会吧?单说自己在街面上抛头露面的那些日子,又摆摊卖艺,又卖鸡蛋,她找到自己不要太容易!以她的武功,随便杀掉自己还不跟捻死一只蚂蚁一样?可自己一直活得好好的,毫发无伤;这么多天都过去了,现在她倒跑客栈放火来了?似乎有些说不通…… “她……也许她嫉妒我比她青春貌美,怕我抢了她的主子……”左小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也不是没可能啊,瞧月姬对罗锦云那个骚浪样儿,只怕连只母蚊子她都不会轻易放过吧? 丁荫荫一眨不眨地瞅着左小妍,猛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既高且锐,笑得浑身乱颤,涕泪横流。 “姐姐你……”左小妍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浑身焦躁,因讪讪道:“姐姐既认得月姬那个女人,应该多少知道她的德性,因为嫉妒而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嫉妒到又是下毒,又是泼油放火的地步,嗯?嫉妒到要杀掉整个客栈的人灭口,嗯?妹妹你虽然算漂亮,但真的太高看自己啦,哈哈哈哈哈……”丁荫荫越发笑得花枝乱颤,笑到满脸是泪。 “我……”左小妍一时语塞,只觉得满头满脸都热轰轰地发起烧来。她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而丁荫荫仍然在那里大笑不止,笑到最后声音渐小渐微,直至没有声音了,而她的肩膀却仍在那里不可抑制地上下起伏,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姐姐你怎么了,你……不要紧吧?”发觉丁荫荫神情有异,左小妍连忙环住她的肩膀,愕然问道。 丁荫荫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却已微笑着轻轻握住了左小妍的手,温声道:“妹妹,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你放心,此事一定和你无关,千万不要多想,更不需要内疚,知道么?” “是么?真的和我无关么?姐姐又怎么知道……”左小妍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沮丧,忽又想到黄谨的话,不由自主就顿了顿,抬眸道:“对了,有句话想问问姐姐……姐姐是否有比较不同寻常的身世?啊,我也只是瞎猜的,如果不方便明言,那就算了……” 丁荫荫手下一滞。她一眨不眨地瞅着左小妍,过了好半晌,方缓缓道:“我的身世的确有些不寻常。时至今日,我们姐妹两个也算有了割头换颈的生死交情,我本不该再瞒着妹妹。不过妹妹还是不要问了,知道的多了对你没有好处——你要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真的!” 左小妍心里猛的一跳,黄谨说的果然没错啊,丁荫荫果然是个有秘密的人!她再望着丁荫荫,就有点愣神,而丁荫荫已经开始起身收拾零七八碎的东西,边收拾边淡笑道:“既然连妹妹都问到这些话了,看来此地的确不能再待了。我应该回去了,回去了……” “姐姐要回哪儿去?”左小妍愕然。 “此去极东之地,远离陆地,有一片海岛,岛上四季常青,鸟语花香,土地肥沃,粮食瓜果丰盛,民风淳朴,就象世外桃源一样,名叫忘忧岛。”丁荫荫点头笑道:“那里是东濛国的领地,我要回到那里去了。” “东濛国……”左小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姐姐不是北鸿国人?” 丁荫荫笑着点头:“是的。东濛国很小很小,还不及北鸿五分之一大。但那里山青水秀,民风朴实,人民安居乐业,是非常非常好的地方,那里是我的故乡。我看妹妹也是孤伶伶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若是愿意的话,不如跟我一起回去吧。” 听起来很让人向往的样子……左小妍想了一会,问:“那……我们是去那个海岛上生活?在那岛上以什么为生?” “以种田和捕鱼为生。岛上没有街市,没有灯红酒绿,没有声色犬马,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安宁祥和。妹妹可愿和我同去?” 左小妍沉吟半晌,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小声道:“我……就是一俗人。我喜欢灯红酒绿,喜欢声色犬马,喜欢繁华热闹。世外桃源什么的,我只能在心里仰慕一下,如果真让我离群索居,不能逛街,每天天不黑就上床睡觉,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我……我就疯了。也许我会换个地方隐姓埋名生活,但去海岛上……所以姐姐……” 丁荫荫抬手止住了她,微笑道:“我明白。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谁不爱这红尘热闹……况且妹妹和我一处傍着,未必会好”。她把手轻轻按在左小妍肩上,温声道:“那么,我们姐妹就此别过。” “姐姐现在就走?!”左小妍大吃一惊:“可是你刚刚才生下孩子,就一路舟马劳顿,怎么受得了?孩子也遭罪啊!再说,姐夫不是还没找到吗?你们这就要回去了?” 丁荫荫的脸上有瞬间呆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象是阴冷,象是痛苦,但是转瞬即逝。她温和地冲左小妍笑了笑,点头道:“我当然要找他的,不找到怎么行呢?可是孩子太小了,跟着我在这里颠沛流离不行的,所以我只能再忍耐一下,先把孩子送回去,安顿妥当了,我自然还会再回来的。” 左小妍想了想,重重点头:“也好,这里的确是不能再住了!那我明日一早就替姐姐雇一辆车去。啊对了,我这里有一锭金子,明日我把它兑了,姐姐做盘缠用。” 丁荫荫定定地看着左小妍,脸上似悲似喜,神色黯然,自语道:“世人心,海底针。为什么有妹妹这样的热诚纯善之人,又有狠毒狡诈如豺狼蛇蝎之辈……老天,你若有眼,我真想和你面对面问个清楚!” 她的声音低柔如絮语,听在耳内,却似乎满含着悲愤的戾气。左小妍怔了怔,再定睛看向丁荫荫,却见她安详地抱着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温柔地哼起乡谣,脸上恬淡安静,和普通的慈母没有两样。倒让左小妍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 翌日一早,左小妍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赶车的车把式憨厚淳朴,听说要送的是一位产妇,还特意在车上安放了几张厚实的垫子。 左小妍买了大批的吃食和小孩子的衣服鞋袜,满满地堆了半车,想来想去终究不放心,决定还是要亲自送她们到无忧岛去。反正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说走拔脚就走,四海皆可为家。丁荫荫这回却执意不肯让她与自己同路,百般拒绝无效后,只得笑道:“既然这样,那妹妹送到前面十里长亭也就是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如果有缘,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时节已是中秋,天高云淡,辽阔高远的碧空澄蓝一片,时有南归的大雁排列成整齐的雁阵在头顶悠然飞过。 长亭外,古道边,丁荫荫含笑搂了搂左小妍的肩膀,温声道:“我的人生有太多的不如意,但是能遇见妹妹,又是一大幸事。我们姐妹今日在此别过,也许再见无期,你记得总会有个萍水相逢的姐姐在遥远的地方为你祝福,也就是了。” 左小妍红了眼眶,皱眉嗔道:“丁姐姐真是讨厌,太会煽情了!什么再见无期?不就是个无忧岛么?我想去就去,你拦得住么?”说着,她从贴身怀里掏出黑黑扁扁一物,塞到丁荫荫手里,笑嘻嘻道:“这个小玩意儿,就留给姐姐作个念想吧。” 这个手机,是左小妍在那场大火中唯一幸存的宝贝,因为事发当晚,它就被放在枕头下了,所以顺手就给抢救了出来。而她的包包,连同包里其他所有的东西,全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这个手机,也就成了她从遥远的异时空里带来的唯一亲密伙伴。 孩子生下来的第一夜,哭闹不休;丁荫荫当时气血逆转,数次晕厥,多亏了这个手机将左小妍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了出来。因为孩子无论哭闹得多凶,她只要从手机里放一首歌给他听,他就会很神奇地立刻停止哭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很专注地听着,还会挥动着小手小脚随之舞动,乐此不疲。 对于这只神器的由来,丁荫荫也并没有过多的询问。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就象她一样。她也无意于去刺探别人。 但这件宝贝如此神奇而贵重,她自是不肯收的,那声“妹妹……”才刚一出口,左小妍就立刻摆手,摇着头严肃地说:“这不是给姐姐的呀,是阿姨给外甥的见面礼,姐姐怎么能拒绝呢?” 她复又笑嘻嘻地将那手机塞回到丁荫荫手里,正色道:“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宝宝难免磨人,有了这个,姐姐多少会省些心的。” 丁荫荫便没再拒绝,转而从耳上摘下一只碧玉耳环,塞到左小妍手里,郑重道:“姐姐现在身无长物,就把这个送给妹妹吧。他日妹妹若有机会去无忧岛,不管我在与不在,妹妹以此物示人,都会受到礼遇的。好了,天色不早,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左小妍从丁荫荫怀里恋恋不舍地接过孩子,紧紧地抱了一抱。孩子也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她,继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冲她无比可爱地笑了一下。 “天哪,才一天的孩子,他竟然冲我笑了!”左小妍的鼻子忽然象被人狠狠捣了一下,酸不可抑,继而泪流满面。 她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粉团团的孩子象是自己亲生的?她舍不得松手啊!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咯咯地传来一声娇笑,一道妖娆的女声在那里笑道:“重华公主,别来无恙啊?想不到你还是那样年轻貌美,风采依旧哦。” 马车里两个女人面上同时变色。 是月姬?! 左小妍一把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见不远处的岔路口上,一红衣女子骑在一乘枣红马上,横刀而立。虽薄纱蒙面,但那美艳妖娆的身姿和那甜得发腻的嗓音,就是化了灰,左小妍也认得她。 重华……公主?!左小妍错愕地望向丁荫荫,后者已面色铁青,昂然地冷笑道:“月姬,果然是你!” 月姬笑得花枝乱颤,“重华公主还能认得我?小女子当真是受宠若惊哪!不过公主身怀六甲,竟能从大火中脱身逃走,倒是挺让人意外的呢。” 丁荫荫紧咬牙关,冷嗤一声:“你那一身的狐骚味儿,十里之外我就能闻出来!我只问你一句,是谁指使你行凶,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月姬闲闲地低头看着纤纤玉指上涂得鲜红的蔻丹,笑道:“公主怎么忘了?我们圣上已将贵国纳为我国领土,并下严旨,不准贵国的皇亲国戚再踏入东濛一步。我们皇帝陛下仁慈,没将你们这些东濛余孽斩尽杀绝,反而还把东海上一处岛子给你们居住。重华公主不知感恩,不但违抗圣命私自离岛,还跑来北鸿滋事……啧啧啧,月姬觉得,象公主这样不听话的人,人人得而诛之呢。” 丁荫荫怒极反笑,缓缓道:“少废话!我只问你,你在福运客栈行凶,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另有主谋?!总不会是你家皇帝亲自下的旨吧?!” 月姬咯咯娇笑不止,手中马鞭向丁荫荫一指,叹气道:“公主啊公主,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连这个都想不明白?月姬不过是个下人,怎么敢自作主张?” 丁荫荫登时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是说……是他……” 月姬却突然沉下脸,冷哼道:“你三番两次给主人添麻烦,主人很不开心呢。是你自己蠢,非要自己送上门来往死路上撞,有什么法子?前番客栈里是我大意,让你侥幸跑掉了,今天可没有那么便宜了!” 一边说,便拍马急驰而来,眨眼便到近前,手中钢刀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寒光,向着马车一刀砍来。 左小妍早已惊呆了。太多难以置信的信息扑面而来,让她觉得头昏脑胀,理不出头绪。唯有震惊和骇然。 直到一道肃杀的寒光从头顶划下,丁荫荫奋力将她推开,只简短地在她耳边厉声道了一句:“带着孩子,快跑!孩子拜托你了!”,自己便抽出车上备好的防身长剑,纵身一跃,跳下了马车。 马车夫已被月姬一刀劈于马下,丁荫荫用刀背猛抽马臀,那马吃痛地长嘶几声,便掉头狂奔。 左小妍怀里死死抱着孩子,扑到车窗上回头看去,见丁荫荫拼尽全力挥舞着长剑与月姬拼杀在一起,可她身上没有武功,眨眼工夫身上已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但她仍挣扎着奋力一剑砍断了月姬那匹枣红马的后腿。月姬从马背上直摔下来,老羞成怒,高骂一声“贱人”,一刀便向丁荫荫前胸戳去。 左小妍肝胆俱裂地大叫一声,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就软倒在车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两个轿夫打扮的人斜刺里突然冒了出来,两人皆是一声不吭,一个与月姬战作一处;另一个奔到马车近前,纵身上马,一路吆喝着,赶着马车向城里急驰而去。 “谁?你们又是谁?!带我去哪儿?!”左小妍在车内几欲发疯,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喊。 怎奈那轿夫一声不吭,只管驾了马车一路狂奔。 左小妍挣扎着从车窗里望出去,看见丁荫荫倒在血泊中,已经一动不动了。她那静止不动的身体越来越远,直至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直至再也看不到了。 马车剧烈地颠簸着,左小妍拼尽全力将孩子死死搂在怀中,脸上泪痕狼藉,痛哭失声。 月姬……没错,她只是个下人而已。那么,是……罗锦云么?她清楚地听见月姬说,是奉了她家主人的命! 罗锦云!竟然是罗锦云?!这个孩子,难道也是罗锦云的?! 左小妍狠狠咬着嘴唇,她的胸膛里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焰,就快要爆炸了。喉咙里干渴得要命,无边无际的愤怒混合着一种莫名的心痛令她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 秋风飒飒,空气中带着新鲜的凉意。左小妍靠在马车的板壁上,双眼无神,表情麻木。她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来回摇摆,但怀里紧紧抱着孩子从未放松半点。整个路途她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变,连胳膊已经酸麻不堪,她都仿佛没有知觉。 马车渐渐平缓下来,终于在一个幽静的小巷子里停住。 那赶车的轿夫跳下马,走到车厢外垂手而立,向内恭声道:“我家主子的别院到了,请姑娘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左小妍惊恐地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 那轿夫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只得又提高嗓门道了一句:“姑娘请下车吧,这里是我家黄公子的别院,没有生人,姑娘请放心。” “哪个黄公子?”左小妍警觉地问,轻轻挑起车帘一角,在那轿夫脸上仔细端详了半晌,试探着问:“黄谨?” “是”,轿夫毕恭毕敬地垂手应道:“姑娘请随小的入内歇息歇息吧,我家公子也在里头呢。” 左小妍靠在板壁上,依旧没动。她面色惨白,头痛欲裂。她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判断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苍梧绿柳掩映下的两扇竹门从内打开,黄谨迈步走了出来,站在车下叹了口气,道:“姐姐果然是受惊了。” 看到黄谨,左小妍似猛然惊醒过来,扑在车窗上疾声问:“黄谨!这一切的事你原本都知道的对吗?丁姐姐和凶手的真实身份你也一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黄谨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位丁夫人我倒是知道她的,她的身份想来姐姐现在也知道了?鉴于她身份特殊,会惹来麻烦是必然的,所以我说让姐姐最好远离她;至于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 话音未落,便见另一名轿夫风驰电掣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先向黄谨躬身行礼,继而便上前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黄谨一边听,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脸色也渐渐变得沉郁。待那轿夫低声禀告完毕,他低了半日头,这才缓缓向左小妍道:“那个女凶徒已然毙命……” “丁姐姐呢?她……她怎么样了……”左小妍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一手死死抓着车窗,眼睛大大地瞪着,一颗心就含在嘴里,整个身子都抑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重华公主也已经……去世了”,黄谨的声音低了一些,望着左小妍轻声道:“姐姐节哀。” 虽然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左小妍还是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愣愣地瞅着黄谨,喃喃道:“是么……已经去世了……” 黄谨不安地望着左小妍,缓声道:“长亭附近有一座天慈庵,我的下人把重华公主的遗体安放在了庵门外,自会有庵内的女尼将她好好安葬的,姐姐不要太挂心了。” 怀里的孩子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左小妍低头看着这个才出生就没了娘的可怜娃,心痛得揪成一团。 “我得找点牛奶给他吃,他饿了。”她狠狠擦掉腮边的泪痕,静静地说。斯人已逝,她现在没有时间去伤心难过,她得养活这个孩子。 “小黄,你能帮我弄点牛奶来吗?谢谢你!”她木着脸望向黄谨。 黄谨隔窗瞅着孩子,紧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怎么?”左小妍警觉地抱紧孩子。此时的她已成惊弓之鸟,风声鹤呖,草木皆兵。“你不愿意帮我?害怕?你不会是想要去报官吧?” 黄谨叹了口气:“我还不至于那么下作,对个小孩子下手。先进来再说吧,这里有我的乳母在,我觉得她比姐姐会带孩子。” 左小妍茫然跟在黄谨后面,一路穿花拂柳,向内院走去。但见里面景致与她眼里的北鸿都城大相径庭,没有亭台楼榭,倒有不少精巧的毡帐点缀其中;就连在两旁驻足行礼的侍女都是胡服窄袖高鼻深目,与日常所见的北鸿美女有天壤之别。 左小妍越走越觉得惊异,脚下就慢了下来,迟疑着问:“你这里……为什么我觉得怪怪的?” 黄谨扭头冲她淡笑了一下:“我母亲是西夷人,这里是她生前曾住过的地方。她去世后,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没有动过。” 说话间,已至一处毡帐前,一个约摸四十来岁同样做西夷打扮的的黑壮妇人早在帐前迎候多时,这时便兴冲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亲热地揽住黄谨,叽哩咕噜说了几句不明所以的西夷话,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左小妍。 黄谨有些尴尬地挣开妇人的手,笑着对左小妍道:“这就是我的乳母,也是我母亲的贴身女仆。她在跟我夸姐姐呢,说姐姐长得象仙女……哎呀,阿嫫你别老当着生人的面摸我的头好不好……脸也不行!快去弄点牛奶来喂喂这孩子,快去快去!” 那妇人只得收回手,不高兴地咕噜了几句什么,这才悻悻地带着几名侍女往后头去了,临走时还特意冲左小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态度倒是非常和善。 “没办法,从我母亲去世以后,乳母就拿我当亲儿子看待,在她眼里我永远是吃奶的小娃子……”黄谨无奈地摊了摊手,笑嘻嘻向左小妍道:“姐姐快请进来。” …… 侍女鱼贯而入,摆了满满一桌子乳酪瓜果点心,左小妍默默地盘膝坐在毡垫上,木然不语。 黄谨变着法儿哄她说话,殷勤地倒水端茶,左小妍忽然按住他的手,目光炯炯地低声问:“罗锦云是不是和重华公主相好过,你知道吗?” 黄谨吃了一惊,愕然道:“端王么?没有吧……怎么这么说?” 左小妍冷笑一声:“我亲耳听到,月姬那个贱人说是奉了他的命去杀人的!我刚才一直在想,重华公主到底碍着他什么了,一定要杀人灭口?其实真相很简单,无非是因为丁姐姐这个亡国公主无权无势,又怀了他的孩子,她冒着风险千里迢迢来到北鸿找罗锦云,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无法接近他,于是只能四处张贴寻人告示。两人曾经相好过,她的笔迹罗锦锦云自然认得。我那傻姐姐原本一腔热情地希冀着与孩子爹重逢,没想到却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罗锦云怕自己和亡国公主的私情暴露,在他皇帝老子那里过不去,竟下毒手要除掉丁姐姐;甚至一不做二不休,将整个客栈一把火烧掉,这样就不留一点蛛丝马迹了。应该是这样吧?” 黄谨吃惊地看着她,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东濛和北鸿的皇室算是远亲,两国皇族间从前也多有走动,重华公主和端王相互熟识这当然也不稀奇。可是要说端王和重华公主有私,甚至要杀人灭口,我是绝不相信的!倒是……” 他忽然停住口,眼睛急速地眨动了几下,继而低头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努力思考着。 “东濛灭国是什么时候的事?”左小妍执着地追问。 “是……大概七个月前吧……”黄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着啊!七个月前,那不正是丁姐姐刚怀上孩子的时候?”左上妍愤然一拍桌子:“原本丁姐姐和那罗锦云已经相好,并有了孩子,谁知风云突变,你们的北鸿皇帝突然起兵灭了东濛,并将东潆一干皇亲贵族囚禁于无忧孤岛。心上人从皇族贵女一下子沦为了阶下囚,还带着他的孩子来找他,罗锦云那畜生见此情形,惶恐与后悔之下,就起了杀心!” 左小妍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她拍案而起,切齿骂道:“这样猪狗不如的渣男,我居然一度还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她真是快气疯了!想到自己和罗锦云一起相处的那短暂的时光,想到他奋力与西夷人搏杀时的情景,想到自己为他敷药包扎时他苍白的面容,想到他用杜蕾丝喝水时的窘境,想到归途中他有意无意跟自己提起他的母亲,想到他悄悄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披风……左小妍用手背狠狠拭去眼中莫名滚下的两行泪,只觉得心底某处莫名地刺痛起来。 这样人面兽心的狗男人,自己为什么竟会一直觉得他还不错呢?更可恨丁姐姐那样的人也能看走了眼,竟对他错付了终身,真是替她不值啊! 黄谨伏在桌上,两手交叠托着下巴,忧心忡忡地瞅着左小妍,轻声道:“姐姐一定是想多了,端王不会的,这决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跟他有什么交情?你看见了?他是不是那贱人月姬的主子?!” “我……”黄谨有点语塞。 “那,你看看这孩子”,左小妍起身将孩子抱给他看,“你看这脸型眉眼,是不是和罗锦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黄谨凑近孩子,仔细端详了半晌,声音也变得有些犹疑:“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太夸张了,不过……双眼皮倒是的确和端王一样,端王也是个双眼皮。” 左小妍都气笑了:“废什么话!你怎么不说这孩子跟罗锦云一样都长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呢!有双眼皮的人多了,这能比吗……我是让你仔细看看这孩子的脸型,这深眼窝和高鼻梁,和罗锦云不象?” 黄谨又伏在孩子脸上仔细研究了一遍,模棱两道地喃喃道:“的确是有点象,可是……我想姐姐应该还是弄错了。” “行了别说了!”左小妍冷笑一声,道:“就象你母亲住过的这座别院,保持得如此完好,一草一木都保留着你母亲在世时的样子,说实话我挺感动的,我会认为你爹是个无比深情和念旧的好男人;可是在你眼里,你爹就是个混蛋,你当然比我更了解他。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黄谨一时无语。过了好半天,才勉强笑了一下,道:“我们不要说这个了。关系到朝廷和两国纷争的事,别人避之唯恐不及,姐姐千万不要多事去管,你没有能力管的,弄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斯人已逝,回头姐姐悄悄替她做场法事也就算尽心了……” 帐外脚步声响起,黄谨连忙示意左小妍噤声,悄声道:“我母亲这所别院清幽得很,平时也没人来,姐姐和孩子就暂住在这里,等我慢慢想个长久之计。” 话音才落,他的乳母便已带着几名侍女掀帘走了进来,笑嘻嘻道:“牛奶来了,来,把小少爷交给奴婢吧。” 她一边向左小妍怀里抱孩子,一边又皱眉嗔着黄谨:“九少爷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老爷和老太君会不高兴的,你还是快回“那边”去吧。一边就大声指挥侍女为他换衣服。 黄谨脸上显出懊丧的神气,手撑着桌子,好半天才慢吞吞站了起来,意兴阑珊地皱眉骂了句“讨厌”,终究还是不敢太过任性,又亲自为左小妍添了茶,拿了点心,又安慰她“只管安心住着,我过两天就过来看姐姐”,这才百般不情愿地被众人簇拥着上了车。 左小妍心里有事,在这里却无法住得踏实。黄谨前脚刚走,她就悄悄拉住乳母的衣襟,小心翼翼地笑道:“阿嫫,请问你家黄老爷在朝廷里所任何职啊?我猜一定是很大的官吧?不然你家少爷也不能认识那么多王爷大臣啥的达官显贵吧?” 阿嫫怀里抱着孩子,一边用小银匙熟稔地喂奶,一边笑嘻嘻地说:“是啊,很大的官。” “那……到底是啥官呢?尚书?宰相?”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 阿嫫耸耸肩:“我们做下人的,哪儿懂那些个啊”,转头恶狠狠地训斥婢女:“端个茶碗也叮叮咣咣的,没看见有小少爷在这儿吃奶吗?” 见她口风紧,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左小妍只得作罢,却越发觉得心神不安。 当晚,黄谨并没有回来。阿嫫和一众侍女下人们对此却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各行其事,有条不紊,没有任何人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左小妍躺在一顶宽大精美的毡帐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在这座全是下人而没有一个主子的别院里,隐约透着一种奇怪。她心绪不宁地轻轻拍着孩子,心中有几分茫然,几分不安。 又想到丁荫荫,可怜的丁姐姐应该已经入土为安了吧……她怔怔地想着,不知不觉腮边又滚下两行泪。 一连七八天,黄谨都没有回来。 虽然阿嫫她们丝毫不见异样,一直礼数周全地拿左小妍当上宾服侍着,可她自己却觉得非常不自在。 主要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好生微妙和尴尬。若是黄谨在这里还好些,现在他不在,自己住在这里算什么?主不主,客不客,还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平白地受人服侍……日子一天天过去,左小妍越来越觉得如坐针毡。 她望眼欲穿地盼望黄谨出现。盼到第八天下午,黄谨没出现,罗锦云却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 那日下午,左小妍如往常一样,正抱着孩子满屋游走,嘴里发出各种奇怪的呜呜声哄他睡觉。天气有点阴阴的,漫天斜织着绵密的雨丝,寒气逼人。 左小妍踱到窗前,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就打算把窗屉放下来,就这么一抬头,就看见罗锦云大步流星正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上征袍未卸,脸上也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应该是刚刚出征回来,就直接来了这里。 他隔窗瞧见了左小妍,愣了愣,显得十分意外。随即嘴角便不由自主向上一勾,唇边泛起的笑意中有点自得,有点矜持,还有点……愉快?他的脚步只微微顿了一下,就一路疾走了进来。 左小妍定定地瞅着他,却忽然觉得血冲头顶,胸腔里闷得就要爆炸了。她咬着牙把孩子轻轻放在了榻上,转身直直地瞪向了来人。 “端王爷好。” “王爷来了。” 廊上肃立的侍女们恭恭敬敬地依次向他屈膝行礼。 罗锦云充耳不闻,只在鼻子里随意“嗯”了一声,一双眼睛只管一瞬不瞬地瞅着左小妍,向她大步走了过来。 “你还挺听话的吗?我说让你等我回来叙叙旧,你果然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等我呢,嗯?”罗锦云目光炯炯,眼波流转,微带磁性的嗓音中混合着愉悦的调侃。 左小妍紧咬嘴唇一言不发,待他走得近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抡圆了胳膊,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就扇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罗锦云完全没有防备,伴随着侍女们的齐声惊呼,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左小妍虽不会武功,但这记耳光用了她毕生之力,下手既快又狠,罗锦云竟然被她打得微微踉跄了一下。待到他反应过来,脸上已凸起了五个鲜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疼。 “你疯了吗?!”在侍女们惊恐的目光中,罗锦云狼狈不堪地捂着红肿的面颊,又羞又恼又惊愕,怒声喝道。 左小妍只觉得浑身如同一只极度充水的气球,转瞬就要爆炸了。她双眼喷火,对罗锦云的喝问充耳不闻,第二记耳光毫不拖泥带水,反手又抡了过去。 这一回,罗锦云没有让她得逞。他一伸手便钳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强压着胸中勃发的怒火,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左小妍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红润而棱角分明的薄唇,高而挺的鼻子,光洁饱满的额头,盛满怒意的深深的眼窝……啊!!!那可怜的孩子分明就是他的微缩版! 眼前又浮现出那冲天的火光和地上一排排焦黑的尸体;以及丁荫荫倒在血泊中的虚弱身子……左小妍眼眶中立时蓄满了泪,脑袋里昏天黑地地象塞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乱响。她的双手受制,丝毫不能动弹,这更彻底激怒了她,她突然就变成一头发了疯的母豹子,对着罗锦云疯狂地又踢又咬又抓又挠起来。 罗锦云饶有一身好武功,此时竟无法施展,唯有狼狈地躲闪着,一时居然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廊上的侍女们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呆立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罗锦云何曾这般狼狈过,面对侍女们的惊愕围观,简直是羞怒已极。他满面红涨,怒目圆睁,勉强克制着咬牙喝道:“喂!你再发疯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左小妍根本就不答话,低下头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他的手背上狠狠就是一口。 罗锦云猛然觉得手上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便见手背上赫然现出一个圆圆的牙印,殷红的血珠子已经迅速渗了出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的怒火,当胸一把薅住左小妍的衣领,只随手一搡,左小妍整个人就直飞了出去。 一路叮叮咣咣,左小妍接连撞翻了若干条案,多宝格和红木圈椅,在各种花盆茶碗掉落在地的爆响声中,她踉跄着摔倒在地,手按在一块碎瓷片上,掌心顷刻间血流如注;脑袋也磕在了桌沿上,额头上登时青肿一片。 罗锦云刚一动手,心中就已后悔;及至瞧见左小妍手上淌下的鲜血和额头上的大包,心中越发懊恼内疚起来,呆站了片刻,犹自嘴硬地冷声道:“谁叫你总不吭声,只在那里发疯,非逼着我动手是吧?……伤着哪儿了?叫人去找大夫来看……” 话未说完,已见左小妍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她浑不在意地将手上的血在裙摆上一抹,唇边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从齿缝中一字一顿道:“贱,人!王,八,蛋!” 孩子早已惊醒过来,在榻上挥动小手声嘶力竭地大哭不止。左小妍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俯身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就往后头走。 罗锦云才压下去的怒火又腾地一下蹿了起来。他一个箭步挡住她的去路,目光炯炯地盯着孩子,声音冰寒刺骨:“说,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清楚就别想踏出这个门!这孩子又是哪儿来的?!” 左小妍停住脚,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继而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昂然道:“是我的。” “你……的?!”罗锦云震惊地看了她半晌,方冷笑道:“这么快私孩子子都生出来了?不过不对吧,你就算迫不及待地找了野汉子,这么几天也来不及弄出个私娃子来吧?” 左小妍直直地立在那里,头扭向一旁,唇边只是不屑地冷笑,一言不发。 罗锦云被她这幅样子弄得满心暴躁,额头上青筋直跳,怒声喝道:“左小妍!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本王没心思跟你打哑谜,快给我说话!” 左小妍猛地扭过头来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说什么?!别在这儿演戏了!你这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垃圾!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你,你不念旧情也就算了,你竟然,竟然……对她下如此狠手!你的人心呢?你究竟有没有一点人心?!” 罗锦云看着她眼中满满的泪,呆了半晌方愕然道:“这事你竟然也知道了?我这么做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因为我对她没有半点感情,我根本不想娶她,我更不想拿自己的一生当别人的筹码!谁知她竟然偷偷一个人跑到北鸿来了,甚至大闹特闹,我迫不得已这才……” 左小妍目不转睛地瞪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觉得整颗心都沉了下去。先前还抱着一丝丝侥幸,希望是自己猜错了,没想到果然是他干的!而他竟然敢承认得这般坦然……她怒极反笑,连连点头道:“罗锦云,你真是好样的!没有感情?不想娶她?你放屁!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冷血,这么无耻?!没有感情你当初为何要引诱她?没有感情这个孩子从哪儿……” 她猛然住了口。 是的,也许他只是想除掉丁荫荫这个绊脚石而已,也许到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么再往下说下去,这个孩子岂不是也很危险了,这样禽兽的爹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吧?! 现在她要做的更重要的事,是保护好这个孩子。 “让开!”她吐出这两个字后,便不发一言,硬生生推开罗锦云,紧紧搂着孩子飞一般向后头疾步而去。 罗锦云被她骂得狗血喷头,又不容辩白,继而眼瞅着她的背影飞快的就不见了,只气得脸上白了又红,满腔的憋闷怒气无从发泄,肺都要炸了。他两手叉着腰呆站在原地,一时居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失心疯了不成?把他原本很愉快的好心情全给破坏了! 两旁的侍女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吭声,周遭一时一片寂静。末了,还是一个胆大的侍女乍着胆子慢慢上前,奉了一盏茶给罗锦云,嗫嚅道:“王爷请用茶,您消消气……” 罗锦云正找不着出气筒,此时便抓过茶碗用力向地上一掼,喝道:“滚!” 那侍女吓得浑身一哆嗦,大气也不敢出,回头就跑。 罗锦云又咬着牙叫她:“回来!” 那侍女懵了,唯唯喏喏地又折转了回来,也不敢问,只低了头怯生生站着。 怀里有个小物件儿杵在那里,硬硬地硌着他的前胸。他探手入怀,将那物件摸了出来。是一只羊脂玉镯子。 去平城清剿土匪大获全胜后,当地一个豪绅大摆筵席劳军,席间,那豪绅为了巴结他这位六王爷,特将这镯子献给了他。玉是难得的好玉,但他贵为王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也根本没放在眼里,本不屑于接受,但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左小妍穿了一身破衣烂衫伏在他马前捡小钱儿的样子来了。她脖子上,耳朵上,手腕上,光秃秃的一件首饰都没有,穷酸潦倒得简直不成样子…… 那幅画面如此深刻而清晰地印在他脑海中,时不时地就会闪现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那个野丫头,财迷着呢!要是自己把这镯子递到她面前,说赏给她了,她会不会乐得一蹦三尺高啊?那家伙是典型的见钱眼开! 他忽然莫名的一阵兴奋,也不知自己到底在高兴什么,立刻就欣欣然接受了那只镯子。反正这是别人送的,自己不过是借花献佛,顺手赏给她而已,又没有特意花什么心思,当然完全无压力嘛。他甚至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当自己一脸倨傲地把镯子扔到左小妍手里,轻描淡写地说:“喂,赏你了!”时,左小妍先是惊讶,继而高兴地满脸放光,讨好地跟他说一些鬼话时的情景。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唇角都会不由自主向上一勾。他很不想承认,他对那场面竟然有些期待和向往。 可是现在,他一点那心思都没了。招手叫那侍女上前,把那镯子随手抛给她,情绪低落地说:“拿去,赏你了。” 侍女简直受宠若惊,哆哩哆嗦地接过镯子,趴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又要上前替他倒茶。罗锦云心里的气越发撞了上来,厌烦地连连摆手,示意她们都下去。 侍女们鱼贯而出,罗锦云缓缓在椅上坐了,此时他情绪稍稳,心里越发纳起闷来——和自己订有婚约的那个又丑又刁钻的南杞国公主,听说自己已正式向父皇提出退婚,于是女扮男装千里迢迢跑到北鸿来闹事的事儿,左小妍怎么会知道的?问题是,她就算知道了此事,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激动呢?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啊,火大!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侍女们鱼贯而出,罗锦云缓缓在椅上坐了,此时他情绪稍稳,心里越发纳起闷来——和自己订有婚约的那个又丑又刁钻的南杞国公主,听说自己已正式向父皇提出退婚,于是女扮男装千里迢迢跑到北鸿来闹事的事儿,左小妍怎么会知道的?问题是,她就算知道了此事,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激动呢?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啊,火大! 转念又一想,就算民间普通女子被夫家退亲,也是颜面扫地的一件事;更何况他要退的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此番举动已令南杞国蒙羞,事关重大,说不定就会导致两国交恶,进而起了战火。 可是他管不了那许多。父皇的行事向来令他不齿,自己的亲生儿女全是他那膨胀野心的筹码,先后用来与他国皇室联姻,继而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东濛国就是一例。 可他却不打算和其他皇子皇女般听话地作他父皇手里的一颗棋子。早听说与他有婚约在身的那位南杞公主貌丑无比,且性情暴戾,行事乖张,他早有退婚的打算。直接向父皇提出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干脆破釜沉舟,在出征前夕,修书一封给南杞国君,委婉地暗示自己身有隐疾,不忍误了公主一生,希望她能另择一良婿;然后借着平城青城大捷,父皇正在兴头上要奖赏他的机会,趁机提出退婚。 其实也算是将了父皇一军,算是一种变相的要胁吧,可他已然顾不得那些了。 父皇果然雷霆震怒,但面对一身戎装刚刚凯旋而归的儿子,“想要什么奖赏随便说”的承诺言犹在耳,他一时竟难以发作。不料就在这当口,他做梦也没想到,那南杞公主竟然女扮男装一路跑到北鸿来了,在朝堂上撒泼放刁,怒骂不休。 父皇自是百般安慰于她,将她好生请到后宫歇息去了,此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罗锦云思忖半晌,打铁要趁热,今天若不干脆利落地解决掉此事,搁置下去就夜长梦多了。唯今之计,唯有搬动父皇视作眼珠子的太子殿下去为他说项,说不定此事才可成。 他与太子从小就亲厚,就象一母所出的亲兄弟一样,按说这样的事麻烦太子在皇帝面前说几句情,原本不算什么。但最近一年来出了太多“巧合”的龌龊事,两人之间渐生嫌隙,明里暗里已冷淡疏远了很多。若不是与南杞国公主的婚事他万难从命,他是绝对不会硬着头皮跑到太子的别院来求他的。 没想到在这里却意外地撞到了左小妍,她又莫名其妙地冲他发了一回疯。 罗锦云怔怔地坐在那里,对左小妍的异状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他向另一个女子退亲,但这关左小妍毛事?她至于激动成那样么?反复思索以后,他得出了唯一的结论——那丫头难不成是对自己有情了?于是欲盖弥彰,故意矫情?但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里里外外一个人没有,侍女们都跑光了。西斜的日光照着窗外的两颗桂花树,树影婆娑,人声寂寂。 罗锦云起身踱到窗前,触鼻而来一阵沁人的花香,他轻轻嗅了嗅,不由得就有些心思恍惚。脑海中再次闪现出逃亡途中那些片断:左小妍细心地帮他包扎腿上的伤口,给他打水解渴,被他揶揄时的羞窘……她的洒脱不羁,她的嘻笑怒骂,甚至包括她满嘴的鬼话连篇,他每每想起时就心情愉悦,施施然面露微笑…… 可是面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提醒他,他刚挨了那女人一耳光!又让他怒不可抑。抬手摸了摸脸,忍不住咬牙——这个女人真是有病! 罗锦云在屋子里无聊地转了一圈。恼怒,气急败坏,心里又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欢喜。这种感觉非常奇异,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正无所适从着,便见院门大开,几名轿夫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路冲了进来。黄谨铁青着脸跟在后头,进门也顾不上跟他打招呼,就大声喝命让人取药来,又让人火速去请大夫。 众人七手八脚把那受伤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罗锦云看了一眼,认得那是黄谨的乳母,见她自腰臀以下一片血肉模糊,此时面白气短,人已昏迷了过去,只吊着一口气。 罗锦云颇为诧异,问:“太子殿下的乳母,谁敢把她打成这样?”话一出口,便即醒悟:“她怎么得罪父皇了?” 黄谨脸色铁青,牙齿紧紧咬着,冷声道:“不过是夫子讲书时,我趴着睡了个觉而已。那人知道了,不问青红皂白,命人把阿嫫拖过去就打,还当着我的面,一定说是阿嫫教坏了我。” 罗锦云负手站着,云淡风轻地笑道:“难道不是她教坏的?太子殿下行事乖张令人瞠目,装戏子,扮乞丐,甚至还……若不是这个奴才在背后教唆着,太子爷怎会有那些心思?呵呵呵,打得好,父皇英明。” 黄谨脸上勃然变色,满面红涨,正要反唇相讥,忽见罗锦云在那里闲闲抚弄着拇指上一枚玉扳指,又将它抹下来,饶有兴味地托在掌心中对着日光照着,不禁吃了一惊,连忙问:“这枚扳指六哥从哪里得来的?” 罗锦云将扳指递到黄谨面前,笑道:“是我无意中从一西夷人手里得来的,怎么?太子殿下看着眼熟?” 黄谨眼瞅着那扳指,越发惊异起来:“这不是……皇帝赏给我的那一枚吗?西夷人?什么西夷人?” 罗锦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良久,方淡淡道:“那次我出宫去云台寺,借着为太后她老人家祈福之机,顺路想祭拜一下我的母亲,谁知半路被西夷人追杀……” “被西夷人追杀?!”黄谨越发惊骇,瞪大了双眼道:“六哥不是说遇到暴雨,山路坍踏,大部份侍卫车马都摔落山崖,六哥也因此受伤的吗……” 罗锦云竖起一指,在唇边“嘘”了一声,闲闲笑道:“我若说我是被大批西夷人追杀,竟然脱身不死,我怕某些人会失望。” 黄谨呆呆地瞅着罗锦云的脸,又低头瞧了瞧那枚扳指,脸就渐渐白了。他难以置信地哑声道:“六哥的意思是说……是我暗中授意西夷人,在路上行刺六哥……?!” 罗锦云收敛了脸上的笑,背转身去,淡淡道:“我可没那么说。” “你嘴上没说,可心里分明就是这么想的!我一直纳闷,不明白六哥为什么突然对我冷淡了,疏远了,原来是因为这个!”黄谨直直地瞪着罗锦云,目光中充满了悲伤和无奈,“我跟六哥同样是从小没了亲娘,所有的兄弟中就我们两个最亲密,六哥认为我是那种有阴暗心思的人么?或者说,行刺六哥,对我有什么好处?!” 罗锦云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亲娘和亲娘也有天壤之别。太子爷的亲娘是西夷公主,是贵人;我的亲娘不过是个卑微的奴婢。” 黄谨定定地瞅着他的背影,原本光华熠熠的双眸渐渐黯淡了下去,摇头自语道:“我知道六哥英勇盖世,朝中也有不少声音在建议皇帝另立六哥为储君,但是……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岂会因为这个就嫉恨六哥?六哥知道,所有兄弟中,最没有野心,最不喜欢作那什么狗屁太子的人就是我了!否则我也不会费尽心机在外头胡闹,故意把自己弄得声明狼藉,一次又一次去触怒那个人……” 罗锦云低头不语,半晌方转过身来,淡淡道:“也许吧。但你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也不喜欢。” 他有意无意地向榻上昏迷不醒的阿嫫瞟了一眼。 太子生母虽然早逝,但整个西夷国自然是支持本国公主所出之子继承北鸿皇位的,因此替他扫清一切障碍自然也是天经地义。 黄谨呆立半晌,唯有苦笑:“我百口莫辨。” 太医来了,众人将阿嫫挪到偏厅去了,房间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还是黄谨深吸了口气,硬挤出一丝笑来,最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六哥贵脚不踏贱地,今日居然到我这里来了,必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罗锦云顿了顿,方木着脸,板板地道:“南杞国那个女太岁跑来闹事,太子殿下想来也知道了?” 黄谨笑了:“六哥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自己递国书给人家,要求退亲。把人家脸打得啪啪的,人家闹一闹也无可厚非。” 罗锦云皱了眉,迸了半晌,方勉强道:“是,我承认这是我的错。但我没打算悔改,所以特意来求太子爷,在圣上面前替我说项说项。不知太子爷可觉得为难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黄谨微微低了头,迟疑道:“六哥是知道的,我和那人一向……” “我明白”,罗锦云打断了他,淡淡道:“太子爷不必为难,我自己解决好了”,一边说,就站起身。 黄谨呆了一呆,忙伸手拦住他,只踌躇了片刻,便下定决心般说:“好,我去跟他说!六哥这样的人物,若娶了南杞国那个泼辣货,也算是暴殄天物了,连我都看不过眼去……” 罗锦云不由得就是一笑,随即又正了正脸色,朗声道:“多谢太子殿下。” 事情既已有了解决的眉目,罗锦云轻松了不少,倒不急着走了,一撩袍子,复又与黄谨相对而坐,佯作不在意般随口道:“姓左的那个女人怎么会在太子这里?” 黄谨脸上便现出一丝紧张,忙问:“六哥刚才已经和她见过了?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被她……”罗锦云冲口而出,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闲闲道:“没有啊,怎么了?” 黄谨神情间颇为踌躇,过了好半晌,方试探着问:“那位重华公主,前两天死在了城外长亭,六哥听说了吗?” “哪个重华公主?”罗锦云稍微思索了一下,诧道:“太子是说东濛国的长公主?东濛的后宫宫眷不是都禁步于无忧岛了么?她怎么又死在这里了?谁干的,父皇么?”紧接着又问:“这和左小妍又有什么关系?” 黄谨暗暗端详了他几眼,小心翼翼地道:“正觉得这事儿奇怪呢……行凶的那人好象是,六哥的一个侍婢……” “我的侍婢?”罗锦云一愣:“谁?” “好象是那个叫月姬的吧?”黄谨貌似不经意地笑了笑:“我的下人出去替我办事儿,正巧撞见。左姐姐与重华公主有些私交,但对她的身世倒并不知情。当时两下里动起手来,左姐姐虽然获救,但重华公主终究是重伤而亡,而月姬姑娘也不幸被我那鲁莽的下人误伤而死。阿九心里不安,特向六哥赔罪……” 罗锦云的两道浓眉已紧紧蹙在了一起,眼中精光闪烁,定定瞅着黄谨半晌,方缓缓道:“是么,月姬已经死了?那现在岂不是死无对证了?太子殿下不会认为这事儿是我主使的吧。” 黄谨亲自给罗锦云斟了一杯茶,摇头叹了口气,道:“怎么会?东濛国土已尽入我们陛下囊中,只剩后宫一帮女流,脚下无立锥之地,惶惶然如丧家之犬。那重华公主除了肚子里有个孩子,已经别无他物了——六哥杀她干什么呢?” “原来那孩子是重华公主的?”,罗锦云直视着黄谨眼中有意无意闪过的一抹暧昧之色,眉头一皱,冷着脸道:“太子想的太多了,我还没那么下作。” 黄谨忙笑道:“那是自然啊,我这么掐指一算,东濛灭国之时,也就是那重华公主刚有身孕之时,六哥正因为坠马在宫中休养呢,就算……也是有其心没其力,鞭长莫及嘛……” 罗锦云冷哼一声,昂然望向窗外,心里却忽然有一丝微妙的悸动:噢?原来如此?左小妍那丫头莫名其妙向自己发了一通邪火,难不成是跟那孩子有关?联想到她前后说的那些话,顿时有豁然开朗之感。原来两个人都会错了意了!她是疑心自己和那重华公主之间不清不楚,于是急怒攻心了么?应该是这样吧…… 这么一想,心中不由得千回百转,脸上那丝*辣的痛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一只小手轻抚过的余温。 他坐在那里,呆怔了片刻,有一种非常奇异的软绵绵的情愫从心底缓缓升起,渐渐弥散开来,心底仿佛被一只羽毛拂过,痒痒的,却又舒坦得很。 “我回去了,太子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他站起身,顺手从桌上拿起他的如意银盔,大步就向外走。 “六哥不再坐一会了?你不是还想和左姐姐叙旧来着?”黄谨跟着起身,面露微笑,而目光闪烁。 “不了。”简短地说了一句,罗锦云头也不回地出门上马,一径去了。 那丫头是个火爆脾气,现在去找她毫无用处,何况他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跟她解释什么。当务之急,倒应该先去查清楚月姬是怎么回事,顺便把那南杞女太岁的事解决掉,然后再跟那丫头见面,到时候她自然会乖乖向自己道歉,至于原不原谅,全看她的表现和自己的心情了,哼哼。 黄谨目送罗锦云的背影远去,脸上笑容尽敛,转身就去了偏厅。也不等侍女打帘,自己摔帘子就走了进去。 阿嫫已醒转了过来,一边趴在榻上“哎哟哎哟”地直哼哼,一边就着侍女的手在那里喝绿豆百合汤。 黄谨黑着脸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在榻边一坐。 阿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皱着眉哼唧道:“九儿也不用心疼上火,嫫嫫这伤没啥,过两天就好了……” 黄谨把眼一瞪,冷着脸高声道:“阿嫫,你干的好事!” “啊?!”阿嫫浑身一哆嗦,声音就软了下去:“我……我干什么啦?” “哼,你说!那人赏下来的那枚玉扳指到哪儿去了?你不是说丢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西夷人手里?西夷人又怎么会正好知道六哥的行程,而在半路上行刺他?” “我……这……”阿嫫一时哑口无言,嗫嚅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黄谨看着她的样子,越发急怒起来,咬着牙狠狠跺脚:“阿嫫你这个老糊涂!你暗地里三番两次鼓捣的那些龌龊事儿,以为六哥不知道么?他不过是看我的面子,不愿意跟你计较罢了。可你越发逞了脸,这次居然对他下黑手了!六哥是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可你以为他能一直饶你么?你这该死的老糊涂!” “为了我们西夷,为了你死去的娘亲,为了太子爷,老奴早豁出去了,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阿嫫反倒镇定下来,脸一扬,朗声道。 “你……”黄谨咬着嘴唇,恨恨地瞪着阿嫫,长吸了口气,痛心地说道:“六哥是那宫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你也忍心对他下手?!他若死了,我在这世上更没个亲人了!我成了孤魂野鬼,你就开心了是吧?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什么太子皇帝,我根本就不稀罕,谁爱当谁当去,你怎么就不听呢?” “太子爷别说这种没骨气的丧气话!若是让咱们老皇和王爷们听见,他们得多失望啊。我们西夷的汉子个个都是钢筋铁骨,怎么偏偏太子爷您是这么个绵软的性子啊……哎!”阿嫫恨铁不成钢地瞅着黄谨,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我们西夷人,世世代代都被北鸿人欺负;我们尊贵的三公主,你的娘亲也是被那北鸿狗皇帝强行霸占含恨而死的!太子爷不想报仇么?最顺当的法子就是当他们的皇帝,然后把北鸿并入我们西夷!让那北鸿狗皇帝跪在你娘坟前,磕头请罪!” 黄谨无言地看着阿嫫满脸怒色,双拳紧攥的样子,只觉得颓然无力。他低头扶额,枯坐良久,方缓缓道:“算了,算了……我只想知道,阿嫫你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字也不识一个,你究竟是怎么跟西夷人联络上的?这里必有内应,跟我说说,这人是谁。” 阿嫫的目光变得闪烁起来,强自镇定道:“哪里有什么内应?老皇和王爷们三不五时就会派人来看望太子爷,捎句话儿还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黄谨紧蹙眉头看着她,心中已渐渐惊疑起来。这个老太太,忠心自然是忠心的,只是愚顽固执得很,弄不好兴许就闯下大祸了,不得不防…… 正盘算着要如何细细询问一番,忽见一侍女直跑了进来,惊慌地回禀:“主,主子,那位左小姐她……不见了……” “不见了?!”黄谨惊声道:“那孩子呢?” “小少爷还在……” 不待侍女说完,黄谨已急步出了屋子,心急如焚地向左小妍住的那院子奔去。一进门,见奶妈子抱着孩子,正在那里喂奶。 黄谨一言不发地冲进左小妍的卧房,急急地四下寻找,见所有的衣裳细软一应动用之物都在,唯有左小妍这个人和针线笸箩里一把剪子不知了去向。 他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左姑娘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这屋里侍候的人都干什么去了?!”他瞪着一屋子的侍女奶妈子,厉声喝道。 侍女们从来不曾见他这样声色俱厉道,都吓坏了,呼啦啦跪了一地,乍着胆子回道:“姑娘午睡时从来不喜欢奴婢们在屋里伺候,所以刚刚奴婢们就散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姑娘就没了……” 黄谨急怒之下,飞起一脚将那侍女踹倒在地,一边咬牙高声叫着“备马!”,一边就小跑着奔了出去。 此时,他惊慌失措,头如斗大,满脑子都是那把同样消失不见的锋利剪刀。她独自一人拿着剪刀要干什么去?显然是要去行刺罗锦云呀!天哪,他们那俩人都不是好脾气的,这要动起手来,只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这两个都是他亲近的人,不管是谁有个三长两短,他都没法子接受!比较起来,左小妍的处境显然更凶险一些……他仿佛已经看见左小妍浑身冰冷地倒在了血泊中,只觉得一颗心突突乱跳,腿脚发软,连上了三回马都没爬上去。 …… 太阳渐渐隐进了浓重的云层后面,须臾狂风大作,眨眼间那倾盆大雨就从天而降,天地间顿时成了一个白茫茫的水世界。 左小妍浑身浇得精湿,手里举着几枝桂花,以手遮头,狼狈地狂奔回她住的院子。才一进门,就觉得情况不对。 所有的人都没头苍蝇一般,惊慌失措地乱着要出去找人;一见左小妍突然出现在眼前,简直惊得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姑娘你上哪儿去了?刚才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了,还拿着剪刀?!” “我看湖边小山坡上桂花开得好,就去剪了几枝回来给宝宝玩啊,怎么了?”左小妍也吓了一跳,狐疑地把手里的桂花向她们晃了晃。 “哎呀姑娘你可真是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呀!害得我们少爷跑出去找你,这么大雨,浇病了可怎么得了!”几个侍女又急又怕,满地团团转,都快吓哭了。 “哎,我这出去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急个什么劲儿!”左小妍摇头表示无奈,又安慰那几个侍女:“你们家少爷那么大人了,看见下雨了还不知道找地方避一避吗?别着急啊,肯定没事的。” 侍女们顿时黑了脸,又急又怒道:“我家少爷是多金贵的人,您知道么?您以为跟您一样呢?别说淋着雨了,就是擦破点油皮儿,咱们也别想活了……” 左小妍很惊讶,又有些不以为然:“至于么?你们少爷连乞丐都扮过,浑身那叫一个脏,还要饭呢!也没见怎么着呀……” 侍女们已经没有心思答理她了,愁眉苦脸地挤在门口翘首盼望着,就差抱头痛哭了。 约摸一盏茶后,黄谨被几名出去寻他的侍从簇拥着迎了进来。但见他浑身湿透,衣袍上全是飞溅上的泥点子,头发湿湿地打着绺贴在额头上,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下牙齿咯咯地不停打着颤。 乍一看见左小妍,他双眼一亮,喜之不禁道:“姐姐原来没出去啊?害得我好找!吓死人了……” 他虽然笑嘻嘻的,一脸的如释重负状,但声音恹恹的,被侍从们搀扶着,显得颇有些力不从心。左小妍原本想埋怨他两句,说他大惊小怪象个娘们儿,不过一看见他落汤鸡一样狼狈的样子,又有些心疼起来。狠狠的一指头戳在他额头上,翻着白眼说了句“好端端的找我干什么啊,真是自作自受”,就赶紧扶着他进屋,又亲自去煮姜糖水给他袪寒。 黄谨原本急得焦头烂额,浑身热汗淋漓地纵马急驰去追左小妍,不想兜头一阵暴雨浇下来,又无处可避,硬生生扛了一路。此时虽换了干爽衣服,又服了袪寒汤药,到底还是没压下去,当时就觉得不舒服,躺在床上不多时,浑身就热轰轰地发起烧来。 彼时左小妍正坐在床边和他说话,因为中间提到重华公主的事,满屋子下人都被遣了出去,房中只剩了他们俩。 黄谨虚弱地笑道:“我还以为姐姐拿着剪刀去刺杀端王爷了呢,吓屎爹了(滚,都躺倒了,还没忘了学我是吧?——左小妍按)……” 左小妍冷哼:“我就是端着机关枪只怕也近不了他的身,还剪刀?!我才不做这无谓的牺牲呢。总有一天他会得到报应的!” 黄谨眉头紧锁,费力地摇头:“我说过了,端王绝不是那样的人,姐姐这么咒他不好……” “你怎么知道?这么护着他……难道你们俩搅基?”左小妍对黄谨如此的黑白不分表示十分愤慨:“算了算了,现在不想提那人渣。我想替丁姐姐做场法事,你先跟我说说,应该怎么做呢?” 连问两遍,却忽然发现黄谨已经半天没说话了,再一看,见他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左小妍停住话头,用力推了推他,不满地说:“我说了这半天,原来你根本就没听啊?太不象话了!” 一推不动,再推,黄谨忽然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左小妍,眼中波光粼粼,闪现出一种温柔的光彩,张开嘴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左小妍见他满面潮红,眼神迷离,神情大异于往常,不禁吓了一跳,狐疑地问:“你说什么?” 黄谨却又不答话,只管伸出两臂,猛地抱住左小妍的脖子,把她的头强行按在自己胸口上,一边喃喃呢哝着,就在她脸上猛亲了两口。 左小妍猝不及防,被他两片灼热的嘴唇在脸上亲了个正着,一呆之下,不禁心头火起,猛地推开他,怒道:“要死啦,你这小混蛋!光天化日的竟然吃老娘豆腐?亏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待……” 黄谨被她大力推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眨巴着眼睛,忽然捶胸顿足地放声大哭起来,一边悲悲切切地哭诉:“不要走不要走!不要扔下小谨谨一个人……小谨谨好怕呀……呜呜呜……娘你不要走……” 娘……娘?! 左小妍顿时风中凌乱。人家是在说梦话哎,叫的是他娘哎,跟你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好不好,别一副被□了样子好不好……可是莫名其妙就被他亲了,怎么想怎么吃亏,简直憋屈死了! 她忍不住就在他脸上狠狠拧了一下,咬牙切齿道:“叫你胡乱认娘!谁是你娘!我看是你皮痒了是吧?” 然而手才一掐到那张紧致俊俏的脸,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再一摸他身上,更是吓了一大跳。黄谨浑身火烫,脸上也烫得象刚出炉的山芋,面皮都烧得紫涨起来,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羞怯的红晕。 左小妍焦急起来,片刻也不敢耽误,站起身就要跑出去叫大夫。 然而黄谨却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涕泪横流地哀声求道:“娘!你带着小谨谨一起走好么?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他们都欺负我……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他的双眼大大地睁着,眼中满是惊恐,脸上一片泪痕狼籍,完全就是一个受尽欺凌孤立无援的小孩子模样。 左小妍呆住了,过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恐怕是发起了高烧,已经烧糊涂了吧?不会烧坏脑子了吧?她惊慌地大叫起来:“快来人啊,你家少爷不好了,快叫大夫来!” 侍女们闻声冲了进来,见此情形都吓得魂飞魄散,一起跪在床前,惊慌失措地齐声唤着:“太子爷!太子爷快醒醒!不要吓唬奴婢们啊……” 阿嫫还躺在榻上不能动弹,没有管事的人在,这里顷刻间就乱作一团。有的去叫大夫,有的就去煎药,只见脚步杂沓,裙摆纷飞,人人都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 唯有左小妍还傻站在那里,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死盯着黄谨瞧。 “太子,他竟然是一只太子!怪不得他要姓黄(皇)呢!靠,这太玄幻了……!”她在心中疯狂地作了一声河东狮吼。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阿嫫已经听见了信儿,火速让人把她抬了过来,她就趴在榻上指挥侍女为黄谨端水擦身,又从床头一只螺钿小柜中寻出两颗药丸,命人拿水化开,强行灌进黄谨嘴里,这才吁了口长气,招手让大夫上前替他医治。 大夫显然也不是宫里的御医,衣着举止说明他同样是个西夷人,且常年就在这所别院中值守。他上前为黄谨细细地诊治了一回,用西夷话和阿嫫低低交谈了几句,阿嫫脸上的神情渐渐和缓了下来,显然黄谨的病情并不很严重。 “阿九这个娃娃命苦哇,哎……”阿嫫转向左小妍,拿手帕子擤了擤鼻子,泪眼婆娑地叹气:“六岁上他亲娘就死了,他本来就生得娇弱,小时候又受过惊吓,现在身上一有个不好就爱发癔症……没吓着姑娘吧?” “没有没有”,左小妍连忙想摆摆手,发现两只手都被黄谨死死地攥着,竟然抽不出来,只好换作摇头。 她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醒过神来——黄谨这家伙竟然是太子?!这怎么可能啊,太子不是应该住在东宫的吗?他怎么有这种特权可以随便跑出来满世界溜达啊?等等,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既然是太子,那和罗锦云岂不就是亲兄弟了?怪不得他对那只渣那么袒护呢! 想到这里,左小妍瞬间有点失神,以至于阿嫫说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后,她都迟钝地没反应过来。 “啊……您说什么?对不起我刚才有点走神……”她抱歉地抬头冲着阿嫫笑,但心里已经觉得不对了——刚刚耳朵里似乎隐约听到了一些更加玄幻的东西。 阿嫫只好重新亲切地笑了一次,又重新叹了一口气,道:“左大姑娘想来也已经知道了?我们家小爷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他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不过我们太子爷名头上好听,锦衣玉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其实心里苦着哪。除了我这老婆子,他身边再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了!这孩子别看脸上笑嘻嘻的,心思却又重又细,轻易不咋跟人亲近,从小连个玩伴儿都没有,孤单着呢。我老婆子又不识字儿,又不会说笑话,整日看他闷闷不乐的,心疼死了。可是从他认识了左大姑娘,我就发现啊,咦?我们爷变得开心多啦,跟姑娘在一起整天叽叽喳喳有说有笑的,看着真让人高兴!所以老婆子就有想法了……” 左小妍看着阿嫫那张权威的笑脸,忽然有种要坏事的赶脚。她暗自运着气,悄悄挣扎着从黄谨手里往外拽自己的手,脸上还极力维持着亲切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所以阿嫫想说的是……?” 阿嫫满意地点头,大概认为左小妍非常上路,笑眯眯道:“嗯,老奴想着啊,这太子妃么……” 啊!!!想让我当太子妃?!左小妍在心中震精地呐喊一声,直瞪着阿嫫,头晕晕的,有点找不着北。 阿嫫气定神闲地继续笑道:“……姑娘当然不够资格。然后侧妃么……” 切!原来就想让偶当个偏房啊?想什么呢,美死你吧!左小妍鼻孔朝天,心中十分不屑。 “侧妃也是要上宗室玉牒的,出身也要过得去不是?姑娘显然……” 擦!当个小老婆我都没资格?!左小妍被口水呛了一下,迸了半晌,方从鼻子里徐徐喷了两缕白气,干笑道:“那阿嫫您到底想说啥?” 阿嫫面不改色心不跳,认真地点头道:“嗯,左大姑娘给我们太子爷作一名侍妾,这个主老婆子还是可以做的。” 侍妾,哼哼哼,侍妾…… 侍妾就是专职陪床女吧?就是在族谱上连“无名氏”这样的蝇头小字都找不到的可怜人吧?就是死了都不能埋进他们家坟地的黑户口吧?就是大老婆想踹你一脚就踹你一脚,想乱棒打死你还得磕头谢恩的吧? 左小妍看着阿嫫那张笃定的圆脸,忽然就仰头大笑了三声。 “对不起哦,承蒙您的错爱,我看这个职位我胜任不了……”拒绝得已经很温婉了吧? 阿嫫有点意外,她板起了脸,声音也高了八度:“姑娘眼高心大也得有个度不是?就算我们太子爷稀罕姑娘,可你一没有出身,二没有门第,难道还妄想着坐上太子妃之位?这可真是笑话了。就算老婆子没意见,皇上太后那里也过不去不是?” 她想了想,又放缓了脸色,笑道:“姑娘别急呀,等将来姑娘生下个一男半女的,这位份不就慢慢升上去了吗?哪有一口就吃成个胖子的道理。俗话说,三十年媳妇熬成婆。姑娘耐下心来熬着,将来总有你出头之日……” 熬啊熬啊熬……左小妍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想起当年那个“阿香婆”的广告来了,越发喷笑出来。看见阿嫫愠怒而凌厉的眼神,她连忙捂住嘴,摇了摇头,正色道: “阿嫫,您老人家会错了意了。什么侧妃太子妃的,我压根儿就没想过那些东西!太子殿下很好,非常好,但是……我对他没啥感觉啊!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嗯,其实我挺喜欢他的,但是我不,爱,他,啊!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孩儿,是个小弟弟!我一想到要跟自己的弟弟那什么,就好想死啊!so,你的明白?” 阿嫫疑惑地看了她半天,方勉强皱眉道:“这么说,姑娘是不想陪在我们太子爷身边了?” “呃……这个……我……”左小妍愁眉苦脸地嘬着后槽牙。嘤嘤嘤,这是要被扫地出门的节奏了吧? 恰在此时,躺在床上的黄谨忽然无力地咳嗽了两声,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左小妍赶紧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应该是退烧了,但他脸上却依然红涨得厉害。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啊,你刚才烧得直说胡话,吓屎个人!”她以手抚胸,惊魂稍定。 “真的么……?”黄谨又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勉强笑了一下,眼神有点闪烁。“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说了!你管我叫娘来着!哈哈哈……” 阿嫫狠狠瞪了左小妍一眼,黑着脸就要张嘴呵斥。 黄谨立刻向她皱眉道:“阿嫫你回房养伤去吧,伤成这样还那么多话,累不累啊!”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但神情很不耐烦。阿嫫委屈地撅了嘴,终究还是顺从地让侍女抬着她出去了,临出门时还反复叮嘱左小妍:“经着点心,把太子爷照顾好了,听见没有?” 如此这般说了好几次,直到黄谨拉下了脸,她才依依不舍地出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左小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黄谨已放开了她的手,于是就端起旁边的那碗冰糖银耳莲子羹,侧身坐在床旁,舀了一勺,送到黄谨唇边。 “小谨谨乖,好甜甜的粥粥啊,娘喂给你吃好不好?来,张大嘴巴,啊——”她一本正经地示范着张嘴的动作,慈祥地笑眯眯地瞅着黄谨。 “烦人,别闹了……”,黄谨脸红得象熟透了的西红柿,局促而气恼地地垂下眼帘,放在被子外面的两只手下意识在一起绞来绞去。 左小妍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收了声,撇嘴道:“太子爷真行,这么长时间骗得我团团转!还黄谨呢,哼哼哼……哎,您到底叫什么啊?应该也是姓罗才对吧?” “罗锦阳。”他简短地说了一句,神色越发不安起来,“我不是故意骗姐姐的……” “可别叫我姐姐了,不敢当不敢当”,左小妍连连摆手,神采飞扬地笑道:“我居然能认识太子耶,好帅!对了,太子爷……”她收了笑,很严肃地看着黄谨,正色道:“上回你说过,想推荐我去一个什么大官儿家里做工的,我想问问还能去不?” 黄谨抬眸看她,咬着嘴唇轻声道:“怎么,姐姐在这里住得不习惯么?你想走了?” “不不不,在你这里吃香喝辣,怎么会不习惯?可是吧,我还是想……你知道……”左小妍搔了搔头皮,觉得措辞很是困难。再待下去就侍妾了,不侍妾就等于是赖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啊。可是这话却没法跟他解释。 黄谨把头扭向一旁,目光飘忽,神情局促,忽然一鼓作气道:“阿嫫是个老糊涂,她说的话都不经脑子的,要是冒犯了姐姐,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也不要因为这个就离开这儿好吗……” 左小妍有些意外:“咦?原来你都听见了?放心吧,咱们是好哥们儿,好兄弟,再说阿嫫那也是对你满满的真爱嘛,我才不会往心里去呢,其实我就是不想在你这儿白吃白住了,挺……不得劲儿的。” “真的吗?姐姐真没……往心里去?”有点异样的声音,隐隐透着莫名的希冀和紧张。 “当然!你就放心吧,多大点儿事儿啊,我是那斤斤计较的人么?”左小妍豪爽地仰头而笑,象往常一样亲昵地拍了拍黄谨的肩膀。 黄谨愣怔了半晌,目光终究黯淡了下去,良久,方故作轻松地微笑道:“那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姐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女人。” 左小妍放下碗,也笑道:“所以你可以放心了吧?那我可以走走你这太子爷的后门,去那大官儿家里了吗?你说过,我去他家干活,是很有前途的哟?” 黄谨笑得十分勉强,好半天方微微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但是仅过了半秒钟,他就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遗憾的语气,高高地挑眉道:“哎呀糟糕,我突然发现姐姐现在还不能走哇。你忘了你还带着个孩子呢?你总不能带着孩子去人家家里吧……” 左小妍笃定地笑道:“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我会把宝宝先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混得好了,再去接他。” “哦,已经打算好了啊……”尾音拖得很长,明显有些失望,但仍不甘心:“准备送到哪儿去呢?其实我这里就是最安全最清静的地方了吧……” 左小妍心中腹诽:你这儿安全个毛啊,罗锦云那混蛋都已经知道了!但脸上当然不能露出来,仍淡定地笑道:“这个你就别问了,我自有主张。你先告诉我,要去的是什么样的人家?我什么时候去?去了是干什么的?” 黄谨见她去意已决,知道多说无用,只得勉强笑了笑,道:“是非常厉害的一户人家,姓杨。他家老太爷是追随太祖皇帝一起起事的开国元勋,封了世袭罔替一等镇国公之爵的,现在虽已作古,但三个儿子皆是青出于蓝,是北鸿的栋梁之臣。他家现在的大老爷官拜兵部大司马,二老爷任着冀辽总兵,三老爷也是手握雄兵在镇守潼关……” 左小妍咋舌:“好厉害!这是一家子武将啊?那我……” 黄谨微微一笑:“姐姐不用慌,虽说这杨家位高权重,但世代袭武职,人都是很耿直刚正的。这二老爷三老爷都不在京里,我给姐姐举荐的是杨大老爷家……” “就是那位兵部大司马?”左小妍在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顿觉一阵泰山压顶的心悸感扑面而来……乖乖!这位杨大佬的官职相当于军/委/主/席是吧?如此王八之气侧漏的人物!可怜我前世见过的最大的官儿也就是某猥琐的村长啊,吓尿了…… 她乍着胆子弱弱地说:“……其实真不需要这么隆重的,我能到个基层干部家任职就好……” 黄谨笑着摆了摆手:“这位杨大人公务繁忙,姐姐去了也是在内宅里管事,估计一年都见不到他几回,怕什么?何况……” “什么什么?先等会儿……”左小妍圆睁双眼,惊疑地瞪着他,有点口吃:“我……我去他们家是当管事的?” “怎么?难道姐姐以为是去他们家挑水扫地不成?”黄谨耸耸肩膀:“我这太子爷还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那倒不是……问题是……我啥也不会啊!我能管什么事?”左小妍擦着鼻尖上渗出来的细汗,对太子爷的一番美意只觉得叫苦不迭。 一个现代社会穿过来的小白领,曾经住的是百十来平的单元房(按揭都还没还完),每天龟缩在钢筋水泥的火柴盒子里,邻居间老死不相往来,她哪知道古代的世家巨族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哪懂得古代名门望族大宅门里都有什么规矩?让她去管事,这不是笑话吗? “不行不行,太子爷太高看我了,我可干不了那个!”左小妍慌忙摆手:“我宁可到厨房里做个厨子,我的烹饪手艺还是相当拿的出手的……” 黄谨摇头:“他们这样的人家,内宅外宅的管事们加一起少说也得有十几二十人。姐姐去了不过是挂个名头,谁还真让你管什么事啊?何况,我不是说了吗?姐姐去了,不过是陪着他家老太太解闷儿的,什么活儿都不用干,也没人敢欺负姐姐……要是得了他家老太太的眼缘,姐姐的福气就来啦!” 左小妍歪头思量半晌,终于有点心动,迟迟疑疑地说:“要不……我试试?” 黄谨点了点头,又皱眉笑道:“嗯,就只有一样……这杨家世代将门,就连女眷也和别家不同,一个个都沾了些男儿气,豪爽有余,柔媚不足,规矩上也不象别家的小姐们那样严苛……” “啊哈?是么?这个好啊!”左小妍一听就高兴了,当即一拍大腿:“就他家了!” 第二日,左小妍带着孩子去了天慈庵。在庵后不远的小树林里,她看见了丁荫荫的新坟,不禁悲从中来,把带来的鲜花供果摆在坟前,又哭了一场。 收了泪,直接去找庵里的住持师太,虔诚地说明了来意:“这孩子是友人的遗孤,现在我必须要外出谋生,无法把孩子带在身边,所以特来求大师暂时收留他。最迟一年,我一定会回来接他的!” 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听说这孩子原来就是那坟内之人的骨肉,不禁脸上动容,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长叹了口气,算是应允了下来。 …… 左小妍跟着黄谨去军/委/主/席家位于郊外的西山别墅那天,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马车沿着山路蜿蜒前行,只有稍许的颠簸,整体感觉相当舒适。 太子的专座豪华宽敞,车厢里设着茶几卧榻,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各色茶果;地下青铜兽首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暖香扑鼻。 黄谨今天打扮得十分正式和华丽。身着太子专享的杏子黄织金锦袍,上绣五爪团龙,腰间玉版带,金冠上饰着东珠,发如墨梁,面若春花,鼻若悬胆,唇若涂丹,端坐在车厢里,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皇家贵气,风流俊俏得紧。 左小妍和他面对面坐着,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想起最初和他相识时他那肮脏邋遢的模样,很是愤慨:“人生如梦啊,你都坐拥四海了,怎么还能好意思这么帅呢?!” 黄谨面露得意之色,歪过头去,向悬在车厢上的铜镜里仔细地照了照,闲闲地笑道:“是吧?我觉得也是。每天早上我都忍不住被自己帅醒……” 左小妍张口欲呕,连忙端起茶碗喝了几口茶,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压下去了。” 黄谨一手托腮,只管定定地瞅着她,唇边笑意犹在,忽然就极随意般问道:“姐姐心里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位高权重的?温柔体贴的?还是——帅的?” 左小妍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便清了清喉咙,慷慨激昂地唱道:“套马竿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象疾风一样;一望无际的原野随你去流浪,你的心海和大地一样宽广……”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就这样的。” 黄谨瞅着她半天没言语,眼中光华渐渐黯淡,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杨家的这所西山别院依着山势而建,占地极广,为苍松翠柏掩映着,错落有致,前面有湖,后山有温泉,如世外桃源一般,深得杨家老太君的喜欢,每年总要来这里静养上一段时日。 黄谨的马车在门前徐徐停住的时候,左小妍掀起车帘向外望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大门外开阔的空地上一字排开了十几辆车驾,每一辆都豪华而气派,不少身着华服器宇轩昂的人物正从车上下来,彼此拱手寒喧;更有十数名青衣小帽的家丁分两班在门外迎候,打千儿问好之声不绝于耳,场面隆重而秩序井然。 左小妍连忙放下帘子,紧张地问:“怎么这么多人啊?都是来拜见太子的么?总不会是……来迎接我的吧?” 黄谨“噗”地笑了一声,继而正色道:“今儿是老国公爷的夫人——杨家老太君七十岁大寿,那些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远道前来贺寿的。要不然我打扮得这么人模狗样的干什么?怎么,我没跟姐姐说么?” 左小妍“啊”了一声,悻悻道:“我还以为你是专程送我过来的呢,敢情我只是顺路蹭了个车坐啊……喂喂,等等我啊,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黄谨已经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得体的官方微笑,当先一步下了车。早有左右侍从高声宣道:“太子殿下到——” 那些尚未入内的达官贵人齐齐疾步过来,向黄谨欠身行礼。黄谨从从容容地一一还礼,众人便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一起进了大门。 左小妍跟在后头,颇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黄谨在人群中回过头来,遥遥地向她灿烂而笑,高声道:“我先去给老太君拜寿,哪位管家娘子带这位左姑娘先找个偏厅坐一坐,我一会就着人过来叫你。” 在这高门大户里管事的女人们自然个个都是人精,见此情形,对左小妍的身份便大概猜到了两分,立刻便热络地向黄谨恭声道:“太子爷尽管去,这位大姑娘就交给奴婢好了。 ” 说着,便有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上前热情地牵了左小妍的手,笑道:“姑娘请随我来。” 两个人穿过月亮门,七拐八拐行至一座小小的偏院前,那妇人带她进到其中一间厢房内坐下,又命小丫头倒了茶送过来,这才笑道:“今儿是我们老太太的大日子,里头忙,奴婢得进去照应着。姑娘暂且在这里歇歇,等我抽空回明了夫人,就带姑娘进去。” 左小妍心中惴惴,听见这话连忙答应了,那妇人便急匆匆地走了。 两个小丫头奉上精致的茶果点心,不消片刻也没了踪影。 左小妍在房内坐了一会,只听有丝竹之声遥遥传来,又隐隐有笑语喧哗,也不知寿筵开在哪处,那两个小丫头大概也溜出去看热闹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人来,想是里里外外一片忙乱,没人顾得上她。左小妍索然无味地枯坐良久,实在无聊透顶,便起身慢慢踱到屋外,打算稍微活动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杨家这所别院原本占地极广,又是依着山势而建,高低错落,曲曲折折,左小妍被那湖光山色吸引,只顾兴味盎然地顺着脚边走边看,慢慢地越走越远,等到她猛然意识到出来的工夫已经不短了时,再回头一瞧,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只路痴已经完全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只见这边一片密密的竹林,那边一座嶙峋的假山,前有雾霭濛濛的荷塘,后有不辨方向的岔路,左小妍彻底晕菜了。 她只得决定守株待兔,找人问问路,可足足等了二十分钟,竟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此时雪势渐大,原先如蝴蝶飞舞般的轻薄雪花已成漫天的鹅毛大雪,远远近近白茫茫一片。 左小妍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那悦耳的丝竹之声好象已好久没听见了,四周静得出奇,看来是不知不觉走到某个偏僻的所在了。她一边跺着几乎冻僵了的双脚,心里渐渐焦急起来。 就在这时,那竹林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还有咯吱咯吱的踏雪之声一路向这边而来,终于来人了! 左小妍仿佛碰到了大救星一般,连忙迎上前去,迎面正看见四个女孩子每人手里拎着两只水桶,一路风风火火走了过来,目测应该是几个粗使的挑水丫环。 “嗨,美女们留步,我想请问一下……”左小妍驻足路边,含着笑向她们打招呼。 四女立刻停下脚步,警觉地将左小妍上下打量了几遍,冷声问:“你是干嘛的?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我……”听着她们口气不善,左小妍一时有些结舌。是啊,自己到底算是干嘛的呢?说是来向杨老夫人拜寿的?呸!你有那么大脸吗?说是来应聘的?那你不老老实实待着,满世界乱跑什么? 不过她只呆了一秒钟,便镇定地继续微笑道:“我是跟着太子殿下一起来的。” “太子殿下?”四女互相对视一眼:“你是他的婢女?” “哦……不是……” “那你是谁?” “我……应该算是他的……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你父亲是谁?在朝中所任何职?” “我父……” “算了吧,瞧她的衣着打扮也不会是有什么显赫家氏的人,只问她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就得了!”满怀敌意的口吻。 左小妍被这几个丫头咄咄逼人的气势呛得直冒热汗,只好实话实说,:“是太子殿下举荐我到贵府来……来那什么的……” 几个女子满意地又互相对视一眼,齐声冷笑道:“果然,又是个来打秋风的。这回更不得了了,连太子爷都搬出来了?挺有手腕儿的啊——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法子了?看她的样儿也不象是什么正经人。不过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滚!” 另一个便不耐烦地说:“走吧,答理她做什么?!” 四女你一句我一句,撇着嘴不屑地冷笑着拔脚就走,左小妍可不乐意了。 她疾走两步拦住四女的去路,绷着脸怒道:“我客客气气地问个路,倒让你们这几个黄毛丫头平白无故地丧谤一顿,凭什么啊?知道你们杨家位高权重,可越是这样的人家不越应该礼数周全低调又和气的吗?怎么你们这几个挑水丫头竟如此放肆没规矩呢?真是欠调教!” 一听这话,其中一个浓眉大眼肤色微黑的丫头登时柳眉倒竖,张嘴就要骂人;倒是另外一个高挑个子面色冷肃的女孩子抬手阻止了她,继而向左小妍莞尔一笑,闲闲道:“得了,在这儿瞎扯什么,别耽误了你的正事!你刚才必是从明月居过来的吧?来,我告诉你怎么走——” 她顺手向竹林后一指,轻描淡写地微笑道:“你就从那边过去,走不多远就看见明月居啦。” 左小妍衷心地向她表达了谢意,那四女脸上却露出一种莫名的笑容,一声不吭地拎着水桶转身就走,一边走还时不时地回头看几眼。左小妍心里虽有一点纳闷,倒也没多寻思,想着最多就是这几个人恶作剧胡乱指条错误的路呗,大不了重新再找一遍,没啥。倒是那几个丫头的剽悍体格让人瞠目:没有缠足,四人都是一双大脚,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且每人都还提着满满两大桶水,目测每桶都得有五十斤重……乖乖,这杨家果然是将门无孬种啊,连几个丫头都这么厉害!不过她们干嘛要用手提呢?用扁担挑着岂不省力些…… 左小妍一边想着,一边就顺着羊肠小路绕到了那一大片竹林后面。才刚转过去,就听见有人在那里说话,有个苍老的女声豪爽地高声笑道:“久未和殿下比试过了,今儿手痒就来上两下子?这几支箭射完也就该回去了,那么多贵客都在等着老身一个人,实在不象话啦!”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从丈许外急速地掠了过去。 左小妍吓了一大跳,连忙隐身在一丛修竹后面偷看。见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大片空地,黄土垫道,边上设着兵器架子,刀枪箭戟斧钺勾叉一应俱全,更有两张乌油油的硬弓陈列其上,看上去格外威风。这里显然是个演武场之类的地方。 再一看那场上有两匹马正一前一后绕场疾驰,前头那匹通体乌黑的的高头骏马上端坐着一名老妇,看上去总有六七十岁了,虽发色如银却精神矍铄,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弯弓搭箭,便听“嗖”的一声,一只雕翎箭笔直飞出,正中五十步外箭耙红心! “老夫人好箭法,威武不减当年啊!”紧随其后那匹浑身赤红的胭脂马上一清俊男子笑着朗声赞道。如此耳熟的声音?!左小妍顿时就愣住了。 那老妇谦逊地笑道:“不中用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让殿下见笑啦!六殿下的弓马才是无人能及,老婆子都有几年没见识过了?今儿须得露一手才能放殿下走呢!” 男子笑而不答,突然一夹马腹,胭脂马奋蹄疾驰,转瞬便超过老妇,如一道红色的闪电般从左小研藏身处前飞驰而过。但见他俯身于马背之上,顺手便从兵器架上摘下一张硬弓,回手从背上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于弓上,将那犀角硬弓徐徐拉成满月,在疾驰的马蹄声中扭身一招回头望月,那箭便挟着一股劲风向箭耙破空飞去。只听“咔嚓”一声爆响,不偏不倚从老妇那只正中红心的雕翎箭尾部纵贯而入,取而代之,深深射入红心之中。 而老妇那只箭已被劈得四分五裂,掉落在地上。 “六殿下好功夫啊!这张犀角硬弓乃是先帝赐给我杨家的,足有三百斤的拉力,我那些儿孙还没有几人能将它拉满过呢,不想在殿下手里竟如小孩子们玩的弹弓一般……”老妇立于原地,先是呆了片刻,随即便激动地高声道:“我北鸿千秋万代!陛下万岁万万岁!” 罗锦云也徐徐勒住缰绳,唇边微露一丝矜持笑意,在马上微微欠身道:“这点子微末功夫让老夫人笑话了……前面寿筵俱已齐备,宾客们还在等着给老寿星拜寿,不如小王陪着老夫人过去吧。” 老妇呵呵笑道:“是呢,倒忘了这事儿了。老身从嫁进杨家门里就养成的这习惯,每天不跑上两圈马就浑身不舒坦。原本想躲个清静跑到这山林子里来,没想到朝中各位大人们竟这样客气,还远路而来给老婆子做这小生日,实在是不敢当啊。” 一边说,便伸手从侍立在场边的婢女手中接过热手巾把子来擦汗,嘴里虽说着“不敢当”,动作却仍是四平八稳,面上并不见有什么不安的神色。 罗锦云微微一笑,道:“父皇也有贺礼,想来也该送到了,老夫人移步过去瞧瞧?” 老妇这才惊惶起来,急急道:“连陛下都惊动了么?这可毁啦!快快,荷花儿先跑回去开箱子,准备更衣!” 罗锦云出现在这里,已让左小妍惊怒不已;再看军/委/主/席家这位最尊贵的老太太,竟象是个目中无人又烈性的跋扈人,若在她家待下来,以后日子未必会好过……眼瞅着他二人就要向这边过来了,左小妍转身就要溜走。不想她藏身的那片竹林,却是遮不住人的,这边身形才一动,杨老夫人眼尖,已经瞧见了,登时喝道: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话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闪,一枚钢镖已破空冲着她面门直射过来。 左小妍吓得已经失了语,只觉得手脚象灌了铅一样根本不会动弹了。她感觉到那钢镖紧贴着头皮“嗖”地飞了过去,插在头顶发髻上的簪子应声而落,满头如瀑的黑发顿时散落了下来。她这才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叫,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杨老夫人并未就此作罢,第二枚钢镖捏在手里正蓄势待发,罗锦云已及时地抢前一步,将她的手腕猛地抬高了尺许,紧张地冲口而出道:“老夫人手下留情!” 声音里不由自主就带出了仓猝的无暇掩饰的意外和焦灼。 那第二只钢镖随即便斜斜地飞向半空,继而直直地掉落在地上。 杨老夫人这时也已看清不过是个吓呆了的寻常丫头瘫坐在地上,这才厉声喝道:“我杨家的演武场生人一概不准靠近,你是哪里来的毛丫头,跑到这儿来要做什么?!” 这位杨家老太太原本出身绿林草莽,当年和丈夫随北鸿太祖皇帝一起起事,戎马一生,性烈如火,年轻时也是个杀人如麻的人物。现在年老了,虽有意地收敛了脾气,但随便的一瞪眼一声厉喝也还是让人胆寒。左小妍遥遥地瞅着她那双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还有插在地上寒光闪闪的钢镖,不禁被这位老御姐周身上下的王八之气慑出了一身冷汗,期期艾艾地张嘴要解释,却发现声如蚊蚋,且辞不达义。 杨老夫人两道稀疏的眉毛蹙在一起,双手叉腰缓缓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将下巴向左小妍一点,冷声道:“哑巴了?!” 罗锦云的神情明显已不似先前那般镇定自若,他眼中忽明忽暗,脸上阴晴不定,在原地迸了片刻,忽然就局促地转头向杨老夫人强笑道:“这丫头是我的婢女,素来散漫没有规矩,误闯府上禁地,还请老夫人看在小王的面子上……” 左小妍一听,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腾地一下子就从地上直蹿了起来,冷笑道:“我是你的婢女?还能要点脸不?!”继而放缓了脸色,转身向杨老夫人福了福身,恭敬有礼地说道:“对不起老夫人,我是跟着太……” 罗锦云脸黑得如同锅底,暗地里咬了咬牙,强自把怒火压了又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厉声道:“闭嘴!你别仗着是太后娘娘赏给我的婢子身份,就张狂拿大。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由得你乱闯?今日若非是杨老太君的寿诞,她老人家定不能饶你。还不快下去!” 左小妍听他信口胡说,越发气得倒仰,刚要死命挣扎出他的掌握,再痛骂几句,忽觉手腕上一阵痛似一阵,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半边身子也酸麻无力,竟然不能动弹,也不知被他扣住了哪里的穴道。 她痛得心神俱乱,抬眼对上罗锦云阴鸷得冒火的双眸,刚要张嘴斥骂,便见他背转了身在耳边忍耐地怒声低喝道:“你还要给太子添堵?!”,一呆之下,只得暂时忍耐着不再言语了。 罗锦云已转身向杨老夫人抱歉地笑了笑,道:“婢子无礼,必要狠狠教训她一顿才行。老夫人先请一步,小王随后就到。” 杨老夫人脸上明显已有不悦之色,只是碍着罗锦云的身份不好发作,这时便勉强笑道:“王爷请便,那老身就托个大先行一步,到前头去照应照应。” 几名婢女簇拥着杨老夫人一径去了,直到不见了人影,罗锦云方放开了左小妍的手腕,皱着眉冷着脸道:“胡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左小妍将手腕在裙子上用力擦了擦,正眼也不瞧他,昂着头便往回走。 罗锦云气得没法,欲待扔下她不管,可眼瞅着她义无反顾地向着一条错的路直走了下去,又有些担心她胡走乱闯,犯了杨府的禁忌。 杨家世袭武职,就连内宅女眷们都性情暴烈,再加上几代人都是军功显赫,大权在握,行事难免有些拿大。尤其那杨家老太太,乃是兵部大司马大人的母亲,在皇帝面前都是有座位的,真要是惹恼了她,管你是谁,一概翻脸不认人。左小妍身份卑微,刚刚已犯了她的忌讳;若再出了什么岔子,说句“拖下去乱棍打死”,他也不好再插手管这等琐事。 因此,他还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扔这儿,迸了半晌,只得强忍着气又跟了上来,闷声问:“你要上哪儿?是要找太子去吗?” “你管我上哪儿呢!”左小妍鄙夷地瞪他一眼,越发飞快地向前走去。 罗锦云何曾受过这种憋屈,当下面皮紫涨,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终究心里不踏实,忍不住又回头看,却见左小妍已经悠闲自得地径直往杨府少爷们所住院落的方向施施然走了下去,不禁又恨恨地咬牙骂了一声:“蠢货!” “你走错了!那边是爷们儿住的地方,你这么直眉瞪眼地跑进去,是想让人家一脚踹出来吧?!” 虽然努力拧着眉,冷着脸,语气无比肃杀和不耐烦,但罗锦云还是在心中不停地骂自己贱骨头。踹不踹的关你屁事?!都被她骂成这样了居然还受着,你这是犯的什么贱?! 左小妍听了他这话倒是脚下一顿,狐疑地朝那边看看,又回头充满敌意地向他剜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有些踌躇起来。 罗锦云调头就走,头也不回地粗声道:“走这边!这里过去直通二门,你在二门上再找个婆子带你进去就行了。你若愿意在这儿等着也随便你——反正个把时辰也不见得能有人过来。” 左小妍明显动摇了。 她眨巴着眼睛四下瞅了一圈,但见漫天的鹅毛大雪越下越猛,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连点儿人声都听不见。这样的天气,怎会有人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罗锦云穿了一件阔大的乌缎织暗金披风,遥遥走在前边,映着漫天飞雪,黑白分明。他的背影行在烈烈北风中,那披风下摆上下纷飞,上面金线绣着的一只班斓猛虎便随之时隐时现,呼之欲出。 左小妍终于迟缓地迈了步子,远远地跟着那背影,低了头慢吞吞向那边走了过去。 两人相隔二十余步,俱是一声不吭只顾埋头走路。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遥见有下人撑了伞急急地迎了过来,罗锦云方猛地站住了脚,回过头去,冷着脸向左小妍道:“那位重华公主的死和我无关!” 话虽简短,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左小妍猛不丁吓了一跳,一愣之下,方才反应过来,冷笑道:“和你无关?我亲耳听见月姬说是奉了你的命来杀人,这你怎么解释?” 罗锦云顿了一顿,傲然道:“月姬已死,这话已无从考证。我从没让她杀过那位公主,用不着跟你解释什么。你也不要只凭一句话就给人乱扣帽子。” “乱扣帽子?那天在太子的别院,你不都已亲口承认了,现在又改口了?!你精神分裂了吧?!你和重华公主原本有婚约在身,就因为她现在已经国破家亡,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所以在你眼中成了绊脚石!所以在她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你的时候,你就让人痛下杀手!先是福运客栈一把大火烧死了几十口无辜的人;我们两个侥幸逃出命来,你又让月姬那个贱人在半路上赶尽杀绝,这回你终于如愿了!你这个禽……” “等等……”,罗锦云及时地出言阻止住眼前这个咬牙切齿的女人,以防把他再一次骂成“禽兽”或“禽兽不如”什么的。他吸了口气,镇定地说道:“我看这里头是有误会了。和我有婚约的是南杞国十二公主,不是东濛的重华公主!因为我想退婚,那女人就女扮男装跑到北鸿滋事来了!她现在就好端端在皇太后那里吃香喝辣呢,怎么会死?你回头细想想吧,别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咬一通!” 左小妍愣了一下,觉得有点晕:“什么南杞国十二公主,怎么又跑出个南杞国来了……?!东濛,南杞,西夷,北鸿……要不要这么乱!好吧,就算跟你有婚约的是南杞国公主,但这更坐实了你是个好色无耻卑鄙无下限的渣!尼玛都有婚约了还跑去引诱人家公主!还生下了孩子!还杀妻灭子!凌迟你一百回都不嫌多!” 罗锦云头上有千万条黑线滚滚而下,他怒声抗辨道:“刚才不是都说过了?这是个误会,我没有杀妻灭子!”,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歧义很大,差点被她带进沟里去,又急忙补充道:“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为什么跟你长得那么象?!那脸型,那深眼窝,那高鼻梁……”左小妍忽然发现这么形容简直就是在变相地夸他,立刻恼怒地刹住了车,不容置疑地作了结案陈词:“你们分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你的孩子就见了鬼了!” 罗锦云风中凌乱,欲辨无言。脸上忽红忽黑地迸了半晌,突然诡异地笑了笑,道:“一个连女人都没碰过的人,请教一下如何能生出孩子?” “什……么……?!”左小妍深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她错愕地望向罗锦云,狐疑地在他那张无比淡定的脸上仔细端详了半天,不屑地向地上啐了一口:“你没碰过女人?阎王爷听见这话都要活活地笑死了!” “你不信?”罗锦云慢吞吞踱上前来,脸上似笑非笑地瞅定了她,俯头在她耳边徐徐地低声道:“要不你亲自来试试?” 左小妍迅速地闪身后退了两步,脸上忽红忽白,有些猝不及防的狼狈。看着他眼底那狡黠的,得意的,暧昧的的浅笑,她除了老羞成怒地骂一声“老娘对你这么不要脸的渣男没兴趣!”外,竟然一下子没找到别的反击的词儿。 远处那几个打伞的下人一路小跑,此时已到近前,有罗锦云的侍从,也有杨家的几个媳妇婆子。 罗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转过头来,吹气如兰般在左小妍耳边夸张地低笑道:“没关系,我对你有兴趣就行了。要不这样吧,明天我就把你悄悄抬到我府里,咱俩颠鸾倒凤上一回,我是不是红花郎你不就试出来了?好,就这么定了。” 他一边低低耳语着,一边顺手去拂拭左小妍发梢上的雪花,然后他那修长而微凉的手指就顺着她的面颊缓缓下滑,最后按在了她柔/软的唇上,还顺便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当左小妍反应过来时,他已接过侍从的伞,纵声笑着一径去了。 左小妍呆站在原地,如梦方醒般抬起衣袖用力擦拭自己的嘴唇,可唇上被那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去的余韵经久不绝。可能是长年骑射的缘故,罗锦云的手指上覆着一层薄茧,掠过她娇嫩的嘴唇时,那感觉十分异样,让人印象深刻。也正因为此,左小妍越发觉得满心羞怒。可是人已经走远了,她气得干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伫立在风雪中,耳边再次响起罗锦云那斩钉截铁的声音:“重华公主的死和我无关!”,眼前莫名浮现出他那严肃的面容,左小妍忽然也有些犹疑不定了。真的……和他无关么? 同时觉得有些庆幸的是,罗锦云并没有指给她一条错误的路。她及时地回来了,而杨家几个婆子媳妇明显已经快急疯了,看见她就象半夜捡到个金元宝般喜得直扑了上来,又是激动又是埋怨地说: “娘哎,左大姑娘你终于回来了!你刚才跑到哪儿去了?叫我们这一通好找!管家娘子急得都快吃了俺们咧——里头传姑娘呢,说是太子爷叫姑娘进去给咱们老太太请安去呢……” 左小妍心里惴惴,纠结得要死。显然黄谨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呢?而此时的自己对这杨家的印象已飞流直下,她可不想在这种权倾朝野飞扬跋扈的人家讨生活!她更不想再见到那位随手就会甩人飞镖的厉害老太太了!如果有可能,她希望现在就一声不吭地溜走……可是,那岂不辜负了黄谨的一番好意?也让他面子上下不来啊…… 算了,就是龙潭虎穴也得硬着头皮进去一回!反正那老太太应该已经嫌恶自己了,必不会收留自己,就当串个门好了。 跟着管事的婆子七拐八拐入得一处院落,正厅上设着两班座位,宾客却已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刚拜过了寿,已被让到别处入席去了。 杨老太太居中而坐,从桌端起茶碗,揭起盖儿来拂了拂热气,眼皮也不撩一下,有点不耐烦地说道:“行了,都别藏着啦。人都散了,你们也可以出来啦!” 便见那屏风后面珠翠闪闪,人影晃动,六七个女孩子你推我挤,笑嘻嘻地鱼贯走了出来。 左小妍正浑身紧张地被管家娘子带着进门,一抬头看见那几个遍身绫罗的女孩子,分明就是杨家的几位孙小姐,不禁大吃一惊,差点没惊呼出声——里头那几位不就是之前那四个拎水的女孩子么?敢情她们不是丫环,而是小姐?!完了完了,这下可是冤家路窄,雪上加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左小妍正浑身紧张地被管家娘子带着进门,一抬头看见那几个遍身绫罗的女孩子,分明就是杨家的几位孙小姐,不禁大吃一惊,差点没惊呼出声——里头那几位不就是之前那四个拎水的女孩子么?敢情她们不是丫环,而是小姐?!完了完了,这下可是冤家路窄,雪上加霜了! 左小妍把半个身子都遮在管事婆子身后,亦步亦趋地蹭了进来。杨家那几位小姐眼尖,早瞧见了,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就闲闲地笑道:“哎哟你们瞧那位是谁?好象是太子爷举荐的贵人来了?” 另一个便冷笑:“是啊,人家好大的谱儿,说我们杨家人都欠调/教呢。” 左小妍鼻尖上沁出几滴细汗,连忙摇头:“我可没那么说,我还以为几位姑娘是……” “以为我们是什么?粗使的挑水丫头?意思是我们姐儿几个不配当主子姑娘是吧?”几位小姐目光如炬,面凝寒霜,和她们的奶奶一样让人不寒而粟。 左小妍干笑两声。所谓英雄气短,马瘦毛长。这几个丫头看上去就是浑横不讲理的人,现在自己势单力孤,既落到人家手里了,嘴硬强装大尾巴狼是半点好处也捞不到的!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还受过□之辱呢,自己说两句好话又掉不了一块儿肉……于是,她努力让脸上浮现出灿烂而亲切的笑容,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道: “怎么会呢?姑娘们风华绝代,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疑是嫦娥落九天啊!这通身的气派,啧啧,一看就是名门之后,将门虎女,怎么能象粗使丫环呢?”——啊!左小妍你这个没节操的,要不要说的这么恶心啊? 几位小姐原本精神抖擞地打算来战斗来着,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如此怂包。因互相对看了几眼,脸上又是不屑,又是得意,齐齐地冷哼了几声,唇边倒是禁不住微微露出一丝笑模样。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是颠扑不破亘古永传的真理。 “什么嫦娥,什么艳若桃李,别在这儿恶心人了。”那位浓眉大眼的三姑娘撇着嘴不屑地啐了一声,脸色倒有稍许和缓。 “对对,姑娘们是不爱红妆爱武装,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花木兰!怎么能是嫦娥那种忸怩作态的女人呢?”——啊,左小妍你真够了啊!你敢不敢更恶心一点…… 杨老夫人已经暗中盯了她半天,这时候便冷冷地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就是太子举荐的人?你不是六王爷的人吗?怎么又和太子殿下扯上了?” “哦……认识,我们都认识,嘿嘿……” “都认识?”杨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道:“好大的本事啊!看不出姑娘年纪轻轻,倒是藏龙卧虎之辈呢。只怕我杨家庙小,盛不下姑娘这尊大佛啊。” 这话听着就很不客气了。左小妍倒是巴不得赶紧能脱身而去呢,脸上一边干笑着,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想说辞。就在这时,只听帘外有人高声道:“太子殿下,肃王,端王,七殿下,八殿下到——” 杨老夫人便暂时放下左小妍,忙重新换上笑脸,起身相迎。 黄谨当先走了进来,面含微笑,微微欠身道:“九郎给老夫人拜寿啦,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杨老夫人笑得脸上的皱纹全开了,面若菊花,连忙上前携了黄谨的手,道:“太子爷也亲自来了,老婆子怎么当得起啊?快请上座,请上座!”,眼瞅着后面有十数个赭衣太监依次鱼贯而入,人人手托金漆托盘,上面鹅黄缎子上陈列着各色奇珍异宝,知道是皇帝赏下来的,连忙伏跪在地,口颂万岁。 其余人等也紧跟着各自低头跪下。左小妍也慌忙就地跪倒,眼角余光扫到黄谨身旁那名长身玉立如清风朗月般的男子,心跳略微有点不匀。 黄谨顺手就从太监手中的托盘中取出一柄龙头沉香拐杖,递到杨老夫人手中,笑道:“万岁爷他老人家也祝您老当益壮,长命百岁呢”。 杨老夫人连忙诚惶诚恐地接了,谢恩不止。 这时,三王爷便走了过来,将一封鹅黄的礼单双手奉到杨老夫人手中,含笑道:“老夫人请过目。今年父皇除了照例赏赐了您拐杖,如意和其他珠宝美器外,还另有一份儿——大不列颠国使者献来的礼品。父皇想着老夫人兴许喜欢,各色挑了一些,着我送来给您瞧个乐呵罢了。 ” 他这么一说,满屋子的人除了杨老夫人外,都忍不住悄悄抬头,好奇地往太监手里的托盘里瞅。左小妍也不例外。她纳闷地想:大不列颠国?难道是英国?这个国不会也是架空的吧? 但见那些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些包装精美的瓶子盒子,离得远,也看不清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杨老夫人只随便瞥了一眼,神色间并不甚在意,只是随口笑道:“圣上连这些小玩意儿都能想到老身,老身实在是受宠若惊,谢主隆恩!也多谢太子殿下和几位皇爷。” 一时各自归座,左小妍也随众人起了身,惴惴不安地缩在一旁的角落里。黄谨遥遥地看了她一眼,便向杨老夫人笑道:“上回老夫人进宫,跟太后她老人家闲话时提了一句,说想给府上众位小姐们聘一位西席,可总找不到合适的……正巧我无意中认识了一位左姑娘,觉得她倒还不错,兴许能够胜任,就想着推荐给您看看——不知您瞧过了没有?” 杨老夫人端起茶碗润了润,闲闲笑道:“才刚倒见过了……不过,太子爷也知道,我家这几个丫头性子野得很,从小让她们爷爷,她们的爹惯成了个小子样儿,刀枪棍棒倒是样样来得,就是半点大家闺秀的温柔娴静也没有。我从前也没大当回事儿,这两年着急起来,想着女孩子家总还是文静乖巧些才好,至少也要识几个字,会念几句诗吧?可一连请了几位先生教她们,可都待不了两天,就被这几个不省心的货气跑了……” 左小妍一呆,啊?原来不是当管事的,是当家庭教师来的?!吓,这更不成了!黄谨这小子是要害我吧?怎么能把我往火坑里推! “嗯,我知道。所以我觉得左姑娘一定能胜任。您要不先让她试几天?”黄谨笃定地笑道。 左小妍隔着众人,杀鸡抹脖地冲他使眼色,黄谨只当没看见,恨得她直咬牙。 杨家那几位小姐低着头站在下首,不停地咳嗽,撇嘴,脸上呈现出各种鄙视和不屑的神情。 黄谨看在眼里,只是笑而不语。 杨老夫人踌躇半晌,为难地叹了口气:“太子殿下亲自荐的人,按说老身不应该不识抬举。只是我觉得这位左姑娘有些不大懂规矩呢,有些……不合适。”她放下茶碗,抽出手绢子擦了擦嘴角,话说得毫不拖泥带水:“恕老身要惹太子爷不高兴了。” 左小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抬眼看看黄谨,见他眼中有一丝尴尬一闪而过,心里倒有些忿忿不平了。怎么说他也是太子啊,这老太太瞧不上自己也就算了,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太嚣张了吧! 杨老夫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少有点过了,便从丫头手里接过壶来,亲自为黄谨斟了茶,笑道:“主要也是不巧得很——前几日三殿下刚给老身举荐了一位才女,她家中也曾是名门望族,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德行工容样样出众 ,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所以……” 黄谨睨向肃王,淡笑道:“三哥除了忧国忧民,连这样的小事都挂在心上,果然不负三贤王的名头。” 肃王不急不恼,依旧云淡风轻地微笑道:“太子谬赞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左小妍不由自主就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她可不想让肃王在这种情形下看见自己,那简直要难堪死了好吗?然后又觉得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太可笑了,不过和三王爷有过两面之缘而已,当时的自己蓬头垢面和叫花子没两样,人家记得你是谁啊! 唯有罗锦云负手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只是端了茶盅悠闲自得地小口啜着。 左小妍原以为黄谨会老羞成怒,不合时宜地再坚持几句,没想到他倒很圆滑,话锋一转,就笑道:“既已有了合适的人选,那更好了。我就先把人带回去吧。” 杨老夫人也笑着点头:“白让太子殿下惦记一场。” 堂上的气氛轻松下来,仿佛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一时茶毕,管事的婆子进来回说酒宴已齐备,杨老夫人便起身请几位皇子去专门的正厅入席。 左小妍的心情轻松愉快中又微有些茫然,暗想:从这里回去后去哪里谋生才好呢?黄谨的那处别院肯定是住不得了…… 正在愣神,冷不防一个小姑娘从外头掀帘子跑了进来,嘴里喊着“奶奶抱!”就向杨老夫人冲去,后头几个丫头和乳娘慌手慌脚地跟着。 那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两三岁的样子,肌肤胜雪,粉团团地象年画上的瓷娃娃般可爱。她进了门看见这许多陌生人,一点也不认生,乌溜溜的大眼睛叽哩骨碌转来转去,一眼就看见供放在长案上的那些御赐礼品了,顿时奶奶也不找了,拐了个弯儿,直奔长案而去。 杨老夫人急忙喝斥她:“幺妹,没规矩!太子爷和几位殿下都在呢,还不快站住行礼!” 那小姑娘停下脚,歪着头将黄谨等人端详了一圈,满不在乎地把两只胖嘟嘟的小手杵在腰间福了一福,便继续奔向案边,踮着脚抓起上边一只鹅黄笺银丝盖儿的小小水晶瓶,叫道:“我要喝这个!我要喝!” 那瓶子里盛着酒红色的液体,映着窗外的雪光,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杨老夫人有些尴尬地向几位皇子们笑道:“上回万岁爷也赏过这么一瓶外国进贡来的清露,这丫头喝过一回,就惦记上了,总是吵着还要……”一边说,一边就去掰小姑娘的手,绷着脸低斥道:“放下,不许没规矩!” 小姑娘却机灵得很,滑溜得如同鲶鱼一般,死死攥着那小瓶子,挣脱开就跑,一口气跑到左小妍身后躲了起来,方探出小脑袋示威般跳脚叫道:“我就要喝!” 肃王出来打圆场,微笑道:“幺妹既然喜欢,就打开让她喝罢!小孩子家家的,今儿喜庆,老太君也不必管束得太狠了。” 杨老太君虽素来说一不二,性子强硬,但这最小的孙女却是她的软肋,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头肉。此时虽恨她不给自己长脸,在众皇子跟前失了规矩和面子,却也硬不下心肠来斥责她,只得皱着眉绷着脸嘟哝一声,便命乳娘去给她开瓶盖子。 左小妍却早已看清了那小水晶瓶鹅黄笺上写的字,此时见乳娘要给小姑娘喝那里头的液体,实在忍不住了,冲口而出道:“哎呀,这个喝不得!这东西可不是饮料啊!”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从四面八方投向了她。杨老夫人顿了顿,冷着脸看她,居高临下地淡淡道:“左姑娘说什么?” 左小妍干咳一声,压了压心中的忐忑,强自镇定地说道:“这瓶子上写的是玫瑰精油,是用在body上的啊,洗澡时用的……不能喝的呀……” 杨老夫人皱了眉,走过来将那小银瓶拿在手中,反复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虽然不知所云,却仍然冷声道:“姑娘不要故弄玄虚了。上回万岁爷赐下来的那几瓶外国来的玫瑰露,和这一模一样,特意嘱咐了是冲水喝的。姑娘说的话却是什么意思?” 左小妍急得抓耳挠腮,指着上面的字道:“那我不清楚……可是您瞧这儿,lotion,rose essential oil这几个字,这东西的确是洗澡用的!吃到肚子里会出问题的……” 几位杨小姐也疑惑地走上来瞧,杨老夫人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倒是肃王当机立断地将瓶子接了过去,道:“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莽撞了,有大不列颠国的两名使者也一同来了,随后就到。过一会问清楚了再吃吧。” 他一边说着,就下意识地扭头向左小妍望去。一望之下就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地挑眉道:“咦?怎么是你?你就是太子殿下举荐来的那位姑娘?” 左小妍脸上有点热,垂下眼帘,有些不自然地蹲身行礼,讪讪笑道:“……哦……那个……也不是……我其实就是想在厨房里找点活干来着……” 肃王没说话,只是将她周身上下认真地打量了一遍,目光中颇有深意,继而莞尔笑道:“姑娘竟然懂得外国话么?不会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章 左小妍脑子里滴溜溜地飞速转了八十多圈,心说当着这么一屋子贵人,这话怎么回答才好?说懂,显得张狂,原本就要走了,何必节外生枝?可若说不懂,明显自相矛盾啊。没法子,只得讪笑着捏着嗓子含糊道:“也不算懂吧……就些微认得俩外国字儿……” 肃王眼中闪过两道奇异的光芒,微微颔了颔首,出乎意料地并没再往下多问。 那位浓眉大眼火爆脾气的杨三姑娘却径直走了过来,不依不饶地钉着她问:“就凭你?你爹是干嘛的?在哪儿任着差呢?你怎么就可能认识外国字儿呢?瞎编呢吧!” 左小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姑娘说瞎编那就是瞎编吧。” 杨三姑娘不乐意了:“你这是什么声气儿?什么叫我说瞎编就瞎编啊?你丧谤我是吧……算了,我现在不跟你计较这些个,你只从这一堆大不列颠的东西里找找,看看有没有我八妹妹喝过的那种玫瑰露,找出来我就饶你。要不然…… ” 这位三姑娘脾气大,性子爆,左小妍觉得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不待她说完,就从那一堆瓶瓶罐罐里拎出一瓶来,垂着眼皮说:“这里头没有什么玫瑰露,桔子汁儿倒有。喏,这种就是。” 杨三姑娘不信,哼了一声,命婆子启瓶子盖儿,一边看着一边说:“你要是敢骗我……不,你要是敢骗太子爷和众位殿下们,我就……” 不及说完,婆子已把开了盖儿的瓶子送到了她面前。杨三姑娘低头闻了闻,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就咽了回去,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背转了身把瓶子递给另一位面容娇好而清冷的姑娘,低声嘟哝道:“邪性……二姐你闻闻,好象还真是,有点桔子味儿……” 杨二姑娘只皱了皱眉,并没接过去。三姑娘复又扭回头来,不服气地指着另外两个红瓶,问:“那这个呢?” “红酒。红葡萄酒。”左小妍依旧敛着声气儿,谦虚谨慎,言简意赅。 “这小盒子里头的呢?” “香水。就是喷了身上会香的东西。” “那个呢?” “那个好象是……一幅象牙的象棋?玩的东西……”左小妍略迟疑了一下。跟现代的国际象棋不是太象,名字也有出入,她也没把握。就知道是大不列颠国宫廷里贵族们的某种玩器,这么说也不会错。 杨三姑娘只管不停地问这问那,最小的那位小小姐幺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吵着要喝桔子汁儿。肃王谨慎,说同行的那两个大不列颠使者远路而来,舟车劳顿;在山路上又坐不惯马车,掉队了,已经派人宣去了,应该马上就到。等他们来确定了再喝才妥当。 虽然大家还是半信半疑,但左小妍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在不知不觉中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众人都支愣着耳朵听她说话,脸上布满了惊愕和狐疑。杨老夫人甚至还指了指面前一张脚踏,淡淡说了一声:“坐。 ” 她忽然成了焦点,这让她颇有几分忐忑,感觉亚历山大。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大不列颠的那两名使者终于呼哧气喘地进来了。 这两个人已随使团来过北鸿两次,粗通汉文,进了门也知道象模象样地向各位贵人们行礼问好。但北鸿从前朝起行的是闭关国策,对外通商不过是近七八年的事,京城人从未见过这些金发碧眼飘洋过海而来的夷人。杨老夫人是从沙场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脸上倒是神色如常,而底下那些丫头婆子乍一见了这样的人物,已经唬得四散逃开,远远躲在墙根底下偷偷瞧新鲜。 亏得杨家出身草莽,自在为王惯了,又是开国元勋,家里女眷也是舞刀弄棒,于男女大防上还没立下那么多规矩,几位杨小姐听得一声“大不列颠的使者到了”,都存了要开眼的心思,此时不过略向后站了站,一个个叉腰而立,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幺妹看见这俩人儿,丝毫不怕,立刻就跑上前去,拿着小银瓶晃了晃,说:“喂!外国人,我想喝这个,能喝吗?” 使者笑咪咪地点头,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恭敬地说:“磕以。腰嫁上水,交一交”,然后自己竖起大拇指,神色陶醉地自我称赞:“费常梅味,费常浩河。” 幺妹听着他的怪腔怪调,笑得哈哈的,然后急急地就让她乳娘如法炮制。杨三姑娘还是不服气,急步上前,指着其他东西问“这是葡萄酒吗?这是香水吗?那是胭脂吗?”,等一一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终于不吭声了,脸上的神色有点悻悻,更多的是震惊,站在一旁,不住地拿眼瞥左小妍。 左小妍坐在脚踏上,腰背挺得直直的,谦恭地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幅识大体知好歹的温婉白莲花模样。 杨老夫人的神情起了点变化。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抬手将左小妍招到眼前,压低了声音徐徐道:“左姑娘很能干啊,真瞧不出来!咱们北鸿恐怕满朝也找不出一两个懂外国话的人,你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倒懂?看来你的家世必不同寻常,且跟老身说说,你爹你爷爷都是干什么的啊?” 杨三姑娘也早凑了过来,听了这话,立刻目不转睛地盯着左小妍,高高地挑着眉毛,随声附和:“是啊,都是干嘛的?你说说!” 左小妍早思量好了,因此胡诌起来十分气定神闲。不过为了不招来更多的注目礼,她也把声音压到最低,垂着眼帘吹气如兰般道: “回老夫人的话,我爷爷是个落魄的秀才;我爹呢——也是个落魄的秀才……家里穷的叮当乱响,正没法过的时候,有一天我爹正碰上有几个外国使者在街上闲逛呢——话说那时候是五六七八年前吧?那几个老外住在馆驿里,两眼一摸黑,哪儿也不认识哪儿,雇了我爹给他们做伙计跑腿儿,一干就是好几个月。我爹就在那时候学了几句鸟语,然后又教给了我。” 杨老夫人仔细聆听着,觉得她说的也还算沾边儿,脸色就更和缓了一点,大刺刺地问:“父子两代秀才,也勉强算个读书人家了。那你也必定认字儿,是个才女喽?念两句诗给我听听罢——会“床前明月光”吗?” 左小妍差点没乐喷喽。 敢情在这老御姐眼里,才女就是会念“床前明月光”。这标准真心够高的。 她思忖了一下,低眉顺眼道:“要不,我给您念个《长恨歌》吧?这个比床前明月光好听。” “啊?长……”杨老夫人一脸茫然,转瞬就四平八稳地端起茶盅,闲闲道:“行,你念吧。” 左小妍清了清喉咙,肃了肃面容,就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 *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 ……” 她一路摇头晃脑地念下去,杨老夫人几次想说话,都强行咽了回去。到后来看她还没有停的意思,实在忍不住了,迟迟疑疑地问:“这诗怎么那么长啊?不都三两句话就完事儿的么?” 左小妍抽空“嗯”了一声,严肃地说道:“不一样,这个长,60句,840个字儿,且得念一会子呢……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她只管和尚念经般嘟嘟囔囔念着,杨三姑娘早听得昏昏欲睡,以手捂嘴打了个哈欠,道:“什么啊这都是,一串一串的……” 杨老夫人瞪她:“闭嘴,好生听着!不学无术的死丫头,成天就知道跟先生打架,一点正经的不学!这是多好听的诗啊”——其实她也一句没听懂。 好不容易念完了,大家都暗地里松了口气。杨老夫人的面容越发和蔼起来,命人将左小妍的脚踏撤了,换了个绣墩给她坐,又让上茶。 左小妍暗自品度,这杨家的女眷们虽然性子火爆一点,但都算是直肠子,肚子里还真没那么多弯弯绕。就象那位杨三姑娘,之前看自己就跟乌眼鸡似的,现在眉眼明显和顺多了。杨老夫人问自己话,她就站旁边听着,时不时会随声附议一下,“是吗?”“哦,这样啊”,“哈哈哈真好玩儿”,其实也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实诚丫头。 左小妍原本就是个见面自来熟,拘束了一会就原形毕露,俏皮话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就听见杨三姑娘在那儿哈哈大笑了。也是,就算她们出身武官家庭,规矩上不那么严格,毕竟也是养在内宅,平时也没什么抛头露面的机会;教书的女先生们走马灯般的换,换来换去也都还是那严谨不苟言笑的性子,从来也没见过左小妍这般活泼俏皮的人物,觉得挺新鲜。 她们在这边说话,杨老夫人去应酬皇子们,那两个大不列颠使者百无聊赖,也在一边聊起天来。他们来得晚,不知道之前发生的那档子事儿,因此聊天聊得百无禁忌,压根儿没想到这帮子坐井观天的贵人里有人居然能听懂鸟语。 彼时,杨三姑娘托着腮帮子,正津津有味地追问左小妍:“哈哈哈哈……然后呢?你那卤蛋到底砸手里没有?都臭了吧?”,就见左小妍不吭声了,眼睛往外国使者那边瞅着,表情相当严肃。 杨三姑娘循声望去,见那俩金发碧眼的蛮夷一边喝茶,一边满面笑容地向她们点头致意,十分的礼貌谦恭。 三姑娘也不甚在意,就冲他们笑了笑,随口问他们:“你们说啥呢乐成那样?” 两个使者耸耸肩膀,笑咪咪极认真地说:“我们在说,府上的女士们每一位都是那样高贵迷人。” 杨三姑娘听了这话,脸上倒是少有的一红,但显然心里挺高兴。 左小妍可是生气了。因为那俩老外明明在笑谑中肆无忌惮地将这里的女人们贬得一文不值,却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简直虚伪到家了!欺负这里没人能听懂他们的鸟语是吧? 只听金毛蛮夷甲说:“这里的女人为什么都是一双大脚?他们不是这个国家很有地位的人么?据我所知,在这个国家里只有最粗鄙的下等女人才不裹脚。” 金毛蛮夷乙耸肩笑道:“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最粗鄙的下等人呀,难道你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的丈夫目不识丁,年轻时好象是个流氓,莫名其妙就做了大臣,可见这个国家糟糕到什么程度了。你再看这里的那些大脚女人们,一个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毫无风度。my god!我们为什么还要被迫来给那个老太太贺寿?” 擦!左小妍低头看着自己裙子底下的一双大脚,对于被无端归为“最粗鄙的下等女人”感到十分愤怒。最可气的是那俩人一边在肆无忌惮地讽刺讥笑,面上却还装出温文尔雅的绅士模样假意地赞美,太欠揍了! 杨三姑娘察觉她脸色有点不善,又向那边瞅瞅,狐疑地问:“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难道有什么不好听的?” 左小妍垮着嘴角愤然道:“他们在嘲笑咱们的大脚,说咱们不是高贵的人。” 因为怕引起难以控制的事端,“杨老公爷是流氓,杀猪贩狗之流”的话她倒忍住了没敢往外乱说,不过光那一句“大脚”已足够杨三姑娘火冒三丈了。 “丑八怪的死猴子们,这是给脸不要脸啊,皮痒痒了是吧?!揍死丫挺的!”杨三姑娘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此时老羞成怒,“呼”地就站了起来,登时就要发作。 左小妍赶紧暗暗拉住她的衣襟,向堂上努嘴:“今儿可是老太君的好日子,再说太子皇子们都在呢,真闹起来可不大好。难道三姑娘还要把人家外国使者拉出去打屁股板子?那可就升级到两国争端上头去了啊,说不定还挺麻烦……” “那怎么着?外国话我也不会呀!要不你教我几句狠的,我过去臭骂那俩丫头养的一顿!”杨三姑娘杏眼圆睁,满眼火星子。 左小妍低头看杨三姑娘穿的是双玉色的绣鞋,悄悄将那案上礼品堆里的胭脂膏子拿了一盒,用手指蘸了,俯下身子,在她左边鞋帮上用英文写了一句“你们这两只死碧池””,右边鞋帮上写了一句“脚大才好捻死你们啊”。写完了忍不住嘿嘿一阵笑,捂了嘴低声道: “三姑娘走过去,在那俩装逼货面前溜达一圈就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杨三姑娘“嗯”了一声,手里玩着两枚保定府供上的大铁球,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就走了过去。 两名使者正在那里谈笑风生,忽见刚才那位杨家小姐磴磴磴走到面前,不由得一愣,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盅,站了起来,文雅地向她点头而笑:“杨小姐您好。” 杨三姑娘也不说话,只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接着手一松,手里的一枚铁球“咚”的一声就砸在了地上。 两名使者吓了一跳,但礼数还是挺周全的,其中一个连忙笑着说“我帮小姐捡起来吧”,一边就优雅地弯下腰。 手才碰到那球,不经意地这么一抬眼,正正地就瞧见杨三姑娘的那双大脚——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她大脚上穿着的那双绣鞋,他那对蓝汪汪的眼珠子顷刻间就不会转了。 杨三姑娘有意地将裙子往上提起一点,两脚叉开,不紧不慢地在地上笃笃笃地点着脚尖,该名使者脸色煞白,呆若木鸡,只看见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噼哩啪啦直往下掉,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杨三姑娘自顾自接过铁球,单手擎着,两枚乌沉发亮沉甸甸的铁球在她掌心里被玩得滴溜溜转,同时配合着鼻孔里的连声冷笑,那场景着实令人肝颤。 早听说这杨家权势滔天,就连后宅女眷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的女人竟能听懂他们大不列颠话啊!想到那些讥笑讽刺的话竟被她们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金毛蛮夷甲胆小,看着那双绣鞋上殷红如血的字迹,脸都吓绿了,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就跪坐在了地上。 杨三姑娘一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冷嗤一声“孬种,腌臜鼠辈”,照着地上不屑地啐了一口,俯头在蛮夷甲耳边,缓缓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娘和你奶奶的脚大不大啊?她们是不是下贱的粗鄙女人啊?”,又伸手捋了捋他头上的黄毛,叹了口气道:“这颗脑袋连人话都不会说,你说白长在腔子上有啥用啊?” 两名蛮夷想象着被面前这剽悍女子手中的铁球砸得脑浆迸裂的场景,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毛发根根倒竖,一时连亲娘老子都忘了,只顾两手乱摆,磕磕巴巴地讨饶:“对……对不起……请饶恕……恕我们刚才龌龊的言行……求小姐饶命啊……” 杨老夫人和几位皇子已警觉地遥遥向这边望了过来,左小妍觉得可以点到为止了,便走过去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扶起蛮夷甲,笑咪咪道: “我天朝女子能文能武,耳聪目明,岂容尔等无知鼠辈恣意诽谤?!今天是老夫人寿诞,三姑娘有雅量,懒得和你们这蝇蝇苟苟之徒一般见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要是你们说的那些话传到老夫人,甚至传到我国皇帝耳中,你们想想后果吧,一刀一刀得把你们活剐喽!拿你们当客人,让你们在这儿好吃好喝地坐着,你们反倒给脸不要脸了?装你妈的什么蒜啊!自己蹲墙角反省一下去,滚吧!” 两名使者吓得面白气短,抖衣而战,听得一声“滚”字,简直如逢大赦,遥遥向杨老夫人和黄谨等人鞠了个躬,飞也似地一溜烟儿跑了出去,还真言听计从地找了个墙角蹲在了那里。 杨老夫人隔窗看见了,忙打发婢女过来问:“怎么回事,那俩黄毛子干嘛去啦?不会是要解手吧?解手告诉他们得去茅房,可不兴随地乱蹲!野人似的……” 左小妍笑得直打颤,原本想打个圆场一笔带过来着,无奈杨三姑娘肚子里搁不住事儿,当时就高声道:“那俩贱人背地里扯老婆舌,嘲笑咱们杨家门里的女人不缠足,还以为我们听不懂呢,没想到让她听见了……” 杨三姑娘伸手指了指左小妍,笑道:“她在我鞋上写了两句臭骂他们的话,那俩孬种看见了,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哈哈哈,这不,上外头蹲着去了。” 说毕,回过头来拍了拍左小妍的肩膀,很豪爽地说:“喂!我叫杨素娥,你呢?有名字没?” 左小妍笑嘻嘻地握了握她的手,道:“左小妍。请多关照啊。” “好说,交了你这个朋友了!” 两人很有默契地相视而笑,左小妍觉得杨三姑娘的豪爽干脆更胜自己十倍,和当初大学同寝室里的某死党闺蜜很象,不打不相识,现在倒有些一见如故臭味相投的感脚了…… 不经意地抬头,远远看见黄谨坐在那边,二人目光相遇,黄谨笑咪咪地端起面前茶盅遥遥向她一举,顺便眨眼吐舌飞快地做了个鬼脸。左小妍心想:这孩子的确是心细哈,知道这杨府里有和自己对脾气的人儿,故而推荐自己到这儿来,考虑的还挺周到的呢。这么想着,心里忽然觉得有几分小小的温暖。 她咧了咧嘴,也冲那边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没想到正正地被坐在黄谨下手精神分裂的某只看见了,那厮十分意外地怔了怔,继而也迅速冲她展颜一笑。左小妍顿时从头到脚整个人都不好了,当即把脸上笑容硬生生收住,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她这边眉眼官司打得热闹,却未留意到厅堂上静悄悄的,气氛早已变得异样起来。 杨老夫人适才听了杨三姑娘说黄毛子笑话她们是“大脚”的话,一开始没吭声,似是极力压制住了怒气,只是闷着头坐着,脸上黯沉沉的,冷冽至极。 这个问题相当敏感,说的深了浅了都不好,众人也不好搭话——一句话说的不对付兴许就戳了人家的痛处,因此大家都假装没听见,脸上保持着纯良无害的浅笑,一致把眼风转到幺妹身上,突然迸发出十倍的兴趣来津津有味地看她喝饮料,哈哈笑着夸几句“八小姐真好玩儿”的淡话。 末了,还是肃王更善解人意些,他起身走到幺妹身边,微笑道:“蛮夷生冷不忌,人都生得混帐,制出来的东西也没什么好。这玩意喝多了小心拉肚子,幺妹还是不要喝了”,一边说,一边就把她手里的小银瓶接了过来,顺手扔进了墙角的珐琅漱盂里。 杨老夫人这时候才自嘲地一笑,淡淡道:“看来我杨家丢人都丢到西洋去了啊?我们家里里外外的女人们倒叫两只毛猴子给笑话了去!我老婆子无所谓,还能活几天?倒是这几个丫头,怎么出门见人!怕是朝中的各位大人们暗地里也不知编排了我们多少遍呢。” 这话越发不好接口了。笼统缥缈的安慰只会显得矫情,大家索性低垂了眼帘沉默下来。倒是杨三姑娘两手叉腰,朗声道:“他们敢!” 杨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低喝道:“退下去!”,继而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声音里莫名添了几分无奈和落寞。 “也是我牛心左性,光顾着自己痛快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能跟当年比么?也不怕太子爷和各位殿下们笑话,老婆子我现在心里也急的什么似的,所以这不着忙给她们几个请先生教呢吗?偏生这些死丫头们从小没受过约束,现在没个样儿了,又不服管,就是再裹脚也晚了——都这么大了,骨头都定了型,没法裹了啊……哎,一想起来我就头疼……” 老太太此时怕是真头疼了。青壮年时时天下初定,家里家外霸王惯了。朝廷内外一帮子草莽英雄,谁也甭笑话谁。现在新朝已历经两代,诸事都立起了规矩,新贵们也渐渐有了书香世家的气象;而她们杨家内宅在她这位老太君的领导下还依然故我,姑娘们仍然骑马射箭舞刀弄棒,原汁原味儿地保留着开疆破土时一切剽悍的习惯。 头几年感觉还颇良好,并没觉得什么,这几年孙女们大了,她渐渐觉出不妙来了——杨家虽权倾朝野,可眼瞅着孙女们该说婆家了,她看上的朝中那些清贵的文臣之家居然没一个上门来兜搭的! 她脑中这才轰然一声,知道坏了。 她看上的文臣之家,自然都是清贵至极的,世代诗礼传家,人家又不缺什么,干嘛要娶个大脚媳妇回来啊。便是那些能口吐莲花的媒婆子,对此事也不甚热情,甚少来兜揽,杨老夫人这才震惊而羞愤地意识到:就算再如何权势滔天,在某些人眼中,你依旧是上不得台盘的泥腿巴子;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文臣们,表面上虽然客客气气的,可专属于他们的那个圈子,你就是削尖了脑袋也钻不进去……说到底,这些丫头子们,是她这个老婆子耽误了她们…… 杨老夫人疲惫地用手捏着眉心,不由自主就把目光投到了幺妹身上,叹了口气,悲伤地自语:“大的也就只好那样了,也就剩了这个小的还不晚……” 她的声音有种廉颇老矣的苍凉和不得不认命的无奈,左小妍见她直勾勾盯着幺妹那双稚嫩的小脚,突然间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浑身起了无数鸡皮疙瘩,几次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道: “那啥,虽然……但是……老夫人您看,历史上有位著名的皇后马秀英,就是位大脚皇后啊,她为人亲切随和,勤俭朴素,辅佐皇帝夫君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史书上一谈起她就说是一代贤后啊,也没见人诋毁过,咱们又干什么妄自菲薄呢?” 她说得顺口,只管琳琳琅琅一口气说下去:“您说说,好好的女人,好好的一双脚,非得缠成个小锥子样儿!什么三寸金莲,变态啊!所谓走起路来袅袅娜娜如弱柳扶风,我呸啊!那是因为脚丫子太小了走不稳啊好么?!那不是生生把人弄成残疾了吗?想一想我都冷汗直冒,是什么鬼男人想出来的这种主意祸害女人啊!女人走不了路,只好在家里蹲着,只好沦为他们的玩物,他们当然美了呀,可是我们凭什么啊!” 左小妍越说越高兴,语气越来越慷慨激昂,完全没注意到堂上一干人等早已被她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了。 “再说了,我就不明白缠小脚的女人有什么可美的?听说那裹脚布只要缠上了就轻易不会放开?成年累月的不洗脚?我靠!那要是大夏天的再出点汗得是什么味儿啊?恶不恶心臭不臭啊!怪道俗话说“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呢!光脸蛋儿漂亮有啥用啊,一闻脚丫子,擦!迎风臭十里……” 黄谨率先一口茶直喷出来,皱着眉痛苦地说:“我这儿可喝茶呢,咱能别说的那么恶心么,受不了了……” 左小妍正在斗志昂扬的当口,哪里肯罢休,索性上前一步,诚恳地看定了杨老夫人,朗声道:“古时有抗辽名将金刀令公杨继业,那杨家将满门忠烈,七狼八虎自不必说,就算后宅女眷们也是个顶个儿的铁娘子,提得刀,上得马,冲锋陷阵毫不逊于男人!那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她若是一双小粽子脚的话又如何建功立业?如何青史留名?老夫人是巾帼女英雄,和那杨继业杨老令公之妻佘老太君是一样的风流人物,意气风发了一辈子,难道现在倒要被缠足这种陈规陋习打败了不成?!与其要痛苦地随大溜地被迫缠足,您为什么不直言上疏皇帝陛下,废除这种迫害女人的残忍陋俗呢?您的地位如此尊贵,我相信您的建议万岁爷他老人家一定会考虑的!” 一番话将杨老夫人周身的热血激得直冲头顶,眼前仿佛又闪现出年轻时纵马驰骋沙场的情景,她不由坐直了腰背,双目炯炯然瞅着左小妍,扬头哈哈笑道:“你这小妮子,果然生得一张好嘴!瞧瞧,说话说得这个顺溜,跟倒了核桃车似的!” 堂上原本一片寂寂然,大家都被惊着了,对于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不知该如何回应。左小妍刚才一通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只顾顺着嘴儿说得高兴,实在太忘我,完全忘记这是在古代了!现在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立刻意识到她这番言论一出,估计和在现代社会里站在王府井大街上当众宣扬法/轮/功是一样的效果吧?在围观群众眼里,尼玛这都是红果果的神经病啊有木有!!! 她渐渐觉得头上脸上热哄哄的发起烧来,讪讪地笑着想找个角落龟缩回去。然而她忽然听见那条案后头,有人不紧不慢地鼓起掌来。 左小妍愕然望过去,发现鼓掌的人竟然是罗锦云。他的唇边依旧是那浅淡的笑意,负着双手,悠闲地向她踱了过来。 他抬眼幽幽然瞅着左小妍,目光中光华闪动,含着一种温柔的揶揄,俯头在她耳边轻笑道:“这马屁拍的,滴水不漏啊!不过你刚才那雄纠纠气昂昂小公鸡的样儿还是挺有趣,挺让人心折的呢。” 继而,他转了头,闲闲地向杨老夫人点头笑道:“左大姑娘这建议听起来也还不错嘛,老夫人真的可以考虑考虑,联合各府诰命夫人们联名给父皇上个折子,届时小王一定会力挺老夫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37章 他抬眼幽幽然瞅着左小妍,目光中光华闪动,含着一种温柔的揶揄,俯头在她耳边轻笑道:“这马屁拍的,滴水不漏啊!不过你刚才那雄纠纠气昂昂小公鸡的样儿还是挺让人心折的。” 继而,他转了头,一本正经地向杨老夫人点头笑道:“左大姑娘这建议听起来也还不错啊,老夫人真的可以考虑考虑,联合各府诰命夫人们联名给父皇上个折子,届时小王一定会力挺老夫人的。” 然后,他熟稔地把手搭在左小妍肩上,笑道:“你瞧,我可是完全拥护你的呐。” 左小妍一把将他的手扒拉下来,把头扭到一旁,垮着嘴角低哼一声:“谁稀罕呀。” 几位姑娘听了这个话头儿,十分兴奋,杨三姑娘激动得差点跳起脚来,连声道:“是啊,为什么我们要看天下人的脸色行事?天下人也可以顺着我们嘛!这主意实在是太好了,我一早就看那些连走路都走不利落却又酸文假醋的女人不顺眼了!奶奶快给万岁爷递折子,最好明儿就诏告天下:再有缠足者一率杀头!从此看谁还敢裹小脚!哈哈哈哈……” “杀头……那也忒狠了点儿吧……”左小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杨老夫人的表情很严肃,手里的龙头拐杖笃笃地地上轻轻点着,半晌没吭声。 杨三姑娘心急起来,索性攀住她的脖子,大声道:“奶奶您还在想什么哪?万岁爷对您多客气啊,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您百年不遇地递个折子,他老人家总不好意思驳您的面子不是?” 当着太子和诸皇子的面,这话说得就很有些拿大了,杨老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屁话!咱本来就是土包子出身,你甭不承认,那些有学问的人家从骨子里瞧不起咱呢。你自己不裹脚也就算了,现在鼓捣着万岁爷正经颁诏书让天下人都顺着你来?人家背地里得骂你祖宗十八代!老杨家清清白白了几辈子,可不能背这个骂名!” 杨三姑娘没词儿了,只拿眼瞅着左小妍。 左小妍自然知道这是千难万难的事儿,可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行的。单说清初顺治康熙乾隆这几朝,就连续几次颁过禁止女子缠足的诏令,无奈群众基础太过强大,屡禁不止,最后都只得放弃了,更别说现在了…… 但面对杨三姑娘殷切的目光,还有幺妹那双处在危险边缘的小脚丫,哪怕就单单只为了自己那双大脚以后能大大方方地走到人前,她也觉得很有必要争取一下!沉吟片刻,左小妍斟酌着说道: “这当然是难于登天的一件事了,但是事在人为,也不能说毫无希望。所谓上行下效,若是宫里的贵人娘娘们能率先以天足为美,民间必会争相效仿。老夫人自然听过那句诗,“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民间百姓懂得什么?还不是依“上面”的喜好而行事?” 左小妍说一句,杨三姑娘就附和一句“是啊”,说到最后一句,她忍不住两手用力一拍,大声道:“说的太对了!奶奶您还在犹豫什么?您听她说得多好啊!” 杨老夫人的眼睛急速眨动了几下,面部线条渐渐松驰了下来,终于皱着眉头笑道:“要不我就……试试?” “那还用说?显然的啊!”几位杨小姐异口同声。 杨三姑娘亲热地搭着左小妍的肩,遥遥地向黄谨高声道:“这丫头可真行,刚才差一点就错过了!我说太子爷,您是从哪儿把她踅摸来的呀?甚得我心,甚得我心!我决定了,以后她就在我们家……” 黄谨尚未答言,肃王却恰到好处地朗声笑了起来:“我暗暗瞅了这半天,左小姐果然是难得一见的才女,不但博古通今,还通晓西洋文,更难得的是那一份直率大方的气度,埋没在民间闺阁里,实在是屈才了。” 杨三姑娘很是得意,:“谁说不是呢?所以我……” “所以我刚才反复思量过了,想请左小姐入理藩院,为国尽忠,为朝廷效力。”语气波澜不惊,笑容却是温厚而诚恳。 “啊?!” “王爷您说什么?” “三哥你在开玩笑吧?!” “……” 肃王这句话如石破天惊,比刚才左小妍关于“废除缠足”的一番慷慨陈词威力更大了十倍不止。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惊得目瞪口呆,唯有肃王脸上依旧是从从容容的微笑,和平时并没有两样。他抬眼看着左小妍,和颜悦色道: “理藩院是去年新设的衙门,负责对外国的一切事务,现在由本王掌管着。可是我们北鸿对外通商贸易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奇缺精通这方面事务的才俊;通晓西洋文的人更是凤毛鳞角,所以我想……” “想什么?王爷不会是来挖我墙角的的吧,”杨三姑娘警觉地眯起了眼睛,毫不客气地瞅定了肃王。 “这个……”肃王略顿了顿,继续微笑道:“本王汗颜……看来也只好这么说了,三姑娘素有雅量,请多包涵包涵。” “那怎么成?人是我先占下的,肃王殿下怎么能随便就抢了去呢?我不同意!”杨素娥非常不高兴。 杨老夫人连忙厉声斥道:“混账东西!竟敢对王爷如此无礼!三殿下上次不是已经推荐了一位才女来给你们当师傅么?你怎么又逮住左大姑娘不放了……”转头冲肃王笑道:“王爷勿怪。的确是这左姑娘连老身都挺喜欢的,您忽然说要让她入理藩院,实在让人挺吃惊的……” 黄谨亦有些面色不虞,淡淡笑道:“三哥的忧国忧民都忧得有些走火入魔了。她可是个女人,你让她进理藩院?!古往今来从来就没有女人进衙门之说,进去了每天办差,你让她在哪儿站,往哪儿坐?天天和一群男人厮混在一处,不知要被多少人背后嚼舌根呢,你让她将来怎么自处?” 肃王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太子殿下说的这些,我刚才已仔细考虑过了。在理藩院里我可以单独给左小姐辟出一间办事房来,有单独出入的角门,不会和其他臣工混杂相处;碰到必须要在一起商讨的事务,就学前朝太后垂帘那样,给左姑娘设帷帐遮掩。如此,姑娘的真容不会被同撩觑见,坊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谈资可嚼。” “就算如此,可她毕竟是个姑娘,行走坐立处处都有规矩;就是添茶要水也诸多麻烦,三哥考虑事情太不周全了吧!”。黄谨寸步不让。 “太子殿下无须担忧”,肃王永远是不急不恼,和颜悦色的语调,“我会甄选四名得力的侍婢,一起入理藩院供左姑娘差遣,决不会让左姑娘感觉到丝毫的不便。” “吓,让一个姑娘家进衙门已经是千古奇闻了,还要附搭上几个婢子?三哥这是把理藩院当成王府的后花园了吧?还是天桥的杂耍场?”黄谨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正如刚才左姑娘所说,事在人为,我深以为然。只要是合情理,善变通,没有什么东西是千古不变的。”肃王起身,背着手在厅内缓缓踱了几步,微微笑道:“就象刚才左小姐与老夫人及各位姑娘们讨论的废除缠足这件事,我悉心聆听了半日,觉得或也可行。五代前女人并不缠足,到宋时方有此风俗,那现在再次禁止又有何不可?左姑娘入理藩院也是同理。” 他顿了顿,看着黄谨莞尔一笑:“刚才左姑娘慷慨陈词,大谈废除缠足,我看太子殿下也有附和之意,怎么现在一说到请左姑娘为朝廷效力,太子爷就如此拘泥起来了呢?” “我……”黄谨微有点词穷。他平时也算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在肃王面前不知为何就有些落下风。肃王话并不多,即使开了口,一词一句也是温和平缓,不见半点锋芒,可偏偏就有种气定神闲的气场,让人难以反驳。 左小妍恍惚地想,难道这就是河水的力量?没有激流险滩,惊涛拍岸,可在静静地流淌中却能磨平一切棱角…… 黄谨已经仰头笑道:“三哥计划得好,架不住父皇他老人家不准啊。老爷子最恨女子干政了,三哥这是想触逆鳞?” “左姑娘入理藩院不过是协理西洋事务,主要职责是教授,编译和分类归档,这算不得什么干政吧?况且现在朝廷急缺人才,父皇英明神武,没有不允的道理。”肃王不急不缓地亲自斟了一盅茶,递给黄谨,笑道:“天干物燥,太子爷润润。” 黄谨脸上有点红胀,下意识地望向罗锦云,“六哥觉得呢?你说句话。” 罗锦云正自顾自在那边观赏墙上悬挂的字画,对他二人的你来我往充耳不闻。现在听见黄谨问他,这才耸了耸肩,闲闲笑道:“问我?问我还不如直接问那姓左的丫头呢。反正她说大脚好我就支持大脚,说小脚美我就支持小脚;愿意进理藩院玩玩我就拥护理藩院,觉得在杨老夫人这里轻松愉快我就支持杨老夫人。” “六哥你……”黄谨瞪着他,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要是换了别人,左小妍早就手舞足蹈哈哈大笑了;但因为是罗锦云,她只能拼命绷着脸忍着,耷拉着眼皮,努力作出一幅肃杀的冷冽表情,可是肩膀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地一耸一耸起来了。 进理藩院?也就是说让她进国家机关当公务员?哇哇,这建议好帅!三王爷太有思想了!她此时的心情简直激动得难以言表,她以为自己穿到古代就变成百无一用的废柴了呢,没想到还能担此重任!这是多鼓舞人心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啊!有机会去见识一下为毛不去啊?何况,这衙门是直接受三王爷领导的,也就是说,还能近水楼台先那啥呢……咳咳,是吧? 她百爪挠心地恨不得立刻点头,然后向肃王各种表决心,递上一份五年计划,申明要大展宏图,决不辜负组织期望啥的……但是胳膊被杨三姑娘死死地扯着,抬眼又对上黄谨殷切而紧张的目光,她顿时又觉得尼玛张不开嘴啊,她不好意思拍屁股就走啊!来到这个时空里,黄谨是第一个对她无条件好的人,处处关心她照顾她,能到杨家也是沾了他的光,她怎么能转头就飞上高枝儿,飞得那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呢!忒不厚道了吧…… 还有这位杨三姑娘,难得碰上这么爽利对脾气的人,目测以后是能成为好朋友的节奏。在这异世里,这难道不是最珍贵的吗?她若是去做了公务员,这一蓝颜一红颜恐怕都得对她心寒了…… 左小妍很纠结,直到肃王转过头来温和地看着她,笃定地微笑着出声询问:“左姑娘的意思呢?” 他的双眸那样幽黑,笑容那样醇厚,左小妍对上他的目光,就仿佛被吸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难以抑制地心跳不匀,神思不属。 她连忙定了定心神,垂下眼皮,礼貌地说道:“谢谢肃王爷的抬爱,民女散漫惯了,恐怕坏了衙门里的规矩,所以……”说到这儿,她又连忙附加上一句:“若是理藩院里碰到什么事务,是民女力所能及能帮得上的,王爷随时可差了人来问民女,民女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去衙门里坐班儿……我看就不必了吧……” 肃王没料到左小妍会婉言谢绝,不由怔了怔,片刻后方又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不再考虑考虑了吗?左姑娘不要有后顾之忧,一切都有本王担着。至于薪俸,这你不用担心……” “不是薪俸的问题……”左小妍摇了摇头,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哦,那好吧……”肃王的目光中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失望。但他的涵养绝佳,并不继续往下追问,仍是如常地微笑道:“既然左姑娘不喜欢,本王就不勉强了。以后少不得有事来请教姑娘,到时候再叨扰吧。” 他不疾不徐地说完,便转身向杨老夫人微微欠身,笑道:“小王还有些事要回衙门里去料理料理,先告辞一步。再次恭祝老夫人福泽绵延,寿与天齐。” 杨老夫人忙道:“酒筵俱已齐备,三王爷怎么就要走了呢?外头风雪这么大,王爷大老远赶来给老身贺寿,连杯水酒都不吃一杯就去了,这让老身怎么安得下心呢?这个断乎不成!” 肃王一边从侍从手中接过紫貂暖帽戴上,亲自动手系好披风的带子,一边温言笑道:“实在是衙门里琐事缠身不得不办,这还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抽个空跑出来的呢。横竖还有的是机会,下回再吃老夫人的席吧。” 见他如此说,杨老夫人也没奈何,只得急命婢女烫了热酒,斟了一盅奉与肃王:“王爷吃杯热酒暖身,路上可以搪搪雪气。” 肃王依言接过酒盅,仰头一口喝尽,又含笑向杨老夫人微行一礼,又与众皇子作了别,便径直出了门,顶风冒雪登车而去。 左小妍听着那不急不徐的脚步声一路咯吱咯吱踏雪而去,渐渐听不见声息了,心中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黄谨瞅个空走到她跟前,瞧着她的神色象是有几分惆怅似的,心中有些不安,瞅四下人不曾注意,便低声问道:“姐姐其实是不是挺想去理藩院的?我让姐姐为难了吧?” 左小妍点了点他的脑门,笑道:“瞧太子爷这话说的,你是想让民女折寿么?杨府很好啊,我很愿意地这里,三姑娘我也喜欢!太子爷给我找了这么个好地方,我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为难个什么劲儿啊?我就是有点奇怪,太子爷怎么那么不待见理藩院呢?你不是那么迂腐的人啊!怎么三王爷才说一声让我去,你就跟个炸毛鸡似的了呢?” 黄谨蹙了蹙眉,淡淡道:“理藩院倒没什么,可是管理藩院的那个人,我不待见!整天家国天下,民生疾苦,满世界就属他最忙!我也不喜欢姐姐跟他多接触,没的带坏了你。” 左小妍有点失笑,这话还真有点中二的劲头了。忧国忧民不好,莫非整天提笼架鸟,花街柳巷才好?想一想又觉得这事儿有些敏感——黄谨才是正牌的储君,他应该是不喜欢别人的光芒盖过了他吧,因此对肃王有些抵触甚至是嫉妒也算是合情理。 “理藩院那么高级的地方,我可待不了。我就赖在杨家了,这儿好。”她笑咪咪地说。 可是心里是有些言不由衷的。以后看来要斟酌着说话了?这感觉不太爽。 好在杨三姑娘又跑来找她了,她热情洋溢地搭着左小妍的肩膀,由衷地大笑:“好样的,有骨气!小妍你知道理藩院的薪俸很高吧?你居然不为所动,一口拒绝了肃王,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过你放心,既然你给我面子,我就绝不会让你吃亏。理藩院开出多少的年俸,我双倍给你好了!“ 左小妍吓了一跳。好大方的杨家小姐啊,这就叫财大气粗吧?这个意外之喜成功地抚慰了她百分之八十的忧伤,刚才的失落差点就一扫而光了。 在其位,谋其政,左小妍十分负责十分认真地准备在正式做家教前做个学生摸底。她严肃地对杨三姑娘说: “大脚没什么丢人的,可是不读书,不识字,没文化就可怕啦,脑袋会变成榆木疙瘩,人也会变得痴蠢。所以你愿意好好学习吗?” “不愿意。”回答得异常干脆。 左小妍一脑门子黑线。 “那……你们又干吗同意找女先生啊?你们完全可以拒绝。” “是我妈逼的啊。” “你妈逼的?不是你奶奶逼的?” “我妈逼的比我奶奶逼的还厉害一万倍!你可不知道,我妈……” “停停停,stop……”左小妍忽然意识到两个女孩间的对话实在太过凶残,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虚弱地提建议:“你看,我们首先要改的就是,不能随便骂街。骂街不好,不文明,五讲四美三热爱还是应该提倡的。尤其是我们女孩子家,最好还是要优雅一些。不要让人家以为,我们武将家庭出身的姑娘,就是粗俗浅薄的。你看我,最多也就说个擦……” 杨三姑娘狐疑地看着她,眼神很费解:“我骂街了?我骂什么了?” “……你刚才不是说那啥来着?咳咳,我都不好意思重复……” “我妈逼的这句?”杨三姑娘直撅撅地问了过来,自己也晕了:“我说的哪儿不对了吗?” “呃……”左小妍也清醒了过来,发现最龌龊的还是自己,你想的太多了有木有! 她汗颜之下,做了个翻篇儿的动作,重新优雅地笑道:“没什么了……嗯……令堂很严厉吗?比老夫人还厉害?” “她?”杨三姑娘不屑地嗤了一声,无所谓地随口道:“那女人不是我父亲的原配,是续弦。我亲妈死得早。” “哦……”左小妍听她的语气,便能猜出继母和继女间的关系恐怕不大融洽。也是,有这样烈马似的继女,任谁进了门都得头疼。 “你想啊,我奶奶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想出念书裹脚这种馊主意来?还不都是那女人背地里鼓捣出来的?那女人出身不怎么高贵,不过是个四品小官儿的闺女。自己缠了一双粽子脚,狂得不知道姓甚名谁,倒天天瞧着我们姐儿几个不顺眼了!” “噢!”左小妍有点好奇:“今天老太君寿辰,夫人不过来主持?” “这地方偏,又下雪。她刚生了孩子,不能来呗。”杨三姑娘耸耸肩,又加一句:“谁稀罕她来呀。” 左小妍在心中描摹不出这位杨府里真正当家主母的样子,又不好接口,只得干笑了两声。 …… 风雪中,山路上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马嘶之声。杨老夫人立刻侧耳倾听,片刻后,眉目舒展地点头笑道:“哎哟,是老大来啦!这大雪的天儿,难为他还想着他老娘的生日。” 姑娘们自是喜出望外,飞奔到正厅外相迎;几位皇子也齐刷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左小妍有点紧张,不知这位手握重权的杨大佬究竟是怎样气吞山河的大人物。她不由自主就向后退了退,站在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wanying和小蜜蜂砸的雷哈,多谢多谢:) 第38章 左小妍有点紧张,不知这位手握重权的杨大佬究竟是怎样气吞山河的大人物。她不由自主就向后退了退,站在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家丁们手中高擎着松明火把,整齐肃穆地分列两班,从大门外一直迎候到正厅。熊熊的火光映着雪色,将院内院外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的雪势比先前越发猛了,左小妍抻着脖子,聚精会神地向外望着,遥见一行人说笑着从院外踏雪而来。中间有一人个头甚高,目测至少超过一八五公分,在簇拥他的一众人等中显得格外显眼。离得远,看不清面目,只依稀见他头戴紫金朝冠,足蹬厚底官靴,身披一件黑狐大氅,宽肩窄背,龙形虎步,一路踏着积雪大步而来,眨眼工夫已到了中庭。 不用人介绍,左小妍一眼就认定了他一定就是那位兵部大司马杨驭风杨大人。因为从他一进院子,所有华丽的廊檐屋宇,青松翠柏,以及院中所有的人物全都莫名褪色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只有他一个人从那背景板中鲜明地跳脱了出来。醒目,赫然。 左小妍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往人群里又退了两步,同时心中恼火:左小妍啊左小妍,你果然是个上不得台盘的乡下妞儿啊,不过是来了个大人物,还没怎么着呢就能把你吓成这鸟样! 杨老夫人早就眉开眼笑地拄着拐杖领着众人迎到了正厅门口。杨驭风一眼瞧见老母走了出来,立刻抢前两步,双手一撩大氅,推金山倒玉柱,便在阶下雪地中伏身拜倒,含笑道:“儿子给母亲拜寿了,祝老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牙口越来越好,身子骨越来越硬朗!” 杨老夫人站在台阶之上,笑得合不拢嘴,道:“行啦,那雪地上怪冷的,快起来吧。难为你还想着我,这大雪的天儿还跑过来。道儿上还好走吧?瞧你这浑身的衣裳都没换,这是打前朝过来的呀?” “从宫里来,万岁爷召儿子议事来着”,杨驭风从从容容起身,上前搀扶住杨老夫人的胳膊,笑道:“老娘的七十大寿,别说下这点子雪了,就是天上下刀子,儿子也得赶过来不是?” 娘俩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往厅里走,众人众星捧月紧随其后。左小妍这才敢抬眼悄悄地往这杨大人脸上看。见他国字脸儿,肤色略深,高鼻深目,鬓若刀裁,颔下并未蓄须,年纪约四十几岁的样子。透过他眉梢眼角几许淡定的沧桑,左小妍笃定地认为,这位杨大人年轻时定然是一位绝世美男子! 杨老夫人的个头本来就不矮,此时被儿子搀扶着,竟然显得小鸟依人一样,只顾絮絮叨叨不住嘴地向儿子介绍着皇上赏了哪些东西,诸王公大臣们又送了哪些礼,又皱眉抱怨今年第一场雪就这样大,恐怕兆头不好。 杨驭风轻轻扶着杨老夫人的臂膀,面上带笑,一路恭恭敬敬侧耳倾听着,直到走进正厅里,这才松了手,与黄谨和诸皇子等人见礼。 他对黄谨不过是略微倾了倾身子,对其他皇子们更只是点了个头就罢了。倒是皇子们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齐齐向他躬身行礼,恭敬地叫了声“太傅”。 杨驭风笑着点头“嗯”了一声,就站在原地,任由丫鬟们替他卸去黑狐大氅,又顺手接过小丫头子奉上来的热手巾擦了擦手脸,一边笑道:“才刚道儿上和三爷撞上了——他怎的走的这么急,席面儿都不吃就回去了?” “大概衙门里头有事儿吧”,杨老夫人随口应道,一边指挥着丫头们给大老爷搬椅子守着她坐近点儿。杨驭风摆了摆手,笑道:“月英的车在后头呢,她们走得慢,待会等她们来了,我们正式给您老人家拜过了再坐吧。” “你媳妇儿也来了?哎哟!这大雪的天儿,她才出了月子没两天呢,跑过来干什么!这要作下了病,不是给我惹事儿呢吗?” 杨老夫人一下子焦急起来,低声嘟哝儿子:“孝顺也不在这上头,你这当丈夫的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人?月子里的女人最娇嫩,作下病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可真是的……” 杨驭风一边在银霜炭盆上闲闲地烤着手,一边笑道:“我说了,她不听也没法儿。” 左小妍听了这话,心里倒有些纳罕这位不曾谋面的杨夫人礼数倒挺周全的,真是古代好媳妇的典范啊。 说话间,已遥遥听见车轮辘辘和一阵马嘶之声,显然是杨夫人的车驾到了。 杨老太君忙命左右:“搭个油篷软轿,从外头接进来罢——你们太太的脚可不能往那雪地上踩!” 婆子们答应着出去了,不一时便见外面人头攒动,裙裾飘飘,一众丫头婆子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一名高挑的女子从阶下甬路上缓缓走了过来。女子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大红羽缎的斗篷,围着昭君兜,手虚虚扶着一名婆子昂首走上前来。那份气度,自然就是杨夫人无疑。 四名婆子抬着一顶软轿跟在后头——轿子是空的,显然杨夫人并没有坐。 有小婢在阶下向里禀了一声“夫人到了”,杨老太君尚未言语,杨三姑娘突然走到杨驭风身边,攀住他的胳膊,旁若无人地高声笑道:”爹!今儿可有个新鲜事儿,您瞧瞧我的鞋!您绝对猜不到这上头的西洋字是谁写的!” 一句话就成功地把众人的目光从杨夫人那边吸引了过来。杨驭风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果然见女儿提着裙角,一双绣鞋上写满了殷红的蝌蚪一般的陌生文字。 他笑道:“是谁这么促狭,给你鞋上弄了这么些鬼画符?” 杨三姑娘洋洋得意地冲缩在墙角里的左小妍遥遥一指:“就是她呀!爹您不知道,别看她出身不咋地,却是真正的大才女!她通晓西洋文,连肃王爷都想请她进理藩院呢!” “哦?是么?”杨驭随意笑了笑,顺着女儿的手指不经意地就向那边瞅了一眼。 左小妍蔫头耷脑地贴墙角站着,脑袋深深挂在胸前。此时此地,她恨不得自己就地蒸发,遁于无形。万万没想到在这么个当口,自己会被那位二到没边儿的杨三姑娘信手就给拎到了风口浪尖上。 这时候需要万众瞩目的应该是人家那位不顾产后体虚,冒雪前来为婆母祝寿的杨夫人,自己要是莫名抢了人家的风头可是大大的不妥! 眼角余光瞥见杨夫人已经优雅地提着裙子登堂入室,但杨驭风的注意力显然已不在自己夫人身上了。他初时不过是随随便便向左小妍这边瞟了一眼,唇边还带着个敷衍女儿的微笑,但随即,他脸上那丝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象是愣了几秒钟,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左小妍,目光灼灼,脸上神情更是瞬息万变。接着,他竟然抛下众人,径直朝左小妍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觉出点不同寻常的气息来了,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杨驭风齐刷刷移到了左小妍身上,集体忽略了刚刚走进正厅的杨夫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面前,象一片乌云般遮在头顶。左小妍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厚底官靴,再往上瞧,是一段石青刻丝九蟒五爪官袍。她越发心虚地低了头,不由自主屈了屈膝,讷讷地嗫嚅道: “杨大人您好。” “抬起头来。”杨驭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 左小妍硬着头皮抬头,蓦地对上了一对深邃如千年幽潭的的眼睛。那双眼睛锐利而深沉,一瞬不瞬地直盯着人看时,让人只觉得如泰山压顶,呼吸困难。 左小妍在军/委/主席凌厉的眼神攻势下,明显扛不住了。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往下矮了矮,却仍努力挣扎着讪笑道:“其实……也没有啦……我也不过就是……随便会那么一丁点儿皮毛而已……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杨驭风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变得有点古怪。 他显然对左小妍的话恍若未闻,只是直勾勾望着她抬起的脸,原本犀利的目光变得迷蒙起来,带着一丝丝茫然,喃喃道:“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左小妍就算再迟钝,也觉出有点不对劲儿来了。她心中虽然纳闷,还是乍着胆子如实禀告:“回大人的话,民女姓左,左小妍。” “左,小,妍……”杨驭风在口中低低地,缓缓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边不经意漾起一丝微笑,“很好听的名字。” 他居然笑了,还笑得如此温柔,如此的……莫名其妙,为毛…… 左小妍有点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往他脸上看,妄图研究出点什么,但他的神色早已恢复如常,没有一丝不妥,倒让左小妍有点怀疑自己神经过敏了。 有两道清幽的目光遥遥地望了过来,左小妍浑身一激灵,有如背扎芒刺,就听见一个沉静的女声从背后温温然道:“夫君,时候已不早,我们快来给老太太拜寿,拜过了就好请殿下们和外面厅上诸位大人们入席了。” 左小妍慌忙回头,正正地看见杨夫人着一袭大红羽缎的披风,端然立于十几步开外,隔着簇拥身侧的丫头婆子们,虽然是向杨驭风温然而笑,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在自己周身上下极快地扫了一遍。 左小妍连忙眼观鼻,鼻观口,屏息凝神悄悄向后退了两步。杨夫人随即便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先一步向杨老太君福下身去,温声道:“儿媳给婆母大人请安了。” 杨老太君忙让左右扶起来,皱眉嗔道:“你这孩子也是胡闹,下这么大雪跑过来做什么!身子也不要了,小宝也不管了?” 杨夫人抿嘴一笑:“乳母丫鬟一堆,还亏得了他吗?咱们家的孩子没那么金贵。难道还能因为有了这么个小东西,规矩礼数孝道都不讲了不成。” 一边说着,便卸下身上斗篷,又示意左右丫头摆下大红拜毡,等着杨驭风过来正式拜寿。 杨驭风也便含笑从从容容走了过去。 …… 当晚,伴着漫天的豪雪,西山别院中灯火辉煌,笑语喧哗,杨老太君这个寿诞自是做得热闹非常。 左小妍原本就是爱吃爱玩爱热闹的性子,此时又有杨三姑娘罩着,简直是如鱼得水,吃喝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不知不觉酒意微醺,宾客渐渐散了,杨三姑娘却正与左小妍大说大笑聊得兴起,哪儿肯放她回房歇着,当下便命人又烫了一壶酒,捡了几个精致小菜,连小条桌一起搬进了她自己的闺房。 “我太喜欢听你说话了,你说的那些掌故可比女先生们讲的有趣多了!走走,到我屋里咱们接着聊去!”,杨三姑娘心情出奇地好,高声道:“咱们再饮他三百杯,你若醉了,索性就睡在我外间好了!” “好啊,谁怕谁啊,走着!”左小妍自打穿到这个世界以后就从来没这么痛快过,这两只人来疯当时便摇摇晃晃站起来,勾肩搭背,各自扶着丫头就往杨三姑娘房中去了。 又是酒过三巡,两人脱了鞋盘膝对坐在炕桌两侧,天南海北地胡侃(当然主侃的是左小妍,杨三姑娘已经快听傻了,就只会一个劲儿说“然后呢?接着呢?哈哈哈哈哈……”了) 左小妍越侃越高兴,不觉又是两杯酒下了肚,不由自主就站了起来,冲口笑道:“有趣吧?从来没听说过吧?什么?你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实话告诉你吧,我,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嘛,我是从未来……” 就在这当口,有个小丫头一路走进院子,径直走到门外站住,向内轻声禀道:“请左姑娘到外书房去一趟,老爷在那儿等着姑娘呢。” 左小妍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咕咚”一下子就咽回了肚子里,酒一下子全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你们老爷等我……?!一个人在……书房?找我有啥事儿啊这么晚了……” 左小妍脸上很惶恐,内心很挣扎。 素昧平生的,一个大男人,不,一个老男人,三更半夜的把个年轻妹纸召了过去能有什么好事?!联想到之前那杨大佬看自己时那迷迷蒙蒙的眼神……吓,难道说做个家庭教师都要被潜规则了吗? 不!绝对不行!我左小妍顶天立地,宁可玉碎,绝不瓦全,本宫绝不会向黑恶势力低头的,我要昂首挺胸视死如归地走到那个贪图美色的老色鬼面前,声色俱厉地痛斥他一顿! 想到这里,左小妍胸臆间立刻充满了一股浩然正气,她猛然抬头,拍案而起,慷慨激昂地大声道:“哎哟要命,我这肚子哎……好象要腹泻……不行了我得赶紧上厕所……这位大姐儿麻烦你告诉杨大人一声,我今晚大概过不去了……” 丫环满头黑线:“……这……” 杨三姑娘咬牙切齿:“滚!你把我爹当成什么人了!” 左小妍用袖子扇着头上的汗,干笑道:“没有没有,没当成什么人啊……只是这三更半夜瓜田李下的,你说我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家跑到杨大人屋子里去算怎么回事儿啊……当然了,咱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也没啥好怕的,关键是万一杨大人的清誉要是就此毁在我手上,那我多内疚啊!三姑娘你说是不是?要不劳烦三姑娘亲自跟杨大人说一声,有事的话明儿白天咱们再议?” 杨三姑娘象看不明飞行物一样震惊地将左小妍打量了好几遍,伸手捏住她的腮帮子,从鼻孔中哼笑道: “我说,咱甭自作多情了好吗?你真是想太多了!我爹是什么样的人物?美色在他眼里那就是粪土!他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他要真有那些个花花心思,美人儿们得成群结队往他屋子里钻,用得着三更半夜地召人吗!他这辈子不过一妻一妾而已——那个妾还是他当年驻边时,为了照料他的起居,我奶奶从自己的丫头里挑了个给他带到边塞上去的,我爹还特意挑了个最丑的。如今连那个妾也都小四十岁的人了……所以,喂!你别这么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成吗?没人想把你怎么着!” 末了又摇头加了一句:“何况你又不是啥天仙,长得如此一般……” “呃……是吗?这样啊……”左小妍讪讪地干咳了几声。虽然她对杨三姑娘这番话仍然表示怀疑,但总算多少放了点心。但是!为毛心里略不爽呢?我咋就成长得一般了捏?明明还是颇有几分姿色的好不好…… 丫鬟又在一边催促:“左姑娘咱们过去吧。可不敢让老爷久等……” 左小妍左思右想了一小会,很没志气地点头:“好的好的,容我洗把脸梳个头先……” ……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推门出去,墨蓝的苍穹下是一个粉妆玉琢的琉璃世界;清鲜的空气中有淡雅的梅香触鼻而来,沁人心脾。已经很晚了,整座西山别院似乎都已沉沉睡去,远远近近寂无人声,愈显幽静。 小丫头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落在雪地上,氤氲成一片斑驳的光影。左小妍低头踩着那光影慢吞吞前行,心中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忐忑。若是如杨三姑娘所说,她老爹是个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那就实在想不通这大半夜的他把她叫过去干嘛啊,总不至于迫不及待地想跟她学念abcdefg吧…… 她一路胡思乱想,心不在焉地跟着丫头走在一条幽静的石子小路上。前面微微的看见几点灯光,杨大人的外书房应该就快到了。 就在这时,路边婆挲的树影里忽然有人毫无预兆地咳嗽了一声。 左小妍原本就高度紧张,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突然听见这么个响动,唬得浑身毛发都直立了起来。她“啊”的惊叫了一声,一把就死死拽住了前面小丫头的胳膊,颤抖着厉声喝道:“什么人?!” 小丫头手中的灯笼应声落地,眼前顿时昏暗了下来。她吃痛地闷哼一声,痛苦地说道:“姑娘松手啊……我的胳膊都要被你……拧断了!那好象是端王爷……” 左小妍这才反应过来。她睁大眼睛,借着晦暗的月光,果然见罗锦云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棵梅树之下,离自己不过两三步之遥。他的肩上还依稀落着些薄雪,显然他在这里已经待的时间不短了…… “三更半夜的不睡觉,你杵在这儿吓唬人玩儿?!神经病啊!”左小妍其实一点都不想搭理他,但实在是胆子都差点被吓碎了,盛怒之下,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先骂了再说。 “三更半夜的不睡觉,你这又是要上哪儿去?”罗锦云一开口,声音瓮瓮的,莫名带着点阴郁的味道。 他从树下慢慢踱了过来,负着两手站在那儿,身姿笔直。朦胧的月华将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银辉,他的眉眼轮廓在月光下便显得格外生动,浓眉星目,唇红齿白。就连他一瞬不瞬望过来的两道犀利的目光,都被这如水的月色晕染得有些波光荡漾的味道了。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所以我准备找地方去鬼混一下”,左小妍叉腰仰天哈的一声笑:“怎么的?你管得着么?” 很意外的,罗锦云这次丝毫也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只是皱了眉,阴郁而警觉地向外书房那边望了望,淡淡道:“这么晚了,你是要到太傅那里去?是他叫你去的?”他微微顿了一顿,象在思索一个极棘手的问题,随即就哼了一声,笃定地说道:“没关系,你只管去吧,我会一直在这儿。” 左小妍有点凌乱,她高高地挑眉,惊愕地瞅着他:“什么意思……你会一直在这儿?你在这儿干嘛……?!” 罗锦云背着两手淡淡一笑,道:“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左小妍张口结舌。她疑惑地看着罗锦云脸上镇定的神情,心中某处渐渐有些清晰起来:“你是怕我……所以……” 她忽然冷下脸,低哼一声:“咸吃萝卜淡操心,用得着你管么?” 她低了头疾步就往前走,走了十数步,心里终究还是松动了下来,停下脚步站了片刻,下定决心般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瞥了罗锦云一眼,绷着脸道: “你刚说什么?你会一直待在这儿不走的是吗?那要是……真有什么事儿,我可就喊你了!到时候你不会装孬种坐视不管吧?” 罗锦云抿了抿嘴唇,更深地蹙紧了眉头。他调转目光望向远处的灯火,隔了片刻方忍耐地说道:“当然不会——亲王的名头总不至于浪得虚名吧。” 左小妍没吭声,低着头自顾自走了过去,心里却莫名觉得有些安慰,仿佛忽然平添了些许勇气似的。 走出了十数步,她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两臂当胸抱着,依然静静地伫立在梅树下,虽然眉眼已看不清楚了,但那道挺拔的墨色剪影配着周遭的青松白雪,莫名给人一种很奇异的安心感觉。 尼玛这就被感动了?!左小妍呲了呲牙,对自己这种敌友不分的心态表示很恼火。 …… 杨驭风的外书房是一所独进的四合院落,院中除了在阶下植了几棵冬青之外,一概花草皆无,方正而开阔。 “老爷闲时在院子里舞剑打拳,嫌花圃子碍事,他也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的——姑娘请往这边走。”进了大门,小丫头见左小妍只顾好奇地东张西望,就低声解释了一句,随即避开正中的甬路,引着她从侧边的抄手游廊往上房走。 正房三明两暗,唯有东次间亮着灯,梢间和两侧厢房都漆黑一片。左小妍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走到正房门口,小丫头垂手向内恭声禀道:“老爷,左姑娘来了。” 就听里头浑厚的男声不急不徐地说道:“进来吧。” 小丫头刚要伸手打帘儿,不想倒有人从里头掀帘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笑,瞅着左小妍道:“姐姐来了?” 左小妍有点意外:“这么晚了,太子爷还没歇着呢?” 黄谨耸耸肩,笑道:“闲着睡不着,过来和太傅聊聊天儿——既然姐姐来了,我也就该走了。” 下雪,山路不好走,几位皇子都在西山别院留宿了。 左小妍“哦”了一声,就抬腿往屋里走。左腿才迈进门槛,忽然觉得黄谨脸上的表情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非常耐人寻味。她醒过味儿来,转过头疑惑地瞅着黄谨,道:“等等……为什么我一来,你就该走了?还有你笑什么?” 黄谨脸上分明是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诡异笑容。联想到他之前极力劝说自己来杨家就职,左小妍心里突然一哆嗦。 这小子不会是……根本就没安好心吧?难不成他老早就打下了坏主意,想把自己作为礼物送过来,讨好这位重权在握的杨大佬的?!就跟当初王允把貂蝉送给吕布似的? 左小妍浑身一激灵,嘴角就垮了下来。她圆睁双目,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黄谨的袖子,压低了嗓门,恼怒地说:“你是不是原本就安着坏心来着?你选在杨老夫人生日这天把我送过来,就是故意安排我跟这位杨大人见面的是吧?” 黄谨挣开她的手,歪着头搔了搔头皮,眨着眼睛轻笑道:“呀,又被姐姐看穿了……不过这回姐姐又是只猜对了一半……我的确是故意安排姐姐和太傅见面滴,不过我安的可不是坏心哟,我是全心全意为了姐姐好,想让姐姐有机会出头……现在没空细说,姐姐以后慢慢就知道啦!我先走一步,姐姐跟太傅好好唠唠吧,嘻嘻……” 他不容左小妍多问,向她做了个鬼脸,就笑嘻嘻地一径去了。 左小妍瞪着他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道:“没安坏心?为了我好?让他看上我,把我收成个小妾就算是出头了吗?都认识这么久了,我是那么没追求的人吗?你这小子不是那种糊涂人啊!难道我看错人了?啊!浑蛋!” 虽然在心里骂着,但脚下却也不敢停,只得硬着头皮磳进了门。 左小妍站在东次间门口,向内瞄了一眼,见窗下设着书案,案上摆着一只虬结的竹根雕成的笔筒,里面遍插狼毫;旁边依次磊着砚台,镇尺和几部兵书;粗如儿臂的巨烛下,司马大人正埋头伏案,批阅着厚厚的文书。听见响动,他抬头朝左小妍望了过来,锐利的双眸中蓦地又闪过那丝莫名的光华,同时将手中的笔搁到了砚台上。 “你来了?”他缓缓站起身,用细白布有一搭无一搭地揩着手指上星点的墨迹,眼神闪烁,声音微哑:“坐。” “嗳”,左小妍局促地应了一声,不由向旁边溜了两眼——坐,坐哪里?旁边只有一张卧榻啊……意思是直接上/床?!*! 杨驭风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黑了又白,红了又绿,他已当先一步走出东次间,两个小僮早已端着铜盆巾帕候在那里,预备伺候大人洗手。司马大人却摆了摆手,自顾自在堂上太师椅上坐了,神色如常道:“吩咐下去,摆宴吧。” “摆宴?”左小妍再次惊悚了,她惶惑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问:“这么晚了,大人还有客人要来?” 杨驭风微笑着看她:“只有一位,已经来了。” 左小妍倒吸了一口凉气,吃力地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眼睛瞪成了两倍大:“已经来了……不会就是我,我?我……吧?!” 杨驭风点头:“今天老夫人的寿诞,大家都很辛苦,我知道晚饭你一定没吃好。” “但是……”左小妍张口结舌。 “不用紧张,就把我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好了,一切随意。”杨驭风越发和颜悦色,冲一旁侍立的婢女道:“把那个狼皮坐褥拿来,给左姑娘的椅子铺上;再给姑娘旁边加一个炭盆。” “可是大人……”左小妍彻底凌乱了。 七八名捧着食盒的侍女鱼贯而入,红木八仙桌上瞬间就摆满了美味珍馐,最后摆上一只黄铜炭火锅。杨驭风亲自夹了一筷子涮好的山鸡片送到左小妍面前的小碟中,温言笑道:“我记得从前……” 他忽然顿住了,瞅着那火锅里沸腾的汤汁愣神良久后,幽幽然叹了口气:“我忘了……也不知道左姑娘喜欢吃什么,爱不爱吃涮锅子?你随便吃一点吧……” “非常喜欢!可是杨大人,我何德何能啊?这太隆重了,太诡异了,总不至于我会几句鸟语您就如此厚待于我吧?您看我的眼神太温柔了,太奇怪了,太……” 左小妍惊魂不定地举着筷子,左思右想后,试探着问:“会不会是我长得象您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啊?让您一见面就油然产生一种亲切感?或者干脆就是……” 她突然福至心灵,睁大眼睛,冲口而出道:“啊,我知道了!事实上,是我长得象您青梅竹马的初恋爱人!是吗?一定是这样吧!” 杨驭风手中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他愕然瞅着左小妍脸上严肃的表情和不停眨动着的眼睛,忽然把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纵声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象,真是象”,杨驭风放下筷子,微微叹了口气:“连这口没遮拦风风火火的的性子都一模一样……” “您瞧,我猜的不错吧?”左小妍忍不住有点得意。再加上原本就喝了酒的,这时候酒劲儿上来,也不觉得拘束了,只管低头把山鸡片蘸着小料,填进了嘴巴,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就说么,才刚一见面,我就觉得大人看我的眼神不对了。我还疑惑呢,想着大人是何等人物?哪儿至于随便看见个女的就那啥啊!原来是您触景生情,想起青梅竹马的旧时光了,难怪难怪……咦?这个山鸡片真嫩,真好吃!大人也来点儿?” 杨驭风嘴角禁不住抽了抽,整个身子向后仰靠在太师椅背上,一瞬不瞬地瞅着左小妍津津有味的吃相,忽然哈哈笑道:“你这丫头好生促狭……老夫哪来的什么青梅竹马?从没有人跟老夫说过这样的话,偏生你这丫头倒敢如此放肆……” “没有?”左小妍从盘子上疑惑地抬起头:“那……” 杨驭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他欠身拿起一柄小笊篱,从火锅里将剩余的山鸡片捞了出来,全部放进左小妍面前的碟子里,缓缓道: “青梅竹马是没有的,左姑娘倒是象极了从前我的一位……一位小友……其实相貌也不过只有六七分象罢了,你的言谈举止和她倒是象了个十足十。她也和你一般爱说爱笑,言语不忌,刁钻古怪又活泼可人得紧……唔,她也和你一样爱吃山鸡野兔这些野味儿……” 司马大人的声音不急不徐,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带了点鼻音,象是有点伤风。他低垂的睫毛将眼中的光华尽掩,显得波澜不惊。左小妍越发困惑起来。 “呃……小友……?”她停止了咀嚼,歪着头思索了一下:一个小姑娘?什么样的小丫头能让朝廷的股肱之臣惦记成这样?她斟酌着问道:“那位姑娘现在在哪儿呢?多大了呀?” 杨驭风放下手中的小笊篱,重新靠回了椅背上,默了一会方缓缓道:“若是活着的话,她今年应该有二十三岁了吧,也该儿女成群啦……”,他幽幽然叹了口气,摇头道:“日子过得可真快……” “啊,已经死……已经去世了啊”,左小妍捕捉到司马大人眼中一抹稍纵即逝的伤感之色,觉得问题有点敏感了。显然那位早逝的姑娘和这位朝廷的权臣之间必有着极深的渊源,她还是不要多问了。 “今天这雪下得可真大……”她望向窗外,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然后就埋头进美味佳肴里,甩开腮帮子一顿猛吃。 杨驭风放松地仰靠在椅背上,两手枕着后脑,一眨不眨地瞧着她吃喝,点了点头,笑道:“你这女娃儿瞧着大大咧咧,心思倒不粗,也算是个聪明孩子。”言语中颇有两分赞赏之意。 这话题就此打住,杨驭风只捡些日常饮食起居琐事来问,这是左小妍的强项,她边吃边聊,娓娓道来;杨大人则一直含着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顿饭直吃了一个多时辰,宾主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那条案上的西洋自鸣钟就当当敲了两下。 杨大人瞅了瞅那座钟,诧道:“都这会子了?聊得我竟然都忘了时辰了”。一边说着,就站起身,吩咐廊上候着的小厮,“去传几个妥当婆子来,拿软轿好生送左姑娘回去歇着。” 小厮答应着去了,杨驭风复又转身冲左小妍微笑道:“今儿叨扰姑娘陪着老夫聊了这半夜,明儿必会有人去聒噪姑娘。你只说是我找姑娘问了些白日里那两个西洋使者的事儿就完了。至于旁的话,不提也罢。” “我知道了,谢谢大人!”左小妍挺高兴,觉得这杨大人真是和蔼亲切而且善解人意,和她想象中的那种高高在上雷霆万钧的权臣一点也不同。 回去的时候坐了一乘小竹轿。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前后抬着,另有一婆子提着灯笼跟在旁边伺候着。左小妍是头一回坐这种交通工具,抬头看着墨蓝的辽阔高远的苍穹,听着婆子们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悦耳的声响,呼吸着雪后沁凉而清鲜的空气,身子随着竹轿有节奏地上下起伏,一颤一颤地好不惬意;她一高兴,那满腔的酒意就化作了勃发的豪情,忍不住摇头晃脑地纵声唱了一嗓子: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滴……” 她这儿才一出声,抬轿的婆子们登时吓了一大跳,唬得脸都绿了,齐齐地赔着笑嘘她:“姑娘噤声……园子里静,三更半夜的可不敢唱曲儿……” 其实左小妍虽然喝得有点多,理智还是在的,才唱了这么一句就已经闪电般反应了过来。这儿可是古代一品大员他妈的别墅花园,不是前世自己那火柴盒的单身公寓,可以随时随地引吭高歌的……她连忙捂住嘴,讪笑道:“忘情了忘情了,大娘们别笑话我……” 婆子们见她知错就改,态度谦虚又毫无架子,心里先就有几分待见;又想到自家老爷对她青眼有加,更加存了兜揽巴结的心思,忙低声笑道:“姑娘生的一副好喉咙……就只是晚上园里静,老太太和太太虽然住得远,也难免听见,万一闹个不痛快就不好了;等明儿姑娘上老爷跟前唱去,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有一股子暧昧气息扑面而来……左小妍歪着头思索了一会,觉得很有必要正色驳斥一下。但她明显感觉酒后智商跌势明显,而且意识开始焕散,连组织个条理分明的语言都变得有点困难了。她只能费力地摇头,板着脸道:“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在不远处淡淡地说道:“都唱上了?看起来心情不错嘛,干什么美事儿了?” 左小妍定睛一瞧,见罗锦云背着两手已从路边树下踱了过来,双眸闪闪,直盯着自己,语气似乎有些不善。 “咦?你还真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时辰啊!”左小妍这才恍然想起,原来自己曾拜托了他守在这里的。自己一顿宵夜都吃完了,跟司马大人唠嗑又唠了半夜,没想到这人还在原地站着,还真实诚…… “我跟杨大人聊了一会人生和梦想”,她吃吃笑着,酒劲儿越发撞了上来,醉眼迷离地冲罗锦云挥了挥衣袖,以手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艾玛困死了,我要回去挺尸去了……傻王爷,bye-bye喽!” 婆子们齐齐地向罗锦云屈膝行了礼。左小妍坐在轿上,施施然面露恍笑,从他身边一路行了过去。 罗锦云眼睁睁瞅着她的背影东倒西歪地一路消失在天雪茫茫的尽头,脸上不禁有片刻的失神。一阵风吹过,头顶松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隔了很久,他才想起来抬手拂了一拂。 这一晚,按照杨三姑娘的吩咐,左小妍是睡在了她那院子的厢房里。左小妍回去的时候,杨三姑娘早睡下多时了,临睡前倒还没忘了关照粗使婆子给她留门,换火盆,灌汤婆子。 左小妍脱衣钻进温软的被窝,满足地轻叹了口气,瞬间就阖上了眼皮。 …… 一夜无话,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左小妍才迷迷怔怔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但见窗纸上一片亮堂,显然是放晴了。日头明晃晃地当窗照着,映着雪色,刺目得简直让人睁不开眼睛。 左小妍宿醉未消,忍着头疼,努力将眼睛微睁一线,扭头四下里寻找时辰钟,未果。倒是有个小丫头坐在门口正在拈丝线,听见床上有响动,回头一瞅,见左小妍醒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进来笑道: “姑娘醒了?有现成的野鸭子肉熬的粥在风炉上煨着呢,已经熬得很粘稠了,正好下口,姑娘要不要起来喝一碗?” “呃……多谢妹子了,我头有点疼,不想吃东西,谢谢你啊!”左小妍感激地冲那丫头点头笑了笑,问:“请问现在几点了?哦……其实我是想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丫头殷勤地捧来一盅茶,笑道:“午时二刻了……姑娘还要再睡一会吗?” “午时二刻了……”左小妍默默在心中换算了一分钟,顿时惊出一脑门子汗,酒全醒了:乖乖,那岂不是都过了中午十二点了?!我了个大擦!你这是到国家高层干部家庭里做服务人员来了,不是上人家家里睡觉来的!而且还是第一天上工,竟敢日上三竿了还在这儿四仰八叉地挺尸,这是犯的什么性质的错误?!” 她擦了擦脑门上的热汗,惊惶地问:“那三姑娘呢?” “三小姐和别位小姐们早就到老太太那里请安去了,现在估计在那边已经用完午膳了。” shit!左小妍你这只懒鬼!主子姑娘都一大早起床行规矩去了,你这当下人的竟然还在呼呼大睡!你这特么的算怎么回事儿! 她又羞又急又窘,腾的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本来就宿醉未消,这一下子起得又太猛,只觉眼前金星直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把昨夜吃的一堆宵夜都给呕出来。 小丫头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一边替她轻轻捶着背,一边抿嘴笑道:“姑娘不用急着起来。夫人知道姑娘昨夜陪了老爷半宿,没睡好,早起特意派人过来传话,说让姑娘多睡会子,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夫人这么说的?”左小妍越发惶恐起来:“昨晚的事夫人也知道了?” “当然了。不单是夫人,老太君也知道了啊”,小丫头笑咪咪地说:“夫人最体恤人的了,直说姑娘辛苦了,吩咐不让吵着姑娘……喏,还让小厨房给姑娘熬了鸭子肉粥送过来了呢。” “哎呀,这怎么敢当呢?我……”左小妍惭愧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抬眼瞅着那丫头,小心翼翼地又问:“夫人还说别的了没?” “夫人还说,等左姑娘醒了,请您到她那儿去一趟。” “哦……” 果然如司马大人所料,今儿这场兴师问罪看来是跑不了了。 “也不知道杨大人起床了没有……”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喃喃自语出了这么一句,仿佛司马大人在旁边的话,就能让她不那么打怵似的。 小丫头抿着嘴笑:“老爷卯正就起了,用过早膳就回城啦。多少军国大事都等着老爷呢,哪里能多耽搁。” “啊……”左小妍无声地张了张嘴。她要孤军奋战了么? 一边磨磨蹭蹭地穿着衣服,一边暗暗猜测杨夫人的脾气禀性。也不知她是不是爱拈酸吃醋之流,刻薄寡恩之辈。甭管多大方,听说自己的丈夫留一年轻女子在房里盘桓到半夜,心里总归都不会痛快吧?既不痛快,难免不会找茬。 左小妍尽管心里怵得象团棉花,面上还是保持着相当的镇定,穿好衣服,就硬着头皮步履端庄地往杨夫人的院子走去。 …… 左小妍迈进杨夫人那所院落时,杨夫人正站在廊上看丫鬟们扫雪。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个珐琅描金的小手炉;外头披一件长斗篷,玫瑰紫的缎面上绣着清雅的白玉兰;鹅蛋脸儿,肤如凝脂,目似秋水,抬眼瞧见左小妍局促地走了进来,便遥遥地冲她温然一笑,不急不徐地说道: “左姑娘来了?这边请。听说昨儿你喝多了酒,现在可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谢谢夫人垂问!”左小妍忙不迭地道谢,又汗颜地低头道:“您瞧我头一天来,就睡死成那样了,这时候才爬起来,我……” 杨夫人抬手止住了她,又是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将她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道:“咱们到东屋坐吧,那边更暖和些”。一边说,一边当先往东屋里走。 左小妍连忙紧随其后。 进了东间,杨夫人指着窗下一张花梨木椅子说:“左姑娘请坐”,自己率先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又命丫鬟上茶。 左小妍见那两张椅子并排,并不分主次,中间只隔一张小几,分明是给同族平辈或至交亲贵家的女眷所设,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当下便微微低了头,道:“夫人在这里,哪有我的坐处?我就站着好了。夫人有事就请吩咐。” 杨夫人瞅着她笑了笑,缓声道:“姑娘倒是颇知礼数,只不知昨夜和我家老爷对饮时,也是分得这般清楚么?” 左小妍的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勉强分辩道:“小女在杨大人那里并没有饮酒,那酒是和三小姐一起时……” 杨夫人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饮不饮酒,这全都没有所谓。我家老爷终日为国事操劳,甚少有放松的时候,且他身边一向也没个会讨巧的伶俐人儿服侍着,哄他开心,说起来都是我这做一家主母的失职。没想到左姑娘倒能投了老爷的眼缘,听说昨夜姑娘到老爷书房后那一个多时辰里,老爷开怀得很,亲自为姑娘布菜,末了还专门派人用轿子送姑娘回去的?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呢。老爷喜欢姑娘,是姑娘的福气,我听着也喜欢得很。” 左小妍满头的黑线噼哩啪啦掉了一地,中间数次想插嘴,均未遂。好不容易等杨夫人说完了,她才急忙摇头:“夫人您想多了,我和杨大人完全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杨大人叫我过去,只是问了问那两个西洋使者的事儿,末了大人赏了小女一顿夜宵,顺便随意聊了聊……而已。” “顺便?”杨夫人挑了挑眉,唇边笑意更深,“那些饭食可是老爷一早就提前叫小厨房预备在那里的,并不是临时起意哟。好了,我并不是那等拈酸吃醋之人,姑娘自然更无须撇清什么。反倒是姑娘能讨老爷欢心,我是求之而不得呢。况且听说姑娘连西洋文都懂?那是大大的才女啊,更好了!只是有一样……” 她信手揭开茶盅的盖子,随意吹了吹里面的热气,闲闲地啜了口茶,方微微一笑,道:“这样没名没份的糊涂着可是不妥,一个姑娘家名声是最要紧的。既然老爷喜欢姑娘,我就作主把你收了房吧。只是咱们家的规矩,要等生下一男半女才能正式抬了妾的名份。之前就开了脸,先做个屋里人吧。” “开了脸做个屋里人……”左小妍纳了半天闷才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让我给杨大人当个通房丫头?白天照样得做丫头的活儿,晚上还得干□的事儿?” “怎么,姑娘是不是觉得委屈了?也是,姑娘是才女,当然会心高气傲些的。只是咱们家里的规矩不能变,姑娘多包涵一下吧。” 杨夫人依旧是和颜悦色波澜不惊的态度。 左小妍在心中高呼:“我去你二大爷的!我是来做家庭教师的好不好,怎么一下子搞成陪床保姆了?要不要这么草奸人命啊!”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杨夫人看,后者亦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后者眼神更加清亮,笑容更加诚恳,二者组合在一起,在左小妍眼中无比清晰地化作了大大的“腹黑”二字。 好吧,你赢了。左小妍耸了耸肩,决定撤退。 杨三姑娘十六七岁了,眼瞅着要嫁人,倚靠不了哇;杨老太君就算现在比较喜欢自己,但毕竟人生七十古来稀了,指望不上啊。别看她们现在很强势,实际上人家这位杨夫人才是真正当家做主的人。而自己在宅斗方面段位太低,也根本不想陷入宅斗的一堆烂事儿之中,实在没有必要留在这个家里跟女主人战斗,那太莫名了,成本太高且没有意义。有这工夫还不如早点另寻出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吗。 “夫人,我决定辞职了。我感觉府上的工作我不太能胜任。”她谦虚而认真地说道。 “哦?是么?”杨夫人云淡风轻地微笑:“那真是太可惜了,老太太,老爷,还有我,都特别喜欢姑娘呢。不过也好,听说肃王有意请左姑娘入理藩院?姑娘一点就透,冰雪聪明,窃以为在那里更能做出一番千秋功业,说不定会青史留名呢。” 左小妍干笑一声:“夫人连这个都听说了?真真是耳聪目明。” 杨夫人抬手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哎,累呀……姑娘前程似锦,不能耽搁了。我这就安排车马送姑娘去肃王府。” “现在就走?!”左小妍是真心被杨夫人的雷厉风行惊着了,她费力地咽了口唾沫,顿了顿,方道:“那我去和老夫人,三姑娘她们辞个行吧……” “不必了”,杨夫人叹了口气,非常遗憾地说:“不巧得很,老太太和素娥她们用罢午膳就去蟠龙寺进香去了,已经走了一会子了,要过两日才能回来。本来素娥要带着左姑娘一起去的,可是姑娘你睡得太死了……” 左小妍惊奇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边笑边向她竖起了大拇指,心悦诚服地说道:“怪道杨大人这辈子只有一个四十岁的老妾呢,我总算是明白了……我这就走,马上就走。另外,谨代表月亮谢谢您的马车,无比感谢。” 杨夫人无所谓地一笑:“好说,甭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彼时,在左小妍昏天黑地的一场豪睡中,黄谨和诸皇子们已告辞回城去了;此时,杨老夫人和众姑娘们也不在,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左小妍决没有再死皮赖脸留下去的道理。 其实,她倒是发自肺腑真心佩服这位杨夫人的,眼够亮,手够长,嗅觉够敏锐,办事够利落。一切胆敢威胁到她家庭幸福的牛鬼蛇神统统都要被扫地出门,管你是不是真勾搭她丈夫了,宁可错杀一万,决不漏网一只;哪怕还没长出暧昧的萌芽也要掐死在襁褓中。从此万事大吉,天下太平。 奇异的是,这位美妇人干净利索地把她的饭碗一巴掌pia飞了,左小妍非但不愤怒,反而心悦诚服地觉得,啊!真特么的有正室范儿啊!这……一定是今天自己起床的方式不对了…… 杨夫人亲自把左小妍送到大门外,目送着她上了车,这才优雅地向她挥了挥手,笑吟吟道:“祝左姑娘一路顺风,从此鹏程万里,前程似锦。” 左小妍趴在车窗上,蹙着眉头叹气:“肃王都还不知道呢,我就这么直眉瞪眼地跑去找他,也太不好意思了吧……所以夫人就别操心了,您让车夫把我送到城里就甭管了,我准备自立更生,自谋出路。” “那怎么行?你一个小姑娘家,我怎么能眼瞅着你衣食无着,自生自灭去?那可不好”。杨夫人摇头,一脸的不赞同:“送佛送到西,你干什么能比留在理藩院强?肃王爷待人又好,又温和体贴,又胸怀天下,又生得一表人才,你要是搭上了他,自然就明白这里头的好处了。” 她徐徐地吐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说道:“傻孩子,只有你觉得好了,彻底安定下来了,我才能安下心来。明白不?” 左小妍咧嘴干笑一声:“夫人真是用心良苦。” “哎,累呀……”杨夫人退后一步站在阶上,四平八稳地蹙了蹙眉头,转头吩咐车把式:“行啦,走吧。” 车把式应了声“是”,高高扬鞭在空中甩了个花儿,正待落下,忽听山路上马蹄清脆,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须臾便到了近前。马背上跳下个青衣小帽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给杨夫人打千儿行礼,口中恭敬地叫了声“夫人”,眼睛就往车厢里一溜。 杨夫人定睛看着他,缓声道:“福来,你不是伺候着老爷回城了吗?怎么你倒回来了?可是老爷有话要说?” 福来一边瞅着马车里的左小妍,一边陪笑道:“老爷一早就到啦,临进宫前想起一件事儿,特意吩咐小的回来告诉夫人……” 杨夫人眨了眨眼睛,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并不接茬往下询问。 福来只好眼观鼻,鼻观口,继续陪着笑往下说:“老爷说,昨儿他问了左姑娘好些西洋文的问题,因为太晚了没说完;今儿下了朝兴许还会回别院来,把没问完的事儿接着问喽。他老人家命小的回来跟夫人说一声,请夫人单独给左姑娘安排个小院儿住着,甭跟三姑娘一处挤着啦,再拨个小丫头过去伺候茶水。” 左小妍手里撩着车帘,很惊奇地隔窗瞅着那小厮,心想:这杨大人要不要这么有心啊,还特意吩咐人回来关照一声?难道是想到他夫人要撵人了?有意思了,我倒要瞧瞧这杨夫人怎么办…… 却见杨夫人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略微顿了一顿,便从从容容地说道:“老爷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也好留人呀……那左姑娘胸有鸿鹄之志,不甘困于后宅方寸之地,想在理藩院大展拳脚呢,一早起来便告辞去肃王府啦。我也不好拦着,这时候怕是已经追不上了……” 一边说,一边在福来和左小妍惊愕的面面相觑中,镇定地向车把式努了努嘴,道:“走吧,还等什么呐?” 车把式如梦方醒,连忙重新扬鞭,在马臀上用力抽了两下子,驾着车一路绝尘而去。 左小妍趴在车窗上努力回头望着,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杨夫人扶着侍女的手,雍容地转身进了大门。福来则躬身垂手随在后面,点头哈腰地一路跟了进去,并殷勤地关上了大门。 左小妍收回目光,摇头叹了口气,放下车帘。猛虎能下山,猛龙能过江,可就算是权倾朝野的司马大人,在这小小的后宅之中,只怕也是施展不开呀。自己还是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吧。 不过她的沮丧也就持续了半个时辰,当马车渐渐驶入繁华的帝都之后,看着道路两旁林立的店铺,听着此起彼伏的喧哗叫卖之声,她重新欢欣鼓舞起来。这样也好,想她一个堂堂现代知识女性,心思原本就没在后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抬头只能看见头顶一块四方的天空,那是多么憋屈的一件事!作为一个曾经的白领女性,她当然更希望能有一份有意义的社会工作。不就是所有同事都是男人吗?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无压力无障碍啊。而且可以预料到的是,她在那个新成立的古代衙门里,绝壁会大显身手,说不定能混个部门经理啥的当当呢! 《穿越为古代女翻译》,《穿越为古代女外交家》,擦,简直帅呆了酷毙了,想一想都浑身兽血沸腾! 而且,能和肃王在一个衙门里办公,这福利真心太诱人了…… 她这厢正在憧憬着美好的新生活,马车已在一处府宅后门口徐徐停住了。 “姑娘,肃王府到了。”车把式跳下车,尽职尽责地去敲门,“我帮姑娘通报一声。” “啊,这么快就到了……?”左小妍急忙坐直了身子,赶紧理了理头发,抻了抻衣襟,心头颇有些忐忑心虚。当初明明拒绝了人家肃王爷,现在又厚着脸皮自己找上门来了,真是有点……冏冏有神哈。 门房来开门,听见车把式自报了家门和来意后,眨巴了眨巴眼睛,表情有些狐疑,但还是很客气地说:“前儿一场暴雪,下头两个县都受了灾,咱们王爷今儿一大早就赶过去查看去了。” 车把式忙问:“那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呢?” 门房摇头答:“这个可说不准了。” 车把式扭头瞧着车里的左小妍,有点进退两难:“那……” 门房显然不大相信马车里这个女人是他家王爷力邀的预备公务员,更不敢私自做主让她进门,就给出主意:“要不你们暂且找个地方先住下,过几天等王爷回来了,姑娘再来?” 车把式急于回去复命,根本无心在这儿逗留,便顺势对左小妍道:“也只好这样了……姑娘准备上哪儿落脚?我这就拉着您过去。” 此时的左小妍神色黯败,扫眉搭眼,脸上的表情有如吃了八个苦瓜——上哪儿去?!我哪儿知道上哪儿去啊!好一个苦逼的穿越女,平空被扔到这个时空里,没有历史可借鉴,没有娘家能依靠,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走过来,刚被杨夫人扫地出门,又在肃王府吃了闭门羹,现在混得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了,惨绝人鬟哪! 黄谨一定已经回宫去了,她不能厚着脸皮再追到别院去面对阿嫫——草根也是有自尊的!然后,她在这个时空里认识的人还有一个罗锦云,这个……当然也不予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左小妍坐在车里,左思右想,没了主意。车夫等了一会,有点不耐烦,抬头看看天色道:“小的还得回去向我家夫人复命呢,下了雪,山道儿上不好走,现在已经后晌了,左姑娘您得快点……” 被他这么一催,左小妍觉得在车里就坐不下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下车,装作很从容地说:“行了,你回去跟你们夫人交差吧,不用送了。我在这道儿上遛达遛达,顺便去……去我朋友那里。” 车夫巴不得这一声儿,旁的话根本都懒得问,只向左小妍弯腰行了个礼,就匆匆赶起马车原路返回了。 朋友,屁的朋友……左小妍退后一步,眯着眼睛瞅了瞅肃王府那两扇重新关闭起来的厚重的朱漆大门,苦笑着叹了口气,沿着路边开始漫无目的地慢吞吞往前走。 时光仿佛倒流回她刚穿越到这个时空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般茫然地走在街上,蓬头垢面,衣食无着。没想到数月过去了,她的境况依然没有什么起色。可那时,她手里至少还有把口琴,可以摆摊儿卖艺混饭吃;现在兜了一圈,她倒成了真正的无产阶级了,又要发愁今晚能在何处栖身了…… 原本黄谨给过她一只钱袋子,可她认为反正可以在杨大人家包吃包住有工资了,就把那些钱连同丁荫荫的孩子一起郑重地交到了天慈庵老住持的手上……要是早知道会被杨夫人扫地出门,她怎么着也得留下点儿傍身啊!哎,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拐了个弯儿,左小妍在路边站住。 对了,刚听那门房说,肃王又去赈灾了?十天八天的应该总能回来了吧?行!咬牙坚持坚持,想法子捱过这几天就柳暗花明了……她一边呵着手取暖,一边把目光投向路边的店铺。突然,她的眼睛一亮。 她看见路旁有家烧鸭店,小小的铺子门口,大红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本店急招杂役一名,包吃住,月酬五百钱。 诶?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么?杂役?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工种,而且还说的是“急招”,说不定她可以去碰碰运气? 她立刻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故意把脚步放得重重的,做出一种身手矫健力大如牛的样子来,粗着嗓门扬声道:“老板在吗?我想应聘这杂役,要么?” 在店内跑堂小伙计惊诧的目光中,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女的?”她惊讶地将左小妍上下打量了一通,目光很不以为然。 “我们这儿要的是男店伙,女人不要。”她一边拍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转身就往回走。 “我不要工钱,只求包吃住!”左小妍及时地在后头喊了一声。 这句话显然颇具吸引力。那位年轻的老板娘果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将左小妍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脸上有点犹豫:“不要工钱?唔,这样啊……可是我们这儿只是一个小店,没有多余的人手,杂役什么活儿都得干,你行么?” “行!行!”左小妍大学毕业那会儿,往心仪的大公司投简历推销自己时,都没现在这么卖力过,“擦桌,扫地,洗碗,择菜……我什么都能干!”她响亮地说。 “还得担水,劈柴,烧火,扛米面……”老板娘看着左小妍纤细的手臂和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语气不太肯定:“这可都是力气活儿,没问题吧?” 左小妍在心中叫苦不迭,却依然咬着后槽牙笑得轻松随意:“这有什么问题?我在家里天天都干的,简直不算个事儿!” 老板娘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手指着门外大树下的两笼活鸭子,“行!那今儿就上工吧——你先把那二十只鸭子宰了,褪了毛,洗剥干净了送到后厨去。” “宰,宰鸭子?!二十只?!”左小妍只觉得一股凉风贴着后脊梁吹了过去,她惊恐地瞅一眼那笼子里嘎嘎嘎叫成一片的鸭子,那一片充满活力东张西望的黑豆般的眼睛,差点给跪了。 我晕血啊!我只吃过鸭子,可没亲手杀过小动物啊!我连在公路上被汽车轧死的猫儿狗儿都不敢多看一眼,现在您让我噗噗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结果掉这二十个活物儿?!而且,鸭子怎,怎,怎么杀啊?捅心脏?斩首?还是直接拧断脖子?啊啊啊啊啊!谁来帮我普及一下……!!! 惊恐万状的左小妍此时面无人色,绝望地瞪着那两笼鸭子,鸭子们也瞪着一双双纯良无害的小黑豆眼瞅她。左小妍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虚。 老板娘见她半天没动,狐疑地问:“怎么还不去?” 左小妍如梦初醒。已经后半晌了,而且刚下过大雪,数九寒天,她还要去露宿街头吗?绝不能够!她死都不能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于是,她心里打着鼓,膝盖发着软,却硬着头皮仰头哈哈大笑,豪爽地说道:“我只是在想——就只杀二十只这么少么?” 第42章 太阳隐在了厚重的云层后面,光线黯淡了下来。左小妍手执一把明晃晃的的菜刀,蹲在鸭笼前已经二十分钟了。此时的她,脸色苍白,眼神凌乱,腿肚子发软,仿佛即将英勇就义的不是这群可怜的鸭子,而是她自己。 有街坊邻居家的七八个小孩子早就围拢过来,一边拍着手,一边兴奋地笑着叫着:“看杀鸭子喽!看杀鸭子喽!” 左小妍头如斗大,两股战战,抬手摸了摸被凛冽的北风吹得通红的面颊,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她一咬牙,伸手从笼中抓出一只看起来较瘦弱的鸭子。 跑堂的端过来一碗烧酒,撂到她手边就走了。这个常识左小妍知道——宰鸭子之前,灌点酒,褪毛容易。但她更愿意认为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喝点酒,晕晕乎乎的,死的时候不那么痛苦吧? 其实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弄死这群鸭子,正六神无主间,忽然听见有个客人在那里大声说道:“伙计,给我来十个卤鸭头!” 她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来这些鸭子是要斩首的啊! 没时间再墨迹了,左小妍你连人都杀过,现在砍掉几个鸭子脑袋怎么还能吓成这鸟样?!她在心中唾弃着自己,撬开鸭子嘴,强灌了两大勺酒进去。 “鸭兄啊鸭兄,你的命就要丧在我手里了,我也是逼不得已,你不要恨我啊。你喝了这个送行酒,就乖乖地上路吧,衷心地祝愿你死后能穿越到现代社会,做一个吃喝不愁的公司小白领……不,还是穿越成一个知名跨国大公司的董事长吧,日进斗金,美人环绕,想想这个你就不会太痛苦了……来,让我送你一程吧……” 她口中念念有词,用力将鸭子摁在砧板上。鸭子惊恐地拼命挣扎着,绝望地嘎嘎乱叫,左小妍紧紧闭上眼睛,高举右手,一刀就剁了下去,鸭子应声身首两处。 “噗”的一声,左小妍看见自己的裙子上溅了十数颗血点。 “接鸭血呀!”老板娘倚着门框,不满地冲她喊了一嗓子。 “哦,知道啦!”左小妍瞪着那犹自抽搐不止的鸭尸,强忍着巨大的恶心和恐惧,将那鸭子的断颈处搭在一只陶盆沿上,又鼓起勇气,用两根手指将地上那只血淋淋的鸭头拈了起来,扔进了另一只盆里。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手背抹了抹鼻尖上的汗,长吁了一口气。 耶,我成功了!我又迈过了一道坎儿!人生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她在心中大声夸奖着自己,伸手又从笼中抓出一只鸭子,摁在了砧板上。这一次,她的动作十分利落。 接下来的时间里,左小妍不停地手起刀落,稳准狠地结果了二十只鸭子的性命,临到傍晚时,她坐在一只大木盆前,开始褪鸭毛。 一大壶滚水浇在一大堆高得冒尖儿的鸭尸上,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异味腾空而起。左小妍屏住呼吸,运了半天气,才把那想要狂吐一番的冲动压了下去。 要吃饭,就得把活儿干完,你没别的法子。她咬着嘴唇,安慰鼓励着自己,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埋头在那只大木盆中,开始拔鸭毛。 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行了过来。轿里的人隔窗看见了左小妍,立刻命轿夫停下了轿子。他瞅着那个蹲在路旁正在奋力拔鸭毛的姑娘,从她冻得通红的双颊,略显凌乱的头发,再看到她裙子上肮脏的血污,以及那双浸泡在水中红肿的手,他的目光先是惊愕,接着是怜惜,最后就阴郁了下来。 他一眨不眨地瞅了她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可那姑娘聚精会神地干着活儿,太过专注了,居然没有发现他。天气寒冷,她不停地吸溜着鼻子,那又认真又可怜的样子让他心底无端端有一丝抽痛。 “去,请左姑娘过来说话。”他放下轿帘,吩咐轿下伺候着的随从。 …… 左小妍满腹疑窦地跟着那名随从走了过来,及至从掀起一角的车帘中看见了端坐其中的杨驭风,这才不由自主地愕然出声:“杨大人?怎么是您?!您这是在……微服体察民情吗?” 杨驭风身上只穿了一身寻常衣袍,并未带冠,坐的也不是他专属的绿呢大轿,看起来就象是个普通小康人家的读书人。他脸上含着笑,眼风一转,就将左小妍裙摆上的水迹和血污看了个满眼,却并不多问,只是温和地说道:“随便在街上转转而已……左姑娘用过饭了吗?” 左小妍尴尬地掸了掸满身的鸭毛,抬起水淋淋的手将凌乱的发丝别在了耳后,讪笑道:“嗯……我其实……事实上……早饭是已经吃过了。” 杨驭风望了望窗外已经低垂的夜幕,眼神暗了暗。 “上轿,左姑娘先随老夫去吃点东西吧。”他和颜悦色地微笑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可是我这儿……”左小妍回头瞅了瞅那仍然堆得满满的大木盆,用力点头道:“好,谢谢杨大人!那我去和老板娘说一声……” 杨驭风伸手拦住她,随意地冲轿下的随从一挥手。随从立刻应了声“是”,大步向铺子里走去。杨驭风便向左小妍微笑道:“委屈姑娘和我同轿吧,咱们现在就回府。” 关于左小妍为何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拔鸭毛,一路上杨驭风只字不提,只是将她爱吃什么,喜欢玩什么,云淡风轻地细问了一遍。 …… 大司马府位于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的巷子里,是一处闹中取静清幽而雅致的的所在。 府中的女主人显然是个持家有道的人,这从她本人虽然不在府中,但府里的一切却依然井井有条中就可以窥得一斑。 饭菜依旧摆在南书房里。一碟糟鲥鱼,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清炒虾仁,一碗五彩鸳鸯烩,清清淡淡几样菜,再配上一屉热气腾腾的花素烧麦,早已饿了一天的左小妍看了,肚子立刻应景地咕咕咕一阵狂叫。 “大人也快来吃吧?”左小妍在炕桌后坐好,盯着香喷喷的饭菜,咽了口口水。 “我已经吃过了,左姑娘请随意,不要客气。”杨驭风冲她笑了笑,便命小僮掌灯,继而坐在窗前书案后,提笔埋首于一堆文书卷宗之中去了。 左小妍“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便老实不客气地开始了一通狼吞虎咽。 只见她左手捏着一只烧麦,右手筷子里夹着一块鱼,吃得大汗淋漓不亦乐乎;杨驭风时不时从卷宗里抬起头,唇边含笑,温和地瞧她两眼。房间里暖意融融,此情此景忽然让左小妍一阵心神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的高中时代。 那时功课重,每天放学回到家,天都黑透了。每天爸爸都会立刻把给她留好的饭菜热好,端上桌,然后自己坐在一旁看报纸。他也会时不时地就从报纸上抬起头,笑咪咪地瞅着女儿狼吞虎咽,就象现在…… 可惜,爸爸在她考上大学第一年就去世了。算起来竟也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坐在那儿,望着杨驭风的侧影忍不住有点愣神,筷子也忘了夹菜。杨驭风注意到她的异样,停下手中的笔,问:“左姑娘有心事?” 左小妍警醒过来,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刚才看着杨大人,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我爹来了……” “是么……”杨驭风眼神深邃,微微点了点头。“那么如今令尊大人在哪里?” 左小妍指了指天花板,苦笑一声:“人家已经做神仙去啦。” “哦……”杨驭风望向左小妍的目光添了些许怜惜。他顿了顿,缓缓将手中的笔搁到砚台上,忽然微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那我就收了左姑娘作义女吧,不知姑娘可愿意否?” 左小妍震惊地差点把筷子掉到地上。 “收我当义女?!”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口吃道:“为……为什么啊?我就是一普通穷丫头,我这……”她喘了口气,一鼓作气道:“您知道么?夫人并不喜欢我,我今天其实就是……” “其实就是被夫人借故糊弄出来的是么?”杨驭风笑了笑,“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做了我的女儿,她待你就是另外的样子了。” 他站起身,背着双手缓步踱到房门前,抬头望着庭院里梧桐树顶上一弯清冷的弦月,幽幽地叹了口气,缓声念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只要左姑娘愿意,等老夫人回来,我就跟她老人家回禀一声。以后姑娘就可以一直住在我府里,不用再辛苦地去讨生活了。” “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是……”左小妍还是被惊吓得不轻。平白无故地就当了太傅大人的义女,司马府的千金小姐了?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总让人觉得从里到外透着诡异,“您瞧,我跟大人萍水相逢,小女子何德何能,能让大人如此厚爱呢?所以……” “所以姑娘不必现在就应承下来,你就安心在我府里住着,顺便考虑考虑再说不迟。” 第43章 疑是故人来 啊!为毛杨大人的语气这样温柔和蔼小心翼翼的呢?是他主动要认义女啊,难道不应该是被认的那个受宠若惊,激动到浑身发抖么?怎么现在倒有点象反过来了呢……? 此时的左小妍对着一桌子美味的饭菜,已经有点食不甘味了。杨驭风看着她震惊而茫然的神情,微微一笑,便转了话题:“小妍会下棋吗?我们俩对弈一局?看卷宗看得我头疼……” 他作势捏了捏眉心。 “啊?啊!啊……噢,会的,会一点点……”左小妍用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尼玛这杨大人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吧!她这儿正聚精会神地思考着“论成为司马府千金的可能性及利弊概要”呢,人家已经跳过这一章了,好……好坑爹! 不过什么?她刚刚好象听见他叫她“小妍”?!汗……要不要这么亲密啊?她好象还没答应当他女儿呢吧…… 棋局摆了上来,二人盘膝对坐。杨驭风倒是兴味盎然地一颗一颗落着子,而左小妍本来就是个半吊子,此时又心神不定,没一盅茶的工夫就已经缴枪不杀了。 杨驭风哗啦一下搅乱了棋局,居然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呵呵笑道:“小姑娘,你的棋艺不行啊。今儿天晚了就算了,回头为父好好教教你。”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可左小妍满头的黑线都快织成蜘蛛网了,除了讪笑还是讪笑——刚不是还说让考虑考虑再说的吗?一转脸就面不改色地以人家的爹自居了?这杨大佬果然霸道也! 不管它了先,反正杨夫人她们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自己先在杨府里好吃好喝地住上几日,默默地等着肃王回来好去理藩院上班,这之前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是好的。至于认不认爹,再议吧……她怎么也得找机会向黄谨详细打探打探,现在情况各种不明啊,比如杨大人提到过的那个早逝的小友…… 左小妍决定先活在当下,有吃有睡还有奴婢伺候着的剥削阶级的腐朽生活可真特么的好啊,hiahiahia……她在心中仰天狂笑数声。 …… 吃毕晚饭,杨驭风特意叫来一个内院管事冯嬷嬷,吩咐她照料好左小妍的饮食起居。随后就有四个丫鬟鱼贯进了左小妍的屋子,齐齐向她屈膝行礼,恭声道:“姑娘好!” 冯嬷嬷在旁边指着她们笑道:“春花,秋月,夏荷,冬雪。这四个丫头子还算伶俐,姑娘先凑和着使。” 左小妍有点受宠若惊,连忙说:“好说好说,姑娘们坐……” “啊?!”四个丫头面面相覻,掩口笑道:“姑娘在这里,哪儿有我们的坐处?没这规矩……” 左小妍意识到自己还没融入到古代剥削阶级的生活中,不能在她们面前露了怯,忙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四平八稳地坐正了身板,闲闲笑道:“我是问,你们几个小姑娘做什么最拿手啊?” 大家巨族里的下人最会察言观色,一个个都惯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这个突然出现在府里的准“主子”虽然来历不明,但是颇得司马大人的爱重,她们怎么会瞧不出来?能跟着老太君,夫人和诸位小姐们到西山别院去的都是得脸的近身奴婢,她们这些留在府里的自然是差了一大截,插不上手去。现在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位左大姑娘,说不定这就是个争宠出头的好机会呢,谁不奋勇争先? 于是四个丫头笑得春风拂面,一个接一个卖力地介绍着自己 : “奴婢春花,针线活儿好,裁衣裳绣花不比府里专门针线上的人差。” “奴婢夏荷,擅长梳头。甭管是堕马髻,飞仙髻,凌云髻,逐香髻,也甭管您头发是多是少,是密是稀,到了奴婢手上,保管都梳得滑不留手,光彩照人。” “奴婢秋月,会算帐。” “奴婢冬雪,下厨最在行。” 左小妍笑眯眯地夸她们:“都很能干嘛……不过我现在有点累了,浑身酸软,你们谁会按摩捶腿啊?” 四个丫头彼此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眨着眼笑:“奴婢会!” …… 左小妍觉得冯嬷嬷也是个人才,见人不笑不说话,心思比头发还细。她这儿刚往贵妃榻上一靠,靠枕就给垫到腰下头了;刚不经意地抿了下嘴唇,一盅不凉不烫正好下嘴的茶就捧到眼前来了;刚回味无穷地随口说了句“府里厨子的手艺可真好,看那烧麦蒸的……”,冯嬷嬷立刻笑嘻嘻地接了话茬: “姑娘喜欢,就给姑娘留着做宵夜好不好?我这就吩咐她们配两个小菜端了来。厨房里新来了个仇妈妈,做面食手艺精绝,这烧麦就是她做的。听口音姑娘是北方人吧?正好,回头您尝尝她做的面条,味道没的挑!” 左小妍对这冯嬷嬷更加佩服了。瞧瞧,这就是大户人家管事的妈妈,真是八面玲珑见缝插针滴水不漏啊。除了会揣摩主子的心思,还擅于笼络底下人。今儿她在主子跟前提拔你,明儿你就会感恩戴德,为她跑腿儿卖命了。关系网就是这样炼成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啊。 左小妍笑着“嗯”了一声,非常谦和地说:“我初来乍到的,多谢嬷嬷关照哈。” 冯嬷嬷忙做出诚惶诚恐的神情,道:“姑娘这么说,奴婢可当不起。老爷亲自把奴婢叫过去吩咐的,奴婢怎么敢不尽心尽力!” 说话间,宵夜已经送过来了。厨房里的人按规矩不能进屋,只能在门外候着。春花当先一步出去把食盒提了进来。 冯嬷嬷亲自揭开盒盖,见里头不但有一笼水晶烧麦,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另配了一小碟象牙黄的腌笋,一小碟酱八宝菜下粥。 左小妍其实不饿,但看见这些吃食又把馋虫勾起来了。大雪天儿的冬夜,热热乎乎的吃喝完再去睡觉,这是多享受的事啊!她正襟危坐在那里,扫视着桌上精致的碗碟和盛在里头的吃食,最后目光停留在那碟腌笋上。 黄黄的笋子,蜜蜡一般漂亮的颜色,看起来就让人垂诞欲滴。左小妍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微微一颤。她伸筷子夹了一块笋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着,只觉得齿颊留香。 放下筷子,怔了怔。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慢慢萦绕心间。 她非常爱吃笋,尤其是某人腌的笋,她只吃过一次,那味道便再难忘记。眼前这碟笋,和记忆中的味道如出一辙。 人死如灯灭,她知道这绝不可能,可手心里依然沁出了汗。 “这笋是哪位厨娘腌的,可以请过来见见么?”她来不及清清喉咙就开了口,声音竟不自觉的有些发颤。 冯嬷嬷便笑着说:“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仇妈妈啊,手艺果然不错吧?她就在外头候着呢。” 随即便向外扬声道:“仇妈,你进来,左姑娘有赏。” 只听外头有个喑哑苍老的声音应了一声,便有个妇人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左小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个身影如此熟悉,她第一眼看见,差点失声喊了出来。可仅仅一瞬间,她就失望地否定了自己。 记忆中的人年轻美貌,有绝世容颜,肤如凝脂,气质高华;而眼前这个厨娘却是驼背跛足,白发斑斑,看上去足足有四五十岁了。 她不死心,努力镇定着说道:“这位妈妈,您怎么称呼?请抬起头来说话。” “老奴姓仇”,那厨娘一开口,声音嘶哑粗砺得如同一面破锣,和记忆中那个温婉明净的声音简直是天壤之别。及至她抬起头来,左小妍更是失望得整颗心都跌落谷底。 这是一张皱纹丛生的,丑陋的,僵硬的,没什么表情的脸,难看到甚至有些令人厌弃。 左小妍愣了好半晌,不由得摇头苦笑,在心中叹了口气:左小妍啊左小妍,你是在白日做梦还是精神分裂了?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坟头上都长了青草了,你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冯嬷嬷见她脸色有异,连忙笑道:“姑娘别瞧她生得丑,她做菜的手艺却是无人能及,以后姑娘就知道了……”一边说,就从袖中摸出一把钱,向仇妈妈道:“这是左姑娘赏你的,拿去吧。” 左小妍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心中越发佩服冯嬷嬷的八面玲珑——她大概已经猜到自己没钱打赏了,这么一个不动声色的动作,不但圆了各方面的面子,同时也会在自己心里为她加分不少。她便顺着她,勉强向仇妈妈笑了笑:“妈妈的手艺真不错,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仇妈妈谦恭地上前接了赏钱,连连躬身说了几遍:“谢谢左姑娘,谢谢冯大娘”,这才慢慢转身退了出去。 她那破锣一般的嗓子,如刀片一般刮着每个人的耳膜;因为跛足,她的脚步声一声长,一声短,“笃笃笃”地渐渐消失在院子外头。 左小妍想起从前的那些日子,心中莫名又是一阵惆怅。冯嬷嬷已经笑着说:“天儿不早了,姑娘吃过点心,就拾掇拾掇歇了吧。明儿一大早还有针线上的人来给姑娘量尺寸裁衣裳呢。” 第44章 黑甜一觉,左小妍畅畅快快地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睛,但见一缕暖阳从雨过天青的床帐外透了进来,触鼻而来一阵细细的清香,沁人心脾。她在温软的锦被中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忍不住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帐外立刻有人殷勤地询问:“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穿衣瓽。” 随即便见一只白净的手上前撩起帐子,春花捧着一叠衣物出现在床前。“这是二小姐的衣裳,都没沾过身儿,左姑娘先穿着。针线房的人来了,在外头等着呢,马上就给您量尺寸做新衣裳。” 一边说,一边就上前熟稔地要解左小妍胸前的衣带。 “你要干什么?!”左小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把春花的手扒拉到了一边。 “奴婢伺候姑娘更衣啊?”春花也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一步,睫毛忽闪忽闪的,目光有点惊惧,又有点莫名其妙。 “噢……”左大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你现在也算是腐朽的剥削阶级的一员了,你得学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才行!穿衣裳这么剧烈耗费体力的事,怎么能亲历亲为,得让丫头伺候着! 可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左大姑娘痛苦的发现,自己真是没有翻身当主子的范儿啊,小丫头帮她穿脱衣裳,她居然会浑身起鸡皮疙瘩,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扇出去。 你兴许会成为一个古代豪门千金哩,让丫头伺候穿衣裳这种小事算个屁!别这么手足无措的啊,要淡定,要雍容,要……她在心里训诫着自己,然后努力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以傲视群雄的姿态把两臂平伸出去……可当她一眼瞅见春花从那撂新衣裳里拈起一件石榴红的肚兜时,她顿时缩回两手,象个皮球般弹跳着往后缩了缩。 “你不会连这东西也替我穿……吧?!”左小妍内心很惶恐,她极力镇定地干笑一声:“我忽然觉得有点渴,你去给我倒点水喝,衣裳我自己穿吧。”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那件肚兜,随即坚定地放下帐子。 古代的衣裳真心不好穿啊,袖子裙子那么老长,各种不方便就不去说它了,左小妍最想吐槽的就是那坑爹的肚兜!塑形这么高端的功能她都放弃不作要求了,可它连起码的承托作用都木有啊!坑爹的她那36c的胸围啊,她已经预料到会在不久的将来下垂,下垂,下垂……然后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麻袋落九天了。 一层一层华丽的料子披上身,好不容易收拾停当,左小妍迈着四方步踱出了卧房。 外间绣墩上坐着两个白净的妇人,看见她出来了立刻站了起来,含笑向她问好。春花介绍说:“她俩是针线房的人,过来给姑娘量尺寸的。” 左小妍点头笑道:“辛苦嫂子们了。” 两个媳妇抿着嘴笑,其中一个就说:“冯大娘交待过了,这回给姑娘做六件半臂,六件褙子,六条裙子,六件肚兜,六……” 又是肚兜?还一做就是半打?左小妍忍不住又要插嘴:“肚兜那玩意儿穿着真是不舒服……咳咳咳,我想改良改良,请嫂子们辛苦一下……” 两个妇人惊讶地对视一眼,齐声问:“不知道姑娘想怎么改?听您的吩咐。” “等一下啊,我这儿有样品”。左小妍扭身飞奔回卧房,从枕头底下把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的那件凶兆好朋友抻了出来,揉巴揉巴擤在手心里,复又走出来塞进其中一个妇人手里。 “嗯,就是这个。你们回去研究研究,照着这样子给我做六条,肚兜我就不要了。”她很镇定地站在那里,轻描淡写地说。 “这是……什么东西?”那媳妇拎着那模样怪异的两个碗状物在眼前来回晃了晃,满面惊愕狐疑之色,“这东西是……穿在身上的?” “嗯嗯,就是这样……”左小妍把凶兆虚虚地在身上比了比,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是外国来的高级货。穿上它,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干活儿也有劲儿了,而且能有效地托附胸部,避免韧带松驰,减少胸部下垂,实乃居家旅行的必备良罩……” 两个媳妇惊讶地听着她的介绍,低头看看拿在手里的这件宝贝,齐齐地飞红了脸,嗫嚅道:“既然姑娘吩咐了,我们就回去琢磨琢磨……做不做得出来可不敢说啊……” 左小妍含笑颔首:“那就多谢了哈。做出来嫂子们也可以试试,绝对比你们穿的肚兜啥的好。” 两个媳妇脸上努力维持着勉强的笑容,蹲身行了礼,一阵风地撤了。 屋里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在旁边一直瞪着眼看着,脸上也俱是各种不可言喻的表情。 左小妍也不管她们,自顾自大马金刀地坐下,问:“冬雪啊,今儿的早饭……” 冬雪如梦初醒,连忙说:“小厨房马上就送过来,奴婢去催催……”说完却并不走,过了半晌方红着脸,扭扭捏捏地小声笑道:“姑娘刚才拿出来的那东西,奴婢都没看清是什么样的,那倒是怎么个穿法啊……” 左小妍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点头夸她:“孺子可教也,还是年轻人接受新鲜事物快啊。等那金钟罩做回来,我赏你一条穿去,你就知道了。” 冬雪含羞带怯地捂着嘴咯咯笑:“那就多谢姑娘啦。” 春花见冬雪得了赏,有点不甘心,一边抹着桌子一边小声嘟哝了一句:“奴婢也没看清是怎么个穿法……” “那也赏你一件不就得了。”左小妍豪爽地说道。 夏荷和秋月立即马不停蹄地跟上:“姑娘,我们有吗?” “有,都有!” 左小妍笑咪咪的点头,心想,咦?我这算不算是无形中推动了社会发展呢? …… 早饭依旧很对左小妍的胃口:小笼包,鸡丝小馄饨,还有她大爱的腌笋,都是她一向爱吃的。 用毕了饭,打听着杨驭风还没回来,她在房内转了几圈,觉得有些无聊,就信步走了出去,打算到外面遛达遛达。 顺着花圃一路向西,没走多远,正碰上冯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迎面而来。左小妍便站住脚,笑着打招呼:“冯大娘这是要上哪儿去?” 冯嬷嬷也远远地冲她行了个礼,笑道:“姨奶奶有些不大舒服,想吃面条,正要给她送去呢。” 姨奶奶……说的就是杨驭风那个老妾吧?左小妍也没往心里去,冲冯嬷嬷点了点头,就准备继续往前遛达。眼风一转,看见冯嬷嬷身后提着食盒的那位,正是擅长腌笋的那位仇妈妈,忽然响起一事,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冯嬷嬷说:“明天我想到天慈庵看个朋友去,能否请这位仇妈妈替我准备点腌笋和干粮呢?我想带着路上吃……” “当然行啊,姑娘怎么这么客气?”冯嬷嬷笑着说:“姑娘有朋友在那庵里?” “嗯,算是吧……”左小妍含糊应了一句,转头看向仇妈妈,微笑道:“辛苦妈妈了。” 仇妈妈仿佛有些迟钝,神情惘惘的,过了一会方木木地答:“您客气了。” 她的嗓音依旧是沙哑粗砺,表情呆板,佝偻着背走在冯嬷嬷身后,没有半点吸引人的地方。可左小妍却不知为何却总想多看她两眼,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从来而来呢?百思而不得其解。 …… 左小妍打算去天慈庵看看丁荫荫的孩子。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在疲于奔命,现在终于得了点空,想到不日就要去理藩院上任,以后兴许会忙得找不到北了吧?她得趁现在抓紧时间去探望探望小家伙。掐指一算,小家伙现在应该也会翻身会坐着了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越长越象他娘了…… 杨驭风还没回来,天阴沉沉的,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一场暴风雪。左小妍坐在窗前,出神地想着心事,直到春花进来回禀:“姑娘,厨房里来人送东西了”,她这才回过神来。 来的依旧是仇妈妈。 她呆着脸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给左小妍看。“腌笋,卤牛肉,酱八宝,还有面饼。”机械的声音,不带半点表情。 左小妍笑了:“妈妈真是惜字如金啊……我想请问您,您会不会做些适合几个月小孩子的吃食,软的,可口的,带着方便的?” 仇妈妈终于抬起头,看着左小妍,半晌方低缓地说道:“姑娘的意思是……” “嗯,我要去看望一个很小的小朋友,她娘出远门了,不在身边。我想……”她抿了抿嘴唇,瞅瞅四下无人,飞快地探身过去,把声音压得极低,道:“好吧,其实我是想向仇妈妈讨些牛乳之类的东西一并带过去……”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把钱(杨驭风吩咐帐房送过来的)递了过去,低声道:“这个请您收下……” 仇妈妈的眼睛急速地眨动着,再开出口来声音越发沙哑了:“牛乳车上不好带,我帮姑娘做成乳酪带过去吧。”她边说边把钱推了回来,快步转身就往外走:“这是应当应份的,没有收钱的规矩。” 左小妍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有点微微颤抖:“仇妈妈手腕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看上去好象是……烧伤?” 第45章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块巴掌大的通红的印子。左小妍永远也无法忘记,福运客栈起火当夜,丁荫荫为了救她,手腕处同样的部位就被那大火灼伤过! “这是在厨房里不小心被热油烫的”,仇妈妈抽出手,板板地应了一句,就向左小妍蹲了蹲身:“我这就回去给姑娘做乳酪。” 她那张丑陋的的脸上依旧呆板沉闷,完全没有一丁点情绪波动,左小妍看着她的背影一瘸一拐地离开,不禁微微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真是神经质了,本来也是么,这么又老又丑的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转头对春花道:“你再去前院看看,杨大人可下朝回家了?” 杨驭风依旧还没回来,不过春花回来的时候,倒给左小妍带回来一位客人。 “这位是方姨奶奶”,春花笑呵呵地介绍着身旁的一位中年妇人:“才刚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姨奶奶说过来跟姑娘问个好。” 左小妍连忙起身让坐,已听那妇人微笑道:“按说昨儿就该来拜会左姑娘的,只是身上有点不得劲儿,耽搁到今天才来,姑娘匆怪。” 左小妍一边嘴里客气着,一边定睛向这位方姨奶奶望去。但见她四十来岁来纪,高高的个头,长方脸儿,浓眉大眼,肤色黝黑,体格壮实,不过已开始微微的发福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莲青色裙子袄,一眼看上去也就象个普通的家庭妇女——随和,朴素,直爽,但是泯然众人。反正和左小妍印象中那些或娇艳或狐媚或白莲花的“妾”们完全不搭边儿。 “姨奶奶是长辈,理应我过去看您的……您快请坐”。左小妍含笑客套着。这两日从几个丫头们口中,约略的也听说了些杨府众主子们的个人信息,知道杨驭风这唯一的妾室已经跟了他二十几年了,资格很老,早年是杨老太君的贴身丫头,又是生过三女一子的人,在杨家颇有些地位,连现任的这位继室杨夫人都对她礼敬三分。 她非常客气地请方姨娘入座,又吩咐秋月和冬雪:“给姨奶奶倒茶,再拿点蜜饯瓜子儿来。” 方姨娘急忙摆手,笑道:“姑娘不用忙,我略待一下子就走了”,一边说着,那双眼睛只管一眨不眨地盯着左小妍看,怔怔地出神,目光中倒象非常惊愕似的。 “姨奶奶瞧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左小妍被她看得很不自在,下意识地就低下头去往手中茶水里照了照。 “啊,不是,没有……”方姨娘如梦初醒般僵硬地笑道,“乍一见了姑娘,我还以为……” “是不是觉得很面善,以为遇上熟人了?谁啊,杨大人的某小友吧?”左小妍笑嘻嘻道。 其实她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不曾想方姨娘的脸色陡然就变了,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在一旁伺候着的春花和夏荷,眼神中分明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慌,不过她立刻就镇定了下来,笑道:“啊?什么小友,姑娘说什么呢?我是觉得左姑娘和我娘家侄女儿有几分相象……” 左小妍的脑子里立刻飞快地转了转:这方姨娘的年纪比杨大人小不了几岁,在先前原配杨夫人进门前她就开始伺候杨驭风了,还陪他戍边一去好多年,也算得风雨同舟大半辈子了。这里头兴许有什么玄机?反正这方姨奶奶心里一定明镜似的,看她这遮遮掩掩的样子就知道。 左小妍留了这个心,便及时地按住话头,打岔说些别的不相干的。春花几个丫头倒是一点没留心这些,照常的添香倒茶,摆干果碟子。 方姨娘没坐一会就走了,临走冲左小妍使眼色。左小妍会意,佯作送客,紧跟着走到了院外。方姨娘瞅四下无人,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姑娘刚刚提到什么我们老爷的小友……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话?” 她自己可能并没意识到说话时脸是紧紧绷着的,严肃至极。左小妍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忙正色道:“什么……那小友的话吗?那是杨大人自己跟我说的呀,我可什么都没打听过。” “老爷自己跟您说的?”方姨娘高高挑起眉,显然不太相信。 “是呀,他跟我说。他的这个小朋友若是还在人世,今年应该二十三岁了;还说她爱说爱笑,还和我一样爱吃野味。”左小妍原话复述。 “哦……”方姨娘一瞬不瞬地瞅着左小妍,好半晌后方徐徐地叹了口气,脸色渐渐黯淡了下来,缓声道:“也是,已经是死了那么久的人了,如今说一说应该也不要紧了。” 左小妍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脱口而出道:“哦!我知道了,杨大人所说的这位小友,其实就是他的女儿吧?” 方姨娘的眼睛急速眨动着,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反驳她。于是左小妍又小心翼翼地猜测:“难不成是杨大人的私生女?” 方姨娘沉默着,不置一词,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左小妍肩上,缓缓道:“老爷待姑娘如上宾,又跟你提到这样的话,显见得他是真心爱重姑娘。不过有些话老爷可以说,姑娘却是不能随便提的,您可明白?今儿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姑娘休要再提这话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左小妍有点惶惑,自己无意中触到什么豪门禁忌了吗?她连忙乖觉地说:“我知道,再不提了,姨奶奶放心。” “姑娘是聪明人”。方姨娘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告辞走了。她一路低着头的背影,显然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左小妍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做到这样高的官位,养个外宅,有个把私生女啥的,在古代还算个事儿吗? …… 第二天一大早,左小妍一个丫头也不带,手里挎着一包袱仇妈妈给她准备的食物,出了杨府大门。为了慎重起见,她连杨府的马车也不坐,准备自己走到车行里雇了辆车去。 刚出了西角门,猛不防门口闪出个人影,站在那儿叫她:“姑娘请等一等。” 左小妍一瞧,竟然是仇妈妈。 她非常诧异,正要开口询问,仇妈妈已经疾步走了过来,低垂着头,用沙哑的声音轻声道:“我给我弟弟家的孩子做了一件棉袄,可是她穿着小,白放在那里怪可惜的,我就想起姑娘那个朋友的孩子来了……” 她的眼神里是少见的紧张和局促,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衣包,喃喃的微不可闻地补充着:“袄子里絮的是新棉花,很厚实,很暖和,我估摸着姑娘那朋友的孩子应该能穿的了……若是姑娘不嫌弃,就一起带过去……” 左小妍连忙接过那衣包,笑着连声谢道:“哎呀,那真是多谢您了。我不怎么会做针线活,您这真是雪中送炭了。” 仇妈妈的眉眼松动下来,也冲她微微一笑,道:“那我进去啦,姑娘路上当心。”说着便蹲身福了一福,低了头飞快地进门而去。 左小妍隔着包袱捏了捏里面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袄子,厚实,软和,摸起来手感好极了。她不禁又恍惚了一下。 一路颠簸,偏生倒霉催的,那车行里的破车年久失修,居然坏在了路上。等到车夫大汗淋漓地修好,日头已经偏西了。 左小妍心中发急,连连催着车夫快马加鞭,可等赶到天慈庵的时候,天色依旧已经黑了下来。 她顾不上进去拜见住持,先绕到后头小树林里,准备先去看看丁荫荫。 才刚小跑着绕到后头,忽听有人在那里沉声问道:“你确定是埋在这里了?” 另一人便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六王爷的话,是在这里没错。” 先前那人顿了顿,便淡淡道:“那就接着挖。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本王挖出来。” 左小妍隐在一棵树后,远远地见罗锦云背着手站在那里,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手里挥舞的大镐,正在……奋力刨着丁荫荫的坟! 见此情景,左小妍惊怒至极,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当下便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怎么敢挖别人的坟?!快给我住手!”一边说,就大步流星地直冲了过来。 罗锦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遥遥地向这边照了一照,诧异地挑眉道:“怎么是你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左小妍已冲至近前,低头看着满地的深坑狼藉,只怒得气血倒流,猛地转过身去,恶狠地盯着罗锦云,咬牙切齿道:“人都已经死了还不够,你连死人都不放过!这是要掘人坟墓,挫骨扬灰吗?” 罗锦云不置可否地瞅着她,随意地向旁边指了指,淡淡道:“骂人前先看清楚了,重华公主的坟在那边,离这儿还有十步远呢——我这是在找月姬。” 左小妍瞠目结舌地住了口,尴尬地向旁边望去,果然见丁荫荫的坟还静静地矗立在那边……果然是自己太毛躁,太冲动了,动不动就着急上火的这是什么性子! “呃……怎么月姬那贱人也埋在这儿了?!她怎么能跟丁姐姐埋在一起?!真是的,谁埋的啊……”她讪讪地皱眉道。 “我已经掘地三尺了,但是,月姬不见了。”罗锦云并不理会她的话,脸上阴云密布,一双眸子更是阴郁得象深谷幽潭一般泛着冷冽的寒光。 第46章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搬新家,过去暖房玩到很晚才回来,没有及时发文,非常抱歉,现在补上。然后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另外非常感谢金色年华(不会写那种字体,汗……)和散发弄粥同学砸的雷:),mua“什么意思……?”左小妍没反应过来,惊愕地看着罗锦云:“你是说,她的尸体被人刨出来拉走了?!” 罗锦云两道俊朗的剑眉紧紧蹙着,并不答言,转头问其中一名随从:“你再把当日的情形说一遍,怎么交的手,怎么埋的人,要一字不漏。” “是。”那名随从恭敬地垂手道:“当日小的奉了太子爷的命,一路暗中跟随照应着这位左大姑娘,直到这天慈庵附近……”他一边说,一边抬头望了望左小妍。 借着昏黄的灯晕,左小妍觉得这两名青衣小帽的随从十分眼熟,想了一下,才忆起原来他们就是黄谨的轿夫,当日和丁荫荫在这里被月姬追杀,就是他们出的手,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也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当初黄谨一直都在派人暗地里保护着自己。 “左姑娘和那位重华公主在那边岔路口上告别,接着六王爷您的那位……哦不,那个叫月姬的刺客就杀了出来,出手狠辣,招招要致人于死地。小的勉强和她打个平手,最后不过讨巧取胜……” “你确定她已经死了?”罗锦云脸黑得如包公一样。 “是,一刀穿胸而过,小的反复试过,气息全无了。” 罗锦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头思索半晌,方又问道:“然后呢?” “把尸首扔在那里怕露了行迹,小的就把她拖进这小树林里胡乱埋了。” “仓促之下必是埋得极浅了?”罗锦云抬起头,双眸在暗夜中闪着寒光。 “是……王爷的意思是……”那随从怔了一下,脸上带了点领悟的神情,探询地低声道:“她原本就没死?” “只是猜测”,罗锦云淡淡道:“兴许她会龟息之术也说不定。” 左小妍听了半天,这时候才有机会插嘴:“我知道那种邪门儿的法术,印度阿三就会!据说有人在假死状态下在土里埋几天都没事。不过问题是……”她盯着罗锦云,眼中仍带着敌意:“她不是你的侍妾吗?既是你的人,怎么弄得好象你对她一无所知一样?我怀疑你在精分,要不就是你在撇清自己!” 罗锦云在鼻孔中嗤笑一声:“我撇清自己,就因为你们这几个人?用得着么?我到这儿来,无非就是想弄清真相罢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月姬算不上什么侍妾,一个婢女而已。” “哇,婢女你都不放过?还真是腥骚不论,生冷不忌啊。” 罗锦云抿着薄唇,面带愠色,冷冷地看她。 左小妍哼了一声,终于缓了缓声气:“那你倒是说呀,你既说她不是受你指使,可她总归是你的人,难道你平时就没发现她有异状?” 罗锦云吩咐那两名随从继续刨挖,自己则负了手,向前踱去。待左小妍跟了上来,方缓缓道:“实话跟你说吧,她是父皇赏给我的宫婢。父皇赏下来的,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但也仅此而已。” 左小妍吸了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道:“啊?难道她是你父皇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盯你梢的?” 罗锦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半晌方道:“每个成年的皇子几乎都会收到父皇的“赏赐”,这不稀奇。” “那……会不会是你爹下的令,让她去杀丁姐姐呢?”左小妍不禁圆睁双眼,千万种设想在脑中飞速闪过。 罗锦云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她不过是个亡国公主,连个平民都不如,要杀要剐还不是父皇一句话的事?就象她父亲和哥哥们,解送到京,说是封个“闲散王爷”之类的闲爵就在京里颐养天年了,后来还不是全部鸩杀了?” 说到这里,罗锦云凉薄一笑:“你不了解咱们父皇那个人,他从不在意天下人说什么,仁义礼智信在他老人家眼里全是狗屁。连公主他爹都能当堂毒死,还在乎杀个亡朝公主么?大大方方抓来杀掉就是了,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劳什子刺客呢。” 左小妍皱眉沉思,自语道:“也对……那是……另有主谋?” 这些事远远超出了她的脑力范围,她只觉得脑袋里荆棘丛生,完全理不出头绪,只得转向罗锦云,吸了下冻得通红的鼻子,道:“元芳,你怎么看?” “现在还不知道”。罗锦云老老实实回答,“反正这里必有重大隐情。” 不知不觉,两人就踱到了丁荫荫的坟茔旁。 罗锦云伫立在那里,向着坟头略微一垂首,见左小妍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便道:“你怎么不拜拜她?你不是一直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她么?” 左小妍一双眼睛直瞪着那圆圆的坟头,忽然冲口而出道:“我想把丁姐姐的坟也挖开看看……” 罗锦云不防她会迸出这么一句话,剑眉一挑,扭过脸去探询地瞅着她:“怎么?” “哦,不不不,我随便说说而已。”左小妍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得胸腔中一颗心扑通扑通剧烈地狂跳起来,下意识地就把手按在胸口上努力平复着,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罪恶感。 若只是她神经过敏瞎疑心呢?打开坟墓后她要怎么面对沉睡的丁姐姐?她生前那样高贵优雅,死后都不能保留一丝尊严吗?还要任人把骸骨从地底下翻出来! 老话说,挖坟掘尸,生了孩子都没□儿……不不不。她左小妍绝不能干这种没天理没人伦的混账事! “我要进庵去看看丁姐姐的孩子”。她虔诚地在丁荫荫坟前拜了几拜,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罗锦云毫不迟疑地立刻跟了一句。 这一回,左小妍破例没吭声。 …… 左小妍没想到,黄谨竟然也来了。她和罗锦云前脚刚踏进庵门,顶头正看见黄谨往外走,天慈庵的老住持陪在一旁。 “咦?姐姐也来了?”黄谨毫不遮掩脸上的喜色,双眼熠熠生辉。及至看到与她并排进来的罗锦云时,眼睛微不可见地眨了眨。 “姐姐和六哥不是掰了么,看来是合好啦?够快的啊!”他冲左小妍挤挤眼,促狭地呵呵笑道,可那笑容里分明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悻悻? “我被杨夫人扫地出门啦!”左小妍撅着嘴打岔:“枉费了太子爷一片好心……” “是不是因为姐姐深夜被杨大人召到书房去,被杨夫人侧目了?”黄谨笑咪咪地点了点头,继而胸有成竹地说道:“放心,杨大人一定还会再接姐姐回去的。” 左小妍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已经被司马大人捡回去了,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已下定决心准备去理藩院上班了,因此只含糊应了声“是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黄谨看上去颇有几分得意,他一步跨到左小妍和罗锦云中间,笑道:“这个,说起来话长……”,他扭过头看着罗锦云,干咳了两声,笑道:“六哥,我想跟左姐姐单独说两句话,六哥能不能……能不能回避一下先?” 罗锦云脸上一黑,下意识地瞅了左小妍一眼,便昂然在庵外站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渐去渐远。 …… “行啦,现在可以说了吗?”已经走出了很远,见黄谨只顾笑咪咪地往前遛达,左小妍忍不住有点不耐烦。 黄谨又回头张望了一下,方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嗯,我告诉姐姐,姐姐可不能告诉别人,这对杨大人的名誉不太好……” “是不是他有个女儿,我和那女孩挺象的?”左小妍满不在乎地打断他的话。 “哎?姐姐已经知道了?”黄谨颇感意外,点了点头,又有些不甘心,越发压低了声音,道:“重点是,她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到人前来,她是……” “是杨大人的私生女?”左小妍再一次大大咧咧地打断了他。 “这也知道了?!”黄谨瞪大眼睛瞅着左小妍,显然倍受打击。 左小妍耸了耸肩。对于从现代社会穿过来的一枚八卦人士来说,什么劲爆的料没见过?跟那些比起来,“杨大人有个私生女”这样的料简直都不够看的。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不大热心地随口问:“不过这么*的问题,太子爷又是怎么知道的?” 黄谨两次受挫,正有些悻悻的,听见这个话忙道:“我当然知道了……那个姐姐见不得光,不能认祖归宗,杨大人无奈之下,病急乱投医,私下里求我母亲帮着照顾了她好几年。那个姐姐在我母亲的那所别院中长到十几岁呢。当时我虽然还小,对这些也是有印象的。记得她时常牵了我的手在后花园里走来走去,夏天她还捉了蟋蟀给我玩……嗯,姐姐你的相貌和脾气性格和她非常相象。” 左小妍作为一名资深八卦人士,敏锐地发现这段话里有诸多疑点,于是立刻便问:“等等……首先,那女孩的妈呢?就算女孩见不得光,不能被杨家相认,杨大人总可以暗地里给她妈钱养女儿啊,为毛要送到你母亲那里去?第二,你当时不过是个小孩子吧,怎么会知道她就是杨大人的私生女?第三,那女孩后来呢?听说是早逝了?” “是阿嫫无意中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了那个姐姐原来是杨大人的女儿;然后她在十几岁的时候不幸落井而亡了;至于你说的第一点……” 黄谨低下头想了一会,缓声道:“你知道,我母亲是西夷的公主;当年杨大人曾出使过西夷,又在北鸿和西夷边境上戍过边,他与我母亲有些交情。而那个姐姐的母亲,据说也是西夷人,和我母亲算是同乡。她母亲也很早就死了,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 第47章 其实在他六七岁的时候,那个名叫惠娘的女孩子就失足落下深井去世了。黄谨对她的印象并不很深刻,只依稀记得母亲和阿嫫都对她很好,而她似乎对自己也十分友爱,时常带着自己玩耍。她就象一个模糊的影子般出现在自己的童年里,又模糊地消失了…… 惠娘死的那年,他七岁。尸身停了床,蒙头蒙脚地盖着白布单子,他躲在角落里,懵懵懂懂地淌着泪。想到那个爱说爱笑的姐姐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他有种从未经历过的茫然的悲伤。他的母亲和阿嫫也穿了白,两个人抚尸痛哭,眼睛红肿得核桃一般。他从没见母亲如此失态过,吓坏了,藏在门后不敢出来。 这时,他从门缝里看见杨驭风杨大人从外面一路直走了进来,进了门,扒下外面的常服,露出里头穿的素白袍子,慢慢走到灵前。他并没有痛哭失声,只是缓缓地在灵前上了三炷香,在那尸身旁边呆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只是在他转身出门时,黄谨在他的眼角处看到微微一点水光。 想起童年的那些往事,黄谨微微有些愣神,没注意到左小妍正在一旁袖着手,微微地摇头叹息着。 她想,这傻孩子!毕竟年纪小,还真单纯啊……这么浓厚的jq味道居然都闻不出来?什么有些交情,什么同乡,nonono,那叫惠娘的女孩子分明就是杨大人和西夷公主的私生女嘛,这是多么明显的事…… 事情的经过显然是这样的:杨驭风少年时出使西夷,与西夷公主两相爱慕,坠入爱河。然而造化弄人,北鸿的色鬼皇帝强行霸占了西夷公主,杨驭风敢怒不敢言,公主也终日郁郁寡欢。然后,可能他二人之前就已经生有一名私生女了(嗯,这个设定似乎有些勉强,先不管了),杨大人这时候哪儿敢相认啊,正好西夷公主正得宠,渣皇帝赏了她一座别院,可以在宫外住着,于是乎私生女就养在那里了…… 方姨娘陪着杨大人的时间最长,知道这些事并不稀奇,这也能解释为毛她听见自己的话时那样惊惧了;然后杨大人自然对那个意外身故的私生女百般宠爱和内疚,于是也可以解释他为毛想收自己为义女了——爱屋及乌和补偿心理呗…… 是这样吧?一定是这样!多么狗血的言情呀。她悄悄打量着黄谨,面前这个少年还是那么干净漂亮秀气,可怜的娃,你知道自己的母妃给父皇戴了一顶高耸入云的大绿帽么? 而且,黄谨一直都对自己好,处心积虑地想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哎,自己就是个来自外太空的二货,何德何能得他如此厚待啊。 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没娘的孩儿,左小妍心里软软的泛起一阵微酸,不由自主就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黄谨的脸,微笑道:“好啦,管她是谁呢,不提这些个了……哎?你今儿怎么和你六哥一起来了?” “我们一直都觉得月姬这事儿有蹊跷,前几日抽不出身,今日六哥得了闲,就约了我一起来了。没想到能跟姐姐在这儿遇上,这也算是心有灵犀了吧?” 黄谨笑嘻嘻的,一任左小妍的手捏上他的面颊,两只漂亮的大眼睛水波荡漾,熠熠生辉。 “我说你们还有完没完?时候可不早了!”不知何时,罗锦云走了过来,停在五步外看着他们,语气颇不耐烦。 黄谨冲左小妍吐了吐舌头,眨着眼睛偷笑,故意把身子往罗锦云那边侧了侧。罗锦云眼尖,立刻就看见左小妍的手刚刚才离开他的面颊,而且两个人浅说低笑,十分亲密的样子。罗锦云脸上不禁勃然变色,却又不好发作,迸了半晌,方粗声道:“住持师太还在那边呢,你们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说毕,也不等他们答言,自己猛地转了身,蹬蹬蹬一阵风般大步而去。 黄谨笑不可抑,用胳膊肘捅了捅左小妍,挤眉弄眼地低笑道:“姐姐瞧见没有?那一位都快气死啦,在那里吃干醋呢,姐姐不去安慰安慰人家去?” 左小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咬牙切齿地皱眉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别没正形了,咱们快进庵里去吧。” …… 左小妍给丁荫荫的孩子取了个乳名,叫秋秋,这次一见,发现小家伙已经会在床上翻身打滚了。她看着秋秋憨憨的稚拙的样子,又是欢喜又是心酸,不禁又掉下了两滴泪。 把包袱解开,从里头把仇妈妈给做的乳酪和棉袄拿了出来。那棉袄拿在手上,厚实而温软,给秋秋穿上身,竟是非常合适,简直就象特意为他做的一样。 左小妍不觉又是呆了一呆,因把老住持拉到一旁,悄声问:“师太,我想问一问……我那位朋友,也就是秋秋的娘,当日是您亲手埋的吧?您确定她当时……真的已经死了?” 老师太宣了一声佛号,点头道:“那是自然。当时贫尼的徒弟出去担水,发现那位女施主俯身趴在庵门口,早已没了气,因为是横死的,老尼还特意给她念了几日的枉生咒,超度了超度,这才下了葬。 见她言之凿凿,左小妍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团迷雾中,反复思索终不得要领,也只得罢了。 因夜幕早已降临,一番查找又耗费了大量时间,今天是注定回不了城了。此时也不必避什么嫌疑了,当夜,左小妍安置在一处厢房里,罗锦云和黄谨则被安排在前院暂住。 半夜,夜凉如水。左小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刚有了点朦胧睡意,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音。 那笛音清幽而婉转,在这万籁俱寂的冬夜里一路袅袅而来,左小妍猛然就醒了。 她在枕上静静地听了一会,便摸着黑披衣下了地。 推开门,一阵朔风扑面而来,左小妍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但见罗锦云背对着自已,大马金刀地席地坐在青石阶上,正在那里吹奏。 他搅了她的梦,她却莫名地没有生气,只是板着脸道:“天都快亮了,你一直在那儿吹,别人不嫌烦吗?” 笛音戛然而止。 罗锦云回过头来看她一眼,淡淡道:“月姬有可能还活着,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我怕她三更半夜来取你性命。” 左小妍愣怔了一瞬,而那悠扬的笛音又若无其事地响了起来。 …… 左小妍从天慈庵回来的第三天,杨老太君带着杨夫人和杨三姑娘等人也打道回府了。 彼时,杨驭风命仆从们在院中扎了几个草人作箭靶子,正教左小妍射箭。 左小妍身上穿了一套青衣短打,睁一眼闭一眼,象模象样地举着弓正要发射呢,忽然听见一阵轻悄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她睁眼一瞧,见杨夫人已经端然站在了面前,正惊异地打量着自己呢。 “夫人您好,您回来啦,路上还好走吧?”左小妍把手里的弓拄在地上,一本正经地笑着向她打招呼。 “哎?啊……”杨夫人的目光中闪过一抹震惊和愕然,一时竟然没有答言。一向四平八稳的杨夫人此时的的神色如此失措,这是左小妍从来没见过的。她在心中不禁扑哧一 第48章 “是我……眼花了吗?”杨夫人抬手揉了揉眼睛,复又定睛朝面前这个笑咪咪的女的望去,然后她的脸——彻底变成了锅底色。 “你竟然又跑回来了?!竟然厚颜如此?!” 杨夫人固然精明,毕竟也是四品京官之女,出身诗礼之家,素日讲究个高雅矜持,碰上这种死皮赖脸的市井无赖一时让她有点凌乱。“你这女子当真是块狗皮膏药,撕不开,扯不下,看来是横了心要赖在我家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这么……这么的……” 老羞成怒之下,杨夫人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最恶毒最具有攻击性的词汇狠狠羞辱一下面前这丫头,但三十年来所受的诗礼教育和大家闺秀的风范让她在这方面非常薄弱,思忖半天,方冷冷的,面若冰霜地痛斥道: “你这女子,实在是,太过无耻了!” 左小妍“噗”的一声笑得眉眼都成了一弯月牙,摇头叹道:“我当要骂我什么呢!敢情夫人憋半天,骂出来的话还是这么温柔……这不行啊,您应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臭不要脸,下三滥,是勾引男人的淫/荡狐狸精才解气嘛!” “粗俗!简直是无耻至极!”杨夫人从小到大养在深闺里,就从来没听过这般露骨的骇人的村话;再看左小妍笑咪咪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张软弓甩啊甩的,根本没有半分惧怕之意,她的脸色不禁在铁青中又红涨起来,别提有多难看了。 “来人,把这个无耻之徒远远的给我叉出府去!快些!”杨夫人的矜持已经接近土崩瓦解。 几个婆子齐齐应了一声,手里执着麻绳,就要上前绑人。 “哎?慢着!我可是杨大人亲自请来的贵客,你们动我一个试试?”左小妍干脆两手叉腰,白眼一翻,摆出一幅泼皮无赖的相儿来。 几个婆子听了这话倒有些惊疑起来,眼睛瞅着杨夫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杨夫人越发面沉似水,昂起头朗声道:“我是一府主母,这个丫头竟敢在我面前语出不逊,撒野至此,我自然可以处置她。便是老爷知道了,又岂有责罚我的道理?动手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倍,刚去隔壁更衣的杨驭风果然背着双手踱了出来。 “老爷……” “大人……” 杨驭风摆了摆手,首先冲着左小妍道:“你这孩子,还真是顽劣,怎么能对夫人这样无礼呢?看来以后还真要劳烦你母亲好好教导教导你了。” 母……亲?!杨夫人惊愕地瞅着丈夫,又掉头去看左小妍。左小妍又一次成功地被这位司马大人雷得外焦里嫩,抬起手来拿袖子不住地扇着风。 杨驭风接着扭头望向杨夫人,云淡风轻地笑道:“小妍这丫头淘气是淘气了些,不过性子爽快,天真烂漫,又心无城府,还是挺讨人喜欢的。所以我准备禀明母亲后,收她为义女。” 心无城府…… 天真烂漫…… 嘤嘤嘤,这是在形容我么? 此时,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脸上很呆板,内心很惊惧。 还是杨夫人率先淡定了下来。什么?义女?义女……她在脑海中飞快地转了数十个圈子。看看丈夫,又看看左小妍,徐徐地吐了一口气。 她还吃不准丈夫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毋庸置疑,义女总要好过贴身侍女婢女什么的。若丈夫对这个丫头真动了什么心思,他犯不着用“义女”的名头拘住了自己。丈夫是个爱惜羽毛的人,他决不会触犯禁忌,做出为天下人唾弃的事来。 所以,“义女”就一定会是义女。 而杨府少爷少,小姐多,再多她一个也不算什么;姑娘们将来都得出门子,出了门子就是泼出去的水,反正自己只生了一个男孩子,横竖碍不着。 杨夫人心思极快,只这一转念,便完全镇定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雍容贵气。她走到杨驭风面前,诚恳地说道:“那么,就随您的心愿吧。其实小妍这个姑娘,妾身也喜欢得的很呢。” 哼哼,你喜欢个屁股! 左小妍在心中翻着白眼,脸上的神情却比杨夫人还要诚恳十倍。她干脆上前一步,拉住杨夫人的手左右摇晃着,眨着眼睛温柔地笑道:“哎呀,刚才我太失礼,太没规矩,太没礼貌了。您是长辈,决不会跟我一般见识吧?” 杨夫人也笑得极为温柔而端庄,抽出手来在左小妍肩上拍了拍,道:“瞧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了,还跟娘客气什么呀。” 左小妍嘴角抽搐不止,特么的又被占便宜了…… …… 左小妍在杨府住到第十天的时候,肃王终于回来了。 这一回,她按着自己的意愿,梳了个十分干练的发型,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又利落,掐准了肃王从衙门里回府的时候,提前在理藩院大门口去等他。 肃王的轿子早就在外头候着了。等了很久很久,才见年轻英俊的肃王爷从里头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两个人,金发碧眼——竟然是那两个吃瘪的西洋使者。 他们三个时不时交谈几句什么,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显然困难重重,即使不停地互相打着手势,对方依旧是一脸懵懂困惑的样子。 左小妍就在这种情形下从马车里走了下来,定了定神,径直朝肃王走去。 “王爷好,我是左小妍,您还记得我吗?”她规规矩矩站着,首先自报家门。费了好大劲儿才鼓起勇气直视着肃王,一如当年去公司面试时的紧张忐忑。 肃王促不及防被拦在衙门口,有些吃惊地向面前这个女子望去。一望之下,立刻眉目舒展地微笑道:“当然!你不就是那位我求之而不得的才女左姑娘吗?” 左小妍脸上一阵发热,不禁讪讪地低了头,嗫嚅着轻声道:“嗯,是这样……我回去后又仔细想了想,其实吧,咳咳……不知道三殿下还愿不愿意让我来理藩院……任职呢?” 肃王微笑着看她,幽黑的双眸象两眼温暖的清泉。“欢迎,理藩院的大门永远向姑娘敞开。”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听上去居然那样的性感……左小妍愣怔了一下后急忙重新抖擞精神。呸呸呸,左小妍你这个没羞臊的,你是来找工作的,不是琢磨美男来的,快给我站好! 再望向肃王,她的声音里就多了一份自信和洒脱,声音也流畅了起来。她问:“那么肃王殿下,我什么时候开始上工呢?” 第49章 再望向肃王,她的声音里就多了一份自信和洒脱,声音也流畅了起来。她问:“那么肃王殿下,我什么时候开始上工呢?” “姑娘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很好”,肃王唇角微微向上一勾,继而正色道:“那就从明天开始,没问题吧?” “好的!”左小妍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又问:“那,我具体是做哪些工作呢?” “理藩院刚刚才成立,事务冗杂,无异于开疆破土,只怕初期我要把姑娘一个人当十个人使了”,肃王温润的笑容里带出了几分歉意:“很多事都要仰仗姑娘,姑娘就能者多劳吧。” “来,我们进里头说,姑娘这边请”,肃王彬彬有礼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请左小妍率先进门。 自从穿到这个时空以后,左小妍就再也没受过这种dyfirst”的优待了。在这里,男人就是天,是太阳,是天王老子,女人唯男人之命是从,一切都要看男人眼色行事(杨三姑娘之流不算,她们是这个时空的奇葩)。黄谨对她就算很不错了,可细想一下,似乎也从来没侧身请她先行过呢……所以,此时肃王这个微小的动作越显得他彬彬有礼,仿佛是来自于西方上流社会高贵而优雅的绅士。 左小妍对他的好感度瞬间又提升了两个百分点。 进入理藩院大门,左小妍发现这个新衙门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簇新庄严,气象万千。朱红柱子上的漆开始斑驳脱落,青灰的屋瓦已经残缺,甬路上的青石方砖有些甚至都已塌陷了。这国家机关看上去着实惨了点儿。 左小妍没忍住“啧”了一声,又觉得失礼,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肃王看着她笑了笑:“很寒酸是吗?设理藩院之初,圣上原本要拨银子新建一处衙门的,正好年前刚撤了一处旧司,腾出了这个地方。我想着我们要做的是实务,又不是来摆阔的,有那些银子,不知能兴修多少水利,救济多少饥民呢,就干脆把衙门搬到了这里。你瞧,一大笔银子这不就替圣上省下来了?” 左小妍嘬了嘬牙花子,说:“王爷您可真抠门儿,不过……抠得很光彩照人,可歌可泣啊!” 肃王但笑不语,说话间就走到一溜青砖黛瓦的屋子前。他指着尽头几间屋子道:“以后左姑娘就在那里办差吧。明儿我就让匠人把那一圈封起来,单独开个门给姑娘独用,绝不会和其他臣工混杂一处的。姑娘放心。” “嗯嗯,王爷想得可真周到啊”,左小妍眨着眼睛笑,吹气如兰般轻声建议:“其实呢,也不用给我搞特殊化啦,我不在乎和大家在一起办公的……砌墙还得花钱,省下那笔钱来可以兴修水利,救济饥民哈……” 肃王略微诧异了一下,认真地说道:“那怎么行?姑娘的名节要紧,这个钱可不能省。况且,无非是砌堵墙把这边封起来而已,一点都不麻烦,姑娘只管安心。 左小妍各种欲言又止,各种叫苦不迭,最后只能在心中大声地呼号:“不要把我囚禁起来啊!我想和同事们一起聊天打屁啊!我想跟古代公务员们凑在一起斗地主聊八卦啊,那一定非常有趣!不要给我这种金枝玉叶大家闺秀的待遇好不好,我会很孤独的啊……” 但她所有的呐喊最终化作了一张感激涕零的笑靥,一边极力优雅地盈盈福身下去,一边动情地说道:“啥也不说了,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来回报三王爷的厚爱的!——顺便弱弱的问一句,我的工作内容是……?” 肃王也忍不住笑起来,领着左小妍进屋瞧了一圈,道:“首先,想请姑娘为朝廷培养一批精通西洋文的后继之秀;然后,帮我整理一些卷宗;最后……”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两名大不列颠使者,缓声道:“大不列颠国两次派使臣出使我国,这次更送了我朝一些西洋药品,以及图书图纸等物。我想让姑娘把它们一一翻译出来,并仔细分类归档。” “嗯!老左一定不辱使命!”左小妍挺胸抬头,气宇轩昂。 “好,很好!”,肃王看起来十分高兴,居然打了个响指,想了想又道:“明儿我还会派四个妥当丫头来服侍姑娘,沏茶倒水,研墨添香什么的,姑娘只管吩咐她们就好。” “哎!”这一次,左小妍答应得很干脆。 “那今天先到这里吧,姑娘回去早早安歇,明日一早过来点卯。走,我送姑娘出去”。肃王优雅地起身,仍是微微侧了身,请左小妍先行。 左小妍向前走了几步,又慢吞吞停下脚,回头极快地瞟了肃王一眼,低垂下睫毛,小心翼翼地嘤声问:“还有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王爷好象忘了说了…咳咳,就是……我想问问王爷,就是那啥……” 她觉得向光明磊落的肃王问这个恶俗而腐朽的问题非常不好意思,嗫嚅了一小会,方忸忸怩怩地小声问道:“不知道……我的工资待遇如何?年薪是多少哩?” “哦,我忘记说了!”肃王如梦初醒地抬手拍了拍脑门,笑着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每月一百两银子,左姑娘觉得少么” “啊?一百两一个月?!”左小妍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不少不少,简直太不少了!王爷您咋又这么大方了呢?” …… 左小妍一路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雄纠纪气昂昂回到杨府。她兴冲冲地往自己院里走,远远就看见杨三姑娘正站在那里等她。 “你最终还是要去理藩院了?”杨三姑娘冷着脸问她:“先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 “那啥……我那个……”左小妍知道自己理亏,脸上花儿一样努力地讪笑道:“先大家后小家嘛,我先去为国家效力,三姑娘是深明大义的女中豪杰,想来一定能理解我的,是吧?” 杨三姑娘冷哼一声:“少拿这话填和我!我且问你,你每天衙门里办完了差还是会回来住的,对吧?” “那是自然!”左小妍忙不迭地应道。 杨三姑娘不吭声了,只管怔怔地倚门站着,过了好久方长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我真羡慕你,羡慕死了!从此你就能自由自在地出去闯天下,过自己的快意人生去了;而我只能继续困在这后宅里,每天吃饱了混天黑……哎,好无趣。” 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黯然和失落的表情,过了一会方又笑道:“也罢,你去衙门里把每天听见看见的有趣的新闻回来学给我听,你就当我的眼睛和嘴巴吧!” …… 傍晚时分,厨房里来送晚饭。 仇妈妈站在门外廊上,隔着大红洒花棉布帘子,向内禀道:“姑娘,今儿的晚饭是“双椒牛肉丝,菊花鱼锅,盐水鸭肫,素炒时蔬,还有一个八珍菌汤。” 左小妍放下手里的书,扬声道:“仇妈妈请进来吧.” 仇妈妈应了一声,等春花秋月打起帘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左小妍走过去落了座,贪婪地把那些美味佳肴逐一地闻了一遍,笑道:“香死我了!仇妈妈你的手艺跟谁学的,怎么这么好呢?” 仇妈妈只是微笑了一下,一边低着头摆放碗筷,一边浑不在意般随口问道:“我做的那件破衣裳,姑娘给小少爷试过了没有?可还合身?” “合身,太合身了!简直就象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左小妍挟了一大筷子牛肉丝塞进嘴里,惬意地咀嚼了一会,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咦?仇妈妈你刚才说“小少爷”?你怎么就知道他是位“少爷”呢?我好象并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个吧” “这……”仇妈妈明显怔了一下。 “其实就是顺嘴这么一说。我哪里会知道是少爷还是小姐呢?姑娘说笑了。”只过了一秒钟,她便平静地应道。 “哦,好吧……”左小妍的长睫毛微微忽闪了两下, 把饭食摆好,仇妈妈向后站了一步,突然微笑着说:“府里都传开了,说姑娘要进衙门办差去了?姑娘真能干,老奴恭喜姑娘!” “呵呵,谢谢您”,左小妍嘴里含着牛肉丝,默默想着心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姑娘在衙门里,少不得肚子饿,要垫补些小食儿的时候。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专人伺候姑娘的饭食呢?” 左小妍觉得今天仇妈妈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难道是因为有点熟悉了的缘故? “肃王爷很细心,他安排了人手照料我的日常琐事。至于饭食……我还不知道呀。等明儿见了王爷,我再细问问。” 她一边吃菜喝汤,一边如实回答。 仇妈妈的眼睛里有一道光芒蓦地一闪,嘴角也轻轻的抽了一下。 “要是姑娘不嫌弃我的手艺糙,我想厚着老脸皮和姑娘讨个恩典”,仇妈妈敛衽垂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恭恭敬敬地说:“若是姑娘想找个人去理藩院伺候您的饭食,我想求姑娘带着我去。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衙门里头是什么样的,也想跟着姑娘见见世面去呢。” “仇妈妈想跟我一起去?”左小妍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爽快地说:“行啊,应该没问题的。不过要等我向夫人和肃王回禀清楚了才能带人去。妈妈再等两天。” 第50章 第二天,左大姑娘去上班的时候,被肃王爷的办事效率给惊着了。 仅仅一夜之间,四堵高墙拔地而起,将原先那溜青砖屋子一分为二,把其中四间密密实实封成一个小院子,另开了一个独立的小门直通理藩院外。 “一间给姑娘办差用,旁边那间是伺候的几个丫头待的地方,再一间放卷宗,剩下那间作茶房。”肃王的声音不紧不慢,微笑着,徐徐如春风拂面,“走,我带姑娘进去瞧瞧。” 要不要这么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啊……在前世的公司里卖命好几年都没见过顶头上司一丝笑模样的苦逼穿越女,此时真是心潮澎湃五味杂陈。受宠若惊之下,只觉得一颗小心脏象在那儿跳着蹩脚的探戈,忽快忽慢的,简直有点承受不起。 她迈着猫步,小心翼翼地跟在肃王身后,逡进院子。 四个美丽又亲切的婢女分列左右,穿着一模一样烟粉色褙子和秋香色裙子,连高矮胖瘦都是一模一样,此时齐齐地福□去,用出谷黄莺般清脆的声音含笑道:“王爷金安,左姑娘好!” 左小妍的脚步和呼吸又是一滞。 啊,这太隆重了,太高端了,不行了头好晕…… 肃王偏过头来看着她,认真征求她的意见:“左姑娘觉得这么安排还可以吗?” 左小妍连连点头,叹息:“可以可以太可以了呀!我和我的老伴儿都惊呆啦……” 肃王笑得眉眼弯弯,面容灿烂:“左姑娘说话真有趣……嗯,姑娘还要添置什么,或还有什么要求的话,但说无妨,我这就着人去办。” 左小妍于感激涕零之余,想起仇妈妈对她的请求,便小心翼翼地问:“多谢王爷……不知那茶水房里可以做饭么?我血糖有点低,比较容易肚子饿,有时想吃点小点心啥的……” “这没问题”,肃王沉声道:“回头我从御膳房找个好厨子过来。” “哦哦,就不必麻烦御厨啦!我正好认识一位婆婆,做饭手艺一流,饭菜非常合我胃口,想问问王爷……我能把她带过来么?” “这个……”肃王沉吟着,显得有些为难:“姑娘知道,朝廷的衙门里不能有来历不明的人,尤其是姑娘如今有公务在身,身边更不能随便留人。姑娘所说的这个婆婆,小王也不知她的家世和人品,所以……” 听话听音,左小妍知道他这是婉拒的意思,不觉有些尴尬和失望,因勉强笑道:“还有这么多规矩呢?好……吧,那就当我没说吧……” 她多少觉得肃王有些小题大作了,因此脸上大概带出了些许不爽。肃王察觉了,思索了一下便又笑道:“也罢,既然姑娘喜欢,明天就让那婆婆过来试试吧。顺便我也可以沾姑娘的光,尝尝她的手艺究竟有多好。” 他只模棱两可地说“试试”,并没说仇妈妈一定可以留下。左小妍心里有些腹诽——一个做饭婆子而已,有什么必要还先“试试”呢?不过她还是又高兴了起来。 她觉得肃王实在可以算是个好男人了,温厚而周到,乐于倾听别人的想法,顾及别人的感受,不会生硬地拂了别人的面子。他就象一泓春水,温润如玉。和他在一起,真是半点压力都木有啊。 “好的,谢谢三王爷!”,左小妍向他点头轻笑:“其实,老人家也无非就是想多赚点钱而已啦……” …… 上班第一天,并没有什么事情做。 肃王把她安顿下来就走了,整个上午再没露过面;也没人来给她交待工作。左小妍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喝茶嗑瓜子儿,眼瞅着第二碟瓜子儿又见了底了,肃王还是没回来,她有点坐不住了。 四个丫头,一个擦桌,一个扫地,一个整理书架,另一个又端了一碟子盐渍青梅和一碟杏脯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姑娘再尝尝这个,京里最有名的蜜饯铺子里买回来的,好吃着呐。”丫头十分伶俐,十指尖尖,用手帕托了两颗青梅直送到左小妍面前。 “茶水,瓜子儿,果脯蜜饯……再给我来个说书先生就都齐活了!”,左小妍皱着眉头把手里的瓜子儿扔回碟子里,有些烦躁地说:“我到这儿来是做正经事的,这么干瞪眼坐着吃零食是要干嘛?小院子又这么圈着,想出去遛遛都不方便……哎,烦死我了!” 那丫头笑吟吟道:“姑娘稍安勿躁。王爷说了,姑娘头一天来,先熟悉熟悉,不急。等过两天大忙起来的时候,只怕您想偷个懒都没那闲工夫呢。” “是么?那……我再忍忍。” 又忍了一顿饭的工夫,实在无聊得忍不下去了。她想,要不今儿先回去算了,明儿再来?正踌躇间,忽然听见有人在外头敲大门。居然有访客?左小妍顿时精神了,抻着脖子往外看。 丫头出去开了大门,左小妍耳听得院子里有熟悉的声音叽哩咕噜了几句,接着几个人的脚步声往旁边放卷宗的那间屋子里去了。 她跟着开门走了出去。 “嗨!两位洋大人,别来无恙啊?”倚着门框,左小妍笑咪咪地向两名大不列颠使者热情地打招呼。 两个可怜的外国人一看到这个女人,脸上就一阵发绿,不过还是勉强笑着点头致意:“嘬小姐,煎到您挽分冗幸……” 左小妍正无聊得浑身瘙痒,这俩人正好拿来解闷。“你们这俩鬼佬怎么还赖在这里没走呀?上这儿干嘛来了?是不是想翻出几条老奶奶的裹脚布珍藏起来啊?” 蛮夷急忙惊慌地摇头,拼命辩解自己只是过来找几本书的,并不是找裹脚布的。 ……,左小妍顿时觉得索然无趣。哎。其实西洋人普遍傻呆傻呆的,心眼儿都象擀面杖,不象中国人那样有各种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所以,逗弄起他们来,有时实在是各种乏味,很没意思。 她迅速收起笑容,扫眉搭眼地扭头就走。 金毛蛮夷甲倒是提高了声音,及时地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三王爷说让我们和左小姐合作办些事,左小姐已经知道了吗?” “跟你们合作?合作啥?”左小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停住脚,狐疑地瞅着两名蛮夷。 丫头忙笑着把话接了过去:“这个还是等王爷来了再说吧……男女有别,两位洋大人不能在这院子里多待,找了书就赶紧回那边去吧。” 尽管还不大明白“男女有别”是什么奇怪的规定,两个外国人却知道,违抗皇家贵族的命令,后果会很严重。他们立刻闭起嘴巴,抱着书一溜烟地跑了。 “这俩鬼佬为毛能随便出入咱们的理藩院呢?他们的大部队已经走了吗?他俩决定留在天朝了?” 婢女抿嘴笑着摇头:“外国使团住在驿馆里,他们两个因为略懂一点点汉话,所以王爷请他们过来帮点小忙。” “哦,明白了”。左小妍深深地点头,但其实还是没听懂。不过她更为好奇的是,她和鬼佬能有什么交集?有什么东西是能跟他们“合作”的? …… 第二天,左小妍带着仇妈妈一起来到了理藩院。 自从知道了杨驭风要收左小妍为义女后,杨夫人对左小妍客气了至少三倍。一听说她想让仇妈妈到衙门里给她做饭去,二话不说,立刻就允了。 仇妈妈丑陋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或者说是呆板沉闷,并没因为得到了这个美差就眉飞色舞。她照常穿着那身靛蓝的粗布衣裙,收拾了几件她在厨房里常用的家伙什儿,面无表情地上了候在府门口的马车。 冬天夜长,出府的时候天上还是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如墨的高空中疏疏落落点缀着几点寒星,抬头望去,只觉得苍茫寂寥。 左小妍还是没学会千金大小姐的派头,坚持说和仇妈妈同乘一辆车就好。车轱辘辗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的响声;车棚四角挂着的羊角风灯在寒风中左右摇摆,洒落一地昏黄的光晕。 理藩院离得并不算远,没一会工夫就到了。左小妍掀起车帘一角望过去,见那两扇朱漆大门虚虚掩着,里头斜斜透出一缕灯光,照在台阶下的残雪上,不由让人心头生出一股暖意来。 她知道那灯光来自肃王的办事房。 “仇妈妈您瞧,这位肃王爷勤政不勤政?每天第一个到衙门的居然是他!这让别的臣工们得多惶恐多臊得慌啊……哎,走吧,妈妈咱们该下车了。” 她热情地给仇妈妈指点着,脸上带着些笑意,心里对肃王是发自真心的钦敬。 仇妈妈脸上仍然是惯常的呆板。大概因为从来没进过衙门,心中惶恐,她呆板的脸上渐渐变得有些苍白,坐在车上半天没动,就象一尊雕像。 左小妍先下了车,回头见仇妈妈还在里头坐着,体谅她一个下人没见过大阵仗,此时必是惊惶的,因把手伸向她,微笑道:“来,我扶您一把。” 仇妈妈没有拒绝,缓缓握住了左小妍的手,从车上迈步走了下来。左小妍只觉得她整只手都是冰凉的,没有半丝温度。 门房过来开门,左小妍对紧跟在身后的仇妈妈轻声道:“肃王原来的意思是,衙门里本不想用生人的,破例卖了我这个面子。今儿你第一天上工,我带你去给王爷请个安,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 仇妈妈一言不发地站着,整张脸隐在朱漆大门的阴影中,看得不甚分明;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片刻后,那光芒敛去,她平静地点了点头。 第51章 肃王的办事房和别人的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青砖黛瓦,一样的斑驳老旧。 “你瞧,王爷不但勤政,还很俭仆,而且非常非常的平易近人,很好说话,没有一点架子。仇妈妈不用害怕,大大方方进去就好”。左小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继续向仇妈妈描述肃王的光辉形象。 她的安抚起到的似乎是反作用,仇妈妈听到她的话后脸色反而变得更加苍白了。她的手,胳膊,身子不由自主打起了颤;当她们走到肃王的办事房门外时,她已经象发疟疾一样,浑身抖得厉害。 “仇妈妈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肃王爷人很好的,待人很和气!你真的不用怕……”左小妍担心地看着她,“唉,你不要抖成这个样子啊!放松,放松,就象我这样来个深呼吸,吸气,呼气……” 左小妍徐徐吐纳着,仇妈妈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姑娘不必担心,老奴因为没见过世面,刚才太过紧张,现在已经没事了。咱们这就进去拜见王爷吧。” “好嘞,走着!”左小妍看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面容,这才放下心来,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敲了敲门,同时扬声道:“三王爷早!” 须臾,便有侍从过来开门,眼前豁然开朗。左小妍一眼就看见肃王坐在正对面的书案后,手中执着笔,正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来冲着她展颜而笑。 “左姑娘这么早?离开衙点卯还有半个时辰呢。”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只是声音微微有点沙哑,说话间带出了几声咳嗽。 “刚入职的小新人儿,表现得勤快些总没坏处不是?”左小妍嘿嘿一乐,又问:“王爷怎么咳嗽起来了,着凉了吧?” “熬了个夜,大概染了些风寒,不妨事”,肃王说话间又咳嗽了两声,眼睛就望向了左小妍身后的仇妈妈:“她就是昨儿姑娘说要带过来的做饭婆婆?” “是的”,左小妍赶紧回身拽了拽仇妈妈的衣襟,轻声道:“妈妈快给三王爷见礼。” 仇妈妈在左小妍身后,腰背僵直地站着,也不知道跪拜,双眼直直地盯了肃王足有三五秒的工夫,方沙嘎着嗓音缓缓道:“老奴见过王爷,恭祝王爷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左小妍心里发急——这说的都是什么和什么啊,不伦不类的!而且一介草民也忒拿大了,见了王爷就算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您老人家总得蹲身福上一福吧?瞧您这腰板儿直的…… 她暗暗着急,生怕肃王一怒之下降了仇妈妈的罪,连忙赔着笑道:“下人没见过世面,看见您都吓傻了,您瞧她笨的,话都不会说啦!王爷您……千万别生气哈……” 肃王摆了摆手,温和地说:“无妨,民间百姓哪里懂得那么些繁文缛节?”抬眼上下打量着仇妈妈,缓声问道:“嬷嬷姓什么,哪里人氏,今年多大年纪了?” “奴婢姓仇,平城人氏,今年四十九岁。” 仇妈妈徐徐开口,一字一顿,嗓音沙哑粗砺如寒鸦夜啼,令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肃王由不得挑眉骇笑一声:“仇妈妈的嗓子是怎么坏的,听上去如此粗嘎?偏生本王今儿伤了风,嗓子也哑了。咱俩一说话,有如一对公鸭,真真是绝配。” 左小妍哈的笑出声来——没想到端方如玉的肃王爷也会说笑话,这使他整个人瞬间就生动了起来。 仇妈妈却仍是木着一张脸,垂着眼皮道:“王爷是天神一样的人,奴婢只是泥潭里一粒沙子,王爷却说和奴婢是绝配,奴婢实在承受不起,会折阳寿的。” 这是受宠若惊之下的自谦……吗?左小妍却怎么听怎么觉着别扭。这个仇妈妈!在杨府时不过人木讷一些,不大爱理人,但说话也还好啊。怎么一到这儿来,句句话都透着一种……不着调捏? 她只能继续替她赔笑:“哎!好好的一句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不是味儿呢?乡下人就是笨哈,话都说不利索!也就是肃王爷不跟你计较罢了,若是碰上别位脾气不好的爷,你试试!” 肃王抬手止住了她,又是温然一笑,“这位老嬷嬷是个直脾气,不会献媚邀宠,我倒觉得难得。” 说着,又咳嗽了几声。 仇妈妈便垂了眸,木木地低声道:“奴婢不会说话,王爷千万恕罪……不过伤风虽不是什么大症候,鼻子喉咙却都难过得很。王爷千金贵体,如何忍得?奴婢会做一种姜汤,只需生姜,红糖,甘草三味,虽然简单,火候到了却能药到病除。王爷若是不嫌弃,奴婢就下厨为王爷熬制一碗来,就当是奴婢谢王爷不治罪之恩。” 左小妍立刻表示赞成:“姜糖水吗?这个好!热热的喝一碗下去,最好捂上大被子蒙头睡一觉,发了汗,立马就好了!” 肃王笑道:“既如此,那就有劳仇妈妈了。” 侍从带了仇妈妈去茶房熬姜糖水,不提。这里左小妍便皱着眉头向肃王道:“昨儿在这儿干坐了一天,都快闲死我了,今儿总该有活儿派给我了吧?不然我对不起那一百两银子啊,我会——很惶恐的。” 肃王把手里的笔搁到砚台上,就势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容愈发清朗灿烂起来,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左姑娘除了有趣,还很可爱啊”。他定睛瞧着左小妍,声音柔和如春夜里吹入窗棂的微风。 书案上两只乌沉沉的烛台上,一对通臂烛摇曳不定,时不时爆出一两个灯花。肃王的面庞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长眉入鬓,鼻若悬胆,清俊儒雅如玉。他定睛瞧着左小妍,目光里闪动着一丁点柔柔的让人心神不定的东西。左小妍莫名觉得有点紧张,连呼吸都有些不大顺畅起来。 “仇妈妈来了”,她顾左右而言他,迅速退后一步,打开了门,心里扑通扑通跳着,也不知为什么慌张至此。 天边已经微微露出一抹亮色,冬日拂晓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仇妈妈远远从长廊那头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王爷,姜汤来了,您趁热喝了吧,热热的喝了才有效力。”仇妈妈把手里的细瓷汤碗放在案上,后退两步,低眉垂首,恭恭敬敬地说道。 “嬷嬷辛苦了”。肃王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一口吹熄了蜡烛,转而向左小妍微笑道:“一夜未睡,现在还真有些困了……左姑娘暂且去办事房里稍待,本王小憩片刻,就过去和姑娘谈公务。” “哎!”左小妍连忙应了一声,也没敢再看他一眼,就带着仇妈妈转身走了出来。 她现在办差的地方已经成了个独立的院落,从正门走出来,要顺着理藩院那一脉青灰的外墙一直走到西边,才能从她那个独立进出的小门进去。左小妍一边走着,一边自语: “也不知肃王喝了姜汤水会不会好一点?瞧他那鼻子,吸溜吸溜的真叫个难受!哎,熬夜真是不好……” 仇妈妈跟在她身旁,袖着手慢吞吞走着,淡淡道:“那碗姜汤我猜王爷根本就不会喝的,姑娘就甭操心了。” “嗯?为什么?”左小妍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瞅着仇妈妈。 “不信的话,姑娘可以瞧瞧。”仇妈妈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外墙向西去的拐角处,“咱们且在这儿略站一站。” 左小妍有些惊异,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依言站了过去。 “妈妈让我看什么?我觉得咱们躲在这儿东张西望的有点不大好啊,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要干什么呢……” 两个人猫着腰藏在那里,左小妍觉得简直有些可笑。她正觉得浑身不自在,忽然远远的看见一个赭衣内侍从理藩院的大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细瓷汤碗,随手往那墙根底下一泼,复又走进门去。 “如何?老奴没猜错吧。”仇妈妈的嘴角向上微微一勾,扯出一丝凉薄的笑意,声音里却是无波无澜。 左小妍的眼睛不觉瞪成了鸽子蛋,嘴巴微张,半天没出声。 “肃王这是……”她有点没法形容当时的复杂心情。意外,诧异,还有莫名的尴尬。“太不给面子了哎……不过仇妈妈又是怎么料到的?”她有些悻悻地说。 “呵……”仇妈妈竟然咧嘴笑了,边笑边摇了摇头,只是目光中却带着冷意:“他怎么可能喝陌生人的东西?他可是尊贵无比的肃王爷,能好端端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会是白给的么?” “呃……”左小妍吸了吸鼻子,顿时了然了。了然之后心中却又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情绪,无法言喻。 “也是哈,都挺不容易的……”她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咬了咬嘴唇。世事险恶啊,坐在这样位子上的人,自然都会对别人有防范之心。象她这种没心没肺的,幸好只是穿成了一个草根苦逼女,要不然估计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姑娘为什么叹气?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仇妈妈脸上一如往常的淡漠。 “我是在想,如果我生病的时候仇妈妈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我一定感激得热泪盈眶,然后就一饮而尽了……哎!果然我是个单蠢小白+愣头青二货,能活到现在真心不容易啊……” 左小妍笑着冲仇妈妈做了个鬼脸,声音却不觉黯淡了下去:“好吧,我承认其实我是玻璃心了……魂淡啊!我的自尊心森森的受伤了有木有!" 第52章 左小妍笑着冲仇妈妈做了个鬼脸,声音却不觉黯淡了下去:“好吧,我承认其实我是玻璃心了……魂淡啊!我的自尊心森森地受伤了有木有!” 临近晌午的时候,肃王独自一人来到左小妍这边的院子里。 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声音虽仍然微微有些沙哑,比之前已经好多了。 想起那碗被倒掉的姜糖水,左小妍心中没来由的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王爷容光焕发,看来那伤风之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是因为喝了仇妈妈那碗姜糖水的缘故么?”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闲闲问道,脸上带着笑,眼皮却垂着,两排密密的长睫毛在那里不停地微微颤动;一双手把书案上的两本书不停地掀开,又合上,翻得哗啦啦一阵响。 肃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极快地扫过她低垂的睫毛,表情异样的面庞,最后不着痕迹地落到她那双漫无目的胡乱翻书的手上。眼波流转之间,便已了然于胸。心思略微一转,便抱歉地笑道: “实在对不住啊,因为一直不喜欢辛辣的味道,所以那碗姜汤我没喝……让人倒掉了。左姑娘不会觉得小王不识抬举吧?” “啊?倒掉了呀!”左小妍倒没想到他如此坦诚,心中一缕阴霾不觉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但仍高高挑眉,做出一脸“你这人怎么这样”的不忿表情,拉长了声音,用无比失望的语气说道:“哎!我们这算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吧?算啦,只要王爷贵体无恙就好,倒了就倒了吧。” 肃王微微蹙了眉,有些局促地笑道:“这话说的我好生不安,看来姑娘是生气了……怎么办呢?看来我只好行贿赂之术,用这个小玩意儿讨姑娘的好了。” 他一边说着,左手一摇,掌心里变戏法般出现了一只镶珠描金四四方方的小铁盒子。 “这是什么?”左小妍狐疑地睁大了眼睛。 “西洋人制出来的小玩意儿,会唱曲儿,里头的小人儿还会跳舞,他们管这个叫八音盒,倒是有点意思”。 肃王边说边掀开盒子,见里面光滑的镜面上站着两个两寸来长的小人偶,金发碧眼,作王子和公主的打扮,倒是雕得栩栩如生。肃王拧动盒底机关,一串银铃般的清脆乐声便琳琳琅琅地倾泻了出来,有如珠玉落盘;王子和公主随之在镜面上转起了圈子,开始翩翩起舞。 “呵呵,好玩吧?”他眸中带笑,把八音盒送到了左小妍手中,正色道:“衙门里寂寞无趣,这个可以给姑娘稍稍解闷儿。” 左小妍接过这只精巧的小铁盒子,低了头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起伏的花纹,喉咙里涌动着一股股热热的东西。她不能告诉他,前世她也有这么一个八音盒,是八岁生日时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爱如珍宝地摆放在床头,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前的半小时,她还曾经打开那小盒子,托着腮聆听了很久那细碎却无比悦耳的乐声…… 手里这个八音盒让她想起去世多年的慈父,再也不可能见面的妈妈,以及前世那个有爱的花花世界……她一瞬间竟毫无征兆地泪崩如雨。 “左姑娘你……不要紧吧?”肃王吓了一跳,忙从袖中抽出一条淡青色的手帕轻轻递了过去。 左小妍越发哭得稀哩哗啦的,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手帕,把脸上的泪一通猛擦,翻了个面儿又用它咈咈地擤了擤鼻涕,这才抽抽答答地说:“我没事儿……我……我就是……看见它有点激动……谢谢你哈……” 肃王这才定下心来,笑道:“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娘不必如此。来,我教给你玩法。你看,这底下有个机关,这么一拧……” 左小妍又擤了擤鼻子,继续抽抽噎噎道:“不用教,我会。那东西学名叫发条,叫“机关”太别扭了……呜呜呜……” 肃王愕然,半晌方笑道:“我忘了左姑娘的父亲是和洋人打过交道的,左姑娘自然也是见多识广了,这就更好了。说到那些蛮夷制造出来的东西,的确是新,奇,巧,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背了双手在房中缓缓踱着步子,仿佛突然沉浸到对什么重大问题的思考中。 西墙边一张条案上的西洋座钟忽然当当地敲几下,左小妍猛不防吃了一惊,抬头看着窗外日头渐高,小心翼翼地问道:“三王爷不是说过来和我谈公务的么?您瞧现在又晌午了……” “唔……是的”,肃王定睛瞧着左小妍,足足七八秒钟后,点头笑道:“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 肃王走到条案旁,伸手放在那架西洋座钟上面,徐徐用力,那座钟被推得向旁边移开了几寸,左小妍正诧异间,但见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忽然嘎吱吱裂开一道一人宽的口子,里面赫然现出一道石梯蜿蜒向下,竟是通向了地下一座密室! 左小妍惊得目瞪口呆,伸手揉了揉眼睛,愕然道:“王爷,这是……?!” “姑娘惊着了吧?呵呵,不用慌”,肃王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醉厚,微微笑道:“上面人多嘈杂,底下才是真正办差的地方。姑娘请随我来。” 他当先一步拾级而下,然后含笑把手伸向了左小妍,“来,下来吧。” 左小妍心中惊疑不定,有些吃不准那下面究竟有什么玄机。但肃王定定地看着她,沉静的黑眸中带着暖暖的笑意,让人由不得就安下心来。左小妍不再犹豫,伸手握住了那只修长而温暖的手,随着肃王一同进入了地下密室。 两扇石门再一次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合拢,外面一切的声响同时被摒弃于门外。密室里寂静无声,针落可闻,赫然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四壁上点着数枝粗大的牛油通臂烛,借着通明的灯光,左小妍四下打量了一下,见这间屋子陈设得十分简单,中间一张硕大的乌木方桌,周围四把椅子,再就是靠墙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此外别无他物。 “王爷,究竟我……”左小妍站在当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肃王从书架顶端取下一卷东西,打开,道:“来看看这个。” 左小妍走过去,从肃王手中把那叠卷宗接了过来,见是一叠图纸,准确的说,是一叠草图。上面勾勾画画,涂涂抹抹,充斥着各种粗细线条和随手标上去的大量西洋文。 “这是……”她一张一张翻看着,越看越惊异:“这是……制造枪械的图纸吗?火铳?火枪?还有火炮?!”她在这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但前世时那个该死的渣男友是军事迷,她也跟他逛过几次铁血论坛,起码她认识这些都是枪械的草图,而且看上去相当精密——她有些难以置信,这个架空朝代的军事水平已经这么高了吗?但她分明记得罗锦云他们用的是刀剑弓弩这些冷兵器呀? 等等,不对,图纸上标注的全部是西洋文,这显然不是本地出产的了,那么…… 左小妍抬头看着肃王:“这不会是西洋使团敬献给我们北鸿的礼物吧?居然这么大方?” 肃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蛮夷若是把这么厉害的东西都送给别人学习,那他一定是疯了!姑娘只说对了一半,东西是蛮夷的,可他们决不可能拿出来给我。” “那这图纸……” “姑娘忘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了?”肃王笃定地笑道:“十金不行就百金,百金嫌少就千金,总会有人沉不住气的。” 左小妍微微一琢磨,便已明白了过来。敢情这些草图竟然是那两个金毛蛮夷的杰作!真看不出啊,那俩东西竟然还是制造火器的专家呢?! “他们俩只会极简单的汉话,汉字更是一个不会写,所以即使这图纸绘成了,也无法瞧得明白。所以,左姑娘的差事就是把它们译成通俗好懂的汉话,所有的制造步骤务求详尽。” 左小妍顿觉亚历山大。她精通的是日常外语,可这图纸上标注的涉及到大量专业词汇,尼玛她也看得似懂非懂啊! 她的神色间必定带出了些踌躇,肃王体谅地说:“有困难?不妨事,我着人把那两名使者叫过来。你们一起商量着来。” 嗯,那就没问题了。本来不很清楚含义的词汇,三个人一交流也就明白了。 肃王已向面无表情伫立在墙角的一名侍女吩咐:“把汤姆和杰瑞叫来。” 左小妍差点喷了。好邪魅狷肆狂霸拽的名字,太凶残了有没有! 她好容易忍住乐,又问:“不过是绘制图纸再存档而已,况且师夷之技发展我们自己的力量,这是好事啊,王爷怎么还弄得如此神秘,还关在密室里闭门造车呢?” 肃王略微沉吟片刻,便笑道:“小姑娘,又说孩子话。原本就是在偷师,还能宣扬得满世界都知道吗?就算我们不怕,一但被蛮夷知道了,汤姆和杰瑞也难逃罪责,到时候我们如何再进行下去?” 他十分严肃地望着左小妍,正色道:“所以,姑娘务必要守口如瓶,绝不能泄露出半个字去。切记,切记。” 第53章 “我知道了”。左小妍点了点头,就在桌边坐下,将那一叠图纸逐一在桌上铺开,手里拿了一支笔,聚精会神地研究起来。 密室中一时悄无声息,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肃王在左小妍对面缓缓坐下。明亮的烛光下,但见面前这个女子埋首于卷宗之中,两排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掩尽眸中的光华;白皙细致的面庞上粉黛未施,衣饰头发也极其简单。论容貌,她不过是中上之姿,算不得出众;论气度,她与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更是相去甚远。 肃王自诩是个“取次花丛懒回顾”的冷情之人,但眼前这个平凡女子身板儿纤细柔弱,坐在那里却腰背笔直而端正的样子让他由不得多看了两眼;他知道她不是那等冰雪聪明滴水不漏的人,她活泼热情到甚至有些傻乎乎的,但她此时伏案于那些图纸中的神情是如此严肃而认真,这样的画面竟让他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暗中窥伺她良久,她却把全幅精神都倾注于自己的“工作”中,只顾专心致志研究手中的图纸,竟然丝毫也没发觉。真真是个傻姑娘。 他的目光从她秀丽的面庞又缓缓移到她面前那叠图纸上,长眸不禁微微一眯。是的,他的千秋大业,容不得半点闪失。 肃王的唇角向上略微勾起,定睛瞅着左小妍,不经意般微笑道:“左姑娘如今既已有了差事,也不必再寄人篱下了。理藩院后身有一处小院子,是我的产业,如今空着无人居住。姑娘若不嫌弃可以搬进去住,每天上衙门也方便。这几个侍婢也仍旧跟过去照料姑娘的起居。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啊?”左小妍正认真地在另一张白纸上把译文工工整整地誊写成汉字,乍一听了肃王的话有些没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茫然:“您说什么来着?什么空院子?对不起啊王爷,我刚才没太听清……” “哦……”肃王垮了垮嘴角,只得重新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姑娘无父无母,飘泊无依,不管是住在客栈还是寄人篱下,都不是长久之计。小王有一处院落就在理藩院后身,只隔了一条街,倒是很幽静的,一直空着无人居住。姑娘若不嫌弃,就把它送给姑娘吧。” “院子?送给我?!”左小妍的眼睛瞬间瞪大,瞳仁瞬间缩小,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她呆了一呆,试探着问:“这我可不敢当啊——咳咳咳,请问,是多大的院子啊?” “三进三出而已,不算什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三进!这还不算什么吗?!”左小妍彻底吓着了。当然,在这个异世里,她做梦都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并不在乎它有多大,只要能遮风挡雨,完全由自己支配就行。若肃王送给她的只是一两间废弃不用的小屋子,她说不定厚着脸皮也就笑纳了。可现在,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啊?!说送人就送人了?!她怎么那么心虚呢?她不敢伸手要啊! 惊魂甫定之下,左小妍长长吸了口气,认真地摇头:“不用了三王爷,谢谢您啊。每个月拿着这么多的薪俸已经足够足够了,我又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您再送宅子送院子,我会寝食不安的。” 这是她第二次拒绝他的好意了。第一次是在杨家别院,她拒绝了俸禄优厚的理藩院的差事;这次,她拒绝了他白送的大宅子。 他最初以为她这是欲擒故纵,因为他在她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未假掩饰的惊讶和欢喜,以及后来谢绝时的痛苦和不舍。他并未在意——每个人想要攫取更为优厚的东西时,总会耍些小心机小手段的,以退为进是最容易成功的方法。 这个丫头看来也不算太木讷呢。 于是他把身子闲闲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笃笃地轻敲着桌沿,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不甚在意地说道: “姑娘是怕那里久未住人,疏于打理,楼台房屋显得破败吧?这个不用担心,本王会着人将那宅子重新整修一遍,务必让姑娘住得舒心。或者——姑娘如果嫌它旧,再另选一处院子也是使得的。” 左小妍听了这话,越发觉得惶恐了。麻麻说过,天上掉下来的巨型馅饼,吃下去有可能会消化不良的。她费力地咽了口口水,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僵硬地说道:“不不不,还是算……算了吧。我现在做的这种小事实在不值什么,这样的惠赐实在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您可别再说了,再说我就该走神了,翻译错了可别怪我哦……” 她索性把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眼睛瞅着图纸,运笔如飞,一幅“我忙着呢,都给我闭嘴”的严肃模样。 肃王这次倒是大大的意外了一下。若真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话,她的演技就未免太好了。他自认为自己的眼光毒辣,一切的心机伎俩在他眼里都无法遁形。可此时他竟有些看不透她了。 他脸上的微笑依然未变,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盅轻啜一口,一双幽黑的眸子从杯沿上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她。看她时而咬着笔管沉思,时而歪着头冥想,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微笑,完全沉浸在对图纸的研究中,一幅浑然忘我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了,她不是装的,她是真傻。 呵……他暗暗笑了一声,整个身子都放松了下来。这个傻妞,听见说给她个宅子就惶恐不安了;如果她知道她现在做的这差事值十万一百万个宅子,不晓得她会不会吓疯了? 他不再开口打扰她,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抱着双臂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墙壁上一只小小的银铃忽然发出几声轻响,肃王睁开眼睛,知道那两名蛮夷来了。 旋动桌底的机关,石门缓缓开启。汤姆和杰瑞果然在门外探头。叫潜月的侍婢当先疾步进来,低声禀报:“王爷,大司马大人来了,正在大门外下轿。” “哦?”肃王微微有些诧异。 他掌管的这处理藩院既无权又无钱,不显山不露水,是个寒酸的清水衙门。皇子皇孙们宁可去管细料库,去管马苑,都不屑于来这里任职。前年刚成立之时,众人百般推诿之下,还是他最后站出来接管了这个破地方,当时皇兄皇弟们还一致对他报以了极大的同情和敬意。这么一个鸟都不来拉屎的地方,尊贵的司马大人怎么会突然大驾光临了呢?难道他嗅出了点什么? 肃王瞥一眼桌上那一沓厚厚的图纸,起身整了整衣冠,气定神闲道:“请杨大人去我的办事房待茶,我随后就到。” 潜月应命,疾步而去。 肃王望了左小妍一眼,只略顿了顿,便微笑道:“姑娘忙了这半天,也该累了,不如上去透透气?” 左小妍继续运笔如飞,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张图纸就快弄好了,只有几个地方还不太明白。我有强迫症,不弄好就撒不开手哦,王爷请自便,我跟tom and jerry一口气弄完了它再休息好了。” 肃王点点头:“也好,姑娘辛苦了。” 他拾级而上,临出石门的一瞬间又转过头来,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轻笑道:“ ‘不足为外人道也’——左姑娘还记得吧?” “当然!瞧王爷说的,这怎么能忘呢?”左小妍仰起脸来,皱着眉头,语气颇有些不满。 肃王含笑跨出了石门。 …… 肃王走到自己的办事房门外时,看见杨驭风正背对着门,负着两手,仰头朝墙上一幅“周公吐哺”图凝神望着。 “杨大人公务繁忙,今天怎么贵脚踏贱地,到小王这里来了?”肃王笑着缓步走进门内,请杨驭风入座。 “从门口路过,口渴了,进来向王爷讨杯茶吃。”杨驭风转过身来,笑着向肃王略躬了躬身,便在太师椅上坐了,又问:“王爷这是打哪儿来?” 肃王与杨驭风对面而坐,道:“不恭得很,小王又把府上的那位女先生撬过来了,才刚过去派差事给她。”他从小僮手中接过茶递了过去,笑道:“杨大人不会怪小王吧?” 杨驭风捏着茶盅,在手指间缓缓转动着,闲闲笑道:“这样也很好。看起来她喜欢这儿更胜过我家里。只要她高兴,都随她罢。” 肃王微微挑了挑眉。 司马大人的神情颇为轻松,一向深邃的双眸中似乎还微微有些笑意,这让他觉得有些诧异。 “嗯……”他顿了顿,略微措了措辞,道:“左姑娘很聪明,人也伶俐,是难得的可造之才……” “是吗?”杨驭风很认真地听着他的话,这时候便微笑起来:“一个女娃子,诸事不懂,若错了衙门里的规矩,还得请王爷多担待担待。” 这话听起来越发奇怪了。肃王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接口,只模棱两可地笑道:“那是自然……” 杨驭风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道:“这女娃儿我很喜欢,准备收她为义女。所以以后还请王爷多多关照一下这丫头罢。” 第54章 肃王一愣。“杨大人要收她作义女?那位左姑娘?” 这……?!他愕然之下往杨驭风脸上细瞧了一眼,见这位司马大人却又不象开玩笑的样子。 “没错,家母已经同意了。”杨驭风笑着捋了捋颔下美髯,“我们老太君也是个乐善好施的性子,军中遗孤她都收了两个养在家里了;妍儿既无父母,又在为朝廷效力,老夫刚刚才提了一句,她老人家就欣然点头了……呵呵,王爷请留步,老夫告辞了。” “哦,是这样……”肃王心中又是一动,随即便拱手笑道:“那小王可要恭喜杨大人又添一掌珠了……大人既已来了,为何又急着走,不去探视令爱一下么?” 杨驭风微微迟疑一下,便摇头笑道:“王爷才刚不是说她现在在办差么?既如此,公务要紧,老夫也就不去添乱了。王爷留步。” 他一边说着,便信步走出房门,一路上轿而去。 肃王一直将杨驭风送到大门外,直待那顶绿呢大轿去得远了,这才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仔细思索起来。 一个平民丫头而已,为何如此得司马大人的青眼?忽而摇身一变,要成为司马府的千金大小姐了?这件事还真奇了……不过他一向认为,结果比过程更重要。能瞧出来司马大人是真心喜欢那丫头,这已经足够了。 也许,他那座宅子没送出去是有好处的。左大姑娘能住在司马府里,得着杨大人的青睐,对他来说,也许会是个意外之喜。 …… 密室中,左小妍似笑非笑地将汤姆和杰瑞从头到脚看了五遍。 两个可怜的外国人局促地站在那里,强颜欢笑着和她打招呼:“嘬姑娘,窝们酒腰开始喝作了,依后,窝们影该悠好想出……” 左小妍伸了个懒腰,摇头叹道:“真没瞧出来啊,你们不但浅薄,竟然还是颠奸!蛮夷果然一点节操都没有,哎……” 汤姆和杰瑞狐疑地对视一眼,苦着脸问:“颠奸又是伸么?” “汉人的内奸简称汉奸,你们大不列颠的内奸自然就是颠奸了啊”,左小妍继续摇头叹息:“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出几个钱儿就能让你们把生你养你的亲娘老子都给卖了呀?说出来让我膜拜一下。” 汤姆杰瑞费了吃奶的劲儿才好不容易弄明白了左小妍的话。但汉语的博大精深让他们只能停留在对文字表面意思的理解上,至于深层次的那种调侃,不屑和嘲讽等等,以他们目前的水平来说,理解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 阿汤哥在左小妍面前总有一种气怯之感,现在她既然正式向他发问了,周围又没有旁人,同时心中的确又对这笔颇得意,于是他压低了嗓门,面露洋洋之色,向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两?”左小妍瞪大了眼睛。 “一百两那也太惨了……”阿汤哥耸了耸肩膀,表示这点银子跟他所做出的杰出贡献相比,简直等同于厕纸。 “不会是一千两吧?!”左小妍嫉妒地在心中吐了一个小槽:“尼玛果然知识就是财富啊!随便画几张草图就能赚上千银子!” 没想到阿汤哥还是摇头耸肩,表示跟他所作出的杰出贡献相比,即使是一千两银子,性质仍然等同于厕纸。 左小妍双唇大张,面露骇色,说话都磕巴起来:“你……你们^……难不成就因为这么几张图纸,你们竟然收了一万银子?这是抢钱呢吧?你们……的业界良心呢?” 汤姆和杰瑞相视一笑,摇了摇头:“no no,不是一万,是十万两……” 左小妍直接疯了,吐血倒地不起。 十万雪花银……十万!!!换算成软妹币,尼玛这得是多少钱!!!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终于缓过口气来,狠狠盯着这两个吸血鬼佬,咬牙切齿道:“节操呢?下限呢?你们的国家荣誉感呢?就这么几张破图,你们就从我国疯狂攫取了十万两银子,顺便还出卖了你们自己的国家!你们对得起生你们养你们的政府和人民么,啊?!” 汤姆和杰瑞被骂懵了,组织了半天句子,方磕磕绊绊地说:“我国和贵国并未交恶,怎么能说是出卖呢?千儿八百两银子当然不值得我们做这样的事;但十万两银子足够我们几辈子吃喝不愁了,就算是铤而走险,也肯定是值得的啊,难道不是么?” 左小妍没词儿了。难怪孔圣人说,“男人不出轨,是因为诱惑不够;女人不出轨,是因为筹码太低”呢,十万银子啊……我了个大擦!换成是我,估计也扛不住……吧? 不过,肃王出手如此大方,还是让她小小地惊异了一下。印象里,肃王的衣着向来都很朴素,袍子上甚至连个绣花都没有;可为了富国强兵,他却可以一掷万金呐!不对,一个王爷其实年俸并没有多少钱的,若不担着个肥得流油的肥差,也就只能指望田庄上的那点出息了。这理藩院显然不是肥水衙门,估计肃王几十年的工资加一起都没有那么多钱,那这么大一笔银子是哪儿来的呢?嗯……估计是皇帝直接调拨过来的吧…… 她对这些问题兴趣不大,她只觉得两个鬼佬一下子拿走那么多钱实在让人肉痛肝颤!她必须得义正辞严地驳斥他们一番!于是不屑地冷笑道: “你们牛什么?!告诉你们,其实我国很早就已经研制出火器了。听说过震天雷,冲天炮不?在唐宋时期我们的军队就已经在用了;元朝时蒙古铁骑一路打到欧洲,用的那些剽悍火器把你们这些蛮夷鬼佬打得哭爹叫娘都找不着北咧!明朝时军队里的火器更是厉害!清早期时我们还有“神威无敌大将军”呢,只是后来吧……什么?没听说过唐宋?也不知道蒙古铁骑?明朝也不知道?靠,白痴啊你们!……你们……哎,算了……” 左小妍悲哀地停住嘴。在这个架空的异世里,她所深深爱着的那些灿烂风流的朝代仿佛人间蒸发了,在史书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然也就无从查考,让她夸不响嘴了。 “好吧,算你们强……”她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但仍不甘心地说道:“但十万两银子也太多了!就画这么几个图就完了?亏不亏心啊你们!” “当然不是……”汤姆和杰瑞虽然不讨喜,但作为专业的技术人员,他们那种西方式的严肃认真和尽职尽责还是很值得肯定的。“我们的使团在贵国还会逗留两个月左右。在此期间,我们两个会负责监制第一批火炝火炮,直到制造成功。” 杰瑞很严肃地补充了一句:“窝们不会白拿你们王爷的钱的。” “哦,这还差不多……”左小妍心里略微平衡了一些,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但是这批火器在哪儿制造呢?试制过程中擦枪走火的事应该很多的吧?万一泄露出去,让你们使团的人发现你们俩吃里扒外,你们还不得……” 她用手掌在脖子里砍了一下,白眼一翻,作出欲死不能的痛苦表情。 “当然会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了……你们的王爷神通广大,这些不用我们操心。我们只负责技术就好。” 左小妍发现汤姆这个人其实还挺傻实在的。 反倒是杰瑞稍微精明一些,这时就冲他搭档使了个眼色,面无表情地说:“和我们无关的事不要再说了……我们三个人都是受雇于你们肃王,我们只负责把份内的事做好,到时候银货两讫,我们回国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从此两不相干。” 这两个家伙倒是挺明白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此时的左小妍颇有些不淡定了。为毛人家连十万银子都敢张嘴要,到自己这儿,连给个宅子都吓得快屁滚尿流了呢?瞧你丫那点儿出息! 她在心中鄙夷和唾弃了自己一会,想着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傻缺了,该张嘴就要张嘴,该脸皮厚就要脸皮厚!她这么开导了自己一会,就又很抖m地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等到忙完了这一阵,墙上的银铃再次响起,潜月来请他们三人上去吃点心。 左小妍的那间办事房,闲杂人等一概不准入内。是以仇妈妈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居然并未发现左小妍已整整一上午没露面了。 点心一碟一碟摆在了桌上,醇香的核桃泥方糕,精致的花素烧麦,漂亮的翡翠蒸饺,最后端上来的是一样千层油糕。只见一只碧绿的荷叶盘子里,那千层油糕通体洁白盈润,一层一层堆叠起来,颤巍巍,香喷喷,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左小妍的眼睛顿时就挪不动地方了,咽了口口水,扶起筷子首先就向那油糕夹去。 仇妈妈及时地伸手挡住了她,道:“这碟糕是给肃王爷预备的,姑娘和两位洋大人请尝尝别的吧。” 左小妍讪讪地缩回了筷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妈妈不是说王爷不会乱吃别人的东西吗?你端过去也得碰钉子,不如便宜了我吧。”说毕。涎着脸又要伸筷子。 仇妈妈立刻将油糕端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哑声道:“这个油糕不一样。听说王爷最爱这一口了,老奴想在王爷跟前卖个乖,精心做了一上午才做成了这一盘,不信王爷不给面子。” 第55章 “连肃王爱吃什么都知道了?我发现仇妈妈很不简单呐!”左小妍先是微诧,继而点头道:“不过我们自己在这儿偷着吃点心总是不大好,孝敬孝敬领导也是应该的。心意到了,他吃不吃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奴婢本来也不知道,才刚和肃王爷的轿夫随便聊了两句闲话,那小哥儿说王爷节俭,总爱去小吃街那种地方随便喂喂肚子,又尤其爱吃和记的千层糕。奴婢听了这个话,这才留了心的。” 仇妈妈垂着眼皮往桌上摆碗筷,声音虽低,却是不慌不忙。 话音刚落,就听一人在门外笑道:“在说什么?听起来好象和我有关系?”紧接着门帘一挑,肃王含笑走了进来。 左小妍忙将嘴里的翡翠蒸饺两口咽下了肚,起身笑道:“没敢说王爷的坏话!仇妈妈这里正夸您呢,说您两袖清风,克勤克俭,吃东西净去大排档了……” “哦?连这个都听说了?我可是出了名的穷酸王爷”。肃王脸上笑吟吟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桌上那只荷叶盘子,神情微微一滞。 “这是……余州的油糕么?你做的?”他手指着那碟千层油糕,抬眼瞅着仇妈妈:“可是我记得嬷嬷说过,你不是平城人氏吗?” “王爷好记性。”仇妈妈垂首肃立,“是的,老奴娘家是平城,夫家是余州。所以这两个地方的招牌菜和点心,老奴大概都会做一些。” “原来如此……”肃王若有所思地瞧了仇妈妈一眼,复又把目光集中在那碟油糕上。“我在本地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好卖相的油糕”,他点了点头:“嬷嬷好手艺。” “王爷既说好,那就请赏脸尝一块?”仇妈妈边说,边用干净筷子夹了一小块油糕放在小碟中奉了过去。 “王爷您不知道,这么一碟子糕,她当宝贝一样供着,一心要孝敬王爷,都不准我们吃呢!您今儿要不尝尝,她这片心意可就算白废啦!”左小妍佯做正色道。 肃王笑了笑:“这可不敢当了……偏我才刚用过了膳,现在还腹涨着,看见这碟糕,虽然眼馋,却是吃不动了。不如我带回去,晚上作宵夜是最好的。偏劳嬷嬷了。” 仇妈妈叹了口气:“左姑娘刚刚虽然是在抬举老奴,但以王爷素日宽厚恤下又节俭的性子,听说是为王爷一个人所做,您自然不肯独享了……不如这样,老奴斗胆替王爷做个主,这碟子糕在座的人人有份,王爷也‘与民同乐’可好?” “这样……倒也好……”,肃王微微沉吟了一刻,笑得有些不置可否。 仇妈妈已经动手将那碟油糕切成了十余份,从四个侍女,汤姆和杰瑞,轿夫,门子,包括左小妍和她自己,每人都分了一块。最后一块奉与了肃王。 仇妈妈当先把自己那份儿吃了下去,汤姆杰瑞早已等不得,亦是一下子就把糕塞进了嘴巴,一边飞快地咀嚼着,一边赞不绝口;左小妍则是小口小口咬着,一边闭着眼睛细细品味: “香,滑,软糯,入口即化又弹牙!为什么我前世……我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种好东西?” 肃王一直在旁边看着众人津津有味地吞咽着,看到最后,似乎终于忍不住了,笑了一声“只剩一块了么?谁也不能跟我抢!”,说毕,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拈了那块糕放进口中。 一嚼之下,他的脸色就有点变。原本含笑的双眸倏地精光一闪,极快地就向仇妈妈瞥了一眼。 “正宗,就是这个味道……嬷嬷真真好手艺。”良久,他徐徐地吐出这几个字。 “多谢王爷夸奖,奴婢受宠若惊。”仇妈妈敛衽福身,态度却十分从容大方,并没有一点真的受宠若惊的意思. 肃王随意摆了摆手,把左手上拎着的一包东西,放在了左小妍手边,微笑道:“才刚司马大人过来,放下了几罐子好茶叶,说是给姑娘办公务时提神用的。” “杨大人来了?”左小妍惊异地看着肃王,又低头看了看那包茶叶,简直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和王爷说什么了?” 肃王原本想把杨驭风的来意和她说明,但一转念又改了主意,便佯作毫不知情:“也没说什么,杨大人不过是路过而已,说左姑娘为朝廷效力辛苦,顺手送姑娘些好茶品品。” “哦……”左小妍口中还在慢慢咀嚼着,却已有些食不甘味了。 吃过了点心,又上了茶,大家坐着闲谈了几句,肃王便说自己连熬了几天夜,有点扛不住了,要早些回去歇息;一边说,他的眼皮似乎都快要睁不开了,勉强站起身,却还没忘记又关切地嘱咐了左小妍三人几句:“你们也不要弄得太晚,差不多就回去歇着吧,身体要紧。” 汤姆和杰瑞一心想快点交了差,好拿着巨额的钱财远走高飞,是以肃王刚走,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返回了密室。左小妍虽然已经觉得身心疲倦,却也只得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她在密室中又勉强伏案了一顿饭的工夫,看着那艰涩的图纸,小蝌蚪一般的西洋文字,只觉得头如斗大,心浮气躁。因把面前正誊写的卷宗一推,不耐烦地说: “不行了,我也要休息了!你们俩为了十万两银子,继续奋斗吧!我这□丝女可是要上去透口气了!” 从密室里出来,见夜幕已经低垂,墨蓝的天空里高高悬着一轮冷月,远远近近寂无人声。左小妍习惯地叫了一声“仇妈妈”,耳房中却无人应答。走过去推门一看,见桌上一灯如豆,那四名侍女围坐在灯下,俱已趴在桌上睡着了。仇妈妈却不在屋内。 左小妍也并未放在心上,想着她大概无聊至极,不定上哪儿遛达去了。 先时,左小妍不过踏着如银的月光在院中转了两圈,活动了一下筋骨,继而又觉得百无聊赖,索性出了角门,一路顺着围墙绕到理藩院正门口,走了进去——她记得肃王爷案头有一部野史传奇小说,长夜漫漫 ,正好去拿了来打发时间。 门房里也点着灯,左小妍从门缝向内瞧了一眼,见那两个四十来岁的门子皆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看来已熟睡多时。 肃王的办事房格局同左小妍那边一样,一溜青瓦灰墙的屋子,此时都黑着灯,黑灯瞎火的,里里面面一片寂静。 左小妍有点踌躇起来,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进去。门子已经睡了,为了本书,似乎不便叫他们起来开门……况且肃王的屋子,他们也不见得有钥匙。 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她决定打道回府。 前脚刚迈出大门,忽听肃王的那间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从里面徐徐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从里面轻巧地闪身出来,径直向大门这边疾步而来。 左小妍吓得差点失声惊叫,她连忙捂住嘴,迅速地藏身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小偷?江洋大盗?入室抢劫?她在石狮子后面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好在夜色浓郁,那条黑影出了大门,飞快地向西而去了,并不曾发现石狮子后面有人正在暗中窥探她。 待那黑影去得远了,左小妍方一脸惊骇地站直了身子。她已经瞧明白了,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人影竟然是——仇妈妈?!怎么回事?她深夜潜入肃王的办事房干什么?!或者说,她是去那办事房里找什么东西吗?! 左小妍呆站在原地,半晌也没理出头绪来。只觉得这件诡异的事情后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重大隐情。 第56章 不为人知…… 想到这四个字,左小妍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理藩院两个寂静无声的院子,两个熟睡的门子,四名梦周公的侍女,以及,那盘色香味俱佳的千层油糕……仔细回想一下,肃王临走时似乎也是一幅异常倦怠的模样,难不成,那盘油糕里被下了蒙汗药了,, 左小妍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仇妈妈究竟是什么身份,自己是不是被她利用了,,最恐怖的是,眼下自己究竟处于怎样的境地,竟然一无所知…… 她怔怔然立在背光的阴影里,冬夜的风凛冽如刀,站得久了,手和脚都冻得没了知觉。她不能在外头待得太久,以免在那身份不明的仇妈妈面前露了行迹。 一路心事重重地踱了回去,进门就看见仇妈妈站在那里等她,手里捧着一大铜盆热水,肩上搭着雪白的手巾。 “今儿既然不回府里了,老奴就伺候着姑娘洗漱了,早些安歇了吧,姑娘整忙了一天,早该累了。”她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甚至看到左小妍从外头回来,都没问一声是去哪儿了。 “嗯……确实是累了,所以刚才出去转了一圈……仇妈妈刚才好象也不在?” 话一说出口,左小妍就已后悔得恨不得大嘴巴抽自己了。笨死你吧!不是已经想好了不打草惊蛇的吗?怎么一说话就尼玛暴露了呢?万一她是个隐藏得极深的杀手,接下来是不是该杀人灭口了? 左小妍的脸上顿时失了几分血色,只管直瞪瞪地瞅着仇妈妈。 仇妈妈脸上却是丝毫不见异样,一边蹲在地上用手试着热水的温度,一边依旧平静地说道:“肃王爷把腰牌掉了,正好被奴婢捡到,所以奴婢刚刚去王爷的办事房送腰牌去了。 ” 什么?您的意思是,刚才是拾金不昧去了?而不是入室盗窃?整个事件的性质就这么完全不同了? 这种鬼话,左小妍是绝对不相信的。 “晚上肃王的屋子里没人,仇妈妈把腰牌放哪儿了?可别弄丢了,我还是亲自过去收起来吧。”她准备将她一军。 没想到仇妈妈准备得异常充分:“摸着黑进的屋子,没敢往里头走,就随手放在多宝隔下头一层了。姑娘最好是去收起来,丢了真不好交待。” 她笃定地瞅着左小妍,目光中没有一丝怯场。左小妍忍不住又疑惑起来:“是么?她真是送腰牌去了?难道自己又一次神经过敏了不成?” 第二日,左小妍暗中观察肃王,没发现他有丝毫的异样,办事房里也不象有贵重东西失窃了的模样。左小妍渐渐放下心来,一方面为冤枉了仇妈妈而颇为汗颜,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疑心病和蠢笨感到烦恼。 …… 日夜赶工,到第五天晌午时分,一半的草图和细节图已经重新绘制完毕,也重新用汉字标注详解好了。左小妍捧着它们兴冲冲地送到肃王那里去。 肃王正仰靠在椅上,两手托着后脑,仰头望着天花板出神。看见左小妍进来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已经弄好了?”他一张一张随意翻了翻图纸,便放在了那里。“看来马上就可以试制第一批火器了,这真是个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他嘴里说着“让人高兴的好消息”,脸上却并没有现出特别兴奋的神色,只是浅浅地敷衍地微笑着,这让左小妍觉得很是纳闷和失望——这可是她不眠不休奋战了一百多个小时的心血而成,他至少应该夸奖她一番吧? “王爷好象有心事?那我先告退了。”她垂下眼皮,蹲了了个福,就往外走。 肃王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冷淡了,忙及时地在后面叫住了她。 “还有细节问题没有探讨,你怎么就要走了呢?”他笑着招手叫她回来,同时将桌上第一页图纸拿了起来,认真地看着。 “哪里有问题?王爷请讲。为了一百两银子,我绝壁会修改到您满意为止的。”她其实是想说句俏皮话,以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不知怎么的,一张嘴就似乎带了些赌气的意味。 肃王两手托腮,极其认真地瞅着她,目光中渐渐荡漾出一层柔波,低声笑道:“首先,你的字写得太难看了,横七竖八,蜘蛛爬的一样,小时候没跟师傅学过么?” 左小妍顿时红了脸,才要强嘴,已被他轻轻拉到跟前。同时一只毛笔被塞进了掌心里,他的一只温暖而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来,我手把手教你写。”他柔声道。 左小妍只觉得头顶轰的一声响,整个脑子里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肃王就站在背后。他的胳膊环绕着她的身子,结实的胸膛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后背,触鼻而来的是他洁净的衣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温柔而有力道;脚底仿佛热轰轰升腾起一簇熊熊烈焰,灼人的温度炙烤着她,只让人觉得汗流浃背,呼吸不畅。 “对不起,刚刚不是有意冷落你的。只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些烦恼的事,所以……”肃王的声音低低柔柔响在耳畔,热热的鼻息一股股喷在颈窝里,酥痒难耐。这让左小妍忍不住如背扎芒刺,又觉得浑身软软的使不出力道。 “什么……烦恼的事……说来听听……”她挣扎着强作镇定。努力让腰板挺直,可是膝盖处还是忍不住一阵阵虚软。 “父皇命我娶亲,娶某国的一位公主。可是我已经有了意中人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幽幽然叹息一声,充满磁性的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怅惘。 “……你,要娶亲了?!”左小妍懵懵地问,声音有些僵硬和不自然,听上去十分陌生。“你的意中人……又是谁……” 肃王又是幽然长长一叹:“她?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傻妞,一切都不放在心上。我若向她表白,只怕会被她笑话……” 尼玛手为什么他的手握得这么紧,以至于手心里都沁出了一层热汗;为什么他的声音这样低柔而无奈,听着让人简直喘不过气来。 “妍儿,你帮我出个主意,若我向她表明心意,你说她会拒绝我么?”他的嗓音越发低沉醇厚,如酿造百年的美酒,令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我……怎么会知道……”左小妍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只觉得头晕脑胀,简直无力应付。 “如果是你呢?你会拒绝我么?”他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平头百姓,这……这没有可比性……”她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眼前金星直冒。 他不再说话,从她手中把毛笔缓缓抽了出来,将她的身子反转过来,咫尺相对,他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妍儿,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作我的王妃好么?” 他的双眸沉静幽黑,有如两眼深不见底的深潭,深潭中隐着巨大的漩涡,直将人的身子乃至整个灵魂都一滴不剩地吸纳其中。左小妍眼望着那双黑眸,如同中了盅般不能思考,无法言语,只是怔怔地呆望着,沉沦其中。 艳阳当空,窗纸上映出一抹高大的熟悉的身影。肃王眼角余光早瞥见了,掐着时候,不早不晚,来得正好。 他伸出双臂,轻轻环绕住左小妍不盈一握的纤腰,微凉的双唇轻轻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顺着她的眼皮缓缓向下滑过面颊,在落在她樱唇上的一刹那,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司马大人到——!” 门帘挑起,杨驭风迈步走了进来。他的唇边原本带笑,及至一见了房中情形,脸上不禁勃然变色,虎目圆睁,断喝一声:“肃王爷!” 左小妍猛然从一种慵懒而迷糊的梦境中被惊醒,饶是她拥有现代人的灵魂,虽不至于羞得无地自容捂着脸遁走,却也是绯红了脸,急忙挣脱开肃王,退后一步讪讪地叫了声“杨大人”,就再也没词儿了,只得微低了头,佯作镇定地倚桌站着。 肃王的俊脸上也涌起一抹潮红,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勉强笑道:“杨大人……” 杨驭风原本就肤色偏暗,现在更是脸黑得如同包公一样。他狠狠一甩袍袖,蹬蹬蹬大步走了过来,向太师椅上一坐,犀利的目光直盯着肃王的眼睛,强忍着胸中的愠怒,冷声道:“三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夫已说过要认妍儿为义女,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还如此轻薄于她,殿下这是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么?” 左小妍听了这话,微微有些不安,忙道:“大人……” “你闭嘴!”杨驭风扭头瞪着她,眼神冷冽如刀:“丢人的丫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下去!”说毕,又把目光望向肃王,昂然道:“殿下可否给老夫一个说法?” 门外的侍从早就知趣地放下帘子,紧闭了大门,自己也远远地退后十余步,屏息垂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肃王这里略沉吟了片刻,便上前一步,向杨驭风躬身行了一礼,一字一句诚恳地说道:“大人请息怒。此事原是小王鲁莽,与妍儿无关,请大人切勿迁怒于她。大人不知,小王与妍儿其实两情相悦已久,绝非是登徒浪子有意轻蔳之为,刚才一时情难自禁,这才……” 两情相悦……已久……了么?左小妍自己也有点晕了。这场突发事件来得太突发了,说不清是惊是喜还是困惑,简直毫无防备。说实话,她对肃王是颇有好感的,但也仅此而已,她从来也没想过要跟他怎么着啊,眼下这……是怎么弄成这样了呢? 她偷眼瞧瞧肃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面轮廓,挺直的鼻梁,柔润而棱角分明的嘴唇,以及那认真严肃的神情,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她突然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作我的王妃好么?”,又想起他说的“两情相悦已久”,原来他已经暗暗喜欢自己很久了么?这……总之应该是一件让人暗暗欣喜的事吧?于是,她的心中果然生出一片小小的窃喜。很得意,很愉快。 “两情相悦,情不自禁?”杨驭风冷笑一声:“我更在意的是,殿下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肃王迎视着司马大人如鹰隼一般犀利而冷峻的目光,只凝思了片刻,便缓缓的,果断地朗声道:“我想娶妍儿为正妃,还请大人成全!” 他知道,这一着棋下得极险,究竟能有几成的胜算他并没有把握。为了他的千秋大业,他已蛰伏了十年,每一步棋都下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不能出任何纰漏,一着错就会满盘皆输。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 诚然,娶南杞国公主对他来说也会有各种好处,财力,物力各方面都会对他有强大的助益。公主貌丑而泼悍?无妨,反正他也没打算拿她当妻子;公主是六皇弟嫌弃不要的人?父皇为了两国暂时的安宁而打算让他替端王娶了那个弃妇?更加无妨。韩信还曾受过□之辱,越王还曾卧薪尝胆三年有余,他这很算不得什么,反而更能替他添上一个“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贤名。 若没有左小妍,他原本已经打算娶南杞那个丑女了。 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南杞遥远,恐将来起事时远水救不了近火;哪里如手握三军的大司马大人这位未来岳父的支持来得近便?南杞公主胸无点墨,粗鲁野蛮,只会坏事,哪里如才女左小妍这般堪以大任? 他喜欢险中求胜,为此,他愿意尽力一搏。何况,杨驭风对左小妍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和爱护,他早已看在眼里,了然于胸。 于是,他坦然望着杨驭风,目光诚恳而清澈,沉声道:“若是杨大人愿意将妍儿下嫁于我,我今生今世会视她如生命,不离不弃,相伴终老。” 左小妍抬起头,在一旁悄悄注视着他。那温柔的字句如一串神秘的梵音般侵入她的耳膜,直达心底,让人着魔。他说——会视她如生命,不离不弃,相伴终老……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两世为人,她从来不曾听见一个优秀的男人如此认真地向她说出这些言语,许她终生。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这一刻,她承认她的心脏被准确无误地击中了。 杨驭风的面色渐渐缓和下来,沉吟片刻,缓声道:“三殿下要娶妍儿作正妃?这不是戏言吧?况且南杞十七公主现在还在宫中,她先为端王殿下所拒,圣上为保公主面子,已决定大婚之期不变,由肃王殿下代娶。如果……这事却有些棘手。” 肃王斩钉截铁道:“此事杨大人无需担心,小王自会有法子让父皇改变心意。” 杨驭风双目微眯,伸手缓缓捋着颔下长髯,转头望向左小妍,缓声问道:“不知妍儿是何心意?可愿嫁肃王殿下为妻?” 左小妍抬眼看了肃王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仿佛被催眠了一般,低声道:“愿意。” 杨驭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道:“你们二人郎才女貌,又是两情相悦,也是世间难得的一件美事。虽如此,皇室子孙也从无娶平民女子为正妻的先例。老夫这就进宫面圣,请圣上亲自主持仪式,择一良辰吉日,老夫正式收妍儿为义女,从此妍儿便与杨氏女儿一般无二,可以进族谱,配宗室。待仪式结束后,肃王殿下便可正式向我杨家提亲了。” 第57章 一整天,左小妍都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象是做梦,如坠云里雾里。 高兴是肯定的,但好象也不是非常非常的惊喜,她觉得这不科学。一定是幸福来得太快,自己已经喜欢得傻了。 直到现在,仍然处在难以置信和微微的惊吓中——自己的终身,难道就这么定下来了,前后不到五分钟之内,完全没有起承转合,也没给她任何思考的机会,ms……忒草率了咩,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已经开始坐下喝茶了,宾主相谈甚欢。一个慈眉善目,一个谦逊恭敬;一个俊秀儒雅,一个运筹帷幄。关系和谐的准翁婿两个在一起聊天商谈的场面是如此有爱,尤其还在聊着和她的终身有关的事,左小妍在一边看着看着,心里莫名就温暖了起来。 穿到这异世里一直是孤伶伶一个人,现在,你即将要拥有一位父亲和一只丈夫了,他们要给你一个温暖的家了,你还待怎地?就算在前世,社交各种广泛,资讯各种发达,想找个靠谱的有爱的男人嫁了,还不一样是各种困难?更别说在这古代了……你总要嫁人的不是?在这个时空里,能嫁个婚前就见过面而且互有好感的男人是多么弥足珍贵的事!更何况,这男人优雅,低调,朴素,集各种优点于一身,你还待怎地?不要大意地上吧! 左小妍定了定神,觉得心里踏实多了,于是踅摸了一把椅子,准备坐下来仔细听一听两个男人关于她的终身和未来的规划。 但她刚一坐下来,立刻就觉得不对劲儿了。那对准翁婿停止了话头同时看向她,杨驭风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愕然和无奈。 左小妍被看得发毛,赶紧低头看了看身上,裙子很干净;又摸了摸头脸,没有任何不妥。正狐疑间,已见杨驭风沉着脸道:“臭丫头,我和肃王爷在这里商讨你们的婚事,你坐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出去!” 左小妍恍然大悟,是的,这是古代!姑娘们一听见提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就得立马掩耳疾步回避出去,哪能象她这样,还支楞着耳朵往跟前凑和啊,这得算是不知羞耻到极点了吧……? 她只得站起身,讪讪地往外走,心想:我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参与讨论一下么?居然连听一听都不行?哼,女权运动不推广起来怎么能行呢! …… 再次与肃王单独相处,左小妍不免有些羞涩忸怩。但仍有三个问题要提前明确下来。于是,她满面绯红地低了头,声如蚊蚋地问出第一个问题: “王爷说与我两情相悦……已久……可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您总不至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第一次见面,左小妍当然印象深刻。那是她刚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身上分文没有,蓬头垢面地走在街上,穿着被人侧目的奇装异服,饿得两眼发绿,为了一个包子差点和人打起来。当时,肃王仿佛驾着七彩祥云般从天而降,对她没有半分惊愕和嫌弃,唇边绽放着和煦温暖的笑容,温声道:“这些钱姑娘拿去买件衣裳穿吧……” 往事历历在目,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被轻轻安放在心底供奉起来的男人即将要成为了自己的丈夫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是那样狼狈和尴尬,她不信他会对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乞丐一见钟情…… 肃王笑着看她,目光闪烁:“第一次?让我想想看……我们第一次是在……粥厂见面的对吗?哦好象不对,那是在……” 他沉吟了片刻,果断地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说实话,我们是什么时候初次见面的我已经不大记得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你的聪明可爱和博学已经深深打动了我,从没有一个女子能象你这样让我惦记和牵挂着,你能嫁给我,一定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我希望能与你白头终老……” 左小妍怔怔地听着。初时还因为他已不记得他们初次的相遇而感到失望,但他如此的诚恳,一句“白头终老”几乎让她掉下泪来,尼玛太让人感动了,呜呜呜…… 她从袖口里悄悄抽出手帕,回过头去抹了抹眼睛,又擦了擦鼻子,回过头来继续询问(感动是一回事,该夯实的还是一样都不能马虎,这个她懂!)。 “no.2,第二个问题:王爷说要娶我为正妻,但不知侧妃侍妾通房您要设几名?” 肃王又是略一沉吟,便正色道:“纳妾侍进门,原本就只是为了开枝散叶,并无他用。我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身边珠围翠绕,我只要有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子相伴终生就够了。所以,如果你不喜欢,我一个妾侍都不会纳的。” “什么?一个都不要?这是真的?!”左小妍震精地瞪着他,傻乎乎地问:“你没开玩笑吧?” 肃王叹了口气,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点,拖长声音宠溺地笑道:“是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此,妍卿可满意否?” 左小妍的内心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下起伏翻飞,半晌无言。而肃王已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中,轻声道:“成婚后,府中就只你我夫妻二人,没有闲杂人等的打扰。我们白日里可以赋诗作画,晚上可以读书抚琴;春日泛舟,冬日赏雪,这样的日子你可喜欢?” 咫尺相对,他的目光轻柔地定格在左小妍脸上,清新好闻的年轻男子的气息淡淡而来。地上的火盆里跳动着红通通的炭火,满室温香。这就是传说中的“岁月静好”吧?此情此景下,便是性如烈火心如磐石的铁娘子也会不由自主变得柔情似水…… 左小妍吸了吸鼻子,坚强地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结婚后,你会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也就是说,我还可以自由地出入王府,逛街和工作吗?如果你要求我象一个豪门贵妇般禁步于你家的后院里,除了去庙里上个香啥的,一年到头连二门都出不去,我会疯的!与其那样,我宁可单身,不结婚也罢……” 这一回,肃王的表情很严肃,低头思索了半日,方缓缓道:“你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宗室有宗室的规矩,反倒不如平民女子来得自在……”他想了一会,下定决心般沉声道:“总之,我会尽力让你按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但需要慢慢来……” “我知道,我懂,我也不会太胡来的……”左小妍连忙进行补充说明。能得到这样的尊重和承诺,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已经无话可说了。这样的男人她不嫁,那她一定是有毛病了! “所以,最后一个问题是……”眨了眨眼睛,她正襟危坐,态度极其的严肃认真。 “哈?不是说只有三个问题么?怎么又来,你这个小无赖!”肃王高高挑眉,斜睨着左小妍,佯作愠怒,作势要在她额头上敲上一记。 左小妍轻巧地跳开一步,歪着头道:“但是……我总得问问您的尊姓大名吧,肃王爷殿下?都要成亲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这科学么?” “呃……”肃王搔了搔头皮,有些失笑,随即正色道:“敝姓罗,这个想来小姐已经知道了?然后小生名叫罗锦羽,请多关照。” 罗锦羽……罗锦云…… 左小妍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名字,另一张同样英俊却微带冷淡的面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在这样的场景下会想起另一个男人,这显然有些奇怪……她微微一皱眉,摇了摇头,脑海中那个影子便慢慢消失不见了。 …… 半月后,大司马府中果然举行了隆重的认亲仪式。左小妍在堂上向杨老太君,杨驭风和杨夫人行了跪叩大礼,从此成了杨府中的正式一员。 最值得一提的是,杨驭风果然搬动了当今永德皇帝亲自来府中主持仪式。皇帝不但欣然摆驾亲临,而且还御口亲封左小妍“平夷大姑娘”的光荣称号。一时满朝皆暗暗称奇。 杨三姑娘私下里笑得满床打滚,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左小妍道:“自来只听说过‘征夷大将军’的称号,从来不知还有‘平夷大姑娘’……失敬,失敬啊!” 左小妍早瞧出那皇帝老儿没个正形,如此胡诌扯淡的话也能当堂一本正经地宣出,真是令人瞠目,但也足可以说明大司马大人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皇帝面前数一数二的红人了。 仪式举行完,左小妍换上常服,依旧悄悄从后门出去,准备照常坐车去理藩院。才一出门,迎头正碰见黄谨和罗锦云前后脚而来。 黄谨见了左小妍,立刻便笑嘻嘻道:“如何?我说过姐姐会平步青云的,姐姐不重重谢我么?” “切,真小气!我还以为,姐姐至少会请我吃半斤酱牛肉,外加二斤面饼呢。哎,姐姐真是越来越抠了……”黄谨一边叹息,一边用手肘捅了捅罗锦云,冲他使眼色:“六哥不是有话要对左姐姐说?你倒是说呀……” 左小妍看见罗锦云,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自在,因干咳一声,正色道:“哦?端王殿下有话和我说?什么话,是不是月姬有下落了?” 罗锦云仿佛没听到他二人的话,此时,他双眉微皱,只管一眨不眨地望向不远处,继而下巴向那边树下一点,淡淡道:“那辆马车不是三王爷的座驾么?怎么,三爷已经开始用自己的车来接‘平夷大姑娘’上衙门了?!“ 第58章 左小妍下意识地顺着罗锦云目光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那边树下停着一辆翠幄油壁车,可不就是肃王的座驾么,她不由得就怔了怔。 那车上的车夫眼尖,一眼瞅见左小妍出来了,立刻跳下车,一路小跑到近前,先毕恭毕敬地向罗锦云兄弟两个打千儿行礼,继而笑嘻嘻地冲左小妍道,“小的已在这儿等平夷大姑娘多时了,请大姑娘这就上车吧,” 左小妍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方小心翼翼地问,“是你家肃王爷派你来的,” “那是自然啊。” “是……专门来接我的吗?” “可不是?王爷说了,以后他的车就专门给平夷大姑娘坐了,派小的天天来接送您。” 左小妍沐浴在金色的晨曦里,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里都往外透着某种懒洋洋的喜悦和畅快。被心仪的男人娇着宠着的感觉,原来竟是如此的妙不可言。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领略这其中的滋味。她索性连矜持都懒得装了,直接笑盈盈地点头道:“知道了,谢谢你们家王爷。” 接着便转头吩咐杨府的车夫:“那你就回去吧,也不必来接了,回头我坐肃王殿下的马车回府就好。” 她原本就不是工于心计的人,向来喜怒皆形于色,此时心中欢喜,脸上就毫无保留地表现了出来,就连跟罗锦云说话时眉梢眼角都含了笑意: “端王爷究竟有什么话要和民女说呢?您得快点了,我时间不多哎!我上班还得打卡,迟到了没准要扣工资滴!” 罗锦云的脸上早黑了。他冷眼斜睨着着左小妍——这丫头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吗?脸上红扑扑的,白里透着粉;黑亮的眼眸顾盼生辉,嫣红的嘴唇娇艳欲滴;眉目如画,巧笑倩兮,一举手一投足间都透出了一种别样的风情。尤其是她还在盈盈而笑,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比从前软了,甜了……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停在十步外肃王的那辆马车,再瞧了瞧面前这个芍药花般明艳的人儿,一股莫名的酸意忽然从心底油然升起,直冲头顶,因冷笑道:“三贤王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偏就有人爱吃这一套!” 左小妍心情正好,听了这话也不和他计较,只耸耸肩道:”看来端王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么?那……衙门里忙,我就先走一步喽?”,继而笑着向黄谨挥手,豪气地说:“等忙过了这几天,京城里的所有馆子,太子爷随便挑,我作东请小谨谨痛吃一顿好的,咱们不醉不归如何?现在我可真得撤了……” 说毕就要走过去上车。 走了没两步,发现罗锦云与自己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竟悄没声儿地在后头跟了上来。 左小妍停下脚步,愕然问道:“六爷这是要去哪儿?” 罗锦云耸耸肩膀,闲闲说道:“正巧今儿没事,天气也不错,本王也去理藩院逛逛,顺便一睹平夷大姑娘办差的风采。” “啊?那可不行!”左小妍有点着急。她正在做的那项工作,属于‘国家机密’。肃王说过,为了保护两位外国专家的人身安全和不必要的麻烦,就算是至亲之人也不能泄露出半分的。 “为什么不行?弟弟到皇兄的衙门里讨口茶吃,总不至于不让进门吧?”罗锦云剑眉一挑,一眨不眨地瞅着左小妍。 “不是不是,我是说……”左小妍眨了眨眼睛,一脸嫌弃厌烦状,皱眉叹气:“你不知道,理藩院的工作尼玛真心烦!我每天坐在那儿翻译黄毛子带过来的大不列颠史,一千多……不,一万多页!纹丝不动的一坐就一天!可怕不?无聊不?哪儿有什么风采可言哪……王爷去了会觉得无聊枯燥透顶的!所以我建议您还是去别处找找乐子……” “不会的,怎么会呢!什么?大不列颠史?这个听起来很有意思啊!唔……你成功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决定今天一天就泡在理藩院,拜读一下平夷大姑娘翻译出来的那个什么史了。” 罗锦云一本正经地摸了摸下巴,严肃地说:“我觉得这个什么史一定比话本小说有趣多了。” “但是,翻译东西是很费脑子的,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让我分神,可能会翻译错的!”左小妍非常专业地摇了摇头:“所以,我希望在一个清静的房间里工作不被打扰——旁边没有人最好。” “放心,绝不会打扰到你的。我平时打坐练习吐纳之功时就象老僧入定,半点声息都没有——你就当我圆寂了就可以了。” 靠!你坐在我旁边圆寂了岂不是更吓人?! 左小妍在心中忿忿地吐槽,但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她没法再拒绝了。于是,她老实不客气地收回笑容,板着脸抛下句“那随便你吧!但是不准说话,不准笑,不准走来走去,不准吃喝拉撒……总之,一切会发出声响的行为统统都不允许!只能在那儿坐着……什么?都没问题?!真行,算你狠!” 左小妍被彻底打败了。她没料到有点冷傲不驯的罗锦云耍起无赖来也很有一套。她恼火地径自上了车,催着车夫扬鞭启程,回头一瞧,见罗锦云果然悠闲地上了马,亦步亦趋地紧跟了上来。 而黄谨则袖着手站在路边,看热闹一般抿着嘴嘿嘿直乐。 …… 到了理藩院,罗锦云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了侍从,背着两手大喇喇地问:“听说平夷大姑娘有座独立的官邸,咱们这就去瞧瞧?” 左小妍从车上下来,有一搭无一搭地哼了声,就低了头疾步往前走。罗锦云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一路走一路点评:“……说实话,‘三贤王’在衙门里弄这么个独立的小院子,看上去很不伦不类啊……‘金屋藏娇’大概就是这么个感觉吧?” 左小妍也不搭理他,自顾自闷着头往前急走,不一时就进了院子。 潜月和另一名侍女在左小妍的办公房外一左一右地恭立着,一眼看见端王,俱呆了一呆,但她们脸上的迟疑只维持了一秒钟,便被恭顺的笑容所替代,齐齐地上前福身行礼。 罗锦云随便“嗯”了一声,昂首阔步直接挑帘进了门。 一进门,坐在房中的汤姆和杰瑞吓了一跳,同时站了起来,表情非常惊愕。按规定,他们三个人必须聚齐了才能同时进入密室,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左小妍。此时见端王竟跟着一起来了,这让他们一时有些失措。 倒是左小妍相当镇定,她从书架上把那几部大不列颠史拿了下来,伏案打开,接着之前的部分继续翻译——本来这也是她的正职工作之一,因此倒也不是在装模作样。一边翻译一边对汤姆和杰瑞道: “肃王殿下说了,今儿放你们俩的假,出去逛逛吧。” “啊?放假?”他们俩惊讶地看着左小妍,又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端王,心下了然,便很有风度地微微一躬身:“那我们就出去了,端王殿下再见,左小姐再见。” 罗锦云只管大马金刀地在椅上坐了,顺手把左小妍译好的稿子拿过来翻看,对这两个蛮夷,他连眼皮也没撩一下。 仇妈妈做好点心,照例只能送到门外,由守在外面的侍女接手送了进来。 两名侍女你来我往,烹茶添香,训练有素,不见一点声响;而罗锦云亦遵守他之前的承诺,果然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译稿。 左小妍渐渐平心静气,慢慢把自己融入到手头的工作中去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针落可闻的当口,罗锦云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击节而叹:“这个大不列颠史太好看了!原来除了我天朝之外,还有这么有趣的国度!我正看得兴起,怎么就没了呢?” 左小妍正在全神贯注之际,猛不防被他这一声吓得手一抖,两滴乌黑硕大的墨水滴在纸上,洇湿了一片。 她抬头瞪着罗锦云,火气直冒:“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出声么?你瞧把我这儿弄的!” 罗锦云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会我替你再抄一遍不就完了?反正你那笔烂字也拿不出手去……喂!那位诺曼公爵后来怎样了?我急着看下文呢,我说你倒是你译完了没有?或者你直接讲给我听也行……” “我可没那闲工夫!”左小妍哼了一声,把手里那两页被墨水弄污了的纸甩了过去:“自己看!不过看完以后记得帮我重新誊写一遍!” 一分钟以后,罗锦云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也太少了,根本不够看的嘛!我说你能不能写快点啊?” 左小妍忿然翻了十五个白眼儿过去:“不准催更!我这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在‘写’字啊亲!你以为我在敲键盘啊……尼玛我辛辛苦苦写了一个钟头才写了那么多字,你一分钟不到就看完了!还催?再催我就太监啊!” “太监?!”罗锦云惊异而茫然地看着她。 “是啊,太监就是下边……哦不,是下文没有了,一刀切断了。”她用手比了个刀切的动作,恶狠狠地奸笑。 罗锦云低头寻思半晌,脸上竟然微微红涨了起来,目光复杂地瞅着她,有些嫌弃地皱了眉,低哼一声,道:“这个你都知道?!你……你真是……真是……哼!” 他故作镇定地把头转向一边,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未免太过淡定了,又扭过头来,再次狠狠瞪了左小妍两眼,深刻地表示着鄙夷和不屑。 左小妍看着他红涨的面孔和紧皱的眉头,不觉笑生双颊,居然恶作剧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便轻松愉快地继续伏案奋笔疾书去了。 罗锦云重新坐回椅上,呆呆看着面前那个粉黛未施却唇红齿白神情悠闲自在的女子,莫名觉得心中象长了草,烦乱异常。他起身踱了两步,清了清喉咙,想要说点什么,又见左小妍抬头瞪他,一本正经地将食指竖在红唇边“嘘”了一声,他只得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无聊地在房中转了两圈,他长吸了口气,慢慢踱到书架旁取了两张纸,开始替她誊写。 就在这时,便听门外侍女齐齐地恭声道:“给王爷请安!” 第59章 便见门帘一挑,肃王手中握着几枝怒放的红梅,长身玉立地走了进来。他看见房中的罗锦云,脸上略微怔了怔,眼风极快地在左小妍脸上一扫,便含笑道, “六弟今儿清闲没去营里,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罗锦云懒洋洋起身,向肃王略躬了躬身,道,“我们都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人,比不得三皇兄日理万机,所以特来慰问慰问皇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瞥向肃王手里的梅花,目光立刻冷了下来,唇边带出一丝凉薄的笑意,道:“皇兄好雅兴,忙成这样还不忘拈花惹草。” 肃王似是完全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诮,浑不在意地笑道:“左姑娘在我这理藩院原本就枯燥乏味,我自然要想方设法让她心情舒畅一些才好。才刚看见那边围墙下的几棵梅树上花儿开得精神,就想着折下来给左姑娘房里添些亮色。左姑娘心情愉悦了,对我这理藩院的公务也有好处不是?” 一边说,一边就扬声吩咐:“潜月,找个梅瓶打些水来!” 潜月应声去了,过不多时,果然捧了个美人耸肩梅瓶灌了清水回来。肃王亲自将红梅虬结的枝杈整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退后一步,细细观赏了一会,方扭头向左小妍笑道:“你瞧,有了这花儿,房里是不是顺眼多了?” 左小妍早把笔搁到砚台上,走过来与肃王并肩站在一起,一边赏花,一边笑道:“花儿有了,再添一缸金鱼就更热闹了。” 罗锦云看着他二人并肩而立,浅言轻笑,仿若一对璧人,只觉一股无名之气在体内经络间上下游走,只是找不到出口发泄,渐渐便觉得心浮气躁,当下便冲口而出道: “我这一程子待在骁骑营里,竟不知三皇兄好事近了,真真该罚!听说皇兄和南杞十七公主大婚之期定在了五月里?锦云这里先向三哥道喜啦!” 左小妍愕然回首,但见罗锦云那张俊脸上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只觉得异常可恶。但是南杞十七公主……这名头她听说过啊,只是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但是……五月里?! 她有些惊异地又望向肃王,却见肃王不慌不恼,一边用小银剪修剪着梅花的枝叶,一边随意笑道:“六弟记错了。五月里的婚期本来是六弟的,你既已拒绝了南杞,哪里还有什么婚期?” 罗锦云脸一沉,冷笑道:“南杞那个悍妇丑女,我自然是不要的。但是皇兄你稀罕啊,你不是已经应承下来了,大婚如期举行,由你代为捉刀吗?如此才不愧对皇兄‘三贤王’的名号嘛。怎么,现在你要出尔反尔了?只是现在恐怕没那么便当了,人家南杞国断断不能答应。兵戎相见之日,皇兄多年苦心经营出来的‘贤王’名号就要毁于一旦了,岂不可惜?” 肃王放下剪刀,叹了口气:“六弟对我似乎颇有成见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哎……不过六弟放心,‘兵戎相见’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若因你我之故,引得两国起了战火,致使百姓遭殃,生灵涂炭,那我们兄弟良心何安?” 他一幅从容笃定的样子,罗锦云不禁心生狐疑,因皱眉斜睨着他,冷冷道:“你究竟什么意思?大婚还是如期举行喽?既如此,皇兄就别在这里瞎撩拨了……” 肃王摇头:“我已经说过了,不会有什么大婚。” 这下连左小妍都晕了。她绷了脸,严肃地看着肃王:“到底什么情况?又说娶我作正妃,又什么和南杞公主五月大婚?!要是这里头有什么暧昧纠缠牵扯不清的,我可不搀和,我申请退出……” 肃王还未答言,罗锦云脸色已经变了。他撇下肃王不理,直勾勾地瞅着左小妍,虽然极力在保持镇定,话说出口来还是微微有一丝发颤: “你……刚才说什么?他要娶你作正妃?!你答应了?!” 左小妍脸上微微一红,掩饰地低头抚弄着那瓶中的红梅,嘟哝道:“这不只是刚刚才有个初步意向吗?还没最后敲定呢……喂!别歪楼啊,五月大婚到底怎么回事?” 罗锦云一眨不眨地望着左小妍,半天没说出话来,脸色却渐渐白了,手里的那两页稿纸不知何时已捏得皱巴巴的。 肃王复又叹了口气:“那南杞公主与我向来未曾见过面,便有婚约也是无奈之举。从前,为了兄弟不为难,为了两国的安稳,也许我还能忍得;但是现在有了一个你,我……我怎么还能有心思和别人大什么婚呢!” 他面容严肃,眼神明亮,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左小妍,坚定的,一字一顿道:“总之,那些都是不相干的人,你不用理会,我会安排好的。你放心,我总不会辜负你就是。” 这算是表白么?肃王向来那么严谨的一个人,此时竟然当着罗锦云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一字一句显然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态度认真到虔诚。他那笃定的面容让人心安,左小妍顿时就觉得,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问题。 她不由得就点了点头,隔着罗锦云冲肃王温然一笑。 罗锦云眼睁睁瞅着,脸上愈发变成青白的颜色。 “我倒要看看,皇兄如何食言不娶?南杞国又如何会善罢甘休?”他终于昂起头,冷冷地说道。 左小妍忍不住有些薄怒,扭头剜他一眼,忿然道:“你别忘了,三王爷是为了替你收拾烂摊子,才将那婚事兜揽过来的!难道只许你退婚,他就不能退吗?他就活该替你顶缸?” “这就开始替他说话了?”罗锦云狠狠地盯着左小妍,越想镇定一下情绪,那语气就越发酸了起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堪了。他红头涨脸地站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只怕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当即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老六今儿有点不大正常”,肃王隔窗望着罗锦云的背影,似笑非笑道:“是……因为你吗?” 左小妍瞪他一眼:“别瞎说,他一向这样儿!” 复又拿起笔,却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定起来,心里象长了草,枝蔓横生。隔窗望出去,罗锦云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肃王并没有象所有人想的那样,向南杞国提出退婚。相反,二月里,北鸿国派了二百精兵护送南杞公主回国时,肃王还以私人的名义给南杞皇帝写了封信表示问候,信中以“小婿”自居,还周到地询问了一些关于五月里大婚时的细节安排。 当然,左小妍肯定是不知道这些的。 四月中旬,正当南杞国喜气洋洋地准备送十七公主北上完婚之时,十七公主却于某夜熟睡中,被窜入宫中的一条剧毒蛇所袭,不治身亡。婚礼变葬礼,南杞国帝后大惊大恸之下,一边紧急知会北鸿取消大婚,一边连夜彻查。彻查无果,悲痛欲绝的南杞皇后将公主宫中一干伺候的宫女太监统统当庭棒杀,给公主作了陪葬。 公主倒是还有几个皇妹,只是年龄尚小,大婚之事自然也就没有了下文。 第60章 东海夜明珠 草长莺飞,榴花胜火,转眼便入了夏。 此时的左小妍真可谓是舒心惬意至极。这位司马府的便宜异姓大小姐如今衣食无忧,上得老太太欢心,下得几位杨姑娘的喜爱,中间还有杨夫人的嘘寒问暖,白天去国家机关里发光发热,晚上回府里吃香喝辣,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别提多滋润了。 说到底还是因着司马大人的关系。虽然她不算是是杨府的正经主子,可从上到下,谁也不敢不拿她当正牌大小姐般敬着。 在每天的身心愉悦中,她的图纸翻译归档工作渐渐进入了尾声。 与左小妍的轻松惬意相比,tom 和jerry却忽然变得有些心事重重起来。这之前,他们隔几天就会失踪上一阵,是被肃王派到别的什么地方指导研制这些新式武器去了。这个研制过程应该是比较顺利,因为他俩失踪的时间越来越少,但随着手头工作的即将杀青,他俩的眼神里却渐渐流露出一种莫名的,讳莫如深的东西,也说不清是烦躁还是什么。 于是有一天,当这两个黄毛子又凑在地下室的一隅里戚戚促促地耳语时,左小妍终于忍不住丢下手里的几颗蜜饯,隔着桌子“喂”了过去。 “你们俩老是背着我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左小妍转着眼珠,仔细地观察着tom 和jerry脸上的细微神态,忽然声色俱厉道:“你们不会是后悔了吧?在拿了我们十万雪花银的巨款后,又怕我国学会了你们的先进技术而对你们造成威胁,于是就在传授的时候做了手脚?” 她严厉地瞪着这俩人,心想要真是这样,这俩蛮夷简直就是狼心狗肺,大卸八块也不足惜。 不料俩蛮夷听了这话,脸上立刻现出又是惊慌又是委屈的神色。tom马上拨浪鼓般大力地摇着脑袋,两手一摊,道:“左小姐不要冤枉我们,我们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地工作,没有一点点保留。可是巨款在哪里?我们现在担心的是这十万两银子最后是不是能让我们拿走呢……” “哦……”左小妍恍然大悟。对呀,十万两银子呐,那得多大一堆啊,这年代又没个信用卡啥的,他们咋千里迢迢地搬运回国啊,太扎眼啦,怪不得他们会愁成那样。 她“扑哧”一声就乐了,该!谁叫你们贪得无厌来着。 敛了笑,还是要严肃地表达一下同情和安慰:“还真是,又不能让你们使团的人发现……可惜我们北鸿的银票在你们大不列颠也花不出去啊,要不然兑换成银票藏身上倒是容易。哎,这可真没什么好办法了……” tom马上说:“这个没关系啊,有办法啊,我们早向肃王爷提出,让他给我们二十颗东海夜明珠,就能和那十万两银子价值相抵了,那些珠子又不占地方很又携带。可是他……” “夜明珠?”左小妍完全忽略了他的转折语气,她的全部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前半部分。她在心里迅速地换算了一下,立刻垂涎欲滴——额滴神,五千两一颗?这是啥珠子啊这么宝贝! “是啊,就是你们这里的东海夜明珠,很珍贵,在我们大不列颠国也能卖个好价钱的……”tom这个外国人很实诚,在满腔焦虑的作用下,对着左小妍这个同战壕的战友开始知无不言地诉苦和抱怨。 “起先,肃王爷给了我们一颗那种珠子作为订金,我们商议好了,等全部工作完成之后,他再把剩余的十九颗付给我们。但是现在我们该做的基本已经做完了,可他该给我们的却迟迟不肯给。可是我们马上都要回国了……” 呃,这是什么情况…… 左小妍有点困惑。 东海夜明珠,夜明珠……东海的…… 她的脑袋里有点什么理不清楚的东西在那里缠来绕去,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她把问题归结到俩蛮夷那满脸的焦虑和狐疑上。 他们这是在公然质疑肃王会拖欠他们的工资吗?怕赖他们的帐?委屈的跟俩讨薪未果的苦逼农民工似的……这也忒那啥了,汗!你们的老板可是堂堂金枝玉叶的正牌王爷,最牛叉的官二代,不是那啥一身土腥味的包工头好不好,人家不差这点子……小钱儿……吧? 左小妍立刻自发地,坚定地站在了自己的高富帅男友背后,不屑地驳斥这俩没见过世面的蛮夷:“稍安勿躁啦,不就二十颗珠子嘛,对咱们天朝王爷来说算个屁啊!也许他现在很忙顾不上,也许是他怕太早给了你们不安全,这是对你们的爱护啊。行啦别墨迹了,等你们回家时肯定能拿到你们该得的就行了呗……” tom 和jerry互相交换了一个半信半疑的眼神。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这个性格外向能言善辩的女子在他们眼里已经变得不似最初那般可怕,她很热心,乐于助人,平易近人,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非常容易相处。 何况,她原本是一介草民,却平步青云一跃成了当朝权臣的义女,据说还有可能会成为肃王妃呐!这些不胫而走的消息天然地就让两个外国人对她产生了敬畏之心。jerry嘀嘀咕咕地小声说: “我们没有怀疑王爷的实力,我们只是有点担心肃王爷的资金链是不是出现了一些问题……” tom干脆趋步上前,谄笑着向左小妍道:“麻烦左小姐替我们在王爷面前说说好话嘛,那些珠子少给我们几颗也是可以的……等我们拿到了报酬以后,我们不会忘记给左小妍一份好处……” 左小妍在心中暗自嗤笑一声:敢情外国人也会这一套啊。 肃王罗锦羽最近公事缠身,十分忙碌。他这一向没在京里,等左小妍再见到他时已经是七八天以后了。 虽然风尘仆仆,满脸倦色,在看见左小妍时肃王还是向她绽开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而抱歉的笑容。 “太忙,没顾上给你置办什么象样的礼物,就只带了这个给你。” 他神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送到左小妍鼻子下面,笑嘻嘻道:“你个吃货,过来闻闻,香不香?” 左小妍疑惑地打开一层层纸包,扑鼻的香气直蹿鼻子。她无比惊愕地咽了口口水,嘴里就“啊!”了一声:“驴肉火烧?居然是驴肉火烧!我的天啊,你从哪儿搞到的?!” 不由分说,抓了一个就往嘴巴里塞。松软的面饼,混合着滑嫩又有劲道的肉肉,香得左小妍直愣神儿。这是她记忆深处的味道,曾经最爱吃的东西——一个夹肉火烧,一个卤蛋,再来一碗紫米粥,就是她前世上班前丰盛的早餐。想不到飞越到几百年前,居然能让她重温到上辈子的味道,这让她在震惊中感到了无法言喻的巨大的幸福。 “你到保定府去了吗?还是河间县?去办差啊?”她一边口齿不清地问着,一边还不忘狼吞虎咽。 肃王眉眼弯弯,但笑不语。 左小妍忽然就想到东海夜明珠,不由停止了咀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烧,再狐疑地看看肃王,她蹙起了眉:“出了趟差,就给我带个这东西回来啊……老罗,咱都穷成这样了?” 肃王摸了摸下巴,抱歉地笑道:“嗯……东西的确是寒薄了些,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我是很喜欢啊,可是……”左小妍想了想,很诚恳地问了出来:“是不是你的资金很紧张,研发经费不足?那个按说应该是从国库里拨款吧,难道还要由王爷自己掏腰包啊?” 肃王微微一怔,挑眉道:“什么意思?我没太明白。” 左小妍随口便说:“就是汤姆杰瑞两个人在那儿随便抱怨了几句,好象说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可报酬却还没拿到手,心里挺着急的……” “他们跟你抱怨?”肃王眸中光芒一闪,随即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淡淡笑道:“这些个洋人真是,嘴巴又敞,人又迂,偏偏又一个个的贪得无厌。” “他们说,要是王爷有困难,他们少要点儿也成……”左小妍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还是忠实地传达了一下两位外国专家的意思。 “我知道了”。肃王简短应了一声,面上依旧不急不徐地微笑着,眸中却隐约透出一丝冷色。 气氛变得微微有一丝异样。左小妍也就没再往下说,低下头默默地吃完了剩下的烧饼。 两日后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各府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们都要进宫向太后朝贺。 司马府也接到了懿旨,届时除了老少两位杨夫人要奉旨进宫外,太后还特意吩咐“平夷大姑娘随同前往。” 众人脸上都笑嘻嘻的——这显然是太后她老人家要现场指婚的节奏啊。 待得杨驭风下朝还家,他把左小妍叫过去好好叮嘱了一番,最后更是郑重其事地吩咐她:“觐见完太后娘娘,不妨到各宫主位们那里走一走。尤其是钟秀宫王婕妤那里,不妨坐下来陪着她多聊几句——那可是肃王爷的生母。” 左小妍不觉呼吸一顿。她小心翼翼地想:肃王的生母……那就算是自己的准婆婆了吧?她老人家到现在才只混了个婕妤当啊?她从来没想过,肃王的母亲位份居然会这么低…… 第61章 王婕妤 进宫这天,左小妍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杨家有诰封的女人们头天半夜就起了身,按品大妆毕,乘车前往宫城。 太后娘娘宋氏不到五十岁的年纪,生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此时正坐在慈安宫主位上,含笑接受内外命妇们的朝贺。 在一众珠围翠绕的贵妇人中,她的目光终究落在了左小妍身上,亲切地微笑道:“这位就是‘平夷大姑娘’么?先前只听三皇儿跟本宫说,左姑娘如何如何博古通今,如何如何满腹才学,又如何了得,本宫总是不大相信。今日一见,才知三皇儿所言不虚啊。抛开学问不说,单说左姑娘的容貌,就是百里挑一呢。” 左小妍急忙伏地跪倒,诚惶诚恐地感谢太后娘娘的谬赞,心里却是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原来,端王他在太后面前还夸过自己呢? 宋太后招手让曲烟烟近前,又亲昵地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将她仔细端详了一番,脸上笑眯眯地向旁边道:“我瞧着这孩子还真是不错,王婕妤觉着呢?好歹你是羽儿的亲娘。” 站在下首的一位中年妃嫔连忙惶恐地回道:“娘娘觉得好便好,妾……妾身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儿知道什么好歹。况……况且且三王爷自幼就是太后娘娘教导长大的,您才是王爷的母亲呢,一切自然都是娘娘作主……” 左小妍便知说话的这位就是肃王的生身之母了,禁不住悄悄抬头向她细细端详了两眼。见这位王婕妤柳眉杏目,朱口细牙,容貌生得很是周正,年轻时定也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是她的额头眼角过早地留下了岁月的风霜,皱纹横生,眼袋松驰,算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人,瞧着倒比同龄的贵妇至少老上七八岁。 且她站在那里一幅诚惶诚恐作小伏低的模样,回太后的话时更是两手紧贴在大腿上,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脚,甚至紧张地连续口吃了两次,瞧着有点神经质哎…… 左小妍有点郁闷。自己这位准婆婆就算是位份低吧,也不至于怯懦窝囊成这个样子啊。瞧着不象个做主子的,倒和宫女丫环有一拼…… 便见宋太后哂然一笑,闲闲道:“你这亲娘倒当得省心舒服,甩手掌柜的,一概不闻不问不管啊。罢了罢了,反正本宫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比不得你们会躲清闲,少不得还是本宫替你们操劳罢。” 王婕妤越发惶恐不禁,干脆伏跪于地,磕了三四个头,又将“太后圣明”之类的话喃喃地反复念叨了五六遍,才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宋太后脸上依旧是亲切慈祥地微笑着,可她眼底飞快闪过的一丝讥诮不屑和得意,还是被左小妍看个正着。左小妍莫名其妙打了个寒噤。 肃王罗锦羽恰好从外面走了进来,先一眼就看见王婕妤正拄着膝盖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的“太后圣明”还在喃喃地念叨个没完。 肃王薄唇紧抿,脸色变了变,但随即便恢复如常。 “给王婕妤搬张椅子”。他皱眉吩咐了一句,径直向太后走了过去。经过王婕妤身边时,甚至都没朝她看一眼,只淡淡道:“您是有身份的人,不必总学那些奴才们的样子,动不动就磕头作揖,没的让人小瞧了去。”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亦如平日一般从容淡定,但左小妍还是从他略显僵硬的下颏线条上窥出了他此时并不平和的心境。左小妍感同身受地急忙垂下了眼帘。 在封了王的亲儿子面前,王婕妤愈发显得手足无措起来。她连连应了几声“是”,待得宫人搬了一张紫檀木椅放在她面前时,她仍是先偷偷窥了一下坐在上座上太后娘娘的脸色,又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宫妃们脸上的神情,这才小心翼翼坐了下去,却也只敢溜着椅子边儿坐了一指宽的地方,大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 左小妍眼睁睁瞅着准婆婆那惶恐小心的模样儿,只觉得浑身就象扎满了蒺藜一般难受得要命;肃王则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大踏步向正座走去。倒是太后娘娘虽然脸上不动声色,眸光中那一抹讥诮和得色到底还是没掩饰好。 左小妍认为,肃王不可能没看出来。 但他仍然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躬身向宋太后行礼毕,微笑道:“戏酒皆已备齐,儿臣们恭请母后老寿星移步御花园开开心去。” 宋太后笑得眉眼弯弯,袅袅婷婷站起身,故意叹了口气,向左右命妇们笑道:“原本本宫是有个喜信儿忍不住想先跟诸位夫人们透露一下的,肃王这一进来,这话倒不便说了。” 这话其实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众命妇们虽然基本都上了些年纪,听见这话,眼睛里也都不由得露出了笑意,齐齐起身向宋太后道起喜来。有泼辣爽利些的干脆凑趣儿笑道:“哎哟,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宋太后只是讳莫如深地抿着嘴笑,摇头道:“姑娘反正就在我这慈安宫里呢。究竟是哪位,当着人家的面,这哪能说呢?” 在场所有没诰封在身的世家年轻姑娘一共也没两位,众人便不约而同笑眯眯地瞅向左小妍。 左小妍自己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依旧含笑站在那里,从容接受着从人目光的洗礼——毕竟从现代社会过来的,原来相亲都不知道相了多少回了,不就是跟众人宣布她跟肃王就要成为合法夫妻了吗?这有个啥可害臊的呢! 但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这样不行,因为命妇们的眼神有些不对了……啊,这是古代!一听见提起终身大事来,淑女闺秀们就应该立刻落荒而逃,远远地避开才是,哪儿还有支愣着耳朵听的啊,丢人! 左小妍喟叹一声,她舍不得落荒而逃,只同意娇羞地把脸扭向一旁。就这一扭脸之际,她一眼瞥见,南窗下有个人影子正从窗下经过,倏地一下子,就不见了。 左小妍初时没反应过来,待到低头一回想,一颗心猛地缩成了一团!那个影子……怎么那么象月姬呢?! 第62章 戏里戏外 左小妍急忙走到窗边抻着脖子向外张望,但见窗外一片碧空如洗,刺目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花木扶疏,浓荫匝地,却哪里有什么月姬。 左小妍手扶窗棂,在那里呆站了一会,又疑心是不是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半晌方摇了摇头,慢慢走回来重新坐下。坐是坐下了,可心里却似突然塞了团茅草般闹哄哄的心神不宁不来。 一时便有一队宫女手捧茶盘,从外面廊上鱼而入,为各宫主位娘娘及诸诰命夫人们献茶。 宋太后笑道:“这是西夷国刚贡上的新茶。这茶据说只生在百丈高的峭壁陡崖上。那里不但险峻,且终年云雾缭绕,为了采这个茶,西夷那些茶工每年失足掉下山崖的不计其数。十个人一天也未必能采下一海碗茶叶呢,再千里迢迢献到咱们宫里,也算有几分难得的。夫人们尝尝这茶味道如何?本宫吃着倒觉得平常得很,太淡了些。” 贵夫人们急忙先起身谢了太后娘娘赐茶,再坐下慢慢品茗,也有附合宋太后的,也有赞叹的,不提。又过不多时,便有慈安宫的首领太监躬身上前回禀“伶人们俱已准备停当,请娘娘和夫人们移驾凤仪轩听戏。” 宋太后点了点头,款款起身,纤纤玉指搭在总管太监的手腕子上,率先就往外走;其余各府夫人们急忙紧随其后。而王婕妤依然不改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侧着身恭谨地请太后和一众贵妇们先行,她则落后几步,待众人都出去了,她才在队伍后面缓缓地跟着。 此时的左小妍全幅精神都被那夺去了不计其数的西夷茶工性命的“云雾茶”所吸引,刚刚品了小半盅,只觉满口生香,妙不可言。正待再叫宫女添茶,却被告知要去听戏了……她咂了咂嘴唇,只得搁下茶盅,一边无奈地抬起屁股,从椅上站了起来,慢吞吞地随着众人向殿外走,一边不争气地想:不行,回头必须让肃王给我弄两包茶叶出来!我这茶还没喝够呢听什么戏呀。 心里想着茶,左小妍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就往刚才献茶的那一队宫女们身上瞄了一眼。 这时,她发现了异样。 所有的宫女都手捧茶盘侍立在两侧,其中唯有一位深深地着头,快步走到队伍末尾的王婕妤面前,似是要收下她还在手里攥着的茶盅。 当然,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些,除了左小妍之外。 左小妍此时正随在杨夫人旁边,一边慢慢向外走,一边不时地回头望去——那个宫女,分明就是刚才在窗外闪过的那个人影子啊,而她的背影,简直象极了月姬!不不,她根本就是月姬……吧?! 左小妍有点愣怔,心里有点混乱。是她吗?不敢肯定,自始至终那人都低垂着头,离得又远,隔着众人,看见的都只是一个侧影。难道月姬真的会那什么龟息*,埋进土坑里半天都没死,又被人救走了?若真是她,她扮成宫女跑进深宫里干什么?若真是她——那贱人可曾看见自己也在此处? 一想到这里,眼前立刻浮现出丁荫荫趴在血泊中的惨景,左小妍由不得银牙咬碎,怒目圆睁,额头上青筋崩崩直跳,但她终究还是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若无其事地随在杨夫人身旁,慢慢走出了慈安宫。 不能冲动,冲动是魔鬼。 戏台搭在御花园的凤仪轩。出了慈安宫,宋太后上了凤辇,其余各府诰命皆赐二人抬软轿,前呼后拥浩浩荡荡一径向御花园行去。 左小妍故意磨蹭着,出了宫门就渐渐和杨夫人拉开了距离,在队伍后面落了单。她在自己那乘小轿旁边停下脚步,假意弯腰拂拭裙摆上的微尘,同时眼角余光尽力向慈安宫内溜去,她这才惊异地发现,原来落单的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还有一位——王婕妤。 不过她这位准婆婆实在太默默无闻,太没有存在感了,远远地落在队伍后面,甚至没有人来过问一声。 左小妍远远看见王婕妤和那名可疑的宫女正站在慈安门内,隐在百鸟朝凤影壁的阴影里,正低低地交谈着什么。 左小妍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那名宫女依然是侧身向外,低低垂着头颈,面容看不真切,但她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十分焦躁仓促,身体前倾,一边在王婕妤耳边飞快地说着什么,两只手也不自禁地在那儿不停比划着。 远远望去,王婕妤面容严峻,脸色发青,紧抿着嘴唇凝神听那宫女禀告了半分钟,便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我知道了,你快退下吧”的手势。 那宫女便向她躬身一礼,转身飞也似地离开了,眨眼便已不见。 她显然是仓促而来,又着急离开,并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个左小妍正隐在轿子后面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果然,真的是月姬那贱人!她一转身间,那张妖娆的粉面映入左小妍的眼帘的一瞬间,左小妍差一点没控制住自己。 仇人现身了,为丁姐姐报仇是一定的!只是那贱人当初是被何人所救?她此时又为何冒险潜入宫里扮作宫女?她潜入宫内找王婕妤又是为何?她们刚才在一起说了些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种种疑问在左小妍心中挥之不去虬结成一团,择不开,理不清,压在心头,渐渐令人喘不过气来。 王婕妤……她是肃王的母亲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左小妍慢吞吞上了轿子,怔怔地坐在那里,忽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寒噤。 凤仪轩内锣鼓喧天,贺寿的戏码一出接一出,左小妍被吵得头晕脑胀,台上在演些什么完全看不进去。她的全幅精神都集中在王婕妤身上,视线一直不由自主地尾随着她,看她又恢复了唯唯喏喏谨小慎微的样子,始终半躬着身子,不住地给品级比她高的嫔妃敬茶,向品级比她低的嫔妃点头微笑。 她眉眼弯弯,脸上笑眯眯的一团和气;她背后就是高高的戏台子,咚咚锵锵地鼓点声中,台上生旦净末丑正在轮番粉墨登场。 台上台下的人,左小妍已经分不清孰真孰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