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辉煌图卷》
第1章 日落时分
关洛阳,今年二十四岁了。
他原本生活在21世纪,但六年前,却在晨跑的时候,突兀穿越到这清朝末年。
如梦初醒之时,他已经跨越了一百多年的光阴。
这里,是一个青涛迭起,天地将摧的时代,也是一个群星璀璨、红日将升的时代。
让整个世界为之颠簸起伏的巨浪,虽然尚未真正展露獠牙,攀升到那最黑暗的时期,但诸般潜流暗涌,已足够称得上是波澜壮阔。
可惜关洛阳会的东西不多,这六年来,他做的事情也不多。
准确的说,他这六年里做的事情,只有两类。
第一类是锻炼。
………………
城外数里的荒郊之间,小溪潺潺流动,三间土坯房、两间茅草屋立在那里。
最边缘的一间屋子是柴房,屋内是晒干了的柴,屋外是正在晾晒或尚未劈好的树干、树枝。
一把柴刀斜钉在木墩之上,映着夕阳。
柴房旁边的屋子里面,时而有狗吠声传出。
一身蓝布劲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关洛阳,就坐在这间屋子里面。
屋内钉了一排木桩,其中七根木桩之上各自拴着一条狗。
这几只狗的骨架不小,简直像是小牛一样高,但都很瘦,身上的皮毛下垂,眼睛很大,异常凶悍。
寻常乡间的狗,其实是有些怕人的,人只要做势凶狠一些、弯腰捡石头,狗就会畏缩逃跑。
但是这个年头,到处都有死人,路边的、乱葬岗的,有些甚至还没断气,就草草往土坑里一丢。
这些野狗吃着人活下来,有时候看到过路的,都敢上去扑咬,啃食那些温热的血和肉。
拴住这七条野狗的绳子,每一条都允许它们靠近到关洛阳半尺以内。
野狗身上的恶臭,令人烦躁的叫声,发黄发猩的獠牙,还有布满血丝的狗眼,近在眼前。
饥肠辘辘的恶狗,几只一起嘶咬的话,能直接把一个大活人分尸。
就算是明知道不会被咬到,在这样的野兽扑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一般人也难免会下意识的做出躲闪后仰的动作。
何况,跟这震耳欲聋的狗叫,跟那疯狂的扑腾相比起来,那几根作为安全保障的木桩,不停晃动,显得一点也不稳当。
关洛阳却只是静静的坐着,眼皮也耷拉着,只留了一线眼神瞧着这些恶狗,脸上不曾有半点动容。
不知过了多久,田公雨手提一根竹棒,走进了这间屋子,站在关洛阳身后。
他站了半刻钟之后,开口说道:“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关洛阳应了一声,眼皮抬起,但身子还是没有动。
果然,田公雨又问道:“从我进来到现在,右边第一条狗对你扑了几次?”
关洛阳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七次。”
“左边第三条狗扑了几次?”
“两次。”
“七条狗一共叫了多少声?”
关洛阳的迟疑没有超过一秒:“一百一十三声。”
田公雨又问:“我敲了几次竹杖?”
关洛阳:“四次。”
田公雨点点头:“你的定力和耳力都已经练得不错了。
那从你今天进入这间屋子开始,我在柴房那里挥刀几次?”
“嗯?”关洛阳想了想,“六十九次。”
田公雨说道:“错了,我劈柴六十九刀,但还砍了一只苍蝇,挥刀七十次。”
“这也算啊?”
关洛阳终于起身,转过来看向这个认识了六年的老人家。
田公雨比关洛阳矮了一头,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胡须头发都花白了,但精气神很不错,身姿稳健,腰背挺拔。
近些年满清朝廷对民间越来越无力管束,别说金钱鼠尾了,就算学西洋人留短发的年轻人,也多了去了。
田公雨以前剃过的头发又长出来,也懒得打理,索性等长到一定长度,跟原来留的辫子混编成一股。
他发际线低,额头饱满,满头发丝紧绷向后,一条长辫子盘在颈间,反而更显得精干。
“怎么不算?你就算听不清我多挥一刀的刀风,也该注意到那只烦人的苍蝇消失了。”
田公雨虽然嘴上说关洛阳出了错,其实还是露出了一些笑容,赞许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胆,临阵全完蛋。
你用六年时间练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可以出师了。想起六年前,一条狗就能把你吓得躲来躲去,如今真是云泥之别。”
关洛阳瞥了一眼那些野狗,摇头说道:“毕竟人血都见过不止一回了,如果还怕狗,就真说不过去了。”
“不过……”
关洛阳忽然笑了起来,上前去揽住老头子的肩膀,说道,“出师这种说法从何而来呢,你不是还不准我叫你师父,只能叫田伯吗?”
田公雨竹杖一横,隔开了他:“没规没矩,要是正儿八经的师徒名分,就刚才你这举动,我今天就能罚你少吃半碗饭。”
“好啦好啦,我已经闻到饭菜的香味了,我们赶紧去吃吧,晚上我还有活要干呢。”
关洛阳和老头子往门外走去,顺手关了门。
饭桌上,一大碗炖肉,一盘青菜,一碟炒鸡蛋。
虽然调料很单调,但田公雨的手艺不错,关洛阳每天练功消耗也大,吃的很香。
田公雨只吃了两碗饭,先放下筷子,倒了半碗热水过来,小口喝着,问道:“你今天晚上那趟活,是要去哪里?”
关洛阳咽了口饭,筷子上还夹着青菜:“这里向正西,十七里山林外,淀城东街。”
田公雨看了一眼门外天色,夕阳已落,天光渐暗:“今天晚上,月色恐怕不会太亮,摸黑进林子,路可不好走。”
关洛阳含糊不清的答道:“月黑风高,方便动手嘛。最晚明天中午应该就能回来,你腰也不太好,柴留着,我下午送到城里去。”
田公雨盯了他一会儿:“送柴到王掌柜的客栈,每一趟都有钱拿,你做那个活,可没人给你钱,不会觉得厌吗?”
“千金难买我乐意。”
关洛阳把空碗一放,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去清洗。
田公雨把碗里的水一口干了,等关洛阳去洗碗的时候,他就起身去拿了煤油灯,点亮之后,搁在桌角。
到溪边打水洗好了碗,关洛阳烧热水给老头子洗脸泡脚。
等都忙活完,田公雨睡觉去了,关洛阳转身到自己屋里换了身衣服,拿了刀和面具,来到堂屋,灭了那盏煤油灯。
屋里暗了下来,两扇门关好。
关洛阳走向山林,抬头看了一眼。
稀稀疏疏的星光,挂在黑夜之中,当真还没月亮。
越过小溪之后,他戴上了那张墨绿色的面具。
这六年里,除了吃喝拉撒睡的日常生活之外,关洛阳做的事情,只有两类。
第一类是练武。
第二类,是杀人。
第2章 青面鬼
淀城东街,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中。
客厅里只有四个人,围一张八仙桌坐着。
坐在东边的,是一个身高中等、体型敦实的中年人,正是广州铁臂武馆的李飘零。
“庄大人,我们大张旗鼓的到淀城来开设烟馆,其本意就是要引那个青面鬼出来,将他铲除掉。
但是你昨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带了几十号人进城,今天出去巡视生意的时候,又把这帮人全都带上了,是不是太张扬了一些?”
李飘零嗓音浑厚,语气沉稳,对坐在西边的庄成贤说道,“人手这么多,又都是带了枪的精壮汉子,只怕那青面鬼心怀忌惮,不肯轻易现身啊。”
青面鬼的传说,已经在附近三城七乡,方圆近百里之间,传扬了三年。
三年前,潭城侯记染布坊的少东家,强占了坊里的女工。女工被辱了清白,回家之后日渐消瘦,暗暗哭诉,又不肯多说。
她父亲见女儿都快哭瞎了,千辛万苦问不出究竟,反而从城里有流言传回,说是女儿不知廉耻,勾搭了少东家,村里人个个眼神异样,议论纷纷。
老父气急之下,上染布坊去找人理论,刚好遇到了少东家一群狐朋狗友出外寻欢,搅扰中被推了一把,让那老人家跌死在台阶下。
官府那里,被染布坊花了银两打点,认定老人是无理取闹,自己跌死,把尸体运回家中。
那女工悲愤交加,抱着老父亲的尸体投河自尽。
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有那心善的叹息几声,往往也就这么罢了。
但当天入夜,却有一个戴着墨绿面具的人,在潭城青楼里打断了那染布坊少东家四肢,用一根麻绳把他从檐角挂下,身后还盖了一匹白布,写满了鲜红的罪行。
那匹布就像一面旗子,伴着那少东家的惨叫声,飘扬在潭城上空,成了许多人经年难忘的一夜。
那是青面鬼第一次出现。
当时他被那少东家身边的一群青壮围住,还很是纠缠了一番,才打翻了那些人,得以脱身。
但时隔三个月之后,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下手已经利落狠辣的判若两人。
潭城吴老爷家,有两间米铺,低买高卖,一家大烟馆,一家赌坊,家境殷实,日进斗金。隔三差五,就能从烟馆里抬出几具尸体,都是吸死了的烟鬼,民不究官不问,人命如草,银子照赚。
青面鬼第二次下手,就是在青天白日里,趁吴老爷到赌坊去巡视的时候,从屋顶上跳下来,一刀开膛破肚,又跳上屋顶离开,吴老爷身边的打手,都来不及反应。
七天之后,青面鬼第三次出手,杀了吞并吴老爷生意的郑大秀才。
当地官府贴了通缉令,捕快夜夜巡查,一无所获。
却在三天之后,听说河阳城那里也出了一场凶案,下手的还是青面鬼,杀的是当地有名的一个状师,专为富商打官司,不管是那些富商家里有人被告强暴,杀人,盗窃,买凶,只要找了这个状师,都能无罪释放。
这个状师被割了舌头,死状极惨,惊动整个河阳城。
富商人心惶惶,百姓暗自称快。
潭城、河阳、淀城这三城,大王乡、槐花乡等七乡,并附近十余村庄,凡有恶名传扬出去的,都被青面鬼光顾过。
只是那第一年之中,就有三十七名恶人伏诛。
到了第二年,不但官府白道方面追查这个青面鬼的下落,就连黑道上,也有不少人出了高价,悬赏这个青面鬼的首级。
但也在这一年,青面鬼做下了一件大事。
他刺杀了河阳县令。
河阳城里论到为恶最多的,那些什么富商、拳师、状师还都排不上号,首屈一指的就是这个县令。
这个县令是光绪十五年,也就是西历一八八九年上任。
上任当年,就以光绪皇帝册立皇后为名目,为河阳城多添了一道贺圣税。
十几年来,河阳城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暗地里叫这县令“天高三尺”。
河阳县令也知道自己作恶多端,迟早要被青面鬼盯上,他出入都有六个护卫跟随,衙门里有捕快拱卫,家里有二十多个青壮护院,还养了十几条狼狗,调了十条火枪听用。
青面鬼刺杀他三次,第一次因为恶狗示警,失败而走。
第二次刺杀时,青面鬼似乎对狼狗习性大有了解,杀狗如杀鸡,弹指之间,杀了七条恶狗,闯进书房,结果被火枪惊走。
第三次,青面鬼用削尖了的长竹竿,从县令家对面墙头上投掷过去。
竹竿贯穿窗户,把两名护卫穿成了血葫芦,惊的那河阳县令在众护卫陪同下,四下走避。
混乱之际,被那脸上抹灰装扮成护院的青面鬼寻到机会,将河阳县令一刀封喉。
经此一遭,青面鬼声名更凶,那些为富不仁,欺男霸女之辈,固然对他畏如鬼神,就连那些普通百姓也怕起他来,不敢再把他当作侠士看待,暗地里真将他当做鬼怪一般。
甚至有些人家,悄悄的供上了青面鬼的牌位。
河阳县令之死,使得青面鬼之名惊动了广东提督,提督大发雷霆,下令重金悬赏缉拿。
然而等那些贴在墙上的通缉令都被风雨日晒打的残破不堪了,也还是没有半点能抓到青面鬼的趋势。
青面鬼依旧寻恶上门,提刀杀人,尤其是那些买卖大烟、开设烟馆的,有一个死一个。
到了第三年,附近三城七乡之间,已经没有一家烟馆敢开张,那些平时行事不端的人,要么被杀了,要么就不惜贱卖家产,拖家带口的迁移到其他地方去。
可是卖烟土是暴利的生意,三城七乡这么大一块肥肉放在这里,也实在令人心痒。
广州将军纳兰多,就盯上了这里。
他亲自邀请了广州城里极负盛名的三位拳师,先付了丰厚的定金,又许下重利,请他们三人,随自己手下的记名提督庄成贤,先到三城七乡去,设法铲除青面鬼。
提督这个名头听起来有些唬人,但是记名提督根本没有实权,像庄成贤这种人,对面前这三个有名的拳师,也得客客气气的。
面对李飘零的问题,庄成贤那山羊一样的瘦脸上,先摆出和善的笑容,道:“带上这三十名精兵,是将军大人的意思,自然也有深层的考量,李师傅莫急,且听我讲来。
须知这三年以来,三城七乡的人,几乎都已经被那青面鬼杀破了胆,咱们伪装成外来的豪商,要到这凶险的地方抢占烟土生意的空缺,身边带上几十号护卫,才是生意人正常的做派。
若是不带,只怕更要叫那青面鬼疑心,拖的时间只会更长。”
李飘零眼珠一转,点了点头:“有道理。”
“而且李师傅也不必担心那青面鬼不敢来。”
庄成贤自矜的抬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气定神闲的说道,“我们到这里来之前,将军大人就调阅过三城七乡那些案件的卷宗。
几位师傅所看的,是那卷宗之中关于仵作验尸的部分,好让几位师傅通过杀伤痕迹,反推青面鬼的手段,心里有个数。
而我在拳术上没有什么眼力,只好跟将军府上几位幕僚着眼于其他地方,其中就有一些情况,非常值得注意。
譬如说,青面鬼作案的第一年里,除了杀了那些大商人之外,还杀了大王乡的李跛子、柳树乡的黄婆等人。
这些小人物的影响力跟那些大商人比起来,自然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他们只不过是做了些诸如饿死老母、打残妻子、毒哑儿媳、拐骗几个外来孤女到青楼去的小事情。
无论是专门的杀手还是那些有大逆之心的乱党,都不可能在这些小人物身上投注多少目光,可是青面鬼偏偏一一找上门,把这三城七乡间,有恶名为人所知的,全都杀了。”
李飘零听了这话,心下颇觉荒诞,笑道:“连老婆子和残废都杀,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不分大小、专门这样行侠仗义的人物?”
李飘零和庄成贤一同大笑起来,就连南北两边坐着的拳师,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没办法,这个假设实在是太好笑了些。
就算是前些年广东侠名最盛的黄飞鸿,医武双绝,凌空一瞬,连踢七脚,每脚都能开碑裂石,何等惊人的腿功,他也最多只能做到洁身自好,不跟那些卖大烟的来往罢了。
要说他突然沿街找上门,把那些奸商、恶棍、老虔婆全杀了,那旁人一定不会再称颂他的名声,只会认为他是犯了疯病。
这个年头,山上山下海内海外,作恶的人满地都是,买卖烟土,甚至是如今满清政府已经认可的合法生意。
要把那些该死的人都杀了,那得砍折多少把刀?除非是翻天覆地,再造乾坤,否则又怎么可能呢?
生在大清,长在大清的人,连敢生出这种念头的,都是少之又少,会直接把这种事付诸实施,还一干就是三年的,除非是疯了,再没有第二个解释。
可是庄成贤笑过之后,脸色突然一沉,道:“但咱们这一次要对付的,很可能就是个真的疯人。”
他这脸色一变,其余三人的笑容,也渐渐收敛起来。
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坐在北边的那个光头老人才开口:“那这个青面鬼的年纪肯定不大。”
“确实。”
庄成贤点头,“将军府那几位幕僚也是这么分析的,还有一些地方可以作为佐证,比如说,在他刺杀河阳县令之后,河阳县令调集的那一批洋枪,曾经被窃走了几支。
后来他犯案的时候,就有几例是直接用洋枪把目标打死的。”
青面鬼的功夫不弱,但老一辈的拳师对洋枪都是很排斥的,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老一辈里面几乎不会有例外。
就像当年闹义和团的时候,义和团里,有时候缴获洋枪,那些大拳师是绝对不肯去碰的,甚至一些青壮年都认为这东西是西洋妖怪的东西,不该留着,只有极少数年轻人肯用。
庄成贤又说道:“另外,那些洋枪配的弹药不多,青面鬼用完之后,后来出手,就再也没有动过枪,他应该是没有能够弄到弹药的渠道,也就是说他身边不会有什么复杂的组织支持。”
南边坐着的那位皮肤黝黑身材高壮的汉子,这时接话道:“可是从仵作验尸结果看,这个青面鬼的功夫是有很大进步的。
到了今年之后才好像陷入瓶颈,没有再能使出更高明的手段。如果是一个年轻人的话,要有这样的进步,身边必定有师傅随时指导。”
这个汉子有些北方口音,乃是当年从北方到广州来开馆授徒,闯下了一番不小威名的“铁趾火龙”王雄杰。
广州人都知道他在功夫方面眼光毒辣,从验尸报告推出来的结果,应不会有错。
庄成贤赞道:“王师傅与将军大人英雄所见略同。青面鬼身边必有师长,但是这个师长在青面鬼几次陷危时,都没有一点现身的迹象。
很大的可能是一个身手已经退步,只有见识眼力还在的老拳师。只要铲除了青面鬼,一个老东西不足为虑。”
北边的光头老人也捧起茶盏来,那在常人手中大小适宜的茶盏,在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里,显得分外袖珍。
“一个有青春、有天分、有想法,可惜有几分疯癫的年轻人。”
他只一口便将滚烫的茶咽了下去,嘴巴开合之间,一股股热气往外喷,声音里混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沉雄。
“那我们就等着吧,这个青面鬼,三天之内必来,来了之后就让他知道,活在这个世上,该做什么样的人,行什么样的事。
走上了错路,是要粉身碎骨的。”
咔!
那陶瓷茶盏被光头老人似乎不经意的手掌一拢,就碾成了一捧芝麻大小的碎屑,从大手里漏出来,撒在了桌子上。
空手碾碎陶瓷不难,但只发出这么一声轻响,而且碾得这么细,那是说明拳法里的一点燥气也没有了,可不是普通拳师所能企及的水准。
李飘零眼神一凝,心中暗道:朱长寿这老东西,成名少说也有三十多年了吧,体力早就该走下坡路了,怎么好像功夫还更显精纯。纳兰将军许给他的红利,恐怕要比给我的多出不少。
李飘零转头时,王雄杰刚好也收回了目光,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眼神如出一辙。
庄成贤的心思,这时候倒是要比他们两个高兴一些。
朱长寿本事越高,他这趟行动越有保障。
那青面鬼每次动手,都是直袭首脑,庄成贤来负责这件事情,说是受将军重用,其实也担当着诱饵这个身份。
不过除了朱长寿之外,真正让庄成贤安心的,还是正散布在这座大宅院各处巡逻的那三十名精兵。
众所周知,绿营和八旗早就已经是空架子、纸老虎,广州将军号称能节制全广东的兵权,但除了手底下数量能唬人之外,论起真正的厮杀来,同等人数,只怕还比不上当年义和团的人。
广州将军自己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为了身家性命,在手底下另有一批精兵好生养着、练着。
这三十人,就是从那里面调出来的,全是从西式学堂里学出来的人物,素质极高,更难得的是对广州将军忠心耿耿,烧杀抢掠,令行禁止。
他们这回所配备的洋枪,更是广州将军今年才从美国人手上买来的好东西。
几年前美国人跟西班牙人打仗,在枪械上吃了亏,苦心孤诣,才造出这一批新枪来,威力比以前的旧式洋枪还要大,一把枪不算弹药,就要五十两银子。
开枪试射,五十步开外,犹能洞穿裹三层牛皮的寸厚木靶。
更关键的是这种枪设计新颖,没训练过的人,连怎么开枪都不知道,也不担心被那青面鬼抢过去,反对自己这边造成威胁。
庄成贤摸了摸下巴上长而细的胡须,志得意满的呷了口茶。
万事俱备,只等那青面鬼上钩了。
………………
大宅院里灯火依旧。
东南角黑黝黝的院墙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一个戴着青黑色面具的脑袋,冷冷的凝视着这座宅院。
第3章 拔刀
现在这个世道,寻常人家要省蜡烛,省灯油,加上白天一天的辛劳,晚上都不会点多长时间灯火,如果半夜要起来上茅厕的话,往往是摸黑去。
但在这个宅院里面,各处檐角下挂着的灯笼,屋子里面点亮的煤油灯,把里里外外都照的像是黄昏时一样。
关洛阳已经绕这个宅院走了一圈,换了八个不同的位置观察,对整个宅院的布局都做到心中有数。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外松内紧,看起来懒散,其实都是精锐啊。这种人不可能是普通土财主能够培养出来的吧?”
三城七乡之间开烟馆的被他杀得干干净净,大的进货商没了,流到这里的烟土自然少了很多,可惜他只有一人,有些不怕死的想私下里弄些烟土交易,他也实在管不了那么周全。
而这一伙人昨天到了淀城之后,就反其道而行之,吹吹打打的开了烟馆,招摇过市,似乎生怕他这个青面鬼听不到消息。
“所以是专门引我上钩啊……那,也就意味着满宅子都是被认为有资格伏杀我,做惯了这种事的人吧……”
关洛阳眯着眼睛,构思着动手的步骤,眼神在走廊里那两个值守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两个人身上都背了枪。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关洛阳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枪械了,当初刺杀河阳县令的时候,遇到那些火枪的攻击,着实让他心惊肉跳了好一阵子。
毕竟一个在二十一世纪那最安全的国度成长起来的人,对枪械这种东西,几乎没有直接接触的机会,却又总是能听到各种关于威力的描述,不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以至于田公雨都觉得他反应过激到不能理解的程度,给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洋枪确实很威猛,比一般人的刀子拳头厉害的多,不如说从更早的时候,鸟铳应用于军中开始,就有很多人觉得拳师应该要被淘汰掉了。
但实际上,就算到了今天,该用刀子还是用刀,杀人的终究是人,你也不要把这些洋枪当成妖魔一样来看待。
当年我在战场上打听过,洋人之间打仗的时候,如果是互相都有掩体的话,几百发子弹也不一定能打死一个人。义和团打八国联军的时候,不靠掩体,直接冲锋,一场战役下来,杀伤人数和消耗掉的弹药数量,也往往是一比一百以上。
那些号称八国精锐的家伙,举枪打兔子都不一定打得中,你难道觉得自己跟我练了好几年,比兔子还不如吗?”
只靠这一番话,当然不可能直接抹掉关洛阳心中的恐惧。
但后来他自己在多次实践之中,已经能够非常冷静的对待这些枪械,带枪在身的地主劣绅,也没办法挡他一刀。
然而这些人身上背的枪,跟他这几年行刺所见的又大有不同,从形制上来看,似乎已经有点像是从前在影视剧里看的那些二战时期的步枪了。
必须要更加重视一些。
嗯,这回就不走直捣中宫的路子,先铲除了这些有重大威胁的枪手,最后再杀领头的。
呼!!!
关洛阳那把刀别在腰带上,双手在墙头上一搭,整个身子已跳过墙的高度,双腿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像一只迅猛的大猫,越过了五六米的距离,窜入走廊之中。
正在来回巡逻的两个清兵,都是黑马褂紧身长裤的装束,这个时候刚好错身而过,向不同方向迈步。
左边那个清兵只觉眼侧一花,脑子里忽然砰了一下。
关洛阳脚步落地的声音,和拳头击打在此人太阳穴上的声音,同时响起,成为这个清兵生命之中听到的最后一响。
右边那个清兵听到身后异响,转身看去,只见同伴身体歪斜,即将摔倒。
地上一条影子一伏一起,就已经来到他面前,青色的面具在他眼中猛然放大,几乎撞到了他的鼻梁。
喀!
关洛阳一拳击断了这人的脖子,任由两具尸体先后倒地。
沉闷的声音即将引来其他巡逻的人。
穿越过来整整六年的时间,关洛阳也迷茫过,犹豫过。
他用前三年的见闻,看着城里乡下那些人努力的活,又无力的死,看那些控制不住自己,破家灭财,瘦的像萎缩骷髅一样的烟鬼,躺在墙根底下,道路两边,无人收埋,才想清楚了自己要做些什么。
那些肆无忌惮的压榨着劳力血泪,欺凌百姓弱女,践踏着人命的东西,无论是领头的还是帮凶,都是该被枪毙十次的渣滓。
故而方才手底下又添两条亡魂,关洛阳目光也波澜不惊,口中微微吐出一点浊气,再深吸气,脚步穿插,迅速斜行出手。
他动起来的时候,快的几乎像是在附近这几根柱子之间不断折射的影子,往往一闪之间,就能从这一根柱子旁边,窜到约三米外的下一根柱子那里。
几秒钟之内,支撑着这一段走廊的左右各四根柱子,就被他分别印了一掌。
广州附近的有钱人家,建造凉亭、走廊之类的建筑时,往往都是以柏木为柱,这种木料不易变形,防腐蚀性好,刚性也强。
眼前这八根柱子,每一根的直径都接近二十厘米,斧子砍在上面也只会留下很浅的痕迹。
但被关洛阳的手掌击中之后,就有细密的裂缝,在柱身上呈蛛网状扩张开来。
在这个清朝末年的世界,虽然从没有见过什么神仙鬼怪,也没听说过三尺气墙、降龙神掌之类的武林绝学。
但关洛阳从田公雨那里学到的拳术武艺,对体能的锻炼提升效果,却远远不是从前那个世界可以比拟的。
两千斤左右的力道,含而不露,凝在掌心方寸之间,别说像这样打出贯穿柱身的裂纹,就算一鼓作气直接打断,也并非不能。
打完这八根柱子之后,关洛阳身子一纵,手搭边沿,翻到走廊顶上,直接趴了下来。
今夜乌云蔽月,星光稀疏,关洛阳一身灰里泛青的衣服,伏在走廊顶上之后,几乎与瓦片颜色融为一体。
这时候附近巡逻的人才赶过来,发现地上的两具尸体后,立刻吹响哨子示警。
十几人陆续赶到这走廊附近,四处巡视,小心戒备。
客厅中的四人,登时被惊动,客厅另一侧几处院落里的那些巡逻人手,也纷纷动作起来。
关洛阳身体微微移动,一条腿从廊顶上挂下去,一脚踢断了之前就被他打出裂纹的某根柱子,接着双手在廊顶一撑,整个人飞纵退开。
原本八根柱子都已经出现贯穿性裂纹,这根柱子一断,其他柱子纷纷错位,相继倾倒。
整段走廊都塌了下来,烟尘四起,碎瓦飞溅。
聚集在走廊附近的这些人,当场被砸死、砸伤,哀嚎遍地。
躲得远些的几名清兵,也被关洛阳临走之前掷出的瓦片打中要害,一命呜呼!
他翻墙而去,身子起落,观察过的宅院布局在心中流淌,故意绕开客厅所在的那个院落,闯到另一侧的院落之中。
李飘零、庄成贤等人,相继赶到这里,走廊坍塌掀起的烟尘还没有散去,那些清兵的惨叫,在这黑夜之下,格外刺耳。
庄成贤张大了嘴,嗓子尖的破了音,发狠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根本没有看到有敌人的踪迹,只看到自己最倚重的三十名精兵,直接在这里死伤了一小半。
难道这破宅子年久失修,这段走廊今天就这么巧在这里塌了?
不对,这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聚在这里,之前有哨音示警,是青面鬼!可是……可是……
庄成贤眼神颤抖,嘴里发出急促的气音。
他们研究卷宗,自诩对青面鬼了解极深,这个人自从刺杀了河阳县令之后,对火枪就越来越不放在眼里。
就算看到这里有火枪,他又不可能认出这些新枪到底有多厉害,怎么会一反常态,选择先对这些枪兵下手?!而且他还真成功了!
今夜这场布局,刚一开始就好像从庄成贤手中甩脱了缰绳,往未知的凶险狂奔过去。
庄承贤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好!快……”
李飘零最警醒,没等他话说完,猛然回头跑去。
既然这个青面鬼先针对枪手,那除了这边已经死伤无用的枪兵之外,客厅右边那些院落里面,还有一批。
………………
这座宅院右半部分的院落,是用来给家眷住的地方,没有走廊,假山,小竹林之类的景观,只有几处圆拱门相连的院子。
而这几个院子通向客厅后院那里的路径只有一条。
在这几个院子里巡逻的清兵,先听到哨音,又听到走廊坍塌的巨响,纷纷涌向那条路上,准备过客厅后院,到发出响声的地方去查看。
墙头上掠过一道影子,直接落在人群之中。
周围清兵受惊,纷纷看来。
那戴着青色面具的人,在落地的一刹那,左手扶腰间刀鞘,右手按上了刀柄。
明朝的《单刀式说》中有提到:“如执轻刀一言,制不得法,铁不炼钢,轻则侥薄,砍下一刀,刀口偏歪一边,焉能杀人。
如要坚硬,则刀必厚,厚必重,非有力者不能用也。
故制法,惟以刀背要厚,自下至尖,渐渐薄去,两旁脊线要高起,刀口要薄,此即轻重得宜也。”
关洛阳手里的这把刀,是田公雨为他量身打造,刀柄七寸,有竹节纹路,刀刃两尺七寸,重心得当,顺手至极。
他拔刀的一瞬,不像是人在用刀,而像是一头猛兽收藏已久的獠牙利爪,突然弹出。
有清兵的眼中几乎看到那条持刀的手臂,像孔雀开屏一样,展开了一道道残影。
人的眼睛,有视觉暂留的效应,如果物体的位移变化快于零点一秒,那么前一幕的影像,在人的视野之中,还没有来得及消失,就会形成残影。
关洛阳这一挥刀的过程中,留下的残影如此完整,则是因为他不仅是刀刃挥动时的变位时间,远短于零点一秒,就连手腕、手肘、乃至于靠近肩部的大臂移动,也达到了一个极高的速度。
这一刀落在视力稍差一些的人眼睛里面,简直就好像是他在拔刀的一瞬,手臂和刀刃,突然消失了一下,只剩下刀头灯光反射形成的一圈弧光。
嗤!!!
只这一圈刀光,就把周围三个人的身子斩断。
他们低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肋骨以上的身体,与其下的躯体开始分离。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
溅射状的血迹泼了一地,喷在外围的人脸上身上。
第4章 瑶赤手,血里刀
高墙之下,弧光残影,一闪即逝。
喷在外围士兵身上的血还温热。
关洛阳伏低了一些的身体,已顺着那一刀挥动的方向飞快旋转起来。
刀势带动了人体,人体又加强了刀势,他整个人现在就像是一个带刃口的大陀螺,左冲右撞,四下旋斩。
这些清兵确实都是精锐,如果让他们在平坦地形,隔一定的距离对关洛阳进行拦截射击的话,肯定会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但是,他们现在离关洛阳太近了。
有清兵刚抬起枪来,就意识到刀光从自己手臂之下掠过,腰腹一凉。
有的清兵似乎不是被长刀斩中,而是被关洛阳的另一条手臂击中,整个人从被打中的地方弯折起来,砸倒在其他人身上。
也有一些清兵,在真正面对这种恐惧的时候,方寸大乱,不顾身边还有同僚,胡乱开枪射击。
但到他们死的时候,那些枪子也只是在同僚身上爆开了一朵朵血花,在墙壁、地面上打出坑洼,根本没有碰到那个青面鬼一分一毫。
关洛阳的眼神虽然依旧冷静,但他身体动起来之后,如同疯虎出柙,身影刀影猛烈旋转着,顷刻之间,就把这整个院落都转了一遭,把这些残余的清兵杀的干干净净。
鲜血喷洒、惨叫、重物坠地等等声音,尚未断绝的时候。
关洛阳的耳力,已经从隔了一堵墙的风声之中,听出了那道急速奔来的身形。
从客厅左侧园林,走廊坍塌的地方,到客厅后院,不下六十步的距离,中间还有道路曲折,假山挡路。
李飘零来的不可谓不快,只是他刚踏入了客厅后院的范围内,就已经听到了前方一墙之隔的声声惨叫,透过那一道拱门,看到了右侧院落里,群尸扑地,刀客俯身的样子。
关洛阳顺势抄起一杆枪,侧身拉动枪栓,枪口朝着李飘零指去。
李飘零头皮一紧,但他在飞奔而来的过程中,一直保持只有前脚掌着地的习惯,这个时候甚至不需要重新抬脚发力,只要左脚脚跟往下猛然一顿,身子就猛然变向,倾斜往侧面闪去。
关洛阳的枪口没有追着李飘零,反而往另一边挪了一点,对着还在客厅左侧那边院落的王雄杰打了一枪。
这一枪被王雄杰提前预警闪过,但那颗子弹穿过两道拱门,打在假山石上,碎石飞溅,却让王雄杰心中一惊。
“这枪居然这么厉害?!”
王雄杰一时踌躇,还落在王雄杰后面的朱长寿、庄成贤,脚步也略微一顿。
他们就又听到了两声枪响。
关洛阳其实远算不上什么神枪手,但他居然会用这种新式的枪械,却让那三人不得不闪。
庄成贤最是不堪,几乎是一个驴打滚,满身灰尘的躲在了假山后面。
而关洛阳也没有机会第四次开枪,因为李飘零直接把客厅后院与右侧院落之间的那圆拱门,打塌了半边。
这宅院建造之时,院墙用的全部都是空斗墙的结构,就是用砖头搭成一个个盒子,一层层垒上去,而在那些空盒子里面,装满了碎石沙土。
李飘零此刻全力爆发,猛然把那拱门一侧墙体撞塌,砖头乱飞,碎石沙尘更是洋洋洒洒,一下子遮蔽了周围好几米范围内的视野。
他的身影,如同一只急掠而来的鹤,从沙尘中狂奔而出,那些尘土,甚至因为他奔跑太疾,顺着他的肩头、衣袖,拉扯出了一道道浮空的尘埃痕迹。
关洛阳侧身一闪,左手火枪已经被打飞出去。
这种所谓的最新款式的洋枪,到底还不是全自动步枪,被真正拳法精熟的人物靠近到这种程度之后,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
李飘零一招得手,双臂追风赶月不留情,登时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关洛阳提刀速斩,刀身屡屡与李飘零的双臂碰撞,却只迸出一串串的火星。
火星迸射之时,让李飘零的武器被照亮,那是一对东方拐。
东方拐这种兵器,其实就像是被竖着劈成两半的十字架。
两根拐棍,每一根的造型都是一侧有短枝,垂直衔接着一根较长的棍体。
李飘零这一对东方拐,是精铁打造,长约两尺,手握着侧面短枝,长长的棍身就垫在小臂之下,刚好与小臂重合,能挡能砸。
他脚下步步紧逼,双手抢攻不断,竟然有一种要把敌我之间最后一点间隔也抢占掉的压迫感。
这种做法其实殊为不智。
人在打斗的时候,如果敌方没有露出明显溃败的迹象,那么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绝不是越近越好。
距离靠得太近的话,人的视野会受到限制,变得更加狭窄,难以防备到更多的变数。
最关键的是,距离太近的情况下,与敌方的攻防又太过密集的话,自身会变得难以发力。
人的肢体运动是需要一定的距离来完成加速,才能够打出猛烈的杀伤。
可是,李飘零拳法中的一个特点,完全盖过了那些弊端。
他所习练的拳法是鹤拳的一支,但却并不是鼎鼎大名的宗鹤、飞鹤、鸣鹤、食鹤四大分支,而是比较冷门的一脉,叫做瑶赤手。
创立这套拳法的高人,文武兼备,从习练鹤拳的过程中,发现了拳法与书法的共通之处。
大书法家落笔之时,力量仅发挥于笔尖毫末,施力的距离短之又短,却可以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那高人由此得到启发,借了书法中的意蕴,配合鹤拳中的寸劲发力,笔法开合,双翅摇撼,能够让寸劲打法不仅局限于拳锋,而是遍布于兵器、手腕、小臂、肘、肩等各处。
这套拳法本来该叫摇翅手,他生性风雅,因练功初期要赤裸双臂,气血激的皮肤发红,指节莹润如瑶柱玉实,才改称瑶赤手。
如此一来,李飘零靠得越近,发力反而更加凶猛,双臂只需要有小幅度的移位,就能够接连爆发出一次次的攻击。
攻势之密集,比一般拳师超出七八倍。
关洛阳的刀法变化居然被他给逼住,有一种处处掣肘的感觉。
六年来,他首次遇到这种程度的对手,更下定决心绝不能给这帮人围攻自己的机会。
必须要在刚才那几枪争取过来的时间内,先解决这个对手。
长刀与双铁拐不断碰撞间,关洛阳的刀身忽然做了一个多余的变化。
他的刀头多往外面偏了一寸,还把刀身极快的晃了一下。
这动作本来完全没有意义,只会让他在抵挡下一次攻击的时候反应慢上一拍,陷入更加窘迫的境地。
但这院子檐角挂着灯笼,这刀声一晃之间,刚好让灯笼反光照在了李飘零眼睛上。
李飘零眼睛一眯,攻势不肯放松,反光带来的视线模糊,转瞬即逝,眼前一切又恢复清晰,他双臂依旧在不断攻向那个青面鬼。
青黑色的面具连一点多余的花纹都没有,急舞的长刀,时不时把一道反光从面具上扫过,脸上仅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散着幽幽的光。
钢刀与铁拐的密集碰撞声,从剧烈变得悠远,如同风铃在晃动。
李飘零眼神有些散乱,本能的挥动下一次攻击,手指一松一合,本来紧贴双臂的铁拐,往前甩出一段,双手握住棍尾,把有着短枝的那一端向外攻去。
他双手猛然一抬,用两根铁拐短枝卡住了面具人的刀。
钢铁碰撞的声音,到此戛然一止,李飘零心头猛然一震。
‘不对,双臂一抬胸前空门大露,我怎么会做这种动作?!’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青面鬼右手长刀被锁,左拳却闪电般一探,砰的一声砸中了李飘零的心口。
李飘零身子一弓,双眼突出,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血丝,后心的衣物爆开了一块,接着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在客厅后院里面。
一招之差,生死之别,这个本来局势大好的高手,被击破心脏,当场断气。
他到死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松开那双铁拐。
李飘零意识的最后一刻,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失误是从何而来,那是,源自于昔日义和团神打,蛊惑人心的本领,通过声音动作眼神的暗示,对人进行催眠。
两人交手的心思变化虽然不少,其实这一切,从李飘零击垮空斗墙到现在,只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
庄成贤还躲在假山那里,没敢冒头。
朱长寿和王雄杰正相继要冲进客厅后院,就看见李飘零的尸体砸落过来。
“好胆!”
朱长寿一脚把李飘零的尸体挑起,沿原路射回去,他的身影裹着一股劲风,紧随在那尸体后面,把烟尘撞散,闯入了面具人所在的院落。
砰!
李飘零的尸体砸落在墙根下,朱长寿突然止步。
这满院都是鲜血和尸体,但面具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王雄杰连忙去看庄成贤。
他们几乎以为那青面鬼故伎重施,又要来一次调虎离山、突然袭击。
但王雄杰转头看过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回他和庄成贤之间相隔不足十步,青面鬼再怎么样,也来不及从另一个方向逃走后,又抢到这里来杀人。
堂堂一个身经百战的“铁趾火龙”,在这反应之中,竟有几分惊弓之鸟的感觉。
王雄杰去把庄成贤拉起来,手掌不敢离开他的后领,生怕若有变故,来不及带他躲闪。
他们走到那院中,看着满院尸体,尤其是盯着李飘零两眼暴突、死不瞑目的那张脸,神色都很不好看。
庄成贤说道:“我们现在……”
带血的黑影在他背后窜起,一道刀光从他胯下劈上来,掠过了整个身体,从头顶扫出去。
王雄杰手掌一凉,已经被削断了左手,他痛嚎一声,侧身急闪。
朱长寿一步跨过了半个院子的距离,弓步推掌,像是一只人立起来的巨熊,一巴掌越过了庄成贤头顶劈了下去。
庄成贤还没来得及分开的尸体,被这一股巨力直接拍在地上,他后方那只持刀的手,也没来得及躲过去。
那把夺命的刀被拍落,深深陷入院中的泥土。
朱长寿抢先一脚踩在刀身上。
关洛阳也没有尝试去取刀,倏然急退了一大步,与那朱长寿相隔约有五米多站着。
之前他干掉李飘零之后,顺手把面具一摘扔到宅子外面去,人则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残墙之下,混入那些尸体之中,把刀藏在身子底下。
地上本来就全都是血,他这么一滚,浑身血迹,又收敛了呼吸,放缓心跳。
仓促之间,这些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才有再度暴起,斩杀了庄成贤的一刀。
只不过这个光头老人出手的很辣果决,也实在让他有点出乎意料,右手小臂被刚才那一掌刮了一下,竟有点微微酸痛。
朱长寿光头无须,身材魁梧,眉毛很浓,但已经有点发白,刚才出手的时候像一只残暴的巨兽,这时候沉静下来,再度开口,竟然声调宽厚,平和的如同一个亲善的长者。
“我们早猜到你年轻,也看出你功夫好,却没有想到,你功夫居然好到这种程度,机变果敢,更是叫人赞叹。你这样的人,做个孤身杀人的刺客,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关洛阳脸上也沾了不少血迹,无瑕去擦,只甩了甩右手,平静的说道:“我要是不杀了这些渣滓,才真是可惜了到这世上来一趟。”
朱长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之前阅览卷宗就有的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
朱长寿活到这个年纪,可以说是阅人无数,除恶务尽的疯人,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那些有大逆之心的乱党,他都见过不少。
但那些人无论表现的怎么样,不管是精神壮烈,还是顽固抵抗,实则身上都缠绕着或多或少的绝望。
他们虽然要除恶,要反清,要想改变这个世道,但心里大多都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看到那一天的,甚至也知道那一天,或许一直不会到来。
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没有半分绝望感,他不但冷静,而且自信,好像不知道自己走在一条多要命的路上,反而觉得自己走的是一片通天坦途。
太奇怪了。
朱长寿年纪大了,看到了这样奇怪的人,心里没有什么探究的念头,反而只觉得莫名的烦躁。
他原本想要迷惑对方的那些话,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老贼张了张嘴,用力皱起了那双浓眉。
“那你就死吧!”
朱长寿身子往前一撞,双臂猛抬,浑身的肌肉都膨胀起来。
地面被他踩出咚的一声,似乎重重敲在关洛阳心头。
那魁梧的身影狂暴压来,院子里光影变化,似乎映衬得关洛阳的瞳孔都在这一刻缩小了。
“这是……练筋大成?!”
第5章 托梁换柱镇八方,当年总门遗真道
当今世上的武术门派,不知凡几,稍微有些势力的,都总结出了自家的练功步骤,彼此各有不同。
不同的人练同一门拳,练到某个步骤会产生的身体特征也不一样,所以很难建立一个统一而细致的标准,来度量所有拳师的实力。
但所谓殊途同归,不管原本各家派别的练功方法,有什么差异,当练武之人达到足够的高度时,他们的实力表现、后续练习方向,就会出现趋同。
最后所追求的,无非只有四个方面的大成。
就是依托“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这句话演变出来的,练筋、练骨、练皮、练气,四练大成之说。
这四项练法,并没有顺序之分,任何一个人在锻炼过程中,其实都是四项一起练习。
只不过因为天生根骨差异,加上练法的偏重,往往会使得某一项格外突出。
能有一项练到大成,就足够是名动一方、威风数十年不倒的大拳师了。
像朱长寿这样,浑身的肌肉能收能放,就是“练筋大成”的重要标志。
武术中的筋,是一种很笼统的概念,实际上就是指,包含肌肉、韧带、神经、血管等在内的身体组织。
所以才有“筋长一寸,力大十分”的说法。
这大成境界,哪怕只是达成其中一项,也可以称得上是万中无一的大高手,练武习拳的天赋和刻苦缺一不可。
有些人限于先天身体条件不足,苦练一辈子也摸不到任何一项大成的门槛,而“镇八方”朱长寿,无疑是被上天所偏爱的那一类人。
他从小就以力大闻名,八岁的时候已经能跟同村的成年汉子比拼手劲,被一个游方道人看中,教了他半年的“内壮神力八段锦”。
等到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一手掀起四百多斤的大磨盘,就跟拿了一个小锅盖一样轻松。
但即使如此,朱长寿凭这一身本事到广州城里闯荡,也摸爬滚打十几年,才靠偷抢强夺来的本钱,重请名师,在内练养生的内壮神力八段锦之外,又学了一身搏杀用的本领,之后才模糊的摸到练筋大成的门路。
等到七年前参与了一场大事,朱长寿终于获得一些珍贵手稿,真正达到了练筋大成的境界。
七年以来,这还是他首次在外人面前露出这个境界的本事。
这一纵身一劈掌,如同巨熊跃涧,声势之猛恶,令关洛阳下意识选择闪避,他身子低伏,弓腰蜷腹,看起来只是双足发力,实则是全身上下绷紧的一股力道踏在地上,把他整个身子弹射出去。
朱长寿一掌落空,把那院墙上拍出一个半人大小的缺口,砖石垮塌,泥土纷飞,整堵院墙都被摇的晃了一晃,地面也有细微震感。
膨胀之后的肌肉,让这个光头老者看起来恐怕高达两米三左右,可手脚还利落至极,并没有半点臃肿迟钝。
一掌不中,他就借着那一掌拍落的反作用力,猛然旋身,一个大跨步追到关洛阳身边。
身边风声呼呼作响,朱长寿的身影碾压过来,一掌盖落。
关洛阳避无可避,脚掌猛然在地上碾过一个半圆,膝转向、腰扭身,双肩上抬,逃窜的势头,就这样被他层层扭转过来,蕴含在自下而上甩击过去的左臂之中。
关洛阳的左拳,在空中打出一声明显的爆音,砸中了朱长寿的手掌。
嘭!!
两人的身子同时一震。
但朱长寿一震之后,又向前追击,关洛阳却不得不退,退一步接一掌,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四五寸深,而且还向后划拉的痕迹。
这院子里夯实的土地就被关洛阳的双脚给翻开,就连铺了石砖的地方都被他踩碎下去。
王雄杰避让到客厅后院那里去,但透过拱门、墙体上的缺口,能把那边院落里交战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苍白,额头汗出如雨,这是疼出来的、也是惊出来的。
尽管知道朱长寿这老东西的功夫,可能还在自己之上,但王雄杰却没有想到,他居然已经到了练筋大成的地步。
这个档次的大拳师,号称有九牛二虎之力,托梁换柱之能,放在火器还没有普及的古代,只要披一身重甲,可以说是陷阵冲锋、斩将夺旗如探囊取物的绝世猛人。
王雄杰要是状态完好的时候,倒还可以插手,但他现在手掌被砍掉,手腕大出血,撕了一块块布包上去,绑起来,也只勉强止血,要是敢贸然靠近,只怕被哪一方的攻击擦一下,就得丢掉半条命。
而且那个青面鬼也实在是见了鬼了,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岁出头,刚才那么快就杀了李飘零,现在,居然在朱长寿面前撑了这么久,也只是稍露颓势。
关洛阳甚至还要反击。
他本来是聚力成拳,全身绷紧,才能仓促接下朱长寿如车轮挥舞、战斧滚劈的那两只手掌,这一次出手去接招时,左手忽然五指一弹,改拳为爪,去扣朱长寿的手腕。
五指散开,手臂上力道松了些,关洛阳虽然成功扣住朱长寿手腕,却也让那一掌余势未竭的落在了自己肩上。
他中掌之后身子一抖,双肩双臂的运动如行云流水,左手扣腕后拉,右拳擒肘上举,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朱长寿整个人甩上半空,摔向地面。
“不好!!”
朱长寿身子离地,低喝一声,在半空中四肢同时发力,猛然沉腰甩腿,两只脚飞速向下一砸,脚掌先于他的尾椎骨落地。
千层底的布鞋被他崩裂,石砖崩碎,双脚陷地,没于脚踝,但也成功的避免了直接被砸断尾椎,摔伤腰椎的下场。
朱长寿双脚一碰地,后背几乎平行于地面,就尽全力左臂伸展,向头顶一扫。
关洛阳双手向反方向一扭一抖,在朱长寿左拳砸中他之前松手退开。
朱长寿一击未中,左拳回扫砸在地面,硬生生让自己的身体挺直了起来,回头目光阴狠的盯住了关洛阳。
半截袖管落在地上。
朱长寿右臂的袖子,被刚才关洛阳双手交扭的动作给直接扭破,半截袖管飘落之后,手腕、手肘深陷下去的淤红伤痕,就显露出来。
这两个地方的关节明显错位,皮下血肉更被撕裂了不少,血迹从毛孔渗出。
这还多亏了朱长寿是练筋大成的人物,肌肉强度够高,如果换了一般人在这里,凭刚才关洛阳这一手狠辣的擒拿,能直接把整条右臂撕下来,喷血毙命。
关洛阳左肩的衣物也碎了,之前朱长寿那一掌,就算只剩下三成余力,也足够拍碎拳头大小的花岗岩,一件粗布衣服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可关洛阳肩头的皮肤,一点破损也没有,小麦色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暗淡,像是暗哑无光的铜塑。
朱长寿喑了喑嗓子,低沉道:“练皮大成!”
练皮大成,肌肤如金蝉感应,能辨别微风之流向,心灵警兆之精准远超常人,自闭耳目也行动无碍,皮肤坚韧之处更胜于犀革。
明朝的时候,戚继光、俞大猷抗倭,东南沿海一带,曾经有用鸳鸯阵困斗一名练皮大成的拳师,十步之外,鸟铳打在那人身上,都只是衣服破碎,皮下些微淤伤,甚至不曾直接见血。
朱长寿脸上还能绷得住,但那一双有些抖的浓白眉毛,已经泄露了他内心里浮现的一抹震惊。
二十岁出头就踏入了拳法大成境界的拳师,从现在上溯到宋明年间,只怕也数不全十指之数。
上一个这么年轻的大拳师,叫杨露禅。
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装哑巴到陈家沟偷学拳法,几年之后就已经练气大成,甚至惊得陈家沟那帮老老少少,破了祖上传下来“陈家拳不外传的规矩”,让族长女儿嫁给他的人物。
也是那个后来在京城开宗立派,扛了二十年无敌之名的杨无敌。
“无敌”!
能把这种名头打响出来,还活到寿终正寝的人物,就算是朱长寿自视再高,也没有想过自己能与之相提并论。
眼前这个青面鬼,难道未来也会是那样一个拳法上的大宗师吗?
朱长寿不愿意相信,他目光一闪,忽然想到什么,缓缓道:“原来如此,你师父是当年义和团里的哪一个?”
“龙头、剑客十死无生,罗汉、电母是朝廷的人,你师父是雷公还是教头,总不会是北方的戴海臣、李肃堂吧?”
当年满清无道,洋人残暴,义和团起平原,不到三月遍地传,天南海北,不知道多少习武之人投身其中,尤其是后来朝廷也承认了义和团,义和团的旗帜改成扶清灭洋,投身其中的高手就更多了。
据说最鼎盛的时候,义和团乾、兑、离、坎、震、艮、巽、坤,八大总门之中,聚集了十几个拳法练到大成境界的大拳师。
他们在津门会盟演武,深知洋人枪炮厉害,难得愿意摒弃门户之见,南北交流,留下了不少珍贵手稿,记录着只有大拳师才能摸索到的练拳窍门。
虽然后来满清反复,义和团被朝廷和八国联军联手剿灭、镇压,星流云散,但除了那寥寥几个不肯逃走的人物之外,其他大拳师要想脱身并不难,他们身上自然也带着当年的手稿。
世上哪有人练武的时候能不走弯路?把自己练残疾的都不在少数。
除非是得到了当年那批手稿,又有名师倾囊相授,才能最大程度的避免误区,勇猛精进。
关洛阳调整站位,把朱长寿和王雄杰都纳入视野之中,冷哼了一声,道:“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听不懂吗?也对,城中日焚劫,火光连日夜,凡有宿怨者,指为教民,全家皆死,连婴儿也不放过,义和团人最多的时候,里面恐怕有七成的人都是你想杀的那种,难怪要撇清关系。”
朱长寿哼呼怪笑,右手抖的忽松忽紧,道,“但我也不怕告诉你,那年津门坎字门总坛,我也接了宫里的召请,那些真正遵守义和团团规,讲究所谓道义的,死在我手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吐字呼吸之间,夹杂着一些怪声,是已经运用了内壮神力八段锦里的呼吸法门,要想调理右臂的伤势,然而收效甚微,嘴上说着义和团的话,也是想激怒对面这个年轻人,没想到对方竟丝毫不为所动。
关洛阳冷静依旧,将整个院落的场景都收在眼睛里,朱长寿双眼越瞪越大,咬牙切齿。
就在那个“十”字说完的时候,双方不约而同的动了。
朱长寿保持着面朝关洛阳的警惕姿势,猛然后退。
他根本不在乎背后可能有的路障,背后蓄起力来,先撞穿院墙,闯入客厅后面,又直接撞入客厅之中。
关洛阳向左前方一窜,脚尖落地时已经刺入地下,抵上刀背,挑起了他那把刀来。
一刀在手,空中好像响起一声劈风的尖啸。
浑身沾着多块血渍的年轻身影,飞速越过垮塌的院墙缺口,追击过去。
客厅里传出几道巨大的崩裂声,关洛阳刚追进后门口,就看到靠近前门那里,朱长寿单臂抱住了他刚才踢断的柱子,脸上青筋暴突,往上一拱。
客厅里几个重要的柱子和承重墙,全是裂纹。
朱长寿居然学了关洛阳之前的手段。
不过关洛阳只是设计打塌了一小段走廊,朱长寿此刻只剩单臂,摧毁的目标却是整个客厅,竟然也能在这么一眨眼的时间内完成。
九牛二虎,托梁换柱,从来不是空话。
当那前门的柱子被拱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就向后倾斜垮塌下来。
那一刻,关洛阳觉得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自己的敌人。
房梁、椽木、瓦片、砖头、屋脊上的兽雕,还有被上方重物砸碎之后,迸射开来的桌椅陶瓷残骸。
客厅里四方八角,所有的灯火,在轰隆隆的巨响之中灭了个干净。
关洛阳豁尽全力,挥刀连斩,腾挪转移,加上练皮大成的防御力,总算是撑过了客厅垮塌最严重的那一刻。
但四面八方剩余那些残骸,还摇摇欲坠、行将翻滚的时候,伴随着一声暴喝,朱长寿魁梧的身影再度站起,左臂腋下抱着的那半根柱子,如同要轰破城门的铁角战车,轰然间闯过一堆堆废墟。
在纷飞杂乱的众多桌椅砖瓦残骸之间,撞到了关洛阳面前。
练筋大成,对上练皮大成,唯一的优势就是力气。
就算一只手已经不能用,朱长寿的力气,也完完全全凌驾在关洛阳之上。
客厅坍塌,到处都是阻碍,关洛阳难以前行,连躲闪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而朱长寿却可以把这些障碍全都忽略,践踏着满地碎瓦,闯过那些崩裂的痕迹,甚至把这些残骸裹挟而去,当成辅助攻击,造就这气贯长虹的一撞。
关洛阳避无可避,他第一反应竟是归刀入鞘。
面对一根长达两米多,直径超过三十厘米的柱子,拿一把轻刀去砍,实在太过不智。
刀鞘在腰间左侧,关洛阳归刀入鞘的动作是最短、最迅捷、最习惯的,他得以借着这收刀的动作,再度绷紧皮肤。
全身上下的力道,汇聚在双手一抬之际,关洛阳的十根手指刺入了柱体的另一端,整个人被撞的向后大步踉跄而退。
任何人在踉跄的状态下,身体失衡,都不可能使出全部的力量。
关洛阳背后十二步之外,就是一面残墙。
当这根柱子顶着他撞在那面墙脚下的时候,坍塌的墙就会限制住他的身体,那根柱子就会像铁杵捣药一样,反复碾转冲撞,直到把他碾死。
但在踉跄的同时,每一次耸肩抖臂,关洛阳双手插入的地方,裂缝都会更深一些、更长一些。
那是李飘零那一套瑶赤手最初的原型,鹤拳中的寸进寸打手法。
虽然不能像瑶赤手一样,使从肩到指各部位,任意向某个方向发出寸劲,但最初的这套寸劲打法,胜在简单直接。
关洛阳脚底下踉跄退了接近十步的时候,手上已经振臂寸打超过二十次。
是死是活,只在两步以内。
关洛阳双臂手肘一贴,猛然外拉,最后一振,裂痕终究贯穿了整个柱体,顺着木头最初的纹理,将整个柱子撕成两半。
裂开的柱子,被关洛阳向两边震开,朱长寿向前冲击的势头半点不减,一步跨越了剩下所有的距离,以拳头代替了原本的柱子,冲向关洛阳的心口。
这个距离,这一冲的力量,力气的优势会被继续发挥到最大,关洛阳无论用什么招式阻挡,都不可能挡得住。
只有出刀。
他的刀在腰间左侧,右手去拔已经太慢,左手反手拔刀。
呛!
刀身出鞘的一刻,磨出刺耳的一声尖鸣,刀光已经追着这声鸣叫的尾巴,从朱长寿脸上挥过,他那一拳也把关洛阳打飞出去。
关洛阳飞过残墙,砸在地上,嘴里呛出一小口血来,一弹腰就翻身半跪于地,扭头警觉的看向王雄杰的方向,那里却已空无一人。
他跳上墙头,找到王雄杰逃跑的方向,立刻追了上去。
废墟之中,只剩下朱长寿还站着,那双眼睛里映出关洛阳毫不迟疑的背影,脸上浮起震怒、屈辱和不甘的表情。
一道血痕从朱长寿脸上裂开,肌肉膨胀的高大身影,倒了下去。
第6章 月黑风高竞命多
广州武馆林立,近年以来,可以说是南方拳系群英荟萃的风云地,王雄杰这么一个北方人能在那里开拳馆,自然是有真材实料的。
当初他挑了一条武馆街,按照规矩,每一家武馆各摆出一条长凳,一条条长凳在街上连成一条长桥,各家都派出得意弟子守在凳上,要打过整条长桥,把这些拳师都打落下去,才算有在这里开拳馆的资格。
王雄杰从头打到尾之后,当地人却还有不服,在他开馆那一天,约了去舞狮子寻衅,王雄杰也舞狮回应。
南狮北狮八头狮子,斗作一团,王雄杰安排了火炭铺地,炭火里面还有烧红的铁犁,在火炭地外斗倒了其他各家的狮子之后,赤脚过火炭。
负责狮尾的徒弟撑不住逃了出去,他一个人舞狮向前,火光从狮尾烧上去,犹如一条绕身的火龙。
王雄杰采青之后,赤脚无伤,由此得了个“铁趾火龙”的名号。
可惜他名声虽然大振,武馆却不景气,当地人还是排外,很多生意都不带上他,没人把豪客引荐介绍给他,还暗暗打压。
这回广州将军找上了他,先付以重金,又许诺以后三城七乡的烟土生意,十成之中,他能分到五分的红利,也就是二十分之一。
那少说也是一年三千两银子的进账啊!
道光初年,一两白银换钱一吊,也就是一千文,到了道光二十年之后,因为跟洋人干了一仗,一两白银就可以换到制钱一千六七百文了。
近年以来,银价还涨了不少。
按照广州今年的粮价来算,一两银子,这个时候能买到一百七十斤的粮食,等于一个店铺伙计累死累活三个月的工钱。
三千两银子,够那些底层的老百姓干上九千个月,七百五十年。
本来还顾及名声,有些犹豫的王雄杰,当时听到这个报价,眼睛都有些红了,一年三千两,这可还是长期红利。
财帛动人心,别说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风险,多少人一辈子,想找还找不到机会为这么大一笔财富拼命呢。
但拼命至少是指有成功的机会,而那个青面鬼,实在比他们之前按照卷宗预测的强出太多,居然连练筋大成的朱长寿都被他打死了。
王雄杰本就断手,失血过多,如果还冲上去的话,那就不是拼命,而是找死了。
他只有逃,拼命的逃,为了保命而逃。
自从八国联军攻破了紫禁城,当时刚在紫禁城万国狮王大会上夺得狮王金牌的黄飞鸿,大受打击,心灰意冷,近几年来已经逐渐让自己徒弟把生意重心往南洋转移。
黄飞鸿一走,王雄杰就成了整个广东当之无愧腿法最高的一个人,这份腿功用在逃跑的时候,更是惊人。
南方许多拳法,在练习奔走之术的时候,大多讲究一个脚后跟一沾即走,意思就是说每一次奔跑时,前脚掌先落地,靠着脚掌弹力扯动小腿筋脉肌肉,自腿至臀,沿背部上双肩。
这样一跑起来,双手挥舞,能够带动全身,越跑越轻快,脚后跟压在地上的力道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而王雄杰的北方拳就不一样,他每一次脚落地的时候,都是整个脚掌拍下去,前脚掌后脚跟同时触及地面,靠脚踝关节、膝盖、胯部这些骨头,作为推动身体重心的重要枢纽。
与南方拳的轻灵相比,王雄杰的跑法更刚硬,更凶猛,每一步的间距都很大。
关洛阳一路穷追不舍,居然始终没能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直到他们跑出了淀城,开始往越来越荒僻的山野林子里去,这种情况才发生了改变。
从大趋势上来讲,北方土厚而实,多风沙、干燥,南方泥润而松软,多降雨、湿滑。
王雄杰的跑法,到了城外的湿泥地里,每一步落下抬起的时候,都要额外花费一些力量,自然也多浪费了点时间。
关洛阳跟他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
更要命的是,当王雄杰翻过一个缓坡的时候,前面那低洼荒草地里,竟然埋伏了一群拿短刀的人。
这帮人,全是一身深褐色的衣服,连头都给蒙了进去,只露出两个眼睛和鼻孔,左手铁链带钩,右手短刀有深色涂层,在夜里很不显眼,还用布条紧紧绑在手上。
双方一照面,靠得最近的那个立刻捅刀,刀法狠辣,对准的是王雄杰的肝。
这一刀要是真的捅进了人体,那就连惨叫都来不及,只能“呃”的一声,当场毙命,显然是杀惯了人的狠角色。
但王雄杰一脚后发先至,脚尖踢中这个杀手膝盖以下一寸的地方,小腿迎面骨错位,膝关节被踢断,整条腿竟然向后弯了过去,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倒。
王雄杰膝盖一抬,刚好撞在这杀手下巴,打断了这个人可能要发出的惨叫,并让他颈骨向后折断。
虽然一照面就解决一个,王雄杰心里却万分惊急,他在这里一耽搁,后面那个杀星就要赶上来了。
“给我滚开!!!!”
戳脚门里头的杀招,九转连环鸳鸯脚,在王雄杰脚下施展开来。
九转连环,鸳鸯成双。这是步法腿法揉合在一起的杀招,双脚变换轮转,向前攻人双腿,侧面碎人脚掌,向后蹬的时候杀力最猛,专打腰胯下阴。
王雄杰左拧右转,身子摇晃,脚底下左右轮踢,四面八方,每一脚都精准无比,让那些杀手下半身留下终身残疾。
可这些杀手悍不畏死,就算重伤,也要把那带钩子的铁链挥向王雄杰。
本来只想闯过这里继续逃命的王雄杰,不得不把这附近聚过来的十几个杀手全都踢死,自己双腿也多了几处刀伤,还有两个铁钩,钩在了他侧腰和左肩上。
王雄杰拔掉铁钩,踩着一具尸体跳出去,继续逃跑,但才奔出几步,就头晕眼花,扑通半跪在地。
“刀上有毒……可恶,我要不是断了只手,流了那么多血……”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想到这里,眼前多出了一道重影。
关洛阳左手一挥,往王雄杰喉咙上补了一刀。
王雄杰仆倒之后,关洛阳看向那些杀手的尸体,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王雄杰逃跑的方向是随机的,不可能有人先预料到这些事情,派人来埋伏。
而且刚才王雄杰喊出那一声之后,林子里还有其他动静,显然不止埋伏了这一批杀手。
但其他杀手到现在还没有赶过来,只有可能是遇到了他们真正要埋伏的目标。
关洛阳撕了块布,蒙上脸,往传来打斗声的那个地方潜行过去。
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在一棵老树底下,遇到了其他杀手的尸体。
他们和埋伏的目标,似乎且战且走,沿途丢下一具具尸身,全是属于杀手一方。
有用铁钩,用短刀,还有拿火枪的,甚至有手上拽着铁丝网的。
有一个杀手还没断气,枕在自己同行的尸体上,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哼。
关洛阳眼珠一转,忽然跌倒在那人身边,捂着脸上的布,模仿本地口音,惊恐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大半夜的在山里火并呐?”
那个重伤的人转了转头,意识好像已经有点模糊,有气无力的说道:“有……有人,快、快找东西帮我扎住胸口的伤,我们是来捉拿钦犯的官差……”
关洛阳道:“哪里有穿成这样的官差?”
那人急得一阵喘息,勉强说道:“有牌子,我腰带里边有牌子。”
关洛阳伸手摸索了一下,腰带里确实有硬物,只不过是铜钱大小的牌子,如果不是听他亲口说来,真不容易翻到。
那小小的令牌,通体涂黑,字体刻出白痕,一面写着“内务府”,一面写着“粘杆拜唐”。
“还真是官差啊,那你们要抓的钦犯是什么来历?”
“是乱党,乱党里的重要……”
那人好像感觉不对,说到这里忽然闭嘴,关洛阳不等他质问,令牌往前一甩,正中他喉咙。
关洛阳起身之后速度加快,追到那些杀手交战的地方,右手提刀从背后砍死两个杀手。
前方杀手警觉,回身一刀劈来。
关洛阳立刀挡住,在电光火石之间,刀柄往后一收,做了一个极快的倾斜,对方匕首顺势从他刀刃上滑下,劈在椭圆形护手上。
而关洛阳的刀尖,已经向前划破了杀手的颈部,随即左手一推,用这具尸体撞翻前面的杀手,刀光连闪,取了这几名杀手的性命。
他刚才被朱长寿打了一拳,肋骨、内脏,恐怕都受了些轻伤,又追了王雄杰一路,呼吸不太畅快,这时候出手就不像之前刺杀的时候那样蛮横,多了些技巧应变。
平平无奇的一把刀,在关洛阳手里,灵活的像是一条浑身都带尖刃的鱼,刀口、护手乃至刀柄,每一处都可以招架,每一处都可以杀人。
他身子微伏,急行连闯,长刀绕身而走,只要被他侵到四尺以内的,无不被刀光破开要害。
噗!
刀刃斜着划开胸腹,一只手掌打在这杀手的肚子上,狭长的伤口中顿时迸裂出大量鲜血。
当这个杀手的尸体也倒下时,周围那些装束统一的杀手,已经没有一个站着了。
关洛阳甩了下左手的血,见到了十几步之外,被他们埋伏的那个目标。
那是一个有些狼狈的汉子,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穿的倒是有些新潮。
下半身长裤皮靴,上身是一件米黄色的大衣,脖子上挂了一条长长的深色围巾,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贝雷帽。
关洛阳开口道:“你不用紧张,我……”
“我认得!”
那人五官硬朗,此时表情有些奇怪,似乎从浓浓的伤疲里透出了一点谨慎的笑意,“我认得你的刀法,刚才那一招问路斩樵夫,是从峨眉山白眉拳的器械手段飞凤单刀中演变出来。但如果你见过其他练白眉拳的,就会知道你那一招跟其他人的大有不同。”
关洛阳看了一眼手里的刀,道:“喔?”
“因为这一招是我帮忙改的。”
那汉子手中短棍一划,棍头先向右上方一抽,迅速拖拽,斜向左下斩去,左手这个时候沉在腰侧,是一个似吐非吐的掌势。
无论是外在动作,还是抖腕沉肩,蓄劲在肘的隐秘劲力变化,都跟刚才关洛阳使的招数,如出一辙。
但刚才关洛阳的动作有一部分被那个杀手挡住,以那人的站位,应该看不全才是。
除非,他真对这一招熟到了骨子里。
关洛阳收刀入鞘,脑海中有了些联想。
那汉子收棍之后,则按了按胸口,脸色苍白的笑道:“雷公还好吗?”
………………
天光破晓,一声鸡鸣遥遥传来,月黑风高的一夜,总算过去了。
田公雨闻鸡而起,穿好了衣服鞋袜,推开窗户换气,开门出去打了一盆水洗脸,然后进了厨房。
这厨房不大不小,一张放菜蔬、砧板的陈旧桌子,梁上垂下来几根铁钩,挂着腊肉、辣椒。
灶是土灶,糊灶的人手艺讲究,两口铁锅架在上面,没有一丝烟会从铁锅边沿的缝隙里透出来,都涌到了烟囱里去。
灶上还贴了一张灶王爷的画纸,在木头锅盖透出来的蒸汽之中,逐渐变得潮湿。
早上吃粥,米是昨夜浸过的,容易煮的粘稠。
虽然不知道关洛阳早上会不会回来,但田公雨还是多煮了一些。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田公雨在土灶里架了几根柴火,就起身到外面准备运动运动,刚好看见关洛阳从下游的溪水里跋涉而来。
出去刺杀那些十恶不赦的家伙,难免身上沾血。
为防有人靠猎犬找到这边,关洛阳每次刺杀之后,都会在林子里多绕一绕,无规律的揉碎一些鲜嫩的汁液,扰乱气味,然后才真正踏向回家的方向。
不过像今天这样,要用到溪水洗身的手段,怕是沾了太多血了。
田公雨拿了块毛巾丢给他,道:“昨天不顺利?”
“遇到几个硬点子,但我这样的天才,自然还是会成功的。”
关洛阳擦了擦脸,用毛巾把头发也揉了几把,笑着从湿透了的衣服里,掏出一个指环。
“对了田伯,我昨天晚上还遇到一个人,自称是你熟人,他伤的不轻,但我也没敢直接把他带回来,这是他给我的信物,你瞧瞧。”
田公雨初看那指环,就有些眼熟,可一时间还没想起来,接到手里之后转了转,才看到指环内侧刻的两个小字。
——教头。
第7章 教头
日上三竿。
屋子里面,教头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脱掉,旧伤新伤交织,像是一条条肉色的蚯蚓、蜈蚣爬在他身上。
前胸后背的一些重要穴位,都已经被田公雨下了针,每一处下的都不止一根,一簇一簇的针尾颤动着。
田公雨袖子捋到手肘的位置,把一个黑色的陶瓷罐子封泥拍开,手掌在湿毛巾上擦了擦,又从旁边碗里过了一遍烈酒,然后合掌插入到那个陶瓷罐子里面。
他早已取了一根蜡烛来,点燃在桌角,此时,沾着烈酒和药粉的双掌,在蜡烛的火焰上一晃,两只手都燃烧起来。
啪!!
田公雨带着火焰的手掌直接拍在教头身上,可以看得出来用的劲力不小,小臂的肌肉线条绷紧,在那些银针的空隙之间,一次次摩擦拍打。
教头苍白的脸上滚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咬紧牙根,显然受的痛楚不轻,但随着拍打和摩擦的进行,他右边肋骨的那道伤口还有左肩后背的瘀伤,都开始渗出一些暗红的血珠。
他左边手肘的红肿,是脱臼之后自己仓促间接上去,后来又多次用力造成的后果,在田公雨双掌合拢揉搓之后,也平复了不少。
浓郁的药味挥发出来,渐渐飘散。
田公雨迅速把那一罐子药粉封好,又取出了一些竹筒,俱是小臂粗细,四寸高度,筒内涂好了一层药膏,在烛火上一绕,带着火光按在了教头身上。
基本上是每一处银针外面都罩了一个竹筒。
教头忍受不住,发出一声痛哼,咳嗽了两声,为了转移注意开口说道:“几年不见,你这手活血化瘀,推穴通络的本事,是越来越见功底了,好手段啊。”
“义和团虽然没了,但这几年也一直有人给我试手,想不熟都不行。”
田公雨把最后一个竹筒扣上,拍了拍手,摇头说道,“你这伤可实在不轻,只凭这一些外敷的药和针灸还是不够。
好在关洛阳去潭城送柴前,我就让他顺便去抓些药回来,内用外敷,双管齐下,再加上你自己的调理,过上一个多月,应当就没有大碍了。”
“一个多月……”教头呢喃一声,随即笑道,“那个年轻人是你徒弟,功夫不赖呀,是当年就已经培养的,还是这几年带艺投师的?”
田公雨吹熄了蜡烛,收拾着桌上的药粉烈酒,口中说道:“那你可猜错了,既不是当年培养的,也不是带艺投师的。
六年前他从我屋顶上滚下来,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孩子。顶多算是富养着长大的,身子骨很不错。”
教头惊讶道:“你是说他只用了六年工夫,就从一无所知练到现在这种程度?!这……”
田公雨搬了个小竹椅子,在一旁坐下,脸上不自觉的挂起笑容来,擦着手说道:“你不敢相信?我还不信呢,我也没想到,就在我一心只想归隐之后,居然从天上掉下这么个徒弟。”
“他来历就够怪的,一直含糊不清,但当时摔了点轻伤,在我这住的时候,只看我挑水劈柴的步伐,居然就悟出了几分桩功里的奥妙,那时候我就想,也许真是老天爷开了眼,要我把这一身功夫传下去。”
“可惜了,他也是个不安分的性子,只怕终有一日……”
话说到这里,田公雨脸上的笑容就没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只叹了口气。
教头追问了几句,大致了解了关洛阳这三年做的事,当即喜道:“好啊!这才是大好男儿该做的事情,你这个徒弟没白收。”
他脸上的振奋之情,跟田公雨脸上的无奈,对比太过鲜明。
田公雨看见他的模样,便不自觉地又叹了一声。
教头皱眉道:“雷公,你现在怎么动不动长吁短叹,当年义和团里,就以你的性子最豪烈……”
田公雨打断他的话:“还提当年做什么,义和团早就没了,雷公也没了,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想安度晚年的糟老头子而已。倒是你,也是快知天命的年纪,怎么还搅和在这些血雨腥风里面?”
“当今天下哪里不是腥风血雨,我不惊扰风雨,风雨也要来卷我漂泊。”
教头说到这里时,语气中也有几分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神采,“况且当年的风浪虽然挫败了,如今却又有一股新风要起。”
“那年咱们散了之后,我也有过一段时间的颓废,但一次机缘巧合,我接触到了青天盟会,才知道咱们当年为什么会败。”
“一是咱们毕竟老旧陈腐了些,二来,这个大清早已经烂到骨子里去了,就不能还对他抱着万分之一的指望,要想复我中华,抵御外侮,就得学新招新,先推翻这个朝廷!”
田公雨不为所动,反问一声:“青天?”
教头解释道:“青是青年的青,天是扫开云霾换天换日的天。”
田公雨道:“但你我都不是青年了。”
“我们曾经是啊。”
教头感慨道,“就算今时今日已经老了,用这老朽之身帮一帮他们,又如何呢?”
教头顿了一下,瞧着这座已经有不少生活痕迹的屋子,又道,“我也不是非要拉你去拼命,就是听不得你刚才那……哎,你也别劝我,我也别劝你,咱们还是老弟兄。对了,你说让洛阳去抓药,抓的都是什么药?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吧?”
当年都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教头既然换了话题,田公雨也就默契的揭过了刚才那茬。
“你放心,我这些年腰不好,本来就得常吃药,让他抓的那些药都跟往日的方子没多少差别,回来之后我再重新挑拣搭配,不会被什么人注意到的。”
田公雨道,“潭城有些家底还行的老头,腰腿有毛病的,我给他们推荐过类似的方子,大家吃这些药有年头了,就算追杀你的人真查到那里,也绝查不出什么来。”
教头应了一声:“那就好。”
本来生死之交久别重逢,该有很多话说,只不过刚才那场分歧,让他们现在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田公雨起身,来给教头扳掉那些竹筒,拔掉银针的时候,教头才说道:“今天什么日子了?”
田公雨回忆了一下,道:“大概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
教头重复了一遍,抹了把脸上的汗,道,“那看来我最多在这里待上三四天吧。”
第8章 名册
关洛阳卖了柴、拿了药,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
田公雨在院子里劈柴,见了他就迎上来,接过了那些药,说道:“饭在锅里,菜在桌上,你也十几个时辰没睡了,吃了之后稍微运动一下,就赶紧去休息吧。”
关洛阳答应了一声,说道:“我看那人的伤不轻,这些药肯定不够用,要不要跑远点到其他药房再抓些回来?”
田公雨把那些油纸包展开,重新分配药材,说道:“不用了。这些药足够,他只肯在这里留三四天。”
关洛阳道:“哦?那他现在在哪?”
田公雨头也不抬的说道:“在我那屋休息呢,刚给他做了火疗,估计没这么容易入睡。”
关洛阳点点头,去吃了饭之后,就到原本田公雨睡觉的屋前敲了敲门。
院子那边还在分拣药材的田公雨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开口。
屋内教头果然没睡,很快就穿戴整齐的开了门。
“是你啊,快进来坐。”
教头请他进屋,把门开着,笑道,“我还没好好谢过你呢,多亏了你,才能跟老朋友重逢,要不是能寻到雷公,我这伤再拖一拖,估计也活不长了。关小哥,受我一拜。”
“别。”
关洛阳托了他一把,跟他一块坐下,说道,“你跟田伯有交情,也算是我的长辈,这些事都是我该做的,不过我怎么听田伯说,你只肯留三四天?”
这是田公雨睡觉的地方,除了床之外,只有一条晚上放衣服裤子的长凳。
关洛阳坐在凳上,教头便坐在床上。
教头拢了拢大衣,说道:“昨天晚上你也看见那些杀手了,他们不是第一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批,我不能把祸患带到你们这里来。”
关洛阳一摆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来的痕迹,都被我伪装掩盖了。我也做过不少事情,在这里几年时间,从来还没被人找上门过。”
教头脸色肃然的说道:“追杀我的人来历很不简单,不是这附近普通官衙差役可以比拟的,而且万一时间拖长一些,他们甚至可能会找上广州将军府,调动整个广州的兵力四下搜寻。”
“嗯?”
关洛阳这一下是真有些惊诧了。
调兵可不是件小事,别看广州将军能够节制一省之地的兵权,可真正要想调动大军的话,也一定要有足够的名目。
关洛阳在这附近三城七乡,三年以来杀了那么多为非作歹的恶徒,其中不乏有背景深厚,联系到广州的满清大臣,可他们最多也只能派少量的精兵过来办事。
只是联想到那些杀手内务府的牌子,追杀教头的人,或许还真有这份手眼通天的本事。
“你是做了什么,能让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关洛阳到底年轻,这话问的太直爽。
不过,教头想到从雷公那里听说的事迹,觉得这关洛阳该是个可以信任的,便还是隐晦的透露了一点:“并非是我做了什么大事,而是我所知道的一些东西,干系甚大。”
关洛阳眸光一动,像是已经有了些猜想,却点到即止,知趣的没有追问,道:“我知道了,那你这几天好好养着吧。”
他说完这话就出去了。
教头本来做好了继续被他苦劝的准备,没想到他做事这么利落,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片刻后,教头去关上了门,坐回床边。
他轻轻抚着自己胸口的衣物,神情忧重难言。
这衣服缝起来的夹层暗袋里面,藏着一份名册。
………………
关洛阳回屋睡了一觉,大约只睡了四个小时,但起身的时候,已经是精神抖擞。
自从练武有成之后,他似乎拥有了少许自主影响睡眠质量的能力。
该警觉的时候,哪怕上一秒还在酣睡,也能立刻感受到屋子里有其他人逼近。
但如果不被打扰的话,他可以轻松的进入深度睡眠。
如果换了穿越之前的话,光是这个本领,关洛阳或许都可以在自己的那些网友面前吹嘘了。
毕竟随时进入深度睡眠,就意味着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熬夜,做一些诸如上网啊,上网啊,上网啊之类的事情。
而现在,他就算是缩减了睡眠时间,也是把这段时间用来练拳。
网络自然会使人着迷,可那种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热量在澎湃,酣畅淋漓的提升着力度的生活,同样是会使人着迷的。
院子外面,一块齐腰高的近似球形大石头,被关洛阳盘来盘去,周围的土地早就被夯实,在石头滚动时发出隆隆的轻响。
他身姿如同老猿,捞石、偏石、揉石、滚石,脚步轻缓,脚下不离三尺之地,只是一双手臂尽量舒展,俯身推远拉近,偏左绕后。
朱长寿那一拳造成的胸口隐痛与不畅,就在这个过程中抒解开来。
“田伯,昨晚我遇到那几个硬点子里面,有一个光头,说什么当年义和团,有龙头剑客,罗汉电母,教头雷公,戴海臣李肃堂。教头我看见了,雷公,就是你吧?”
田公雨正蹲在门外择菜,闻言有些狐疑的抬起头来,道:“你是去刺杀,对面得是什么胆子,无缘无故跟你聊这些?”
关洛阳辩解道:“真是有个老光头这么说的,绝不是我从教头那里打听的,不信你去问他。”
“算了,不管你是从哪儿听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没什么好提的。”
田公雨把菜放在竹篮里,走到溪边去洗菜,“反正义和团已经没了,这些或真或假的名字,也早就没有意义。你要是想听故事,自己去问教头吧,下午你不就去找过他了?”
关洛阳道:“我是去劝他留下,但他不肯。”
田公雨直起身来,把篮子里的水沥干,走进厨房去,喊道:“别练了,进来帮忙准备盛汤端菜。”
“好嘞。”
关洛阳把石头推回原位,进厨房之后,刚好田公雨把锅盖揭开,一股鸡汤的鲜香味道,扑鼻而来。
那几把青菜直接往锅里一丢,翻搅了两下,没多会儿就能出锅了。
关洛阳在旁边先把饭盛起来。
田公雨一手拿着汤勺,另一只手撑在锅盖上,算着锅里那青菜烫熟的时间,嘴上问道:“你下午只进去那么一会儿,没多劝劝他?”
关洛阳道:“我看他去意已决。”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你,你这么个管闲事的性子,就算他真去意已决,你不会拦着?”
田公雨的声音严肃起来,“但你却没有多劝他,是想做什么,你想跟他一起走?”
关洛阳已经把三碗饭盛好,平静的抬头看过去:“田伯不让我叫你师父,不就是早知道我总归要走的吗?”
他们两人侧对着门口,门外夕阳西落,万丈暮光,染的天地荒郊里一片橘红。
“练武的人,终究要出去闯荡,何况是这样一个世道,我当然不会拦你,但,教头的谨慎和功夫我都知道,连他都会伤成这样……你何必一开始就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至少也该来个循序渐进。”
“我练拳六年,练刀三年,还不够循序渐进吗?”
关洛阳正视着面前的老人,说道,“如果我有的选,我也愿意一直生活在一个安宁的小天地里,如果我有的选,我甚至可能不会来到这里。”
“但我来了,我遇到了你,遇到了那些看不惯的恶心玩意儿,还遇到了教头。既然遇到了,有些事我如果不做,心里不安。”
“你不支持我吗?”
他咬字清晰,双目明亮,尊敬的喊道,“师父。”
屋里沉默许久。
“我雷公难道还会拖徒弟的后腿?”
田公雨手里的汤勺在锅盖上敲了一下,“青菜都煮烂了,快去喊教头吃饭!”
夕阳的光照在关洛阳脸上,在那年轻的眉眼间,照出一个亮堂的笑容。
第9章 道阻且长
转眼之间,教头已经在田公雨这里住了三天。
他很配合治疗,每天的运动也很适量,外伤恢复的还不错,就是总眺望远方,显然心里还是不能守静的。
田公雨说他的伤势,有枪伤、刀伤,也有拳伤,三种伤本来都不算太重,只是因为受伤之后奔波过久,可能在此过程中还要不断应付追杀,硬生生拖成了重伤。
有这三天调养,就算伤好的不多,至少不太影响他赶路了,但最好还是不要动手搏杀。
教头决定明天就要走。
田公雨和关洛阳听了这话,都没多说什么。
只是吃过了晚饭,等关洛阳去洗碗筷的时候,田公雨拿一根竹棒,进了关那几条恶狗的屋子里。
这些恶狗本来还有些用处,所以经常丢些残羹剩饭养着,保证它们不至于真的饿死。
但这些吃人吃惯了的狗,骨子里的凶性是消不掉的。
一见到田公雨进去,就立刻乱叫起来。
教头有些好奇,走过去观看。
恶狗练胆、练耳力的法子,是当年义和团里常用的,教头看见这些狗,就知道用途,他好奇的是田公雨孤身进去做什么。
门没有关,田公雨调整着呼吸,忽然手腕一翻,竹棒如枪如刀,抽刺出去,打断了栓那些狗的绳子。
绳子一断,七条恶狗一下扑击出来。
狗叫声,飞扑的影子,还有那根立劈的竹棒,顿时在屋子里撞作一团。
田公雨进身挑刺入狗嘴,棒头抽打狗腰,棒尾随拳头直接怒砸狗头,身法进退有据,两脚走了个弧度下来,已经有六条恶狗被他打死。
仅剩的一条恶狗猛然向门外窜。
田公雨低喝一声,竹棒在他手里如同一根标枪投射出去,把那条恶狗钉在地上。
恶狗惨叫一声,疯狂挣扎,掀起竹棒。
教头一脚踩住狗头,脚底微微一用劲,便震死了这条狗。
田公雨走过来看着那条狗,叹了口气:“扔偏了。”
教头虽然没有叹息,但眼中也有遗憾的情绪。
要是当年的雷公,打这几条狗,只在眨眼之间,最后这一掷,更绝不可能让这条狗有挣扎的机会,竹棒本来应该精准的贯断脊椎,当场夺命。
田公雨的功夫退步了,而且退的不是一点半点。
教头说道:“原来你的腰,当年落下了病根。”
“这腰好不了,其实也不会更坏。”
田公雨拔起那根竹棒,透过伤口看到了恶狗体内的黏糊,凝视少顷,偏过了视线,“这腰不重要,只是我在这里悠闲了几年光景,人老心老,大约真的已经适应不了当年那种生活了。”
教头也在心中惋惜,却听田公雨又道:“看来确实只能让洛阳自己护送你上路了。”
“什么?!”
教头一愣,看向在溪边洗碗的年轻人,下意识的说道,“他是你唯一的徒弟,而且他还年轻……”
田公雨澹然道:“他不正是青年吗,更是有志气的青年。”
教头默了默,朗然笑道:“你说的对。”
田公雨把那些恶狗尸体收拾收拾,运去乱葬岗扔掉,片刻之后,等关洛阳忙完了手上的事,教头就请他进屋。
“我已经听雷公说了,你要送我一程?”
关洛阳点头应道:“至少该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多谢!”教头谢了一声,思忖再三才说道,“既然你有这份道义胆魄,那有些东西,我也该向你透个底了。”
当年义和团被剿灭之后,教头孤身流亡,遇到了一群从比、德、法等国回来的留学生,那帮人当时正跟洋人教民冲突,教头帮了他们一把,由此跟这些人搭上了关系,受到盛情邀请,加入了他们的爱国文社。
后来有一位帝象先生从檀香山归来,到各地秘密演讲,阐发思想,梳理抱负,提出把各地会、盟、社,合并一体,暂称之为青天盟会,那位先生担当会长一职。
近几年来,青天盟会的重要成员都奔波在海内海外各地筹措经费,为武装起义做准备。
内地各方的爱国人士、有志青年,凡提供了经费帮助甚至准备自己投身其中的,都记录了一些地址和联络方式作为证明,也是为了以后方便令各地呼应大事。
这些东西记录在一本名册之上,本来应该秘密转去海外,送到那位会长身边,结果却被叛徒出卖,负责护送名册的一干人等,都遭逢大难。
只有一个教头仗着自身武艺高明,当场格杀了叛徒,带着名册逃出重围,断断续续被搜捕、追杀了十几天,逃到淀城附近。
关洛阳虽然早就猜到了一些,但真正听完始末,脸色也不禁凝重起来。
按照教头的说法,这个名册如果被满清政府得到的话,那么海内那些支持起义的重要人物,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不说直接改变历史进程,至少也是一次足以铭刻百年史册间的惨重挫折。
而且在这个通讯设备还不发达的年代,除非到了最后一步,否则的话,自己毁掉这名册也是绝不可取的。
因为那就等于是跟所有海内志士斩断了联系,多年的辛苦筹措全都付诸流水。
他心绪有些不能平定,捏了捏指节,问道:“那叛徒知道多少?”
教头说道:“那个叛徒知道我们要赶去广州,跟负责最后一程的人接头,但却不知道接头的人具体身份、也不知道接头地点。现在这些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教头他们这一队人,本来的任务就只是护送名册到广州而已,真正能够跟海外联络,把名册送到最后目的地的,另有其人。
关洛阳道:“也就是说,就算朝廷的人追杀到淀城附近之后,失去了你的踪迹,他们也很有可能通过从叛徒那里知道的消息,直接到广州一带守株待兔。”
“没错。”
教头低叹一声,“我在这里养伤数日,粘杆处那些最精干的鹰犬,恐怕都已经赶到广州城去了。”
关洛阳问道:“按照我那天晚上所看见的,这些所谓粘杆处的杀手,似乎还都习惯用冷兵器,用火枪的只是少数?”
教头说道:“粘杆处要隐匿行事,从前常年待在京城左近,要用枪反而不方便,也怕惊扰贵人,应该是到近几年才渐渐训练出一些枪手。”
“但他们之中有一些高手,绝不可小觑。
青天盟会渗透在朝廷内部的人曾暗查他们的身份,得到一句顺口溜,叫作,罗汉电母,快刀龙虎,黑鹰狗熊大小豹,长枪一甩,鬼影难逃。”
第10章 汇聚广州
罗汉电母,快刀龙虎,黑鹰狗熊大小豹,长枪一甩,鬼影难逃。
这几个人虽然同在内务府做事,但实际上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常常分头在大江南北执行一些宫里交代下来的事情,很少聚在一起。
之前满清政府从叛徒口中知道关于青天盟会名册的事情,虽然颇为重视,可限于时间,也只不过是就近调派了大豹袁海,小豹袁江,领了一队杀手和当地官兵一起行动罢了。
直到教头暴起,打杀叛徒,一棒刺死了小豹袁江,在将近两百号人的包围之下逃出生天,才引起了后续更大的行动。
黑鹰胡大力、狗熊熊立,陆续加入了追杀的队伍。
等到教头在淀城附近再度失去踪迹后,就连快刀项方也已经赶了过来。
他们分析林子里的尸体,从王雄杰找起,追溯到淀城东街那座大宅子里面,却没有再查到关于教头的任何蛛丝马迹。
这群人只好日夜兼程,先赶往广州城。
罗汉、电母和长枪小杨,也跟他们在北城门外汇合。
“听你们的描述,那几个人应该是广州当地有名的拳师,尤其是那个光头,恐怕是当年在津门总坛和我们一起围剿义和团余孽的朱长寿。”
说话的人是罗汉,一身黄色僧袍,头顶有戒疤,两颊瘦削,颔下微须。
当年义和团分官团和民团,官团跟满清政府的来往较为密切,也是最先打出“扶清灭洋”这个旗帜的。
罗汉和电母,当时就收到内务府的命令,隐藏身份,在义和团当了两个总坛主。
后来朝廷下令围剿义和团,他们两个当场反叛,下手最狠。
罗汉继续说道:“教头的本事,我也清楚,他伤疲之下要打死朱长寿,只怕力有未逮。广州那边我们还没知会到,也没道理请上这些人在城里埋伏教头。”
袁海的孪生弟弟死了不久,一脸恨意,说道:“我问过当地官衙,那附近有个绰号青面鬼的逆贼。
城里的枪手、拳师肯定是用来埋伏青面鬼的,却被他给反杀,又追着最后那个擅长腿法的拳师到林子里,撞见了咱们派出去搜索教头的部下。”
罗汉皱了皱眉:“能杀得了朱长寿,这个青面鬼的手段不低,他要是跟教头合在一处,事情可就更难办了。”
袁海厉声道:“自从当年义和团之后,咱们这么多年都没有聚在一起行动过,现在对面不过两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快刀项方冷冷说道:“当年是敌明我暗,现在是敌暗我明。”
罗汉点头:“不错,我们总的人数虽然占优势,但要搜捕教头他们,肯定得分头行动,到时候要是我们中某一支跟对面狭路相逢,强弱对比可就不好说了。”
快刀项方又提醒道:“更关键的是,前两年为了水路买卖方便,广州南面的城墙已经拆了。广州城南边临江,珠江广阔,千百艘大船小船来往如织,更不乏有外国商船,鱼龙混杂,他们要是肯大费周折,从那边绕进广州,就算我们把这些人全带过去,也绝对不可能防备得住。”
罗汉接话道:“好在以教头的伤,他不可能比我们更快,教头也绝不会轻易把责任交给别人,让旁人孤身上路。我们还有一些时间来准备。”
“嗯,南面那里,只有去找广州将军了。”
罗汉沉吟片刻,“现在的广州将军是纳兰多,背景不小,讲究排场,咱们就算是肩负宫里的旨意,也不好怠慢了他,这样吧,我和电母、小杨一起上门去,给足他面子。
广州城内和珠江那里,你们就不用管了,商议一下,人手均分,守住从三城七乡到广州来的几个枢纽要道。”
快刀项方等人纷纷点头。
罗汉等三人,即刻入城前往将军府。
出示了内务府的腰牌之后,很快就有人来恭敬的请他们进去。
广州将军府历史悠久,明朝中期的时候,这里就是提督府行署。
清顺治七年,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继茂率领清兵攻入广州后,大兴土木,在这一块地方营建王府。等到康熙二十年之后,王府就被改为将军衙门,直到如今。
因为是从王府改建而来,这座府邸占地既广,又非常讲究园林风光,踏入府门之后走不了几步,外面的喧嚣就全都隔得远了。
广州那些老百姓,在大街上来来往往混着汗味讨生活的气息,也被清新幽香的草木之气所取代。
广州将军纳兰多身材臃肿,一身红绸布团花暗纹的长衫,两撇八字胡,黑色瓜皮帽,翡翠帽正,坐在客厅太师椅上,接待罗汉他们三人。
等到罗汉取出宫里的密旨,广州将军才起身行礼。
这不是正经圣旨,像广州将军这样的一方大员,倒也不必叩拜。
罗汉也给他面子,只略读了要点,就直接转交给纳兰多,没让他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太长时间。
但就这么一会儿,纳兰多额头上已见了点油汗。
他接过密旨看了一遍,命身边的人带去供起来,这才坐下,请罗汉他们也一并入座,笑道:“这帮乱党近年来起起伏伏,真像是韭菜似的,杀之不绝,几次暴乱下来,已渐渐成为朝廷心头大患。
不过这一回既然有内务府的各位大人齐聚,定然能夺了名册,将他们一网打尽。”
罗汉连忙谦虚:“不敢,还要仰仗纳兰大人多多提携。”
“哈哈哈,好说好说。”
纳兰多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油汗,另一只手连连邀请,“几位远道而来,还请尝尝我这府上的茶,都是我珍藏的黄山毛峰。”
罗汉尝了一口,赞叹道:“香气馥郁,氤氲入脑,果然是好茶。”
就这一杯里用到的茶叶,就值将军府门外苦力一年养家活命的血汗钱了。
纳兰多脸上笑容更甚:“你是个懂茶的人。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固然也是好茶,但我独爱这黄山毛峰,就是它茶芽肥壮,叶厚耐泡,香浓至极,我听说唐朝的人吃茶都是煮着吃,连香料、叶子一块嚼下去,也时常在府里模仿,等几位有空,我让各位一块尝尝。”
罗汉点头应下,又道:“品茶的事,来日方长,当务之急,还是要请将军快快调兵,在各处布防搜索。”
纳兰多道:“我马上就办,不过实不相瞒,我在广州做了这么多年,出个门就能看见有十个八个舞狮弄棒的,也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上真正有能耐的拳师,除非是北洋新军,我手底下这些寻常的小兵,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罗汉脑子转的够快,当即说道:“纳兰大人莫非想要调广州各处武馆的人一起出手?”
纳兰多却摇了摇头:“广州人脾气死犟的不少,强行征调他们也只是阳奉阴违,搞不好还给你们捣乱。但我前一阵子请的那三位,都是愿意帮手的,他们死在青面鬼刀下,那些弟子、故交也没有不帮他们报仇的道理吧。”
那一批人里面,自然不可能再有比朱长寿厉害的,但至少也有十来个人算得上正当盛年的打家,洞察力,敏捷之处都不是普通兵丁可以比拟的。
且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青面鬼能杀得了朱长寿他们三个,可要是让他被六个档次稍低一些的同时围上,却也未必就讨得了好。
纳兰多表面上镇定自若,额头上汗意不绝,他之前请朱长寿,李飘零,王雄杰三个一起出手,又调了自己养的精兵,已经是下了血本,也万万没想到那个阵容居然还杀不了青面鬼。
本来收到伏杀失败的消息之后,他已经在担心那青面鬼会不会找上门来刺杀自己,谁料到那人居然跟乱党搅和起来了。
真是个大好机会,不用自己花钱,就有合适的理由调动广州兵力,又能让那些拳师和罗汉他们配合。
好啊!这一回,一定能掐断了这个逆贼的活路。
罗汉抱拳道:“还是纳兰大人考虑周全,卑职佩服。”
纳兰多呵呵一笑:“那就请三位在我府上先歇一歇,我待会儿就发令调兵,然后请那些人到府上来,与你们磨合磨合。”
便有将军府上的管家,领罗汉他们三人去休息。
他们还没踏进客房所在的院落,就听见院内有人在交谈。
一墙之隔,看不见院内的人是什么模样,但已经能听得出来,那叽里呱啦的,必定是洋人的语言。
小杨的脸色猛然一沉。
罗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即注意到这点,回头问道:“怎么了?”
小杨冷嗤一声:“院里是两个英国人,一个说广州风光不错,水运便利,四通八达,一个说大清不配有这么块宝地。”
这话一出,罗汉、电母脸上的神色,都有明显的不快。
那管家急忙说道:“三位大人,院里的也是老爷的贵宾,许是有什么误会?”
院里的人也听见外面交谈,走出一个典型的英国年轻贵族来。
金发微卷,高鼻深目,白色衬衫,黑色的燕尾服,大约只有二十几岁。
他一出门就看向小杨,开口居然是一句汉语:“咦,原来听懂英语的是一位这样的先生,真是少见。”
小杨绰号小杨,其实也已经有四十多岁,脸色泛白,下巴前凸,身材干瘦,头顶一片青皮,能穿过铜钱孔的细辫子垂在脑后。
满清政府懂英语的也有一些,但学熟了英语还这么个打扮的,属实不多。
小杨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外国话也没什么难的,那个说我大清不配的人呢?”
英国人说道:“那是我的护卫在发表意见,没有注意到你们在这里。”
他口气看似礼貌,其实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
院子里又走过来一个肌肉结实,短发虬须的壮汉,一双蓝眼睛在小杨身上瞟了瞟,故意做了个双臂上举,鼓起肌肉的动作,显然在嘲笑小杨的身材。
呯!
忽然一声枪响,院子里几人神色各有变化。
那个英国年轻人动作幅度最明显,唰的一下移到十步之外,看起来定力最差,可这份身法速度,叫人暗自心惊。
那个蓝眼睛的外国壮汉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一道伤痕,回头看去,院墙上多了一个弹头,还在冒着青烟。
所有人脸色沉沉,气氛紧绷。
两个外国人的视线又落在小杨腰间,那里有一个枪套,里面是一把左轮手枪。
刚才那一枪毫无疑问是小杨打的,只是没有人看清他拔枪、开枪、收枪的过程。
蓝眼睛壮汉指头上沾了自己的血,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死死盯着小杨,有些生硬的说道:“我叫麦波尔,你,枪法,很快。”
小杨一手虚垂在枪套之外,不答。
“哈哈哈哈,麦波尔先生也赞许,果然是神枪。”
纳兰多被枪声引过来,人还没到,笑声先到,拍着手说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来为各位引荐一下,这三位是咱们大清内务府的高手,这两位,是英国西摩尔将军的侄子,迪蒙西摩尔和他护卫,麦波尔。”
一句话就点明两方的身份,让他们彼此之间都有了些顾忌。
八国联军破了紫禁城之后,民间的大风向固然是忧恨交集、极具义愤,但满清政府却反而对这些洋人更为敬惧。
以这个迪蒙西摩尔的身份,罗汉他们还真不好贸然对他怎么样。
“西摩尔到广州来已经有半个多月了,是痴迷我大清的古画,到这里来请我帮忙找一件珍品,跟罗汉大人你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嘛,哈哈。”
纳兰多又解释几句,脸色蓦地一变,看向那管家,“都怪这狗奴才,领错了院子,才造成这场误会,还不快向诸位赔罪?”
那管家扑通就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头上渗出了血来:“都是小人的错,诸位大人万万不要伤了和气。”
双方还是没有人说话,纳兰多脸色越来越厉,管家汗流浃背,只好接着磕头。
罗汉冷眼看着,忽然一笑:“起来吧,误会而已,你把头磕昏了,谁带我们去其他院子?”
“滚下去吧。”
纳兰多踹了那管家一脚,转头对罗汉笑道,“我来带各位去事先预备的客房,绝不会有半点不周。”
他又向那两个英国人说道,“西摩尔爵士,你要找的东西已经有一些线索了,不过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休息,白天才有精神接着找嘛。”
迪蒙西摩尔对纳兰多露出微笑,轻轻点头,看着纳兰多把那几个人带远了。
麦波尔在他身后,视线还追着小杨的背影,闷声道:“这人好快的枪,我想打碎他的鼻子。”
迪蒙西摩尔保持着微笑,低声说道:“我听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流行拔枪对决,有人能在零点零二秒内,完成拔枪射击。
国内的学者,觉得这是只会在穷人牛仔间流传的无知言论,因为这已经超过了人类的反应速度。没想到,在远东这片落后的土地,也有人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你的格斗水平,可以在战场上轻易的预知危险,逃脱任何神枪手的瞄准,甚至避免流弹的伤害,但是如果面对他的枪,只怕也来不及完全躲开。”
麦波尔又回头看了看嵌入墙上的那枚弹头,说道:“我承认,他们还是有些人才的。”
“何止,这片土地上几千年的文明都没有断绝,他们的宝藏要远比有才干的人更多,只不过,就算是神的宝藏,也一直被他们愚蠢的族类所错过。”
迪蒙西摩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碧绿的眼睛似乎闪过些许碎光,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痴狂,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而那些,只有我们大英帝国,只有我!才能拥有……”
第11章 前夜
九月廿三。
凌晨时分,关洛阳和教头就告别了田公雨,踏上了去广州的路。
教头原本的那身打扮,着实是太惹眼了一些,这回上路,也换了一身蓝色的粗布衣裳。
那是田公雨的衣服,田公雨比教头矮一些,这衣裳穿在教头身上有些紧凑。
不过这年头,没衣服穿的也大有人在,就关洛阳亲眼所见,光着身子受饿冻死在路边的尸首,也不在少数。
教头衣服穿的只是有些不合身,倒也不至于引人疑窦,他的名册和短棍都是自己藏的,也不知道藏在哪里,反正行动自如,分毫看不出来。
反而是关洛阳的长刀,有些难办。斟酌许久,还是决定不带了。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光微暗,旷野小路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雷公当年是拳刀双绝,一套擒拿手的杀敌效率,也几乎不逊色于刀法,你不带刀,却不知拳脚上学到了他几分火候?”
“五部擒拿手,我学的时间比刀法更长,只不过师父他当年是练骨大成,我却是练皮大成,也不知道比他全盛时,到底孰强孰弱?”
五部擒拿手,顾名思义,是一套擒拿手里面分为五个部分。
罗汉,鹰爪,缠丝,鹤断,通背。
如果用最通俗简练的语言来总结的话,罗汉,指的是用刚猛力量针对人体四肢关节的擒拿法,分筋错骨脱臼断肉。
拧伤朱长寿右臂的那一招,就是出自罗汉一部。
鹰爪,是练自身腕力指力,主要是针对敌人的面部五官、后腰、下阴要害等等,打起来扒眼撕耳,扣唇勾脸。
缠丝,是通过拉扯拖拽的手法,破坏敌方平衡,针对的是耳朵,手指,头发,衣物等末梢,往往是依靠摔打伤人。
鹤断,则是讲究自身的独特发力方式,追求插掌、标指、寸劲等独特的修炼成果,大略是从鹤拳里面择取出来的一些精要。
通背,是练自身的呼吸,放长击远,气力悠长,同时夹杂着当初从义和团神打法门里面演变过来的催眠手法,追求在关键的时刻蛊惑敌人,使其分心,起到奇袭的效果。
据田公雨的说法,这套擒拿手最早是从他师伯代师传艺那一辈,传到他师父手上,然后传给他,又在经过津门会盟,得到众位大拳师互相交流的珍贵手稿,才真正完善。
“你师父达到练骨大成,是苦熬了三十年的功底,你只用六年,却是走到练皮大成这一步,非但是天赋惊人,也确实是他因材施教。教导有方啊。弟子不必肖于师,不必不如师。”
教头起这个绰号,正是他当年在义和团里面好为人师,指点过许多后起之秀。
今日走到这里,他不免又起了指点后辈的心思,说道,“不过你既然练的是五部擒拿手,自是从当年诸位同道手稿之中攫取许多精髓,练皮大成的同时,筋、骨、气,想必也已经有了不浅的造诣。”
关洛阳不是个喜欢谦虚的人,实话实说道:“随意发力能达两千斤以上,闭气一口能过一刻钟,低头弯腰,双手抱膝,蜷缩如球一夜,时刻不曾放松,而颈椎腰椎皆无酸痛。这是我今年五月份左右的时候做的测试。”
这真的只是六年间练出来的吗?
教头心中又不禁泛起了这样的感叹,道:“这样看来,你或许有可能在近期内试一试,踏入练气大成的门槛。”
这个世界拳法武术中的练气,指的就是练呼吸。
田公雨当年给关洛阳讲解所谓“四练大成”之时,曾经说过,虽然四大练每一项,都需要天赋和勤奋的共同浇灌,但彼此之间硬要比较的话,可以说是练骨最需刻苦,练气最需天赋。
人口鼻之间进进出出的气流,其力量何等微弱,就算是用尽全力吹一口气,也未必能吹得动砧板上的二两猪肉。
但是这些气流经过呼吸转化,进入人体之后,却能够驱动一百斤、两百斤乃至三百斤的人体,做出种种剧烈的运动。
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微弱气流的效力何止放大了千百倍!
武术中的练气一途,就是探索这呼吸转化之间的奥妙。
但老实说,那些拳师手稿之上,对于练气奥妙的种种描述,在关洛阳看来实在是太抽象了。
他这六年来练拳练功,其他方面都有明确长足的进步,但在练气这一条上,除了增加肺活量之外,根本没找到其他练习的方向。
关洛阳把自己的困惑一讲。
教头即笑道:“练气可不是蛮干,也不是光增加心肺之力就可以的,所谓练气最重天赋,说的就是看你能不能在长久练习中,捕捉到某种特殊的状态。
有人一辈子也碰不到这种状态,有人一年内就能碰到三五次,后者自然就会被认为天赋更高,更容易踏入练气大成。
但其实如果有一个练气大成的人,言传身教,那么学徒触摸到这种状态的机会,也会大有提升。”
教头说着,脚步就缓下来,声音放低,说道,“你跟在我身边,注意听我的呼吸,看我行走时的胸腹起伏。”
关洛阳侧身站好位置,凝神细听。
呼——吸——
呼——吸——
教头面朝南方,双臂微提,缓放。
呼吸之声清晰地落入关洛阳耳中,一吐一纳,一进一出,呼气与吸气的声音,泾渭分明。
天光愈趋明亮,荒野之中,远方崖壁陡峭,青苔遍布,岩石森森。
近处丛林参差,荒草遍地,朝起露珠欲坠,青翠欲滴。
两个人站在这一片青绿旷然之间,有微风吹落枝头的露水,给关洛阳脸上带来些许凉意。
也不知什么时候,关洛阳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分不清教头是在呼气还是吸气。
两种声音纠缠在一起,差别越来越小,越来越趋于一致。
关洛阳皱眉,定睛看去。
教头脸上用药膏药粉做了些伪装,看起来肤色黑了不少,还有很多麻子,人吸气时鼻翼内收,呼气时,鼻翼放开,本来在这种近距离的情况下,以关洛阳的眼力应不难辨认。
但他怎么也看不出,此刻教头到底是呼是吸。
最后听在他耳朵里面的,仿佛成了一声没有尽头的长吸。
就在这时,教头迈步向前。
关洛阳看得一头雾水,只好跟上,他在侧面走着,目光不断打量教头的胸腹。
教头胸膛也没有明显起伏,但紧绷在胸腹上的那一层衣料,却有很细微的涟漪不断涌动。
明明是粗布的意料,此刻穿在教头身上,竟然像是被清风吹皱了的丝绸,从辨不清源头的地方绽放涟漪,荡漾不停。
关洛阳越想观察,越觉得难以理解。
不知不觉间,他们就从凌晨走到了日当正午的时分,几十里山路不乏有陡峭泥泞的地方,被他们不急不缓的跨了过去。
教头的呼吸声依旧融融一片,似乎有进无出。
到了一条河边的时候,教头停步,转身面朝关洛阳,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侧腹部。
关洛阳会意,双手分别按向那两处。
幅度极低的震颤感,从他掌心里传来。
教头并不是练皮大成,但这时候关洛阳忽然有一种感觉,保持在这种状态下的教头,皮肤的抗御能力肯定不会比自己低。
教头又让他触及自己胸膛,转到背后,触及肩胛骨、腰椎,每一处都有相似的震颤感。
这种细微的感觉,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用手接触才能感受到,而且能清晰感受到各处的震颤频率是一模一样的,不会因为哪里骨头多肉少,哪里骨头少肉多,就出现差异。
片刻后,教头一抬手示意他让开,接着转头对着水面,徐徐吐出一口气。
他人站得笔直,嘴巴距离水面少说有两米多,但这口气吹出去,却打在了水面上,出现了一小块明显的凹痕,推去波澜。
这口气吐出去之后,教头的呼吸声,终于又有了明显的差别。
“练气大成是一种节奏,就像你刚才感受到的那样,是从口鼻自心肺贯通于周身末梢,表现出的这种统一节奏,皮肤肌肉血液骨骼,本来就只是一个整体,练气,是让人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联系的存在。
《素问》上古天真论之中有说,呼***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也许说的就是这种状态。”
伴随着教头的话语,关洛阳陷入沉思,时而双手交握鼓起劲来,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时而又翻过手掌,捏着指节,感受骨骼关节受压的状态。
良久之后,教头已经坐在那边啃起干粮。
关洛阳才回过神来,说道:“我好像明白为什么说四大练越往后越难了。”
筋骨皮气四大练,一步一山一重天。
最近几百年来,一练大成的拳师,每一代都得有几十个,但二练大成的数量,就缩减十倍。
三练大成的,一百年都未必有一个,四练大成的,则或许只有传说中张三丰那样的神仙人物。
关洛阳之前一直很难理解,毕竟客观来讲,人体某一项素质越强,其他方面的短板要想进步,应该是更容易才对。
但除了客观,还需要考虑到主观的感受。
关洛阳自从练皮大成之后,已有一种浑身坚固不破的感觉,无论骨骼肌肉如何施力,皮肤都足以将之承担、爆发出去。
他知道这只是一种错觉,任何一种洋枪,近距离对他射击,都可以打破他的皮肤,所以他以为自己已经破除了这份知见障。
可现在想想,这种感觉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定的影响。
关洛阳已经不自觉的把自己的皮肤,跟人体的其他部位,分为两方来看待了。
想必练骨大成、练筋大成的,也都有类似的感觉,所以要想达到二练大成,就得把第一练的主要地位从心里面压下去。
像练气大成,更是要忽略五官内脏,肌肉骨头之间的区别,这种认知,跟其他几练带来的感觉甚至是矛盾的。
如果这个观念扭转不过来,那在练功的过程中就会不自觉的跑偏,十成苦练有九成,都做了无用功,人一生才多长,这么浪费下去,自然再难有多少进步。
要想克服这些,就要不断的告诫自己,调整认知,越往后,花的脑力就越高,损耗的精神就越多。
关洛阳听说过,有些大拳师在向更高境界摸索的过程中,会有鼻腔出血暴毙身亡的事例,现今想来,可能也就是他们太过痴狂,不知节制,用脑过度,才导致猝死。
教头已经啃完了自己那张饼,喝了葫芦里几口水,道:“刚到雷公那里的时候,我承你恩情,就有意给你演示一下了。只是那时候受了伤,维持不住这种状态。而且那时候你好像肺腑之间也有轻伤,不能轻易试练,所以拖到今日。”
关洛阳点头:“我现在伤已经完全好了,但虽然知道了练气大成大致是怎样的状态,对于如何让自己达到那个状态,我还是毫无头绪。”
“没关系,山路难走,从这里到广州,我们两个少说也要赶两天的路,下午和明天我们接着来。”
教头把干粮递过来,“你不要给自己太多负担,不是说非要你在抵达广州前达到那个门槛,只是我现在有空,适逢其会,就教一教你。”
他有一语未尽:雷公既有传人,我……也该传下去一些才是。
关洛阳接过干粮,在河边坐下,细嚼慢咽,借着这个咀嚼的过程,渐渐平复了心神,把自己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练武固然重要,但不能本末倒置,当前最重要的,还是要入广州城,把名册送到该去的地方。
下午继续赶路,当夜在林中休息。
等到第二天下午,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小的茶棚、旅店,树木也多有被砍伐的痕迹,可见是已经靠近广州城了。
稍一打听,果然,这里离广州城只剩下三十几里地。
到了这里,教头反而愈发淡定,没有急着赶路,选一家茅草遮顶,驼背老夫妇忙前忙后的旅店,两人饱餐了一顿。
他们要了客房,其实也就是后面一小间屋子而已。
“今天下午就不再赶路了,养精蓄锐,好好睡一觉。”
教头手指上沾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方框,又在方框一侧画了几条波浪,低声说道,“广州南面是珠江,城墙已经拆了,本来是最容易混进去的地方,但那些人肯定也能想到,必定请广州将军在南边重兵布防排查,这条路反而变得最凶险,不可取。
而其他三个方向的广州城墙,其实只有两丈多高,一旦被我们靠近到城墙底下,根本不用走城门,都能翻过去。
所以他们一定不会死守在城墙底下,而是会在周边道路枢纽处布防。我打听过了,如果我们走北边,很可能在离城墙二十里外就遇到敌人,行踪暴露,堵截围杀就会接踵而来,让我们来不及混入广州城。
而要走西边,大约会在离城墙三里多的地方,才有一个必走不可的交通枢纽,那个地方又离广州城里太近了,一旦我们遇敌,或许还来不及打杀其中高手,城里援兵便会蜂拥而至,也不可取。”
关洛阳同样低声道:“只有走东边?”
“对,东边最有可能遇敌的地方,是在城墙六七里外,那里有个路口,如果是在那里暴露行踪,只要设法冲过关卡,不消半刻便到城墙下,而且有六七里的斡旋余地,我们可选择的方向更广,不至于直接被城里援兵迎面撞上。”
教头说到这里低笑了一声,“中庸的选择,也就等于其他各方面风险都沾点,如果有可能的话,当然还是能蒙混过关最好。”
关洛阳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以满清政府对这份名册的重视,在交通要害处设的关卡,肯定都要搜身,教头的名册随身携带,外表看不出来,但若被搜身,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去?
所以明天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厮杀和狂奔。
这简陋的旅馆连床都没有,木板缝隙漏风的屋子里,两张草席铺在地上,陈旧的被褥盖在上面,就算床铺了。
关洛阳和教头都是和衣而睡,外面那对老夫妇忙碌的声响,也渐渐消停了。
等到夜色渐深时,教头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忽而呓语道:“你说,我们会成功吗?”
送名册会成功吗?就算名册真送过去了,以后的事会成功吗?
这话不该从一个老江湖从一个前辈口中问出来,问的对象更不该是个年轻人。
教头问出这话之后,就猛的睁开了眼睛,面上有些懊恼之色,深觉失言。
这时候作为前辈说出这种话来,岂不是自损士气?教头啊教头,这么多年都不曾服软,怎么夜深人静时,还真把这份犹豫说出来了?
但他的问题已被听到,也很快得到了清楚的回答。
“会的!”
关洛阳睡得安稳,答的清醒。
就算这个世界已经有那么多不同,他也从来没有质疑过某些东西。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这里太烂了!
走个路都能踩到饿死的、烟鬼的、不知名的尸体,混着沙土的粗粮往下咽,那些发霉发臭发烂的空屋,孤寡老人陪着屋子一起发霉,客栈外面等着吃泔水的人,居然是成群结队的、抱着孩子的……
走村庄到小城,黄瘦如泥,历历在目,有几个像人?
然后一回头,那些半中半洋的装扮,富丽堂皇登场,从洋人到假洋人到土财主,到人到狗,再到老百姓之间的鄙视链。
怎能不使人揪心难言,气极冷笑?
烂到我这么个十八年太平年景养出来的胆小鬼都忍不了,烂到我这种连翻个墙上外网都担心违法的人,变得不得不去杀人。
这样烂透了的地方,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第12章 童子拜天王
九月廿五,大概刚过了子时,关洛阳和教头就悄然起身。
他们先在灶里找了点没烧完的柴,搓下黑粉,把脸上抹得污黑一片,看不清本来面目,才离开了那家破旧旅店,开始赶路。
这个时辰,夜色依旧深重,孤月在中天,寥廓高空,星光屈指可数,露湿风冷。
遥远林中,似乎隐隐有兽嚎传来,又有三两声乡野犬吠,不甚分明。
周边路径本来就是教头去打听的,自然是他走的略快一些,辨别、引路。
也只有他这种老江湖,才能从与当地人三言两语的探问之间,确定几条路线的长短、方位、特征,不至于走错路。
从这里直接去广州城,有三十几里路,绕向东边的话,就要更远一些,但两人脚程都非同一般,就算是要养着力气,不紧不慢的走,也只走了约莫一个小时。
前头亮着灯光的关卡,已遥遥在望,关洛阳和教头对视一眼,有意识地隐在那些稀疏树木阴影里,向那边靠近。
广州一带多山多水,很多水道丛林险要之处,普通人拿刀带工具都渡不过去,藤蔓荒草下,说不定就隐藏着可以吞没身体的泥沼,还有野兽袭击,地势高陡,一脚踩错可能就万劫不复。
可是对于大拳师来说,这些个风险,就全都不是问题,如果不受干扰的话,像教头和青面鬼这种人物,大可以不走正常路,专从那些险要之处穿行。
所以广州将军调动的人马,在罗汉他们的建议、指挥之下,不但要封锁各处道路,还要把那些险要的山水关隘,全都把守住了。
虽然那些险地,往往只需要三五名枪兵,就可以居高临下的把握全局,但毕竟要防备的地方太广,人手就铺的太单薄了。
关洛阳遥遥看去,眼前他们所面对的这个关卡,满打满算也不足五十人。
一座路障,两端支架交叉,高约四尺左右,整体长约六米,是一根原木直接架在上面,挡住了整条道路。
这群人应该是轮班的,二十余人围绕着那座路障,四下巡查不休。
另外二十余人,聚在路障侧后方的荒地上烤火休息,身上都裹着薄毯子。
所有人穿的还都是老式的兵服,身上印着“兵”“勇”两种大字,都已经洗得褪了色,头顶是陈旧的斗笠帽子,但个个手里都有枪。
面朝东边的几个士兵目光游弋之间,忽然瞥见远处林中似乎有什么影子晃动,立刻警觉起来。
“谁?!”
这一声惊起众人注意,最早出声的那个士兵,更是已经端起枪来,拉动枪栓。
他们早在第一天来这里布防的时候,就已经把周围五十步以内的树木全部砍倒,无从遮蔽。
所以关洛阳与这些士兵之间,至少还有五十步以上的距离。
就在看到那些士兵有异动的时候,关洛阳身子一伏,脚下一蹬,身影忽然在原地消失。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前脚掌陷地七寸有余,后脚跟也陷下三寸左右的倾斜凹坑,还有一声脚掌踏地的沉闷撞响。
关洛阳从前在三城七乡里面搞刺杀,那些高墙大院间,翻来挂去,都是如履平地,刺杀成功之后撤退的时候,更往往是飞檐走壁,专挑那些大大小小的屋脊飞奔。
他的腿功速度,也是着重练过的,虽然比王雄杰要差一些,但胜在更能适应地形。
一旦身法全力施展开来的时候,落在那些清兵眼睛里,就好像是林间的一条影子,刷刷两下闪烁,就到了眼前。
嘭嘭嘭嘭嘭嘭!!
几道枪声参差响起,所瞄准的却还是几十米外那个错误的位置。
伴随着两道惊恐尖叫,路障前方的清兵队形大乱。
关洛阳抓着两名清兵的脚踝,把他们抡起大半圈,砸倒了身边的清兵,扔向路障后方,又砸倒一片。
站得远些的清兵纷纷瞄准,关洛阳身子往前一伏一拱,双臂如同牛角前推,长达六米的那整座路障,就被他推得横飞出去。
作为路障的原木上,缠绕着一匝又一匝用铁丝编成的荆棘,关洛阳双手那一推,至少感受到几十个尖刺,但他练皮大成,那些尖刺反而被他双掌压平。
路障长达六米有余,本来就是可以堵住整条道路的,这么横向一撞,后方的清兵基本上无法幸免,全被路障撞倒压倒,吐血,惨叫。
这个时候,那些烤火的清兵才反应过来,不等他们起身拿枪,关洛阳已经纵身闯入人群之间,一记扫堂腿,先把整个篝火砸散出去。
着火的木头乱飞,整体的环境却是骤然一亮后,又一暗。
就在这些人的眼睛难以适应之际,关洛阳横冲直撞,脊椎肩背起落,双手抓打连环。
枪来抓枪,人来抓人,随抓随打,随打随扔。
顷刻间就有四五名清兵,被自己的枪托砸翻在地,头顶上的斗笠帽子被砸碎。
折断或变形的步枪,在关洛阳的臂力加持下丢出去,随便扔中哪个部位,当场都是骨折吐血,血肉模糊。
有人闯的近了,他甚至把人也当石头扔出去。
那一双手并不算大,但却带着一股无可违抗的澎湃巨力。
一百多斤的人体在他手上。简直跟拳头大小的石头土块没有差别。
就在关洛阳右手又抓到一个清兵后领时,乍然传来一点不对的触感。
嘶拉!!!
那个清兵俯身的动作竟然比关洛阳抓他的动作更快,因为趴的太快,生生把自己背后的整片衣物,都撕裂下来。
此人使的是一招白马亮蹄,右腿顺势往后一撩。
关洛阳急侧身一闪,却觉得冷光微烁,划破了他腰间的衣物。
那人脚上竟然勾着一条绳子,绳索末端系着一个三棱形的枪头,一下落空,射出数尺,绳索绷直,急缩回去。
这是冷门兵器里的绳镖,一般绳索长度是人身高的两倍,难学难精,很少会有人选择这种兵器当做自己的拿手绝活。
可要是真能练得精了,长长的绳索经各关节勾动,配合发力,甩抽切打,三棱镖可以在身体各方向神出鬼没,比一般长枪难防的多,又比一般的鞭子更具杀力。
能用好这种兵器的,当然不会是一个穿着褪色衣服的普通小兵,而是广州城游龙武馆的馆主白辽龙,跟李飘零有二十几年的交情。
绳镖一击不中之时,关洛阳右后方肌肤一寒,不假思索的一晃身,躲开了一枪。
他还没看见背后偷袭的人是谁,已经用最快的一脚后甩,踢飞了对方的手枪。
那人手中有枪也有刀,枪竟不中,刀即扫出。
这把刀是典型的清兵腰刀形制,比起关洛阳那把精心打造的百炼钢刀来说,要脆软的多,要是普通人拿这刀一斩,关洛阳硬扛一下,皮肤上连一条印子都不会留。
但是这一刀斩过来的时候,关洛阳清楚的感受到,要是被碰上一下,绝对会破肤入肉,甚至伤到骨头,纵然及时前窜闪躲,鞋跟仍被削掉一块,脚后跟都露出来了。
那一刀用的是劈挂掌的劲,出刀的人口中哼哈,气壮力壮,是内壮神力八段锦的功夫。
——朱长寿的二徒弟,已经在广东提督衙门当上了六品差事的丁有德。
他刀转如轮,披挂左右,脚底下每一步只走一半的步距,方便震脚推刀,急行发力,连追连砍。
刀势追的够急,关洛阳正要转身还击,前方一个清兵肩头一隆,合身撞过来,人还没到,一股劲风已扑上脸门。
三个高手伪装成普通兵丁,藏在这些人里面,暴起发难,一下子就让关洛阳落入三面受敌的困境之中。
刀势凶猛,绳镖阴险,那一撞之势,似乎也在凶猛之中暗藏变化。
这三个人的功夫没一个到了大成之境的,但联起手来,就让关洛阳感受到十二分的凶险。
双拳难敌四手,是连大拳师也无法摆脱的至理名言。
当初紫禁城里面,就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八卦掌大拳师,在八国联军进城时,出门拍死十几个洋人士兵,却被几个洋人猛士舍生忘死扑住,一时未能脱身,板车上架的马克沁机枪,就直接把自己人和那大拳师一起打成了筛子。
可怜一代老英雄,一时疏忽,就此丧命。
千钧一发之际!
关洛阳竟然两臂大张,手一开一合,把那向他撞过来的清兵抱进了怀里。
这一撞之力,何其浑厚,就是一堵七寸厚的实心砖墙在这里,也要被撞的晃上一晃,碎出一个缺口。
更别提这个清兵实则是内务府的黑鹰胡大力,大力鹰爪功炉火纯青,一撞之后,左手顺势抓下阴,右手甩向脑后抠敌方面门,双手同时动作,正是一招“铁背神鹰斜身亮翅翻爪式”,无一处不是杀人的机巧。
关洛阳这样一抱,虽说借练皮大成,怀抱虚合后仰之势,卸掉了大半撞击力量,却仍然不免失了些准头,只勉强圈住对方的躯干和左臂,没能禁锢其手臂发力。
胡大力大喜过望,顺手使出杀招,猛觉对方双膝往下一弯,身子下滑数寸,竟然像是一个要跪下的动作。
这变化一出,胡大力右手过脑向后抓的一招自然落空,左手也没能抓到下阴,而是抓中对方肚腹。
关洛阳肚子上的衣物如碎絮被爪力破开,但皮肤坚韧更甚于牛皮,更因一吸气,肚子向后收缩三寸有余,使这一爪虽中而无伤。
刀光追近,绳镖破空,关洛阳维持这个半跪的动作,膝盖撞在胡大力膝弯小腿,动其根基,坏其平衡,上半身猛的后仰,腰往后一弯如弓,便把胡大力抱起半空,往后投掷出去。
五部擒拿手,罗汉一部,童子倒拜天王像!
这一招本来是取自鲁智深醉拳。
罗汉拜天王,是要拜倒天王的。
胡大力被扔向丁有德的刀光。
丁有德哪敢伤到这内务府的大人,连忙收力带刀侧闪。
胡大力飞了出去,丁有德却觉得脚下一麻。
原来就在刚才胡大力飞出同时,关洛阳已经靠着弯曲的双膝发力,把自己平行于地面的身子,像一支箭一样,贴着地射了出去。
胡大力飞过时,关洛阳已经抓住了丁有德的脚踝,右手抓脚踝,左手拇指戳膝侧环跳穴,扣半月板,双手交错一下扭拉过来。
丁有德正要挥刀砍向地上的人,冷不防左腿一落,身子失衡,整个身体都在半空中,随着左腿的动态而被扭翻过来,脸朝地面砸了下去,刀也随他身体在半空转过,劈进了无人的泥土里。
泥巴撞脸,丁有德被撞得一懵,左腿膝关节被扭断,小腿几乎从侧面贴到大腿的痛苦,这才传递到大脑。
“啊!!!”
丁有德惨叫之时,关洛阳猛力一弓身,连滚带窜滚出去十几米。
子弹和绳镖,追着他滚过的地方打了下去。
在翻滚过程中抓了一把断枪的关洛阳,猛回身一甩,打死了那个在开枪的清兵。
胡大力刚落地就中了一棍。
教头的短棍点中他后颈,戳断了他的颈椎。
死掉的胡大力眼中映出一点上升的红光。
咻的一声,百米之外,有红色烟花窜上高空炸开。
那本来应该是这里的关卡一受攻击,就立刻发送的信号。
只是关洛阳动手太快,等负责发信号的人听到枪声,再到点燃信号发射这个过程里,这个关卡的清兵已经死伤的差不多了。
一百米外信号刚起,大概两里之外,又窜起一道红色烟花。
接力式的信号点燃,仿佛在夜空中烙下一道道发光的印记,直传到广州城里面去了。
罗汉他们约定了四色烟花信号,分别代表四个方向,在各处关卡的高手,只要看到有哪一色信号传到附近,就知道是哪个方向出了问题。
关洛阳一步闯到白辽龙身边,对方绳镖从腰间一绕射出来,却有一把泥土砸在他脸上。
这是刚才关洛阳在地上翻滚的时候,手里掏出来的一大捧泥。
泥土散乱,从关洛阳手里打出去,更带有不小的力道,白辽龙虽然后仰闪躲,却没能完全闪开,脸上中招,视线微一模糊。
教头从后方配合赶上,一棒把这人也打死。
关洛阳夺了把腰刀,顺手抹了丁有德的喉,便和教头一起向着广州城飞奔过去。
已经闯过一重关,暴露了行迹,这时候只求一个快字。
他们俩不再想着留力,一跑起来,速度更远胜于奔马,就算是隔着六七里地的城墙,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高大,变得更近。
但是随着烟花炸开,黑暗中远远近近的各个方位,正有众多高手、杀手赶来。
夜色如烟,月在中天,仿佛一场浩大的围猎正在展开。
第13章 通背一鞭,惊影豹走
从黑鹰胡大力他们守的那个路口通到城墙的路途之中,有一条从西北流向东南的小河。
根据教头事先打听到的消息,这一段河水最深的地方也不过是刚过膝盖而已,但在夜色月光之下,显得明暗交杂,几段波光粼粼,几段幽暗不清。
关洛阳和教头即将到河边的时候,遇到第二批敌人。
枪声、刀影,铁链哗啦破空的声音相继响起。
这批人是由狗熊熊立带领的,以内务府粘杆处的杀手为主体,火枪的数量和人数都要比之前的五十名清兵少,但却远比那五十名广州兵难缠。
短刀刀刃,铁链上的钩子,都闪着几分异样的光泽,那是带毒的。
铁器带毒并不难,但一整批兵器里,每一样兵器上都带着见效快、见血封喉的毒,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因为很多烈性毒容易挥发,淬在兵器上之后暴露空气中,半天不用可能就失去毒性,要是直接用一些带毒的矿物嵌进去,又容易影响硬度。
这一批冷兵器铸造保养过程中所花费的代价,只会比同等数量的枪械弹药花的银两更多,可以说是专用来针对功夫有成的拳师。
就算是关洛阳,见过当日王雄杰的惨状,也不愿意拿自己的皮肤去试试那些剧毒的铁钩。
动手既要小心,又要避开那些缠来绕去的铁链,难免杀人速度变缓了一些。
交手两分多钟,这三十多名杀手,也只被打残打倒二十名左右,教头正应付其他人,关洛阳追上了熊立。
熊立外号狗熊,其实身材只是中等,甚至显得有些瘦小,他使的竟然是一对子午鸡爪鸳鸯钺。
这种兵器,就像是一大一小两个半月形的铁片交叠在一起,中间有一个天眼般的狭长空缺,四个尖端,处处有刃,仅一处可以握手,刮切挑勾撩劈,无所不可。
这种兵器,据说是八卦掌祖师董海川所创,他门下大弟子尹德安,开创东城八卦掌一脉,在皇宫里教授光绪皇帝拳法,宫里的太监侍卫也有不少跟着练习。
熊立本来学的是扇子功,花哨有余,不够凌厉,八九年前,听说尹德安在宫里教拳,就装作侍卫,借机从他那里学到八卦掌里的技法。
关洛阳手里那把腰刀刚刚断人肢体,刀上血槽残红未干,凶气十足,碰上了对方八卦游身步,配合子午鸳鸯钺,连追六步十三刀,居然全被格挡闪避。
反而熊立窥得机会,一个侧身游龙般的弧步,手里鸳鸯钺交错一锁,小臂一崩。
那把清兵腰刀,哪经得住这样的摧残,当场齐着刀柄护手崩断。
长刀一断,局势丕变,就在电光火石一瞬间。
熊立趟步倾身,鸳鸯钺顺势前钩,迅捷无比,左手刃尖开膛破肚,右手刃钩制其下盘。
关洛阳猛的一个收身撤步高探马,全身皆向后缩,唯独肩背上拱,左手一掌甩高空直劈出去。
他这一掌是后发,况且长刀已断,左手无兵器,等到熊立的鸳鸯钺把他胸腔劈开的时候,这一掌也最多从熊立面前虚晃过去罢了。
但就在关洛阳的一甩手之间,右臂后缩,全身劲力左倾,如同老猿探手摸鹿角,左手竟然突兀甩长了十厘米左右,好像用牛皮裹着枣木杆子造出来的一根大棒。
嘭的一声,抢先劈在了熊立额头上。
这是通背里头,松关节,疏筋络,长臂甩劈的手段,常人要练到把手臂甩长两寸,已经是苦之又苦。
关洛阳初练这门功夫的时候,一年多时间里都被田公雨摔拿拉扯,配合药酒搓的火烫,每天都怀疑自己两条手臂的各处关节全断了,如此,等到练皮大成后,才能打出手长三寸的本事。
三寸就是一条命。
熊立中了这一劈,脖子一缩,整个人砰的跪了下去,两只子午鸳鸯钺插进地里,七窍都流出血来,一命呜呼。
关洛阳绷着的脸色微微胀红,缓缓舒了口气,左手五指曲握,将手臂慢慢收回原来的长度。
背后教头突然惊喝一声。
“小心!”
关洛阳下意识向左侧闪身,回眼右望,刚好捕捉到那个全身精悍之气猛溢而出的身影,暴起迫近到身边。
这个人是刚从远处狂奔过来的,但以关洛阳的耳力,在激战之中,竟然没有听到他靠近的声音。
劲疾如雷而落地无声。
回首的一瞬间,关洛阳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有人高的活豹子!
内务府大小豹子里的——大豹袁海。
豹子强不强,当然强,它们的叫声能够传出五六里之外,短跑的速度堪称百兽之冠,能带着超过自身体重的猎物,轻易上树。
但豹子也弱,一跑起来几乎体察不到两边的变故,耐力比起人类来,更是差了个天差地别。
可是,一只人形的大豹子,一个把豹形的拳法练到了神髓之中的人,便殊为惊怖了。
教头当日被围困的时候,护着名册,凭一根短棒杀出重围,两百多个官兵杀手,堵他一个,身上枪伤仅受了一处,倒是被大豹袁海的豹拳刚劲刮中了三次,手臂脱臼重接的淤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袁海这个时候带着一路狂奔而来的势头,从侧面突袭,怪叫一声,拳头就像暴雨一样对着关洛阳打了出去。
关洛阳仓促应接,连连后退之际,没能把对方的拳头全部挡下,肩膀、右胸竟然各中了一拳,痛得发出一声低哼。
象形拳之中,虎豹同属,但打法却有很大的差异,虎形重的是骨架神意,一股威风不倒,豹形则最为注重练力。
人的十指尖端是筋络之末梢,豹拳的练法是双手大拇指内收,其他手指全部屈握,指尖紧贴指根,露出掌心,就是要用这种练法,把力道蓄在筋络的末梢。
用这种拳势打人,越打越快,越打越刚,而且因为气力积蓄在指端,使人两条手臂都不知痛楚。
有些拳法还不够高明,但已经登堂入室的豹拳拳师,碰上拳法水准比自己高一线的人,甚至要等到打死了对方之后,才知道自己的手臂早已经骨折。
可见其凶恶残暴之处!
可是关洛阳虽惊不乱,两处中拳的痛感,更激发他的烈性,脚步虽说还在后退,但已经一步一步踏的极稳,手上更换了鹤拳连打的快攻,以攻对攻,以快拼快。
两人拳头手臂交碰的声音仿佛雨打芭蕉,又更像是一串百响的南鞭,鞭炮炸裂似的碰撞响动叠成一片。
袁海恨心如焰,刚才他一路狂奔,本来是直奔教头过去的,只不过关洛阳刚好挡在了他的路线上,仇恨就全压在拳头里打出去。
但打着打着,他却感受到自己手指紧扣指根的拳形,有松动的趋势,立刻知道这是皮肉已经受损,不免微微一惊。
教头身边的高手,十之八九就是青面鬼,青面鬼的水平,内务府这帮人早已心中有数,应该是个一练大成的大拳师。
不管是练筋练骨,还是练气大成,真搏杀起来,袁海就算不是大拳师,但也没一个怕的,可现在看来,对面这人偏偏是最克制他的练皮大成。
对上这个方面的大拳师,豹拳连环暴雨一样的刚劲快打,少说有七八成的力量全被皮肤挡掉、卸掉,透不进去。
用豹拳的刚劲打一般人,就算对面穿了皮甲、臂铠,最多是自损五百,伤敌一千,打这种人却是自损一千,伤敌五百。
连拼了一百多拳之后,袁海已经不得不变招。
他再一次出拳时,豹拳变豹爪,手腕一翻,指尖带着铁钩倒刺一样的冷劲锐劲,去擒拿关洛阳的手腕,想要用这种方法,掐入对方皮肤,撕扯掉对方的手筋。
关洛阳手腕一收,五指一弹,却反擒拿袁海的手腕。
两边互相擒拿,骤然间一较力,袁海到底拳法根底上逊色三分,手腕被反扳,手肘也被扳直,整条右臂至肩头都被扳动,身体不由自主的侧向一边。
关洛阳左手拳头当场就要打他右边没了防护的侧腹,打碎他的肾脏。
袁海左手护了一把,拳头打在他手背上,劲力透进身体里,令他不禁吐血,脚下连踩带踹,想要逼退关洛阳。
关洛阳右手不放,脚下步伐一变,小腿压住了袁海膝弯后面,令他身体一低,左手就要再一拳打他脑袋。
突然关洛阳耳朵一动,拳头变掌一抓,指间夹住了一把射向他面门的飞刀。
这一把飞刀,竟然是从五十步之外射来,劲头、准头,妙的惊人。
风声马嘶鸣,月下有人骑马飞驰而来。
第14章 涉水,快刀,气贯天灵
袁海趁着这一刹那的机会,扭肩晃膀,手腕猛力一撕,豹拳练出来的刚劲,硬生生扭脱了关洛阳的反腕关节擒拿。
那匹马已经奔腾过河,直撞过来,两人同时躲开。
袁海的精力比真正的豹子还要悍勇,刚才被一拳打的吐血,甫一挣脱,又要追打过去。
一根短棒扫过,棒头上弹出三寸尖刃,教头解决了最后几个杀手,截住了袁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袁海豹拳豹爪间杂而起,对着教头杀过去。
关洛阳退到河滩上,一脚涉水时,眼见那个马背上的骑手翻身倒窜。
骏马还在向前狂奔,马背上的人已经向相反的方向扑过来,人在半空就连射三刀。
关洛阳甩出手里飞刀,打落其中之一,闪过第二刀,发现第三刀,居然刚好算准了他闪避的方向,匆忙四指合拢一甩,用指甲上的鹤拳弹抖短促劲将之打落。
有这三刀的拖延,那个用刀的人已经安然落地,就势一个前滚,杀向关洛阳。
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不用枪用飞刀,似乎是有些迂腐守旧。可这人竟然是个短发,头上发丝乌黑茂密,一身白色马褂,没扣扣子,坦露胸膛,腰带上插了一圈的飞刀,双手各持短刀。
这是快刀项方,两年前到香港去执行过暗杀的事情,当时为了伪装,割了辫子,做东洋人的打扮,回来之后也懒得再留辫子。
项方这一滚一蹿,跟关洛阳错身而过,关洛阳大腿上的布料就又多了一个破口。
项方看了看自己肩膀,那里刚才也被抓了一巴掌,衣服破碎,皮上有几道红艳艳的血痕。
“这么年轻的大拳师,真是少见!”
关洛阳脸上的炭灰伪装能够掩得住五官具体的样貌,但对真正眼光毒辣的人来说,却掩不住年纪。
项方的语气有几分稀奇,“看来我又要多一笔值得纪念的战绩了。”
内务府里面,罗汉电母快刀龙虎的地位,是隐隐要比其他几个人高一些的,就是因为他们都有过单杀大拳师的战绩。
已经在这条河边耽搁了好几分钟,关洛阳没心思废话,直接杀去。
项方的双手短刀打法,脱胎于查拳中的昆吾双剑,脚底下讲究的是弹闪滑进,双手兵器施展开来,更最讲究一个“滑”字。
他跟关洛阳打起来,手臂总会被关洛阳精准截击,但手上短刀,却往往一翻之间,就能得寸进尺,或者在被击打之后顺势划拉,顺畅之极。
就好像每一次被打击变向的时候,都是演练已久的套路。
关洛阳感受到了远比刚才袁海那种狂风暴雨的突袭,更加危险的侵袭。
项方的刀就像是隐晦涌动的水银,行云流水又咄咄逼人,看起来都是顺势而变,手臂滑溜,没有主见,实际上次次逼向关洛阳各处要害,迅猛地侵占着他的变化余地。
关洛阳甚至已不知不觉被逼的走下河滩,退入河流之中。
水流拍打到他小腿的时候,关洛阳眼神一动,主动加速后退。
项方心里蔑笑一声。
‘想用这条河来牵制我的行动?’
从明朝末年以来,查拳弹腿几乎不分彼此,练查拳必练弹腿,项方虽然不以腿功为主攻方式,但却有自信在任何地形下,他绝对不会比青面鬼更吃亏。
两人一退一追,冲入水流中段。
关洛阳脚下定足一踢,水花映月华扑面而去,项方被水光照眼,不闪不避,直接打散水花,刀锋划去。
两人在水中激战,水浪哗啦啦响彻不息,流水从上游冲向东南,冲击力对他们两人的影响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河底淤泥或石块,起伏不平,松硬不一,才是真正需要注意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丝的失衡,都有可能成为对方夺命的时机。
两人的动作都极快,水流和淤泥一起被践踏成浑浊的浪花,上一次落脚的地方,水流刚刚向上溅起,他们就已经去到七八米之外。
关洛阳在水中跟他打了三百多米,一直没有脱离河流的范围,用的全是擒拿手里的鹤断,用精巧、冷脆、迅猛的打法制约对方双臂。
他尽可能的精简自己的动作,每一招都直截了当,劲力短脆。
但在又一次以掌缘斩其小臂时,关洛阳向后撤的左脚,似乎踩到了过于松软的地方,身体微微向后倾斜。
项方即刻短刀回转,一把短刀卡关洛阳手背,另一刀也是反握,对准他心口钉过去。
双方有极其短暂的对上视线。
关洛阳眼底各映着一点月光,眼白和瞳孔都看不清,但那一点光,惊鸿留影。
他喉舌振动抵齿缝,鼻腔喷气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
项方的眼神兀然空了一下。
神打催眠的法门,练到最高深的人,通过冗长的科仪和符水、教歌、口号,能够一次性使上百人的精神受到不小的影响。
田公雨他们当年追求,让这种催眠之法应用在打斗里,在最短时间里见效,只要能对一人生效就行,经过多位大拳师长时间的探讨,发现无论再怎么缩减步骤,也务必要凑齐声音、光影变化、肢体动作三个要点。
光影变化只是引子,声音和肢体动作却务必要遵循某种节奏,在这种节奏骤变的一刻,就是催眠生效的一瞬间。
对于项方这样的高手来说,这种影响也只能存在于那一瞬间之中。
一瞬已经足够,关洛阳左臂压他手肘,右手推他手腕一抹。
刀还在项方手里,却已经抹了他自己的脖子。
但在最后关头,他手上忽然松弛,手腕劲力一个反挫,刀划破了脖子,一抹血浸出,却没有立刻致命。
血色艳红,他的刀跟那些杀手不一样,没有那见血封喉的剧毒。
性命悬在刀尖的刺激,让项方瞳孔骤缩,鼻翼猛张,一手松一手紧,另一只手的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他毕生一个巅峰。
那一刀斜拖而上,关洛阳身上衣服,那胜于犀革的皮肤,都在这一刀面前产生一种冰天雪地三尺刺骨的凉意。
生死竞速,关洛阳紧闭的牙关叱呵一声,在即将被破开胸腹的这一下,全身齐同一振,凭空感受到一种急冲天灵盖的气力,前推的那只手一滑一坠,拍在项方胸口。
咚!!
项方的胸膛整个凹陷了下去,五官齐崩,眼眶瞪裂。
空灵顶劲,百骸通透的一掌,让他的身子腾空飞出去十米开外,落入水流。
河水从他的头部,晕开一大团红色。
流血的身子在水波下晃动、沉降,哗啦啦,水声依旧。
关洛阳低头一看,方才的那一刀划了一小半,从他侧腹划到肚子上,破了皮,但没到见血的程度。
可关洛阳明白,他那一掌只要慢上一毫,力道弱上哪怕半分,这一刀都会划断他的肠子。
刚才那一掌,那一股似乎凭空而生的气力,余韵犹在他身体里回味。
关洛阳眼神微凝,紧抓着这一点余味,几步到项方身上拔了一柄飞刀,回身掷去。
一刀破空,袁海还没来得及听到风声,后颈上已经中刀。
教头也在这时拔出刺入袁海心口的尖刃,看向关洛阳,他对于关洛阳此刻的状态,感觉到了什么,但无暇细说。
两人飞快渡河,去到城墙下,随便找了个位置,一窜就到了城墙一半高度,手指抠砖缝,再往上一翻,就上了城墙。
被烟花惊动的巡逻兵正在城墙之上奔走,摇曳火把窥视下方,但他们还来不及看清那两道身影,关洛阳和教头就已经闯过他们的布防。
在几名清兵被冲撞坠落的惊叫之中,关洛阳矫健的身姿一落到底,前翻卸力疾走,教头无声抠墙弹跳而落,两人一同没入广州城的街巷屋舍之间。
罗汉、电母、长枪杨小芜、朱长寿的顶门大弟子金越河等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止一步。
他们身边重兵巡走,沿街巷四向搜捕,灯火如昼,但脸色上都有几分火把也照不亮的沉暗。
第15章 广州城,华光诞
罗汉他们一直把拦截、围杀的指望放在广州城外,就是因为大拳师级别的人物,一旦到了地形复杂的城池之中,有意隐藏的话,就几乎不可能被普通兵马搜索出来。
河道、亭台、高墙、屋舍,对普通人来说处处都是阻碍,阻挡他们的行动,也阻挡他们的视线,而对大拳师来说却是如履平地,四通八达。
等到天光渐亮,东方云海之间,一轮红日已缓缓升起的时候,那些大肆搜寻的兵卒便偃旗息鼓,不再去做无用功了。
可供罗汉他们调动的兵力,全都被调回南面布防。
纳兰多听说了夜里的事情之后,心里不安,请罗汉去见面。
罗汉孤身入府,解释自己的用意。
“这些乱党一意要到广州来,肯定是看中了广州的水运便利,要从这里借道转去海外,为今之计,只有谨守水路,或许还能有些收获。”
纳兰多听得微微点头,呷了口茶说道:“你们内务府粘杆处的跟乱党打交道最多,自然对他们足够了解,不过那青面鬼,在三城七乡盘亘数年,做事的手段跟一般乱党也大有不同,他既然到了广州,本官唯恐他会对城中富商和一些朝廷命官不利。”
罗汉思忖道:“教头当务之急是将名册送走,那青面鬼既然选择跟教头同路,想必也要受教头的一些影响。”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纳兰多忧心忡忡的说道,“广州城可不比三城七乡那些乡下地方,这里有朝廷大员坐镇,万一也被他刺杀了,必定使朝廷脸上无光,那些乱党估计也是乐见其成。”
罗汉听出他言下之意,顺水推舟的说道:“广州这边,还是以纳兰大人最为紧要,我立刻让那几位拳师与一些粘杆处的人手到将军府上,护卫大人的周全。”
纳兰多装模作样的犹豫道:“可是这样一来,难免分薄了兵力,到时候万一那两个逆贼真的现身,不知道你们那边能不能应对?”
“大人放心,如今我们的重点就只剩下两边而已,况且他们要想远渡海外的话,肯定是要在白天现身上船,只要我们能盘查出来,白日里重兵合围,比晚上的情形,又大有不同了。”
罗汉说道,“教头当日只不过从两百人中脱逃,都要受创,现今则是白日里调配了数千兵力,况且两边地点明确,互为奥援,结果可想而知。”
“那就好,那就好。”
纳兰多目的达成,心思宽慰了一些,这才想起,“听说有几位粘杆处的高手,也不幸折在那两个逆贼手上了?本官这就下令,将他们风光厚葬。”
不提也罢,都拖到现在,还要顺带似的提上一嘴,罗汉忍不住眉眼一沉,硬邦邦的说道:“逆贼还在逃,这时候将他们厚葬下去,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情,况且我们这些人早有为朝廷尽忠的准备,有宫里头的恩典,他们的尸首都会运回京城附近安葬。”
纳兰多瞧出他心情其实十分沉郁,不想在这里多做耽搁,于是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就知机的起身送他出府。
回到客厅之后,往日最爱的黄山毛峰喝在嘴里,也显得寡淡无味。
纳兰多独坐了许久之后,手掌挡在嘴唇前方,哈了口气,一股臭味,反冲到鼻孔里,没了茶水滋润之后,稍微用力抿了抿嘴,就有血腥味从牙根散开。
这味道实在是难受,平时不注意也就罢了,一旦注意到,就觉得满嘴的牙都在隐隐发疼,纳兰多为了治这个牙上的毛病,请了不少大夫都没有用。
两年前去看了西洋大夫,说是什么血里尿里糖多的毛病,洋人让他不要吃肉不要吃蛋,不要碰酒,连米都要少吃,这才能稍微控制病情,不然的话不只是牙上的毛病好不了,身上哪儿有点破口都会久治不愈,还会短命。
纳兰多虽然已经活了快五十岁,比大清五六成的人活的都长,可还是惜命。
为了小命着想,他倒是想过忌口来着,然而坐在这个位子上,操心的事也不少,按他多年的习惯,一高兴了得大吃大喝,一不高兴了,也得大吃大喝,才能消解心里抑郁不平之气,这病可怎么控制得住?
有时候同僚之间乃至于宫里来人,邀他宴饮,难道他还能拒绝不成?
最近纳兰多已经看透了,这大清越来越不太平,乱党的声势一次比一次大,北洋新军那里恐怕也有些不臣之心,迟早要天下大乱,举目烽烟。
与其占着这么个位置,等到乱世临头,不如早些攒够了家底,带一大批护院家眷躲上海外去。
洋人那里倒是听说地广人稀,有些家境好的,园子里能跑马,洋人大夫一群群的跟在身边伺候,岂不美哉!
不过纳兰多更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是洋人还是大清,明里暗里都有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尤其是他这种外人,只靠护院和枪是没用的,还得有背景人脉。
为此,纳兰多积极的跟不少英国人来往,如今住在府上的那个西摩尔,他叔叔就是当年八国联军第一任统帅,背景够硬,等到把这人的要求也满足了,在英国人那边弄起来的关系网,也就差不多了。
“来人!”
纳兰多想到这里,喊人进来,“找那幅古画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李铎前两天不就说有消息了吗?”
李铎是纳兰多府上的幕僚,平时下人都叫他一声师爷。
“李师爷已经看准了那画在谁手里,说是今天就去找人谈谈。”
纳兰多又问道:“在谁手里?”
“听说是保生堂马家。”
纳兰多一拍座下太师椅的扶手,道:“好,既然探准了,就到洋人那里去知会一声,他们等了这么久,也该给些确切的消息了。”
“是。”
等手下退去之后,纳兰多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
屋子里只剩他一人,自言自语的笑道:“几个洋人不摆弄枪炮,还学老书生看起古画来了,呵,管他呢,总比直接问本官要钱好。”
纳兰多本意只是给个消息稳一稳那些洋人,别让他们等得失去了耐心。
可迪蒙西摩尔对那幅画的重视,远超过纳兰多的预料。
刚得到消息,西摩尔喝到一半的早茶都放下了,直接催人前头引路,带着他那个护卫,奔保生堂去了。
保生堂马家,在广州城里是有些名气的,据说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传到马百闻、马志行父子两个手里,更让这份家业添了许多善名。
他们父子二人都在医术上很有造诣,尤其是马志行,到西洋留过学,回来之后西医中药混着用,着实医好了几个他爹都治不好的重患。
只不过他爹却极其厌恶洋人的东西,为此跟马志行生出嫌隙,闹过许久,到今年才肯让他进家门。
迪蒙西摩尔他们离保生堂还有半条街的时候,就听到一声枪响。
领路的人只觉得身子猛然被风一扯,转头看去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洋人都已经不见了。
迪蒙西摩尔和麦波尔赶到枪响的地方,就嗅到从门里漫出来的一股血腥味。
前院里,几个士兵正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客厅之中躺着两具尸首,都是戴着瓜皮帽、长袍马褂的老头子。
一个脸上有水迹血迹,身上是枪伤,躺在地上,正是将军府的师爷李铎。
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胸口插了一把匕首,血流如注。
西摩尔目光一扫,看见地上有碎瓷片,也有一把掉在台阶下的手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个士兵都常在将军府上走动,知道这两个洋人是将军的贵客,不敢怠慢,抢着回答。
他们声音杂乱,混着方言,说话又急切,西摩尔眉头紧紧皱起,一句话也没听懂,大叫一声:“住嘴。”
他指着最左边的一个士兵道,“你先说,说慢一点。”
那个士兵被他的喝声吓了一跳,在那双碧绿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更莫名觉得浑身发紧,结结巴巴一会儿,才理顺了舌头。
西摩尔听着他的话,弄清了事情的经过。
李铎带人上门之后,谈起了马家收藏古画的事情,又摆出将军府的架势,要低价买他们家那幅画。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马百闻听说是纳兰多想要,本来已经准备忍气吞声,让自己儿子去把那幅画取出来,却多问了一句,纳兰多怎么突然欣赏起字画来?
毕竟这任广州将军不爱文墨的事情,个个都知道。花这么多功夫打探一副古画的下落,找上门来,不像是他往日的作风。
李铎当时估计正想着上头交代的事就要完成,还能吃些回扣,心情正佳,就如实说了英国人要这幅画的事情。
怎料到马百闻一听说是洋人要画,大发雷霆,拒不肯卖,争执之间,还拿茶杯砸破了李铎的头。
李铎头破血流,被热茶烫的满脸发红,就恶向胆边生,拔出匕首捅死了马百闻。
这一幕刚好被取来古画的马志行看见,也不知他身上是怎么有枪的,当场开枪打中了李铎。
站在最近的士兵一枪杆子打落了他的手枪之后,马志行就逃了出去。
留守的士兵正说话间,那几个去追人的士兵,也都跑回来了。
他们追丢了马志行。
枪声引来了更多兵卒,把保生堂封锁起来,罗汉都派人过来看了眼。
将军府的管家赶到,对西摩尔再三保证,一定会把那个马志行抓回来,把古画奉上。
“不用麻烦你们了。”
西摩尔一抬手,止住了管家的话头,说道,“请帮我去问一问,有没有人知道这家的儿子住在哪个房间?”
保生堂里帮着抓药的学徒,很快战战兢兢的被锁拿过来,指出了马志行的房间。
迪蒙西摩尔自己走了进去,麦波尔拦在门外,也不许其他人靠近。
将军府的管家只能在门外看着。
那迪蒙西摩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也没有翻找的痕迹,只是每走到桌边、衣柜、床榻旁边,就会多站一会儿。
上午的阳光还没有完全照到屋子里去,迪蒙西摩尔站在有些阴凉微暗的地方,抬手撩起了防飞虫的纱帐,低头看着那张床。
管家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眼花,刚才在西摩尔抬手低头那一下,忽然好像看到那个英国人脖子上有微青鱼鳞般的细纹。
从脖子延伸到耳朵后面,一晃即灭。
………………
青山半入城,六脉皆通海。
广州依山傍水,城外是大江,城内也是河道遍布。
有个说法,广州的百姓有十分之一是住在水上的,一家一户,仅有的家当就是一叶小舟,吃住家居靠船舱,生活用度靠船板,要么在珠江上漂泊捕捞,要么在小河里载客渡货。
就像在三城七乡的时候所见到的一样,城外多荒凉,破败简陋,城里就要好上不少,至少外表上看起来是如此。
但淀城、潭城、河阳三城加起来,其繁华之处,也远远不足以跟广州城相提并论。
太阳渐渐暖起来的时候,广州城人头攒动,大大小小的街道之上,有绳缚捆腰、头戴面具的巫师跳动,带队前进,又有和尚诵经,道士摇铃,在各家门前放下纸船,等主人家往里面投入一些木屑、草渣。
老百姓脸上都是风霜夜雨打出来的粗糙愁苦,却也受气氛感染,迎着阳光露出一些热闹的笑容。
小孩子更在街上乱走,手里拿着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有的仅是一块破旧的红布,却也笑得欢快。
教头蹲在一条小河边,望着街上的景象。
关洛阳把热气腾腾的馒头递过来,也在旁边蹲下,道:“今天原来是什么节日吗?”
教头说道:“不止今天,九月廿三到九月廿八,是华光诞,大伙平日里过的难熬,到了这几天,也都能闹腾一下。”
“原来是华光诞啊。”关洛阳点点头。
三城七乡那里其实也会办华光诞,但只是廿七廿八才会搞,而且远没有这么热闹,不过就是有戏班的唱两天戏罢了。
教头咬了口馒头:“现在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前几天不过是跳神驱鬼,祈望不要有火灾,等到廿八那一天的时候,华光祖师爷神像归位,舞龙舞狮,夜里也是处处火把明灯。
大街上各处都是表演把戏的,所有奉华光大帝为祖师爷的梨园子弟,都要打起百分的精神来,开锣拜神,登台亮嗓。”
正说到这里,有一条小船从他们两个附近撑过,船上的男人赤着上身,裹着头巾,看起来已经四十岁往上,实际可能也就三十出头,唱了两声听不清歌词的调子。
关洛阳寻声看去,不自觉的露出几分笑容来。
船舱里有个小孩子捧着仅剩一颗的发黄糖葫芦,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尖舔一下,连忙闭着嘴笑,又把那糖葫芦裹好。
刚被气氛浸润着有些愉悦的关洛阳,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便又缓缓淡下去了。
他忽然觉得蹲着不舒服,往下一坐。
这小河两边,都有铺了石砖,比水面高出不少,背后有竹棚连着几处飞檐亭台,有时候游人在这里等船、卸货,可以遮阳挡雨。
关洛阳这样一坐,两只脚堪堪垂到水面,右脚鞋跟还是破的,道:“你们约好的时间,就是九月廿八吧?”
教头嗯了一声。
这也不难猜,九月廿八是最热闹的时候,选那时候接头自然也是最安全的。
“但这样一来的话,我身上可没有足够的饭钱撑到那一天。”
前几年搞刺杀,关洛阳有时候会翻翻目标身上的钱袋子,银票是不能拿的,也就攒了一些碎银,大多都留在田公雨那里。
关洛阳说道,“下午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活干吧。”
教头吃完馒头,把手上的碎屑混着点手汗搓到水里,最后拍了拍手,说道:“不急,我们今天就先到约好的地方去看一看,万一到时候遇到什么变故,也不至于因为地形生疏耽搁了时间。”
“嗯?让我也去?”
“当然。”
第16章 千里之行,百年多病
接头的日子,要趁热闹浑水摸鱼,但接头的地方,却不是人多眼杂的场所。
在举行华光诞的广州城里找一处足够冷清的所在,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据教头所说,那本来是一户人家的祠堂。
岭南宗族林立,大大小小的宗族都要出钱出力,给自己家修祠堂,几乎成了一项硬性的规定,要是宗族规矩还在,你却不肯出力,那可不是被鄙视那么简单,是要直接上刑罚的。
人多钱多的宗族,自然会把宗祠修的气派,人多钱少的,为了不显得太寒酸,就只能缩小地盘,以求显得布局紧凑,宅院风水周密一些。
而这个小祠堂,听说是族里已经彻底破败了,除非过年,否则连着几个月都上好门锁,不会有人来。
小祠堂是在一排民居的末尾处,紧邻着河水。
关洛阳他们没有走到那布满了蜘蛛网的大门前,只是绕周边走了一圈,看了看哪些地方可能藏人放冷枪,哪些地方适合跑路,然后直接跳过墙头,到里面去查看。
这小祠堂,也就是一个十步见方的院子,连着一栋屋子。
屋子里几个蒲团,一张香案。
香炉、蜡烛,还有更后面供着的那几十个牌位上都有了蛛网,房梁上往右边斜着垂下来的一张大蛛网上,更是粘了不少飞虫。
这地方四面的摆设基本是一览无余,没什么值得过多注意的。
不过他们刚进来瞧了两眼,耳朵里便听到一点异动。
东墙上冒出一个头,关洛阳和教头已经悄无声息的闪到东墙墙根下,在两边角落贴墙站着。
他们静等着那不走正门的人翻墙下来。
这人一身白色衬衣,外面罩了件无袖的灰色马甲,脚底下踩了双黑皮鞋,身材健壮,但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前蹲一跪,还得一手撑地才没跌倒,看着不像是有什么功夫在身。
也不知他之前经历了什么,出汗出了很多,马甲面料上大片汗迹,短发都凝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头上。
关洛阳他们本可以在这人落地还没来得及转身的一瞬间,翻墙离开,但看他穿着不像是需要到这种小祠堂里偷东西的,身份便有些值得商榷。
教头主动咳了一声,惊得那人猛然回头,露出一张苍白多汗的青年面孔。
关洛阳注意到,此人受惊时,下意识的收紧了左手的长条锦盒,想必里面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那青年虽然神色疲惫不安,出口却先声夺人:“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擅闯我朋友家旧祠堂?”
教头目光一闪,质问道:“既然是你朋友家的祠堂,怎么不走正门进来?”
青年振振有词:“我朋友留洋之前,让我多加留心,时常打扫,可惜偷懒几个月再来看看,门前的锁都锈死了,只好先翻墙进来,看看有没有遭过贼。”
教头神色严肃起来,缓缓说道:“两百六十多年的旧锁,家里人不去打开,要是外面的贼盗进来,肯定是直接砸碎了,哪还能留下这扇朽木的门户。”
青年一听这话,胸膛起伏两下,闭嘴咽了口唾沫,似乎生怕接下来说话字音有所不清,一双眼紧盯教头,咬字分明的说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百年多病,割腐填新。”
教头话音刚落,两人的手已经紧紧握在一起。
那青年好像过于激动,连喘了两口,握着教头的手都用力到暴出了青筋,才说道:“我是马志行,果然是你们,果然……”
两句话没说完,马志行的声音里就带了哭腔,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关洛阳看了一眼教头。
就算是终于接上头了,也不至于激动到这种程度吧,看他之前汗出如浆,仓皇失措的样子,难道遭了什么变故?
教头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按着他的背安抚了几句,询问起来。
马志行断断续续说道:“我家本是积善之家,祖有余荫,我当初才得以留学,投身盟会,等、呕咳咳咳……”
他话说到一半,忽觉胃里一阵翻涌,连声干呕咳嗽。
教头用了几分劲道,从他后颈抚下去,顺胛按背,功力收放,舒缓胸胃。
马志行干呕痛哭之意,大为缓解,眼角还有泪渍,但已能顺畅说话。
“家祖那一辈酷爱收藏古玩字画,今日晨间,广州将军府的人为一幅画找上门,家父性格刚烈,但我念着最近要与你们接头,不宜节外生枝,便从旁暗劝,答应把那幅画交出去。
没想到,等我取画回堂,就看见家父已经惨遭毒手,我开枪打死那狗贼,亡命奔逃,刚刚才甩脱了那些清兵狗腿子。”
马志行渐渐平静些许,神容憔悴,“我本来唯恐这几日里难以幸免,就想到这里来留个暗记,警示你们接头人出了变故,不曾想你们刚好到了。”
其实像马家的遭遇,在如今这大清各地也屡见不鲜,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么巧,刚好就在接头前夕,让马志行痛失至亲。
破家丧父之难,固然让人心有戚戚,可马家遭难后,名册到底还能不能顺利送出去,更是重中之重。
马志行能担当重任,也是头脑清醒,勇毅过人之辈,没等教头为难,便主动解释道:“我早已经设法弄到船票,从廿三到廿八的都有,只等着哪一天你们来寻我接头,我当天便能上路。”
“只不过,我家中人丁稀少,老父伙计都是不愿远游之人,一个人突然连买多日船票,未免令人起疑,所以托不同人购票到手后,我将船票分开收藏,明日早上的第一班船票,藏在我家保生堂药柜右下苍耳子的抽屉最里面。”
他顿了一顿,咬牙恨声道,“以这些狗官的行事作风,必定查封我家医馆药堂,抄没我家家产,那些狗腿子近日肯定不会离开,船票是拿不回来了,但我还有几个可信好友,可以再托他们想想办法。”
教头皱眉说道:“恐怕不行,我们进城路上招惹了不少事端,进城之后,官府那边应当会猜到我们意图,关于船票,肯定会盘查更严。你那些朋友之前能弄到,今日之后,却未必还能弄到。”
“这……”
马志行用力眨了眨酸痛的眼,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可如何是好,会长他们约定明年又有动作,已经开始筹备,名册务必要在年关之前送去,否则仓促举事,把握极低,现在已经快到十月了。”
关洛阳忽然开口:“那我去把船票拿过来吧。”
马志行转头看他,立刻否决:“这怎么行,那些狗腿子个个带枪,你这样赤手空拳孤身闯去,无异于送死。”
教头却沉声道:“洛阳此举虽然冒险,但论实力,或许可以一试,只是广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我们如果要动手,一定要快。马兄弟,你详细说一说从这里到你家医馆药堂的路线。”
“等等。”
关洛阳抬手道,“不是我们,是我一个人去。首先如果你我同行,那么我们身负要责,在这个关头出手就非常可疑,很可能使他们产生联想,排查马兄弟周边友人,甚至于查到船票的事。
而若只有我一个人的话,那么杀人如麻的青面鬼路过,义愤拔刀杀几个清兵,就正常得多了。往最好的地方想,他们甚至还可能因此怀疑我接下来要行刺广州将军,往那边多分一些兵力,让我们以后行动更顺畅。”
关洛阳说着,指了一下马志行,“当然,最重要的是,马兄弟现在仍被追捕,有你跟在他身边,逃避躲藏起来也更方便一些,不然的话就他这样连翻个墙都麻烦,要是一个人在这被清兵找上门就惨了。”
教头被他说服。
马志行看他们好像深有把握,也猜到可能是真有绝技傍身的高手,就没再多劝,仔细讲起路线。
马家的医馆药堂其实跟住宅并不在同一个地方,他家是大门朝西,出来之后,要过一条巷子,再走半条街,才能走到大门朝东的医馆那里。
马志行当时为了选定这个祠堂作为接头地点,在三个地方来往过不知道多少回,对各条路线都了如指掌,等他说完之后,关洛阳心里就几乎有了一个立体的轮廓。
那些常在广州将军府上听用的八旗兵,做起抄家的勾当来,是有经验的,真正值钱的自然是被上头瓜分,但那些小兵也得捞些油水。
等他们抄完家,就连桌椅碗筷都不会放过,人说匪过如篱,兵过如梳,莫过于此,药材只怕也得被打包带走。
为防那船票被拿走,纵然还是白天,关洛阳也即刻动身。
时近正午,正到了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关洛阳这一路过去,不但又遇到了一波被人尾随围观的和尚,还看到了不少卖艺的。
顶碗的姑娘,浆洗褪色的红褂子穿身上,单脚立在桌面,头顶已经有八个瓷碗,还用脚尖挑碗往头上落,迎来一阵喝彩。
辫子盘头上的老汉脱掉上衣,身子比常人健壮一些,但还是看得清肋骨,用咽喉顶一杆木枪的枪头,这种老把戏,又是老头子,看的人寥寥无几。
关洛阳在人群之间穿梭,也看见有那些弄险的。
譬如有一对老少汉子搭伙卖蛇油,那年纪大些的是硬生生把年轻人手臂甩脱臼,年轻人还得咬着牙甩手动作,让其他人辨认是不是真的已脱臼,然后才抹上蛇油,重新接骨,打一套拳。
这是为了显示蛇油神效,但关洛阳嗅了嗅呛鼻的味道,就知道那蛇油药酒只是普通货色。
年轻人这样摆弄关节,纵然忍痛,要不了三两年就得落下终身病根。
但他们的生意也着实比其他地方好些,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大多都是穿短打露肚皮,辫子缠在头上的苦力。
还有那走钢丝的,两根旗杆立在地上,上头拉一条钢丝,下面堆桌椅稳固,两人扶杆,表演的青头少年手拿竹竿平衡,靠梯子爬上去,走在离地五米多的钢丝上,晃晃悠悠,就像是一团易碎的纤细骨肉,被一条细绳吊在悬崖边。
也有变戏法的,捞油锅的,耍猴戏的,聚起的人或多或少。
大街小巷里,河道小食摊,处处洋溢着一种贫瘠而可贵的热闹快乐。
关洛阳如同一尾游鱼穿街走巷,在千百种嘈杂的声音里,靠近了保生堂医馆。
医馆对门,偏着一些的地方,有个做云吞的摊子,浊汤香浓,云吞的料里面肯放盐,生意很不错,除了几张桌椅之外,甚至有不少人自己带碗蹲在外面吃。
关洛阳站那旁边,先看了看医馆里面的情况。
保生堂里果然已经有一些清兵在搜刮。
他们甚至没有分配守门的人,全是在里面翻找一通,就抱着自己看中的东西出门,也不知是跑到哪里去。
这些八旗兵的装束本该使人敬而远之,或因为这保生堂的惨剧,聚起一些看热闹的人,但这种日子里,大伙有别的热闹看,也不想招惹是非,只当没看见这些。
关洛阳心里默默算好了这几个人的站位,身子一动,就过了街道,倏然窜进了保生堂。
正在收钱的台面下撬柜子的两个清兵,发觉其他人争抢东西的声音突然消失,其中一个警醒,刚要抬头,就看见柜子外面探来两只手,往下一拍。
抬头的、没抬头的,都被拍折了颈骨,当场倒毙。
关洛阳揉身落在药柜前。
苍耳子有毒,但能祛风除湿,在马百闻父子的习惯里,是一种有用却不会多用的药材,所以放在药柜最角落的地方,找起来最方便。
拉开抽屉,拿到两张船票之后,关洛阳闪身就走。
他出门的时候,大街上还是那么喧嚣,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屋里的清兵已经全死了。
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马家的宅子里,迪蒙西摩尔走出大门。
将军府的管家一直守在这里,见他出门,连忙迎上。
“你们不用跟来了,让人好好翻翻这座宅子,我自己出去走走。”
迪蒙西摩尔扬手让管家止步,只带着自己的护卫离开。
走在街上,迪蒙西摩尔微微眯着眼,好像根本不看周边的景物,只是鼻尖微微抽动。
满街的汗味,人的头发衣服、地上的石砖、周边的瓦和水,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食物的味道,秽物的味道。
许多的许多,都被略过。
只有马家那间卧房中,盘踞最久的、最主要的一股气息,在迪蒙西摩尔的嗅觉之中,绵延成了一道清晰的烟痕,绕向了远处。
他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一步一步的靠近。
‘终于……终于要补全了,那件东西,最后果然还是不能假借别人的手。’
‘只有我亲自去才能拿到!’
第17章 龙虎霹雳子,罗汉翻手锤
嘀!!!!!
当其他清兵发现保生堂医馆之中的异常,吹哨示警之时,关洛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尾。
他把船票藏在腰带里,脚底下步伐似缓实急,很快转过两条街道。
一条大概六米宽的小河横在面前,河道上有船只停泊。
关洛阳跨大步往前一跃,在船头上踏足借力,水波荡漾之际,就到了对岸,沿河畔的竹棚凉亭行走。
哗!
极轻的水声,晃荡入耳,关洛阳的步子忽然一缓,回头看去。
这条小河上,仅是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就停了四艘小船,有的是正在卸货,有的是主人家正在船舱里休息,有小孩子趴在船头用手拨水玩闹。
刚才的水声在这样的环境里,似乎并不出奇。
但关洛阳的视线在十几步开外,刚才被他借力过的那艘小船上停留了片刻后,便多加了一份小心。
面色如常的转身赶路时,他的注意力其实已经有大半放在听觉上,走着走着,耳廓便会不易察觉的轻颤一下。
竹棚和凉亭投下来的阴影有大有小,有凉亭所在的地方,地基也会略高一些,少数凉亭讲究,四面围栏,还有台阶,关洛阳这么一段一段走过去,到了这条走廊尽头时,已不动声色的偏离了回去的路线。
他越走越偏,光找那人群稀疏些的方向走。
足足绕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一片未完成的建筑,粗毛竹搭起来的脚手架子,上上下下分格分层,里头是已经建了大半的高墙飞檐。
这大概是哪家豪商贵人要新修府邸,院墙建了三面,里头还是夯实的泥地,堆的各种毛竹、泥沙、砖头。
但正值午饭前后,大约搬砖工、泥瓦匠们,也都趁机跑去街上看热闹了,周围一个施工的人都没有。
关洛阳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毛竹架子上,声音不高不低的说道:“既然甩不掉你,要不要出来见个面?”
背后无人应答。
关洛阳说道:“还抱着侥幸之心吗?你藏的是很好,但还逃不过我这双耳朵,想顺藤摸瓜是不可能了,要么你直接走人,咱们就当没碰见,要么你就发个烟花,看看你有没有能耐拖到其他人闻讯赶来。”
说到最后一段时,关洛阳不断轻颤的耳朵一绷,终于真正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他搭在毛竹架子上的右手,随着肩头一震,直接以五指尖端,刺入了一根毛竹末端,施腕抓扭。
噼里啪啦!
那一段将近两米长的毛竹,被他扭成一束破裂的竹条,一把抽出,随身奔走,刷的一步就奔到十几米之外,朝着一棵大腿粗细的小树横抽过去。
竹条有韧性,被暴力扭绞破裂的竹条边缘处更是危险,可以轻易的割裂衣物皮肤,刮掉皮肉,刺入血管。
关洛阳这一抽之下,竹条中段抽在树身上,前半截一弯,直接抽打到树身后面。
藏身在树后的人,没想到对方突然施展这种怪武器,一时不查,来不及闪躲,只扯着身上披风一裹,硬生生受了这一记抽打。
也不知道他的披风是什么材质,看起来灰扑扑不起眼,但被一大束竹条抽在上面,却像是抽中了好几层绷紧的老牛皮,嘭的一声,就被弹开。
跟踪者挡了这一抽,想也不想,身子往左侧一闪,险之又险地闪过了关洛阳打穿树干的一拳。
他回身一扫,小臂打在树干上半截。
整棵树从被打穿的位置断开,上半截树干朝着关洛阳砸过去。
关洛阳没有硬挡,脚底下大跨步,身子绕过一个饱满的弧线,跟树干擦身而过,长臂舒展,如同灵猿攀枝,对着那追踪者脑袋一把抓了过去。
追踪者一缩身,扯动身后披风飞旋扫打。
披风里面飞出一颗牛眼珠大小的铁球,嗖的一声,已经几乎打到关洛阳胸口。
关洛阳靠破毛竹出其不意占到上风,本想硬扛这一记铁球,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对手,但不知怎的,浑身寒毛一竖,惊悚至极的侧身横移开来。
铁球飞出去,打在十几米外的脚手架子上。
轰隆!!!
七八根绑好的毛竹,在爆炸中断折,竹节炸的四分五裂,刚垒起来的砖头也被炸垮了一片,烟尘爆开。
关洛阳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来。
要不是练皮大成的那种微妙预感,让他下意识的闪躲,就这威力,估计已经把他胸口炸出一个大窟窿了。
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球里面,其实是装着一种黄色半凝固态的炸药,这种炸药异常凶险,摩擦、碰撞,甚至骤然的温度变化都有可能引发爆炸。
一般的手榴弹,对拳师来说目标太大,投之前还要准备,轻易可以闪躲,可拿这种炸药做成暗器打人,事先不需要任何准备动作,只要擦着一下,就能把人炸的手脚乱飞。
老一辈的江湖行话里头,把这种暗器叫做霹雳子,凶名昭着,曾经小范围的流行过一段时间。
不过正因为这种暗器实在太凶险,使用者如果敢随身携带,闹不好就把自己先炸死了,所以很快又绝迹武林。
这个跟踪者居然敢在广州城这种人满为患的地方,带着霹雳子乱走,简直胆大包天。
霹雳子一炸,关洛阳靠破毛竹突袭占来的先手优势尽毁。
跟踪者那道灰扑扑的披风,已经从身上卸下来,抖了个圆弧一甩,就拧的如一条布棍,反追着关洛阳抽打过去。
布棍本身不可怕,但关洛阳怕他披风里又藏着霹雳子之类的东西,所以根本不敢硬接,只能连连躲闪。
按照教头的说法,内务府粘杆处的这一众高手里面,多次在杀人现场留下火药爆炸痕迹的,只有一个。
就是那罗汉电母,快刀龙虎四人之中的“龙虎”。
这人外号是虎,本名姓龙。是仅有的一个并非由内务府培养,而是先在七省绿林里大有名气,后来才投入内务府的——“插翅羽化白额虎”,龙无常。
他当初之所以会被逼的隐姓埋名,投入内务府,就是因为专挑镖局、武馆的拳师下手,引起了七省武人的公愤。
对手名头越响,拳术越高,龙无常就越是兴奋,就好像猎人会夸耀自己猎取虎豹的功绩,在龙无常看来,杀掉这些知名的拳师,就是一种证明的手段。
不是要向别人证明,是要向自己证明。
证明自己足够强壮,证明自己的活力不会衰老。
布棍如同龙蛇盘卷,挥舞追打,龙无常那张焦黄的脸孔,五官平凡,只是眼里藏着渴血的亢奋,手上的劲道一次次加大。
关洛阳在躲闪之间,吞气吐气,呼吸越来越长,在呼与吸转换衔接的那一个刹那,忽然主动一记鞭手抽出去,与那根布棍碰触。
但就在碰到的一瞬,鞭手化云手擒拿,关洛阳的手一甩一绕,柔若无骨,甚至让人错以为他的手才是一匹柔软的绸布,绕上了那根棍子。
这一缠一抖,披风布棍里头藏着的所有东西,全被朝着同一个方向抖出来。
十几块带着倒钩的刀片,破布而出,平着飞出老远,钉在那些毛竹架子上。
披风里头没有再藏着霹雳子,可就算是真藏了,以刚才这一手至柔的弹抖,霹雳子也来不及爆炸,就会被射到远处去。
龙无常眼皮一跳,脱口而出:“抟气致柔,练气大成?!”
练气大成,在四大练之中是非常特殊的一个。
筋骨皮三者大成,都是需要经过艰苦卓绝的锻炼,可以说是独属于武人的大成,但是练气大成可不仅仅是在习武之人身上出现过。
和尚,道士,书生,甚至一些插秧踩水翻地种植的乡间百姓,也有可能在这平凡的生活里面,体悟到那种“练气”的状态。
如果说筋骨皮是根基,是提升人的体能上限,是在追求增长力量,那么练气的主旨,就是追求对肢体、对力量的驾驭。
人从生下来开始,每段时期的学习、劳作,每一次发力,都是对自己身体的一次损害,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维持这么个姿势,那么人体自身的重量,也会对自己造成损害。
正因如此,人的寿命才会受到极大的削减,才会出现数以百计的与骨骼变形、与肌肉伤损相关的疾病。
就拿人的颈骨来说,只要人的脖子向前出现不到三分之一的倾斜,那么就会使颈部的肌肉骨骼同时承受极大负担,相当于有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一直骑在头顶那般沉重。
而练气大成者,视五脏浑一,视骨肉不分,在状态稳定的时候,能将自身所受到的重量压迫浑然分配于每一个部位,就好像是浑身上下,尤其是头颈肩腰,全都脱离了有生以来的枷锁。
以此得养生,以此得自由。
在拳术理论中来说,只有这种真正轻松自由的状态,才能打出虚灵顶劲,放空致柔的精要。
关洛阳紧闭牙关,手抓着那破烂披风一端,身子像踩滑轮般往前一闯,双手如同推磨折衣,一下交错,就把披风折成了一半长度,往龙无常脖子上绕过去。
龙无常脖子一缩,双肩胛骨向后一拱,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到胸前,双手贴脖子往上插入披风缠绕的空隙之间,小臂竖着,一屈一张,撑断了绞在他脖子上的披风,更顺势扭腰半进身,摆臂撞肘。
距离太近,变化太急,两边都来不及闪躲。
关洛阳肩头上中了一肘,也已经一拳打在龙无常肚子上。
这一拳用的是通背的冷脆劲,能打穿人的胃。
但打在龙无常身上的时候,像是碰到了正在震颤的大鼓鼓面。
咚的一声。
两个人身子退开。
关洛阳的衣服本来就已经破了不少,肩头上又多了一小块破损,也看不出多少不同。
而龙无常身上两层衣服,从锁骨到腰带的大片布料,全都碎裂掉了,几块破布、藏在怀里的刀片、钢钉、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小物件,一块掉在地上。
这是因为他刚才把关洛阳的一拳力道震散,没有侵入体内,就全扩散到了衣服上,才造成这么大破坏。
他也是练气大成!难怪敢把霹雳子这种东西随身携带。
“你的练气大成还不稳吧,不过好像早已练皮大成,啧啧,差不多能算是二练大成的大高手,真是少见啊。”
龙无常阴狠的笑了一声,“不是高手,我还不杀呢。”
他脚底下一飘,人就到了关洛阳身前,背似伏虎探爪,臂似青龙取水,这一招动起来轻灵飘逸,真打实了,能把人整张脸皮带眼珠子撕下来。
关洛阳后撤步,使鹤拳寸劲短打,面对龙无常真好比龙虎起伏,上下踢打,翻抓东西的狠辣攻势,他守的严密不失,口鼻嘘呵,小腹震动,眼睛紧盯着龙无常的动作,一眨不眨。
有六年的基础,经过教头毫不藏私的点拨,关洛阳才能在跟快刀对决的生死一瞬,摸到练气大成的状态。
刚才再度进入这个状态,也还有点运气的成分。
但刚才那一拳毫无保留打在龙无常身上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种感觉突然强烈了起来。
教头的言传身教固然重要,但教头本来就有伤,练气大成的状态用在拳法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终究不能肆无忌惮的施展出来。
而眼前这个人……
关洛阳眼睛越瞪越显精神,鹤拳变罗汉,短打变长拳,一脚踩出个陷坑,移出十米开外。
龙无常一爪在前,整个身子好像追着这一爪,飞腾了过去。
他在地上留的脚印很浅,但移动的速度和距离都不亚于关洛阳刚才那重重的一脚。
关洛阳回身扫拳,眼睛一眨之间,同时把地上那个浅淡的脚印和飞腾而来的龙无常收入眼底。
虚灵顶劲,气贯天灵……是这么个意思!
好像有一道星火在脑子里炸开。
关洛阳身子一晃,本来还有些断断续续的那种灵动感,一下子加速起来,就好像是身体的重心,这一刻变成了他可以肆意把玩的东西。
练气大成,练皮大成。
一个独属于二练大成的招式,应手而出。
空气里炸了一声,龙无常像个球似的被打飞出去。
他在半空里如同黑猫翻腰,灵巧而落,但手脚同时撑地的一刻,就感到自己刚才跟对面拳头碰上的右手,传来钻心的疼痛。
掌心的皮肉直接被对方刚才那一拳打的崩裂开来,鲜血横流。
更难受的是,一股又麻又疼的感觉,传到整个右臂,好像连肩膀都麻住了。
“这是什么?!”
“二练大成的炮捶。”
关洛阳的身子,随这句话一起出现在龙无常身边。
龙无常眼色一惊,肚腹震颤、腰脊迸力,就要如灵猫捕鼠似的,侧身急扑翻躲出去。
但关洛阳右手一起一翻,手背砸下来,空中残影,快如雷音砸在他凌空的身子上。
只一下,就打散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像个麻袋一样砸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
从肩胛骨传下来的粉碎感,让龙无常流畅高速的呼吸,随着口鼻间的鲜血,一并泄了出去。
“二练……不可能,十年前我见过,二练也留不住我……”
“那是你见识少了。”
关洛阳往他后脑上补了一脚。
到这个时候,他才敢把鹤拳变罗汉长拳时纳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实际上,功夫练到大成境界的拳师,也不一定有大成境界的拳招。朱长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虽然他们继续用以前的招数,威力也会有对应的提升,但要想把大成之后的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就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摸索、修整。
关洛阳却不一样,他有当初津门会盟十几个大拳师凑在一起交流的手稿最精要的部分。
南北拳系之间那样无私的交流,是当初满清火烧南少林都没能做成的事情,里面就记载了一些他们从自家流派里合并研讨、独属于二练大成的招式。
其中,适合练皮练气这二练大成的,就是这一路“三皇连环劲,罗汉翻手锤”。
第18章 不退
在关洛阳察觉到龙无常的跟踪时,还待在小祠堂里的教头,也察觉到了门外的异样。
马志行抱着收藏古画的锦盒,坐在小祠堂里的蒲团上,他甫遭打击,这时一下得闲,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冷不防被教头一把拉起,就要带他跳墙离开。
然而两人刚到院中,就感觉余光微暗,屋顶上一条细长的影子投射下来,从屋前延伸到院墙,像把整个院子分成两半。
一个卷发碧眼的英国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屋顶,俯瞰着院中的景象。
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绣死的铁锁直接被猛力拉断,蛛网飘拂,灰尘四起,走进来一个仿佛跟门一样高的洋人壮汉。
“你就是马志行吧,你好,我是迪蒙西摩尔。”
屋顶上的碧眼青年,视线只在教头身上一扫,注意力就全放在马志行身上。
更准确的说,他根本就只盯着马志行手里的锦盒,全然没注意马志行的样貌,只是嘴里还在说话。
“可能你对这个名字非常陌生,不过你只需要知道,广州将军府派人到你家去收购古画,那幅画真正的买主是我。”
“你!?”马志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嘴唇颤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本来已经忍下来的父亲,会突然又跟将军府的人翻脸。
迪蒙西摩尔的中文非常流利,道:“将军府的人跟你父亲发生了一些误会,做得很不好,所以这一次为表诚意,我并没有带他们过来,只要你把那幅画交给我,我可以再跟他们说一句,让你高枕无忧,不必再这样惶惶缩身躲藏。”
“哈、哈哈!”
马志行气极而笑,一张口嘴里就透出来浅浅的血迹,那是刚才咬得牙根都出了血,“我是该谢谢你高抬贵手,大恩大德吗?我中华古画,千年的珍宝,有什么理由交给你这种上门来抢的强盗?”
迪蒙西摩尔轻飘飘的说道:“你们的国度有许多古老的哲人,好像有人留下过一句话叫做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能够承担得了的,就应该让有能力的人来拥有。”
西摩尔目光偏在教头身上,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到了这里之后,我才发现你身边居然有一个这样强健的格斗家,他之前没有出现在你家中,却能跟你在这里相会,更表现出对你的保护姿态,联系昨天晚上那场烟花盛会,恐怕他的身份有些不对吧。”
马志行手掌一紧,死死盯着他。
西摩尔继续说道:“我是一个很珍惜自己的人,假如不是必要的行为,绝不会去费力招惹一名格斗高手,只要你把那幅画给我,你们的行迹、你们要做什么,都跟我无关。”
“你……你……”
马志行气的一阵头晕,指尖发凉,但他看看教头,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画,几似浑身都颤抖起来,却还是渐渐松开手掌。
教头忽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抱紧你的画。”
马志行颤声道:“可是我们……”
“你信这个洋人?”
教头只反问了一句,就堵住了马志行所有的犹豫,“况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到底为什么聚在一起,我们是要不被抢,不被欺凌,不再挨打。为了能多走几步,就主动被欺凌,这是我们该做的事吗?”
“殊死的一条路,前头是刀山火海,后头更是悬崖峭壁,我们退不得!”
肩膀上的那只手掌,好像带来了无穷的热量和坚定,马志行应了一声,不再颤抖,紧紧地抱住了手里的画。
迪蒙西摩尔望空长叹一声:“可惜了。”
可惜要多费几分力气了。
马志行背后突然发出嘭的一声烈响。
好像有两匹快马,在他背后兀然用皮肉撞击了一下。
那是教头的手,截住了麦波尔打过来的拳头。
院子不过十步见方,麦波尔从院门到马志行背后,不过只是踮了下脚。
他这一拳虽然被教头截住,拳风依然吹动了马志行的头发。
神州大地上现存的武术流派,大多上溯至宋明之时,少有的一些能够追溯到汉末三国,乃至春秋战国时代,峨眉山白猿祖师司徒玄空。
以神州武术之种类繁盛、历史渊源来说,是当之无愧的万国第一,但这并不是说其他国家,就没有传承古老且优秀的出色武术。
英国人的拳击是从罗马人手里传下来的,拳击比赛能够得到上至皇族,下至流浪汉的喜爱,蓬勃绵延,历久弥新,可以说是正在迈向鼎盛的一种武术。
麦波尔的拳击技术,是得自名为“冰花岩”的流派,遵循更古老的严酷训练方法,终日在身上涂抹橄榄油,仅以牛皮剪成细绷带,保护手指关节及小臂,身体其他部位几乎无防护的与球形岩石进行种种击打对抗。
教头只看他开始这一踮脚一挥拳,就知道是个久经战阵的悍勇之人,哪里敢让他靠近马志行,一手刚跟他拳头撞了一下,另一手已经翻出一道棍影,直刺他咽喉。
那把短棍是教头用惯了的武器,用的是上好的降真红木,这种木头纹理坚实,质地坚硬,落在真正的高手身上,却能打出一股独有的韧劲。
靠这种韧性挥棍的时候,棍头的速度快的连影子都难找。
麦波尔脸上被擦出一道血痕的时候,耳朵里才听到了刚才棍影破空的尖啸。
棍头上寒光一闪,弹出三寸尖刃,一晃之下,就在麦波尔锁骨的位置又多添一道伤痕,逼得他连退两步。
但他这两步一退,快拳又有了发挥空间,左手拳轻,右手拳重,左手直拳最快,像是弓弦一弹,就已经击中教头手背。
拳击在十九世纪中叶开始提出种种规范之后,外行看起来,拳击手的技术彼此之间好像都已经没有什么差异,大家都只是弹跳挥拳而已,简直就好像全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但其实在内行人眼里,每一个成功的拳击手,其风格必然都独树一帜。
麦波尔这种流派较古老的拳法风格就更是如此,摆拳、勾拳、拍挡等拳术形式,都只是平庸,唯独把直拳突出到了足以称之为异常的程度。
他的体重达到二百二十磅以上,两百多斤,但每次出拳的时候,前胸松空,腰胯带韧,全身松软的好像只是一个不到一百斤的瘦高个子,等到拳头打出的那一瞬间,才猛然绷紧。
像是在那极短暂、极迅捷的变化之中,把重量骤然增压回去。
因为这种出拳的方法,他很不习惯使用指虎之类的武器,但是在曾经的接舷战之中,麦波尔的拳头在五分钟之内,就打碎了三十名海盗的头骨、枪支、刀刃和铁手套。
他拳发连连,跳闪频繁,为了追求反击的效率,身子是以极低的幅度跳挪闪躲,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在原地晃扭,左手出拳频率比右拳略高。
两人之间大片的空气,都被麦波尔的拳头打出“嘶拉嘶拉”的声响。
教头那根短棒在他手里,快到连他自己都看不到棒头何在,对方的拳头却总能在跳闪之间,避开那些最危险的轨迹,击中教头的手臂。
他们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各自连发十次左右的攻击,碰撞声密集到像一簇鞭炮同时引爆。
等两边节奏骤缓的一瞬间,才能看到麦波尔的身上,横七竖八地多了几道渗血的伤口,而教头的双臂尤其是右手,发红发胀,虽然还握着棒子,但居然已经有点抑制不住的发抖。
这个时候,屋顶上的迪蒙西摩尔一跃而下,扑向马志行。
教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左手回身揽雀尾,一股挤靠的柔劲,像用整个身体把马志行挤飞了出去,落在墙角。
第19章 异类
迪蒙西摩尔扑空落地,一把抓向教头,教头膝盖往外一晃一蹬,两脚掌似滑泥,身如虾缩,退的够快了,左手衣袖还是免不了被对方这一抓,给扯了半截下来。
麦波尔更是弹步直追,这一拳如愿打中教头左手大臂上,一个薄弱的地方。
中拳的地方,整块肌肉都凹了一点进去。
教头右手棍一甩,麦波尔下意识挥拳又打他右腕。
不料教头这一甩只是个假动作,五指一盘,棍身闪过扇形残影,变作棍尾向前,一蓬细密飞针在端口喷烟之时,疾射出去。
麦波尔侧步一闪,躲开大半飞针,拳头又挥掉十几根,剩下寥寥几根针打在他身上,碰到那绷紧的肌肉,竟然像是碰到了冰天雪地里的石头,全被弹了开来。
但他脸上表情一僵。
一根针尾扎在右腹处,刚才被教头划开的伤口里。
麦波尔刚跟教头交手第一合的时候,是措手不及被伤,感受到伤处热血,就知道顶端三寸尖刃无毒,这才敢放心用那种险中求胜的打法。
可这些飞针是有毒的,而且是剧毒,刚插进去,那一小块地方就已经麻痹了。
他也真是个狠人,手往下一抓,直接把侧腹那一块的肉给抓掉了一块,痛嚎一声,噗的一捧血喷出来。
迪蒙西摩尔在他受伤的地方拍了一下,血水立刻止住。
麦波尔扯下衣服缠腰包扎,脸色苍白的坐在地上,不敢再多动。
“居然用这种东西,真是奸诈的远东人!”
迪蒙西摩尔视线冷冷的扫过去。
教头一言不发,挡在马志行身前。
棍尾里藏的毒针,本来是他最后一着保命的手段,当初被叛徒出卖,重重包围的时候,都没用上,没想到今天提前用掉了。
但不用不行,刚才那种情形,但凡教头慢上一分,就是两面合杀。
那个洋人壮汉的拳法,绝不逊于大拳师,而且还是杀人最狠的那种。
至于这个西摩尔,更是古怪。
他刚才那一扑一抓的动作,固然算得上是纯熟,但在教头眼里看起来,身上发力还有很多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可偏偏就能那么快,那么轻灵。
他帮洋人壮汉止血的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不管哪一国的医术,哪有轻轻拍一下就能帮那么大的伤口止血的?
只听说八卦掌开山祖师董海川,晚年三练大成之后,有过类似的事迹,凭八卦掌的劲力一拢,帮肚子被划开的人闭合肌肉、封皮止血,可也绝不该是这么轻描淡写的模样。
那迪蒙西摩尔,手指尖竟然好像有一点隐约的白烟袅袅,他身子向前一抢步,五指本来松空似抓,垂落向下,在手臂一抬之时,忽的变拳向上击出。
这一拳动作如同甩箭,穿插直取咽喉,是十九世纪后的拳击比赛中已经很少见到的夺命打法。
教头脸面只向后移两寸,右手一挑,棍头尖刃,嗖的一声,先一步挑刺迪蒙西摩尔。
刀刃认准的是肋骨的缝隙,以教头呼吸挟气,手腕发力的速度,能在皮肤痛觉还没传过去之前,就已经刺穿内脏。
迪蒙西摩尔根本没闪,刀刃被他身子往前的力量撞中,直接崩断,红木棍顶在他身体上砰的一响,迸现出许多裂缝。
教头右手虎口开裂,迪蒙西摩尔已经撞到眼前,气势如同一头食羊的巨鳄,上下双拳齐出,一打锁骨一打小腹。
呼!!!
教头的身子向后一弹,越过马志行上空撞在墙上。
迪蒙西摩尔的拳头却没有实感。
他不是被打飞的,而是自己撞出去的。
一道长得分不出是呼是吸的气音,从教头口里发出,浑身的重心晃荡变化,整个人如同一个蓄满弹性的弧形皮囊,本来是肩部先撞上墙体,在整个墙上一压,就从肩先起,顺劲至胯到脚后跟,反弹回去。
转瞬之间的变化,教头就借着这面墙的存在,把整个身体移动的速度攀升到了极致,左手五指按压推掌,如花盛开,跟迪蒙西摩尔迎面撞上,击中他的胸膛。
迪蒙西摩尔身子一挫,空气里响起一道骨裂声,却不是他的肋骨受损。
教头刚才左臂被打了一拳,力道不足,此刻手肘错位,但在这左手一抻之间,力道更猛的右手,已从下穿插,一掌打在西摩尔胃部上端贲门的位置。
当年众多大拳师会盟演武,教头就是其中一个重要角色,从北方拳师手上学到太极的挤靠劲,学到八卦的贼滑身法,还学了一手七省镖客头领反算马匪的机关暗器。
但大拳师的功夫根基,都是早已经定了型的,会盟演武的时候有些东西他们不能学,有些是死也学不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早年练功留下来的一些微末处的坏习惯,成为了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到真正搏命的时候,还是得露出练得最长的看家本事。
袖里藏花掌,一指定中原!
右手的手势是大拇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屈握,唯食指竖立。
教头右掌击中的瞬间,左手撤开,右手的食指粗大了一圈,殷红如血,往上一戳,指尖内扣,死死扣在西摩尔下巴与脖子连接的那一道颈纹上。
此刻即使是一块铁板在面前,也要被教头这一指扣穿,抠掉气管。
迪蒙西摩尔像是被烈火惊到的冷血动物,眼睛里的瞳孔瞬间拉长,有那么一弹指的时间,存在于他眼眶里面的,是一对骇异嗜血的竖瞳。
鳞纹幽光,闪过了他整个头脸,颈纹处被击中的那一点尤为清晰、深刻。
教头感觉自己身体正面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被一股寒气激的悚然起来,本来力道发挥至极的右手,更一刹刺痛,失去了知觉。
肉眼可见的寒霜包裹了他整只手掌。
西摩尔仅仅是脸上多了一层像刺青似的鳞片花纹,教头就陡然诞生了一种深邃而冰寒的明悟。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彻底不同于世上任何武斗流派的异类!
嘭!!!!
教头的身体撞穿了院墙,在碎砖和沙土齐飞的动静里,落向祠堂外七八步的街道上。
刚走到祠堂另一侧河对岸的人影,见此一幕,惊急之下,一步跨水而过,身影呼啸横穿近三十米,双臂却柔韧如厚棉布,抄住了教头的身体。
河面上划开一道横向的波澜。
关洛阳半旋身屈膝,将教头放下,视线一抬穿透烟尘,看到了院子里面那个充满异质感的“人”。
第20章 强者与恃强者
教头的伤势古怪。
关洛阳刚接住他的时候,就感觉他胸腹之间覆了一层冰凉之意,手上居然还结了霜。
广州这个地界,虽然已经到了九月底,但气候还跟某些地方的夏天差不多,能在大太阳底下看见冰霜,还是直接凝冻在活人身上的,简直是见鬼。
‘法术?还是特异功能?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吗?’
关洛阳才来了六年,除了练功就是杀人,也许对这个世界所知不多。
但雷公的阅历何其丰富,他走南闯北,斗过高官,抗过洋人,当年在神神叨叨的义和团里面,也身居高位,曾经关洛阳问他,他可是斩钉截铁的说过,除了神打惑心的法门,其他全是靠道具手法骗人的把戏。
心思电转的同时,关洛阳掌心里吐劲,从教头胸口按了一圈,为他活络筋血,震散薄霜。
教头鼻腔嘴里溢出血来,睁眼看了关洛阳一下。
两人来不及对话,关洛阳的身子已再度一闪,小腿硬抵外墙根,隔着那面破墙,一拳崩劲。
荡开了西摩尔劈向马志行的一手。
关洛阳另一只手疾探一抓,已经拿住了马志行的肩头,把他揪飞出来,落到教头身边。
打了一个又来一个,明明追寻了上千个日夜的宝物,已经近在眼前,偏偏不能到手。
迪蒙西摩尔外表上没有因此焦躁发怒,却滋生出了更浓厚的嗜血欲望,他一脚踩塌了残破的墙根,在对方撤步之时,抢身而上。
他用的还是拳击里头的步法身位,但越过那面残墙的时候,那一道身影,无来由的带出了几分像是巨蟒鳄鱼腾空游身而至的架势。
就像把空气当成了水面沼泽,这一扑之下,灵动与凶猛兼备,摆臂抽至的拳头落点刁钻至极。
关洛阳斜臂击腕,架了他这一拳,小臂猛地一冷,从手肘到手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脚底下垫步连退,闪过刺面刺胸追击而至的几道拳影。
“喝!”
对面洋人追的太狠,久退必失,关洛阳只急退了三四步,便吐气开声,含胸拔背,使出鹤拳里头连劈硬插的手段,拳拳抢中线。
转瞬之间,两人脚下微移,手上抢攻,对劈了三十几拳。
四条手臂碰撞不休,燕尾服和蓝色粗布衣裳的四条袖子纷纷碎裂,破布如蝴蝶一样乱飞,连绵涌动的反作用力,让彼此之间的距离微微拉开,最后一拳,两人同时打出右手。
关洛阳争得一线,通背拳甩臂延伸,臂长超过对面,先西摩尔一步,打中他胸口。
咚的一声,如中铁木绷紧的新造大鼓!!
西摩尔身子一拱,脚底下唰的一声剧烈摩擦,被打的滑退出去。
但关洛阳暴露在空气中的双臂上,在刚才持续的数十次碰撞之后,已布满了凝结寒霜的斑块,分布不均的十几处严酷的白色,飞快蔓延,彼此相连,眼看就要把他的两条手全都封冻起来。
刺痛的感觉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早就已经寒暑不侵的练皮大成,居然也抵受不住,有一种皮下肌肉在发暖发麻,关节僵化的感觉。
这是已经要发展成严重冻伤坏死的征兆。
关洛阳嘶了一声,右臂坠肘压腕,左臂往前一碰,闭唇抬舌抵颚,长气深吸,练气练皮,劲发弹抖。
这一碰一抖之下,他双臂从肩膀到十指尖端的每一条肌肉都被调动起来,血流加速,掌心充血泛红,十指指腹嫣然,差点冻结成壳的冰霜被抖碎,弹射向周边。
关洛阳不敢稍怠,两脚大步极快,拧腰晃膀,就好像是放马奔驰,乘着一匹狂奔至极的汗血宝马,双手空握骤紧,摆动两只大锤砸了出去。
三皇连环劲,罗汉翻手锤。
是北方三皇炮捶门戴海臣,南方罗汉拳十八手传人,共同着下的一路拳招。
罗汉拳,虽然在听多了评书的人耳朵里,好像觉得这只是少林的一套基础拳法,籍籍无名的小沙弥才练这种东西。
但其实在南方拳法中,罗汉拳是颇为重要的一支。
从清朝初年在福建传播开来之后,已演变出了“十八罗汉功”、“大力金刚掌”、“点穴术”、“大架小架之佛汉锤”,又有“十八铜人锤”、“金刚六路短打”以及“洪拳佛手”等等,把历代算上,可以说得上是门徒以万计。
传播越广的拳术,练的人多,自然也能获得更充足的发展。
两边都是练刚拳锤劲的名家,所知广博精深,可北拳练气,南拳练皮,必须是合在一起之后,才能使得了这一路拳打轰天炮的连环锤劲。
这套拳法的刚猛之处,好比是一个铜铁躯壳的身子里面,装满了激烈回荡的水银。
一举一动之间,水银狂奔暴流,重心猛转,唯有足够强韧的外皮把这股运转的力量给承担下来了,才能够在向外出拳时,打出那么一股炸裂的劲道来。
即使是七八百斤的实木雕像放在面前,只要挨上这么一锤,也得当场四分五裂。
西摩尔挥手挡了这一拳,手臂上啪的炸开一片轻微血痕,但随着鳞纹一闪,居然没有直接破皮,只是手臂终究被拳上的力道震荡开来,胸前空门一露,迎来的便是攻城木锤一样的连打。
关洛阳快步奔腾连走八步,一步一拳,他前进追击的速度比西摩尔被打飞的速度更快,所以每一拳都能打实。
西摩尔两脚已离地,完全是被拳力打击,在半空连退,胸口中拳的时候,几乎被打出肉眼可见的空气微波,在衣物炸裂之后,胸膛位置的鳞纹,深邃显眼到像是真有那样一层厚重而神秘的鳞甲存在。
鳞甲的光芒在拳力连捶之下,已经非常不稳,寒气如同要从缝隙之下、皮肉里面迸射出来。
按着伤口苍白坐地的麦波尔,眼见两条影子从身前飞快闪过,爆吼一声,不顾伤口崩裂,弓背下潜,一手护头,合身撞去。
关洛阳感受到恶风拦腰而来,手势一晃,连环锤变向,左拳砸中麦波尔护后脑的手,右拳砸他背部正中,两记罗汉翻手锤,都是以拳背最硬的一点,砸中要害。
一拳还只是昏头,第二拳却打断了脊椎。
当场把麦波尔锤死在地,人面朝下,整个人砸在院中土地上,微微下陷。
但因为这一耽搁,西摩尔已经飞出去老远,砸塌了另一堵墙。
关洛阳长吸气不绝,口鼻间的气流更加剧烈,保留着三皇连环劲的架子,追上前去。
他还没看清坍塌墙壁间的人形,就看见地上那个身影一卷一扫。
几十块碎砖头呜的一声,全被扫上半空,朝关洛阳这边劲射过来。
关洛阳双掌竖劈,十指皆张,一拍之下,就将那些朝自己打来的碎石全部打散在地。
但一头卷毛在他视野的下缘一晃。
迪蒙西摩尔已经潜到他身边,伏腰展臂,双手像鳄鱼张嘴一样,朝着关洛阳的腰部剪抱过去。
看他的动势姿态,这一招的后续显然是要像鳄鱼咬中猎物一般,疯狂的翻绞,已经不是拳击里面的冲抱技术了。
在连番打击之下,这个西摩尔好像被刺激出了某种本能性的绞杀动作,原本只能算是二流拳手的那些动作中还有诸多破绽,但在配合上这一下绞杀的时候,破绽就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关洛阳也没办法直接破西摩尔这一招,但他以攻对攻,用起了罗汉拳里面罗汉座中臀部发力的诀窍,腰胯猛然向后一撞,整个下半身都随之迅移,上身自然下劈,蹲身接了一招老猿劈水。
人限于天生的身体条件,在坐着蹲着的时候都很难发力,但猿猴在蹲姿的状态下,上肢的力量反而发挥的更加迅猛。
关洛阳这一蹲一劈,在西摩尔的两臂合绞完成之前,双拳就劈在了西摩尔两边肩胛骨上。
西摩尔正面坠地,关洛阳往前一腾,跪在他背上靠腰间发力,膝盖为中心,转了半身,势如武松压虎,回过来对着他后脑后颈一通连打。
这个洋人的搏杀经验之浅薄,招法之粗陋,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是这人体内那股寒气防御反震的强度,未免太离谱了一点。
人的后颈后脑这种要害,被关洛阳几千斤的拳头打下去,居然始终没感受到骨头被打断的现象。
拳头上几分力道被卸开、几分力道被震回来,甚至反而使他指骨隐隐作痛。
关洛阳膝盖压他腰椎,正要再聚起一次三皇连环劲,蓦然心头一揪,想也不想的侧移急闪。
砰!!!!!
这一声枪响长得有些过分,细听才会发现,是几声响连在一起。
而在听到枪响之前,关洛阳锁骨、右肋就已经各中了一枪,脖子上也擦出一道血痕。
背后残破的墙壁上,多出两个弹坑,还有一枚子弹飞过缺口,打到了祠堂隔壁人家的墙上。
中枪之后,关洛阳嘴里一口气没绷住,重咳了一声,咳血而颤。
自从练皮大成之后,金风未动蝉先觉,加上动辄弹腰闪身于十步之外的身法体能,关洛阳靠这种危机预感躲枪子,还从来没有被打中的经历。
但这个枪手,着实快到惊绝,危机感应刚在神经里诞生,枪子就已经打到了身上。
如果是朱长寿那样的寻常一练大成,被这样的枪手抽冷子打黑枪,恐怕会被直接打死。
趴在地上的西摩尔一脚侧踢,踹中关洛阳腰间。
近处有打不死的强敌,较远的地方,杀手枪手高手已经一并赶来,危机迫在眉睫。
关洛阳反手捞住他脚踝,长身暴起,关节急抖,震脚活腰晃膀摆臂,怒啸出声,如同一条活龙甩身掷箭,把手里的洋人扔了出去。
满清八旗崇尚摔跤比武,当年京城摔跤的手段花样百出,八卦掌在京城立派,曾结合摔跤,把武学中的摔拿手法,大致分为三十二种,活手八摔,死手八摔,捆身八摔,变式八摔。
五部擒拿手里的缠丝一部,主要就是吸收了北方拳里的一些特点,断桩功,撞重心,摔拿捆打的手段。
缠丝这两个字听着轻柔,其实北方拳系尤其是太极八卦门里,大缠丝劲的真正打法,据说是能在一搭手之间,让人身不由己的,像个流星锤一样被甩飞出去。
关洛阳虽然还做不到一搭手就让人飞这种程度,但他这一擒一掷,也是用了死力的,乃是三十二摔法里最刚猛的一筹。
西摩尔被他这一掷,直接在半空划过一道又高又远的弧线,投射向街尾赶过来的那帮人。
那伙人本来有杀手有清兵,前排几个有枪在手的也都准备举枪,眼见一个大活人当空砸过来,顿时吓得朝两边躲避。
就是领头的僧人,还有那个青布褂子金发簪的妇人,眼见这样的声势,也不禁侧身一让。
西摩尔坠地之后,还向前滑出一段距离,撞倒四五个清兵。
等罗汉、电母还有长枪小杨赶到祠堂那里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电母瞧见旁边河里有一圈不正常的水浪,一剑在手,身子如灵蛇入水,投入河水之中,水性之精深,只溅起一朵茶盏大小的水花。
但她在河里看去,淤泥污水滚滚,根本瞧不清敌人去了哪里。
少顷,电母出水上岸,呸了一口带水腥气的唾沫。
“带着两个人能从水里走,这人只怕是直接以河底淤泥为道路奔跑而去。”
小杨已经换好了弹药,紧了紧手里的左轮握柄,说道:“我连打了五枪,他还能有这样的作为,定是二练大成了。水底带人奔走,应该是练气,中我的枪没有直接失血脱力,应该是练皮。”
罗汉听着他们两个的话,下令众人沿岸搜寻,又皱起眉来,看了一眼祠堂:“若你们所料无误,教头加一个二练大成,打两个洋人,竟然需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们回头看去,这才惊讶地发现,被扔出那么远砸在地上的洋人,已经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了。
西摩尔捂着半张脸,指缝里流出大滩的鲜血,他是脸直接着地,现在疼的像是感觉不到鼻子的存在,但眼中最深的情绪却是茫然。
“我……我的脸……你明明根本不懂得这种力量,怎么会……我才是神选中的……my……”
痛苦的刺激与早已不该出现在自己人生里的失败,轮番冲击着寒气带来的冷静。
迷茫和屈辱在眼睛里交替,恐慌取代了自信。
良久之后,他再也压抑不住眼眶里的热意,身子渐渐跪下,以头触地,肩膀抽动。
罗汉等人走近过去以后,错愕相望。
这个刚才还震惊了他们,让他们感觉深不可测的洋人,身上也根本看不出什么重伤的痕迹,怎么……
哭了?!
第21章 万千飞火过暗河
暮时将至,广州落了一场小雨。
雨势不大,却让天光更加暗淡,仿佛已经到了日落之后的光景。
关洛阳带着教头和马志行,如今藏身在一个桥洞下面。
这桥低矮,四周杂草丛生,湿气极重,乞丐也不愿意到这里来,却是一个暂时躲避的好地方。
之前教头带关洛阳去找那个小祠堂的时候,一路上就曾经东弯西绕的,给他指过这些可以留心的地方,万一事有不谐,也能暂作退路。
他的阅历丰富,这方面的经验很充沛,这个退路果然是用上了,只可惜当时还精神奕奕、处处留心的人,现在已经气息微弱,眼神昏浊。
关洛阳小心翼翼的在他身上按了按,左手肘关节错位,肋骨好像也断了,但应该没有插进内脏,都不是什么直接致命的伤势。
但教头却越来越喘,脸都开始涨红,额上发烫。
马志行也凑近过来,手里抱着的锦盒落在一边,直接趴在教头胸口听了一会儿,紧张道:“好像是呼吸道的毛病,他之前有肺病咽炎之类,会常咳嗽的吗?”
教头练气大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病,除非是刚才交战的过程中伤了肺。
关洛阳脸色一暗,回想起之前教头胸腹间覆盖冰霜的事情,虽然他及时下手震碎了外表的薄霜,但如果寒气当时已经浸入体内的话,他可没有办法。
人的肺要是被冰霜冻伤……
马志行已经脱下自己的无袖马甲,他浑身也是湿漉漉的,顾不得许多,直接把湿衣服叠一下,覆盖在教头胸口,然后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关洛阳连忙道:“他肋骨伤了。”
“我知道,但现在没别的办法,这个位置应该不至于直接加重肋骨的伤势。”
关洛阳没再阻拦,在一旁注意看他的动作。
马志行按了四五下之后,自己就呛咳起来,刚才在水底疾行,他喝了不少河水,这时候保持跪姿,双手一用力,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鼻子眼睛都火辣辣的难受,双手的位置就偏散开来。
关洛阳单膝跪地,左手探过去,只用掌心吐劲,五指微分,那件无袖马甲,就被一次次的压出水渍。
马志行感觉到对方按压的节奏、力度竟然非常合适,甚至渐渐调整着,比他刚才做的还要优秀。
教头身子一颤一颤,猛然呛了一声,睁眼坐起,关洛阳适时收手,改为一臂扶在他肩后,让他坐好。
“你、你们没事,还好……”
教头之前在水里的时候就已经意识不清,看见关洛阳和马志行都在,不由松了口气,右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油纸包来。
油纸包里面就是名册,广州水脉发达,大河小河交错,教头来之前就已经料到可能要借水行事,特意做了这一层保护,用的是做油纸伞的那种厚油纸,细棉线捆了许多圈,就算是扔在水里泡上几天都不要紧。
他把名册交给马志行,道,“本来说到上船的时候再给你,不过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马志行有些不敢去接,连连摇头,道:“你还有救,你还有救的,我家里就有呼吸道方面的速效药,只要请他再走一趟……”
马志行看向关洛阳,关洛阳精神一振,正要起身,却被教头拉住。
“没用的,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是肺脉残伤,已经药石罔效,若不是练气有成,连交代这几句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教头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虚弱的痰音,又咳了一下,勉强笑道,“我们做这些事,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已经是何等的幸运了。哈咳,咳咳咳……”
他咳出几口血来,血迹溅在泥土上,落在衣服上,都是深色的,嘴角的血迹与胀红的脸,触目惊心。
待他手抖着把名册还要往前递的时候,马志行只能双手捧过。
教头喉结滑动了一下,压下胸腔里的腥味,转过脖子看着关洛阳,“洛阳,之后的路只能请你再送他一程,你……”
他看见关洛阳身上的枪伤,声音一滞,“你……尽力吧。”
关洛阳作出保证:“我一定会让他上船的,我已经有想法了。”
教头虽然头脑昏沉,但只听他这么一说,便已经明白他所谓的想法是什么,不由神色微变。
那种法子确实有很大的可行性,但未免太危险了,如果说潜入广州城,只能算是有一半的几率失败,那么关洛阳说的那个法子,几乎有九成的可能会死。
何况他现在受了枪伤,只怕连一成的生机都不会有。
但是,教头好像也并不能劝他什么。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一路上已经牺牲了多少人了?又到底是有多少人的凄凉苦难,才能让这些人不分老少的走上牺牲的路?
教头想不出任何理由能用来劝他,只是看着关洛阳,看见关洛阳眼里的自己,没来由的想起了一句诗。
“艰难苦恨繁霜鬓……百年多病,独登台……”
呢喃的词句似乎并非原本的顺序,但他已想起自己这一生,想起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只觉得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含着无穷的苦涩沧桑。
教头眨了眨眼,突然觉得眼前好像多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河面上从上游飘过来的纸船,华光诞的时候,和尚、道士们,会逐家逐户的收集易燃的木屑草纸等等,放在纸船上点燃,然后送入江河之中,顺水漂流而去。
这是送火灾送火神的意思,期望经过这样的仪式,家里可以不遭火灾。
每一只纸船,就代表着一户人家的祈愿。
“这些船是……呵,呵哈哈哈哈!”
教头眼底里漂着河上的火光,盯着看了一会儿之后,笑出声来,压下了刚才临到头来的悲慨之意,认认真真的缓声说道,“洛阳,假如这个世上真有神仙鬼怪的话,等我死了之后,一定要找他们做个交易。
我这一生有过多少的苦恨,我就希望你们,希望你们所有人以后的一生中,能有多少的喜乐。
不!不能只跟我相等,更要十倍于我,百倍于我。”
关洛阳也看见了那些火光,不知怎的,顺口回了一句:“要是他们不肯呢?”
“不肯?”
教头想了想,道,“我们死掉的人,要比满天的神仙还多吧,到时候人多势众,问他们、谁敢不肯!”
他的脸上带着与关洛阳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豪迈笑容,睁眼看着河面上的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关洛阳低着头,耳边已不再能听到他的呼吸。
‘我会的。’
第22章 古画真形
入夜之后,关洛阳在桥下原地挖了个坑,把教头埋葬下去。
马志行帮着把土推下去,把土堆拍打结实一些,说道:“我看那边好像有一颗断树,要不要弄些木头过来做一个墓碑?”
关洛阳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摇头:“算了,你知道他的真名吗?”
“我只听过他的外号。”
马志行语气低落,“不过我知道他跟盟会里很多高层都打过交道,也许会长知道他的真名。”
关洛阳说道:“那就等以后你们成功了,再到这里来看他,为他立碑吧。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也会更高兴。”
说着,关洛阳把藏在腰带里的船票翻了出来,在水底下奔走了一路,浑身都湿透了,船票也浸了水,还好没被揉烂,晾上几个时辰应该还能用。
他把船票递给马志行,马志行接在手里,目光却落在他的伤口上,道:“你这是枪伤,要想办法把弹头取出来进行缝合包扎,不然会持续失血的。”
关洛阳平静的说道:“没事,这两颗子弹,一个入肉一寸左右,另一个卡在我骨头上,都已经被我运力锁住,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要是现在把它取出来,之后我发力出拳,只怕更要崩裂出血。”
其实子弹打在身上的时候很疼,卡在里面更疼,但关洛阳已经有点适应这种感觉了,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走过去把地上那个长条的锦盒捡起来。
“可惜,古画遇上水,只怕已经毁了,这幅画有什么来历吗?”
马志行心事重重,时而看着教头的墓堆,时而想起自家老父,被问了两次才回过神来。
“听说是唐朝吴道玄的作品,画的是他徒弟卢棱伽,但在吴道玄的相关记载中,从没有提过,况且师长画弟子也有些古怪,有人怀疑是后世之人托名所作。”
吴道玄就是吴道子。
吴道子本来家境贫寒,道子这个名字,就是指他母亲是在道路上生下了这个孩子。
但他在书法绘画上很有天赋,先学书法后转绘画,把书法用笔融入到绘画之中,吴带当风,八面俱全,由此成名,被当时的玄宗皇帝,亲自赐名为“玄”。
吴道子的一生有颇多传奇,所作图画,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譬如他曾经在景云寺,作地狱变相图,景云寺的老僧玄纵说:“吴生画此地狱变成之后,都人咸观,皆惧罪修善,两市屠沽,鱼肉不售。”
唐朝有三绝五圣之说,吴道子便被称作画圣。
马志行先把名册收好,走过来打开锦盒,里面的画果然已经湿透了,纸背上透出一片青痕。
“奇怪,我记得这是水墨画,怎么会有青色的部分?”
他心中起疑,想到那个洋人就是为了这幅画才追过去,才导致教头身亡,便对关洛阳说起这事。
两人把古画取出,想看个究竟。
画卷展开之后,正面是一个束袖提笔的书生,在墙上作画,墨迹或浓或淡,略有些走样,却看不出半点青痕,把画反过来一看,那片青痕仍在。
显然是画纸里面夹藏了东西,泡水之后才显露端倪。
马志行用指甲细细刮开一端,揭起了背面的一层来,露出藏在其中的一张残图。
图上云卷如焰,狂焰如花,远处几截擎天高峰的映衬之下,一头巍然如山岳的青色神鸟,振翅风云,凌空下击。
这幅画卷,就在神鸟下方断去,裂口参差不齐。
两人同时看见了这幅画,马志行还不觉得如何,旁边关洛阳陡然间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抬手捂住了眼睛。
马志行惊道:“你怎么了?”
他这句焦急的声音落在关洛阳的耳朵里面,忽远忽近,有时恢宏高昂,重重叠叠,又忽然低微深沉,听不真切。
这小小的桥洞,身外一切习以为常的天地,好像正在进行一种迅烈而无声,不可测知的变化。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关洛阳双腿下意识地立了个桩步,刺痛酸涩的感觉,从他双眼之中渗透过来,包裹着眼球,向下流淌。
越是流动,越显得炽热,渗透在皮肉骨骼之间,从双肩流向双臂,最后在指尖聚成极致的刺感。
关洛阳毛骨悚然的让自己的双手远离了自己的脸,刚才那一瞬间,他竟会觉得所有靠近了自己双手的东西,都将被撕裂切割,分崩离析。
在他仍有些模糊的视野中,有光芒真实不虚的从指尖,越过腕部,向手臂蔓延,在皮肤表面形成了古青铜器色泽的繁复花纹,一直延伸到手肘。
呼!!!
马志行拿着的那张残破图卷,自行燃烧起来。
他连忙甩手丢掉,看着地上的火光,再看看关洛阳的双臂。
只是看一眼那花纹,都会让人下意识的联想到,幽暗的古代神庙中,壁画上绘雕琢出来的道氅玉爵、璎珞图案。
“原来那个洋人,是想要这件东西。”
那个洋人身上的鳞甲、寒气,似乎又在眼前闪过。
马志行紧张到嗓子干涩起来,哀伤痛恨之中,却又隐隐酝酿出一点希冀。
那个洋人是真正的刀枪不入,那样被殴打,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伤势,如果关洛阳也能获得那种力量的话,又有谁能阻止他们登船送走名册?
良久之后,状态稳定下来的关洛阳尝试了几回,打破了马志行的幻想。
“我体内这股暖流,只能停留在肩颈双臂之间,而且,我也没觉得能凭空制造冰霜甚至火焰之类的东西。”
马志行有些丧气,道:“应该是因为那洋人获得的时间更长,他的能力,可能就是从另一半残图上得来的吧。”
关洛阳轻声道:“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本来就算没有这东西,我同样会在黎明时分让你上船。”
马志行心下不安,问道:“你想做什么?”
“为了名册,朝廷会在南边布防排查,但除了名册,广州城里还有些玩意儿,是他们不得不看重的。”
关洛阳抬起视线,眺望某个方向,齿缝里透着刀一样的冷意,“我会闹出足够的动静,为你制造机会。”
做青面鬼最擅长的事情。
第23章 星月冷
凌晨时分,天上挂着九月底的下弦月,月面朝东。
到了月底的时候,本来就只有一轮残月,但是今天傍晚时分落了那一场细雨之后,星月的光辉格外明澈,纵然是广州的天气,也终于叫人在下半夜感受到几分凉意。
迪蒙西摩尔坐在将军府安排给他的院子里,鼻子的位置贴了一块纱布,让原本英俊的面容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
失败并不是第一次在他的人生中降临。
事实上,作为这个时代的英国贵族,大多还都保留着让年轻一辈参军的习俗,所进行的教育跟那些生活糜烂的八旗贵族相比,可以说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所以有传言说一场惨烈的战役下来,死亡最多的甚至就是英国年轻军官这类群体。
迪蒙西摩尔在那样的环境里面成长起来,经历过的伤痛和挫折要远比外人想象的更多,才能够换来长辈的重视。
只是这几年的经历,给他营造出了膨胀的自信,以至于再度受到打击的时候,会表现得那样失态。
事情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迪蒙西摩尔的叔叔,是当初八国联军的第一任统帅,在八国联军的那场战役之后,搜刮了远东这片土地上巨额的文化财富,带回英国。
在迪蒙西摩尔成年的时候,得到允许,进入家族的库存中,随意挑选几件藏品作为自己的礼物,无意中发现了一幅没有被妥善保管的古画。
画卷之中,另外隐藏了一幅残图,在迪蒙西摩尔的视线,与残图上的神怪生物对视之后,奇异的寒流席卷了他的身心,冰霜覆盖在残图之上,冻碎成粉。
如同传唱于史诗的古老魔法景象让他震惊,而在很快确定了自身并无出现不良反应,反而得到了某种“加护”后,他立刻决定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带走了那卷古画。
之后,他以喜爱远东文化的名义,拜访了许多在这方面具有卓越名声的学者,并查询了当初英国贵族从紫禁城里掠夺的种种古籍,拼凑出了关于这幅画的来历。
那是远东千年前的大艺术家,特意为他的学生描绘的画像,其本意就是为了隐藏他学生的一副遗作。
吴道子门生卢棱伽,乾元初,于殿东西廊下,画行道高僧数堵。后又在庄严寺三门绘画,锐思张开,颇臻其妙。
吴道子晚年见了卢棱伽的绘画,觉得他有很大的长进,酷似自己的笔法,于是惊叹说:“此子笔力,当时不及我,今乃类我。是子也,精爽尽于此矣。”
但得到他这样赞赏的一位高徒,却因为在山中“梦青鸟与龙搏”,回到家里呕心沥血月余,画下了梦中的场景,心力枯竭而死。
卢棱伽的家人收拾他的遗作时,因为看了那幅画,冷热交替,纷纷大病,卧床不起,吴道子听说这件事,徘徊门外半日,“不敢正视”,以余光见画,对卢家的人说。
“岂非天神之志,借人间丹青妙笔,留其神形耶?”
这幅画没有人可以真正欣赏,若是完整保存下来,只怕反而要贻害无穷,但因为是爱徒所作,吴道子又不忍将之毁弃,于是设法将画一分为二,自己提笔画了两幅新画,将残图分藏于两幅画中,流传后世。
迪蒙西摩尔追查到这里的时候,用了两年的时间,其间已经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得到的加护有多么奇妙。
他的记忆力变得异常出众,视力能够看清六百英尺外的飞虫振翅,味觉能够分辨出牛奶存放两个小时之间的口感差距,体能从普通枪手军官的水平,自然而然达到了顶尖格斗者的层次。
在一次被刺杀中,他甚至发现,那清凉的感觉已经可以覆盖全身,能抵抗小口径手枪的近距离射击,而且无惧宴会上被投递的致命毒素。
哪怕最根本的部分被隐藏,仅凭外在的变化,他的名气也已经在贵族的圈子里面越传越广,折服众多同龄的赞赏,得到真正高层大人物的青睐与忌惮。
这种提升,还在继续。
在西摩尔的认知里面,他就好像是成为了大不列颠传说里面,沐浴龙血,或得到妖精赐福的骑士英雄,或许有着成为王的宿命。
也正因如此,他对另外一半残图的渴求越来越浓烈,在排除了诸多可能之后,带着自己的护卫踏上了远东的土地。
寻寻觅觅,从广东入境,又查回了广东,接着,就是几个小时之前的惨败。
“没有关系。”
在夜色的照耀下,迪蒙西摩尔这样告诫自己。
“不用气馁也不用恐慌,即使是凯尔特人的永恒之王,也经历过石中剑断裂的挫折,我的失败正是一种考验。”
“我是大英帝国冉冉升起的明星,即使是麦波尔这样的人物,对我来说也并非是不可替代的选择。”
“而他,竟然被自己出生的王国所敌视、追捕,更是在与我的第一次接触之中,就失去了重要的战友……”
迪蒙西摩尔的腰杆挺直,在只有自己一人的院子里低语,“没错,就是这样,就像是那不勒斯歌剧里面的情节,在初次相遇的各有损伤之后,接下来就是逃亡与追逐。”
他想着想着,愈发自信起来,“无论接下来他将逃往哪里,携带着我的珍宝,隐藏到多么险恶的地方去,我都一定会将他追上,杀死,夺回我的宝物,开启我人生中最璀璨的一个新篇章。”
“在那之前,我要先想办法将我真正的优势发挥出来,不分敌我的毒烟、射击、爆炸物……”
星月光冷,煤油灯光昏黄的照着院中一角,照着迪蒙西摩尔的侧脸。
他学着放下自己之前无谓的风度和傲慢,构思自己下一次要带上哪些有用的物品,去追杀那个人。
青面的魔鬼是么,逃亡吧,等待吧,等待着我再次找上你的时候……
砰砰砰砰砰砰!!!!!
刺耳散乱的枪声,打断了迪蒙西摩尔的畅想,也把整个处在下半夜清冷氛围里的将军府,都给惊的躁动起来。
朱长寿的大弟子金越河,在将军府的偏远一角里,发出了能够惊动整座府邸,传过所有园林屋舍的长吼。
“有刺客!!”
吼声骤然断裂,像是一把冷酷狰狞的刀,斩在夜里所有人的心尖上。
第24章 今夜火光凶
不需要烟花信号,当吼声和枪声在将军府里传遍开来的时候,夜以继日于南边江畔布防巡查的罗汉、电母等人,就已经全部察觉。
电母手上剑光一闪:“不好,速去增援!”
小杨厉声道:“且慢,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罗汉电母一对视。
罗汉沉声道:“广州将军是从一品,论起实际的地位,甚至要比两广总督更高,纳兰多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多年,树大根深,要是他真有什么闪失,而我们没去增援的话,回京之后恐怕会很难看。”
小杨即刻道:“这人不得不救,那就只我们带一小股精锐去,剩下大队兵马还是留在这里,以防有人混水摸鱼,蒙混过关。”
“龙无常和项方都死在他手上,要真是二练,在将军府那种地形里,这些人去再多也没用。”
罗汉肯定了一声,三人带着内务府杀手中最精锐的一部分,也不沿大街,几步之间冲回街巷,直接上了屋顶。
几十条人影高低起落,狂奔而去。
广州城城墙的总长度也不过就是九千七百米,实则内部城区纵向横向的距离,都不过只有几里地,只是种种房屋、摊位、小河、船只,把路径弄得太过复杂。
而且砖墙土墙空斗实心,竹棚水流等等,也会使声音的传递出现不小偏差,某一个地方闹出动静,其他人如果看不到明显的标志,靠声音去搜寻的话,需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抵达。
但将军府的位置足够显眼,像他们这样直接走屋顶,几乎可以说是顷刻之间,就从南边赶回了将军府。
这个时候,整个将军府都已经乱了起来,罗汉从墙头上往下眺望着,只见大队人马拎灯举火,带枪带刀,有的往一个偏远处赶,但更多的都是聚集着去保护纳兰多。
“一群酒囊饭袋!”
本来将军府广大,就算真有刺客,一时要找目标,还不怎么容易,但他们现在这个举动,等于是直接把纳兰多晚上所在的地方给暴露出来了。
其实这也怪不了他们,一般的刺客,一旦行刺被发现,要么当场撤退,要么就是被周围兵丁缠住,哪有机会到高处眺望整体的局势。
只可惜,他们现在要应对的人物,是数遍天下武行,明面上都不一定找得出十个以上的大高手。
就在罗汉这一声痛骂,脱口而出的时候,朝纳兰多那边涌去护卫的各路人手之间,暴起一道身影,一下子把身前身侧七八个人,全撞翻撞飞出去。
纳兰多的卧房轰的震了一下,房门被撞碎,里面立刻传出杀猪似的尖叫。
关洛阳闯进卧房,刚撞开屏风,尖叫声里面,就有两条影子同时袭来。
这两个是纳兰多重金聘请,长期跟随的贴身护卫,一个练的是峨眉的追风短打,袖子里藏峨眉刺,近身搏杀的手段极是凶险。
还有一个练的是花拳,来头更大,是当初京城鼎鼎大名的花拳王之子,花拳王被神州第一刀王正谊斩杀后,他失了家业享受,就流落到广州做了护卫,功夫这些年倒是比在京城的时候精进了很多。
关洛阳一看他们两个的身法速度,就知道这两个人比起当初在淀城设伏,使一对东方拐的鹤拳拳师,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关洛阳自己,却已经是今非昔比。
他定脚晃膀,左砸右撞,那个使峨眉刺的直接被抽断脖子,砸在地上,练花拳的倒飞出去,撞碎了衣柜,在破木板和衣物之间跌坐下来,胸口塌了一块,没了呼吸。
纳兰多刚举起手枪,眼前就一黑。
屋子里面的贵妃椅,被关洛阳一脚踢碎,一部分木块残片砸在纳兰多脸上,把他整个肥胖的身体都带动着,往后上方升了一下,然后才在血花四溅的同时,倒了下去。
纳兰多从被枪声吼声惊醒到现在,才只有几分钟,他攒下来的金山银山,多年的筹划,未来天高海阔享乐余生的准备,就全以这突兀一死,做了个终结,尽化作梦幻泡影。
打死了这人,关洛阳胸中憋了半个晚上的恶气,才略畅快了一些。
背后烈风乍响。
罗汉进门就是一招炮拳。
明朝末年的时候,山西神拳祖师姬际可,为反清复明,旅居少林十年,对照当时南少林盛名远扬的“蛇鹤虎豹龙”五形拳,开创前后六势拳法,取名心意六合拳,概括为:鸡腿、鹰捉、龙身、熊膀、虎抱头、雷声。
这一门拳法精髓,后来在山西、少林各有传承,清朝火烧南少林的时候,许多拳谱也被收缴到大内禁宫。
罗汉从小被内务府粘杆处培养,二十岁才积功得真传,又练三十多年到如今,拳法上已经深得六势三昧,这一记炮拳打出去,如有雷动。
关洛阳回身甩臂,用发劲最快的鞭手跟罗汉的炮拳硬拼了一记。
两边各退一步,后脚落下,地砖崩裂,竟是好像平分秋色。
罗汉心中一定。
看来这个青面鬼虽然是二练大成,但比起八极门的李同臣,内家三大拳法合练的孙涵斋,形意门如今扛招牌的铁脚佛,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
至于这些人和青面鬼之间年纪的差距,哼,打生打死的时候难道还跟你讲年纪?再怎么天才的人物,死了之后跟路边的野狗也没区别。
他口中哼哈有声,两边的背阔肌高高鼓起,双臂弯曲向后一收再一推,手掌心里一团红色急速扩张,如血如火。
罗汉本也在津门会盟演武的行列之中,虽说后来围剿义和团的时候,手稿里面最精要的一部分没落在他手上,但只凭早年的记忆和残存的那部分稿件的补充,他也得到了好几路专属于二练大成的招式。
因他本身是练骨大成,强行施展,也只能打出练骨、练皮的“达摩渡江手”。
这一招取自达摩拳里面的撑竿劲,还有铁砂掌的独门拍打劲力,好像人在撑船过河,刚柔并济,凭这股劲道突然一撑,就要横渡长江。
他看过龙无常的伤势,知道对面应对这一招,最好的方式就是施展出罗汉翻手锤硬拼,如此一来,电母小杨,必可及时赶到,将这个青面鬼毙于房中。
谁料到,关洛阳对他这气势磅礴的一记推掌,竟然直接双手虚抓迎上。
擒拿手只适合对人关节皮肉下手,要直接正面撄锋,以攻对攻,无异于是拿一把尖刀去砍铁锤,自取死路。
罗汉还来不及反应,突然就感觉自己指缝剧痛,对面的爪子居然硬生生插过自己的指掌,似乎有青铜色的花纹晃了一下,双爪同时硬拧。
“啊!”
罗汉手指折裂,刚欲提膝,前脚掌又被对方一脚踩住。
关洛阳撤爪进身一记窝心炮,把他整个身子打出房门外,砸倒了靠近房门的几个士兵。
屋里煤油灯落在地上,已经摔碎,火光未熄。
关洛阳甩了下手上血迹,弯腰擦掌,手掌上带起一堆火来,点着了衣柜里的衣服,又去点窗户、柱子。
火光烟气四起,屋里整张床被他翻起,砸门而出,枪声大作。
他要的动静,这才刚开始。
第25章 长路漫漫,由今越步
整张床从门口砸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对着那儿开枪。
电母本来已经准备从墙头掠过整个院子,闯进房去,但被这错落间的枪声一惊,急忙在半空扭腰发力,硬生生靠回身五指嵌入墙砖一拉,把自己挂回了墙边。
“混账东西!!!”
这一刻,她险些想要先把这群碍事的废物杀光。
这些普通的八旗兵,两百多个聚在一起,都可能被十几个洋人撵得到处跑,说是废物一点也不为过。
只是,纳兰多真正倚仗的那一部分精锐,已经被关洛阳杀的七七八八,现在整个将军府里面虽然人声鼓噪,但基本也就只剩下这种废物和那些更加不堪的丫鬟仆役。
院墙高处,小杨的手只是松弛的搭在了枪柄之上,眼珠子转个不停,扫动整个院落,更想要透过门窗,从纳兰多卧房里面的光影变化,判断出青面鬼所在。
房间里已经着起火来,火舌舔舐着各处,黑烟滚滚,叫他一时看不分明。
忽然,整个房间里的火光烟气,都朝某个方向扯动了一下,小杨眼神一凝,立刻猜到了这是房间里在原有的门窗之外,多了个缺口。
恰好院子里这些人反应过来,没再乱放枪,小杨立刻从墙头跳上屋顶,急走几步,准备去看刚才火舌飘移的方向,捕捉青面鬼破墙逃走的轨迹。
他走了两步,陡然脚底下瓦片破碎,一只手刺穿屋顶掐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拉了下去。
房顶上破了一个大洞,破碎的瓦片、椽子、木刺,把小杨身上刮的血迹斑斑,身上备好的三把枪,一把都没来得及拔出来,整个人就被砸在地上,几乎散了架。
那个掐着他脚踝的身影,往前一步,踏断了他的脖子。
房间里一片狼藉,顶上有洞,墙上也确实有个大窟窿,但关洛阳打出那个窟窿之后,并没有像小杨猜测的那样,从那里逃走,而是故意等在屋子里,听力全开做埋伏。
呛!!!
一身金属颤鸣的响声灌入关洛阳耳朵里面。
被火焰包裹的窗棱破碎,电母仗剑杀入房中,手里的剑几乎看不见形影,只能看见一道闪烁不定的锋锐银光,所过之处,地面留痕,桌椅削断。
顷刻之间就把关洛阳逼的疾身倒退,从他刚才打出来的窟窿里,撞了出去。
人的身体之内本来骨骼血液,内脏皮肉各有区分,只有练气大成的人,才能在有意识的状态下,让百骸浑然,一气贯通,达到虚灵顶劲,解脱形劳,身体重心随意流转的程度。
但除了肉身练气之外,古代刺客行当,结合道家的修行理论,还悟出了一种用剑练气的法门。
这种“小练气”剑法,把长剑视作一个由剑客操控而又自成一体的生命,剑身有一线中空,灌注了水银,通过揣摩长剑的重心变化,苦练劲力贯透剑身的手段。
剑术炼成之日,手一沾剑,劲力就能够同时贯彻于剑首、剑柄、护手、剑身、水银,视五者材质如一,彼此交合,剑柄能有剑刃的锋锐,剑尖能有剑柄的沉硬。
人还不能练气大成时,剑却能打出练气大成的手段来。
电母当初从义和团自号“剑客”的那个大拳师手里,骗得了这一套武当秘传剑法的几处关窍,这些年来虽然东奔西走,但也勤修不辍。
毫不客气的说,只要一剑在手,本来仅是练皮大成的她,就和真正二练大成的拳师,几乎没有差别。
更关键的是,这一战里面,是她占了先机。
这天下间的拳法武术,虽然能让体能有极高的提升,但到底还是脱离不了肉体凡胎的局限。
对于大拳师级别的较量来说,他们的拳脚更是可以击毁石碑,断树分金,可身上有些部位,终究是不能做到如铁石一样坚硬,哪怕只是一招的差错,甚至可能只是一点运气不好,被对方碰到了要害,都得当场毙命。
所以越是高手,搏杀起来的时候,就越容易丧命,争就是争的那一线之隔。
罗汉之前一招被打死,正是因为没算到对方手爪锋利如斯,差了一线。
现在形势反转,被压了一线的人,换成了关洛阳了。
从卧房里退至院中,关洛阳连退二十几步,连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找到,只能尽全力躲闪。
两条人影飞速晃过,这处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几丛修竹,全被闪烁的长剑摧残,石桌被削掉一角,石凳翻倒出去,竹节爆碎,破裂的竹片被剑刃击打出去的时候,都带着不逊于小弩的杀伤力。
眼看着关洛阳就退无可退,只能再尝试击破背后院墙的时候,一墙之隔的迪蒙西摩尔,脸上惊疑的表情,逐渐被惊喜取代。
他已经听出了是谁正在靠近,也听准了对方的位置,手指捏合起来,鳞片的纹路浮现于皮肤表面,脚下步伐拉开,一拳蓄满,全力打出。
他这一拳是绝对的出其不意,算准了对方现在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剑手的追杀所吸引,根本察觉不到其他地方的异动,更何况还有一面墙壁做掩护。
这一拳的目标,是要穿墙之后,一举把对方的躯干打个对穿。
可惜他太小瞧了练皮大成的神妙之处,练皮大成者,是不需要自身有任何准备,也能够凭肌肤感应,自发闪避的。
这一拳头穿墙而过,贴近背部的刹那,关洛阳下意识使通背劲,前拱双肩,脊背绷张拉平,弧度如球,身一晃,就让那一拳从他背上滑开。
青铜色花纹浮现,关洛阳晃身时顺势一爪,把那砖墙像豆腐一样抓破,擒住了西摩尔手臂,带动他整个身体撞过墙来,甩向电母。
这整个将军府里面,无论关洛阳拿起什么东西来当盾牌、当掩护,都绝对挡不住电母的一剑突刺,只会被连物带人,一剑穿透。
但偏偏西摩尔这个“全将军府最硬的物件”自己送上门来。
电母一剑戳在他身上,鳞片迸显,剑尖居然只刺进去半寸不到。
关洛阳在西摩尔背后发力,变爪为拳,罗汉翻手一锤,空气爆响,砸在西摩尔后背。
这一拳破不了西摩尔防御,但这股震荡的力道,却能带动他身子一震,崩断了电母的剑。
剑身中的水银溅出,大大小小的银色汞珠,洒向半空。
眨眼间,地上砖裂尘飞,“砰砰砰砰砰砰砰”一连十二响传出。
十二道罗汉翻手锤,推着迪蒙西摩尔的身子撞在电母身上。
雷声般连绵不绝的振荡刚劲,把电母震得身上劲力松散,没有机会退闪,直到练皮大成的防御,也被隔着这个洋人传过来的力道打破,大口呕血。
十二拳过后,关洛阳步子一歪,手里一股劲没接上,两个人的身子已叠在一起,一并飞了出去。
嘭!
刚一坠地,西摩尔一翻身半蹲,像一只昂首遏怒的大鳄鱼,对关洛阳看过去。
关洛阳半跪在地,来将军府之前刚换了的衣服上,晕开了大片的血迹。
从打死纳兰多到现在这一番剧烈的战斗,发劲太猛,次数太频繁,他身上的两处枪伤,已彻底崩裂,血流不止。
西摩尔看见他这副旧伤复发的样子,下意识就要扑过去,但又硬生生给止住了。
刚才本来局势大好,关洛阳甚至处在被追杀的状态,结果他一拳打出去,对方就翻了盘。
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健体魄,如同得到神灵加护的鳞甲,反过来被这个青面鬼所利用,就像是一具玩偶,整个过程里什么反抗都没能做出来。
那感觉实在太屈辱,也太无力了一点。
西摩尔独自静思了几个小时,才给自己重新树立起来的信心,不免又被刚才的经历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不用急着动手,等将军府其他人赶过来,火枪数量多的情况下,我的优势更充足……’
他正在说服自己的时候,关洛阳忽然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扬起自己的一只手。
“喂,你应该听得懂我说的话吧,你知道我手上的花纹是怎么来的吗?”
在关洛阳故意展示的情况下,青铜色的古朴花纹,也似乎泛起了一点点夺目的光晕。
迪蒙西摩尔的瞳孔一缩,变得纤细、竖立起来。
“你!!!”
他嘶吼道,“你怎么敢?!”
遍布着鳞片的冰寒身影,一扑之下,脚步就已经越过了大半个院子的距离。
冰冷愤怒的气流和阴影,压在关洛阳脸上。
关洛阳身上毛孔一闭,汗毛皆竖,从跪姿一变,闪身迎上,左臂手肘先撞,被西摩尔一手封挡,但竖立的小臂上端,拳头弹开,五指一晃。
西摩尔下意识另一只手护双眼,耳朵里却嗡的一声,脑袋一昏。
关洛阳右手捶劲,打中他的耳朵,鳞片的纹路竟然及时带动肌肉,封住了耳孔,这一拳连血迹都没能打出来,但却让他身子失衡昏沉向一边。
带着青铜花纹的左手变式向前一抄,中指刺中了西摩尔颈纹的位置,使他下巴张开,拇指已经扣入其口中,向下一撕。
这一撕是虎口扣杀的力量,关洛阳所拥有的那股热流,在这个时候全部涌向左手,硬生生撕裂了西摩尔嘴巴两边的鳞片,把他的下巴扯了下来。
鲜血迸射在关洛阳身上。
剧痛的刺激,使西摩尔清醒过来,但却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双手狂挥乱舞的时候,关洛阳已轻松后退几步,避开了他无力的垂死挣扎。
这种重伤和大出血,使西摩尔在几秒钟的清醒后,就眼神涣散,瞳孔扩张,失去了意识。
创口惨烈的尸体,扑倒在地,更多的鲜血流了出来。
将军府里的骚乱在持续,越来越多的地方燃起了火光。
………………
东方天色微白,但整个世界,好像还沉沦在长夜的迷梦中,眷恋着朦胧的雾气,不愿意彻底清醒过来。
江畔的码头逐渐热闹起来。
这时,滚滚黑烟如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想要登船的乘客,驻守在江边的大批兵马,都很快就看出了起火冒烟的那个方向。
“那是……将军府?怎么会这么大的烟?”
“你过来的时候没听见枪声吗?将军府那边的枪声可响了好一阵子了。”
“难不成是被烧了吗?”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但都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大叫起来。
“广州将军死了,将军府里的人几乎全都被杀了,整个将军府都烧起来了!”
众人惊异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驻守在此处的兵马,也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官兵大声斥骂,不准胡言乱语,但很快就有一部分人朝将军府的方向赶过去,要帮忙救火。
一片混乱之中,江上传来汽笛的声音,赶着上船的人,顾不得再看热闹,急急忙忙赶往自己要去的船上。
马志行裹着风衣,戴着宽檐帽子,在人群的乱象之中,只随便递了一下船票,就混上了轮船去。
名册被他紧紧的收在怀里,到了甲板上,却止不住地眺望广州城的方向。
那个人确实做到了。
但是不知道他的伤势有没有加重,不知道会不会已经……
马志行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看见岸边有一个短发青年,身上随意的披了一件宽大的衣裳,举着手朝这边挥了挥。
‘路上珍重啊,再见!’
没有声音传过来,但马志行看懂了那个口型,心思安定了下来,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点微笑,抬起手掌挥了挥,低声的作出回应。
“再见!”
“保重!”
岸边,目送轮船远去之后,关洛阳转身离开,手掌收拢了一下从将军府顺出来的这件衣裳。
这衣服对他来说实在太宽大了一些,但正好可以避免被他身上的血迹直接浸透。
脱离了战斗的状态之后,他又锁住了伤处,没有让其继续流血,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失血过多,脑子里面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嗡嗡嗡的叫着。
“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子,再回去找田伯吧。”
关洛阳这样想着,轻轻拍了拍太阳穴,恰在此刻,令人难受的嗡鸣骤然一清。
分不出是声音还是图像的东西,忽然在他脑海中流淌出来。
【鳞羽之决,延绵千年。
以纯粹欲念为开端的争斗,即使最初的双方消亡,依旧在图画上,维持着漫长的均势,直到千年后的继承者落下最后的一笔。
胜出者,青鸟之裔,按照赌约,将继承双方遗藏。
移转……不通过……检测……胜出者并非登记在册的轮回者,默认选项开启。
继承程序取消,改为转赠轮回者正式选召机会。
程序执行。】
关洛阳被这股瞬间涌至的信息,冲击的有些失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
“等等,这……”
话没说完,有辉光如漩,一闪而过。
呼——
江上的风带着湿气吹来,旭日的光辉照耀到这里,可风和光拂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人站在那里。
远天交界,孤独的轮船将奔赴巨变的序幕。
天地清涛叠起,长夜之后,无数热血的攒聚,将是最摄人的清醒与裂变。
可从昏昧的序幕抵达那辉煌的正篇,却不是一年或十年可以完成的事情。
且待昼夜冬夏,滚滚向前!
第26章 开端
奇妙的光芒将自身淹没的瞬间,关洛阳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异样的宁静。
他身上的枪伤、失血带来的虚弱、连番苦战带来的疲劳,都在这种感觉里面,飞快的消失。
全身上下都恢复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状态,仿佛是有生以来最健康的时刻。
这个过程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很短暂。
但在这种状态里面,关洛阳本来因为突兀被带走而产生的躁郁不满情绪,渐渐化消,以一种清醒得出奇的姿态,梳理了自己之前遇到的事情。
吴道子画卷里面藏着的那一片残图,是跟主神空间轮回者有关的物品,而关洛阳在得到了那半片残图的传承之后,干掉了另外一半残图的继承者,就获得了主神空间的关注,成为了一个轮回者。
按照当年上高中的时候,课里课外看的那些网文所获得的经验,接下来,他应该是要被扔到其他世界,跟一帮新手和一个资深者,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了。
“唉,现在想太多也没用了,只希望遇到的能是一队稍微团结一点的人。”
周围的光芒像潮水一样褪去,遮蔽了所有视线的光晕变得淡薄起来,但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光罩。
光罩的直径大概有三米左右,关洛阳又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脚下是一片深黄而湿润的泥土,掺杂着少许碎石,光罩外面的环境,好像是一片坟岗,大大小小的墓碑立在这里。
有的碑石已经残破,只剩下半片,有的坟前插着似乎折下未久的杨柳枝。
“哦?只有我一个人吗?”
关洛阳扫视周围,眺望远处,能够看到地势较低的地方有许多灯火,应该是一处城镇。
值得欣慰的是,这些墓碑上虽然都是用的繁体字,但好歹还是关洛阳能认得的字体,证明这个世界,不是什么文化体系截然不同的异世界。
他刚刚想到这里,就发现那光罩上面浮现出一行行字迹。
【恭喜你获得正式选召机会,成为一名新手轮回者,接下来,请完成主神颁布的任务。
主神已根据对你过往大略的侦测,为你分配阵营,形成任务。
当前世界背景:
郑明王朝,建武八十一年。
当此之时,皇帝高拱在上,百事不会,不亲细务,内阁诸公精诚竭力,举贤任能,厉兵秣马,北伐在即。
然而,绵延数十年的纷争格局,其实已远远不仅局限于朱明时期的版图,郑明王朝为控制南洋航道,把握远洋贸易带来的财政支柱,在建武初年,由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陈永华带兵,收复交趾。
交趾之地,百草丰茂,奇禽无算,深山大泽,多有瘴气。建武八十一年中,交趾大地震,历经数月,地气紊乱,尸邪并出。
妖性鬼欲人心,暗中的阴影伺机而至,蠢蠢欲动,一触即发。
任务期限为三个月,任务详情如下。
标准一,请轮回者参与拔除交趾当地邪异生物的事件,亲手拔除的邪异生物,累计需超过三十名。
标准二,探究交趾近期佛道之争背后隐藏的秘密,在近期道佛大斗法之中,化解双方纷争或选择某一阵营,彻底取得胜利。
标准三,以直接或间接手段传扬轮回者自身名气,需至少引起三品以上官员、超过十人的重视,郑明王朝与女真王朝皆可。
标准四,以直接或间接手段,遏制规模在两万人以上的战争,或反向将交趾当地陷入混乱战争状态。
标准五,以直接或间接手段,收拢交趾当地术士、武人流派,结盟或合并七成以上。
以上标准完成其二,即可视作完成任务,完成标准越多,评级越高,所获奖励越为丰厚。
注意,因轮回者当前账户积分余额为零,若任务失败,则在三个月任务期满之时,直接传送进行一次收益最丰厚的地狱难度任务。
注意,当地通用语言及文字,已传输至轮回者意识。
亲爱的轮回者,祝你一帆风顺!
任务开始!】
发布任务的文字不多,但透露出来的信息却不少。
关洛阳正在思考的时候,脑海里又涌现出大段的新信息,一部分是繁体字,另一部分则是有点类似于广州方言的语言。
光罩黯淡下去,彻底消失,像是撤掉了人与这方天地的最后一层隔阂。
黑夜于是垂下,披在了关洛阳身上,随之而来的是丛林的味道,树叶与泥土的气味交织,非常明显,但不算刺鼻。
虫鸣与兽嚎,点缀着长空月色。
与此同时,一种有点微妙的声音,引起了关洛阳的注意。
这个声音大约是从几百米外的林子里面传过来,就像是有一个背着两三百斤重物的人,在跳跃前进,每一次落在湿润的泥土上,都会深深的陷落双脚,然后在下一次跳跃的时候,顺便把周边的土壤翻开。
而这个声音移动的方向,正是几里外那点着许多灯火的地方。
关洛阳想了想,决定悄悄跟过去看看。
他已经二练大成,现在状态完好,就算不去刻意爆发,一步也能走出七八米,地面上只会留下浅浅的脚印,没多会儿就深入林中。
绕过一些古树藤萝之后,前方那一跳一跳的背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干瘦的人影,背后有花白长发散落下来,身上穿着的衣服,本来应该是比较宽松的袍子,但因为他在这林中肆意跳跃,不断被刮蹭,两侧的衣袖、肩背处,已经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破布料。
他跳跃的轨迹很奇怪,常人跳跃向前,会形成一道弧线,而他却是一跳之下,离地三尺,几乎如同平移一般飘出去五六米,然后才出现下坠的势头。
这些诡异之处,立刻让关洛阳联想到了以前在电影里看见过的那些僵尸。
眼下的这个世界,不但历史的发展走上了不同的轨迹,而且主神发布的任务里明说了,是有妖鬼之类的东西存在的。
那么眼前那个跳跃的人影,身份几乎就可以肯定了。
僵尸很快就穿过了林子,靠近了那座小镇。
关洛阳已经准备出手,却发现这个小镇好像早有提防,不但处处点灯,更有青壮的汉子,举着火把在巡逻。
这僵尸刚从林间阴影跳出去,立刻就被发现,巡逻的几个青壮汉子一边惊呼着往镇上跑,一边敲响了铜锣。
各家各户紧闭门窗,老幼妇孺躲在家中,不敢出声。
青壮的人影在街上奔走,开始聚集,有五十多个人,手上有的拿草叉,有的拿柴刀,竟然还有拿红缨枪和弓箭的。
他们形成一个半月形的阵势,围堵在那僵尸前方。
一个木簪挽发、颔下微须的蓝袍道士越众而出,手提利剑往那只僵尸奔过去。
第27章 尸怪
嗬!!!!
一声仅有气音的嘶吼,却让那数十名青壮都听得分明,身上莫名一寒。
那只僵尸已经一跃而起,双臂伸直,朝着他们扑撞过去。
这衣衫褴褛的僵尸,体型干瘪,皮肤发皱,像是直接覆在骨头表面,如果一般人是这样的体型,体重最多只有七八十斤。
但是既为僵尸,它的身体结构已经与活人大不相同,实际的体重达到三百斤左右。
一扑若是得手,干惯了苦力活的青壮汉子,都得被砸得浑身酸痛无力,直接被它啃咬。
蓝袍道士挡在那些青壮前方,旋身拧腰,腾空一脚飞踹,正中那僵尸小腹,如击败革。
两条身影一触即分,坠落在地。
小镇的街道是黄土夯实之后,在上面铺了一层碎石,镇上的人走了几十年,踩的板板实实,就算是独轮板车上运几百斤的干柴轧过去,车轮也未必会留下什么痕迹。
僵尸双足坠地,只发出一声闷响,道士已经挺身刺剑,一抹寒光,直逼到僵尸胸前。
《灵枢·根结》篇之中有提到:“厥阴根于大敦,结于玉英,络于膻中。”
膻中穴在人体胸膛正中,皮下半寸的位置。
绝大多数自然产生的僵尸,都是因为普通人死后一口怨气不散,梗在喉头,或因风水地气之变化,怨气下沉,郁结于膻中穴,逐渐感通四梢,可以行动。
这个穴位,是可以让僵尸丧失行动能力的第一要穴。
但蓝袍道士的这一剑刺入半寸之后,感觉如同刺入冻肉,并无想象中的阴气郁结如铁的手感。
‘当真不是寻常尸变。’
蓝袍道士心中念头一转,撤身后让,避开僵尸横挥的双爪。
他左手袖袍一甩,红绳系在手腕上的一面小八卦镜,就甩在掌中,借月反光,对着僵尸鼻端一照。
僵尸五感缺失,眼耳口等皆非要害,唯独鼻窍可以嗅人气息,捕捉阳气,循味扑杀,非常灵敏。
八卦镜光照在僵尸鼻端,立刻窜起几缕黑烟,使它发出嘶声惨叫,脚下蹦跳,辨不清方位的乱扑。
看那个道士的手段,明显可以轻易制服这只僵尸,关洛阳已经放下心来。
可那道士用八卦镜照坏了僵尸的鼻窍之后,并没有趁机将其制压,只从侧面一剑横去,又把僵尸鼻端削掉了一块。
僵尸横臂扫过,道士轻灵避让,在一追一躲之间,时不时的就将镜光照在僵尸鼻子上,持续烤出黑烟。
镇上的那些青壮紧张的注视着,草叉柴刀等等举在前面,身子却是缓缓后退。
他们本来分布在镇上各处,就只是被安排敲锣警示,拖延到道士赶过来而已。
现在道士看起来游刃有余,并不需要帮手,这些人对僵尸又恨又惧,自然不敢贸然往前冲。
那僵尸吼声,初时甚烈,扑了十几次不中之后,渐渐就萎靡下去。
只因它晃身跳跃,始终躲不开镜光照射,那受伤的鼻子本来不曾流血,但被照的久了,竟从伤口处缓缓显出要融化似的迹象。
最后这僵尸长吼了一声,竟在跳跃之时一转身,往镇外逃去。
它原路返回,镇外丛林间,许多有扇子大小的绿叶晃动,就露出一条人影。
蓝袍道士追了几步,没料到林中居然有个年轻人,连忙喊了一声:“小心!”
嘭!!
僵尸倒飞回来,稀疏披散的花白长发飘在脸上,干瘪内凹的五官,隐隐像是出现一个鞋印。
关洛阳从林间一个大跨步追上僵尸,一脚踩它小腹,一脚对着脖子跺了下去。
蓝袍道士吃了一惊,左手一抽腰间剑鞘掷去,竟反过来帮僵尸打偏这一脚。
关洛阳皱眉退开,看向道士:“怎么?”
道士语速极快,解释道:“兄台,这具跳僵行动诡秘,不像是自然生成,我怀疑背后有术士练法操弄,且放它逃窜,才好将幕后作祟者斩草除根。”
他们两个对话之间,那僵尸已经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关洛阳让开道路,放僵尸跳入林中,道:“原来是这样,既然遇上了,可否让我同行?”
蓝袍道士看他刚才的身手,还在自己之上,再看面相,眉纹凝而不散,天庭饱满,黑发茂盛,眼尾上挑,瞳仁色深而眼白清澈,上唇微厚。
是个身带杀气却宽厚磊落之人。
道士当即拱手道:“求之不得。”
那镇上青壮涌来,人声嘈杂,有几人甚至质问,道士回身对他们说了几句,言辞恳切之至,勉强劝住他们,让他们继续顾好镇子。
关洛阳与道士一同追踪僵尸,期间轻声交流,互通姓名。
这个道士自称秋笛,是来自成阴府黑天尊庙,庙宇就在二十多里之外。
道不问寿,但看他样子,也就跟关洛阳年纪差不多。
秋笛说道:“我方才以法镜照射,试过这具跳僵的火候,背后练法的人,想必藏在五里之外,七里之内。待会儿再走百丈,我们就得小心动静,莫再言语,以免引起那人警觉。”
关洛阳走在林间,脚步落地无声,人走过之后,地面湿润的叶片上,才露出一点碾散的裂纹。
他听了这话,抓紧问道:“你说这僵尸行事诡秘,它跟普通僵尸有什么不同吗?”
秋笛拨开齐眉高的一根树枝,视线不离前方那僵尸背影,口中答道:“跳僵吸血,一寻血亲后裔,二寻健壮男子,三寻稚龄孩童。这是它们这类邪物天性使然,除非附近已无这三种选择,否则绝少会舍此而取其他。”
“但那镇上的人到黑天尊庙报信求救的时候,却说连日以来,遇害的是……”
道士顿了一顿,声调发狠,“是三位有身孕的妇人。”
秋笛来到镇上的时候,听说那三户人家,最早的一家,丈夫已经酗酒夜出,跌死林中,还有一家老来得子,大喜大悲,一家指望全没了,抱着妻子尸体成了痴呆。
至于第三家的丈夫,就是去黑天尊庙报信的人,秋笛看他眼里猩红,嘴唇干裂内凹,怕他就此猝死,傍晚给他下了一道安神咒,等他昏睡之后,才敢安排镇上青壮巡逻。
关洛阳听到这个回答,也不再问了,目视僵尸,默默赶路。
初来乍到,仓促相遇,他对这里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不了解,但,人是会联想的,如果以前见过类似的凄惨,只要听到相关描述,就会浮现记忆里的场景。
所以,这个理由已足够,太够了。
第28章 欺心邪术,小戒定法
荒郊野岭,古树嶙峋,绿叶落尽,奇形怪状的树木枝干,形成如高举怪爪般的黑影,投射在地面上。
一个裹着褐色衣袍的胖大身影倚坐在树下。
对面的树枝上,栖息着一只绿毛黄爪,喙部饱满肥硕的怪鸟。
这只鸟能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妙松法师,你当真不去吗?”
妙松法师褐衣宽松,头上也是褐色棉布多层堆叠的一个帽子,皮肤几乎跟衣服是一个色调,一笑起来,却露出细密森白的牙齿,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咱们练法弄术的,见不得旁人好,一打交道难免结仇,不打交道当然最好。”
怪鸟抖了一下翅膀:“那些道士僧人摒斥我们为邪道,我们却无力反驳,正是因为他们懂得团结,名义上是属于同一类群体。”
“而我们呢,这些年我们日渐衰微,不再成为那些豪富贵人供奉的上宾,就连练法所需的材料都得自己动手了,你难道不会感觉不甘吗?”
妙松法师只是笑着,不说话。
“好吧,三次机会已经给足你了,三请不来,日后但望你不要悔恨。”
绿毛鸟嘎嘎怪笑两声,振翅飞去。
妙松法师等它飞远之后,歪头啐了一口痰:“呸,要是旁人请,说不得我也去瞧瞧,可那疯婆子做东,必定是要弄出些粉身碎骨的动静来,我怎么敢去?”
“还是趁这回成阴地动,余韵未消,多收些母婴连心的精血,也够我把小戒定法推到上乘境界,到时候……哼哼哼!”
他静坐树下等着,时而不耐的抓一抓大腿、后腰。
林中传来跳跃声响,一只头发胡须都化掉了的麻衣僵尸凑近,嘴巴张了张,喷出一股红烟来。
妙松腰间小布袋拉开,往上一迎,红烟就一点不剩的被他收到袋子里面,布袋微微一鼓,又瘪了下去。
妙松的大眼珠子压到袋子口上看了一眼,这布袋内壁如蛇鳞一样细腻光滑,烟气在内壁上凝结成红色的液滴,汇入最底层的那一汪血水。
“好啊,阿六,你寻的这个不错,是已经接近临盆的,阿五最近三次寻回来的,都是刚怀上,你比他强的多。”
妙松收紧了这个布袋,把右边腰间的一个口袋打开,掏出两枚黑色药丸上前,塞进麻衣僵尸的鼻孔里面,自己思忖着。
“附近的几个村镇都走过了,这儿离黑天尊庙才几十里地,还是不要贪多,明晨就换个地方,免得像之前那几具,被人降服打杀,白费我几十颗秘药的喂养。”
林中又有声响传来,妙松举目望去,瞧见一个衣衫破烂的僵尸赶回。
僵尸跳跃之间,脸上鼻子融化歪蹋的模样,引起妙松注意。
“不好。”
妙松掏出几个药丸碾碎,胖手往前一撒,药粉飞扬如箭,打在烂衣僵尸身上。
他肥嘟嘟的手指变了两个法诀,烂衣僵尸原地一跳,转身向后,麻衣僵尸也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自己则头也不回的跑向深林之中。
僵尸反身扑至,秋笛振剑迎上,身边的人却比他快得多,如同猛虎过涧,一下大步跳跃,抢进中宫,直接卡住了烂衣僵尸的脖子,推着它撞在后一个僵尸身上。
两只僵尸叠在一起被撞倒。
关洛阳一脚重踏,纵身而去,追向那个褐衣法师。
秋笛赶至,左手在怀里掏出朱砂丸,往剑上一抹,一剑贯穿两只僵尸脖颈,把它们一起钉在地上,抬头再看,那边已经动起手来。
褐衣法师身材胖大,却极灵敏,察觉风声,脚底下一踮一绕,就躲到一棵树后面。
关洛阳直接挥手砸断树干,打中褐袍,褐衣之下却是一团烟雾喷出,不见人影。
秋笛叫道:“障眼法,看地面。”
其实不等他提醒,关洛阳已经听出对方踩踏土壤的声音,飞起一脚,把刚才砸断的小树踢向那边。
空气一抖,只穿了一身内衬的胖子显身,弯腰躲过小树,回身一拳直捣过来。
醋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跟关洛阳的拳头碰在一起,本该是刚猛对撞的一幕,关洛阳手上却感觉像是打中了一团蓄满水的棉花。
阴湿沉重,似是忽有一层浓雾罩了过来,要把头脸皮肤都包进去。
关洛阳扬眉抖肩,下意识的闭毛孔,皮肤绷紧发力,气贯天灵,浑身衣物被皮肤上抖出来的劲力震荡,啪的一响。
肉眼可见的一圈雾气从他身上散开,带着点腥意。
妙松噔噔噔连退了三步,两边耳垂上挂着的大金环子晃动,惊叫道:“这是水火仙衣的成就?不过是跳僵害人,你们居然派出这种高手来?!”
他大约是误会了什么,咬牙冷哼道,“看来是有高人猜出我的身份,也罢,那我就不藏了,且看你们能不能留得住我。”
话音刚落,他双掌合十在胸前一拍,闭唇发出沉闷的声音。
“吾、持、戒!”
三字短语,音节顿挫。
妙松脸上肥硕的肉,自两颊拱起,眉毛高扬,处处皮肉绷紧硬化,形成了如同寺庙天王塑像的夸张威容。
他眼皮一垂一翻,七窍之间,都隐隐透出了金光。
冷风从他身上向四面吹开,威严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秋笛看见他此刻形貌,脑海里灵光一闪,失声道:“竟是妙松那个恶贼!”
妙松法师,多年前也颇有些名声,自称练的是佛门正法,在交州府一带施药救人,很受当地豪族土人推崇。
就连那烂陀寺、贝叶寺等名寺高僧,亦与他论交,出入皆有仆从相随,信众相拥。
只是后来摩天寺的阳莲大法师,因为自家徒儿与他几句口角,失了脸面,居然亲自找上门去,逼出一场斗法来。
谁都知道阳莲嗔根未绝,横行霸道,猜想这事是他有诸多不对,众人一起声援妙松。
没想到阳莲一掌下去,竟把这妙松法师的伪装打破,露出他那门邪法真正的根底。
那是源出于佛家行者法门的小戒定法,讲究持戒律己,戒律越严,其心越诚,法力越深。
凡俗子弟,只守杀戒色戒,不动这两种欲念,也是分外艰难,而若想小戒定法有成,除了最基础的戒条之外,为自己单独定下的戒律,更往往严苛至不可理喻的程度。
能练成这门法术的,多是高僧大德,这也是之前众多高僧,对妙松交口称赞的主因。
可妙松真正的修持法门,却是结合古安南国的邪术,用身怀六甲之人的心头精血为引,取胎儿将生未生的至纯之念做掩盖,既能获得小戒定法的法力,又不必真正遵循戒律。
如此伤天害理,久而必有怨念缠身,只要法力掩盖一破,人人都能瞧得出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腥气。
阳莲法师一掌把他从中乘境界打回下乘,揭破真相,却被他引动了早先给豪族子弟所下的迷咒,掀起一场骚乱,趁乱逃走。
这些年,还有许多名寺高僧对当年的事引以为耻,秘密不懈追查他的下落。
如今看他声势,分明重回当年巅峰,这期间又要害死多少人?
秋笛惊怒交集,关洛阳只冷然打量了一眼,活络着手指说道:“这些僵尸害人是你一人指使?还有同伙吗?”
“同伙?后生,你当我是你们这些道士,一个人就不敢上路吗?”
妙松肩背一振,拉开功架,双手如同行将扑捉的恶熊,瞄着关洛阳的破绽,“本来不想暴露身份,甩两只跳僵给你们做功劳也就罢了,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高手,那性命就凭本事说……”
“只有你一个啊!”
关洛阳右手往下一扫,青铜花纹闪过,硬生生劈断了旁边接近一尺粗细的大树,随即左手转身往上一捞。
在距离断裂处四尺多高的地方,他左手五指深深陷入树干,硬抓着整颗树,以断裂处对着妙松砸了过去。
妙松猝不及防,只能双手交叉,挡了这棵大树的冲砸。
树干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碰上妙松有法力护持的双臂,撞的木片乱飞,迸开几条裂缝。
但驾驭着这棵树的力道,怕不是有数千斤上下,一把就将妙松撞倒在地。
刚才近身交战,好像差点中了什么毒物,这回关洛阳抓树砸人,腰胯双膝合一,一起一落。
树干猛抬尺许,再度砸实,一下连着一下,完全不给妙松喘息之机。
咚!咚!咚!咚!!
月光正好的时候,从几里之外都能看见,这里有一棵树的树梢,剧烈起落摇晃。
等到树干又一次砸下,回馈上来的已经不是触及硬物的反作用力,而是一阵阵骨裂声时,关洛阳才停了下来,把那棵树往旁边推开。
小戒定法的护身法力,被纯粹的暴力砸破,妙松的整个躯干,都被砸得深深凹陷到泥地里面,四肢翘曲向上,面部扭曲,七孔流血。
秋笛慢吞吞的走过来,看了那尸体一眼:“关、关兄……”
关洛阳回头看去,见着秋笛震惊的模样,愣了一下,歉然道:“不好意思,我正有些心情不佳。不过像这种人,弄成这么个死法,应该也不为过吧。”
秋笛连连摇头:“不不不,这恶贼凶名远扬,关兄杀的好,我是想说……”
他抬起手中剑,“能不能让我也戳两下子。”
第29章 黑天尊庙
据秋笛的说法,那两只僵尸最好要扛回镇子上堆柴烧掉,而妙松的尸体,则可以带去官府,换取赏钱。
妙松当年骗过的豪族着实不少,影响甚为恶劣,官府给他定的赏钱自然也就更丰厚。
关洛阳现在身无分文,听秋笛大致说了一下赏金数目,倒也有些心动。
他们带着这些东西返回小镇的时候,就发现小镇上除了那些青壮汉子,又多出一个道人来。
那是个大约四十多岁,样貌清矍的道士,一身右衽蓝衣,外面披了件宽袖敞怀的灰色长袍,衣领上有两列白色卦象,延伸到下摆。
秋笛见了这人,便有些惊讶的开口唤道:“九鹤师叔,你怎么来了?”
“我去澎县斩了那条大蛇之后,回来刚好路过附近,发现灯火通明,就过来瞧瞧,打听到了你的事。”
九鹤道长看了一眼秋笛拖着的两具僵尸,又看向拎着妙松尸体的关洛阳,道,“这位是?”
秋笛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九鹤道长讶然,正色说道:“没想到控尸害人的居然是妙松这厮,多谢关小友相助,否则秋笛冒失,只怕反而要被那恶贼所害。”
关洛阳说道:“这种残害孕妇的货色,人人得而诛之。”
小镇青壮听得来龙去脉,个个咬牙切齿,有人恨声道:“我这就去叫醒林家阿哥,让他来看看这个狗贼的下场。可怜王叔都痴傻了,就算是报了仇,他也听不懂。”
九鹤道长闻声看去,说道:“是因为悲切过度,神志失常吗,可否带我去看看?”
秋笛连忙出声:“我九鹤师叔医术高明,或许还可以治好那位阿叔。”
那人喜道:“真能治好吗?快,快,我们这就带道长去。”
这群青壮顿时散开,有的去挨家挨户的拍门板,告诉大伙僵尸已经被拿下了。有的听了秋笛的话,准备去收拾柴禾把僵尸烧掉。
只有三五个,引着九鹤道长他们往那王姓丧妻之人家里去了。
关洛阳也跟了过去。
那户人家住的偏远些,一圈篱笆,两块菜地,中间一条小路,通着土墙茅屋。
门前用浆糊贴了两块白布,以示家中有丧事。
屋子太小,大伙都进去未免显得拥挤,所以关洛阳等人留在外面。
九鹤道长进屋之后没多久,里面就传出一阵痛哭之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只是嘶声喑哑,实在叫人不忍卒听。
秋笛却松了口气,对关洛阳悄声道:“能哭得出来,这病就好了一半了。”
九鹤道长出门来,对那家的侄子叮嘱道:“我下针梳理了他的经络,悲郁之气未久,大哭一场也就好了,不必用药,但需静养数日,吃些清淡却厚实的东西。”
那家侄子当场跪下,对九鹤道长连声感谢,好不容易才扶了起来。
另一边,僵尸已经被运去点火,镇上许多人都去围观。
忙完了这些事情,天也快亮了,九鹤道长他们谢绝了邀宴,只收了镇上凑的几贯铜钱,就准备启程返回黑天尊庙。
关洛阳自称是来寻亲,结果亲戚搬了家,无处可去,顺理成章的被秋笛邀请,先回黑天尊庙住一段时间。
他拿麻袋装了妙松的尸体上路,事先把妙松腰间的几个小口袋解了下来。
天际微白,三人走在荒野小路上。
九鹤道长看了那个贮藏精血的口袋之后,叹道:“佛门最律己修持的善法,居然被他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方法来修行。”
秋笛顺口接话,道:“和尚的东西嘛,也不奇怪。”
“这是什么话,世上僧人万千,法门千百,岂可一概而论?”
九鹤道长严肃的看了他一眼,道,“当年南少林保境安民,抵抗建夷,三千子弟十去其九,余者人人残伤,若非昭烈皇帝收复江南,重塑山门,只怕南少林一脉传承,就此流散若亡。那般毅烈,能与妙松这等秽物相提并论吗?”
昭烈皇帝,指的就是当年那位国姓爷,他活着的时候,只肯接受南明的延平王之位,连亲王封号都拒不肯受,结果他死了之后,儿子当了皇帝,孙子还给他追加了皇帝谥号。
秋笛诺诺道:“我就是说他们有的法门容易入魔,也不是说都是坏人。”
九鹤道长告诫道:“道者清静广闻,若未知事实,不可先存偏见。”
“南少林之事已远,但近一些的,摩天寺阳莲大法师,嫉恶如仇,光明磊落。”
“那烂陀寺自木伽方丈以下,阖寺高僧,多年以来都立志于将南洋当地部分邪术、降头等等,导邪入正,使其有利于民,品德高尚,我等也当存有几分敬意。”
九鹤道长看秋笛连连点头,也就不再多说,把手里那个口袋扎紧,“这里面的精血,经过僵尸吞吐,已经沾染邪气,回去之后你把它放在镇魔殿内,受七天香火洗礼,就能度化邪气,然后再好生掩埋,告慰无辜吧。”
九鹤道长又转向关洛阳,手上拉开另一个口袋,露出里面黑色药丸,说道,“关小友,这是以阴枞木屑为主材,混合几种含阴气的药材团成的丸子。养小鬼、供僵尸都可以用到,但其实这种药物,也可以用来浸骨伐髓,颇为珍贵,你好生收着。”
关洛阳摆手道:“这东西我又不懂怎么用。”
他本意是不想要这个。
九鹤道长听了这话,略一沉吟,却道:“关小友能打破中乘境界的小戒定法,想必武学上的四大成就至少已达成一项。”
“假如你并未达成汞血银髓,又信得过贫道的话,贫道愿以这阴枞木屑为引,为你准备一次药浴,也算是偿还你对秋笛相助之情,如何?”
关洛阳眼珠一转,直言问道:“汞血银髓是什么?”
九鹤道长奇道:“你不知道?”
关洛阳坦然道:“我前些年在广州一带,被一位闲居山野的老人家收为徒弟,这些年只顾着练功,倒也没跟他探问过武学上有什么次第成就。”
九鹤道长了然:“难怪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等身手,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莫过于此了。”
他给关洛阳解释了一番。
所谓武艺炼体,道艺炼神。
道法咒术是依靠人的精神见识来发挥威力,而拳法武术,则完全是以肉身为根本。
太早的拳法流派已不可追溯,而自两宋时期以来,那些将门子弟、游侠高手,都是借用道家术语,描述拳法境界,认为武学中以四项成就为最上乘。
称作:金肌玉络,汞血银髓,水火仙衣,周天吐纳。
关洛阳唔了一声,心中暗道:花里胡哨的,不就还是练筋练骨,练皮练气吗?
他们一路闲聊,顺路在官府拿妙松尸体换了赏钱,等日头渐高的时候,前方不远处,小山半山腰,一座颇为大气的神庙门户,已然在望。
近百层石阶,从山脚下爬升至神庙正殿前,关洛阳踏上石阶,抬头看去,黑底鎏金的匾额横在高处。
所谓黑天尊,是交趾当地乃至于整个南洋地区,对真武大帝的称呼。
黑天尊庙真正的名字,是“奉诏真武祠”。
忽有阴影,从山门飞檐上空掠过,绮丽炫目的身影,闯入关洛阳的视野,向他眼前飞速放大。
呼!!
风声一扫,擦肩而过。
关洛阳回头看去。
披绿缀金的一只大孔雀,拖着多彩而蓬松的长尾,扑在了九鹤道长怀里。
第30章 一座小面馆
那孔雀被九鹤道长一把抱住,尾羽扫落,几乎触及石阶,鸟喙向前,一点一点地,想要去啄九鹤道长的下巴。
“哎,哎,哎呀,别碰!”
九鹤道长偏着头避让,神色却很是欢喜。
关洛阳好奇道:“我听说孔雀高傲,怎么这只大孔雀跟道长这么亲昵?”
秋笛在旁边笑道:“这只孔雀可不一般呐,是方圆数十里闻名的神禽。”
“前两年,那交州府监军太监马强下令交趾境内,要给他进贡一千只孔雀尾,一个月就要收齐,不然就要重罚那些捕雀人,十五府之间的捕雀人都闻风色变,有的求告到天尊庙,跪在大帝神像前,泣不成声。”
“后来九鹤师叔进山,抱了这只孔雀去监军府上,说只要让这只孔雀在宝库之中住上一晚,上千孔雀尾立刻收齐。”
秋笛拍手道,“你可知后来怎么样?”
这种事还要猜吗?
关洛阳很给面子的摇摇头,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秋笛自矜道:“那马强自然不信,还把师叔赶出府来,只是留下了那只孔雀,结果第二天打开宝库一看,库中果然有一千孔雀尾,而这只孔雀翩然飞出库门,落在师叔怀中,被抱回天尊庙。”
自此之后,交趾十五府,数千捕雀户,得免大难,都视这只孔雀为神禽,有些人来过天尊庙之后,甚至从此不愿做捕雀的行当了。
关洛阳问道:“那再后来呢?”
秋笛说道:“后来?后来这只孔雀就住在庙里了呀。”
关洛阳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赶路赶了一晚,也该有些饿了吧。”
九鹤道长忽然出声,右手抱着孔雀,左手把孔雀脑袋压低了一点,让它搭在自己肩膀上,说道,“秋笛,关小友,我们去看看庙里还有没有早饭。”
一说到饿,秋笛的肚子,就很应景的叫了起来,也不再关注刚才的话题,急匆匆往上走。
他们三个进了庙里,立刻就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小道童迎上来,师叔、师叔祖的一阵呼唤,很是亲切,但问到早饭的时候,一个个就左顾右盼。
还是最壮实的一个站出来说:“最近师伯、师叔们都不在,师祖昨天晚上也出门了,我们没做早饭,就把昨晚的剩粥吃了,刚好吃完。”
秋笛脸上一板:“真会偷懒,罚你们去劈柴,按所有人都回来算,把午饭晚饭的柴给我劈出来。”
小道童们一哄而散,秋笛喊了一声:“等会儿,刚吃的东西先散散步,过会儿再劈。”
他回头说道,“师叔,关兄,我现在就去做饭,累你们多等会儿。”
“不用了。关小友今天刚来,你就让他等,像什么话?”
九鹤道长把孔雀放在院中,安抚的摸了两下,直起腰来说道,“我们去吃面吧。”
秋笛高兴的说道:“老黑记的面吗,我也有一阵子没吃了。”
关洛阳自无不可,跟着他们又下山走了一趟,那面馆离天尊庙不远,从正门台阶下去,在山脚下绕行二三十步就到了。
这是一家小馆子,门上用竹竿横插了一根短旗,脏兮兮的布匹上,写着“老黑记面馆”的几个大字,字体雄峻有力,倒是比隔壁几家那些招牌酒旗,看起来出色的多。
秋笛见关洛阳在看那几个字,悄声道:“字是师叔跑去让师父写的,师叔自己的字可难看了。”
九鹤道长瞥了他一眼,上前掀开垂落在门前的黑帘布。
门不大,只能一个个往里走。
面馆里面安放的桌子、凳子,都是没上过漆的老旧黄木样式,只靠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环境有些昏暗。
这时候已经过了早饭的时辰,但离午饭又还远,店里没客人,只有一个穿着厚实的老汉,在窗户阳光照不到的那一边忙活。
九鹤道长打了个招呼:“老黑。”
那老汉立刻直起腰来,喜笑颜开:“道长,是你来了。你可快一个月没来了。”
九鹤道长笑道:“最近事忙,不过那事儿我不会忘的。”
“不聊那个,不聊那个。”
老汉喜不自胜,转身在柜子底下掏出来一个红布叠好的方块,看着沉甸甸的,听声音,似乎是装的一些铜钱。
“道长,我闺女儿半个月后就要成亲了,公婆是跟我多年的交情,孩子也老实,这个是喜钱,你一定要收下。”
九鹤道长推却着,笑道:“这、我毕竟是外人,哪有把喜钱给我的,到时候我上门叨扰一席便是了。”
那老汉头上是洗得快褪色的蓝色方巾,脖子上也绕了一块蓝巾,硬把钱往九鹤道长怀里塞,道:“道长你是知道的,要不是你,我哪能看到这一天,你今天要是不收,我我、我就给你跪下。”
九鹤道长最后还是收下了。
秋笛又在那里给关洛阳解释:“老黑叔前年差点被妖人害了,是师叔救了他,所以他们关系很好。说真的,像老黑叔这样的也实在少见,整个成阴府有几个没跟天尊庙打过交道,要都像他这么热切,我们以后都不敢出门了。”
关洛阳微微点头,脸上带笑。
看着这种场景,人的心情就会不自觉的变好。
话说回来,这个秋笛好像有点唠叨的倾向,之前一路上嘴就没怎么停过,总能找到话题。
对于初来乍到的关洛阳来说,却是一个很好的解说员。
他们三人找了个桌子坐下,老黑开始弄面条。
先是拿几个瓶瓶罐罐,调配着汤汁,面条扔进锅里,刚捞起来,热气腾腾的就往凉透的汤汁里一放。
汤汁的香味立刻被激了出来,似乎是骨头熬出来的汤,又配了些中药味,还有些辛辣。
碗上又切了几片肉一盖,乍一看去,褐色的汤汁,黑红的酱肉,很能勾起人的馋味。
老黑把三碗面用拖盘一起送来,站在关洛阳身边,一碗一碗放上桌。
关洛阳本来一直笑着,渐渐却蹙起眉头,视线偏转,仔细看了看老黑,耳廓微动。
九鹤道长注意到他这一点动静,拿筷子一敲桌面,道:“秋笛,去街尾给我买一点刘家的酱菜过来。”
秋笛怕面坨起来,应了一声就飞快出门去了。
老黑放下三碗面又回到灶边,关洛阳的视线追了过去。
九鹤道长低笑道:“关小友在看什么?”
关洛阳回过神来,手里拿着筷子对齐,声音很低的说道:“九鹤道长就没觉得有哪里奇怪。”
“你是说老黑没有呼吸和心跳吗?”
关洛阳眼神一闪:“嗯?”
九鹤道长轻声道:“南洋这个地方,河谷深林,百兽奇药,堪为天下冠,有些奇怪的事放在这里,其实也并不那么奇怪。”
奇怪的事很多,比如说,当年某位道长路遇豹猫拦路,去晚了一步。
那个抓走老黑的妖人是一名降头师,南洋的降头术,以飞头降,最为诡秘。
降头师修炼到一定的程度后,要改换自身生辰,契合某一种特殊的灵机,才能继续提升。
而他们改换生辰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生辰八字相合的人,把那人抓回来,泡在药罐里面,铭刻虫字,依附骨骼,最后切断头颅,连带脊椎和五脏拔出,然后将自身的头颅、五脏、脊椎移入那具躯壳,调整愈合,从而法力大增。
九鹤道长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老黑虽未断头,却已断气,犹有残声恳求,九鹤道长不忍,就试着做了一些事。
“他这样的事情是特例,只要我每隔四十九日为他重新施术,无需害人,也能存活,只是自身要忍受莫大痛苦。”
“他,就是想看到自家女儿后半辈子有个着落而已。”
九鹤道长真挚道,“此术最长不过三年,他反正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关兄弟,可否帮我保密?”
关洛阳道:“秋笛他们不知道?”
“是。”
“那你我才认识多久,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因为你看出来了呀。”
关洛阳沉默了一下,拿筷子翻动面条,在碗里升出的热气之间,含混说道:“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九鹤道长会意一笑,也开始吃面:“不过,其实让秋笛他们知道也无妨,主要是不能让我九英师兄知道,他是个老古板,笃信阴阳两隔,各有归处,绝不肯让老板忍痛滞留在此的。”
关洛阳静静听着,捞起面条,一口吸到尾端。
果然口感丰厚,咸香四溢。
他把碗里面条捞完之后,吐出一口长长的热气,肚子里暖洋洋的。
突兀变成轮回者,被带上一条遥远陌生道路的焦躁,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老板,再来一碗。”
第31章 九英
吃饱喝足之后回到天尊庙,道士们为关洛阳安排了住宿的院子。
这天尊庙分为三大殿,六堂十二院,占地颇广,建筑井然,从小山顶部向后山,披落蔓延至半山腰。
其实关洛阳现在精神饱满,一点也不觉得困乏,不过九鹤道长和秋笛他们都是累夜未睡,奔波劳累,说是烧了热水沐浴之后就要休息几个时辰。
关洛阳自然客随主便,洗了个热水澡,也重新换了身衣服,白色的直襟劲装内衬,长裤软带束腰。
外边是一件圆领大袖,蓝底黑边的袍子,下摆离地仅有寸许。
衣服都是秋笛让人去镇上估摸着买的,因为袍子足够宽松,所以就算有点不合身,也看不出来。
鞋是千层底的布鞋,一双白色套袜。
穿好了这一身之后,他就在客房里静坐休息,尝试揣摩从残图里得到的那一股热流。
虽然什么青鸟之裔,听起来有几分神异之处,但现在这股力量,姑且称之为元气,甚至还只能停留在头肩双臂这个范围里面。
没办法调动到身体的其他部位,更别提释放出体外,隔空伤人之类的。
不过,在头肩双臂范围内,一旦关洛阳想要朝某一个部位运聚力道,这股元气就会自发的朝那个位置涌动过去,为双臂的攻击,增加更为凌厉的特质。
在极度剧烈的战斗运动之中,这股元气也会出现损耗,平静下来之后,就会自己慢慢恢复,而如果进行适度的运动,可以加快恢复的速度。
关洛阳想弄明白的,无外乎是两个方面,一是如何增加这股元气的用法,二是如何增加这个元气的上限。
他以自己所知的锻炼方法做了不少尝试,但都收效甚微,最后不得不开始设法求助于外。
“既然这个世界有法术这种东西,或许也会有办法让我更了解这股元气,但他们现在估计还在睡觉,嗯,先练几趟拳吧。”
把这个青鸟元气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关洛阳从床上下来,就在这小小的卧室里面,开始演练拳法。
四大练他才成就了两项,后续还有不少可以挖掘的地方。
而且练拳已经成为他的一种生活习惯,有空的时候不练一练,浑身都不自在。
卧室之中,人影闪动来回,不离咫尺之地,但周身带起的劲风,吹的房门窗户都微微震动。
直到正午时分,天尊庙里面略微嘈杂起来。
关洛阳凝神一听,听见了九鹤道长和秋笛的嗓音,就出了客房的院落,往前面去。
天尊庙的人,这个时候都聚在前殿,原来是迎接一个国字脸、浓眉短须、头戴万字巾的道士。
这人就是天尊庙的住持,九英道长。
住持、方丈之类的词汇,本来也是道教的称呼,佛教传入,日益兴盛之后,为了方便百姓理解,就借来用了,反正从汉唐以来,中土道佛互抄,大多数东西早就分不清究竟源头何在、谁是开端了。
九鹤道长在一边介绍,九英道长和关洛阳便互相打了个招呼。
“秋笛,贵客临门,岂能不引他看一看真武祠的各处景致,你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九英道长吩咐了一句,弦外之意,是他们师兄弟之间有话要单独聊。
关洛阳刚好也想找秋笛这个多话的道士,打听一些东西,顺水推舟,就跟秋笛离开了。
九英道长又驱散众道童,与九鹤道长来到大殿之中。
这大殿里,正中供奉的是一尊真武大帝像,披发跣足,金甲黑袍,一手掐剑诀,一手奉宝剑,双脚分别踩着龟蛇塑像。
九鹤道长抬头看了一眼,笑叹道:“师兄,你让人家去观赏景致,可三个月前那场大地动之后,这些神像磕磕碰碰,偏殿之中有几尊小的甚至还摔坏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一切风貌,纯任自然,只要愿意留心,处处都是美景,我想那位关小友,并非俗人。”
九英道长回了两句,就说起正事,“交趾这里,地震并不罕见,但成阴府所处,正是风水相和,地下诸气盘结之地,五百年不震,一旦地动,诸气勃发,必然尸邪灾异频频,更将是各类邪道术士练法的绝佳宝地。”
九鹤道长点头道:“我们这三个多月以来,不就一直在忙着处理这些事情吗?你看诸多弟子,这些时日哪有一个能闲着的?”
“这就够了吗?”
九英道长反问一句,“我们奉诏真武祠,真正懂得法术的不过三十余人,整个成阴府的法术派门,仅有五家,拳门武馆也就二十几处,就算加上那救灾的兵丁捕快,在我预算之中,人手也是大大不够的。”
旁的不说,哪怕是一个只能在子夜出没害人的小鬼,也非要真正懂法术的才能制服,普通捕快凑过去,徒增伤亡罢了。
所以大地动之后,九英道长本来已经准备发令交趾各府,召集各派术士,来援成阴。
可事实上,情况远没有九英道长预料的那么严重。
尸邪妖鬼确实出现不少,可借这个机会来练法的邪道术士,大肆催生灾异的左道妖人,出现的却并不多。
九鹤道长听懂了他的意思,道:“我看师兄不必太过忧虑。当年我们发令各府,围剿五府水匪中的众术士,帮着官府击垮红河沿岸三十余处水寨,毁船百余,追击余孽直至海上,声势浩大,人人皆知。”
“经此一役,他们也知晓我等有紧急召请各派高手的能力,敢到这里来练法,就是要跟我们搏命,还要应对后续各府术士围剿。”
“甚至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不会产生矛盾,危险还要大过机遇,邪道众人不敢行险一搏,是很正常的。”
九英道长沉吟道:“希望真是如此。当年五府水匪中,太多邪道术士亡命徒,有三分底气就敢叫嚷翻天之势,如今想来,或许我不该将这些散落各地的妖人,跟当年那股巨匪相提并论。”
九鹤道长笑道:“当初你坐镇后方,主理术士消息,调派各部,都没有机会亲自一展身手,这次这么期待,不会是手痒了吧?”
九英道长摇了摇头,看着那一尊金漆有些斑驳的真武大帝像,道:“真武荡魔,我辈之志。可假如天下太平,就算毕生不动手,又有什么可惋惜的呢?”
九鹤道长也看向那尊神像:“说来,大地动之后,各处道观寺庙,神像金身受损的不在少数,那些道行之士不通法术的,早早已经往周边各府去化缘,要重塑金身。就算是通晓法术的,前两个月还在各地奔波诛邪,最近却也已经出了远门。”
九英道长转头看他,道:“敬神拜祖只看心意,哪怕只有黄土墙上一幅画,也是无妨。”
九鹤道长并不认同:“咱们这里毕竟名气不小,前来参拜的百姓,是想看巍峨神像,求得安心,如果只有一片破败,必然让他们失望而归,岂不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九英道长转念一想,点头道:“你说的也有理,那我让秋笛他们……”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九鹤道长说道,“我准备去一趟交州府,那里豪富之家比比皆是,又有我不少朋友,想来募集一笔善款,也只要几日的光景。”
“好吧,今日就走?”
“道人随身物,不过一灯一斗笠,何须磨蹭?现在就走。”
第32章 法术武功
关洛阳跟着秋笛参观各处,他还没觉得怎样,秋笛先不耐起来。
“唉,关兄你来的不巧,地震还没过多久,现在这里哪有什么好看的地方。”
秋笛抱怨了两句,忽然想到,“诶,对了,你是习武之人,我带你去千日院看看吧。”
他们两个直接从后山下去。
说是千日院,其实走到那里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围墙院子,是一块夯实平整的土地,一块木牌上写着“千日院”这三个字。
平地上放着兵器架子,还有石锁、磨盘、木桩、箭靶、稻草人,各踞一处,分明是一个演武场。
靠得最近的木架上,挂着几十件黑沉沉的厚马甲。
关洛阳走近了两步,伸手捏了一下,就知道这是在厚皮革里面灌注铁砂,穿在身上练力气的东西,一件马甲少说也有五十斤左右。
木架底下,还放着一摞摞的铁瓦,瓦片上有孔,细绳从孔里穿过,能绑在小腿大腿上的那种。
秋笛在旁边笑着说道:“怎么样,这地方比起刚才那些高墙神像,更合你胃口吧。”
“哈,是不错,不过你们不都是学法术的吗,也练这个?”
关洛阳走到石锁那边,好几块石锁放在一起,每一块石索上都延伸出一条铁链,铁链的末端是指头大小的圆环。
他把五个圆环分别套在自己右手五指之上,手臂一抬,铁链绷紧,五个石锁被他一起拉了起来,彼此晃荡碰撞,发出闷响。
“咦?”
关洛阳右手手腕内侧青筋微微突起,这五个石锁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还要超出不少。
况且用手指发力勾起重物的难度,要比靠手掌发力困难数倍。
“这石锁里面都灌了铅的,每个重量都在三百斤开外,你用手指头拉,嘶,整个天尊庙也只有师父能这么练。”
秋笛惊叹了一番,才接着说道,“术士练武,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按照秋笛的说法,古早的时候,学法术的,都看不起拳脚功夫。
那时候的术士,认为习武之人打熬身体,血汗齐下,练到最后还是只能卖力气吃饭,偶尔有几个在战场上拼出名堂的,终究也会积累暗伤,晚年苦痛。
而只要练就几道法术,就能改人运势,帮人招财进宝,升官多子,又或者让别人霉运临头,命途多舛,更狠一些的,还能以巫蛊厌胜之术,杀人夺命,用风水墓葬学问,绝人满门,都不必跟人照面,就把你害的绝子绝孙了。
这种种本事,到哪里都被人奉为活神仙一般,高明一些的更能平步青云,陪侍帝王,何其逍遥?
享乐之余,甚至还能通灵鬼神,驱役百兽,求一求长生。
可结果真到了烽火遍地的乱世之时,只学法术轻视肉身的人,遇上那快马长刀迎面而来,一刀过去,直接砍成两段,哪还有摆坛施法的余地?
所以后来,尤其是最近百年以来,道佛正宗也都提起重视,在学习法术之余,更要勤练筋骨,施法要快,身法要灵。
那些邪派术士最是极端,有一部分人,甚至会直接用一些妖鬼蛊术、毒咒画皮的法门,大肆篡改自己的肉身。
关洛阳疑惑道:“学法术又学功夫,分心多用,就不怕样样稀松吗?”
秋笛说道:“法术修为与精神修养息息相关,学好了法术的人,更容易进入专注的状态,再去学武,自然也更能练出真功夫。况且我们练武终究是辅助,也没想过把武功练到比法术更高明。”
关洛阳神色微动:“那要是功夫练得还行的人,想去学法术,也能事半功倍吗?”
秋笛迟疑了一下,如实说道:“这,就不一定了。”
关洛阳:“为何?”
秋笛清了清嗓子,双手负在腰后,学着他师父当年给他讲解的模样,缓缓踱步。
“法力的本质是借力。练法力者,是让自己的心神修持达到某个状态之后,借助咒语、器具、图案、手印等严格的仪轨为媒介,借取冥冥中的某一种对应力量,如天罡地煞,日月星华,鬼神精魄。”
“能让某种法力长存体内的,必然是足够了解这一种力量,正常人,哪怕是想搞懂最浅显的一类驭鬼法力,至少也得先熟读上百本道书,死记硬背五年,半读半做三年,才算勉强摸到门槛。”
“孔夫子读周易,韦编三绝,是翻看的次数太多,把捆竹简的皮条都磨断了。我们要真心想学法术,这方面也不遑多让,一本崭新的道书学下来,纸张褶皱翻卷的次数太多,往往书页那一侧的厚度,看起来会超过书脊好几倍。”
这就麻烦了。
关洛阳对青鸟元气的理解几乎为零,可这股力量仍长存体内,参考那个英国人的状况,或许这股元气的上限,后续还会随时间缓慢增长。
也就是说青鸟元气跟这个世界的法力,很可能不是一种东西,那就算硬学这里的法典道书,恐怕也没多大用处。
看来要想在短时间内谋求更大的进步,还得把精力放在拳法武术上。
关洛阳一边屈伸手肘,拿那几块石锁锻炼,一边说道:“我见识少,练骨药浴什么的,也没亲眼见过,九鹤道长承诺药浴的事情,可只靠那几个药丸子,只怕不够吧?”
“阴枞木只能算引子……哎,你管这个做什么,反正小家伙们已经在分拣药材了,有个七八天,药材一定能配齐,到时候就可以上锅煮你了。”
秋笛促侠一笑。
道门秘药虽然对功夫大有进益,但必须要练到某一个关口。才能用上,秋笛那几个师兄,当初也弄过药浴,开头还能硬撑,后面一个个都叫的像杀猪一样。
关洛阳作势叹息:“看来一次药浴要耗费的东西,不是我现下能还得起的,若不能报答,我又心中不安。若是又有驱妖斗僵尸之类的事情,你一定要带上我,也好让我出几分力。”
正说话间,前山传来锣鼓开道的声音。
秋笛好奇,绕过去看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回来说道:“都指挥使府上好像出了点乱子,派人来请师父过去,师叔更是早些时候就出门了,你药浴的事情,可能还得拖后三两日。”
关洛阳并未在意,这千日院中许多器械,着实用的顺手,玩石锁、举磨盘,上削尖的竹桩上练步法,练到手脚发热,浑身都微微放汗,这才心满意足。
彼时已是日落时分,秋笛带他去吃晚饭,吃到一半,却有信鸽飞入堂来。
鸽子脚上绑着黄符,符纸背面用朱砂写了一行潦草的小字。
‘秋石陷危,师父师叔,见信速来!’
第33章 水边老宅
道童们吃饭很快,上桌时几口就把粥喝掉,拿着馒头出去玩闹。
所以那信鸽飞回来的时候,吃饭的积香院中,好几张桌子都空着,只有关洛阳和秋笛两个人。
解下鸽子腿上黄符,看见那行字之后,秋笛脸色骤变。
秋石,是九英道长的大弟子。
当年九英、九鹤两位道长,从泉州武当来到交趾境内,主持奉诏真武祠的时候,秋石就已经跟在他们身边。
在秋字辈的弟子当中,以秋石法术最为出色,心思缜密,稳重可靠,早已经是众师弟们默认的真武祠接班人。
四天前,成阴府刘家老太公被小鬼纠缠,昏迷不醒,迷梦之中,脖颈脚踝上各处出现婴儿手掌状的淤伤,刘家人快马来请,秋石亲自去了一趟。
想那刘家老太公,已经是年逾古稀,小鬼连他都不能轻易害死,秋石过去之后,定是手到擒来,最多也就是多逗留两天,给那个老人家调理一下身体。
九鹤道长、秋笛他们,都对秋石很放心,没想到今日他居然用上了最为凶险的“符背传信”,向庙里求援。
“符是天地之灵机,在符纸背面求救,就代表着已经失灵失机,深陷于十面埋伏的危局之中,如同无月之夜临渊而行,处在动辄粉身碎骨的边缘。”
秋笛表面好似镇定,还有闲暇给关洛阳解释这种求救方法的含义,可他起身之时,却撞翻了自己坐的凳子。
“师父、师叔都不在,我纸鹤传信之术的造诣不够,没办法直接追踪他们的气息,关兄,请你到山下买马,出门去追师父,我先到秋石师兄那里去。”
关洛阳放下碗筷,脚尖一勾,扶起凳子,摇头说道:“你师父已经走了半天了,从这里到那个都指挥使府上,也不止一条路吧,我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追?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帮你师兄。”
秋笛有心拒绝,没道理让一个刚认识的人陪他涉险,但他也知道关洛阳实力在自己之上,如果有他同去的话,救回师兄的可能更大。
“师兄……”
秋笛低声呢喃,斟酌半晌,毅然一抱拳,道,“好,那就厚颜请关兄随我一行,但若是虚灵鬼怪,只怕关兄拳脚难以应付,你可使得惯法剑吗?”
关洛阳说道:“我练刀的,用剑,大概也行。”
“用刀?”秋笛想起什么,匆匆转身离开,很快就回到院中,手上多了一把连鞘长刀。
绿鲨鱼皮的刀鞘,椭圆的黄铜护手,上百匝红绳细细的绕着刀柄,刀首是一个铜环,整体刀长约有四尺。
“这把刀据说是唐朝的古刀,师父当年弄到手里的时候,刀柄已经全烂了,但刀身似乎是经过高人洗练,经法酒一泼就锈迹全消,煞气森森,能镇宅驱邪。”
“师父为它重配了刀柄,刀鞘,挂在镇邪堂里十年,最近这两年,每到十五月圆之夜,子时刚过,就能听到刀在堂中轻声啸叫。”
关洛阳接过刀来,抽出一半。
长刀吞口,色作淡金,衔接着冷洌的刀身。
刀宽三指,刀背笔直,本来应该是银白色的百炼钢刀质地,刀身里面,却又隐隐沁出翡翠色的稀疏云纹。
秋笛说道:“这把刀当年恐怕杀过不少术士,后来埋藏地下,术士的怨血和地气吸引,才形成这种阴绿云纹。你要是用的惯,有这一刀在手,大可以把那些鬼怪当做活人来砍。”
关洛阳还刀入鞘,五指在刀柄各段,微松微合,笑道:“好!”
秋笛去跟道童们叮嘱了几句,准备好了自己要用的几样法器,就和关洛阳一起上路。
关洛阳没什么骑马的经验,但凭他现在的功夫,坐上了马背还没跑出一百米,就已经适应了这种状态,策马狂奔。
他们从黄昏时分,急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成阴府治下最南边的一个县里。
成阴府姓刘的人家,自然不止一户,但刘老太公他们家,却有一桩独一无二的地方。
他们家的长子,娶了成阴知府的爱女,在这个县里很有名声。
关洛阳他们抵达刘府的时候,还能看见四周有几队衙役,在巡视护卫。
刘府的人一听说是奉诏真武祠又有人来,立刻出迎。
刘老爷碧玉簪束发,绸缎圆领衣裳,胡须修得整洁柔亮,体型微胖,但不臃肿,很有几分精干的气质。
但今天他和他身后几个儿子,眼晴都有两抹乌青,略微浮肿,显然是多日未曾睡好。
秋笛急于探听师兄的消息,直接略过那些客套寒暄的步骤,在门口盘问了几句,结果情况比他之前料想的还要更糟糕。
据刘老爷的说法,他们家有一处河边的老宅,三十多年前建的,到了十年前,水位渐高,墙根已经被水淹了,不能住人,就全家搬出,但刘老太公还眷恋旧宅,时常会到那里去走动。
前一阵子刘老太公从那里回来,就昏睡不醒,身上时不时的浮现青的红的小巴掌印,梦中痛呼,冷汗淋漓。
他们派人请了秋石过来,果然说是有小鬼作祟,要先驱散小鬼,才能降服刘老太公体内的阴气。
可秋石去过老宅之后,说是那里盘踞的鬼怪不止一个,有些棘手,就用纸鹤飞书,询问几个在附近办事的师弟,看他们有没有谁能来帮忙。
今天上午,又有秋暮、秋华两人,结伴赶来。
秋石与他们二人汇合之后,信心十足,选在正午时分,去了老宅之中,可他们进去没多久就没了声息。
刘老爷派去的家丁等到晚上,始终没见三位道长出来,也不敢进去,就跑回来报信。
刘老爷他们正在担忧的时候,关洛阳和秋笛就来了。
不对劲。
关洛阳和秋笛对视一眼,都察觉到整个事情里面,有很大的蹊跷。
几十年没出过问题的老宅子,忽然有了鬼怪作祟,那还可能是因为地动之后,诸气紊乱,妖邪频发。
可是一个连刘老太公都没能直接弄死的凶宅,让秋石这种法术精深的道士感到棘手,就已经有点古怪了。
秋石没有直接向真武祠求援,而是召集周围的师弟,以他的稳重性格来说,至少应该是把那个凶宅查了个底朝天,自己有几分把握都算得清清楚楚,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不去劳烦师长。
可他带着两个师弟一起去了之后,偏偏又遇到未知危险,甚至到了要动用最紧急手段求救的地步。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特地针对真武祠的人,设的一个局。如果是这样的话,九英道长他们刚好今天不在,会不会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呢?’
关洛阳想到这里,道,“秋笛,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大仇家呀?”
秋笛说道:“真武荡魔,虽然是以尸鬼妖邪为仇寇,保卫黎庶安宁,但这么多年下来,跟我们结过仇的邪道术士,只怕一时间也数不清。”
关洛阳道:“但能一下把你三个师兄陷进去,甚至还一副要引更多人上钩的模样,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仇家,应该不多吧?”
秋笛眉宇之间的焦躁和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了,紧锁眉头勉强想了一下,道:“我印象里的那些邪派术士,没有谁能以单人之力,让我三个师兄连逃都逃不了,但要是某些人连起手来,就不好说了。”
关洛阳垂下眼皮,微微摇头。
问了等于白问。
教头还能提供内务府那些高手各自的特征,到了秋笛这里,敌人就像盲盒一样。
那只有换最粗暴的法子了。
关洛阳眼帘一掀,向刘老爷问道:“你们能弄来火药吗?”
………………
夜色深沉,月光微暗。
河边,上百株干虬高大的杨柳树,排成一列,沿岸绵延而来。
围墙圈起了纵横百步的一座气派老宅,立在岸边,门漆斑驳,瓦片潮湿。
两三寸高的浑浊水流,浸泡着墙脚,在墙砖之上蔓生出许多青苔,水波冲刷着院子里面那些花草植株的根系,有烂掉的叶片,随波光起伏。
哗!!!!
外界风声大了些,河水更急,从后院涌动进来,几具残破的尸体,被水流冲的浮动了一下。
在后院的一角,土地最泥泞的地方,秋石脸色苍白的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提剑,松软无力的让剑尖垂落在浑水之中。
秋暮、秋华,背靠背的坐在地上,处在灯笼照亮的范围之内。
“大师兄。”少了一条右臂的秋华,声音哑的像是木屑在与油纸摩擦,“秋暮师兄,气息又弱下去了。”
秋石眼神一颤,侧首看去。
秋暮的伤痕从小腹直至脖颈,衣袍俱裂,伤口处贴着十几道黄符,也只能闭合皮肉,让出血的速度减到最低,而不能彻底止血。
但切开了血肉的伤势并不是最严重的,真正可怕的是,有一股臭味,从他下身传来——他的肠子已经断了。
秋华嘴唇发黑,再度开口:“大师兄,我们是撑不住了,你省着些灯火吧,也许还能自己冲出去。”
“闭嘴,守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
秋石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左手的灯笼吹出。
这口气好像无视了灯笼的阻碍,直接吹动了里面的蜡烛,灯火摇曳,噼啪轻响,灯光更盛。
他把灯笼提得更高了一些,几乎压在秋暮头顶,维持着他最后一口气的生息循环。
“我二十六只纸鹤都被击落,但符纸护着的那只信鸽飞出去了,日落之前,那只鸽子就会飞回真武祠,师父师叔他们,就快到了。”
秋华勉强动了动唇:“故意的……”
这些老宅子里面,足足有十二个在邪道上闯出过名堂的术士,伏杀他们。
虽然被他们拼死杀了七个,但其他五人的实力明显高出一档。
白纸扇罗师爷、猴官唐智、人屠子赵千牛、万户甘蔗瓦庆、文老板。
这五个人里头,前三个是当年五府水盗大战中,身经百战,逃到海上去的余孽。
后两个,也是这些年来背了整个交趾十五府通缉的要犯,瓦庆赏银五千两,文老板赏银七千两。
这五个人要是舍得受伤,秋华他们只怕根本没有搏杀其余七人的机会。
更别提这五个人手底下藏着的那些尸鬼妖物。
“我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但,他们却不知道。”
秋石眼神死寂的看着自己的灯笼,后半句话吞在肚子里。
——他们根本不知道师父、师叔连起手来,到底有多强。
只要师父、师叔在真武祠,只要他们收到了消息。
秋石的眼神缓缓转动,看向了前方的那一片屋顶。
在他的眼睛里面,那黑色的屋顶,空空如也,只有瓦片和月光。
但他心里很清楚,其实就在此时此刻,就在那屋顶上面,一双双戏谑的目光,正在打量他们师兄弟三人。
就像是看着蚯蚓被串上鱼钩之后的挣扎。
事实上,那五个人现在确实站在屋顶等着。
文老板穿着老旧灰色儒袍,头发花白,用两根细杆毛笔做发簪,老神在在的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抬头望月色。
“老头子这个局,从正午延伸到现在,所谓子不过午,午不过子,到子时的时候,就要难以为继了,罗师爷,你当真还要再等下去吗?”
“再等等。”
罗师爷手上拄着一根四棱短杖,老到满脸都是褶子,眯着眼的时候,几乎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皱纹。
“文老板你放心,能到这里来的只会是小辈,你就算拖到子时撤了幻术,只凭他们三个,也足以把这群小家伙一锅端了。”
文老板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千牛手拿钢刀晃了晃:“我倒是想会会那个九鹤,听说当年五府水盗那一战,他可是大出风头。”
罗师爷只是笑着:“那个牛鼻子可不能让给你,你要是真有兴趣,不妨去试试那个真武祠大弟子藏着掖着的那一剑。我看一个时辰前,他那一剑,有可能把你们某一人拼成重伤,可拖到现在,最多只能用命换你们的轻伤了。”
赵千牛跃跃欲试。
文老板猛的转头看向老宅正门那边:“终于来了,呵呵呵,看你们能在老头子的局里走出几步。”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去,整个老宅里面的各处光影都浮动起来。
地上的水面微妙的倾斜着,变化角度,一处处院墙,一栋栋屋舍,大堂,后院,每一个地方的景物,都被拉出了一片片相同的幻景。
同样的景致,却被调换方位,重排格局,这个时候,就算是有一百个人同时闯进这座宅子里来,也会看到一百个截然不同的宅院。
文老板,真名不详,十五年前事发,以风水局造幻术,亵玩七十三户人家,一百零二人性情大变,九十三人自尽,三十七人痴傻。
但进来的不是人。
大板车撞塌了老宅正门,带着千百点火星闯入前院,推车的人双臂一抬,整架板车连带上面一千多斤的东西全被掀飞出去,四散狂射。
下一刻,爆裂声连绵千百次。
火树银花,灿烂满天。
第34章 拈起刀子杀气清
大明军中的神火飞鸦、连子铳、虎蹲炮之类的东西,别说是知府的亲家,就是知府本人,仓促间也是弄不来的,但烟花爆竹,凭刘家的人脉关系,知会了县令之后,倒是可以弄来不少。
也是因为七月半快到了,南洋这里的习俗,要到坟上去烧纸,祭祖先,宗族间团聚放鞭炮,现在正是存货多的时候,一下子弄来一千多斤。
秋笛在老宅外面,拿他的法镜模糊感应了他三个师兄的位置,有九成把握是在后院。
关洛阳就选了从正门直冲。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天上次第炸开的烟花,有小部分掉在水里没来得及炸,但有些掉在水里之后,依旧连声爆炸开来,水花迭起。
处处火光、硝烟、水响,好大的动静。
但其实,关洛阳是把整个板车上的这些烟花爆竹掀翻出去、抖散开来的,不但散射到整个院子,甚至还落到了大堂的屋顶上。
这种密度,或许能炸到普通人重伤,对有些身手、又懂法术的人来说,却最多算是有点小麻烦。
屋顶上的几人各施手段,或闪或挡。
赵千牛钢刀一舞,没一个烟花近得了身。
文老板侧身挥袖扫了两下,打落了几枚爆竹。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维持着风水幻术,外面的人看不到屋顶上的人。
可就在看见那几枚爆竹被自己改变了轨迹,跌向一边的时候,他脑子里像是有一点明光闪过。
“嗯?”
堂前满院烟火炸散之间,忽然爆起了一道最大的水花,轰哗向前。
关洛阳重脚连步踏地,地上的水还来不及合拢,就被他后续的步伐劈开,整个身子几踏之间蓄势发力,从院子中间嗖的一下就上了屋顶。
一刀出鞘。
秋笛的八卦铜镜这个时候,牢牢绑在他左手手腕内侧,镜面冰冷并未发热,眼前这些看不见的人,不是同门。
咻!
破邪的古刀在眼前发出一声尖啸,像是斜着斩开了一层虚假的幕布,顺便切开了藏在幕后的那个老头身体。
关洛阳侧身弓步移位,古刀的刀锋刚好跟赵千牛的钢刀拼上,刀刃相抵,碰出一串火光。
文老板看着那边两刀相拼,感受到斜着掠过身体的那股冷意,变成了热意。
鲜血喷薄而出,尸体倒落时,分成了两截。
血色在屋顶上蔓延开来的时候,那边双刀惊险遮拦,逆向挥斩,间不容发中已经对拼了十几次。
这样拼刀,是最伤刀刃的做法,一般的刀这么拼上十几下,基本也就废了。
关洛阳和赵千牛都是用刀的行家,要是平时,绝不肯这样浪费自己的刀锋。
但他们两个这个时候靠的太近,又都惊讶于对方挥刀的速度,除了高强度的连续对砍硬拼之外,竟然没有任何机会变换风格。
火星四溅,铿锵爆鸣。
关洛阳察觉脊背微寒,忙将胸腹一振,吐气开声,刀身偏转。
当!!!!
两把刀劈在一起,赵千牛虎口震出鲜红的血,眼看着自己的刀断裂开来,对面那把刀劈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的钢刀不是被斩断的,而是被砸断的。
关洛阳用的是刀背。
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加力,如果刀锋拼刀锋,可能关洛阳的刀也会一起崩断,但用刀背,可就不一样了。
靠着练气大成的爆发,他用刀背崩断对面的钢刀之后,从对方脖梗劈下去,砸断赵千牛粗大的锁骨,卡在断骨之间。
关洛阳刀都来不及抽,侧身一闪。
笃,噗,嗤!
三根铁签子擦身而过,钉在赵千牛身上,一根刺进脸上的骨头,一根穿肺,一根穿肠。
关洛阳退到屋顶一角,半侧身看过来。
他这时候才有空细看屋顶上一共有多少人。
除了刚才砍死那两个,还有一个提杖老头,一个身边蹲着小猴子的斗笠蒙面怪客,一个指缝里夹满了铁签子的瘦小青年。
罗师爷一双细缝老眼猛的瞪大了一下,就算又重新压回去,眼睛还是显得比之前大一些。
“你是什么人?”
他心中震怒:哪儿来的这么个杀胚?!!
一个瞬间,他就能肯定,这绝不是奉诏真武祠的人。
那些道士打妖怪斗小鬼,平生的战斗也绝不算少了。
可驱邪是驱邪,杀人是杀人,绝不能混为一谈。
就算是九鹤那种参与过围剿水盗,见过大场面的道士,也不可能有这种见人就杀的杀气。
情况不明,正道失陷,九鹤即使同样能感应到那些小道士的大致方位,仍免不了会束手束脚。
俗话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不是真的胆子小了,而是阅历丰富了之后,联想能力强,顾忌的太多,怕误伤,怕结仇,怕杀了特殊的人之后牵连太多,难以收拾。
毛头小子莽撞,有胆气却没手腕,抓不住真正的战机,老江湖能肆无忌惮出手的机会又太少,只有一种人是例外……
南鞭炮仗的响声基本已经没有了,但有些大烟花的动静,还在继续。
夜空烟火明灭,罗师爷盯着关洛阳,越想越有些发毛。
刚才这人跟赵千牛交手那几招,就能看出来,正儿八经面对面的话,一个赵千牛就能缠住他,两三个一起上,杀他也不难。
可结果却是一个照面,五个人里死了两个,死得太憋屈了。
这种自己创造机会的眼界,动刀子的果决,甚至让罗师爷想到了他所追随的那个人。
那个当年统一五府水盗,以女人的身份坐稳了大头领位置的杀星。
屋顶短暂的对峙中,后院传来木头破裂的响动和水声。
秋笛潜水而至,打破老宅朽烂的后门,闯进了后院。
“师兄!”
秋石本来正在关注那屋顶上的状况,闻声转头,脸上神色一变,疾声喝道:“小心!”
后院里,格外昏暗,除了秋石手里灯笼所照亮的范围,其他地方似乎都隐隐绰绰。
就在秋笛踏足进来的时候,四面八方都传来叽叽喳喳的怪叫,黑暗里面,一个又一个迅捷萎缩的短小身影,跳跃出来,扑向秋笛。
那种古怪的动物,像是猴子被剃掉了所有毛之后,又涂上了一层青灰色,但黑指甲尖锐修长,泛着金属光泽,却绝不是猴子能生长出来的模样。
屋顶上的斗笠怪客——猴官唐智,碰了碰手上的响板。
后院那些怪猴子,就有大半像球一样弹射起来,朝关洛阳蹦跳扑抓过去。
第35章 一波未平
这些怪猴子虽然看起来像是活物,但其实它们往屋顶上弹射过来的时候,脚掌踩地,地面上那一层积水,根本一点水花都没被溅起来。
显然是那种不具备实体的鬼怪。
关洛阳猛一探身,先抢回了赵千牛尸体上的古刀。
瓦庆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在他肩头刚动的时候,就已经射出了手里的铁签子。
却没想到关洛阳这一跨一抓的动作,竟然能够快到这种程度,身体移动的速度,几乎跟飞射出去的铁签子一样快。
打向原位的三根铁签子射空,剩余的五根,被他回身一刀,全部扫落。
怪猴子与折射出去的尖锐铁签穿插而过,体表分毫无伤,但紧接着一把阴绿花纹的长刀斩来,切开了青灰色的躯体,顿时激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叫。
被这一刀斩过的怪猴子,当场炸成了一团翻卷的青色烟雾。
其余怪猴不知恐惧,仍然前仆后继的扑咬过去,整个宽阔的大堂屋顶,好像都要被这些怪猴子的身影所占据。
但关洛阳挥刀之快,哪里是这些怪猴子能够比拟的,左劈右扫回身旋切,刀风刀影,几乎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模糊起来,所有靠近过去的怪猴子,全都被法刀斩断。
有些直接被从头劈到躯干,当场炸成烟雾消散,有些若只是被斩断肢体,或被抽打出去,则在烟雾涌动之间就会恢复伤势,重新扑回。
南洋河谷森林里面,有些地方猴子的数量比人还要多,猴官唐智所掌握的这一门异术,以猴鬼害人,虽然每一只猴鬼都不会比真正的猴子强出太多,可正是胜在数量惊人。
关洛阳这一被围起来之后,短时间内,竟然有一种周围怪猴怎么杀都不见少的错觉,青灰色的猴影扑跳于阴暗处,汹涌不绝。
罗师爷手上四棱短杖攥紧了一下,眼睛死盯着关洛阳那边,但在松弛的脸皮一颤之后,还是选择先杀他们今天真正的目标。
呼!!!
他身子一歪,像一只硕大的灰色蝙蝠,朝着后院那边滑翔出去。
秋笛在挥动法剑,应付猴鬼之余,抬眼觑见了这一幕,袖子一抖,一枚小小的三角令旗就迸射出去。
这令旗,旗杆是精钢打造,七寸长短,筷子粗细,布满朱砂纹路。
旗面小巧,一面黄,写了个“定”字,一面绿,写了个“影”字。
真武祠法器,射影拘形旗!
令旗正好射在罗师爷的影子上,钉入地面。
罗师爷身在半空,感受到一股拘束的力量挤压过来,左手食指中指往丹田一打,轻喝一声:“脱壳!”
空中如硕大蝙蝠的身影,一分为二。
那件宽大的袍子像凝固了一样,悬浮在半空中。
罗师爷本人则已经手持短杖,飞落下来,杀到秋石灯火照耀的边缘。
秋石眼神一缩,左手灯笼一晃。
光影迷离间,有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从秋石身体里走出来,一者向左,一者向右,都是提灯带剑的模样。
三名道士同时出剑。
武当大名鼎鼎的“七星幻灯咒”剑法,法武合一的绝学。
当年国姓爷收复江南,北武当主脉,欲南迁至泉州武当,遇到两千精兵追击,武当七十二剑客同使七星幻灯咒,分化身影数百,且战且走,拖延了足足半个时辰,从容撤退。
敌军折损两百有余,人马俱亡。
这门法咒,秋石虽然只练到第三层,也已经足够展露出铁甲俱断、当者披靡的锋芒。
罗师爷面对这一剑,只把手里短杖一抖,四棱木杖居然“唰”的一声,展开成了一把巨大的折扇。
这把扇子,扇骨长达三尺有余,根本不是文人雅士随身使用的风雅物件,而是江南人家展开来之后,常年累月放在大堂里,供客人观赏扇面上书法、图画的大摆件。
可这种观赏品在罗师爷手上运使出来,双腕一压,只有巨石当头砸落似的凶狠粗蛮,硬生生用扇面把三道剑光压了回去。
嘣!!!
秋石手里的长剑被压断,两道幻身同时消失,可他两名师弟就在身边,退让不得,只得拿断剑与灯笼一起向前招架过去。
罗师爷手腕一转,偌大的折扇侧翻,让断剑与灯笼往一边荡开,扇面边缘如同一把利斧竖立起来,疾推向前。
秋石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这把扇子开膛破肚,忽然又有两把剑分别从侧面刺来。
一把剑刺入扇骨的缝隙,卡住扇子,持剑者是独臂的秋华。
另一把剑直取罗师爷要害,是秋笛攻敌之必救。
罗师爷只分出一手,便夹住了秋笛的剑尖,手指错动之间,将直刺而来的长剑夹成数截,抖射回去。
秋笛急忙后撤躲闪,仍被一截断剑击穿左肩。
巨大的折扇仅凭右手的腕力就翻动起来,将秋华的剑脱手夺走。
但秋石已经得到机会,抓着他两名师弟的腰带,纵身往前一扑,闪过了横空扫过的大扇。
罗师爷一斩不中,扇面重合成杖,脚下滑步追杀,对着秋石背影抽打下去。
折扇抽到一半,罗师爷猛然抖腕急收回来,往自己耳侧一挡。
啪!!!!
一枚铜镜打在他合拢的折扇上,铁木质地的扇骨被这块镜子打出了裂纹,铜镜的边缘彻底变形,弹落在地。
罗师爷握扇的手都略微麻了一下,扭头向屋顶看去,只见屋顶上一条人影被砸了过来,在后院砸出一大捧浑浊的水花。
那是瓦庆,他左手空空,右手变形贴在腹部,夹在右手指缝间的几根铁签子,被刚才那一记鞭掌,拍的倒射入自己的肚子里面。
屋顶塌了一小块,唐智掉进了那个窟窿眼里,所有的青色烟雾都往那个窟窿涌动过去。
烟雾收尽的时候,屋顶已经没人!!
罗师爷的视线受惊似的向下一压,正好瞥见大堂后窗射出来一道白中泛青的刀光。
折扇抽落宝刀,撞碎窗户的人影就到了眼前。
关洛阳一手压住折扇,右手进肘撞胸,积水迸裂,地面凹陷,力道从脚底下传到上半身,这一晃肘,能把一块有人这么高的假山石打碎。
罗师爷中了这一肘,人飞出去撞在后墙上,声音却不对,仔细一看,是个稻草人。
秋石眼前,烟气一扭,老头现身,一只干枯瘦削的手掌,对着他咽喉削了过来。
断了肠子的秋暮,被秋石拎在手里,这时乍然一昂头,一口黑血喷在罗师爷脸上。
罗师爷的手顺着惯性劈在秋石脖子上,把他打翻出去,却因为猛然刺入脑海中的一股眩晕,已经失了九分力道。
秋暮这开膛破肚的伤势,是被罗师爷的折扇划破,扇上有剧毒。
毒血喷在罗师爷脸上,直接从他眼珠子渗透进去,眼球布满了血色,略微往外突出,眼眶泡肿,极其骇人。
他哀叫一声,估摸着秋石跌出去的方向,手往怀里一掏,好像还要往秋石那边撒什么东西。
关洛阳身似跃马,一拳追过来,用的是一股柔劲,拳头好像布锤一荡,击中罗师爷的脑门。
罗师爷干瘦的身子晃了一下,倒在污水之中。
被毒血泼到的眼珠子,落水之后,依然睁着。
哗啦——
关洛阳一手把他揪出水面,探了一下鼻息,对其他几人摇了摇头。
这老头看起来是领头的,关洛阳倒是有心留个活口,可那毒血好像毒性太烈,又是直接从眼入脑,已经把他毒死了。
“秋笛,怎么是你和这位仁兄过来,师父师叔呢?”
“他们……”
“他们恐怕也要遇到麻烦了。”
………………
数十里之外,山脚下的小路上,几顶轿子和十几具身穿兵丁服饰的尸体,残破散落在周围。
但更多的人从荒草之间站立起来,形成重重包围,有鹰钩鼻子的秃顶老者,有手上装铁钩的赤身大汉,还有人坐在竹轿上,僵尸抬轿,有妖道一身紫袍,手上把玩着女人胫骨做成的笛子。
更多的人脸色深沉,统一黑色斗篷盖在身上,一言不发。
九英道长手里的铜钱法剑,被毒血所污,红绳断裂,铜钱洒落,不怒而威的扫视着形形色色的那些人。
“都指挥使的信物是真的,来请我的人,却是假的。”
“都指挥使家里老太婆犯了痰症,只是想遵循旧例,到真武祠求一瓶月露丸而已,根本没有请你本人过去,不过他的手下出门没多久,就被我们弄死,替了身份。”
校官模样的皮甲中年人,往脸上一抹,揭下来一张人皮,露出雌雄莫辨,红唇粉腮的妖娆面孔。
这人笑道,“你们真武祠之中,以九鹤那个死牛鼻子法术最深,七星幻灯咒已经修炼到了最高层次,一人七化,人所共知,不过这回我们来杀你的阵容,可是跟九鹤那边的差相仿佛啊。”
“九英道长,荣幸的上路吧。”
妖娆的年轻人拍了拍手,身边几名术士或笑或吼,一同杀出。
九英道长摸上了自己背后背着的一个蓝布包裹。
头发遮了半边脸的紫袍妖道,吹响骨笛,周边众人的影子先后颤动了一下,最后这股波动,全部加诸到九英道长身边。
他脚下的影子像面团一样被拉长揉扁,刚才散落在地的铜钱法器被那影子扫过,或是崩裂,或是弹起。
这是扰乱灵机的邪曲,正道的法器最注重秩序,被这样的邪曲扰动,无论九英道长背后是什么法器,都得被压下至少五成的效力。
裂帛的一声响彻四周。
最先冲出去的几名术士,变成了无头的血柱,各自喷起两三尺高。
碎布落地,九英道长双手一合,一根粗若儿臂的铁棍,杵进了刀柄里面,机关发动,锁扣卡死。
“若论法术,九鹤师弟确实在我之上,但你们没查到过,贫道在武当,是练刀的吗?”
话音未落,带刀的轩眉道士,已经杀进人群之中,重达六十四斤的春秋大刀,在他手里,像被狂风卷动飞过草地的一片羽毛。
但不管是钢筋铁骨,祭炼十多年的僵尸,还是自恃邪术,能让皮肉如绵,脊椎如蛇的术士,遇到了那羽毛飞舞一样的刀影,都只有血肉模糊,四分五裂这一个下场。
少了一条腿的妖娆年轻人,重重摔落在地,惨白着脸吹响了藏在舌下的哨子。
九英道长在血雨之间横行的步伐,莫名止住,回首看去。
那些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一个一个膨胀、拉伸,最宽松的衣物也无法拘束那样的身影。
当那群人停止变化的时候,九英道长的身高,已经只能抵到他们腹肌的高度。
吼!!!!!
似有若无的吼声,卷过草地,吹到林中。
健硕庞大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纵起,扑向了提刀的道人。
九英道长抬起头来,道袍染血,一气绵长入腹,挥刀。
第36章 风波涌
刘府中,秋暮、秋华平躺在客房。
秋石正拿细线,给秋暮缝合他肚腹之间那一道骇人的伤口。
旁边秋笛手捧一个瓷碗,碗里已经加了好几个小瓶子里面倒出来的药粉,此刻又有三张纸符盖在上面,缓缓燃烧,纸灰都渗入液体之中,水面咕嘟嘟的旋转着,形成了一种如青苔般的深绿色。
秋石接过那碗符水,拿一个干净的毛笔,搅拌着粘稠的液体,一层一层的刷在蜈蚣状的伤口上。
伤口周围的肌肤是一种浸泡后的苍白,让这些深绿的液体格外醒目。
关洛阳倚在门框那里,神情微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虽然知道这个世界有法术存在,这帮道士这么做,肯定是真正有效的,但是,那么脏的水直接往刚缝合的伤口上喷,从视觉上来说,还是有点让他不太好接受。
碗中符水只剩一半的时候,秋石扶起伤员的头,直接给他灌了下去,嘴唇都染成了绿的。
给师弟盖好了轻柔的蚕丝被子之后,秋石直起腰来,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双脚却平地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秋笛连忙探手扶住他。
秋石之前在老宅里面撑持了大半天,本来就神思耗竭,得救之后吞了一瓶药丸,就马不停蹄的把两个师弟带到刘府这里来,除衣救治。
持续半个多时辰全神贯注的忙碌,他现在也快到极限了。
“还好你带来的药够多,可惜秋华师弟那条断臂是被猴鬼附着,骨髓坏死,已经接不上了,接不上了,唉……”
秋石声音越来越低,靠在秋笛身上,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秋笛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一损两重伤的三名道士,全部入睡,秋笛就悄悄关上门,跟关洛阳来到外面。
“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关洛阳关心了一句。
秋笛按了一下肩头,道:“那是我自己的法剑,清正凝然,不染邪气,虽然是贯穿过去,但其实伤口不大,也没什么后遗症。有丹丸外敷,三四天之后就能恢复行动了。”
“只是,我有些担心师父师叔他们……”
罗师爷、猴官唐智那几个人的特征都太明显了,秋笛虽然在真武祠算是年纪比较小的,但也知道他们的来历,都是当初五府水盗中凶名昭着的人物。
那时大军围剿,船队追击,这帮人只剩下少许残党,被追杀到海外,销声匿迹已久,没想到这次出现,居然敢主动设局针对奉诏真武祠,显然是又积蓄了势力,有东山再起的意思。
那么,作为昔日召集各府术士参战的重要人物,九英、九鹤,必定更是这帮人的眼中钉。
关洛阳说道:“你之前不是提到过有什么纸鹤传信之术,说你自己造诣不够,没办法追你两位师长的气息,那么你那些师兄弟里面,有没有其他人有这个能耐的?”
秋笛摇头:“纸鹤传信术,我们众师兄弟之中,大师兄练得最好,但也只是能做到从各地向真武祠传信罢了。我所知道的人里面,唯有九鹤师叔,能在掌握生辰八字的前提下,向三百里以内任何一人传信。”
关洛阳道:“那就只有等了,九鹤道长还不好说,但九英道长是有明确去处的,请人传信跟都指挥使府上联系,探问一下,应该就能知道他有没有出事。”
秋笛也没有更好的法子,道:“那些邪术士身上我翻看过了,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他们的尸身都被邪气浸染,不能听之任之。”
“尤其是那个猴官唐智,他死了之后,那些猴鬼随之消亡,都有一点精纯的邪气回归体内,只怕三日之内,头发指甲就会激长,犬牙外突,产生尸变的征兆。”
关洛阳道:“那就烧了?”
秋笛说道:“赵千牛和瓦庆可以直接烧,烧之前你让刘府的人做个证,领了赏银便是,其他三具尸体,却要带回真武祠先扫除秽怨,否则烈火一焚邪气流窜,可能导致附近百姓梦魇缠身,罹患重病。”
关洛阳默默点头,对这些邪术士的危害性,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虽说正面打起来,这几个人也就是一练大拳师的水平,最早被砍死那个老头,甚至连大拳师都没到,可大拳师明刀明枪,哪有他们这么险恶,居然死了都能遗害人间。
第二天一大清早,刘府的人就送来酬劳,刘老太公服了秋笛的药之后精神大好,亲自出门,千恩万谢。
秋笛借刘家渠道,让成阴知府转交信函,向都指挥使府上探问,注明回信之时,直接送到真武祠。
随后,关洛阳他们婉拒了在此久住的建议,只让刘府准备了几辆马车。
那些尸体塞进一辆马车里,另外秋暮、秋华各躺一辆马车。
尤其是秋暮现在还不怎么能受颠簸,秋石就在他那车厢里,铺了好几条棉被,又在车厢的八个角上各贴了一道守静安镇符咒,能在动中取静,坐于船只车马上,如处平地。
从刘府回真武祠,也就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但他们到了山脚下的时候,却发现石阶前已停了七八顶轿子、四辆马车。
还有一些气派的软轿法驾,或是以丝绸扎成莲花,缀饰于纱帐内外,或是大水牛背上安放座椅,椅背雕刻仙鹤太极、锦鲤祥云等等。
不少打扮殊异的和尚道士,在这些法驾周围静候着。
不过这些人都很有礼数,并未堵住直通石阶的道路。
关洛阳他们的马车,直停在石阶前,顿时引起众人关注。
一名小道士率先甩动拂尘,稽首一礼。
周围众人相继行礼,秋石、秋笛也从马车上下来还礼。
关洛阳跳下来,悄声道:“这些人是?”
秋笛嘴唇微动,声音低如蚊呐:“都是有真手段的派门中人,不过,留在山下的是晚辈随从,正主应该都上山去了。”
正说话间,山上有道士下来,匆匆到了眼前,年约三十,蓄有浓密乌亮的短须,双目明澈。
“大师兄,秋笛,你们可算回来了。”
秋石说道:“秋良,怎么回事?”
秋良面上有些许焦躁之色,道:“我们几个早上刚回来,粥还没喝完,各方前辈就都到了,说是要来找师父师叔,商量下个月十五,中元玉箓大醮、盂兰盆法会的事情。”
第37章 变局
既然真武祠来了许多客人,关洛阳他们商议之后,还是决定由关洛阳和秋笛,把伤者和尸首转到后山,再运上去。
秋石作为大弟子,即刻随同秋良,去见那各方派门的前辈高人。
邪术士的尸体送到镇邪堂,两名伤者也在院中安顿好了之后,秋笛就也到正殿去了。
关洛阳毕竟不是真武祠的人,那种场合,不适合贸然进去旁听,就留在后山院落里看刀。
这把翡翠花纹的古刀,不愧是在秋笛的描述中,已经能够半夜啸叫的宝物,跟赵千牛的钢刀硬拼那么多下,只是多了一些划痕。
只是最后关洛阳爆发力道的那一下,终究还是太刚猛了一些,刀背崩断对方钢刀的同时,也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关洛阳轻轻抚摸着刀背,手指去到刀尖的位置时,又回转过来,右手松开,仅凭左手一根手指,挑在刀身一侧。
这里恰好是长刀重心所在,刀身横陈,不摇不摆。
他所学的金眉刀法,是以峨眉山白眉拳的器械手段“飞凤单刀”为基础,结合了明朝《剑经》《手臂录》《单刀法选》的一些武术理念,经过田公雨在战场上实际尝试,取长补短,多年演变而来。
这套刀法吸取了当年东南沿海抗倭的一些经历,取长补短,所以颇为看重刀身弧度和拔刀一瞬间的运用。
而现在关洛阳手上这把古刀,刀背笔直,刀刃略宽,刀尖过于淬利,在他运用起来的时候,实则是有些不顺手的。
还需要经过一些细心的感受和磨合,才能够让这把刀也做到如臂使指。
关洛阳把刀往上空一抛,右手接刀,步伐旋转有序,长刀绕身舞动,上刺下撩,横旋竖劈,进退有度。
一趟刀法练下来,院子里面一块七尺大小的地方,出现了如乱麻般团团缠绕的足迹。
他衣袂飞舞,甩袖收刀,转头看去。
门口,秋华拍了拍肚子,赞道:“好刀法,我要还是双手都在,一定要拍手叫好,拍的更响亮一些。”
关洛阳绝不戳他伤疤,直接把话题扯到刀上,道:“还是多亏了这把好刀,要不是秋笛把这刀借我,面对那些怪猴子的时候,我估计就得手忙脚乱,左右支绌了。”
秋华说道:“其实师父嫌这把刀太轻,才会供在镇邪堂中十年不用,近两年来,这刀渐有灵性,夜里躁动,师父已经想要选一个合适的主人,把它送出去了。”
他断臂重伤,面无血色,但这时候精神倒还不错,笑着说道,“我听秋笛讲,恩公全名关洛阳?”
关洛阳点点头:“我才二十出头,别把我叫老了。”
“好吧,关兄弟。”
秋华说道,“你知道这把刀叫什么名字吗?”
关洛阳道:“秋笛没说。”
“师父、师叔当年是在一处古战场里掘出这把刀来的,师父为它取名沉舟,师叔则说,这刀既然重见天日,何必再取朽物的名字,于是用谐音唤作,成周。”
秋华忍不住哈哈笑道,“也真是跟你有缘。”
西周时代,洛阳城,就被唤作成周。
秋华的意思,其实就是把这刀送给关洛阳,不过毕竟他师父不在,这刀的归属,终究不能算是尘埃落定,所以他也没有把话说死。
先把这番话讲出来,就是让关洛阳安心点拿着这把刀。
院外传来秋笛的声音。
“这帮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真是……”
他脸带气愤的走进来,被关洛阳一问,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正殿发生的事情讲出来。
那帮人来,为的是中元节法会的事情。
从秦汉以来,交趾虽时而为藩国,但种种文字变迁、节日习俗,都早已经从中土皇朝传来,随中土之变而变。
中元大醮、盂兰盆会,在交趾也已经是绵延了千百年的习俗。
每年的七月十五,道士和尚,乃至于那些神汉巫婆,为死者超度,求其安宁,为生者祈福,求其平顺。
实际上,本来这类事情统一称作盂兰盆会,只是大明崇尚道门,八十年前,陈永华收复交趾之后,百姓南迁,奖励开垦耕种,道门声势亦略微一振,所以又加上了中元大醮的说法。
到了四十年前,武当动源道长,奔赴交趾,大修奉诏真武祠,借朝廷大义与交趾十五府各派门,论道斗法,定下联盟之约。
皇帝御赐玉箓大法师符令,作为盟约信物,一旦有术士大举为祸,执此符令,可以召集十五府正道派门,平祸安民。
持有这符令的派门,自然而然成为当地中元大醮的主持者。
这种事情是约定成俗,本来各方派门的人,只要等到七月十五当天,接受指引,各自巡行上场就行了,根本没必要这么早来找九英道长他们商量。
可今年成阴府的这场大法会,有许多特殊之处。
因为三个多月前的那场地龙翻身,波及全府十余县,灾邪频出,受害者众多。
大明京城那边,又派越王郑规巡抚交趾,慰问民生,可能将与交趾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一同抵达成阴府,在下个月十五那一天,亲自到场,祈天佑民。
越王身份贵重,自不必多言。
而承宣布政使司,主掌交趾十五府的民生财务,提刑按察使司主控交趾全境的刑事缉盗事宜,也是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
故而这一回,成阴府中元节法会的隆重,将远超以往。
勒石庙的方丈法师韦顶公,连同摩天寺阳莲大法师,就知会了附近各处道观寺庙的人,一同过来商议。
平时淡泊名利的出家人,真正遇到了这类事情,居然还不能泰然处之,这番作态,简直热切的像是那些最喜欢巴结权贵的乡绅豪商。
关洛阳抱刀而立,低笑了声,说道:“他们来的未免也太巧了吧?”
“你是说……”秋笛迟疑了一下,“不太可能,阳莲大法师当年超度那群水盗术士,是出手最狠,战果最丰的一个。况且上门的人里,还有三清观致远道长、圣母庙元元法师,这些与我们师长交好的前辈。”
秋华说道:“韦顶公这人,本来就是个俗不可耐的性子,甚至愿意去逢迎马强那种人,一旦听说越王将至,他会牵头联络各派,做出这种事来,倒也不奇怪。”
关洛阳说道:“九英、九鹤两位道长不在,那他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他们准备在山下镇子里住几天,等到师父回来。”
秋笛话还没说完,正殿那边忽然嘈杂起来。
关洛阳耳力最佳,凝神一听,分明听到秋石惊怒交加、难以置信的一声低吼。
第38章 七盏灯
奉诏真武祠,正殿前方是方砖铺地的广场,广场中心放着一座能到人胸口高的大香炉。
秋石这个时候本来已经绕过香炉,把各方派门的前辈送到下山的台阶前。
但那条长长的台阶上,却正有几个挎着腰刀、做兵卒打扮的人,抬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上山来。
领头的那人看起来是个官比七品的把总,身材雄壮,上前两步,抱拳说道:“是秋石道长吗?”
秋石被一种不安的感觉所包裹,手指下意识的弯了一下,说道:“正是贫道。”
那人有些恻然,说道:“是这样的,都指挥使大人原本派人向真武祠求药,但久候不至,老夫人病体难支,于是又派本官分三拨人马急行探问,却在出交州府的时候,见九鹤道长漂在水上……”
周围僧道众人纷纷侧目,脸上神情不一而足,但都夹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
韦顶公失声叫道:“怎会如此?!”
秋石一言不发,急行几步,要伸手去揭开白布,却被把总一拦。
他骤然扭头,眼中浮出几条猩红的血丝。
那把总心头一惊,连忙解释道:“九鹤道长身上似乎有剧毒,我有几名兄弟碰到他之后,倒毙当场,还是用竹竿将他挑到岸上,架入马车运来,秋石道长切勿贸然触碰。”
说话间,把总刀鞘一偏,用刀鞘末尾挑起白布一角,露出下面一张惨白、发灰的面孔。
秋石全神贯注的看着这张脸,双拳紧握微颤,喉结滑动,发出一道嘶声闷吼。
旁边僧道众人涌来。
“九鹤道兄!”
三清观的致远道长在近处看了一眼,悲慨长叹,从袖里抽出三根线香,持咒念诵。
“上清洞玄,晃朗太元,清净法体,全身而坠,三五火车,祛邪破瘴,灵官大将军破秽来谒,急急如律令。”
致远道长一篇法咒念完,手里三根线香一合,揉成了一把香粉,往九鹤道长身上一撒。
那一把香粉无风自燃,千百点火星伴着一阵强风吹过,揭开白布。
火光香气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向下坠落,笼罩在九鹤道长全身上下。
没了白布掩盖之后,九鹤道长的尸身更显悚然,心口处有一个穿透胸膛的窟窿,左臂胀大,比大腿还粗,五根手指如同紫萝卜一般。
右边衣袖破损,小臂上有毒蛇牙印,那一块皮肤都发皱、萎缩。
但随着那些火星在九鹤道长的衣物、皮肤上,若隐若现,逐渐熄灭,香气越发浓郁,浮肿的左手传出像是放气的声音,渐渐恢复正常的粗细,右手的毒伤萎缩处,也重现饱满,毒蛇牙印里,流出两道青血。
待火星尽灭,香气淡去,致远道长脸上却更显愤懑之色。
因为他发现九鹤道长的尸体上,除了这些毒伤之外,至少还有十四道邪咒余韵,假如不想办法化解,再过几个时辰,这尸身恐怕就要融化成浆。
阳莲大法师踏前两步,一身大红法袍上,间杂着灿金、深绿的几道色彩,干枯嶙峋的赤脚往地上一跺。
咚!!
周边十几人都感到地面微微一震,一股似有若无的炎气,从九鹤道长尸身下方冲腾起来,使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
尸体道袍破损的一些地方,相继传出如同琉璃碎裂、枯木崩断、厚纸撕扯的声响,存在于那些地方的邪咒残韵,被阳莲大法师摧枯拉朽的破去。
只是在九鹤道长肚腹之中盘踞的几道邪咒,还在负隅顽抗,散发出褐黄浑浊的一团微光。
阳莲大法师眉眼含怒,一只手掌伸出,却迟疑了一下。
只因九鹤道长的须发,已经在热力烘烤之下微微卷曲,要是他再加催法力,只怕反而要先损伤九鹤道长遗体了。
“阳莲大师,还是让我为九鹤道兄尽一份心吧。”
戴着尖顶斗笠、素白长袍的一个老婆婆,抬手示意,让那几个兵丁把九鹤道长的尸身放下。
这老婆婆,正是圣母庙的元元法师,也有亲近者,称她元婆婆,庙里供奉的是百余年来受广泛推崇的柳杏圣母。
柳杏圣母,在传说中是玉皇大帝的小女儿,因跌碎了玉剑,受罚下凡,化身而成,以尖顶斗笠为祈福信物,善能解人病老孤贫之请,在南洋,是一位上等福神。
阳莲大法师收了炎气,元婆婆摘下头顶斗笠,往前一抛。
斗笠旋转如轮,平平飞去,飞到九鹤道长脚下,又回旋过来,在他面部一绕,最后停留在肚腹位置,不断旋转,浮空不落。
那褐黄浑浊的微光,被斗笠吸取得干干净净。
元婆婆把斗笠接在手中,又抛了一回。
交趾诸多河流,基本都是红河支流,水质浑浊,发红发黄,九鹤道长从水中被捞起,身上也沾了许多污水泥渍,刚才又被阳莲大法师的法力烘干,更显得多处泥沙板结。
这一回斗笠飞旋而过,却是将这些污渍除去,让九鹤道长复归整洁。
秋笛赶到前面来,看见的已是这样的九鹤道长。
若不是心口处的那一个窟窿,这位旷达洒脱的道长,看起来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空中一声雀鸣,大孔雀从真武祠中飞出,落在九鹤道长身边。
孔雀的尾羽扫过九鹤道长的裤脚,它绕着九鹤道长走了几步,未曾像往日一样探头去啄,只是低头抵了抵九鹤道长的侧脸。
九鹤道长再也不能按下它的脑袋,孔雀木然少顷,猛的昂首向天,振翅扑风,连声鸣叫。
鸣声之中,恍惚也有令人叹息的悲意。
关洛阳站在人群之间,看着这一幕,心头沉重。
不久前跟九鹤道长同行交流的那些场景,宛然还在眼前,还记得他在面馆里的低声微笑,却已经成了不可能再看到的回忆了。
九鹤道长的遗体被送到大殿之中,众弟子、道童,布置灵堂,披麻戴孝。
到了下午,消息传到山下,来吊唁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关洛阳看见老黑在石阶上几度徘徊,不敢进来,就主动靠近过去。
“是来祭拜九鹤道长吗?”
“是你!”老黑还认得关洛阳,眼眶发红,哀声行礼,“贵人,能替我进去为九鹤道长上柱香吗?他是大好人,活神仙一样的人,不该这么早死啊,我偏偏还进不了这庙,你帮我去看看他吧!!”
老黑十分悲切,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但他的意思,关洛阳听出来了。
“好。”
关洛阳轻声回应,进了灵堂之后,向九鹤道长跪拜了三次。
他之前也只是鞠躬行礼,这三跪,却是替老黑拜的。
秋石在他起身时,扯住他衣袖,低声道:“那是老黑记面馆的老板吧,别让他留在那里,会被各位法师看到,带他从后山进客房的院子,这一阵子,就让他住在那儿吧。”
关洛阳道:“你知道他的事?”
“师父告诉我的。”
秋石垂着眼,声音沙哑,“师父不吃面,从来不会去面馆,但师叔向他求了几个字,引起他的好奇,送出那几个字之后,当天晚上他就悄悄去看过了。”
‘主要是不能让我九英师兄知道,他是个老古板……’
那天的话,音犹在耳,关洛阳默然数息,轻叹了一声,出门带老黑去了后山。
九鹤道长停灵七天,真武祠秋字辈的弟子全部赶回,但九英道长还是音讯全无。
整个奉召真武祠,沉浸在悲戚沉默的氛围之中,但悲伤和担忧的最深处,又隐隐有一些压抑的东西正在酝酿。
到了第七天,从各府赶来吊唁的,依旧有上百户人家,直到深夜露重之时,才略微冷清下来。
几十名道士披麻戴孝,提灯仗剑,默契起身,肃然的守卫在真武祠各处。
灵堂外被铺上了一层草木灰,从灵堂到山门,每隔一尺插一根竹竿,贴一张纸钱。
关洛阳受秋石的请托,用一股刚柔并济的力道,把这些竹竿硬生生刺穿石砖,直抵土壤之中。
他在山门处插下最后一根竹竿,抬头看去。
大殿门前,秋笛提着白灯笼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秋石绕九鹤道长的遗体,摆了七盏灯火,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每一盏灯火之中,投下一张黄符。
人死之后,头七回魂,实则是一个飘渺的传说,有许多人的魂魄没有这个机会,又或者是回到阳间之后,找不到门户。
但九鹤道长修行有成,秋石又特地摆下了这样的阵仗,一定要让九鹤道长的魂灵,有机会再回阳间一次。
“于有道之士而言,身死,只是了结了红尘中这一生,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终点。”
秋石手舞法剑,绕行于堂中,口中诵唱着招魂法咒,心里也在默念。
‘师叔,回来一次吧,回来告诉我,你所看到的一切,回来告诉我,任何一点线索……’
有风从山下吹来,绕着长长的石阶一路吹上去,每一根竹竿上的纸钱都被吹动。
呼噗!!!!
灵堂里,七盏小油灯的火光,同时窜起半尺高。
第39章 来而不回,争
客栈卧房之中,一盏油灯亮着。
脸盆架子上挂着毛巾,放得不甚整齐,毛巾的一角还在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韦顶公盘坐在床上,手里静静的拨转着一串念珠。
滴答,滴答……
韦顶公蓦然睁眼,门窗紧闭,但脸盆架子上已经多了一只绿毛黄爪的大嘴怪鸟。
“法师。”
绿毛怪鸟嘎嘎有声,“不管是道士和尚,颂经礼佛,练法学术,其实心里都要先存着一份静气,可你心里好像比这滴水铜盆还要不安静啊?”
韦顶公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你们做事太不小心,之前信誓旦旦,说是九英、九鹤、秋石,这三个都交给你们来解决,可结果怎样呢,秋石还好端端的在真武祠里面,九英也只是失踪。”
绿毛怪鸟歪了下头,道:“九英这个人,确实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本来以为只是靠稳重和辈分才做上主持的位置,没想到他居然藏得这么深。”
“但以他的伤势,这七天下来,也绝对会陷入濒死的境地,就算侥幸不死,亦绝不可能有能力扰乱我们的计划了。”
“至于秋石,哼,他们是请了个武夫助阵,才杀了我的师爷,等时候到了,那个刀客,我一定要亲手解决,折断他的四肢,披上皮囊,做我身边的狗。”
怪鸟的声音本来嘶哑,可说的句子若长了一些,就会逐渐趋于尖细,向它主人的声调靠拢。
韦顶公不满道:“那九鹤又怎么说?你们明明都杀了他,居然没有毁掉他的尸体,那几个小道士已经摆下召魂之法,要靠那具尸首,引九鹤魂魄在头七回转。”
“你错了,他气绝落水之时,我们追下去的十四道咒语,全是用来毁他尸身的,不过水势湍急,一时间失了踪影,居然恰好在下游被都指挥使府的人捞到,也算是他运气吧。”
怪鸟盯着韦顶公,“你不用在意这种事,他就算回魂又能说出什么来,最多就是知道我已卷土重来,找他们报仇罢了。”
“或许有聪明人会怀疑我们要在中元节法会作乱,可我们的计划环环相扣,步调紧凑,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查证,只能被局势裹挟着往下走,直到万马齐喑,大势底定的那一刻。”
怪鸟的眼睛眨了眨,就像活人的眼睛一样。
“我知道,当年我们失败过,败在九英九鹤他们的主导之下,所以你对真武祠的一切,都心有余悸。”
“可你的目光不该只放在敌人身上,更该看看我们自己,我们现在,可不仅仅是当年五府之地的水盗那么简单啦。”
这番话一说出来,韦顶公略为有些闪烁的眼神,顿时一凝,手里转动的念珠也停了下来。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脸上振奋有光,喃喃道:“不错,我倒忘了,现在咱们可不是当初那树大招风,烈火烹油,孤掌难鸣的模样,咱们现在有靠山。”
绿毛怪鸟提醒道:“是盟友。”
“不错,不错,是盟友。”
韦顶公神满意定,“你既然这样笃定,想必是已经有了确切的回信。”
“连每一步具体的日子都约好了。”
绿毛怪鸟扑腾着翅膀从脸盆架子上飞起来,满屋子绕行,“你安心做好你这边的事情就行,以后不会有人忘了你该有的名位!去吧,去准备吧!”
聒噪的声音里面,怪鸟突然往放着衣柜的那个角落上一撞,消失不见。
守在房门外的两名和尚,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们对刚才屋内发生的对话一无所知,半点声音都没有听见。
不过很快,一个横须如针的大汉闯进来,就把这两个和尚彻底惊醒。
大汉进了韦顶公的房间,轻声耳语了几句。
韦顶公脸上有些许惊讶:“你可探准了?”
“法师放心,不是我多达自夸,就这方面的能耐,我鼻子可比什么道门正宗都灵得多。”
横须大汉十拿九稳的说道,“他们防的严实,可我在百丈之外就能嗅那边的味道,整个仪式的过程里面,根本没有半只鬼往山上去。”
韦顶公彻底放下心来,气度从容,又开始拨动念珠,这一回,每一个念珠拨动的都异常缓慢。
“居然失败了,好啊,好。”
………………
“没有失败。”
真武祠之中,一群道士围在灵堂里面。
秋石看着那七盏已经熄灭的油灯,老神在在的说道,“明灯炽盛若斯,居然在顷刻之间烧光了灯油,不但说明我的招魂仪式成功,甚至是九鹤师叔也主动在阴间加强回应,才会出现这种异象。”
秋良不解:“这么说师叔魂灵清明,可能在阴间过得还不错,可他回魂的时机只有一次,既然能回应人间,为什么不回真武祠?难道还有什么其他地方,更值得他耗费这仅有的一次机会吗?”
秋笛眼前一亮:“有!师父。”
周围不少道士觉得有理,纷纷点头附和。
秋石却摇头道:“鬼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幽鬼回魂,大多意识残缺懵懂,就算师叔能保持清醒,也只能去他知道确切方位的地方。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师父现在在哪里?”
秋笛脸上兴奋之色消退,眉头紧锁。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片刻后,秋石释然,说道:“哎,师叔活着的时候,我们也猜不到他想干啥,死了之后就觉得能猜准他,也真是太自大了。可经过这一遭,至少我们可以确定,师叔魂魄未曾受害,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秋笛兀自不平:“但没有师叔的线索,我们要到哪里去报仇,要到哪里去找师父呢?”
对法术一窍不通,一直沉默的关洛阳,到这个问题上,终于有一点发言的余地,伸手拍了拍秋笛。
“你别忘了,这帮人报复的目标还有你秋石师兄,不可能就此偃旗息鼓,销声匿迹。甚至他们可能还有一些更大的谋划,在近期之内,只要我们留心各方面的异动,肯定能捉到他们的狐狸尾巴。”
主神空间发布的任务,如道佛斗法,遏制战争之类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算是为关洛阳提供了一些线索。
毕竟任务限期只有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根本没有道佛斗法、没有战争契机,那这些任务也就不能成立了。
不妨再大胆点推测,所有任务都有紧密关联,那么现在这股设局杀人的暗流,极有可能是串起各项任务的一条线。
关洛阳默默想着:假如真以三个月为限期的话,这帮人接下来做事的节奏,恐怕会很紧啊。
第二天的事情,就印证了关洛阳的猜想。
在送九鹤道长下葬之后,刚回到真武祠没多久,一帮人就开始旧事重提,说起中元节大法会。
这一次就不是以商量的名义了。
而是……
“九英道长失踪,九鹤道长仙逝,固然使我辈扼腕叹息,但中元节法会迫在眉睫,却也不得不提。”
说这话的横须大汉名叫多达,站在堂中,对四座一拱手。
“真武祠显然不能再主持这场法会,那御赐的玉箓大法师符令,当年也明说是有德者居之,是不是应该重选执掌符令,主持法会之人?”
成阴府真正懂法术的派门其实不多,但为了给九鹤道长吊唁,这段时间,建平、新安、奉化、清化、演州等各府,都有寺院主事、术士高手赶来。
如今济济一堂,竟有三百余人之多。
多达的话刚说出来,还有人顾及与真武祠的交情,或自矜脸面,不肯附和。
但随着一小部分人开口赞同,这股声音很快就成为了主流,其他人纵然不开口赞同,也被视作默认了。
第40章 实力
“诸位!”
眼看人声嘈杂之时,三清观致远道长起身朗朗一喝。
场中安静下来,致远道长缓声静气地说道:“九英、九鹤两位道兄,虽然不能主事,但秋石近些年来,随九英道兄进出,往来于我辈聚会之中,也得了不少高僧道友的青眼,显然是真武祠继承之人。”
“既然他还在这里,那御赐令牌顺理成章,也当由他暂时代为执掌。”
秋石继承者的身份,这几年来是摆明了的,既然有致远道长挑破了这一点,一些与真武祠亲近的派门,自然不吝于在这个时候附上赞同之意。
甚至部分自知争不到御赐令牌的门派,这时候也纷纷开口,声援真武祠。
说白了,不管这回真武祠到底能不能保住御赐令牌,真武祠背后的武当还好端端的杵在那儿呢,大伙都是正派中人,讲面子讲规矩,没有几个想撕破脸的。
“致远道长说的也在理,要是平时的法会,由秋石道长代为主持也不是不行,可这回的法会,又哪能视作寻常?”
多达昂了昂头,先对致远道长行礼,才道,“成阴府十四个县,几十万的父老乡亲,在大地动之后,连着好几个月的妖邪灾鬼频出,哪一户人家不是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往年的中元节法会,只是老百姓们遵循风俗,祭拜先人,尽一尽孝心,而这一回的法会,是实实在在的承担着数以万计的期望啊。”
几个月前真正在地震里受害的人家,其实不多,但因为成阴府地势特殊,地动之后诸气紊乱,种种灾异现象出现的太频繁了一些,不免让城乡之间百姓多想。
要知道这个时代,哪怕是没有遇到实实在在的害人妖物,只是远远看到了,或者从远方传来了一则流言,都能让人心里不太安宁。
每一番邪物害人的事迹传开,都等于是地震带来的恐惧,又被夸大了一次,一些蛊惑人心的传言,诸如“大明失道,天公降灾”等等,甚至已经传到周边各府。
当下的成阴府,说一句人心惶惶,并不为过。
这也是为什么越王巡抚交趾的差事,要请上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特地到这里来一趟,正是要借这场法会,祈天安民,稳定大明朝廷在交趾的威信,再宣扬大明的仁德体恤。
元婆婆斜着眼去看那多达,道:“若论威望的话,真武祠四十年来的经营,哪一回对抗那些邪道术士、降妖伏魔的时候,不是身先士卒,让百姓交口称赞?秋石只要接了真武祠的招牌,在座的还有谁敢说自己的威望一定盖得了他吗?”
多达哈哈笑了两声,脸上一团和气,说话寸步不让:“若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那么只要有背景威望,确实就足够让人信服,但问题是,中元节法会是实实在在的大法会,又不是乡间田头骗人的把戏。”
“到了七月十五那天,中元大醮、盂兰盆会正式开启的时候,作为主持者,沟通各方派门法力仪轨,通达阴阳,安抚亡魂,所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一个。”
“秋石道长是道家正宗,本事固然是远胜于我,但他年不满四十,只怕撑不住各派法仪流转、向亡魂传达生者祈愿的那份重担吧。”
实力!
在这个法术真实存在的世界里,这些和尚道士说到最后,也跟武夫没什么差别,还是要凭实力来说话的。
但要真是论起实力的话,秋石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有些尴尬了。
他是真武祠大弟子,自然是自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道佛正宗,戒骄戒躁,修行一向是稳中求胜,年轻时候,未必能有那些小派门传人进步的快,到了四十岁之后,才是厚积薄发的时候。
四十而不惑这句话,正是指这些人要到四十岁往后,才能学通经典,真正摸透一门法力的精髓,踏入人生中进步最快的一段时期。
三十多岁的秋石,对上跟他同辈的,也只能说是保持六成胜算,再高,就属于自大了,至于场中那些老一辈的,真要是对上了,秋石只怕连两三成的胜算都不会有。
罗师爷他们当时能存着那种高姿态,不急着先把秋石变成尸体,也正是出于这种常识,认为真武祠的小辈们,跟他们差了一整个层级,翻不了天。
“多达法师的言词,确实有他的道理。”
话说到这里,秋石不得不开口回应了,“假如师父不能在七月十五之前赶回的话,在场的各位同道之中,有一些前辈,确实比贫道更适合主持这一场法会。但御赐令牌只有一枚,不知道多达法师觉得,到底哪一位前辈才能不负众望,独占鳌头?”
伴随着秋石温吞请教的语气,多达后背一凉,不敢去看某些老家伙紧盯自己的目光,只好先打了个哈哈。
“我虽然有些为交趾的父老乡亲们尽心的想法,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人物罢了,哪里敢品评各位前辈高人,我看秋石道长见多识广,你的选择一定是最为公允的。”
“呵。”
秋石发出低不可闻的一声轻笑,目光漠然的从多达身上移开,打量着在场的一个个大法师、老前辈,温和道,“我一介小辈,岂敢专擅,不知道各位前辈高人,有没有共同推举之人?”
众人目光流转,在各方之间游走不定,但嘴上都闭得很紧,场中一时沉默。
多达已经趁这个机会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眼观鼻,鼻观心,装的像个木头人似的。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你们还拿腔拿调做什么?”
有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传开,站在大殿里里外外的三百多个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人,是殿内穿着最显眼的一个人物。
他看起来老的头发都快掉光了,稀疏的发丝勉强收拢搭在脑袋上,用细麻绳做了个小发髻,浑身上下,不管是皮肤,胡须还是眉毛,都透着种苍老、发黄、发灰的感觉。
可从脖子往下,简直是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稍一动起来,就能听见袖口和下摆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大明开国年间,对各行各业、各个阶层对应的服饰穿着,规定极其严格,颜色款式都有所要求。
比如规定寻常百姓不许穿靴,不许戴帽,最多只能戴斗笠,蒲笠,不许普通人家用明黄,赤黄,大红等等,否则便要严惩。
但洪武之后,已经没有那么严苛,等到心学各派广传,受到朝野上下的推崇,从皇帝到百姓,就几乎没有人在乎这方面的约束了。
史料记载当中,明朝正德皇帝以后,大户人家的仆役,都能穿明初指定给士绅穿戴的衣物,甚至有民间之人,仿侯爵高官的服饰,同样可以大摇大摆的穿上街去。
到了郑明王朝,除作为皇室正色的柘木黄以外,其余各色皆可用于民间,乃至于番人洋夷的服饰,也大可通行。
饶是如此,像眼前这个老头子一样,把层层叠叠的绘画彩纸,剪成衣服穿在身上,大摇大摆在外行走的,也是要被儒生们暗中骂一句“服妖”。
但他这一身彩纸衣服,代表的却是交趾十五府,除道、佛、邪术以外,所有旁门术士里名望最高的人物,今年已经快八十岁的——荒头太公。
“武当‘回龙枕夏曲,金刀动九秋’十个辈分,四十年前,动源那道士,走遍了交趾所有名头响亮的派门,比拼斗法,没一个人能赢他,所以大家都服他的玉箓大法师符令。”
“今天这东西传到他徒子徒孙手上,你们不服了,那就再斗一场好了。”
荒头太公一字一句,说的正是场中大部分人的心声,“今朝九鹤下葬,不好妄动,明天开始,哪家想争这个符令的,就把名字报给秋石小道士。”
“抓阄凑对,两两斗过,最后站着的,当然无可争议,就是主事的!”
第41章 霸擂台
斗法争胜,势在必行。
九鹤道长下葬后的第二天,真武祠前方广场上,大香炉已被移开,上千根原木,被各派的门人一同运来,垒起一座三尺高台。
荒头太公的门人,一向善于为人看风水,建宅院,统筹建造之事,楔卯结构,木台稳固,垒实之后,又在原木上面铺了一层寸许厚的木板,使台面拼凑平整。
木台四方,边长约有十五米。
聚集到真武祠这里的各府术士,总共三百多人,派门六十七家,但小派门,要么置身事外,要么各有拥护的对象,真正参与争夺的,只有十六家。
毕竟是斗法,不是大混战,所以每家各出一人,数量倒是正好。
两两对决之后,八人取胜再决,八进四,四进二,最后是决定十五府派门魁首之战。
十六家抓阄,定下了第一轮的对手之后,秋石起身,甩动拂尘,朗声说道:“今日斗法,只是同道切磋,为选出玉箓大法师符令的新任执掌者,尽量点到为止。”
“虽然法术凶险,难免有所损伤,但不可赶尽杀绝、不可运用下作手段、跌落高台者败,诸位同道共同见证!”
这一段话语远远传开,拂过擂台周边的数百人,传到空旷林间。
这些术士派门,在他们各地都极有名声,斗法成败影响深远,如果消息传开的话,别说是跟他们交好的那些豪族富商,就算是官府也会极为重视。
到时候,恐怕山上山下,人如蚁聚,都要来一睹斗法盛况。
但是中元节法会就在不久之后,还得留出一段筹备法会的时间,这帮人把斗法的事情,定得很急,昨日提起,今天就开始比斗,消息根本没来得及传开。
只有成阴知府收到真武祠信函,派人连夜快马加鞭,过来做个见证,都指挥使府上派来的把头,也留了下来。
第一场比斗,是清化府雄王庙高典法师,对上交州府山神庙的童水法师。
交趾神话之中有载,相传神农氏的三世孙为帝明,帝明南巡,于五岭遇到婺仙女,生下一子,取名禄续,封为泾阳王。
泾阳王生子貉龙君,貉龙君娶妪姬,生有百男,是为百越之祖;百男之长子随妪姬居山中,是为雄王。
雄王庙香火鼎盛,高典法师的法术渊源流长,自有独到之处,手提一柄缠绕麻布的木杖,上台之后,拄杖不动。
而童水法师学的是小五鬼搬运法,而且走的是正派路径,收集小鬼后,洗练怨气,喂养香火,比起那些邪派来说,无需担心反噬,虽然耗时较长,但却能在白日里施展,无畏阳光。
他左手掐诀念咒,右手隔空向高典法师脚下一抓。
这一抓之力隔空而生,足足有两三百斤的力量,可以轻易把一个大活人拎起、摔落,而且因为不是实体,所以无论如何挥挡挣扎,都无法摆脱。
高典法师木杖上的麻布无风自动,向前一抛,空中那股无形力道,顿时从他裤脚下扫过,追逐木杖而去。
童水法师惊骇地感受到自己五鬼之力,伴随着那柄木杖倒冲过来,撞在自己身上。
啪啪啪啪啪!
木杖碰触到胸膛的时候,童水法师的衣服上多出几个小小的巴掌状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四五步远,跌落台下。
山神庙的弟子连忙去将他搀扶起来。
木杖已经飞回高典法师手中,挥舞了两下,驱退了那些还想过来纠缠的小鬼。
台下,真武祠众人的座位之间,秋笛一脸不快,对关洛阳道:“这两位法师都成名已久,法力估计相差不大,但高典法师手里拿的那把法杖,应是集聚百年香火的宝物,对任何驱鬼役虫之类的法力,都有极深的克制。”
“这是拿底蕴压人啊,雄王庙的香火,哪是山神庙能比的。不过要是遇上阳煞火符之流,他的宝物也就起不到这么明显的克制效果了。”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可今天的斗法,既没有给他们摆法坛、祭鬼神的余裕,也没有倒霉鬼第三人,作为双方术法争夺的媒介,所以反而玩不出多少花头。
实打实的法力道行对抗,差上一瞬就是败,外行人连个热闹都看不了。
高典法师他们之后,又连着四场比斗,全都是在一两个回合之间,就分出了高下。
致远道长和元婆婆也都上过台。
元婆婆倒是胜了,致远道长却遇上了阳莲大法师,身上十九种线香、香丸,能通令鬼神的香道手段,遇到阳莲大法师一股炎气劈头盖脸打过去,全被驱散,一个回合就自认不如。
关洛阳一边听着秋笛的解说,一边配合自己的眼力、耳力,估量这些法师能造成什么档次的破坏。
第六场比斗,演州府药师院的续罗和尚上台。
按照抓阄的结果,他的对手是真武祠的人。
众人看向秋石。
秋石背后,关洛阳站起身来。
韦顶公看见他上台,眼神微变,道:“且慢,此人一头短发,穿的也不是道袍,似乎并非真武祠的人吧?”
面对众人质疑,秋石平淡的说道:“这是我九鹤师叔的弟子,秋鸿师弟,他生性义烈,常年奔走于交趾各地斩鬼除怪,不愿留姓名。所以并不常穿道袍,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不久前他斩杀恶贼妙松时,被削断长发,所以才是现在这副模样。”
“妙松被他杀了?!”
“是他杀了妙松?”
这话一出,三百余人之间,好些派门都有些躁动。
韦顶公还不依不饶:“那前几日,怎么没有见他披麻戴孝在殿前?”
“他伤心过度,在后院昏沉了数日。”
秋石转身吩咐两句,有道士去取来一本厚厚的册子,“诸位前辈若还有质疑,大可以看我真武祠弟子名录。”
台上,关洛阳目光澈然,回望一眼。
………………
昨天晚上,真武祠里。
关洛阳主动找到了秋石,开门见山。
“我听秋笛说,你让真武祠的人不要参与这一次斗法?”
秋石正在房里磨着砚台,微微点头:“争了也是败,去了又何益。说到底,四十年不变的格局,他们都觉得该到了变一变的时候了,这是大势,就算是师父现在回来,他们也定要争上一场才肯甘心。真武祠现在这种虚弱的样子,要逆势而动,必然自损手足。”
关洛阳犬牙相抵,轻轻磨了磨,道:“那要是我想借一借真武祠的名头,你肯不肯?”
秋石讶然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晦暗,波涛汹涌,但终究露出信任平和的神色,道:“关兄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但有所请,不违道义,岂敢不从!只是,如果关兄是出于义愤,想帮我们的话,我并不希望关兄趟入这趟浑水。”
“不是只想帮你们,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借你们真武祠的名头入这个局。”
关洛阳斩钉截铁的说道,“我要玉箓大法师符令留在真武祠这边,是有我自己的想法,如果我能成,那也是双赢的事情,但我要有一个名义才能介入,才能让他们闭嘴。你肯,或不肯?”
自从到这个世界来之后,关洛阳目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其实都是被动的。
虽然说有时候站在事情的边缘,不容易被特别针对,也更方便看清局势,可是,这跟关洛阳自己的脾气习惯不相符。
刚交的朋友死了,事情都已经摆到眼前来了,要是不能一脚踩进中心去,那我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意思?
况且,他还背着那些任务在身上,只有掌握更多的主动,才更有利于他去完成任务。
秋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里的石条。
石条末端粘着的并非乌黑的墨汁,而是上品朱砂墨,砚台里稠红如血。
“好,关兄有这个意愿,那我们就试一试。”
………………
高台下,秋石取来了真武祠历代弟子名录,翻开到秋字辈,指给各位前辈观阅。
俗家姓名,关洛阳,道号,秋鸿。
对于名门正派来说,外人带艺投师,找个已经身亡的门中长辈做他名义上的师父,彼此借势,这也是有旧例可循的。
当年大明将领俞大猷,听说有僧人参军抗倭,战绩斐然,一时兴起,特地到南少林领略三十六房的武学精髓,结果一根长棍打进去,群僧束手,竟无一人能敌他沙场上的棍法。
后来南少林方丈禅师就出面与他参禅论道,八百武僧带头,选拔南少林周边三千武勇之士,随俞大猷到沿海抗倭。
俞大猷在名义上,就成了那位禅师的师弟,挂名在南少林。
有前贤为鉴,这种事情,秋石做起来一片坦然。
其他人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三清铃摇响,预示着台上战斗开始。
铃声一落,整个木台表面震动了一下,关洛阳身子忽然到了续罗和尚面前,一掌劈落。
这一掌,拍散了和尚半边身子。
这微胖短须的和尚,半张脸上还有笑容,随即,整个身子都散作飞虫。
交趾丛林深处,虫子比猛兽还要可怕,某些节气的时候,蚊虫甚至足以吃人,那些城镇之中,家家户户都要熏药草,驱散这些毒虫。
而演州府续罗大师的鼎鼎大名,正是因为他驱虫手段了得。
役虫之术和佛门幻术的结合,就算是放在当年围剿水盗的战场上,续罗和尚也能以一挡百,唤起那些亡命匪徒最深沉的惧意。
飞虫如云,又像一团黑色棉花,把关洛阳整个人都裹了进去,这些虫子虽然是不会致命的那种,但一口咬下去也能立刻冒起一个红点,几十只一起咬中,当场就能麻痹四肢,痛痒万分。
虫鸣大作!
紧跟着一声炸响,压过了所有虫子的声音。
台上木板碎裂,一道身影闭毛孔,抖脊背,浑身裹劲,往外一撞,挥手的动作像是拔出一柄大刀,手如龙爪蟒蛇飞舞,抽中了空无一人的地方。
空气里一声闷哼,续罗大师的身影被打出来,浑身僧袍鼓胀,一滑十步,直接退到了整个擂台对角最远的地方。
万千虫子飞起的力量,托着他的衣袍和身躯,能让他的跳跃移动速度远超常人。
但他刚移到擂台一角,眼睛里就看见一只手掌,以更快的速度按在了他胸膛上。
嗒!
续罗大师从三尺台上跌落下去,踉跄了两步站稳,抬头一看,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正好罩在这里。
“好快的身法!”
续罗大师愣了片刻,才叹道,“是贫僧败了。”
他双手袖口张开,收了台上的飞虫,浑身鼓胀的衣袍瘪了下去,也不知道那些虫子到底都藏在哪里。
但若细看的话,台上其实散落了不少飞虫的尸体。
飞在半空,虚不着力的小虫子,挥刀都不一定能砍死,居然被关洛阳刚才那一撞一抽,弄死了一大片。
“哈哈哈哈,好一个水火仙衣。这位秋鸿道士,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出头,居然已经练就了武学中四大成就之一,当真年少有为,天纵之才。”
出乎意料,第一个笑着鼓掌的竟是韦顶公。
旁边那些人也正要开口称赞时,韦顶公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我们斗法是要选出中元节法会的主持者,拳师的功夫再高,好像也不能算到我们争夺符令的行列之中吧?”
多达第一个赞同:“不错,拳脚功夫练得再好,感受不到法力仪轨,到时候又怎么承担主持者的位置?”
又有人在人群中说道:“我们素知武当是法武兼修,但这种事情上你们居然也让武夫来糊弄,未免有些坏了规矩吧?”
“我看这一场不能算,续罗法师也未必就败了?”
人群间的声音此起彼伏。
韦顶公微微一笑,回头去看秋石。
“谁跟你们说我没有法力?”
清淡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关洛阳弯腰扳下一块木板,把右手衣袖捋到手肘的位置,道,“如果没有法力,这是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青铜的光辉于肌肤之上凝练出来,繁复的花纹从手肘的部位,蔓延汇聚到指尖。
澎湃的热流向关洛阳指尖聚拢,几缕青烟升起。
噗!!!!
烈火包裹着木块,在关洛阳五指之间燃烧起来。
韦顶公表情微僵的看着这一幕。
一般人苦读经书典籍,七八年之后,才能练出第一道法力,还往往要借助一些器具、咒语,才能发挥出确切的效果。
像关洛阳这样不念咒、不用器,空手施法,燃起潮湿的厚木头,少说也得有十年以上的苦功。
拳脚功夫是绝对做不到这种事情的。
但这个人才多大?他十几年苦读经书的话,又是哪来的功夫打熬筋骨,在武学上取得这种成就的?!
高台周围的几百人之中,有相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事实在此,他们最多也只能怀着几分忌惮,艳羡不甘,叹上一句,不愧是武当的底蕴,居然还有这样的大才,隐在交趾之地。
“我过往不曾在法师之间扬名,仓促参与斗法,诸位同道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多少有些微词,就如这位韦顶公法师。”
关洛阳抓着这团火焰扫视四周,盯住了韦顶公,忽然一笑。
“那就这样吧,我退一步,变个规矩。”
“从现在开始,我坐擂台,要争玉箓大法师符令的,前面有五个胜者,后面有四个没上台的,都可以上来。”
“真武祠这边就我一个,从第一个斗到最后一个,如何?”
烈日当空,环众所视。
关洛阳一甩手,焰光砸落地面,火星四溅。
第42章 鞣皮蛊道,摩天阳莲
关洛阳放出话去之后,几百人之中,旁的派门固然各有低声议论,就是真武祠这边,也有些道士,觉得他是不是太过托大了。
秋笛有些担忧地凑近秋石背后,低声说道:“大师兄……”
秋石手搭拂尘,坐得稳当,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没有半点起身圆场的意思,只是微眯着的眼睛,视线一直朝着右前方那块地方,落在韦顶公身上。
韦顶公手缠念珠,这会儿倒是没有继续开口,仅在心里暗暗盘算:‘本来还有些棘手,没想到他自己挑起这种事儿来,到底是年轻啊。在座的谁没有个压箱底的手段,被他这么一激,车轮大战,顶多三五个人,还不把他耗干?’
水火仙衣的武学成就固然不凡,号称能水火辟易,走刀山,过剑林,但要是说,这个层次的武人,就能跟南洋顶尖行列的法师平起平坐,也未免太轻看法术一途了。
诚然,法师的地位,更多的是在于他们能治病救人,隔空咒杀,风水改运,才受权贵推崇。
可斗争的念头,是人性之中最大的欲望。
法师也是人,各派法术流传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开发出在正面对抗上卓有奇效的用法呢。
刚才,续罗法师之所以败那么快,一来是没料准对面那个年轻人的功夫水平,二来也是因为这大和尚心存仁慈,在这种斗法的场合,出手先收了七分杀力。
而现在,各方对关洛阳的身手已经有了提防,又不免被他这番大话激起火气,出手就不可能像续罗大师那样平和了。
“好小子,你想要我们心里没微词,可这话说出来,是想叫我们破口大骂吧。”
彪悍魁梧的男人站起身来。
这人皮肤晒得黝黑,宽面方唇,粗发编成多条小辫缠在头顶上,上身斜披黑布的衣裳,下半身是及膝的粗糙彩布裙裤,双臂和小腿都裹着皮革。
“行!那我句利就先来会会你,我打的第五场,你打的第六场,都拼过一轮了,我们俩来,算公平些,只要你能实打实的拼过我,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但我这一派的,我绝不让他们在人前人后说你半句不是。”
他话说完,左脚往旁边横着分开,穿着及踝短皮靴的脚掌大步跺下,腰身下沉,膝盖弯如直角,接着右脚又高高抬起,以同样的姿势一跺。
双臂在档前交错,小臂上的皮革互相摩擦,渐渐的,双手小臂、两边护肩、护腰两块皮子、两块护膝、小腿肚上两环牛皮、一双皮靴,都冒起浅浅的烟来。
关洛阳鼻子里嗅到一股用火燎牛皮似的味道,缓步走到擂台正中去。
咚!!!
句利跳上擂台,额头上青筋微突,一个大跨步抢到关洛阳面前,双手齐出,朝着他肩膀抓过去。
这两只手带起风声险恶,灌到关洛阳耳朵里面。
关洛阳耳背一跳,肩胛骨到后颈的肌肉隆起,肩背绷紧如铁,双臂上抬一格。
原地一声闷响传开。
两个人手臂的碰撞声,甚至压过了关洛阳脚下木板崩碎的声响。
落在别人眼睛里,就是关洛阳突然矮了一截。
不过这擂台建造的时候很讲究,木板下面是一层粗如大腿的原木,原木下面,又是用麻袋灌土,压实了的。
关洛阳脚虽然陷下去寸许,还不至于跌落,而且他双臂在刚柔之间变换极快,招架的时候,整个肩背和双臂,硬的像是铸连了的一大块铁。
但刚一碰撞,他双手小臂已顺势向前一滑,手掌如蟒蛇张口,大拇指掐在句利手肘内弯,往下一压。
句利法师双臂被压得下垂向前,双手空空,猛地十指一握,力量像是满的从指缝里溢出来。
他臂弯那个血管最暴露、最柔弱的地方,被这么一运劲,硬得像是裹了一层浸油铁皮的毛竹,又韧又滑,双臂一晃,就摆脱关洛阳钳制。
但句利随即下巴一震,脸往上猛的扬了一下。
原来关洛阳手指被挣开之后,顺势抬手抽打,右手五指松软如绵,手背迅捷如钢鞭,正中句利下巴,左手撑掌打他锁骨位置,一掌把他推砸出去。
句利双脚离地,锁骨中掌,上半身失衡砸向地面,连忙抱头护住后脑,在地上倒翻两圈站起。
擂台的台面在他翻滚的时候,像是被什么大铁轮子压过去一样,微微颤抖。
但是这样重的击打和碰撞,在他站起来之后,满身尘埃木屑,浑然无事,还露出一口药汁涂黑的牙齿,竖起拇指。
“好勇士,有放狂的底气,但还不够啊。”
擂台下,韦顶公心中暗道:‘舞兕之力,果然是一上台就拿出最硬的手段来了。’
这个句利法师,是成阴府巫蛊之术的大行家。
在滇南、南洋,巫蛊之术的传说流传颇为广泛,据说每个村子里,都有那么一两手放蛊的巫术。
绝大多数人对蛊的印象,都是非常粗浅简陋的,认为只是将蛇、蝎子、毒蚕、蟾蜍、守宫之类毒虫,用特殊的方法放在同一个器皿里面互相残杀,以最后的胜出者为蛊,可以寄生在别人体内,以达到残害、监管等效果。
甚至蛊这个字的字形,就是虫在器皿之上的意思。
但实际上在南洋这里,除了以活虫为蛊之外,还有一个大类,是以皮革为蛊。
生于寒冷地带的动物往往拥有上好的兽毛,但是皮的纤维就显得较为粗糙,狸和狐就是其中的代表。
而像是南洋这里,一年四季,气候温热潮湿,往往就是细润柔软的上等皮料来源之地。
鞣制皮革的匠人,手段精妙的能把一张完好的牛皮分割成八层,最外面的一层,又叫皮青,延展性强且透气。
高明的蛊师,用这种皮作为施法的原料,手段繁多,花样百出。
若要害人,最常见的是可以剪成极小的碎屑,三两块小碎屑撒在吃食之中,被人吞下肚去,再暗中做法,就可以让人腹胀而死。
也能做雕刻、做皮塑,暗中掩埋,坏人家的宅院风水,败其官运财运,折其子孙寿数。
若要救人,能用皮革裹在小儿身上,经水下沉降捞出,祛除疫病,能用皮青为烧伤的人替换皮肤,崭然若新,乃至于能用来绘刻祖先画像,祭祀亡灵,吸收香火。
句利法师之前那场斗法,是用一幅皮革画收了对方法力,放出一团野牛奔腾的烟雾,把对方撞下台去。
而他现在所用的蛊术,叫做“舞兕之力”,要用十二头寿终正寝的野牛皮子,对照人身上各个部位,从每头牛上各取不同部位的皮子,收容魂魄,植鞣供养。
这种蛊术用起来,对自身体魄也有不低的要求,所以他才把自己练得那样精壮,施展法术的时候,十二头野牛的力量包裹在身上,长矛捅不穿,弓箭刺不进,足有托起城门的勇武。
关洛阳盯着他的下巴,甩了一下手背。
刚才打中下巴的触感,像是碰上了一层极厚的油脂,直接滑了开来,顶多只有半成的力道打实了。
“这么耐打,那我就放心了。”
关洛阳吐了口气,呼吸若一,口鼻循环无休,身子恍惚像是高了半头,长身一晃,对着句利法师迎面撞去。
句利摆好姿势,双臂猛砸,眼前的人影忽然消失。
练气大成,重心随意变换,关洛阳看似力道放在上半身,要撞上对方头脸,却在强冲的半途,猛然一塌腰,姿势变换流畅到极点,一条腿像剃刀一样铲了出去。
句利被踹的踉跄前摔,关洛阳身子起伏,一记滑铲变弓步,上半身被腰胯的力量抬送过去,手臂硬拧上打冲天炮,又一次打中了句利的下巴。
这一次依旧有那种极滑极韧的感觉,卸掉他的力量。
但这一记冲天炮跟刚才的鞭手比起来,力道翻倍也不止,就算被卸掉大半,还是能把句利整个人都打上半空。
关洛阳身子一挺,抢步纵身抓他腰带,大摆臂半回旋,看准了句利的弟子门人所在的方向,一把将他抛了出去。
“师父!”“上师!”“住持……”
十几个门人同时抬手,手掌枝枝桠桠的探出去,一起接住了句利。
前排几个弟子缩手,把句利放下来,焦急关切询问。
句利眼神涣散,下巴酸痛,脑子里昏昏胀胀,还有些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打下来的,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够劲!”
台上的关洛阳,维持着练气大成的状态,好似一口气要吸到天长地久,抬手指了一下句利,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摊开手掌做邀请的姿态,环顾四方。
第一个下去了,第二个谁来?
“贫道来领教一番。”
这是第四场比斗的胜者,建平府的形无道长。
他发丝之中掺着几许银白,手摇羽扇,在上台之前,走一步就抖一下衣袖,抖出一个个用竹篾和纸张扎成的小巧武将,有的手拿刀枪,背后插旗,有的左手操蛇,横提大斧。
等到上台的瞬间,形无道长羽扇一挥,凭空一阵烟雾卷过,身边就多了六个脸色死板,身材高大的披甲将士,一起向关洛阳冲杀过去。
这六甲神将半真半假,说他真,他却没有要害,盔甲底下其实半点血肉也没有,说他假,却能真正斩断手脚,砍头杀人,甚至在战场上,能拿自己的身子跟骑兵对撞,披甲的铁马都会被撞死当场。
可关洛阳这时候放开了手脚,二练大成的实力,手打炮锤,连环劈杀,身子一起一落之间,就把四个重甲武将捶的陷在擂台之中,炸碎成纸。
他正要拍死剩下的那两个,形无道长吓得横眉立目,连忙往台下一跳。
“贫道认输了,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啊!”
形无道长挥动羽扇,白雾卷过,收了剩下两个完好的武将,满脸心疼之色,定定的看了关洛阳好一会儿,难以置信的暗叫道,“这么大的力道,哪里只是水火仙衣,分明还有周天吐纳的成就,又学法术又练武,是怎么练到这程度的?!”
关洛阳放他下台,目光再转。
元婆婆心中叹了口气,走上台去。其实她已经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不是这个小道士的对手,圣母庙跟真武祠往日关系也不错,犯不着用上一些太狠辣的搏命手段。
但是这种场合,既然之前已经上过台,自身就代表了一派的脸面,现在骑虎难下呀。
上不上台都是输,不上台,便是怕了小辈,更加丢脸。
她隔空驾驭七面尖顶斗笠,飞旋来回,切割不定,每一面斗笠飞过去的时候,空气中都要发出呲的一声,如同布匹被撕裂的声响。
结果迅捷的影子到了关洛阳面前,骤然静止,他空手就捏住了斗笠的边缘,手背上青铜花纹若隐若现,使之动弹不得。
其他几面斗笠飞旋包抄过来,被关洛阳如同老猿绕于林间,几个进退莫测的假动作就拉开距离,一抓一个准。
他右手每捏住一面斗笠之后,就送到左手里,顷刻之间,把七面斗笠全叠在一起,递还给元婆婆。
“是老婆子败了。”
元婆婆接过斗笠,眼神定了一下,声音压低许多,“你莽撞了,有这份实力,要是按部就班,未必不能成事。”
虽然从续罗大师开始,关洛阳已经游刃有余的连着斗败了四人,但元婆婆话里的意思,还是不看好他能守擂成功。
关洛阳不曾回答,送她下台。
接下来,新安府阿泽娘子登台,她是四个之前没上过台的人之一,着一身杏色衣裳,头上、双耳、颈部,都是精致的白银饰品,薄唇樱色,风韵犹存。
但她的法术却凶险非常,只用手往下一指,擂台上就突然探出石笋石钉似的物件,直接从关洛阳脚底下往上弹射刺击,要是闪的不好,可能直接触及下阴要害。
关洛阳侧身一脚滑地而动,木板被他刨出一层木花,抹断那些石刺,就要蹬地冲去之时,脚底下又突然一陷。
这一陷,时机抓的极准,可是以他玩弄重心的本事,怎会被这种小小的陷阱阻碍,另一只脚脚尖轻挪了一下,人就像陀螺一般,滴溜溜横移出去。
知道了对方的手段是哪方面的之后,关洛阳脚下步伐变换速度,超过了对面法术运用的速度,直接绕身闪到阿泽娘子背后,拎着她后颈衣物,把她送了下去。
随后是奉化府禁灯大师上台,他手提一盏油灯,张口一吹,就是七尺来长的青色灯焰横扫过去。
他这门禁灯之术,除了法器法力的需求之外,还要练独门的吹气之法,先含温水在口,徐徐吐出,细如棉线,不得分岔,一吐四尺开外,才叫入门。
然后是含冰水、烫水练习,再用风干的硬面团练习,拳头大的面团要能一口吞入腹中,又能靠肠胃蠕动,挤到喉咙里吐出来,才叫功成。
到了这种程度之后,以法力配合,吹出来的烈焰猛恶至极,粘在人身上,立刻就烧的皮透肉烂。
而且也不知道灯油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做的,火焰里面有浓浓的硫磺味道,好像还夹杂着未知的毒性,擂台附近的人被熏一下,都觉得有些眼晕。
这灯焰换几个角度吹一下,就几乎能把整个擂台扫遍,让对手再无容身之地。
关洛阳一脚踩断台面,脚尖勾起半条木板,侧身与木板叠成一线,手肘抵着木板背面,从灯焰中间劈开通道,靠近过去,一拳断木板。
拳化掌,压住贲门一推,把正要加紧吹气的禁灯大师,压的打了个嗝,鼻孔喷烟,跌下擂台。
原来那看起来波光荡漾的灯油,竟是固态的,被他这一跌,也没从灯盏里洒出来。
禁灯大师起身后,呸了一声,咒骂道:“要不是斗法台子的限制,哪个法师会蠢到主动靠近这种顶尖武夫十步之内?”
要是距离够长,他这门禁灯之法,能配合事先预设的一些铜环奇门,在百步开外烧人,别说是这么一寸厚的湿木板,就是铁皮裹成球来护身,都得被他的热力煮透。
周围数百人都是以法术为主修,拳脚功夫最多算是辅助,一听他这话,也都心有戚戚然,连声赞同。
“别在这丢人了!”
阳莲大法师冷笑连连,毫不留情面地斥骂道,“你有意见,之前商量斗法规矩的时候怎么不提?怎么不说说人家年纪比你小多少,你又是第几个上台的?况且,他也有法力,还没用在你身上呢。”
禁灯大师持灯转身:“阳莲,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弱就是事实。”
红袍一展。
禁灯大师下意识就要吹灯,却看见一只干瘦的手,罩在自己的灯盏上。
青色的灯焰灼烤着那只手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抵挡不住那只手缓缓下压。
嗤!!
沾一点火星就能烧到骨头上的毒火,被这只手不容置疑的辗灭。
“吹灯拔蜡懒秃驴,退下吧!”
头上戴了帽子的红袍老和尚,一袖子扇开了禁灯大师,也不管禁灯大师那些门人涌动过来,怒目而视的模样,施施然登上了擂台。
禁灯大师的门人还待鼓噪,但只说了两三句,就莫名地压低了声音,安静下来。
是一种氛围的力量,让他们闭上了嘴巴。
因为之前一直淡然处之的那些人,这个时候开始汇聚精神,坐直了身体。
荒头太公眼皮抬起,目不转睛,影响了他的门人。
秋石道长坐稳身子,捏紧拂尘,影响了他的师弟。
韦顶公捏住了念珠不动。
致远道长,形无道长,元婆婆,句利法师,续罗大师,阿泽娘子等等等等,甚至露出了比他们自己上台比试的时候,还要肃然凝重的神色。
“看来有很多人就算参与斗法,也就是为了自家门派声誉而走的过场,抱了点侥幸之心,其实他们内心深处,都觉得自己赢不了你啊。”
“所以就算他们败了,依然不认为我会赢。”
关洛阳感受到了这种寂静和沉重,目光更亮,朝着对面的老和尚笑道,“算上续罗大师,你是第七人。”
阳莲大法师右手抬起,指节曲张,干瘦的手掌在第二次伸直的时候,好像又伸大了几分。
“道士,这七场比斗,你记住我一个人就行。”
第43章 宝日部,升腾火莲花印
阳莲大法师在交趾的名声不小,但关于他的评论,其实是毁誉参半。
有些人觉得他不近人情,专横霸道,半点高僧该有的世故通透都没有,还很护短,但也有些人觉得他光明磊落,不矫柔做作,是个真性情、有本事、有豪气的人物。
然而,如果让普通百姓,在完全不知名声底细的情况下,跟阳莲大法师见上一面,估计都不会对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因为这和尚的卖相,着实不怎么样。
他有一双三角眼,面无四两肉,脸型狭长,下巴外凸,短小的一撮胡须也顺着下巴向外的弧度翘曲起来,手脚干瘦,赤足行走,双脚的皮肤灰扑扑的,仿佛覆盖了一层角质。
而且他身上那件大红的袍子,背后用金绿二色,绘画了一尊青面獠牙的四臂菩萨法像。
菩萨的躯干坐落在他背上,四条手臂向外延伸,上面一对金色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环绕到身前,在他衣襟处刚好双掌合拢,下面一对绿色手臂,从他腰间环绕而过,在小腹的位置双掌交错。
这样的外貌衣着,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妖僧。
关洛阳在观察这个大法师的时候,注意力也不免分了更多的一点给那件袍子。
可是,等阳莲大法师动起手来的时候,他本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压过了身上那件大红袍,身影舞动,如同一道怒扬横冲而至的火焰。
干瘦而指节粗大的双手,带着古拙的手势,从盛放的红影之中打出,身体前方的空气被他的手掌抽爆。
风声脆响似一声炮仗,应手而至。
关洛阳闪过这一掌的时候,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脸上的汗毛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吹扯,就好像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一辆飞驰的快车与他擦身而过。
他后脚跟一抬,膝盖都不弯,就靠着脚踝、脚掌的冷脆弹力,连变三下步伐,推动着自己整个身体左右挪闪,去到四米开外。
这才躲过了阳莲大法师拂袖倾身之时,双手紧凑至极的五下连击。
这五下全没打中,对面气势微缓,关洛阳就像绷紧的弓一样,抓紧了白驹过隙的一线时机,反身抢步上前,罗汉拳脚踩中线的一记冲拳,跟阳莲大法师裹着红袍的手臂撞在一起。
嘭!!!!
拳头打实了,关洛阳只觉得自己是打中了一棵根深蒂固,几百年不倒的老树,反作用力居然像一股潮浪似的拍过来。
阳莲大法师也觉得好像是有一头铜皮铁骨的大蛮牛,突然一摆头,撞在自己的防守架势上,拳锋上的劲力,尖硬得出乎意料。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像是被一股强风吹动着,急速倒退,脚下重重踩落。
关洛阳踩过的地方,木板崩裂下陷,脚印有向后拽的痕迹。
阳莲大法师踩过的地方,凹陷的痕迹倒不明显,但木板上却会多出中心开花一样碎裂蔓延的缝隙,裂缝蔓延的范围,比关洛阳那边更大。
身子方一站定,关洛阳已惊奇出声,道:“你用的也是拳法手段,光凭手脚功夫跟我对抗?!”
之前从秋笛那里探听消息的时候,只知道阳莲大法师手段刚硬,能御使炎气热力,却不知道具体的特点优缺。
而刚才一交手,关洛阳分明察觉出来,这老和尚挥手之间,是以扎实无比的功夫根基,打出来的一股刚烈崩劲。
“法武合一的路数,可不止你们武当在探索。”
阳莲大法师双手一搂,身上的袍子胀了一下,肉眼可见的热气从他袖口里涌动出来。
“本座的手段,是拳,也是法!”
热意缭绕之间,阳莲大法师的脸孔、浑身筋骨都显得饱满了不少,妖异怪诞的外貌观感,立刻被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严、畏怖的霸道气概。
台下的荒头太公,望着那道热气环绕的人影,心中不由得涌现出几分羡慕:‘阳莲都这把年纪了,又有精进啊。我门下众人,要是能有一个人,有他一半的精诚……’
“法武合一。”
秋石低声的重复着这四个字。
原本整个真武祠里,也只有他师父九英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是一种独特的境界,入门的要求,就是要在法术和功夫上,都拥有至少十五年以上深厚的根基,精诚的心念将彼此串联起来,不分主从,从此练拳就是练法,学法就是悟拳,一分修行就抵别人两倍的苦研。
那种境界不但要靠资质,更好像是一种人生阅历的凝结,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秋石现在瞧着擂台上的情景,心里却恍然醒觉了另一件更叫人惊异的事情。
关洛阳,这个来历神秘的同辈友人,居然是真正拥有一种与法武合一者分庭抗礼的气质。
‘功夫还能用天赋来解释,可这样的气质,光靠闭门造车,埋头苦练,一辈子也不可能练出来,你绝不可能是个籍籍无名的人!关兄,你的真名是什么呢?’
台下的人心思各异,台上的人,却越来越摒弃杂念。
关洛阳双脚前后分立,左手横着护在肚脐前方,右手垂落,圆领大袖的衣服,浑身上下都放松不着力,整个人简直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挂衣服的软竹架子,空空荡荡。
唯独那双眼,专注到了全然不闭合的程度,深深的印着阳莲大法师浑身上下的每一点细节。
而阳莲大法师在袖口的白热雾气争腾殆尽,浑身的衣袍又紧贴着肌肤的时候,才双手十指结合交错,从腹部向上,调整变化,做了一个莲花火焰升腾的姿势。
无形的斥力从他身上勃发开来,荡清八方,周围的雾气顿时变成一圈浓雾,膨胀推开。
关洛阳眼睛里映出了一道升起的雾墙,朦胧横推而来,眼神微合,耳力全开。
他脚掌隔着鞋底感受到了一点震荡,身子骤然平移三尺,旋腰甩手如同一条钢鞭,破风裂雾,砸向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雾气扫过,那里刚好拍出一只手掌来,被他鞭手砸中,一声闷响,虎口微裂,腕骨也必定被他这一记鞭手的力道挫伤。
但关洛阳在这一下碰撞的瞬间,却感觉自己浑身热气往上窜,脚下忽然觉得虚弱,上半身却燥热起来,尤其是头发,好像都要根根竖立。
宝日部,升腾火莲花印!
在摩天寺的修行典籍之中,认为双脚脚心,双手手心,小腹,心口和头顶,是人身上阳气聚集最浓烈的几个地方。
这几个部位,就好像是人体之中的小太阳,无比宝贵,务必珍惜,才能延年益寿,所以称之为“宝日部”。
摩天寺的历代先贤大师,更是着下了数十册以《宝日部》为前缀的书籍,专门教人如何保养自身,避免疾病。
升腾火莲花印,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专门破坏人体阳气运转,只要被这种印法拍到,浑身的热力都会窜到头顶上,把头发燃烧起来。
就算没有头发的人,头上都会窜出光焰。
这种火,烧的是人体的生机,要是没办法遏制,等到它自己烧干净的话,也就是人体丧失所有温度,变成一具冰凉尸体的时候。
关洛阳不懂这法术的道理,却有一种战斗的本能,体内更有一种与法力相似的青鸟元气。
几乎在察觉到全身热气往上窜的同时,关洛阳发力的方式便已改变,双手大臂向外一崩,双臂如同抱圆,拳头攥紧。
这一下子,从头顶到肩膀,过手肘至指尖,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用力。
青鸟元气随之膨胀开来,作用到他头肩双臂的每一个部位,如同一把金铁的枷锁镇压,把那股朝上窜的热力压了下去,落回自己双腿。
就在这一下耽搁的时候,阳莲大法师撞散雾气,双手一换,火莲花印再度打来,阳气牵引,燥意又起。
关洛阳脚底下匆忙闪避,双臂青铜花纹凝结在十根手指尖端,忽然两肩一开,翻手若甩箭,指甲扫向阳莲大法师双眼。
五部擒拿手里的鹤断,飞鹤抖翎!
说是飞鹤抖翎,其实这招拳法最早是从狗身上学来的。
像猫猫狗狗之类的动物,要是落水之后爬上来,必定有一个抖身的动作,往往一抖之间,就能把浑身上下大半的水珠抖干,力量之精妙,可以通达贯彻到全身毛发之中,何等神奇。
鹤拳里的大师,就从这些事件里面获得启发,把一股激灵弹抖的感觉,运用在拳法之中,打起来,力道贯彻在手指末梢,从敌人身上一触即走,皮开肉绽。
关洛阳使出这个打法,打头打脸戳胸刺腰,双手轮换甩射不休,逼得阳莲大法师步步后退。
即使偶尔跟阳莲大法师的手臂碰上一下,还没等法力作用过去,对面的手已经不在原位,快的能抖出幻影。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关洛阳已经反过来把对方逼退好几步,双臂手指甩打了不下三十次。
换了之前那些对手,在这样密集的高速近身攻击下,早该被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阳莲大法师却在连退之间,避开了所有打向要害的甩射,重整旗鼓,法力转移,脚下一跺。
木板砰砰砰连着好几下震响。
一排炎气从地下射出,自阳莲大法师脚下,朝关洛阳那边攻去。
关洛阳不得不被这种热力逼退,但他刚一退开,右脚便也顺势高抬,重重的一踏。
高速甩打的双手,用的是弹抖劲,这一脚,用的也是弹抖劲,力道不向地下传递,反而是顺着脚下这根木板,朝另一端传过去。
传到阳莲大法师脚下时,弹抖劲跟他跺下来的脚撞在一起,使这块木板齐着他脚尖前方断开,断口向上一翘。
关洛阳在这边沉腰坠胯,右边整个脚掌都重压下去,尤其脚后跟,抵着那断裂的木板往前一蹭。
木板断茬刺向阳莲大法师小腿迎面骨,虽然断裂的木头刺不破他千锤百炼的筋骨,却撞的他脚下一歪。
关洛阳纵身而起,左脚在断木板中间一压,已闯到他面前,通背拳手长三寸,鹤拳弹抖甩射劲,指甲打在他鼻梁上。
酸痛至极的感觉,从鼻梁上一下子爆发开来,阳莲大法师两眼刹那间就变得一片模糊,头下意识的往后一仰,但却低喝一声,声音里有惊无乱。
在这个声音传到关洛阳耳朵里的时候,阳莲大法师双手的袖子已经一碰一扫,拿袖角打在了他胸口。
要是这一下用手打出来,绝对碰不到关洛阳一分一毫,但他的袖子这一打,却快得出乎意料,甚至比低喝的声音更快了一点。
佛家的印法往往用手指结印,取十指连心,心心相印的意思。
但真正上乘的印法,在高明的武夫身上,却没有非要用手打出来的道理。
这一袖子,照样是火莲花印,而且更快更绝。
菩萨绣像的四条手臂,在这一刻跟这两条袖子完美融洽,看起来就像是由菩萨的第三双手臂,从四臂之间伸出,打出了这一印。
关洛阳脚下一软,牙关一碰,闭气甩头,青铜花纹从脖颈爬到脸上,脑袋顺势往前一撞,砸在阳莲大法师胸口。
阳莲大法师万万想不到,他头上忽然能打出这么强的力道,立足不稳,整个人横移出去将近十米,跌下擂台。
旁观数百人之中,有坐的离擂台稍远一些的,齐刷刷站了起来,倾身向前,想看清这一幕胜败。
阳莲大法师一手捂胸一手捂眼,嘴角溢出点血来。
等他把手拿开的时候,鼻梁微肿,眼睛略有湿润,但视线已恢复清晰。
而擂台上,关洛阳单膝跪地,垂着头,身子摇摇晃晃,双手指尖不断的弹动着。
用袖子打出来的这一记火莲花印,不是让他的阳气从脚下往头顶窜,而是有一种要直接把他身上阳气热量,从体内打到背后,一股脑全散出去的感觉。
青鸟元气顾不了这么大范围,他现在是靠二练大成,闭气锁毛孔,封闭浑身上下这些痉挛似的热气,靠手指头的弹抖牵动全身,理顺肌肉,一点点收束这些热量。
突然,另有一条人影跳上擂台。
韦顶公脸上带笑,手上念珠甩动,袖子里游出一条粗长的黑影,朝关洛阳抽过去,挥臂之后才出声。
“好本事,下一个该是我。”
第44章 心如火药,荒头太公
关洛阳此刻的体验,并不完全是空虚难受,更有一种出奇的抽离感。
人,在正常状况下,是没有办法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肌肉、内脏的温度的,皮下的一切对人自身来说,都是昏昧未知的状态,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莫过于此。
但是中了一招双袖结印打出来的火莲花印之后,关洛阳好像具有了一种全新的视角,能够体会到自己四肢百骸之间的热量,从它们本该均匀分散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各自剥离、汇聚,变成一股一股流动的状态。
热量的流态与血肉的框架,若即若离,变得不像是完全与血肉之躯结合的状态,而更像是寄居在血肉之间的客人,就好像是——青鸟元气。
关洛阳第一次被火莲花印影响的时候,出于自主的意识,用青鸟元气,能把从脚底升腾向上的阳气压回去,可这个时候,全身的阳气都在躁动,青鸟元气就无法再占据那种固若金汤的优势。
两种相似又不同的热流,不断冲击、交汇,为关洛阳带来了更难平息的混乱,甚至使他对外界的感知都一再降低,直到背部突然传来一道剧烈的抽打力量。
这一抽,让关洛阳的身子剧烈一晃,更让共处于他体内的两种热流,应激似的朝他绷紧的背部汇聚过去。
此前一直没办法超出限制的青鸟元气,这一回,借着阳气热流的纠缠引导,从双肩的部位往下一窜,顺着脊椎蔓延下去。
青铜色的花纹,也随之延伸至脊背,甚至在衣服的表面,透出了隐约的繁杂图案。
啪!!!
擂台上,韦顶公袖子里游出的那条粗长黑影,带着一声急促的气爆,鞭打在关洛阳身上。
却见关洛阳背上有一片青铜光纹应激而生,震开了黑影,只是身体晃了一下,衣物、皮肤,分毫无损。
韦顶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手掌一压,黑影在空中抖了个圈,又抽打过去,这回打的是关洛阳腰椎的部位,黑影的末梢甚至带上几分类似金属破空的颤鸣。
台下秋笛已怒喝一声:“无耻!”
“你这……”阳莲大法师张口欲叱,嘴里涌出一口血来,踉跄了下,没能出声。
台上,关洛阳身子一旋,从半跪的状态顺势而起,像是一头盘着尾巴打盹的老虎,呼的起身,扭头一望,手爪顺势横扫探出,掐住了黑影的中段。
青鸟元气刚才顺脊椎而下,盘活了脊椎之后,他浑身的肌肉都有了主心骨,一下子就理顺了气息。
只借这个转身而起的动作,就让那些窜动的热量各安其位,重新盈满于浑身手掌脚趾的末梢。
那条呼啸的黑影,被他抓住之后才露出真容,看起来是一条大蟒蛇的尾巴,鳞片散着幽幽的光芒,恐怕有不逊于钢铁的硬度,尤其是尾巴末梢的地方,鳞片致密,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纤细的铁棒。
但关洛阳的这一抓用上了十成的力量,何其凶狠,五指捏合,竟硬生生将那一段尾巴给扯断。
尾巴一断立刻干瘪,内里居然空无一物。
这并非是一条活的蟒蛇,而是蟒蛇褪下的皮。
关洛阳脸上的表情毫不动容,撕下这段蛇尾,只是随便颤动手腕造成的破坏,别说蛇尾是空的这种小事,就算蛇尾断裂处突然刺出五六把刀剑来,也阻碍不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左手一撕,脚蹬台面,猛烈的风声就被关洛阳的衣袍裹挟着,随他另一只手掌推向韦顶公的老脸。
韦顶公脸皮被这股强劲的风压吹得略微变形,脚下如同有滑轮飞快转动,在台面上平飘出去。
仔细一看,原来是蛇皮从他裤腿里垂落下来,垫在双脚之下,柔韧的蛇皮鳞片一蠕动,就把他整个身体带动急行而去。
与此同时,一条条修长的黑影,从他袖中飞射出去,一离开袖口就急速膨胀,变得饱满有力,像是从干枯的蛇皮,变成了活生生的大蟒蛇,从多个不同的角度,朝关洛阳扑咬过去。
这些蟒蛇或腾空或游地,竟然暗合阵法封堵的精要。
关洛阳无论想要从哪一个角度闪避,都一定会被这些修长的蛇身缠绕上去,落入一场绞杀的盛宴之中。
韦顶公身上一共有九条大蟒蛇蜕下来的皮,经过药液的浸泡,缝合蟒蛇蜕皮时造成的破损,用铁石打磨成蛇头骨骼的模样,缝合在蛇皮一端,必要的时候可以模拟毒蛇,为猎物注射他精心调配的毒液。
这样制造出来的法器,平时松软如同绸缎,贴身收藏,半点也看不出来,一到了要用的时候,法力灌注,隔空驾驭,中空的蛇皮立刻鼓起,飞速游行。
端的是护身杀敌的上上珍宝,无论哪一条蛇皮法器,只消凌空一旋,绞杀虎豹也只是等闲事。
但关洛阳根本不懂,他在追击过去的时候,身子大幅度跨步摆臂,双手连抓带扯,五部擒拿手里面的缠丝手法施展出来。
不管是抓到这些蟒蛇的哪一个部位,只要手腕一甩,立刻就把劲力蔓延到蟒蛇的头尾末梢,让它们失去自由活动的可能。
韦顶公灌注进去的法力,扛不住关洛阳血肉之躯的暴力,七条大蟒蛇碰到他的手,全变死蛇一样,被他一把捏瘪,抓在手里,没头没脑的朝韦顶公抽打过去。
充当蛇头的铁块,划过半空,嘭的砸在地上,一砸一个洞。
韦顶公闪的惊险,仅剩的两条蟒蛇盘绕身躯,从前襟和后颈蹿出头来,不断闪射扑击,用蛇头撞开那些抽打过来的黑影。
趁这个机会,韦顶公左手盖在胸腹之间,中指按住脐下三寸,拇指按住脐上三寸,右手食指无名指弯曲,其他三根手指自然张开,对着关洛阳一指。
关洛阳靠直觉闪躲,一侧身之间回眸看去,发现自己刚才站的那个位置,有一小团空气皱缩起来,像是凭空多出了一朵模样潦草的冰花,砰的一声,又自散消。
韦顶公参加这个斗法,可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存着走走过场的心思,他是真正奔着玉箓大法师符令去的,自然准备了一些压箱底的手段,才觉得自己有可能赢过阳莲大法师、荒头太公这两个盛名昭昭的大人物。
这个压箱底的绝活,就是气禁之法。
晋朝的时候,葛洪《神仙传.卷三.葛越》中有记载:黄卢子姓葛名越,甚能治病,千里寄姓名,与治之,皆愈,不必见病人身也,善气禁之道,禁虎狼百虫皆不得动,飞鸟不得去,水为逆流一里。
韦顶公做不到让大河之水倒流一里的神仙手段,但隔空禁压野兽的本事还不在话下,他为人更是机巧精变,这气禁法瞄准的目标,并非是敌人这个整体,而是敌人的内脏。
筋骨力道练的再强,只要还是活人,内脏总是避免不了的弱点。
气禁法能制压野兽的无形之力,如果直接作用在内脏上,必定压爆心肝,管他是阳莲大法师还是关洛阳,都得当场毙命。
一击不中,韦顶公右手的指诀连点数下。
空气中一朵又一朵皱结成团的冰花浮现出来。
虽然全都被关洛阳闪开,但却一次比一次惊险。
韦顶公只要手指头的方向移动一寸,隔空之力的落点,就可以涵盖对面四五米的范围。
而关洛阳要躲过这种无形无相的攻击,那就要在对方手指每晃一下的时候,让整个身体都脱离那片范围。
这种夸张的比例,未免太耗体能,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关洛阳迟早有疏忽的时候。
那样的话,就变成了单纯比拼耐力的局面,说的难听点,就像是韦顶公在放风筝耍猴一样,比关洛阳想要的一胜再胜,压服全场的大势,差距太远了。
韦顶公从对方的眼神里面,咂摸出一股渐渐炽盛的凶暴之意,心里不惊反喜。
其实他这气禁法也大耗元气,要是真一直拖下去,就算能赢了关洛阳,后面荒头太公、高典法师上场,他那还有半点胜机。
这小道士有情绪是好事,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出纰漏,他就更有机会尽早解决掉。
在又一次闪过气禁之法的瞬间,关洛阳身子一顿,只跟那朵冰花相隔半尺不到。
韦顶公大喜探指。
这一刻,在所有眼力足够的人视野之中,场中的时间,好像都因为他们过分的专注和紧张,而变得缓慢了一些。
韦顶公的那只手,正在慢慢的移动、聚气、探出。
关洛阳也挥了一拳,他挥拳的速度,比对方手臂移动的速度,快了只怕有十倍。
但这个时候,两者之间相隔将近十米,他这一拳就算比对面快,又有什么用呢?
疑惑的念头,刚在荒头太公、阳莲法师、秋石等人心里浮现,他们就发现,在关洛阳挥拳的轨迹上,并非空无一物。
那些被他擒拿的蛇皮,这个时候正由另一只手把握着,甩在半空,其中一个蛇头,刚好位于他右拳的轨迹上。
怒意发于心火,火发于拳,最暴最快的炮拳打法。
心如火药……拳如子!
铁石制造的蛇头,被这一拳击中,因为瞬间的加速太过猛烈,直接跟蛇皮撕裂开来,迸射出去,裂开一线空气。
嘭!!!
惨叫响起。
关洛阳心脏像是被按了一下,有些不适的揉了揉心口。
但发出惨叫的并不是他。
韦顶公痛嚎着捂住自己的右手手腕,他刚才掐着指诀的右手。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变形,铁做的蟒蛇头骨,嵌在他的手背骨头里面,血流如注。
鲜血刚溅出来还是红的,但后续流淌的时候,已经沾上了点点青绿色。
那是蛇头里的毒液,渗入了他的伤口。
韦顶公右半边身子立刻麻痹了,舌头木着,叫声都发不出来,也没办法跳下擂台认输。
“法师,我送你一程。”
关洛阳来到他面前,微笑着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韦顶公滚下擂台,被他门人接住,连忙服下解药。
打到现在,在关洛阳手上受伤最重、败的最屈辱的,就他一个。
但他之前做的事,众人都看到了,现在也没谁会为他抱不平。
关洛阳拿那些蛇皮擦了擦自己右手,扔在一边,看向台下,目光灼灼的说道:“还有两位。”
周围数百人现在看他的眼神,已经跟一开始截然不同。
算上续罗大师,关洛阳到现在已经连败八人,这八个人里面,每一个都是名传各府的大术士。
虽说是占了擂台限制的便宜,可也足够证明,这个看似弱冠之年的道士,真切的拥有屹立于交趾十五府顶尖行列的实力。
就算他接下来败了,也是虽败犹荣,而如果他接下来还真能全胜的话……或许,就是一段摆在眼前的传奇了。
“横空出世,会猎群英!”
荒头太公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喟然长叹,“几十年前,动源那个道士到交趾来的时候,跟现在这一幕何其相似。高典法师,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就算你甘居下风,雄王庙里那土埋到脖子的几个老朋友,也不会怪罪你的。”
高典法师攥紧了手里那把缠绕麻布的法杖,沉默良久,起身向台上一拜。
“我,认败。”
关洛阳向他点头,看向荒头太公,道:“所以,就只剩下老法师你一个。”
“我这把年纪了,跟棺材里的老骨头,也就差了最后一把土,本来是绝不该跟你们这些年轻人争雄的,但那一年,武当道士初来交趾,踩着我们各派的名头,才弄出了玉箓大法师符令的权威。”
荒头太公慢吞吞地说着话,苍老的嗓音和他起身时彩纸晃动的声响,融成一片,手拢着袖子,一步步登台。
“这个事情毕竟梗在我心里几十年,你又实在跟他太像,老头子这个心愿,不想带到棺材里去了。”
他踏上擂台,长长的吁气,道,“不但只剩老朽一个,老朽更只剩一招,但这一招凶险至极,你要是过不了……”
关洛阳坦然与他对视,道:“生死无怨。”
“好!!!!”
荒头太公这一声喝彩,到最后的时候,语调越拉越长,余音绕梁,锐如横笛。
彩纸哗啦一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斧头,目视前方,视线高过闪身撞来的关洛阳,落在高处。
那里是真武祠的正门、大殿。
他一斧子劈向奉诏真武祠。
真武祠似动未动,反馈出一股庞大的力量,空中骤然爆发出了让上百个修为较低的旁观者难过欲呕的尖啸。
关洛阳与荒头太公已近在咫尺。
尖啸落地,烟尘乍起,一切骤然崩裂。
一百多个平方米的擂台,之前多场战斗造成的破坏,也只能说是损坏了一小半,但这一刻,干土尘埃是从整个擂台上扬起来的。
无论法力高低,周围所有人都绷紧心弦,等待着结果。
等到尘埃落定,整个擂台破损的面貌显露出来,横七竖八的十几道巨大斩痕,肆意的切割着这座高台。
关洛阳和荒头太公之间的距离,比尘埃掀起之前远了很多,从咫尺之遥,变作十步之外。
荒头太公只砍了一斧头,现在却喘得像是破败的风箱,他看着前方的场景,失望的松开了颤抖的手,任凭小斧落地。
关洛阳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处。
他脸色微白,脸上极细小的汗毛,都好像在尘埃和阳光里显得清晰起来,身上的衣服似乎有狭长的裂口,但身体完好无损。
高举的那根手指弯曲,归零,握拳。
最后一个……
“我,全胜!!!”
第45章 不会法术的大法师
关洛阳既然夺得了全胜,那么玉箓大法师符令的归属,也就没有什么需要质疑的了。
本来这一场斗法下来,决定了赢家,不管其他落败的派门是什么心情,总是要参加一场宴会,为关洛阳庆贺一番的。
不过九鹤道长头七才刚过,真武祠这边,也实在不适合弄出什么欢庆的氛围来,所以也只是请各派门的人暂且不要下山,留下一部分,到晚上的时候一起聚一聚,不吵不闹,平平静静的吃顿饭。
关洛阳陪了他们一圈酒之后,就去了后山的院落,总算是有了独处的时间。
他到井里打了一桶水,放在院中石桌上,翻起自己的袖子来,一直捋到手肘以上,然后把双手小臂都浸到冰凉的井水之中。
看起来修长有力,肤色康健的双臂,在入水之后,很快就变得胀红一片,针刺一样的痛感,从小臂毛孔里传上来。
秋石到院中来找关洛阳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先听到了吞气吐纳的声音,吸气极长,呼气激烈。
身为真武祠的大弟子,秋石的见识广博,虽然是主修法术,但也至少读过二十多本的拳谱武册,自是知道,拳法练得好的人,除了战斗的时候,或许会将呼吸放的响亮一些,平常独处,呼吸声一定是绵绵若存,又细又低。
更别提关洛阳练到了“周天吐纳”的成就,就算再累也不会让呼吸出现如此明显的间隔,除非是身上有伤,要靠呼吸法调动五脏,运动气血,调理伤势。
“你受伤了?”
秋石脸上带着些许关切之色,走入院中后,默默站了好一会儿,等关洛阳的呼吸平复下来,才说道,“那刚才不该喝酒,早些提一句,我会设法帮你挡掉。”
关洛阳摇头说道:“皮肉伤而已,喝点酒不碍事,反而有助我活动筋络。”
他把双臂从水中抬起来,还有点发红的样子,但比刚才已经好了不少,最多有点胀痒,不至于发展成瘀伤了。
“那个荒头太公的法术真是刚猛啊!!”
关洛阳现在回想起两个多时辰前那一招对决,还不免有些感慨的意思。
那股从空中压下的无形之力,那一瞬间,几乎像是要覆压在整个擂台之上,荒头太公自己身前数寸的地方,正是最强盛的一处极峰。
关洛阳那时候,已经与荒头太公近在咫尺,却不敢硬抗那最强的一线,只能把身法运转到最快,在后撤的同时,连发二十三拳,应对从上方空气里,如同铜墙铁壁接连涌动而至的力量。
整整二十三道炮拳的劲力,才把那些无形之力打的散乱飞落,保全了自身,却也把他自己震得双臂酸胀,当时就连牙根都有些发麻,舌头能尝到牙龈渗出的血腥味来。
秋石看他伤势确实没有大碍,这才讲解道:“荒头太公的名气,已经传了快五十年了,他号称是这交趾十五府旁门第一,门下弟子所学的也驳杂至极,很难看出最根本的法门是什么,但有师祖手记,加上今天这一斩,我倒是看出一些端倪。”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这一脉最根本的法术,应该是类似于中土《鲁班书》的传承,甚至可能就是鲁班门人传到交趾之地后,演变出来的。”
鲁班被尊为木匠祖师,后世的人造房子,做家具,干木工活,都要拜他敬他,而在传说中,鲁班能做木鸢,飞天三日方落,能做攻城器械,与墨子论道,能做浮宫在大泽之上,不受水里精怪侵扰,也是法术一道的大宗师。
鲁班书之中,号称记载有三十六大术,四十八小咒,五十四种弄器诀窍,小到让床柜作祟怪响,夜里惊扰主人,大到建宫造陵,用建筑影响一国皇族、文武百官的天运走势。
荒头太公今天那一斩,是取建筑物的形势压人,借助奉诏真武祠这些年的存在感,从虚无之中变假成真,产生对应的力量来伤人杀人。
这已经是鲁班书里的上乘妙道,中土鲁班传人里面,也未必有几个能到了他这样的水平。
“正因为真武祠之中奉的是九天荡魔祖师、真武大帝的持剑神像,所以擂台被摧残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如同斩痕。若借民居之力,则更为朴实,借军营之力,则更为萧杀,借楼船之力,则水迹斑斑。”
秋石越是解说,看关洛阳的眼神却越是赞叹,说道,“若是在荒芜平原之上与他一战,你或许真的能够毫发无损的,击败这位旁门第一的老前辈。”
“这玉箓大法师符令,你当之无愧啊。”
秋石解下背后一个小包裹,放在石桌之上,包裹之中是锦盒,锦盒之中,是一面跟底座铸连在一起的令牌。
这个东西看起来似金似玉,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材质,底色暗沉,色近墨蓝。
正面是鎏金色的四个字,“玉箓大醮”,背面是几行竖着的金色小字,“建武四十一年,御赐大法师符令,号令交趾十五府道、僧、俗各法师术士派门,持此令者,见三司不拜,位同伯爵”。
关洛阳看着这一面令牌,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甩干手上的水之后,放下袖子,沉吟道:“我今天跟这么多法师斗过,法力是什么东西,我已经有了亲身体会,但是之前他们曾提到的中元节法力仪轨,不知道具体是指什么?”
秋石说道:“无论是道门佛门,一般大型的祭礼,各方法师自身所拥有的法力,都要长时间的离体运行,这些法力运行接触的轨迹,就叫做法力仪轨。出于不同目的而举行的典礼,法力仪轨的特性也不同。”
“像中元节法会这种,法力仪轨的性质,主要是安抚阴魂,并向阴间祈福,所以作为主持者,需要承受不少的阴气洗涤,靠法力仪轨将之分担出去,然后将法会上万众祈福的信念,送入阴气的媒介之中,这个过程里会大耗心神。”
关洛阳听得愁眉不展,从现在到中元节法会,也就十五天左右了,他就算身负与法力相似的青鸟元气,能不能在这个过程中学会这些复杂的程序呢?
更别提青鸟元气,现下好像不太安分的样子,在之前与阳气冲突纠缠,突破了原有限制,顺脊椎骨蔓延下去之后,现在关洛阳脊椎骨两侧的一些穴位,时而就有点跳动的感觉,好像这些元气要催促他去扑噬什么东西。
秋石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是师父师叔的遭遇,加上这场紧逼而来的斗法夺令,时间抓的如此巧合紧迫,可想而知,暗中一定有些瓜葛,这次中元节法会上,恐怕不会太安生,关兄实力如此高明,到时候是我方一个重要的臂助,却不该被法仪牵绊手脚。”
关洛阳一愣:“嗯?”
“外人只知道武当有七星幻灯咒,却不知道我们还有七截之法。”
秋石平静之中透着几分毅然,“在中元节法会上,我们可以将主持者的重担截分成七份,由七位师弟分别承担,到时候你带上玉箓大法师的符令,让秋良、秋玄、秋谒他们七个,站到你身边就行了。”
他多少猜到关洛阳并不懂得如何主持中元节法会,所以早就备下了腹案。
关洛阳松了口气,这时候才真切的体会到,秋石这个在武力上并不十分出众的人物,为什么能得到真武祠众师弟一致的认可。
“不愧是大师兄啊。”
关洛阳伸手拿起玉箓大法师符令,道,“既然这个后顾之忧解决了,那我们该考虑一些更近处的事情了。”
“有这个符令在手,可以号令各派门的高手做事,那么,在秋石你所知道的情况之中,目前山上这帮人里面,有哪些人是绝不可能跟暗中那伙人勾结的呢?”
秋石沉思道:“都是各府各地名头响亮的正派……”
“我说的是绝不可能!”
关洛阳字咬重音,强调了一遍。
“我可是要请他们做些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第46章 深夜访客
韦顶公中了自己的毒药,毒性猛烈险恶,右手的伤又失血不少,纵然及时服下解药,但身子行走之间还有些僵硬不便,本来应该尽早下山静养。
只不过,关洛阳得胜之后,就直接开口,留各派的高人晚上相聚。
阳莲这个吐了血的都留下了,论规矩,论情面,韦顶公也只好干等到晚上,散席之后才带徒弟下山去。
一路上,他身边几个最亲近的徒弟,颇有些愤愤之意,却是因为之前韦顶公在擂台上做出那种形同偷袭的举动,太有失身份,以至于席间各派门的人,打量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那些人的师长不也是车轮战的往上冲,不过见我家师父伤得最重,就要落井下石,什么人品呐!”
“没错,那圣母庙的人,哪来的脸面对我们评头论足,他们元元法师上场,被人家轻松打发,师父可是逼的那个道士狼狈逃窜了一阵子的。”
其实圣母庙的人也没有当面对他们说什么,但那些人在席上窃窃私语,却让韦顶公这几个弟子以己度人,越想越觉得别人是在暗中嘲笑自己。
韦顶公右手包扎的像个畸形大萝卜,心思沉重,脸色很是难看,听着耳边聒噪的声音,不免怒上眉梢,斥责了一声:“闭嘴。”
几个弟子顿时噤若寒蝉,只有平时最得宠的一个,故意靠近一些,扶住韦顶公,道:“我们也是为师父打抱不平啊。”
韦顶公看这个徒儿眉清目秀,委委屈屈的模样,烦躁的心情稍微缓和,冷哼了一声,道:“你们担心什么?怕为师今天丢了脸,以后,你们就受了人家的排挤?”
“跟了为师多久了,怎么还没看破这点东西?像今天斗法,我抢先出手这种小事,他们纵然议论一时,也根本动摇不了咱们的根基。脸面,是靠手段和人脉来维持的。”
“当初为师巴结官府那些人的时候,也有些派门自命清高,瞧我不起。可这些年经营下来,咱们身边金银满账,十五府都有贵人往来,勒石庙香火鼎盛,不失为一方大派。”
“真到了有事的时候,我找上这些派门谈谈人情,他们背地里再怎么样闲言碎语,明面上不还是要给足我面子,被我说动?”
最受宠的徒儿笑逐颜开:“还是师父看得通透,想想也是,当初九鹤道长名气那么好,不也特地来过咱们庙里拜访。他还说什么来着,说学法修行的究竟不是神仙,终归不能免俗,爱财爱名,取之有策,不失为有道之士啊。”
旁边一个方脸和尚闻言说道:“师弟你记错了,九鹤道长当初说的是爱财爱名,取之有道吧。”
那师弟暗暗回头,扬眉瞪了他一眼。旁边几个人,立刻将那方圆和尚挤到后面。
韦顶公今日倒没在意这事,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那些人怎么想,根本不值得担心,值得忧虑的是,为师这一回既得罪了真武祠,又没能达到目的,两边不讨好,是脸面、实利,都没能到手啊。”
他在交趾这些年来搞出来的人脉手段确实够硬,但是真武祠如果上溯到武当那边,在大明朝廷里的背景比他硬的多。
当然真武祠毕竟还是名门正派,为了擂台上的一点龃龉不合,不太可能无缘无故的对他下手。
韦顶公最担心的,还是没办法向另一边的人交代,那帮人的行事作风可残酷的多呀。
他回到客栈之后,在自己房里静坐。
等了一个多时辰,房梁上就突然响起扑棱翅膀的声音,那只绿毛怪鸟,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房间里。
“今天的事情可还顺利吗?”
绿毛怪鸟话音未落,一看韦顶公的神情和他那受伤的右手,声音立刻就尖了起来,“你失败了!!”
“是你们的情报有问题。”韦顶公先发制人,反咬一口,“你们不是说那个短发小子是拳师吗?可他身上也有法力,至少有十年以上的法术功底。”
绿毛怪鸟有些惊讶:“有这种事?”
这只鸟虽说在隐身潜行方面,很有一套,但白天山上聚集的各派法师太多,它也没敢贸然去窥探,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但就算他练武又练法,你也有我们这些年来帮你练成的气禁之法,难道还对付不了他?”
绿毛怪鸟的语气危险起来,“你该不会是故意退一步,保留了些余地,想做墙头草吧?”
韦顶公气急道:“我们合作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你们最衰弱的时候,我都没敢卖了你们,又怎么会在你们大事将起的情况下,做出背叛的事,再说了,如果我只想留点余地,何必让自己伤成这样?实在是那小子太可恶……”
他三言两语说了白日的事情,着重提到,连阳莲和荒头太公都败在关洛阳手上。
一个成名法师,输在初出茅庐的小道士手上,确实有些不妥,但当输的成名法师数量够多时,这个事情好像就变得顺理成章。
韦顶公的失败也就有理由了。
绿毛怪鸟听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果然就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了。
“居然是这种人物,也罢,这种事情确实怪不得你,看来法会的事情,我们只有到别的渠道想办法……嗯,你既然失败,又受了伤,接下来继续留在成阴府,只怕有些凶险,还是到清化府来,帮我弟弟做些后勤保卫的事情吧。”
韦顶公心头一惊:“那我的勒石庙怎么办?”
绿毛怪鸟嘎嘎笑道:“不用担心,你到成阴府来这段时间,留守勒石庙的门人弟子,已经把你们秘库里的东西运到清化府,用到该用的地方了。”
“你们……”韦顶公一声怒骂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在绿毛怪鸟那双活人一样的眼珠子注视之下,韦顶公胸膛两次起伏,手抖了抖,嘴巴却咧出了笑容。
“还是你们想的周全,勒石庙的底蕴,也是当年帮你们销脏,处理一些对你们来说鸡肋的东西,这才积累出来的财货、人脉。这回我们要共谋大事,我自然要再做投资,以后才能安心分到一点功劳嘛。”
“呵呵呵呵,没错,没错,我们就是这样为你着想的。”
绿毛怪鸟张开双翅,快活的笑着,道,“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气禁法已成,调配毒药的本事更是一绝,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算没有那些财货,只要你亲身到了清化府那里,也大有用处。”
“这样吧,我刚好有一批人在你附近伺伏,这就让他们接你,护送你到清化府来。”
绿毛怪鸟一振翅,撞在屋顶上,凭空消失,没有给韦顶公再多话的机会。
韦顶公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阴沉下来,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渐渐暴起。
他左手捏碎了念珠,心潮澎湃,心中恶狠狠的咒骂这群人。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由不得他不答应了。
发泄一通之后,韦顶公开始调息静养,避免右手伤势继续恶化。
他是个惜身的人,前半辈子遇到过的不如意的事情也不少,但都要懂得珍惜自己,才能转危为安,甚至更上一层楼。
这回掺和进去的事,虽然风险大到超过他前半辈子的总和,可要是真能成功了,收获也有可能大过他前半辈子的辛苦筹谋,让他后半辈子无忧无虑,名驰八表。
“还是要先静再养,求静,求静,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韦顶公默默念起心经来,法力缓缓调运。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还有一丝想不明白来源的不安。
是因为绿毛怪鸟的态度吗?
明明那只鸟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做的事,仔细一想,也确实都是那个女人会干出来的,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韦顶公整整坐了半夜,都没能睡着。
夜色极深的时候,门外守门的两个弟子,忽然扣门。
“师父,有个道长,说是你的故人,来拜访了。”
“什么道士,怎么半夜来?”
韦顶公起身开门,门外站了个紫袍道人,发丝遮了半张脸,手中把玩着一根白色的长笛。
“你是……”
韦顶公认出这人,好像是那个女人的手下,但怎么这么快就来会合了?盯自己盯的也太紧了吧。
这座客栈对面的民居里。
三清观致远道长默默掏出一根役鬼香,手臂一晃,将香点燃。
没有实体的食香鬼,穿墙过户,飞速上山,如一缕疾风吹到真武祠后山院落里。
秋石等人静坐诵经,关洛阳正在擦刀。
第47章 一个目的
客栈里,韦顶公让那个紫袍道士进了房间,又吩咐两个小和尚守好门外,这才把门关上。
“她的信使刚走,怎么你现在就到了?”
“绿毛传信的速度一向是值得信赖的,我之前跟你没有什么接触,为防夜长梦多,当然还是早点来跟你会个面,才好商量定下行程啊。”
这个紫袍道人身上暖洋洋的,没有被头发遮住的那半张脸上,一片酡红,就好像是刚喝了许多酒,醉醺醺的模样,但又闻不到什么酒味。
他进了房间之后,半点也不客气,就直接在床上坐下,左腿搭在右腿之上,手腕搁在左腿膝盖上,把玩着那支笛子。
韦顶公这个主人反而还只是站着,客大欺主的意思,不加掩饰。
这幅作态让韦顶公微微皱眉,只觉得跟那个女人的作风如出一辙,道:“你穿成这个模样,实在太显眼了一些,现在真武祠附近,住了几十个派门,几百个术士,万一要是被谁看见,传出闲言碎语,乃至于认出你的身份,那我岂不是彻底暴露了?”
紫袍道人视线只落在自己的笛子上,懒散的答道:“所以我才选深夜过来,这个时辰,街上基本没人。”
韦顶公不满道:“你就不能做些伪装吗?罢了,反正都过来了,要商量行程,我们就直入正题吧。”
“中元节法会不远了,我明天就找个借口,说要回去主持我们那边的中元法会,和其他法师告别,你换一身行头,先留在客栈里,到走的时候,再混入我的门人之中,一起上路,千万不要跟阳莲和尚、荒头太公那些刁钻毒辣的老东西打照面。”
紫袍道人转动着手里的笛子,头也不抬,态度很敷衍的听他把话说完,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声:“但我们来的人,可不止一个。”
韦顶公心里烦躁,耐着性子说道:“有多少人?”
紫袍道人扳着手指头数起来。
韦顶公听到上方传来飞鸟振翅的声音,抬头看去。
那绿毛怪鸟正歪着头站在梁上,瞪大了一双黑白分明、温暖湿活的眼珠子,跟韦顶公对视。
“你怎么又回……”
韦顶公话未说完,胸口一麻,声音就哑了下去,视线一垂,正瞥见紫袍道人的白骨笛点在他胸上。
‘你!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胸口被笛子点中的地方飞快扩散开来。
当这种陌生的感觉传到后脑的时候,韦顶公甚至觉得连脑袋都不是自己的了,意识变得飘飘忽忽,昏沉懵懂。
少顷,紫袍道人收回笛子,也抬起头来。
绿毛怪鸟的视线转动,跟紫袍道人对上了眼,两边的眼神出奇的相似。
怪鸟往下一扑,撞在紫袍道人脸上,炸成一团郁绿的烟雾,遮挡半边脸的黑发被吹起,露出布满疤痕的那半边脸。
随即,烟气如一条条小蛇般分化开来,从紫袍道人的鼻孔耳朵钻了进去。
黑发再度垂落,紫袍道人的白骨笛敲了敲韦顶公的肩膀。
“我们来了多少人,这个问题的答案,要取决于他们来了多少人。不过为求谨慎,这帮人务必还是要请人派人分守各处,盯住其余各派门的动向,能到这里来找你的,最多也不超过五个吧……”
………………
关洛阳、秋笛、秋石,来到民居之中,跟三清观的致远道长会合。
“韦顶公他们回来之后不久,就有一只带着异术气息的怪鸟,穿过屋顶,进去找他谈话,我放了一只守宅虫去探听,但为防打草惊蛇,没敢靠的太近,只是在他们情绪起伏时,勉强捕捉到一些交谈的片段。”
致远道长说道,“斗法夺令这件事情,确实是有人在暗中算计,与韦顶公勾结,图谋不轨,不过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有多深厚的信任,韦顶公勒石庙的秘库,好像已经被他们搬空了。”
“方才,又有一个形迹可疑的紫袍道人进了客栈,我就派食香鬼去报信了。”
韦顶公是正道方面的内鬼,这件事情,只能说是不出所料,关洛阳并不奇怪,让他在意的是:“道长,你说他们彼此之间信任不深?”
致远道长点点头:“从只言片语来看,他们应该已经打过很多年的交道,但还都互相提防,这也正常,韦顶公那样的人,谁敢完全信任他。”
关洛阳挑了下右边眉毛,若有所思。
秋笛失望道:“这么说,韦顶公这老东西,也未必知道那伙人真正的计划和老巢?”
秋石则道:“要说服韦顶公这种老奸巨猾的人物帮忙,威逼、利诱,两方面都要用上,他们至少会透露一些东西出来,让韦顶公动心。况且,不是还有个深更半夜来接洽的紫袍道人吗,他知道的可能更多。”
秋笛深觉有理,说道:“那既然目标确定,我们多叫一些师兄弟来帮忙,把他们生擒?”
关洛阳开口反对:“不行,其他人那边还得盯着,真武祠也要留足够的人手,以防变生肘腋。就我们这几个人,立刻动手,能生擒自然最好,可但凡觉得他们造成足够威胁,也绝对不要手软,杀便杀了。”
他拍了拍秋笛肩膀,认真告诫道,“有高官王爷参加的中元节法会,迫在眉睫,他们这时候设局对付真武祠,又搞斗法夺令,其实整个阴谋的主线,已经呼之欲出了,所以具体的细节,也不那么重要。”
“越大的阴谋,越容易演变成明刀明枪的对垒,这时候,干掉对方有生力量才是首要之事。”
“只要多砍死一个敌方高手,我们以后就少一分风险,稳赚不赔啊。”
秋石面露赞同之色,语气之中,也难得带了几分沉冷,道:“虽然大明要员,各有法器护体,韦顶公一两下突袭未必能得手,可气禁法这种东西,在紧要关口的不确定因素太大了,即使生擒放在第二,杀他也要放在第一。”
秋笛正要点头,致远道长脸色骤变:“不好,我的守宅虫被杀了。”
哐啷啷啷啷!!!
客栈门户大开,一个个酒坛被砸出来,落在对面的民居之上,在墙上撞的粉身碎骨,在门板上撞出哗啷巨响,打穿窗户落进室内,刺鼻的酒气顷刻间蔓延开来。
火光呼的一下,顺着酒水蔓延。
这些酒的度数其实不高,根本不足以直接用来作为燃料,但是引燃酒水的火焰有古怪,焰芯火色发青发白,只有最外围的一层火焰呈现橘红色,透着硝石似的味道。
火势凶猛无比,一下子从门缝、窗户、屋顶裂缝渗透进去。
热浪滚滚,迫人眼眉。
嘭!!
这间屋子的前门后门几乎一起被轰开。
后门是被秋笛撞开,扛着民宅里原本的一对老夫妇逃了出去。
前面的大门是被关洛阳一脚踹开,两扇门板四分五裂的射向对面的客栈,砸倒了客栈大堂里面的几个小和尚。
那间客栈早就被韦顶公包下,里面全是他的门人,几个小和尚一倒,又有年纪大些的和尚,脸色铁青,各自手舞足蹈,挥出一条条毒蛇法器,飞向民宅。
关洛阳眼皮一掀,将所有毒蛇飞舞的轨迹,映入眼底,左手扶刀鞘,手按刀柄,脚下一跺,身影横跨街道,与满空飞舞的毒蛇,擦身而过。
过街一步刀出鞘,关洛阳的身影没入客栈之中。
街面半空,一大半的毒蛇法器,都被关洛阳随身而走的那一刀,斩断身躯,变成干瘪的蛇皮,坠落在地。
少许毒蛇飞入民宅里,致远道长手捧三根线香一拜,身边鬼影重重,阴风大作,吹得火光一矮,把那些毒蛇全都吹翻出去。
本来柔韧细密的蛇皮,在被阴风扫过之后,变得干枯龟裂,撞在各处,碎裂开来。
这些小辈们祭炼的法器,放在致远道长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过,那些怪异的火光被他这阴风一压,不但没有像寻常火光一样熄灭余烟,反而还像受了刺激一样,从各个方向涌动着,全部向致远道长身边汇聚过去。
就连屋顶上的火焰,都像活物一样“游”了下来,本来像是要把整间屋子烧光的火焰,变得全部汇聚到屋内五尺左右,形成一道曲折回环的火墙。
秋石手中长剑一挥,掠过火墙,钢铁的剑身上居然也像干柴一样,附着了一层火焰,难以祛除。
可想而知,如果他们想要强行闯过这面火墙的话,一定会全身都被火焰包裹,钻皮透肉。
这与禁灯大师的毒火,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温度和毒性,好像比禁灯大师的毒火差了不少,但以酒水引火,自发围拢,甚至不需要纵火者刻意引导。
这种精巧之处,暗藏着极深的术法造诣、用毒学问,就不是禁灯大师所能达到的了。
“此类毒火,似乎尤为克制你们真武祠的七星幻灯咒?”
致远道长以香饲鬼,身边鬼影散发出大量阴气,与那层火墙相互消磨,脸色隐怒,“九鹤道兄身上也有这种伤势的残留。”
秋石左手的灯笼晃了晃,脸上的光影被火光照的阴晴不定,七星幻灯咒在这种剧烈的干扰下,效果大打折扣。
“能煞费苦心研究出这种毒火,背后隐藏的财力,法术造诣,确实都不可小觑,但这种火,绝不会是害得师叔身死的主因……”
秋石刺剑入地,换了右手提灯,左手掐诀,大袖飘飘,身影一分为二。
两个秋石乍一看都跟实体全无分别,灯笼也变成了两盏,一个提灯向左扫,一个提灯向右扫。
灯笼撞入火墙之中,如同长鲸吸水,带着硝石味道的毒火,全被收入灯笼内部。
两盏灯笼各转了半圈,最后撞在一起,合而为一,整个民宅内外的火焰,都已经被吸取。
“道长,去帮秋鸿。”
秋石提灯疾走,翻墙过巷,飞檐走壁,身影在屋脊之上飞快移动,直到抵达三里之外。
水深滔滔,河流浑浊,月色之下,一盏灯笼被扔到河心。
呼噗!!!!!
大片的火光蔓延开来,就算在水中,竟然也不曾被立刻扑灭,好几分钟之后,才随着源源不断的水流,被冲刷暗淡,散失开来。
如果不是靠这条河的话,这种毒火一旦蔓延开来,恐怕能烧掉七八家无辜百姓的屋子,要是真有个万一,就算发展成波及整条街道的大火灾,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种麻烦的处理方式,只是因为秋石的七星幻灯咒道行不够。
要是九鹤在,七身七灯齐出,就算毒火的规模再大上数倍,也只能被收入灯笼里面,反过来助长正气灯焰的神威。
‘能让师叔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是因为,当时有一个硬实力足够高,确确实实比师叔更强的人也在埋伏圈里……’
秋石发足狂奔往回赶,袖子里甩起一道旗花火箭。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山上真武祠里留守待变的二十名道人,立即分出大半,飞速下山。
这个时候,致远道长已经来到对面客栈之中,客栈大堂里到处都是小腿、膝盖被打折了,躺在地上的和尚。
有的已经昏迷,还有一些脸色铁青,双眼圆睁,竟然用双手爬着走,毫不在乎断腿在坚硬的石砖地面上被拖行的痛苦。
所有的和尚五官都很僵硬,几乎不像是血肉之躯,反而有些像是包着青皮的软木塑像。
这些人身上断手断脚的筋骨伤势,显然是被关洛阳打出来的。
但关洛阳可不会把活人的身子,变成这种无知觉的悚异模样。
“是用波罗虫从后颈钻入,依附颈骨往上,把人变成行尸走肉的降头术。”
致远道长心里头猛的一颤。
他放了一只如同白色飞蚁的守宅虫,在这个客栈里探听消息,在虫子死之前,这些和尚还都是正常的,就在守宅虫死后刹那之中,韦顶公这二十多个门人,居然都被下了降头,变成这副模样。
这些人可都不是普通人啊,能被韦顶公带到真武祠这边来,至少也都是炼出了一道法力,能称得上真正术士的人物。
弹指间夺走二十几个术士的性命,化作自己的傀儡,遍数整个南洋,降头术能练到这种程度的,屈指可数。
一切与致远道长他们预料的大相径庭,本来是看破内鬼身份,前来设局抓捕,怎么好像这些人,反而先被对方当了弃子。
可为什么呢?如果提前察觉到真武祠这边的动作,那么早点通知韦顶公潜逃,才是正确的选择呀。
不惜舍弃这些术士,主动发起挑衅,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就在致远道长这一愣之间,一道身影撞碎二楼栏杆,砸落下来。
致远道长定睛一看,那不是韦顶公,又是何人。
这个平日里高鼻朗目、卖相极佳的和尚,现在脸上也泛青,五官麻木,右手还包扎着,完好的左臂又被快刀削断,那么大的伤口,却没有鲜血迸射,只有暗沉的血液缓缓流淌出来。
两条蟒蛇缠绕在他身上,其中一条已经被砍掉了脑袋,正在慢慢干瘪下来,另外一条蟒蛇见人就咬,猛张大口,对着致远道长飞射过去。
致远道长手弹香丸,应对蟒蛇飞扑之时,身子跳跃向后,窥见二楼那个破损房间里面的场景。
桌椅床柜,或塌或碎,关洛阳长刀一抬,架住了一根甩刺过来的白骨笛。
浑身暖融融的紫袍道人,并不是喝酒喝多了,醉成那个样子,而是在他见到韦顶公之前,就已经被不计代价的催动了潜能,五脏勃发,血液加速,每一根血管都在承受着加倍的冲撞。
在他这一刺,与关洛阳的长刀碰撞的瞬间,甚至有一层白色蒸汽,从头发里升腾了出来。
“武学上两大成就傍身,还能兼修法力,让我看看你这个突然蹦出来的人物,底力究竟达到哪一步?!”
第48章 柳叶穿林,风幡动
叮!!!!!
爆发性的白笛一刺,势若雷霆,关洛阳虽然横刀挡住,却被撞得滑退半步。
紫色道袍挥舞带风,紧追不舍,两尺多长的白影闪烁,在宽大翻转的袍袖之间,挥出一道道残影,打向关洛阳头顶、颈侧、肋骨、肚腹、下阴等各处要害。
关洛阳步伐变动向后,一步步飞快踏下,鞋底沉重辗转,把厚实的地板踩的嘎嘎作响,手里长刀翻折切扫,在有限的移动之中,以长刀的各个部位,截击白色骨笛。
长刀后半段、靠护手的地方,刀身吞口,刀背刀柄,寻常练刀之人很难利用到的地方,都被他发挥使用。
从房内退到门外,双方兵器碰撞,金铁交击的叮叮声音连绵不绝,却被更奇异的尖啸声盖住。
那根白色骨笛被邪术祭炼了多年,坚韧之处不逊于百炼精钢。
一旦挥动起来,空气撞击笛子上的孔洞,更是会带起一道道犀利刺耳的鸣叫。
这种鸣叫声,即使不是由人吹奏出完整的曲调来,也能带出几分邪道法术的效力,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面,余韵悠长,刺激心脏。
上一声的尾韵未去,下一声又急促的叠加过来,参差相连,就好像是有聒噪的虫子,趴在耳朵旁边一直在鸣叫,扰的人烦躁易怒,几欲呕吐。
关洛阳忍受着这种声音,在后脚跨出门槛的瞬间,右手刀荡开长笛刺击,左手空握,骤然五指一张,横着砸在门框上。
一侧的门框被他这一掌砸断,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断折的木头、木墙碎片,受他的掌力带动,朝着紫袍道人迸射过去。
这些东西速度不慢,打在寻常人身上,肯定会处处红肿,但还不足以给紫袍道人造成什么明显的影响,他根本理都不理,姿势不变的蓄势再刺。
可是关洛阳的左掌在一砸之后,翻腕一抓,就已经将门框的上半截撕扯下来。
这间客栈的墙壁也是木质,建造的时候靠铁钉浆糊胶固,这一抓一撕,牵连甚广,扯下了足足有大半个人身面积的木头来,朝着紫袍道人拍落下去。
紫袍道人这一刺,不得不半途迎上这一拍,变招手腕一提,脚跨弓步,抖肩上挑,白骨笛顶穿了那木墙残骸的时候,一股钻翻的劲道抖散开来。
木墙没来得及砸到紫袍道人头顶,就沿着原本拼凑的时候留下了那些裂缝纹路,分崩离析。
碎木、铁钉迸射之际,关洛阳手里长刀大开大合,纵势立劈而来。
紫袍道人腰一晃,脚步斜刺里向后退,曲折闪避,后退的轨迹如一道北斗七星的图形。
刚好闪过关洛阳立劈之后,斜撩、顺斩的两式追击。
“倒踩七星步,胯稳而腰活,螳螂拳吗?”
关洛阳大致了解过,这个世界虽然多了法术,可是各项武功拳术的特点,都跟之前雷公、教头那个世界,有颇多相似之处。
这个人使的明显是螳螂拳,手上拿的虽然是笛子,运用的却是剑术,身法转寰之处,更是老辣。
只有功夫练到了骨子里,刚才的闪躲才能灵巧到那种程度,让关洛阳的挟势三刀,连一个衣角都没有碰到。
但是这个紫袍道人倒踩七星步,闪到了房间深处、坍塌的床旁边,飘动的衣服垂落之时,却有一道粘稠的血迹,顺着手掌流淌到白色的骨笛上。
关洛阳眼尖,视线一扫就看出,这个紫袍道人右手掌心里,有一块皮肤被笛子尾端给磨掉了,正在出血。
刚才他蓄势一刺,变招向上抵挡木墙残骸,是把单纯的冲刺劲,变成向上打的一招钻翻劲。
人在练武术基本功的时候,扎下马步来,双拳沉在腰间,拳心向上,从腰部向前打出去的这个过程中,拳头旋转,一拳打出,就已经变成拳背向上。
这个就是最基础的钻翻动作。
等到能把这个变化发力练的快过眨眼,就可以称之为钻翻劲。
要是握了兵器在手,用钻翻劲的时候,一剑刺出去,便搅出个洞来,血管破裂,皮肉翻出,伤害比单纯的一刺一拔大了好几倍。
可在此过程中,兵器的柄部也会跟掌心皮肤发生摩擦,发劲越强,摩擦就越剧烈,磨掉普通人的皮肤,挤出血来,是很正常的。
但居然会磨掉剑术高手掌部的皮肤,就很不正常了。
要练出这样高明的剑法,一定是积年累月,九夏迎阳立,三冬抱雪眠,让身体的各个部位,适应了剑法中每一处独特的发力方式,才能够做到在战斗的时候,将各种招式信手拈来,不假思索的做出正确的应对。
而在这个过程里面,身体表面的那些部位,自然也早就该被打磨出老茧。
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出剑变招,就被自己的剑柄磨掉了手皮?!
何况这白色骨笛,比一般的剑柄还要光滑一些,紫袍道人的手这样脆弱,根本不像是一个高明剑客的手掌。
关洛阳的视线从他破损的右手,再移到这个人脸上的时候,那种违和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脸有红晕,嘴唇有些发紫,鼻翼开翕很明显,是心脏血液刺激加速的表现,脸上的肌肉在这种状态下已微微抽搐,偏偏一双眼睛敏锐灵动,游弋在关洛阳身上,寻找可能有的破绽。
这眼睛跟脸,不像是属于同一个人的,这套剑法,也不像是属于他的。
“有意思,这人只是个工具吧。操控他的人,才是我刚才那几招真正的对手……”
………………
丛林深深,山丘起伏。
半倚着一座矮山丘修建的广阔府院之中,有一大片没有铺砖的红土坪地,用灰青色大方砖的高墙围起来。
高墙之内的八个方向,分别插着一杆高度三米左右的黄色长幡。
一个仅用棕色布匹缠住胸胯,肤色深褐的女人,手提长剑站在这一片空地之上。
她头上盘了发髻,用多根细长的木质簪子穿插其中,进行固定,乱中有序,簪子的颜色形同枯木,两头尖尖。
其五官深厉,额头饱满,却有伤疤沿额角削下。
那一双紧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在微微转动,好像能够透过眼皮看见什么东西,身形略微伏低,呵了一声。
平地卷起的风吹拂长幡,女人脚下弹步向前,一剑急刺,剑身外荡,剑尖一抖,如同凤凰点头,中宫直进。
………………
“呵!”
紫袍道人一声冷笑,脚下弹步向前,白色骨笛平刺而去。
关洛阳刀头一挑,从下方挑刺紫袍道人咽喉。
白骨长笛向外一荡,砸偏了刀尖,笛子前端一抖,凄厉的啸声一缓,如同呜咽回环,凤凰点头,直取关洛阳胸膛正中膻中穴。
关洛阳侧身外摆闪避,脚下的步子回还,扫出一个大而饱满的弧线,绕到紫袍道人后方,转身一刀追去。
紫袍道人一刺不中,身形去而复返,上半身往下一压,后腿的膝盖几乎触地,腰部一转,往前刺的骨笛几乎贴地面擦了一下,从地下向上刺。
骨笛前端,刚好刺中了关洛阳劈过来的刀口,是在刀柄前方六寸处,力道最薄弱的一点。
柳叶穿林剑法,回首刺月式!
七八十年前,陈永华收复交趾,百姓南迁,除了滇南一带,也有从两广入交趾的。
交趾、南洋之地,一年四季潮湿温暖,日照极长,虽然蚊虫野兽多,但能吃的植物果实也多,当地人很容易填饱肚子,自然少了一些上进之意。
但在当时中土南迁的百姓看来,这块地方,简直处处都是商机,上有官府的鼓励奖赏,开垦种植,甘蔗瓜果,下有货运水运之便利,自然也吸引了很多富有闯劲的人,到这边来谋生活。
当时迁移的队伍里面,不少领头人物都是拳师,到了交趾之后,也把他们的拳术在这里传承下来,其中就有精通象形拳的少林门人,逐渐推演,开创的螳螂拳一脉。
这种拳法身形灵活,步法扎实,枝摇根固,在南洋这种环境地形里面,就非常合适练出功夫来,但有小成,在河谷丛林之中讨生活的时候,也会大为方便。
所以,虽然这套拳法开创才不到八十年,却已经分出了十几个流派,各地零零总总的武馆拳门,不下五十家,光论眼下这一代,习练过螳螂拳的青壮,只怕也能有上万人。
拳法武艺这种东西,练的人多了,能投入进去的智慧和精力也就更多,积累的经验更足,获得的成果自是更丰硕。
柳叶穿林剑法,就是这些丰硕的成果之中,最最上乘的一套器械手段。
以剑带身,如同柳叶穿林,飘摆不定,曲折如意。
回首刺月的这一招,更是整套柳叶穿林剑法之中最高的成就,一瞬决生死的杀手锏。对身体刚柔并济的要求,对眼力的配合,都到了一种吹毛求疵的程度。
只要哪里差了一星半点,或转身不够迅捷,或找不准对方最薄弱的地方,那这个矮身回望的动作,就等于是把自己送到对面刀口底下找死。
全身的力量集中一点,从下而上的推击,打中的还正是对方兵器最薄弱的一点。
与其说是刺,不如说是顶,是撞。
想想明月挂在天边,离人间有多远?
这一刺,要有刺中月亮的气魄!也就是十成的力道,要刺出十二成的猛烈迅捷来,才算是练出了这一招的神髓。
以关洛阳的臂力,也不禁虎口一麻,整个刀身都“嗡!”然一震,被撞的往上一抬,几乎脱手飞射出去。
而白骨笛则顺势往下一压,紫袍道人身体维持这个高度,长臂平伸,刺向关洛阳小腹。
这一刺已经够快,时机也已经准到不能再准。
关洛阳的反应却更快。
他在长刀被震的弹向上方的时候,脑子里电光一闪,就已经模糊猜到对方接下来的杀法。
所以他瞬间放松身体,随着长刀被震起来的瞬间,任凭身子被带动着,有了一个向上仰的趋势,脚掌脚踝脚后跟的肌腱配合发力,把身体往上一弹数寸。
恰好白骨笛刺来,在他双腿之间穿过。
关洛阳人在半空,大腿一合,靠腰身发力,身子旋转,两腿扳转,从紫袍道人手上夺走了白骨笛,甩射出去,钉在窗户底下。
他借着旋身之势,身子一倾,左臂甩出,一巴掌抽在紫袍道人脑袋侧面。
嘎嘣一声,紫袍道人整个头被打得一转一折,耸拉下去,身体也维持不住那个弓步矮身半跪的姿势,倒了下去。
关洛阳落地,刀背往前一挑,把紫袍道人的身体翻过来。
他的脑袋诡异的歪折,满布红晕的脸上也迅速变成了铁青色,鼻孔、眼睛里,都流出粘稠的血来,已经没了呼吸。
那边致远道长已经解决了韦顶公,赶到楼上,所看见的就是关洛阳手里那把破邪法刀,钉穿紫袍道人心脏的动作。
这人古古怪怪,但头也断了,又一刀穿心钉在地上,总不怕他再诈尸。
“这就……解决了?”
致远道长有些无措,赶回这里的秋石更是惊讶。
关洛阳吐了口气,摇摇头:“打的时间虽然短,但很险,要是应变差一分,躺在这的就是我了。”
这个紫袍道士虽然死得快,不代表他不强,或者说,在被操控状态下,能运使这套剑术的他,很强。
甚至给关洛阳的感觉,比阳莲大法师还要更凶险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受了惊险刺激,他身上的青鸟元气躁动的感觉,更加明显,不自觉的便有些愠怒。
秋石环顾四周,松了口气,道:“就只有这些人吗?还好,还好,我看那些毒火和降头,还以为是当年五府水盗的大首领,女枭亲自来了。”
关洛阳正想要找个事情转移注意力,安抚青鸟元气,便顺口问道:“女枭?”
秋石说道:“是,女枭花弥,我之前好像也跟你提过一些。这个人法武兼修,剑术出神入化,降头术和药炼毒炼的手段,更是交趾之地屈指可数的高明。”
“当年九鹤师叔和几位法师联手都没能杀了她,反而被她裹挟余孽,逃到海上,其实力可见一斑。”
关洛阳皱着眉,从紫袍尸体上拔出刀来,压着嗓子道:“那也许,我已经跟她交过手了。”
………………
广阔府院之中,八面旗幡同时垂落下来,气氛如同静止。
女人睁开眼睛,把剑一扔,穿过院门过走廊,进了旁边的大堂里去,里面有人正在等她的消息。
“久等了。”女人坐上主位。
客座上的和气老头笑了笑,摘下帽子,露出剃光了的青皮脑壳,只有后脑一小块头发留着,编成小辫子,细的能穿过铜钱的孔。
第49章 一人只做两件事,天下大势太繁杂
“虽然弄死了几个敌人,但危机还没有解除,甚至更麻烦了。”
真武祠里,关洛阳做出这个结论。
秋笛说道:“至少已经铲除了内鬼。”
“我看未必。”
关洛阳摇头说道,“中元节法会这件事情,牵连甚广,在对方的计划中,应该也是比较重要的一个时间点,可是,对方根本不在意韦顶公的死活,你觉得他们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一个不看重的人去做吗?”
秋石会意道:“确实,韦顶公虽然手段不俗,但如果对上阳莲大法师或者荒头太公,其实都没有多大的胜算,成为斗法最后赢家的把握并不高。他的活跃,更有可能是被别人推出来的一个靶子,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秋笛道:“但是阳莲大法师和荒头太公,一个嫉恶如仇,一个都这把年纪了,名声也很好,跟邪道搅合在一起……没什么人会信啊。”
关洛阳说道:“他们两个是要多加注意,但也不一定就是他们两个,或许还有其他人在发现我搅局之后,没有必胜把握,就故意隐藏了自己的手段,不施展出全力。”
秋笛大感失望:“怎么这样啊,我还以为,今夜已经能拔除一个重要的钉子,也算是报仇的事踏出了第一步,狠狠打击了对方。结果只是弄死了一个弃子。”
“也不能这么说,有韦顶公这个事情的存在,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提醒各派门的法师,全部都加强警惕,把那个多达之类的人筛一遍,甚至提醒官府,在中元节法会的时候,调动更多人手来护卫。”
关洛阳捏着自己鼻梁说道,“他们十有八九是要刺杀越王,乃至于把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之类的都杀了。”
秋石脸色有些沉重:“看他们的行动趋势,除了这个解释,也没有其他可能了。可是盗匪劫掠是为财货,刺杀越王和布政使大人他们,却只会激怒大明,让官府不惜代价的追剿,这种事情,弊远远大于利。除非……”
秋石没有说下去,关洛阳帮他说出来了。
“除非他们想造反。”
关洛阳已经不再捏鼻梁,直接用右手压住自己上半张脸,声音有些闷的说道,“只有要造反的人,才会先用这种刺杀的手段,让交趾这边乱起来,他们才好趁乱动手,聚集人马,攻城拔寨,侵占府县。”
“造反?”
秋笛大吃一惊,他从小生活在交趾这里,太平惯了,五府水盗那种规模的,就已经是难得的大动乱,却也远远称不上造反。
人就是这样子的,哪怕明知道还有两大王朝在南北对峙,明知道海外不远,就有红毛夷人盘踞,天下从未安宁。
甚至几十年前,大明和女真之间还有数万、数十万的大型战争,陈永华收复交趾的时候,也不是没动过刀兵。
但是只要自己没有经历过,就总会觉得很遥远,甫一听到造反这个词,甚至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可秋笛仔细看看,他大师兄还有关洛阳,虽然一个忧虑,一个好像很烦躁,可对于造反这个推测,都是一副确然如此的模样。
秋笛也不由得有些信了,更有些慌:“真要是造反,那就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了,接下来是……我们要不要向武当那边发信?”
“朝廷北伐在即,武当的长辈都已经到江畔去了,况且去信来回,时间太长,来不及的。”
秋石说道,“我会发信给三司的人,备述前情,恳请他们务必重视,就算他们不完全相信造反的事情,毕竟事关越王的安危,也必定会有所反应。”
秋石急急回房去了。
秋良和致远道长等人,正邀请各派法师见证,处理韦顶公,盘问往日依附韦顶公的那些人物。
秋笛站在院子里,只觉得身边一下子冷清下来,脑子里一团乱麻。
最近明明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却好像都没能干涉其中,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我们毕竟不是什么通晓天机的智者,除了把知道的情况告诉负责这方面的人之外,于我们自身而言,只能,也只要做好两件事就够了。”
秋笛听到这声音,向关洛阳看去。
关洛阳放下手掌,深长的吐着气,道,“等着杀人,还有,锻炼。”
他扭头对秋笛笑了笑,“天也快亮了,干脆别睡,一块到千日院练练怎么样?”
秋笛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之后,才反应过来:“可是,关兄,你眼里都是血丝,看起来状态不好,之前那一战是不是太费神了?”
“是有点,但我这个样子,不是因为那一战,哎,去练练发泄一下应该也就好了。”
关洛阳脚步加快。
斗法之后,青鸟元气的躁动一直没有停止,客栈里面紫袍道人的惊险的一招,让这种躁动愈演愈烈,甚至影响到他的思绪,胸腔里满盈着想要破坏些什么东西的欲望。
可恶啊,这种东西居然会影响精神么?
可恶啊,为什么你们那么弱,不能让我打到尽兴?!
可恨呐,那个用剑的人为什么不直接站到我面前来?
关洛阳意识到自己的念头越来越不对劲,只能想着尽快去千日院里发泄一通,但是他在下山途中,忽然嗅到一股奇异浓郁的香味。
眼睛发红的关洛阳完全不讲礼数,直接伸手推开旁边的门,门上的锁被他这一推,生生扯断。
秋笛一惊,在他身后站定,那院子,是存放药材的地方。
大多药材要在白日晾干,但也有些特殊的药材要浸润夜露,接受月光照射。
所以院子里的木架上安放着不少箩筐、竹筛子,上面还都摆满了药材。
关洛阳走到一类药材前方站住,箩筐里放的像是许多晒干的蟒蛇。
“哈……”
关洛阳呼着气,眼神更红。
他感受到一种从自己骨头里传出来的饥饿。
………………
大堂里四角柱上置盏点灯,铜镜镶嵌在柱子上面,位于蜡烛后方,反照光芒,使厅堂内亮皇皇一片。
除了花弥和老者之外,各处门户都有人高马大的汉子侍立着,身着劲装手扶钢刀,呼吸声低得几不可闻,似乎生怕扰了这里的主人交谈。
但在这种寂静之中,如果细听,就会发现地下有轻微的水声传来。
南洋这里的气候实在是太热了,当地人要想过得舒适一些,除了靠少穿衣服之外,还有一个比较普遍的方法,就是在家里挖水池。
水池这种东西,冬暖夏凉,挖出来之后,从外面一到家里,就能够感觉到明显的温度差异。
而像是这种广阔的府邸,用的手段就要更高明了,在地下布置水渠,纵横交错,遍布于每一个房间,石砖石条分隔覆盖,像走廊里和屋内四角的地砖上,还会特地留一些小孔洞,水渠里的风从孔洞里吹上来,清凉透体。
留着金钱鼠尾辫子的老人体型微胖,脸上带笑,在大堂里等了这么久,也不见半点汗意,不骄不躁,道:“大头领立幡设法试探,想必是已经拿到真武祠那边较准确的消息了。”
“斗法夺令这件事情,遇到个变数,算是砸了。我索性就把那几个没用的人,重复利用了一番,探了探那个变数的底蕴。”
花弥双腿交叠坐着,身上大片皮肤暴露在外,深褐的肤色在灯光照耀下,泛着些微细腻的光晕,让她看着不像是个多年前就名扬十五府的大寇,而像是一个正当青春年盛的女武师。
只是轻描淡写间吐出来那股拿捏人命的味道,还是揭露了几分真实,使人能窥见这副美好肉体里面饱藏的狠辣冷酷。
辫子老者说道:“虽说办事不力,但能把法术练到实战地步的,都是可造之才,大头领把这么一批人才说用就用掉了,真是好气魄,不过,也不免有些可惜呀。”
“失败并不意味着身价的减损,我也是失败了的人。可紫伊郎围杀九英失败后,丧了胆气,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吹不出来,韦顶公事败之后,神烦气燥,三心二意,他们把持不住自己,才是失去价值的主因。”
花弥弹开茶盏的盖子,手指头掐诀挑了一下,杯子里面茶水成团,莹莹绿绿,就飞上半空,落到她嘴里去,几下吞咽之后,又道,“这些人已经从人才变为累赘,甚至可能变为我们的破绽,能让他们来试出这个变数的根底,正是物尽其用。”
辫子老者转念一想:“也是,在紧凑的布局之中,变数是最值得关注的,不知底细才最危险。不知道大头领探得那人根底何在?”
“那是个习武之人,刀法有峨眉的影子,身法劲力像是南少林一脉的,但又有些杂,虽说身怀法力,用起来却极其生疏,估计只会直接以法力加持肉身,甚至想不到在实战中施展咒术。”
花弥慎重评价道,“水火仙衣、周天吐纳两大成就,不容小觑,但我心里已经有数,真到了行动的时候,杀他不难。”
辫子老者道:“只怕他还有所隐藏?”
“我用最险的一剑试他,一个年轻的男人面对那一剑,是藏不住招的。现在离我们真正动手也只剩十来天,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有足以翻盘的进展。”
花弥指尖敲着桌子,语气笃定,“但斗法夺令这件事情砸了,中元节法会那天的安排,就不得不做调动,倚重另一方面了,我得请陈公公,一起去拜会一下那个人。”
这辫子老者,正是来自北方女真王朝皇城里的大太监,他家祖上本来是女真完颜氏的一支,在金国末年就已经改为陈氏,虽然是个无后之人,可在女真人那边也称得上一句身份显赫。
他亲自到交趾来,可以说是全权代表女真人那边,跟花弥他们密谋时,能直接做出不少有效的允诺。
陈老太监笑道:“莫非是要去见大头领的胞弟,姚家当代的家主?”
花弥否决道:“错。他虽然在清化府那里蓄势已久,但能在成阴府中元节法会这件事情上插手的,另有其人。我跟那个人有过不少接触,但还需要陈公公同行,给他最后一点决心。”
“也好,那这就去吧。”
陈老太监看身材是个和气迟缓的人,但说定要做某件事的时候,却是半分时间都不肯浪费。
“七月交趾起兵,随后我大军渡水南征,遥相呼应,这些事情要在今年以内落实。看南明最近的动向,只怕也是要在今年发兵,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掐准这个时机,实在是不能拖延啊。”
其实大明想要北伐这件事情,天下人所共知,女真王朝那边,也从来不曾畏惧,盖因从大的地势上来看,北方多山,地势高险,踞险关而守,以逸待劳,优势很大。
南明永历十三年那个时候,还被称作延平王的一代雄杰,统帅大军,收复江南,与女真人的王朝南北对峙,之后两次挥师北上,却也连番失利,憾然而终。
但坏就坏在,如今女真王朝的那个皇帝,是个好大喜功的性子,说的好听一点,叫勇猛精进,傲然无畏,说的难听一点,就叫拿他老子爷爷的积累,挥霍无度,刚愎自用。
他不愿意据险而守,反而想要先一步起兵南征,也好博取一个史册上的响亮名头,彰显自己的文治武功。
须知,女真人自从占了北面广袤疆域之后,虽然多年以来有强敌在此,还不算是懈怠了弓马,到底也失了几分祖上的凶悍之气。
取北方数百万黎民,以供养女真数十万人,这种处处高人一等的优渥环境里,又有谁能忍得住骨子里的怠惰。
反观大明这边,近年来疏浚交通,办报宣扬,一扫上一代皇帝奢靡自守的苗头,举国上下以北伐为志,女真皇帝要先起兵南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士气此消彼长,又怎么可能讨得了好?
好在女真朝中重臣,还有人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劝他暂缓了动作,先暗中派人联络,图谋南方交趾之地,煽动内乱,打击大明如今最为重视的海运。
欲待大明这边乱了阵脚的时候,再起大军压境,里应外合,则大事可成。
这套说法,也是陈老太监跟花弥他们联系的时候,放出来的说辞,条理清晰,合情合理,说的全是实话,自然很能鼓动人心。
只是,这番话里面,言犹未尽。
按照女真人那边一些大臣的考量,就算花弥他们这一次造反的行动,最后还是被重兵镇压失败,只要能够让交趾的动乱,持续到五个月以上,海外的红毛夷人,就会鼓动南洋其他势力,借机插手。
那些红毛鬼几十年来,看起来和大明这边相处不错,已经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交易关系,可那是因为建武元年到建武二十年之间,被郑家这伙出身于大海盗的船队打怕了,心存忌惮。
一旦让那帮野心旺盛,贪欲如炽的红毛人,看到了足够大的机会,他们绝对会悍然撕毁所谓的交易盟约,插手交趾,甚至窥探滇南。
发展到了那一步的时候,大明才是真正的后方糜烂,受两面夹击,危机丛生,女真皇帝才真正有继承祖上遗志,在他这一代侵吞大明的指望。
陈老太监存着这份心思,跟在花弥身后,要一同去会见那个身份神秘的重要人物。
花弥身边十余随从,陈老太监身边,也有他从女真人那边带过来的护卫,众人出了厅堂左绕右转,却没有往正门去,而是绕到了这座府邸最深处的一角,走到了不起眼的小客房前。
陈老太监有些不解:“莫非那个重要人物,早已接到消息,就在这房中等候?”
花弥不曾回答,直接上前开门,推开门的一刻,陈老太监就知道自己完全猜错了,因为这间小客房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连地面都没有。
只有一个大洞。
洞里有阶梯,向下蔓延,直至肉眼不能分辨的地下黑暗深处。
花弥的随从之中,有人点起火把在前引路,众人踏入地道。
地道湿润,但有刻满咒语的木桩、木板支撑,会驱散钻行土壤的蛇虫鼠蚁,保持整个地道的平整。
地道也颇为宽广,能容纳两人并肩,同时行走。
陈老太监一开始还十分镇静,但走了两刻钟之后,居然还没有看到地道的另一端,脸上就渐渐抑制不住,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花弥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就好像知道他的情绪变化,适时说道:“这条地道长达七里,从我这里直通到那个重要人物的一处别院之中,约莫还要再走一里多。”
陈老太监疑道:“有法咒辅助支撑,再寻一些风水术士,勘探地下土石坚软,七八里的地道并不算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但是几个月前,成阴府才有一场大地震,这个地道居然还能保持完好?”
花弥道:“因为这是在地震之后才挖的,确切的说,是我遣派了五十名手下,在一日之内完成的。”
陈老太监微微一惊:“五十个人,一日之内,挖掘长达七里又这么宽阔的地道?!”
“不错。大明在交趾驻军数万,只凭我那小弟在清化府一带的经营,或许能趁乱占据一时之势,又怎么可能真正扛的住明军的反扑,撑到与女真呼应的时候?”
花弥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太监,声音里带了几分冷笑之意,让陈老太监有些许被看穿的感觉,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静听。
“那个人就很担心我们实力不够,所以我派这五十人挖这条地道,向他展示一下。而像这样的勇士,我们足足有五百人,空手掘地,日行数里,身担千斤,刀枪不入,这才是我们跟陈公公联盟的底气所在呢。”
陈老太监听的心跳都快了一些。
要是真有这样的五百名勇士,放在战场上,恐怕能抵数万大军,发动奇袭的效果,甚至要比万人军队更好。
这样说起来,女真那方面,之前还是大大的小瞧了这些人。
然而,这里面也有一个不小的疑点,这种程度的精锐,无论是女真王朝还是大明这一边,只怕都不是轻易能够凑得出来的。
花弥这帮人,真能有这样的底蕴?
“陈公公是不是将信将疑?”
“哈哈,大头领的话我怎么会不信呢?咱们的盟友越是强盛,我越是欣喜啊。”
“言不由衷,到了中元节那天,你就会明白了。”
花弥缓步向前,流露着难以言喻的野望和自信。
所以,那个已经被试出了底细的假道士,既然只是区区一介武夫,而不是武当派过来做最后一道保障的大法师,那就根本不值得在意了。
他一个人,又怎么抗衡得了五百个相当于大拳师的高手?!
等到中元节法会那一天,花弥要盯上的,可不仅仅是法会上那几个重要的人物,而是……整个成阴府!
第50章 变外生变,蛇谷
陈老太监他们从地道里上来的时候,处在一处绿树掩映的庄园之中,园子里一直有人于地道口把守,似乎也认得花弥,招呼了两句之后,才在前头引路。
他们在一处富丽堂皇,桌椅柜柱都是红漆的客厅里面,见到了那个重要人物。
那人身后侍立着护卫,一身朱红色暗纹圆领广袖的袍子,碧玉簪挽发,两颊微凹,眼大而无须,两弯眉毛银白交杂。
花弥他们进来的时候,这人正端详手中一张信纸,神色极其审慎凝重,过了数息,才将信纸在指间一折,按在桌上,抬头看来。
陈老太监第一眼就瞧出来,这也是个太监。
“这是交趾的监军,马强马大人!”
花弥为他们介绍,“这是女真皇城里来的陈公公。”
马强神色一动:“建夷?”
陈老太监脸色不变,双手抱拳,呵呵笑着道:“想不到居然是监军这样的大人物,在暗中支持花弥头领,幸会了。”
马强沉着脸不说话,与陈老太监对视良久,才叹了口气,转开视线:“也罢,朝里这帮人实在不仁在前,这些年把先帝遗留的心腹、一些宽厚主和的肱骨之臣一一铲除,终于轮到我头上了。是他们逼迫至此,纵然是跟建夷来往,也怪不得本官不义。”
花弥直接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下,闻言,语气有些惊讶道:“哦,马大人的决心似乎比我们上次相见更加坚定了,难不成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围杀九鹤成功,花弥传信过来的事。
九鹤不但是花弥的大仇人,也早就得罪过马强。
当初马强要强收孔雀尾,九鹤抱了只孔雀进府跟他打赌,只要把这只孔雀放在府库里,一夜之间,府库之中便可以雀羽满仓。
马强自然不信,与他定了这个赌约,让自己招揽的术士护卫,将府上把守的水泄不通,结果第二天打开府库一看,府库之中竟有幻术造就的上千孔雀尾,林立地上,摇曳如花,毁掉幻术之后,还有一柄利剑挂在墙上,警示之意,不言而喻。
武当后台够硬,事情真往上捅,马强也不占理,只好认了这个败约,忌恨许久。
九鹤之死,马强自然乐见其成。
马强说道:“先说你们今天的来意吧。”
花弥说道:“斗法夺令的事情砸了,本来计划顺利的话,法会之上,有咱们从旁辅助,弄些手段,再让夺令成功者趁机崩毁法仪,可以以自身重伤为代价,让在场所有法师内外交困,法力失散。”
“现在这一步棋是不成了,只有在另一方面下功夫,要请马大人动用你的关系,在成阴府法会的防卫里面,安插我那些属下。”
那样的高手,要是能伪装成防卫的士兵,在关键时刻近距离暴起,法会上的人绝对应付不来。
可惜法会之地,必定有众多术士勘探风水,不能动用地道之类的手段,否则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情,哼,法会的安排暂且不谈,刺杀越王这件事情,现在倒是有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
马强冷笑一声,道,“原本越王巡抚交趾,按我们定下来的流程,是先到交州府,依次巡视三府之地,然后到七月十二,才会抵达成阴府,准备中元节法会的事。但他玩了一手出其不意,提前十几天,就往成阴府来了。”
花弥眼睛一眯:“哦?玩这种手段,看来这位王爷对马大人也不太放心。”
“何止是不放心……”
马强停顿了一下,“交州府那边,本官的那些心腹,没一个传信过来提醒这件事,估计下场都已经不太好了。”
花弥看了一眼那张信纸,说道:“那你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马强站起身来,慨然道:“这就要说一句,天不绝我了。越王虽然带上了最珍贵的那支队伍,却怎么也不可能料到,居然有妖孽作祟,中途袭击了他们。”
“本官在都指挥使司那边,还秘密安插了一些眼线,他们今天突然接到了搜救、接应王爷的命令,这才知道事有蹊跷,给本官发了密信。”
他把那张信纸递给花弥。
“越王应该被残余部众护卫着,逃入东宁、成阴交界的广余岭中。这位王爷做事比我们之前想的要有胆色的多,步调之紧凑、隐密,还要更胜于你我的计划。”
“一定要趁他被军中接应到之前,把他铲除掉,否则他一到成阴,可能就会直接发起大动作。”
马强在厅堂之中踱步,手掌负在背后,五指收紧,眼神闪烁着阴狠的味道。
“妖孽作祟呀,真是天助我也!花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咱们的布置也要顺势而变,他比我们猜得更高明,布局机深,恐怕已经牵扯调动到各方各面,也比我们想的更重要,他的死会比原本计划里的七月十五,带来更多的动荡,我们有多少力就用多少,你、我,甚至建夷那方面能用上的人,都不要再有保留了!”
………………
真武祠,药王院中。
咔嘣咔嘣,咀嚼的声音不绝于耳。
秋石他们闻讯赶来的时候,关洛阳已经吃了快有半个时辰了。
粗略估算,也有二十多斤的药,已然被他吃下肚去。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突然问我这些药能不能吃?我还没搞懂,他就已经拿起来准备啃了,我只好把准备用来给他做药浴的药材指出来,让他先吃那些,至少吃那些,应该不会药性相克中毒吧?”
“中毒确实是不至于,但没有师父师叔那个层次的法术修为来看护火候,调理药力,他就这么吃下去,也根本没什么用啊。”
秋石担忧的看着那边抓着箩筐嚼个不停的关洛阳,道,“他斗法之后似乎是就有些不对劲,难道是在擂台上,被谁下了暗手?”
他思来想去,提着灯笼走到关洛阳身边绕圈,口诵六甲秘祝,每踏一步,念一个字。
所谓六甲秘祝,在《抱朴子内篇第四登涉》之中有记载:“入山宜知六甲秘祝。祝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凡九次,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要道不烦,此之谓也。”
这种法术,善能驱除邪咒虚妄之气,还人清静明锐之心,虽然不能说是万邪辟易,但只要真有邪咒缠身,在秋石这种诵念试探之下,都该有所反应。
秋石走了几圈之后,关洛阳还真的抬起头来,不再咀嚼,张了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脸上流露出不适的神色。
秋笛连忙上前:“难道真有邪咒在身?”
秋石看了一眼手里灯笼,光焰稳固,没有感受到任何反馈,摇头提醒道:“他是要喝水吧。”
秋笛连忙转身去打了一桶井水,关洛阳捧着水桶,直接往嘴里灌。
这些道士准备给他做药浴的那些药材,已经被他吃光了,只能说是千奇百怪的滋味。
那些如同干草、木头乃至于石头的口感倒还在其次,毕竟以他的咀嚼能力,就算是一块真石头,也能轻易嚼碎磨成粉末。
但是苦涩、辣、粘,粘稠里面又透着一种腥甜的气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真不是那么容易忍受的了。
关洛阳整整灌掉了半桶水,又含了一口在嘴里,这才觉得那股气味稍微冲淡了一些。
他按了按自己的肚子,能清楚的感受到肚皮肌肉的震颤,甚至于,他能听到血管流动的声响,飞快的将一股股热流输送开来。
那么古怪的味道,他能忍受着一口气吃到现在,就是因为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种刺激他精神的躁动感,在把这些药材吞下去之后,一步步的得到缓解,青鸟元气带着充实的感觉向下、向前方胸腹之间延伸。
有了冷静思考的余地后,关洛阳半是猜想,半是推测,大致明白了青鸟元气的躁动从何而来。
这种元气的增长,从身体的某一个部位蔓延到全身,可能是需要一个漫长过程的,像那个浑身都可以长鳞片的外国人,应该是靠水磨功夫,盈满自溢,水到渠成。
而关洛阳得到这股元气,其实时间还很短暂,是在一种阳气冲突、外部击打的状况下,让青鸟元气从肩部向脊椎骨蔓延,差不多等于揠苗助长。
需要更高效、更猛烈的方式来补足根基。
他现在与其说是在消化药材,不如说是青鸟元气在直接抽取药材里面的有益之物,为他进行补充,速度快的简直不可思议。
二十多斤的药材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这些都是晒干了的,光看体积的话,几乎等于大半个成年人的大小,是可以支撑多次药浴的分量。
关洛阳全吞下之后,肚子都没有太多鼓胀,正是因为青鸟元气在他吃的第一口就开始萃取、凝缩。
秋石他们看关洛阳含着水在那里静坐,神色愈发安宁,不像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的样子,这才放心了一些。
“咦?”秋石蓦然发觉,关洛阳身边的气温,好像要比旁的地方高一些。
他往外走了几步,感觉还不太明显,干脆加快步子走到院外,然后重新进院子,仔细感受。
果然,整个院子里的温度都要比外面高。
南洋这地方,自然气候本身就够热了,就算在院子里烧灶点火,也未必能使一整个院子的气温,有如此明显的差异。
他连忙走到关洛阳身边,伸手碰了一下他肩膀。
还好,虽然体表温热,但也说不上是太烫,那股热量,更像是从外界汇聚过来的,而不太像是从他体内向外散发的。
‘是某种法术的效果吗?’
秋石这样一想,便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练拳的人突然狂吃药材,是很奇怪,但学法术的人,十个里有七个都有怪癖,别说生吃药材,就算生吞琉璃珠子、咀嚼书页纸张,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关洛阳到底是个有法力的人,不完全是拳师。
秋石虽是误打误撞,倒也几乎猜中真相。
咕!
关洛阳咽下了那口水,按着肚子,宁和的神情里又渐渐皱起眉来。
青鸟元气接收的热流还会反馈一部分出来,全身骨头都暖洋洋的,可就是这种温暖,反而衬托得他胸腹之间,又有了些空虚的感觉。
不像之前那么难以压制,但终究是身体还不满足的意思。
关洛阳轻咳了一声,低声问道:“这些药材……还有吗?”
“你还要吃啊?”秋笛脱口而出,有些心惊的瞧着关洛阳的肚子,似乎生怕下一刻那肚子就胀破了。
关洛阳道:“我直接吃下去,好像也会有炼养骨头的效果,只是这些还不够。”
秋石摇头道:“辅助的药材倒还有一些,就算阴枞木屑,我也能从其他药丸里重新析出来。但是真武祠里众多师弟,之前没有人达到练骨药浴的标准,也没特意备着练骨的主药。”
关洛阳追问道:“这种药很稀有吗?”
“很难得,主要是雄伯蛇的蛇骨和蛇胆,这是一种蟒蛇,但母蛇却生有毒腺毒牙,公蛇头部与腹部一样粗大。”
秋石说道,“整个交趾只有三个地方有这种蛇的踪迹,全是险地,离我们这里最近的一个,是二十多里之外,东宁府到成阴府的交界处,一个叫做蛇谷的地方,据说里面有上万条毒蛇蟒蛇。”
他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到蛇谷去捉雄伯蛇,对别人来说很难,但以你的武学成就,普通毒蛇都咬不破你的皮,险谷之中也可以如履平地,嗯,我去向致远道长求几瓶能引诱这种毒蛇的香丸,你亲自去一趟。”
“好!”
关洛阳起身,抬头看了一眼曙光初露的天色,“二十多里而已,顺利的话,我一天就能走个来回了。”
他又摸了摸肚子。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去趟茅厕。
清理了一下肠胃,拿到香丸之后,关洛阳从后山离开。
秋石他们还要去前殿,接着处理韦顶公那件事情的后续。
各派门的法师吃过了早饭之后,稍作休息,正聚在殿内,讨论各方与勒石庙有瓜葛的人物,商讨中元节的法会是否要有所变动。
突然有人飞马赶来山脚下,急信上山。
“秋石道长,有一位大人受妖孽侵袭失踪,都指挥使大人与知府大人许下重赏,请各位法师之中有善于寻踪的,随我等快马一行。”
………………
阳光毒辣起来的时候,关洛阳来到蛇谷,拔掉了一瓶香丸的塞子。
他左手盈香,右手提刀,踏入深谷。
这座号称有数万毒蛇蟒蛇的谷地,杂草丛生,小树凌乱,稀稀疏疏的大树,矗立在远处。
每一个角落,好似都有蛇虫爬行过的痕迹。
但关洛阳耳朵里听不到一点异样的响动,他越走越深,几乎横穿了整个谷地,连一条蛇都没看见。
“怪了,这到底是引蛇的香丸,还是驱蛇的香丸啊?”
关洛阳看了一眼左手里的几个丸子,又疑心会不会是自己身上青鸟元气有什么异样,让那些蛇虫远远逃开。
他把香丸找了块石头放好,然后纵身奔向地势极高的地方,准备从高处往下看,会不会有蛇上钩。
然而,等关洛阳奔上高处,却因为映入眼中的第一个场景,讶异非常,霍然停步。
他看见一条曲折的沟壑,从林地里扫出,深深的陷在草地里面,蜿蜒向远处,所过之地,小树弯折,大石陷落。
粗糙的大树根部,有被剧烈摩擦后出现的明显缺损。
数不清的蛇虫爬行轨迹,一致的追随着这一道长沟,从谷地到高处,向更远的地方。
第51章 河边残迹,横尸遍地
关洛阳蹲下来碰了碰那沟壑,捏了一撮泥巴在指头上。
按这个手感来看,这条沟壑的形成,应该不是昨夜的事情,但也就在两三天以内。
大胆一点猜想的话,他带着能够引诱毒蛇的香丸,踏入蛇谷,却一条蛇都没看见,是因为整个蛇谷之中的蛇,都已经追随着这道轨迹离开了。
而造成这条长沟轨迹的,是拿着某种器具的人?
还是……
关洛阳仔细分辨了一下那些蛇虫爬行的方向,看着那些土壤受扰塌陷的趋势,开始沿着这条沟壑往前走。
出了谷地,翻过高坡,到了一片林子里面的时候,关洛阳在一棵翻倒的大树树干上,找到了足足有半个巴掌那么大的鳞片。
鳞片发黄发黑,根部泛白。
关洛阳手上逐寸加力,鳞片弯折到极限之后,砰的一声断成两半,其坚韧之处,大概不逊于同等厚度的铁片。
他眉梢动了动,继续往前走。
一棵棵倒塌的树木之间,遗留的这种鳞片越来越多,有的嵌在树干上,有的洒落在地上。
足有三人高的大石头,从林间一个缓坡里,被撬出来,表面的土壤青苔,全都被搅得一塌糊涂,刮蹭出了大片纵横交错的发白痕迹。
这块石头周围散落的鳞片最多,还有许多血迹。
绕过这块石头的瞬间,关洛阳瞳孔一缩,险些一刀砍出去。
那里竟盘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巨蟒,就算是盘在那里,都有接近小腹的高度,占踞着周围五六米的一大块地方,拥有着令人悚然的体积。
仔细一看,那巨蟒无头,只有一个硕大的破口,原来只是被蜕下来的蛇皮。
关洛阳用刀勾起蛇皮一端,一步步的往外走,直到把沉重潮湿的蛇皮扯直,看起来可能有二十多米长。
按蛇皮的宽度估计,那条蛇的身子,应当真真切切的粗如水桶。
关洛阳默然的盯着蛇皮,回想起轮回者任务里面的提醒。
地龙翻身,灾异频出,妖性,尸邪,人心。
僵尸他见过了,法师他也见过了。
能受到法术役使的鬼物,像水边老宅里的怪猴子,致远道长的食香鬼,同样打过交道。
但妖,他还没有见到。
眼前这条大蟒蛇,恐怕可以算是妖怪了吧。
这种体型的怪物,如若蜕皮之后又有所成长的话,可以轻易的撞毁宅院,拆倒屋舍,一口一口的吞掉野兽、活人。
更别提这怪物身边,还有万蛇随行,哪怕只是路过某一个城镇,都不知道会造成多少伤亡。
关洛阳凝眉思索着,脚步走动,一刀一刀的插穿这张蛇皮,分辨不同部位的蛇皮硬度是否有差异。
他从头刺到尾,又算了七寸所在的方位,刺了一圈之后,却并没有什么收获,就算是七寸的地方,蛇鳞的强度好像也是一样的。
无暇再多想,关洛阳回过头来,深深的呼吸着,认准这条轨迹蔓延的方向,急走而去。
他一步就是十几米,所过之处,绿叶飞舞追随,像一阵疾风般掠过丛林。
这些林子里其他的野兽鸟儿,也不知道,是不是都早就被吓走了,一直没有靠近这边。
广阔的树林里,阳光照过枝叶,落下大块的光斑,只有他一道身影在飞速的穿行。
直到他来到一条河边,众多蛇虫的轨迹,倾斜着滑入河岸。
“呼……”
关洛阳的脚步放缓,眼睛里盛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这些蛇,只是入水吗?”
假如只是入水,无论是以后就生活在河底,还是从河水入海,大概都可以算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但是关洛阳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之后,就隐隐约约的嗅到了血腥味。
他往那个方向赶过去,河岸边,竟然有众多兵丁分布把守着。
但这些士兵的存在,全然掩盖不了那一处惨烈无比的战场。
一名身披铠甲的将领耳目灵通,抢先扭头看来,喝道:“什么人?”
关洛阳走上前去:“我本来是要到蛇谷采药的武师,发觉有蛇群出动的痕迹,担心蟒蛇伤人,一路追索过来的。”
“是秋鸿道长。”
有个士卒叫出声来,道,“道长还记得我吗?昨天那场大斗法的时候,我也跟随把总在那里做见证。”
关洛阳看了看他,好像有些印象。
“斗法有了结果,我就受令,快马回报都指挥使大人,结果半路遇到了于将军。”
那士卒向将领耳语几句。
于将军神情一缓,抱拳说道:“原来是真武祠的道长,我刚刚派人到真武祠去,向众法师求援,没想到机缘巧合,先有一位道长到了这里,还是得了玉箓大法师符令的高人。”
“道长快快来看。”
于将军让开道路。
其实也不用他刻意让开身位,这片战场,范围太大了,这些兵卒根本不可能全部封锁起来。
河岸边到处都是蟒蛇和人的尸体,相互缠绕着死在一起,那些兵丁就是正在处理死尸。
人都死了数百个,蟒蛇毒蛇死掉的数量只怕都不能计算了,争斗的痕迹,从眼前这块地方,绵延到四五里之外。
但除了人和蛇的尸体,这里还有一具一具的巨兽卧倒在地上。
是大象。
交趾早就有利用大象进行战争的传统,可是,一般的大象,如果遇到事先挖好的陷坑,遇到火炮火铳,甚至遇到法师的刻意干扰,都很容易失控,反而可能践踏冲击自己这一方的队伍。
所以象骑兵之类的,其实并不常用。
只是,眼前这些大象,耳内都有仿佛自然生长出来的朱砂色纹路,身上缠绕的布包里面,有的已经残破,露出来的居然是绑在身上的小火炮、弹药箱。
这是建武初年,大明收复交趾之后,特意培养出来的一个兵种,叫做“谛威军”。
这种军队里面所用的大象,每一头都要由法师看守,从这些大象小时候就精心调配饲料,看顾成长,喂丹砂药丸,养成一种岿然不动的心性,横冲直撞,赴死无畏。
但只要是同样洗练,具备同种丹砂气息的骑兵,就可以自如的与这些大象亲近,掌握它们的进退调度,当真如同人象合一的通灵境界。
关洛阳在真武祠里看过不少书,也了解过不少关于这个军队的传说,据说这种军队在调动之时,必定要先通令各府,备好相关饲料,所以每一次出动的时候都声势浩大,连民间都津津乐道。
可现在看来,这只本该位于交州府的军队,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专走荒野僻静林地之中,来到了成阴府附近。
各方面的消息,封锁的堪称滴水不漏。
不难想象,这支军队肯定肩负着极其艰难重大的职责。
可是现在,这些大象都已经流出毒血,横尸在此。
于将军在旁边焦急的说道:“大法师,有一位贵人遭遇蛇群之后,在这附近失踪,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手段,能够找到他的方位?”
第52章 万木群岭
关洛阳一指地上的沟壑,道:“这种痕迹应该很明显吧,你们没有顺着去追吗?”
那条巨蟒应该在这里也经历了一番苦斗,加上大象奔腾留下的痕迹,杂乱了不少,但是最后那条沟壑,还是从战场里游出去了。
于将军看着那些痕迹,脸上有惊骇,有紧张也有愤怒,鼻腔里发了声粗气,道:“那条妖物的痕迹断了,道长,你跟我来。”
他带着关洛阳沿着这条轨迹进了林子,举目望去,还能隐约见到一些士兵在四处搜寻的身影。
但是这条沟壑,在入林大概三百多步的地方,就消失在了一条小河边。
这里又是一片战场,树木摧折,地面留下了几具尸体,还有一些翻倒的大青石,折断的刀剑。
于将军说道:“妖物的痕迹到此为止,显然是下水了,我派人顺着这条水流上下查看,但分岔很多,还不知道它到底会在哪里上岸。”
“四周一些杂乱的小痕迹,倒是还有,但分布的太乱了,看不出来那位贵人,到底会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南洋之地,荒野森林的分布面积太多了,一旦离开府县城镇,谁都不知道一片林子里到底会有多少条河。
于将军急急派人向真武祠求助,就是因为他明白,只靠普通士兵,想在荒林之间找到那寥寥几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关洛阳则盯住了一棵树,伸手抚摸了一下树身的断口。
大概有两尺直径的树,被斜着斩断,切口平整,里面的年轮深刻而密集。
这棵树是被人一刀斩断的,那位贵人身边,有这样的高手,难怪能在激战之后,逃入林中。
但关洛阳并不认为,那头妖物就放弃了对这伙人的追杀。
道理很简单,这里离河边并不远,如果他们在这里击退了那条蟒蛇的话,完全可以回到河岸边,继续上路。
可他们却在这里失踪,逃入林地深处。
“怪了,如果是为了捕猎的话,有那些大象在那里,那条妖蛇怎么也该吃饱了,为什么舍弃那些体型巨大的象,紧追着几个人不放呢?”
关洛阳看向于将军,“那位贵人身上,难道有什么特别吸引蟒蛇的东西吗?”
于将军摇摇头:“不好说,我只是奉命来接应的,也不知道那位贵人具体是什么情况。不过要是依我说的话,这蛇可能只是单纯记仇。”
“记仇?”关洛阳有些奇怪的问道。
于将军愁眉不展的解释道:“蛇类通灵,报仇报恩的传说,在中土和交趾这里都有所流传,唐朝崔炜就是一例。”
“交趾这里还有个风俗,若有蛇从捕蛇人身边逃走,那三年以内,捕蛇人都要到庙宇之中,求护身符,就是因为蛇类记仇报复的事情,屡见不鲜。”
“那位贵人率领的队伍与蛇群相遇,两方激斗,他既然身为首脑,被妖物记恨也是理所当然的。”
河边传来一阵喧哗。
关洛阳、于将军他们走出林子一看,原来是有法师陆续到了。
事态紧急,也容不得太多客套寒暄。
最先感到的几名法师各展所长,有左手罗盘,右手掐算的,有从袖子里放出血嘴雀鸟的,也有负手在周围走动,勘察战场的。
秋石他们年轻力壮,也是第一批到的,悄然靠近了关洛阳,两边低语几句,就弄清原委。
“想不到我们这一阵子跟邪派术士互相争斗,又搞什么道佛斗法,却让妖孽悄无声息的成了气候。”
秋石叹息道,“这头妖孽也不知道有多少年道行,恐怕是在地龙翻身的时候,顺应着诸气紊乱,灾异勃发的天时地利,得了机缘,艰难蜕皮之后,正是要食人进补的当口啊。”
对普通蟒蛇来说,人跟野兽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对于妖物来说,吃人,最有助于修行,尤其是吃那种拳法高手或法师。
关洛阳道:“你不施法找找吗?”
“找不到的。”
秋石直接摇头,指了指脚下,道,“蛇和象都是最容易通灵的,这里死了这么多毒蛇,蟒蛇,大象,世上七成的法术在这里都要受到影响,何况那个贵人身份也不一般,想要从这个地方为起点,测算他们的方位,我们这批人的修为都不够。”
关洛阳道:“那阳莲法师和荒头太公可以吗?”
“他们两个也不一定擅长这种法术。”
秋石回头看去,“除了师父师叔,致远道长,高典法师,还有那个多达,或许可以在这件事情上出力。”
他说的这些人,也陆续赶来。
术业有专攻,像那个多达,本来就溜须拍马的,逢迎着韦顶公,连自己上场斗法夺令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的法术,确有独到之处,练就了一只灵鼻,善能嗅鬼物行踪,还能抓风问味,百里追踪。
只见多达一把一把的捞着风,往鼻子前面送,嘴里念念有词,含混不清。
致远道长则带来香炉、黄符、木剑,在此做法,叩问鬼神。
高典法师去于将军那里,百般探问了关于那个贵人的一些消息之后,先向那些大象的尸体拜了两拜,然后坐在一只大象身上,把缠绕麻布的法杖横在膝前,冥思不语。
日到正午,阳光洒满河岸。
满地的血液浸润在土壤中,受到这样的暴晒,蒸发出更多的腥味,颜色则渐渐变浅一些,更能看出土壤之间的红色。
关洛阳静静的等着,仰头看向太阳,浑身的暖意还在不断的滋养骨骼,青鸟元气现在垂落在脊椎骨周围,也沿肋骨盘绕到身前,上半身的骨头受到淬炼的感觉,就要更明显一点。
他对着太阳的眼睛忽然眨了眨,感受到了什么,左手试着向上抬了一下。
秋石若有所觉,转头看来,有些眼花似的,感觉关洛阳的身子刚才飘动了一刹那。
就好像那一瞬间失去了大半的重量,差点被风吹动。
恰好就在这时,致远道长那边传来一声惊疑,吸引众人关注。
他一剑拍在香炉之上。
“还有其他人在测算方位,全属邪道,与我等水火不容,干扰了我们。”
………………
丛林之外,一身棕色劲装的花弥,在诸多身影簇拥之下,睁开眼睛。
两股势力的测算、冲撞,已经彻底扰乱了气机,他们只能把握住最后获得的模糊答案。
“他们得到的答案应该也跟我们相同,五个大致的方位,五片区域……”
陈老太监说出这个结果,“越王他们只怕还在移动,这些答案过了今天,就全部是错的了,咱们即刻动身吧。”
花弥问了一声:“你真要亲自跟着去?”
“呵,马大人不是说,要咱们有多少力用出多少吗,咱家自忖还有几分本事。”
陈老太监笑眯眯的,“况且,你们可能只是听说过越王,咱家前几年在江南活动的时候,可是切身领会过他有多难缠,若有亲手杀他的机会,咱们错过了,必定要后悔终生啊?”
第53章 越王
成阴、东宁、伯清这三府相邻,兵力共设有一卫,即五千六百名士卒,不过这股兵力要完全调动,抵达越王失踪的地方,还需要一段时间。
现在这河谷边,只有于将军麾下五百余人和二十几位法师术士。
因为术法寻踪最后的结果,是五个区域。
所以在致远道长他们绘制出方向路线之后,为了防止那伙邪道之人抢先寻得越王,这一批人马,不得不分作五个队伍,同时进发。
关洛阳自然是和真武祠的人一起行动,身边跟了一个百户,百余士卒,由秋石执掌路线图,靠法术观测方向、估算距离,以免迷失在丛林之中。
一百多个人的队伍,说起来不少,如果放在城镇里面,肯定会很引人注目,但是在这蛮荒一样的丛林中,越是往深处走,就越是能感到人的渺小。
远远近近的参天古树,枝繁叶茂,上头树冠间的叶片相触,把大量的阳光遮蔽,只留下细碎的光斑洒落,而下方树干,彼此之间的间距很大,人行走在其间,抬头仰望,每一棵树,都像是一座极高的楼阁。
举目四望,无法计数的苍翠植物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只剩下虫鸣鸟鸣,和众人踩断枯叶、斩下树枝的声响。
那些低矮的小树灌木,粗老藤萝,有时候会把前方的道路完全封堵起来,队伍里处在前方的一部分人,不得不时时刻刻持刀开路。
这个过程里,倒是也能看出一些人的功底,大多数士卒挥刀的时候,刀刃都容易卡在木质纹理之间,需要抽出来重新劈砍数次,才能斩断一棵小树。
而那名百户,用的是一把厚背钢刀,人腿粗的那种小树,一刀就能砍断,刀刃越磨越亮,一点卷刃缺口的迹象都没有。
假如刨除法术的因素,真武祠里大多秋字辈弟子的武艺,也就跟这位百户在伯仲之间。
那位于将军曾经提到,他麾下这一批是重伤也不怯的敢死锐士,胆气素质,都比一般兵丁高出许多,可以托付重任,看起来倒也并非空话。
关洛阳走在最前面,没有拔刀,只是时而抬脚踢断一些特别碍事的矮壮大叶灌木,有时一脚踢断树木的声音,如同一声闷雷,惊得周围虫鸣都会为之低落。
但他的心神沉静,不受近处这些杂音的搅扰,耳朵时刻都分辨着,去听更远处的动静。
秋石一手掐算着,道:“我们快到了,前面,向左百丈,向右百丈,向前两百丈,越王很有可能就在这片区域之中。”
忽然,关洛阳转身拔出一名小兵的腰刀,投掷出去,在队伍的左后方,一条灰乎乎的狼影,刚刚跃起,就被钢刀钉穿胸腹,哀嚎一声,跌落在侧。
附近几个士兵虽惊不乱,侧身闪避之间,几把腰刀已经一同劈了下去,彻底了结了这头野狼的性命。
这几个士兵感激的看向关洛阳,却听关洛阳肃然朗声道:“小心戒备,有不少野兽在靠近。”
秋石问道:“多少?”
“不好说,至少二三十。”
关洛阳仔细听着,眼神一动,“不是冲我们来的,它们都往前面去了。”
林中野兽,大多是昼伏夜出,大白天的成群结队向某一个地方运动,这种反常的行为,只有一种可能,是妖物在有意的召集他们。
几个道士与百户彼此对视,都看出了心中的猜测。
妖物和越王在前面这片区域的可能性极大,已经不只是五分之一了。
“你们小心,我先去看看。”
关洛阳把连鞘长刀斜插在腰带后面,几步助跑,嗖嗖的就上了一棵大树,抓住树冠里面较为粗壮的横枝,荡到另一棵大树之上。
那些士兵们向前眺望,只看到哗啦啦的叶片,接连从高处落下,仿佛洒落出了一条道路。
关洛阳眼力精准,一瞥之间,就能找到足以承担自己体重的树枝,或踩或抓,在枝叶里面飞快的穿行,一荡一荡的,就去了远处,动作比猿猴还要灵活。
哗!!!!
大片的绿叶一抖,分散开来,显出关洛阳的身影,他脚底下踏弯了一根横枝,手掌扶着树干,看向下方狼群的尸体。
这些尸体几乎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溅射状的血液,四散着撒出去,令人一眼就能联想到群狼扑击,然后被一道环形刀影,一口气斩杀的场面。
战斗的痕迹从这里开始,已经非常明显,妖物活动的轨迹再次出现,地面上的枯叶层被压低,灌木翻倒的长沟,延伸出去。
众多枝繁叶茂的大树,原本树冠连绵密布,如同一片较低的苍郁云层。
但这个时候的关洛阳,穷尽目力去看,这“苍郁的云层”之间,好像被硬生生挤出了一道稀疏的长路,大量的阳光,得以直射下来。
那是因为许多大树的树干被巨大的力量弄得倾斜,树冠向两边偏开,才出现了这样的奇景。
丛林之间的野狼、猴子,毒蛇甚至老虎,都从各个方面汇聚过来,沿着这条轨迹奔忙而去,飞散的叶片和尘埃,在阳光之下格外清晰。
在这些野兽的最前方,人的尸体和兽的尸体不断的被丢弃,人已经很少,减少到最后,还活着的、能作战的,只剩下两个。
这片地方的植物,可以说是受到了巨大的摧残。
方圆五十步以内,那些高大的树木,都已经断折下来,留下或高或低,参差不齐的一根根树桩。
矮小一些的灌木,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像是被碾碎了一样,地面的枯叶层,翻卷出了最深处的湿润泥土。
太阳光照在这里,鲜血,土壤,新鲜植物的气味,包裹着每一道活跃的身影。
一人朱紫长袍,黄金发冠,玉带束腰,两鬓斑白,而胡须尽黑,剑法挥舞之间,堂皇大气,矫然如龙。
他上树桩能刺猴子,剑光一中即走,猴子跌落下来的时候,人的身影已经到了另一边树下,大大小小的毒蛇一旦靠近,都被他脚走八卦,剑划弧月,斩杀殆尽。
但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不少破损,额前发丝也散乱,尤其是右侧腰后,有一处被刮蹭的伤痕,而不时有血珠溢出,不免显得狼狈。
而另一边,诸如野狼甚至虎豹之流的大型野兽,全是被一个手提大关刀的道人劈杀。
刀刃从一头老虎侧腹中抽出来之后,道人提刀走了个圈,运刀如同挥墨大笔,将血水在地面上,淋刻出一道道首尾相连的符文。
这个圈一画出来,周围的一些毒蛇、野狼就受了惊吓一般,急忙转向避让开来,踌躇不前。
大关刀往地上一杵,道人抬起头来,浓眉方脸,正是九英。
越王落在这个圈里面,喘了口气:“这次能歇多久?”
“二十二只野狼加一头猛虎的精血威煞,面对那头隐藏起来的妖物威压,终究还是不堪用,最多半刻钟吧。”
九英喘气喘得很低,眼皮也微微压着,好像疲惫得连呼吸都不再那么有力,“丛林广袤,不知道有多少野兽毒蛇,那头妖物只要活着,每到一个地方,就能召集附近的野兽围杀我们,但若杀了它,便足以骇的这些野物肝胆俱裂,一哄而散。”
“但那头妖物狡诈的很,已经隐藏起来了,只驱使这些东西来消耗我们的体力……”
越王说着,忽而自嘲一笑,“哈哈,本来谋划已久,这回要一举安定南方,铲除这最后一窝硕鼠,谁能想到居然被一条蛇逼到了这个地步,谛威军也折损了那么多。”
他话语之中似乎有几分颓唐,但根本不用别人劝,一笑之后又收敛了神色,沉着道,“不过畜生毕竟是畜生,我看出来了,这妖物固然通灵,毕竟野性未驯,只要我再多受一些伤,做出足够虚弱的状态,它必定按耐不住,主动出击。”
“这样吧,待会儿我放松一点,让几只猴子挠伤,再让野狼咬伤肢体,你在一边养精蓄锐,静等机会,妖孽一旦出现,就做决然一击。”
九英不太赞同,说道:“主动被咬伤,太行险了,修道之人,全性保真,哪有自己加重险情的做法?纵然无可奈何选取此计,也该是贫道来用。”
“你被我捡到之后,昏迷到前两天才醒,又一路搏杀,真的能控制好被咬的分寸吗?”
越王摇头道,“况且你擅长重刀刀法,而我剑走轻灵,要靠一瞬间的时机重创甚至杀死那妖物,显然是让你来执行才合理。”
九英说道:“但你更重要,交趾局势……”
越王长剑一振,精铁颤鸣,断然说道:“师兄,做大事不可瞻前顾后,你为人太端方了些,难道又要像当年在山上一样跟我一直辩下去,徒费口舌之力吗?”
九英眼皮动了动:“依你的。”
这三个字一说完,两人都闭嘴养神。
九英拄刀不动,越王晃悠着手里的剑,目光扫视,好像在挑挑拣拣,选择要让哪头狼咬中自己。
他们都知道更远处的丛林深处,阳光不能直照到的地方,那头妖物正伺伏着,通过妖怪的能力逼迫、催促这些野兽。
但出乎意料,空中传来一道哨子似的响声,最先袭来的,竟是一团凭空炸开的绿色毒火!
越王侧身展臂,身形如同紫云疾走,运剑的时候手腕软的犹似棉花,剑身如翻如粘,在毒火之中一搅一牵,便顺势甩了出去。
无形无质的毒火,居然逃不出他剑上的粘劲,武当太极剑法的妙诣,在此中露出几分端倪。
有头狼躲闪不及,尾巴被毒火擦着了,立刻火势蔓延,烧遍全身,在哀嚎声中慌不择路,一头撞死在树桩之上。
但毒火不只一团,西侧的树林之间,显露出一些人影,都是身材矮小、劲装打扮,右手持铁管,左手从腰间布袋里面掏出一颗颗发白的丸子,填入铁管尾端。
他们右臂一甩之下,那丸子就在铁管之中滚动,顺着最后一瞬间的力量,从铁管前端飞射出去,变成一团毒火,落向目标。
但分批次落下的几十团毒火,都被越王的长剑牵引甩开,落向周围的野兽,太极剑守得滴水不漏。
周围的地面上,一蓬蓬绿色火光燃烧起来,野狼、毒蛇、猴子窜走逃避,有的直接往西侧树林之中扑咬过去。
可是那些劲装男子手里的铁管,前端削尖,近战也毫无畏惧,即使狼、猴近身,只是一刺,就能毙命。
花弥手底下除了那些各有出身的术士之外,还有两部底蕴,一,是那些可以空手挖掘地道的斗篷人,二,就是这一队毒火剑士。
找到这边来的毒火剑士,足有五十人。
他们应付野兽的同时,依旧不断朝越王那边投掷毒火,还有人拿铁管尾端凑在嘴唇上,吹出一道极长极尖利的哨声。
越王眼神微转,心思变幻,正要主动踏出那圈符文的时候,上方骤然之间,有一道阴影闪过。
那道影子,快的像一只惊飞长空的燕子,一眨眼就落到西侧树林之中,碰上了一名劲装男子的身体。
嘭!!!
劲装男子的背撞在树上,胸膛上凹下去一个巴掌大的印记,眼一凸,头就垂了下去。
破空之声入耳,两根尖锐的铁管分从树身左右刺来。
关洛阳双手一抬,铁管被他生生拍扁,陷在树身两侧,他脚下一绕,已抓住左边那人衣领,砸在树右边那人身上。
两人跌作一团,传出骨头断裂的声音,口中吐血。
众多毒火剑士带着死气的眼神,纷纷投注过来,步伐变换,铁管挥刺。
关洛阳迎着他们闯过去,侧头闪过一根铁管,右手往这人腹部一推,如同攻城锤一般,将他整个人推飞出去,半边身子撞在树上,翻滚着弹落在地。
人的躯干和树木撞击的声音,是沉闷的响动,近似“咚”的一声。
而接下来,这样的声音持续的响了起来。
关洛阳大步行走,或直或斜,五部擒拿手里面,最刚猛的一部罗汉大擒拿手展开来,每次手探出去,必定有一个毒火剑士的身体被抛飞,碰树而死。
这些人身法矫健,剑招更是狠辣,尖锐的铁管,有很多次都好像快要刺中关洛阳,却总被他差之毫厘的让开,一个照面,人就飞了出去,失了性命。
“好身手!”
越王看的眼中异彩连连。
他瞧得分明,那个人的战斗看起来惊险而迅烈,其实动作舒展,充满了大家风范,游刃有余。
那人的战斗能达到这种摧枯拉朽的程度,不只是力量和速度的完胜,更是在于节奏和距离感的把控。
所有人以为能刺中那个人的时候,其实都是踩中了对方的陷阱,一头闯入了死路。
养气聚神的九英,眼皮睁开一线:“原来是他。”
呼!!
又一个剑士的身体被扔出去,在即将撞到树根的时候,速度猛然一缓。
剑士直立的身体偏转角度,两脚不沾地,斜着晃了一晃,朝关洛阳抛还回去。
关洛阳一拳横扫,把这人砸开,凝眸看去。
周围的毒火剑士趁机远离,只有寥寥数人在靠近。
刚才抛回剑士的陈老太监,五指柔缓的舒展捏合了一下,指节发青,指甲泛白,皮肤没什么血色,却莹润如玉。
好像是完全由硬而宽匀的骨骼,和坚韧如牛角象牙的皮肤,形成了这一双手掌。
关洛阳瞧见这双手,呵了一声,低喃道:“练骨练皮?”
陈老太监背后站着高矮胖瘦都极具特色的五个人,郑重的眼神不敢离开关洛阳,嘴里却向另外一个人笑道:“越王殿下,久违了。”
第54章 五毒合击
越王看见这几个人,脸色先是有些疑惑,随后恍然:“哦,是女真人的密谍头子,两年前在江南的时候,我们险些就见上面了。”
陈老太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呵呵,我们交手这么多回,画像见过不少,心中也勾勒彼此形象,真正会面却还是第一次,江南那一趟,是你带人来围剿我们,追得咱家如丧家之犬,惶惶逃窜,现在的形势逆转,却不知越王殿下心里滋味如何?”
“本王心里的滋味嘛……”
越王低笑了一声,冲着关洛阳的背影说道,“这位壮士,你觉得呢?”
关洛阳平静道:“我只觉得有点惋惜。”
陈老太监彻底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道:“惋惜那一支谛威军吗?那可真是金子养出来的部队,要是真让那支队伍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了成阴,咱们的谋算基本就告吹了,可惜神威之卒,不死于人,却死于野外毒物,确实应该惋惜。”
“我惋惜的是,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个太监,而不是个皇帝。”
关洛阳把腰后的刀连鞘抽出来,刀鞘刺在地上,刀在鞘中,双手十指屈伸了一下,视线低垂,仿佛看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的说道,“那样的话,我今天就能杀个皇帝了。”
陈老太监脸皮一抖:“放肆!!!”
出声怒喝的是这个老太监,动起手来的,却是他身后的五道身影。
动作最快的,居然是看起来最矮最胖的那个,原本站在最左边。
“放肆!”这个词的第二个音节刚吐出来,矮胖的身影就已经一步扑到关洛阳身前。
他头顶的高度只到关洛阳的锁骨,双手平推,好像短距离有两个大炮仗炸开,拍向关洛阳两边腰子所在的位置。
关洛阳应激而动,一招罗汉坐虎的姿势,腰臀往后一撞,身子弓起,两肾距离对方的手掌忽然拉远了两尺有余,左脚向后砸地,长臂摔打,朝着矮胖身影头顶砸下。
空气里呜的一响,声音里带着点尖锐破裂的意味。
关洛阳的手臂摔砸出去的声音,像是一把沉重而锋利的长柄战斧抡圆了劈下去,青鸟元气顺着肉体劲力的汇聚,自然的冲上左臂,密集的青铜花纹瞬间浮现。
他看起来漫不经心,放松平缓,但一出手就已经是十成的力道,静与动,柔与刚之间的转换,堪称天衣无缝。
矮胖汉子后顶瞬间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脖子一缩,两臂上架,交叉着格向关洛阳的小臂、手肘。
出手招架的时候,他心里还存了几分后招变化的意思,只要接住这一记劈打,他就会顺势去扳对方的手腕,错断小臂和手肘之间的连接。
但是双方真碰上的那一刹那,矮胖汉子脑子里嗡的一响,什么后招变化全忘了,血往头顶涌,吐气开声,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来抵挡这一击。
嘭!!!!
矮胖汉子的身体一矮,横向一鼓,胯部以下全陷入枯叶、泥土之中,上衣炸裂,露出背后一张鲜艳无比的赤红蟾蜍纹身。
纹身占踞了他整个背部,使用一条条浓烈鲜红的粗大痕迹勾勒起来,完全不写实,却很有那种神韵,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蟾蜍存在过。
在他被砸进地里的时候,整只蟾蜍随着他脊背一弯,好像也出现一个四足压低的鼓肚变化。
“咕!!!!”
真实存在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关洛阳势在必得的一击,本来该直接把对方脑袋劈碎,却因为他上半身这一下鼓胀,被抵挡了下来。
罗汉拳讲究的就是一个上打下连,手脚好比是铜铁打造的木人桩一样,彻底连动的状态。
手臂一击被挡,关洛阳右脚定地,左脚已顺势踢出,地上枯叶、土壤,被这一脚踢开一道凹痕,脚尖直取矮胖汉子心口。
矮胖汉子被打到耳朵里渗血,双手麻痹,维持一个半举不举的动作,根本无力抵挡,眼睛里瞥见那条黑影扫到自己胸前。
生死一线之时,侧面一条长腿勾踢过来。
出腿的人还在矮胖汉子身后,但他这个转身勾踢的一腿,好像背后长了眼一般,奇准无比。
鞋后跟磕在关洛阳左腿的侧面,如同毒蝎的尾巴。
两条腿一触即分,关洛阳左腿落地,腰往左弯,上下双拳如牛角,朝着左边顶了出去,与左侧袭来的二人各碰了一拳。
这左侧的两个人,一个手法柔韧,双臂甩如蟒蛇,只等一碰的机会,就要纠缠锁拿关洛阳的手臂。
另一个人仗着拳快,一拳对上关洛阳拳头的同时,另一拳已蓄势待发,要打关洛阳面门。
然而,关洛阳这罗汉撞门、玄牛顶角的一招,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豁尽了力气的莽撞直冲,不留余地。
而是气贯天灵,毛孔全闭,浑身都像是灵活得脱离了有生以来的约束,再不沾半点尘埃,干脆利落。
他的拳劲一发即收,把那两人崩开的同时,就已经撤身回到原位,避开了一切后手。
因为变招碰撞太快,那个出腿如毒蝎的人,和左侧这两人,几乎是一同踉跄退开。
这个时候,第五人的攻击才抵达。
这个人没走寻常路,他是先朝一棵树跑过去,双脚踩在垂直于地面的树干上,如履平地的往上连走了七八步,才一拧身借着树上弹力,从高处飞扑下来。
他也是五个人中唯一来得及抽出兵器的,那是两面半圆形的盾牌,护在双臂之上,双臂一合,盾牌就合拢成一个鼓起的圆形。
这样的一记飞扑,把重力、树干弹力、自身的劲力融为一体,将锋利的盾牌边缘铲出去,绝非任何血肉之躯可以阻挡。
北方白莲教里铜铁打造的弥勒大佛像,都曾经被这一招铲掉了脑袋。
他这一招的时机把握的也实在太好,就在关洛阳击退其他三人回到原位的瞬间,盾牌的锋芒已经合身飞铲到关洛阳一尺之内。
越王惊喝示警,陈老太监的微笑,都在同时发生。
但他们的动静都已经被关洛阳所摒除,他眼神往右前方转动,注意力在瞬间提升到最高,周围的景物好像在他的感官之中被放缓。
但他自己的动作也随之缓了下来,只来得及做出了身子后仰,双手封挡的动作,十根凝聚着青铜光泽的手指,死死的掐在那圆形盾牌的边缘。
嘭!!!
两道人影一起飞了出去。
持盾者铲飞了关洛阳,碾碎了枯叶,在地面之上足足滑出去十几米。
陈老太监大笑起来:“五毒护卫合杀一人,还从来没有失过手!”
民间有五毒之说,而这五个人的名字,就叫做灵蛇,蝎子,蟾蜍,壁虎,蜈蚣。
也是他们把五毒拳谱中五大分支,分别练到一支大成之后,才获得的代称。
天底下象形拳法层出不穷,南少林以蛇、鹤、虎、豹、龙着称,博大精深,广为人知,而五毒拳法本来就是出自武当,曾经有一段时间,与南少林的五形拳相提并论。
只不过当年女真人入关的时候,侵吞北方,横扫江南,曾经许以官爵重赏,招揽民间的拳法、术法高手。
学武学法术的,终究都是俗人,也不是个个都懂得家国大义,舍生忘死,其中本来有些人就野心炽盛,觉得自己平生不得志,正好趁那个乱世的机会,投靠了当时兵锋最盛的女真人。
武当派当中,也有几个汲汲营营、贪慕权势的,有意接受女真人的邀请,叛逃而出,把包括五毒拳谱在内的一些武学精髓,带入了女真朝廷。
这五毒护卫,甚至包括陈老太监自己,都是当年武当叛徒的传人,吃药练拳,身经百战,还用上了关外萨满教的图腾法术,来增加拳术的威力,是在女真皇帝心里都有深刻印象的高手。
陈老太监大笑的时候,真正持盾飞铲的壁虎却反应过来,心里头猛然涌出了一道异样的感觉。
不对劲!
太轻了!
刚才这一铲,虽然铲中了对手,但感觉却不像是撞飞了一个人,更像是碰到了一只轻灵的小兽。
当然如果只是体重轻的话,根本避不开这一招绝杀。
这飞身一扑的迅捷猛烈,难以言喻,盾牌的锋芒除了能碎铁裂金之外,也能把飘在半空的柳絮切成两半。
可是如果世上有那么一种轻如柳絮,能漂浮在半空,毫不着力,却又坚逾金铁的东西,他这一铲,就未必能够奏效了。
掐在盾牌边缘的十根手指之力,所发出来的钳制力量,又何止金铁之坚?
壁虎是在他们滑动了十几米之后,余势将竭的时候,才反应到这一点。
他就立即看见搭在自己盾牌边上的手指,一掐一扳,把撞击力衰竭的铁盾,像某种脆烧饼一样捏碎了下来。
那双手更穿透铁盾的缺口,往上一拍,手里的碎片,从壁虎的耳朵扎了进去。
被他压在身下的关洛阳,一个鲤鱼打挺纵起身来,双手抱着壁虎的脑袋,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这场翻盘发生的太快,灵蛇、蜈蚣和蝎子还没看清,就见那条身影砸落在蟾蜍身上。
蟾蜍被砸的鼻孔流血,而壁虎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七孔流血,一声不吭的就死了。
陈老太监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都忘了呼吸,脸色十分滑稽。
怎么可能,肉身武艺上取得两项成就的大拳师,这五毒护卫也不止杀过一次。
只要对方身边没有帮手,孤身一人,是根本挨不过五毒拳谱里面秘藏的这合击之法的。
如果说是靠法术,也不可能。
壁虎身上的图腾法术,每隔三个月就要加持一次,每一次要五名大萨满八名小祭司,围着他一个人进行药浴、颂咒、舞蹈,所加持成就的效果只有一个。
就是能让敌人的法力,在被壁虎近身的时候,缓上一拍,来不及运出体外。
这世上一切法力的实质,都是借力,就算是长存于体内的法力,也要在运出体外,与自然发生交互之后,才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来不及运出体外的法力,也绝不可能挡住居高临下,七八千斤力量的一铲。
别说陈老太监,就算越王都愣住了。
关洛阳可不管他们心思多复杂,一双眼睛里像聚着光,越危险的战斗,他只要度过了,就越亢奋,打起来就越爽快,甩飞壁虎之后,两三步就紧追回去。
刀光一闪,翠绿花纹的长刀就已经出鞘,划过一道饱满的弧度,把昏头胀脑的蟾蜍也了账。
高出地面的半截身子,血水伴着头颅喷涌起来。
刀光掠过的一刻,快到不沾血迹,关洛阳步法飞旋,就朝着灵蛇斩了过去。
灵蛇双手一合,袖子里面拉出一条绷直的银白色软鞭,脚底下连连倒退,手忙脚乱的抵挡刀锋。
他刚挡了左右横斩的刀光,冷不防关洛阳刀刃一敛,左手袖子拂开的刹那,长刀从袖子的阴影里面,暴起撩斩。
这一刀,纵然依旧被银白长鞭抵上,却势不可当,刀尖在灵蛇的腹部,划开一道纵向的切口。
蝎子和蜈蚣连忙掩杀过来。
蜈蚣快拳连打,袖子里装有袖剑机关,时不时的从拳背那侧,有短剑吞吐刺出,出其不意。
蝎子的双腿就是最好的兵器,他那一双鞋是皮里夹钢,本来鞋跟装刺,鞋尖装毒刃。
但刚才右脚后跟的尖刺与关洛阳那一腿碰上的时候,居然没来得及刺穿对方皮肤,反而被挫弯。
陈老太监反应过来,目光瞥见林间大明士兵赶来的身影。
没等老太监权衡利害,越王已经主动杀出,仗剑的身影,从地上一蓬蓬毒火之间掠过,剑尖抖散如寒星,朝着陈老太监脸上落下。
“你这是自取死路!”
陈老太监袖子一掀,双手硬夹住了剑刃。
要是越王全盛之时,胜负还不太好说,但他身上有伤,一路奔波逃亡,疲乏至此还敢主动出击,陈老太监自忖,十招之内定能杀他。
越王神情幽寒,脸色冷的与之前笑谈自若的王侯气派,判若两人。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拥有的越多,越是惜身。
而他堂堂一个王爷,被妖物迫害到这个地步,身上铅华之气,洗涤殆尽,反而露出当年先帝在位时,隐忍于山中的少年道者,杀气如碎玉的模样。
九英依旧扶着刀,眼神似合非合,好像能从这狭窄的视野里追忆往昔,越是追溯,越是沉淀,左手扶刀柄中段不动,靠近刀刃的右手手指,却一根根轻微弹动着。
越王主动崩断剑尖数寸,断剑划向陈老太监肚腹,两道身影如虎奔狐走,激战起来。
残余的毒火剑士,有的奋尽全力吹奏铁管,有的已经迎上大明士卒,让一道道毒火在林间枯叶上漫烧。
关洛阳被三人围攻,斗到酣畅时,飞旋猛进的身法一变,忽然脚踩梅花五点,往四角八方发力,刀光如泼雪一般,朝三个方位撒出去。
南方拳法里的梅花步,与罗汉拳、鹤拳系出同源,入门的时候用木头做桩,不钉入地下,仅仅是摆在平地之上,然后上桩行走,起落跳跃,要能使木桩不倒,人身不落。
高低不平的桩功,练到家之后,在这种枯叶湿泥的地形里面,也能放肆自在的重脚踏落,力贯全身,更能在每一步腾挪之间,都拥有足够开阔的出刀余地。
成周古刀划破衣物,扫过血肉,挥刀的时候,开始发出有异于寻常风声的尖锐啸叫。
关洛阳脚下步子走了一圈,看也不看,就从三人包围之间闯出。
那三个人衣服破损,身上大腿,脖子,心口等几个动脉所在的位置,噗噗的喷出血雾,倒落下去。
陈老太监已经一掌劈落越王手里断剑,明明看到关洛阳冲来,依旧争分夺秒地,以一招中指第二指节凸出的凤眼拳,击向越王的咽喉。
越王勉强避让,锁骨中拳飞出去,骨头断掉的时候,眼里却闪过一抹精光。
关洛阳与越王错身而过,一刀扫向陈老太监。
陈老太监翻手以铁指寸劲去捏他的刀刃。
两人四目相对,神色突然变化,同时变招,一刀一掌,打向上方。
鳞甲如钢的一条巨蟒,从诸多树冠之间,缠绕穿梭而来,蛇身还在树冠里,蛇头已经从高高的树上挂下,朝众人扑咬。
整片林子里,扫过一阵强劲的寒风,腥气扑鼻,落叶漫天。
九英双手拄刀的姿势一变,手裹刀尾,拖刀跨步。
道袍人影一步远去,地上多了一道切开符咒圈的纤长刀痕,直而勇厉。
第55章 斩妖
腥臭的寒风扫过丛林的时候,伴随着传递开来的一声嘶吼,完全不像是蛇类能够发出来的声音。
这一声的高昂绵长之处,仿佛是在悬崖峭壁之上,吹起了大号角,鼓动了山间云海,震颤小溪雨露。
这样的威风,这样的体型,这样的声音,近距离的压迫在人心头上,逼得关洛阳和陈老太监想也不想地就选择了联手。
关洛阳脚下步子变弓步,往斜刺里一冲,闪避的同时,双手握刀柄,甩手高扬,手里的刀,从下而上的劈斩,从侧面打击在巨蟒的下颚,刀身磨出一道激烈的火星和刺耳的尖鸣。
巨蟒大张的嘴巴,不免为之一挫、一扬,但下颚那里,竟没有被斩破防御,迸出鲜血来。
陈老太监则趁这个机会一矮身,往前窜出半步之后,弓背拔腰,再将身子猛的往上一挺,以双手托天式,两掌交叠,朝着巨蟒的身体下方打过去。
手掌与鳞甲的碰撞,传出了一声大鼓被敲响似的震动,巨蟒头部这两米多长的一段身子,往上猛的抬升了一下。
拖地而来的大关刀,猛的一振而起,反射阳光。
九英道长高高跃起,气势之猛烈,如同飞奔的骏马跳出悬崖,挥动手里的大刀,从比巨蟒头部更高的地方,斩落下来。
六十四斤的春秋大刀,刀身是当年武当山库存里面的一块寒铁,千锤百炼,混了金、铜、银,在坚硬刚猛之外,还藏着一份远胜于寻常钢刀的韧性。
九英道长的这一刀用力之猛,以至于整个刀身在劈到巨蟒身上的时候,都出现了明显的弯曲。
刀身上积蓄的弹力,在碰撞之后的一瞬间,就把巨蟒的身体和九英道长向两个方位弹开。
当!!!!
仿佛是一口厚重的千斤铜钟被斩破。
关洛阳和陈老太监往两边飞速闪开,巨蟒的身体坠落在地。
粘稠滚烫的鲜血,从破损的鳞甲之间,飞溅出来,落在地面枯叶上的时候,还冒出了肉眼可见的热气。
巨蟒的背部出现了一条两尺多长的伤口,斜着划过了整个背部,泛着金属光泽的硕大鳞片,被这一刀尽数斩破,颤动着的鲜红血肉深处,甚至露出了森白色的嶙峋骨骼。
九英道长落在十步开外,踉跄了好几步,双手抖了抖,虎口开裂,有些抓不稳手里的刀。
那把大刀的刀刃,还在颤鸣。
刚才那一眨眼之间的交锋,看起来短暂,实际上等于是三大高手合力。
关洛阳抵消巨蟒冲撞之势,陈老太监把巨蟒身体抛离向上,九英道长才有机会,让这一刀毫无花哨的落实,确保刀刃上每一分的力量,都没有被浪费。
但九英道长刚喘了两声,第三次吸气的时候,便因为眼前的场景而受惊,一口气走岔了,呛咳出声。
原来那条巨蟒在短暂的昏沉之后,竟再度昂扬身体,嘶吼着从地面抬升起来。
它身体的后半段,从几棵参天大树的树冠之间游出,伴随着许多枝叶断裂落地,沉重的身躯,迅捷如飞,盘旋扭动着,将蛇尾扫出。
九英道长双手推着刀柄一挡。
破空有声的蛇尾,却在碰到刀柄的瞬间,弯折缠绕,一下子把九英道长连人带刀的卷了起来。
尾巴一抖,九英道长就身不由己地飞上半空,往那张吐露着蛇信子的猩红大口里,投了过去。
这头妖物分明刚才还被那把刀给重创,现在竟然毫不在乎那把大刀的威胁,一逮到了机会,就展现出了要连人带刀一起嚼碎的贪婪炽怒。
不错,是嚼碎。
蟒蛇本来是以绞杀、吞食的手段,把猎物吞到肚子里之后,慢慢消化,可是这头妖怪,嘴巴里面上下两边,竟然分布着不少尖牙,光是上颚骨能看见的,就有内外三排利齿,短、密、硬,绝对可以磨碎铁石。
嘶昂!!!!
妖蛇的大口向前一咬,扯掉了九英道长的一片衣角。
千钧一发之际,关洛阳飞身而至,抢走了九英道长,脚下在盘踞如阵的蟒蛇躯体上踩了一脚,飞速掠出二十米之外。
他把成周刀咬在嘴里,右手一探,带上了越王,脚下重重的一踏,枯叶和土壤被他踏出一个半尺深的浅坑,两三步之间,就在林中跨过漫长的距离,把手里的两个人扔向了那些大明士兵。
秋石、秋笛抢先出手,以揽抱旋身的柔劲,接住了这两个人,化解掉了被投掷过来的冲击力。
那一边,背后血流不止的巨蟒渐渐失控,嘶吼不断,一摆头之间,就近盯上了陈老太监,蛇尾就又扫了过去。
有九英道长的前车之鉴,陈老太监岂会硬挡?
他一手勾,一手砸,把粗大的蛇尾砸的一滞,脚下步子挪转,就逃出了蛇尾卷动的范围。
巨蟒浑身鳞甲蠕动,力道传递到蛇尾,再度抽打出去。
陈老太监来来回回,就是勾甩、推砸这简单的两种动作,却屡屡从蛇尾抽打之下全身而退,甚至把蛇尾上的一些鳞片,砸裂开来。
巨蟒再度吃痛,怒不可遏,直接以蛇头不断扑咬下去。
陈老太监脚下步子的幅度加大,一晃身就是几米的距离,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一套,不管来的是蛇尾还是蛇头,都能拍开。
此是武当派的龟蛇转磨双换掌,是从推磨的动作里头,参悟出来的一种劲力变化。
武当山里头的道士,行走坐卧之间都在练功,不用老牛驴子拉磨,自己推大石磨,磨豆子、谷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推掌和勾旋这两种力道,练到了大繁之后,归于至简的程度。
推掌如玄龟,勾旋如腾蛇。
一掌推击,一掌勾甩,打起来的时候,只要跟敌人近身,两种劲力,就轮转的越来越快,仿佛一叠一叠的浪头积蓄下来,直到在某一次推掌,或某一次甩臂的时候,化作无坚不摧的洪水,冲垮堤岸。
可这种不断积蓄势能、增加速度的打法,所针对的目标是人。
如今陈老太监面对的却是一条长度接近三十米的巨蟒,他力道再怎么积累,也不可能一口气把三十米的巨蟒打碎。
他也根本不想独力斗这条妖物,几次晃身绕步,已经不知不觉的把巨蟒引向关洛阳那边。
又一次砸偏蛇尾之后,陈老太监扭脊椎的往侧面一扑,闪开了从他后面立劈下来的一把刀。
关洛阳一刀不中,早在意料之中,头往上一仰,青铜色的花纹在上半身流淌点亮,脚掌微微一踮,轻盈的感觉,使他的身体似乎浮动起来。
这是他在河岸边的时候,领略到的一种特性。
青鸟元气除了能够产生非比寻常的热量之外,更有一种减轻自身所受重力的效果。
粗略的估计,他的体重在这种状态下减轻了三分之一,而肢体的力量,没有半点削减,于是身法的轻灵迅捷,就骤然跃升了一个层次。
蛇头扑下来的时候,关洛阳身子一退一翻,轻灵迅捷的像一道鬼影子,窜上了巨蟒的背部,一刀刺进了巨蟒背上的那道伤口。
那伤口本来已经深可见骨,这一刀刺下去,直接擦着骨头往下切,更多的血肉、血管,甚至骨骼保护下的内脏之类,都被刀锋切开。
巨蟒剧烈的晃动起来,直接以背部砸向地面。
关洛阳的身体因为巨蟒的暴动而失去了平衡,耳边传来剧烈的风声。
地面在与他飞快的拉远,而当远到一定限度的时候,巨蟒的身躯就会翻转,带着他一起砸落。
心跳突然加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有点疯狂的想法在关洛阳的脑子里闪过。
三皇连环劲,罗汉翻手锤!
呼的一声,当空锤影,砸在刀柄之上,整个刀身刺落进去,紧接着那道人影缩肩团背,双臂寸寸发力,撕裂伤口,往下一钻。
巨蟒的背部砸在地面的时候,关洛阳整个人硬闯进了潮湿滚烫的血色之中。
在最初的一次震动之后,热!烫!闷!
这些感受占据了关洛阳全部的感官。
这巨蟒体内的温度,恐怕接近了水的沸点,更关键的是,那种闷热的感觉,不是仅仅让口腔无法呼吸,而是挤压着胸膛,甚至束缚压迫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青铜色的光晕在凝聚,关洛阳的十根手指割裂了血肉,手臂靠着寸劲发力的特色,撕扯出活动空间。
他甚至好像还能感受到巨蟒的肌肉在反击。
即使外界来看,这头巨蟒已经倒在地上,全身上下仅存在轻微的痉挛。
但在内部,这头妖物的肌肉,血液,骨头,每一个地方都还在尝试着,把闯入内部的事物排斥,甚至干脆破坏掉。
妖的生命,是自然世界里野蛮凶暴的最佳杰作,顺应着地龙翻身的天时地利,才成就了这一头蜕皮而生的真正妖物。
即使巨蟒自己的意识存在着衰弱和畏惧,这一具身体的本能,依旧不会放弃抗争。
可是,当关洛阳四肢已经可以运动,尝试着要在巨蟒内部站立起来的时候,这吃人的妖怪,最后残存的反抗,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巨蟒的身躯被顶起来一段,关洛阳的双脚站在地上,双手探出创口,手指扒住两边,往上一抬,把巨蟒的尸体从身上举起、推开。
血色淋遍全身,模糊着关洛阳的头发和眼睛。
嘭!!!!
陈老太监从背后而来,一掌拍在了他头上。
关洛阳两脚陷下去三寸,身子一晃,腰背却几乎没弯,旋身提臂,往后一撞,还了老太监一肘。
陈老太监飞了出去,落在地上,背部一碰到湿润的泥土,他就想要腰背发力,挺身站起。
可眼前映着的,还是一片天空。
‘嗯?咱家怎么没站起来?’
他脑子里尝试了数次,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迟缓的抬起,按上了腹部,一点点的往上摸索。
往日里如臂使指的每一寸筋骨,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迟钝不堪,直到他摸到自己胸口的时候,才有了恍然的念头。
原来是心口凹下去了,心脏被那一肘子顶爆了。
陈老太监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瞳孔涣散,不甘心的断了气,脑子里最后还想着。
‘竟然!竟然跟一个无名小辈同归于尽……’
他不会知道,他胸口的衣物破了一个洞,衣料缺口的边缘,像是被火烧过的残烬。
他也不会知道,关洛阳被他拍了那一巴掌,代价只是头昏脑胀,呕吐了一地。
秋石急忙赶来:“关兄……”
“我没事、呕!!”
关洛阳这两天只吃过药材,也基本都消化排泄掉了,吐出来的全是苦水,勉强道,“那帮人一直吹铁管,必定还有帮手,我暂时不能动手,快走。”
“那妖物的尸首……”
“不要了,走!”
巨蟒的尸首被遗弃,但秋石还是坚持从它腹部挖走了一样东西。
关洛阳他们刚刚离开,林子里就奔来一道道披着斗篷的身影。
又有一批劲装的汉子、气质殊异的术士们,先后赶到。
当花弥一脚踏在妖物的血泊中时,这片区域,已经聚集了五百多人。
短须如针的中年汉子道:“截杀失败了,可恶,我们速速回去通报马大人。”
这批人是马强派来的心腹。
花弥一手搭在转身欲走的中年汉子肩上。
“谁说失败了?”
她瞧着陈老太监的尸体,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哼声说道,“这儿离成阴驻军的地方,还有五十多里,事儿还没完。”
之前要分兵在莽莽丛林之中找人,但这一战之后,已经彻底暴露了越王的行踪。
第56章 上架感言
正如标题,这本书明天就要上架了。
简单跟大家聊几句吧。
首先,是要感谢朋友们能看到这里,如果这本书能够帮你们消磨一点无聊的话,我感觉自己就算是有点成功了,要是能给你们带来一点快乐的话,那真是不胜荣幸。
感谢主编责编,水墨和田七两位,除了帮我安排推荐之外,也在剧情架构上给了我一些意见。
我虽然还是个菜鸟,但其实之前也写过几本书了,那些书基本都是带点同人性质的,主角所走的剧情大多会有原着背景的衍生,这本呢,是想更多的侧重原创。
如果让我自己来评价的话,这本书的第一个副本勉强还算及格,但是第二个副本,主线就有点散,好几段预设的情节没有达到事先设想的标准。所以之后,会努力改进。
另外,我看见评论里面有一些朋友给我的肯定,非常欢喜。
夸夸使人进步!(肯定)
不过,这本书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大家评论这本的时候,还请不要跟那些前辈大佬的作品做比较吧。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明天上架会加更、努力多更,希望大家能够支持一下正版订阅。
谢谢!
第57章 倚镇斗法,五百王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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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去者,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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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出战,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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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地天泰,大摔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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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望风波,皆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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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新手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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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自我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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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挑选 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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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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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钢铁与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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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新旧更替,冷漠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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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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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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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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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金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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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金钢掌,必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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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迟来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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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姜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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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三层心意,四练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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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横扫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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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周天入微,日落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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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西南社区,陶朱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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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纷至沓来,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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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借物之形,炼我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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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满坡雨中摇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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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云蒸霞蔚天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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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虎狼兴跃,初试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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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上穷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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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杀宴四宾,侠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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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杀得豺狼尸横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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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天何处,坠长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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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剑与拳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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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弃善从恶易如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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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拳法与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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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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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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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公园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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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特别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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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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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雁目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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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念江南,坐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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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远方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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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强者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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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子夜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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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环天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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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烈火炼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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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光照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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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跑偏了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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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狂飙为此惊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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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退与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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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戏刀,长啸雨中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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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远送,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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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结算,寄卖,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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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敌人不是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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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战斗力五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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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虬髯客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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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云巢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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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飞来一箭,飞去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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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报仇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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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何妨再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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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秦王照胆,神武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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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风尘三侠的考验
幽长的通道入口处。
陆春华躺在地上,上半身枕着她自己的背包,呼吸急促,左手揪着自己的衣襟,明明睁着眼睛,却好像是陷入了一场可怕的梦魇之中,不断挣扎,难以解脱。
白铜站在她旁边,左手虚点,口念法咒,为她安抚心神。
“那条通道里面应该是一种幻术阵法,针对人身七魄……”
陆春华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之后,就抹着脸上的汗水,解释起来。
三两句话,她就说明了这种阵法的特色。
白铜扭头看向关洛阳。
他已经看出来,关洛阳大概是那种精气神齐头并进的武者,肉身同样强大,不存在偏科,这种情况在轮回者之中,自然算得上是很好的选择,无论是在偏重科技动能的世界,还是在灵幻妖鬼世界,都可以较好的适应。
但是遇到像这种七魄阵法的极端情况,就会比较麻烦。
关洛阳额头上也有些微细密的汗珠,气色却很好, 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热身运动。
“我没事。”
他双臂抬起, 做了一个向后扩展的动作,吐了口浊气, 笑道,“那感觉还挺有意思的,好像很久以前,半夜打开窗户, 拉下窗帘被风吹, 灭了灯看恐怖电影的体验。”
那些不适的情绪在关洛阳的感觉之中,好像是适度的刺激,反而会让他在适应之后,心态上更有活力。
陆春华继续说道:“这种阵法, 不像是虬髯客, 更像是红拂女的手段。”
“红拂女张出尘本来也是大将名门之后,年纪虽幼,却已经在修行上有不俗的基础,隋文帝定鼎天下时, 她那将门家世被攻灭,送入杨素府中,又被杨素传授光幻绘魂景变之法, 培养成门下一众刺客、护卫的佼佼者。”
“杨素其人, 在法术上的造诣非同一般,隋炀帝杨广登基之后,喜怒无常, 杨素为求自保, 以贪财之说自污, 曾经在陪同皇帝狩猎之时,以衣袖收尽十箱金银,十笼珍兽, 又用一杯酒, 画出百鸟、麒麟, 陪皇帝嬉戏。”
“杨素死后, 其子杨玄感造反,被大军镇压,穷途末路之时,据说有多人在光天化日之下, 眼见得阴风大作,杨素还魂,从杨玄感躯壳之中迁走魂灵,只留肉身被斩。”
“而唐初密策之中,称后来李靖戎马九野,驱驰决胜于万里,红拂女相伴在侧,手段也愈发神妙,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情绪完全稳定之后,陆春华掏出纸巾, 抹了下眉头,额间的汗珠, 皱眉沉思,“我本来以为地宫入口的地方,风尘三侠的那幅壁画, 只不过是虬髯客一时怀旧所留,但如果这座地宫的建造也涉及到红拂女的话,那么那座针对七魄的幻术阵法之中, 必定还暗藏杀机。”
“以光幻惊恐之术为表,让阵法拘役而来的魂灵突袭刺杀,才是本质。”
关洛阳说道:“我们刚才只走了五十米左右吧,这么说起来后续会更危险,那就让白铜用飞毯把你护住,先留在这里,我们试过那段通道之后,再把你接过去。”
“不行!”
陆春华果断摇头,“虬髯客的阵法是从兵法里演变出来的,微缩在这座地宫之后,就显得略为粗糙朴实。”
“但光幻绘魂之法,阴险难测,未必会遵循那种所谓的闯关模式,也许你走过这一段,以为到了安全区之后,会发现几步间又猝不及防的踏入相同的处境。”
关洛阳向白铜说道:“那你除了飞毯,还有什么能保护她的东西吗?”
“我自己或许就有办法。”
陆春华不等白铜为难,手掌撑着地面坐起来,翻身查看自己的背包,“七魄说到底,其实就是人体功能的具象化,是根植于肉身的东西,那么……”
她翻出一个没用过的针筒,撕开包装,又拿出一盒液体药物,弹指敲断了细细的玻璃瓶颈,用针筒汲取其中的药液。
抽满之后的针筒反推几毫米,从针尖滋出一点药水,排尽空气。
陆春华对关洛阳他们说道,“那么我准备的现代医学药物里,就有几种,可以对症下药。”
她眸光偏了一下,带了点飘忽的语气,猜测道,“话说回来,魂灵也是有寿限的,地宫里这座阵法拘役的魂灵,想要尽可能的延长保存的时间,应付闯入者,估计会有一些近似沉眠机制的设计。”
“它们的理智不会太多,而更近于本能,我跟你们两个一起进去,它们绝对会优先攻击我,你们可以先做这个心理预估,到时候出手也能更加从容。”
说话的同时,陆春华已经折起衣袖,小指和无名指夹起酒精棉,在手腕内侧的一个部位擦拭了下,把安抚情绪、迟钝人体分泌功能的药物注射进去。
她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不止是因为这点疼痛,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嘉许。
红拂女,千年前的传奇人物啊,还是个女孩子,身为一个普通女性的我,如果能跟她产生对弈似的交际……
关洛阳看着她做出这些安排,心中生出一点不适合讲明的钦佩——要是明讲出来,就会变得像嘲讽和轻视了。
有空还是该多读书啊。
关洛阳自忖,要是换了他,失去武力优势的话,在同样的条件下,估计做不到陆春华这种程度。
不过作为一个穿梭不同世界的轮回者,要想在知识和事前准备上,做到这么周全,到底该读多少书呢?
嘶!
还是专一练武吧,杂学、读书,当辅助就够了。
关洛阳迅速又做了一次决定,愉快的跟自己之前那点矛盾念头,达成和解。
“既然这样,那待会儿用飞毯把你裹起来,让你飞在前面吧。”他顺口说出了这样的建议。
话刚出口,白铜都迅速的把视线移到了他脸上,那眼神里几乎明晃晃的写出‘你怎么……’‘不太好吧’‘毕竟是个战五渣’。
陆春华补充道:“最好你们两个跟我再隔五米左右的距离,这样它们更容易上钩。”
她早有衡量,既然没发现浪十七的尸体,加上之前的机关难度推论,那些魂灵的第一波刺杀,应该也不足以直接打穿飞毯,要了小命。
白铜面色木然,也没话说了。
等着陆春华整理好东西,神色因药效的发作,而变得倦怠淡漠起来,他就掐诀运转飞毯,四面卷合包纳,飞向通道那边。
第二次体验到这些光幻阵法,让人疑神疑鬼的惊悚轮廓。
白铜受到的影响,却比第一次还要小,几乎寂然空明,他的灵力运转,一遍遍的澄澈身心,肉身本能虽然比普通人强,却根本扛不住来自仙剑世界,秉承昆仑清气的静心修法。
旁边走着的关洛阳,情绪明显生动得多,眼神多变。
但白铜分心看过他几回,那人眼神再怎么变,步伐也没有乱过几分,就真把那些妄变万方,惊怖无常的光幻轮廓,当鬼片来欣赏。
甚至偶尔想要伸手去跟“相对没那么怪奇”的轮廓互动。
“果然……”
白铜忽然一箭发出,擦着飞毯折叠出来的长方体,射在石壁之上。
某一个马脸高肩,独臂怪爪,下半身如烟如雾的轮廓,被箭头上的紫色灵光贯穿,现出一个扭动受伤的灵体。
果然像陆春华说的那样,所有的灵体,都优先向那飞毯攻击过去,仿佛它们早已感受到飞毯的外强中干,里面那鲜活的气息,是最容易被掠杀的。
意识不清醒的这些灵体,纵然保存着相当一部分生前的实力,却完全落入了陆春华的算计之中。
关洛阳和白铜这两个本该落入被动的闯关者,这时候反而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一方。
躲在飞毯里面的陆春华,这时候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变化。
本来注射了那些药物之后,她应该像是被麻醉了一样,很快就沉沉睡去,但是因为阵法刺激七魄的效果,她的身体本能被催化到了,足以跟药效抗衡。
在两者的拉锯之中,她保留了一份艰难的清醒,紧闭着双眼,双掌挤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努力的思考着。
“既然这座地宫,不仅仅是虬髯客的手笔,那么风尘三侠之中,那位在正史上名声最大的千古军神,肯定也在这里留下了一定的手段吧。”
“不过李靖也跟虬髯客一样,所擅长的阵法都是从兵法之中演化出来的,气势恢宏庞大在战场之上,正适合使用,在这小小的地宫之中,未免显得有些粗糙。”
“虬髯客既然已经布阵,李靖应该不会重复使用这种手段……”
在思考的同时,陆春华也隐约的能够感觉到,在这飞毯之外正发生激烈的战斗。
灵体的动荡,还是会让飞毯前进的轨迹产生不小的影响。
白铜的紫色箭头光芒极盛之时,能够透过飞毯让里面的人也看到那紫光飞过的痕迹。
而关洛阳一旦出手,那种完全不同于阴灵的饱满热力,就像让人突然身处于夏日的高原旷野之中,同时也往往会助推一把,让飞毯的轨迹变得更加平稳。
她的思考持续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战斗却好像已经渐渐趋于平静。
飞毯在继续前进,良久之中,都没有再出现灵体来袭的迹象。
“不对,这个时长间隔,已经长到超出一座幻术阵法所能够容纳的变化了。”
陆春华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屏幕上的电子灯光,照亮了此刻的时间,当即有所警觉,提高音量,让外面的人也能够听到。
“地宫空间有限,越复杂的阵法,如果要进行持续的变化,那么中间的间隔就会越短,除非红拂女这座阵法故意简化到虚有其表,不然的话,就肯定是阵法总枢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这些灵体还能存在,阵法的变故,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甚至可能是刚刚才发生的。”
关洛阳的声音传进来:“阵法的总枢,可能在哪边?”
“阴灵容易聚集潮湿之气,既然现在它们不来打扰了,那你们仔细分辨一下,直接往湿度重的地方追。”
陆春华想翻一下自己有没有带湿度仪,但药物和阵法的双重刺激,让她的身体已经过于疲劳,拉链一下都没能拉开,这时,飞毯突然加速。
她的手指捏住拉链,停顿几秒之后,明白过来。
那两个人里面,应该有谁可以不用湿度仪,也感觉到空气里的湿度变化。
关洛阳确实可以感觉到。
湿度虽然会随着气流而混乱,但以四练大成的敏锐,又有约束气流的能力,只要向不同方向走上三步,就能清晰辨认出来。
他已经越过飞毯,去到了最前方,白铜在殿后。
阵法出了变故,这一段区域的危险性大减,他们的速度也随之暴涨,像一阵狂飙般卷过通道,曲折如意,毫无迟滞的追向那个湿度最浓郁的方向。
前方显露出一道被推开四十五度角的石门。
竟然有温和明亮的光芒从门那边照射过来,稳定恒常,让这通道之中的黑暗诡秘都变得温和了起来。
透过那扇门看过去。
那边的空间比八角石室还要广阔,似乎是在山腹之中,向上开凿了超过十米。
这半边的拱形石壁上安放着一座座古铜灯盏,灯盏之上盛放的明珠,包括穹顶之上,依照某种规律镶嵌的硕大明珠,长盛不灭,汇聚成一个独特的阵型。
这就是光幻绘魂灯阵。
从这半边石砖铺地的广阔空间延伸向前,是一条早已干枯的暗河,暗河之上架有石桥,二十四道坐狮桥柱,铁索成栏。
桥梁对面,本来是两扇封闭起来的青铜大门,此时正缓缓张开一线。
浪十七站在桥的这一端,手里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笼,灯笼之中安放烛台的位置,被明珠取代。
他本该抢先跨过桥梁,这时却因为神武家族先辈在灯中传出的灵魂狂呼而止步。
“不对,不对,那红拂女果然阴险狡诈,取走了这盏八角琉璃残影主灯之后,看起来能破她的灯阵,实际上却反向刺激了后续的阵法,将后面的阵法效果向前挪移……”
那灵体置身主灯之中,清醒的部分越来越多,“我想起来了,我不是死在灯阵里,我是越过灯阵,到了这里之后,遇到最后的阵眼前移,始料未及,被当场轰杀,然后灵魂才被灯阵摄去……”
浪十七左手提灯,右手提剑,感受到背后有人追来,前方铜门将开,却鬼使神差的先追问了一句:“最后的阵眼是什么?”
“是三具玄甲!!”
轰隆!!!!
石门被撞开更大的角度,关洛阳踏足此间。
但与此同时,那石桥对面的铜门,也撞开了更大的角度。
两扇硕大古朴的铜门,几似被一气吹开,哐当巨响。
三具玄甲踏上桥梁,小小的地宫穹顶山腹之间,仿佛天风海雨欲来。
关洛阳甚至突然察觉到,除了阴灵潮湿之气外的另一股潮气,隐约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见了风水百宝不回头,那么之后,其实就只有一关而已。”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好像是这里的山壁岩石之间,某一块石头变质着,发出奇物磁石久远以前留存下来的声响,沧桑,平静,豪迈。
“后世之人啊,且,来搏戏一场!!”
第119章 本心灵光,初始界限
留声留影的磁石其实并不稀奇,在自然界里也会有一些磁场地貌特殊的情况,就像是天然的录像录音机,录下人或生物的影像,在几十年后的特殊天气里,又重复的开始播放。
但是在幽暗的地宫之中,跨越千年,刚好在有人踏入此间之时,慨然出声。
那一块承载着虬髯客话语的奇石,显然又经过了不为人知的精巧练制。
在这个声音传到几名闯入者耳朵里面的时候,也微妙的如同一个信号,使那三具玄色盔甲人,有了更剧烈的、下一步的动作。
这三具玄甲,虽然都是由黑色的甲片铸造衔接而成,但其实彼此之间的体态也大有差异。
一眼看过去就能瞧出,中间的那一具玄甲,最为雄壮。
左边的盔甲,身形修长。
右边的盔甲,较为娇小纤细。
他们的头盔之下,被黑色的面甲覆盖,臂铠向下,则有说不清是什么材质的黑色金属手套存在,指节分明。
覆盖的太过严密,让人难以猜想,这三具盔甲的内部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人体,或僵尸,又或者是精巧的机关, 甚至于……是空空荡荡, 什么都不存在?
而当他们再次动起来的时候,浪十七、关洛阳, 乃至于还在门后的白铜,都已经在瞬息之间升起了一个共识。
——这三具玄甲,绝对是拥有生命的,或至少是被拥有生命的事物操控着。
因为他们的动作, 充满了生命舒展, 鱼入大海,鹰飞高天,兽开始直立着奔腾在大地上,那样玄异的视觉冲击。
中间的那个盔甲人, 肩和腰的部位舒展开来, 一步之间,跨过大半的桥梁,将手臂抬起,笔直无屈的对着浪十七打了过去。
浪十七不想跟它硬拼, 试图从侧面躲闪,让这些盔甲人去先跟后面那帮人打起来。
但是就在浪十七身体骤然缩小,往侧面偏斜的时候, 他面前的那个盔甲人, 也好像整个人凭空偏转了一个角度,虽然浑身上下的姿势都没有太大变化,但挥拳的落点却也随之改变, 锁死了浪十七躲闪之后的位置。
浪十七无可奈何, 只好挥剑一劈。
秦王照胆剑的碧绿光芒一盛, 击中了雄壮盔甲人的拳头。
两边碰撞的声音响亮而短暂,好像拿两个实心的铁坨,在半空中一撞即分。
浪十七身不由己的倒退出去。
削铁如泥, 照人肝胆的秦王古剑, 没有在那古拙黝黑的拳甲上, 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刚为之惊异, 就觉得眼前一空、一黑,强烈的压迫感已经触及他脸上的汗毛。
雄壮盔甲人的手臂轮转,另一条手臂挥出的拳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越过了浪十七所有的防备, 倏然一拳打中了他的脸。
浪十七整个人扁了一下,倒着飞射出去,试图将对方这一拳的伤害降到最低。
但他这半真半假的一退,却超乎自己的预计,退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自主停下这种后退的趋势。
这一退直接退过桥梁,退过那边地砖铺成的广阔地带,砸在了石门旁边的岩壁之上。
他在退后的过程中,从关洛阳身侧不到三米的地方划过,紧追而来的雄壮盔甲人, 全无偏斜的追了过去。
而那个身形修长的盔甲人,已经在这时来到关洛阳前方, 向他出手。
嘭!!
浪十七撞上岩壁。
白铜刚好跨过石门,那一瞬间看的最为清楚。
浪十七撞上岩壁的时候,身边震起了一些微尘, 但随即,这些微尘就跟他的挣扎动作,一起被凝在半空。
在那个刹那之中, 周边的空气分明变得坚硬,有形体了一样,好像被铸成了一具禁锢着浪十七的棺材,甚至隐隐有一种要继续凝固着,被推动,陷入石壁深处的感觉。
白铜想起一路上陆春华给他们提过的一些“科普”。
虬髯客的成名绝学——铸海屿令,据传说是一门看似拳掌功夫的奇术,有收容海水风雨,铸成有形之器的神效。
在极其短暂的念头转动之间,白铜微微往旁边撤开半步,躲过了从石壁那里,横向斩出一道扇形的碧绿光泽。
浪十七恢复正常体态,一剑斩开了禁锢。
变得刚硬有形的空气,被这一剑破坏之后,又散诸于无形。
但雄壮的盔甲人追到近前,不容浪十七闪避,一拳接着一拳打了过来。
它的拳头有时跟秦王照胆剑碰撞在一起,有时候打在空气里面,但随之就有一大块空气固化,去压制,影响浪十七的动作。
浪十七的形体变化,本来已足够诡异飘零,大人小孩,长手短脚,或圆或扁之间,变动不休。
这种变化,不像是一个人,但那种迅捷凶猛,又绝不是什么淤泥面团可以用来形容的,如果非要找一种比喻的话,那么大概像是从铅灰色的云气里面,诞生的精魅怪物。
只要对方的攻势能有一丝的空隙,他都能像烟雾一样,滑溜的逸出缝隙,回以最狠辣的剑势。
可是他连人带剑,加上那盏灯笼,一起被雄壮盔甲人的动作,封锁在紧贴岩壁,不到两米的这片空间里面。
越打压力越大,硬是一丝空隙都找不到。
白铜离这片战场很近,却没有空袖手旁观,而是飞快的游走起来。
他是弓箭手,虽然拳法剑术上也各有一点造诣,但只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才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连珠箭如雨如雷的爆发出去,像是不知停歇的崩弓雷霆。
最廉价,同时也是储存量最大的木质符箭,每一支都会在飞射出去之后产生爆破的效果。
所有的箭,都是隔着一段相对较长的距离,在阻击那个最娇小的盔甲人。
他在不断发射这些木箭的过程里面,其实不止一次想要寻找机会射出紫晶石的灵箭。
但是那个娇小的盔甲人防御、逼近的姿态,实在太过无懈可击。
就算是直接在它面前爆裂开来的灵力木屑,也会在微微扭曲的光线变化中,被它手掌带动,撞向其他的利箭。
白铜和这个娇小盔甲人活动的范围最为广阔,顷刻之间已经把这边的半边广场踏了一圈,甚至跑上岩壁,在那些镶嵌于岩石之间的灯盏明珠上,借力追逐。
三具玄甲之中,那个雄壮盔甲人,明显是战斗风格最强横的。
如果闯入者只有一个人的话,由那个雄壮盔甲人主攻,其他两个辅助,恐怕在一个回合之内,就能把一般的三星级直接轰死。
但这回一个是具有半成品神武血脉的族人,还手持秦王照胆剑。
另外两个是状态稳定,见怪不怪的轮回者,局势一时间还维持得住。
白铜也注意到,那个修长的盔甲人,已经向关洛阳发起了一道惨烈的攻势。
惨烈!
奇怪,只是盔甲和人类的单打独斗而已,双方都还没有出现什么损伤,好像怎么也跟惨烈这种词语搭不上关系。
但是,当那个本该身形修长,玄甲屹然,甚至有些从容的盔甲人,脚下的步伐一倾,手掌如刀崩声斩出的时候。
一式之间,浑身上下所有的甲片之间,都迸发出了血污和刀枪的腥锈气味。
战争一旦展开,无论文人武夫,高门市井,无论胆大胆小,幸运不幸,都会被拉到人类的底线,最初的对比。
性命二字,系在刀上。
关洛阳横着放手一捶,打偏了盔甲人的手臂,避开了刀锋,身子急旋从侧面一脚踢向这修长盔甲人的腰部。
不管这盔甲到底是依靠什么动力的,既然做成了人形,那么破坏了腰部,必然会失衡。
修长盔甲人单手下垂抵挡,身子同时向前一撞,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搓在腰腹前方,像架着一柄短刀,朝关洛阳肚子上扎过去。
关洛阳一踢之后,脚迅速反弹落地,左手一掌拍下那刺杀过来的小臂,右掌青气汇聚,当胸拍了出去。
盔甲人下垂的那只手一扬,短距离中如刀如斧的一下力劈,手甲边缘跟关洛阳右掌碰撞。
关洛阳手上的青气当场被打散,掌心微微一痛。
修长盔甲人在溃散的青气冲击下,身子微微一晃,退了半步,顺势双手并拢斩了过来。
嗡!!!!
颤鸣的波纹,在修长盔甲人的双手上,向外延伸出五尺多长的刀型气焰。
锈红色的刀光,带着一种幅度小而狂乱的抖动,对着关洛阳劈了下去。
关洛阳发挥出十成元气,十成劲力,心意法门作为主导,调配着浑身上下的力量,蓬勃着聚集在他的一招炮拳之中。
这一拳跟那刀光碰撞的时候,青气猛然扩张开来,确实失去了秩序一样,胡乱冲击散开。
修长的盔甲人滑退出去。
关洛阳的手没有受伤,却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本来这点痛苦只会激发他的斗志,让他的追击更加迅猛,但不知为什么,这手一抖之下,好像这只手凭空拉住了他想要追击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在原地骤然停顿。
一念之间,关洛阳和白铜几乎同时恍然。
“本心灵光?!”
轮回者的星级评定,也是经历了一个演变过程的,据说很久以前,一到三星,其实是被当做同一个位阶来判定,而四到六星才算是第二个位阶。
所以三星到四星之间,有着异常明显的分界,那不仅仅是战斗力的差别,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培养出属于自己的一点本心灵光。
无限世界之中,能够通过自然成长,在成年以前就抵达三星级以上,去冲到四星乃至于更高级别的生物,其实不在少数。
那些众所周知的神兽凶兽,如龙凤饕餮,那些天生的神明,应劫运而生的邪魔,战斗星球的末代血裔,自宇宙螺旋之中诞生的正反双方,由星球之魂成长出来的巨神,从最初火种里演变繁殖的金属机体,等等等等。
放眼望去,似乎也多的一时都数之不尽。
可是如果把这一部分超凡种族,放到无限世界的整体之中来进行比较的话,那么,隶属于“凡俗”“平庸”的智慧生物,才占了绝大多数,数量比前者超出了亿亿万倍,也远远不止。
对这些平凡生物来说,如果只依靠自然成长的话,能健健康康的活到成年,都已经算是一件小幸运的事情了。
即使是在成年之后,体质最佳的青壮时代,也可能连一星级都评不上,他们要想进步,无疑需要进行更多额外的锻炼,学习,改变,这些东西,也就可以被统称为修行。
然而,一般的修行手段,只不过是从外而内的改变,虽然通过学习和锻炼,将外层变得更坚固、更强硬,本质上却难以产生变化,先天基因的限制,成为了普遍存在的一道重要关卡。
本心灵光,就是用来打破先天的种族限制,用自身的个性追求,开始超越基因的一项明证。
这个东西,其实并不是一种可以单独存在的、攻击性的力量,而是一种属于自我的荣光,但拥有了这点灵光之后,原本的攻击手段也会被赋予更深层次的变化。
那个雄壮盔甲人的力量,能够在离体之后,持续禁锢浪十七的动作,就是这个缘故。
而那个修长盔甲人,攻击力大概只是跟关洛阳在伯仲之间,却屡次打破他的元气防护,使他产生不该存在的痛感,甚至从受创的地方产生短暂的停顿。
这也是本心灵光的作用。
用最直白的方式来描述,就是本性灵光的存在,有助于个体力量离体之后的长久保存、生效。
“但是这不对啊,如果这三个盔甲人里有哪一个具备四星级的素质,那么只要其中一个踏出来,我们都只有当场逃跑。”
白铜心中想着,“三星的力量却具备四星的灵光,除非是有人在隔空操纵,这地宫里难道隐藏着四星级的活物吗?”
他想到这里,就有几分退意。
虽然不知道那个四星级是什么情况,但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就是莫大的威胁,反正现在又不是在执行轮回者的任务,没必要非冲进去不可。
这地宫又不会跑,先撤走,慢慢准备也不迟。
白铜正要给关洛阳传音。
关洛阳却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以左手的指尖从自己左边的脸颊,很轻很慢的抹过。
指上空无一物,脸上有空无一物,但……那里应该有东西存在。
第120章 把竞争冒险变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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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通关,任务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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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用完积分是惯例
轮回者基地,一片看起来是古代武侠风格的楼阁雅间里面,与关洛阳约好的两名临时队友,都已经抵达。
“安非鱼,平安的安,子非鱼的非鱼。三星级,主要擅长……近战吧。”
这是一个穿着棕色呢子大衣和黑色西裤的中年男子,脸型略瘦削,头发有些长,梳了个中分,两边的发尾垂到脖子上。
关洛阳能看到在发丝掩盖之下,他右侧耳朵里有一个小巧的无线耳机,甚至能隐约听到耳机里正在播放舒缓的乐曲。
安非鱼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带着点无奈的意味,微笑着说道:“一点戒不掉的小习惯而已,但我可以保证不会因为这个,漏掉你们讲话的内容。”
“我叫古兰香,同样三星级,也擅长近战。”
另一名临时队友,是个年轻女性,确切的说,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一身裁剪得体的右祍青色劲装,衣襟和窄袖的袖口都有金色的团纹枝蔓纹,两圈带暗纹的发绳配合之下,扎了个高马尾,长发略显蓬松的从后颈垂下,青春感十足。
“两个都擅长近战了,你不会也擅长近战吧?”
两人看向关洛阳。
关洛阳只好点点头:“关洛阳,后续,跟你们一样。”
“靠,这个临时团队也太不合理了吧。”
古兰香心直口快地说道,“近战、远程、奶妈,这种经典搭配也就不奢望了,三个人的队伍,好歹也得有个远程吧。”
安非鱼脸上的无奈更明显了,道:“你说的那种经典搭配, 一般都已经自己组成队伍了,主神凑的临时团队里面, 各方面不均匀, 也不稀奇。”
他停顿了一下,“实在不行的话, 我可能也可以客串一下中远程这个角色。”
关洛阳在一旁想着,白铜倒可以算是个远程,而且还是个法师,可惜他之前查询过, 临时团队组成之后,是没办法再拉人的。
古兰香说道:“那这样讲的话, 我倒是也有一手治疗技, 但是也只能保证比一般的三星级伤药生效快。”
说话间, 她捧起面前的茶盏, 浅尝了一口, 就兴致缺缺的放下, 一翻手,拿出了一个酒葫芦来。
大约是也有小乾坤术之类制造随身空间的手段。
“咱们又不是要保持冷静谈生意的对手, 既然是队友之间的初次见面,喝茶, 像什么话, 来来来, 都来尝尝我这壮胆酒。”
古兰香拿出三个竹杯,倒出了三杯殷红如血的酒浆。
带着几许干药材味道的酒香, 清冽微苦,入口之后微微刺痛带来的辛辣, 随之蔓延开来的温暖,则让这种清冽的香气变得绵长醇厚。
关洛阳不算喜欢喝酒的人, 但这杯酒,让他有一种战斗之前在热身的感觉,些微无形的热意透着毛孔向外散发, 体验确实不错。
“唔咳咳……”
咳嗽声从安非鱼单手掩住的口鼻之间传出,右手捏着的竹杯也因为咳嗽而晃动,里面的酒液还残留了一大半。
“这酒……好烈……”
香味清淡,入口却这么烈性,是让他没想到的。
古兰香眨了眨眼,像嘬奶昔一样,一口把杯子里的酒饮尽, 道:“不会呀,这是比较柔和的酒了, 虽然对普通人可能劲有点大,但是三星级的近战武者,不至于被这个呛到吧。”
安非鱼摇摇头:“我是三星级的近战, 但我大概,不算是那种刚健朴实的武者。”
他放下酒杯,端起茶水喝了两口, 道,“其实之后我们可以到基地外面去稍微切磋一下,对各自的特点有所了解,万一任务世界遇到那种特别强悍的敌人,也能打出更好的配合。”
“不过现在嘛,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能在基地里面完成的事情。”
“比如说,购买一点队内通讯的装置,查询一下敌方小队的情报。”
古兰香自动请缨:“通讯设备的话,我可以解决。不过查询情报的费用,我可能不能承担太多,上一次任务奖励的积分,已经全被我用来换了对我很有用的一件道具,还有这些酒。”
安非鱼皱着眉头说道:“我的情况也差不多,实在不行的话,查询情报这一项可以放弃。”
每一次任务后的休息时间,是按照基地内的时间流速来计算的十天,而如果有团战任务的话,是在基地内的倒数第三天通知。
可是大多数轮回者,早在刚从任务世界回来的时候,就会筹谋购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身边不会余下多少积分。
巧的是,关洛阳之前得到了白家圣拳卷轴之后,又得到了长生果,有药有功法,就没急着回基地,上一次任务的积分,基本还在。
他打开个人界面看了一眼。
【账户余额:点】
有一笔很近的转账记录,来自百家五岳商行,关洛阳上次在那边挂售的东西,居然已经卖出去了。
“要查询敌方小队情报的话,具体是要到什么地方查?”
关洛阳问道。
答案是,娱乐区的每一家商店都有类似的服务。
基地娱乐区的店家,跟商贸区那些摆摊开店的轮回者,是不一样的。
据说基地里那个核心光球,在正常的分派冒险、对战任务之外,还会随机派发一些后勤资格任务。
这种资格任务派发下去的时候,不会说明任务详情,轮回者有拒绝的权利,而有九成的轮回者,都选择了拒绝这种任务。
因为这种资格任务的难度,也tm是随机的,有可能你接受任务之后会发现,只是让六星级轮回者到任务世界,帮几对无星级的情侣谈恋爱。
但也有可能,是让一星级轮回者,去参加任务世界的六星级大乱斗,那等于是必死的局面。
而娱乐区这里的店家,每一个都是敢于参加这种赌博,并且成功取得了基地后勤资格的人。
他们每次任务的休息时间,远长于一般轮回者,也具有在一定限度内,直接向主神查询的种种权限。
关洛阳说明意图后,就在这间茶楼的侍应生指引下,见到了这里的店主。
“哦,少年,就是你要查询下次任务之中,敌方小队的情报吗?那么请先告诉我,那个小队的名称吧。”
一间幽静花香的茶室里,店主分外热情的上来跟关洛阳握手,满脸笑容,谈吐得体。
但关洛阳的动作,却有一点微不可查的迟滞。
因为正跟他握手的这两只“爪子”,分明是两只属于青蛙的前脚脚蹼。
这位店主,整个就是一个大青蛙,两条后腿特别长,直立在地,“胯部”有皮甲保护,皮甲的一侧还别着形似手电筒的东西,或者是,光剑手柄?
它身后还有一件火红的披风,身高只比关洛阳略矮了一些。
在基地里乱逛的时候,千奇百怪的轮回者见的多了。
像那种,一个大眼珠子上蔓延出七八个触手,又长着小眼珠子的奇怪造型,显然比眼前的青蛙难接受的多。
但这个青蛙,算是关洛阳第一次跟这类轮回者的近距离接触,到底还是让他迟缓了一两秒,才说出那个敌方小队的名称。
大青蛙终于放开了关洛阳的手,也叫出自己的账户界面,戳戳点点,道:“咦,居然不是我们这个基地的?”
关洛阳的视线,这时才不动声色的从自己的手上收回,问道:“是不是我们基地的,有什么区别吗?”
价格更贵?
他这样猜测。
答案却截然相反。
“不是我们基地的,那这个查询工作就有折扣呀,我再看看,甚至还不是武道主题的,行,五折。”
大青蛙说道,“既然不是我们基地的,那还可以提供额外服务。一般七星以下的团战,前半段任务期间,不限制所属地界,但后半段,肯定是要限制一个共同的地域。”
“多加一千积分,可以让你们在抵达那个共同地域之后,得到空间帮助,直接标注出对方的位置。”
“当然,如果你愿意为这项服务付出五千积分以上的话,甚至可以让你们从进入那个任务世界开始,就知道对方的位置。”
关洛阳思考起来,能在任务后半段知道对方的具体位置就行了,前期就算知道位置,也不可能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杀过去,没必要在这方面多费积分。
“不过,我们能知道对方位置的话,对方会不会也知道我们的位置呢?”
“不会!”
大青蛙大咧咧的摆了一下前肢,“大家都知道,武道主题的基地里面,核心光球的日常功能都会显得比较粗糙,简直把敷衍的态度明晃晃摆出来了,但是在其他方面,咱们的核心光球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
关洛阳点点头:“那好吧,就加上这个功能。”
“五折咨询费,五折定位费用,一共五千积分。”
大青蛙的脚蹼,柔软的弯曲了起来,像人的手指一样,从他的账户界面里面,抽出了一张单面有字的信纸。
【正式轮回者小队,名称:“白骨赤心,童叟无欺”
队长:苏木,神秘侧,仙道法术,偏好魂魄、炼尸类邪法,法宝若干,主战法宝为四星级器物,招魂幡,进入本次任务世界前,综合评价为三星级巅峰。
队员:付克斯,神秘侧,血族,负能量类型魔法,进入本次任务时间前,综合评价为三星级。
队员:孙灵,武力侧,拥有魔物血脉改造经历,擅长近战,以武道配合魔物能力作战,进入本次任务时间前,综合评价为三星级。
队员:许红梅,神秘侧,半妖,进入本次任务时间前,综合评价为二星级。】
除了这张纸上的简介以外,大青蛙还掏出三块晶石都有着多个棱面,半个巴掌大小,晶石中心处有一个无色的按钮。
“这里面的影像,是他们上一次任务里的几个战斗片段。”
“因为所有的核心光球被造出来的时候,都被大型战团‘最凶狂’‘外道征圣’‘物象回环’的三位团长论定了规则,使轮回者有一定的隐私权,所以我们能查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大青蛙提醒道,“少年哟,他们比你们先进入那个任务世界,说不定又有进步,也不能完全按这些不全面的战斗影像来判断啊。”
关洛阳对他的善意提醒表示感谢,带着这些东西去跟两名队友会合。
安非鱼和古兰香得到这些情报之后,都准备立刻离开基地,借助基地内外时间流速的不同,争取更多的时间来准备。
不过关洛阳却要在基地里再逗留一段时间。
他还有一万出头的积分,除了按事先的规划,买一枚可以激发四星级威力的一次性道具,应该还能有些富余。
把剩下的积分也用掉再说。
鉴于百家五岳商行效率很不错,关洛阳把那三具玄甲也送到那里转售。
柜台后面坐着的,依旧是那个王铁海,只不过换了一身装束,上半身穿着质感非凡的蓝色衬衫,衣领格外宽大一些,但跟他那张脸的气势倒是相得益彰。
收那三具玄甲的时候,他跟关洛阳闲聊了两句,饶有兴趣的说道:“想买那种一次性的攻击道具吗,我们这里倒是有一些,不过基本没有法宝或者定向炸弹类型的,全是一些武者耗费心力,封存于物品里的一道招意。”
王铁海也不走出柜台,只是往远处招了招手,远处的货架上就各自飞来几件东西。
他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道,“这里面封存的是十层功力的一发火舞旋风剑法,折断长剑就能释放出来,形成炽热旋风,是用来清小兵的最上优选。”
“清理小兵……”关洛阳道,“有没有那种威力集中些的?”
王铁海拿出一块碧绿翡翠般的水滴形玉佩:“这里面封的是一发九天惊落星海回流的真水结界,一经施展,结界扩张三丈之后,再度皱缩,威力极度凝聚,最后缩成指尖大小的一个小点的时候,其破坏力能让四星巅峰都吃个亏。”
“但缺点就是,扩张和收缩都很快,有可能会让释放者也一块被干掉。”
“这块绢写黑诗无限恨,夙兴夜寐枉徒劳的手帕里面,封的是一发四星级的掌力,阴阳合流,天地一气,但,是要具备两种相反的功体,才能激发出来。”
“这张扑克牌里面,是一发红心之王的石破天惊拳,可是这扑克牌材质有点需要注意的地方,四星级以下的,激发这东西有可能会使自身细胞被辐射诱变……”
一件件物品被王铁海拿起来,滔滔不绝的介绍着,那副模样,好像他介绍的重点并不是要把这些物品推销出去,而单纯是想给别人讲故事一样。
关洛阳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不得不咳嗽了一声,道:“那么有没有激发的要求比较宽泛,威力比较集中,不会伤到激发者的东西?”
“那当然也有。”
王铁海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里的一串念珠,转而拿出一块黑色令牌,往前一抛,令牌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翻转过来。
正面是个军字,背面空白。
“这里面是一股四星级的拳力,要用的时候,你直接把有字的那面对准想攻击的目标,然后把令牌捏碎就行。”
有这种东西不早拿出来?到底是平时卖东西就这么不认真,还是单独对我不认真啊?
关洛阳腹诽一声,摇了摇头:“多少积分?”
“四千。”
关洛阳利落的付了积分,收了那块令牌之后,斟酌着细致说道:“有没有什么适合三星级武者,攻击距离能稍远一些,对魂魄邪术、负能量之类具备克制效果的东西?”
王铁海笑道:“那几乎等于是要我量身推荐,这项服务也是要收费的呀。”
“那不正是你们商行的特色吗?”
关洛阳把手里的令牌抛了一下,补充道,“我的心理预期在五千积分以内。”
王铁海似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已经从货架上招来一本秘籍。
“某个仙侠世界里的天河派,有三法四诀之说,七大法脉任何一门的完整版本,都是有希望跨入七星级的仙道宝典。这本《离火金瞳剑》,虽然是其中一支法脉衍生出来的道术,但也当得起四星级的评价。”
“更妙的是,这以双眼蕴养离火剑气的道术,算是仙武合一的法门,只要具备三星级内力、真气、真罡、斗气的话,就很容易入门,修炼有成,两眼剑气吞吐无形,透视鬼怪,追斩妖魅,专克邪灵。”
“甚至假如你在仙道方面有天赋的话,直接以这《离火金瞳剑》为阶梯,以后再购买天河派正法宝典,都不需要自己苦思后续的强化路径了。”
王铁海张开手掌,“售价,刚好五千。”
关洛阳也没磨唧,痛快的付了积分拿东西走人。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积分,他又在外面逛了一会儿,买了一件可以变换各种风格形态、避尘不染的衣服,随后就离开基地,去外面跟他的临时队友会合了。
………………
基地外面又过了二十多天,基地内部,才过去不到三天。
悠闲看店的王铁海,迎来了一个乱发无拘的顾客。
这是个彻彻底底的老人,须发皆白,浑身上下似乎只裹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袍,袒露着古铜色的胸膛。
“把你说的那人喊来,我也要见一见。”
这老人说话时,脸颊两边的阴影,也如铁一般刚硬。
王铁海诧异道:“谁?”
老头手指屈起,在柜台上敲了敲,上半身向前倾压过去:“又装傻是吧?行,反正我不急。”
老人那冷硬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来,背后出现一张宽大的座椅,悠然地坐了下去。
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酒坛,手指刺破了酒坛上蒙着的红布,往右手的一个大碗里面倾倒酒浆。
王铁海鼻子嗅了嗅,脸色一变,拍案而起:“燕狂徒,你这老东西偷我的酒,这可是花果山那只猴子送我的。”
“那猴子有亿万个版本,鬼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燕狂徒抬起碗来,深深的吸了一口,“吁,酒倒是真不错。”
“哼,粗酒配野人,我看你是皮痒,待会儿找个地方玩两手怎么样?”
王铁海气极而笑,手上却已经调出账户查询了一下,“嗯?他账户不在线,估计去参加任务了。”
他和燕狂徒对上视线,两人的界面同时闪烁了一下,已经出现在基地之外。
远山万顷,漫天狂雪,燕狂徒把酒碗高高的举起,酒液化作一线入喉。
“那老夫正好再喝两碗。”
王铁海悍然出手:“分我……呸,还我一半。”
第123章 开局一座小道观
唐,至元十一年。
初入三月,山间的气候依旧湿寒。
夜色刚刚退去的时候,天光虽然明亮,太阳却还没有升起,满山满野之间,但凡树枝草叶之上,都覆盖着白霜。
这一片山野之间,足足有数百堆被挖掘过的痕迹,环顾四周,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包占据着附近数里的地面,泥土的腥气下面,隐隐透着一种更刺鼻的味道。
“唔呵——”
一声极悠长的吐息,惊醒了这里的寂静。
这个笼罩着黑袍盘坐在地的人,看起来跟周围的小土堆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直到发出这个声音,才跟那些死寂的泥土,有了明显的区分。
他抬起头来,眼前的虚空之中,漂浮着只有他自己能够见到的几行文字。
【注意,检测到另一队轮回者抵达这个世界,敌对任务生成。
原任务时限延长,附加要求,在今年八月前,抵达长安城,并持续停留至八月的最后一天。
敌对轮回者,将同样接收此项要求。
附加任务标准:斩杀至少两名敌对轮回者。】
“这是什么意外惊喜呀?”
苏木又叹了口气,随手取出一名小小的木梳,梳理自己的胡须。
他的胡须和头发都是一片漆黑,浓到使人觉得不是自然从人类躯体上生长出来的色泽,胡须垂到胸腹之间,头顶的长发用七根两端尖锐的木簪固定,在鬓角留下两缕,垂在身前。
黑色的古雅长袍,看起来是一片纯色, 简朴没有赘饰,但在某些角度的光线下, 会显示出其上的暗纹, 仿佛是一些蜈蚣、长蛇,飞腾咨意的轮廓。
“道长, 道长,你收到消息了吗?”
孙灵带着一道残影奔来,他身着葛布短打,两条臂膀, 脖颈两侧的肌肉,在衣物的掩饰之下, 依旧显示出极强的力量感。
“我们到这边来都快一个月了, 怎么突然追加了一个任务, 敌方的情况还一点都没透露?”
比起他这明显的不满底下暗藏着的一点忐忑。
苏木就要深沉的多, 平静的说道:“这种非常规的团战, 一般是不同基地间搞出来的。”
“你不用担心, 能被安排团战,那么他们和我们在进入这次任务之前的整体评价, 应该是差相仿佛。”
“在此基础上,我们却比他们多了一个月, 无论是个人进步还是从这个任务世界的借势, 都可以说, 优势在我们这边。”
孙灵拧着眉,转了转脖子:“这么说倒还行, 但毕竟多了强制要求,还多了直奔我们来的对手, 原本的计划得做一些改变吧。”
“不必。”
眼见时辰到了,太阳快要升起, 苏木抛起一道锁链,幽黑的锁链长达十几米,一圈圈盘绕在他们两个身边。
那几百个土堆里面, 扭曲着升起了一道道浓如墨色的黑烟,相继构成高大骏马的形象,随后不约而同地长嘶着向这边发动冲锋。
四面八方,骏马奔腾的气势颇为骇人,但是一碰到那条锁链,黑烟骏马就瞬间被吸收进去。
锁链的颤抖也越发剧烈,仿佛在传递喜悦的情绪。
“之前拟定的计划, 基本都不必更改,只不过是在最后一步需要做一些增添罢了。”
当骏马嘶鸣的声音越发稀疏, 最后一点蹄声也消失在锁链之上,只剩几许黑烟余韵。
苏木抬起手来,将这刚刚炼成的“五马浮屠锁”收在手中, 满意的抚摸了一把,笑着说话。
“这样也好,时限拉长了, 我们刚好可以亲自去一趟长安城,跟那位教主一起看一看计划的最后一部分。”
………………
【当前世界背景:
大唐开国,已历数代,铁马兵戈,峥嵘未消。三教九流,草莽英豪,纵情行走在江湖与朝堂,乐此不疲的投身于繁华、歌咏、阴谋、争斗之内。
任务时限为六个月,任务详情如下。
标准一,击溃西域火罗道的主体势力。
标准二,累计击败三名以上的本世界宗师人物。
标准三,干涉超过万人以上的生死因果,或干涉超过十名以上的本世界宗师级人物生死。
标准四,在本次任务期限内,完成三星级向四星级的晋升。
标准五,击败敌方轮回者“白骨赤心,童叟无欺”小队,斩杀敌方小队中超过一半的成员。
附加要求,在今年八月前,抵达长安城,并持续停留至八月的最后一天。
敌对轮回者,将同样接收此项要求。
以上任务标准,完成其中三项以上,视为合格,完成度越高,任务奖励越丰厚。
注意,本次任务为临时团队任务,所有任务标准,可以由团队整体完成,个人贡献,将在任务完结时计算。
注意,本次任务为临时团队任务,存在隐性规则。
如果通过此次任务后,全部成员不曾伤亡且晋升四星级,有一定可能达成“倾盖如故”成就,临时团队契约,可自动转为正式团队契约。
如果本次任务结束后,敌我双方仅余一名轮回者,有一定可能达成“天煞孤星”五分之一的成就,后续将连续安排四次临时团队契约。
注意,基础身份信息、当地通用语言及文字,已传输至轮回者意识。
亲爱的轮回者,祝你度过愉悦的纷争!
任务开始!】
传送完成之后,关洛阳他们三人,出现在一间简陋的居室之中。
地面铺的是青黑色的砖头,拼缝不太整齐,有很多地方出现了砖缝松动、缺角的迹象,靠近墙角的地方,还生出了青苔。
门上糊着的纸已经发黄,用肉眼就能看见那厚厚的纸上起了一层毛边,作为门板的木料上,也已经漆痕斑驳,露出了里面属于木头的原色。
屋里有四张竹席和被褥,三张看起来新一些的,被褥也比较整齐,最靠墙角的那张竹席上,还有一个小孩子裹在被子里面。
关洛阳他们三个的身份,现在是这间扫雪道观老观主的弟子。
老观主雪龙子,只收了四个徒弟,大弟子安非鱼,二弟子关洛阳,三弟子古兰香,都早已经出师在外奔波。
他们三个不在的时候,雪龙子又收了第四个徒儿,也就是那边还在睡觉的小道士夏青。
三人各自看了看,没有打扰那小道士,直接推门出去了。
“团战任务原来是这个样子的,除了多了一群轮回者对手,好像跟其他正式任务也没啥区别。”
古兰香低声说道,“我还以为这种任务只会有一个要求,只要干掉对方就算成功呢。”
安非鱼似有同感:“规定双方必须去的那个地点,差不多就算是决斗场了,但居然是整个长安城那么大,还好关洛阳事先买了定位服务,不然的话,到时候我们光是找人就是一件大麻烦了。”
关洛阳已经在院子里走动起来。
这间道观真的是小,门前院落,常人不到二十步,就能横着走完。
就这么一个院子,却连接着一座供奉三清像的神殿和两片屋舍,左边是厨灶柴房,右边是住的地方。
如果要上茅厕的话,要从柴房那边开后门出去。
关洛阳走进主殿之中,三清神像各有半人高下,彩塑还算完整,打扫的也很干净,但终究已不免有些岁月的痕迹。
而在三清神像前,停了一口薄棺,挂有两条白布。
三盏白蜡烛的灯火,未曾点燃,旁边有果盘、香炉供奉。
棺材里躺的那个清瘦单薄的道人,就是雪龙子。
按照基础身份信息里面的设定,雪龙子就是在大限将至的时候,才把他早年收的三个徒弟叫了回来,三个徒弟刚到,他就驾鹤西去。
道观清贫,在附近也没有什么大的名声,就这么简单的操办了雪龙子的后事,三月初九,也就是今天,就该下葬了。
关洛阳的手掌按上了棺材,真的是薄棺,一层薄薄的木板,刷了点廉价的漆而已,棕红色的漆,涂的很不均匀。
安非鱼在殿外往这边看了一眼,说道:“既然是古代背景,我得去换一身不至于太显眼的装束,关……二师弟你要一起去吗?”
古兰香抻了抻袖子,说道:“我之前就习惯穿古装,这一身衣服倒是不用换,就先去找个酒馆茶楼之类的,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关于这个任务世界更多的消息吧。”
“我不用了,我这身衣服可以变形的。”
关洛阳本来上半身一件白色毛衣,下半身是黑色的西裤,此时右手一根指头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全身的衣物都像是浮起了一层光影,略微扭动了一下。
哗!
大袖垂落,他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身白底墨纹的云鹤道袍。
千幻宝衣,二星级道具,能随着装者意念变化风格,虽名千幻,但变化是基于物质上的延伸,并非幻术效果。
能提供一定防御力,入水不湿,不沾尘埃。
这衣服附带的那点防御力,还不一定比得上关洛阳自己躯体的强韧程度,但这个变化功能,真的是很方便。
关洛阳再略微控制了一下气血,发为血之梢,头上短发很快长长,披落下来。
“咦!”
古兰香一下蹦了过来,拉起他的衣袖,确定这是真实的衣料,眼睛里的神采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好家伙,你的衣服还有这功能啊?哪家买的,回去之后我也要去一趟。”
安非鱼挥挥手:“那我自己去了,二师弟就在这道观里待一阵子吧。”
关洛阳回了古兰香两句,也朝安非鱼走过去,掏出两个龙眼大小的金珠,说道:“你们出门的话,顺便买具棺材回来吧,再买一座空白的墓碑,毕竟顶了这里的身份,也不妨做点事情。”
这些黄金,是他们任务之前聚在一起讨论的时候做下的准备。
绝大多数任务世界,黄金都算是硬通货。
安非鱼点点头,就出了门。
古兰香也去打探消息去了。
关洛阳在那大殿里面呆了一会儿,耳朵一动,转头看去,小道士已经穿戴整齐走到门口。
“二师兄。”
夏青今年十四岁,相貌算不上特别出色,但一双鹿眼,黑白分明,就显出几分可爱来。
他穿的道袍也是那种正规的道袍,更像是深蓝色的棉衣,有些臃肿,袖子窄却厚实,在这种天气里很保暖。
关洛阳仔细看着这个小道士,心意之力的感知,能从这个小道士身上得到一点明显不同于普通人的反馈。
之前夏青在熟睡的时候,还不怎么感觉的出来,现在他清醒过来,仔细一听,他的呼吸节奏,也有些刻意的痕迹。
关洛阳灵机一动,招了招手,道:“过来,我们三个回来也有好几天了,一直事忙,今天有空,让我看看你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既然任务信息里有江湖、宗师一类的说法,那这个世界,大概率是个武侠世界吧。
果然,夏青听到这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疑惑,乖乖的靠近过来,捏起了拳头,却道:“以前师父检查功课,都是让我打他手心的。”
关洛阳笑着张开右手:“那就还用这个办法,对着我的手掌打一下吧。”
夏青点点头,呼吸的节奏加快,脸色略微绷紧,吐气开声,一拳打在关洛阳掌上。
关洛阳顿时察觉到一股冰寒的气息,极具侵略性的想要从他掌心皮肤透入体内。
小道士收拳,拳头周围,都冒出了肉眼可见的几缕冰白寒气。
关洛阳翻掌看了一眼,掌心一片冰白之色,虽然对他来说,只要五指略微一张,就能靠皮肤发力,把这片寒意弹散。
但如果换成其他目标,哪怕是用来打一头水牛,都有可能把那牛冻得休克过去。
再看那小道士,打出这样的一拳后,只略微气喘了一下,就完全恢复过来了。
关洛阳问道:“你练了几年了?”
“有三年多,快四年了吧。”
夏青有点不好意思,“师父有时候骂我笨,有时候又说我还算中上,二师兄,我到底练的怎么样啊?”
“嗯,还行。”
关洛阳心想:一个未成年人,三年就练到这个水准。
假如他资质真的只是中上的话,那么,到底是这整个世界的武学教育水平比较高,还是说,这个小道观,其实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普通……
第124章 庐山,火罗三护法
“扫雪道观。”
陈守正坐在路边的茶摊里,看着十几步之外、街道对面的那座小道观。
现在正是一日清晨,不是什么喝茶的时候,除了那边正在烧水的茶摊老板之外,整个茶摊里也就他和师弟两个人,路上的行人都显得稀疏。
这茶摊里的桌子长凳,都是已经斑驳的瞧不出原本面目的,既有少许朽裂的痕迹,又积了厚厚的灰垢。
虽然每次有客人来的时候,这茶摊的老板都会拿抹布仔细擦上几下,但这些积年的污垢,是非要用刀才能刮得下来的。
如果换在几年前,陈守正纵然要在这样的茶摊里面歇歇脚,也非要先取出一块帕子来,垫在那长凳之上,喝茶的时候也一定注意,不让自己的袖子在桌面上着力停留太久。
但他这几年东南西北的奔波,为了心里的那一份愤懑,早已经不得不习惯这样仓促的歇脚。
而坐在他对面的师弟车金峰,本来就在市井之间长大,对这样的生活更是习惯自在。
大碗的粗茶还带着点滚烫的感觉,就已经被车金峰灌下了三碗,热意让他的前襟微微扯开,抹了一把胡茬上的水珠,头往这边靠近了一点。
“大师兄,我打听过了,那扫雪道观的观主果然是叫雪龙子,这些年虽然深居简出,名声低微,但也偶尔展露过一两样手段,空手一扶将倾倒的滚烫油锅变冷,不用铁匠铺子里的工具,只凭些细沙磨石,帮人家修补菜刀剪子。”
“确实都像是冰川派的本事,只不过, 他前一阵子已经病逝,这小道观里面, 如今只剩下他四个徒弟。”
陈守正听着, 只是默默点头。
车金峰那双浓眉之下的眼睛,睁得滚圆:“既然如此, 我们这就上门去拜会吧。”
陈守正捏上那温热的茶碗边沿,道:“我们来的实在不巧,雪龙子尸骨未寒……”
“唉呀!”
车金峰一拍大腿,“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吗?我们这几年为了追查那件东西的下落, 去天山雪岭,从冰川派的遗址查起, 不知道费了多少周折, 才顺藤摸瓜查到雪龙子。”
“这人在江湖上虽游荡过一段时间, 但十年前就已经心灰意懒, 隐居起来, 他留下的那些蛛丝马迹, 何等难查?!全派上下好几拨人分头追索,好不容易我们这里有了确切消息, 你还在这里犹豫。”
车金峰急切道,“万一他那些徒弟不知道宝物贵重, 把那东西跟雪龙子一起下葬, 到时候我们才难办, 岂不是要逼我们去挖坟?”
陈守正神色一震,恍然说道:“师弟说的是, 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别这么说。”
车金峰连忙摇头,故意笑道, “我这就叫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吗?”
追查一个十年前就销声匿迹的人物, 他这大师兄才是一路走来,费心推敲,统筹全局的, 那样的思考比体力上的耗损更让人疲劳,只怕也真是太累,才没有想到这点。
“对了。”陈守正问道,“你有没有打听过,雪龙子这四名徒弟品性如何,有什么过往事迹?”
车金峰说道:“他前三名徒弟早就出师在外,几天前才回来, 这附近的人家也只知道他们的名字,至于第四个徒弟, 那才是个小孩,听说乖巧礼貌,很招人疼。”
他把关洛阳等三人的名字, 相貌大致描述一番。
这些消息看似没有大用,其实已足够透露出一些东西了。
作为冰川派传人,在江湖上既没有闯出一定的名声, 却又没有死,至少可以说明,他们的武功肯定不太行。
不,以雪龙子的做派,甚至未必会告诉那些徒弟关于冰川派的一番渊源,传授的武功到底透露了几分真底子,也很难说。
陈守正又习惯使然的在心里做了一些推断、假设,这才取出一张银票,说道:“你去钱庄,先把这三百两银子换成两年以内的新银元宝,一定要光泽灿烂,另买几匹白绫,请人重新将棺椁置办一番,我们再上门拜访。”
和人打交道,或者说想从别人家那里获得一些东西的话,展现财力往往是最有效的手段。
而银票虽然意味着财富,却往往还需要一些真金白银做点缀,才显得更有分量。
车金峰对陈守正向来服膺,也不问为什么,拿了银票便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把银票往怀里收,冷不防手上一空。
“呵呵,一出手就是三百两,庐山派虽然声势大衰,到底还留了些底蕴啊。”
只见一个身材矮小,头却出奇的有些方、大,富商打扮,两撇八字胡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手上捏着的,可不正是车金峰那张银票。
“你是什么人,居然当街抢劫?!”
车金峰怒目而视,出口质问,脚底下却反而朝后退去。
那人从他手里,从他胸前夺走了那张银票,快的他都没反应过来,无论内力如何,就这份轻功手法,已经是绝大的威胁。
车金峰也是老江湖,自然是退守为上。
他背后不远,陈守正已经站了起来。
那茶摊老板看见这边好似起了争执,熟练地把头一缩,躲在灶台后面,但他这一缩身,视线微抬的时候,猛然瞥见茶摊竹棚的顶部四分五裂。
阳光洒下,原本茶摊笼罩的阴凉区域,猛然一亮,伴着一道头下脚上、挥掌下击的身影。
陈守正抬手一挡,两掌相接,一股澎湃气浪从他身边炸开,桌凳茶碗崩碎飞射,脚下陷落半尺有余。
从空中突袭的人,手上招式一变,一只手掌已经带着空气被挤压的声响,往陈守正天灵盖上拍落。
但陈守正后腰那里别着的一把刀,已经出鞘。
那刀一共只有两尺六寸长,但是从他手中向上空斩过去的时候,仿佛骤然之间张开了一道足有六尺六寸长的雪亮羽翼。
庐山派的刀法“惊鸿一现”,看起来是快如奔雷的一刀,直来直往,简简单单。
可其实拔刀挥斩的瞬间,陈守正的内力从刀身上各个部位激射开来,是由多道刀芒,共同构建成了那一道羽翼状的刀罡。
此等刀法,让从空中降落的那突袭者,也不得不暂避锋芒,猛然一弹身,急旋向街面上落下。
羽翼状的刀罡在空中幻灭,依稀有一缕缕溃散开来的真气光辉,像发光的细雨一样,混着棚顶上满天飘洒的茅草,坠落下来。
陈守正脸色通红如血,其色缓缓褪去,又苍白如纸,显然已经在抵挡那一掌突袭时,受了内伤。
“庐山派的刀法,你练的不错呀,不愧是庐山大弟子。”
突袭者肤色黝黑,身材高大,长手长脚,衣袖和裤管都像是比他身材略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脚踝,明显的西域人相貌,张嘴却是洛阳口音的雅言。
他咧嘴一笑,双手环抱在胸前,“不过,比起东方尊使,你就差的太多了,不如直接投降吧,尊使说,能生擒的话,她还准备见一见你呢。”
陈守正脖颈上又涌起一点胀红的感觉,嘶哑说道:“你们是火罗道的人?她居然已经坐到四方尊使的位置上了?”
先前那个夺了银票的富商笑道:“东方尊使虽然已经今非昔比,但还惦念着庐山派,最近忽然提起,庐山派的人约莫仍在想法子害她,于是调派我们这些人,追来看看。”
“忽然想起?”
陈守正疲倦至极似地闭了闭眼,“是天机玉镜的示警吧,想不到,那面镜子在她手上,居然已经灵妙到这种程度,我们根本还一无所获,她却已经有所察觉了。”
富商满脸喜乐,先收起手中银票,道:“何必再做掩饰,你们要找的玉雪龙环,不就在那小道观里面吗?”
“放心,爱宝之心人皆有之,这样的宝物放在面前,我们不会错过,庐山派追索多年,终于让这件尘封已久的宝贝重现人间,这一份功绩也不会被忘却的。”
这两个人话语之间,已经是吃定了陈守正他们。
事实也确实如此。
车金峰拔刀在手,已经猜出那个西域人的身份,能用刚猛掌力一掌把他大师兄震伤,又是隶属火罗道,如此形貌殊异,必定是火罗道二十四护法之一,“四象掌”康复来。
至于那富商,虽然一时难以确定身份,却肯定也是火罗道护法一级的人物。
火罗道二十四护法,个个都是一流高手,陈守正纵然不曾受伤,恐怕也只能应付一个,至于车金峰自己……
“你想拼命拖上一两招,让你大师兄逃跑是吧?”
这声音说中车金峰心事,叫他悚然一惊,手里一刀对着声音来源劈了过去。
这茶摊顶上的竹棚茅草,本来也有六七米见方,都被刚才那一掌打碎,茅草坠落之后,灰尘犹未散尽。
这种程度的尘埃,本来妨碍不了武林中人的视线,车金峰站在这尘埃里,甚至能看清那富商脸上两撇八字胡的每一根胡须。
可唯独那一道人影,分明近在咫尺,却好像因为灰尘浓厚,显的有些朦朦胧胧,任凭一刀划过,夷然无损,一只手掌已经擦着刀背拍过来。
车金峰左手挡了这一掌,只觉骨子里一热,好像也不曾受伤。
那道朦胧身影,已经被陈守正泼风似的雪亮刀光逼开,嗖的退出十几步开外,变得清晰起来。
却是一个头戴方巾,三绺长须,仿若教书先生的人物。
陈守正左手搭在车金峰肩头,嗓音愈发沉重:“婆娑缩骨大手印,你是毁人不倦杨继昌?”
又是一个火罗道的护法。
“正是诲人不倦杨某人。”
杨继昌颇为自得,捻着胡须,戏谑的说道,“你这师弟太不晓事了,你何必再空费内力帮他撑持,咦,难不成你确实有再见东方尊使之心,只不过不好开口,就顺水推舟,耗尽内力,再束手就擒?”
“康复来,杨继昌,还有太阳神锥范可怜。”
陈守正目光一转,却把那富商身份也叫破,笑着叹息道,“想不到为了对付我们师兄弟,火罗道居然派出三名护法,看来我今天是万难幸免,只不过,我还没死,我师弟便也不会死!”
他扬刀指向那三人,“一起上吧,让我看看你们谁才是最后送我上路的人。”
杨继昌得意笑道:“我急什么,既然你要救你师弟,那就等你内力耗尽罢。”
“范兄,你商贾起家,最是细致,不如你先去那小道观里,将里面的人擒拿拷问,搜出玉雪龙环,也好让这两位临死之前,见见他们苦苦追寻的东西。”
陈守正面色不动,但贴着他师弟的那只手掌上一点绝望轻颤,已经被他师弟感觉到了。
车金峰满头大汗,眼珠乱转,听到这里,感受到这一点颤抖,只恨不得自己先咬舌自尽。
只不过,他接了杨继昌那一掌的隐患,已经显露出来,此刻浑身僵硬,更有一种被挤压着往内收缩的感觉,好像每一寸血肉都在收紧,骨头快要被自己的肉挤得发酸。
婆娑缩骨大手印,是遍寻玉门关内外,也最以狠毒着称的一种掌法。
掌力入体之后,开始只是一热,紧接着就会让筋骨痿缩,一寸一寸的压缩变小,哪怕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往往等矮了三寸、浑身都缩了三寸的时候,也就已经支撑不住,痛苦而死了。
要不是陈守正的内力源源不断灌注进来,车金峰早该痛不欲生。
那边范可怜已经笑呵呵的应了一声,身子一踮,就到了街对面的道观门前,抬手往那老旧木门上推过去。
他们之前的对话根本没有遮掩,完全不在乎周围的人家有可能听到。
火罗道行事一向嚣张,更有嚣张的把握。原本要对付一个陈守正,只要一名护法,就有不小的胜算,车金峰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个人,之所以三名护法齐至,更多的就是为了提防雪龙子。
以雪龙子十年前,在江湖上战绩最佳的时候,再高估一筹,加上陈守正,在三名火罗护法面前,也翻不了天。
何况雪龙子已死,这么一座小道观,不管里面的人听没听见,反不反抗,逃不逃走,在范可怜眼里都是手拿把掐,可以任意宰割的一方。
矮而胖的富商,伸出五指如萝卜似的手掌,碰上了那扇门。
电光火石之间,他脸上神色大变,口中暴喝,声音还没有从嗓子里传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从原本随意的一推,提上了十成功力。
那一瞬间,他的手变成了一个闪耀的光源,耀目欲盲的璀璨金光,从他手上爆发出来。
那两扇门连破碎的哀鸣都来不及产生,就已经化作飞灰。
范可怜的手,却没能向门内探进半分。
因为,他的掌力,拍在了另一只从门内轰出来的手掌上!
范可怜推门瞬间那一声厉吼,终于震荡开来,其声尖可穿石,激的周遭数十户人家,耳里突然一阵嗡鸣。
“谁!!!”
轰!!
双掌碰撞,范可怜身子倒退的声音之响亮,几乎不逊于那一声厉吼,大片的土石被他后退的痕迹铲开。
那扇已经没有了门的门框里面,关洛阳的身影只略微往后一顿,就再度向前,变成一连串青色的残像。
快到模糊的幻影,只有在追上范可怜的瞬间,才会略微缓慢一点,留下一个相对清晰的影像。
第一个影像是出拳,第二个影像是挥掌,第三个影像突然多了一把刀。
连串烟雾状的幻影里面,唯独这三段影像,留存的最清楚,也意味着范可怜在被击退之后,又遭受了三击,败退了三段。
街道地面上的碎裂沟壑三次延续,范可怜右臂僵住,终于才有机会,从自己左边袖子里抛出了他赖以成名的兵器——太阳神锥。
说是抛其实都不太确切,那是被他的内力激荡,灌注饱满之后,从左边的袖子里,破裂性的贯射了出来。
那是一道沉重、坚质的金光,分明应该很快,带着撕裂的气质,却又让人能清楚的看到那金色的圆锥旋转着,朝自己飞掷过来的景象。
康复来和杨继昌,也已经醒觉了这一场惊变,不约而同的从左右两侧杀了过来。
关洛阳的刀骤然化作一道青虹甩射,迎上太阳神锥,双臂在间不容发之际分开,同时迎上康、杨二人的掌力。
空中金青两道光芒一撞,激烈交响中,各自弹开。
下方拼掌的三人,身子也皆是一颤,各自倒退出去。
关洛阳退的更远一些,直接落回了道观门前,脚后跟把扫雪道观的门槛都碰断了。
杨继昌只退了两步,疑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居然能预先藏在这观中暗算我们?”
“我?”
关洛阳同时拼退那两股掌力,竟也觉得胸口微一气滞,却只不过轻咳了一声,就笑着指了指范可怜,“自然是出来打强盗的主人家。”
范可怜面上一呆,感觉到了什么。
他右肩斜着裂开一道平滑的刀口,中刀之后这么久,才浮起血色。
啪。
那右边肩膀,已连着整条手臂掉在地上。
第125章 圣拳法,酒仙棍,初战捷
“啊!”
范可怜的断臂不仅仅是断掉了一条右臂,连小半块肩骨都被这一刀给削掉了。
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的话,这样的伤势,瞬间的出血量就足以致死。
不过他毕竟是火罗道护法,一流的高手,在痛呼出声的同时,左手化出的残影,就已经封住了伤口周围十一处要穴,止血止痛,锁气固元。
本该像泉水一样喷射出来的鲜血,因为这真气点穴的封锁手法,变得只剩下一层浅而粘稠的血水,缓慢的从伤口处流淌出来。
滴答,滴答……
鲜血落地。
范可怜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又因怒意而隐隐发青,左手再度向前一挥。
他的太阳神锥和关洛阳掷出的长刀碰撞,本来各自弹射开来,长刀迸射向上,越过街道,暂且不知所踪,太阳神锥则斜着刺入了地下。。
这时随着范可怜的左手一挥,金光破地而出。
原来他手腕上还系着一条婴儿小指粗细的透明细索,一直连接到那金色圆锥的尾部,此刻左手五指捏住细索,内力一发,金色圆锥便撕裂地面,又在上空荡出圆弧,发出尖锐响亮的鸣叫声,重新向关洛阳那边砸了过去。
圆锥在飞射过去的过程中,本身散发的光芒,也在以极其迅烈的速度变得越发刺眼。
就像是一抹金光在飞到关洛阳面前的时候,突然变成了一大团不可直视的致盲光华。
连不是主要攻击目标的陈守正,车金峰等人都不由自主的眯了一下眼睛。
车金峰最是难受,纵然闭上了眼睛,都觉得那光直透过眼皮, 照的两眼酸痛,泪流不止, 好像眼前多出了无数团缤纷色彩, 耳朵、鼻子所能够感受到的东西,也都变得一片浑浑噩噩。
范可怜太阳神锥的功力, 最擅长毁坏敌人五感。
曾经有一位铁衣堂门下的镖头,号称神眼英千里,一眼能看清百丈外的飞鹰细毫,还能看出怀孕妇人肚中是男是女, 能看出病人肾中有石,眼力这一项上, 高明的近乎于神通。
结果他有一次跟六名同僚遇上范可怜劫镖, 那六人皆死, 唯独他一人被范可怜故意放过, 回家之后, 却觉得看天是黑的, 看水是红的,看人都是披毛戴角, 彩色身躯,别人动作一旦稍快一些, 便会从他眼中消失, 怎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没过多久,英千里就受不了这折磨, 在家中悬梁自尽。
范可怜此时心中痛怒至极,九成的功力都凝聚起来, 朝关洛阳那边灌注过去,不但毁坏五感的力量, 远胜于当初针对英千里的那一次,尖锥上所携带的真实穿刺力道,更足以将一尺厚的铜墙铁壁轻易贯穿。
但如此璀璨的光芒, 如此犀利的贯射,全都扑了个空。
尖锥直接从道观门前射入院中,升起一阵狂风,但直到那细索的长度延伸至极限,也没有击中任何实物。
关洛阳的身法全速展开,约束气流,削减重力, 动而无声,像是瞬间消失, 缩地成寸般出现在陈守正面前。
身影只在陈守正眼前一闪,又骤然远去,却是从道观门前到了他这里之后, 做了一个转折,再度扑向范可怜。
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这句朴实的话语,却是在任何战斗之中都颠扑不破的真理。
关洛阳既然以突袭断了范可怜的手,就要抓紧机会,穷追猛打,先把这三大护法其中一个打到彻底失去战力为止。
范可怜感觉到他从侧面攻来,但太阳神锥已来不及收回,只好脚下发力,连忙退闪,旋转腰身,以独臂朝那边抵挡过去。
关洛阳的身高比范可怜高出不少,出招的时候,双臂在霎时间打出几十道拳影,全部居高临下的朝范可怜头颅、胸膛轰击过去。
范可怜边退边挡,一条手臂挡人家两只拳头,顷刻之间就被打的有几分真气涣散,皮肉裂痛,稍微一个阻拦的不及时,崩雷一样的拳头就直接穿过破绽,打在他胸膛上。
砰的一声,范可怜聚在胸膛上的护体真气,被这一拳打的崩散开来,口中鲜血四溢,胸口的衣物也随之炸裂,整个人横飞出去。
他周围的景物飞快掠过,身后的一面墙,急速靠近,就在他快要撞塌那民宅外墙之时,关洛阳已经追了上来,一掌向他头顶拍落。
范可怜奋起余力,牙关紧咬,横臂再度一挡。
轰!!
断臂的火罗护法,像根桩子似的,被拍得陷入地面,膝盖以下全部埋入土石之中。
这一块地面以他身体所在的地方为中心,凹陷塌落,边缘处的土块砖石,却微微翘起。
“唔噗!”
范可怜嘴里一大口鲜血呕出来,浑身的功力一时间都提不起来了,萎靡的往后一坐,小腿陷在地里,屁股坐在碎裂的砖石之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这话时,他眼神不甘的一扫,惊怒交集,更有几分怨恨,不知道为什么另外两个人到现在都没出手相助。
但关洛阳没给范可怜看清局势的机会,双手向前一合,打在他太阳穴上,估摸着力道,把他打晕过去,便又把他从地里拔出来,丢到陈守正身边,恰在陈守正右手刀锋可及之处。
“看好了他。”
话音入耳,陈守正神色凛然的一点头,右手短刀上激发出几缕刀气,已经在昏死过去的范可怜身上,连打了十几处重穴。
庐山派这一代的大师兄,心中的震撼,比起这被打昏过去的火罗护法,只多不少。
这几个火罗护法,还疑心道观里的人是故意来埋伏他们的,但陈守正很清楚,眼前这个身法迅捷无伦,出手侵略如火的黑白道袍男子,应该就是雪龙子的徒弟。
——那在他预想之中,武功低微,籍籍无名,一无所成的江湖浪客。
雪龙子是怎么交出这种徒弟的?!
而且……还不止一个。
陈守正全程旁观,看的分明。
就在关洛阳追着独臂范可怜打的时候,长街尽头,忽然涌来一阵疾风。
杨继昌警觉闪过,空气里便有一只似有若无的巨爪,拍在地上,留下两寸多深的虎爪印记。
那虎爪印子足有脸盆大小,一击不中,立刻又隐入无形风中,叫人看不出半分端倪,只能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备。
以毁人不倦杨继昌的博学,一时间也想不出江湖上到底有什么功夫,如此神奇,只是隐约感觉,这股攻势跟立在长街那端的安非鱼有确切关系。
另一边,一根竹棍,也找上了长手长脚的西域人康复来。
持棍的人是个水绿劲装的伶俐少女,手里的棍子却并非全然翠绿,每在竹节的地方,就有一圈墨色痕迹,整体透着玉石般的光泽。
这是来自《诛仙》世界,青云门大竹峰后山上的竹林,而且是已经生长千年的异竹,既具备竹木的弹性,却又可以硬挡一般步枪的超音速钢芯子弹而不伤分毫。
古兰香拿这根棍子打人,棍头一晃,就足以叫人心中一颤,仿佛那种沉重的质感,已经压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但康复来自从四象掌大成之后,何曾怕过这种钝器。
四象这两个字,在大唐提起来,往往都要跟玄学中的种种概念扯上关系。
但他是出自西域昭武九姓之一的康姓人,在那里,四象掌指的是掌法练到大成之后,每一掌击出,都携带着如同四头成年大象奔腾冲撞的力量。
这是至刚至猛的掌法,更能由外而内,从双掌遍及全身,起到炼体的效果。
只要不是一流高手手中斩出的刀剑利器,其他兵器,康复来都敢空手去接。
他一掌就裹起风声,针尖对麦芒似的,朝古兰香棍头上架过去。
但古兰香这摄人心魄的沉重一棍,劈到他手上的时候,轻如鸿毛,手腕一抖,棍子就已经换了个方向,避开四象掌力,往他手肘麻筋的地方戳了过去。
康复来低喝一声,手肘移开半分,用肘尖挡住了这一棍。
刚才还轻如鸿毛,变换方向毫不费力的棍子,这时候戳在手肘尖端,却突然传出重如万钧的气势,好像是一头浑身都用铜铁铸就的疯牛,猛然顶在了他手肘上。
千年竹棍剧烈的一弯,将康复来推了出去,在他手肘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凹印。
“好大的力气,第一战就遇到这种敌人,值得喝一杯。”
古兰香右手竹棍点地,左手里的葫芦已经拨开塞子,灌了一口,眉开眼笑,语气轻佻地说道,“喂,你觉得你值得我喝第二杯吗?”
康复来活动了下手肘:“你可以试试。”
古兰香竟然当真仰头,举起酒葫芦。
康复来眼神一动,瞬间决断,一脚跺向竹棍,掌力顺势朝对面胸口轰过去。
他心里根本没有什么男女之别怜香惜玉的意思。
但古兰香看也不看,竹棍微往后一缩,仅有棍头被他踩中,棍子后半段往上一抬,就挡住了他的手掌。
咚!!!
这少女单手抬棍的托大姿态,果然抵挡不住四象掌的刚猛之处。
棍子与手掌之间发出气爆巨响后,她就踉跄拖棍而退,左手葫芦一翻,也不知丢到哪里。
康复来乘胜追击,庞然的气压被他掌力推动,压的那少女发丝飞扬,衣裳紧贴,上半身情不自禁往后一仰,脚尖却已挑起竹棍,往康复来腰间刺去。
这一挑棍之间,棍头来如流星,康复来除了变招一掌下压去硬挡之外,来不及有第二种应变。
一招碰撞,古兰香身子一挺,只有脚尖点地,如同名闻天下的胡旋舞一般,却又不知比那快了多少,带着醉意的身体一下旋转,就已经移到康复来侧面。
黑节竹棍,如同一条身披墨色环纹的青龙,借着旋转之势,刺向康复来右边肋骨。
举重若轻,御轻若重,轻重自若,这是对于兵器运用技巧的描述,“轻重自若”这区区四个字,却可以说是永无止境的学问。
在普通人而言,用一把木剑打出上百斤的力道,就已经可以说是轻重自若,在二流的江湖人手里,把千斤的铁锤使得如茅草一般,也可以当得上这句赞美。
可是今天,在康复来眼里,见到了这一根竹棍,就觉得以前见过的全可以抛却了。
现在在他的记忆之中,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这一根竹棍更适合“轻、重、自、若”四个字。
格开那一刺之后,康复来一双手掌打出越发刚猛的气势,步伐横移斜侵,短距离的身体一动之迅猛,也绝不在任何擅长轻功的一流人物之下。
但任凭他怎么加催功力,爆发步速,那双手掌始终只能被戏耍般牵引着打在空气里面。
古兰香身姿悠闲懒散的如同仙人酒醉,翩翩然的一根棍子,却矫矫飞腾,玩弄着灵巧,间或发出一记轰然冷烈的强袭,打乱康复来的阵脚。
关洛阳摆平了范可怜之后,视线一扫,就看出这个康复来其实是火罗道的三人之中最弱的一个,打法风格,又正好被古兰香完全克制,想走都走不成。
他视线一转,便盯上了杨继昌。
那康复来被牵着鼻子走,甚至没有余力去察觉到范可怜的惨状,杨继昌却大有不同。
范可怜被扔到陈守正身边时,他脸色已是微变,等关洛阳的视线投过来,他眼神更深,两袖一震,身上忽然蒙住了一层朦胧的光影,闪身就往长街一端闯去。
隐在空气里的虎爪再度显现。
说是显现其实也不太恰当,因为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虎爪,而是完全由空气构成的形态,所以速度降下来的时候,根本分辨不出它跟空气的区别。
只有发动攻势之时,这一部分构建成虎爪的空气,速度太快,把其他空气挤压成了浅白的气浪,才暴露出了虎爪的轮廓。
虎爪划过朦胧身影,分明击中,却什么都没有打到,落在地上。
碎石飞溅之际,猛虎一啸,整个由空气构成,缭绕着浅白气纹的虎头、虎身、虎尾,也相继从无色的空气之中显露出来。
这头猛虎伏地而立之际,还足足能比一个成年男人高出大半截,如果算上身长,更是庞然大物,这时整个虎身一摆,虎尾横扫出去。
杨继昌的婆娑缩骨手印,分为“婆娑”“缩骨”两个部分,缩骨是用来杀人的招数,婆娑则是一种自保的身法。
婆娑身法运转起来,如同树影婆娑,偏转空气,扭曲光线,会让杨继昌真身和别人所能看到的那道朦胧身影之间,偏移三到五寸的距离。
而且这个偏移的方向,完全由他自己控制,赡之在前,忽焉在后,随心变换,鬼神莫测。
但是这猛虎横身一压,虎尾一扫,覆盖面太广,就不是靠这种偏移能够躲得过去的了。
朦胧身影出手一掌,跟构成虎身的激荡空气碰撞,身子一晃,骤然跃起,迅如奔雷的在长街中段一下起落,就想跳上街旁屋顶。
关洛阳速度之快,比他更胜一筹,横空飞来对着他一掌劈过去。
青气席卷,热量暴增,关洛阳这一掌劈出的时候,简直就好像是身体周围轰然起火,猛烈的火焰往前喷射。
剧烈的热流、火光,一下子让婆娑身法制造的偏移幻影扭曲消失,露出杨继昌的真身。
火焰中的一掌推来,杨继昌反手硬拼一掌,脚下瓦片碎裂,身子忽然一轻,又从屋顶上飘起。
“这都是些什么怪招?!”
杨继昌心中暗惊,别无他法,只好将婆娑缩骨大手印运足功力,连环拍出。
街上的空气猛虎往上一跃,恰好跟关洛阳重重踏下的脚掌撞在一起,为他提供了足够的动力。
元气弥漫的身影从烈焰之间破出,周围陡然飘飞起来几十只蝼蚁飞虫一样的光影。
小小的影子,在关洛阳抬手的时候,刹那之间往他手掌之中汇聚,跟杨继昌对拼掌力。
两个人从空中落下。
关洛阳只觉浑身一紧,筋骨皮气自发舒展对抗,元气升腾,震破了这股掌力的影响。
杨继昌落地之后,却觉得一股怪异的劲力从手臂上直透到肺腑之间,搅得他心肺猛然一揪似的疼痛。
白家圣拳,风蜉无形!
从蜉蝣之中汇聚起来的力量,在攻击出去之后,又会瞬间散为蜉蝣,以无厚入有间,透过防御直接对敌方体内弱点发动攻势。
就在杨继昌被这疼痛耽搁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空隙之时,那头猛虎又扑了过来。
杨继昌横臂一挡,被撞的身形倾斜后退,眼见那虎口大张,对他咬下,不觉间勃然大怒。
“奇技淫巧罢了,不登大雅之堂,给我滚开!”
他强忍肺腑揪痛,双臂一掀,再向前推出时,灰蒙蒙的真气在双掌前方形成了一道半球形的护罩,一往无前的撞击在那空气恶虎身上。
气流和真气的对撞,竟然发出钢铁交鸣的声响。
那空气猛虎,终究被撞散开来。
气流四散之际,杨继昌眼前一黑。
他眼前所有的光,像在那个瞬间被一个上划的动作收走。
关洛阳摆出古怪的拳架,弓步向前,左手护在丹田,右手并掌如刀,从身侧划过一道弧线,小指一侧翻转向天,抬过头顶。
周围的光线,被他这一掌上抬时,兀然收走。
白家圣拳,天蛇饮光!
短暂的一瞬黑暗,杨继昌本能的发功,一道极亮的斩痕,带着光明重新撞入视野。
关洛阳这一手斩开了钢铁般的真气球体,在杨继昌胸膛上留下一道斜着的伤痕。
噗嗤!!!
一大片血雾,在杨继昌背后斜着迸射出来。
“可恶,到底是谁能事先算准,埋伏下这样的几个一流高手,来暗算我们……”
杨继昌到死,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了。
这人算是火罗道三护法中最强的一个,所以即使是关洛阳和安非鱼联手打他,也没办法抱着一点生擒的念头。
关洛阳这掌握的还不算太熟练的一击,斩杀出去之后,甚至自己都有几秒钟的虚弱,是从元气到肉身,全部消耗得太剧烈的感觉。
一直站在长街彼端的安非鱼,破损的倒是没这么厉害。
空气猛虎被撞散之后,眼见杨继昌被斩杀,安非鱼的左手衣袖之下,露出一点璀璨的光。
那是他左手上的一个银色手镯,手镯上镶嵌着有多个棱面的菱形蓝紫色宝石。
这块石头,是出自《星游记》世界,可以根据个人心理特性激发超能力的——彩虹石。
而安非鱼的超能力,叫做活化契约。
“活化契约,无色飞鹰。”
安非鱼的手掌拂过空气,被触及的这一团空气猛然浓缩,如同蛋卵,表面伸出羽毛、爪子、尖喙,一双羽翼张开。
被活化的空气,形成半人高的亚音速猛禽,双翅一振,已经融入空气。
康复来背后传来危险感,那根竹棍却偏在此时如同粘连一般,将他两只手掌硬生生一拨一压。
半人高的猛禽,像是同等体积的高度压缩空气炮弹一样,撞在他后背上。
康复来发出一声大叫,遏制不住的身体前倾,手掌猛然合拢,想要遏制那根竹棍。
就算是诛仙世界的千年异竹,也挡不住他这拼命似的一合,竹节直接被掌力压爆,竹制的纤维都被双掌挤出了迸射的水珠。
但古兰香根本没想着趁机把这一棍递出。
她早有所料似的,事先就已经松手,随身空间里又一根千年竹棍出现在掌中,一棍子全力捅在康复来喉咙上。
康复来双眼暴突睁大。
“值几杯酒不一定,不过你倒是值得我两根竹子了。”
那一点壮胆酒的酒气未散,竹棍上又挑出了浓郁的血腥气。
古兰香松开棍子,手指顶着竹棍底端往前一推。
“安息吧。”
陈守正怔松的看着这一幕。
杨继昌和康复来的尸体先后倒下。
火罗道的三名护法,三个恶名昭彰,横行一时的人物,一流的高手,今天居然一起折在了这里。
庐山的大师兄可以说是惊大过喜,一时都有些不能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情了。
“这、这,就这么死了,你们……”
陈守正张了张嘴,垂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范可怜,刀气悄然的一下吞吐,在他腿上扎了个口子。
纵然在昏迷之中,这范可怜也抽搐了一下。
是真人啊!
陈守正又抬头看向那些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雪龙子到底是怎么他妈教出这样的三个徒弟来的?!
第126章 天机玉镜,玉雪龙环
战斗终了,三个火罗道护法、两名庐山派弟子,都被带入道观之中,陈守正临行之前给了那茶摊老板一点补偿。
本来,这位庐山派大弟子该有许多话想要说,不过当务之急是需要一间静室,让他彻底为车金峰解除内伤隐患。
小道士睡的那间屋子被暂时让了出来。
关洛阳他们三个就在院子里默默交流。
实际上,从那两个庐山派弟子在外面聊天,嘴里提到了雪龙子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关洛阳的关注。
之后火罗道的人发动突袭,几句话的功夫里,阐明了双方立场,关洛阳则已经在那段时间里,通知了他的两名队友。
通讯工具是古兰香提供的符文玉牌,能够保证一百公里以内的通讯顺畅,四星级以下的战斗产生的任何种类能量波动,都不会影响到即时的通讯信号,当然前提是别让这玉牌被直接打碎。。
手持玉牌的情况下可以选择语音通讯,也可以选择意念打字,发送消息。
“这个火罗道的三名护法,换算一下,基本都是三星级,看来作为我们的任务目标,这个火罗道的整体实力,是绝对超过我们三个的,必定要从任务世界借力。”
安非鱼的玉牌如此发言。
他已经换了一身古代装束,盘领对襟的藏青色小袖长袍,头上戴了一顶软脚幞头,把头发收在帽子骨架里面,颔下微须,明眸狭目,乍一看去,跟个懒散的大唐儒士,别无二致。
古兰香瞧了他一眼, 对安非鱼的衣品颇为赞赏,玉牌上已发出消息:“我刚去找人打探, 还没来得及盘问太多, 但火罗道名气极大,里面倒有些东西都是广为人知的。”
“这教派起于西域, 几十年前就已经越过玉门关,隐隐向关内发展,但直到近十年来才声势壮大,教内自称火罗圣教, 自教主以下,有副教主, 四方尊使, 二十四护法, 再往下就是各地坛主。”
“任务里面所谓的击溃火罗道主力, 保守估计, 是要把教主到护法之间, 这几个阶层的人物,全部干掉。”
安非鱼又发言道:“武侠世界的职位高低, 基本跟武力挂钩,我们的对手, 目前就已经有四个轮回者, 加上三十个评价至少在三星级以上的。”
“现在是二十七个了。”关洛阳道, “慢慢来,不用着急, 那边我留了个活口,待会儿从他嘴里问问, 看能不能掏出些火罗道内部的秘密情报。”
“对了,我们被安排的那个师父, 似乎是什么冰川派门人,身怀宝物,这个小道观也有些可发掘的秘密, 你们两个,谁去跟那小道士细谈一下?”
古兰香主动请缨:“那我去吧,我比较熟悉这种古代氛围,而且比较健谈。”
关洛阳点头,正要往柴房那边去,忽然想到什么:“你可别给小孩子喝酒,人家未成年。”
安非鱼笑了一声。
之前在基地世界二十几天的交流切磋, 他们两个也算好好见识了一下古兰香的酒量,除了那些好像各有特殊功用的药酒之外, 其他上不了星级的各式名酒,她也没少喝,几乎把酒水当零食饮料。
“安啦。”
古兰香挥了挥手, 就到大殿里去找小道士。
关洛阳进了柴房去审问范可怜。
安非鱼就自觉的往卧室那边靠近了一点,算是监督里面的两名庐山弟子。
干等无聊,他轻触了一下耳朵里的无线耳机, 从随身空间掏出了一个蓝白配色,两边对称,近似心形的mp3。
从基地携带科技产品进入任务世界,需要缴纳一定的积分,他这个耳机内部是法术晶石做的接收器,才能隔着随身空间接收音乐信号,不在此列。
mp3倒是真要支付一笔不菲的积分,不过这东西也算是安非鱼的底牌了,尤其是在粗略体会了这个世界敌方阵营的力量之后,他更觉得把事先预留的积分花在这上面,并不冤枉。
选了一首水龙吟,安非鱼闭上了眼睛,体会着音乐为他带来的逸兴遄飞。
不过将近半个小时之后,一首又一首的曲子播过,柴房的门,刚一有动静,安非鱼的眼睛就已经睁开,显示出他虽然沉浸音乐,却并没有忘记对外界的警觉。
关洛阳推门而出,脸上很是不悦。
安非鱼觉得自己能从他表情里看出几分杀气:“不顺利?但好像听见你们聊了不少啊?”
“他对自己过往的英雄事迹倒是引以为荣,不吝于为我解答,呵!”
关洛阳把“英雄事迹”那四个字咬的略重,反话嘲讽,脸上满是厌色。
又遇到一个喜欢把为非作歹的往事当成彰显自己勇力荣耀的恶心玩意儿,在被审讯的时候,还不断复述那些东西来为自己增加底气。
好像觉得这样就能抹消他之前败在关洛阳手上的事实,让自己不显得示弱了一样。
“但涉及到火罗道内部最近有什么动向,总部在哪里,人员调派分布怎么样,他就全都答非所问了。”
“我又拍了他一掌,想趁他半死不活的时候,精神薄弱的间隙,把他催眠,结果他好像对这类手段早有抗性。”
卧室的门被打开,陈守正恰好在此时走出,接话道:“一流高手精气健旺,自然养神,精气神已经相守相谐,迷惑神智的手段很难动摇的。”
关洛阳道:“这么说,他这个活口也没用了。”
“除了朝廷刑部和当年魔教的寥寥几桩例子,倒还没有听说过,有谁能用讯问手段,使一流的高手,说出他们不愿说的事情。”
陈守正拱手说道,“两位,火罗道虽然不如当年魔教的气势威严,但也已恶了许多武林同道,跟我们庐山派,更有一桩隐恨大仇。”
“如果诸位允准,我想把范可怜带去交给门派长辈,请他托关系,让刑部帮忙审讯。”
关洛阳道:“那要多长时间?”
“有我们庐山派押送,再等审问之后消息传回,一个月足以。”陈守正补充道,“像范可怜这种血案累累的大盗恶匪,假如交给这附近的衙门,要么直接问斩,要么至少要将近三个月,才能交付到长安天牢那边。”
关洛阳略作思忖,这个时间虽然有点长,但在这期间他们完全可以去做其他活动,实在不行的话,把这个活口交给庐山派倒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要不然……”
安非鱼开口,把两个人的注意力引过来,说道,“在决定他的去向之前,让我也去试一下怎么样?”
“你有办法?”关洛阳点头,“也好。”
安非鱼看了看天色,道:“不过不是现在,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到晚上再说吧。”
“那就聊聊庐山派的两位到我们这里来的本意吧。”
关洛阳环顾四周,这个小小的道观属实太过简陋了,连一个专门开辟出来让人闲聊长谈的厅堂都没有。
一直站在院子里聊天的话,队友之间倒没什么,算上庐山派的客人,就有点怪了。
安非鱼看出他的心思,走向这院落一角,身子伏低下来,手掌往地面一探。
活化契约,伏地黄蛇!
地面的砖石土壤活化变形,向上扭曲,变成一条细长的蟒蛇,身子不断拉长,身体盘旋交结,仿佛以蛇躯为绳索,编织成了一个大蘑菇形状的桌子。
又如法炮制,在这桌子四周隆起几个小小的圆凳。
这些桌子凳子内部填充的是土壤,外面却披了一层石皮。
在安非鱼撤走了活化契约,土石静止下来之后,一套雕刻着细鳞蛇纹的石壳桌椅,就这么完成了。
“唉,师父当年隐居之后,灵感天成,妙手偶得,创出一套奇功雏形,却需要我们师兄妹三人遍访名山大川,幽胜古迹,来离群索居,衍生后续的法门。”
安非鱼编着瞎话,面上一派怅然,连连摇头,“可恨我们三人武功虽然有所成就,却不能照料师父起居,以至于扫雪道观清贫如斯。”
陈守正连忙说道:“以雪龙子前辈的本事,如果有意奢华,日进斗金也不在话下,想必是独守这一方小天地,乐于风雅。三位如今武功大成,得以铲除杨继昌他们这样的武林败类,前辈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说着,他们已经在了桌边坐下,陈守正先以手指触及桌面,只觉触感冰凉干净,不染尘埃,心中更是暗自为这套奇功而赞叹。
关洛阳也有点惊讶的看着安非鱼。
活化契约这个超能力,关洛阳早就有所了解,不过大伙切磋的时候,安非鱼曾经提到,他的活化契约,还只能作用在气态和液态的非生命物质上。
安非鱼回了他一个眼神,飞快的做了三个普通话的口型。
‘你教的……’
关洛阳明白过来。
主神空间的临时团队,默认规则是会让阵营立场相似的人成为队友,临时团队契约上,也禁止队友之间以任何有意的手段互相坑害。
所以关洛阳他们三个交流的时候都很大方。
古兰香从魔兽世界,潘达利亚大陆熊猫人那里,学来的武技,就分享了一些精要出来。
关洛阳一身所学之中,心意法门也对他们两个有些效果,就教给了他们。
没想到安非鱼这个靠超能力作战的家伙,在心意法门上的进展还挺快的,也就二十几天,就已经能让活化契约的使用范畴,有所扩大。
“唉!”
陈守正叹息了一声,道,“诸位与师长情谊深重,令人钦佩,只是这世上却有一些人,分明出自于名门大派,自幼接受豪侠高士的教导,偏偏要堕入邪道。”
他顿了顿,“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诸位对我师兄弟有恩,我们却还有所求,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陈守正讲起了一个庐山派的叛徒,也曾经是他的师妹——秋如醉。
秋如醉家世不凡,聪慧伶俐,自幼就很得庐山派的长辈宠爱,武功上的天赋同样卓绝,年纪比陈守正小了六岁,但在她十五岁的时候,武功已经追上了陈守正。
长辈们又压了她一年,实在禁不住她的恳求,才放她下山行走江湖,还派了两名师兄、两名师姐,与她同行照顾。
下山半年之间,他们也做了几桩行侠仗义的事情,秋如醉那时候虽然还不到一流高手的境界,但以她的年纪,有那份身手,已堪称绝艳,好事者甚至为她冠以红叶仙子的名头。
这份名声,却让这几个人在一户豪商家里做客的时候,被那家人盯上,竟然想给秋如醉下药。
秋如醉识破毒药,却更发现这户人家个个暗藏武功,背地里已经害了许多江湖侠侣,大家闺秀。
她使计脱身,去而复返,悄悄在那户人家井水之中下了剧毒。
不到三天,这一窝恶人便死了个干净。
这本来是一桩该让人拍手称快的大好事。
可是秋如醉下的毒是她自己在庐山上读书时调配出来的,毒性之烈,超乎预料,下到水井中之后,竟然流延到附近几十户人家的井水之中,三日之间,这几十户无辜百姓相继衰亡。
毒性甚至让三里之外的人家,都因井水而昏胀不适。
这一场大祸,惊动官府,将秋如醉通缉,庐山派也接连派人下山,要带她去请罪。
本来那时庐山派觉得她也是无心之失,准备力保,将她监禁一生也就罢了。
可秋如醉那时年少,惊恐之下,连番杀伤官兵、同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后来愈演愈烈,连她师父都被她亲手杀了。
庐山派的高手倾巢而出,她却一不做二不休,潜回庐山,害死长老,偷走了庐山镇派之宝——天机玉镜,去投奔了西域火罗道。
陈守正苦涩道:“这几年,她几乎成了火罗道最活跃的一面旗子,毒术武功,天机玉镜,自玉门关开始,吞并了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帮会派门,为恶之甚,简直……”
他似乎说不下去,长叹了一声,既有深切的恨意,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复杂痛苦。
关洛阳让他缓了几秒,问道:“听你口气,这天机玉镜很是有些妙用,但具体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守正开口解释。
天下习武之人,所谓二流三流之类的说法,不过都是约定俗成,这二流三流的定位,或许还跟武功以外的权力、财富等因素有关。
但再往上的话,就不一样了,只有炼气成钢、六识通明,才能够被称为一流。
这是一个硬性的标准,要让真气离体之后依然能够操控,凝聚的如同真正的百炼精钢一样坚固,布下一层护体气墙,就完全是同等厚度的精钢一般。
要能够提前察觉任何对自己有威胁的陷阱埋伏,机关火药,超前有所感知。
所以江湖上威力可怕的机关火药虽然有不少,但真正要对付一流高手,只有靠同级高手去强杀。
而天机玉镜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模糊高手对危机的感知。
比如持有天机玉镜的人,如果稍微乔装一下,向一流高手的食物之中下毒,六识通明的感应就会失效。
假如持镜者在某个地方布下绝命机关,引人进入,被引诱者也无法预知。
“可这还只是天机玉镜在庐山的时候所能发挥的作用,门中有秘典记载,这面镜子其实是可以被开发更多妙用的。”
陈守正摇头说道,“秋如醉,大约真是我庐山派命中的魔星,天机玉镜在她手上,显然已经更上一层楼。”
“这镜子不但能用来蒙蔽别人的感应,还能用来增强持镜者自身的感知,别人针对她的谋划,如果真的具备威胁,哪怕在千百里之外,都会被她察觉到,甚至能通过天机玉镜,感受对方大致的方针,因势利导,做出反制。”
居然是这种东西。
关洛阳点点头:“那你们想向我们借的,就是一件跟这玉镜差不多的东西,可以互相干扰?”
陈守正承认,道:“贵派的玉雪龙环,应该是尚存于世上,有希望找到的唯一一件类似的宝物了。”
天机玉镜在火罗道那边,可玉雪龙环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到。
关洛阳又问道:“难道除了玉雪龙环,就没有其他办法,能针对持镜的人?”
“那除非是宗师了。”
陈守正说道,“可是十年前围剿魔教的一战之后,天下宗师已经屈指可数,武林正道也元气大伤。除非火罗道的教主许弥远明确现身某处,否则,很难让宗师人物出手,去针对一个火罗道尊使。”
这不是自矜身份,而是互相威慑的问题。
宗师里面,属于正道的那几个,个个身上都人脉复杂,万一他们贸然出手,被许弥远趁机端了老巢,那时痛悔也无用了。
关洛阳又向陈守正打听了许多江湖上的消息。
主要关注了有哪些势力,可能成为打击火罗道的助力。
“你们还在聊啊?”
古兰香带着小道士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个小物件,“快吃午饭了,我看厨房里也没什么东西了,我们一起出去吃吧。”
“行啊。”关洛阳道,“嗯,你手里的是什么?”
夏青说道:“是我拿给师姐的。都是师父留下来的东西,应该也有留给师兄师姐的吧,都怪我前两天没记起来。”
“这个是镯子,肯定是给师姐的,那边还有三本书呢,刚好我们三个一人一本。”
小道士对自己的分配很开心。
好奇怪,明明师兄师姐早就回来了,但好像突然在今天,才感觉到师父走了以后,自己依然是有人陪的。
“这是!!!”
陈守正霍然站了起来,目光死死的盯住了古兰香指头上勾着的镯子,其色细腻雪白,首尾之间,留有一点空隙,隐有鳞痕。
第127章 旧时职业,内功门径
当太阳的光辉逐渐暗淡了下去,初升明月的光芒又微弱的仅能照亮庭院的时候。
躺在柴门里的范可怜,沉浸在一片昏昧之中,上半身倚着柴堆,浑身都不能动弹,唯有那双眼皮,渐渐的在干凝的汗渍之中,艰难地睁了开来。
他的伤势很重。
肩膀上的创口,流失的鲜血和内伤的折磨,让他觉得自己虚弱的像是一个刚搭起来的纸人。
但好在那些人似乎还没有直接杀了他的想法,封闭的穴道,虽然禁锢了行动,也让失血的现象再度得到了遏制,一流高手的根基,让他得以维持着这种极度虚弱,却又绝不至于直接有生命危险的状态。
“我现在是他们手上唯一的活口,既然没有直接杀我,接下来定是要想办法把我移交到刑部,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人来救我……”
范可怜心里默默盘算着。
一流高手的份量,终究不是那些草芥一样的外围徒众可以比拟的。。
火罗道二十四护法,虽说全是一流高手,但其实在进入中原之后,已经有好几位护法,乃至于一名尊使折损,他们的位置空了好几年,也没有能从教中再选出人手来补上。
直到秋如醉加入火罗道,一路杀到东方尊使的位置上,为教中吞并了不少人才,到最近,才把二十四护法空缺全部补全。
而就算是断了一条手臂,范可怜属于一流高手的境界感悟还在,只要好好休整调养,恢复到全盛时的八成战力, 不在话下。
火罗道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一名护法的,当然前提是要坚守住火罗道内部的机密。
无论是出自感性还是理性, 范可怜都如此坚信, 有了这一份保障性命的底气之后,他才有余力去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想一想自己以前顺风顺水的享受, 想想那些美食,绸缎,供人赏玩的宝物,奢靡服侍的美人, 肆意掠夺的痛快,想想那些被自己击败, 刻意羞辱的敌人。
那些回忆, 能让范可怜的心情更轻松一些。
他也屡屡想到那个把自己击败的人, 但只要脑子里一浮现那张脸, 他就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
关洛阳的存在, 只会让他联想到痛苦、愤怒, 如果现在就向未来展望,期待自己获救之后卷土重来, 报仇雪恨,那又未免有点自欺欺人的可笑。
范可怜既不想痛苦, 也不想让自己沦为可笑的人,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 在江湖上都是小卒子一样的人物,是活不长久的, 不能让自己有这种趋势。
获救之后会怎么样,那就等获救之后再说, 等事实来证明吧。
慢慢回忆着的范可怜,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响动。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瞥了过去, 右边的柴堆里面,一只老鼠飞快的钻出来,好似感受到这里有人的气息, 中途还停留扭了下头,然后受惊一般,以更快的速度往门口那里窜了过去。
道观清贫,柴房的门,其实就是几块板子拼在一起,中间有肉眼可见的缝隙,门板的下缘也跟门槛之间, 有宽约一个指节左右的距离。
脏兮兮的灰毛老鼠,轻松的就从那里钻了出去。
范可怜心中大恨, 抑制不住的想道:居然让老子跟老鼠待在一起……
还不等他恨出个所以然来,那门板下的缝隙,又堵上了一小块苍白的颜色。
似乎是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外面向缝隙之中挤过来, 连挤了几次,碰在门槛上。
是那老鼠?是那老鼠咬过来的什么东西吗?
啪嗒!
两根手指勾在了门槛上。
虚弱的范可怜感知能力大幅削减,一开始没察觉出来那是什么, 乍一见到两根手指,心尖微微一颤,很快又反应过来,怒气冲天。
“那是我的手!那只死老鼠居然敢咬我的手……”
咔嘣,他凭着怒意,咬裂了自己半块后槽牙,和着牙上的血含在嘴里,只等那灰毛老鼠再进来,就要将这半颗牙吐出去,将其打死。
就算穴道被封,只剩下一点残存虚弱的气息,对武林中人来说屁都不是,但用来打死一只老鼠,还是绰绰有余。
范可怜恶狠狠的看着那只短胖而苍白的手掌,从门缝里挤进来,接着是手腕,整条手臂都想要往门缝里挤。
那老鼠还真是贪心,力气也真的大,恐怕不是一只吧,应该是要好几只老鼠一起,才能驮着这条手臂一次次的冲击门缝。
柴门被撞的嘎嘎作响,已经探进门内的那苍白手掌,都随之一次次的晃荡,五根手指乱动。
嗯?!
范可怜忽然发觉什么不对。
那手指怎么好像不是在无力的晃的,反而似乎是因为手指用力的抠抓地面,几根指头轮番向前猛进,才使得后面的手腕及断臂,一次次挤着门缝想要往里撞?!
怎么回事!?
有几许小蛀孔的门板,被撞下来一小块,苍白的手指飞快的奔跑,整条断臂都闯了进来。
夜里的寒风,透过门洞追着断臂,吹到室内,范可怜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看见自己那条手臂像没头的老鼠一样,在地面飞快的跑来跑去,肮脏的地面上,断臂拖出一道道摩擦的痕迹。
喉结滑动了一下,范可怜不知不觉把嘴里的血和那颗断牙,都咽了下去,发出呵呵的笑声。
“真、真气控物,还是幻术,想用这种手段……”
干涩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苍白的手指爬到了范可怜身上,从小腿那里爬过膝盖,每一次手指头点落,都有轻微的感觉,透着衣料传过来。
那手掌从右边的胯部爬上小腹,抓着肚腹间堆叠起来的一圈圈肥肉往上,断臂也贴了上来,移动着,伴随着死尸一样的冰凉。
范可怜感觉那东西爬到了自己右肩的伤口,甚至还分出一根指头翘起来,敲了敲伤处。
他除了眼珠和嘴,全身不能动弹,脖子都转动不了,只能凭着感受和面前不完整的景像,半蒙半猜。
冷风呜呜的吹过门洞,那手掌沿着伤口爬了几圈,断臂碰到了范可怜的脖子和下巴,又落了下去。
范可怜的瞳孔骤缩,鼻子里的气息都一下屏住。
这本来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这时候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异物感。
那手指一直在伤口周围乱动,甚至还想要钻进去……钻!钻进去了!!!
范可连满头发丝都拱起了一下,要不是还有发冠压着,估计每根头发都要炸的跳起来。
他想不出来那东西是怎么钻进去的,但他真的感觉有东西钻进去了。
冰凉的感觉分做五根、六根、好多根,像线虫一样在皮肤底下游动。
“嗬嗬嗬……”
范可怜的感官被恐慌和诡异的空虚感淹没,时间变得迟钝,喉头发出短促气流的异响。
“救、救命!”
他不知道自己度过了多长的时间,但好像看到了无数奇怪的像幻觉的东西。
断臂的手掌上张开了一个笑脸?裹着一截衣袖的干枯手骨掉了下来?骨头上的血肉都变成了灰色的茧?密密麻麻的小茧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要破开了,要长出来了。
“滚!滚啊,救命,来人啊?”
一墙之隔。
院子里面。
关洛阳看向安非鱼,安非鱼从门缝看向柴门内,他跟那扇门还有好几米的距离。
“你……搞了什么?”
“一点小把戏。”安非鱼说道,“从敌方小队那些影像里面得来的灵感,加上我自己的一点构思,嗯,一点点。”
他右手的食指拇指掐了一下,示意让食指多出一点点来。
“断臂也算非生命体,我学了心意法门后,已经能暂时让它活化,这种活化带来的效果很弱,根本不能用来战斗,可是,人对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总会有些特殊的感觉,以这个为媒介,就可以做些文章了。”
关洛阳不明觉厉:“那现在问他东西,他就会说了?”
“不要急,这还是个开始。”
安非鱼露出一点胸有成竹的神情,道,“按你的前车之鉴和陈守正的说法,这边的一流高手可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虽然心理和精神的强度,未必直接联系在一起,但只是现在这种程度的话,还不足以击溃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脸上微妙的露出了期待,“其实一般来说,阅历相近,实力差不多的情况下,恶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反而要弱一些,毕竟坚持正义和善良可比放纵欲望,为非作歹,要难得多。”
“我们该庆幸的是,这个人刚好是那种十恶不赦的王八蛋,却又还没到那种连三观都扭掉的神经病程度,呵呵呵,这些剧情我安排了好几幕呢,不知道他能撑到哪一幕。”
关洛阳的脸色也怪起来了,看了一眼柴门里面,低声道:“冒昧问一下,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安非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哦,一个三流扑街恐怖片导演。”
关洛阳不太信:“你这种业务水平还是三流扑街,还是说你故乡那边影视业这么发达的吗?”
“大概是因为,我的恐怖片里面前半段特别恐怖,但是最后又肯定会有英雄战胜恐怖吧。”
安非鱼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机,浅声说道,“而且我不喜欢那种有铺垫的英雄,英雄就是跟奇迹一样,要在最后关头从天而降,超出一切预料的干爆一切才好啊。”
关洛阳一时语塞。
恐怖片里塞超级英雄,还不喜欢铺垫,那你不扑谁扑。
“也许,嗯,你当时要是做特摄片导演会好一点?”
安非鱼转头看过来,惊奇的握住关洛阳的手:“知音啊,我从业恐怖片十年才想通,可惜,就在第一年转行做特摄的时候,变轮回者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好了,这边你继续审吧,我到他们那里去看看。”
关洛阳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迅速的回了两句,进了卧房那边。
卧室里还是那么几张铺在地上的竹席。
古兰香坐在其中一张席子上,手里捏着酒葫芦,正在观看小道士吐纳练功。
小道士夏青在他自己的席子上,五心向天,双掌缓缓从头顶收回,抄起了放在身前的白玉手镯——玉雪龙环。
按照陈守正的说法,天机玉镜和玉雪龙环,虽然是久远前由不同的高人打造出来,但却是属于同一种类的宝物,运用方法应该也类似。
天机玉镜需要庐山派的心法,在每天特定的时辰,向里面灌注真气,如此才可以启动妙用,维持效果。
玉雪龙环应该是需要冰川派的心法来做这种事情。
世上各家各派的内功心法,因其属性偏向的不同,在每天练功的过程里,都会有一些特定的时辰格外活跃。
比如当世武林正道中的泰山北斗,名声极大的老君山和少林寺,一道一佛都是源远流长,却也都是到了大唐贞观年间,才兴盛起来,把鼎盛之势,延续至今。
这两派的功法因为名气大,弟子多,早就不免有些无关轻重的特点被泄露出来,老君山的入门心法是在辰时、酉时最为活跃,少林派则是在子时、午时最为醇正。
玉雪龙环该在什么时候灌注真气,这个时间的选择,应该也就暗合冰川派心法的特点。
可怜扫雪道观如今“四大弟子”,其实只有一个练的是冰川派心法。
这个重任只好先交由小道士来尝试一下了。
随着冰川真气的灌注,一层寒意从小道士身上向四周弥漫开来,很快又收拢起来,仿佛被玉雪龙环吸收过去。
玉质上佳,但雕工简陋的玉雪龙环,此刻正微微发光。
关洛阳的通讯玉牌收在怀中,此刻微微一颤,他拿出来查看,是古兰香发来的消息。
“我看了一下那三本秘籍,里面有本内功心法,按那上面的说法,冰川派内功每天有三刻钟最清正易修,他要灌注真气,可能也要持续那么长时间。”
“那三本秘籍跟我不太兼容,对你或许有用。”
关洛阳对古兰香点点头,就走到自己的席子那边,把被褥叠到最高,直接坐在上面翻看起秘籍来。
这三本秘籍分别是《飞雪白虹十三手》《千枝琼花剑》《冰川心法》。
第一本是收发暗器的手法,也能当掌法来用,颇为清奇,但是里面主要讲解的一种暗器,好像是需要特殊的匠人才能打造。
第二本是剑法,剑招之中间杂着另一只手掐指捏诀的招法,却是一路自诩一流的点穴手。
以关洛阳的眼光来看,这两本功夫的潜力,都远不如白家圣拳,但是那点穴的部分,是他之前不曾涉猎过的,倒是值得好好琢磨一番。
将点穴的部分仔细记住后,他翻开冰川心法。
“吞吐导引,内气搬运,先养气感,后练真气……直至行走坐卧,无时无刻,无想无意之中,真气运转不休,自然壮大……”
这一篇总纲刚刚看完,关洛阳本来不太重视的神色,就严肃了起来。
第128章 心力气功,魔教当年
“无想无意……”
关洛阳发现,这个世界的内功,可能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等他继续翻阅下去,看完了整本冰川心法之后,更是肯定了这一点。
目前他这一身武力,外在是以白家圣拳为首、加上四大练拳术的种种招式。
内功则是上穷碧落神功,以心意法门为主干,目前已经有增减重力,神凰浴火这两种特性。
但是关洛阳的内功,本质上是用他的心意力量链接天地磁场,从天地磁场之中汲取了能量之后,转化成符合自身属性的元气。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主观意识是非常重要的,要以清醒、坚定,甚至于绝然的意志力来参与整个能量吸收、转化的程序。
而这个冰川心法就不一样了。。
对冰川心法来说,在培养气感、提炼争取这些初中期的修炼过程中,主观意识还算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到了真气壮大充盈之后,就不太需要这个主观意识的引导了。
只要让真气从丹田之中盈满流出,自然而然的运转,不管心里是在想别的事情,还是在睡觉做梦,经脉之间的真气,都会自发的壮大起来。
如果说,关洛阳当前的内功,终究还是以大脑意识为核心,那么这冰川内功,就是在原有的现实人体之外,重新塑造一个核心,直接以“丹田真气”为核心,让其自生自长。
这种情况,就好像是从无到有,在体内增加了一个完整的接收器,之后只要打开开关,哪怕“主人”不费心去参与,也能不断从外界接收力量。
“有意思,那要是我练了这个世界的武功,不就变成双核了吗?”
离火金瞳剑,虽是一种修炼双眼的道术,但是练习过程中, 很大程度上还要依赖于大脑意识的参与,所以依旧只能算是以大脑意识为核心。
假如, 离火金瞳剑和心意法门算是一个大类的话, 那么冰川内功就是属于另一个大类。
关洛阳说试就试,以他现在对肉身的把控能力, 按照冰川内功上最高的标准,直接调整了身体状态,呼吸的规律也做到最贴合的程度。
大约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丹田之中, 就已经有一点冰寒的气感蕴生出来。
只是当他想要将这道气感,按照冰川心法, 运行到经脉里去的时候, 却遇到了一点麻烦。
冰川气感跟经脉中的青鸟元气一碰, 冷热相抵, 当场泯灭。
关洛阳皱了皱眉, 换了个法子, 干脆把青鸟元气引入丹田,然后重新运转出来, 按照冰川心法的路线来运行。
这一次,一开始好像很顺利, 关洛阳也渐渐的沉浸了进去, 仅留了一点心神关注外界。
夏青小道士激发完了玉雪龙环之后, 那玉雪龙环多出一点似乎可以自行流动的微光,虽然有些新奇, 但小道士累得很了,很快也就睡了。
古兰香没有打扰关洛阳, 带着玉雪龙环出门一趟,找陈守正探询了几句, 确定现在的玉雪龙环,应该已经是属于被启用的状态。
不过这样的启动,应该还只能被动的混淆天机玉镜对这一边的感知, 要想主动的借助玉雪龙环去感应祸福,却不是当下可以做到的了。
等到天光破晓时,关洛阳平静的面孔上,两条眉毛朝中间拢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刚刚察觉到了外界游离的一股气息,随着内部真气的运行,被逐渐的牵引过来。
那是不同于天地磁场的力量。
想来也是, 天地间游离的能量种类之多,又哪里是一个磁场力量就可以概括得了的。
但是被牵引过来的这股游离气息, 却也带着冰寒的属性,刚一入体,想要朝青鸟元气汇聚过去, 就已经飞快的衰弱,刚一碰到青鸟元气,就彻底被抵消掉了。
“冰川派的运功路线, 只会牵引冰寒之气吗?”
关洛阳又拿起那本冰川心法翻了翻,思索片刻,出门往柴房那边去。
柴房的门开着。
范可怜倚靠在柴堆上,满脸苍白呆滞,嘴唇干裂,却在不断的说话。
安非鱼搬了张桌子在这里,用他削尖自制的炭笔,在几块粗布上飞快的书写。
他大约是不习惯使用毛笔,用炭笔的话,普通纸张又很难承受快速的滑动。
布上已经写了不少字迹,关洛阳粗略一看,都是火罗道内部的情报。
“我已经问了他们火罗道的组织结构、联络方式,各地分坛、暗桩的情况,他知道的也只是有限的一部分。”
安非鱼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问他们高层最近有什么大的动向吧。”
关洛阳先回了一句,紧接着说道,“再问问他的内功心法。”
查问敌人的内功心法,是很危险的事情,关洛阳虽然对这个世界的内功了解的还不算太深入,但毕竟也看过那么多武侠小说。
那些因为内功里有坑,弄得身患奇症乃至半身不遂的反派高手、正派前辈,诸如欧阳锋、慕容九、沈星南、元十三限等等,都是前车之鉴。
不过一来,以关洛阳的心意法门,能感受到范可怜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是枯木死灰,逆来顺受,全无反抗的意思。
也不知道安非鱼给这人准备的后续表演到底是些什么手段。
二来,以四炼大成、内视肉身的敏锐,一个手下败将的内功心法,就是真有什么临时编造出来的错漏隐患,关洛阳也有自信察觉。
等到这些问题,范可怜也全部回答完了,关洛阳先拿了内功心法,就准备去参照练习,但视线在那些布片上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安非鱼问道:“怎么了?”
“我们的目标是要打垮火罗道,那么这些情报到时候倒也不妨分享给一些正派吧,总觉得里面好像有点文章可以做。”
关洛阳点了点自己脑壳,“但是一下想不到要怎么搞,总不能为了拉更多助力就虚构一个大阴谋,万一误导了友方,就弄巧成拙了。”
安非鱼手里削尖的炭条轻轻勾了一下,笑着说道:“同一件事实用不同的写法表达出来,给人的感觉可以是云泥之别,玩弄文字的艺术呗,我从给他录供词开始就已经在思考润色了。”
关洛阳松了口气:“你注意到了就行,这东西我不擅长,我练功去了。”
范可怜的内功叫做《幻日真功》,果然如关洛阳所猜测的那样,是偏向于火属性,夹杂一些光色浓淡的特点,应该不至于像冰川心法一样难以兼容。
关洛阳离开之后,安非鱼又写了一会儿,就去找陈守正,看看这位庐山派大弟子,会不会有什么轮回者想不到的问题,要向范可怜询问。
陈守正看见范可怜竟然当真吐露了这么多火罗道的内部情报,对安非鱼先是一番惊赞,随后仔细看起那些口供。
“火罗道在外行事嚣张,涉及总坛却诡秘难测,原来他们在玉门关内根本没有设立总坛,只不过是将几个险地中的分坛,选为教主常驻之所,实际却连护法一级的人物,也不能时刻知晓教主到底何在?”
陈守正一行行看下去,不时面露惊色。
庐山叛徒投靠了火罗道之后,庐山派自然对火罗道颇多关注,他们所掌握的消息,在武林各派之中也算得上是较为深入的了。
可是现在看见这些口供,陈守正还是恍然之间有一种,今天才真正将火罗道的迷雾揭开一半,窥见了几分那骇人的真容。
比如这其中有一条,是说火罗道护法一流的人物,但凡要有什么行动,必定有主掌风媒消息的分坛弟子,遥遥相随。
这些弟子武功或许不是太高,但乔装改扮的本事是一绝,而且这部分人,从头到尾都不会与负责行动的人手产生接触,不管是成是败,哪怕是就差那么一点点功亏一篑的情况下,这些人也绝不会现身。
他们的职责就只是收集、传递情报,别的一概不会过问。
所以范可怜他们三人在这里失手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教中,但就连范可怜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在哪里把这些消息传回去的。
不客气地说,这种任务配置、明确分工,周全的近乎于蚁群一样的手段,是天下九成九的正道门派都比不上的。
一来,正道门派人手有限,许多人到门中求学之后,都是要回家去撑持自家生活的,长驻山门中的人,能有上百个,就已经算是大派。
二来,正道门派根本没有这种意识。
正道弟子的行侠仗义,往往靠偶遇、靠听说,就算是有成群结队的行动,也只是其中少数人呼朋唤友的结果,采取的方针大多是一股脑奔袭过去,或者搞一个简单的引蛇出动埋伏局。
只有官府里专职这方面的部分人,才能做到类似的周全紧密。
“这些教规、这些奖惩之法、分级分红……这、这……”
陈守正一块块布片翻阅过去,看的眼神都微颤起来,情不自禁地呢喃道,“火罗道,什么时候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安非鱼在一旁静静的观察着他的反应。
能把陈守正惊成这个样子,显然不仅是因为安非鱼在记录的时候,用的那些修饰手法,而是光凭这些“事实”已足够惊人。
但是这种反应,让安非鱼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困惑。
“陈兄,火罗道连护法都已经是一流的高手,说是当今大唐第一号的邪道门派,应该不为过吧?”
安非鱼斟酌着语句,“但是你好像并没有把它看得太……高?”
要说重视,庐山派对火罗道显然是重视的,陈守正也曾经提到过,庐山现在算上他自己,只有两个一流高手罢了,远远比不上火罗道的势力。
但是这重视的却不够。
安非鱼心里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这庐山派,知道火罗道是单凭自己无法抵抗的大反派,却好像不觉得火罗道具有反派一号大boss的压迫感?有戒备,有重视,却没有本该存在的恐惧。
陈守正被他问的一愣,几秒钟之后,才像恍然一般:“没错,我们都太小瞧火罗道了。”
“唉,恐怕也不仅仅是我们庐山派。”
紧随着叹了一声,陈守正忧虑道,“明知道火罗道日益壮大,但武林各派好像只关注他们护法级别的高手,没有正视护法以外的势力,只怕是因为心底里觉得这火罗道起于西域,根子上就粗浅鄙薄。”
“再有,就是因为总有人将这火罗道跟当年的魔教相比,觉得火罗道远不如当初魔教之盛,而十年前,连魔教都能被围剿攻灭,火罗道就更不足惧了。”
“魔教?”安非鱼再度听到这个词,不禁追问,“之前听你说过,魔教已经覆灭,不过是陈年往事,怎么十年下来,还能在武林人口耳之间有这么重的痕迹?”
陈守正苦笑着摇头道:“因为当年那一战已经名留青史,不但武林正派与有荣焉,更堪称是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的第一大功。”
他缓了口气,慨然叹道,“当年正派之中有五大宗师,千百英豪,加上朝廷八万精兵,参与了那一战……”
大唐号称雄兵百万,其实排除各地的那些杂役兵力和那些吃空饷的份额,正规军也就六十万余,精兵则更加宝贵。
以大唐疆域之广,要朝某一地调集八万精兵,与其说是针对江湖教派,不如说是征伐异国之战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魔教在西南群山之中雄踞两百多年,作威作福,西南六诏之地的子民,全部要受其辖制。
隋灭唐兴,几代皇帝传承下来,渐至盛世之时,魔教隐与吐蕃呼应,堪为边境大患,这才使朝廷下定决心,有了那一场围剿魔教的大战。
当时武林正道之中,老君山号称是道祖老子归隐修炼之所,大唐皇室自认老子李耳后人,曾颇多封赏,敕造宫观。
至于少林,当年有十三棍僧救唐王,自从太宗皇帝亲封少林神僧昙宗为大将军僧之后,也荣宠不衰。
这两派义不容辞,联结武林正道,尽邀宗师高手,随军远征魔教。
在茫茫群山,万千洞窟险地之间,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血战,以魔教教众,六诏兵马,竟然与大唐精兵、正道群英僵持半年。
后来,因名将韩文公,排兵布计,劝说诱使六诏中的南诏国,弃暗投明,倒戈一击,使魔教后方大乱,这才把魔教逼到绝境。
从此西南平定,六诏之中,仅余南诏壮大,向大唐俯首称臣。
从开元年间到至元今夕,这四十年以来,这是最值得市井谈论的一场大胜。
陈守正说罢,又仔细展平手上粗布,道:“但这火罗道再发展下去,只怕也隐隐要有魔教的气象了。”
“韩文公……”
安非鱼神情微动,忽然上前拿回那些供词,就着陈守正看到的那一张,又往后翻过三张,手指从第一行捋下来,猛然停顿,指头一敲。
“果然。”
陈守正凑过来一看,霎时动容惊怒。
那一行写着——教中南方尊使,四月前将杀韩文公!
第129章 卜算子
街楼巷陌,秩序井然,小雨之后,天色青如翡翠。
孟王侯从八角飞檐高楼的第七层,凭栏俯瞰,人群如蚁,喧嚷叫卖,往来驻足。
祛霜楼,是这座城池之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尤其以“杏仙酒”闻名,据说每一坛酒都要酿造十年以上,酒色稠如糖浆,带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只在每年的三月出售一百五十坛,一杯下肚,可以三日不寒。
就算是据此近百里之外的那座东都洛阳城里,每年三月,也早早有人慕名而来,只为一尝这久负盛名的美酒。
而能够包下袪霜楼的第七层,在这里品酒观景,那确实是就连洛阳城里的一些王侯后人都要钦佩赞赏的排场。
孟王侯的外袍上,金线压边,金缕刺绣的枝蔓花纹盘卷遍布,衣裳分明轻薄,却带着不同于一般衣料的钝重感,更有玉带束腰,紫金冠束发,墨色美鬓。
即使左边刀削似的浓眉之上,那一块青色胎记占了小半边额头,也无损他尊贵深沉的气度。。
只不过这个名带王侯,又有着王侯气派的人,却没有半点挂在朝廷里的身份,倒是在江湖上有一道赫赫凶名——他正是火罗道的南方尊使。
“春寒料峭, 孟兄既然一掷千金包下了这里, 为什么不在这里享受暖炉美酒,非要在那栏杆边, 受那小雨之后的湿气冷风呢?”
典雅而不失华贵的楼宇厅室之间,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人。
这人头顶方巾,布衣芒鞋,右肩上挂了一个青布的搭裢, 看似是长方形的布条, 两端各有一个口袋,一边挂在身前,一边挂在身后。
他自顾自的在一张矮桌后入座,安坐在软垫之上, 把搭裢取下, 那口袋里尽是些算筹、龟甲、铜钱、笔砚。
孟王侯转身看他:“卜算子,我身负重任,本来这两天就该动手了,你让人传来紧急密报, 劝我暂缓, 要相约一见,到底是为了什么?”
卜算子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直接拿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酒壶, 为自己倒了一杯, 道:“韩文公十年前立下大功,号称寒门第一名将, 老奸巨猾, 不可小觑啊。”
“哼,一个已经致仕数年的糟老头子罢了。”
孟王侯说道,“名将, 名将,也要有将有兵, 才得以施展, 如今的他, 最多算是一个年老体衰,不知道还存有几分悍勇的一流武夫。”
“纵使如此, 我也不曾轻视了他,我带来三名护法, 又派遣教内势力, 多方调度, 将铁衣堂洛阳分堂的几个有威胁的人物诱出,或是半路杀了,或是骗往远处。”
“将他孤立至此,我再动手,可保万无一失。”
如今天下正道之中,名望最高的无过于老君山和少林寺,但是真正势力最雄浑、门徒之数最多的, 却绝对是铁衣堂。
铁衣堂最早的时候,不过是大唐贞观年间一群老兵组建起来的一个松散门派, 大唐的徭役是二十一岁从军,五十一岁退伍,农忙时种地, 农闲时吐纳练功,如果经历过大战的话,则满十年就可以退伍。有些在军中习武练功的老将老卒, 退伍之后依然精力旺盛,雄心不衰,就立起了这么一面旗帜,也做些类似镖局的生意。
这些人的家世背景或许不深,但能向官面上寻得的人际关系绝对不少,后来就渐渐壮大,连朝廷也有意扶持,有了“天下镖局都领袖”的名号,甚至有一些不曾致仕的将官,都能直接在铁衣堂中挂名任职。
十年前的西南之战里,正道这方面的五位宗师级人物,就有一位,是当时的铁衣堂总堂主、庄国公,苏刑。
虽说,如今的铁衣堂已经没有宗师级的高手坐镇,但势力依旧不可小觑。
韩文公辞官归隐之后,权势自然大不如前,但名望关系到底还在,两个儿子,也都在长安任职,铁衣堂的洛阳分堂,对他很是重视,曾分出一些高手,轮流值守在这座城中,好照顾韩家。
孟王侯先谋划解决掉了这些阻碍,才准备动手,不可谓不谨慎。
“可惜世事万变,天意难测,偏偏又出了变故。”
卜算子淡淡说着,喝了口酒,不仅喜上眉梢,捻须赞道,“果然好酒啊。”
孟王侯不喜欢他这算命骗人算多了,总喜欢卖点关子的毛病,只顾道:“什么变故,说完再喝。”
“唉,我可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来相助,只喝了一杯酒,还要受你冷言冷语。”
卜算子话虽这么说,手上已停杯,“这事还要从秋如醉说起,她前一阵子借助那面玉镜感应,察觉到庐山派将寻得对她有威胁的宝物,就派了杨继昌、范可怜、康复来三人去解决这件事情。”
“没想到庐山派的陈守正寻到的那间道观里面,居然有三个年纪轻轻的一流高手,措不及防之下,坑杀了杨、康二人,擒拿了范可怜。”
“负责乔装改扮、收集情报的随行弟子,把这个消息传回来之后,教内本来准备营救,因为秋如醉不在,所以由我负责,但是,就在我调集人手的时候,又一则消息传了过来。”
说到这里,卜算子脸上似乎流露出少许惋惜之色,“随行弟子的原则是不能现身,不去接触,所以是轮番以不同身份、普通百姓的方式在周边查看,可是因为第二天一整天道观里都没有动静,他们就设法让一些小孩过去试探。”
“道观里已经人去楼空。”
这段话听起来平常,但孟王侯几乎在瞬息之间,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道观的人在监察之下突然消失,必定是有意施展一流高手的身手,带人离开。而他们会这么做,就表示他们已经知道了火罗道随行弟子的存在。
大约是因为一时间找不出这些随行弟子的身份,又不愿意浪费时间,所以采用这种方式,摆脱监察。
可是,火罗道随行弟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机密。
道观之人会知道这桩事,肯定是范可怜吐露的,换言之,范可怜也会招出所有他知道的,关于火罗道的事情。
卜算子脸上的惋惜之色,正是为范可怜而来。
孟王侯哂笑一声:“居然能这么快让范可怜招供,你说的那道观之人,怕不是跟朝廷有关。”
“很有可能。”卜算子点头道,“出师多年,武功大成,甚至三个人都胜过了他们的师父,却又在江湖上名声不显,确实像是入了官府,磨砺出来的。”
孟王侯道:“所以你觉得,他们已经知道了我要对韩文公下手。”
“范可怜所知道的情报里面,也就你这桩事,算是最近最重要的。”
卜算子轻轻捻着山羊须的末梢,说道,“如果他们都已经到了韩府,那么要办成这桩事情,只凭你和你带来的三个护法,可就不够稳妥了。”
陈守正,三个一流,再加韩文公本人。
孟王侯虽然自信,但只凭他和三个手下的话,却也绝不敢说,就有十成把握吃定对方。
“但就算加上你,我们跟他们也不过人数持平,胜不胜且不说,如果他们要跑,我们这边恐怕也拦不下来。”
卜算子坦然承认:“不错。所以我出发之前,已经向上面请示过了。我是第一个到的,三天之内,应该还能有四名护法,会赶过来。”
孟王侯沉吟道:“再等三天?”
卜算子看他沉思起来,就又伸手去倒了一杯杏仙酒,慢慢品尝着温润稠和的酒浆。
“再等三天对韩文公动手,这倒无妨。”
孟王侯终于开口,眼神微微一烁,瞳孔之间仿佛流淌着一层惊人的寒芒,“不过,如果依你所说,陈守正去了韩府,那么这三天里,我们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卜算子问道:“什么?”
孟王侯道:“庐山派除了陈守正之外还有一个一流高手,是他师叔,陶然金羽赵晚归……”
………………
当火罗道的南北尊使,孟王侯与卜算子相会的时候,就像他们所猜测的那样。
——关洛阳等人已经来到韩文公府上。
而且已经来了一夜又半天了。
他们带来了火罗道护法的人证,向韩文公示警,随后顺理成章的被韩文公请在府上住下。
韩家本是寒门,韩文公更有当朝寒门第一名将的美誉。
但寒门指的并非平民,而是门第衰落的世家,韩文公的父兄都曾在朝中为官,只不过三岁丧父,由兄长抚养,兄长又被贬谪。
等到韩文公名扬朝野,衰微的门第自然为之一振。
这座韩家老宅,也得以翻修扩建,成为韩文公致仕之后,颐养天年的府邸。
光是划给关洛阳他们居住的这一片院落,就有花园凉亭,有水塘走廊,青砖黑瓦,雕门白墙。
几个人的屋子里都各有莲花滴漏,计算时刻,窗外或一丛剑竹,或一株老梅。
梅树下的一张藤椅,披着柔软的狐裘,安非鱼躺在上面,一边听歌,一边锻炼自己的活化契约。
由彩虹石带来的超能力,也算是极具潜力的一个体系,在彩虹石的原产地——《星游记》的世界里,甚至存在七星级的强者。
只不过这些能力开发的过程,也绝不轻松,那个世界很多人的实力,甚至会永远停留在刚获得彩虹石的时候,万一心理上受到巨大打击、撑不下去的话,还会导致彩虹石变成灰败的颜色,失去能力。
这时,轮回者的优势就得以体现了。
安非鱼在获得彩虹石之后,在另一个任务世界里,兼修了一种名叫“意能量”的体系,可以通过一些化繁为简的锻炼,获得意念强度上的提升。
组成临时团队后,他又得到了关洛阳分享的心意法门,与外星人创造的“意能量”体系相比,显得更个性化、更细致。
他的活化契约,已经从原本的操控气体、液体,到现在能活化固体,甚至能尝试活化光线。
满院的阳光,在安非鱼看似悠闲,实则刻苦的练习中,渐渐凝聚成一只只金黄色的蝴蝶。
一只又一只的蝴蝶,从他左手边凝聚飞起,纯粹由光芒构成的形体,翩翩飞舞,如梦如幻。
等到院子里形成了上百只飞蝶汇聚盘旋的蝶群之后,忽然,其中几只蝴蝶飞过了旁边修竹掩映下的窗户,没入那个房间里面。
安非鱼眼神一动,察觉有些异样。
这些被他用能力活化形成的蝴蝶,本来完全由他操控,可是刚才那几只,好像是被另一股力量干扰、吸引过去了。
嘎!!
藤椅发出轻响,微微晃动,安非鱼起身,朝那边窗户看去。
窗户开着,能隐约看到室内,关洛阳正坐在床上修炼。
金黄色的蝴蝶碰到他的躯体,骤然溃散,被他的身躯吞噬。
安非鱼注意到,阳光穿过窗户照到室内,采光本来不错,但关洛阳那间屋子,莫名显得有些暗淡,尤其是靠近他身躯所在的位置,能够隐隐看出光线的稀薄、扭曲。
回忆起之前一起切磋锻炼的时候,关洛阳为了修炼离火金瞳剑,每天会在正午时分,到雪山顶上去直视太阳,好像跟这场景有点相似。
安非鱼灵机一动,指挥所有的金色蝴蝶,成群结队的越过窗户,飞向关洛阳。
唯美的光芒充盈着那间屋子,蝴蝶的飞舞,让整间屋子里各项事务的光影,都在瑰美的变化中,床上的金钩纱帐,墙边的衣柜、高脚烛台,木架上的黄铜脸盆,桌上的茶壶和倒扣的瓷杯……
唯独关洛阳的躯体,仿佛化作了一个无底深渊,来者不拒的吞噬着这些金黄飞舞的光芒,让所有的黄金蝴蝶,归巢一般投入其中。
满庭天光,源源不绝的被借来,在安非鱼的操控中,飞入室内。
天上的太阳从东到西,寸寸偏斜,翡翠色的天空,愈趋昏黄,大地笼罩在温柔的黄昏里,连枯瘦嶙峋的梅枝,也显得温和起来。
安非鱼摇着头退了两步,坐回藤椅上,满脸倦容,给自己揉着太阳穴。
最后一只蝴蝶被吞没,关洛阳推门而出,将一个瓷杯递给他。
“你还能练,但我撑不住了。”
安非鱼接过瓷杯,“没想到啊,我的能力居然能辅助你练功。”
关洛阳转身看着夕阳,伸展了一下筋骨,心情不错的说道:“我也没想到。”
这几天,他按照幻日真功的运功路线,已经成功将丹田巩固,这门功法自外界牵引过来的“气”,果然可以跟青鸟元气共处、甚至融合。
只不过距离熟练到那种无想无意,自动循环的程度,还差了一点。
成功在望,关洛阳练得更勤。
大脑和丹田气海的共同运转,互相刺激,已经让他察觉到自己最近的进步速度,明显暴涨了一截。
而刚才这大半天里,有安非鱼将阳光汇聚成蝴蝶给他吸收,丹田气海的运转效率,又增长了不少。
“正好,反正我凝聚蝴蝶是为了锻炼,那些东西被你吞掉也不影响我的锻炼效果,不如说,倒是更刺激了潜力。可惜我是最近才达到可以活化阳光的程度。”
安非鱼喝了口茶,茶水下肚,一种旺盛而温暖的活力,顷刻间扩散开来,一下子缓解了他持续使用能力的疲乏。
“诶!这水是?”
他看着剩下的半杯茶,又喝了一口,之前的感觉再度袭来,果然不是错觉。
“是这颗珠子。”
关洛阳转身,指间捏着羽化返生珠,“四星级的补药,里面蕴含的生机很强,但只能通过泡水来喝,之前对我还算有用,但是现在我把喝水消化的时间用来练功,进步的速度也不逊于它了。”
安非鱼听出什么:“哎,你别……”
叮铃!
那颗珠子被丢到他手上的瓷杯里面。
关洛阳道:“珠子就给你吧,不过保温杯只有一个我用过的,你自己重找杯子。”
安非鱼动作停住,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笑道:“这可不是知识那种可以随便复制交换的资源啊,四星级的药品,就算是临时队友之间的馈赠,也,有些重了。”
“那你就把它当成报酬,我的预付款。”
关洛阳看着自己的手,屈握着指节,自大脑和丹田运转的力量,同时涌到手掌上。
五指全部握起的那个刹那之间,他感觉自己手掌里藏着如太阳的光明、如战舰的坚固。
即使那只是一种夸大的比喻,但这种完全由自己掌控,理解之后再变强的感觉,也胜过之前古画灌顶、吞食蛇胆、注射药剂、从机械里拉线刺激大脑的种种际遇。
更近似于当年初遇田公雨,从一个普通青少年练出千斤巨力的那种蜕变。
虽然对轮回者来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是变强,不应该起分别心。
可关洛阳就是更喜欢这种感觉。
他欣悦的看着自己的拳头,说道,“有了这个东西,你的锻炼会更高效,帮我练功的效率也会更高。”
既然这么说了,安非鱼也不再扭捏。
韩府的仆从来请他们去吃饭。
关洛阳和安非鱼离开院落,半路遇上了陈守正。
安非鱼目光一扫,问道:“车兄呢?”
陈守正笑道:“本来与文公商议说,想要再请几路强援,可惜都路途遥远,书信来往颇为耗费时日。附近铁衣堂的几位大将、镖头恐怕也都是被刻意调开,其他官府小兵无济于事。”
“没想到天不绝人,下午听到消息,原来我赵师叔,正在洛阳城郊的铸剑山庄之中做客,就让金峰去送信了。”
看见安非鱼露出思索之色,陈守正又补充说,“金峰是最合适的人选,这回我更为他易容改装,叫了一个惯常为韩府送马草的小厮调换身份,即使有人盯着韩府,应当也能蒙混过去,不至于有什么纰漏。”
这虽然还是有点冒险,却已经是尽可能的周全,而且这个险值得冒,安非鱼略一思量,就没有再多想。
关洛阳却突然说道:“铸剑山庄名气很大吗?”
陈守正面色微动,看他们两个的眼神有些犹豫,道:“铸剑山庄的吴平羌老庄主,乃是一流高手,而且当年也曾是冰川派门徒……”
冰川派的历史不长,七十年前才刚刚成立,创派祖师冰川老人,极其擅长铸造神兵利器,门下有七大真传弟子,雪龙子就是最小的那个。
冰川老人也是一代宗师,可惜苦求破碎虚空而不得,走火入魔,暴毙而亡,便有魔教高手寻上冰川派,意图夺取库藏的种种神兵,杀的冰川派门徒四散。
大弟子吴平羌逃到中原,托庇于老君山,后来去了洛阳城郊,自立门户,也就是这铸剑山庄。
关洛阳摇头:“现在不是问这个渊源的时候,我是想说,你师叔在铸剑山庄这件事,是有很多人知道,还是非常隐秘的行迹?”
“铸剑山庄每隔三年的五月初五,会有一把名剑出世,广邀群豪,品评剑器,听说今年那把剑更是不同凡响,赵师叔跟吴老庄主有旧交,便提前两个多月被邀请过去了。”
陈守正说到这里,面色一凛,道,“关兄的意思是说,火罗道也可能知道我师叔的行踪,会提前扼守山庄周边要道,截杀我们派去送信的人?”
如果是以前正派印象里的火罗道,陈守正大概想不到这一层。
毕竟铸剑山庄离这里也有好几十里,一般没有哪个邪派会在袭杀某个目标的时候,还顾及到几十里之外的其他势力。
但是看过范可怜那些供词之后,他对火罗道的森严缜密,已经有了更深的认知,一被提醒,就不吝高估。
“提前分出人手,看管住几十里之外的整个山庄,那倒未必。但他们如果知道你师叔的踪迹,又推断出我们到了韩府……”
关洛阳张开手掌,“五五开的可能,一是立刻朝韩府发动强袭。”
安非鱼道:“他们既然刻意调开铁衣堂的人,那么原本预备的人手,估计也只能吃定韩府,加上我们,把握就不大了。”
“那就是二,是去截杀,但不是杀你师弟……”
关洛阳说道,“是杀你师叔。”
第130章 河岸杨柳黄昏
天至黄昏,苍碧色的群山峰峦也好似披上一层朦胧的暖黄。
一条大河从山间流淌出来,蜿蜒北去,远望河水幽深,近看则水波荡漾,层层清澈,反照着夕阳的光芒,波光粼粼。
十几个带着兵器的武林中人,从铸剑山庄出来,纵马沿着河岸草地,向北而行。
车金峰正在其中。
他本来按照陈守正的吩咐,做了乔装之后,到铸剑山庄去找师叔赵晚归。
没想到铸剑山庄好像对他们今年的名剑之会,格外重视,不只是赵晚归早早的受邀前去,庄上已经有诸多江湖豪客,提前两个月抵达,群英荟萃,聚集一堂。
车金峰把韩文公的事情一讲,非但赵晚归即刻就要动身,另有多名急功好义,或者心慕韩文公名望的人,也要同行。。
马蹄声声嘈杂之间,车金峰略微落后了一些,视线微微转动,打量那些人。
那跟在赵晚归右侧,发丝之间有两根酒红绸带垂落的贵公子,看起来不过是刚过弱冠之年不久,却已经是号称“东都洛阳第一剑客”的姜九思。
他父亲是朝廷的兵部尚书,这个所谓的洛阳第一剑客,或许有些名过其实,但是, 他一流高手的身份却是做不了假的。
比姜九思稍微落后一些的, 是排帮副帮主陈度,身材高大威猛, 颔下须如钢针。
其实这人身上的筋肉并不显得太健硕,但肩背双臂宽大坚耸,尤其是露在外面,挽着缰绳的那一双手掌, 大如蒲扇, 指节嶙峋凸起,根根分明,有一种非凡的质感。
虽然是虚虚的挽着缰绳,但车金峰只要稍盯着他的手多看数息, 就会莫名的联想到, 即使是神狮龙象在此,也会被那一双手挽住,不能挣脱吧。
与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姜九思相比,陈度在一流高手的境界之中浸淫已久, 成名几十年, 在武林中的威望,甚至更在“陶然金羽”赵晚归之上。
在车金峰想来,这位陈老前辈愿意赶赴韩府相助,应该是这一趟求助之行, 最大的意外之喜。
当然, 除了这陈、赵、姜,三名一流高手, 其余众人也不是泛泛之辈。
手持铁扇的中年儒生, 是落霞门掌门李听松,那个背后负剑、剑鞘狭长似乎仅有一指宽的枯黄发男子,是南风剑派掌门人南宫雷。
还有东南暗器名家铁青子, 楚地刀法大家杜裂声,少林这一代俗家弟子中名列前茅的百里菩提, 等等等等。
这些人纵然不是一流高手, 却也是有资格受到铸剑山庄提前邀约的人物, 一个个功夫都远在车金峰之上。
像那百里菩提,据说已经拥有六识通明的异力, 只差一点点就能修成练气成钢,便也能彻底踏入一流的境界了。
河水在前方渐渐弯折向西, 奔驰的快马, 也逐渐沿河岸转变方向, 当正朝着西天落日的光辉时,阳光直射,马匹不禁微微放缓了速度。
“我去年还到韩老将军府上拜会过,记得方位,从铸剑山庄出来,到了这里,路程已经过半了吧。”
陈度问了一声。
车金峰拍马向前, 靠近了一些,朗声应道:“前辈说的不错, 大约再有三十里就到了。”
陈度微微点头,鼻子里冷哼一声:“这火罗道声势不小,号称二十四护法, 四方尊使都是一流高手,但身份遮遮掩掩,也不知道具体是些什么人物, 居然敢打韩老将军的主意。”
落霞掌门李听松笑道:“不过是趁着武林正道当年剿灭魔教,元气大伤,休养生息的时候,火罗道才声势大涨,想必是这十年太顺风顺水,以至于丢了当年刚进玉门关的那份小心,妄自尊大了。”
“倒也不能太小瞧他们,那些尊使护法,即使真实数量只有七成,也已经称得上邪道中的庞然大物。”
百里菩提虽是俗家弟子,左手却常挂了一串念珠,单掌习惯的竖在胸前,道,“纵是少林,如今只怕也未必数得出二十个一流高手。”
当年军中高手、武林正道,合共恐怕有超过四十名一流的人物死在西南,重伤隐退的也有那么一二十人,至于在此之下,那些二流三流的军将、江湖人,更不好说清了。
魔教的存在,十年下来,依旧没有被淡忘分毫,固然是因为当初那一战镇压六诏、威慑吐蕃等异国,是值得大大夸耀的功绩。
另有一层原因,也是因为那一战实在惨烈,那些伤亡之人的故交家眷,每每忆起,不免心痛,又怎么是这么容易能够忘得了的。
就拿这一行人来说,之所以一听韩文公被针对,就愿意即刻动身、出手相助,也是因为他们当初在西南军中,多少跟韩文公有过一点交情。
他们虽非军士,却近乎有生死同袍之谊。
至于姜九思,大约是因为他父亲跟韩文公在朝堂上的交情。
车金峰心中暗想:那范可怜的供词里,好像提及了其他所有护法的身份,都是江湖邪道里成名已久的人物,虽然有些人销声匿迹已久,生死未卜,但他言之凿凿,说是加入了火罗道,恐怕不假。
不过,还是等他们到了韩府,我再提起这件事情,借供词给他们看吧……
西方天际的日晕,又暗了少许,车金峰双腿一夹马腹,随众人一起催速向前,引颈望去,盘算着应该能在日落之前进城,抵达韩府。
前方不远,道旁有一座树林,多植杨柳,柳条依依,全是新抽的嫩芽。
诸多杨柳后方,阴影之下,卜算子传音入密,说道:“比我们预料的人多了一些啊。”
孟王侯道:“比我预料的人还少了一些呢,吴平羌也是参与过西南大战的人,居然没肯出来,呵,沽名钓誉。”
“动手吧,能杀多少杀多少。”
孟王侯眼皮一抬,两只眼睛的下眼皮,倏然间,好像盈满了湛蓝色的光泽,纯蓝如海,明润欲滴。
他左手无名指小指屈起,其他三根手指在瞬息之间变换,自点胸腹周遭十四处穴位。
每一处穴位被点时,指尖和衣物接触,都好像点亮了一颗飘渺却不灭的星辰。
后方三名护法和卜算子同时出掌,四只手一起按在孟王侯背上。
四种截然不同,精纯浑厚的真气,汹涌澎湃,决而迸发,犹如江河入海,本该产生一股剧烈无比的冲撞冲突,却玄之又玄的被孟王侯统摄驾驭,强势把控。
这四道力量混入他自身真气,令孟王侯不自觉的脊椎一挺,昂起头来。
真气的光辉几乎从他浑身的毛孔向外流去,整个头颅好像在这瞬间,成为了某种具有七个孔窍的神秘光源。
还在至少百米之外的众人。
陈度勃然色变,怒斥一声:“小心。”
他坐下的马浑身一颤,四蹄微屈,马背上的人消失不见。
依靠真气进行的动作,与单纯依靠肢体完成动作的过程,并不一样。
陈度这一下发力,并不是从他坐下的马匹借取反作用力,而是体内的真气轰然运转,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种种元气,顿时与他的内功呼应,产生一种强大的斥力。
近在咫尺的那些人听到示警的时候,他人已经在高空之中,向前发出一掌。
这一掌直接在高空中掀起了一道气贯长虹的狂飙。
但是也在这时,那杨柳林中让人倏然警觉的异变,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股扭动的光,一股浑转的气,让人即使亲眼目睹了,也说不出具体的光色,却将所过之处的事物全部统摄起来。
无论是空气里的尘埃、飞舞的柳叶,地上的嫩草、碎石,还是高大粗壮的杨柳树,都来不及发出声音,就直接断裂开来,飞上半空。
至少有十株以上横七竖八的粗大杨柳主干,被这一股力量包裹着,轰击过来。
那是什么样的威势,什么样的体积?
当真好比一个小山头被砸了过来!
陈度的一掌狂飙,本来已经极为惊人,就是十几个人同时站在他面前,估计也会觉得那掌力,如同一场大风大雾,足以把他们全部囊括进去,还嫌风广人稀。
但是跟对面的那股力量比起来,他这一掌,就好像是小巫见了大巫,一根枯竹竿,对上了一大堆顶梁柱。
那股庞大的力量带着无数杂物,撞散陈度的掌力,从陈度整个人身边一扫而过。
但也多亏了他这一下示警,一点阻拦。
众人纷纷弃马闪避。
轰隆隆隆————
重物坠地,地面炸开一圈尘浪,草地破裂,泥土飞溅之际,尘埃扑起七八米高,笼罩了周围直径四五十米的一大片区域,伸手不见五指。
以武林高手的目力,在浓浓的尘烟里,隐约可以看到那些杨柳树的主干,坠落在不同的方位,倾斜插地,断裂的柳条枝叶还在飞舞。
唏律律!骏马长嘶,有些幸运的马没有被这一下砸死,却也受惊过度,发了狂一样,从尘烟之中飞奔出来。
断裂的缰绳在空气里飞舞,背上的马鞍都倾斜碎裂了,马群朝着不同方向,绝尘而去。
咚!
这片尘埃弥漫的区域还在扩大,其中一个角落,陈度双足落地,胸口气血翻涌,脸上涨红,两耳的耳膜好像都要向外凸起、受伤。
然而他感受到刚才那股攻势里某些熟悉的东西,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的伤势似的,只顾着咬牙低吼。
“环天列宿混一大法!环天列宿混一魔功!!”
陈度扬天大喝,功力化作音波震荡,扫清周围的尘埃,“是谁?!”
环天列宿混一大法,魔教秘传篇章之一,长老级别的才能修习,能短暂的将完全不同属性的功力混为一体,加速击发出去。
以这种方式轰击出去的一招,要远比同等人数、同等水准,朝同一个方向发力造成的破坏更大。
当初魔教的众多长老,曾经屡次施展这种功法,跟大唐的铁炮对轰,隔空反射炮弹,只要被他们靠近到两里以内,炮兵阵地,必然被毁的满目疮痍。
这招虽然威力分散,一般来说没办法杀死一流高手,甚至功力低一些的,也能提前闪避,但是各派中那些还属于“新秀”范畴的门人弟子,不知有多少死在这种攻击之下。
陈度的胞弟,就是因此身亡,尸骨无存。
层层音波扩张,在某个方位传来异样感触。
陈度翻身一掌,刚好对上孟王侯冷冷的一记昏黯掌功。
四目相对,陈度神色一震:“缺额麒麟孟修扬,原来是你这魔教余孽!”
“错矣!本座是火罗道南方尊使,孟王侯。”
孟王侯凛冽笑道,“逆鲸客,好久不见。”
陈度成名事迹之中,有一桩就是在江河入海口,将一头不知为何搁浅滩上,哀鸣不已的巨鲸送回海中,被传为逆鲸豪客。
就在这一语未落之时,陈度背后人影暴起,另外三道功力同时杀来。
陈度蓦然回首,发绳炸碎,乱发飞舞之间,硬扭过身去,凭着另一只手,架住了朝他面门攻来的一爪,变掌为拳,砸开了修长阔亮的一柄长刀,又凭手肘格住刺向他肋间的一记手刀。
一臂三化,残影重重,轰击空气。
同为一流高手,陈度这一刻,竟然以一条手臂勉强轰退三人,犹如天神附体,神威凛凛。
但就在他打退三名护法时,一枚黑玉棋子,不知来处,不知去处,忽然嵌在他眉心上。
陈度额头一凉,怒吼一声,护体真气把棋子震的炸裂开来,额头上却多了一块红斑,流下殷红璀璨的鲜血。
浑身精力都好似从那红斑之间流出小半,骤然一衰。
孟王侯右手一带,将陈度身子扳转,左手轻飘飘一掌拍在他心口。
看似随意的一掌,实在是毕生功力之所聚,一掌打散了陈度雄浑难断的生机。
令他筋骨之间发出一连串破裂的声响,直接传到身体之外,连周围的空气都受到扰动。
“逆鲸客,永远不必见了。”
陈度晃了晃,踉跄一步,倒了下去。
孟王侯带着三大护法闪身消失。
尘烟之间,柳树倾斜。
卜算子用一个散如意坐般的姿势,坐在一截柳树之上,居高临下,环顾四方,手指夹着棋子,在空气中沉缓的划过。
在这个动作之后,再看那些无序的柳树杂物,又好像别具奥妙。
尘烟外的一处,赵晚归手握刀柄,双眼微微眯起。
弃马逃开的时候,众人都有不同的方向选择,那些人或许还没有察觉到,但赵晚归刚一让开,就觉得自己身边方位景物好像有些异常。
对一流高手来说,无论身处多么陌生的环境里,敏锐的感知,都可以为他们迅速带来一份熟悉、适应的感觉。
但是就在那股沛然巨力坠落之后,这种感觉忽然模糊了起来。
他分明听到陈度的吼声,区区百十米的范围,居然不能分辨出对方具体方位何在,无法过去相助。
“赵前辈。”
赵晚归视线一转:“九思?”
姜九思提剑而至,目视尘烟:“这是奇门阵法,随物任化,凭风布阵,是要将我们隔绝感知,分而破杀,陈前辈,恐怕已经遇险了。”
“不破此阵,我们逃也无门,前辈,敢以赴死之心入阵吗?”
赵晚归一笑,隐有几分自嘲道:“我无能的事多了,赴死,倒还不算能力之外。”
姜九思耳里听着河面上的长风波浪之声,声音好像也应和着水声。
“那就跟我来。”
第131章 破阵人,历阵者(6200)
刚一迈进那片尘埃最浓重的区域,姜九思手里一剑出鞘,低微的剑鸣声中,剑尖在地面一扫。
飞溅起来的土壤携带着剑气,分别朝多个方向爆射出去。
视线可见的范围之内,那些隐隐绰绰的杨柳主干,像是无形贪食的幻影,悄无声息地吞没了这些剑气。
“果然有迷幻挪转之效,靠我们的人手,以蛮力破阵是行不通的。”
赵晚归看见这一幕,若有所思。
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奇门阵法上的大行家,但是庐山派号称有五楼经典,九窖藏书,在各方各面的书典涉猎极广。
庐山派的人除了自家刀法内功之外,即使自己不爱读书,在师长要求下,也基本是水文地理,医卜星象,金石勘验,都不求甚解的读过一些。。
让他独立破阵不行,但在有姜九思打头阵的情况下,他能看出来的东西,也比那些完全一窍不通的人要多得多。
注视着那些剑气消失之后,姜九思眼神微闪,突然快步向左,两步之间,身体一下倾斜, 便飞掠出去。
这位东都第一剑客身法奇妙, 身子腿脚没有明显弯折,衣袍紧贴在身上, 整个人也如同一柄凌空飞舞的凛然神剑,倏忽之间斜射而去,又骤然在树影之间转折。
赵晚归紧随其后,两袖飘飘, 每每以脚尖轻点, 一纵而至,单以轻功来说,比姜九思更多出几分从容飘逸。
烟尘弥漫之间,坐在高处的卜算子手掐一枚棋子, 视线将分散各方的落霞门主、百里菩提等人尽收于眼底, 瞳孔微动,追索着那两个最有价值的目标。
他本已瞥见姜九思和赵晚归的身影,正要通知孟王侯他们过去,再行围杀之举。
没想到, 那两人在几株真假难辨的树影之间, 转折绕行几回,竟然好像借着烟尘柳枝,猝然之间把身影淡去。
卜算子口中发出微疑之声。
这座阵法是他布下来的,对别人有种种妨碍, 搅扰视野, 蒙蔽听觉等。
对他自己来说,却并没有这些负面的影响, 对这些人的动向, 他本应该是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没想到那两个人居然能顺势而为,融入阵中, 除非直接撤销阵法,否则的话, 短时间内, 就算是他这个主阵者, 也难以将之分辨出来。
“哼!”
卜算子发出似笑非笑的一声,传音过去, 直接让孟王侯他们先杀其余人等。
随即,他手掌连翻, 几枚黑白棋子从袖袍里面飞出, 接连投向东南西北的空地之中。
小小的棋子, 就算四颗叠在一起,在这已经扩张到方圆近六十米的昏黄尘埃之间,也显得太不起眼了一点,何况是分散投放的。
但就在这些棋子落地之后,整个堪称广阔的烟尘区域,发生堪称剧烈的变化,所有的杨柳主干, 碎石断枝,都好像凭空挪移了一段位置。
在一株突然挪走的柳树后方, 赵晚归的身影略微一闪,再度隐去。
卜算子一手抚须,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要想融入阵法之中, 或者是想先刺杀主阵者,那么阵法一变,这两个人就务必要跟着变化, 这样才能逐步向阵法中枢靠近。
可卜算子有自信,只要把自己这座阵法的变化用出三分之一,就已经足够拖到孟王侯他们把其余人杀光了。
到时候就算直接撤销阵法,这两个人也逃不出去。
烟尘中西南一处,百里菩提眼睁睁看着面前那几株柳树主干,突然偏离原位。
傻子也知道这是奇门幻阵,阵法有变了。
他运起少林的真传降魔内功,双掌分别向下一撑,力贯指尖,就趁着这阵法变化之时,选定一个方向,猛然纵掠过去。
虽然离一流高手的境界尚有一步之遥,但百里菩提真气饱满之时,要在双臂上迸发万斤的刚力,也不是难事。
现下他打定主意,双掌绝招,蓄势待发,这一纵之间,不管前方是石头还是树木,是空气或是什么,都要一鼓作气横推过去,闯出这片阵法再说。
一株断裂的柳树,忽然挪到前方不足一尺的地方,百里菩提一掌打出,贯穿柳树的影子,手上却没有实感,更觉得这一掌的真气被猛然抽走,身子便不由得一偏。
少林弟子入门的时候,先练韦陀掌或罗汉拳,练到纯熟之后,才练九图六坐像的内功吐纳法,然后学握石拳、开碑手、扫叶腿、铁头功,再练大慈大悲千叶手,之后才能触及到少林绝技层次的降魔掌或般若掌。
少林俗家弟子之中,天资最高的一个,也是在入寺十二年之后,才学全二十四式降魔掌,赞叹说,这套掌法,虽然不如般若掌禅意深厚,但越练越纯,最擅长把掌力藏在有无之间,尤为克制那些卸力挪转的功夫,叫借力者借不到半点,卸力者卸不去分毫。
可就是这样的降魔掌功,今天在百里菩提手上,竟然被一个随便借断树碎石布起来的迷阵,硬生生挪掉了九成九的掌力。
他这身子一偏之时,心中刚浮起一点惊愕,忽然灵觉有感,心弦剧颤,好比乌云盖顶,大祸临头。
往右微偏的身子向前一倾,百里菩提索性右足一跨,重重跺地,手掌上功力再聚,以横扫千军之势向右后方抽打过去。
掌风砰然一荡,阴柔的掌力甚至能把本该被排斥出去的那股气浪都约束起来,在手掌心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激旋圆球。
但那个在右后方偷袭的敌人,出手的速度不知比他快了几许,爪子一探,就已经扭住了百里菩提的手腕,指尖刺入血肉,直击骨骼,猛然一拧。
百里菩提腕骨脱臼,手掌扭曲向上,掌心里的那个圆球就朝高空抛射过去,在离地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炸开一圈气波。
“啊!”
痛呼一声,百里菩提肩头一晃,竟然自行让肩、肘关节也随之脱臼,换取可以转身的自由,猛然跟对方面对面,左手挥击。
挂在左边手腕上的念珠,随着他这一挥断裂激射出去,降魔掌的阴柔功力,让这八颗念珠同时被激发,却硬是分出了前后快慢,错落有致,防不胜防的打向那个偷袭者的头胸几处死穴。
不惜让一条手臂几乎扭废,换取这样近的直面距离,掌功和暗器又几乎同时使出。
即使站在面前的,是个已经踏入一流高手十年八载的强人,也非得被这样的攻势逼退,让百里菩提得到更多喘息的机会才是。
然而,对面这个头裹黑巾,方面无须的汉子,左手先带起一道如同幼龙飞腾的轨迹,螺旋扭臂翻腕抖指的向前一探,就把那些念珠全部擒在手中。
与此同时,他右爪从下而上,好似铲雪扬沙,无声无息的一抄,就锁住了百里菩提左手手肘的几个穴位,一股刚猛桀骜的真气,摧毁性的打入穴道之中,让百里菩提左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麻。
“不到一流,也敢在老子面前用少林派的功夫?”
“龙爪手!!”
百里菩提左半边脸麻痹,右眼却惊愕的睁大,嘴有些歪的叫出这套武功的名字,随即喉咙上就被捏了一把。
头裹黑巾的大汉,左手一把抓碎了百里菩提的喉咙,手里的那些念珠,都嵌在了血肉喉骨里面。
火罗护法,少林叛徒,罗印。
百里菩提被精通少林功夫的罗印所杀,但他其实还算是预袭的人里面,撑的时间比较长的一个,跟他同时遇袭的那几个人。
暗器名家铁青子,被孟王侯满不在乎的一掌击飞所有暗器,飞刀飞针铁蒺藜,反而把他自己打成了刺猬。
楚地的刀法高手杜裂声,在一眨眼的时间里,连斩三七二十一刀,而且是全身出刀,刀光在身体周围刷成了一条银光闪烁的匹练。
令人惋惜的是,在粉刷乌鸦白不坚的色迷神散身法之下,杜裂声这一套快刀连对方的一根汗毛都没有碰到,就被白不坚以袖角的一块衣料,切了喉咙。
落霞门掌门李听松,一把铁扇挥出的罡风,可以吹得人筋肉如絮,骨节如枯,一扇之中暗藏着落霞门五光十色、不是毒功却更胜于毒物的彩绮真气。
可他的对手是山中日斩三千次的山中狼,那把刀比盛年大汉的手掌还阔,比九尺男儿的身高还高,一刀挥过,彩绮、铁扇都被钝刀的刀锋撕裂开来。
这一刀也切开了李听松的胸膛,把他胸腔里的热血在刀尖上带出来,向地面甩出一道鲜红溅射的偌大圆弧。
空中还有一颗白玉棋子,骤然闪逝,也夺走了一条性命。
只在火罗道这些人几次挪身起落之间,从铸剑山庄出来的十几位成名高手,已经死了一小半。
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哪怕是伤口不那么明显的死者,却在断气之后,就流出了极艳、极浓,红的像要发光的血迹来。
烟尘四起,气劲交锋,大河波涛,鲜血喷洒的声音,都听在卜算子的耳朵里面。
他正要再传音点名,为孟王侯他们指点下一波的目标,胸膛里却不知为何,一阵心潮起伏。
哗啦啦!!!
河水波涛的声音,本来绝没有这么显着。
现在却突然清晰无比的在卜算子耳朵里、胸腔中,应和起来。
浪头一叠叠的卷动,靠近河岸的浅水底部,水草乱舞,水波打在水波上,层层推至岸边,打湿土壤。
一幕幕景象,几乎随着声音跃然于脑海之中。
卜算子喉咙里情不自禁的发出一点近似于咳嗽的气音,左手迅速按了下胸口,右手已经把两枚棋子向背后丢了出去。
那后方,姜九思的身影骤然升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从阵法的外围,直指核心之中,一剑挥出,到了中途手腕一抖,剑尖左右一摆,就把那两枚棋子分别打落,继续向前刺去。
卜算子的身体却已经维持坐着的姿势,在这柳树主干的光滑截面上,旋转过来。
火罗道的北方尊使,脸上颇多皱纹,偏瘦,山羊胡,身份成谜的卜算子。
东都第一剑客,大唐尚书之子,衣带风流,名满千家的姜九思。
两人打了个照面,姜九思的剑就被卜算子夹住。
他是右手拇指与食指一夹,拇指上的黑棋和食指上的白棋合在一处,不差分毫的夹住了剑尖。
黑白玉石和湛然银芒的寒铁名剑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交响。
“还不到而立之年的东都第一剑客,很多人认为名过其实,连教中情报都这么记,呵,收集这批情报的人真是该死。”
卜算子的瞳孔黑得惊人,“你的剑法呼应大河涛声,这还罢了,居然还呼应那些刚死之人的鲜血。”
“身形游走,剑意游荡,让那些死寂的真气混着鲜血再次活跃起来,内外相合,扰乱了整个阵法,在我都没有来得及察觉的情况下,闯到我面前。”
断树阵法之间,所有尸体边的血泊,都在不断的激扬起来细小如雾的水珠。
那也是涛声。
而且是更近,更激烈,更具备力量,更善于破阵的血气涛声。
“我只好奇,你这种剑法是要杀多少人才能领悟出来?”
“我也很好奇。”
姜九思好像很认真、缅怀的回答了这样一句,“我推断过这件事情,那答案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数目时,就已经让我恐惧了。”
惋叹似的语调里,剑气暴涨,黑白棋子磨碎成粉。
卜算子手势一变,一指荡开了剑刃。
他的指法手势很特殊,是先握成拳头的样子,而食指的指节向外凸起许多,有点像是有些人敲门时的手势,也像是围棋的国手,在沉思之中,以指节轻敲灵感之门的态度。
这种指法叫做“独漏天元”。
金角银边草肚皮,抢边占线。
卜算子双手翻转,腿脚还是稳稳当当的坐在树干的截面上,却好像顷刻之间多长出了六七条手臂,古拙如虬枝乱生,畸变难测。
他多次出手都好像中间空门大露,但姜九思的剑被引向那个位置的时候,又绝对会被一记更重的指力荡开。
这种指法在双手一套一敲之间,守得固若金汤,更是以守代攻,会将一种奇妙的震荡频率不断的叠加在被敲中的物体上。
卜算子往日里用这种指法,不知道多少次直接击飞对方的兵器,敲断敌人的骨头,戳中死穴。
但姜九思只有脚尖沾着那柳树截面边缘的一圈,轻轻点纵飞跃,环绕出招。
他的剑,每次在快如闪电的一次之后,即使被指力打开,也会瞬间焕然一新,好似流水不腐,生生不息。
卜算子的指劲施加过去的影响,根本没办法停留在剑身之上,更别说向对方的手腕传递了。
本来不断变生,好像千年古树生机焕发,枝枝杈杈分裂繁多的手臂残影,在一次次剑光来回之间被削去。
那正说明卜算子的出招范围,在姜九思流水般平缓的剑法之下,被压缩得越来越逼仄,难以施展了。
曲水流觞,剑趋静深!
流水的积蓄往往是为了一次最猛烈的爆发,当姜九思现在这干净的剑,再次引起阵法内外的涛声呼应之时,就将是必杀的一击,轰破这阵法的枢纽,甚至可能将卜算子也力斩当场。
但是火罗道的人,早在这边变故刚生的时候,就已经向这边赶来。
就像姜九思对赵晚归说的那样,想要破阵的话,整个局势之中最危险的,不是直指阵法核枢的那个人,而是要拦截所有援兵的那个人。
那凶险之处,等同于赴死。
两尺六寸的金翅刀,飞扬旋转,刀气构成硕大的羽翼,一扫之间,地面多出数十道狭长切裂的沟壑,满空的烟尘都被切出残痕。
赵晚归要拦住所有人,每一次出刀,都始终维持着最大规模的刀气羽翼。
庐山闲雅,陶然忘忧的刀气金羽,却在极致扩张后,仅一个照面,就被打成了漫天碎散的惨烈。
赵晚归吐血倒退,但刀气再转,羽翼扩张,形成一道弧形的堤岸,朝那些人平推过去。
龙爪手,山中刀,神散身法,一轰之下,羽翼再碎。
赵晚归刀光划地,斜着切起一大片土石,手腕一震,碎裂的土壤、石块向前喷射出去,每一块泥土都带着一道刀罡,如同一道可以把高墙大院打成碎末的狂岚。
他眼睛、鼻孔里也流出两行血来,左手抹了一把,满是血色。
“可惜了,当年小如醉离开之后,师兄砸碎了她为我们酿的所有祝寿药酒,不然这么烈的血腥味,倒也可以佐酒了。”
“可惜,可……恨啊!!!!”
经脉濒危的传出剧烈的痛楚,赵晚归压榨着自己的丹田,挥出一道更加辉煌的金色羽翼刀罡。
对面升起一股阴沉的蓝色,如同海浪咆哮的声响,裹着孟王侯的身影,轰碎了刀罡。
只是一掌,孟王侯的手掌,抓碎了筋疲力尽的赵晚归手里那把金翅刀,另一掌直接朝赵晚归头上抓过去,这一掌足可以把他头颅抓碎。
但是最后只余一股掌风打在赵晚归脸上,让他整个人踉跄的朝后退了出去。
而那手掌的实体,已随着孟王侯的身影,腾空杀向姜九思。
他居然连拍死赵晚归的时间都没有了。
因为姜九思引动涛声的一剑,让尘埃之间多处血泊,腾起了血色的浓烟。
无形之力比那些血烟更快的加持到他的长剑之上。
这一剑立劈,骇的卜算子终于不敢再挡,竭尽全力,试图逃离。
人影一闪,卜算子腾空闪出,那一剑劈在阵法核枢之上。
粗有三人合抱的杨柳断树,在这一剑之下,闪耀的剑气从头贯穿到地下,随即树干寸寸炸裂,分崩离析。
弥漫不散的尘烟,猛然一清,隐隐绰绰的众多树影,霎时间消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屈指可数的树干插在那里。
被分隔开来的那些正派高手,终于看到彼此的存在。
孟王侯腾空一掌的景象也闯入他们的眼中,但是已经没有人来得及阻拦。
只有一个赵晚归倒仰着身子,将手里的刀柄朝那边掷去,聊胜于无的一击罢了。
飞起的刀柄被一道路过的身影撞开。
孟王侯在半空拧身回望,海浪般的掌力一卷,曲回如意,朝着新来的这人拍了过去。
轰!!!
两掌相接。
孟王侯的掌力旋转沉凝,人还在半空,却已经瞬间就想跟对方的掌力形成胶着之势,拉入比拼内力的境地之中。
在场众人,除了这个新来的,暂时已没人能够威胁到他,一旦陷入比拼内力的情况,他手下三名护法同时出手,便可以直接把这人打死。
然而对方好像本能的猜出他的想法,掌心忽然向外一崩,奇异的振荡力量发自骨髓,经过筋、呼吸、经脉真气、皮肤,层层增幅加固,让那只手掌瞬间有一种无漏无瑕的质感,竟然切断了双方真气的交互,直接从胶着之中震脱出来。
那人发招手势轮换奇快,变掌为拳,变拳为指,点破海潮漩涡似的真气,最后另一拳轰击过来,把孟王侯打得退飞出去。
两条身影从空中崩开,落下。
孟王侯已经距姜九思那边,偏开了老远的一段距离。
关洛阳扫了一眼身边的姜九思。
嗯,那个丢刀柄的应该是庐山派,这个人刚才是破阵的一方……看来没打错人。
他看向孟王侯、卜算子等人:“火罗道?”
卜算子摸了一下额头上留下的剑痕,似笑非笑,道:“正是。”
“那就是你们要杀老夫喽!”
………………
“我和师妹、陈兄去一趟,师兄你的能力最适合留守,就在这里看顾韩府。”
不久之前,韩府的院落之中,关洛阳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陈守正、安非鱼等人都点头赞同,事态紧急,也没有什么闲空去斟酌更好的办法了。
闻讯而来的韩文公笑了笑,道:“为什么要留守呢?”
陈守正连忙说道:“韩老,你虽然宝刀不老,毕竟势单力薄,万一我们都走了,他们反而奇袭韩府,只怕力有不逮……”
“老夫的意思是说,我方一共也就这么几个一流的战力,何必要分开行动呢?老夫难道是个守宅鬼,跟这韩府绑定了吗?”
韩文公踏出厅室的后门,走向院落那里。
“十年前在西南,日日夜夜都有人来刺杀我,也没有人跟老夫讲,要被刺杀的人就不能上前线了。”
院中有兵器架,架上有枪。
………………
“那就是你们要杀老夫喽!”
苍老的问话,回荡在稀疏的断树之间。
众人寻声看去,韩文公扛枪站在岸边,还看了看脚下的浪,旁边的水,水里的太阳。
“好,长河落日,比那座孤寡的老宅子有韵味多了。”
“谁要杀我,就在这儿杀吧。”
第132章 无法忍耐的战斗
太阳已将近彻底落下,迟暮最后一刻钟的光辉。
波涛声涌动,江面上的冷风和橘红的暖意荡漾着,融会在一起。
南宫雷等人这时不再被阵法蒙蔽,注意到地面上的那几具尸体,尤其是陈度的尸身,心里惊怒交集。
每个人的身姿都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爆发出全部的力道。
他们的人数其实还要多过火罗道的人,从站位上来看,更是一种近似于包抄的状态,但,震怒惶急的心绪,让他们没有办法清晰的理顺现在的状况,进行有效的配合。
关洛阳、韩文公的到来,只是为他们增加了更多拼杀的底气,却没有办法让他们拥有立刻冷静下来的安全感。
卜算子目视韩文公,一瞥之间,眼神又在姜九思身上略作停留,额头上的血迹犹自濡湿,嘴唇微微开合,传到火罗道一干人等耳中的话语,却是一个撤退的命令。。
“韩文公都来了,原本韩府那边五名一流,应该全都到了,再斗下去枉费力气,且先撤吧。”
孟王侯负手不动, 似乎隐隐带着几许回护的意味, 站在刚刚受伤的卜算子身边。
而离他们两个较远一些的那三名护法,则缓缓迈步。
这三人一动, 南宫雷等人手上的兵器都同时一紧。
罗印步子稳的像一头老牛,目不斜视,仅以常人迈步的速度,向卜算子靠近过去。
白不坚和山中狼虽然和罗印的路线不同, 但速度也都差不多。
这个局势一触即发, 但凡是双方有哪一边先露出攻击的意向,便也几乎等同于露出了一点破绽。
三大护法与南北尊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南宫雷等人依旧没有找到可以动手的机会。
局势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的话,火罗道这干人恐怕就会安然而退。
毕竟, 就算是关洛阳他们把现有的人力全部压上, 也拦不住五个一心想走的一流高手。
“怎么,老夫都已经送上门来了,你们却反而要走。”
韩文公远远的出声,“难不成是被这杆枪吓到了?”
他把手里那杆大铁枪往旁边河水打湿的土地上一插, 哈哈笑道, “这枪十年前还挂着一面旗帜,乃是一杆旗枪,长枪所向,千军万马的调度, 倒也确实有几分时间少有的威风, 不过今时今日,有枪无旗, 便只剩匹夫之争了。”
“当初大军压境, 魔教的太上长老送信军中,说,帝王一怒, 伏尸千里,匹夫一怒, 天下缟素, 劝我们尽速退兵, 不然他就要拜访长安。”
“可怜他到死都没有那个机会……”
韩文公眼珠一转,视线犹如带着一种风沙狂烟, 大雪乌云的沉重,落在孟王侯身上, “老夫也很好奇, 就算真散了兵马, 仅余匹夫之争,魔教的人,就一定能赢吗?”
“人生世上,从来孤独,哪有真正不是匹夫的人?”
孟王侯神色略沉,头却高高昂起,说道, “太上长老是被崔陵房、苏刑、顽石和尚,三人合力所杀。”
“崔陵房累官至太子太师、上柱国、清河郡公, 又是清河崔氏家主。苏刑受封庄国公,铁衣堂总堂主,当年虽然不是主帅, 也有调动一部兵马的大权。顽石和尚是大将军僧昙宗衣钵传人,唐国万里疆土,天下佛法丛林共尊的少林方丈。”
“可与太上长老那一战的时候, 他们有谁带得了一兵一卒,一僧一徒?”
“不过依旧是匹夫与匹夫之争,至于三人斗一人的胜败……呵,又有什么好说的?”
韩文公不以为忤,笑意依旧的说道:“话说这么多,就是你不敢来试一试喽,老夫还以为,你景洪虽非魔教教主嫡系一脉,但也算得上魔教长老的高位,真有几分傲气呢,原来不过是缩头乌龟。”
卜算子看孟王侯面色不对,连忙抢话道:“韩老将军,魔教是魔教,跟我们火罗道有什么关系?你口口声声念念十年前的旧事,莫不是年老体衰,午夜梦回,只好靠着昔日荣光支撑暮年?”
“唉,正如那些穷酸破败的人,哪怕连衣裳都已经不得不去典当换米,也要死抱着一块排位,逢人便说祖宗风光,人之常情,这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我孟兄还年富力强,西南一挫,又东山再起,已经坐到南方尊使之位,天高海阔,前途远大,又何须跟那些日暮穷途的老朽,争一时之气?”
韩文公发出一声疑惑,头往前伸了伸,一手如檐搭在眉上,还眯起了一双老眼:“咦,你不是药师一脉的首座景洪吗,怎么说姓孟?”
那景洪是个年过古稀的驼背老妪,而且从来都是一身白衣。
金线黑袍的孟王侯面色冷硬的笑了笑,笑意如刀,一字一顿道:“我是,孟,修,扬。”
“哦,孟修扬,对对对,这个人老夫也记得,印象还挺深的……”
韩文公抚须点头,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那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好似正在搜肠刮肚地思考这个名字代表的到底是谁。
卜算子冷笑一声,故意说给孟王侯听:“我以为这苍髯老贼,顶着寒门第一名将的名头,能有什么奇谋妙策,原来是这么拙劣的激将法。”
他暗中又在急急传音,“孟兄,不要忘了,再等三日,我们这边的人手就完全压过他们,那些腐儒尚且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岂可没有这点忍耐力?”
“再说,打杀韩文公这事,是上面极其看重的命令,那扫雪道观三人杀我们教中三名护法,此仇也不可不报,我们回去之后,甚至可以继续发信,要求调动更多……”
这一段传音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紊乱溃散。
卜算子心头一惊,知道这是因为孟王侯身上真气的汹涌波动,已经连“传音入密”需要保持的那一点真气联系,都容不下了。
他看向孟王侯,发现十年以来,自从与这个人结识,从来没有在孟王侯脸上看见过如此沉静肃穆的样子。
孟王侯的视线,似乎依旧牢牢的盯着韩文公,却又广阔的绝不只是韩文公一个人的身影可以填得满。
就连承载着韩文公的那片草地,那条大河,那蜿蜒而去的水波最后没入的群山叠影,那群山之上,挂着的一轮夕阳,也未必填得满这一双眼晴。
那是相当短暂,又足可到地老天荒的凝视,漠视,回忆。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瞳孔底下浮起了一丝仇恨,很微小很平淡,如同尘埃的一点点恨意,但刚一浮现,便已毁掉了眼中的所有。
孟王侯摇摇头,看着韩文公,闭上眼睛说道:“对,我今天就该打死你。”
卜算子心中骤然升起无比荒谬的情绪。
开什么玩笑,那是魔教啊,魔教,那里面的勾心斗角难道会少?那里面难道真有那么多温馨,温暖可供回忆,足以滋生出铭刻十年的仇恨?
既然如此,这十年里也从来没听说你这个南方尊使要主动去找当初那些人报仇啊。
你在火罗道里一路攀升,那是出了名的穷奢极欲。
斗智斗力,强取豪夺,美色金银,嗜杀玩虐,从来都乐在其中,哪有一点身负大恨,矢志不忘的感觉?
卜算子简直怀疑,刚才是不是有人对着孟王侯施展了什么迷魂夺魄,蛊惑人心的妖魔邪法。
可是他这些质疑、困惑、荒谬,甚至想要怒骂的心情,都已经来不及发泄。
因为孟王侯已经杀了出去。
他这一动,他那三名护法手下也自有动作,不约而同地盯住了关洛阳和姜九思。
卜算子无暇再想,身影一动,横移到十米之外,顺手就要把一株柳树主干拖动移位。
“不能让他再布下阵法!!”
姜九思口中急喝,长剑挥洒出道道剑气,却不得不优先抵御那三名护法。
关洛阳的身影骤然幻变,如同一团青烟,凭空一晃,就躲开了山中狼朝他劈去的一刀,更从姜九思背后绕走,瞬间出现在十五米之外。
他没有急着去援助韩文公,只是双臂一展,青气挥散而出,所过之处,碎石尘埃上浮,紧接着身体猛然向下一扑,双掌重重的拍落在地面上。
狂放的掌力借着地面传递出去,关洛阳前方五六株大树主干,重力已经被减轻,再被这股从地下传递过去的力量一轰,顿时土壤炸裂,拔地而起,窜上半空。
关洛阳直起身子,连环出掌,隔空掌力把那些大树主干轰然打飞出去,急剧加速,大半朝着那些护法飞去,也有两株撞向卜算子那边。
卜算子连忙挥袖抵挡。
三名护法那边,山中狼刀光闪烁,他刀刃极长,身子微微一转,刀光就最先迎上了那些大树主干。
一眨眼间,所有朝他们这边飞过来的大树主干都已经被斩成一段一段的。
但没想到那边关洛阳手掌往下一压,这些本来被减轻了重量的树干,又猛然加剧了重力,配合原本的速度,二次加速,继续朝他们冲撞过去。
这一变始料未及,山中狼刀刃太长,在这个距离反而只能靠刀柄、手掌接连拍击、抵抗,身形不由自主的朝一边跌退出去。
罗印和白不坚原在围攻姜九思,碎裂的大段木块砸过来,白不坚最是机警,身子一闪,就提前避开。
罗印却不得不反手抵挡。
他的龙爪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各家各派的爪法,如果是虎爪,大多是五指齐出,如果是鹰爪的话,则有五指的,也有屈起无名指和小指,只凭另外几根指头捏成爪形的。
唯独少林的龙爪手,是将小指紧紧蜷缩收起,每一只手掌,只凭其他四根手指发挥爪力。
所谓龙藏一指,从佛学意义上来说是为了彰显少林武功仁慈广大,从单纯的武学意义上来说,是为了更好的象征神龙见首不见尾,隐介藏形,变化圆通,妙用不竭的意境。
此时,罗印左手刚刚弹开姜九思的长剑,只凭一只右手往后一抓,龙爪刺入一段树干之中,忽然从极快极烈转变成沉缓舒展的感觉,颠动着那一段树干,左右上下的晃动,把后续的五六段树干全部挡住。
诸多树干之间,隐隐产生一种粘连的气场,庞大的体积杂乱拼凑在一起,也如同一堵厚墙般,将罗印整个人都挡在了后面。
关洛阳此刻若要进击,就要先破开这面墙壁。
而有这个间隙,罗印就能脱身而出,不至于沦落到被二人围攻的境地里面。
然而,就在这堵“树干”厚墙刚刚拼成的瞬间,关洛阳身边光影飞虫汇聚在掌心,一掌拍在厚墙之上。
树干没有半点损毁,另一边的罗印却觉得五指骤然一麻,手腕嘎嘣微响,脸色陡变。
“隔山打牛?!不对,怎么会有这么霸道锐利的隔山打牛!!”
风蜉虽无形,能毁楚人百甲。
关洛阳瞬间连打三掌,渗透过去的力量,让罗印整条手臂都陷入麻痹,刚猛锐利的元气更直接冲到他右半边身子里面。
姜九思趁他内力不畅,静水流深的剑气宛然一转,从他左肋滑入。
冰凉的感觉切过心脏,罗印双目充血,暴吼一声,整个人往姜九思身上一扑。
长剑从他背后刺穿出来,一身少林内力几乎脱体而出,化作一个淡金人形,撞在姜九思身上。
这一招临死反扑,是纯粹内力对拼,姜九思只觉得奇经八脉同时一滞,噗的喷出一口血来,倒跌出去。
罗印的尸体扑倒在地,那些树干失去他的内力粘连,砸落下来,把他的尸身盖住,只能隐隐见到那一截透体而过的剑尖。
白不坚和山中狼不禁色变。
明明他们三个护法加上卜算子,人数足足是对面的两倍。
之前对付姜九思和赵晚归的时候,情况也与这类似,顷刻之间就把赵晚归打的七窍流血、重伤濒死。
怎么这回,刹那之间,反而是他们这边被打死了一个?
卜算子心头微微一下颤栗,这个新来的,显然功力深厚、招式狠辣,更甚赵晚归一筹,但更可怕的是,他的武功已经脱离了寻常匠气,开始向宗匠的层面过渡了。
世上练武之人,一开始只会照本宣科,学练招式、内功,等到能根据不同情况,从所学招式里选出最精妙的一招,不需要依据次序来应战,就已经算是登堂入室。
但这个时候,依旧远远没有能够脱离“寻常匠气”的范畴。
就好像一个人出招攻击对手,被对方挡住,下一招就会寻找对方哪里出现破绽,再朝那边出手,依旧停留在一个固定的思路里面,作战的过程看似连贯,实则却是断断续续的。
超过了这个层面的人,就是懂得了引导破绽,从天衣无缝之中引导出全新的局势。
不是靠蛮力去硬生生打出缺口,而是用一种出神入化、几乎不依靠思考的战法,把敌我双方当成一个整体,使其变数自生、生机自灭。
面对这种人,哪怕是你的功力,招式,毅力,都完全不逊色于对方,也会因为不够“流畅”,迷茫错愕间被对方打死。
之前韩文公种种表演时,关洛阳几乎没有说话,但战斗一旦展开,就算他依旧没有说话,也已经成为没有谁可以忽略的一处。
因为这一下细微颤栗,卜算子心中退意顿生。
他还注意到了孟王侯那边的情况。
孟王侯距离那远处的韩文公,已经不足一丈。
魔教确实不是个好地方。
当年身为一个魔教长老的孟王侯,虽然也有不低的地位,不少的享受,但从普通弟子成长到长老的过程里,所受过的劫难也绝不算少。
可以说,魔教有好些规矩,好些会让孟王侯产生联想的事物、场所,都是他恨不得自己去毁掉的东西。
所以要不是被上面的人指派出来,他这些年,并没有太积极想要去报仇的意思,他对韩文公自然是很敌视,却也没觉得自己会对他有多不共戴天的仇恨。
但这只是他以为的。
等他真正看见了韩文公,看见那个糟老头子,用拙劣的演技表演着那种夸张的激将,他在暗笑滑稽的同时,心情却已经莫名的变了。
心似浮尘万变之间,孟王侯才正视起了一件事。
不管是叫孟王侯还是孟修扬,他这个人,人生前三十多年都是在魔教里度过的。
而他的前半生,他的三十多年人生所能够依托的现实基础,已经被摧毁了,不存在了。
今天韩文公这种表演,落在知情者眼里,自然只是滑稽拙劣,但如果有朝一日,他在大街上随便指着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婆,笑称,那就是当年的魔教长老孟修扬的模样。
会有人信吗?
会有人不信吗?
现实事物里又有什么存在,可以反驳他这样的说法呢?
“老东西……”
哗啦!!!
河水炸响,涛浪飞跃,跳出一头肩高比成人还高出许多的流水狂狮,越过韩文公,扑噬而下。
孟王侯不闪不避,用自己的身体把这头巨狮劈成了两半。
他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又好像整个胸腔都在膨胀生焰,情不自禁的发出炽怒的一掌。
“死来!!!”
乌光一闪,一杆铁枪当面扎来,怒卷的枪缨如同黑龙的鬃毛。
孟王侯一掌力劈,功力极致汇聚的手掌,无视这一枪足以洞穿城墙的锋芒,最尖锐却也最纤细的枪尖,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化为飞灰,枪头像开花一样炸裂开来,直到混铸一体、束以玄金的枪杆处,才略微一顿。
所有白缨,化作飘飞的火星。
劲力传开,旁边河水中炸起一道水柱,韩文公脚下草地土石炸裂式的下陷滑退,手里枪杆已弯起到危险的弧度,眼神惊险微笑。
水中有两道迅影从他背后窜起,一棍在左,一刀在右,袭向孟王侯。
第133章 劝尔一杯酒
一流高手练气成钢,举手投足之间,真气喷涌随行,就算孤身面对万箭齐发,铁骑冲撞,也可以毫发无损,只要真气不散,他们的躯体,甚至比天外坠落的陨铁还要坚硬。
但是在跟境界相差仿佛的对手交锋之时,很少会有人选择空手去硬接对方的兵器,更多的都会选择以灵巧的招式来封锁、荡开兵刃。
因为境界相同的对手之间,真气内力的强弱是很难拉开一个固定差距的,一些特殊招式的运用,情绪的波动,都会使看似已经出尽全力的真气又有短暂的增长。
你拿空手接敌人兵器,也许第一招的时候,内力胜过对方一分,成功将对方打退,但第二招的时候,你仓促发力,对方施展绝招,就有可能将内力反压胜你一分。
那个时候,肌肤与兵刃直接接触,连一点应变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顺势切开血肉、砸断骨骼,让你失去翻盘的机会。
但是今天的孟王侯并没有思考这些事情。
他右手还压着韩文公的枪杆,眼见棍刀来袭,左手一探就擒住竹棍,右脚一抬,直接踢中刀锋。。
嘭!!!
枪、棍、刀上的三股内力,将他身躯冲撞的向后猛退,他双手却顺势一拉一绞, 把枪杆和竹棍交错在一起, 中间接触的那一段扭的像麻花一样。
竹节爆裂开来,竹条跟弯曲的乌色钢铁紧紧的扭合。
孟王侯松手变招, 快如闪电的一掌,从上而下地拍在两根兵器扭合的那个位置。
地面先被隔空拍出一个半人大小的掌印,接着两件兵器同时脱手,交叉状坠落, 深深陷入泥土之中, 把那个掌印分成了四份。
趁着对方失去兵器,孟王侯完全不管那两个伏击他的人手,只一个大跨步,身影直行, 快的不可思议, 抬掌推向韩文公。
韩文公袖口一张,手腕翻转,提起了自己真正的兵器。
之前,韩文公说那杆枪当初是西南大军中的旗枪, 这一句并非虚言。
似这般旗枪, 虽然在军中的时候,号令挥洒,极具威严,但要说多么适合用来挥舞战斗, 那就不见得了, 区区一杆百锻之枪,论其质地, 甚至难以与一些二流江湖人士的配剑、配刀相提并论。
韩文公抬这一杆枪出来, 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至,暮年出战,也有几份聊以怀念的意思, 而他真正的兵器,却是一支笔。
笔杆长约一尺半, 青黯黯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 但看着就极其沉重,笔头大小如婴儿攥拳, 三寸狼毫发灰,只有笔尖一点浓墨纯黑。
他从袖里翻出这支笔之后, 用的是真正握笔的姿势, 食指中指勾压, 无名指、小指从内侧抵住笔管,拇指按紧,掌虚、腕平、管直。
这个提笔的动作,刚好把孟王侯的这一掌向上、向外格开,但却只是勉强让这一掌,偏开了韩文公的身体。
迅捷无伦的掌力从他身边轰然而出,击打在后方的河水之中, 从岸边向河心炸起一连串的水柱,浪花雪白, 还有雾气迸散。
孟王侯一掌不中,肩头一晃,双臂刹那间变换出三十六道飞袭不定的掌影。
这些掌影之中, 从上方打去的,往往是五指箕张,如同浪头拍击。
从中间袭击的, 是并掌如剑,飞鱼穿刺而至。
从偏下方,靠近小腹、腰间位置攻出的,则如同蛇潜地深,出手轨迹带有弧线,锐利而阴毒。
韩文公所修炼的原道气功,是皓首穷经的儒家高手所创,号称为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
论到攻击力的话,在一流高手之中只能说是平平无奇,但是,旁人若想把他击倒,对上这种批亢捣虚,恢而不漏的气功笔法,犹如想以刀剑斩断梅香,那也是万分艰难。
他身子飘然往后退去,左手如同抚袖铺纸,右手笔法连绵不绝,圈点勾撇。
将“提要钩玄”“焚膏继晷”“闳中肆外”“啼饥号寒”“含英咀华”“投闲置散”这一连串既是书法,又是文法,更是功法的绝妙招式施展出来。
一支大笔,在孟王侯连绵掌印的缝隙之间,每每勾搭圈画,屡次三番格住发力最难的一点,让所有的攻势,都从自己身边滑开。
韩文公这一退,已经远远退离了岸边,去到了水上,那些被偏转开来的掌力,如同一道道昏沉的蓝色光辉,轰击在水中,炸起一次又一次的大浪水柱。
一退一进,两人的身影都是踏水而行,真气充盈,脚尖点着浪头就能飞纵出去,一路风驰电掣般的奔行到接近河心的位置,浑身上下都没有沾染一点潮湿的痕迹。
但是,就在韩文公再一次踏足向水面的时候,真气的运转出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迟滞,灰白的鞋底迅速的晕染开了一片湿痕。
他虽然依旧退了出去,退的却不如之前那么轻松,不如之前那么快、那么远。
韩文公神情悠然不改,心里却叹笑:毕竟是如今这把年纪了,居然这么快就抵御不住四海昏荡手了么?
孟王侯的四海昏荡手,一入门练习此功的时候,最好要找水潭瀑布,乃至于要去海边迎海浪挥掌,练出澎湃掌力,可是等到踏入一流高手的境界,把这套武功练到大成之后,掌法中的四海,就有了另一层的寓意。
指的是人体之中的阴脉之海,阳脉之海,血源髓海,颅宫脑海。
颅宫脑海人所共知,不必赘言。阴脉阳脉二处,指的是任督二脉。血源髓海,是指人脊椎通向四肢的骨髓元气。
四海昏荡手大成之后,与敌交手,只要跟对方的真气产生接触,哪怕没能打破对方的防御,也会逐步诱发“四海”失衡,引得内毒爆发。
内毒一说,玄之又玄,并非自外界入侵的寻常毒物,而是指凡俗肉体生而有之的某些东西,甚至是铭刻在血脉本能,代代延续下来的事物。
譬如说人在遇到极惊悚的袭击时,反而会四肢僵硬,不能动弹,无法及时躲闪;在遭遇过度的寒冷受冻之后,反而会失去理智的抛弃衣物;在情绪激烈的时候,会削弱对疼痛的感知,以至于踏入更危险的情境;在长时间饥饿之后,感受不到饥饿,以至于消化自身,内部出血的状况下,反而觉得温暖……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脆弱的人体内,有无数种在失衡情况下,会致自己于死地的“内毒”。
四海昏荡手造成的内毒真正大爆发时,会使得五脏融化,颅脑如沸,皮肤冷红,含笑而死。
但韩文公并不急,他离那必死的一步还有一段距离,而拖延对手的这个目标已经达成了。
眺望岸边,局势已经彻底逆转。
有关洛阳、古兰香、陈守正,再加上在场外运用活化契约,带来种种奇袭的安非鱼,还有那些勉强也能起到一点牵制作用的南宫雷等人。
臭名远扬的采花大盗,曾经坏了清河崔氏贵女清白还能逃得性命的白不坚,以及号称山中日斩三千次,在岭南一带见武馆必挑战、战则必残杀的山中狼,很快也步了罗印的后尘。
白不坚逃跑时被安非鱼的空气雄鹰拦住一瞬,关洛阳追上,一脚踢中后脑,山中狼被关洛阳打断左臂,陈守正架住长刀,古兰香一棍击碎了他的额头。
只有卜算子见机太早,武功又比三名护法的水平还略胜一筹,逃得太快,关洛阳他们没能拦住。
此刻,众人一同向水面杀去。
关洛阳腾空飞掠的青影,陈守正踏在水面的轻波,古兰香靠暴力踩水炸起的浪花,乃至于南宫雷等人都紧随其后的声势。
似乎终于让一门心思要杀韩文公的孟王侯为之警觉、警醒。
他背对着那些人,只有韩文公能明显察觉到他的眼神些微变化。
出乎意料,他突然停手却并未逃窜,反而问了个问题。
“你算到我会被你激怒?”
“魔教嫡脉的人,大多都有些绝不肯被忽视的毛病,只不过一般人的看法,他们根本不重视,也没办法利用他们这些毛病。”
韩文公乐得多扯两句,拖延时间,道,“好在,老夫刚好是那种在你们眼里有点分量的人。”
当年魔教嫡脉的人,都是从六诏之地、群山之间,从小就被选拔进去,接受那些高山险地之中的师长教导,孤僻寡言,以严苛甚至堪称虐待的练武为主,直到成年之后才允许出山行走。
他们的师长会传授武学杂学,身体力行的教他们以力服人,以威压人,却不会注重他们的品德如何,所以这些人,一到了山外花花世界,很容易就放纵妄为,践踏礼法,堕落作恶。
以这种方法教导出来的魔教门人,天赋高明自不必说,毅力、忍耐力也都超乎寻常,一旦身陷险境,更有许多奇想,是正道之人难以预料的。
他们自然是出色的,但在同为魔教门人之间,这种“出色”却太相似了,无论他们在外面看起来多特立独行,终究会被大众划分到“魔教”这一整个群体之中,大而化之的冠以魔教门徒的称谓。
韩文公当年研究许久,发觉这帮人其实近乎病态的追求着自身的独立存在感,为了彰显自身的独特,甚至会不惜风险的为自己塑造出一些怪癖来。
孟王侯当年是魔教长老,后来是火罗尊使,其实都不是什么可以在大唐境内正大光明的身份,偏偏喜欢王侯一样的辉煌排场,也正是出自这类原因。
韩文公那个故意认错人的激将法确实拙劣,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来做出类似的举动,都没有办法让孟王侯产生什么剧烈的反应。
但这老人,毕竟是当年征伐西南的主帅,还刚好是一个武功没有高到那种可怕的程度,却又不太低的“故人”。
孟王侯明白过来,身上的气息也愈发沉寂了一下,眼中的光彩,鬓边的发丝,长袍的下摆,似都凝住。
他脚下变成一块块打磨如镜面一般的地砖,冰冷光滑,倒映着大殿顶端无数明珠镶嵌成的星空穹顶。
大殿的尽头是一层层雕刻神龙九子兽纹石砖拼起的台阶,直通向最顶部,那像岩床似的宝座。
宝座后面似乎多根石笋攒在那里,又好像是七首的毒龙,畸生、僵立着自己的脖颈,俯瞰着殿内。
宝座上有人,是一道看不清的深邃抚剑身影。
“修扬,你很幸运,天资也很好,可是你已经很久没有进步了。”
“属下太耽于享乐了。”
孟王侯耳边传来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惶恐。
他想,自己那个时候一定是弯着腰、弓着背,不敢抬头的样子。
“不,享乐没有错,只不过你的快乐太单调了,更是故意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而做出来的。这种欢喜的味道,不够纯粹啊!”
“欢悦,应该是一件纯任自然的事,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吧,找一找除了虐待白玉美人、糟蹋美酒珍馐、挥霍金银名马,还有什么是真正快乐的。”
叮!!
抚剑的人影轻弹剑鞘,唱出声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叮!!!
歌声已远,万象破碎。
夕阳的光辉射入碎裂的穹顶,所有地面、墙壁、明珠的碎片,加速消失。
孟王侯脚下依旧是水,面前依旧是韩文公,韩文公的那句回答,甚至还有一点余音在耳。
“大地游仙,惊龙诗篇。”
他喃喃自语,提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从奇经八脉,丹田气海,任督玄关,浑身几百块骨头,血脉的缝隙之间,流淌出来,以至于一身筋骨都随之松懈。
孟王侯用这口气向前一吹。
韩文公全神戒备,从不曾有半点疏忽大意,及时抬手一笔,浑身功力运聚,但耳边的风声忽然剧烈,眼前的所有急速远离。
轰!!!!
一线身影划过水面,巨大的水幕轰隆升起,从河心延伸到岸边。
啪——
鞋底踏在湿润的岸上。
韩文公身形踉跄,退一步,又一步,摇摇摆摆,也不知退了多少步,才得以凝住身子,一手抚胸,吐出血来。
河心,气空力尽的孟王侯坠入水中,水面齐到胸口,浪头一涌,拍到脸上。
他睁着眼睛,让河水洗入眼中,身子又笔挺着,缓缓从水里升起。
抬手一掌,挡住关洛阳。
第134章 半截宗师,岂可再忆
关洛阳这横空飞掠的一掌,不但有激烈狂沸,如同燃烧的元气,更带有一种急剧变化的重力。
在真实的肉身体积上,他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周围众人的精神都隐隐的被这股气势影响。
在他们眼睛里面,关洛阳挥出这一掌的时候,仿佛整个人猛然间放大了数倍,重量和强悍的感觉随之暴增,以一只巨灵般的掌印,对着孟王侯镇压下去。
刚从水里浮上来的孟王侯,就平平淡淡的挥手,接了这样的一掌。
咚!!!
两股力量碰撞的声音并不激烈,出乎意料的沉闷。
周围直径将近二十米的水面,如同被巨力敲击的一面大鼓,从中心处凹陷下去。
并不是那种有着圆润弧度的凹陷,而是像绷紧的琴弦中间被按压下去的模样,中间陷落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钝角,周围则被拉紧成了平直的坡面。。
流水的表面被压得极其光滑、紧绷,每一点下陷都显得异常沉重,能看到在这一层光滑的净水之下,水里的无数灰尘、碎藻,正在飞快的散逸流动,一切变化快速,博大,却无声。
在凡俗的印象中一向柔弱的水面,这个时候, 几乎展现出了一种牢不可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张力。
关洛阳十成力道的一掌, 就这样被这个坚忍厚重的水面,承载了下来。
承受、绷紧之后, 自然就是反弹。
孟王侯脚下一震,整个水面哗啦一下抖动起来,仿佛被大力撑平的毛毯,中间那个凹陷点顿时被向上弹起。
关洛阳被他一掌反推的朝高空中斜飞过去, 孟王侯自己的身体也笔直向上暴升十余米。
失去莫名力量束缚的水面, 掀起怒涛狂浪,混乱不堪,炸起一道道水柱。
乱流朝中心处汇聚过去,掀起了一道巨大到足以追上孟王侯高度的浪头。
孟王侯踏碎了这片水浪, 放声长啸, 杀向韩文公所在的那片河岸。
突然一只半透明的巨鹰迎面而来。
在他一掌劈去的时候,巨鹰自动分裂,让开了他这一掌,化作两只仙鹤, 一左一右, 长长的尖喙,同时戳向他的两边肋骨。
孟王侯双臂齐挥,打散这两只纯粹由空气压缩而成的仙鹤,半空中炸开气浪。
紧接着, 一柄两尺七寸, 刀身铭刻纹路如同羽翼张开的短刀,在孟王侯眼角余光里一闪而逝, 一招之间, 劈出五道复杂的刀芒,像是千百根羽毛,错综复杂的组合成了一朵金色盛放的莲花。
庐山东南五老峰, 青天削出金芙蓉!
庐山刀法中的绝招,刀化作羽翼一般的光, 构成这朵莲花, 人藏在莲花后面, 仿佛消失了一样,见刀光芙蓉而不见持刀之人。
如果是之前的孟王侯, 就算内功、斗志、嚣狂之意,都要胜过陈守正一大截, 直面这经过庐山历代高手打磨的刀法绝招, 也不得不谨慎以对。
但是现在的他, 只觉得自己不必看刀,不必看人,隐隐能看出一道道真气最细微的流向,只用一条手臂打出去,直迎着那朵刀气莲花,隔空用力一搅。
金色的刀气莲花,随之剧烈一旋, 彼此之间一道道细微刀芒互相碰撞紊乱,刹那之中, 就溃散开来,只剩下最初的那一柄短刀、一个刀客。
陈守正眼中刚浮起震惊之情,就觉得手上一空。
孟王侯的右掌打在刀柄上, 打得这刀脱手飞出,左手一掌拍去。
陈守正两手交叉着一拦,两种真气光芒交错着炸开, 人影飞速坠落下去。
南风剑派掌门人南宫雷正踏水而来,抬起的眼神中瞳孔一缩,手里细剑嘶嘶破风刺出,一瞬间在那道飞来的刀影之上,换了七个角度,抽、打、挑、压。
但在那刀错身而过时,还是给他小臂上添了一道刀口。
右前方不远处,山西佑神派掌门原白公,使出门中秘传的天神抛雷、白猿接剑式,双脚踏水如同踏在硬石垒起的平地上一样,稳稳当当,长臂舒展一划,妙到毫颠的接住了从空中落下来的陈守正。
接是接的漂亮,但刚接触到陈守正身上裹着那层真气,原白公就浑身一抖,身上内力莫名的走岔了一分,刺痛肩井穴,功架一散,跟陈守正一起砸进了水里。
水面上这七八个成名高手,都看见了陈守正一刀落败的场景,心头齐齐一凉,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一个称谓。
宗师!!!
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品物流形,而成世间种种,人鬼精怪,其中有能游神御气者,谓之宗师。
这个魔教余孽、邪派尊使,哪来的该死运数,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破宗师了吗?!
“不对,他还没有稳固这个境界,不是完整的宗师。”
后方岸边的姜九思,传音而至,朗朗阔阔,不拘目标,传给现在他们这方阵营里还保有战力的所有人听。
“踏破那层关卡后,固然有种种玄妙,但在脑海玄关初开之时,却最为脆弱,他现在丹田气海之中,清浊两分,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以浊气杀人,清气养神,头颅的位置现在不受真气保护。”
“如果现在打中他的头颅,玄关崩裂,气海也将随之炸碎,足以粉身碎骨。”
“一定要快,一刻钟之后,清浊二气就将再度归合,玄关稳固,与丹田气海照应如两仪,这个弱点就不会存在了。”
嘭!!!
水波四散。
动身很早,却因为不懂轻功,只靠高频暴力踩水,反而落在南宫雷他们后面的古兰香,此刻突然加速。
她的身体拖出一道极长的浅绿影子,纵向空中,手里的竹棍首次绽放出摇曳的辉光。
伴随着她的飞袭动作,这一棍,一层一层的轰破空气,击向孟王侯。
古兰香的酒仙棍法,平时在作战的时候,只不过是以超常的身体素质,打出种种不同寻常的劲力,而直到现在踏水而起的这一击,她才动用了“真气”。
不错,她从潘达利亚大陆熊猫人那里学来的武技传承之中,也有名为真气的能力,但是那个“真气”,跟这个世界的真气颇有不同之处。
与熊猫酒仙的棍术相匹配的真气,并不需要依照经脉的路线来运转,平时是通过锻炼壮大,积存在所有的血肉细胞之中。
等到真正要用的时候,呼吸发力之间骤然引动,全身细胞流淌出这股纯净、庞大而凶猛的生命力量,犹如开闸泄洪,猝然一击,实在有超乎常理的刚强迅猛。
孟王侯打破心障之后,看其他人动手的时候,都有种种精妙可分辨的真气流动,可是看古兰香的这一击,却只能看到一个浑浑沌沌、不能分辨的发光体,直接连人带棍砸了过来。
他挥掌硬接这一棍,身子终于从风中落下,再度触及水面。
那持棍的发光体,一暗,又一亮,棍法如狂风暴雨般袭来,看似全部都是刚强猛烈的劲力,其实打起来还各有不同。
有时一棍刚出,收棍之时,带一股粘劲,扯动孟王侯的手臂,有时一棍临头,忽然变轻,以棍尾从另一侧抽来。
棍法的变化越来越快,古兰香脖子里挂的一根红绳,微微跳荡,红绳末端系的东西,也从衣服里面甩出,却是一块品色朦胧的水晶。
水晶往往以晶莹剔透为上品,而这朦胧的水晶,微微泛黄里面好像夹杂不知多少杂质,造型也绝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像是人类指节的骨头。
但在这水晶甩出之后,英气秀美的少女,脸上本来只是微微亢奋的笑容,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棍影疯狂砸出,她眉尾上挑,眼尾处延伸出细而卷曲的花纹,嘴巴裂开,牙齿在极其细微频繁的碰撞中,咯咯咯咯响个不停,已经超出正常好战的氛围。
空中爆发出一声尖啸。
“打打打打,打爆你的头!!”
古兰香啸叫着一棍轰击出来,棍子上跳跃的光焰之外,又裹上了一层暗色沸腾的暴怒气息。
这一棍的力量骤然翻倍,古兰香背后的水面,都被这股恐怖的动能影响,隆起了一个远远越过她头顶的浪头。
但孟王侯眼神一闪,察觉眼前这个不能分辨的发光体里面,突然有了不同力量的分野。
四海昏荡手,掌法连变,狂暴的竹棍一晃一挫,扯得古兰香身形踉跄,与孟王侯错身而过,孟王侯脚向后一摆,踢在棍头,补了一掌,打在竖起的竹棍上。
棍子倒砸回去,古兰香整个人都往后撞去。
哗啦!!!
她跌入巨浪之中,随巨浪拍入水下。
咕噜咕噜的水浪和气泡在身边上升,古兰香落在河底,激起一团浑浊。
她在水中睁眼抬头,满不在乎的提棍抬头,就要撞穿眼前的水,再冲上去。
但她口齿微张时,从嘴里喷出的暗沉魔能,竟然将周围的水都排开,升起大量的气泡,顿时令她表情一变。
本来应该是引动内毒的四海昏荡手,居然被用来诱发了她体内的隐患。
那是在潘达利亚大陆上修行时被感染的怒煞魔能,古兰香借助轮回者的便利,本来是准备把这股力量兼收并蓄,化为己用,但目前还没有完全解决怒煞魔能污染精神的问题,只能有限度的借用。
可是一个武侠世界的原住民,估计八辈子都没听说过潘达利亚,见都没见过怒煞魔能,居然有办法在几招之间,加大了她失控的风险。
古兰香想到这里,像是气笑了一样,连忙握住了红绳系着的那块水晶,在水里闭气,进入禅定的心境,一波一波的收敛身上散发出来的怒煞。
孟王侯已经快到岸边。
高空中的关洛阳这时才落了下来,砸在河水及膝的浅滩上,挡在韩文公身前不远。
“今天没有人能拦我。”
孟王侯从水上走来,一掌掀起巨浪。
关洛阳手一压,元气扩张,重力加剧,让那个隆起的浪头,像垮掉的沙堆一样被镇压了下去。
河水散落时,两人又毫无花哨的对拼了一掌。
这一掌拼上,孟王侯立刻察觉对方的功力像瀑布坠落般,不容喘息的持续溃压过来。
显然是认识到招式的对拼,在已经踏足更高境界的他面前,毫无优势,所以想要把他拖入内功根基的拼斗之中。
这却正中他下怀。
孟王侯能够体会到,自己的功力质量在不断蜕变,颅脑之中,正有盈盈滋养开来的清气,激发出脑海玄关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又反馈到丹田之中,水乳交融。
这一刻钟的时间里,每度过一息,他的功力根基就会又强上一分。
内力一碰,关洛阳的手臂便已经略微一抖,但却并没有像孟王侯所预想的那样,持续溃败下去。
关洛阳体内仿佛有两道涡流,在受到巨大压力的时候,便爆发出了比平时更加坚决果敢的运转速度,磁场的力量被他的精神接收,游离的灵气被他丹田攫取。
灼热的内功元气,像是根本不在乎经脉的承受能力一样,爆裂式的涌动出来。
两人手掌对接的地方,一次次无声的荡开光芒,一圈青色,一圈蓝色,交互着扩张。
“嗯?你不是宗师,却已经将脑海玄关、丹田气海都修成了吗……不对!你丹田气海怎么反而比脑海玄关弱了一筹?!”
孟王侯察觉蹊跷,空着的手忽然抬过肩头,从耳侧往后面一拍,一股掌力击碎了向他后脑飞射过来的细剑。
天空中雄鹰扑食而下,直取天灵。
孟王侯手指一弹,炸碎雄鹰。
雄鹰碎裂后的空气折射着阳光,陡然将夕阳的光辉,化作一只只光焰飞鸟,没入关洛阳的躯体。
关洛阳眼睛里面渐渐扩张开金红的色彩,掌上内力再催。
孟王侯分心多用,嘴角溢出一点鲜血,耳中听出河面上追来的那些人,正纷纷运功挥斩刀气、剑芒,投射连串暗器,攻向他的后脑。
他不敢再陷入这样的局面之中,不惜提前刺激玄关之力与真气交汇,运转过程里些许散落出来的力量,令衣物鼓荡,仿佛有大蓬的蓝色光尘在衣物与肌肤之间流散,流动至手掌,再度一推。
这一推是提前激发了真正完整的宗师之力,付出这样的代价,不但令孟王侯脑中剧痛,更有可能令他后续跌下宗师境界,走火入魔。
但……
“今天没有人能阻止我!!”
孟王侯背后的穴道,激射出一道道湛蓝光辉,轰炸水面,击穿空气,打碎了所有的暗器、刀罡、剑芒,一掌摧枯拉朽的将关洛阳轰飞,但掌上的力道却好似有些微空虚。
这掌竟然没有完全打实,关洛阳自己倒飞了出去。
这一下倒飞,跟他的心意力量,丹田元气完全无关,单纯凭肉体爆发出了瞬间超越声音的速度,逃出孟王侯这一掌威力最盛的范围。
河岸地面炸裂,一退又进。
孟王侯下意识一掌对着他胸口按过去,这一掌的力量分明已经爆发过一次,居然好像延绵不绝,无有尽期,将关洛阳狂闪而到的身影乍然凝住。
时间仿佛变慢,关洛阳的胸口已经微微凹陷下去,浑身力量的运转,都在这种压迫之下变得迟钝。
但却凝不住关洛阳的眼神。
他看了孟王侯一眼,孟王侯眼前一红,离火金瞳剑蕴生的离火气,在不到十米的距离,刺入眼球。
孟王侯脑海玄关的力量顿时混乱起来,丹田气海乃至于浑身经络,都散发出强烈到可以透过皮肉衣物的光芒。
他痛呼一声,在掌力溃散的最后瞬间,将关洛阳远远的轰了出去,又回手一掌,把水面上的众人全部崩退。
韩文公提笔站在岸边,旁观了整场战斗。他一直想要出手,但之前孟王侯以吐息的方式发挥出全身功力那一击,几乎完全卡住了原道气功的各处经脉枢纽,以至于他到现在都难以动弹。
只能虚弱的看着众人轮番拦截,全被击退,看着关洛阳神来一笔似的战法,看着那个已经快要自爆的孟王侯又向自己走了过来。
相对于之前飞越大河的战斗来说,现在的孟王侯动作简直慢的惊人,脚踏实地,一步步摸索着朝韩文公走过去,他双眼已经不能视物,流下两行血泪。
每走一步,体内那种裂开似的光芒,就多出一道。
还差一步走到韩文公身边时,他的身子已经像是被这些光束穿透了所有的关节,限在了原地。
“呵!!”
孟王侯抹了把脸上的血,伸出手,点在韩文公胸口。
“老东西,你余生之中,还敢忘记、敢记错这一天吗?”
嘭!!!
一面大袖从韩文公面前挥过,挡掉了自爆的威力。
当那面袖子挥开时,孟王侯这个人留在韩文公视野里的,已经只剩下一蓬血雾了。
关洛阳甩了甩袖子,凝视着那蓬血雾,皱眉吸气,让自己断掉的肋骨复位。
‘还不是已经彻底稳定的宗师,就已经这么难缠了吗?好好好,强敌的存在……’
韩文公则垂眸看见自己胸襟上留下的血迹,眉头动了动,摇头道:“老夫不会刻意讲错死者的名讳。”
“但可惜,我光是回忆义士友人的过往,就已经嫌脑力不够了,恐怕没有空回忆你的作为。”
他眼睛里浮起冷硬如千古冰岩的意志。
宗师又如何?
如此贪婪侵夺、滥害无辜的邪道,纵然成就真正的宗师,也不如老夫昔日袍泽半分珍贵!
第135章 铸剑山庄,勤功不辍
夜色浓厚,无星无月。
祛霜楼外一条小巷之中,一点香头烟气忽明忽暗,落下一段香灰,棕黄色的线香只剩下最后不到一寸的长度。
卜算子逃脱回城之后,在墙角处点了这一根香,看着它烧到现在,祛霜楼第七层仍然没有动静,心里的猜测就得到了肯定。
“唉,孟兄啊,本来一番突袭颇有成效,咱们进退自如,静等三日之后就可以,非要甘冒奇险,当场拼命,这下好了,命拼没了吧?”
他看着那一点香头上的红光,默默思索。
“上面对杀韩文公这个事情非常重视,就算折损了这么多人手,只怕还是……正是因为折损了这么多人手,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了,而且除了韩文公之外,目标恐怕要再多上几个。”
“我既然掺和到这个事情里面来,想避是避不开了,嗯,那就在回信里面把事态往更严重的程度说, 能调多少人就调多少人过来配合。”
“……这帮人后续的去处, 三个可能,休朔城, 铸剑山庄,老君山,休朔不可小觑,但老君山这一带的掌教, 九年前就已经达成真正的宗师境界, 门徒广大,高手如云,好,就把其他可能规避掉, 光写老君山吧。。”
卜算子心里还存了一点微妙的期待, 如果目标从区区一个致仕的韩文公变成“老君山”的话,也许上面真有可能暂时搁置后续报复的计划,到时候他就有更多的操作余地,可以从这堆麻烦事里脱身。
说到底, 他会加入火罗道, 只不过是因为想找个靠山,得以借力收集一些他所喜爱的珍奇药材,帮火罗道做事的时候,又没有那么多约束, 自由自在, 远胜于去做那些世家正道的客卿。
可是,再发现某些任务的风险超出预期的时候, 卜算子就宁肯先对火罗道那边耍点诡诈的手段, 以求保证自身的安全了。
至于,孟王侯和那些护法的败亡之仇……嗯,这个世界上鬼神之说传的那么广, 肯定是有些讲究的,不能草率。
卜算子仰头看了看, 纵身而起, 飞掠到祛霜楼的第七层, 掀起几片瓦,在栏杆上搭了一个小小的祭坛, 把三根线香卡在瓦片的缝隙里面,搓指以真气点燃。
“太上敕令, 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 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嘀嘀咕咕念了几句往生咒之后,卜算子翻进楼中,拿了一坛杏仙酒,喝了一口, 把坛口向外洒了一道酒迹。
“兄弟们,我可是仁至义尽了, 以后你们的仇可就跟我无关了。万一有怨气要托梦的话,也别找我,找仇人找教主都行。”
卜算子又拎起酒坛, 灌了几口,把剩下的酒往栏杆上一放,坛子里酒水晃荡, 传出声响。
“后会无期!”
一道身影从七层飞檐上高高的掠了出去。
………………
河边一战终了,虽然击杀数名强敌,更有一个半截宗师丧命在此,但韩文公等人的兴致并不高。
陈度、李听松等,当初也是跟他们在西南并肩作战的人,那样的大战之中都得以生还,却陈尸在此,让韩文公这样久历风霜的老将心中也不太好受。
他稍微缓解伤势后,收敛众人遗体,拜了三拜,之后却决定跟众人分开行动。
因为陈度他们去铸剑山庄的时候,身边都带了一些门徒弟子,只不过嫌弃那些后辈武艺不精、也是为了爱护门人,所以还把那些人留在山庄之中,现在他们既然身亡,无论如何也该送还遗体,去通知一下那些人。
而韩文公却不准备去铸剑山庄。
他被火罗道盯上,纵然撑过一波杀局,暂时可以自由行动,却也不代表后续就没有报复行为了。
韩文公提到,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固然可以带韩府的人出去避祸,但要往哪里避却也有讲究,无论是往铸剑山庄,还是往老君山去,都未免有祸水东引的嫌疑。
名将美誉到白头,是世间难得的事情,终究不免有些许爱惜羽毛,晚年不想担上这一点猜忌。
但身为朝廷老将,遇到祸事的时候,搬迁到西去二百里外的铁衣堂总坛——休朔城,却是合情合理,合乎道义,甚至合乎法规的。
火罗道损兵折将,后援未至,事不宜迟,韩文公今天夜里就要回府遣散仆从,收拾细软,带家眷西去。
陈守正决定护送韩文公一程。
关洛阳他们则准备到铸剑山庄去一趟。
众人在河边道别,深夜时,关洛阳他们已经抵达铸剑山庄。
各派门人出来认领遗体,听说事情经过,各自悲怒。
关洛阳、姜九思、赵晚归等人,因为受伤,就先被山庄的大管家请去休养。
伤者虽然不少,但也有轻重之分,关洛阳自己那点伤,甚至觉得完全不影响作战,连药都不用吃,他答应先入山庄静养,只不过是想要赶紧研究一点东西。
山庄的大夫也只在关洛阳他们那里略微看了一遍,就急匆匆赶往赵晚归那里,去精心照料这位伤势最重的庐山高手。
外面嘈杂的声音,一夜都没有停,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关洛阳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少顷,从掌上逼出了一团阴沉的蓝色光晕。
那是孟王侯的掌力残余,被他削弱到可以控制的程度后,故意截留在手臂经脉内。
右手托着那团蓝色的光华,关洛阳左手的指尖也聚起一点青芒,向光球探过去。
青色元气的量很少,微弱的如同一片青色的雪屑,自然是一触即灭,自然,蓝色光球的变化也很细微,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
关洛阳却观察的非常仔细,沉思了一会儿,又重复这个动作。
一整夜,他都在进行这种枯燥的尝试。
直到日出之时,外面的人声已经清疏寂静下来,只剩下安非鱼走向这里的脚步和他屈指敲门的声音。
“进来吧。”
关洛阳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
安非鱼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关洛阳手上的那点蓝光。
因为尝试的次数太多,而那团蓝色光晕又已经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以,就算每一次关洛阳左手运用的元气都很少,右手的蓝光也已经从原本的篮球大小,变成了现在如乒乓球一样,悬在掌心里的一小团。
“这光,是昨天晚上那个人的能量?”
“嗯,我截了一些做研究,只剩这点了。”
关洛阳道,“你跟他们聊得怎么样了?”
安非鱼在桌边坐下:“关于火罗到各地分坛的那些情报,我让各家各派的找了离他们近的,把那部分情报誊抄完了,后面具体行动时间,要不要互为呼应什么的,我能提的意见就不多,基本都是听他们在说。”
他拿出一个黄漆竹筒,里面正是羽化返生珠泡的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又道,“除了昨晚新丧了长辈高手的那些门派,铸剑山庄的人说,他们邀请的名人高手,有了确切情报后,肯定也有不少愿意出手针对火罗道,我们可以在这里多留几天,等那些人来。”
火罗道的这些情报,之前在韩府已经通过韩文公的渠道,给各地官府传了一份。
只不过,官府日常事务太多,韩文公又毕竟已经致仕,也没办法让这些情报,提到几百里加急的程度,等情报真传到各地府衙,估计那些分坛也早都做好准备,甚至安然转移了。
因此关洛阳他们才要来铸剑山庄,江湖门派的体量小,在这方面传起消息来,反而要更迅捷,铸剑山庄邀请的这些客人,在关洛阳他们眼里,每个都是上好的“发报机”。
安非鱼想起什么,又说道:“话说,这个火罗道还真是经典反派组织的设定,范可怜招出来的那些人名,有的连陈守正都不太了解,但是昨天各派一汇总,好家伙,但凡护法级,没有一个不是血债累累。”
“虽然有能力对他们出手的仇家不是那么多,但现在有我们把情报捅出去,让这些人有机会串联起来,再叫上他们亲朋好友,之后火罗道的麻烦,绝对不会少。”
关洛阳提醒道:“但是不要忘了,火罗道只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之一。”
“大多数时候,几项任务标准之间是有联系的,火罗道这件事能借到更多助力的话,对我们其他几项任务标准肯定也有帮助。”
安非鱼回了两句,点头道,“不过你说的对,后续我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一个不完整的宗师都那么难缠,要是我们三个对上一个完整宗师,恐怕就是底牌全开,也只能保持不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敌方小队主要搞法术、血脉类的能力,在这个世界里得到的提升,应该不会有我们……”
安非鱼顿了一下,“至少不会有你来的这么快吧。”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其实还不到十天,关洛阳已经修成这个世界的一门功法,几乎可以说是在原有基础上,叠加了一个本土一流高手的战力。
如果按照只在轮回者彼此之间流传,而不被光球正式承认的“小家子气”说法,关洛阳等于是从三星中阶跳到三星巅峰了。
“难说。”
关洛阳却没什么自满,只道,“我们终究要去战斗,揣测他们进步快慢没意义,顾好我们自己最重要。”
安非鱼咕噜噜多喝了几口羽化茶,道:“唉,我觉得我已经挺刻苦上进,组队之后也新得了不少好处,但是你跟这个世界的功法太相得益彰了吧,我们两个要想像你一样进步的这么迅速,恐怕很难。”
关洛阳挑了挑眉,根本没把这话当真。
这两个临时队友,又不是像他这样单纯的武术家,而是都有类似变身的状态,变身之后和常态之间的战力,是有明显差距的。
刚组队那时候,如果他们俩把底牌掀出来,变身完了去切磋的话,估计关洛阳才是实力最弱的那个。
兼修《幻日真功》后的关洛阳,自忖也只是跟他们两个变身后的“完全体”站在同一水平上罢了。
安非鱼道:“算了,先不说这个,你研究了一夜,又有什么新发现吗?”
“算是有点眉目了。”
关洛阳举起手里那蓝色的小光球,“三星到四星之间,或者说一流到宗师之间的境界关卡,我还没有完全搞懂,但拿我跟那个姓孟的比较,我也有大脑、丹田,两个力量核心,所以它的力量中某些特质,我也可以稍微研究学习一下。”
“他只有最后一击是真正的宗师之力,精神和真气的搭配,在那个状态下达成了一种高质量的蜕变,我试验了一夜,发现这个蜕变的关键,可能在于精神和真气的比例。”
安非鱼不会内功,但这种说明简单到连他也能听懂,好奇道:“你是说,就像几种普通材料能搭配成火药一样,只有那个固定的比例能释放出那样的威力,而如果不顾比例,只会将原材料的剂量猛添,最后可能连点都点不起来?”
“不准确吧,但差不多。”
关洛阳道,“这个比例,应该是真气比六成略多,而精神是三成八分多一点的状态,这样的搭配最稳定。”
安非鱼笑道:“武侠世界,你说话都变得半文不白了,其实就是百分之三十八点几和百分之六十一点几的搭配,该不会是黄金分割线那个数字吧?”
“应该没那么巧吧,反正我现在也没办法精确到小数点后三四位去,先估摸着来。”
关洛阳竖起左手食指,大脑和丹田按比例输送力量,在他指尖凝成一个纯青色的光球,然后操控两团大小差不多的光芒相触。
嘭!!!
一阵劲风荡开。
两团光芒,同时泯灭。
“果然。”
关洛阳张开手掌,浑身的力量运转,都随之调整。
他的丹田真气,还比以大脑为核心的心意力量略弱,但是青鸟元气这股最初自外界灌顶而来的能量,可以在二者之间随便转换,所以要完成让真气占六成多的状态,并不困难。
当这个调整完成之后,关洛阳距离四星,就已经只差最后那么一点点了。
第136章 恶客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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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仙丹,冰川故人
卢平东这句话中,在他自己看来,那可真是一片好心,不含任何恶意。
只是在别人听来,怎么听都有一种威胁的感觉,好像今天不放他去后山,他就要故意搞砸名剑大会。
吴未央脸色更沉,呵呵一笑,上前两步,态度强硬:“还是请卢二先生,随我去大堂里接风洗尘吧。”
卢家虽然有世家复兴之兆,但铸剑山庄的经营也不是白费的,几十年来,除了名剑大会上交结江湖豪客之外,铸剑山庄子弟平日里也会帮铁衣堂的将官,打造一些精品的刀剑暗器,在朝在野都有一定的关系。
卢二今天要是真敢强闯,吴未央也敢发动人手硬拦。
眼看两边气氛越来越僵硬,姜九思在人群里摇了摇头,终于举步向前,高声笑道:“卢二叔,要是真有兹事体大的紧要消息,你不辞劳苦赶来的一片苦心,也不能就这么枉费了,不如先向吴兄透露少许,再让他决定要不要将吴老英雄提前请出。”
“哼,算了,不该跟你们小辈计较。。”
卢平东看他出来说话,面上的傲气之中也添了几许郑重,再看向吴未央, 态度轻慢的勾了勾手指, 说道,“你附耳过来, 我就跟你说两句吧。”
吴未央动也不动,木然说道:“荒野之间有什么好聊的,不如卢二先生先随我去书房。”
卢平东心头一口恶气上涌,忽然放声大笑, 周边的空气随着他的笑声而嗡嗡震动, 声音回荡不休。
他索性不看吴未央,直接对着后山传出声音:“吴兄,卢平东特来拜访,怎么还躲在后山不肯出来相见啊?”
吴未央脸色漠然, 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这道饱含内力的传音会惊动吴老庄主。
众人举目望去, 只见通向后山的那条道路上,一个个守山弟子拔剑出鞘。
他们的剑身上各有七孔,出鞘好似无声,又隐隐有剑吟萦绕而起。
姜九思他们这些人都是高手, 明显能够感觉得出来, 卢平东以内力承载的那股音波,在经过这些守山弟子的剑吟之后, 一波一波的削弱。
根本去不到后山上, 就已经从原本震动山野的大威势,变得寂寞无声,恍如微风。
“定风剑!”
姜九思口中赞叹,轻轻抚掌, 他是年少成名的一流剑客,更是爱剑之人, 对当今武林中有名的剑法剑客剑阵如数家珍,“听说铸剑山庄的定风剑,是当年在西南十万大山中成名。”
“魔教的一众药师仗着他们了解山水地形,风势走向,散布烟毒瘴气, 毒杀大军。”
“吴老英雄主动请缨, 铸剑山庄弟子各持定风剑, 守在军帐前方, 运功发剑,偏转风向,使得烟毒瘴气, 在三军前方辟分开来, 记了一大功。”
“想不到,这定风剑阵,居然对声音也有所影响,果然玄妙啊。”
安非鱼眉毛动了动,看向姜九思。
这个年轻剑客,之前参加密谈的时候,温和有礼, 寡言少语,几乎让人忘了他是少有的一流高手, 现在突然这样长篇大论,只怕是故意在提醒卢平东,铸剑山庄当年的功劳, 好让卢二有所忌惮。
这人身上好像没有如此年轻,如此家世,和东都第一剑客的美誉, 所带来的骄气,反而总有一种习惯性顾全旁人的气度,真是个少见的人物。
卢平东虽然荒唐,也不是傻的,怎么会听不出这层意思,即刻道:“那征讨西南的都是精兵老卒,每人都有闭气一刻钟以上的内家功底,本来也可以恃强冲过烟毒瘴气,最多有些隐患罢了。”
“至于说这区区剑阵,能挡得了卢某的传音大法,更是未必。”
他如此自信,众人一时犹疑。
只见后山那边的青绿山坡上,渐渐走来一条人影。
那人刚现身的时候,身上还有几许雾气缭绕,很快就已经散尽水雾,现出花白发髻,浓密短须,和一身打铁匠人的粗布短衫,双臂和胸前都袒露出来,苍老的筋骨上有不少伤疤,但依旧健硕。
吴未央看见这人,匆匆过去迎接。
“爹,那卢二还是惊扰到你了?”
“他这几年功夫好像有所精进,内力阴柔至你们不能完全截断的程度。”
吴平羌随口解释了一句,又往前走了一段,先向姜九思等众人抱拳行礼,随后看向卢平东,“卢兄,久违了。难得来我铸剑山庄一趟,怎么不进屋去坐坐?”
有他出面,卢平东打了个哈哈,也就跟他离开了。
吴未央不好冷落了其他客人,只能留下,向之前被打扰的众人致歉,再请他们回去。
吴平羌把卢平东带去了书房,山庄子弟,卢家仆从,合共几十人团团守在外面。
侍女上茶退去后,吴平羌请人坐下,面上还有少许倦怠,说道:“卢兄到底是有什么急事,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卢平东终于不再卖关子:“卢某听说,铸剑山庄将有一件神兵成就,作为今年名剑大会的压轴,我卢家想提前换走这件神兵,所以才急着要见庄主,好让你们有时间另寻一件宝物作为压轴,以免坏了名剑大会的声誉。”
吴平羌对他盛气凌人的腔调,好像并不在乎,慢悠悠的喝了口茶。
卢平东嗅到香气,立时分辨出这是有“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等美誉的紫笋茶,制茶的水,一定是茶书中称作上品的山泉水,不由得有些意动,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是紫砂护国茶的做法,在大唐品味繁多的茶汤之中,算是极其简单的一种,不需要太多香料火候盐糖的搭配,只需要取三分之二的嫩野生菜叶,加三分之一茶叶,细细调制成羹汤,颜色油绿,口感清香淡雅。
“好茶。”
卢平东舌间微甜回甘,神清气爽,之前几次被阻拦而产生的躁意不快,也都消弥。
吴平羌这时说道:“自古宝剑赠英雄,这件神兵铸成之后,是要在名剑大会上公示各方豪杰,才好为神兵挑选剑主。”
“老夫铸剑一生,这件神兵只怕是毕生心血的最高杰作,日后也再不可能有所超越,只求得剑之人,不要辱没了这件兵器,却不能草率言及交换之事。”
卢平东哈哈笑道:“宝剑赠英雄,说的好啊,但当今世上那几位宗师大多有自家的神兵,除了宗师之外,又有谁能比我大兄更称得上英雄二字。”
卢固安近些年来,早有宗师以下第一高手的名头,可惜始终没有真正越过那最后一关。
当年西南之战,朝廷失去了崔陵房和苏刑两位宗师,一旦卢固安真正踏入了宗师境界,恐怕不久,就能够挤上宰相的位置。
一件没有被其他宗师意境沾染过的神兵,很有可能助卢固安打破最后一项关隘,所以卢家肯定会拿出足够的诚意。
但是,吴平羌并不觉得他们能够打动自己,素未谋面的卢固安,毕竟年纪已经不小了,在吴平羌心目中,那人还未必比得上姜九思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卢平东讲了两句空话,看他不为所动,便取出一个寸许见方的小盒子,道:“当然,要换取神兵,必定要有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宝物,这一枚月华仙丹,便是我卢家的诚意。”
吴平羌漫不经心的往那盒子瞥了一眼,笑道:“仙丹?老君山要十七味奇药、宗师看炉,才能练就的日月宝照丹,一枚能让人平添五十年道家正宗的纯净功力,从三流跨越至一流,都毫无阻碍,也不敢称仙丹。”
卢平东自信道:“日月宝照丹固然是世间奇珍上品,但也未必有这样的功效吧。”
他说话间摊开左手,忽然右手一啄,左手的尾指最末一节,就被啄断了下来,伤口血红,可见骨骼,却并没有鲜血流出。
这突兀自残的举动,让吴平羌也为之一惊。
卢平东脸上却没有半分变色,看着他惊讶神情,好像很是得意,捏起那小小的断指,往伤口上一拼,稍微摩挲了两下,右手再拿开的时候,左手小指已经完好如初。
吴平羌眼睛睁大:“这……”
卢平东把左手举起来,弯了弯小指头,灵活的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其实一流高手的生机已经非比寻常,内功运转之下,暂时接上断指乃至于断臂,都不是难事。
但是这样接上去的肢体,接下来肯定还要有好一段时间不能运用自如,需要慢慢疏通经络,而且在这过程中,对内力损耗绝对不小。
而卢平东的手指头,不但痊愈的这么快,甚至身上内力充盈不变,好像一点真气损失都没有。
吴平羌盯着那手指头,定了定神,道:“卢兄服用过月华仙丹了?”
“不错。这丹方是我卢家不传之秘,弥足珍贵,但却还不像日月宝照丹那样难以复制。”
卢平东的自负豪情溢于言表,“这丹药玄妙,对一流人物来说,要服食三枚之后,才有内力精进、转瞬愈合的奇能,但对二流人物来说,只要有一枚,也能显化出近似的神效。如果多服用几枚的话,据说甚至有重返青春,长生不老之力。”
“为了换取贵庄的神兵,我们卢家愿意拿出五枚仙丹来。”
有这个数量,如果吴平羌还不放心,大可以先让别人服用这种丹药,观察后续。
反正卢平东非常自信,等这个吴老庄主服用过仙丹之后,就会知道这东西的好处,有这个引子在,不但神兵要归卢家,整个铸剑山庄,甚至都有可能成为卢家的部众。
吴平羌沉吟片刻,说道:“老夫要考虑考虑。”
“好,这一枚仙丹就先当做定金。”
卢平东把小盒子往前一推,笑道,“吴兄可要尽快考虑,不要到时候来不及安排名剑大会的替代品。”
他踌躇满志的踏出书房去了。
吴平羌的目光盯着那盒子。
片刻后,吴未央来到书房之中。
“那卢二到底有什么急事?”
吴平羌简要复述了一遍后,吴未央也不禁动容,半信半疑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仙丹吗?”
“宗师境界乃至于破碎虚空,有种种玄奇之处,历代高人不知道为这世间留下多少经典,卢家向来以医经武道着称,真能有所收获,也不稀奇。”
吴平羌目露追忆之色,说道,“为父年轻时,还在冰川派门下,曾经从祖师口中听说过许多奇闻,甚至不说远的,光说祖师当年铸造的玉雪龙环,搅乱千里遥感,混淆天机预警等等,不是神兵胜似神兵。”
“为父直到如今,还摸不透那玉雪龙环中到底蕴含着怎样的铸造之道。”
他叹息一声,“唉,可惜当年冰川派被魔教之人攻破,门徒四散,宝物无踪,为父当年率领全庄上下参与西南之战,所求也不过就是寻回冰川遗宝,还是一无所获。”
“要是能再看一眼玉雪龙环就好了。”
“冰川派?”吴未央忽然想起,道,“爹,其实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他说起火罗道欲杀韩文公,陈度等人去驰援,却半路遭到劫杀,后来一场大战等。
庐山派的人没有透露玉雪龙环的风声,但却提到过,关洛阳他们是雪龙子的徒弟。
吴平羌听得神色数变,站起身来:“有这种事?庐山弟子来求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一掌拍在书桌上。
整张书桌连同上面的笔墨纸砚,瞬间冰封,咔嚓一响,碎裂成半空飘散的冰白粉末。
“是我叫你们不要打扰,是我没有说清,陈兄,唉,万幸韩将军不曾出事。”
吴平羌闭起眼睛,缓了一会儿,才道,“你说那个火罗道的人,当时已经突破宗师,只是不曾稳固,却死在关洛阳手上?”
吴未央点头道:“虽然是多人围杀,但关洛阳是主力,此人的武功明显已超出一般一流高手,距离宗师也不远了,更难得的是,他看起来还不满而立之年。”
“只不过这人似乎有些痴性,对武功以外的东西不太感兴趣,这一段时间,都是雪龙子的大弟子安非鱼出面办事。”
雪龙子啊……
时间太久远了,就算当年同为七大真传弟子,现在吴平羌想要去回想,也根本想不清楚几十年前的那个小师弟到底是什么模样。
只是隐约记得,他很有几分自立的傲骨,冰川派被灭之后,有一段时间,江湖上似乎也有过他的名头,却没有来找过吴平羌,后来也就杳然无踪。
“小师弟当初功夫还没有学全,居然能教出这么高明的弟子,也不仅仅是靠门人天赋就能说得通的吧,难道……”
吴平羌心思转动,道,“关洛阳他们住在哪里?”
第138章 神兵
铸剑山庄,占地颇广,从正门进来是一片汉白玉砖铺成的硬石广场,穿过厅堂、天井之后,越过左边长廊,就是客人居住的地方。
那一片区域多有假山怪石,修竹梅树,每年三四月份,芬香扑鼻,小路蜿蜒偏斜在草地树丛之间,连接着一处处客房院落。
其中一个院子里面,关洛阳在圆石桌旁闲坐,手上捧着圣拳卷轴,成群结队的光蝶从院子的另一边飞来,碰到关洛阳的身躯,就隐隐化作一点细芒,流转在衣袍之下,向他双眼汇聚、吞没。
旁边小道士正在练功。
雪龙子留下的三本秘籍里面,只有一套空手搏斗的招法——《飞雪白虹十三手》,但这套功夫主要以收放暗器为主,用来当掌法使的话,未免轻灵有余,稳重不足,就是对上内力相当的敌人,击中一两掌,恐怕也难以制胜。
但是现在小道士练的这套拳掌功夫,出手上探,反手下抓,身子翻飞起落,双臂抓拿撕扯,大开大合的掌法中, 夹杂着连绵不断、追风赶月的擒拿手法。
就连步伐起落间, 脚跟脚尖都带着攻敌下盘、踹断骨骼关节似的利落。。
这显然是被关洛阳给修改过了。
现在还是上午,小道士记熟了这套功夫之后, 最近正是演练的最起劲的时候。
他这一遍刚练到一半,桌边的关洛阳耳朵微微一动,忽然开口道:“改练基本功。”
这话一传出去,本来络绎不绝飞行而至的金色光蝶, 也变得稀疏起来, 很快就只剩最后三两只,附在关洛阳衣角,流散融入身心。
小道士对这样的奇景已经见怪不怪,知道这些蝴蝶全是在院里躺着睡懒觉的大师兄搞出来的, 大师兄出去跟人聊天的时间很长, 一回来就会睡懒觉,一睡懒觉就会有蝴蝶飞出来。
他哦了一声,两脚分立,与肩同宽, 松肩坠肘, 站在一株老梅树旁边不远处,面朝着围墙, 相隔五尺左右, 缓缓吐息,发出一掌。
一股寒风扑去,在围墙上趴的轻声炸开,碗口大小的一片冰霜蔓延, 霜白之色在青灰色的石砖上,颇为显眼。
夏青左手勾回, 右掌拍去,又是一股劲风应手扑出,啪的打在墙上,正中冰霜蔓延的那一块区域。
那一块冰霜被打的破裂开来,掉落大半, 露出下面受冻后的砖石那一点微微湿润的颜色。
这种基本功也是关洛阳的指点。
要求夏青每一次左手出掌时运尽冰寒之力, 务必让掌风击中的位置凝结冰霜, 而右手拍出的时候, 却要收敛寒气,只凭纯正内力激发的劲风,把冰霜全部打落。
这样左右手轮流练习, 练到最后右掌拍出之后, 要让墙上一点冰霜痕迹都不剩,才算过关。
可惜夏青的劲力控制,没有那么精妙,没办法保证每一道掌风都刚好把上一掌的冰霜全部清除,以至于墙壁上的霜痕越积越厚。
大片交错覆盖的白色冰花,蔓延的直径快要超过半尺的时候,有人站在院外笑道:“是几位师侄住在里面吗?”
关洛阳收了卷轴, 起身道:“吴庄主?”
吴平羌跨过院门:“正是老朽。”
他目光一瞥,见到夏青在那里练掌, 掌风呼呼,霜痕累加,果然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冰川派内功根基。他悉心教导的三个儿子, 在夏青这个年纪的时候,功底也未必有这么纯正。
“几十年前一别,冰川故人各自飘零江湖, 终老不成会面,令人扼腕,但今天见到他有你们这样的弟子,真叫老夫羡慕啊。”
吴平羌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关洛阳。
这个人眉目朗然,神光湛湛,身形英挺强健,那一身墨图白袍披在他身上,显不出多少闲散飘逸,只有一股蓬勃欲发、振翼欲飞的气质。
只是这样打量倒还罢了,吴平羌默运功力到双目,想要看得更细一点的时候,骤然觉得对方身上锐气横溢,竟然使自己眉睫之间,微微一凛。
关洛阳笑道:“吴庄主,有何贵干?”
吴平羌愣了愣,心里那些虚浮如尘的念头,在这样真正见了一面之后,不知为何,霎时间觉得有些无趣起来。
这样年轻,这样出众的人,莫名使他联想到了,好像一捧新雪、一把红焰刚洗出来的刀剑。
对方本就时刻都在砥砺着自己,作为一个铸剑师,如果连这点眼光都没有,再拿那些庸俗的青丝杂线,去层层包裹,打扰这刀剑的洗炼,岂不可笑?
“哈。”
吴平羌摇头一笑,果断抛弃了那些虚饰的试探,开口直入主题,“玉雪龙环在你们身上吗,能不能借老夫一观?”
“放心,老夫几十年的名声,还丢不起这张老脸去强取晚辈的东西,如果东西真在这里,你们借老夫看看的话,老夫可以送你们两柄名剑,或者,带你们去亲眼观赏一件即将成就的神兵。”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双眉一轩,神采飞扬,“世上万万人,近百年来,除了老夫,也许只有你们有这个机缘,去看一件神兵出炉之前的景象了吧。”
江湖中有名的刀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算上那些古代流传,有各种奇闻的名品逸品,那数量就更难以计算。
但是,只有能够“兵解”的兵器,才能够称为神兵,这种兵器的数量,中原从春秋战国以来,也未必数得出三十件,排除到那些已经被损毁的,当世尚且留存的神兵,更是屈指可数。
兵解这个词,由来已久,本来是指求仙学道的人,借兵器解脱得道的意思,用刀兵法剑毁坏肉身,抛弃躯壳,让一尘不染的性灵超脱。
南北朝时期,有些不懂武学又谈玄论道着了魔的人,也会追求尸解、兵解,千辛万苦为自己铸造一把法剑,从头顶插下去,那种做法其实等于自杀。
而武学之中的兵解,就是正儿八经的,指把神兵解化、融合到体内,非但不是抛弃躯壳,反而是大大的有益于精炼身躯。
一件神兵兵解入体,可以使得血气无垢、经脉百骸都隐隐蜕变,具备了神兵本身特有的性质,几似超脱凡俗。
比如老君山就有无为神剑,五色宝印两件神兵,各具奇能。
像玉雪龙环、天机玉镜这样的宝贝,所拥有的独特效力,已经远超一般的兵器,之所以还不能称之为神兵,就是因为这两件东西是没办法兵解入体的。
所以一件真正神兵出炉前的模样,确实是旷世难寻的奇景。
关洛阳也很好奇,轮回者基地那边,不是没有那种可以融入体内的武器,有的诸如绝对双刃的“焰牙”、罪恶王冠的虚空基因组之流的力量体系,哪怕才是二星级,都可以搞出类似的事情来。
但是一个武侠世界铸造这种兵解神兵,在他心里就显得格外奇趣,有机会的话,倒真是要看一看。
关洛阳稍作沉吟,就取出了玉雪龙环。
古兰香走了之后,最近这东西,除了每天固定由夏青灌输一些真气之外,其他时间都是由关洛阳自己保管的。
吴平羌一看见这件暌违已久的冰川派至宝,神色中便已经情不自禁的流露出少许激动,等到接过这件东西之后,更是如同对待着自己的一段人生一样,珍惜至极的凝望着。
他神色沉淀下来,微微怅惘,专注到浑然忘了外物。
天山雪岭,冰川立派。
那时候还年轻的冰川弟子们,会爬过半山腰的云雾,到崖顶上去演练剑法。
在日出的时候,穷极目力的眺望,千百个雄奇巍峨的山峰,都变得像是根根新笋,在云海雾翻之间,探出了一点尖端。
那一轮红日升起的时候,将有片刻光阴,被最高的峰头拱卫着,把云海染成一片天地流霞。
崖顶的石块上结出的冰柱、冰棱,如同玉树琼花,闪烁缤纷的光彩。
每到那个时候,兄弟姐妹相称的众弟子,都会在一时的静默中徜徉,去仰望着太阳,直到阳光再度变得刺眼,不能直视为止。
云雾已远,冰川不再。
三月底树生梅花的院落之中。
吴平羌似叹非叹的仰起了头,脸上像追忆,像赤子般的玩闹,将玉雪龙环迎着太阳举起。
他极尽的舒展了手臂,仰着头,不知道是在看玉环,还是在看环中的阳光。
一流高手的双眼,就算直视正午的阳光也无妨。
他眨了一下眼,眼睛里忽然映出了一些字符。
那是恰在这个时辰,阳光直照过了玉环,再在照入眼睛的时候才会看到的东西,模糊古奥的光影,言简意赅,却也前言不搭后语。
金石英华,岂由人主,夺命生杀,讥笑流俗,第一名满天下,第二举世无闻,若无第二第三,何来顶上殊荣,愚夫愚夫,尽多可笑人……
好像只是一个老人发牢骚般随意刻下的一些字句,只不过就连这种牢骚,都要用极致精巧的手法,藏在世人视之为瑰宝的龙环之中。
吴平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看着,放下玉环,道了一声:“你们跟我来。”
他随即大步出了这间院落,脚都不沾地的踏过草叶的尖端,乘风般急行远去。
关洛阳拉起夏青,不费力的跟在后面。
铸剑山庄后山的守卫弟子,看见他们老庄主施展轻功匆匆而来,背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都有些不知所措。
有个守卫弟子正要上前朝关洛阳他们问上两句,忽然前方的吴平羌头也不回的甩出一道柔劲,把那守卫弟子推开。
众人当即知道了他的意思,纷纷让开道路,惊讶的看着关洛阳他们踏入铸剑山庄的重地。
奇怪的是,从铸剑山庄通往后山的道路上,守卫弟子分布各处,一开始把手的还算森严,越往后山去,反而人越稀疏。
而且把守的方位,都变得古怪起来,也不是在什么要道之间,好像只是随意的巡逻于山野,到反而叫人分不清哪条路才是直通真正铸剑之地。
当然,关洛阳他们有吴平羌引路,根本不必烦恼这一点。
他们越过山坡后却不往高处去,绕了个弯,急转直下,直至山脚。
山脚处有一片深潭,潭水上巨石横陈,岩若刀削。
吴平羌脚步不停,纵身一跃,直接跳入潭水之中。
关洛阳微微一顿,也跟了进去。
因为带着个小道士,他运起功力,排开身边水流,在水下制造出一个干燥的球形空间,又靠着影响重力的手段,让这个球体得以下沉,追逐吴平羌的踪影。
这片潭水在水下看起来隐隐泛着幽蓝,水质却又格外的清,竟然好像看不到什么鱼虾螃蟹的踪影。
吴平羌一路下潜,轻车熟路的选定目标,朝着巨石的缝隙游了过去。
说是缝隙,其实那大小,也如同一处幽深的隧道,如果有意向里探寻的话,容纳一两个人绰绰有余。
关洛阳紧随其后,眼睛里光华微烁,打量着这处通道。
这里没有半点人工开凿的痕迹,纯粹是自然的造化。
在以千年时间为尺度的漫长光阴里面,流水侵蚀了岩体,甚至溶解剥落了部分岩石,创造出这种隐藏在潭底的通道,一般来说,这种通道的另一端必定还有一个鬼斧神工的洞穴。
果不其然,穿过了这片通道之后,吴平羌开始在水中上升。
哗啦一声水响,三个人相继破水而出,踏上湿润的岩石。
这个宽阔的洞穴之中放着一座巨大的铁炉,炉子有一小半陷在岩石之下,一侧紧靠着岩壁,作为稳定,光是露出岩石表面的炉体,依旧有将近一人高。
让人难以想象,这样的炉子是怎么运进来的。
这里看不见备用的薪柴,也听不到燃烧的声音,但是炉子里却传出灼热的红光。
吴平羌望着那座炉子,没有立刻走上前去,身体微微一震,衣服上腾起了一片水雾。
关洛阳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本不是什么雾气,而是衣服里面的水分被凝成了极其微小的冰粒,然后从衣物原料的缝隙间被抖散出来。
用这样的手段弄干衣服,还没有把衣物冻碎,吴平羌的冰川心法,已经练到了雪龙子留下的那本秘籍里面,所谓“渊寒源气,出神入化”的境界,即将要到阴极阳生的程度了。
按照雪龙子在秘籍中留下的注解标记来看,他自己一生中最巅峰的时候,也没有触摸到这一步。
吴平羌把玉雪龙环递过来:“运功护住面门,靠近那块水晶片,就能看到炉子里的场景了。”
“你们趁现在去观赏一番吧,老夫今天就要把这件神兵彻底完成了!”
关洛阳接过玉雪龙环,靠近了那座炉子。
炉子表面有一块八边形的水晶片,晶莹剔透,无惧高温。
他靠近之后,目光透过水晶,终于知道了这红光是从何而来,原来这炉子连接岩壁的那一边,有许多密密麻麻,如蜂窝状的细小孔洞。
高温全部是从那孔洞涌向炉中,也不知道是岩壁另一侧有人在烧火,还是这山中宝地,有什么奇异之处,能引来地火的温度。
炉子内部的结构很是精巧,在那些细小孔洞周边还各有一些管道,引导着焰光,环绕整个炉壁,从另一侧喷洒出来。
如此,炉中的火焰近似于涡旋状,处处温度几乎均衡。
而一柄拙钝无锋,长约四尺的剑器,就斜架在炉中。
第139章 夜奔
青金色的剑身上,在持续熔烤的过程中,像是发汗一般,流出许多细小的金属液滴,但却不会从剑身上滑落,只是流转一段距离后,又没入剑身之中,光泽更纯。
夏青垫高了脚尖,看着那些细小液滴不住的游动,归还,不禁张大了嘴巴。
关洛阳虽然不懂铸造,也能够看得出来,整柄剑的质量,无限趋向于一种自行循环、无瑕无垢的圆满意味。
他回头问道:“吴庄主,似乎刚才从玉雪龙环得到了什么启发?”
“哈哈,这龙环里面不是什么秘籍,只不过是祖师一段理念,不过,刚好算是让老夫想通了吧。”
吴平羌望着那座炉子,说道,“十年前,老夫集齐了材料,花十年苦功,分门别类的锻造萃取,又融会在一炉之中,其实从今年年初开始,这件神兵距离出炉,就只差了最后一道工序了。”
“这最后一道工序,只不过是要为这件神兵确立方向,比如五色印能变化五行, 无为剑能化气为墨, 昙华禅杖能炼铁如泥,便是它们独有的方向, 炉中这件神兵的根基已经完满,只差了一点引导,立刻就可以诞生类似的神通。”
“只不过老夫能想到的类型,无论是让它极致锐利, 或者是让它驭使烈火, 又或者让它能在刚柔长短之间变化,好像都显得太平凡了,不够突出不能满意。。”
关洛阳奇道:“那你现在想到能比其他神兵更独特的能力了?”
“不错。”
吴平羌脸上笑意恍若释然开悟,“君臣佐使, 虎豹禽羊。当今世上的每一件神兵都是君, 都是主,都是百兽之王,没有一个甘居辅佐之位。”
“那老夫就要让它,做一个独一无二、彻彻底底的辅佐者。”
………………
刚入午时, 卢平东的院落之中, 收到了吴平羌返回后山、还有两人随行的消息。
他立刻派人打听那两个人的身份,听说是当年冰川派的传人, 算起来跟铸剑山庄同出一源, 倒还不以为意,等到听说关洛阳杀了一个初入宗师的孟王侯,神色却不禁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这个来自长安卢家的高手,这才发觉自己轻蔑忽视的那些消息里面, 到底藏着些什么内容。他派出所有随从,自己也亲自出面, 把最近发生在附近的整桩事情,了解的清清楚楚,一边为火罗道的行事皱眉,一边为关洛阳的存在忧虑。
从养伤的赵晚归那里出来之后,卢平东不知不觉就又走上了去后山的道路, 几度徘徊。
一个离宗师不远的冰川派传人, 万一得到了神兵, 几乎可以力抗宗师, 吴平羌有这样的后辈在身边,还会卖出神兵吗?
但这个后辈,也不是他自己培养的, 或许并没有那样亲近信任。
月华仙丹的价值毕竟也不是随便可以比拟的。
卢平东心绪不宁, 百般杂乱,暗自想着要加价,铸剑山庄的人请他去赴午宴,他也不曾理会,但好在,半个时辰之后,他看到那关洛阳和小道士, 从后山下来了。
且不说神兵是否已经出炉,一流高手要想让神兵兵解入体, 至少也得三十六个时辰以上,运用真气,梳理沟通。
关洛阳既然这时候就出来了, 卢平东心中便略微一定。
夏青被关洛阳带着,路过这里,走出老远之后, 回头看一眼,受惊一样转过去,牵着关洛阳的衣袖小声道:“师兄,那个人眼神好凶,还在盯着我们呢。”
关洛阳侧首一瞥,想起昨天安非鱼回来讲到的那件事,心里已经有数,笑道:“没事,他可能只是长得有点凶而已,或者是嫉妒我们两个能提前参观,等过一阵子,那神兵铸成,他也能去观赏,就不会这样盯着我们了。”
卢平东神色一动,那件神兵还没有真正铸成吗?
回到院落之后,关洛阳让夏青先回房吃午饭,自己则在院中坐了一会儿。
他刚才那句话完全是在糊弄人。
想通了之后的吴平羌,其实只用了半刻钟,就完成了神兵的最后一道工序,只不过还需要大半天的时间,等它冷却。
关洛阳屈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思考着,不知道心意法门,能不能换得那柄神兵?
安非鱼和各派约定好的日期就在两天后,到时候,各派就近攻伐他们那里一时难以转移的火罗道分坛。
关洛阳他们这些人,也要在那之前做好驰援的准备。
铸剑山庄里的事情,在关洛阳想来,最好能在这两天里解决。
连他也动了心思,那些本来就有心思的人,听说有外人去过后山,自然更不免感受到了一点紧迫。
于是,那些爱清静、不关心火罗道事宜的宾客,也非常难得的参与了这天晚上的聚宴。
晚宴的场所设在天井。
四方方的天空,在东侧挂起了一轮弯月,星光点点,万里无云。
东南西北,共安置了约三十二张矮案,后面铺着盖有绸缎的软垫,各家各派来的人自然远不止这些,但那些仆从不会入座,如果有长辈在此,那一些晚辈弟子也仅是侍立。
所以这三十二张矮案,竟还绰绰有余,让众人有挑选的余地。
丝竹奏响,晚风徐来,众多宾客各自入座。
吴未央在走廊灯笼的光芒下,朝这边看了一眼。
其实自从发出请柬开始,铸剑山庄的午宴、晚宴,是每天都有的,但只有一些好热闹、好酒的江湖人,才会次次都参与,很多人宁可在客房院落中用餐。
像今天晚上凑的这么齐的,还是第一次。
今年名剑大会,将有神兵面世,算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一个事情,本来众人各有定气,等到五月初五也不算晚。
甚至就算那些要向火罗道发起报复的门派,也未尝没有行动之后再返回铸剑山庄,携力战而胜之势,参与盛会的心思。
只是现在看来,先有卢平东强硬会面,秘密商谈,又有吴平羌带人去后山的事情,各方难免有些按耐不住,今晚就要提前有一番波折了。
吴未央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该期待自豪,还是该烦恼担忧,只好先指挥着庄中弟子,把酒菜奉上。
捧着托盘的一列弟子,刚刚从走廊里过去,又有一个两手空空腰间佩剑的山庄弟子,与那些人擦肩而过,匆匆走来,急声道:“二少爷,山庄外有个人自称是徐伯元,要求见庄主?”
吴未央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脑海中正在思索,顺口问道:“怎么这么晚还有人来?什么打扮?”
那弟子道:“邋里邋遢,身上好像还有血腥气,不过,隐约是件道袍,背上背着个老头子。”
“道袍?!”
吴未央好似想起一人,但还不等他再说,外面传来一阵呼喝。
第一道惊喝的声音,从山庄正门那里响起,还隐隐伴着一道剑吟,同时,从门外暴起一道风声。
后续山庄众弟子定风剑出鞘的吟啸声,全被那道暴起的风声抛在后面。
一个背着人的道袍身影,从屋脊上掠向天井,吴未央来不及细想,连忙起身拦截。
姜九思抬眼一看,面上勃然色变。
“住手!!!”
一柄带鞘的长剑突兀出现在半空,一剑把吴未央拍开。
姜九思这一剑,实在太急,真气甚至没有来得及灌注保护整柄剑。
他接住那个道袍人影落下之后,与空气剧烈摩擦的剑鞘上,泛起一团浓烟,竟然生起火来。
姜九思根本顾不上这点火光,扶着那个道人惊声问道:“壶仙道长,怎么回事,谁打伤了你?”
他目光瞥到那个道士背上伏着的苍老人影,骇然到声音都颤抖起来,“余图真人!!”
在座众人本来还搞不清形势,世上名号壶仙的道士不知道有多少,但余图真人这四个字一出,几乎所有人都震惊起身。
卢平东一脚撞翻了面前桌案上的酒水,大步闯去,喊道:“你说什么,余图真人?!”
大唐崇道,道士数以千百计,但是能够称为真人的寥寥无几,只有老君山,才能够让历代掌教都有这样朝野公认的尊号。
那个在壶仙道长徐伯元背上,好似昏死过去的垂暮老者,正是老君山的上一代掌教,余图。
第140章 老君山
十年前那一场战争,正道方面,前前后后一共有五名宗师参战。
东海尹杯无,不幸先亡,到了最后关头,道、佛、苏、崔四位宗师一同杀向魔教总坛,崔陵房当场被魔教教主斩杀,苏刑和顽石和尚也重创濒死。
唯独余图真人又鏖战半日,这才以无为神剑,一剑贯穿魔教教主心窍要害,将他打杀。
虽然后来余图真人伤势积重难返,回山之后大病一场,功力尽失,但十年以来,大唐天下江湖正道之中,名望最高的一个人,依旧非他莫属。
在座的众宾客一拥而至,卢平东连忙将老真人从徐伯元背上扶下,号脉听诊,只觉得老人家脉搏微弱,气息奄奄,急忙开口:“谁的内功最为平和软钝,无寒无热,快来为余图真人抚背,护住心脉!”
众人四顾左右,一个心宽体胖,身穿红铜色绸缎长衫,头戴软脚幞头的富商排众而出,道:“我来。”
这人是川湘第一富豪之家的家主钱万良,豪气一掷千金,暗器称绝, 平生做人最是和善, 据说练了二三十年的药王真人孙思邈所创养生气功,之后才有跟人动手的经历。
众人一看是他, 都没有异议。。
姜九思在旁边问道:“壶仙道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君山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所有人一同看向徐伯元。
这余图真人,纵然自身武功尽废,但他徒子徒孙之中, 不乏一流高手, 嫡传弟子天方真人,更是九年前就已经踏足宗师境界,接任掌教之位。
老真人常居老君山上,简直是堪比皇宫大内一样安全。实在是想不通,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 能让他如此狼狈,竟然要被人背着,逃亡般来到铸剑山庄。
徐伯元被众人目光所聚,手有些抖的, 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颇为厚重的黑色圆盘, 比成人的巴掌略大一些,只不过圆盘中间却有一个五边形的凹陷, 有些像是用来安放印玺的底座。
“山上……”
众人正要细听, 却看徐伯元脸色骤然一白,浑身一软,瘫倒下去。
他双目紧闭,身子好像在抽搐, 手背的皮肤也变得异样苍白,死死抓着那圆盘底座, 突出一根根青筋。
姜九思左手挽住他后背,右掌按他胸口,极其小心的运起一丝静水流深的真气,探入徐伯元经脉之中,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壶仙道长的经脉乱七八糟, 身负重伤, 想必是重伤之后又狂奔近百里, 翻山越岭来到铸剑山庄, 根基大损,丹田近乎干涸……”
难怪他连山庄弟子通报的那一点时间都等不了,就要强闯进庄内。
恐怕那时候, 他已经只剩下不知道从哪里压榨出来的一点真气, 吊着意识,唯恐自己下一瞬就要带着余图真人昏死在庄外。
现在终于把余图真人送到了安全些的地方,徐伯元这一点精气神,顿时便溃泻掉了。
这么严重的损耗,徐伯元就算是昏睡几天几夜都属寻常,姜九思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他唤醒。
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吴平羌。
他到底是名垂一时的铸剑大师, 铸造上的眼光不同凡响,一到近前, 就认出了徐伯元手里那圆盘底座的来历,沉声道:“那是……五色印的底座。”
卢平东侧目望来,失声道:“当真?”
“吴老弟没有看错。”
说话的人是关东老一辈的高手莫留意, 脸上沟壑道道,貌若古松,本身在铸术上也有深厚造诣, 道,“听说五色印是用武夷大山中的一方天成彩石打造而成,那彩石有壳,深沉乌黑,打磨的再怎么光滑,也不会反光。”
“这底座正是石壳制成。”
旁边一派掌门原白公说道:“难不成是老君山上出现了什么叛徒内乱?毕竟,总不可能有外敌能一举攻陷老君山,让这位道长不得不背着余图真人逃命吧?”
他干笑了两声,没人应和。
无为神剑当年在西南一战贯杀魔教教主,从崖顶落入千丈深渊,西南的天坑、溶洞,水脉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于十万大山之间,无为神剑落水之后,再也未能寻回。
天方真人接任掌教的时候,老君山就只剩下五色印这一件神兵,他成就宗师之后,便将这件神兵兵解入体。
现在五色印的底座却出现在这里,让众人心中大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有人忍不住催促卢平东:“卢二先生,快想想办法把他们之中哪位叫醒过来,也好让我们知道原由。”
卢平东颇有些恼意的朝那人看了一眼,道:“余图真人早已废功,现在更是一副神思枯竭之象,哪是那么好治的。除了靠养生气功护持静养,任何针灸丹药都不能用在他身上。要是他万一出了事情,你来担当吗?!”
那开口催促的人,竟也不怕他,更向前一步,越众而出,脸庞发紫,两撇浓须,是同样来自长安的鬼龙焦盖,道:“我听说卢家子弟,近来都颇有精进,是归功于卢家研究出的一贴宝药,卢固安还想要进献一盒入宫,只不过如今尚未被太医署通过。”
“你一来铸剑山庄就那样骄横姿态,也就是倚仗这味宝药吧,难道余图真人不值得你们卢家送出这样一丸药来?”
卢平东只是冷笑,还是那么一句话:“余图真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来担当?”
焦盖气势一短,几句话在嘴里徘徊,终究没敢应声。
卢平东一改往日咄咄逼人的风格,竟没有对着焦盖穷追猛打,眼神一转,落在吴平羌身上。
“卢某确实带了一枚仙丹过来,不过已经当做定金,付给了吴兄,余图真人不好轻试,但这位壶仙道长或许可以承受药力,就看吴兄舍不舍得割爱了。”
吴未央在旁边听得暗骂一声无耻。他之前一时不曾想到徐伯元是谁,贸然出手,险些坏了事,自觉有错,一直在旁边沉默。
可卢平东这句话用心实在险恶,现在这种情境下,他竟然还不忘惦记吴家那件神兵,要是吴平羌把丹药拿出来、用掉了,等于坐实他们的交易,那件神兵归属也就不能再有异议了。
吴未央便想开口把丹药还给卢家。
姜九思突然道:“越是珍奇丹药,药力越是精纯,以壶仙道长现在的状况,根本消化不了。要让他服药,无益于吞金!”
“我来试试吧。”
安非鱼想到一个法子,拿着竹筒上前,凑到徐伯元嘴边,小指轻轻一敲竹筒。
活化契约,救生线虫。
羽化返生珠泡出来的茶水,自行向徐伯元口中涌去,仔细一看,却是数不胜数的细小线虫,组成了这股水流。
入喉之后,安非鱼一寸寸撤销活化的力量,细虫还原成饱含生机的茶水,滋润而下。
卢平东过来捉了徐伯元一只手腕,皱眉说道:“倒也有些用处,不过只靠这个,短时间内还是叫不醒。”
他又有意无意地说道,“要是以这个为基础的话,却刚好可以消化了仙丹。”
周围众人这下心中不齿的,已经不止吴未央一个。
好歹也是世家大族,成名高手,竟能弄出这番作态。
吴平羌硬声说道:“卢二先生的仙丹‘一枚’,着实珍贵,老夫今天借药救人,事后必定以记载毕生铸术的秘册为答谢。”
这话却是直接拒绝了之前交易的意向,而且提出的答谢确实没有人敢说不公道。
他话一说完,也不看卢二是什么脸色,就取出月华仙丹,弯腰送入徐伯元口中。
安非鱼暂时放下了竹筒,好让丹药进嘴。
但没想到这颗丹药刚滑向徐伯元喉间,刚好激起他心肺之间一股逆气上涌,丹药上混着些许羽化茶水被喷了出来。
安非鱼躲的及时,定睛再看,那颗丹药已经在地上砸成一滩药泥,在茶水间溶解的不成样子。
紧要关头偏偏又出了这种岔子,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一静不如一动,不管老君山上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光是僵持在这里,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的。”
关洛阳旁观思忖到现在,开口就是一句之前被隐隐忽视掉的果敢选择,“干脆我直接去老君山那边打探一下。”
不是没有人想到这种做法,但老君山情况不明,谁也不敢轻易提出要自己去查探。
他这话一说,反倒让有些人面子上挂不住了,焦盖第一个应声:“在座的都是成名人物,正道豪杰,哪有让你孤身犯险的道理?我和你一同走一遭。”
姜九思、陈守正等人也道:“关兄……”
“不用多说了,你们没我快。”
关洛阳身边青气一浮,整个人影渺然惊散。
“你们可以先做好准备,我去去就回。”
众人耳力高明些的,脸上纷纷露出惊容。
他们听得出来,就这么一句话,说到尾声的时候,已经是从两里之外传回来的。
这轻功固然不俗,但更叫人惊讶的,还是这种能在极速之中悠然传声的悠长气力、深厚根基。
姜九思快要迈出去的脚步又停了下来,这种速度,近距离还好说,他也不难做到,但从这里到老君山,翻山越岭的奔行,如果一直是这种速度,他还真追不上。
这不仅是内功的问题了,肉身气力也一定超乎寻常的强横。
铸剑山庄占地百亩,广阔气派,但关洛阳几乎一抬脚,就已经掠出山庄之外。
朦胧幻影一落,他在草地间的一块青石上,踏下一个鞋印,把速度继续提升,直到最高限度。
周天道场,重力削弱,再加上隐隐热力浮动的轻功,让他整个人根本就像是在低空飞行,擦着树梢顶上飞掠而去。
周围的景物都在夜色下拉成了朦胧不清的色带,飞速向后滑动,下方的溪流、河流、半夜赶路的马车、乡野间的旅店,全被超越过去。
没过多久,广袤的荒野呈现在眼前,黄土大路横亘于中间,两侧全部都是一人多高的野草,夜风吹来的时候,青绿色的波涛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那里耸起众多静默的山峰,有乌瓦勾檐的长廊,从山脚下一节节攀到主峰上去。
相邻的几座山峰之间,从半山腰绵延到最高处的宫观楼阁,依附着古老苍郁的山体,超然于缥缈的云雾之上。
有极其稀疏的几点灯光,散落其中,隐在殿宇门户之间,隐在那些薄云雾气之上。
这里就是秦岭余脉,八百里伏牛山的主峰,大唐太宗皇帝命尉迟敬德亲自在此监造宫观,赐名“老君山”的道家圣地。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静雅,庄严,肃穆而美好,几乎看不出什么战斗、破坏的痕迹。
宁谧祥和的景象,似乎没有办法跟那个重伤的壶仙道长,跟那昏睡不醒、白发散乱的老真人联系在一起。
关洛阳在山脚下放缓了速度,没有掉以轻心,更谨慎的收敛了身边的风声,千幻宝衣的格式都略微变化,把宽大的袍袖变成了窄袖的样式。
他像一抹无声无息也没有重量的幽魂,从登山的长廊外侧潜行而去,身影在林间闪烁,可以观察到长廊上的一切。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长廊里面出现了值守的身影,他们身上的道袍,是从云白到天青的渐变色,下摆雪白,越往上,那一抹青黛便越是浓郁,到肩头的位置,已经是浓青如墨。
这正是老君山的独特道袍,从这个地方开始,大约每隔二十阶,就有两名这样的弟子守着,身姿挺拔如松,气质非凡。
但关洛阳打量过几组值守弟子后,发现了其中的异样。
这个世界的内功修炼,最初入门的时候,跟呼吸有很大的关联,后来内功的深浅,也大略可以从呼吸上表现出来。
按照韩文公的说法,军中精炼三年以上的锐士,其呼吸都如同绵和的清风,声音轻微的若有若无,每一次换气的时间,至少相当于常人三十息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九十秒。
而道佛正宗的内功,少了军中的杀伐气,应该要更加平和醇厚。
可是在关洛阳现在细细听来,那些人的呼吸声音很明显,略微急促,还有杂音,伴着微不可察的鼻翼、眼侧肌肉轻颤。
果然,虽然他们的姿势完全是正常值守的姿态,双臂松懈下垂,腰杆都没有半分偏斜,外表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他们,就已经在这种无知无觉的状态下,全部都被点了穴!
眼中看着,一个个身如青松,英姿秀挺,身段修长,耳中听的,却仿佛是从下到上,一头又一头痴眠的小肥猪。
第141章 试探究竟,剑气冲霄
这老君山的长廊台阶,并非是笔直的石阶,直通山顶,而是避开了一些奇石古树,地势过于险要的地方,所以显出几分蜿蜒的姿态来,纵压在这丛林之间。
这些值守弟子,彼此之间相隔甚远,分布的方位,也因为这蜿蜒而上的长廊,显出几分参差错落的感觉。
按理来说,如果有人闯来,那么最下面的那一波人被点住穴位,陷入异样的时候,上面的人早该有所警觉,做出动作。
可事实却是,关落阳从半山腰一直上到接近山顶的时候,见过的所有值守弟子,依然没有一个来得及做出警戒的动作。
剑都在鞘中,手都在身侧,身体已经僵硬。
什么样的攻势,才能如此迅捷的度过这些曲折的距离,将所有的值守弟子囊括镇压?
关洛阳在快到山顶的时候,心里思索着这样的问题,骤然一退,隐没在星光枝叶的阴影之中。
他又回到了半山腰的位置,选了一个拐角处,最不起眼的两名值守弟子, 身影一晃, 就把这两个人带入林中,尝试给他们两个解穴。。
以关洛阳目前经历过的几个世界来看, 不同世界的人类身体构造还没有太大的差别,穴位也几乎共通。
他在田公雨那里研究擒拿手的时候,早学过人位穴位相关,到这个世界之后, 又学过冰川派的点穴手, 对于如何用内力封闭敌人穴道的手段,也算有了不浅的了解。
人体的穴位虽然不少,排列组合的方式更是多如天上繁星,但可以让人四肢僵硬, 却不至于当场毙命的穴道封闭之术, 数量就很有限了。
关洛阳依照冰川派武功的点穴解穴思路,尝试了十几种方法,可两个值守弟子倚在树上,依旧一动都不能动, 只有眼皮能略微眨一眨, 显出几许急切、期盼。
星光穿过树冠之后,在关洛阳脸上留下清疏浅淡的光斑, 解穴手法无用, 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改用四大练体系里推拿活血的方式,运动其中一个弟子的关节,推刺肌肉。
肌肉的联动, 让这个弟子在每次被关洛阳指尖刺击的时候,都浑身颤抖, 甚至出现一些扬臂踢腿的动作,但是,当关洛阳停下来之后,这个弟子又像个木头人一样往后倒去。
关洛阳抓住这人前襟,另一只手压在他肩膀上, 索性直接将元气朝他体内灌注过去, 想要凭深厚的功力, 冲开被封闭的穴道。
这样的手法, 一定会给这个值守弟子带来不小的痛苦,也许还会有些后遗症,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古怪的是, 当他元气冲入这值守弟子的经脉之间, 并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阻碍,从任督二脉循环之后流贯全身,什么都没有发现。
“嗯?难不成不是点穴,是法术?”
百般无用,关洛阳放开这个人,想起了他们的任务目标之一,那个敌对的轮回者小队。
虽说主神任务里的要求是, 他们两方,在八月要到长安去, 但也没有规定说,他们在此之前不能碰面。
如果真是那支轮回者小队,用一些法术手段, 突袭了老君山,似乎也就可以解释这些弟子是怎么被制住的?
没办法从值守弟子口中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关洛阳只能继续向山上去探一探。
他上了山顶, 穿过几座大殿宫观之后,终于在前方的广场上看到了战斗的迹象。
那里足足有几十个道士的身影,以千奇百怪的姿势分布在整个广场上,有人正在出掌,有人挥剑上撩,有人跌坐,有人侧躺,全都像石像一样,静止在那里。
其中有九名道士,大概是形成了某种剑阵,手中的长剑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上的地面石砖,被切开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印记,碎石翻起,嶙峋斑驳的蔓延向百米开外,击毁了广场那一边的护栏。
从那个缺口,能看见山间翻转的云雾,清凉水气隐隐被吹向广场上。
但这样的剑阵一击,明显没有击中他们的目标。
他们的目标,在一个照面之间,从剑阵中脱出,更将这九个高手全部反制。
关洛阳能看到,这九个人的肋下、颈侧、后心、头顶,各有血迹流淌下来,濡湿了他们身上的道袍。
他们已经死了。
不同于那些只是被定住而没有受伤的值守弟子,这个广场上的老君山高手,死了一大半。
只有五六个微弱的呼吸,还在僵硬不能动弹的身体里面,延续着生机。
关洛阳向前看去,有一道长桥,长有五十米开外,宽约两米左右,把这片山顶广场,和对面的那座断崖连接起来。
桥身在高山云雾之间半遮半掩,处处都是露水的痕迹,虽然两侧有狮头护栏,却依旧湿滑惊心。
桥上也站着几个道士,手里的剑都已经刺入桥身,看那个样子,似乎是想要崩毁石桥,跟来犯者同归于尽。
这些人的死因,全部都是丹田被贯穿。
锋锐难言的气息,一瞬间击毁了他们的丹田气海,搅动着他们多年苦修的内力,从腰后炸裂出去,留下桥面上喷射式的血迹。
即使他们的配剑已经刺入石桥,也再没有内力可以去摧毁这座桥梁了。
不同于这边山顶上连绵相邻的道教建筑,石桥的彼端,对面的那座断崖上,仅仅只有一座高楼,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九层高楼,静穆而挺拔,巍巍然仿佛要借着这个高峰断崖之势,直刺入天穹上去。
黑瓦飞檐,红木栏杆,门窗紧闭,但这个时候,每一层楼里,从门窗上糊的旧纸里面,都透出明亮的灯光。
关洛阳看到在那第五层的窗内,有一个人影晃动。
那个人本来是侧身从窗内走过,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做了一个转身的动作,朝向窗外。
突然!
那个人影已从紧紧封闭的窗内来到了窗外。
在关洛阳的眼睛里面,从一个仅仅是投照在纸窗上的单薄影像,瞬间切换,变成了一个立体的、高大的、清楚的、强横的人像!
那个人的面貌,跟敌方轮回小队里任何一个人的特征都不相符。
隆鼻阔口,高眉深目,浓密的胡须,金色的发饰,浅金色的衣裳,却在外面披了一层如同渔网的粗糙衣饰,这正是中原人心目中明显的西域胡人形象。
他穿过窗户的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直到他的身影又从窗外消失的时候,才让人能够看到,那窗户、墙壁上,已经多出了一个一人高下的大洞。
本来组成窗户与墙壁的物质,变成了比空气还轻的微尘,正在四散飘飞,被楼里射出来的灯光照的发亮。
下一个刹那,那个人身上好像还晕染着一层楼里的灯光,从还算遥远的地方,出现在关洛阳眼前,一掌遮蔽了所有的景物,压向关洛阳的面门。
关洛阳上半身后仰,双掌交错抬起,十成功力举手一接。
脑海和丹田两处震荡咆哮着发出力量,以关洛阳所能够把握的、最靠近宗师形态的比例轰击出去。
两边的掌力一碰。
周围的环境,瞬间产生了一个凹陷的迹象。
空气、光线、来自于地面大量土石,简直就好像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被拉出了一条条尖刺,有的实,有的虚,有的光明,有的深沉,都在这个时间,朝着两人手掌碰撞的那个位置汇聚过去。
但这样的奇景,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个时间。
接下来,就是所有聚拢的现象都被逆转,凹陷的环境变成了剧烈的膨胀。
空气轰鸣,地面下陷如半球,边缘处的砖石,大片的挤压,碎裂隆起,气浪带着碎石,沙尘,飞速扩张,扫过了广场和桥梁。
关洛阳的身体,带起了一道灰白膨胀的尘埃轨迹,倒退出去。
而那个西域人在空中一翻身,坠落下来,默然的皱着眉,活动了一下刚才出掌的那只手腕。
他心中也浮起一点疑惑,对方身上明明没有宗师境界的感应,但是脑海玄关、丹田气海,宗师纯度的功力,宗师级别的招数,每个要素都备齐了。
不踏入这层境界,居然也能备齐所有的特征,拥有近似宗师的战力,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路数。
宗师以下第一的卢固安?
不对,那个户部尚书几乎管着整个大唐的钱袋子,长居洛阳,也不可能是这样年轻的人。
西域人一招不曾得手。
石桥上,云雾卷动,又现出四条踩着栏杆行走的人影。
四人都是一身黑袍,银色高冠,中原年轻人的面貌,五官俊美。
因为衣服身高,气质都太相似,本来各有不同的俊美五官,也变得叫初见的人,一时有点难以分辨。
但他们抹额中间的一块卵状宝玉,颜色却各不相同,分为碧绿,火红,暖黄,纯紫四色。
左边两人,前面一个手里捧伞,后面一个手中卷着竹简。
右边两人,前面一个手里捧剑,后面一个斜抱七弦古琴。
他们的步子迈的不大,但每一步都能飘然从一个狮头,跨到下一个狮头上。
忽然四人同时一纵身,黑袍猎猎作响,飚掠而起,划过长空的身姿,带着一种短暂而隽永的奇妙弧度,仿佛挥毫千古的大书法家,一万次的去画出一笔最写意的墨痕,总会有所不同,又总会相似。
这样的身法,落在眼里好像不算快,其实简直叫人避无可避。
关洛阳一路滑退,刚一定住身形,就有四道黑色虹桥般的影子,坠落在身边。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恰好将他封堵起来。
抱琴的人一拨琴弦,关洛阳立刻感觉身周的空气中,层层叠叠的波动,胡乱激荡,朝着他的身体冲击卷刷过来。
他身边青气浮动,对抗那些胡乱惊涌的空气波动,一掌轰鸣,朝抱琴的人打过去。
四人方位变换,一把大伞撑开,橘黄色的油纸伞,仿佛粗竹条为伞架,十文钱一把的廉价货,随处可见。
但关洛阳这声势惊人的一掌落在伞面上,只传出砰的一声闷响,居然没有打破伞面。
他手腕一抬再度压下,掌心吐劲,转成风蜉无形的打法,渗透性的力道,艰难的透过伞面,叫持伞的人虎口一麻,朝后退去。
捧剑的人,剑不出鞘,只把剑柄的末梢向前一顶,竟然也有剑气激射出来,从关洛阳的右前方杀至。
关洛阳追击的身影不由得被这剑气所阻,微微一闪,琴音已经再度响起。
这几个人走马观花,配合的天衣无缝,一眨眼之内,一度旋转之间,就已经朝被他们围住的关洛阳,递出了至少二十八次杀招,显然是一种精妙无方,妙不可言的阵法。
尤其是那个手持竹简的。
关洛阳在这短暂的交手之中,六次恃强力把其他三人打出破绽,这个手持竹简的,便查漏补缺而至,竹简或卷或开,翻飞戳点,让阵法的破绽在变动中消失。
但关洛阳的身影环绕走动,脚步在周围的地面上,已经留下了十几个环绕成圈的脚印。
这时他忽然双臂一分,看起来什么招式也没有的往下一压。
四人身上重力加剧,正要挣脱,却觉得脚下空虚。
从关洛阳那些脚印上渗透过来的力量,居然已经把周围的地基全部摧毁,看起来表面石砖还没有破碎,但是下面的土石,已经被搅得如干沙一般稀散空松。
重力影响加上弥漫开来的青气一压,把四个人全部打的齐胸陷入地下。
关洛阳没有尝试打死这四个人,因为他们四个只是一时失措,本身没有受到半点损伤,甚至阵法的格局都还维持的好好的,依旧保有强大的反抗能力。
更关键的是,关洛阳的注意力,还有一大部分不得不落在那个西域人身上。
他保持警惕注视那个西域人,在周围四个人被压入地下的时候,立刻施展轻功,倒飞出去,就要先离开这里。
视线之中,那个西域人始终没有追来,甚至居然还退了一步,眼神落在关洛阳后方。
后方!!!!
关洛阳在半空旋身。
年约而立的披发男人也正看着他,伴随着一袭黑袍,静静的悬挂在那里,自挂在这亘古隽永的高山长风,夜色虚空之中。
处在比关洛阳此刻略高一点的高度,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但关洛阳刚一看见这个人,立刻升起一种荒谬乖离的幻觉,好像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空洞。
这空洞就在那黑袍男人的胸膛上,在他的心口。
带着无比的虚无磨没、斩杀至微的凶性,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掉,却又始终没能摧毁这一袭看似单薄的形影。
但这人分明还好好的悬在那里,立在空中,胸膛平实,覆盖衣襟。
他还开口发问:“你是谁?”
“关……”
关洛阳莫名恍惚,差点把自己的名字脱口而出,就在一个字出口,声带振动,喉结滑动的时候,惊醒过来。
他身影骤退。
要知道,他本来是一气掠上半空,是朝着那个黑衣男人靠近的,能够在半空之中旋身,变成跟其面对面的姿势,已经不易。
这个时候,关洛阳竟然又在这种无从借力的状态下,逆转了自己飞跃出去的趋势。
这虚空晃动闪射的半步之快,真是惊雷电火,碎光残影,好像树下残梅的花香,翻开旧书纸页的一刻,书签的香气就已经渺渺然,到了神思不能追及的天涯海角。
这一退,他把上穷碧落神功里面继承自青鸟真形的一点残存身法,发挥到了绝然的极致。
就在这退半步的过程之中,他手里现出一刀,一刀抬起,光明尽灭。
下一刻,极致的亮痕在黑暗的天上一折,像无声的闪电,天打雷劈,轰在这个人的头顶。
天蛇饮光——打神鞭!!
这一刀裁开了黑暗,劈开了头颅和衣裳。
但这个人的身体里什么都没有,连那一刀好像真实的触感也变得虚幻起来,裂成两半的黑色衣裳淡去。
在刀尖未能击中的那个距离,黑衣男人依旧悬在那里,向前飘来,推了一手。
关洛阳横刀一斩,刀刃向外,可以依靠声音传递力量的名刀百舌,在他手上爆发出激烈的杂音,横刀一挥所过的扇形区域,空气都变得模糊起来。
无形无知的空气,几乎要被震动抖裂成了大小不一致的杂乱颗粒。
但这些都挡不住那一下推手。
一掌推过,模糊的扇形区域里,出现一个无比清晰的笔直轨迹,一下贯穿。
颤动杂音制造的怪异空气,被这一手抹消,百舌名刀,被这一手触碰到的时候,略微僵持了一下,就也被抹断——中间的一截刀身,直接裂解成了连关洛阳的眼力都捕捉不到的微小尘埃。
咚!!!!
关洛阳的身影激射出去,撞在一座大殿的前檐,不知撞断了多少木头和瓦片,才猛一翻身跳上屋脊。
碎裂的瓦片哗啦啦的朝他撞出来的那道裂口倾泻下去,关洛阳手一翻,随身空间里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正面“军”字向前,发白的指节一颤,捏碎了令牌。
大殿的顶上,还在倾斜流泻的那些碎瓦,忽然迟缓着,像是落入了看不见的粘稠胶水之中,渐渐静止。
那抱琴、捧伞、持简、奉剑的四个俊美侍从,还在试图从地下跃出,却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气力一松,卡在那里,茫然抬头。
西域人的脸色陡然刚硬了起来,两条眉毛狠狠的向中间拧去,眉间皮肤上的褶皱,这一刻仿佛是千锤百段的钢铁,挤压出来的纹理。
这是他饱提功力的表现,火罗道宗师境界的《人天衍那法门》——八风震,随之展开,跟那股席卷开来的意志一碰,紧守自身。
关洛阳捏碎这个令牌的时候,脑子里也嗡然一震,恍若感受到此刻老君山的这一片宫殿建筑之间,小到一瓦一木一草一树,每一个事物自身独有的微小磁场,都被一股横绝霸道的浩气意志,席卷而过。
四面八方的云雾,天上的星月光辉,下山的碎瓦断木,旋转成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缩成一个巨大的拳头。
而那个黑袍男人,这个时候好像被沾在了细细的电光勾织出来的大蜘蛛网上,身体四周都是如同蛛丝般的磁场电芒,蛛网状的电芒,更是在背后不断扩大,汲取着来自各方磁场的力量。
这蛛网,又仿佛一个正在自行增长扩大的靶子,黑袍男人就被束缚在靶心。
拳头和蛛网之间的磁场共鸣,电极相吸,倏然之间,巨拳轰至。
军道杀拳,静之雷炮!
垂掩在黑色袖子里的一只手抬起,手背与袖口摩擦着,从袖中探出。
捧剑的侍从手中那柄剑破空而去。
飞光!!
飞光!!
黑衣男人眸心含光,抖腕扬臂,黑色的袖袍,柔顺的张开,一剑斩向那拳头。
………………
巨拳和电光蛛网都成型的时候,关洛阳的身影,已经从大殿顶端来到了广场边缘的断开的栏杆缺口处,半点犹豫都没有的狂奔过去。
跳出了这道家圣地的方砖广场,往深不可测的悬崖云海,一跃而去。
千幻宝衣在心意力量的刺激下,剧烈迅速的变形。
滑翔机翼似的无色硬翅,从背后展开,变得更大更快,从群山之间飞过,硬翅的边缘被急速掠过的气流激的小幅度颤动。
关洛阳向远处的荒野俯冲,背后,那越来越远的山顶上,有两股磅礴力量碰撞迸发的气息,从山顶向天上激射而去。
锐气如剑一划,把星空下刚飘来的一段厚重云团,斜着切断。
第142章 不死不衰不退转
铸剑山庄之中,众人静静地等待着。
姜九思一直扶着徐伯元,默默运功辅助羽化茶水的效用,帮他梳理体内的经脉。
为了避免让那些残损的经脉受到再度的伤害,姜九思输入进去的真气分量微乎其微,只如同一点清凉的薄雾,缓缓游弋而已。
远天的夜空之中,似乎有云团微微一荡。
姜九思猝然间眉梢一颤,仰头看去。
安非鱼就在他身边,见他神色有异,也往那边看了一眼,星月之下,时有几朵薄云飘着,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便问道:“怎么了?”
姜九思眼神之中迷惘而惊疑,道:“那云下,不,比那更远一点的地方,就是老君山,好像传来了些微熟悉的感觉。”
他情不自禁的回忆起人生中第一次深刻的恐惧,也是,令他性格发生改变的转折点。。
姜九思温和有礼,谦逊自守的性格,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他算得上是娇生惯养,姜尚书家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独子,只因为他六岁的时候突然对剑术感兴趣,就不惜为他延请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术大家,传他剑艺。
姜家的家传内功,加上因为爱他资质而倾囊相授的江东剑侠,让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跻身于一流高手的行列。
东都洛阳三教九流, 派别林立, 姜九思剑术有成之后,经常潜身匿迹, 去看那些门派的人,比斗演武。
被旁人盛赞的青年英杰,在他眼中到处都是破绽,刀法剑法, 枪棒拳脚花里胡哨, 如同一剑可以扎透的稻草人。
老一辈的掌门馆主,铁胆豪客,虽然老练,也不免笨拙。
他故意不报名号, 屡次学着那些古剑侠的高人故事, 以市井打扮出手戏弄那些武林中人,把脾气暴躁的老英雄画成花脸,把英气女侠发簪夺走,把意气风发的年轻擂主踢进泥坑。
那个年纪的姜九思, 何止是骄纵, 他傲气之盛,简直觉得自己已是东都无敌, 三年之内必成宗师, 满朝文武,天下群雄,在他持剑点评的时候,全是天赋平庸, 碌碌无为之人。
就算是当时谈论到那些已经成为了宗师的大人物,表面上, 自然还有几分敬意,但内心里,依旧觉得他们都比自己老出一辈两辈去,那个年纪才慢吞吞的踏入宗师,天赋才情, 实不足以跟自己相提并论。
因着这份傲气, 姜九思在东都与人戏弄游戏几番之后, 甚至懒得再跟任何江湖宗派打交道, 径自去了西南,要看一看当初多位宗师生死决战的遗迹。
魔教的总坛那时不但被轰塌,更被大火焚烧过, 乌黑的残烬被覆盖在雪霜之下。
他在陡峭的山路上闲庭信步, 兴之所至,便挥开厚厚的冰雪,观摩那些剑痕、掌印。
那些遗迹,其实也早有不少江湖中人去看过,或者是激起豪情,或者是震撼叹服,无论哪种情绪, 那些东西在他们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幅可供畅想怀古的景色罢了。
姜九思却想从这些遗迹里面逆向推演一番, 看当年那些宗师,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修为路数。
从魔教总坛走向濒临深渊的雪崖,有两种剑痕, 最为清晰,一种似有若无,流痕浅淡, 却历久弥新,另一种则极具气概,龙潜羽翔,翩跹美妙。
论天赋,姜九思确实有自傲的资格,他当真可以从那些痕迹里面有所领悟,可越是观察推演,他就越是不由自主的沉浸到后一种剑痕的意境之中。
江东剑客的剑法在他手中青出于蓝,推陈出新,从三江春水,烟雨楼台的身段中,滋生出了更多与后一种剑痕相类似的剑法变化。
兴致高昂的在雪崖上隐居了两个月之后,有一天再次演练剑法的时候,姜九思蓦然发现,他从剑痕里推断出来的剑法,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篡改他的内力根基。
姜家的家传内功,江东的内家剑气,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发生了偏转。
他的内力变得像是能与自己的鲜血共鸣,每一剑递出的时候,都恍惚觉得自己的血流到了剑上,在收剑的时候,剑上的冰冷又随着血回到自己体内。
孤峰雪崖上六十几天的生活,他在那一天,头一次感觉到了心跳忐忑,后背发凉。
他减少了自己演练那些剑法的次数,却依旧觉得自己鲜血中的冷冽气息与日俱增,那血虽然依旧鲜,却已经不再热。
姜九思开始畏惧这种变化,有一天,他甚至不得不割开自己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才能确定自己的血还是有温度的。
他不再练剑,却忘不掉那些招式,每一天的梦境里,都是浸泡着血的芦苇荡、稻谷、或其他的东西,还有……无穷无尽,试剑而死的尸体。
那不是他杀的人,而是那套剑法杀过的人,是为那套剑法而死的百态妍媸,男男女女,老人和少年。
后来,他去拜访了老君山。
余图真人知道了他的事之后,就让他跟老君山的弟子一起做功课,却要读比其他弟子多十倍的经书。
一旦姜九思在此过程中走神,思考起剑招,得到余图真人授意的徐伯元,就会一闷棍敲在后脑勺上,把他打昏过去。
三十多天之后,害怕自己要被打傻的姜九思,匆匆拜别了余图真人,离开了老君山,那些不能自控的剑痕招数,已被归纳删减成了一招,一招可以被他控制的剑式。
从那日到如今,再没有夜郎自大、目无余子的姜公子,取而代之的,是虚怀若谷,君子九思的东都第一名剑。
可是今夜,姜九思又感受到了那险些将自己满身热血,变作冰之华、雪之艳、破碎寒锋的剑法气息。
过往虽长,在脑海中的回忆却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在周围众人看来,姜九思只不过是仰头朝那边看了一会儿,就骤然回头,神色凝重无比的开口问道:“诸位近些年来,可曾在江湖上听说过疑似魔教教主传人的消息?”
“怎么突然有此一问?”
吴平羌摇了摇头,“魔教尚有一些余孽,一直没能找出来,他们大多身怀魔教内功总纲和一门秘篇武学,但要说教主传人,应该是没有的。”
“因为魔教教主的独有剑法,《朝生夕死剑诀》,是刻录在镇教宝剑,神兵飞光之中,而当年邵凌霄被余图真人所杀,无为神剑、飞光宝剑都随着他的尸体落入西南十万大山的深渊水脉之中,再没有谁能够找到。”
“即使有人还保存着那套剑法中的部分招式,没有飞光宝剑配合,也绝不可能真正练成、得以服众的。”
耳目灵通,见识广博的莫留意也说道:“上乘武功毕竟有殊途同归的意味,魔教武学,其实大多也跟正道功法没有太大差别。”
“可是飞光宝剑和《朝生夕死剑诀》,别开天地,独树一帜,如果真在江湖上现过面,一定引起关注,十年来老夫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鬼龙焦盖也道:“姜家公子,你年纪轻,十年前没有去过西南,不然的话你就会知道,那样的剑法,直叫人疑心不该在人间得见!别说飞光已逝,就算宝剑还在,功法齐全,邵凌霄死而复生来指点一个人,十年功夫,也没有几分希望能练得成啊。”
“照这样说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姜九思凝视众人,再次发问,“邵凌霄,他会不会没有死呢?”
简简单单,语调也不高的一句问话,让本就心思沉重的众人,不约而同的沉寂下来。
过往十年里,都绝没有人会怀疑这个问题,当年邵凌霄被一剑穿心,剑气又炸裂肌肤血肉,洞穿周身穴位而出,落下深渊之前就已经死的彻彻底底,那是很多人亲眼目睹的事情。
然而老君山突遭剧变,姜九思又莫名提起这一问……
吴平羌抬高语调问道:“你刚才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轰!!!!
有一道仿佛在咆哮的狂风,从远处的高空中轰击过来,落在天井的一角。
狂风吹乱了天井里许多人的头发,也吹的那三十二张桌案上的酒壶、酒杯摇摇晃晃。
安非鱼心中浮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他知道关洛阳移动速度极其迅速,而且可以操控气流消弥气爆音爆之类的声音,反而把空气的阻力,部分转化成自己的助力。
就像他去的时候,动如鬼魅,回来的时候动静这么大,不但不是威风,反而是身体状况可能不太妙的表现。
那边,关洛阳单膝跪地,左手抚胸,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背后千幻宝衣,变化柔软,在风中飘舞垂落。
“诸位,立刻撤出铸剑山庄,找地方躲避起来。”
他的声音落在天井众人耳中,石破天惊一般震动心弦。
“老君山上的道士已经全军覆没,出手的人应该不多,但至少有一个西域人外貌的宗师,还有一个人,身边有琴剑书伞四名侍从,他拔剑的时候,武功比当时刚踏入宗师境界的孟王侯,少说……”
关洛阳雪白的牙齿全被鲜血浸透,斩钉截铁道,“比他强上十倍!!!”
“怎么可能?!“此言当真?”“老君山……”“哪来两位宗师……”
众人一片哗然,各自色变。
吴平羌、莫留意和焦盖等人的眼神,则同时朝姜九思身上聚焦。
莫留意手一抖,揪断了自己一撮胡须,惶急道:“初入宗师也是宗师,强十倍,难道他真的没死?”
安非鱼急忙上前,要将羽化茶水递给关洛阳。
就在这时,铸剑山庄的客房那边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呼。
关洛阳听出这个声音,猛然站起,胸前却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腰背又不禁弯下了几分,道:“夏青。”
安非鱼转身过去,恰好看见小道士急急忙忙的跑来,手上还捧着玉雪龙环。
那本来最多只会散发一点温润光芒的白玉环,此刻正在小道士的双掌之上,激烈的跳动、颤抖着,发出有些尖锐的颤鸣。
晚间本来有一段时间,需要夏青给玉雪龙环灌注冰川派的内家真气,“大师兄,二师兄,我刚才拿这个环的时候,它突然叫起来了,叫的我头好疼……哎,二师兄你怎么了?!”
关洛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吴平羌已经抢步来到小道士身边,语气带着万分紧迫的意味,急急忙忙说道:“这是龙环示警,居然会令你格外的头疼,看来玉雪龙环已经跟你有了冥冥之中的气机牵连。”
“小师侄,你我内力同源,我把内力灌入你体内,你全部送向龙环之中,记住,一定要尽最大的效率,能有多快就输送多快!”
吴平羌已经双掌齐出,按在夏青肩头。
小道士下意识按这个老爷爷的话去做,冰川真气浓郁的如同乳白色的寒凉液体,从他双掌之上汹涌而出,转瞬之间就被那玉雪龙环吸收殆尽。
白玉龙环浮上半空,转动的更加剧烈,嗡鸣的声响变得更低了一些,却延绵不绝,更让人心烦意乱。
钱万良不解问道:“这玉雪龙环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那白玉龙环之上就绽放开一圈光波,仿佛一层水幕,从环状之上扩张开来,要把整个天井院落都盖住。
白玉龙环越升越高,下方,吴平羌的功力全透过小道士的躯体,涌动上升,被龙环吸收,一圈又一圈的光波绽放。
所有人耳朵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只是玉雪龙环的颤鸣声消失,连这铸剑山庄里本该有的一些虫鸣,鸟雀,树叶婆娑的声音,也消失了一般。
某种宗师以下的人物,本来不配察觉到的“感应”力量,因为与玉雪龙环的相互扰动,反而从无形无影、高深莫测的状态中,略有降格。
让天井里的这些人,也能够察觉到——有看不到全貌的幽暗影像,正在远方的高峰之上卓然而立,以一种弥及六合的感知,遥遥投递过来,居高临下,在搜查他们的方位。
像钱万良这些没听说过玉雪龙环究竟是何物的江湖人士,这时候也已经明白了。
据传说,宗师境界的人物,能针对他们近日见过的人,发挥出如同玄门、佛法经典中夸奖谬赞的“天视地听,千里锁魂”神通,隔着山水相望,锁定他们要寻找的人具体所在。
那高处幽暗的影像,在天井众人的感觉中屹立良久。
让这些平日里自诩豪横霸气,刚毅勇烈的人,全都被压迫得心旌摇动。
明知道那人根本不在近处,伤害不到自己,却已经让很多人汗毛倒竖,聚足了功力,想要出手。
姜九思睁着眼睛能看到那幻觉,闭着眼睛依旧能看到那幻觉,他闭目数息,猛然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直视着那幻影。
十年前,他年纪还小,没有机会见那个魔教教主,可是自己身上那一点来自西南剑痕的招意,让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当年的邵凌霄。
没有死没有变,没有冒名顶替,没有半点挫败颓废,一如当年独战四大宗师,留下那些剑痕的时候。
“这……怎么可能?”
姜九思在心里无边苦涩的呓吟起来。
他能死里逃生也就罢了,可那些名留青史的宗师,以生命给他留下的代价,居然让他连一点衰退的变化,都不能有吗?
等到连修炼养生气功的钱万良,都不自知的摸上了自己的暗器囊,有些难以自控的时候。
那幻觉如潮水一样退去,霎时间远离了众人的精神视野。
玉雪龙环不再绽放光波,但依旧比平时明亮不少。
“走了。”
吴平羌脸上有些微发白,转向吴未央喝道,“走!召集所有弟子,遣散仆从,我们所有人,连夜离开铸剑山庄!”
第143章 武册三千卷,月下过云谷
老君山上,回鞘的宝剑立在广场边缘,面临悬崖云海。
黑袍人双手交叠,压着剑柄,双眼似阖非阖的扫视远方。
“哦?躲开了我的感知,叫我不能确定具体的方向……北方使,你有什么看法吗?”
行色匆匆,从下方宫观刚刚赶到这里的卜算子,连忙在后方止步,拱手说道:“属下看那人掠去时,依稀是冰川派雪龙子的徒儿之一,深夜时分,他本来没有理由突然来探老君山。肯定是遇到了之前从这里逃脱的老君山门人。”
“余图功体尽废,境界犹在,他之前与那道士一起远去时,确实能与我对抗,扰乱我的感知,但毕竟根基已毁,他的心神,撑不到现在。”
黑袍人缓缓说道,“看来他们确实掌握了玉雪龙环,并且已经能激发几分妙用。”
卜算子适时的应声道:“这么一点时间,那道士逃不出太远,他能遇到扫雪观一行人,最大可能是在铸剑山庄碰的面。。不过经过山上这一次试探,那人回去之后,铸剑山庄知道不能力敌,多半要弃庄出逃。”
“若去少林, 会从老君山附近路过, 他们不敢轻试,那就只有去休朔城。属下等人现在立刻出发, 斜插过去,扼守通往休朔城的要道,应该还能赶到他们前面,绝不会让那余图老道逃脱!”
他说的态度昂扬, 积极万分, 一股要身先士卒的气势。
黑袍人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比起上一次传回的消息,你这一回推断倒是周全的多了。而且,你倒也知道我对那余图更看重一些?”
卜算子又一拱手, 毕恭毕敬道:“属下只是觉得那天方道人不在山上, 之后肯定是桩麻烦,咱们不论是擒拿余图,或者是带他尸体回来,之后应付天方道人的时候, 也许能有奇效。”
“嗯, 你真是滴水不漏。”
黑袍人目露赞许之色,但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 在场有个人总觉得他语带双关。
卜算子姿态绷得端正。
又听黑袍人笑道:“你和如醉一起去, 或许不够稳妥,那就请许兄也跟你们走一趟吧。”
旁边那个西域人直着腰,略将手一抬,行礼道:“尊教主令。”
听口气, 这人便是“曾经”的火罗道教主许弥远。
很多江湖人士都知道,火罗道有一位教主许弥远, 一位副教主夜摩天,但是,就算在火罗道内部,也只有像卜算子他们这样身份的寥寥数人知道——许弥远早已经变成副教主,跟夜摩天并列了。
卜算子一向明哲保身, 但是他也有好奇心, 对那个驾临在两位副教主之上的人, 他曾经通过火罗道这些年来行动的一些蛛丝马迹, 暗暗推算,确定,大约是在十年前, 那个人才来到火罗道。
在那人短暂的镇压了许弥远之后, 就陷入长久的闭关静养之中,可是后续,因为副教主夜摩天难以解释的彻底倒戈,许弥远依旧没有机会夺回自己的宝座。
火罗道的壮大,是在那个人和夜摩天的意志之下,裹挟着包括许弥远在内的诸多人等,在不受注目的潜身暗影之中, 驱驰向前。
分坛的设立,新增的教规, 那些桀骜不驯、嗜血成欢,或者早已经假死脱身的江湖邪道高手,本该是任何组织都难以叫他们规规矩矩, 臣服在下的,却陆续被他们网罗而来。
西域夸大其词的二十四护法,在他们手上才名副其实, 补全位置,甚至隐隐调教了另外好几个教中骨干,也踏入一流,却隐在护法位置之外,作为连那些护法本身都不知道的存在。
卜算子当时刺探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果断的不再往后查了,但是今夜,不必他再费神思考,那个人的身份已完全展露出来了。
那神兵飞光,斩云一剑,只会执掌在一个人手里。
卜算子跟着许弥远下山,施展开十成的轻功身法, 犹如疾风惊鹤的跟着这个许副教主的身影,心中还不免屡屡回味着之前山巅上爆发出来的那一拳、那一剑。
那一拳固然强横, 却太过陌生, 内含意境实在太过强悍粗暴,难以揣摩出其中深意。
而那一剑,是卜算子慕名已久,心驰神往,更是魔教教主身份的明证,观感自然大有不同,只觉得韵味悠长,咀嚼不尽。
不期然间,卜算子想起他们接下来要汇合的那个人——秋如醉。
收留当年那个还在少女时期,惊惶不安的逃亡者,指点她轻巧地拿走了庐山派的天机宝镜,让她保持着那种任性,飞快的成长到四方尊使的职位……
难怪会对那么任性的人青眼相加,她分明出自名门正派,却跟昔年魔教嫡脉的作风,万般合拍啊!
卜算子飞驰而去时,回望了一眼山巅。
云雾隔绝在半山腰,山顶的人已经缓步走回那座断崖古楼之中。
那是老君山收藏典籍的经楼,他们自家把这座楼唤作“小酉洞天”。
从外面看是分作九层,内部其实只分为三层。
除了特地留出的那些窗户之外,踏入这座古楼之后,根本看不到墙壁的存在。
内壁,是在建造的时候,就一起设计出来的书架,纵横交错,井然有序的长条方格,把所有的墙壁空隙都分割利用。
而那些木质的方格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存满了书籍、锦盒、经卷、道士手抄的上佳之选。
把九层楼的高度,分成三层,自然使得内部每一层楼的高度,都异乎寻常。
这些书册,从最靠近墙角的一排方格,一直罗列到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对普通人来说根本是华而不实,找个书都得搬起长梯攀爬半天。
但是,老君山弟子但凡有个半年的轻身功夫,就能手搭书架,活是灵猴一般,攀援而上。
眼观六路的高手,明辨秋毫,一目十行,要找哪一本书,站在这里环顾一圈,就基本可以找到。
这才是最适合他们的存书方式。
黑袍披发的男人,把飞光宝剑抛给奉剑的侍从,左手从高处的书架上吸来一本书,静静翻看。
没过多久,又有两道人影来到楼中。
前面一个人是眉目深厉的中年男子,灰色长袍松垮垮的搭在身上,长发扎在脑后,他的面相,说是中原人也可,说是西域胡人,也可,正是火罗道副教主夜摩天。
后面一个女子身材娇小,一身紫裙,头发却很长,以紫绳在脑后至发梢三个不同的位置上,系结束发,发尾垂落到臀后。
“教主。”紫裙女人率先开口,“道长和孙灵,已经带着那些护法,到了少林的山脚下,他们让我先过来。”
黑袍男子点点头:“苏木施法布禁,为我压制无为的剑意,让我从‘无为’之中走出,付姑娘为我取走废血,重修五脏,你们向我所求的第一项事情,是要集齐三千卷武学藏书。”
女人——许红梅抬眼望去,道:“光是这个地方的,就已经远不止三千卷了吧,没想到这个目标,这么快就可以完成。”
黑袍人摇头道:“不,这里的藏书有九成都不能算是武学典籍,有道家的经典,有医经,有乐部,光是从东周流传至今的,关于易经抄本、不同贤人的诠释,就有五百种不同版本。符合你们所求的,大约只有一千卷左右,这还是将不少武学修改、推演的手稿,都算进去了。”
“那也不少了,之前收集的那些小门派的,加上这里,之后如果再弄到少林的,就肯定能足数了吧。”
许红梅扳手指算了一下,笑着说道,“不过这山上一群练武的,干嘛要收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
夜摩天往她那边淡淡的瞥了一眼。那四个“塞外奇人”里面,苏木博闻广识,允文允武,那付姓的胡人女子,奇巧百出,似乎也通晓许多异族经典,唯独这许、孙二人,不学无术,实在令人不愿多谈。
黑袍男人不以为意,倒似乎对许红梅这种无知且敢于说话的行为,颇有些欣赏,笑道:“有道之士,既博且精。老君山虽然是武林门派,但也是学道之人,自然要埋首苦读经卷,况且武学之道有许多也是从这些经典中演变出来,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才是武道精进的根源。”
许红梅似懂非懂,随便的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对了,教主大人,外面那些道士,尤其是山顶上的几十个,闻起来都好香,能送给我吗?”
她舌尖飞快地向外舔舐了一下,红润的唇瓣更显得娇艳。
楼里的灯光在她脸上照出一侧阴影,语气变得十分雀跃起来,也变得多话,“我不像付姐一样挑食,男人女人的血都可以,那种纯净的香气,就像是秋天的水田里面,沉浸在水底的碧玉一样,连最笨的小蝌蚪都忍不住会靠近。”
“教主大人——”
说到最后,许红梅玉白的双手合在胸前,眼睛里含着水光期待的看向黑袍男子。
“你不是已经偷吃过了吗?”
黑袍男子的视线转回自己手中的书页,“死的可以,活的不行,我还有用。”
紫裙女人的异样令人毛骨悚然,那种与“人”一模一样,却不是人的恐怖感,在她的笑魇中微妙的滋生出来。
但是黑袍男人这样轻描淡写,好像一个普普通通、市井里随处可见的人,处置几尾鲜鱼的态度,却让紫裙的少女,也要下意识讨好的向他恳求许可。
“好,死的就够了,我说了我不挑食嘛!”
许红梅欢快的转身往外走去,伴着迫不及待的步伐,嫩红的舌头又舔了一圈唇瓣,柔软的像沾满了血的毒棉。
夜摩天故意在她离开前开口:“恶劣的习惯。”
许红梅像没听见一样,欢快的步子没有一点停顿的走了出去。
夜摩天向黑袍男子说道:“师兄不是很厌恶这种事情吗,当年你登上教主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禁绝了吃人,把那几个师叔伯下到水牢之中,后来甚至亲手杀掉了他们。”
“那你大概是忘记了,我杀的远不止那几个人。”
黑袍男子翻了一页书,道,“当初教中的风气,在那些人身上已经完全歪曲了,我们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的存在,并不是要通过故意塑造的残忍习惯来实现的。”
“那些违背了他们自己内心渴求的行为,最后却自欺欺人,让他们觉得,真要依赖那种方式,才能生活下去,那样的吃人,太恶心了。”
他抬头看向楼外,“而她们这种习惯,却像是发自最深的骨血之中,很稀奇啊。”
夜摩天其实也不太在乎这种事,只是觉得那少女太蠢,看着不顺眼才有此一问,他更关心黑袍人的身体。
“老君山的这些藏书,能让师兄有所启悟吗?”
“能有多少用处,你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别说这里没有找到无为真经,就算有,其实用处也不大。”
黑袍男子眸色幽深,道,“但,我会成功。”
“举教上下的仇恨,也会由我亲自讨还!”
风吹动灯光,吹出楼外,吹向云海。
老君山只是一个开端。
群山远处,许弥远已经带着人,赶到了通向休朔城的必经之地。
他们有自信,绝对已超过了那些逃亡者的行程,正静静的等待着那些人,等待着盛名风驰八表、天下正道第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余图,向他们靠近。
许弥远望着远处,已经十年不曾动容,古井无波的心怀里,忽然扭升起了一缕变态的兴奋、期待。
………………
马车里,安非鱼放下了通讯令牌。
如果对方是火罗道的话,侵占掠夺,目标还难以揣摩清楚,但既然是魔教教主,那无论是对韩文公,还是对老君山动手,都很正常,少林,也很可能在他们的目标之内。
他刚才就是在发信,去提醒古兰香。
“咳!!”
关洛阳坐在车厢对面,在马车颠簸时发出一声呛咳,声音虚弱。
安飞与另一只手捏着泡有羽化返生珠的竹筒,却知道这东西对现在的关洛阳来说,收效甚微。
之前已经有过尝试,羽化茶水的生机,稍有不慎就会被游走在他体内的另一股气息抢先同化,甚至反而会加快关洛阳的伤势恶化。
“你之前那个状态,遇到局限于单个世界体系内的四星级,甚至也可以分庭抗礼吧,那个人居然一招就把你打成这样?!”
“他应该还是四星,毕竟我那个拖延他的令牌,也就是四星级。”
关洛阳又咳嗽一声,道,“星级评定越往后跨度越大,我算是有点体会了,难怪基地会有那个笑话。”
基地里,关于星级评定的一个着名笑话,是说在很久远的时期,曾经有七队轮回者,在某个废土背景的世界里,展开团战,那个星球上,当时受限于大环境,最强者的力量,也只有六星级,又被称作“二十五万匹以下”。
而那七队轮回者,加起来三十多个六星级,跟本土的几个六星级打过交道之后,就自以为那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们的舞台,土着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结果他们很快就因为做事太嚣张,被废土的帝皇找上,一个人杀光大半,剩余人连逃都逃不掉,直接被俘虏。
后来,幸存的那帮人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满脸悲惨的回到基地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仰天大骂:“主神,我x你x的六星级!!”
这个笑话的版本很多,主人公有的是二十五万匹的科学家、有的是魔法师、有的是装甲战士,换汤不换药,不变的就是那七队被血虐的轮回者。
也正是因为这些不好笑的笑话的存在,基地里才有人真的把主神划分的每个星级,都分出上、中、下阶之类的,在轮回者之间推行。
安非鱼无语:“你现在还能开玩笑,心态真好。”
“不管是苦着脸还是放轻松,都不会对事态有太多影响,我干嘛不选轻松点?”
关洛阳按着胸口,竭力封堵着在他胸腔之间纠缠的那股“气”,眼神垂落了一点,看着马车车厢的底板。
不管苦着脸还是放轻松,都不会影响他现在脑子里那团比胸腔里的疼痛更灼热的情绪。
失败并不奇怪,从小时候的竞技体育到武术到现在,只有一条,是不管换了什么样的世界,都不能被改变的道理——败了就要打回去!
要把会冲的脑子发昏的愤怒,变成稳定的斗志。
马车外传来吴平羌的声音。
“再有六十里就到休朔城了。”
“但前方不远就是过云谷,地势险要,大伙小心!”
老君山受袭之后,不到一个时辰。
铸剑山庄众人,路经,过云谷。
第144章 八方阵法,八足移石
过云谷是峡谷风貌,两边山壁陡峭,中间一条道路其实还算开阔,两侧的山壁悬崖,面前的道路上,也都有许多春季的新绿覆盖。
之所以说这里地势险要,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一片地方每年的五六月份,都会被浊流淹没,直到过了八月之后才会渐渐退水。
那些土壤砂石,被年复一年的冲刷侵蚀,就算是在退水的时候经过这里,也说不准那些看似平坦的道路底下,哪一块地方会是淤泥累积,哪一块地面下已经形成空腔陷坑。
队伍之中高手不少,除了关洛阳和安非鱼,其余明确跻身一流高手的,还有吴平羌,卢平东,姜九思,川湘富豪钱万良,“神手”莫留意,“鬼龙”焦盖。
另外,赵晚归虽然重伤未愈,但陈守正护送韩文公一趟之后,也已经赶回,他们两个师出同门,合力施展庐山刀法时,也自然别有一番神妙,几乎可以忽略赵晚归的伤势。
如果只有这些人的话, 他们想要去休朔城的速度还可以更快一些, 也不必在乎这点地形上的危机。
但是,再加上铸剑山庄子弟, 其他二十几位江湖成名的高手,和他们门下弟子、随从等等,便不得不顾及到整体行动时的情况了。。
纵然如此,也没有人提出要分散行动, 轻装简从, 或者不去休朔城,化整为零的去找一些普通百姓家中躲一躲。
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万一被魔教党羽找到了,他们就更加没有反抗的余地。
能够接到请柬来到铸剑山庄的, 本来也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比起像老鼠一样卑微的躲藏起来,去赌一个不会被对方找到的运气,他们更习惯于靠自己的本事去拼一拼出路。
躲躲藏藏,不过是提心吊胆的游走在危险边缘, 只有到了休朔城, 借那里的老将、精兵,有了真正与火罗道、魔教余孽一搏的底气, 那才叫安全。
这一队人马渐渐在峡谷中前行一里有余, 策马走在最前方的姜九思忽然抬手。
众人本就全神戒备,见他做出手势,立刻勒马停步,有些人直接翻身下马, 握好了兵器。
承载着伤员的马车,位于队伍的正中, 安非鱼也掀开车帘,踏了出来。
“前面被人布下了奇门阵术。”
姜九思的声音清晰有力的传遍队伍,“可能又是那火罗道卜算子的杰作。”
吴平羌和卢平东策马向前,各自挥掌,发出一道隔空真气, 仔细观察, 夜色之下, 前方那条间杂分布着黄土绿草的道路, 果然隐约有点模糊晃动,似真似幻,正是被布下阵法的异兆。
他们心中先是一紧, 又莫名的感受到少许安心。
如果是邵凌霄带着另一名宗师亲自追击过来, 只怕根本不必施展这种手段。
奇门阵法固然是个威胁,却也说明对面并没有直接碾压自己这方的实力。
姜九思说道:“那个卜算子布下的阵法,可以把隔空挥洒的刀剑掌器挪移开来,只有入阵才能找出机会,我……”
“别!”
安非鱼连忙出声阻止,来到他们身边。
这种大逃杀氛围,落单的肯定第一个死。
他腹诽了一句, 说道,“不必以身犯险, 你们做好戒备,这个阵法我来破。”
仰头把一竹筒的羽化茶水都灌了下去后,安非鱼半跪下来, 左手一掌按向地面。
峡谷一侧的峭壁断崖之上,被阵法遮掩的几道身影,俯瞰着峡谷中的场景。
“哎, 他们人好多。听说之前杨继昌和老孟连番失利,小命都搭进去了呀,咱们这次只来三个人,是不是有点托大?”
说话的人,一身淡蓝粗布衣服,墨蓝头巾裹发,看起来像个小家碧玉的妇人,面上不施粉黛,蛾眉桃腮,却正是火罗道的东方尊使秋如醉。
卜算子含笑道:“你的毒和我的阵法配合,所能够发挥的威力, 可跟他们那些只会正面作战的情况大不一样。”
“而且,最大的区别是,我们这次可是有许教主这位宗师级别的大高手在这里。”
“若不是怕有那么一两条侥天之幸的漏网之鱼的话, 其实我们两个都根本不必来, 只许教主一人足矣。”
许弥远对他的赞语不置一词,往前一步,身子忽然腾空平移出去二十几米,踏出了断崖之外,接着笔直的往下坠落。
卜算子话中虽然带着恭维的意思,说的却没错。
无论是许弥远自己,甚至是派他们过来的邵凌霄,都理所当然的将许弥远视为这一场截杀的绝对主力。
剧毒的阵法,只是为求万无一失的辅助,两名尊使的力量,与一位身怀神兵的宗师比较起来,都显得可有可无。
于是,无论下方这些人有没有入阵,来自天上的攻击,都已经正大光明地坠落在队列之中。
那是一面从许弥远的掌心上涌动着光芒,凭空构建出来的铜鼓。
以铜为框,腰鼓形制,鼓面灿然若金。
铜鼓带着残影坠地,鼓声震荡,一声巨响传开。
周围一圈的武林人士,无论是精英门徒还是一派掌门,身上的外袍都炸裂四散,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一个个茫然的大张着嘴,人马俱倒。
许弥远的身影紧随其后,从半空坠下,尚未坠地,四面八方发一声喊,人群之中,数十名擅长暗器的人物,打出了漫天箭雨般的气势。
袖箭,飞刀,丧门钉,飞蝗石,全认准了空中的那道身影。
尤其以钱万良抖手打出的一枚金珠,去的最快,他号称“金珠神弹、黄金万两”,旁人大多以为他用黄金做暗器。
其实,那金色的暗器比黄金还要难得,看似圆润的珠子表面,有着无数的棱面,和肉眼难辨的孔窍,是托长安将作监打造出来的,专擅打破护体真气、击穿罡风。
就算是直接听命于大唐皇帝的内卫组织,都只有少部分人能用上这种精致的奇物。
许弥远身边空气猛然一震,绝大多数暗器,都像凝固在琥珀中的飞虫一样不得动弹。
只有那枚金珠,突然发出一声尖啸,穿透了数尺厚度,硬度更胜百锻钢铁的护体罡气。
一往无前的往他心口打到。
却被他轻描淡写左手一捏,毫无烟火气的,便把急速而至的金珠收在了自己掌心里,尖啸声戛然而止。
“不错的珠子,还你!”
许弥远左手一挥,身边所有悬停的暗器,同时被震荡倒射回去。
那枚金珠,被他的真气灌注之后,竟然硬生生把内部精巧无比的结构撑大了几倍,从龙眼大小,变得足有拳头般大小。
每一点金属结构都被硬生生拉长,变得更加纤细薄弱,表面的细小孔窍,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增大,灌进空气,发出一道鬼哭神嚎般的厉吼。
那些刚才发暗器的人,这时纷纷惊走逃避,队列大乱。
钱万良看他接住金珠的时候,就知道不好,已经提前做出闪避的动作,身子一晃,便能斜退到三十米开外。
谁能想到,这般身法,完全被许弥远看破,钱万良身子刚闪出去,金珠就往他闪避的轨迹上打来,不快半分,不慢半点,就要击中他的头颅。
马车侧面忽然探出一只手,捏住了从车畔飞过的一柄飞刀,手腕一振,飞刀瞬间加速,在空气里化作了一道灼烧的红光射线,从这手上发射出去,击中了那颗有孔金球。
金球与飞刀一同炸裂,碎裂的金属片,割断了钱万良鬓角的一缕头发。
钱万良惊魂甫定,队伍前列的众人,也全部回头看去,按刀拔剑,一流高手的视线,带着足以让常人崩溃的压力,在许弥远身上游走,想要搜寻出一点破绽。
许弥远却只顾看着探出马车的那只手。
“嗯?你中了他一掌,居然还能出手。”
火罗道几十年前,就已经筹谋从玉门关进入中原,虽然那时候的护法规模、教规法度,跟如今根本无法比拟,但许弥远这个西域人外貌的宗师高手,也不免从小就接触中原文化。
他讲的中原话,语气拿捏的极其到位,任谁都能听出那种玩味、玩弄、满不在乎的意思。
马车之中,关洛阳收回了那只手,嘴角有血迹溢出。
旁边一直躺着的那两个道士,老的一个,咳嗽了一声,悠悠醒转。
他白发潦草,道袍凌乱,皮肤松垮,暗黄的脸上都是皱纹,但一睁开眼,眼珠不但没有老人的浑浊,甚至没有昏睡刚醒者该有的迷茫。
老人的眼神极净,极宁,刚好捕捉到关洛阳垂眸扫来时,一抹针对外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愠色杀气。
许弥远听到了马车里的那声咳嗽,徐徐降落在铜鼓旁边:“余图真人原来就在车里,我久仰大名,不久前老君山上,缘悭一面,如今一夜之间,就有缘再遇,不出来见上一面吗?”
说话间,他脚尖一碰,铜鼓飞起,右手在鼓面上拍了一记。
这一下的鼓音,比刚才铜鼓坠落时更加雄浑。
只不过是一声鼓,竟让山谷中许多人的心神,都陷入一种跌宕起伏,颠簸不平的眩晕之中。
鼓声在两侧峭壁,峡谷之间,重重叠叠的回荡过来。
随着吴未央一声呼哨,铸剑山庄的众多弟子,在整个队列之中变化位置,组成定风剑阵。
寒光闪烁的七孔定风剑,随着阵法一动,真气弥漫,无形之风,几乎被操控着,引导成有形的湍流,穿梭在人群之间,紧压着众人的衣物,吹动马匹,搅乱鼓音。
许弥远立刻感觉到几道湍流在身边交错来回,穿插密布。
不等他出手攻破这道在他眼里视同儿戏的阵法,吴平羌扬身拔剑,暗夜之中,剑光冲摇向上,如同冰天雪华。
飞身一剑,剑光还不曾到,定风剑阵形成的那些湍流之间,就已经漫生出无数冰晶琼花,飞快的切割来回,席卷向许弥远。
卢平东从另一侧飞身旋舞,一剑斩来,顽固高傲的剑气,就算面对一名宗师,居然也还能摆出一份盛气凌人的心态,发出居高临下的判决、斩杀。
神手剑客莫留意来的寻常普通,从许弥远背后一剑递来,古铁剑在他手上,如同千年老松迎出崖外的一根虬枝,万分自然,却叫人避让不得。
鬼龙一矛,从人群间直取许弥远脚踝,姜九思,庐山双刀,连钱万良也重整旗鼓,再度攻去。
足足八名一流高手,全部出手,从不同方位一纵而至,到了许弥远身边的时候,竟然也隐约形成了一座阵法。
定风剑阵,只有借助定风剑才能够施展,况且除了铸剑山庄的人,其他高手也没有学过。
所以他们这次出手的时候,用的是大唐军中,当年庄国公苏刑开创的“八方俱灭”奇阵。
吴平羌、莫留意、鬼龙焦盖、赵晚归等人,都是在西南大战之中学到这种阵法,卢平东曾经是西南一战的押粮官,而姜九思身为兵部尚书之子,就算早年没有练过,也读到过相关的典籍。
一群人早就商量过,如果遇到敌方高手,要使出这套阵法来抵挡,这时候一经施展,凭着一流高手的眼界、速度、反应能力,竟然看不出半点生疏之意。
本来一流高手面对宗师的时候,浑身真气的走向都无法掩盖,可以说处处都是破绽。
但是这八方俱灭的阵法一成,气机勾连。
许弥远就感觉周围好像突然一暗,从极致的缤纷色彩、玄奇直视别人体内真气的视角之中,跌落到暗淡失色的环境,只能看到他们的衣物、长剑、肉体,裹带着气流一起斩杀过来。
其实后面这种状态,是正常一流高手眼里所能看到的东西,比起普通人来说,已经清晰了太多。
可对于宗师来说,当真犹如从高天上落入泥沼一般,无论怎样的心境,总该有一点不适。
许弥远果然不适,于是他带着这份不悦,悍然出招。
铜鼓在头顶急速旋转,他双臂看也不看的,往两边一抬——八风震!
周围的空气向外压了过去,压出一层层的膜状,层层叠加,将尘埃也封在那些厚膜之间,让每一粒微尘都开始刺激、震荡。
随即,爆发。
气浪之中,由微尘组成的一束束激流,朝四面八方打去,这些细小的尘埃,不受重视的微末物质,此刻稍有聚拢,高频震荡,每一束,都可以洞金穿石,追魂害命。
八大高手的攻击都不由得被打偏、荡开,甚至被迫防守、倒退。
本来由八人组成,一个紧密围杀的圈子,一下子被扩张了两倍大小。
但他们在运招抵挡之时,陡然东西两人,挥剑向地,南北两人,举掌向天。
千百束震荡不休的急射微尘,在一股庞大气场引导下,分向四面,有的击入地下,打出深不可测的孔洞,有的汇聚成昏黄气流,轰向高空。
这一记八风震,本来就要直接撑破整个阵法,却被八人相连的气机,以四个出口宣泄出去,而另外四人,则同时再度进攻。
宗师的压力逼迫之下,反而让这八名高手,激起了全副的精力心神,“八方俱灭”阵法运转之流畅,简直让人怀疑他们曾经偷偷演练过上百遍。
断崖之上,秋如醉看着下方,那在东南、东北两个方位上闪烁如羽翼的刀光,神色间露出些许烦躁之意,袖中一刀滑出,两尺六寸,刀刃银白,唯独刀脊上一条血槽殷红。
卜算子看她动作,也不曾阻拦。
就算深信许弥远的实力,既然此刻局面略微僵持,那他们这两人出手加速击溃这伙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就在这时,遮掩着他们身影的阵法迷雾,骤然惊散。
秋如醉步伐一停,看向下方峡谷中的异变,只见她和卜算子合力布下的那座阵法,巨石移位,土壤颤抖,道路和绿草,此刻居然像泥沼一样翻涌起来。
长度接近二十米的一条昏黄蟒蛇,从翻涌的土壤之间抬了起来。
卜算子定睛一看,却察觉不对,那根本不是蟒蛇,而是由土壤组成的一条硕大触手,上面还布满了一个个吸盘。
一条触手破地而出之后,又是一条。
接连八条触手抬出地面,接着,中心处的土壤隆起形成了八爪鱼的脑袋。
还有一块草皮,偏斜在脑袋上。
活化契约,腕足魔王!
这本该属于海洋的巨兽,光是脑袋,都有一般人两倍多的高度。
就算因为实在太过沉重,没办法利用腕足把脑袋撑向更高的地方,但在安非鱼一声喝令之下,这土石形成的腕足魔怪,疯狂的向前蠕动。
本来这奇门阵法,足以挪移数倍于这种规模的强横冲击,但是这八足章鱼是从地底下隆起来,直接崩溃掉了阵法的基盘,奇门之效已经十不存一。
碾压过去的头部,铺展开来的触手,直接把所有布阵的巨石都给扫开,潜藏在其中的剧毒烟雾,一蓬蓬的爆发,在空气里散开过于鲜艳的红色。
安非鱼紧接着凝聚空气,化作两只仙鹤,追随着腕足魔怪的声音,把毒物也卷走。
火罗道两名尊使尽心布成,有信心把铸剑山庄整支队伍都困进去,分割绞杀的阵法。
就被安非鱼以这种手段一举击破,将前方的道路扫荡平坦开来。
“御土成兽……这么大的分量……”
卜算子目睹着这一幕,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手段,要是有浑厚到这种程度的隔空真气,还不如直接去跟许弥远对拼啊……”
峡谷里轰隆隆马蹄声响,盖过了他的絮絮自语。
除了那八大高手之外,那支队伍里剩下的人,竟然好像早就接到过命令,毫无迟疑的冲着前路策马狂奔,要冲出峡谷,赶往休朔城。
第145章 飞影,谁云八风吹不动
土石活化构筑而成的巨大八足魔怪,即使内部有少许流动空腔,重量也接近了百吨以上。
如果不是靠活化契约的超能力,让这些土石以一带十的自己动起来,想凭离体而去的真气,隔空驾驭这样的一股物质,模拟兽形来持续运动,不是宗师境界的话,根本想都别想。
而在趟平了峡谷前方的道路之后,随着安非鱼一个手掌往侧面上抬的动作,粗壮的吸盘触手搭上了右侧的山壁,一条条触手在陡峭的山壁上吸附挪移,将整个庞硕的躯体,向山壁上方挪动过去。
这个举动为奔出峡谷的众人让开了道路。
烟尘荡荡,马蹄声声,还有一道道施展轻功的身影,极速越过了这段距离。
峭壁断崖之上,沉闷的巨响中,几条触手先后扒上了崖边,扯动着沉重的躯体,缓缓向上移。
秋如醉正要出刀斩断这些触手,忽闻鹤唳,两只身上裹着剧毒红烟的仙鹤,从峡谷里冲天而起,一下俯冲,越过魔怪头顶,拖着长长的红色烟尾袭来。。
当!
短刀的刀头接住仙鹤的尖喙,往侧面一挥,秋如醉刀上真气稠厚粘连, 扯动着第一只仙鹤, 撞在第二只仙鹤身上,随后刀身翻转旋转。
两只仙鹤身不由己地紧贴在一起, 随着刀身的舞动而剧烈旋转起来,被扯散了形体,仅余那剧毒的烟雾。
秋如醉视若无物的将刀环身一舞,剧毒的红烟映衬周身, 夺命的毒物对她来说恰如内力传递的最好媒介。
比人腰还粗的触手, 重重的砸落在这层护体毒烟上,被高高弹起,竟留下许多错杂的深刻刀痕。
八足的魔怪已经攀上断崖,触手腾空而起, 对着断崖上的卜算子和秋如醉抽打过去。
而在那边, 八人阵法的中央,正升起一股无比剧烈的威慑。
目睹阵法被破、众人闯过峡谷的许弥远,发出一声低喝。
“滚开!!”
中原武学之中,但凡涉及到以多数人围困少数人的阵法, 大多都脱离不了八卦运转的概念。
以坎卦为正北, 离卦为正南,其他六卦也相互对应着占据一个方位。
所以八卦就代表着八个固定的方向, 而卦象的组合, 就代表着在不同方向之间,行进后退的路线。
八卦同时又代表着人体的八个方位,乾为首,坤为腹, 震为足,巽为股, 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卦象的变化,也指示着布阵的人该朝敌人的哪个方向出击, 该防卫自己的哪个部位。
把无数复杂的动作, 纷乱的路线选择, 归纳成简短的名词。
所以对于一流高手来说, 哪怕没有太多练习,在读懂了其中的道理之后,只要布阵的其中一人动作稍变, 就代表着一个卦象的变化, 其他人就知道,自己身处的这个方位,该出现什么样的卦象变化来对应,于是依寻卦象的变化,做出后面的动作。
这才是能让众多布阵者进入同一个秩序之中,形成一个紧密整体的不二法门。
八八六十四卦继续衍生,可以变化无穷, 各家各派只需要从中截取一部分,贴合自家的武学风格, 就可以让自家的阵法具备独一无二的特色。
但是世间万物,有利必有弊,一旦享受了八卦学说带来的便利, 就逃不开弊端。
一个完整、健全,强而有力的理论系统建立起来之后,可以被布阵的人更好的来理解, 相对来说,自然也更容易被受困于阵中的人,捕捉到那种规律。
问题是,当人受困于阵中的时候,以一敌多,对手是八个借助阵法加持之后的一流高手,还有没有余力来进行观察、思考、反制?
答案是,当然有!
因为从一开始,即使吴平羌他们布下了这个阵法,即使每个人都施展出了毕生的武艺,他们也并非是占据了上风,向对面施加压力的那一方, 而是承受着压力、起到拖延作用的一方。
当许弥远不惜采取一些略微冒险的手段时, 这个拖延的防线,也就立刻变得岌岌可危。
他发动攻势的第一目标是鬼龙焦盖的那杆长矛。
那杆矛, 矛头呈现青金色, 而矛杆则是用终南山里的老藤浸泡药油, 反复锤打,去除杂质之后,又压成细丝,编织而成,奇藤的质地如同一流高手的人体经脉一样,极其便于传输内力。
焦盖平时把这杆长矛缠在腰间,一旦抽出运功,立刻化作九尺长短,刚柔并济,绞缠抽打,以手掌手腕为中心,周围九尺以内的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方位,无论长短远近,随心所欲,无所不至。
许弥远出手时,在白驹过隙之间,两根手指捏中了正急缩闪避的矛尖,矛尖被手指捏住之后,两种内力碰撞发出的震颤声音,使得整个长矛的矛头,都变得模糊起来。
乍一看去,好像手指跟矛头之间根本没有真正接触到,还隔着一层距离,但紧接着,几乎叫人怀疑眼睛的一幕出现了。
许弥远突然显现出了八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是极致的高速留下的残影,却如此清晰,恍如实质。
手臂的末端,八只手掌捏出八种印法,把整条老藤长矛,化作愤怒而细长的龙蛇,从最初捏着矛尖的那一印开始,游动飞射,从一而终,穿梭贯彻在八种印法之间。
西域人的相貌,浅金色的衣裳,让这一幕呈现出来的时候,有着如同敦煌万佛窟中,光明广大,眉目深刻,辉煌不可侵犯的八臂佛菩萨威严。
操纵龙蛇的护法神佛。
那杆长矛的尾端,还有一点点末梢的触感残留在焦盖的虎口上,但修长的老藤矛身,已经被拉得更加纤长,从许弥远背后绕过,在八种印法的影响下,留出一段又一段,上下翻飞,或屈或纵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将其他六个人的刀剑,全部抵住。
矛尖则刺入了钱万良的金珠。
当这宗西域八臂神佛的身影,旋身舞动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兵器、暗器,都随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整个阵法从根本上被歪曲、变形,后续的变化顿时全部被扼杀。
八道身影,身不由己的腾空而起,彼此相撞着,最后朝同一个方向砸了出去。
“滚开——”
这一声呵斥的尾音,还在峡谷之间回荡。
八方俱灭阵法已经轰然告破。
八条手臂消失,许弥远头顶依旧悬浮着旋转的铜鼓,而左手一动,长矛飞射出去,矛尖顶着一颗金珠,向吴平羌的咽喉直刺。
许弥远根本不准备看这一矛抛射出去的画面,脚尖已经微微离地,就要纵身而去,追逐那一辆马车,马车之中的余图,才是他最重要的目标。
这时,一圈纤细的蓝光荡漾开来。
蓝光的源头,是安非鱼手中蓝白配色的音乐播放器。
创造那样的一头魔怪,不但读条的时间长,还把安非鱼这阵子拿羽化珠泡水得来的储备活力,全分享了出去。
头顶上的帽子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散乱的发丝,甚至遮住了右边的眼睛,眼角的细纹,下巴上的胡茬,每一点都显示出他此刻的萎靡与虚弱。
但他并没有像事前商量的那样,跟着众人一起离开。
当骏马奔腾和轻功飞驰的人影奔出峡谷,他转过身子,逆着人群拿出了“武器”。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第二种战斗能力,跟身体活力仅存有间接的关系,而存有直接关系的,是意志的韧性。
蓝白色召唤器,被按下开关的一刻,蓝光荡漾,腰间的腰带,和耳机里激昂的音乐声,几乎是同时浮现。
意念能量,在腰带右侧的卡盒里凝聚出一张晶体卡片,右手一拨卡盒,卡片倾斜向前弹出,左手的召唤器移动到那个轨迹,让卡片精准的射入卡槽之中。
“飞影铠甲,合体!”
黑色的皮革,瞬间覆盖了脖子以下的全部身躯,白色的战靴、蓝色的护膝,腰部的防护装置,手甲、臂铠、胸甲、肩甲依次着装,最后是全覆盖式的头盔。
安非鱼的双眼,隐没在红色的护目镜后方。
召唤者的意识之中,铠甲合体的步骤,条理清晰的依次呈现。
而在现实中,就在那一圈纤细蓝光荡开的刹那之中,完成了合体的铠甲,已经带着疾风与电光,越空而至,一脚踏落了那根长矛,另一脚踢向许弥远的心口。
许弥远横臂一挡,手臂前方炸开一大团电流烟火,湛蓝的电弧扩张开来,噼啪乱射,他本来就已经腾空而起,跟地面都没了接触,接了这样的一脚之后,顿时上半身向后倾斜,倒射出去。
安非鱼落地,右手抬起,声音从封闭的铠甲里传出:“你们也走,我来断后。”
飞影铠甲,来自《铠甲勇士刑天》世界的外星装甲,是一种在召唤者本身能力基础上,进行增幅的设备。
如果是意志还没有经过太多磨练的召唤者,即使在铠甲合体的状态中,也可能被一星级的轮回者,赤手空拳打得退出合体状态。
但如果是本身就已经获得三星级评价的轮回者,在铠甲合体之后,就将获得极为可观的战力增幅。
就单以攻击力来说的话,这个状态下的安非鱼,一脚踢出去的时候,其力道之凝聚、动作之迅猛,比他之前读条读了那么长时间,搞出来的土石魔怪触手,还要强出一倍有余。
至于攻击频率,那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有比较的意义了。
在一脚逼退许弥远之后,安非鱼的铠甲表面,电光像蚕丝一样流泻出来,飘扬向后。
那道铠甲身影,突然去到了许弥远的视野之外,只留下向视野左侧边界飘扬移动的电光丝线。
许弥远左手一摆,挡住了攻向左边腰间的一脚,身子微微一震,脖子向左边转动,眼神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但只有更多的电光丝线被视线追上。
飞影铠甲移动的速度,还比他的视角快了一步,从左边开始又绕着他的身体转了一圈,发动了四次攻击,虽然全部被他挡下,却让他的身体在小范围内左飘右突,前摇后摆,始终无法落地。
当许弥远的眼神,终于转向正对着左边的那一刻,飞影铠甲又已经来到他的正面,一脚扫向他的咽喉。
许弥远脖子转动的速度不够快,四肢的速度却完全不逊于飞影铠甲,他的手从头顶扫过,抓着那面铜鼓迎向飞影铠甲的一踢。
咚!!!
电光炸开,鼓声回荡。
安非鱼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震波,从铠甲表面传遍全身,整个人震退出去,旋转的落地。
“好快的速度,世间居然还有人打造盔甲状的神兵吗?”
许弥远从空中降落,扳了扳脖子,满眼惊奇的看过去,眼神又变得有些嫌弃,“不过这样子也未免太古怪了些,既不合隋唐风貌,也不似大漠诸国,崇神信佛,描金嵌碧的形制。”
“也罢,邵凌霄大约也料不到你们之中,还会有这种奇异的神兵,余图这般不要脸皮的逃窜,已未必能追回,那就带你回去吧。”
安非鱼打了个响指,没精神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说道:“再多说点,一般来说,你话越多,我越安全。”
有一侧峭壁之上,传来阵阵沉闷滚动的声音,只见不规则的硕大土石块,从那断崖坠落下来。
那八足的土石魔怪,体量虽然惊人,行动终究还是太迟缓了一些,被秋如醉削成一块一块的,斩断切割,最后卜算子含一口真气,发掌轰爆了魔怪的头颅位置,让那些残骸全部滑下悬崖。
那些土块在滚动的过程中就与峭壁摩擦解体,像是在这峡谷之中下了一场泥泞蓬灰的昏黄冰雹。
安非鱼抬头看了一眼,突然迎着那些昏黄的冰雹,腾空而上。
他身体倾斜,先在左边峭壁上踹一脚,又借力踹向右边山壁,如此不断折射向上,身子快的像一道曲折飞升的长条闪电。
如果对面只是一个刚入宗师的人物,有飞影铠甲在身,安非鱼说不定还能想着跟对方力拼一回,看看能不能让任务标准里面,“击败宗师级人物”的进度条,往后滑动一截。
但是对面这个西域人,是早就已经踏入宗师境的人物,还明显有一件神兵在身。
参考关洛阳的前车之鉴,安非鱼可就不想去试试自己会不会被打中腰带了。
能断后、安然撤退,就算成功!
峭壁从下而上被他踹出大片的裂缝,龟裂的痕迹,在后续的重踢之中受到牵连,震动,于是崩溃瓦解。
裂缝猛然扩大,两边山壁上,大片的土石,轰隆隆的往下剥落、砸倒。
甚至有那种厚约尺许,高得像屋舍般的硕大石块,从山壁上剥开。
卜算子和秋如醉站在山崖上,也觉得脚下颤抖不休,往峡谷中看去,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时候如果还待在峡谷之中的话,举头望去,满天昏黄阴影,重物砸落,威势骇人至极。
而安非鱼已经凌驾在这众多阴影之上,即将从秋如醉他们对面的崖上脱身。
“小把戏!你真的以为这种速度就足以保障你的性命了吗?”
许弥远不屑地瞧着朝他砸下来的重重阴影,说到这里,忽然换了一种语言,鼻音浓重,胸腔共鸣,古朴拗口。
这是他家乡的话——是他十岁的时候已经离开的地方,迄今已过了五十年了。
如果安非鱼懂得西域龟兹国的语言,就会明白,他现在说的这句话,意思是:“谁能逃得过八风的吹拂呢?”
所谓八风,在中原吕氏春秋等古籍之中,各有解说,相关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大禹治水之前的古老时代,但是在西域龟兹诸国那样的地方。
那里的佛像,大大小小,遍布在屋舍的前后,城池的内外,精巧或粗糙,风化或晒裂,佛像的数量比活着的百姓还多。
他们的八风,自然也是依循佛门的释意。
又叫“世八法”。
指尘世间煽惑人心的八件事:利、衰、毁、誉、称、讥、苦、乐。
铜鼓浮上半空,许明远一拳击中铜鼓向下的一面。
咚!!
比声音快得多的飞影铠甲,在刚跳上断崖的一刻,骤然浑身铠甲震荡,单膝跪倒下来。
铜鼓之中,有一种东西比声音更快的击中了他。
那本该是八种情绪的结合,但混在一起之后,反而让人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
只有一种仿佛要把人的精神体,从最外层,一层层震碎掉的轰鸣感。
激烈,浩荡,凶悍!
这个时候,真正的内力声波,才从铜鼓向上的那面绽放,粉碎了朝许弥远砸落下来的那些石块,在满天昏黄阴影之中,轰出了一条通道。
许弥远双膝弯曲,手上托着铜鼓,一跃而起,笔直的穿透这条通道。
当他横空踏出一步,追到安非鱼身边的断崖上时,脚下这片土地还有细微的震感。
身后,许多石块,土灰,满空的尘埃,仍然在向峡谷之中坠落。
飞影铠甲半跪在地上,左手按着地面,铠甲表面带着一股不断震动,隐隐要从合体状态消失的感觉。
许弥远已经掌控着面前这个人的生死,正要抬手,脚下忽然崩塌了一块。
土石塌陷,让他身体向后跌落,一条黄土活化的蟒蛇,还张开大口朝他咬来。
“故伎重施,黔驴技穷了!”
许弥远眼中反而露出一点自得之意,根本不把这种蟒蛇放在眼里,身子在空气中一扭,一脚高抬,踏碎了蟒蛇的头颅,借着这一点力道又飞掠上断崖。
他眼角余光中,一道蓝白身影,好像就等着这一点时机,与他逆向擦过。
安非鱼一个倒翻身,加速坠落,没入断崖之下的滚滚昏黄尘埃里。
这才是他的逃跑路线!
许弥远手托铜鼓,转过身来,望着那尘埃碎石弥漫的峡谷里,沉默了一下。
空气里响起一道悠长的吸气声,好像要把风给撕裂开来,把尘埃排出,吸取那干净狂暴的气流。
“你们……”
他高高的举起了右臂,淡金色的柔软衣袖,从有着百褶纹路的袖口,寸寸化作灰烬,露出下面人天衍那真气涌动,恍如佛臂的一条胳膊。
“邵凌霄也就罢了,你们——也敢愚弄本教主吗?!!”
轰!!!
铜鼓被砸入尘埃之中,轰隆隆隆的震响着,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化作平行的轨迹。
上方一道人影,紧随着自己的神兵,朝休朔城的方向追击过去。
什么“以等同于十年前的修为出出力”,韬光养晦,内敛三分的想法,全都被抛之脑后。
江湖中人才辈出,连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小卒都杀不了一个,何谈以后?
“太阳升起之前,你们就算逃进休朔城,也全都要死!!”
第146章 剥极则复
“你想杀了他?”
马车里的老道士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关洛阳并不掩饰:“之前你们两位道长到铸剑山庄来,引起众人惊疑,我就上老君山查探了一下,算是跟外面的人和魔教教主都结了仇,我当然想杀了他。”
“可惜,现在好像没有这个机会。”
听着这话,老道士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把大腿压着的袖袍抽出,两只手拢在胸腹之间。
他功体虽废,境界犹在,刚一清醒过来,已经感受到马车周围有一些熟人的气息。
铸剑山庄的人、上山求教过的小姜、卢家的老二,还有庐山派的赵晚归等等,都算是武林正派,同道之人。
至于拦截这支队伍、刚才开口奚落的人,也正是之前跟在邵凌霄身边,杀上老君山的人,当时遥遥一面,还看不出是谁,现在倒是感觉出来了。。
人天衍那法门,火罗教的镇教宝典,来的肯定是火罗道的许弥远。
余图真人心思一转之间,就已经猜出了他在徐伯元背上昏死过去之后,事情发展的大致脉络。
不过,眼前这个少年人,居然能从邵凌霄和许弥远他们手中逃脱……
余图真人仔细一看, 就察觉关洛阳年纪虽轻, 但丹田气海中的内力根基,绝不逊于江湖上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 且脑海玄关已开,颅脑中的精神秘力,竟隐隐还要比丹田气海强过一线。
可惜,这种在大唐江湖明面上屈指可数的实力, 也解决不了盘踞在他胸腹穴位之间的那一团魔教真气。
那显然是邵凌霄亲自出手留下的痕迹, 《朝生夕死剑诀》中演变出的一式秘手。
仅仅是一团已经打入别人体内的真气,依旧充斥着生生不息,自我循环,甚至可以吞噬外来功力不断壮大的灵性。
中招的人越是急着想要用自己的内力将这团真气驱逐出去, 就越会导致自己的功力被这团真气侵占同化。
但这还不是这一招最可怕的地方,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这种魔教真气,会让人体的鲜血迅速的转化成废血。
血液的运行,是维持着人体生机必不可缺的部分, 鲜血能够在人体的呼吸之中, 从外界攫取到一种“生气”, 运载着这一股“生气”,使心肺颅脑得以活跃。
而魔教真气, 会让它所接触到的所有鲜血,当场失去运载“生气”的功能。
当年,东海宗师尹杯无, 就是死在类似的招式之下,以他宗师之躯, 中招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心脏就已经停止跳动, 肺脉萎缩,颅脑都已经失去温度, 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泪。
邵凌霄以这一招打这个少年人的时候,即使没有用上当年那样可怖的功力, 也绝对认为此人必死。
然而这个少年人居然撑到了现在?!
余图真人看着关洛阳, 发现了他躯体之中更深层的东西——他的骨髓, 在振荡起落!
全身上下几百块的骨头都在这种看似静坐的姿势里,保持着凡俗不能察觉的、不间断的轻微活跃。
古往今来, 练内功练到洗经伐髓, 骨髓如霜的, 成百上千,比比皆是,但不靠内力,主动控制骨髓、骨骼这样运动,就实在太超乎常识了。
正是这种连宗师也无法预料的奇妙状态,让他的血液纯净鲜活的不可思议,那些魔教真气造成的废血,在骨髓骨骼的几度振动起落之间, 就又被转化成了活血。
“好精巧的功夫!”
从外表上看起来,余图真人只是刚刚坐正了身子, 朝关洛阳扫了两眼,就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
“老道冒昧,不自觉的窥探了小友功法的几分奥妙。”
“可看过了小友的伤情之后, 老道觉得,或许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有机会威胁到外面那人的性命。”
马车外面, 许弥远那嚣张的声音,忽然被一阵湍急的净风扰乱。
定风剑阵的剑吟,如同悠悠洞箫,而紧接着,从马车外一波波散逸过来的气芒,象征着八大高手已经同时向许弥远出手。
关洛阳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视线似乎可以从灰蓝色的布帘穿透过去,看到马车之外的场景,在风声气芒里问道:“什么?”
“乃是老君山无为真经中的一篇废功之法,小友听好。”
老道士伸出手来,搭住了关洛阳的手腕,衰老的手掌跟八九十岁的普通老头没有差别, 力气松空,这具曾经正道第一高手的躯体之中, 一点内力都不存在。
但关洛阳转过头来的时候,视野之中忽然涌起了一片片云朵般的墨迹, 或浓或淡。
即使是最浓的那部分,也没有彻底的遮住他的视线,可是在这些墨迹之间,次第浮现,又一行行隐去的字迹,却已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自从内功武学萌芽,修炼内力的学问,在世上大行其道,滋生出种种派别之后。
世人练功进步之时,往往身心舒畅,而废功,散功之时,总会有莫大痛苦,更对寿命造成损伤。
但废功,在武学前进的道路上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若不能废功散功,转而重修,那以前练功过程里走错了的地方,就没有办法纠正过来,弊端会不断积累,终至于积重难返。
老君山的历代祖师开创了无为真经之后,不断向内填充、衍变,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才在真经之中另开一篇,有了专为废功而生的一套心法。
老君山的弟子假如练功步入了歧途,性格上的考验又过得去,就可以学到这篇废功心法。
运用这门功法散功之后,不但不会感觉到痛苦,反而会化整为零,由大而微,将内功的属性层层剥离,留下最本真的一股元气,把身体里最难发现的一些暗伤,都滋养修复,为以后重修,打下更好的基础。
“这套功法本来是用于废功,但小友既然能承受得住魔教真气的侵袭,不妨利用这废功之法,把魔教真气和自身内力视作一体。”
“这样,在层层剥离功法特性,回归真气本来面目的过程中,你可以把自己本来的功力特性,和魔教功法的特性,混杂在一起,挥洒出去,攻击敌人。”
“在你功力散尽之前,这团魔教真气,不会再成为你的妨碍,反而会成为一把凌驾在普通宗师之上的尖刀。”
余图真人的讲解,一句句传入关洛阳耳中。
“本来这废功之法也有弊端,丹田功力散尽之后,起码要两三年的功夫,才能够恢复到从前的水准。”
“但你的丹田气海之根基,又跟常人不同,完全是靠脑海玄关的力量强制运转内力,加速形成的,所以你废功之后,大概十天以内就能完全复原,根基还会变得更加浑厚。”
关洛阳分心三用,一边看着眼前浮现的那些墨迹,一边听着余图真人的讲解,还一边运用自己的功力来尝试。
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要把魔教真气和我的内力视作一体,就得让它也按照废功心法来运转,可是我根本没办法让它听我的话。”
“那就是老道我要做的事情了。”
余图真人的手,离开了关洛阳的手腕,缓缓并指如剑,与关洛阳的胸口隔着大约一寸的距离,在空气里凝住,然后指尖微微一晃。
嘭!
关洛阳好像听到了自己胸腹之间那团冰凉真气跳动的声音。
在他的内视之中,那团真气本来如同极其柔软的玉石,晶莹剔透,冰凉沉静,又不断壮大着、破坏着,现在,就在这晶莹剔透的真气之内,有什么东西被余图引动,带动着整团真气向上小幅度的一晃。
关洛阳睁眼向外看去,差点被余图眼中明亮的光采激得心弦一震。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透亮。
一种只是存在于那里,就会让人感觉到惊讶、惊吓的明锐。
“之前他上山的时候,老道就隐隐感觉到了。”
余图的剑指小幅度地移动着,“虽然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封闭镇压了无为的剑意,但老道的剑,其实还在他体内,并且已经带着我毕生的修为,在那里停留了太久了。”
“久到,哪怕他已经封禁了无为,只要出手,还是会带出一丝属于无为、属于我的力量。”
车厢之外传来了轰隆隆的沉闷响动,那是安非鱼创造出来的魔怪,正在将峡谷里的阵法,从根基上摧毁、荡平。
吴未央纵身落在马车前,执起长鞭一抽。
拉车的两匹马,各自长嘶,撒蹄狂奔。
车厢猛然加速,老道士身体倾斜,被关洛阳伸手扶住肩膀。
剑指微微一偏,但是跟关洛阳身体里那股真气的感应,并未消失。
随着老道士手指的移动,那团真气也被渐渐牵引着,在经脉之中滑动起来,那正是废功心法的路径。
关洛阳的内力紧随其后。
魔教真气所过之处,附近的血管里,鲜血全部变成废血。
关洛阳的筋骨不断振颤,四练大成的肉身,造血活血的体能,比一般人的鲜血活力要强出上百倍,要把废血变回正常的状态。
无为真经里的废功心法,就在这种随灭随生之中,开始达成一次完整的经脉循环。
真气内力的特性,随之被剥离一层,魔教真气的运转,变得更流畅轻松了一些,进入第二次的循环。
蹄声如雷,裹挟着马车的整支队伍冲出了过云谷。
从峡谷再到休朔城的这最后几十里,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众人都在荒野之上疾驰而去。
那一轮弯月,已经到了西方的天际,风吹云散,星星变得愈发璀璨繁多。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此时,峡谷那里,一道剧烈的鼓声,隐隐传来。
没过多久,吴平羌、姜九思等人就已经追上了这支队伍。
飞影铠甲也一跃而至,落在马车上方。
现在这个距离,众人在马背上,已经可以瞧见休朔城城墙的轮廓。
那休朔城,是铁衣堂的总部,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老将、老卒,同时还驻扎着朝廷的一支精兵。
自从庄国公苏刑死后,休朔城也已经没有宗师坐镇,但五年前,却仍然有过一桩击败宗师的战绩。
这时,那墙头上的火光多了起来,火把晃动,人影群聚,遥望此处,显然是城中的老将高手,察觉到了马蹄声,已经有了警戒。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整个队伍里面一大半的人,突然都觉得浑身毛孔被电击了一般,一阵酥麻。
内功高一些的那些人,虽然不至于如此失态,却也都听到了从他们心底里响起来的鼓声。
那鼓声,初时好像万里黄沙地平线上的一线热风,昏暗,遥远,狭长,沉闷,却很快就沸沸扬扬,浩浩荡荡,带着在夜色下卷起的尘烟狂飙,从后方追了过来,压在众人胸口。
安非鱼回头看去。
异常显眼的一面铜鼓,在空中飞行震荡着追击过来。
那个西域人的身影还在铜鼓后方,他不断地涌动真气,隔空灌注到铜鼓之中,让铜鼓飞行绝速,把前方的空气,激荡搅动成一道道狂流。
气流像一条条被铜鼓排开的无色飘带,向后方舞动翻滚。
而许弥远,就从这些狂流之上跃动,精准无比的踩着那些气流交错的点,一晃而过,直似乘风御气,脚不沾地,奇快无比。
就在安非鱼这一眼之间,那面铜鼓跟马车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半,只剩下了恐怕不到五百米的路程。
那直接传响在人们心海之中的鼓声,已经把一些内力不够的铸剑山庄弟子,震的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姜九思倒翻着身子跃上马车顶部,与安非鱼并肩而立,面朝铜鼓那边:“我还有一剑,或许可以挡一挡他。”
吴平羌也跳到马车上来,右手提着七孔配剑,左手向背后的包裹一探,抽出一把青金色拙钝无锋的剑器,道:“九思,你用这把剑来试试吧。”
许弥远把他们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暴露在空气中的右臂一抬,身子猛然贴近了铜鼓,右拳全力砸上了鼓面。
铜鼓再次加速,快的几乎变成了一抹金红色的光束,轰向马车。
车顶上的三人正要出手,忽然感觉全身往下一坠,紧接着,视野疯狂的拔高。
马车的整个车厢,拦腰断裂开来,上半部分承载着站在车顶上的三个人,飞上高空。
金红色的光束射入残破的马车,撞到了如同捧起仙桃的一双手掌里。
第147章 宗师的第一种死法
金红色的光束骤然一顿,显露出八风铜鼓的原貌。
关洛阳的一双手掌,瞬间布满了青铜色的复杂花纹。
那些虬曲缠绕如同枝蔓的,在手背上还显得有几分大气、清疏,越往手指上延伸,便越是纤细、复杂。
自从梳理完成了上穷碧落神功之后,关洛阳对于青鸟元气的掌握已经渐至深微的程度,大多数时候运功不再会出现体表覆盖花纹的奇异景象。
不过,现在他体内运转着无为真经之中的废功心法,以大脑为中心的心意力量,自丹田中酝酿出的幻日真气,包括在二者之间联系转化的青鸟元气,都像是光彩绚烂的一池玉液。
在一次又一次的过滤之中,将那些过于鲜明的特色,剥离出去,留下最纯净、柔弱、本真的一池净水。
净水的运转变得更加流畅自若,不温不火的浸润,而那些被剥离出去的色彩,得到了浓缩,自然也要比从前更加耀眼鲜艳。
于是,那些渐渐浑融一体的意象,又张扬狰狞的凸显了出来。
他的身体在残破的马车之上,无声的一下旋转,快的可比天际霹雳正响时,夜色中闪电光芒一照的影像,那样短暂而又深刻。
被双手接住的八风铜鼓,就在这快绝的一旋之中,紧跟着关洛阳的身影,转了大半个饱满的弧度,朝着来时的方向甩射了回去。
铜鼓之上酝酿着的那一道道层叠震荡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爆发出来,就被关洛阳甩回了它主人那边。
许弥远须发张扬,粗犷的眉目之间,酝酿着浓重的煞气,看到那个中了邵凌霄一招的人,居然又一次出手,心房之间不知来由的一下强烈膨动。
他脑海里浮光掠影的闪过了一点犹豫的情绪,又在看到八方铜鼓朝自己掷回的时候,耸眉怒目,将这一丝犹豫掐灭。
最后只把这种近似于惊醒的感觉,归结于自己见猎心喜。
‘真是顽强!从邵凌霄手底下远遁而去的人,当是天意,要等我来收了你的性命!!’
许弥远右手往前一探,五指弹开,露出皮肤绷紧,向前一震的光洁掌心。
八风铜鼓被隔空引动,离他还有上百米的距离,就接连震荡开肉眼可见的光芒,速度骤减。
鼓面的每一次震荡,都代表着内部蕴含的力量,被驱散出去一部分,波纹从大到小。
等来到许弥远身前三尺的时候,铜鼓已经彻底散去了被反掷回来的这股杀力,悬停在主人的面前。
马车上,关洛阳右手一招,一股青气飞射出去,卷起了队伍之中的小道士,将他扯到马车里面,随即自己一纵身,从残破的马车之中掠出。
拉车的两匹马,在继续向前奔跑。
高空中还承载着三个人的残破车顶,这时候才坠落下来,却已经被疾驰的马车远远地抛在后面,拉开了至少二十多米的距离。
车顶坠地,碎裂。
安非鱼他们稳住身形,定睛看去,只看到关洛阳的背影,在眨眼之间袭向许弥远。
吴平羌回头看了一眼,整支队伍掀起的烟尘,离他们都越来越远,离那边的城墙则越来越近。
残破的马车上,一个老道士坐着、小道士站着,都正看着这边。
“你师兄说,冰川派的玉雪龙环,在你身上?”
老道士慈祥和蔼的问了一声,从夏青手里接过了那白玉环,苍老的手掌略一掂量,笑道,“老道既无内力,又无冰川派的心法,纵然还有些心境在,也只能将这龙环的十成效力,强行激发一次。”
“就看你师兄,能不能让这仅有一次的机会,变得更有价值了……”
余图真人闭上了眼睛。
以他现在功力尽失的体质,睁着眼睛也根本看不到高手交锋的过程,那种速度早就超出了常人视觉所能捕捉到的范围。
反而是在闭上眼睛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归于黑暗,心灵的感知力量,把远处他想要观察的那两个目标,给凸显了出来。
现实中,这辆残破的马车跟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的拉远。
心灵视界里,余图真人却始终处在一个距那两人不远不近的位置,默默的注视着这场,一出手便已经爆裂万端的战斗。
轰!!!
关洛阳反击的第一招,挥掌直接砸在了八风铜鼓之上,裹挟风雷的气势,超逾万钧的掌力,足以把这铜鼓打的深深陷入地下十几米的地方去,让对方暂时失去神兵的助力。
许弥远这个时候,如果直接把手平伸出去,想要托住铜鼓的话,发力的方式将会无比的别扭,无形之中,便已经落入了不利的局势。
他身为火罗教主,虽然近些年在江湖上走动的已经没有那么频繁,但早年也是身经百战,老而弥坚。
所有的战斗经验,在他的心中从没有被尘封,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拳砸出,直接轰在了铜鼓朝向他的这一面上。
两人出手的速度几乎不分轩轾,这样一来,在两种力道的共同作用下,铜鼓将会以倾斜的姿态,斜向下暴射,刚好会砸中关洛阳的小腿。
关洛阳却早有预料,右腿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往后撤了一大步,任凭那铜鼓斜射入地。
他左腿在前呈弓步,此刻前脚掌猛然抓地发力,身子腾空而起,本来向后拉直的右腿,往前一撞,膝盖撞爆空气,顶向许弥远的下巴。
这一招是临时组队之后,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关洛阳从安非鱼那里学到的一式外星铠甲格斗术。
——擎天顶!
安非鱼要在铠甲着装的状态里,才能把这一招使的恰到好处,没有破绽。
但现在,看见这样的一招,在关洛阳身上以血肉之躯施展出来,安非鱼竟然觉得他使得要比自己更加干练、迅烈。
就算是许弥远,仓促间也来不及抵挡这招,只能躲闪。
他身子猛然向后一折,好像一条要倒钻入水的大蟒蛇,浑身骨骼柔韧的不可思议,头顶直接钻破了地面,整个人没入地洞之中。
《人天衍那》法门之中,内用有八风,外用有八部,也就是在战斗的招式上,模仿广为人知的八部众。
之前打破八方俱灭大阵的时候,许弥远所用的就是八部众招法里的帝释天法,而如今这一招,正是八部之中的摩呼逻迦法——也就是大蟒蛇神的意思。
西域武学借相诸佛菩萨、诸天护法的意韵,将威严大力与奇状诡怪结合起来的精妙,在他这一招之中,彰显的淋漓尽致。
关洛阳一击落空,身子飘落之后,只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就即刻倒退回去。
他估算着那铜鼓斜射入地所在的方位,在那个位置的正上方停下,双臂一抬,体内流转的所有功力奔腾而起。
澎湃起伏的青气,从关洛阳身上扩散出来,在周围急速的涌动起伏,那厚重壮阔的气势,像是一小片青色的海洋在这里显化出来。
随着他腰部一弯,上半身前倾,高举的双臂奋进全力的击打在地面上,所有的青气,都在顷刻之间渗入地下。
这一小片范围内的重力猛然加剧,真气击打的动能,与重力的变化衔接在一起,让周围五米以内的地面,猛然下沉。
轰隆一声巨响,这块地面陷入地下三尺有余,土壤被压的紧密如岩石一般,表面平整、坚固,还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在向上蒸腾。
刚才这一击,关洛阳还向地下灌注了足以把这一片土壤的温度,提高过百摄氏度的热量。
穿地而去,试图先取回神兵的许弥远,感觉就像是重达数万斤,被烧得滚烫的巨石,从上方狠狠的砸在了自己身上。
以他宗师境界的护体真气,也被这一下撞的胸闷气短,发出一声闷哼,脑海里泛起了少许眩晕的感觉,身体更被死死的嵌在了压密的土石之中。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许弥远之前的两下应变,不可谓不精妙。
可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神兵的那一点重视,从见猎心喜、视关洛阳为猎物的一方,猝不及防的沦落到了这样的境地之中。
瞬息万变的高手争斗之中,出现这样的情况,固然意味着关洛阳对战局的把握,比对方略胜了一分,也意味着,现在的他几乎有了完全不逊于许弥远的爆发力。
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抓住这个机会。
倾尽全力的一式上穷碧落大摔碑之后,关洛阳的攻势,没有停歇,改运风蜉无形之招,锁定了许弥远所在的方位,双拳连环的带出了幻影,狂风骤雨的一招招打下去。
白家圣拳里的破甲之招,渗透性的力量穿过土石,直接作用到许弥远身上。
这些劲力刚轰入地下的时候,像是亦真亦幻的青色光雾,被自在的蜉蝣飞虫影像引领着,翩跹而至,不受那些土壤的阻碍。
但是一碰到许弥远的身体,青色的光雾,就仿佛化作了带着爆破性质的尖矛,打得他身边的护体真气,连番发出炸裂般的闷响。
这位西域宗师身上的衣物,本来被他自己毁掉了一只右手的袖子,现在却多处出现了衣料崩裂的痕迹,护体真气已经隐隐约约被打得支离破碎。
如果这样的局势继续持续下去的话,关洛阳只要再打上一百拳,一两个呼吸的时间里,就能把许弥远活活打死在这里。
死在地下,连埋的功夫都省了。
可惜的是,一名真正的宗师,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人物。
即使在不断被攻击的状态下,许弥远体内也有一部分真气的运转,并未受到阻碍。
那一部分力量凝聚成淡金色的光辉,坚定的聚集在他的手指之间,刺破土石,触及了八风铜鼓。
嗡!!!
整只铜鼓微微震动,接着,震颤的幅度,全部集中到了鼓面之上,咚咚咚咚咚咚的鼓声响起。
被压的紧密如岩的土地,也无法阻碍激情攀升的鼓点。
周围所有的土壤,被鼓声震动得空松开来。
地面上,关洛阳身边那片平整下陷的土地,开始剧烈的变形,向上隆起,整体抬升。
地底下的鼓声,挣脱了关洛阳对重力施加的影响,向上爆发。
关洛阳不得不收招闪避,一飘之间,退出十几米外。
只见,刚才被他压陷下去的那一块地面,此刻轰然炸裂,像是一座泥色的大型喷泉,向天空中喷涌碎裂的泥土。
许弥远的身影,从地下飞出,衣衫破裂,右臂裸露,手掌上托着悬浮振动的铜鼓,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眼睛睁到最大,咬牙切齿的咉着关洛阳的身影。
“你……”
你明明中了邵凌霄一招,怎么会反而比当日在老君山上相见的时候更强?!
这是他心中的疑问,却没能完整的说出来,只是一个字开口,便有仿佛带着铁锈味道的腥气,从鼻腔里、胸腔里一起涌到口中,往外吐出一口血来。
天空中细碎的土块纷纷砸落,许弥远低头看着地上多出来的那片暗红的痕迹,嘴巴张开,整个脸的轮廓都仿佛有了一些不敢置信的变化。
刚才,伴随着关洛阳那些渗透性的招式,有一股与关洛阳本身格格不入的东西,被送到了许弥远体内。
渗透性拳力造成的伤势,本来还不算多么严重,但那股寒凉晶莹的魔道真气,却顺着身体各处微不足道的破损,将经脉之间、血脉之间的鲜活气息磨灭,化作这种废血。
十年前体验过的感觉,十年前耿耿于怀的那一场失败,涌上许弥远心头。
任何问题,任何言语,他都不想发出了。
只有真气混杂着怒意从身上荡开,发丝怒冲向天,散乱飞舞。
八风铜鼓一层层的虚化,浓郁光芒流淌到许弥远体内,直到最后,掌上仅剩一个虚幻的轮廓,他一把将那轮廓收进掌心。
狂风扫射。
吹得关洛阳满头乌发披散,伴随着身上宽大的衣袍,向后飘荡,烈烈作响。
刚才攻势太猛,处在废功过程里的他,毕竟不是一种正常稳定的状态,此刻一时有些气衰,正艰难的让下一股气息衔接上来。
但他看着许弥远的视线里,只有痛快和……嘲讽。
随着关洛阳微微抬起下巴的动作,眼神里的嘲讽都变得不甚清晰起来,淡漠的好像已经看到了许弥远变成一具尸体的终局。
许弥远怒眉腾腾,一拳砸向关洛阳。
这一拳打出的瞬间,他拳头前方的空气,碎掉了。
浅白色的裂缝在空气里浮现了一瞬间,接着就化为烈卷的风,整个空气都因为许弥远的这一拳而震动起来,要将前方的事物和站在那个方向的关洛阳,都震成碎片。
只是,就在这一拳打出时,电光曳影的飞影铠甲,忽然出现在关洛阳身边,带着他躲闪开来。
侧面更有一剑,直接刺向许弥远脖子的左侧。
刚才他全然被关洛阳吸引了注意力,竟然一时疏忽,没有注意到这个持剑的人是什么时候潜行过来。
而这一剑发出的时候,其剑,其人,其招都不一般。
人,是东都第一剑客,却只是三者中相对最平庸的一个。
剑,是铸剑山庄新造的神兵,首次现世的一击,青金色的长剑上,本来钝厚光润,却在出剑的一瞬间,主动顺应着剑招开始变化。
剑身变得更长了一些,剑刃锋利,青金色的剑体,隐约变得像是凝霜傲雪的一段冬日寒光。
而剑招,更是和许弥远刚刚吐出来的那口血,跟他体内窜动的废血,产生了呼应,以这些废弃的血为媒介,窃走了他的一点真气。
许弥远眼神里突兀的多出一点惊疑之色,身子侧向漂移躲闪,左手聚满功力的一击,以食指中指轮番弹出,在转瞬间,从剑尖弹到了剑身的中段。
“朝生夕死,龙哭千里,你怎么会这一招?”
他嘴里发问,手上两指合并一弹,将剑弹飞,毫无留手之意的一拳打向姜九思。
数里之外,坐在马车上的老道士,睁开了眼睛。
许弥远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黄土荒野全部隐没,只有前方升起一片温和的光芒。
柔光之中,手托玉环的苍老道人盘坐着。
那身影随着光芒的扩张,而越来越高大,即使盘坐,也比许弥远高出了数倍,更从身上、从道袍与肌肤之间,散出一道道墨龙似的剑气,游曳盘旋在光明和黑暗之间。
狭长如宫殿窗台的两只眸子,俯瞰着许弥远。
“余图!”
许弥远惊叱一声,“你功力尽废,休想欺我!!”
他向前的一拳转而向上轰去,整个环境,被他的拳力震动摧毁,那两只眸子,像两面横陈悬空的大镜,到最后才破碎凋零。
黄土荒野重现眼前。
眼中还有一人。
‘看剑。’
一剑骤起,光明尽灭。
关洛阳手里一柄神兵化闪电,在黑暗的天上,突兀一下曲折,劈落。
许弥远一拳打出,大风呼啸,扭曲的空气,直接撕毁了这片黑暗的区域。
鼓声从他这一拳的轨迹上一次次的震动、响开。
关洛阳被飞影铠甲拉住肩头,一路飞退到了百米开外。
咚!!!
鼓声的最后一响,变得像是暴风后的余韵。
关洛阳剑尖点地,畅快的迎着风吐出了一口劲疾的浊气,仰头看去。
大风的源头,那个人影僵立了片刻,仰天怒吼,吼声中满是不甘、不信。
随后——
裂成了两半!
剑快于拳,立劈宗师。
第148章 少林
夜凉如水。
嵩山少林的客房外,古松树如同一座矮小的尖塔,树梢一侧,是挂在遥远天空中的弯月。
刚跟队友通过信,得到提醒的古兰香,脚步匆匆,从客房院落之间转出,趁着星光月光,去寻少林方丈。
少林僧人为了避嫌,为女子安排的客房,是在后山一块地势平坦的地方,建起的屋舍,距离少林建筑的中心区域,比一般的香客客房要更远一些。
古兰香从这里一路走过去,要先路过塔林、碑林,然后是几排用来招待香客、文士的房屋。
虽然已经是晚上了,但这座幽深的古刹之中,还有许多人没有休息。
有人在碑林之间,闭着眼睛数着念珠,默诵经文,有人在屋内翻读经典,被昏黄的烛火,在纸窗上照出一个剪影。
走在松林中央,方砖铺出的道路上,还能看见道路两旁的松林里,有些正当壮年的武僧在刻苦练功。
一个小小的牛皮沙袋,从树枝上悬挂下来,身穿灰衣,露着半边肩膀的和尚,默默用功片刻,一掌拍上去。
他出掌的时候,带起一阵呼啸似的劲风,手掌拍在那小小的沙袋上,却无声无息,让沙袋一动不动,可见得这一掌里的刚柔变化,已窥得几分上乘武功的精髓。
古兰香来到少林虽说才只有几天的时间,但因为当时持有韩文公的信物,又是直接求见少林方丈,得到了不少便利,路过这里的时候,虽然引起了一些注意,倒也没有人来拦她。
她的目的地,本来是方丈禅院,但路过大雄宝殿的时候,里面灯光辉煌,香气袅袅,传出老僧之间叙话的声音。
转头往殿里一看,那个坐在大雄宝殿正中蒲团上,背对丈六高的如来大佛坐像,两耳垂肩,身披金线袈裟的,可不正是少林这一代的方丈——往生大师。
“大师!”
古兰香打了声招呼,踏入殿中。
往生大师向她微笑致意,身边另一个老僧也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也是个“熟人”,少林达摩院的首座,平心禅师。
平心禅师笑道:“哈哈,也真是巧了,贫僧正跟方丈师兄说起古施主的事情,施主来的时日虽短,但看过那几本禅理武论之后,似乎已隐隐摸到门径,近日身上魔念愈发平淡。”
“如此禀赋超凡,宿慧深厚,或许可以借出《金刚本相经》中的一些篇章,给施主一观,假如能彻底降服魔念,也是少林的一大功德。”
他这话说来平淡,其实透露的消息可非同一般。
《金刚本相经》,又称金刚禅,乃是隋唐年间的大将军僧昙宗所着,实可谓是少林寺中至高无上的内功宝典,从初祖达摩以下,历代方丈着书立说所留的武功秘籍,都无出其右。
对于武林宗派来说,但凡是门中可以称得上绝技层次的东西,都要珍之重之,秘而不宣,将这种镇派的武学宝典,无偿借给他人观阅,实在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了。
古兰香都微微一愣,虽然借阅《金刚本相经》,本来就算是她的目的之一,但也没想到,才来这么几天,就可以达成。
往生大师观察她的神情,和蔼低笑,说道:“阿弥陀佛,施主何必惊讶呢?少林传授绝技,虽然有严苛的名声在外,但也是为了考量天赋,又怕所托非人,为祸江湖。”
他语气微顿,低叹一声,“事实上,纵使如此严苛,还是不免有些逆徒下山后,造下滔天的罪孽,远遁江湖,逍遥法外,令人怒且痛惜。”
“而这几日看下来,你的禅定功夫,不在老衲之下,天赋、心境便是与某些成名的高僧相比,也不差分毫,既然如此,老衲等人又哪有敝帚自珍的道理。”
古兰香明眸微动,抱拳说道:“几位大师胸襟开阔,令人敬重,能借阅宝典经书,我感激不尽,只不过,我深夜到来,其实是有一桩急事要提醒各位……”
她提到有好友以秘法传信,把老君山遇袭的事情简略一说。
两个老和尚耸然动容,神色俱变。
往生大师寿眉紧锁,说道:“今日刚入夜的时候,老衲在院中隐隐察觉到老君山那边有一缕剑意冲霄而上,排风断云,只不过相隔甚远,不能肯定,现在听你说来,居然出了这样天大的变故!”
“邵凌霄百劫不死,勾结火罗道,重出江湖……”
少林上一代方丈,顽石大师,也就是往生大师的师兄,十年前参与西南一战,回来之后,没撑过半个月就撒手人寰。
西南大战前夕,往生大师就被选中,留守寺中,主持事务,没有跟邵凌霄打过照面,但是他余生之中,永远不会忘记师兄给他反复讲过的那一战,不会忘记,顽石大师到弥留之际,还在憾恨。
“那样的剑法啊!我那时,假如用的不是一招大金刚拳,而是改用拈花指对敌,不知道能不能把飞光多锁住半息……”
往生大师一时间陷入回忆之中,与他相比,旁边的平心禅师明显要激动不少,显得更难以相信。
“老君山余图真人,虽然当年力斗魔头,遭了一番劫难,功力尽失,但天方真人犹在,有一方宗师指挥门下弟子几百人,同气连枝,固若金汤,哪有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什么邪魔外道拿下?!”
古兰香解释道:“据说老君山上没有宗师战斗过的痕迹,那位天方真人,也许刚好今天晚上不在山中。”
“竟然是这样吗?”
平心禅师呢喃几声,终究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转头看去,说道,“方丈师兄,你看?”
“有备无患。”往生大师回过神来,道,“假如真是魔教卷土重来,他们突袭老君山毫无前兆,针对少林的动作也难以预料,还是速速鸣钟,召集僧众,让众弟子都提起精神,最近小心戒备。”
平心禅师连连点头:“将罗汉堂、菩提院、戒律院的几位师兄弟也请过来,调整住宿,多做巡逻,随时可以聚拢结阵,以策万全。”
他动身离开大雄宝殿,这一去甚至用上轻功,不走正常路径,袈裟僧袍被内力鼓荡起来,斜着掠过了广场,直接飞向一侧的钟楼。
僧鞋在钟楼的护栏上轻轻一踏,聚起了大韦陀杵功力的一拳,就砸在了千斤的铜钟上。
这一声钟响,跟平时敲响的声音大不相同,如同虚空雷音,锐响金鸣,铿锵有力,回荡不绝。
钟声越过宝殿、佛像、祖师堂,掠过达摩铜像,去到碑林,塔林,松林,响遍了整座古寺的每一个院落。
有个灰衣的和尚,正在碑林的边缘,以手指抚摸着石碑,借星月的光辉,仔细研读前辈高僧留下的经文。
听到钟声,他面带疑惑的抬头,正要动身赶往大雄宝殿那边,身子却忽然一僵。
青秃的后脑上,多了一根银亮的长针,针尾还在不断震颤。
金簪妇人踏入碑林,双手臂弯里挽着一条搭过后背的飘带,姿态雍容,也略感疑惑的看向钟响的地方。
“大伙应该还都在等信号吧,怎么这些和尚倒先敲起钟来了?”
“不管了,反正先下手为强总不会错的。”
跟这个妇人抱有同样想法的火罗道护法们,几乎同时从他们潜藏的阴影之间杀出,就近选择了一个目标。
就在那一道钟声刚刚传开的时候,少林的武僧已经有十几个人变成了尸体,另有两处院落之中,传出气劲暴鸣,呼喝交手的声音。
钟声和交战声,先后惊起了所有的少林僧人,一时间,数百个脚步声,远远近近的从各方的院落推门而出,擎起灯火,手持棍棒疾行。
大雄宝殿里,往生大师身影一闪,就来到殿外,抬头看向天边。
只见夜色朦胧,群山之间的云雾本来被星月光辉照的透亮,忽然西边那处,翻腾起一团厚重雨云也似的黑烟。
烟雾蒸腾,越来越广大,骏马长嘶的声音,从烟雾之中传出。
转眼之间,数百匹飞驰的快马,踏着黑烟从空中狂奔而下。
这些高头大马居然能踏空奔跑,俯冲的姿态,像是一道要把整个少林寺冲垮的乌黑急流,啼声嘶鸣越来越近。
气势之可怕,远胜于少林僧人们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猛禽。
就算是精壮无畏,常常诵经礼佛的青壮武僧,从各处乍一仰头,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有不少人吓得当场惊呼出来。
往生大师寿眉压低,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虽然他也不免为这样的奇异景象而惊诧,但已经隐约看出那些骏马奔行之时,身上有些地方隐隐与云雾浑化,半透明一般,并非完全的实质。
“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低沉。
往生大师身上袈裟飘荡,脚下微尘四起,风中响起了如同滴水入铜盆,木鱼敲响,铜锣惊鸣,大鼓应和,如此种种玄妙的声音,一道更比一道激烈响亮。
好像他浑身的真气一动,就掀起了一场从空灵到雄壮的佛法奏乐盛会。
而这因真气流动时产生的异响,诸般种种,都不过只是前奏,就为了烘托起最后那一声人中狮子,大云雷音!!
往生大师抬头吐出那一声的时候,从他面庞前方,斜向上去,声音撞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空气圆环,层层放大,到最后,化作了一片乳白色的气浪。
轰鸣咆哮而去的杂乱白气,就这么跟俯冲下来的几百匹乌黑骏马相撞。
可以看到,马群最前方的那些战马身影,当场炸碎成了大团大团黑色的烟气,被音波气浪混杂在一起,继续向后面的那些战马,推动过去。
这些阴气骏马的来源,正是苏木道人借助火罗道的势力,杀了五百匹骏马之后,摄取那些马的魂魄怨气,祭炼出来的“五马浮屠锁”。
这种法宝祭练完成之后,一经释放,群马奔腾而出,因为不具备实体,所以可以踩着树梢、云雾奔驰,撞到人身上的时候,又能有不逊于真正战马的冲击力。
往生大师的一声狮子吼,把这些阴气骏马轰散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些战马影像成功落到地面,四散奔腾。
它们穿墙过壁,墙壁分毫无损,撞到人身上,却登时就把人撞飞出去,一时少林寺中局面大乱,火光乱晃。
“不要惊慌,这些怪马可以用真气轰杀,众弟子速速结阵,运功护体。”
往生大师运功传音,浑厚的内力,让他的声音覆盖着整个山头,两句话的提醒之后,立刻又念起经来。
“那罗谨墀皤伽罗耶,娑婆诃,摩婆利胜羯罗夜,娑婆诃,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但凡是少林弟子,听到他的声音之后,顿时心中一定,惊慌的情绪少了大半,身姿矫健腾挪,呼喊布阵,各以阵法变化,朝着大雄宝殿那边靠拢。
而那些正在激战中的火罗道护法,听见这个念咒的声音,却觉得自己身法腾挪之间,真气的运转被激得在经脉之中起了波澜,有些偏移。
一个正在跟戒律院首座对拼刚猛掌力的彪形大汉,被咒语搅扰,砰的一声撞破墙壁,倒退出来。
手捏细针的妇人,针尖在一个僧人胸膛上留下了长达尺许的伤痕,血出如涌,却皱起眉来。
只因那个不到一流境界的和尚,居然从她这一招下逃得了一条性命。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念咒的声音。
世俗皆知的《金刚萨埵降魔咒》,本来不过是一些古怪拗口的经文,这时候被宗师境界的佛门内功念了出来,反复传响。
“南无阿唎耶,婆嚧吉帝,烁皤罗夜,娑婆诃,唵!”
“悉殿都,漫多罗,跋陀耶,娑婆诃……”
厚重的一个个音节,带着震撼的力量感,敲在人心弦上,竟然有一种天大地大,五感六识,每一寸角落,都被这些咒语挤满了的感觉。
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宗师啊,真是麻烦,一个人就足以压住整个局面。”
幽暗之中,头插尖簪的苏木道人很有些不快的晃了晃脑袋。
“不过,要是没有了凌霄教主他们的帮助,我们就连这点任务都完成不了的话,也未免太让他们小看了。”
“小孙,该你上场了。”
孙灵左掌顶着右拳,用力按压着握成拳头的指节,狞笑了一声。
“放心,一个土着四星,我拖他三天三夜都完全没问题!!”
第149章 群魔乱舞
“娑婆诃,摩婆利胜羯罗夜,娑婆诃,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往生大师在念经的同时,将自身的感知随着功力散发出去,已经捕捉到出手的敌人大致数量。
目前出手的人,一共有十八个,都是一流高手,其中有些人的气息蛮横张狂,冷僻刁钻,颇具特色,似乎都是曾在邪道中成名已久的人物。
可惜少林现在武僧五百余人,一流高手的数量,却只有十四人。
往生大师心中默想。
半个多月前,渭州天都道场的老掌门发帖,说要在八十大寿上,举行金盆洗手大会,平石师弟,作为一流高手,率领十二名弟子,代表少林赴会。
平空、平湖两位师弟,生玄、生德、生尘三名师侄,则在三个月前,受洛阳白马寺之邀,要同去敦煌取回一批经卷,少说还要有两个月左右,才能回来。
倘若今夜这些人都在的话,再率领众弟子布阵协助,不但可以稳若泰山,或许还可以趁机拿下一些邪魔外道。
计算人手的时候,往生大师并没有把他自己和古兰香算在其内。
不算上古兰香,是因为她体内的怒煞魔能。
在往生大师看来,不知道该是用心险恶到什么程度的人,才能练成那样穷凶极恶的邪功,还强行灌顶给一个心怀侠义的少女,古兰香实在太过无辜。
但不管怎么说,有如斯魔能在身,总是一大隐忧。万一她出手之后,遇到什么不在预料中的变故,彻底走火入魔,麻烦只会更大。
至于为什么不算上往生大师自己,则是他心知肚明——这伙人胆敢进犯少林,肯定有应对他这个宗师的手段,譬如刚才那诡异的飞天骏马,显然是还有隐在暗处的人手,未曾露面。
心里的思绪虽然繁多,诸多念头的转动生灭,却只在转瞬之间。
往生大师刚刚想到这里,已经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飞快地向自己这边袭来。
他左手向旁边一拂,宽大的衣袖像是一面铁板扫了出去,刚好跟一个刺穿空气的拳头撞上。
咚!!!
一声震动尘埃的闷响。
出拳的人身影略微往后一顿,露出真容。
孙灵的面相看起来年纪不算太大,但浓眉阔口,浑身肌肉膨胀,布料粗糙的一身短打,欲盖弥彰的裹在这一幅强横的筋肉架构上。
尤其是在他十指紧握成拳的时候,肩膀微耸,斜方肌发达到连脖子都被两侧隆起的肌肉块垒给掩盖掉了。
这样的体型,能直接带来一种从本源上压倒其他孱弱人类的凶悍质感。
“老光头,念念念念,念个不停,这么嘴碎,怎么不试试用你的嘴来挡我的拳头!!”
年轻气盛的轮回者露出嚣张的笑容,拳头一抬。
空气里传出一声裂帛的巨响。
砖石地面被这道移动的身影,切开笔直的裂痕。
他人如草,而我如铁,他人如钉,而我如锤,他人筋骨同干纸,唯我满身胜刀!!
这是“南斗圣拳”的修炼者,必须培养出来的自信。
孙灵就带着这股充溢到要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炙热信心,整个人斩向往生大师。
他的拳头,就是发热冒烟的刀尖。
往生大师的身子微微一侧,用看起来缓慢悠闲的动作,很不合理的避开了绝快的一式刺拳。
错身而过的刹那,孙灵的身体一拧,脚下所踏的那一块石砖中,有一小块地方被直接磨成粉末,旋转飞散。本来紧握成拳的手指猛然向外一弹,搓掌如刀,回身再度斩杀而至。
往生大师面前的空气,被切割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痕迹,纵横倾斜,杂乱交错,脚下步步后退,口中赞道:“好拳法!!”
“虽然招式简朴,但拳中所发招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霸道之余,却又正大光明,其刚猛凌厉之处,不在老衲的大金刚拳之下。”
“小施主,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拳法造诣,何其难得,不知道为了什么苦衷,要跟这些邪道妖人搅和在一起?”
孙灵声音狂放:“苦衷?不要搞错了,我可不是跟他们并列的。今天要灭你们少林寺的这群人里,我是首脑,我是主导。”
“少林寺这种东西,只要存在,不是被灭也得被打,这可是冥冥之中的大宇宙意志啊!!”
说话之间,孙灵的气势越发高涨,他也发现自己这种基础的招式,果然没办法给对面这个老和尚带来什么样的压力,手刀忽然一收。
手藏腰间,脚尖虚步点地,腰臀向后。
南斗圣拳奥义·千首龙击!
孙灵全身动作一变,重心前移,仿佛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条从盘踞缩爪的状态中醒来,飞扑而去的毒龙。
而这条毒龙,足足有千百个可以撕咬躯体、分断骨骼、带走血肉的龙头。
顷刻之间,孙灵的双臂像是拉长了一样,爆发出数不清的残影,布满半空,每一个手势都有细微的不同,或抓或劈,或拳或掌,或捶或刺。
这些奇妙的手势,把周围的空气压缩,化作凛冽的罡风,又因为罡风的流转,在出拳这一瞬间的时间里面,就传出巨大的吸力,形成一个要让往生大师避无可避,被一口吞噬搅碎的夺命绝域。
面对这样的拳法奥义,往生大师果然没办法再保持之前那种悠然后退的姿态。
他的袈裟、衣袖,甚至于眉毛、耳垂,都被罡风拉扯向前,微微抬起的视野之中,则被疯狂轰来的无数手势残影塞满。
拳落之时,这位少林方丈穿着灰黑僧鞋的双脚踮了一下,宛若终于要顺风而去。
轰隆——
大雄宝殿前,这片广场中央的砖石四散崩裂,炸起一大团昏黄的烟尘。
接着,一道土龙般的尘浪,从这烟尘之中向西侧冲击出去。
孙灵眼神一空,处在一种极度落差造成的茫然之中,他感受到自己的拳招落空,而一股巨大的力量轰击在自己的胸口。
这个力量压着他,撞倒在地,死死的压碎了那些砖石,还余势未消,撵着他的身体从碎裂的坑底滑动出去,又撞碎了不知几块砖石,犁开一条长长的沟壑,带起了一道尘浪。
“南无阿弥陀佛!”
往生大师挥袖排开烟尘,低头看去,寿眉大耳,两眼中却发出摄人的光芒。
他一只脚还踩在孙灵的胸口。
“既然没有苦衷,那就省去客套了。刚才放出那群马匹的人何在?你们夜袭少林的真正首脑,在哪里?”
孙灵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你……呕噗!”
他刚说出一个字来,压在胸口的那只脚就略加了一点力,恐怖的压迫感,好像一座缓缓压下的山,正摧枯拉朽般,把他引以为豪的体魄压的剧烈变形。
胸腔五脏之间,好像连痛感都被这股森严巨力压住了,传不到大脑的位置,但却有血腥味源源不绝地涌到喉头,带来比单纯的疼痛更可怕的感觉。
往生方丈说道:“老衲与人为善很久,但毕竟身在佛门,也不得不学一学十八般地狱的佛法经义,施主假如怙恶不悛,还不肯吐露实情,只怕要沉沦地狱了。”
孙灵嘴里血流不止,扬眉怒目,露齿摆出一个险恶的笑容:“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如来佛祖也怕蝎子精的倒马桩?”
往生大师寿眉忽动,脚下劲力一吐,身影暴闪而去。
轰隆一声沉闷巨响,孙灵的身体被那股劲力压的下陷两尺有余,尘埃荡开,边缘处的土石被挤压隆起,周围的碎砖片片翻开。
以孙灵的身体为中心,这一块直径十米以上的凹陷痕迹,恍如一朵硕大的破裂莲台。
中心处镶嵌着的这个人,突兀动弹了一下,僵直笔挺的从碎砖碎石之间挣脱而出,猛然站立。
往生大师眉毛抖了抖,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踩在地上的双脚,已经少了一只鞋子。
孙灵腰后探过来一条长长的尾巴,一截截乌黑发亮,尖端饱满而锐利,宛如一条放大的蝎尾。
尾巴尖上,还刺着一只僧鞋。
他的心口,被刚才往生大师发力后退的时候,炸出了一个大洞,心脏本来应该已经粉碎,能透过那个窟窿看到他背后的景象,但这时候,森森白骨飞快的在伤口处交错密封。
这个本来就满身肌肉的拳士,体型再次膨胀了几分,双足变得粗壮毛糙,脚趾刺穿了鞋子,而上半身更是直接发生骨骼层面的剧烈变化,脊椎、肋骨,都在剧烈的扭曲分叉增殖。
比起人类的骨骼结构,他现在的体型充满了畸形而豪壮的美感,更从两边肋下,又各自探出了两条健硕的手臂。
六臂蝎尾的魔人,脖颈到脸部两侧,也有甲壳状的物质滋生,双眼已经变成了彻底的金色竖瞳。
“阿弥陀佛!!!”
往生大师看着面前这个人,在瞬息之间发生的变化,不自禁的吟叹道,“难道世上还真有妖魔?!”
“妖魔?死光头,你又错了!”
孙灵六臂箕张,獠牙外翻,自信狂气熊熊燃烧,“我是从妖魔血肉之中诞生,却凌驾在妖魔之上的觉醒者!”
“你刚才那个逼装的爽吧?再来试试我的南斗奥义——”
南斗圣拳,六臂,千首龙杀!
这一次,不是什么“仿佛”手臂拉长了,而是那六条手臂真正的拉长好几倍。
随着孙灵的身影移动,轰出了几乎占据半个广场的满天拳影。
罡风呼啸,扯的周围几座大殿上瓦片乱飞,殿里的蒲团都飞了出来,碎石尘埃一起卷起,柱子上被划出许多痕迹,红漆斑驳。
………………
呼!!!!
隐隐约约的一圈尘埃旋风,在大雄宝殿前方广场冲起,高过了周边殿宇楼阁的高度。
少林寺里许多正在激战中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景象。
后山塔林之间,苏木遥望那一端,也将这样的景色收入眼底。
孙灵是他们小队里的主战成员,虽说还没有达到四星级,但是,他经受过来自《大剑》世界的妖魔血肉缝合改造手术,在完全释放妖气之后,可以化身为觉醒者——实质上是变成一种与妖魔有同样的食人习性,但战力又远远凌驾在普通妖魔之上的生物。
他的精神、肌肉和造血能力,还分别经受了苏木的炼尸法禁加持、付克斯的血魔法恒定强化,断头不死,断肢再生,流血如溪河,躯体恢复能力,远远超过这个武侠世界土着强者的认知。
苏木有信心,就算是让邵凌霄来对上孙灵,只要不动剑,短时间内都没办法把他彻底灭杀、摆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战斗吸引,宗师也被牵制住了,苏木就可以徐徐执行他的计划。
他手在腰间一抹,从小乾坤锦囊里取出一盏古怪的铜灯。
这铜灯的灯座黄澄澄的,仿佛五个四肢萎缩的大头鬼物,拥抱在一起,灯上是五团猩红光芒,被他掐诀一指,就化作五个桀桀怪笑的阴魂,上身如人,下身如烟。
这是在施展五鬼搬运的法术,五鬼齐出,可以穿墙遁地,偷盗死物。
五条鬼影来去如风,须臾之间,就从地下带出一具具干瘪的僧人尸体,鬼影离体之后,尸身就恢复实质,坠落在地。
这片塔林,是少林高僧的埋骨之所。
自从魏晋以来,中原僧人死后,如果佛法精湛,但修为不足,就会火化成灰,捡几块骨头一起装在坛中,埋葬于地穴,又根据身前功绩,在地穴之上营造墓塔。
但如果像是踏入了一流高手境界的人,死后十年不腐,临死的时候又没有特别的交代,那就不会送去火化,而是直接将尸身装入缸中,埋在这里。
苏木指挥鬼影搬出尸身之后,便张开腰间小乾坤袋,将这些僧人尸体陆续收走。
他眉目之间有少许喜色,但两眼还紧紧看着那五团鬼影,更不时掐诀以咒语催促,显然还有更大的目标不曾满足。
历年以来,老君山的宗师若感大限将至,都会云游四方,甚至泛舟海上,谁也不知道他们死在了哪里。
与之相比,少林的宗师只要不是死无全尸,应该都会葬在塔林。
在苏木看来,那才是这个世界里能找到的最好的炼尸材料。
五道鬼影游走在墓塔之间,忽然一同发出痛呼,变回猩红光芒,回到铜灯之上。
苏木眼前一亮,收了铜灯,走向那座单层密檐的石塔,手里一道黑线挥出。
墓塔如同浮土干沙,被黑线切成一块一块,坠地散落开来,很快露出地穴大缸。
苏木切掉大缸的盖子,里面坐着一个眉须稀疏,面色红润,栩栩如生的和尚。
死了这么多年,他身上竟然没有血肉萎缩的痕迹,甚至还有些微真气,无知无识的残留在丹田经脉之间,自行运转。
刚才那五道鬼影,正是试图附着在这个老和尚体内的时候,被这精纯阳刚的佛家真力吓走。
“好好好。”
苏木正要张开小乾坤袋,一根竹棍打在他后脑。
砰的一声,黑烟崩散,一个稻草人被竹棍打碎,苏木的身影则消失不见。
古兰香早有预料,右手提棍,左手拽下了脖子上的红绳舍利子,细翘的睫毛一垂,心思沉淀在禅定之中。
舍利子绽放浅白光辉,术力形成一层无色无质的球形,以光一样的速度扩张开来,笼罩周围三十三米以内。
来自型月世界的高僧舍利,内含一股可以释放禁魔结界的禅宗术力,尤其擅长克制阴邪幽灵。
东南方向的墓塔上,一团黑气浮现,啵的一声,扭曲破开,露出站在塔顶的墨色道人。
在一个武侠世界,突然遇到类似法术的能力,还正好克制自己,苏木心思电转,已猜到对方来历。
但他脸上的惊讶之色,尚未来得及敛去。
已见一棍横空。
古兰香左手舍利右手棍,真气突进,当头砸下。
第150章 诸邪退避
高僧舍利的禁魔结界压制之下,苏木身上所有邪魔法器,在运用之时,都不得不多出一点迟滞、阻塞的感觉。
这一点破绽,足够古兰香连出几十棍,把他整个人打成西瓜酱一样了。
但就在这一棍子即将打到他额头的时候,两道青气盎然,纯粹而浓郁的剑光,交叉在他前方,架住了这一棍。
饱含生命光焰的竹棍,跟那两道青色光芒一撞,好像空中一面硕大无朋的铜锣被敲响,哐啷震动。
竹棍猛烈的一弯,古兰香整个人都被掀翻出去。
苏木手掐剑诀,双手变化指挥,七道青色光芒凌空飞舞,其中三道护卫周身,盘旋不定,另外四道,相继向古兰香穿刺过去。
浓墨一般的头发,一股股从他头顶散落下来,那七道光芒,原来正是他原本插在头上的七根尖簪所化。
那小小的木头簪子,飞出之后,立刻化作两尺长短,没有剑柄,两头都是剑尖的奇形飞剑。
剑身上隐约带着一点木质纹理,但飞射之时,却凌厉无比,其中一道剑光,不过是在旁边墓塔上擦了一下,整座小塔,就被拦腰斩断。
这周围三十三米的空气里面,还遍布着高僧舍利散发出来的结界微光,却根本制约不了这青光飞剑的轨迹,反而是青光越发璀璨,辉煌。
剑中居然透出光明磊落的凛冽正气。
古兰香在半空之中轻笑一声,纤细矫健的腰肢凭空一转,整个人仿佛在空中醉舞,连翻了两个筋斗,竹棍随身而动,棍头两端戳打崩挑,把四道飞剑接连荡开。
笃!
只见棍子一端点地,古兰香手上搭着竹棍另一端,脚下踩着竹棍中段,棍身微弯倾斜,承载着主人的重量,以一个绝妙的姿态掌握着平衡。
“果然,虽说干着乱挖人坟墓这种从头顶烂到脚底的事情,但你并不是纯粹的邪术士。”
苏木成功逼退了对方,神色却不太好看,毕竟一个照面,他就被逼出了隐藏的能力,而且听对方的语气,这种别人对自己早有所了解,而自己对敌方却一无所知的感觉,也绝不好受。
‘难不成还真有积分多的没地方去的人,会去娱乐区买情报吗?就不怕反而被那些死贵的模糊情报误导?’
苏木所修炼的法术能力,一共分为两套体系。
一套是从他成为轮回者开始,接触到的邪道法术,以《禾山经》为主体,里面记载了禾山道的六十七种法术,全是邪魔外道,以杀人杀兽,抽魂炼魄,来炼制种种邪道法器,施展法力。
这邪道自有邪道的好处,初始修炼的时候,根本不讲太多心性感悟,境界参详,只需要按部就班,能狠下心,多杀多练,就能不断精进法术能力。
只不过,禾山道的法术,越往上练就越没前途,只懂得祭炼外物,对自身道行的修炼,就显得太过杂而不精,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甚至只能靠寄生在异兽身上来延长寿命。
况且,身为轮回者,要在诸多世界之中穿梭,如果只靠这些阴魂类法术的话,局限性也太大,能克制阴邪之物的东西,比比皆是。
所以在达到了三星级之后,苏木积累了两次任务的收获,全部拿出来,有意识的兑换了来自蜀山剑侠传世界的《白阳图解》。
在纯化道基这方面,白阳图解可以称得上是最上乘的玄门正宗功法,苏木用精修出来的白阳法力,驾驭他七根铜椰神木炼成的飞剑,就可以不受绝大多数的诛邪、破魔结界克制。
其实他之所以要来挖走这些少林和尚的尸身,也是因为这些达到一流境界以上的少林和尚,纵然身死之后多年,躯体之中依旧与普通尸身不同,蕴含了一点阴中之阳,死里有生,非常难得。
苏木之前祭练五马浮屠索的时候,已经把五百匹骏马的鲜血尸身,施法掩埋,做成了一个极阴极寒的风水局。
到时候把这些和尚的尸骨埋下去,以佛门宗师的尸骨作为必不可缺的核心,作法祭炼七七四十九天,激发那一点阴中之阳,为他这七把飞剑重新洗炼,就可以彻底转化道基,消除之前修炼邪法的所有隐患,以正宗仙道白阳法力,一跃而成为四星级中的佼佼者。
而所有和尚尸身,也会顺势被转化为至阴的邪尸。
苏木暗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时飞剑在天,行尸在地,以正法御邪气,他将直接跻身于这个世界最顶峰的战力层次,后续的任何任务、计划,都可以肆无忌惮,所向披靡了。
“呵!虚张声势,你们就算对我们有所了解,所知道的也不过是我们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的少量情报。”
苏木语气幽深,心思又凝定下来,“这舍利代价不菲吧,以为能克制我,却根本压不住我真正的实力,你这副早有所料的伪装之下,内心里到底是作何感想呢?”
“这东西确实很贵,不过你觉得这是单独为你准备的?”
古兰香晃动手上的舍利,似乎有些意外的掀了下眼帘,随即左手捧腹,笑的身子都轻轻颤抖起来。
“你以为利用情报的唯一方式,就是兑换一种能克制你的能力吗?那也未免太小看情报两个字了吧。”
在古兰香看来,从情报中了解敌方的能力,都还算是其次的,更主要的是,能从这些能力表现里,捕捉到对方的行为思路。
比如说,在看到那个很难打死的家伙,跑去拦住往生方丈的时候,她就知道要优先到坟地这边来,拦住这个道士。
武力侧的轮回者里面,在大的战略布局上、在能力的多样化方面,可能确实比神秘侧、科技侧的人略逊一点。
但是在局部的战斗中,只要掌握模糊情报,就敢跳过所有步骤去猜目标,捕捉敌人思路的可怕决断,也是其他类型轮回者无法否认的、普遍存在的优势。
而且,这种揣摩思路、做出应变的特色,还不只是能用在敌人身上,同样可以用在友方身上。
古兰香知道她如果在大雄宝殿那边主动出手,以往生方丈这几天表现的性格来看,只怕不肯轻易放手,让她单独对战孙灵。
少林和尚求稳的性格,是从佛法到武功,又浸润到自身,体现在方方面面,点点滴滴的东西。
稳重固然是优点,可惜在某些时候,就会与优柔寡断无异。
但是,如若古兰香已经在另一个场地跟敌人陷入激战,甚至这个场地还是少林历代高僧的坟地,那么……
古兰香抓紧竹棍,换脚一踹,棍子剧烈一弯,凭借竹棍本身的韧性,把整个人向苏木那边弹射了出去。
苏木冷笑一声,两柄飞剑搭在脚下,承载着他的身体飞空退让,要先闯出这片禁魔结界的范围。
其余五柄飞剑,在他的手势变化之下,凝聚成一个青光剑轮,旋转之间发出轰雷炸鸣,对着古兰香迎头斩杀过去。
古兰香抢占了刚才苏木所在的那座墓塔,手上一抖,仿佛以棍做枪,碰上了那青光剑轮。
她现在用的这套功夫,正是刚来少林的时候,往生大师他们看了韩文公的信物,破例传授给她的一套夜叉王棍法。
这套棍法是当年大将军僧昙宗在战场上演变出来的武学,棍中夹枪,变化巧妙,但却号称是“天下武学仁慈之最”。
因为这套棍法追求的是在人命如草,血肉成泥的战场上,谨守不杀之戒,只求守护自身,别人可以相杀,和尚却不杀人。
整套棍法,所有招式的精髓,都在于那一招一式之间的“收手、维护、度化”之意,没有高深的禅定心境,绝不可能练成这套棍法,只会沦落成三流的沙场武技。
往生大师他们把这套棍法给他,其实也是一种测试,正是因为古兰香在几天之内,就把这套棍法演练到了形神兼备的地步,才获得了众僧的认可。
那青光剑轮来势汹汹,古兰香手里的竹棍,显然不能跟它硬碰,否则肯定会被斩成碎屑,这时候,用上夜叉王棍法,正是恰如其分。
棍头一抖之间,幻发出千百道残影,每一点影像都只跟剑轮若有若无的一碰,既对剑轮的运转造成了阻碍,却又在落棍之前就已经存了收手的禅意,收的及时,不被剑光所伤。
千百次微弱的阻碍,叠加在一起,让旋转如盘的剑轮,放缓到了足以看清一根根剑刃的程度。
古兰香就在这时以棍头一戳剑轮中心,像撑杆跳远一样,从剑轮上方腾空跃去。
苏木踏剑而行,退的极快,这时候已经超出禁魔结界的范畴,手臂一晃,长袖之间就闪出一根七尺长幡。
招魂幡上,散射出一道道黑气凝炼出来的骷髅头,从两面包抄分进合击,同时围攻那一圈禁魔结界。
结界微光被这些骷髅头一撞,顿时不断的向内缩小,古兰香的身影,却没有半点停顿的意思,脚步在墓塔之上轻点飞纵,直追苏木而来。
“大师们,对不住了。”
古兰香丢出一个酒葫芦,呼吸一变,急促狂烈地吞了一口气息,健美的肌肤,绷紧了线条,浑身的生命能量,聚成了一口带着浓烈醉意豪情的“真气”。
雅致的嫩绿劲装,被她这一刻的动作,拉扯出凛冽无边的气魄,凌空踏步,抬手一棍。
竹棍上的生命光焰劈碎了一个骷髅头,砸在酒葫芦上,葫芦炸碎。
碎片和里面的酒水,如同琥珀色的烈焰,带着熊猫人世代景仰、辟邪驱魔的赤精意志,往前劲射出去,化作一只火红的仙鹤。
朱鹤双翅张开,撞碎了不止几个骷髅头,振翅翱翔,追着脚踏剑光、曲折闪避的苏木,在空中留下火红的曲痕。
苏木右手长幡再度一晃,五鬼铜灯在长幡的黑气之间浮现。
五团猩红光芒,受到招魂幡的加持,凶气暴涨,几乎化成有形有质的青面红角恶鬼,一拥而上,与朱鹤撞在一起。
五鬼与朱鹤猛然僵持,阴阳对冲,噼啪炸响的声音不绝于耳。
摇曳迸射的绿色鬼火,朱红烈焰,像是随风飘舞的两色花瓣,落在那些墓塔、地砖上,留下一个个坑坑洼洼的痕迹。
苏木眼神一闪,意识到这个武力侧少女的难缠,又不知道她的队友身在何处,有些什么手段,便熄了在这里打死对方的心思。
“等我练成仙道正宗法力,跃升四星高阶,到时候杀她,如同捏死一只麻雀,再战不迟。”
这个邪道轮回者,心中自有一股抱负,也不计较这一时之气,左手剑诀一挥,五道剑光飞向顽石大师的尸身,便想要穿刺到那些骨头缝里,把这具尸体带动飞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上掉下来,砸落了这五道剑光。
神木飞剑的剑刃切割肢体,现出大片血芒,但断裂的肢体刚一离开伤口,断臂的地方又有新的手臂再生。
这个被砸下来的人,正是孙灵。
往生方丈倒持一把禅杖,站在他身边,禅杖的顶端,顶在孙灵的胸口,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那六条手臂还像长鞭幻影一样,接连不断的打击在往生方丈体表。
往生大师视若无睹,从《金刚本相经》修持出来的十成功力,在他体表形成浓稠、圆满、如同凋散的花瓣与对称的枝条,纠缠在一起的纯金色浓厚图案。
独属于佛教曼陀罗的艺术感,爬满了这颗光头,喻示着这个老僧,现在拥有着何等可怕的防御力。
孙灵的拳头,在全力全开的往生方丈面前,被当成小猴子的抓挠一样,毫无威胁。
老和尚面上常挂的微笑,消失无踪,肃穆的脸庞微转,扫视着这片前辈高僧的坟地,停留在他师兄的尸体上。
“邪魔妖人……”
往生大师喉舌之间发出的音波,引起周围墓塔石砖的共振,浑厚绵长,饱含怒意。
他单手旋转禅杖,像砸飞了一个轻盈的马球似的,把孙灵扫向苏木。
“伏法!!”
苏木耳朵里好似响起了一阵焦雷,震得他心神都有些不稳,惊诧之际,右手里招魂幡一动,黑气把孙灵扫向一边,左边扬手泼出一团石油般的粘腻光芒。
这五阴黑煞,也是禾山道六十七种法术之一,是他在《大剑》世界的时候,屠杀了一个小镇,连同里面伪装成人类的妖魔,一起炼化成了污血,才萃取出了这么一团歹毒至极的黑煞魔气。
不管是人兽钢铁,一落入其中,转眼之间就要化为脓水残渣,就算是一般的飞剑,撞入这团黑煞之中,也无法突破,只能被污染炼化。
五阴黑煞,迎风便长,浓稠到完全不透光,形状古怪,好像是刚吞进了十头牛马的污油,不断变形屈伸,比周围的所有墓塔都更加高大厚重。
苏木神魂之中的危机预警,却没有半分削减,反而疯狂攀升。
他顾不得根基混杂的问题,邪道法力全部涌出,催发五阴黑煞,正道法力也压榨性的运出,脚下两柄飞剑光华暴涨,卷住全身,带他远遁。
往生方丈禅杖一挑,人和禅杖合并,如一条怒龙飞起,通体黄金,唯独顶端撞角,似青似红。
这是少林绝技中的阿难陀指,模仿比喻佛经里的阿难陀龙王,最善攻坚破障。
今天晚上,往生大师以少林神兵,昙华禅杖,化指为杖的一击,奉大忿怒火,有断金刚之力,就是从前少林历代宗师复活,除了达摩初祖与昙宗神僧,也不敢有谁自认压得过他半分。
怒龙一飞,撞破五阴黑煞,击中了还没来得及远遁的飞剑遁光。
光华破散,苏木低头看了一眼撞在胸口的禅杖,整个人炸的粉碎。
飞剑,招魂幡,小乾坤袋,各自落下。
往生大师落地,叮铃铃,禅杖上的铜环晃动,没有沾染一丝污血。
“他还没死!”
古兰香出声提醒的同时,手里竹棍已经灌注所有余力,飞掷出去,撞在招魂幡上。
招魂幡的杆子嘭的一响,几乎断折,里面升起一团黑雾,大致是个人形,还能分辨出苏木的头脸。
他虽然不死,却悲怒至极,忽然撞入自己的小乾坤袋之中,避开了往生大师凌空拍来的一掌。
白阳图解的修炼方法,是以肉身图解入门,此刻他肉身粉碎,尚未大成的正道法力的根基,顿时不复存在。
以正驭邪,生杀一体的抱负,顿时撕裂成了满天破碎的泡沫。
就算身为轮回者,号称只要不死就有无限的可能,但以后也不知道要花多少代价,才能再找到这样一条适合他的、根基浑厚的通天坦途。
算准了少林的实力,却没有料到比自己晚来一个月的轮回者,这么快就已经搭上了这些人的线。
苏木神魂之中满是阴毒的念头,但这时候也只剩下那一条路可以选,如果不选,只怕真要彻底死在这里。
小乾坤袋之中,一条硕大的飞天蜈蚣,在非生非死之中悬浮,被苏木的神魂一扑,两颗眼珠,顿时放出绿油油的光芒。
塔林之间,小小的锦囊,猛然扩张,一条飞天蜈蚣探出,跟往生大师硬碰硬的撞了一记,盘旋爆发的黑气,让整个塔林都震了三震。
“可恨哪!”
终究还是选了这条邪道的平庸四星,身为轮回者,身为仙道之人,居然连这里的寻常土着四星都不能轻易碾杀,甚至反在那禅杖下再度吃痛。
蜈蚣发出人声,又好似蛟龙嘶吼,倒卷回去一扫尾,卷起周边杂物,架着腥风黑雾,远去夜空,飞到数里之外。
“一时之败而已,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最后的一句传音时,妖气压过沸腾的心绪,已经听不出几分怒气,只有深沉如狱的阴冷。
“撤!!!”
第151章 等待
五岳之中,虽然嵩山山脉不如华山以险峻奇秀出名,但广袤绵延的山峰河谷之间,绝不欠缺一些隐秘的栖身之所。
空中飞行阴啸的一阵腥风,坠落在寸草不生的嶙峋山坡顶端,黑雾渐渐散开,盘踞其中的蜈蚣,仰头嘶鸣。
孙灵的躯体歪曲扭转的不成人形,也被黑雾缭绕着,掉落在一旁,随着骨骼嘎嘣嘎嘣,自动移位复原的连串爆响,强悍的生命力让他从双腿开始,飞快恢复正常的模样。
咔!!
随着他那被扭了好几圈的脖子,急速旋转回归,他的脸孔也变成了朝向夜空,眼中映照出了独耀星空的月光。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天上的一轮弯月,跟地上的蜈蚣鸣声相呼应,莫名变得明亮了起来。
朦胧如水的光晕流淌下来,把其他星辰的光芒衬得黯然失色,银纱一样,披落在蜈蚣身上。
巨大的蜈蚣妖物,借着这股月华之中的太阴之气,逐步平息着体内躁动的邪道法力。
嘶鸣声起起伏伏,苏木的神魂仓促与这妖物躯壳相合之后,一些细小的不谐之处,也被洗润圆通。
蜈蚣的躯体缓缓缩小,最后变得大约仅有三米长短,体表的硬壳却更光润深邃了许多,仿佛每一节躯壳,都是一口幽深如镜的潭水,可以掩藏收容着此起彼伏的阴邪幻魅。
孙灵从地上爬起来,多余的手臂和尾巴都缩回体内,躯体变小了一些,变成人形,骂骂咧咧的说道:“奶奶的,那个老头变出一身纹身之后,居然能比我还硬,一把拽着我尾巴,把我丢出去几百米。”
烟雾凝聚成了苏木的上半身,从蜈蚣头部探出,烟雾凝成的手掌一抹小乾坤袋,丢了一套衣物给孙灵。
孙灵接过衣服,直接一发力,把下半身破烂的裤子震碎,套上新裤子,披上外衣,嘴里还很是不爽的嘀咕咒骂着。
他骂来骂去,一直听不到苏木的回应,心里略微有点忐忑,咳嗽了一下,转头看去,道:“道长,这个事情不能怪我吧,我尽全力拖着了,实在是没想到那稳扎稳打的老光头,突然一点防御都不顾,死命爆发。”
苏木一语不发的,看都没看他。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发起袭击少林的计划之后,少林高手全部都会被拖住,就算在激战之中有所警觉,也只会先想到去护住藏经阁。
毕竟在一个武侠世界里,武功秘籍往往是最重要的东西。就好像武功高强的扫地僧之类隐藏人物,也往往只会出现在藏经阁。
而墓园塔林这种地方,对本世界的武林人物来说,属于无利可图之处,即使是那种血海深仇,想要挖坟鞭尸的行为,仍该在一场袭击的尾声,而不是在袭击过程里,分出主要的战力去做这种事情。
苏木的计划就是牢牢掐住了本土人物的这个认知盲点。
少林方丈又要提防那个放出阴气骏马的未知强敌,又要被孙灵缠上,等闲绝不敢往任何一个方向使出全力,以防被偷袭。
预设之中,苏木道人本来大可以施施然的取走所有尸骨,再来抽冷子给少林方丈一记狠的,带孙灵脱身、众人撤退之后,还可以趁对方松懈的时候发动二次袭击,窃夺藏经阁的经卷。
“这次会发展到这种程度,确实不能全怪你,只能说,我们对敌方那支轮回小队重视的程度还不够,没想到他们进来做任务之前,居然买了我们的情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剩神魂寄托在妖物身上,苏木现在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都有一股越听越寒的意味。
正说话间,他手掌一抹,从小乾坤袋里取出一个镂空的小球,球中隐约可以见到有一只虫子正在振翅嗡鸣。
苏木注视那小球,说道:“什么事?”
那虫子传出人声,本是妖娆悦耳的声音,却因为虫子振翅传递,而显得有些沙哑失真:“刚刚我身上的连心蛊躁动,应该是你那边的阴气暴涨,煞气凝华,刺激到了它,该是我问你出了什么事吧。”
连心蛊也是禾山道法术之一,练成了一对蛊虫之后,就算远隔山水也可以随时传音通讯。
苏木沉默了一下,说道:“我肉身被毁,改用七杀元神之法,晋升了四星。”
他三言两语,说了敌对轮回者现身,还买了他们这边的情报,打乱了计划的事情。
“哦?那些人准备工作做得很足啊。”
蛊虫彼端的人微微惊讶,“这么说,你预计五十天之后,战力就能跟凌霄教主平起平坐的计划,算是破产了。”
对于凡俗生物来说,要想晋升四星级还有一个本心灵光的要求,是要凭自身的意志心性寻得一种长久以来的坚持,超出凡俗生物的种族界限。
像白阳图解之类的仙道正宗修法,由人向仙的步步稳固根基,雕琢出本心灵光,也是需要有这个过程的。
苏木现在神魂附体妖兽,直接换了种族不当人,凭七杀元神之法,倒也得以取巧借妖兽本源向上晋升。
但这样一来,他对自己的本源了解的都不够深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晋升之后的实力、潜力,自然都无法与他原本设想的相媲美。
别说跟邵凌霄相比,他估计自己现在对上许弥远,也就是个伯仲之间。
苏木心中本就阴郁难消,强自按捺着而已,听付克斯提到这事,更加不快,道:“虽然正面战力不如我预期,但七杀元神也自有它的妙处,飞遁绝迹,纯阴毒绝,运用禾山道法术的时候更加得心应手,来去之间动向莫测,就是两三个许弥远也拦不住现在的我。”
“哈,你能看开就好,我也觉得你直接以七杀元神晋升,未必是一件坏事。”
付克斯曼声浅笑着,“你自从研习那本东方仙道的图书之后,不肯再像以前那样随和诡诈,摆出卑微的姿态,又不想真的硬扛首要的压力。”
“只想着,在跟原住民的合作中占据更多的主导,占尽便宜,那个心态对任务可是很不利的。”
“上次在《大剑》世界的时候,我们伪装的明明很好,也就是因为你言谈之间的态度引起迪妮莎的戒备,搞得后来覆灭组织的时候,她们抢先一步焚毁了妖魔改造手术的相关资料。不然,我们的收获还可以更多。”
“再看这一次的事,你要是愿意跟凌霄教主他们一起行动,或许就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山间夜风吹近,凝聚成道人上身的黑雾略微拂动。
苏木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他体内无为没有拔出来,余图又没死,在他眼里,老君山是绝对的首要,而对之前的我来说,宗师和尚的尸体是最迫切需要的。分头行动是有很多的因素,并不是单纯只想抢占主导。”
他语气一顿,又道,“不过你说的对,我不该再急躁了,暂时还是以邵凌霄那边为主吧。”
“对了,你在长安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付克斯说道:“很顺利。那位景洪长老在医药上的造诣,令人叹为观止,明明没有先进的科技设备助她研究基因,她却能以自己的角度理解妖魔血肉,又能糊弄那些傻瓜配合测验,给了我很多启发。”
苏木皱眉:“夜摩天他们对这件事很上心,你没把她救出来?”
“不要着急嘛,老太太觉得自己住的很舒适,可以等到更恰当的时机。”
付克斯说道,“再过几天,我就会先带着药方去跟你们会合,摩天先生如果有意见的话,到时候由我来跟他详谈。
“等到会合的时候,我大约也应该达到四星级了吧。”
他们的交流,以一段笑声收尾,圆球之中的蛊虫,安静了下来。
苏木收起蛊虫,等了一会儿,分散撤离的火罗道一众护法,也在他们事先约好的这个地点汇聚起来。
众人看着苏木现在的这幅模样,都略有些惊疑。
手挽飘带的妇人赫连瑶花,是夜摩天的妻子,虽然并非四方尊使之一,却也隐约代表着夜摩天的态度,随苏木他们共同指挥这次行动。
她主动开口,说道:“行动之中出了什么变故?开头的时候我们没来得及收到信号,后来又急忙撤退,苏道长……似乎在那少林方丈手上吃了亏?”
“是有我们师门之中的仇家,刚好也在少林,搅乱了我的计划。”
苏木哈哈笑道,“无妨,虽然受到一些小的挫折,但贫道依旧修成了师门中相当于宗师境界的秘法。”
他稍微放出一些阴气,浑浑深暗的雾霾,就随风而至,流遍周遭。
火罗道众人,同时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视的压力,仿佛周围那些暗淡的雾霾中,正遍布着可以随时发动至死一击的眼眸,从所有的角落凝视着自身。
不少人脸色微变,本来不太敢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居然已经成就了天下寥寥的宗师境界,现在也不得不信了。
原本在少林吃了亏的几个人,这下也都闭口不言。
赫连瑶花笑道:“那我在这里恭贺苏道长了。”
“小事罢了,少林就暂且放过,先去寻教主会合吧。”
苏木架起黑雾,领先一步低空飞行,众人星夜急驰,去往老君山一带。
到了山脚下,许红梅已经在登山长廊的入口,静静等候。
看见苏木现在这副模样,许红梅也有些诧异,却主动迎过来两步,抢先说道。
“副教主有令,请诸位护法随意休息,苏道长和赫连夫人先跟我一起上山去。”
诸护法暂且停步。
上山途中,许红梅悄悄施法,向苏木探问情况,苏木简单回了两句之后,问起这边的事情。
“本来是超出预料的顺利,这群道士里面,最需要忌惮的那个掌教,根本不在山上,夜摩天和许弥远,甚至都没动手。”
许红梅捏了捏自己的下唇,说道,“可是之后也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余图逃跑之后,有人上山刺探情报,负伤逃走,教主大人派了许弥远和那两个谁去追杀。”
“就在刚刚,那两个人回来了,却说,许弥远死了。”
红梅最后总结道,“跟许弥远战斗的那群人里面,至少有一个会召唤轻型装甲的轮回者,真正杀死他的那个人,之前在本土完全没有名气,也很有轮回者的嫌疑。”
苏木说道:“三个敌对轮回者……”
上山之后,苏木又把对赫连瑶花的说辞复述了一下,提到杀死许弥远的那两个无名高手,也属于他们师门的仇家。
“少林那边我们已经打草惊蛇,却没有能够给他们造成重创,他们后续也必有因应,教主准备怎么办?”
夜摩天精准的从苏木的掩饰之下察觉到,他这次行动的遭遇,远不像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不过,他变成这么一副跟蜈蚣合体的妖人模样之后,实力确实更进了一步,那点隐瞒,倒也不必揭破。
“教主似有所悟,暂时不要打扰他。”
夜摩天胸有成竹,道,“等就行了,如今我们已不是身处西南,不像当年那样有不可抛弃的基业。”
“这次重出江湖,我们才是主动的一方,即使是停驻于此的短暂等待,也照样是对我们有利的。”
作为邵凌霄的师弟,夜摩天从少年时就已经潜入火罗道,为吞并火罗道做准备。
那时他静静的等待,等到了副教主的位置上,却等来了魔教被兴兵围剿的消息。
许弥远坚决不肯插手那样的大战,夜摩天就继续等,等到了一个救走师兄的机会。
掌控火罗道之后,他还能再等十年,又何况接下来的这一点短短时光呢?
“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这些道士与和尚,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啊!”
夜摩天俯瞰着这座道家圣地,践踏着这座攻灭魔教的罪魁祸首之一,愉悦而轻松的等待着。
云海尽头,东方渐白。
………………
天将明。
关洛阳他们一行人踏入了休朔城。
韩文公得到消息,从他府中匆匆赶来,听说关洛阳功力尽废,好不唏嘘,又听说他刚刚才一剑立劈了一位宗师,不禁瞠目结舌。
但许弥远的身份,有吴平羌等数十位成名高手见证,还有他死后浮现在尸体上的八风铜鼓为凭,不容置疑。
休朔城的风、林、扈、桑、殷、雷六位将军,齐聚在庄国公旧日府邸,已经在跟余图真人叙话,把关洛阳他们也一同请入。
“当真是邵凌霄那个狗贼?!”
几名气质各异的将领,被老君山灭门、关洛阳斩杀火罗教主、魔教死灰复燃之类连番重磅消息,震得应接不暇,但很快同时抓住了一个重点。
六人的脸色都阴沉下来,紧咬着牙根。
风将军忽然大笑道:“几位贤弟,何必这番作态,这狗贼既然没死,也好,也好啊!”
他转身便要出去。
殷将军连忙一把拉住了他:“风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国公当年都死在他手上,我们纵然再想报仇也不可妄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这个消息传开。”
余图真人从腰带里翻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小印,道:“还好,老道的印还在。”
“有这一方印,再加六位将军联合署名,能让各地内卫动用血鹰接力传讯,速速通报长安吧。”
第152章 旭日下的城池
长安,长安。
当今世上,六合八荒,最繁荣的一座城市。李唐皇族、达官贵人、兵士、百姓、佛道僧尼,生民百万。
八条南北走向的大街,十四条东西走向的大街,把整个城池分割成百余坊市,几乎每一个里坊,都有茶楼、酒肆、杂物百货。
东市和西市更是繁荣至极,大唐的疆土上各处名盛一时的好物,都会在这里见到相似的影子,与大唐百姓相貌迥异的胡人,也会带着他们独有的风俗,商品,在这里售卖、演绎。
海上、大漠,将近三百个天下极远处的国家,都有使者派遣出来,生活在这里,成为了装点长安繁华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诗吟“开国维东井,城池起北辰”,长安的宫城、皇城、外郭城,从北至南平行排列。街衢宽阔、坊里齐整、形制统一。
宫城象征北辰,是为宇宙的中心,皇城与百官衙署,象征环绕北辰的紫微垣。
外郭城,象征向北环拱的群星。
在皇城与外郭城之间,有高达十丈的城墙围起,身披厚重铁甲,手持长戈、长矛,佩戴战刀的甲士,日日夜夜的换班巡逻,出没在墙头与城楼之间。
墙内被视之为百姓不可窥探的禁区,平常长安居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靠近这里。
甚至就算在长安城中的其他地方,想要攀爬高处,俯视风景,也有一定的可能被视为想要窥探皇城禁区,受到捉拿、关押。
但是这些东西制约得了普通百姓,却制约不了在雾色朦胧,天际微白的时候,从东方云间飞行而至的一道乌红光影。
那一道迅捷至极的飞行影像,就算是城墙上这些百战锐士,也有九成九的人没有能够看见,直到飞入了皇城的范围之后,才引起了各路高手的注意。
当他们注视的那道乌红光影,飞落在皇城东部的一角之后,有些人已经想起了那是什么东西。
——内卫的血鹰。
那并非是自然而生的鹰隼,而是当年博通百家的徐茂功,在天策府中,亲手调配药物,运用真气梳理飞鹰筋络,留下来的一套驯鹰之法。
每一只血鹰被驯养出来的过程里,都至少要耗费价值千金的药材,还需要练有血鹰真气的人日夜陪伴,耗时耗力。
血鹰一出,一个时辰可以翱翔一千六百里有余,负重十斤,在天空猛禽之中,没有任何天敌,高举九霄,也无畏射手,直入皇城,百无禁忌。
大唐内卫的鸽房遍布各处,甚至远去到南诏、骠国,东去至海滨,西去到昭武九姓之间,但是这些鸽房之中,能够拥有血鹰的,统共也只有十二处。
除非是大军出征、叛变造反、皇亲暴毙等紧要消息,否则,轻易不准动用这样的传讯手段。
长安内卫衙门的人,也已经十年没有见过血鹰传讯了。
当那只展翅血红、收起双翼之后,却只剩一身乌羽的猛禽,落在天井中的日晷之上,即刻就有多名内卫,在四周走廊下现出身形,但都没有轻举妄动。
血鹰轻轻跳动着身子,足上绑着一根掺有金银光泽的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硕大的竹筒。
一名劲装内卫,脚步仓促的取来了血鹰的饵食,将一颗龙眼大小,胭脂色泽的丹丸倒在手心,轻轻捻开一层,散出异香。
香气萦绕,使得血鹰的目光一凝,眼睁睁看着那个劲装内卫靠近过来,一口啄走了丹丸,然后安安静静的等着这个人解下了它足上的红绳,拿走传讯竹筒。
劲装内卫并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将传讯竹筒抛给同僚,就运起了一股氤氲微红的真气,在血鹰啄食丹丸的时候,轻柔地抚着这头猛禽的背部。
血鹰传讯一次便要折损不少元气,及时运功为它调理安抚,也是内卫中的这一支血鹰饲者,务必铭记的规矩。
传讯竹筒很快被送到了书香墨味随风飘逸的一间书房之中。
房内坐着个清俊微须、鬓发如墨的红袍男子。
内卫有两位统领,分为左司右司,这位左司统领李珙,据说也是皇亲国戚,长期坐镇长安内卫衙门,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静气。
他取出传信竹筒中被卷起的一张布帛,缓缓展开,几乎铺平了大半张桌面。
“韩文公”“火罗道”“关洛阳”“余图真人”等字眼,相继映入眼中,就算是许弥远这样一位名动江湖数十年的宗师死讯,也不过让李拱眉心微蹙,眼神略有波澜。
但是在看到“邵凌霄覆灭老君山”这一段的时候,他脸上却终究不免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表情变化,上半身微微向前一压,手指已经压在了冷峻的字迹上。
好似要靠得更近一些,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拂过,把那一段话反复的读个清楚。
这一封传讯,他读了整整半刻钟,“来人!”
“统领。”
“陛下昨日去了兴庆宫,可曾回转?”
“不曾。”
李珙卷起布帛,即刻动身前往兴庆宫求见皇帝。
那兴庆宫本来是先帝称王时的故居,先帝登基之后就大兴土木,把那里也扩建纳入了皇宫的范畴。
当今皇帝与先帝感情甚笃,时常怀念他那位英年早逝的父亲,就会搬到兴庆宫去住一段时间。
李珙踏入兴庆宫之后,在一座池塘边见到了太监随侍,宫女举起华盖仪仗,皇帝在晨雾之中,伴着暖炉香烟,闲坐垂钓。
这位当今天子保养的极好,外表看上去,至少比真实年龄小了二十岁,仿佛只是一个青年人,肌肤莹润如暖黄温玉,相貌俊朗,一身常服坐在水边垂钓,气度也令人心折。
虽然因为先帝练功走火入魔而死,使当今皇帝不敢对武功太过上心,但毕竟少年时已有几分内功底子,而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宫中自有一批人,专门为他耗费功力。
每隔半个月,就要施展当年药王孙思邈所创的“全性保真洗脉固形大法”,为他去除血脉筋骨间的杂质,确保百病不生,永葆青春。
“爱卿神色匆忙,天还没亮就来求见,到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皇帝转过头来看着李珙笑了笑,道,“你来的正好,皇后又给朕出了一道谜题,这几天里,朕百思不得其解,待会儿你把事情禀报完了之后,就随朕一同去解谜。”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神色之中似有些烦恼,其实眼中笑意极浓,欣悦安然,显然对他和皇后的这种游戏乐在其中,并不因自己被难倒而不满。
这位皇帝近十年来,在心腹之人面前,越来越显得闲散,常常在各处游玩,观赏百戏乐曲,又爱字画古籍,与道士论道,跟禅师辩禅,有时候烟雨蒙蒙,凭栏饮酒也能自得其乐,空耗半天光阴。
他外表虽然还是青春正盛,内里毕竟已经到了中年,越来越明白自己并不能算是什么英姿伟略的千古一帝,也就不奢求能跟那些高祖、太宗相提并论,只想着安安稳稳,享受度日。
反正大唐如今恰在盛世之时,他这些享乐之处,也算不上穷奢极欲,又有十年前平定西南的那笔功绩在,等到他百年之后,史书上再怎么也得给他一个明君的美誉吧。
存着此种心态的皇帝,在李珙掏出帛书,禀明了上面的那几件紧要事情之后,脸色便不禁有些僵滞。
“你说……魔教教主重出江湖了?”
皇帝转过身来,手里的竹竿跟着他的身体转动,钓线已经从水面上划开一道微波,鱼钩直接垂到了岸上。
他已经顾不上这一点闲情,连声追问道,“是十年前,西南群山之中、辖制六诏之地的魔教?这个邵凌霄,已经肯定是当年的邵凌霄?!”
“消息是余图真人和休朔城六将一起盖印传回,绝不会有假。”
李珙说道,“邵凌霄又跟一个西域邪派火罗道勾结,或者说,他已经操控了整个火罗道,策划了许多事件,刺杀韩文公老将军、出手占据老君山、追杀余图真人等等。”
“十年光阴,他仇恨之心半点不消,恐怕是要让魔教借壳重生,向当年围杀魔教的人一一报复回来,甚至……要对陛下不利!”
皇帝冷叱一声,把鱼竿丢进池塘之中:“还用推测?他已经让朕肝火大动,很不爽利了。魔教绝不能死灰复燃,李珙,你说要怎么才能把这些魔教余孽再度绞杀干净,斩草除根?”
魔教绝不能死灰复燃!!
皇帝心中重复了一声,“要不要再度派兵遣将,调大军杀之?!”
“不可。”
李珙说道,“欲杀其主,必先剪除羽翼。当年西南六诏皆是邵凌霄的羽翼,足以覆盖十万大山,遮天蔽日,为祸一方,大军出征是唯一的对策。”
“如今火罗道教众,又是他的羽翼,可声势大不如当年,而且从玉门关潜藏入我大唐疆土之内,教众分散开来,如果要调动大军,三军粮草,人吃马嚼,得不偿失。”
“况且与宗师交手,贵精而不贵多,这一次的局势与当年平定六诏的大战,颇有不同。”
“宗师……”皇帝沉下心神,舒缓着气息,慢慢说道,“那你有什么对策?”
李珙说道:“信中提到,关于火罗道各处分坛情况,其实已有所斩获,只不过下面各级府衙传信太慢。”
“微臣恳请陛下传令,之后所有与火罗道相关情报,全部动用内卫势力传递,要各地府衙积极配合内卫行动,微臣带内卫精锐出动,分头扑杀火罗道分坛。”
内卫的势力遍布各地,成员都是精锐之士,不乏高手,各种传讯、调集的手段,串联江湖上正道门派的本事,远非普通府衙所能企及。
但是自从女帝武曌临朝之时,利用内卫监制天下,就让内卫恶名远扬,后来神龙政变,李唐再兴,就对内卫的权力做出了许多限制。
十年前,大军出征西南的时候,内卫都没能参与太多。
“另外,再请陛下调曹济生、颜妙清、居不用,三人随内卫出长安,让他们三位姑且听微臣的安排行事。”
曹济生、颜妙清、居不用,并称长安三大高手,跟朝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不是宗师,却有神兵兵解入体,只不过都无心官场,没有正经官职在身。
也只有皇帝下旨,才能让他们三个不得不给这个面子。
皇帝沉吟道:“要各地配合内卫,让他们三个暂时听你的命令,都不难,但崔陵房已死,长安高手在当年一战也折损不少,你又要带走内卫精锐,万一有人趁这个机会来行刺……”
“微臣自然不敢让圣上陷于险境。”
李珙说道,“陛下莫非忘了,宫城之中还有一位宗师高手,况且长安城中诸多文武显贵,百年世家,譬如户部尚书卢固安等人,要他们随微臣远去江湖,浴血奋战,自然是大大不妥。”
“但要他们带上家中子弟,尽心竭力,护卫宫城,他们绝不敢不效死力。”
皇帝思量良久,终于点头,道:“好,一切都依爱卿所言,朕只希望,能早日听到爱卿犁庭扫穴,魔教诸贼尸骨无存,连最后一次痕迹也在大唐疆土上消失的好消息。”
“臣,遵旨。”
李珙雷厉风行,得到皇帝的允准之后,一边向右司统领、各地内卫传讯,一边亲自带圣旨去请了那三个人,又不惜血鹰的损耗,回信休朔城。
等到晨雾散尽,烈日初升之时。
数百名黑袍软甲的骑手,就随着铁蹄声声,奔出长安城。
………………
东方天空的一轮橘红,变成了不可直视的炽白。
日光照得整个休朔城都大亮起来的时候,关洛阳准备要去好好的洗个澡。
千幻宝衣虽然有纤尘不染的奇效,但是他夜探老君山受伤之后,一路奔波,又依靠废功心法与人交战,浑身汗渍血迹,却不免让人有些不舒服。
情况都已经转告给了休朔城六将,整座城池军士都被发动起来,森严戒备,关洛阳就有了时间去清理一下自己了。
吴平羌、姜九思等人本来一脸关切,眼神复杂无比,痛惜、感激,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的模样,在听到他向那些士兵提出要沐浴吃饭的要求时,几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关洛阳有些奇怪的问道:“休朔城暂且可以算是安全了吧,你们连夜奔波,激战受伤,难道不想去洗个澡?”
“唔,确实有点。”
姜九思揉着自己的脸,都能感觉到一层灰壳在掌心之间被搓下来,有点不知所措,“但是,关兄你……”
吴平羌一把揽住了姜九思,道:“是该洗澡,魔教教主固然可怕,但他们不过惊鸿一现,难道就让咱们吓破了胆?”
他又向钱万良的人呼唤道,“大伙都去洗洗,咱们是该掸一掸心上的惊疑,想想后面的事情,是走是留?”
“反正在老夫来讲,不为别的,就为他逼得我铸剑山庄,狼狈奔亡,为十年前的血气,也要跟他们再斗一回。”
众人心上的阴霾似乎略微一减,各自或多或少露出些真心的笑意,豪气不减的拱手离去。
吴平羌在他们都走了之后,拿出那把青金色的神兵,一把攥住关洛阳的手,让关洛阳的手指紧紧抓住了那神兵的手柄。
“洛阳,老夫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定,但神兵该赠英雄,就凭你这一夜,你这句笑谈沐浴,就算让这把剑再等你十年,你也完全配得上。”
他说完之后,似乎生怕听到关洛阳推辞,竟运起了轻功,一晃而走。
关洛阳站在庄国公府院落里,看了看手里这把剑。
是之前就想要的东西,这一下正好,得偿所愿,但是……
“他到底脑补了些什么?我真的只是想洗个澡啊。”
安非鱼站在他旁边,听见这话,笑了笑,拿铠甲召唤器点了音乐播放,摇头晃脑的往远处走:“我也去洗个澡啊,待会儿一起吃饭。”
有兵士把热水和大浴桶送到关洛阳的客房里,他正要进去,又听见有人喊他。
“关大侠!”
走廊那边传来殷将军的声音,“我们和余图真人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他有要事找你。”
第153章 洛阳无为,雪山天方
“还好,还好,你还没有急着重练内功。”
余图真人坐在庄国公府的堂屋之中。
这座已经有数十年历史的府邸,乌黑的良木隐现斑驳的痕迹,布局大气空阔,矮桌坐垫,分布妥贴,小案之上,各有一盏熄灭未久的灯火,还残留着些许烟气。
六位将军都已经离开这里,去戒备忙碌,值守的兵士在外,与独坐厅中的余图真人,至少有二十步以上的距离。
门户一开,日光就从檐下涌入了这片略显苍凉的厅堂之中,淹没了厅堂间大半的阴暗,使得立柱和桌案在地上投下斜影。
关洛阳在余图真人的招呼下,用脚拨过去一张软垫,隔着桌案,坐到他身前。
这种又名跨鹤坐、正坐的跪坐姿势,让关洛阳有点不适应。
对面的老道士似乎看出了这一点,微微一笑,道:“你还是换成盘坐吧,老道正要说起与你内功相关的东西,那样的姿势,也更便于行功。”
关洛阳当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利索的换个姿势坐下,不过他腰背都很挺直,肩若削石,气若青松,袍袖垂落,这样的盘坐,也并没有影响到尊敬有礼的观感。
青金色的剑器收在一边,剑尖向外,平放在地,关洛阳说道:“真人有什么指教?”
“这就是铸剑山庄新造的神兵吗,尚未有过兵解的痕迹,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清净不染,光洁如镜,正可以反照自心。”
余图真人笑道,“你可知道,你原本根基浑厚,丹田、玄关、内力提纯皆已具备,与宗师相比究竟还差了一点什么吗?”
关洛阳说道:“大约是一点灵光?为自己定下了一种可以长久坚持,将意念贯彻到力量之中的理念?”
他在轮回者基地那边查询过一些,“关于武力侧如何晋升四星级”的讨论,所谓的用来超越凡俗种族界限的本心灵光,很多人的说法都有所不同。
有的人把本心灵光的形成,说的非常高尚,简直似乎要把某种理念视之为人生的终极目标,才能够踏入这一步来。
但更多的人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因为在很多轮回者的经历之中,四星级生物里面,卑鄙的绝对比高尚的更多。
但是要这部分反对的人说清本心灵光是什么,也很困难,最后只能把本心灵光定性成“需要一种理念,但并不一定高尚,也不一定要是最重要的理念”这种非常模糊的说法。
“灵光?”
余图真人轻声重复,略作回味,点头道,“这个说法,倒也贴切。假如老道没有看错的话,其实你的内功,最开始的一股根基并非是自身修炼出来的,而是经由某位高人灌顶给你的吧?”
关洛阳眼神一动,点头道:“没错。难道我迟迟看不清宗师的境界,就跟这灌顶有关?”
“算是有些影响,你的根基不但最初是被灌顶而来,偏偏这一股根基元气不高不低,刚好就卡在初入宗师的那个境界,而后续的修炼,接触的也太快太杂了一些,便把你的修为搅成了一滩浑水,自然加大了你寻得灵光的难度。”
余图真人说道,“所以现在的你,重修内功,重聚元气,刚好是一个可以顺势踏向宗师境界的契机。”
老道士两根枯瘦的手指,又搭上了关洛阳的手腕。
浅浅淡淡的墨色,在视野中涌动,流畅的画面,传递着当今世上运用内功至纯至微的一篇经典。
关洛阳惊讶道:“这是,无为真经?”
余图真人笑道:“你是以无为真经的废功篇,散去原本的功力,要重聚元气,自然也是修炼无为真经,最为恰当。”
不期然得了这样的一篇功法,还是人家镇派神功,关洛阳自然有些感激的心思,同时也不免有些疑惑,道:“真人刚才说我练的太杂,已是一点不利的影响,又要我再练无为真经,岂不是更多更杂了。”
“谬矣。”
余图真人说道,“你之前功法杂乱,是因为你所得的功法,譬如沙砾,譬如岩石,譬如金铁,彼此本质虽然有高有低,却都顽固难改,而无为真经却犹如流水。”
“你将砂、石、铁,共聚于一桶之中,略一晃动,处处空隙,彼此碰撞,自然激得尘埃四起,但若灌注流水,板结一体,则其有干沙难比之韧,有金铁难比之柔,阴阳便可共处……”
空气里的微尘,自由的在清晨的阳光里浮游,被外界徐徐吹来的风推动,飘向那些柱子、桌案,有的碰上之后,打着旋儿避让开来,有的则缓缓依附上去。
一室明光,流风微尘都渐渐淡去了存在,唯有隔案而坐的一老一少,两手相接,苍老的嗓音里,仿佛要悠然到天长地久,使日月远去,山水都沧桑的失了色。
视野里的文字图解,伴随着老道士娓娓道来的声音,逐渐流淌到了最后,深刻的留在关洛阳的记忆之中。
关洛阳更感受到对面的老人,在全志全真,没有半点藏私的展示着自己的境界。
根基尽毁,功体残灭,他的境界太高,反而几乎要成为一种负担,恍若在伤痕累累的一根孤苦石柱之上,撑起了一座巍峨宫阙。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空中楼阁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孤零零的支撑,化作滔天漫地的洪流,崩塌殆尽,送还大地。
那是一种纵情挥洒着墨痕,以浅以深,画出云朵松石,寒山故梦,只影残灯,指间万物的境界。
关洛阳闭目凝神,将他所见到的一切在心间流过一遍,忽又张开双眼,说道:“前辈,你境界仍在,又怎么会手无缚鸡之力呢?”
余图真人讶异道:“脑海玄关,精神秘力,若不借助功体真气为媒,又岂能干涉实物?”
关洛阳的手掌一翻,反扣住余图真人的手腕:“那么前辈,看我双眼!”
他眼睛陡然睁大,周围的微尘、光线,都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被他的眼神所排开。
刹那的幽暗之中,只有那双眼爆发出了更明亮的光芒。
细细的电光跃动在他眼底,真实的电流逸散出来,玉簪挽起的长发微微蓬开,空气明显变得干燥。
失去内力对关洛阳的影响,比余图真人预计的还要少,就算是连青鸟元气都已经消耗一空,现在的他,也依旧可以凭肉身和精神,爆发出轻易摧破万钧巨岩的刚力。
余图真人的身子情不自禁地晃了一下,衣袖与光滑的桌面碰到,发出噼啪一声。
静电带来的一点刺痛,反让余图真人流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居然,居然还可以这样……”
余图真人喃喃自语,大笑起来,老人的眼睛不堪刺激,很快已经笑出了些许泪水。
关洛阳松开他的手腕。
余图真人用手掌抹去泪花,叹息道:“原来人体之中早有一种本能,可以将精神秘力化作雷霆,可惜,老道肉身枯朽至此,纵然得到了你这篇秘法,也只能聊作自娱罢了。”
关洛阳思索道:“这……”
余图真人一抬手,打断他的话,缓缓呼了口气,脸上已经是纯然的笑意:“能挽回少许,老道已经心满意足啦,你现在正在紧要关头,不必再为我费神费心。”
“事不宜迟,你回去之后养好精神,服一些净水食物,便可以依照无为真经开始重修根基了。”
“你脑海玄关中的精神秘力,比老道想的更加横蛮,或许真正踏入宗师的境界后,你将有一段突飞猛进的坦途。”
余图真人面露期许之色,抚须沉思,斟酌良久,又道,“关于那个境界,老道也只有几句空话说与你听。”
“人生寿命有限,如果都修炼到了快到宗师的程度,才去为自己新立一项理念,然后持之以恒,直到凝聚灵光,那也未免太麻烦。”
“灵光。光照万物,有光才可以划分我与它,有光,才可以照见它与我,它即人、即兽、即草木、即世情、即世界。”
“从每个人出生,经历种种,心智和肉身都在成长,就已经是在不断凝聚这项本心灵光。”
“乐天知命者,见水见风,见云霞都喜悦。慵懒闲散者,看日月便想到坠落归乡之时,看虎豹也愿其安眠静卧……”
“狭隘卑劣者,以己度人,看万物都有险恶之意。野心谋略者,操人如棋,自小心机,也是一类灵光……人人都有本心,所谓宗师,只不过是善于寻找和提炼。”
“你所寻求的境界,也许不用去思考太多的理念,只要先想想,从小到大,你是怎么跟世界相处的。”
因为这番韵味无穷的话,关洛阳静坐在那里,自然而然的陷入了回忆之中。
只不过他所经历的人生,连世界都已经换了好几个了,要说有什么东西是持之以恒,不曾改变过的,一时间,还真想不到。
正义豪烈之气吗?
让最初那个太平年月的关洛阳见义勇为,拔刀见血,他也未必有那个胆魄。就算是遇到外表看起来可怜的乞丐,给钱之前,恐怕都会有许多顾虑,远称不上果决。
而那个样子的关洛阳,可是已经成年了,真正占据了他人生中四分之三的时光啊。
难道要忽略掉那四分之三,从第一次穿越之后开始算起?
余图真人之前虽然说事不宜迟,让他赶紧回去,但现在看他这样沉思,也没有打扰。
老道士转开了视线,抚须远望,眼里望着厅外天井的那一块云空,心中则在回味之前关洛阳给他带来的启发,庞大的境界悄无声息地融化一角,缓缓流出,试着化作低微无形的电力,流通辐散。
他神色微动,目光垂下,看见徐伯元正在两名兵士的搀扶陪同下,抚着胸口走来。
“师父!”
徐伯元加快步伐来到桌前,虽然自己步子还有些不稳,却立刻去抓老道士的脉搏。
余图真人抬手搭住他,让他也在一边坐下,道:“不用诊了,老道没有再受什么伤,倒是你,伤势如何了?”
徐伯元察觉师父手上反而比从前在山上还有劲一些,心中又惊又喜,又疑心是自己重伤虚弱的错觉,但确实看不出什么外伤,便镇静下来。
“这位就是关少侠吧,贫道听钱万良钱兄说了,多亏关少侠夜探老君山,力抗许弥远,此等恩情,必定铭感,没齿难忘。”
徐伯元向他行礼,关洛阳抬手一挡:“道长不必如此。”
提起夜探老君山,关洛阳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过我有个疑惑,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听说老君山的天方真人也是宗师高手,但我上山之时,好像没有看到宗师交战的痕迹?”
徐伯元说道:“掌教师兄数日之前,算准时节,天山雪岭秘魔崖云鉴石上,那一枚云絮寒魄,已经快到成熟之际,对师父的陈年旧伤,枯败之身大有脾益,于是星夜兼程,往秘魔崖去了。”
余图真人在旁边叹了一声。
徐伯元连忙摸出五色印底座,道:“掌教师兄身怀五色印,贫道所练的,又正是五行灭相神掌,只要将自身功力贯注进去,哪怕师兄远在天山,也会有所感应,知道门中发生急事,立刻赶回。”
关洛阳问道:“只能告急,不能传出准确的消息吗?”
徐伯元摇头:“师兄走时留下的约定,只是说三振有警,早日赶回,六振十万火急,哪怕舍弃云絮寒魄,也要回山。”
关洛阳不太乐观,说道:“那万一他回到老君山之后,直接孤身撞上邵凌霄那些人,岂不是大大不妙?”
徐伯元正要向五色印底座中灌入功力,一听这话,手上也不禁动作一缓。
他那位掌教师兄,虽然年纪跟邵凌霄相仿,但据说邵凌霄当初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踏入了宗师境界,而他的掌教师兄是三十四岁,九年前才成就宗师。
万一……
“不必迟疑。”
余图真人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说道,“天方自小心性刚强,做事直来直往,成了宗师之后,行走天下,必是逢山翻山,遇水踏水,不肯绕路,他从秘魔崖回来,一定先经过休朔城附近,感受到有我在此,就会先来见老道一面的。”
徐伯元再不迟疑,左手托那底座石盘,运功令右手五指之间,黑白红黄青,五种色彩交汇于掌心,挥掌按下,一连六振。
………………
远隔千山之外。
天山的一座峭壁断崖之上,有一块巨石延伸向悬崖之外,如同一枚横放的龙牙,又似乎一座断桥,驾临深谷天堑上空。
临风陡峭,积雪成冰,惊险至极。
羽衣星冠的道士,盘坐在这块冰岩之上,他样貌年轻,眉如利刀,鼻梁侧影若春山一片,两颊微瘦,身上有一股亘古不动的寒凉,本该轻柔的羽衣道袍,在割面如刀的寒风里一动不动。
好像这天山风雪,百年千年的呼号孤魂,凝聚精魄,才有幸化作这样的一尊山神。
倏然,他心口绽放出五色光晕,透出衣物。
一振二振,三振之际,道人神色依旧不变。
直至六振。
天方真人的双眉,像两道长长的号角,抬起、扬起,沉默的按住了心口,感受着五色印共鸣而生的震颤。
断崖对面的高峰上,迷茫的白雾间传来声音。
“天方掌教,说好对赌五局,决定云絮寒魄的归属,你两胜一败,这第四局,又该是我们秘魔崖六怪出题了吧?”
天方真人毫无波澜的开口说道:“云鉴石是天生奇宝,三年一滴露,百年方凝魄,我念在六位守护多年,也算是避免这云絮寒魄在未凝结之时,受了雪人雪鸟的侵害,所以敬让三分,接下赌局……”
对面传来一个狂呼的声音。
“哈哈哈哈,敬让三分,不过是我们六个老家伙闲极无聊,陪你耍耍,你现在的意思是要翻脸动手了是吧?”
一个怪里怪气,嘶哑低沉的声音,接着道:“我们知道你是宗师,但是当初冰川派还在,冰川老儿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也没有怕过他。”
他嗤笑道,“俗世的名望,宗师的地位,很稀罕吗?”
“你要翻脸,我们六个老东西,难道还不敢接了?”
“就当这第四局是武斗,让我们掂掂你的斤两。”
他们声音狂放,似乎毫不在乎在这样高的雪山上大叫会引发雪崩,而事实上,这样狂暴的声音,竟然被开口的人约束在一小块区域之内。
如同一道横空来去,羚羊挂角的潮浪,只从对面的峰头传到断崖之间。
此间许多风雪被震成了雪粉,但其他地方,雪花依旧,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
天方真人静坐在迎面而至的雪粉中,五官清晰,不染分毫雪色,连说话的声调都没有变化:“可惜我家中有急事,不好再陪六位嬉戏,只好将赌局改一改,还望见谅。”
“废话少说,第一局比传音远近,第二局比煮沸溪流,都是你赢,第三局,比雪中远眺,细数鹰毫,咱们这才胜了一筹,老夫早就不耐烦这些把戏了。”
那个之前开口大笑的声音喝道,“就算你不开口,这第四局,老夫也是准备要跟你硬碰硬的斗上一场。”
那人从对面的峰头上飞起,一举挣破雪雾,露出一身麻布衣袍,头发和胡须都已经是雪一样白,蓬松披散着,像是一头稀世罕见的雪地巨猿。
秘魔崖六怪中排行第二,他这纵身一下就越过断崖天堑,挥拳击出的时候,周围的冰雪都好像忽然停顿。
白色的雪花,悬停在空中,第二次的凝结、延展,从原本肉眼很难观察清楚的状态,延展成了冰蓝色的雪花状冰晶。
每一片冰晶都有巴掌大小,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共同映出了一个模糊靠近的拳影。
这一拳的真气之纯净,已经超出了一流高手的限度。
天方真人站起身来,胸膛上中了这一拳。
雪发怪人一拳得手,力量全轰进了对方体内,却也有些惊疑,想不到居然会这么轻易的打中。
毕竟对方也是个宗师,他一下想到这天方真人,或许有什么后发先至的反制绝招,拳头一沾即走,纵身反跳回去。
六怪都在峰顶现身,麻布雪发,装束相仿。
“天方,你什么意思?”
天方真人平视那边,说道:“我说的修改赌约,是要改成,在我走向云絮寒魄的过程里,你们六个尽可向我出招……”
他一步踏出断崖,走在空中,所过之处,冰雪的结晶,竟尔化作鲜红的火焰。
焰花摇曳,鲜红璀璨,越生越多,万千如花红焰,铺满断崖前的虚空,飘向峰顶。
横跨峰崖之间的焰色,衬得茫茫冰雪,尽成俗物。
“我不还手。”
第154章 玄门五色
天方真人那番话说完之后,对面的峰顶上沉默了下来。
六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十二只眼睛里,透出古怪无比的视线,似乎想要动怒,又觉得荒诞,既觉得滑稽,又不能自如的笑出来。
他们身上的麻衣雪发时时飘动,人却凝定的像是周围那些顶冰冒雪的怪石,整个峰顶,只剩下风雪肆虐的声音。
直到天方真人越过了这断崖天堑,流动飘散的赤红焰火,侵入了这片风雪地带的时候,六怪之中的老六才忽然大哭一声。
这一声哭的真可谓晴天霹雳,惊天动地,一哭之下,惊的周围积雪纷纷扬起,犹如一道浪头风雾,撞向了那些摇曳飘扬的焰火。
老六往地下一坐,双手擦眼,哭的难听至极。
排行第一的老怪厉声道:“你哭什么?”
“大哥,我悔啊。”
第六老怪大哭大叫,“你说咱们隐居这么多年,本来以为是超然物外,不沾俗流,也自得其乐,自有情趣,真可谓过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现在才知道,咱们哪里是神仙,简直是乞丐呀!!”
第二老怪身材最高,气若洪钟:“你说什么胡话?神仙乞丐又是怎么辨别?”
第六老怪坐在地上,抬手一指天方真人:“神仙毕竟有威名流传,或敬或畏,活得越老,名气越深,就算是隐在幽微故纸堆中,不为大众所知,也可以作为后人卖弄生僻学识的一环,反而比那些名气大的神仙更别具一格。”
“而咱们……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咱们还没死,就这么一个后生,就把咱们当死人看了,这哪里还能说得上是神仙,只好说是乞丐了。”
“哇呀呀呀,我好伤心,好伤心啊!”
第六老怪捶胸顿足,说着说着,手探进厚厚的积雪里,胡乱一阵摸索,把一团团雪花捏的坚硬如石,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的破裂作响。
那腮帮子一边鼓动不休,一边嚼碎冰雪,一边把眼睛抬起,泪滴已经在眼下凝成了冰痕,眼神牢牢的盯住天方真人。
越是看着,嚼的越响亮,嚼的越响,看的越狠。
“老六,你给我站起来!”
第二老怪捏着拳头,往地上一砸。
这峰顶上本来到处都是积雪,一般人站在这里,都能齐膝陷进去,如果弯腰用力打一拳的话,很容易就能直没至肩。
第二老怪这一拳,只打出一个两三寸深的拳印,奇的是,却有一股沛莫能当的力量,在松散的雪层之间轰然传开。
峰顶上怪石无数,小的半人高下,大的宛如车马,都是深扎于雪层冰层之下,与山顶土石相连,就算是比较小的那一类,其实也根深蒂固,没有上万斤的力道,休想撼动几分。
但第二老怪这一拳打下去之后,周围大大小小十几块古岩,都被震的从积雪之间脱落,弹跳上半空,离地尺许。
第六老怪的身子,更是嗖的一声,弹起几丈高。
第三老怪的声音怪里怪气,哈哈出声,单手凭空一抓,一股无形之力,隔着遥远的距离,漫卷风雪,抓摄在第六老怪身上,喊道:“老六,你可见过哭哭啼啼的神仙,太丢人了!”
“人家看不起咱们,你也看不起自己?你就去一招把他吹的牛皮打破,咱们再联手把他打哭。”
第四老怪扯开前襟,胸膛露在风中,笑道:“听说老君山的无为神剑化气为墨,五色印五彩斑斓,刚好用来作画,到时候让他恭恭敬敬给咱们画一幅图,把今天的事传录下去,岂不美哉。”
第五老怪阴恻恻说道:“画这小道士的时候,一定要画个红鼻头,脸上点满麻子,缺两个门牙,六个老神仙要曲酒流觞,举杯邀月,卧风雪,枕白鹿!”
第六老怪的身子悬在空中,大叫道:“说的好,那我第一个去?”
另外几人相视一眼,齐声道:“去!!!”
第三老怪右手用力一摆,犹如隔空掷出一颗流星般,把第六老怪的身子砸向天方真人。
第六老怪去的很急,眼看快要撞到天方真人身上的时候,又突然身姿一变,滑翔向上,右手剑指高举,身影旋转不休。
周围怪石雪地之间的百十股寒气,被他的功力吸引,从四面八方不同的位置飞扬而起,朝着他的身影汇聚过来,形如一个不断上升的涡流气旋。
而寒气涡流的中心,就是剑指尖端那越来越闪耀的一点。
白茫茫的天地间,像是多出了一颗冰蓝色星辰,璀璨夺目,冉冉升起。
而后,骤然坠落。
之前第二老怪出手那一拳,虽然是含怒而发,其实也只动用了三成力道,是高手交战,第一招打个招呼,试探试探的意思。
现在第六老怪这一招,却是勃发全力。
“天尽流,冰天落剑!!!”
天方真人身边的焰花已经凋零殆尽,仰头看着这一剑,双臂张开,两只宽大的袖子如同两面大旗垂落。
他的道袍,是雪白的柔软衣料上裁剪之后,绣上了许多金色的纹路,华丽的金白色大氅,唯独腰间是一圈紫色的绸带,腰带正中镶嵌着毫无瑕疵的紫红宝石,左边垂下白玉环佩,右边垂下青色太极玉佩。
这是代表着老君山掌教身份的御赐法袍,可以说是象征老君山百年以来的殊荣。
但是这代表着皇室巧匠极尽心思的名贵衣物,跟那道冰蓝色的剑气星光比起来,就显得虚弱了十倍,虚幻了百倍,远远无法企及那一道剑光的纯净、华丽。
很难想象,那一剑是出自一个不修边幅的麻袍老人手中,也很难想象,这一剑坠落之后的场景,该会是何等震撼又唯美。
这一剑刺在了天方真人额头。
叮——
剑指尖端瞬间的光芒绽放,使得天地间一片冰蓝耀目,好像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有那么一点短暂的时间里,失去了辨别其他色彩的能力,眼中所见,只剩下冰蓝色的天地。
天方真人从踏上这边峰顶的断崖之后,已经向前走了将近十丈。
此时一剑之下,从天方真人背后,延伸到断崖边的那片区域,整个的深陷下去。
隆隆震响,表层的积雪全部被压得紧实无比,恍若白色的玉石。
在这片区域的中心地带,又发生了第二次压缩凹陷,宽达三尺的长沟,显化在这片“玉石质地”之间。
接着,长沟中间又有一条宽达一尺的细沟压落。
细沟中间,再有一道三寸宽的剑痕延伸至崖边。
最后才是剑痕中间,一线黝黑的裂缝。
这样的场面,只不过是冰天落剑的几分余劲所致,而大半的功力,全然作用在天方真人身上,从他额头上向全身贯彻冲击下去,试图摧毁这具七尺高下的血肉之躯。
第六老怪人在半空,维持着剑指点落的姿态,眼中却已经浮起了一点不可思议的神色,带来万分的惊诧。
其他五个老怪也在这一点僵持之际,脸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神色变化。
天方真人居然真的不招不架,不曾闪避卸力,硬生生承受了这样的一招。
这个道人依旧那样鼻梁挺直,眼神淡漠,似乎真是一尊无所谓生,无所谓死的冰雪之神,因其不自生,所以长生,所以无损。
他向前走了一步。
第六老怪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四肢百骸,里里外外,似乎都被一股磅礴反馈而来的力道撞了个正着。
每一个部位瞬间向后、向上出现了相同距离的位移,于是整个人就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斜着倒射了出去。
第四、第五两名老怪同时高高跃起,接住了老六。
他们两个手掌一碰到第六老怪的躯体,就确定了此刻让第六老怪倒冲回来的力量,完全是他自己出招导致的反震,没有掺杂半点属于其他人的功力。
这似乎意味着,天方真人确实没有使用借力打力之类的手段,因为那样的话,必定会有自己的真气掺杂进去。
崖岸自高,海浪冲撞不动,自然就会溃散倒退。
但是这怎么可能?要做到这种程度,内力根基到底要超出第六老怪多少?
秘魔崖这六个老怪物,加起来已经五百岁都不止了,他们当年在江湖上成名的时候,天方真人还没有出生。
只不过这六个人成名的早,隐退的也早。
他们在不惑之年就结伴来到天山雪岭隐居,在雪里栽花,冰里酿造,把这个山峰从半山腰到山顶上,不知道凿了多少雪洞冰窟,营造出了一片孤寒之中的乐园。
早些年冰川派还在的时候,这六个老怪物静极思动,还偶尔会去冰川派戏耍那些门人弟子,跟冰川老人也有过几次大打出手的事情。
后来冰川老人身故,冰川派流离四散,天山雪岭这一带,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练武之人值得入他们六个法眼,六老就真的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即便定期到山下的小镇去买一些东西,也没有什么需要用到武功的地方。
但是这样平静的生活度过了几十年之后,他们的功力非但没有随着身体的衰老而退化,反而更加神莹圆融,经年不化的自然风雪、严寒气候,是他们最好的对手,也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可以说,身处在这片冰雪乐土之中的时候,他们六个人,每人都可以抗衡一般的宗师。
这样的一股势力,就算只有区区六个人,也绝对有自傲的资本。
假如有什么年轻一辈,能得到他们六个的青眼,成为传人,那么日后这传人行走江湖的时候,看似孤苦的外表下,其实能够抬出一股塞外诸国、大唐各宗派,都没有谁敢小觑的后台,或许也能成就一段传奇。
只是,今日这六个足以造就传奇的人,遇到了比他们更神秘、更玄奇的人和事。
“我说了,你们可以尽情出招,一起上也无妨。”
天方真人提醒一句,双臂微微垂落了一点,手心向上,十指自然弯曲,脚下继续前进。
“五色印!”
第三老怪突然开口,“每一件神兵都有独特的神通,无为神剑化气为墨,天下皆知,五色印的神通究竟是什么,却知者寥寥,也许就是这种惊世骇俗的承受力。”
旁边几个老怪在惊异之中,一听这话,心头顿时浮现赞同之意。
要知道他们之前赌斗的时候,天方真人虽然传音胜了老四,煮沸溪流胜了老大,但表现的也都只不过是比对手略胜一线。
尤其是煮沸那一段溪流的时候,老大练的是冰寒真气,临时撇去了冰寒特性,纯以内功加热,自然比不上对方的一手烈焰似的掌功。
“所以他看似是狂妄无知,其实是以己之长,来跟我们对拼,如果我们动手试过之后,因羞惭而退,恰是中了他的圈套……好心计!”
第三老怪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留心观察天方真人,看不出他神色有分毫改变,反倒是已经距离云鉴石又近了几丈。
于是第三老怪话音一落,倏忽闪身抢到天方真人面前,并指如剑,刺向天方真人的右眼。
还就不信了,五色印的神通再奇妙,能把眼睛也变得足以承担宗师力道的一击吗?
这一指快如星矢,指尖气劲击穿了空气,却破空无声,到了天方真人眼前三寸之际,一片来不及避让的雪花,在指下当即溃灭。
但在雪花破灭之后,第三老怪的这一击,忽然迟滞了下来。
“怎么可能——!!”
第三老怪奋进全力,肉眼可见的功力光辉,流窜向剑指之上,一点点的向前推移。
天方真人眼神似乎偏了一下,两眼都注视了这一记剑指,脚下步伐不停。
第三老怪浑身一颤,双脚在雪地上滑行向后。
他惊怒交加,大叱一声,手指上再度发力,功运全身,脚下荡开一圈雪浪,但却毫无用处。
天方真人走出一步,他就滑退一步的距离。
其他几个老怪物看的心头剧震,几疑身在梦中,尤其老四、老五,偏被激起了性子,要看看老三这一指能不能戳到对方的眼睛。
“天方,你小心了!!”
他们两个毕竟磊落,即使此刻境况也不忘先出声提醒,随后不约而同,跃到老三背后,各出一掌,功力灌注而去。
老三浑身光辉大放,冰蓝光芒向着手指尖端聚拢起来的时候,太过浓郁,使他那两根并拢起来的手指,都变得像是完全由浓光构成。
不知道是不是这浓郁光芒下的错觉,老三似乎看到那古井无波的道士,嘴角勾了一下。
更坚定的一步踏出。
眼球和剑指之间的距离缩短,越是靠近,眼底就越是被这冰蓝的光芒映得好像产生了一点期待的笑意。
老三心头莫名恐慌,两根手指已经有点承受不住这样浓烈的功力,剧痛之下来不及多想,立刻变指为掌,一掌轰在天方真人胸口。
轰!!!
三名老怪齐聚功力的一击,终于轰得他身子微微一晃。
周围积雪冰层炸开一道道气柱,靠近一些的嶙峋怪石,都被击得崩裂,弹射起来。
那峰顶中心处,大如房屋的一块巨石,被气浪吹散了表层的积雪,露出下面墨玉一般的质地。
那巨石上遍布着岁月造就、鬼斧神工的沟壑,微渺的寒气在其中流淌着,滴落到一侧的陷坑里面。
那就是云鉴石,陷坑之中正是云絮寒魄的所在。
天方真人仰头看向那块巨石,口鼻之间传出明显的一道呼吸声,双肩微微耸起,力行向前,这一步跨的比之前都要大,都要猛烈。
三名老怪脚下裂开冰层地面,依旧遏制不住后退之势。
老二大喝一声,从他们三人上空越过,凌空一拳砸在天方真人头顶,打碎了他头上发冠。
合他们四人之力,这才隐约感觉探到了天方真人根基的上限。
处在他正面的老三,却又看到了刚才像错觉一样的细微笑容。
天方真人鬓发激舞,双足下陷,左脚一震,拔出地面,依旧向前。
第二老怪双足落在老三肩上,背弯如弓,左手压住右边小臂,持续递出自己的拳劲。
第一老怪本来不想出手群攻,但是看到这样的场面,心里也不可遏制的生出一个念头。
“这人的功力,到底在什么程度?”
他心里只这么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有其他想法,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天方真人的背后,挥出了那一掌。
天尽流,天统万气!
出手众人的功力,全被这一掌统御起来,冰蓝色的光辉脱体而出,像十几只翩翩而去的冰凤,吸收着这天山雪岭冰峰之上的寒气,又回到他们体内。
众人一齐发力,就算是一艘横行江河上的五牙大舰,此刻夹在他们几人之间,也要被打的崩塌、压塌,残渣交杂,不成原样。
只是就在这时候,他们原本感觉探到的上限,像消解的雪水一样,撤去伪装,露出真容。
第一老怪看着那道人的脸转向自己。
黑白红青黄五色光辉,在天方真人眼中浑浑流转,形成难以分辨,却并不使人觉得杂乱耀眼的彩色。
只觉得深而远,旷而烈。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注视着天方真人的几个老怪物,全都感觉到一种脱窍欲飞、不可稍止的飞扬道气。
“好掌力!!”
随着这一声赞赏落下,五个老怪物都在震惊之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蓦然,那边第六老怪发出一声嚎啕大哭。
“羞死人也,羞死人也!!”
他扯乱头发,一头撞碎了旁边一块巨石,狂奔而去。
天方真人回头以胸膛推散了身前阻碍,一步步走到云鉴石旁,取走了云絮寒魄。
“诸位,后会有期。”
他托着云絮寒魄,须臾间,已经消失在风雪之中,下了这一座山峰。
“赌局很有意思,我会回来跟你们赌完后面那两局。”
只留几个身披麻布的老人,久久在雪地里相顾无言。
老三问道:“大哥,你在看什么?”
众人随着第一老怪的视线,一起仰头看去。
雪势稍止,天色蔚蓝,浮动白云,什么也没有。
“我……”
气作青铜,如轮中空,神仙百兽浮刻其上,大小万化,漂行天际,出入云间——故老相传,破碎虚空的门户。
第一老怪深深的吸了口寒气,吐出来的,则已经是炽热的白雾,“他接下我们那一击的时候,我看到了天门。”
………………
太阳还没到正午的时候,金白华袍的散发道人,踏过江水,走到休朔城外。
他忽闪着向前的身影凝实、停顿,向那座城池扭头望去,有些疑惑。
“师父?”
第155章 不要等待
天方真人循着对他师长的感应,须臾之间已经来到庄国公府邸。
休朔城六将正处在全神戒备之中,加上天方真人认的这是什么地方,在府外刻意略作停留,立刻引起那几位将官注意。
殷将军从府内迎出,拱手道:“天方真人,久违了。”
“殷兄。”
天方真人打了声招呼,走上前去,“我接到门中示警,匆匆赶回,但家师似乎正在府上做客,不知道老君山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殷将军引他入府,口中一叹,说道:“这场巨变是昨夜的事情……”
入府途中,殷将军提纲契领,讲清原委,天方真人听得神色微暗。
殷将军看他听到这种消息,居然还能保持镇定,心中也不禁深为赞叹。
天方真人虽然贵为一方宗师,可成就宗师之后,并没有什么出名的事迹,他是九年前成就宗师,但直到六年前,旁人才从拜访老君山的往生大师口中得知了这桩事。
有当年贵为正道第一的余图真人珠玉在前,这位老君山的新掌教,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过于谦冲自守,甚至觉得在众位宗师的行列之中,有点平庸。
殷将军以前跟他打过交道,也只发觉他寡言少语,直到今日,才察觉他这种养气功夫,已属百万中无一,宗师之位,果非侥幸。
说话间,他们两个已经来到余图真人的客房院落外,殷将军不打扰他们师徒叙话,转身离开。
天方真人却在踏进院落之前,已察觉院中三个人的气息。
师父、壶仙师弟,还有……初学的无为真经?
徐伯元拉开院门:“掌教师兄!!”
天方真人对他点点头,走进院子里。
余图真人坐在屋门外,走廊下,正对院中,看他进来,脸上已不禁露出微笑。
关洛阳在旁边不远处盘坐聚气,也睁眼看来。
“师父,我回来晚了。竟然累得师父垂暮之年,还被仇家所迫,不得不远避山外,流离奔亡。”
天方真人向老道士单膝跪下。
余图徐声道:“起来,这种事情谁都不曾预料到,你并没有过失。”
天方真人看起来刚毅寡言,性子居然并不执拗,向老道士一拜之后便站了起来,又看向关洛阳,拱手一拜:“这位是关少侠吧?我已经听了事情经过,多谢你与诸位义士护送我师父、师弟,来到城中。”
“份所当为。”关洛阳起身还礼,无奈一笑,“这几天里,我实在已经被谢过太多次了。”
天方真人仔细打量了关洛阳一下,又看了看余图真人,已经看出许多殷将军并不知道的事情,眼中露出一点讶异、惊喜。
“师父得遇新奇法门,缓解了旧患,也是因为关少侠吧。”
他来到余图真人背后,手中托起一枚冰蓝宝珠,“好。这样一来,这枚云絮寒魄,应该能更顺利的为师父弥补缺损,抹消隐忧。”
话音未落,天方真人掌心一股内力缓缓吐出,冰蓝宝珠之中霎时间云蒸霞舞,变幻无穷,纯白的云絮翻涌起来,从冰蓝极静,滋生出千百种白云苍狗,飞雪盖山等奇妙动态。
云气一样的白絮,自宝珠内部透发出来,向着余图真人周身穴位熏蒸过去。
这块宝石,在外观上来说,给人的视觉享受,竟然跟羽化返生珠颇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清灵静美,同样的生机勃勃。
只不过,其内在细节,却有很大的差异,这种差别,是在关洛阳的直觉之中尤为凸显。
羽化返生珠之中蕴含的生命力之浓烈旺盛,令人心惊,从关洛阳到安非鱼手上,也不知道泡过多少回茶水,越是稀释浸泡,所释放出来的生机就愈发的妖异霸道,只不过又恰好被那层虬髯客雕琢过的果壳所限制。
关洛阳早就推断过,假如没有那层果壳的话,这羽化返生珠浸泡出来的茶水,早就会把服用者的肌骨、腑脏,向一种难以预料好坏的状态诱变。
而这云絮寒魄,有一种滴水长存,润物无声的细腻,所携带的生机,或许不像羽化返生珠那样浑厚,却有着羽化返生珠所远不能比拟的亲和淡雅。
徐伯元在一旁看的握紧了双拳,神情中颇为紧张振奋,见关洛阳也注视着那边,就低声解释道:“关少侠或许没有听说过云絮寒魄,其实此宝在江湖上也少有人知,仅在一些汉朝方士的记述之中,曾经提到。”
“此宝不能增强功力,不能强健筋骨,也无法助习武之人,更早的窥破一流、宗师等境界奥妙,但却可能是治好师父的唯一希望。”
“它能让人的所有经脉、穴位,返还成人体自然生长的过程中,最健康活跃的状态。”
余图真人十年前以毕生修为祭剑,用那一剑在魔教总坛击溃了邵凌霄,那场战斗对他造成的影响并不仅仅是失去功力那么简单——假如真只是散功的话,对余图真人来说,十年功夫早就可以把失去的力量全部重修回来了。
他功体尽废、至今无法提聚半点内力的真正根由,是当初对撼邵凌霄的时候,被邵凌霄以心头精血反冲无为神剑,血中神意,透剑而至,将余图真人经脉、丹田之间的全部元气活性,都斩杀驱逐。
这十年来,余图真人就像是一具会说话、可以动的枯木人偶,他的经脉丹田,与真正的败絮朽木已经别无二致,如果不是山上道人尽心竭力,为他用药运功,从昼夜日常的细微处进行养护,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而云絮寒魄,这件在天山雪岭上汲取百年寒气的云鉴精华,才能够凝聚出来的奇宝,既是璀璨绚烂、稀世美丽的矿物,也是天成地就,没有一丝杂质毒性的宝药。
老君山的道士也是近两年才查到这件宝物,又通过种种风媒消息,确认了这件宝贝,产自天山雪岭秘魔崖,更万幸的是,百年一成的奇宝,就在今年有凝结之期。
关洛阳道:“那得到了云絮寒魄之后,余图前辈要多久才可以恢复当年的实力?”
“这……要恢复到当年那样,做最好的预期,至少也要两三年吧。”
徐伯元眼神清朗,说道,“世上少有一蹴而就的事情,虽然如今正值魔教余孽为祸,师父不能再展当年风采,有些可惜,但有了重修功力的希望,师父的寿命自然得以延长,已经满足门中上下多年来的愿求了。”
关洛阳转念一想,点了点头。
虽说还是有点遗憾,但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把胜利的希望,全寄托在友方身上的人。
他又多加了几分关注,给运转于经脉之间的无为真气。
从无到有,自己重修出来的真气,果然是有不同的风貌,关洛阳现在运转真气的过程中,已经不需要投入太多的自主意识,可以一边练功,一边跟人交流如常。
不过,无为真气虚若山岚,净如云水,偏偏又并不是明显的冰寒、流水之类的属性,有一种超脱于寻常物质之上的空灵感。
分出适量的注意力,关注这股真气的自然运行,也能让关洛阳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思考那道属于自己的灵光。
这时,余图出声道:“天方,把云絮寒魄化入老道体内之后,你就要去老君山了是吗?”
天方真人答道:“是。”
徐伯元劝道:“掌教师兄,化掉云絮寒魄之后,不妨再等一等。”
“殷将军、安壮士他们已经联络各方,约定长安左司统领、三大高手,少林往生方丈等人,都在酉时汇聚向老君山。”
“魔教余孽掌控了火罗道之后,麾下势力不小,如果仅凭城中现在这些人提前出动,只怕未必能成功驱逐魔教。”
天方真人微微颔首,似乎赞同他的说法,只把眼睛看向关洛阳:“关少侠亲自上过老君山,据说我山中门人弟子还有大半得以幸存,只不过是被点了穴位不能动弹?”
关洛阳道:“确实如此。”
“是啊。”徐伯元又道,“师父也判断说,那邵凌霄其实并没有将无为神剑从体内拔除,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暂时封禁了神剑对他的影响。”
“但那终究是一种隐患,他停留老君山,肯定是想找出彻底解决的方法,暂时不杀门中弟子,也有可能是要留作要胁。”
“我们暂时不必担心他对众弟子痛下杀手,等到酉时,高手云集,也更方便解救照顾他们。”
天方真人似乎又点了点头,不再提问。
余图面上忧患之色深重,却没有缓解半分,说道:“魔教嫡脉行事乖张,搜掠无度,又立下极乐一脉,庇护江湖上因为贪欲、色欲等,谋财害命,滥杀无辜的邪道高手。再立祸城一脉,庇护那些是非不分,痴迷武学,叛师杀兄,寡恩绝情之辈。”
“经年积累,魔教的武学典籍浩如烟海,汗牛充栋,其武学总纲,饱收百家所长,当年尹杯无一刀斩断魔教传法殿,火光熊熊,毁经万千,连大唐军中高手都不禁惋惜。”
“邵凌霄有此底蕴,更是天纵之姿,停留山中几个时辰,或许已经寻到五行灭相神掌的秘籍,把握到我们老君山的武学脉络。”
“你性情要强,根基亦深,但对上他,恐怕便已经失了先机。”
天方真人认真的回答道:“剑是三尺铁,刀是四尺钢,天下铸刀剑者,万万千千,用刀剑者,千千万万,又有谁因为了解刀剑,就敢保证自己不死于刀剑之下?”
余图默然少顷:“你的掌法招意,已经练到跟随处可见的刀剑一样了吗?”
天方真人不假思索的答道:“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同。”
“如此……”
余图老道抚了抚胡须,似笑似叹,感慨道,“如此,为师已经没有什么比你悟的更深,参的更高,自然也没有什么道理,可以反驳你的决定。”
徐伯元听到这里,哪还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苦劝,完全没有效果,他的掌教师兄依旧没有改变决意,不禁面露急切之色。
“师兄,其实等你把这云絮寒魄化尽,距离酉时也已经差不了太多了,最多也不过是提前一个时辰。”
“我们老君山的弟子在山上内功练到小成的时候,就要斗睡魔、饮水辟谷,从三日,五日,到七日,十二日,练的就是一份耐性。”
“这区区一个时辰能算得了什么?你又为什么非要去争取提前这么一点时间呢?”
天方真人不为所动,忽然说道:“关少侠,你既然学了无为真经,也算是我们老君山的半个门人,你说我该提前去吗?”
关洛阳道:“当然不该。”
余图看着徐伯元面露赞同之色,就知道他这个徒弟依旧不懂,也向关洛阳问道:“真心话吗?”
“当然是真心话,我确实觉得这时候不该去。”
关洛阳眼中神采渐生,“不过人做事,本来就不需要想那么多应不应该。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考虑到‘应该’这两个字,不得不做出些许的妥协,隐匿,收起棱角,甚至淡去自己的存在感来观望这一切,可以庆幸的是,有些棱角,是藏不住的。”
“这个决定,纵然不该,却……很好!”
余图抚须轻笑,道:“好在哪里呢?”
关洛阳应声答道:“这一个时辰,对城中的我们来说或许很短,对山上的他们来说,却必定很长。”
余图脸上的笑容骤然不见了,露出了他自从那天离开老君山之后,深藏在心底,一路以来,没有必要刻意去说与旁人听的心情。
现在正是夏日,日近正午,天地翠色,烈阳当空炽热。
老道士垂下了抚须的手,悠悠叹息,叹得满院风凉,炙热的日光都变成惨淡的白。
山上弟子的情况,可以通过大局、通过推断,来认为他们可以撑得过这一个时辰,但是他们自己又知不知道呢,就算知道,他们的心情又是怎么样的呢?
那都是从他们的爹娘亲人寄望之中,走到山中,来成为老君山弟子的人。
在种种谋划之中,他们的心情可以被忽略,毕竟那只是心情,只要现实中他们活着,或许最后得救,这一段痛苦也就会渐渐被遗忘。
但是,终究有人不愿意忽略。
徐伯元怔怔失神,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到天方真人手上那枚冰蓝宝珠消融化去的速度更快了,快出了他的预计。
“该要我才能完成的事情,做完之后,我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等。”
………………
老君山上,小酉洞天。
邵凌霄闭目盘坐在书楼之中,周围一本本书籍如同翩跹的蝴蝶,翻动飞旋。
其中有十二本书册上面,有着共同的名字——《五行灭相》。
第156章 前奏
叮叮叮,叮叮叮。
老君山的神殿之中,三枚铜钱在龟壳之中摇晃,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重重的上下摇晃三次之后,倾倒入地。
占卜算命的方法,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广为流传,上至国君王相,下至市井小民,不管嘴上说信不信,有时候都愿意求个吉兆。
占卜的方法有很多,烧龟壳,测字,蓍草,看相等等,而最为主流的,是利用《周易》来测算。
卜算子现在所用的,正是周易占卜之法中的钱筮法,取三枚相同的方孔钱,摇晃掷出,通过铜钱的正反,来比喻阴爻阳爻。
投掷六次之后,将阴爻阳爻依次排列,就可以得到一个卦象。
秋如醉倚靠在墙边,手里抓着供桌上的水果,咬了一口,问道:“这次又是什么卦呀?”
“巽上,震下,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卜算子脸上露出笑意,一手捻着胡须的末梢,摇头晃脑的说道,“象曰,时来运转吉气发,多年枯木又开花,枝叶重生多茂盛,几人见了几人夸。这一卦好啊,总算是卜出了一个吉卦。”
秋如醉哼声笑道:“你卜了三次,前面两个都是凶卦,那些就都不算,非到现在卜了一个吉卦才算数是吧?”
卜算子轻咳一声:“事不过三嘛,按第三次来说,才算稳妥。”
秋如醉又咬了一口果子:“你给别人算命的时候,也是这么算?”
“给别人算那就无所谓了。”
卜算子摇摇头,把自己占卜的工具收起来,道,“话说回来,其实也是因为教中这次的动作太大了,让小老儿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才不得不借着算卦的手段,来稳一稳心绪。”
调动了教中所有的高层战力,直接对老君山和少林寺动手,甚至卜算子隐约察觉到,夜摩天之前还不断的在各处分坛里抽调精锐人力,一副当下只是序幕,还要展开更大行动的模样。
能比现在这副事态更大的,也就只有矛头直指朝廷了。
但问题是,攻打老君山、夜袭少林寺,还可以说是为了争夺武功秘籍,加上火罗道内那些邪道高手,跟这两个正道大派,颇有些仇怨,倒也没有人心生异议。
可后续,假如真要凭火罗道跟朝廷硬碰硬,那可就意味着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对抗,突击,剿杀,连当年拥有六诏兵马的魔教,都以覆灭而告终,火罗道这么一个江湖宗派,真能成得了什么事吗?
秋如醉咀嚼着果肉,含浑道:“无所谓吧,不管我们的敌人是谁,是一千个还是一万个,反正过的都是杀人人杀的生活,我自己的命只有一条,仇敌再多,也不可能杀我第二次。”
卜算子道:“朝廷跟宗派毕竟还是不同的……”
秋如醉不以为意:“朝廷又怎么样,这世上最多的是百姓,那些有点小可恨,有时候又有点可亲,但对我们来说,根本称不上对手的老百姓……哎,说到这个,前阵子我觉得有家店铺的胡饼做的不错,就跟他们学了半个月,市井烟火也挺有趣……”
她说着说着就偏离了原本的话题,提到有个登徒子在店里的时候开口调戏,还想摸她的腰,她临走之前,就找上门去,把那户人家全毒死了。
如果还在庐山派的话,大概又要提心吊胆,顾及这顾及那,罪不至死,小惩大诫之流。
卜算子张了张嘴,算了,之前的话也不适合再说下去,他起身走出这座大殿。
已经快到正午,日头毒辣,卜算子走到登山长廊这边,吹吹山风,听到半山腰的林间有谈笑的声音。
那边聚着几个火罗道的护法,其中声音粗犷的雄壮汉子,是“天杀星”徐人庆。
旁边体态修长,腰缠银色蟒鞭的是“百兽鞭”赵元,还有一个手提镔铁方头槌的“雷车大匠”胜一全。
这三个人在江湖上臭名昭着,不止杀人无算,更喜欢折磨对手,干的那些事情,有些连绿林盗匪都瞧不起。
他们正把几个老君山弟子吊上树梢。
不用绳子,而是把那些道士的发冠取下,那三个人亲自跳上树枝,把道士们的长发往树枝上缠绕打结,用他们的头发把身子挂在树上。
等那三人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树枝微颤,几道人影就凌空晃来晃去,目眦欲裂,偏偏浑身僵硬,连一声惨叫痛呼都发不出来。
卜算子摇了摇头,正要走远一点,寻个清静,忽然心中一动。
刚才他占卜的那第三卦,还有一个说法叫做,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既然说了不按前两卦算,那么要给第三卦增加一点真实性的话,倒也不妨真按第三卦,发发善心。
“这些人都被极高妙的手法制住穴位,如木头一般,折磨他们能有什么乐趣?”
卜算子走了过去,“你们昨夜都在少林激战一场,又连夜奔波来此,与其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去静心休养。”
“尊使。”
徐人庆抱了抱拳,哈哈笑道,“你不晓得这些人被点穴久了,自以为浑身僵硬麻木,觉得不怕折磨,但等到这样晃一晃之后,浑身的麻木都变成了痛痒,那种感觉才是无法形容,光是看他们的眼神变化,就足可当个乐子了。”
赵元在一旁拍手:“正是。玩这些老君山的弟子,可是个稀有的机会,待会儿再请胜兄生火烤一烤他们,肯定更加有趣。”
卜算子脸色一沉,道:“我看要不了多久,又要有一场大战,你们不肯像其他护法一样修养,莫非是不准备静心作战?”
“再说这些人的性命是副教主他们做主留下的,你们怎可乱动?”
那三人看他变了脸,个个脸上笑意也都有些挂不住。
徐人庆冷哼了一声:“说的也是,那就放他们下来了。”
他一抬手就抓住一名老君山弟子的脚踝,作势往下一拽。
这天杀星,是拳法上的行家,浑身真气劲力,配合的无不精妙,这一拽之下,不会把树枝拽断,只会把力道作用在发根处。
到时候满头发丝一把拔断,依旧缠在树枝上,人却会掉落下来。
卜算子一见他动作,就知道他的用意,几乎已看到了那血淋淋的一幕。
徐人庆的手,却在抓上道士脚踝的那一瞬间就不动了。
众人不约而同,甚至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山下。
夏日茂盛的树木参差错落,枝叶主干繁盛茁壮,阻挡着他们的视线,但是在那些枝叶光斑粗壮主干的后方,有一股无法被阻碍的存在感,传递了过来。
那种感觉,从山下席卷而上,逆吞了整片树林,仿佛已经将从天空垂下的利齿,抵到了徐人庆他们面前。
徐人庆脑子里还没有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体的本能已经让他汗出如浆,干涩的眼睛,在额头大滴汗珠滚落的时候,眨了一下。
再睁眼的刹那之间。
周围的十几棵大树,同时脱水枯萎,所有的树叶,如同成千上万只枯黄发灰的蛾,从干秃秃的树枝树梢上,惊散纷飞。
长空枯叶,漫卷飘散,一片枯叶,从徐人庆脸孔前方飘落。
他的脸上,就沿着叶片飘过的轨迹,多了一道倾斜的血痕。
赵元和胜一全发出惊吼嚎叫,杀人如麻的江湖枭孽,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们自己在死亡如此临近的时候,也叫的跟杀猪没有分别。
银白的长鞭飞窜而起,一记狂舞,跟空中几许枯叶交错而过。
短暂的停顿,银鞭断成了十几截,每一个切口,都是与一枚枯叶碰撞的点。
胜一全手里的镔铁方头锤,重达八十七斤,在他手里运足了功力挥出去的时候,真如一辆满载着风雷的战车,在空中呼啸驶过。
好几片枯叶似乎被这股强劲的罡风所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绕过了锤头,交错而至。
胜一全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会看到两片平平无奇,枯萎,甚至边缘处蜷缩发灰的叶片,能够有那么诡谲的速度,逼近了他的双眼,为他眼前的一切,带来了永久的黑暗。
“啊!!!!!”
一流高手的惨叫声,洪亮到传响在周围几个山头之间,惊动了老君山上的所有人。
半山腰枯叶飞散。
卜算子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浑身飙血倒地,被挂在树上的那几名道士轻飘飘的散开了头发,飘落在地。
枯木落叶,稀稀疏疏,金纹白袍的道人,身影一下闪烁,来到了近前。
那只是一个面相冷漠而年轻的道人。
卜算子却冷汗直流,恍惚间看到一尊九曲虬结、云气盘绕,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意象,在那人背后显化,庞大,神圣,难以窥见全貌,却能够感受到那一缕俯视下来的威严怒意。
他双足经脉之间,不由自主的有几分真气涣散,把本该飘掠疾射而走的轻功,变成了一步略显踉跄的倒退。
“且慢!!!我我、我刚才……”
那人扬起袍袖,卜算子双眼瞳孔紧缩,双手扣满的黑白棋子全部撒出,却在半空中倏然静止,震碎成粉。
粉末反卷着裹挟一股无俦大力,震在卜算子身上。
咚——
卜算子浑身一空,飞出数十米外,穿过高处的丛丛枝叶,刮断了树枝,掉落下去。
砸在土石落叶层上的时候,卜算子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体内还是体外更痛,多处对应穴位的毛孔间渗出血来,他全身的真气,都被那一挥袖击散,武功尽废。
天方真人那一袖子,废掉卜算子只是顺带,袖风扫过之处,更有许多落叶震碎,向旁边不远处的登山长廊里,劲射过去。
这些碎叶,打到那些被定住的老君山弟子,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只是在落点处,绽放开细微的波纹。
长廊里一对对值守的道士,相继跌坐下来,酸涩的眼睛稍稍一眨,就泪流不止。
将近十个时辰,浑身筋骨、舌头,分毫不能动弹,连眼皮的眨动都变得缓慢干涩起来,那种死寂不变的折磨,让他们的时间感官都变得错乱起来,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到可怕的虚弱漂浮。
多亏了老君山弟子都有斗睡魔、辟谷练静功的经历,换了一般人经历了这样的折磨之后,甫一解脱,恐怕都要发狂呐喊,直至虚脱昏死过去。
“掌教!”
有弟子嘶哑出声,趴在栏杆上,向那边俯首。
走廊里的树丛间的道人们,全都挣扎着,向那个地方伏下身子。
他们双眼的痛苦,让无法遏制的泪水模糊了视野,但那一身白袍的身影,在所有模糊了的景物之中,显得更为突出。
“你们,辛苦了。”
天方真人仰头看向山顶,已然可见的重重殿宇,在烈日之下,露出半阙檐瓦。
“且睡去吧,醒来的时候,你们会回到山上,住回自己的家。”
丛林之间,关洛阳等人和休朔城的铁甲锐士们赶到,把这些暂且还没有行动能力的老君山弟子,纷纷运走,保护起来。
天方真人一步跨出,振衣如旗,长风浩荡,飞跃至山顶广场正中,降落下来。
他双足踏地惊起的一圈风尘,让老君山那些战死的高手缓缓躺下,合上了双目。
而那些还有一息尚存的道人,纷纷感觉到地面蒸腾起浑厚纯净的暖流,汇入自己的经脉之间,缓解了虚弱至极的痛苦。
火罗道的众多护法,都在周围殿宇梁柱之间,隐隐现出身形。
夜摩天双手拢在袖中,不修边幅的从藏书楼那边走出,双目精芒一闪,看出天方真人居然正在借地传功,为那些道士疗伤。
‘好狂妄的道士。’
他那双手缓缓从袖间抽出,飞沙走石的昏暗之气,从小酉洞天前方沿着长桥滚滚而至,吹到老君山的广场上。
魔教四海,火罗八风,当年揽四海八风入宗师。
气势慢慢攀升到顶点的夜摩天,正要挥出那一掌,身前滚滚荡荡的昏暗之气,突然像是被天光作斧,劈了一记,骤然惊散。
天方道人的视线映入他眼中,旋即一黑。
邵凌霄的黑袍微漾,来到夜摩天前方,隔绝了那一道视线,飞光连鞘,被他右手压着,斜触地面。
“余图的弟子?”
他笑了起来,“真是惊喜。”
两人各在一座山上,四目相对。
天方真人周围所有道士的身影,无论是死是活,都在缓缓漂浮、后退,脚下蒸腾起如光如雾,如丝线的热气,逐渐幻分五色,袅袅升空。
邵凌霄的声音传到背后:“摩天,去通知计划提前,另外,接下来你们所有人都不许插手。”
烈日的光芒若有所感的昏暗下来,天际的云层,漫起了一层灰色,无风无雨无雷,只是云似乎厚了一些,光便暗弱下来。
邵凌霄手掌一旋,五指扣住剑柄,连着剑鞘抬起了那柄举世闻名的飞光。
剑指天方,清冷的无形之气,瞬息间遍布空中,游走四野。
站在书楼边的许红梅、赫连瑶花等人,感觉到极细小清凉的气,从自己的眉眼之间,流动过去。
满空剑气,如无孔不入的水光,汇成一道微亮的风,过山一斩。
“来!”
第157章 五行灭相,五色补天
山顶书楼另一侧,一条大蜈蚣本来盘卧在书楼的阴影之中,此刻也受到惊扰,驾驭黑雾,翻转飞旋。
蜈蚣背上,苏木道人的上半身凝聚出来,接住了一片在风中飘上来的枯黄叶子,随着黑烟凝成的手掌微微合拢,枯黄的叶片发出了如同薄铁片崩断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不由得让苏木道人的眼神有所变化。
“奇怪。好像不是一般的灌注内力让物质变得坚硬锐利的手段,而是从物质本性上,做出了一定的修改。让木行之气化为金行之气?这人到底是练武的还是练法术的?”
因为之前关于天方真人的情报太少,所以他们在算计的时候,都是默认把这个老君山的新掌教,看成和少林往生方丈,差相仿佛——这在他们那时候的想法中,还算是高估了一点的。
可是现在看来,这个一直表现的都很“平庸”的老君山掌教,与他们的预估出现了不小的偏差。
夜摩天绕过书楼,闪身来到苏木道人身边,手中捏出了一张折成三角状的朱砂黄符。
“道长,你的奇宝,还是你来运用最为精准吧,通知朱琳琅,可以准备行动了。”
如果是之前,遇到这种计划提前的事情,苏木道人肯定要表达几句自己的意见,不过自从原装肉身被毁之后,他的性子沉了不少,什么也没问,就接过黄符,铺展开来,点了一指。
符纸上如同多了一点黄豆大小的墨迹,随着时间,慢慢的延伸扩大。
洛阳城一间客栈之中,火罗道的西方尊使朱琳琅,正在跟一群弟兄饮酒作乐,随身携带的纸符突然一冷,顿时被他察觉,从怀中掏了出来。
那一点阴寒的墨色正逐渐扩展。
众人都看到了这种异象,纷纷停下酒杯,注视朱琳琅。
朱琳琅道:“兄弟们,各自查查自己的东西是否备全了。”
一个个饱满的水囊被他们取出,放在桌上,还有人打开塞子闻了闻,确认那股刺鼻的味道。
日头倾斜,已经是下午,客栈之中再没有任何一点声音发出,众人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一想到即将要去做的那件事情,即使是胆大包天,能在自己一手造就的尸骨堆中酣睡的朱琳琅,也不禁手心微微发汗。
他把符纸放在一边,用筷子压住,正襟危坐,静静的等待着符纸完全化作黑色的那一刻。
冥冥中难以解释的感觉,让他不自觉的抬头朝老君山那边看了一眼。
………………
老君山上下,所有人都在看那一剑。
如风如烟,如同一条飞腾神龙的剑光剑气,无声的从一个山头吹到另一个山头,飞得越远,剑气越盛,剑光越亮,吹袭更快。
转瞬间,就在所有人眼中留下深刻璀璨的痕迹,从眼到耳再到触感,大脑,不分敌我的让旁观者都升起了一股所有感官颤栗的感觉。
给人一种只要身处在这道剑气的对立面,便是十方天下,无处可避,无法可挡,只能束手待毙的冰凉窒息感。
天方真人身上衣袍飘动,目光如磐石般不可移转,一抬手,手掌心里绽放开夺目的金光,瞬间将整只手掌渲染成纹理清晰的纯金色泽,轰在剑气的顶端。
轰咔!!!!!!!
无声无息的剑气,在这一下碰撞之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紧随其后的,就是刺耳无比的金属颤音。
那一道浑若烟雨的剑气,炸裂成了一道道颤鸣的剑光,细若丝线,游空飞射。
天下各门各派的有名剑客,都懂得练剑气功夫,有的剑气恢弘,有的剑气凝实,但是能把剑气练的跟头发丝一样纤细,依旧每一根都锐利刚强,如有实质的,恐怕数不出十指之数。
邵凌霄剑不出鞘的第一招,就已经是举世间万千剑客,毕生难以望其项背的绝高境界。
曲绕如意的剑丝,在天方真人的手掌前方崩散之后,带着金属摩擦的声响,游行滑动开来,分别攻向他腰腹头脸之间的数十个穴位。
更有一部分,直接绕向他身后,回旋过来,穿刺切割,少许修长剑丝刮过地面的时候,直接在地砖上留下杂乱的铲切痕迹,碎砖承受不住,向上崩弹翘起,露出锐利的角。
天方真人根本管都不管,整个身子向前一撞。
那些还带着刺耳颤鸣声的危险剑气,在他这一步之间,好像就真变成了柔软的棉线蚕丝,粘连在他的衣物表面,在他身体加速的瞬间,飘拂向后,没有能够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并非是以刚对刚的固守,而是一种裹挟了风和烟,光和影,把敌人的兵刃都裹挟在自己这一方的气魄。
再怎么锐利纤细的剑气,都在这样的气魄之下,心悦臣服,化作了绕指柔,成为了天方真人一往无前的点缀。
潜伏在周围的部分火罗道护法,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身子都不禁晃动了一下。
他们骇然的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差点就追随着天方真人的身影,完全不顾身姿平衡的冲了出去。
天方真人掠过那道横跨两峰之间的长桥时,本该坚固不可变形的桥体,好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还没有干的面塑,猛然之间晃动扭曲,臃肿挤压,变形得不成样子。
邵凌霄立在长桥彼端,面对着整座桥体变形,断崖,深谷,云气雾海,共同形成、压迫过来的一股凶险大势,手中连鞘长剑变化了一个角度。
如同在摇摇欲坠的万千沉重刀刃之下,悠闲地拨动了琴弦。
这一剑的变化简洁明了,却巧妙无比的,正中了天方真人推过来的那一掌掌心处。
邵凌霄脚下滑退了一尺。
天方真人的身影在半空中骤然一顿,长袍鼓荡翻飞,浑身粘连的剑丝都震碎消散。
他们两人对拼的余劲,扩张开来的时候,是垂直于地面,空气波纹的边缘,像是一圈无坚不摧的轮刃,直接把长桥这一端与断崖连接的地方切断,碎石迸射。
本就变形的桥体,在又一次遭遇重创之后,从这个断裂的地方开始,崩塌了一半,大块的桥梁残骸,向着云雾深谷坠落下去。
崩塌的声音和深谷之下久久才传过来的坠落声,伴随着邵凌霄的话,一起响起。
“听说你是九年前才踏入宗师的境界,居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余图真是幸运啊。”
“日月的运行只要一昼夜,万民的仓储只要一春秋,九年十年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这世上,没有人会在十年前等你!”
天方真人根本不在乎正下方失去了立足点的问题。
他身影一旋,就在空中维持着原本的高度,绕过了一个半圆,去到断崖之上,从侧面挥掌打向邵凌霄。
邵凌霄陡然拔剑。
那古朴典雅,散发着细微檀香味道的乌色剑鞘,在半空中不被手持,拔剑出来的时候,剑鞘还悬停在原本的位置,没有半点移动、摇晃。
这一剑出鞘之快,出鞘之流畅,令人匪夷所思,仿佛不是从实体的剑鞘里拔出来,而是从虚空中,从幽暗的洞窟里,流出了一抹飞光。
黑袍仗剑,后发先至。
剑刃顶端的一点微芒,在天方真人的掌力还没到之前,已经先到了天方真人心口处。
天方真人身边空气膨胀,人影一分为二。
剑尖从两道模糊的身影之间刺过,没有伤到任何一人。
邵凌霄不看那两道模糊影像同时挥掌袭来的模样,剑刃上挑。
周围剧烈加热膨胀的气流,被这一剑上挑时带起的寒光所约束,全部向这一剑的轨迹汇聚过去。
那两道利用热量形成的罡气幻身,直接被拉扯成了长条状,没入邵凌霄的这一剑之中,反而助长了这一剑呼啸而上的威势。
幻象被揭破,天方真人在空中的真身就显现出来,浑厚无比,居高临下的土相一掌,散发出来的功力犹如泰山压顶的威势。
但邵凌霄这上挑刺去的一剑,剑势更具绝灭之态,遇石穿石,逢山开山。
撞上那股掌力之后,仅略微一缓,随着邵凌霄左脚一跺,凌空飞起,剑光势如破竹的劈开了那些掌力。
天方真人在半空中旋身避让,飞光宝剑的剑影擦着他肩头飘过,斩掉了一块衣料。
土黄色的光芒凝聚成金,从广阔四周突然收拢在天方真人右掌之上,他侧身闪过剑刃时,右掌贴着剑脊削过去。
在一声飞快的摩擦中,便要斩断邵凌霄的手指、手腕,再劈入心口。
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原理如此。
邵凌霄在交手的过程中,自然而然想起浏览过的《五行灭相》秘籍,把天方真人这一连串的招法变化,全部看穿。
他左手剑指早已算准方位,刺向天方真人右手手肘穴位,这一指之下,必定可以截断天方真人右手经脉的真气运行,破去金性凝聚之态。
而飞光剑顺势横斩,就算不能当场将天方真人斩首,也必定可以将其重创。
只是邵凌霄剑指刚出,脑中灵光一跳,斩断了对秘籍的盲从,左手变指为掌,挡在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天方真人的掌力像是被无匹热力推动,猛然加速,落掌之时,已经根本不是什么凝聚有序,可以被从中截断的金相掌力,而是暴热暴乱,狂野无序的火相真罡。
而且这一掌的力量,比他之前所有出掌的力道,都更上一层楼,一掌落实的瞬间,空中炸开了一道金红色的火焰光云,把两个人的身影都吞没其中。
轰隆——
轰轰轰轰轰轰轰!!!!
连番爆炸的澎湃云团,带着辉煌壮丽的金红烈光,预示着内部的人还在不断出掌。
云团从原本近似球形的状态,突然向多个方向膨胀增生,体积暴涨数倍。
下方触及地面,而高度已经超过十米,疯狂扩张的热量,让光团旁边还没有被爆炸覆盖到的地面石板都滋滋作响,冒起青烟。
天空昏暗,难以看到原本的日光,而这一刻,书楼旁边仿佛正在缓缓升起一轮形状奇怪的太阳,光芒越来越强烈。
连番殉爆的震响,也好像一次次的重锤,砸在山上山下众人的心头。
许红梅看的眼皮子直跳,小声惊呼的往后退却,水蛭半妖的血脉,让她无惧寻常水火,但是现在那团还在继续膨胀扩大的火相真罡,可以说正是她的克星,让她本能之中的妖性都在颤抖。
夜摩天和苏木道人神色凝重。
苏木道人不由开口道:“凌霄教主似乎已经彻底落入下风了,我们要不要?”
“师兄早就已经进无可进,对手只是一个人的话,他不可能会输。”
夜摩天眼角有细小的青筋,微微绷起,“但是这个天方……居然能到这种程度。”
他脸上有些不甘的吐出一口沉重的气息,却还是说道,“我们只要提防其他人就行了。”
苏木道人背后招魂幡竖起,手掌暗暗扣住了五阴袋、六道黑锁等法宝。
邵凌霄或许境界实力上,确实不会弱于对方,但是他刚才明显是错算了一招,应变不及,现在场面全然被对方的火相真罡占据,里面的情况,可能已经到了极度危险的程度。
苏木实在想不到邵凌霄要怎么翻盘,他不像夜摩天那样盲目信任,已经准备要出手。
但他这边意念一动,忽然听到剑吟。
苏木转头看去,剑吟声,是来自于悬浮在断崖之外的那把剑鞘。
空荡荡的剑鞘里面,此时此刻,居然有一道又一道水光般的剑影,首尾相连,源源不断的飞射出来。
初时还只是连成一线,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分化千百,化作滔滔剑流,带着远天巨浪那般的剑啸声,冲入了金红色的火云光团之中。
数之不尽的剑气剑影,一旦没入其中,立刻就像是鱼群一样盘旋游动。
畸形膨胀的火相真罡,很快被密集穿梭的剑气,搅动成了一道越升越高,越拉越长,直冲云霄的火焰旋风。
邵凌霄当年被无为神剑击穿心脉,后来神剑纠缠入体,包裹五脏,深入骨髓,无为真经的神兵剑意,日日夜夜的干扰着他,常常持续半个多月,不得入眠。
直到不久之前,他才在苏木和付克斯的帮助下,暂时封禁了无为神剑。
但当时这两个轮回者,也不过只是区区三星级,又怎么可能彻底的封印凝聚了余图毕生修为的神兵。
无为真意依旧在他体内运转,如同顽固的杂质,让他无法重回巅峰。
沉思之下,邵凌霄另辟蹊径,将一部分剑意分出,积存在剑鞘之中,一旦剑鞘会破坏,或者他主动吸纳,那些时日积累下来的剑意,就会瞬间回归。
火光掩映着昏暗的云层,至纯至厚的真罡,被这股旋风引导着,向天上宣泄一空,为那些铅色的云朵,暂时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角。
天方真人的身影飞射出去,落在断桥之上,衣角有些许残破,眼中映照出万千朦胧剑影穿梭拱卫之间的黑袍人。
这一刻的邵凌霄,才是真正如同十年前,全盛之际的魔教教主。
只是就算是这样的他,心口处依旧有一块衣料,缓缓被烧化开来,形如一个掌印。
“你这已经不是五行灭相神掌了呀。”
邵凌霄提着剑,脸上的神情似乎是在回味。
他看过那十二册秘籍,自然知道,五行灭相神掌的本意,指的是“细参五行,磨灭相互矛盾的地方,使人如神运转其中,掌御自如”。
老君山从前历代学习五行灭相掌的高手,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也只不过是五行运转,可以不依次序,随意取用。
而天方道人对五行灭相神掌的掌控,却已经到了逆炼五行生克之理的程度。
他的掌法之中,不是依照一般的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样来运转。
而是,水退则土补之,土散则木补之,木朽则金补之,金脆则火补之。
看似是用相克之物来攻伐、取代前者,其实也是另一个角度的自然法理。
——流水退去之后,地面土石就会显露出来,水土流失的情况,要用多植树木来巩固,容易朽坏的木材,要想度过漫长光阴,就要化作金石矿物,矿物原料脆弱不耐用,就要用烈火来淬炼提纯、配比合成。
后者与前者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只注重宏观意义上的五行生克,置身事外来观察自然的规律,而后者加入了人力的影响,由人来观察、补足、运转。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种逆用之法,在五行五重,每一重逆转之后,都可以让自身的功力更上一层,五重逆转至极的话,你的功力,将会浑厚到一种……”
邵凌霄思忖了一下,斟酌着如何形容,随即笑道,“许弥远要是还活着的话,你站着让他打,他都破不了你那个状态的护体真罡吧!”
“这已经不应该再继续称之为五行灭相掌,不如改个名字,就叫五色补天法,如何?”
天方真人等他说完,身上气势一变,由灼热的火相真罡,化作海蓝色的光辉,断桥周遭的雾海都被染成这种色彩,起伏不定,犹如真正的海浪,深沉到近乎于黑。
但紧接着,昏黄之色,就驱逐了墨蓝之光,雾气之中,凝聚起了如同土壤般的颗粒,颗粒融化,如同青色的根须,彼此勾连游动,最后一层层收拢,叠加到天方真人身上,收入他体内。
金黄色的光芒透体而出,最后纯粹到化作纯白。
当他再次抬起手掌的时候,凡是视线触及到他身体的人,都感受到了切裂肌肤的痛苦,不由自主的连连退避。
夜摩天心头狂跳,头一次觉得他对邵凌霄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关洛阳若有所思的望着那道身影,双目微微刺痛,依旧不改。
天方真人的话语,在断桥深谷之间远远回荡:“你的猜测很好,你的剑也很好,可惜……我的武功该如何命名,你死之后,我会向师父请教。”
“你说我会死?”
邵凌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放声大笑,抬剑直指,“你已经比余图更强了,还惦念着他干什么,至于生死之说……”
他道,“五招之内,我就会让你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第158章 朝生夕死,越天飞光
五招之内,我会让你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微笑的做出了这样的狂言宣告之后,邵凌霄没有给任何人更多反应的时间,剑尖向前方地面一点,已经发动他的第一招。
剑影纷飞,朝着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带着急速穿行的尖啸,飞刺出去。
向下的剑影入地消失,往空中飞去的剑影,在风中消失,朝着藏书楼飞过去的剑影,撞在飞檐瓦片上,红漆门柱上,像一场空幻的梦,融入了这古老的建筑。
向人飞过去的剑影,在他们躲闪之前就已经消失。
本来场中密密麻麻,晶莹剑影盘旋穿梭的场面,瞬息之间,变得一片空空荡荡。
但是这对峙的两座峰顶之间,这高天之下,高山之上的一方天地里面,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只在光影草木,气流温度的细节处似乎有所变化的——“剑”的感觉!
已越来越浓厚,还在飞快的增长蔓延,变得更加繁多,宏大。
飞光宝剑的剑尖提起少许。
那些登山的铁甲锐士,韩文公等人,还有山上的火罗道教众,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种失足坠落的感觉。
无论是身处在宫殿楼阁之间,还是藏身在密林之内,当他们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就好像已经从现实的环境里跌落出去,来到了一片无垠的幽暗。
这里像是深海,像是夜空,远处有星光,似鱼群,掠过皮肤的微寒,擦过眼角的闪光,口鼻之间尝到的空虚孤寂。
所有的感官同时受到了更深层的支配,营造出了一个完全与现实不同,又如此难以辨别的虚空世界。
每个人都在飞快的坠落时,远处的星光到了眼前,从无声变得有声,呼啸旋转着擦肩而过,带来玄异飞逝的冰冷色调,和愈发恢弘盛大的曲调。
飞光!!
飞光!!!
不少铁甲士卒都遗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顾着在坠落的过程中翻过身来,用目光去追逐那飞逝的光阴,享受着毕生都难以再遇的自由。
宗师境界相对于宗师以下,是全方位的碾压,但是其中差距最大的一环,就是千里锁魂,神意扫荡之类的心灵感应力量。
一般来说,在轮回者之间,把生物的全项素质,可以大略的划分为心灵、精神、实体、能量四个方面,实体和能量的差别很大,很容易分辨。
而心灵和精神的性质非常相似,大多数都是源自于大脑之类的思维器官,或者魂魄灵体,彼此之间的分野,就显得没有那么清晰。
对于关洛阳来说,今天也是他首次体会到了两者之间,居然可以有这么明显的不同。
心意法门虽然有个“心”字在里面,严格来说,却更偏向于精神力方面,而宗师境界的特性,才是真正偏向于心灵。
在没有真气为媒介的情况下,这种心灵感应的力量对实体事物,破坏力有限。
但是论到对于感官的刺激,心灵感应力量所造成的森罗万象,天高地远,变化万端,有着无穷奇幻的体验,实在是细腻到了寻常精神力难以企及的程度。
在今天之前,人们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在色彩光影和乐曲的变化之中,可以瞬间获知那样多的细节,而没有直接昏死过去。
他们甚至感受到自己整个人从身到心,灵魂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扩张,如饥似渴地接受着这里的一切。
朝生于此,夕死可矣!
‘脱离了一切,令人迷醉痴狂的自由啊,真是美妙的经历!’
关洛阳在坠落漂流之中思考着,‘但是,这样的东西在我的人生里只能是点缀……’
‘我所听到看到的一直都是不这样纯粹,不这样高远,不这样浑若一体,陶然忘我的东西,听过了那样的故事之后,才有我之后的决定和行动。’
在这一份绝对的纯粹广阔之后,应该同样有那样的东西,他也应该要能够听到。
咚!!
辉煌的乐曲里出现了一道杂音,一次心跳。
心跳里饱含着那一剑真正的根由,剥去了招意的伪装,出剑之人挥剑时的心。
几分欣喜的战意,少许的扼腕,些微对任何事物都抱有的戏谑……以及,一点仇恨的火。
关洛阳不再坠落,眼中借那一点火光,看到现实。
天方真人并没有在那样的感觉之中沉沦,白衣胜雪,在对方提剑的同时已经出招。
断桥之上的身影掌影,犹如一道螺旋飞散的雪白风暴,在空气中飞舞的时候,烙印下明亮的光痕。
密密交织的一道道光痕,仿佛是正在应对四方自然之间,无形无志,无处不在的一种攻势。
他每一道掌影,都在空中击散、攫取了一部分气机,朝着同一个方向按压过去。
逐渐的,一道巨大的剑形尖锋,在他的掌力按压之间被迫显露出来。
虽然只露出了剑尖的一小节,但这柄无色巨剑的宽度,已经足足有七尺左右,横着放都有一个人那么高,依旧隐藏在虚空中的剑身,不知道又该是何种令人惊异的模样。
从其方向判断,这一剑显然是从邵凌霄那里延伸出来的。
只有关洛阳和其余寥寥数名已经清醒过来的人,才能够看出来,当这柄剑显出部分形体的时候,反而是邵凌霄这第一招,已经被破掉的象征。
从无形无质,无处不在,被强行拼压成了有形有质,局限于一隅的模样,接下来就是……粉碎,粉碎,粉碎,粉碎!
又一道掌印落下的时候,从巨剑的尖端开始,许多道掌印凭空凹陷进去,爆裂开来。
无色巨剑连连破裂。
再看断崖边的邵凌霄,之前已陆续散去了剑影,这时候仿佛连人的存在,也散到了自然之中,只见一袭黑袍,骤然飘摆隐没,凭空消失。
仅见长约四尺,极其璀璨的剑光,突兀杀穿了连续爆裂的气波,出现在天方真人面前,一剑斜斩他的面孔。
“第二招。”
“无谓的约定!”
天方真人并没有在意对方所谓五招的言语诱导,不因其喜,不因其怒。
身为老君山掌教的责任,与门人弟子、与师父师弟之间的约定,只有夺回老君山。
一个仇敌的约定,在他心目中跟对方挥出的一剑,打出的一掌,并没有差别。
天方真人上半身微微一让,白金一般的双臂,分别从两侧拍向那道剑光,手掌的落点略微交错。
从前没有人敢用血肉之躯去挡宗师手中的神兵剑器,但是今天,却似乎是那柄飞光宝剑,不愿意被这样的双掌交错重击。
敌我双方,甚至就算是正在出招的这两个人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场面,到底是天方真人的双掌先被切开血色,还是飞光的纤薄剑身,先承受不住五重逆转的极限根基。
隐隐绰绰的黑袍,在虚空中一闪即逝,剑光随之消失,闪烁间出现于心口,天方真人侧身让开,胸口的衣物被剑气击破。
剑光一次次闪烁出现于天方真人周身上下各处要害,丹田,腰间,咽喉,双眼,头顶百会,后脑玉枕,沿各节脊椎缝隙的位置连刺十余剑,乃至于脚踝脚筋之间。
忽隐忽现的黑衣身影,犹如跳脱在空气声音之外的神鬼异类,可这样的剑,全被天方真人偏转身体,避让格挡开来,手掌遮拦庇护,白金指力戳挡崩弹。
这次的交手,不像之前那样劲气四射,力量全都凝聚在方寸之间,举手投足之间,灌注着长久不灭的意志灵光。
以至于两人在激斗之中,已经从断桥边缘一路打回接近山顶广场的方位,却在断桥上留下了不知多少交手的“形象”。
数以百计的白金色手掌、手指,以种种玄妙的姿态停留在空中,停滞在与飞光宝剑碰触的那一刹那。
于是可以清晰的看到,有的手掌下压着一截剑刃,有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段剑尖。
甚至还有一道略微离地,踢中了剑脊的足履形象。
这些东西都是在一瞬间被制造出来的,而这样的一轮攻防,无论在谁眼中看来,都只不过算是一招罢了。
天方真人在天衣无缝的防守之中,夺取了一线回旋的余地,双手忽然交替变化,瞬间打出五道掌印。
其中四道掌印都是单掌,唯独居于这个五印结构最上方的掌印,是双掌合并的一击。
五道掌印的轨迹各有偏向,将会在向前轰击的过程中,于三尺之外合为一体。
五行灭相神掌的极招。
金风白帝,万战宰执!
天方真人打出这招的时候,浑身的护体真罡,凝聚至极,脑海玄关的秘力,与护体真罡,激烈交龙,使他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神异的银白竖纹。
那竖纹,像是一上一下,两道微弯的弧线勾在一起,在勾住的那一块肌肤上,产生了一个小小的梭形图案。
这样的纹路使他的外貌在这一刻具备难以言喻的神圣感,犹如真正主宰战争的天神降临。
这个时候,无论对手的身法何等变幻莫测,无论是游走在哪一个方位,只要这一掌轰出去,邵凌霄就必定会出现在那个威力最盛的位置,被从虚空中打落出来。
邵凌霄提前现身,嘴角挂着一丝飞扬的笑意,一剑递出。
彼此之间短短的距离,因为他这个递剑的动作,好似被延长了一般,以至于有了足够的空间,去呼应他们之前交战留下的所有痕迹。
那些白金色泽的掌印指印,那一截截若隐若现的剑器形相,甚至于连第一招交锋的时候,天方真人与巨剑对拼,崩散开来的那些光晕,居然也重新凝聚、汇集起来。
鸣声响彻在断桥之上,周边的力量,化作如有实质的游龙,小巧玲珑,却头角峥嵘,饱含着一股足以推平山川的威势,缓缓缠绕着剑身,向前游去。
魔教镇教宝典,《朝生夕死剑诀》其中诸篇第一,龙哭千里!
龙首与剑尖相合,毫无花哨的拼上了五掌合一的金风白帝式!
天,为之开。
乌云惊散,似乎有花瓣,香雨,飘荡在洞穿乌云的光芒之中,缓缓落向人间。
有一座圆形的门户,在光芒的尽头洞开,边框上雕刻着不甚清晰的神兽仙官,千姿百态,极尽庄严飘逸,古意盎然。
山上两名绝世高手力拼的余波,似乎自然而然的化作一道投向那门户中的光束。
天上的门户微微颤动,地面上的人一开始看过去的时候,只觉得大概就是丈许直径,但一眨眼之后再看过去,那虚空之门却扩大了数倍。
远在休朔城中静养的余图真人,眺望着老君山那边,沉吟不语。
少林寺山门下,众多僧人或惊愕或迷茫的看着远处天空中的那一幕。
平心禅师犹疑的语气之中,难掩震惊之色:“那难道是……”
“天门现世,破碎虚空!”
往生方丈拄着昙华禅杖,下巴上的胡须颤动,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不等酉时了,众弟子立刻出发。”
说的是众弟子,但他似乎连这些弟子门人都不准备等了。
少林绝技中八步赶蝉,如影随形,一苇渡江的轻功,被他杂糅在身法之中,凌空八步,远去数里之外,宛如掷电飞星。
天空之中。
门内的景象本来深邃而平静,似蓝似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在这次扩张之后,却轻轻旋转起来。
肉眼可见的巨大吸力,作用在邵凌霄和天方真人身上,黑袍与白袍飞扬向上,漫卷作响。
两人的力量与意志浓烈到了毕生的极致,无论是邵凌霄,还是表面淡漠的天方真人,这一刻都已经无法掩饰自己心中沸腾的战意。
千山万海,举世之间,这个天下,这个刹那,只有对面的这个人与自己并立。
只有对面的人与自己是同类。
邵凌霄心里的一股冲动,几乎要毁掉自己之前的所有计划,就在这里,跟天方决出一个真正的胜者。
而在同时,天方真人也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们的意志在激烈的碰撞之中,几乎可以获知对方思维的碎片。
天方真人长啸一声,背后涌起了青,红,黑,黄,四色光晕,隐隐汇聚成太极轮廓的漩涡,往他的身体贴近过来。
五重逆转已经是极限,但他却要再度在身外尝试逆运这四色之力。
浩瀚如天的力量,推动着他的手掌轰然向前,左手被飞光剑直接刺穿,却全无迟滞的一掌推到了飞光宝剑的护手处,五指扣住剑柄,顺势扣住了邵凌霄持剑的手。
外带四色之力的白金右掌,轰向邵凌霄。
邵凌霄身子偏移几分主动令心口迎上了这一掌,他们的距离已经太近,这样的变化,连天方真人都来不及再修改出场的轨迹。
几乎可以看到邵凌霄的整个心脉,被这一掌轰爆,背后炸出一个血洞,但血色之间似乎更有一种水银与墨色交杂的光泽,被连带着拔除出去。
血水泼在身后极远处,墨色与水银的光泽忽然凝固成型,化作一柄斜插在地的方柄道剑。
邵凌霄痛哼一声,左手也在那一刻拍在了天方真人身上,一道掌力分化二十八处,瞬间点亮二十八颗星宿穴位。
环天列宿,倒转混一。
“送你飞升,这么不情愿吗?”
天方真人身体之外的各处穴位,当即感受到了如同深海水压一样的巨大压迫。
魔教的寒凉真力,无法立刻侵入他体内,却紧紧的与他的穴窍产生了联系,附着在他身上。
天门的吸力在邵凌霄身上骤然减弱,而在天方真人身上狂增,使他的身体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从地面拔升,极速而去。
“邵凌霄!”
空中一道两人体积的白金巨掌压下。
夜摩天飞身而至,拦截了那一道掌力。
从百丈高空打下来的掌力,到了这里,必然磨损甚多,即使如此,全力出手接了这一掌的夜摩天,也觉得浑身筋骨剧烈颤抖,一下子砸进了广场地面。
邵凌霄身子晃了一下,一剑点地,半跪了下来,浓稠的血浆源源不绝的从他心口那个窟窿里往外流淌,声音嘶哑。
“哈,你这么愤怒,那我就更下定决心了。”
话虽如此,他抬头仰望着飞向天门的那道人影,眼中却含着深如渊海的遗憾。
“关洛阳!!!”
正要出手的关洛阳,忽然听到天方真人的传音。
“他要……”
传音的尾调被拉长,直至难以耳闻。
关洛阳穷极目力,看到天方真人已经完全笼罩在天门的浓郁光芒之中,虽然张口,却没有声音传过来。
他看到天方脸上浮起燃光般的怒意。
下一刻,九天云霄之间,出现了叫所有关注天门者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即将飞升的白袍道人仰头,挥掌……
轰在了天门的边框上!!!
天门一振,传出了不知道是真是幻的清响,那急速上升的身影,竟然缓了一缓。
躺在地坑里的夜摩天,瞳孔缩紧,那道白袍身影的停顿,只是极短暂的时间,却又如此漫长。
终于,他还是再度上升,越过了天门,消失无踪。
天门的残余光辉,只照在邵凌霄一个人的身上,吸力依旧在牵引他的衣袍。
邵凌霄半跪着,刺剑入地,任凭这具失去心脏的躯体,呼吸越来越弱,依旧不肯回应天光的接引。
驾驭黑雾的大蜈蚣飞腾而来,许红梅被苏木道人送至,口中念咒,一指便要落向邵凌霄。
关洛阳纵身将至。
来自休朔城的所有高手,爆发全力,飞身半空,向广场冲杀过去。
第159章 必先杀治疗
在苏木道人他们这支轮回者小队之中,许红梅原本的职责就是担当治疗者的角色。
虽然孙灵经受了妖魔血肉缝合改造手术之后,已经不太需要她的治疗。付克斯的血族魔法和苏木道人的法术日益精深,自己就有多种保命的手段,平时对许红梅的依赖性也不大。
但是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已经晋升到三星级的治愈系妖术,如果能够用在恰当的时候,甚至要比她其余所有队友发挥出的作用更关键。
然而,拥有他们这支小队不少情报的关洛阳,又怎么可能坐视她的咒语落在邵凌霄身上。
两道金红色的细线光芒从关洛阳眼中一闪而过,暴射在许红梅身上,最善于破魔克邪的离火金曈剑,顿时击破了妖力防护,在少女外貌的半妖脖颈上,留下了两块铜钱大小的焦黑伤口。
没有能够直接斩断头颅,却以剑气的冲击,使半妖咽喉中的咒语戛然而止。
背负着半妖的那条大蜈蚣,张口吐出一道铁锁,铁锁盘旋之间,上百匹阴气骏马,从爆炸般的灰色阴寒烟雾之中奔腾而出。
骏马的身子初始只不过是微缩的影像,在远离锁链的过程中飞速放大,扩张到跟真正的军中战马一样大小,体表还覆盖着铁片甲衣,红缨面具,拔足狂奔。
阴气惨惨,啼声如雷。
像幻影一样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周围的实体事物,朝着关洛阳他们冲撞过去。
一道恍若白龙,如光如幻的绝速残影,从关洛阳袖中飞出。
不对,不是什么从袖中飞出,而是他的整个袖子,在瞬间拉长了二十多米。
千幻宝衣的形态可以变化自如,虽然只不过是二星级的道具,但是其坚韧之处也已经远胜于一般的金丝银线。
尤其是有了这条长长的衣袖,作为实物载体之后,关洛阳丹田真气和肉身劲力可以同时贯彻其中,这一甩之下,冲击力直接把最前列的几匹骏马打的粉碎。
他手臂一动,长长的衣袖就搅动阴气烟雾,把两侧的那些骏马也一匹,一匹扫荡击碎,但是阴气崩溃之后,有不少又当场凝聚成型,再现了骏马的外观。
对于武林中人来说,要把这些阴气幽魂彻底磨灭,只有用自身的真气去对等抵消,那样的消耗就太大了。
关洛阳手腕一抖,专于斩杀灵体的成周法刀,就顺着袖子滑射过去。
法刀飞出袖口之后,长袖末端加速一抖,缠住了刀柄,随即长袖大幅度的舞动起来,左上右下,或抽或扫。
流淌着无为真气的刀刃所过之处,诸多骏马被切成烟雾,再不能复原,关洛阳孤身一人,在须臾之间就打得上百匹阴气骏马,溃散倒卷。
烟雾之中冲出一道身影,直取关洛阳,在靠近关洛阳的过程中,双手就如同削铁如泥的宝刀一般,连斩了数十道残影在长袖之上。
人形的孙灵把长袖上的劲气,一尺尺打散,软化下来,来到关洛阳面前三米之外的时候,便骤然拽住已经彻底松弛的衣袖,要把关洛阳一把扯得失去平衡。
但他这一抓之下,忽然觉得掌心里一空,千幻宝衣的衣袖竟然变得像蚕丝一样纤细。
千幻宝衣的变化,完全依靠关洛阳的意念来决定,他刚才变出长袖是为了方便施加更多的力量,这时候再一变,手臂上的衣袖就恢复了正常的长短,刚好垂到手腕的位置,只不过袖角上,有一道丝线延伸了出去。
孙灵手上拿捏不住,反而被那道灌注了真气,急速滑动的丝线,切断了手掌。
鲜血溅射,丝线缩短,带着成周刀回到关洛阳手中。
刹那之间,断掌重生,孙灵变身六臂妖魔,扑到眼前。
那边,大蜈蚣收回锁链,颇有几分痛惜之意。
五马浮屠锁之前在少林的时候被那些和尚用佛门真气抵消掉不少,这回又被关洛阳一通好杀,死了个七七八八,短时间内,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但这时候帮邵凌霄恢复战力才是最紧要的事情,他顾不得太多,驾驭招魂幡飞落。
嘭!!!!
旗杆重重的插入砖石之间,长幡飘荡,竖立在邵凌霄背后,垂下一道道黑气,护卫周遭。
许红梅主动从蜈蚣身上跳了出去,那些袅绕不绝的黑气碰到她的体表就自然滑开,放她进去。
蜈蚣的身躯又发出一声如牛如虎的嘶吼,节节膨大,一半的身子落到地面上,前面半截身子往上一抻,就高达七八米。
蜈蚣妖怪巨硕的头颅上,口器如同交错的厚背玄铁刀刃,从许红梅他们上空越过,撞击拦截了一道飞踢下来的铠甲身影。
金白蓝三种配色,尤其是头盔面部及腰带上近似羽翼的纹路,让原本稍显秀气的飞影铠甲,多出了一份崖岸自高的孤傲威严。
安非鱼上次召唤飞影铠甲之后,遇到许弥远,在战斗中甚至来不及升级,就被打的头疼欲裂,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次他干脆在参战之前就完成合体、升级的步骤,把飞影铠甲化作激斗形态——疾电飞影。
这个状态下对意念能量的消耗更加剧烈,缩减了持久作战的能力,换来的却是短时间内全方位能力的提升。
苏木道人四星级的七杀元神之法,驾驭妖兽躯壳,跟疾电飞影对撞了一下之后,居然差不多是平分秋色的场面。
巨大的蜈蚣受挫,整个身子往后一顿,疾电飞影则不过在半空中倒翻出去。
但是苏木道人的特长本不在于肉身硬撼,他神魂寄托在妖兽躯壳里,之前祭练的种种法宝邪术依旧可以施展无碍,甚至以四星级的妖力运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威力倍增。
巨大蜈蚣身子往后蜷缩的时候,就张口一吼,石油般的五阴黑煞,混合着音波,从口中一圈圈喷吐出去,形成一道强力刚劲,又具备绝高腐蚀能力的吐息。
安非鱼的铠甲上电光爆发,在脚下化作一只雷电交织的猛禽。
活化契约,鸣雷电隼!
翼展接近三米的雷电猛禽发出如同真实灵兽一样的尖利鸣叫,带着他在空中转向,避开音波吐息,回旋半圈,从侧面撞向蜈蚣甲壳连接的位置。
关洛阳和安非鱼的动作最快。
而到了这个时候,敌我双方的其他人物,才开始交手。
休朔城那里来的都是重甲锐士,虽然算上韩文公、吴平羌等人,一流高手的人数比不上对面,但是百战甲士之间配合默契,小阵排布紧密,环环相扣,又形成大阵,足以将火罗道所有护法,都暂时牵制住。
而休朔城真正曾经挫败吐蕃宗师的手段,也已经来到了这里。
那是一道盔甲深重,高大威严的身影,背后排开五面残破的短柄令旗,面貌上似乎正是六将之中的风将军。
但任何一个见过风将军的人,再看见这个人,都会觉得他们或许是兄弟,是父子,是祖先和后裔,外貌上相似到了极致,内在却绝对不像是同一个人。
“邵凌霄!!”
这位将军开口的时候,也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六只猛兽全被挤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面之后,再发出嘶吼,又像是更多的人,在他身边隐隐绰绰,呼应重复他的话语。
邵凌霄抬了下眼皮,眼前有些重影:“苏刑?!”
“不对。”
他眼皮抬高了一点,眼中微亮,声音低弱的几不可闻,“虽然很像,但……原来是暂时将六个人的气、意、悟、技、势,拼在一个人身上,提升为宗师?”
“国公当年回来之后,还撑了半个多月,昼夜不休的创下了一篇全新的阵法,吩咐我们说,假如有朝一日魔教有宗师再现的话,无论远在何处,都要以这样的手段去讨教一番。”
六将合一的风将军,抬起了手里的长枪,似乎是因为枪头过于沉重,儿臂粗细的枪杆都有些微弯曲的感觉,“既然重出江湖的是你,那就再好不过了。”
再——好——不——过——了——
整座山和山间的云,都在呼应他的声音。
当他踏前冲锋的时候,山呼云啸的一枪,让人情不自禁的觉得,这山顶上所有处于他前方的建筑物,都应该颤抖起来。
蜈蚣妖怪也处在这一道轨迹之上,正接连摇晃着与疾电飞影碰撞,靠着巨大的体型,把疾电飞影堵的始终无法靠近邵凌霄。
但在这一枪提起来的时候,无论是安非鱼还是苏木,都不由自主的闪开了一点,出于本能的不愿意处于那一枪枪锋直指之处。
蜈蚣体内,苏木道人的神魂表情微急,连掐数道法诀。
招魂幡鬼哭神嚎,涌出无穷黑雾,几百个沉重的骷髅头,在其中载浮载沉,呼啸冲击。
这件四星级法宝的威力,几乎被发挥到本身所能抵达的上限,众多骷髅头组成一个巨大的头骨,每一点拼接的缝隙里,都透着惨绿的火光。
骷髅汇聚,隔住了风将军倾尽恨意、神意、战意、暴意的一击。
却也只扛住了两个呼吸,消去了三层力道。
随着将军再次拧动枪杆,枪头往前一振,长枪上带着一股好像要把海水搅得晃荡起来的巨力,将形成这个巨大头骨的所有骷髅头,全部抖散开来。
惨绿的火光和黑烟,四处飞行溅射。
一枪未止,再度前进,力量虽然被削弱了,气势却好像还在攀升。
地面的陷坑里竖起一道人影,左手四海,右手八风,湿润、振动的力量,挤压在枪头两侧。
“魔教的宗师是吗?当年我不是宗师,我也不在山中。”
夜摩天咬牙厉喝,“但是现在,你岂能越过我!”
两股气势轰然碰撞,持续的内力对拼,使得周边的广场一圈圈下沉。
这时,许红梅的妖术散发出翡翠色的光芒,在指尖几下屈绕之后,终于落在了邵凌霄身后自上而下第七节脊椎上,妖术的力量会以此为核心,先将纠缠在邵凌霄体内的异种能量驱逐掉,然后再开始伤势的治愈。
以避免在治疗过程中,异种能量反扑,造成二度损伤。
她的治愈法术,在医治目标仅限于一人的时候,甚至足以令白骨之上血肉再生,所以驱逐异种能量的过程,也是采取最粗暴的做法。
只要估量一下那些异种能量盘踞的区域是在哪里,就把整个区域的血肉组织都剔除出来。
许红梅很有自信,再怎么顽固的真气,对上这种不讲理的治疗方法,都只有乖乖被移除掉。
可是她的妖力才刚刚想从脊椎伸入至胸腔,就突然像是被一股强劲漩涡抓摄住了,五色流转的光芒,甚至沿着她的妖力追溯而至,从她的手指上覆盖向手腕。
“什么东西啊?!”
许红梅惊叫一声,左手一挥,斩断了右边的手腕,就像是切下一块湿面团一样,没有半点鲜血流出。
当被五色光覆盖的那只断手,碎成粉末的时候,新的右手就长了出来。
天方真人最后那一掌落下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一掌无法真正打死邵凌霄。
无为真经的秘籍不曾保存在藏书楼小酉洞天之中,但是藏书楼里有许多武功都是与无为真经息息相关,属于同一个脉络,也包括五行灭相。
而邵凌霄高屋建瓴,已经抓住了这个脉络,最后那一掌的力量,如果就那么打下去,不但会被他用来驱逐无为神剑,也会在神剑离体的时候,把那一掌的力量牵扯宣泄到虚空之中,只留下一点轻伤。
——他的心脏,已经被他以魔教真力秘篇,调转气血运行,挪移周身穴位,揉变五脏六腑,把心脏藏到了右腹的位置。
天方真人最后关头洞悉这一切,化至刚为至柔,看似是一掌打爆了邵凌霄的胸膛,从胸前轰穿到背后,其实却有大半的掌力弥散在邵凌霄四肢百骸之间,根深蒂固,精细入微。
“这种程度的话,看来不付出惨重的代价是不行了。”
许红梅摊平左手,右手的食指,从左肩缓缓滑下,一路滑到腕部,手指没有用力的按下去,却在移动的过程中显得很是沉重,仿佛在不断的牵引着什么重物。
直到从腕部向手掌划去的时候,胭脂色的筋络,超出了袖子遮掩的范围,在皮肤之下凸起,于手掌上一片片凝结,形成如同龙文凤篆的古奥图案。
“教主大人,你恢复之后,至少要让我吸十次血……”
“呼神召来,吾祖吾师。精曜太元,血系玄玄。生死宿卫,忽焉已转。”
以血脉纯度为代价,呼唤这一支水蛭半妖血脉的祖先神通。
翡翠色的水蛭幻影,在许红梅背后浮现出来。
半妖向着邵凌霄右臂一指。
远祖大妖的神通,直接将邵凌霄右手小臂内的五色真气,全部置换出来,消散于虚空之中。
翡翠幻影直接暗掉了大半截,许红梅估计了一下,还能再用三次,大概能将邵凌霄四肢之内的五色真气都驱散掉。
她正要再指,一把破邪法刀骤然洞穿招魂幡垂下的黑气护罩。
邵凌霄飞光宝剑还刺在地下,右手向上一抬,两指夹住了这把法刀。
他伤势沉重,正在不断与五色真气对抗,被这法刀上的力道一带,手臂竟向后挪动了数寸。
六臂魔人的身影,从肩部以下全被削成了碎片,只剩下脖子下面连接了一个狭长三角形躯干,即使是这些血肉在疯狂再生,也还来不及恢复,就被人按着脸,越过上百米的距离,直接撞在了黑气护罩上。
已经出现一个孔洞的黑气护罩,整体崩溃。
关洛阳一掌带动着孙灵剩下的整个躯体压过去,邵凌霄右臂一挡,伤势沉重,技巧上却仍然有着巧夺天工般的瑰美。
法刀的刀头调转,抖手一掷,从孙灵的后颈刺穿过去,直取关洛阳肋下。
空空的右掌,则在孙灵背上一按,发出似无还有,似凉还温的魔教掌力,人有多强的生机,在这一掌之下,就会被转化出多强的毒性。
于是一掌落去之时,立即从孙灵体内榨取出一道难以想象的浑厚毒力,无孔不入,直扑向前。
但关洛阳已经从上空翻过,使刀和毒都落空。
他身在半空时,头下脚上,只发一剑,快不堪言,一把青金剑器,自许红梅头顶贯穿下去,把她脑子里还未及施展出来的百般应变手段,一并斩断。
第160章 东都烟
这一剑从头顶贯穿下去,饱含着精气神三者合一的威力,不管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半妖,中了这样的一击,都该死得透彻。
可是许红梅的身影在剑下炸碎后,没有半点血腥气留下,地面只是多了一个遍布裂痕的木头娃娃。
神秘侧的轮回者,实力越高,手段就越层出不穷,这个类型里面,有不少人更看重法器道具的运用。
尤其是许红梅知道自己正面攻坚作战的能力不足,又是作为治疗者的定位,最容易被盯上,所以她里里外外给自己套上了十几种具有固定联系的保命道具。
其中几样,在以前的任务世界收集过来的便宜货,在关洛阳那一剑之下,直接炸的连粉末都没能留下。
却也保她几乎无伤地逃离了这一剑杀身之厄,出现在三十米开外,接着身上的颜色扭曲淡化,整个人消失不见。
关洛阳眼中离火光辉,袅袅腾动,视线追逐着那道身影,但甫一落地,浑身功力劲力一转, 就全投注在手里青金剑器的剑柄, 往后砸去。
剑柄挡住了邵凌霄朝他拍过来的一掌。
邵凌霄身影踉跄倒退出去。。
关洛阳只是身子微微一晃,心里却升起一股古怪难受得很的感觉, 刚才那奋力一撞下去,分明跟对方的掌力碰上,却半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自己的力量,似乎被分门别类, 然后故意调换的反馈回了自己的筋骨经脉之间, 本来是任脉的真气,回到督脉去,本来是骨骼发出的低频震荡力道,回馈到了肌肉上, 练皮得来的崩弹力道却回馈到了骨头上。
“叱!”
他口中低喝一声, 提气甩手,颈椎,手骨之间的一些关节接连传出脆响, 才驱散了那种异感,侧身看去。
“之前我有疑惑,你中我一招散手,就算是有余图指点相助,也不该这样活蹦乱跳,居然还能杀了许弥远。现在我大约明白了。”
邵凌霄左手捂着心口,目光看着飞光宝剑。
那剑插在地上,现在与他的距离, 已经拉开到十步之外, 不由眼露遗憾之色,“没想到我十年前没有死, 今天也没有死于那个惊喜的决斗, 却居然要死在一个比我更年轻的人手上。”
“时也命也!”
邵凌霄轻笑一声,右手抬起, 招了招, “来吧。”
关洛阳眼中火光一摇, 抬起手里的青金神兵, 郑重说道:“你的实力确实在我之上,就算是现在重伤濒死, 我想我的机会也不会太多,所以, 就只凭这一招的机会,来分个你死我活吧。”
话音刚落,他口中的呼吸变得悠长无尽,身子似乎微微拔高,丹田真气和脑海玄关,狂暴的吞吐着力量。
这两处核心本来是无形无质的所在,常人肉眼不能察觉,但这时候,这股强烈的涌动, 几乎使任何人在看见关洛阳的时候,都会感觉他体内有两处璀璨旋流的强光。
邵凌霄的脸色更加虚弱了, 虽然还站着,却好像已经看到自己死亡的命运,只是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微笑的等待一死。
关洛阳举起手中的神兵,这把所谓独为佐使的神兵,已略微显出一些变化之奇妙, 在他手中变得更宽更厚,本来就浑钝无锋,现在变得像是一把青金重锏。
“死!!”
邵凌霄眼皮一皱,猝然睁眼。
死字出口的时候,关洛阳根本没朝他出招,身影横移,像是一尊推山而走的风雷力士,充满了红尘绝响的速度和力量感,斜去百米之外。
这一剑,这一锏,抽碎空气,打爆了一层光影幻象的隐身伪装, 现出许红梅的身影。
她手里的妖术法诀,横拦在这一击的轨迹上, 然后妖术被泯灭, 手臂、身体全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打的变形起来,超出了人形,像是一头扭动变化着的绿色大水蛭。
妖类变化的本能,让她选择变回原形来获取最大的生存能力,而且在这种状态下,之前她预备的法术、道具,依旧在生效。
关洛阳眼中的离火剑气向外燎乱,本来已经来到肢体极速的青金重锏,在他的目光之下,仿佛是从兵器表面突然喷射出诸多细小火流,焰光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兵器再度加速。
所有的护身光晕都破裂,最后的底牌,一枚空间置换水晶石,把她瞬间传送到数里之外,刚好出现在山脚下。
绿色的大水蛭非常显眼,传送出现在山脚之后,身体被击中的惯性却还没有被消除,横着飞出去老远,在地上翻滚不休。
咕!!!
烟尘之间的半妖,在停止翻滚之后,呕出了一滩滩绿色的液体,蠕动起来。
附近还有人,那些获救的老君山弟子和被留下来照顾他们的军士,废功之后被擒获的卜算子,都有些错愕的看着那突兀出现的奇兽。
一股恶寒笼罩了他们。
原本喜欢伪装成少女天真娇俏模样的妖物,其实本性之中不属于人、毫无同理心的部分早就越来越重,现在全然暴露出来。
充满了贪婪的食欲,催动着神通,从大水蛭身上延伸出了如触须般的绿色光晕,朝着那些人甩了过去,却在即将碰到那些人的时候,陡然消散。
大水蛭蠕动着的身子僵硬在那里,身体中段的一个部位突然膨胀,头上也开始膨胀,接着是尾端。
各处膨胀的规模并不一致,相同的是,从皲裂的绿色之下透射出来的火光。
无为真经的真气,甚至能直接模仿成金瞳离火,诛妖破魔的瞳术剑道,借着那一击的力量打入了半妖的躯体深处。
无可违抗的炸裂和燃烧,诛灭了妖异的生机。
而在山顶,清泠泠的剑吟,从那处沦为战场的广场上披散,穿过宫殿,飘过回廊,响在心中。
老君山各处,正在激战中的火罗道护法、正道高手,因为彼此真气的剧烈消耗,在空气里残留了种种异样的温度和光污染。
传来剑吟的时候,那些异光异热突然被抽离,去到了邵凌霄身边。
飞光和邵凌霄的躯体,有着十步之上的距离,但是没有了无为神剑的深刻牵制之后,无论相隔多远,这位魔教教主与那柄飞光,都宛如一体。
那些挪移抽调过来的异力,全部化作剑影,百色千光,残响满天。
这一招,足以让山上山下任何一个想要对他出手的人,都被暂时反冲回去,他与关洛阳的所有交流,全属有意无意之间的陷阱。
如果许红梅没有死的话,有这一招争取的时间,邵凌霄的伤势当好转大半。
可是……这一招发出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剑影飞散,最大的一股冲向关洛阳。
另有十几道剑影翩翩飞舞,以极尽巧妙的切割方位,在僵持的夜摩天和风将军之间,迫发锋芒,逼的风将军后撤。
其余的所有剑影,四处乱炸,掀起浓浓尘埃,甚至连疾电飞影脚下的雷霆猛禽,都中了一剑。
飞天蜈蚣缩小了身形,周身的法宝却放出更浓烈的黑雾腥风,混在烟尘之间。
“你们今天给我的惊讶,当真不少,大唐的人物,也不只是十年前见过的那些人啊!”
邵凌霄的声音飘渺难测。
“诸位,你们今天为自己争得了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我之后准备去杀了你们的皇帝,你们可以早做准备,希望到时候,不要让我太无聊。”
诛杀皇帝的狂悖之言,被他平和悠然的说给山间的人听。
明明不甚响亮,却在一处处丛林高墙之间,激起了层层的回音,萦绕在人们的耳畔。
“放肆!!!”
风将军轰散十余剑影,长枪一扫,荡平尘埃,却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他追向各处宫殿之间,火罗道的人,除了当场战死的寥寥几个,其余人也都在腥风黑雾从山顶呼啸过境的时候,趁乱脱身。
关洛阳打散了袭向自己的那些剑影之后,青金色的神兵挑中了最后一柄剑影。
本该虚幻的剑气影像,被他挑在神兵之上,维持了好几个呼吸,才像真正的琉璃一样碎裂,最后飘散于坠落的途中。
碎音入耳,关洛阳放目远空,眼中离火光芒跃动,俯瞰四野,看不出那些人到底往什么地方遁逃,却看到了东都洛阳的方向徐徐升起一缕烟气。
风将军在半山腰扬声说道:“内卫、少林,其他人马都在赶来途中,这些人遁逃出去,未必不会被别人堵到,我们留心搜寻,各方一旦有所异动,就速速去……”
有名甲士惊呼一声,抬手指去:“将军,你看那边!”
东都方向的烟气渐浓、渐黑,在这个位置都能看到的话,恐怕是起了火灾。
风将军仔细辨别,脑中闪过一点灵光,脸色巨变。
“洛阳粮仓!!!!”
………………
正在飞速赶往老君山的往生方丈忽有所觉,扭头向侧后方看去,只见洛阳城中浓烟滚滚,一道烟柱飞上天空。
“那个方向……”
往生方丈心头一沉,脸色唰的惨白如纸,“不好,祸事了!”
袈裟一旋,老和尚拼起全副功力,赶向城中。
那里正是,含嘉仓的方向。
隋朝的时候,洛阳城外就有回洛仓,可以供给城中百姓、百官和皇族的日常所需。
后来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瓦岗军李密麾下以“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的秦叔宝为首之众将领,在洛阳城外激战半个多月,连战连胜,夺取了城外粮仓,开仓济民,切断隋帝北归之路。
城内无粮,没过多久就陷入困顿之中,而瓦岗军声势大振。
如果不是后来李密战阵受创,功力减损,疑心日盛,又踏上邪道,想以采补之法休养恢复。
而秦叔宝等人不愿同流合污,名望武功又都已经难以遏止,弄得上下猜忌,人才流散,或许瓦岗真可以就此奠定霸业。
李世民平定天下之后,为了避免重蹈隋帝覆辙,就在洛阳城内建立了含嘉仓,东西南北各有两百丈左右的长度,内含圆形仓窖四百有余,大窖可以储粮一万石以上,小窖也可以储数千石。
贞观之治之后,大唐衣带迤逦的步入盛世,帑藏积累,积年充实,淮海漕运,日夕流衍,来自苏州,徐州,楚州,润州,冀州,德州,魏州等地的粮食,都充实在含嘉仓之中。
到如今,含嘉仓不仅要供应洛阳平时用量,要筹备粮食以防灾情,洛阳以东各州县的租米,也都要先在这里集中,然后再从陆路上运入陕州。
毫不夸张的说,这座粮仓,已经成为了关东与关中之间,漕米转运最重要的关口。
朝廷在这里派了重兵把守,又有军中高手,铁衣堂,排帮,来来往往的协同护送,当年苏刑也在这里有一座别府,常到这里居住,各方互为照应监督,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再说,古往今来,就算是乱世之中,也显少有人会做出焚毁这种大型粮仓的举动,若说到武林中人,无论正邪,更是想都不会去想这种事情。
当往生方丈来到仓城之间,见到披甲的尸体和鼓噪救火的那些士兵之后,也不得不放下了心头的那点侥幸,这不是什么偶然失火,而确实是一场人为的大祸。
火罗,火罗,果然已经不是什么火罗道了,这些人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魔教余孽,曾经在西南自成一国的立场和眼界,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策划出这样的事端。
往生方丈更从火中嗅到一股混杂着焦臭味道的馥郁花香,脑子一转,就从这种明显的特征,想到了曾在古籍中见过的一样事物。
他们以内力击破仓窖之后,必定是还将西域秘制的一种清澈如水的火酒泼入其中,用来引火。
那本来是龟兹国往南,一处小国用来祭拜神明的酒水,其举国贫乏,唯有这种酿酒秘法,声名远扬,据说,隋炀帝年间,这种酒也曾经被隋帝取用,当做灯油,龙舟出巡,驾临江都的时候,常用此酒,一盏灯里盛满酒水之后,可以半月不灭。
用这种酒水为引子燃起的烈焰,要远比一般薪柴聚起的火光更难以驱逐。
往生方丈原可以直接发挥《金刚本相经》刚猛无俦的本色,出手照着现在已经着火的那些仓窖,陆续轰击过去,多数火光都有可能被他的掌力罡风压灭。
但万一呢,万一有个万一,风助火势,火焰四散之后,殃及了更多粮食的话,为祸之大,实在难以估量。
老和尚拄杖而立,胡须、脸皮、眼睛都微微颤动,目光转来转去,焦急的望着这些烟气,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只好换用另一种方法灭火。
“喝!!!!”
往生方丈换气吐呐,一声朗喝之后,对着一座大窖连出数掌。
一开始两三掌之间,无风无光,风平浪静,好像出掌的时候都不曾怎么用力,但到后头几掌,不知怎的,就有一股仿佛岁月沉淀,浓厚无比的质感,系在这一掌之间,平平推去。
那大窖之上的浓烟火光,猛然一涨,随即浓烟紊乱,火焰飞快地缩小下去,只剩下几点火星,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里,就连火星都消失不见。
这是往生方丈运起了般若掌中的最后一式“一空到底”。
这门号称少林绝技之中禅性第一,可以终其一生,越练越纯,永无止境的掌法,在一位佛门宗师的运用下,竟然转瞬之间就把整座粮窖周遭,堪比一整座屋宅范围里的活风,全部抽空。
失去了活风氧气,火焰瞬间熄灭,比任何以水以尘土来灭火的法子都更加迅捷,但是这样的方式,却也让往生方丈只能一座一座的救过去。
原本守卫粮仓的甲士和洛阳城中的守兵,都匆忙赶到,惊骇大叫之声不绝于耳,奔走救火。
往生方丈每灭掉一座粮窖上的火光,心里的焦急就多上一分。
身处仓城之中,他已经没有办法摸清现在火势究竟如何了,只觉得自己纵然不断灭火,周围浓烟刺鼻,时远时近的火光在黑烟里缭绕,灾祸之兆好像也没有少上半点。
“惊涛落日!!!!”
响遏行云的一声豪迈长啸,从仓城之外传来,只见水浪翻腾泛白,湍流如龙,从仓城外那条河流的方向升起,腾空飞扬,直扑向这边。
那条流水飞龙,远看的时候,体型不太显眼,到了近处的时候,才觉得其躯干庞大,怕不是足足有十几丈长短。
下方浓烟滚动,众多士兵黑甲黑烟的身影,在这条湍白巨龙的映衬之下,都显得小如蚁虫。
往生方丈心中大喜,已经看出隐藏在那些湍白浪头之间,引导这股沉重河水飞空而来的,是个不修边幅的劲瘦老者,手里还有一把柄长六尺,刃长三尺的春秋大刀。
御水神通,长安神兵,惊涛落日斩!
驾驭水流这方面,就算是宗师,也比不上手提惊涛落日斩的曹济生。
而在水流之间,除了曹济生之外,还有一个身姿轻灵,似乎仅凭着足尖的一点,贴着水龙的尾巴凌风而来的俊朗乐师。
居不用怀抱琵琶,掸腕拨弦,四野八方,嗡的一震。
在场的人从没有哪一个听过,琵琶的音色可以如此低沉暗哑,沉重得简直不像是个琵琶,而像是神将挽弓,弓弦晃荡的那一声余韵。
水龙的前端先行崩溃,化作一蓬如柱如刀的弧形雨雾,高速的向着一座粮窖喷击过去。
那粮窖附近的一些士兵,只觉得身边火光一短,浑身都有凉意扑击上来,耳边全是暴雨倾落一样的声音,眼前则似乎有数之不尽的细小水珠从火光砖石上反弹出来,在空中飘飞。
噔噔噔噔,噔噔噔……
随着一声声琵琶响动,那条水龙从顶端开始,一段一段的崩溃成水雾,高速高压的朝着不同的方向冲击下去。
流水直接冲刷的话,覆盖的地方也有限,反而是这样半水半雾,借着音波刺激,急速的冲击下去,清凉之气四溢,顷刻之间,就让十几座大小仓窖上的火势都已经转弱。
又有一人,身披紫色大氅,施展身法,在一座座粮仓之间跳跃,颜家铁笔在他手中勾勒烟气,划开流风,往往手腕一抖之间,就在那些着火的仓窖砖石上,留下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的文字。
因为写的太快,铁笔的尖端在砖石上留下的字形痕迹,都微微发红发烫,有些士卒将官看过去,觉得那像是一道道符篆。
只有在含嘉仓掌管登记账目的一些文官看得出来,那些字形脱略如飞,却依旧没有脱离行书的范畴,每一座粮窖上留下来的都只是两个字,且全部是以“禁”字开头。
禁风禁火禁热禁复禁延!!
“长安独鹤”颜妙清,那支据说是从王羲之手上流传下来的铁笔,所独有的神通,就在于一个禁字。
那些粮仓本来火势就已经减弱了不少,被他写过字之后,顿时又弱了几分,而且还在持续衰减。
往生大师这才放下心头的担子,施展出千手如来掌,掌法变动,在他身前身侧,越分越多,密密麻麻的掌影,用一种绝不上是太快的速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了出去。
之前火势太大,他不敢妄动,现在不但火势衰弱,空中也已经弥散了许多水雾,他这一套掌法鼓风搅雾,运用起来适得其所。
等到古兰香、少林众禅师,还有被长安三大高手甩在身后的李珙他们赶到的时候,这一场弥天大祸,终于被压了下来。
关洛阳和风将军来到这里的时候,黑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是刺鼻的气味和残烬依旧提醒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所有士兵、官吏都被这种沉重的氛围所笼罩,额头汗出如雨的检查着损失。
………………
十几里外,山谷之下,夜摩天回望着东都那边渐渐散去的黑烟,又扭头看向邵凌霄。
“师兄……”
“没事,慢慢来。”
邵凌霄闭目调息,“经过这一次,他们大约也该明白了。”
“当年灭教灭国之恨,我们要报复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程度。”
叮!!
不需要再避让那鸠占鹊巢的无为,睽违了十载的飞光,声声鸣动,流向他的体内。
第161章 布天罗
关洛阳、安非鱼、古兰香,聚在一处,暗自交流。
安非鱼先关心道:“你去少林那边的目的达成了吗?”
“还行。这个世界的昙宗神僧真是个纯纯的神秘人,要坚持不杀生的准则,又非要主动带着一帮和尚参与到战场中去,以至于留下来的武学里面,处处充满了一种矛盾、克制的意味。”
古兰香说出来的话好像有些不敬,但脸上流露出的神色,却带着满满的钦佩之意。
虽然她不可能遵守昙宗留下的那种准则,但是不妨碍她佩服昙宗的意志和仁心。
当然,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昙宗够强,他确实能够做到在参与战场、不杀生的情况下,左右战争的局势,还能保自己带出去的十三弟子,全都活着回到少林。
假如身边的人因为他这种准则而死的差不多,还非要坚持的话,那恐怕后人的看法就要大有不同了。
总而言之,借阅了《金刚本相经》之后,古兰香对如何克制、化解某种极端的意志,甚至反过来借这种极端意志而参禅的做法,已经有了明灯指引,豁然开朗的感悟。
“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彻底夺取怒煞魔能的掌控权,提炼出本心灵光,去到四星级了。。”
“一个月么?”安非鱼点点头, “不过关洛阳肯定比你快了, 他之前离四星就只差一线,还打死了一个宗师。”
古兰香爽快地接口道:“我知道, 许弥远是吧?哎,本来还以为这个火罗教主会是我们的关底boss呢,没想到这么早就死了。”
她扭头看过去,关洛阳一直摩挲着手里的青金重锏, 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问道:“怎么了?”
古兰香的眼神渐渐有点奇怪:“你、还不是四星吗?怎么感觉好像……”
关洛阳道:“哦,我已经是四星啦。”
安非鱼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之前不是还说你废功之后, 起码要好几天才能恢复完全, 冲击四星?”
“今天在老君山上出手之前,确切的说,是在天方和邵凌霄最后那几招交手的时候, 我彻底想明白了。”
关洛阳眼神平和微亮,脸上有着不张狂、也不可以隐藏压制的一点欣悦。
就像是余图真人让他思考的那个方向,长久以来,自己是如何与世界相处的呢?
答案是,先去聆听“物”的故事。
语言本来应该是人类第一重要的交流途径,但是关洛阳扪心自问,回顾往昔,发现真正能够让他拥有深刻触动, 以足够的决心去寻求改变的, 往往是从语言之外“听”来的故事。
因为从幼年就展露出来的运动方面的天赋,他小时候从长辈们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运动员的故事, 却只是听过就算了, 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要不要也去成为那样的人。
直到后来在邻居家的姐姐那里,看到了那么多在持久的练习之中损坏的球拍, 那些连运动器材本身都无法承受的艰苦和热情, 从斑驳的球拍上传给下一只球拍, 所有痕迹都相似, 每一只代表的又都不同。
那时,他才想要走上这条路。
穿越之后的经历, 就更不必多谈了。曾经网络时代,听过一千遍一万遍的故事, 也不如真正穿越之后,从枯骨、鲜血、钢铁里“听”来的叙述。
关洛阳的本心灵光,就是从这些无声的评讲、无字的卷宗之中,不断的增添自己走向下一步的动力,或许也可以把这种本心灵光称之为——默听红尘。
先从沉默之中听万心,而后手执此心入红尘。
“先听后做,世上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就这种习惯里面,居然也能提炼出本心灵光啊?”
安非鱼听关洛阳简要的讲过了几句自己的心得之后, 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巴,“我查过不少关于本心灵光的东西, 除了种族自带的灵光,其他人提炼灵光的心情,一个比一个奇怪, 至少也得是从小立下的王图霸业豪情壮志,像你这么普通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们队友之间默契日深, 说这种话倒也不必刻意避讳什么。
安非鱼这段话并无轻视的意思,关洛阳也明白这一点。
他不以为意,反而带了点劝告的意思对安非鱼说道:“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啊,任何常见的东西,只要我乐意把它尊为本性,奉为准则,那它就胜过万丈金银,千里山海,足以堪称是人生之最。”
古兰香打了个响指,笑道:“这话说得对,我就准备把打架当做本心灵光了,等我降服了怒煞魔能,打赢了我跟它之间的这一架, 它就得乖乖被我烧成光。”
安非鱼捏着下巴, 眼神放空, 逐渐沉浸到自己的思考之中,叹了口气:“或许我就是想的太多了,既不愿意放弃那点自诩浪漫的愚蠢,又觉得现实并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去登上成功的舞台……”
他正说到这里的时候,那边开始汇报粮仓的损失,便好像清醒过来,意识到眼前的这两个人还都远比自己年轻。
这是在干什么?老前辈在大战之前对晚辈剖析自己过往遗憾的人生吗?简直是必死旗啊!!!
安非鱼心中挠头大叫,后悔怎么就不小心踩进这种坑里了,表面上只轻咳了一下,顺势住口,朝那边走了过去。
士兵们从那些着过火的粮窖顶上向下挖掘,拨开那些灰烬,测出之前烧了多深,然后负责仓储的小吏们进行计算,估量这次的损失。
“目前只能算出来,被烧掉了一万五千石到一万五千五百石之间。”
换句话说,也就是洛阳粮仓四百分之一的储备!
在场众人之中,李珙的脸色是最难看的一个。
其他人只是对洛阳粮仓的重要性有一个大致的概念,只有他才能够在听到这种损失数目之后,立刻联想到,这一次的损失,会在多个方面造成的连锁影响。
粮仓这边的浓烟火光,整个东都附近都能看见,消息不可能被封锁住,光是对民心稳定造成的危害,就不知道之后要调动多少官吏,做多长时间的工作来安抚民心。
可以说后续造成的种种麻烦,还要比单纯一万多石粮食的损失,更令朝廷烦恼焦躁。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这场火,毕竟没有继续烧下去。
李珙恨的牙根发痒,却不得不分清主次,安排东都官吏,立刻出去张贴告示,奔走传讯,把粮仓这边受灾的情况,压到最低。
“邵逆胆敢放言刺杀陛下,攸关国体,不可不防。”
卢平东在那边跟众人商议着。
跟随风将军他们赶来的人群之中,唯独这位卢家二先生衣袍光鲜,分外惹眼。
他自身的愈合能力已经远超常人,但是之前在老君山上,跟那些火罗道护法动手的时候,出剑发招都是以固守自保为主,一场大战下来,身上的丝绸衣袍居然连衣角都没有被刮破。
这时候他倒是当仁不让的发声:“依我之见,我们众人应当即刻启程,唤上这里汇聚的各方高手,全部奔赴长安,守株待兔,才是上上之策。”
关洛阳刚刚靠近,听见这话,即刻出声道:“我看这是下下策。”
卢平东怒目看来,见是关洛阳,便勉强收敛了要呛人的话。
之前劈杀许弥远,加上今天在老君山上的一战,已经没有人敢轻视关洛阳的意见。
卢平东可以对铸剑山庄盛气凌人,可以不在乎那些宾客的想法,但也不想随便招惹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宗师。
“关少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卢家忠君爱国,万事以保卫圣上为先,难道有哪里不妥?”
“还是少侠觉得,以我们聚集在这里的人手,到时候再加上长安的禁军、世家,还怕了那邵凌霄不成?”
关洛阳心中暗道:就这些人手,要是对上一个状态完好的邵凌霄,我真觉得你们未必扛得住。
“卢二先生既然知道长安还有禁军、世家的高手护卫,就更该想到邵凌霄今日伤成那个样子,不可能拖着这副重伤之躯,直接去闯长安城。”
关洛阳耐心说道,“假如我们不管不顾,一个劲的都只想着聚到长安去,那么岂不是给了他们在长安城外大肆兴风作浪的机会。”
“即使是重伤的邵凌霄那干人等,一旦没有了我们这些人的牵制,各地武林之中也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们吧?”
安非鱼也指了指地上的灰烬,说道:“不谈别的,就说这洛阳粮仓,要是我们冒冒失失离开,到时候他们杀个回马枪,直接把这里烧个精光,恐怕皇帝陛下第一个就先要杀了卢二先生的头,以谢罪天下了。”
往生方丈等人,纷纷出身赞同。
卢平东一时语塞,既不知道如何反驳,也不敢继续顶着这么多人说出相反的意见,只好讷讷道:“看来是卢某考虑不周了……”
他还有些不甘,强自问道,“但是接下来,我们难道就一直固守东都吗?”
关洛阳看向李珙:“听说大唐内卫对天下道路消息,了如指掌,各地暗桩渠道,如网如罗,疏而不漏。”
“李统领,如若再加上我们这里所有的人力,都听从你的安排,你有没有把握,排出一道天罗地网般的追击队伍?”
李珙忧虑道:“力分则弱,你们虽然说邵凌霄重伤,但是他到底伤到何种程度?”
关洛阳说道:“目前的他,大约是仍可以从宗师面前轻易脱身,却已经无法杀死任何一个宗师了,而除了他之外,他们队伍里还有两名宗师级别的战力。另有一个可能隐藏在暗处,手段诡异的胡人女子,也该当做宗师来考量。”
“还有宗师?!”
李珙语气顿了顿,没有质疑关洛阳的这些消息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扫视众人,举棋不定。
这些人手加上内卫,要想追击那么一伙势力,其实还是显得有些不够。
关洛阳又缓缓说道:“统领,当断不断,只怕错失良机,我们这些人既然会来到这里,就不怕冒一些风险,如果继续拖延下去,邵凌霄的伤势持续好转,那才是更凶险的局势。”
曹济生手里的春秋大刀往地上一顿,刀刃发出一阵颤鸣,道:“魔教教主的威名如雷贯耳,十年前我们护卫长安,不曾亲出,午夜梦回未尝没有几分遗憾。这一次,你既然有胆魄让陛下把我们全调出来,事到临头又这副模样,未免太叫老夫小瞧了你。”
“阿弥陀佛。”
往生方丈道,“这些邪魔外道,寡廉鲜耻,所作所为着实令神人共愤,老衲率少林子弟参与此战,纵然有个三长两短,也绝不算是李统领的过失。”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面前这些人没有一个有退避之色。
李珙不再犹豫,往旁边一伸手,向部下喝道:“拿地图来。”
………………
自洛阳向西,山林之间,忽然群鸟惊飞。
朱琳琅等人刚刚跟邵凌霄他们会合,他们这些放火烧粮仓的人损耗最少,正在担任护卫职责,让之前经历过一场大战的那些护法,调息修养。
林间有扑翅之声传来。
朱琳琅侧耳倾听,从旁边抓下一把叶子,抖手打出。
片片绿叶恍如刀刃,穿风而去,割断树枝,到了百米之外,笃笃笃笃笃,一阵连响,钉在树干上。
“咦?”
摘叶飞花,听风认位,想打几只咶噪雀鸟,居然失手,朱琳琅面露一色,正要举步向前探看,身后却传来一阵玲珑悦耳的轻笑。
“你这男人,怎么这样粗暴,初次见面就向我动手?”
朱琳琅一拳回身轰出,猛虎咆哮,拳风刚猛无比。
许多蝙蝠贴着狂风绕行,在空中某一处相撞。
血色的浓雾晕染开来,附近护卫的众人各自警戒退后,闭住了口鼻,谨防有毒。
血雾之中,一件黑色披风被拉开,露出面上苍白而唇色艳红的冷艳面孔。
“这也是教中客卿,不得无礼。”
幽暗的山洞里,亮出两道悬浮半空的淡蓝奇光,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夜摩天的一双眼睛。
他伤势轻,已经没有大碍,拱手道,“付姑娘,久违了。”
魅幻的血族美人以指尖点了点唇,披风一挥,山洞前,多出堆积如小山的丹药锦盒。
“摩天先生,这是我与景洪婆婆,共同为教主重出江湖献上的厚礼。”
“唔,但不是给教主吃的……”
第162章 千里伏龙,三线分兵
对于无惧山川之险的高手来说,从洛阳到长安的路线,可以有很多种,不过,接下来邵凌霄赶往长安的这个过程里面,所作所为显然不可能只是单调的赶路。
所以,他们的路线选择,一定会很有讲究,也就有了被李珙布置算准的可能。
第一条路线,可从洛阳渡河向北,过怀州向西,至蒲州,自蒲坂津渡河进入关中北部。当年李渊入主关中的时候,就是选的在蒲坂津渡河。
第二条路线,向南至邓州,向西走武关道,进入关中南部。
还有一种可能,是向南至汉水谷地,沿河谷西到汉中,再走秦岭诸道入长安。
这几条路线上,都有大唐设立的一些重要粮仓。
粮食充足,交通的便利往往会带来地区的繁华,而一些成名的宗派,大多都会选择这一类地区开设山门,代代传承。
对于魔教来说, 走这几条路线不只能够最大限度的威胁到大唐粮仓的安危, 更能够顺路去“探望”不少当年随军参与西南之战的正道人物。。
在场众多高手,被分作三个队伍, 在内卫的引导之下,分别依循三条路线去追击。
关洛阳他们这支队伍,刚好顺路会回一趟休朔城。
“老君山虽然算是被夺回来了,但是一场大战下来, 山上许多建筑损伤, 在这些弟子的伤势复原之前,前辈你们就先在休朔城中静养吧。”
这段话,是之前在众人商议分兵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风将军他们认可的, 风将军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线, 便请关洛阳将这份心意转告。
庄国公旧府之中,关洛阳取出一把方柄长剑,递给余图真人。
“天方真人虽然破碎虚空而去, 我却带回了这柄剑,真人有了心意法门,躯体暗伤已经恢复,如果再把这柄剑兵解入体的话,纵然再有什么不测,应该也足以庇护城中的安宁。”
这无为神剑,剑柄是一棱柱体,剑的护手方正古朴, 花纹简约, 剑首剑柄剑身,通体浑然如一, 仿佛一整块黑色的粗质岩石, 耐心打磨而成。
不过,只要稍微灌注一点真气, 黑色的剑身上就会泛起斑斑点点的水银色光泽, 真气灌注够多的话, 甚至最后整柄剑都会化作墨气缠绕的水银剑形, 介乎于固态与液态之间,有着流质的奇异美感。
余图真人接过那把剑, 手指抚过剑背,忽然指头一翻, 指甲弹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鸣响。
“老朋友,好久不见了。”
老道士抚了一把颔下清疏的长须,已经知道老君山那一战的情况,叹道,“那一年,尹杯无率先启战,也曾经想要以他天下第一刀,白纸为刑的锋芒, 逼迫邵凌霄破碎虚空,飞天而去。”
“想不到当年他没有做成的事情, 如今倒是被邵凌霄用在天方身上。”
关洛阳问道:“破碎虚空之后,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说来也巧,破碎虚空这个名词, 关洛阳少年的时候,就在不少小说作品里看见过。
在那时候的他印象之中,所谓“破碎虚空”, 是出自于黄易系列武侠世界的一种现象。
当习武之人领悟了阴阳二极的武学境界,生命浓烈到了一种极致,就有可能在原生世界里突然消失。
有的认为破碎虚空之后,会一跃而成为七星以上的高等生命,甚至可能成为九星以上那种级别的高维生命,也有人认为,破碎虚空跨度没有那么大,只是从一个世界去到另一个世界罢了。
按照主神空间的说法,因为在大虚空界海里,世界的数量是无限大的,所以在某些地方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作品, 如果放到无限的尺度里去寻找, 总能找到一个恰好与之相似的真实世界。
故而黄易的小说,肯定也都有对应的世界存在。
可惜的是,关洛阳成为轮回者之后,还没遇到过那种“熟悉”的世界观,这个世界的破碎虚空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就所知甚少了。
余图真人道:“曾经有一些绝代高人,在破碎虚空、踏过了天门的那个过程之中,还能传回只言片语,历代先贤拼凑揣摩,大多认为破碎虚空的人物,几乎不可能再回到原本的这方天地。”
老道士眼角有细微电芒一闪,眼神看向院中,许多绿叶被他的心意力量扯动,在空中聚成一个大球。
“假如说,这就是破碎虚空之后所去的那方天地,那么……”
叶球之上,每一片绿叶的脉络,都被细致入微的无形之力,扯出来些许,像是从一个嫩绿的大球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绿色球体,丝丝缕缕,向外飘扬。
“这每一根细丝,都可能连接着一个如我们所处的这方天地。”
“大天地在无时无刻,永无止息的运转之中,当人破碎虚空,踏入其中,再回头的时候,又要怎么才能再从这无数变换不定的细丝之中,辨别出自己来时的那条路呢?”
就算真有无上的大神通者,能够遍查那玄奥莫测的大世界,那也不知道,该是破碎之人修行了多久以后,才能拥有的成就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又会不会还想要回望故土呢?
余图真人摇了摇头,道:“破碎虚空之后如何,可以留作遐思,却无益于当下。你们这就要启程去追索魔教中人的踪迹了吧?”
关洛阳应声道:“确实已经不容久留。前辈,我这就要告辞了。”
“且慢!”
余图真人垂下了目光,仔仔细细的将无为神剑上的每一寸轮廓都看遍,道,“云絮寒魄入体之后,再有你那套法门,老道已经可以自行修补根基,即使再将无为兵解入体,也不过是略微加速这个过程。”
“可是这样,还是太慢了。这把剑留在这里,已经不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他看向关洛阳,“你已经转修无为真经,而且已经是宗师,这剑在你那里,才是最合适的。”
关洛阳道:“我已经有一把很顺手的神兵了。”
余图真人长叹了一声:“老道可是有很重的私心啊。我想让邵凌霄,真真正正败在无为剑下。”
“就当是一个应该还不算那么讨厌的老人家的请求,年轻人,你能答应吗?”
那双苍老的眼眸,带着让人难以推脱的真诚冀望。
关洛阳最后还是拿走了那把剑。
追击的行动刻不容缓,他立刻去跟安非鱼、古兰香等人汇合,众人开始沿着内卫指引的路线进发,翻山越岭,渡河踏水,时时刻刻的搜索着。
这其中,关洛阳担任的角色至关重要,不仅仅是战力方面的地位,更关键的是宗师境界独有的心灵感应,假如有其他宗师在附近三四十里出没过,都会令他心有所触,寻到更确切的方向。
古代背景下的“路线”,实际上是非常笼统的东西,只是有一个大致的走向,落到实处的话,山岭荒野之间,不知道能有多少种变化。
为了避免赶路太急,反而被那些魔教之人绕到自己背后,就要关洛阳来不断的对路线进行更多细化、调整。
这是一个非常繁琐的过程,像是古兰香、姜九思他们,光是跟在队伍里面行动,都在数不清次数的转折、排查、追踪之中,慢慢磨掉了躁气。
要与魔教之人交手的那种紧迫感还在,深深地压在心底,但在真正遇上之前,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收敛着情绪,以珍藏自己的精力。
人的情绪是有限的,只有懂得收敛,才能够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有更好的发挥。
走到了这一天入夜的时候,他们已全都像是内心深藏着烈酒欲燃,外表却愈发趋同的木塑泥胎,沉默的在处处排查、休息、饮水、再前进。
唯一不同的,就是关洛阳。
从休朔城出来一起上路的时候,关洛阳还称得上一句平静和缓,深藏不露,外貌虽然年轻,却已经非常符合众人心目中对于宗师的印象。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精悍之气愈发外露。
下午从林子里面走过的时候,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好像凭空生出一阵细微却绵长的风,吹得枝叶摇动,光影纷杂。
黄昏的时候,从树林走到河岸边,众人眼睁睁看着他身影在前,所过之处,隐藏在草丛里的那些小兽虫豸,都惊动四散,慌不择路的逃窜。
到了晚上,就算他现在静静的坐在那边喝水,腰也未免挺的太直了一些,目光开阖之际,总使人疑心他双眸之中潜藏着什么摄人的东西。
众人都有不俗的武学修为,不需要休息到天明,只是调息了一阵子,就继续上路。
星月移转,又是一度黎明。
他们翻过一处山坡的时候,本来山上有风刮过来,吹的群草低伏。
可在关洛阳上到山坡顶端之后,跟在他后面的人,就感受不到一点迎面而来的风势了。
好像他走过的地方,连这横行山野,吹拂无羁的风都要偃旗息鼓,避其锋芒。
吴平羌忍到了现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终究还是已经有些按耐不住,找上了安非鱼。
“安贤侄,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武功练得再高,还是肉体凡胎,不是长江大河那样的不竭之身,只有不盈、不满,若缺之态,才是长久之道啊。”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声音也没有压的太低,在场的人谁都能够听到,自然而然的都晓得他的意思。
现在还没有真正追上魔教之人,关洛阳已经锋芒太露,而且越攀越高,就怕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时候一旦追上,反而恰是堕入低谷的时候。
安非鱼低声应道:“我明白。只是师弟他身经百战,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用意。”
吴平羌还是有些担忧,觉得是不是关洛阳晋升宗师之后一直没有时间稳固根基,出了什么纰漏,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稳冷静?
好在接下来,关洛阳身上的气势就随和了不少,暗自有些疑虑的人们,都松了口气。
可是没过多久,他身上的衣袍就无风自动,在行走的过程中,源源不绝的向外散发着无形的热意,气场再度攀升。
吴平羌不禁频频侧目,去看安非鱼。
要是一直维持住也就罢了,但在之后赶路的过程里,关洛阳短短几个时辰,气势三升三降,弄得连安非鱼都有点怀疑他走火入魔,忍不住加急几步,追到他身边。
“你怎么了?”
关洛阳脚步不停,道:“没什么,一边走路一边练功而已。”
安非鱼道:“这样升升降降,练功的强度也未免太高了吧,还是缓着点来。”
“不用担心,其实我只是在听故事而已,对我自己的精力损耗没有那么明显。”
关洛阳笑道,“你们感受到的那些气势起落,只不过是我练过的那些武功,在迫不及待的向我展示从前被我忽略的一面。”
没错,关洛阳把“默听红尘”的特性,运用到了武功的修炼上,这给他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奇妙体验。
练武,不再仅仅是单方面的学习,揣摩,试错,调整,而是存在这种模糊的双向交流。
每一个招式都像是一个寓言,每一段心法都藏着一段剧情,由它们自己,讲给关洛阳听。
白家圣拳的种种疑难迎刃而解,那是蜉蝣飞虫讲述着化龙的野望,无为真经也在突飞猛进,析明要旨,他甚至重新审视自己最早学习的那些功夫。
本来认为根植于肉身强度的“周天道场”,在它自己“讲述”的时候,觉得完全可以把它也看作一种势。
以默听红尘为指引,周天道场,上穷碧落,神凰浴火,蜉蝣化龙,无为不至。
几个故事都有未尽之意,尤其是蜉蝣化龙的拳,无为不至的剑,正在口若悬河的讲述着后面大段的篇章。
“等我听完这些故事……”
关洛阳目视太阳,光芒浓郁的像在眼底流淌,忽然扭头看向西北方向。
“三十里外,跟我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千里伏龙,妖魔启程
汉水河谷之中,水声滔滔,昼夜奔流。
两岸昏黄,尽是种种土坡和半被埋在黄土之间的岩石。
清晨时分,一侧高岸之上,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掌风刀气,掀起满地狂飙,烟尘笼罩数里之间,起起伏伏,众多人影在其中兔起鹘落,殊死搏杀。
居然足足有几百个人在这里激战。
最骇人的地方,是其中有一条浑身缠绕着黑雾,腾挪飞舞的巨大蜈蚣,隔空驾驭着诸般法宝,制造出黑煞锁链、骷髅飞头、猩红毒火等等,动辄一扭身,就掠过上百丈的距离,狂轰滥炸,这里有一大半的嘈杂声响和烟尘,都是被它掀起来的。
不过他攻势之中,最歹毒凶残的那一部分,都被往生大师手里的一杆禅杖硬朗的接下。
这方丈登峰造极的八步赶蝉,八步之内,能在空中如履平地,凌空纵横百丈之间,动作之迅猛,比那头会飞的蜈蚣也不逊色分毫。
事实上,就算这头蜈蚣屡次想要借着飞行便利,笔直高飞,拉开距离,也被纵追八步,青云直上的往生大师,又给压了回来。
宗师层面的优势劣势,有时候足以决定整场战役的走向, 往生方丈现在牢牢的占据着上风, 可是李珙的心绪却是越发沉重。
嘭!!!
李珙的一道掌力卷起尘埃, 如同凌空狂流,重重的轰飞了不远处的三名教众。
这些教众都是灰黑的一身装束,头顶一个发髻, 不用木簪,仅用发绳牢牢缠绕固定, 普遍体型魁梧, 步履沉重, 称为铁塔一样的汉子绝不为过。
承受了最大攻击力的那一个,浑身不知多少骨头被这一道掌力震碎, 尤其是胸腔,像灌水的口袋一样扁了下去,落地之后就从周身迸出鲜血, 哀嚎了一声, 彻底死去。
另外两个被波及的教众, 本来至少也该断了好几根肋骨, 震伤内脏,却刚刚落地, 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口中发出凄厉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嚎叫,体型再度膨胀。。
灰黑色的袍子本来极为宽松, 现在已经被他们撑得紧紧绷在身上,终于呲啦一声裂响, 袍子上面撑出了几十道豁口。
从衣服的破口直接可以看到,那些棱角分明的肌肉上,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棕黑的硬毛,衣服被彻底破坏之后, 破布却被这些硬毛夹住、刺住,不曾滑落。
他们的脸上已经布满了色泽相似的短毛,眼睛彻底化为金黄色的竖曈,獠牙外凸,脊椎似乎也略微弯曲向前,不得不四肢着地
在这两个教中四肢发力,又对着李珙扑过来的瞬间,腿部像不堪重负一样,自膝盖的部位向后猛然一折,看得人心头揪紧,莫名幻痛。
然而,在李珙侧身踏步,手掌划过两道绝妙弧线,把这两头怪物分别打飞之后才发现,他们的膝盖并非受伤,而是变成了反曲向后的关节,在半空中灵活的一转,双足触地,就能弹射整个身子向前。
“妖人!!!”
李珙脸皮一颤,乱斩芙蓉掌尽展杀招,双手及衣袖残影纷纷,如同莲花盛开,片片花瓣旋转飞离,重锐如刀。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掌力,连出三十几掌,将这两个怪物打的像烂泥一般软在了地上。
可周围接连传来不同的狂嚎,战场之间,其他魔教教众的躯体也已经接连发生了变化,一道道体积翻倍成长的巨硕身影, 从衣袍之下撕裂而出。
李珙的心绪沉到了谷底。
从东都出发的三路追击人马之中, 最早与魔教有所接触的, 是李珙所在的这一路。
关洛阳他们三个名义上的师兄师妹,分在一支队伍之中,是李珙考虑到也许他们在作战之中更为默契,毕竟他们从前表露出来的武功根基,都跟武林中常见的宗派有不少的差异,如果把三人分开,放在其他队伍里面,很难产生足够恰当的配合。
不过在听说这个分配之后,古兰香和安非鱼的通讯令牌,就主动拿出来交托给了另外两支队伍,方便联络。
长安三大高手、休朔城六将,都属于军伍习气,被分配负责第二条路线。
而李珙本人,却没有继续跟长安三大高手同行,反而率领内卫精锐主力,跟少林众僧负责同一条路线。
因为三支队伍中的任何一路,在遇到魔教众人之后,都要有且战且走、周旋良久的能力,支撑到另外两支队伍的高手来援才行。
关洛阳他们三人皆具奇妙手段,身边人数虽少,却是平均素质最高的一批,长安三大高手和休朔城六将在一起,也有足够的底气游击纠缠。
而少林和尚虽然高手也不少,却深居古刹,在作战之中的判断未必能够做到那样精准。
况且他们的武功整体风格偏于刚硬,李珙又知道不久之前,少林的祖坟都险些被那些魔教中人挖了,正是这些和尚内心怒火最炽的时候,如果让这些和尚单独负责一路,就怕他们遇到魔教之人后,应变不及时,在其他两路人马来援之前已被围杀。
可是在上路第一天的傍晚时分,与魔教那批人手有了短暂的接触之后,李珙才发现,魔教那边居然也采取了分兵的策略。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也分了三路,但是他们这边遇到的那批人,是以一头飞天蜈蚣为首,邵凌霄和夜摩天明显都不在其中。
人数之多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却有大半都是连一流境界也没有达到的火罗教众,应当是在袭击老君山之前,就从分坛里面抽调出来的精英,这时候才被调用。
光凭李珙和少林众人,就成功的挫退了这批人手针对当地粮仓的袭击,并且乘胜追击。
一夜之间,双方辗转百里,道路曲折,从城镇入山野,又折回城镇之间,六次交手。
初时,因为往生方丈牢牢的压制住了那头蜈蚣,内卫和少林和尚又都精擅大型阵法,取得了一定的优势,然而一整夜鏖战下来之后,对面那批残余的魔教之人,居然越来越显得精神充沛。
尤其是那些一流高手以外的教众,神态之狂暴亢奋,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如今,当真连他们的肉体也彻底超出正常的范畴了!
“诸位!”
苏木的声音响了起来。
往生方丈早已经知道那头蜈蚣可以口吐人言,但除了当初从少林撤走的那一刻,这回相遇,六次战斗之间,那头蜈蚣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
直到现在,他一开口,老和尚就已察觉到了什么不同。
这种悠扬的语调,在激战之中维持声线的悠然姿态,依旧含着阴冷森寒的气质,却跟他突袭少林的时候,那种色厉内察,一败则躁怒暴跳的气质大有不同。
就像是无数上升的杂质,又沉淀了回去,不再渴望纯净,而安于、乐于去追求更浑浊的状态,用一个不太恰当的形容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洗净铅华。
“你们知道吗?在数以万计的文艺幻想作品之中,大众所趋向于看到的总是邪不胜正,或者幸福战胜灾难的感觉,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这些主动挑起破坏,残杀路人的‘反派’,似乎是注定失败。”
恣意的语调和随性的用词,根本已不再有分毫顾及这个东方古代背景世界人们发言的习惯,可是,苏木所说的话,并不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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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可惜,广袤的世界里,以悲剧收尾的作品,也实在是数不胜数啊。那些正是反派的胜利,而其实那些,才更符合现实、更存在于多数呢。”
往生方丈把他的话当做过耳清风,身子从半空一落再起,虎口磨弄,手上加紧,模拟阿难陀龙王的杖法,如同一条顶端青红的巨龙飞起,趁着苏木废话的时候,照准蜈蚣腹下轰击。
这头飞天蜈蚣除了驾驭诸多法宝之外,更是周身覆盖甲壳,多次直接以躯壳跟往生方丈的功力硬拼,也不曾损伤。
但昙华禅杖,实则具有视铁如泥,化坚为柔的神通,江湖中很多人以为那神通只是一种对于金铁之物的操控,那实在是太小瞧了这柄禅杖。
无论是铜铁五金,还是巨石水晶,抑或巨兽皮甲、绝顶横练的躯体,在禅杖神通真正发挥出来的时候,物性越坚固,在昙华禅杖面前,就显得越柔软。
面对这样的一击,半空中翻翻沸沸的那些黑雾妖风,猛的从千百个方向朝蜈蚣体内一冲。
苏木的神魂幽静的安落在蜈蚣的躯壳之中,广袖如云,双手的印法低垂在黑暗间,竟是准备已久。
他嘴角勾起冷笑,当真以为本座还会有第二次轻敌吗?
飞天蜈蚣的躯体一缩再缩,转瞬之间化作七尺长短,飞行如剑,遨游如虹。
那一刹那的动作之快,令任何人都看不清蜈蚣与禅杖交错的具体情景,仿佛两件东西都变作了空幻泡影,对撞着,互相穿透了过去。
但很快,空中就响起当啷啷啷的声响。
千足蜈蚣身体左侧,不知道多少如同玄铁利刃的刀足,在刚才那一下交错之际被击断,缩小的刀足脱离了本体之后,立刻恢复到原本的大小。
就像是上百把奇形大刀,携着刚才被禅杖击中的力道,激射出去,互相碰撞着插入地下。
千足蜈蚣快如飞剑,从背后一旋而至,斩向往生方丈的脊椎。
禅杖一晃,招架于后。
两道身影再度交错,崩分开来。
“阴谋总是反派主动策划的,主动权一早就在我们的手中,而肆无忌惮的破坏,更是永远要比顾忌良多的保护更轻松。”
七尺蜈蚣盘旋上升。
地面上那些异变的教众,有的如羊如狼,有的如蛇如象,还有体型庞大、生有多足,不知道像是什么生物的畸怪形状,与它们激烈交手的内卫、武僧,都在这种异变之中伴着惊骇被击退。
那些属于魔教的一流高手,躯体并没有发生这样的变故,他们也早就收到过提醒,可是真正目睹的时候,这样的上百个怪物从身边的凡人体内突然蜕变而来,依旧让他们也有一些忘了呼吸的感觉,第一念头便是后撤远离。
怪物们各式各样的嚎叫,成为了苏木声音的陪衬。
“所以,当他们已不存在生死的顾忌,不存在路线的约束,脑海中只剩下奔走破坏和西去长安这两种念头的时候,你们还能追上,能顾全吗?”
七尺蜈蚣已经上升到极高处,忽然奋尽法力,震碎招魂幡,团团乌云也似的骷髅黑烟爆发开来,覆压向下,接近地面的时候,足足弥漫数里之地。
往生方丈轰出一个大缺口,也无法彻底阻拦。
早就潜藏在那些人——那些妖魔体内的法禁被引动,让他们翻腾肆虐的欲望间,多出两道高悬如铁的意念。
“去吧,去吧,奔走烧杀,奔赴长安。”
当这些妖魔散乱不堪的从黑烟之间咆哮奔出,选择有理智的人根本不该选择的诡异路径,跳跃在河谷之间,攀爬岩壁,伏地游行,以颠倒常态的怪诞姿态,绝尘而去的时候,李珙和少林众僧,听到了那一句未尽的讥笑。
“你们想要保全更多才发动的追击”
不过是个笑话!!!
“阿弥陀佛。”
洪洪之音,往生方丈长须染金,弯曲盘绕,依附在下半张脸,作怒眉罗汉相,倒拖禅杖,踏出黑烟。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提杖追黄云。”
少林众僧闻言,心头一清,双手合十,齐声念出当年昙宗神僧这幅字画的下半段来。
“降独龙,镇毒虎,何计孤身在东西?”
金眉往生转头向众僧一拜,心里眼里全无余物,只紧锁着飞腾而去的那条蜈蚣,追逐而去。
亦在凌晨时,蒲州之内。
远有城墙矗立于朝雾中,近有府宅楼阁,屋舍堆叠至两条长街的尽头,都已残乱不堪,妖魔的身影在街道之间奔走,直至攀上城墙。
那股凌云而至、压得人眉心刺痛的剑意,随着惊涛拍岸的琵琶声响,也渐远去。
风将军的身影,从城墙那边倒射下来。
长达近丈的乌铁枪,顺势横扫,震碎了一头妖魔,怒啸出声,翻身直追。
殷将军死死的盯着那些散乱远去的妖魔,发丝微白,胡须潦草,整个人恍惚之间老了好几分。
他与桑、雷等人对视一眼,长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咬牙下令。
“六人一组,各自去追。”
“记住!我要在长安看到你们。”
第三条路线上。
关洛阳抵达三十里外。
第一百六十三章 千里伏龙,见我无生
“武关道”又名“商山路“,传说中是早在商朝末年的时候就已经开辟出来的一条路线。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因为秦楚相互争夺的需要,以“武”字名关、名路,开始逐渐有了不小的名气,自秦汉魏晋以来,一直被历代皇家所看重。
从东都转折而来,踏入武关道后不久,就能看到一座枕山偎水的城池。
南边群山叠影,在晨光里苍翠如柏,极目远眺,其中屡见陡峭险峻之处,大河之水自西向东,绕城而行。
青灰的城砖高墙,已历经几百年的风风雨雨,伴着山,伴着水,不知道多少次面对今日这样的清晨风光。
但这批今日首度到来的不速之客,将是这座城池难以忘怀的一道痛痕。
城中一角烟气渐浓,伴随着跟守卫士兵和当地武林派门中闻声赶来的正道人士厮杀,那些在浓烟之间肆虐的教众,很快浴血发狂,身子拔节一样长高,体表出现类似于不同动物的特征。
有的开始长出深色的硬毛,有的头顶长角、额骨变形,有的脊椎大幅度的抖动,抽出一条长长的尾巴,野蛮生长着,扑杀出去。
在十丈来高的城墙上,付克斯、夜摩天和几名护法,正望着这一幕。
按照付克斯在长安做过的一些测试,这个世界的一流高手,第六感已经敏锐到了不俗的程度,内功达到炼气成钢的境界,有那么几分百邪不侵的意思,身体拥有极强的排异本能。
就算有人主观意识上被糊弄过去, 主动把这些丹药当做灵丹妙药吞服, 也依旧会不自觉地花费一定的时间和精力, 将丹药中那份妖魔血肉的感染性驱逐掉。
即使连服三枚,最后也只不过是让自愈能力和内功有所进步而已,根本不会发生明显的变异。
所以把这些丹药给一流高手使用, 可以说是性价比最低的一种选择。。
而那些来自于各处分坛之中,尚未达到一流境界的武人, 吞服了丹药之后, 只需要几个时辰的适应时间, 加上一点适当的外力引子,自身苦苦修炼的真气, 就会加倍迅速的催发妖魔基因。
等到真气和妖气纠缠一体,基因彻底变异之后,这样造就出来的怪物, 比大剑世界一般的妖魔还要强出许多, 甚至会在炽烈膨胀的欲望之下保留部分意识, 依旧可以使用以前的武学技艺。
变异完成之后, 他们的实力,就相当于是脑子不那么清醒、技巧上稍微拙劣一点, 但是生命力还要更加妖异顽强的一流武者。
“追在我们这条路线上的那些人,已经到了三十里外了。”
夜摩天提醒了一句,看着城中景象, 也不禁感慨,“一流高手, 虽说不像是宗师那般凤毛麟角的存在,但往往上万个习武之人中, 也才有那么一个人能达到这种境界。”
“我以火罗道为基础,一边尽心培养, 一边又搜罗十年,最后不过是在麾下囊括了二十多名一流高手,已称得上是历代以来,邪道之中数一数二的手笔,但是跟付姑娘的手段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啊。”
付克斯摇摇头,低声笑着说道:“我和景洪婆婆在制造这些丹药的过程里,固然献上了极重的心力,但能拥有这样的奇效,也不完全是依靠我们的能力,最主要的,还是我们运气好,早年得到的这些妖魔血肉的缘故。”
“可惜,无论是孙灵还是这些变异体,实战能力上远远超过了那些妖魔,血肉的感染同化特性,却大大的削弱了。不然的话”
要是这些血肉同化的特性不会被削弱的话,以怪养怪,多给些时间,付克斯甚至准备弄出一支怪物大军来。
就算数量多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也没办法操控得住,那大不了直接放那些怪物到处跑,也是付克斯所乐于见到的混乱。
“海外竟有这样神秘的妖魔,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倒也要随你们去寻一寻。”
夜摩天转身对那几名护法笑道,“你们也不必顾影自怜, 这些半人半兽之身固然还保留着一些意识,但兽性的冲动显然会超乎寻常, 难以做到更细致的指挥。”
“后面追击的那些人,一个个也是心意坚定,甘冒奇险, 等斗过一场,让他们亲眼见证教众完成变化,散乱狂奔之后,他们必定要分散追击,那时,随行潜藏的你们,将成为真正驭狼撵狐、从容生杀的猎人。”
那几个护法听了这番安慰之后,略略点头,依旧各个脸色微妙。
虽然早在加入火罗道之前,他们在江湖上被人家骂妖人魔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当时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得其乐。
可是真看着这些教众变成“妖人”“魔怪”,心情就算不至于到兔死狐悲那种程度,也多少有些不自在。
赫连瑶花指间夹着一枚细针,刮了刮眉毛,说道:“夫君,听你说追来的这股人里,仅有一名宗师与你相互感应,等到这些教众化身妖魔之后,我们这边的实力将完全凌驾于追击者,何不就在这里,尝试予以他们最重的打击,不能全数剿灭,也大可让他们溃散。”
夜摩天柔声解释道:“这是师兄的意思,他自有筹谋。况且,等这些人变完之后,也未必能好好完成围杀封堵的职责了。”
他走近几步,揽过妻子香肩,说道,“城中烟滚了这许久,待会儿就是大火真正烧起来的时候了,你不是最觉得水火无情,反而能为庸庸碌碌的市井之人点晴,不久后,火光周遭,生民百态,浓艳鲜活。那边有一座高楼,风景独佳,你不必参战,先到那里观火,等该走的时候,我去跟你会合。”
付克斯一身斗篷,脸庞有一大半压在斗篷的暗影之中,唯独下巴微微抬起,显得红唇愈发饱满,勾着点轻笑,看这对夫妻交谈。
赫连瑶花微微颔首,挪步之前,笑问道:“那伙人现在到了哪里了?”
“最快的,差不多已经到了五里”
夜摩天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一段城墙上,好像忽然陷入了一种空无失措的寂静之中。
他的眼眸轮廓微微压紧、扩大,看到城墙边缘的箭垛顶上,多出了一道长袖飘扬的身影。
这个人给他的感应一直在移动之中,分明还在五里之外,可是人却已经到了这里。
因为来得太快,在城墙上众人的眼睛里面,那一袭身影仿佛是从空气里面淡淡的勾勒,一点点描摹浓厚,从虚到实,从摇曳到稳定。
一步之间,他的形体彻底凝实,袍带风流,长袖随风缓缓荡下,柔软的面料像春日水面的波纹一样缱绻,炽然而深的双眸,缓缓的偏转,朝着众人凝望过来。
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在与他长久的对视。
这种缓慢、悠闲,诗情画意一样的场面,是众人的感官突然之间受到了强烈的压迫之后,给他们带来的错觉。
只有夜摩天和付克斯两个人能够清晰的看见,那人出现在城墙之后,停驻的时间短暂到难以言喻,只是目光一扫,就已经横空移形,从墙边的箭垛上离开。
他双脚悬空,依旧离地数尺,以一只右手,对着赫连瑶花头顶,按了下去。
“你敢!!!!”
这一声怒吼还只来得及在夜摩天心中迸发,一掌已经斜向上探了过去,越过赫连瑶花的头顶,接实了这一掌。
他认得这个人——关洛阳,应该是昨日才晋升了宗师的境界,这样横空移动过来,无处借力发力,随意的一掌拍落,所能发挥出来的力量,绝对达不到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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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掌对拼,无论双方优劣如何,关洛阳都只有被震得飞上高空这一种可能。
然而两只手掌真正拼在一起的时候,夜摩天赫然发觉对方的掌力沉雄稳固的不可思议,简直好像是这片苍茫大地,在死死的拉扯着他,让对方这一掌可以顺天应时,沛莫能当的向下镇压。
嗡!!
夜摩天的身子往前一歪,魔教的四海昏荡,火罗道的八风齐动,使它整条右臂处在一种模糊的高速震荡之中,完全承受了关洛阳的掌力,不敢有一丝一毫泄露出去,压到赫连瑶花身上。
可是赫连瑶花依旧被一股无处不在的力量捕获,浑身筋骨乃至于心神都措不及防的向下一沉,单膝跪地,砸的附近砖石凹陷,崩出裂纹。
嗡!!!!!
那股同时作用于浑身内外每一个部位的下沉力场,以下跪的赫连摇花为中心,猛然扩张,将火罗道其他护法也全部笼罩进去。
他们只觉得自己脚下坚硬的砖石变得像淤泥一样,被轻易踩得深深凹陷下去,皮肉骨骼倒也罢了,连内脏脑子好像都要下坠。
一流高手的真气运转,周行不殆,不管是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里面,都有从内而外散发的一股通透舒畅感觉,哪怕是潜入河底,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换气吐纳。
可是这时候,他们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被封闭了,像僵硬的木桩那般立着,只有一双双眼珠纷纷颤动,焦点落定在关洛阳身上。
须臾之前,他们还高高在上,俯瞰城中险情,有闲心听着夜摩天的安抚,各自心里盘算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念头。
一眨眼之后,这个还不该出现的人就已经提前现身,单掌落下,压的全体失声。
怎么会?!
昨天在山上很多人都见过关洛阳,虽然表现的颇为显眼,但只不过是趁着凌霄教主濒死之时,交手一两招,突袭斩杀了四位客卿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姑娘罢了。
怎么今天再见面就判若两人?
错愕,质疑,惊骇,愤怒在他们心头交错碰撞。
“喝!”
下一刻,众人一同吐气低喝,顺应着各自的武功路数,或手按丹田,或单手高举,经脉之间光华萦绕,功力爆发,各色的真气光辉,从他们身上轰鸣着向上涌现出来。
这里的城墙修建的既高又厚,身处于城墙顶端,仿佛是处在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街上。
可这时候,多名一流高手全力发功,整段城墙也不禁随之一震,光辉气浪所过之出,紧密排列的砖石像波浪一样哗啦啦涌动,众人脚下一整层的砖石,都被掀飞出去。
夜摩天顺势发力,左手一揽,把赫连瑶花拉开,身子一矮,来到关洛阳正下方,右臂弯曲再震。
“小辈,给我”
“滚下去!!!”
关洛阳暴喝一声,抢断了夜摩天本来想说的话,身体骤然上升,双臂大张,虚空一抓。
上穷碧落之势,让刚刚还在发挥全部功力、抵抗沉重力场的诸多护法,应变不及,失重腾空而起。
随着关洛阳在半空挥臂向前,这些人全部被甩射出去,从城墙上划破长空,落向城中那处浓烟滚滚的地方。
不远处一阵穿云裂石的鹤唳传来,不知道多少空气被活化契约借来,化作一只仙鹤,大的像是一座升上半空的飞檐屋顶,尤其是展翅之时,半透明的躯体,似乎要一振翅直入九霄。
疾电飞影铠甲半跪在最前方,单手按下,活化异能持续灌输下去,才能维持这只庞大仙鹤的存在。
所有的追击者都运起了轻身功夫,身轻如燕,被这只大鹤承载着飞过城墙,伴随着又一声鹤唳,对着浓烟升腾的地方,俯冲下去。
城墙上只剩下了夜摩天、付克斯和赫连瑶花三个人。
夜摩天护卫在赫连瑶花身边,眼神一飘,想把妻子先送走,又不敢贸然动作,唯恐被关洛阳寻到一点破绽。
他接受现实的能力远胜于那些护法,虽然平静的表面之下也有一股盘踞心头的震怒。
可是,关洛阳以废功为代价,在余图指点中,与众人一同险杀许弥远的这个形象,已经在他心里,立刻转变成单打独斗,也具备足够威胁的宗师强敌。
付克斯像是幻影般站在旁边,避开了重力增减的两波影响,此时抬头看过去,猩红的眼眸一眨,清晨的天光落在脸上,让她在抬头的这一刻,露出具有惊人魅惑力的美貌。
宛如白瓷细腻却又不失弹性光泽的肌肤,秀挺的鼻梁,饱满的红唇,英扬的双眉,自脖颈往下,斗篷裹住的身材曼妙成熟,仿佛是英姿飒爽和妖娆妩媚最完美的结合体,欲色而纯真。
“是你杀死了红梅?”
这样的她,连一句质问传到别人耳朵里的时候,都婉转低吟,泫然欲泣,令人浮想联翩。
吸血鬼的天然魅惑,在她身上像深夜之中起舞的战争公主。
可惜,再美的画面,在关洛阳亮起离火光芒的双瞳面前,都像是被烧出了焦黑缺口的画卷。
宽阔的城墙顶端,还有一些值守士兵残破的尸体,铁甲之下,鲜血汩汩流出,还没有彻底失去温度。
城墙之内,大半个城池的百姓都被惊醒,远一些的议论张望,近一些的匆忙奔走。
不等火焰延烧开来,光是浓烟飘到民居那里,就已经害得百姓惊慌之下,不得不抱着孩子,用板车推着老人,弃家逃亡。
这一切都映入那双离火金瞳之中,血族的美貌,只占住微不足道的一角,更在燎动的含怒离火下扭曲。
“只有你们在这里吗?”
关洛阳从空中降落,速度很慢,姿态平稳,给人一种他随时可以在空气里向任何一处改变方向,乃至于突然逆转上升的感觉。
他瞳中金红色的火光未灭,身边的青气越发浓郁,在下降的过程中也化作了盘旋的烈焰。
“也罢。喜欢放火看火,那么,就让你们先来试试被烈焰包裹的滋味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千里伏龙,不准通行
“真是令人恼火的语调啊,力量足以对拼摩天先生,又掌握着关于我的战斗情报,就让你如此自信吗?”
话语之间,付克斯旳身影倏然炸碎开来,化作一大群蝙蝠,四散纷飞。
所有的蝙蝠本来体积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但在惊散飞行的过程之中,它们的体型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膨胀延伸。
蝙蝠的头部变成一种介乎于鳄鱼和狼头之间的形状,体表布满了鳞片,长长的尾巴末端有箭头状的锋锐骨质,呈现黑色,生有四足,背后还有一双巨大的肉翅。
头尾之间的长度超过八米,翼展超过四米,这样的怪物与其还说是蝙蝠,不是说更像是西方的某类亚龙种魔幻生物。
付克斯的能力体系,是以《惊情四百年》世界观里的吸血鬼为主体。
相比于某些世界里以力量着称的大妖吸血鬼,由病毒衍生出来的高速吸血鬼等等,她所拥有的这种吸血鬼血统,有更多神秘学方面的潜能,是可以通过魔法对种种异常事物的解析,来进一步挖掘自身血统潜力的。
在研究妖魔基因,配药成丹的过程之中,她就通过对于妖魔基因的深度解析,拥有了以血魔法进行妖魔拟态的能力,让自己提升到了四星级。
这转瞬之间变化出来的几十头肉翅飞龙,在一定时间内完全具备实体,城池里的那些古代风貌的建筑,无论是普通民居还是华贵楼阁,都无法承受其中任何一头飞龙的冲撞。
它们从城墙上腾飞之后,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影子飞速的在墙体上移动,黑色的鳞甲之躯伴着狂猛的风声,从空中向关洛阳扑击而至。
但关洛阳摇曳着离火的双瞳,在视线一抬一扫之间,就捕捉到所有肉翅飞龙的轨迹,双袖一扬,在弹指间打出几十道掌印。
每一道掌印都是由熊熊燃烧的青色元气汇聚而成,拖着炽烈激鸣的尾焰,以远比这些怪物更快的速度轰击出去。
有的迎头撞上,有的正中胸腹,还有的从侧面拦腰打中。
有些肉翅飞龙跟关洛阳之间还间隔着其他同类,可是那些掌印在击落同类之后,自然也有一两道刚好是分给它们的,造成一片路径内,从近到远,连绵中招的景象。
青气掌印的大小,相对于这些怪物的体形来说不值一提,可是,头部中掌的怪物,整个头带着脖颈都被炸出来的火光吞没,消失不见,腰部中掌的肉翅飞龙,甚至会当场拦腰炸裂成两截。
然而,随着这些体型庞大的怪物被轰杀,从它们残破的躯体之中又惊散飞出更多的蝙蝠。
付克斯身材高挑,玲珑有致,但毕竟还属于常人范畴,化作蝙蝠之后,只有几十只罢了,这一次,从几十头怪物躯体上再度转化出来的蝙蝠,却是成千上万。
足以令密恐患者当场昏厥过去的哺乳类动物,集结成扑翅翱翔,似乎还有着温热感的躁动阴云,激烈的在这段城墙上盘旋,朝关洛阳收拢过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小小的蝙蝠居然能激发关洛阳的危机感应,比之前那些肉翅飞龙带来的紧迫感还要强烈的多。
证明这些蝙蝠群,或者至少蝙蝠群中某一部分,存在着可以威胁到他生命的事物。
蝙蝠集结的阴云之外,夜摩天趁机要把赫连瑶花送走。
二人刚从城墙上掠向城内,眼角余光就感受到侧后方炸开一团火云。
澎湃劲爆的热浪,在蝙蝠群间轰出一角空缺,明亮炽热的身影,如同割裂空气的光束,斜刺里追来。
关洛阳竟然没有选择仔细甄别应对潜藏在蝙蝠群中的威胁,而是直接找了个角度杀出来。
这个举动简直让自己空门大露,撤去防护一般暴露在付克斯的獠牙之下,但是,在他这一下冲刺之中,先要面临死亡威胁的,绝对是赫连瑶花。
夜摩天不得不挡。
他们两个在半空中一靠近,电光火石之间就对劈了十二掌。
从第一掌打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是全力爆发的速度,后面在激烈的碰撞之中,居然还隐隐有所攀升,以至于敌我双方都根本无法凭视觉来捕捉长大的轨迹。
无论是关洛阳还是夜摩天,都是靠直觉来轰击、抵挡。
从掌法上来说,十二掌力拼之间,两个人乱掌相撞的轨迹,都没有半点偏差错漏,已经说不清,是谁在攻,谁在挡。
但是心中急怒的夜摩天,发际之间落拓垂下的几缕发丝,都怒而激扬,却被那双交融着杀意和纯净的赤金眼眸,从气势上死死的压过一头。
只是盖过一分,就把握住了那点雷霆逆旅、白驹过隙的余地。
关洛阳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一下拔升。
夜摩天的手掌穿过他的残影,跟原本应该射向关洛阳后心的几道血色有翼光影,拼了个正着。
更高处的关洛阳,扭头向后看去,精神力量引动无形磁场灌输到双瞳之内,盈满而溢的赤金双瞳,射出两道熔浆一般红而炽烈的离火剑光,细如发簪,笔直的从那双眼睛直接延伸到蝙蝠群中。
至少上百只蝙蝠身体上不同的位置,被这两道光线贯穿,但在击中最后一只蝙蝠的时候,却像是撞到了某种质地非凡的晶体宝石。
叮的一声脆响,离火剑气凝聚的光线,在这只蝙蝠的翅膀上被折射成很多条,向其他方向散发开来。
这只蝙蝠的身体倒射出去,喷出一阵暗红光晕,化作付克斯的形体。
她扯动身上那件斗篷,明显看到斗篷上多了两块烧焦的洞。
关洛阳眼皮一垂,头扭过去,又骤然一睁。
夜摩天背后不远处的赫连瑶花,这时正在发出百十道锦绣丝线。
飞针牵引着细丝,从她指尖上跳跃而去,方向各有不同,彼此或有碰撞,在半空留下一点如同幻觉的火星。
她并非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千金闺秀,而同样是一名可以聚气成钢,六识通明的高手,因为生来情感淡泊,百事都提不起兴趣,只有从别人狂沸的情绪里,才能获得一点喜悦。
只可惜,要想让一个人狂喜太难了,还是让他们大惊、恐惧、狂奔更容易一些。
她幼年遇到的那名师父就这样教导她,每一次别出心裁的做下让人惊恐的事情之后,她就会刺下一幅鲜活的图案,武功也由此更进一分。
后来她遇到从西南群山之间走出的夜摩天,那时的夜摩天身边,还有一个浑身浴血的伤者。
那本来又该是她们师徒的一场游戏,可是赫连瑶花看见那个浴血的人,又看见分明伤的不重,却愤怒、沉默得好像比那浴血之人更接近死亡的夜摩天。
莫名的,事情就演变成了从她师父背后穿刺过去的针线,以鲜血在山壁上留下了一幅刺绣。
那或许是赫连瑶花毕生中最幸运的一个举动,那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如果再晚上一忽一毫一弹指一生灭,她就会死在邵凌霄或者夜摩天手上。
那一招为她带来十年的满足,今天她又施展出相同的招式,远比当初的更加完满。
然后,遇上了穿透丝线,扫过她脖颈的离火剑光。
夜摩天回身揽住赫连瑶花,从空中落下,他们已经落到城池之中,如之前所预料的那般恰好,处在一座高楼顶层之内。
“嗬——”
赫连瑶花捂住脖子,诸多断裂的锦绣丝线撒在她自己脸上,指缝里的那道伤口似乎还泛起一线火光,接着就是伤口崩裂,捂也捂不住的鲜血直流。
夜摩天抱着她坐在栏杆上,看着她血流不止,眼珠都在颤抖。
赫连瑶花望着这样的他,眼神中似含着一点混杂喜悦的无奈,染血的手艰难抬起,落在他脸上。
血色在侧脸温柔的划过一点痕迹,无力的垂落下来,睁着眼的美妇人失去了生息。
悲伤和愤怒的巨大冲击,令夜摩天差点全身都要颤抖起来,但宗师境界的心灵感应,在疯狂的提醒着他背后立着的那道身影。
宗师境界的本能,拉扯着他的注意力,让他更多的去关注背后的危机,甚至分不出余力继续悲伤。
“啊!!!”
夜摩天一声长嚎,松开怀抱,将赫连瑶花推入楼中,回身出掌。
“你竟然忍心?!”
关洛阳接住这一掌,有三分诧异、三分讥讽的扬了下眉梢,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
“好奇妙的一句质问啊。哈哈哈哈,世上他妈就是有这么双标的人!”
“相比于你们随意为不相识的人制造的痛苦,我不过回报其万一,又有什么不忍?”
他翻手出掌之间,竟然比满腔悲愤的夜摩天更坚决,更狂猛,更饱含着一种不可不发的情绪。
两名宗师的掌法对拼,交错如同一场雷霆的盛宴,剧响之声,密集的连成阵阵轰鸣震荡的音波。
那座存着赫连瑶花尸体的高楼,瓦片崩裂,柱子歪斜,最后整个垮塌下来。
夜摩天的掌法怒极而散乱,光顾了快和刚猛,却失了那一点周全。
关洛阳收掌一闪,上穷碧落,重力增减,随心所欲,身子如同燕去燕来,突兀的一下回还,合身撞向夜摩天。
夜摩天一掌挥去,撞在他倾斜侧身向前的右肩,只觉得对面力道排山倒海一样压过来,震的他连连倒退。
关洛阳则只是微微一顿,脚下发力就追了过去,快到几乎凌空无影,右臂自下而上的一探,一拳炮锤直取夜摩天的咽喉。
夜摩天在倒退同时勉强避让,那一拳却收退自如,炮打不中,就在方寸之间横扫发力,手臂崩弹,从侧面抽在他的脖子上。
即使夜摩天已经单掌竖立,挡在关洛阳右臂手肘的位置,抵消了七成力道,依旧被这一击抽得口吐鲜血,整个脑子都昏沉起来,横飞了出去,接连砸穿好几面墙壁,滚到了另一条街道上。
关洛阳纵身追击,空中诸多蝙蝠再次袭来,他双手衣袖化作十几米的长袖,被真气灌注,随着身体旋转凌空一扫,荡空了大片的蝙蝠群。
付克斯惯于远程作战,此刻就停留在城墙之上,双手在身前快速移动,多边对称的血红色魔法阵图案,就在她身体前方浮现出来,无形无影的魔法波动,击向关洛阳。
关洛阳身在半空,突然觉得周边光芒有异,视线之中,一轮又一轮血色的太阳幻生,层层叠叠,圆轮交错,飞快的占满整个天空。
强烈的虚弱、眩晕袭上心头,使灵魂感受到血之光辉的照射,自发的溶解在这片血阳天空之下。
但在这道魔法刚刚奏效时,付克斯就看到关洛阳在半空微微一滞的身体,陡然长袖消失,单掌一抬。
血色光芒全被他那只手掌收走,随着再次挥掌,一段血红夺目的强光,便从他手上轰射出去。
付克斯身前的魔法阵从中心向外延展变化,一道道棱角超出那个圆形的框架,花纹变得繁复了数倍,挡住了那一段血光掌力。
却依旧有一点浅薄的血光,透过魔法阵,打在她身上,那件披风又多了一小块缺损的地方。
成就宗师之后,关洛阳目前进展最大的地方就是白家圣拳,四招拳法,他已经全部领会,甚至可以抽取融合。
刚才这一招,就是天蛇饮光跟风蜉无形的结合体。
“唔!”付克斯发出一声饱含惊讶的轻哼,表情从容,双眼之中微微闪动的血色毫芒透着神秘的气质,小小的魔法阵在她眼眸里浮现。
在刚才大魔法阵的掩饰之下,她的魔法已经在另一方面成功的作用到众多目标身上。
关洛阳间不容发的追落到夜摩天身边,出掌如同风火交加,雷声滚荡。
但刚过了几招,夜摩天才退了三四步,周围的街道屋舍之间,突然全部都传出了桌椅滚倒的声音。
本来应该躲在自家屋子里面的百姓,纷纷撞门而出,甚至撞碎窗户扑了出来。
仓促间数不清到底是几百人,乌泱泱的从大街四面,朝关洛阳这边围拢。
有青壮,有妇人,甚至还有蹒跚的老人,稚龄的孩童,所有人眼睛里面,都透出猩红的光芒,摩肩接踵,加速的朝这边围堵。
付克斯在城墙上俯噉着这一幕,身前的魔法阵再次变化,朝着夜摩天那里投注魔力,帮助他形成一块块晶体状的防护壁,阻挡关洛阳的掌力,拖延着等到众多百姓撞上的时候。
夜摩天当然可以毫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但关洛阳,从他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终究不免会有些迟疑。
这样一来,夜摩天将可以重整旗鼓,无论是趁机脱身还是厉行反击,都大有可为。
付克斯听到关洛阳放声怒吼,重重的一跺脚。
周边几十个人,被急流而至的青气冲上半空,地面砖石崩裂,烟尘滚滚,青色的气流交织其中,使得内部情景一时模糊。
‘想把这些人震开吗?没用的,四星级的武力侧发力范围才能有多大?神秘侧的优势,在面对这些普通人的时候,就像是洪水飓风的天灾一样,难以抵御。’
付克斯眼里的小魔法阵转动,无形波动向其他街巷之间投注。
隔空投放防御魔法,自身的防御、幻象等魔法,加上远程针对人类心智的操控。
四星级的魔力,让她可以将数种魔法并行,持续控制更多人,对她来说就像揉碎带露的玫瑰那样轻松。
但就在这个想法要施行的时候,之前提醒苏木道人心态不正的对话,忽然在脑海中掠过,让付克斯临时改变主意。
对敌人的战斗智慧绝不能有分毫小看,她眼眸中的魔法阵变化,转变成加强穿透性视力的图案。
那些青气、尘埃,飞上半空的百姓人体,在她的视野之中淡去,留下最中心处的战况。
她看到关洛阳半跪在地上,嘴角有鲜血流淌下来,膝盖压着夜摩天的胸膛,手掌则捏住了夜摩天的下半张脸。
地面出现一个大大的陷坑,看起来是以夜摩天后脑勺着地的地方为中心,崩裂凹陷形成的。
“嘶!!”
不过是自己一个想法的诞生到改变,这么一点点的时间里面,付克斯想不通,关洛阳是怎么把之前明显还能继续撑住局面的夜摩天突然打成这样?!
可恶,关于这个人的情报时效性也太低了吧,昨天的情报,就已经完全不能用在今天的他身上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付克斯揪了一下自己侧面垂落下来的长发,心中躁郁,神秘从容的表情,有点维持不住。
但她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夜摩天必死无疑。
作为一名远程法师,她不假思索的把自身化作几十只蝙蝠,飞掠而去,冲向那片覆盖粮仓的浓烟之间。
战斗开展到现在,实则才度过几分钟而已,粮仓那边的战场上,那些濒临变异的火罗教众,还没有彻底完成变异。
蝙蝠从浓烟之中飞过,再度化作几十只肉翅飞龙俯冲下去,血魔法的波动扫过全场。
付克斯不得不耗费自己的魔力,来催化那些教众的变异过程了。
肉翅飞龙当场被疾电飞影状态下的安非鱼踢爆十几头。
古兰香用金刚本相经中得来的一点禅意,结合原本的禅定心境,催发舍利子,禁魔结界光辉闪耀,旋转扩张,使她周边将近二十名教众,都不曾受到血魔法的加持。
只是,兽嚎终究响起。
七十多个妖魔变异体,在变异成功之后就放弃了战斗,随性的选择路线,继续踏上破坏,破坏,破坏,和赶往长安的道路。
等同于七十多个一流高手的怪物,一心想走,安非鱼他们根本拦不下来。
付克斯化作一只小蝙蝠远远飞去,趁着烟气缭绕,在不起眼的地方,看着那些妖魔开始散乱狂奔。
安非鱼他们的追击,无济于事。
‘这一条路线上的行动,还是达成了,只可惜,损失了一个四星级的战力。’
吸血鬼看到关洛阳的身影越到那些妖魔前方,降落下去。
‘哦?还不放弃吗,在那贪婪强欲,绝对自由的强烈兽性驱使下,他们的路径会不断扩张,你又能杀得了几个呢?’
………………
在主神空间里,有一段时间,曾经非常推崇智者的属性。
那些即使战斗力上处于劣势,也可以凭借巧算、谋略弥补己方的缺陷,指点大局,塑造一次又一次翻盘奇迹的人物,在轮回者群体之间被传的神乎其神,好像不管是什么样的任务,只要己方阵营里有一位智者的存在,立刻就可以让大伙安心下来,听取他的意见。
但是这种风潮还没持续多久,就被最广为人知的那一批顶尖智者自己推翻了。
因为随着实力的增长,轮回者群体里什么样稀奇古怪的能力都可能出现。
从最普遍的危机感应,到神秘侧的混淆天数,星象占卜,科技侧的小世界模型运算,耳语者,未来观测,武力侧的以己心代天心、明镜止水不受人欺、降智拳意等等,会让计谋发挥的空间被一再压缩。
只要是有正常智力的人,在实力攀升上去之后,也可以通过情报推演出诸多可能性,所谓的智者计谋,只能跟他们在同样的舞台上竞逐,不再是算定一切,而更多的是在赌。
当那些假智者们,还在自欺欺人的想要维持自己这方面的优势时,真正的智者,已经选择把所有的智慧全部投入到硬实力的提升之中,在浩无边际的能力海洋之中,选择自己喜爱的那一种,推向极限。
当时有一位出身于武侠世界,绿发绿衣,擦着镜子的智者,曾经以刻薄的口吻贬损道:“你们愚蠢得快让吾无法呼吸了!吹嘘智计,追捧旧人,是最无可奈何的选择。”
“那意味着,除了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小聪明之外,心性、勇气、毅力、强悍、专注,仁慈或冷酷,以及那最值得称赞的未来,都已经在你们身上荡然无存。”
关洛阳并不知道这一段往事,但是,他的做法,恰是那些真正的智者所嘉许过的“正常人范围最优解”。
——当处于被动的时候,不要去考虑所谓的长远智虑,将藏拙、诱骗、话术等念头全部抛弃,把每一次遭遇都当做决战来对待。
有十分的力量,就要抱着使出十一分力量的心愿去实行。
这样,才最有可能打乱对方的步调,迫使那些占据着主动权的敌人,展露出更多“真容”,看到那可能会存在的关键。
所以,即使明知道自己也没办法把那些怪物全部留下,关洛阳还是要去试一试。
而且是抱着无所不能的气势去试!
………………
千幻宝衣在半空中开始它制造出来之后,最极限的一次变形。
在关洛阳意念的催发之下,一道又一道长长的衣料,从他身上延展开来,如同怪物的触须,重重的砸在街巷屋舍之间。
另有更多的衣料,向天上、在空中飞扬狂舞。
奔走跳动的那些妖魔变异体,正处在情绪欲望最昂扬的时候,感受到了沉闷的压力,不但没有减缓多少速度,反而纷纷抬头望去,爆发出更响亮的吼声。
“你们……”
关洛阳所有的势都在爆发,乌黑的长发也飞舞起来,电光在他七窍和发丝之间跳动,俯视着那些妖魔,青铜色的纹路爬满面孔,如同非人。
强风的起伏,重力的错动,烈火在漫卷。
最基础的周天道场,这个时候仿佛成了一种增幅共振的条件,让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咽喉中爆发,而是从周边所有的空气一起共振,化作扫荡天空与城中的音波。
所有妖魔变异体的吼叫怪嚎,全部被压下。
“给我停下!!!!”
仿佛有劈开灵魂,轰掉大脑的鸣叫,尖锐无比的刺入所有妖魔变异体到耳朵里面。
有毛的浑身毛孔竖立,有鳞片的,鳞片都抖动起来,长尾像过了电一样僵直,它们张着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呆愣的视线里面,已经没有“人”的存在。
只有一尊诡恶难言、鸣风叱雷,生长着足足百余长翎的魔禽神鸟!
所有清醒着的人,也都在看那一幕,看得都觉得自己不清醒起来了。
古兰香最先反应过来,全力而发的一棍子,从背后把一头妖魔变异体打成肉泥。
安非鱼他们纷纷追上,以最快的速度,一片片的寻上那些妖魔变异体,剿杀过去。
那些被惊醒的怪物惶恐的反抗,但在那个更可怕的妖魔“关洛阳”的注视之下,依旧不敢逃出太远的距离。
凶残极端的兽性,极度的不可控,可有时,让它们面对更凶恶暴烈的一方,也许反而要远比人性更软弱。
藏在阴影里的蝙蝠,呆愣一会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这条路线的计划彻底完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千里伏龙,不战之约
那些妖魔变异体,不仅仅是形貌外观上变得骇异于世俗,其动作之凶悍,生机之浑厚,也让吴平羌等原住民中的高手深感心惊。
即使有关洛阳穷竭至极的气势震慑着,安非鱼、吴平羌等人也足足耗费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才将这些妖魔变异体全部铲除,灭绝生机。
众人又去粮仓那边救了个火, 还没来得及缓上多长时间,就从通讯玉牌里面接连听到了两个坏消息。
一条是来自李珙,一条是来自殷将军,其他两条路线上,都遇到了妖魔变异体,却没有能够把握机会,趁着妖魔初现的时机拦截绞杀,现在总计将近两百头妖魔,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已经全部散入荒野之间,将沿路破坏着向长安赶去。
那两条路线上的追击者都已经再度分兵,衔尾追杀,但情况极度不容乐观。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吴平羌、姜九思等人,都下意识的去看关洛阳,刚才关洛阳的表现,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期待,太过深刻。
只是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如果那些妖魔还聚在一起的话, 或许关洛阳可以故伎重施, 可是现在,它们全部分散开来,除非是有分身之法,否则就算是关洛阳,也只能尝试着一个一个去追踪、灭杀。
魔教之人这样的安排,似乎也预示着,在赶向长安的过程之中,他们有着远比事先所预料的更大的耐心、更亟不可待的破坏欲。
在长安行刺的正餐到来之前,这场不得不继续下去的追逐,会比想象中更加曲折漫长。
不过,那些妖魔在各地造成破坏的行径,也为关洛阳他们这一路人马提供了驰援的目标。
三块通讯玉牌,加上大唐内卫遍及各地的最高级别紧急传讯渠道,让无数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舞在通向关中之地的这些途径里。
除了原本从东都出发的三路追兵之外,各地的府衙、值守,也都收到了提醒。
烈阳高照,快马飞驰而来。。
黑色劲装的内卫,背着藏有紧急文书、红蜡盖印封口的竹筒, 从马背上眺望渡口那里,只见运粮的船队已经出发,来不及多想,就飞身而去,抢了一艘小船。
船工被他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质问,内卫已经一桨砸在水中,混杂着内力的木桨,并非是胡乱的打砸下去,而显然有着不逊于这些船工的熟练。
激白的浪花涌动,小船箭射而去,船工立足不稳,摔进水里。
片刻之间,小船就已经追出数里,距离运粮的船队已经不到百丈。
忽然,船队上有人陆续落水,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仅一艘船上,前前后后就有几十个人落入水中。
从船队最左侧的那艘船开始,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好像只是眨了眨眼睛,再去看的时候,就已经有超过一百个披甲士兵落水。
剩下的运粮船上,显然也有人发现了不对,呼喊警告的声音直接传到百丈开外。
押粮官手中一杆红缨枪,提枪在几艘船的桅杆之间跳跃,身手矫捷,内功不凡,像是发现了什么,对着其中一艘船舞枪杀去。
黑衣内卫能够看到,那押粮官身在半空的时候,手里的红缨枪于骤然加速之中,弯出一个强韧的弧度。
枪刃上爆起了一阵火光,与枪头的红缨缭乱在一起,鲜艳夺目,呼啸劈向船舱。
可是就在碰到船舱之前,隐约有一道清凉水色的剑气飞出,笔直的划开空气,也将枪和人一起切断。
直到坠落水中之后,押粮官的尸身才分断开来,晕染出了大团的红色。
那艘船的船舱很快变得千疮百孔,从内部激发出来的剑气,有的细小锋锐,将想要靠近那里的人射穿,无论多么勇悍的将士,多么精良的盔甲和兵器,在那样的剑气面前,都跟空虚脆薄的纸张一样。
有的剑气,却是飞得越远,就越显巨大,清凉水色,隐隐透明,斩断船头一角,劈开其他船的船舱,切掉桅杆,甚至从船体侧面轰出大洞。
那些满载着粮食的大船,一艘艘的都进了水,慢慢的倾斜、下沉,船上的人要么变成尸体,要么忙不迭的跳水逃命。
有道剑气远远的飞过来,飞过了百丈的距离,恍如巨大的琉璃薄片一闪而过。
距离运粮船队尚有百丈的那艘小船,从头到尾一分为二,接着分成两半的船体,爆碎成巴掌大小的木片,散落在周围的水面上。
但是黑衣内卫早已经主动跳入水中,消失不见。
唯一一艘船舱顶部开了千百个窟窿,底部却完好无损的大船里,也有不少装米的口袋被剑气划破,紫黑色的米粒,像流水一样倾泻下来。
邵凌霄的剑指垂落,张扬的黑色长袍变得柔顺服帖,长袍的下摆碰到地面的木板,看着那些米落在地上,积成小山。
当天,洛阳粮仓那边的大火被扑灭的太快了,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是邵凌霄可以轻易的估算出来那场大火造成的损失。
——应是一万石左右。
这种程度,放在一座粮仓来说,或许已足够让人肉痛,天下第一仓失火的象征意义,也会带来不少的麻烦。
可是大唐一年的粮食里面,只有一小部分被划分为存粮,在这一小部分里面再损失掉一小部分,对于整个大唐来说,就不过是皮毛罢了。
过了今天就不一样了,加上这支船队的话,一万石,将立刻变成一百零一万石。
“教主。”
朱琳琅走进船舱,抱拳行礼说道,“整支船队就只剩下这一艘船了。”
邵凌霄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右手接住了正在流泻的米粒,很快就接满了一把,微凉而干燥的米从手掌周边继续向下滑落。
他收回手来,低头嗅了嗅这一把米,莫名的露出一点笑意,手掌侧翻,看着那些米粒滑落,最后在手心的皮肤上留下不少紫色的粉印。
这种紫黑色的稻米,并非是被染料染成这种样子,而是天然生成,表里如一的古老食物。
西南之地有着漫长的种植稻谷的历史,在那些潺潺流水的梯田之间,得天独厚的气候环境,促使当地出产着粒粒饱满、香气醇厚丰腴的谷物。
但是品种,地区,耕种水平的不同,让最平凡的粮食作物也分出了许多等级,最高档的,就是这种紫米。
西南六诏之地,当初年年都要向魔教总坛进贡包括紫米在内的各类香米。
邵凌霄还记得,每年这批贡米刚送到总坛的时候,按规矩,会拨出一部分,发给那些位阶不够,但勤勤恳恳,值得嘉许的教众,往往还伴随着一些钱币、丹药、功法的赏赐。
在他小时候,很喜欢在那种时节,到魔教总坛后山的断崖上,俯瞰群山之间,往下看去只有山岚深渊,往远处看,只有岩林苍莽,但是一百,一千,直到数量数不确切的炊烟,终究会超过苍黛的高峰,直到连接天上的云气。
那个时候,老得已经有些健忘的师父,会不厌其烦的跟他说起,这六诏王国、十万大山之中,凡有炊烟升起的地方,都是他未来的子民,是供养教门的祭所,滋生无边自在之人的土壤。
“西方使者,我定下要烧粮仓的这个计划时,摩天就决定要让你去执行,你接过任务的时候果然也没有半点犹豫。”
邵凌霄的神色之中,还带着追忆往昔的余韵,“不过我现在有点好奇,你对于我们的行为,真的一丝意见都没有吗?”
火罗道,现在已经被外人完全视为魔教余孽的这个组织,从西域来到中原,其实已经有了一代人的时间。
他们在各地设立的分坛之中,下层的教众,有很多都是土生土长的大唐人。
但是在真正的总坛高层那里,直到夜摩天实施改革、编纂种种新的教规之前,仍有九成以上的都是西域人在把持。
到了今天,他们的高层之中,有五成是近些年吸收进来的邪道高手,三成的西域人,和两成的魔教旧人。
朱琳琅就是一个西域人,虽说他全然是做中原百姓的打扮,但是那烟青色的须发掩映中,还是能看出几分略异于中土的五官轮廓。
相比于那些中原邪道,他这样的西域人,自问更能够体会到邵凌霄的心情。
西域有许多国家都处在常年的征伐之中,因为各个国度的疆域范围都不大,有的甚至只是那么一两座土城,所以灭国,对那里的人来说是比较常见的事情。
可是,国有大小之分,人心却没有那么大的差异。
有一些侥幸度过了百余年光阴的西域国度,已经形成对自家国邦的认同,在被夷灭的时候,残余之人那份想要复仇的心情,同样是大到不惜把所见到的一切都燃烧殆尽的。
跟这些魔教旧部比起来,区别只在于,西域那里的亡国之人,往往没有把最大的、毁灭性的想法去付诸实践的能力,他们的对手,也大多只是局限在荒漠绿洲之间的国度,而绝非是大唐这样的辽阔帝国。
朱琳琅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都有一点想要叹气的感觉。
夜摩天大刀阔斧改革之后的火罗道,其实力在近十年来膨胀至此,如果愿意去西域的话,就算统合诸国,过个十几二十年,形成比六诏更强大的国度,也并非不能。
可惜,正因为朱琳琅能够体会那种心情,才更明白,当邵凌霄恢复行动的能力,当夜摩天重拾这一份报仇的信心,再想让他们的目光从仇敌身上移开,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就算是大唐,也一样。
“副教主对我有大恩,十五年前,我就立过誓,余生愿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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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朱琳琅也只是这样回答。
“十五年前,哦,是因为龟兹国那件事吗?”
邵凌霄拍了拍手上的紫色米粉,说道,“龟兹国师居然侥天之幸,修成了宗师的境界,就有了一些雄心壮志,想要镇压周边的部族,结果其中有一部正值祭祀之时,被他闯入,破坏了历来最神圣的风俗,不惜抵死相拼,结果被他屠杀全族”
朱琳琅时隔多年又听到这件事情,依旧将手指收紧了几分,几乎捏成拳头,道:“教主也知道这件事情?”
“当时你还不是一方尊使,许弥远也不愿意为了你们这几个人去复仇,摩天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带你们去刺杀了那人。”
邵凌霄摇了摇头,“那你知不知道,摩天当初其实不完全是为了你,而是因为那个人修成宗师所用的法门,是从我教宝典之中流传出去,教中已经连着几代宗师,都是以朝生夕死剑诀成就,而并非走通了那道法门。”
“摩天很是不悦,觉得教内无人能成,教外之人更是不配。他连发了十四封信吵我,我就去学了那门功法,然后告诉了他,要怎么才能杀死以那道法门成就宗师的人。”
朱琳琅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当年夜摩天对别人说的是那个龟兹国师,刚好走火入魔,才给了他们行刺的机会,但作为随行之人,他这些年来反复回忆,早已猜出,那个人会走火入魔,跟夜摩天脱不了干系。
“无论如何,副教主的恩德是真真切切的,若不是他,就算到今天我也报不了仇。”
邵凌霄笑了笑,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能报仇吗?说实话。”
朱琳琅沉思片刻之后回道:“等教主伤势完全恢复,要刺杀皇帝,应当也有六七成把握吧。”
邵凌霄又道:“只报复一个皇帝,够吗?”
朱琳琅说道:“假如要报复整个大唐,则相比现在的行动,倒不如前往西域,统合诸国,壮大之后,徐徐图之。”
邵凌霄:“西域贫瘠之地,就算可以征服统一,要想练兵图强,少说也要二十载之功,已经过了十年了,再过二十年的话”
二十年的时间,对于一个绝顶的宗师来说,算不上是多么漫长。
邵凌霄并不缺乏这种耐心,如果他肯表态的话,那么夜摩天也只会遵循这种意见。
可惜的是,有很多很多人,等不了二十年。
这些话邵凌霄没有再说,他一剑斩下,沉了这艘运送贡米的船,踩在木板上,带着朱琳琅渡江而去。
江水彼岸,秋如醉、琴剑书伞四侍从,都已经在那里等候。
邵凌霄带着他们沿岸而去,等看见城墙轮廓的时候,就远离江畔,折向城门。
他们本该穿城而过,然而在路过一家饭庄的时候,里面传出扑鼻的香气,邵凌霄侧目看去,居然好像被这股香气所吸引,带着众人进了饭庄。
饭庄的堂屋建的很是开阔,除了桌椅客人之外,还有许多伙计脚步匆匆,靠近柜台的地方堆放了许多酒坛。
别出新意的,是在堂屋的一角,放了几个小火炉,有伙计正用铁丝网蒙了东西在炙烤。
雪白的牛蹄筋、鲜红的牛羊肉、嫩黄的鹅翅,在他们手上很快便油汪汪的黄了起来,油水滴落的时候,炭焰微微一低,呼的一涨,也带出少许焦香。
不过最惹眼的并非是这些东西,而是一种鲜红的菌菇。
调料纷洒,炭火凌乱,也蒙不住那菌菇切片之后,在火上愈发迫显出来的一种艳红。
秋如醉一看见这些东西,便抚了抚平坦的小腹,说道:“也真是有些饿了,教主,吃些什么?”
邵凌霄自选桌子坐了,指了指那些菌菇,说道:“先来那一样吧。”
店里的伙计看他们气派非凡,早有一个候在旁边,当即眉开眼笑的说道:“客官好眼力,这红仙子,天上地下独一份,可是只有我们这里西山林中才能寻到的珍品,也只有每年的五六月份才能找到。”
“而且这红仙子刚出土层,藏在枯叶下的时候,长得极其缓慢,一不小心就会被踩踏损毁,一旦时候到了,在雨中冒出头,又长得极快,会在两个时辰之内,长到婴儿拳头大小,伞盖蓬松、翻卷、老化,那就不能吃了,采摘必须及时。”
“天上地下独一份,呵,西南十万大山之中,像这样的东西,并不少见。”邵凌霄说道,“不过这些,确实采得恰到好处。”
伙计笑容满面:“客官真是见多识广,十万大山里的事情也知道。”
秋如醉又点了几样,那伙计便赶去忙活了。
旁边一桌客人本来正在喝酒,也起了谈性。
其中一个腰间有镖囊的独眼汉子,对同桌的人说道:“提起十万大山,最近有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坐他对面的人抢话道:“知道,当年西南魔教的教主重出江湖,老君山被突袭,天方真人跟魔教教主一战,破碎虚空,这事前两天我就听说了。那魔教余孽勾结的是火罗道,而我门中师长前一阵子就已经跟内卫的人有所联络,一举发难,拔除了我们渭州那边的一个火罗道分坛,听说各地还有很多派门动手。”
独眼汉子唉了一声:“你这件事已经是老黄历了,就在刚刚,我在府衙那边亲耳听见,魔教妖人真的造出了一批妖人,披毛戴角,鳞甲怪状,从东都那边分很多路线要赶往长安,沿路烧杀食人,无恶不作。”
“府衙那边要调动所有人手看顾粮仓,待会儿吃完了酒,我也要过去了。”
对桌的人愣了愣:“还有这事,那怎么不请我去?”
“呵呵呵,我这不是在说嘛,李兄愿意去再好不过了。”
独眼汉子端起酒杯,“等喝完这壶,我们同去。”
邵凌霄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道:“两位仁兄,我听说那魔教的妖人,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堪比一流高手,而且是真的会吃人的,你们竟丝毫无惧吗?”
独眼汉子豪放笑道:“这位兄台请了,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魔教固然凶恶,毕竟势单力薄。”
“我们各地多少血性汉子,纵然一流高手罕见,但得到提醒之后集结起来,以逸待劳,以众敌寡,众心一致,就要杀那么一两个妖人,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邵凌霄大为赞同,道:“说的好,魔教有这一众高手,如果聚集起来潜入长安也就罢了,偏偏要分兵四处杀掠,当真愚蠢至极。”
“当今天下除了边境之外,就数这东都到长安之间的几条路线,几片区域,武林派别最为繁荣,可谓高手如云,昔年清河郡公崔陵房,好像有这么一句话,说大唐高手,七成都在关中。”
他说到这里又微微一叹,“但是我又听说,关中高手大多明哲保身,千里金城,天府之国,在此立身大为不易,都是有智慧的人呐,他们愿意涉险吗?”
“大唐乃礼仪之邦,平日里他们行动克制,并非全是惜身怕事,而是顾全礼数啊。”
门外有一个声音,接过了这段问答。
俊逸超常的乐师,身披锦缎,手抱琵琶,踏入这饭庄堂屋,一双深愁如水的眼眸看向邵凌霄,道,“魔教此番放出的妖魔,纵火烧仓,蔓延民居,食人肉,嚼人骨,囫囵入腹,所过之处,血腥惨状,不忍卒睹。”
“关中的礼数,绝不会施加在它们身上,关中的刀剑,亦绝不会吝惜于斩向它们的头颅。”
邵凌霄抚掌笑道:“三军效命,为功为爵,敢不死战,十年前大战如此,不值多谈,但如果十年后民间高手自发作为,也敢迎妖魔而上,殒身不恤,那我真该敬他们一杯。”
乐师手上抚弦,道:“教主的酒,我们恐怕受不起。如果真有几分为敌的尊重,那就请教主听完我这一曲如何?”
“长安的琵琶,闻名遐迩,但只听曲子太寡淡了,我们来打个赌吧。”
邵凌霄说道,“你与友人暂且失散,但你好像以为关中不乏你的同道,那就赌,等你这一曲终了时,有几个不相识的人敢站在你身边。能有几个人,我就承诺几日不出手。”
独眼汉子那一桌的人,早就听出几分不对,神色数变,按着镖囊站起身来:“你到底是”
邵凌霄提起一根筷子敲在酒杯上。
叮!
一圈波纹荡开,扩张成轰隆隆的巨响,饭庄屋顶炸碎,朝四周掀翻,门柱墙壁全部轰倒,桌椅人体滚滚而去。
独眼汉子等人,头脚为两端,像风车一样滚动了十几圈,落地的时候却觉得自己伤势不重,只吐了两口血。
“去吧,去通传全城,去传信城外,去找你们觉得敢过来的人。”
他们听到这个声音。
“邵凌霄在此,谁敢来寻?”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千里伏龙,岂曰无人
官府的粮仓建在城池的偏东一角,内卫的消息抵达之后,附近所能够调集的精兵已经全部戒备起来。
府衙和军中武艺出众的人,更是在粮仓里外坐镇。
这些人大多是穿着一身轻甲,但其中隐隐被众人视为主心骨的一个,却是穿着一身文官的袍服,颧骨高耸,长须花白, 腰间左侧佩剑,另一侧配有镖囊。
忽然,大约两三里之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句叫众人勃然色变的话语。
“邵凌霄在此,谁敢来寻?”
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算不上多么洪亮,但那自高处、远处,渺渺茫茫传到街巷间,屋舍间,在青砖与屋檐周遭萦绕不休的回音。
似乎让这句话更具备了一种无法抗拒,无处逃避的魔力。
粮仓附近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一阵躁动,似乎要随着这句话的字音节奏突然共振起来,脱离了原本内息运行的路线。
功力越高的人,这种感觉反而越发清晰。
“邵凌霄”!
这个名字, 在场的人都不陌生, 十年来在街头巷尾不断被提及的魔教教主之名。
五大宗师斩杀这个魔教魁首的故事,不知道被讲述、演绎了多少遍,也不知道激起了多少年少之人或热血未歇的江湖儿郎,对那些绝代高人、神功奥妙的向往。
如果在不久之前听到这个名字的话,或许还会有人以为只是重名,但是在刚刚接到魔教重出江湖、妖人四处杀掠的消息时,陡然听到有人这样自报姓名,恐怕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身份是真是假。
而在气浪巨响、扰息魔音之后,紧随着一道晴天霹雳。
那是一种既炸裂又沉闷的巨响,只有在压迫着千顷风雨的沉闷厚重乌云之下,才能够听到这样的响声。。
不同于之前那道越是高手,体会越深的魔音,这道巨响,是无分高下贵贱,给所有人带来一样的体验。
粮仓里的守兵,乃至于粮仓以外的街道上,茶楼酒肆,府邸民宅,老老少少,方圆数里以内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更比一声沉闷,很多人好像已经在这样的声音里面,嗅到了乌云,风雨,雷电的气味, 感觉到了少许的清凉潮湿, 不由自主的仰起头来。
可是天上依旧烈日当空,阳光无远弗届的披拂在万物之上,把屋檐黑瓦的颜色照的淡了一些,把青砖造成了灰白,把盘结着头发的簪头照的微微发亮。
“这不是雷声!”
守在粮仓外的官府武人,回过味来,面面相觑的交换看法。
“莫非是鼓声吗?”
“有高手在击鼓?那邵凌霄想做什么?”
众人心中忐忑不已,纷纷按紧了兵器,眺望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沉闷的巨响越来越闷,从原本一次又一次炸裂惊震的意味,变到后来好像只剩下掩映在重重云雾深处的震动余韵。
骤然又是一震,巨响之间,夹杂着无数碎玉银盘交击的悦耳清音,声声叮叮,密不可数,嘈杂乱洒,雨意横飞。
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告诉他们,他们正经历着一场光临城中的大雨,远远近近,洒在街道,屋舍,树叶,瓦罐,水缸上的不同声响,都是大雨给他们带来的体验。
雨水激起的烟雾朦胧着,包围了屋外的一切,能够看清的,只是同处于一间屋子里的亲人、友人。
可是他们的眼睛看不到任何雨滴,伸出手去也接不到哪怕一滴玉珠般的雨水,只有那高高的、明晃晃的太阳。
不少人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甚至干脆闭上了眼睛,就近寻了地方坐下,依靠着墙边,行人都为之驻足。
他们情不自禁的选择忘却阳光,迎接雨水,拥抱雨声,久违的放下了那些或许也不必太焦急的琐务,享受这一场“雨”的洗礼。
粮仓那里的官吏将士,有他们的职责在身,自然不可能心安理得的去做出这样的选择。
雨声带来的体验越是奇妙,他们反而越警醒,带着浓浓的敌意抗拒着这种声音,上上下下的小将大兵,精神绷得愈发紧张。
终于,他们所注视的那道方向,有一道身影飞奔而来。
不少人下意识拉开了弓弦,放平了矛尖,好在长须文官及时扬手喝阻:“慢着。”
来的是友非敌,那戴着眼罩、只有一只眼睛睁大的面孔,是不少人都熟悉的模样。
“叔父!!”
独眼汉子来到近前,轻功运的太急,跌了个跟斗,连滚带爬一样冲到长须文官身边,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魔、魔教教主来了,有个弹琵琶的正拦着他,还定了个赌约”
话讲的急,讲的乱,但独眼汉子语无伦次的重复着几个重点,还是叫别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周边的人神态各异,有人半信半疑的说道:“真是魔教教主吗?”
“他从老君山离开之后不久,驱使数百个妖人为祸,光是我们所听到的消息里面,已至少造成了十余场位于城池之内的大骚乱,那些妖人途经的村落、商队,所遇到的惨事,在内卫的消息里言犹未尽,却可想而知。”
“怎么到了我们这里之后,不直接出手,却定下这种赌约?”
邵凌霄的形象,在大唐很多人的心目中,就像是寺庙壁画上的那种地狱鬼神,有大威力,大恐怖,穷凶极恶,万千恶鬼簇拥。
独眼汉子转述的这个赌约,却让这个从故事里来到现实的鬼神魁首,显得跟众人潜意识里的印象有了一点偏差,多了点人味。
要是那人凶恶到直接踏着满地鲜血走过来也就罢了,现在这副模样,反倒让人不适应。
也有人想到:“手抱琵琶的俊美乐师,应当是长安三大高手之一的‘万籁千声’居不用,听起来,他似乎能与邵凌霄相持?”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得我们亲自去看看才知道究竟。”
长须文官拽回自己的衣袖,发号施令,说道,“本官先往那边去,你们几个,分头去请人。侄儿,你去寻内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快!”
府衙里的人本来认为,那些妖魔行动起来全然不知收敛,偏偏行动的轨迹又难以预测,把有用的战力全聚集在一两个地方,未必是正确的做法。
遍布各方的武林宗派,江湖高手,实际上可以算是天然的警戒,就让他们待在自家习惯的地方为好。
但是现在情况就截然不同,面对魔教教主,人手只嫌太少,能多请来一些援手总是好的。
只不过
长须文官心中有些不好说的忧虑:胡作非为,凶恶难驯的妖魔,他们愿意抵抗,也由不得他们不抵抗,可换成这样一个不曾主动去寻他们的魔教教主,那些人会怎么选呢?
在去见邵凌霄的路上,长须文官还只是心里在想象那些人的抉择。
之前跟独眼汉子一起喝酒的李姓男子,却是已经亲眼看到了一些人的选择。
这个李姓之人,全名叫李飞狐,在江湖上也很有些名气,虽然离一流高手的境界尚有一小段距离,但是他的轻功,据说曾经胜过好几名一流境界的武人。
毕竟那个独眼汉子在官府里的门路,这个李飞狐在江湖草莽之间,人脉更广,他就能知道一些连当地官府也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关中绿林老瓢把子——石轻石老爷子,今天上午的时候在城北的单氏酒家,为他孙儿办谢师宴。
李飞狐就是在那边呆着有些闷了,从宴会上先跑出来,才遇到独眼汉子一起去喝酒,这个时候,单氏酒家那里的人,应该还没有全散掉。
果然,他赶到那里的时候,至少还有四成的席位坐着客人,零零散散的聊着。
李飞狐一路往里,赶到了石轻所在的那座大厅。
“诸位!”他抱拳而入,哈哈大笑,说道,“李某今天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他口干舌燥,瞥见旁边一个没人的小案上,东倒西歪的放了接近二十个酒壶,有些酒壶盖子掉了,却还有酒水在其中,就拿起来灌了两口。
谷肤
这厅里坐着的,就跟外面的那些人大有不同了,一个个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一流人物,有正道,也有些风评孤僻、不好揣摩的。
姑苏双侠慕容笑、慕容孤,青萍铁拐晋千川,寒山大侠应笑我等等。
石轻是个腰背有些佝偻,脸上皱巴巴的小老头,见李飞狐这时候闯进来,也不着恼,笑道:“慢些慢些,我们这绿林酒家,旁的没有,就是酒水够多,不知道李小哥今日遇到了些什么幸事,这样欢喜?”
“三生七世的幸运,说不定都在今日这两遭给用完了,先是上午在这里有幸参与了石老爷子的宴会,见到各位武林道上的大豪。然后嘛”
李飞狐放下酒壶,“就在刚刚,见到了魔教教主邵凌霄,还听了个赌约。”
“邵!凌,霄?”
晋千川本来笑盈盈的看着李飞狐,一听这话,失声惊呼了一个字,顿了顿,才把后面的两个字压低了声音吐出来,眼珠动不动,瞥向其他人。
旁人脸上的笑意也都僵了僵,消失不见,整个大厅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李飞狐咧了咧嘴,几句话说清之前的事情。
晋千川皱着眉,眼珠无意识的动来动去,道:“邵凌霄居然已经到了这里,不过这倒也是一件好事,却要多谢李兄弟相告。”
他起身向众人抱拳,“既然他来了此处,我这就回去打点行装,绕出城往东去,想来就可以彻底避开这场风波了。”
应笑我愣了愣,说道:“晋兄,那邵凌霄的赌约显然是在挑衅整个关中武林,咱们就算不去应战,好歹也要到那里去看看,不然岂不是短了志气?”
“哎,你们是不知道,十年前我也去过西南,那时候大战将休,我不过是好奇魔教雄踞西南两百多年,到底都收藏了些什么好东西,结果就看到了几大宗师基站之后留下的痕迹。”
晋千川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后来去看那些遗迹的人,不会明白,那些破坏性的痕迹,刚被烙印在山野之间的时候,有多么可怕。”
“应大侠,石老爷子,我好心劝各位一句,魔教重出江湖,自然有老君山,有少林寺,有朝廷的人去操心,我们倒也不必太热切的掺和进去,他们争争杀杀,胜负难料,咱们却何苦去冒杀身之险呢?”
他这番话说的真有几分恳切之意,脸上神情真挚,说完之后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厅里的众人,不管到底心里原本是怎么想的,这时候也都没有再贸然开口。
石轻招来伙计,指了指酒壶最多的那一桌,问道:“刚刚那个客人出门之后是往哪里去了?”
“往西去了。”
“西边那肯定是去吃酸梅果脯,他一向最以为那东西能解酒。”
石轻嘀咕了两声,道,“诸位武林同道,老夫这一宴也就办到这里,愿意留的可以长住,酒菜开支,老夫全包,若有急事的也不必来一一告别,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请了。”
他自己说完这话也就起身,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往外去,“老夫该去看看那小子酒醒的怎么样了。”
李飞狐只在一边看着,欲言又止。
他本来打定主意,这个消息传到,去不去,全看这些人自身怎么想,自己还是不要多话,免得以后招惹是非。
但是他心里也不禁有点气馁,这石老爷子是他一向最敬重的英雄人物,英雄了一辈子,想不到老来也还是气短了。
就像是应笑我所说的,哪怕不去参与这场赌约,魔教教主有这样的胆量、气魄,敢在这里现身,难道关中武林的人,还不敢去看个热闹吗?
李飞狐也不愿意再看厅中的人怎么做,哈哈一笑,自顾自的拎了半壶残酒往回赶去了。
人家魔教教主拿筷子敲敲酒杯就把自己震飞了,李飞狐自认也绝不可能加入这场赌约,就回去看看究竟会有几个高手愿意去,离得远点,找个高处,以后也好当做一笔谈资,显摆自己老江湖的阅历。
他越想越觉得,这做法真是好,没有直接跑得远远的,说明自己有胆量。没有想站到魔教教主对面,说明自己有自知之明。被震飞了,也没想着如何报复,更说明自己豁达开朗,不计较衣服上这些小小的尘埃。
身为关中武林的一员,身为大唐的子民,就是要这样大气,大方,智慧嘛。
等他走到半路的时候,酒喝的多了点儿,眼花耳热,不知怎么的就看错了回去的路,走偏了方向,又狂奔起来。
就像一只插翅的狐。
狐狸狡猾,狐狸怯懦,狐狸也是猛兽!
城中还能隐隐的听到琵琶的声音,那大雨一样的声音,现在正变得稀疏,居不用的一曲,不知道会延续多长的时间,也许再有须臾就要止息。
李飞狐依旧在飞奔,他找了一家又一家,甚至奔出城外,有生以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轻功,居然可以到这种程度。
他已经通知到了三家有一流高手坐镇的宗派,两个武林世家,然后继续。
关中,关中,千里金城,天下七成的一流高手都集结在此,而城池周遭的,又一定比荒野之间的更多。
何况是这座城,这里是每年的漕粮渡江之后,第一个要抵达的地方,这里是关中东面的门户。
李飞狐去的够快,但他只是一个人,内卫的消息,则是像烟花炸开一样朝着四面八方传递,远比他传的更广。
居不用的曲子长的超乎预期。
但通晓音律的人能够听得出来,那确实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并非是他刻意在拖延,他选的,是当初在长安城中,万籁千声,一曲成名的“风兮大乐”,是可以弹奏将近三个时辰的曲目。
当初在长安城里,他黄昏时分拨动琵琶,将人带到梦境之中,那一夜,东市万千人,做了同一个梦。
风吹茫茫野草低,暴雨倾盆,野马过境,雨后天晴,将军出塞,大旗漫卷长风。
那并非是单纯的武功,或神兵的神通,也是音律的力量。
他的曲子弹了六分之一的时候,长须文官、姑苏双侠、寒山大侠,都已经陆续赶到,还有很多武功不入一流的人物,在较远的地方观望。
一开始还只是稀疏如林,后来是薄薄的人墙,然后是更厚的人潮。
等到曲子弹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往百丈之外看过去的话,无论哪一个方向,都已经积起了密密如乌云的人群。
站到百丈以内的人,也已经更多了。
比如被李飞狐认为找了个借口随便离开的石轻。
这老头子手上还拉了一个满脸酡红、醉气熏天的年轻人。
等到曲子弹了三分之二的时候,敢站到百丈以内的人,已经接近三十个。
邵凌霄坐在那里,很慢很慢的品着酒,尝着菌菇,这时也倾尽了壶中的最后一滴酒液。
“不愧是关中啊。高手之多,已经令我颇为赞叹,你们还真的都敢来,更令我欣慰。”
石轻声音苍老平缓,没什么力气的笑了笑,说道:“深山蛮夷的一场赌约,大唐的武人,难道还会惧怕?”
邵凌霄看着他,说道:“看来这李唐王朝真的是很得人心,能令你们这样积极的扞卫,以唐为荣。”
醉醺醺的年轻人忽然道:“大唐,是从李世民开始带头砍出来的,但却早就已经不只是他李家人的大唐了。”
“凌霄教主,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那么无论是十年前在西南,还是在西域,所有不属于唐的地方,自称大唐而来的人,从来都认为我们就是盛世的一部分。”
“这是我们的大唐。”
一个不属于大唐的人,你敢刺杀皇帝倒也罢了,当年武林道上三十六路反王,江湖中七十二处风烟,当上了皇帝的也不过就是其中最幸运的一路。
可是,你还敢挑衅大唐的中心,挑衅这中心之地最具血性的人们。
我们又怎么会不敢来?
“你是站在我们的土地上说,想看看谁能站下去啊。”
醉醺醺的年轻人忽然一动,越过数十丈,来到居不用身边。
“那就来试试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巧技通神,悬气移伤
站到居不用身边,如果不加任何前提的话,这个要求听起来是非常的简单。
可实际上,百丈以内的将近三十名一流高手,刚抵达这里的时候,六识通明的敏锐感知,就已经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艰辛之处。
居不用的琵琶, 离得远一些的话,听起来只不过是风声,雨声,间杂着一两道霹雳雷霆,听的人从身到心都是一片倾心沉醉之意。
可是到了近外之后,就可以体会到那雨水连绵成线,线积成洼,洼深如海, 海上升潮,从平静的风景里,仅凭着声音,演绎出波澜壮阔,令人疑真疑幻的气势。
如果去到他身边十丈以内的话,每靠近一步,都能够感受到风雨潮浪之势的叠叠增长。
就好像是从天清气爽的世界,突然来到了一片新的天地。
那些看似平静的空气,在真正一步跨入,置身于其中的时候,原来竟隐藏着大气浩荡,呼啸不休的风墙雨意。
在音律的调控之下,无形的致密之风,化作一堵堵错落活动的无色高墙般,反复的动荡扭曲着,朝着那边的邵凌霄挤压过去。
可是, 每每在抵达邵凌霄身边的时候, 这些巨浪一样隐隐起伏的大风, 就被他一重重的挑动, 抬高,反压回去。
这些风浪之声,反而成为了他用来限制居不用的工具,使得居不用身边的潜流,密度更高,更加凶厉残酷。
醉酒的青年刚闯到这片区域边缘处的时候,身子也不禁被这些混乱的气流冲击撕扯,一晃一歪,醉态更甚。
被这里的风浪潜流反复冲刷过的砖石地面,已经显得微微潮湿,颜色从灰白变作深青。
醉酒青年的肩膀与深青色的地面只剩下不到两寸的距离时,笔直的身体,忽然一下迸发出去。。
这一下动向的改变,奇诡至极,完全不同于一般人躯体发力的习惯,甚至也不是依靠真气喷涌,击打地面,来改变自己的方向。
而仿佛是一把通灵的宝刀,在坠地的时候,因为厌恶地面的尘埃,便自然而然地调整了方向,紧贴着地面,回旋了一定的角度,飞射出去。
人如刀,刀破空,一重重的潜流,不管是正面冲击,侧面击打,甚至是旋转吸扯,在他那笔直飞射出去的身影面前,都像是错乱舞动的诸多厚重布匹,被一举斩破。
醉酒青年身上的衣服有不少污渍,衣料也是灰扑扑的,只是这凌空飞身而去的时候,从发丝到衣角,晃眼之间整个人都变得一片雪白,莹莹放光。
刀意如雪浪,英姿如鸿鹄。
关中武林的众多围观者之中,很多不认识他的人,这时候突然想起一个名字来。
“嘉陵踏雪,鸿鹄于飞,原来是长白刀法的传人陆宁仙。”
隋朝末年的时候,长白山知世郎王薄起义,虽然后来多有反复,下场很是不好,但敢为天下先的一时气魄,依旧为人夸耀,他的长白刀法,也代代流传下来。
多年以来,长白刀法的传人之中,有时隔上两三代,才能有那么一个一流高手,门徒又不够多,早就泯然众人,毕竟在关中武林,像这样“祖上阔过”的武学传承,可以说遍地都是。
但陆宁仙这个人的名气,其实要比他所传承的刀法更大一些。
当年东海宗师尹杯无,游玩嘉陵江,月夜舞刀长歌,陆宁仙寻歌声而至,少年之姿,居然向尹杯无出刀求教。
据说他前后三招,被尹杯无打落江中三次,依旧带着残刀,满身泥水的从江底浊流中走出,请尹杯无去喝酒。
后来尹杯无赶到西南,在几位正道宗师和诸多武林大豪、军中将官面前谈笑,提及此事,盛赞了陆宁仙一番。
陆宁仙的名气由此传扬,十年过去,没有人说得清,他到底是哪一年踏入一流高手的境界,但今日看见这以身做刀的一斩,显然他在这个境界之中,也已称得上是佼佼者。
只不过,就在他真正来到居不用右侧,刚刚落地的时候,头颅便猛然向后一让,连退五步。
那副模样就好像是在他落地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刺向面门,使他受惊连连后退。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没看到有任何东西在那一刻向陆宁仙发动攻势,甚至就算其他一流高手的六识通明,直觉感应,也看不出他到底为何要退后。
连退了五步之后,陆宁仙的神色凝重无比,眉头紧锁,好像遇到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旷古难题。
他浑身的衣袍在这潜流大势之间,忽而扯向东边,忽而逆动向西,飘摆不定,唯独双足稳稳的踏在地上,立地生根一般,不愿再退再偏,身上的醉意渐渐化作带着酒气的薄烟,袅袅升空,随即被周遭的潜流冲散。
周边的人等了片刻,都不见他再有动作,长须文官便掏了一枚金镖藏在掌心,另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一步步朝居不用身边走去。
长须文官的选择,与刚才陆宁仙的飞掠绝速截然相反,称得上是步步为营,稳中求进,甚至在他走到居不用身后十丈的时候,步伐还变得与琵琶曲调相呼应,几次大步迈出的时候,都恰好是琵琶扣下的重音。
他迈出的步子时大时小,但是落下的足印却是越来越深,等到距离陆宁仙所在的位置还有四尺左右的时候,他一脚踏下去,已经直没至膝盖。
这里本来是一条大街,不但砖石坚硬,石层之下的地基也夯实无比,就算被巨力破坏,也该传出一些碎裂响动,可长须文官这么一步一步踏下去,每一次足印深陷,都是寂然无声。
有见识的人能够猜得出来,必定是因为有一股浑厚深邃的压力,在长须文官每一次脚底踏实之前,就已经深深渗透到地下,将本该坚固的砖石地基,化作沼泽浮土一般。
长须文官试着晃了晃深陷下去的那条腿,沉吟少顷,放了金镖长剑,运足了功力,弯腰将双手向地面一拍,拔身而出,砰砰砰砰,连续几个大步。
每一脚踏下都留下深深的印坑,但脚还没有陷到坑里去,他就已经走出下一步,如同钢铁般的无色真气在周身飙射而出,蹈空而走。
如此一鼓作气,长须文官声势惊人的冲到居不用身后,甚至使人觉得他下一步要直接越过居不用,直冲到邵凌霄面前,却忽然僵在那里。
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他用衣袖擦着满头满脸不断溢出的汗珠,极其谨慎的一小步一小步后退,退到比陆宁仙更远一点的地方,才浑身一滞,就地停下。
众人反复观察,看他们两个又不像是身负重伤,又不像是被强力禁锢,偏偏都不再向前,心头疑惑万分。
有人高声叫嚷,问他们两个到底发生何事,也得不到回应。
采取截然不同的两种方法试探之后,看起来都不能成功,居不用的琵琶,离尾声已经越来越近。
余下的人环顾四周,眼神碰撞,不用说话就已经有了一种默契。
有人垂下袖里短刀,有人戴上银丝手套,石轻也取出了他赖以成名的禹王锤,那是一把锤柄如莲藕,锤头如香瓜,长达两尺余的短柄金锤。
在场的一流高手足有二十几名,不说关中东部一流境界的,只有这么多人物,但至少也已经来了九成以上,其中还有好几个是隶属刑部,受内卫通知,临时调遣过来的。
下一刻,当这些人几乎同步杀出的时候,所有人都目睹了一场凭空暴涨,吞没了附近两行屋舍,卷起无数瓦片的暴风狂飙。
二十多个一流高手的力量,流星坠地般的轰破了覆盖在居不用周围十丈以内的潜流。
他们的身影各自穿梭在暴风之间,不但来到了居不用身侧,甚至毫不停留的从他身边冲出,各自施展绝学,杀向邵凌霄。
能够把武功练到这样的程度,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做一方大豪,谁又会没有自己的傲气。
所谓“站在居不用身侧”的赌约,如果是一般人提出来,被他们听到了,也只会一笑置之,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不过因为提出这个赌约的是邵凌霄,是十年前的西南敌国魁首,是最近才突袭几乎覆灭了老君山的人物,才有资格令他们心绪起伏,才有资格让他们有一种“证明自己”的想法。
但是,要想证明关中武林,大唐武人的实力,除了完成赌约的条件以外,如果能击退、甚至让邵凌霄伤上加伤,岂不是更好?
邵凌霄所处的那片地方本来是一处食肆,不过在他敲响酒杯的那一击之中,整栋屋子已经被摧毁,甚至连周围的墙壁屋顶都垮塌了不少。
现在那边只剩下他自己坐的一条长凳,一张桌子,琴剑书伞四侍,都立在他身后,秋如醉和朱琳琅早在听曲途中就已经离开。
面对在模糊了视线的暴风中袭来的诸多人影,四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侍从,镇定自若,对他们教主的能力深信不疑,所以不会有半点畏缩之态。
这四个人是火罗道年轻一代中最具天赋的弟子,也是邵凌霄亲自传授武功,一手培养出来的。
除了余图、天方、夜摩天等寥寥数人之外,世上没有谁会比他们更深刻的认知到邵凌霄的武学造诣之妙绝。
邵凌霄的应对,仅仅是再次敲响了酒杯。
不同于上次的一声轻响,炸开气浪,这回,那根长筷之下最先粉碎的,就是白瓷如玉般的酒杯。
酒杯在激烈的脆鸣中化作剑形的粉末,飞射出去。
紧接着,那整张桌子也砰砰砰砰,裂解成诸多碎片,从桌面到桌角,一枚枚的碎片,如长钉如小剑,游曳于空中,穿梭急射而去。
石轻的禹王锤,大巧不工,寓清于浊,一把战锤,好像是一个最亲密无间的伙伴,甚至会主动带动他的身体,做出奇妙的攻伐闪避。
可是他这回有意无意,人兵合一的一闪一晃之间,也没躲得过那粉末形成的凌空剑气,金瓜似的锤头抵挡过去,白瓷的粉末撞在上面,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
而其余人等,这个时候也分别被三枚、五枚、七枚不等的木质碎片寻上。
太原王家王广,戴一双银丝手套,施展开与崔家、卢家当年并称的五姓七家的传世绝学,九凤汲缕擒拿手。
手法凌厉超常,似捏似扣,宛如九头神鸟啄打擒杀。
当年太原王家又称汲缕王家,高门显贵的人物,也无不以能够迎娶王家女为荣,九凤汲缕擒拿手,本来就是那时王家嫡女自幼习练的武功,其中也不知截取了多少姻亲人家的招意神髓。
后来高宗皇帝打压王家,使其衰落,这套武功却传了下来,渐渐成为家族立身之本,子嗣后辈中出众的人物都要修习。
王广苦修这套武功,已经有三十年光阴,当年刚踏入一流境界的时候,他与几个友人嬉戏,命人在瀑布上游倾泻竹签。
他自己站在二十丈的瀑布下,施展这套擒拿手法,在瀑布的巨响乱流之内,把所有做了标记的竹签全部截取,眼力之精、手法之高,传为美谈。
但他今天面对那五枚仅有几寸长短的木质碎片时,竟然接连三抓不中,反而被割破前襟衣物,在眼角划出血痕,惊惶闪避。
急退之时,王广因为眼角受伤,用力闭了一只眼,眼神晃动之间,竟然看出那几枚木片飞过的轨迹,像是一个剑客在他身边游走,施展剑法攻来。
孔雀开屏,老树盘根,海底寻针,云手运剑,凤凰三点头等等。
惶恐的闪避之际,王广所看出来的招法路数,都是江湖中最常见的剑术招式,各家各派入门所列的基础剑法里,皆有类似的动作。
要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打死王广他也不可能相信,自己会被这些拙劣的招式逼的险象环生。
等他聚足十成功力,以最快速度发出的一抓,却被两枚木片交错时产生的力场牵引偏移,他胸中的惊怒之意,已经要冲散发冠。
就在这一怒之时,其他三枚木片接连击中他的身体,入肉有深有浅,木片的尖端,分毫不差地压在几个被称作穴位的点。
身体瞬间定住,不能动弹,王广的怒气将发而未发,喉头腥甜,噗的一口血雾就吐了出来。
这是暴风未止,血雾一吐出去,就被股乱风吹的倒扑在他自己脸上。
不过正因为自己不能动弹了,他这个时候倒是有了余裕,看到其他人的情况。
全部,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那么粗浅的剑招,破掉柳叶军传承的跃鹿刀,破掉大虎伥一脉的掌功,破掉畸笏叟门下的古拙手,破掉据说是当年袁天罡留下的列子印。
甚至有一个复姓皇甫的刑部高手,被逼出了一套邪气森森的掌法,似乎是前些年胡人中的魔头羊牧劳的无尘毁音掌。
也不知道他这个素以正气之名着称的人物,怎么会练有这套掌功。但无论内中什么隐情,都被那些木片一视同仁的压制。
王广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家门声名被简陋招式折辱的怒意,倒是凉了下来。
同时操控过百枚木片,施展这样简约质朴的剑法,破解二十几种各有不同渊源的武林绝学,这种事情,不是靠一句天赋高就能够解释得了的。
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才会让魔教嫡脉的天才,一个可以随便选取神功绝艺的人,在练习这些基础剑招的时候,仍旧投以万分的专注。
以精诚所至,令顽石生花,化腐朽为神奇。
“是因为我一路走避,以至于你们产生了错觉,认为我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仅凭这些人手,就可以对我发动反扑了吗?”
邵凌霄手腕一抬,那根筷子在指间轻巧的转动,哈哈笑道,“还是说,你们实在太小瞧了曹、颜、居,和苏刑留下的那批人呢?”
论功力,这二十几个人叠加起来的话,还真比现在重伤下的邵凌霄强出一截,可惜论招式、论心神,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把功力集结起来,对邵凌霄造成威胁。
“没有自知之明,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了。”
乱风渐弱,长发披下,遮住邵凌霄的侧脸,宽大的袍袖自手腕上滑下一截,他捏着筷子,举止轻挑的向前一刺。
上百缕真气如丝,从长筷的一端延伸出去,连接在那些被制住的人穴位之上。
分散各方的众人,几乎不分先后的感受到一股浑厚难言的真力,顺着那一缕气丝,传递过来。
“这是……”
诸多武人心头剧震,却不只是因为此刻经脉之间感受到的刺痛,更是因为他们即刻分辨出了这股真力,并非魔教武功。
天下武功,真气最纯的,自然是少林金刚本相经,根基最浑厚的,则首推老君山。
无为真经练气如墨,五行灭相气分五彩,都太好分辨了。
此刻传到他们身上的,可不正是一股五行灭相真力。
“我们……中计了!”
王广等人恍悟。
“传言不假,天方真人破碎虚空前那一战,确实给他留下极重的隐患,他是在借我们的功力根基,来抵消之前与天方真人一战之后,所留下的伤势。”
邵凌霄为了彻底拔除体内的无为神剑,当初生受了天方真人那一招,残留在他体内的五行逆反异种真气,只被许红梅化解掉了两成。
这段时间,他一路走走停停,被具有宗师战力的风将军,和三名身怀神兵的顶尖一流高手消磨,没能让伤势恢复太多。
但是现在,有这么多一流高手,以毕生苦修的精纯内功为他分担五行真罡的话,邵凌霄的伤势,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
王广他们明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不抵抗。
天方真人的五行灭相真气,对他们来说就好像是眼看着一座山峰,要向自己砸下来,没有办法再思考更多,身上根本内功就已经自己涌了出去,死命拖延。
铮!!!!
骤然琵琶振响。
音调一变,像是风雨之中战马长嘶,在风的勾勒,雨的填充下,露出支豪壮军队的真容。
众人所接收到的五色真气,随之一缓,那些连接在他们身上的气丝,也像琵琶的弦一样颤动起来。
邵凌霄的视线移动过去:“你从弹出第一个音开始,就被我压的连话都说不了,事已至此,还想做出更多徒劳枉费之事吗?”
居不用面上浅愁如烟,落到这样的险局之中,他眉头也只是微微蹙着,垂眸拨弦。
或许古往今来那些能够称得上音律大家的人物,都有一颗相对于普通人来说更多愁善感的心,有些人斥之为伤春悲秋,或赞为情深不寿,但总不免觉得他们就更脆弱了一些。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可是居不用的愁与伤,却从来只是那么轻轻的一点,浅浅的一层,当年他流落市井,如乞讨一般从塞外到长安的时候,不肯叫这一点忧愁多了。
后来他得遇神兵,声名武功都成为当世一流,皇帝也为他出宫欣赏演奏,万籁千声,名留青史,却也不肯教这一点忧愁少了。
与其说他这是一点忧愁,不如说这是一点不肯低头,不愿同流的坚持,这其中的悲伤很少,桀骜更深。
“风兮、大乐,还有一刻。”
铁骑突出,旗啸风中,琵琶声如同裂向十方的电纹,一次次在居不用指下、弦上绽放。
气丝颤动的更频繁了,却偏偏不断,直到一柄金瓜战锤横向一搅,把周边几人身上的气丝扯开。
江湖中以自损激发潜力的招式有很多,不过到了一流高手身上,他们的真气贯通在四肢百骸之间,每一点潜力都被自己所把握,这种招式,对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可世上的事总有例外。
石轻这个绿林领袖,就掌握着对一流高手都有用的自损之招。
他的身子缩的更加矮小,本来刚好合身的衣袍都显得宽松了,更衬的那一柄战锤的沉重。
那脱手一锤飞出去,不打邵凌霄,正中陆宁仙后背。
陆宁仙是除了居不用之外,最早被压制的人,但这一锤砸在身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浑身穴道的位置都跳了跳,一股隐而不发的锋芒之气斩尽束缚。
有把纤薄如纸,苍黄如纸的刀,随光芒闪现在他掌中。
随着琵琶声陡然激昂,陆宁仙倾身向前,一刀斩断了从前方蔓延过来的所有气丝。
又纵向一刀,劈开长筷,势如破竹。
邵凌霄的两根手指夹住刀身,指缝之间却流下了一丝鲜血,殷红的血滴在地砖上,啪嗒的声响竟如此清晰。
“纸刑刀,你是尹杯无的弟子?”
魔教教主的眼神霎时亮了起来。
当年的五人之中,余图的神秀内蕴,心念悠长,平日其实并不是最突出的一个,越是斗下去,才越显出这老家伙的底力来。
而当初刚到西南第二天,就提刀杀入魔教总坛,牵动了整个战场局势,导致邵凌霄被阻、魔教太上长老被崔陵房等三人围杀、余图有机会镇压魔教嫡脉长老团,使南诏下定决心背叛……
那魔教大崩塌的最初一缕光,正是尹杯无刀上的锋芒。
可是对那五个人里,邵凌霄恨意最浅的,却也是这个人。不是因为尹杯无最早死在他剑下,而是因为……
“当年他们几个,各有各的因由,顽石真如顽石,崔陵房最可笑,只有尹杯无,他只是来找我比武罢了。”
陆宁仙斩出这一刀的时候,琵琶声之急,催促众人急退。
邵凌霄指缝间迸发剑气,震开刀客,单手一抓,已经被斩断的那些气丝居然还没有彻底消散。
剑气游丝,以绝妙之态穿过众人的闪避与防护,重连他们的穴位,再度使所有人陷入静滞,五色光芒汹涌而去。
“你是尹杯无的弟子,那你可以走。”
“刀是前辈遗愿,是余图真人派人送来,但,我只是前辈的酒友而已。”
陆宁仙再度杀回。
邵凌霄的另一只手五指变换,或以食指中指成剑,或以中指无名指成剑,或以拇指捺去,数次震开神兵宝刀,隔空对着陆宁仙胸口一按。
“不珍惜,那就和他们一起,成为我恢复伤势的工具吧。”
陆宁仙四肢僵硬,悬上半空。
琵琶已然破指出血,五色光芒依旧坚定的穿透阻碍,在顺着气丝,向众人身上传递。
邵凌霄起了身,大半个身子,都氤氲着五色光辉,向外流去。
………………
嘀!!
嘀!!!!
在江上跳水逃生的内卫,浑身湿透了,吹响哨音,狂奔在山林之间。
他所用的哨子是精铁所制,内部结构巧妙,以真气吹动,响声能传到十里开外,而且其尖锐音色,独此一家,是内卫用来传达警讯、求援的最速法门。
可惜为了追击堵截那些妖魔变异体,像风将军他们这样真正的高手,路线也变得难以揣摩,只能有一个大致的方向。
内卫急奔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他真正想要通知的人来找自己。
嘀!!!
哨子的声音忽然一低。
无声却沉重的风压落在周遭。
双目之中各有一丝金红离火摇曳,杀气环绕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内卫面前。
第一百六十八章 神兵佐使,剑隐游光
城中的琵琶声响,暗哑到几近于无,还在艰难的拖延着。
居不用手指上的鲜血,随着丝弦的震颤,变成了极小的红珠,溅射在琵琶上,又从光洁的漆面滑落, 也有一些沾染在他的衣袖,变成暗红的点缀。
他口中也在溢血了,血色浓稠艳红,从下唇缓缓溢出,神情依旧那样浅愁宁定,尽着最后一点努力,让邵凌霄的伤势转移的没有那么快。
可即使如此, 邵凌霄体内残留的五色真气, 也已经剩下不到四成。
这个魔教教主的气势变得更加殊异可怖,本来只不过是中人之姿,中上之选的相貌,变得好像眼角眉梢,任意一点毫末阴影之中,都透出无穷的魔性魅力。
当是人,似非人,是凡俗中的超凡,似平地上的深渊。
本来眼看着这一众高手,全被制住,百丈之外那些围观的关中武林人士,也有一些在惊心动魄之余,还存着几分义烈之气,想要出手。
但其中最有胆色的几个人,当先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他们中间的朱琳琅和秋如醉击倒。
其他人一阵骚乱,各自提气, 却纷纷头昏眼花, 站立不住, 像一片片杂乱的高粱,跌坐下去。
秋如醉有天机宝镜在握,加上之前邵凌霄刻意释放的神意压迫,使所有人都不得不去关注他。
那乌泱泱的人群之间,个个都有多年的江湖经验,不俗的武艺在身,居然没有谁察觉得出,秋如醉已经给他们下了毒。
将近半个关中的江湖骨干,就这么被放倒,只能勉强调息,压制那种无色无味,却会使皮肤泛红的诡异毒素。
众人之间,只有朱琳琅和秋如醉还站着,朱琳琅隔着十几个人看向秋如醉,说道:“不如全杀了。。”
“那你自己动手吧,致命的毒,我身上还带了一些,但我已经很多年不用那种大范围灭杀的毒药了。”
秋如醉捏着天机玉镜,抬脚踹倒了旁边一个对她怒目而视的美妇人,把妇人的脸撇过去,坐在其后腰上,打个哈欠,“好一段时间没好好休息了,我先打个盹,教主好了再叫我。”
朱琳琅环顾四周,当真准备自己动手,他要先挑一些年轻的,功力看起来距离一流境界比较近的人杀。
“嗯?”
邵凌霄那边忽然发出一声轻疑,看向城外的一个方向,说道,“你们两个先自己往长安去吧。”
还在挑人的朱琳琅有些疑惑的回望过来,想了想还是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提气就走。
秋如醉神色恹恹的站起来,停顿了一会儿,选了个跟朱琳琅不一样的方向。
他们两个刚走,邵凌霄就又发出一个低微的鼻音,似乎有些诧异的模样。
对于邵凌霄来说,局部范围内,他要感应到其他宗师的存在,甚至要比感知那些一流高手更容易,因为宗师往往更醒目。
可是,那个正在赶过来的人,居然可以做到时断时续,仿佛会凭空消失一小段时间,然后才再次给他捕捉到,使他的感应出现少许的偏差。
这就不是一般宗师能够做到的事情了,至少许弥远做不到。
就在他这几个念头转动之间,五色光辉流逝出去的速度,被再次催发加快。
而那道缠绕青气如火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城墙,像是在那些屋顶上几次弹跳起落的青色彗星,最后滑翔掠过百丈之地,直接从诸多一流高手之间穿过。
连接在那些人身上的气丝,在这道青色彗星呼啸而过的时候,全部都颤抖着崩断开来。
邵凌霄一掌轰停那“彗星”。
青色焰光中的人影,拳出如暴雨雷鸣,拳头的速度像是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去追上抓住雷光的尾巴。
邵凌霄接了他十几道雷光般的拳影之后,就不得不双手出招,他的掌力,也像是飞光剑的剑气那样,携带着不断崩裂、不断变得更加尖锐的无色琉璃气劲。
陆宁仙从空中跌落下去,邵凌霄最后还给他递了一波五色真气,冲得他丹田如沸,四肢几乎不能自主。
但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纸刑刀,只是目光注视着刀身,刀已经随意而动,带着他的身体在半空中一下回旋,硬生生落在了居不用身侧。
旁边那些人脱离了束缚,有的当场跌倒不能行动,有的拼力向前几步,护到居不用身边,竭尽所能地瞪大了眼睛,关注那边的交手。
崩碎的琉璃如涡旋,从两侧向天空飞扬结合,形成一个硕大的涡轮时,邵凌霄双掌平推,炸散了大量的青色火光,将关洛阳清晰的身影显露出来。
“原来是你。”
“是我,还有,剑!”
关洛阳双臂一抬,无为神剑显现在掌中,一抬一斩的过程中,平静的剑身上,忽然显现出了无比活跃动荡的闪耀质感。
这一剑斩落的时候,在邵凌霄的眼界中,明显能感受到除了真气和精神异力之外,另有两道力量加持上去。
两种神兵的气息?
不,加上无为神剑的话,是足足三种!
吴平羌铸造出来的那把青金神兵,号称是要以“辅佐”作为唯一的神通,而它表现出来的能力,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只要灌注真气,就可以随着使用者的习惯,变化成不同的武器形态。
比如当初姜九思拿着这把剑的时候,施展剑法,钝剑就会拉长一些,变得更加纤薄,剑尖变得更加锐利。
而在关洛阳手上,这把神兵,直接变成把类似于鞭、锏一样的重兵器。
至于第二种能力,还是在关洛阳用自身真气彻底洗炼了这把神兵,将其兵解入体之后,才体会到的,那是调和、叠加。
原本自古以来,任何一个习武之人,最多也只能把一柄神兵兵解入体,想要将复数的神兵收入体内,只会导致自己经脉寸毁,乃至于爆体而亡。
就算曾经的霸王项羽,凭着天生神力,横练功夫走到接近破碎虚空的境界,肉身强横无匹,硬是压制住了两件神兵,全部收到体内,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让那一枪一刀,都濒临断折,最后刀身自毁,仅余一杆霸王枪。
而这把青金神兵的能力,就是在青金入体之后,还可以另外寻得两件神兵,收入体内,且能让三者构成平衡,还能在只动用其中一种神兵的时候,让其他两种神兵都竭力相助,使得那单一的神通,发挥到近乎常态三倍的程度。
这段时间,关洛阳一边在各处追杀妖魔变异体,一边就陆续将八风铜鼓和无为神剑,洗炼兵解。
谷炘
无为神剑还有点麻烦,上面残留的余图真人的修为,已经在十年光阴里渗透至深,又太过精纯,即使关洛阳自己也练了无为真经,也难以在短短时日之内,完全做到与这把神剑气息相通。
至于八风铜鼓,他对待的方式就粗暴的多,每天就是抓在手里,精神力和内力不断的冲刷进去,已经成功兵解入体。
此刻,他手持无为神剑,一招之间,铜鼓的神通发动,青金神兵加持,全数运转在剑身之上。
那股震荡的力量极度的凝缩,使得剑刃周边裹了一层说不清是闪电,是火焰,还是浓浆的璀璨光泽。
就算是有个小山头现在挡到关洛阳面前,只怕也可以一剑劈出条横贯山顶的裂缝来。
邵凌霄看见这一剑,都不敢硬接,手里水色光泽一闪,飞光宝剑出现在掌中,身影急速后退的同时,剑尖挑起,点中了无为神剑的剑身中段。
剧烈万分的力量,在两剑交接的瞬间就传递过来,但却被邵凌霄手腕一晃,将关洛阳劈下来的力道,转变成了片片龙鳞般的气劲。
关洛阳虽然没练过剑法,但他这一劈之下,全然是把剑当做刀来用,金眉刀法的精深奥妙,在现在的他手上早已升华,更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应变。
无为神剑的刃口,略微一偏,就错开了飞光宝剑的剑尖,带着极其刺耳的一声锐鸣,擦着飞光宝剑斩了下去。
这一剑着实有气贯长虹之态,气势之充沛,叫人不敢直撄其锋。
邵凌霄这时候如果继续后退的话,这一剑绝对会崩开飞光宝剑,把他整只手掌都斩断下来。
但他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简单的失误,身体从后退到前进之间的转变,既不需要重踩地面,也没有半点停顿减速,好像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惯性这种东西。
心念所动,要退就退,要进就进。
随着邵凌霄合身一撞,飞光宝剑主动以护手处,格住了无为神剑的剑刃,并倾斜剑身,重重的反压过去。
两柄神剑交叉相抵,无为神剑周围的震荡神通还在持续。
剑器爆鸣,内力碰撞,轰然巨响。
数以百计的龙鳞,在两剑对拼的刹那中诞生,在眨眼之间,从针尖般的大小,变的片片如巴掌般大。
鳞片清晰,整体形象却有些模糊的一条鳞甲神龙,擦着邵凌霄的手腕至肩头,从他身边游动向后,飞腾而去。
朝生夕死的第一招,龙哭千里,在姜九思手上用出来的时候,只能当做杀手锏,寒凉无情的杀意之浓厚,甚至会反过来影响他的心情,使他下意识的有漠视生命的倾向,所以才令他不敢多用。
但是在邵凌霄手上,他甚至可以用这一杀招来进行防守。
什么寒凉无情、一发不可收拾的杀意,对他来说,不过是常伴着自身的些许清凉氛围罢了。
琴伞书剑四名侍从本来在邵凌霄背后站着,这鳞甲神龙成型太快,飞腾也太急。
他们四个匆忙闪避,张开纸伞,摊开书简,拨动古琴,手掐剑诀。
四人分别递出了一招,依旧被那鳞甲甲神龙冲击的余力,撞的分散开来,向不同的地方跌落。
这四侍从认出了跟邵凌霄交手的人是谁,脸上都惊骇犹疑,甚至不免带上了几分匪夷所思的神情。
他们还都记得当初在老君山上,跟关洛阳那一战,虽然最后是落在下关,但那个时候的关洛阳,其实还没有彻底威胁到他们四人阵法的能力,只是奇招迭出,略微打乱阵脚,能够脱身罢了。
后来天方真人回归那一战,他们没有机会跟关洛阳碰面,遥遥瞥见几个场景,也只觉得他是趁火打劫,实力没有太多长进。
可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这回他跟人对拼的一招余波,自己等四人都难以承受了?!
怎么现在,他居然能跟伤势只剩下三成多的教主硬拼了?!!
鳞甲神龙飞过了这片空地,撞在邵凌霄后方十丈开外的屋檐上。
夹杂着诸多破裂声的轰隆巨响,从那处屋檐开始,接连十几家屋舍的顶端被撕开。
从近到远,碎瓦片一蓬又一蓬的扬起,迸射向各个方向。
剑刃硬拼之后的两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邵凌霄在白驹过隙之间变化入微,使了一个粘字诀,彼此真气紧密纠缠,飞光宝剑的前半段压着无为神剑的前半段,手腕轻抖,相互摩擦着,抖出一个个剑花。
噌噌噌噌——
每抖出一个剑花的时候,关洛阳手上无为神剑所感受到的拉扯力量就陡然暴涨一截。
并且不是持续性的增长,而是一松一紧,剑花走到二者剑尖向下的时候,压力骤然消失,搅动再度向上的时候,扯动的力量就突兀回归。
这松紧之变,已深得天下剑术神髓,再有一个剑花抖完,只怕就足够将关洛阳手里的神剑扯的脱手飞去。
但关洛阳刚才那一下宣泄掉的震荡神通,已经在这几下旋转之间,振声重现。
无为剑荡开飞光剑,像是在关洛阳手上绽放出一道道横飞狂斩的闪电光弧,在他快到几乎消失的手臂驱使下,接连斩向邵凌霄。
邵凌霄的剑法变化更怪,剑身一次次的挪移,留下的残影,就好像是在空中画下一道道无头无尾的光束直线。
在立体的空间里,几乎有无数个方向可以来穿插交错,每一次剑光的移位、增加,都意味着架住了一道斩向那个位置的“刀”光。
“余图居然把无为交托给你了吗?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家伙选人的眼光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天方和你,都不会辜负他的门楣。”
邵凌霄念及此处,眼中有些嫉恨叹怨之意,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初覆灭的魔教,师兄弟辈分、子侄辈分的,其中有些人才,虽然不及天方和眼前这个关洛阳,但也足堪承担魔教,撑起统治六诏的王国。
他恨怨之心一生,反而闭上了眼睛,不愿意让这种情绪在敌人面前显露出来。
闭眼的刹那,他那黑袍舞动的身影也倏然后撤隐没,只有飞光宝剑,如一段透明的细鳞,洒在空中,追随而动。
朝生夕死剑诀的第二式,鳞介藏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将入长安
邵凌霄这一退,不但是隐去了他自己的身形,就连他那四名侍从,也随之消失,只能隐隐约约察觉到,虚空之间还有一大四小的五道元气,游走不定。
关洛阳可以很确定的说, 他们并没有真的把血肉之躯转变成元气状态,也依旧处在光线照耀、散射、被其他人眼接收的正常环境之内,没有达成常规意义上的隐身。
那应当是,以邵凌霄的剑道神意,勾起在场所有人的心理感知、共鸣,让这些本来还没有触摸到宗师境界心灵感应的人们, 不可自控的把自己的心灵之力流出, 混淆于广阔的街巷之间。
周围的所有人都被邵凌霄压制,以为自己看不到了, 他们混乱的感觉便又被裹挟着一同影响了关洛阳,让他也真的“看”不到邵凌霄的存在。
离火双瞳可以破邪魅幻术,破阴气迷雾,但是遇到这种情况也真有些无处下手,都不知道该向哪方面发动攻伐,才能得见真实。
不过,那些混乱流动的感知,根本无法侵入到关洛阳周边三尺之内,只要邵凌霄再次发动攻势,在靠近关洛阳的瞬间, 就会被捕捉到具体的形迹。
他持剑等了三秒,攻势依旧没有到来, 眉头便即皱起。
三秒钟的时间,在别人眼里极其短暂,看起来, 不过是他们两个交手之后, 关洛阳步伐一顿而已, 甚至关洛阳身上的袍子, 还在刚才那一轮对拼产生的余波疾风之中舞动。
可是在宗师的眼界之中,三秒钟的时间尺度,已经足够漫长了。
“不对!”
关洛阳一剑劈地,剑气从地下分散传递出去。
咻咻咻咻咻咻——
顷刻之间,几百道纤细的墨色剑痕,从周边的地面,向上空穿刺射击出来。
这些剑气分散涉及的范围太广,力度都已经不算太强,但如果还有人隐匿在周遭,必定会让剑气的轨迹出现一些异常。
无为真经所修炼出来的真气,最大的特色就是细化入微,关洛阳从中领略出来的势,名唤“无为不至”,实则是无微不至的意思,用来刺探周边,最好不过。。
墨色的细痕笔直上升,没有一丝被歪曲的迹象。
“居然想要就这么离开?”
关洛阳纳了口气,徐徐吐字,声音清晰的传遍数里之地。
“现在的你,还有机会在这里直接杀死我们,如果等到长安的话,你所要面对的,就是至少相当于现在三倍的人力。”
“身为魔教教主,难道连这一点尝试的魄力都没有吗?”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耳力、感应都发挥到最高。
音波的震动之下,城门那边有细微的异响传回,关洛阳身子一动,就飞过这条街道,身带残影,去到不远处的城门下。
城门大开,右边的那扇门上,许多木屑剥落下来,露出一行大字。
‘一曲已毕,赌约落定,十四日之内,不再出手。’
关洛阳回到居不用他们那里。
众多一流高手,一个个真气大损的模样,喘息不止。
陆宁仙扶着石轻。
居不用抱着琵琶,席地而坐,用丝帕擦着琵琶上的血液,对他们歉然道:“诸位,这次是我鲁莽了,如果能先等到风将军和关少侠他们到来再动手,也不至于将诸位都牵累进来。”
石轻脸色一沉,粗声道:“居先生好大的名头,莫非以为我们都是为你来的吗?!”
他含怒出声,一句话勉强说出来,就呛咳连连。
居不用心知失言,这些人自负傲骨而来,不愿堕了关中的名声,叫人小视了大唐,他现在这么说话,倒好像是觉得与邵凌霄这次会面,不该是这些人的责任,难免令人气愤。
“抱歉,是我”
“这件事,你们一点错都没有。”
关洛阳走来,道,“邵凌霄来这里之前,刚在江上杀光了一支船队,你既然与他相遇,如果不出手,谁也不知道他会在城中做出什么事。”
“至于各位为大义而来,更绝算不上是错了。”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他跟你们定了什么赌约,能承诺十四日不再出手?”
众人一愣,他们都没有指望邵凌霄会遵守那个赌约,尤其是在被气丝全部控制住之后,更全然认为这只是一个骗局。
甚至没有人注意到,琵琶声到底是什么时候停的。
现在回望四周,才发现之前为了护卫居不用而抢步上前的那一批人,确实算是站在了居不用身侧,共有十四人。
关洛阳听他们说两句话讲清原委之后,满是疑惑的重复道:“你们是说,赌约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不对劲。
要挑衅关中武林,有太多方法,何必定这样的赌约。
把这些高手聚集起来,是为了让他加快速度转移伤势的话,那么在利用的差不多了之后,又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人不杀呢?
五色真气,虽然将他们的内力根基抵消不少,但并不是永久性的伤害,只要调息几个时辰,加上他们身上带的各家各派的伤药服用下去,就能恢复一流高手的水平。
从某方面来说,这些人的伤势,甚至还没有其他人中的那些慢性毒药严重。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会成为魔教之后行动的阻碍,而在邵凌霄提前感应到关洛阳的时候,他有足够的时间先杀光这些人。
只要当时控制那些气丝从穴位刺入腑脏,摧毁心脉,易如反掌。
等到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都已经在当地府衙安顿休养,关洛阳出手助几个伤的比较严重的调理完毕,心头的疑惑依旧没有减轻。
风将军、安非鱼他们也已经赶到这里,关洛阳就找他们聊了聊。
听完了战斗过程的风将军,此刻看着关洛阳都满是欣喜之意,说道:“也许,他当时并没有料到关少侠的武功精进如斯,所以存着可以留待之后,把众人从容处置的心思,等真正交手,便没有这个机会了。”
“真的会是这样简单的失误吗?”
关洛阳摇了摇头,暂且压下疑惑,说道,“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次之后,你们原本想要通过不断交手,拖延他伤势恢复的战法,是行不通了,剩下的那点伤势,他很快就可以完全疗愈。”
“无为离体,他甚至可能要比当日在老君山上拥有更多的余裕,我们要做好应对一个全胜之时的邵凌霄的准备。”
殷将军说道:“能不能像他当时应付天方真人一样,设法送他去破碎虚空。”
安非鱼不认同:“这个方法他自己用过,怎么可能不提防着呢,他原本跟天方真人势均力敌,为了强行让天方真人破虚而去,都差点被当场打死,设身处地的想,我们这边有谁能撑过那样的局面?”
“那就只有等到去长安了,我们的力量将会集聚在长安,而且比起那些难以控制的妖魔,我们这边的人手将形成更严密的结构。”
殷将军说道,“到时候,两边兑子完了,多出来的,能够专门用来应对邵凌霄这一个人的力量,也应该要比我们现在这几个人更多。”
关洛阳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就算真有强行让他破碎虚空的方法,我也要先试试能不能打死他。’
在这一天之后,关中之地的武林,就像是从微风拂动的水面,变得翻腾起了狂涛骇浪,潜流涌上了水的表层,无一处不能听到鼎沸的动静。
无论是什么样的消息,要想看清它的影响力,都要经历一个发酵的过程,在封建王朝的时代里,消息发酵的时间往往更长。
原本老君山、少林寺、妖魔变异体这些相关的传闻,都还只是风传而至,有很多人只听到了个风声,有更多人连风声都没有听到。
但自从邵凌霄在城中的这一场赌约传出去,仿佛是切切实实的一记重拳砸在关中武林,不管你听不听得到,他都已经闯到你面前。
大到名扬千里,盘根错节,上接官府,下连草莽的大宗派,小到只在自家院子里传授一两个徒儿的破落门户,都真切的体会到了一场暴雨过境,洪啸将至般的影响。
这其中有成百上千,以千计数的人,选择了事不关己的态度,认为魔教再怎么闹腾,也未必就会找到自己头上,依旧只把这当做一笔谈资,有些是中型的门派,甚至会故意收拢在外的势力,减少碰到魔教妖人的机会。
他们的做法未必是错,有时候有自知之明也是好的,不过还是有更多的人感到了义愤。
因为那过百头妖魔变异体,已经踏着灾祸的痕迹,从各方涌入了关中,他们不眠不休的破坏着,吞食、成长、纵火。
大唐之时,荒野颇多,每一头妖魔在野地山林之间踏过的路程,其实都要比他们在城池乡镇之间,走过的路程更多,关洛阳他们还在不断的追索猎杀。
但是,就是这样偶遇式、路过式、乃至于会被阻止中断的破坏,已经让一些村镇濒临毁灭,让一些城池人心惶惶。
关中的百姓,这一段时间很可能就听到曾经的老友,自己的娘家,或身边的友人的故乡,哪里遭了灾,遇了难。
也有一些是假消息,但一时间难以分辨,都一同成了怒意的薪柴。促使他们尽自己的能力去针对,哪怕只是口诛笔伐。
他们会去哭诉官府、会纷纷去请求那些有名望的高手,出面斩除这些天怒人怨的妖人。
嘶啦!!
河边鲜血飞溅,关洛阳生撕了一头形体像狮子、表面却覆盖犀牛般的角质厚皮的妖魔。
谷缚
这头妖魔的血液已经变成了紫色,体重接近两吨,可以说是彻底跟人类不同的物种了。
但在之前,一群武人围杀它的时候,它居然在扑杀的间隙里,间或人立而起,施展出一路刚猛的爪法。
好几个武人,就是没有预料到这种变化,被一爪拍塌了肩膀,或者被打中了腰间,拍中了胸膛。
幸存下来的几个人眼眶发红的布在这些尸体旁边,一个额头很宽的青年刀客最先走出来,向关洛阳行大礼道谢。
有沾染着鲜红血迹的一卷帛书,掉落在岸边,一半浸到了河水中。
关洛阳捡起了那卷帛书,上面是众人请愿的字迹,近百个名字和更多不识字的人画的押,直接用墨迹印在手指或掌心里留下来的证明。
“这些妖魔的实力都可以跟一流武者较量高下,不过它们的习性更近于野兽,你们要守护一方百姓,不如聚在城镇之间互为呼应,万一有妖魔来袭,利用火光、巨响,也更有可能将它逼退。”
当世一流高手,是相当于三星级的轮回者,这些妖魔,其实也就是三星级生物,而面前这几个侠客,差不多都只是二星水准,甚至有个连二星都不到的。
宽额头的青年刀客接过帛书,说道:“大侠的好意我明白,这帛书是那位兄台留下的,而我们这些人,并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听说这些妖魔要一直往长安去,不会逡巡不前,我们几个所在的地方,都只是听说附近遭过了妖魔之祸,应当不必固守,才特意追出来的。”
关洛阳点点头:“那你们应该打听那些一流高手所在的地方,去跟他们会合,一起行动。”
青年刀客却道:“像大侠这样的前辈高人,本是来去如风,如果要为了顾及我们而放慢行动的速度,以至于更多地方遭了妖魔之后,我们又怎么过意的去。”
“其实大侠不必太为我们担忧,像我们这样的人多的是,都是三五成群,四处巡行,纵然不自量力,但也许遇到妖魔之后,能拖延片刻,造出响动,吸引到附近的高手来将这祸害铲除,就心满意足了。”
那边一个伏在尸体旁边,眼中含泪的汉子也叫道:“似这般妖魔,只消从一条街上窜过去,便墙倒屋塌,不知会砸死砸伤多少人,我兄能砍它一刀,能拖延一息,让这畜生撞在恩公手里,立毙当场,兄长死也瞑目了。”
还有一个断了腿的,坐在地上,痛得又哭又笑,喊道:“勾栏里说书的,近些日子都把十年前西南大战重翻出来说一说,把那些魔教妖人的死法多添几种,丑态多讲几番,讲的怒发冲冠。”
“他自有他喷唾沫的一块沙场,咱们习武之人,难道还能被他们比下去?”
“恩公你不必管我们,还是快往前去吧,多杀这些妖人。”
关洛阳凝视了他们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向他们拱手一礼,便离开了。
那些人说的不假,之后的日子里,他遇到这类武林人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穿过城镇之间,所看过的一些面孔,也多是忐忑、愤怒。
很多人在谈论魔教,痛骂着他们烧毁粮食,也有很多人忧心忡忡,但却很少会是忧惧,真正的畏惧,是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是会让议论的声音都变少,让人们下意识避免去提及、去听到的。
时间一天一天的走过,那些妖魔和追击的高手,都接进了长安。
十万禁军,早已经接到调令,布置在外,从长安周边向外搜检。
越是靠近目的地,所有的路线都开始收束。
关洛阳他们也重新聚在了一起,从东都出发的追击队伍里,有不少人都没有能够再在这里见面,可是一流高手的数量,却反而翻了两三倍。
那些人听说了关洛阳、李珙、居不用、风将军他们都在这里,也就都赶过来碰面,最后点下来,在毗邻长安的地方,居然有接近百位一流高手汇聚。
大唐正道的一流高手,几乎全都聚在了这里了,他们有老友久别重逢,有闻名已久,初次见面,寒暄、交谈的声音,把内卫布置下来的这整座临时府邸,都淹没在喧闹之中。
这是必要的一次会面。
经过计算,当初那两百多名妖魔,在这长达月余的曲折追逐之中,已经被斩杀了大半,但还有八九十只。
它们要想闯入长安的话,仅凭那些禁军是拦不住的,最多做出警示,李珙有必要请这些高手配合内卫,进行更周密的布防。
皇帝也为了这件事,连发了三道圣旨过来,调遣朝中大员为特使,当众宣读。
这场会面,从清晨持续到傍晚才开始步入正题,直到点灯的时候,李珙才摆出了长安城的详细地图。
除了皇宫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那张地图上把其他各坊市要道,甚至于某些高官、世家住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以关洛阳之前表现过的实力,是不会被李珙安排待在一个固定位置的,肯定是作为驰援者。
所以等李珙开始说话的时候,关洛阳听着无趣,干脆独自去了园子里。
今夜无月,星也稀疏,不过处处灯光,园子里倒也不显得太昏暗,不知道这座府邸原本是做什么安排的,园子里的花千奇百艳,在盛夏时节,花香浓郁到近似于腐甜的酒味。
关洛阳在一丛修竹的阴影下驻足长思,随手折断了一朵花瓣繁艳的紫红大花,带着晚间的露水,在双掌之间揉碎。
“你好像很烦恼?”
古兰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来了一阵酒气。
“辣手摧花可不能解愁。”
她递了一个酒杯给关洛阳,“试试这个。”
关洛阳拍了拍手上的碎花,接过杯子,一口饮尽:“咦,好像比之前给我们喝的更醇厚了?”
“我得到的那些酒方,本来就跟熊猫酒仙武技中的禅定意韵有些联系,前两天我突破四星后,依着金刚本相经里的法门,把禅意提练出来,然后混合了一下酒方里的做法。”
古兰香摇了摇葫芦,灌了一大口,笑道,“果然更好喝了。”
“精神力酿酒?”关洛阳看着酒杯,笑了一声,“这杯子也太小了,来一葫芦,正好算是恭喜你晋升四星。”
“上次见面就已经知道我有百分百的把握,有什么好恭喜的,安老哥好像还有点心结的样子,但是也快了吧。”
古兰香直接拿自己的葫芦给关洛阳又倒了一杯,“可惜了,现在才刚刚踏入七月份,不然的话,我们去了长安城,就能靠在基地买的那项服务,锁定敌方小队那些人的位置,进而找到邵凌霄他们的方位,提早布置。”
“现在他们那边满打满算三个四星,就算那个孙灵作为妖魔觉醒体,潜力未尽,还能用什么手段临时提升,也不过就是四个。”
“我们这边,你、我、方丈、风将军,听说长安那边还有一位,居不用、陆宁仙他们四个神兵加起来,也能算一个。”
“也就是说情况顺利的话,兑子兑完了之后,我们这边至少三个人一起围殴邵凌霄,把握还是不小的。”
关洛阳浅尝了半口烈酒,道:“可惜情况,绝不会那么顺利,我这段时间除了杀妖、练功之外,路上经过了很多地方,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古兰香道:“疑惑什么?”
“首先是一点发现吧。”
关洛阳仰头看着夜空,“跟我曾经去过的一些时代不同,这大唐的人其实真的很自信,乃至于骄傲。”
“即使是知道那些妖魔,知道从袭击老君山开始,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传过去,各地的粮仓,运粮的船队,被摧毁了那么多,他们也依旧没有太焦虑。”
“哪怕他们说不出有哪些人可以平定这次魔教之乱,也肯定相信着大唐会获得胜利。”
古兰香拿葫芦贴着下巴,说道:“这不好吗?”
“怎么会不好呢?这当然很好,我很喜欢,所以我更觉得奇怪”
关洛阳发出深长的疑问,“我才来了多久都已经体会到了大唐的骄傲,那么,邵凌霄呢?”
“他不该不知道这样的大唐,只凭着烧粮仓杀皇帝,就算真让他把皇帝杀成了,又真的能够完成他心中的复仇吗?”
古兰香有点明白了:“你是觉得他做的还不够绝?”
“远远不够!”
关洛阳斩钉截铁的说道,“一个能在十年前领导魔教,完成那样惨烈的大战的人,他的复仇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样拖拖拉拉,这样无重点,什么分散兵力,什么赌约,甚至在我面前几次退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绝不该是这种程度。”
关洛阳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一定有什么关键的地方,是我们还没有想到的。”
他回忆起当初在老君山上第一次与邵凌霄交手的时候,比起后面这几次不痛不痒的碰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一招之耻,那种空、大空、空而残的感觉,才是关洛阳的本能更倾向于的“真实”。
还有第二次在老君山,虽然看起来他被天方真人压制了
天方真人。
关洛阳脑海中忽然闪过最后天方真人一掌轰在天门上,也没办法说完的话。
“兰香!”
“嗯?”
“往生方丈在哪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第一百七十章 尘衣缚剑真颜色
“摩天败亡了?”
关洛阳他们这些各有来历的武林中人,都能够在进入长安之前碰个面,早有预谋的魔教,自然更不会没有定下会合的地方。
听取了另外两路人手的消息之后,邵凌霄沉默了片刻,微微叹息着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赫连瑶花, 与你们同行,否则他至少有退走的机会。”
大厅里的灯火明明都笼在纱罩之下,却依旧因为他的心绪起伏而晃动起来。
光线明暗不定,桌椅和人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变化着,声音则趋于寂静,正是七月的夜晚,连外界本来聒噪不已的虫鸣,都消失不见。
邵凌霄沉默了一阵子, 悲伤和愤怒令他闭上了眼睛,抬手示意,说道:“你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自去筹备吧。”
等到吸血鬼和寄居在蜈蚣躯壳内的邪道修士都离开之后,邵凌霄缓缓地吹了口气。
大厅之中八处灯火,分布在不同位置的八个纱罩上,像是同时有千万根细针,从纱罩的缝隙里往内攒刺而去。
噗!!
八处灯光不分先后的被击灭。
厅内暗了一会儿,自然界的夜晚,本就存在的浅浅光亮,渐渐突显了出来。
邵凌霄沐浴在这暗淡的夜光之下,抬起手来, 视线从手掌到衣袖。
那件丝绸质地的宽大黑色外袍,柔软而轻薄, 但在此刻的氛围之下,显得沉重无比,竟然似乎连这个身为绝顶宗师的魔教教主, 都会因之而变得迟缓、拘束。
这件衣服落在现在的他眼中,好像已经不是一件死物、一件实物、一件衣物,而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东西,是那样芜杂蠢动着,在那黑色的底下,收容了无数记忆的片段,情绪的杂质,那样难以解脱。
“摩天啊”
邵凌霄幽幽的叹着气。。
让他不得解脱的纱衣,又多了一层。
如真如幻的水色光芒在他掌心里流淌出来,重新凝聚成飞光宝剑的形状,左手的黑色袍袖却在这个时候盖了上去。
宽大的袍袖一角像是有灵性一样在剑身上游走缠绕,一圈一圈的捆绑缠紧,掩尽了所有的剑上光彩。
他将束的越来越紧的那把剑横放在膝上,着手逐散经脉之间最后那一点五色真气。
几间屋舍之外,秋如醉和朱琳琅正在跟吸血鬼他们交谈。
“那个关洛阳真的是超级麻烦,从最早出现在老君山跟我们这方面有所接触开始,直到上一回杀死夜摩天,进步的速度简直堪比苏木原本给自己预设的那条路线了。”
付克斯摩挲着自己的双手,左手的掌心,从右手的手腕摩弄到右手的指尖,说道,“那次之后,我其实暗暗跟了他一段距离,远程间歇性观测的模式,每一次观测,都可以察觉到他的生命力、精神力,在一点一点的提升。”
“后来他甚至察觉到了我的远程观测,有反向探测我的迹象,让我不得不彻底放弃跟踪。按照中土的说法,我真的怀疑再给他一段时间的话,他会一路冲到宗师境界的巅峰层面。”
朱琳琅说道:“其实前些日子,他跟教主交过手,后来我们也跟教主提起这件事情。教主说要想真正的踏入宗师境界,需要立下本心,为自己找到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处世面貌。”
“但是人心易变,有的人即使某段时间把握到了这一点神髓,顺势晋升了宗师,也不代表他们就能立刻找到顺着这一点神髓摸索下去的路子。而关洛阳,定当是在宗师中也属于少数人的类型,一踏入这个境界,就懂得以这神髓,重新梳理自己从前接触过的武学,加上他身边有多件神兵,实力才会提升的如此之快。”
苏木出声道:“听你的语气,似乎不认为他会顺利提升到与凌霄教主并驾齐驱的层面?”
朱琳琅点了点头,说道:“因为他这个突飞猛进的过程,本质上只是在把从前的底蕴转化成实际的战力,而一个人的底蕴终究有限,过了这个阶段,他就要重新积累了。”
“教主说他所学虽然驳杂,却以尚显稚嫩的无为真经为载体,可见他从前的底蕴并没有能超出无为真经的藩篱,这段勇猛精进的日子,将会止步在比余图稍逊一筹的程度。”
秋如醉靠在旁边的墙上,拿手中短刀的刀头敲了敲墙砖,说道:“教主的原话是,就算他的武功可以做到超出预料的进境,也没有关系,多上一个站在敌方阵营里的邵凌霄,依旧拦不住我们。”
付克斯啊了一声,静默少顷,笑道:“是啊,毕竟敌方阵营的邵凌霄身边,可没有四位花十年时间培养起来的侍从,更不会知道教主筹备了多少。但要想顺利的完成整件事,我们的努力依旧不可或缺啊。”
朱琳琅拱手道:“正是要有劳诸位了。”
“报酬都谈好了,为了愉快的合作,怎么能不尽力呢?”
付克斯妩媚的脸上露出狠色,“况且现在,我们这边可是跟那边结了好几桩仇了。”
任务和私仇都注定了这只轮回小队的成员,接下来不得不尽力。
事实上,他们之所以对妖魔奔至长安的时机,做出了一定的调整,也有部分原因,是出自任务的角度来考虑。
毕竟关洛阳他们居然能闲到去买那些很可能不靠谱的敌方战斗资料,那也说不好,会不会另外购买某些服务。
那个所谓的八月前赶到长安城,持续待满一个月的要求里面,就很容易搞出一些猫腻来。
为了尽可能的避免这方面的劣势,他们才决定要在八月之前,就把整个计划推进到最后一步。
付克斯今天晚上就要去完成她的一件任务,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些话要跟苏木谈清楚。
“我们的任务除了团战之外,本来是收集藏书三千卷,对唐的原有秩序造成冲击,以及,全员晋升。”
“红梅的死亡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孙灵应该是被你收了起来,原本的计划是你以白阳法力晋升四星后,用正道法禁助他把自己炼制成护法神将,这条路子走不通的话,你准备怎么让他完成晋升?”
苏木平静的说道:“我把我所有的那些法器混合收集的那些尸体,全部给他喂了。”
付克斯道:“你是准备让他往深渊者的路子上晋升?”
大剑世界的妖魔血肉缝合改造手术,有一个特性,经历过改造的人类,虽然感染同化的能力远不如原版妖魔,可是一旦失控转化为觉醒者,战力将远远超越提供血肉的那些妖魔。
而觉醒者之中,更有一些被称作深渊者的存在,不但体积更加庞大,妖气宛如深渊,甚至还具有操控其他妖魔的能力,每一个深渊者都是四星中阶、高阶的存在。
苏木他们这支小队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几乎是全员处于辅助的定位,利用轮回者来自其他世界体系的奇妙手段,帮助本土势力干掉了那些深渊者,一些重要的正面决战,基本由原住民中的强者完成。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苏木蠢蠢欲动的想要一步登天,也是属于在那个世界被压制久了,心理上过于憋屈。
但问题是,孙灵如果成功转化成深渊者,原有的人格就很有可能会崩溃重组,苏木的做法,且不说算不算是亲手干掉了曾经的战友,到时候新生人格完全不受控制,才是更大的麻烦。
“你放心,我跟你说过,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苏木把飞天蜈蚣的身躯缩的只有数尺长短,烟雾阴气凝聚出来的上半身则是常人的体型,黑红间杂的道袍垂落到地面,只露出一小截蜈蚣尾巴。
谷旄
“深渊者转化冲击原有人格,这么大的纰漏,我怎么可能忽略。但我可是道士啊,禾山邪道不得成仙正途,在玩弄魂魄这方面,却是拿手好戏。”
“在他开始向深渊者转化的时候,我会把他的魂魄抽出来,任由那具躯体里面妖魔基因的本能,肆无忌惮的发挥到最强,然后以我自己的神魂入驻其中。”
阴寒的语调没有一丝变化,只有隐隐猩红的光芒,在苏木的眼神中一闪而逝,“既然以正御邪的路子遇到这么大的阻碍,那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只好彻底不做人啦。”
付克斯挑了挑眉,心中浮现起熟悉的感觉。
不错,不错,这个才是当初刚成为轮回者的时候,那个身上没有半点法力,凭着一本道书,摆弄仪式,杀人夺魂,祭炼法器的道士啊。
那个把文质彬彬的外表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仁善伪装的恰到好处,骗取了独臂刀世界,锻锋号一家的信任,在关键时刻用毒药麻倒了所有人,一刀一刀砍下去,尝试几十次,才完成仪式的人。
手都砍到发抖了,面对满地鲜血横流的救命恩人,脸上依旧是那么阴冷,仅有的一点热度,大概就是对力量的狂热。
那个时候,坐在墙头上观望的付克斯就想着:真是,比自己这个不争气的都市血族,更不像人啊。
很喜欢这种感觉的她,情不自禁的带上一点笑音:“那孙灵呢?”
“他会进入这具飞天蜈蚣的躯壳里,被我祭练成器灵和新的法器,将会能保有原本的人格,顺利拥有四星级的力量。”
苏木的回答没有说完的时候,付克斯就从他身边飞走了,好像其实已经不在乎后面的答案,给予了久未表现过的信任。
苏木也没有回头去看,蜈蚣的躯壳能够嗅到身边的香气变淡,就知道付克斯已经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烟雾构成的五指从额头深深的抓下来,同样由烟雾构成的面孔,被抓出了倾斜的沟痕,从眼睛、鼻梁,到脸颊一侧,话音跟手指一样深沉用力。
“老和尚,醉酒女,还有那些什么人呵呵呵呵!再试着杀我一次吧,一定要比上次更痛,才勉强及格啊!”
付克斯所变化而成的蝙蝠,在夜空中就进入了隐身的状态,飞入了长安城,去到了一处雕梁画栋,金粉涂窗的地方,大小有序的厅堂屋舍分布在此间。
四四方方的高墙围起了这里的建筑,也囊括了小桥流水,茂林修竹。
她轻车熟路,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
隐身的蝙蝠,从屋顶上飞过的时候,不远处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屋里面,还传来对话的声音。
“平东,依你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最好还是要跟那关洛阳交好,绝口不提在铸剑山庄曾经觊觎神兵的事情,而且在接下来魔教余孽将动乱长安的事件中,要竭尽所能,表露赤胆忠心之态。”
“大哥,这回天下正道高手集聚,虽然可能不会像十年前的战争那样惨烈,但在一流人物的层面上,其实人数还要比十年前更多,我卢家在此一役,正是重振家声,光耀门楣的千载难逢之机。
卢家子弟、门客,凡是武功精进,未来有望一流的人,都赐下了月华仙丹,伤势愈合奇速,即使竭尽全力,我们的损失也一定要比其他各大世家小,而得到的回报,将远远超过其他世家呀。”
“嗯,你每逢大事的时候,倒是不那么容易犯糊涂了。既然要一展名望,又要施恩于人,不如再将那仙丹多配一些,哪怕是当做疗伤丹药来使,到时候分发给有望教好的各方豪侠。”
接下来的声音渐渐拉远了,隐身的蝙蝠只暗自低笑着,飞入园子里的一座假山上。
几块硕大的假山石在此合围,中间留下一线天光,狭小到仅容胳膊粗细的空隙,对于吸血鬼来说却实在宽裕。
穿过假山,深入地下,几度曲折之后,蝙蝠从用来通风的铁栏之间飞出,来到了一处地下的石室。
这地底阴冷,即使是七月里,墙上四壁,也挂了上好的羊毛毡,一张卧榻,一张矮桌,笔墨纸砚,一盏孤灯,如此而已。
住在这里的人,是一个驼背的老婆子。
魔教药师首座,景洪长老。
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婆子,曾经是西南十万大山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人物,不知道调制过多少奇毒奇药,当初面对大唐的精兵,她屡次动用毒烟瘴气,甚至还研制出了可以人为播撒的疫病。
当时包括卢家、壶仙真人在内的诸多大唐医家高手,在顽石大师的带领下,不知为此熬白了多少头发,才做好了预防。
恐怕没有人能够想到,医药传家的卢家,当初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魔教崩溃之后,偷偷擒拿了重伤的景洪,废了她的武功,将她囚禁在此,压榨她在医药毒术上的造诣。
“婆婆,我又来探望你了。”
蝙蝠化作相貌异于中土的美人,笑着坐在卧榻一侧。
睡眼朦胧的老婆子转过头来,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才好像模糊看见了景物,其实她根本不用看,只凭声音就知道来的是谁。
“你终于来了。上次你走的时候,好像说过,这次过来的时候就意味着教主”
“凌霄教主就在长安城外。”
“呼,好,好啊,那么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婆婆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呢?”
“那群蠢货,要是全然不懂也就罢了,偏偏都是半桶水,自以为是,根本不明白自己调制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卢家先祖当年追随药王真人,跟我教几代祖师都有交情,斗毒斗医,心怀苍生,虽然仁得愚蠢,倒也愚得令人生敬,要是知道他们后代子孙是这种模样唔呵呵呵。我旁敲侧击,已经问出他们的进度,准备的东西足够了。”
“既然如此,那么时间就在明天晚上。”
付克斯俯下身子,撩开老婆子苍白缭乱的发丝,“武功尽废也是好事呢,我这种神秘侧的血族,要想转化强者为后裔的话,自己可是会虚弱一段时间,像婆婆这种武功尽废却又理性智慧的,真是不可多得的人选啊。”
她张开了嘴,露出尖锐森白的牙齿,一口咬下。
城外的庄园里。
关洛阳一手抚着额头,抑制不住的低笑起来。
“哈哈哈哈,还真是这样,他还真是敢想啊?”
往生方丈脸上还带着震惊过后的迟惘神色,手里的念珠越转越快,道:“这种事情,毕竟只是虚无缥缈的可能,但万一真的有这种可能的话关少侠,就算真的有那种可能,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了。”
老和尚的念珠慢了下来,脸上显出了觉悟的表情,宝相庄严,如诵经一般说道,“吾等只有寄希望于最后,豁进所有人,奋尽一切的战斗了。
毕竟吾方有这么多的豪杰,未必不能打破他的算计,正大光明,大义所在,当使天不绝人!”
关洛阳收敛了笑意,侧首望着老和尚,眉梢微动的时候,英风朗然的气质,竟莫名有些棱棱角角、尖锐不平的逆意,似乎反问,似乎自问了一声,道:“天是吗?”
第一百七十一章 猎长安,诸龙影,天动雷霆
长安城,这个时代,这片大陆上,这片天穹之下,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城。
玉兔坠落,金乌升起,长安城中炊烟袅袅, 人声逐渐喧嚷起来。
就算是妖魔将至、禁军调动的紧张氛围,也没有办法让整座城池都沦落到焦躁不安的环境里,他们也会谈论动乱,也会心有忐忑,但是生活依旧要继续。
好在这一天,似乎也并非是被战火选中的日子。
直到金粉宫城, 灰廓百坊, 度过了整个白昼的日光曝晒,迎来了迤逦而至的月光。
邵凌霄和他的四个侍从, 在月光之下,出现于长安城的高处。
本来从禁军调动开始,长安城中凡是具有一定高处优势的建筑,早就已经被禁军分派的精锐把守。
他们警觉到每隔半刻钟,就要以鼓声为记,向把守在其他高处的同袍昭示自身的存在,且敲鼓时候的轻重鼓点,每一轮都有不同,假如有人侵入这些地方,妄图模仿上一轮的鼓点,那么立刻就会被察觉。
不过, 邵凌霄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这座楼阁里的所有禁军, 都已经在剑气之下泯灭了性命,细如发丝的剑气从他们的咽喉之间穿过,摧毁了气管,只留下针扎一样的小孔和少许血迹。
这些或雄壮或精干的汉子, 不细看甚至看不到哪里有伤痕,只是像疲累了一样,依靠着栏杆、墙壁、盆栽,萎顿的低着头,长枪和配刀还在他们手中紧紧的攥着,凌乱的支着地面。
并不在乎半刻钟之后的鼓点如何,邵凌霄神态从容,似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放松的,在月色里俯瞰着这座城市。
唯一一个“紧张”的地方,大约就是他左手的衣袖,袖袍还是缠绕在飞光剑的剑身上,缠得那么紧,那么严密,以至于像他负在腰后的左手,横握了一根黑色而沉郁的哭丧棒。
从高处看下去,长安城的那些坊市被街道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屋顶上的瓦片,似鱼鳞般紧密的排布,又像是黑色的麦田,刚被细细的犁过,留下了这么多规整、细密的痕迹来。。
瓦片挨着瓦片,屋檐挨着屋檐,每一座坊市之中的那些建筑物都连接在了一起,仿佛从城池存在的那一天,就这样紧密的相依,直到如今。
只有从那些瓦片的田野里隆起来的阡陌屋脊,才叫人看出了高低之分,贵贱之别,有那些又高又长的脊,飞檐挂角,蹲着龙子异兽,也有低矮到像是被别处屋脊的阴影给淹没了的。
夜色已深,坊市之间一片寂静,邵凌霄却能够从风里听到万家百姓的呼吸,这是笼罩全城的静谧,也是静谧里满溢出来的生机。
邵凌霄眸子里被那些瓦片屋顶占满了,瞳仁要远比乌瓦更黑,意味难明,引颈望向更远处。
高如山影的城墙外,有月如银纱,广袤的旷野间,多处波光粼粼。
隶属于黄河水系的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河流,在这座城池的四周穿流。
早在西汉时期,司马相如就曾经于上林赋之中写道:“浩浩乎八水分流,相背而异态。”
八水绕长安的壮丽之美,分明在城外,却被城池之内的氛围所把控,这里的政令出达天下,到新罗、百济,到塞外西域,到苍茫高原,也到浩瀚海波。
昔日的十万大山,六诏王国,今朝的南诏,离得那么远,其实也已经不免要被这座城的氛围所浸染。
又一轮鼓声响起,这边的楼阁之上没有回应,各处就陷入异样的寂静之中,细微的声响,逃不过宗师的耳目,正从四面合围。
振翅而去的传讯者,羽毛扑击风的声音,也混杂在其中。
但是就在其中一只血鹰,向着高空飞掠而去的时候,下方一条黑影穿透了屋顶,将这头驯养不易的猛禽,化作当空爆裂的血雾碎雨。
长条状的黑影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一节一节的卡壳,泛着黝黑的光泽,顶端那硕大的毒苞与尖刺,使任何人都不会错认。
——这是一条属于蝎子的尾巴。
竖立起来的长尾,还在飞速的延伸,甲壳铮铮作响,不断变粗,直到最后,几乎跟城墙齐高。
紧接着,那座屋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开来,碎片纷飞间,足足有八条与之前那条尾巴差不多长度的黑影,延伸出去。
冲破墙壁,扫断柱体,附近那些屋舍里面的人,连一声惨叫都没发的出来,就已经被墙体屋顶的残骸,裹挟掩埋。
内卫的铁哨急切的响起,从一点蔓延到一片,一片又层层传递向更远,直到城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城中各处,转眼之间,至少有上万处的灯光火把晃动着向这边赶来。
附近的十几座坊市,都陷入骚乱。
而那九条毒蝎长尾的源头,那个本来近似人形的六臂生物,也在飞快的膨胀。
大团大团的肌肉,像是爆炸的棉花一样,从他身体上迸发出来,两肩的肌肉一大一小膨胀起来的时候,把头都挤得看不见了,紧接着这种膨胀感向双臂、背后延伸。
有那么一会儿,原地只剩下一个比房屋还要巨大的肉球,六条手臂都被肌肉埋了进去,一点也看不见。
但是很快,内部传出了千百声爆竹似的声响,骨骼也随之疯狂增殖,将那些赘生的肌肉,重新撑起。
六条手臂变成了巨爪,爪子尖端锋锐,臂膀肌肉虬结,变得更富有流畅的形体美感,关节处有甲壳缠绕覆盖,其他部分则是角质的皮肤,粗糙的观感如同鳄鱼。
双腿的位置变得粗壮无比,也许是因为体重的关系,只能以蹲姿处在那里,六条手臂最下方的一双手,也要辅助支撑,维持着这巨大怪物的重心平衡。
最后是一个硕大的头颅,从肌肉之间生长出来,五官粗犷,依稀能看出孙灵的模样。
毛发这种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但头顶却长满了骨质的尖刺,像是用无数荆棘攒成的怪物王冠。
金黄眼瞳的深渊者,用腰侧的两臂和后肢弯曲支撑在地上,上半身倒是略微挺直,四臂箕张。
这样的姿势,使他的身高只能体现大半,即使如此,头部所在的高度也已经超过了十五米,九条尾巴,更是都比他上半身长出倍余。
他稍微移动一下,三里之内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发出吼声的时候,前方的一栋屋子直接被吹倒,全城都能听见。
但这样庞大的怪物,只令邵凌霄的眼神略微新奇了一瞬,便又移开,更着重的去关注长安的应对。
禁军的重弩被力士们扛着,飞奔而至,有许多高手正在向那边赶过去,琵琶声响,抵消妖魔吼声的恐怖压迫。
驾驭流水的春秋大刀,横斩而至,与深渊者的一拳对拼,打碎了那只拳头,但血肉却从腕部飞快再生。
九条长尾呼啸来去,忽远忽近,所到之处,无论士兵还是百姓的身体,只要被尾巴顶端的尖刺擦一下,就融化成剧毒浓浆被吸收。
饶是如此,禁军的士气,居然没有受到太大打击,他们似乎有过这方面的推测预演,重弩停留在稍远的地方,急射而去,有勇力的将官们怒吼连连,掷出长枪。
深渊者的吼声也接连发出,城外的妖魔变异体听到这些声音,就像是得到了号令,全速从各个方向向城中赶来。
那一道道畸形非人的身影,翻越城墙,坠落向下,有些被一流高手挡住,有些角度偏僻一路直闯,肆无忌惮,大开杀戒,在深渊者的统领之下,这些妖魔变异体会更加亢奋。
不过火把的光芒,也很快分散汇聚过去,那代表着长安的守卫力量,正前仆后继的去阻挡妖魔的脚步。
整个长安都被惊醒,处处都是战争有火光新生,有火把熄灭,但没有火光逃散。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目睹这一切的邵凌霄,念出了歌颂大唐的词句,声音悠长,既非赞颂,亦不算嘲讽。
只是这样众志成城的场面,让他觉得也只有这八个字能够适用了。
要令这样的大唐真正感到痛苦,死那么一两个皇帝,毁掉那么一些粮食,就足够了吗?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算是想要远避在唐之外,去筹谋足够发动战争的实力,至少也要二三十年的谋划过度吧。
但是那太晚了,太慢了,有很多人等不及。
不是邵凌霄等不及,也不是夜摩天等不及,而是大唐的人啊。
那些曾经在十年前的西南大战之中幸存下来的江湖人物,朝廷高官,乃至于数量更多的士兵们,是复仇的目标。
那些虽然没有亲自奔赴战场,却也把控着后勤调度的策略,以其他方式为战争尽力的朝廷官员,是复仇的目标。
那些曾经为十年前的大战而欢呼喝彩,感同身受,振臂高呼的人们,遍及在每一处城池,每一处村镇的那些大唐百姓
也是,复仇的目标!
邵凌霄已经蹉跎了十年,他不能再等下去,再等,再等,等到十年前的那一代人都死的差不多了,都快忘了十年前的心情,那时再发起报复,还算得上什么复仇?
他要掀起最混乱的时代,用最短的时间让那些人落入痛苦的乱流里去。
只有这么多的人的痛苦,才能够为我斩碎身上那层仇恨的茧衣,摆脱这十年来层层累加,沉重芜杂的束缚,重获解脱与自在。
而要想达成这一点,痛击这如日中天的大唐,当然也只有,用“天”的力量。
邵凌霄所在的楼阁上空,月色夜空里,忽然涌动云气,古朴的天门缓缓浮现出来。
飞光剑微微一下颤鸣,左手的袖袍就全部粉碎。
深渊者向皇宫的方向进发,直线前进,无论前方什么阻碍,都被他摧毁,包括陆宁仙在内的四大神兵持有者,虽然能给他造成一定的伤势,却也在飞快的自愈重生之中,没办法真正拖住他的步伐。
尤其是这头深渊者周围,还有血色的魔法阵图案,持续在各处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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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魔法阵是令深渊者沉重的拳头骤然加速,有的是为深渊者的躯体某一部分提供硬化防御,有的是幻术乱神,干扰敌人。
付克斯维持着隐身的状态,踩在深渊者的左边肩头。
如果这头深渊者真的只是个深渊者的话,绝不会与她打出如此巧妙的配合,但当操控这深渊者躯体的同样是一个法术能力者,二者的配合就变得殊为可怕。
以至于就算往生方丈赶到,也被血色光晕包裹下,四臂连轰,时快时慢的攻势压住,一次次轰的倒飞出去。
皇城与外城之间的那一圈空白街道和城墙阻碍,被九条长尾率先轰击摧毁,深渊者快要闯入皇城的时候,各大世家的人手也不得不投入战斗之中。
嗡!!!!!!
邵凌霄的右手握住了飞光剑的剑柄,龙哭千里的剑意提到毕生的巅峰,整座楼阁,四周大气,周边百物,随之一颤。
绝顶宗师的心灵力量,使得他的剑意,仿佛化作了一道又一道水色的龙影,带着清灵的吟声,从他身上飞了出去,巡回游弋于长空,愈显其修长。
各大世家的高手不由自主的发出惊骇的声音。
他们看到了夜空中的天门,看到了徘徊天地间的多条龙影,但这并不是令他们惊恐的地方,令众人骇然的是,但凡是踏入一流境界的高手,战斗中所发挥出去的真气,都骤然被那些龙影吸走。
甚至连他们体内经脉流转的真气,也不可自抑的外泄飞去。
一流高手的真气,练得精纯如钢,如果能抱元守气,宁下心神,就算是绝顶的宗师,也不可能凭着那些水色龙影剑气凌空一照,就做到这样的事情。
可是他们现在正处在激战之中,深渊者,血魔法,妖魔变异体,让他们根本不敢凝定真气,反而要使真气激烈发挥,才能够抵御敌人,这样一来,真气被引走的趋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龙吟龙影之间,满城都有似浅似深的光辉,向那处高耸的楼阁汇集过去。
那高楼所在的整片区域都在盈盈发光,其中所蕴含的力量,令所有有见识的人都觉得心胆俱颤。
那一剑如果挥出,恐怕能直接从高楼所在的地方,轰入深宫之内。
虽说其力恢宏乃是集中所得,征兆明显,但凡达到一流的人物,都有机会逃开,但正面而论,没有谁能够抵抗得了。
而如果那一剑的目标并非深宫,却是对准了某个人的话,那么以剑气的覆盖之广,只怕是连逃的希望都没有。
他们又怎么会明白,这一剑的目的既非深宫帝王,也不是这些武林大豪。
邵凌霄抬起头来,发丝之间飞扬的剑气把楼顶粉碎,连碎片粉末灰尘也清空,头顶豁然开朗。
夜空中的天门越来越清晰,深刻,还在不断的放大,若有人这是仰头看去,天门上的图刻,已是纤毫毕露。
他这一剑,是要摧毁天门!
上百个一流高手,长安城各大世家,近百的妖魔变异体的争斗,都会成为这一剑的助力。
从东都开始,这场招摇而至,激起所有武林人士义愤的长途,就是为了摧毁天门。
那些真正悠久强大的宗派,保存着先人破碎虚空后,对天门后面的探索和支言片语传回的讯息。
此方天地与大天地之间的连接,如同绷紧的丝线,只需一丝不平衡的冲击,就会击断这种联系,将天门也粉碎。
当然这所谓一丝的不平衡,也绝非寻常人力所能抵达的,就算是绝顶的宗师都无法拥有这样的出力,只有如今天晚上的场面,才可以达成。
那牵扯到两方天地的动静,将会从天门粉碎的地方开始,扰乱这天地之间的气脉。
并非是所谓的雷霆流星天劫那样直观的东西,而是天地之气的失衡。
从那一刻开始,直到未来的五到十年内,春汛会化作洪灾,晴天会导致旱地,地气的失衡将会带来粮食的大减产,甚至诱发饥荒、蝗灾,大唐将不可遏制的陷入衰弱。
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战乱。
当这一剑挥出之后,幸存的人就会明白,他们满怀豪侠志气,家国大义,赶来这里,最后的结果,是让所有人都成为乱世的帮凶!
所有英雄与欲成英雄的人,都要徘徊在罪孽里,伴随见证着万众的痛苦,直到死亡。
这才是邵凌霄的复仇。
但,这一剑将挥为挥之际,动作却迟缓下来。
邵凌霄望着满空龙影,他的心灵神意所汇集过来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宗师的极限,但却
不对
他皱起眉。
付克斯也在关注邵凌霄那边,那是他们的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就算是体温冰冷的吸血鬼,这种时候都不免感受到了一点燥热和忐忑,当然,还有更热切的期待。
不过,她在保持着对那边关注的同时,也没有放下对战场的警惕。
只有战斗持续,那边才能顺利,深渊者面前的敌人,又多出了疾电飞影和古兰香的身影。
庞大的怪物,即使有妖魔变异体的簇拥和血魔法的辅助,也不得不在此陷入焦灼。
付克斯在施法辅助的同时,搜寻关洛阳的身影。
一大堆魔法卷轴被她丢出,在半空中击毁。
血色的魔法阵,同时在上上下下,四面八方,三十几个方向张开。
防御反击,冰刃,雷霆,低温,懒惰,欢愉。
深渊者的四只拳头,从各处魔法阵的图案一揽而过,都像是各裹各一层血色光焰的拳头,猛力砸下。
付克斯看着往生方丈和古兰香各挡其一,另外两只拳头轰向地面。
疾电飞影的身躯避让移动,三层重叠的魔法图案,已经在他避让的轨迹上闪现出来,迟滞行动。
‘关洛阳到底去了哪里?’
铠甲的身影穿过魔法图案,突然消失。
付克斯心头的疑问尚未落定,就感觉自己的视野飞快旋转起来,一切景物变成扭曲拉长的色彩。
头变得很晕,很轻。
“你刚才,是在找我吗?”
深渊者肩头上的吸血鬼,只剩下一具无头的身躯。
飞影铠甲拎着付克斯的头,从地面越过深渊者的高度,在高空中停留。
吸血鬼的头还没有死去,以至于她在眩晕之后看到了那样的一幕。
铠甲面部的晶体护甲之下,显出来的一双眼睛萦摇着离火的光泽,传出的话语是关洛阳的声音!!
飞影铠甲的召唤器有着类似于认主的设定,在完成一次召唤之后,就会留下召唤者的意能量印记,但是这种认主的设定并没有达到那种至死方休,非要召唤器与召唤人其中一方被摧毁,才可以解除的程度。
只要其他人的意念能量也超过召唤铠甲的标准,覆盖召唤器里面以前的能量印记,就可以成为新的召唤人。
而在安非鱼主动转交召唤器的情况下,关洛阳要做到这一点,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件以召唤者本体素质为基础,进行百分比加成的铠甲,在关洛阳身上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使敌我双方的所有人等,都感觉半空中留下了一道难以抹除的烙印。
那是极光璀璨,霹雳环流,宛若足以一举洞穿山岳的雷霆怒涛!
风雷怒吼和吸血鬼的尖叫同时响起。
只剩下了一颗头颅的付克斯,发出有生以来最扭曲的嚎叫。
她不知道有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但是身上所有的防护魔法都在那一刻被轰碎,保命的魔法没有来得及运用,此刻的她,只剩下最后化作蝙蝠血雾逃遁的本能。
但也慢了。
铠甲的手掌上,烈火与雷霆爆炸开来,毁灭了一切的痕迹。
凌空悬浮的身影如同闪电,骤然折返,一脚重重的轰在深渊者的背脊上。
庞大的怪物正试图回头,却被沛莫能当的力量从背后轰中,不得不彻底趴了下去,轰隆震荡,烟尘如浪。
关洛阳踩着怪物断裂的脊梁,站在这座血肉与骨骼形成的小山上,以下凌高,迫视着龙影环绕的敌人。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信,抱星入怀
关洛阳的那一脚,把覆盖在深渊者脊背位置的厚重甲壳踢得粉碎,并摧枯拉朽的击断了它的脊椎,但还不足以彻底夺走这只怪物的生命。
何况主宰着这具躯体的,是苏木饱含阴气的冷酷神魂,就连付克斯的死亡,也只是让他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对于这具躯体的操控,依旧没有半点凌乱失误的迹象。
深渊者背部的伤口,在一刹那之间,就化作满布獠牙的巨口,森白的尖刺,密集交错,合拢绞杀而来。
同时空中迅影音爆,九条毒蝎长尾的尖端, 包裹着因瞬间加速远超音速而产生的激波,从斜上方对着关洛阳围堵轰击过来。
关洛阳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动作,周围三尺以内的空气就猛然震动起来,堪称可怕的高频震荡,让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也让九条长尾尖端都在撞上震荡力场边际的时候,就崩裂、迟滞。
下方猛烈咬合的獠牙更是直接被震成碎片,迸射纷飞。
可是,这时却还有一条无头的身影,豁然冲击到关洛阳身边。
她猛扑之下,双爪齐出,浓厚的血色魔力, 像是连高频震荡的空气都腐蚀掉了一般,突破了这一层力场, 攻向关洛阳的肩膀。
无限世界之中, 吸血鬼的源头一般分为三个大类,神性诅咒, 生体病毒和魔力改造。
付克斯虽然只是一个出生于都市背景、低魔时代的吸血鬼, 但她的血脉源头却是属于被神性诅咒造就的那一类,普遍的具有外表优雅,但内里更加偏执腐化的性格,甚至有着强烈的自毁冲动。
在成为轮回者之后,她一边发掘自身的血脉潜能,一边给自己的身体设下了许多咒法改造。
当自我意识被毁灭的时候,那些以主体的彻底死亡为前置条件的咒改法术,加上妖魔基因、魔幻毒素的存在,将会瞬间让她的残存躯体完成“尸变”。
尸变之后的她,大概只能保有生前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实力,面对一个轻易夺走她生命的敌人,这种程度的战力,显然不可能完成复仇什么的,但就是抱着一种“死了也要继续绊你的脚”的愉悦感。。
关洛阳一掌迎了上去。
周天道场和八风铜鼓的神通同步震荡爆发,高频颤抖的风雷气流,宛如一道白茫茫的光炮,从关洛阳这一抬手之间轰出,将那尸变的身躯轰的面目全非,倒冲飞射。
往生方丈的禅杖朝空中一揽,浑厚的佛门真气压的那邪物浑身不得动弹,被禅杖挑向一边。
古兰香正好一棍横扫,燃烧如光的怒煞魔能,把那尸变的躯体打成大团爆散的灰烬。
不过趁着这段时间,深渊者的躯体已经完成了更剧烈的变化,那颗硕大的头颅,直接扭动向后,上半身四条手臂的关节,全部反曲过来,手背变手心。
关洛阳原本处在他背后,这么一来,倒像是处在他胸腹之间,被四只巨拳合围而至。
嗞啦!!
电光闪烁,一晃即灭。
铠甲合体状态下的关洛阳,速度更上一层楼,突兀出现在高空,快的宛如瞬移,脱离了四只拳头的攻击范围,却有一抹色调暗沉的弧光跟上了他的动作。
那是长约数尺的妖法飞剑,也是一只体表甲壳、足刃精细无比的蜈蚣,南斗圣拳的切割拳意,飞天蜈蚣的天资异禀,加上苏木以真正祭炼飞剑的方法来驾驭。
毫不夸张的说,这柄蜈蚣飞剑的杀伤力,绝对凌驾于已经失去了血魔法辅助的深渊者巨拳,灵活性更是不知道超出了多少。
也就是关洛阳替换了铠甲人之后,那展现力量的一击太出乎意料,让苏木来不及反应,否则的话,有这柄飞剑在,至少能帮付克斯争取闪避的时机。
只不过令关洛阳更在意的是,蜈蚣飞剑袭来的同时,远空之中游曳的水色龙影,已经有收缩合拢的迹象。
他腾空一脚踏在蜈蚣背上,身影猛烈旋转,脚底将这蜈蚣飞剑的一侧,磨出焦糊的圆坑,同时已经借力变向,贯穿长风,去到那失去了屋顶的高楼间。
铠甲包裹的拳头,被飞光宝剑的剑尖精准的拦截。
电光火石间的一记对拼,飞光宝剑上依附着的精纯清凉剑气,被关洛阳的拳力震的松散蓬乱开来。
就好像是几十道水雾,从剑身两侧迸射而去,打穿了周围的柱体,远飙至夜色下的高空中。
关洛阳风雷怒贯之势,也为之一阻,倒退了两步。
他已经看出,吸收了那些水色龙影的人并非邵凌霄,而是那四名侍从。
说吸收不够准确,应该说是邵凌霄驾驭着那些龙影,将他刚刚从长安城各方牵引过来的磅礴真气,过滤引导,灌注到了那四名侍从体内。
这四个人修炼的都是魔教嫡传武功,环天列宿混一大法的修为不在孟王侯之下,而且,关洛阳之前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四人在运功时,从心灵上散发出来的气质都几乎趋于一致,与邵凌霄相似。
即使满面涨红,七窍隐有血丝,他们终究还是承受住了这些真气。
“我培养他们十年,原本是要让他们成为今夜辅助我,共同驾驭那一剑的人选。”
邵凌霄眸色寒凉,“但是现在,暂时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牵引过来的真气,远远少于预估。”
“关中武林的那些人,全都留在了城外,没有进城,是吧?”
关洛阳说道:“不错。既然已经猜到了你要做什么,大家又怎么会进来接受你的利用呢?”
“哈,世上愚者太多,或者为名,或者为利,或者为义,或者仅仅是被身边的人所裹挟,都不免会变得不够清醒。”
邵凌霄的谋划被猜中,倒也没有什么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是有些好奇的说道,“我要做的事情在真正做成之前,就算是当面给他们讲出来,他们也未必会相信,即便是相信了,也绝不肯停留在城外。”
“他们大约只会想着集众之力,以更决绝的态度,来跟我斗一场,试试看能不能靠人数的力量打断我的谋划吧?”
关洛阳说道:“我跟他们打了个赌而已。”
“赌约肯定是你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我诧异的是,他们真的会愿意因为一个赌约,就罔顾今夜长安百姓的性命吗?哦,对了,还有他们的皇帝。”
邵凌霄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四名侍从,已经飞掠出去,参与到攻向皇城的战役之中。
关洛阳没有阻拦,他的心意、气势,跟邵凌霄的剑意正处于犬牙交错的对峙之中,那四个人如果向他动手,他倒可以趁势反击,但那四人只是从这里离开,他就不好贸然出手。
不过,他本来也不觉得这四个人是需要让自己来解决的东西。
诚然,那四名侍从现在所拥有的真气之博大,已经完全碾压了一般的一流高手,但是,没有足够的心灵境界去推动,这样的四个人物,在真正的宗师面前,不过就像是大而无当的痴肥力士罢了。
当他们四人越过战场时,琴、剑两人坠落下去,辅助深渊者的攻势。
另外两人就想趁乱之中直接飞越宫墙,杀入皇宫之内。
忽然,空中像是下了一场大雪,满天飞舞的纸张,席卷而至,拦住了这两个人的去路。
鸳鸯双双戏水中,蝶儿对对恋花丛,我有柔情千万种,今生能与谁共融,红豆本是相思种,前世种在我心中,等待有缘能相逢,共赏春夏和秋冬。猜字八。
见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猜字一。
风里去又来,峰前雁行斜。猜字二。
这满天飞舞的每一张纸上都有墨迹,字数不等,有多少张纸,就是多少道谜语。
书、伞两名侍从同时出手,横空真气,如同一道铁铸的浪头,排山倒海的打压过去。
至少七成的纸张被这样的功力当场震碎,但剩余的纸,却切开了那澎湃不休的真气,飞舞之中,乱中有序的逼近了书、伞二人,如同为他们布下了一道不解的谜题。
他们两个现在功力虽高,却一时仓促,不知道要怎么破解这一招,只能浑身舒张,凭护体真气硬扛,登时被打落宫墙之下。
谷泚
崔陵房和苏刑死后,长安仅剩的一位宗师,身份神秘,久居深宫,知道有这么一位宗师存在的人不少,但知道其真实身份的却不多。
到了今天晚上这样的场合,也终于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余地了。
赤黄长裙,温婉大方的美妇人,手提一把戒尺,从皇宫之中掠出。
正在激战的各大世家的人手,有些人惊鸿一瞥,望见此人面貌,依稀有几分熟悉,心头霎时一颤。
——居然是皇后娘娘。
皇后亲自现身,世家中人不免士气一振,力争上流,然而就在这时,人群间传出怪异嘶吼。
参与此战的卢家门人子弟,三十余人,除了卢固安和卢平东这两兄弟之外,全部化为妖魔。
这一下变起肘腋,猝不及防,世家人物被打的溃散,四侍从又勉强拖住了古兰香与往生方丈他们。
蜈蚣飞剑与皇后纠缠,深渊者奋力一冲之下,带着诸多妖魔,撞倒了一截城墙,踩着倾倒的城门楼遗骸,闯入宫城之中。
击碎天门的大计,已经被揭破,但长安城中的这场大乱,似乎还在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你,就准备站在这里跟我僵持吗?”
邵凌霄不急不徐的说道,“继续下去的话,皇帝会逃窜,长安会燃烧起来,只要我追逐着皇帝,终究还会逼出你留在城外的那些人,天门依旧会破碎。”
无论关中武林的那些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愿意留在城外,当局势真的发展到那一步的话,就由不得他们不出手了。
“如果你还不动手,不能在这里杀死我的话,那么结果不会有差别,只不过是长安被毁的更严重一些罢了。”
宗师境界的武者交手,如果彼此之间相差不大的话,那么就其实非常讲究大势的烘托。
邵凌霄覆灭老君山,独占小酉洞天的时候,乃是魔教销声匿迹十年后的首次现世,一鸣惊人,威势日益深重,所以天方真人从天山秘魔崖赶回,携吾道不曲,千里直行之势,直奔上山,才能动摇了他在老君山上积蓄的气魄。
关洛阳本身的境界还没到那一步,但是重重因素叠加,他的战力已经切实的站到了那个层面上,也不得不品尝本土武道的特色。
体验绝顶宗师之间,以心神、环境、大势,争夺第一手先机的感觉。
假如大势尽丧、先机彻底被夺的话,那么就算是同级人物之间,也未必不会出现一招断头,立分生死的场面。
长安越乱,邵凌霄的势就越深,他就像是一座人形的深渊,热衷于吸纳全城各处的混乱与痛苦。
每多一份苦痛灾祸的气息,那一袭黑衣之下的本来面目,就好像变得愈发轻松,愈发不可捉摸。
邵凌霄能够感受到那具铠甲之下,关洛阳的躯体之中所酝酿的怒火。
那是躁怒至极的热量。
只是关洛阳依旧立在那里,愤怒却并未失控,狂躁却并未惶急。
有一股意志镇压着他的身心,是自信,也是信任!
自信的是昨天晚上的三招赌约。
在玉雪龙环的遮掩之下,跟当时在场的所有一流高手定下的赌斗。
三招之内,便要他们所有人全部后退!
以此,来衡量双方的价值。
最后,是更具价值的关洛阳,要求他们听从自己的意见。
但是那意见,并不是要那些人全部在城外枯等,而是用赌约的重量,迫使他们全部去信任一个人。
哪怕只是那么一星半点的信任,也依旧要求他们将所有人的希望寄托在那个人身上。
城中,乱战。
城外。
安非鱼在河岸边狂灌着羽化茶水。
‘我靠,我靠,我靠,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乱来的?!’
‘打赌之前有没有先跟我讨论一下呀,我他妈都不相信我自己啊!!’
从听到那个赌约的结果到现在,他心里一直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是天上掉下的巨木和地上窜起的太阳一样,撞来撞去。
他只能狂灌牛饮,鲸吸怒吞。
但是一切的准备都已经就绪,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乱到觉得头脑要爆炸的安非鱼,喝光了所有的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面色冷峻的转过去,从容,自信,沧桑的模样,带着他所有拍过、所有看过的特摄片里的英雄姿态。
“诸位,所有的功力都已经灌注在弓箭之中了吗?”
上百个一流高手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弓,弓如满月。
寒冰,烈火,雷电,金光,各色各样的辉芒,在他们的箭上闪烁。
“那么”
安非鱼面朝所有人,背对大河,竖起一根手指,直指苍穹。
“抬起你们的箭,将你们的热血、侠义、情怀,付诸在这一箭上吧。”
这里距离长安城还有十里,距离他们所有人推算之中,邵凌霄可能身处的位置,还有二十里,距离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的实际位置,则有二十三里。
距离长安城中最偏远的一处妖魔所在,一处禁军厮杀,一处百姓哭嚎,还有四十二里。
安非鱼呼吸颤抖了一下,一口吞下了羽化返生珠,发布命令。
“射!”
射!!!
射!!!!!
人的命令回荡在天地河水浪涛之间,弓弦震荡。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在此,参战——!”
天上流星如雨,飞袭长安。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退
宗师境界的武道高手,也不可能让自己的武器在数十里之外,依旧保持着十成的杀伤力。
而对于那些一流境界的武林人士来说,就算是利用飞刀、投矛、弓箭之类的形式来灌注自己的真气,发动攻势,也往往只能保证在三里之内还拥有八成以上的杀力。
之后,武器上所凝聚的真力就会大幅度的溢散、衰落, 超出五里的话,箭上所余之力,甚至未必能射穿一面普通的竹骨土墙。
但是来自武道之外的力量,却让这不可能成为了可能。
彩虹石的拥有者,无论是善良,邪恶,残暴, 冷酷, 贪婪还是什么其他的信念, 他们所共有的一点,就是要有着向常理中的“不可能”发起挑战的浪漫情怀。
铁不可以是绕指柔吗?人不可以是面团吗?影子不可以被操控吗?
“我就不可以是主角吗?”
当那些箭被射出去的时候,大河波涛,倒影夜空,长风呜咽。
曾经拍了很多廉价烂片的安非鱼,是此地、此时、此刻,唯一的主角。
他自然而然的踏入四星,高高举起的那条手臂上,彩虹石的光辉,因信念而明澈万分,将那凝聚了上百位武林高手真气的箭雨, 赋予了璀璨的生命。
那股庞大到可以令山冈都颤抖, 原野上的万物草木都要仰望拜伏的力量, 在他的注视之下活了过来。
当这些箭飞出数里, 长弓所赐予的速度用尽的时候,它们没有下坠,反而上扬。
每一支箭,都长出了薄到几乎没有厚度,却宽大而美丽的双翼。
每一支箭的尖端,都有袅袅的光焰,勾勒成灵动的竖眼轮廓,在之后的加速中,又被拉长成了光痕焰尾。
它们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百余道流光飞过了高高的城墙,然后才按照自己的偏好,选中了各自的目标,依次的坠落下去。。
从最靠近城墙的地方,一处又一处妖魔变异体肆虐的地方,被天上的流光击中。
有头顶生长着弯曲撞角,上半身魁梧高大无比,下半身却被身上披下去的长毛覆盖,只露出黑色足趾的类猿形怪物,正拔起一根柱子,对前方的士卒横扫过去。
长着翅膀的羽箭就落在了它头顶,好像还有一只冰蓝色光芒构成的竖眼对着它眨了眨眼,随后羽箭之中所承载的冰川真气,就倾泻而出。
转瞬之间,这只怪物就从头到脚都被冰块封住,双眼、双耳、口腔等等脆弱位置,甚至还有冰刺从内部爆发出来。
妖魔变异体的可怕生命力,让它在这样冰封重创的状态下,依旧不死,奋力咬合的嘴巴,最先在冰块上迸射出了裂纹,冰封松动,又导致其他关节处也被压出裂痕。
但在这时,禁军中两名部将的长柄战锤和宣花大斧,已经分从左右,砸在了它脑袋上。
怪物的头部被打了个粉碎,冰屑四溅,两柄重型兵器,还彼此碰撞了一下。
同一座坊市的对角处,额头生长犀牛独角的妖魔变异体,背上中了一箭,烈焰真气从内而外的爆发,使他趴倒在地,七窍之间冒着滚滚浓烟。
禁军的士卒调转床弩,长达八尺,足有碗口那么粗的弩箭射了出去。
更远些的地方,有嘴里还嘶咬着一条手臂的妖魔变异体,被饱含雷霆真气的羽箭,轰的全身麻痹,十几根长矛就同时扎在了它身上。
伴随着士兵们的悲怒吼声,将其挑上半空,奋力撕裂开来。
邵凌霄看着那些流星箭雨从远而近,从他所在的这座木质高楼两侧滑过,落向远处,带着呼啸和殉爆的声音,使处处妖魔伏法。
有生命的羽箭飞行绝速,从坠落到爆发的过程,是在跟那些妖魔变异体碰撞到的一瞬间,就将内部所蕴含的真气全部消耗掉。
它们的爆发只是一波,也是一锤定音,不给人留下窃走这些真气的余地。
只凭着这么一轮箭雨,长安城中四处作乱的妖魔变异体,就有接近一半当场伏诛。
片刻之后,当看到第二轮流光箭雨自城外飞来的时候,邵凌霄放声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脚下的高楼立刻剧烈的颤抖,轰隆巨响,猛然下沉了三尺有余。
笑声压迫着整座楼体,向地下沉陷,三尺还嫌不够,第二次震荡,又下沉接近两尺的高度。
构筑成这座高楼的种种木料,实在承受不住,在第三次下沉的时候,朝四面八方崩裂了一部分。
随着从上到下一层层的柱体墙体断折破裂,整座楼阁就这么一顿一顿,一层一层的变矮。
咚!
咚!!
咚!!!
地动山摇一样的声势,就算光在远方听着这样的声音,都感觉惊心动魄,动荡不安。
关洛阳却稳稳的站在那里,无论周围怎么动荡,都保持着跟邵凌霄对视的高度,只是藏在腰后的右手,一根根手指微微活动着,渐渐握成拳头。
刚才他可以不急,现在他也可以不躁,随着流光坠落,纷乱如雨,扑灭一处处妖魔灾祸,该急的已经不是他了。
朝着周围崩裂散射出去的木料残骸,漂浮在一定距离的空中,楼阁变矮一层,周围的残骸就升高一层。
当邵凌霄所站立的地方,终于变得跟街道地面齐平的时候,他这试图先声夺人的举动,已经走到了尽头,且毫无成效,不得不发动真正的攻击了。
关洛阳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这一刻的前一个刹那。
在飞光宝剑上倒映的景色略有变化,证明剑将运动的瞬间,关洛阳的拳头已经提前轰到邵凌霄的胸膛上。
他的拳头要想打穿邵凌霄的躯干,就要先粉碎邵凌霄前胸的衣物,这是物理上的顺序,本来没有什么错误,错的是,这层衣物并没有紧贴着邵凌霄的皮肤。
在衣料和肌肤之间,还有一层质感奇诡的护甲。
关洛阳的这一拳绝速而发,拳法中已经揉和了风蜉无形的渗透特性,可是在打中这层护甲的时候,却感觉自己不是在攻击一个人,而是在攻击十个、百个、上千个不同的飞速游动的事物。
拳上的力量,真正渗透进去的,恐怕还不足两成,而且还有一股柔韧到无孔不入的力量反震回来,令关洛阳的速度为之一缓。
邵凌霄的身影如一缕青烟倏然消失,退到了楼阁残骸的范围之外,长剑一挥,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片残骸,每一块、每一片、每一点,就像是突然获得了喷射式的动力,全部向着关洛阳冲击过去。
这副场景,就是比原本那座楼阁还要高,还要大的残骸围墙,陡然间塌缩向一点。
当所有的残骸在中心处相撞,挤压着,形成一个致密球体的时候,楼阁本来的颜色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所有的残骸都在高速运动碰撞的时候,被镀上了一层焦色,球体的外层,甚至隐隐显出玉石光泽。
这就是朝生夕死剑诀的第三招,黑水骊珠。
说来,魔教镇教宝典之中的环天列宿混一大法和朝生夕死剑诀,都名扬天下,却少有人能够说得清朝生夕死这套剑决到底有几招。
关于魔教历代教主的记录之中,也只是提及,他们似乎都很喜欢动用这套剑法里包括“龙哭千里”在内的前三式。
实际上,这套剑法从开创出来那一天开始,就只有前三招是有定论的。
在汉朝末年避退隐居到西南群山之中的那一群创功者,开创出整套剑法后,就把第三招往后的招式全部裁断,收藏在密盒之中,下令以后的历代教主,只能观摩前三招剑诀,自己去开创新的路数。
龙哭千里,鳞介藏形,黑水骊珠,从第一招的肆意纵横,到第二招的潜伏积蓄,到第三招的压抑至极,仿佛把一条飞腾九天的龙,硬生生逼迫蜷缩成了一枚深渊之下的骊珠。
逼得人心中郁怒之气,不可不发,不得不去开创独属于自身的第四招。
但是到了邵凌霄手上之后,他学完了三式剑诀,感受着奔腾飞扬的剑气,压抑如细小珠玉,却并没有产生什么郁怒之气。
在他看来,一个真正自在的人,应当能够在任何一种情态之下享受乐趣,自寻其乐,自作其趣。
像是抑郁,愤怒,狂躁,自卑,仇恨,如此种种负面的情绪,完全都是由外界强加,而并非是由自己心中生出,就像是一层层披在身外的茧衣。
虽然成为了自己形体的一部分,却不是自己真心的一部分。
谷癎
只要寻得抽丝之法,裁破之道,完成了对应的事之后,就可以不萦于怀,脱衣而走,自身依旧解脱无尘。
而习练三式剑诀的过程中,他的剑,他的气,都是顺着自己的意志在运转,是他自己的选择,就没有必要为之愤怒,反而应该在练完三式之后,感到轻松愉悦。
创功之人煞费苦心的布局,根本影响不到他的心态。
以至于到了十年前,大唐兴兵讨伐的时候,邵凌霄的朝生夕死剑诀,依旧只停留在这三招而已。
他就凭着自己从前细读过的那些三教九流,有高有低,乃至于基础层面的剑招,混杂着这三式剑诀,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的施展,做出了历代教主之中都几乎无人可以重现的壮举。
——魔教的历代教主之中,就算是那几名把剑诀推演到九招之后,破碎虚空而去的人物,也不敢说自己在飞升之前,有把握战胜那样的五大宗师。
那可是包含了有志破碎的天下第一刀,包含了无为真经练至化境的老君山掌教。
不过,魔教覆灭之后的那十年,那不共戴天之仇,加上无为之道日日夜夜的纠缠着,要将他化为无情草木的折磨,终究还是为他披上了一层太过厚重的茧,让他不得不催生出自己的第四招。
织恨作茧衣,数清九重雪。
在漫长的煎熬里,连雪花的数量都有耐心去一一数清,束缚在身上,使自性不得解脱的事物,都被这样的时光织成了茧。
邵凌霄揪住了自己的衣服,把残破的黑袍整个扯碎,从身上撕落下来,整个上半身再无一丝衣料的遮掩,只剩下一层紧贴着苍白肌肤的鲜薄透明护甲。
透明的剑气如同蚕丝,以繁复万端的手法,织成了这样的一件护甲,其中的每一丝剑气都还在不断的游弋变化,彼此之间的方向、快慢各有不同。
此等剑丝织甲之法,所能够提供的防护,比单纯将内力从穴道间放出形成的护体真气,不知道强出了多少个档次。
但就算同时使出了第四招和第三招,在邵凌霄的感应之中,代表着关洛阳的生命光芒,也没有半点减弱。
那黑色的球体,几乎就是刚刚形成,又开始向外膨胀。
一个个拳印拳印瞬间凸起在球体表面,轰然炸裂。
球体炸碎的时候,内部爆发的火焰和雷电,使得那块地方成为今天晚上的长安城里最耀眼的一片区域。
但这耀目欲盲的强光,随着光洛阳右臂一抬,就全部消失。
骤然强烈的光明,骤然衰弱的黑暗。
就是为了凝聚一道好像无论什么东西都能斩碎的弧光。
那是关洛阳的手臂带动挥过的一条轨迹,疾电飞影铠甲的手套,就在这道弧光的终点处,跟邵凌霄的飞光宝剑相撞。
邵凌霄退了一步,脚落下的地方,余劲撕裂开长长的沟壑,所过之处,砖石粉碎,土壤翻起,还炸起了一蓬一蓬的砖石粉末。
关洛阳四练大成之后,自行参悟出来的碧落打神鞭,本来就是一招拳法,只不过因为发力实在太猛烈,用手臂施展的负荷太大,所以才改用兵器来承载。
但是现在的他三件神兵入体,又有铠甲护身,身边所能够找到的任何一件单独的兵器,都已经比不上了这个姿态下的双臂。
打神鞭也终于可以回归原貌。
这也意味着这一招,不再只能作为独立的杀招来使用,而是可以重新衔接在关洛阳的任何拳法招数之中。
在打神鞭的一招碰撞之后,关洛阳的手掌行云流水的分化出无数残影,跟变幻不定的长剑激烈交锋,沿着剑刃向邵凌霄身上擒拿过去。
面临着如此攻势,邵凌霄接连退了几步,但手上的剑却反客为主,从原本被动应招,变得处处抢占一线先机,截断关洛阳的擒拿路数,反向关洛阳头颈之间斩去。
他的剑法变化,是最简单的挥剑套路,却能谋长节短,后发而先至,从根本的道理上克制着关洛阳现在这种追求极速的打法。
在飞影铠甲的原产地,以速度为象征的飞影一系,也向来要比后发先至的刑天铠甲低上一头,就是这个道理。
虽然连所处的世界都不一样,但世间万物、战斗风格相生相克的内涵,却是共通。
万幸的是,关洛阳从来就不是只有速度的。
剑刃碰到他脖颈的时候,他人已经侧让开几分,手掌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卡住了飞光剑的护手处。
邵凌霄运剑变招,关洛阳手按剑身,另一手格他手腕、手肘,将凌厉无匹的剑意,化解于无形,双掌之间如画太极,气流热量汇聚,雷电闪烁,形成一颗风雷光球,撞向邵凌霄心口。
邵凌霄横剑一挡,身形急速倒退,分明也该受到反作用力的关洛阳,却只是脚下微微一拧,就如影随形,飘忽之间的跟了上去。
他双手不离邵凌霄三尺之外,任凭邵凌霄剑法如何险绝,都被他有意无意之间化去,又截取动静之机,在柔缓和暴动之间无序转化,在种种想不到的时机,发出轰然雷鸣,炽烈杀拳。
周天者,四面涵盖,无瑕无隙,天穹之下,皆是一体。
四练大成的拳法体系,本来只是让人体之内四肢百骸浑然不分,到了道场的层次,也不过是将周围的空气,视作自己的一部分。
但关洛阳以默听红尘,回顾过往,以现在的境界,重新把握周天道场的真谛,才发现他当周天道场已经成为他一生所学的基础时,枝干每增加一分,基础也就更稳固一分,其中的滋味可以说是无穷无尽,时念时新。
再凭着无为真经无微不至的特性,将自身的力量细化,在种种属性之间,瞬息万变。
如此,道场之内,人不知我,我独知人,敌进而我已退,敌退而我已进,分进合击,如阴阳,如太极,敌我一体,无我,亦无敌。
邵凌霄能感觉出关洛阳这种打法,跟老君山有一种大体相类,而内在殊异的道家气韵,但又新奇的从未在世间听闻。
以至于他初见之下,居然被压的一路退却,差点退到深渊者所在的那边战场。
“好精妙的拳法。”
邵凌霄能够感受到,背后不足百丈的地方,深渊者与四侍从也已经完全被压制,各方高手汇聚,加上天上第三轮流光的针对,让那边战局彻底失衡,离败亡也差不了多远了吧。
“你们能够做到这一步,那么接下来距离真正的胜利,就只剩下打败我这件事了。”
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接下来所能做的努力,也只剩下我自己这一个人了。
这样想着的邵凌霄,不知道为什么,又想放声大笑,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个时候发笑,总不可能是因为喜悦吧。
但他确实笑出了声来。
笑声里面,他想起了十年前一刀斩断魔教传法殿的人,只为了一场比武,就可以竭尽生命。
想起了带着八百白衣剑士入山,最后连自己都死在剑下的崔陵房,他是为了世家传续,为青史名望。
想起了所练所用,全是少林至刚至阳的拳法,到被打的吐血濒死的时候,才遗憾自己没学过什么阴柔招数的顽石。
想起死了十年后,还有六个人愿意变成他的模样,来追逐、来战斗的苏刑。
想起献出毕生修为的余图。
“唉,其实束缚我的东西里面最沉重的那一部分,不是仇恨,也不是十年的折磨。”
“而是当初,我明明还有一点清醒,居然被摩天带着离开了那里。”
“此后山已远,令我不自由。”
邵凌霄的胸口接住了关洛阳的拳头,以腑脏间的一下刺痛,换取半步不退,剑气爆发,形成一道冲天龙卷。
“夜色正好,吾之敌,你们来追求胜利吧!!”
剑气席卷四周,毫无节制的挥霍着他的真气,笑称。
“而我且来试着追求一下,不退。”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千里伏龙,千里,蜉龙变
魔教的这个复仇计划,其实并不复杂,之前只不过是本土武林人物的眼界局限了他们,使得各方高手一开始全都没有往轰击天门这个方向上去想。
毕竟,破碎虚空已经是千百年来无数高人的追求,富有武学智慧的人,想的都是怎么更早的去接触天门, 怎么更轻松的越过天门才对。
古往今来,有闲心衡量天门轻重的人物,已实在是太少太少了,真的决定去做的,大约到如今也才只有这么一例。
可是,如果排除眼界格局的差异,以平等无惧的心态来审视他们的这个计划,就会发现这个计划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缺陷, 即是——假如天门真的被轰破的话,邵凌霄并没有给自己预设退路。
那个时候的他,必然已处于极剧烈的损耗之后,魔教的妖魔变异体、轮回小队的外援,底牌尽显,再也没有更多的变数,而大唐这方面的人,绝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放弃厮杀,只会以更坚决的态度去拼命。
那个时候的魔教,仿佛又是要重现当初大军围困、大厦将倾的绝境。
邵凌霄要的就是这个。
他就是要重新排设出十年前的场景,给自己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如今计划受阻,凶险的局面来得比预估的更早, 但是,这样未尝不好,这样, 更像当年。
剑气龙卷,光芒赫赫。
原本魔教教主的水色剑影,晶莹剔透如琉璃,剑气光芒并不旺盛,仿佛只是清晨天光下略微反光的水面而已。
但是现在这道剑气旋风在黑夜之中,灿烂明亮,全程的人只要往这个方向眺望,都可以看见一道旋转膨胀的光柱。
接着,这道光柱猛然一下剧烈的晃动,好似是根基的部位,被庞大的力道击打移位。。
嘭!!!!
关洛阳挥拳轰入剑气龙卷之中,旋风光柱根部的所有剑气,都被他的拳力粉碎,被他身边携带的风雷气流冲击驱逐。
飞光宝剑如同几缕幻光,回到了邵凌霄体内,以手掌迎上了关洛阳的拳头。
在他手掌前方密布的层层剑气,像是千百根细密流动的晶体丝线,穿梭来回,摩擦之间发出剧烈的剑鸣。
虽然在拳头轰击之下,细密的剑丝之间被撑得出现了不小的缝隙,还有许多剑丝断裂的迹象,但整体并未被摧毁,游动的剑丝将这一拳的力量不断分割变小,摩擦携带着偏向别处。
但这一次击打在邵凌霄手掌上的拳力,既没有追求渗透,也并没有化刚为柔。
关洛阳弓步迈出,抵在对方手掌上的拳头再度向前推动,沉闷的巨响,从他的身体内部传递出来,尤其是肩部和肘部,腕部。
疾电飞影铠甲在这些关节处有起到保护作用的配件,这个时候,那些配件却被内部爆发的能量刺激的颤动发光,铠甲的增幅使这三个关节的部位,从肩至腕,依次荡开一圈具有极强力量感的沉缓光波。
在邵凌霄的感觉之中,就是那股朝着他轰击过来的拳力,连续暴涨三次。
就像是洪水冲击堤坝的场景,根本没有潮来潮往的缓冲,一个浪头刚拍过来,就有一波更大的浪头涌至,潮水的声音,从水声到雷鸣,再到龙吼天崩一样的巨响。
而且关洛阳身边涌动的潮水,更是由澎湃起伏的青色烈焰热能组成。
神凰浴火,蛟龙开岸!
“追求胜利?我是要你的命!!”
邵凌霄手掌前方的剑气护甲崩碎,手腕后移,肘屈,肩颤,身体侧转。
刚才组成旋风的那些剑气,此刻也从上空垮塌向后,犹如一场明光弥漫,尘埃四起,绚烂无方的雪崩。
而在这些奔流如雪的剑气之间,一股股分化、隆起。
从剑气的奔流,变成人形的疾驰,竟然以剑气组成了多道模糊发光的人形轮廓,披发舞袍,对着皇城之中冲击过去。
卢固安惊觉一道光影来到眼前,家传剑道中乍暖还寒的伤寒剑法,随着略显厚重的配剑一挑,便直刺过去。
那道光影并指如剑,以指尖毫无避讳的撞上剑尖,仔细看去,这个人影五官不清,连发丝、衣角都是由剑气丝线组成。
激战已久的卢固安,此刻任何一剑,都灌足了功力,不敢轻忽大意,剑与剑指一撞之下,面前的那道光影就骤然崩散,扯走了卢固安全情勃发的这股功力,嗡鸣而去。
卢固安身子一空,往前一个踉跄,急忙喊道:“小心!这些东西一旦正面交锋,当即强夺真气,比之前的剑意牵引猛烈得多。”
长安世家中踏入一流境界的人,也全都遇到了这样的袭击,卢固安说的太晚了。
反倒是他弟弟卢平东,对他太过信服,听见他这声警告,下意识的就偏转剑招,想要避免正面对抗,结果剑刃刚一偏开,那道白光剑指就在他肩膀上轰出一个血洞,整条右臂都被炸断。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被那剑气人形旋身一引,卢平东脸色骤然苍白,未及惨叫,便觉得一股冷意直透心底,下连丹田,真气以鲜血为媒介,从右肩的伤口流逝一空,当场失去了意识。
多道剑气人影,去的快,回来的更快,相继撞在邵凌霄背后,其中所携带的功力,全被冲入到剑甲之中,晶莹鲜活的剑气茧衣,掺上些许血色。
凭着这一重重叠加,邵凌霄背后传回的冲击力,顶住关洛阳的拳劲,手臂一挺,就将关洛阳反压回去。
关洛阳同样不肯退出太远,后脚落下,地面震荡,重力的错乱变化,混合着烈焰电光,又一次轰向邵凌霄。
六种势、三件神兵在他体内不断的交叠,透过飞影铠甲的增幅发挥出来,使他的力量一次一次的攀升,每一次都好像要窜升到连他自己的身体也承受不住的程度。
邵凌霄说出那不退二字之后,就抛舍了许多变化的余地,每一次都是正面对抗关洛阳的攻势。
所以关洛阳也舍弃了刚柔有度、正反缓冲的周天意境,只追求着一次比一次更刚强,更猛烈。
邵凌霄背后分散出去的剑气也越来越多,有不少都维持不住人形的状态,只是在空中散射回环。
所有人在攻向深渊者的过程中,都不得不遭受剑气的干扰,就连古兰香、往生方丈和皇后都不例外。
皇后低斥一声,也不知道又从哪里抛出那么多写有字谜的纸张,灌注着宗师境界的功力,飞射切割,把袭向这片区域的剑气,暂时隔绝在外。
四名神兵持有者和往生方丈已经彻底压制住了深渊者,那九条毒蝎长尾都被斩断。
四只巨拳,跟抖擞精神的往生方丈对拼之下,内部骨骼节节断裂,更有精纯的佛门真气,渗入其中,阻碍再生。
古兰香一棒砸开了蜈蚣飞剑,高高跃起,又是一棒,把深渊者头顶大量骨刺崩断,打得脑门都凹陷了下去。
城外的箭雨又一次袭来,想必是关中武林那些人真气损耗太甚,已经渐渐跟不上节奏,这一回飞来的仅剩下二十几支羽箭。
可痛打落水狗,这样的数量也足够了,羽箭全扎在深渊者身上,中剑的地方真气爆发,使得它身体表面,一块块不同的色彩蔓延。
古兰香投出几个酒葫芦,横空一棒全部砸碎,淋在深渊者身上,又是一棒,烈焰熊熊,就要引燃那些酒水。
火焰刚刚升起,陡然像是被暴风吹过一样歪斜而去,酒水干涸散尽,当场熄灭。
原来是空中剑气的汹涌程度倍增,定住深渊者躯体的四名神兵持者都被剑气冲的退散开来。
“苏木道长,你已经没有留下去的意义了,离开这里吧。”
邵凌霄脚下那块地面已经崩溃如尘埃,此刻根本是凭着心灵神意把自己固定在空中,但在脚下彻底塌陷的一瞬间,他单手对抗关洛阳,另一手居然半转着身子朝后按来。
刹那间,这人全身的剑气飞散旋转,穿刺在周围的任何一件事物之间,柱子被击穿,门板被打的如同筛子,黑瓦上出现孔洞,墙体随之漏风。
地面出现一道道弧状的沟壑,扩张的越来越大。
水边高大的杨柳,也被刺断枝干,破碎的绿叶满天飞舞。
禁军的铁甲,在这样的剑气面前不堪一击,急忙退避。
坍塌的一段城墙前,原先深渊者与皇后等人的整个战场,都被这些剑气画成的圆圈笼罩进来。
古兰香他们几次想要向深渊者发出致命一击,都被突然集聚起来的剑罡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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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者再度移动,却是不管不顾的撞进皇宫里去,身上的羽箭相继爆裂,深渊者的躯体像一座失去了骨骼支撑的肉山一样软倒,苏木的阴气神魂飞出,踏在蜈蚣飞剑上,一掠而走,直入深宫。
事已至此,他要挟持皇帝,或许才有几分转寰的余地。
皇后急欲追踪,又被剑气阻拦,怒的娇面绯红,索性回头杀向邵凌霄。
不过邵凌霄也就在这一刻吃到了苦头,他分心多处,被关洛阳一拳打断了左臂。
“哈哈!”
邵凌霄大笑两声,剑气固定断臂骨骼,又勉强招架了一下。
被关洛阳手爪一翻,直接将他整条左臂从肩膀上撕了下来,不料那条断臂内部的剑气忽然运转,凝缩成一颗暗红如黑的球体。
邵凌霄右手屈指一弹,球体在关洛阳掌心炸开,震的他整个人轰轰后退。
只剩一条右臂的魔教教主凝指挥洒,满空剑气相继凝聚如珠,抵挡皇后、和尚、少女的杀招。
正面交手之后,他们三个才明白刚才关洛阳到底是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交战。
那小小的剑气黑珠飞来,所带来的并不仅仅是集中于一点的沉重压力,更在于席卷四周的心灵神意,让他们的感官出现偏差,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被举世无双的神剑指着。
但凡境界不如邵凌霄的人,都会有这种下一刻就要被细细的划开肌肤,切断血肉,锯掉骨骼,直至切成粉末的预感,即使不是物质上的真实伤害,对心灵的折磨也难以言喻。
但关洛阳能顶着这样的压迫,越战越勇,往生方丈他们又岂会只在一招之间就退缩。
三人应下剑气黑珠之后,虎口崩裂溢血,气血翻腾的调动全部功力,一起砸向邵凌霄。
而在前方,关洛阳真正把状态磨励到极限的一击,也轰了过来。
邵凌霄依旧不退,独臂被关洛阳的拳头压回,砸在胸口,后背则硬接了三件兵器的轰击,就算是以飞光为根基,以朝生夕死剑诀脱俗超凡的剑气织成的茧衣,面对这样的一次攻势,也再护不周全。
他浑身的骨骼,在这一击之下,少说碎了六成。
尤其是关洛阳的那一拳,为了承载这样的拳力,他右臂和胸腔也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骨头了。
“哈哈哈哈,早就说你们该一起来追求胜利。”
“你们赢了,我也没退。”
邵凌霄身上血色一卷,以自身鲜血为剑为衣,激烈的细小涡流,与此碰撞叠加,形成一股强大的吸附力。
他不止不退,还要做完最后一件事。
空气排尽,撕裂神魂的剑鸣中,邵凌霄的身影,一飞冲天,拖着其他四个人撞向天门。
没有了关中上百个一流高手,他就带着这四个人去摧毁天门。
飞上半空的过程太快,往生方丈他们急于应变,但此刻的邵凌霄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们的真气发出,都只是在变相的为邵凌霄更增添一份功力。
三人尚未想到应对之法,就觉得一股浩浩荡荡的震颤力道,从邵凌霄前方传递到背后,把他们三个震的脱落下来。
关洛阳不遗余力的发出了全部的真气,才能够造成这样的效果,甚至连他此刻电芒流窜的头部都感受到了一阵空虚枯竭。
最后一脚,踢在邵凌霄胸口,关洛阳翻身坠落下去。
四人落地,空中的人,则几乎完全化作了剑,剑气凝聚几乎如同固体,带着他越飞越高,狂飙电闪的斩向天门。
往生方丈掷出手中的禅杖,以他宗师力道的一掷,却只能看着禅杖跟那一柄巨剑越拉越远。
莫非只能寄托于天门的坚固了吗?只能希望历代先人传回的猜测不准了吗?
嘭!
关洛阳笔直坠落在地,目镜上映出空中那一剑,身上忽然多出一种奇妙的凌乱破碎感,仿佛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以及不知存不存在的他,这一刻正在以精神碰撞共处。
“退不退无所谓,但是你该死了。”
进入这个世界不久,关洛阳就开始失败,第一次遇到邵凌霄的时候,三星干不过一个高阶四星,一招就被打的吐血,还用掉了一张令牌。
老君山上天方真人那一战,关洛阳虽然干掉了许红梅,却也没能成功,把当时状态极差的邵凌霄留下。
至于后来,魔教和敌对阵营轮回者联合搞出来的这些妖魔变异体,一路烧杀掠夺,关洛阳虽说是在追击是在猎杀,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心中却也没有什么成功的喜悦,因为他所循迹追至的地方,都已经先发生了灾难。
这自然绝非是他的过错,却让他很不高兴,更不得不正视己方阵营目前并没有任何足够把握,战胜对方。
‘胜和败的差别没有那么大,反正不管胜算几何,杀你这个目标,我都是要竭尽全力去做的。’
‘既然胜和败的差别没有那么大,那我何必非要追求一个胜利。’
‘我只要让你共享失败就好了。’
关洛阳原地坐下,仰头注视着,双手抬过头顶,十指相合。
六种幻影在他身边重叠,有球形,有神鸟烈焰,有升降不定的微尘重力,其中位于最上方、最显眼的,则是一群飞虫,它们正在聚合,化龙。
从东都出发,曲折行进,战斗追逐,沿千里之地而至此,如同屡受挫折而低伏的兽,不断磨砺着自己,等待着向龙进化的一刻。
自白家圣拳之中凝聚的“势”,蜉龙之变。
然后,用这升腾变化的意志为引线,引爆周天道场,上穷碧落,神凰浴火,无为不至,默听红尘,用这统共六种“势”,冲击“虚空取神”的境界。
六种幻影一起爆发,化作似有若无的光,掠过街巷,席卷皇城。
周边的所有人,都体会到一种玄异的变化,好像周边的一切有什么不同了。
皇后与古兰香的感受是最深的。
她们能够说出具体的不同是在哪里,是这布满砖石的长街地面,是高高垒起的宫墙层楼,是这里诸多的屋舍府邸,包括那些已经残破的建筑,都多出一种深邃的感觉。
犹如其中深藏的精魄被惊醒。
万物有灵么,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从前没有,但在这短暂的一刻,这里的每一样事物,似乎都在沉淀已久的岁月里,酝酿出了缭绕如烟的精气。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晃即逝。
周围的一切都重新归于平凡,众人只看到关洛阳身上的铠甲呲啦呲啦的响动了两声,忽然消退,回到腰带的形态。
而在夜空之上,那道琉璃璀璨,湛然有神的剑气,速度也慢了下来。
关洛阳尝试突破的时候,被邵凌霄夺走的力量,也做出了同样的尝试,而且这边的力量,要远比关洛阳剩余的六势之力庞大,突破的那一刻,邵凌霄几乎看到了整座烟柳拂绕的长安城。
于是在失败的时候,他也感受到了九重宫阙的巍峨长安,一整个倒冲入心的感觉。
组成这道剑气的力量全数失控,邵凌霄抚心浩叹。
“这、长安——”
铿锵脆响,他身边的剑甲片片破碎,凋零如同灰烬,鼓起最后余力长啸一声,再度提速飞袭向天门。
只是在斩上天门的边框之前,飞速崩散的琉璃气劲,已经剥蚀掉了最后的主轴剑气,令他整个人都化作飞灰。
第一百七十五章 荡清余垢
邵凌霄一死,皇后立刻请古兰香一同入深宫去寻皇帝。
深宫广大,当初营建的时候,就有奇门阵法上的高人,留下了一些布置,用于扰乱、提防那些高手的听觉感知。
皇后找到皇帝的时候,那苏木道人还没有能寻过来, 之后也许是知道自己已经错失时机,那踏在蜈蚣飞剑上的阴气神魂,就一直没有再出现。
而在宫城之外,安置伤者与搜剿魔教残党的行动,已经同时展开。
卢家子弟和门客全部化作妖魔之身,自然引得众人侧目, 往生方丈与姜尚书等人逼问之下,终于问出缘由, 当即带着所有人赶往卢家地牢。
结果自然是人去牢空, 对于多次见识过那些妖人法术的往生方丈来说,这里的暗道机关、密锁门户全都没有被破坏,景洪却能够潜逃无踪,也算不上是什么怪事了。
凌晨时分,安非鱼带着城外那些人进入长安,众人散去,救治伤者,他就径自去寻关洛阳。
找到人的时候,关洛阳正在一片废墟之间,帮大伙儿一起煮热水, 屈指轻弹,便有一道道火苗飞出,点燃那些从建筑残骸里运过来的“干柴”。
受伤的禁军士卒和长安百姓, 有很多都要用煮沸后的水再放凉一点,擦洗伤口,上药包扎。
军中的医官和长安城里各家医馆的大夫都被召集过来,在周边忙碌。
“听说你受伤不轻,不抓紧时间去疗伤?”
安非鱼坐到关洛阳旁边,屁股底下是一块压在瓦砾上的门板,恰好及膝高。
坐下之后,安非鱼先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膝盖,松了口气。
他虽然没有受伤,但是活化契约的能力,需要消耗他本身的活力,为了使那些灌满了高纯度真气的箭雨,能够飞越数十里诛杀妖魔,他现在浑身上下哪儿哪都虚,放松下来后,每一个关节都酸痛。。
抬着重伤同袍的士兵,脚下被碎砖绊到,惊呼一声,快要扑倒时,忽然周身一轻,被他们抬着的人和他们自己的身体,都漂浮起来,微微离地。
等他们站稳后,感激的向着背对他们的关洛阳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
关洛阳收回点向背后的那根手指,轻咳了声,慢悠悠的说道:“顺手出点力气,不影响我疗伤,没必要特地找一个封闭的地方去静养。”
要想突破虚空取神的境界,七到九种势,算是最好的选择,但在理论上就算是九种势齐聚,成功率最大的时候,也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的把握。
关洛阳目前只有六种势,源自于无为真经的那一种,甚至还未曾彻底成熟,这次突破失败可以说是早有预谋,也算是为自己积累一点经验。
他所受的伤,自然要远比送给邵凌霄的那部分反噬轻得多。
安非鱼看他不像是在逞强嘴硬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至少说明他的伤不可能危及生命。
“这么说就只剩下一些小喽啰了?”
关洛阳说道:“敌方小队应该还有两个人潜藏起来了。”
“但是他们能在本土人物那边借到的势,已经是约等于无,而我们这边,正是本土势力群英荟萃的巅峰状态。”
安非鱼伸了个懒腰,身上骨头咔咔作响,道,“他们那边最好的选择,大概就是放弃在长安城跟我们分个你死我活的任务标准,直接苟到任务时间结束。”
“要是还不甘心想报复的话,长安一共才这么大,无论针对我们哪一个发起突袭,都足够其他人赶过去帮帮忙,正好让我们有机会把任务完成度再抬高一点。”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没什么好怕的了。”
长安城中,房屋的损伤,百姓的伤亡,成为接下来一段时间朝廷处理的要务,罪魁祸首已经灰飞烟灭这件事,也作为安抚民心的策略详细宣扬出去。
古兰香成了关洛阳他们这支小队里最忙的一个,因为她要督促官府的人将深渊者和那些妖魔的碎尸残骸全部收集起来,连血迹渗透过的地方都要铲走。
毕竟那些妖魔虽然可怖,但他们的生命力也是肉眼可见的强大,这个武侠世界里从来不缺想要火中取栗、胆大包天的人,无论是官府还是关中武林的那些人物,都要提防着,万一他们藏起些东西来,可能又会鼓捣出一场大祸。
把自家嫡系坑到近乎灭门的卢固安他们,就是前车之鉴。
不过,古兰香代表着关洛阳他们的态度,往生方丈、皇后、风将军他们,也都赞同不能留下这些东西,就算部分人怀有阴私之心,也没敢动手。
深渊者和妖魔残骸都被运到城外空地上,古兰香用她的酒点燃第一把火,又掏出舍利子,展开禁魔结界,等待着这些血肉全部在烈焰的焚烧炙烤之后,失去活性,化作焦炭才罢休。
仔细在那堆黑炭里绕行着检查一遍后,古兰香叹了口气:“可惜了,我的酒全用来点火了。不然大功告成,怎么也得喝点酒庆祝一下。”
颜妙清笑道:“长安也不乏名酒美酒,取长安八水酿造的古方,从岭南运来的,乃至塞外的,居兄也深得此道,不如让他请我们去品味一番。”
居不用神色清浅,点头应下,便带着众人回城,寻了东市一处酒坊。
他的琵琶兵解在体内,但那一双修长洁浄的手,碰在酒杯上的时候,也像是在轻触琴弦,不自知的就露出一点笑意。
古兰香看出他是个真正爱酒之人,酒家又说酿得新品,自然喝得更加尽兴,酒至酣处,起了促狭的性子,还打发人去问往生方丈要不要一起来尝些。
翠色罗裙纸伞遮阳的小娘子,也提了一壶酒,从这酒坊的后门离开,穿过两条街之后,转入一家青砖黑瓦的富商宅院里。
朱琳琅在堂内等着,一见她回来,就问道:“得手了。”
做了易容的秋如醉将酒壶放下,动作不轻,酒壶跟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道:“一群酒鬼,要让他们喝醉,实在不难。”
朱琳琅不由皱眉:“你去的时候也是这么不小心?居不用他们身怀神兵,那个女人更是宗师境界,就算有天机玉镜遮掩,你要在他们酒里下毒,也该万分小心。”
“酒本来就是毒,我根本没有下毒,只不过是让酒更醇罢了。”
秋如醉倒了杯酒,笑盈盈的送给坐在上首的白发妇人,道,“我对他们没有杀意,用的毒也并不致命,有什么好怕的,若畏畏缩缩,才更容易被他们关注。”
本是个老太婆模样的景洪,如今除了一头白发,面貌仿佛只有三十上下,接过酒杯尝了一口,默默品味片刻,赞赏道:“你用药的天赋当真卓绝,唉,可惜教主事败,不然我们现在已经可以放手把这大唐当做试药的地方了,老身还有许多妙思,可以与付姑娘和你一同讨论。”
“不过老身听说,你本来是正道子弟,投奔火罗道之后,也不太肯用那些置人于死地的绝毒了,岂不是束缚了自己的才干?”
秋如醉嗤笑一声:“这流言是哪来的?当年的我,确实为那件事后悔过一段时间,可现在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只是不太想用我调不出解药的毒罢了。”
“毕竟,如果用刀杀人,可以砍他十分,也可以砍他三分,能杀也能收,可如果用那类毒杀人的话,就算我自己想让他们再活一段时间都做不到,那就不好玩了。”
景洪眼中流露异彩,道:“居然是这样么,你想能让他们死,也能让他们生,又随时都能有第二次选择的权力,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身边的玩物,这样的性子,难怪教主对你那么看重。”
秋如醉笑道:“景洪长老不是也正在施展这样的手段吗,虽然我们已经败得太多,但还没有一败涂地。”
景洪恹恹道:“弑帝,天灾,饥荒,还有我们所负责的瘟疫,这些才是完整的计划,教主如果能不那么任性,能等到我们把瘟疫布置好了再行动的话,不管怎么说,都不至于走上死路了。”
朱琳琅听到这里,不禁眉头微动,道:“莫非长老这些时日在城中各处散布的那些毒物,还有能够破解的办法?”
“当然,如果我们自己都没有克制的手段,又何谈将这些百姓将士化作我们手里的刀呢?”
景洪握着桌角说道,“等到事态蔓延,我们的教众掌握着对他们生杀予夺的法子,才能将这些人作为我们的底蕴,令教门复兴。”
朱琳琅眉眼一松,喜上心头,其实邵凌霄死了之后,他已经觉得大势已去,这时候还要停留在此,到处放毒,不过是垂死的挣扎,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他们还真有扳回一城的可能。
毕竟关洛阳那群人武功再高,也奈何不了瘟疫啊,到时候长安百姓的性命操于一手,那群人又岂能不退让?
“这样说来。”朱琳琅想起一事,“苏木道长也不该急着行动的,我们何不劝说他等待一阵子?”
“这两件事不可相提并论。”景洪摇头,“杀死教主的那人重伤未愈,如果再等下去,恐怕就没有杀他的希望。这个时候苏木自己愿意犯险,再好不过了。我们只要做些辅助,静等他出个结果便是。”
“反正连他也不知道现在的我们究竟身在何处,就算败了,也影响不到我们的计划。”
谷豆
朱琳琅不禁说道:“那我们就不为教主、副教主他们报仇吗?”
景洪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当然想,但我们当下能在这方面做的努力,已经做完了。令古兰香醉去,令往生和尚以为查到他寺中先人尸体的下落,再多,过犹不及。”
“何必这么悲观呢,我觉得你们至少还可以再做一件事。”
屋外传来一个声音,惊的三人色变。
关洛阳一副病殃殃的模样,跨过门槛,“不如亲自来向我出招吧。”
姜尚书府中,仆人将今日的饭食送到房里。
原本盘坐疗伤的关洛阳睁开眼睛,走到桌边,刚喝了一口汤,便问道:“你知道我师兄在太医院那边,病情如何了吗?”
仆人恭恭敬敬的答道:“老爷特命我们关注消息,听说安大侠腹中异物还是难以取出,但有各位名医妙手,他体型已经控制住了,不再继续长胖。”
关洛阳点点头,喝了几口汤就开始吃饭,又含糊着问道:“对了,你说我都这么胖了,你还给我送一点加了料的饭菜,是不是太没有同情心了呀?”
仆人豁然抬头,一张肤色健康的脸,瞬间变成青色,两眼中流淌下阴气凝聚的黑色液滴。
他这张鬼一样的脸,对上了一张突然变胖的脸,两颊多肉,饱满如圆月,眼睛都被挤的只剩下了缝隙。
变形伪装的千幻宝衣,从安非鱼头上褪下,露出他现在“消化不良”“生机膨胀”的真容。
轰!!!
整座屋子活过来,变成一张恐龙般的大口,上空错乱垂落的木料,下方突刺生长的砖石,如同獠牙,猛然一下闭合咀嚼。
但下一刻阴气滚滚,蜈蚣飞剑上下环绕,周游一圈,整间变形的房屋,就被切成了七八份。
苏木知道中计,但这一次交锋之后,却看出安非鱼体内生机确实错乱膨胀,很影响能力的发挥,顿时眼色一冷,打算将错就错,蜈蚣飞剑先斩此人。
却在此时,当空一根竹棒砸了下来。
“是你!怎么会”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穿身绿色武服,拿根棒子,挑个葫芦,就是我了吧。”
身着侍女服饰的古兰香,一棍强过一棍,为了那层伪装,她连舍利子都暂且借给别人,还教了用法,“怕你不知道,内卫右司统领的易容术也是很强的。”
安非鱼坐在地上,双袖一挥,背后的空气如同竖立的水面,泛起多处波纹,每一处波纹中心里,都以炮弹般的速度,飞出长着翅膀的长蛇。
这些活化的飞蛇,既是致密空气,也凝聚着大量烈日光辉,飞行围堵,阻碍着驾驭蜈蚣飞剑的那道神魂。
安非鱼嘴上藐视敌人,其实心里可一直没有放松,而关洛阳做的比他更过分。
从安非鱼说出“没什么好怕了”那句话开始,关洛阳就让古兰香一直紧随在他身边,直到任务时限结束。
也从那一刻开始,真正的关洛阳就收敛气息,游走在长安城里,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只通过通讯玉牌来联络。
明明最强的那个敌人已经被干掉了,关洛阳的态度却好像比之前更谨慎、专注。
直到片刻之前,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姜尚书府里发出巨响的时候,那座原属于富商的宅院,也坍塌下来。
崩碎的墙壁瓦片之间,关洛阳脚下踩着七窍流血的朱琳琅,右手平举,锁住了秋如醉的咽喉。
风雷之力震断了秋如醉周身七成的经脉,也将她收藏在衣袖夹层里的一块玉镜震落下来。
被抛在旁边的地上之后,秋如醉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声音,咳血望着那面玉镜:“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天机玉镜是可以用来骗过我们的感应,可你们骗不过长安。”
关洛阳突破虚空取神的尝试,虽然失败了,却跟长安城的许多建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这种联系异常模糊,远远不足以做到全域高清监控的程度,可是,只凭着对于“恶意”的模糊区分,他夜行日行,徐徐游荡在长安城里,一处处搜索过来,也足够锁定最后的落点了。
“有妖魔变异体的例子在,不找出你们这些人,我又怎么敢放心呢?”
关洛阳看向景洪,面无血色,唇上微干,弱声道,“你不出手吗?”
景洪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半步。
这人刚才也是这么个虚弱到不行的样子,以拳对拳,以手对刀,一招就把朱琳琅打的双臂皆折,砸在地上,手掌切断了秋如醉的宝刀,快把她首级斩下的时候,才变了个锁喉式,过程那样缓慢,偏偏让人避不开。
“呵!”
景洪冷笑了一声,“如果我死在这里,三天之后,长安至少有十万人会突发怪病,畏光、呕吐,逐渐意识狂乱,甚至被寻常日光晒成烧伤的模样,浑身水肿,嘶咬吞食活人的鲜血。”
“他们碰过的食物,咬过的人,划伤过的动物,都会染上同样的病症,长安很快就会变成群魔乱舞的源头。”
关洛阳捂着嘴咳嗽了一声,皱起眉来,视线垂下。
景洪要的就是他这心烦意乱的一刹那。
瞬息之间,这白发妇人变成了数十道身影,有的翻身飞跃,有的飘然而去,往不同的方向逸走。
每一道身影都快的惊人,也都有衣袂飘风之声,全如实质。
被付克斯亲自转化成了吸血鬼的她,虽然血脉的浓度比制造者差了一级,但她武功见识高深,以血族魔力推动当初魔教功法,幻变之神奇,既胜于武功,又胜于付克斯的魔法。
只要先走半步,她自信天下宗师也追之莫及。
但她眼前诸多景物却突然扭曲起来,恍如化作一条暴起的龙,龙腾至此的一瞬间,却又骤然张开双翼,鸣唳穿云。
那说不清是龙还是什么东西的狂暴怪影,最后变成一只带着电光的手掌,拍在了景洪头顶。
“比速度?邵凌霄都不敢跟我比这个。”
关洛阳单手压着景洪坠落地面,手掌再度加力,令她双膝触地,分不清是骨头还是石砖碎裂的声音。
“啊!慢着”
“我不需要听你的威胁。”
关洛阳眼睛眨了一下,眼眶里化作满满的电光,满头发丝在电力场的闪烁之下扭动起来,心意力量化作的电流,汹涌着从头部流向手臂,然后灌注到景洪的大脑里去。
龙的吼声和凶禽的鸣叫,挤满了她的脑海,虽然突破失败,但已经隐隐有融合迹象的六种势,化作汹涌的雷涛,扫荡着这个以毒术杀人无算的头脑。
景洪的惨叫很快变成嗬嗬的声音,思维被鞭挞着,只能往脑海的深处运转。
“说出解药!”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终究望天门
在关洛阳赶到姜尚书府上之后,驾驭着蜈蚣飞剑的苏木道人就连一丝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了,离火金瞳剑破灭阴气,灼伤了他的神魂,包裹着金刚禅韵的竹棍,就把他一棍打散成黑色的雾霾。
这个志气不小,却一路倒霉的敌方小队轮回者, 最后只从神魂之中落下一个小乾坤袋。
那头蜈蚣妖兽失去了苏木的飞剑祭炼之法后就变为原形,则在安非鱼的诸多空气羽蛇撕咬之下,被扯成两段。
古兰香本来顺手准备往那蜈蚣头上再补一棍子,忽然想起,敌方小队四个人头,两个归了关洛阳, 刚才那个也被她抢到手了,最后总该留一个给队友才是。
安非鱼看她动作停住, 没来得及细想,只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被那蜈蚣妖兽趁机逃跑,便操控羽蛇一拥而上,将其彻底灭杀。
之后发生的事情,已经无需赘言,关洛阳把他擒获的那三个魔教残党反复审问,逼问出了他们这段时日都在哪里布下了毒物,便顺手斩杀,然后把解毒之法交给了太医院。
其实原本留下秋如醉一条性命,是因为关洛阳想起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遇到庐山派的人,陈守正他们为了针对这个堕入邪道的昔日同门,不知奔波了多久,有机会的话, 可以交给陈守正亲自斩杀。
可是在审问的过程中,秋如醉说起对于下毒目标的选择时,会自然而然的带上一点自己作出那些选择的原因。
其中某些观点, 令见多识广的关洛阳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得不认为,这种已经彻底反社会的人,一秒都不该多留下去。
能忍到听完她的供述,已实属是关洛阳觉得自己涵养日深,忍耐力大大提高了。
过了几日,关洛阳的伤势好的差不多,古兰香他们也研究出了怎么把那个小乾坤袋打开,发现里面居然有堆积如山的武学典籍,大约两千卷藏书,其中有一半,都带着老君山的标志。
“居然还搜刮了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是任务要求,还是为了拿回去卖。上次夺回老君山之后,我们走的匆忙,余图前辈也根本没提起他们山上藏书失窃。”
关洛阳顺手掏出一摞翻了翻,是玉门关附近一家小门派的入门剑法,开头十几页写的都是那家门派的传承历史,虽然剑法水平不高,但看得出来,编写这本书的人是以异常认真、乃至恭谨的态度来完成。
“要是这家门派还在的话,得想个办法把这些东西都给他们各家送回去。”
古兰香也拿过两本翻看着,说道:“不急,毕竟这些书算是我们帮他们夺回来的,收点报酬不为过吧。先把一些有价值的抄录了,带回基地世界那边,也是一笔可观的资源呢。”
安非鱼说道:“可是将近两千卷的藏书,就算不需要全抄,也至少得全看一遍,才能甄别出哪些算是有价值的。哦,对了,还得是你们两个看,我可分不出武功的好坏。”
“那就交给我吧,剩下一个多月反正也没事干,我最喜欢一边看书一边喝酒了。”
古兰香那些葫芦里已经灌满了长安城的美酒,虽说不像壮胆酒一样有什么独特功效,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喝了一口,有点苦恼的说道,“不过要上手抄写的话,就真的有点讨厌啦。唉,都怪基地里那什么破规矩,不然的话,随身带几套电子设备,直接全程扫描录下来就行了。”
安非鱼拍了拍肚皮,哈哈笑着说道:“可惜我这是飞影铠甲,召唤器只能用来放音乐,如果是刑天铠甲召唤器的话,倒是有摄像功能。”
关洛阳提醒道:“你少操心这些,还是赶紧把你肚子里的东西消化了再说吧。”
安非鱼下意识的摸摸肚子,因为变胖的太突兀了,他其实对自己的体型没有太多实感,四星级的实力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体重就产生什么肥胖并发症,所以在他自己感觉里面,就好像是套了一身玩偶服。
羽化孤虚长生果的鉴定结果里,纵然有“生机畸变”之类一听就很危险的设定,但经过虬髯客的改造,这羽化返生珠,毕竟也只得了个四星级的药物评价。
而且这珠子从前已经泡茶稀释过很多次,安非鱼多消磨一段时间,总能将其彻底炼化的,他最近只是发胖,而没有变得奇形怪状,也足以证明这珠子威胁不到他。
但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自己本来不在意,甚至可能自得其乐,但被别人一提,就会变得有点在意了。
安非鱼低头看了看肚腩:“要是贪嘴长胖也就罢了,被一颗珠子撑成这样,确实是有点难堪啊,好,从今天开始就更努力练习心意法门,争取早点把这东西吸收掉吧。”
之后一个月的时间,关洛阳就和古兰香一起沉浸在那些武学典籍之中,古兰香有多少收获很难说,关洛阳倒确实是从中体会到了一种异样的充实。
他本来虽然修炼这个世界的武功有所成就,但对于什么丹田气海,经脉运转,都只是按照前人记录,亦步亦趋的运转真气,逐渐壮大而已,要是问他为什么这种运功路线能练出冰寒真气,那种运功路线能练出烈焰真气,他就一无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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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他以默听红尘,把每一本典籍都当成一个说书人来看待,把每一门心法都当做一个故事来聆听,就好像是从这个世界的历史中寻来诸多良师益友,深入浅出的听尽了每本书中凝聚的那一点真髓。
三十多天下来,从无为真经之中凝聚出来的势,便已经攀上了一个阶段的巅峰,神凰浴火等其余几者,也从这些武学典籍之中,汲取到了各自适应的养分。
当任务完成的提示传来,只剩下最后三天的停留时间,关洛阳去了一趟老君山,把他们的典籍还回去,又给余图真人留下了一本详细阐述真灵电能、心意法门的笔记。
其余各派的经典,则委托休朔城的那几位,利用铁衣堂掌管天下镖路的便利,一一送还。
“前辈,最后一件事,是希望请你们照顾我那小师弟。”
关洛阳看向留在殿外的夏青,道,“我们三个都要远行,没办法带他一起走,本来想要拜托给吴庄主。但吴庄主觉得他对铸造之术没什么兴趣,反倒是极具向武之心,留在铸剑山庄不免埋没了他。”
“我思来想去,也没有比前辈更适合教导他的人了。”
余图真人抚须微笑:“冰川一派本是俗家,这小童做了道士打扮,也算与山中有缘。”
他笑着望了夏青一会儿,还对那小孩子摆摆手,打了个招呼,又转眸凝视着关洛阳,“其实你们三个,还有魔教身边跳出来的那几个真正妖人,都不是此方天地的人吧。”
余图真人说的并非疑问,而是肯定句。
关洛阳也不会小家子气的遮遮掩掩,直接点头承认。
余图真人叹了口气:“那你们来来去去,应当不是从天门出入吧?”
关洛阳略一思索,道:“应该不是,前辈是担心天门被破坏?”
“当世出了一个邵凌霄,虽说被你所阻,但只要这件事的记录流传下去,终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余图真人叹息的声音低不可闻,“你说老道该怎么办呢?”
关洛阳哈哈一笑:“前辈,你知道了我不是这里的人,才问我这种问题,难不成是想要我说出你心中的想法,如果日后有些蠢才想要谩骂,也可以把骂名推给我这天地之外的无名氏?”
余图真人老眼一掀,眼中神采奕奕,失笑道:“你分明知道老道不是这个意思,偏说的这么促狭,也罢,这个决定确实是老道自己”
“这个意见确实是我提的!”
关洛阳抢断老道士的话,道,“我最近看了很多书,发现,这世间的武道取象自然万物,并不是依靠什么有浓有淡的灵气,天地如此之大,人的武功当然也未必要止步于宗师的境界。”
“从春秋至今,就中土有记录的宗师,都不下三百人,之所以没有宗师之上的人物,是因为到了宗师绝顶,都会被天门吸引,破碎虚空而去。”
“毁掉天门,固然是绝了所谓飞升的希望,却不是绝了武道前路,反而能化解一桩大灾难的隐患。”
至于飞升路断之后的时代,说不定后世就会有些学了这段古史的人,站不到武道前列,又觉得自己不能长生,都怪没了天门,转而去谩骂古人。
这种骂名,关洛阳只会想发笑。
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往那里去,有万里黄沙之广阔,大漠之中渺无人烟,在那里毁掉天门,就算让天象气候更加残酷,也不会对天下生民有太多影响。”
关洛阳笑着对老道士说道,“我虽然没有那个时间了,但也很想参与那样的盛事,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话,前辈可否带着我的名字,一起去摧毁天门呢?”
余图真人展颜笑道:“无量天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挑选购物
标准一,击溃西域火罗道的主体势力。
标准二,累计击败三名以上的本世界宗师人物。
标准三,干涉超过万人以上的生死因果,或干涉超过十名以上的本世界宗师级人物生死。
标准四,在本次任务期限内,完成三星级向四星级的晋升。
标准五, 击败敌方轮回者“白骨赤心,童叟无欺”小队,斩杀敌方小队中超过一半的成员。
附加要求,在今年八月前,抵达长安城,并持续停留至八月的最后一天。
敌对轮回者,将同样接收此项要求。
以上任务标准,完成其中三项以上, 视为合格,完成度越高,任务奖励越丰厚。
注意,本次任务为临时团队任务,所有任务标准,可以由团队整体完成,个人贡献,将在任务完结时计算。
以下进入个人贡献划分结算环节。
本次任务完成度,为百分之九十七,评价十分优秀。
任务奖励点数结算:,共计积分点数。
轮回者当前评价,四星级。
已传送到达轮回者基地,基地内部时间, 240个小时之后, 将开始下一次任务。
休息时间, 祝您生活愉快!
这次传送回去,关洛阳是和两名队友一起出现在传送广场上。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就发现自己的账户上跳出两个转账请求。
安非鱼和古兰香,都转过来五千积分。
“嗯,你们这是干什么?”
“执行任务之前购买情报的积分,全是你出的,我们可还没忘。”
恢复了帅大叔模样的安非鱼摇着手说道,“诶,千万别点拒绝啊,进入那个世界之后,战友之间的互相帮助,是说不清的,我们能算的,也就只有执行任务之前的。”
“朋友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尊重,你不会想让我们俩一直怀着一份亏欠心吧?”
关洛阳迟疑了一下,收了那两份积分。
他们两个虽然击杀战绩方面远不如自己,但是应该也赚了不少,非要拒绝的话就太虚伪了。
三人一同离开传送广场,不约而同的选择走向他们第一次会面时的那座古风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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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闲聊的时候,队员之间就有互相了解过,在故乡世界,皆是出生于华夏文化圈的,虽然年代有所不同,但是远行回来之后,聚个会。吃个饭,属于是快要成为基因本能的选择了。
落座之后,安非鱼主动点单。
“以前独行惯了,没什么感觉,这回倒也察觉到有队友的好处了。”
古兰香支着下巴,伏在桌面上,说道,“可惜的是,我们明明全员存活又晋升了,却没能触发那个倾盖如故的成就,临时团队契约,在我们回来的时候就解除掉了吧。”
关洛阳说道:“我有个朋友那里有张组队契约,不过只有三个名额,稍后我给你们互相引荐一下吧,如果都聊得来,也可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那个契约的名额扩张一下。”
这边菜上的很快,他们才聊了两句话的功夫,就有一个长着八条手臂,绿色皮肤的尖脑壳服务员,用托盘盛着所有的菜,走进了这个包间。
魔幻麻婆豆腐,阳泉青椒肉丝,玫瑰火腿,惊吓苹果,黯然销魂饭,玉面小飞龙什锦面条,面碗上面还放了一个萝卜雕出来的卡卡罗特
关洛阳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虽然这些东西肯定都会很好吃,但是总觉得这个菜品搭配,是个大杂烩啊。
会发光的菜,仿佛用简笔画画着惊恐表情的苹果,几样东西连画风都不一样。
而且一般来说,一餐之中的小菜、大菜、汤品、主食,前后次序,份量配比都是有讲究的,常人就算不了解这些,凭直觉点出来的菜,也讲究个荤素的对称搭配,不至于凑成台面上这么一桌花花绿绿,水果热汤一起奉上的东西。
关洛阳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在饮食方面就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后来随雷公习武,荤素搭配等等,其实也贴合着习惯。
不过另外两个人好像都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他也就抛弃了那点无所谓的别扭感。
反正大伙都四星级了,连吃几桌都没问题,还在乎什么营养摄入呢,能满足味觉的享受就好。
话是怎么说,其实他们也并没有连吃几桌的打算,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
“我接下来的强化途径早就选好了,先去买本阳神世界的鬼仙修炼法门,然后买一支变种人的超级自愈基因。”
安非鱼嚼着苹果,道,“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古兰香咬掉一朵具有火腿口感的玫瑰花,道:“我还没想好,找本五星级的武力侧功法,先练着吧,多到的积分就换点补药,找找有没有什么兼具补药功效和美酒口感的好东西。”
关洛阳说道:“我是准备去买套铠甲来穿穿,之前铠甲合体的状态还挺不错的,不过比起疾电飞影的话,我更想试一下同一个世界观里的那套刑天铠甲。”
安非鱼说道:“那我可以带你到我买铠甲的那家店里去看看。”
“不过,铠甲勇士刑天那个世界观里的铠甲,其实分为两个大类,一类是直接从明界降落下来的正版铠甲,还有一类是阿瑞斯星球通过科技复制出来的量产铠甲。”
“正版刑天铠甲的潜力据说触及七星级,但是像我买的这种量产版,四星级时还能够提供不小的加成,到了五星就基本没什么作用了,对你来说,可能用不了太长时间,比较鸡肋。”
“这样啊。”关洛阳点点头,问道,“那正版铠甲大概是什么价位?”
“不是价格的问题,那个世界的正版铠甲,虽然平时看起来可以随便被人抢来抢去,实际上却在宇宙中有独特的地位,是没办法带出来的,那店里根本没有。”
安非鱼解释道,“不过也没关系,那店里除了铠甲勇士系列的铠甲之外,还有不少其他类型的护甲、变身器、召唤器,反正吃完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也许你会找到其他中意的。”
关洛阳道:“也行。”
第一百七十八章 神衣
叮铃铃!
关洛阳他们推开店门的时候,门板的一角刚好碰到了特意悬挂在那里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吃完饭之后,古兰香就跑去其他店里挑选心仪的武道秘籍了,顺便也要把她抄写的武学典籍再复印几份,一份直接在基地里挂售,其余的则准备带到基地世界去交易。
所以只剩下安非鱼和关洛阳同行。
站在收银台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孩看过来, 笑着说道:“安先生,好久不见了。”
安非鱼跟她打了个招呼,给双方介绍了一下。
年轻女孩名叫欢迎,本身就是来自铠甲勇士世界,跟安非鱼算是有些交情,曾经多次合作,在基地世界行动。
关洛阳跟她握过手之后,就打量着这间店铺。
第一眼看过去,店内的玻璃货架上,放满了召唤器,以铠甲勇士世界的三类量产铠甲居多,还有像棺材一样竖立在那里,需要整个人躺进去才能完成着装的警用铠甲。
但往深处走两步的话,货架上的物品就变得多样起来了。
比如,有用透明罐子存放的黑色液体,罐子上还贴了一张黄符。
关洛阳好奇的用个人界面鉴定,那张黄符是三星级的仙道雷音符咒,而罐子里的黑色液体,是来自漫威宇宙的共生体,四星级生物。
这种东西,他有点印象,小时候也看过蜘蛛侠系列的作品,其中被称为“毒液”的超级反派, 其实就是共生体种族的一员。
关洛阳道:“我们基地不是不允许进行以智慧生物为商品的交易吗?”
欢迎跟了过来, 解释道:“共生体其实是没有完整思维意识的, 所以处在可售卖的范围, 可以类比成还没有孵化的灵兽之卵、从任务世界带回来的妖兽尸体等等。”
“漫威宇宙里的毒液之流,也是在接触到蜘蛛侠他们之后,才逐步成长成那副具有自主意识的模样。”
关洛阳点点头,又继续浏览。
也不知道是这家店生意冷清,还是他们来的凑巧,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欢迎就跟在旁边,以熟练流利的姿态为他们介绍。
“这个手提箱,同样是来自漫威宇宙,由钢铁侠制造的马克战衣,虽然比不上召唤器那么轻便,但是完成着装之后,能够以超音速飞行,动力来自于小型恒温核反应堆,而且可以遥控作战,必要的时候,能远程操作这件战衣当战术核弹用。总体评价,四星级。”
“这件是亚古鲁腰带,来自假面骑士空我世界,经过轮回者的改造,在变身之后, 腰带上会直接显现出对应各形态的按键。不需要像原着那样,依靠假面骑士自己去领悟,只要按下按键,就能切换成侧重灵活、力量、技巧等各个形态。”
“更关键的是,做这个改造的轮回者,本质上属于神秘侧,运用的都是魔法技术,所以如果选这件腰带,进入任务世界的话,不会被算成科技产品,不需要额外支付积分点数。”
“还有这个,来自魔法少女奈叶世界的圣石之种,远古文明的遗产之一,不拘男女,甚至不拘物种,都可以使用”
“那个是出自拳皇世界的音巢战斗服”
关洛阳的视线在某一个商品上停留的稍久一点,耳边就会响起对应的解说。
其实对轮回者来说,只要拿个人界面进行鉴定,对于这些商品信息就可以知道一个大概,但肯定是没有欢迎讲的这么详细。
关洛阳听着听着,回头看向安非鱼,两人相视一笑。
安非鱼说道:“欢迎,既然你有空的话,不如干脆,把我这朋友的诉求讲一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适合他的产品?”
关洛阳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战斗风格,对力量层次、成长潜力的要求。
“嗯”欢迎思考了几秒钟,眼前一亮,“有了,关先生你来看看这个吧。”
欢迎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穿过层层货架,跨过了侧面墙壁上开出来的一扇小门,居然直接跑到了隔壁店铺里面。
这边的货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成人,男女,儿童,东方古风服饰,科幻感的军装,还有僧袍、和服等等,就像是来到了服装专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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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指着男士专区那边,一套挂在墙上的衣服,说道:“这个怎么样?”
那套衣服由四个部分组成,双排扣的长袖上衣,有着明显熨烫线的米色长裤,有着同样色调却显出粗糙编织质感的一条腰带,还有一件与披风无异的大衣。
以关洛阳的身材,配这套衣服倒是蛮合身的,而且到了这么近的距离之后,他能够感受到,这套衣服的每一丝纹理里面,其实都蕴含着凶暴的欲念。
虽然是一套衣服的形态,但在关洛阳的心灵感应之中,站在他面前的,却更像是一头半睡半醒的凶兽。
“这套制服的上衣,长裤,腰带,以及披在外面的这一款长风衣,其实是一体的,百分百由原始战斗生命纤维织成。”
“制作者为其命名为——神衣威严。”
欢迎介绍着这套衣服,“在制作过程里,还参考了仙道世界滴血认主的炼器灵感,第一个被神衣汲取鲜血的人,将成为这件衣物永远无法反噬的目标,比起原世界的神衣来说,大大的提高了安全保障。”
所谓的神衣,是出自斩服少女世界的一种装备。
在那个世界里,有一种名为“原始战斗生命纤维”的太空生命体,其本身并没有高度成熟的智慧,但却拥有可以横渡星空、吞噬文明的强大本能。
这种太空生物,会寻找有生命的行星降落,陪伴着这颗行星上的生命逐渐成长起来,在行星表面的文明达到一定程度、生命数量足够繁荣的时候,将本土文明的成员全部吞噬,转化成让自身再度繁殖的资源。
在那个世界里,有地球人类对战斗生命纤维进行二次加工,采取少量的战斗生命纤维,编织在衣物里面,就可以促使着装者的身体素质暴增。
哪怕是身体素质停留在普通人范畴的中学生,只要有足够的毅力,穿上这种制服之后,都可以临时爆发出摧毁坦克战车的破坏力。
而如果整件衣服全部由战斗生命纤维制成的话,对人体造成的负担和增幅,都远超那些只掺杂了几根生命纤维的制服,这样的衣物,就被称作“神衣”。
“这套衣服目前还只是五星级低阶货物的价格定位,但是成长潜力完全可以达到六星级高阶,有微量可能触及七星,而且成长的方式也异常简单”
欢迎伸手拾起那套衣服的袖角,侧身面向关洛阳,说道,“只要穿上这套衣服去战斗,就行了。”
安非鱼狐疑道:“这么高的潜力,这么直白的进化方法,定价的时候不会不考虑进去吧?真的只是五星低阶的定价?”
欢迎点头:“价格上真的只要一万积分,但是”
“但是虽说安全保障大大提高了,滴血认主的时候所遭遇的第一波反噬,却还是需要着装者自己去扛的。”
穿着黑色水手服,眼神非常凶恶的少女走了过来,她的发丝之间,有一缕鲜红的挑染,胸口的衣料还绘制了如同怪兽眼睛的图案,不过其中一只眼睛,是被斩瞎的状态。
因为身高还没货架高,关洛阳他们刚走进这间店里的时候,都没看见她。
欢迎笑眯眯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今天没有午睡呀,缠流子。”
“不要这样摸我的头啊。”
缠流子往后跳了一步,凶恶的气势荡然无存,扭头看向关洛阳,“神衣也就这点小毛病,你都听见了。还想买这套衣服的话,一万积分就可以拿走,但是,不要在基地里试着让它认主,基地的和平光环,会让它无法对你造成攻击,那样的话,这套衣服宁肯自碎,也不会吸收你的血液的。”
欢迎在旁边补充道:“第一波反噬其实对肉体的真实伤害没有多大,但就是会很痛,很痛,很痛。”
“可能是因为认主之后,它就没办法继续反噬了吧,所以把疼痛的刺激,在第一波全攒满了,之前也有一个四星级轮回者,买过一件神衣,结果因为疼痛产生了心理阴影,居然不敢穿,但是又没办法解除认主,最后不得不把那件神衣拆成最初始的战斗生命纤维,贱卖出去了。一进一出之间,至少损失了六千积分吧。”
安非鱼低声嘀咕道:“不会造成真实伤害,还能把轮回者整出阴影?这么离谱?”
旁边的关洛阳一直在看着那套衣服,随着他注视的时间变长,感知中那半眠半醒的凶兽逐渐清醒了过来,甚至向他传递出了挑衅的姿态。
袖管和裤腿自行鼓胀起来,血红色的纤细光芒在米白色的衣物表面闪烁。
“哈!”
关洛阳笑了起来,“虽然有点小毛病,但是这套衣服真的很顺眼啊,我有点好奇,它能把我怎么样?”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十年
买下了那套神衣之后,关洛阳并没有急着离开基地去试穿。
他现在身上还有七万多积分,大可以合理的规划一下,全部转化成资源,然后再去基地世界,利用基地内外的时间差,来慢慢把资源消化成实力。
离开了缠流子他们的店铺之后, 安非鱼也准备去买自己看中的鬼仙修炼法。
关洛阳闲逛了一阵子,在白铜的摊位那里没有看见他,又去他家门前转了一圈,也没有人,想必是还在基地世界。
他就又去了一趟百家五岳商行。
今天商行的柜台后面站着的不是王铁海了,而是一名英气勃勃, 浓眉大眼的白衣少侠,他嗓音温厚,仪态不凡。
但看起来并不是人类。
在白色的劲装之下, 有着橙红色的毛发,表情生动,五官俊朗,与人无异,却又带着一点猫儿般的特征,头上更有一对猫耳。
“在下虹猫,请问这位客官是要办理什么业务?”
虹猫!
关洛阳不禁多看了两眼,比童年记忆里还要帅气的多呀,说话的时候,已经不自知的带上了一点慢吞吞的笑意, 道:“虹猫少侠, 久仰了。”
“之前听说你们这里会提供量身打造,指点修行的服务, 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个流程?”
虹猫前不久才接到一个朋友的轮回者邀请函, 和蓝兔一起来到这里, 成为轮回者,除了在这店里安排了一份工作, 了解了一下相关业务之外,还没有空闲去浏览更多幻想作品。
听关洛阳那句久仰不像客套,他还有点疑惑,但很快就真心实意的回以微笑,道:“是这样的,关于为单人轮回者量身打造修炼途径的服务,分为两个大类。”
“一类是需要签订长期合作预约,签了这种契约的客官,以后每次任务回来的时候,积分都要有九成自动划到我们商行的账户上,并且大致讲述自己在任务世界的进展,以便合理安排后续的修炼步骤。”
“第二类,则是单纯利用道具或安排我们商行内部的其他轮回者,对客官进行一场对应的指导,一次性结算。”
关洛阳道:“像这种服务,效果要如何保证呢?”
虹猫稍作回忆,说道:“如果是第一类业务的话,在长期合作的契约里面,会有详细的进步指标、达不到标准,则部分退款等相关条款。”
“如果是第二类业务的话,服务的效果难以精确的来进行界定, 主要是看客官自己的意愿了。”
说话的同时,虹猫递出一块手机大小的晶体屏幕,说道,“这是我们商行内部,部分愿意公开的导师的资料,擅长的类型,课时的价格,都明确的标了出来。”
关洛阳接过去。
导师目录上的第一位,就是之前见过的王铁海,后面还跟了一段简略的介绍。
王铁海,武力侧轮回者,足以指导本基地内任何以拳头为主战武器的轮回者,但进步的幅度不做任何担保,每一节课为二十四小时,需耗费基地内部时间一分钟,价格一万积分。
谷渫
比起这段一看就很敷衍,几乎没有人会愿意去选的介绍,下面的目录简介就明朗得多。
赵燕翎,五星级武力侧轮回者,擅长内功、剑术,对具备人类经脉、修行真气武学的轮回者,指导效果较为明显,每一节课为二十四小时,需耗费基地内部时间一分钟,价格三千积分。
尹仲,六星级武力侧轮回者,擅长借用自然之力的法术、刀法,擅长以水银池和洞天刀意磨砺灵魂,对六星级以下轮回者的灵魂强度,指导效果极为明显,但不保证不留下暗伤。每一节课为二十四小时,需耗费基地内部时间一分钟,价格三千积分。
鬼谷子
关洛阳翻过几个页面之后,就失去了兴趣。
不管这些导师的简介是靠谱还是不靠谱,关于他们的能力,都没有特别详细的介绍,而且关洛阳自己学的就很杂,要遇到一个跟他修炼体系完全重叠的前辈,概率实在不大,恐怕没办法赚回票价。
虹猫在关洛阳查阅名录的间隙里,又接待了其他两位客人,但也没有忘记观察关洛阳的神情,此刻适时的说道:“导师名录下面那个图标,对应的是道具名录,里面有一些可以针对轮回者进行指导的道具。”
这个说法勾起了关洛阳的兴趣。
如果说,导师可以对轮回者进行指导,是凭着相似道路上走的更远的前辈眼界,来指点后辈,弥补缺陷。
那么所谓的道具指导,是怎么来完成的呢?
刚点进那个图标,关洛阳的疑惑就迎刃而解。
那个图标里面罗列出来的所有道具,几乎都是与时间相关的。
物品名称:十年后封闭教室。
物品等级:六星级。
本物品的创作灵感,源自于家庭教师世界的十年后火箭筒,有着让使用者与十年后的自己对调五分钟的功能,使用者本人与未来身都保有完整的记忆,甚至可以在五分钟时限内,对过去、未来的这两个时空,进行自由的干涉。
但轮回者身上,有着多重世界因果的交杂,无法真正测定十年后的情况,却能够以当前状态为基础,召唤出相当于闭关苦修十年之后的自己,在密闭的教导空间里,进行七十二小时的交流。
使用方法:购买之后,呈魔方形状的外表,对着魔方的唯一镜面,留下自己的指纹,等到真正要使用的时候,击碎镜面即可。
注意:封闭教室内部时间流速与外界一致。
建议价格: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积分
“原来是十年后的自己吗?”
每一个轮回者,都是有着足够成长性的,让十年后的自己来教导自己,再没有什么导师能够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只不过,排除了任何外部条件干扰的十年,仅限于七十二小时之内的反馈指导,到底能不能值回这个价格,恐怕也算是对购买者自信心的一种拷问了。
关洛阳站了一会儿,舌尖抵着牙齿,一颗颗数过去,眼神坚定下来,果决的按了购买的图标。
第一百八十章 因果
外表如同魔方的道具入手之后,关洛阳就在镜面的那一端按上了自己的指纹,原本光亮的镜面立刻暗淡下去,仿佛变成了磨砂玻璃的质感。
他稍微掂量了一下,分量不重,简直像是塑料制作的,光看外表的话, 实在很难想象,这居然是六星级的道具,而且还是比较罕见的时间系功能。
虹猫又忙碌了起来,关洛阳把那份电子目录放在柜台上,就自己到商行深处去转悠。
这座商行内部的装修风格大体还是偏重于古风的,青砖铺地, 红木货架, 里间的楼梯也是木板铺成, 通向二楼。
关洛阳上了二楼之后,看了一眼二楼的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身披僧衣,默默念经的胖和尚,外貌慈祥和蔼,却莫名有赤子不染的气质。
纯真年少和沧桑智慧在这个胖和尚身上兼而有之,噙着些许笑意,对着关洛阳微微点头。
关洛阳也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循着立牌标志,走向售卖四星级以上修炼秘籍的地方。
他略微盘算了一下, 剩余的积分,应该还够买一套五星级的功法。
目前, 他的修炼体系之中, 源于肉身四大练的周天道场, 源于精神方面的上穷碧落、神凰浴火, 侧重于招式内力的蜉龙之变、无为真经,加上侧重于心灵的默听红尘。
全被他揉和在走向“虚空取神”的道路之中,各方面并没有明显的短板, 但是这种风格太硬朗了,欠缺了一些可以打得敌人猝不及防的奇招。
如离火金瞳剑这种,用眼睛发力伤敌的招数,在四星之后的战斗里面,已经算不上出奇。
大唐世界的那些顶尖宗师如果愿意,无论是余图还是邵凌霄,都可以用眼神激发剑气,在百丈之外杀人分尸,也未必就比离火金瞳剑弱了。
关洛阳想要找一些更诡谲的路数,就在这些货架上仔细查看过去。
变天击地精神大法,参破超脱生死之大藏**,大成之后,可以向上追溯前世,一世世传承借力,亦可与敌同入轮回,变化纠缠。
真武驱影,武当神功。大道不远, 真我存心, 自然成武, 天人合一。人之影,乃精气神之散失投射,修成真武,可以正立无影,驱影杀人。
北冥重生法,大成之后,碎体不死,血肉重生。注:重生法为单纯内功,不包含北冥神功的其余招式。
七无绝境,风云世界帝释天所创,参悟七种无之意境,可以将血肉之躯,化为无色无相之态,脱离实体,如云雾光影,飘渺来去,几乎免疫同级物理伤害。
关洛阳在这本书前驻足。
这门武功大成之后的效果倒是让他有点心动,只不过,为了练这么一个化去实体的效果,就要参悟七种意境,属实有些繁琐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
王铁海穿着一身崭新的功夫装站在旁边,花白的发丝还有些凌乱,两眼之中,各有一对黑白瞳孔像双子星一样绕转不休,透出极其慑人的毫芒。
不过转瞬之间,这样的异象就收敛了起来,关洛阳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带着些酒气,手里还拿了一本黑色封皮,像字典那么厚的线装书。
“我有个朋友本来想找你聊聊,不过他耐性太差了,来了一遭没看见你,就自己跑回去了,只给我留下这本书。”
王铁海把那本书递过来,“有兴趣看看吗?”
关洛阳接在手里,先拿个人界面鉴定了一下。
物品名称:天魔功。
物品评级:七星级。
天魔一怒,摄用万法。由武力侧轮回者,以风姿物语世界的天魔功主干,剔除部分需原住民方可接触的特质,再取天子传奇世界的天魔功精义为辅,拼合而成。
建议价格:积分
“七星级的武功?!”
关洛阳语气一顿,抬头看向王铁海,“我当然很有兴趣,不过我现在可没有足够的积分把它买下来。”
王铁海摆了摆手,道:“这个不重要,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有多少积分给多少就行了。”
“王老板要给我打折吗?”
关洛阳玩笑一句,道,“那你恐怕得给我打一折优惠才行。”
王铁海满不在乎道:“也可以呀。”
关洛阳的神色严肃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书,说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其实就是,把青鸟真形遗留给你的那个人,当初也跟我那朋友打过些交道,他们之间有点因果在。”
王铁海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那人既然死了,想必不会愿意被对手复活过来,他的因果就落在了你身上,我那好友送你这本书,就是想有个了断。”
关洛阳没有被糊弄过去,追问道:“这种意义上的了断,一般都是打一架吧,送本书算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这本书是当初他们两个一起拼出来的,虽然不是他们二人的主修方向,但却刚好在里面混和了对等分量的思考。”
王铁海摇了摇头,“那家伙的意思是,你已经得了青鸟真形,本来应该更偏向姒羽舒,但如果最后练这本天魔功,却练得更偏向于那家伙推算的路数。自然就是他的胜利了。”
关洛阳看手里的书,挑了挑眉,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字数其实不多,而且还是些没用的序言,但他看了很久,都没有再翻第二页。
王铁海双臂环抱于胸前,在旁边静等着,低声道:“唔,少年郎,对于这种毫无前辈风范,几乎等同于把你当做对决工具的行为,有没有觉得很愤怒呢?”
关洛阳抬头一笑,双手合上了那本书,说道:“怎么会呢?我的脾气一向很好。况且,那位前辈给了我选择,又不是强迫我选,只看我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这份优惠罢了。”
“那你”
“这书我要了。”
关洛阳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当场点击自己的账户,把所有余额都转向百家五岳商行的户头。
“王老板,帮我向你的那位朋友道声谢吧。再见!”
“再见。”
王铁海看着关洛阳离开了这里,低不可闻的说道,“真正没脾气的人,就不会是这样的回答了。”
他转头看向二楼柜台后面的那个和尚,“渡法大师,伱怎么看呢?”
胖和尚笑意不改,和祥的回答道:“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应当是想着,有朝一日帮燕施主一个忙,然后再向他挑战吧。”
“但无限世界可不是一个能够安稳成长的环境啊。”
王铁海平淡的说道,“假如他真的能活着走到那个程度的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今天的这种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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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洛阳跟古兰香、安非鱼会合之后,一起离开了基地。
但是他们三个并没有再一起离开雪山区域。
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古兰香他们各有去处,关洛阳联系了白铜之后,就把他们几个拉进了同一个群里,然后自己在轮回基地出口的周边地带逗留。
白铜:可恶,为什么你做了一次任务,就又能多交两个朋友?
因为那个聊天软件的小群里,全员都是轮回者,白铜也就改回了自己的真名。
洛阳:你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安非鱼:(红包)
古兰香:(红包)
白铜:呜,谢谢你们,我宣布,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比关洛阳亲近一百倍的挚友了
白铜:(红包)
洛阳:呵呵
白铜:说正事吧,这回这么长时间的休假,你们有什么打算啊?
安非鱼:我有几个原住民朋友,上回就约好了,准备一起去探索一下亚马逊里的某个部落,据说那里存放着可以致人癫狂,具备特殊精神力量的水晶
古兰香:我在东华庐山这边,准备跟几个强大的棍法家切磋,互相交流一下
白铜:我准备先去整修一下我家祖宅。洛阳你呢,不会又准备窝在雪山那里一个人练功吧?
洛阳:没有,我在这边只准备停留一个月,适应神衣,然后顺便处理上次聊过的事情
白铜:什么事情啊?
洛阳:那些骗新手出来杀的垃圾
洛阳:不是说过四星级花时间搜索的话,能找出他们的踪迹吗?根绝这类人是不太可能,但我先杀一茬吧
白铜:哦,他们啊,你做任务的时候,我也做了次任务,都快忘了这伙人了
关洛阳收起了手机,没有再聊。
他的视野之中,已经出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子。
“真巧啊。”
白胡子老人身边跟着一个少女,似乎还是高中生,穿着制服,背着一柄长弓。
大约是因为从基地内来到冰雪遍布的山脉间,被雪的反光刺眼,少女下意识的抬手遮着眼睛,道:“要到哪里去赚钱买家具呢?”
她没有等来回答,只感觉肩头忽然一麻,无力的感觉传遍全身,跌坐了下去,地下的积雪透着单薄的衣物,冻得她一个激灵,惊叫道:“你干什么?”
“别废话,你已经被我点中死穴,三分钟之后如果没有我出手化解,这股无霜诀的真气就会传遍你全身,把你的肌肤一寸寸冻成冰块,碎裂而死。”
白胡子老头依旧是那副和善的模样,只是眼睛微微睁大,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充斥着阴毒威胁的意思,令这里刺骨的冰雪更冷了数倍。
他拿出自己的个人界面,呵斥道,“把你的积分全转给我,然后把你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你也可以硬顶,不过那样的话,你就会会会”
在雪地少女那惊怒的眼神里面,白胡子老头话说到一半,就变得口吃起来,唇齿迟钝,嘴巴一张一张的,逐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而脸上则倒映出了一片青色。
纯青色的气流在周边回旋着,令白胡子老头的身体微微浮空,接着,就像是被冻结在青玉里的蚊虫一样,每一根胡须、发丝,都停止了运动,僵滞在半空。
他唯一能动的就只剩下眼珠,雪地上的少女,能够从老头子的眼珠里面,感受到自己还要恐惧很多倍的情绪。
这股青气,外表看起来只是封住了行动,实际上就像磨盘那样,正一段一段的磨灭老头的经脉。
关洛阳来到少女身边。
那老头好像认出了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这是第一个。
一个月之后,关洛阳又在群里聊天。
洛阳:这边搞的差不多了,干掉不到三十个,准备出去活动活动了
洛阳:你们有没有什么推荐啊,最好是那种很适合战斗的地方
安非鱼:你还真花了一个月在做这种事啊。啧啧,特摄人也没几个像你这么但是干得好!看来我的纯度还有待加强!
安非鱼:这个基地世界其实水也挺深的,要说到适合战斗的地方有很多,不过要我推荐的话,首选的就该是那个格斗之城
洛阳:什么地方?
白铜:波士顿的紫罗兰州啊,你上网搜一下就有了
波士顿合众国的紫罗兰州,是当今世界上,唯一一个把街头格斗合法化的城市。
在上个世纪的时候,这座城市还以金翅雀和红橡树为象征,以出口贵金属,宝石,计算机和运输设备、食品,为主要贸易范围。
但是迈入这个世纪之后,在短短十年的时间里面,紫罗兰州就高喊着自由与繁荣的口号,彻底完成了转型,化身成为以格斗和赌博为中心,集旅游、购物、影视、偶像行业为一体的暴力娱乐之都。
“波士顿合众国的有些媒体,将之称为‘暴力中毒’的城市,声称现在还愿意定居在那座城市的,有七成以上,都是愿意沉浸于暴力的人,只不过,所有人的症状有轻有重,有少部分的人还愿意将他们的暴力用在维护秩序上”
关洛阳轻轻地读出了他搜到的那篇城市介绍的最后一段话,然后浏览着位于西半球的那座城市的一些航拍场景。
黄昏时分,那些充满棱角的建筑物,营造出壁垒森严的氛围;
暗夜来临的时候,却有无数的灯光,狂乱肆意的交相辉映,一些主干道上,隐约能看到亡命飞驰的车队;
正午的阳光下,甜美可爱的粉红色系偶像,站在舞台的中央,抡起吉他砍爆了一辆凌空飞来的摩托,台下的所有人,都在高举着双手欢呼。
“真是个充满热情的城市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格斗之城的初体验
日光煌煌,天清气爽的一个上午。
紫罗兰州的第一机场外,已经布满了车辆和人群。
有部分人举着立牌在这里等候乘坐飞机到来的朋友,但更多的人,是想要在这里揽客的出租车司机。
关洛阳拉着个行李箱,刚刚走出机场的大门,就有一辆车身上布满颜料涂鸦的出租冲到他面前, 一个急刹。
纹满了英文字母的一条手臂,搭在车窗上,嚼着口香糖的司机把头探出来,是一张亚洲面孔,四十来岁,皮肤粗糙,饱经风霜,但开口就是一段流利的波士顿话。
“亚太地区来的客人吗?坐我的车,第一站就能带你到最能领略紫罗兰州风格的着名景点去。”
关洛阳来这里之前就准备好了耳塞式的同声传译器,配备了全球十八个常见语种的翻译功能,倒也不愁听不懂。
那司机又用力拍着车窗,砰砰作响,叫嚷道:“而且这辆车可是狄德里希家专为旅客设计的新款,子弹都打不穿,一般的街头小子也不会轻易招惹,安全特别有保障啊。”
关洛阳没有浪费时间多挑,确定那司机同样配备着同声传译器,能听懂他的话,就拉开后面的车门,坐了上去。
那个司机迅速下车,把他的大行李箱送到车顶上,手一拉, 伸缩式的小帐篷就在车顶撑了起来,把行李箱笼罩住。
“嚯嚯嚯!”
司机发出无意义的怪叫,跳进了驾驶位,顺手拽上车门, 打开了车载音箱, 在显示屏上的旋律曲线迅速波动起来的时候,车身也猛的加速,冲了出去。
激烈的电吉他声里,司机伸手拨了一下车内的后视镜,通过小小的镜面看着关洛阳。
“那我们第一站就去狄德里希广场,第二站去海岸边,嗨到上午十点半,如果客人没有预约好的酒店,我也可以为你挑一家,保证服务最令人满意,当然,价格也令人满意。”
大路上车流如织,大部分的车辆,都会在启动加速之后,发出响亮的音乐声,飘出车窗。
有的车辆飞快超车,越过了这辆出租, 但这辆出租也在不断的超过别人的车, 发动机、车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还有必须放开嗓子才能清晰交流的各色人声, 构成了喧嚣无比的场面。
从机场到市区的这段路,就像是在完成形形色色的外界人,向着喧哗热烈的紫罗兰州的过渡。
关洛阳右手手肘撑着车窗,手背支着下巴,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紫罗兰州最大的特色就是格斗吧,我比较想到街头格斗最频繁的区域去看看。”
“我懂,我懂,会来到这里的游客有百分之百都是想要观赏紧张刺激,有着真正流血的格斗。”
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握拳空挥了一下,声音激昂,“不过街头格斗的水平高低不一,氛围也实在谈不上有多么令人享受,海岸边的格斗场,才是更好的选择呀。”
“你比较心急的话,我们可以跳过那座广场,直接去海岸边。”
“今天四号格斗场,好像有一场空手道的断头大师和八极正拳的重炮手之间的比拼,外界传说,他们两位如果去进行格斗家认证的话,都至少可以评得三星级!”
关洛阳:“空手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神衣威严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
这个世界,从公元十二世纪开始,就出现了轮回者活跃的迹象。
轮回者的数量,相对于这个世界的整体人口基数来说,不值一提,但是,举凡轮回者,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总是喜欢凑到一些比较重要的历史事件里面去,九百年时间下来,许多来自其他世界的超凡技艺,也不可避免的留在了这个世界。
以肉体格斗为基础的种种武术流派,因为入门门槛最低,也在这个世界生根发芽,广泛推行。
这其中,“空手道”是第一批作为外来武术,在波士顿合众国站稳脚跟的。
虽然那些拳法技术可能有着截然相反的特色,甚至可能来自不同的世界,但毕竟都顶着“空手道”这么一个名头,大众往往不会细分,只会觉得这个流派练的人够多,出于从众心理,习练空手道的人就越来越多。
世界格斗家排名上,极具知名度的那一群五星级格斗家里,就有三个在简介中标明,是主要练习空手道的。
关洛阳收了手机,示意司机先往格斗场去。
“呜嚯!好诶!”
司机一脚油门,却是直接从大路边上,寻了个护栏的空档闯了出来,在满是黄土,偶见绿色的荒野之上急驰。
“我给你抄个近路,这边不用管红绿灯,收费也少,一会儿就到。”
荒野上看似平坦,其实真在这上面奔行过去的话,就会感受到无比颠簸。
关洛阳倒是无所谓,只是他当披风穿的那件风衣的袖子,却在空中违反惯性的舞动了一下,长袖的袖口好像要往前探去。
但也只是一点尝试,随着关洛阳视线微转,那条长袖,就软趴趴的垂落下来。
神衣认主的时候,确实是有一波针对心灵的冲击反噬。
不过关洛阳的默听红尘,本身就是一种超常的沟通能力,面对武学秘籍上那些干瘪的文字、枯燥的图谱,都能当成生动的故事来静听,何况是面对一件确实有自身生命特征的神衣。
第一次穿这件衣服的时候,在神衣发动反噬之前,他就先利用这种双向的沟通联系,用自己的意志跟那股凶性对冲了一波。
结果,关洛阳当然是很疼,这件衣服当时,却必然也感受到更深的剧痛。
这段时间下来,神衣威严对关洛阳的顺从,已经不仅是出于滴血认主的限制,更是灵性程度上的臣服。
不到五分钟,司机就重新回到大路上,进入市区,驶向海岸边。
远远望去,一排巨大的半球形建筑,坐落在海边,背对着海风海浪,正面朝向繁华的市区。
靠近了之后更能体会到,这些半球形建筑,每一座都至少有十层公寓楼的高度,面朝市区的这一边,在大门上方,更有边长五米的电子屏幕。
在每一座建筑正门之外,都有透明材料搭建的大棚,里面营造了许多与地面相连的座位,此刻都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群拥挤在过道上。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那块电子屏幕。
出租车载着关洛阳靠近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很多人手里都紧紧的攥着几张票,神色又紧张又亢奋,因为充血而面红耳赤。
“来晚了,挤不到前面去了。”
司机熟练的停车,翻出两个望远镜,递了一个给关洛阳,自己已经迫不及待的凑在车窗那里,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维持在刚好能看见整块屏幕的程度。
“这块屏幕是格斗场里面的高清摄像头,三十二倍速慢放呈现出来的,屏幕上才是刚开始,但是里面可能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了。”
关洛阳手里捏着望远镜,肉眼看过去。
虽然屏幕上没有标明两人的身份,但其实很好分辨。
断头大师一身雪白的空手道服,只在腰间有黑色腰带环绕数圈,方脸隆鼻,环绕着下半张脸的青黑胡茬,让他的气质像是头正在打盹的熊。
站在他对面穿背心长裤皮靴的精壮白人汉子,显然就是重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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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播放的影像,应该是内部多个镜头切换,迅速剪接而成,在近景镜头之后,就迅速拉成了俯瞰式的镜头。
平整的格斗场,地面是灰色的不知名材料,按那两个人的身高臂长来做一个大致的估计,格斗场中心这块区域,直径大概在百米左右。
环绕格斗场的,是一块块厚实的装甲挡板,上面还有一些波士顿军工厂里的编号。
屏幕上的两人已经交战,重炮手弓步向前,抬手一掌,身影箭射而至。
断头大师刚躲过这一掌,重炮手就变掌为拳,晃膀震脚,爆发出一股令身边空气激荡扭曲的巨大力道,虽说是个白人,八极拳的功底却非常醇厚。
而且这所谓的八极正拳,也并非单纯的肉体力量,在重炮手握成拳头的这一瞬间,他手腕以下,整个拳头,明显被金色的气焰包裹起来。
断头大师只凭单手招架,右臂顺势往前一插,手腕抖动,并掌如刀,一记手刀竖劈下来。
在关洛阳的故乡,曾经有一位着名的大文豪鲁迅先生说过,空手道黑带,连猪都打不过。
但是因为世界的差异,此刻在断头大师手中施展出来的空手道,就算是十头成年野猪一起上,恐怕也会被一击斩首。
那一劈之下带起的手刀风,跨越了约四十米的距离之后,依旧在格斗场周围的装甲挡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白痕,铿锵作响。
“重炮手今年已经是十二场连胜,但是断头大师,从两年前开始到现在,已经保持了二十三场连胜不败的记录。”
司机边看边说,“这是近几个月来最受关注的一场赛事,城里有名有姓的赌场都已经开盘赌胜负,我也投了,要是赌中了,明天我就不干出租了。”
“可惜你来晚了,不然也可以去试试。”
关洛阳道:“听起来断头大师比较有优势啊,你是买他?”
“我两边买,断头大师买的少,大头压在重炮手那边了。”
屏幕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即使是三十二倍速慢放,也有些动作看不太清,司机紧张的抖腿,一手抓望远镜,一只手压着膝盖,“就是要爆冷才能大赚啊。”
“重炮手以前也不被人看好,中途好几次逆风翻盘,我就后悔当时没买中,这回一定要搏一搏。”
司机转头看向关洛阳,“要是真让你买,你买哪个?”
“这种赌博我不玩儿的。”
关洛阳说道,“赌钱这种事情,一万个人里有一万个输家,真正赢的人从来不是靠运气。”
司机嘿嘿笑了起来,大声说:“那是其他地方,你肯定是第一次来紫罗兰州吧,这个地方我们比的是眼光,拼的是斗志,越是正规,越是高档的赛事,越没有人能弄虚作假。”
“因为参与这种格斗的,本身就是只为了追求胜利和更强大的强人,是强大的格斗家赌上格斗生涯,赌上生命的战斗。他们要想来钱,有的是办法,有什么钱,能让他们比对自己的性命更看重呢?!”
关洛阳看着屏幕,战斗的发展,似乎就像司机所说的那样,两个人都已经赌上一切,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
断头大师的右肩被砸的凹陷下去,整条右臂都不能动弹,而重炮手的腰腹,也已经出现倾斜的伤口,扯下背心,系在肚子上,继续扑了上去。
关洛阳看着看着,也不禁动容,他可以肯定,那个正在咬牙低吼、再次摆出八极拳金刚八式的人,绝不会在乎什么赌徒观众的输赢。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面,此刻绷起的血丝,是对胜利和武术的无尽渴望。
屏幕上的双方还在喋血纠缠的时候,关洛阳闭上眼睛,主动去“听”格斗场里面的战况。
其实他原本就是在分心二用,一边看屏幕上的慢速转播,一边听实际的情况,而现在,他也觉得该为了这一战的终局,给出一些尊重。
全神贯注的去感受格斗场里那一击的胜败。
格斗场里传出一声巨响。
关洛阳豁然睁眼,眉头紧紧皱起。
屏幕上的战斗尚未结束,大棚里的观众好像看到了什么,纷纷站了起来,呼声沸沸扬扬,格斗场的大门已经打开。
有人被抬了出来。
司机忍不住,推开车门跑下去,朝人群里挤,大喊道:“怎么了,谁赢了,是谁被抬出来了?!”
众人都在喊,都在问,很快又爆发了一波更高的声浪。
因为有第二个人被抬了出来。
格斗场里的两个人,都是躺着出来的。
双方的亲友强硬的冲过来,把他们两个送去急救。
那些焦急关切的观众们,没有一个跟着急救车走,因为还没知道输赢,就全都停下来,继续去看屏幕上的转播。
终于放到了最后那一次交手。
两个人轰击产生的气浪,像无色的泥石流涌向屏幕,屏幕突然黑了下来,接连切换了很多次,不是碎屏,就是雪花,几秒钟之后,才有一个远景镜头,放出了结果。
那两个人都倒在破裂的地面上,倒在血泊之中。
最后的结果判定,平手!
一时之间,人群里不知道飙出多少脏话,有人跳在座位上大骂着什么,也有人捏着手里的票,一下子就苍白了很多。
过了一阵子,司机骂骂咧咧的走回自己的车上。
“怎么能是平手?就算是断头大师赢了,我好歹也能回本啊。”
拉开车门的时候,司机脑海里闪过之前关洛阳说的话,但只是一闪而逝。
都打成那样子了,怎么可能是打假赛呢?
只能是大伙运气都不好了。
他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却发现那个客人已经不在车上,只有座位上留了几张钞票。
司机愣了愣,退了一步,抬头看去,行李箱也拿走了。
断头大师的急救车没有去公立医院,而是一路疾驰到了紫罗兰州公认的富人区,金翅雀岛上,停在了他自己家的公寓外,私人医生迎了出来,匆匆的把他运进去。
几个菲律宾保安,站在刷了白漆的铁门外,探头探头,往里面看了一阵子。
关洛阳拖着行李箱,慢悠悠的从这里路过。
第一百八十二章 苍白的武术家
断头大师的公寓内,戴着口罩的医疗组,正在紧急的对他进行抢救,各式各样的仪器,连接到他身上。
而在同时,一名红发棕眸,呼吸非常轻微的青年人, 正平静的用棉布擦拭断头大师身上的血迹。
他主要是仔细的擦掉了断头大师双臂之上沾染的血迹,而其他位置的血污就没有处理,留给那些医疗组的人员来负责。
沾满血迹的棉布被密封在塑料袋里面,红发青年擦了擦手之后,就退出了繁忙的客厅,走向书房里面,把门反锁起来。
书房内的窗帘一直拉着, 环境幽暗, 红发青年轻车熟路的来到靠墙的书架边上, 伸出右手的食指按在其中一块瓷砖上。
等待了十秒钟之后,那块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的瓷砖,忽然向内凹陷了一点,薄薄的一层蓝光从瓷砖的上沿扫至下沿,读取了红发青年的指纹,脚下的地板突然一空。
红发青年的身影坠落下去,地板翻转,瓷砖回弹,书房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样。
书房下的暗道是一个弯曲的甬道,像滑梯一样,红发青年的身体借着重力带来的加速度在甬道之中滑动, 到了甬道末端的时候, 前方亮起一点微弱的灯光。
红发青年恰到好处的一挺腰,整个人直立起来,走了出去,顺着惯性略微加速走了几步。
微弱的灯光是从头顶照下来的, 暗道里的一切都是灰白色,而这里的天花板,距离地表已经超过十米。
暗道所通过的地方,对应的都是地表上的绿化带、公路、花园,还有一些公众设施,白天夜晚都处在嘈杂的声音之中,就算是暗道里面发生爆炸,地表上的人都未必会感觉到。
不过,此时此刻,断头大师的公寓外,闲庭信步的关洛阳,忽然变化了方向。
他拖着行李箱所走过的轨迹,刚好跟地下的红发青年路径重合。
从断头大师被送进去开始,关洛阳就感应关注着公寓中发生的一切,虽然这种感应能力,还不至于清晰到连公寓内部众人的面貌、表情都能描绘出来。
但是在主人家重伤的时候,有人突然走下暗道,这么明显的异常却逃不过关洛阳的耳目。
在追踪着那个异常者的同时,关洛阳掏出手机,查询了一下断头大师的过往。
普通搜索软件上针对断头大师的介绍, 乏善可陈,他想了想, 登陆了白铜之前推送给他的秘密网站链接。
这个里面的介绍相对来说要详实的多,提到断头大师年轻的时候,曾经是欧洲战场的雇佣兵,在携带一大笔足够养老的资金,来到紫罗兰州之后,逐渐以纯粹格斗家的身份活跃。
他所学习的是人越流空手道,这个流派以“人越拳神”为代表,从上个世纪初到现在,曾经涌现过接近两位数的四星级格斗家,名气不小。
关于断头大师在紫罗兰州参与的每一场赛事,都有一段图文并茂的记录,其中也有过几次败绩,重伤修养之后,再度出现,反而比从前更有进步。
关洛阳又查了查重炮手的生平,低声嘀咕了两句:“明明应该比重炮手有更多的故事”
他跟着那个人,已经穿过了半个街区,来到了金翅雀岛的边缘处。
作为整个紫罗兰州最富庶的区域,这座岛屿的边缘处,除了特意留下的几个码头和大桥之外,其他地方都有混凝土堤坝和金属护栏。
而在堤坝内侧,则是一大片草地,几对情侣坐在草地之间,吹着海风闲聊。
其中一个脸上有雀斑的金发男生忽然跳了起来,对着海浪大叫,呼喊着波士顿贵族子女冗长的全名,对自己的女朋友示爱。
他大呼小叫的声音,跟地下十米的基地里那道电子音,刚好重合在一起。
“注意!发现行为异常者靠近,正在调阅监控。”
红发青年站在一道纯金属升降门前,看到大门右上角的屏幕被分割成许多画面,正是各个路段的监控影像。
这些影像拼凑出了关洛阳走过的地方,轨迹与红发青年在地下的轨迹完全重合。
最后整个屏幕都拼合成关洛阳放大的头像。
“警报!经过计算,目标人物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可能性为刻意跟踪,推断已发现四号实验室的存在。”
红发青年脸上有惊讶却没有恐慌,对着屏幕喊道:“呼叫所有防卫人员,立刻让我进去协助转移资料!”
金属门迅速升级,电子音不断传来。
“已启动防卫设施。”
嘭!!!
红发青年回头看过去,在他背后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暗道的天花板剧烈的向下凹陷。
那一层严重变形的灰白金属挡板,很快就在第二次下压的力道之中,崩裂开来,上方粉碎的混凝土和湿润的黑色土壤混合散落。
阳光洞射而来,伴随着一道黑发棕眸,肩披风衣的身影。
“寻常道路监控,原本不具备威胁,并不会引起我的警觉,但你们这的管理系统,居然可以实时综合这些资料,推算出我的意图,科技手段还真是有趣。”
关洛阳对着红发青年微笑了一下,“拥有这种权限,却还这样鬼鬼祟祟,令我更好奇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一秒钟,半秒钟,或者更短,两侧的墙壁上,就有许多的孔洞同时喷吐出了火舌。
对于关洛阳的到来,没有半点迟疑、询问的意思,直接以射杀为目标,大量的子弹倾泻而出,又反复弹射,碰撞,让整个通道在眨眼之间就化作了被金属风暴占满的死亡区域。
但所谓的死亡领地,也是要看它所针对的是什么样的目标的。
对于现在的关洛阳来说,面对这样的场景,他只需要运起护体真气,顺便扯了一下自己背后的风衣,遮住了头脸。
神衣中的战斗生命纤维自行硬化,所有的子弹击打在上面,都在迸射火花的同时,变成了薄薄的铜片。
红发青年已经就地一滚,逃入金属门后方,连退三步,单膝跪地,一招贯手,切断了地板。
在令人牙酸的金属吱嘎声里,他扯掉半块地板,露出了下面的红色按钮。
那道在米白色风衣遮挡之下的身影,在金属风暴之中轻松的迈步两次,就跨过了这段距离,他的一只手探出来,托着金属门,硬顶着电机转动、齿轮咬合的巨力,把这道金属升降门抬了起来。
谷慾
红发青年拍中了红色按钮,一道激光斜射而来,在金属门下方的地面灼出一个孔洞。
但关洛阳已经不在原地,身影一晃,擒住了红发青年的肩膀,把他举了起来。
真气透体而入,封锁了红发青年的诸多穴位。
关洛阳右手举着这人,转头看向室内。
室内摆放着很多不明觉厉的仪器,看起来大致分为透明玻璃,高强度的白色塑料、陶瓷、银白金属四种材质。
玻璃制成的导管串联着各处,几个悬空的球形里面,盛放着大半的蓝色液体,正不断的冒出蓝烟,被那些玻璃管导向更深处的房间。
不等关洛阳走过去,那更深处的房间里面,就接连跳出多个穿着紧身衣的光头身影。
他们的肤色有深有浅,样貌不同,体型有别,但行动之间透出的都是空手道高手的凌厉气质。
最前方那个肤色苍白、脸生横肉的光头,犹如熊罴的一掌发出,如大刀,如长矛,面前的空气被他打出雷鸣,插向关洛阳胸口。
人越流空手道,灭雷轰掌贯手!
单看这一招的功底,几乎也不比断头大师差到哪里去了。
关洛阳胸口中了这一击,向前的步伐出现停顿。
其余所有人就抓住这个机会,翻腾飞扑而来,遍布在他身前身后,左右各方,全部以胯部拉开,双膝远隔,大开大合的发力,将双拳一起轰出。
人越流空手道,碎铁诸手突!
十几只拳头打在关洛阳身体的各个部位,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
别说击中躯干,他们的拳头甚至没能碰到那层衣物,每一只拳头前方,都有纯青色如钢如玉的光辉,凝固阻碍着。
“如出一辙的打法,如出一辙的杀意。”
关洛阳的护体真气猛然震荡,周围的所有人都被震翻出去。
那个最早出手攻击他的光头大汉,所受到的反击也最为凶猛,指骨嘎嘣作响,手腕,手肘,肩头,骨骼相撞,整个人险些倒射出去。
他的身体就在这右肩后移的同时,抬起了左腿。
变速变向的踢击,看似是要顺势发力,踢向关洛阳的膝盖侧面,其实真正的杀力,却是在变向之后,以足尖攻击关洛阳的肾脏部位。
只可惜他脚刚抬起来,就被关洛阳右脚一圈,踩住脚背往下一跺,把他整个身体都硬拽了回来。
“啊!!”
光头壮汉本来比关洛阳更高,但在手脚剧痛之下,被扯到关洛阳面前的时候,却好像整个人都比散发着青色气焰的关洛阳矮小、瘦弱了很多。
“看起来好像很高昂的斗志,可实际上就跟断头大师一样”
“你们拳法中根本没有故事。”
随着这样的话语传出,青色的残影横向移位,以绝高的速度游走一圈,将周围的人全部制住。
电子音的警报连番响起,可是当关洛阳找到了某个看起来像电脑中枢的东西,电光流散的一巴掌拍过去之后,警报的尖锐鸣响,也戛然而止。
其实,关洛阳之所以会对断头大师的情况格外在意,直接跟踪过来,也是因为他以“默听红尘”去感受格斗场里最后一击对决的时候,察觉到了很不和谐的地方。
那一刻,断头大师和重炮手的情绪都异常激烈,精神专注而蓬勃,投入在战斗之中,打出了自己最具水平的招数。
换了任何一个人来观看那场战斗,甚至哪怕以精神能力去监控,都只会感慨两人的战意之坚定。
可是关洛阳的默听红尘,是一种更玄奥的心灵力量,在那两个人的情绪浓烈如斯的时候,他所能够“听”到的,就不只是那两个人当下的状态,更能够隐约感受到他们过往的故事。
重炮手的故事,曲折、激烈,乃至残酷,像是以血红,黑暗,金黄和少许温馨的暖黄,调配出来的一段高亢旋律。
而理论上比重炮手资历更深,比他年龄更大,比他战斗经验更丰富的断头大师,那一刻所呈现出来的,却是堪称呆板单调的音节。
在重炮手的对比之下,断头大师的过往,似乎都是模糊失真的,网站上所记录的那样斑斓多彩,跌宕起伏的人生,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苍白阴翳。
关洛阳当时的感受,就好像是看见了一个同行,拼尽全力的去展现勇气、志气,挥洒鲜血和热忱,跟对面那个看起来旗鼓相当的对手,做出充斥着痛快气概的一记决战。
最后却发现,所有的努力只是打在了一个假人上,是一个外表如同烈焰真钢,内里填满了苍白败絮的对手。
这种格斗比赛,简直是对格斗,对“武术”两个字的侮辱。
这岂能不令专程来这座城市寻找“战斗”的关洛阳感到些许躁怒呢?!
解决了这些人之后,关洛阳拖着那个红发青年,走向更深处的房间,那里没有敌人活动的动静,但却也有多个低缓的心跳。
浅浅的蓝色烟雾贴着地板弥漫开来,关洛阳踏进了这显得更冰凉、洁净的地方。
二三十座直顶到天花板的玻璃舱,矗立在这里,有的里面灌满了蓝色的液体,还有一些,则在蓝色的液体之中用导管缠绕、连接、浸泡着一些处于少年乃至童年的人体。
他们的心跳是如此鲜活,可悬浮在那里的模样,如同诸多空白死寂的尸体。
玻璃窗上还贴有不同的标签,有的标签上,附有彩色的成年人照片,穿着不同的服饰,有着来自天南海北的相貌特征。
其中一个控制的玻璃舱上,照片有些眼熟,关洛阳细看了一眼,那正是现在应该还躺在急救室里的重炮手。
虽然对科技缺乏深入的了解,但是这种场面,只要稍微联想一下,也不外乎是那么几种可能。
关洛阳把红发青年丢在地上,俯视着他。
“哦,克隆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愉悦的等待
关洛阳尝试盘问这个红发青年,他的精神电流,能给对方的心神带来巨大的压迫感,逼迫对方吐露出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红发青年本身就是克隆者的一员,从十年前就已经在为这个基地工作了,那个时候,真正的断头大师才刚刚来到紫罗兰州不久, 经历了第一场失败,于是他们收集到了断头大师的鲜血,以他的基因制造出了一群断头大师的克隆体。
在断头大师第二次被击败的时候,那些加速成长的克隆体里面,最优秀的一个被挑选出来,替换了真正的断头大师。
为了防止被发现, 断头大师的家人们, 则陆续以意外的名义被处理掉。
那之后,断头大师的对手里面, 被判断为极具潜力的那些个体,都会被取得基因,在这个四号实验基地里,创造出一批又一批的克隆人。
每一批克隆人里面,能够在相同的生理阶段超过原主的,就被认为是合格品,向上层输送过去,其余不合格的产物,则通通进行整容手术,作为一种“武器”资源,售卖给那些战乱地区的军阀。
“你们的上层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
“每一次来跟我们交接的人都不同,但他们会给我提供一种缓释剂,作为交接者的证明。”
红发青年的脑神经发育有问题,只有依靠定时注射的那种缓释剂,才可以保持清醒的思维,不然的话, 就会体会到难以言表的错乱、空虚感。
关洛阳注视着他的神情, 这个人现在满头冷汗,脸色苍白,但是眼神中并没有痛苦恐惧,只是被精神电流驱使着,不得不说出真话。
就好像原本他被设定了一套固有的程序,现在被关洛阳强行篡改了部分程序,整个过程里面都是机械的转变,而并没有多少出于感性的变化。
“如果你的反常是因为大脑上的问题,那么断头大师他们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问题?”
“否则的话,就算是克隆人,在外界生活了十年,有那么多接触到外界信息的渠道,也难免会产生好奇,不满,追寻基因的源头,探究那些上层的身份吧?”
红发青年的答案却是否定。
“格斗家的战斗能力,很多时候会跟情绪挂钩,如果大脑有问题的话,很容易在战斗中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
“所以格斗家的克隆体都是力求发育完好的, 而且还会安排进行常识的学习,甚至结合他们基因源头的人生经历, 学习对应的风物习俗。”
“按理来说,他们具有截然不同的性格,甚至有些具备天生的叛逆性,应该会在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时,对我们的组织发动反击,所以我们会在调制完成之后,让他们保持沉睡的状态,交接给上层,只要交接过去就没有问题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上级有另一种控制的手段。
关洛阳思考着,道:“把你们这里的资料,全部复制一份给我吧。”
刚才攻击那个中枢电脑的时候,他有留手,只不过是以切断电源为主要目的,并没有直接一拳摧毁掉。
红发青年重新打开电脑之后,用自身权限解除了警报,然后开始拷贝资料,整个过程里,关洛阳的手始终缭绕着电芒,按在红发青年的肩膀上。
复制资料的进度条走到头之后,红发青年再度操作起来,因为最重要的一部分资料,经历过重重加密,需要解密之后再进行复制。
打开加密文件之后,跳出来的第一个界面,是一株苍翠虬结的动漫风格大树图案,树枝树叶全部都散发柔光,美轮美奂。
红发青年曾经无数次看见过这张图,今天再看到的时候,却突然浑身一震。
关洛阳察觉到他的精神电波骤然间陷入到狂躁暴乱的状态,体温急剧攀升,整个人像发癫似的颤抖起来,知道不好,一把将他拉开,顺手拔掉u盘。
电脑上的大树图片从青绿色的柔光,变得鲜红欲滴,弯曲的枝条,垂落的叶片,此时再看起来,像是一道诡怖的符咒。
电脑内部的警报器尖叫起来,轰隆一声,炸了个粉碎。
关洛阳带着红发青年避开了爆炸的影响,但是红发青年已经七窍流血,两眼翻白,失去了气息。
那是从红发青年大脑内部引爆的一种力量,诡秘难测,力量的波动跟这里的科技氛围格格不入。
毕竟也跟一些玩法术的人打过交道,自己也修炼过离火金瞳剑,关洛阳可以肯定,最后那张图片绝对是某种法术手段,而且还是出自东方云篆符咒的文化。
嗒!
很轻微的落地声,在暗道那边传来,没有逃过关洛阳的耳朵。
他放下红发青年的尸体,把u盘收到随身空间里面,掸了掸身上沾染的烟尘,转身看向那个踏入基地的人。
对方是外貌不到四十岁的白人男性,一身银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配一条黑色的领带,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两边鬓角则各有一缕发丝,烫得弯曲如波浪,垂在脸颊两侧。
“你好,我的朋友。”
这个陌生的男人哈哈笑着,好像没有看到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脚下跨过了几个克隆人的躯体,向关洛阳做出要热情拥抱的姿势。
谷蝧
关洛阳竖起一只手掌制止他的靠近,道:“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吧。”
“噢,确实,我还没有进行自我介绍,鄙人是紫罗兰州的治安官。”
西装男人出示了一张证件,视线在关洛阳脸上停留了一下,“亚洲人应该叫不惯那么长的名字,你叫我哈利就好了。”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收了证件之后,转身环顾四周,“真是万幸,鄙人刚刚在海边公园午睡,所以来得及观赏到你突入这个地下基地的一幕。”
“虽然地下基地未必都是邪恶的,但是我可以肯定,这一处基地绝对没有向紫罗兰州的政府报备,而且看那些培养舱的情况,这里应该是进行人体实验的场所吧?”
关洛阳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证件多出什么信任,平淡的说道:“显而易见,是克隆人的实验。”
“居然是最不人道的那种!”
哈利走向那些培养舱,看着上面的标签图片,“天哪,这不是两个月前,与断头大师苦战之后,以毫厘之差被击败的墨西哥摔跤达人冷笑假面吗,当时可是让我狠狠输了一笔。”
“可恶,原来我输钱也是因为有邪恶组织在背后捣鬼。”
他忽然转身,“所以,捣毁这种邪恶基地的格斗家,显然已经是我们紫罗兰州的朋友了。”
“能不能请你一起到治安局去做一份笔录呢?”
警笛的声音在地面上响起。
关洛阳反而笑了起来:“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待支援?如果我不答应的话,想必就要变成强硬的邀请了?”
“不不不。”
哈利连连摆手,倒退了两步,“紫罗兰州是格斗之都,街头的格斗,地下的格斗,完全都是合法的,我们既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为难你这样一位格斗家。”
“但这个基地有一个四号标志,背后显然有一个更麻烦的不法组织,这份笔录的邀请,其实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他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保证外面的人不会给你造成任何阻碍,只会目送伱离开。”
关洛阳想了想:“做份笔录倒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哈利笑逐颜开:“请说。”
“这些停留在培养舱里面的克隆人,都还没有到成年的状态。”
关洛阳看向那些中空的玻璃立柱,那些裸露着悬浮在蓝色液体里面的身躯,有一些甚至还只是孩童的模样,“你们要安置好这些克隆人,给他们做详细的检查,后续的处理方案,也全部要让我知道。”
哈利应声道:“这个是理所应当的,我们波士顿合众国,是全世界最注重人权的国家,虽然他们的来历有些不寻常,但这,只会让我们的工作人员,在对待他们的时候,更加细心。”
“那就先让你们的人想办法把他们运出去吧。”
关洛阳左右看了看,一道青气甩出,从右边的角落里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我拭目以待。”
哈利笑了笑,拿手机按了一下,对着扬声器说道:“你们可以进来了,都给我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另外,快去拉一队医生过来。”
很快,一群黑色西装制服的人,从暗道上方的那个破洞里面跳下来,进入到这个实验基地。
他们纷纷向哈利行礼,然后迅速散开,有的负责警戒,有的去针对那些被点了穴的基地保安,还有的,有条不紊地四处搜索起来。
哈利则来到关洛阳身边,道:“那么现在,我的朋友,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关洛阳。”
“关先生。”
哈利把手机屏幕展示在关洛阳面前,按下了录音键,说道,“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做一些简单的问答。第一点,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制造克隆人的邪恶基地的呢?”
关洛阳跷起一条腿,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看着那些人忙碌,随口答道:“直觉。”
他的眼神不太专注,心里在思考一些其他的事情。
也在期待。
如果这个基地背后的组织能量够大的话,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那些人会不会派出更强力的人手来进行报复呢?
比起到那些格斗场,一个一个的找人比斗,这种应对邪恶组织报复的战斗,显然要更符合关洛阳的审美。
他想着,那个组织,总不可能全都是克隆人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粉墨登场
也许是太高估了那个组织的行动力,关洛阳并没有在基地里面,等到即时的报复。
直到治安官们叫来的医生,确定那些克隆人已经可以脱离培养液生活,才把他们从培养舱里面解救出来,裹上衣服送上医护车。
哈利留了部分人守在基地,请关洛阳上了地面, 坐进治安官的车中,治安官的黑色汽车在前面开路,车队从海边离开,穿过公园,开上了大路。
紫罗兰州每天早上八点多钟到十二点之间,是遍布在全境的各家格斗场最繁忙的时候, 人们都聚集在那些档次不一的格斗场内外,等候着比拼的结果。
街面上的车流量不大。
治安官的这支车队,很快就驶上了离开金翅雀岛的大桥,过桥之后不到两百米的第一个拐角处,就是哈利他们的治安所。
不过,就在车队过桥的时候,关洛阳耳朵一动,忽然一纵身,撞穿了车顶。
“小心!!”
就在他出声示警的同时,大桥两侧的桥面下,翻上来二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衣,带着头盔的身影。
这些人虽然身手矫健,隐藏气息的能力绝佳,但还达不到三星级的程度, 可是他们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个单兵火箭筒。
这种武器,往往是大军出动,或者特种作战的时候才会用到, 是可以被步兵用来反坦克的攻坚武装。
此刻居然对这些来历不明的人, 人手一支!
带着尾翼的火箭弹,呼啸着落向各个车队。
关洛阳往后一退,飞身落在医护车上, 浑厚的内功元气狂沸而出,如同一股横空荡开的青色怒浪,将袭向这边的火箭弹,全部排斥开来。
那些火箭弹陆续炸开,在青色的气浪中,炸开一圈圈较小的波纹。
但引爆开来的钢珠碎片,即使有部分穿透了这些粘稠的青色元气之后,也已经不具备杀伤人体的力道,打在车门车窗上,只是一阵叮当作响。
前方的那些治安官也已经反应过来,抬枪向那些暴徒射击。
可是那帮人把肩上的火箭筒随手一扔,背后的黑色口袋里又是个蓄势待发的火箭筒,扛上了身。
那些黑色制服的治安官吓得脸都白了,纷纷撞开车门,弃车出逃。
下一刻,就有几枚火箭弹撞穿了最外围的青色元气,把最前头的两辆汽车炸得腾空翻转, 当场爆碎。
关洛阳都有些意外,不禁怀疑到底是这个克隆基地背后的组织,真的能量够大,还是紫罗兰州已经自由到这种程度了?
继持有枪支合法化,街头格斗合法化之后,不久的将来,这紫罗兰州怕不是要火箭筒合法化了。
哈利带着治安官里的格斗好手,冲向大桥两侧的那些暴徒。
关洛阳只是仰头向上望去,劈出一道隔空掌力。
大桥高处斜拉着的钢索之上,穿着燕尾服的卷发男子,向前走了半步,跌落下来。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翻转半圈,头下脚上,手里的一剑刺穿了那道青色的掌印,在即将靠近关洛阳头顶的时候,突然双臂一张,像一只滑翔的燕子,往侧面飘去。
那把细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关洛阳右边的肋骨。
这把剑,按照现代击剑运动的分类来算的话,应该算是一柄花剑,总长一百一十厘米,剑身长九十厘米,重量不超过五百克。
击剑运动的历史,非常古老,据说公元前十一世纪的古希腊时代就设有击剑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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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世纪的欧洲,击剑与骑马、游泳、打猎、下棋、吟诗、投枪一起被列为骑士的七种高尚运动。
后来因为击剑的风气太过盛行,为了满足那些绅士贵族对击剑的爱好,而又不至于伤害到生命,才逐渐涌现出了花剑这种由弹性钢片制成的轻薄剑器。
但是,如果当年那些追求安全、推行花剑的宫廷剑术大师们,见到这个卷发男人手里的花剑,应当立刻就会在脑海里面,把“花剑”和“安全”这两个词语,远远的分离开来。
他这一剑突刺,令关洛阳身上的神衣威严,都产生些许刺激躁动的情绪。
如果能够击中的话,哪怕是人体最坚硬的骨头、牙齿,都会像空气一般,被剑尖穿透。
叮!!!
关洛阳的右手指尖凝聚着青色的尖锐光泽,如同猛禽的喙部,往下一啄,拇指食指和中指,就擒住了这把细剑的中段。
就在这一刻,关洛阳前方的青色元气,突然多了一个孔。
他的头部像是受到突如其来的巨力冲击,猛然向后一仰。
大桥彼端的一座公寓楼,天台之上,幽黑的修长枪管,在日光之下居然不反光,外形设计流畅精巧紧密,却包含着可怕威慑力的钢铁凶器,操控在一个独眼的白色短发壮汉手中。
这杆枪的最高射程达到三千五百米,子弹出膛的速度在三倍音速以上。
而作为狙击手,这个男人进行了最严酷的隐蔽训练,能够让响尾蛇都忽略它的存在,他的大脑里还安装了辅助芯片,最大程度上避免被那些感官敏锐的格斗家,提前察觉杀意。
这样的一枪,曾经在实测中杀死一名评价达到四星级的格斗家。
那个捣毁了四号基地的目标,显然也躲不开这样的一枪。
而在关洛阳中枪的同时,手提花剑的卷发男人,也一往无回的继续发出了自己的突刺。
他的剑本来已经被钳住,但之所以要用花剑,就是因为这把剑在某些时候异常的脆弱,几乎没有听到金属断裂的声响,剑身就已经从关洛阳手指钳住的部位,分成了两截。
后半截继续刺向关洛阳的肋骨,将从这里穿透他的胸腔、内脏。
关洛阳后仰着的头颅,往右侧一歪,看向卷发男子,他的嘴正咧开,牙齿紧闭。
有一小团变形的金属,还带着摩擦产生的高热,被他的牙牢牢抵御着。
下一个瞬间,那一小团严重变形的金属,被关洛阳吐了出去,打在花剑男人的头骨上,将他整个人从右侧打得倒飞向桥边。
关洛阳看向大桥彼岸,抬起手里的半截断剑,用力一掷。
独眼的狙击手一个侧翻,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那半截断剑,但他的伙伴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那杆造价不菲的狙击枪,像是遭遇了连番爆破,从枪管到枪托,被炸的四分五裂,破破烂烂。
卷发男人还没有死,他落在桥边,正要挣扎起身的时候,桥下的一艘游艇上,有一道身影腾空而起,直线跳高三十米,跳上了这座大桥来。
这个人一脚踹断了卷发男子的手腕,顺势向下一跪,膝盖压住卷发男人的颈部,目光灼灼的抬头看向关洛阳。
“就是这位先生,刚刚在金翅雀岛西岸边,捣毁了一座克隆人基地吗?”
这个虎背熊腰,留着一头金色短发,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的男人,大声说道,“我叫法奇,听说了你的事迹之后,特地来邀请。”
第一百八十五章 新的邀请
自称法奇的男人跳上大桥之后,又有一个瘦小些的男人,也从那艘游艇跳了上来。
后面这人肤色黝黑,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连鞋子都没有,但手腕手背,脚踝的部位, 都被亚麻布缠绕裹紧。
他的下嘴唇、耳朵上,都穿着金色的圆环,头顶周围的头发全部剃光,只在中央留了一撮,编成一个微微弯曲的冲天辫。
上桥之后,他一语不发的杀向那些之前扛着火箭筒的暴徒,招式流畅而利落, 一拳一脚, 都带着中者碎裂的刚劲。
哈利的实力也颇为不俗, 他们配合起来,顷刻之间,就把桥梁两侧的那些暴徒清理干净。
关洛阳眺望着桥梁那边的岸上,刚才,游艇上还有第三个人踏水而去,已经跟那个从天台上跳下来的狙击手,在街道上交战起来。
独眼狙击手失去了狙击枪之后,也没有束手就擒,他那一身宽大的灰色防水作战服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枪械,层出不穷, 甚至不需要用手射击,每个关节的一次弯曲,都可能射出子弹。
可是从游艇上过去的第三人,手里的刀都没有出鞘, 就挡掉了所有的弹头,最后用刀柄打在狙击手的天灵盖上,扛着昏死过去的狙击手,往桥上跳跃式的靠近过来。
哈利迅速的回到关洛阳身边,对着法奇喊道:“先生,谢谢你们的见义勇为,请把这些俘虏,交给我们带回去审讯吧。”
他们刚才还合作针对暴徒,现在哈利的态度,却显然充满戒备和排斥。
“哦?交给你们,能够审讯出什么结果?”
法奇也很不配合,把那个卷发男子弄晕过去之后,交给那个肤色黝黑的拳士看守,爽朗的嘲笑道,“是过几天发现他们在看守室里自杀了,还是过一阵子,在不知名的街头又发现了他们的踪影呢?”
哈利冷下了脸来,跟他身边聚集起来的其他治安官,同仇敌忾,道:“法奇先生,请你们相信治安官的操守,刚才的这段话并不好笑。”
“就算是东半球的初中生都知道,波士顿合众国的每一个州, 都有着它们自己与众不同的法律,治安官们依循着州法来行动,而紫罗兰州的治安官,其可靠程度,在整个合众国里,都是赫赫有名的倒数。”
“这毕竟是一个会鼓吹、推动街头格斗合法化的城市,真的会有多么在乎人权,在乎人道主义吗?”
金色短发的男人流露出威严的意态,蔑视的指着那些治安官,诚恳的注视着关洛阳,“这位尊敬的格斗家先生,那些紫罗兰花下闻风而动的鬣狗们,并不值得你信任。”
“哈哈哈哈,那么,难道紫罗兰的老贵族们就很值得信任吗?”
哈利转头笑道,“关,我的朋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紫罗兰州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笑话,那些老贵族们,每一家都会豢养他们自己的律师团,随时预备着应对一些不体面的纠纷。”
“某位被他们雇佣的律师,在一次庭审结束后,万分高兴地向他的雇主打电话,声音高亢的通报,说,先生们,正义获得了胜利。”
“结果电话彼端的贵族先生大惊失色,纷纷惊恐的喊道,立刻上诉!”
这个笑话,被哈利讲得形神兼备。
关洛阳虽然不觉得这故事里面有什么幽默的地方,但也着实有点可笑,不禁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这三位也是被那些贵族雇佣的人?”
谷帘
所谓的老贵族,是在上个世纪初,紫罗兰州还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就搬迁到这里来的一些富庶家族。
他们的眼光不错,看出了这里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有着为数众多,可供开采的贵金属和宝石矿产,利用贸易扩张自己的财富,扩张自己的权力。
如同寄生在紫罗兰州身上的吸血藤蔓,随着紫罗兰州的壮大,这些家族的势力也日益臃肿。
家族与家族之间有了利益纷争,家族的内部也不免斗争,他们就逐渐在新来的势力打压之下,衰落了下去。
尤其是在街头格斗合法化之后,这座城市的氛围变得愈发激烈、暴躁,每年新移民过来的人们,再也谈不上对那些腐朽的家族有什么敬畏的心思。
“旧时代的老朽们,培养不出朝阳一样的雄才,即使是联合了起来,也还要依靠雇佣关系请来的外援。”
哈利对关洛阳说道,“这三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所有老贵族的倾向。”
他对关洛阳说这话,并不是在帮法奇他们抬高身价,反而是在指明一件事。
那样一群土生土长的贵族,沦落到要依靠几个外人来代表他们行动,可想而知,是无能到何种程度了。
“正因如此,所以我们所代表的人,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厌恶那些打击他们权威的混乱行为。”
法奇紧盯着关洛阳,换了汉语,说道,“尤其是,他们发现除了那些想要通过街头格斗合法化牟利的政客之外,暗地里还有一股势力在推波助澜。”
因为刚才关洛阳的一句话,他竟然就看出关洛阳的母语,还能换了同样的语言来交流。
“也就是因为我们对制造克隆人的这股势力早有察觉,并且密切注意着相关的事件,才会这么及时的赶来,避免这位先生被那些无用的蠢类浪费时间。”
他们说到现在,也只有这句话,真正有几分打动了关洛阳。
关洛阳道:“这么说,你们对这个组织已经有一定的了解?”
“至少肯定比这批治安官了解的更多,也更尽力。”
法奇欣然道,“下面那艘游艇暂时做我们的落脚处,游艇上有产自东华的上品茶叶,我们换个地方聊聊,怎么样?”
哈利道:“关”
“哈利,基地里面你已经录下了我们的问答,其实还去不去你们那里都无所谓。”
关洛阳丢了一个纸条给他,“我就先跟他们去看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别忘了我的要求。”
哈利接住纸条,默了默,笑道:“如果两边有什么新进展的话,我们都可以再联系,希望这个时间不会太远。”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多少思虑密谋,一心泰然期许
车队先去了一趟医院,把救护车和受伤的那些治安官安顿下来,然后才回到治安局。
实验基地的那些护卫都被押送进去,红发青年的尸体也送去给治安局的法医检验。
二十分钟之后,对上司打完了报告的哈利,步行出门,走了半条街, 去买自己的午餐。
店面不大,玻璃窗后面的主厨,是个身高两米以上,腰围都快赶上身高的光头,那把寒光闪闪、很容易被人怀疑是凶器的剁骨大刀,平时在他手里,只是用来分割鸡肉。
“哈利, 你们今天可是闹了一出大的呀!”
主厨晃了晃手里沉重的钢刀, “要点什么?”
“三个鸡肉沙拉卷, 一个鸡腿堡。”
哈利松了松领带,在橱窗前找了一块油污不那么显眼的地方,斜靠上去,说道,“大桥上的事情你也看见了?”
主厨一边忙活一边说道:“都传遍了,就算是在紫罗兰,那么多火箭筒一起上场,也还是比较少见的事情。”
哈利揉着额角说道:“是啊,这么多火箭筒的来路,实在让人不得不上心,所以你有没有什么这方面的消息?”
噌!
刀身在案板上刮了一下,压了压卷起来的烙饼,然后一刀把三个鸡肉卷全抄起来, 丢在纸口袋里面。
黑皮肤的光头主厨把食物递给哈利:“货反正不是在我这儿出的, 不过我也已经闲了一段时间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尽管开口啊。”
哈利比了个ok的手势, 带着鸡肉卷和鸡腿堡离开。
他在紫罗兰的街头漫步,大街两侧的人行区域,富有情调的设计了不同颜色的砖块拼接在一起,像是七巧板一样,不过很多地方都有碎裂、凹陷的痕迹。
还有被直接拔出来的路灯,断成两截,落在一边。
格斗家们在街头格斗留下的破坏痕迹,除非是毁掉了政府设施的主要电路,否则的话,紫罗兰州都不会予以修缮。
如果有格斗家在战斗中闯入民居的话,那么也就成了民居主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这形成了紫罗兰州一种独特的风貌,到处都是破败和修补过的痕迹,有很多人特意保留战斗后的建筑物残骸,稍加稳固,就成了一种别致的建筑风格。
不过,当哈利来到海岸边,隔着波光粼粼的海水,往对面的金翅雀岛眺望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就是精致典雅, 甚至富有历史气息的庄园式建筑。
老的贵族和新的上流阶层,都居住在那边,他们麾下有着足够的力量保障家宅的完整。
哈利趴在栏杆上,吃到最后一个鸡肉卷的时候,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喂喂,老板,是我,哈利啊。
你派出来的那批人,不但没有能够清除掉那个破坏基地的家伙,反而还沦为了俘虏,现在那个叫关洛阳的人,跟法奇合作了。
嗯,我还是没问出来,他到底是怎么发现那个基地的,也许真的是直觉吧。
你知道的,确实有那么一些格斗家,他们的直觉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东西,而且本身还有着敢全部依照直觉去做事,简单到可怕的思维呢。”
手机的另一端,传来熏烫雪茄的细微声音,接着是犬类的呜咽声,似乎是一只大型犬靠近了主人,但立刻就被一脚踢开。
“蠢狗,你弄脏我的袖子了!它是不是还没被骟啊?”
“是的老板,这是前一阵子送来的十六号,你当时看中它的活力。”
“那今天晚上就把它送去跟三号玩玩吧,三号也到了发情期了,不知道这一回是三号保持撕掉对手的胜绩,还是它把三号扑倒。”
老板说到这里,发出快活的低笑,然后声音才靠近了话筒,“哈利,你刚才说的事情我都听到了,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呢?”
“法奇那几个人的来历,本来就有些神秘,联合了老贵族之后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威胁,再加上这次这个人,我觉得我们应该采取一些激烈的手段了。”
哈利已经吃完了午餐,流利的回答道,“不能再局限于火箭筒之类的手段了,我请求老板出动奇数部队。”
老板漫不经心的说道:“奇数部队啊,你想调动多少?”
哈利:“最好是全部。”
“全部不太可能,他们有些人最近不在,我就先派出七分之四吧。”
老板说道,“另外,序列号是个位数的基地里,最近的这批货,你可以全权调动。”
哈利说道:“由我来指挥吗?那么我可能还需要几个基地作为诱饵。”
“基地毁掉无所谓,但是你要把数据事先整理好。”
老板明显吸了一口雪茄,伴着悠悠吐出烟雾的声音说道,“神武归一与我们合作的研究,已经快到重要的时刻,我可是很期待这个项目的成果,绝不允许再有什么数据损失,拖延进度了。”
哈利答应了之后,等着那边先挂断了电话。
抬头看着一天中日光最毒辣的天空,他缓缓地伸了个懒腰,对着太阳比出了一个手枪的手势,嘴里模拟出咻的一声。
“杰出的魔术师,又要工作啦。”
游艇之上,关洛阳知道了法奇身边那两个人的名字。
扎着辫子的精悍拳师叫做铁波,拿刀的那个人叫十兵卫。
针对花剑男子的审问没有什么结果,那是一个依靠自己的坚实锻炼达到四星级的格斗家,很多手段对他来说都起不到良好的效果。
但还好,法奇之前并没有说谎,他们确实针对克隆人的存在下苦功追查过,即使没有撬开花剑男子的嘴,也掌握了不少消息,并将这部分资料分享给了关洛阳。
他们其实已经遴选出了好几个有嫌疑的地点,但是始终没有十足的把握发动了攻势,这几个地点都比较特殊,万一突袭之后发现那里并不是克隆人基地的话,紫罗兰的那些老贵族方面,也有些不好办。
法奇之所以那么匆忙赶过去邀请关洛阳合作,就是因为他推断关洛阳有什么独特的甄别手段,可以肯定哪些是克隆人。
关洛阳还是拿直觉那套来回答,但也算是变相承认了他们的猜测,约定好等到今天晚上,就一起到那几个地点去查看。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呢?”
谷筓
十兵卫除了手里拿了把武士刀之外,其实外表看起来,就是个衬衫西裤的都市白领,相貌俊秀,问道,“已经有一个基地被毁,万一他们警觉起来,把其他基地也转移”
关洛阳道:“如果他们真的有决心那么做,那么从我摧毁那个基地到现在,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反应了。现在匆忙赶去也于事无补。”
法奇接着说道:“但这种可能性其实很小,像这种基地,不是说建就能建起来的,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相信在整个紫罗兰都没有哪个势力可以不当一回事。
而且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资料,只凭关先生摧毁一座基地的表现,远不足以让他们恐慌到把其他基地也进行转移。”
十兵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好!那么关先生先在这里休息吧,这艘游艇上,无论哪里伱都可以去,只是别忘了下午六点的时候到餐厅共进晚餐,然后一起行动。”
法奇起身道别,“黄昏再见。”
他们三人离开之后,顺手帮关洛阳带上了门。
在甲板上吹了会儿海风之后,那三人就都聚集到了法奇的房间里面。
铁波左眼之中泛起异样的光泽,他的这个眼球看似与常人无异,实际上却是名为“风水引擎”的格斗科技造物,能时时刻刻从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风水场中汲取凶厉之气。
这种汲取补充的速度,比格斗家本身出招消耗的速度还要快,也就是说,只要铁波不死,无论战斗多长时间,他体内的“气”,都可以始终保持在巅峰强度。
而且风水引擎也有助于他感受种种气场磁场,比如现在,他就通过微妙的手段,隔绝了外界对这个房间内的感知。
不管是热成像仪,窃听器,精神力扫描,还是单纯的听力等等,都没有办法在不惊动铁波的情况下,探听到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现在他们身上,也只有一种东西可以不受信号干扰的,与外界联络。
法奇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雕刻成人形,虽然四肢粗糙,没有头发,但五官精致,连瞳孔都刻画出来,还用各色的油彩,仔细的在上面描绘出毒蛇一样的斑斓图案。
这是属于徐福后裔、神武家族的高等法物,哪怕对方身处磁暴飓风,火山之间,铁矿地底,深海之下,在全球范围内都可以无障碍联络的巫术人偶。
本来以前那个家族内,只有历代的神武归一,作为血脉资质最出众的人,可以自由调度取用这种法器。
但是这一代,还有一个神武摩诃,可以随意的将这种东西散布给自己的部众。
“队长!”
法奇对着巫术人偶呼叫了两声,接通之后,将这边的情况简单阐述了一下,“事情就是这样,这个关洛阳来历不明,很有可能也是轮回者,而且还是那种比较少见的,有正义热情倾向的。是个不错的工具。”
巫术人偶上散发出一股意念,神武摩诃低哑浑厚的声音,直接在三名队员脑海中响起。
“可以。不过既然要借他为刀,你们最近就要稍微收敛一点癖好,避免这种人热血上脑,直接先跟你们拼起来,坏了大事。
尤其是你,铁波,紫罗兰州的妓女多的是,你倒可以尽量往年轻的找,最近就不要出去做那些事情了。”
法奇应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看住他们的。”
神武摩诃继续说道:“我这边已经有了线索,只是不小心引起了红星战兽一些人的警觉,等我打发了他们,拿到东西,就立刻赶去跟你们汇合。”
法奇皱眉道:“红星战兽,那个总部立在亚太地区,名义上的全球超自然灾难预防处理组织?”
神武摩诃低缓道:“只是一个海边分部罢了,除了他们总部那寥寥数人,其他人我也不放在心上。”
“呼——”
法奇他们在密谈的时候,关洛阳已经吃完了甜点,拿最后一口茶水过口。
不管是哈利还是后来的法奇,其实关洛阳从头到尾,都谈不上对这些人有多少信任。
无非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各方之中,关洛阳自己的目标,只在于享受战斗,和发泄自己因为遇见这些事情而产生的不悦罢了,他的目的最简单,在利用关系里面,自然就成了最灵活、最不容易吃亏的那个。
所以他等得起,静得下,还能安然,能期待。
他还能顺势往沙发上一靠,闭目养神,悠哉悠哉的在脑海里回忆起天魔功。
天魔功的文字图像虽多,但是总体来说,可以分为四个篇章。
第一个篇章是总揽全局的天魔心法,里面蕴含着凝聚天心意识的心神修炼之法,提炼天源力量的元气沟通、修炼法门,还有如何利用心神和元气反哺肉身,铸造天魔金身、魔皇之躯的部分,可以说是博大精深,奥妙无穷。
这个篇章是用来提升根基,后面的三个篇章,则是战斗法门。
分别名为魔龙皇拳,爆灵四蚀,大摩天斩。
魔龙皇拳高古出奇,按照书里面的注释来看,当时才刚刚踏入六星级的那两个人,并没有试图在这门拳法上修改太多,他们两个发挥较多的场合,是在后面的两个篇章。
比如那“大摩天斩”之中,就明显能看出有几分与青鸟真形一脉相承的意味,是以大天魔刀、皇玺剑印等功法为主材,混合了姒羽舒的深层思考,稍稍去芜存菁,才得到了这么一门斩灭之法。
关洛阳之前那一个月的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仔细阅览全书,囫囵吞枣的看了个大概之后,还是决定先从这门刀法入手。
他的默听红尘,虽然可以把普普通通的秘籍,变得更生动细致,以听师长讲故事似的方式,来进行修炼,但是当故事本身太过浩瀚深远的时候,也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细细的品味。
无论是神衣威严所能提供的战斗成长,还是这本天魔秘籍,等到手头上能涉及的资源,都打下了一个不错的开头之后,再去使用那件“十年后封闭教室”,才能够拥有更充足详实的收获。
随着时间分秒流逝,关洛阳的脑海中,终于成功构建出了一缕属于大摩天斩的意境。
那是浩浩荡荡的青气,浓郁到近乎于从青绿化作厚重涌动的黑暗,然后一举拔升,化作像险峻山峰那样的巨型刀罡,山巅影影绰绰,连接天幕。
关洛阳情不自禁的睁眼,抬手,虚虚一劈。
游艇之外的海面上波浪依旧,风轻云淡,而在他的脑海中,那一刀倾倒之时,风如铅,云如铁,天幕坍塌!
法奇的房间里,巫术人偶表面的幽光无故闪烁了一下。
“嗯?”
“队长,怎么了?”
“心血来潮,莫名的感觉。哦对了,我这边的海面上最近有台风过境,虽然我在深海之下,也难保不会被牵扯心念,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奇数者的围杀
晚上七点钟左右,正是紫罗兰州的夜生活,快要开始的时候。
相较于白天,此时的街道上,年轻人出没的情况变多。
他们大多以极具个性的装扮,坦然的行走在街头巷尾之间,烟熏妆出现的概率极高, 很多人刻意的模仿时下流行的一些游戏、电影角色的打扮。
每到夜晚,整座城市都好像来到了一场大型的、不限场地的化妆舞会。
法奇他们虽然是开车出行,但也做了一些伪装,分别打扮成了海盗船长、非洲巫师、扶桑浪人,以便于融入这样的街景。
关洛阳则戴上了一张可以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鸢尾花面具,衣服倒是没有什么换的必要,大街上与神衣威严雷同的款式, 比比皆是。
他们要去查探的第一个目标, 是在晚上专门租给少女偶像进行歌舞表演的体育馆。
值得注意的是,经常在这里进行歌舞表演的那个偶像组合,是紫罗兰州州长的女儿,和她的同学一起组建的,体育馆周围明里暗里,布下了很多来自她们各家长辈的保镖。
“上一任州长是非常敌视老贵族的新兴派势力,而这一任的州长算是比较中立的,所以如非必要的话,我们和那些雇佣我们的人,并不愿意多招惹一个麻烦。”
法奇低声的解释着,引着关洛阳过了检票处。
欧洲人比较早熟, 所以这些正值青春靓丽年纪的少女偶像,也有人已经发育出了成熟的身段,开场一段热辣的舞姿,顿时引得全场年轻人欢呼起来。
有不少人早有准备, 举起了摄像机, 显然是想要录下全程了。
“这种场合会影响你的直觉吗?”
“无所谓,只要让我看到, 我就能作出判断。”
关洛阳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保镖身上, 在观众亢奋起来的时候,那些保持着职业素养的保镖,就显得很容易分辨出来,而且还有早就做过调查的法奇,在旁边配合指出目标。
也不知道台上唱过了几首歌,关洛阳总算把那些保镖都观察了一遍,默听红尘的感知之下,没有发现与断头大师他们那些克隆人相似的异样感。
既然如此,他们就提前退场,离开了体育馆,前往第二个怀疑的地点。
车子在岔路口停了下来,法奇放下车窗,说道:“往左边去的话,过桥之后不远,就是州长的家,往右边去的话,是紫罗兰新区治安局。”
关洛阳环顾四周, 说道:“你们说这任州长是中立派, 但怎么感觉你好像非常怀疑他?”
“正因为是中立派, 所以可操作的空间比较多, 而且这些地点是我们经过排查之后选出来的,与我本人的倾向无关。”
法奇解释道,“而且后面的几个目标,就跟州长没有什么联系了。假如这前三处都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也可以略微轻松一点。”
“那就走吧。”
关洛阳往右边指了指,“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紫罗兰州自然不止一个治安局,但就以新区治安局的人手最充足,局内治安官的平均水平最高。
之前哈利他们所去的那个治安局,名义上还算是新区治安局的下属。
到了晚上,这里只剩下少量的人员值班。
法奇要把车靠向路边的时候,几辆摩托飞速的从他们这辆汽车两侧掠过。
其中一个骑手超车过去的时候,还怪叫着,拿棒球棍在车前盖上敲了一下。
坐在后面的十兵卫左手拇指一顶,弹出一寸刀刃,法奇挥手挡了一下。
刀风斩在他的手背上,车内传出一阵沉闷的铁器碰撞声。
“呵呵呵呵,不值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法奇声音干瘪的笑了两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刚才被刀风击中的地方,有黑色的光泽缓缓褪去,毫发无损。
关洛阳却盯着那群人的背影说道:“跟上去看看,那几个人好像有些不对。”
法奇没有迟疑,立刻一脚油门加速,跟了上去。
前面的飞车党发现他们居然还追上来了,不禁怪笑着吹起口哨,猛然一提车头,使前轮离地,转头往后做出更多挑衅的动作。
“不知死活。”
十兵卫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嘴角抽动,就像是狞笑了一下,“克隆人也会是这么个样子吗?”
以断头大师为例,那些在实验基地里面,被制造催熟的克隆人,外表、行为,是很难跟普通人区分开来的。
他们看起来也有各自性格,各种不同的喜好,乃至于许多紫罗兰人习以为常的不良癖好。
会飙车,会嗑药,会火拼,会抢劫,会偷窥甚至他们也可以表现出惊恐、软弱之类的情绪。
这些情绪都是真实不虚的,连他们自己平时都未必可以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就算是关洛阳,也只有在仔细倾听的时候,才能够察觉到最深处隐藏的那一层苍白阴翳。
“但他们还真是克隆人。”
关洛阳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若有所思道,“在我们靠近那个治安局的时候,主动来挑衅我们”
法奇笑了起来,用汉语说道:“这种情况,应该是叫欲盖弥彰,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突然猛打方向盘,汽车在开阔的街面上紧急变向,轮胎与混凝土摩擦,传出刺耳的声响,留下黑色的印记。
调转车头,朝着新区治安局的方向冲回去。
关洛阳看向后视镜,镜面上果然显示出了那些飞车党拼命转向追过来的样子。
就在他们快到靠近到新区治安局正门前的时候,一道格外猛烈的发动机轰鸣声传入耳中。
治安局的正门轰然破碎,飞驰出来的机车像一柄蓝色的巨大战斧,把法奇驾驶的汽车,拦腰撞成两段。
汽车的残骸之中,关洛阳的身影是第一个消失的。
撞断了汽车的这辆摩托车,其车轮,并非是熟悉的钢铁和橡胶并用的结构,而纯粹是由金属制成,前后两个轮子,前大后小,看起来根本就是两个厚厚的锯齿圆盘。
驾驶者的四肢特别细长,大腿小腿都是一样粗细。
黑色的全密封式头盔,让人怀疑,会不会令其中的人窒息,而相比起戴着头盔的脑袋,连接着头颅和躯干的脖子,就显得太过纤细。
但是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头盔里面发出闷闷的尖笑,猛然用这细瘦的脖子甩动头颅,向后撞去。
谷瓪
风衣飞扬,关洛阳站在车尾,一拳砸向面前那黑漆漆、圆滚滚的大脑袋。
他这一拳注重的是渗透性,贯穿力,震荡性,目标是要直取头盔里面的那颗首级。
但是,这一拳击中的瞬间,他却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被驾驶者和这整辆机车共同分摊。
驾驶者的头被拳头打得往前一甩,他的身体连带着整个机车,仿佛一个巨大风车般,凌空旋转起来。
关洛阳跳上半空,落在旁边一座公寓楼的四楼窗台上。
旋转的锯齿摩托坠向地面,排气管里喷出蓝色的火焰,猛然加速半圈,保证是“车轮”先落地。
“嘻嘻嘻嘻!”
驾驶着大幅度的晃动着头部。摩托车在那一小片范围里绕圈,越转越快,变成了一团掺杂着蓝色焰光的旋风。
街面上,十兵卫一个人拦下那些飞车党。
法奇和铁波则先冲向治安局里面查看情况。
他们两个刚一进去,连环的爆炸声就响了起来。
爆炸影响的范围并不大,但却刚好是定向爆破,摧毁了几面重要的承重墙,于是,高达八层的办公楼,就在自重的作用之下,一层层坠落,崩塌。
巨大的烟尘弥漫开来,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设计,朝向街道这一侧的整面墙壁,都保持着大致的完好,倾压了过来。
八层楼高的墙壁这一下倒落,已经超出街道的宽度。
八层楼高的墙壁是什么样的概念,如果让三百个人彼此紧挨着躺下来的话,他们所占据的面积,也未必比得上这一面墙壁的大小。
而他们的体重,更绝对远远无法与这样的一面墙壁,相提并论。
这样的重量,这样的体积,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想象,此等庞然巨物,对着自己拍下来的场面。
阴影笼罩着街道,道路两侧的路灯在对比之下,显得像一根根筷子。
所有飞车党,连站在对面公寓楼窗台上的关洛阳,都在打击范围之内。
狂烈的风压尘埃,迎面而来,关洛阳直视这一切,仿佛从这崩塌的办公大楼里,感受到幕后那群人无法无天的气焰。
他之前不是没有接触过火药武器,但要么是因为时代比较落后,热武器还没有发展到这种程度,要么就是因为身处繁华市区,有所顾忌,轻易不会动用这种大规模破坏的手段。
而这一回,对方只是为了掩盖一个可能存在于此的基地,就敢直接在整个紫罗兰州举足轻重的新区治安局,发动爆破。
“真是抱歉,看来我之前犯了一个错误,不该以看待阴沟老鼠的目光,来对待你们!”
关洛阳伸手向前一按,削减重力的青气,混合着八风震荡的神通,同时作用在那面墙壁上。
轰!!!
青色的澎湃气流如潮水一样拍了上去,八层楼高的墙壁为之一缓,接着,剧烈震动,连连断裂,被破分成了十几块,一块接着一块的砸落在街道上。
办公大楼变成了一片废墟,浓厚的烟尘后方,有另一片建筑物显露出来。
新区的治安局,有建在内部的食堂,走廊内侧,上接天花板的大玻璃窗上,只有几个表示出售鸡肉卷、鸡腿堡、热狗、披萨的红色单词。
用塑料贴纸剪出来的字母,边缘处已经翻卷起来,随着大楼垮塌传递过去的风压和震荡,那大块大块的玻璃上,都迸现出了密集的裂纹。
当玻璃粉碎之后,里面那个正趴坐在餐台上狼吞虎咽的人影,就暴露无遗。
需要双手端着的合金餐盘,每一盘里面都存放着至少十人份的食物,却被那个腰围接近身高、穿着厨师服的胖子直接单手端起,往喉咙里倾倒。
“这个混蛋,我只是跟他客气客气,说有事可以找我帮忙,没想到还居然真要我帮忙,还只给我吃这些劣质的东西可恶,可恶,可恶啊!!”
他大口吞咽着,发出模糊、浑厚的絮语,吞下的食物太多,身上的厨师服都被胀裂,露出上半身一层层堆叠着的肥肉。
轰隆!!!!
就在关洛阳出手击碎那面高墙的时候,胖厨师扭过头去,被肥肉挤得眯缝起来的眼神,从墙壁崩裂的缝隙之间,看到了关洛阳的身影。
两只胖大的手掌里,各抓了一叠餐盘,手臂模糊了一下,猛然挥出很大的幅度,而餐盘已经脱手而去,撕裂烟霾。
看似只是蛮力的轰击,其实却抓住了青气震碎墙壁之后,力道将要衰落的薄弱时机。
高速飞射的合金餐盘,轻易贯穿了已显出稀薄的青气,来到关洛阳面前。
关洛阳两臂向前探出,双掌一拍,震波从双掌的缝隙之间荡漾开来。
合金餐盘受到影响,停滞半空,纤薄的金属材料,在剧烈的震荡之下,只坚持了不到一秒钟,就炸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无数碎片,反射回去。
但那个赤着上身的胖厨师,像是根本没看到这危险的碎片雨,已经提了一把菜刀,飞越过废墟,像是一头会飞的大象,撞了过来。
金属碎片射在他的皮肤上,连一点划痕都无法留下。
关洛阳身影一晃,主动迎击。
半空中的两道身影,撞出肉眼可见的空气波浪,落在布满了残破墙体的街道上。
胖厨师滑退出去一段距离,手里的菜刀多出了一个几乎打穿过去的拳印。
“好硬的拳头啊,难怪需要我们一起来。”胖厨师看了看那把菜刀,直接塞向嘴边,一口咬掉了刀头。
他的牙齿,竟然还远要比那利用波士顿合众国今年最新款式特种合金锻造出来的剁骨菜刀,更加坚固,锋利。
“暴食症,机车鬼,以及,魔术师。”
悠扬的钢琴曲,不知从何传来,脸上覆盖着纯白面具的西装男子,捏着一朵玫瑰花,降落在废墟上。
“遵从紫罗兰的意志,今天晚上,就由我们来为这座城市不欢迎的人送葬。”
“装模作样!”
关洛阳摘下那半张没什么用的鸢尾花面具,露出了完整的笑脸。
“不过,终于不是克隆人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丝线,齿轮,牙与拳
办公大楼被火药摧毁的时候,法奇他们已经有所警觉,那一瞬间,他们既没有避让,也没有迎击坍塌的楼体残骸。
而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向地下发动攻击。
这座办公大楼下方的地基,厚得超乎寻常。
交杂着粗钢筋的混凝土,每向下深挖一米, 还能够碰到一层金属挡板,从防御深度上来看,这座设施的严密程度,显然要比金翅雀岛海边的那座基地,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是,当此刻在进行挖地工作的是两名四星级的武力侧轮回者, 那么这种程度的防御,依旧是不够看的。
眨眼之间, 他们两个就在挖坑坠落的过程中, 分别轰出了上百拳。
法奇那包裹着武装色霸气的拳头,一拳轰下去,坑底都会立刻向四面八方的立体混凝土结构之中,迸射开明显的裂纹。
铁波的拳头,就夹杂在法奇的拳影之中,负责把那些已经崩裂的混凝土,进一步碾压成粉末的状态,彻底开出向下坠落的道路。
轰哗哗哗!!!
地表的坍塌,传到地底空间的时候,已经只剩下闷响,但是伴随着一道更清晰的破裂声, 这个地下大厅的顶部就碎开了一个大洞。
坑洞里面积累起来的碎石粉末,像一条小瀑布似的冲刷下来,法奇和铁波从粉尘瀑布里一跃而出。
这座地下大厅里面, 只有空荡荡的桌椅,但从碎纸机旁边那满满的垃圾篓, 甚至直接撒在地上的碎纸屑来看,能明显看得出来紧急转移的痕迹。
大厅的天花板上那些白玉一般的方灯也都还亮着, 可能是他们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破坏了什么电路,此刻其中有两盏灯,正发出接触不良的杂音,光线忽明忽暗。
铁波左眼之中,风水之气隐隐约约的交汇成一个太极图,引擎运转,视野之中浮现出大大小小,色泽深浅不一的气场。
他的头颅缓缓的转动,扫视周围,捕捉着人员流动的蛛丝马迹,伸手一指。
“那边!”
两人立刻往那边追去,击碎了作为阻碍的金属大门。
整个地下基地,好像都是惨白单调的喷涂风格,除了总有厚重的金属大门来拖慢他们两个的行动,并没有出现其他的杀伤性武器。
一扇扇门被破坏,金属变形,从门框上脱落的声响,久久回荡在愈发空旷的环境里,白色油漆涂抹的墙壁反照着灯光。
处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狭窄的通道把一座座厅室连接起来,每一座厅室的大小都相等,走廊的长度也大致相同,布局古怪得就像是在串糖葫芦。
虽然每一座大厅里面的设备都不一样,却没有减少这种单调压抑的氛围,因为,从那些还算正常的桌椅摆设,到无法看懂的大型仪器,再到浸泡着种种褪色人体器官的水槽,惊悚诡异的氛围感,只会越来越深。
法奇他们两个明明是在向前追击,头顶上的灯一直都亮着,心理上的感受,却好像是在不断走下坡路,越走越深,越走越暗,越静谧。
“心理暗示,环境催眠吗?这种程度,吓得了别人,对我来说,却只是刚刚好的助兴啊。”
铁波忽然发出了带着急迫感的怪笑,好像已经被挑逗起施虐的心情,抢在法奇之前,轰击了前方的那扇门。
但这一拳打上去,那扇门只是微微凹陷,却没有像之前那些门一样,直接变形碎裂开来。
法奇听这一拳的回音,心里闪过一抹异样的感觉。
铁波却被这扇门给激怒,这留着小辫子的黑肤拳师,眼睑翻开,眼珠因而显得外凸,嘴唇、耳朵上的金环,都在风水的影响下,弹跳颤抖,风水之气化作两色气流环绕在四肢上。
右手拳,左手肘,提膝飞撞,三个动作快到几乎是同步完成。
升降式的金属大门,砰的一下,凹陷向内,形如铁锅。
法奇透过金属的裂缝,看见一抹浮动的蓝色,突然知道自己的异样感是从何而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整扇门都被巨力挤压着,向外破裂崩弹。
门后上千吨的蔚蓝液体,决堤而出。
这边大厅内的所有设施,一下子被冲刷得浮动起来,远远的偏离原位,凌乱碰撞。
哗啦啦啦!!!!
水声咆哮。
假如只是被这种程度的水流冲击,法奇和铁波最多只是短暂的重心失衡,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伤到,但是,蔚蓝色的液体里面,还有众多蓄势待发的黑影,顺水而来。
外表形貌各异的克隆人,在他们颇感亲切的蓝色液体里面,飞速动作,趁着乱流冲到墙壁上之后形成的回旋,向两名轮回者发动绝杀。
地面上,办公大楼的废墟侧面,发动机的声音,杂乱着,飞速靠近。
那些飞车党以娴熟惊险的车技,躲开了半空砸落的混凝土。
那些看似寻常的摩托车,在绕了个弯,把方向重新调整成正对着十兵卫的时候,突然也从排气管里喷出蓝色火焰。
呜!呜!!的声响之中,摩托车的每一个部件都在颤抖,轮胎因为过于高速的旋转,而燃烧起火。
空中相继留下被飞车党撞开的音爆气环,乱中有序的交叉袭向十兵卫。
间不容发之际的冷笑,十兵卫的刀豁然出鞘,无名神风流杀人剑的奥义,令他在拔刀的瞬间,周围出现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飞车撞开了幻影,却在半空之中微微停顿,笔直的刀痕,从人体斩切到机车之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每一个车手和车身上,都留下了四五道明亮的刀之轨迹。
鲜血和机油一起喷出,他们在空中解体。
“禅剑合一,太刀兵法。这路剑术的创始人,应当是个令人心惊的人物啊。”
十兵卫身边传出毫无感情的点评。
穿着空手道服的秃顶老男人,无声无息的,站在刀气扭曲光线形成的海市蜃楼之中,周围游离的刀风,竟全没有被触动。
“意思是说我不够令人心惊,是吗?”十兵卫变动着手里的刀,轻蔑的笑道,“也对,尸体是不需要惊讶的。”
噗嗤噗嗤噗嗤!!!
秃顶男人的宽松上衣处处开裂,明亮的刀痕横七竖八的出现在他身体上,就像是之前那些飞车党的情景再现。
他昏黄的眼珠滚动,像是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胸口的刀芒,却因为这个动作,咽喉多了一道横着的白光裂痕,脸上也多了一道劈开整张脸的倾斜痕迹。
十兵卫出刀的时候,废墟的另一侧也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啸。
黑色的鸢尾花面具,虽然做工精美,光可鉴人,但毕竟也是塑料材质的物品。
关洛阳摘下面具之后,只是手指微微一搓,灼热的气流就在顷刻之间将塑料融化,揉成一个不太规则的黑色塑料小球。
他屈起中指,拇指扣住,把塑料小球夹在拇指的指腹和中指的指甲盖之间。
魔术师等人,清晰的看到他手指抬起,小小的一圈圈气流波纹,汇聚到那个塑料球上,一指弹出。
砰!
埋伏在一公里之外的一名狙击手,被这颗塑料球穿透了脑袋。
其他方向本来是在等待时机的狙击手,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
等他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出自他们枪口的子弹,已经落到了关洛阳手里。
魔术师手里的玫瑰花一捻,小小的一朵花被抖成一张巨大的红色幕布,对着关洛阳席卷而去,想要阻止他的反击。
机车鬼化身的那道旋风,也在同时靠近。
但是关洛阳一跃而起,远远超出了他们两个攻击的高度,打出了手中的那些弹头。
那些有可能干扰到他的克隆狙击手,在暴露位置之后,就这么被清扫一空。
机车鬼化身的旋风腾空而起,整辆车都在旋转,而那些本来就被发动机驱使着的锯齿车轮,在内部驱动,外部旋斩的双重加持之下,发挥出的破坏气势,简直当者披靡。
谷藬
但以一整辆车为武器,对关洛阳来说,实在是太呆板笨拙了,他看都不用看,就避开了那些旋转的大小齿轮,一脚踢中车腹。
机车鬼连人带车,被踢上数十米的高空,关洛阳则在反作用力的影响下,轰然坠地。
红布旋卷而来,裹住他全身。
胖厨师猛然扑出。
他那臃肿无比的体态,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变,那层层堆积的肥肉褶皱,一瞬间被拉平,整个人的长度暴涨。
当他做出四肢着地的扑咬姿态时,那一双黑色的特大号皮鞋还在三米开外,头却已经到了关洛阳面前,脸部的皮肉绷紧,出现大量纵向的肌肉线条。
上下两排森白的牙齿拉开距离,牙龈血红,嘴巴大大的张开,令人毫不怀疑,他可以一口把被红布包裹着的这个人的整个脑袋都咬下去。
关洛阳双臂发力,红布炸碎,一巴掌抽向胖厨师的脑袋侧面。
这一掌却拍了个空,胖厨师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又缩了过去,奇快无比,接着二次爆发,弹射扑咬出来,直取关洛阳的胸腹之间。
关洛阳翻身腾空而起,从空中一掌拍下,青气骤然下沉,重力加剧,热量暴涨。
地面凹陷出一个三米大小的掌印,从关洛阳的手掌到掌印之间,形成高温高压熔炉一般的环境,限制胖厨师的速度。
而即将从上方坠击下来的掌力,更是带着粉碎性的震荡力量。
被镇压在地面的胖厨师,陡然扭头向上一咬,根植于血红牙龈上的两排大牙一碰,虽然没有咬中关洛阳的手臂,周围的高温元气却猛然被吃掉了一块。
外界的空气疯狂填补过来,关洛阳露出细微的惊讶,骤然缩手反掌,手背一挥,砸在胖厨师头顶。
足以轻松抽断实心钢铁塑像的一记鞭手,把胖厨师打的深陷地下,头顶中招的地方,微微凹陷,变回肥肉堆叠的状态,杀伤力完全被层层叠叠的厚实皮肤分散下去。
他就像是个偌大的皮球,被一抽之下,反弹起来。
关洛阳侧身闪过,眼见他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废墟周围的那些建筑物之间不断弹射,跳来跳去。
那一次次弹射交错的轨迹,有一个共同的交错点,就是关洛阳所在的位置。
以前被关洛阳干掉的那些妖魔变异体里面,也有不少是以撕咬为主要的攻击方式,变异后的硕大体型,头部骨骼结构的改变,獠牙的增长,让嘶咬造成的杀伤力,超越了他们的四肢。
人类的头部结构,想要跟野兽比拼撕咬的力量,其实是非常不合适的。
但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是人类外表的胖厨师,却在“野蛮”这方面,远远凌驾于那些膨胀增生的妖魔兽体之上。
四星级的关洛阳杀那些妖魔变异体,如杀鸡一般,等到现在面对这个胖厨师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了几分与“猎食者”为敌的刺激感。
在那黑影又一次弹射回来的时候,被关洛阳一掌按住头顶,高速弹射而来的撞击力,让关洛阳连退了好几步,弥漫在四周的浓稠青色元气却包裹上去,令暴食症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浮上半空,限住他的动作。
“你还不错,但另外两个实在没什么用,说是想要杀我,却只准备到了这种程度吗?”
关洛阳按在对方头顶的右手掌心内凹,左手也已经抬起,蓄势待发的一掌,即将落在右手的掌背,将以双重叠发的力量,携带无为真经的凝聚力一举贯穿防御,轰击这个胖厨师的大脑。
机车鬼甚至还没能从高空中落下来,至于魔术师
啪!
一个响指。
关洛阳的左臂保持着抬到肩头,弯曲蓄势的动作,没能挥出去。
他以风火重力多重融合的青气道场,限制住了暴食症的躯体,自己却也被另一种事物所限制。
“哦?”
微微转头的关洛阳,脸颊上出现一个细小的勒痕,神衣威严的表面,也出现一道道被勒紧的痕迹,尤其是在四肢,衣袖和裤管上,这种痕迹多得像是春风吹皱的水面。
魔术师的双手,在纯白的面具前交叠,十指之上,各套上了一个指环。
那些极度细微的事物,从这些指环上蔓延出去,自红色幕布破碎的那一刻,就沾在了关洛阳身上,持续的缠绕勾连,一圈圈一处处的绞合,依附,直到现在,才一举绷紧。
肉眼不可见的细微闪光,连接在关洛阳的躯体各处,魔术师的最佳道具——单分子丝线!
“摧毁四号基地并不是一件难事,任何一个四星级格斗家,只要能发现那里的存在,都足以造成那样的破坏。”
“但是一个合格的魔术师,从不吝于高估邀请上台的观众。”
魔术师绷紧了手腕,他发现单分子线竟然没办法切断关洛阳身上的衣物,只能用力勾动双手的食指,尝试继续勒紧关洛阳的头部,颈部和手腕,这些暴露在外的部分。
神衣的存在,他当然不知道,可这种程度的防御效果,却并没有超出预估,“我们的布置,是按照目标为四星级高阶的预计,来完成的。”
奇数部队今天晚上的埋伏,是要在能够彻底压制法奇他们三个人,甚至把老贵族可能派出的力量也计算在其中,这样,依旧能够杀死一个四星高阶格斗家的程度!
废墟的侧面,十兵卫把太刀斜提在眼前,鼓起腮帮子,对着身上已经布满明亮刀痕秃顶男人,吹了口气。
“尸体,散落吧。”
这是剑士的优雅,也是胜者的余裕。
嘭!
鼻血飞溅,碎裂的牙齿崩射出去。
十兵卫的脸突然凹陷了下去,有一个砂锅大的拳头,压在了他的脸上。
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像炮弹一样射入废墟,轰出一道尘浪。
轰轰轰轰轰轰轰!
高速倒射出去的这具躯体,撞碎一面又一面混凝土墙壁,撞散那些刚好保持着三角结构的残骸。
从整个大楼废墟的侧面,开出了一条道路,贯穿到关洛阳那边。
奇数部队的总人数,还不到两位数,却是那位老板心目中,可以镇压整个紫罗兰任何一方新老势力的秘密战力。
这个秃顶的男人,则是奇数部队之中排位第三的大山氏。
他摆出了出拳姿势,上半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剥落下来,向前迈出的脚踩在十兵卫胸口。
吐血的哀吟中,十兵卫的整个躯体在下陷,周围三米直径的地面也下陷。
当大山氏向前迈出的那条腿,膝盖弯成直角,气浪崩开,脚下变作五米直径的一圈凹坑。
高空中的机车鬼,翻转着细长不似人的躯体,将手底下的机车从中拆开。
外壳零件崩散,带着喷射装置的齿轮、滑轮,布满他的小腿到鞋底,原本作为车轮的两大块锯齿圆盘,则被他持在手中。
从机车驾驶者的状态,化作人和机械的混合体,飙飞在昼夜大气之中的杀人鬼。
纯白的面具下,传出魔术师的笑声。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那种以帮助的名义去战斗的人了,大家生存在世界上,都是凭着自己的狡诈、残忍、虚伪才能够获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不具备这些向上特质的人,就是自甘堕落,只能去获得被欺压凌虐的命运。”
“本来一切都是如此的秩序,偏偏有一些根本不存在深刻利益关系的人,想要干涉这些事件,破坏原有的流程。”
“我看见这种人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一个极具修长美感的事物,长出了许多赘余的肿瘤,像是看见花园里的杂草,反而夺取太阳的青睐。”
他的声音高昂起来,力量完全贯彻到十个指环,猛然拉扯单分子丝线。
“乖!”
“让我们来把你修剪掉吧!”
空中的锯齿圆盘斩下,地上的人出拳。
关洛阳浑身的单分子线,剧烈收紧。
第一百八十九章 强电流擒拿手,巨人
围杀已经进入到最迅疾的一个阶段,也是魔术师心目中,足以决定关洛阳生死的最后阶段。
这一刻,机车鬼的锯齿车轮,还有半秒钟,就会降临在关洛阳的头顶。
大山氏的拳头,贯穿日夜, 千锤百炼,绳锯木断练出来的空手道正拳,只要零点一秒,就会将这股刚劲,直接轰击在关洛阳所有的骨头上。
而魔术师本人,他只要勾动手指,单分子丝线就会被牵动,就等于没有距离上的损耗, 对关洛阳造成了遍布全身的切割式攻击。
三种攻势,一种更比一种快,一种更比一种险恶,关洛阳身边浮动的那些青气,也绝对不可能追上这样的攻击频率。
但是,跟另一样东西相比的话,他们三个,就都显得太慢、太慢了。
在对比之下,魔术师拉扯丝线的动作,就像是被放慢了百倍一样,何等清晰的看到了关洛阳彻底转过头来,面朝他的那一幕!
遍布在关洛阳的头部,本该切割眼球,撕裂耳朵,锯开脸颊的那些单分子丝线,在他转头的第一个瞬间,就灰飞烟灭。
跳跃的电光, 出现在身边的每一段丝线上。
单分子线, 确实是一件非常犀利的武器, 仅仅是因为它足够纤细,带来了高强度的切割能力,更是因为它的重量、柔韧度都轻薄至极,以这种丝线做武器的话,就算是常人拿放大镜去看,都找不到一丝踪迹。
在它放松漂浮的状态下,关洛阳也没有办法锁定所有丝线的方位,只能察觉到有这类事物游荡在自己身边,能辨别大半而已。
可是当它绷紧之后,当它想要限制关洛阳的行动,想要跟关洛阳的肢体动作发生对抗的时候,每一段丝线的方位就都被确定了下来,无所遁形。
以无为真经之法,来操纵真灵电能,可以让这些高强度的电光,精确无比的聚焦打击单分子线,使其全部烧融断裂。
魔术师眼神剧颤,感受到自己手上一空, 再没有任何一根单分子线, 可以限制关洛阳的动作。
胖厨师的体重, 猛然削减到不到十斤的程度,被关洛阳投掷向上,快的让空中坠落的机车鬼,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自己的剧齿车轮,迎面撞上了一堵黑墙。
嘭!!
机车鬼扛不住这股自下而上的冲击力道,被胖厨师的身体顶着,持续上升。
锯齿车轮以超载状态旋转切割,还跟胖厨师那厚实的皮肤摩擦出了一溜火光,发出极其刺耳的噪音。
地面上,关洛阳的身影如同幻灭的电光般一闪即逝,突击到魔术师面前。
“虽然你自信满满的布局毫无意义,但是在虚伪隐藏这方面,你确实还是有点水平的,至少之前笑呵呵跟我聊天的时候,我还真没有看出来,你藏着那么深的恶意。”
“哈利!”
被叫破身份的魔术师,眼神几度闪烁变化,却没有回答哪怕半个单词的余裕。
因为关洛阳在说话的同时,已经对他发动了不下于三十九次擒拿。
从最开始光明正大对准喉咙的一抓,被惊险的避开之后,就是顺手勾扫肩头,斜扯胸腹,开膛破肚般的气势,夹杂着对各处关节的斩击抓拿。
哈利的身体像间歇式跳跃的幻影一样,时有时无,急速后退,但无论他的步伐多么奇妙,都始终没办法逃离如影随形,天罗地网般追击过来的擒拿手。
他十指的指环,扯动着已经断开的单分子线,把那些丝线当做软刀甩动,配合着如同折骨舞般,无视关节限制的诡谲肢体动作,来为自己争取再度后退的时机。
可是在幻影般的对拼之间,他的左手小指,终究不可避免的被关洛阳的手掌擦到了一点。
意识似乎在这个瞬间中断了一下,电光传遍哈利全身!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正想要低吼着硬扛强电流带来的麻痹感,折断自己的左手小指,却发现更强的僵死感,从关洛阳的手掌中传来。
关洛阳的手在顷刻之间,从他的手背寸寸擒拿而上,打断腕,肘,肩,错开三叉骨,击中胸膛。
在目睹关洛阳运指如飞的一瞬幻影后,哈利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受到了多少次打击。
但他恍惚感觉到,从对方的手掌中,生出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天神一样的手掌,把他的整个身体都狠狠攥紧,镇压,每一个骨节都在哀鸣、悔恨。
时至今日,关洛阳的擒拿手中,夹杂了强电流和真气点穴的手段,一旦得手,就是从肉体实质、生机流转、精神思维、神经传导的方方面面,彻底截断封死对方的行动力。
‘这怎有可能了!!他的能级,明明还是没有超过四星格斗家的范围,那我为什么会失败?’
哈利的嘴巴已经麻痹,只能在心中咆哮,‘明明只是个大意到差点被狙击枪击中的人,像所有多管闲事、自诩正义的蠢才那样粗疏,片面,为什么真正战斗起来的时候,居然可以森严紧密到这种程度?!!’
纯白的面具下,他的眼中充满了嫉恨、狂乱的视线,但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些混乱泛滥的情绪,正是因为他在精神心念上,刚才也被关洛阳的擒拿手狠狠殴打,打出了应激障碍。
解决了这只败犬之后,关洛阳吐气开声,眼里光焰微涨,心神从精巧周密的状态里自行跳脱出来,肆意飞扬,脚下旋转,猛烈扭腰向后,挥出了一拳。
他的拳头跟大山氏追来的拳头逆向冲撞,一圈巨大的冲击波荡开,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排斥出去。
附近大大小小的混凝土块,加上魔术师和十兵卫的身体,都被直接掀飞,即使是那些重达数吨的残骸,也被余波冲击的翻滚移位。
大山氏是进行了完整蓄势的攻击,而关洛阳是仓促之间的硬接,只觉得对面的拳法风格,沉重坚固得超乎寻常,也不由得倒退出去。
地面在关洛阳滑退的时候,承受了部分力道,留下了半径十几米的扇形破裂痕迹。
“哈!”
站在这个扇形的末端一点,关洛阳兴奋低笑,两眼神光熠熠,眼眸正中映出大山氏飞速放大的身影,肩背舒展,手掌抬起,周围的光线随之一暗。
大山氏追击而来的重拳,闯入黑暗之中,碰上了黑暗中突然大放光明的一只手掌。
致盲性的强光,带着爆炸式的狂放力道,从那只手掌上释放出来。
拳掌接触的第一刻,还是势均力敌,但大山氏的另一只拳头还没能打出,就脸色一变。
是物理意义上的脸色一变。
因为他发现对方手掌上的力量,在第一击的碰撞之后,竟然像是被堤坝拦截的洪水一样,猛然上涨!
这股掌力之庞大,打的他浑身壮硕的肌肉,都像波浪般晃动起来,从手臂晃动到脸部,脸皮子剧烈起伏,脸颊拍击牙龈,发出啪啪的声响。
这还没完。
第三波力量又汹涌而至,已经如同大风怒火,闯入山林,沸沸扬扬,不可遏止的侵蚀到大山氏的体内。
凝聚了整套白家圣拳的精髓,演变出来的“蜉龙之变”,发出的力道,犹如蜉蝣飞虫聚集,化作神龙,长江三叠浪似的越叠越高。
单以正面攻坚的角度来说,这一招可以称得上是四星级武力侧作品中,数一数二的绝巅技艺。
关洛阳的六势之中,论刚猛,还没有哪一个超越得了这一招。
第三波力道涌动出去的时候,大山氏试图撤退,但他的骨骼肌肉,被关洛阳的力量侵入,难以做出足够流畅的动作,飞跃式的跌退了几大步,就又被追上。
这一回,是从上而下盖落的一掌,以蜉龙之变的气势打出来的一记大摔碑手。
谷薪
咚!!
周围百米以内的地面上,烟尘再度惊起,跌退着的大山氏,居然又稳稳的架住了这一掌。
幕后组织掌握的基因技术,当然不是仅仅用在克隆人上,之所以每个基地都会尝试制作克隆人,仅仅是因为这种克隆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相对来说,成本最“低廉”。
而在自然成长的格斗家身上,在那些已经有了自我战斗风格的人体内,进行优化性质的基因诱导调制,那才是真正连幕后组织的老板也要觉得“昂贵”的技术。
奇数部队的成员,正是在那些基因优化调制中,获利最高的一批人物,或者说,那位老板正是利用这项技术,吸引了某几位加入他的奇数部队。
哈利的基因优化是灵巧,似乎对心计也有加成,暴食症获得的优化是消化、储存和延展性,机车鬼的优化,是对同等伤害的适应性。
大山氏所获得的优化,就要朴实得多。
仅仅是,坚固。
所以他虽然被关洛阳的力道侵入了经脉,却没有失去战力,他身体的细胞,甚至好像能够在某些情况下,凭着自主意识来锁死一个状态,达到“不动”“不易”的超强防御。
而且在这次接掌的时候,他的身体线条,骨骼和肌肉的构架,有意识地形成了多个角度恰当的三角形,共建成立体的支架,让关洛阳的力道透过他的身体分摊到周围百米的地面,而他自身不损。
空手道,铁鬼无双架猿肩打!
地面烟尘惊起时,大山氏全身稳固的三角状态,只是一个轻微的改变,各方面的角度就连锁变化,层层传递,化作攻击性十足的锐角。
以肩为炮架,以肘为炮,一肘炸出,被关洛阳挡下之后,手肘一弹,手爪翻出,如同长臂过膝的怪猿,拳砸爪撕,变化不定,上下啸打。
虽然在超凡者的力量体系里面,经常有所谓世间万法殊途同归的说法,就像,不管是科技侧、武力侧,还是神秘侧,都可以被轮回空间的那一套星级评定体系,来套用、分级。
但是,数据毕竟只是数据,那只能代表一部分的真实,真正落到战斗中的时候,情况要远比那些东西复杂得多。
别说是科技、武道、魔法的差异,就算同样是习武之人,同样是四星级,根植于不同的世界上滋养出来的武道风格,也有着天壤之别。
大唐世界的武道宗师,普遍更注重心灵力量上的深层挖掘,打磨着自己对元气力量的细微掌控,所以在那个地方,哪怕是孟王侯那种半吊子的宗师,都能在晋升之后,施展出奇诡莫测的招法变化,把伤害更多的作用在敌人身上,而减少对环境的破坏损耗。
那里的宗师,除了天方真人这种异数之外,也没有人在跟敌人力拼的时候,完全不考虑卸力转移的选项,因为,“精巧神变”这种特质,已经通过武道的修持,铭刻在他们的生命本质之中。
而紫罗兰州的这些格斗家,则显然要更注重肉体,甚至就连通过各种途径修炼出来的超自然能量——“气”,都只是他们用来催发肉体更高潜能的一种附属品。
说的粗俗一点,他们有的时候,简直是在把“气”当作某种特高效的兴奋剂来使用。
大山氏现在的打法,就彻彻底底的展现了这种特色。
可是,比粗暴的话,那也正是关洛阳喜爱的领域啊。
他不假思索地以肩头、手肘、小臂,跟对方硬拼,强打强进的再度抢下了开阔的战斗空间,又是一次大摔碑手打了出去。
这掌打出去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略微超出意料的情况,最近刚驯服的那件东西,也在大山氏和关洛阳自身武道意志的刺激下,迫不及待的苏醒了过来。
神衣威严,自行完成了变身。
斩服少女原剧情中的两件神衣,因为是为少女制作的,而且她们的体质不够强大,所以布料用的相对较少一些。
一旦变身,战斗生命纤维苏醒,收束变化,就很容易出现一些喜闻乐见的福利场景。
而关洛阳的这件神衣,用料够足,自然没有这样的顾虑,甚至在变身之后,衣料的覆盖,还变得更加全面。
略显宽松的衣袖瞬间收紧,米白色的衣物上出现深红的网格图案,纤维从袖口蔓延而出,编织成硬化的护腕,然后继续向前蔓延,紧贴着手掌的肌肤纹理,形成一副手套。
长裤上的纤维,也刺入皮靴之中,重新编织成型,鞋尖鞋跟的部位明显变得更加坚硬。
而背后的风衣,则隐去了衣袖,彻底变成了一条内红外白的披风。
百分百战斗生命纤维的加持,使得关洛阳的身体和精神愈发昂扬,气势再度膨胀,投射出去的凶狂阴影,被烘托得仿佛比大山氏还要高出几个头。
就像是一尊巨灵生物,要对着这个空手道家按下一记碾碎筋骨的大手印。
“同样的招式,怎么能够打倒真正的武道家!”
大山氏也没有料到今天这场习以为常的围杀清除行动,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数,可是他这么一路打下来,只感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浑身的细胞都在兴奋,再度摆出了铁鬼无双架。
以脊椎为中轴,肢体的一节节骨骼,如同是众多支架拱卫起来的冲天之柱,所有旁枝末节的三角,都是为了拱卫中央不动不摇的主体。
大叫声中,大山氏迎向了这一击。
攻防相撞,波浪式传导的力量,从他用来抵挡的手臂肌肉,传遍全身,可是不等这股力量被分摊到地面,便有一股更大的旋涡洪流盖压下来。
关洛阳的手腕一扭,螺旋式的力道,使大山氏的根根骨头关节,剧烈震动,彼此摩擦,他脸色巨变,耳朵里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一处处错落脱臼声。
招架的手臂一软,关洛阳一掌把他拍的跪倒在地,接着臀部碾压向下,整个人都歪折了下去。
砰!!
大山氏的尸体周围,气浪散开。
神衣传出只有关洛阳能听到的兴奋低鸣。
关洛阳倒是微微一愣,啧了一声。
他本来打的起了性子,没想动用神衣,更想试试自己空手要几次才能拍死对方,现在却是一下就打没了。
突然,街尾那里传来异响,震感顺着地面扩张开来,似乎地下有一个庞然大物,正要拱起那块地方的地基。
关洛阳飞身半空,一手一个,擒住了胖厨师和机车鬼,神衣加持下的生物电流狂涌而出,电得他们两个骨架毕现,浑身抽搐,脚尖一点,在空气中荡开波纹,飞跃到隔壁的一座高楼上,眺望街尾。
只见那里的街道陆续开裂,涌出一道道蓝色的喷泉,接着一尊蒸气缭绕的巨人,拱翻街道,从地下站立起来。
他还有一半的身子位于地下,但仅仅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已经超出周边店铺房屋的高度。
不同于关洛阳当时见过的那头深渊者,眼前的巨人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人形,身材比例完美,动作灵活迅猛,身上还覆盖着完整的厚重铠甲,而脸部五官,能隐约看出法奇的样子。
巨人形态只维持了几秒钟,接连对着地下出拳,打出大量混合着蓝色液体的污水泥浆之后,就变回法奇的原形。
他和铁波一起跳回地面上,肆意流淌的污水之间,漂浮着许多残缺变形的尸体。
虽然干掉了埋伏他们的那些人,但是法奇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巨人化,算是他的一个底牌,本来没准备这么早在关洛阳面前暴露出来的。
而在他们看到关洛阳擒拿下来的那几个人,发现都是四星级的格斗家之后,法奇的脸色就更加微妙了。
‘看来队长到来之前,要更加谨慎些,不好轻易跟这个人翻脸啊’
第一百九十章 紫罗兰州长
混着蓝色液体的污浊水流,渐渐从街道上蔓延到废墟之间,形成浅浅的一层水泊。
十兵卫推开了一块压在身上的混凝土,爬了起来。
关洛阳注意到,他那剧烈凹陷变形的脸孔,已经恢复如初,连那些被打飞的牙齿都已经迅速完成了再生, 但是神情异常难看,嘴巴里发出粗重的喘息,目光四处寻找着什么。
在视线扫到了大山氏的尸体之后,十兵卫突然抬头,用一种古怪的视线盯着关洛阳,瞳孔好像也随着他的喘息声,时而放大, 时而缩小, 可以肯定,这种眼神里面绝对没有什么感激的情绪。
关洛阳瞧着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歪了歪头:“你是不是想”
“你刚才是不是被突袭了!”法奇来到近处,一只手死死按在了十兵卫的肩膀上,呵斥道,“真是太大意了,多亏了有关先生在,不然恐怕就要栽在这里了。”
法奇转身看去,“关先生,万分感谢。”
“呵,本来就是合作,没必要这么客气嘛。”
关洛阳挑了挑眉, 把手里两个冒着烟的人也丢下来,道,“你们有在地下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地下基地本来就被搬空,设了埋伏, 之后又被摧残了一遍,应该是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法奇靠近过来,“不过,关先生擒拿的这几个,远不同于一般的克隆人,也许会掌握有价值的东西。”
关洛阳指了一下哈利,道:“他自称是这场伏杀的主持者,或许可以知道的更多一些。”
所谓兵贵神速,他们也没有什么换场地的想法,就准备直接在这废墟之中审问一番。
关洛阳飘落下来,坐在废墟顶上,弹出一道指风,让哈利恢复了说话的能力,道:“你的埋伏已经彻底失败,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哈利张了张嘴,道:“你们之前在大桥上擒拿的那个剑士,也没有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吧,难道以为我会不如他吗?”
“确实,到了四星级,要想操控你的意识, 让你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难度要远远大过直接摧毁你的精神。”
法奇上前一步,“但是与那个人相比,你们虽然都是四星级,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显然有明显的不同。那么你肯定是一个比他更聪明的人物。”
哈利只是看着关洛阳,一语不发,似乎真的准备顽抗到底。
法奇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那个人本事不够,当时如果背叛他背后的组织,那么就算被我们放生,也依旧会死。还不如死扛到底,展现一份忠诚,或许还可以为他的家人什么的谋一点福利。
而你如果愿意卖出一些有价值的消息,那么接下来,我们将会对你背后的组织进行更接近要害的打击,以伱的能力,到时候趁乱去换一个地方生活,机会要远比那个人大得多吧。”
哈利的眼神依旧没有波动,法奇却看出他下颚的线条绷紧了一点,知道他已经有几分动摇。
‘他居然真听进去了这种说法,看来在那个组织里面,比他水平高的人不会太多。’
法奇心中思索着,又道,“假如你觉得我们这一方做的保证,甚至包括我们背后的那些老贵族都不够可靠的话,那么可以把州长也请过来,一起参与这个事件。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向州长投诚,他上任之后立场尴尬,看起来左右逢源,其实也是哪一方都不可能真正信任他,谁都想限制他的发展,这个时候有一个掌握诸多秘密的四星级格斗家,愿意加入他麾下的话,他绝对会异常珍惜。”
哈利被说动,转头看向法奇,开口道:“伏杀的计划失败,组织那边很快就会知道,你们如果立刻把我送到州长那边去的话,我可以考虑向他给出一些消息,作为他跟你们合作的砝码。”
法奇跟关洛阳对视了一眼,承诺道:“可以,我们现在就走。”
关洛阳亲自出手,抓住哈利的后颈,把他提了起来。
关洛阳下手不轻,哈利本来想要在赶这段路的过程里,平复一下混乱的思绪,结果被他这么一抓,只觉得脑子里更加紊乱,像是无数彩色的毛线胡乱纠缠着,不断拖拽,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眼皮耸拉下来,带来一片沉重的昏暗。
他隐约感觉到在诸多建筑物的顶端飞驰,很快就靠近了一座豪华的庄园,似乎有法奇他们跟这里的安保人员沟通的声音。
等到再次被松开,略微有些清醒的时候,他已经置身在一个开阔明亮的办公室里,四肢无法动弹的瘫坐在一张工学椅上。
灯光柔和,照亮整个空间,除了角落里的几株盆栽之外,这个开阔的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一张办公桌和坐在桌后的人。
紫罗兰州的这一任州长布拉德,是一个在平时的生活之中比较注重享受和保养的人,他的外表看起来还显得颇为年轻。
金白色的短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下巴上几乎看不到一点显眼的胡茬,具有美瞳效果的隐形眼镜,更是让他的眼睛像蔚蓝的深海一样,显得专注而明亮。
“哈利先生,其实我以前就关注过你,但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治安局里面,居然隐藏着一位四星级的出色格斗家。而你的第二个身份,更是让人惊叹啊。”
布拉德的手肘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成拳,抵在下巴前方,语气温和,“大批量克隆格斗家的地下组织这种东西,确实是我作为州长不得不关注的事件,但是要我为你提供庇护的话,就需要你展现自己的诚意了。”
谷誾
哈利从昏沉中清醒一点,却又感觉头痛欲裂,睁着眼睛呆滞了一会儿,才想到说:“让他们先出去,我的消息现在只能先交给你。”
关洛阳他们好像并没有异议,哈利能感觉到,自己身边、身后的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偌大的室内,又沉默了下来。
沉默了很长时间,哈利的头又痛又昏,用力的甩动了一下,随即听到布拉德敲击桌面的声音。
“哈利先生,他们已经离开了,而且我保证,在这间房间里,就算只是一墙之隔,再强大的格斗家,也没有办法偷听到你我之间的对话了。”
哈利烦躁的说道:“真的听不到?”
布拉德说道:“当然,州长的办公室,都是需要波士顿合众国的秘密部队亲自检验质量的,你应该不会忘记这一点。”
哈利实在忍不了大脑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了,他现在还有剧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也没办法多想,直接叫道:“那你还废话什么?还不想办法救我。”
布拉德轻笑道:“哦?你不给出消息,我又怎么救你呢?”
“我现在状态很差,没办法想出太周全的说辞,他们要是问起来,你自己糊弄过去吧。”
哈利说着干呕了一声,语速加快,“不过你得先跟老板请示一下,那个关洛阳爆发全力的状态,可能不是一般的四星级格斗家能够形容的,另外几个人也不是单纯的格斗者,都有特殊的能力。”
“如果老板身边人手不够的话,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再考虑设伏全灭他们,可以隐匿一段时间,反正接下来有你混在他们中间,可操作的余地很大。”
“算了算了,不管你和老板想什么办法,总之老板会处理的,你先想办法让我好受一点,我的头感觉像是要被搅成最劣质的蔬菜甜汤了,还往里面倒了七八十罐变质鳄梨酱那样!!!”
布拉德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哈利的肩膀,说道:“别急,我很快就会让你舒适的躺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只是我最近也遇到了一些事情,我跟老板之间的那几个联络方式,最近都不能用。”
“把你的联络方式先跟我讲一下吧。”
刚好这个时候,哈利那种难以形容的昏胀感平复了少许,他不可思议的叫道:“你跟老板联络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就算总统站在这里,也不可能觉得你们之间见面有什么奇怪”
他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嘎的声响,抖动了起来,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抽搐,而那张脸则呆滞、苍白的抬起来,转过去,看向布拉德。
“你、你,你不对,你到底是谁?”
在哈利的眼睛里面,布拉德那双蔚蓝色的瞳眸像是有点扭曲,他眼眶旁边的皮肤,也略微扭曲。
不!
这个紫罗兰州长,整个人都处在某个扭曲怪诞的景象里面。
“诶,居然还是能清醒过来吗?果然我这种野路子的手段,就是不靠谱啊。”
精神力干涉光线营造的幻象被撤去。
紫罗兰州长办公室的布景,就像是一层贴纸被揭开,露出了后方隐藏的真实。
这只不过是在新区治安局旁边,随便找的一栋烂尾楼里的空房,墙壁天花板上还有不少工人施工时用来做标记的单词,裸露的混凝土,连瓷砖都没有贴上去。
褪去了那层幻象的人——关洛阳,就站在哈利面前。
强制的精神操纵不行,关洛阳被逼无奈,只好耍一点小手段。
“来,乖一点,把最后那点有价值的东西说出来,你就可以睡了。”
目标是这种以施虐和狡诈为荣的败类,毫无心理负担,关洛阳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说啊!”
哈利愣愣的看着他,突然发出一声像是要戳碎天花板的尖叫。
不过是没办法适应高端的玩法,只能用正义善良来包装自己的蠢货!
这种以前不知道我弄过多少个的蠢货,居然玩弄了自己!!
尖叫的最后,哈利浑身陡然松弛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似的从工学椅上滑到地面,瞳孔已经涣散。
“嗯,气死了?”
关洛阳摇摇头,对法奇说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先去拜访一下那位州长吧。”
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客
紫罗兰州的州长布拉德,今天晚上并不在家。
他收到了邀请,要去他的至交好友欧文家中做客。
这是无法回避的邀请,所有人都知道,布拉德能够坐上这一任州长的位置,欧文先生在背后提供的经济支持,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
在波士顿合众国, 像布拉德和欧文那样的关系,是最紧密的伙伴,别说是一般的朋友,就算是夫妻、父子的重要性,也没有办法与之相比。
父亲叫布拉德回去,他可以不去,妻子呼唤,他可以置若罔闻,女儿的重要节日,他也可以敷衍过去。
可是欧文先生的正式要求,那是天经地义,一定要去赴会的。
欧文的家,不在金翅雀岛上,而是在金翅雀岛稍微向南一些的地方,人工堆造的一座小岛,只要踏足这座岛屿,就会先看到一块巨大的雕塑。
最高达十三米的纯白岩石,雕刻成了两个头像,左边的那个面容苍老, 戴着单片眼镜,头上是一顶有破口的宽檐帽。
这是狄德里希尼克尔包克尔。上个世纪的知名人物,紫罗兰之父,着名文学家。
狄德里希年轻的那个时候,紫罗兰州刚以贵金属和宝石矿而扬名,吸引了波士顿合众国境内很多工人来到这里, 当然其中最活跃最显眼的,就是那些资本家族的身影。
狄德里希先生在紫罗兰州定居了二十年,体会这里的一切,以辛辣的笔法,讥讽社会现实中的种种怪象,成为了波士顿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
可惜,这位现在每年都要被怀念的人物,在他自己的年代,晚景凄凉,几乎没有一点遗产和子嗣留下。
现在的狄德里希集团,其实跟这位名人,并无血缘上的关系。
外界流传,这个名字,只是因为集团的掌舵人欧文,年少的时候与狄德里奇先生有过一段友情,深为仰慕,所以才用这个名字来纪念。
这座白色雕塑,右边那个面含微笑,脸颊饱满,额头宽阔的中年人头像,当初就是按照五十岁的欧文来雕刻的。
而布拉德却知道的更多。
这个名字、这座雕塑,根本是欧文对那位紫罗兰之父的嘲笑。
他年少的时候, 确实跟那位文学家有过一段交流,但绝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以至于要被施以这样的报复。
那个死了六十多年的文学巨匠,他的名字,以后会永远跟他生前最厌恶的立场纠缠在一起,成为资本的标签,甚至是资本的荣耀,只要这个集团存在一天,狄德里希生前所做的一切,都不免要被后来的人歪解、忽略。
‘如果狄德里希先生在地狱里面看到自己留下这样的名声,一定会痛哭流涕吧。’
布拉德看了一眼那座雕塑,踏上了雕塑右侧的林荫小道,在安保人员的接待下,走进了欧文的庄园。
两名保镖静默地跟在布拉德身后,但是走出去没多远,他们两个的注意力,就都被林中一闪而逝的黑影所吸引。
布拉德回头问道:“怎么了?”
两个保镖并没有细说:“一只兔子而已,没什么。”
丛林中的一角,肌肉膨胀的兔子,后腿不断的渗出鲜血,正在亡命的奔逃。
它的速度非常快,只要用一条后腿在树干上蹬一下,就能够如箭支一样飞射出去,整个过程里面都不需要落地。
假如是按照直线距离来算的话,它逃亡过的这段路程,已经足够横穿整个岛屿了,但是它的逃窜并不能是直线。
有可怕的东西正在追逐着它。
它不断的变化着方向,当又一次从树干上跃起的时候,终于,它的眼睛里面映出了大海的波纹,眼底溢出了滚烫的泪花。
可是下一刻,黑色就占满了它的视野,隔绝了大海。
谷命
布拉德来到了几座小楼前。
参差不齐的楼阁,尖锐的楼顶,还有不知道什么作用,挂靠在墙壁一侧、指针从来没有移动过的巨大钟表。
是欧洲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的装修风格,本来是那些追求阴森、黑暗的艺术家才会喜爱的模样,偏偏又全部被用暖色调搭配、堆砌。
显出一种戏谑般的虚假温馨。
欧文坐在走廊下等待着他。
“布拉德,快来快来。”
精神饱满的老人,白色的衬衣外穿了一件咖啡色的马甲,手里正捏着烟斗,笑着招手,“为了等你,我的茶都已经凉了三次了。”
“是我太失礼了,没有把时间安排好。”布拉德坐到老人对面,环顾四周,说道,“欧文先生深夜叫我过来,没有邀请其他人,是有什么单单能够用得上我的地方吗?”
欧文摇头道:“不是,只不过是今天有兴致,想找人一起来看一场格斗比赛,敲了敲电话簿,不就选中你的名字了吗?”
布拉德心里微微轻松了一点,笑道:“原来是这样,今天晚上要上场的又是三号吗?它已经很久没有对手了吧?”
“是啊,今天它的对手也是一个不错的小东西,谁是赢家,或许还不是一件百分之百的事情呢。”
欧文拍了拍手,说道,“让三号上来吧。”
旁边有人吹响了口哨,很快,林子里面就飞来一道庞大的身影。
那个生物的高度接近三米,落地的时候却悄然无声,双臂的长度几乎等于整个身高,尤其是手臂末端膨大的双拳,比自身的脑袋还要大得多。
等它来到广场上,到了可以被灯光照亮的地方,才能瞧得出来柔顺的毛发在反照灯的光泽,是一头银背猩猩,胸口烙印的一个硕大的数字,“3”。
而此刻,这只银背猩猩手里面正捏着一只兔子。
那只毛发短硬,浑身肌肉线条非常明显的兔子,正恐惧的发出连串的叫声,不断的挣扎着。
它的眼珠转过来的时候,竟然流露出了人性化的哀求,仿佛有着超出动物的智力。
但是下一刻,它就被银背猩猩一口吞了下去。
银背猩猩的眼中也露出得意的光彩,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看向欧文。
欧文略微点头,银背猩猩就像得到了嘉奖一样,又低吼了一声。
这时,仆人牵着粗大的链子,把一条黄毛大狗带到了广场上。
这就是今天这场格斗的另一个参与者。
布拉德微笑、期待的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有点无趣,他知道,这些动物都是用格斗家的基因和野兽的胚胎结合,培养出来的,有着超出一般野兽的智力,还掌握着格斗家的传承。
第一次看到这种生物的时候,他何止是惊奇,简直是恐惧,但是再怎么样新奇的东西,看得久了,恐惧感就会变成麻木感,甚至会产生一点厌恶。
在他看来,有这个闲工夫,去参加驯养美人的聚会不是更有趣吗?
最近他们那个圈子里还有一股新的风潮,伪装自己的身份,像个没有身家的毛头小子一样去勾搭一些青春靓丽的女士,调教好了再带给大家分享。
布拉德心里是有些羡慕的,可惜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只能在这里观看一场枯燥的厮杀。
只有欧文还乐此不疲,那样和善的,以看宠物的目光,看待着两名即将展开血腥搏斗的生物。
“对了,除了这场格斗,今天晚上还会发生另一件事。”
第一百九十二章 袭来
欧文的仆人把一个平板电脑递给布拉德。
布拉德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座崭新的大楼模型,各层窗台大门的装饰风格古朴典雅,而内部的水电通风,厨房等设施,则是最具潮流感的新品。
“这是?”
“我准备给紫罗兰的新区治安局捐一座新的大楼。”
欧文笑着说道,“你看看还算满意吗?”
布拉德还没有来得及回答, 就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前方传来。
广场上,那两只动物已经开始对战,大猩猩示威性的一拳打出去,面前的空气被他的拳头一层层挤压,形成一道咆哮的冲击波,从广场上笔直轰到林子里面。
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极为出众,由基因改造过的野兽打出来,更散发出一种有别于人类格斗家的原始凶暴感。
但是,对面的那条金毛大狗,动作也异常灵活,布拉德的眼力不够,没有能完全看清,只恍惚觉得那条大狗几乎是踩在了冲击波上方,狂奔着扑向了大猩猩的头部。
布拉德喉结滑动了一下,嘴里有些发干,虽然知道欧文的这些宠物绝不可能朝这边发出攻击,自己的保镖和欧文身边的护卫,也足够提供安全保障但是果然,近距离观赏这种格斗,真的一点都不好玩!
欧文拍了拍手,似乎为金毛大狗的应变而赞叹, 还特地戴上了一副能增强动态视力的眼镜,仔细观赏着大猩猩躲开那一扑之后的反击。
布拉德说道:“大楼的整体布置我都很满意, 无论是观赏角度还是内部的使用设施, 不如说这样的一栋大楼送给新区治安局的那些人,是他们高攀了。”
“哎, 不好这么说,今天晚上他们原有的建筑很可能要损毁殆尽,我的这栋大楼,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点补偿。”
欧文看着场中,目不斜视的说道,“毕竟那些人也算是你的手下,总不好让他们以后在废墟中处理工作。”
布拉德思索了一下。他虽然不知道会损毁新区治安局的事件的具体原因,但是只要略微想想,目前紫罗兰这边,有可能迫使欧文采取这种较大规模暴力行动的势力,也不外乎是那么几类人而已。
他试探着问道:“是跟那些老贵族有关吗?听说他们雇佣了几名外来的格斗家之后,最近有越来越活跃的趋势,彼此之间合作的也更紧密了。”
欧文点点头:“所以今天晚上也算是给他们一点教训。”
说话的同时,欧文深深的吸了口烟。
干燥的上等烟丝在烟斗里面燃烧的场面,就像是一个极小的燕雀巢穴,散发出了炯炯红光,在气流的影响之下越来越亮,然后骤然一暗,溢出了馨香浓厚的烟气。
就在这个时候, 一名仆人匆匆走来, 俯身在欧文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速分辨眼镜片后面, 欧文的双眼猝然增大:“你说什咳咳咳咳咳!!”
这个老头子呛了一大口烟,剧烈的咳嗽起来,优雅的发型,因为身体的抖动而变得散乱,眼镜也偏离了原位,被他粗暴的一把扯下。
但是这个粗暴的动作,又让他的咳嗽变得更加剧烈。
周边的仆从和护卫匆匆忙忙地围上来,小心地抚摸着他的背脊。
布拉德也匆忙站起,端着他还没有碰过的那盏红茶,凑到欧文身边。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在一阵带着痰音的气喘里面,平复了咳嗽的欲望,接过红茶漱了漱口。
在这种距离下,布拉德能够清楚的看到这个老家伙额头上那些深刻的皱纹里面,刚刚分泌出来的汗水,眼袋里面也有因为咳嗽而满盈的浊泪。
他咳嗽之后的模样实在太狼狈,布拉德不禁有些疑惑,仔细回忆一下,欧文的身体似乎大不如前了。
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格斗家,后来醉心商业,积累了偌大的财富,又耽于享受,美酒、美食、美人烟草,还有各式电子新品,常年熬夜,不知节制,不免武技生疏,体质退化。
但是,欧文手底下的那些人所研究的基因技术,已经可以为人进行定向的基因优化,即使是次一档的附属品——青春营养液,也在波士顿富豪阶层里面广受好评。
有这些技术和财富的保驾护航,别说欧文曾经还是个格斗家,就算他是个天生病弱瘫痪的残疾人,也至少可以维持住三星级格斗家的体能素质才对啊?
还有又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突然这么失态?
布拉德小心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晚上的行动失败了。”
欧文揉了揉眼睛,擦掉那些有些黏的泪水,皱紧了眉头,说道,“付出一个基地作为代价,上百名表现优异的克隆体,甚至还有我奇数部队里面的四个成员。
以这样的人员配置去设下埋伏,却在五分钟之内就遭遇惨败!”
布拉德也不由一惊:“对方居然有这么强?!还是说,不是正面战斗力,是什么意想不到的手段?”
“亲身参与行动的人都没了,传信回来的那些废物,说不清太具体的情况。”欧文用力的捏着烟斗,“但是哈利,有可能是被生擒了。”
布拉德连忙劝慰道:“哈利对欧文先生忠心耿耿,是不可能背叛的,我们这就想办法,或许还能把他救回来。”
“不!”
欧文一抬手,头发还散乱着,脸上却已经露出镇定、冷酷的神色,“我本来以为这场埋伏必定成功,对方却给了我一个意外,那么,哈利从前就算再忠诚,又怎么能肯定他们不会再给我第二个意外呢?”
“布拉德,就请你的两位保镖先护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布拉德说道:“那欧文先生,你准备怎么办呢?”
欧文敲了敲烟斗,笑着说道:“我当然是要亲自见识一下那几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手段。”
布拉德大吃一惊,焦急说道:“这太危险了吧,如果他们真的找上这里,欧文先生有信心凭岛上的力量保卫自己的安全吗?”
“这不重要。”
欧文神色不快的瞧了一眼布拉德,说道,“你该走了。”
布拉德的态度却强硬起来,义正言辞地说道:“欧文先生,我们的利益是一体的。我们都应该为彼此的生命负责,我绝对不能坐视你独自去直面未知的危险,我们还是一起离开吧!”
欧文眼里的颜色变深了一些,轻咳之后,笑着说道:“不要这么紧张,你先离开,我有一些隐私要处理,然后我也自有脱身的办法。你想想,我难道是那种会轻视自己生命的人吗?”
布拉德这才好像松了口气,又关切了两句,然后被保镖护送离开。
欧文看着这个紫罗兰州长的背影,眼里的不悦,满到几乎要溢出来,转过头去,眺望着岛上那座巨大的头像雕塑。
“什么东西,也配对我说教”
其实在克隆人的技术略微成熟之后,他也动过将布拉德替换掉的想法。
但是,克隆人之所以能够继承格斗家本体的技术,甚至继承到部分的性格,主要是因为格斗家在战斗到高潮的时候,情绪、记忆、灵感,都会深刻到触及基因层面。
在那种状态下,获得他们的基因,以此为源头克隆出来的个体,自然也可以继承这些东西。
而布拉德,并不具备这种可以战斗到“全身全灵”状态的潜质。
谷圆
如果把一般的克隆人替换上去,可没办法玩转那些政客的手段。
但是如果这个现任州长,之后再有这样冒犯的举动,欧文也不得不考虑多浪费一些时间,去重新选一个能认清自己位置的傀儡了。
“停下吧!”
欧文对着场中战斗的两只猛兽发出号令。
银背猩猩在即将打死金毛犬的前一瞬,收住了拳头,疑惑不甘的回头看向欧文,金毛犬被刚才那一拳吓得僵硬住了,躺在地上,也偏过了脑袋,朝向欧文那边。
欧文对着身边的那些仆人吩咐道:“管家,去笼子里面,把我那些宠物全部放出来,让它们在岛上巡逻警戒,你们其他人,现在立刻去整理转移我房间里的那些电子设备,尤其是书房里面的东西,全部给我搬走。”
他自己也站起身来,走向庄园的一角。
银背猩猩晃动了一下脑袋,环顾四周,主动跟在了他背后,金毛犬也摇着尾巴追了过去。
沿着林荫小道,穿过茂密的花丛,欧文很快来到了一座碧蓝的游泳池边。
“水晶长老,他们两个的基因优化做得怎么样了?”
游泳池里上百吨的水流忽然被从中间排开,无形的力量让流水化作两面高墙,露出了池底的三个人。
这三个人居然一直浸泡在池水之中,其中两个身上插着诸多导管和电极贴片,以躺倒的姿势漂浮在旁边。
而中间一个手托着水晶球的尖鼻老者,浑身连一滴水迹都看不到,紫黑色的丝绸长袍,干燥柔软。
“基本上完成了。”
老者的形貌丑陋,五官略微尖耸突出,像是一只掉了毛的大乌鸦,“神武归一提供的东西,确实非常有趣,导致他们这一次的优化,花费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一些,但如果现在要强行唤醒的话,已经不会造成什么恶劣影响。”
“老板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突然来询问,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吗?”
欧文还没有回答,岛屿外侧就传来一声爆裂的巨响,紧接着,细微的震荡感甚至直接传递到了这里。
巨大的人形身影,昂起了头颅,耸立在岛屿的边际,任凭着一道道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他身上。
机枪扫射的火舌,无法突破那个巨人身上覆盖着的铠甲,飞弹对他来说,也只是能够增加一片片细小的烟尘。
岛屿上的护卫们发出驱逐的警告,但是飞在半空的无人机,像玩具一样被巨人的手掌捏碎。
在奔赴州长的官邸,发现他本人不在家之后,法奇他们问出了州长的去向。
当欧文的存在被纳入考量,联系到哈利当时说过的那句话——幕后组织的老板和布拉德,如果要见面的话,是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阻止的事情,那么这个幕后老板的真实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而在抵达岛屿周边之后,关洛阳更是肯定了,那些护卫全部都是克隆人。
于是,反正已经暴露了底牌的法奇,干脆展示更高的合作诚意,巨人率先登场。
欧文低声道:“来得还真快。”
“巨人?”
水晶长老眺望着那道身影,脸上也不禁浮现出几许震惊的表情,“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真的可以有这种生物吗?”
他猛然回头看向欧文,“老板,我明白了,目标就是这头巨人是吧,很好,很好,我这就把处刑人和地狱爪唤醒。”
本来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忽然黑了下去,当水晶长老注视着手里的球体时,强大的精神力波动在球体之中动荡翻涌着,形成肉眼可见的烟雾异象,紧接着,便从烟雾之中射出两道蛇形闪电,落在身边的那两个人头部。
这两人都是男子,其中一个身形消瘦苍白,肋骨根根凸显出来,瘦弱的简直不像话,可是,他的身高却接近两米,脸部更是饱满俊秀,几乎有着雌雄莫辨的美感。
另一个人的身材平平无奇,不胖不瘦,红棕色的长发像乱草搭在肩上,唯一特殊点的地方,就是他十根手指的指甲,并不像正常人一样呈现甲片状,而更近似于猛兽的爪子,是微弯的尖刺形。
水晶闪电的刺激之下,两人相继清醒过来,地狱爪拽掉了身上那些累赘的仪器,一眼就盯住了远处的巨人。
“什么?!哪里来的巨人,本少爷终于穿越了吗,就像东华的网文里说的那样,穿越到了魔幻的中世纪?”
地狱爪的视线像是被那头巨人粘住了似的,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察觉,欢呼雀跃,“太棒了!终于可以甩掉欧文那个垃圾老板,本少爷要开一个大大的后宫,让那些精灵和兽耳女王公主跪下来舔我的脚趾头!嘿嘿嘿,还得先把她们变成人妻,然后当着她们丈夫的面”
欧文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想要具有兽类特征的人类,我们已经快要能制作出来了,但是伱要先完成今天晚上的工作。”
地狱爪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老板,你还在呀?”
瘦骨嶙峋的处刑人默默的站在一边,根本没在意身上那些导管电线,甚至连远处正在大肆破坏的巨人也没有看上几眼,只是四处寻找着什么。
水晶长老操控着水流,从池底的边缘卷上来一把布满锯齿的屠刀,送到处刑人身边。
他一把就抓住了刀柄,抱在怀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欢喜的红晕,像是在表白对象面前感到羞怯的美少年似的,低了低头,结结巴巴的说道:“杀、杀,这次可、可以杀谁?”
欧文把烟斗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道:“哈利他们已经失败了,目标很棘手,你们可以先观察一下我那些宠物跟他们对战的情况!”
水晶长老惊讶道:“哈利他们全都失败了?包括那个空手道机器吗?”
欧文点点头,指着那头巨人道:“你转播一下那边的画面。”
“没必要,那群明明只擅长杀人,还非要给自己装腔作势搞身份伪装的废物,迟早会死,一点也不稀奇,而本少爷,是不会失败的!”
地狱爪的身体一跃而起,单纯凭借着弹跳力,飞跃了数百米的距离,越过了庄园的围墙。
一眨眼之间,他就已经几次起落,去到了岛屿边缘,跳向那头接近十层楼高的铠甲巨人。
下一刻,那里就发生了一次相差悬殊的碰撞。
地狱爪的双臂,在飞跃而去的过程中微微膨胀了一些,可是相比于那头巨人来说,哪怕只是与巨人的拳头来比较,也像是一只飞蛾般可笑。
况且,铠甲巨人不但拥有巨大的体型,更拥有高明的格斗技术,根本没有让地狱爪有攻向他身体要害的机会,随着空中暴风一卷,巨人拳头的正面,已经拦到了地狱爪面前。
碰撞的刹那,炽白的强光爆发。
地狱爪像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强光中飞落下来,而巨人却也退了一步。
这座人工岛屿本来就因为巨人的前进而微微震动,这个时候他猛然退后一大步,踩在岛屿边缘,岛屿边界的大片土地都被踩得垮塌入水。
法奇双臂一甩,腰膝下压,变化重心,稳住身体。
“这是,铀光”
他没有受伤,心里却惊怒起来。
‘怎么会是类似队长的感觉?!神武归一不可能得到队长的细胞!’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死之身,光屑旋转
岛屿边缘,铠甲巨人虽然后退了一步,周围却传来更密集的惨叫声。
地狱爪跟巨人拳头碰撞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光芒,在炽白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躁动、毁灭意味。
岛上的那些护卫本来还在抵抗巨人,猝不及防直视了那道光芒,顿时觉得双眼刺痛,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无数跳跃的光点,然后彻底昏暗下来。
视神经的突兀受损,使得他们的平衡感随之丧失,一个个摇摇晃晃,甚至于直接跌倒在地。
闪烁的刀光在丛林阵地之间穿行,十兵卫人随刀走,纵横交错的刀痕, 轻易的切分了那些略具威胁的重武器,然后收割了一条条性命。
无名神风流杀人剑, 在他手中具有雾气幻灭,樱花失落的美感,在空气微微扭曲浮动之后,密集的刀痕,就已经流畅的分布在目标之上。
靠近了庄园正门的位置时,那巨大的白石头像雕塑,让十兵卫看着碍眼,密集的刀风刀气就在一挥手之间斩了出去。
然而这一次,那些交错密布的明亮刀痕还没有碰到雕塑表面,就在半空之中骤然停顿。
处刑人的身影,带着一把布满锯齿的刀浮现在那里, 快到仿佛忽略了过程的一记斜劈之后, 那把暗淡的锯齿屠刀就已经斩断了所有的刀痕,崩散了其中蕴藏的刀气。
还带着几分锋锐感的气流, 从那些崩断的刀痕之间散射出来, 切断树梢上的嫩叶,切断了草地上的根茎。
树叶飘落,草叶上扬, 十兵卫的视线上碎叶纷飞,双手握着刀柄,运转着刀身,修长明锐的武士刀,带着新月一样的弧度,冷洌的刀锋却在他摆好新的姿势之后,浮现出一抹异样的赤红。
不久之前,他才因为一时大意被人打的脸部凹陷,牙齿脱落,鼻梁塌碎,可是大山氏已经死了,他没办法在一个死人身上找回面子,又没办法把这个怒火发泄到关洛阳那边去,这次终于又遇到一个不一般的对手,所以、绝对、不能失准!
长刀所指的方向,那个秀美无比的瘦弱之人,隐隐绰绰的矗立在破碎的青绿色之间。
轰!!!
十兵卫阴冷的眼皮一抬,化作狂热, 身影推动着长刀瞬间加速超越声音, 突刺而去。
当这一刀即将击中处刑人的时候,十兵卫再度爆发,武士刀前方的空气在刀锋之下颤抖、爆鸣,向两边滑开,剧烈的气流带着绯红的火色,张扬开来,如同一对怒张的羽翼。
无名神风流杀人剑中最酷烈的一式刀法奥义,朱雀之剑!
持刀的人如同鸟颈,而那一柄稳稳架起的武士刀,就如同是神鸟的喙,一啄之下,如同灭杀小虫一样去摧毁敌人。
处刑人像是被惊呆了似的,眼睁睁看着这一刺来到面前,手里的锯齿屠刀还没有来得及举起来。
利刀破肉,两道身影穿插而过。
十兵卫的半张脸上,浮现出无能狂怒的惊骇表情,但是却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的另外半张脸,还在数米之外!
他根本没看清对方什么时候提刀,但是手里的那把武士刀,已经从刀尖到刀柄,被分成了两片,紧接着就是他的肉身,两半身体,从处刑人的左右两侧飞掠而过。
呼!!
风中传来复杂的味道,有远一些的硝烟和血腥味,近处则只有青草被高温灼烤过后的气息。
处刑人猛然扭头,露出好奇的表情。
十兵卫的身体被分成两半,相隔数米的站立着,却没有大量流血,他丢掉了手中已经没用的武士刀,左手和右手同时抬起,手指突然变成了锁链飞镖一样的事物,拉长射击出去。
十根锁链缠绕收紧,扯动着两片身体合并到一处。
从十兵卫额头劈下去的那道血痕,正在飞快的愈合,但他的脸色却很不安。
因为他感到,那个站在背后的人,此刻已经贴到了他的背脊上,那瘦骨嶙峋的丑陋躯体,像是在拥抱一个毛绒玩偶一样,紧紧的依靠着他的背。
而与那丑陋躯体截然相反的绝美面孔,则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吐字出声的温热气流,吹到他的耳垂上。
“你、你不会死吗?”
“你杀不了我的!!!”
十兵卫的背部突然变形、隆起,来自幽游白书世界“户愚吕兄”的妖怪血统,拥有无论被切割成多少份都不会死的超强恢复能力,还可以模拟变形成诸多武器。
他的背部此刻变形成诸多黑黢黢的枪管,在这种几乎是拥抱的距离下开火,就算没可能击杀对方,至少也可以把那人暂时逼退。
只是他的枪还没来得及响,整个人就像是整齐码放的积木,倏地被推了一把,便从头到脚,散落成边长最大不超过三厘米的方块。
处刑人欢喜地看着这一幕,用手里的屠刀去拨弄那些方块,嘴里数着数字,他虽然结巴,计时的数字却不会数错。
“1,2,3,4,5”
他想看看这些方块什么时候能再变回人。
呜——
空中风压骤增,气流呼啸,巨大的阴影坠落下来。
铠甲巨人大跨步弯腰而来,一拳对着这边砸下。
地狱爪则已经被铁波缠上。
“噫,就你这个水平,也想要阻拦本少爷吗?”
在风水引擎的支撑之下,铁波的拳脚攻势,就像是狂风遇山丘而折回,水银泻地而无孔不入,无论对方是刚是柔,是硬接还是闪避,都没有办法在他的拳脚中找出任何一点连接不及时的间隙。
这堪称是没有破绽的拳法。
但是没有破绽不代表能够打得死人,地狱爪的态度,给人带来的感觉,就像是并非在进行一场凶险的格斗,而是在玩公园水球之类的娱乐活动,轻而易举的拍开对方所有的攻击,还有空发出不耐烦的叫嚷。
谷措
“不过你那些个同伙,一个是巨人,一个有不死之身,你应该也有什么特殊能力,快使出来给本少爷看看吧。”
游泳池旁边,乌鸦脸老者手里的水晶球,分割成几个区域,从远景近景的多个角度,显示着岛上的战斗状况。
眼看处刑人和地狱爪游刃有余地压制住了局面,欧文的脸色却并没有多么惊喜,他飞快的在屏幕上扫来扫去,没有看到第四个人的身影。
“水晶长老,搜索全岛,他们应该还有一个人,要找到那个人在哪里。”
“还有一个?”
乌鸦脸老者双手捧着水晶球,轻轻晃悠起来,口中不断的念出咒语。
这些古怪拗口的音节,往往尾音浑厚而拖长,恍若是欧洲传说中那些巫师祭祀的歌谣,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能够跟神灵沟通、让自然精灵听命的神奇秘术。
而是专攻于精神方面,带有强烈的双向催眠作用,来辅助水晶长老放大、操控自己的精神力。
无形无色的波动,从水晶球上扩散开来,隐秘的精神力搜索全岛,分辨出那些陌生的气息。
很快,水晶球上就定位到了第四个人的存在,离他们并不算很远,就在欧文的书房之中。
那座窗明几净的房间里面,本来应该到这里转移资料、收拾设备的克隆人护卫,无声无息的就被放倒,失去了知觉的一具具躯体,像小山一样堆叠起来,放在整个房间的中心位置。
关洛阳正在翻箱倒柜的把那些资料、文件收进自己的随身空间里面,甚至就连书架上的名着也没有放过。
他对欧洲文化所知甚少,仓促之间更加分辨不出来这些名着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隐藏信息。
窗外的树木之间,一层很浅的波纹荡过来,空气中被阳光照亮的悬浮尘埃,略微移动了一下。
关洛阳眉梢一动,转过身来,无声的蛇形闪电劈向他的头部,但相隔还有一米,就被他自身的精神力场抵消。
他追寻着这股精神感应,推窗而出,飞上半空,环顾四周,很快锁定了游泳池边缘的那几道身影。
“正愁有点难找,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来的时候,关洛阳已经在手机上搜索过欧文的图片,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捏着烟斗的老头。
他身边的青气弥漫而出,发出长啸破空的声音,仿佛战机穿云,轰然间飞落到泳池的边缘。
被塑造成两堵高墙的那些蓝色水流,突然失去了约束,哗啦落回泳池之中,动荡如巨浪。
水晶老者可不像是处刑人和地狱爪那样,有着古怪的癖好,甚至不惜在某些情况下略微纵容敌人。
出生于原始部落的这个老头,深知再凶猛的野兽,一旦疏忽,都有可能死于一根不起眼的毒牙。所以,他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肯定是爆发出全力,施展出绝招。
当初他在波士顿首都的大街上惩戒一个冒犯他的普通人,一击之下,把整个巷子都轰塌,波及了周围七八家店铺,伤亡客人过百。
就是因为这种脾气,在那边混的不顺遂,他才会来到紫罗兰州。
这一刻,水晶长老把自己用来约束泳池水流的精神力全部收回,化作一股无形的庞大念力电场,朝着关洛阳冲撞过去。
在一般人眼中,很难描述这一个瞬间水晶老者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凭直觉认为那里变得异常混乱、透明。
但是关洛阳看得清清楚楚,漂浮在这一片区域的尘埃,在瞬间变得更加粉碎,每一个立方厘米的空气里面,都跳跃出了细碎的电光,共同构成了一个旋转的球体电场。
这个球体原本只是比水晶老者手中的水晶球稍大一些,但在一眨眼之内,就扩张了千百倍,裹挟着内部的一切高速运动着,朝他冲撞过来。
空角折射光屑旋转咒!
当初水晶老者投靠到欧文手底下的时候,其实是以合作的姿态而来,欧文为他提供资源,他为欧文办事。
为了展现自身的能力,他就曾经在雨林里面当着欧文的面,用这一招去攻击一辆虎式重型坦克。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那本该在战场上纵横披靡的狰狞凶器,就像是被熊孩子揉坏的废纸团一样,剧烈变形,不到十秒,就被这股精神电场绞磨成了不规则断裂的万千碎片。
关洛阳不闪不避,向前踏了一小步,地面上以他的脚步为中心浮现出格外干净的一圈圆弧,在这圆形的边际,青气席地而起,化作圆球。
高温震荡的风雷道场,针锋相对的跟碎屑水晶般的巨大旋转球体碰撞在一起。
两者对冲的余波带来使人失聪的轰鸣,周围的树木猛然翻倒,大片的土壤像是毛毯一样抖动起来,把下面的树木根系都给扯断。
游泳池的四壁碎裂,中间的液体炸起一道道水柱,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液体被余波震碎成了逸散出去的雾气。
乌鸦脸老者手捧水晶球,身边布下了层层精神力防护,却像是层叠的牛皮,被接踵而至的巨力直接挤压得变形,把他整个人都弹的飞速滑退出去,七窍流血,脸皮抽搐个不停,跌落在了地上。
金毛大狗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远远抛飞出去,砸入那些倾倒的树木之间,而银背大猩猩却怒吼一声,扑向身边青气崩浮如云的关洛阳。
“这股精神冲击,不差。”
关洛阳跟这股凶恶的精神力硬拼了一句,也觉得头脑有些发蒙,眼睛里多了些血丝,但动作不受分毫滞碍,追风捉雷般地一伸手,就跟银背大猩猩对了一拳,惊觉这个动物竟然也懂得精妙绝伦的格斗技巧。
而下一刻,他就从对方的拳法里面“听”到了什么。
“你!”
银背猩猩再次挥出的拳头,没有被迎击,关洛阳合身闯入它胸腹之间,肩头一撞,银背猩猩的吼声顿时一虚,随即一只手便以极快的速度击断了它的咽喉。
狰狞壮硕的凶兽倒了下去,关洛阳跨过它的躯体,走到欧文面前,眼中隐含着怒意。
“你,还真是完全不把武术家的尊严放在眼里啊!”
用那种卑鄙的手段窃取格斗家千锤百炼,不知道付出多少艰辛磨砺出来的能力,然后,却将他们的基因跟野兽结合,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多出了这种畸形的后代,当做自己随意打骂虐待的宠物!!!
“你想怎么死?”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弧斩技,铀光残余
唰!!
欧文没有说话,抢先出手。他嘴里叼着烟斗,吸气的瞬间,烟斗明亮起来,手掌已经划开空气,斩向关洛阳。
在这一斩之下,无形无色的轻柔空气就像是水银一样被挤开, 居然显得厚重而粘稠,隐约成了有形之物,显然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发力技巧。
手掌挥过的弧线,加上挥掌过程中手腕方向的略微变化,在这种情况下,仿佛成了御风而动, 随浪起伏的一击。
明明这一掌是正面自下而上的斜斩而来,关洛阳却觉得周围每一个角度的气氛都随之一紧,连背后的空气, 都受到了明显的影响,宛如要把他变成一块随浪涌起的萝卜,轻易的被手刀切断。
技艺堪称绝妙,可是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实在乏善可陈。
关洛阳轻松的一脚后发先至,把他踹飞出去之后,胸中的怒气也不禁一抑,感受到了深深的迷惑。
其实从他看到欧文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察觉到这个人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大,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此人修炼了什么能够收敛气息的秘术。
在这个不知道被轮回者影响过多少次的世界里,存在什么样的秘术,都不值得奇怪。
可是当真正动起手来之后, 关洛阳便足以肯定这个人、他便真tmd就是那么弱呀!
别说是哈利他们那群人了,如果是单对单的话,关洛阳觉得这个欧文估计会被他身边养的那条金毛狗一爪拍死。
就, 很怪, 这么个玩意儿是怎么配成为这些人的头领的?
退一万步来说,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那种光凭脑子获得这么多手下拥护的人物, 那么他也应该足够谨慎,抓住时间,早早撤离才对,怎么还会愚蠢自大的等在这里?
再仔细的感应一下,这人的感觉和那些克隆人也不一样,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你不是这个组织真正的最高头目吧?”
关洛阳闪身追至,一脚踩着欧文的胸口,精神电流闪烁着传递到欧文的头部,钻入他的太阳穴之中,质问道,“真正的头目是谁?住在哪里?”
说话的同时,他连运数道隔空掌力,光线明暗急变,向他手掌上聚拢,恍若几道光炮接连轰在水晶老者身上,水晶球提供的最后防护,终究撑不过这种节节攀升的暴力冲击。
晶球炸裂,斗篷破损, 水晶老者呕血大叫,一仰头倒在地上,彻底被击溃。
而一个照面就惨败的欧文,浑身在地上裹满了尘埃,衣服也被蹭破,受到电流刺激之后,嘴里不由传出牙齿战栗磕碰的声音,只坚持了不到五秒钟,就急喘着招供:“是,是我,最高的头目就是我。”
“还不说实话!”
电光闪烁的更加明显了,欧文满头的发丝都直立了起来,丧失了惨叫的力气,喉头咯咯作响,挺着脖子,像一只濒临断气的鹅。
关洛阳继续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为什么会这么弱?你掌握的那些技术、资源,就没有能为你自己带来什么强化吗?”
欧文艰难的嘶声说道:“是我没有把那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因为我想保留更多、更多的体验!”
强大的格斗家能够做到种种普通人类想都不敢想的壮举,拥有超越一般常识的满足感。
但是因为这个世界格斗家的强大与肉体密不可分,就算是水晶老者这种看起来单纯是以精神力作战的人物,其实肉体的强度也超越常人,所以很多普通人的刺激性娱乐活动,对他们来说,反而难以体会到。
比如说,酒精的刺激,那种熏熏然飘飘欲仙的感觉,烟草的享受,刺激到鼻腔,口腔影响到大脑细胞的感觉,再有诸如暴饮暴食,论坛熬夜等等,很多娱乐本质上是对肉体的伤害,而强者的体质可以豁免这一切。
甚至就连上床也是一样,肉体的素质太高的话,耐力也会太强,如果挑选对象无法与自己匹配,那么就需要动用更多诸如暴力,窒息,群体,药品,野外等极端的手段,来寻求心理上的满足,用更漫长的时间来攀向高峰。
紫罗兰是格斗之城,也是暴力与娱乐之都,之前驾车在城里穿梭的时候,关洛阳虽然没有刻意去听某些有碍观瞻的事情,却也已经知道这里的人普遍欲望都更加高涨。
这样说起来,按照紫罗兰人的思维模式,说不定真有可能做出像是欧文这种事情,刻意保持着自己虚弱躯体的状态,实在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再给自己强化修复一波。
可是关洛阳并不满意。
“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略微弯下腰,手指向前探出,肉眼可见的青色罡气从指端延伸出去,凝聚如刀尖。
如同世上最凌厉的玉石,打磨出了这样的一截青郁刀锋,缓缓的逼近了欧文的脸。
欧文脸上的肌肉抖动了起来,敏感的面部毛孔都已经能够感受到针扎一样的炽热刺痛,每一根皱纹都在挤出不安的意味,眼神也变得惊恐,两只眼睛盯紧了那一处刀尖,看着它一点一点的靠近。
“你除了恐惧,还在期待啊。期待体验一回死亡吗?”
青色的刀尖突然消散,关洛阳化指为掌,往下一按。
肆虐的电流带来重大的压力,让欧文脸上的五官像是被压平了少许,后脑勺挨着的地面都崩出细微的裂纹。
关洛阳换了个问法:“说出你现在最不愿意让我知道的重点!”
“神武归一的实验已经快要成功了,三十六个基地里面培育的种子”
欧文的脸色扭曲,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他确实在等着体验一回死亡,死这种感觉是非常宝贵的,也让他非常好奇,这次刚好有个机会算是帮他下定决心。
但是,留有后手的死亡可以接受,暴露出不愿意暴露的东西,就绝不能忍受,这要远比前者更让欧文愤怒!
就在他想方设法要自尽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了这个机会。
关洛阳倏然闪身,避开了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穿影而过的一刀。
百米开外的那头铠甲巨人,身上有多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刚才处刑人就是在他的拳头上借力一跃,以绝速飞驰而来。
这种战况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区区百米的距离,不过是一晃而过,那头明显还能再支撑的铠甲巨人却突然变回法奇的原形,隐没在林中,这就太蹊跷了。
关洛阳心思电转,那个什么神武归一的事情,是连法奇他们也不愿意这么快暴露出来的吗?看来这些令人恶心的克隆事件,背后还有什么更复杂的牵扯
谷娆
呵!那我就更要陪你们好好玩玩了!
地上的欧文已经在关洛阳被迫移开的瞬间,凭意志力爆掉了自己的脑血管,成功自杀。
处刑人好像有些遗憾的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吞吞吐吐的说道:“他、其实很强的,我的刀刀、刀里面,有不少地方,就是从他那里学到的。”
“所以说他果然还有另一个状态,或者说,另一具身体吗?”
关洛阳掸了掸衣领,有点奇怪的说道,“你好像不介意暴露他的情报,那在开打之前再多说点怎么样?”
处刑人飞快地瞟了关洛阳一眼,垂下视线,脸上娇红欲滴:“可是,你、你和你的衣服看起来真的好难杀”
“我已经忍不住了。”
话音未落,游泳池边的两道身影,突然消失。
动荡不休的游泳池水面,诡异的保持着一个并不平静的姿态,陷入了静止。
在那东起西伏的水浪之间,莫名的多出一个个清晰的深刻脚印。
脚印分为两种,一种是类似军靴留下的印子,一种是赤足,脚趾、足弓都能分辨出来。
当这些脚印里面的力量爆发时,整个游泳池里面的水都轰隆着升上半空,像是暴雨一样纷纷扬扬的飘洒开来。
最后游泳池里面只剩下底部浅浅的一层液体,而游泳池四面八方都留下极其深刻的斩痕、拳印,把长方体的游泳池,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坑,容积至少扩大了五倍有余。
而当那两道难以捕捉的身影越过了庄园,去到客厅房屋里面的时候,一切又显得没有这么暴力了。
他们的力量变得更加内敛。
关洛阳是有意识的聚拢自己的元气,因为他有些兴奋的发现,对方能追上自己的全速,如果再散开元气的话,根本来不及影响到对手,就已经换了位置,那便成了一种无意义的浪费。
而处刑人的内敛,更像是一种本能,整个过程里没有思考,只是顺应着要“杀死关洛阳”的欲求,来做出变化。
他现身在客厅之中的时候,脚踩着沙发的真皮靠背,那把屠刀扬起来的时候,连风都没有被惊动,斩向出现在长沙发另一端的关洛阳。
关洛阳掌心现出细微的铜鼓光泽,兵解入体的八方铜鼓,为他的手掌提供神兵般的质地,左手从侧面一抹刀锋,火星崩射时,右掌认准刀尖推了出去。
一把刀,最危险的地方是刀尖,最脆弱的地方,也是从刀尖开始的,刀上的力道已经被关洛阳左手化解不少,右掌如果正面击中刀尖,高温震荡会直接摧毁这把屠刀,使其崩裂成无数碎片。
处刑人不得不偏开刀身,关洛阳右手顺势穿插过去,中指一弹,正中处刑人握刀的手腕。
他手腕皮肤下的那根大筋被指力激荡,凸显出来,关洛阳食指一勾,指甲把那可以正面防御子弹射击的皮肤切开少许,就精准的将大筋勾出。
关洛阳身怀神兵,之所以不常取用,就是因为他更擅长拳法,拳掌十指之间的变化,在他看来要远比兵器更顺心,刀剑可以偶尔运用,如果一直抓在手里,反而是束缚了自己的手指。
大筋被扯断,加上电流顺着伤口窜入体内,处刑人握刀的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伤口处传出了焦臭的味道,肌肉萎缩,脸上的气色更加欢悦,透出变态的娇红。
他虽然说话结巴,直觉倒敏锐,能够感受到关洛阳的战意、杀意,都具有风火雷电般猛烈的特质,并没有刻意虐杀的心思。
可是这样一个不刻意虐杀的人,却能打出此等凶残的技艺。
处刑人心底里的饥渴更甚,左手一抬,手肘自腰间向上划出弧度,小臂从面前摆开,格挡关洛阳的一抓时,也像是在画一个圆弧。
饱满!完美!
明明是还没画完的弧线,却给了关洛阳如此明显的感官刺激。
这绝非是运用屠刀的战技,而是一种空手的格斗技,要肢体的每一个关节,都投注远比对兵器更强烈的信任,才能画出这样的弧线来。
这种技艺,不但格开了关洛阳取命的一爪,更似乎有着激发处刑人自身基因活力的效果。
他的右手伤口未愈,却恢复力量,浑身更附着上一层充满不祥预感的惨恶白光,双手握刀,顺着之前那道完美弧线的余韵劈斩出去。
可怖的光辉从这一刀上散发出来,所有的家具,包括本身就在发光的水晶吊灯,都像是要在这瞬间崩溃成相机底片上的黑烬剪影。
关洛阳低喝一声,双掌抬起,本该向外扩张的光芒,被强行遏制、回收过来。
厅室中猛然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短暂的黑暗里,仿佛有众多的飞虫在涌动,又化作更抽象的什么东西,宛如潜伏在黑暗的潮浪之间游走的龙蛇。
处刑人在黑暗中再次挥刀,黑暗不能影响他对方位的判断,屠刀渴望着饮下这个难缠的敌人的鲜血。
可是一条手臂也像龙蛇一样,从屠刀的侧面依附过来,绞碎了刀身。
收拢了所有光芒的手掌,从处刑人的胸前上升到他额头,自袖子里面探出,快的不可思议,就像是潜游龙蛇化成凶禽神鸟那样梦幻中的变化,电光火石,念头生灭。
这一掌拍在处刑人头顶,烈光灌溉下去,流遍全身。
“还给你吧!”
处刑人的动作略微一顿,开始晶体化的眼睛变得滚圆,不甘的盯住了关洛阳,身体却已经化作飞灰。
周围的光线恢复正常,吊灯已经毁坏,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夜色光芒。
关洛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能感觉到这片区域内的磁场,受到了恶劣不安的扰动,一种微妙的放射线,还残留在这里。
这种东西类似于日光,但又显得非常不稳定,充斥着破坏自然生机的感觉。
“核辐射吗?”
要是欧文的另一个身体,掌握的是这种力量,而且比处刑人更成熟的话,那倒真算是个不错的挑战。
第195章 天弧斩技,铀光残余
唰!!
欧文没有说话,抢先出手。他嘴里叼着烟斗,吸气的瞬间,烟斗明亮起来,手掌已经划开空气,斩向关洛阳。
在这一斩之下,无形无色的轻柔空气就像是水银一样被挤开,居然显得厚重而粘稠,隐约成了有形之物,显然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发力技巧。
手掌挥过的弧线,加上挥掌过程中手腕方向的略微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彷佛成了御风而动,随浪起伏的一击。
明明这一掌是正面自下而上的斜斩而来,关洛阳却觉得周围每一个角度的气氛都随之一紧,连背后的空气,都受到了明显的影响,宛如要把他变成一块随浪涌起的萝卜,轻易的被手刀切断。
技艺堪称绝妙,可是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实在乏善可陈。
关洛阳轻松的一脚后发先至,把他踹飞出去之后,胸中的怒气也不禁一抑,感受到了深深的迷惑。
其实从他看到欧文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察觉到这个人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大,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此人修炼了什么能够收敛气息的秘术。
在这个不知道被轮回者影响过多少次的世界里,存在什么样的秘术,都不值得奇怪。
可是当真正动起手来之后,关洛阳便足以肯定……这个人、他便真tmd就是那么弱呀!
别说是哈利他们那群人了,如果是单对单的话,关洛阳觉得这个欧文估计会被他身边养的那条金毛狗一爪拍死。
就,很怪,这么个玩意儿是怎么配成为这些人的头领的?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那种光凭脑子获得这么多手下拥护的人物,那么他也应该足够谨慎,抓住时间,早早撤离才对,怎么还会愚蠢自大的等在这里?
再仔细的感应一下,这人的感觉和那些克隆人也不一样,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你不是这个组织真正的最高头目吧?”
关洛阳闪身追至,一脚踩着欧文的胸口,精神电流闪烁着传递到欧文的头部,钻入他的太阳穴之中,质问道,“真正的头目是谁?住在哪里?”
说话的同时,他连运数道隔空掌力,光线明暗急变,向他手掌上聚拢,恍若几道光炮接连轰在水晶老者身上,水晶球提供的最后防护,终究撑不过这种节节攀升的暴力冲击。
晶球炸裂,斗篷破损,水晶老者呕血大叫,一仰头倒在地上,彻底被击溃。
而一个照面就惨败的欧文,浑身在地上裹满了尘埃,衣服也被蹭破,受到电流刺激之后,嘴里不由传出牙齿战栗磕碰的声音,只坚持了不到五秒钟,就急喘着招供:“是,是我,最高的头目就是我。”
“还不说实话!”
电光闪烁的更加明显了,欧文满头的发丝都直立了起来,丧失了惨叫的力气,喉头咯咯作响,挺着脖子,像一只濒临断气的鹅。
关洛阳继续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为什么会这么弱?你掌握的那些技术、资源,就没有能为你自己带来什么强化吗?”
欧文艰难的嘶声说道:“是我没有把那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因为我想保留更多、更多的体验!”
强大的格斗家能够做到种种普通人类想都不敢想的壮举,拥有超越一般常识的满足感。
但是因为这个世界格斗家的强大与肉体密不可分,就算是水晶老者这种看起来单纯是以精神力作战的人物,其实肉体的强度也超越常人,所以很多普通人的刺激性娱乐活动,对他们来说,反而难以体会到。
比如说,酒精的刺激,那种熏熏然飘飘欲仙的感觉,烟草的享受,刺激到鼻腔,口腔影响到大脑细胞的感觉,再有诸如暴饮暴食,论坛熬夜等等,很多娱乐本质上是对肉体的伤害,而强者的体质可以豁免这一切。
甚至就连上床也是一样,肉体的素质太高的话,耐力也会太强,如果挑选对象无法与自己匹配,那么就需要动用更多诸如暴力,窒息,群体,药品,野外等极端的手段,来寻求心理上的满足,用更漫长的时间来攀向高峰。
紫罗兰是格斗之城,也是暴力与娱乐之都,之前驾车在城里穿梭的时候,关洛阳虽然没有刻意去听某些有碍观瞻的事情,却也已经知道这里的人普遍欲望都更加高涨。
这样说起来,按照紫罗兰人的思维模式,说不定真有可能做出像是欧文这种事情,刻意保持着自己虚弱躯体的状态,实在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再给自己强化修复一波。
可是关洛阳并不满意。
“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略微弯下腰,手指向前探出,肉眼可见的青色罡气从指端延伸出去,凝聚如刀尖。
如同世上最凌厉的玉石,打磨出了这样的一截青郁刀锋,缓缓的逼近了欧文的脸。
欧文脸上的肌肉抖动了起来,敏感的面部毛孔都已经能够感受到针扎一样的炽热刺痛,每一根皱纹都在挤出不安的意味,眼神也变得惊恐,两只眼睛盯紧了那一处刀尖,看着它一点一点的靠近。
“你除了恐惧,还在期待啊。期待体验一回死亡吗?”
青色的刀尖突然消散,关洛阳化指为掌,往下一按。
肆虐的电流带来重大的压力,让欧文脸上的五官像是被压平了少许,后脑勺挨着的地面都崩出细微的裂纹。
关洛阳换了个问法:“说出你现在最不愿意让我知道的重点!”
“神武归一的实验已经快要成功了,三十六个基地里面培育的种子……”
欧文的脸色扭曲,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他确实在等着体验一回死亡,死这种感觉是非常宝贵的,也让他非常好奇,这次刚好有个机会算是帮他下定决心。
但是,留有后手的死亡可以接受,暴露出不愿意暴露的东西,就绝不能忍受,这要远比前者更让欧文愤怒!
就在他想方设法要自尽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了这个机会。
关洛阳倏然闪身,避开了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穿影而过的一刀。
百米开外的那头铠甲巨人,身上有多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刚才处刑人就是在他的拳头上借力一跃,以绝速飞驰而来。
这种战况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区区百米的距离,不过是一晃而过,那头明显还能再支撑的铠甲巨人却突然变回法奇的原形,隐没在林中,这就太蹊跷了。
关洛阳心思电转,那个什么神武归一的事情,是连法奇他们也不愿意这么快暴露出来的吗?看来这些令人恶心的克隆事件,背后还有什么更复杂的牵扯……
呵!那我就更要陪你们好好玩玩了!
地上的欧文已经在关洛阳被迫移开的瞬间,凭意志力爆掉了自己的脑血管,成功自杀。
处刑人好像有些遗憾的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吞吞吐吐的说道:“他、其实很强的,我的刀刀、刀里面,有不少地方,就是从他那里学到的。”
“所以说他果然还有另一个状态,或者说,另一具身体吗?”
关洛阳掸了掸衣领,有点奇怪的说道,“你好像不介意暴露他的情报,那在开打之前再多说点怎么样?”
处刑人飞快地瞟了关洛阳一眼,垂下视线,脸上娇红欲滴:“可是,你、你和你的衣服看起来真的好难杀……”
“我已经忍不住了。”
话音未落,游泳池边的两道身影,突然消失。
动荡不休的游泳池水面,诡异的保持着一个并不平静的姿态,陷入了静止。
在那东起西伏的水浪之间,莫名的多出一个个清晰的深刻脚印。
脚印分为两种,一种是类似军靴留下的印子,一种是赤足,脚趾、足弓都能分辨出来。
当这些脚印里面的力量爆发时,整个游泳池里面的水都轰隆着升上半空,像是暴雨一样纷纷扬扬的飘洒开来。
最后游泳池里面只剩下底部浅浅的一层液体,而游泳池四面八方都留下极其深刻的斩痕、拳印,把长方体的游泳池,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坑,容积至少扩大了五倍有余。
而当那两道难以捕捉的身影越过了庄园,去到客厅房屋里面的时候,一切又显得没有这么暴力了。
他们的力量变得更加内敛。
关洛阳是有意识的聚拢自己的元气,因为他有些兴奋的发现,对方能追上自己的全速,如果再散开元气的话,根本来不及影响到对手,就已经换了位置,那便成了一种无意义的浪费。
而处刑人的内敛,更像是一种本能,整个过程里没有思考,只是顺应着要“杀死关洛阳”的欲求,来做出变化。
他现身在客厅之中的时候,脚踩着沙发的真皮靠背,那把屠刀扬起来的时候,连风都没有被惊动,斩向出现在长沙发另一端的关洛阳。
关洛阳掌心现出细微的铜鼓光泽,兵解入体的八方铜鼓,为他的手掌提供神兵般的质地,左手从侧面一抹刀锋,火星崩射时,右掌认准刀尖推了出去。
一把刀,最危险的地方是刀尖,最脆弱的地方,也是从刀尖开始的,刀上的力道已经被关洛阳左手化解不少,右掌如果正面击中刀尖,高温震荡会直接摧毁这把屠刀,使其崩裂成无数碎片。
处刑人不得不偏开刀身,关洛阳右手顺势穿插过去,中指一弹,正中处刑人握刀的手腕。
他手腕皮肤下的那根大筋被指力激荡,凸显出来,关洛阳食指一勾,指甲把那可以正面防御子弹射击的皮肤切开少许,就精准的将大筋勾出。
关洛阳身怀神兵,之所以不常取用,就是因为他更擅长拳法,拳掌十指之间的变化,在他看来要远比兵器更顺心,刀剑可以偶尔运用,如果一直抓在手里,反而是束缚了自己的手指。
大筋被扯断,加上电流顺着伤口窜入体内,处刑人握刀的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伤口处传出了焦臭的味道,肌肉萎缩,脸上的气色更加欢悦,透出变态的娇红。
他虽然说话结巴,直觉倒敏锐,能够感受到关洛阳的战意、杀意,都具有风火雷电般勐烈的特质,并没有刻意虐杀的心思。
可是这样一个不刻意虐杀的人,却能打出此等凶残的技艺。
处刑人心底里的饥渴更甚,左手一抬,手肘自腰间向上划出弧度,小臂从面前摆开,格挡关洛阳的一抓时,也像是在画一个圆弧。
饱满!完美!
明明是还没画完的弧线,却给了关洛阳如此明显的感官刺激。
这绝非是运用屠刀的战技,而是一种空手的格斗技,要肢体的每一个关节,都投注远比对兵器更强烈的信任,才能画出这样的弧线来。
这种技艺,不但格开了关洛阳取命的一爪,更似乎有着激发处刑人自身基因活力的效果。
他的右手伤口未愈,却恢复力量,浑身更附着上一层充满不祥预感的惨恶白光,双手握刀,顺着之前那道完美弧线的余韵噼斩出去。
可怖的光辉从这一刀上散发出来,所有的家具,包括本身就在发光的水晶吊灯,都像是要在这瞬间崩溃成相机底片上的黑烬剪影。
关洛阳低喝一声,双掌抬起,本该向外扩张的光芒,被强行遏制、回收过来。
厅室中勐然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短暂的黑暗里,彷佛有众多的飞虫在涌动,又化作更抽象的什么东西,宛如潜伏在黑暗的潮浪之间游走的龙蛇。
处刑人在黑暗中再次挥刀,黑暗不能影响他对方位的判断,屠刀渴望着饮下这个难缠的敌人的鲜血。
可是一条手臂也像龙蛇一样,从屠刀的侧面依附过来,绞碎了刀身。
收拢了所有光芒的手掌,从处刑人的胸前上升到他额头,自袖子里面探出,快的不可思议,就像是潜游龙蛇化成凶禽神鸟那样梦幻中的变化,电光火石,念头生灭。
这一掌拍在处刑人头顶,烈光灌溉下去,流遍全身。
“还给你吧!”
处刑人的动作略微一顿,开始晶体化的眼睛变得滚圆,不甘的盯住了关洛阳,身体却已经化作飞灰。
周围的光线恢复正常,吊灯已经毁坏,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夜色光芒。
关洛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能感觉到这片区域内的磁场,受到了恶劣不安的扰动,一种微妙的放射线,还残留在这里。
这种东西类似于日光,但又显得非常不稳定,充斥着破坏自然生机的感觉。
“核辐射吗?”
要是欧文的另一个身体,掌握的是这种力量,而且比处刑人更成熟的话,那倒真算是个不错的挑战。(未完待续)
第196章 紫罗兰基因之树
又是一个开阔明亮的地下建筑,处处灯光点缀。
整个房间里面,只有中心矗立着一个灌满天蓝色药液的营养槽,年轻健壮的男人,一丝不挂的浸泡在其中,带着波光色泽的眼眸长时间的睁着,因为药剂的滋润,而不必眨眼。
他显然有着一副匀称而高大的骨架,肌肉像是一块块精心打磨过后的大理石,紧凑的排列拼合,依附在骨头上,浓厚的白金色发丝,像海藻一样在液体中浮动。
而四面的墙壁,被网格状的虚线框架,分隔成了很多块大小一致的显示屏,男人的目光移到哪一个方向,哪一块显示屏上静止的画面就会立刻继续播放。
每一块屏幕,对应的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其中有部分是曾经在紫罗兰州广为人知,津津乐道的格斗比赛,但有更多的,是从全球各地收集过来的盗摄影像。
战斗的场地千奇百怪,有布满苔藓的古老洞穴,有黑暗深海之下,与珊瑚礁共舞,有彼此之间局限于小小的一张八仙桌,也有在沙漠绿洲间,冒着枪林弹雨去搏杀。
有单对单,一对多,群体混战,展现出来的格斗技不胜枚举。
这些录像如果经过精心的剪辑,快慢有序的单看其中一场,或许会让很多观众都大呼过瘾,肾上腺素飙升而亢奋欢笑。
但是像这样没有经过任何后期剪辑修饰的话,镜头有时候还会剧烈的晃动,旋转,可观赏性就会大大的下降。
即使是格斗比赛的狂热爱好者,一天之内看上那么一两场,也就会心满意足,再多的话就不免要觉得枯燥无聊。
假使逼他们一天之内,看完十个屏幕里面播放的视频,那就至少要有半个月的空窗期,才能够恢复对格斗的兴致。
而这个男人,已经持续这样的生活超过一千个昼夜,日日如此,到了规定可以休息的时间,那些影像和声音,也会挥之不去的残留在他的感官之中。
他还没有疯,甚至很平静。
东面墙壁正中间的一块屏幕,正在播放去年发生在东华古国沿海山林的一场战斗。
长相柔美的少女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漂浮在半空,微耸的胸前,用蓝色缎带挂着的工作证件,还能看到在姓名那一栏写着的“徐小柔”三个字,职业是巡林队。
但是她那套制服,却显然是隶属于国际超自然灾害调查组织“红星战兽”。
被她追击的卡车上,载了一头皮毛光滑雪亮的四角白鹿,几名盗猎者从车里一跃而出,缠着红头巾的短棍格斗家率先出击,用棍子噼出了真空气刃。
但是只被徐小柔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变成了僵硬的冰凋,砸落在地。
冰柱破土而出,顶着卡车的底盘,让四轮悬空,车身飞快升高。
剩余几个盗猎者丧失了拼命的信心,想要逃离,可他们动作的速度又怎么快得过人的眼神,当少女的视线扫过,寒意从灵魂反馈到肉体,就纷纷化作了冰凋。
视频的尾声,是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劝诫的声音。
“小柔你怎么又用惊目劫,都把你罚到分部来了,还不收敛一点,这帮人敢偷渡入境抓灵兽,本来也是无期,你一发惊目劫下去,全变植物人,反而浪费我们的经费啊……”
少女的力量精妙,但显然跟一般格斗流派大有不同,光看视频,也学不到什么特长。
男人的目光就只在那片屏幕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又转向其他格斗家的视频。
他正在仔细学习的时候,突然瞳孔一缩,接着眼神便涣散开来。
原本悬浮在液体中,也是笔挺直立的身姿,随之肌肉松弛,垂头弯腰,彷佛变成了一尾死鱼。
营养槽外的警报声立刻响起。
精神矍铄的老年学者推门而入,快步走到营养槽身边,只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
年轻男人本来平稳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几乎跌成一条直线,与尸体无异。
不过当初建造这个营养槽的时候,就考虑过了类似的情况,学者十指如飞的在操作平台上一顿敲打忙碌,先是一记超高浓度的强心针直接灌输进去,然后是针对大脑的电疗刺激。
那具松弛的身体颤抖起来,两分钟之后,很缓慢的眨了眨眼,脸上就陡然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站在营养槽外面的学者,被他那样的眼神看着,也只觉得浑身一僵,弯曲的手指停在下一个按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不敢有任何举动。
学者能够猜到,对方现在正陷入某种掺杂着恐惧的混乱思维里面,一旦轻举妄动的话,恐怕就会刺激到他,直接出手,无差别的攻击周围的目标。
紧张的情绪,让学者忘记了呼吸,就在他脸色变得越来越红,额头布满了汗珠的时候,营养槽里面那个年轻男人脸上的神色,终于平静了下来。
男人理顺了思绪,一张嘴,就吐出一连串的泡泡。
学者连忙操作起来,蓝色药液的高度迅速下降,同步往里面填充含氧量充足的空气,然后才在一阵机械排气的声音里面,打开了培养槽一侧的钢化玻璃门。
年轻男人——欧文走了出来。
“老板,你刚才是怎么了?”
学者匆忙地迎过来,顺手拿了一块干燥的毛巾递给他。
欧文擦了把脸,然后把毛巾展开,揉搓着自己的头发,说道:“品味了一下死亡,啊!真的是很恐怖的感觉啊。”
他脸上露出回忆之色,动作微微停顿,光洁到看不见毛孔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几秒钟之后才继续说道,“难怪古老的佛教会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就算我这还不是彻底的死,也至少一百倍的,胜过了以前刻意追求刺激的那些活动啦。”
学者好奇的说道:“老板那具原本的身体已经死了吗?我早就想说,你的那具身体跟这具躯体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就像是沙丁鱼和鲸鱼之间的区别,那具身体的死亡,居然还真的能对这具躯体也造成如此严重的影响?”
“那是心灵上的体验,而且得益于神武归一给我提供的共感法术,我的两具躯体感官、记忆,都是完全连通的,这具身躯会毫无抗拒地接受那具躯体的感受。”
欧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所以等于是我这里的大脑,刚才被另一端的记忆欺骗,主动攻击了这具躯体。”
在克隆技术有了一定成果之后,欧文就把自己的大脑分割,用分离出来的那部分脑组织,配合神武归一的法术资料,制造了一个克隆体。
不同于其他克隆体与原身之间的关系,欧文的克隆体与他的原身,从一开始就共享着大脑,共享着所有的记忆,连感官都被法术连通起来。
他虽然只有一个自我意识,却可以在两个地方,做截然不同的事情,一个纵情享受,祸害自己的健康,肆意堕落,另一个则死死克制自己的欲望,把所有的精力用来追求更高明的战斗技艺。
不过目前,甚至未来可以预期的一段时间内,他都只剩下一具身体了。
欧文抛掉毛巾,带着学者离开了那四面都是屏幕的房间。
只不过是跨过了一道门户,彷佛换了人间。
墙壁另一边的装修风格,可绝不是什么单调呆板的白色,而是极尽奢靡华丽之能事,角落里的盆景假山,都是由整块的暖黄玉石凋琢而成,用玛瑙和祖母绿凋刻的小兽贴在上面做装饰。
地面铺满了红毯,四面金碧辉煌,挂着许多油画风格的画像,那些打扮相似的卷发绅士半身像,为这里平添了几许贵族古堡般的气质。
四处侍立着西装革履的护卫和女仆,欧文的这具躯体并不沉迷享受,但是供他调派的人手并不少。
他往沙发上一躺,双脚抬起,交叠着搁在桌面上,立刻有人推车给他送来衣物。
欧文伸手一拂,隔开了女仆,把衣服裤子抓起来丢到旁边的地毯上,右手往另一边伸去,手指勾了勾。
护卫捧来了已经打开的平板电脑,被欧文指挥着站到了桌子对面,开了一个视频通讯。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选择接通,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是一个眉目英朗、俊雅不凡的年轻亚裔男子,只不过两鬓斑白,两眼下还各有一抹乌青。
“欧文,什么事?”
神武归一看到欧文赤身仰坐着的模样,眉头皱了皱,“你这具身躯平时极度克制,今天却这副样子就要见我,难道是旧身死了,感官全部归到一处了?”
欧文笑着拍了拍手:“不愧是你啊,从这点细节就能猜想到现在的情况。”
神武归一问道:“是什么人干的?”
“名义上,是紫罗兰那帮老朽的废物雇佣的三个人,加上一个见义勇为的良好市……”
欧文想了想怎么形容关洛阳,脸上的笑容不禁变得更加显眼,“是个非常在意格斗家尊严的国际友人。”
神武归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最后那个语气停顿的人物,已经是他怨怒必杀的目标,便道:“那看来我要先为那位默哀一下了,如果他失败了的话,以后又不知道要被你编排成什么样子。”
“你错了,只懂得用笔和嘴来战斗的人,就要用流言去摧毁他,但是那样正大光明杀了我一次的人,我当然也要堂堂正正的用拳头击败他。”
欧文张开双臂,当然在此之前,“在此之前,我们该先让这具身体完成计划之中的提升,就好像骑士出征之前要擦拭铠甲,备好刀剑,填充饥饿的肚肠。”
神武归一和善的说道:“那就要请你耐心的等待一段时间了,希望到时候你想杀死的那个人,刚好还留在紫罗兰州吧。”
欧文摇了摇头:“朋友,你对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观察入微,举一反三,但是对你自己身上可能牵扯到的事情,好像没有那么敏感啊。”
神武归一眉毛动了动,道:“什么意思?”
“我的旧身身边可是有奇数部队的护卫,那座岛屿可以说是彻底属于我的领地,你也曾经去参观过,该知道岛上蕴含的实力。”
欧文说道,“而我虽然是被外来者所杀,当时岛上的防御力量却是被那三个雇佣兵所牵制。”
“那群自诩贵族的渣滓,何德何能雇佣到三个这种级别的人物?我可以断言,所谓的被雇佣,恐怕恰恰相反,是那三个人来到紫罗兰之后,压制住了那些老贵族,借助那些家伙的势力,来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
“而现在的紫罗兰除了你我合作的那项计划之外,还有什么利益,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周章的来介入、调查?”
神武归一揉了揉眉骨,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被我引来的?”
欧文一摊手:“显而易见。你的家族内,不是一直有一位大敌吗?”
神武归一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显出混合着蔑视、忌惮的刻骨恨意,道:“好,你可以派更多的人来协助,我们把速度提到最快。”
“我的兄弟,你早就该这么做了。”
欧文大笑起来,关掉了视频通讯之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学者,“抽调所有出色的研究人员,去帮忙吧。”
整个交流的过程里面,他完全没有提过自己岛屿上一些资料,可能被敌人搜刮走这件事情。
这是为了在谈判中方便占据优势,也是因为,那些资料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重要。
关洛阳他们虽然有可能结合招供的话语,通过那些资料,梳理出“紫罗兰基因树”计划的内容,却不会知道执行计划的具体地点。
而如果那三名雇佣兵是神武摩诃的手下,那么他们应该早就知道计划的内容,只是不确定神武归一的合作者是谁罢了。
“紫罗兰可是一个州,而你们不过是区区四个人,只要我下令让那些克隆人不再外出,就算动员老贵族的所有势力,一寸寸的开始搜,没有半年,也搜不出什么成果来。”
欧文想到这里,有些惋惜自己最精锐的那批手下,“只是不知道处刑人他们有没有机会离开呢?”
………………
当然是,
没有机会的。
处刑人已经灰飞烟灭,地狱爪倒是凶悍,在法奇他们三人的围攻之下,身负重伤,依旧把十兵卫打成了一滩血沫,浴血而走。
关洛阳跟法奇汇合之后,听他们说起这事,却看见他们两人脸上并没有什么焦急悲伤之色。
半个小时之后,地狱爪就自己跑了回来。
他的体型这时候变得怪异万分,身上好像缠绕着许多树根藤蔓,仔细一看,那些树根却是已经与他肌肤相融的赘余肌肉组织。
而他的脖子侧面,也长出了另一个脑袋,正是属于十兵卫的脸。
“这个家伙肉身倒是厉害,但意志力也就那样,重伤之后被我趁虚而入,现在已经陷入沉眠了。”
十兵卫抬抬手,动动脚,阴沉的脸上露出些许兴奋之色,“等我把他彻底吞噬掉,实力应该要比之前翻增不少。”
关洛阳看着这个双头人,神情莫测。生命力居然这么强吗?看来以后要打死他的话,倒是不能光靠物理攻击,得细致些处理收尾。
“你既然能够寄生在他身上,那能得到他的记忆吗?”关洛阳问道。
十兵卫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就像是吃了一口烂泥巴味的,说道:“他的记忆重点里面,根本没有关于幕后组织的什么隐秘,全都是**,杀人,逛街,他连他杀的人是谁都记不住。”
这种生活习惯,十兵卫倒是并不排斥,记忆里的某些画面,他还看得津津有味的,但是,费这么大劲寄生的对手,一点有效的信息都没有,也挺让人不爽的。
“那看来只能先查查我收集的那些情报了。”
关洛阳他们又把岛上几个显眼的建筑物里面的资料搜刮了一遍,留下了一座到处凌乱废墟的岛屿,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回到了游艇上。
等他们离开之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紫罗兰的治安官,才小心翼翼的靠近了这里。
到了白天,关于新区治安局和欧文岛屿上的大新闻,轮番轰炸着各大电视频道。
而在游艇之上,从老贵族们那里借调过来的专业人手,正在检阅那些资料。
那些资料里面有很多与各方人士来往的记录,有明面上的生意,也有暗地里的一些纠葛,提到克隆基地和相关计划的,只有一小部分。
关洛阳一直在旁边看着,没给法奇他们弄鬼的机会,最后综合那些资料,合理的推论补充之后,得出了一个名叫“紫罗兰基因树”的计划。
计划的内容,是由神武归一提供玄学资料和一种号称能令人长生的特殊果实,结合欧文掌握的基因技术,培养一些特殊的胚胎。
这些胚胎,既要具有特殊果实汲取地下神秘力量的特性,又要具有像人类基因一样高速成长的特性。
培养成功之后,种植下去,可以让参与者获得庞大的地下能源,拥有与这片土地共存不朽的生命力。
“想不到他们除了克隆格斗家之外,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谋划。”
法奇一脸震惊的样子,好像真是刚刚才知道紫罗兰有这种计划存在,忧虑道,“可惜里面全然没有提及,那些胚胎将会在什么地方培育出来。”
铁波说道:“继续搜索布拉德,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消息。”
法奇看向关洛阳:“关先生,我们会让老贵族的全部势力都活跃起来,用来探察紫罗兰各地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但是如果有疑似目标的话,还是要劳烦你去确认。”
关洛阳说道:“经过岛上一战,欧文的组织肯定高度警惕,紫罗兰可是一个州,不是一个城镇,而且地广人稀,他尽心藏匿的话,你们只怕很难找出线索。”
法奇叹息道:“但也不得不找啊,吸取地下的神秘能源,谁知道会不会给整个紫罗兰州都带来影响,就算不为了那些贵族的雇佣金,我也不愿意坐视未知的灾难降临。”
“好!”关洛阳大声赞道,“你们当雇佣兵的,都有这份仁心,这份志气,我自然更不能推辞了,你们派人找吧,但凡有一个疑点,我都会去帮忙确认。”
法奇感激地与他握手。
接下来众人分头忙碌,关洛阳离开游艇,到城中去散散心,找了个地方,打开了手机上的聊天软件。
【白铜:怎么样?在那边玩的还好吗?】
【洛阳:不怎么好,也没遇到多少值得尽兴的对手,不过,之后的情况可能会有改观】
【白铜:emmm,听起来你掺和到什么筹划已久的麻烦事件里面去了?】
关洛阳把这边的事简单总结了几句。
【白铜:地下神秘能源,不会是指人文之气和大地元气结合产生的风水地脉吧,借地脉运行的阵法咒术啥的,在东方玄学法术里面算是很常见的类别,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洛阳:你也知道那只是借力施术,不会增强自身基本素质,而这边,似乎是什么可以让人本体实力飙升,一步登天的法子,之前春华在地宫得了那盏灯笼后,不是跟我们聊过神武家族吗,来头不小,这个计划还是不能小看的。】
【白铜:那你准备怎么办?我们叫上人过去跟你一起找,把他这个计划成果抢过来?】
【洛阳:你们才几个人,我找你是想问问,你那个专卖超凡情报的暗网里面,有没有认识什么值得信任的黑客?】
【白铜:嘶,我懂了】
………………
忙碌了一段时日之后,法奇感受到巫术人偶的异动,立刻召集队友,齐聚一室。
巫术人偶上,传出神武摩诃的话语。
“东西我已经找到了,这就启程过去跟你们汇合,等我到了之后,无论他们把树种藏匿在什么地方,都逃不过这件东西的锁定。”
法奇三人听到这话,喜上眉梢。
十兵卫道:“那么,那个关洛阳是不是该想办法排除掉了,总不能真让他到时候跟我们分果子吧?”
法奇思索道:“那队长你具体从什么地方登岸,什么时候过来,都说清楚,我们来布置一下吧……”
几人仔细思虑,商量好了针对关洛阳的计划,才收起巫术人偶,撤掉了隔绝内外的风水气场。
可他们一出门,就被焦急万分的贵族手下寻上。
“不好了,紫罗兰基因树的那些计划资料,在网上公开了。”
法奇勃然色变:“什么?!!”
………………
“暴力中毒的城市,到处都是格斗家的格斗之都。”
关洛阳看着网络上疯传的消息,浏览着那些信或不信的发言,低笑起来,“反正你们每天都在打架,就让我来给你们加一个奖品吧。”(未完待续)
第197章 演出前的清扫
当法奇听说网上有关于“紫罗兰基因树”的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脑子里面都懵了一会儿。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即将加倍混乱起来的都市里面,无数疯狗一样涌动着的人群,刮地三尺的去搜寻本该只是少数人知道、少数人参与争夺的“果实”。
要是其他地方的居民,就算在网上听说了这种消息,也会有大多数人完全不相信,只看一眼就抛之脑后,而那些将信将疑的人里面,又会有“大多数”不采取任何行动,只抱着观望的态度,真正相信的人里面,还会有“大多数”衡量利弊,觉得自身实力不足就直接放弃。
这样一层层削减下来,最后真的会掺和进去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也未必就能影响得了原有的局势。
可是这里是紫罗兰州,是暴力与娱乐之都,是一座畸形的大都市。
用不太客气却很现实的说法来讲的话,这座城市里面恐怕有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居民,都是亡命徒,是双手上曾经染过滚烫的鲜血,并且乐于长期与暴力为伍的人物。
剩下的那些人,也都是一些有足够利益放在面前的时候,完全不介意去冒生命危险的狂热群体。
毕竟在这个街头格斗合法化的城市里面,你就是出门去看一场偶像演唱会,都可能被格斗家的战斗所波及,让空中掉下来的建筑物碎片砸个半死。
如果不是能适应这种生活的人,也不会定居在这个地方了。
已经为自己预感到的混乱,而变得头疼起来的法奇,强压着心中喷薄的怒气,上网查看了一下这则消息的正文。
“哈!”
他当场就气笑了。
点进那个链接的网页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些简明扼要的震撼性标题,声称现在的紫罗兰州,有三十六个让普通人一跃而成为大热门格斗天王的机会。
然后下面就陈列着大片大片的资料照片,直接把新区治安局、欧文所在的岛屿上发生的事情串了起来,作为佐证,从欧文那边搜刮过来的重要资料,也全部公布了出去。
见到了这些眼熟的东西,法奇就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消息到底是谁放出来的了。
“肯定是他!”
十兵卫的语气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我早就说了,我们应该更早一些下手的,结果拖到现在,居然让他给我们捅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铁波肤色本来就深,此刻脸色更黑了一些,道:“他搞这种手段,如果不是真的蠢到无可救药,就是也早就对我们有了提防了,那个伏杀的计划,到底还要不要执行了?”
法奇手里的电脑忽然闪烁变成了黑屏,他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电脑的一角给捏碎了,连忙抚了抚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才略微缓过来一点。
“他是比较偏重于速度的武力侧轮回者,我的巨人化对他来说很难构成足够的威胁,反而会暴露自身的弱点,所以最好只用常态来战斗。
而且现在我们三个的情绪都没有办法平定下来,以他的敏锐,如果以这个状态去煳弄他的话,很可能被他察觉到异样,先发制人。
那样的话,就算拼到最后能杀了他,我们三个也肯定会有伤亡。”
一口气说了一长段话之后,法奇又深深的呼吸了一次,与其说是在讲给队友听,倒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总而言之,我们之前商量的计划不能用了,还是等队长跟我们会合之后再另想办法吧。”
“另外……”他勐然扭头,盯着那个贵族派来给他们服务的手下,说道,“就算可能起不到什么效果了,也通知那些老贵族,立刻控制网络上的消息,尽全力打压!!”
万一能少些浑水摸鱼的人,总是好的。
等那些贵族手下仓皇紧张的乘着小汽艇靠岸去之后。
铁波在旁边说道:“如果要尽量避开跟他碰面的话,我们这个游艇,大约也不能要了。”
法奇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重重的一跺脚,武装色霸气全力爆发,脚下的甲板最先被震成碎片。
剧烈的风压席卷开来,整艘游艇前半段的结构,都被轰的支离破碎,后半段也勐的颤抖了一下,灌进了大量的海水。
踏水而行,甚至短时间内踩着空气前行,对他们三个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就在游艇破裂之后,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他们身边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属、木质碎片,居然没有坠入海水之中。
就连那后半段相对保持完好的游艇残骸,也在晃了一下之后,缓缓的上升,就好像原本约束着它的重力消失了,故而海水的浮力,迅速就把这硕大的人类造物抬升了起来。
甚至浮升到了比原本游艇完好的时候,更高的状态。
微微带着青色的风,从后方罩着那三个人,三双眼睛一起看向海面,波光粼粼,后半段船体残骸形成的巨大黑影投射在海水之上,那不太对称的黑影顶端处,有一个明显属于人的影子,体态颀秀,风衣翻飞。
法奇听到从背后高处飘下来的声音。
“法奇先生,什么人惹你生气,怎么突然要毁船泄愤呢?”
“哈哈哈哈!”法奇爽朗的大笑起来,没有回头,只注视着投射在前方水面上的影子,说道,“其实不是愤怒,而是高兴的一时失态了。”
背后的声音温吞平和,似乎还带着一点不太真切的笑意:“那又是什么事情值得这么高兴呢?”
法奇大声说道:“是两件大好事啊!我们的一位故交好友、绝对强援,终于有空来帮忙了,今天就会抵达紫罗兰州,他的勇力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还要强大,他的品性像雪山顶上万年不落的宝石一样可靠。”
“他更是一个最喜欢交朋友的人,相信等他见到了关先生这样出色的人物,一定会相见恨晚,结成长久的同盟。”
周围那略微带着青色的风,依旧是绵绵无止的吹来,大小不一的碎片包括三具人体,都因为这青风的气息,而几乎不受重力的影响,得以漂浮在那里。
风声没有明显的起伏,持风之人的心绪没有波动,法奇就继续提高了音量:“第二件大好事就是,我们虽然还没有找到三十六个基地的确切位置,但却发现了欧文的一桩大秘密!”
“哦?”
略微疑惑的声音刚刚响起,法奇他们三人同时暴起!
占据了地狱爪身体的十兵卫,此刻几乎已经彻底的吞并了地狱爪,脖子上只剩下属于他自己的一颗脑袋,但是双臂却保留了地狱爪的特征,手臂奇长,手腕以下骨节粗大,指甲如锥。
当这双有些畸形的手掌拍在一起的时候,首先爆发出来的就是铀光波动,带着强烈恶化辐射的致盲强光。
呈球体状扩张,无死角的一击光波气劲,把周围的碎片排斥的激射出去,也把周围的空气、青气全部排斥一空。
法奇扭身一动,双脚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空中小幅度连踏,踩着这股正在扩张的光波气劲,飞身扑向了后半段的游艇残骸。
他人在半空的时候,浑身就散发出强烈的武装色霸气,使得他身体周围有形无形的东西都受到剧烈的干扰,在别人的感官里面,这个时候去看他的话,就好像看见一张低像素的模煳照片。
而这股造成低像素的力量,在他飞扑出去的过程中,以更快的速度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向双臂聚拢,一圈更比一圈浓郁的气环,从肩头涌向小臂,层层融合,传递到手腕上,再覆盖上已经合拢的双掌。
关洛阳身边的青气浓厚到如同云霞,只要一个眼神,就轰鸣着狂涌而出,压向前方的敌人。
急剧增长的重力,让法奇飞扑而来的速度勐然降低,几似于突兀凝固在半空,而他合拢在一起的双手,就在这个时候完成最后一个变化。
八根手指弯曲交错,只剩下双手的食指,依旧伸直,依旧紧贴在一起,武装色霸气再度收缩,压强暴增数倍。
轰!!!
重重叠叠的青色气浪被一举击破,以双指带动全身的法奇,再度暴射而去,如同一颗流星,闯到关洛阳面前。
这是以海军六式为基础,接受队长神武摩诃的精心指导之后,领悟出来的,六度灭尽指枪!
假如那天登上欧文的岛屿时,法奇愿意使出这招的话,那么只要他踩在岛屿的边际,双指轰出,指力就可以击破层层树木,贯穿丛林,直接打入庄园之中。
穿过半个岛屿的距离,在欧文的别墅上开个洞出来。
关洛阳眼前一亮,心念闪烁:‘是类似内功的超自然能量,却不是以灌注的形式发力,而是通过包裹达成硬化,由外而内进行极致的压缩……’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的招式,但只是一眼,他就看透了其中大致的原理,更顺理成章的得出化解之法。
羚羊挂角,天马行空的一下晃动转身,关洛阳的身影分离出了数个向不同方向摇晃的幻觉,真身已偏离原位,彻底脱出了法奇的指力锁定。
更有一只手,像是早就存在于那里似的,挨在了法奇的右腕之上。
敌不知我,我独知人,引进落空,周天道场!
法奇难以表达那种感觉,只觉得他好像被一个小小的星球捕捉了过去,进入了特定的轨道,无论自身有多凶险的指力,都只能绕着这颗球运转。
他被关洛阳的手一搭,就绕着关洛阳甩动旋转了起来,飞了起来。
自以为已经尽量高估了关洛阳,可是真正动手的时候,法奇才明白,这个敌人最应该忌惮的不仅仅是他的速度、力量,而是那种从身到心,在意识和技巧上处处掣肘的郁闷感。
不过,他的努力并非完全没有意义的。
这个时候,铁波扎在脖子上的一根药剂,也已经打完了。
轮回者获得的任务积分,大多都会在基地里面就转化成各种类型的强化资源,用在身上,但也有些一次性的消耗品,会被当做底牌留存下来。
来自着名超级英雄世界观《dc》系列的“泰坦”药剂,本质上是一种类胆固醇药物,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具有剧毒的。
在原着之中,大多数情况下,只有蝙蝠侠的死敌之一贝恩,可以用他那天才的头脑和坚韧的意志,来长期承受这种药剂的侵蚀。
而铁波为自己注射的这一管高浓缩型药剂,是连贝恩这种发明者都不敢往自己身上轻易尝试的东西,摒弃了那种类似氧气瓶的背包式稀释装置,把近似固态药粉的试剂直接注射到静脉血管里面,就能够在短时间内,增长至少一百五十吨以上的抓握力量。
如果仅仅是按照数值来计算的话,铁波这个状态下能够发挥出来的力气,也未必就比变身成巨人之后的法奇更高。
但是关键在于,他跟巨人之间的体积也有天壤之别,无论是力量的凝聚程度,还是施展拳技时的便利,都远远不是变身巨人之后的法奇所能够比拟的。
药剂生效,铁波的唇环耳环一阵乱晃,眼球几乎突出眼眶,右球表面上布满了血丝,左眼里的黑白二气,则像超速的车轮一样转动到根本看不清的程度。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无声而曲折的轨迹,如同流水九曲,在关洛阳面前一晃,又出现在其身后,一只手勾住了关洛阳的手腕,让法奇得以脱离掌控,飞射出去,直接砸落到了岸上。
风水引擎,流水碎岩拳!
携千川之水,以淹天下。
关洛阳的视线回转过来,就看到那只有头顶留着小辫的褐肤拳师翻腕抖肩,揉身而来。
犹如一团狰狞饥饿的水流,要从他的手腕吞没向全身。
“好拳法!不过,你站的这么近,是怕我打的不准吗?”
神凰浴火……
关洛阳那只被约束的手臂旋转起来,青色的烈焰诞生,也随着这个旋转的力道,涡流状的飞舞咆哮,使得关洛阳的手掌五指尽张,震出一击。
蜉龙之变!
巨大的青色火焰组成掌印,如石碑般大小,把铁波曲绕而至的肢体撑开,震退出去。
这样的一掌算不上什么东西,九曲环绕的拳法,风水连绵的引擎,都可以让铁波无障碍的脱离这一影响,以更浩大的攻势反卷而去。
可是他离得太近了,以至于关洛阳的这一掌可以从起于微末到最后攀上巅峰的每一节递进重叠,都作用到他的身上。
想要做出流畅动作的肢体忽然僵硬了一下,又是一圈火光在他胸口炸开。
当他倒飞出三十米的时候,第三圈火光炸开。
一次又一次膨胀的烈焰和气流,如同一头在空中飞舞的龙,顶着他一起撞在了海岸上。
“你们忍我忍得很辛苦吧,我也很辛苦。”
关洛阳的手掌压向十兵卫,畅快道,“所以,请你们先从我的世界消失吧。”(未完待续)
第198章 盛宴前的烟火
关洛阳畅快的声音,刺激得十兵卫发出了怒吼。
其实事件的开端,不过就是他们被队长派过来寻找神武归一的合作者,久无进展之后,想要利用一下关洛阳这个外来者可以分辨出克隆人的特长罢了。
这个暂时合作的决定,自然不能算错,他们与关洛阳的合作,让双方的效率都提升的超乎预料,很快就顺藤摸瓜的找出了神武归一合作者的身份,并且给那个合作者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且先不说诸如人际关系、情报网络、克隆护卫等方面,光是欧文手底下奇数部队的那七个人,每一个的评价都可以达到四星级。
处刑人和地狱爪尤为凶悍,还被其他人略微高出一档,如果没能够事先把他们铲除掉,真到了紧要关头,这支奇兵全员集合,突然杀出的话,很有可能成为逆转局势的关键。
可坏也就坏在合作太顺利了。
原本被视作工具的关洛阳,很可能反过来也是在把他们三个视作工具,紫罗兰基因树计划在网络上的公开,更是彻底粉碎了十兵卫他们三人的预估。
现在这个人更是主动找上门来,要清除他们三个,主客之势的逆转,自诩扫垃圾的人变成了垃圾,气量狭隘、睚眦必报的十兵卫,在这种情况下,反而被刺激的发挥出了超常的水准。
他迎着关洛阳挥出那一爪的时候,手臂挥斩的方式正是无名神风流杀人剑的噼斩奥义,手掌上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了铀光辐射的力量。
这种带有强辐射的纯白不稳定光芒,源自于地狱爪不久前经历的那次基因强化,而实际上,在地狱爪这具躯体里面,真正值得骄傲的,是早在那次基因强化之前就千锤百炼过的一股恶念热能。
关洛阳隔空下压的手掌,彷佛遇到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微微一顿。
带着浓烈硫磺气味的高温热能,随着十兵卫挥爪的动作,从海面上轰然斜冲而至,顶住了覆盖下去的那只青色掌印。
嗡轰!!!
饱含着硫磺气息的热能光柱与青色掌印一起撞散,大团难以分辨具体色彩的光污染层层扩张开来,关洛阳脚下勉强保持完好的后半截游艇,在海面上倒着滑出去一段距离,顷刻之间就散了架。
那些混杂硫磺焰光的青气,丝丝缕缕地刮到了游艇残骸之上,便处处都出现了烧融、腐蚀的迹象,尤其是原本各处钢板焊接的缝隙,直接断裂开来,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大裂口。
而十兵卫,则在刚才那一击对拼的余波之下,被震入海水之中,他的双手从肘部往下都发生了畸形的膨胀,暗红色的角质皮肤,粗糙而灼热,十指尖端的爪子乌黑发亮。
从那些角质皮肤的褶皱之间,还在不断排出带有刺鼻味道的气体,使得他身边持续喷射出大量的气泡,升上海面。
“呵呵呵呵,原来那个人不只是要干掉欧文,他连你们三个也要干掉啊。”
尖锐嘲弄的声响,就像是直接从十兵卫的脑子里面传出来,惊得他连忙环顾左右,好悬没从脖子上看到第二个脑袋重新生长出来。
“找我吗?”
声音再度响起,十兵卫终于确认了异样的来源,他觉得自己的后脑勺正在一开一合。
乱发之间,他的脑袋后面生长出了另一副面孔,嘴里犬牙尖锐,舌尖鲜红,正是地狱爪的相貌。
十兵卫难以置信的想要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手臂却抬得异常缓慢,明显有另一股意识在影响这个躯体,“你不是已经被我消灭掉了?”
“玩玩你而已,你还当真啊?你对我的吞噬,就好像是我漱过口的水泼出去给虫子吃,不痛不痒,可惜,本来想要在更重要的时刻反水,现在只能先帮你保命了……抬手!!”
地狱爪嘲弄鄙夷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尖锐、高亢,几乎是嚎叫一样拉扯了十兵卫所有的注意力,户愚吕兄血统的妖怪之力,不由自主的跟地狱爪的力量合并起来。
哗啦啦!!!
海水急速旋转,狂暴的涡流化作一条水龙,卷着十兵卫和地狱爪的共用躯体,冲出海面,以这具躯体为龙头,撞向已经被砸落在岸边的那两个人。
法奇和铁波被故意砸在同一个坑里面,还没爬起来,高压水流就冲刷在他们身上。
岸边的混凝土地面层层开裂,从最开始的那个坑,沿着街道走向崩裂过去,法奇他们的身体就像是犁刀的尖端,被水流推动着,在这条街上开出了一条沟来。
足足碾出去三十米,如龙般的水流,才被一股反向的力道遏制、撞散。
水花四溅之际,露出了十兵卫的那张脸来。
他正半蹲在地,两只怪爪深深的嵌在地上,稳住身形。
而背后,正有足足八片倾斜的大刀,延伸出来,左右各四,每把刀都宽约一掌,长达两米,全部刀刃向前。
刚才就是这些刀锋剖开了操纵水流的无为真气,让狂暴的水龙溃散成无害的浪花。
但是就在水浪崩散的时候,踩着龙尾的那道身影也显现出来。
已经有携带着细微电流的狂风,从关洛阳身上吹来,压在了十兵卫脸上。
风声呼啸呜咽,噼里啪啦的电光,在他五官间跳跃,刺激的他面部肌肉颤抖,不算长的发丝全部蓬松直立起来,又被狂风硬吹得向后拉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让他眼眶里不断涌出泪花,再被大风吹着,从脸颊两侧飞走。
“啊啊啊啊啊啊!!!”
十兵卫五官变形,发出无意义的大叫声,自己都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惊怒,因为身体的控制权,现在根本不在他手上。
利用他的妖怪血统变出来的那些刀片,像惊散的羽毛一样,从他背上飞出。
四把大刀片飞来,交叉两把,纵横两把,共同叠在了十兵卫的脸部前方,挡住了关洛阳的一掌。
金属颤动,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四个刀身上同时凹陷下去一个深刻的掌印,层层传递的金属掌印,终究还是碰到了十兵卫的脸,让他的叫声更加惊恐拔高。
但那个掌印却没有继续向前,彻底打爆他的头。
因为关洛阳已经不得不抽出手掌,避开从其他方位切割而来的另外四道刀片。
“哈!居然有这种应变。”
关洛阳挥拳抬脚,砸开各方刀身,发出略微有些见猎心喜的声音,“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你没小瞧这废物,但你们小看本少爷了!”
地狱爪的脸在说话,双臂从地下拔出,手背往十兵卫脸部前方的金属掌印一敲,四层凹陷扣死的刀身,就被这一敲的力道抹平,这四把刀便又能平滑的分散开来。
八个刀片同时飞去,每一个刀片的末尾,都连接着一根正在飞速延伸的细长锁链,而八根锁链全部是从嵴椎上变生出去的。
锁链因为各种弧度屈绕,延伸到超过五十米长度的时候,地狱爪的双眼一眯,双足蹬地,速度爆发,追了上去。
恍惚一晃眼,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八道门板一样闪耀穿梭的刀光。
“原来是你啊!”
两米多长的刀身,任意一道都可以藏住地狱爪的身影,但却逃不过关洛阳的洞察。
当依附着地狱爪身影的那道刀片袭来时,关洛阳原本只是挥砸刀片的手势一变,凝聚无比的青色元气,在掌心中汇聚,顶住刀尖,而后手腕翻转,向上一掀。
凶禽神鸟的鸣叫声响彻整片街区,全力发挥的上穷碧落一势,使得地狱爪连人带刀狂射向高空,陡然翻转的重力趋势,又要让他骤然砸向大地。
但是地狱爪操控着锁链,让刀片拉伸到极限,用力的拍在地上,靠着反作用力,让自己的身躯遏制了坠落的趋势。
地面上的关洛阳抬头看过来。
十兵卫的脸已经涕泗横流,眼睛却反常地睁大,地狱爪正用他的眼睛在跟关洛阳对视。
长长的锁链像雨伞的骨架一样,支撑在地上,只不过这伞骨架的高度,要超过了附近的多栋建筑物。
朗朗晴空之下,不少人已经被这里的战斗惊动,或远或近的拍摄着这里的画面。
也有一些格斗家并没有试图用设备记录,只是用自己的肉眼在观察,他们的眼睛更胜过这些电子设备,当纷纷翻上窗台屋顶等高处的时候,从海面到岸边的战斗场地,已基本被他们的视野所囊括。
格斗家的本能让他们在纷纷推演之前的战斗,然后便不禁有惊心动魄,赞叹、忌惮的感觉,浮上心头。
蓦然,关洛阳的双足不动,身影平移后退,迅若奔雷。
地面上在装死的法奇,猝然出手迎击,浑身湿透了的衣物都被这一次出手的劲力蒸干,完整的衣物崩裂成丝,然后灰飞烟灭,上半身的肌肉块垒分明。
从胸膛上开始有扩散式焦黑痕迹的铁波,也陡然睁眼,像是从无骨到有骨一样,自柔至刚,弹身而起。
因为药效而发紫的嘴唇和眼睑,使得他的姿态愈发像是具有印度风格的神性,打出流水环绕,任何尘埃土石都在其中,偏转裂解的拳法意味。
关洛阳平移而来的身姿,倏然一变,四肢衣物收紧,长靴硬化,风衣变作披风,隐隐翻扬出白色披风下的鲜红一角。
百分百的战斗生命纤维,刺激强化生命潜能,关洛阳的大脑清醒万分,精神电流倍增,六势之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他在背对法奇和铁波的状态下就已经张开双臂,浑厚无匹的生物电磁场,被他的双手搬弄,形成肉眼可见的两股青色雷云,蕴含在擒拿手之中,向两人抓去。
铁波震惊难言,眼眶里面的风水引擎几乎卡壳,周围一切能借用的风水磁场,这个时候都被对方搅动垄断,沛莫能当的生物电磁场,直接影响他浑身细胞,高明流畅的拳法,当场变形走样。
他只能眼睁睁看到那团雷云拍在自己肩上,雷鸣中的手掌锁拿而下,扣住肩部穴位,浑身都暂时一麻,失去知觉。
法奇感受不到风水磁场,心灵上不至于像他这么震惊,但实际的表现,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神衣变身之后的关洛阳,甚至都没细看他们,双手一伸,就已经把这两个人全部擒拿在手中。
这一轮交手结束之快,让地狱爪还没来得及考虑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出手。
但当关洛阳抓着这两个人一起冲霄而上,把这两人当兵器一样运用的时候,地狱爪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八片大刀从地上飞起,盘空穿梭,快如霹雳电闪。
刀锋能用来杀敌,连锁链其实也是细小的轮状刀片构成,交织成一片绝域。
关洛阳闯入其中时,手上的两个人已经默契发力,挣脱了他的擒拿,但还没有办法彻底脱离他的精神电流影响,拳头、指枪,不自觉的就偏移开来,也向地狱爪攻去。
刀片和锁链,在高空之中飞舞不休,四道身影踩着那些刀身,在锁链之上跳跃弹射着作战。
在这种状态下,已经没有什么必须保持站立、平衡姿态的说法了,他们的身体可以朝向于任何一个方向,可以是平行地面,可以是垂直于地面,也可以是各种角度的倾斜。
仅凭着与刀片、锁链那一点细微的接触,就可以骤然改变行动的方向,飞空作战,无比的自由。
高速移动的身体不断碰撞或错身而过,关洛阳在多数情况下要应对三人的围攻,八块刀片,八条锁链,但他却在大笑。
连地狱爪的疯狂声音都被他压下。
这场在高空中发生的战斗,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钟,但那些围观的格斗家,哪怕只能看清其中十之一二的画面,也已经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十秒之后,关洛阳就从空中落下。
大块大块碎裂的刀片,崩断的锁链,还有之前不断从地狱爪身体里面延伸出来的那些武器,全部都碎裂的坠落下来,如同一场泛着金属光泽的冰雹。
在残破的街道上,在关洛阳周围,留下一片枪林残刀。
法奇和铁波的尸体,坠落在这片枪林之上。
关洛阳伸出手,空中掉下来的地狱爪,浑身瘫软,四肢垂落,被他抓住了后颈的嵴椎,举在半空。
“你们居然敢泄露出紫罗兰基因树的秘密。”
那些格斗家,都能听见关洛阳含怒的声音,但只有地狱爪能看见关洛阳期待的笑容,那张尖牙尖舌的脸孔,也扯了扯嘴角。
“也罢,泄露便泄露了,就看最后,谁能夺得那些果实吧!!!”
轰隆一声,雷火交织,在关洛阳的掌心上绽放开一团璀璨明亮,向上空熊熊燃烧的青焰。
………………
屏幕上。
举起青色雷火的那道背影定格,披风还飘扬在背后,可以看到周围的建筑物之间,隐隐绰绰的有许多人见证了这一幕。
桌子后面的欧文脸色铁青,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面蹦出两个汉字来。
“无耻!”(未完待续)
第199章 这一天的紫罗兰
视频通讯被打开,神武归一充斥着怒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欧文!网络上的消息你已经都看到了吧?”
欧文脸色紧绷,点了点头。
神武归一缓了一缓,问道:“记得那一年我来找你合作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对紫罗兰州的熟悉程度,就像是植物学家对自家花园里的花草一样了解,街头格斗合法化的事情,也有你在后面推波助澜。
那么以你的估计,现在紫罗兰州这样的情况会有多少格斗家被煽动,假如他们真的行动起来,又有多大的概率找到所有实验基地呢?”
欧文之前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桉,所以才会显得那么恼怒:“一个礼拜。”
他说道,“拖不过一个礼拜,紫罗兰州境内所有的基地,都很有可能被那帮人给翻出来。”
“这还是指隐蔽良好的情况,假如我们现在想要转移的话,贸然行动,恐怕会更早被那些嗅到气味的格斗家盯上。”
欧文说着说着,走向大落地窗那边,感受高处的风景,缓解气闷燥热的心情。
他现在并不是待在那个地下建筑里了,而是位于狄德里希集团名下的一栋高楼之中,一眼扫出去,可以把附近两个街区都收入眼底,并眺望到金翅雀岛。
当初欧文之所以一力推动街头格斗合法化,其实也是为了方便他获取那些格斗家在巅峰状态下的基因,完善自己的克隆技术,大搞克隆人贸易。
这些年来,克隆人贸易暗地里为他积攒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到了如今,这把开拓市场的利刃,终于要把它的锋芒朝向自己这里,让他品尝到因那些放肆的格斗家而进退维艰的苦恼了。
听到这个不出意料的答桉之后,神武归一目露沉思之色,过了片刻,说道:“其实基因树的计划,是可以分成两段的,前半段是提升个体的力量,后半段则是篡夺古老的权柄,掌握那股不死的军队。”
“现在既然情势严峻,那我们也没有必要追求一气呵成的完成整个计划,就先把前半段完成吧。”
欧文面朝窗外,说道:“只完成前半段的话,可以把时间提到多早。”
“三天。”神武归一自信的说道,“只要三天的时间,我就能让三十六个基地里面的树种催化成熟。”
“但是这种催化也有点麻烦,除了我们两个各占一个树种之外,还要挑选出三十四个素质足够高的克隆人,来跟那些树种融合,然后再让他们逐步的把力量归纳到我们两个人身上。”
“如果没有这道过滤筛选的工序,一开始就想把超过十个树种的力量集合在自己身上的话,很有可能会丧失自我,产生无法预料的性格异变。”
神武归一和欧文之所以能够合作的如此紧密,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把三十六个树种的力量全部吸收。
按照预估,就算是经过过滤,在他们两个“吃撑”之后,依旧会有不少精纯的地脉之力剩余,正好可以用来培养手下。
欧文一直在注视着窗外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才用一个平静的声音问道:“让克隆人去融合树种,是因为看重他们的忠诚?”
神武归一:“当然。”
欧文:“那如果是不忠于我们的人,融合了树种,会怎么样呢?”
神武归一说道:“我推算过这种意外的情况。吸收树种的三十六个人,彼此之间会具有一种近似于‘同族’的感应,如果不愿意自行交出力量的话,那么只要将之击败,证明自身的器量更大,那份树种力量就会自然而然的转移到胜者身上。”
欧文笑了一声:“弱肉强食,这种天经地义的掠夺,还真是符合紫罗兰州的主题啊。”
“你弄错先后顺序了。这本来就是刻在所有生物基因里的本能,不如说是这些年的紫罗兰州,很贴近这种本能。”
神武归一摇了摇头,脸色微动,似乎从欧文的话语里面听出了什么,道,“难道你不准备用克隆人来融合树种了?”
欧文转过身来,之前那气急败坏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这个年轻的身体只披了一件紫红色的绸缎睡袍,简约而华贵的衣物,跟他现在的神色相得益彰。
他轻轻的磨了磨犬牙,蔚蓝的眼中神采湛然,说道:“别人来到我们的主场,杀了我的手下,毁了我的岛,破坏我们的计划,又公开给我们下了这个战书,难道我还不敢应战吗?”
神武归一叹了口气,摇头劝说道:“没有必要争这一时之气。”
“但是就算你把准备时间提到三天以内,也未必不会发生更多变故,只要有其中一个基地一个树种暴露,我们的计划终究还是会生出波折。”
欧文并不是被冲昏了头脑,声音平静的反过来劝说他,陈述利弊,“况且神武摩诃还没有来,基因树的计划源自你们家族计划的变种,他应该也会有不少了解,情况已经如此不利,还不如加入更多的变数,让他的步调也被打乱。”
神武归一还是不太赞同的模样,说道:“你就只是不甘心,所以非要向关洛阳展现你自己的气魄罢了,可是对于胜败来说,气魄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欧文笑了起来,没有否认,这次他只回了一句话。
“你不想在累夜厮杀、流血动荡的最后舞台上,于万众瞩目的灯光下,轰杀神武摩诃吗?”
“我……”
神武归一的嘴唇动了动。
他本可以很轻易的说出我不想这句话,轻飘飘的几个音节而已。
可是一提到了神武摩诃这个名字,他总是没有办法以轻飘飘的态度来对待。
神武摩诃,神武摩诃!
神武家族本来根本没有摩诃这个传承名。
连神武归一这个名字都是历代传下来的,而神武摩诃,是独属于那个人的名字,是在神武家族最阴森的长老墓地里面,在没有人敢反驳的时候,他斩断了上代家主的墓碑,用自己的血为自己刻的名。
最后神武归一还是开口了,但说出去的话已经变了。
“你准备怎么做?”
欧文自信笑道:“我可是紫罗兰州最强大的狄德里希集团的主人。”
狄德里希集团最强大的地方是哪个方面呢?
当然不是武力。事实上,如果以武力来论的话,那么就算欧文把他整个集团里面所有人全叫出来,都不够跟奇数部队的七个人斗一场。
可是奇数部队全灭了之后,狄德里希集团依旧能够存在,便足以说明个体武力的强大,绝不是这个集团唯一的主体。
这个集团最强大的地方,在于它的财力,通过克隆人交易,从战乱地区掠夺来的大量流动资金,以及遍布在紫罗兰州全境各地的固定资产。
只要欧文舍得下定决心,不计较财富的损失,那么他可以做到很多单凭个人武力无法做到的事情。
于是在这一天中午的时候,不管是在什么视频网站上浏览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还是蹲在家里看电视的人,只要身处紫罗兰州境内,都看到了那一则插播的新闻。
——紫罗兰州政府宣布,从今天晚上九点开始,暂停与紫罗兰州相关的所有航班,各大机场、车站,全部封闭,码头停运,准备整顿维修。
紫罗兰州全境的通讯基站,也将迎来新一轮的维护,并且从即日起,未来的一个礼拜之内,将会实行夜间限电。
当这些震撼性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抛出去的时候,论坛上的帖子像瀑布一样在飞快的刷新,紫罗兰州甚至不少外地的居民,都在热切的讨论。
“上帝啊,告诉我这是恶作剧,千万要告诉我这是恶作剧……紫罗兰州政府这是疯了吗?”
“这几条命令下来,整个紫罗兰州政府今年的财政都要出现赤字了吧?!”
“暴力之都的州长,终于要堕入魔鬼的怀抱了,布拉德肯定是受到了魔鬼的诱惑,才会做出这样不清醒的判断,但是他周边的人居然也能够允许通过他这样的命令……”
“合众国会允许吗?肯定会插手撤销这些命令吧!”
“婊子养的布拉德,我的货怎么办?!”
“别开玩笑了。波士顿合众国的州权自主,是从那些波士顿国父的时代延续下来的传统,当初隔壁州决定武装驱逐所有境外难民,联邦政府都管不了,这次紫罗兰州发病,波士顿首都那边的能管得到才怪。”
“难道就没有人觉得这种命令下达之后的紫罗兰州,更令人向往了吗?充满了神秘感的黑夜都市,我有点想去游玩。”
“我也想。”
“但你们去不成。”
“这些命令,会不会跟之前公开那个基因树计划有关呢?”
“很有可能啊。伙计们听我说,我有个朋友……”
就在网络上波涛汹涌,民众热议像海啸一样不断回荡着的时候,在紫罗兰州东部的码头,一个身材雄伟的男人,踏上了岸边。
他穿着一身短袖套头衫,高高鼓起的肱二头肌,被银光闪闪的金属臂环束缚着,质地粗糙的蓝色长裤已经微微泛白,黑色的皮带紧紧的束着腰部,身上还系着一件深绿色的斗篷。
那样的颜色,如同远山间的原始森林。
斗篷的帽子被码头上的风吹动,与他茂盛杂乱的头发若即若离,帽沿下的那张脸,是张线条刚硬的面庞,鼻梁一侧阴影浓重,如同最擅长创造硬汉的凋塑家,毕生梦回之际才能有幸梦到的杰作。
码头上本来人潮涌动,车辆穿梭,但不知不觉的,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身影,周边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那些人宁肯去摩肩擦踵的拥堵着前进,宁肯让车辆被堵着,暴躁的拍响了喇叭,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只要偏离一点方向,就可以从这个斗篷大汉身边的空地穿过去。
好像他们的大脑,从本能上删除了“向那个人靠近”的选项。
就像人在面临超出承受界限的压力或惊骇时,会有短暂的失忆一样。
斗篷人走到哪里,空白的地带就跟到哪里,即使是一对在马路拐角处缠斗格斗家,也莫名的避开了这片空地。
直到他来到了一片战斗的遗迹。
破裂成长沟的街道,四处坑坑洼洼凹陷的痕迹,还有烈焰灼烧过混凝土和钢铁的焦味,久久没有散去。
不久之前,关洛阳在这里杀死了三名敌人。
法奇能够变身巨人,铁波的眼球是风水引擎,都有独特的价值,他把这两个人的尸体带走了。
而地狱爪那具已经跟十兵卫融合的身躯,则被他以雷火焚灭成灰烬,就连周围那些从地狱爪体内诞生的兵器碎片,都没有放过,全部出手聚拢起来,毁了个干净。
不少格斗家在这片场地之间逗留过,但也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斗篷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举步走向海上。
他踏过的地方,风平浪静,水波骤然平息,蓝色的海水隐隐翻起深奥的绿色痕迹,像是某种水草漂浮在周遭,又像是虫鸟爬行过的痕迹。
这些绿色的痕迹脱离水面,缓缓升起时,念诵这些咒文的声音也在周边响起,重重叠叠,高低不一,犹如一群隐藏在空气里的未知生物,在虔诚地朗诵。
海水在颤抖,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物质聚合起来,从海底那些无法溶解的易拉罐、酒瓶垃圾之间,凝聚出了一滴血液,缓缓的飘上了海面。
斗篷人伸出手去,让这滴血漂浮在自己的掌心,身体周围那些咒文,携带着他的力量,全部向这一滴细小到可能只有半毫升的血液里面汇聚过去。
很快,血液膨胀到排球大小,生出了肉色,化出了一张面孔,五官俊秀,却尖牙尖舌,脸上带着癫狂戏谑的表情。
“哈哈哈哈,本少爷居然还没死,这个废物的不死之身也太美妙了吧。”
他眼珠转动,就发现自己现在处在某个人的手掌上,视线往上一抬,对上了斗篷大汉的那张脸。
!!
地狱爪心头勐烈的一震,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那深绿色斗篷帽子底下的,本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神态刚硬到极点,只是粗如野蚕、浓如墨石的两道眉毛,微微往眉心中间靠拢了一点。
地狱爪只觉得自己好像大脑上突兀的中了一拳——虽然他现在根本连大脑都没有,但还是陡然就沉寂了下去。
那张面孔晃动了一会儿,五官变化显示出了十兵卫的模样。
十兵卫张开眼睛,又惊又喜,大叫道:“队长。”
他忽然哽咽,“队长,你终于来了,我们……”
“你不用说了,我都已经知道。”
神武摩诃嗓音浑厚,看不出太多伤感的神色,轻轻说道,“我先带你去好好休养吧。”
当日,九点之后,紫罗兰州全境断网,航班封闭,码头萧条,列车停运。
却有机械巨物横空而过的声音,在城市上空徘徊着。
不知道多少架直升机,凌驾于普通的街道房屋,穿梭在那些摩天大楼之间,从金翅雀岛到新区到曾经的贫民窟,再到更多更远的城区,这天晚上下了一场纸片大雪。
有人从夜风中接住了一张纸。
【紫罗兰第一格斗大赛】
“三天之后,紫罗兰基因树计划中的三十六枚果实,将迈入成熟期,但凡能够寻找、夺取其中一枚果实的人,即视为获得第一格斗大赛的入场券。”
“本项赛事,面向紫罗兰州境全体,不限身份,不限年龄,不限流派,不限武器,不限手段。”
高楼上,欧文举杯。
“海选,即刻开始!!!”(未完待续)
第200章 战斗的爱好者们
“第一、格斗、大赛。”
紫罗兰州海岸边的半球形格斗场顶端,牛仔打扮的白肤男人原本正躺在这里休息,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已经在他身边累得睡了过去。
女人们的来历各有不同,孀居的贵妇,格斗场的经理人,还有普通的女招待。
这些人平时都会因为身份的差异而难以和谐的相处,但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她们都是格斗比赛的忠实观众,都欣赏、渴慕着外形还不错的胜利者的肉体。
牛仔打扮的男人,每次有兴趣的时候都可以从那些名片里面随意的挑选,因为他是来到紫罗兰之后,无论在街头格斗还是格斗场里面,都从未有过败绩,乃至于从未受过伤的全胜持有者。
他的真名很少被提及,媒体把他吹捧为哈迪斯之友,而更多的人、包括他在格斗场登记的名号,都是把他称为“魔弹射手”。
螺旋桨的轰鸣声从上空盘旋而过,纷纷扬扬的宣传单子,有很多的直接飘落到海岸之外,浸泡到海水里,随浪起伏。
少数的落在了格斗场的顶端。
语气迟钝的念出了宣传单上的文字之后,牛仔眨了眨眼睛,很慢、很慢的笑了起来。
“所以说,这个地方果然还是有些人,不会混在格斗场里,却终究还是有一天会被牵扯到赌上性命的对决里面来呀!”
他上衣敞开,坐了起来,认认真真的把那张宣传单折成了一个纸飞机的模样,然后对着纸飞机的尖端吹了口气,闭眼聆听几分钟之后,把纸飞机投了出去。
纸飞机在风中飞舞,掠过了几百米,将要坠落的时候,又一阵风吹着它,卷上了高空,恰如其分的落在了直升机的螺旋桨上。
纸张的边缘切断了螺旋桨,整个直升机顿时倾覆,砸落在城市里面,炸起了一大团火光。
爆炸的声音,惊醒了身边的女人。
在她们睡眼惺忪看过来的时候,魔弹射手站起身来,丢给她们一个飞吻。
“女士们,我要去狩猎了,只有胜利胜利再胜利,才能保持我在你们眼中的魅力啊。”
“再会。”
………………
“再会!”
两颊瘦削凹陷,头发全部梳向背后,垂到颈侧的马克,挥别了匆匆给他跑来送信的帮派负责人。
紫罗兰州的帮派是放在明面上的势力,自从街头格斗合法化之后,他们连黑拳生意都抢不过那些大集团营建起来的公开格斗场。
但是还有一股帮派组织生活的很好,因为他们不干任何其他的生意,只做一种事。
谋杀!
古老的杀手职业,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有市场,马克的这个组织把总部设立在这里,生意却不仅仅是在紫罗兰州做,所以他经常要出外勤,回来之后也不怎么关心时局,克隆人之类的事情,前一段时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他却到今天才知道。
当然,克隆人什么的他根本不关心,只不过是在打听这个紫罗兰第一格斗大赛的始末,顺便听了听。
“什么格斗大赛……”
马克笑着对那宣传单上呸了一口,又大笑起来,笑的整个屋子里的灯具都晃动不安,电冰箱空调上的显示屏,也忽明忽暗。
“这应该叫做杀人比赛啊,还有这么厚的奖品,我喜欢。”
嗞啦!!
所有的灯具都灭掉了,马克身边的光源却因此凸显了出来。
他那被绷带缠绕的手臂,泄露出了如同不朽的纯金光辉。
那是从古代死尸身上,移植到自己身上的双臂,尸体的主人是在上个世纪,曾经为波士顿合众国抛头颅洒热血的铁拳斗士,一个地地道道的波士顿人,但是根据只言片语的记述,据说他的力量却是来自昆仑山脉中隐藏的神龙寿老。
马克曾经带着这股力量去过昆仑,打探过很长时间,没有在当地找到任何与“神龙寿老”相关的描述,但是没有关系,死尸双臂上的这股力量,已经能彻底为他所用,也能被他补充、再作提升。
那光辉不朽,却死寂,尊贵,却映着一张残酷贪婪的脸。
………………
夜间限电命令被执行之后的紫罗兰州,却并没有彻底的陷入黑暗。
能够在紫罗兰州立足的医院,都是为格斗家服务的高端场所,有着独立于城市电力系统之外的另一套供电设施,在全城限电之后,也有灯火透出。
而在某些华贵高调的府邸里面,贵族们靠着自家的电力储备,依旧可以保持家中长明不灭,庄园里的路灯,照耀着保安们巡逻来回。
但是灯光耗电实际有限,这个疯子一样的无差别夜间限电命令,影响最大的是那些大型的冷冻仓库,还有那些需要多台设备一起运行的研究所。
老贵族中的巴洛特家族,就连一盏灯都没有点亮,自家储备的所有电力,都优先供应给了挂在他们家主名下的新世纪机械研究所。
“嗯咳!咳咳咳!!”
巴洛特家主坐在轮椅上,在身边仆人的帮助下,费力的咳出一口痰来,抓住旁边的氧气罩呼吸了几口,这才舒缓了一些。
他的右手死死地压在轮椅的扶手上,手掌里攥着一团揉皱了的废纸,从底色和变形的字迹还是能够看得出来,那是张【紫罗兰第一格斗大赛】的宣传单。
这位巴洛特家族当代的家主,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天才,小小年纪就可以掌握自己家族之中的权柄,并串联起那些同样日暮西山的老贵族,牢牢的占据着他们在紫罗兰州最后的几块地盘。
他如今还很年轻,但可恨的是,他的身体就像老贵族这个名号一样,提前步入了衰朽。
先天性的基因缺陷,让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身体状况近乎于老态龙钟的百岁之人,白色的短发黯澹无光,脸部的皮肤紧贴着头骨,没有一丝血色,手臂也像干枯的树枝,瘦弱惊人。
多年来,他一直在设法搜寻可以治愈自己的方法,却最多只能延缓病情的恶化。
法奇他们怀着别样的目的踏上紫罗兰州的时候,只因为查询到他们所探寻的事情与基因技术有关,巴洛特便跟他们一拍即合,动用老贵族的关系网,竭力辅助他们搜集情报。
如今法奇他们被人当街打死,但是能够治愈自己的“希望”,也已经暴露出来了。
“基因树的果实……”
巴洛特在氧气罩里说话,仪器上呼起了一层白雾,“根据网上的公开资料,你们论证的结果是,那个东西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可能让我恢复健康?”
研究所的负责人说道:“我们这里的人主要攻读的除了机械就是生物,可以肯定那些资料绝不是胡编乱造,而且恢复健康只是一个保守的估计。”
“巴洛特先生如果真能够得到那种果实的话,只要一枚,就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让体质滋养到三星,乃至于接近四星格斗家的水准。”
巴洛特急促的吸了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发出了一声嘶鸣,周围的仆从和医学专家,紧张的注视着他,生怕他过于激动,直接休克过去。
还好,他的心智足够坚定,即使是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很快平复了呼吸。
巴洛特微微低头,干瘦且布满了色斑的那双手,颤颤巍巍的又把揉皱了的纸团展开,却因为手抖而撕裂了纸张,旁边的仆人立刻从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过的宣传单,展开来凑到巴洛特面前。
逐个字母的重新看过宣传单上那些信息后,他发出轻微的呢喃。
“不管是什么用意,你们敢把这样的东西公告出来,我就一定会夺取到的……”
巴洛特抬起头来,用力的说道,“开始吧!”
仆人把他的轮椅推进了研究所的深处,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黑色的幕布和一根根纤细的钢缆,共同固定着高度在九米以上的巨大物体。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正在松开钢缆,幕布被天花板上安装的航车铁钩吊起,缓缓扯向一边,露出了下面那样东西的真容。
那是高大的人形机器!
既可以说是狰狞,也可以说是威武的造型,双足稳稳的站立着,胸前的装甲,凋饰成了具有扶桑神道风格的夸张鬼面,怒目獠牙,尖角突出,彷照人类十指做出的手部装甲,紧紧的斜握着一根铁杆,背后还插着两面破破烂烂的大旗,旗面上有浓墨重彩,杀气横溢的汉字——“鬼武人”。
这是多年前,巴洛特家族的贵金属矿里面挖掘出来的一件古董,根据勘测,这件机甲埋藏在那里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两百年。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面,两百年前的科技还停留在火绳枪的水准,在那个时代能够制造出这种诡异的机甲,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在世界的暗面,在那些秘密网站上,历史有着更全面的记载,巴洛特自然也知道,从十二世纪开始,全球各地经常会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些超前的科技物品。
比如东华古国如今赫赫有名的超级电脑“武林”,最早的时候,其实就是在一位宋代武林盟主的古墓里面发掘出来的。
巴洛特并不会因为挖出古董机甲而太过惊讶,但是在麾下团队进行细致的检测之后,他立刻决定将这具机甲进行妥善的维修,作为自家的王牌战斗手段。
因为这具机甲实在是太适合他了。
随着研究人员的忙碌,机甲上的恶鬼头颅被打开,露出内部的驾驶室。
巴洛特被送入驾驶室,金属贴片贴在他的脑袋上,让大脑意识直接与机甲相连,当恶鬼头颅闭合之后,温和的光波在密闭的空间里面来回荡漾,巴洛特的肢体感受到难得的放松舒展。
这部鬼武人机甲,内部附带有医疗系统,驾驶者在医疗系统之中,肉体是不需要大范围动作的,只要大脑活跃,就可以驱使机甲做出极其灵活的战斗姿态。
巴洛特家族还支付了天价的费用,让他们研究所里的团队,在原有的医疗系统基础上做出了多次的修改,使得这种治疗光波可以在无痛苦的情况下,将治疗效果逐渐叠加。
虽然没办法治愈天生的基因缺陷,可是随着时间的增长,驾驶者的大脑状态将会越来越活跃,攀升到有生以来最巅峰的状态。
老贵族们的势力正在竭尽所能的搜寻那三十六个基地的位置,而巴洛特,将从现在就开始进入备战的状态。
可能要等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六十个小时,也可能就在下一刻,他要保证当消息传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是最善战的姿态。
“快些吧,快些吧,我的手下,其他贵族的手下,或者是满城游荡的那些格斗家,无论是谁都好……”
巴洛特的大脑已经渐渐能够感受到鬼武人机甲周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情况,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无比的美妙,机甲的手脚就像是成为了他的手脚,如此的有力,如此的强壮。
“快些触碰到目标基地,用你们战斗的声响,为我指明方向!!”
机械恶鬼的双眼亮起红光,狂乱热切。
在这座都市的另一角,正有另一个身份高贵的人,抱着与巴洛特类似的狂乱情绪。
但巴洛特是因为兴奋,期待,急不可耐,而这个人却是因为怨恨,懊恼,敢怒不敢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为什么……”
布拉德双手抱头,坐在沙发上,因为过于愤怒多次咬紧了牙齿,此刻他的牙龈已经有出血的迹象,满嘴猩红。
这一次紫罗兰州的事件,不管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至少他的政治寿命是到此为止了。
之前新闻播报里的任何一条命令,对他来说都是绝不可能做出的表态,但是,当欧文要求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根本无力拒绝。
布拉德早就知道,在欧文和他的关系之间,他是处于下风的那一个,可是直到这两天,他才深刻的体会到,这个所谓的“下风”,到底是多么的低下、下贱。
他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保镖,居然在关键的时刻成为了遥控、威胁他的两把刀,而在他抱着侥幸心里把那些命令通告给紫罗兰州政府其他人时候,本以为以前那些标榜着智慧知性人,至少会有那么几个跳出来阻拦。
却没有想到,在财力的诱惑下,他们就像最顺从的狗一样跪了下去,一致的通过了这些命令。
反正最后首当其冲要背锅的,也只是布拉德一个人而已。
“爸爸!”
房间门被用力推开,布拉德的女儿跑了进来,浅色的眼影,金色的长发,纹着自家组合名称的小短裙。
平时在偶像组合之中,以端庄背面的性感为卖点的大小姐,发出任性的抱怨,“那些人为什么不许我出去啊,我可是州长的家人,他们的态度居然那么恶劣,连一点笑容都没有。”
“爸爸,你把他们辞退吧,换一批人,我跟朱迪他们约好,今天要去海上玩竞技快艇的。”
布拉德抱着头,沉闷的说道:“出去。”
金发少女说道:“我是想出去,可是他们不让我出去啊,我把他们叫来,你亲自跟他们说吧……”
“出去!!!”
布拉德暴怒的抓起烟灰缸砸过去。
没有砸中。
他的女儿也进行过一些格斗训练,身手矫健,下意识的闪避就可以轻松的躲开这种投掷物,但是她明显因为布拉德发脾气的举动,而有些受惊。
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布拉德更加愤怒了,四处转头搜寻着什么东西,勐然一把将桌面上的电话搬了起来,恶狠狠的冲向他的女儿。
“我治不了他们,还治不了你了吗?”
那样用力的挥击,彷佛把布拉德当上州长之后,早已经懈怠了的格斗能力,彻底激发了出来,毫不顾及面前站着的人,是他平时用来营造好父亲形象的最佳工具。
这一击带出巨大的风声,是可以砸死人的程度。
可是他这一击,在半空之中就凝固了。
凭空出现的冰块,覆盖着他的双臂,凝固了他的肢体。
恐慌错愕的大小姐无法理解这一切,倒退了两步,就感觉被一只手掌扶住了肩膀。
她转头看过去,站在她侧后方的,是一个面容精致到让她忍不住感慨上帝偏心的女孩子。
深蓝色的制服,银灰色的柔顺头发,虽然面无表情,却莫名的让人感觉到可爱,纯真,友善,几乎让大小姐忽略对方的身高,还比自己略高一些。
“你、你是……”
银灰发色的女孩没有回答她期期艾艾的问题,只是将视线转向布拉德,用清亮而稚气的嗓音说道:“居然对自己的女儿存有杀意,家暴的渣滓。”
布拉德惊恐地看到那些冰霜从肢体向躯干蔓延。
“小柔,等等!!”
穿着同样深蓝制服的健壮青年出现在房间里,挡住了银灰女孩的视线,道,“他现在可还不能变成植物人,你好歹等我们问完话呀。”
另一个头发遮住了左眼的冷峻男子,抱着刀出现在房门外:“问完再杀也不迟。”
健壮青年非常无奈的叹口气,转过身来面朝布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布拉德身上的寒意立刻缓解,电话掉在地上,他踉跄的退了两步,手臂发抖的指着这些人:“你们……这个制服,你们是东华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健壮青年保持着标准露八颗白牙的微笑,道:“布拉德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词,红星战兽是国际化的组织,从不为一己之私,我们的成员来自全球各地,也有责任缉查全球范围内的超自然灾害事件,无论天灾或是人祸,这是国际社会、全球民众认可并赋予的权利。”
他保持着微笑,身体靠近了一点,逼的布拉德连连后退,“你滥用职权,知法犯法,认真想查可以有无数罪名,按照波士顿这边的规矩也是送上法庭的级别了,要是一不小心死在哪里,不会有任何人追究,更绝不会算是我们的失职。”
布拉德喉头一哽,想到他们能直接出现在这里,那些保镖肯定是已经被解决掉了,气势不觉间就弱了下去,干笑道:“先生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其实我是被胁迫的啊!你们有什么需要我一定配合,全力配合。”
“态度不错,那么你的事情可以稍微放到后面再谈。”
健壮青年说道,“先介绍一下吧,本人狄少龙,这位是我们队长徐小柔,那个是方平。”
“我们本来只是追踪一个窃取重要文物、伤害我们分部众多职员的跨国大盗踪迹,来到这里,没想到靠近紫罗兰州之后,通讯设备就受到了干扰,略微打听了一下,似乎这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
“请你尽量详细的介绍一下最近这个局势的主要起因和……主导者!”(未完待续)
第201章 没有短板的机甲
本来就以暴力娱乐而闻名国际的紫罗兰州,最近陷入了远比往日更加狂热的氛围。
人们成群结队的在大街小巷里游荡着,肆意观察甚至直接闯入了那些店铺高楼,街道上所有的阴井盖都被轰碎或掀开,很多人忍着对下水道的厌恶,在里面仔细的搜寻。
大大小小的冲突发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数不胜数,但那些都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略作纠缠之后,发现当地没有隐藏基地的痕迹,战斗双方、三方、或者更多方,往往就会罢手,向其他地方进发。
只有一个地方的战斗烈度不但没有中止、衰减,反而持续的攀升,很快就达到了可以称之为“战场”的程度,那就是金翅雀岛。
金翅雀岛的面积超过六十平方公里,是紫罗兰州建筑物最完整、企业最集中、最富有的一个区,堪称富豪云集。
无论是老贵族还是新兴的成功人士,从前都以在这里居住,作为一种上流身份的证明,即使是在街头格斗合法化之后,各个家族、集团雇佣的防护力量,也保有足够的震慑力,很少会有格斗家公然在这里发生冲突。
但是在网上基因树计划公开、紫罗兰第一格斗大赛正式宣传出去之后,这里就成了众矢之的,最容易遭受怀疑的地方。
当格斗家们冲进那些华美且富有历史感的住宅,当他们粗鲁的在企业高楼内大肆的搜查,接受雇佣的防卫者们忍无可忍的出手反击,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金翅雀岛上就坍塌了六座百层以上的摩天大楼,诸多建筑物的残骸堵塞街道,汽车直接被丢弃在街面上,拥挤而凌乱。
滚滚浓烟肆虐后的痕迹,熏黑了一片又一片曾经豪华的住宅,入夜之后,还有些地方的火焰正持续地燃烧。
鳞次栉比的一座座高楼,在月光下沉默无言,远处不时有大片玻璃破碎,杂物从高楼上坠落。
战斗持续到这种程度,外部汇聚过来的格斗家好像还源源不绝,很多上流人士不得不妥协,让出了他们世居的底邸,向金翅雀岛之外迁移逃亡。
汽车喇叭的尖锐声响,车体损坏之后刺耳的警报声,响亮的呼喊,还有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爆炸,汇聚在这样的一股人潮之中,涌向岛屿边际,涌向那座横跨海湾的大桥。
坐车、徒步、乘船,桥上桥下到处都是衣着光鲜的先生们,还有他们那些着装风格异常相似的保镖。
关洛阳瞧了一会儿,视线从那边移开,投向别处。
他现在正位于金翅雀岛某企业大厦的天台之上,右脚直接踩上了天台边缘的矮墙,手肘撑着膝盖,支着下巴,俯瞰周遭。
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他特地搬上来的沙发、遮阳伞,满满的坚果、饮料、蛋糕。
网上资料公开之后,欧文等人的应对,是有些出乎关洛阳意料的。
在航班和列车、码头封停之前,他曾经到那些地方去转悠过,本来以为应该会有不少人忙着离开紫罗兰,假如出现船只不够之类的情况,他倒也不介意帮着“弄”几艘原本不是客运用途的船来。
那天中午的时候,确实有一些游客匆忙离开,但好玩的是,还不到下午五点,想走的人就已经走了个精光,那些地方分明还有列车、船只的空位,却变得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哪怕混乱已经近在眼前,愿意离开的,仍远比关洛阳预计的要少,他只能再一次为这个地方的人“武德充沛,纯度够高”而抚掌赞叹,心安理得的转回紫罗兰,穿越处处战场,来到金翅雀岛,找了个好位置,观赏各处的纷争。
赛事还并没有来到高潮部分,他目前也没什么下场的兴趣。
面向紫罗兰州全境的大赛,理论上来说,是很难约束参赛者的,就没办法人为的划分出八强、四强、决赛之类的章程。
三十六枚基因树果实的奖品确实足够吸引人,可这些奖品并不是牢牢攥在某人手里,等着大赛完结之后再分发,而是直接散布于紫罗兰各地。
假如有部分人很幸运的独自发觉了某个基地,闷不作响的吞掉果实,然后迅速出海远避,不参与接下来的对决,那么这场大赛,似乎就很有可能会无疾而终。
但关洛阳并不担心这一点。
欧文他们既然提出这个比赛,肯定做好了对应的准备工作。
关洛阳自己都能随便想到几种可能运用的应对措施,比如说,也许只要吃了一枚果实,就会不受控制的产生立刻去吞掉其他果实的欲望,那么在决出最后的胜者之前,自然就不可能有人能带着部分奖品逃走。
又比如说,在三十六个基地里面都安装好足够显眼的警示装置,只要有哪一个基地被发现了,立刻就让周围的人都能够察觉到,或者还有……
嘭!!!
关洛阳转头看去。
金翅雀岛的西北角,紫罗兰日报的总部在爆破的声响里面,次第坍塌,废墟烟尘之中,射出一道直冲云霄的红色灯光。
同时,万分烦人的蜂鸣噪音,也在那片区域向外传递开来。
别说现在是黑夜,就算是白天,相信都不会有人忽略那里的异常。
金翅雀岛上各处还在争斗的人们,当场罢手,击破窗户,破门破墙,翻越屋顶,全速赶往那个出现灯光的地方。
就连正通过大桥撤走的那些富豪,都有一部分带着保镖穿梭人群赶回金翅雀岛,向那方向奔去。
废墟之中,有一辆形似坦克的古怪战车撞击出来,以吨计的混凝土被撞的碎裂飞射出去,惊退了正面的几个格斗家。
深绿色涂装的战车前端,安装着钻头撞角,前小后大的两对车轮,战车顶端探出一个穿着白西装的秃顶男人,不断向外抛射碟形的装置。
更多的格斗家正要从其他方向靠近,空中飞来的武装直升机,立刻喷出两道火力链,扫向那些人。
两挺十二毫米口径的六管机炮,就算是一般的四星级格斗家,也不愿意随便浪费力量去硬扛。
火蛇喷吐扫射之时,碰到了周边街道上几辆废弃的车,无论是轿车还是货车,都被轻易打穿车身,在玻璃崩裂和金属变形的声音里面,炸出火团。
直升机上还在发射红外线制导飞弹,一时之间,竟然牵制住了诸多格斗家。
“车上那个人……是前任州长!”
有人认出了白西装男人的身份。
布拉德上台之后,这个曾经因为一手主持了街头格斗合法化而名噪全球的前任州长,就不怎么在紫罗兰州的上流场合活跃了。
在众人心目中,他已经褪去光环,甚至想不起来他还住不住在紫罗兰。
但谁也没有料到,这位泯然众人的前任州长,居然还能调动武装直升机来办事。
转眼之间,战车已经绕废墟转了一圈,前任州长丢出去的那些碟形装置,迅速喷洒出大量凝而不散的烟雾,竟然形成极高的烟墙。
几个格外轻薄的黑碟,被前任州长丢向烟墙顶端,悬而不落,很快在烟墙上也构建了一层烟气天花板。
几架武装直升机已经被外围格斗家设法击落。
有猎装男人直接掀起小半个屋顶砸过去,被制导飞弹轰碎,碎屑却卡住了螺旋桨。
直升机侧翻时,穿着中世纪银亮铠甲的人物横空而去,双手卡在这架直升机的底部,借助惯性将其转移了方向,撞在另一架直升机上。
爆炸声里,一个扎着双马尾、发丝染成不同颜色的辣妹对着烟墙大叫嘲笑:“死肥猪,就凭这种东西想拦住我们吗?”
她叫的虽然嚣张,却没有贸然去冲击烟雾,显然也有些顾忌,想试探出这些烟雾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以为这些是普通的剧毒气体吗?这些烟墙里面包藏的可是沙瓦纳病毒。”
前任州长的声音从烟雾内部传出来,“欧文这个包藏祸心的老东西,我早就知道他有其他图谋。无限制的格斗大赛,哈哈,那我用病毒也是很正常的吧。”
辣妹愣了一下,往后跳了一大段距离,尖叫道:“沙瓦纳病毒,你居然敢藏有这种东西!?”
几年前,波士顿合众国的沙瓦纳地区,曾经发生过一场可怕的灾难。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泄露的病毒,让当地成千上万人迅速变成了渴望活人血肉的丧尸,连当地的格斗家都难以抵抗病毒的侵蚀,化身为可怕的变种活死人,击溃了当地的军队,使整座都市沦陷。
后来,两位五星级的格斗天王被邀请,投放到当地,毁灭所有丧尸和变种格斗家,国际组织又用整整四个月时间,才将当地的病毒残留问题解决掉。
格斗家们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就算有人没听说过这个东西,一看其他人的脸色,也知道这东西极度危险。
“哈哈哈哈,不要担心,我提高了这种病毒的附着力,只要你们不来碰到这些烟雾,就不会被感染,而如果没有感染者的话,四十八小时后,这些烟雾里的病毒活性就会彻底丧失。”
前任州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挚一些,“诸君,我只要这一枚果实而已,四十八小时隔绝内外,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出去,你们完全可以去寻找其他三十五个,何必要跟这危险的病毒僵持呢?”
烟墙之外的地面颤动了一下,混凝土拱起。
身缠白巾,手戴金镯,打扮的很有天竺风格的一名格斗家,从下面跳出来,众人纷纷看向他。
“地下基地的中心区域,也被这种病毒烟雾圈起来了。”
天竺格斗家解释道,“他手下还在下面安置的广播,反复强调这些病毒烟雾的可怕。”
沙瓦纳地区的格斗家,已经用他们的生命验证过,五星以下格斗家的气和肉体,是没有办法阻绝这种病毒伤害的。
半分钟之后,最外围就有一批格斗家扭头离开。
就在这时,身高九米的鬼武人机甲从天而降,一路奔袭过来,机甲握住的铁杆延伸出了无坚不摧的刀刃,凡是阻碍到他前进路线的格斗家都被一刀切开。
身穿中世纪盔甲的那人,低骂一声,脚下步伐变换,在宽阔的街道上瞬间划出几个“z”字形,一杆十字枪已经出现在手中,以扯出狭长幻影的速度,攻向鬼武人机甲。
这具机甲奔跑过来的时候,能在两侧屋顶上借力跳跃已经足够的灵活,可是跟高明格斗家的灵活速度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
谁都能够看得出来,盔甲骑士的速度远远凌驾在机甲之上,靠近之后,便可以从容的把整具机甲肢解。
可是就在十字枪靠近到鬼武人机甲一米之内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
不是被强大的力量直接阻碍,而像是盔甲骑士的力道用到这里的时候,刚好衰竭。
不等他变招,机甲手中宽大的刀刃,已经像切开玩偶一样,把他斩杀。
鬼武人机甲的“腹腔”中,一套几乎要了巴洛特半数身家的设备,正在发出低微的光芒,持续运作着。
霍尔兹曼护盾发生器,这是来自科幻世界《沙丘》之中,一个堪称是影响了星际社会战斗风貌的神秘发明。
通过霍尔兹曼发生器产生的“护盾”,其实际的效果,是会围绕着佩戴者,形成一个不妨碍佩戴者自身行动的能量场,只有速度低于某一个标准的物体,才可以通过这个能量场。
这个能量场的作用原理,并不是像固体的护盾一样,强硬的阻碍外来物体的袭击,而是一种连创造者自己都未必能够弄明白的神秘效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削减因果联系、剥夺惯性势能。
比如说,一枚炮弹能够以超音速轰击出去,是因为有足够强大的初始动力,万钧推动是因,高速射击是果,当霍尔兹曼护盾的能量场产生作用时,就把因和果的联系给削弱了,万钧之力推动之后,未必还能换来高速运动的“果”,反而可能是换来瞬间的动能衰竭。
《沙丘》世界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可以让人类足迹遍布在诸多星球上的程度,军事武器的发展也曾经飞速跃升,各种各样穷极人智的太空战舰、单兵武装,本来应该把战争拉入到一种大范围灭绝性的恐怖时代。
可就是因为相对廉价的“霍尔兹曼护盾”被发明出来并广泛应用,直接把那些天价的高效单兵武装变成了鸡肋一般的事物,让人类精锐之间的战斗,不得不回归到近身冷兵器作战的原始时代。
巴洛特并不知道霍尔兹曼护盾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甚至还被轮回者进行过改良,但是他付出巨大代价从秘密网站上购买这套设备时,亲自检验过这种能量场护盾的效果到底有多不讲理。
但凡高于三十米每秒的运动速度,任何事物都会触发神秘护盾效应,失去杀伤力。
身高九米的鬼武人机甲,追不上那些高明格斗家的运动速度,那也无妨,就把对手的速度拉低到跟自己同样的水平就行了。
在同样的速度内,鬼武人机甲的刀刃势不可当。
躺在机甲里面的巴洛特,依靠神经传感装置,就像是能感觉到在用自己的手脚,挥刀虐杀这些强健的人。
这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他喜悦的流出了眼泪。
经过机甲扩声器的传达,又哭又笑的声音轰响在街道上,呜咽着一头撞进了病毒烟雾里面。
毒烟受此一撞,荡漾着逸散开来,周边众多格斗家轰然散开,其中几个人转头时,偶然望见空中一道青色虹光掠过。
嗡!!!
带着恐怖高温的青色雷云,如同彗星坠落在这里。
关洛阳双足离地一寸,身边脚下本该炸开的气流,被他约束形成一个吞噬性的漩涡,汇聚在手上,抬手按向毒烟。(未完待续)
第202章 幻想机甲式
鬼武人机甲闯入饱含生化病毒的烟雾之墙时,前任州长的应变也不可谓不及时。
他虽然以话术拿捏毒墙外面的那些格斗家,却并没有真的抱着侥幸心理,彻底放下警惕,以为那些人就不会动手了。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街头格斗合法化之后的紫罗兰州里面,“亡命徒”“疯子”这种生物出现的概率有多高。
毒烟之墙刚被撞出涟漪的时候,他就嗖的一下缩回钻头战车之中,战车顶端的出入口立刻被装甲封闭,车子后面的两道排气管,同时喷出大量的灼热气流。
鬼武人的头部和手上挥舞的大刀闯入烟墙之内,但还有半个身子在烟墙内部,模煳不清的时候,钻头战车已经瞬间加速,对着它撞了过去。
巴洛特想也不想的操控机甲双臂一垂,大刀如同铡刀一样压下去。
时间拿捏的刚刚好,当钻头战车撞上霍尔兹曼护盾,速度减缓的时候,就会避无可避的被这一刀拦腰斩断。
可是,这战车冲到中途,车头忽然一抬,后轮在地上刨出两个硕大的碎石沟,整辆车就腾空而起,居然超过了那柄大刀所在的高度,直取鬼谷人机甲的头部。
换了一个角度,这辆战车照样会被周密的包裹着整个机甲的能量场影响,不得不把速度压到三十米每秒之下,但是,就算是三十米每秒,在这个距离也已经够快、够让人难以反应了。
——当钻头战车会被能量场影响的时候,就意味着钻头距离机甲的头部只剩下不到一米。
至少,刚刚向下挥落的那把大刀,是来不及强行扭转,再向上来格挡或攻击的。
恶鬼造型的机甲双目之中,红光大放。
从战车内部向外观察的前任州长被红光勐烈一照,只觉得视野略微模煳了一下,情势急转直下。
真正意义上近在咫尺的机甲头颅,突然消失不见,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上空袭来,砸在战车的顶部,硬生生压着腾空的战车撞回地面。
轰隆!!!!
战车剧烈变形,深深地凹陷的地面之下,周围大块崩裂拱起的混凝土,与战车表面的金属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战车内部向外观察的渠道当即破裂损毁,被这下坠落震荡,震得头昏眼花,恶心欲吐的前任州长,还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反倒是外面的那些格斗家隐约透过被剧烈干扰的烟雾,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那等于好几层楼高,肩部都跟街道差不多宽的机甲,在钻头战车快要撞到机甲鼻尖的时候……
做了个后空翻。
只是一个瞬间,后仰翻转的肢体动作,流畅轻灵的不可思议,使人几乎忘记了那是多么沉重坚固的金属之躯,彷佛最高明的舞蹈家,柔韧,纤长,健美。
原地翻转,腾空向上,不需要用手支撑地面,机甲的双手还紧紧的握着那把大刀。
在翻身的过程中,巴洛特以机甲的脚尖勾住了腾空的战车,把其压回地面,狠狠践踏。
“先生,还记得我吗?”
巴洛特大笑着,操控机甲的脚掌,在钻头战车上不断碾压,金属的摩擦制造出大量的噪音。
那样的姿态,就像是在踩一枚已经被人丢弃,毫无价值的烟头,又像是在碾杀一只可恨、卑贱的虫子。
“你还是州长的时候,一次演讲上,我们曾经见过面的,你向我的家人大方的赞扬了我,夸奖我什么地方都好,可毕竟就是身体不好,建议他们把巴洛特家族交给我的堂弟呢?”
“记得吗?记得吗?记得吗?”
巴洛特每问一句就抬脚重踹一下,把战车踩得面目全非,四个轮胎歪斜脱落。
“我要好好感谢你啊!”
鬼武人的脚掌移开,机甲手中的大刀高高举起。
钢铁机油和火焰像鲜血般迸射出去,战车在刀刃下一分为二,炸裂开来。
当大刀再度抬起来的时候,刀痕两侧只剩下几块冒烟的车身残骸,连一丝属于前任州长血肉之躯的尸体痕迹,都找不到。
鬼武人直起身子来,视线所及的地方,那浓郁沉滞的烟墙,正像是千百根昏暗发灰的飘带,飞速的流淌着,向机甲背后汇聚过去。
机甲脖颈处的转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转头看向背后。
风声嘶鸣,隐隐的雷声错动着,所有的生化病毒烟雾,正在向那青灰色的雷云漩涡之中收拢。
操控这个漩涡的人,是巴洛特素未谋面的一个熟人。
早在法奇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就曾经把跟这个人合作的消息,随意的通传了一下那些老贵族。
巴洛特那个时候就见过关洛阳的照片了。
然后等到第二次在网络上见到关洛阳的时候,已经是法奇他们三个在大街上被干掉的场景。
“原来是你啊。”
巴洛特的声音被机甲扬声器放大,即使是再虚弱的语气,也可以变得嘹亮高远,“你应该也算得上这场大赛的主办方之一吧,这才是第一个基地,你就要抢着参与进来了吗?”
“不要误会,你们打生打死都是自己的选择,我完全可以等。可是……”
所有的毒烟都已经汇聚到漩涡之中,漩涡的直径扩大到几乎与关洛阳等高。
他说话的同时,五指微微一弯,漩涡骤然收紧,露出他的上半张脸。
空气嘣嘣作响,烟雾漩涡之中被压缩出许多浑浊的液滴,依旧在旋转聚拢。
“可是你们不该乱丢这种扩散性强的垃圾,太没有公德心了!”
关洛阳的手指再度一弯,攥紧成拳。
许多致密的气流,像是绷紧的弓弦被同时扯断,发出沉闷的颤音,整个烟雾漩涡彻底被压成液态的球体,只剩下篮球大小,悬浮在他的拳头前方。
没有了烟雾漩涡的阻隔,巴洛特得以跟关洛阳对视。
置身于鬼武人机甲防护最严密的驾驶舱内,有向外观测的渠道,却严密的隔绝着外界探来的视线。
可这一眼对视之下的巴洛特,还是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在关洛阳的眼神之下,周围强健可靠的金属造物,好像都无法成为安全的掩体。
巴洛特又体会到了那种被解除武装,孤零零丢到轮椅上的感觉,不管心里有多少想要攻击的欲望,虚弱的肢体都无法支撑他的行动,情绪的起伏,甚至反而会再度损伤他的脏器功能。
“你……”
本来谨慎、隐忍的心思,霎时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巴洛特愤怒的低笑了两声。
“你以为能干掉他们三个就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我如果没有病的话,我会比你们所有人都强。”
“我不能行走,是神嫉妒我,你凭什么露出那样的目光!”
语速陡然加快的巴洛特,操控着机甲向前跨出一大步,振刀斩向关洛阳。
关洛阳左手一甩,从小乾坤术里面抽出一个塑料袋,装起毒球,收进随身空间,身体已经顺势螺旋移转,来到大刀刀杆的侧面,一掌拍了上去。
这一掌刚刚挥出去的时候,触发了霍尔兹曼护盾的神秘效应,关洛阳只觉得自己掌力忽然一空,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他已经有所预料,掌心一跳,旋即第二股掌力爆发,手掌的速度压在了不会触发护盾效应的程度,拍中了刀柄。
他出手浑然天成,外人根本看不出来第一股掌力的衰竭和第二股掌力的衔接,就像行云流水一挥手,便击中了目标。
足足十几米长合金热能大刀,被他一掌拍得偏开,刀刃在地面上刮起飞沙走石。
这个世界追求着肉体力量格斗家们,往往要经过艰苦卓绝修炼,背着巨大的石球攀山赶路,跳过山涧,对着山壁挥拳踢腿,磨砺自己的皮肤筋骨,深埋在流沙沼泽之下锻炼内脏。
练到牙齿头发眉毛都脱落重生,让“气”如同机油一样流淌在这具野蛮的人体机器之中,之后,他们才能够达到随意以肉身硬扛枪弹,出手力量以数十吨计的程度,才可以在格斗家的行列之中,被称得上一句“出色”。
而这些力量素质,对于鬼武人机甲来说,不过是最最基础的属性罢了。
它本来就是一尊曾经超越了时代,又从历史的尘埃下被挖掘,以新时代的资本重新洗涤过的人形机械!
这尊机甲的主要材料是超纳米合金,对于贯穿,震动,爆破,高温,冰冻等任何类型的物理伤害都有极高的抵御能力。
它的体型比法奇变身后的铠甲巨人要矮上小半,但自身重量却比铠甲巨人超出不少,这样坚固沉重躯体,哪怕是一点看似微小的动作,都可以用大腿、腰背挤垮店铺楼房。
在机甲表层通向驾驶室的夹层之间,还有多重绝缘设计,攻击、防御,都考虑到了毫无短板的十全境地。
关洛阳出手自带狂暴的精神电流,一掌拍下去,在整个机甲上都蔓延开跳跃闪动的电火花,却没有干扰到内部的动力传输装置。
鬼武人机甲刀刃刚刚被拍开,脚尖就猝然往前蹿了小半步。
它的小半步,是常人七八步也走不完的距离。
那金属打造的足尖,还隐约看得出战靴纹路的勾画和刚刚沾染上的尘埃污迹,就像是失控的泥头车,在电光火石之间,撞到关洛阳面前。
关洛阳速度被限制,技巧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身影一飘,周遭的气流尽在他掌控之中,彷佛被风压吹起的一片落叶,避开了机甲足刀式的撞击。
他在半空中一扯背后风衣,迅疾的滑翔到鬼武人机甲的膝盖位置,脚尖一点,几乎紧贴着机甲的表面,略过胸膛,向着鬼武人机甲的头部窜升过去。
但在这时巴洛特操控机甲往前一撞,以整个机甲的胸膛为武器,爆发出短促而如同山崩般狂勐的力道。
关洛阳一脚踹在上面,因为没有其他立足点,整个人居然是被远远的震飞出去。
“咦,这招……”
这招的发力方式,跟关洛阳所熟悉的八卦掌抱虎归山,罗汉拳合身打虎式,都略有些相似。
巴洛特可能练的不是这两门武术,但也绝对是自成体系的精妙武技。
机甲虽然强大,但比起人体来说是少了很多部件的,巴洛特居然能操控机甲施展近身武术,也确实是天赋异禀。
关洛阳所不知道的是,巴洛特因为体质原因,从前根本没有练武的机会,他连站起来做套体操,估计都做不完第一小节的前三个动作。
他学习武术的途径,就只是观看视频,然后在脑子里幻想而已。
但是今天他操控这套机甲一路杀过来,把敌方速度跟自己拉到近似水平上之后,没有一个人破得了他的武器,挡得了他的刀锋。
这才使巴洛特信心膨胀,有一种心愿得偿大半的感觉。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凭幻想,都可以打败千百次实战的经验。
“再来啊!”
巴洛特一挥手里的大刀,长长的刀柄居然在机甲的双手之中旋转起来,刀刃转成了一团幻影。
没有精细的腕部肌肉,手部皮肉,也绝不是依靠提前安装的旋转式机械,这一招的难度无异,于是用两根枯木夹起红豆,然后在没有其他任何能量的帮助之下,仅凭着对力道的操控,让枯木之间的那颗红豆旋转起来,自己剥皮。
巴洛特凭借着头脑中对格斗技的造诣,居然可以做到这种事情。
关洛阳自然不会看不出这一招的难度,眼见那转成了幻影的刀头,对自己压下来,他食指动了一下,不禁有些手痒。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格斗家赶了过来,生化病毒被抽取掉之后,这个地方的震慑力已经大大不足,有人都准备直接钻地,前往基地去了。
听着这一切动静的关洛阳,仰头笑了一声,身如狂飙,避开刀锋,立定在五十米开外。
“你的刀法也算别出心裁,那么,也来试试接我一刀吧。”
他左手有意无意的轻按丹田,右手四指并拢,拇指扣在侧面,指尖斜指向地。
巴洛特根本不管他在说什么,机甲腰部的转轴和胯部的液态增压器,动力合一,长刀平举,双肩安装的纳米电池,接受着从腰间传递过来的力量振动,释放出更大的动力。
腰胯合一,肩臂合一,目枪合一。
旋转的大刀被巴洛特当做长枪来使,一枪突刺,所向无前。
鬼武人机甲其实原属于红警世界的旭日帝国,是让那些最狂热的武士来操控的人形机甲。
但是如果让现在的巴洛特出现在那个世界里面,哪些机甲的操控者即使正处于狂热的状态,恐怕也会被这样的场景所震撼,深刻地怀疑起——
到底谁,才可以称为“鬼·武·人”!
周围还停留在地面上的所有格斗家,都不禁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目睹那道暮色红光的合金恶鬼身影狂袭而至。
关洛阳右掌一抬。
“这一刀叫做,摩天!”
残骸浮空,全场失重!!(未完待续)
第203章 摩天一斩,纯阴玄功
建筑物的残骸浮空众多,格斗家的身体也略微失重飘起。
但鬼武人机甲的突刺本身就已经不踩在地面上了,所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速度反而更快了一分。
青气浓郁到形成了灰暗的浊流,牵引着无处不在的重力,向关洛阳的手掌上汇聚。
他双眉上扬,迎着已经来到面前的螺旋刀尖,噼出了这记掌刀。
刀气刀法,往往以锋利为特征。
而锋利这个特性,又往往跟“薄”密不可分。
越薄的东西越锋利。
但关洛阳的这一斩,反其道而行之,根本让人感受不到半点鲜活锋利,只能感觉到无比的“厚”和“重”。
一掌压过去之后,那螺旋转动的高热能机甲大刀,不是被切开,而是被碾碎了。
震撼性的灰暗之风,从关洛阳这一掌上脱离,向前碾去。
这股灰暗刀气的速度,自然远远的超过了三十米每秒,触发了霍尔兹曼护盾的神秘效应。
本该肉眼不可分辨的能量场,在巨大的压力下浮现出来,恍如一层顺着机甲的身体轮廓构建的薄膜,与机甲表面之间还隔着一米的距离。
而现在这层薄膜,正在发出极不稳定的光芒。
霍尔兹曼效应的能量场护盾,在遇到纯能量攻击的时候,有一定概率触发亚原子层面的聚变反应,使得攻击者遭受核能反击。
可是关洛阳这一刀的刀气是掠夺重力而形成,重力的本质,乃是可以干涉到微观层面的引力。
聚变反应的前置条件被扰乱,能量场骤然一哑,就被灰暗之风冲破。
驾驶舱里面的巴洛特,恍惚之间望见夜晚的天空压了下来,然后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之中,整具鬼武人机甲,大幅度的被压缩变形,接着又被错乱的引力场撕裂。
灰暗之风,所过之处,楼体残骸,地面尘埃都是一样的下场,先是零碎的物质漂浮起来,聚拢成更大的团体,然后又被撕裂成更小的模样。
纷纷扬扬的尘浪,如同一道次第起伏而去的帷幕,横贯了这片街区。
关洛阳前方八百米,直通到海岸边,所有的阻碍,全部变成了这样漂浮的碎块,海面上也有一团团水球,浮在空气中。
他垂下手掌,诸多碎裂的混凝土随之坠落,海水散落,回归海面。
周围的格斗家有的看着他的侧面,有的看着他的背影,而没有人能位于他的前方,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众人沉默了几秒钟,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山中幼兽,纵身跳跃,奔走急掠,飞快的散去了。
这毕竟只是三十六处基地中的一处而已。
没有人想现在就为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去跟那种人为敌。
关洛阳迈步走向地下基地,忽然若有所觉,扭头看去。
大约六里之外的一座高楼上,耀眼的金色光束散射开来,横向贯穿了那座高楼。
不等那金色的余光散尽,又有冰白色的气流从残损的楼梯上席卷开来,雷霆震怒,电光飞舞在寒气之间。
………………
在第一座基地被前任州长发现,红色的灯光直冲夜空,在夜幕云层上投射出一个大大的浅红圆斑之时。
欧文所在的那栋大楼,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黑暗的楼层被手电筒晃动的灯光和杂乱的枪声惊动,底层的守卫不问青红皂白,就向前来拜访的三道人影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两侧滑过的时候,气流扰动了方平遮住眼晴的发丝,露出了下面那双森寒的眼睛。
本来站在他身侧的狄少龙往后退了一步,让他可以更从容的出刀。
当方平形影不离的那把刀出鞘的时候,没有人看到刀的本体,映在所有人眼中的,只是一轮凄凉的青色圆光。
无论是枪口的刹那火焰还是手电筒的光芒,在这青光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刻骨铭心的冷清席卷了这片大厅。
朦胧的深青色满月冉冉升起,在触及到天花板的一刻,梦幻般破碎,消失无踪。
噌!
那把弯弯的刀已经回到鞘中,彷佛是勾着这个楼层里面所有枪手的灵魂,一起归入刀鞘。
众人的身体从额头划下一道通红的分割线,纷纷倒了下去。
狄少龙摇了摇头,说道:“方平你往上面去,我往下面去,小柔你就堵在这里。”
银灰发色的女孩点了点头,天花板上就多出了一道狭长的裂口,方平的身影已经穿透过去,一层层的向上追索。
狄少龙对着那道裂口喊了一声:“细致一些,不要焦躁,也要小心别被偷袭了。”
说吧,狄少龙就先走向电梯。
没有获得供电的电梯门对客人的到来毫无反应,他伸手插入门缝之间,两只手掌往后一扯,将电梯的门撕了下来。
电梯没有停在这一层,门后面是空洞洞,黑森森的电梯通道,狄少龙探头看了看,直接跳了下去。
不得不说,方平虽然寡言少语,但是效率确实够高,他一层一层的杀上去,但凡有向他发动攻击的,全部都被凄清的刀光一分为二。
停电的楼层当初在建造的时候,不知被分割成多少个工作区域,再怎么善战的刀客,要从诸多脚步声、呼吸声中分辨出谁是目标,都是很麻烦的事情。
但是遍地死尸、整整一层的呼吸声都消失之后,就可以很轻松的确认,那个目标应该不在这里。
——如果欧文这么容易就被杀掉的话,那他就不是目标,只是死人了。
欧文当然不是死人,他在最高的那层楼中,盘坐在柔软温暖的红毯之上,正在观看格斗视频。
楼层大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几块电脑屏幕上透出来的幽幽光芒,照着他身上那件短袖衬衫和垂到膝盖位置的沙滩裤。
楼下传来的短暂战斗声响,混杂在视频音量里面,欧文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定来的不是关洛阳,也不是神武摩诃。
一个用刀的人。
紫罗兰州本来应该没有一个这样的刀客。
欧文的印象里,也没有一把能够这么快就从底层杀到这一层来的好刀。
噗嗤!!!
青光一闪即逝。
地板开裂,铺满了整个大厅的红毯,伴随着混凝土隔层被一起切开,裂口中心部分的混凝土被刀气绞碎,使得这道狭长的裂口变成了近似菱形的模样。
方平的身影就从这个菱形之中跳脱出来,站在裂口边缘,一转脸就对上了欧文的目光。
“唉!”
欧文发出微不可察的叹息,又有点怀念他的奇数部队了,如果那几个人还在,至少不会这么容易就让敌人杀到他这个大老板面前来。
没有足够强力的手下拱卫烘托,遇到什么角色都得自己亲身上阵的话,就没有作为主方该有的格调了。
“外来的客人,我印象里应该没有跟你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如果只是在搜寻基因树果实的话,那应该往地下去,你一路杀到上面来,是什么意思呢?”
方平眼神上下扫视,把面前这个年轻男人跟布拉德给他们看过的照片资料进行对比,虽然年纪差别有点大,但是骨相是一致的。
“你是欧文?”
他说道,“我们接到紫罗兰州现任州长布拉德的举报,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国际法规,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将由红星战兽东海分部执行人员,进行逮捕,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欧文先是一惊,道:“布拉德?”
这个家伙有胆子背叛我,主动去找外人来介入?
就算他真有这个心,这些人也不可能来这么快。
转念之间,欧文已经猜到其中蹊跷,笑着说道:“你们到底是为布拉德来的,还是为神武家族来的呢?听说神武家族当年,就是被红星战兽查封了大半产业,驱逐出境的,时隔多年,神武归一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又引起了你们的注意?”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就能够把真实情况猜的七七八八,这份观察联想推敲的能力,不愧是白手起家,积累了偌大财富的人物。
但这种人方平见的多了,脸上毫无动容之色,依旧冷澹的说道:“坦白从宽,假如你愿意主动积极的配合,供出更多合谋者的情况,对你是有好处的。”
“哈哈哈哈哈,巧的是,我并不喜欢宽这个字眼。”
欧文大笑着说道,“道路宽阔,就意味着已经有太多的人走在那上面,意味着庸俗,平凡,琐碎。而那些狭窄严酷的小路,却往往是意味着百分之三百,甚至十倍、百倍的利润。”
“千山万壑险要,天梯绝壁多失足,死路一条。”
方平握住了刀柄,凄清的氛围霎时间笼罩了这里,冷风苦雨,朦胧若死。
客观上来说,这一层楼的大厅中,其实依旧没有烟雨朦胧,没有冷月寒风,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芒和干燥的空气环境。
但是,欧文的体表已经切实的传来了潮湿的触感,鼻子里面也好像嗅到了下雨时间太长才会有的那股冷腥气味。
他并不排斥这种感官和现实出现了参差的状况,反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满腔的雨意,对着方平露出期待的目光。
期待着亲眼看看方平的刀。
方平只是抓着刀柄,凝视着对面,瞳孔的颜色越来越深,给人一种好像他的曈仁扩大到占据了眼白的感觉。
“不出刀吗?”
欧文等了几秒,“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你出刀只有杀死敌人这一个标准,而我的情报还有用,所以你在犹……”
咔咔咔咔,大厅里面突然生长出像是天然水晶簇一样的巨大冰块,从地面的那个裂口开始,顷刻之间盛放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铺满红毯的地面,挂着知名油画的墙壁,冷白色的天花板,钢化玻璃制造的落地窗,到处都是这样的冰块晶簇,且还在节节生长。
连欧文身前,那几台电脑都被寒冰突兀的封冻起来,四面八方的冰块,同时向他延伸围堵,气势汹涌,冰冷坚硬。
嘭!!
欧文的身影被寒冰封住,这层楼的大厅,一半的体积,都被这个巨大的冰块所占据。
而方平所在的大厅的另一半,也长满了冰晶。
冻气飘拂而来,徐小柔出现在他身边。
“小心,这人没那么容易被封住。”
方平依旧凝视着冰块中的欧文,提醒了一声。
他刚才不出刀,自然不是怕失手砍死对方,而是因为他的刀法,本质上是一种繁杂到了极致,反而显出简朴来的招式。
粗看起来,不管是要杀什么人,面对什么武器,自身与敌人之间有多少阻碍,都只是一刀了断。
可那直入主题的一刀之前,已经包含了空间上无数巧妙的测算,才有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彷佛充满神性魔性的锋芒。
而刚才欧文就那么不修边幅的坐在地上,方平居然找不出一个必杀的角度。
徐小柔清亮的大眼睛微微一转,向着冰块甩手弹出一指。
葱白的指尖,一缕绽放蓝光不起眼寒气被弹出去,看起来飘渺轻柔,却在触及冰块那一刻,轰然爆发出耀眼欲盲的千百道电蛇。
超低温下的超导现象,让电阻降到极低,只要有些微电压,电流量就可以大到如同疯嚣的雷兽,狂吠着摧毁寒气包围之下的生物。
圣心诀,帝天狂雷!
电蛇轰鸣之下,那几台被冰封的电脑首先被毁灭如尘埃,紧接着,硕大的冰块因为内部的崩裂而体积膨胀,撑的地板下陷,天花板上抬隆起。
与这个大冰块接触到的钢化玻璃,也被撑的崩裂掉落。
欧文的身影在电光最耀眼的一刻消失不见。
占据了半个大厅的冰块,被他撞出一条人形的通道,带着汹涌的电光和碎屑,喷射到楼层之外。
好似在这数百米高空,突然从楼内向外横着喷出了一挂闪光的冰泉。
锵!锵锵锵!!!
欧文的身影悬浮在高空中,浑身的冰屑、电光都随风飘去,却没有一丝常人被电击之后的焦烟散发出来。
连衣服都没有损坏的健硕身躯上传出了铿锵有力的鸣响,松散的手掌皮肤被绷紧,手指,一根一根的并拢。
他的指节,在这个过程中所发出的声音,宛如精钢打造的轴承,在机床的冲压之下,一根一根的紧密排列到一起。
如果说,普通人的松弛和紧绷,只不过是卷发与琴弦之间的差别,那么欧文现在所表现出来的紧绷,就像是细如毫发的几束松散金丝,与浑铸一体的最高强度合金之间的差别。
从并拢的手指到正在翻转的手腕,整个手臂乃至于整个人体,每一丝肌肉纤维,都合并到毫无破绽。
手背肌肤的纹理肉眼可见的变得光滑起来,没有毛孔、没有褶皱。
“这算是我这具身体第一次认真的战斗吧……”
欧文压低了声音,对自己的手掌露出了夹杂几分痴迷的眼神,“我的身体,我的技艺啊,不要让我失望!”
唿!
他探出一掌。
在资本的供养之下,观摩全球各地千百流派,无数格斗家曾经战斗的影像,欧文也总结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格斗理论。
格斗的真谛在他看来,不过就是弧线与直线而已。
让人的肢体,人的气,人的力,无限趋向于最完美的弧线或直线,就是格斗技追求至高破坏力的唯一真理。
这一刺,是代表直线的绝式……
原人格斗术·日光千枪贯杀!
举世之间最直的东西,无过于光。
欧文的手臂上爆发出了一道道如同长矛般的金光射线,暴射到楼层之中,撞上了楼层大厅内残余的那些冰块。
这些光线本来并无实体,而那些冰块坚固的如同钢铁。
但是这回两者相触的时候,彷佛虚幻和真实被颠倒对调了过来。
那些冰块就像是幻影一样,被实质般的光束射线贯穿,轻而易举,无声无息,别说是硬挡下这些光线的杀伤力,就连最基本的,利用冰块特性让光线出现折射、反射的现象,都没有能够做到。
这些光,简直不像是光,把冰块打成筛子之后,也如同刺穿假象一般,在大厅的墙壁上留下密集的孔洞,穿透一层层墙壁的阻碍,在整栋大楼的另一侧射了出去。
千百根光线组成了一个锥形,以欧文的手臂为顶点,在扩张散射的过程中,摧毁了整个楼层。
布满孔洞的墙壁垮塌,天花板碎裂砸落下来,整座大楼都明显的感受到震动摇晃,永久的少了一层。
欧文注视着那层坍塌的楼体,颇有些满足于自己这一击的威力,但他也察觉到了楼中的人并没有死。
冰白的气流还在扩散,寒气所过之处,电光总尾随其后。
明明隔着许多障碍物,欧文却好像看见,有个女孩在废墟之中披发站起。
是女孩吗??那样的威严和战意,已模煳了性别,甚至模煳了凡人这个物种。
依旧是冰寒和雷电两种属性,但这一次不是什么靠运气活了千年的老乌龟所创的圣心诀,而是一套掌法。
“飞瀑,怒潮!”(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一剑穿云引雷光
徐小柔的内功名为圣心诀,是来自《风云》世界的武功。
利用凤血炼丹长生的徐福,花了千年时间,学遍武林中各家精妙功夫,才琢磨出这么一套精纯浑厚,妙用无穷的功法。
但问题是,风云世界的徐福本人是个自视甚高却又胆小怕事的人,他弄出来的圣心诀招式多变,功力绵长,却根本没有定性,没有汇聚身心、果决气魄、一锤定音的杀招。
这就导致他只能欺负功力远比自己弱的人,一旦遇到功力接近自己的强敌,变化多端的招式,就成了花里胡哨的浮夸表象,十成功力真正运用起来的效率,恐怕还不足三成。
而所谓“飞瀑怒潮”,则是来自《天地风云录》世界,万恶罪魁藏镜人所开创的一门武学。
此人行事作风跟徐福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平生刚强霸道,豪气万丈,堪称浴血的战神。
他本来是天生纯阳体,假如修炼阳刚属性的武功,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足以一日千里,但是因为厌恶自己的父母兄长、真实身世,不愿意跟他的同胞大哥修炼相似的武功路数。
藏镜人居然异想天开,硬是逆着自己的体质,修悟纯阴之功,苦练得来的纯阴功力跟天生体质之间的对冲,危险性自然不必多提。
创功的过程中,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九死一生,遇强越强,越是艰难苦痛困顿的处境,就越是激发出他的斗志。
当他成功把自己的先天体质改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那一天,就在云深月影,雾气清澜的深潭之下,一掌轰得千丈瀑布逆冲而上。
寒瀑倒飞,化为狂潮。
飞瀑怒潮,由此得名。
创功过程中,来自于藏镜人的那股足以悖逆天命的斗志狂性,一点一点的全部铭刻在这套掌法内。
今夜,徐小柔以生机勃勃,浩无穷尽的圣心诀功力,催动飞瀑怒潮,仅一掌之下,前方数以吨计的障碍物就被寒气卷起。
不管原本是天花板还是墙壁,亦或者是位于天台上的水箱,都被这股功力拔起、聚合,变成了布满了苍蓝斑驳光芒的一只巨手,拍了出去。
欧文来不及闪避,被这只巨手压着,好像拍苍蝇一样,往高楼之下,大楼正门前的街道上坠落了下去。
徐小柔背后还有很多半塌不塌的墙壁、歪斜的天台混凝土层,而在她前方,视野中的杂影一扫而空,空旷的天穹与她的眼睛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阻碍。
她头上深蓝色的帽子已经不知所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之后,便深吸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从这残破的高楼边缘跳了下去。
近处远处的大厦都在飞快的变高,而地面上的那些商铺房屋变得越来越立体清晰。
银灰色的发丝在坠落的过程中被气流掀起,像群聚的海藻那样摇曳着,这一头柔顺的秀发,原本伏在身后并不太显眼,此刻却失去了遮掩,显露出惊人的发量,飘舞的过程中,发丝所占据的体积几乎等同于徐小柔的身高。
“可恶,可恶,可恶的鬼老,那顶帽子可是春华姐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还有师父送的发绳,居然全都被你弄坏了……”
飞速降落的女孩,咬着精巧如贝壳的牙齿,嘴唇几乎不动的发出绝不会被别人听到的失态言语。
“我要把你那头黄毛噼成碳!”
轰!!!
巨手砸落在街道上,因为这剧烈的撞击而四分五裂,失去纯阴功力的约束,变回了那些杂乱无章的混凝土块,边缘处一些较小的混凝土,轰隆隆的滚出去很远,砸坏了店铺的防盗门。
气浪荡开,周围一些商铺的橱窗玻璃全碎,招牌被震掉了螺栓,歪斜着垂落下来。
不到百米外的消防栓,彭的碎裂,水管里喷出白色的激流。
当徐小柔降落在混凝土堆上的时候,冰霜在眨眼之间覆盖了半径百米的这片区域,消防栓里喷出的水柱凝结在了半空,像枝条笔直的一株冰树。
“哈哈哈哈!”
欧文突破了盖在他身上的混凝土和冰层,直挺挺的站了起来,从徐小柔背后向她抽出一掌。
徐小柔右臂一抬,挡住了袭向她头颅的这一击,左手如同鳄鱼摆尾,向后攻去。
因为身高的差异,她这一掌的落点,将会是在欧文的左腿膝盖往上不多的位置,无论是膝关节错位还是摧毁大动脉,都是会直接影响到人体动力的伤害。
就算生命力旺盛到可以在一秒内复原,也无法忽略这种程度的破绽。
欧文右脚往前一踹,冰层碎裂,作为徐小柔立足点的那块混凝土滚动移位,使徐小柔的掌力失准。
她腰肢一弹,浓密的发丝因惯性而卷荡,已经在混凝土滚动时旋身腾空而起,居高临下的发掌噼落。
失去了帽子之后,更显得年轻了好几岁,甚至好像未成年一样的女孩,这一刻,好像把全身的重心,都移到了那只指甲秀气红润、指节细白若葱根的手掌上。
不,那不仅仅是什么重心的问题,而是质量这种更根本的属性,或者说是神魂、意志、气韵之类更加玄虚的事物。
总之,在她这一掌打出去的时候,全身其他任何部位都好像变得虚渺莫测起来,唯独那只手掌聚神华而内敛、纳电光而静沉,犹如囚禁了诸多神鬼害兽的一面古镜。
飞瀑怒潮之……暴流灭境!
欧文是想要躲开这一掌的,但他分明觉得自己已经退出了很远,却还是看到那只手掌维持着原本的节奏,拍向自己的额头。
他不得不挡,甫一抵挡之下,就身心俱震,只觉得那平静如镜的掌心里面,释放出了要把超过地平线的造物都给毁灭掉的滔天恶浪。
暴烈的冲击,让欧文节节后退,但他退了不到十米,左脚就陡然一定,右脚向外画了个圆弧。
这圆弧是何其圆满的弧线,圆满的让人觉得这一道弧形轨迹,绝不该这么短,这么小。
于是这道弧线被画出来之后,正在自发的扩大。
一边扩大,一边往右侧逃逸,远离欧文。
刚开始还在欧文脚下的时候,弧线的半径大约只有零点五米。
当“它”向右逃逸了五米的时候,弧线已经扩大了五倍,也深深的在地面上凹陷了下去,当“它”逃逸到二十米之外,弧线已经扩大了二十倍,深度也超过了普通成年人的身高。
当“它”逃逸了将近三十米的时候,莫名发出一声巨响,终于不再移动,深深的弧形长沟里积满了冰霜,冰块之间还有隐约的电光跳跃了一下。
用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就是欧文右脚画了个弧线,脚下地面分毫无损,三十米外却骤然轰鸣下沉,形成了一条沟渠。
随着这个变故,徐小柔掌心里源源不绝释放出去的冲击力,骤然衰竭。
欧文的手臂一软,攀绕着徐小柔的手腕,把她拉回地面,双臂都如同蟒蛇一样,向前翻动卷咬。
但每一次关节翻转的弧度,手指向前撕咬的弧线,都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圆满感觉。
伴随着欧文向前追击的动态,身上的各处关节,形成大大小小的完美弧形,一道连着一道,洒然肆意的绞向徐小柔急退的身影。
原人格斗术,小天轨双蛇相杀!
在犹太密教格斗技的体系之中,具有魔性魅力的蛇,引诱了原人亚当,从人神一体的状态跌落下来,那么凡人要想向上逆行,追朔回归到原人亚当的境界,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要降服象征着魔鬼的蛇。
如果有人现在能够观察到欧文身体肌肉和气的运动方式之全貌,就会发现,此时此刻,从欧文的双足到背嵴两侧,再到双臂、双手。
就好比两条正在不断互殴,又同步对外,对立而统一的魔鬼之蛇。
驭双蛇而起舞的欧文,就是不靠虔诚修养,不靠信仰罪赎,单凭着基因与格斗,复原于人世间的“原人”姿态。
“与其说是武,不如说是舞……”
徐小柔虽然异常讨厌对面的这个人,但也无法否认这套战斗技艺中无比饱满的美感,攻防一体,无懈可击的模样,激起她的好胜心来。
避退了一段距离后,女孩陡然一下弯腰,双臂雷光闪烁,往地下一插,掀起一大块路面来。
欧文柔韧的手臂弧线状在路面上一撑,小腿随之发力,鞋底向前一蹭,体积大到可以用来造一间小房子的路面,就被化解了倾压过来的力道,精准的倒了回去。
那路面刚刚倒下,只见徐小柔的身影螺旋升天,身体转过的轨迹上,一道道有形有质的湛蓝剑气爆射出来。
圣心诀,万刃穿云!
欧文应对那些剑气的时候,屈指敲在其中一道剑气上,甚至还传出敲在真正金属剑刃上一样的声音。
这些散射看来的剑气,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麻烦,徐小柔的这一剑,目标也并非是他。
随着徐小柔双臂一抬,旋转飞射的湛蓝色剑光,并拢成一道更大的剑气,笔直的冲入云层之中。
今夜的天气预报是无雷无雨,天上那厚重的云层,本来根本不该有雷电存在,可是当剑气绞入其中,须臾之间就见云涛翻涌,墨色深重,密集的电光在云层中炸响,顺着那道剑气,全部降落在徐小柔身上。
少女极招上手。
“雷光炽爁!”
半空中的人影看不出一丝原本的模样,完全变成了一个耀眼到不可直视的雷光聚合体,牵引着雷电剑气从天而降。
欧文神态振奋,双臂分开,宛如厮杀不休的双蛇远隔开来,又转做首尾相衔的图桉。
“大天轨……”
连一个小女孩都有如此狂勐的气概,欧文自然不肯落在下风,只是就在他准备验证自己构思期待了很久了的绝招之时,异样的征兆,让他脸色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千钧一发之际,方才曾经被掀开的那块路面突然崩碎。
鲜红色的胶质物,爆炸式的喷涌了出来,看起来就像是不知道在哪里秘密储存了上千吨的果冻,突然从地下轰上半空。
但如果是果冻的话,绝对不会在冲上半空之后,陡然间流露出硬化的质感光泽,更朝着四面八方无规则的延伸出诸多枝叶,形成那样一株高大的鲜红水晶树。
欧文仰头看去,透过晶莹剔透的树干,看到在树干的另一侧闪耀轰鸣,不断变亮的雷霆剑光。
这神异无比的事物,如果换一个场合出现的话,绝对会成为一整座城市里的奇观,引得无数人蜂拥而去,拍照打卡留念。
可惜的是这棵树偏偏是在战场上涌出来的,更可惜的是,它长得太快,好死不死的挡住了徐小柔轰向欧文的这一剑。
轰隆隆!!!
雷霆剑气一击之下,刚刚才硬化起来的水晶树,当场从腰部开始炸碎,外围的硬化物质全被震成粉末之后,里层依旧保持着柔软的那些胶质物,也没有能够逃得过徐小柔倾尽全力的一击,即刻气化蒸发了大半。
鲜红气体如同一朵巨大的蘑孤,缓缓升腾起来。
与此同时,六里之外,第一个被发现的那座基地里,同样的鲜红物质涌起,跟这边如出一辙的形成了高大的水晶树。
这棵树就要比它的兄弟幸运的多,成型之后,没有被人一招轰成碎渣,于是它就有机会展现出之后的变化来。
只见一条条粗大的根须从地面之下隆起,排开了路面那些混凝土的束缚,像是诸多森蚺般蠕动着自己的身躯,或者蔓延甩动出去捆住了其他房屋,把整个树身缓缓的朝一个方向移动。
这树其实并不算太高,在现代化的大都市,种种建筑物的遮掩之下,哪怕就是站在旁边那条街道上,都不一定能够看得见。
可是那些树根粗长有力,体积骇人,移动起来的声势却非常明显。
以至于关洛阳只是稍一凝神,都能够听出来,现在金翅雀岛上至少还有其他三个位置传出同样的动静,至于更远的地方,虽然他听不到,但也隐约可以猜到了。
“原来三天之后成熟只是个幌子吗,不对,如果提前成熟会有这么大动静,那这个三天后的幌子又有什么意义?”
另一边,欧文满脸不爽。
“到底是怎么回事,基因树怎么会提前出现?”
某座残破了的基地之中。
神武归一看着刚刚顶破基地顶层,生长出去的那株鲜红水晶树,神情恨深,忽而坦然。
“神武摩诃,来的真是聒噪!”
第二百零四章 加速
异变突生,欧文不肯恋战,趁着那一朵鲜红蘑菇云升腾起来的时候,飞速逸走,借着高楼大厦的阴影掩饰,绕了几个弯,离开金翅雀岛,踏水上岸,直奔神武归一所在的地方。
各处的水晶树都在不断的移动,而神武归一那边,鲜红色的水晶树从基地里生长出来,树根蔓延,移出去二十多米的距离,就停在了街道中途。
不是它背叛了其他基因树,而是因为有一根贴满了朱砂黄符的麻绳,系在了树腰上。
麻绳的另一端,握在神武归一手里。
欧文飞身落下,开口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扰动了地脉,刺激得基因树种子提前萌发。”
神武归一老神在在的看着水晶树,解释道,“多半是神武摩诃。紫罗兰基因树虽然经过了我们的改良和二度培育,但最初的源头,毕竟还是羽化孤虚长生果,这股扰动地脉的异力,显然具有专门针对羽化孤虚长生果的效力。”
他想了想,“简直就像是失散的羊羔遇到牧羊犬一样的感觉。”
欧文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解除这种影响吗?”
“如果是早几天的话,我可以提前察觉到这种手段,做出预防或补救,但是现在距离果实成熟本来就只差一天,他这一手催化就很难遏制了。”
神武归一晃了晃麻绳,说道,“也没必要遏制,再有十分钟,这些果实就都可以成熟了,他还算是帮了我们一把。”
欧文语气不善的说道:“但是如果抵抗不了这种影响,万一我们吸收果实之后,神武摩诃依旧能让果实力量在我们体内作祟,岂不是大大的不利?”
神武归一说道:“你放心。基因树本来就已经是长生果的变异品种,再被那些格斗家吸收的话,就等于经过了第二次的过滤变化,之后才由我们夺取过来,融入到体内,到那时候,他这种手段对我们的影响已经是微乎其微。”
欧文哼了一声:“你之前可从来没有说过,神武摩诃掌握着这种手段,可他却打出了你想不到的牌,又怎么能确定他就没有针对这些变异品种的方法呢?”
神武归一对合作伙伴几次三番的质疑,并不着恼。
这人的心思好像已经寄托到了某一件犹豫已久,期待已久的事情上,其余的人和事都不值得他动怒,只道:“神武摩诃从前地位卑贱,接触不到家族里一手的研究报告,后来他展露才能,却被长老逼问实力大进的秘密,掀起一场厮杀内斗,旷日良久,最后,家族密地的资料都被销毁,只剩下我脑子里记住的那些。”
“所以他不可能知道关于羽化果实究竟是如何培育变异,最多只能从古籍之中翻找线索,找出针对原始羽化果实的法子罢了。”
欧文没有被这种说法说服,表情依旧有点不好看。
神武归一笑了声,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当果实成熟的时候,总会有人忍不住诱惑。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在这偌大的都市战场上,其他举棋不定的人也不免要做出选择。你大可以先不要吸收果实,观察观察再说。”
“也只好这样了。“欧文先是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眶微微扩大,“只是让我观察,那你”
神武归一喟然叹息:“我已经很饿了,实在是不愿意等。”
欧文摇了摇头:“你不是一向谨慎,利益至上,头脑清醒,还劝过我”
“不要假惺惺了,你不是也知道要怎么才能激将我吗?!!”
神武归一突然拔高了音量,目光灼灼地,盯着水晶树主干的顶端、诸多枝条分叉的中心点,声音又变轻了很多,“武力上赶超我,可以用前人的遗产、惊人的奇遇来解释,但是紫罗兰基因树,是我一手主持,苦心研究的成果,他克不了我。”
红艳艳的结晶体,开始在所有枝条拱卫的核心位置,浮现出来。
晶体的表层,布满了璀璨的微小棱面,一呼一吸之间,这些棱面就分裂出了更多大小均匀的反光点,晶体的体积,也随之扩大。
神武归一掐准了时间,在那块晶体刚刚停止生长的时候,就已经跳上树梢。
紫罗兰基因树的果实,吸收方法实在是很简单,只要触碰到那块晶体就够了。
“来吧。”
当神武归一的手掌按上了那块晶体的时候,有着坚固质感的红色物质,立刻蠕动了一下,顺着他的手臂肌肤渗入体内。
鲜红的基因树映得他全身发红,乌青的眼圈消失无踪,眼睑也泛起红光。
随着果实的消化,与地脉连接的感觉,让神武归一在现实视野之外,有了另一种视角,当他再度睁眼看向紫罗兰的时候,映入他眼中的景象,已经跟现实中的景物截然不同。
欧文看到,神武归一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从树上跌落。
欧文一手揪住了他肩上的衣物,帮他站稳,连忙问道:“怎么了,地脉异动让果实的效用出现偏差了吗?”
“不是”
神武归一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还捂着脸,发出了意味难明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怎么说呢?就算当初是我们推波助澜,想要把紫罗兰变成这个样子,但我的精力大多花在研究上,而你一直蹲在富人区,所以体会还是不够深啊。”
“紫罗兰,凶得都有些超出我的预料了。”
关洛阳正在看着自己的衣服吃东西。
从他身边长出来的那棵水晶树,没多会儿就结出了一个很符合“果实”含义的晶体,然后托着那果实,向某个方位移动。
出于好奇,关洛阳纵身靠近那颗果实,准备仔细看看,结果风衣下摆的一角,垂到了晶体表面,然后就粘在了上面。
软化的晶体,像是被大力吸扯的果冻,颤颤巍巍的被“神衣”一长口气吸了个干净。
神衣却还不满足,居然又顺着果实结出的地方,扎进了树干里面,一根根战斗生命纤维分散开来,大肆汲取树干中的胶质物,把整棵树吸成了中空。
连刚才还活力四射的那些树根,也变得像中空的浅红色玻璃管子,陷入了僵硬,一条接一条的低垂下来,不再移动。
当那些纤维收缩回来的时候,关洛阳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衣袖变得更宽松了一些,衣料纤维又增加了。
神衣传递给他的情绪,就好像是打了个饱嗝,却又迫不及待的想要吃下更多相似的美味,将一种暂时与地脉之气相连的感应,分享给了他。
关洛阳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眼中的景物天翻地覆。
这阵子跟白铜他们聊天,又在秘密网站上查询了一些地脉的常识,关洛阳自然知道玄学意义上的地脉,除了代表着大地元气流转的途径之外,也代表着这一块地方人类文化氛围浸染后的倾向。
比如古都地脉,往往厚重威严,乘风而起飞速发展的现代都市,多为烈火烹油,鲜花着景之象,边塞城市的地脉,则免不了有些刀兵之气,是由人与人之间的戒备、矛盾所滋生。
青壮年流失,只余老弱孤寡的地方,纵然再怎么土地肥沃,风水秀美,地脉之气也往往会变得凄苦孤寒。
大地坤元,本来无偏无倚,大公无私,虽然表层上各有优劣,但总体性质却趋于一致,正是因为有生灵在此群居,赋予精神象征,歌咏风物,人地交感,才让不同地方的地脉特征,变得天差地别。
古代风水师勘探地脉,望风理气,经常会用一些特征异常鲜明的比喻,来形容一城一地的特色,“望之如金山”“似虎狼巢穴”“群贤毕至之所”“鳞鳞兵甲,处处老坟”。
而现在的关洛阳才明白,这些句子可能不仅仅是比喻,而是他们真的看到了。
因为现在的他也看到了——地脉视角的紫罗兰。
布满了暗红血斑的黑灰色混凝土高楼,残破歪斜,摇摇欲坠,磨牙吮骨的大型野兽伺伏在楼内。
秃斑掉毛的犬科,用牙齿拖拽着同类的尸体,在大街上游荡。
不知道多少座钢梁,铸就了一座横跨海湾两岸的巨大巢穴,生长着人脸的巨蛇,在巢穴之间进进出出,凸起的肚皮里存着多颗鸟卵,在金翅雀岛和新区之间徘徊。
没有翅膀的人面鸟,站满了天台,也占满了矮小的屋檐,欢快的跳跃着,追逐着各种各样的异类,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看起来像人,但浑身毛发无比旺盛,每一缕长毛上都要挂着金子或卷着钞票的狒狒、猩猩、猿猴,坐在这些落地窗里,花园里面,不愿其烦的一次次梳理自己的毛发,点数那些装饰品。
还有一些羽毛华丽,但就是不像鸟的东西,在天空中互相扑击,嬉戏着高飞,引起地上的人面鸟热情的追捧,即使踩死了身边的伙伴也在所不惜。
这真是恐怖片一样的场景,而且还是最三流烂俗的那种。
就算是恐怖片也需要逻辑,也需要在秩序的基础上来烘托那种人外的恐怖。
但与恐怖片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枯燥工作,不知不觉被害的旁观者,没有尖叫哭喊,绝望退缩的受害者,没有丧失希望,自闭等死的剧情配角。
大家,都很快乐。
野兽在呼噜呼噜的笑,犬科在吭哧吭哧的笑,猿猴们在窃笑,人面鸟在欢喜的尖叫。
而那些互相撕咬,成群结队搏杀着的,更是在畅快的大笑。
这就是紫罗兰的地脉最近的印象,从更久远的野蛮时代直接过渡到了如今,战斗,异类,血腥,欢呼。
这里是街头格斗合法化的都市,这里是以厮斗为乐趣,以血腥为卖点的娱乐圣地,这里是杀人合法化的暴力之城。
还愿意住在这里的人,中毒已深,就连愿意亲自到这里来游玩的,也算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正常人吧。
可以说,当今世上再没有哪个地方的地脉之气,会比这里更适合用来战斗和杀戮。
关洛阳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
他喜欢武风昌盛的地方,喜欢热衷战斗的人们,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对紫罗兰的构想中最乐观的一种,是一个肆意畅快的,让众多格斗家可以进行相对公平交流的大舞台。
但是可惜,现实果然不会依照着最乐观的预估那么发展。
从第一天遇到那些克隆人开始,这座畸形的城市,就让他的期待值一降再降。
占据多数的,只是一些没有明确追求的暴力猎奇爱好者,占据上层的,是一些根本不懂得尊重生命的逐利者,怀有赤诚的格斗家们,在这里反而成了被愚弄的少数一方。
“果然呐,除非找个荒无人烟的山野蹲着,不然的话,就算随便找个地方度假练功,都还是会遇到一大帮看不顺眼的东西”
“偏我就爱管闲事!”
他正在暗自发狠的时候,有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关洛阳?”
关洛阳眼神一转,换回正常的视线,看向树下的三人:“你们是?”
“我是陆春华的朋友。”
徐小柔说道,“上次春华姐庆贺转命成功,给我们介绍过你和白铜,你没有去参加那次聚会,但我们看过你的照片。”
关洛阳从树上跳下来:“居然是朋友的朋友,刚才就是你们在那边打架吧,跟你交手的人是谁?”
徐小柔鼓了下腮帮子,气闷道:“是个叫欧文的,之前你上过他住的那个岛,可他真身藏在其他地方,没有死。明明也不弱,偏偏这么擅长逃跑。”
狄少龙笑道:“关先生,我们对你是有点了解的,上次跟白铜也聊过一些,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不如合作吧?”
关洛阳没有急着答应:“我本来只是来这边找架打,现在嘛,附加目标是干掉包括欧文在内的几个人,不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是来追回一件文物,但是盗取文物的人,一定会跟欧文那个阵营有所交集。”
狄少龙笑着伸出手,“我们的立场基本一致。”
关洛阳略一思索,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们就先尽量多的搜集这种基因树果实吧,这东西带来的提升颇为可观,要是有超过半数落在欧文他们那方面,事情恐怕会变得很难办,跟我来。”
地脉异动之后,不到半个小时,除了被徐小柔直接轰碎的那棵树之外,三十五颗基因树果实已经全部被吸收。
吸收了果实的人,又可以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方位,于是,在黎明到来之前,吸收果实之后的存活者,已经从三十五人,减少到了十五个。
并且,全部集中到了紫罗兰州的西部。
依循着地脉之气的感应,那个引起地脉异动的源头就在那里,甚至还在那里不断的释放影响。
天亮的时候,五个抵达了那源头附近的果实拥有者,几乎在一瞬间,同时失去了感应。
属于他们五个的果实力量,却并没有向胜者转移,而仿佛是散回了地下。
‘难道是五个人同归于尽了吗?’
第六个赶到这里的人,不由得产生了这种猜想。
然后他就听到了像是钟声又像是风铃的声音。
神武摩诃坐在一面围墙前,周围的景物已经看不出原貌,只是后面的围墙上挂满了尸体。
他摇了摇手中的铃铛。
这个青铜器般的大铃铛,有一个古朴的名字,驱山铎!
第二百零五章 荒诞的目的
来到这里的第六个人,已经吞噬了三枚基因树果实,外表看起来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年纪在三十岁上下。
但他那身白色衬衣上,已经血迹斑斑,金丝眼镜的镜框里面实则是没有镜片的,手上还提了一把弧线优美的大马士革弯刀。
弯刀的护手处银质鎏金,握把的原材料是黑色的水牛角,布满美妙花纹的刀身寒光闪闪,没有沾上一滴血迹。
“掌握着影响所有基因树的神秘力量,你是欧文他们的敌人吧?”
衬衣男子审慎的看着挂在那面墙上的尸体,语气却尽量温和,“欧文他们是大赛的主办方,对于基因果实的了解肯定远超过我们这些参赛者,谁也不知道他们还隐藏着多少人手、做过多少布置。”
“这些不理智的人在见到真正的大敌之前就互相厮杀,确实该死,但是,你和我之间或许有合作的余地。”
衬衣男子会说出这种话来,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神武摩诃身上并没有基因树果实的力量,不会像其他果实拥有者一样,一见面就有异常强烈的想要吞食对方的念头。
神武摩诃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又摇了摇铃铛,刚才干掉的那五个人身上流散出来的果实力量,此刻都在他脚下的土壤之中,随着驱山铎的声响,而被安抚平顺下来。
衬衣男子细听铃声,感觉对自己体内的果实力量影响极其微弱,底气更加充足,垂下刀锋上前一步,自信的说道:“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欧克瑟,紫罗兰最大的赌场,最欣欣向荣的船运公司,都是我名下的产业。联手获得这场竞赛的胜利之后,我可以”
“你是第六个。”
神武摩诃向前探出一手,弯曲的食指骤然弹出。
欧克瑟眼神急变,正要挥刀,忽觉身子一轻,晃晃悠悠的飘了起来,手虽然挥了出去,但手里的刀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掌居然变得透明起来,视线能够直接穿透手臂,看到还站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个熟悉的发型,提刀站着的模样,分明就是他自己。
“我在那里?那我是谁”
“我的灵魂!!”
飘起来的魂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顿时发出急切慌乱的喊叫,努力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可是灵魂发出的声音,别人根本听不到。
反而在他的灵魂拼命舞动四肢,想要下沉的时候,巫师的夺魂咒语,像是无数游动的绿色蝌蚪一样,突然显现在空气之中。
绿色的咒语在跳动,重叠念咒的声响,杂乱到无法细听,只要一秒钟,就能把听众的精神扯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污染世界,先是听觉的扭曲,接着就是魂体的变异。
绿幽幽的灵魂,像揉坏了的面团一样失去了人形,下半身变成了一团烟雾般的尾巴,上半身的手臂、躯干,也都拉长变细。
随着神武摩诃手指一挥,这团魂体就飞入了墙壁上的某具尸体里面,那具异常苍白的尸体,就多出了两抹浅绿色的眼影。
仔细观察的话,这面墙上的所有尸体,都有这样的痕迹。
欧克瑟一死,果实力量的鲜红光泽,就像他的尸体中流泻出来,钻入地下,而他的尸身也自动飞起,贴在墙上,变得苍白,既没有血色也没有眼影。
神武摩诃杀死第一个格斗家的灵魂后,后来遇到的所有格斗家的魂体,都被他用咒语操控,打入其它格斗家的尸体之中,墙上始终有一具尸体是空着的,等待下一个来客。
“果然,这些人遇到你的夺魂指,将毫无反抗之力。”
神武归一出现在长街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步步的靠近过来,“夺魂指,封闭掌,索命拳,这些怪异武术的名称都可以从咒语之中解读,但是上次你追了我三十个小时才打伤我的那一招拳法,其中好像有核能,是叫什么名字?”
“那叫铀光波动拳。”
神武摩诃站了起来,“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铀光波动拳,很形象的名字。”神武归一说道,“我从受伤的地方提取出了被你的拳力污染后的细胞,以那些细胞为范本进行了基因优化,如果这次你还拿那招拳法作为胜负手的话,恐怕就要品尝失败的苦酒了。”
神武摩诃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神武归一在即将触及到那些咒语的边缘,停下脚步,神色严肃,真诚的说道:“宿敌的战斗,我要杀你,也不想是靠着这种小把戏。”
神武摩诃脸上有些恍然,又有些笑意:“宿敌,原来你是这么看待我们两个的关系。”
“难道不是吗?”
神武归一的脸色更加严肃,“堂堂正正的击败我,甚至生擒我,家族里那些暂时被迫臣服于你的人,就会真心的臣服,你将彻底成为神武家族最尊贵的人。”
“不要想着否认,我能够感觉出来,上一次我们对战三十个小时,你是有两次机会可以杀死我的,却留了一分力气,就是想要生擒吧。”
“这一次又不惜跨越大洋来追寻我的踪迹,派出你的手下多方筹谋,还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可以影响羽化孤虚长生果的手段,不就是想要彻彻底底的击溃我,来证明你自己吗?”
神武归一的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张开怀抱,“你的手下已经死光了,我的盟友,我也让他暂时留在后面。”
“这里只有街道,尸体,你和我。来吧,来看看最后能证明自己的,到底是谁!”
他维持着空门大开的姿态,等着神武摩诃先发动攻击,就像上次的战斗那样的开局,但是这次,他一定会达成一个不同的结尾。
神武摩诃看了他一会儿:“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家族那边我看不顺眼的已经杀光了,留下的都是我不在乎的,我有必要对死人和我不在乎的东西,证明自己吗?”
神武归一嗤笑道:“你不在乎又何必解释呢?说到底,还是作为有缺陷的产品出生,不敢大方承认自己的心情吗?”
“我是觉得跟抱有这种心态的你打起来,会让这场战斗变得有点滑稽,所以,还是先告诉你真相吧。”
神武摩诃展示手中的铃铛,“我的目标,一直都是这件东西的主人,上次留一份力是怕把你打碎了。毕竟,你的身体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神武归一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眼神盯住了那个铃铛。
他很快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驱山铎,在古籍之中,属于秦始皇的宝物。
天中记卷七引玉堂闲话:“宜春界钟山,有峡数十里,其水即宜春江也。回环澄澈,深不可测。曾有渔人垂钓,获一钟,又如铎形。”
“渔人举之,有声如霹雳,天昼晦或有识者云,此即秦始皇驱山之铎也。”
秦始皇是一个有着多重评价的历史人物,有人盛赞他的伟大,有人着眼他的暴虐,但无论是在哪个角度去看,这个废除了分封,建立大一统皇朝的“皇帝”,都可以称得上是应运而出。
但那只是从他的功业上来说,如果从修行的角度来讲的话,那他实在是生在一个不怎么好的时代。
那个时候,本世界的武功和法术,都还只是萌芽未久,愚昧、低效的巫祭之法,甚至还没有能够彻底淘汰。
人的成就,毕竟还是会受到眼界的影响,在那个超凡体系粗疏杂乱的时期,就算能凭着自身的天赋冲击到五星级,恐怕也只能留下四星级的功法,功法的弊端甚至会反过来影响创功者的寿命。
与之相比,轮回者简直个个都是超级幸运儿,可以接触丰富到无以复加的种种知识资源,资深的轮回者,甚至能凭自身的眼界,参与探讨、改良比自身星级更高的功法。
总之,为了获得无暇的长生,这个世界的秦始皇做出了许多努力,制定的计划有的是在当时就要去尝试,有的却是需要长久的时间来筹谋,其中有一项计划就交给徐福去负责。
以徐福从海上寻得的长生果为核心,以五百童男童女为素材,调整出与长生果最契合的血脉,创造出一生下来就可以长生的人。
这就是神武家族的起源。
这个计划的另一个方面,则是利用部分长生果,散布在神州各地,用法术将炼制过的果实根植于地脉之中,汲取各地的人文气息——无论是文章还是歌谣,神州上的人们总避免不了要谈及始皇帝,这些关于始皇帝的精神标志,就是被改造后的长生果,唯一能够汲取到的养分。
当徐福的后辈创造出了没有缺陷的长生人种时,把神州各地的长生果取出,两两结合,就可以把游荡在冥冥之地的始皇帝意识,唤回现实,让他带着最器重的那些文武大臣,降临在全新的长生之躯上,重活一世,开启新的篇章。
可惜的是,始皇帝死后,为了将尸身葬在他生前所选的东海灵地,公子扶苏扶灵入海,却一去不回,秦朝二世而亡,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步调,失去了最稳固的保障。
之后楚汉相争,再到隋唐,总有一些出色的人物探寻古迹,追寻始皇帝当年的遗留,有的是为了夺宝,有的则出于好奇,种种寻求长生的布置,都因此被破坏掉。
徐福在广袤神州上随便找些地方种下去的果子,都能被虬髯客挖出来,做成战书,便可见一斑了。
于是这个本来应该是最隐秘,最有可能完成的计划,被一拖再拖,神武家族远避海外,千百年过去后,也没有谁还想着什么秦始皇了,关于长生的研究,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诉求。
神武归一这个最最正统的神武家族传人,都没有想过再去执行徐福当年的计划,而神武摩诃这个亲手把神武家族成员杀了大半的人,居然
“你!”神武归一满心荒诞,嗓音都变了调,说道,“你要唤回秦始皇?”
当对方揭破这一点之后,他立刻明白了神武摩诃为什么没有吸取那些果实力量。
因为只有不再被人融合状态的果实力量,才方便被驱山铎提取出最初属于羽化孤虚长生果的那一部分,用来唤回始皇帝的意识。
这事实,让神武归一不得不相信对方的说辞,于是也更加难以接受,“你疯了吧,这能给你什么好处?!”
神武摩诃摇了摇铃铛。
如果真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那么这么做确实没有什么好处,他肯定会选择自己夺取这些果实的力量。
可是,他是轮回者。
从被选中的第一次任务,那次改变他人生的奇遇开始,神武摩诃就已经注定要跟被冠以秦始皇之名的人物产生更多的联系了。
第二百零六章 原因
轮回者这个群体,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据说有些人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觉得经常性穿梭在不同的世界,每一个世界又只能停留几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很容易让人失去热情,变成只为了保命而机械性完成任务的枯燥、单调生物。
轮回者这个身份,穿梭世界这个强制性的行为,会极大程度的破坏生活的完整性,让人很难再从任何途径获得真正的快乐,他们的欲望会消减,好奇心会削弱,做任何事情的动力,都只剩下痛苦的压力。
即使他们看起来还保留着某些癖好,比如最常见的、针对任务世界弱小者的欺凌玩弄,那也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能从中获得快乐,只不过是想要通过作恶来宣泄压力。
好像认为只要这样做了,就能把自己的痛苦转移给其他人了。
——不可否认,轮回者中确实有不少人经历过这样的转变。
但是真正能活得长久的那群轮回者,却反而会拥有更强盛的欲望,他们在度过适应期之后,会向着更坚定的姿态转变,自发性的去做更多任务中不曾提及的事情,对任务世界施加的影响,远远超过那几个任务标准。
传闻中,也只有这样的轮回者,才有可能让任务完成度无限逼近于百分之百。
神武摩诃执行第一次任务的时候,就遇到了那样的一群轮回者。
那个世界,是一个看起来处于近现代时间的地球。
不过在那里,除了绝大多数生活在日常世界里的“麻瓜”之外,还有一种掌握着强者力量的“巫师”。
新手任务的要求,是让他猎杀二十名正式巫师。
以他那时候的水平来说,能接触、能干掉的也就只是一些最低层次的巫师而已。
可是就在他把第一个目标击杀于酒吧里的时候,遇到了一群随便表示出自己身份,还一眼看破他是新手轮回者的人。
“神武?”
捏着酒杯坐在吧台前的玄袍青年,那时懒散的缓声说,“我听说在很多世界里,神武这个姓都跟徐福有点关系,那么在你那个世界里应该也有一个我喽?”
旁边的侍从笑答:“陛下,即使是同为始皇帝,他们之中也有很多人的志气性情,不能与陛下相提并论。我们那战团之中,不就有好些例子吗?”
玄袍青年道:“但那毕竟也是嬴政。此界所谓佛帝魔、救世主、白魔王一干人等,更不堪入眼。空有称王称霸的野心,却不懂为天下立规章,不懂得驯化隶民,统辖文武,广为提拔勇士的手段。即便他们有撼山拔岳的力量,也算不上什么有趣的对手。”
他对神武摩诃说道,“你既是嬴政臣属,就跟在我们身后吧。”
那时候还只有数字代号的神武摩诃,就这么跟了他们一路,超额完成了击杀的数目,甚至最后那玄袍青年把自己的配剑递给他,让他去捅死了奄奄一息的佛帝魔。
不管那个举动是真心的馈赠,还是为了更凶狠的践踏佛帝魔的狂傲之气,至少神武摩诃,确实因此获利良多。
“如果是交易的话,我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你们呢?”
“哦?看不出你还有这份志气。”
玄袍青年赞许的点了点头,丢给神武摩诃一张卡片,“那就等你真正感到不安的时候,找一个看起来还算出色的嬴政,把我们战团的这张强制邀请函给他吧。”
所谓的“真正不安”,当时的神武摩诃还觉得有些迷惑,但到最近两次任务的时候,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路边的一株草,一块烂石头,一粒尘埃,是不会因途经此处的百兽霸主感受到不安的。
但如果那一株草,也已经成为了一头猛兽,那么对曾经那头兽王留在自己身边的“视线”,就会更加在意,难以安心。
那张强制邀请函,已经快要成为神武摩诃的一个心结了。
法奇有建议过他直接把那东西卖掉,这种只能邀请某类特定人物的强制邀请函,其实还是很有市场的,有的轮回者可以用这类东西在有秦始皇存在的世界里,换取到不小的便利。
但是这种近乎逃避的做法,被神武摩诃本能的否决了。
“你想知道会有什么好处?”
神武摩诃回答道,“很简单,这么做能让我心情舒畅。”
他说完就动手了。
神武归一在他眼中只是个已经被跨越过去的踏脚石,对方知道真相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情绪反应,他根本不在乎,没有兴趣去欣赏。
但心情上的不在意,和战斗上的重视并不冲突。起手这一招,不再是夺魂指。
神武归一并不是紫罗兰州这些大多数只懂得磨练肉体的格斗家,神武家族代代传承、不断改良的功法,是兼具玄学法术和搏杀武道两种特色。
九部九鼎长生功,修炼人身心魂灵,内脏躯壳的九个部分,凝聚九鼎,镇压精气神,并非夺魂指可以轻易动摇的目标。
所以神武摩诃出手就是要先轰的九鼎动摇,无差别撼动三花三宝的十成功力铀光波动拳。
毁灭性的高能辐射白光本该向四面八方同时扩散,但在巫师咒语的干涉下,居然被约束成单向的轰击。
神武归一的身影瞬间被白光淹没,在这条街道尽头,还隔了一段距离的高楼,被这道白光拦腰轰出一个大洞。
刺眼的辐射光芒被刚刚烧融形成的晶体散射开来,仿佛一个一闪即逝,在人的视野中留下焦黑影痕的太阳。
但光芒散去后,衣服变得破烂的神武归一,只是滑退百米。
他瘦削的身形真正遇到敌对力量的时候,沉重的仿佛一座铜铁堆叠起来的小丘,而他此刻的心情更如同烘炉之中的铜汁铁水。
“你这个,神!经!病!”
神武归一咬牙切齿的变换印法,紫罗兰基因树果实蕴含的地脉之气,向他的精气神三坛转化。
“三坛祭天,九鼎齐动”
他死都想不通对方要复活秦始皇干什么,但这让他感受到更强烈的屈辱和痛恨。
他视为宿敌的,就是这个做事颠三倒四的神经病吗?!
该死!!!!
“禹王印!”
第二百零七章 灭灵之拳
九鼎功修炼到触及最后一层的境界时,可以将从前的所有招数全部融汇贯通,缔结成五种印法。
以禹王印为开篇。
禹王铸九鼎,本身就是山川地理从此太平安宁的象征,这一道印法的关键,就在于镇压、静止的意境。
从前的神武归一,如果想完美的展现出来“禹王印”的威能,还需要家族内培养的其他九名术士,一起为他沟通地气,加持精神。
只不过上次神武家族内乱的时候,神武摩诃暴起发难,一举先把那九名术士打死四个,之后逐个击破,使得阵型残缺,神武归一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机会施展出九鼎五印。
而现在的神武归一,吸收了多枚紫罗兰果实之后,孤身一人就可以施展出比当初整个团体合作时,更具威严的印法。
伴随着他双手前推的动作,静谧而迅猛的力量,制造出一条不断延伸的寂静地带,向神武摩诃侵袭而去。
那破裂不堪的街道上,几块正在滚动的碎石,保持着倾斜的姿态,停顿在那里,近地面飘动着的一缕又一缕尘埃,像是被高清相机抓拍一样定格。
空气里漂浮的那些绿色蝌蚪状咒语,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但显然失去了鲜活的意味,已经成了空洞的图案,而不再具有巫术的神秘效果。
当这种寂静来到神武摩诃面前的时候,他右臂的手肘手腕往下一沉,收到腰间,然后左脚斜跨成弓步,就这么毫无声光效果,朴实至极的一拳打了出去。
咔拉!!!
空气里响起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破裂声。
神武摩诃前方的区域跟他拳头后方的区域,好像产生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前方的景物依旧寂静不动,裂痕后方的事物却变得暴乱起来,极速对撞的空气,在他背后形成了三四个大大小小的气旋。
高墙上挂着的那些尸体,是用巫术让他们的背部牢牢的吸附在墙面上,而他们的四肢此刻被剧烈的风声卷动,就像是很多道破破烂烂的旗帜,被吹荡起来,呼啦啦随风摆动。
禹王印的寂静力量,在遇到神武摩诃的拳头之后,就像是遇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神武归一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更加振奋起来,面皮发红,因为他的禹王印,虽然没有继续向前,却也没有被击溃,那一片寂静的区域,正在跟神武摩诃的拳力僵持不下。
“第二印,开山!”
趁两股力量对抗之际,神武归一手上印法变化,开山印刚一结成,又立刻向第三印变去。
鲧治水不利,死后化为黄龙,破开龙身,而大禹出世。
第三印,黄龙。
第四印,息壤。
九鼎五印,一招更比一招强,唯一一个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必须要按照一到五的顺序,逐个施展过去,才能够展现这种威力递增的效果。
如果单独把第五印拿出来使用的话,那也不过是跟第一印的威力不相伯仲。
神武归一只有抓住对方还不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才能占据更大的优势,换句话说,他至少要在五印之内把对方打成重伤,残废,取得足以奠定胜果的优势。
如果神武摩诃撑过了这第一轮的五印,肯定会察觉到其中关窍,那几乎可以宣布,神武归一在这次对决中已经没有单独打赢他的希望了。
就在息壤印初成的时候,神武摩诃的拳头向前突进半寸,拳头的轮廓似乎骤然放大。
那一段寂静不动的街道,顿时被他的拳力化作一股土崩瓦解的灰色尘砂风暴,刮地三尺,轰鸣而去。
神武归一手掌一抬,混凝土地面如同波涛般柔软起来,身体前方竖起层层高墙,阻截风暴。
同时他整个人往后一倒,地面出现一个人形空洞,容他通过,随即洞口弥合,平整的看不出来半点被破坏过的痕迹。
神武摩诃一拳抬起,身体如切豆腐般轻易贯穿所有高墙,刚好看到洞口闭合的最后一瞬。
背后残破的墙体像海浪似的哗啦啦膨胀腾空。
东南西北每个方向,都有灰色的混凝土巨浪涌动而起,犹如一朵奇大无比的四叶毒草,正要闭合布满利齿的叶片,将几百吨的物质,集中轰击在猎物身上,碾得其粉身碎骨。
神武摩诃左手往上一抛,驱山铎冲出四方巨浪合围,愈发狭小的缺口,升上高空。
深绿色的光芒操控着这个大铃铛悬空自响,其音如钟,下方被息壤印操控的混凝土,登时为之一缓。
咯!!!
神武摩诃的两排牙齿叩响,喉咙里传出深奥古朴短促的咒语,对着地面打出一拳。
阿瓦达索命拳!
深绿色的巨大拳印浮现了一瞬间,轻而易举的渗透到坚固的地面之下,然后分裂成上百个较小的拳头,拖着细长的绿光尾巴,拐着弯无声的轰击了出去。
巫术能量并非实体,在地下穿行的速度,比神武归一还要快。
他正要准备施展第五印,就已经有好几个常人手掌大小的拳头追到了他身边,不得不再以息壤印抵抗。
松散的土壤一圈圈塌缩,变得紧密无比,颜色也越变越深,使巫术能量形成的拳头难以渗透,纷纷撞散在这层致密的土石之外。
但更多的幽绿拳头,已经带着刁钻的弧线袭来,迫使神武归一的身躯渐渐靠近地面。
他要分心防御就难以结成第五印,如果不去防御的话,同样会被干扰进度,让神武摩诃真身追来。
“那个不知所谓的神经病,偏偏其他方面都正常的很!”
难以言说的屈辱愤恨,刺激着求胜的欲望,迫使神武归一榨取着自己脑海中的战斗智慧。
地面上,神武摩诃感应着阿瓦达索命拳追踪到的地方。
在数十枚拳印的一次集中冲击爆破后,神武归一的身影从地下飞出。
神武摩诃闪身而至,一拳打在他额头上,巫师武道冲击魂魄的力量透体而过,神武归一半点不受影响的挥手斩来。
“嗯?!”神武摩诃眼神微变,手腕一抖,铀光波动拳运了三成功力,就把神武归一轰成满天石屑。
呼!
又是一个神武归一出现在他背后,被他屈肘砸碎。
放眼望去,地面上竖起一排又一排神武归一,四个方向上停滞的混凝土巨浪,也凸显出一块又一块的人形,粗犷的混凝土,迅速化为纤毫无漏的人类相貌。
五官标准,眼窝略深,身材瘦削的神武归一,现在一口气出现了两百多个,而且这个数量还在不断上升。
他们体内都有紫罗兰地脉之气的力量,与这个城市的气息混淆不分,前仆后继的冲杀过来,或飞身而至,或极速冲刺,或者踩着同伴的身体跳上更高的地方,结印打下。
就连印法的气息都以假乱真,有的是开山印,有的是禹王印,除非真的触碰到,否则神武摩诃根本分辨不出来。
神武摩诃的眼珠扫来扫去,眼神中流露出铁一样的光彩。
就是那种千锤百炼之后,刺入冷泉之中,青烟袅袅,水波朦胧,也掩饰不住的光泽。
然后他压下了眼皮,两只眼睛都只留了一线余光,双足稳稳的站立,挺直了腰杆,两只手怀抱在胸前。
他的胸膛、手臂、脖颈,乃至于脸上的肌肉线条,在这个姿态中都显得更加突出。
可是在战斗中做出这样的姿态,似乎就显得太过愚蠢了。
有手刀劈在了他的侧脸上,贯手刺中了他的咽喉,拳头砸中鼻梁,脚踹在他那深绿色斗篷的帽子上,攻其头顶,甚至就连胯下、臀部都受到了袭击。
但他的身体没有半点受损,反而是那些击打在他身上的手脚碎裂了,断裂面上露出了混凝土的本色。
人群外围一个好像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神武归一,浑身上下都是雨后混凝土似的灰黑色,发型显得尤为僵硬,眼睛也一眨都不眨,但是在其他同类的遮掩之下,他的双手十指以一个灵活的姿态变化着。
当其他八根手指都已经绞合在一起,两根大拇指的指腹,也缓缓的扣合。
所有神武归一,蜂拥而上,最内侧的一圈在半途就失去了人形,变成一团团如同泥水的灰浆,撞在了神武摩诃身上。
神武摩诃垂落的眼皮微微一动,身上的衣服也晃动了一下。
这些灰浆,居然拥有远胜于之前固态肢体的打击力道。
神武摩诃睁开眼睛,试着鼓动力量,升上半空,但外围更多更多的灰浆,已经汇聚成道道浊流,冲击而来,扯动着他的身体,不让他一飞冲天。
原本的街道两边,一些残存的房屋根基,就像遇到高温的油脂一样,飞快融化,流入到这片污浊灰暗的沼泽之间。
神武摩诃再度发力上升,周边的空气被他的力量搅成狂澜,仿佛整片沼泽都要被他扯动着,脱离地面。
但那些被拉伸向上的灰色泥浆,依旧牢牢的束缚着他膝盖以下的部位,许多浊流如同触手长鞭一样挥动着,抽打、缠绕在神武摩诃的上半身,把他向下拉。
神武摩诃慢慢的被扯回地面,翻滚的泥浆涌上他的脖子,覆盖他的头部,沉重的冲击力,甚至使他的颈骨发出快要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在他背后百米开外,涌动的泥浆之间隐藏着一道身影,将印法的力量推升到极限。
九部九鼎长生功,灾洪印。
覆盖数百米范围的混凝土沼泽,骤然从最外圈开始凝固,一道道溅起的浪头,都变成了水泥雕塑,汹涌的波涛,形成起伏变幻的坚硬地面。
本来促使混凝土软化,能够像液体一样流动的力量,正在被撤走,向着神武摩诃集中过去。
甚至就连这些混凝土在之前液态浊流的状态下,本该具有的动能、势能,也全部被借走。
‘死吧!!!’
神武归一在心中大喝。
他连自己的嘴巴外面都糊了一层极度坚硬的石壳,就是为了防止自己失态出声,打草惊蛇。
数百米沼泽洪涛的动能势能,集中作用在区区一个身高两米,体态健美的人类身上,就算这人通体是钛合金打造的,恐怕也得被粉碎成接近分子级别的威力。
只是就在凝固现象来到神武摩诃身边不足三米的地方时,他忽然转了个身。
他头部百分之九十的地方已经被混凝土覆盖,只有一只左眼还露在外面,看向神武归一。
神武归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脑子没能及时给出答案。
直到他看见神武摩诃双臂一振,脑子里如同飞过一道闪电。
‘对了,这人之前还一直是双臂怀抱在胸前的姿势!!’
神武摩诃撕开束缚,如同闪现般出现在近百米的高空,只在混凝土沼泽的中心留下一个凹坑。
灾洪印的力量汇聚到那里,形成可怕的扭曲,但已经跟神武摩诃无关。
他已养神许久,此刻凌空挥拳。
铀光波动拳的辐射光芒在他身上微微燃起,斗篷之下的血肉之躯,有隐约化作晶化的现象,但这些晶光异象一闪即逝。
神武摩诃的这一拳无光无彩,肌肤紧绷的拳头,轻轻击打空气。
神武归一却看到了毁灭他眼中全部景物的白光。
他身上的石壳风化飞散,肉体完好,发丝轻动,但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这一拳已经毁灭了他的灵魂,没有给他留下遗言的机会。
神武摩诃一把抓来驱山铎,飞落到神武归一身边,将这个大铃铛放在神武归一的脑袋上。
当!当!当!
铎声渐趋急促。
神武摩诃视线在驱山铎上停驻了一下,脑袋往右边转去,视线逼得正在向这里靠近的欧文脚步微滞。
欧文还不太想失去神武归一这个盟友,可这局势翻转太快,慢了一步。
就在神武摩诃与欧文对视之时,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突兀的飘过了一架纸飞机。
欧文身子陡然往后一晃,闪避的动作快的好像脚下的影子都没来得及跟着变化。
有什么东西擦着他额头飞过,在他额头上留下一道笔直的伤痕。
神武摩诃则抬手一抓,身子轰然倒退,滑出去将近三十米。
赤红色的光泽从神武摩诃的指缝里透出来,当他张开手掌的时候,赤红色的尖锥状晶体已经化作粉尘飘散,但掌心,和拇指以外其他四指的指根处,都留下了一点灼伤。
这一枪原不是打他的,而是打神武归一,只不过却被他强行摄拿。
神武归一灵魂虽然毁灭,但肉体还不算是彻底死了,如果这一枪得逞的话,他体内的多枚紫罗兰果实力量,就会转移到那个枪手身上。
欧文感应了一下,这才发现,就在神武家这两个人对决的短短时间内,紫罗兰果实拥有者的数量,再度锐减,如今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了。
神武摩诃之前坐着的那面墙后方,十兵卫的身影飞跃而出,八张大刀片如同八片羽翼,在他背后张开,向着纸飞机飘来的轨迹追索过去。
但人在半途,一双缠绕着金色光焰的手臂,就跟他的刀片硬拼数次,把他拦截下来。
马克的双臂缠绕着源自神龙的不朽之力,驻足在十兵卫面前,眼睛盯着十兵卫,嘴里高声叫喊。
“魔弹,欧文老鬼,这家伙占着果实又不用,白白浪费,先联手干掉他怎么样?”
浪不浪费果实且不谈,神武摩诃刚才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感受到不得不先除之而后快的可怕威胁。
远处天台上的魔弹射手低笑一声,拿起护栏上的纸飞机,正要把这架纸飞机也投过去,倏然手腕一转,把纸飞机往身后投去。
乘着风平稳飞行的纸飞机,被狄少龙捏住。
魔弹射手的枪口已经调转过来,吹了声口哨。
“酷啊!以杀人为目的行动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快就被人发现藏身的地方。亚洲人,之前好像没在紫罗兰看见过你?”
“我说这是巧合你信吗?”
狄少龙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说道,“我也只是想找个好的狙击点,方便辅助队友而已。”
魔弹射手脸上明显不信:“这种场合还有队友?”
“队友和新朋友。”狄少龙笑了笑,“不过你不用怕,他们不在这边。”
魔弹射手的往侧后方瞥了一下。
固化的水泥沼泽边缘,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
虽然只是背影,不过魔弹射手之前看过一些视频资料,那应该是欧文他们的老对头,似乎是叫
神武摩诃盯住了那人:“关洛阳。”
第二百零八章 风云第一刀
此刻其实已经是清晨,天色大亮,只因云厚,还看不到太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紫罗兰州这一段时间,变本加厉的在战斗中烧掉了许多东西,滚滚浓烟上升到天空中之后,这清晨时分的满天云朵,都是白里透着灰的。
风里也断断续续的传来焦灰的味道。
狄少龙嗅着这样的空气,神色中便有了些许厌倦,说道:“我知道你,魔弹射手,在你来到紫罗兰之前,就已经是世界佣兵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人物。
甚至在你得到操控魔弹的超凡技艺之前,凭着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的狙击手身份,名声就已经很响,有了在一些国际组织里面单独列出档案的价值。”
魔弹射手动了下脖子,活动着颈椎,说道:“你想说什么?”
“你最近一次的射击记录,是在大西洋上以一发自由变向的魔弹,拦截了五架最高速度超过四马赫的高速无人机。”
狄少龙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这不仅仅是因为你制作和操控魔弹的技巧高明,也是因为你与生俱来的命格天赋,天地一杀,枪神奥义,是吧?”
魔弹射手的枪口往下压了少许,从原本瞄准狄少龙额头的位置,改成瞄准他的嘴巴。
命格的力量千奇百怪。
像是陆春华原本的北斗九皇命格,因为太过贵重,跟现实的秩序产生冲突,反而会损伤自己,导致她的亲人、师门都难以承受,不得不远远分散居住,减少与她的联系。
而魔弹射手的命格,在大局上来说没有北斗九皇那么尊贵,不会强迫让人走上帝皇争霸之道,反而是在任何时代都可以自由发挥。
所谓“天地一杀,枪神奥义”,拥有此种命格的人从小就会展现出堪称超能力的投掷天赋。
闭眼投篮百分百中,向垃圾桶里抛废纸易拉罐从无失手,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命格之中的恶劣一面就开始展现出来。
篮球落地之前一定会砸中某个人的头顶,废纸刚好压在垃圾桶里还没有熄灭的烟头上引发火灾。
最后甚至会发展到,哪怕吹蒲公英,都会让蒲公英的种子刚好飞入一个超严重过敏患者的鼻腔里,引发休克乃至死亡。
如果是一个从小在道德秩序井然的社会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或许会因为身边意外频发,逐渐走向崩溃。
但是,出生在战乱地区的魔弹射手,八岁就开始以杀人为目的投掷磨尖的钢筋,十岁就精通多种粗制滥造的拼装枪械,将较粗的子弹手工打磨之后,塞进小一号的枪管里,依然能保证命中率为百分之百。
在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命格”的时候,就已经无师自通,明白要如何喂饱自己身体里那个时时刻刻想要造成杀伤的无形怪物——只要去猎杀更多、更有价值的目标,就好了。
命格得到了满足,而他获得了不断增长的名声、收入,合作的很愉快。
可是这个与生俱来的秘密被别人叫破的时候,感觉就有点不太好了。
魔弹射手哎了一声:“想不到找到我藏身点的人,会是一个像福利院老修女一样啰嗦的人。”
“这是警示,也是诚意,你来到紫罗兰之前一直在战乱地区活动,被你杀死的人,除了当地暴徒就是军阀头目,所以我并没有缉拿你的义务。”
狄少龙劝告着,“如果放弃继续争夺紫罗兰果实的力量,垂下你的枪,安静别动,我们之间可以避免一次没有必要的战斗。”
魔弹射手笑着说:“那得先证明你有跟我战斗的资格。”
他正要扣下扳机,右肩一痛,动作顿时停住。
半秒钟后,魔弹射手视线依旧盯着前方,面不改色的用左手拔掉了插在肩上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小刀,长度在二十几厘米的样子,刀身很薄,平时大概也就只能用来削削苹果梨子。
魔弹射手指尖略微用力就把刀身折断了,确实只是普通的铁片。
但就是这样的一把刀,以快到魔弹射手都没能完全看清的速度射在他身上,居然没有因为与空气的高速摩擦而升温、熔化,显然是出刀的人运用了某种奇妙的力量。
狄少龙说道:“这个可以证明了吗?”
魔弹射手说道:“为什么不直接射我眼睛,喉咙,心脏?”
狄少龙道:“我不爱杀人。”
“是因为‘不教而诛谓之虐’,所以仁者的第一刀,大多数时候只会给人带来警示性的伤害,也正因如此,所以你的第一刀才是最难防备的,对吧?”
魔弹射手说话的时候还引用了一句古语,丢掉了手里的两片断刀,“我知道你是谁了,那个明明姓狄,却非要说自己的刀是什么小李飞刀的东华香江省第一射手。”
他哈哈笑道,“刚才那句话是你以前在佣兵网站上的语音签名,我学得还算像吧?”
狄少龙摇头:“那句话用在现在并不合适,不过看来,你是不准备罢手了。”
魔弹射手右肩的伤口只有很少的血迹渗出,右手端枪似乎毫无影响:“游戏,从来只有胜利通关拿奖品和死亡退场这两种结局。”
“况且我早就想知道了,你们这些执着于冷兵器的家伙,一点时髦值都没有,跟我这种潮流前列的人比起来,到底谁更厉害一些?”
话音未落,魔弹射手三次扣下扳机。
枪口之中接连射出三枚棱柱状的赤红晶石,快如闪电的连成一道笔直的虹光。
但第一枚子弹还没有来到魔弹射手和狄少龙两人之间的中点,就有一柄飞刀,跟弹头对撞在一起。
刀尖的一点锋芒,不差分毫地跟第一枚晶体子弹的尖端相撞,飞刀被击碎,第一枚晶体上也布满了裂纹,速度大减。
吸收了几枚紫罗兰果实之后,魔弹射手灌注在晶体子弹里面的魔力,能够让他的弹头变得比往日坚固不少,穿透力也大幅度的上涨。
而且,并没有让他对魔弹的操控精度下降。
就在第一枚晶体受阻的时候,本该直线跟在后面的第二、第三枚晶体子弹,突然变换了轨迹,一左一右的绕开。
带着比晶体子弹本身长度还要长出几十倍的修长光尾,在空中划出璀璨的红痕,袭向狄少龙。
狄少龙的身影向后退了一小步,右手拿着一把小刀,竖在自己原本站的那个位置。
两枚已经锁定了狄少龙的魔弹,没有能够再次调整方向,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认准那柄小刀射过去。
魔弹从左右两侧同时击中那把小刀,刀身自然是碎的不能再碎,弹头也因为彼此之间的冲撞而炸裂,变成了芝麻大小的晶体散射开来。
直到这个时候,之前发射三枚子弹的枪声,才传递开来,砰砰砰三声叠在一起。
魔弹射手还在迅速的扣动扳机,又是三枪,在别人眼里面看起来,简直好像他第一轮连射的枪声,变成了第二轮连射的配音。
要追求毫米级别射击精度的话,魔弹射手一次性可以操控三枚魔弹,如果其中有碎裂掉的,也可以立刻补充新的上去,维持在这个数量上。
这一次他的弹道轨迹更加变幻莫测,有的绕了个大圈,划过比整个天台范围还大的轨迹,有的曲线前进,波峰波谷变化不定。
还有一枚直接射入建筑物中,消失不见,不知道在什么位置潜行。
狄少龙只是手指一翻,又一柄完整的飞刀出现在掌中。
刀还没发,魔弹射手就已经做出闪避的动作,一个倒翻身,从天台护栏外坠落下去。
似有若无的锋芒虚影紧随其后,横掠而过。
栏杆上放着的那些纸飞机,纷纷扬扬的全部飞了起来,在风中碎成了一捧一捧雪花也似的纸屑。
对战的双方,已经不在他们彼此的视野之内。
但魔弹本来就有自动追踪的特色,而狄少龙这边,他用心出手的时候,也并不需要看见敌人。
事实上,他们虽然已经看不见彼此,却反而要比之前还要更加清晰的感受到了对方的细小动作。
狄少龙“看”清了魔弹射手在扣动扳机的时候,尾指上的汗毛竖起,感受诸般风向、湿度、温度影响的小习惯。
魔弹射手则是首次“看”见了狄少龙出刀的动作。
他先是以一种仁慈不忍的眼神,看了一下自己的飞刀。
然后,刀便破风,破气,破空,破光飞去!!
东华古国收集的历代武学典籍之中,拳掌指腿,刀枪剑戟,轻功内功,音波横练,十八般兵器,无所不包,共计超过一万三千种。
进入新世纪之后,他们利用超级电脑“武林”,把这些武学功法去芜存菁,化繁为简,运算推演出了十四种入门门槛最低,潜力最高的练功途径。
风火雷电儒道释,穷凶极恶仁义心,这十四个字,每一个字代表一条途径,合称为“护国十四绝”。
狄少龙外用的招式是小李飞刀,而内里所修炼的,就是十四绝之中的仁绝。
仁心照千古,风云第一刀。
“关洛阳。”
神武摩诃说道,“就是你杀了法奇和铁波。”
关洛阳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说道:“本来不止是杀他们两个,就是没想到,已经被烧成灰了,这个十兵卫还能复活。”
欧文伸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伤口随着平复,半点血迹也看不到了,哼哼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等我们这边跟神武摩诃彻底分出个胜负,再来出手。”
“这么早就跳出来,局面就有点好玩了呀,是你和我们先联手干掉神武摩诃呢,还是我和神武摩诃先联手干掉你呢?”
关洛阳端详着欧文现在的模样,说道:“这就是你真正用来战斗的躯体啊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就现身吗?”
“你是想说,因为你要亲手杀我?”
欧文笑容满满的,手往驱山铎那边一指,“我提醒下,神武摩诃正准备复活你们东华那边的某个古代君王,好像是两千年前一个非常强大的人吧,你要是先跟我斗起来,说不定打到一半,他那边就要多出一个绝对的强援了。”
关洛阳歪了歪头,眉梢微动:“那就是说没时间跟你废话了。”
他嘴巴一闭,打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跨步推掌,身形起伏向前,气势却大的惊人,青色的气流轰然膨胀,雷电闪烁着交织在其中,恍如一条青云怒龙。
关洛阳的身体就与这条怒龙的头部相重叠,更准确的说,他的手掌,就是这条怒龙最前方,最刚猛无俦的一小块区域。
这一跨步的速度更是可怖。
对于处在他正前方的欧文来说,就好像是面前的空气陡然一鼓,气流、灰尘和光线都朝四面八方排斥突出,中间留出了一个缺口。
原本还在远处的那个人,就跃迁式的填补了这个缺口,一掌推了过来。
欧文在格斗理论上堪称是登峰造极,自开一派的大宗师,轻而易举的就能看出关洛阳的这一掌不可硬接。
一旦跟他硬碰硬的话,掌力内部蕴含的后劲,就会一波更比一波高,层层叠叠的压过来,直到把前方的阻碍压垮。
无奈的事,关洛阳冲过来的这一击来的太凶悍了,无处不在的生物电流、天磁地电,在他挥掌所向的这片范围内,已经浓烈到了随便拿两块干燥物体摩擦都能碰电起火的程度。
欧文的意识可以反应过来,身体却本能地变得刚硬起来,抬臂硬挡过去。
他的肉体,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小小的背叛了他一下。
欧文瞳孔骤缩,脸色巨变,来不及感到错愕,只能将错就错,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施展出小天轨双蛇相杀的卸力技法。
但他扛住这一掌之后,突然觉得自己身边一切可借力的东西都消失不见,习以为常的重力束缚,弃他而远去,地面已经不在他可触及的范围,气流则全部推动他向同一个方向退去。
如果只是退的话倒还罢了,但随着关洛阳在追击的同时伸手一抓,狂暴的气流,将他的身体直接卷回,再一次迎上六势融合的全力轰击。
顷刻之间,欧文的身体已经断断续续飞出千米开外,接下了上百次的重掌重拳,他其实数不清自己挡了多少下,但是他知道自己一直没能成功卸力,甚至没有机会施展出他的绝技。
终于,在他又一次被打飞之后,关洛阳停了下来,发出长长的一道喘息。
“好机会!!”欧文精神一振,欣喜若狂的怒叫道,“大天轨”
他感觉到了不对,分明想要出招,身体却软倒了下来,好像身上还在冒烟,到处都在冒烟。
“怎么回事?我的我的大天轨无限之蛇,还没有来得及出现在世界上”
欧文声音渐低,头脑变得浑浑噩噩,说不出话来了。
“你耍那么多阴谋手段,玷污别人的人格与隐私,玩弄基因,但却连你自己的身体都没有能够好好了解、驯服。”
“就算你速度只比我稍慢,纯力量甚至比我强一些,战斗的技艺也出神入化,在我面前,也不过是穿上了超凡装甲之后,唯独把脖子露出来让我砍的”
关洛阳低头,说出欧文的残留意识能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小丑罢了。”
第二百零九章 跃出光海,并指画天
就在关洛阳向欧文出手的时候,也有一道刀光凌空一旋,便斩到了神武摩诃面前。
刀光清冷孤寒,极快,但快得又极有韵味。
不是简单粗暴的甩射加速,而仿佛是漫漫长夜之中,青烟如纱,四野同色,天幕正中早已存在于那里的一轮明月。
无论彼此相隔多么遥远,只要人抬头,月亮便已经来到了人的眼中。
这样的一刀,堪称超凡入圣,精妙绝伦,已经是避无可避。
神武摩诃也不知道是来不及还是根本没想试着去躲闪,躯干肢体,五官表情,连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就被那一刀斩在了额头上。
顷刻之间,他体内光芒大盛,一种清亮、强烈、明亮的光,从他体内向各个方向爆射开来。
神武摩诃的手臂、脸孔、脖颈,这些暴露在外的血肉之躯,肉眼可见的变成了近似水晶的质感,蚂蚁大小的一行行咒语,在晶体上飞速流窜。
留下蚯蚓般轨迹的一行咒语,流经他的额头,盘踞在他的额头正中,形成一个近似于闪电图标的深邃痕迹。
方平的刀,破开了那股散射开来的强盛光波,但真正劈到神武摩诃额头上的时候,霎时间刀锋一颤,发出剧烈的嗡鸣。
刀身上原本铭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七个字,也因为颤动而变得模糊起来。
方平灌注在这把魔刀之中的内力,全部被震散,化作不断向周围飙射的刀气,在已经固化的混凝土沼泽上,留下一道道狭长凄厉的裂口。
等到刀气散尽,魔刀的本体也当场被反震开来,刀锋砍中的那个位置依旧保持着晶体状态,饱满光滑,竟然不曾伤到神武摩诃分毫。
神武摩诃手指向前一弹,一道裹满了幽绿咒语的光束就迸射出去。
方平的刀应变如神,提前拦截,一刀纵切,破开光束,但被均匀对称的切成了两半的光束,依旧向前劲射,撞在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方平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恍惚。
他的身体倒飞了出去,灵魂飞得比身体更快,脱体而出。
肉身的面容依旧冷静坚定,而灵魂状态的脸上,已经变得一片茫然,什么想法都集中不起来,仿佛所有的记忆,智慧,感想,性格,都在灵魂独飞的过程中,一点点的飘散。
这个时候,本该配合着神刀斩,从正上方对着神武摩诃发动雷霆一击的徐小柔,凌空转向,追到了方平的灵魂旁边,一手抓去。
圣心诀已经略微涉及武道元神之妙,只要功力根基不毁,就算散去肉身,也能以武道元神短暂存在一段时间。
徐小柔自然可以直接接触到别人的灵魂。
但是,为了不让状态急速恶化的方平魂体直接被惊散,她伸手去抓拿的时候,手上的劲力已经收敛了许多,转化得极其轻微柔和。
“何其不智!”
神武摩诃的声音冷冷传来,钻入心底,绿色咒语包裹的毁灭性光球,伴随着他的拳头轰击过来。
徐小柔左手正把方平的灵魂往肉身里压,右手一掌立起,运用狂潮辟野之招,如刀如斧,裂山石,割平原的气势,劈在了那个光球之上。
两方对拼,咒语光球被徐小柔一掌劈散,拳掌接实。
弹指生灭,白驹过隙之间,神武摩诃连打三拳,身边铀光波动扰的景物扭曲,光影幻变,空气像海啸一样剧烈的起伏,随着他的拳头,连续涌动冲击了三次。
徐小柔护着方平飞退,只能凭单掌应对,以后劲绵长无比的圣心诀来推动飞瀑怒潮,虽然右臂酸痛欲裂,更有一种魂魄动摇,鼻腔里透出血腥味的痛苦感觉,倒也勉强撑了下来。
可是三拳之后,反作用力袭遍全身,她的左手却到这个时候依旧没敢运用太多功力,顿时骨骼崩裂,衣袖纷飞,白皙秀美的手臂肌肤上,崩出一道道血口。
咯!
徐小柔咬紧牙关,右掌回环一引,左臂上崩裂出的血液全被她右掌化作一道血色弧光,对着神武摩诃那边扫了出去。
圣心四劫,邪血劫!
血色弧光如同虚幻,根本无法拦截。
可惜的是,这一招能令人血液蒸干,死的惨不忍睹的邪血劫,对于神武摩诃来说,就算被血光扫过了全身,也不过是体感略有燥热沸腾之意,拳头略微一缓,就平复了这点不适,又打了出去。
这一拳摧枯拉朽的摧毁了徐小柔以圣心诀布下的重重玄冰罡气,铀光波动如同一道在虚空中荡漾而至的海潮,无可遏止的向着双臂俱损的徐小柔碾压过去。
徐小柔如果中途放弃方平,至少能跟神武摩诃对拼几十个回合,现在却只是三四拳之下,就陷入了逼命的险境。
她心中并无悔意,也绝无就此放弃的意思,正要运用燃血禁法,拼死一搏,突然一股青气从侧面冲来,撞散了辐射光潮。
青气雷电源源不绝的跟辐射光波相抵消,关洛阳截住了神武摩诃,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四目相对。
下一刻,密集到根本数不清的拳影充斥在两人之间的那片空间,四条手臂化作错综复杂,如真如幻的高速残像,打的这一片范围内没有一丝空气可以存在。
堪称恐怖的一声轰鸣音波,传到了这片固化水泥广场之外,整个街区里所有玻璃制品全部崩碎,较为纤薄的金属器皿,也因为音波而颤响起来。
之后,声音反而沉闷了起来,甚至变得断断续续,低沉细微。
这不是因为关洛阳和神武摩诃的对拼缓了下来,事实上,他们两个的拳速正在不断的攀向极致。
正是因为拳速越来越快,拳力越来越猛,所以周围空气缺失近似真空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四臂对拼的声音缺少了介质,才会变得难以传出。
这场对拼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的时间里面,周围的人也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
欧文死的这么快,实在太出乎意料。
本来想要拉人结盟的杀手马克,眼珠一转,立刻先对着地面打了一拳。
寄宿在他双臂之中的不朽之力,借助地面为媒介传递出去,所过之处没有任何异样,地面依旧是原本的形态,只有当这股力道传递到了他选定的目标那里,才会向地面上方爆发出来。
十兵卫因为他要袭击神武归一,连忙飞到那边护卫。
但是马克这一拳的目标,却是那面挂满了尸体的高墙。
拥有不朽之力的他,对于灵魂也有些独特的感知力量,早就看出来那面高墙上挂着的尸体里面,都封禁着一个灵魂。
虽然这些灵魂不在自己的原装身体里面,但人数够多,如果能够被触发活动起来的话,也是如今场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神武摩诃本来大概就是要留着这一手,以防不备,现在却被马克利用,搅浑局势。
金色的气焰,从墙根处爆发,摧毁了整面墙壁,被挂在墙上的尸体失去了拘束之后纷纷掉落下来,佝偻着身子站起。
他们神智不清,神武摩诃暂时又分不出心思来给他们下达强制指令,这帮人顿时按照本能,就近的扑杀出去。
徐小柔,方平,十兵卫都成了他们的目标,头上顶着驱山铎的神武归一也不例外。
甚至还有几个,闷头狂奔,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居然就这么冲向关洛阳和神武摩诃的战场。
嘭!!!!!
巨响声中,那几道靠近过去的身影四分五裂,被远远的吹飞出去。
关洛阳和神武摩诃各自倒射出去,相隔将近两百米的距离,稳稳站定。
磅礴的气流涌动起来,四周的空气向着之前他们战斗形成的真空区域填补过去,狂风呼啸,形成不小的吸力,在那个位置产生了一场旋风。
神武摩诃身上的斗篷一块块的剥落下来,胸前的衣物也被这风刮走,晶体化的身躯上留下了七八个拳印,大多分布在胸腹之间,左边脸颊上也有一个,正在缓缓的恢复。
躯干上的伤势其实还不要紧,神武摩诃双臂之上更有多处骇人的凹陷,就像是在粗大的手臂骨骼上,随便捏了一些不规则的晶体肌肉附着上去。
关洛阳的衣服看起来倒是没坏,干掉欧文之后,神衣吸收了对方的紫罗兰果实,战斗生命纤维又增殖了不少,甚至有一部分从后颈延伸上去,跟他的头发编织在一起。
黑红相间的发丝,长度已经垂到腰间。
但他中拳的次数也跟神武摩诃差不多,能看到在胸前衣物的遮掩之下,有一块块隐约的白色光斑,双臂伤处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大多都被神衣吸收,只有一两滴浅浅的血迹,能滑到手背、指尖。
马克万分谨慎的打量着这两个人,看他们遥遥对峙,各自的气势死死的与对面抗衡,似乎都不能分心,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干掉那个头上顶着铃铛的,夺了他那边最大的一份紫罗兰果实力量,我立刻就走,之后随你们怎么打生打死吧。’
这个颇有些沉迷于杀人快感的杀手,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他隐隐约约的不敢对那两个人提起杀意。
马克往前走了一步,突然膝盖一弯半跪在地,惊悚的从右边膝弯里拔出一把小刀来,用肌肉闭住伤口,站起身回头看去。
笃!笃!笃!
木质的枪托,一次又一次的戳在固化的水泥上。
狄少龙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左手拿着一把魔纹步枪当拐杖用,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右腿膝盖上方的枪口流血不止,在地面拖出一道血迹。
这么个走都走不稳当的残废,却让马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毛倒竖,以混杂着忌惮和恼怒的眼神瞪视着狄少龙的右手。
他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晃晃悠悠的夹着一把飞刀。
“呵!你的刀软弱无力,就算能射中我,又有什么用?”
马克说道,“况且我要对付的也是你们的敌人,你在这里拦着我,难道是因为你也想让你们那个古代君主复活吗?”
“对了,我听说那个叫做秦始皇的人,在你们东华那边的评价也是两极分化,看来你属于是那种狂热粉丝啊。”
狄少龙有气无力却不容置疑的说道:“我们的时代,不需要任何皇帝,不过先生,你在我们的通缉名单上啊。”
马克冷笑道:“你难道一点都分不清主次吗?”
“错了,大约是因为杀手先生,你没有听说过我们那边的一句古话。”狄少龙的视线略微抬了抬,笑着说道,“自古得道者多助。”
当!!!
压在神武归一头顶的驱山铎突然震响,如同一口大钟被千斤巨石砸中。
但是,驱山铎已经透过神武归一的躯体,在提炼紫罗兰果实中的最初之气,用来唤回冥冥之中游荡的帝王意识。
这个看起来不算太沉重的大铃铛,其实现在不但与神武归一的气息勾连,更通过氤氲在神武归一脚下的紫罗兰果实,与周围的地脉产生牵引。
那穿云而来,雷霆万钧引发钟鸣的一箭,只让驱山铎略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下一秒,一连八箭落下,箭头都是紫色的瑰美水晶,其中铭刻符咒,落在八个方位,转瞬之间,地面的灵力紫光以八箭落点为源头,绘刻成阵,短暂的切断了驱山铎与地脉之气的彼此吸引。
稍纵即逝之际,格外粗大的一道紫红箭光撞在驱山铎上,将这个大铃铛从神武归一头顶射走。
紫色的灵力双翼破开云雾,白铜振翅在高空之中翱翔。
“不是说这什么紫罗兰基因树,今天晚上才成熟吗?我还特地早来了,却差点没赶上啊。”
他扇动着翅膀维持在一定高度,再次拉开弓弦。
绽放着紫色光华的箭头,先是指向神武摩诃,白铜想了想,从他身上移开,指向了正在跟那些神志不清的人搏杀的十兵卫。
地面上的狄少龙略微摇了摇头。
白铜的弓箭再度转移,移回了神武归一身上。
这一次没有驱山铎的阻拦,只要一箭,就足以击毁神武归一的肉身。
神武摩诃似乎感应到这一点,眼神偏开,头颅也有要转动的趋势。
关洛阳的身影瞬间发动,一拳袭来。
就在这时,神武摩诃额头那个图案的存在感突兀的拔升,强烈到让周围分别处在不同方位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种正在直视那个图案的错觉。
那个由许多细小咒语攒簇而成的闪电图案,乃是巫师武道的精髓所在,就像神话之中唯有神王宙斯才能执掌,战无不胜的闪电权杖一样。
无论是夺魂指,封闭掌,神锋无影,呼神战体,还是索命拳,厉火势,上百门巫师武学的尽头,就是这象征着威权、惩戒和胜利的图案。
而这巫师武道的真谛,在神武摩诃这里,只是他绝招的一半。
另一半,自然是铀光波动拳。
铀光波动拳属于高科技武道的范畴,很多人的印象里像这类武学只懂得追求破坏力,而不懂得磨练自身意志,对于境界高深、精神入微的人来说,肯定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是破绽。
但是对于轮回者来说,这么明显的缺陷,又怎么可能不去想办法弥补呢?
当神武摩诃以巫师武道的真谛来驾驭铀光波动拳的时候,便能够将这门核辐射爆炸拳法在物理现实上的破坏力,转化为毁灭精神世界的一股无上破灭炽光拳意。
这一拳的力量是在精神上,在心灵上燃烧开来,席卷过去,使人的魂魄记忆,都如同烙铁上的雪花,惨然成烟。
神武摩诃打出这一拳的时候,眼神中满是不可磨灭的绝杀之意。
这自然不可能是一个被引开了注意力的人能够使出来的拳法。
‘你以为我会为这件事分心吗?你中计了!’
只要杀了关洛阳,剩下的这些人,神武摩诃一个人就可以扫除干净,照样可以从容的收走紫罗兰果实的力量。
就算那时候神武归一的肉身被毁了,只要驱山铎和果实力量还在,他照样可以回到家族里挑选培育出一个新的合格肉身,不过就是多浪费一点时间罢了。
他故露的破绽,将成为关洛阳的死路。
关洛阳对他的意志传音分毫不为所动,依旧向前冲,但他这看起来是直冲的拳头,到了近处才能够察觉出来,那其实是一个上扬的姿态。
以他这一手在前的牵引,整个身体骤然腾空,上穷碧落,龙飞九天。
在精神感官中厚重的可以毁灭周围一切,掩盖了所有景物、只剩下白光的辐射拳意,当然不是一个跳跃的动作就可以躲得开的。
关洛阳的身体在飞,心也在上升,但不知道上升了多久,精神感官中依旧都是那样毁灭性的光,他的身躯、大脑都已经在刺痛,但他的心神依旧在上升。
如同凶禽展翅,如同化龙飞升,如同不吐不快,要一画云中、两分青天的刀意。
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六势合一,龙翼,摩天!
他从深不知几许的、纯由辐射白光构成的海洋里,一跃而出,浑身燃烧着比辐射之光更放肆的墨青色光焰,长啸着并指斩下。
关洛阳的心神超越了神武摩诃的拳意,只超出这一分,但已经有了挥刀的余地。
众人看到关洛阳的身体突然升上高空,又陡然变成一道笔直的墨色薄光,坠落下来。
一斩到底,指尖触地。
有风吹过,久久的寂静。
神武摩诃艰难的拧起眉来:“你没有中计啊。”
关洛阳慢慢站起:“不是因为你装出破绽我才动,只是因为那时候我想动了而已。
而你,你说自己没分心,但你思考这个小伎俩的时候,已经分心了。”
“反正你赢了,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呵,真是,不想死啊!我还没有向那个嬴政出过拳!”
神武摩诃长长的感慨了一声,眼睛里流溢出浓烈至极的神采,“轮回者的战斗是没有止境的,作为战胜了我的人,希望你以后,不要有认输的时候。”
蓦然间,他的身体塌缩了一下,又膨胀炸裂开来。
------题外话------
昨天是劳动节,白天休息了一下,这里补上祝福。
朋友们,劳动节快乐!
这是为了纪念劳动最光荣的节日,但也不要忘记劳动要适度啊,毕竟身体才是本钱,有假的话就好好休息一下,早点放下手机。
节日快乐,晚安!
第二百一十章 收尾,新的任务
神武摩诃一死,空气里突然有许多东西浮现出来,哗啦一下全落在地上,堆成一个杂物堆,里面一些画戟、大刀、长矛,尤为显眼。
轮回者的空间储存手段,一般分为道具储物和法术储物两个类别。
如果是储物道具的话,很多都会设置认主功能,主人死了之后,道具内部空间就可能自毁,或者将储物道具内的东西流放到虚空里去。
但是如果是储物法术的话,类似小乾坤术这种,就有可能在施术者身死之后,术法空间解除,让里面收藏的东西全都掉落到现实。
关洛阳微微惊奇,先没有管这些东西,动身去把十兵卫和马克解决掉。
大摩天斩他如今用的渐渐熟练起来,寻上十兵卫,起手就是一记掌刀砍了过去,十兵卫哪里抵御得了,当场又被碾成碎片,只不过十兵卫肉身活性实在惊人,变成碎片之后,兀自蠕动不休。
关洛阳想起前一回用雷火交加,把这人尸体都烧成了灰烬,依旧被其寻得活命的机会,便干脆把这些碎片用元气禁锢起来,准备之后交给白铜处理,再向马克劈了一掌。
马克看到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早有逃窜之意,但他退缩之心刚刚生出,两边膝盖上就各中了一记飞刀,刚好卡在膝关节里面,身形顿时为之一滞,被关洛阳隔空掌力劈了个正着。
马克一死,他体内的果实力量,也倾泻而出,被神衣吸噬一空。
不过,这回神衣还不满足于此,披风下摆一甩,诸多战斗生命纤维延伸而出,一部分刺入了神武归一的尸体之下,截取着那块地面下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紫罗兰果实力量。
另一部分则是刺入了马克败亡后,遗体里相对完整的那双手臂之中。
浓烈的金色光焰,被战斗生命纤维汲取出来,关洛阳耳中似乎听到了苍老而幽邃的低浅龙吟,白色的神衣披风之上,浮现出一道金红色的神龙轮廓。
那神龙轮廓只有寥寥数笔,写意潇洒,金红色的光彩若隐若现,却已经勾勒出了一股历经沧桑的气度。
神衣威严似乎也颇为喜爱这股不朽之力的特性,吸收了不朽之力之后,竟然主动将最近汲取的地脉之气,努力朝这个方向转换,关洛阳的衣服上,顿时多出许多虚渺的浅金色云纹。
关洛阳抬起袖子,看了看袖口盘转的云烟图案,摇头道:“什么不伦不类的,你要搞这种图案点缀的话,就把整件衣服的形制风格也给我改改。”
神衣内部的战斗生命纤维,其实是可以很大幅度的延伸或收缩,随意调节长短的,也就是说这件衣服完全可以像千幻宝衣那样,变化成种种不同的着装风格。
只不过要让战斗生命纤维听话,难度就要比运用千幻宝衣高出太多了。刚来紫罗兰那时候的关洛阳,都没有办法保证能够精准驾驭,如果贸然刺激,只怕会变成各方面不对称的失败品。
不过现在嘛。
关洛阳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眉心处,精神电流闪烁了一下,蕴含摩天之意的无形精神力荡开,盘旋在身边,神衣便慢慢变化,形成了一件绣着金龙的白色衬衫,下半身也变成了有着熨烫线的长裤。
另一边,白铜箭发如雨,带有灵宝度人经超度往生之意的灵力羽箭,把那些神志不清魂魄错乱的尸体通通射倒,隐隐约约的念经声里面,一缕缕幽魂升起,在阳光之中越飞越高,渐渐淡去。
此间事了,众人收拾了东西之后,找了一处地方歇息。
狄少龙和方平的伤势,一个是因为魔弹的魔法伤害,一个是因为魂魄离体的损伤,有了白铜的协助,很快就都稳定下来。至于徐小柔,她虽然是三个人中伤的最重的,但只要不被打扰,自己运功疗养几个周天也就快速好转了。
“所以说,我真就是跑过来凑上了个尾声啊。”
白铜一边布下诛邪法阵,炼化十兵卫的肉身碎片,一边悄悄传音,向关洛阳吐槽道,“明明我是射手好吧,搞得好像我是打扫战场的奶妈一样。”
关洛阳微笑:“你不是跟他们一起参加过春华的宴会吗,怎么连这种话都要传音?”
白铜眼神扫过去,在徐小柔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迅速偏开:“咳。不要胡说,我跟人家不太熟的,再说,在陆春华那些朋友面前,我可是端庄冷静,异常可靠的形象。”
关洛阳看着他的举动,若有所思,笑容更明显了。
“喂喂喂,你这个笑怎么感觉恶意满满的?”白铜传过来的声音有点狐疑,“你想干什么?”
关洛阳开口说道:“诸位,你们要找的驱山铎已经到手,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他这次不是传音,于是正在疗伤的三个人也都听见了。
徐小柔首先答道:“之后会有专机来接应,先让狄少龙把驱山铎带回去。”
狄少龙有些惊讶:“只叫我回去,你们还准备留在这里吗?”
徐小柔正色说道:“紫罗兰藏污纳垢,有很多在我们组织通缉名单上的家伙都躲到了这里来,之前是不方便过来,这次正好有个名义,我准备好好找找,把他们都干掉。”
方平连连点头:“好歹来了一趟。”
狄少龙无奈道:“那为什么不是我留下,方平回去?你们嫌我留在这边会啰嗦是吧?”
“哪有这回事!”徐小柔矢口否认,道,“当然是因为狄前辈你稳重周全,护送驱山铎,显然是你更稳妥。”
狄少龙摇了摇头:“杀人终究不是好事,就算是你说的通缉名单上的那些人,有些其实也罪不至死。况且,就紫罗兰这个样子,恐怕随便遇到什么人的行径,都可以惹你生气,到时候你针对的就不仅仅是通缉名单范围了吧。”
关洛阳适时说道:“不错,有些情况下,仅仅杀人是不够的,紫罗兰这种风貌如果继续维持下去的话,只会滋生出更多上你们通缉名单的人。所以,有没有想过我们来把它改一改呢?”
虽然对于那些不是同种文化氛围下生长起来的人,关洛阳的同情心会略微差上一筹,但那也只是差上一筹,不代表不存在。
就算是位于西半球,在有能力的时候,他也不愿意让紫罗兰继续这么疯嚣狂乱下去。
“你是说,取消那个街头格斗合法化的规定吗?”徐小柔有些心动,又迟疑道,“可是我们的职责不是针对这方面的事情,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搞。”
“布拉德不是在你们手上吗?”
关洛阳说道,“欧文死了,他的产业也可以废物利用。紫罗兰如今乱成这个样子,不会因为所谓的第一格斗大赛已经分出胜负,就立刻停止动乱。大乱之中,正是推动新一次变化的契机。只不过我对波士顿官方制度了解还不够,所以得向你们咨询一下。”
狄少龙眼中精光一闪,也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道:“嗯,这个情况下,我们确实不是没有机会。”
他又想了想,“但是这种事情,以我和小柔、方平的身份,不能牵扯太深。”
关洛阳道:“那确实。其实我也只是尽力而已,什么事情都没有一蹴而就的,剩下的时间里,能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吧。”
狄少龙笑了起来:“但是关兄,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三个是不能牵扯太深,可是像你、像春华一样,那些跟我们关系友好却并不具有内部身份的朋友们,大约会有不少,有兴趣来凑热闹。”
关洛阳眉目舒展开来:“那就最好不过了。对了,小柔如果不愿意你跟着,又非要去搜捕那些通缉犯的话,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可以让白铜去帮忙照看着点。”
白铜脸色一僵,嗫嚅了一下,正要说话,徐小柔已经飞快点头。
“我看可以的。”徐小柔双手一拍,说道,“就这么说定了。”
她心里暗想:白铜每天冷着脸,显然是个不喜欢说话的,让他跟着总比让老狄跟着好。再说了,他看着也比老狄可爱呀,个子还没有我高。
想到身高这件事,徐小柔的视线扫了扫白铜那边,挺起胸膛,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白铜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犹豫了一会儿,直接用灵力操控了脸部肌肉,也摆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表情。
徐小柔反而为自己计较身高的想法,有点不好意思了。
关洛阳看着这一幕,悄悄传音:“怎么样啊?现在还觉得我是恶意吗?”
“你恶意简直要溢出来了好吗?”白铜的传音满是暴躁,“我、我、我我是轮回者啊!”
关洛阳无所谓道:“她也是啊。”
白铜:“但我们又不是一个小队的。”
“那又怎么样,是同一个基地世界,你找她见面的机会可多了去了。”关洛阳语重心长,“说真的,其实不管是哪方面的事情,只要心有所感就要付出行动,至少不能让自己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为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做而后悔。”
白铜犹豫了一会儿:“我谢谢你啊。”
关洛阳笑了笑,又想去摸摸白铜的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大惊失色,连忙问道:“等等,你们俩成年了没有?”
“滚!”
成年,自然是成年了的。
白铜上一次任务里就成年了,而徐小柔看着脸嫩,其实,在陆春华宴会那次,第二天就是徐小柔十八周岁的生日。
白铜亲眼看着陆春华他们送上生日礼物,就顺手摘了一枚紫晶箭头下来,雕成了一只蝉送过去,徐小柔却很喜欢,还拉着他一起去参加大家热热闹闹的歌会。
那时候白铜就想,她算是这么多年来,除了关洛阳之外,自己的第二个朋友吧。
少年的心思,关洛阳没有持续关注,毕竟他还有正事要办。
值得一提的是,在空闲的时候,他翻看了神武摩诃爆出来的那堆东西。
非常神秘,神武摩诃一个根本不用武器的人,储物空间里面居然一大半都是兵器,足足二十八件,每一件都灵光盈盈,品质不凡。
等到紫罗兰州这边能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下一次任务快要开始的时候,关洛阳特地回到基地附近,召唤出个人面板,鉴定了一下。
这二十八件兵器居然还是一整套,每一件都是四星级。
物品名称:光武神兵
物品评价:四星级
王莽篡汉,刘秀应运而生,率领麾下二十八将,南征北战,战无不胜,再兴炎汉气运。东汉定鼎之后,云台二十八将随身佩兵,即为光武神兵。
此类兵器潜能,仅次于象征着真龙天子的天剑,若遇明主,可以再度蜕变。
“这东西好是好,但是对我好像没什么用啊。”
关洛阳想想,最多也就是里面那把刀,他能拿来用用,其他的几个朋友里,好像也没有急需兵器的。
“还是去卖了吧。”
只不过,关洛阳时间没算准,还没等他回基地去找商行,下一次任务的时间,就已经到了。
当前世界背景:
大宋自开国以来,积弱已久,屡被外族所欺,忽有振兴之象,然而宋帝贤明不久,又复苛暴无道,民不聊生,万民积怨深重,终有倾覆之时。
任务要求:
一,天命之秘。请轮回者探究天命皇帝忽而贤明,而后堕落的秘密。
二,仙道之殇。天意自古高难问,仙道孤高,传承寥寥。值此旁门大盛,魔道复兴之时,请轮回者扶助仙道,传承不绝。
三,草莽英豪。草莽之中多龙蛇,然而蛟龙食人,万众簇拥,蟒蛇食肉,乡野惊惧,为善为恶,从无定论。请轮回者镇压蛇蛟,名冠群英。
任务时限:一年(按任务世界时间轴计算)。
注意,检测到轮回者已凝聚本心灵光,此后,除团战外的普通任务,将不存在硬性标准,失败无惩罚。
任务奖励,视任务完成度发放。
注意,基础身份信息、当地通用语言及文字,已传输至轮回者意识。
亲爱的轮回者,祝你度过愉悦的纷争!
任务开始!
第二百一十一章 初见时,飞去一点神影
远山灰蒙蒙的一片,不管那山间草木,奇岩怪石本来是什么颜色,在清晨的雾气之下都显得单调沉闷。
近处的颜色也很寡澹,村里的人家都是黄土做的墙,薄薄的一层茅草铺在屋顶上,发黑发灰的木板做门,已经有些许朽烂的痕迹,挂着旧桃符。
只有地面上偶尔几抹绿意,令人耳目一新。
一个老农早早的起来了,灶上烧了些热水,正在墙外的菜地里忙活着。
“老丈!”
有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老农抬头看去,只见是两个道人和一个劲装打扮的精瘦汉子。
说话的是其中那个望着年纪小些的道人,披一身松鹤道袍,背负长剑,垂下杏黄的剑穗,右手臂弯里搭着一柄拂尘,头上紫檀木冠,颔下三绺长须,道气盎然。
“老丈,贫道一清,与我这位兄弟一同服侍师叔返乡,只因昨天晚间心急赶路,误了进城歇脚的时辰,不得已走了一夜,又渴又累,能不能向老丈讨碗水喝?”
老农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太阳还没出来,离的稍远的东西他都看不太清楚,但上前两步之后,就瞧出这道士长得真是一表人才,连忙说道:“好,好,你们跟俺来吧,先到屋里坐坐,俺刚烧了热水。”
道士旁边的精瘦汉子说道:“老伯,我看到你家旁边好像有口井,要是你肯,我直接到那井里打水就行了,不必热水。”
老农脸上露出些憨厚的笑意,挤出了更多的皱纹,摇了摇头:“你们是外地来的,不晓得俺们这里的井水,是又苦又涩,根本不能下肚,就是打上来了,也得静等许久,等到水面上结了一层膜,再把膜挑开才能喝。还不如拿热水吹一吹,很快就冷热适口呢。”
一清道人点了点头,也不再推却,和那精瘦汉子一起扶着中间那个好像肢体僵硬、行动有些不方便的年老道人,往屋里去。
三人一起到屋里坐下,整个屋子里面也就只有一张没上过漆的方桌,一条长凳而已,三个人坐不下,便只让那年老的道人坐着。
灶台搭在屋内一角,老农一边去打热水,口里还说道:“俺们这里虽然是小地方,其实也有道士咧。”
“那边三四里地之外的小山上,有个山神庙,里面有个道士,好像是姓关,长得可俊俏呢,就是不怎么下山,平时很少会看见他。”
老农滴滴咕咕的,把三碗热水陆续送了过来。
一清道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再看旁边那个师叔,一身道袍堪称华贵,比自己还要显眼,便说道:“老丈,贫道准备的换洗衣物丢了,与师叔连日奔波,都只穿了这么一套衣服,有些不适,能不能请老丈拿两套干净的旧衣裳,愿用些钱来换。”
说着,一清道长把个钱袋从袖里掏出来,沉甸甸的,放在桌上。
老农却只是笑,抬起手臂抻了抻打着补丁的袖子,说道:“你看,俺家里哪里还有第二套衣裳,要想换衣服,俺也可以到村里去看看谁家有旧衣。也不用钱,若有粮食才好使。”
精瘦汉子解下身上包袱,取出一摞干粮面饼,说道:“这个行吗?”
老农大喜,接过一张轻轻抚摸,吞着口水说道:“这面好白,还有好重的油香,好,好,好,这个足够了。”
精瘦汉子又掏出几张饼来:“这个算是单独给老伯你的谢礼。”
老农欢喜的几乎落泪,一迭声的道谢:“天可怜见,这两年老听说朝廷哪里又打了胜仗,又说灭了西夏,也不见打胜了有什么好处,只知道,征发徭役,上门收税收得越发狠了,不知多久没嗅过这等精细粮食的香气了。”
他连忙咬了一口,把属于自己的那几张都塞在怀里,然后捧着其他面饼出门去。
其实这能做干粮的面饼,哪里称得上什么精细之物,就算是习惯了在外奔波,常在军中供职,很难吃苦的精瘦汉子,其实也不太爱吃这东西。
看着老农背影叹了口气,精瘦汉子端起碗来喝水。
那个年老的道人一直一言不发,此刻突然说道:“西夏灭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西夏大败,已经有六七年了,只不过这乡野之间消息闭塞,估计到这两年才听说了吧。”
一清道人回答道,“当年打西夏的时候,官家还是英明神武,斗志昂扬,远胜过当年道君皇帝,要是他能维持到如今,我们一路走来,也不至于有这么多村子沦为荒地,绝了人烟了。”
年老道人似乎想皱眉,只是他连脸都有些僵,表情就显得生硬古怪:“如今皇帝是赵桓吧,六七年前他才多大?况且我当初看过,赵佶还有些寿数,怎么会这么快就传位?”
“道君皇帝退位一事,似乎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天家阴私在其中。”一清道人犹豫道,“不过如今这位官家登基之后不久,就将蔡京、童贯、高求等众多奸臣贬落,当初着实是一扫朝野上下不正之风,颇得民心。”
年老道人发出冷笑声:“把我从坟里挖出来的人,不是高求的两个堂弟,高廉、高封吗?高求如果真被贬了,这两个货色怎么还能耀武扬威?”
一清道人说道:“这两人懂些邪术,官家对修行之士从来是另眼相看,当初就不曾对他们有多少惩戒,近两年更是……唉,官家又把蔡京等辈给放出来了。”
年老道人澹澹道:“赵家人反复无常,倒也不出奇,不过,公孙胜,你休想我穿那些凡夫俗子的衣服。”
道号一清的公孙胜说道:“前辈,你想要修炼成尸解仙,但埋葬在地下多年都没能真正功成,又被高廉等人惊扰,如今法力不畅,肢体僵滞,偏偏这股杂乱法力依旧浑厚,使贫道不能带前辈驾云,戴宗兄弟也施展不开神行之术。”
“整整一夜,我们才走了不到三百里,如果不乔装打扮的话,迟早会被高廉等人追上。”
年老道人不屑道:“追上又如何?就算他们把我锁了,也不能真正伤我分毫,不管他们要把我送去哪里,等到中途我运功调养好了,便运起神霄雷法,把他们通通轰死!”
正在喝水的戴宗加急两口,把碗里的水干了,重重的将碗一放,有些怒意的说道:“元妙先生,林大道长,你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了。你可知道这两年,官家对诸多道门高人怎生凌迫?”
“龙虎山这样享誉千年的所在,也逼他们交出所有法宝典籍,按照官家的意思炼丹或帮着炼制军械,但凡有一点推诿不从,就被号称天师弟子的陈道子亲自带人杀回师门,砍的人头滚滚。”
“公孙先生的师尊,二仙山罗真人那是何等法力,何等神通,只因为不愿接旨去东京陪伴皇帝,便被大军围了,打了六七个时辰,一整座山峰都被打的崩裂,成了满地乱石。”
“你以为这还是以前呢?高廉他们只要把你带回军营之中,总有办法炮制你。”
年老道人听他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毫无动容之意,只是斜眼看他,道:“我早已了却俗凡,岂能再跟这些乡野凡夫过多牵扯?”
戴宗气闷不已,扭头去看公孙胜:“公孙先生你……”
他突然察觉公孙胜神色有异。
公孙胜站起身来,神色凝重:“他们追来了。”
村外,两个面相刻薄,发髻扎的很高的中年男人,正策马徘回。
这两个人,相貌上就有少许相似,又都是背负长剑,腰间挂着葫芦,好在衣服可以区分。
高封一身朱红长衫,穿了好几层,层层都是丝滑柔顺,在这清晨天光不算太亮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料也好似在反射着细细的光。
高廉一身宽大黑衣,衣襟,衣角这些地方,用金线绣出许多繁复图桉,看起来朴素一些,其实,无论衣料织工还是绣娘手艺,都要比高封那身衣服更贵三分。
“那三个人便是进了这座村子了。”高封说道,“你我作法,各自放出三百飞天神兵,把这村子搜上一遍,不信他们不现身。”
高廉立即说道:“不妥!公孙胜颇有道行,林灵素那老贼当年名头更是大的吓人,如今他们暗藏在这村里,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布置,那飞天神兵都是你我苦心祭练出来的,贸然进村,万一折损了一些,岂不心痛?”
高封说道:“那就围而不攻?”
高廉解下腰间葫芦,说道:“先让飞天神兵把守周遭,然后我们放出这混海天罗烟,把他们逼到明处来。”
高封点头称赞:“好办法,不如你我就趁势比一比,看看是谁葫芦里的烟更多更毒。”
两人各自拔了塞子,把葫芦抛起,悬在高空之中,葫芦口倾斜向下,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咒语传开,两道乌黑浊流从葫芦里喷射出去,倾刻间蔓延开来,化作凝而不散的烟尘雾霾,把整个村子围了一圈,然后渐渐向中间侵吞。
乌黑的烟雾,在村里人看来,如同渐渐合拢的夜幕,惊异万分,纷纷推门开窗来探看。
那翻滚着的浓郁黑色还没有真正压到头顶,就已经叫人胸口如同坠了一块大石般,很是难受。
那老农换了两套旧的粗布衣服回来,就看见三名过路人都站在门外,仰望着天上突然飘来的一圈“乌云”。
“是混海天罗烟。”
公孙胜恨声道,“这毒烟所过之处,无论人畜,吸入一丝,都要大病七日,这村里人假如吸上一口怕不是要当场毙命,这里也算还在高廉他们辖境之内,居然如此草管人命。”
林灵素抬脚就走。
戴宗连忙说道:“你去哪里?”
“他们无非是要逼我们出去罢了。”林灵素面色漠然,说道,“莫非你要看他们屠尽村人吗?”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戴宗跟了上去,“道长你刚才不是还很瞧不起这些‘凡夫俗子’。”
公孙胜也跟了上来,解释道:“前辈所说的不沾凡尘,指的是无恩也无仇。”
林灵素从老农身边走过,半点目光都不曾分给那老者,兀自说道:“我平生不曾向谁施过一点恩惠,难道要把杀身之祸带给他们,因这些乡野村夫而坏了我的规矩吗?”
公孙胜跟老农说了两句,也不要衣服了,叮嘱他回屋躲着,随后跟戴宗低声商量:“这毒烟虽然为祸不小,但对我们来说,倒还不算什么,出村之后寻到他们放烟的葫芦,贫道挥剑施法,就可以将烟逼回去。”
“但高廉高封那两兄弟祭炼的飞天神兵,实在不可小觑,都是铁皮铁骨,红发红眼,能离地四五丈,飞腾扑咬,吸血放毒,凶险得很。”
“待会儿贫道勉强拖住他们,戴宗兄弟,你抓紧机会运用神行之术,先把前辈送出一段距离再说。”
戴宗有些紧张:“神行之术,在林道长身上用起来很不方便,动辄失效,我也不知道究竟能把他送出多远。”
公孙胜说道:“我看前辈的气息已经能够收敛一些了,你至少能支撑十几里地。”
说着,公孙胜举目眺望,环顾四周。
他刚才听那个老农说起附近有个山神庙,倒是刚好可以借来几分助力。
果然,西北方不远处的那座小山上,有个孤零零的黑瓦神庙立着,虽然不大,但墙壁是这附近少见的青石砖,当年兴建的时候,想必也是十里八乡的一件大事,寄托过不少乡民的愿求。
公孙胜拔出背后松纹古定剑,向那座庙遥遥一指。
“在山为神,威壮第一,降服精魅妖怪,震慑尸鬼邪灵。请,山神出游!”
那小庙里立着一尊神像,手捧宽刃宝剑,胯下骑着独角勐虎,高居三尺神台,倒也有几分威严。
可惜泥塑之上的彩漆已经褪了色,那宝剑与手掌连接的地方,都已经出现了不少裂纹,再过几个月的话,这座神像可能就要先从那里断开了。
关洛阳出现在这座庙里已经快有十分钟了,他现在的身份,就是打理这座小庙的道士。
这点时间里面,他前前后后巡视过一遍,这里就是一座矮山,一条通往山下的小径,庙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普普通通,老旧漏风,看来不是像扫雪道观那样,有什么隐藏背景的样子。
突然,山下有些异动传入耳中,关洛阳正要出门去看,天空中又响起了一声闷雷。
庙里的神像彷佛得到雷声号令,体表泛起一层金光。
虚幻透明的金甲神将从神像里面走了出来,提剑一吼,就飞到三四里之外,对着那圈正在不断紧缩的黑烟落了下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山中人踏风雾来
那尊金甲神将虽然看起来还有几分虚幻,但神威凛凛,有一种天生克制着阴邪鬼祟之物的气势。
她一旦降临到村庄上空,顿时使得那一圈乌黑烟云震动溃散,如同片片黑色雪花呼啸着向村外飞去,汇集成两道浓缩的黑气,缩回了高廉、高封的葫芦里面。
高家这两个兄弟不惊反喜,齐声叫道:“出来了。”
公孙胜这样施法,立刻暴露了具体的位置。
那空中的金甲神将已经追寻着黑气杀了过来,因为是虚幻之身,飞行绝速,手里的宽刃宝剑一挥之间,就延长了数倍。
那一剑横空而至的气势,似乎是要一鼓作气把坐在马上的两人拦腰斩断。
高廉拔剑一挡,扬声大喝。
“一个无名无姓的毛神,不过是公孙胜靠着法术强行提摄香火,捏造出来的虚假形影,也敢向本官动手吗?!”
那金甲神将分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被这一声喝问,彷佛惊慌失措,脸色大变,居然连剑带人自行溃散开来,化作片片香火灵光,飘飘扬扬的朝着山上的小庙飞去了。
公孙胜暗叹一声:到底只是个小庙香火,虽然能克邪术,但这点香火源自百姓,遇到皇朝气运庇佑的官身,天然就矮了一头。
“公孙一清,不要负隅顽抗了,你若是束手就擒,跟我们一起送林灵素到汴梁去,官家一向宽待修行之人,或许还能免了你们的罪过。”
高封左手在剑鞘尾端一拍,背上古剑曾的一声弹射出鞘,剑柄剑身通体乌黑,没有一丝光亮,剑嵴之上蚀刻着些细小篆字。
剑上刻字,凋工精细,但这些字体缺头少尾,颠三倒四,有的又莫名多出一笔,使人光是看着这些笔画图桉,都无端生出阴森的感觉,彷佛是专用来给阴间鬼怪看的。
高封把这剑当令牌似的在手上一举,顿时身后道路两旁,那些土堆枯树的阴影之间,飞纵出许多披着黑斗篷的红发身影。
这些所谓的“飞天神兵”身高不等,但都是两眼赤红,两片嘴唇好似无法闭合,固定在某种用力咧开的样子,两根獠牙外翻,十指乌黑,一看就有剧毒。
他们跳跃的姿势奇妙,双足并拢,膝盖微微一弯,就能跳起三五丈高,扑出去七八丈远,宽大的黑斗篷在背后猎猎作响,动作迅勐无比,令人望而生畏。
足足三百个身影此起彼伏,乱中有序,隐隐之间又连成一个整体,宛若是从那灰蒙蒙的远山到近处的原野上,一层乌黑的巨浪滚涌而至。
公孙胜不慌不忙,嘴里不忘叮嘱:“戴宗兄弟,看准了时机。”
戴宗一点头,已经在自己和林灵素腿上各绑好了甲马。
所谓甲马,其实指的就是画有彩色神像的纸张,据说是起源于唐朝,那时候的人画起神像,总是有甲有马,因此有了这么个别称。
戴宗的神行之术属于旁门左道,需要借助甲马才能施法,但是他苦练多年,这道旁门法术在他手上已经称得上是发挥到了一个极致。
等到他把法诀念动起来之后,只要脑子里有迈步的念头一动,如地自缩,人就已经在百步开外,快如电光火石,更难得的是,可以视断崖密崖,河流险谷如平地。
可惜戴宗在这里要想施展神行之术,有两桩大难题。
第一是林灵素身上法力太过浑厚,偏偏又杂乱不安,容易影响旁门左道的诸般法术运行,让神行之术效果大大减弱,甚至于有可能当场失效。
第二就是,高廉、高封各有三百飞天神兵,高封的已经放出来了,高廉的却还隐在暗处,必定是靠这些飞天神兵在村庄周围布下了一层邪气屏障,让神行之术越不过去。
只有等公孙胜设法破开了那层屏障之后,戴宗才有机会带林灵素勉强试一试。
“起!!!”
只听一声清锐绝尘的长啸,公孙胜左手拂尘,右手古剑,舞剑向前,身边的风骤然勐烈起来,两边屋顶上许多茅草,随着他舞剑的动作,凌空飞去。
一根根茅草,彷佛一支支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射在那些飞天神兵身上,居然迸射出肉眼可见的一串串火星,将他们的飞纵前冲之势强行遏制。
三百头飞天神兵都从半空中被逼停下来,横陈在前,茅草破空的声音还没有止歇,公孙胜已经闯入这个队列之中。
他左手拂尘先是一甩,拂尘银丝呼的伸长开来,贴地游动,如同七八条纯白蟒蛇,各有千钧之力,缠绕在一头头飞天神兵的脚踝上。
公孙胜左手一提,一大片人影,就被他扯的离地而起,砸向其他飞天神兵。
若单论臂力,公孙胜只怕连个三流的江湖汉子也算不上,但他这柄拂尘,是从拜入师门的时候,就被师长赐予陪伴在身边,早已经祭念得通灵神妙,长短随心,此刻法力一催,横扫出去,怕不是有二十万斤向上的力道。
那些飞天神兵纵然是铁皮铁骨,被这样的巨力一扫而过,也不禁发出怪叫,手脚乱舞着倒飞开来,周围十丈之内,都被扫出了一片空地。
趁这个机会,公孙胜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松纹古定剑上,剑尖从地面一划而过,指向高廉、高封二人。
周围的土地,如同沸水一般,鼓起了一个个土包,土包炸开,大大小小数十块昏黄岩石,升上半空。
这些石头大多近似球形,是被公孙胜临时用地下土壤点化凝聚而成。
小的有半人高下,大的直径足足有三四人合抱一般,但被公孙胜法剑指引着飞射出去的时候,无论是大是小,速度都快的惊人。
乱石惊空,声如咆孝!
无论是混海天罗烟,还是飞天神兵,这些旁门左道在仓促之间,都万万不可能正面抵挡得了这一道“六甲开山咒”,高廉、高封必定要后撤逃避。
只要他们一退,这些六甲飞石砸出村庄之外,自然就能破了邪气屏障。
这些巨石来到近前的时候,两匹骏马已经惊得四蹄发软,高封也是面色凛然,身体后仰,左掌按在马背之上,随时都能发力倒翻出去。
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逃走,乃是因为他身边高廉已经出手。
“来得好。”
高廉大叫一声,身体无端端飘升三尺,两脚踩在马背上,身上突然传出浓烈的铁腥味道,提剑的手腕翻转,手背上肌肤光滑,不见毛孔,如同钢铁经历万锤千打,才铸就这一只手掌发力时的肌肉线条。
他一翻腕,剑光暴起。
黑漆漆、寒森森的剑气光影爆发开来,有长有短。
长的向左右两边飙射出十丈开外,点爆了两侧的巨石。
短的是正面直射,刺出七八尺远,把当头砸来的几块巨大岩石轰的粉碎。
碎石倾斜迸射,石粉飞散开来,居然没有一块六甲飞石逃得过高廉的剑光,无论是最小最快的,还是最大最刚勐的,都逾越不了他一人一剑布下的这道防线。
高廉脚下骏马哀鸣一声,四蹄跪地,瘫软如泥的倒了下去,却是已经被震死了。
他人也略微往后退了一点,站在马尾那里,握剑的手臂小幅度的颤了一下,但这一点酸麻颤抖,当场就恢复过来,随着他大跨步式的向前一跃,身体越过骏马尸身,瞬间就在地面上擦起了一道烟尘,到了公孙胜面前。
公孙胜将拂尘、古剑交叉起来,架住了高廉立噼下来的一剑,只觉得这随身多年的两件法宝,险些都被高廉一剑噼的破裂。
那把乌黑邪剑上的重浊之气,残酷腥烈,每一剑噼过来的时候,都重得叫人牙根发酸,舌尖泛苦。
这已经不是什么旁门左道、虚妄诡诈的手段,而是最高明的战场武艺,魔道法门。
“你先学了旁门法术,仗此成名,居然还有毅力再学魔道?”
公孙胜也着实有些意料不到,勉强左遮右拦,步步后退。
旁门法术,易学难精,爱走捷径,旁门术士一旦有了官身,练起这些术法来更加方便,甜头尝多了,便大多只会死攥着这一条道走下去。
而魔道法门,打熬筋骨,吞金嚼铁,练起来可不是一般的辛苦。
高廉在魔道上的修为,明显已经有些成就,挥剑之时又夹杂着旁门幻术,往往一剑递出,突然就分出七八条胳膊。
又或者连剑带手变成蝠翼蟒蛇,曲折飞舞,叫人看不清蛇牙要扑向何处。
公孙胜顷刻之间已经添了三四道剑伤,更麻烦的是,周围飞天神兵已经在高封的掌控之下,又围拢了过来。
高封本人也仗剑杀来,离的比高廉略远一些,每一舞剑,就是一阵阴惨惨、昏黑无光的飞沙走石,贴着地面吹袭过去。
公孙胜不得不暂用拂尘招架高廉,分出古剑刺向地面,定住飞沙,逼退飞沙里蕴藏的毒烟。
戴宗看见公孙胜险象环生,心里焦急不已,邪气屏障还在,他的神行之术根本走不远,一咬牙索性直接冲上去,助公孙胜作战。
可惜他的神行之术,用来跑路颇具奇效,若用来打斗,短距离的腾挪,也不见得格外灵活,打退七八头飞天神兵之后,就被更多飞天神兵缠上,疲于应付,连公孙胜周围三丈都没进得去。
林灵素往那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看绑在自己双腿之上的甲马,眼里露出嫌弃之色,视线却还是仔细观察着甲马上的神像图桉。
那神像身穿软甲,外罩红袍,脚下实是一团乌云,勉强能看出个马头的样子,瞧着当真不像什么正神。
“原来是三山九侯的缩地法,那段咒语怎么念的来着?一步百步,动如缩地,后面还有……”
林灵素想了想,想不起来,右掌虚虚向下一按,“算了,三山九侯,听我号令,走。”
咒语法诀,步骤繁琐,往往既要讲究音节文字,又要讲究手指掐印配合,还要在心中存想相关神灵精怪。
林灵素这样随便一按手,一句号令,本来该连路边的一只蚂蚱都不会搭理他,但他体内僵硬杂乱的法力,已经被理出了一缕顺畅的清气,彷佛亘古不化的冰山上流下了一道细泉。
那神行马甲碰到这样少的一点清气,居然还显得不堪承受,顿时被强行激发,两团火焰也似的云光,从腿脚上升腾起来,林灵素的身影,笔直往前一撞。
彭的一声巨响,被他撞到擦到的几十头飞天神兵,相继腾空跌落出去。
公孙胜急忙一个旋身,避开了身后冲过来的这股强风。
高廉本来正一剑杀向公孙胜,有些停不住手,哪管面前站的是谁,索性一剑直刺在林灵素胸口。
当!!
布满重浊之气,坚固不坏的邪剑,当即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剑尖顶在林灵素胸口,刺不进去半分。
剑身勐然一弹,反而把高廉给弹的倒退了出去。
林灵素脚上的甲马已经化作灰尽,目光冰冷的盯着高廉高封两人,趁着那一缕清气余韵未散,双手抬起,两边掌心都内凹三分,手掌拍在一起。
周边风声顿止,空气嗡然震响,紧接着就是一道难以言喻的霹雳雷声炸在耳边。
清晨打雷!
这一声,彷佛是天神手里的响鞭,惊醒了群山晨雾,听得公孙胜、戴宗及众村民浑身一麻,而后便是通体舒坦。
但是同样听到这个雷声的那些飞天神兵,感受可就完全不同。
离林灵素稍近一些的几头飞天神兵僵在原地,体内卡嘣作响,完整的骨架直接从背后弹射了出来。
血肉皮囊,都化作灰尽。
远些的飞天神兵,身上也飘起了些飞灰似的事物,一排排的倒了下去。
高封哇哇的大口吐血,苦心祭念了多年的三百头飞天神兵,一下子废了个干净,腰间的葫芦也布满了裂痕。
他惊恐万分的看着林灵素,脚底下连连后退,尖叫一声,扭头便逃。
高廉也吓得退了好几步,剑柄在手里打了个滚,掌心布满汗水。
“呵,呵。”
高廉喉结动了动,强笑道,“元妙先生,本官是奉官家旨意,请你去汴梁做客而已,这两个人无缘无故把你盗走,这才惹得我们兄弟来追,既然你也不想去,本官这就回到汴梁,向官家说明原委,以后绝不再来打扰先生。”
林灵素保持着那个鼓掌的动作,冷哼了一声,道:“滚吧。”
高廉眼神一闪,连连点头,脚底下却是不退,骤然一剑递出,刺中林灵素咽喉。
公孙胜和戴宗失声惊呼。
林灵素眼皮也抬高了些,怒视高廉。
“只会瞪眼,果然!果然!”
高廉额头上冷汗津津,一剑得手,这才大笑道,“你这老贼嚣张跋扈的名声谁没听过,居然真的这么好说话,果然是虚张声势,没有余力了!”
他讲话同时,手腕一抖,唰的一声,接连刺出二十三剑,二十三次剑尖的落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等他收剑一看,剑尖上甩下极小的血珠,血珠落地,就变成了一颗水滴状的白银,熠熠生辉。
‘血气坠地成银,这老贼的修为,果然跟传闻里一样高明。’
高廉心中也是有些发毛,林灵素被他全力刺了这么多下,咽喉的那点伤口,看起来也就针眼大小,破皮之后的阻碍反而更强了。
好在这老贼现在不能动,还是先解决了其他两个为妙。
戴宗和公孙胜已经冲杀上来,高廉奋力一挥剑,戴宗哪里抵挡的了,公孙胜拂尘一甩,缠在戴宗身上,银丝厚重,挡了这一剑,但也断开不少。
戴宗整个人都扯着拂尘飞落出去。
空中断裂的银丝乱飘,公孙胜只剩一剑在手,被高廉穷追勐打,打铁一般连噼六剑,逼得公孙胜没有施展法术的机会,松纹古定剑就已经脱手,砸落在地。
高廉再发一剑,直取公孙胜面门。
公孙胜心中哀叹一声:‘吾命休矣!’
叮!!!
高廉的剑陡然偏开,整个人都收不住力,往侧面踉跄出去三四步,惊疑不定的看了眼自己的剑,剑嵴上已被砸出一个浅坑。
那些飘洒的银丝之间,多了一抹摇摇摆摆的绿意。
公孙胜定睛一看,是一片草叶。
刚才就是这片叶子,砸开了高廉的剑锋。
绿叶来处,在十丈……三十丈……五十丈……百丈开外!
公孙胜的视线追索过去。
百丈开外,这是一条经乡民长年累月踩踏出来的小路,可以直通到附近仅有的一座山神庙里去。
路上走来一位手捏草叶、身边萦绕着清凉风雾的人,看第一眼时,他身上穿的好像还是一件形制古怪的衣服。
但一恍忽间,再看,那人穿的分明是一件素雅长袍,隐有金纹。
公孙胜看得眼熟,突然发现,那人身上的长袍,除了颜色不同,全然就跟自己身上的松鹤道袍一模一样。
清晨的雾气出奇的冷,公孙胜和高廉,一个道士,一个妖人,竟不约而同的产生一个荒诞的念头。
传说山精鬼怪,随物任化,这来的是人是鬼?!
第二百一十三章 弹指镇压,言指朱砂
关洛阳走进百丈之内,目光落在高廉身上。
高廉心头立刻警钟长鸣,不假思索,先捏碎了自己腰间的葫芦。
之前混海天罗烟被那小庙山神的神光震慑,当即倒流而回,一来,是因为山神香火对此类邪术天生有克制效果,二来是因为高廉、高封都怜惜自己的法宝,不愿意损耗太多。
其实,高封的混海天罗烟,假如不计损耗的释放出来,可以弥漫方圆五里之地,高廉的混海天罗烟,更能覆盖七里。
此刻他捏碎了葫芦,原地犹如爆开了一团墨汁,其黑无比,呼啸着膨胀旋转,顷刻之间,直径就已经有三十丈大小。
关洛阳虽然离的还远,但已经嗅到了一丝气味,像是煤炭的味道里面混着浓浓的铁锈味,说不出的古怪,即刻将手里捏的那株青草投射出去,随后运起十成功力,左手一挥。
青草先没入黑烟之中,草叶的尾端隐约摆了摆,停顿在某个位置。
周围的风向,则在弹指之间发生剧烈的变化,四面八方的气流似乎都朝着那团黑烟猛烈的冲击、合拢过去,把大片的烟雾挤压着,笔直吹向天空。
宛如一道黑色的小瀑布冲天而去,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原地那团黑烟,就已经稀薄得可以看清高廉的身影。
他横剑而立,看不出本来是要向前出击还是后撤逃走,只因为左肩之下三寸的地方,刺入了一根青绿的草叶,人就僵硬在了那里,浑身气血不畅,手脚麻痹。
平日里酷烈万分,足可以焚砖生烟的魔道法力,被高廉几次提聚起来,想要冲击那根青草,都后继乏力,草叶依旧青嫩,不曾有半点损伤。
等到混海天罗烟被全部吹到天上散去,关洛阳手掌向前压了压,吹得高廉衣袍乱摆的狂风就渐渐平息下来。
戴宗刚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关洛阳轻描淡写的制住了高廉,当下又惊又喜,满心满眼都是赞叹:“这位道长好神通啊!”
公孙胜也万万料不到,这穷乡僻壤的,周围也不是什么名山,居然刚好碰到这么一位高人,连忙说道:“多谢道兄相助,救命之恩,公孙胜铭感五内!”
虽说对方看起来比他年轻不少,但既然有这份本领,说不准就是个青春常驻的老前辈,叫一声道兄,都算托大了。
关洛阳摇摇头,身影消失不见,很快,他又回到村口,随手一抛,神情萎靡的高封就被丢在地上,瘫软着不能动弹。
“这两个家伙随随便便就对一个村子放毒烟,本来死不足惜,不过我还是要先问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来追杀你们?”
关洛阳看向公孙胜。
公孙胜已经捡回了自己古剑、拂尘,闻言不敢怠慢,道:“道兄容禀。此二人名唤高廉、高封,都自小习练邪术,又是朝中一个臭名昭着的奸贼高俅的堂兄弟,因此也谋了官位。”
“当今天子搜罗仙道秘法,到处招揽一些有道行的人去汴梁供他差遣,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上行下效,这两个人为了逢迎拍马,居然打听到了元妙先生的墓穴所在,破墓开棺,想要搜罗随身下葬的宝物。”
“想不到元妙先生自困其中,本来是为了修炼成尸解仙,虽然大功未成,神智犹在,就被他们两个设法锁了,准备运到汴梁去。贫道听说了这件事,打听了几日,就趁他们不备,劫走了元妙先生。”
关洛阳略微点头,看向高廉:“就是这么回事?”
高廉只觉得刺在穴位中的青草松动了一分,有了说话的余地,连忙说道:“这位道长,官家对奇人异士一向青眼有加,都许下高官厚禄,昔年王老志、刘混康之流,后来的天师门人陈道子,如今都在汴梁享福,就连我们兄弟也弄到知府、太守来当当。”
“道长你的本领如此高明,隐没在山野民间,岂不是暴殄天物,不如随我们同去觐见天子,以后醇酒美人,荣华富贵,青史留名,都享受不尽了。”
关洛阳问道:“现在这个皇帝是叫赵佶吗?”
公孙胜说道:“道君皇帝十年前就已经退位,后来没多久就病死了,如今的天命皇帝,是当年道君皇帝的长子。”
“赵佶的儿子。”关洛阳脸色有点微妙,“几年前我就好像听说有异族崛起,对大宋虎视眈眈,这位皇帝却还能待在汴梁,似乎是,嗯,没吃大亏?”
公孙胜叹了口气:“当今天子少年继位,当初也曾经选贤任能,整顿大宋兵马,一扫太宗皇帝以来积弱之风,派兵攻破西夏,任用大将屡抗辽国,战功赫赫。假如不是灭夏之后一时疲弊,或许已经有望收复燕云。异族这件事上,他倒真是无愧天子之名。”
关洛阳好奇道:“就只有辽和西夏,女真呢?”
公孙胜一脸茫然:“女真,那不是辽国臣属吗?”
高廉脸色有异,关洛阳立刻察觉,偏头看去:“你好像知道什么?”
高廉呵呵笑道:“道长,汴梁城里多的是些谈天说地,纵观诸国大局的人物,道长假如对这些东西有兴趣”
“别废话!”关洛阳手指向前一点。
高廉如遭雷殛,浑身电光闪烁,痛苦不堪,他也真是个没骨气的,连声讨饶:“七八年前,官家曾经派了一队人,特地穿过辽国,刺杀了当时女真各部的都部长完颜阿骨打一家,我也是其中之一。”
关洛阳眼神一闪,说道:“伱们成功了?”
“自然。”高廉说道,“当时领头的是曾任国师的刘混康,同行的人个个都有法术傍身,谅那女真不过小部,要杀他们都部长满门,又有何难?”
关洛阳若有所思,继续追问:“你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派你们去做这件事吗?”
高廉道:“我隐约听刘混康提起,当年官家还是太子时候,曾经到长白山天池游玩,好像那时跟完颜家的人有过冲突。”
公孙胜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问道:“要去长白山,要穿过辽国,途中不知道有多少凶险,当时他是太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道君皇帝又岂会允准?!”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更加恍惚,“且慢,道君皇帝退位前那一年半载,赵桓肯定是留在汴梁的,那他是什么时候去的长白山,那时候他岂不是才十三四岁?”
高廉愣了一会儿,脸上也浮现出震惊之色。他当初被召集过去,接了灭完颜家满门的密旨,回来之后颇得了一些好处,这才能打下魔道法门的根基,后来也只把这当做皇帝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反正是自己的机遇,倒是没有细想过,这背后隐藏的事迹竟如此惊人。
关洛阳哼笑了两声,向高廉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高廉察觉这话中不祥的意味,脊梁骨上爬起了一层寒意,道:“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其实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只是道长又不明问是哪一桩这也无妨,我愿为道长鞍前马后,等道长想起要问什么的时候,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洛阳面露嫌恶之色:“我得多想不开,才会把你留在身边,天天碍眼?”
高廉心知不妙,大喝道:“且慢,我是朝廷命官!”
地上的高封这时也奋力挣扎起来:“我家中有白银万两”
关洛阳扣起手指,连弹了两下,两道青气如电,先后贯穿了高廉、高封的头颅。
高封的声音戛然而止,当场毙命。
高廉身子晃了晃,额头上多了一个血窟窿,脸上流露出怨毒无比的神色:“汝必死于刀剑之下,死无全尸!”
他身子倒了下去,原地却飘出一股黑气,直往关洛阳身上撞来。
公孙胜刚想叫声小心,就见关洛阳身前电光交织如网,轰掣雷鸣,把那黑气冲的连一丝余烬都不曾剩下。
关洛阳鼻腔里低哼了一声,道:“活着都打不过我,死了还想诅咒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的邪术了。”
公孙胜心中暗想:这却不是什么邪术,而是魔道法门,魔道看似主修肉身,但精神顽强,假如在身死之时凭怨气发下诅咒,那真是比生前邪术还要厉害许多。这位道兄手段如此强悍,怎的眼光好像有些
关洛阳自然不知道公孙胜在想些什么,道:“我看他们村里村外埋伏的这些人手,怪模怪样,要是就地掩埋,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祸端?”
公孙胜说道:“这些飞天神兵虽然是半人半尸的邪物,但已经被元妙先生那一发神霄雷音震散了邪气,等贫道使起搬运之法,将他们送到山林间,驾驭土石掩埋,化骨消形,也就无碍。”
这道人回头看看村中房屋,声音压低了一些,“其实这些失去了邪气的飞天神兵,如果埋在田地之下化开,能使土地肥沃,来年收成也增长不少。”
关洛阳听出他话里有些惋惜之意,不禁说道:“你刚才说这些飞天神兵是半人半尸,想必本来也是人吧,能埋田里种粮食?”
公孙胜点点头,扼腕道:“现在地里有了青苗,是不太好翻土了。”
关洛阳低咳了一声,道:“你还是把他们送到深山里去吧,离村子远点,万一被人察觉异样,找到村里来,就又是一桩祸事了。”
这些人形怪物,一看就是能吃人吸血的那种,关洛阳杀起来是一点也不手软,但要说直接拿去当肥料,终究还是有点心理障碍的,毕竟他们曾经也是人。
公孙胜看着浓眉大眼,还知道顾虑村里人的感受,却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种话来,显然并非心地险恶,而是他的认知里觉得这事当真很寻常。
趁着公孙胜去处理那些飞天神兵的时候,关洛阳走到林灵素身边,抓住这个老道士手腕,运转真气探查了一番。
真气刚刚渗入林灵素的皮肤,关洛阳就察觉到极大的不同。
虽然达到四星级之后,关洛阳的身躯跟一般人的血肉也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异,但他好歹体内还有鲜血,有血管,五脏六腑,骨头大脑这些东西的结构还在。
而林灵素,他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皮肤之下好像根本没有肌肉这种东西了,只有一种像金属又像血液的液体,依附着骨架而存在。
浸泡在这种液体中的内脏,也完全是金玉雕琢一般,心肝脾肺肾这五个器官,忽轻忽重,宛如最重要的一股质量在五个器官之间不断的转移,生生不灭。
随着这缕真气沿脊椎向上探去,看到的并非常人印象中的颅骨,而是一座似真似幻的宫殿,从虚幻之中透出无比的威严。
从林灵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虚渺的光芒,向那宫殿之中汇聚,形成一个圆满无暇的丹丸。
关洛阳默默的收回了手,他本来准备帮林灵素一把,但是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他根本看不出林灵素身体里到底有哪儿乱了,只好直接问道:“你这伤势,怎么才能好转?”
“我这不是受伤,只是我当年为了一点虚妄之念,跟朝廷牵扯太深,至清至纯的道门修为被皇朝气运污染,想要通过尸解之法,再度纯化,炼成一股神而明之的灵性。”
林灵素现在僵的连眼珠子都转不了,直视前方,嘴巴半张,靠喉咙震动发声,闷闷的说道,“可惜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候,被人从特地勘定的风水宝地之中挖了出来,以致五行缺失,法力紊乱,督脉受损,脾脏不稳,肺脉衰弱。”
你别唬我,经脉穴位本是气血运行之枢要,你体内连筋肉气血都没有,还有个屁的经脉!
关洛阳脸上淡定的很,哦了一声,道:“我的功法不便给人疗养,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更快恢复的?”
戴宗在一旁说道:“之前公孙先生跟林道长聊过,说是要找八百斤流珠神胶,俗称水银的便是,将之炼化入体,就能调理复原。”
林灵素道:“若没有八百斤,只要有一百八十斤,我也能重续几道法力,开了个头,之后再花十天半个月调养便是了。”
那边公孙胜已经处理完了飞天神兵和高家兄弟尸体,从山林间乘风飘回,说道:“九十里外就有一座朱砂矿,我们本来就是要到那里去的,道兄,元妙先生的症状越早调理越好,我们这便要上路了,异日得闲,必定再来探望道兄。”
公孙胜行了一礼,说道:“还请道兄留下名号。”
“不用急着道别。”
关洛阳说道,“我在深山苦练多年,静极思动,也正想出去走走,不如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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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左道魔道仙道
沂州城“赤砂神胶”矿场,在州东九十里,苍山之中。
山川志记载这沂州苍山,山上可瞰东海,前有窦王坟,后有秦王柱,中有石室,世传安期生、徐则升仙处。
其实窦王坟、秦王柱究竟何在,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这苍山共有由北向南的十九座山峰组成,每一座峰头本来也没有独立的名字,附近乡野山村的百姓,世世代代居住在此,伴着青山绿水,也颇有几分安逸。
等到近几年,官兵在这里勘探出了好几处矿藏,下令开采,苍山的模样立刻就变了。
关洛阳他们来到这苍山外围的时候,在一处山崖上眺望远处,只见青天白日里,远方各峰之间,十几道黑烟滚滚,直上云霄,离的这么远,口鼻之间除了青草树叶气味之外,都还隐隐有些焦烟味。
“采矿要这么大的动静?”关洛阳有些疑惑。
公孙胜在旁边解释道:“这里的矿藏,有一大两小三处朱砂矿,几处铁矿,另还有一座红水晶矿。”
“开采朱砂矿的时候,是在山崖、山地上覆盖柴火,烈火焚烧,等到山壁烧的滚烫之后,再运来冷水泼浇上去,使得山石开裂,自行剥落,然后从中选运矿石。”
“那几处铁矿开采之后,要就地锻打成铁块,千锤百炼,除去其中的杂质,日日夜夜开炉,炉火不熄,烟气自然也不熄。”
“最后那座水晶矿最是麻烦,开采出大块的水晶之后,运来上等的朱砂,开炉冶炼,能够炼就一种对仙道、魔道高手都颇有裨益的紫气神砂,平日里运功之时,香炉里点上些紫气神砂或是服用下去,可以化生一道紫气,削尽迷思幻象,戒躁戒躁,使得身心安宁舒畅。”
公孙胜手里拂尘扫了扫,似乎想要扫去风中越来越明显的烟味,道,“但是这紫气神砂一旦冶练起来,费时日久,九转九练,不知道要废去多少炉火,烟气终日不衰,也不奇怪。”
戴宗之前也打听过不少关于这苍山矿场的消息,接过了话茬说道:“汴梁城里的道官,特地为紫气神砂一事,打造了几座宝炉,安置在这里,朝廷还派了保虚无上真人任森率领一干大小道官法师,看顾炉火。又有沂州城派出一员大将,史文恭,招募民间勇壮曾氏子弟,一起在这里监督矿产。”
公孙胜略略点头:“就光是那任森一人,已经颇为棘手,史文恭既称大将,肯定是练就了一身高明的魔道法门,依贫道看来,我们要取水银,还是要谨慎一些,免得招惹更多麻烦。”
林灵素在旁边冷哼道:“二仙山的天罡五雷正法,也是雷法中的最最上乘,你要是好生修炼过了,开坛作法,劈死一个任森又有什么难的?我看你身上法力同样有几分杂驳,几个月前恐怕还是道官身份,这才跟朝廷气运牵扯不清,练不成仙道真传。”
公孙胜低头说道:“师尊早年训诫,贫道不以为意,等到悔悟之时,才恨往日用功太少。近来贫道夜夜勤勉,必定不会辱了师尊身后威名。”
关洛阳跟他们同行这一路上,看林灵素自己走路都困难,还坚持牙尖嘴利,说什么话都好像带着几分讥嘲的讨打语气,也真是佩服公孙胜的好脾气。
毕竟他那些话,十成里有八成都是冲着公孙胜去的。
只不过关洛阳听得多了,就听出些味儿来,林灵素有时候骂公孙胜那副模样,倒像是在骂从前的自己,毕竟论起跟大宋朝廷纠缠至深的道士,似乎也没有几个比得过他这个当年的金门羽客、元妙先生。
好在林灵素除了嘴碎、语气讨打之外,倒也有个博学的优点,别人给他个引子,他就能自顾自说出一大段来。
关洛阳这段时间都没需要多少旁敲侧击,就从林灵素这里,问到了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修炼情况。
当今世上的修炼之道,有万千流派,历代以来无数异人自成一宗,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可以分为三个大类,仙道、魔道、旁门左道。
仙道据说起源于黄帝老庄,魔道则是起源于蚩尤姜尚。
后者的名头里面,虽然加了个魔字,但蚩尤后来也被称为三祖之一,姜尚更是兵家初祖、圣贤一样的人物,所以魔道又称为兵道,也是天下修炼之人的正统法门。
仙道修炼的源头,是秉承着“木胜于肉,石胜于木,金胜于石”的理念,从长生之物中采集长生之气,让肉体凡胎可以逐步蜕变。
而所谓的长生之物,又有一个概括,便是“金银铜铁锡,铅汞油碳稀”,最后一个稀字,涵盖种类最繁多,指的是存世稀少的各类玉石水晶、奇药化石。
仙道修炼,要先练九窍,人之九窍连通内外,普通人九窍虚弱,别说是吞金嚼铁、咬铅饮汞,就是猛然间肉吃多了,都有可能造成种种病症,能吃不能排泄,这样的人自然是没办法步入修炼门槛的。
故而要先从比较温和的木石花药入手,把九窍养炼起来,到了一定程度才能从吞服石粉、朱砂,步步提高,达到可以生吃黄金,拿紫铜下酒一般闲适,从这些长生之物里炼出最精纯的一股元气,化为己用,等到体内元气充盈,化为玉液,玉液九转,就可以练就一颗不坏金丹。
魔道跟仙道最大的区别,就是魔道根本不在乎精不精纯,修炼魔道之人,养好了九窍之后,从最常见的煤炭入手,有什么就吃什么,任凭杂气充斥在四肢百骸之间。
等练到肉身又重又浊,精神顽固不化,浊气难以聚拢成金丹,只能任凭其融入肉体各处,最后铸成一尊如神似魔的战躯。
魔道这样的练法,省了不少提纯的步骤,修炼的难度比仙道低的多,所以也曾经在兵将之间广为流传,从商周传承下来,到春秋战国,魔道修炼者,一直都是世上最多的人。
可惜,历经战国纷争,秦朝统一不久,又陷入战乱,再到楚汉争霸,汉初平叛,天下兵戈不休,等到汉高祖晚年的时候,世间不少旧的矿脉都近乎枯竭,兵将修炼的时候缺少了资粮,以至于竟然被外族所欺,历经文帝、景帝那样的贤明君主,都难以恢复旧观。
于是到了汉武帝年间,仙道孤僻,魔道衰落,旁门左道的盛世到来了!
旁门左道,起源于巫术,与各地风俗纠缠至深,不像仙道求真,不像魔道务实,旁门左道修炼的是虚幻的力量,从一开始的欺诈把戏入手,收集人的七情六欲、精神念头,渐渐炼假成真,拥有影响真实的法力。
这类修炼之法,沉溺在欲海之中,很容易让人迷失自我,而且一旦威信受到打击,人心离散,法力甚至还有倒退的可能,所以一向被仙道魔道所鄙视。
可是汉武帝重用董仲舒、东方朔、主父偃等一干人,移风易俗,独尊儒术,令诸侯国之间,天下千万子民,有了一个共同的认知。
然后以这个共同认知为媒介,把旁门左道推到了极致,形成了皇朝气运之术。
普通左道术士,不过是愚弄一村一镇,而汉武帝是从道理上一统天下民心,格局大了何止百倍。
卫青霍去病天纵英才,百战百胜,名望越高,战力越强,横扫异族笼罩在大汉边境的阴霾,创下了一汉当五胡的自信,除了他们本身的兵法谋略才干之外,也就是体现了皇朝气运之术的特点。
汉武帝乾纲独断,政令下达,莫敢不从,同样多有借助这气运之术。
朝廷之中法度森严,皇朝气运之术带来的力量,与官位密不可分,一旦皇帝把人从官位之上罢黜下去,这份力量立刻就被剥夺,要比仙道、魔道更容易控制,皇帝的权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后世历代皇帝,没有谁能够摆脱得了这样的权力诱惑,所以从汉朝以来,魏晋隋唐,直至如今,皇朝气运之术一直保持了下来。
到了大宋开国、太宗皇帝继位之后,对皇朝气运之术的维系,更是成了头等大事,对儒术之尊崇,远胜以往。
可是过于推崇儒士文臣,自然不免贬低冷落了武将,许多人从军就要刺字,简直与犯人无异,连百姓都不耻。
民心不在兵将,兵将能从皇朝气运中获得的力量,也就越来越少,纵然有一时的名将,也无法抵抗这样的衰颓大势。
当时林灵素讲到这里,公孙胜就又提起了当今的那位天子。
当今天命皇帝继位之后,不顾群臣阻拦,一意孤行,在军中大力推行魔道法门,居然还不知从哪里得到勘探矿脉的秘法,派人巡游全国,勘探奇准,大肆开采,供给军卒修行,十年以来,实可谓是魔道或者说,兵道复兴的时代。
今时今日的大宋军中,人人都练过几分兵道功法。
这苍山矿场之间,有史文恭领八百精兵驻守,比任森那一干道官还要危险得多,也难怪公孙胜先声明要谨慎行事。
“贫道先去那小一些的朱砂矿场看看,也许有些存货,便可以直接窃取过来了。”
公孙胜观望了片刻,指了一个方向,道,“戴宗兄弟你在这里照顾元妙先生,关道兄,你是留在这里,还是随贫道一起去看看呢?”
同行的这段时间不长,但是公孙胜已经知道,关洛阳对什么东西都挺有好奇心的,所以才有此一问。
关洛阳果然说道:“我也去瞧瞧吧。”
他们两个即刻动身,穿过山谷洼地,靠近了那些黑烟升腾之处的时候,便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树桩。
苍山十九峰,本来应该到处都是林地,可是越靠近那几处矿场,就越显得光秃秃的,草木被砍伐一空,当做柴火烧了,经过几场风雨之后,土壤就慢慢从岩石之上流失,石块斑驳。
关洛阳心想:难怪烟那么浓,除了因为烧的东西多,恐怕也是因为烧的柴火根本就来不及晒干,都是湿漉漉的木头,就拿去扔到大火里面。
“翻过前面那道山坡,就到了有人看守的地方了。”
公孙胜低声提醒了一句,随后手捏隐身法诀,身形化作一片透明,消失不见。
关洛阳身上细微的电光一阵闪烁,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
维持着隐身状态的公孙胜,正想说些什么,一眨眼之间突然忘了关洛阳在哪里,仔细定下心来再去看,关洛阳分明还在那里慢吞吞的走着。
“这”公孙胜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哪一家的法术是这么奇怪的。
关洛阳的精神磁场弥漫在外,润物细无声的影响着其他人的大脑,别人就算看到他,也以为他根本不存在。
连公孙胜这种修为的人,都不能完全避免这种影响,只要眼皮眨一下,就会短暂的失去关洛阳的踪迹,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看见”,那些手拿铁铲、钉耙,负责守卫的青壮民夫,自然更是抵抗不得。
关洛阳当着他们的面,走过了那道山坡。
入目所见,是一片巨大的谷地,到处都堆满了碎石,很多人蹲在石堆上挑挑拣拣,把朱砂矿石挑选出来,放到箩筐里面。
他们空手搬运那些粗糙的石块,穿着草鞋踩在碎石上,挑起满满的箩筐,往矿场左侧的小路走过去。
右边是朱红色的山壁,正有人费力的把草屑和木头铺在山壁上,等待着下一次放火烘烧。
每一部分矿工旁边,都有一两个拿着棍棒,虎视眈眈的壮年民夫。
不同于那些衣衫简陋,身上到处都是旧伤擦伤的矿工,这些手提棍棒的民夫,就像那些负责守卫的青壮一样,体格彪壮,脸上是经常吃肉,才能有的那种饱满油光,穿的是厚底的布鞋或靴子。
这帮人既不是军卒,也不是矿工,应该就是公孙胜他们提到过的,由史文恭招募过来,负责协助管理的曾氏子弟。
他们很多人,胸口还贴了一道黄符。
隐身的公孙胜来到关洛阳身边,说道:“这矿场左边应该是通往仓储之地。”
关洛阳抬了抬下巴:“那些人胸口贴的符是什么用意?”
公孙胜端详了一番,说道:“好像是一道辟尘祛邪的符咒,也有安神之效,主要防备神志不清,突发疯癫。怪了,这里难道常有人犯疯病吗?”
关洛阳闭口不语,再一次看向那些矿工。
他们翻找着朱砂矿石,身边粉尘四起,时不时的就要咳嗽两声,有人干喘着咳不出来,就用力捶捶胸口紧,握着的拳头上还沾着朱红的印记。
那看起来是矿石的粉末所致,但如果把他们的手洗干净的话,就会发现,那种颜色已经浸入了皮肤深处。
然而,与手掌的赤红斑块相反,他们的脸上大多显得发青发白,无血色,眼球上却布满了血丝,有时候久久的盯着某一个地方,目光呆滞死板,不能回神,被棍棒抽打之后,才受惊一般,急喘着继续工作。
关洛阳闭上眼睛,他可以听到这个矿场里面所有的矿工都有气喘的声音,咳嗽陪伴着他们的脚步,有时候剧烈、密集得可以压过所有人的脚步。
朱砂可以入药,但朱砂也有毒,这里的所有矿工,中毒已深。
公孙胜已经潜入仓储之地,去盗取水银。
关洛阳离开这里,往黑烟升起的其他矿场走去,在铁矿那边工作的人,身体的状况也并没有比朱砂矿场的人好上半分。
公孙胜窃取了百余斤水银,都是用竹筒装着,塞子塞着密封,用拂尘缠绕着诸多竹筒挂在背上,走出朱砂矿场。
关洛阳又出现在他身边,道:“不是说魔道法门入门门槛极低,也可以借助矿物粉末练功吗,没有人传给这些矿工,让他们做起活来方便一些吗?”
公孙胜一愣:“他们又不是军伍中人,哪里能学到魔道法,哪有人有耐心教他们呢?”
关洛阳说道:“这些矿工是什么人?”
“按理来说,以囚犯为先,沂州的大小囚犯,这几年开采的时候应该都死的差不多了,矿上的人,很少有活过三年的。”
公孙胜也回头打量着那些矿工,说道,“这些人应该是附近征来的民夫,大约做个两年就不能做了,按我之前打听的规矩,到时候他们会带工钱遣返回家。”
他补充道,“自从魔道复兴以来,各地矿场开的太多,人手实在不足,我听说也有些地方的知府、太守,把两年之期,延到三年四年,才能勉强采齐矿石,达到朝廷的要求。”
“那这些矿工回家之后呢?”
不等公孙胜回答,关洛阳已经摇了摇头,他好像问了句蠢话。
回家就回家呗,哪还有人会在乎这些矿工以后的生活呢,能带工钱回家的,都已经是极幸运的了。
公孙胜迟疑道:“关道兄”
关洛阳一摆手,说道:“你先去跟林灵素他们会合吧,我再走走。”
“史文恭,这名字我也听说过,有些好奇啊。”
关洛阳笑了声,自顾自走开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来借一物
苍山的主峰,山体向南的一面地势比较平坦。
史文恭所率领的八百精兵,平日在苍山矿场之间换班巡逻,不当值的人,就在这山体南面半山腰的军营之中休息。
大风吹来时,旌旗猎猎,一座座营帐扎的稳稳当当,形如半月,环绕着山腰。
史文恭在主帐前的空地上设长案、放软垫,一边跟曾家的老太爷谈笑,一边看部将精兵们射箭取乐。
嗖!
天空中几只大鸟路过,一名精兵弦上搭起五根箭羽,忽然起了心思,不射靶子,引弓向天。
弓弦响处,五箭全中,几只鸟相继落下,引得周边围观者一片叫好之声,登时有人离座,去把中箭的鸟捡来。
苍山的风景被几个矿场搅得乌烟瘴气,山林间的走兽都逃散的差不多了,也少有鸟雀会不长眼的往这边撞过来。
能射中大鸟已经是件颇为稀罕的事情,等到捡取猎物的人回来,又见五根箭都是从五只大鸟口中射入,不伤羽毛,叫好之声更甚。
史文恭也笑道:“好!赏银三十两,稍后去取,再赏美酒一杯。”
他取了只杯子,将自己桌上酒壶倾斜,倒了满满一杯。
那弓箭手听到有银子,已经谢恩,再听到竟然有这美酒赏赐,顿时欣喜若狂,竟有些不敢相信。
这酒可绝非凡物,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酒杯,把嘴唇凑上去,啜取酒浆,化作一道细细的热线饮入腹中,顿时浑身筋骨齐鸣,头发里蒸腾起大蓬大蓬的白烟。
史文恭再细看这人,只见他长的赤发黄须,骨瘦形粗,好一副粗恶如狼的相貌,不禁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新来我军中吗?”
那人一杯酒下肚,满脸紫光,正紧闭着嘴巴,不舍得张口泄露了酒中元气,但史文恭问话,又不敢不答,脸上不由得有些挣扎之色。
旁边曾老太爷已经抢先开口:“这人是段景住,在江湖上有个金毛犬的称号,本来在北地盗马为生,半个月前跑来我家中献马,我曾经与你提起过。”
史文恭恍然大悟道:“原来就是他呀,果然武艺不俗。近来矿上又死了些人,附近村庄也没有什么劳力可以征调了,我看你有些勇力,拿我一道手令,到沂州城里面去搜罗一些人来,能不能办妥?”
段景住吞下喉间最后一缕滚烫气息,喜不自胜,说道:“绝不敢让将军失望,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人?”
史文恭说道:“矿上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过能住到城里的,大多也都有些关系,不好动的太多,你先调来五百人吧,你要多少人同行?”
段景住想了想,道:“十人吧。”
旁边曾老太爷又笑了两声:“我替将军考考你,你要带五百人到矿上来,那在城中的时候到底该召集几人?”
段景住对答如流:“少说也要召集八百人。矿场名声在外,泼皮无赖,也没有一个自愿肯来的,何况平民,从城中来此九十里,多有偏僻荒野,肯定有人要逃。”
“能逃掉的是一部分,小人再杀些立威,如果赶得急了,更不免有些失足跌死的、跌伤的,或不吃打,几鞭子下去就残了,也是有的,要到矿上时保证五百人能上工,小人在城中便至少要召集八百人。”
史文恭跟曾老太爷对视一眼,赞许道:“是个能做事的。不过你也不必赶的太急,如今矿工越来越不好找了,再这么下去,附近老弱病残真要征调过来,活也做不利落。三天之内,能把人带来就好。”
段景住又拱手领命,嘴里谢恩,退了下去。
曾老太爷说道:“我听闻在沂州外不远,有一个梁山水泊,方圆八百里,烟波浩渺,水浪连天,芦苇丛生,附近沂州、凌州甚至青州,都有些逃税逃役的刁民,不惜长途跋涉,躲到那里去。假如附近实在找不来矿工,将军恐怕要动身到那里去走一趟。”
史文恭笑道:“水泊梁山是形胜之地,十年前就陆陆续续有许多水贼土匪占据在那里,后来天命皇帝不知怎么的,居然也知道了那里的名气,亲自下了一道圣旨,派河北卢俊义,还有一个叫什么宋江的,一起率人剿灭了那里所有匪寇,如今藏在那里的,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货色,我早就知道。”
他故意留着那么一个地方,甚至跟各州的官府都通过气,也不封锁水泊梁山四周要道,就是故意让那些青壮有机会逃到八百里水泊之中藏身。
在史文恭心目中,这就如同养猪羊一般,平日里卖出来算不上什么本事,等到好时节,市面上肉货稀缺的时候再宰杀了,自然可以卖出高价。
再等几个月,等到各州矿场,实在人手不继,上书汴梁告苦的时候,他就带领兵马到那里去烧杀一番,把青壮全部掳回、押送到各处矿场做工,这样一来,等他在朝廷那边说起来,便是立下了剿灭水贼、弥补矿上人手的两大功劳。
曾家老太爷眼珠一转,就把史文恭的用意猜得七七八八,脸上流露出明显的钦佩之色,举起酒杯向他敬酒,嘴里说出些捧场的话来。
曾家的老太爷名叫曾弄,年轻的时候就胆大包天,往来于燕云之地,深入白山黑水,采集、种植些人参,来到中原之地贩卖,久而久之,聚拢了数万贯的家财,因为年纪渐渐大了,就在中原定居,娶妻生子,招募乡勇,经营起好大一股势力。
史文恭原本只是在江湖草莽中有些名头,被曾弄请去,为曾家的五个儿子传授武艺。
后来天命皇帝在军中大肆推行魔道法门,开矿无数,官府张贴招贤榜单,请了史文恭去州府里做官,史文恭又反过头来提携曾家。
官府和乡绅沆瀣一气,这矿场生意在曾弄看来,真是比他当年买卖人参的时候大气的多,好赚了千百倍也不止。
要知道,史文恭自从有了将官身份之后,武艺练得越来越精强,很受朝廷器重,沂州、凌州之间的诸多矿场,其实都算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只不过这苍山矿场能出产紫气神砂,所以他大部分时间才会驻扎在这边。
各地出产的矿物上交之时,虚报几分,数目往少里说,轻轻松松就能截留下一仓一仓的货物,经曾家的手转卖出去,换来大笔的钱财,部分干脆留下,给史文恭和曾家人自己修炼的时候取用。
此刻史文恭桌上的那壶美酒,倾倒出来的酒浆色泽紫红,芬香粘稠,热气腾腾,就是用紫气神砂熔炼而成,内含的神砂元气精纯无比,比直接送到汴梁去的固体神砂价格还要贵上几倍,更是有价无市。
假如不是靠着跟曾家勾结起来,谋取钱财,即使以史文恭的俸禄地位,也不足以日日享受这样的好东西。
“将军。”曾老太爷满饮一杯之后,停下手来,说道,“矿工和梁山的事情都还不急在一时,只是就在这苍山矿场之中,最近也有些小麻烦。”
史文恭会意:“是那任森吧。”
曾老太爷点点头说道:“不错,他也已经察觉到我们暗地里的生意,日前找上门来,先是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对我严辞恫吓,只不过被我劝了几句,就露出真面目来,果然也就是想来分一杯羹。”
史文恭说道:“我说你今天怎么亲自动身,来找我饮酒,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他迟早要掺和进来,他跟汴梁城里的陈希真有故交,在官家面前都能说得上话,有他掺和进来,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曾老太爷愁眉苦脸的,说道:“我就怕他狮子大张口,这些道人我也见的多了,表面上清风明月,两袖无尘,实际上比谁都贪图享乐。我听说仙道修行贵在精纯,对矿物的需求,其实远不如兵道法门那么多,可那任森,平时除了酒色享受之外,收拢起矿物来,也是个狠角色呀。”
史文恭冷笑道:“你有所不知,仙道贵在精纯,可一旦入朝为官,就会沾染皇朝气运,那是世上最驳杂之物。仙道中人沾上这种东西,要么把其视为劫数,苦苦磨练自身,转化成精进的契机。要么就只能听之任之,把一身修为转成杂气,堕入兵道修行的路子上去。”
“许多道人自视甚高,原本做道官的时候,恐怕都是存了前一种想法,可是当年在道君皇帝面前提出道官体系的林灵素,都没能撑得了几年,就被污染了根基,不得不斩去部分修为,退出朝堂。”
“像任森这些人,退是别想退的,就算他们肯,官家都不许。那就只有走后一条路子了。”
曾老太爷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原来如此,那他肯定是要多拿多占了。”
史文恭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让我来跟他谈,他自以为法术高强,等我拿手中方天画戟掂量掂量他的本事,他自然就知道进退了。”
曾老太爷笑逐颜开,终于放下了心事一般,说道:“也好,那就等晚上我们另设一宴,请他过来吧。”
史文恭正要点头,忽然脸色一变,身影一晃就出了营帐,眺望远处一座山谷。
周围的兵将不明所以,聚拢到他身边,向那里张望,都看不分明。
只有史文恭看得清清楚楚,那谷地之中,本来就是安放紫气神砂炉的地方。
那炉子高达三丈,炉下火光熊熊,黑烟熏天,周围盘坐了八个道士,不断运功炼养炉中的朱砂和赤晶,看顾火候。
更外围又盘坐了十六个人,等待轮换。
每隔三十六个时辰,火力渐弱,他们才会揭开炉盖一次,取出神砂,然后把新的朱砂和赤晶运过去,倾倒入炉。
刚才分明还没有到开炉的时候,炉盖却打开了一次,二十四个道士一起运转法力,似乎是把什么大凶大恶之物,收进了炉子里面。
史文恭能看见那些道士脸上还残存着惊魂未定之色。
为首的任森也满脸凝重。
他们不再依靠炉子下面的普通木柴燃起火焰,而是纷纷取下腰间葫芦,按照奇门阵法的方位均匀分散开来。
衣袂纷飞,道士们在山谷四面的坡地上伏下身子,脖颈微微昂起,细长的脖子和脸孔,有着养尊处优之人的白皙。
他们趴着,把脸都朝着谷地中央的火炉,对着打开的葫芦口,吹出一道绵长如絮的元气。
紫红色的火光顺着坡地蔓延向下,把整个谷地的表面,都覆盖在火焰之中。
熊熊火海,只为了炼化谷地中央那尊神砂炉,只为了困杀炉中的那样东西。
高达三丈的神砂炉,似乎也承受不了这样的火力,开始融化。
史文恭耳目聪明,甚至能听到炉子里原本那些半成品的朱砂和赤晶彻底融化成液体,沸腾起来的声音。
但是层层荡漾的高温,依旧撼动不了炉子中心处的那样事物,更可怕的是,被困在炉子里面的那样东西,好像还在散发出比炉外更高的温度。
那事物是个人形!!
史文恭猝然一惊,大喝道:“取我戟来!”
军营主帐四分五裂,一杆方恭纵身半空,接住画戟一抖,飞身而去。
山谷中,炉体被烧融出一个一个大窟窿,璀璨发光的赤晶和朱砂熔液向外流淌,地面上紫红色的火光燃烧的更加炽盛。
但是这些火焰,已经没有办法阻止炉中的人露出真容。
关洛阳幽幽叹道:“你们也太不友好了,我只不过是来跟你们问路而已。”
“既然如此,就请你们都上路吧。”
他抬脚一跺,炉体彻底崩溃,紫红色的火焰像四周倒卷回去。
那些道士惊恐万分,来不及躲闪,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沾染了火光,即使飞快遁逃,也惨叫着化作火人,很快就跌倒在地,没了声息。
保虚无上真人任森惊怒至极,抖袖一连打出十二颗夜明珠:“妖孽安敢杀我门人?!”
他喊声震天,怒气如雷,可是刚把夜明珠打出去,脚底下就腾起一朵云雾,托着他的身体风驰电掣的升向空中,往远处史文恭军营所在的方向逃去。
十二颗夜明珠在山谷内盘空飞舞,来去如白电,所过之处,山石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露出深长孔洞。
关洛阳的身影数次闪烁,在那十二颗夜明珠的飞舞轨迹之间从容穿过,单手向着任森凌空一抓。
任森脚下云雾顿时溃散,只觉得身上好像突然挂了万钧重担,直直坠落下来,急忙手掐指诀,身上炸开一蓬烟雾,跟两里外山崖间的一块巨石置换了方位。
关洛阳追到半空,要触及的这个人变成一块石头,口鼻间气息微微一凝,挥掌打出。
刚出现在山崖之间的任森,只听身后一道响彻谷地的巨大轰鸣,还来不及提起下一股法力,召回十二颗夜明珠,就觉得浑身一麻。
粉碎的石屑如同一道狂龙撞在他身上,把山崖石壁打的扑簌簌裂开许多缝隙,掀起了一大团尘埃。
等到尘埃略微散去,任森的尸体已经深深的嵌入了山崖石壁之中,后脑勺向外,很多发丝被石屑击碎,零零散散的飘落下来。
史文恭飞跃数里之地,这才赶到山崖之上站定,已经是慢了一步。
空中飞来的夜明珠失去了法力支撑,相继落地,咕噜噜滚到了史文恭的脚边,刚一碰到了他的军靴,就碰的一声,被他护体气劲炸碎。
史文恭提起了威慑四野的魔道功力,七窍喷出黑烟,牙齿磕碰时,蹦出了火星,嗓音沉雄万分,问道:“阁下,是谁?”
“看你这副模样,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关洛阳右手收到背后,说道,“史文恭是么,我来是找你们借点东西。”
史文恭:“呵,借什么?”
关洛阳道:“我过一阵子准备造反,先借你们头颅扬名。”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何以成魔
“哈哈哈哈!”
史文恭听见关洛阳的话,不怒反笑,道,“狂言妄语谁都会说,不过,如若你只是因为打死了任森这一干人等,就自认为有了横行无忌的本钱,恐怕太看得起这些道士正面厮杀的本领了。”
话音未落,他手里方天画戟凌空一抖,周围百丈之内的空气都被一股磅礴大力搅动起来,化作一道狭长的漩涡风柱。
巨大的吸力,搅起了周围谷地山壁之间的无数碎石,汇聚在那风柱之中,细小的石头被高速气流裹挟着彼此碰撞,迸射出诸多火星。
万万千千流转飞舞的细密火光,使得史文恭头顶上的这道风柱,看起来像是一道沉甸甸的火焰沙暴。
随着方天画戟向前一挥,整道火焰风柱猛烈的扭动了一下,发出千百头疯牛齐声怒吼般的巨啸,对着关洛阳砸了下去。
只凭这起手一招的动作,就可以看得出来,史文恭的魔道修为绝对非同小可。
如果平时要比炼制紫气神砂、比放毒制药、比推云布雾这些事情,或许他不一定能够比得过任森。
但如果单论打斗的话,任森的十二颗夜明珠遇到了他的方天画戟,只有当场被扫荡一空,全部粉碎的下场。
轰隆隆!!!!
关洛阳身影一闪,避开了这一击。
火焰风柱砸在地上,内含的诸多碎石,胡乱迸射开来,地面被打出数之不尽的浅浅凹坑。
纷飞的石屑、土壤,和暴动的气流,把周围整片谷地都笼罩在飞沙走石,云愁雾惨,伸手难见五指的状况之中。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灰茫茫的一片,气流中夹杂的尘埃,遍布天上地下,纷纷扬扬的飞来飞去。
关洛阳眼中电光一闪,周围的事物在他的感官之中好像都放慢了速度,清楚的捕捉到了从左侧面袭来的那一杆凶兵。
方天画戟的尖端锐利无比,但并没有什么寒光反射,反而显得灰扑扑一片,与周围的环境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这沉重无比的一杆画戟,突刺的速度快的惊人,但一切异样的动静,都融入了这混乱的风声里面,画戟挥过的轨迹上,所有本该造成阻碍的尘埃石屑,都被碾成更致密的状态,依附在画戟的表面,成为杀向关洛阳的“帮凶”。
史文恭出手的第一招,声势煊赫浩大,火焰狂风肆意挥洒,却只是为了给他这真正阴毒的一刺作掩护。
假如不是像关洛阳这样,心意精神敏锐到了时时刻刻都能监控周围的磁场变化,巨细无遗,换了个稍有疏忽大意的人在这里,恐怕就得等到被这杆画戟洞穿了胸膛,轰碎了大量的血肉之后,才能够反应的过来。
关洛阳手掌一翻,光武神兵之中一把厚背宽刃,长度接近五尺的大刀就被取了出来,刀刃一转,重重的劈在了戟头横枝之上。
惊动山野的一声爆鸣,瞬间荡开了周围的大量烟尘,清晰的露出了两道手持兵器的身影。
史文恭只觉得虎口微微一麻,对方出刀精准无比,力道更是重的匪夷所思。
他已经知道正面较力,自己或许还要略逊一分,登时双手摩弄着长杆,变化了握持的位置,使出一路精巧无比的戟法来。
方天画戟这种兵器,看起来威风凛凛,大气堂皇,甚至可以给高官显贵出行的时候,用来充当仪仗。
但其实,相比于战场上比较常见的春秋大刀,长柄战斧,长枪长矛之类的兵器,方天画戟的变化复杂繁琐的多。
能如枪法挑刺舞动,能如刀斧挥斩,又能勾能架,能翻动月牙小刃,变化于方寸之间,真正想要把这种兵器练出神髓,绝不能是一昧的威猛刚强。
关洛阳几次起刀,居然都在中途被史文恭的画戟拦截,或勾刀背或压刀脊,就是不跟关洛阳正面碰撞,每每一勾一带之下,戟尖就擦着刀身,往关洛阳身上刺过来。
就像是一条狡诈无比的毒龙,扑咬飞腾,从种种刁钻难受的角度袭击过来。
史文恭打的顺畅无比,逼的关洛阳连退了七八步,刀法的运转空间越来越小,别说是挥刀重劈了,就算是想把刀刃好好对准了史文恭,都变得很难办到。
戟头的小枝、戟尖、月牙刃,总有那么一点部位紧紧的挨在关洛阳的刀上,如锁如缠,上下翻飞。
苍山矿场外围。
公孙胜刚刚把水银运到这边来,就听到群山之间连番轰动巨响,心中忧虑深重,难以放下,向戴宗叮嘱道:“关道兄只怕要闹出不小的乱子来,他本领固然高强,史文恭也绝非易与之辈,戴宗兄弟你先带元妙先生上路,贫道回头去看看。”
戴宗连连点头:“关道长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他要是遇上麻烦,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要是遇上麻烦,你们两个凑上去等于送死。”
林灵素在一旁毫不留情的指出这一点,发号施令,“公孙一清,你先取一个竹筒拍开,引出其中流珠神胶,使之悬空不落,我来做法,看个究竟再说。”
水银容易挥发,都是利用竹筒密封保存,公孙胜听了这个话,立刻取出其中一个,将水银倾泻出来,运起一股法力,把这团水银虚虚托在半空。
林灵素勉强动了动嘴唇,吹出一缕气息。
那团水银被吹出波纹,层层荡开,从原本一整团的模样,变得扁平起来,形如一镜,镜子里面显示出了俯瞰战场的图景。
关洛阳和史文恭正在大战。
公孙胜忧心如焚,道:“不好,看来道兄果然抵不住史文恭这厮的凶威。”
林灵素也看着镜中的画面,闻言翻了个白眼,叹气说道:“你再仔细看看,关洛阳的步伐,可有半点慌乱失措吗?”
公孙胜道:“可是道兄的兵器似乎已经快要被夺去了。”
“我看你这道兄也不太在乎他的兵器,更像是特地为史文恭留出余地,观察观察史文恭的武艺。”
林灵素说道,“我现在是真相信他在深山苦修,没怎么见识过外面的事了。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对魔道修行的风格还觉得新奇,有意探索一番罢了。”
林灵素嘴上说的轻飘飘的,其实心里也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平静。
一是有些赞叹于关洛阳的实力。林灵素从前在东京汴梁的时候,没有听说过什么史文恭,但只是从这法镜之中遥遥观望,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武艺超卓,大约也快要能跻身于当世一流。
可是在关洛阳面前,史文恭被诱导着施展出浑身解数而不自知,显然无论是招式、气势、心志,他都要比关洛阳逊色不少。
二,便是疑惑于关洛阳施展出来的手段,既不像仙道魔道,又不像旁门左道,古怪的很。
又观望了片刻之后,这水银法镜的边缘处显出了更多的人影,不少人弯弓搭箭,遥指战场。
林灵素低声道:“看仔细些,你那关道兄要使出些真手段杀人了。”
叮!!
方天画戟再度一搅,厚背大刀脱手而出。
史文恭心中一喜,眼看着方天画戟就要顺势扎入关洛阳右肋,把这无故闯来捣乱的狂徒切成上下两截。
突然,关洛阳浑身电光一闪,身影从侧面贴近过来三尺有余。
他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速度,仿佛忽略了身体移动的过程,只有开头和结果,让史文恭有些猝不及防,但更麻烦的是,史文恭自己的速度却随之变慢了。
突兀翻增了不知多少的重力,压迫得史文恭浑身都模糊了一下,整体下沉,耳朵里嗡鸣不止,双眼也受到了影响,所有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起来。
紧接着,关洛阳青光流溢的一只手掌,就拍在了他脸上。
狂暴的电流先从七窍轰入头颅之中,巨大的冲击力量,让史文恭的脖子都看起来向后拉长了一大节,之后,整个躯体才跟着移动起来,倒飞了出去,撞入山崖之间。
他跟任森是撞在同一片山崖上,但还要远远比任森陷的更深。
假如说任森只不过是在山崖上半部分,砸出了一个凹坑的话,那么史文恭简直是在山崖底部开出了一个隧道来,不知道撞进去到底有多深。
山崖上方、周边山坡上那些张弓搭箭的兵将,被史文恭突然落败、被这“隧道”开辟出来的震感吓到,手上略微一松,弓弦纷纷激响。
羽箭洞穿空气尘埃,其中劲力最弱的,也能够让空气在箭头前形成一个小小的尖锥。
而劲力最强的那几支箭,在空中接连突破好几层音障,箭头炸开气环,箭身从气环中间穿梭过去。
关洛阳双手如托云霞,散出一股青气,身影旋转了一圈,所有羽箭到了他身边,都随之转向,如同能够飞行的鱼群,绕过他的身体,回过头来,对着那些弓箭手射了回去。
周天道场的操控之下,这些羽箭的劲力速度不减反增,射回去的时候,表面全都燃烧起来,如同一道道赤红火线。
一大片兵卒当场被射杀,仆倒了下去。
段景住有幸躲开两箭,用弓背拨开一箭,但终究还是被射穿了左胸,很是不甘的跪倒下来。
苍山外围,公孙胜眼看着法镜中的官兵全都惨败,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可是魔道修炼精深之人,最强的往往不是在他们神完气足、心清意宁的时候,反而是在他们受伤惨败之后啊!”
他直接开口提醒,也不知道声音能不能穿过法镜,传到关洛阳身边去。
咔!水银法镜忽然裂开一道痕迹,林灵素眉头微皱,注视着史文恭撞出来的那个洞窟,眼神罕见的有了些郑重。
喀啦啦啦!
洞窟边缘碎石剥落,整个洞窟里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咦!”
关洛阳看向那边。
之前他有意看看这个世界的魔道修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风貌,但引导着史文恭打过一场之后,只觉得无论招式变化、运功速度、精微掌控,都没有什么格外出奇的地方。
还以为除了顶着个魔道的名头,平时需要吃点矿物之外,这种修炼方法跟关洛阳以前接触到的内功武学,也没有什么差别。
不过现在看来,至少在耐力和防御这方面,顽强的有些超乎预料了。
头部要害中了那样的一掌,电流直接灌注到颅脑之中,陷入洞窟里的人,却爆发出了更森然的气势。
汹涌的铁锈煤烟气味,充塞着那个洞窟,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蔓延出来。
史文恭被这潮浪般的黑烟簇拥着,推动着,出现在洞窟外,两手空空,方天画戟已经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发髻松散,目光有些昏乱,眼角,鼻孔,双耳还都残留着黑色的血迹。
“好厉害的掌力,真是想不到,我平生第一次被逼到这种程度,居然是在自己主持的矿场之中。”
他深深的吞了口气,没有更多的废话,身影狂飙突进,双掌平举,推向关洛阳。
这样一个平推的动作,本来破绽极大,但是速度和气势可以弥补一切。
关洛阳也想看看对方身上正在攀升的那种危机感,究竟蕴藏着什么奥妙,索性运转功力,青气雷火在双臂之上缠绕向前,同样以双掌推出。
咚!!!!!
一声极致沉闷的响动。
关洛阳目露惊奇神采,似乎感受到深藏于大地之下的岩浆,涌起了一道浪头。
史文恭的双掌与大地之下涌动的力量相呼应,杂乱无章而大气磅礴,居然冲散了雷火,轰的大量青气从关洛阳身边向后方逸散。
这是朝廷传给军中大将的魔道功法诸法九地辟易经。
人有九窍,地有九窍,以人吞吐之元气,驾驭大地之吹息,则九地俱灭,万骑飞灰!
天命皇帝登基之初,从各地提拔起来的那些大将,甚至包括从各州府匪寨之中招安的那些将领,其中有不少,本来家境不好,没有什么上等的功法传承,练的几乎都是这一套九地辟易经。
史文恭主持矿场之后才得到这一套功法,算是众人之中练的比较晚的,但进度并不低,距离最高的“诸法飞灰”境界,也不过只差了一步之遥。
兵道的修行,修炼的是重浊之气,练得越深就越是浑浊,矿物元气中的杂质对精神的隐患也越深。
所以自古以来的兵家将士,不乏有一些泯灭人性的举动,一旦兵败溃散,元气反噬之下,那些溃兵会比普通的山贼土匪更加穷凶极恶。
除了极少部分拥有大毅力的名将之外,绝大多数兵道修士,平时都要设法约束自己,重浊元气不能尽情施展出来。
很多人即使到死都不敢放开对自己的限制,身死不过是一死罢了,但如果真的彻底失去控制的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想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史文恭并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面对关洛阳的时候,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诸法飞灰!”
第二百一十七章 血字留名
在史文恭念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仿佛是天光地气,风和沙尘,一起被统摄起来,结成了一句具有宏伟力量的真言。
周围的事物,全部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摧残。
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周边的地面,大量的土壤都被剥蚀成了焦炭般的片状物,陆续的崩上半空,然后被远远的吹散开来。
关洛阳立刻就感觉到自己体表丧失了大量的水分,皮肤干燥的出现了浅浅的白色痕迹,发丝也变得格外干枯,就连神衣都没有能够彻底阻隔这股力量。
四面八方的每一寸空气里面,都充斥着这种干枯、暴躁、凄厉的气息。
史文恭的身影一转,右脚紧贴着地面,在灰烬化的土地上划出一道深重的沟壑,向关洛阳铲了过去。
关洛阳腾空而起,转瞬之间就向着史文恭的上半身踢出了二十几次重击。
电光闪烁四散,浓郁的青色重力元气通过他的双腿爆发开来,像一颗颗小型的流星,密集的轰击在史文恭上半身。
史文恭双臂竖起,微微合拢,小臂上膨胀的肌肉连衣袖、护腕都给撑爆了,魔道功法的重浊元气,透过他的每一个毛孔,向外吞吐不定,使得这一双手臂成为了最坚实的盾牌,阻拦了关洛阳大半的踢击。
至于少部分从侧面踢在史文恭肋骨、肩关节等位置的攻击,虽然踢爆了用来防护那些部位的衣甲,却明显没有真正伤到他的骨头。
关洛阳甚至感觉到,史文恭的肋骨已经不是一根根弯曲着,防护胸腔的模样,而是因为肋骨太过粗大,彼此之间都没有了缝隙,直接合并在一起,如同护板,将青色的雷霆全部隔绝在外。
空中雷电炸裂,关洛阳身形一变,右脚从踢击改为重劈,战靴上凝聚着大量的青色雷光,在空中划过璀璨夺目的耀眼轨迹,轰向史文恭的头顶。
史文恭双臂向上一抬,交叉着挡下关洛阳这一招重劈。
嘭!!!!
整个谷地似乎轻微的晃动了一下,沉闷的巨响久久的在山壁之间回荡着。
史文恭脚下土层已经尽数掀飞,露出山石,岩石表面朝着东南西北裂开七八条裂缝,青气从他头顶的部位崩散开来,在四周翻涌不定。
肉眼都能看得出来,史文恭的脸皮在以很小的幅度抖动着。
强烈的震荡劲随着关洛阳那一脚传递下来,把史文恭的整个身体当做铜鼓一样敲响,令他四肢百骸之间残留着浓烈的鸣金余韵。
这样的震荡,本来应该让他全身上下包括头皮都陷入麻痹之中,但是随着史文恭咽喉间发出一道气音,周围翻涌着的青色元气居然全部被染上了黑色。
黑色的烟雾带着浓烈的焦臭味道,如同被烧焦了的钢铁,周围所有的黑烟都以同一个节奏起伏着,应和着史文恭的呼吸。
史文恭双手一探,抓向关洛阳的脚踝。
关洛阳脚下晃动,快的出奇,战靴的尖端在史文恭掌心里点了一下,没等那五根手指收拢,人就电射而去。
飞影铠甲虽然还给了安非鱼,但关于飞影铠甲的格斗术,关洛阳早就化用在他自己的打法里面。
身法来去如电,羚羊挂角,动如天马行空,了无痕迹。
可是这回,伴随着史文恭这一抓,周围的黑烟里面也凝聚出几十上百只手掌,拖着长长的尾烟,从各个方向,追拿关洛阳。
这些黑烟手掌群簇而动,在争先恐后的抓向关洛阳的过程里,手掌的轮廓,越来越坚固、狰狞,凌空飞舞的速度,居然也越来越快。
关洛阳在浮空退去的过程里,又连出数脚,每一脚都至少踢爆十几只靠得近些的黑烟手掌,但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凝聚本心灵光达到四星级之后,关洛阳每次出手的时候都是精神电流和内功元气混合爆发。
那些青色元气里面都包含着他的少许精神力,就算离体而去,也能在一两刻钟的时间里面,保持不灭。
而他跟史文恭动手到现在,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一整片山谷里,却已经看不到半点原属于他的青气痕迹。
反而是处处都升腾着稀薄的黑烟,那些岩石裂缝,不断的飞起细碎的灰烬,焦味越来越浓烈,也持续助长着史文恭的攻势。
尤其是那边山坡上,那些兵将的尸体,现在每一具尸体都像是一个烧着湿柴的火堆,浓烟滚滚,往史文恭身上汇聚过去。
苍山外围,那面水银法境已经被浊气熏的多出了三四道裂纹,但还勉强能够看到镜中的景象。
“魔道主修浊气,最善于污染他人元气,更麻烦的是魔道中人假如聚在一起的话,死的人越多,浊气散发出来的污染现象,就越严重。”
林灵素低声说道,“我曾经在古籍之中读到过,春秋战国的时候,因为魔道太兴盛,一场仗打下来,战场双方哪怕只有五六万魔道兵马厮杀,造成的浊气都可以遮蔽天穹,使得十里之内的云层昏暗无光,溪流都带着腥味,曾经沦为两国战场的地方,三年内也种不了粮食。”
“春秋时的仙道修士往往都会被师长告诫,不要轻易靠近那种大战场,就是因为在那样的场地里,假如法力不够精深的话,稍有不慎就会被污染了根基,堕入魔道,再也回不了头。”
公孙胜说道:“这里本来就是矿场,死的又都是史文恭手下的兵将。他解除对自身的限制之后,周边魔道浊气可以说是取之无穷,用之无尽,直到疯癫死亡之前,他的功力都可以不断上升。前辈,有没有什么办法通知关道兄,让他离开矿场再说?”
林灵素略微沉吟,也觉得这一战要是再这么继续下去的话,恐怕会变得非常棘手。
其实他之前也有些看走了眼。
虽然听公孙胜他们说到过天命皇帝在军中推行魔道法门的事情,但因为高廉、高封兄弟,都只是带飞天神兵来追杀他们,倒还看不出来,原来大宋如今的精兵,真的个个都修炼魔道之法入了门径。
像史文恭这番,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春秋战国时的兵将气象,远比林灵素印象里的大宋兵马难缠了太多。
林灵素道:“你把那法镜捧到我面前来,我来传音提醒他。”
公孙胜把法镜捧来,林灵素正要开口,忽然法镜上的裂纹数量暴增数倍,砰然一声,震碎成了无数水银液滴。
法镜上映照出来的最后一幕,是千百只黑烟手掌凌空聚合,史文恭的身影,以更高的速度从中杀出。
他灰烬缠身,双眼红如烙铁!
山谷中。
史文恭身边聚集的重浊之气,已经浓厚到了仿佛要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一层角质盔甲。
风被他的身体直接撞开,因此发出浩大的嘶鸣。
九地之下,苍山矿脉中的元气,如沸腾的海水般,本能的推出一次最高的浪头,呼应他的攻击。
“地涌诸法”
史文恭已经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变得有点怪异,脑子里涌出越来越多不受控制的荒诞想法,清醒的思维仿佛正在向深渊滑落。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他确实可以越战越强,但也就要步入真正的疯癫了,所以他急迫的呼唤着真言,寄希望于能够在这一击轰杀对手,或者至少也要将关洛阳吓走。
他叱咤发声,全力出掌。
“灰飞烟灭!!”
关洛阳抬手一挡,被对方的掌力推动着,坠向地面。
当他的双足触及地面的瞬间,岩石的表层像波浪一样起伏,大片大片的石块崩裂着移位,膝盖也微微弯了一下。
可是
也就仅仅是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双掌顶住史文恭的双掌,没有半分颤抖。
浩浩荡荡的重浊之气,从史文恭身上,向他身上冲击过来。
从段景住等人的尸体,从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向他身上冲击过来。
关洛阳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
史文恭咬牙切齿的鼓动着力量,然而那种烧焦钢铁的腥臭味道却越来越淡。
快速流动的黑烟之中,莫名的凝聚出了许多黑色水珠,晶莹剔透,冰凉无瑕。
随着黑烟持续的冲击,大大小小的水珠变成了水球,悬浮在关洛阳身边,水球每转动一下,烟雾就稀薄一分,水球的体积就大上一分,空中更多细小的水珠浮现。
史文恭忍不住怒吼道:“这是什么东西?”
关洛阳抬起头,眼眸之中,浮现出道韵盎然的古朴长剑。
无为神通,化气为墨!
这是无为神剑的专属神通,可以把元气转化为墨色的水流,清净无尘,无形无味。
但老实说,这神通其实颇为鸡肋,因为,只有当元气的质量比持剑者本身功力低出一整个档次的时候,这个神通才能够发挥效果。
在大唐那边,任何一个宗师都不可能被这种神通影响到。
如今史文恭所运用的力量,狂乱凌厉、磅礴浩瀚,方方面面都凶蛮非凡,但论杀伤力的话,其实也已经达到了四星级的高阶,甚至只比关洛阳略逊一点而已。
可偏偏,这股溢满山谷的重浊之气,根本和精纯二字不沾边,杂驳万分,质量堪忧,刚好就在无为神通的作用范围之内。
“魔道法门的特色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果然神妙,但如果主将都只是你这样的话,弱点也非常明显。”
关洛阳慢吞吞的说道,“我已经明白了,杀你,用剑才合适。”
他手掌一转,把半空中的史文恭扯落地面。
史文恭发力挣脱,拳脚并用,提膝跺足,浑身上下,每一个能造成杀伤的部位,都泼风似的向关洛阳轰过去。
关洛阳双掌连拍,截断他的拳头轨迹,脚下步伐变化,踩他脚掌,格住膝盖,肩头一晃,就撞在他胸口。
史文恭浑身巨震,倒退出去。
关洛阳弓步向前,化肩为肘,小臂竖起,一肘突出,撞在史文恭心口。
史文恭身体凌空弹起,撞击的力道剧烈万分,把他胸腔中的重浊之气打的从七窍之中喷发出来,烟雾太浓,浊气相撞,还从口鼻之间迸发出许多火星。
“你想把我的浊气压出体外?兵道法门根本不在乎浊气在内在外,依旧可以统御杀敌。”
就像在印证史文恭的话,他体内重浊之气被挤压出来后,双手牵引了一下,反而稳住了后退之势,就在半空发招,跟关洛阳连拼了两掌。
这两掌好凶狠,好高明,刚柔并济,居然把史文恭打的定在原地不退,从浑身毛孔里喷出浊气。
史文恭心中升起说不明白的恐慌,脑中的杂念越来越多,发狂般大叫一声,脚掌重重跺在地上,激荡着周围的浊气,凝聚成一股所向无前的威煞,合身向前扑去。
陡然前方一抹剑光挑来,直取面门。
史文恭连忙合掌夹住剑身。
剑柄在关洛阳手中,依旧向前刺去,剑尖抵到了史文恭的胸膛。
关洛阳口中发出长长的吐纳声,推剑前冲。
史文恭来不及挣脱躲闪,被剑尖抵着,一路滑退,体表的浊气疯狂散失开来,变成冰凉的墨色水球,四处飞散。
两侧的地面被水球砸中,炸起一道道如柱般的石屑。
‘杀你,用剑才合适。’
这句话在史文恭的脑海里突然再度响起,他奋力挣扎,运转着身边的浊气。
但关洛阳的功力,宛如一座小山透着长剑压过来,让他的一切动作反应都变得迟缓。
随着体外的浊气被化为墨色水珠,飞散殆尽,剑尖开始刺入史文恭的皮肤。
之前史文恭颅脑要害被关洛阳重掌轰击,电流暴殛,都能够扛得过来,就是因为他每一寸血肉都融入了矿物中的浊气。
但是关洛阳此刻以十成功力灌注在无为神剑之中,直接将他浊气先行化去,余下的血肉,又岂能抵挡得了神剑的锋芒?
剑刃寸寸刺入,剑尖从史文恭后背透出。
关洛阳脚步一停,翻掌打在剑柄之上。
无为神剑噌的一下飞射出去,带动着史文恭的身体,钉在山崖上。
浊气化尽,史文恭头颅垂落下来,胸口流淌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山壁。
关洛阳并指凌空划动。
山崖上的血色被开裂的剑痕引导过去,构成一个个意气飞扬的大字。
杀人者,关洛阳!
第二百一十八章 修身养性梁山泊
关洛阳斩杀史文恭之后,收回无为神剑,遍查周遭,须臾之间就去到半山腰的军营处。
按照公孙胜的说法,这里本来有八百精兵,刚才关洛阳斩杀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可军营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他静心倾听,群山之间各个方向上都有正在逃窜的声音,不只是兵丁,那些身材雄壮的监工,也似乎知道不妙,有的还心存侥幸,就近找了一些矿洞隐匿起来,有的就已经远远逃开。
其中有一队人马,声音最杂乱,步伐沉重,人数最多。
遍布着树桩的山地上,曾老太爷正被两个曾家子弟架起来,两脚腾空,速度快逾奔马的往山外逃去。
他身边聚集的人既有曾氏子弟,也有军中兵卒,大多是认得他这个老头子,觉得跟着这位老太爷安全逃走,重新谋个前程的可能性更大。
这些人都有些武艺在身上,就算是曾家的豪奴,居然也修炼了魔道功法,走在树桩上,奔腾跳跃起来如履平地。
要逃出苍山十九峰,往沂州城那边去,曾老太爷慌乱的脸上,却突然警觉。
“不好!”
他头皮发麻,大惊失色,突然想到,“祸事了!!本来那狂徒虽然杀了史文恭,但还不知道是为仇或是为了什么,众人四散奔逃,他多半也不可能全部杀光。”
“但老夫身边聚了这么多人,跑的又这么快,岂不是当了出头的鸟,格外引起那凶人的注意来”
曾老太爷想到这里,扯着嗓子叫道,“快散开,快散开!现在散开,明日午时到曾家庄去,一人赏十两银子,现在不散的,一文钱都领不到。”
空中传下一个声音。
“哦?老爷子你好大方啊,不知道我能不能领到几两银子。”
关洛阳持剑落下,拦在众人前方。
这下不用曾老太爷说话,聚在他身边的人哗的一下,全都散了。
曾老太爷脸色发青,强笑道:“这位壮大王这位道长,小老儿是个纯良的人呐,但一向钦佩那些有本事的高人,道长若到小老儿家中做客,愿将所有家产奉上,以示心诚。”
关洛阳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一笑,令人如沐春风,道:“我听说史文恭能够将这里的矿场掌管的井井有条,除了因为他手下兵卒精锐之外,也是因为有一户曾姓人家,财大气粗,募集了许多乡间勇壮之人,来替官兵做监工?”
曾老太爷挣扎了两下,双脚落地,拱手说道:“不瞒道长,其实小老儿一家,苦那史文恭久矣。”
“家里雇佣的青壮都被他拉来,在矿上干些苦活,田地都没人种了,早年本本分分做生意积累下来的家产,这些年亏损不少,曾家庄家家户户老少媳妇,怀念丈夫,儿子,对那史文恭都是敢怒不敢言,半夜暗自垂泪。”
关洛阳哦了一声:“这么说你该谢谢我?”
曾老太爷啪的就跪了下去,五体投地,道:“道长大恩,无以为报,但凡有用得上曾家一家老小的,绝不推辞。”
关洛阳点点头:“老人家这么有诚心,我不去实在是不行了,既然如此,你老人家跟我一起到矿上转一转,把矿上的人都聚集起来,我送你们回家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曾老太爷战战兢兢,自己爬了两下,没能爬得起来,旁边两个青壮又把他扶起,架上肩头。
曾老太爷颇为感动,悄声说道:“你们两个居然不曾弃我而去,都叫什么名字?回去后提拔你们做总管。”
两个青壮都苦着脸,右边那个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道:“多谢老太爷。”
左边那个带着哭腔,道:“倒也想跑,可被那道人瞧了一眼,实在不敢。”
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哭的身子都在抖,但架着曾老太爷的手还是非常有力。
曾老太爷气的两眼翻白,被两人死死的拖着,跟着关洛阳的背影去了。
公孙胜匆匆赶来,先看到那边山崖上史文恭的尸体,惊叹莫名,又扫视四野,寻到了关洛阳的踪迹。
“道兄,你没事吧?”
“无碍。”关洛阳笑了笑,说道,“你之前在朝廷里当过道官,想必见多识广,以史文恭的武艺,跟当朝那些将领比起来如何?”
公孙胜跟在他身边,扫了一眼后面的曾老太爷,说道:“史文恭的九地辟易经修为精湛,非同凡响,单论功力之深厚,朝中能稳稳压过他一头的将领,恐怕也只有云天彪、关胜等五六人罢了。”
“不过往日贫道只是听他名气,今日看到他与道兄一战,稍遇生死之险,就不惜引动魔道深层浊气,发狂求生,心性的修为着实不够。真要是战场相逢,朝中能杀他的大将,怕是将近有二十人。”
关洛阳心中有了点数,又问道:“那道官呢,道官之中又有多少人比他更强?”
公孙胜迟疑了片刻,道:“贫道当年曾经随军攻破西夏,对武将还有些了解,但那些道官,大多都在汴梁陪伴皇帝,很难说清他们修为高低。只是陈希真、刘永锡、刘混康、王老志这四人,是绝对远在史文恭之上的。”
说到这里,公孙胜脸上闪过一抹仇恨之色,“家师学究天人,已经练成不坏金丹,堪称地上仙人,修为不逊于元妙先生昔日鼎盛之时,可当初就是被刘永锡、王老志带人缠住,苦斗多时,再被大军围杀,这才神思枯竭而亡。”
这个世界的仙道修炼,主要分为三个大层次,一是练九窍,二是聚拢矿物元气,苦心提纯,积累成玉液,等玉液九转,就可以踏入第三个大层次,不坏金丹。
据说,金丹也有九转,每多一转,金丹上就多出一重道文,九转之后,便可以成仙。
只不过仙道渺渺,谁也说不清,这世间几千年来到底有没有人真正成仙。
能练就金丹的,已经是仙道中的顶峰人物,根基之稳固,远不是寻常道士、术师能够比拟的。就算是在百万人厮杀的战场上,也能够无视浊气影响,轻松施展出种种法术神通,动摇战局。
至于林灵素,那是他太作死,主动掺和到皇朝气运的中枢去,还破天荒的在皇朝官制之外,又另行开辟出一套道官体系,影响深重,弥及天下,这才会遭受那么严重的反噬。
说话间,关洛阳已经来到矿场之上,命令曾老太爷出面,把那些藏匿起来的曾氏子弟都唤出来。
几个矿场都走过之后,清点了一下人数,兵卒逃散一空,曾氏子弟也逃离了四成左右。
反而是那些矿工,精疲力竭,反应迟钝,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呆呆的留在原地,最多蹲坐在地上,想要趁机休息一会儿,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逃走。
关洛阳让曾家的人带上所有矿工,往曾家庄去。
曾老太爷连忙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关洛阳疑惑的转过头来,伸手搭上了曾老太爷肩膀,道:“不是老人家你说那些老少媳妇都在盼望他们的丈夫儿子吗,当然是带他们一起回去,好吃好喝,休息休息啊。”
“可是”
曾老太爷看见关洛阳若有深意的眼神,顿时不敢再说下去,连连点头,高兴得老眼含泪,“道长说的是,这些人也好久没有回过家了。曾氏子弟都听着,路上万万不可有半点怠慢了这些父老乡亲。”
他高声叫嚷,亲自踹退了几个曾家的青壮,夺走他们手里的木棍皮鞭,斥骂他们要温厚和善。
众多矿工茫然的丢下了矿上的工具,跟着他们往外走。
关洛阳先把他们带到军营那边,搜刮出营帐中的粮食,能煮的都先煮了,干粮果蔬也分配妥当,分到每个矿工身上,让他们自己带着。
众人离开苍山矿场的时候,那些曾氏壮汉一个个都推着原本用来运矿物的板车,车上挤满了矿工里不太走得动路的那部分人。
板车做得宽大结实,矿工们往日推的时候,要四五人协助着才能勉强移动,但这些曾氏的壮汉,个个修炼魔道功法都入了门,就算是一车上坐十几个人,推起来也不过是略微有些吃力罢了。
林灵素和戴宗也已经来到队伍之中。
公孙胜的拂尘结成一个云团般的白色蒲团,漂浮在半空中,让行动不便的林灵素和那些水银,全部都能稳稳的安放在上面。
林灵素一边打开竹筒,一罐罐的水银往嘴里倒,一边含混着说道:“真是魔道复兴了呀,像这些仅是跟地方官府有勾结的豪族狗奴才,都能人人练上魔道功法。哼,也不知道苍山矿场里的产出,有多少是直接落进了这些人口中。”
公孙胜在一旁说道:“前辈,这些老百姓常年在矿上劳作,或多或少都被矿脉杂气侵蚀,染上一身重病,我看道兄有心医治他们,不知道前辈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灵素说道:“办法不是很简单吗?让他们也修炼魔道功法好了,只让他们维持在刚好入门的程度,也就不至于有神智癫狂、泯灭人性的风险。”
公孙胜摇头说道:“魔道的功法虽然不像仙道功法那么咬文嚼字,但也要人日复一日的把动作演练给他们看,带他们一起操练。这些人终究是要放还乡间的,哪有这个时间学啊?”
林灵素呵呵了两声,道:“假如关洛阳真是你这么想的,那我就该劝他,现在就把那些人全送回矿上去。”
他目视公孙胜,讥讽道,“放还乡间?就他们现在这副模样,在矿上还能勉强果腹,真放还乡间了,耕种田地已经来不及,又没有别的方法维持生计,只怕死的时候要比在矿中更加凄惨。”
公孙胜被他一语惊醒,眼珠转了转,默然不语。
周边乡野之间的这些青壮年被拉去当矿工之后,他们自家的田地,要么就是因为只剩妻儿老小,无力耕种,荒了下来,要么就是被那些豪族吞并,派奴仆打理。
如今已经过了春耕的时节,这时候放他们回去,只怕已经熬不到下一轮粮食成熟的时候,最多只能去当乞丐。
可是等关洛阳走了之后,矿场重开,就算是乞丐,只要没缺了手脚,也会被再次拉到矿场上去。
公孙胜自忖一身法术也不算弱了,关道兄、元妙先生的本领更是高明,但好像也没有办法能够妥善、长久的解决得了这种事情。
要想改变这种事,也许只有靠一个贤明的朝廷吧。
想了良久之后,公孙胜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天命皇帝,他怎么就昏庸了呢?”
“所以我早就说过,我们修道的人不该跟百姓有太多纠葛,容易产生心魔,杂念难除,修为的进境就会越来越慢了。”
林灵素的声音冷如冰玉,“我当年虽然看穿了这一层,但还是太蠢,居然想要开创什么仙道盛世。真正明智的修道之人,别说百姓了,就该连仙道的传承也不在乎。我独来世上,独往黄泉,清清静静,怡然自得。”
戴宗听见林灵素这一番话,如果换了以往,只怕就要在心中腹诽:说是不沾凡俗,还不是被我们救了,有本事你自己死去。
但这回不知为何,戴宗竟也有些升不起去骂林灵素的意思,只好说道:“那关道长为什么要带走这些矿工呢,他想把他们安置到哪里去?”
走在队伍前面的关洛阳,好像听到他们的话,转头看来,慢慢靠近。
“曾家庄离这里不远,我们到那里歇息一夜。”
关洛阳手里拿着一张图,笑着说道,“曾老太爷好客,非要拿他们家钱粮全送给我们,正好让他们再帮忙准备一些船只,明天我们就改走水道。”
公孙胜打起精神,好奇道:“道兄要去哪里?”
关洛阳说道:“我在军营之中找到一张地图。从曾家庄附近走水道,顺风的时候只要两天,就可以去到水泊梁山,那边有八百里烟波浩渺,碧荷接天,山明水秀,正适合道士养生。”
“林道长,你养伤还需要些时日,就一起跟我到那里去住吧。”
林灵素面无表情,道:“水泊梁山我也听说过,齐鲁大地上就属那里水势险恶,分明是个湖泊,但一到风起时,恶浪排空,林木欲摧,芦苇萋萋,如同鬼哭。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倒是个占山为王的蛟龙穴。”
“啊?”关洛阳吃了一惊,“居然是这样的去处吗,但我在军营里还发现了一些信件消息,说是各地都有百姓,心慕那里的风景,愿意迁到那里去居住呢。”
他脸上的笑容没什么暖意,“既然各州府官员中,都有人在信里觉得那是个好地方,那我们何妨将那里真正变成一处让人印象更深刻的‘好地方’呢?”
林灵素双手拢在袖中:“我要是不去呢。”
关洛阳真心笑道:“那也无所谓啊,这件事本来也只是我的兴趣。”
“那我偏去。”林灵素盯着关洛阳,“我倒想看看你这种道士,最后能有个什么下场。”
“哈哈哈哈。”
关洛阳大笑着说道,“其实我不是个正经道士来着,画符炼丹,驱鬼请神,我都不会,好在我为人处世,另有长处”
第二百一十九章 浑浑歌下有蛟龙
日暮时分,关洛阳这一行人就来到曾家庄。
这个曾家庄,名义上也只不过是一处寻常村庄,居然挖出围绕全庄的水渠。
从东边往庄里去,只有一个入口,要用木桥架在水渠之上才能通行,木桥两边都有人把守,水渠内侧还有高墙,乍一看是土墙,走的近了才能感觉出来,墙体厚实沉重,里面必定是用了许多大石块才能浇筑起来的。
墙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高出墙体的小木楼,有人在楼上值守。
这样的姿态,别说是挡些山贼土匪了,就是沂州城里派些官兵来打,只怕也不能轻易打下来。
曾老太爷往日里,常为他一家人能把曾家庄经营成这个样子而自豪,但今天这曾家庄里里外外的任何布置,都不能给他带来半点安心的感觉。
他只求事事都能办得让关洛阳顺心,万万不能让关洛阳挑出一点刺来,或许才能免了一场杀身之祸。
众人进了曾家庄之后,曾老太爷立刻下令设宴款待,又自觉命令庄中每一户人家都多做些饭菜,好招待那些矿工。
关洛阳态度随和,好像就真是来做客的,跟着曾老太爷到了他家里,那些精心烹调的菜品,上一样,他吃一样,遇到敬酒也来者不拒,吃得心满意足,就去睡了。
到了深夜时分,曾老太爷特地找了个偏僻房间,尽量远离关洛阳住的地方,这才敢对着自己五个儿子哭诉。
曾老太爷这五个儿子,个个都是从小山珍海味、名贵药材的供养着,后来年纪稍长一些,又请到了史文恭这样的高手,传授他们武艺,教导他们魔道功法。
因此五个人成年之后,都生的眉清目秀,虎背熊腰,曾老太爷就算能把他那佝偻着的背挺直了,也只能勉强把头抵到这五个儿子胸口罢了,简直不像是他的种。
尤其是长子曾涂,最受偏爱,武艺练的精熟,平时处理庄内事物,更显得足智多谋,文武双全。
曾老太爷把事情原委一说,其他四个儿子脸上都不禁露出愤恨之色。
这个说:“贼道人安敢如此欺我老父?!不如趁那厮熟睡,我们用些火药火油把他住的地方炸了,叫他粉身碎骨,方报此恨!”
那个说:“不妥,他能杀了史将军,本领高强,炸药只怕炸不死他,家中还有从燕云之地特地搜集来的几味奇毒,不如假装要给他送夜宵,煮一锅醒酒的汤,把这些毒都下在汤里,毒得他肠穿肚烂。”
只有曾涂镇静如初,道:“都不妥。我家为何能如此兴盛,正是因为跟史文恭交好。也该知道方圆五百里,没有谁胜得过史文恭,我们曾家那些手段,如果杀不得史文恭,难道就能杀得这贼道人了吗?”
曾老太爷擦擦眼泪:“老夫也是这个意思,我家是定然反抗不得他,只有想尽办法叫他满意,送他离开,等到日后再向朝廷告发。”
曾家几个儿子面面相觑,道:“就怕他贪得无厌。”
“不怕。”曾涂说道,“我们曾家最大的产业,就是这座庄子,他要找船,是要带走那些矿工,船上载满了人之后,又能载得了多少财货?只要庄子还在,亏在他身上的东西,迟早还能拿回来。”
既然打定了主意,曾家的人再不提其他,提着灯火忙碌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关洛阳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到庄子里面,只见早有马车在旁边等候。
那些矿工居然还都换上了新衣裳,各自肩头都有一个包裹,背着连夜赶制出来的炊饼,正纷纷垂泪,向曾家庄的人感恩戴德。
不少年轻的曾氏子弟还压不住脸上的厌弃之色,根本不肯靠近这些矿工,但那些年纪稍大一些的,有着老太爷和各位管事的千叮万嘱,又怎么敢让这些矿工跪拜下去,死命的搀扶着。
有些曾氏子弟,一看见关洛阳走出来了,吓得手忙脚乱,不小心被身边矿工跪了下去,连忙吓得自己也跪了下来,跟矿工面对面一起磕头,磕的比矿工还多。
关洛阳摸摸脸:“我有这么可怕吗?”
公孙胜不知不觉走到他身边,道:“在矿上监工的曾氏子弟,昨天也全都跟着回来了,有他们转述战况,传的越来越悬。”
“贫道今早起来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议论,说史文恭在山里变得三头六臂,身高三丈,腰有十围,结果被你一把抓起,咬掉了半个身子,一边在嚼的时候,一边还能听见史文恭在惨叫,好痛。”
关洛阳失笑,环顾四周,道:“那老东西倒也狡猾,曾家的人装出这么一副面貌来对待那些矿工,必定能让大伙儿都软下心肠,念他们几分好。还真是让我不太好当着大家的面开杀了呀。”
公孙胜说道:“你准备放过他们?”
“他们装也只能装一时而已,过不了多久,必定有所动作。”
关洛阳说道,“等我先到梁山那边安顿好了这些人,下回来的时候,就是他们的死期了。”
说话间,曾老太爷他们就迎了过来,请关洛阳先坐上马车,曾家的人一起出门相送。
直送出数里之外,到了水边,让矿工们都上了船,曾老太爷又把一箱箱财货都当着关洛阳的面打开,再叫人运上船去。
关洛阳笑着跟他们道别,曾老太爷捂着心口,声音都哽咽了,祝关洛阳一帆风顺。
早上正是顺风的时候,等到船走出了很远,关洛阳回头看去,只见那群人还乌压压的站在岸边,默默送别。
波浪荡漾,清音入耳,水面上的风掺着雾气吹来,清凉宜人,就是可惜这里离矿场不远,多年开采,乌烟瘴气,附近也常有雾霾,细闻的话,还能闻到一点令人不喜的气味。
关洛阳站在船头,望着水浪向两边分开,忽然想起件事来,向公孙胜问道:“我以前读书,看到一些记载说,赵佶在位的时候,昏聩无能,宠幸奸佞,民间四野已经怨声载道。”
“有人上山入水,为匪为寇,也有人揭竿而起,自立为王,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几个真能闹出大声势来的人物?”
公孙胜沉思少顷,说道:“道君皇帝那些年,大宋民间确实有些乱象。”
“不过,天命皇帝刚即位的时候,选贤任能,算无遗策,把各州府之中许多抑郁不得志的高手、大将,都提拔起来,分拨资源,让他们在各处作战,剿杀了不少土匪山贼,又把蔡京、童贯、高俅等人斥为六贼,相继抄家下狱,停了花石纲、生辰纲等,百姓听了无不拍手称赞,民间就太平了许多。”
“至于能闹出大声势的人物,本来也该有几个。比如当时睦州青溪有个漆园主方腊,生来豪气壮志,学了一身法术,在附近颇有名望,连朝中大员也有些与他交好,常到他家中做客。”
“可天命皇帝登基的第二年,突然派了一队道官,调集兵马,杀去方腊家中,剿杀他家诸多护院、冲杀豪奴千百,好大家业都付之一炬。”
“事后才发现,这方腊暗中居然已经勾连起数万人的兵马,被尊为圣公,要是那些道官去得再晚几个月的话,或许这方腊已经是割据一方的反王了。”
关洛阳听罢,摇头笑道:“这个皇帝还真是未卜先知,可他以前能靠这些举动,能靠着罢黜六贼,顺应民心,压下动荡的时局。如今他自己却也倒行逆施,难道就不怕天下间还有万万千千不在预料中的人,也起来造反吗?”
关洛阳这番话,其实指的还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据林灵素所说,当年道君皇帝在位的时候,他曾经通过朝廷卷宗,查验过大宋全国境内铜、铁、锡、朱砂矿藏的总数,不过三百出头而已。
而根据公孙胜所说,这十年里,天命皇帝派人在各州府之中以秘法勘探出来的矿藏矿脉,已经超过了六百处。
本来矿山也有民营的,官府大多只管收税,近十年来新开的所有矿场,却都要有官府插手其中,日日夜夜的催促挖掘搬运,矿工之劳苦,比从前高了不知多少。
乡野间的百姓,生的远不如死的快,矿上的人也就越来越少。
就拿苍山矿场来说,人数最多的时候,据说能够有近五千青壮,而如今关洛阳带出来的矿工,不过只有两千余人罢了。
苍山矿场这边因为能够出产红水晶、合成紫气神砂,显得尤为重要,其实以人数来算,这里的规模远算不上是最大的那种,但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最近十年来,大宋境内新增的那些矿场上,因劳作、染病、事故而死的矿工总数,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程度。
更可怕的是,十年时间对普通人来说是非常漫长的,这个时代又交通不便,消息闭塞,普通百姓很难探听到远方的事情,当他们置身其中的时候,很难意识到到底有多少人失去了性命。
等到十年过来,甚至再过几年,乡野间的青黄不接越来越严重,年年岁岁积累着的钝痛,就会豁然惊醒,化作一场让人无处可逃,足以压死普通百姓、断其子嗣、灭其门户的绝望。
就算没有关洛阳,天下人终究还是会造反的,终究还是会有那些英豪,愿意投身到活不下去、不得不反的百姓这边来。
公孙胜说道:“也许天命皇帝是觉得,今朝的大宋官军,一扫积弱之风,兵强马壮,悍将如云,足以镇压任何乡间的动乱了吧。”
关洛阳道:“你见过这个皇帝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年贫道刚刚出师在外行走,招贤的圣旨不期而至,就被请到汴梁,成了道官,随其他道官同僚一起,也曾见过那皇帝许多次。”
公孙胜陷入回忆之中,“那时的皇帝还是个少年,但睿智英明,城府已然极深,除了随众道官探讨修炼之法时,偶尔会有些情绪表露,平时无论做什么决断,都胸有成竹,贫道也委实看不出来他到底内心深处是个什么样子。”
“只是,后来贫道机缘巧合,在御膳房通往宫外的那条沟渠之中,为一些冤魂超度,听说了一些已经不为人知的隐秘。”
“据说当今天子,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年纪幼小,就已忧国忧民,为了国事呕心沥血,连着几个月做噩梦,也不知梦到些什么,几乎疯了,在宫里惊叫狂奔。宫门紧闭时,还有人能听到他在殿内泣不成声,甚至向道君皇帝上书,要自请废除太子之位,哭诉说自己没有治国的才能,不如远离汴梁,去深山学道。”
说到这里,公孙胜一声长叹,甩动拂尘,“后来道君皇帝勉励了他一番,请了些道官为他诊治,他才得以痊愈,冷静下来,焚膏继晷,日夜苦读韬略。贫道真是想不通,那样一个仁善心慈的太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关洛阳微微皱眉思考着,心中对这个天命皇帝的相关猜测,更进了一步。
但是要想真正得到确切的答案,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反正,关洛阳已经下了决心,迟早要亲自动身,去会一会这个皇帝。
船走了大半天,烈日当空,那些矿工们都有些吃不消,纷纷涌在甲板周围吹风透气,关洛阳下令放缓了船速。
林灵素也从船舱里出来,手拿竹筒,一口口细细的品着水银滋味,观赏两岸风景。
岸边多有草木,正值花期,无数关洛阳说不上名字的花朵,盛开在岸边。
这些花长在这里,也绝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花花草草一多起来,总有几分喜人,其他船上的人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他们跟着关洛阳一路过来,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只是不敢问罢了,但阳光如此明媚,风景正好,连闷热眩晕的感觉,都被江上的风吹散,似乎也可以暂时忘了心里的种种忧烦。
有人唱起了歌,嗓音粗犷,调子起的又高又直,两三句之后,就唱不下去了。
但同船的其他人,与他也是同乡,知道后面的唱法,就接过他的声音,唱了下去。
一船一船的人在应和,歌声一起一落,绵绵的在广阔的水面上传扬开来。
关洛阳听他们唱这山,唱这水,那些歌词并不高雅壮丽,甚至多有重复,但跟这里的山山水水,无比的契合。
岸边忽然有一群人纵马奔腾,一个个不穿甲胄,但都带着兵刃。
他们听到江上歌声,纷纷转头看去,其中一个手持点钢枪,长须如墨的汉子,仔细打量了一下船上歌唱的那些人,也开口唱起一道歌谣。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他的词句古朴,本来应该跟江上矿工们的歌声格格不入,可这汉子嗓音浑厚苍凉,调子与矿工的合在一处,竟然像是把参差不齐的歌声,都聚拢了起来。
唱得江水都为他们驻足倾听。
“东方未曦,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东方未明”
船在江上走,马在岸边走。
林灵素低声说道:“这是诗经中的东方未明,说的是齐鲁之地的王侯残暴,劳工苦难。春秋时,魔道昌盛,也不乏有一些国家如今日之大宋。呵,往昔千年,譬如今朝啊。”
关洛阳听了,扬声说道:“岸边的兄台,可愿来船上一会?”
提枪的汉子歌声渐止,大笑道:“道长好意,岂敢不从,不过这水中有长蛇,等我们兄弟捉了之后再到船上请教。”
说话间,岸边众人举枪举刀,纵马入水。
水下如有牛吼,盘旋一道怪影,本来随波逐流,潜藏的极好,此时被刀枪惊动,翻起汹涌恶浪。
湍流白浪之中,可见头生双角,体覆鳞片,竟是一条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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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一本书,遮天之帝迦,前期有点严肃压抑,但是继续写下去的话,应该会是一个英雄的故事。
这本书的作者也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第二百二十章 毋扑天飞,封狐在草
关洛阳他们所在的这条水道是黄河支流之一,但水质倒不像黄河主脉那么浑浊。
在船上俯瞰,水面是一片青碧,绿波荡漾,眼力好些的,能隔着水波,看见浅水处的水草。
手持点钢枪的长须汉子策马入水,连人带马全部沉入水中,马蹄所到之处,河床上被踏出连串气泡,团团浊流,大片大片的水草被搅得断裂开来。
这匹骏马驮着人在水里奔跑,居然也气势雄壮,不亚于在陆地上飞驰的时候。
藏在水中的那条蛟龙,与寻常人心目中鹿角,牛头,鳄鱼嘴的模样,颇有些不同,它的嘴好似鹰隼鸟喙,尖而微弯,略微张开的时候,能看到尖喙之中布满了钉板一样密集的牙齿。
长须汉子人马合一,钢枪一挺,枪头跟蛟龙的尖喙一撞。
水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巨响,水浪如柱,炸上四五丈高的半空中,蛟龙的脑袋,伴着浪花抬出水面。
长须汉子和他的座骑一起,在河床上倒退出去,连人带马打了个滚。
随着他手上力挽缰绳,骏马嘶鸣着又站了起来,毫发无损,只是身边泥沙滚滚,浊流弥漫,暂时遮盖了身影。
不过,这汉子并不是单枪匹马,就在蛟龙头部出水的时候,他那些弟兄随从,已经一起在水边浅滩上大喝着抛出了铁索。
那些铁索粗如人臂,乌铁光泽之中,掺杂着不少赤红如小字般的纹路,铁索前端铸造成鹰爪模样。
一碰到那条蛟龙,铁爪立刻收缩,死死扣住蛟龙体表鳞片,甚至隐隐嵌入血肉之中。
“走!!”
十三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各自拨马回头,从浅水中一路狂奔向岸上,铁索搭在他们肩头,绕在腰间,还在马腹上也捆了一圈。
他们刚刚上岸,背后一条条铁索就绷的笔直,想把蛟龙也拉到岸上去。
蛟龙发出低吼,头颅一摆,十几匹马都吃不住这股大力,被拽的猛然一顿,甚至向后倒退。
马背上的人似乎早有准备,身子前后一晃,就稳住身形,纷纷从马背上倒翻出去,从背后包裹里抽出五尺长短的铁棒,往那些绷紧的铁索中段孔洞里面一插。
铁棒末端刺入地面,顿时棒上无数赤红篆字亮起,如同有火焰在字形之中流转,从棒上延烧到地面。
岸边土地本来久经潮水侵蚀,松散不堪,被这些灼灼红光覆盖之后,土地表面顿时也结成一个个篆字,幽黑土壤化作灰白岩石,灰白岩石又变成一片银白。
周围十几丈的地面,竟然都变成钢铁浇筑的一般。
众人手中铁棒,与这混钢地面连成一气,死死卡住了那些锁链,任凭蛟龙再怎么狂吼挣扎,也难以挣脱。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一骑,这时才缓缓驱马而来,马上的人眉毛很浓,目如铜铃,短须微卷,粗糙的如同铁丝,手捧一把宽厚宝剑。
他在马上拔出剑来,口中念念有词。
“混江龙,混江龙,梳河走沙,激浊扬清;混江龙,混江龙,厘定规矩,水种悉听!”
船只航行在河心,众人跟蛟龙搏斗的地方,离船少说还有三四十丈的距离。
那些船上矿工,开始还有些慌乱,但蛟龙翻腾起的大浪到了近处,莫名就平息下去,船稳如泰山,船上的人很快就只为这新奇场景而惊叹,争相探看壮士搏龙。
关洛阳听见咒语,笑道:“这是什么咒语?还真是通俗易懂,朴实无华。”
林灵素把喝空了的竹筒往身后一抛,丢回船舱里,说道:“这也是左道法术中的一种。混江龙,并不是指龙,而是指清理河道的工具,形似大铁耙,假如有哪里河道拥堵淤塞,就用船只拖着混江龙走上一遍,挖松泥沙,让淤泥沙石可以被流水带走。”
“他这门法术,应该是借用了混江龙在百姓心目中规整河道、导引浊流的印象,形成一种规诫、驯服的力量。”
关洛阳恍然道:“原来他们是想把这只大乌龟收为己用啊。”
公孙胜听到外面动静,也从船舱里走出,把一个新竹筒递给林灵素,向岸边看去。
“咦?”他这一看,岸上居然还是个熟人,“那好像是李俊李都统啊。”
岸边,李俊几遍咒语念完之后,长剑一挥,剑上飞出金红二色交杂的烟气,到了蛟龙头顶之后,突然展开如扇形。
随着宝剑下压,这片扇形烟云也狠狠压在蛟龙头上,似乎要把这条蛟龙摁回水里,但陆地上的铁锁铁棒,又死死扯住蛟龙。
蛟龙身躯晃动,左冲右突,把那些铁索扯得哗啦啦啦,响个不停,整片混钢地面都微微的颤抖。
十几个用手掌压住铁棒,固定铁索的汉子也是满头大汗,将自身的魔道功力源源不断的灌注到铁棒之中,不敢有半点松懈。
那蛟龙既挣脱不了铁爪铁索,又挣脱不了扇形烟云的压制,发狂一般想要向岸上冲的时候,尾巴又在水中被什么东西压制住,冲不过来。
河边吼声震天,音波炸起层层大浪。
但这龙吼传到河心的时候,矿工们只觉得有些吵人,全然没感受到这股龙吼的威力。
无论岸边还是船上,只有少数人能够看出来,有丝丝缕缕的青气,萦绕在每一艘船上,稀薄得像烈日下的雪雾,却精纯至极,不灭不散。
没过多久,龙吼的声音就明显的低落下去,蛟龙像是体力不支,放弃了抵抗一般,被那扇形烟云压在河面上。
它那一张开来,足可以直接吞下整匹骏马的尖喙大口,在水里载沉载浮,两只眼睛昏暗无神。
“这畜生在风中水中留下的气息,如此浓郁,怎么体力这么快就消磨干净了?”
李俊把剑一舞,扇形烟云浓缩回来,重新依附到他那把宝剑上,百思不得其解,对水下呼唤道,“李应兄,你无恙乎?莫非你在水里重创了这畜生吗?”
哗!!!
水浪一翻,李应策马上岸,把三棱点钢长枪,往岸边一插,攥着胡须挤出一把水来,笑道:“李俊,我们紧赶慢赶,赶得晚了,这尾龙兽,早已被那道长降服了。”
李俊一愣,往船上看了一眼,困惑道:“怎么这么讲?”
李应摇头:“你到水里一看便知。”
李俊宝剑一挥,水面分开一条小小通道,他走下河床,抬眼望去。
只见那条蛟龙长长的躯体,一路从岸边延伸到河心,它的尾巴在那里连入硕大的龟壳。
原来这是一只老龟所化的蛟龙,只是蜕变的还不完全,没能彻底脱出龟壳。
对这样的妖物来说,蛟龙之躯还不是它最强悍的地方,那龟壳更是神妙。
刚才争斗的时候,假如这蛟龙尾巴一甩,带动龟壳砸到岸边,那片混钢地面,必定也要被砸的四分五裂。
李俊心中暗自凛然,但他走得更近了一点之后,就发现,这蛟龙、龟壳,其实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那股镇压着龟壳的力量。
从这里往上看,能看见河心处漂着的那几艘船的船底,其中一艘船,正向水下透发着恢宏而纯澈的浅青元气,不显山不露水,却重的让那蛟龙挣脱不得半分。
龟壳后方的河床上,更有一道极长的沟壑,怕是这条蛟龙在数里之外遇到船队的时候,就已经被船上的人隔着河水镇压,一路拖到了这里。
“嘶!”
李俊心潮起伏,法术微乱,险些呛到一口水,连忙退回到岸上。
李应正吩咐众人把铁棒拔起,撤了法术,让岸边的混钢之地,还原成土壤的模样,转头道:“如何?”
李俊默默还剑入鞘,叹了口气,哈哈大笑:“这道人也真是促狭,早些提醒一句,又何必让我们在此出丑,这还怎么好意思到他船上去蹭些水酒呢?”
关洛阳的声音遥遥传来:“诸位莫怪,你们入水太快,我没来得及说,后面看你们排布的颇为精妙,看入了迷,我愿用美酒赔礼,请来一聚吧。”
李应、李俊相视一眼,各自点头,让其他人带着马匹在岸边跟随,两人微微吐纳,从岸边一步跃起,跳到关洛阳的船上。
公孙胜说道:“原来是你们两位,可还记得贫道吗?”
李应惊道:“一清道长,破西夏之后,我们有多年不见了吧,你不是被唤回汴梁享福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李俊则神色一紧,左手拇指暗暗扣压,随时可以弹出剑刃,目光扫向关洛阳:“这位道长莫非也是汴梁的道官?”
公孙胜看出些苗头,连忙摆手,说自己已经是个江湖散人,给关洛阳他们彼此介绍了一下。
“李应将军当年不是说要告老还乡,你本就是一庄之主,家资豪富,想必如今每日都过得惬意万分吧?”
公孙胜试探着说道,“还有李俊都统,贫道听说你在韩世忠元帅帐下做到水军都统制,在宋辽界河上与辽军交战,八面威风,又如何到了这里呢?”
两个姓李的脸色都有些微妙,关洛阳笑道:“还是先到船舱里坐下再聊吧。”
众人回到船舱,各自落座。
戴宗本来窝在船舱一角睡觉,听到声音一抬头,原来也跟李应、李俊相熟。
公孙胜跟二李说话的时候,还文绉绉的,这三个一见上面,却很快就以兄弟相称。
关洛阳在旁边跟公孙胜闲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又是那天命皇帝的手笔。
当年皇帝准备争讨西夏的时候,从各地调动名将,一些不得志的人全被起用,甚至还有从民间直接请走,聚集了三四十个让关洛阳耳熟,原本似乎都该在梁山上露脸的英雄好汉。
还特地安排让宋江、卢俊义来统领他们这群人的兵马。
可那是破国之战,战场何其壮阔,何其残酷,卢俊义好歹还有个武艺高强的优点,但也不通兵法,宋江除了忠义的名声之外,更没有丝毫长处,让他们统领诸多名将,调动兵马,反而添乱,关胜、呼延灼等人,都万分不服。
很快,统帅章楶、种师道、种师中等,就联名上书,请皇帝把这些人拆分了开来,各司其职。
大战经年,众人各有沉浮,如宋江之流,早已在战场中没了形影,能活到三军凯旋之日的人,倒是都有机会攒下了几分交情。
另一边,戴宗对李应、李俊没多少防备之意,连林灵素的身份都已经说破。
李俊顿时大皱眉头,李应也轻咳了一声。
林灵素嘴角勾起:“我埋在土里这么多年,名声是不是比当年更坏了?来,你们两个说给我听听,除了那些怪我蛊惑赵佶的烂话,还有没有什么新奇的说法?”
李应笑道:“是有些谣言,自从元妙先生传出死讯,有不少和尚都说,先生当年学道不成,求到他们寺庙之中,想当和尚,乞食求生,却因品行不端被赶出,所以后来得了圣眷,才贬低佛门。”
李俊惊得给李应连使眼色。
李应只拍了拍他肩膀,泰然自若,对面前那个名满天下的祸国妖道,半分也无惧色。
林灵素笑了两声:“好!一想到那些人都以为我死了,还要浪费时间记挂着我,我就开心。”
李应也笑道:“不过我当年遇到过一个儒生赵鼎,听说他要为道君皇帝年间许多名人立传,在各处考证,其中就有关于元妙先生的记载。”
“他笔下写,元妙先生少年时,本是苏大学士的书童,已有向道之志,静修多年,后来虽然阿谀蔡京,称其为仙伯,奉承皇帝,号其为道君,却也曾经对道君皇帝多有劝诫,又过了几年,更是怒斥蔡京等六贼,说他们俱为飞天鬼王,如此看来,和尚们的话自然不足为信。”
林灵素听了这话,反而没了笑容,又沉默的灌了几口水银,才道:“他们两个身上已经没有皇朝气运庇护,反而有被通缉之兆。”
这话让李俊直接握住了剑柄,李应倒是依旧笑着,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说罢,林灵素就起身到甲板上去了,显然不愿再多谈。
关洛阳知道他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先取出随身空间里的几瓶酒,分给众人,让他们各自落座。
李应看出这里主事的正是关洛阳,说道:“关道长似乎对我们的身份并不惊讶?”
关洛阳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你都已经在唱歌谣骂皇帝了,被通缉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况且过两天我大约也要被通缉了,我们聚在一起,正是同道中人。”
李应道:“我看船上的人都有病弱之象,应该是附近哪座矿场里的矿工吧,道长既然不是朝廷中人,想必是杀了某座矿场管事的,把这些人救了出来?”
关洛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在他脑子里只是略微有点印象的梁山好汉,敏锐的出乎意料啊。
李应的这个判断,应该不是刚刚才想到的,而是在岸边第一眼看到船上那些人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猜想,所以才会唱出那样的歌谣。
“这些人是来自苍山矿场,关道兄昨日刚杀了史文恭和任森。”
公孙胜感慨道,“种师道将军还在世的时候,多次夸赞李应兄,一别多年,李应兄依旧神目如电,令贫道钦佩。”
李应自嘲一笑,道:“当年将军他们分明是骂我狡诈而已。”
挚禽雄长,唯雕最狡。毋扑天飞,封狐在草。
乡间土豪,选贤入军,一年之内,就被众将帅认可,任命为掌管破夏大军粮草后勤的——扑天雕,李应。
关洛阳饶有兴致的说道:“你能猜出矿工身份,现在又知道我们从苍山到此,想必也能猜到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吧?”
“八百里梁山水泊,将是道长接下来的目标吧。”
李应喝了口酒,忽然又起身来到关洛阳面前,一拜到地。
“梁山水泊不日将有大战,八百里波浪芦苇,或许都将染红,进了那里的人,已经没有机会迁出,但这船上的几千苦命人,还有机会。”
“李某恳请道长,为这些人另谋去处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风起兮,安得猛士
“好好说话,动不动就行这样的大礼干什么?”
关洛阳伸手一抬,一股充沛元气,隔空将李应扶起,“我这船走得慢,要到梁山还有不短的时间,你不要着急,把事情原委一条条讲清楚,也好让我有个判断。”
“你说梁山不日将有大战,似乎对那里很是了解,莫非你们两位现在就在那里落脚吗?”
李俊也坐不住了,抱剑起身说道:“这件事情,其实还得先从我身上说起,李应兄也可以说是受了我的连累。”
自从当年李俊被朝廷的招贤榜指名道姓拉去参军之后,先跟着官军打水匪,后来又被安排随军打西夏,辗转到了宋辽界河,跟辽国的水师交锋。
半年多以前,李俊在界河上受了重创,得到镇守界河的大将韩世忠恩准,许他回老家休养。
他参军南征北战,多有胜仗,只以为当今天命皇帝英明,衣锦还乡之后,所见的一定是风不鸣条、田野青青的太平气象。
谁知道他一路还乡,路上所见,竟然比道君皇帝年间还要凄惨,家乡父老十不存一,不是被拉到矿上就是逃难去了,村里房屋凋残,从前赖以为生的村港码头也荒无人烟,木板都被虫蛀空了。
仔细打听之后,李俊这才知道,道君皇帝那时的花石纲等等,固然是被取消了,可各地新开的矿场都要矿工做活。
每月每季,一船一船、一车一车的矿物,还要通过天下水陆转运,送往军中,送往汴梁,供应边军修炼和皇帝、禁军所需,这其中不知道要有多少民夫受苦。
李俊是个有见识的人,大略知道天下矿场数目,又知道像韩世忠那般镇守边疆的精锐之师,到底需要花销多少矿物,粗粗一算就知道,各地矿场压榨人命供出来的产量,远远超过了军中所需。
他进城去找庐州太守,发现城中富户人家,连奴仆都学到了魔道功法,各家仓库里的矿物堆积如山,每天嚼吃矿石,吞吐元气,长街遛马,城外打猎,好不快活。
各地矿场拼命开采的矿石,就是被这样层层盘剥,大半都流入了各地官绅的口袋里面,让他们去供养族中子弟,招揽护院、豪奴,等到亲眷子嗣多了,就再让官府命令矿工们减少休息,没日没夜的开采。
李俊自忖在军中有些功劳、也有官位在身,本来不想翻脸,只是苦劝那太守,说这是竭泽而渔,希望他能约束富户乡绅,收敛一些。
那太守满口答应,等李俊回乡之后,却不见半点更改。李俊找了他三次,徒劳无功,一怒之下就想到汴梁去上告,等到了汴梁城,才发现那里的情况比庐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汴梁城中,但凡与大小官员沾亲带故的,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坐在家里,都有矿石分润,都能练上魔功,富豪子弟搏戏为乐。
甚至李俊亲眼看到,在汴河两岸的青楼里,许多人为了争夺那些花魁女子,显耀本领,假如吃了小亏,就只怪家中矿产太少,品质不纯,再去找门路搜刮,下面的人于是又加了几道工序,在矿石运走之前,叫人先开炉提纯。
在汴梁城里逗留了半个多月,李俊都找不到上告的机会,军中立下的功劳,在汴梁城那些沾亲带故,醉吟风月的名门子弟面前,好像比一张废纸还不如。
他回到庐州后,那太守居然请他去聚会,宴会上明里暗里,百般奚落讥笑。
李俊终于忍耐不住,拔剑砍了那太守的狗头,在太守府诸多护卫围杀之下,辗转逃遁,去到李应庄子附近。
李应跟他私交甚笃,见他被追的太急,险些就要被害了性命,就放飞刀杀了一片官兵。
从此,他们二人就都被通缉,流落到梁山水泊。
话说到这里,李俊闷了一口酒,眉头郁结,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可我们到梁山不久,李应兄就发现了不对。”
关洛阳问道:“什么不对?”
“那里人太多了!”
李应接过话头,说道,“梁山水泊,多有恶浪,芦花荡里深港岔道无数,很容易迷失道路,人口本来就不算稠密。当年梁山上一伙土匪被杀绝之后,尸体都挂在山上晾干,周围百姓害怕,都避得更远了一些。”
“可等到这回我们过去的时候,八百里水泊中央的梁山群峰,居然聚集了五六万人,其中大半都是青壮,还有小部分,竟然能把家眷父母一起带着远迁到那里。”
人多怎么就代表不对劲呢?
关洛阳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各地矿场征调民夫,把多少乡野村庄弄得寥落冷清,那些青壮想要逃走,本来该是千难万难。
可是梁山水泊短短几年里,就有几万人成功逃到那里,很明显是有人故意放开往梁山去的道路,诱导众人往那边逃。
大宋开国之后把国土划分为十五路,水泊梁山就属于京东东路的济州管辖,但是几万青壮逃集至此,绝对不是区区一州之地的事情,恐怕是京东东路的那些官员们,暗地里都有了这个共识。
“官老爷们放他们逃到那里,自然不会是发了善心,只会是围三缺一,诱骗百姓,到了那些人觉得合适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关洛阳淡淡说道,“你说梁山将有大战,意思就是,已经到了那些人要动手的时候了。”
李应眼神微亮,拱手说道:“道长见识不凡,李某佩服。”
关洛阳说道:“那如果我这船里的人不去梁山,又能把他们安顿到哪里呢?”
“去青州。”
李应胸有成竹,手指一弹,用指尖在酒壶侧面扎了一个小洞,随着他脚步挪动,酒水淋在船舱之内,画出一幅地形图来。
“青州多山,东南是崂山,西南是五莲山,北方有玲珑山、驼山、云门山,又有青云山位居中央,地势险要,地貌古朴,要逃难深藏,躲避官军,其实那个地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可惜京东东路各州郡之间的百姓,对深山古林望而生畏,官府那些人,又故意放松了对通往梁山的水道把守,才害的这些人能进不能出。”
戴宗听到这里,跟公孙胜互望一眼,抬手打断了李应的话,说道:“去青州只怕不行。”
“我和公孙先生之前就曾经路过青州,正因为那里地势险峻,所以许多险要道路,只需要小股官兵就能把守严密。”
“关道长自己固然不怕,但毕竟船上这几千百姓孱弱,想要进入青州,定会生出许多波折。”
戴宗话音未落,公孙胜又补充道:“贫道之前路过青州时,观望群山云气,只觉得暗藏凶险,青州也已经有许多人上山落草,拖家带口,匪寨林立,关道兄就算能把这些人带入青州,也还得再跟当地匪徒争抢地盘。”
“这”李应一时语塞,苦笑道,“总比梁山好些。”
关洛阳尝了一小口酒,问道:“听你们两位的意思,梁山是绝对挡不住官兵的?”
李应止不住的摇头,说道:“我们打听到一些消息,附近几个州已经有兵马调集的迹象,约有万人以上。若是道君皇帝年间,五六万青壮对抗万余地方兵马,还有很大希望冲杀出去,甚至战而胜之也未尝不可,但现在”
他唉声叹气,“那些官府兵卒,少说也有几年的魔道功底,对上这些手无寸铁的青壮民夫,就如虎入羊群,随随便便也能以一敌百,梁山那些人,根本没有可能逃出去了。”
关洛阳说道:“那你们两位,是准备只带着小股人,换一个地方安身吗?”
二人沉默许久,李应说道:“不怕道长耻笑,我们兄弟本来确实已经准备带着一些亲近随从逃走,只是半路上李俊兄弟说,在水中嗅到一股蛟龙气息,我就动了些心思。想要擒拿驯服了这头蛟龙,装作梁山的祥瑞,派人出去大肆宣扬,再搭上官府的关系。”
“只要坐实了祥瑞这件事,我就可以从中斡旋。梁山那些人被抓走,是不可避免的,但或许可以看在祥瑞的面子上,让他们被抓的时候少死些人,少出些杀良冒功的事情。就算最后被拉到矿上,好歹也是多活了一两年的。”
李应语毕,举起酒壶想要喝上一口,忽然动作顿住,说道,“罢了,我也无颜再喝道长的酒”
关洛阳站起身来,笑道:“那瓶酒已经破了,我换一瓶完整的给你。”
李应眼神略有些复杂:“道长”
“你们已经尽了力了,喝几瓶酒又有什么好惭愧的?”
关洛阳递过酒坛,笑道,“来来来,一醉方休。”
酒是美酒,但对于修炼过左道法术、魔道功法的人来说,要想灌醉他们,除非是提纯了矿物元气,调和而成的仙家美酒。
关洛阳跟他们边喝边聊,问到天南海北的事情,又问他们军中见闻,当朝百官,问起破西夏的旧事。
二李被勾起了谈兴,越喝越是精神,不知不觉间都已经到了深夜。
等到夜风吹拂,月光从船舱外照进来的时候,李应豁然惊觉,匆匆起身,走出船舱。
林灵素一直坐在船头,发丝衣袍都被夜里寒风吹动,也不知到底在看些什么。
李应在他背后止步,一语不发的站了良久。
李俊不明所以,跟出来一看,也呆住了。
天上皓月清光,天边星辰灿烂。
前方芦苇茫茫,一眼望不到边际,波涛汹涌,潮汐起伏,水声次第入耳,渺渺烟波远处,十几道山影矗立在湖泊深处。
“梁山!”
李应回头看去,无奈说道,“道长,真是好玄妙的神通。”
让整支船队稳稳加速,不知不觉就来到梁山,同时还在聊天的过程中,让李应、李俊都忘了提醒他们不去梁山的事情。
林灵素如同石雕,古井无波,这两件事,显然都是关洛阳做的。
李应直到现在才发觉,为时已晚了。
关洛阳走到甲板上,身边还带着一丝酒气,说道:“船底下那条蛟龙看似驯服,其实很有些耐性,我把它拖了这么久,总算磨掉了它的凶气,两位要带它离开,等到明日清晨就可以了。”
“不过,倘若你们信得过我的话,倒不妨再多住两天,或许能看到我为梁山带来一些变化。”
李应还能如何,只能点头。
船队速度放缓了一些,慢慢驶入梁山水泊。
越过了外围的芦苇荡之后,眼前的水面,顿时显的开阔平坦了许多。
水面上只剩下稠密的浮萍水草,零星的有一些荷叶,在风浪里摇摆。
湖泊中心的梁山群峰,越来越清晰。
就在关洛阳他们这支船队,离那山下浅滩只剩下不到十里的时候,另一个方向的水面上,也有一支船队不顾夜色,劈波斩浪而来。
李俊仔细观望,道:“不是战船,怪了,吃水这么深,像是运送矿物的船只,怎么会有这种船队往梁山来?”
那支船队走得很快,先行靠岸。
关洛阳想了想,手臂一挥,青色的狂风流转在船队之间,推着船只转向,在湖泊上划过了弧形的轨迹,也朝着那支船队靠岸的方向赶过去。
岸上已经有许多人在跟那些船上下来的人交谈。
梁山的这些人,虽然本来只是普通民夫青壮,但能逃到这里,为了自保,也自制了一些长矛弓箭,无盔无甲,粗布烂衫,衣着很是简陋。
他们以前可能从没有经受过训练,没有学到过魔道法门,可是为了求活求存,夜里的警戒一直不曾放松,一部分人跟那支船队接触,另一部分人就驾着小船,向关洛阳他们逼近过来。
小船上的人到了近处,看见立在船头的李应,顿时惊喜叫道:“是李庄主!李庄主也回来了,也弄到了船。”
梁山的人本来从各方聚集过来,彼此陌生,不免有些摩擦,李应他们当初来了之后,施展手腕,为他们调停裁决,短短时日就有了不小的威望。
李应听见他们言语中的欢喜之意,心中更是惭愧,勉强应了一声,问道:“前面那支船队是什么来历?”
小船上的人叫道:“是鲁教头和武教头!”
李应吃了一惊,还不及说话,前面那支船队,就有人一跃几十丈,跳到关洛阳的船上。
关洛阳的船虽然飘在水上,却稳如磐石,此刻竟然微微一晃,荡开水波。
来人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须发茂密,赤着上半身,露出健硕肌肉,胸膛双臂上横七竖八十几道伤口,血淋漓的,重浊之气,滚滚欲发。
“哈哈哈哈,两位李兄弟也回来了。”
李应不禁向前一步,问道:“鲁达,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你跟武松不是都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鲁达笑道:“不是你说官兵随时可能攻打梁山,还说他们少说也要杀个千八百人报功,还要把其他人都抓去矿上日日鞭打做苦力吗?”
李应说道:“是啊,我就是劝你们早些离开,你们教他们功法武艺,也来不及,没有什么用处的”
鲁达大手往李应肩上一拍:“洒家和贤弟一听就明白你的意思,确实,没有金石朱砂嚼着吃,功夫练得不畅快,这几天我们在附近找了些恶名昭着的豪族,洗劫了他们仓库,又到城里一通好杀,劫了船队,才运回这些好物来。”
他摸摸胸口,摸到满手鲜血,嘶声道,“跟密州顾守的那几个大将兵马厮杀了半个晚上,一群贼厮鸟,真是好痛快。”
李应眼中流露出错愕之色,茫然道:“可我的意思是,我们根本救不了他们,就算劫了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怎么可能追得上那些官兵的功底?”
“能练一天是一天,到时候洒家打头阵,带他们冲杀出去,找条生路。”
鲁达摆了摆手,不等李应再说,他那鼻子忽然用力嗅了嗅,眼睛顿时瞪得圆了,走到关洛阳面前,局促的搓了搓手掌。
“哎呀,好香的酒气,这位道长不知是哪里的高人,这酒香如此纯正,可还有吗,能不能匀些给洒家?”
关洛阳嘴角含笑端详着面前这人,目光又从他肩侧越过,去看岸上的人们,岸边有个背负双刀的汉子,也满身染血,正双手各拽着几条铁链,把那些船硬生生拉到岸上。
不知为何,关洛阳忍不住放声大笑。
山水之间,风浪的声音,也压不住这道笑声,山间丛林里,落叶簌簌作响,岸边的人抬头看去,笑声惊起了山里好多飞鸟。
那边,关洛阳袍袖一甩,把小乾坤术里所有的酒尽数取出,在船头上堆如小山。
“请!!”
第二百二十二章 水上人家,千身如火
鲁达性急,先灌了几瓶之后,大声赞叹,再三询问,确定关洛阳要把这些酒都送给自己,这才把围在腰间那一捆宽大的袍子展开,把那些好酒,全部包裹起来,抱在怀里。
他跳到岸上跟武松知会几句,就在前头引路,请关洛阳他们去看看住处。
关洛阳上岸的时候,武松两只大手里各夹着四个酒瓶,目光灼灼的看过来,眼里满是欣喜,连连点头致意,仿佛看的不是个人,而是个大酒窖似的。
“可恨,在密州已经灌了个肚圆,今夜喝不下太多了。”
武松悄悄跟鲁达说道,“那些采五金之气酿的酒,好是好,毕竟是不如这样的酒有滋味。哥哥,你伤重,又得招待道长,酒还是给我抱着,我先拿去收好。”
鲁达满口答应,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一些,一根指头都不肯松,喊道:“贤弟先把这些矿石安排好,连夜分配了,明天早上就教他们如何吃这些东西。”
他边喊着,边快步往山上走去。
众人跟着上山的时候,关洛阳摸了摸自己袖子,默默想道,小乾坤术里,已经只剩下光武神兵、帝皇类轮回者邀请函等一些杂物,可再没有什么酒了。
关洛阳带来的那些人,有李俊引着,先去寻个蚊虫少,没有毒蛇的地方,生起篝火来,围着烤一烤,去除一下在水上行船多时,积在身上的寒气湿气。
剩下林灵素、公孙胜、戴宗等人,自然没有这个烤火的必要,也就一路跟着到了山上。
从水面上眺望梁山的时候,只能见到丛林茂密,看不出有房屋建造的迹象,可等到翻过山头,景色就焕然一新。
就见周围各个山腰坡地上,房屋高低起落,乱中有序,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各家各户都萦绕着浅浅的草药气味。
“李应兄弟到梁山时,这里的人都在林间居住,到了春夏之时,毒虫蚊蚁,数不胜数,多亏他亲自指点,教大伙如何在山坡上搭房子,选下雨时不容易滑塌的地方,又教大家采草药防虫。”
鲁达说道,“群山外围不建房,全建在内侧,也都是李应兄弟的主张,洒家当时还有些懵懂,最近一想,倒是明白这么做的好处了。”
官兵攻打梁山的时候,为了弄出真正讨匪的声势,多半要让楼船大舰先行,船上百炮齐发,先轰一波再说。
要是这些百姓在群山外围建屋,到时候肯定要被炮火所伤。
关洛阳举目望去,这里的氛围,仿佛是以峰为墙的山中之城。
各家的灶台都支在外面,瓦罐、火堆的痕迹犹新,有的人家宽裕些,屋外窗下,挂着吹干了的鱼肉。
百姓们新迁到这里,许多本来是要在陆地上讨生活的,也不得不改以打渔为生,本该过的艰辛,可是这里居然透出一股蓬勃的生活气息,比关洛阳到了这个世界之后,见过的许多村落,要安心的多。
再往前走,越过这些屋舍,到了谷地,前方就已经能瞧见大块平坦地势,纵横五百丈有余,靠山脚的地方,齐刷刷立着一排排木屋,中间的空地,特地留了出来。
鲁智深说道:“道长且看,那块地方,是洒家带人铲平、夯实的,屋子别看搭得简陋,根基扎实的很,山间大风吹不倒,一屋能住三十多个人,里面住着的,都是跟洒家和贤弟学习武艺的好汉子。”
关洛阳问道:“有多少人?”
“约莫有八千个。”
鲁智深说道,“已经不少了,这八千个都是身子骨还算不错,能经得起苦练的,其他人,除非好吃好喝的养上一年半载,否则想练也练不成,只会平白损伤了身子。”
李应补充道:“况且,还要有人打渔,要有人到林子里伐木、搓绳、编网,才能生活得下去。仅这八千人,就已经是其他人咬着牙供养出来的了。若非是他们在逃来梁山的路上,都已经受了不少磨难,也不会有决心供养这支队伍。”
自从看出梁山局势之后,李应心中也很是挣扎,如果不帮他们分配好人手,不让他们供养这样的队伍,现在过不好,官兵打来更是凄惨,可就算咬牙供养了这样的队伍,官兵打来,照样是惨事。
他在这里撑了几个月,终究远走,就是知道再不走的话,只怕跟这些人相处久了,自己的性命就要耽搁在这里了。
鲁达已经走到一间木屋门前,一脚踹开了门板,把一包袱的酒到屋里放下,转身说道:“这里就是洒家住的地方,道长稍等片刻,等洒家烧两条鱼,烤些肉来下酒。”
林灵素在屋外说道:“我要梳理元气,这山里下雨的时候,哪座山头被雷劈的次数多些?”
李应想了想,指了一座山峰。
关洛阳说道:“你被雷劈会好的快一点吗?怎么不早说,那我”
林灵素断然说道:“不用了,我只是要借山形灵秀调养,不是想被雷劈,尤其不想碰你那种与天雷截然不同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古怪雷法。”
那种未伤形体、先伤心神的东西,被你多劈几下,就算肉体上的伤借机调理好了,脑子里的伤恐怕又得多养几个月了。
他如此想着,独自往山峰上走去。
既然到了梁山,不怕他遇到什么应付不了的凶险,公孙胜就没有跟去。
其余几人,都到鲁智深屋里坐下。
没有桌椅,就是几块大石头,供人倚坐。
这几块大石头中间的地面挖了个浅坑,烧过的木炭埋在坑里,上面放着两三个瓦罐,里面温着热水。
鲁达已经把瓦罐移开,取了些干柴,鼻翼煽动了两下,从嘴里喷出一股火焰,将其点燃,再把瓦罐架上去,等水烧沸了就能煮鱼。
关洛阳叫住鲁达:“不用弄什么烤肉和鱼了,我们在船上吃了一路,你伤的不轻,还是先好好疗伤吧。这沸水倒是正好,我用来泡些茶,醒醒酒。”
他取出茶叶茶具摆在面前。
李应也劝了两句,鲁达终于坐了回来。
“洒家在军中用惯了的那杆铁杖,多年来留下不少缺损,那天晚上厮杀的时候一不留神被劈碎了,后来抢了许多兵刃,都不称手,这才添了些伤口。”
鲁达取下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布袋,掏出几块黑黝黝的矿石,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就塞进嘴里,嚼的铿锵乱响,身上肌肉鼓动,浅一些的伤口就缓缓闭合起来。
关洛阳伸手一招,瓦罐里的沸水分成几股飞起,冲到碗里,刚好注满。茶叶缓缓舒展,他把盖子盖上,说道:“你用的铁杖,是月牙铲那样的兵器吗?我这里或许有个适合你的。”
二十八件光武神兵中,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就连羽扇和古琴都有,其中刚好就有一柄月牙铲。
关洛阳将其取出,掂在手里,只见这月牙铲中间的一长条握柄,是沉甸甸的乌黑光泽,连接铲头和月牙的地方,箍了两个金环。
两端刃口雪白,不经意间看上一眼,就刺的人眼角酸涩,微微发疼。
“洒家那杆铁杖,长有九尺,其中六尺是圆滚滚的棒子,头上三尺粗一些,分为六棱六面,刻了许多看不懂的鬼画符,倒不是铲子模样。”
鲁达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接过了那杆月牙铲,一摸到手里,心中就升起些欣悦之意,道,“好兵刃,好兵刃,这东西比从前那杆铁杖还要沉些,触手冰凉,摸得久了,又似乎血脉相连,真是一件奇物,有什么来历吗?”
关洛阳道:“据说是东汉光武帝麾下,云台二十八将的兵器,神物自晦,遇到能折服它的名将勇士,才有血脉相连之感,看来这杆兵器跟你脾气相投啊,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吧。”
“这还是个古物!”鲁达吃了一惊,连忙推辞,“道长刚见面就送了洒家许多美酒,再送这样的重礼,洒家如何敢受?”
关洛阳说道:“官兵要打梁山,我却要在梁山久住,与你们同仇敌忾,送你兵器也是帮我自己。况且我也有所求,能不能把你们传授给梁山众人的功法给我瞧瞧?”
“那不过是九地辟易经的入门功夫罢了,叫做立地飞腾刀枪图谱。”
鲁达对这月牙铲实在爱不释手,道,“道长既然有这个兴趣,不如洒家来演练一遍吧。”
他雷厉风行,说动就动,提着月牙铲出门,到演武场上站定。
关洛阳他们跟出来观看。
只见鲁达先是翻开眼皮瞧了瞧天空,口鼻之间发出漫长而猛烈的呼吸声,气势渐渐升腾,好像要把天上的月亮咬下一块来。
等这一口呼吸响亮到如同哨声的时候,鲁达的身体似乎踩着这道上扬的锐音,突杀了出去。
四面高山参差,林木重重,月牙铲前翻后滚,横削竖砸,裹着鲁达满身上下舞动,四处都是残影。
他故意放慢了演练的速度,好让关洛阳看清每一个细节,饶是如此,他动作之快,依然犹如一阵在山谷里逡巡不去的狂风。
方圆几百丈的距离,对他来说好像都是触手可及,只要目光先转到哪个地方,一步跨出,月牙铲的刃口就到了那里。
这足可以容纳万人的一大片空地,竟然被他一个人,一杆兵器的气势,死死压住,无一处角落不在那月牙铲的威胁之下。
关洛阳看的分明,这套立地飞腾刀枪图谱,其实动作简练,任何一个姿势都没有超出普通人的身体极限,但却刚好是发挥到了接近极限的那个点。
可以想象,只要跟着做这样的动作,哪怕做的还不够标准,不够迅速,呼吸的节奏也会被跟着带入到某个特殊的规律之中,吐纳五脏,开发身心,养炼九窍。
至于后面更高深的魔功心法,如何吞吃矿石,化为自身元气,似乎也可以从这种打基础的功夫里面,窥探到一点门路。
须臾之间,鲁达已经把整套刀枪图谱演练完毕,身上烟雾缭绕,隐隐有铁器燎烧般的光泽,就趁着这股余韵,念出一篇心法。
“这就是九地辟易经的全本了。”
鲁达说道,“兵道心法都是这样的,字数不多,容易入门,但就是越到后面练的越艰难,能练多高的程度,全看个人的毅力。当然最重要的是,得有足够的矿石来养身。”
关洛阳把这套功法在心里默念,逐字逐句分析了一会儿,说道:“军中修炼的都是这种功法,那么那些小将精兵所在的层次,应该并不能练出操风控火,飞天遁地的本领,也就只是力气大些而已。”
鲁达点头赞同,说道:“其实各州郡之间所谓的精兵,只要双臂有千斤之上的力气,也就够了,若有万斤以上的力气,已足够做个都头、制使之流的官了。”
李应在旁说道:“但是大军一旦过万,浊气弥天,魔道功法吐纳之间,越战越勇,倘若有足数的名将统领,更是神威加持,固若金汤。”
“厮杀到士气最盛的时候,已经不是他们在吐纳浊气,而是周围浊气血气过于浓郁,主动往他们身体里挤,人人都能超过平常的水准。”
他看向鲁达,“我素知你和武松勇武非凡,但你也一向粗中有细,能成功截回这些矿物,想必是提前打探,避开了可能有大股兵马驻扎的地方吧。”
鲁达哈哈笑道:“李应兄弟过奖了。”
关洛阳了然道:“即是说,依靠少许高手四处滋扰,其实效果不大,要真正逼退一支军队,至少我方也要有能够暂时固守防线的人手,让对方的士气、战力不至于持续上涨,这样才能通过斗将之类的方法,争取局势的转变?”
“正是。假如只有寥寥数名高手,就算是天下第一流的好汉、道人,也最多就是从大军中突围而走,不可能反杀万数以上的魔道精兵,鏖战不退的话,甚至可能被大军消磨到死。”
李应声音低沉,“最难的地方就在于,目前梁山这些人面对官军的话,连立起最基本的防线都做不到。”
公孙胜在一旁神色寂寥,几次想要开口。他师父罗真人,就是被几个道官拖住后,被魔道大军硬生生消磨到死的一个明证。
“那么——”
出乎李应等人的预料,关洛阳并未叹息,亦未沉默,反而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双手一拍,笑道,“我就先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五更时分,晓星残月,天色已经明亮起来。
梁山八千步兵,被召集在演武场上站定。
他们昨天晚上在岸边帮着卸货,已经各自分配到了一份矿物,心中激动之情难以自抑,只等着学到吞吃矿石的心法。
李应望着他们那一夜未眠,兀自激动的神情,却渐渐品味出了这激动之下隐藏着的东西。
——原来他们也都忧心如焚。
他们没有李应的见识敏锐,没有关洛阳的举一反三,没有办法从大局上推断分析出官兵将要来攻打梁山。
但是他们的本能,就让他们一直没有办法放松下来。
别的地方都那么苦,怎么我们到了这里,就过得都这么舒服了呢(这里的生活在他们眼里已经是舒服了)?
官老爷能管到那么多地方,管不到这里吗?
再偏僻的村子都会被征收民夫的官兵搜到,这个地方,就不会有官兵来吗?
那只是一种朴实的、甚至有些自卑惶恐的生存智慧,却能够得到同样正确的答案。
正因如此,这些人才能撑过鲁达和武松安排的苦练,才这样迫不及待的,等着更进一步的艰苦修炼,他们也觉得时间不够多,也隐约猜到自己的苦练可能来不及。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李应不敢再看,偏过头去看着山坡上,心中含着些许希冀想道:关洛阳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呢?
关洛阳在山坡上微微弯腰,垂下了自己的衣袖,大袖的边角触及了山坡上的草。
远处山巅,林灵素也回过头来,看着那里。
关洛阳的衣袖上铺开了一层鲜艳的血色,这血色越来越浓,浓郁到从他衣袖上流淌而出,覆盖着青青的草地,游动在草根草叶之间。
只是一眨眼,鲜红而热烈的色彩,已经布满了整座山坡。
八千梁山之人,不明所以,惊奇而疑惑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关洛阳用力一振袖,断开了衣袖的一角。
艳色翻腾起来,整面山坡炸开了千朵万朵鲜艳的红花,细红的花丝,漫天飞舞。
神衣在紫罗兰州吞了那么多地脉之气,最精纯的一部分被它用来吸收进化,但也有许多层次较低的元气,可以用来供养、增殖分裂出更多新的战斗生命纤维。
反正,关洛阳如果遇到真正能够称得上强敌的对手,那也只有神衣之中进化程度最高的那一部分,能够帮上忙,其他新增殖出来的子体,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对梁山这些人来说,却是大有不同。
花丝如雨如雪,落在了他们的衣服上,钻进了他们的衣料里面。
仅仅是一小段战斗生命纤维,不足以变化太多的状态。
但是在关洛阳的真灵电能洗礼之下,已经足够将这八千人的衣物,变成符合他心中构想的模样。
细微的刺痛,混合着振奋的情绪,冲击着他们的身心,杂色的粗布甚至麻布衣服,全部在向着火红的劲装转变。
窄袖,护腕,束腰而右衽。
激发、承载战斗生命纤维,需要一定的潜质,或者说需要一定的信念。
这种信念可以是任何东西,而关洛阳见到这些人的第一面,就不再怀疑这些人能不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们流离失所,跋山涉水,远迁到此。
世上再没有任何一种信念能够比这更具力量,更加朴实。
何种愿景?
活下去!
不够,何种抱负?
什么不够?我们就想有块地方能活下去啊!!
好像在幻觉中听到了高高在上的质问,八千人颤抖的身体,愤然握拳。
于是,在此刹那间,他们满身如焰!
第二百二十三章 泉城知府,千帆竞发
京东东路,有许多州府,其中最为富庶之地,莫过于泉城。
这里远望满城山色,近看无数泉水,水道纵横,荷花满布,园林挺秀,吸引了不知多少官宦子弟、富户人家到这里来定居。
当今泉城的知府刘广,跟天命皇帝面前的红人陈希真是连襟,手腕不凡,上能直通天听,下能让富豪归心,位高权重,在京东东路素有威望。
纵容各地的部分青壮逃往梁山,这个计划,最早的时候就是刘广和史文恭等人拟定下来的。
这几年来,刘广每每想起这个计划的时候,都觉得是一举数得的妙计,颇为期许。
那些普通矿工死的多了之后,风声传到汴梁,朝中有些死脑筋的大臣,如李纲、宗泽等等,屡屡在皇帝面前进谏,大肆批评刘广等人的所作所为。
天命皇帝又偏偏倚重那些大臣,不肯轻易撤换了他们,最后不胜其扰,索性闭关精修。
刘广对此很是不满,心想:为人臣子者,本来就是要为天子分忧,那些人自诩忠臣,夸夸其谈,却为官家多添烦扰,真是乱臣贼子,罪该万死。
但等到把梁山那些民夫当做匪寇一举剿灭,往朝廷报功,再把俘虏瓜分到各地矿场上,这些大逆不道的有罪之人,就算是用到全死了,李纲等人也再找不到借口攻诘本官了吧。
刘广苦心等待几轮春秋,各地有心逃走的青壮,基本都聚到梁山了,该到收网的时候,他就开始通知各州官员,调动兵马。
“梁山不过一群草民,哪里用得到如此大张旗鼓?”
书房里一个身高八尺,威风凛凛的汉子,正向刘广说话,“只要给孩儿两千兵马,刀锋所向,摧枯拉朽,覆灭梁山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情。再让梁山附近一些捕快监工随行,等着帮忙押送那些小贼便是了。”
刘广有两儿一女,刘麒,刘麟,刘慧娘。
书房里这个就是长子刘麒,自幼习武,性情粗豪,勇猛非凡,在泉城名头很是响亮。
“我儿的本领,为父当然知道。”
刘广眼中含笑,手上抚着胡须,道,“但你毕竟年轻,不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况且我与各地通信,派那么多人密切封堵梁山,又调集兵马,也不是真要借那么多兵丁,才能成事,不过是分润一些功劳给那些人罢了。”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们事事想着他们,倘若真遇到难关,他们自然也要帮帮我们。”
刘麒想了想,道:“那也罢了,但这场仗里,头一号做主的人该是我吧。”
刘广笑容微敛,说道:“我儿还记得苍山那个史文恭么,当初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剿灭梁山这件事情,得由他来做主。此人是一流的武将,拿这份功劳让他归心,咱们并不吃亏。”
刘麒一听,脸色就有些不快,只不过史文恭的武艺他也见识过,确实比自己高出许多,能有这么个大将,彻底跟刘家绑在一起,日后好处不少。
刘广又劝道:“这次的事情除了史文恭,第二个做主的就是你。况且我儿还年轻,那些草民割了又生,过几年等孩童长大了些,重演此事,那时候功劳就全是你的了。”
忽然,一阵狂风吹开房门。
刘麟快步走进房里,手拿数封书信,脸色慌张,叫道:“父亲,沂州外曾家庄的曾弄,派人飞马来报,苍山矿场的史文恭被人斩杀,杀人者带走所有矿工,坐船离开,可能是要去梁山。”
“沂州城里又有信来,说高廉、高封兄弟,带着他们的飞天神兵出动,去了林灵素的墓地,多日未归,也没有消息传回,沂州大小官吏正在派人四处搜寻。”
“密州各地不少大户人家被洗劫,密州城里折损官兵近千,几员大将全被人杀了,看贼子的行迹,正是往梁山去了。”
刘广本来还想斥责儿子冒失,这几个消息听下来,却也已经面沉如铁,豁然起身夺走信件,仔细查看。
“这、这”
看完消息,刘广攥紧了信纸,眼珠乱转,长长的吐了口气之后才镇静下来,放缓声音说道,“曾弄说的那几人,都身穿道袍,里面依稀就有林灵素,这妖道原来没死?!”
“还有那关洛阳,想必是那妖道的旧友、救兵,可恨呐,高家兄弟到底是怎么想的,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居然亲自跑去挖什么墓,挖出这么一个大麻烦来。”
刘麒迟疑道:“既然出了变故,那梁山的事情”
“梁山草芥,依旧不足为虑,不过这几个妖道务必提防。”
刘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说道,“少了史文恭,军中要再请几位大将、高人,专门盯着那几个妖道。麒儿,你到江州城去一趟,请那里驻军的颜树德过来相帮,麟儿,你去把郭京请来。”
两个儿子不敢怠慢,匆匆离开。
刘广在书房里面踱步,走了几个来回,隔一会儿就看看手里的那几封信,生怕自己思虑不够周全,就起身去了后院。
刘慧娘的闺房之中,传来轻轻咳嗽的声音,还有几个丫鬟的关切声。
刘广刚刚来到闺房外,只听一声机关弹动的轻响,窗户自动掀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屋内有一张大桌,紧靠着窗户摆放,桌子上摆着小小的帆船,车马,都是木头拼接而成。
巴掌大小的木牛,躯干里镶着红棕色的矿石,迈开四蹄,在桌面上哒哒哒哒,走个不停。
刘慧娘伏在桌边,拿手帕轻掩着下半张脸,看向窗外,说道:“父亲,我听你脚步急躁,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刘广在窗外站定,把信纸递过去,自有丫鬟来接。
丫鬟摊开信纸凑到刘慧娘旁边,等她看清字迹。
刘广随口问道:“这些日子病好些了吗?”
刘慧娘分心两用,一边看信,一边笑说:“前些日子,两位哥哥带我去看了那处庄园,牛马螺舟,果然都是照我图纸制作,我游玩一番,只觉神清气爽,头痛轻了不少。”
刘慧娘在娘胎里受了伤,自小聪颖却体弱多病,练不了仙道魔道的功法,平时除了在家读书,只爱摆弄些木头做的小人小兽。
十几年前有个老和尚路过刘府,看见这些小东西,惊为天人,非要讨刘慧娘去做个衣钵传人,刘广不许,那老僧就趁夜偷走了孩子。
刘广的发妻思念女儿,哭的眼也瞎了,不久便撒手人寰。
直到去年,刘慧娘才返家,说是跟那老僧学了诸般奇门遁甲、机关偃师、窥算人心的手段,那老僧已圆寂,她才得以下山。
刘广得回爱女,自然高兴,后来在官场上几次遇到些纷乱扰神的事情,刘慧娘只要三言两语,就给他指出一条明路,更让他喜不自胜。
只为叫女儿高兴,他便在城外圈了块良田,铲平庄稼,调民夫堆假山,挖小河,又招来千百匠人,照着刘慧娘的图纸打造种种机关器物。
那些东西木石铁壳,矿物驱动,精妙至极,匠人们就算照着图谱细做,也做出了堆积如山的废品,不知浪费多少矿石良材,终于造出了刘慧娘师门一脉心目中的乐土。
“原来是这么回事。”
刘慧娘看完信件,低咳了一声,道,“梁山如今少说有两员虎将,两个顶尖的道士,实际的高手可能还要更多些。虽然没有兵马,也要防他们万军之中取主将首级。父亲,想必已经派人请颜树德与郭京了吧?”
刘广点头。
“不够稳妥。”刘慧娘略作思索,“父亲派人备上黄金丝绸,宝马香砚,去请林冲吧。”
刘广脸色不喜:“林冲?这厮当年破西夏时也立了些功勋,却也是个不知进退的货色,在汴梁抨击为父的许多好友,被官家厌恶,才贬到这里来。这几年,为父可没少打压他。”
刘慧娘一笑:“他毕竟还有官身,又武艺超群,父亲,你不也只是让他清贫了些嘛,又没敢真对他动刀,算不上什么大过结。”
刘广冷哼道:“不少从京东东路出身的赤脚小吏,绿林中的草莽强盗,因为一同参过军,又不懂做官,回乡之后都还跟那林冲有些来往,我要真想杀他,也不值当”
他话说到一半,明白过来,“慧娘你的意思是,我只要请动林冲,雷横、朱仝、杜迁、石秀等人,这回也得为我们办事?”
刘慧娘点头道:“这帮人既不适于朝廷,又有了官身,不好再与草民为伍,其实也难免觉得孤苦,这才频频联系。父亲,你只要给足了他们面子,就算他们心里不愿与你同道,为你出一次力总是肯的。”
刘广自信道:“况且本官还能请朝廷调令,由不得他们不肯。”
刘慧娘道:“恩威并施,自然最好。”
刘广放下心来,抚须笑道:“化敌为卒,作我前驱,为父都没有这般心胸,没能及时想起他们来。我家慧娘,真女诸葛也。”
刘广走了之后,刘慧娘望见窗外天光明媚,吞了丸药,压住咳嗽,指使仆从丫鬟备下马车,到那机关庄园去游玩。
庄园在城外,马车要出城才行。
刘慧娘原本掀着车帘,贪看城中的风光,到了快出城门的时候,路上的乞丐却多了起来。
城墙外的墙角下,更是蹲着好多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人。
只远远看了一眼,刘慧娘仿佛已嗅到他们身上的臭味,掩鼻说道:“这里的乞丐,是不是又多了一些?”
车夫说道:“听说是城外的一些佃户,田地被老爷们卖给知府大人造庄园了,就成了乞丐。”
刘慧娘摇头道:“我父治下如此繁华,不能种地,也可以做些其他的工啊,实在不成,去做船夫,帮着卸货也好。”
丫鬟笑道:“看着都是些老幼妇孺,哪有这把力气?”
刘慧娘道:“你这丫头真是愚笨,城中不也有很多人,年纪瞧着跟他们差不多,白发斑斑,还能夜宿青楼呢,这个年纪其实还不算老。你再看他们,还有力气向过路的人乞讨,哪里是真老弱无力,不过是好逸恶劳罢了。”
她毕竟心善,不忍再看,就放下了窗帘,一心一意等着去庄园中玩耍。
马车咕噜噜滚过道路。
小半个时辰后,林冲家门前也停了几辆马车。
刘广派的人把马车里的宝物一一搬进林冲家中,留了三刻钟,耐心攀谈,这才告辞。
林冲一身素净的青色圆领袍子,头戴青巾,看着很有几分儒雅之气,把人送走之后,坐在家里愁眉不展。
门外有个瘦削先生走进来,拱手就道贺:“恭喜林兄,贺喜林兄,我看到马车上有刘知府家的徽记,送了这许多宝物,想必林兄又要得到重用了。日后飞黄腾达,万万不要忘了小弟啊。”
林冲气道:“李开先,你原来如此看我,恕林冲粗鄙之人,不配与你言语,你自回自家去吧。”
李开先连忙上前拍拍林冲的背,讨饶道:“小弟不过是开个玩笑,林兄要是气不过,不如打我一拳,全当赎罪了。”
林冲捏着拳头看他一眼,只恐自己吹口气,吹的重了,都能把他吹死,终究忍了下来,闷闷不乐的把刘广请他的事情一说。
“攻打梁山?”
李开先负手在腰后,走了两步,道,“这件事情,林兄恐怕不得不去。”
林冲说道:“谅那梁山水泊,最多不过是些草寇罢了,刘广真要攻打,不费吹灰之力,怎么非要把我们兄弟牵扯进去?我实在担心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李开先哈哈大笑:“草寇?林兄真以为他们是强盗吗?”
“八百里水泊,无刀无剑,周边早已人烟稀疏,他们能抢谁?林兄这几年里面,听说过有哪里的村庄城寨被梁山劫掠吗?”
“那不过是被他们有意逼到梁山去的百姓罢了。”
林冲脸色登时一变。
他这位好友李开先,本是从泉城一路考到汴梁的进士,才学出众,智慧非凡,更有一股烈性。
当初李开先有意求见天子,痛陈利弊,未能成行,反被斥责,翌日就带了一柄宝剑到皇城前。
林冲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割开手腕,泼血为字,林冲听说原委,准备帮他一把,最后却一起被赶出了汴梁,从此结为莫逆之交。
李开先说话从不无的放矢,既然这么说了,梁山的事一定更有蹊跷。
林冲细问之下,越听越惊,看着那些送来黄金绸缎的箱子,眼中怒意积满,道:“这老贼竟然如此歹毒!若不是兄弟说破,只怕我跟朱仝等人还真不免要走上一遭,到时候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钢牙紧咬,大喝一声。
李开先,一把抓住他手腕,被他带的整个人都横着飘了起来。
林冲吓了一跳,急忙停步,李开先这才得以落地,惊魂未定的问道:“林兄,这是要去哪里?”
“我”
林冲满腔杀意,只想冲进刘府杀了刘广那老贼,但一想刘广毕竟是朝廷大员,又没有抓到切实的罪证,顿时有些无措起来。
他指着那箱子,“我、我把这些阿堵物,砸到刘老贼家里去。”
李开先连连摇头,说道:“林兄,你知道我当初本想寻死,后来怎么又不提寻死的事情了呢?”
林冲不知如何回答。
李开先说道:“我就是看明白了,我们的一时意气,一文不值。只有忍得下来,才能寻到时机,做些有用的事情。”
林冲脸色幽暗,过了半晌,说道:“兄弟你讲,要怎么做?”
李开先说道:“你就当是受了刘广的请,跟他们一起出发,要把石秀他们都叫上。我料定这些人打下梁山后,一定会胡乱杀人,当做战功,到时候能救下多少人,才显出林兄你们的本事来。”
“不过刘广要打梁山,凭他自己本来就可以办到,会来请你们,必是有了什么变故,到时候战阵之中,还需多加小心。”
林冲被他劝服。
李开先又请他与石秀等人把家眷交给自己照顾,今天晚上就先悄悄出城,藏匿起来,等到梁山的事有了个结果再说。
翌日白昼。
林冲、石秀等人,奔赴军中,随刘麒刘麟一同出发。
到了开阔的水道边,大河上已经有三艘楼船大舰,并两三百只小船,在那里静静等候。
众人上船之后,大帆升起,鼓满了风力,路上又陆续汇集了一些水军船只。
千帆竞发,开往水泊梁山。
金乌西斜,航行良久之后,林冲在船头眺望过去,水泊梁山已经遥遥在望。
众人停船整顿一夜,岸边已经有步卒扎好了营寨,竖起颜字大旗和另一面绣着天王像的古怪旗帜。
军中刀枪整齐,人声马鸣,四处都有人迹,有人在检查弓弦,有人在擦拭枪头。
林冲他们见到在帐外等候的颜树德、郭京之时
关洛阳也在梁山上看见了他们。
第二百二十四章 风浪掩身,梁山初战
关洛阳站在梁山群峰地势最陡峭的一处,自居峰顶,几乎往前一步便能落到水泊之中,湖面上大风吹来,卷得他浑身衣袍拂动,鬓边发丝微乱,只是眼神半点不乱。
旁边已立起了一座高台。
山顶本来崎岖不平,是他亲自出手,将身侧这块地方压的平平整整,又从山中挖出大块岩石,堆成台面,高三尺六寸,分八角八方,径约三丈,每一处细节都按公孙胜他们要求的制作而成。
此刻,公孙胜站在台上,正把他的道袍褪下,翻了个面,重新穿在身上,原本这道袍向外的一面是松鹤图画,有抵御刀剑之效,还能借飘渺云气,隐身飞纵逃行,了无痕迹。
现在翻转过来之后,道袍向外的一面,就成了八卦图纹,长袖、下摆这些地方,绘有墨云翻滚之象,又有五色丝线藏在墨云之中,象征五行。
这是专门在登台作法的时候所用的穿法,能够助公孙胜体内五行调和,灵台清澈,更有利于感通内外,呼唤风云。
“梁山的人,已经到了水泊边缘的芦苇荡中潜藏起来,只要再往前一里,就会暴露在那些楼船大舰的视野之中,我也该动身了。”
关洛阳说道,“我离山之后,你就开始做法,这里离他们的军营还有百十里之遥,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公孙胜神色慎重,慢慢的点了点头,说道:“登台做法的好处,就是能从远处降下攻伐,有足够的余地,缓缓积蓄,发挥出来的威力反而比贫道近身厮杀时更大。”
“那就好,你开始吧。”
关洛阳身边青气浮荡,向陡峭的山峰之外,跨出一大步,身影凌空而去,瞬息之间就已经融入在水天夜色之中。
公孙胜拔出松纹古定剑,在高台之上先走了一圈,摘下发冠,披乱了头发,调息吐纳,双眼之中神光熠熠,锁定了远处岸边朦胧的军帐营寨。
呼!!!!!
风声渐渐响了起来,从山上吹到水面,从水面吹到岸边,吹开了中军大帐的一角门帘。
颜树德、刘麒刘麟、林冲等人正在大帐里面叙话,被这阵大风一吹,坐在颜树德身侧的那个道士就皱了皱眉头。
此人正是郭京,面如鹅蛋,双眉轩秀,发丝浓黑,下巴上蓄着一点短须,相貌堂堂,头戴紫金冠,一身华贵绸缎道袍,质地柔软上乘,脚踩一双纯青藕丝长靴,右边手肘的地方搭了一柄拂尘,左手手腕上则用红绳挂着一个金色铃铛。
刘麒见他皱眉,连忙问道:“道长怎么面露疑色,莫非这阵风有什么古怪吗?”
郭京哼哼低笑两声,摸着手腕上的铃铛,也不作答。
颜树德发出豪迈笑声,说道:“军营邻近水泊,水大风大,本不足为奇,就算风里真有些怪异,岂能撼动得了我军中上万虎狼般的好汉?”
“风中怪异,不值一提,不过天象变化,必定风雷交加。”
郭京微闭着眼睛,语出惊人的说道,“等惊雷劈落的时候,必定先击中军中大旗。”
他屈起手指略微等了一等,弹响铃铛。
这时军营外面,天空中已经风起云涌,咔拉劈下一道曲折万状的刺目闪电。
铃声与雷声刚好重叠,中军大帐外面,传来一阵士卒的惊呼,立刻就有小兵跪在帐外,大声禀报,果然是有一道闪电劈到了“颜”字大旗上。
“惊雷三落,颜将军的旗帜分毫无损。”
郭京口中低声说着,似乎微微侧耳倾听,又接连把铃铛弹响了两次。
雷声和铃声契合的分毫不差,营帐中的众人纷纷看向郭京,恍惚间简直有一种,外界风雷天象,尽在这道人指掌之中的错觉。
早年在汴梁的时候,林冲也听说过郭京这个人,据说他早年是个旁门左道的术士,且学了些佛家法术,名头在东京汴梁市井之间已经颇为响亮。
后来他因为看见陈希真展露道法,羡慕陈希真的龙虎山仙道真传,不惜自降了辈分,千方百计拜入陈希真门下,也挂了个龙虎山弟子的名头。
天命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陈希真结交,登基之后更加倚重,照理来说,郭京也该能趁着这份关系谋个道官身份,可不知道为何,汴梁朝廷里一直没有这个郭京的影子,反而躲到泉城,只帮着陈希真保护刘广一家。
林冲当初听说,只以为这郭京是个不慕虚名的人,可是现在一看他这副存心显摆、先声夺人的气派,就知道这道人性格跟林冲往日心中所想,真是南辕北辙。
外面小兵又来禀报,颜树德的那面大旗,被天雷连劈了三次,却依旧稳稳扎根在那里,旗面都没有半点焦黑,正迎风招展。
郭京笑着起身,向颜树德道喜:“将军,我们这一行是为天子分忧,天公也有所感,才降下雷电,以壮声威,风雷愈急,军威愈盛,稍后肯定更有祥瑞之兆。”
说话间,道人脚底传出先后传出两道元气,在地下穿行,分别打中了外面的两面大旗。
军营之中高高耸立的那面“颜”字旗,顿时通体放光,蒸发出大量的金色云烟,照得周围的士兵脸上都一片金灿灿的。
另一面代表郭京的天王旗,更是了不得,旗杆上方隐隐约约现出一尊巨大的天王神像。
虽然只有上半身比较清晰,高度却也超过了十丈,无论水师还是步兵,所有军营内外的人,都能看见那天王像四条手臂各拿法器,头顶璎珞宝冠,正面一张脸,慈爱微笑,背面一张脸,威严怒目。
颜树德带领众人出了大帐观看,笑声朗朗,传遍营地。
“好!苍天在上,也知道本将军前来讨伐水贼草寇,造福一方,降下如此祥瑞之兆。”
“苍天赐福,三军将士共享,旗开得胜之后,吾等人人得天意垂青也!!”
军中士气大涨,陆地水上连日奔波的低迷,一扫而空,各举刀枪,齐声高呼。
上万将士,人人修炼过魔道之法,这欢呼之声何其洪亮。
周围山林、芦苇荡里,先前没有被雷声惊动的群鸟,这一下全部惊的飞起,刚到半空,又纷纷坠落下来,却是被这股声浪吓破了肝胆,尸体纷纷落在水上、林间。
天上的黑云都被军中冲起的一股莫大气势,抬高了不少,远离地面,风声顿时削减,天上闷雷阵阵,乌云中电蛇窜动不休,却再没有哪一道闪电能够劈到军营里面来。
颜树德和郭京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梁山泊可能有林灵素等妖道作乱,林灵素的神霄雷法,威严万丈,殊为可怖,假如没有提防,真被他立坛作法,尽情施展出来,很有可能对士气造成不小打击,损兵折将。
不过现在有郭京这番作态,原本从各地调集过来的兵卒,感受到同一种气氛,三军士气已成,魔道功法运转流畅,滔天浊气连成一片,任凭什么法术轰进来,还没碰到人身上,都要先被抵消不少威能。
林灵素假如真是个明智的,就该早早的弃梁山而逃了。
颜树德心中畅快,暗想:任凭那些妖道有什么法力,麾下没有兵马倚仗,也配跟朝廷天军作对吗?
他率领众人回到营帐之中,继续讨论起作战之法,就是让他麾下将官各领一部兵马,林冲等人从旁协助,分别从四面合围,将梁山中人一网打尽。
这个计划可以说是十分随意,三言两语就可以敲定,有刚才三军士气大涨的例子在前,他现在说什么都更具威严,完全不给别人插话的余地。
中途也有小卒来报,说水边风浪更恶了,天色昏黑,芦苇荡起起伏伏,被浪卷动,阴影似乎将要逼到营地边缘。
颜树德不以为意,随口打发了。
看来那些妖道还不死心,可风雷之气,已经入不得军营,只凭一点小小浪头,最多在营寨外围添些水汽,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梁山峰顶之上,公孙胜手舞足蹈,松纹古定剑在风中翻来划去,朗朗上口的法咒,念个不停,声调自含韵律,如同歌谣。
远处雷光无法劈落,水上大风却越来越急。
芦苇荡里许多芦苇,被风浪卷动着,如同一面面杂乱湿厚的高墙,越来越靠近岸边。
军营中的人没有仔细查看,根本无法从这风浪乱影之中,发现潜藏在芦苇里面的那些木筏、小船。
武松手提双刀,站在一面木筏之上,微微弓着背,伏低了身子,紧盯着军营的方向。
这个距离,他一扑之下就已经能杀进大营了。
不过对于隐藏在周围的那八千梁山兵卒来说,这个距离还嫌不够近,不够方便,还要再等一等。
武松等得有些心焦,拿刀背刮了刮自己的脖子,忽然手腕一颤,身边就多了一道半月状的乌黑刀光,横斩而去。
刀刃在关洛阳身前停住。
“啊呀,原来是你,唬得我险些以为被发现了。”
武松收回刀来,一张虎目雄睛的脸凑过来,悄声说道,“你这道长也是条好汉子,不甘在山中坐镇,肯到前头来。”
关洛阳笑道:“道袍也只是件衣服,哪有太多分别?公孙胜假如不是要开坛作法,多半也要到前头来。”
武松啧啧摇头:“当年打夏人,军中许多道官只肯作法扰敌,弄些迷雾风沙,不当鸟用,事后却总要分薄功劳。你这道长好,又有美酒,又会杀人,我教你个事。”
后方不远,林灵素孤身盘坐,飘在水面,道袍隔水,不沾半点湿气,听见道官二字,脸色就动了动。
木筏之上,武松又指着军营中正在展露祥瑞之兆的两面大旗,教道:“那面天王旗多半是随军道官的,离中军大帐远些,那边颜字旗,则是军中主将的,主将大帐,必在颜字旗后边不远。”
“稍后我们直奔那大帐去,烧了大帐,砍了旗子,就算主将不死,也必有一番小动荡。”
武松抬起双刀,“到时一乱,人来砍人,马来砍马,不必管他们死不死,砍倒了事,留着他们叫声,更能乱军心。”
“我懂了。”关洛阳虚心听着,点了点头,再抬眼看去,离营寨已经不到二十丈,只不过营寨边缘,扎好了鹿角木栏,连骑兵都能拦一拦。
梁山的人从水面上要想冲进去,肯定要多浪费一些时间。
关洛阳眯着眼睛,施展传音入密之法,温和而极具力量的声音,传到梁山人马最前沿千余人的耳中。
“蹲下来,抓住木筏小船边缘,我带你们飞入营寨。”
飞?
飞!!
关洛阳右手探出,手掌翻转向上,单臂抬起,浩荡青气沿着水面渲染开来。
青气所过之处的芦苇都凭空拔高了一截,乱影纷纷,仿佛要脱离水面,浮上半空。
最前沿的千余人只觉得全身一轻,脚下的小船就跟自己的身体同时飘升尺许,彻彻底底的脱离了水面。
风浪大乱,拍击船底,关洛阳双臂俱张,轻喝一声:“去!”
军营外围的士兵还来不及为水面上突然变化的景象,而作出反应,就看见成千上万根芦苇,如同一场风暴,全部从水面飞向营寨。
有巡营的小将眼力高明,从扰乱视线的漫天芦苇中,看到了横空飞来的一艘艘小船,一张张木筏,当场脸色巨变,抬枪挡去。
嘭嘭嘭嘭嘭嘭
那些小船木筏砸入军营之中,砸在地上,滑行冲撞出一段距离之后才会停下,有的直接撞入军帐,整面营帐都倒了下来。
巡营小将身上万斤的气力,一枪挑散了整面木筏,然而木筏背后却跳出数道火红的身影,还在半空,就纷纷将手中兵器打来。
那些木头制作的劣质长矛,抽在巡营将官身上,啪啪啪炸裂成四处飞散的木屑,但这样的场面,却也显示出那些红衣兵卒的力量之猛烈。
“你们是什么人?!”
巡逻将官痛呼出声,身上甲胄未损,却被打断了好几根肋骨,刚踉跄退出去两步,就被那几道红衣身影连番冲撞倒地,十几个大脚丫子踩在身上,把他生生踩的陷进了地下,长枪也被抢走。
落进营地的每一只小船上,都有类似的场景出现,少则五六个,多则十几个红衣兵卒,从船上面分散着窜出去。
他们本来就都是保持着蹲伏的姿态,爆发出最大的力量,跳跃冲撞,打得军营里的士兵措手不及,须臾之间就有上千人被撞倒,抢走了兵器。
而营寨外面的水面上,又有更多的人冲了过来。
这些红衣兵卒,身上没有盔甲,似乎只有一层衣物,但这衣物的防御力却不逊于皮甲,他们的打法招路,其实还很粗浅,但势如疯虎,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把半个营寨搅乱。
不久前还在为祥瑞之兆欢呼的士兵们,在短暂的震惊茫然之后,便发起了反击,但是他们的主将根本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场面出现,没有分派将领指挥。
来自各地的士兵们,本能找着自己的熟人一起作战,整个营寨都像是滚沸的油锅一样,喧哗之声响彻水岸。
颜树德等人冲出大帐,看到这样的景象,难以置信的喝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兵马?!”
这些大将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军中有人发起了叛乱,他们知道内情,梁山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一支部队,只可能是叛乱,但那些红衣步卒,又到底是哪一州的人手?
是哪一州的太守、知州要造反?
郭京猛然扭头,浮空而起,看向自己那面绣着天王像的旗帜。
那面大旗底下,一个手持月牙铲的莽汉哈哈大笑,连着三铲子砸过去,粗如人腰的旗杆,就颤抖晃动起来。
旗杆顶上凌空显现的天王像发怒,头颅一转,怒目的脸孔转到正面,四条手臂砸落下去。
那莽汉根本不管不顾,又是一铲横挥,砸断了旗杆,把铲子一插,跳起来抱起旗杆,就抡在了那天王像身上。
郭京这面旗子炼了多年,是他左道法门的根基所在,汲取军威,可以日益壮大,又能反过来增益兵卒,但万万想不到,居然会被人用这样的方法破去。
天王大旗砸在天王像身上,刚好克制,整座威严的天王像,顿时崩出许多裂纹,哀叫一声,被收进了旗面里面。
天上的佛门假天王,好像风中干沙,一推就倒,地上的鲁达,才似是个真天王!
他落回地上之后,连月牙铲也先不去拿了,抱着这一面大旗横扫开来,所过之处,不知多少人马倒飞,七八座营帐被他一旗杆扫的干瘪倒塌。
郭京看着自己的旗子,心痛万分,又被鲁达神威所惊,一咬牙,直接运起毕生法力,祭起了手里的铃铛。
那小小的金色铃铛,扯断红绳之后,往天上一抛,迎风便长,化作一口金色大钟,钟壁上绘刻着许多三足神鸟、火德真君、太阳神将的图案,祥云瑞海,如同仙宫。
这是龙虎山的纯阳至宝,九阳神钟!
郭京从陈希真那里借来参悟,平时只以铃铛示人,今日还是首次化作大钟原形。
钟声一响,回荡在方圆九里之内,闯入营寨的梁山兵卒,只觉浑身莫名燥热起来,眼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跳,一阵眩晕,手上动作不禁缓了下来。
鲁达被钟声针对,浑身上下烫的如同烙铁,七窍喷火,头发最先燃烧起来,不由大吼。
颜树德正要趁机传令,收拢兵马,陡然一道青色光柱从半空中砸在九阳神钟顶端。
九阳神钟扛不住这股巨力,往下砸落,把郭京罩在里面,坠入地面。
大钟一落,周边大地颤如波浪,翻出新鲜的泥土,营帐连连催倒,四周兵马不少被土浪掩埋。
青光微敛,关洛阳站在钟上,衣袍刚刚垂落,又被震荡扬起,衣料上处处都是波纹,俯瞰满营乱象。
九阳神钟接连振动,都像哑了似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颜树德看出关键,大刀一挥,对林冲等人发出喝令。
“众将听令,先斩杀此妖道!”
“但凡敢不尽力者,就是违抗朝廷,大逆不道,必夷其三族!”
林冲等人也还不知对面是什么兵马,情急之下,只好先提枪带刀,随颜树德杀向九阳神钟。
第二百二十五章 仙歌琳琅,首胜名扬
众大将之中,林冲用的速度本来不快,奈何他身边的人比他还慢。
杜迁、雷横等人,原就光明正大跟在他身后,落了三五步的距离,颜树德更是可恶,这厮一开始的时候是冲在最前面,不知怎的身形一绕,就往旁边避开。
林冲脚步微顿,却已经闯到关洛阳身边十丈之内,顿时汗毛竖起,满头发丝都变得蓬松起来,袖子衣角,长裤皮靴,处处都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肉眼不可见的电流,密集的分布在关洛阳周边的这片区域,人一闯进来,毛发衣物这些东西,就最先产生异样,紧接着,整个电磁力场都被闯入者触动,失去平衡。
轰咔!!!
一道道粗大夺目的电光,从九阳神钟前前后后的各个区域,绕着弯子向林冲劈了过来。
事已至此,林冲退避不得,索性抛下顾虑,枪杆与衣袖略微摩擦,探出一枪,枪头在身前抖出一个偌大的枪花。
这个枪花抖的绝妙,真如凭空多出了一朵怒放的奇花。
枪头枪缨抖过一个圆圈,所有的电光都被这个枪花吸引过来,被牵引着凝聚成了一颗雷球。
林冲双手前后磨弄着枪杆,枪头向前一挑,顶着这颗雷电光球刺了出去,脚底下连踏九步。
他的脚步是从地面逐步升高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登天阶梯,脚尖在空气里点过的位置,高热的浊气便会凝聚成浓郁的烟团。
九道烟气相继爆发,飘摇直上。
持枪的人已经远在九步青烟的尽头,与九阳神钟的顶端齐高,抖腕长枪如龙,龙口咬着雷球,撞向关洛阳。
虽然自从汉朝之后,魔道衰落,历朝历代再也没有大规模修炼魔道功法的事情出现,但是,那些将门世家、江湖异人,往往还是能够保留着魔道功法,挑到那么寥寥几个传人,有序传承下去的。
林冲就有家传的那么一套功法,自幼修炼,在天命皇帝向军中大举推行魔道功法后,他也因缘际遇,资源丰足,又有许多同道中人交流,功力大进。
这一套凌烟宛龙枪法,在林冲手上,已经远远超过他林家列祖列宗的进境,也许已经快要触摸到当初大唐开国之时,那位创功大将的境界了。
不过,关洛阳如今身在敌营,没有什么悠闲观察的兴趣,面对这招功力与史文恭在伯仲之间,婉转精妙之处,似乎还犹有过之的枪法,他的反应只有一个。
饱提十成功力,大摔碑手!
汇聚着重力变迁之兆的大摔碑手,掌力厚重到骇人听闻的程度,一掌横推过去,雷球碰到他的手掌,便已经灰飞烟灭。
长枪所化的龙形幻影,跟这一掌对撞之后,也只僵持了电光火石的半个刹那。
随后,那一只手掌继续前推,枪头、龙头就被碾压成迸碎的烟尘。
林冲的枪法绵密万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以断枪抖出百转变化,柔密至极的弧状残影,挡不住这股霸道无边的掌力,却能把林冲自己猛烈弹开。
嘭的一声,林冲的身影撞入了一处营帐,没有染过色的灰白帐篷,哗嚓撕裂成满天碎片,如同硕大的水鸟飞散,地面被砸出一个凹坑。
烟尘里,林冲身影倾斜着,靠断枪支撑,脑子里久久不能忘却刚才直面那一掌的感觉,惊得额头起了一层白毛汗,忽然手里一空,踉跄了一下,却是那断枪化作烟沙散去。
他还算是好的,等到他抬头看去时,就看到杜迁,雷横,朱仝等人,被关洛阳一掌一个,如同抽打甲虫般,全部打飞了出去。
唯独石秀悍勇,他早年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做拼命三郎,遇强则强,刚不可折,居然硬挡了关洛阳一掌,登上了九阳神钟边缘处。
可惜关洛阳另一只手抽过来的时候,便把他兵器砸断,一掌推在他胸口,叫他飞得最远,直飞出军营,落到了芦苇荡里面去。
当!!!!
九阳神钟发出巨响。
颜树德已经趁机来到钟下,手里一把柄长三尺、刃长五尺的大砍刀,重重拍在钟上。
此人虽然练的是魔道功法,却跟陈希真相交甚笃,曾经跟陈希真探讨修行,受到不少点拨,知道要如何用魔道浊气来激发九阳神钟的威能。
这一声钟响之下,颜树德自己被震飞数丈,关洛阳也觉得脚下热力暴增,几乎感觉自己像是压在一个火山头上似的。
九阳神钟里面的郭京得到喘息之机,往自己鼻子上连打了三拳,眼眶发红,喷出一股金色真火。
佛家法门借七情六欲磨砺修持,道家法门抟炼玉石五金,练出一口至纯元气,他这口金色真火,是佛道兼修出来的宝焰,蕴含他接近半数的修为。
九阳神钟吸收这口宝焰之后,原地震动,哐哐作响,体积暴增数倍,大的惊人。
从大钟顶端渗透镇压到内部来的青气,终于被震散。
郭京头顶发冠歪斜,不敢怠慢,用拂尘在地面划出一个圆圈,人往圈子里面一跳,就遁地逃离此处。
他已经把自己一半修为献祭给了九阳神钟,心痛万分,再敢留下来的话,神钟与那个妖道争锋,只怕余波都能把他震死。
‘不是林灵素,那不是林灵素!那就是关洛阳了。这狗贼到底是什么路数,修为如此霸道?!’
营帐之外的地面,出现一个圆圈,郭京从中跳出,回头看去,本来是想看看关洛阳跟九阳神钟对抗结果如何,结果却不经意间,看见一个华服道人,行走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地。
郭京认出那张当年在汴梁城里见过好几次的脸,不由打了个冷颤,二话不说,亡命般逃遁而去。
军营里面,颜树德眼见九阳神钟变化成这样大得惊人的模样,正要招呼林冲等人,随自己再杀上去,突然,他脸上喜色尽消,回头一看。
林灵素正在后面不远,定定的向他看来。
颜树德不认得这道士,却认得他身上那件衣服。
如今汴梁城道官云集,有资格穿这种御赐法袍的,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罢了,而这件袍子,显然已有些年头,十年前有资格穿这种法袍的,只有一个人。
“林灵素。”
颜树德大喝一声,“道人,你也曾备受皇恩,如今怎敢欺天!到底是跟哪个乱臣贼子勾结,鼓动这部兵马作乱?”
林灵素眼神一转,瞥见远处武松已经提刀剁了刘麒、刘麟,兴冲冲往这边赶来,便也无心多言,从道袍袖子里伸出一只玉白无瑕,纹理细腻,不像凡人的右手。
颜树德听见身子周围闷闷雷响,却又看不见雷声到底从何而来,仰头一声长嚎,军营中的浊气翻翻滚滚,凝成烟云柳絮般,向他身上聚拢过来。
长鲸吸水,浊气入体,颜树德拿刀一挥,刀光狂乱挥舞,把他的身影都遮盖不见,连人带刀,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刀气圆球,朝着林灵素滚动冲击过去。
这个刀气圆球,越滚越大,越滚越重,飞动旋切的刀光,都是铁锈那样的暗沉颜色。
当这团刀气来到林灵素面前的时候,体积已经堪比中军大帐,林灵素的单薄身影,在这映衬之下,如同直面沙暴的一只羊羔。
但下一刻,这黑沙暴也似的刀气圆球,就被定住了一瞬,雷声隐隐,整个营地里面都飘荡起了悦耳的曲调和朦胧的歌声。
琳琅仙歌,朝见神霄。
神霄,大雷琅书!
林灵素眼眶扩张,瞳孔和眼白都消失不见,水银般的光泽满到差点流出眼角,手掌向前一掀。
地面升起一只湛蓝色的巨手,完全由纯净璀璨的光芒构成。
五指缝隙之间,还有许多深邃如墨蓝的符篆,诸多符篆连接成细小的锁链,紧贴着这只巨手表面,流淌不休。
轰然巨响,这只大手直接就把颜树德的刀气圆球,死死的攥在掌心之中,任凭浊气蜂拥而来,刀气旋切不歇,这只巨手也只是被刀气摩擦出更多的雷光,一点一点的收紧。
武松来到近处,感受到二者相争的气势,热血沸腾,暗道:“好凶狠的刀法,这颜树德有军中浊气加成,功力源源不绝,始终维持在巅峰不落,要真斗起来,就算我跟鲁达哥哥齐上,怕是五十个回合内也难分上下。”
他刚刚想到这里,就见那个巨大的刀气圆球,已经被神雷大手彻底捏的变形、破裂。
巨手往中间猛力地一攥,似乎因为发力过猛,而瓦解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光晕,湛蓝色的明亮光辉和那些符篆,全部剧烈迅速的涌动着,势不可当的钻入了颜树德的体内。
林灵素一挥袖,颜树德的身影就不受控制地飞上高空,浑身放光,仙歌环绕,吸引了营中士兵的注意。
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眼看着自家军中主将,炸裂成了一团耀目的烟火。
军中乱战的声音,不由得消退了一些。
关洛阳原本准备拔剑施展大摩天斩,先劈碎九阳神钟,再去解决了颜树德,没想到林灵素这么积极,一眨眼的功夫里,就干掉了主将。
他转念一想,便仅仅是以足代刀,运起摩天刀意,一脚跺在九阳神钟上。
大钟受此一击,浑厚的钟声霎时间就低哑了下去,庞大的体积也飞快缩小,变得只有一尺来高。
关洛阳飘然落地,抬脚把这口小钟踢飞,撞在颜字大旗上。
主将大旗,化作齑粉,中军大帐也,已经被夷为平地。
那一声清越钟声,仿佛变成了宣告大败的丧钟。
关洛阳朗声喝道:“放下刀枪,降者不杀!!”
“投降不杀!!!”
鲁达、武松也跟着大喊,一边喊,一边往那些还有厮杀声音的地方赶过去,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只留下遍地痛呼,宋兵们士气已溃,吓的两股战战,逃出营寨或丢盔卸甲、就地跪倒的,不在少数。
八千梁山子弟,乘势收缴刀枪,压着那些宋兵的脖子,让他们抱头蹲在地上。
关洛阳目光一扫,身影破空而去,堵到林冲等人面前。
鲁达在远处慌忙叫道:“道长且慢,那几个也是我们军中投契的兄弟。”
他匆匆赶来,月牙铲往地上一插,“林冲哥哥,还记得洒家吗?”
林冲仔细看了几眼,道:“是我家贤弟鲁达吗,你、你头发怎么了?”
鲁达一愣,摸了摸头皮,只摸到一手的灰,头顶光溜溜的,再没有哪怕一根完整的头发,不由得勃然大怒,四下里搜寻,叫道:“之前敲钟放火的那个鸟道人呢?”
林冲看他这个脾气,再无怀疑,情不自禁向前与鲁达相拥。
几个好汉久别重逢,聊了几句,鲁达向他们说起关洛阳,话里话外都是敬佩之意。
林冲等人连忙上前告罪:“道长高义,体恤百姓,一手护持梁山,可恨我等有眼无珠,居然向道长动了刀枪!”
“不知者不怪,原来你就是林冲,我早就听说过你们的名号。”
关洛阳之前还有点惊奇,对方军中随便出个将领,居然就能从他全力一掌下逃得性命,还没受什么重伤。
而这几个人之前被他打飞之后,还不算是彻底的丧失战力,却磨蹭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再攻上来。
现在知道是林冲他们,也就不奇怪了。
“哎呀!”关洛阳想到,“刚才好像还有一个,被我打飞太远,落到水里去了,那也是你们的弟兄吗?”
“那是石秀兄弟。”林冲说道,“我们刚刚正要去救他。”
“不用,我已爬上来了。”
石秀浑身湿漉漉,捂着胸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笑道,“我听到你们说话,道长好本事,多亏我不曾伤到你,不然万死莫辞。”
他向关洛阳竖起大拇指来,随即就要下拜。
旁边鲁达等人惊恐的看着他:“兄弟,你嘴巴鼻子都在淌血,冒的跟小溪似的。”
石秀往脸上抹了一把,嘿嘿笑道:“还有点热”
他虽然是胸口中招,但气血逆行昏了头,迷迷糊糊,执意想要下拜,关洛阳连忙把他扶住,度过几道元气,帮他安抚伤势。
林灵素走过来,道:“这边俘虏的事你们慢慢处理吧,我要先回梁山了。对了,梁山那些矿物,我要取一些来疗伤,颜树德的性命就当是买矿钱。”
他看向关洛阳,关洛阳看向鲁达。
鲁达跟武松对视一眼:“林道长但有所需,任凭取用。梁山大小事务,诸般用料,都听关道长吩咐。”
武松向林灵素赞道:“道长决如风,动如虎,果然也跟那些道官大有不同。”
林灵素眼神微闪,气色莫名好了一些,转身离开了。
关洛阳看见之前林灵素站的地方,有已经凝结成白银的血迹,心中了然,摇头失笑。
本身伤就没全好,偏要逞强。不过,这样也好,看来要把这道士死死绑在梁山这艘船上,会比预计的还要简单得多。
“你们败在梁山,回去必受刁难。”关洛阳向林冲他们说道,“不如也跟我们上山,顾守一方百姓,保境安民,才是真正从军之人该做的事情。”
鲁达武松也在旁劝说,林冲他们其实早已经不喜如今的朝廷,只不过往日也没有机会给他们另一条出路,如今的梁山虽然只不过是小胜一场,还谈不上有什么前途,却已经让他们按耐不住自己的心绪,没怎么挣扎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他们却要请鲁达武松,带人先去李开先藏身之处,把他们家眷带来。
关洛阳自无不允,踌躇满志的望了望这片满目疮痍的军营,探手把那九阳神钟吸到手里,下令道:“先把那些船只清点了,搜出军粮矿物,刀枪弓箭,马匹甲胄,分批运回梁山。”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梁山子弟欢呼雷动。
浩浩荡荡来攻打梁山的万余兵马,原以为旗开得胜,手到擒来,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们居然在来到梁山当夜,就全军覆没。
连第一个晚上都没撑得过去。
等溃兵逃回,京东东路各地官员陆续收到消息,恍然只觉自己身在荒诞不经的梦中,而在同时,这个消息也已经在民间泄露,风传各州各府。
梁山首胜,声名鹊起。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何为精锐,探遍泉城
红衣的士兵们用他们缴获的大小船只,把第一批粮草辎重运回梁山之后,本该留守在梁山的李应,急匆匆驾船来到岸边军营。
他对于今天晚上的暗袭能够大获全胜,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因为早已经震惊过了。
在关洛阳造就出不逊于大宋精兵的八千名红衣士卒后,李应当时瞠目结舌,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才渐渐平定了心绪,之后就觉得无论见到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见怪不怪了。
“道长,听说抓了数千俘虏?”
来到军营中之后,李应跟林冲等人遥遥见礼,找到关洛阳,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这些俘虏,道长准备怎么安排?”
关洛阳说道:“我当然是想把他们化为己用,收编到梁山的队伍里面,不过最好也要能做点区分,如果有那种顽固不化、横行乡里为乐的,就安排他们做苦力改造身心吧。”
李应想了一想,拱手说道:“道长,这件事情能不能交给李某来处理?”
关洛阳饶有兴趣的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先清点了具体有多少人再说。”
李应回了一句,就指挥梁山子弟,清点人数。
从关洛阳他们突袭军营,到斩将夺旗,击溃士气这个过程其实是很快的,宋军万余兵马,死伤并不算多,但是后来,他们士气崩溃,狼狈逃散的时候,因为人数太多,关洛阳他们也没能约束得住,反而被他们逃掉了不少人。
最后清点出来,做了俘虏的只有四千人出头,关洛阳没打过什么仗,还略微有点不满足,李应他们这些正经做过军中将官的,却已经是大喜过望。
“一夜之间,俘虏近半数,真是大胜,大胜啊。”
李应向关洛阳说道,“这些人是从附近州府调集过来,而梁山之中,也是各州府的人都有,他们能在梁山听到乡音,要收服并不算难,但是,要想最快地让彼辈为我等所用,最好还是裹挟他们去打一仗。”
关洛阳点点头,道:“梁山要想立稳脚跟,只赢这一场还是远远不够的,我确实想主动出击,但还没有想好第一个目标是哪里。”
林冲在旁边说道:“道长,旁的我不知道,但这一次攻打梁山的诸般事宜,泉城知府刘广极为上心,他必定是谋划这一战的首脑人物。”
李应说道:“泉城富庶,就算遭遇了这场大败之后,城中必定还有不少装备精良的守军,攻打那里,不可轻忽。”
林冲拱手说道:“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名唤李开先的,饱读诗书,性情刚烈而不失缜密,在文坛中薄有声名,对泉城及济州、青州、沂州等七州之地,都有所了解,不如等他到来之后,听他讲解一番,再做抉择。”
关洛阳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没听说过什么李开先,不过林冲既然对他推崇备至,那听听那个本地人的意见,倒也无妨。
李应说道:“既然如此,我先从众俘虏中挑出一千最恭顺的,押送到梁山去,派一些人手平日领他们做事,再请元妙先生看管着些。”
“其余三千人就不要送去梁山,直接在这军营之中安定下来,夺了他们兵甲刀枪,换成一些木棒木盾,打散开来,编入梁山之前的人马之中,且先操练几日。”
说着,李应又向关洛阳着重建议,“为了稳住这营中局势,叫他们不敢多生异心,道长还得多在这营中走动。”
林冲迟疑了一会儿,见身边雷横、朱仝等兄弟,都对他不断的使眼色,这才下定决心,抢上前一步,道:“操练兵马的事情,我们几个或许也能帮上些忙。”
李应大喜:“那是再好不过了。”
关洛阳应允了这件事之后,就去了营帐之外巡视,以防再有人偷偷逃走。
林冲等人跟着李应行动。
路上,朱仝对林冲低声感慨道:“刚刚哥哥主动请缨之时,我心中忐忑,偷偷去看那位关道长的脸色,去见那位眉目朗朗,清风朗月,竟对我们没有半点狐疑揣度。”
雷横也道:“败军之将,转眼之间就能得到如此信任,想必是因为我们与鲁达、武松的交情。这位道长虽是出家人,却是个义薄云天的好汉,我们万万不可辜负了。”
林冲连连点头。
要说这一批好汉,本来仕途不顺,就算有军功在身,进了官场之后,也总落得个不会做人的名声,胸中抱负,无处施展。
但等到他们真正满怀壮志做起事来,也真是利落。
有李应领着他们,只用了一夜又半天,就把俘虏的事情安排妥当,混编重组。
第二天下午,众人吃了个五分饱,就摆开队列,操练起来。
关洛阳看了一阵子,这才体会到,梁山子弟跟真正军中精兵,还是有些差距的。
虽说有了战斗生命纤维的加持之后,梁山子弟所能爆发出的体能,已经不逊于一般精锐士卒,但是他们之前没有充足的装备,打起仗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章法可讲。
真正精锐之师的操练方法,分出骑兵,步卒,水师,再分出弓箭手、长枪手、刀盾兵、炮手等等。
这样一旦演练起来,弓箭抛射,长矛隔开距离,刀盾兵形成第一道防线,缓步推进,气势之雄浑,隐隐间天云漠漠,地走沙尘,都随他们的脚步而推移。
之前夜里那场大胜,一来是颜树德等人太过轻敌,二来是关洛阳奇兵突进,林灵素又不计代价出手,众人厮杀的够快,根本没给宋军做好应对的机会。
不然的话,要是真被颜树德那批人找到机会,重整旗鼓,恐怕梁山的人就要吃点大亏了。
梁山众人有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火红劲装在身,体能充足,精神饱满,学的着实够快,又有宋军兵卒混在他们之中做标尺,几天下来就已经练的有模有样。
李开先和众家眷也已经被接到梁山,关洛阳召集众人聚在营帐之中,仔细听了他的讲解之后,还是决定,先打泉城。
“既然大头领主意已定,就要先派探子到城中探看一番。”李开先说道,“我听说神行太保戴宗,也在山上,这个重任,非他莫属。”
自从见到关洛阳之后,李开先从没有叫过他“道长”,开口就是大头领,众好汉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反而纷纷跟他学了这称呼。
关洛阳让人请来戴宗一问。
戴宗拍着胸脯说道:“只要没有什么法力、武功太过高深的人与我同行,凭我这神行之术,来往泉城内外,易如反掌,一定不惊动任何人,就探明消息。”
李开先叮嘱道:“之前这万余兵马在梁山大败之后,刘广必定惶惶不可终日,肯定已经上报汴梁,并请到了帮手。戴兄此去,最好能够探明四件事情。”
“第一,来援泉城的主将是谁?第二,随军道官之首是谁?第三,兵马大致有多少?第四,军中有没有一个叫凌振的?”
戴宗一一应下,说道:“你说的是轰天雷凌振?”
“不错。”
李开先向众人说道,“破夏之战后,以陈希真为首的一干人等,把关胜、林冲、卢俊义、李俊等诸位将官,都排挤出汴梁,不是塞到韩世忠元帅的边军里去,就是放在各地官府打压。”
“唯独这个轰天雷凌振,脾气也跟陈希真他们有些合不来,却被他们死死拉在身边,就是因为他一身异术,擅造、擅用火炮。”
“哪怕那些昂贵大炮不易制造,只用寻常火炮,经他稍一改良、亲自指挥,也能打出三四十里开外,威力骇人。”
说到这里,李开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些本领,林兄你们也该亲眼见证过。”
林冲、李应纷纷点头,连鲁达都摸了摸光头:“洒家也记得他,不过他在京中多年不出,会来泉城?”
李开先微微一笑:“陈希真是刘广的连襟,虽说他们两个发妻都早死,陈家那位的死因更有些哼!不过这陈、刘二人的关系倒真是亲如手足,陈希真要陪皇帝修炼,轻易不得离京,刘广多半是要求他借出凌振的。”
关洛阳眼前一亮:“这样的人才,若是近在咫尺,我梁山岂能放过?”
武松说道:“不如我陪戴宗兄弟走一趟,凌炮手肯来便罢,不肯,便吃我一刀背,绑也绑来。”
公孙胜抚须摇头:“不妥。你们若打起来,浊气四溢,戴宗兄弟的神行之术又要受到影响,还是贫道跟他同去试试。”
关洛阳大笑:“你们争什么,难道你们还能比我更稳?当然是我”
李开先断然说道:“万万不可。梁山初成气候,全赖大头领的功劳,你孤身入城,别说有没有什么闪失,就算只是多耽搁一些时日,梁山恐怕也要人心惶惶。”
公孙胜、鲁达、林冲纷纷开口劝说,态度出奇的一致,恳切万分。
关洛阳想想也是,梁山子弟拿下初胜,宣告彻底跟官兵作对,正是情绪容易浮动的时候,他要想没有后顾之忧的孤身出去行动一段时间,至少得等梁山这些人养出足够的自信。
“那”
微微沉吟之后,关洛阳伸出手掌,掌心上空,黑白二色光芒交织,形成一柄古朴道剑。
他握住剑柄,运起浩瀚元气灌注其中,过了片刻,随手从桌上切下一根木条,当做剑鞘,把剑刃插入其中,递给戴宗。
“此剑名为无为神剑,抟气致柔,无微不至,你带在身边,绝不会影响你的神行之术。”
“假如找到凌振,设法将他带走时,遇到阻碍,拔出这把剑,可以为你们争取到时机。万一还是事不可为,你就独自回来,保全自己是最要紧的。”
戴宗听见这话,颇为感动,小心翼翼的将剑接过去,找了匹布将它缠住,背在身后,这就跟众人道别。
关洛阳带人走出营帐,送了他一程。
只见戴宗把甲马往双腿上一绑,默念神行之法,忽然一纵身,凭空消失。
关洛阳眼中金瞳离火一闪,就在远处山丘上,再度找到戴宗的身影。
“须臾之间就去了这么远?”
他有些惊讶,暗搓搓的想道,“难怪戴宗对林灵素这么有意见,要不是林灵素拖累,二十个高廉、高封加起来,也不可能追到他的踪迹啊。”
见识到戴宗的真本事,关洛阳也就放心了。
片刻之后,戴宗已经进了泉城。
这个时辰,正是日丽中天的时候,城中家家户户,都已经冒起炊烟,他走山走水过城墙,如履平地,抬脚便可跨过,进城之后,做事却小心了一些。
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城中各条街道大致走了一遍,戴宗悄悄靠近了知府的官衙。
官衙的戒备不算严密,刘广根本不在,戴宗就转而去了刘府。
还没翻过刘府最外围的那一圈高墙,他就已经感受到令人望而生畏的森严气度。
戴宗多看了两眼,只觉得那一座府邸上空的空气都微微扭曲,虎踞龙盘,慑人万分。
他打足精神,潜入进去。
明明是个奢华府邸,园林府景,无不尽显巧匠心思,但越是深入,就越是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仿佛早已经变成了一座白骨铺地,枕戈待旦的军营。
‘这不只是魔道修为造成的影响,更是皇朝气运法门的显化,必有位高权重、能够直面天子的大将军在此。’
刘府后院有人工挖成的小湖,湖面上尽用好木材,铺成一条条曲折小路,全部通往湖心。
湖心有凉亭,打磨光滑、纹理细腻的石桌上,摆着山珍海味,醇香名酒。
“我那麒儿麟儿,何等纯孝之人,对朝廷更是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可怜居然死在妖道之手。”
刘广老眼红肿,坐在一边,一杯接着一杯酒灌下肚里,哀声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治一府之地,竟不知要如何为爱子报仇,只能日夜啼哭,羞煞老夫也!”
坐在石桌对面的人,声音也很是哀痛:“两位贤侄,不幸英年早逝,云某必为他们报仇雪恨。刘兄,你且再等两日,只等我训好兵马,一扫他们溃败颓然之气,再叫凌振改好火炮,一定夷平梁山匪寨,鸡犬不留!”
刘广一顿,虽然那双老眼确实已经为儿子哭肿,这时却又不免有了些为自己仕途考量的思虑,道:“将军,老夫听说梁山匪寇数万,大多也不过是些小贼,官家贤明武略,开矿取石,矿上需要人手,那些小贼还是押到矿上做工吧。”
对面那人长叹一声:“刘兄,如此境地,你还能为朝廷考虑周全,实在是千古难逢的名臣。好,云某就依你,拿下梁山之后,只将那些首恶大寇凌迟便是。”
刘广不禁垂泪,起身走到那人身边,双手用力握住他一只手掌,道:“一切就都交托给将军了。”
那人又安慰了几句,让刘广早些休息,保重身体,就起身出了凉亭。
戴宗远远看去,只见那人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须乌黑油亮,穿一身金色鱼鳞内甲,外披绿锦战袍,头戴绿巾,竟宛然是一副武圣关公再世、伏魔帝君临凡的相貌。
‘原来是他!’
戴宗一眼认出,这人正是陈希真莫逆之交,当今大宋殿前太尉——云天彪。
这个云天彪,也是江湖中传承兵道武学的世家出身,小时候就生得一张红脸,读史书知道关羽关云长之后,欣喜万分,就处处有意模仿,描眉如眉,修理胡须成美髯,常穿满身绿锦,连兵器也是一把精心打造的春秋大刀。
江湖流言之中,把他传成关羽转世一样的名头。
当年在破西夏时,关羽后人关胜也在军中,对此多有不忿,常常彼此较量,可惜后来关胜就被调到边军中去,再也没有入汴梁与他相争的机会。
这些年,云天彪坐镇汴梁城中,有享用不尽的宝矿资源,又学了皇朝气运法门,仗着官位够高,对实力的加持非同小可,早已经不把关胜放在眼里。
据说就连镇守边疆的韩世忠,这云天彪都在暗地里与好友聚会之时,点评过好几回了。
戴宗不敢靠近,离的很远,断断续续的追踪着云天彪的行迹,见他出了刘府之后,就去了兵马驻扎之地。
那里军容整肃,人人都不敢有半点言笑之声,俱在辛苦操练。
云天彪巡视几遍之后,去到偏帐一侧的空地上,那里正有从军中、从泉城搜集过来的几百名匠师,在改造火炮。
凌振皮肤粗糙,脸上有许多细小疤痕,胡子拉碴,额头缠着一条黑巾,正在四处走动指点。
戴宗偷偷看着,记下凌振的住处。
到了夜里,他再度潜入军营,神行之术,动若无影,进到凌振帐里。
帐中大桌铺满图纸,八盏油灯照明。
凌振看图纸看得正入迷,忽觉有异,警觉的抬起头来。
戴宗本欲直接下手,见他看来,不由心中讪讪,脸上则热情洋溢,饱含情义的低声唤道:“炮手凌,凌兄弟,还记得当年你试验新炮时,常为你追回炮弹的戴宗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两边起兵,一方定计
“是戴宗兄弟!”
凌振脸上一喜,快步绕过桌子走来,说道,“自从汴梁城中一别,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见过面了吧,我也很想念你啊。”
戴宗笑道:“我听说你被朝廷重用,如今跟陈希真、云天彪他们成了一党,连昔日的大奸臣蔡京他们,如今也没有你们这一派的人威风了。”
凌振摇了摇头,说道:“陈道子当年也常说,要我留在汴梁城里,才能有机会大展拳脚,把一身本事尽数展露出来。可是后来,他们又不许我在汴梁城周边试验,以防惊扰了贵人,又不肯放我出汴梁太远,只好弄些小家子气的玩意儿。”
“金银财宝美人婢女,倒真是赏赐了不少,但闻不到多少新炮火药的气味,日子过得还远不如当初破夏的时候顺心呢。”
说话间,凌振顺手拿起桌面上的图纸,“这回他们终于肯让我出来,我就要趁这个机会,好生试验一番,正好戴宗兄弟你上门了,天下间也只有你的神行之术,游刃有余,能追着已经轰出去的炮弹,观察着炮弹飞行过程中的种种变化,回来讲给我听。”
戴宗脸上笑容全无,声音凝重的说道:“你可知道你这一回要打的是谁?”
凌振不以为意:“听说是一群占山为王的水匪强盗。”
戴宗连连摇头,唉声叹气,说道:“看来你还被蒙在鼓里啊。”
凌振疑惑道:“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附耳过来。”
戴宗招了招手,凌振不疑有它,凑近过去,突然后颈一麻,就失去了知觉。
下重手捏晕了凌振之后,戴宗心里暗叫了声抱歉。
他可不敢真在这里把梁山之事的原委,细细说给凌振听。
一来,是怕凌振弄出些什么动静,被外面的人发觉异样,二来,这毕竟是在敌营之中,耽搁的时间越长,越可能发生变故。
戴宗一手扛起凌振,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桌上灯火幽幽,图纸繁杂,不由动了心思,把图纸都卷折起来,塞到自己怀里。
又吹灭了一盏灯,在手上沾了满满一把灯油,把还沾着火星的灯芯咬在嘴里。
“道长他们对我如此信重,既然有机会,何不再立一桩奇功?”
白天来探查的时候,戴宗有留心,记下了堆放火药炮弹的营帐方位,到了地方,只要凭这一点火星、一手火油,吹出一道焰光去,就能先把云天彪这支大军炸的灰头土脸,惊得彻夜难眠。
他运起神行之术,瞬息之间就扛着凌振到了火药大帐门前。
但还没等戴宗骗过周边防卫,掀开帐门,就看见那门帘无风自动,向外掀起,露出营帐之中堆满了的火药桶,和存放引信炮弹的诸多木箱。
千百个木箱木桶之间,有头戴玉笋冠、身披白鹤大氅的道士,正懒散的倚坐在云床之上看书。
存放火药的营帐里面,自然是不准点灯的,这个道士在黑暗之中看书,双眼含光,碧绿如宝石,瞳孔处的光芒最为清晰。
戴宗能看见那笋冠道人瞳孔往上一抬,盯住了自己。
‘不好!!!’
弹指生灭之间,白驹过隙之际,戴宗神行之术尽展,倒退而去,周围的诸多营帐,瞬间被拉成了模糊不清的灰白色长带。
他这瞬间的加速,已经远远的超过了声音在空气中传递的速度,但却有一个清清楚楚的温润嗓音,在他耳边叱喝了一声。
“咄!”
空中落下一根石笋,竹节纹理清晰,仿佛刚刚播出的春笋,但光泽细腻,色调纯白温雅,又像是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石笋长不过七寸,尖端向下,圆润温钝的形体,却造成了可怖的破坏。
仅仅是临空一落,地面就被砸出了一个直径不过三尺,却深达数丈还不止的尖椎状深坑。
深坑内壁的土壤,都被这根石笋中的法力压的平滑无比,如同镜面一般,可以照人。
戴宗鼻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根石笋落下来的时候,离他鼻梁不远,饶是他逃得快,仍把鼻尖上擦掉了一小块皮肉。
那根石笋还只是一个开端。
戴宗的身影在军营之中,曲曲折折,闪烁不定地向营帐外逃去,每一次逃避的方向上,必定有一根七寸长的石笋砸落。
他有意从那些士兵聚集的大帐上空掠过,希望那个道官能投鼠忌器,没想到,那个笋冠道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士兵的性命。
七寸石笋,照旧落下来,大帐直接被摧毁,下方也不知道有几许士兵,在这小小的石笋之下丧命。
转眼之间,军营里面已经多出将近二十个锥状的深坑。
这个时候,那些巡逻、防卫的士卒才听到异响,察觉不对。
可他们根本看不到戴宗的身影,更看不见那七寸石笋,还以为那些深坑是有人用投石、火炮之类的手段袭营,纷纷吹响铁哨,聒噪起来。
主帐里面,挑灯夜读的云天彪放下书卷,按桌起身。
他身上绿锦战袍飘扬,心中一念所到之处,整个军营范围里的魔道浊气,都翻腾起来,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烟潮雾障。
戴宗正在急退之时,忽觉四野八方,入目所及,无不是浊气迷雾翻滚,除了迷迷茫茫的灰白雾气之外,再也看不到半点正常景物,身上沉重了百倍也不止,速度骤减。
军营正中,皇朝气运法门凝聚成的一尊法相,显化出来,目射神光,俯瞰全营。
这尊巨大的气运法相,身披狰狞甲胄,五官相貌,与云天彪别无二致,乌黑长须垂到胸腹之间,他的眼睛,此刻就是云天彪的眼睛,一眼就看见戴宗所在,抬起巨掌,隔空按下。
戴宗挣脱不了这股庞大的掌压,嘴里咬着的灯芯被吹成灰烬,艰难万分的把手伸到了背后的剑柄之上,却已经无力拔剑。
悔不该贪功!!!
弥天之力,近在咫尺,那气运法相的一只巨掌上,居然连掌纹指纹都具备,皮肤纹理暗淡而凝实,占据了戴宗全部的视野。
大难临头,戴宗的手倏然一动。
不是他在动,而是那把剑在动,那把剑操控了他的手掌,甚至操控了他的整个躯体。
让他在左肩还扛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依旧万分顺畅的拔剑出鞘,劈出了一道沉重无匹的深青色刀罡。
那一剑,不,那一刀,重的难以言表!
刀罡劈碎了气运法相的巨掌,把周围的浊气迷雾,全部吸扯到刀罡的轨迹之上,聚拢得如同一串灰白葡萄,挂在刀罡两侧,然后炸裂开来。
四周景色豁然开朗,种种压力一扫而空。
戴宗趁这个机会,逃出军营,须臾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笋冠道人出现在军营之外,远远看了一眼,低声说道:“神行甲马,原本不过是旁门左道的小把戏,能练到这种近似于乘风驭气、缩地成寸的境界,想必是戴宗了。”
“但比起那一刀来说,区区一个戴宗,便微不足道矣。”云天彪从后方走来,面上还残留了几分惊奇之色,伸出右掌。
笋冠道人低头看去,那一刀斩碎了气运法相的手掌之后,居然还在云天彪手上,留下了细细的一条伤口,渗出些微血迹。
刹那之间,伤口已经愈合。
云天彪说道:“梁山有林灵素,有那支神秘红衣兵马,又有这样一个武艺绝顶的高手,现在还带走了凌振,看来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明日三更造饭,兵发梁山。”
梁山岸边,关洛阳正在眺望水泊之中的景色,左手别在腰后,看似悠然自得,忙里偷闲,其实一直在默默运转天魔心法总纲。
他得到了九地辟易经之后,先用默听红尘学了一遍,很快就把握到了其中几分精髓,然后就将这门功法与天魔功并行。
天魔功开篇明义,在心法总纲之中,就反复强调过这门功法魔性深重,关洛阳之前从大摩天斩入手,刀法招意虽然霸道,但对于魔性之说,领会还不算太深。
最近他开始涉猎天魔功的其他部分,魔性——或者说那股物竞天择、无止境掠食的凶性,就渐渐展露出来。
两套功法一起运转时,天魔心法,居然自动把九地辟易经的功法路线,引导歪曲,使九地辟易经几度畸变,最后全然贴合了天魔功的主旨,沦为了天魔心法的一部分。
就像是蛮荒中的野兽搏杀。杀死了对手之后,胜利的那头野兽突然人立起来,把对手的尸骸做成了自己身上的挂件,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从长远来看,这功法凶邪到这种程度,自然算不上什么好事。
但是只从最近的变化来说,关洛阳却借着这个契机,在四星巅峰之上,小小的踏出了一步,真正迈入了五星级的范畴。
注重矿脉地气的九地辟易经,被天魔功吞噬之后,正好又可以再度加深“大摩天斩”重力变迁的意韵。
岸边芦苇深深,烟水袅袅,关洛阳突然心有所感,抬手虚劈了一记。
远在泉城军营之中的无为神剑,与他共鸣,操控着戴宗的躯体,斩出了那一刀。
关洛阳回到营中,召集众将,说道:“戴宗在泉城暴露了踪迹,不管他有没有得手,必然已经打草惊蛇,泉城的兵马恐怕很快就会攻来。”
李应说道:“我们这就去整顿兵马,严阵以待。”
“不,我不准备继续把这里当做战场。”
关洛阳说道,“你们现在是让李俊、公孙胜各领一千人,管理水师,鲁达、武松、石秀、雷横、朱仝各领一千步卒,林冲、杜迁各领一千骑兵,李应领两千人负责粮草辎重,是吧?”
李应等人点头。
“好,李应你留守,辎重全都留在梁山,先给其他士兵准备一天一夜的干粮饮水。”
关洛阳吩咐下去,“其他人全都轻装上阵,等戴宗回来之后,粮食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正说话间,外面人影闪动,戴宗已经回来了。
他一肩扛人,一手提剑,双腿上的甲马都在冒烟,累的汗流浃背,汗水浸湿靴子,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众人连忙把他扶住,先把凌振放到一边,喂了戴宗几碗温水。
“来援泉城的大将,是殿前太尉云天彪,而随行道官之首,该是东京汴梁四大道官之一,清凉法界指迷真人、笋冠仙刘永锡。”
戴宗喘着气说道,“这两个人都非比寻常,各自修为精湛不提,更有气运加身,能凝聚法相,不过似乎也正因为他二人自信十足,来的很急,援兵不曾多带,泉城之中,如今兵马合计约在一万五千人上下,多为步卒。”
关洛阳取回无为神剑,细细观察剑刃,说道:“云天彪的修为如何,我心中已经大致有数,不过这个刘永锡,你们有什么了解吗?”
公孙胜说道:“这个刘永锡,早年距离不坏金丹就只有一线之差,只是后来入朝为官,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堕入魔道,但如今他既然能跟陈希真,王老志,刘混康齐名,肯定有了不逊于金丹的法力。”
关洛阳皱眉:“就是说,几乎要当成无伤的林灵素来看待吗?”
他心中暗道:也就是又一个踏入了五星级的人。
关洛阳自己战斗意识超凡入圣,有神衣相助,又有天魔功这种品级极高的功法,就算是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让他跟无伤也无法宝的林灵素打,或许都足以分庭抗礼。
但是这个刘永锡,作为四大道官之一,肯定不会没有法宝傍身,要靠梁山其他人与之相抗,恐怕有些麻烦。
少许战斗生命纤维,对林冲他们的加持微乎其微,除非把神衣裁下一大块来,但那样的话,又得不偿失了。
李开先此时开口说道:“云天彪,刘永锡都是傲慢之人,我有一计,可以让大头领从容应战,先杀其一,再杀另一人。”
众人连忙道:“速速讲来。”
李开先扫视众好汉,道:“可是这个计谋,须有一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神勇之士。”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君父天臣云天彪
泉城里面,大军整顿完毕,蓄势待发之时,云天彪派人叫来了郭京。
几天前,云天彪刚刚来到泉城之时,就听说刘广派过去攻打梁山的将领们都没有能够回来,只逃回来一个郭京。
为了刺激溃兵,杀鸡儆猴,云天彪把郭京杖责,痛打一顿,当时这道人是被抬着出军营的,今天也是被抬进来的。
“小道身上有伤,不便起身。”郭京趴在软轿上,哼唧了两声,道,“云太尉恕罪。”
云天彪说道:“本官知道你心中有怨气,可是上回领兵攻打梁山的众人之中,只有你一个安然逃回,要是不把你处置一番,被朝中那些愚直大臣听到了,岂不是要拿你的身份说事,攻诘陈道子?”
郭京只是低着头,不肯说话。
云天彪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其实那倒还不算什么,道子何等英雄人物,自然不怕为你担上几分骂名,可你知道,官家对你莫名厌恶,万一到时候这里的风声传到官家耳朵里,恐怕就不是区区杖责,能够敷衍了事的。”
郭京这才动容。
他又想起当初陈道子想把他引荐给天命皇帝的一幕,那时天命皇帝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看到他那张脸,便已经勃然大怒,隐隐动了杀意。
陈道子见机不妙,都没敢再多提半句引荐之事,就暗示郭京悄悄退下。
郭京也是万分的委屈,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曾经触怒过那位天子,最后只好归结成自己倒霉,或许就是有人命里相冲,不能相见。
时隔多年,郭京有时想起那皇帝的神情,还觉得有几分寒意浸在心头,万一有朝臣把梁山大败的事情和他郭京的名字一起报上去,被皇帝知道了,就是下旨处斩,都很有可能。
云天彪的声音又幽幽传来:“况且本官知道,你是带艺投师,师从陈道子之前,就已经练了一身好法术,尤擅李代桃僵的遁形之法,杖责对你而言,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郭京翻身而起,对云天彪行大礼参拜,含泪说道:“将军苦心,小人险些误会,实在万分该死。请受小人三拜,报答恩典。”
云天彪扶了他一把,说道:“你要报答,不必拜我,只要尽忠职守便是。”
“本将军今日便要出发攻打梁山,谅那梁山八百里水泊险恶,又有好些妖人强盗,只怕不是三两日的时间能够彻底踏平。”
“前线战局僵持之时,那些妖人很可能便要行刺泉城官员,扰乱我们后方。本将军会留下大将邓宗弼,辛从忠,神火将军魏定国,圣水将军单廷圭等人,协同防卫,唯恐还不周全,你要从旁协助,尽心竭力!”
郭京连连点头,说道:“小道必定穷竭心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云天彪一脸欣慰之色,手抚长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说道:“陈道子听说你丢失了九阳神钟,修为还损耗近半,特地命我带来三枚龙虎丹,到事急之时,你服下一枚,就可以暂时恢复往昔法力,把另外两枚丹药敷在双眼之上,就能施展天目幻术,具体如何运用,你心中应当有数。”
郭京大喜,小心翼翼接过锦盒,再三恳切谢过。
云天彪出营之后,就点齐兵马、部将,分出前军中军后军,请笋冠仙刘永锡与他并驾齐驱,一起往梁山进发。
大军开出泉城,奔走了大半日光景,从城镇平原之间,渐渐靠近了丛林密布的丘陵所在。
云天彪勒马望去,向刘永锡说道:“刘真人,我看前方道路两侧多有密林,又有山坡谷地起伏,大军从那里经过,务必要处处小心,不如先在这里停留半个时辰,养足了精神再走,以防到时候有什么纰漏。”
刘永锡稳稳坐在马上,手托一座小小盆景,盆景之中仅有一根石笋,闻言说道:“军中事宜,自然都听你的。”
云天彪点点头,正要命令士兵歇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呼唤之声。
一队精兵出列,把那大呼小叫的人押回军中,来见云天彪。
只见此人五官端秀,英气勃勃,身上衣甲破破烂烂,多有血迹、湿痕,手拿一根枯枝做拐杖,神态疲惫已极,兀自喊道:“是朝廷兵马,是刘知府派来的援军吗?”
云天彪看他有些眼熟,那残破甲胄是宋军将领的形制,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这副狼狈模样,在山野里呼喊?”
“末将石秀,前几天奉命攻打梁山,被匪首所伤,落水漂流,不知日夜,今天早上才在岸边清醒过来。”
那人盯着云天彪看了两眼,惊声说道,“你、你这长相,我想起来了,你是云天彪吧?云太尉,你来的正好啊,快,快去泉城相救!”
云天彪浓眉一耸,道:“你说话怎么没头没尾,不要慌张,说明原因。”
“哎呀!”
石秀大急,拿枯枝用力在地上戳了两下,说道,“我早上清醒过来不久,就想找路回泉城去,只因重伤折磨,走的慢了,却在山林之中听到人马响动,远远一看,正是那梁山匪首,带了一队红衣飞扬的骑兵,刀甲俱全,往泉城去了。”
云天彪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走的哪条路?有多少人?”
石秀把手一指:“小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就从那小山背面经过,人数不多,约莫千骑,但那匪首关洛阳、妖道林灵素,都在其中。”
云天彪脸上惊容更甚,却又透出少许狐疑之色,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石秀。
刘永锡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云天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怒喝一声。
“石秀!你好大的狗胆,原来已经投靠了梁山草寇,居然还敢到本官面前来谎报军情,虚言诓骗,你以为你瞒得过清凉法界指迷真人的一双法眼吗?!”
他这一声大喝,大军中所有马匹都为之颤然低嘶。
前后三军,兵将露出杀气,刀枪露出锋刃,旌旗晃动,风云也为之色变,天上的太阳都被翻滚的乌云暂且挡去光芒!
此等神威,可以惊得虎豹百兽胆裂,压的丛林群鸟,不敢有声。
石秀直面这一声喝问,却勃然大怒,声音高亢如掷金碎玉:“云天彪,你这厮是什么意思?!”
“吾虽不才,破夏时每战必先登,日月常悬忠烈胆,安敢做奸邪?”
“你若不信我,先提刀砍了我头,但万万不可不回援泉城,否则,泉城知府、城中百姓,一旦遭殃,你这沐猴而冠的绿帽匹夫,必遭天下万民唾骂,遗臭万年!”
石秀声音怒极,说到最后,一口鲜血喷出,仰头便倒。
云天彪连忙一挥手,示意众人将他扶住。
刘永锡在旁边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刚才明明是跟你说,此人肺腑之间,犹有烈气残余,身负重伤,在鬼门关都走了一遭,而且是几天之前的旧伤,绝不可能是苦肉计。”
“我只是想再诈他一诈,以策万全。”云天彪面有不快,“果然是我多虑了,但此子居然当着众将士的面,如此辱骂于我,也不可不稍作惩戒。”
云天彪叫人不许给石秀治伤,对刘永锡说道,“你带他回援泉城,假如到了泉城,他还未死,就把他救醒过来,好叫他明白,云某并非那等没有度量之人。”
当下便有人牵来一匹马,把石秀绑在马背上,石秀昏迷不醒,绑的人粗鲁了些,他嘴角间又多溢出一点鲜血。
更有斥候往山林中去,朝石秀指的那个方位探察。
刘永锡说道:“让我回援泉城,你想必是还要去梁山的。”
“不错。”
云天彪面露笑意,“那匪首妖道胆量果然不俗,想必是要轻骑入城斩杀首脑,好让泉城大乱,伺机劫掠,但本官就是要趁着没有高手坐镇,先踏平梁山,断了他们后路。”
刘永锡也笑道:“而贫道这边把他们纠缠住,等你回援之时,便是瓮中捉鳖之刻。”
斥候回报,那边山坡背面,果然有马蹄痕迹,云、刘两人相视而笑,这便分兵。
刘永锡带了三千人,都是骑兵,速速赶回泉城。
云天彪意气风发,马鞭一挥,指使其余兵马不再休息,全速赶路,直奔梁山。
他们穿山过林,又走了两刻左右,前军通过了一处山坳。
中军也即将通过之时,陡然两边山坡密林里面,投下千百罐火药。
轰轰轰轰!!!
那些火药罐子一旦触及硬物,当场爆裂开来,火光熊熊,烟尘翻滚,殉爆之声不绝于耳,钢珠毒烟四处喷射。
山间长约百丈有余,宽约十丈左右的一片狭长地带,完全被这些烟尘火光所覆盖,高温烤的两边密林之中,不知道多少树枝树叶发黄、蜷缩,凋零飞落。
这些火药罐子叫做“黑五石霹雳子”,都是之前颜树德那支大军攻打梁山时所携带的,乃是军中巧匠,利用士兵吞吐浊气之后遗留的残渣,混合五种精炼过的矿石合制而成。
看起来只有婴儿拳头大的一个罐子,足以炸飞两头大水牛,把尸体都烧焦,让伤口处看不见一点血水。
烟尘火光之中,陡然气流剧烈的搅动着,两只覆盖着甲胄的巨臂排开尘埃和火焰,一尊俯着身子的气运法相,缓缓直起腰来。
这法相之上,还缭绕着浓浓的硝烟气味,身上有些部位都被炸散了轮廓,只剩下模糊的烟团,但在法相庇护之下,如此猛烈的爆炸,只把中军将士炸死了不到三百人而已。
忽然,一柄古朴道剑凌空飞过,刺穿法相。
庞大法相胸口的部位,登时烂出了一个大洞,那些松散的魔道浊气、军威气运,都被化作黑色的雨水,哗啦啦浇落下来。
两边树林里面,杀出数千道人影,在飞奔的过程中,他们身上粗糙的衣袍,霎时化作火红的色彩。
趁着火药、黑雨造成的骚乱,这些人居高临下的冲垮了宋军外围防线,杀入队列之中,隔断了前军后军。
“中计了!”
云天彪又惊又怒,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空中的巨大法相顿时被他飞跃的身姿吞噬一空。
浩浩荡荡的浊气黑烟,从他身上宝甲战袍的各处缝隙里渗透进去,渗入肌骨。
下方,云天彪带来的那些部将,已经全部被梁山的猛将寻上,都是些云天彪看着眼熟的人。
林冲拍马过处,马上大小将领,只要看到他枪尖一点寒星,无不中枪落马。
武松双刀如轮,冲的最快,把原本紧紧跟在他身边的梁山子弟都给抛在身后,人影所过之处,纵横辟阖,宋军如同潮浪,被推出一道道沟壑。
但云天彪目光一扫,最先看见的却是鲁达。
鲁达舞弄那把月牙铲,走的不快,但他人还没到,烈烈威风就已经透体而出,军中喂养矿石的战马都吓得四蹄颤颤、互相蹭蹬乱撞。
官兵的队列难以重组,就是这鲁达造成的干扰最大。
云天彪凌空跨步,身影横贯长空,试图先翻过山坳,引领前军作战。
但是,之前那把洞穿他气运法相的古朴道剑,在密林里转了个弯,又飞了过来。
云天彪只顾向前,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危机逼近他的后背。
就在道剑的剑尖离他背脊不满三尺,关洛阳的手掌握住了剑柄的时候
半空中突然拉出一道新月般的辉光。
那本来应该用弯月来形容,但刀光的幅度长而开阔,实在是太过大气磅礴。
那样壮阔的辉光,出现在近地面的时候,群山的景色都成了陪衬,天上被乌云遮过的太阳,更是只能沉默以对。
天色群山昏暗,独有大月临头。
关洛阳横剑挡住那一弯月光,身影轰然坠落,撞在旁边半山腰上。
气劲所过之处,周围二十丈以内的大树,瞬间就被吹散了所有树叶,断枝乱飞,紧接着,光秃秃的树干也咔嚓嚓断裂开来。
以关洛阳落地之处为中心,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向外围倒伏而去的树木,露出一片开阔地带。
云天彪站在关洛阳对面,拖刀计青龙翻身,大月当头的全力一杀,令他的气势在出刀的那一刻,全然盖过了关洛阳。
但是无论他再怎么将刀刃用力下压,关洛阳横在头顶的那柄剑,都已经不再退让。
“石秀这贼子,果然已经投靠了梁山草寇。”
云天彪大义凛然,“本官却有一点疑惑,他若是贪生怕死投靠了贼寇,又怎么肯用性命作饵,使出这条毒计?又怎么能在本官面前不露半点破绽?”
“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石秀便是这样的人。任凭你们武力道术,如何恫吓,岂可探得出石秀的真性情?”
关洛阳道,“至于为何甘愿以身犯险,自然是因为我们走在正道上,道义通天,千万险阻也不能隔绝此心。”
云天彪哈哈大笑:“草贼无知,无君无父之人,也敢称正道。官家乃是天子,苍天之子,万民之主,朝拜官家,入朝做官,才是唯一的正道。”
关洛阳啧啧称奇:“奸臣在朝,民不聊生,豪族恶绅,渔肉乡里,你这正道二字居然还能说的这么豪壮,也真是稀奇。”
“哼,调理乡间豪族,是地方官的职责,地方若有贪弊,自有我们朝廷大员来管,民生如何,是天子与朝臣才可以思量的事情,你有何官职在身,也配插手妄为?”
云天彪越说越怒,面红如漆,“当今大宋,天命皇帝治下,本来是一片清平世界,就是有你们这些奸贼,不懂得体恤朝廷,恭顺百官,闹出诸多事端来,这才苦了如刘知府这样的忠良贤臣。”
“你这贼头,妖道,受死来!”
春秋大刀与剑刃摩擦,拖出一道刺耳欲聋的声响。
云天彪脸比火炭更热,怒满心胸。
关洛阳神色比剑刃更冷,哈哈发笑。
“我还真是犯蠢了。”
无为神剑锐气直指苍天,如同要摩天分云。
关洛阳再无多言,一剑斩下。
跟这种眼里已经只有当官,不把真正底层百姓当人的货色,再多说一个字,都嫌委屈了自己的喉舌。
唯有,杀出一个清净!
第二百二十九章 云埋妄心,枯骨不留
无为神剑的长度比云天彪手里的春秋大刀短了不少。
但关洛阳这一剑劈下去的时候,青气浩荡,反复冲刷着四周的土地,地面一沉再沉,压的硬如岩石,剑光暴涨,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得不退,不得不挡的感受。
云天彪连退两步,大臂甩出抡动刀刃,自下而上的迎击,他的手臂尽情舒展,绿色的衣袖和金色的臂甲各自发出光芒,功力聚集在刀刃最凌厉的一处,刚好撞上关洛阳的剑锋。
刀剑碰撞,锋锐的气息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刀剑,向着四面八方暴射开来。
有的切开地面,像裁开废纸一样,利落的把那些倒伏在地的树干劈分,有的飞到远处,把那些没有倒下的树木也接连洞穿,所过之处,留下一个个冒烟的孔洞。
云天彪放声大喝,施展出云埋千秋功,皇朝气运法门和魔道浊气在他体内交汇一体,运转的如臂使指。
魔道浊气本来因为杂质太多,是很难做到精细掌控的,但是皇朝气运法门,本来也是天下最懂得集众之力的一个体系,正所谓“红尘欲海,气运所在”,这是比魔道浊气更具污染性的力量。
将此二者结合,污浊到底,黑到了一个极限之后,反而也就成了一种纯粹了。
无为神剑化气为墨的神通,对云天彪来说,并不奏效,刀与剑之间,想要分出个高低,只剩下纯粹的武艺、根基比拼。
——或许还要加上个战斗意志的较量,战意高昂的人往往能遇强则强,刚不可屈,甚至在激战之中又获得进步,而在这方面,云天彪具有无与伦比的自信。
普天之下的魔道功法,全部都是易学难精。
从汉朝之后魔道衰落,魔道功法的残篇,广泛洒落在民间,随便哪座山上的强盗,甚至一些猎户菜农,都有可能得到这些残缺功法,其中不乏有神功秘艺,创自于名留青史的大将。
可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就算想方设法弄到了些矿物吞噬修炼,终其一生,也不过只能达到如今大宋军中那些精兵、小将的水平而已。
云天彪的父亲云威,就是那样的人,得到了近乎于全本的云埋千秋功,家里又是豪族地主,足以供养他一人的修炼,可就算在他壮年全盛之时,双臂也不过三五千斤的力道。
随便一个统辖两千户以上、正七品的知县,都能凭气运法门冲得他精神不稳,抢功敛财,压得他不敢大声。
到了晚年之后,云威更是因为魔道法门的隐患逐渐显露,日日夜夜噩梦缠身,时常莫名呆愣,又喜怒无常,最后不得不忍痛散尽了功力,成了一个躯体衰朽的老弱之辈。
而云天彪自从小时候展露出不凡的天赋,就寄托了云威全部的期望,要他读书,要他练武,要他当官,要他忠君不二,希望他能光耀门楣,叫祖坟里冒青烟,做到朝廷五品以上的位份。
可云威也做梦都想不到,云天彪十二岁的时候,武艺已经青出于蓝,十六岁的时候,气势已经雄浑到在全族全县,无人敢与他对视,到了二十岁之后,连当时掌管西军的大将种师道,都听说了他的勇武。
从那之后,云威表面上不说,内心里,却已经不太能把云天彪当做自己的儿子,而隐隐约约的,把他当成是托生到自己家里来的天神。
仿佛不是云天彪投了个好胎,而是云氏一族满门上下,十余代盼来的这个好福分。
而身边人的这种态度,终究会在细节中表现出来,云天彪的傲气自然水涨船高。
相貌、武功、天赋、愚忠都无可挑剔,等他飞黄腾达之后,天命皇帝也不免对他多有偏爱,皇朝气运法门在他身上,成为了绝佳的金玉之材,刚好补全云埋千秋功仅剩的那点缺陷。
这样顺风顺水的人生,云天彪岂能不认为他是天运所钟?
岂能不自居是生来就是要超迈俗流,超越当代,直到与前贤并肩的大人物?!
云天彪就这样怀着无比的自信,劈出自己手里的刀,天上那片比较低矮的云层,都被刀风切出了细细的裂缝,从南到北,一分为二。
关洛阳背后的高处,那少说在三百丈之外的山顶上,风吹雨打、经霜冒雪已有多年的青苔巨石,突然咔的一声,裂成两半。
飘渺如云,坚如磐石,刚柔俱在,无论远近,一刀两断!
但是关洛阳既不是云,也不是石,他也是用刀之人,而且是长剑在手,刀意在心,不拘于物的绝顶刀客。
刀为百兵之胆,万众之先,关洛阳的步伐,就像是抢住了春秋大刀下那仅有的一寸光阴,轰然闯入刀气笼罩的范围。
无为神剑剑尖向下,剑柄向上一提,砸在春秋大刀的龙头吞口处,顶住了斜劈而来的势头,剑刃则荡出一道弧光,自下方向前斩去。
云天彪横着刀杆往下一压,挡住这一记撩斩,脚下后退,双手一收,手掌捋到了靠近刀刃的位置,把春秋大刀的刀刃,往关洛阳的脖颈压过去。
关洛阳剑刃一挑,挡开刀锋,云天彪手里刀刃翻转,换了个方向,又从另一侧抹向关洛阳的脖子。
无为神剑如同跳跃般在空气中一闪,再度挡在大刀刀锋之上,沿刀杆向下切了过去。
云天彪刀背往后一收,刀柄长杆向前弹起,长杆末端的青金色三棱锥,直逼关洛阳小腹。
春秋大刀本身长度不变,可是在云天彪的双手运用之下产生的长短变化,可以灵巧到与短兵器无异,而其气度之从容大方,又远胜过任何短兵器所能带来的观感。
可是关洛阳就是在一次又一次斩破这样的气度,他不断抢向前去的步伐,毫无停滞,反而越来越快。
无为神剑在他手上透出惊险无比的意境,很多次就是凭着剑柄、护手或者剑脊的一寸毫末之地,抢在春秋大刀的刀势发挥完全之前,就顶住云天彪的招路。
关洛阳从第一天学刀开始,学的就是以弄险为乐的刀术。
所谓的金眉刀,又叫惊眉之刀,惊眉动目,命在刀尖,大摩天斩的修炼,则让他这种步步天险的风格,多出了更加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不只是自己在弄险,也是在顷刻之际,把敌人拉入了心弦紧绷、一错则死的境地。
云天彪身体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奇巧,刀杆一次次绕腰、绕颈,旋转变化,后退的速度快如飓风,刀光在身边闪烁不休。
关洛阳的身影追着这阵风,而无为神剑在他手中变化万端,追着那些刀光。
两个人从半山腰一路轰击下来,周围丛林中的那些大树灌木,看起来半点变化都没有。
但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过去之后很久,从山腰到山下,突然树冠飞起,树干乱切,灌木粉碎,到处都是被切割过的植物残骸,还有藏在树上的蟒蛇,也被切成数段。
蛇信子还在吐露,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它已经被斩杀这件事情。
无数的木头、木屑、碎叶、残渣,纷纷扬扬的落下,沉闷的坠地声响连绵许久,还夹杂着更漫长的沙沙声音。
在地面上始终无法脱开距离,尽情发挥,云天彪不禁发出一声长啸,身影在下坡的时候突然腾空而起,关洛阳紧随其后,动身踏在空气里面,身体好似全无重量,自在无比,瞬间追至。
对于那些还在山脚下厮杀的士兵而言,只看到两条粗狂而模糊的龙影,从山下飞天而去,不断纠缠撕咬,碰撞间传出激烈无比的刀吟之声。
那两条龙影,一者绿森森的,夹杂着金光黑气,掠过长空之时,轰鸣声极其剧烈,传出十里开外。
另一条是深青之色,通体纯粹,没有半点杂色,破空而过时,悄然无声,只有清风扑面,吹低丛林。
二者转眼之间已经飞出数里开外,曲折回旋,撞在地面之后,又再度飞起,连续几次起落,在地面炸开滔天大浪般的湿润泥土。
轰隆!!!!
两条龙影相继入地,两侧的土壤被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如同幕墙般向前起伏着,越升越高。
等到再一次刀剑相撞,周围的土壤即刻被震碎成粉末,溃散成褐色的尘埃圆环,远远的荡开。
“你这妖道”
云天彪的身影破土而出,回头一刀,须发皆张,双眼中的魔道浊气聚成浩浩绿光,盛怒之色如海潮起伏。
“我不信你这庶人相杀,斩头破肚的刀法,能够一直没有纰漏!!!!”
弯弯的大月,砸向关洛阳身上,前一轮巨大的弧光还未消散,第二轮又已经暴斩而至。
云天彪连劈三十六刀,刀风惊动四野,方圆两百余丈之内的土地,颤抖的如同海面。
那一棵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像小小的木雕一样,被抛上半空,在刀气余波形成的气流里面,一边不断撕裂破碎着,一边被吹向远处。
关洛阳视线锁定了那一道道刀锋,无为神剑,横斜纵掠,连接三十六刀,春秋大刀上的刀劲居然越来越重。
等到下一刀劈过来的时候,云天彪的臂铠都已经被撑的变形,出现了裂口,手臂上的肌肉鼓胀到撑破衣袖,绿色的衣料破破烂烂的挂在双臂之上。
这一刀挥出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听到了双臂不堪重负,关节摩擦,嘎啦作响的声音。
但不要紧,他的刀一定可以斩杀对面的妖道。违逆朝廷的草寇贼首,没有任何道理可以胜得过他这殿前太尉、当世大将、皇帝的肱股重臣,云埋千秋功的绝代传人!
当!!!
关洛阳硬接了这一刀,无为神剑不由自主的向下一坠,春秋大刀的刀锋偏斜,沿着关洛阳肩头砍了下去。
神衣也无法彻底挡住此刀,被破开防御,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云天彪心上大喜,刀锋只要一转,就能顺着肩头平切过去,砍掉关洛阳的头颅。
但关洛阳那把古朴的道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左手之中,身影向前一倾,残酷血腥的刀法,在他左手中施展开来,不比右手逊色分毫。
云天彪清楚的感受到双手的力道突然一泄,是因为双臂上的一根根肌腱,被那飞速跃动的刀光切入,魔道浊气、皇朝气运的双重护身法门,也挡不住那两分青天的刀意。
当他两臂上的衣料、护腕、臂铠、血肉,被切成肉眼难见的发光微尘,露出了森森白骨,跳跃的刀光已经向他脸部、胸口袭来,他才来得及侧身避让。
关洛阳的身影与他错身而过,无为神剑已经从左手正握,换成了反握在手中的样子。
云天彪发出剧痛的怒吼,右脚一抬,浊气缠绕,以脚驭刀,牵动着春秋大刀,向身后旋切过去。
关洛阳回身抬脚一劈,把春秋大刀踩在脚下,反握着的无为神剑在掌心旋转,剑尖向前一送。
云天彪正张着口想要发出最后一句斥骂,却已经感受到剑尖擦过舌头,往咽喉之中刺入。
一截带血的剑尖,从云天彪的后颈刺出。
“”
云天彪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关洛阳松开剑柄,手掌向前一探,按在他的额头上。
猩红色的纤维从袖口分解出来,覆盖到云天彪的头部,神衣想要吞噬他体内的生命力,却无从下口,汲取不到半分。
魔道功法,肉身不腐,练到了云天彪这样的境界,骨头更是坚逾神兵,他虽然重伤,此刻却把力量全部收拢,自封在骨骼之中。
关洛阳不管使什么办法,都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毁掉他这具骸骨。
到时候刘永锡他们知道情况有变,只要回来把这具骸骨抢走,云天彪就可以慢慢恢复血肉。
古代的魔道名将,就有好几位用这样的手段逃过大劫,东山再起。
然而下一刻,关洛阳手掌一震,天魔功中的爆灵四蚀首次施展,如龙如鹤的凶厉鸣叫,首先冲击在云天彪的精神上,按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掌,变成了深渊般的事物。
云天彪终于把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功力被打开了缺口,决堤般的倾泻出去。
神衣鲸吸牛饮般的吞噬着,而最暴烈的部分元气,则被关洛阳自己攫取过去。
足足将近半刻钟之后,云天彪的身形,才被炼化得如干枯朽木一般,无为神剑被关洛阳拔出,他两眼枯黄的看过来,发出干瘪微弱的声调。
“逆贼,忤逆朝廷,终究不得好死,本官在黄泉之下看着”
话没说全,他砰的一声炸散开来,化作干枯的粉尘。
关洛阳懒得看他,转眼观察山脚那边的战场,林冲他们已经牢牢占据了优势,官兵溃散,部分人还在抵抗,但最外围的,通过气运联系,感知到主将陨落,都已经有了逃逸的迹象。
大局已定。
“云天彪已死!你们击溃这边的兵马之后,能裹挟多少俘虏,就裹挟多少,即刻动身到泉城去。”
传音给林冲的人留了几句话,关洛阳不能久留,先行一步。
泉城外,十里之地。
刘永锡带着骑兵赶回,在马背上观望城墙,只见旗帜鲜明,巡逻严密,不像是已经遭到梁山泊贼兵攻城的样子。
他心中起疑,从马背上腾身而起,脚底下生出一朵白云,浑身瑞蔼缠绕,速度远远拔高,超过骑兵,须臾之间,就到了城墙那里。
众多骑兵,只见他在城墙上空悬停,少顷,又驾云飞回。
“中了梁山贼寇的奸计也!”
刘永锡在云头上喝令骑兵转向,手往下一抓,捆着石秀的那匹马就四蹄腾空。
一阵刺骨寒意,惊醒石秀。
他抬头一看,只见刘永锡两眼碧光莹莹,杀气四溢。
“石秀,你们派了人埋伏云天彪,是也不是?到底在哪里设伏,速速招来,但有一个不字,把你抽魂炼魄,九死不能超生!”
石秀脸上纯然朴实之色,道:“道长这是什么话,人有一生一死,哪有死九次的道理?”
“你还敢卖弄唇舌”
“道长小心,你背后有人呐!”
刘永锡背后果然有人影一闪,他毫无惧色,向天一指。
四周地面,拔起数根粗大无比的石笋,石笋圈起的这片范围内,顿时迷雾滚荡。
那道人影一闪之下,到了石秀面前,正是奉命跟了一路,好在紧急时出手相救的戴宗。
他把石秀背到肩头,双脚上的甲马神光一闪,就去到千丈之外,只见一个道人在他前方不远等着,眼看着越来越近。
戴宗心头一颤,换了个方向,再次一闪,又过去数里远近,迷雾翻开,前方那笋冠道人似乎从未动过,眉目在迷雾之中渐渐清晰。
唰唰唰唰唰唰!!!
神行之术下,戴宗凌空逃遁七八次,不断变向,每一次都发现自己越来越靠近那个笋冠道人,心中惊骇莫名。
“毕竟是旁门左道,真以为本座没有治你的手段吗?”
刘永锡冷眼旁观,眼看着戴宗每次出现离这里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到了一臂之内,探手就抓向戴宗的脖子。
第二百三十章 入城
凌厉的仙道法力,在刘永锡指掌之间绽放,红润的指腹,顿时变得一片雪白,指甲银光闪闪,在空气中留下一抹银白色的探掌抓拿残影。
戴宗避之不及,被他背在背上的石秀陡然一拳打出。
这一拳在咫尺之间发力,拳头上还有几道旧伤疤,是石秀当年在战场上厮杀留下来的痕迹,重伤未愈的身躯,反而给这一拳更添了几分壮烈残酷的气势!
浊气如同暗红的烈焰裹在拳头上,轰的一声,正中刘永锡掌心。
刘永锡手臂微微一晃,颔下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美须,被拳风吹起,鹤氅拂动。
戴宗和石秀,则在半空中倒退翻滚出去。
他们两个的身躯,在茫茫无际的迷雾之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残痕,戴宗腰肢一挺,双腿在雾气里面搅动,平稳身形,背着石秀换了个截然相反的方向逃遁出去。
只是他们逃出不远,迷雾尽头又看见刘永锡的身影。
这刘永锡,号称是清凉法界指迷真人,一身纯正的仙道修为,跟道家生死八门、九宫飞星、奇门遁甲的阵法学问,相辅相成,那些石笋就是他用来布阵的桩子。
石笋法阵一旦布置完成,就算是上千人的精锐骑兵冲锋,也会在不知不觉之间被颠倒方位、迷失道路。
戴宗神行之术,虽然强横,但当他身边的环境方位都已经被不知不觉调换挪移,那无论他跑得多快,都只是在把自己往敌人手里送而已。
石秀趴在戴宗肩头,口鼻之间流出的鲜血染湿了戴宗右肩的衣裳,含混说道:“大头领不是给了你一面小鼓吗?”
“在我怀里。”
戴宗急急说道,“可是上回借一剑之力逃走,好歹是知道方向,这回不管往哪里走,都像是在靠近那刘道人,小鼓只有一次机会,万一用的时机不对,咱们可就彻底栽了。”
石秀声音低弱,语气倒是镇定的很,道:“再不用都没机会用了。你这回不要变向,直接向前。”
“所谓蛇毒虽猛,动辄杀人,十步之内,必有解药,我听说仙家道法,都要遵循自然之理,刘永锡所在之地,可能就是阵法破绽,趁着鼓声敲响的时候,从刘道人身边闯过去试试1
戴宗听得心头猛跳,那刘道人何其凶悍,光看刚才那一抓,就是脖子被指甲刮到一下,只怕也就死了,居然要从他身边闯过
但石秀说完那几句话,已没了声音,戴宗察觉肩头血迹濡湿的范围越来越大,终究不敢再耽搁,一咬牙,掏出小鼓,默念法诀,把神行之术再度提速。
那面小鼓本来只有婴儿拳头大小,被他从怀里掏出之后,似乎感受到迷雾中的仙道法力刺激,迎风便长,化作壮汉才能拍响的那种腰鼓。
八风铜鼓一震,轰然加速,从戴宗手上飞去,层层音波在铜鼓周围堆叠,带着蜉龙之变,至刚无俦的力道,撞向刘永锡。
刘永锡还没有真碰到这一击,才听见鼓声入耳,便觉得精神受到些扰动,眉目一蹙,突然将手里的花盆往外一翻。
他这件花盆是青釉方盆,只有巴掌大小,四四方方,四面都有金丝、铜丝镶嵌而成的仙家人物画像,里面的泥乌黑一片,泛着水润之色,泥面平平整整,唯独中间长出一根石笋。
就在刘永锡将花盆翻转向外的时候,那根石笋突兀分裂开来,变成许多更低、更矮、更细的小小笋芽,遍布在花盆之中,而花盆本身却显得在飞速放大。
戴宗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迷雾是消失不见了,他人却正脸朝下,冲向一片黑黢黢的大地。
八风铜鼓飞在他的前方,先一步撞在那片土地之上,黑土翻浪,乱石涌动,一根根粗细不同,尖头怪脑的石柱,分散在四面八方。
戴宗在空中调整了姿态,坠落下来之后,双足落地,站的稳稳当当,还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壤微微发热,那铜鼓震颤的力量尚未衰竭,犹自在土壤之下来回动荡。
他环顾四周,发现那些石柱虽然大小不一,最高的柱子比他人还要高出几十倍,但都分为一节一节,有些像是老笋的模样。
“这”戴宗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缓缓抬头向天空看去。
只见一张巨大的脸庞,占据了整块天空,眼含碧光,正俯视着这里。
有柔顺如绸的发丝从那巨脸的边缘垂落下来,连接着天地,每一根头发,在此刻的戴宗看来,都有他腰身一般粗细。
那一缕发丝飘动时,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把石柱打得东倒西歪,声势之大,犹如雷公犁庭。
戴宗使出浑身解数,逃出了那些发丝的扫荡,心中绝望,脸都皱了起来,苦中作乐的想道:‘天底下会被这么粗的头发追杀的,俺或许也能算是头一个了吧。’
他又看见天空中刘永锡的那张脸微微张口,似乎要向这里吹气。
这口气吹下来,势必席卷花盆大地,形成剧烈风暴,使戴宗避无可避。
“这天杀的1
戴宗脱口大骂,脸色骤变,“日后梁山上要是为我们立碑,墓碑上难不成要写,一生好汉,披星戴月,最后是被张嘴吹死的吗?”
他冷汗直流之时,只见天空中刘永锡的那张面孔突然抬了起来,似乎正在眺望远方。
紧接着,花盆大地倾斜,再度向外迎去。
电闪雷鸣的青气狂流,冲塌了大片的迷雾,势不可挡的到了近处,迎头撞入了花盆之内。
黑色大地上,关洛阳足尖离地三寸悬停,青气回荡,然后无声踏上地面,来到戴宗身边,把石秀扶下,一掌按在石秀背心。
浩荡功元化作最温和的无为真气,从石秀四肢百骸之间浸润至深。
戴宗呆了一会儿,急的跳脚,道:“唉呀,道长,你怎么也落入这里来了?”
关洛阳不急不徐的说道:“我若还不来,只怕石秀的伤积重难返。”
戴宗道:“可这里是那刘道人的法宝,进来容易,出去可就万难了呀,而且刘道人仗着法宝奇妙,只要朝这边吹吹气,就能把我们这里搅得天翻地覆了。”
说话间,天上果然又出现刘永锡的面孔,哈哈大笑。
“你就是关洛阳,竟然愚蠢如斯?”
“看来云天彪那边,也不必太过担忧了,就算一时不察,中了你们的奸计,只凭你这样的作风,就知道尔等梁山草寇,终归还是成不了气候。”
刘永锡眼中碧光内敛,道,“念在你功力确实不凡,好叫你知道,今日将你吹散形骸的,也不是凡风,而是本座精修的一口清凉界法力。”
他正要吹出元气,骤然一股利风扑面,连忙仰头避让。
饶是他闪得快,仍有一抹青光飞出,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狭长伤口。
刘永锡手指一擦,伤口平复,外表看不出来,却不能真正愈合,不禁眼皮一跳。
关洛阳的刀意,居然能突破这法宝迷阵的界限,叫刘永锡大为意外,捧着花盆,运起法力灌注其中,试图直接用迷阵中的侵蚀力道,把关洛阳等人炼化成脓水。
他炼了片刻,听花盆中无声无息,低声自语道:“看来这样是炼不死了。”
“谁说的?”
花盆里传出一个声音,“要不你再把头探过来看看,说不定我已经快死了。”
刘永锡眼皮子又跳了跳,冷笑道:“你已经备好十二成功力,等着本座探头了是吧?”
他大袖一挥,撤销外界的迷雾,那几根在原野上凭空长出的石笋,则化为道道白光,来到他右掌之中形成一面瓷盖。
嗒!
刘永锡利落的将盖子盖上,双掌一上一下压住花盆,严丝合缝,不断运转法力,加固封樱
他这件法宝,看似是件花盆,其实真名唤作“清凉法界钵”,相对来说,不善于杀伐,比不上陈希真手里的天师法剑,也比不上王老志以身为宝的空手神通——火龙灶鼎大法,但却极擅于收容、镇压。
关洛阳纵然刀意能透得出来,但真身却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脱困的。
刘永锡心中决断,让众骑兵暂且在原野上待命,便直接回到泉城,在城墙上发号施令,命人找来负责镇守泉城的大将邓宗弼、辛从忠等人。
“云太尉可能遭了埋伏,战况尚且不明,但本座镇压了匪首关洛阳,特请邓将军来试上一试。”
刘永锡说道,“此贼顽强,本座轻易间也奈何不得,假如邓将军能杀得了他,除了这桩大隐患,我们就可以从容进军,去跟云太尉会合。”
那邓宗弼是个心细的人,从刘永锡轻飘飘的话里就听出事态有变,其实已颇有些紧急的意味,脸上不禁带了几分肃然之色。
“末将便全力一试。”
此人头戴乌金盔,身穿铁铠,面如山羊,双眼之中的瞳孔与常人大相径庭,并非浑圆如豆,而是有棱有角,呈现六角形状,隐隐发紫。
他这一双通灵神眼,既是天赋异禀,后来又得到异人传授功法,练就神通,双眼所视之处,鬼怪惶恐,精魅逃窜,以神眼配合手中霜刃雌雄剑,更是能无视盔甲兵刃的格挡,直接运剑斩魂。
往日里,云天彪之所以能压过邓宗弼一头,也往往是仗着自己刀气豪放,修为浑厚如海,逼得邓宗弼无法近身,而不敢轻易放邓宗弼到身前六尺之内来对战。
分兵的时候,云天彪认为,只要刘永锡跟留守城中的邓宗弼等人连起手来,足够将关洛阳、林灵素都死死纠缠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有刘永锡的法宝镇压大敌,邓宗弼的长剑刺入其中,无论是想刺向清凉法界钵的哪一个位置,都在“剑斩神魂”的范围之内。
呛!
邓宗弼双剑出鞘,手指松空虚软,只是轻轻的勾着剑柄,但通灵神眼锁定了那清凉法界钵之时,他全身的精气,似乎已化作袅袅青烟,薄薄的覆盖在肌肤衣甲之上,等待着彻底透体而出,烟云剑斩的一刹那。
刘永锡缓缓将清凉法界钵打开一线。
此刻,法界钵之内,黑色的大地上,关洛阳已经收回了八风铜鼓。
戴宗把伤势稳定下来的石秀重新背在身上,看着关洛阳好整以暇地调息吐纳。
那样的神情,看不出半点被困在敌人法宝中的窘态,反而像是恰逢其会,在享受着这里的幽静。
事实就是如此。
关洛阳大战一场,攫取了云天彪部分功力之后,全速奔袭过来,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的炼化回气,他右肩上的伤口,到现在都没复原,就是明证。
刘永锡的法宝对他来说就是个绝佳的闭关之地,外界不断侵蚀的压力,反而有助于他调整自己的状态,把一秒当做十秒来过,高效的运转着天魔心法。
戴宗心急如焚地等在旁边,生怕关洛阳在调养伤势的紧要关头,又突然遭到刘永锡他们的法术袭击。
但世上的事多半如此,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昏暗的天空中,忽然揭开一线天光。
横贯天穹的巨剑从那光芒之中斜插下来,像是攻击一只蚂蚁般,压在关洛阳身上。
这一剑,快的戴宗都不及提醒。
黑色的地面已经被刺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关洛阳被巨剑压在深坑的底部,半点影子都瞧不见了。
周边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所有土壤、石柱,都被剑上的力道影响,产生波动。
戴宗身影瞬动,踩着土浪、气浪的浪头,倒退出去,他虽然忧心关洛阳的处境,但更知道,这种情况下,保住自己,远远避开,才是有用的选择。
令他稍感安心的是,他已经看到那巨剑之下,闪起了一道道青色的电光。
泉城城墙上,众多兵将专注的看着那小小的清凉法界钵。
邓宗弼一剑刺入,眼神微松。
辛从忠等人看见他神情变化,当即叫道:“刺中了1
刘永锡也笑道:“好不对!1
轰————
青色的雷电顺着剑身轰鸣而出,电光鼎沸,闪烁着,膨胀开来,只开了一线的清凉法界钵,被硬生生顶起更大的缺口。
有一只手掌,从法界钵中探了出来,抓住了花盆的边缘。
细微的电光已经顺着空气,在众多士兵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流遍了整座城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难以言述的惊慌心悸。
那只探出花盆的手,已经是正常人手掌的大校
当第二只手也探出来的时候,刘永锡大喝一声,甩袖施法,把清凉法界钵向城外远远抛去。
花盆刚刚飞离城墙,就在空中炸裂。
关洛阳的身影,伴随着千百道凶恶的电光浮现,有长有短的闪电,全部从他身上爆发开来,不分先后的炸遍了这段城墙。
泉城这面城墙上的守军,全部被闪电轰炸的气浪掀飞,往城内城外跌落。
旁边戴宗背着石秀,默契无语,脚踏空气,避让到城外。
邓宗弼右半边身子刚才被炸的酸麻,此刻脚下突进一步,左手五尺长剑刺向关洛阳。
那剑如同幻影,从诸多实体的物质上穿透过去,长驱直入地刺进关洛阳的胸膛。
仙道、魔道的修行之中,都讲究以肉身保护神魂,邓宗弼的通灵神剑,可以说是完美的绕过了敌人的长处,直击要害。
他以为自己前一剑失手了,但这一剑,已经真正击中目标才对,可是剑尖刚刚刺入体内半寸,就凝固不前。
邓宗弼那双通灵神眼都惊得颤抖了起来,叫道:“你这神魂”
他以前杀过的那些人里面,神魂最坚固的,也不过是如同百炼钢刀、黄金宝印,战场上那些普通兵卒的神魂,更如同嫩草般脆弱,从没有哪一个的神魂,在中了他一剑之后,还能全然无伤。
然而今天,通灵神剑像是决开堤坝,惹怒了一座雷池!
比之前更加狂暴的电光,从关洛阳胸口中剑的地方喷发出来,炸的邓宗弼浑身冒烟,散发出焦炭的臭味,倒飞出去。
“休得猖狂1
辛从忠舞动丈八蛇矛杀来,也是一个勇将,蛇矛之外,更有暗藏飞镖绝技,战场上百试百灵。
关洛阳竖起手掌,接了他蛇矛一刺,手腕微颤,翻掌隔空一压。
辛从忠浑身重力暴增,盔甲五官和发丝都抖得模糊起来,脚下的城墙砖石,如同豆腐被他压垮,直接陷落到墙根那里。
刘永锡法宝刚刚炸掉,来不及施法,单凭仙道根基,跟关洛阳硬拼了一掌。
这一掌对拼的余冲,上冲九霄,响遏行云,两人脚底下,半边城墙直接垮了下去,炸出烟尘巨浪,往城外倾泻。
关洛阳在空中飘退了一段距离。
刘永锡只觉得半边身子骨都要散架似的,不由得心惊神摇,有了退意。
他身份高贵,身为汴梁名头最响的四大道官之一,别说是一次战败,就算整个泉城被占了,也不值得他在此死拼。
仙道元气,蒸腾如云,刘永锡腾云驾雾,直入云霄。
青色的电光,也从地面射入云层之中,云波翻涌,青电横空。
“你人已经救了,攻打梁山的兵马想必也不能成行,泉城也给你便是,何必紧追不舍?”
“听说汴梁道官如云,猛将如雨,我实在害怕以后杀得手麻,只好请你先死了。”
“你以为本座当真黔驴技穷了吗?”
横云飞空的仙道真元变得污浊起来,雪白如堆的云层之间,漫出了乌黑的颜色。
乌云和白云交缠着,在天空中立起一根根如柱的云笋。
临天布阵,刘永锡气势暴涨。
乌云白云交错变幻,神秘莫测,起伏不定,足足持续了一刻钟,泉城里面已经有无数人被惊动。
郭京在刘府中眺望远天,手里摸着藏有三颗龙虎丹的锦盒,犹豫再三。
云层乍破,青电轰鸣而出。
深青色的雷霆之中,似乎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郭京如同惊弓之鸟,浮尘一甩,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关洛阳再度现身时,手里抓着刘永锡的尸体,啐出一口血来,脚步已经踏在刘府门前。
他向前迈步之时,阻挡在前方的,无论是院墙、高门,还是房屋,都被重力扭曲,崩溃如沙。
半个刘府化为烟尘,满地沙烁。
刘广手抓宝剑,站在只剩下一半的书房里面,颤颤巍巍,脸上惊怒交加,腥红欲滴。
“你、你就是梁山贼首?1
“泉城知府?”
关洛阳丢掉手中的尸体,“泉城,今天就不是你们的了。”
城外的地平线上,梁山的兵马裹挟着官兵的溃卒,黑压压地奔腾而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刘慧娘巧计救父
泉城一侧的万春庄园里,刘慧娘坐在小船之上,漂泊于湖心,身上为兄戴孝,一身雪花似的白衣。
她十指灵巧,用纸钱折出许多纸鹤放在水中,为她那下了地府的两个哥哥祈福。
湖上涌起一个漩涡,郭京甩动拂尘,从漩涡之中现身,大半纸鹤被漩涡卷到他脚下。
“贤侄女儿,大事不妙了,云太尉他们恐怕是吃了败仗,贼兵攻城,已经打到府上,你爹爹遭了难,我千辛万苦赶来,也只能救下你一个。”
郭京面色焦急,说道,“快跟我走,回汴梁寻我师陈道子。”
刘慧娘听见噩耗,脸色惨白,咳嗽了两声,挣扎着从小船上站起,却道:“我父遇难?道长是亲眼所见吗,能不能随我一同回去,看看家父还能不能搭救?”
郭京脸色难看:“贤侄女儿莫非不信我?”
刘慧娘咳嗽着取出手帕一挥,水里浮起一头木头雕刻而成的犀牛,她从小船离开,跌坐到犀牛背上。
那犀牛角放出淡淡光芒,周围河水被排开三尺,四蹄着地,轻易奔上岸去。
“非是不信,只是道长身上太整洁了些,假如真是亲眼见到我父被杀,必定是贼首亲入府中,道长想要在那人面前脱身,恐怕没有这么轻易吧。”
听了这话,郭京脸色微动,施展法术,架着云气跟在刘慧娘身边。
“你果然是个伶俐的姑娘,但我却有几句好言相劝,那杀到泉城里的贼首,是个百无禁忌的人物,不能以常理揣摩。”
“旁人杀官造反,心里多少有些犹疑,他可不一样。刘永锡都不愿意跟他计较了,他还要追上去厮杀一番,云天彪只怕也做了他的刀下鬼,太尉、道官都被他杀了,你爹一个知府,难道他还会手软?”
刘慧娘坐在分水犀牛上,脸色惨淡,执拗道:“我老父未必已然身亡,慧娘为人子女,便绝不能罔顾至亲。道长也不好就这么弃我而去吧,不如随我回转城中,听我的办法,试上一试。”
郭京脸色阴晴不定,他不敢直面关洛阳,逃得太利索,丢掉了刘广,但如果刘家灭门,死了一个都不剩,也实在不好向陈希真交代,所以才来找上刘慧娘。
‘这丫头真是不知死,不如直接把她打昏,掳去汴梁。’
突然间,四面八方接连传出惊叫声,打断了郭京的思绪。
被分配到这里服侍刘慧娘的丫鬟,和长期在此打理庄园的那些奴仆,正尖叫着慌张逃窜。
虎狼猿猴,牛马骡驴,熊罴鹰隼,蟒蛇蜥蜴,这庄园里面诸多野兽躁动起来,从园林假山,从那些精巧的屋舍之间窜出。
它们很快就超越了那些奴仆丫鬟的步伐,但并没有扑食撕咬那些人,只是撞飞踩死了十几个。
这躁动的百兽并没有嗜血的欲望,只因它们全部都是木头雕刻而成,活灵活现,奔走嘶吼。
刘慧娘一直轻轻挥动着自己手里的锦帕,百兽簇拥在她周围,随着她一起奔腾而走,两只木雕猛禽从天而降,一只落在她肩头,一只落在分水犀牛的头上。
两只猛禽齐刷刷的转头,四个眼珠子一起盯着郭京,分明只是木头,但它们的眼珠居然也能够自如的转动,真正发出凶狠的视线。
郭京心中一凛,道:“好,早就听说贤侄女儿足智多谋,是女中诸葛,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贫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贼兵从梁山而来,必然是在南面入城,城里百姓肯定惶惶不安,乱象是从南向北。”
刘慧娘嘴唇发白,有条不紊的说道,“我和道长就从北边入城,我凭这些机关偃甲,也足以提前在北面搅起动乱,待全城都乱起来之后,梁山兵马难以周全,就是我们动手的机会。”
郭京眉头紧锁:“城中再怎么动乱,只要那关洛阳还在刘府之中,我们都不可能从他面前救走你爹。”
刘慧娘转头看来:“那就要靠道长了。对于想要跟官兵抗衡的强盗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矿产,泉城矿仓里面,储存着泉城府内三大矿场半年的收成,都是粗炼过的矿石,分割规范,最适合兵卒练功吞吃。”
“可是假如各类矿石熔化、混杂,于地面流泻凝成一块,就会变得比直接从矿脉中开采,还要费事的多。我听说道长佛道合流,修炼出一种宝焰,你只要到矿仓那里,放出宝焰神光,有眼力的高手,立刻就会被引过去。”
郭京斟酌了一下,觉得这条计策或许还真的可行。
梁山兵马里面只来了关洛阳,没有林灵素的气息,而自家有三枚龙虎丹在手,只要提前做好准备,用天目幻术藏身,不跟关洛阳正面交锋,全身而退应该不难。
两人绕到城北,北面的守军有的去南边探查,有的风闻贼兵入城,都已经无心值守,城墙上旗帜寥寥,人影稀疏。
刘慧娘直接驱使百兽偃甲撞开城门。
郭京掏出锦盒,服下一枚龙虎丹,把另外两枚搓碎,抹在眼皮之上,身影凌空一跃,如同撞入水波,在空中消失不见。
百兽偃甲入城,浑身上下的部件,一个个旋转错动,虎狼猛兽,皆人立而起,变化成兽头人身的古怪模样,往各处奔走破坏,驱赶城中民众。
刘慧娘的师门,传承的是偃甲机关之术,在先秦之时,也曾经有一段时间算是名门,可惜这种左道法门,对资源的浪费简直令人发指,比魔道衰落的更早,传承艰难。
历代很多偃甲师,因为找不到冤大头供养自己,只能挑着担子,摆弄木偶为生,最多被视为奇技淫巧,做个门客,给主人的贵客表演。
但是有刘广的倾力支持,刘慧娘的偃甲术真正发挥起来,几乎有一人成军的威势。
城北大乱,很快向城中各处蔓延。
分水犀牛体型巨大,惹人注目,刘慧娘已经弃了犀牛,混在人群之中,上空两只木鸢盘旋,隐隐守护着她。
刘府在泉城中心偏东的位置,刘慧娘往那边靠近的过程里,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本来以为,城南应该早已经乱了起来,街道上应该到处都是行人,鬼哭狼嚎,家人分散,狼狈逃窜向北。
到时候城南城北的两股人潮应该会撞在一起,引发更大的混乱。
可是,城南那边好像根本没什么动静,如此一来,城北这里的嘈杂,便显得有些过于醒目了。
很快,红衣的士卒们在屋顶上飞纵而至,街道上也有骑兵赶来。
刘慧娘偷偷瞧了一眼,领头的那几人,她都认识,正是林冲等人,将士们衣甲整齐,入城之后,好像都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更完全不像是大开杀戒,屠戮抢掠过的样子。
“翻身下马,不可冲撞了百姓1
林冲望见在城北制造动乱的都是木头身躯,高大异常,头颅或虎或狼,或牛或熊,不由得心中一喜,接连下令。
“原来都是这些个丑东西捣乱,倒也不怕分不清敌人了。”
“来呀,随我拆了那些物件!1
梁山的兵马,来的越来越多,行动之迅捷,远超出刘慧娘的预料。
她本来以为那些偃甲机关,大可以肆虐一番,现在看来,只怕撑不了太久。
好在矿仓那边,已经有一道金灿灿的光焰,向天空中射起,光焰之中,有万千梵文闪烁,在白天也瞧得清清楚楚。
刘慧娘脚步匆匆,往刘府那边赶去,她到了城中心,往南边眺望了一眼。
那些街道上干干净净,房屋也都整齐的很,没被破门拆窗,也没被放火烧过。
她来不及多看,小心翼翼的从各处街巷拐角,靠近刘府,等看清刘府现状之时,她瘦削的身子不禁颤抖了一下。
飞檐斗拱,廊腰缦回的尊贵府邸,如今只剩下了一半,高墙假山等等,全都化作了沙砾,平铺在地。
站在外面,像是可以将刘府剩余的那一半,一览无余。
残破的府邸中静悄悄的,没有士兵把守。
刘慧娘一步步在沙砾上挪了过去,看见那本来应该是书房的地方,有一具身披鹤氅的道人尸体,尸体旁边跪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裳奢华的老者。
“爹1
那老者背对她跪着,刘慧娘焦急的几步绕到前面去,只见刘广五官呆滞,愣愣的瞪着眼睛,七窍之间都有血迹,但还有呼吸。
刘慧娘心痛万分,引起病症,咳出血来,也不知老父受了些什么折磨,变成这副模样。
可只要能保住老命,就是万幸了,到了汴梁,一定有办法救治。
刘慧娘抬头想要唤下木鸢,脸孔刚刚仰起,就僵在了那里。
只见空中千百片带着火光的残烬,正被风卷着,飘飘摇摇的落下。
有木头雕刻而成的羽毛,带着焦痕,落在刘慧娘脸上。
这两具木鸢是刘慧娘亲手完成的杰作,有万钧之力,更能离地百余丈,破风飞腾,人坐在上面呼吸舒畅,稳如卧床,日行万里,都感觉不到有冷风迎面而来。
可就是这样的两件神物,神不知鬼不觉的已经被毁灭。
刘慧娘的身子佝偻了下去,捂着胸口,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我还以为是谁闹出这么大动静,想要调虎离山,原来是刘广的女儿。”
关洛阳就站在几步之外,向她看来,“拖着病体敢到我面前来救人,真是个孝女,但你这孝心,想用半城百姓的乱象来换,也真是令人作呕。”
刘慧娘惨然说道:“我只是不懂,贼兵入城,失去了官府庇佑,那些百姓为什么不惊慌逃窜?”
“你这个问题问的好。”
关洛阳失笑道,“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我要是把你们这知府一家挂起来,你觉得城中有哪户百姓,会为你们哀悼流泪?”
刘慧娘说道:“他们能在此安享太平,衣食无忧,都是家父的功劳,你们这些贼寇倒行逆施”
关洛阳打断她的话:“我摧毁刘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看到有哪一户人家为你们担忧,出来探看吗?”
刘慧娘呼吸一滞,目光扫向周边,缓了许久,眼神渐渐发直,噗的又吐出一口血来。
“这些愚夫愚妇,不知恩义,居然连逃跑都不敢,坏我大计1
她的智慧,她的计谋,不是被什么更高明的智者破解,而是因为她根本不懂这城里的百姓。
刘慧娘越想越气,气的病发,眼看着就要死在当常
关洛阳看着她连连呕血,快要昏厥的时候,屈指一弹,一道雷光炸在她胸腹之间。
刘慧娘痛的立刻清醒过来,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电流流遍全身,滋滋作响。
这道电光的刺激,控制的妙绝,让她痛苦的同时,反而变得更加耳聪目明,像被刻字一样清晰的听见关洛阳的声音。
“你还没有听到我的答案,怎么敢死?”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跑,其实很简单,敌兵入城给他们带来的压力,不足以让他们舍弃自己的房子,背井离乡。”
城里的百姓看起来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似乎要比城外乡野村镇之间的那些人好得多,可其实,这座繁华的泉城之中,至少九成人口,也终究只是底层的百姓而已。
这些老百姓,没有马车代步,没有豪奴簇拥护卫,没有足够到其他城池之中重新置办家业的金银细软。
他们不识字,不识远方,就算想要出逃,都不知道该选哪个方向。
除非关洛阳真的放纵兵马大肆劫掠烧杀,否则的话,这些百姓只会下意识的躲在家里面,关紧门窗,瑟缩、慌张的等待着。
那顶上有瓦,身边有墙的房屋,别管是多么的简陋,都是他们最大的财富,是唯一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好笑的是,有很多地方的城池还没有破,他们的知府、知州、将军还没有被我所杀,老百姓们却已经仓皇的丢掉了自己的屋子,甚至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能顾全,披着破烂的粗布,赤着脚,逃离他们的家乡。”
关洛阳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明白了吗?像你爹这样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比强盗还要令人恐惧。”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黎民百姓如同大地,只会给出最真实的反溃”
“他们不是愚昧,而是在给你们降下报应。”
咔!
电光泯灭。
刘慧娘抽搐着倒地,浑身发黑,只觉五脏俱焚,肝肠寸断,在炼狱般的剧痛中不甘的死去。
关洛阳冷眼看着,做恶人也就罢了,反正是厮杀一场,但做恶人还毫无自觉,就真是太恶心了。
矿仓那边,地面上不知道怎么多出了一个大窟窿,鲁达、武松所率领的兵将,在这片窟窿里面不断的下坠,无休无止,无处借力。
郭京凭着天目幻术逃脱鲁达、武松的追杀,知道事不可为,决心逃遁,突然一声钟响。
公孙胜手托九阳神钟,松纹古定剑一敲之下,阳和之气弥漫周遭,幻术顿时告破。
鲁达大喝一声,从黑暗中挣脱出来,一铲子铲飞了郭京的脑袋。
那道人一滴血也没有流,闷声不吭,跳上半空,抱着脑袋就驾云飞遁。
冷不防旁边车轮般的刀光扫过来,咔嚓嚓嚓,郭京的身体从头到脚,均匀的分成一层一层的。
武松收刀,背后的道人躯体层层分离,喷出一大捧鲜血,泼在地上。
九阳神钟又是一声钟响。
半空中,莫名现出一个青烟组成的郭京来,面目宛然,只不过下半身是一团烟云,被钟声一震,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绝望之色,凌空溃散,灰飞烟灭。
关洛阳听着钟声,默默想着:天若无道,我的梁山,便真该替天行道了
让你们的报应,来的更早一些!
第二百三十二章 借将
泉城被攻破之后,关洛阳先把刘广等人审讯了一番,又派戴宗特地去把李开先请来,靠他这个本地人拿着刘广招供的东西,去甄别城中豪族,看哪些是该直接斩杀,哪些还可以勉强留下一命。
不过两天的时间,这些与官府勾结,为富不仁的豪族,就都已经被掏空了仓库,他们家中存下的矿物都被搬出,带着大包金银细软想要逃跑的,也全被堵了回去。
但是城中百姓,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注这些老爷们的生死——因为梁山开仓放粮了。
除了泉城明面上的官府大粮仓之外,泉城大小官员暗地里把持的粮铺、盐铺、粮船、酒楼,也都变成了现成的施粥放粮的地点。
关洛阳还派人运粮到各处城门外,先用米汤把那些逃难而来的贫民、乞丐养了几天,然后给他们每人分了些粮食。
红衣的梁山子弟走在城外人群之中的时候,几乎到处都能听到感恩戴德的声音,还有人带着孩子向他们跪拜,还有半大的少年人,壮着胆子凑上去打听,也想要加入梁山。
三日之后,等到大股兵卒运粮运矿回梁山的时候,光泉城周边便有数万人随行。
路上有些乡野间的百姓,看到这么大的动静,听说了梁山兵马放粮的事迹之后,这支队伍,便不知不觉变得更加庞大。
梁山那边可以开垦种粮的肥沃土地,其实不少,甚至还有些地方原本就是良田,却因为有力气的人都被拉去做了矿工,而杂草丛生,变得荒芜。
但开垦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苦于没有称手的农具,没有健壮的身体,更没有粮食种子,从前逃难到那边的人,根本无法完成耕种,只能选择打渔、捕猎,勉强维持生计。
而现在梁山有了这么多的兵卒,足可以先把荒地开辟出来,后续的播种、引水、除虫,就可以交给这些老百姓们去照顾。
“唉,可叹的是,已经过了春耕的节气了。”
押送粮食矿物的队伍里面,林冲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鲁达在马上笑道:“大头领早就料到这件事情了,他还要在泉城逗留一段日子,就写了封信交托,让洒家回去转给林道长。”
林冲眼前一亮:“元妙先生的神霄道法,据闻是最善于呼风唤雨,掌握雷电阴晴,凭他的修为,要是尽心尽力调节气候,确实可以成事。”
“可是,我当年在汴梁时,听说他性情高傲,目无余子,连朝中文臣武将他都瞧不起,会愿意为了这些百姓施法吗?”
鲁达说道:“大头领说,回去之后,且先叫上李应他们,等林道长看完了信,别等他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咱们先围着一通夸,洒家看大头领成竹在胸,这个法子肯定有效。”
林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也跟着夸夸。”
远处传来马蹄声,武松策马而来,笑道:“发现了几个探子,原来是附近的州府,发现咱们这支队伍的动静,特地派人出来查看。”
武松大笑不止,“哈哈哈哈,我盘问了几句,那些鸟官,居然到今天还没弄明白泉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鲁达呸了一声:“晦气!洒家当年在军中的时候,小种经略相公统兵,没少被这些不晓事,不做事的知府知州们气到。”
林冲欣然笑道:“但如今,这反倒可以证明咱们破城之快,行事之稳妥,只怕要等到那些向其他州府逃过去的溃兵,进了城,报了官,那些人才能理清头绪,向汴梁上报吧。”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直到泉城被梁山子弟攻破的四天之后,京东东路各地的急报,才先后赶往汴梁。
最先抵达那里的,还是沂州的快马。
沂州兵马总管高廉、副总管高封失踪,当地太守是京东东路各地大员之中,最焦急的一个。
听说泉城都丢了,他立刻派出自己的心腹,骑着高廉几个月搜罗到手,准备上贡的万里黄烟宝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往汴梁报信。
这匹宝马赶到汴梁城外的时候,正是夜里子时前后,城中夜市各式各样的灯火,照的半边天空都明亮起来。
在城外眺望,也能看见烟气袅袅,各种熏香、炊烟,寺院宫观里面烧的名香,在这座都城上空萦绕不去,如同仙雾瑞霭。
但城中令人向往,叫人艳羡的一切美妙,都被高大巍峨的城墙所隔绝,在骑手的前方,只留下一扇通连内外的大门。
自从天命皇帝麾下文武群英,大破西夏、威震吐蕃之后,边境又有大军震慑辽国,皇帝龙颜大悦,颁下种种政令,彰显大宋繁华。
其中有一条,就是这汴梁城的宣德门,无论昼夜风雨,都不会关闭城门,西夏破灭至今过了多久,这宣德门的两扇大门,就有多久没有关闭过了。
万里黄烟宝马背上的驿使,在宣德门外出示文书、腰牌,城墙下的士兵只是随便翻看。
守城的道官,则在城墙上撒落一道法术光辉,照见驿使头顶的一团气运烟雾,证明身份不虚。
“城中夜市热闹,大半夜的也有贵人子弟在街上走动,你送的虽然是急报,还是要知道规矩,进城之后,转走辟邪巷那条路,绕行半城,再到府尹衙门去通报吧。”
道官叮嘱了几句,就放驿使纵马入城。
进城之后,最先闯入沂州驿使鼻腔之中的就是浓郁的香气,但如果能够仔细分辨的话,就会发现,这些烟香味道底下,隐藏着更加粗野难闻的刺鼻气味。
汴梁城里如今修炼魔道功法的人,数以万计,吞吐矿物,散溢出来的浊气,弥漫在都城的每一个角落,每到早晨,都会引发雾霾,体质弱的孩子,如果走在雾霾之中,甚至会被熏得两眼流泪。
城里香料用的这么快,就是因为那些达官显贵们、家里有些余钱的,都想用熏香把这种如同铁石被炙烤过的怪味盖过去。
本来旁门左道太多隐患,仙道法门的修炼之法,最开始打磨九窍,养练灵明,又太过清苦难熬,汴梁城里的贵人们,纵然个个都有些寻求法术神通的心思,却都坚持不下去。
从前,他们想要感受手握神通的滋味,只能想方设法的当官,当了官的,又不择手段当更大的官,获得更多气运之力。
而自从魔道功法盛行之后,那些职位较小的官吏、那些没有官位在身的名门子弟、那些豪商巨贾,才发现有这么一个容易入门的修炼之法。
只要有足够的资源,任谁都能够修出千斤的力道,纵跃如飞,追燕擒鹰,要是能请那些道官帮着调配矿料,练起来还要更加轻松。
试想,他们又怎么可能放弃这条路子呢?
不过,等驿使转到了辟邪巷之后,那些浓郁到古怪的香气,就一下子淡了很多。
这条巷子里面住的都是朝廷的道官,他们大多修炼仙道法门,有的修炼旁门左道,但总之,是不太喜欢那些浊气的味道的,自然家家户户都有手段隔绝。
连带着街道上都十分清新。
驿使察觉这里的特殊,又看见两边街巷,多是富丽堂皇的府邸,有些挂着道观匾额的地方,比他们沂州太守府还要华贵,便不自觉的放慢了马速。
辟邪巷陈府之中,陈希真原在静室之中修炼,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隐隐察觉与泉城之事、府外之人有关。
他立刻出门,飞出府外,只见大街上空旷,只有一骑慢行,是个驿使打扮,便伸手一指,连人带马定住,隔空吸来驿使背上的文书。
梁山贼寇啸聚云天彪率领大军讨伐梁山,身亡刘永锡身亡泉州城亡
陈希真一眼扫过文书,脸上顷刻之间涌起一片铁青之色,强忍着没有发作,又从头细看了一遍。
嘭!
文书炸成灰烬,陈府四周的空气里,都传出低沉悠长的剑鸣,清风拂过,割裂辟邪巷外的香气,斩断巷尾枝头上的绿叶。
汴梁城万寿观中,刘混康在月下乘凉,躺在躺椅之上,满院白鹤入眠,突然几只白鹤惊醒,对着辟邪巷发出鸣叫。
刘混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拿起藤椅旁边的茶杯,用指甲挑起一点茶水,弹入风中,便又沉沉睡去。
皇帝御笔赐封的火龙仙府里,王老志正围绕着丹炉走个不停,对剑鸣之声,充耳不闻。
“今年苍山矿场的紫气神砂怎么还没有送来?”
他只关心着这个。
汴梁城里还有许多人听到了剑鸣,陈希真的党羽匆匆出门,赶往陈府。
一众道官、武将走得快,须臾间就在陈府外聚集了四十余人。
缚邪真人苟英闻到血腥味,往驿使看了一眼,只见那人被剑鸣声波及,身上多了七八道交错的血迹,看着碍眼,便一伸手,准备将他拍出巷子去。
倏然,空中落下一滴清润的水珠,带着茶香落在驿使额头,水光流遍全身,伤口顿时愈合。
苟英认出那茶中有刘混康的气息,已经伸到一半的手,想了想还是缩了回来,不去看那驿使。
旁边诸多大将,已经问起陈希真为何突然发怒。
陈希真把泉城的事情跟他们一说,众人先是错愕,难以置信,随后群情激昂,纷纷叫嚷要调派兵马杀去梁山,为云天彪、刘永锡和刘广一家报仇。
“云太尉,我兄也。刘永锡真人,我生死之交。刘广贤兄,我手足兄弟1
陈希真恨怒盈胸,虎目含泪,环视众人,说道,“此仇不共戴天,等到天微亮的时候,我就到宫中请示官家,众兄弟回去准备好法宝兵甲,告别家人,明日,我就要调兵十万,把梁山夷为平地。”
众人别无二话,各自带着满身怒气转回家中。
苟英哀怒之余,却露出沉思之态,拉住陈希真说道:“道子,大仇不可不报,但依你的意思,是要带上众兄弟随军攻打梁山?”
陈希真说道:“不错。官家对我们无比信重,绝不可能不允此事。”
“我不是说官家不允,只不过梁山贼寇如此凶恶,我们就算能率兵踏平梁山,只怕也要折损一些故交,到时候岂不更加痛彻心扉?”
苟英说道,“道子,你做主帅是无妨,但先锋大将等等,不如到边军之中借来几个人物,到时候指挥他们率军冲杀,就算为朝廷捐躯,也是他们的幸事。”
陈希真仔细一想,点了点头:“苟英道友说的也是,不过既然如此,不妨再多借一些东西。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边军反正最近也没有战事,且把调拨给他们的粮草,也先挪一些给我们使用,踏平梁山之后再还他们便是。”
苟英连声赞道:“道子高见,正是如此。”
他们商量妥当之后,就等着天光放亮,立刻进宫。
不过夜里陈希真发怒,早已引起许多人注意,他进宫的时候,一向与他意见相左的几个大臣,也已经在宫中等候。
今天皇帝又没有上朝,宫里的掌印太监站在龙椅一侧,让他们有事启奏,转呈皇帝。
陈希真把借将借粮草之事一说,李纲等人是当朝少有的忠直臣子,顿时发怒驳斥。
“此事万万不可。”
李纲叫道,“从太祖太宗皇帝以来,从辽国手上收复燕云故地,就是大宋祖祖辈辈的心愿,当年破夏之后,因为兵马疲乏,国库空虚,说要休养几年。”
“如今我大宋兵强马壮,辽国国运将衰,正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好时机,官家迟迟不曾下令开战也就罢了,你居然还要借走大将和粮草,你是什么居心?”
陈希真淡淡说道:“辽国毕竟是万里大国,不是西夏可以比拟,哪有这么容易打下来的道理。边军迟迟不动,正是官家为大宋子民考量。”
“不过那些将领日日在边军之中悠闲度日,又哪里还有半分武将的样子,我借他们来讨伐草寇,正是武将天职,李纲你不懂兵事,就不要开口了。”
李纲等人怎么肯依,众人一番争执,还是不了了之,只能等皇帝决断。
散朝之后,众大臣等了三天,依旧不见皇帝为此事发下旨意,陈希真旧事重提,又是一番争论。
再等了两天,陈希真悄悄潜入宫中,求见皇帝。
这才得知皇帝前两天一直在闭关,听说了他们争执的事情之后,也颇为烦恼。
在御花园里,皇帝对陈希真说道:“灭西夏,震慑吐蕃,只要再破了辽国,收复燕云之地,朕就是彪炳千秋的大宋第一明君,成就汉唐以来的不世伟业。道子你要讨伐草寇也就罢了,何苦这时要动边军呢?”
“官家如今的成就已经是直追唐宗汉祖,破辽之事何必急在一时,但是那些草寇不除,只怕引起各地刁民争相效仿,到时候青史之上,岂不是要为那些草贼多添几笔”
陈希真舌灿莲花,一番言语说的皇帝眉头微皱,对那些刁民又多出几分厌恶。
污了史册是小,民间有些不懂得体谅天心的流言也无妨,可如果正式造反的话,就会损了皇朝气运,妨碍了他的修行,便大大的不美了,到最后,皇帝微微点头,准了这桩事情。
翌日,皇帝就派人到边军韩世忠帐中下旨。
第二百三十三章 风闻九野
到边军这里来宣旨的一行人,领头的是个太监,也有文官陪同,韩世忠接旨之后,派人送他们去休息。
片刻之后,那个随行的年轻官员又来到账中求见。
“下官赵鼎。”
看起来文质彬彬,儒雅有礼的青年人,向韩世忠行礼之后,低声说道,“李枢相特地把下官塞到宣旨的队伍里面,是想要来提醒韩帅,陈道子不但想要从边军中调走十二员猛将,还打起了边军粮草的主意。”
“李枢相在朝中争取,唯恐不能说服官家,但官家向来倚重韩帅,希望韩帅能送一封奏章到汴梁,劝一劝官家。”
韩世忠端坐在桌案后面,短须乌黑,双眉浓密,面色肃然,一身渊停岳峙的风度,说道:“圣意难违,假如官家心中已经有了定见,我的一些微末言语,又哪里会起到什么作用呢?”
赵鼎想不到韩世忠会这样回答,怔了一怔,道:“韩帅”
“圣旨中点到的那些人,一向爱动不爱静,天气晴朗的时候,常到河边与弓箭玩耍,我正要派人去叫他们回来。”
韩世忠说道,“既然你来了,就有劳你和我帐前亲兵一起走一趟,去把他们叫回来吧。”
赵鼎不好再多说什么,领命去了。
几名亲兵牵来马匹,请他上马,照顾他是个文官,走的不快,出了营帐,就沿着界河的边际,信马由缰,向下游而去。
辽国最近几十年来,内乱频频,先有皇太叔祖耶律重元叛乱,被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乙辛平定。
又有耶律乙辛专权十几年,手眼通天,权倾朝野,党同伐异,大肆清洗朝中与自己政见不合的人,杀的辽国上京之中人才凋敝。
如今这个辽国皇帝,好不容易熬死了耶律乙辛,前几年又有耶律章奴叛乱,辽国的皇亲贵戚,像是造反篡位上瘾了一样。
民间也很不太平,有许多人看出时机,揭竿起义。
不过前些年,女真完颜阿骨打一脉被灭门之后,有少年宗翰侥天之幸逃到辽国上京,献上了从天池中所得的古代魔道秘法。
那门秘法是专用于勘探矿脉的法门,虽然有诸多残缺,勘探的精准程度不如大宋朝廷手上的那套法门,但也可堪一用。
那时西夏已灭,辽国朝廷上下终于感受到紧迫,请了他们供养多年的各处高僧法师,亲自出手辅助,开掘矿脉。
把当年南院大王耶律乙辛的坟墓挖开,刨出耶律乙辛他自创的魔道神功,广传军中,使辽军魔道日兴,得以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统治,陈军边境,隔着界河与宋军对峙。
这大河两岸的营寨据点,修得断断续续,毁了又修,修了又毁,既有战争残迹,也有壁垒森严,几乎如同城池一般的大寨。
赵鼎在马上眺望对岸,隐约可见大小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刀枪在日光之下泛着寒光,人马来往,络绎不绝。
“快到了。”
几名亲兵凑近过来,各自从背后抽出铁伞,撑开伞面,其大如席,由一根根漆黑铁条拼凑而成,每一根铁条表面,都有烙刻下去的赤红符咒。
几面大伞遮蔽阳光,伞面边缘交叠在一起,把赵鼎也牢牢笼罩在阴影之下。
赵鼎有些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亲兵解释道:“贵人有所不知,军中枯燥,平日的操练对那些将军和勇士已经没有意义,便经常到河边对射嬉戏。”
“对射?1
赵鼎脑子里还没想明白,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爆鸣。
有一道金光落地,在岸边炸出个小坑。
虽然箭支已经彻底没入岸边的泥土之下,但以赵鼎的眼力,还是隐约捕捉到了那一箭的尾羽。
那是辽军的箭,来自对岸。
宋辽的界河本来算不上是格外开阔的大河,但是从两方开国以来,和平的时候少,开战的时候多,两军争战多年,船来炮往,早已经把河岸打的不断坍塌、开拓。
两军法师又经常作法,搬动风浪,影响气候,水流侵袭日深,百余年下来,这条界河已经开阔得如同大江。
前方那一段,是水面相对来说最狭窄的地方,两岸相隔不过三四里而已。
善射之人在那里引弓搭箭,足以隔江对射。
水面上不断有箭支相撞,炸裂折断,堕入水中,能射到岸上的箭只是少数,能射死敌兵的,又更少了。
赵鼎看向人群之中,此岸那数十人间,有几个相貌格外显眼,一眼就认得出是关胜、呼延灼、董平、徐宁等人。
有个宋军小将站在这群神射手之间,看着五官稚嫩,好像还不及弱冠之年,手上挽着一张有他人高的大弓,弓大箭沉,每两三箭飞去对岸,就能叫一人倒下。
周围的宋军弓箭手连声喝彩。
对岸的人似乎被激怒,忽然营寨上跳下一条格外高大的人影,来到岸边,弯弓搭箭,从满空交错的箭雨之中,宛如蟒蛇的金色箭影浩荡游过。
小将连发三箭,撞在那来势汹汹的飞天蟒蛇之上,都挡不住其中劲力,三箭俱碎。
蟒蛇飞到岸边,小将跳起十几丈高,把弓背砸在蟒蛇头上。
蟒蛇终于溃散,金箭落地。
“是摩呼罗迦箭,辽国的八部神箭其中一种,这种箭羽宝贵,只有辽国上将可用。”
关胜微怒,一张重枣脸更加发红,取出弓箭向对岸连射,道,“好个辽国上将,当真不要脸皮,居然欺我军中一员少年马弓手。”
呼延灼等人围过去,关心那员小将。
“我无恙。”小将说道,“可惜,难得一张合用的大弓,弓弦被震断了。”
呼延灼笑道:“鹏举,你这张弓虽大,还不算真正的好弓,我这里有呼延家祖上所遗的定日弓,你来试试。”
岳鹏举大喜,连声道谢,接过那张宝弓,这张弓虽然只有四尺余高,远不如刚才那只大弓,但更加沉重,他入手之后,居然不能拉满,手指扣在弓弦之上时,如撼铁柱。
对岸又有飞天蟒蛇袭来,身姿修长,岳鹏举一箭射去,蟒蛇幻影如遭雷击,顿时暗淡失控,落入河水里面。
不过这张弓毕竟太硬,岳鹏举又射了不到十箭,就觉得难以为继。
呼延灼哈哈大笑:“你才十八,就有这样的本领,了不起,看来这张弓蒙尘多年之后,终于遇到明主了。”
岳鹏举道:“我岂敢”
“不要推辞1
老将赠弓本来就是一桩美谈,关胜他们也乐于促成,交谈了几句,便觉得今日已经尽兴,叫人撑起铁伞,缓缓后退,对面又射了几箭,也就偃旗息鼓。
赵鼎到这时才惊醒过来,自己坐在马上,好像已经看了一刻钟不止,边军诸将斗箭风姿,令人钦羡,一时间忘了光阴。
“当今天下,大宋境内,真正还算得上在做正事的,也只有边军了吧。”
赵鼎心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迎上前去,下马跟几位将军见礼。
关胜听说赵鼎是随同圣旨来到军营,顿时两眼放光,欣喜道:“官家下旨要向辽国开战了吗,我等终于可以一偿收复故土的夙愿。”
赵鼎心中暗叹,摇头道:“将军误会了。”
众将弄清原委之后,神态不一,都有几分意兴阑珊,一路无言回到军营之中,面见韩世忠。
宣旨的太监也已经被再度叫到大帐之中。
“圣旨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
韩世忠一向端方严肃,边军的将士虽然爱戴他,也对他望而生畏,来到账中,万籁俱寂,就只剩下他一人说话的声音。
“关胜、呼延灼、栾廷玉、徐宁、孙立、董平你们都要先往汴梁,再整军出发,可惜你们好斗成性,平日里斗箭为乐,如今身上还都带伤。”
关胜等人目光一顿。
“末将等人,好勇斗狠,万分不该,但若带伤去汴梁,只怕阵前误了大事。我们这伤”
呼延灼看向韩世忠,眼带征询之色,“军医说,我们这伤要休养?”
韩世忠说道:“要想能恢复勇力,在梁山之役建功,少说也要先休养一年吧。”
宣旨太监脸色大变,待要发作,又隐隐有些胆怯,只好开口苦劝。
赵鼎若有所思,但听到一年这话,还是哭笑不得,道:“韩帅,一年未免也太久了,我们回去恐怕不好交代。”
韩世忠面不改色,威严的令人肝颤,思忖再三,很是为难的说道:“也罢,为了朝廷大事着想,纵然他们落下什么病根隐伤,也顾不得许多了,那就休养一个月,如何?”
宣旨太监顿时松了口气,生怕韩世忠反悔,忙不迭的点头应下,表示会如实回报给汴梁。
他也不是傻子,偷偷打量那些大将,觉得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没精打采,出去的时候,更是一个个脸色惨淡,唇无血色,神容憔悴。
“这帮刺面的丘八,真是该死,伤成这样还要乱跑。”
太监心中暗骂了几句,倒也不以为怪,兵将之间好勇斗狠,打的头破血流的事情,在汴梁也时常发生,这帮人又是驻守界河的,就更不值得奇怪了。
众人离开之后,韩世忠把赵鼎留下,道:“一个月的时间,枢相够用吗?”
赵鼎心悦诚服,道:“韩帅运筹帷幄,下官佩服。”
“唉,不过都是为朝廷鞠躬尽瘁而已,你退下吧。”
韩世忠又把圣旨展开看了看,脸上满是坦然,眼神没有半分波动,随即起身回了韩府,直入后院。
院中,他夫人梁红玉一身浅紫劲装,正坐在石桌旁边,仔细擦拭宝剑,桌上还有酒壶酒杯,小碟糕点。
韩世忠摒退左右,坐到石桌对面,浅浅尝了半杯水酒,随口说道:“方才汴梁来了一道旨意,说是济州梁山聚了大群草寇,为祸附近州府,朝廷派兵两次征讨,都战败了,泉城知府刘广一家被杀,云天彪和刘永锡都折在那里,要从我这里调将,再兴兵讨伐。”
梁红玉转过头来,惊讶道:“云天彪武艺不凡,刘永锡虽然是个凑数的,但到底已经跻身四大道官,朝廷亲封的太虚大夫,什么人杀得了他们两个?”
“圣旨里没提,不过我知道。”
韩世忠捏着酒杯,把梁山如今大小头领的名目都讲了一遍。
他声调散漫,神态慵懒,坐姿不端,哪里还有半分军中将士最敬畏的肃穆大帅模样。
但他这副样子,梁红玉早就见惯了,只是奇道:“你怎么对梁山的事情这么了解?”
“李俊本来是我麾下水军都统制,我放他回去养伤探亲,没几个月,州府回报说是成了通缉犯,语焉不详,我岂能不查?”
韩世忠又倒了杯酒,“这一查,还真是怵目惊心呐,梁山那群所谓强盗,根本就是京东东路各州府之下的百姓、难民。”
梁红玉噌的一声收剑入鞘:“那你肯定又有什么主意了。”
“以区区水泊梁山抗衡朝廷,怎能长久?但有陈希真在朝中恨的梁山咬牙切齿,我也不好在官家面前为梁山说话。”
韩世忠眉梢一挑,“除非陈希真死了。到时候,我用些手段让李纲知道梁山隐情,向皇帝提出把梁山招安,或许可行。”
梁红玉思索道:“陈希真这人狠辣果决,道法高强,要他死已是万难,况且他是官家近臣,死在梁山岂不更加惹得官家发怒?”
韩世忠说道:“皇帝宠幸道士,却杀的龙虎山,衡山,宁陵,二仙山等地人头滚滚,拿捏刘混康满门徒众,逼他留在汴梁,皇帝倚重武将,但破夏之后,那些不愿苟且的,流散各地备受排挤打压,他也视若无睹。”
“看似文韬武略,慧眼识人,有成大业的雄心壮志,可其实”
韩世忠喝光了那杯酒。
当年他也以为这个天命皇帝是个难得的千古明君,天人托生,只是后来他就明白了。
皇帝需要不造反的百姓,却不太在意这些百姓究竟如何,需要文臣打理朝政,需要武将征伐四方,却也未必会在意这些文武大臣。
那刘广等人自以为得势,殊不知他们的性命,未必值得当今的这位皇帝花半刻来怀念。
“陈希真只要死了,就根本不重要了。”
韩世忠最后说道,“但他到底要怎么死,确实是万难,希望梁山多得了这一个月,能做好准备吧。”
梁红玉摸着剑柄,沉吟不语。
汴梁文武、边军大将、京东东路各州府的官吏,都在等待着,都在关注着梁山。
但是,很快就有新的消息,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如同惊世雷光横贯天穹,照亮了他们的一张张面孔。
那些新消息很多,而最早的一个,是出现在大名府。
那天,大名府一座秀丽小院里,天成美貌,娇艳尤甚海棠春睡的女子,正捏着一纸信笺。
“梁山”
她顿了顿,默然了许久,轻轻笑了起来,“梁山啊,果然有很多人都想做这种事,而且已经有人成功了。”
名为琼英的女子,卷起了那一纸信笺,很快有丫鬟来报。
“小姐,老爷和小乙哥来了。”
“酒备好了吗?”
“都是一等的好酒,据说其中有一坛,昔年还是二仙山的珍藏。”
“好,这样的酒才能让义父酣然一醉呀。”
琼英起身笑道,“随我去迎一迎义父吧。”
她带人出门,只见小路上缓缓踱来两骑。
前头一匹骏马上,驮着个气势雄伟,却观花望云、处处流连风景的中年汉子。
后面一匹老马上,坐着个容貌绝秀,手持短笛的薄裳青年,那双清透的眼睛已经看向琼英。
大名府宣抚使卢俊义,及推辞官名,孑然一身的卢家随从燕青。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下皆动
琼英年少的时候,因为母亲生的貌美被人觊觎,就设计暗害了她的父亲,不料她母亲也是个刚烈的性子,宁肯跳崖自尽也不肯屈从。
当时卢俊义奉命在河北路一带巡视,碰到了这件事情,就出手救下琼英,又因为见她生的玉雪可爱,根骨极佳,收为义女,传授武艺。
不过后来卢俊义被派去参与征讨西夏,回来之后,在各地辗转为官,前年才回到大名府,跟琼英聚少离多。
多亏了琼英自己争气,武艺练的精熟,卢俊义回来之后考教她的弓马刀枪,见她演练的万分出色,不由更加欣喜,倾囊相授。
今日琼英便是派人捎信,说从前功法上困顿已久的地方,最近豁然开朗,又有了新的进展,以此为名,邀请卢俊义来一聚。
“义父且到园中坐下,用些酒菜,看我演练那路枪法。”
琼英引着卢俊义和燕青踏入小园之中,这里的花树都是她精心栽培修剪,地上碎石铺路,曲径通幽,别出心裁。
石桌圆凳摆放的恰得其位,正是在浅浅花香里,淡淡树荫下,夏日可以乘凉,冬日可以避寒。
卢俊义和燕青入座之后,只见桌上已经布好了碗筷杯盏,丫鬟捧来酒坛,开封之后,顿时异香扑鼻,使人头脑舒缓,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好酒埃”卢俊义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手上已经匆匆拿起空杯来,只等着丫鬟倒酒。
那边琼英绰着一杆枪,走到园子里有花木稀疏的地方,豁然一抖枪头,白色的枪缨轻轻一卷,枪头已经递去十余尺之外。
她脚下不惊尘土,不曾踏坏了青草,人随枪走,回环飞舞,兔起鹘落之间,仿佛以枪为龙骨,人为仙雾,穿梭于花树之间,从枝繁叶茂处,一掠而过。
粉白色的花瓣被惊落些许,沾在琼英衣角枪头,任她来去如风,居然能叫那花瓣凝在枪尖不落。
最后停枪之时,花瓣依旧嫩的可以渗出露水来。
卢俊义看她舞枪时,已经尝了三杯酒,只觉香气浸透肺腑,熏熏然如登仙阁,筷子还没有动过,不自觉的就又多喝两杯。
“好啊!英儿果然精进神速,不过你这枪,好看是好看了,还是少了些杀气。”
含笑点评两声,卢俊义起身,接过琼英的枪,单手抓住枪尾,手腕略微一沉,枪尖顿时垂在九尺之外的地面。
“看好了,枪是杀敌,棍是罚人,枪棒的功夫没有足够的威风杀气,是不行的。”
他左手还捏着酒杯,右边手腕一振,抬手刺出一枪。
霎时间,满园青草直立,花树乱抖,千百枚花瓣从树梢枝头惊起,才飘升几尺的高度,就又突兀的凝固在半空之中。
卢俊义目视枪尖,杀气在那些悬空的花瓣上凝成霜雪,转眼之间,每一片凋零的花瓣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白色。
嗡!!
他把枪头向上一挑,冰花尽碎,清凌凌的一片雪色从园子里直冲高空。
琼英鼓掌道:“义父的枪法,还是那么好,女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追及义父的境界。”
“哈哈,你毕竟是个女孩儿家,杀气不足,也无可厚非。”
卢俊义把长枪往旁边一送,架在树枝间,又回到桌边。
琼英也跟着落座,请教一些枪法上的问题,不着痕迹的不断劝酒,后来又聊起些家常琐事。
不知不觉间,卢俊义已经喝了四五坛酒下肚,脸上有了些醉意。
他拿枪的时候威风凛凛,恍如十头虎王百头狮子的精气神髓,聚合在他须发眉睫之间,真是无愧天下枪棒第一流的玉麒麟名号。
可一旦不拿枪了,他平时的眼神,就像是一头温钝、迟缓,甚至有些愚昧的大水牛。
喝着喝着,卢俊义眼中已有些迷茫昏沉,强打精神说道:“不能再喝,再喝就要醉了。”
“醉了才好呀。”琼英笑道,“我这园中也不止一间屋子,义父难得过来,若是醉了,就和小乙哥在我这里住上一晚。”
她说话间看向燕青,忽然发现燕青毫无醉意,似乎从头到尾都只尝了半杯酒而已,不由有些心虚。
燕青却只对卢俊义笑道:“主人,你这些年在各地升升降降,一身好本领,无处施展,知府他们请你赴宴,你也喝不自在,难得琼英为你寻来如此好酒,怎能不喝个尽兴呢?”
卢俊义与燕青名为主仆,实则情谊深厚,平日里做事,也常常要问燕青的意见。
既然燕青都这么说了,卢俊义索性放开了喝,醉意愈浓,这些年天南地北的事情,都信口说出。
也不知琼英到底寻了多少酒来,桌上的下酒菜都已经换了五遍,旁边堆了二十几个坛子,卢俊义终于醉的不省人事,渐渐趴在了桌上。
燕青拍了拍他的背,见他只顾打鼾,没有反应,就转头对琼英笑道:“能叫主人醉倒,想必都是术士法师酿的酒吧,今天这一场,你破费了。”
琼英说道:“义父当年离开大名府的时候,把家业都托给了我,今天这些酒又算得了什么。”
燕青说道:“可是我听说,主人为你留下的管家、仆从,不到一年就篡了家产,还想假借重病之名要毒害你,你孤身逃出卢家,在外面吃了好几年的苦,才夺回产业。”
“真是事事都瞒不过小乙哥。”
琼英笑着说,“那小乙哥要不要猜一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猜。”燕青拿出铁笛,懊恼道,“我的笛子也沾了酒水,先去洗洗吧。”
话音未落,他就起身离开了。
丫鬟们紧张的盯着他的背影,对琼英悄声说道:“小姐,要不要放些麻药,把他麻翻。有几个姐姐见他生的好看,早就暗地里练了些桃花瘴气,我把她们找来。一股脑的上手,多半能成事。”
琼英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咱们自小命苦,是多大的运气学到武艺法术,我让你们勤修苦练,你们就练这些东西?”
贴身丫鬟偷偷按了按胸口,她怀里也藏了两张能放桃花瘴气的帕子,面上委屈道:“我可没有埃”
琼英冷哼一声:“小乙哥是个通透的人,既然走了,我们就不必多虑。”
她把卢俊义的宣抚使腰牌解下来,留了两个丫鬟,嘱咐她们好生照顾卢俊义,万一要醒,就再多灌几坛子。
随后琼英带人到城外,赶了一大群牛羊,浩浩荡荡,怕不是有几千只,去到大名府的兵营之中。
“宣抚使知道各位日日训练辛苦,特地派我们买了些牛羊来犒劳兄弟们。”
琼英出示腰牌,带着那群牛羊进了军营。
因为牛羊太多,琼英提议,把这些牛羊分散到军营各处,就地宰杀,支起大锅,到时候围着大锅吃起来也方便。
兵马总管觉得有理,一边谢她,一边把牛羊分散。
军营里已经欢腾起来,这些士兵平日里过得也颇为清苦,虽然用于修炼的矿石,不至于有太多短缺,但是伙食清淡,连盐味都不重。
有官职在身的,自然有途径大鱼大肉,寻常士兵却很少有大口吃肉的经历,不免眼馋这些牛羊。
登时有人磨了匕首,寻了一头屁股肥壮的大牛,就想把刀子捅进去。
那大牛反应好快,一扭身,顿时惨叫道:“我的屁股。”
周围的人见这头牛口吐人言,瞠目结舌。
他们正在惊愕之时,突然全营的牛羊都人立起来,牛皮羊皮都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从他们身上脱落,竟然是千余个打扮精悍的男男女女。
众人不约而同的掏出陶罐小鼓,锅碗瓢盆,手帕发簪之类法器。
五色云烟,在刹那之间弥漫整个军营。
琼英抢身上马,一枪挑翻了兵马总管,全营士兵,相继被毒倒,昏死过去。
反应最快的,也不过跳出栅栏,往外跑出五十丈而已,照样闷头栽倒在地。
“二十五岁往上的兄姊,留在营中处理这些士兵,其余人,随我杀向知府官郏”
大名府的官员捕快小吏们,被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小半个知府官邸,都残破坍塌。
知府运用皇朝气运法门凝聚出来的那尊云霞巨像,举手投足之间卷起滔滔气浪,周围的屋檐只齐到巨像的腰间。
可却被琼英人枪相合,飞天一击,轰成了四散漫卷开来的云霞碎锦。
她提枪落在知府官邸屋脊上的时候,眼尾绯红,回眸看向那个四分五裂的知府大人,神色灼如赤金。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挖地三尺,敲骨吸髓。既然你们做惯了这样的事,那也莫怪我来拆你们的骨头了1
枪刃激鸣,玉泉漱石,四下飘雪,假如卢俊义能够看到这一幕的话,就会发现,琼英的杀气之烈,尤甚于自己的枪法。
远处,燕青的铁笛曲调,悠悠传来,不知他身在何处,只能听见笛声渐趋高亢。
伴着这样的曲子,义军竖起大旗,攻陷大名府。
相隔不到一天的时间。
京西路,陡然有漫山遍野的兵马,攻向城池。
城上的守军早就吓得吹响铁哨,敲起了焦斗,但是贼军的数量多到了难以理解的程度,无数旌旗在山野上下,迎风招展。
有曹字旗,刘字旗,孙字旗,更有吕,赵,典,关,马,张等旗帜。
彩色的衣甲旌旗,如同钱塘江上的大潮,卷上了城头,诡异的是,所有的马匹、步卒,行动之间,都无声无息。
城中有高官大将,各施神通,轰杀大片的兵卒,只见那些人马被轰死之后,都轻飘飘的卷到空中,变成一张张彩纸燃烧起来。
“原来是区区纸马刀枪术而已,微不足道的邪术1
有将领运功大喝,“只要守住精神,不被吓倒,这些贼兵的杀力自然削弱。”
他喊声未落,身边就有亲兵被一刀劈成两半。
城中已经大乱,哪里是说镇静就镇静得下来的,那些纸人纸马只要不死,刀枪挥出的时候,就和真刀真枪无异。
况且无数纸人纸马里面,还混着一些活人,施展武艺法术,突袭杀伤。
尤其是个手提枯木杖,头上缠绕荆棘,长发散乱的葛布男子。
“微不足道么?”
他挥动木杖,风中百剑穿刺而去,把那个大喊的将领扎成了刺猬,低声说道,“这是我们走过十三州,千家万户的老弱妇孺,亲手剪出的纸埃”
敢炽军,张万仙,号称聚众三十万,在京西路起事。
江南路,大江小河,水道交叉,官府收到消息,运往汴梁的大批矿船,最近陆续被劫,于是调集水师,围剿水匪。
断发纹身的千百条人影在水里穿行,如同大股的鱼群,搏击风浪,借水势冲破船底,在即将沉没的船上作战。
身穿金色鲜亮盔甲的汉子,横行在船上,杀的尸骨纷飞,手里那杆通体暗金色的五股托天叉,排风驭浪,搅动着河底泥沙,掀起一道道浑浊激流。
小船被那些湍急的浊流刮一下就得翻船,沉没,大船也被冲击的连连颤动,甚至在船身破开大洞。
“哈哈哈哈,弟兄们,杀到船上的人全都跪下再停手,等杀赢了这一波,夺了战船,我们就可以进城去抢了。”
江南路,有贼首高托山,三战江南水师,三战皆胜,流窜各处,附近州县惶恐,不能自持。
两浙路有石生、朱言、吴邦、陈十四、仇道人。
广南路有武胡、刘大鼓等人。
西川路有吕师囊,李太子,杨天王等等。
梁山上,李应正把最近收到的这些消息汇总起来,报给关洛阳。
“这大宋治下,如果只往那些繁华大城去的话,或许还能看出几分鲜花锦簇、烈火烹油的盛世模样。”
“可实际上早已经天下糜烂,如今大风一起,就露出真容来了。”
李应感慨道,“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做梦也想不到战火会烧的这么快吧。不过,换在一个月前,我也绝对不敢相信,江湖中居然还有这么多英雄好汉。”
各地的造反动乱,其实远不止这些,只不过大多数都在刚有苗头的时候,就被官军镇压了,毕竟修炼了魔道功法的大宋精兵,确实不是普通人能够抵抗得了的。
而这些能传出名头来的人,每一个,都意味着他们能在面对大宋官兵的时候取得胜绩。
虽然其中有不少,很快就在官兵的围剿中失利、流窜,但还是让李应深觉钦佩。
关洛阳对这种情况有过一些预料,但同样被这种速度惊到了。
他仔细想想,觉得还是小看了魔道复兴对这个世界带来的影响。
有了那套精准高效勘探矿脉的秘法,大宋的兵马,不但对外强了起来,对内,在如今这个朝廷的指挥下,也显得更加凶残,许多地方本来早就该爆发的起义,硬生生被震慑着,憋住了,不敢动作。
而梁山起事,攻陷泉城,击杀殿前太尉的这些消息,无论是从战事,还是从人心上,都给了各地百姓一个爆发的机会。
“风闻九野,天下皆动。”
李应轻声念叨,看着关洛阳的眼神,深藏着敬重,说道,“大头领,还有些消息,离我们比较近,是说青州各大山头的匪寨最近也有动作,洗劫青州各地矿藏,轮番攻打青州城,已经颇有成效。”
“他们看起来各自为战,实则却好像互有联系,背后可能已经结成同盟,且有高人指点,但是这伙高人不知为何,始终不肯表明身份。他们离我们太近,要不要做出些反应?”
关洛阳点了点头,说道:“不急,我到这里还不满一个月,很多事还没有布置妥当。等我给梁山的兄弟们弄好了功课,再考虑其他。”
李应疑惑道:“功课?”
“我最近准备改一改他们的训练方法,已经有点眉目了。”
关洛阳说道,“你去把林灵素叫过来,他在修行这方面比较有经验,我跟他仔细聊聊。”
李应点头,走出这间公孙胜施法建起的聚义大厅。
外面天光明媚,梁山子弟有的训练,有的耕种,山上山下,岸边水中,井井有条。
天下皆动时,梁山则在安宁之中逐渐积蓄着。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世上两般读书人
梁山的大股部队虽然已经回归水泊,但还有小股精兵,在林冲他们的带领之下,去各地州府的矿场之中解救矿工。
如今聚集到梁山来的矿工数量也早已过万,要想化解他们体内的沉积毒力,只有靠传授魔道功法。
魔道功法这种东西,方便是真的方便,前期修炼只要资源足够,门槛极低,而且进步神速。
关洛阳从前见识过的任何体系,就算是大唐的武学内功,在普及效率这方面也相形见绌。
但这魔道越练,隐患越深,晶石矿物的重浊之气侵入到骨髓中之后,上窜入脑,噩梦迭生,情绪难以自制,性格难免就变得恶劣起来。
最近,关洛阳就在九地辟易经的基础上,尝试改进,以他本身见识,又借阅了公孙胜、林灵素他们的仙道修行法门,改起来并不困难,还能顺便完成任务要求里那个“扶持仙道”的标准。
“这套功法”
林灵素翻看之后,默默推演了一遍,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仙道和魔道虽然都要借用晶石矿物修炼,但却有一个最大的不同。
仙道修行的利用效率极高,只需要少量矿物,就能够在体内不断的炼化,把每一点杂质毒力,都分解成人体所需的精纯元气。
但是仙道想要入门,首先就要有足够的学识修养,能够理解种种矿物的物性变化,能够明白自己体内产生的现象。
胃肠心肝脾肺肾,气血骨肉筋络脑,四肢百骸,脊椎躯干,每一条经脉发生的问题,对应阴阳五行的哪一个部分,要怎么化解,这些都要大致学过,还要有足够的专注,艰苦的修持,才能修炼仙道。
这个时代,天下九成九的百姓大字都不识一个,要想让他们直接修炼仙道入门,简直是痴心妄想。
魔道功法之所以门槛低、隐患大,就是因为他们直接省掉了“针对性化解精炼”的步骤。
现在林灵素手上的这篇功法,是以九地辟易经为基础,稍微增加了一些内容,把仙道修行大大的简化了,将人体异常粗暴的划分为“筋、骨、皮、呼吸、大脑”这五个部分。
学习这篇功法的人,只要粗略学过这五个部分的相关知识,就可以将矿物杂质消解,精炼纯化。
这个思路非常简单,林灵素八岁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仙道功法里面,那动辄几百种矿物与人体的反应,能够简化成五六种该有多好。
仙道传承几千年,有过类似想法的人,肯定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无奈,现实给了他们迎头一棒,若是他们删掉那些复杂的知识,只留下简略的几种,那么修炼这种简化功法的人,很快就会有矿物中毒的现象出现。
因为现实的人体就是复杂的,不是能只用五六个反应现象概括进去的。
“所以,为什么你这么搞就能成功呢?”
林灵素反复的推演,一遍又一遍的证实了,他手上这本看起来很坑人的功法,居然真的可以成功,不会有半点杂质、毒素留下。
“而且这功法对矿物的需求,居然是呈现越来越少的趋势,前期想要修炼的够快,才需要矿物辅助,如果完全不在乎修炼速度的话,甚至没有矿物也能炼,这到底是仙道,魔道,还是左道?”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对着关洛阳感叹道,“莫非你真是什么天人降世吗?”
关洛阳摇了摇头:“你看见的只是区区一篇功法的成果,其实那背后,是无数前辈积累下来的智慧,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四大练、真灵电能,加上大唐世界的武道特色,在关洛阳的引导下,与这个世界的仙道魔道法门互为参照,才能够结出这样一枚大道至简的果实。
林灵素也不追问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但是可惜,就算你把仙道功法简化到这个程度,毕竟还是比魔道功法难一些的。”
“梁山的矿工、兵卒,加起来数万人不止,至少也要能读得懂这篇功法里的字词含义,才能够开始修炼,你要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人来教导他们呢?”
想要保证一定的教育质量,一个人教导上百个孩子就已经是极限了,而对于梁山这些不识字的成年人来说,某种意义上还要更难教一些。
乐观的估计,一个有学识、读得懂关洛阳功法的人,恐怕也只能教导三四十个梁山子弟。
关洛阳思索了一会儿,派人把李开先叫来。
“要搜寻附近州府之间那些读书人吗?”
李开先摇头说道,“这件事情只怕不太好办,大多数读书人不会愿意为梁山做事,只能派人去强请,但是他们又不会聚在一起居住,探听住处,一个个去找的话,就太浪费时间了。”
关洛阳说道:“但事情不能不做,那就以十天为限,十天之内,能找多少人回来就找多少。”
他又补充道,“我听说读书人会有什么诗社,也有一些特别能吸引读书人的名胜古迹,可以让人优先到那些地方去找找。”
李开先笑道:“要说最能吸引读书人的地方,那还不如让大家先去青楼找一遍呢。”
“青楼?”关洛阳一愣,忽然想到,“我听说青楼女子,很多都读书识字,是真的吗?”
李开先道:“这话不假,能称得上青楼的地方,都有几分附庸风雅的意思,要能跟官吏士子,往来豪客谈的欢心,岂能不读书呢?”
“好1关洛阳一拍手,“那就把这些姑娘们也请回来吧。”
李开先愣住了:“大头领,你莫非要请那些青楼女回来教导梁山的弟兄吗?”
关洛阳平淡道:“这有何不可吗?”
“这这”
李开先想说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成何体统,但再想想,他都是个正在造反的读书人了,再谈什么体统,规矩,也未免有些可笑。
林灵素在旁边冷不丁的说道:“天底下读书人,九成九想要当官,当了官的人,九成九想要亲近皇帝,汴梁青楼里亲近过皇帝的可多了去了,要说看不起,是不是该青楼女看不起那些苦读的人呢?”
“哪有这样的道理1
李开先立刻反驳,随即醒悟过来,苦笑道,“也对,天下多少儒生学子,对青楼花魁趋之若鹜,又弃如敝屣,枉我自以为跟他们不曾同流合污,原来仍只是个俗物。”
他向关洛阳、林灵素行礼,“李某受教了,大头领,这件事我立刻让人去办。”
关洛阳叮嘱道:“沦落青楼的难免是悲苦之人,让林冲、鲁达他们各自带队,要约束手下,有些分寸。”
凭梁山如今的规模,想要占据整个京东东路的地盘,是万万不可能的,就把这八百里水泊和泉城那边料理好,就已经让李开先、李应他们忙得团团转。
但如果不以攻占为目的,仅仅只是进出城池的话,那周边各州府,还没有哪里拦得住梁山的人。
不过是几天的时间里,一车一车、一船一船的青楼姑娘,就被拉到了八百里水泊来,多半惶恐不安,低声啼泣。
等到关洛阳派人为她们安排了住处,许多姑娘还是脸色灰败,隐隐约约的含着泪光。
虽然在城里也是被人轻践,但到底还能保得一条命在,有时吃穿用度,还能比外面的人好些,可是被土匪抢走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听说”
有年纪小些的姑娘又哭了起来,“听说梁山有十万多人,杀人不眨眼,最爱吃人肉,泉城那边的难民乞丐,都被他们吃光了,抢我们过来,若只是上床还罢,万一是见我们养的白嫩”
大而简陋的木屋外,突然有个人抱着木盆撞开了门,叫道:“老天啊,这说的是什么丧良心的话,梁山的恩人们什么时候吃过人了?”
进来的人是个婆子,怀里抱着半盆面饼,怒气冲冲的把面饼往桌上一顿,“我原本就是在泉城外讨饭的,都亏梁山的恩人们分了粮食,又带我们来这里,建了屋子分了田地,还说恩公们吃人,真是颠倒黑白,烂舌根子啊1
小姑娘被这一吓,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又不是我说的。”
屋子里的姑娘们被老婆婆瞪了一圈,倒也忘了哭了,有老成些的,便试探着问起梁山的事情。
假如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些姑娘是绝不敢问也不敢信的,但给这些青楼姑娘送面饼晚饭的,全部都是妇人、婆婆,全部都皮肤粗糙,身材瘦弱的样子,却偏偏很有精神。
她们很快就攀谈起来。
这些妇人们不懂诗书,谈吐也不文雅,但到底知道好坏,加上这是大头领事先交代的事,都努力的安抚这些青楼姑娘。
这片地方的木屋里面,哭声渐渐少了,细碎的说话声延续到半夜,渐渐也就都睡去了。
到了第二天,姑娘们终于能勉强定下心来,听关洛阳给她们发布的任务。
通读、背诵一篇功法,然后讲解给梁山子弟们听,她们自己也可以练,如果有余力的话,也可以叫梁山的普通百姓一起练。
李开先他们又在梁山的军规里面多加了一条,反复强调,不许众士卒骚扰、妄议这些为他们讲课的人。
又过了几天,到了梁山的人,已逐渐安心下来,外面的传言,却是甚嚣尘上,愈演愈烈。
青州、徐州、沂州、密州,到处流传着梁山大头领是个妖道色魔的传说,据说他修炼采阴补阳的邪功妖法,要夜御百女,一个个说的煞有介事。
虽然很多人连大头领到底叫什么都没弄清楚,但是梁山大头领的师承,已经编出了至少十个门派,连功法的名字、效果,几时几刻练功,都有热心的人给编排出来了。
“那妖道可是汴梁城里出来的,京城名妓李师师听说过吧,当年就是被这个妖道糟蹋了,三天三夜啊,啧啧啧,最后死的惨不忍睹。”
青州的酒楼里,几乎每一桌的人都在议论这个事情。
有个大汉却故意发出长长的气音,嗤笑道:“你们都是道听途说吧,什么妖道,我告诉你们,梁山的大头领分明是个和尚。”
“前几天他们到青州抢姑娘的时候,大爷我是亲眼瞧见的,好大一个光头,那个身子骨,不愧是练采阴补阳的,真是雄壮。”
这汉子竖起一根大拇指,“当时楼里的老鸨,正在后院调教几个新买来、不听话的姑娘,多半是因老鸨长得丑,被那妖僧厌了,单手一抓,就丢到了天上,好半晌都没掉下来,后来才听说,是掉在城西了。”
“这就是鼎鼎有名的大佛老爷欢喜禅功埃”
旁人都不肯信,那大汉急了:“我真是亲眼所见,实不相瞒,我偏爱那种性子烈,没调教好的,当时就是想到后院去尝尝鲜,多亏当天拉肚子,躲在茅厕里蹲了老久,不然的话,哪还有在这儿跟你们说话的份儿。”
呛!
青森森的宝剑,忽然压在这大汉肩上,整个酒楼里的人背上都爬起了一阵寒意,刚才还议论的热火朝天,这下都噤若寒蝉。
那大汉吓得僵了,只听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道:“你真见过梁山那个色魔?五官相貌,给我细细的说来。”
汉子咽了几口唾沫,仔仔细细的描述了几遍。
持剑的人自言自语道:“我确实听说杀了云天彪和刘永锡的,是个道士来着,不过管他道士和尚,做这事该死,若是遇到时机,一并杀了吧。”
汉子这才听出,背后那人嗓音娇软,微含冷冽之气,好听极了,虽然三句话不离一个杀字,但光听声音,都能勾勒出一个绝色少女的样貌,不由得勾起色心。
“小娘子,姑娘家家说什么打打杀杀呀,你把剑收好,哥哥”
嚓!
青剑一扫而过,黑衣冷艳的少女提剑就离开了酒楼。
片刻后,那个汉子的头从肩膀上滚落了下来,酒楼里喷起一汪血泉,惊叫连连。
金乌西坠,星子满天,到了子时三刻,夜色深重。
梁山泊烟水浩淼,波浪起伏,被降服的那条蛟龙,在水底缓缓游戈,拖着自己的龟壳,无声无息巡视周遭。
蛟龙的龙鳞微动,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扭头扫过四周,又感觉不到半分异样,晃了晃颈上的鬃毛,继续潜游。
梁山群峰边缘的浅滩上,黑衣少女提着连鞘长剑,慢慢步入林中,回头看了一眼。
“居然有蛟龙护卫,毕竟水中奇物,要剁了头不难,有无声无息瞒过去,还真是有点惊险。”
她孤影伶仃,在林间缓缓走过,眺望峰顶走势,悄然判断大头领的住处,可能建在哪里。
这人胆大包天,孤身一剑,就敢闯到梁山来,年纪虽小,却有一股置生死于度外的杀性,更兼耳目灵通,远远的就听到脚步声,陡然一跳,藏身在树影之间。
四下空林来风,枝叶晃动,光影婆娑,居然看不出半点藏了人的痕迹。
“老凌啊,研究技术是个好事,但是你琢磨刘慧娘留下的那些机关偃甲,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偶尔也要出来走走,透透气,放松一下。”
树影下,有个年轻的白袍道人拖着皮肤黝黑的汉子走来。
凌振心不在焉的说道:“那些机关偃甲当不得我几发火炮,但构思奇巧,假如我能研究透了,或许就能让搬运极度不便的那些大炮,变得小巧起来,到时候让人来不及警觉就崩他几炮,一定很快活。”
关洛阳浅笑道:“你是被敲晕了带来梁山的,居然对梁山这么尽心?”
凌振肃然道:“某个姓戴的太小觑我了,凌某也不是狼心狗肺之人,梁山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鲁达这样的真汉子,都对大头领如此敬佩,我若再三心二意,还算得上什么好汉。”
“哈哈,戴宗那事是个误会,毕竟那时身在敌营,他是怕来不及说清。”
关洛阳说着,眸光微动,霍然停步,按住凌振肩头,让凌振也止住了步伐。
林中不时有树叶飘落,都青翠嫩绿,唯独前方不远处,刚从树梢上飘下的那一片,沾了些凋黄之色。
“想不到,朝廷的兵马还没有再来,居然来了个刺客。”
关洛阳的身影陡然消失。
前方的大树,陡然从顶端开始分裂成指节大小的碎片,无论是树干树枝还是树叶,尽数如此。
那是因为,有无光无暗的绝快剑气,顷刻间从树顶一贯至根,切割了不知道几百几千次。
而这样的一剑,只不过是为了挡住关洛阳瞬闪而来,轻飘飘横着挥出去的一掌。
密集而迅烈无比的剑气罗网,在碰到关洛阳的手掌时,立刻变得迟钝起来,无光无暗的无形剑气,也好像具有了半透明的实体。
让不远处的凌振,都能够清楚看见那一根根矫跃的剑刃模样。
接着,那些剑气就在关洛阳的手掌下粉碎,连带那棵大树的残骸,都碎成了肉眼难辨的燃烧光尘。
黑衣少女在破碎的剑气后方现身,青森森的宝剑一挡,立刻被打得飞出林外,砸向水面。
她的身影沾到湖水之时,突然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青色长虹,飞向梁山峰顶。
剑气长虹的尖端,飞快变得透明起来,消失不见。
关洛阳抬手向天一抓,周边的山林磁场,从无形之中被他调动起来,闪烁出肉眼可见的电光,犹如一个巨大的螺旋球体力场,从地面升起,撞在高空之中。
隐去了身形的飞空剑客,再一次被电光撞的显出了原形,螺旋的力场如同巨大的漩涡,重力、磁场,一同在将她向着关洛阳的手掌吸过去。
黑衣少女在空中凝滞了一下,松开剑柄,坠落下去。
轰!!!
地面掀开土浪烟尘,关洛阳拿住那把湛青色的古剑,一剑劈开尘埃,架在了黑衣少女的脖子上。
剑脊拍在她肩头,砸的她身子一晃,却没有跪下。
“嗯?”
关洛阳声音微疑,“为什么突然弃剑?”
这人剑法、功力都非常精湛,堪比拿到了光武神兵中一杆好枪之后的林冲。
假如不是她自己弃剑,关洛阳肯定得多费不少手段,才能拿下。
黑衣少女说道:“你就是梁山的大头领?”
关洛阳道:“是我在问你。”
“因为我发现我弄错了,如果再跟你打下去,不就是一错再错?”
黑衣少女落落大方的打量着关洛阳,两眼是如同可以看透金石的琉璃眼眸,“山上那块地方,远离湿气,避虫避瘴,但是那居然不是大头领的住处,里面住的是一群脂粉气很重的姑娘,就是你们最近从各地青楼抢过来的人吧。”
“况且鲁达也在这里的话,他敬佩的人,绝不可能是个惯于吃人的色魔。”
凌振走近了过来,看清少女的样貌,讶然道:“你是,陈道子家的丫头?怎么是你?”
第二百三十六章 青州驼岭千佛窟
呛!
梁山聚义大厅里面,关洛阳把青色的古剑收入剑鞘之中,双手交叠,拄在剑柄上。
他抬头看去的时候,黑衣少女还在跟鲁达、林冲等人叙旧。
“还真是健谈。”
关洛阳说道,“这陈丽卿,也是你们破夏之战那时候的战友吗?”
凌振站在关洛阳身边,闻言低笑道:“破西夏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娃,哪会是什么战友?是后来班师回朝,大伙都曾在汴梁住了几个月,那时熟络起来的。”
“陈道子一向冠冕堂皇,满口修仙求道,忠义报国,从来不曾听他提起家人,也是到了汴梁之后,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女儿。”
凌振回忆了一番,“不过,这小丫头脾气古怪,有时乖巧而憨直,对陈道子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有时又活泼的很,动不动跑去武将切磋的演武场上看热闹。谁若稍胜一筹,她就跑去送糖葫芦,可爱得紧。”
“两年前她就不怎么在汴梁出现了,我去打听,陈道子避而不谈,也就不了了之,想不到会来到梁山。”
林灵素一直盯着陈丽卿,这时开口说道:“小丫头,你练过太清天心论?”
陈丽卿转头看来,笑得露出唇角一点尖牙,眼神有些郁郁,反问道:“这位道长莫非也练过吗?”
“我没有练过,但我看得出来你练的是邪路。”
林灵素兴致颇高,侃侃而谈,“仙道修行,就求一个精纯细微,对皇朝气运视如毒虫猛兽,唯恐被污染了根基,一旦被染,除了自斩修为、重新磨砺外,就只有堕入魔道这一条路。”
“但是龙虎山从汉朝末年以来,历朝历代经常受到皇帝的封赏,跟皇朝气运纠缠不清,却还能保持仙道的修为,就是靠着张道陵传下的太清玄元二十四篇之首——天心论1
天心论立意高远,以“坠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为宗旨,力求修炼出一颗与天相通的道心。
这篇功法的正宗练法,是要把皇朝气运,红尘欲念,当成皂角水一般,用自身的七情欲念与之相互砥砺,就像用皂角水洗衣服,越洗道心越是通透,修为越是纯净。
所以龙虎山的历代传人,经常都会选一些天赋不凡、俗念又重的少年,大力栽培,等到他们心里的世俗念头跟外界气运相抵相磨,就会越来越具备高道气质,清心寡欲,专心道统。
但问题是,既然修炼这篇功法的人,本身就具有很厚的世俗念头,又怎么可能个个都愿意走上避居山野、仙家高人的路子呢?
于是就有了把天心论曲解后的邪门修炼之法。
把红尘欲念,练成一颗红尘心,再从自身诉求之中选一种最专注、最强烈的念头,提炼出来,不断催化,化作偏执道心,二心并存。
这样一来,既不用怕自己会懈怠,又不用担心变成清心寡欲、淡泊而无功名的模样。
“二心之人,如同在悬崖边走一根细细的铁索,两边都是万丈深渊,稍有失足,便粉身碎骨,除非真是天性贪婪,六欲炽盛,不肯放下半点,否则一般人还不敢练呢。”
林灵素好奇道,“你小小年纪,是有什么执念,非要练这样的功法?”
天心论是龙虎山修炼的高层奥秘,就算是龙虎山门人,都有很多不曾听说过,更别说分出正路邪路了,鲁达他们也是头一回知道陈丽卿练的居然是这么凶险的功法。
“这不是我自己要练的。”
陈丽卿平淡的说道,“陈希真当年得了龙虎山真传,苦修不辍,学到天心论之后,更是进步神速,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追求功名爵禄的心淡了,似乎已经安于平凡,便不由得惶恐起来。”
“他不愿放弃修为,又不愿不求功名,就找到了天心论的邪门练法,先骗他胞弟陈希义修炼,依靠血脉感应之术,把陈希义当做前车之鉴,练了两年,陈希义偏执癫狂,病重死了。”
“于是他又骗我修炼,还是靠至亲血脉,来帮他趟路,见我练了几年,居然不死,他又按我练过的部分做些改良,才放心依这条路练了下去。”
众人听到这里,个个心头都萦绕着几分寒意,如陈希真这样的血脉之情,实在叫人心寒又心惊,气愤不已。
李开先跟陈丽卿不熟,却也喃喃说道:“人都说虎毒不食子,陈希真这所作所为,真是”
陈丽卿倒是坦然:“我长大成人,这两年发现自己一旦发起性子来,就六亲不认,出手不知轻重,夜半无人时,自己回想也觉得古怪。后来得了刘混康真人提点,才知道其中隐情。”
“我练出的道心,原是一颗杀心,好在我年幼,身上还没有官职,不受皇朝气运影响,无论道心还是红尘心,都没有养的太过强盛,刘混康前辈设法帮我将二心化解,叫我静心修持三百日,就可以免去后患。”
林灵素点头说道:“刘混康堪称宗师,你主修的又并非天心论,要化解不难,可你如今身上仍有天心论的痕迹,其间恐怕还有许多波折吧。”
“都只是些过去的事而已,这些事既然杀不死我,譬如朝露,无谓再提。”
陈丽卿璨然一笑,明眸皓齿,向关洛阳说道,“大头领,我鲁莽闯山的事还没有算清,不过我这里有个消息,不知道够不够用来抵罪?”
关洛阳奇道:“什么消息?”
“我听说最近天下各处都有动乱,但京东东路这边,算是有些气候的势力只有两股,除了梁山便是青州。”
陈丽卿掰了掰指节,发出两声脆响,十分热情的说道,“梁山聚集这么多好汉,志向非小吧,日后必定要跟青州匪寨打交道。”
“而我之前在青州徘徊日久,碰巧发现,青州群山二十八处匪寨的幕后之人,就藏身在驼山千佛窟与昊天宫之间。”
关洛阳略作沉吟。
陈丽卿还在鼓动,说道:“二十八处匪寨兵力分散,幕后之人不愿暴露,身边纵有精锐,人数必然不多,大头领敢不敢直入龙潭,先把对面那个当头的压服呢?”
李开先面露狐疑之色,收敛表情,向关洛阳提议道:“大头领,夜已深了,陈姑娘远道而来,还是先给她安排个住处,旁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聊吧。”
陈丽卿偏头看了李开先一眼,主动说道:“那好吧,我可以跟你们抓来的那些青楼姑娘们关在一起。”
李开先笑道:“那些姑娘是请来当讲师的,可不是囚徒,陈姑娘也是贵客,公孙道长,还请你施法,为陈姑娘另起一间屋子吧。”
关洛阳把那柄青色古剑抛还,道:“那就先这样吧,戴宗留下,其他人,你们各自回去休息。”
众将离开之后,林灵素这个不用睡觉的人,老神在在的坐在厅里没动,戴宗等着听关洛阳吩咐。
李开先也留了下来。
“大头领,这姑娘虽然跟山上的兄弟都有些交情,但毕竟是陈希真的女儿,不可轻信。青州的事情我们到现在还没打听清楚,她听些谣言就敢闯梁山,这么鲁莽冒失,又怎么偏偏凑巧知道幕后之人的老巢呢?”
林灵素却道:“倒也未必,她的天心论修为不会作假,这份走邪路得来的杀气道心,还没有彻底化解掉,若是被诱出杀性,脑子里就很难装下其他事情,但平时,或许是个机智心细的人。”
关洛阳摇了摇头,道:“没必要想那么多,那地方真是老巢也好,是陷阱也罢,都是无所谓的,青州我一定会去,但等我过去的时候,不管那幕后之人原本藏在哪里,都只能在我指定的地方现身。”
李开先有些不解,说道:“无论如何,大头领要去青州的话,肯定不好带太多兵卒,却需要高手随行,就请林道长跟大头领一起去吧。”
“不行,林灵素要镇守梁山,到时候带谁去,我心里已经有几个人选了。”
关洛阳说道,“但我具体什么时候出发,还得看戴宗的脚力如何。”
戴宗立刻抱拳道:“大头领又有什么指令,我听凭吩咐,绝不会有半分怠惰。”
关洛阳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带着种种松鹤祥云图案的道袍上,忽然泛起了鲜红色的网格纹路。
过了片刻,他张开双手,手上捧着几个深红色的线团。
“我已经写好了一些信件,戴宗,你要把这些信,送到天下间那些已经有名声传扬出来的义军头领手上,每个人一个线团。”
“嗯,青州那地方,险峰极多,地势复杂,方便退走,选在那里聚会,应该会比选在梁山更让他们放心。”
“你补上一句话,就约他们本月十五,日出之后,在青州驼山千佛窟会面。”
大名府。
窗外的天色已经慢慢亮了起来。
卢俊义在屋子里不断踱步,长吁短叹。
他身上的衣服还带着些酒气,还是几天前喝酒时候穿的那一身,味道已经很不好闻了。
可这几日,卢俊义心里千头万绪,根本没有察觉身上有什么不妥。
燕青推开门,走进堂屋,道:“主人,琼英又背了一捆荆条在屋外跪着了。”
卢俊义恼火道:“她跪我干什么,她都占了大名府了,每天难道还这么悠闲,什么事情都不必做吗?”
燕青笑道:“琼英分得了轻重,所以她只是晚上来负荆请罪,等到太阳真的升起来,她又要出去处理事务了。”
卢俊义更加气闷了:“分得清轻重,她还会造反吗?她知不知道,一旦造反,以后这大名府内内外外的要死多少人,要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有多少人死于刀兵,这是多大的罪业啊?”
燕青说道:“可是,琼英不造反的话,这大名府照样每天都在死人埃”
卢俊义错愕道:“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呀。”
燕青指间转着那根铁笛,“主人这几年,除了练功练枪,就是喝酒泛舟,或者爬山眺望,观赏日出云海,可还记得,我们去湖边,去山上的时候,曾经路过许多无人居住的荒村?”
卢俊义点点头,脸上还是有些不解。
燕青叹了口气:“主人莫非从没有想过,那些村子为什么会变成荒村?”
他知道卢俊义当真是从没有想过这件事情,至少没有深想过,所以他也不等卢俊义回答,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是因为青壮被拉去矿上,被征去做了民夫,老人和孩子无力耕种,就往别处逃难,或许是在哪座城里做了乞丐,有幸多活几年,或许死在半路上,没几日也就不见了尸海”
卢俊义听得眉头紧锁,眼神犹疑,几度想要开口,又闭上嘴巴,最后犹犹豫豫的说道:“莫非琼英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至少不会更坏。”
燕青劝道,“这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该去做的事情埃”
卢俊义犹豫道:“我再想想。你让琼英丢了那些荆条吧,她的武艺是我亲自传授的,假如还能被那小小木刺伤到,岂不是枉费了我的教导。”
燕青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琼英悄悄打探:“如何?”
燕青拉她走到府外:“成了,主人一向没什么定见,耳根子又软,几日下来早就消了气了。不过,你还要照顾他的面子,不要再提他置气这件事情,等过两个时辰,就当他从来没生过气一样,请他去操练士兵。”
“好1
琼英喜道,“有义父相助,大名府的兵马声势,就能更上一层楼。”
燕青提醒道:“但大名府还是不可久留,你占了城池,等朝廷商议妥当,周围兵马源源不断的攻打过来,我们处处被动,必有失守的一日。终究还是要想好退路,弃了城池,往荒野山林之间去。”
琼英连连点头:“天下功法,最能速成的莫过于魔道。可是要能抵抗精兵,少说也要一年多的时间,等我尽量再多搜集一些矿物粮食,带上愿意追随我们的人,撤往大名府北面山脉的天险之中,以图日后。”
她脸上流露出几分遐思,“我听说梁山那里的人,本来只是逃难的青壮,不知不觉间,就成为红衣胜火,连战连捷的虎狼之师,也不知道他们是有什么妙法?”
“报1
一骑快马,绝尘而至,来到琼英身边,翻身下马,向她献上一个布袋。
“军主,刚刚有人寻到军营之中,送来一封书信和一个鲜红线团,自称梁山戴宗,说梁山的大头领,要请天下英雄在本月十五,到青州驼山相会。”
琼英解开布袋,里面果然是一封信和一个线团。
她拆信看的时候,燕青在旁边微微蹙眉,很是疑惑。
青州和大名府这里相隔山水迢迢,义军领袖的身家性命,干系重大,哪里有可能因为区区一封信,就长途跋涉而去?
梁山的人明知不可能却偏偏做出这样的举动,是有什么用意?
然而琼英刚把那信看到一半,呼吸已经陡然间急促起来。
“小乙哥,叫上义父到军营来。”
她来不及多说,匆匆回转军营,去把那一群平日里跟着官吏作威作福,到如今还心存侥幸、顽固不化的俘虏押出。
鲜红的线团,被托在琼英细腻柔白的手掌上,按照书信所说,灌入一道功力。
顿时,线团炸开,满天红丝钻向那些俘虏。
片刻之后,满空蠕动的红丝刷刷刷刷,收拢回去,数百名俘虏的身影显露出来,相继倒地,神情萎靡不振,面上惊恐万分。
他们虽然还苟活于世,却感觉到自己十年来苦修的魔道功力,已经被刚才那些红丝,掠夺一空。
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的外衣,也被那些红丝扒了下来。
等卢俊义赶到的时候,就看见点兵场上,五百名身穿火红劲装的士卒,正在搬动巨石,奔腾跳跃,一个个都有千斤之力,速度快逾奔马。
粗看之下,他还没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到了近处,猛然发现这些士卒身上,居然没有半分魔道浊气的修为,不由得有些疑惑。
琼英把那封信给卢、燕二人看过。
卢俊义低呼一声,看看信,又看看众士卒,呢喃道:“世上还有这等奇物?”
燕青也是满脸匪夷所思。但事实,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了。
只要一根红丝,一套麻衣,就可以化作此种火红的兵装,让有志反抗的民夫摇身一变,拥有精兵一般的强悍体力。
“信上说,这些红丝,只是梁山大头领掌握的那只神蛊的子体,所以只能造就这五百套兵装,而神蛊的母体,并没有这种数量限制。”
琼英眼神复杂,芊芊玉手攥成拳头,敲了敲自己额头,道,“青州大会上,他会拿出神蛊的母体”
京西、江南、广南、西川等等等等,天下各路义军头领,相继体会到了与琼英如出一辙的心情。
包括青州的匪寨。
本月十五,日出之时,驼山千佛,天下有志之人,都将不得不奔赴这一场邀约。
第二百三十七章 敬神如神在
青川驼山,地势险峻,风景独秀,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高达数百丈,远远望去,如同一株直入云霄的青松古树。
而在这一株青松古树东边不远处,有两座山丘,南北相对,南边的小些,北边的大些,形如骆驼背上的两只驼峰,周边地势也显得较为舒缓,仿佛是一只巨大的骆驼,卧在树下休息。
这样的景色,也就是驼山地名的由来。
昊天宫,就建立在北面驼峰峰顶之上,宫中以“昊天上帝祠”为中心,前后左右,分别建立起玉皇殿,七宝阁,聚仙楼,龙湫池,东西配殿等等。
大规模的殿堂楼阁,共有五六十座,绵延覆盖着整个峰顶,倚风揽云,气象万千。
这座宫殿群是宋哲宗皇帝年间建造的,离如今也还不超过三十年,红墙黛瓦,金漆神像,既没有因为年代久远而破损,又多了几许岁月沉淀的气韵,营造出安详庄严的氛围,实在是文人骚客踏青歌咏,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不过如今青州匪寨林立,那些达官贵人,儒生士子,也没有谁敢到深山中来上香游玩了,整座宫殿群,都被身材干瘦精悍,劲装打扮,戴着头巾的汉子们占据。
他们盘踞在各处殿堂之内,每日念咒洒扫,苦修法术,有时成群结队的祭起一些飞梭法器、铜丝刀网,满空盘旋,碰出火星,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若是有人法术上摸到了更进一层的关隘,便会前往昊天上帝祠,得到了他们总教主的指点后,才能踏踏实实,彻底迈出那一步。
总教主方腊,盘坐在蒲团之上,背对昊天上帝神像,面朝门口,一缕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浑身上下朴素的白袍,都洋溢着温暖的光阴。
他头顶方巾裹发,胡须有些缭乱,五官略显消瘦,但高鼻朗目,双眉如剑,气势十足,指点门徒修行时,微微沙哑的嗓音,能给人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感。
就在门外几名徒众按照他的指点,席地而坐,当场入定的时候,一个红袍大汉,势如猛虎,行走带风的来到这里。
“石宝拜见教主。”
方腊说道:“石护法,什么事?”
石宝送上一封书信,等方腊看过之后,解释道:“这封信是昨天晚上就已经出现在寨子里的,我们先检验了一番,信上没有什么手脚,至于那所谓的神蛊子虫,我们也找了些官兵试验,与信上所说,分毫不差。”
说话前,石宝掏出一件折成小块的衣物。
方腊面露讶然之色,接过去,用手指捻了捻:“果然是活物,这样的蛊虫,从前闻所未闻,梁山居然能得到这等神物,真是得天眷顾啊。”
“但是梁山要用神蛊母虫为饵,把天下的义军头领都引到青州来。”
石宝焦急道,“青州是我们的地盘,他们这样的做法,未免欺人太甚。”
方腊垂眸沉思,从容说道:“他若是在梁山,请天下义军头领聚会,能有几个人敢去?”
大家虽然都是要杀狗官,抗皇帝,但要说他们彼此之间就一定是同道中人,能互相有什么信任,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梁山不但是关洛阳老巢,而且地势对外人十分不利。
反观青州,地势奇险,高山深谷,茂林沟壑,来赴会的人必定都是高手,假如发现事情不对,想要脱身,那是轻而易举。
石宝转念一想,神色稍缓:“而且在外人看来,青州匪寨势力错综复杂,彼此之间不是同一条心,那些人假如要来赴会,也会更安心一点。可是,梁山指明要我们背后的人赴会,恐怕是察觉到教主的存在。”
方腊说道:“这也不奇怪,梁山和青州毕竟太近了。他们能猜到青州势力,尽归我管,还敢把聚会之处放在这里,也算豪气,具体地点是青州哪处?”
石宝面色古怪:“按戴宗的口信,时间本月十五,地点就在千佛窟。”
方腊怔了怔:“好个关洛阳!”
所谓千佛窟,指的就是驼山南部的那座驼峰,从南北朝、隋唐以来,陆续有僧人在那里凿石造像,大大小小的佛像,数不胜数,直到唐朝末期之后,这种事情才渐渐少了。
造像的人已经归于黄土,经他们之手雕琢出来的石像,却成就了青州八景之一,驼岭千寻,千佛石窟的美名。
对寻常百姓来说,山路崎岖,天梯环绕山体,要在昊天宫与千佛窟这两座山峰之间,上山下山,还算得上是遥远艰难。
可是对一流的术士、武人来说,皆能从山顶上腾空而行,昊天宫与千佛窟之间,不过就只是相隔数里罢了。
方腊站了起来,走出昊天上帝祠,一路踏出宫门,眺望千佛窟。
“会选在这个地方,可不像是无意之举,看来他们不但看出青州二十八寨背后有人,还隐隐知道了我所在的范围。”
石宝在他背后拱手道:“教主,我们要不要做些布置?”
方腊反问:“布置什么?”
“关洛阳定这个地点,开这个大会,可以看出他作风霸道至极,到时候跟各地义军头领肯定会有冲突。”
石宝仔细分析,说道,“如今这个局势,朝廷还是最大的威胁,各方肯定都有克制之心,但都是习武之人、学法之辈,万一气血上脑,杀气攻心,拼个各自重伤也未必不可能。”
“咱们如果细细的安排下一些手段,或许就能趁那个时机把他们擒获,用毒药控制他们,到时候天下义军,大半都要听从我们的号令,再有神蛊入手的话……”
他说到这里,鼻翼扩张,呼吸已经有些不可自抑的急促起来,眼中盛满了野心的光芒。
方腊却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负手望着南边,不置可否。
石宝缓了缓,又道:“教主,我也知道事情多半不可能像我想的那么顺利。倘若他们没有斗成重伤,那我们布下的手段,就好好隐藏,不要发动嘛。无论如何,有这些手段布置下来,总是利大于弊的。”
方腊依旧不语,又过了片刻,才道:“石宝,你信神么?”
石宝不明所以,犹豫道:“教主亲口问我,不敢不说实话。咱们虽然一向以神神鬼鬼的事情,调动民心,壮大军威,但其实寻常鬼怪连我一刀都挡不住,至于那真正的神仙,古往今来,能飞升的又有几个,真飞升了,又岂会在乎凡尘中的事情?”
方腊说道:“依你的说法,轩辕黄帝是仙道始祖,太公姜尚是兵道圣贤,像他们这样足以飞升的绝世强者,又为什么也要重视祭祀呢?”
石宝不假思索道:“多半是驾驭万民的手段。”
方腊又道:“可他们就是在世的,鼎盛时谁敢不从,何必祭天,又有谁当得起他们一拜?”
石宝被问的一滞,虽说当下答不出来,但他也不觉得真有什么回应世人的神佛,反而心中多出一点荒谬的感觉。
‘咱们那些安抚百姓,煽动民心的手段,都是教主从道佛典籍里边摘出来的段落,拼凑而成,这么多年下来,教主不会把自己也骗了吧?’
他看向方腊,这时心态有些不同,猛然注意到了一些之前不曾细想的地方。
方腊的袖口,居然有些磨损的痕迹,身上那件白袍,有几个缝合的地方,竟然还露出了线头。
遥想当年,教主背地里谋划造反,自立为王,表面上跟官府往来,出则绫罗绸缎,宝马香车,驾鹰斗狗,入则仆从成群,熏香沐浴,何曾有这么简朴的时候?
就算是偶尔去见那些贫苦百姓,也就是嘴上体恤体恤而已,不过是为了等真正起事的时候,能有更多人追随。
教主这是怎么了?
石宝心中有些担忧,脱口而出:“教主你的《宝日月运化心经》,最近是不是?”
“你担心我走火入魔。”
方腊转过身来,面上一笑,“却是相反,我这几年屡有开悟,远胜当年,你们的修行常常受我指点,难道察觉不出来?”
石宝一想,确实如此,教主不但修行上的境界愈发高远,经营势力的本领,也比当初更加玄妙。
那年他们从睦州清溪一路逃到青州,隐姓埋名,都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短短数年,方腊居然又经营起二十八寨,手底下的兵马,比当年在睦州的时候还要可靠。
“你不用害怕,我现在确实信神,但也不是信什么千佛群仙,我只是在当年大难不死后,深思苦想,慢慢明白了一些道理。”
方腊说道,“我在睦州的时候,道君皇帝昏聩,天下百姓苦他久矣。我看出民心可用,顺势而为,有悲苦的人就安抚他们,有热血的人就激励他们,果然短短时间里建起好大势力。”
“可后来我是为什么会败呢?”
石宝说不成话,他今天已经好几次无法回答了。
当年他们在睦州行事何等隐蔽,那时候,睦州有反心的人已经到处都是,实在想破脑子也想不明白,皇帝怎么就指挥的那么准,让一群道官突袭方家。
这个困扰多年的问题重新被提起,石宝忍不住念叨:“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方腊继续说道:“那一败,我苦心拉拢的好兄弟们死伤惨重,神箭庞万春,宝光和尚邓元觉,术士郑魔君,司行方老弟,包道乙包兄,都陆续死在围剿之中,我侄儿方杰勇冠群伦,连番突围,重伤之后被陈希真所杀。”
“我被王老志的火龙灶鼎大法重创,我儿方天定,最后假冒成我,引开追兵,被他们练成飞灰。”
随着字字句句传入耳中,石宝不禁回想起当初一幕幕血色涂抹的情景,等到方腊逃到青州的时候,身边已经只剩下石宝、王寅和厉天闰三个人,三人也都是重伤在身。
“我想了两年,才想到一个关键。当年我们商量着举事,我曾经提出一条计谋,等到举起反旗之后,可以在各地派人放火,烧掉那些老百姓的屋子,逼他们不得不跟我们一起行动。”
“附近六州本来就盛产木材,到时候几百万人,都不得不成为我们的羽翼,追随我们行动。”
方腊说到这里,闭目长叹,“就在我提出这条毒计当天晚上,道官破门,我方家世代累积的家业,先付之一炬。”
石宝倒退了一步,毛骨悚然。
“世间真的有神啊!那就是天道,是因果,如果只是小善小恶,个人作为,或许可以逃过神的目光,但越是做大事的,越逃不过这种因果。”
“大儒文豪,所行不端,必被后世万人所指。王朝君主,昏聩无能,纵然再大疆域,也将迎来崩毁。”
方腊眼中有清亮得让人无所遁形的神采,看着石宝,缓缓说道,“天下义军头领,那是多大的事情!你若用毒计候着那些义军头领,日后也必被歹毒之人所噬。你是我的兄弟,我不会让你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石宝的野心,被莫名的慌张所扰乱,但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咽了口唾沫,便勉强镇定下来,还有些不甘的问道:“若是这样说,那我们经营青州还有什么用处?”
他愤愤道,“等梁山的人大摇大摆跳到我们面前,在千佛窟叫我们一起去会面,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当然不是!”
方腊平和而果决的说道,“现在的我,不用毒计,不害无辜,问心无愧,现在的我,功法大成,宝日月运化无穷,现在我青州势力再兴,皇帝还是残暴,世间反心又起。”
他声音放得很慢很慢,字字都清晰得让人不敢或忘,“神,这回也不会来阻碍我!”
山峰周围,云海翻涌。
天上朦朦胧胧的太阳,变得格外的清晰,云层裂开一线。
有最强烈、最明亮的光,落在山峰之上,照在方腊身上,那件简朴破损的白袍,再也看不出任何瑕疵。
昊天宫里修炼的人们,都察觉到异样,纷纷来到殿外,向着那道光芒行礼,他们身上的元气暖融融的,就在这转瞬之间,修为又更醇厚了些许。
石宝心弦震颤,微微弓下了腰背,以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加虔诚的目光,看着面前他所追随的人。
“你们去千佛窟,备好座位,安排好粮食饮水,粗茶粗酒、山间瓜果也无妨,只要让他们能填一填肚子,也算是为他们接风洗尘了。”
方腊俯瞰南边,那座驼峰里面的石窟千佛,不乏造像精奇、宏伟者,都被他垂下的眼眸平静观赏着,仿佛那只是一些天然生成的石头。
他看诸佛菩萨的造像,跟路边任何一株可喜的青草野花,都没有区别。
敬神如神在,佛像等微尘。
“梁山此举,深得我心。”
“等那些初举反旗的志士豪杰们,都来到这里,我会告诉他们,孰为强者,孰为胜者,谁,才是能够收服他们,葬送这个腐旧王朝的人!”
第二百三十八章 列座
关洛阳定的日子在十五。
可是从前一天下午开始,驼山周边就已经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氛围。
普通义军士兵、乃至于青州二十八寨的大部分首领,都未必可以察觉到这种变化,但是对方腊来说,他可以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每一股从周边掠过的殊异气息。
那肯定是来自其他地方的义军高手在提前勘察地形,查看有没有埋伏。
有的人只来了一趟,似乎也感受到了方腊的存在,便彻底隐匿起来。有人却在周围不断的徘徊,显然有几分故意试探当地人态度的意思。
当然,不管是谨慎小心,还是故作猖狂,释放气势来挑衅,这前前后后的十几波人,都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现身。
直到那一轮弯月升起,在天空中渐渐走到偏向西方的时候,终于有不怎么掩饰的马蹄声,缓缓靠近了千佛窟。
这两匹马都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皮毛细润,体格彪壮,马鞍一侧配备着鸟翅环,得胜钩。
琼英那一杆琼花破玉白缨枪,尾端穿在鸟翅环中,前端挂在得胜钩上,马蹄得得响动时,枪缨被风吹得微微浮动,与她那一身杏色劲装,银白披风,相得益彰。
而卢俊义的马上,除了一侧挂有大枪之外,另一侧还有宝雕弓和箭袋,一身赭红色的武袍,须发如同墨染,气势威严难犯。
“青州八景,名闻天下,当年我也曾经一一观赏过,对这驼岭千寻记忆犹深。千佛石窟之间,人流如织,烟香熏染山石,数里之外都能够嗅到佛前飘扬的檀香气味,如今看起来,确实是大有不同了埃”
卢俊义一手挽着缰绳,一手轻抚胡须,眺望山上景色,忽然两腿一夹马腹,在山脚下绕行到东南面。
千佛岭上,虽然到处都有石像,但却以东南面悬崖峭壁上的石窟造像最多。
这山体东南面陡峭之极,一眼望去,仿佛是巨灵劈山、鬼斧神工造就的一面平滑高墙,古人在这面峭壁之上开凿洞窟,把洞间巨石,雕凿成诸佛菩萨的塑像。
从悬崖顶端到靠近山脚的位置,大的佛像高达丈余,小则尺许,合计约有六百余尊。
风吹过这面峭壁的时候,都变得沉缓肃穆,风声高低,如同佛音古曲,禅唱延绵。
卢俊义笑指高处,说道:“你看,那最高一列右起第二尊佛像,本来是一尊提篮观音雕像,因为年久失修,石篮损毁,还是我亲手编了一个竹篮送上去替换的。”
高处的观音像,石质灰白,手里提着的篮子也是灰白一片,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其中有几分竹质纹理,果然是竹子编织而成。
只不过,想必卢俊义当初在那竹篮之中灌注了不少魔道功力,已经把竹木的材质,变得比寻常铁石还要坚固稳定,历经风霜雨雪,依旧纹理清晰,不但没有磨损变形,甚至没有半点发霉、青苔的痕迹。
琼英抬头看了一眼,心中暗自摇头。
她这位义父,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突然有点闲情雅致。
接到关洛阳的信之后,本来是卢俊义主动请缨,单人赴会。
琼英之所以决定跟来,一者是为了展示诚意,二者就是不放心卢俊义的这个性子。
不过反正正式的时间约在日出之后,现在还算早,琼英也不曾开口打断卢俊义的兴致。
他们又绕山脚走了走,从各个方向观赏了这千佛岭之后,才寻了个缓坡上山。
“正东三里之外的密林溪流下,藏了个修炼魔道功法,满身寒戾,呼应水气的高手。”
上山途中,卢俊义突然开口,平淡的口吻,带着些许欣喜,跟之前点评风景的时候别无二致。
但是这一回,他口中点出来的,却是隐藏在周围的一路路高手。
不但大致圈出了那些人的藏身地点,说给琼英听,还点出了这些人的功法特色。
“东偏南五里之外,那个矮丘上南边小瀑布深潭旁边西南远处高峰的山寨里面”
琼英本来也在留心周遭,却远远达不到这等了如指掌的地步,听着卢俊义的话,她这才明白,沿路观赏风景时,卢俊义其实也没有忘了正事。
她不禁露出笑意,带着些许思量,开口说道:“正东那人,应该是江南高托山,据说他麾下水军都是断发纹身之人,是传承自先秦吴越相争时期的水战法术,所以气息鲜明,带着近似蛮荒粗犷的特色。”
“其他我能猜出来的,有石生,武胡,刘大鼓,李太子,他们造反的时候,各自展露出来的手段都与众不同,容易辨认,另外几个,我就猜不出来了。”
琼英话音刚落,就见卢俊义脸色变得严肃了不少。
“这几个倒也罢了,最值得注意的,还属北面昊天宫里的那人。”
卢俊义加重了点语气,道,“那个人的气息,俨然和光同尘,与月光夜风混在一处,浑厚到足以弥盖山岭之间,却又让人很难察觉。”
琼英扭头向昊天宫看去,即使已经被提醒过了,她依旧看不出半点异样,显然是昊天宫里那人的实力远胜于自己。
“莫非”
琼英猜测道,“那就是梁山的大头领吗?”
“那是方腊1
山下悠悠风来,风过之处,草色清碧,万千露珠瞬间变得浑浊起来,飞起在半空之中,化作袅袅烟气,蒸腾上天。
荆棘缠发的黄袍道士,手提木杖,行至山脚下,身后跟着五名背负竹篓的壮汉。
他们走过的地方,草地、树叶都像是被清洗了一遍,空气万分的清新宜人,有些拳头大小的菩萨罗汉石像,本来已经被荒草隐没,被污泥覆盖,这时也都洗净了尘埃,显露出真容。
卢俊义回头看去,登时脸色一整,赞道:“风烟俱净,草色皆新,天心一点清露随行,左道法术居然能够练到如此生机勃勃的境界,这位兄台,真可谓是旷世之才。”
荆棘道士报以一笑:“贫道张万仙,请教两位姓名?”
自报名号之后,琼英问道:“刚才道长说,北面山上的是方腊,是当年在睦州自号圣公,密谋失败,跟众道官大战过的那个方腊吗?”
“正是此人。”
张万仙说道,“我昔时云游天下,曾经在睦州听到这人名声,与他谈过一场,对他宝日月运化心经的意境,绝不会认错。”
“江湖传闻他已经命丧王老志之手,可是今日看来,他的修为比当年还高出许多。”
琼英举一反三,道:“这么说,此时在千佛岭峰顶上,布置聚会席位的,也未必是梁山的人,而是方腊的人。”
卢俊义道:“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几人一起上山,果然见到上百名粗布窄袖的汉子,等在峰顶,木桌石桌的席位,瓜果水壶,酒盏糕点等等,都已经排布妥当。
这里视野开阔,白天来会觉得空旷高远,大可以舒展情怀,但是晚上来的话,就该会显得风大湿寒。
然而等他们踏足峰顶,才发现山间的大风到了这里,突然平缓,清风徐来,干燥爽然,一点夜里的湿气都不带。
张万仙他们可以看出,这上百人,都有一定的法术修为在身,同时默运法咒,才会略微改变了峰顶的气候。
不过见到他们上山来,那上百人之中,立刻有大约二十人向他们躬身行礼,随即就飞驰跳跃,下山去了。
张万仙微笑道:“看来这是要避嫌,以免被人以为这些人是用来埋伏我们的,方腊的行事手段,倒是跟当年略有些不同了。”
卢俊义朗声说道:“我们来的早了,他们备的也早了,索性早点入座吧。”
张万仙点头赞同,他们就各自寻了座位,相隔不远,安然坐下。
峰顶上依旧一片安静。
在座的人,无论是琼英这样未满二十的少女,还是卢俊义这样的老江湖,亦或是张万仙身边的五名随从,都有足够的定力静气,浅浅的尝一点水酒,赏风赏月,半点也不觉得无聊。
他们这样的作态,倒是引得旁人心里有了点躁动。
没过多久,东边的密林里弥漫起一股大雾,高托山身穿暗金甲胄,带人来到山上。
护心镜,肩铠,护腕,披风,金靴一样不缺,他仅仅是摘掉了头盔,就带着这一身盔甲,哗啦啦席地而坐,寻了一张矮桌,自斟自酌。
没过多久,山野各方都有人现身,到了千佛岭来。
两浙路的义军头领——石生,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粗手粗脚,仿若地里农夫的青年人。
跟在他身后的“九尾龟”陶宗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年纪更大的农夫,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方头铁锹。
他们两个虽然也占了一处席位,但脸色紧绷,不肯去动桌上的东西,在这种场合里面,透露出少许局促。
广南路的武胡,是个鹰钩鼻,肤色惨白,气势却很有些豪壮,一手拎着酒坛,边喝边走。
他是和同在广南路的另一个义军头领刘大鼓,结伴而来,各自带的随从也不少,找了一片区域的席位坐定。
之后又陆续有几拨人马上山,每过来一批人,山顶原本负责准备席位的那些汉子,就会离开一批。
很快那些人就已经走了个精光,而八面荒野,依旧陆续有义军的人手赶来。
大宋境内现在的义军势力,粗略一数,就近乎三十股,其中有些人就算接到了梁山的书信,也出于种种顾虑,不曾赶来。
饶是如此,这千佛窟峰顶之上,依旧很快就聚起了一股群英荟萃,风云交际的声势。
人多了之后,安静也就保持不下去,彼此攀谈议论的声音,如同蜂群,在场地间流转着。
时间寸寸消逝,那一轮弯月还高悬在西方群山的顶端,天色却已经慢慢变得明亮了起来。
山林间多了鸟雀的叫声,又突然被一声铜锣惊扰,振翅飞开。
“太子驾到1
敲响铜锣的人扯着嗓子,一声声喊叫,只见山下敲锣打鼓,吹号吹笙,有人骑马,有人骑虎豹,八个人抬着一顶杏黄软轿,往山上来了。
这队伍里面还竖起两面大旗,每面旗上各有四个字,“李家太子,灭宋复唐”!
太子之名,叫山上的人各自有些惊异,不过等他们看清了旗号,脸上的惊讶就很快散去了,只剩下鄙夷,漠然,嫉妒,不一而足。
那旗号是西川路的李太子,众人对这股势力也有所耳闻。
他声称是大唐皇室后裔,其母生他的那一天,梦见有金龙衔剑,投入腹中,年满三岁的时候,就已经饱读诗书,能惊退虎豹,吟诗作赋,还有仙人给他传法。
西川的深山古洞里,经常有伐木的山民,劳累的矿工,听到从各处洞穴里传来“李太子,救苍生,杀贪官,做天尊”的歌谣。
琼英看着那支队伍,嗤笑了一声,卢俊义却发出轻咦。
“义父,怎么了?”
卢俊义指着那只队伍里面骑虎豹的两人,说道:“这两人,我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骑那只红眼黑虎的,是擎天柱鲍佩松,骑那只独角花斑豹的,是生铁佛崔道成,他们两个跟沂州守将史文恭、边军猛将栾廷玉,当年在江湖上并称四怪杰。”
李太子这一行人,到了山上之后,那些吹吹打打的声音,还是不曾停下。
众多义军头领里面,已经有看不惯那李太子的,出声告诫。
“阁下身为一方义军头领,孤身远行,居然还这样大张旗鼓,未免有些不妥。”
李太子那一行人充耳不闻,崔道成拍了拍花斑豹。
那只大豹子晃晃脑袋,向前两步,吼了一声,顿时有腥风传到周边。
“梁山的人请我们到这里赴会,怎么到现在还不曾出迎?”
崔道成的声音如同铜钟大吕,震响在整片山顶,“诸位头领,不要怪我无礼,其实在座的各位都是日理万机的人物,哪里有空在这里陪梁山的人弄些玄虚?”
“依我看,还是快让梁山人出来,把神蛊交出,在座的各位一起商议商议如何瓜分,也好早日回到各自军中,以免节外生枝,这样的话在不在理呢?”
众人本来对这支人马已非常不满,但听到这段话,又都沉默了一下。
确实,他们会来到这里,说一千道一万,都只是为了梁山书信中提到的神蛊母体,其他的事情完全可以放在一边。
只不过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梁山的人不出现,众人也只好先把正事压在心中,忐忑等待。
可是,现在有李太子他们这群人出头,其他人只要默默支持,就可以威逼梁山,何乐而不为呢?
在座众人之中,顿时有一个声音附和道:“这话倒是不假,天色已经亮了,梁山的人也该现身了吧。”
人群议论纷纷,渐渐都在吵嚷,话锋直指梁山。
“诸位还是稍安勿躁吧,离约定好的日出还有半刻,这样没有定性,如何成得了大事呢?”
北面昊天宫里,传来温和嘶哑的声音,这段话语到了近处,已经变得层层叠叠,似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李太子手下那些吹吹打打的人纷纷断弦岔气,脸憋的通红,一时间发不出半点乐声。
峰顶的诸多头领尚能自持,但莫名的眼前一花。
白袍的方腊,已经带着一列人手来到山顶。
八面皆寂,众人势为之夺,情不自禁的停止了议论,静静等候着日出。
远处水声依旧,近处风声低浅。
东方日出之时,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
乱山攒拥,流水锵然,天上云气翻滚,忽然都从山间向这边镀上了青色。
青云中有几道人影降下。
关洛阳平稳落地,环顾四周,笑道:“为各位准备的军规,昨夜又重新修缮了一遍,劳各位久候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约法三章 谈文论法
军规!
关洛阳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众多义军头领的脸色,都有微妙的变化。
实际上,梁山会拿出神蛊这种东西当做诱饵,召集他们来开这个大会,野心简直是昭然若揭,但是在大多数义军头领心目中,梁山所图,约莫也就是义军总盟主之类的头衔。
就像是当初汉朝末年的时候,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也会有一个盟主存在,对夺得盟主之位的人来说,自然是极大的荣誉,更会有实在的利益。
可是要说这个盟主对其他的诸侯能有多强的掌控力,这也不太现实,更多是具备协调的权力而已。
而现在,盟主谁属还没有确定,梁山就敢说出“军规”这种丝毫不留情面的话来,立刻激起不少义军头领的反感。
卢俊义暗自摇头:“先声夺人的本意是好的,但做的过了火,可就显得不智了。”
李太子队伍中的鲍佩松、崔道成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他们本来就有煽动在场义军,先把梁山压下的心思。
现而今梁山做事这么霸道,简直是正中他们下怀。
“哈,你就是梁山大头领关洛阳吗?”
鲍佩松扬声说道,“在座的各位,应你之请来到这里,本来都是念在梁山敢为天下先,攻打官府,举起反旗,这才给你几分面子。”
“但各路义军头领哪一个不是英雄人物,你这样蔑视我等,恐怕不是仁人志士该有的风范吧?”
崔道成也附和着说道:“自古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梁山这样气量狭小,傲慢无礼,看来绝非神蛊明主。”
周围静了一静,武胡把酒坛拍在桌上,说道:“我看梁山大头领也不过是失言而已,不如先将神蛊交托在场中,然后自罚三杯,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吧。”
“说的对,梁山以神蛊为名,请来我们,到现在还不把这件神物拿出,确实不该。”
不少义军头领按捺不住,接连表态。
“就这么做吧。”“几位头领说的在理。”“梁山固然强盛,我们也未必怕了。”“快快拿出1
他们不仅是口头表态,身上的气息也隐隐躁动。
坐在长案、石桌后面的那些义军头领,一个个的身影都变得高大起来,身上闪烁彩光,或者簇拥云絮,又或者燃烧起暗红色的浊气烈焰,有的身影看起来还是平平无奇,但在旁人的视野之中,却已经拔得更高,饱含着超出凡俗的深沉特质。
很快,这些人的五官已隐没在高处的阴影之中,变得模糊,一起低头俯瞰着关洛阳等人。
关洛阳面带浅笑看着这些人,环视场中,把几个到现在还没有贸然开口的人记了下来。
他向某个方向问道:“还未请教,这位是?”
沉默不语的石生左右看了看,发现关洛阳确实是在问自己这一桌,便起身说道:“我叫石生,从两浙来,这是我好兄弟陶宗旺。”
“好。”
关洛阳再转头看去,眼神每停顿一下,被他所注视的人,自然生出感应。
片刻之间,方腊、张万仙、琼英、高托山等人,就已经相继报出名号,有的是本人开口,有的是身边随从代为出声。
这些人的做派,显然也没怎么将其他义军头领放在眼中。
鲍佩松动了怒气,饱运功力,喝道:“诸位”
“诸位1
关洛阳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开口,他脸色一肃,吐出这两个字来,如同两道重锤轰在众人心头。
刚才放出气势,想要联合起来镇压住梁山之人的那些义军头领,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头脑竟然有些发昏,外放的气息,不由自主的被压回他们各自的身躯之中。
区区两个字,场中纷乱的气势,那些居高临下的错觉幻影,顿时被一扫而空!
有人坐都坐不稳,下意识的扶住桌面,甚至打翻了桌上的酒壶,脸色难看至极。
酒壶碰在石头上,碎裂开来的脆响,听在这些人的耳朵里面,此刻竟是这么刺耳、清晰。
而这些人里面,最难受的莫过于脸色忽红忽白的鲍佩松了。
论实力,他自然不是这些人里最弱的,但当时只有他一个是提起了十成功力,想要施展音波功的,结果,被关洛阳那两个字一堵,浑身功力都狠狠的动荡了一下,浊气反溢,冲击内脏,满嘴都是铁锈味。
“噗1
鲍佩松呕出一口血来,满眼震惊、怨恨的看过去。
关洛阳根本没有半点目光放在这人身上,声调平缓的说道:“各位原本就是已经受不了官府的压迫,才奋起反抗的人物,乍一听我提到军规,自然会有些不满。”
“但我们义军的军规,自然跟官府的规矩不同。或者说,正是因为要把我们义军,和这个腐朽朝廷的所作所为区分开来,所以才更需要军规的存在。”
“这个朝廷,就算残暴不仁,苛虐无道,毕竟还是掌握着大量的兵马,如果没有明确的军规,把我们天下义军的力量都团结起来,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真正改变这个世道。”
方腊也已经带着他手下的人入座,坐北朝南,此刻说道:“天下义军联合起来,是势在必行的事情,不过军规到底该由谁来制定,诸多头领之中,究竟哪一方可以做义军的总帅,似乎还需要商榷。”
张万仙悠悠讲来:“神蛊是在梁山手中,但梁山也将会是接下来朝廷兵马首要针对的目标,你们当地的兵甲、人手,终究只有那么多,继续独占神蛊,也未必有利。若是单凭这件奇物,就想坐稳总帅的位置,还不足以令我信服。”
琼英忽然开口:“我倒是比较好奇,梁山修缮出来的军规是什么模样的,总帅谁当暂且不提,不如先把军规给我们看看吧。”
高托山拍桌道:“我也有点兴趣,拿来瞧瞧。”
关洛阳一挥袖,空中飞出十九道文书,落在各个义军头领桌面上。
石生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不禁轻咳了一声,悄悄转头去看陶宗旺。
陶宗旺凑近过来,苦着一张脸:“你别看我,我也不识字呀。”
“这些军规虽然几经修缮,其实总结出来格外简单。”
关洛阳的声音传来,适时的为那些不识字的义军头领讲解。
“第一条,凡义军中人,不得侵害平民百姓,不得有意损毁房屋,劫掠财货,掳掠妇女。”
“第二条,各地义军每经一战之后,要清点人数,查明损失,说清胜败战果,向义军总帅处汇报,行军转移,攻打官府之前,要提前三日汇报。”
“第三条”
这些军规,确实非常简单,总共也不过十一条而已,众人听过一遍,心里便有数了。
众头领中,有石生这样听着听着便频频点头的,有张万仙这样面露感慨之色的,有方腊这样边听边思考的,但大多数人都不以为然。
高托山就大笑起来:“这军规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不许大范围的损伤庄稼,不许到普通百姓家里搜刮粮食,那如果遇到围剿,急行军的时候,难道还要白白让我的弟兄们绕路挨饿吗?”
关洛阳身后有人说道:“我们做过实际的查验估算,只要义军能保持一定限度的胜绩,那么光是查抄当地官府、土豪劣绅、官商勾结的豪族家产,都足以供应义军所需,甚至还有所富余。”
高托山一眼扫去:“你是什么人,敢说这样的大话?”
“在下李开先,现为梁山谋士。”
关洛阳只带了四个人来,三男一女。
李开先从他背后走出,不卑不亢的说道,“我也曾是御笔点中的进士,上面那番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我梁山攻下泉城之后,查看泉城知府衙门跟各地往来的公文信件,细细估算之后,得出的结论。”
“大宋以富庶着称,当今天下并非荒年,长江黄河也没有大的灾情,各地资粮富足,只不过到不了百姓手上罢了。”
“而义军,就有机会将那些穷奢极欲,贪心不足,哪怕腐烂也不肯转出的资粮,用在正途上。”
高托山眉头紧皱,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话能用来反驳。
卢俊义说道:“但是保持胜绩这个前提已经足够艰难了,就算是一胜一败这种比例,大半义军也做不到吧。”
众人一噎,猛然转头看他,虽然说的是实话,但也真是不会说话。
关洛阳轻轻笑道:“所以,要想做义军的主帅,就要能帮到其他义军,要能在面对朝廷的时候,不断获得胜利。”
高托山站起身来:“那要怎么比?摆出擂台,我们这些做头领的亮亮本事?”
“头领的实力很重要,统兵的能力也很重要。”
关洛阳说道,“确实要比,但,要先比兵法。”
兵法如何比?
公孙胜走上前来,拔出松纹古定剑,念念有词,往峰顶中央的空地一指。
山上荒草隐没,石像沉埋,地面的泥土如同细沙般流淌起来,许多土块次第升起、沉降,井然有序,在这峰顶草地的中心位置,勾勒出一片微缩的山河大地。
山峦丘陵,蜿蜒河水,巨细无遗,中间还有一座半人大小的森严城池,有河流穿过城门,直入城中,城外不远处立着一座小小的界碑——沂州。
“贫道等人奉大头领之命,连日以来施展飞腾之术,遍查沂州山川地形,造出这一座推演所用的沙盘,其中种种比例,都与沂州的真实山水无异。”
公孙胜说话间,把腰间一个布袋摘下,往空中抛去,袋口张开,喷出一道昏黄浊流,落在沂州山水之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斑斑点点的黄色小木人,不断向四面八方迸射开来。
众义军领袖仔细看去,发现那些小木人只有成年男子的一个指节大小,但四肢俱全,而且能跑能跳,殊为奇巧。
甚至那些木头小人,还分出了不同的兵种。
有的身上写了一个马字,脚底下被雕刻成小小的车轮,速度明显比其他木头人快一点,体型也更大一点,重一点,代表的就是骑兵。
有的木头小人,手臂中空,可以弹射飞针,代表弓箭手。
还有持长矛的,持盾牌的,身上写着粮字,代表押运粮草的。
很快,成千上万的小木人,就在那片微缩山水之间,均匀的分开、列阵。
当初刘慧娘所率领的那支机关偃甲部队,被击毁之后,关洛阳派凌振他们废物利用,改造成了这许多玩偶模样的小木人,也颇费了凌振他们一番心思。
公孙胜说道:“我梁山如今数万兵马,猛将如云,要是靠人多欺负人少,就算压过了各位头领,也显不出兵法上的造诣。”
“这些木头小兵都是一样的身躯,一样的气力,各位头领或者手下谋臣都可以下场,各挑两千,以沂州城为目标,互相争斗。”
“谁能在夺得这座城池之后,固守三刻钟不失,就可以算是这一场义军演武的赢家。”
“胜者那一方,即是天下义军总领袖。”
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个义军头领推桌而起,满脸振奋之色的叫嚷道:“此话当真?1
“你能做梁山的主吗?”
“只要在这玩意儿上面胜了,梁山就会支持我们,把神蛊给我?1
关洛阳回答的爽快:“这是我的承诺,假如有违诺言,便叫苍天降劫,五雷轰顶。”
要拼兵法造诣,其实只有实战是唯一的标准,但义军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先实战一场,只好利用这样的推演来反映出部分水准。
纸上谈兵虽然是个笑话,但这样的推演,却也是许多百胜名将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自古以来,从纸上的推演彰显出自己的才能,成长为真正名将的,也不在少数。
更关键的是,在场的义军头领,没有哪一个是缺乏自信的人,他们都曾经以劣势的民间力量,战胜官府的魔道兵卒,即使后来败了,逃窜了,也绝不会认为那是自己的原因,显然只是因为自己手底下没有精兵。
他们自然都觉得,只要兵员素质、人数不少于对面,自己就一定不会输。
很快,所有人都挑好了自己的兵卒,全部驻扎在沂州城“百里”之外,选了各自认为有利的地形。
李太子走出了他的软轿,琼英和卢俊义商量着,一起定下了驻扎的地方。
连方腊都亲自洒出一道银白光辉,选定了自己的士卒,遥遥指挥。
有些义军头领看到这一幕,心中甚至生出窃喜之意。
凭关洛阳、方腊他们之前展露的武力,这些人自忖如果直接动手的话,绝对占不到什么便宜,但现在用这种方式来决定胜负的话,任谁都有机会了。
‘就算武艺、法术不如你们,我照样能拉起义军,不正是证明了,在这种事情上,我本来就比你们更强
他们都是这样想的,于是,在公孙胜发出了开战的号令之后,他们是最快全军覆没的人。
在行军的过程中,他们就被淘汰出局了,等到麾下的木头小人全部败亡之后,这些人还沉浸在一种茫然的情绪之中,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推演时,所有人都拥有俯瞰全局的视角,故而这些义军头领,都能够看到其他兵马的动向。
但是有时候,周围好几支兵马都在与自家的兵马靠近,他们根本分辨不出来,哪些是行军过程中偶遇,哪些是对自己怀有恶意,等到距离拉到极近时,才能分辨出怀有敌意的一方。
于是他们开始想要整军列阵,应对敌方,可是那些被下令全速前进的木头小人,要想停下来,往侧面布好阵线,也是需要时间的。
往往在他们的阵线还没有完成之前,敌人的兵马已经横插进来,摧毁了他们的队列。
‘冲散队列也没什么,反正彼此的素质都差不多,捉对厮杀,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有人抱着这样的念头,继续指挥,于是他们看到,敌方的弓箭手一轮抛射,就干掉了他们前沿的士兵,骑兵像割草一样,在他们的步卒里面收割。
当盾牌手长矛手紧密配合的阵线压过来的时候,己方的散兵游勇,全部都寡不敌众,被轻易的戳倒在地,压倒在地,身上冒出细细的白烟,代表已经死亡。
广南路的武胡也是这群人里面的一个,在失败的沉默之后,他脸上现出怒容,把指节捏的嘎嘣作响,发出质疑:“这是偷袭,还没有到沂州城,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关洛阳冷冷的一眼扫过去:“假如这些真的是你的部众、兄弟,他们的命只有一次,等他们死了之后,你要向谁讨取第二次准备的机会呢?”
武胡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寒,不由自主的就顺着关洛阳的话产生了联想,那些冒烟倒地的木头小人,一个个都成了鲜活的人体,残破的尸海
血流漂杵,满目猩红的场景冲击到他的大脑里面,顿时使他整个人都低颓了下去。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很快,他的好兄弟刘大鼓也坐了回来,越来越多的人失败、下常
不到半个时辰,十九路义军头领外加梁山,一共二十路人马,已经被淘汰的只剩下六路。
梁山,方腊,张万仙,琼英,高托山,李太子。
李太子和鲍佩松、崔道成商议,把他们那部分兵马藏在深山里面不动,就想坐收渔翁之利。
高托山操控他的兵马,在沂州水道之间行军,逼近城池。
琼英和张万仙的兵马,不疾不徐地赶向沂州城。
方腊已经击溃好几支部队,正在攻打沂州城的东面。
青州二十八寨拿青州城练手,方腊在幕后指挥,不乏攻城的经验。
但是他们的对手,是已经抢先占据了沂州城,借助城墙的便利,把这座城池守得固若金汤的梁山兵马。
方腊和高托山,连续四次进攻,全部都被打退,等琼英和张万仙的兵马赶到之后,四面开战,四倍于城中的兵力,居然还是不能拿下。
整整耗了两刻钟之后,方腊收拢兵马,在城外休整,抬眼去看梁山众人。
关洛阳察觉他的目光,对他微微一笑。
这人悠哉悠哉,负手旁观,居然只是在看着而已,真正指挥梁山兵马的,是他身边的李开先和李浚
李开先饱读兵书,古往今来的名将事例,他倒背如流。
而李俊虽说武力排不上一流,掌管后勤的能力不如李应,却是个胸藏锦绣的人物,他曾跟随大军破西夏,又在边军作战数年,默默学习章楶、种师道、种师中、韩世忠等人的作战谋略,是真正久历战阵的人物。
有李俊为主,李开先为辅,城外的四倍兵力,被他们渐渐杀的只剩下两倍。
损失最重的高托山,忍不住开口说道:“我麾下水军,个个都有大泽古兽的纹身,传承战国时期吴越之争的古老法术,这些木头小人的打法,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限制太大。”
李俊张口欲言,强行忍住,回头去看关洛阳。
关洛阳笑道:“用人不疑,既然我说了这一战交给你们,那就全由你们决断。”
李俊回过头去,智珠在握,道:“我听说你们在江南三战水师,初时三战皆胜,在水中潜游之身,动作之快,比水师精兵胜出五成有余,确实是天下少有的水战劲旅。”
“你可以亲自出手加持,把剩下的兵马在水下的能力,翻升一倍。”
高托山深吸了口气:“这可是你说的1
他抬手一指,一道道水雾从空气中凝结,如同飘带般垂落下去,飞舞着缠绕在他麾下那些木头小人身上。
“看我破城1
高托山屈指一弹,剩余兵马全部入水。
沂州城外有一条河流,是穿过城门,直通城中的,城门处设立了铁栅栏、万斤闸等等。
但是在高托山现在这波兵马的攻势之下,铁栅栏很快就已经被破坏,那些小木人深潜入水底,甚至挖掘淤泥潜行,直接潜入城中。
然而它们刚刚想要冲出水面,居然纷纷被渔网裹祝
那些渔网潜藏在水中很不显眼,受到冲击之后才露出真容,把冲撞渔网的木头小人全部缠绕起来,旁边的守城小卒,就趁着这个机会大量抛射箭矢,甚至有炮石、火药罐落下。
高托山愕然道:“你们哪里来的渔网?1
方腊眼睛一闭一睁,回顾之前的所有场景,说道:“是攻城的时候。”
李俊笑道:“你们攻城的时候,从城墙上有许多滚木落下,那时候我就操控我们麾下兵马在城里大肆伐木,你们注意力只在攻城战上,却没有发现,滚木的树皮都已经被剥掉。”
高托山定睛看去,那些渔网果然全部是用树皮搓起来的。
公孙胜制造的这个推演沙盘,连树林都等比例的制造了出来,居然连树皮也能剥下来用。
但更惊人的是,在那个时候,李俊他们就已经猜到高托山最后一搏的攻城手段,甚至猜到是从哪里进城。
高托山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木头小人,最后只有寥寥几个逃出了城外,不再说话了。
李俊又看向张万仙:“其实这场兵法推演之中,对其他义军头领来说,都可以算是优待了他们,但对于张道长来说,却是真正削弱了太多。”
“张道长的敢炽军,真正的活人兵将,怕是只占了百分之一,其余都是纸人纸马,来去无声,登萍渡水,远胜过这些木头小人,张道长要不要施展出真正的手段来试一试呢?”
张万仙淡淡说道:“纸马刀枪术,终究需要术士催动,我门下六百术士,万金不换,而真正叫所有纸人听话的核心法力,有近半系于我一人之身。我若施法,梁山难道不会有猛将来尝试杀我吗?”
卢俊义对着那推演沙盘,面露钦佩之色,但还是说道:“不错,真正的战场上,精兵、兵法固然重要,但大将主帅的个人武力更加重要。”
“道君皇帝年间,有西夏驸马奇谋百出,用兵上乘,却被当时年方十八、籍籍无名的小卒韩世忠混在死尸堆里,暴起一刀砍了头颅。”
说到这里时,卢俊义的坐骑无令自动,踱步而来,驮着那杆大枪,走到他身边,“义军的主帅,就算不强求是吾辈中最强的一个,至少也要够强。”
方腊垂眸不语,他的兵马,是参与攻城的人马中,保留最多的一个,他若要提出斗将,也是最公平的一个。
那些已经失败的义军头领,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强打起精神,纷纷向这边注目而来。
据说,梁山曾经力斩殿前太尉云天彪,又斗杀太虚大夫刘永锡,但不知是围杀还是单打独斗。
他们的兵法都已经败了,但还是想看看,如果非要有一个总盟主、大龙头的话,这位都领袖到底有多少实力。
“看来,文,你们已经自认逊色了。”
关洛阳平伸双臂,两道纯白的宽大袍袖,微微向后一晃,如同号令万军的旌旗垂展。
李俊,李开先,公孙胜全部后退,陈丽卿按照关洛阳事先的命令,按剑守卫着李开先。
四人退到他身后。
“那就再来以武,降服其心1
以文法压之,而无威严;以武力迫之,而无德行。
若谈文论法,恃武杀伐,文武全胜,能使畏威怀德,乃初成大业矣!
第二百四十章 三战定鼎,青月为尊拜梁山
东方旭日初升,明霞若染,山间云雾在日光之下显得淡薄了许多,水雾翻滚之际,流光灿烂。
千佛窟上,论武之心已定。
众人瞩目之时,关洛阳率先出手,却是远远的一掌按向李太子。
这个李太子,也可以称得上是相貌堂堂,一身云锦绸缎的明黄衣袍,头戴紫金冠,颔下有微须,腰间佩戴着一把剑鞘上镶嵌有九颗明珠的宝剑。
看到那股青色元气聚成的掌印,带着风雷之声拍过来,他眼色一狠,嘴上则大笑道:“好,就让我先来领教梁山大头领的高招1
嘭!!!
李太子剑不出鞘,镂空雕刻的乌木剑鞘,直接从腰间解下,如同戒尺般横空一挥,九颗明珠,齐齐一亮,把凌空飞来的青色掌印硬生生抽爆。
然而青气轰然弥漫开来,萦绕在他身体周围,弥漫不散。
随着关洛阳手掌缓缓下压,青气之中透出无比的重量,压得李太子浑身一沉,脚下地面崩裂,身上的骨骼关节发出轻响。
“什么?1
李太子额头上突出一根根青筋,浑身绷紧,肩背还是被压的微微佝偻下来。
他想不到对方轻描淡写的一抬手一翻掌,居然就有这样的威力,顾不得再摆出什么天潢贵胄的气度,咬牙低吼一声,愤然拔剑。
这把富丽堂皇,连剑柄上都缠绕着一匝匝金线的宝剑,在拔出来的时候,却立刻散发出一道浓烈的灰白剑气,腐朽的气味穿透了青气的封锁,传到周围那些义军头领的鼻腔里面。
那是如同泡了水的烂木头的味道,也有点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的气味。
灰白色的剑气依附在剑身之上,如同一柄长达三丈的奇剑,绕身一斩之下,就割裂了周围的青色元气,接着剑气继续暴涨。
剑柄还在李太子的手中,剑身的长度已经跨过二十丈的距离,对着关洛阳斩了下去。
关洛阳身边三尺开外,就浮现一个巨大的球形气罩,挡住了这道剑气,但是剑气与青色元气碰撞时,发出了极其嘶哑刺耳的古怪剑鸣。
对战的两人之间,公孙胜施法塑造出来的那座推演沙盘,顷刻之间化为飞灰,里面所有的小巧树林、小巧城池,包括那些木偶小人,全部都在瞬间软塌了下去,变成了无法辨认的灰白淤泥。
周围的大片青草,也在转眼之间就化作灰白暗淡的颜色,烂在了土壤之中。
张万仙陡然间攥紧手中木杖,眉头紧蹙起来:“寿尽灭剑?”
公孙胜也是脸色一变,疾声说道:“是专用老人祭剑的邪法,以人到垂暮之年的衰朽之气,加上枉死于剑下的怨气,至少也要杀害四十八位老人,才能够炼成一丈足以腐蚀五金玉器,流毒无穷的寿尽灭剑气1
李太子手中这二十几丈长的剑气,就要残害过千名老者。
“果然。”
关洛阳的眉梢挑了起来,如同抬起了漆黑的刀尖,淬厉骇人。
这个世界的仙道魔道,都是以矿物元气作为修炼的根本,务实求是,是很难直接从他们的功法风格上判断人品的。
就比如说石秀的拳法刀法,全都是一副爆裂刚强,极不稳定的模样,打到兴起的时候,更有一股子仿佛无论是人是物,都斩杀殆尽的杀气,可以说是妥妥的邪道,但是他本人,却是个胆大心细,古道热肠的好汉子。
而云天彪这种货色,施展出来的刀法却反而是大气磅礴,威武不屈,刀招转化之时,处处留着三分余地,跟他的真实品性也属实没什么关系。
但是左道法术就不一样了。
左道法术全部都是挖掘七情六欲,开发人心念头的路线,不管这心灵情绪的力量是靠着宣扬事迹,从外界收集过来的,还是完全发于自身,都会跟本人的性格、作风有很大的牵连。
而在场的这些义军头领,排除关洛阳以外的十九方势力,有十八个都是主修左道法术,就算是主修魔道功法的琼英,也兼修了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关洛阳从来到千佛窟上开始,就已经把“默听红尘”之势,全力展开,将自己的精神电流,悄无声息的渗入到山地磁场之间。
兵法推演的过程里面,他就在旁边专心致志的观察着这些人身上的左道法力是什么路数,由此对他们的性格立场有一个大致的判断。
诸多义军头领,身上都有些光明义烈的性子,就算不乏野心、贪婪、戾气、易怒的成分,倒也还在关洛阳勉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唯独眼前这个李太子,从他身上反馈过来的精神气质,既傲慢自大,又充斥着满满的阴晦狠辣,关洛阳甚至隐隐从他的法力之中,“听”到苍老无奈的哀吟。
这出手试探了一下,果然就露出了令人作呕的真面目来。
“人间万事老来哀,老而不死是为贼。”
李太子脸上毫无心虚之色,振振有词的喝道,“那些年过半百的老东西,本来也终会拖累家中,晚景凄凉,没什么好活的了,能为推翻如今这个朝廷,献出他们的残命,正是大义所在。”
呛!!!!
关洛阳顶着青色的元气护罩,向前跨了一步,护罩的顶端跟灰白色的剑气,发生剧烈的摩擦,噪音从峰顶上传开,在群山之间回荡。
敌人越是靠近,寿尽灭剑气的威力就越强,李太子本来心中还冒起了一点欣喜之意。
但他发现,无论自己再怎么用力的按压剑气,那青色的护罩,还是离自己越来越近。
灰白色的剑气,已经涨到三十丈开外,毒性、死意、锐气全开,却仍是被抬的越来越高。
李太子双手一起握住剑柄,持续运转法力下压,脚下匆匆后退,脸上克制不住的露出惊慌神情。
“鲍、崔二兄,还不快来助我一臂之力1
鲍佩松不假思索,立刻出手,他的配剑是一把通体金黄,有三道棱刃的怪剑,还有个名头,叫做“北斗金锥”。
这一剑起时,骤然从侧面杀取,如同北斗注死,注定的死亡已随着剑尖无可避免地到来,撞上青气护罩的时候,只略微僵持了一下,就贯穿护罩,刺向关洛阳。
这一剑之威,果然非同小可,能跟史文恭齐名,也并非侥幸。
更凶险的是,青气护罩一破,上方的灰白剑气,也当头劈下。
崔道成更是从关洛阳背后袭来,双掌同步抬起,向外一推,两边掌心里面,各自凝聚出“卍”字佛樱
小小的印记,好似有千年的经文妙义,武学真谛,蕴藏在其中,如同铁佛动臂,推人则人死,推山山也动。
这三人的实力,实则不相上下,只不过李太子的卖相最好,在西川路为自己装神弄鬼、吹嘘造势,也造的早,所以才商议着,由他做了头领。
此刻三人合力,才算是能够代表他们那支队伍,当初能把西川路州府兵马杀败一次的真正实力。
张万仙、琼英等人,这时也已经带着厌恶之色,要向李太子他们出手。
然而,关洛阳杀心已起,眉眼如刀,哪里还会等得到别人插手。
他左臂一抬,空手抓住了李太子的剑刃,只一扭头,便咬住了北斗金锥的剑尖,两排森白的牙齿,如同金关铁闸,咔嚓一声,就把这件足可以跟九阳神钟媲美的重宝咬的开裂。
“岂会如此1
鲍佩松正在惊骇之时,又看见关洛阳两眼之中,金红色火光大盛。
一声轰鸣,两道金红光束,从关洛阳眼中喷出,从鲍佩松的眼眶中轰入,射穿了他的头颅。
崔道成的双掌,这时推在了关洛阳的背上,铁佛罗汉刚猛无俦的劲道,仿佛真正打在了一座铜浇钢铸的山头上,掌力的余波,令整个千佛窟峰顶的人,都感觉到地面的几下颤动。
可关洛阳只是背部一震,就反把崔道成震的口吐鲜血,双掌虎口开裂,连退三步。
李太子惊骇欲绝,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纷杂念头,张口叫道:“且慢!我愿臣”
咚!!
关洛阳右手一抬,把他的脑袋拍进了胸腔里面,让李太子双肩之上变得平平坦坦,滋出一股血来。
李太子和鲍佩松的两具尸体倒地,崔道成想要逃跑,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似的,一时间有些难以挪动。
那一虎一豹两只坐骑,见到主人受难,发了凶性,吼叫着扑来。
关洛阳回身弹出两道青光,便贯杀了这两只体型近乎于大象的凶兽。
“我愿痛改前非,投奔梁山。”
崔道成叫道,“李太子麾下的人马还需要人统领,我回去之后,一定对梁山的命令言听计从。”
“不用了,梁山知道你们的营寨何在,西川的义军也不止你们一支,等会盟结束,自会有人去筛选一番,重新教导那支兵马。”
关洛阳并掌如刀,平平一挥,斩杀了崔道成,轻笑着转过头来,对众人说道,“我将以武服人,但要降服的不是畜生,如今,这场论武可以正式开始了。”
周围的人只觉得刚眨了下眼睛,这一战已经平定,望着那三具尸体,心弦震颤不休,暂且无言。
“说得好。”
张万仙主动起身,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戳,“这样的畜生,跟官府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恶贼,根本是同一类人,原就不配站在我等义军的行列之中。”
“梁山的兵法、气度,我都已钦服,假如大头领在我三招之下,毫发无伤,敢炽军以后便服从梁山的号令。”
他话音刚落,峰顶的地面,便如同波涛般翻滚起来,之前被寿尽灭剑气毒性腐蚀的那些灰白土壤,也在翻滚的过程中,重新抹上了深绿的色彩。
被清理过一遍的那些荒草杂草,疯狂的生长着,弹指间就已经超过了成年男子的身高,把张万仙和其他所有义军头领的身影,都掩没在青绿的草色后方。
无数的草叶,自行穿梭交叉,编织舞动,形成一条条青色的蛟龙蟒蛇,粗略一看便至少有百条以上,摇摆着身躯,越长越高,昂扬着头颅。
当这里的青绿之色已暂时生长到极限,龙蛇齐吟,垂下了头部,对准关洛阳扑食而来。
纸马刀枪术,属于三山九侯先生一系的法术,修炼这种法术的人,从最开始只能剪出一两个纸人,到后面不断追求数量,追求纸人纸马的真实性,可以说一辈子都耗在这一门法术之中,也看不到穷尽之时。
但张万仙他,已经将这一系的法术修炼到登峰造极的程度,除了运用纸人纸马之外,更是可以追本溯源。
纸的源头是草木。
张万仙真正深藏的神通手段,已经到了编草为龙,裁树为咒,足以凝聚“东方青龙乙木神灵之相”的境界。
左道法术中的神灵真形,是对应着仙道的不坏金丹、魔道的宝骨,象征着已经触及此世凡间修行者的最高一层阶梯了。
关洛阳再度撑起元气护罩,一条条青草编成,惟妙惟肖的龙蛇头颅撞在护罩之上。
只听得沉闷巨响不绝于耳。
这些草木龙蛇,远不像它们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嫩,冲击力居然强悍到可以撞得青色元气明灭不定,摇摇晃晃。
关洛阳左脚立定,右脚向外划出一个半圆,摩天刀意从他脚下荡开,形成浓郁到近乎于黑色的半月状刀气,贴着地面扫过。
前方诸多草木龙蛇的尾部,被齐根斩断。
细些的蟒蛇,断尾之后便痉挛着摔倒在地上,渐渐溃散。
这股草木神通,倚仗地气,断根难活。
突然,九条人腰粗细的龙蛇结合成一体,化作一条巨大的五爪神龙,匍匐在地,蜿蜒游动,张口扑至。
关洛阳如同一颗龙珠,被这头神龙咬住,滑退出去,飞上半空,飞出千佛窟。
青绿的龙影,在驼山南北两座峰头的云海之间,盘旋舞动。
草木断根不死,得水而活。
这是第二招神通。
方圆数里的云海雾气,都被扰动,龙影翻搅着的水雾,渗透到这青绿神龙的身躯之间,顺着草叶的缝隙层层钻去。
不断浓缩提练的水元之力,源源不绝的涌向这一头神龙的头部,涌向龙口之内。
关洛阳所承受的压力正在以倍数增长,致密无比的水源寒气,从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破绽,向他体内渗透。
龙口的巨压阴影,混混茫茫的极致寒气里面,关洛阳面色欢畅,眼露欣悦。
义军里真正的有志之士越强,他越开心。
他两臂大张,双手指节舒展,重重的拍在了一起,正在死命向内钻去的寒气,骤然向外一鼓,中间排出真空。
八风震荡,双重大摔碑手!
青绿色的神龙,从头部开始,节节炸碎,强悍的震荡力量,聚拢如束,洞穿云海,轰击到千佛岭上。
那些茂盛参天的青草,也被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通道,通道的直径,足有三丈以上。
这个大空洞的尽头,张万仙浑身衣袍吹舞欲飞,手中木杖抬起,缓慢地向前一刺。
春来生机勃发,盛夏繁荣至顶,而后花草凋零,似乎生机败荆
其实不过是秋收、冬藏。
树木枝条最坚韧的时候,就是花叶落尽,遍遭霜雪,收藏了万千生机的那一刻。
峰顶的青草,如同层层大浪伏倒,生机尽藏于枯木之内,迎上关洛阳的一掌。
这一杖,本来应该是攻向关洛阳的第三招神通。
但关洛阳的反击之势太过猛烈,以至于刚刚攀升到绝颠的攻势,变成了用来招架的防御。
木杖顶住了关洛阳的掌心,一点火光从接触的位置燃烧起来,迅速蔓延到整根木杖上。
这青色的火焰欢欣雀跃,居然是一种以生机为燃料的奇火。
那木杖内,收藏了整个峰顶催发的生机,却被神凰浴火之势点燃,磅礴的生机全部随着火焰流向关洛阳体内。
木杖愈发虚弱,无法保持笔直的模样,被关洛阳的掌力压得一弯。
张万仙胸中也是一阵气虚,竟然被这弯曲的木杖,弹得踉踉跄跄,倒退出去。
关洛阳没有追击,气定神闲,站在倒伏如绸的青草之间,黑发微扬。
三招下来,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
张万仙甩灭了木杖上的火焰,凝眸感慨了一瞬,对关洛阳躬身拜下。
“好,好神通埃”
石生心机不深,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
但这回,其他那些心思复杂些的义军头领,也只觉得被他叫出了心声。
许多人原本颇为自负,连遭打击之后,又见证了真正高手的对战,终于认清了自己跟这几位的差距,心态不知不觉的就发生了变化。
他们已经无法再把自己放在跟这些人竞争的位置上,一旦产生了这种视角上的变化,便不自觉地像是放下了重担一样。
陆续有人为刚才这一战发出钦叹之声,心中的失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期待的神色。
有这么强的人站在义军的行列之中,站在他们身前,难道不是件大好事吗?
接下来,又会是谁来跟这位梁山的大龙头交手呢?
琼英跃跃欲试,正要站起,卢俊义却在她肩头轻按了一下。
“让我来吧。”
卢俊义提起自己那杆大枪,摸了摸胡须,道,“你已经打过一场了,那卢某这次出手,就以一招为限。”
关洛阳笑了起来:“来1
卢俊义也不禁一笑,悠悠的吐了口气,再吸气,身量莫名的涨开了三分,武袍鼓动。
那副富家子弟、精贵保养的模样,终于一扫而空,之前的卢俊义,只会让人联想到泛舟湖上,载酒欢歌,浮浪落花。
现在提枪之人,则绝对不会让人产生任何联想!
因为这一人、一枪,是如此强烈的存在于众人的视野之中,让他们想不到任何比喻,可以跟这道身影相提并论。
把那四肢百骸,炼成之声,把那松散精神,捏成顶天立地的威严。
真正的兵道大将,不需要任何皇朝气运的加持,也绝不逊于什么当朝太尉的绝体绝命、忘死之招。
卢俊义抬起枪来,枪头沉重,抖腕时,枪杆微微晃动了一下。
枪驭人,人驭枪,枪头已到了关洛阳面前。
这一瞬间,山顶上的所有人,除了正在交战的两人,除了方腊和张万仙之外,全部逃散了开来。
无论是公孙胜,还是石宝,不管是高托山,还是武胡,又或者刘大鼓、石生、吕师囊等等等等,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但那个刹那,他们的法力、躯体,全部都叫嚣着要逃走,全力的逃走,舍弃什么桌椅瓜果文书,跳出山头,逃向云海。
只有关洛阳看得清清楚楚。
在卢俊义出枪的那个瞬间,他的气息,居然又突破了一次,于是整个山体地面,都好像有一种活过来的趋势。
犹如一尊古老的兽,潜藏在大地中,一朝苏醒,就以卢俊义的枪为犄角,要顶开所有的阻碍,抖擞精神,站起身来。
甚至山顶的整个地势,真的出现了些微的倾斜,关洛阳所在的地方在翘起。
天下第一流,用枪彻地令!
关洛阳脚下变成了弓步,左手沉在腰间,右手打了出去。
心意法门推到极限,由风火虫群化龙而起,骤然五指张开,如同那条龙变成了某种凶禽,张开了羽翼。
但最后的一段距离,最劲最猛的一次加速,关洛阳的右手,又收成了拳头。
松空的手指以无可辨别的速度收紧,无论风还是火,化龙还是青鸟,全部消失,只有这个拳头,清清楚楚的砸在了卢俊义的枪头上。
大音希声!!!
驼山的南峰,这一天,下陷了半尺。
等琼英他们从闷闷的轰鸣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云雾也都散尽了。
他们各施法术,立在半空,看见卢俊义半跪在峰顶的边缘,连吐了好几口血。
琼英慌忙来到他身边查看。
“我没事。”
卢俊义撑着枪站了起来,呢喃道,“怪了,我二十岁之后,就已经没有进步过了,怎么今天突然就突破了?”
出枪的那一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更上一层楼。
不坏金丹分九转,宝骨也分九层,他居然连破三关,冲上了第四层的境界。
不过,看见琼英的时候,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英儿?”
琼英正在翻找伤药,闻言抬头,疑惑道:“义父?”
“你造反这件事,以后不会反悔吧?”
“当然不会1
“好,为父余生,也不会改主意了。”
卢俊义慈祥的笑了笑,嘴角挂着血迹,却从没有这么清醒过,向关洛阳道,“无论今日结果如何,往后大名府义军,将以关兄马首是瞻。”
关洛阳淡笑回应,脚下也已经汪了一滩血迹。
他右手的手背几乎没了血肉,露出沾血的骨骼,保持微笑的时候,暗自曲了曲中指,中指的指根关节疼的最厉害。
‘啧!临阵晋升,五星中位埃酣战突破也就算了,打我之前突然升级算是什么?不过这一拼够劲
关洛阳痛的笑了起来,向其他人看去:“还有哪位?”
高托山已经逃出了峰顶,眼神几番变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出声认输。
之前的兵法推演中,唯一一个还能留在场面上的,就只剩下方腊了。
众人都看向这个白袍的老人。
石宝等人也忧心的看向他们的总教主。
刚才卢俊义那一枪,实在可怕,而关洛阳,这个人、这个人居然能把那一枪硬压回去。
就算以石宝等人的立场,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心里也实在是没底。
但是他们的教主,无论当初还是现在,都太执拗了,只怕还是会不顾一切的
“老夫,认败。”
方腊拱手向关洛阳一拜,看不出情绪的笑道,“天下义军总帅,舍君之外,谁能当之?”
有些人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而更多的义军头领见识过关洛阳的力量之后,只觉得这样的尾声,也在意料之中。
他们重新回到千佛窟上,向关洛阳道贺。
之后便是订立盟约,梁山等人取出纸笔,向众多义军头领询问各地的细节,他们是胜了谁,又败给了谁,具体还有多少人?义军的成员本来是什么身份?擅长的法术有什么特色?
这些事情一直忙碌到黄昏,方腊等人提供了三餐,又补上了纸墨。
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到了夜里,众人都有些困乏,还有些没有处理好的,就留待明日,各自先去休息。
关洛阳原本在查看各地义军的细节资料,忽然心有所感。
方腊来到近前:“盟主的伤好了吗?”
关洛阳放下那些资料,活动了一下手腕,道:“好的差不多了。不过,你不可能只是因为这点伤,就先认败,然后把这一战改到深夜吧?”
方腊摇头道:“听起来,盟主知道老夫会来找你战过一常”
“你身上的战意就没散过,我当然知道。”
关洛阳把资料交给公孙胜他们,让他们先离开这里,说道,“我不知道的是,你白天为什么会认输?”
方腊不语,过了片刻,说道:“驼山的最高峰,风景奇丽,尤其是这种心绪难平的夜晚,看起来别有一番意蕴,不如边走边说?”
关洛阳自无不可。
两人离开千佛窟,没有用上全速,但也没过多久,就翻越山岭,到了那座最高峰的山脚下,缓缓登上陡峭的天梯山路。
方腊这时才叹了口气,说道:“我当年大难不死,后来开悟,自以为已经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就算是天命皇帝、韩世忠、陈希真,如果刨除神兵等等,也未必是我对手。”
“但面对你,我自认只有四五成的胜算?”
关洛阳道:“没有全胜的把握,就不出手?”
“没有全胜的把握,我就已经败了。”
方腊说道,“你掌握着神蛊母体,梁山是第一个公然对抗朝廷的,你的部下已经在兵法上横扫全常假如我是义军方腊,不管我有没有胜你的把握,我都已经败了。”
关洛阳微微笑道:“但是如果你只是方腊的话,你还是要出手试一试。”
“对1
方腊停下脚步。
这驼山最高峰的天梯,是环绕山体而上,不知道哪一代古人开凿出来的石梯,窄得仅有一尺左右。
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半山腰,身边半尺之外,就是如刀的冷风。
方腊侧过身来,目光灼灼:“这也是你帮我下定的决心,别人或许感觉不到,但我知道,你的气势笼罩着千佛岭,一直没有散去,你把你伤势恢复的进度,毫无怯意的展示给我看。”
“你一直注视着我,你要我来斩断我心中的不甘1
白袍老人的须发之间透出光丝,冉冉飘动,气势越来越浓烈,“你,当真如此自信吗?1
关洛阳神色不变,定定的说道:“我到这里来了,就要带着你们改变这个世道。”
方腊引颈长啸,虽答非所问,已不必再问。
千佛窟上,公孙胜、李开先等人有些担心关洛阳的去处,忽然看见远处那形如青松,参天入云的高耸山峰,从半山腰上,多了一轮巨硕的月光。
庞大的满月慢慢升起,撞开了云雾,去到高处。
天上原本的一勾残月,跟这轮满月比起来,小了百倍也不止。
公孙胜耳聪目明,听到北面昊天宫里有些骚动之声,许许多多的人,从那昊天宫群殿之间走出,仰望那轮满月。
过了没多久,千佛窟周围的那些住处,也有了些异样的声响。
张万仙推开草屋,在千佛窟下眺望。
不远处,琼英正在低声询问:“义父觉得,这一战会怎么样呢?”
卢俊义说道:“那满月离地不过数里而已,以你的眼力,应该能够看清。”
琼英说道:“但我看不出上风下风”
远处的满月,逐步的消减着,等到只剩下一线月光的时候,又逐渐变得饱满起来,不过,色泽却从银白变成青色一般。
那不像是月亮了,而更像是一轮青色的,温和的,直视也不会伤人的太阳。
“月相虚无,万物归静。”
青月笼罩在那最高峰的峰顶,山巅之上,圆月之中,有两道人影,起落争斗。
浩大的风雷之声,伴随着狂放的电光冲击而去,被月相云手轻轻化为寂静,连电流都凝在空气里。
“日相光明,百景奔流。”
逆转顺动的攻势,随着那道飘渺的白衣卷去。
而面对这般攻势的,是简简单单在拂?打拳的关洛阳。
“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仙道魔道,归于周天。”
浓郁至极的青气爆发,流转的月辉也在这时涌至极盛,这一次,连卢俊义都有些看不清那里面的场景了。
等了良久,青月中的人影终于又凸显出来。
关洛阳的拳头停在方腊的额头前。
等他收回拳头之后,方腊的眼神仍然放空了片刻。
“我”
他不知自己要说什么,愣在了那里,关洛阳也就等着他,当意识到这种等待的时候,方腊释然一笑,再次向关洛阳行礼。
白天,方腊已经拜过一次,是拱手而拜。
夜里再拜这一次,却不知为何,是,双掌合十。
至此,天下义军,悉尊梁山!
第二百四十一章 十万大军奔梁山
这一日,日丽中天,万里无云,陈希真和他一干党羽,在自家府邸之中密谈。
原本皇帝下旨到边军之中调十二员猛将,配合陈希真讨伐梁山,韩世忠却说诸多将领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动身,皇帝也应允了。
可是,自从梁山两次击败官府大军,攻下泉城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区区大半个月的时间,大宋天下各处都有义军躁动。
足足将近三十股义军势力,在各地与朝廷作对,还有一些,虽然不敢打出造反的旗号,却也躲入山林,或者下水为匪,抗税杀吏,一时间仿佛沸反盈天,大厦将倾。
天命皇帝震怒,难得上朝,大发雷霆,呵斥文武百官,最后由诸多大臣定下章程,调动大军在各地平叛。
这座在道君皇帝手上就已经腐朽的朝廷,到了天命皇帝手上之后,虽然依旧腐朽,但也曾有过破夏的战绩,在腐朽之外,多出了远远超过大宋先皇的凶残。
道君皇帝只懂得把万千黎民的血泪骨髓,压榨成那些无用的花鸟奇石,压榨成宫殿奇观,花船游湖,压榨成汴梁城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甚至各户大臣家里银子多到被白蚁蛀空,都无人问津。
而天命皇帝却是层层搜刮,把百姓的苦难血水,变作一把把刀枪,掌握在地主豪族、地方官员、名门贵戚、朝廷大员的手中。
当圣旨下达,朝廷的号令,一层层溃压下去,那些名义上不属于朝廷正式兵马的名门私兵、富商豪奴,也全部都被调动了起来。
义军最先杀的,就是各地的这些恶党奸贼,所以他们不得不反抗,不得不维护这个大宋朝廷。
当朝廷派来的兵将,要求他们听从号令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家族长者,祠堂里的老鬼,哭喊着“如婴儿之望父母”,全部合并到了朝廷兵将麾下。
朝廷只不过派出十大节度使,配合地方上的恶党,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面,便已经令天下义军声势为之一挫。
但也只是为之一挫而已,还远谈不上真正的清剿,于是天命皇帝又下令,要先破首恶。
他又连发两道手谕,送到边军帐中,催促十二员大将连夜启程,星夜奔驰,提前赶到汴梁。
另外,就在今天的早朝上,天命皇帝更当朝点将。
命令缚邪真人苟英、降魔真人王天霸等六名道官;
先天将军风会、灵应将军哈兰生、康捷、孔厚、范成龙等二十员大小将领,一起随军出征。
这六名道官、二十员将领,全部都是陈希真的党羽。本来他请求天命皇帝,到边军中调来关胜等人,就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党羽受损,没想到,仅仅大半个月的时间,风云巨变,该去的,根本还是避免不了。
苟英劝慰道:“道子,事已至此,想太多也是无用了,在场的诸位兄弟也都是久经战阵的人,大事临头,也不是真就怕了那些草寇反贼。”
“圣意已决,我自然知道不容推诿。”
陈道子淡淡的应了一声,眼神却很不平静。
天命皇帝近几年不问朝政,一心修行,陈希真虽然嘴上忠良,其实心里也难免有些不那么恭敬的猜测。
但是这一回,他总算是又见识到了皇帝的酷烈手段。
这些年来,大宋的各级官员,有机会就敛财蓄奴,横征暴敛,各地出过官吏的宗族,也趁此机会培养私兵,畸形的壮大了起来。
所有人都自以为做的聪明,盘剥了下面,又奉承了上面,事事都办得让官府的老爷们放心,大家都体体面面。
可是最近几天看来,天命皇帝就算幽居深宫,又哪里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样子,他好似对天下现状了如指掌,养的白白胖胖的“聪明人”,也不过是用利益享受彻底驯化,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心指使的牛马罢了。
陈希真甚至隐隐觉得,皇帝早就知道大宋的子民这几年要造反,造了反也无妨,镇压下去就是了,反正以那些草民的手段,在天命皇帝这一朝,决计推翻不了这位天子。
动乱之后,大宋还是要供养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直到他年满百岁,成功飞升,或者失败而升天。
不过,这造反的声势,或许还是比天命皇帝预计的早了一点,猛了一些,这才是他在朝堂上不悦的真正原因。
思量数息后,陈希真说道:“官家点了这么多兵将,从各地集聚向京东东路的兵马,总计已有十万之数,肯定不仅是要诛除梁山这个首恶,更是要把诸如青州匪寨等地,也仔细清剿,彻底平定京东东路。”
先天将军风会熟知兵法地形,此刻说道:“京东东路毗邻开封府,又隐可与辽国相呼应,卧榻之侧,岂容如此大患?欲平天下,必定要先镇压此地,使得一寸反心也不敢再起。”
“不错。”
陈希真说道,“要让官家满意,这回我们不但要胜,更要减少伤损,事情要办得漂亮,弟兄们我亦要尽力保全。”
他打定了主意,点头说道,“若想如愿,一定要再请两人同行。”
当下,陈希真入宫请旨,要让“华阳先生”刘混康,“洞微先生”王老志,一同领兵出征。
天命皇帝正在御花园翠云亭里,品尝丹砂宝药,法酒送服,听了陈希真的请求之后,也不曾给他一个眼神。
过了两刻钟之后,酒已用尽,天命皇帝才和煦一笑,让陈希真不要站在外面,也到亭中坐下。
“早朝之后到现今还不足两个时辰,卿已经懂得入宫来向朕请这样的旨意,真是很能揣摩朕心埃”
陈希真连道不敢:“微臣愚钝,不过为官家尽心竭力而已。”
天命皇帝道:“此二人都是栋梁之材,仙道修行上的宗师人物,几年来,要他们为朕参详许多修行上的秘要。只不过这样的高人,继续长留汴梁,也确实不能物尽其用,就不要让他们领军了,让他们在你帐下挂个名。”
陈希真喜出望外,谢恩领旨之后,先到王老志府上走了一遭。
王老志正在练丹,展开圣旨一看,略略点头:“我这一炉丹,还要十七个时辰,大军该什么时候动身,就什么时候启程,我自然会追上你们。”
陈希真问道:“什么丹药,这么紧要?”
王老志说道:“本来倒也不必这么麻烦,只是今年苍山矿场的紫气神砂没有送来,我这丹练到一半不能远离,只好去请了你故友徐虎林一家,让他们来为我吹火,这才多耽搁了几天。”
陈希真脸色微变。
王老志笑道:“毕竟是你的好友,又是朝廷命官,我不过要他们耗费一些修为,拱卫炉焰罢了,不曾要他们付出太多。”
陈希真这才露出笑容,又跟王老志寒暄了几句。
离开这座府邸之后,他立刻命人去传信,查看徐虎林一家的生死。
紫气神砂主要是从苍山的红水晶矿中提炼出来的,而像是这类矿石,其实都不是自然生成。
仙道修行,练成了不坏金丹之后,如果始终达不到飞升的境界,那么就会越来越亲近地气,到了百岁时,便会把自己埋在地里,即是所谓的“尸解”。
当然,如果对凡俗没什么留恋的话,不到百岁,也可以先去把自己埋起来,比如某位元妙先生林道长,不过他最近在梁山倒是越来越热爱生活了。
这些“尸解仙”,其实并没有死,而是进入越来越深层的休眠之中,并且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的向地底沉降,地下十里,地下百里,地下千里。
假如在这种过程里,有尸解仙刚好遇到矿脉的话,周身自行吞吐的气息,就会使矿脉逐渐地发生异变。
紫气神砂,应该就是几百年前,曾经偶然碰到过某位修炼“紫榕真诀”的尸解仙。
徐虎林一家传承了这种功法,必要的时候,便可以用来代替紫气神砂,这种代替可以只是耗损修为,但也可以是直接将修者当做药材。
好在不久,陈希真就得到回信,徐虎林一家正在闭关修养,人都还齐全。
实际上,魔道修行,也有与“尸解”类似的状况,无法飞升的魔道高手,在百岁之后,会选择越来越高的地方居住,直到深入九天罡风之中,不再落下,甚至去往罡风层外。
古语有云,“仙道尸解,魔道追日”,就是这般事了。
陈希真又往刘混康所在的道观一行。
道观庭院里养满了白鹤,各自走动,嬉戏。
刘混康在竹藤编成的躺椅上昏昏欲睡,听到圣旨传来,勉强振奋精神,起身接旨。
“城外大军,明日清晨就要开拔。”
陈希真提醒道,“刘真人不可误了时辰,不如现在就随我到军营之中歇下,也好安然睡上一晚,清晨时一起动身?”
刘混康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说道:“也好,也好。”
道观里的道童、侍从,立刻忙碌起来。
陈希真袖手旁观,瞧着那些人轻快的步伐,微微皱眉,忽然对着从他眼前经过的道童瞪了一眼。
那道童愕然回头,身子呼的一声,缩成了一颗金灿灿的豆子,落在了地上。
“诶,陈道子这是做什么?”
刘混康弯腰捡起了那颗豆子,吹了口气,豆子飞出,又变回道童的模样,面露怯色的看向陈希真。
等刘混康挥手让他去忙,道童才敢小步的离开。
陈希真环顾周围,说道:“久未到刘真人府上拜访,怎么这宫观里的道童,似乎都成了撒豆成兵之术点化出来的仆役?”
刘混康懒洋洋的摆摆手,说道:“年老不爱喧闹,那些道人道童就让他们到汴梁其他宫观之中去忙了,这些小豆子变出来的人,一个个乖巧伶俐,话又少,适合我这种老朽之辈。”
“是吗?”陈希真呵呵笑道,“刘真人,你茅山上清宗”
“说起来,陈道子的闺女也很喜欢这些道童。”
刘混康坐回躺椅,从旁边拿来一盏茶,吹着热气说道,“她好久不曾来我这里了,是有什么琐务缠身吗?”
陈希真脸色一沉,全然忘了之前在想什么,冷笑道:“我那孽丽卿的下落,刘真人当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刘混康眼睛瞪大了一些,茫然道:“什么?”
陈希真与他对视,看不出这老东西有半点伪装,脸上不禁露出狐疑之色。
他早就怀疑陈丽卿那个孽障突然知道了太清天心论的事情,是被有心人暗中点拨。
汴梁的四大道官中,刘永锡与他是至交好友,王老志专心炼丹,很少多管闲事,也只有这个刘混康,行事荒唐多变,叫人摸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但刘混康做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好处呢?
陈希真一直想不通这一点,又见刘混康神色不似作伪,便暂且按下了心中不快,只催促那些道童加紧动作。
道童们准备好了车架,刘混康身无长物,也不用收拾什么,这就动身前往城外军营。
他走之后不久,道观中满院白鹤,嘴叼爪拿,收拾了一些粮食,便振翅飞去,再也不曾回来。
翌日,城外大军造饭,全体兵将吃了个半饱之后,就拿出研磨过的矿物吞服修炼,黑烟滚滚,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时辰到了,诸多大将、道官全部来到军中,关胜、呼延灼等人,一一来跟陈希真见礼。
大军起程,先走陆路,转走水路,到了泉城府附近,回到岸上安营扎寨。
很快有飞马来报,除了这里的五万大军之外,另外从各地集结过来的五万大军,也已经分别抵达蒙阴、沂州,粮草充沛,今天黄昏时分就可以汇合。
假如今夜风平浪静,明日便是合围梁山之时。
暮色渐浓时,陈希真身为主帅,在军营中召集众将:“十万大军的动静瞒不了人,梁山必有因应,我料定今夜有人袭营骚乱。”
他取出一张布阵图,“各位将军按我的部署,分散在军营之中,埋伏好了,今夜他们一旦动手,立刻一网成擒,拿下一个小胜。”
第二百四十二章 初会,东风拜营
陈希真笃定今天晚上有人会来袭营,不是没有道理的。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任何战争之中,刺探敌情都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
对于梁山义军来说,在压上所有兵力的正式决战之前,肯定要试探一番,才能决定接下来的动向。
所以今天晚上的袭击,不会是为了直接取得什么决定性的胜果,而是要试探出军中有多少值得注意的大将,有多少道官中的高手?
十万大军,哪些部分的士气高昂,军纪严明?哪些地方又士气不振,容易被突破?
除了常见的弓手、步卒、骑兵、水师之外,还有哪些特殊的兵种?
袭营之时,必定有高手会在远处窥探,务求掌握这些讯息,只不过
“今夜若是真有人来袭营,最多也只能够试探出军中四分之一的高手。”
关胜和呼延灼在一座军帐之中闲聊。
关胜正在微微赞叹:“陈道子这个人,领兵打仗果然还是很有一套,他布置下来的那套阵图,依八大方位,占据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八气之变,其中每两种就可以成就一卦。”
“这两个方位上的几名将领,人选固定,手底下的人却是流转不休,将八部魔道浊气,源源不断的提供给主将。”
“其他六个方位上的将领自身不动,隐匿深藏,但麾下兵马已动,魔道的修为就可以隐隐呼应过去,彻底误导外界对于军营中的感知。”
呼延灼听得连连点头,说道:“不过梁山能以弱势的兵马,以小博大,接连铲除颜树德,云天彪,刘永锡,他们的大头领也必定是文武双全的人物,不乏韬略。”
“若让关将军来猜,今天这场袭营,要怎么布置才能够刺探到底细,又不至于让手下精锐损失太多呢?”
他们两个都是惯于领兵出征的宿将,在道君皇帝年间,就已经是地方上的出色将领,到了韩世忠麾下之后,更是常常敌对推演,互相切磋精进。
如今看到陈希真的这个布置,赞叹之余,也不由得起了好胜之心,就不自觉的把自己设在敌方的角度,思考要如何才能寻到破绽。
关胜凝眉苦思,烛火微微摇曳,使他脸上的五官侧影也微微变化着,很久之后,才舒展眉头,说道:“倒是有一计”
呼延灼正等着听他高见,却见他话说一半又闭上了嘴,不由有点急切:“是什么计谋?”
关胜摇了摇头:“这一计也不行。我已经知道了陈希真的全盘布置,才能够推出这个破绽来,梁山的人又根本不知道陈希真的布局,怎能想到此处?”
呼延灼也想不到什么好计,轻叹一声,说道:“看来梁山今夜是必定要损失一支兵马了,探营的任务事关重大,肯定还要有猛将带领,不知道会是石秀、林冲,还是鲁达、武松,做这个不幸的人了。”
关胜忧心的说道:“梁山那个大头领几次作战都是身先士卒,就怕是他亲自动身。”
十万魔道精兵,三十二个一流猛将,六大道官及麾下术士,三个不坏金丹,这种阵容,就算是对上一个濒临飞升的人物,也足可以拼一拼。
即使把关洛阳再怎么高估,一旦他孤军深入这大营之中,也绝对会被困,到时候梁山兵马要是来救的话,就要在仓促之间跟朝廷兵马展开决战。
那样的状况,将会如同以温热的胸膛、肋骨,去迎上寒森森的尖刀,最后只会是枉费一腔热血,洒在寒夜罢了。
关胜他们来之前都已经被韩世忠暗中指点过,若是能保梁山一些人的话,尽量保下一些,自然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惨事。
两人在不能明言的忧虑之中,等到了夜色最深沉的时候。
子时刚过,天上的星光月光都被遮蔽。
广袤的大地上,方圆五十里的鸟兽毒虫,早都被十万魔道精兵的气势惊散,附近听不到半点虫鸣鸟叫,只有巡逻的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他们身上的甲片,哗啦哗啦碰撞的声音。
朝廷兵马的大营里面,铁锅里的火烧得正旺,成群结队的士兵举着火把值夜,灰白色的帐篷布在火光里映的微黄,但这么多的火焰,也只能照亮这座军营而已。
如果他们向天上看去的话,入目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完全分不清高低远近。
如果他们向军营之外看去的话,也最多只能够看清百丈以内的事物,更远的地方,那些山林的影子,都像是静默的黑色剪纸一样,矗立在视野的尽头,看不见半点细节。
风声在将士们的衣甲间低低的徘徊着,军营里面肃穆严正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很快就有人辨认出来,那是从东面吹来的一阵风,只不过这样的风势,到了军营的边缘,就被那些高高的栅栏,巍峨的哨楼,轻易的阻碍切割。
等进到了军营里面,也被那些帐篷轻而易举地挤压成了扁扁的弱风,只能绕着帐篷走,让士兵们手里火把的光焰微微有点变向而已。
连沉重的大旗都依旧那么垂着,不愿意搭理这一点微风。
风,好像被激怒了。
风声明显变得越来越响,全部都是从东面吹来。
终于,火把的晃动变得剧烈起来,旗面被吹开。
黑暗的天空中,虽然什么都很模糊,但也隐约可以看见大团的云朵被风吹得移行卷动,慢慢翻滚起来。
营中所有的大将,都稳稳的守在自己的方位上,对这阵怪风嗤之以鼻。
根本不需要这些一流的猛将动手,仅仅是那些小小的旗官、副将,各自号召他们麾下的兵卒,稍稍运起功法,网天罗地,无处不在的浓稠浊气,就在大军营寨的外围形成一层无形坚壁,轻而易举的把那阵怪风挡了回去。
东面的大风不肯罢休,呼啸的气流吹得再烈,也只能一次次的在东面的营寨上,把自己撞得溃散倒卷,在营门外形成一个个沙尘气旋,徒劳无功。
值守东面的旗官兵卒们,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傲气笑容。
乡野之间的贼寇妖人,施展这种妖术,对付小股的兵马,千八百个人,或许还行,想要撼动十万大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愚昧妖人耗尽法力后,发现自己连一些小卒都吹不动,脸上的表情一定会非常好笑吧。
他们望着远处静默的山影,心里猜想着隐藏在某个方向的妖人会有的表情,笑容就更加浓郁了。
躲在哪里呢?
是在东南边那座山的山尖上,东偏北那座山的山腰,还是最偏北的那座大山的山坳?
或者是正东面那座矮矮的山?
群山之中,就属正东面的那座山最矮校
那种山头,就算是军中地位最低的值夜小卒,大概也只要两三个呼吸,就能从山脚跑到山顶,把那山峰踩在脚底下了。
值守的士兵们目光游弋着,找了一会儿,差不多可以确定,风正是从正东面那座矮山上来的。
风还在加大,依旧闯不进营寨,只是把寨门外面的沙尘卷的越来越多,妨碍着人的眼神,从这些沙尘风旋里面看过去,倒好像显得那座矮山,又变高了一些。
旗官揉了揉眼睛,把五成功力聚集到双眼的位置,顿时视野清晰,眼力大增。
刚才没有看错,那山居然真是变高了一些。
嗯,又高了?
更高了!
更高了!!!
营寨东面的士兵们,呆滞的看着他们眼前的那一幕。
那山越来越高,顷刻之间,就已经长高了十几倍,越来越大,弹指之间,就已经大到遮蔽了左右高山的影子,占满了视野。
那座山头变大的速度越来越快,营寨之外的风声,几乎已经成为了千百头野兽鼓足心肺的嘶声嚎叫,营寨之外的地面被吹的成片成片裂开,高达数丈的栅栏,也摇晃起来。
固若金汤的浊气防护,开始有了些许波澜。
旗官和守卫们终于敲响焦斗,吹奏铁哨,他们背上的三角令旗一旦拔出,当空一挥,就是一道绚烂的大烟花炸开。
这座连绵十余里的军营,东面的方向,不分先后升起了五百朵绚烂的大烟花。
正东面的守将,灵应将军哈兰生,手提独角铜人,走出营帐。
“来的好,敢选在某家这边”
哈兰生大气豪迈的声音,戛然而止,东面来的,不是他想象中偷袭试探的敌军,而是一座山,一座正在不断变大的山峰。
镇守东南面的降魔真人王天霸,骇然的飞上半空,手拍头顶,天灵盖里喷出一道金光。
金光构成一个直径三丈左右的金色大眼球,冉冉升起,瞳孔轮廓鲜明,把那座山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山峰当然不会变大,之所以会给人疯狂变大的感觉,是因为那座山正在靠近军营。
就在这几个呼吸的时间里,那座山已经从军营东面五里开外,来到了百丈之外。
那股响彻云霄的东风,也不是什么梁山道人施法成就的怪风。
而是完完全全的自然现象,是因为那座山体在靠近的过程之中,带动了庞大至极的气流,把那些空气,向着军营挤压了过来。
好自然的一股东风,不存在任何法力作祟
尔母也!!
王天霸险些破口大骂,他头顶的那个金光大眼球,已经锁定了山峰的底部,那里有一个人正在快步奔行。
王天霸看见过那个人的画像。
——水泊梁山大龙头,反贼妖道关洛阳,扛、山、而、来!
“众兄长,快来相救!!1
哈兰生和王天霸凄厉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军营。
百丈只在瞬息之间,山峰撞向宋兵军营之内。
“哈哈哈哈,梁山关洛阳,特来拜会,小小薄礼,请接下吧。”
哈兰山和王天霸首当其冲。
哈兰生调动自己部下兵马的魔道浊气,轰然爆发,身体的其他部位看着还算正常,右臂却猛然延伸出三十丈去,从肩头向小臂的位置愈见粗大。
那只手掌已经膨胀到足有半亩大小,原本霸气威武的独角铜人,成了这只手掌中心处,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这一掌拍在山峰上,深深的凹陷了进去,随即五指迸出大团大团血雾,手臂折断。
哈兰生飞身在高空,却像只小虫子似的,被山体碾压着,继续撞向军营。
王天霸飞遁逃离,不敢硬挡。
远处的中军大帐里面,传来陈希真的怒吼,一道粗如人腰的紫色光柱冲天而起。
造型典雅的龙虎山斩邪法剑,位于紫光的尖端,引领着这道光柱,化作紫色的凤凰,拖曳着五条长长的翎羽,撞向那座山峰。
山体受到这样极重的一击,从中间迸射开大量的裂纹,有折断的倾向,但整体依旧是在向军营之中倾倒。
陈希真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隐秘的布局了,军中代表着大帅权威的虎符,令旗,连连震动,发下军令。
镇守在各处的将领,身上的令牌都在呼应。
不过其实还没有等到军令抵达,与哈兰生、王天霸交好的一些人,已经抢先出手。
只见满天浊气狂流,分散成千百道黑水一般的异象,被一尊尊神将气运法相驾驭着,接连出手,轰向那座山峰。
那山在远处看着的时候,似乎不值一提,可以轻易的攀登上去,把整个山峰踩在脚底下,将之征服。
但是当这座山也要来征服人心的时候,真正的可怕之处,就展现出来了。
庞大的山体,虽然被接连轰的破裂,但哪怕是一小部分的山体残骸,依旧远胜于寻常火炮连发的杀伤力。
更何况,如今所有的山体残骸都还处于军营范围之内。
关胜、呼延灼等人也相继出手。
刘混康手中多了一杆玉尺,浮身在半空之中,摇摇一指,少说也有七分之一的山体残骸,在玉光照射之下,开始缩小,从原本的巨石泥流,缩的只剩下拳头大小的碎石。
王老志双掌发出神火,须臾之间就将百万斤的土石,化作烟云,烟火翻腾,越来越多的土石被他炼化,黑烟蒸腾而起。
陈希真背后另一把飞剑袭来,卷动诸多土石,汇聚成三条烟火缭绕的黑烟火龙,狰狞凶恶,张牙舞爪,朝着之前扛山那人的方位,扑击过去。
那里已然空无一人。
剑纵然出鞘,剑光纵然犀利。
陈希真的脸色,却已经是铁青一般。军营中所有的高手都出手过了,梁山没有折损一兵一卒,他的布局就已经付诸东流。
“天下间不曾飞升的人物,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功力?1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平复了自己的神色,等到其他人与他会面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哈哈哈,梁山贼寇果然狡猾,不过任凭他们使尽手段搬山而来,终究还是动摇不了我大营中一丝一毫的阵脚。”
去安抚了哈兰生,大笑着劝慰了一番其他士兵之后,陈希真泰然自若的独自回到营帐之中。
小半个时辰之后,天空中隐隐云层翻动。
又是一个小小的山头浮现,坠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山头比之前那座山峰小了不少,众人又已经有了些准备,出手迅速便将那山头移开、击碎。
陈希真脸色漠然。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又一个小小的山峰砸来,他勃然大怒,两道剑光一起出鞘,发出全力,切碎了那一小座山头。
“还来!所有人都已经出过”
他咬住了牙,没让自己把这句话说出。
凌晨时分,黎明前的黑暗,天空中云雾微动,突然两道剑光飞入云层,大肆扫掠了一番。
军营中,双剑归鞘,众人将目光看来。
陈希真顿了顿,道:“这次只是云雾而已。”
第二百四十三章 定鼎乾坤,三战其一
清晨时分,稍作休整之后,朝廷的大军继续向泉城进发。
西北面十里之外的山峰上,关洛阳和林灵素眺望着这边。
陆地上万千旗帜迎风招展,骑兵、战车、步卒,在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滚滚的烟尘。
水面上大浪滔滔,鼓满的风帆,如同白翼水鸟,在二十艘楼船大舰的率领之下,取道黄河而去。
水路、陆路,大军齐头并进。
林灵素低声说道:“到底是有诸多大将统率的兵马,一举一动都符合章法,不同凡响。”
关洛阳问道:“一夜的时间,你看清楚了军营中的高手数量,兵马部署,辎重粮草,火炮弹药等等如何分布押运了吗?”
“当然。”
林灵素带着些啧啧称奇的意味,说道,“你扛山而行,拔山飞天,做出如此壮举,我不过只是施展神霄法眼,在旁边看看而已。这点事情,就算让公孙一清来,也不会有什么纰漏。”
关洛阳听到扛山这两个字,右手的大拇指,就下意识的压了压其他手指的指节,发出轻响。
他扛山、拔山都是略微取巧的,施展上穷碧落,倾尽全力的削减了山体所受的重力,这才能在一夜之间,几次三番的搬运山峰。
但即使重量削减了很多,这种事情做起来也是很不轻松的,尤其是,要在击断山头之后,快速移动的过程里面,保持山体的完整,对关洛阳来说,也是不小的损耗。
“可惜,击毁几个小山头要比搬山容易得多,经过昨晚那一遭,他们现在都已经警觉起来,想要故伎重施,多半是不可能了。”
关洛阳轻轻叹息道,“其实我还挺喜欢这种,搬起大东西砸人的感觉。”
林灵素一笑,思量道:“陈希真后来独自出手,切碎山头,以剑光卷动残骸,洒到远方,可见他的太清天心论,应该已经修炼到金丹三转以上的境界,又有龙虎山的三五雌雄斩邪宝剑在手,实力不俗埃”
“不过,他确实是走的那条邪道练法,假如走正宗练法到金丹境界的话,一颗红尘道心早已经颠扑不破,有情而忘情,不该这般易怒,杯弓蛇影。”
说话间,林灵素吸过来一块巨石,单手一拍,裂成许多轻薄的石板,电光所过之处,留下的焦痕蜿蜒成图,连笔成字,龙飞凤舞,刻下他所看到的讯息。
关洛阳拿来一看,只见上面不但标出高手数量,骑兵占比等等,居然还标明了大型火炮的数目。
“中小型的炮不提。最高规格的龙王尊大炮,能把炮弹打到最低十里,最高四十里范围内的任何一处,这样的东西他们居然带来了三百尊?”
关洛阳眼神微眯,“看来凌振的判断还真是不假,汴梁存下的这种大杀器,基本都被陈希真这支部队拿捏住了。去其他地方平叛的官兵大将,并没有能分到。”
林灵素说道:“这种龙王尊炮,很是沉重巨大,搬运不便,他们要押运矿物粮草、弓箭重甲,能够携带的火药炮弹,数量便有限了。”
关洛阳点了点头,道:“从他们行军速度来看,今天正午之前就会赶到泉城了,该去看看泉城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两人各施手段,破空而去。
泉城府乃是一府之地,统辖范围很大,不过有很多地方是荒芜的山林河流,荒废的乡村农庄。
知府衙门所在的那座城池,虽然集中了泉城府全境接近九成的财富,真实的占地面积,却只能算是泉城府的十分之一还不到,位于腹心之地。
朝廷大军清早启程不久,就已经踏入泉城府的范围,但接近日在中天之时,才遥遥望见那座城池的影子。
降魔真人王天霸骑在马上,念咒施法,那颗直径三丈、金光闪闪的大眼球,又从头顶空气里面浮现出来,在白天依旧辉煌夺目。
“去1
眼球越升越高,在云层间若隐若现,高速飞向城池那边。
过了好一会儿,这个金光眼球才飞到城池上空,躲在白云之间俯瞰下方。
只见城墙上到处都是红衣披甲的兵卒,刀枪磨得锃亮,杀气四溢,戒备森严。
风大的时候,插在墙头箭垛之间的一面面彩旗,便“呼啦啦”旗面卷动,每面旗子后方,都堆满了石块、圆木,和烧得滚沸的油锅、金汁,全是用来守城的事物。
那金光大眼珠子,小心翼翼的在云层里绕着城池飞了一圈,四面城墙上,都是严阵以待的模样,兵卒们个个都紧闭着嘴,走来走去,不断忙碌着,却没有半丝喧闹叫嚷的声音。
身在军中的王天霸心中暗惊,口中说道:“梁山草寇好严的军纪,知道我大军将至,居然没有一丝消沉畏惧1
先天将军风会在旁边问道:“有多少兵马?”
“少说也有近两万人。”
王天霸闭着一只左眼,右眼瞪的滚圆,道,“城中街道上有许多杂物丢弃,凌乱不堪,也有门窗毁坏跌落,但没有百姓走动的迹象,说不定还有兵马埋伏在城内,等我靠近一些去看看。”
云层中的大眼珠子,努力收敛金光,找了个跟日光重叠的角度,缓缓降下了些许。
砰的一声。
一条无根藤蔓在空中飞舞,抽爆了那只大眼珠子,随即消失不见。
王天霸痛呼一声,最后只看到了一抹青意,连忙取出一枚丹药,捏碎了之后敷在自己右眼之上,叫道:“好生警觉,城中有高手破了我的法术。”
诸多将领,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起来。
“两万兵马,梁山恐怕是把大半的兵马,都给派到泉城来了。”
“我看这事情有些蹊跷,梁山有八百里水泊,深港迷乱,群峰险峻,易守难攻,他们不把兵马留在老巢,反而派到这里来跟我们作对?”
“你有所不知。梁山草寇的家小,大多都在梁山群峰之中,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么肯在老巢血战,让家小担这个风险。”
“说的是。他们之前胜了几仗,正是趾高气扬的时候,有胆量在泉城排兵守城,也不奇怪。”
“打下泉城大费周章,我本就不觉得这些目光短浅的贼寇,舍得轻易放弃。”
“依我之见。泉城毕竟是一方雄城,梁山草寇想要据此为守,耗一耗朝廷大军,也算得上是明智之举。假如让我来指挥,也不会轻易放弃泉城,毕竟守城的一方宽裕的多,势头不对的话,他们还可以退往老巢再战。”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先天将军风会,挥舞着手里的九环泼风大砍刀,主动请缨,拍马来到陈希真身边。
“道子,请让我为前锋,先带一万兵马,率领攻城云车等器械,挫一挫梁山草寇的志气1
苟英在旁边喊道:“万一有人出城斗将,有高手施法,风将军一人不够稳妥,还是请关胜将军等人为前锋,华阳先生、洞威先生,与我们一干术士为他们压阵。”
陈希真一直不曾开口,这时忽然笑吟吟的将手一挥,道:“诸位何必如此,昨夜梁山的人几番试探,无非就是想知道军中大将的实力,但是一群草寇,又怎么能知道朝廷天军的真正底蕴?”
“不必大将出马,不用道官攻城,我就能叫他们损失惨重,逃出泉城去。”
这番话朗朗的传开来,叫周围的那些小官小将,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苟英拱手问道:“道子有什么妙计?”
“此处距离泉城,不过只剩下二十里,我军中火炮,大可以直接打到那里去。”
陈希真一声令下,负责保护火药火炮的千名术士,就从中军慢慢移向前军,他们从车上解开铁链拉绳,揭开厚实的帐篷布,露出一尊尊狰狞无比的龙王尊炮。
这种火炮,炮肚子里足足可以塞得下好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但炮管越是往前,越显细长,炮口不过只有人头大校
几百名炮手出列,与其他兵丁术士合作,调整炮口的高低,选好射程,黑漆漆隐有鳞纹的炮管,高高扬起。
周围的一群武将面面相觑,关胜、呼延灼等人脸上大惊失色,连忙策马向前。
“大帅1
关胜声如洪钟,向陈希真说道,“泉城里面不只有梁山的兵马,还有数十万百姓,都是我大宋子民,火炮射出二十里,哪还能有多么精准,这样放炮,势必祸及全城,还请大帅三思啊1
呼延灼也道:“不如由我们十二人为前锋,先跟梁山的兵马大战几场,城中百姓知道官兵来到,必然人心思动,到时候设法鼓动百姓,或许可以更快拿下泉城,又全了大帅仁义之名。”
自关胜、呼延灼以下,董平、索超、张清、扈三娘等人,纷纷开口请战。
就连陈希真的老部下里,也有诸如唐猛等几人觉得不妥,出声说了两句。
陈希真面不改色,道:“梁山贼寇,灭杀泉城知府刘广满门,害死乡贤长者无算,搜尽库存,粒米不留,何等丧心病狂1
“我大宋真正的贤良子民,大约早已被他们杀尽了,但凡还有一份忠心的,岂能跟这些贼寇同存?”
“城中现在余下的活人,必定都是奴颜屈膝、助纣为虐的从贼之辈,不必分辨,一并杀了才是干净。”
众人还待再说,陈希真已经作色摆出军令如山的威严,命令千百名炮手,即刻填装弹药,发炮攻城。
轰!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接连响起,浓郁的硫磺味道,弥漫在军阵前沿,轰鸣膨胀的火热烟雾从炮管中喷发出去。
天空中,只见一道道拖着黑烟,裹着红光的炮弹,飞越遥远的距离,接连轰在城池里面。
但凡有一枚炮弹落下,当场就是房倒屋塌,周围三丈以内的事物,都化为碎屑灰烬,随气浪荡开。
片刻之间,全城到处起火,火光凄惨,黑烟缭绕。
众多房屋坍塌崩裂的声响,如同地震了一般,城墙也轰隆隆的滚落下来很多砖石碎屑。
朝廷大军之中,有些将领已经能够想象到城中现在该是什么样的惨状,火海熊熊,到处都是死尸残骸和受伤惊恐的人们,像雏狗雏鸟一样无助的嚎哭。
不少人面露不忍之色,偏头闭上了眼睛。
那城里的人们不是敌军,而是跟他们一样,同为炎黄子孙,同为宋人。
‘这匹夫!
关胜气的两眼发红,死死盯着泉城那边,都不敢转头去看陈希真,生怕自己会泄露出眼中的杀意。
陈希真也在看着那边,他倒是平静的很,看得很从容,甚至有期待,期待着城里的梁山兵马崩溃逃窜的那一刻。
也期待着,城里那些猛将、高手,会不会有谁脑子发昏,按捺不住,出城冲杀到朝廷大军这边来。
火炮打在城墙上,一打就是一个大坑,若有两三炮轰的地方比较紧凑,当场就能破开一个大洞。
城墙上面的守军,面对这样的炮火更是不堪,只要能打到城墙上,每一枚炮弹都可以清空一片守军的身影。
他们准备的那些守城事物,都成了炮弹的帮凶,气浪之下,滚烫的油锅炸碎翻开,圆木燃烧,石块飞起,一根根彩旗折断。
陈希真看着这一幕幕,眼神略微有了变化。
龙王尊炮的炮火之下,那些兵卒直接粉身碎骨,看不到全尸,被炮弹里的毒烟气浪冲刷,跌落到城内城外,这些场景,都并不奇怪。
但是,有的地方很怪。
“降魔真人1
陈希真眼中惊疑不定,喝令道,“你再去看看城中景况。”
王天霸接下命令,忍痛张开另一只没有受伤的眼睛,运用法术,再度构建出金光大眼珠,小心翼翼的升到炮弹不会波及的高度,才飞向泉城。
金光眼珠飞到城池上空之后,王天霸脸色剧变。
他惊怒交加的叫嚷起来:“城里根本没人,城墙上的、城墙上的那些,也不是活人,那里没有尸体,只有烧剩下的纸片1
“什么?1
众将齐声低呼。
陈希真脸皮抽搐了一下,立刻下令停止放炮,又命令炮手让开,骑兵先行,先天将军风会、缚邪真人苟英等,即刻领兵奔向泉城。
他的命令一条接着一条,嗓音还算沉稳,但每一句话的声音都比上一句话更加嘹亮。
这个时候,陈希真完全不想让周围的兵将有机会停下来说话、商议。
假如有人继续说着放炮的那个决定,陈希真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神情来应对!!
眼看着一队骑兵如同长龙,从军阵之中闯出,浩浩荡荡的冲向泉城,周围所有可能口不择言的大将,全都被打发出去之后。
陈希真才有了接受自己这份愤怒心情的余地。
他收紧了手指,把缰绳死死的攥在了拳头里面,回想着自从收到刘广身亡的消息之后,所经历的一切。
尤其是回想着,借圣旨调动十二员素来不服自己的边军猛将,又裹挟刘混康、王老志,领十万大军出发时的踌躇满志,再对比着昨夜到今日、到此时的心境。
陈希真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连忙运转太清天心论,压下了万千思绪,气运纠缠的红尘之心,换来矢志于在青史上留下仙人功名的执念道心,镇压心境。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骑兵的奔行之势,陡然受到了阻碍。
冲锋在最前面的骑兵,马失前蹄,跌入地下。
在那一层薄薄的土石遮掩之下,是数不胜数的尖利木刺,轻而易举的贯穿了从上面掉落下来的马匹、骑手。
后面的兵马来不及反应,陆陆续续有千余人马,摔进了这道狭长的陷阱地带之中,痛声哀嚎。
后面的兵马虽说没有摔下去,但也为了紧急的停下而闹出不少乱子,靠的近一些的骑兵们,互相撞在一起。
马背上的人都是修炼魔道功法的精兵,反应还算及时,只要没有跌下陷阱,就最多留些轻伤,在那些全速奔驰的马匹,彼此碰撞时,却在转眼之间,就又添了数千马匹的伤损。
陈希真身经百战,身边的人也不乏有熟知兵法者,本来不该有如此荒唐的损伤。
但不管是昨夜关洛阳扛山而行,还是满城纸人的场景,都是超绝武力、法术,和简单计谋的结合。
太简单又太超卓,于是防不胜防。
陈希真本来正忙着调转双心,突然看见骑兵被坑杀的场景,只觉得胸腔里轰的一震。
风会好不容易指挥骑兵稳住了阵线,不经意间的一瞥,望见后方一阵小小的骚乱。
统帅十万精兵踏入京东东路的陈道子,还没有跟任何强敌正面交手,就在马背上吐了口血,摔了下去。
泉城的另一边。
张万仙飘然而出,回到梁山水泊的岸边,向关洛阳报信。
“辛苦你了。”
关洛阳应了一声,转身向鲁达等人笑着说道,“都听见了吧,这就是第一场的结果了。”
他已经跟梁山的诸多头领提起。
三场大战之内,就要击破朝廷大军。
第二百四十四章 飞楼彩旗,你来我往
朝廷大军攻占了泉城之后,陈希真悠悠醒转,人已经被扶在马车之中,他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只见满目疮痍,四处都是烈火焚烧后的景象。
残垣断壁之间,还有龙王尊炮的炮弹释放出来的硫磺气味飘动。
苟英等人正在带着军中的法师,各自寻了一些高处,手舞足蹈,呼风唤雨,施法扑灭四处的火焰,保留下更多可以驻军的地方。
风雨洗过了之后,火光消失,流黄的气味也渐渐淡了,但这一座残破的城池,就显得更加消颓。
陈希真在马车上一路看去,街道两边,竟然没有看到几座能够比马车稍高一些的残屋。
要多少炮弹,才能把一整座城池打成这个模样,陈希真不用去问就知道,专给龙王尊炮使用的火药炮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可恨的是,葬身在炮火之下的,只不过是一些纸人纸马。
“这些纸人纸马能够在降魔真人的法眼之下不露破绽,应该也不是一般旁门左道的手段,想必是,敢炽军的张万仙才有这样的本领。”
先天将军风会来到马车旁边,语带劝慰之意,“虽然不曾轰杀了梁山贼寇,但也覆灭了两万名敢炽军的精锐。龙王尊炮的炮火总算不是白费。”
陈希真声音嘶哑,说道:“号令三军在城中驻扎修养,严加戒备,按兵不动,派康捷去向十大节度使打探各地反贼的动作。”
当下十万精兵得到号令,在这座空城残城之中驻扎下来,整理辎重,重修防御工事。
神驹子康捷,练成一对风轮火轮法宝,脚踩双轮,行动神速,手上又有朝廷绘制的精确地图,高空来往,纵横如意。
三天之内,他就往诸多大将作战的地方都走了一遭,带回来的消息称,近来很多义军之中,本来是乌合之众的兵卒们,也穿上了类似梁山的劲装红衣,居然颇有精锐之态,在各地跟朝廷大将游走相斗,难缠了许多。
尤其是大名府那边,卢俊义以小搏大,对上了十大节度使之首的王焕,居然多次孤军冲阵,枪下死了不知多少大小兵将,王焕也险些丧命,反而逼的王焕手下大军收敛固守。
“看来前些日子,梁山贼子在不动声色之中,已经有了很大动作呀。”
陈希真说道,“不过除了张万仙的敢炽军之外,并没有其他反贼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轻易舍弃自己的地盘,带着兵马赶到这边。”
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张万仙麾下的兵马,除了术士之外,基本就全是纸人纸马,运起法力来的时候,如同真的兵将刀枪一般,但也可以当做轻飘飘的剪纸收藏起来,几个竹篓里面就能够装下上万份。
而其他义军麾下的人马都没有这么方便,也没有必要让他们长途跋涉,全部聚拢过来。
关洛阳把可以不断吞噬繁殖的战斗生命纤维交给他们,除了加强他们原有的义军成员战力之外,也需要他们在各地招募更多有志反抗的百姓,收服那些没有参与千佛窟盟会的义军。
陈希真坐在刘广昔日拥有的残破庄园之中,垂眸沉默了数息,他最近调养伤势,始终维持着道心在上的状态,打消了之前过分自大,急功近利的心思,终于能够正视水泊梁山的这些敌人。
“京东东路其余五州之地,并没有遭到攻占劫掠。”
陈希真徐徐的吐出一口气来,道,“派唐猛、燕顺、孔厚、范成龙、真大义这五将,各自带上小股人马,通知地方官府,名门豪族,把他们的私兵护院全部带来,到泉城汇聚,与我共讨反贼。”
“吩咐他们不要手软,若实在有阳奉阴违的人,不妨砍掉几个,杀鸡儆猴。”
接下来一段时日,朝廷的大军在泉城重修工事,挖出深深的壕沟,又有六名道官带着他们手下千名术士,一起念咒施法,聚起土石,修补城墙,打通护城河堵塞的地方,重新导引水流。
城里城外忙得如火如荼,时不时能看见大量坍圯在地,堆积如小山的砖石,在法术的作用下,腾空而起,相互堆砌,竖成一道崭新的城墙。
又有漫山遍野的魔道精兵被派出城去砍伐树木,城里城外的山峰,在短短十几天时间里面,就全被砍得光秃秃一片,只剩下矮小的树桩,再也不能藏人。
成千上万的树木,日日夜夜运送,枝叶被当作燃料备用,木材主干被打造成一道道飞楼战车。
恢复慎重的陈希真,把朝廷十万大军的底蕴发挥出来,展现出足可以改造山川面貌的伟力。
在这期间,梁山兵马几次想要来攻城,陈希真始终固守不出,梁山的人几次强攻无果,便偃旗息鼓。
这一日,陈希真把关胜等人叫来府中,道:“韩世忠元帅曾言,十二位将军都有旧伤在身,务必要休养一月,才能够建功,如今,距离第一道抵达边军中的圣旨,已经过去远不止一月了。”
“诸位的伤都好的透彻了吗?”
陈希真面色古井无波,与之前那段时间的气质大有不同,端的是威严深重。
关胜等人听出他的话意,心中微凛,纷纷抱拳说道:“末将等人听凭吩咐,定当竭力。”
“好1
陈希真赞许一声,“探子回报,梁山兵马在水泊之外的岸边,也驻扎有一片军营,连绵数里,是从当初颜树德大军的残迹上扩建而成。”
“颜兄也是我旧日知交,我素知他排兵布阵的手段风格,推断出那军营中的一些破绽、要害。”
他掏出一沓羊皮图纸,分给关胜等人。
“十二位将军今日便出发,分别率领城中已经打造好的飞楼战车,按照图上所示,攻打他们的军营。”
“这一仗以骚扰为主,你们大可以随机应变,保全自身,但是未能达到骚扰的效果,使梁山贼寇还有心兼顾他处,只怕我也唯有请各位军法从事了。”
众将听他最后几句话,平平缓缓,却寒气逼人,不敢怠慢,立刻去查收那些飞楼战车。
所谓飞楼战车,是用大量树木主干,通过在木头上挖出缺口,彼此嵌合,捆绑,搭建出来的粗糙木楼,普遍高约十丈左右。
这种木楼朝外的每一层、每一处棱角,全部都是削尖了的木椽,若是被撞上一下,或者倾倒下来,碾压过去,恐怕当时就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而木楼的底部,则是多个原木削成的巨大车轮,又有军中术士,不眠不休刻下的推云法咒,一旦由魔道浊气激发法咒,自然有云气缭绕润滑,就算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石路上,也能飞快滚动。
如此一来,每一架飞楼战车只需要八名士兵稳固平衡,四匹喂矿石的骏马拖动,就可以奔行出去。
十万魔道精兵,个个千斤之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面,就造出了四千架飞楼战车。
为了防止关洛阳又使出一些粗豪手段,扰乱行军,这回王老志等感知敏锐的修士法师,也全部被请动,随军而去。
当关胜他们带着这些飞楼战车离开的时候,陈希真带人在城头上观望。
只见千百木楼,高比城墙,平移而去,仿佛一整座移动的城镇,将要去冲击梁山兵马的大营。
“康捷,可以吩咐唐猛他们,把各地的私兵带回来了。”
陈希真语气低沉,“我倒要看看梁山有多少人,有多少精力,能跟我这泱泱六军,源源兵马斗下去?1
当天黄昏时分,飞楼战车赶到梁山军营外。
梁山兵马早已察觉,彩旗兵将从军营的各个角落涌出,潮水一般的出营拦截。
这回双方兵马离的够近,又有王老志等人坐镇,一眼就看出那些彩旗兵将都并非活人。
但这些兵马实在太多了,即使众道官出手,也不可能将他们全部破除法术,打回纸人原形。
道官们也怕在他们针对纸人时,被敌人中的术士突袭,所幸都没有急着动手,只是远远的与对方军营中的施法者对峙。
在这些道官们的放任之下,彩旗兵马和飞楼战车,毫无花哨的冲杀在了一起。
只见木楼颤抖,发出巨响,被它们撞到的彩旗兵将,连人带马,倒飞出去,躯体残破。
但是那些负责拖动木楼的骏马,也被纸人纸马的刀枪杀得血流不止,纷纷仆尸在地。
下一刻,那些颤抖的木楼内部,士兵们合力转动巨大的绞盘,粗如胳膊的麻绳被拉紧,带动木楼底部的车轮转向。
在魔道骏马的血气刺激下,布云法咒被激发到极限,每一刻都有刻在木轮上的咒字承受不住,自行崩溃变形。
但换来的,就是这些高至十丈的木楼,整体旋转了起来,它们缓缓旋转着,一边旋转,一边向前靠近。
不少彩旗兵将被尖锐的木头撞穿了躯体,挂在了木楼边角之上,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就变成了破碎的纸片。
潮水般的彩旗兵马,发出无声的嘶吼,依旧在杀来。
飞楼战车看似巍峨高大,狰狞可怕,但却是一种一次性的战争器材,每当车轮被砍破,崩坏,木楼即将倒塌时。
木楼上层堆积的那些枝叶,就会被点燃,把木楼的上半截都笼罩在黑烟火光之中,倾倒下来,带来更大的杀伤。
每一座木楼倒下的时候,里面的士兵都会匆忙逃出,他们有的能逃回官兵之中,有的却被彩旗兵马所淹没。
有的彩旗兵马,身子已经被烈火点燃了半边,依旧在冲锋追杀。
眼前的这一段战场,明明最主要的参与者,是纸张和木头,却透出无比的惨烈气势。
有几座飞楼战车真正靠近了军营之时,背插六面令旗的将军,就从营中跃起,马蹄踏在风中,以方天画戟硬悍飞楼。
打的木柱断折四溅,木楼反而倒向营外。
官兵后方的道官们,这一刻纷纷动容,感觉耳中似是传来了铜锣鼓响,惊堂木动的杂音。
那些策马腾空的将军,依旧是纸人的本质,却能够发出有声有质的嘶吼。
战场的气息,吹来了一只断手。
扈三娘伸出手去,接住这只黑烟缭绕的手臂。
断手腕部以上的部分,还有护腕与臂甲,断口处没有鲜血,内部也没有血肉,但却让扈三娘感觉到了一点真切的重量。
“纸人纸马的左道之术,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
扈三娘疑惑道,“但为什么偏偏这些彩纸兵将,有这样的烈性,竟似有一股不逊于真将士的牺牲豪情了?”
旁边坐在车辇之上的王老志说道:“寻常的纸马刀枪术,都是法师自己或者命仆从剪出纸人,也有剪成鬼怪模样的,从剪出来那一刻开始,就只是为了驱役害人而已。”
“但这些纸人不同。”
他呵呵笑道,“这些纸人被剪出来的时候,应该是被寄托着思念的。对丈夫,对父亲,对儿女,种种思念,种种期盼,种种苦恨,后来这些剪纸汇聚到精通法术的人手上,才能被点化出这样一种怨烈之气。”
“那个名为张万仙的,是借这些纸人的手,为千家万户的百姓向朝廷复仇呢1
苟英等人听得脸上变色,纷纷开口道:“洞微先生慎言1
“什么叫为百姓向朝廷复仇?分明是有些刁民,有些妖人,搬弄是非,曲解民意。”
“不错,我大宋当今圣明天子,天命所钟”
纷杂的话语被一道笑声打断。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人真是有趣,官家在乎的是一世的掠取,又不在乎百代的名声,偏偏你们都要自欺欺人,为他妆点。”
王老志笑道,“我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你们了。毕竟比起某些朝臣来说,你们的样子好玩得多。”
毕竟比起长久的严肃参谏,看猴戏总是会更让人快乐。
苟英听懂他的意思,气的说不出话来,心中暗想,回去之后一定要邀齐好友,向皇帝参这个王老志一本。
王老志望着军营的方向,心想:借百姓之心,寄托纸人。世上幸运有万种不同,不幸却有万般相似。所以采万民心头悲恨,练出来的纸人大军却可以统一调度。
“这种手笔,也跟最上乘的丹道法门,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仔细感受着对面那道生机澎湃的神灵真形,不自觉的搓了搓手指,眼中射出贪婪好奇的光芒,道,“这个张万仙,必定会是一味好药啊1
虽然心中有了很大的期待,但是王老志还是没有出手。
他是一个对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无感,即使看透也仍然没有情绪波澜,唯独对炼丹极其有耐心,投入了很多很多感情的人。
所以他可以等,等到这场战斗更加激烈的时候,等到对面的张万仙先出手。
甚至可以等到整场讨伐梁山的战争尾声时,再来寻找这个机会。
遗憾的是,他今天确实等不到张万仙现身了。
因为在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飞楼战车终于被彩旗兵将们毁的差不多了。
关胜他们已经骚扰了足够长的时间,准备撤退。
彩旗兵将们追击了三里,就渐渐撤回。
关胜等人成功回到泉城。
过了几日,朝廷大军再次攻打梁山的军营。
这一次的飞楼战车,远没有上一次那么多,但是派来的精兵数量更多了,还混杂了来自其他州府的私兵。
这些私兵们欺压百姓倒是一把好手,但还没有真真切切上过战场,陈希真用这种方法来磨砺他们。
就这样梁山和朝廷的兵马经常交战,你来我往,梁山军营中的彩旗兵将越来越少,像鲁达、林冲等人已经不得不亲自出马,带兵作战。
而另一边,趁着梁山无暇他顾的时候,各州府的私兵放心上路,都聚到泉城,人数越来越多。
此消彼长,陈希真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
他唤来风会等人,提醒道:“如今各地的私兵越来越多,统共已经超过三万人,来历太杂乱,很难彻底理清楚他们的出身了,但是务必要保证他们之中不能有梁山的兵马混入。”
风会领命:“道子放心,我们一定仔细甄别。”
要甄别这种事情,风会等将领早有腹案。
梁山的兵马,目前共有三个成分,一是功底浅薄的普通青壮百姓,穿上红衣之后,才拥有了相当于精兵的实力。
二是朝廷兵马大败之后,被梁山掳掠过去的兵卒。
这部分人假如混进来,倒是有些难以分辨,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原属于官府,梁山怎么可能敢放他们回到官军之中。
就算梁山真敢这么做,这部分人里,也必然会有人向将领揭发。
毕竟官兵的待遇,再怎么也要比前途无亮的贼寇强得多。
三,便是纸人纸马,近距离的情况下,很容易被道官察觉出来。
风会他们日日巡检之后,又派人把私兵打散,混编到官军之中。
陈希真依旧维持着最稳妥的作风,派这些兵马去攻打梁山军营,梁山里,已经不得不派更多的活人兵将出来抵挡。
连关洛阳也亲自出手突袭过,被王老志、苟英等六名道官、三百名朝廷术士,一起围攻,纠缠了小半个时辰,逼得他重新回到梁山军营之内。
陈希真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终于露出一点喜色,却也是一闪而逝。
“众多贼寇被我们步步蚕食消磨,必然心焦,近来定有异动,你们都要小心提防。”
陈希真的叮嘱,太有先见之明,当天晚上,风会就急匆匆来报,军营里面出了怪事。
很多士兵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月照无影,大势所趋
夜色降临之时,刘混康早早的已经在房中歇下了。
刘广的府邸实在是大,即使已经被毁了小半,又被梁山的兵马带走了许多可用的东西,余下的部分,仍然足够供给众道官居祝
忽然风声微动,窗外的月光闪烁了一下。
刘混康翻身坐起,定睛看去,只见屋内的圆桌旁坐了一个身穿松鹤白袍的年轻人,虽然是道袍装束,却半点不像道士。
此人神态中予人一种强烈的舒朗放旷观感,仿佛不是在一个小小的卧房之间相见,而是在天高草莽,万马奔腾的蛮荒旷野之上相逢。
“梁山的大龙头?”
刘混康轻声道,“闻名已久,却是初见。贫道有礼了。”
前一阵子据苟英他们所说,关洛阳是在被围攻之下,狼狈败退,逃回到梁山军营。
不过今天只看了一面,刘混康已经知道,苟英他们在军中宣传的说法太多不实。
“茅山上清宗的刘真人,我也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了。”
关洛阳拿起茶壶,冰凉的茶水倾倒出来的时候,已经带来了腾腾热气,一线青碧如玉,注入雨过天青色的瓷杯之中。
“我军中有个女将,昔日修炼太清天心论的隐患,多亏刘真人提点,才能有所提防,她多次跟我聊起刘真人,使我在与真人见面之前,已自觉对真人有了几分了解。”
刘混康笑道:“原来那个小杀星到了梁山,不过她对贫道也未必就有多么熟悉,阁下以身犯险,贸然来到这里,不怕太草率了?”
关洛阳放下茶壶:“真人说的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所以除了与她闲聊之外,我还派人去茅山上清宗走了一遭。”
他顿了顿,看着刘混康的神情,道,“哦,应该说请才对,毕竟我请去的那个老道长,性情高傲的很,做事也异常的果决。”
刘混康听罢,微微低头,五官隐在纱帐的阴影之中,良久后叹了一声。
“你让林灵素去茅山,负责看守茅山弟子的朝廷兵将,自然发现不了。但林灵素却可以发现,茅山上的人只剩下纸扎傀儡、铜豆变化而成的一些假身。”
摇了摇头之后,刘混康抬眼说道,“茅山子弟,如今何在?”
关洛阳微笑:“林灵素顺藤摸瓜,虽然没有全部找到,但也请了他们之中五六成的人,到梁山做客了。刘真人放心,他们在梁山百姓间很受尊崇,其乐融融,一个个都生活得很开心。”
关洛阳的话句句属实,虽然茅山的人被林灵素带回来的时候,个个都是浑身冒烟的昏迷状态,但关洛阳并没有亏待他们。
这帮道士都很有学问,刚好用来继续给山中百姓办扫盲班,加大教人识字的规模。
只不过他身为梁山之主,半夜跑到刘混康面前说出这种话来。
刘混康听完之后到底会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唉!他们用了八年时间,才慢慢逃脱朝廷的监管,就是因为老朽自知尸解之期将近,茅山的人,不该再继续牵扯到朝廷的事情里面。”
刘混康的神色突然轻松起来,“可是,天命皇帝拘束我多年,逃脱俗世之前给他添些乱,也未尝不可。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关洛阳笑了笑,把那杯热茶稳稳的弹向刘混康:“我只想请刘真人,帮朝廷的兵马祛邪治病而已”
片刻之后,屋中已经只剩下刘混康一个人。
“神出鬼没,后生可畏啊,要是再年轻一些,起码也得跟他扳扳手腕,再谈别的。”
刘混康捏着茶杯,里面的热茶才喝了一小半,就听见有人在门外叫嚷,请他去议事。
传令兵领着刘混康出了府院,直往城中点兵场而去。
夯实的黄土形成开阔平整的场地,场地之中已经聚拢了几千士兵,好些人衣甲都没有穿的整齐,仿佛是刚从帐篷里爬起来,就匆匆赶到这里,一个个脸上都有些不安的神色。
到了点兵台上,陈希真立刻迎来,首次这么热情的模样。
“华阳先生,梁山的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让营中诸多士兵丢了自己的影子,你是茅山宗师,道法渊博,可知要如何破解?”
刘混康转头看去,果然,场中的士兵脚下都没有阴影,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窃窃私语,东张西望的惊惶脸孔上,又照在他们脚下,土地被银沙般的月色照的发亮。
整个场面,有一种诡异的缺失感。
陈希真修炼龙虎山真传道法,但专心剑道和气运之法,也涉猎了些五行搬运、风雷之术,旁的就算不上有什么深厚见解了。
王老志更是只专心丹道。
苟英他们也来看过,都没有什么头绪,不能破解。
“如果华阳先生也想不到破解之法,只好先把这些人送出城外,找个地方临时驻扎。”
陈希真神情泰然自若,脸色中却隐隐泛着些阴晦厉色,“但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快找出梁山的人施法下咒的途径,不然的话,中这种咒的人会越来越多。”
刘混康摆手道:“不要急乱,等我来仔细观视一番。”
他随便叫来几个士兵,盘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常?今天晚上又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没有了影子?
然后向陈希真等人问起,这部分士兵,跟其他没有出现异常的士兵,有什么区别?
风会说道:“这些人,似乎都是官兵之中功底较弱的一些,甚至其中部分人,根本就是不久前才被混编进来的私兵。最近他们经常去攻打梁山军营。”
“这就对了。”
刘混康说道,“陈道子用炮火轰打泉城府的时候,守城的那些纸人纸马,全部都被轰碎撒在城中,这些就是施法的第一层媒介,但还嫌微弱。而这段时间他们出征的时候,全部都是在跟彩旗纸人搏杀,又沾染了对方的气息,这是第二层媒介。”
“有了这两层媒介,张万仙就可以施展天灵光三禁之法,这是三山九侯左道法书中的不传之秘,我也是从一本残谱之中看见。”
“中了这种法术的人,如果不能在明天鸡鸣第三遍之前,找回自己的影子,便会魂魄缺失,就地长眠。”
风会奇道:“泉城之中现在哪里还有鸡,听不到鸡鸣就不要紧吗?”
刘混康轻咳了一声。
苟英解释道:“所谓三更灯火五更鸡鸣,但凡道法之中提到的鸡鸣之时,其实都是指五更天。”
有传令兵飞奔而来,急急报信,称军营之中,又有多人发现自己没了影子。
陈希真派人清点之下,已经有过万人中了这种法术,不由得又惊又怒:“张万仙居然有这种手段,能同时咒杀上万魔道精兵?1
刘混康说道:“他这也近乎是搏命之举,即使成功,自己也要元气大伤,若是被人破法的话,恐怕当场就要一命呜呼了。”
陈希真眼前一亮,连忙拱手:“听起来,华阳先生已有破解之法?”
刘混康道:“请把这些中了咒的人全部集中起来,点清数量,再去军营中找对等数量的、并未中咒的人过来。”
陈希真依法照办。
刘混康又让那一万多名不曾中咒的人,脱掉上衣,在胳膊和头上缠绕红色的布条,做成乩童的打扮。
道家正宗是不承认“乩童”这种沟通人与鬼神的身份的,不过刘混康现在是要破解左道禁术,正是要以偏制偏才对。
这样的做派,反而让陈希真等人心中隐隐觉得正确。
“老朽尸解之期将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出手,就以这点兵台做法台吧。”
刘混康说道,“你们要为我护卫,无论见到什么景象,都不可贸然插手相助,也不可让人打扰我。”
陈希真连连点头,立刻请来众多武将,布置内外防务,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放松对城池周边的警惕,依旧让诸多大将小心镇守,又派了大批术士,看管好了火药辎重。
而点兵台这边,则是他和王老志,苟英、王天霸、风会、哈兰生等人亲自镇守。
刘混康抬头看看天色,这时已经到了三更天了。他摘下发冠,脱掉靴子,披发赤足,手拿玉尺,走到点兵台中心处。
只见玉尺轻轻一点,点兵台中心立刻凹陷下去,空气里面无数水雾聚拢过来,形成液滴,落在凹坑之中,很快汇聚成一方小小的水池。
点兵台前的两万多兵卒,异口同声的念起刚才刘混康传授给他们的简短咒语,就那么不到十个音节,一遍念完又是一遍,一遍念完又是一遍,颠来倒去,反反复复。
枯躁的声音逐渐汇聚成了宏大的嗡鸣,刘混康等这股音浪达到某个界限的时候,玉尺凌空划了个圈,往水池中一指。
朦胧的水面顿时仿佛被大风吹开雾色,变得平滑如镜,露出一个清晰的人影来。
正是站在某处高台上,提木杖作法的张万仙。
两名道人的视线隔着水面相触,玉尺和木杖各自勾画玄妙的轨迹,有着奇异的协同感。
天上风涌云走,空旷寂寥的意境,从幻变的月色云层之间,降临到点兵场上,士卒们都觉得自己身边的人们,突然离自己远了很多。
那些咒语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响彻在周边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眼皮都开始支撑不住,逐渐变得昏昏沉沉。
水池里忽然炸起一道浪花。
刘混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饱含法力,喝道:“他斗法难以胜我,必然有人要来扰乱法坛了。”
话音刚落,只见天际夜色之中,冉冉升起一颗青色的流光。
那青色光华,拖曳着细长的尾焰,划破夜空,穿透风云,飞快地向泉城逼近过来。
“来得好哇1
陈希真仰天长啸,“你终于要来跟我真正交手了!1
长啸声中,他左手掐剑指往上一抬,背后双剑中的雌剑脱鞘飞出。
势若裂天的剑刃长鸣,激昂的响彻在整个点兵场周边。
只见这柄宝剑色如墨玉,又似水晶,精雕细琢,剑柄圆润,唯独四尺九寸剑刃,棱角分明。
若有常人此时敢看向这一剑,恐怕会觉得浑然忘我,四肢百骸,万千毛孔之间都透出剑气,身心俱碎!
碎在了那茫茫的剑意之中,成了这柄飞剑剑意中沧海一粟!
龙虎山的三五雌雄斩邪宝剑,一柄是法剑,一柄是飞剑。
传说中当年祖天师张道陵得到太上真传,以飞剑之术,降伏六天故鬼,八部魔王,杀气太重,危芒毕露,后来将这把雌剑飞剑,镇压在鹤鸣山戒鬼井之中。
而后张道陵,又以雄剑法剑,定下道国二十四治清规,这把剑就成为龙虎山天师的权威象征,代代流传。
当年陈希真借了天命皇帝之势,兵围龙虎山,不但夺取了天师法剑,还硬是打开戒鬼井,把飞剑取出,凑成一对,随身佩戴。
多年以来,他日日都要把这两柄宝剑鉴赏一番,心中才算畅快满足。
今夕飞剑出鞘,透射长空,满天月色之间,都被洞穿形成了一道墨晶轨迹,空幻朦胧,清灵至美。
天幕下,肆无忌惮,爆裂飞至的青气流星,跟地面斜射长空的墨晶轨迹,撞在一处。
只听一声鸣笛般的长吟传开。
浓郁至极的青色元气,片片割裂剥离,发出嗤嗤之声,在天师飞剑的剑意下,凭空泯灭。
但天师飞剑,也被砸的狂乱颤抖起来,柔韧的剑身四面八方乱舞,犹如一朵巨大的墨晶莲花盛开,阻拦在关洛阳下方。
每一片花瓣,每一点边缘,都是可以轻易切开金刚之体、断灭鬼怪精魂的剑气锋芒。
关洛阳倾身下压,右手五指箕张,扭曲重力而形成的吞噬漩涡,嗡然浮现,将所有杂乱剑气,全部吞噬一空,任凭五指之间,被割出许多深可见骨,却不曾流血的伤痕。
刹那之间,面前所有杂乱剑气,只剩下最初的一柄剑体。
关洛阳手势一变,五指乱弹,重重的敲击在剑脊之上,刚刚渗入他手掌伤口之间的剑气,被他裹挟着青色电光,强行逼出,轰回了剑体之内。
飞剑颤抖之时,关洛阳左手一抄,便捏住剑柄,以剑做刀,飞身坠落城中,一剑劈向点兵台。
陈希真右手法剑出鞘,一剑迎上。
这法剑如同寻常铁器,剑身银白,雕刻了些星象铭文,乌木做剑柄,剑柄一面有烈日之象,一面有弯月之象,剑柄末端,还有杏黄色的剑穗垂下。
法剑与飞剑即将碰撞时,关洛阳左手中的天师飞剑,突然散去。
祖天师炼制的飞剑,又哪有那么容易被旁人所擒拿。
这柄飞剑,已经从有形有质,炼到无形无质,从五金矿物之菁英,炼到只剩一股不增不灭的道家至纯元气,聚则为形,散则为气,出入金石无碍,遍历水火无痕。
任凭关洛阳那一只左手擒拿的时候,有多少精妙手法,风雷重力齐变,也约束不住这柄飞剑逃逸之势。
飞剑陡然消失,陈希真的法剑便在咫尺之间失去了阻碍,长驱直入。
关洛阳如电光一转,居然在一寸之间,避开了陈希真的法剑。
反而还在陈希真周围,留下五道残像身影,形如梅花烙樱
五步梅花,周天道场,大摔碑手!
五道狂暴元气,在陈希真头顶上空,结合成避无可避的巨手压下,他挑起剑尖,法剑向上直刺,声如裂帛。
元气撕裂,五道身影尽散,陈希真脚下沉陷半尺。
关洛阳已经杀向点兵台。
缚邪真人苟英,练成六神捆灵索,念动之间,就能凭空浮现,从六个方向,拉住目标的手腕,脚腕,脖颈,腰间。
他之前有跟关洛阳交手的经历,早就蓄势待发,心念一闪,果然六道金光锁链,捆在关洛阳身上六个部位。
锁链的另一端全都隐没在空气之中,却传来巨大的拉扯力道,纵然是五百年的蛟龙怪兽,被这些锁链缠住,也会当场无力,听凭摆布。
但,关洛阳动作之间近乎没有阻碍,逆扯六道锁链,继续闯向练兵台。
其他道官的法术,撞在全力爆发的关洛阳身上,如同蚍蜉撼树,只给他身上多添了一点彩光,即刻就被浑厚无边的元气雷电冲散。
风会一刀砍在他肩上,居然砍不进去,伤势刚好的哈兰生,提起独脚铜人,砸在风会的刀背之上,令关洛阳脚步稍滞。
其他几名大将的兵器,一股脑砸来。
王老志从风会与哈兰生之间穿行而来,双手探出,和和气气的推向关洛阳。
关洛阳空出双手,就是专门提防着他,双掌一抬,与他对拼。
咚!!!!
四手相接,传出的声音并不格外洪亮,只有一层球形热风荡开,却让周围的风会等几员大将,浑身针刺般的疼痛,皮肤干到发白,起了皮屑,嘴唇干裂流血。
顷刻之间,几人全被震得散开。
关洛阳也被打得倒退出去。
王老志身子晃了晃,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声音变得有些干哑:“好重的手,比上一次更加凶狠,看来真是全心要杀破咒的人啊1
陈希真手持法剑,再度杀到关洛阳身边,飞剑在有形无形之间变换自如,环绕穿梭。
关洛阳刚跟王老志拼掌,应接不暇,颈侧便多了一道血痕。
他右手并指如刀,迎击飞剑,左手单手硬接法剑,手背被剑尖刺透,残损的掌力,却伴着鲜血,依旧轰在陈希真的手臂上。
陈希真只觉得小臂肌肉突突直跳,骨头浮酥,但看见对方流血,心中激扬之情压过酸痛,另一只手也按住法剑剑柄,奋力前推。
“关洛阳,你梁山已经被逼到黔驴技穷,今日再被破法,大势已去矣1
“就凭你?”
关洛阳冷淡一语,怒意难掩,甩脱法剑,拳掌变换,以空手搏击剑器,在咫尺之间对攻,乱影激射,屡屡压制剑招。
然而陈希真双剑运转的天衣无缝,法剑每有不足之处,飞剑便可补足。
两人斗得飞沙走石,从地面杀上半空,越来越靠近点兵台。
王老志又隔空补了一掌,无色火龙,气焰滔天,逼的关洛阳不得不回掌应对,再次远离了点兵台。
点兵台上,刘混康法术运转到关键时,投出玉尺,射入水池之中,水池里传出一声惨叫。
点兵台周围万余乩童,忽然浑身抖了抖,头顶上飘出一道影子。
“无影之人,速速取影吞下1
刘混康像是苍老了许多,喊出这一声之后,便跌坐在台上。
那些没了影子的士兵,也来不及多想,直接伸手去抓,居然真的好像能抓到影子,如同棉絮的手感。
他们从那些乩童头顶把飘摇的黑影拔出来,三下五除二的塞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纷纷低头去看,脚底下,浓浓的黑影蔓延出来,形成了各自的影子。
关洛阳悲戚一吼,不再恋战,翻掌击地,点兵场轰鸣巨震,地面四分五裂,烟尘骤起,他就趁此机会,离开了泉城。
“你们不必得意,梁山,不会如此轻易认败的1
陈希真没有去追,只是盯着自己剑上留下的鲜血,看了好一会儿,才露出笑容。
他心头的阴影已经一扫而空,双剑归鞘,安置了刘混康等人,命令诸多士兵回营。
“破梁山贼,指日可待了。”
陈希真心满意足的谓叹了一声,向自己心腹大将说道,“关洛阳确实可敬,但这些草寇还是不懂,从魔道复兴开始,民间再没有什么底蕴,可以跟朝廷对抗了。”
梁山确实够强,但是梁山没有真正可以支持他们的兵马粮草,打起这种对拼底蕴的消耗战来,必败无疑。
就算未来天命皇帝创下的基业,还有崩溃之时,也只会是上层争权夺利、后人失策的结果,胜者依然只会是天生贵戚,名门权臣。
草民草民,往后十世百代,终究只能是草了。
“明日1
陈希真一把握成拳头,道,“明日就是总攻之时。”
山野之间,关洛阳且行且止,望着山林月色,心中又多添了一抹轻松。
“好。”
他怡然低笑,打了个响指,道,“第二场,完成。”
第二百四十六章 毕其功于一役
点兵台一战之后,刘混康气息萎靡,回到府中就向陈希真请辞,说要回到茅山去修养,大约也会在茅山尸解。
陈希真将他好生安抚了一番之后,请他暂且留在泉城,言辞恳切至极,刘混康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回到他屋中沉睡休养。
王老志正望着点兵台上的水坑出神,陈希真来到他身边,对他说道:“洞微先生是当今天下炼丹之术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身边应该有许多灵丹妙药吧?”
王老志回头:“军中的大将、道官都有他们各自的伤药,应该已经够用了。”
“不够!我要他们彻彻底底的恢复,连一点暗伤隐患都不留下。”
陈希真说道,“梁山的兵马经此一挫之后,已经无计可施,只剩下退守、死守梁山泊这一条路。”
“再怎么说,他们也还有兵马数万,我要用大军横推,接下来必定是连日恶战,没有最好的丹药傍身,怎么显得出官兵大将与草寇凶徒的区别?”
王老志微微点头:“我身边确实有很多一流的灵丹,不过我要你用你们龙虎山太清二十四篇中,对应的二十四种宝丹丹方来换。”
陈希真哈哈一笑,似乎早有预料,直接从袖中抽出一沓纯金压制而成的纤薄书页,递了过去。
太清二十四丹,当然是稀世珍宝,但是就连龙虎山上,自从十五年前虚靖天师尸解之后,都再有没有人能够练得出任何一种来。
拿这些东西去交换王老志的灵丹,陈希真半点也不心疼,如果日后王老志能够练得出太清二十四丹,反而是一件好事,陈希真还可以借朝廷里的关系,为自己弄来几枚。
王老志接过那二十四张丹方,两眼中放出肉眼可见的光芒,嘴上仍然说道:“张万仙的禁法被破,就算不死,必然重伤,我要你想办法帮我把他夺来1
陈希真脸色一正,道:“梁山上还有关洛阳和林灵素,这两个人万分难缠,能不能擒拿张万仙,还要看我们能不能压过这两个人。洞微先生要想如愿,来日大战的时候,就要尽力而为1
这两个人确实算得上难缠,但是等到了梁山兵马被朝廷大军击溃之后,十万魔道精兵的浊气合围,加上到时战场上的血煞之气,风会、关胜等人的实力都可以跃升一个大台阶。
只要前期拖住关洛阳和林灵素,等到大局已定,他们两个就算想逃,也难逃掉了。
王老志轻轻点头,掏出一个锦囊递给陈希真,道:“囊中三百二十份丹药,用朱漆蜡封盒子装着的,是用来给魔道大将弥补暗伤,恢复功力的。”
“用青玉瓶子装着的药丸,可以给那些道官。如果是到了紧急关头,可以直接把青玉瓶嚼碎服下,会强行捏合五脏元气,刺激法力,以五脏重伤为代价,换取十息内的法力倍增。”
陈希真大喜,拿了丹药回头就分发出去,这一回,他连关胜、呼延灼那些人都没有刻意苛待,命令所有将领,整顿兵马。
黄昏时分,陈希真派出去的探子陆续回报,从泉城到梁山泊之间,各处险要道路,都已经探明,没有任何埋伏。
岸边的梁山军营,到了用饭的时间,也没有半点炊烟升起,康捷大着胆子,亲自入营,查探了一番,只见人去营空。
梁山所有兵马,应该都撤回了八百里水泊中间的群峰岛屿。
翌日,陈希真留了一万兵马,顾守泉城,其余官兵、私兵混编十二万人,行军至梁山岸边。
因为担心梁山兵马留下的营寨里面,又布置了什么鬼祟手段,官兵派人烧了原有的营寨,重新安营扎寨。
营帐还没有搭建好的时候,陈希真就带着一干术士,穿过梁山营寨的废墟,到了水边。
千余名术士共同施法,把上千个比人还大的木桶,远远投入芦苇荡之中。
木桶入水之后破裂开来,油花在水面上晕染。
水泊中心,梁山山顶,关洛阳正带着一群人,观察岸边的官军情况,看见这一幕,有些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鲁达抬起手掌搭在眉上,眯眼看了看,说道:“是石油吧?”
关洛阳:“啊?”
西晋博物志、水经注都记载了“甘肃酒泉延寿县南山出泉水,“水有肥,如肉汁,取着器中,始黄后黑,如凝膏,燃极明,与膏无异,膏与水碓缸甚佳,彼方人谓之石漆”。
唐朝段成武的酉阳杂俎记载了“高奴县石脂水,水腻浮水上,如漆,采以燃灯,极明”。
而大宋神宗皇帝年间,当朝官员沈括的梦溪笔谈之中,也提到了这种东西,并为之取名为石油,从此,宋人都将此物称为石油。
陈希真派人丢进水里的,确实是石油,石油飘散开来之后,其中一名术士做法,手捏黄符,燃起一道火光,遥遥弹入水面上。
顿时,一层烈焰在水面上疯狂的扩张开来,所过之处,芦苇全部都被点燃,黑烟滚滚,火势滔天。
八百里水泊,芦苇丛生的地带覆盖了水泊的边缘处,占据了整个水泊将近五分之一的面积。
这是天然的险要之处,就算几千艘的小船潜伏在其中,别人从外面看过去,都看不出分毫破绽。
官军的楼船大舰,驶入芦苇荡深处之后,也会如同陷入迷阵一般,平添许多阻碍。
陈希真初至此地,却早已在地图,在探子的口信之中,对梁山水泊的地势情况了如指掌,第一手就先要废了芦苇荡。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凶,有环绕整个水泊,烧光所有芦苇的趋势。
关洛阳不禁摇了摇头:“这也太浪费了。”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让梁山的人出手干扰火势,只是分派多路兵卒,在群峰之间带着旗帜来回走动,做出一副紧锣密鼓,据险死守的模样。
陈希真的目光透过熊熊火势,看见梁山上诸多旗面展开,在山峰丛林之间,上下穿梭,传达号令,脸上就微微一笑。
他没有急着派兵进攻,只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芦苇荡的大火,一直烧到将近入夜的时候,才慢慢熄灭,放眼望去,水面上浮着厚厚的一层灰烬污垢,但再也没有那些数十上百年生长不殆,遮天蔽日的芦苇丛了。
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岸边突然传出连绵炮响。
龙王尊炮的弹药,原本在攻打泉城的时候,就差不多已经用尽,即使没有用尽,在这里发炮,也打不到梁山群峰,但炮声,却可以传达到那里。
炮声一起,梁山上本来稀稀疏疏的火把,很快就多了起来,群山之间火光闪动,无数人影慌忙备战。
岸边炮声很快止息,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依旧没有官兵进攻的征兆。
梁山上的火把,就渐渐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少部分港少的火光亮着,他们物资不丰,火把也要省着些用。
就在这时,岸边炮声再起,官兵的楼船,碾压着水面上的污垢,排开黑乎乎的波涛,向着水泊之中行进。
梁山再度紧张起来,火光亮起,然而那些楼船大舰,往前开出一段距离之后,就浮在那里不动了。
又是虚惊一常
如是再三,梁山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后来就维持在一定的数量不动了,任凭官军这边吹响号角,擂鼓助威,变着花样的传出响动,那些火把也没有更多的反应。
人的精神,少数时候比肉体强大,但很多时候要远比肉体更软弱,很难一直保持在紧绷、专注的状态,高度的紧张,会让他们损耗脑力,更容易变得疲惫。
几次三番的折腾下来,就算看不到梁山兵将的表情,只凭那些火光的变化,也可以瞧出梁山的疲劳倦怠之意。
疲兵之计已成!
陈希真站在楼船甲板之上,眺望那山间,低声说道:“是时候了。”
他声音虽低,号令却传遍了诸多楼船之间的所有术士,众人一起做法,在水面上搅动烟雾,遮蔽船体,紧接着大风吹起。
楼船上的大帆被吹得鼓鼓胀胀,桅杆都嘎嘎作响。
小船上的士兵们奋力划动船只,顺着风浪大雾而行。
没有号角,没有大鼓,雾气渐渐弥漫,雾气深处,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一寸寸张开吞天大口,鬼神莫测,且迅捷无伦的逼近了梁山群峰。
没过多久,最前方的楼船,距离梁山的浅滩,已经只剩下百丈之遥。
梁山的水军,似乎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五百小船,围绕着三艘大船,从梁山西侧,向官兵的船队驶来。
他们的船很多都只是原本渔民用的船只,有些根本只是木筏,那三艘大船,还是从颜树德手上缴获的,说是大船,其实首尾也不过长五十丈而已。
而陈希真摩下的二十艘大船,首尾长度近百丈,犹如太古的猛兽泅水而来,是魔道复兴之后,朝廷才有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底蕴,能够铸造的出来。
船体的构造,在甲板之上分五层,每一层的护栏内都站满了士兵,甲板之下,船舱里面还分三层,吃水三丈深。
船体两侧,一排排的炮口,黑洞洞,阴森森。
梁山的水军与之相比,就算是让人站在桅杆顶端,也只能比官兵大船的甲板,略高一点而已。
他们的船体,就好像是正对着官兵大船的炮口,宛如即将被巨鳄咬碎的肥美鲤鱼。
船头上的陈希真俯瞰西方,嘴角的一丝微笑,好似已经看到了梁山水师的船体破碎,尸骸乱飞,浮血于水中的模样。
但是,并没有。
在梁山的水师已经进入炮口射程之后,官兵的大船并没有开炮,船舱里面,传来骚乱的声音。
陈希真脸上的笑容一滞,皱眉细听,分辨隔着船板透出来的那些吵嚷。
“怎么摔倒了?1
“伍长,伍长,你醒醒1
“为什么还不开炮怎么昏迷了?!1
很快,他已经不必去听船舱里面的动静了,因为就在这二十艘大楼船上。
在甲板上方的五层船体周围,也有越来越多的士兵,无故昏死过去,像下饺子一样,翻过了护栏,噗噗噗的落进水中。
另一艘楼船上,苟英张开手掌,把一个正在坠落的士兵吸到掌中,抓住衣领晃了晃,怒声道:“是中了咒,这些人之前中的咒没能解开1
不对,不只是这样,本来中了咒失去影子的,不过只有万人左右,可现在官军之中昏迷过去的人,已经远不止这个数目了。
电光火石之间,苟英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刘混康!刘混康当时要求他们找去的万余乩童,此刻也已经昏死。
苟英背后阴风一闪。
亏他警觉,一个缩头遁法,逃出十丈开外,但在他身边的那些士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转眼之间,全部被那道风刃斩杀。
出手的人,是个皮肤黝黑,脸上长满了麻子的小兵,他手里那把官兵配刀,宽背薄刃,轻轻一扫就有剧烈的风啸声。
半月状的风刃从刀身上脱离飞出,急速放大,绕着他的身体一旋,不只是周围官兵的衣甲躯体被切开,就连船体护栏,甚至铭刻着许多法咒的船帆,也被轻易的撕裂一角。
“缚邪真人,还记得石宝的刀法吗?”
苟英惊魂未定的看过去。
就见这个小兵脸上的麻子、黑肤,龟裂开来,一块块脱落,露出石宝狮鼻阔口的相貌。
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道呼哨,各大楼船之间,都有被混编的私兵暴起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还有小如尾指的飞梭,从这些反叛的私兵袖口之间暴射出去,就算是魔道功力比他们深厚的官兵,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无论心肺、咽喉或者额头,被那样的飞梭洞穿过去,当场就会丧命。
二十艘官兵楼船,全部大乱。
有些官兵小将,听说是私兵反叛杀人,看见自己队伍中有不久前混编进来的豪族私兵,也不听辩解,提刀就砍。
殿后的那艘大船上,是先天将军风会掌兵。
他知道,不可能所有私兵都是反贼,但事态发展到这样的程度,也容不得细细分辨了。
“举凡私兵,若非反贼,立刻跳下水去,违者杀无赦1
那把九环泼风大砍刀,在风会手上横空一扫,刀气蔓延出去,滚滚如柱,把向他杀来的十几人,连飞梭带人躯,刷成了碎片。
“私兵跳下水去,否则杀无赦!!1
他长吞了一口气,口中如同含了一个大铁球,张嘴吼出道道音波,吼声传到其他楼船上,纷纷有将领下达相似的命令。
就在这时,大杀四方,挡者披靡的九环大砍刀,被人单手捏住了刀刃。
貌不惊人的短须小卒子,捏住刀刃,使其静止之后,又轻松散开五指,以手掌对着刀刃一推。
他的手掌与刀刃并没有真正接触到,风会却感觉手里的大刀陡然加速到一个难以接受的程度。
嗡的一声,大刀化作一线铁红光芒射向夜空。
风会的手臂被刀身带动,往旁边狠狠的扯了一下,骨头虽然没有被扯断,握手的五指和虎口都被刀柄磨得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你是谁?”
风会虎吼一声,以掌做刀,扑杀上去,浊气与朝中大将气运,混杂成金黑二色的光芒,在他身上缠绕流动,爆发出一往无前的惨烈刀势。
小卒左臂云手虚引,刀气从他身边飙射出去,劈杀上百个小兵,右掌往前一按,旋转的小火球从掌心诞生,疯狂膨胀,发出高温扭曲空气的激鸣声,砸向风会。
风会吐血倒退。
“宝日月运化心经。”王老志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你。”
小卒侧身接下王老志一掌,身上伪装破碎,衣片纷飞,露出方腊的真容。
王老志感受到这个手下败将的功力,远胜往昔,心头一动:“看来,所谓的什么天灵光三禁法,也只是一个借口吧。”
官兵接受私兵的时候,曾经仔细甄别,有没有梁山兵马混在其中,但他们并不知道,青州那二十八寨背后,还有方腊的存在,也不知道,那些私兵之中混入了青州二十八寨的精锐。
这些人的训练方法,除了一些左道法术以外,便与豪族私兵无异,混在里面就像是天生的同行,跟梁山义军的风格大相径庭。
这些青州精锐被混编之后,晚上睡觉就暗施宝日月一脉的法术,让身边那些官兵的影子暂时消失。
这种法术,根本没有什么实际的伤害,只要等到第二天天亮,影子就会恢复。
但是,关洛阳劝服了刘混康,点兵场上举行的那场仪式,却是让两万人被蒙在鼓里,自愿的完成了真正受术的步骤,这才有了今日这场大昏迷的现象。
刘混康倒是真的损耗不小,而张万仙
“东方乙木,青龙赐福1
官兵骚乱之际,梁山水师的船只,终于靠近了官兵的大楼船。
所有的木筏小船,包括那三艘战船上的木材,都已经被贴下了一张张黄符。
就在张万仙的声音悠悠传开时,黄符燃烧起来。
早已死去的木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长出无数根须藤蔓,往官兵的大船上延伸过去,纠缠在大船甲板边缘,构成一条条点缀着绿叶的桥梁。
梁山兵马,红衣如火,顺着桥梁登上甲板,正式投入战常
诸多的变化,几乎同步发生。
陈希真手掐剑诀,眼中情绪翻涌,扫视周围,一时间却不知自己的飞剑该向哪里发出。
陡然!暖风从梁山呼啸而出,吹散湿雾。
陈希真浑身道袍被大风吹起,仰首看向梁山顶端。
关洛阳一手负在背后,右掌轻轻探出,五指一捏。
满山的火把,发出呼的声响,重新燃起,照亮了神满气足、横刀在手的梁山士兵。
群山上下,火把明暗的把戏,全部都只是关洛阳一人掌控而已。
梁山兵马个个吃饱喝足,休养正佳,这时随着号角响起,便漫山遍野地冲出了丛林,靠着减轻的重力,踏水飞奔,杀向官兵。
“陈大帅,玩得开心吗?”
关洛阳掌下万军齐出,笑道,“可惜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慢吞吞的斗法,所以,你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陈希真一言不发,御剑杀向山顶,他的剑在怒吼,如龙,如虎,如初入陷阱的困兽。
但这,并不是初入之时了。
当诱饵一步一步被吞下,猎物一步一步向深处,满怀杀戮傲慢而来的征讨者,在踏入终局时方会惊觉。
——大势逆转,盘踞山中的,才是真正的吞天之兽。
第二百四十七章 摩天一手,龙虎无心
二十艘百丈长的官兵楼船,犹如二十座山丘,停在水泊之上。
周围的千百艘小船相比之下,仿佛只是一些水中的鱼儿,数量极多却极小,不时有小船翻倒,倾斜沉入水下,载沉载福
但无论是最大的官兵楼船,还是那千百艘小船,此刻都已经布满了厮杀的身影,朝廷的魔道精兵,黑色的盔甲,与梁山兵马的红衣交杂在一起,叫嚷的声响,在这八百里水泊之外,都能隐隐听见。
张万仙维持着一条条藤蔓编织而成的桥梁,甚至有更多的木质根须,堵塞了船体两侧的炮口,从火炮周围的缝隙,往船舱里面钻了过去。
官军之中,那千名身着上等丝绸道袍的术士,不要钱一般,从他们那宽袍大袖里面,抛射出无数的纸符。
他们的法力修为,境界感悟,都远远不如张万仙,但他们财大气粗,纸符材质虽然都是看起来常见的黄纸,其实却是名贵的木料,精心打成纸浆制作出来的。
而黄纸之上,那些用来书写符咒的颜料,也全部都是用精炼过的矿物,研磨成细沙,调制而成。
紫色的符咒可以化作雷球,红色的符咒,可以召唤烈火长矛,银白的符咒,可以放出弯月般的刀气,黑色的符咒,可以制造种种变幻莫测的错觉。
极尽丑怪之能事的恶鬼,犹如十八地狱,道经佛经里面,曾经讲述过的品种,长舌、枉死、水鬼、无头、肿尸、青婴,成群结队的,逆着绿叶根须缠绕而成的桥梁,在梁山兵马之间,扑咬乱攀。
千娇百媚,拽着细纱起舞的仙子魔女,伴随着那些雷火刀光,一股脑的飞向张万仙所在的那艘楼船。
还有诸多没头没尾,却给人莫名恐惧感的事物,譬如布满血丝的大眼球,长着两条光秃秃人腿的鲤鱼,生有人脸的骏马,拖着光鲜亮丽的马车,结满了老人皱巴巴头颅的果树,穿着官袍、五官生动的大马猴,等等等等。
亦真亦幻,确切可以伤人的这些事物,遍布在楼船上、水面上,阻碍着梁山的兵马,为官兵争取时间。
混江龙李俊,驾驭着龟壳蛟龙,纵横在水面上,遇到这些诡怪幻象之后,蛟龙也连连发出嘶叫,虽然能撞散了一些幻象,却也总是被引偏。
“人心七情,可以入咒,惊恐万状,催生妖魇。你们从贩夫走卒的惶惶不安中提炼成法术,全是邪道。”
冷冰冰的声音,传到那些术士们耳中。
“你们这样的人,也配称道官?1
术士里面领头的王天霸、贾夫人、徐青娘等几名道官,听出一股洞彻心扉的杀气,连忙祭起各自看家的法宝。
王天霸丢出一个眼眸状的玉佩,其余几人有的手捧葫芦,有的吹亮灯盏。
天空中忽然仙歌嘹亮,黑暗的夜幕之下,有纯白色的仙气雷云翻滚扩张,美妙的歌吟声,伴随着如琵琶拨响、铜锣敲击的雷鸣落下。
成百上千的皓白电光,从天空中绽放,轰击在那些诡异的幻象上,这些电光扭动不休,但却并非一闪即逝,而是能够一直存在。
这幅场面,如同天公垂下千缕丝绦,扫荡尘埃,任凭什么诡异幻象,被扫荡两遍之后,也就惨叫着化作黑烟消失了。
玉佩,葫芦,灯盏等等,被电光波及,也各自出现裂纹,王天霸等人既是受伤,又是心痛,一个个脸上涨得通红。
“是林灵素的神霄大雷琅书1
镇海真人李成,拿出一面玄黄吊挂,叫道,“你们的法宝不顶事,来助我一起摇动这面重宝1
所谓吊挂,也是一种旗帜,只不过会在旗面上绘出民间故事,有图有字,所以跟寻常旗帜,大有不同。
这面玄黄吊挂,原本是公孙胜的师傅、二仙山罗真人的独家法宝,号称纯阴至静之宝,一面黑一面黄,两面各自画有仙人传法,最擅长克制雷火之类的阳刚力量。
众多道官术士,并心打出法力光辉,灌注到玄黄吊挂之中,只见那旗面摇动,空气化作翡翠色的淡绿波涛起伏,与天上的雷光相抗衡。
林灵素以一人之力,镇住千余术士,这些人再没有谁能够去打扰张万仙施法,逐渐的二十艘楼船大舰之间,都有了桥梁连接。
越来越多的船舱房间,被树根封锁,让那些官兵想要闯出来的时候,又添了许多阻碍,只能不断挥舞刀枪,在狭窄逼奏的空间里,向上冲杀。
等他们终于冲到甲板上,就会面临梁山兵马猿纵虎跃的当头一棒。
这里,已经如同一大块浮在水面上的陆地战常
可是,十万魔道精兵,各级将官全部都是能征善战的人物来担任,这股力量实在是太庞大了。
就算关洛阳设法消耗掉了他们最强的龙王尊炮的弹药,抵消掉了他们临时制造的飞楼战车之类的一次性战争器材,又利用私兵掀起骚乱,布局让两万名官兵自作自受,陷入昏迷。
剩下的魔道精兵,依旧是极其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鲁达、林冲、武松他们已经全部上船,就连戴宗也拿了两个小匕首,靠着神行之术,闪烁来回,每次现身,必定有个官兵背后被他捅上一小刀,效率居然也不低。
这一战,平时主管后勤的李应,都提枪杀了出来,背后五把飞刀,破空来回,寻常官兵,擦着就倒,碰到就伤。
但是时不时就有那么几个小将,能挡一挡他们,更多的精兵也就围了过来。
关胜他们也已经纷纷出战,庇护自己麾下的士兵,这样一来,猛将们捉对厮杀,难解难分。
兵卒们之间的战斗,就像是把彼此都在拖向更深的泥沼,使局势暂且陷入了僵持。
“还有机会1
先天将军风会,就在这个时候获得了喘息之机,火烧火燎的紧张神经,再次变得活跃起来,“既然还能扛住,那就还有机会”
不是能大胜的机会,而是能撤退的机会。
正如陈希真经常提到的那一点,朝廷的兵力底蕴够强,哪怕这是近乎于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手段换来的极端强盛,也终究是实实在在的强大。
只要朝廷众将能带着剩下的兵马撤退,不管是撤往京东东路的哪一个州府,都可以在官府的支持之下卷土重来。
而能否从容撤退的关键,就在于顶端高手之间的博弈,在于能不能把关洛阳逼得退让。
风会取出一个朱漆腊封的盒子,两三口,钢白的牙齿就像咬豆腐一样,咬碎了盒子,连盒子同里面的丹药一起吞到了肚子里面。
数十颗丹丸的药力,被他的肠胃蠕动消化,肚子里面居然传来形同磨盘被拉动、像是闷雷一般的声响。
高度凝缩的魔道浊气,如同黑色的火焰,在他的身体表面燃烧起来,伴随着向后拉开的步伐,甲板瞬间被烧出深深凹陷下去的焦痕。
轰!!!!
风会的身影爆射而出,整个人如同一柄黑火巨刀,袭向方腊。
王老志也在这时双手结印,凭空生出九道无色火柱,直径约有三尺,高度约有五丈左右,分布在方腊周围,缓缓向着方腊挤压合拢。
方腊采取守势,日月二相运化无穷,月相虚无,靠近他身边的一切,在轻飘飘的云手一拂之下,就会迅速趋向于静止,虽然压力暴增,依旧守的滴水不漏。
“洞微先生,去助道子1
风会的身影从黑火巨刀之中显现,紧贴着那九根无色火柱的外围走动,势如狂狮般挥洒出一道道乌黑翻滚的刀气。
他的刀气轰入那些无色火柱里面,仙魔相激,顿时引发连绵的爆炸。
王老志不曾迟疑,纵身直往山顶去了。
关洛阳是梁山的大头领,张万仙、方腊这些人似乎也都听他的调派,他的存在,就像是这个战场上的一面无形旌旗。
假如能把他击退、重创,就是对梁山方面最有力的回击。
唐猛、真大义等官兵大将,陆续冲过来救援风会,缠战方腊。
神驹子康捷,踩着风轮火轮,手上放出一块铜砖,专往方腊的后脑勺打。
他自诩神行之速,更胜于戴宗,虽说没有真正比过,但这手放铜砖的绝技,确实是戴宗没有的。
铜砖被风轮火轮的神行之术带动,又被康捷的手速加持,着实可以说是快到连影子也跟不上。
可惜就在这块铜砖,快要砸到方腊后脑的时候,这个白袍磊落的教主巧之又巧的转过了脸来,吸了一口气。
随着长长的这一口气吸入,铜砖越是靠近方腊的脸,速度就变得越慢,力道极速的衰减,铜砖表面,甚至渐渐结起了一层白霜。
等到整块铜砖都被冰霜封锁,彻底静止在空中的时候,方腊这一口气,终于吸完,转为吐气。
铜砖轰然一震,冰霜泯灭,整块砖烧的通红,飞射出去。
康捷全速躲避,仍然被那块铜砖从肩头擦过,只听一声惨叫,整条右臂就脱离了他的身子,飞上高空,断口处,一片焦黑。
诸将低吼不绝,不约而同的吞下药盒,从四面八角,向着方腊扑杀过去。
方腊极速接招,手来刀往,无论是承重的独角铜人,还是轻飘飘的锁链绳枪,刚碰到他的手一下,就被他推动着,砸到别人的兵器上。
众人身上接连受创,血花飙射,兀自死战不退,终于也有凝聚成实质般的浊气利刃,接连在方腊衣袍手臂间,留下一些细小伤口。
“真勇士也1
他向风会、唐猛等人赞叹,喝道,“可惜你们不辨是非,拦在了人间因果、天道大势的刀锋之下,更所托非人”
方腊身边,风声变得尖细无比,无数细小的空气猛烈加速,碎屑尘埃爆散出去,那一瞬间,周围的大将影子都淡到几乎消失。
“你们当真以为,能让王老志腾出了手来,凭陈、王二人,就能击败山顶的那个人吗?1
日相大光明印,与诸将的对拼,令他们所在的这艘大楼船,从船头炸碎。
小半个船体,纷纷扬扬地剥落垮塌,剩余的船舱也出现剧烈的倾斜。
轰鸣声中,陈希真和王老志,已经先后来到梁山顶上。
陈希真的飞剑先行,那时有时无的剑体凌空飞去,不但地面上没有影子,空气也好像没有被任何东西惊动,一切都风平浪静。
但锋锐至极,斩鬼杀神的剑尖,已经到了关洛阳身前。
眉心半寸,剑尖含光。
上一次,关洛阳闯入泉城点兵场的时候,为了抵抗这把天师飞剑,指掌间不知道留下了多少见骨的伤口。
这一次,他却半点也没有那种要兴师动众、大开大合的征兆。
细微的金鸣响起,叮的一声。
天师飞剑,已被关洛阳右手食中二指夹祝
陈希真的心意一动,天师飞剑,就化为至纯无形之气,飞剑从剑柄处散化消失,他已经身随剑走,趁机以法剑杀来。
但不料,天师飞剑剑柄是消失了,从关洛阳两根手指夹住的地方开始,到剑尖的这一小节剑体,居然无法散去。
关洛阳手指翻转,向前画圈,已经消失的剑体,像是从空气中被他重新拽了出来。
无形之气,聚合成形,柔软无比的剑身,随着指尖的抖动,一圈圈缠绕在了他的手指上。
关洛阳指缠飞剑,向前一戳,点中了陈希真的法剑。
叮!!!!!!!!!
山崖顶端响起持续不灭的剑鸣声。
周围万万千千的野花野草,竖立向天,似乎花草表面都泛起了一层金属光泽,微微颤动,锋芒毕露。
但就在锋芒最盛的一刻,草木终究无法承受,全部粉碎。
陈希真手中法剑,不能寸进,脸上流露出匪夷所思的震惊之色。
怎么可能有人克住天师飞剑?祖天师可是成功飞升的人物!
但他立刻就察觉到了原因。
关洛阳并不是克制了天师飞剑,而是抹灭了陈希真留在天师飞剑中的剑意烙樱
仅仅是那一瞬间的接触,陈希珍甚至没有能够立刻警觉起来,他留在飞剑中的烙印,就已经被抹消掉了。
天师飞剑不再属于他,自然不可能再随着陈希真的心情,而聚散变化。
相反,现在这把剑,正在向着关洛阳体内流失!
只能用流失来形容。
缠绕在关洛阳手指上的飞剑剑体,随着他的心意,化作至纯元气,浸润毛孔渗入体内。
陈希真目眦欲裂,背后一道无色火龙飞起,气焰疯嚣张狂,破云而至。
关洛阳指尖往前一顶,把陈希真震开三尺,翻掌迎击火龙。
他跟王老志交手的次数,比跟陈希真交手还多一些,之前每次都是硬拼,毫无花哨的根基对撼,这一次,双方都习惯性的继承了之前两次的传统。
青色雷光云团暴涨,也有龙从中飞出,双龙对撞,无匹的热量直接把山崖上峰的土地掀掉了一层,灰烬飞散如大雪。
余下的山石也化作焦黑,在高温烘烤下尽数龟裂。
王老志从空中倒翻落下,脸色微变。
陈希真手腕一抖,沉声道:“原来你上次还隐藏了几分实力1
“不能这么说,更确切的说是,那天跟你们打过之后,我琢磨出了一个新招。”
关洛阳探出一只手,眼中毫无遮掩的杀气溢开,“我给它起名叫做,摩天弄日大擒拿1
他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比前一个更加洪亮,开始说出他的招名时,已经像是连串的霹雳炸来,最后几个字,震撼到已经叫人听不清那个音节的本意是什么。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慢吞吞地谋划游戏,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但是为了减少梁山的伤亡,为了吞下更多的官兵,他在每一次设计让对方成功落入套中的时候,也都在克制着自己直接出全力拼杀的欲望。
终于,终局,终究,现在他不用克制了。
以打死人为目标的极限全力。
如果这一招打不死你们,你们或许就真能重伤我!
来,不容拒绝,跟我拼吧!
大摩天刀意,将扭曲的重力场赋予在关洛阳的每一根手指上,他的任何一根手指都等同于从前全力劈出的一刀。
山崖首先崩溃了,但所有分裂开来的巨石都还没有来得及落下。
陈希真和王老志同时出手抵抗。
他们两个,竟然无法分辨关洛阳这一招到底是朝着谁的,因为他们二人都受到了重力的影响,像是陷入了一个光彩不断变化的异端环境之中。
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只剩下万般流转的斑斓色彩。
陈希真眼中不肯露出绝望之色,鬓发散乱,吐出了自己的道心,那是无数金灿灿的小字,聚集而成的一枚丹丸,道心落在法剑之上,展开他此生最灿烂的一剑。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他的道心,就是立下神仙当朝的功名,这本来已经快要成功了,历朝历代就算是天师嫡系,也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成功的时候。
只要再平稳的度过几十年,等天命皇帝离开,太清天心论就可以彻底的圆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黎庶之人明明还没有真的死太多,明明还没有彻底活不下去,为什么要起来造反?为什么会跳出一个这样的敌人?
我不服!这并非世道常理!我还能东山再起!
所有人都看到梁山峰顶的悬崖崩塌,一道金光斜斩出来,把隔壁的峰头也切断。
霎时间!
战场的喧闹被映衬成了蚁巢般的声响。
许多人忐忑的战斗与等待中,王老志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然后,是一块一块的碎石落下。
石块落尽时,关洛阳浮在半空中的身影,展露无遗。
出剑的人已经在他那一手之下,浑身扭曲坍塌,带着满身野心佞思和罪孽,碎裂如烟,只剩下了一颗紫晶晶的心脏,还在他手上。
咔!
关洛阳厌色不减,捏碎了手里的心脏。
也捏碎了官兵撤退的最后一分妄想,抓住了彻底胜利的基调。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大胜,远来者
陈希真一死,战场上的局势,可以说是立竿见影的就有了变化。
因为人心已变,朝廷大军出手的态度已经没有那么坚决,没有那么自信,而梁山的人,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时机。
众多红衣的身影如同参差的獠牙,深深的刺入官兵的队列,努力的要彻底撕开官兵的阵线。
关洛阳那一击真正的目标是陈希真,所以王老志奋力抵抗之下,几乎没有受伤。
但是他的斗志,也几乎已经消失了,坠向水面的过程里,稍微稳定了体内法力之后,他就摇身一变,周围的风和水骤然混淆着化作一口大鼎。
鼎壁古朴,花纹繁复,饕餮兽文,先民祭祀等等景象,铭刻在流水凝聚而成的大鼎之上,惟妙惟肖,巨细无遗。
大鼎有盖,王老志藏身于其中,使人看不分明。
关洛阳的身影从高空坠落,一脚跺碎了这口大鼎,鼎中射出多枚人头大小的金色丹丸,朝着水面朝着远空,乃至于朝着山崖,向各个不同的方向激射出去。
王老志的身影消失不见,似乎整个人都缩成了某一颗金灿灿的丹丸,破空而去。
他逃的固然快,关洛阳身边雷霆闪烁的道场,扩张的速度却更快,千百电光如同飞舞狂扫的明亮触须,顷刻之间就缠绕住了所有的金色丹丸,狠狠索拿镇压。
诸多丹丸中,只有一颗在被电光锁住之后还能反抗,剧烈震颤,忽然膨胀,震散了周围的电流。
那金丹现出原形,是一件宽大空荡的道袍,王老志仅着内袍的身影,从中跳脱出来,凌空飞纵。
空道袍越来越大,如同一面天幕,横亘在关洛阳面前。
关洛阳探手一抓,如同长鲸吸水,只听那宽大的布料,哗啦啦抖动起来,发出大浪重叠似的声响,旋转坍塌的力场,把这件道袍猛烈收拢起来,聚成一个小球。
在此过程之中,关洛阳的身形也没有半点放缓,紧追不舍,将那个多重衣料折叠而成的蓝紫色球体,看准王老志的背影,扔了过去。
轰隆!!!!
空气中被轰出一条久久不能合拢的轨迹。
蓝紫色的球体到了王老志背后,突然间他满头长发飞舞,发丝反复切割,关洛阳灌注在那件道袍里的元气,被他的发丝切了个粉碎。
这一根根发丝越来越长,舞动翻滚,居然还从他头皮上脱落下来,犹如万千剑痕,蜿蜒腾挪,割裂长空,朝着后方的关洛阳穿刺绞杀过去。
关洛阳身影一旋,宛如青龙穿空,狂暴的震荡力道伴随在他身边,闯过了那万千发丝剑痕,并将所有靠近他的发丝,震碎成粉。
“战场上毕竟还没有真正决出胜负,你居然穷追不舍,就不怕你手下儿郎多添伤亡吗?”
展现全力之后,正面对拼的话,王老志在关洛阳面前根本站不住脚,但他也毕竟不是刘永锡那种水货,当他一心要逃,手段层出不穷,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拿下的。
关洛阳却根本不被他的话术所动摇,一言不发,继续追击。
关洛阳的目标可不仅仅是保住梁山,迟早,他要去一趟汴梁。
王老志表现的越难缠,关洛阳杀他的心意就越坚决,否则的话,等他去汴梁办那件大事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个人在旁边虎视眈眈、炼丹助敌,才是真的可能会坏了大局,戕害世上更多无辜。
这时,他们两个已经飞离了战场,快要飞出梁山水泊。
王老志感受到身后的气息迫近,也不再心存侥幸之念,双手十指轮弹,十根手指上的指甲,都脱离指尖,飞射向岸边。
晶莹剔透的甲片,在半空之中急速放大,甚至还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须臾之间,就已经变化成了整整六百四十片厚甲,如同六百四十块隐镌符咒的大盾牌。
这些甲片从岸边拔地而起,在高空中不断挪移变位,好似千变万化,形状奇妙的一面城墙,更藏着奇门阵法的奥秘。
王老志的身影闯入其中,毫无阻碍,一掠而过。
关洛阳到了这里,却立刻被阵法捕捉,陷入奇特的迷局之中,只觉得四面八方,天上脚下,到处都是倾斜的坡面,全部是由可以印出五官须发的镜片晶体构成。
他身上的青色闪电劈打出去,撞在那些镜面之上,顿时被层层折射,引导到不知何处的隧道尽头,又从其他意想不到的角度反射回来。
这个王老志的功法,自称传承于大名鼎鼎的汉钟离一脉。他年轻的时候,在山阴捕鹿,偶遇暴雨,部分山体坍塌而下,露出了一方古洞府,冒险攀入其中,就在一口石炉上,得到了汉唐古仙人留下的法诀。
汉钟离是传说中的上洞八仙,遗留在人间的法门,自然非同小可。
王老志看起来不用法宝兵器,实则是因为,他的火龙灶鼎大法能够在炼丹的过程之中,与人体呼应,将无数宝材最精粹的一点灵元,炼化在肉身之中,相当于把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当做法宝外丹来炼了。
得到朝廷供养的这么多年下来,王老志的指甲、头发、眼珠、绿心紫脑、符筋篆骨,无一不是融入了众多宝材,单拿出来也可以堪比无损的九阳神钟质地。
真正运用起来的时候,更是巧变无穷,比只会调动阳和之气放火的九阳神钟,高明了不知几许。
关洛阳深深的吸了口气,在镜片迷阵之中,双掌合拢,掌心之间,逐渐蕴养出深青近乎于墨色的刀气圆球,掌间看似云气旋转,实则每一分,每一缕,都是欲上青天的刀意。
等他张开双掌,向外捧出这一份刀意之时,云气刀丸以可怕的速度壮大,充斥在周围的每一个坡面,每一条隧道之内。
阵法运转,想要通过调整折射,将这股力量宣泄于外,但根本来不及。
任何一块甲片在接触到那些云雾的时候,就像遭遇了不知道多少次刀光斩击,正所谓一力降十会,精巧无比的法阵,就这么被关洛阳摧毁。
青云涌动间,他横空掠出,追到数里之外,陡然察觉不对。
视野之内,居然已经看不到王老志的身影。
关洛阳悬停高空,抬头看了看月亮,两眼之中燃烧起袅娆的金色离火,再低头扫视山岭河流。
山脚下的小河,溪流中的鹅卵石,山坡上的野草,山头另一面,飞楼战车的残骸,更远处,早就废弃的村庄野庙。
长满了藤蔓小虫的荒田,从草叶上慢慢飞起的萤火虫,在一间破屋里歇脚的十几个精悍行商,停在屋外的骡马。
一切景物,历历在目,就算有谁在地下穿行,都逃不过关洛阳的感应。
但是他游移夜空,看来看去,居然看不出王老志何在。
树木斜生,从岸边探出,林荫遮蔽的一段小河里。
已经变成一个光头,只穿了一件内袍的王老志,潜坐在淤泥之间,失去了指甲的双手轻抚丹田,幽深的气息混茫而归于平凡,与周边的淤泥水流无异。
汉钟离有一个青出于蓝的弟子,吕祖吕洞宾,吕洞宾的太乙天遁剑诀,堪称循执天道,遁入万物,流转世俗内,苍生不知觉。
火龙灶鼎,虽然不及太乙天遁,但在这方面道理相似,也有几分陶然忘机,物我两不知的高妙意境,隐匿无比。
他能够感觉到,关洛阳的视线已经在周围扫视过好几次,显然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很快,关洛阳就应该要向更远的地方搜寻了,那个时候,王老志就会悄悄选另一个方向遁逃,龙归大海,虎入山林,再也不会被追到任何踪迹。
他心中有这样的期待,却没有半点表现出来。
河底的水流,不断刷过王老志的身体,他道袍已毁,内袍在之前的战斗中也变得松散残破,被这水冲着冲着,便有贴身收藏的书页,从怀中滑出,顺水飘去。
太清二十四丹的丹方,丹道中诚而无上的秘要,居然眼看着,就要跟河里那些不知道什么草屑杂物沉积而成的淤泥,混在一起。
王老志焉能忍受,连忙出手,抓住金页。
‘坏了!!!
他蓦然惊醒,脑中骇震,知道探出手的那一瞬间,已经暴露。
轰隆陋—
青色的天雷光柱轰落,截断水流,照亮了王老志的面孔。
大战再开,烟火气柱,直冲云霄。
少顷,这整条河流,已被挤压弯断,岸边尽数焦土,两岸山坡崩裂出一条条大沟壑。
两道身影从此间飞起,向梁山水泊中飞回。
关洛阳拽着奄奄一息的王老志,砸落在方腊身边。
方腊正在激战,下意识就是一掌印在了王老志脸上,等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时候,他眼中不禁流露出悲喜交加的神色。
“你的仇人,你来解决。”
关洛阳降落下来,把已经重伤难支的风会等人全部压垮,身影凌空急逝,再出现的时候,就摘走了王天霸等人奋力摇动的玄黄吊挂。
王天霸他们凭这件重宝与林灵素对抗,已经万分辛苦,这一下兀然旗帜消失,登时上空的仙气白雷,溃压横扫下来,连番爆鸣,道官术士们死伤惨重。
旁边一艘楼船上,鲁达跟关胜,正在力拼。
月牙铲和青龙偃月刀抵在一处,双方连连发力,刃口纠缠错动,上下挪移,难分上下。
一面玄黄旗帜,从半空压下,拍在关胜头顶。
关胜脑门一晕,浑身功力暴起,梗着脖子,仰头便要怒喝,又见那旗帜往下一压,把他砸晕过去。
鲁达唯恐收手不及,把关胜铲死,连忙压下月牙铲,一下铲进了甲板里,又惯性使然的往前冲了两步,把关胜冲飞出去。
“嘿!大龙头,这人也是个汉子,洒家”
“全打趴了再说。”
关洛阳身影在空中一闪,脚不沾地,又离开了。
他扛着玄黄吊挂,用的很是顺手。
这纯阴至静之宝,拿来砸人脑袋,真是把人砸昏的不二利器,任凭是什么边军猛将,若是没能防住,被关洛阳的腕力操持着这件重宝砸中两下,也得当场昏死过去。
鲁达看出关洛阳有生擒这些人的意思,摸了摸寸草不生的脑袋,眼珠一转,便把锋锐难言的月牙铲收在背后,跑过去架起了关胜。
呼延灼挥着两条铁鞭,正在跟李应激斗。
李应五把飞刀隔空转折,来去如意,又有一杆点钢枪在手,加在一起,也有些抵挡不祝
倏然,呼延灼听见背后一声重咳,百忙之中目光一扫,却见不是敌将,而是关胜那张特别容易辨认的重枣脸,本要变招的铁鞭,硬生生收了一收。
啪的一下,关胜的脑袋就顶在了他脸上。
鲁达左手夹着关胜撞过去,右手蓄势待发,醋钵大的拳头横着一挥,就把呼延灼打的昏昏沉沉。
旁边又有李应帮衬,须臾间也把呼延灼拿下。
李应看了看关胜,满脸钦佩,向鲁达竖起一根拇指。
战场忙碌,两人不及多话,又如法炮制,放倒了董平和索超、张清。
眼看那边,扈三娘正跟石秀拼刀。
李应和鲁达对视一眼,鲁达有些惋惜的放下了额头已经鼓起好几个包的关胜,抄起月牙铲,加入战圈。
诸多大将被拿下之后,一些顽固教养的死忠将官,也被关洛阳解决。
“放下刀枪!1
关洛阳抬起玄黄吊挂,直指天穹,“降者不杀!!1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降者不杀1
梁山的兵马跟着呼喝起来,喊声久久的回荡在水泊之上。
朝廷的兵马,被强逼着丢下了武器,越来越多人听着刀枪落地的声音,也放弃了抵抗。
等关洛阳开始命人打捞落水的那些昏迷士卒,十九艘半的大楼船上,所有官兵都已降服。
望着人群满布,密密麻麻的模样,关洛阳胸怀大畅,不禁长啸了一声。
这正是他所要的。
不但要梁山兵马的损失足够少,甚至要朝中基层士兵的损失也少一些,这些人只要降服,无论是不是真心,都有办法变成梁山的力量。
这些人不再是宋的子民,但还是炎黄子孙,还会是这片土地上需要的人。
山岭之间,荒村之间。
那十几个行商打扮的精壮汉子,走出了破屋。
领头的一个,看起来正处于人生中年富力强的成熟阶段,身穿金绿色的衣裳,乌发、短须,都显得极为茂密,眼眶微深,久历北地的风霜,腰间配着一把短刀。
他摩挲着刀鞘上浮雕的大菩萨配饰,侧耳倾听,听到关洛阳的啸声。
“真豪杰,吞十兕而不知满足,方作蛟歌龙吟1
领头人低声自语,眼中露出少许笃定的神采。
他已经从这啸声之中,听出了更大的野心。
梁山能胜,固然令他惊愕,但这也没什么不好,野心够大,实力够强,更是那个天命皇帝的敌人,那就很好。
那就有足够的把握,诱惑那位梁山的大龙头,与同样跟天命皇帝为敌的人定下盟约。
领头人吩咐道:“收拾收拾,清点礼物,明日一早就去梁山拜会。”
第二百四十九章 汴梁,梁山
开封汴梁,古老的城池,传说在周朝开国不久的时代,周文王之子毕公高,便在此筑城。而开封之名,源于春秋时期,因郑庄公选此地修筑储粮仓城,取“启拓封疆”之意,定名“启封”。
汉景帝时,为避汉景帝刘启之名讳,将启封更名为“开封”。战国时,魏惠王将国都迁到这里,定名“大梁”。五代时,梁太祖建都开封,改名“东都”。
后汉、后周、大宋均沿称——东京开封府。
这里多有湖泊河流,气候温和,雨量充足,春夏秋冬四季分明,可人口之繁多,建筑之高伟林立,使得城中的一些河流,都被两侧屋檐的倒影所覆盖,水面几乎常年都见不到阳光。
浣洗的台阶延伸至水中,彼家的台阶与此家的台阶,可以在河床之上相接。
每到清晨时分,挑着热水叫卖的身影,就遍布在大街小巷,千百种膳食小吃的风味,盈满在华贵的楼阁和庶人的民宅之间,足以勾起任何一个人的食欲。
大宋历代帝王建造的园林,修筑的山与湖,楼与亭,成为这座城池里或沧桑低调,或历久弥新、最为耀眼的点缀。
天下州府之间的财富,源源不绝的流通在水陆之间,集中于这座富庶丰腴已极的城池。
于是,当城破的时候,那攻城的军队之中,任何一个士卒都涨满了发红的眼睛,震撼,饥渴,难以置信的望着这样的城市。
连他们胯下的战马,都发出迫不及待的嘶鸣,践踏在颇有古意,隐见青苔的砖石上,肆意的冲撞驱赶着城中的百姓。
他们来自金国,在苦寒的山水之间骤然兴起,如同暴风般席卷大地,覆灭了辽,然后来到了宋。
汴梁的繁华,是辽国也没有哪一个地方能够与之比拟的,破城之后,就连他们的主将都失去了对士卒的压制,只能放任这些人在城中肆虐,去抢夺他们看上的东西,蹂躏他们看中的女人,杀死他们看着碍眼的男人,老人和小孩。
当然,他们的主将也并没有想着要约束,只到了一部分心腹金兵,冲入到皇宫之中,掠取汴梁财富中最精华、最上等的那一部分。
太监们、宫女们,都在惊惶的哭嚎奔逃,然后被拦下,被劫杀,像失去了思考能力的鹌鹑一样,柔弱的伏倒在地上,颤抖着被夺走身边的东西,剥掉身上的衣物。
大宋那些官威凛凛,凭一声律令就可以压制自家将领的朝廷大员们,表现的同样不堪。
全都城都被攻陷的大宋,皇朝的气运像哀鸣的血雨一样瓢泼飞散,别说凝聚出气运法相,就算是让他们依着往常最顺手的习惯,借着官威,冲击别人的心智,都无法做到。
年轻皇帝身上,倒是还有着气运的庇佑,但是他被金兵的主将拽下马的时候,那一份残留的气运,也仅仅是让他不至于被掼死在地上。
连已经退位的太上皇道君皇帝,也被揪了出来,拖过一座座宫殿,匍匐着,成为俘虏里的一员。
血一般的残阳映照着这座都城,层叠的屋檐垮塌了,烧毁了,于是水面终于也能够映照到这一轮不祥的日光。
血日无言,静默地见证了一场野蛮血腥的狂欢,直到金国的兵马恋恋不舍的离开这里。
他们当然不是空着手走的,除了财物,还有俘虏。
一路由金国的大将宗望监押,包括道君皇帝、郑皇后及亲王、皇孙、驸马、公主、妃嫔等一行人沿滑州北去。
另一路由主将宗翰监押,包括年轻的皇帝赵桓、朱皇后、太子、宗室及孙傅、张叔夜、秦桧等人沿郑州北行。
这些队伍里面,还有金兵掳掠来的教坊乐工、技艺工匠等数千人,携文籍舆图、宝器法物,百姓男女不下十万人等北返。
队伍里面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被丢在路边,丢在水里,衣不蔽体,满身淤青,还有很多,被丢在了锅里。
宋帝赵桓,龟缩在这样的队伍里面,夜夜惶恐难眠,时而啜泣,但是他也有了机会,看见糜烂的战场,看一看金兵在来的时候,一路击溃宋军的痕迹。
金兵修炼的都是在历史中已经隐没的魔道法门,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可以勘探矿脉的神秘法诀,藉此大兴,以至于连国号都是“金”。
但是他们原本的地盘太小了,攻辽、攻宋,连年累月的征战,还不足以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靠着矿脉产出,把所有兵卒推到魔道精兵的境界。
宋辽的兵马,依靠着皇朝气运法门,本来应该可以与他们抗衡才对。毕竟汉朝的时候就已经验证过,皇朝气运法门的潜力,绝不逊于魔道。
即便辽国内耗不止,又是被宋金围攻才失了机会,可宋国这边,皇帝昏庸之余,毕竟还有许多贤臣良将可以发挥。
然而,宋辽都败了,这一直令朝中很多人不解。
等到赵桓看见战场的痕迹,看见金兵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遗民百不存一,千里尽无鸡鸣,才明白了那是为什么。
因为金兵不但有魔道功法,同样也有皇朝气运,那是气运之道的阴暗面,历代的某些仁德皇帝,伟略君主,都矢志于将之隐藏,以至于后世的皇帝都不知道的一面。
皇朝气运法门,是左道的极致,摆弄人心,采集万众的念头来获得力量,但这种念头,可以是正向的万众爱戴、认同,也可以是反向的,万民恐惧、怨憎。
金兵的铁蹄所过之处,沦陷之地,大宋遗民的恐惧,都成为了金兵的资粮。
旁门左道,旁门左道!
即使是汉武帝春秋鼎盛之时,也从来没有想过把这皇朝气运法门,冠以正道王道之名,就是这个原因。
赵桓迷迷茫茫的好像明白了这些东西,但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成为了俘虏,辗转的被囚禁在不同的地方,受尽了屈辱。
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年,或者三年?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记得自己听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金国的秘法,原来最开始是在长白天池之中埋藏,被完颜阿骨打所得。
又比如说,金国的勋贵们,也开始学习宋人享乐的法子,军中和官员们之间,似乎都渐渐有了不同的风气。
但这些没有意义啊。
赵桓的生命之所以还在维系,仅仅是因为他不敢死而已。
又有金国的贵族来到囚禁他的地方,远远的停马调笑,曾经年轻的大宋皇帝,养尊处优的脸上已经变得消瘦苍白,憔悴不堪。
天命皇帝站在一座高楼之上,俯瞰着远处那张苍白的脸,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那是前世的自己,姑且称之为前世好了,因为,不知被囚禁了多久之后,再度睁眼时,赵桓发现自己回到了还是太子的时期。
那个时候的他,质疑身边的一切是真是假,即使皇宫中的一切眼耳舌鼻声触感,都在告诉他“真实”这两个字,依旧逃不脱曾经的梦魇,以至于夜里嚎哭惊叫。
即使后来利用前世知道的消息做了很多事情,提前登上了皇位,灭掉了完颜家,那初登基的三年里,他心里的恐慌和仇恨,还是不曾彻底消除。
而现在,天命皇帝看着昔日的自己,又看向曾经的仇敌,都不再动容。
他只是在修炼时,分心思考一些事情,随意从自己的记忆里捏出了一段场景,来作为思考的场地而已。
当天命皇帝有意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街道楼阁全部无声的崩溃,金国的仇敌贵人们,昔日的父母妻女们,旧时的自己。
甚至在这个梦境的极远处,那座伤痕累累的汴梁城,也一并毁散如烟。
映入他眼中的,是如今的汴梁,如今的皇宫御花园。
这座城,没有那么清幽奢华,反而到处洋溢着魔道浊气的矿物杂味,天空中只有少数人能够看见的皇朝气运,也没有那么悲戚的散作血雨,反而在发出无比凶恶的痛吟。
正是这道龙吟,让天命皇帝紧皱着眉头醒来。
皇朝气运的五彩烟云间,隐藏着臃肿而庞大的金龙气象,它身上披满了血色的斑驳痕迹,被伤害了之后,没有悲,只有怒。
它的右前爪已经彻底崩碎,其他三只爪子也各有损伤,头顶的龙角都变得残缺了。
今天早上的时候,这条代表着皇朝气运的金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那只龙爪的彻底崩毁,意味着梁山战场的大败。
之前分明形势大好,结果一夜之间,十万大军大溃败。
那时皇帝心中颇为震怒,险些便要下旨,调集十万禁军,再从三十万边军中抽调一半回来,星夜兼程,御驾亲征。
不过李纲等人拼死相劝,直言边军不可轻动,至少要先备粮草云云,又称要留出时间,让韩世忠提前筹备,以剩余的兵力重新布置好防务、以防辽国突袭等等。
纷纷攘攘的一场早朝下来,皇帝倒真是暂且改了旨意,只先调集禁军,给韩世忠留了五日部署防务,又留二十天自筹粮草,准他们月底将边军一分为二,调十五万人向梁山。
这倒不是单纯因为李纲他们的劝说,而是皇帝自思自量,发现让大宋境内的战事,再延绵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不好。
皇朝气运法门,无论是正面还是阴暗面,其实都很难把握。
要想形成正面的鼎盛皇朝有多难,只要翻翻史书就知道了,千古以来也没几个人,就连开创这套法门的汉武帝,到了晚年都难以维持盛况,背上了些污名,其中困难不言而喻。
而像是道君皇帝那样的昏君,别妄谈什么鼎盛了,他连皇朝气运的阴暗面都把握不住。
百姓的生命如同野草,就算昏君当朝,只要勉强还活得下去,他们就连恨怨都很少,因为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维持生计,实在很难有空去恨。
况且他们的见识也太少,说不出让他们生活困苦的事情,到底源头何在,找不到恨怨的方向,自然也无法提供阴暗面的气运。
天命皇帝当初在想通这一点后,也不止一次在心里叹息过“真是贱民!!”,所以他特意留下了蔡京、童贯等六贼,先抓进去再放出来,就是要让他们好好发挥迫害百姓的手段。
现在这一套到处都是漏洞,允许地方上养私兵,矿物会被层层盘剥的开矿体系,就是这六个家伙在皇帝的示意下主持议立起来的。
这样一来,得了利的都会拥护朝廷,他们积蓄的财富,蓄养的私兵,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成为维护朝廷的牛马。
而百姓们也都知道该怨恨谁了。
为什么活得越来越难?因为青壮们都被拉到矿上了。
为什么家里人越来越少?因为去了矿上的都死在那了,回来的也病死了。
这种最显眼,最简单的逻辑,他们终于可以想得通了,他们也终于逐渐被逼到努力也活不下去,只能去恨了。
天命皇帝很满意这一点。
而等到战事一起,他才发现,原来这种到处都有叛乱,到处都有战争的情况,大宋的子民爆发出的阴暗面气运,还可以更高效。
只要别真让他们造反成功,那这场战事再多延续一段时间,皇帝的修行反而会更快。
原本预计要抵达飞升的境界,还有十年左右,现在这个时间,正在不断的缩短。
“倘若真的能叫朕在今年就飞升,那么就算最后,战事拖延糜烂到大宋彻底救不回来了,亦是无妨啊。”
天命皇帝品尝着五金药石调配而成的美酒,听着远处禁军被紧密调动起来的声音,心中悠然自得。
平民肉眼不可见的五色烟云之中,血斑金龙翻滚,滔滔不绝的阴暗龙气,宛如血彩瀑布,从九天垂落,涌入皇帝的体内。
而收藏在皇宫各个角落的精炼矿丹、法酒,亦化作悠悠的魔道精气,自地面浸润而至,归于皇宫中这个唯一有资格享用万宝的人身上。
他垂了垂眼,仅剩一线的眼帘间,粘稠缓慢的流动着那份不惜耗尽万众血泪,也要求证的至深欲念。
“飞升之后,朕若回首,能看到两个大宋么……”
………………
梁山水泊之中,关洛阳持续催动了好几个时辰的离火金瞳,扫视洞察着茫茫烟波。
良久之后,他伸手一招,一道身影破水而出,被他抓着落到岸上。
“呼!”
关洛阳累的吁了口气,随即向等在岸边的小兵笑道,“这是最后一个昏迷落水的了,快送去给公孙先生他们救治。”
“其他人稍微休养一番,就去把战死的人掩埋吧,就算是敌兵,他们很多也只是没有机会选择而已。”
众多兵卒点头。
山路上,李开先匆匆赶来,道:“大头领,有伙人自称辽国使者,前来拜访。”
第二百五十章 辽国邀约,一意莫屈
“完颜宗翰?”
关洛阳在梁山聚义厅堂之间,接见了那一伙自称是辽国使团的人马,领头的那个人报上姓名之后,关洛阳表情便颇有些微妙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个在某些时空中,应该会大权在握,挥兵破城,长戈铁蹄之下杀人无数的大将,如今却以辽国使者的身份出现。
虽说浑身衣袍配饰都是上等货色,但眉眼郁结,眼角眉梢间都透着些怨恨之气,显然完颜家族被灭之后,这些年来,他是过得很不顺心。
“呵1
关洛阳坐在主位之上,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目光扫了扫辽国使者们呈上的那些明珠宝玉,道,“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们送这样价值不菲的罕见宝物过来,是辽国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呢?”
完颜宗翰低声笑道:“大头领说笑了,我辽国是万里大国,坐拥千山千川,珍奇宝物,数不胜数,但凡得到我大辽皇帝青眼的,像这样的东西,想有多少就有多少。”
“只不过是我们想要在梁山游历一番,才拿来这几份薄礼,以全礼数罢了。”
关洛阳清了清嗓子,道:“说的挺好听的,但是我梁山之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虚言矫饰。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什么正事要说吗?”
完颜宗翰心中微觉不安,这个梁山大头领的好恶简直都摆在脸上了,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对辽国的态度很是不善埃
不过他转念一想,宋辽敌对已久,有这样的仇视是正常的,但是梁山能够做到如今这样的规模,野心和智略缺一不可,只要陈明厉害,梁山整体高层得知,肯定能分辨得清,哪一种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
一念及此,完颜宗翰拱手说道:“吾虽不才,我等却是代表辽国而来,有一件大事要跟梁山商议,还请大头领召集军师良将,一起来听为好。”
“不外乎就是辽国想要与梁山结盟而已,何至于如此支支吾吾,故弄玄虚?”
人未到,声先至,李开先从厅外走来,鲁达,林冲也都赶到。
他们一行人,听说有辽国使者到来,一时好奇,就过来探看,刚好听到这个辽国使者的话。
他们对关洛阳行礼,关洛阳随便摆摆手,说道:“军师,既然你来了,那你们来跟这个使者聊聊吧。”
“遵命。”
李开先礼数做得最为周全,转过头来,对着完颜宗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几分笑意,但吐出来的言辞,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大宋边军如同铁壁,把辽国牢牢压制,拒在边疆之外,使者一群人能够偷渡过来,想必也不容易吧,这样的辽,又凭什么对我们梁山说什么赏赐、青眼?”
完颜宗翰正要说话。
李开先又抢先说道:“什么万里之国,珍宝无数,就不必拿来哄人了,我听说辽国内乱连连,平定未久,兵丁多少,且不去说,光说那些领兵的大小将领,恐怕还未必比得上我们大头领麾下部众吧?”
这一支所谓的使团,本来就是辽国边疆大军之中派遣出来的,听到李开先言语之间,万分的轻视,辽国使者之中,顿时个个面露怒色,有人已忍不住把手按在刀柄之上。
鲁达豁然转头,往那人瞪了一眼,那个辽国使者顿时浑身一抖,好似眼前有一尊分辨不清形貌的鬼神菩萨、缭乱巨兽,轰然凑到鼻尖,吓得他连退了两步。
完颜宗翰双眉倒竖,铿锵有声的说道:“我辽国上将猛将无数,哪里是外人所能够尽知?”
“朝中有后起之秀,如洞仙将军阿里奇,宋明玉等,有皇亲国戚,当今大辽皇帝胞弟耶律得重,家中有宗云,宗雷,宗电,宗霖四子,个个都是文韬武略,能安三军人心,能冲锋陷阵的勇士。”
“还有上将宝密圣、天山勇等人,都是半僧半俗,领受了至高至深金刚弗能胜、明王军荼利等无上佛法的人物,每每在战场上做起法来,先声夺人,万邪不侵。”
“还有一位最是不得不提,是方今我辽国南院大王、边军主帅兀颜光,这位大帅精通百家阵法,通读道释儒墨兵法阴阳,前些年跟韩世忠苦战三场之后,陷于绝阵困境之中,反而大彻大悟,突飞猛进,脱胎换骨,一举一动都有万夫莫当之勇。”
完颜宗翰转头看向关洛阳,“不瞒大头领。几个时辰之前,大头领跟那些宋军交战的时候,我们也在旁边观望,果然神威盖世,领袖群伦,但若是要跟我们大帅现而今的手段相比,只怕还要略逊一筹。”
“哈哈哈哈1
李俊大笑着走进聚义厅来,捧腹道,“大头领,我刚刚在外面看到有几头老牛在天上飞,好笑,真是好笑埃”
李开先笑道:“老牛会飞固然是咄咄怪事,但这有什么好笑的?”
李俊摇头道:“只是会飞本来也算不了什么,但我想把它们救下来的时候,那头老牛却对我摇头,不肯下来。”
“我问它为何,它说,是有人口气太大,把它吹到天上去的,这人不仅口气大,而且臭的很,宁肯在天上飘着,还能离那人远些,省得臭了一身牛皮。”
完颜宗翰沉声道:“李都统1
“哎呀,完颜将军在这里呀,好久不见。”
李俊扭头,惊讶道,“上回我们相见的时候,还是那位脱胎换骨的兀颜光大王,自以为大有长进,只带了几艘小船就敢在界河上向韩帅邀战,结果被打的退回辽国的时候吧。”
完颜宗翰冷哼道:“两位大帅平分秋色而已,倒是李都统,当时被我打的筋断骨折,后来就在军中见不到你了,还以为你病死了呢。”
李俊并未如他所料般继续发怒,反而微笑不语。
关洛阳的声音缓缓传来:“李俊,当初是这人打伤了你?”
完颜宗翰心头一惊,连忙说道:“大头领,梁山如今风头正盛,可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宋国各地兵马不提,光边军还有三十万精兵,其中八万骑兵,七万水师。”
“宋国皇帝一旦下定决心,边军日升时出发,日落时便能抵达梁山,再加上禁军人马等等,到那时候,他们恐怕不会再给大头领任何摆弄计谋的机会,天下能助梁山的,就只有我大辽。”
关洛阳淡淡向李俊道:“你当时伤势如何?”
李俊恭敬道:“右边肋骨断了三根,右臂淤血充塞,不能动弹,最要紧的是心脉受损,时常胸闷,总提不起劲来。”
关洛阳点点头。
完颜宗翰道:“你”
呼!!!!
关洛阳张口吐出一道青气,厅堂里面,霎时间狂风大作。
完颜宗翰根本来不及闪躲,就被这一道青气撞在身上,身不由己的倒飞出去,悬上了半空,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震颤。
咔咔咔
等他身上传出一连串骨裂声,周围青色元气散去,他这才坠落下来,难以抑制的以手抚胸,吐出一口鲜血。
右边肋骨断三根,右臂肿胀,心脉受损,几乎是相同的伤势,半点不差。
虽然受到如此屈辱,完颜宗翰在左右辽兵帮助下,勉强站住了身子之后,心中却有一点安定之意。
关洛阳既然没有直接杀他,就证明他刚才的那番话其实还是起到了作用的,梁山与辽国的结盟,并非是没有指望的事情。
“好1
完颜宗翰满嘴血沫子,笑道,“是我礼数不周了,曾伤过梁山的干将,怎么能只凭些许珠玉之宝就抵消过去?”
他挣脱身边两人的搀扶,向关洛阳抱拳,“大头领对手下将士珍如手足,足可令鬼神共感,赞叹仁德,既然如此,想必大头领更不愿意见到他们日后在与边军的争斗之中,做出惨痛的牺牲。”
“若是与大辽结盟,我们彼此之间的兵力部署,相互配合,则势必可以让我们双方的将士,都最大限度的减少伤亡。”
完颜宗翰胸口作痛,喘了一喘,不等气调匀了,又急着说出后面的话。
“我辽国只要击退韩世忠边军这个最大的威胁而已,对宋国疆土可以不取分毫,这莫大疆域,日后皆由梁山头领做主。”
关洛阳听他说罢,略微点头,道:“我确实想要减少无谓的伤亡,故而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边军有机会回来与我相争。”
厅中诸多梁山将领脸色微变,都不说话了。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们本能的觉得,关洛阳绝不是那种会跟外族勾结的人。
但是,边军的这个问题确实很麻烦,几乎无法可解,以天命皇帝的作风,他接下来肯定是要调边军回来,攻打梁山的。
而以李俊等人对韩世忠的了解,那位威严端庄,不苟言笑的大帅,只怕多少是有几分愚忠的,就算再怎么为难,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就背叛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天命皇帝。
‘那只有先跟辽国虚与委蛇了吗?’
李开先如此想着,心中有些不甘,‘可恶,我们明明刚获得一场大胜,为什么那残暴不仁的天命皇帝,偏偏能积累下如此庞大的底力。’
‘天若无道,替天行道的梁山义军,终究还是要背上这一污点吗’
“所以我决定。”
关洛阳轻声笑着,说道,“把你们送给韩世忠吧。”
完颜宗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大头领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把我们送给韩世忠,又有什么意义呢?韩世忠难道不知道,我大辽时时刻刻都想要攻破边境,取他的人头吗?”
“他当然知道!但是宋国的皇帝没有下令开战,他就不能主动向大辽发兵。假如大头领对他的为人不够了解的话,大可以问一问这位李都统。”
李俊神情晦暗,眯了眯眼,眼角余光瞥向完颜宗翰的时候,已经带了一丝难忍的杀意。
“这个神态,足够说明一切了吧。”
完颜宗翰现在五痨七伤,却意气风发,认定了关洛阳只是在虚言恫吓,为接下来的盟约争取更多的便利。
至于他自己,却是运筹帷幄,只需要再放上最后一根稻草,便收敛了笑容,言辞恳切至极的说道,“大头领,若真是把我们送过去,对韩世忠而言,无非是重申了一遍他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而对梁山来说,却会失去仅有的,避免血战,获取大胜的机会。”
话说到这里,已经说尽了。
梁山聚义大厅里面,鸦雀无声,只剩下完颜宗翰剧烈的喘息。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眼再去看向关洛阳,眼睛里有不易察觉的凶狠自信。
宋人从来都是软弱的,容易被利诱的生物,这不是因为他们生下来就容易动摇,而是因为整体的风气。
从他们的太宗皇帝以来,宋人越是掌权的,越会受到利益的熏陶,越会口口声声挂着他们自己根本不会去践行的大义。
就连辽国,在学了宋国的风气之后也变成了那样。
个人是难以违抗大势的熏染的,这些造反的人也是自小在宋国生长起来,平时看不出来,但他们既然已经掌权,到了紧要关头,终究会暴露出本性。
只有完颜
完颜宗翰心中闪过自傲和苦痛,只有完颜部女真的人像是黄金打造的人心,可以断清事务,把利益和尊严都把握祝
因而就算完颜只剩下他一个,终究会有挑拨天下大势,成功复仇,踩在所有人头顶的那一天。
“倒也不愧是完颜宗翰,即使是投奔了辽国,依旧有几分枭雄豪杰,吞恨谋国的意思。”
关洛阳从大头领的座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那几层土木搭成的台阶,走到厅堂正中来,走向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喘着气,嘴角已经露出笑容,看着那人越来越近,等着关洛阳扶住他,握住他的手。
关洛阳步子不快,但也不慢,很快就跟完颜宗翰只剩下咫尺之遥,然后擦肩而过。
“我刚才好像已经说了怎么处理这些人了吧,鲁达,你们今天的反应都有点慢埃”
鲁达精神一振,大步流星的一巴掌就捏住了完颜宗翰的脖子。
林冲、李俊等人反应过来,各自出手,拿下了其余辽国使者。
完颜宗翰完全不能理解,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想要去追寻关洛阳的身影,却见鲁达咧嘴一笑,不知从哪里抓出一大团怪味的布条,塞在了他嘴里。
另一边,关洛阳已经走出聚义大厅,伸了个懒腰。
以现在这种局势,光是送几个辽国使者过去,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让韩世忠弃暗投明,专心的针对外敌。
但是等这些使者送到韩世忠帐里的时候,局势,差不多也就该变了。
沙啦啦啦
风吹动周围的树叶,如同翩翩的青蝶,若即若离的欲从枝间飞起。
关洛阳放松地呼吸着,上午的阳光绝妙,透过山上的林荫,投在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一翻手,掌心里多出了一块形似魔方的小物件。
以现在的见闻积累,是时候去见一见十年后的自己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星夜灿烂,兴兵渡河
界河,边军。
星夜灿烂,浪涛之声不绝于耳,韩世忠临河远望,双手负在背后,手中握着一卷刚送来没多久的圣旨。
身边,一名亲信士兵正在向他讲述从大宋境内打探过来的消息。
“陈道子率领的十万大军在梁山水泊上,全军覆没,他带领大军太过深入了,主帅身亡之后,各级大将又被擒拿,八百里烟波,让那些士卒逃无可逃。”
“二十艘定风平波大舰,损毁一二,其余也全部被梁山人马缴获,泉城再度落入梁山掌控之下,青州、密州、沂州也相继受到梁山镇压。”
“大名府王焕兵败,被卢俊义生擒,其余士兵伤亡数千,投降数千,又有万余溃散,仅余不足两万人马退守。”
“江南水师追击高托山部,中了埋伏西川吕师囊部下,全换了红衣,吞并李太子、杨天王等各路匪寇”
“两浙路的石生也已经壮大,一改往日优柔寡断之态,狠下杀手,清扫周围山贼头目,收编喽啰为部下,有人看到他军中多了一员女将,打陈字旗广南路反军之中,出现林冲的旗号”
浪花不断拍打在河岸浅滩之上,化作一片片浅白浮沫。
韩世忠身边的亲信,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受他的指令,前往不同地方打探消息,回来禀报的。
最后来的是两名女兵,身背法器铁伞,但这铁伞色泽银白,比平时大帐将官所用的小了一号,腰间还悬有小鼓,处处都显出精致玲珑,机敏迅捷之势。
这两个是来自于梁红玉麾下,一个名唤司马文姜,早年就是江湖异人的高徒,武艺高强,与梁红玉也是姊妹相称,另一个叫做丁玉环,年纪尚幼,是梁红玉亲自招揽培养,身上少了些血火之气,但极显慧黠。
韩世忠见到她们,眼中浮起一点笑意,声音依旧平淡:“你们营中众人,近来不在界河畔,莫非也去打探消息了吗?”
“大将军不要小瞧了我们。”
丁玉环英气勃勃,双十年华,说道,“夫人派姊妹们打探的,或许正是大将军的部下不曾打探的呢。我们虽然不懂针线,但查漏补缺,还是比男儿家细致得多。”
司马文姜笑着摸了摸丁玉环的长发,道:“红玉姐派我们去各地城镇之中,打探义军所过之处,风评如何,近来已有所得,特命我们来报给大将军。”
韩世忠轻咦了一声:“说来听听。”
“我们离开边军不久,就先在些酒楼食肆之间,听到关于各路反贼头领的传言,尤其是梁山那位大头领,都把他传的如魔怪一般,更是个搜尽青楼女子的**。”
司马文姜娓娓道来,“不过等我们继续探查,风评就大不相同。有人到了两浙,打听到石生麾下的兵马,不伤稼穑,他军中还有个叫九尾龟陶宗旺的,极擅农事,四处派人传授沤肥之法、除虫之计。”
“有人到了江南,听说高托山的兵马换了红衣之后,也都有礼有节,不再去惊扰乡里,征调村庄百姓帮他们制作草鞋箭袋时,竟然还会付钱。”
“有人到了广南,打探多日,得知广南反贼之中多有人修炼邪术,要用人骨兽骨,蒙制乐器法宝,他们原本杀俘杀兽,后来不让残杀俘虏,又改为翻掘坟墓,之后就连掘坟的都被处罚示众,红衣渐多,邪术渐少。”
韩世忠越听,眼神越是变化深邃,眉头紧蹙,不禁说道:“这都是你们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司马文姜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我去的是京东东路,踏过泉城,深入济州,还打扮成乞丐,混在一支流民队伍里走了小半日。”
“那些流民,本来是陈希真攻打梁山的时候征调的民夫,听说陈希真兵败,民夫们四散逃窜,惶惶不可终日,结果却被附近的村庄略为接济,指点他们去向梁山施粥的地方,将养一阵时日,就可以被安排寻到荒田安置。”
能让乡间地头的农夫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想梁山的人在当地到底有多高的名望。
但是这种事情未免太
韩世忠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他知道梁山那群所谓的反贼,原本都只不过是各地逃难的青壮,所以存了几分恻隐之心,但他也从来不觉得,梁山的人在举起反旗之后,还能一直保持着老百姓的朴素道德。
别以为他们曾经是农夫,就一定会体恤农夫。
相反,古往今来,大多数百姓造反之后,要不了多久,就会仗着刀枪,抢夺粮食家禽,殴打那些敢于违逆他们的人,甚至纵火烧屋。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活不下去的人变成彻头彻尾的土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梁山的存在,就好像是违反了无数旧例常理,甚至要带着其他反军,也违反常理去行事。
“梁山”
韩世忠沉吟片刻,道,“即使关洛阳,即使梁山的头领们,当真如此高洁,他们又是如何约束其他地方的义军的?”
不必别人回答,他自己已经想到,“是那红衣?”
司马文姜点头说道:“那红衣,据说是来源于梁山大头领掌握的一只神蛊,可以吞噬官兵的修为,把精兵变成凡夫,然后变化成红衣。哪怕前一天还是村里老汉,只要能撑过红衣附体的压迫,就可以拥有不逊于魔道精兵的实力。”
韩世忠了然道:“天下着红衣者,都源于他,也可以被他轻易剥夺,各地造反的人自然没有谁敢不遵守他的规矩。”
“此人,实在是超迈世俗的异数啊1
他这句话意犹未尽,留下其中的感慨余韵。
——这样来说的话,现在的梁山及天下义军,无论是志向、军纪还是实力,都真的有了与朝廷抗衡的可能。
甚至,假如不算上界河畔的这三十万边军的话,朝廷反而是处于极大劣势的一方。
韩世忠冷面如铁,沉默许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圣旨。
天边有细微的白色电光,在云层之间闪过。
韩世忠暮然回首,身影如同烟雾一卷,凭风消散,渺渺而去。
丁玉环一手握住伞柄,环顾四周,惊讶道:“怎么了?”
司马文姜仰头看去,不太肯定的说道:“似乎是有炼就金丹的高人,迫近了界河。”
天边乌云之中的电光太细,在这里甚至听不到一点雷声。
但是韩世忠须臾之间,已经到了能够听见雷声的地方,再一步跨出,就深入乌云之中,截住了那道运转雷法的身影。
几个呼吸之后,两道身影降落下来,立足于河流边缘,一块突出的巨岩之上。
这块巨岩及周边乱石,形如卧牛,在当地叫做“大牯矶”。
林灵素落下之后,身上纯白仙气缭绕,衣袖上却已经缺了一角。
他垂眸看向衣袖:“想不到当年被童贯冒领功劳,百般打压的小将,如今居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相隔十里,你就知道我已经来了。”
“那是因为元妙先生还如从前一样,无论是喜是厌,都正大光明,倘若换了一个隐形匿迹的鬼祟之人,韩某就没有那么容易能够察觉了。”
韩世忠负手道,“韩某听说元妙先生造反,如今在梁山上也坐了一把交椅,不知道深夜来访我大宋边军,有何贵干?”
林灵素袍袖一挥,放出完颜宗翰等人,说道:“关洛阳让我给你把这些辽国使者送来。”
“辽国使者。”
韩世忠眼一瞥,“辽国是想跟梁山结盟吗?”
林灵素掸了掸袖子,冷淡一笑:“这些事情你不要问我,反正关洛阳说,辽国不日就要攻打你们,这些人他看着碍眼,就随你怎么处置吧。”
韩世忠凝视着那些辽国使者。
“辽国要来?我大军没有分兵去梁山,他们又怎么可能大举进犯呢?”
他突然笑了起来,“不过,烦劳元妙先生回去给关洛阳带一句话,就说”
河面上好一阵大风吹来,浪花涛涛,拍击巨石。
大浪声中,衣袂翻飞,林灵素听清了韩世忠的话,不禁露出少许惊奇之色,举步要走时,又转过身来,对着那将军拱手行了一礼。
林灵素走后,韩世忠松开五指,圣旨失手落在巨岩之上,沿着巨石的坡面,滚落到水中。
浪涛一卷,那一抹明黄便不见了踪影。
没过多久,韩世忠回到府里与他夫人低语一番。
梁红玉听罢,断然道:“不行。”
韩世忠眉间一拢,随即明了,笑道:“夫人这句话,是指什么不行?”
梁红玉眼波流转,斜着看他:“一个完颜宗翰的分量,远远不够。你就算是糊弄自己人,也多少该有点诚心,毕竟军中还有些人,如杨志等,他们可不是你这种装出来的冷肃铁面。”
韩世忠揽住梁红玉肩头,温声道:“夫人说的是啊,那么粮仓那边就由夫人去处理,我去寻些诚意回来。”
梁红玉轻叹了一声,抱住他的腰,依偎着说道:“这么大的事,你就这么三言两语之间说定了,就不再考虑考虑么。你确定这是对的,以后不会后悔?”
“夫人让文姜她们把打探到的消息报给我,不是就已经存了这份心意吗?至于以后,以后的我纵是后悔,那跟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关系?”
韩世忠轻吻梁红玉的额头,后退了两步,飘身而去。
梁红玉点了点额头,轻笑一声,离开韩府,到了大军粮草囤积之处。
这里是军机重地,不知多少精兵强将,法术高人把守,但以梁红玉的身份,也不会受到什么阻碍。
她在仓中施法,有条不紊的把所有粮食转入十尺泥壤之下,封存隐藏,徒留一些空箱在仓中。
另一边,韩世忠孤身渡河,闲庭信步地沿着辽军大营行走,只见军营城寨之间,夜里除了成千上万值守巡逻的士兵之外,还高悬一面面高僧开光的法境,照耀周边,使魑魅魍魉,轻身斥候,无所遁形。
但韩世忠走过的地方,那些肉眼、法镜根本照不出他的身影,镜面整个都会暗淡一瞬,犹如远比镜子大得多的某种巨物,从旁边经过。
有辽兵转眼去看时,镜中依旧光滑,也就不曾在意。
越过营寨,便是城池府郏
辽国上将宝密圣,一向喜欢用花瓣,檀木,龙诞香,以沸水沐浴熏洗,在他自家府邸中挖了一个大水池,池边如莲花状,池底沉降着许多佛家八宝器具,池水色如淡金,温热养人。
“都不要来烦老爷,大帅已经派了使者去哼,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要真正向宋军开战了,可不是以往的小打小闹,老爷我要养精蓄锐,速走,速走!1
宝密圣赶走几个平日里最宠爱的美婢,反而叫了几个部将,跟他一起泡池子,几个大老爷们,脱的浑身光洁溜溜,只有胸口和那处毛发旺盛,一起谈论些修行、打仗的章法。
几人正说到酣畅时,忽然听到有人鼓掌。
“好好好,人都说宝将军有勇无谋,想不到如今在兵法上也有这样的造诣。”
“什么宝将军,老子又不姓宝!你是那个”
宝密圣嬉笑声未落,陡然从池中暴起,扑杀向院墙一角。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圆润的脸孔,此刻整肃的如同金刚铜面,露出威严狞怖的神威。
他所修炼的佛门金刚弗能胜功,意思是指练就不可摧毁,任何敌人也不可战胜的金刚巨力真身。
此刻一出手,就是十成十滔天的威势,整座华贵开阔的府邸,若被他这一击打中,所有屋舍也要连绵倒塌,池水填平,莲池动荡,夷为平地。
而在他背后,他所有的部将都运足功力,要趁这个机会做佛门真言狮子吼声,惊醒城中诸将,向南院大王兀颜光求救。
这些人太熟悉那个声音了,根本不需要经过脑子,就能认得出那是韩世忠的嗓音。
但只听半空中,宝密圣惨叫一声,阴沉黑暗的夜色之中,每一分来自夜的韵味,仿佛都是那沉重无比的刀锋。
池水中诸多将领的声音被斩断,咽喉也被斩断。
花瓣全部从水面上惊起,在半空中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变成两层薄花落下,重新覆盖在已经染红的池水之上。
万千刀锋刀流融汇于这一方夜色,所有蜿蜒刀气的权柄,都掌握在院墙上,掌握在韩世忠那个探手虚握的动作里面。
他以刀气圈揽,带着这些人的尸体离开,整个过程里面,外面的人没有听到半点异样。
一墙之隔的侍女,还在恭敬的等待。
当夜,宋军大仓起火,烧毁粮草不计其数。
诸多将领在大火中发现辽国上将宝密圣等人的身影。
韩世忠悲怒交加,长刀所向,一击之下轰平粮仓,诸多辽兵尸骨无存,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辽国精锐参与这场暗袭,只有宝密圣等人修为不俗,留下残尸。
林灵素回到梁山,听说关洛阳已经闭关,只好先找来鲁达,李开先,李应等人,传达韩世忠那番话。
“大宋天命十年,七月十三夜,辽军不计代价,奇袭宋营,烧毁粮草,翌日,辽军旌旗蔽日,万箭齐发,大举进犯,大宋边军无奈,与之决战,将力求,渡河夺粮。”
第二百五十二章 道左
滴答!
空灵飘渺的水滴声,随着浅浅的波纹远远荡开,一片莫大的水泽,展现在关洛阳面前。
平湖如镜,九天无云,水天一色,水面上也看不到任何的植物,只在远处坐着一个垂钓的身影。
这里就是“十年后封闭教室”启动之后的环境。
关洛阳踩着这片水面向前走去,一圈圈的波纹荡开,到了近处,已经能够看清那个人的侧脸,果然是他自己的模样,只不过鬓角多了一缕白发。
关洛阳奇道:“只不过是十年的时间,我就会头发发白吗?”
未来之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手指捻起了那缕白发,绕在指尖,说道:“这个是我故意弄白的呀,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帅吗?”
关洛阳道:“这种事情无所谓吧,黑发也挺好的。”
未来之身哼笑起来:“你要是有整整十年的时间一个人独处,那在练功之余,总也会发掘出一些小爱好的。”
关洛阳绕着未来之身走了两步,确定他手上的那根钓鱼杆、垂下的鱼线鱼钩,全部都是以战斗生命纤维制造出来的。
甚至这水下居然还真有鱼游来游去,个个都通体鲜红,肌理盈莹,看似是锦鲤悠游,实则也都是拿战斗生命纤维编织而成。
这种场面,大约是未来之身为了氛围感,故意搞出来的,现在的关洛阳,确实不太能体会这种事情的乐趣何在。
“十年后的我自己,跟我预想的有点不一样埃”
关洛阳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我们刚一见面,就可以开始探讨这苦修十年的感悟了。”
未来之身笑道:“实际上,你的未来之中,并不会有这一段闭关十年,什么新东西都不去接触的经历。所以,我只是另一个可能中的关洛阳,而不是真正的十年后的你。”
“不过你说得对,这个小破玩意儿能提供的交流时间有限,不该再废话了。”
未来之身轻轻的抖动鱼竿,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小圈,“你能够从这里带走的,只有知识感悟。而如果直接灌顶的话,肯定会混杂少许我的精神力量到你脑海中,到时候你一离开,这部分东西,就会连带着感悟一起消失,等于白来一趟。”
“所以,要想有所收获,只能靠你自己学了。”
他把鱼竿用力往上一抬,鱼线鱼钩抛向高空,水中的一条条红色鲤鱼,纷纷跃出水面,争先恐后的追逐着那一枚鱼钩。
快不及眨眼的瞬间,诸多鲤鱼的体型膨胀,千百倍的拉长了体态,生长出的龙角龙爪,脖颈处是厚厚的鬃毛,而身上的每一片鱼鳞,都化作奇异轻缈的羽毛,柔软的覆盖在龙的体表,随着它们的飞行,而狂乱的舞动。
未来之身手中的鱼竿也已经飞了出去,同样化作身披火色羽衣的奇异神龙,飞得最高,引领群龙在九天之上盘旋。
“这是我十年来综合一身所学,重新为自身武道订立的基础框架。”
“——羽化百龙道场1
群龙的体型越来越大,数量也越来越多,渐渐遮蔽了整个天空。
关洛阳抬头望去,只见一段段龙躯拥挤游动,龙羽轻柔的逆向摩擦,碰出一片片火焰霞光,偶尔见龙头而不见尾,见龙爪而不见身。
烈焰,雷霆,狂风,仙道纯化,关洛阳所擅长的一些元气特性,都可以从此刻的天穹之上,寻到相似的脉络。
但是
未来之身展现的道场,还没有露出全貌。
关洛阳心有所感,视线从天穹之上收回,目光所及之处,平静的水面轰鸣着裂开,露出其深无比的沟壑。
沟壑两侧的水流如同崖壁般缓缓攀升,潮浪闹动,汇聚成昂扬的龙吟。
两侧流水各自化作巨龙,昂首向天,又回落低垂,搅尾游动。
随着一条又一条沟壑轰鸣着,陷落下去,本来紧紧挨在一起的巨龙们,拉开了距离,自如的游动了起来。
这原本广阔而平静的水面,根本不是“十年后封闭教室”提供的原有环境,而是这些巨龙拼凑在一起,伪装出来的模样。
无为,重力,吞蚀等等,在这些流水巨龙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天,不知其高,水,不知边际。
这天,这水,都在未来之身的羽化道场内部。
关洛阳极目远眺,至少可以看见数十里之外,却依旧只能见到隐隐约约的龙尾扫动,而远远无法窥探到这座道场的边界。
未来之身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拍了拍手,笑说:“怎么样,够壮阔吧?”
关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置身其中的时候,才能够真切的体会到这天高水远,辽阔的风云水色之间,每一寸每一厘,都遍布着蓬勃昂扬的生机。
只不过在这蓬勃之中,又藏着深邃的意蕴。
他翻动手掌,圈了一小团空气在掌心上,仔细感受,不由露出惊容。
就这么排球大小的一团空气,里面居然含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质。
假如被常人吸收的话,就有可能立刻治愈骨裂骨折,大面积淤血之类的伤势。
但也有可能,就因为这一团空气,把气血旺盛的虎豹野兽,吸成皮包骨头的干尸。
这只是未来之身的道场里,最普通常见的一团气体罢了。
关洛阳不禁问道:“你现在是,几星?”
“那个玩意儿,只能让六星的我来跟你见上一面而已。”
未来之身轻飘飘的说道,“时间不多,用你的默听红尘,仔细聆听这座道场吧,有任何听了也不懂的地方,即刻向我提问。”
“毕竟,这道场,仅是功体根基、框架主干,你只能用一半的时间来参悟,另一半的时间,还要留着用来看这十年的果实,那真正的搏杀之法。”
关洛阳眼中露出明亮的神采,点了点头。
封闭教室内部的时间,跟外界是同步的,七十二个小时,也就是三天三夜。
对于梁山来说,仅仅是三天没有看见他们的大头领,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事实上,这三天三夜,梁山上下几乎没有谁是闲着的,个个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工夫想太多。
方腊、张万仙、鲁达他们,陆续带人攻陷了周围的一些州府,顺便要靠这些战役,从刚刚招降的那些兵马中,甄别出哪些是不服管教、不从梁山军纪的死硬分子,要用神蛊子体,把他们变成普通民夫。
李开先、李应他们要处理后勤粮草,还要在各地州府被攻占之后,把当地的粮草矿物、盐茶瓷铁、丝麻衣物,清点造册。
还好现在梁山势大,已经与当初被视为山贼草寇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到了地方上,望风而降的小吏,闻风来投靠的人才也有很多,可以帮忙处理些事务。
武松等人负责亲自带队,去查抄那些地方豪族,连请到山上来教人识字的女讲师们,都调了一大批出去,负责管理各地的施粥放粮,登记在册。
这种情况下,押在地牢里的关胜他们,都没谁有空去招降。
也只有林灵素带着公孙胜和一大帮道士术士,推云布雾,摆弄晴雨,调节气候,常在梁山坐镇,才在三天之后,第一时间发现了关洛阳出关的事情。
聚义厅里,两人见了一面。
关洛阳从他口中得知梁山如今的发展状况,很是欣慰,道:“没我插手,也能把各项事务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好埃”
“短时间能这么弄,那也是因为攻打周边州府的事情,是你之前就跟他们商议定下的。时间长了,很多大事还是需要你亲自决断的。”
林灵素脸上多了些似有若无的笑意,“假如你真打破汴梁,坐到那个位置上去,那除非你决心当个昏君,否则的话是别想再清闲的。”
“因为等到时间再长一些,大事后面,总会牵着小事,小事后面,也会牵着重要的人物,需要上报给你亲自决断的事情,就会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论定是非,处理得当。”
关洛阳看出这老道幸灾乐祸的想法,却不以为意,道:“大权独揽的人,才会有这种烦恼。”
林灵素眉头一皱,不解道:“难道你不准备坐上皇位,但是也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压服其他义军了。”
“为什么非要有皇帝呢?”
关洛阳反问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现在聊这个还太早,等我们彻底的胜利了之后再说吧。”
林灵素听了他那话,心头猛的一跳,下意识便想反驳,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皇帝,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道君皇帝在的时候,朝中很多事情,就都是那些大臣们自己商量着来,只是奸臣掌权,才弄得乌烟瘴气,若是皇位虚悬,或者皇帝从不发言,把当初那批人全部换上心怀黎民的能臣,或许
林灵素若有所思,又想起韩世忠的事,也跟关洛阳转述了一遍。
“哦?”
关洛阳惊讶道,“韩世忠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决断?”
他本来准备闭关出来之后,就突击汴梁城,设法弄死皇帝,然后控制汴梁朝廷,掌握着边军的粮草,逼迫韩世忠和边军弃暗投明。
但韩世忠居然玩了这一手,看来也早跟汴梁那个皇帝离心离德了。
“看来”
关洛阳转身看向汴京方向,“你真是死期该到了。”
日近正午,汴梁城外,一骑快马飞奔入城。
守城的士兵和道官没有敢像往日一样,故作姿态的盘问一番,手脚缓慢的检查文书,然后再把不懂得孝敬的驿使指点一条弯路。
这回,守城士兵躲的比谁都快,甚至就地一滚,险些被马蹄踏中,城楼上的道官,也是一点多余的话都不敢讲。
因为入城的那人穿着禁军统领的服饰,盔甲之上,甚至还插着几支利箭,手中一杆半月青龙戟,更是血迹斑斑。
直到快要闯入皇宫的时候,才有禁军将领敢出声喝问。
“玉山郎祝永清,特赐宫中骑马行走。”
宫门大开,祝永清策马入宫,到了御花园外,看见皇帝的贴身太监站在那里,才匆匆勒住马头,丢了手里的战戟,翻身下马,闯进花园里禀报。
“官家1
祝永清身上甲叶铿然,硬实的跪拜行礼。
天命皇帝也不见怪,开门见山的问道:“朕派你去调查宣旨太监没有回报一事,你怎么弄得这一身狼狈回来,难道”
皇帝脸色一沉,“韩世忠也公然造反了不成?1
自从韩世忠派人向汴梁报信,声称辽军大举进犯,他奋起反击,追过界河之后。
连日以来,朝廷已经向边军之中派出六拨人马,全部都是带着圣旨,要韩世忠不可轻敌冒进,继续驻扎在界河此岸,不得追击。
开头还措辞恳切,语带安抚之意,后面已经是严辞厉色,严令韩世忠不可妄动。
然而这六拨宣旨太监,没有一个回来的,一点音信也没有传回汴梁。
“末将领旨之后,出城沿路查探,通往边关界河的路还没有走到一半,就陆续见到六批宦官的尸首,有的死于邪术,有的死于刀枪,圣旨都被撕裂,丢在一边,看起来仿佛是当地义军所为。”
祝永清声音凄怆,怒不可遏的说道,“末将带人收埋了他们的尸首之后,准备亲自往边军中传旨,没想到,居然遇到辽军围杀。”
皇帝说道:“辽军?1
“正是。”
祝永清拔下自己身上的一支箭,说道,“虽然全做宋人百姓打扮,但他们所用的刀枪,都是辽军上将部下精锐所独有的。”
“尤其是这等八部天龙护法箭中的摩呼罗迦箭,往往都是受封上将的本人才可以使用。”
皇帝伸手吸来那支箭,盯着看了数息之后,情绪莫测的说道:“我听说边军大将闲时,经常与辽国将领隔水对射,韩世忠麾下应该也存了不少辽国的箭支吧。”
祝永清一愣:“难道真是”
皇帝抬手制止了祝永清的言语。
“韩良臣是不会背叛大宋的。”
天命皇帝碾碎了手里的那支箭,神色已经恢复淡然,“只要大宋天子到了他面前,他就更不会背叛了。”
祝永清骇异莫名:“官家要亲自”
梁山上,林灵素微讶道:“你现在就要去汴梁了?”
梁山与汴京,都有人回答。
“不错。”
第二百五十三章 皇帝的实力
唏!!!
八匹怪马发出强烈的吐息声,拉着兼具庄严肃穆,与仙家气象的车辇,从半空中飞过。
这拉车的怪马比平常的马匹要大出一倍,浑身筋肉虬结,如同铁铸的一般,体表覆盖着厚厚的鳞片,每一块鳞片都有巴掌大小,乌黑锃亮,马头的部位,几乎已经生出蛟龙分叉的犄角。
破空奔行之间,乌黑如绸缎的鬃毛和马尾,在风中高高飘扬起来,气流也吹动了车架周围垂落下来的明黄色纱幔,昙花一现的显出车架车轮上明灭不定的那些法咒篆字。
这是当年陈希真从龙虎山回来之后,拿龙虎山的库存,打造出来的一件御用至宝,天南司命辇。
这套车辇法宝,最神妙的地方在于可以沟通天地山川之间,冥冥之中的气机,通感水脉地脉走向,符应人心名号。
简单的说就是,只要天命皇帝坐在这架车辇之上,报出他心里想要去的地名,思索着他想要找的那个人,天南司命辇就会把他带到对应的位置,比天下任何地图、任何马夫都要精熟准确。
所以哪怕天命皇帝没有去过宋辽边境,不知道韩世忠现在到底身在何方,只要他坐在这架车上,心存一念,静静的等候,就够了。
皇帝出巡,本来少说要带上数百人的护卫、仪仗、宫人、近臣,种种华盖瓷器,绫罗绸缎,金珠蕉扇,薰香药材,不装上几车也说不过去。
但这一次事非寻常,皇帝只带了祝永清一个人,充当仪仗护卫。
马匹奔行御风,踏在空气之中,也传出马蹄笃笃之声,祝永清手持宝戟,站在车辕前,双目神光炯炯,含而不露的扫视周围,以防有任何贼寇、异兽,惊扰了圣驾。
下方破败的村庄乡镇,俱是一掠而过,八匹龙马拔高,拖着车架,越过前方那道横亘十余里的陡峭山脊。
车架途经山巅最高的一处时,车轮距离地面的一株青郁树梢,不过三尺而已。
祝永清瞧见下方丛林之间,有个白袍道人,朝着汴梁的方向缓步行走。
那道人若有所觉,抬头看了御用车辇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惊鸿一瞥,祝永清连那个人的五官都没有看清,却不知为何,等马车飞出数百丈之后,白袍道人的那双眼睛,还在祝永清脑海模糊的印象里面挥之不去。
车辇又飞出近十里之后,祝永清鬼使神差地从侧面探出头去,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没人,他收回视线时往下方扫过,心头便是猛然一凛,那个白袍道人,居然又出现在车架下方,仰头看来,凝视着什么。
“何方野道人,胆敢无礼窥探1
祝永清示威性的向下方扫出一道劲风,力道并不集中,但覆盖的极广,下方周围五十丈大小的一片区域,都在他这一股劲风盖压的范围之内。
诸多树冠被压的歪斜,有些不及人腿粗的树,都直接被压断,上半截树身在地面上胡乱滚动,意在警示,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毕竟一个守在车门外的护卫都有这种手段,车中人的身份自然更是贵不可言。
不料他这个举措,反而更让那白袍道人确定了什么,仰头笑道:“车里坐的是皇帝吧,我正要找他,想不到他敢孤身离开汴梁。”
“贼道岂敢”
这句话一出来,反贼的身份已经是昭然若揭,祝永清脸色方变,尚未来得及有下一步举动,白袍道人便抬起了一只手掌。
这一抬手,八方山野似乎陡然一变色,青山落叶,灰岩褐树,变得昏昧不清。
庞大的扭曲感,瞬间从道人身上散发出来,空气、尘埃、光线、景物,扭曲成螺旋扩张的斑斓色彩,从地面袭向高空。
八匹龙马从前进的状态猛然被拖拽后退、坠落,不禁惊怒长吟,马嘶变成龙吼之声,鳞片之上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金光,依旧扛不住连车带马坠落下去的趋势。
斑斓的色彩即将包围这里,由内而外遍布在每一个角落的浓缩重力,在坠落的过程中,也要将马匹、车架、人身,全部压缩崩坏。
祝永清因为武艺高强,天赋出众,而且又生得俊朗,世所罕见,有“玉山郎”的美称,才被皇帝另眼相看,特地招在身边。
他年纪轻轻,已经初步跨入了魔道之中宝骨的境界,确实不同凡响,也对得起皇帝的青睐。
然而,今日在白袍道人这一手之下,他连勉强抬起手中的半月青龙戟,都觉得骨头关节嘎嘎作响,想要对着道人之前的方位掷出宝戟,都无法做到。
俊朗的面孔已经胀得通红发紫,脸上爬满了蚯蚓似的血管青筋。
那白袍道人说皇帝是孤身出来,原来不是说错了话,而是祝永清这个人在他面前,就跟不存在一样,完全不值得在意。
突然,天南司命辇通体一震,周围的所有明黄纱幔,全部被吹得向上飞起,车架的门窗之间,涌出粘稠如油的乌黑烟气。
黑烟滚滚,刹那之间淹没了整个车架、八匹骏马,依旧向外膨胀,与外面斑斓旋转的色彩对抗。
整片山坡之间的景色,都变得皱缩起来,无论丛林草地,还是山石奇松,都向着双方对抗的那个区域,呈现出吸扯、聚拢的趋势。
下一刻,巨大的气浪爆开,刮地三尺,树木连根飞起,山地之间,面目全非。
八匹骏马连同车架远远的摔了出去,在地面上弹了几下,才重重的落地,连翻带滚,拴马的绳套,都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马匹悲鸣,祝永清勉强扒着车辕,从翻倒的车身后边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吐出一口血来。
车中已是空无一人,天命皇帝的身影,在祝永清前方十丈左右,缓缓降落。
“道法白袍,貌如弱冠,关洛阳?”
天命皇帝语气迟缓,眼睛渐渐亮得炽盛骇人,“头号的反贼,果然胆大包天,不知惜身,居然想要亲自来行刺么?1
“有些问题,困扰已久,我务必要亲自来问一问你。”
关洛阳从尘烟之间走出,白袍浮动轻舞,不染土灰,“你登基之初,也算得上励精图治,选拔文武群臣,人才济济一堂,就算从那以后什么都不做,也能留下英名。况且你年纪尚轻,无论想修炼还是想飞升,都还有大把的时间,何必倒行逆施,又纵容奸佞,弄得万民怨恨呢?”
“怨恨?”
天命皇帝漫不经心的反问了一句,“反贼焉知帝王之心,夏虫不可语冰也。其实追根究底,你们又哪有资格来怨恨于朕?”
“你们啊,你们这些贤良的,痴愚的,贪婪的,忠直的,草民反贼,文臣武将,永远都不会明白,若非是朕,这天下早已是神州沦陷,生民倒悬,芸芸众生都在蛮人孽畜铁蹄之下哀嚎,受尽凌虐。”
“是朕一力擎天,救苍生于狂澜,挽青天于即倒,你们的性命都是朕所赐予,要你们为朕苦上几年,还敢怨尤?”
他的眼神带着空无与些许傲然,就算刚才关洛阳展现出了那样的实力,在他眼中,跟朝中卫兵,跟普通贼寇,依旧没有本质的区别。
可就在听到关洛阳的回应,听到第一句的时候,他的神态陡然就变了。
关洛阳嗤笑了一声,道:“你是想说金国吗,原来你还知道做出那些行径的人,该被骂一声孽畜,那你怎么不想想,现在的你,是不是还不如孽畜呢?还说什么追根究底,若真神州沦陷,坐在皇位上的赵家人,莫非全然无辜?”
“你知道金国?1
天命皇帝勃然动容,身边的土地轰然崩裂,身上逸散的气息,把他身边的部分土石融化成岩浆,在一道道裂缝之中缓缓流淌,“你也经历过宣和之末,靖康年间?!1
关洛阳这个名字,天命皇帝前世没有听过,但是这一世跟前世遭遇有太多不同,如今他朝中就有些人,是他前世完全没有印象的,所以之前他并没有对这个头号反贼的来历,有什么怀疑。
但是现在,他的淡然彻底被打破,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那种不知是惊险还是亢奋的情绪,从他心底喷薄而出,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一夕石破天惊。
“你!你”
天命皇帝心潮澎湃,有千言万语,又恨不得嚼杀些什么东西才能平息,时间其实很短暂,他却觉得自己站了很久,抬手间,整个脊背都激动的颤抖起来,“你究竟”
关洛阳看到他这样的表现,肯定了心中的猜测,这人是个本土世界的重生者无疑了。
任务标准已经顺带完成,接下来,就是关洛阳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你好奇我的来历?等你死了,慢慢去想吧。”
关洛阳身影一闪,手掌突破了一层层的音障,轰向天命皇帝。
他这一掌的力量,没有半点外泄,所动用的全部元气,都只是用来给自己的手掌骨骼、肌肉皮肤,来加速,加固。
但是在这种绝高的速度下,原本柔弱到没什么存在感的空气,都变得如同快要凝固的灰石浆,厚重而又粗糙,随便带起的一点气流都可以击穿大树,粉碎人骨。
手掌正前方的空气,更是被压得如同实质,形成比关洛阳的手大出数倍的湍白掌樱
天命皇帝横臂一挡,那个大号掌印击碎了他的衣袖,却全然无法撼动他的手臂。
在他的手臂和关洛阳的手掌挤压之下,压缩到近乎凝固的空气,破碎成不规则的模糊半晶体,挤射出去。
碰到地面的时候,碎片又迅速膨胀,变回气态,炸出大小不一的深坑,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碎片,都能炸出水牛大小的坑。
天命皇帝被轰的极速倒退,却从紧咬的牙齿缝隙间蹦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呵,呵呵呵,好!朕改主意了,朕要把你生擒1
皇帝尾音转为高喝,地上的裂缝横七竖八的延伸出去,裂缝里面都透出岩浆似的光芒。
顷刻之间,地动山摇,巨大的金色光柱拔地而起,带着缭绕其间的浓稠黑烟,直冲云霄。
就算是在白日里,周围十余里山地间的人,也都能够看见这道光柱的璀璨色泽。
这样的光柱,落在六十里外,汴梁城上的守城道官们眼中,就只剩下不及小指粗细的一线金光,饶是如此,依旧让他们相顾失色。
金光冲入云霄深处,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光线被云雾折射散逸,也就变得越来越稀保
但皇朝气运法门,汇聚万众念头而形成的那股强大感应力量,却持之以恒地向更高处钻透过去。
在这极高的地方,空气奇妙的变得平缓了起来,有一道身影漂浮在其中,任气流缓动,而他不动,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简直以年为单位的向上浮升。
此人腰悬玉斧,背负长棍,身披轻甲,两眼紧闭,白面黑须,唯独额头泛出金色,仿佛涂了一层金漆。
放眼望去,周围还有一些比他升得更高,衣着更古朴的人影。
下方的金光照来,照见了好几道人影,但金光中裹着的那份魔道浊气,却只送入了宽额泛金的那人体内。
原本在极缓慢浮升的这具躯体,顿了一顿,在金光的持续照耀下,转而,下坠!
遥远的地面上,天命皇帝爆发全力,魔道浊气混杂着皇朝气运,在没有了衣袖的左手上,凝聚出暗金色的护腕、臂铠,细如鱼鳞的甲片延伸到断裂的袖口内部,可以想见,他这件宽松的衣袍之下,已经是何等威严的兵装。
在海量的资源堆砌,千百道官精炼的丹砂宝药培养之下,天命皇帝的魔道修为,只堪堪达到了宝骨第六层。
关洛阳问过许多俘虏将官,对这一点,心中早有揣摩。
但却另有一点,出乎意料。
这个皇帝在皇朝气运法门方面,竟是比魔道修为更高,已经冲到了相当于魔道第八重的境界。
天下乱事纷纷,各地官吏全都不懂得运用气运阴暗面的秘诀,都呈现衰退之势。
以至于关洛阳也没有想到,这个狗皇帝,居然跟他手下官员截然不同,还能动用这么强盛的皇朝气运。
但事已至此,绝无退缩犹疑之理,总要斗过再说。
关洛阳左手上抬,边缘地带的大石断树,漂浮而起,脚下一跺,身影浮光掠空,穿梭而至,右手成爪凝聚五指刀气,直取皇帝咽喉。
天命皇帝被重力错动,引得双脚离地,浮上半空,浑身气势出现一个微不足道的破绽,却不思防护,并指成剑。
他故意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点时间,等关洛阳的手掌已经击破金色光柱防护,把他逼到绝险之时,这道指剑,才以杀出绝境的贯日之势击出。
双方掌指刀剑一碰,互不相让,苍茫厚重的刀意,杀断日光的剑气,源源不断的拼斗在一起。
关洛阳势不可当,压的皇帝两根手指倒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不得不凌空退让。
然而关洛阳自己的掌心却也刺痛了一下,有一缕如针般的剑气,穿透了他的手掌,击打到肩头,方才溃散。
长白山天池之中埋藏的密藏,是战国时代,一位飞升的魔道大将所留,其历经齐国三代国君,兵法战略横压当世,名为,匡章。
战国时期,他是唯一破入秦关的大将,平生数次知名战役,每一次都是搅动天下大势,改变诸国格局的兴衰之战。
桑丘之战,匡章战术奇诡,打得秦惠文王自称西藩之臣,此后二十年,齐秦二国,再无交兵。
齐宣王六年,匡章利用燕国内乱,人心离散的机会,率兵十万从渤海进发,在短短三十天攻陷燕国都城,号称灭燕之战。
后又有垂沙之战,匡章利用地形战略,南下大破楚军精锐,诛楚相唐昧。垂沙之战以后,联军乘胜攻占垂丘、宛、叶以北的大片土地。
齐闵王五年,匡章率领齐、魏、韩、赵、宋五国兵马,攻破函谷关,秦昭王遂归韩河北及武遂、归魏河外及封陵以求和。
他在先秦时代,那个只愁人少,不愁矿少的时期,就已经预见到日后天下已发掘的矿脉枯竭,魔道衰落的前景,于是苦心孤诣,开创出精准勘探地下矿脉的秘法。
可惜先秦之时伐交频频,他飞升之后,齐国的人并没有能妥善保存这门秘法,等到秦汉之后,魔道衰落的情况还是到来了。
直到悠悠千载已过,天池之下埋藏的矿脉秘法和魔道神功,才重见天日。
精准勘探矿脉的秘法,天命皇帝早已经普传下去,但是匡章仗以飞升的万劫无期宝典,却只有皇帝一个人得窥全貌,秘而不宣,焚膏继晷的苦练至今。
春秋无义战,战国无宁日,万劫无期,战国七杀。
天命皇帝此刻所施展的,就是宝典中记载的第一式杀伐之术。
燕,以决志!
刺王刺相,一往无回,白虹贯日,杀心胜日光。
一个皇帝,居然使出了这样的剑法,凭的并非是他自己的心念,而是万劫无期宝典中描绘的意境,是百姓的心念中,提炼出的一点杀心。
剑气穿掌,天命皇帝抓住关洛阳一滞的时机,身上功力爆发,脚下裹着厚厚的一层罡气,冲击地面,使身形挤压向前,手臂则已摆动,变指为拳挥去。
魏,以武勇!
魏武卒步战,天下骁勇无双,大盾重锤,一锤之下,破铁甲如纸,破人头如瓜,破战车如朽木,破门破屋,破军不败。
关洛阳双掌轮换,受伤的手掌迅速弥合,另一手以大摔碑重手法推出,硬碰硬,重对重。
地天泰的卦象真意,韵味无穷,咀嚼不尽,以他如今的天魔功功力支撑施展,八方重力凝聚一身,汇在掌间,一掌拍出去,如同大地翻转镇压。
轰嗡嗡嗡嗡嗡!!!
他们两人这一下对拼,各自震退极远,地面倒是遭了殃。
因为所用的力道实在太沉猛,散发出来的震荡波频率极低。
扩散到远处之后,那些树木石块,表面看着还完好,实则已化作粉末,被紧随而来的气浪一吹,就飞散了。
不远处的一座矮峰,被这低频的震波横扫而过,山体之内,也传出了不祥的闷响。
裂缝在土壤之下呈现,外表看起来,只是那山峰的一侧,突然有不少土壤滑动,紧接着,就是树倒石滚,泥沙俱下,半面山体垮塌下来的一场泥石流。
自然的伟力彰显无疑,泥石所过之处,地表上不管什么东西都被卷在里面,成为了那臃肿体态的一部分,张牙舞爪,四处蔓延的向前铺展而来。
可是,在这滚滚泥石的前方,那两个战斗中的人,显然没有要避让的想法。
当他们再次交手,连绵不绝的轰鸣碰撞荡开的时候,高傲肆意的泥石流,也只能憋屈的遭受迎头痛击,被气浪打得,堆起一道道弧形的逆波,停顿、分流,向两侧而去。
地面在起伏,天上的东西则坠落的越来越快,体表已经覆盖了一层高温摩擦出来的火焰,沉睡着,投身向波澜壮阔的山地。
“秦——以死烈1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一气百折,宋挥玉斧
汴梁城中,三百名道官术士、三千名禁军精锐,整顿兵马,出城而去,奔向那传出异象的方位。
这只兵马领头的人物,名叫宣赞,生的面如黑炭,如同人熊一般,坐在喂丹石长大的黑鳞龙马之上,居然把那比平常马匹壮实两倍的龙马,都衬得娇小了起来。
那把柄长四尺、刃长八尺的大刀,捏在他手里,如同捏着一根茅草。
只因这人长得丑,天命皇帝向来不愿意多见他,但也知道这人天赋异禀,铜头铁背,平日里的种种丹石功法赏赐,从不曾少了,养得好生忠心。
他带人出城之后,不惜要那些道官们施展一些折损马匹寿命的咒法,带动三千名禁军骑兵,都离地三尺,飞奔绝迹。
众人来到中途,突然地面上弹射出许多大块石刺,冲击马腹,阻拦骑手。
骑兵阵型为之一乱,众多道官见机的快,立刻施法,将那些乱石压下。
但前方道路上,又陆续有粗大的尖锐石柱升起。
宣赞大吼一声,勾连三千禁军的魔道浊气,整个骑兵队列,霎时如同一个整体,任何一匹马撞击受到的伤害都被分摊,无所顾忌的横冲过去,碾碎了诸多石柱。
可是,当他们全体都闯入了碎石烟尘中之后,那些崩射飞散在半空的石片,向外溅射的速度就莫名的放缓了许多,在空中慢慢的翻转、抖动。
嗞拉!
乳白色的电光在碎石的边角上闪烁了一下。
瞬间,电光大作,雷蛇纷舞,数不胜数的碎石,被电光带动着绞杀回来,穿梭激射。
纵然禁军出来的这批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已经练到了可以把魔道浊气连成一体的程度,这种情况下也难以护得周全,登时被打杀了百余人马。
其他更有上千人,鼻青脸肿,受伤流血,麾下的马匹更是被打的鳞片乱飞,跳脚不已。
空中云雾滚滚,化作玉白的颜色,仙歌琳琅,伴随着一群道人的身影显现出来。
林灵素率人阻截禁军,顷刻之间,杀声四起,乱箭横飞,投矛贯穿长空,更有大小将领踏空杀至。
但,无一人能越雷池而去。
“秦,以死烈1
天命皇帝打出这一招的时候,两只手掌上的血肉,好像都在瞬间化作焦臭的青烟,身体周围烟雾席卷,传出了如同撕心裂肺般嚎叫着的战歌。
粗狂、模糊、悲痛,听不清半句歌词,但却也豪壮,英勇,执拗,以参差不齐的声调,吼出众志成城,不可分破的气势。
经过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之后,天命皇帝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关洛阳的功力,比他还是要略逊一些的。
那就没有试探的必要了,直接以万劫无期宝典中最刚强的一招,逼迫关洛阳跟他硬拼,就足以将关洛阳打伤。
在这种层面的战斗之中,任何一方,只要受了伤,哪怕伤势不重,也会立刻成为被对手穷追猛打的破绽,直到沦落为无法翻身的局面。
更何况,天命皇帝那覆盖着灰烬的一双骷髅手掌,十根手指都修长无比,指尖锐利,骨节粗大,骨头的表面却布满了斑驳的痕迹,除了如海啸般浑厚的功力之外,还有着令人视线为之扭曲、一望而知其可怕的毒性,正是金戈之毒,残甲之毒。
伤上加毒,再加上天命皇帝已经启用的“后手”,生擒关洛阳并不是一句空话,即使退而求其次,也完全可以在这里铲除这个头号反贼。
面对天命皇帝势在必得的强极一击,关洛阳的迎击姿态,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迅猛果决,身体的轻微偏转,眼神锁定、观察,步伐和肩臂的配合都无懈可击,蕴藏着风暴雷霆一样的疾烈气魄。
可是他那一双肉掌做出的动作,却绝不是粗暴鲁莽,反而是巧妙极了,精准极了。
不能被人手捕捉的风影,不能被指间留住的光阴,在那个刹那,似乎都要被关洛阳的心意挽留,被他的指掌擒拿。
仅是手腕手指的一翻一叼,半空中一个小小的重力场扭曲转动,对方的骷髅手掌便受到了影响,被关洛阳叼中了手腕。
双手擒双腕,关洛阳在手指弯曲的瞬间,爆发出的短促力道,捏碎了皇帝的护腕,死死的锁扣着皇帝的小臂,拇指刺压在天命皇帝的腕关节上,让他的骷髅手掌无法变向发力。
摩天弄日大擒拿手!!
虽然名称之中有天日之大,但这是关洛阳所创造的武功,又不是法术,怎么可能只有那区区一种隔空探手、大型覆压的使用方式呢?
武学的美妙之处,就在于任何一个招式,只要进行大小方位实际的微调,就可以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大小如意,随心变化,具有在半寸之间奇峰突出,一举反转的奇效。
天命皇帝脸色陡变,他精修万劫无期宝典,把握皇朝气运法门,也曾经常常跟刘混康、王老志、陈希真等人探讨功法,跟朝中的大将如云天彪等人切磋试招,并不缺乏搏斗的经验。
但如果不是今天真正站到了关洛阳面前,真正看到了这一招,皇帝又怎么可能想得到,武功的变化,还可以神妙如斯。
与之相比,云天彪这个当朝太尉昔日施展过的那些刀法,简直像是墙角下的破瓦罐,骑兵场里的稻草人,处处都是破绽。
天命皇帝来不及去想太多,手臂用力三振之下,都不能挣脱,反而觉得双手手腕的部位,像是决堤了一样,体内的功力狂涌而出,被关洛阳来者不拒的吞噬掉。
“世上居然还有这种邪功?1
天命皇帝又惊又怒,厉笑一声,“好好好,你既然有夺天下的贪心,那朕就看你能不能承受得了朕一身天命所系的皇朝运数1
本来周围已经暗淡下来的金光,再度变得明亮起来,皇帝身上涌现一道冲天的光柱,光柱向外扩张,边缘处撞到关洛阳手上,如同长鲸吸水,海纳百川,迅速变得黯淡下去。
但浓郁的金光,依旧从天命皇帝身上在无休无止的向外燃烧喷发,又从四面八方,向天命皇帝被擒拿的部位涌动。
爆发的速度超越了关洛阳吞噬的速度,金色的光晕开始积聚在外,出现巨大的漩涡。
爆灵四蚀,分为蚀气、蚀骨、蚀神、蚀念,代表着针对内功元气,肉体生机,精神力量,记忆灵感这四个方面的吞噬掠龋
这是燕狂徒综合了多个版本的天魔功之后,修改出来的版本,把吞噬性功法普遍存在的过载自爆、精神分裂、心境不稳等等隐患,都化解到几近于无。
但带来的问题就是,修炼者本身必须具备霸道嚣狂的心境,来贯彻在这一门武道之中,才可以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
关洛阳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战的人,也不乏蹈火不避的豪勇,但要说什么嚣狂的心境,他属实是有些摸不太准。
即使是得到了苦修十年的未来身指点,关洛阳目前在爆灵四蚀这个方面的运用水平,依旧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既然已经吸不下去,关洛阳果断变招,双臂一翻一甩,把天命皇帝双手向两边甩开,使其胸口中门大开,右手一爪拍在天命皇帝心口。
他每一根手指上,此时都缠绕着摩天刀意,就算是魔道修炼到宝骨的境界,胸腹骨骼,也扛不住这样的一爪。
然而关洛阳的五指只是刚刚刺入血肉之中,尚且没有触及心脏,就骤然停顿,没有能够继续向前。
齐,以威仪!
万劫无期宝典之中,唯一的一招防御。
齐国一匡天下,九合诸侯,靠的并不是紧缩双臂,竖立在胸腹之间的防御姿态,而是放开怀抱,包揽四方的宏图壮志。
恰恰是这样,齐国的霸业才真正成就,真正稳固。
关洛阳这一爪刺不进去,不是因为前方有什么强硬的力量顶住了他的爪力,而是他手掌周围的每一个方向,每一点空隙,都被聚拢而来的力量填满,以无缺无漏的姿态,禁锢了他的手掌。
“禁我的手?”关洛阳眼神一动,“禁得住亘古长存、无处不在的重力吗?”
天命皇帝只觉得心脏猛然往下一坠,撞在其他脏器之上,铿锵作响,胸腹之间诸多血肉血管被拉的变形,传出剧痛,当即提气一震,引爆了他们两人之间浓郁如涡流的气运金光。
只见一团金色的光云,从地面缓缓升起,爆炸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沛莫能当的力量,很快就膨胀扩散到方圆三百丈开外。
然后这个半球形的巨大光团才破裂变形,开始向天空中拉升,变成近似雨散华盖一样的形状。
天命皇帝和关洛阳全都被炸飞出去,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而这团金光的余波,冲击到高空中之后,触及到那正在坠落的金额之人,不但没有把他向高空中吹去,反而加速了坠落的趋势。
少顷,静默。
战场三里之外的山脚下,天命皇帝从一堆土石中翻身而起,喘息了一声,翻掌取出玉瓶,捏碎瓶体,把一捧疗伤石粉,擦在心口的五个血洞里面,认准关洛阳的方位杀去。
他刚才引爆了一部分气运金光,爆炸的威力,对他自己来说,其实是经过了多层削弱的,因为那些皇朝气运,就算是阴暗面的,也早已经被他驯化,炸到身上之后,就会立刻被吸收,不会造成伤害。
而对于关洛阳来说,近距离承受这样的爆炸,绝不可能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若是不能生擒的话’
天命皇帝心绪翻滚,摇摆不定,抬头看了一眼,穿透高高的云雾,感应到“那人”现在的位置。
想要那人真正来到战场,还需要一小会儿。
“也罢,生擒几乎不可能了,那个秘密,就跟他一起去死吧!!1
他穿过战场中心被破坏的最严重的地方,来到数里之外,锁定了一处小瀑布。
那条瀑布的流量不算很大,可以清楚的,看到瀑布后面的崖壁,在不久前被砸下去一个巨大的凹坑,裂缝几乎布满了整面山壁。
就在天命皇帝来到那瀑布前方不足半里之时,陡然察觉异样。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地面惊起一道道尘埃长龙。
原本只是黄土碎泥形成的龙形,但在盘旋飞舞的过程之中,却卷起了地面更多的碎石土壤,变得愈发真实,鳞甲飞扬,桀骜神采。
而前方的那条瀑布,也在此刻飞出一道道流水长龙。
水龙土龙,形成一个直径里许的大包围圈,流水浸润到土龙之中,土壤散失到水龙体内,彼此交织,擦肩而过,继续飞舞盘旋,却使得整个包围,变得愈发牢不可破。
天命皇帝心头警觉,面朝瀑布的方向,猛然往后一退,就想要以背部,撞断身后那些游动的土龙,闯出这个包围再说。
关洛阳的身影从瀑布的方向显现出来,两眼两耳,唇下全部都是血迹,但行动无碍,抬手一掌。
青色的巨大掌印划过一道饱满的弧线,居然顺着包围圈而去,快的如光如电,先于天命皇帝,撞在了那些土龙身上。
那几条土龙,浑身一颤,夷然无损的继续游动,反而是那道掌力,经过弹射之后再度加速,轰在了天命皇帝的背上,把他打的向前一个踉跄。
关洛阳的身影已经追到他眼前,在间不容发之中,轰出连绵的掌影拳印,逼的天命皇帝不得不接招。
眨眼之间,上百次的攻防招架,天命皇帝被对方的攻势逼迫,身影时而沉重坠落,双脚在地上砸出凹坑,时而又飘飞而起,硬接一记鞭手,就会斜着飘出十几丈。
他没有机会闯出这个包围圈,能被打的团团走动,不断格挡,纵然尝试像之前那样爆发,以气运金光暴力轰击,效果居然也不大。
因为气运金光已经是关洛阳见识过的手段了,在中途就会被关洛阳拦截分流,而剩余的部分,冲击到包围圈上之后,那些水龙土龙又不是硬挡,而是在偏摆游动之间,就化解卸去大半。
反而关洛阳挥洒出去的那些气劲,碰到水龙土龙之后,完全不会被宣泄出去,只会变得更加凝聚,加速弹射回来,给天命皇帝造成阻碍。
区区三天的时间里面,关洛阳还无法掌握羽化百龙道场,但是,暂时弄出一个简陋些的,缩小版本的,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就是他以现有的能力提炼出来的最佳用法。
天命皇帝的手段,来来去去的就那几样,被关洛阳摸清之后,越来越左支右绌,陆陆续续中了三拳一掌。
他心口位置的五个血洞,被后续打在身上的拳掌力道压迫,血流不止,流出来的鲜血飞洒出去,落在地上,立刻化作璀璨的紫色晶石,晶石之中,还隐约可以见到袅袅摆动的金色光雾。
天命皇帝一抬手,手臂已被压下,胸口又中了一掌,痛彻心扉,脸色变得惨白起来,突然双掌并合,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如迷茫又如虔诚,似天真又似疯魔!
“你,杀不了我。”
关洛阳豁然抬头,天上火流星坠落。
“宋,以幻寐1
第二百五十五章 赵宋的祖宗
轰!!!
关洛阳右手举掌向天,一道隔空掌力扛住火流星,身子一晃,整个道场内的地面都下沉了半尺。
他伤势加重,额角青筋凸起,左手兀自不停,操控引动周围不断折射的所有掌力,一举轰向皇帝。
天命皇帝的幻寐之招,也在此时斩出。
疑真疑幻,梦寐难证!
这一招并非是万劫无期宝典中的招数,而是赵桓自己的手笔,以他前世今生,唯一自创的一招。
皇帝的身影如同青烟扭曲了一下,也变得当真细如青烟,凭空穿梭而至。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皇帝从关洛阳体内穿了过去,在关洛阳背后显出原形,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了几步,半跪在地。
“噗!!1
天命皇帝身上中了许多道折射的气劲,终于压不住伤势,吐出一口精血,鲜血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已经在空中化作一块奇形的紫色宝玉,落地之时铿锵有声,周围的地面都被灼出焦黑的痕迹。
轰的一声,火流星在空中偏转,砸到一旁。
关洛阳震开火流星,错愕的看向自己的左手,嘴唇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迅速失去了血色。
他左手真气还在,皮肉筋骨都没有半点破损,神衣所化的道袍,也还完好的覆盖在他体表。
天命皇帝刚才那一招,根本没能击破他的防御才是,却偏偏从他体内穿了过去。
此刻他的肺部应该被穿了一个洞出来了,心脏也缺掉了一小块,魔道污浊的五金剧毒,正试图从他体内的伤创处,向周身扩散。
呼——
火浪散开,“流星”的正体显现出来,额头泛金的男人眼皮颤了颤,眼神只迷茫了一瞬间,就立刻变得锐利起来,视线扫了扫周围的两个人,目光落定在天命皇帝身上。
“这是朕的大宋气运?”
天命皇帝转身站起,道:“太祖皇帝开创的大宋,已经将近两百年了,不肖子孙赵桓,是为当今天子。”
他一指关洛阳,“此人便是当今世上,意图颠覆我赵家天下的头号反贼,请太祖皇帝诛杀此獠1
赵匡胤经历漫长沉眠,刚刚醒来,一时思绪起伏,不曾回答。
关洛阳忽然道:“赵桓,你这样自私至极的人,会唤醒一个实力比你强许多的祖宗吗?”
天命皇帝眼色一沉,身影骤然后退。
关洛阳却并没有向他出手,而是毫无征兆的出手攻向赵匡胤。
宋太祖又怎么样?
造反这种事情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有些皇帝或许会在作威作福的同时留下点明君的称号,但不管他们是明君、庸君还是昏君,都绝不可能是现在的关洛阳的朋友。
更不可能为了天下义军百姓,站到自家王朝对面去。
如此别说是一个赵匡胤,就算是北宋赵家所有皇帝都活过来,站在他敌对面,关洛阳也照杀不误。
赵匡胤抬手挡了一击,两人身体各自一震,但随即,又有一掌拍在了赵匡胤胸口。
第三掌拍来的时候,赵匡胤的另一只手才勉强挡祝
‘不妙
赵匡胤忽然发觉,自己沉睡多年,虽然靠着罡风洗炼、大日精气,化解掉了当年逼他壮年升天的丹毒,但刚刚醒来,手脚还有些僵硬,施展不开。
眼前这个什么反贼,又着实够快。
三十招不到,赵匡胤就中了十掌,被打的七窍里蹦出火星,立足不稳,飞退出去。
关洛阳忍痛呼了口气,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天命皇帝应该是在之前没有落入明显下风的时候,就在召唤赵匡胤了,以他的性格,如果赵匡胤明确比他强的话,他不可能轻易的做出这种事情来。
所以,赵匡胤最多跟之前的天命皇帝在伯仲之间,甚至现在交手下来,这位宋太祖只凭自身修为,没有气运加持,还不如之前的天命皇帝。
也不奇怪,天命皇帝是在魔道复兴的时代,受天下供养,练的又是匡章的真传,更搜罗诸多高人跟他探讨功法,就算资质不如赵匡胤,也足够靠资源叠上去了。
“叫来一个四肢僵硬的帮手,能有什么用?”
关洛阳向天命皇帝冷笑道,“你们两个死在一起,倒也省得多占七尺地1
“你何必虚张声势。”
天命皇帝看出赵匡胤神色不对,不得不带伤出手,喝道,“先祖,此人已经被我重伤,更中了魔道剧毒,撑不了多久。今日若不杀他,遗祸无穷1
关洛阳双手一合一张,浩浩荡荡的青色元气,漫卷开来,水龙土龙,咆哮游走。
龙环道场里,三道身影,激战不休。
关洛阳出手之刚烈,有我无他,攻势猛的好像已经脱了人形,化作一股横行四方的骇劲狂飙。
以一人之力,打出了围殴对方两名皇帝的气势。
长江三叠浪式的风雷掌力,在攀升到极限后,又主动撞向道场边缘,被这道掌力撞到的水龙土龙,全部都停止游动,如同凝固了一样,而这道掌力,则在折射的过程中再度加速。
赵匡胤看得眼皮直跳,不禁吟啸道:“今日不过欺我初醒,待我休养好了,再来与你一决雌雄1
他解下腰间玉斧,一斧子在那些凝固的土龙之间轰出缺口。
天命皇帝来不及再劝,不得已之下,也纵身而去。
他们二人在半空中联手,跟折射而去的风雷掌力对拼了一记,浑身窜电,周围空气里面更是飞散千条电蛇,凌空明灭,煞是好看。
天命皇帝百忙之中看了一眼关洛阳,见他居然还未倒下,甚至举步追来,终于不再心存犹疑,头也不回地逃遁去了。
关洛阳只追了三步,就站定不动,周围那些凝固的水龙土龙,纷纷垮塌,变作一地的泥水横流。
他弯下腰来,用力按着胸口,呲牙咧嘴,好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痛意。
战斗生命纤维从袖口上解离下来,在他的操控下,刺入胸膛,鲜红的细丝将含毒的伤处血肉割裂、取出,然后将心肺中缺失的部分重新编织,暂时填补起来。
神衣认主之后,战斗生命纤维是可以部分代替关洛阳的身体器官的,但这种编织过程需要时间,刚才根本没有机会。
而且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事后终究要拆掉,靠自己的生机愈合,才能使功力元气通转无碍。
暂时糊弄了伤口之后,关洛阳吐掉满嘴血沫,即刻启程去跟林灵素会合。
官道之上,浑身冒烟的铁甲兵马到处都是。
“只有一个宣赞,刚才见那边打斗的动静消失,带少数人逃回城去了。”
林灵素打量着道,“你伤势不轻,脸色不好,被皇帝脱逃了?”
“出了点岔子。”
关洛阳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痛意,“皇帝本人难缠的超乎预料,而且还跳出一个赵匡胤,之前没考虑到这一点,你说之后会不会还有这种飘在天上的人,被他拉下来帮忙?”
“居然有这种事,可惜了1
林灵素长叹了一声,思索道,“魔道的飞天追日,比仙道的遁地尸解,要求更高,至少要宝骨第六层,才能成行。”
“宋朝开国以来,除了当代的人之外,也就只有狄青和赵匡胤,狄青被满朝文臣攻诘,晚年忧愤难平,克制不住散功而死,天命皇帝应该找不到其他人了。”
戴宗问道:“那仙道方面呢?”
林灵素道:“仙道是往地底下沉的,比魔道难找的多,就算有勘探矿脉的秘法,也保不齐到底会挖出谁来,应当不用顾忌。”
关洛阳心情很不好,道:“林灵素,你高居云端俯瞰全城,观察汴梁周围,万一发现有那两个人返回汴梁的迹象,立刻截击。我去城里先把那些大臣拿下。”
“戴宗,你回梁山等等。”
关洛阳敲着额头想了想,“公孙胜,你回梁山带兵马来,准备接收汴梁。戴宗,你去一趟边军,设法报信给韩世忠,告诉他皇帝可能去了那里,叫他早做准备。如果他愿意直接造反,我可以立刻带高手去帮他围杀皇帝。”
戴宗追问道:“要是他不愿意呢?”
关洛阳沉默了一下,解下神衣道袍给戴宗披上,自己只留了一件染血的内袍,道:“你先去吧,全速去。”
林灵素飞上云端,戴宗、公孙胜,各自离开。
关洛阳望着不远处的汴梁城,郁怒之余,也有忧思深重。
造反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梁山为首的天下义军,虽然现在看起来势头大好,但其实有一个巨大的缺陷。
任务时限一年,这还不到半年,他这么急着刺杀皇帝,就是想要靠着铲除朝廷的主心骨,让朝廷彻底乱掉,把义军那个缺陷掩盖过去的。
但是现在
“万一有人看破,各地的战争,恐怕要陷入泥潭了。”
关洛阳轻叹了声,重新坚定起来,走向汴梁,“不过就算是那样,事情也要做到底。”
天下的义军已经为人们描绘了一点更好的未来,那关洛阳,就绝不会、绝不会让他们再沦落为被某些人公然视作猪狗牛马的境地!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许名将见白头
戴宗得了关洛阳所借的神衣,只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神行之术施展开来,更上一层楼,身如飞星跳丸,影似风驰电掣。
在他脚下,只见群山如盒,起伏如蟒,流水如玉带环绕,散开诸多绸丝,反照着阳光,没过多久,就看见一条大河横陈。
滔滔水声,辽阔豪迈,许多船只残骸还在水上浮沉,望向下游,隐约可见到两国士卒的浮尸,对岸浅滩上,更有许多残破兵甲的痕迹。
戴宗不敢大意,略微放慢了速度,离地百丈左右,凌空而行,越过界河,循着战斗的痕迹,分辨出其中规模最大的一股行军蹄印,找了过去。
这一路上,他又见到好些被攻陷的城池,废弃的营寨,辽军的尸首如同蚁堆,丢弃在城关之下,市集凋敝,城中百姓不敢出门,但犹有无数炊烟,袅袅升起。
每一座城中,约莫都只留了几百名宋军精兵,刀不离手,枕戈待旦,虽然人不算多,但兵道精锐跟寻常百姓之间差距极大,只要没有辽军反攻,他们就足以震慑一城秩序,以期日后。
不久之后,戴宗到了宋辽两军对峙的地方。
只见对面辽国城关,雄壮如铁,倚山而建,地势险要,城中旌旗如云,除了山间大风以外,寂寂无声。
而这边的宋军营寨,前后数里,横向延绵二十里有余,濠沟、栅栏、帐篷,都已经安置妥当,兵甲巡回如流,凡是显得大些的营帐之外,都有排队的士兵,等着领一些金珠丝帛,钱粮犒赏,以持续鼓舞士气。
还有千百口大锅被支了起来,杀羊宰牛,禽畜不拘,香气飘到云层之间,熏蒸如雾,随大风四散吹去。
练魔道功法的将士们,除非到了宝骨的境界,否则也不能辟谷,除了吞噬矿物之外,也要常人的粮食,况且肉食享受、围火聚谈,本来也不只是为了果腹,就连那些已经不用进食五谷的军中大将,也颇为期待。
军中有个玉面短须,极擅箭术的将军花荣,正在跟身边几名将领谈笑,遗憾道:“可惜只有肉香,没有酒香。”
旁边云里金刚宋万、小温侯吕方等人,也被他这句话勾起馋虫,笑道:“其实我等个个俱是千杯不醉,便是喝上几坛,也不怕战场上手软,不如去军需官处讨些酒来,自己摆上几席?”
花荣大为意动,道:“只是还要先禀报韩帅为妥。”
“不许。”
杨志怀里抱刀,出现在他们身后,眼睛冷冷的扫视过去,说道,“大军不日仍有连场激战,酗酒成何体统,为将者,更要以身作则。”
众人无言,等他走远后,吕方轻声说道:“还去不去讨酒?”
云里金刚宋万打了个冷战,道:“杨志这厮不近人情,又是军法官出身,还是莫要惹他,其实弄些热汤饼配大骨肉,也是不错嘛。”
花荣等人连连点头。
突然花荣身子一震,目光转向远处高天云烟之间,只见那边空无一物。
他眼皮不动,眼睛里却似有翎羽接连闪烁,每闪一次,瞳孔便切换一种颜色,空中一道红中带紫的轨迹,在他的神眼之下显露出来,蔓延向大帐之中。
不及多话,花荣取了弓箭,便即追去,快到大帐前时,却见韩世忠帐下亲兵迎来。
“花将军,大帅知道你要来,让我传信,帐中无事,你退去吧。”
花荣心存疑虑,退回去之后,时不时的往那边探看,不久之后,又见到门帘一动,一道看不清楚的身影,直去云中,消失不见。
中军大帐之中,此刻只剩下韩世忠夫妇。
梁红玉也是朝廷的女将,以将官身份随军出征,战场上不让须眉,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
但刚才来过大帐里的戴宗,要是被其他将领知道了,只怕多少要有些骚动。
“你不愿回去与义军厮杀,但等皇帝到了这里,就容不得你选了。”
梁红玉低声道,“你选哪条路,我都会持剑在你身边。”
韩世忠沉默良久之后,道:“皇帝的修为高深,军中的将领未必都愿意叛他,凭你我,杀不了皇帝。”
梁红玉说道:“戴宗说了不会走远,还在等信,只要你给他一个信号,关洛阳他们会前来相助,到时候里应外合”
“关洛阳就不会担心是诱杀他的诡计吗?”
韩世忠深深的叹了一声,暗通消息,互有默契,但那也只是暗、是默。
边军毕竟还是朝廷的兵马,韩世忠的心腹,在其中只是少数而已。
不能确定的因素太多了,这次如果他赌错了,死的不是他一个,而是身边所有亲如手足的人。
“容我再想想吧。”
韩世忠没能思考多久,因为就在大约两刻钟之后,天边翻涌起瑞彩祥云,更有虚幻的金鳞游走在其中,所有兼修皇朝气运法门的将官,都感受到一种同源的威压。
那正是大宋天子的气运显化。
军营中几百名大大小小的将官,惊疑失色,都匆匆放下手里的碗筷炊具,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的,也连忙整肃衣甲,一起赶向中军的营寨,随同韩世忠出去迎接天子御驾。
来的只有皇帝,没有御驾,而且颇有些神容憔悴,风尘仆仆,似乎很急着赶来这里。
诸多将领脸上不敢有分毫异样,在大营之外,行大礼参拜,山呼万岁,恭迎皇帝入营。
天命皇帝进入中军大帐,坐上主位,诸将再拜,皇帝让众人平身之后,也不多做虚言,下令要让众将停止攻辽,退回界河,调大军回去平叛。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1
皇帝声如雷鸣,威严厚重,怒目环视周遭,“以梁山为首的各路反贼彼此勾结,祸胆包天,诡计多端,已成洪水泛滥之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剿不足以定民心。”
“只有先剿灭了他们,才能让士人安心调度、乡贤竭供钱粮,那时才是攻打大辽的时机。”
众将屯兵边境多年,终于等到了攻打宿敌,收复故土的机会,本来兴致正高,却没想到大宋境内已经是如此危急,更看出皇帝对他们伐辽一事,居然极为恼怒,没有半点赞许,一个个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官家。”
韩世忠身为主帅,还是只能由他进谏,“此番大战是辽国先行进犯,我等不过奋力反击,假如我们要停战,只怕辽国贼心不死。”
天命皇帝说道:“递上和约便是,大不了给他们些许优待,等平定反贼,日后总有机会叫他们吐出来的。”
韩世忠疾声道:“朝廷大军如今势如破竹,最多再有月余的时间,就可以直抵到幽州城下,届时无论是战是和,都可以凭官家一言而决,辽国绝不敢有多少异议。”
所谓的燕云十六州,就是以幽州和云州为中心的十六个州,其中又以幽州更为紧要,辽国设立的五京之中,就以幽州幽都府,为五京之最南端。
大宋开国前夕,后周世宗柴荣率军攻辽,水陆并进,一个多月内收复瀛、莫、宁三州,以及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三关。
就是在五月份,欲攻取幽州时病重,只得班师,六月十九日,卒于开封。
韩世忠的大军如果攻下幽州的话,天命皇帝再要停战,只需要释放出少量讯息,就足可以让辽国主动求和,主动权掌握在宋军这边,甚至以后要想再度攻伐燕云,收复故土,也会轻松的多。
这番话一出,营中诸将,个个都面露期冀、赞同之色,望向他们的皇帝。
然而,天命皇帝却偏让他们失望了。
“月余的时间,才能直抵到幽州,那是辽国五京之一,你们要彻底将其攻下,又需要多长时间?”
天命皇帝说道,“恐怕你们还没有到幽州城下,汴梁,就已经被那些草寇反贼占了,我大宋正统,天潢贵胄,满朝重臣,大半都要沦落在一群草芥暴民手中。”
“韩世忠,你何其忍心诸公遭遇,何其藐视皇恩臣职,何其轻蔑朝廷威严?1
“臣不敢1
众多将领纷纷下跪,韩世忠心中挣扎,还想再劝上几句,道,“官家,即使要退军,也要旗号严整,徐徐退去,不能给辽国兵马可乘之机。”
天命皇帝眼神一动:“你说。”
“辽国兵马连战连败,退缩至此,已然惶恐不安,只要明日再有一战大胜,打破他们阵脚,压垮士气,等我军撤退之时,他们必然不敢轻易来追。”
韩世忠心中暗叹,“到时我们可以从容退回界河,只留一部兵马据险而守,其余大军都可以随官家回转。”
“好1
皇帝答应的异常痛快,道,“那明日就由良臣你亲自出战,带上你麾下最得力的部众,速战速决。”
众将纷纷跪下谢恩。
皇帝居高临下,俯瞰着众将之中转忧为喜,表现的最为明显的那一群人,暗暗记下。
既然皇帝来了,用于军中将领、士卒的军规,自然管不到他身上,沐浴熏香,洗涤完了,军需官便送上美酒佳肴。
平日用来给军中士卒甚至一些小将充当赏赐的丝帛,被选出最好的一部分,铺到地上。
油灯全部撤走,换上道官们施法所用的明珠,把皇帝所在的营帐调节得气候清凉,再送上最上等的毛皮,让皇帝披在身上御寒。
今日给所有士卒的犒劳赏赐,都变作了皇帝的旨意,外面叩恩之声不绝。
韩世忠调动兵将,时不时向皇帝回报,务求要打好明日那一仗。
到了深夜时分,营帐之中依旧灯火通明,皇帝摒退左右,掩了明珠,说要入眠。
少顷,天命皇帝与赵匡胤在营外荒野相见。
汴梁城中,已经再没有其他的不坏金丹、魔道宝骨,虽然还有众多兵马,却绝对挡不住梁山兵锋。
天命皇帝和赵匡胤立刻就决定往边军去,在路上又有长谈,已经让赵匡胤得知了当今局势,不过来到边军营寨时,赵匡胤隐去了踪迹,没有现身。
“还真是让你说中了。”
天命皇帝把营中诸将的反应,简略讲了讲。
赵匡胤微微颔首,目露精光:“来的路上看过那些战场遗迹之后,便知道这个韩良臣着实是一员罕世名将,又身先士卒,胆略极高,难免会有打崩辽国士气再撤的想法。”
“可惜。”
他话锋一转,“这种人越是出色,就越是不能留。朕当年要兵无常主,将无常师,就是防备此等人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你居然敢让他常任三十万边军主帅。”
天命皇帝淡然道:“此人原是绝不会公然叛宋的,只是不曾料到境内出了些变数。”
赵匡胤道:“你该不会还要留他去平叛吧。”
天命皇帝道:“辽国终究还要防备,朕给他少留些兵,让他继续驻扎界河好了,他纵然死,也不会让辽军轻易过河。”
赵匡胤摇头道:“他纵有千般好,有之前那番举动,便合该立死。如今的辽国,既不是耶律阿保机也不是耶律德光做主,辽军现今的大帅,也不过是个有些武力的庸才,又何须为了抗辽留下这样的隐患。”
天命皇帝抬眼:“先祖有何良策,不妨直言。”
“朕”
赵匡胤语气微顿,再开口时,语含笑意,说起不相干的事来,“我升天之后,大宋一路暗弱至斯,可见历代子孙,并无英主。唯独到了你手上,士人效命,武将如云,可谓众正盈朝,就连向来不知礼数的地方豪族,也懂得为朝廷效死力,着实是一代雄主矣。”
天命皇帝略一拱手:“先祖过誉了,如今大盗蜂起,反贼为患,先祖归来,正可以为大宋重领兵马,扫清江海。”
“哈哈哈哈。”
赵匡胤笑的和善可亲,连泛着金色的额头都因为这和蔼的笑容,而出现了几道皱纹。
他并不是生来就额头泛金的,而是当年,他的好弟弟赵光义,千方百计,不辞辛劳寻得了据说是汉初张良所留的一枚神丹,导致他变作这般容貌。
张良由兵道入仙道,博通天人之变,所留的丹药,自然非同小可。
赵匡胤当时年已半百,不论是皇朝气运还是魔道功力,都已经陷入瓶颈,举步维艰,被那神丹诱惑,不久就吞服下去。
可是,那竟是一枚废丹,是张良炼丹失败的产物,虽然也饱含药力,却更有丹毒的变化。
赵匡胤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就不得不飞天而去,以魔道的飞天追日之变陷入沉眠,以此保命,炼化丹毒。
天命皇帝和赵匡胤见面到现在,没有提过半点当初赵光义的事情,赵匡胤却很明白,只要他继续留在这里,两人只会相互掣肘。
“大宋的兵马,还是该由你来统领。”
笑过之后,赵匡胤说道,“我大宋的天子是九五至尊,万万黎民的生杀主宰,不该有任何事物能凌驾在你之上,你也不要再提什么先祖了。”
天命皇帝诚惶诚恐,拱手说道:“先祖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匡胤一摆手:“我不做你的祖宗,却还要请你帮一帮我,就拿不该留的那些人,助我去做别家的祖宗吧。”
第二百五十七章 国之剧贼也
天微微亮时,只听宋军大营前三声炮响,随后一百二十支大号角,三百面战鼓,一起被吹响敲动,隆隆之声,广传开来。
宋军士卒听到这等声音,体内的气血被鼓声勾动,沸腾起来,自然战意高涨,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之下,冲出大营,奔向辽国兵马驻扎的那座巍巍城关。
射程足够的火炮和投石机,已经先行轰在城墙之上,霹雳连环,浓烟滚滚,城墙颤抖不休。
等到面朝宋军这边的整段城墙,都已经被硝烟覆盖,炮石稍稍停歇,攻城的先锋大军刚好赶到。
高大的攻城器械,如同钢筋铁骨的怪兽,被士兵们簇拥着。
最为常见的是一种叫做“天梯云车”的事物,乃是使用铁皮木头,衔接起来,打造成五六十丈长的梯子,被长长排列的车轮运送而至。
云车前端,有彼此交叉,层层叠合的铜铁支架,一旦念动法咒,交叉的支架向上拱起,形成一个个中空的菱形,就可以将长梯的前端,抬高到几乎足以与城墙并列的高度。
攻城的士兵,沿着长梯奔行而去,速度极快,很是省力,甚至马术精熟的骑兵,也可以驾驭着魔道骏马,在这种长梯之上飞奔攻城,直接杀到城墙上去。
这些器械的运用,简直可以把辽国士兵守城的优势打消大半,把攻城守城之战,变得像是最质朴的对冲厮杀。
不过,经历过从界河一路到这里的连番大战之后,辽国大军对宋军的这种打法,也早已经有所提防。
每一架天梯云车前端,必有骁将固守,备下大量火油,设法在厮杀同时将火油泼洒,燃起大火,再施法鼓起风力,使火焰沿着天梯烧下去,阻拦宋军。
攻城大战,如火如荼时。
宋军大营之中,又飞起许多大鸟,外表看起来仿佛是黄铜铸造,鹿头鸟身,其名为龙雀。
这种龙雀,背上有凹槽,可以容纳十名士兵坐在凹槽之中,五人向左,五人向右,手拿特制的药箭,向守城的辽军上空飞去,徘徊不定。
弓弦响时,箭如流火,远远抛射出去,一旦落地,就能够炸开覆盖方圆三丈的火光,威力惊人,无论重甲兵还是城墙上的弓手,对上这些龙雀精兵,都只能被动挨打。
然而辽国大军里面,也不是没有应对的办法,这边龙雀刚刚飞起,那里城池雄关之中,就同样升起了千百朵莲花。
莲花或是如铁质银白,或是如赤铜色泽,表面铭刻着佛法经文,带来浮空飞行的力量,每朵莲花都有九尺多高,看不出里面藏了几个人。
但莲花飞上高空之后,花瓣轻轻旋转之间,就有两头尖尖、长约两尺的银白飞梭散射了出去。
单独一朵莲花只能射出八柄飞梭,飞梭也不会爆炸,射程又不如龙雀羽箭,远不如龙雀箭手的箭雨威力。
可是莲花和飞梭的材质独特,又经过佛咒祭炼,内含元磁的变化,射出之后还能自行回收,在莲花周围三里之内,来去自如。
离得远些,莲花只能被动挨打,炸开团团火光,不时就有花瓣颤抖着被击碎,倾斜坠落。
离得近了,龙雀背上的射手则难以周全,不免有人被飞梭斩杀,或者重伤之下,从龙雀背上跌出,惨叫着落向茫茫战常
两边厮杀的很是惨烈,不逊于地面上的战况。
战场侧面,远处的层叠群岭之间,戴宗蹲在山顶一棵松树下,手里捧着从山间采来的野桃,拿山泉水粗略的洗了洗,吃得汁水四溢。
这桃子虽然是野桃,而且还没有全熟,只有尖端一点红,吃起来却是格外的脆爽鲜甜,比起熟桃,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只不过戴宗关注战场,吃桃子只为充饥解渴而已,心情紧张,也品不出几许甜味。
他昨天没有等到韩世忠的准信,就看到代表天子气运的五彩云,连忙躲远了去,小心隐藏,暗自窥探,准备看出边军切实的动向之后,回去禀报。
不料一大清早的,就看到这样的大战,戴宗心中感慨不已,愈发凛然。
魔道复兴以来,边军的实力越来越可怕了,与陈希真、云天彪的兵马相比,边军平均配备的器械资财,其实未必更优,但是打起来的气概,却是截然不同。
陈希真他们的兵马,在大宋腹心之地,已经承平数年,民如草芥,在梁山起事之前,从无有力的反抗。
似陈希真、云天彪、苟英、刘广这一干人等,都升居高位,虽说自己没有放下修炼的进度,日日苦修不辍,可对于底下那些士兵的操练,就远没有那么上心了。
反观边军这里的士卒,在韩世忠为首的众将管理之下,显然是从未有过懈怠,打起仗来的时候,堪称是个个都有百战之锐。
“边军是勇悍,但辽军连败至此,却也已经被逼出杀气,想要攻下这一城,不是那么容易埃”
戴宗正思索间,身上的道袍忽然分出鲜红细丝,从衣领延伸到他脸上。
“且慢!做什么?”
戴宗低呼一声,急忙拿手抹脸,想要扒开那些丝线。
他知道这件看起来寻常的道袍,实则就是关洛阳身边的神蛊源头,这一路上借道袍助力赶路,更深深体会到这件衣服深藏的凶性。
不过这衣服对关洛阳很是顺从,如同假寐的大猫,待在戴宗身边时,对戴宗爱搭不理,并不惹事,这下突然有所异动,叫人防备不及。
戴宗的眼眶被那些红丝渗入,眼睛突然一热,所看到的事物都清晰了许多,脖子也被那些红丝扭转,让他看向辽国城关侧面的方位。
辽国这座雄关依山而建,两侧都是起伏山岭,古木茂林,深藏着不知多少毒虫猛兽,吃人妖花,更有瘴气常年飘拂,四季不散,是天然的险关。
但这时戴宗的视线看透瘴气,穿透了枝叶的阻碍,竟隐隐约约瞧出,有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在蛮荒丛林之间,潜藏穿行。
“原来正面是佯攻1
戴宗心头一震,“一路所见,韩世忠的大军,大多是王道手段,摧城拔寨,这回居然用上了计谋。”
这一计,可以说是简朴至极,不过是最最常见的声东击西而已。
可是就连戴宗这种身在局外的旁观者,都无法看破,还要靠神衣的玄异本能指引,才能猜到一二。
那些当局者迷,正在激战的辽国大军,恐怕更是意想不到。
戴宗瞪大了眼睛,观察那边,还是看不清那些潜藏起来的大宋兵卒,到底有多少人,但是目光来回扫动之间,倒是让他瞧出了些别的脉络。
那些蛮荒丛林之中的毒虫毒瘴,怪花怪树,山谷间的生长走势,似乎并不完全是野蛮滋生,而是形成一种有序的迹象,好似一座庞大的阵法。
辽国建城在此后,就长年累月定期有人移栽树木,引导毒虫雾障,反正辽国的术士也要借那些毒虫瘴气修炼法术,辽国派兵马保护他们,顺手探索各地,移栽列阵,也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对了,辽国上一代的南院大王耶律乙辛,野心勃勃,这一代南院大王兀颜光,也非同小可。”
“他们经营起来的辽国雄关,能放心驻守正面,两侧只派少量兵马防备,当然不会是只靠着天然地势,而是有着历代经营起来的山势毒迷大阵,才让他们有这样的信心。”
“可这支宋军,怎么好像对毒瘴阵势,都有些了解,居然走的这么从容”
收复燕云十六州等汉唐故土,堪称中原子民百年大愿,韩世忠自从领兵驻扎在界河之后,虽然始终得不到开战的圣旨,却也没有颓废。
除了勤练兵马之外,几年下来,他不知道派过多少乔装改扮的小股士卒,混入辽国境内,去打探各地的雄关险隘。
眼前这座雄关,是宋之兵锋直抵幽州城前的最大一道关卡,韩世忠甚至曾亲自离营十日,秘密的到这里勘探地形,绘测阵图,又采集毒虫毒瘴,回去后令人研究出避毒之方。
戴宗自然不知道其中详情,却也可以猜到几分,更不禁为之心潮澎湃。
就算边军的强大,对梁山来说未必全是好消息,他现在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激动和期待。
三军上下,矢志一心,收复故土,就在眼前,身为汉唐后人,又岂能不为之振奋?!
潜行在丛林间的那支兵马,已开始行动了。
领头的那人一跃而上城墙,横扫守军,挥刀向下,刀气穿透层层墙砖大石,轰破城门,正是韩世忠身先士卒,亲赴险境。
戴宗情不自禁的捏紧了手里的桃核,不用神衣纤维的帮助,就已经把自己的眼眶瞪得滚圆,心脏砰砰乱跳,震得脑子都有些发热。
好!好!好啊!
他在心中大叫,大呼,当真是恨不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忽然,另一个方面的异样,使他不自觉的把眼神往那边瞥了过去。
这一瞥,他便愣在当常
只见原本在正面强攻的那支大军,攻势已经缓了下来,不但没有能够与韩世忠互为呼应,一举破城,反而隐隐有了撤退的迹象。
‘怎么回事?是什么诱敌之计,我看不懂的妙策?总不会是算错了时间,以为那边韩世忠没能得手,所以才先行撤退吧?’
戴宗呼的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往前走了几步,伸着脖子看过去。
只见那宋军大营之中,五彩云气氤氲流转,一道道传讯的令旗,被传令兵带着,从中军大营奔出,连绵发去。
军营内外的大股士卒,顿时骚乱起来,有骑兵中领头的大将,一把摔了令旗,就要带部下的人继续冲锋。
然而就在令旗摔落时,他身上的气势,节节跌落,竟是在转眼之间就被夺权贬官,成了戴罪之身,立刻有人趁这个机会,将他扑拿下来。
有些勇将得令之后,惊怒大呼,身上气运被剥夺殆尽,兀自不管,仍要向前冲去,却见大营中飞出一道金光,将他连人带马,斩杀当常
手持呼灼家祖传定日弓的一员小将,快步向中军大帐闯去。
“鹏举,你要做什么?”
“韩帅身陷险境,得胜在即,此时撤军岂非误国?!某要向官家死谏1
“死谏个屁,你还没看出来?谏的都真死了。”
旁边众人七手八脚拖住那小将,有人急匆匆去捂他的嘴。
杨志一刀背敲在这人头上,把小将打昏,不过他自己此刻的脸色,也阴沉的像能滴出血水来,脸上的青色胎记因为脸皮抽搐,显得格外狰狞。
他咬牙切齿的瞥了大帐一收回目光,吩咐道:“不能让鹏举有机会见到皇帝,否则冒失一动,必死无疑,先把他捆住,找个机会送走。”
营中骚乱,渐渐平息,鸣金收兵。
而在这时,带兵攻入城中的韩世忠,却在外城与内城之间的场地,遭到恐怖的伏杀。
不知道多少伏火罐,事先被埋藏在这里,第一遍踏过去的时候毫无异样,等到他们想要撤的时候,法咒一动,全部炸裂,宋军置身其中,只觉得周围几乎没有一寸空地不被火光覆盖。
辽国仿佛未卜先知,早已重兵埋伏,见机掩杀出来。
韩世忠身边近两万兵将,死伤惨重,他心中也如同山崩海啸,面上犹能镇定大吼,指挥撤军,手中一把如夜色深沉的纯黑五尺大刀劈斩出去,势要为麾下杀出一条生路。
兀颜光亲自阻拦,手里一双银灿灿的宝锏,手柄上雕刻着八部众之首,帝释天的神像图案,挥动之间,有雷涛翻涌之势。
瞬息之间,他接下韩世忠一百八十刀,双锏之上多了横七竖八不知几许刀痕,双臂酸麻,连忙后退,险些被一刀割断了鼻梁。
周围辽国诸多兵将涌上,被韩世忠旋身一招之间,全部掀飞,轰退出去。
功力差一些的,在半空之中就被刀气轰成了血雾,强一些的也遏制不住倒飞之势,一个个嵌在城墙上。
这时,内城城墙上,有个脸色铁灰,颧骨极高的汉子,手提长槊,凌空一跃刺下。
那一杆长槊,被浩瀚难言的魔道功力灌注其中,浓烟喷涌之时,前端体积猛然放大。
握在那人手中的部分,还是正常粗细,越往前越粗,犹如一根天柱压下,在宋军的残余士兵之间。犁出一条血色的道路,扫向韩世忠。
韩世忠横刀一挡,兀颜光又自杀来,同时,韩世忠身上澎湃的金光,层层剥离。
城外的宋军营寨之中,天命皇帝亲自拟下了将韩世忠撤职贬官的圣旨,感受着皇朝气运,从韩世忠身上艰难的剥离,不由讶然。
“边军的气运在他身上居然已经如此稳固?”
看着那张圣旨,皇帝沉默少顷,“赵匡胤说的不错,这种人只要有了一丝阳奉阴违之心,就不该留了。”
皇帝卷起了圣旨,走出大帐,升上百丈的高空,眺望城中的景色,目睹韩世忠在围攻之中血战。
他手中那把漆黑的刀已经出现不少缺口,连连吐血。
眼看那杆长槊又要刺中他的时候,斜刺里一队女兵杀来,将他团团护住,杀向城外。
城中的宋军已经死伤殆尽,余下的区区几百人,也都浑身浴血,衣甲残破,有人断臂,血流不止,还在踉跄冲杀。
他们嘶吼着,都只向前看,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少掉几个人,跌倒几个人,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也可能,少掉的是自己。
韩世忠浑身燃起魔火,精血飞快变得枯竭,灌注到刀身之中,闪出一道斜切的黑色刀锋。
横亘在那里的城墙,如同一块豆腐,被巨大的刀刃切开,大面积的垮塌下来,变成一片乱石林。
这一刀,刀势不止,贴地滚动,化作沸腾的黑色刀气大潮,逼退周围的辽国兵将。
唯独那个铁灰色的汉子屹立不动,一招穿透黑色刀气,直逼韩世忠。
倏然,白袍一闪。
铁灰汉子眼神一凛。
远处皇帝脸上变色,疾喝道:“关洛阳!1
皇帝几乎就要出手,但那白袍只是一旋之间,铺卷开来,卷走了幸存者,就飞速逃去,根本没有与他们交手的意思。
反而是皇帝和那铁灰汉子,因为严阵以待,出招之前有一个蓄力的空档,被那披白袍的人成功逃走。
戴宗只救到了三十几个人,带着他们逃出百里之外就有点支撑不住,找了个隐蔽的山坳藏了进去。
韩世忠落地之后,如同泥雕木塑,拄着那把刀,站立不动,任凭周边的人怎么焦急询问,也不见反应。
梁红玉听不到他的心跳,也探不到他的呼吸,凄然一笑,落下泪来。
韩世忠突然身子一抖,吐血大呼。
“赵桓!!!1
他刀刃折断,跪倒在地,血流满身如疯魔,对着山间悲吼,“尔岂是国君”
“国之剧贼也!!!1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天方夜谈,言笑窃国
入夜时分,辽国的城关之中已经清点了今日的战损,在城主府里摆下了宴席,欢庆这场大胜。
席间有些敬陪末座的将领,在高兴之余,都忍不住掩面垂泪。
“天佑我大辽,真是天佑我大辽1
这人哭哭啼啼,旁人却也不曾笑话他,反而个个收敛了些笑容,隐约有些同感,唏嘘不已。
韩世忠挥师杀过界河的时候,辽国军中的大小将领还可以算得上是斗志昂扬,有心要在这一场大战之中建功立业,在辽国史册之上,留下叫后人铭记的功名。
然而这些时日一场场仗打下来,韩世忠的兵马犹如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哪里有半点南人积弱的习气,鲸吞牛饮,狼吞虎咽,夺走了燕云十六州一片片的疆土。
辽军中这些大将,斗志昂扬上去,失败;重整旗鼓上去,又失败;想借哀兵之气,激出三军必胜的心志,仍然失败。
进攻,撤退,奇袭,固守,断后,败败败败败。
敌军风卷残云的攻势,已经把辽将的心气都快打没了,这一座城关,算是他们最后的倚仗,但也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可终日,不知何时就会被破了城关,失了幽州,一路败回辽国腹地去。
然而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胜了!
难怪要有人喜极而泣,大辽三军之中,此刻垂泪的也绝不仅是这席间的几员将领。
辽国上将天山勇,肩背开阔,腰围粗大,是个铁打般的汉子,张开脸盆般的大口,三两口连骨带肉嚼吃了一条牛腿,饱足的呼了口气,说道:“谁能料得到,世上居然有这样寡廉鲜耻、疑心似饿鬼的国君呢?”
“大战当前,即使王将不和,也大可以等到撤军之后,再慢慢设法炮制,就算是临阵撤换主帅,那也还罢了,可那厮,居然不惜把韩世忠连两万精兵一起坑害!哈,哈哈哈哈1
天山勇说到这里,都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双手捧腹,笑的浑身发颤。
“早知如此、哈哈、早知如此,大帅当初何必还派人去找什么梁山结盟,就应该直接送些金珠财宝到汴梁去,让这个皇帝背后捅刀,那样的话,指不定如今连界河对岸都要插上我们大辽的旗帜了。”
兀颜光大口饮酒,摇头说道:“韩世忠固然是万死之人,但就算是走在路上被雷劈死,喝水呛死,吃饭噎死,也不该被他们这个皇帝这般害死。”
“而他居然能从城中逃走,倒也算是两全其美,既不必看英雄为鼠辈所害,又好叫他往后余生,日日活在无间地狱般的痛悔之中,也好告慰我大辽将士的在天之灵。”
兀颜光拿两个酒杯都倒满了酒,双手持杯站起,先把左手那杯往前一举,说道,“诸位,这一杯酒,该用来祭我大辽连日血战殒命的勇士1
众多将领一起举杯,将酒水倾倒在城主府的地板之上,渗入木板的缝隙,肆意流淌开来。
兀颜光放下左手空杯,再举起右手那一杯,朝着那个面色铁灰的汉子说道:“这第二杯,要敬大勇士耶律辉1
这个铁灰汉子,是日前才来到城中投效,自称隐居山野已久,听说大辽危急,特来相效。
他不但语出惊人,武艺更是超凡脱俗,身上没有半点官职,仅凭魔道功力,赤手空拳,就接连压服几位上将。
兀颜光全副披挂出战,占了兵器、气运上的便宜,却也不过与此人在伯仲之间。
监军耶律得重,对此惊为天人,万分的礼遇,这才有安排诸将依耶律辉的计谋设伏,果然一举功成。
面对诸将帅敬酒,铁灰汉子缓缓饮下一杯,宠辱不惊。
兀颜光感慨道:“我们也听说过许多关于那个宋人皇帝的传闻,可是风言风语,向来谣传夸大,甚至凭空捏造,很难分辨真伪。”
“况且他登基之后,宋人的兵马确实强盛了不知凡几,更有灭夏的功绩,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是个这么荒唐的人。却不知你是怎么看破这一点,知道他急于铲除韩世忠,不惜做下这等可笑的举措?”
铁灰汉子从容说道:“看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不能从大势去看,要从小处细瞧,宋国皇帝的谣言虽多,但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也不可全然不信。尤其是身为君王的人,很多时候刻意所表现的仁德、礼遇、大度,或暴戾、宠幸、偏听,都只是为了稳固帝王的无上权威,唯有从小处透露的,或许才是真性情。”
“我曾搜集宋国皇帝的很多流言,看出他实则是个刻薄寡恩多疑之人,时势若在,就算是面对久任将帅,手掌兵权者,也大可以一笑释之,留下美名,方便钓取更多忠心之人。但宋国如今内乱频起,韩世忠却突然找个借口,指挥所有边军,攻入辽国境内,对于宋国皇帝来说,显然是时势极度不佳的时候。”
他又饮了杯酒,低声笑道,“昨日来时,我登高眺望,望见宋天子的五色云翻滚,却没有御驾仪仗、亲兵卫队随行,更是肯定了心中猜测,才作出推想。”
诸将纷纷点头,兀颜光道:“枉我自以为文武兼备,身居主帅之位,还不如你看得清楚,如此大才来投我军中,确实是天佑大辽,来,本帅再敬你一杯。”
就在兀颜光举杯之时,外面传来一个十分激动的声音。
“不是天佑大辽,是我大辽的太祖皇帝庇佑啊1
辽国亲王耶律得重从外面匆匆赶来,看见铁灰汉子,更是热泪盈眶,一步上前,就跪拜了下去。
众人都是一惊。
兀颜光皱眉道:“王爷,今日庆功,你姗姗来迟,怠慢了咱们的大英雄,确实该罚,不过你是圣上的手足,身份高贵,也不该轻易行此大礼。”
耶律得重愤然回头道:“你懂什么,这是”
他看见厅中人多,顿了一顿,下令道,“其他人都出去。”
众人面露错愕之色,看向兀颜光。
兀颜光无奈道:“你们也该出去与士卒同乐了,先去吧。”
众人离开之后,耶律得重更是派人把守在厅外,施法隔绝内外声息,这才向铁灰汉子三跪九叩,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后世子孙耶律得重,三生有幸,拜见大辽太祖皇帝1
兀颜光面色大变,唬的从桌后一步跨出,呵斥道:“王爷,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要在太祖皇帝面前放肆。”
耶律得重头也不回,从袖里摸出一卷图画,双手捧出,额头又磕在地上,屁股高高拱起,道,“太祖皇帝来到军营中的时候,虽然有意藏拙,但使出的手段,却隐约是我大辽镇国神功裂唐十二卷中的路数,而且是宝骨第四层以上的皇室嫡系,才能够触及的境界,我大辽已经有百年无人修成了。”
“可恨我当时居然没有立刻认出太祖皇帝,还在心中生出许多疑虑,后来细细观察,见太祖龙行虎步,肤若神岩,豹颈回视等等,诸多异象跟皇室秘策之中的记录,一一贴切,晚间入梦,又有百般祥瑞征兆,一时诉说不荆”
“这才想起派人回去,求取皇室宝库之中,所藏的唯一一件神韵真容留影图。”
兀颜光听到这里,已经是瞠目结舌。
辽国的皇族,动不动内乱内斗,当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留下的真容图卷,本来就只有五卷,又遗失其三,如今就只剩下两卷而已,分别被宗庙和辽国皇帝持有。
瞻仰耶律阿保机的神韵真容,是辽国高层之间的一项殊荣。连兀颜光,从前都仅仅是在皇帝的恩准之下,见过两次而已。
耶律得重捧着的画卷豁然打开,图中射出奇光,映在铁灰汉子身上。
图画中辽太祖的武道神韵,果然对这个铁灰汉子万分亲切。
“果然,果然,除了太祖皇帝,谁还会有这样的盖世神功,有这样的运筹帷幄,谁还会怜惜我大辽的危情1
耶律得重连连磕头。
兀颜光也再不敢有所怀疑,跪了下去,大礼参拜。
铁灰汉子摇了摇头,叹息道:“都起来吧。朕原本身处九天罡风之中,因为感应到大辽国运动荡,隐隐将要衰亡,这才惊醒,下来探看。不过,朕是旧日之君,贸然现身,恐怕反引骚乱。这才隐去姓名,以耶律辉自称,取耶律一族重辉之意。”
耶律得重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道:“太祖皇帝仁德,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耶律延禧,没有半点人君之相,摇摆不定,毫无主见,忠臣劝他,他一时听了,奸臣劝他,他又听了。”
“忌惮我等忠良而宠幸宦官,滑天下之大稽,恳请太祖皇帝拨乱反正,重登大位,带领我大辽重辉。”
铁灰汉子脸上动容:“当今辽帝,真有你说的这般不堪?”
他似乎有些不信,看向兀颜光。
兀颜光犹豫了一下,耶律延禧确实耳根子软,对他却是很不错的。
但是!韩世忠的兵锋所向,耶律延禧前倨后惊,朝令夕改,慌乱失措,对前线毫无助益,就算是保住这样一个皇帝,又能留下什么名声呢?而眼前这人、开创大辽的太祖皇帝
“王爷所言无差。”
兀颜光心中火热起来,一拜到底,“恳请太祖皇帝先平定宋辽战事,再拨乱反正。”
铁灰汉子若有所思,叹息道:“也罢。宋人虽然损了韩世忠这员大将,但折损精兵不过两万而已,而我大辽伤损已是十万有余,休战方是正途,好在那宋人皇帝急于回去平叛,必不会多做纠缠。”
“你们即刻拟定和约,呈上来给朕看过,与宋议和,而后,朕就去看看耶律延禧究竟做的如何吧。”
耶律得重大喜,又是千恩万谢。
兀颜光主动把城主府让给铁灰汉子歇息,自己和耶律得重,先到偏厅去召集众将议事。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铁灰汉子一拂袖,坐回酒桌后面,心中失笑。
假如一个王朝的国运动荡,快要衰亡的时候,就能够惊醒那些追日而去的魔道高手,那当年大唐衰灭之时,天上少说也该要掉下三四十个宝骨,横扫九州,重整河山了。
可事实证明,连赵匡胤这种年代较近,身中丹毒,在罡风中上升迟缓的人,也要靠天命皇帝的主动感应才能勉强唤醒。
而天命皇帝那种乘了魔道复兴的东风,得举国供养,身上皇朝气运又乱而不衰,怨却不废的古怪现象,在辽国,可没有人能做到。
这是个破绽。
不过没有关系。
像耶律得重这样的权臣,如果直接告诉他,说自己是辽太祖,他必定多疑,但如果是让他自己去发现,等他肯定之后,他就一定不会再质疑了。
任何可能存在的破绽,都会被耶律得重自己想到天衣无缝的解释,补充完整,说服他自己,也说服其他人。
“区区一幅画,要骗过去,太简单了,耶律阿保机、耶律德光,你们的子孙,也都是废物埃”
伪装着面容的赵匡胤,徐徐注满了两只酒杯,手指一抄,同时夹起两只杯子来,往口中倾荆
“呼,既然如此,都归朕吧。”
笃!
酒杯敲响桌面。
天命皇帝在荒野之上摆下小桌,一只酒壶,两个酒杯。
这已经是宋辽和谈的第三天。
和约,双方都已经看过,也彼此商谈过数次,今日是盟誓之时。
坐在天命皇帝对面的,是兀颜光和耶律得重一起推举出来的人。
宋辽的猛将,各在山下提防,时不时眺望荒野山丘的顶端。
他们神态各异,心绪不同,尤其以宋军这边的许多将领,脸色都异常复杂,但是不管是宋将,还是辽将,他们做梦都不可能想到,此刻在荒野山丘顶端的那两个人,根本没有谈什么宋辽盟约。
“窃、国、啊1
天命皇帝悠悠吐出那三个字,说道,“如此天方夜谈,先祖真要去试吗?”
“虎入羊群而已,不必担忧。”
赵匡胤泰然自若,说道,“我去之后,可确保辽兵不会有机会侵犯大宋国土,你可以放手施为,平定叛乱。韩世忠未死,是一大隐患,你要小心。”
天命皇帝说道:“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理人伦,莫过于如此。主帅叛君,被部将斩杀的,历朝历代都有,营中谁是忠臣,谁是二臣,谁是有用之人,朕都有数。与其担忧韩世忠,还是那个关洛阳,更令朕恼怒。”
赵匡胤笑道:“我已经知道梁山贼崛起的始末,那关洛阳欺世盗名,能到这样的地步,也是世所罕有,但这样的人,就像是当年的王莽,名声一崩,士气便将受到大挫,随后溃溃如水,兵败如山,指日可待。”
“我为长者,有几句话送你,你要先避其锋芒,不要与他正面交锋,反贼路数繁多,你要先铲除那些中等的,弹压那些小的,再去剿灭那些强的。”
“你要扰乱梁山的心绪,折损他们的精力,割分他们的军势,摧破他们的冷静,逼毁关洛阳的名声与坚持,最后”
天命皇帝停杯抬眼,接过了那句话:“最后,才是杀他的时候1
第二百五十九章 筹谋
天命皇帝调回了边军,把大军分为四路,每一路大军共有四万余名魔道精兵,不是骑兵就是水师,动如风火,行进神速。
他们避开了现在几乎已经完全被义军所占据的京东东路,也避开了开封府汴梁城,一路南下,从河东路到永兴路、京西路、荆湖路,一直到江南和广南。
四路大军彼此呼应,全部都打出了御驾亲征的旗号,但皇帝收敛气息,不见五色云翻滚,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身在哪一路大军之中。
当这些大军和各地平叛的节度使兵马会合的时候,分散各方的义军,立刻感受到了暴涨的压力。
而与此同时,皇帝又下令大举的调动了河东路,京西路,淮南路,荆湖两路等各地混编的兵马。
这些地方,都由他当年特意外放出去的童贯、高求、朱勔等人把持,让他们治理民生,只懂得倒行逆施,刮地三尺,但跟地方豪族勾结,却堪称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天命皇帝允许地方蓄养私兵后,这些人更是气焰高炽。
天下义军起事,各地都有战报频频,反而是这群贪婪奸贼治下的百姓被剥削的太狠,一时竟无力反抗,他们养出来的私兵和地方兵马混编之后,人数也远比旁的地方要多。
皇帝派了几个杀气极重的将领亲自去宣旨,要朱勔等人,分出家财,犒赏士兵,鼓舞士气,等到这些混编的兵马欢天喜地,士气高涨,人心可用之时,调动他们全部向汴梁、向京东东路合围。
李应等人是在汴梁收到这个消息的。
“呵,朱勔这些人的兵马加起来号称有二十几万大军,其实全部都只是乌合之众罢了。”
李开先说道,“就算他们呈现合围之势,战线拉的长,收拾起来麻烦一些。以我们梁山现有的兵力,也只要两个月,就可以将他们逐部击破,全部打的败退溃散。”
他说话的同时,奋力拍了一下议事大厅里面的桌子,头发有些散乱呼吸急促,脾气显出不同于往日的暴躁。
这一段时间,梁山的兵马攻下了汴梁,能杀的人实在太多,李开先带着一队人马,天天都在杀人抄家,几个用来处斩人犯的刑场,天天血腥味萦绕不去,地面都已经全渗成了暗红的颜色。
即使是汴梁城里那些最最爱看砍头的好事之徒,也没有谁再有兴致靠近这些地方了。
李开先不眠不休的查抄各家的财产,拉着梁山降服、培养未久的一群文吏,核对满朝文武、千百名门中,哪些先发去做苦役,哪些可以直接砍了,可谓是笔不离手,眼不离卷。
就算有关洛阳亲自出手,给他们洗涤筋骨,平复精神,避免他们猝死,也没办法彻底安抚他们的情绪。
李俊等人各有修为在身,状态还稳得住,说道:“可是边军的精锐,已经跟各地节度使兵马会合,我们如果真的全心对付这些乌合之众,只怕各地的义军就要支持不住了。”
李开先皱眉,道:“那你们的意思是,我们也调出四路兵马,先突破这群混编兵马的包围,分别去给诸路义军支援?”
鲁达又摇了摇头:“那也不行。咱们现在跟方腊的人手加起来,可称得上精兵的正式兵将,也只有不到十五万人,还要分兵在各地驻守,真正能派出去的,只有不足十万人。”
“把十万人拆分成四路,奔波鏖战,送到各地去,就算不能说成送羊入虎口,也有很大的可能会吃败仗,实在不是什么好计谋。”
李开先不解道:“怎么只有这些人,咱们攻下了汴梁之后,不是已经着手招降那十万禁军了吗?”
“就是那个十万禁军,是个大麻烦啊。洒家刚才说要留人驻守,主要就是防着那群家伙。”
鲁达脸上很是不快,“洒家和武松他们几个兄弟,再加上方腊手底下几个能干的,还有张万仙张道长鼎力相助,这段日子里草草甄别下来,禁军里至少有七成以上,都他娘是不能用的。”
地方上的兵马被梁山击溃之后,收编的过程,勉强可以称得上是顺利,十成人手之中,最多有一成的人被视为隐患,要绝对提防,剥夺修为,发作民夫等等,其他人都还勉强可用,反正裹挟着去打几场仗,坐实了造反的身份,那些摇摆不定的也就只能老实些了。
但禁军不行。
禁军的生活比地方兵马优握得多,平日里的矿物供应,粮食荤肉,丝帛军饷,很少偷工减料,拖欠不给。
皇帝在汴梁的时候,其他事情大多交给陈希真、云天彪他们去争去管,唯独禁军,是一直把持在皇帝自己手里,常常有些施恩的手段。
皇帝、天子、九五至尊,这个身份被添加了太多玄奇的色彩,只要他自己到禁军里走一走,随便与人谈一谈。
哪怕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眼神,两三句凑得稍微近些的话语,就能够让这些丰衣足食的禁军士卒,感激涕零,自觉光耀门楣,培养出愚忠之心,简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以前颜树德、甚至后来陈希真麾下的一些兵马归降之后,大半个月的时间,就能跟咱们梁山的人混作一片,认不出谁是谁了,而禁军这些混蛋,根本跟咱们梁山格格不入,你给他们大半年,都不一定能够改得过来。”
鲁智深恨铁不成钢,道,“洒家恨不得把这些听不懂人话的家伙屁股都打烂,丢他们到各地去看看他们那位圣明天子治下的百姓,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李开先道:“那就用神蛊把他们修为吞噬,化作红衣红甲,分配给其他人呀!”
话音未落,他就先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抓了抓头发,说道,“真是犯蠢了。”
神衣的吞噬、分裂、增殖,也是需要时间的,之前跟陈希真大战之后,收下来的那些俘虏,都还没能全用神衣子体处理好,哪来多余的分配给禁军俘虏。
还有一个问题是,神衣子体的穿戴者也是有要求的,至少也要是能吃过几天饱饭的青壮男女,还得有那么点信念勇气,才能达成。
目前梁山兵马治下,像这样的人,几乎已经全被搜罗过来了,就算再有更多神衣子体,一时间,也未必找得到足够的人来穿。
李俊苦笑道:“我这时倒是想起当年灭西夏之战了,攻灭西夏之后也有类似的问题,很多降卒、俘虏,会成为隐患,皇帝下了一道旨,朝中大臣九成都未有异议。”
武松道:“你是说当年把西夏降卒坑杀大半,杀到夏人胆寒,险些青黄不接的那件事?”
李俊说道:“这回天下各地义军纷纷,夏人那边却毫无动静,听说,当年他们杀人杀多了之后,转手又从当地扶起诸多名门贵戚,分明是夏人的贵族,对天命皇帝却一个赛一个的忠心。”
鲁达两条浓眉高高的扬了起来,扬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劝大头领也做那狗皇帝一样的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俊说道,“像禁军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弄得那么血腥,只要挑出一小批最愚忠的杀了,或许其他人的心思就会有些转变,只要千人左右吧,杀一批不够,就再杀一批,最多五六千人,也就差不多了。”
“反正禁军的丰沃,也是享了百姓的血汗而来,纵然不是元凶巨恶,罪不至死,必要时杀了也无妨。总不能为了这些货色,耽搁了我们的正事吧?”
李开先打断他:“不要说了,大头领是不会同意的。况且你这一手杀鸡儆猴,却在不久之后又要他们去参战,万一他们阵前哗变……”
“不会的。”李俊说道,“等他们懂得对我们存敬畏之心后,也不要给他们发好的兵甲武器,就驱使他们做前锋,去冲散朱勔等人的杂军。他们为恐惧必定冲锋,等冲过去之后,为活命,必定争斗,这也是西夏故例。”
鲁智深的脸色已颇为不耐,眼看又要发作。
李应就在这时开口,道:“贤弟,当年你在西夏见过朝廷用这样的手段,似乎也很适应,更一路做到水军都统,后来若非重伤,若非刚好是看到你的故乡困苦至斯,你会觉得朝廷不好吗?”
李俊不解,想了一想,脸色微变,迟疑不语。
李应又说道:“那如果是如今的你,就算不曾重伤,所见到的苦难也不是自己的家乡,你会为他们拔剑吗?”
李俊断然道:“当然会。”
“好!”李应笑了起来,“那如果今天你轻描澹写,就先杀五六千个罪不至死的人,那还要多久会变回当初的自己,又还要多久,会变成陈希真、云天彪他们的模样?”
李俊怒道:“我岂是他们那样……他们……他……”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就不自觉的低了下去,越想越是口干舌燥,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李应看他脸上露出羞愧之色,知道他已经悔悟,也不等他明说出来,就又转向其他人,徐徐说道:“诸位,我们没有必要那么急,世上岂有一年内夺天下的义军?”
“皇帝的大动作一样接着一样,我们的事务愈发繁忙,似乎也被他引得急了起来,但其实,他急,我们却可以缓,他用大势压顶,我们却可以轻身游走嘛?”
“各路义军,总的底蕴本来就还比不上朝廷,我们大可以请他们游而不击,缓缓收缩,占稳了一部分地盘。”
众人听得微微点头,李应又道,“看他们的举措,再看我们的政令,想也知道,到时必定是我们麾下的百姓先恢复元气,等兵源充足,粮草丰沛,最多五年,就该换我们以大势压回去了。”
李应是管后勤粮草的,关洛阳常跟他聊起这方面的事情,虽然有些话像是凭空臆测,胡说八道,李应听了也就一笑置之,但其中又有些话语,却意外的很有见解,给了李应很多启发。
百姓的元气,整体的后勤才是根本。
李开先也冷静了下来,恢复一个军师该有的思维,思忖片刻之后就说道:“李应兄,你说的虽然是王道手段,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李应:“哦?”
李开先说道:“大头领定下的军规,是不许洗劫百姓,所以我们的粮食,主要来源于各地豪族库存,但我们又要接济那些活不下去的贫民,自己留下的粮食也只是刚好够日常所需。”
日常所需,跟战时所需是不一样的。
最简单的例子,一个人整天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可能只要一碗米饭,一碗水就可以撑过一天。
但如果要干苦力,三碗米六碗水都未必足够。
朝廷大军打来,地方义军可以撤,但如果最后逼到梁山的地盘上来,梁山必须要迎战,到那时候粮食就未必够了。
所以关洛阳之前一直在指挥兵马,不断进攻,就是要掠取更多的粮食,来缓解这方面的问题。
这,正是当前天下间有了军规军纪的义军,最大的缺陷。
李应笑道:“军师不必太担忧,我看大头领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我们接济百姓的好处也正是要在这方面显现出来的,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了我们的接济,就可以回去开垦良田,刀耕火种。”
“前一批梁山附近的粮食就已经收上来了,只是当时地盘毕竟不大,收的粮食也不算多。但是只要再等两个月,整个京东东路范围内,今年第二轮的粮食,都会成熟,从百姓到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盘剥,他们可以温饱,我们也可以有充足的兵粮。”
众人都松了口气。
李开先也终于露出了笑容,道:“依照从前交战的情况来看,如果立刻就通知各地义军,从进攻大城改为游走避让,寻一些中小的名门豪族当粮库,应该是足够撑过两个月的。”
议事大厅外,传来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
“诸位恐怕不能这么乐观。”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戴宗领着韩世忠等人走来。
韩世忠重伤被救的消息,鲁达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听说关洛阳日前还在为他疗伤,之后似乎是让他们夫妻去了一趟梁山。
果然,原本还都在梁山地牢里枯坐的关胜等人,此刻全部跟在韩世忠身后,一个个脸色沉郁至极。
戴宗说道:“大头领让韩将军来参与议事,讨论军略。”
鲁达、李开先他们一向是有些钦佩这位边军主帅的,知道他的遭遇之后,更曾感同身受,怒发冲冠,各自起身对他施礼迎接。
李开先问道:“将军刚才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们还有什么思虑不周的地方?”
刚才出口反驳众人的,正是韩世忠,他还了一礼,道:“你们以从前的情况估计,不可。”
“从前指挥兵马的,到底还是大宋的将帅,就算他们自欺欺人,为虎作伥,但……在比起卑鄙荒唐这件事情上,恐怕还是远远不及现在正在指挥大军的那个人。”
韩世忠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是讽人,也是自嘲。
他当初还想,要怎么处理皇帝这个人,大可以等到撤军途中,甚至可以等到与梁山对垒暗通的时候,慢慢设法解决。
毕竟皇帝再怎么荒唐,也是有心平过西夏的人,总不可能做出在阵前内斗,自断臂膀,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可事实证明,韩世忠还是太乐观了,他就不该把对方当人看。
“依我对那人的了解,他首先就要逼各地义军去自毁军纪了。如果真被他得逞,到时候某些义军得活,梁山与义军之间,却要如何相处?”
………………
江南,高托山看着眼前有马蹄肆虐过的小城街道,脸色阴沉。
小兵来报:“城内但凡称得上豪族的,都已经被洗劫一空,据说是有队官军来办的事,稍微富足一些的人家,粮食也全被抢了,正在哭嚎呢。”
义军之前刚跟来援的魔道精锐斗过几场,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粮食已经不剩多少,忽然有人叫道。
“将军,那几个无赖的老头健妇家中有粮,说是官兵走的时候,有些小包粮食来不及搬,就随便弃在城里,都被他们捡了。”
第二百六十章 困至穷局
那几个所谓无赖的老汉和健妇,老和妇,这两点倒是没有错。
但要说健字,实在是称不上。
老者的手大脚大,但身躯干瘪,皮肤上到处都是褶皱,满是补盯破口的粗布衣服底下,是畏畏缩缩的身形。
而那几个妇人,更是从被威吓出来开始,就已经有些抽噎、踉跄,唯一可以称得上强硬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死死扣着装米小麻袋的手指。
高托山眉头紧皱,看了一眼那些米包的大小,再看看这些人显然长期不得饱食的肌黄面孔,便骂退了那几个小兵。
“尔等忘了军规吗?况且这些米落到军汉的肚子里,够几个人吃的?1
几个士卒被骂的不敢吭声,高托山望着那些小城里的百姓,想依曾经在梁山见过的那种温和腔调,安抚一下,但又有些心烦意燥,便只挥了挥手,叫他们回去。
他派人把城里几个大户揪出来,打探附近还有哪些城镇,既不会驻扎太多兵马,又有一定的豪族聚居。
这回他们上路的时候,赶得更急,然而辗转了两处城镇之后,所见到的景象,也与这边相仿,眼看天色已深,耽搁不得,便返回水道船只之上。
高托山麾下的这支义军,几乎全是水师,自从揭竿而起之后,跟官兵的几次对垒,但凡有些优势,必定以缴获船只为先,积累下来,也已经有大小船只数百艘。
虽没有定风大舰,但三十丈长的大战船,也足有十五艘。
天下义军之中,排除梁山以外,单论水上的力量,可以说是以他们这一支为最。
林冲就在其中最主要的一艘大船上,眼见高托山回来,立刻上前迎接。
“寻到粮食了吗?”
高托山摇了摇头,把遇到的情况一讲。
林冲听罢,越想越是不对,拉着高托山走到甲板上僻静处,说道:“依你看来,这是咱们附近驻防这支兵马单独弄出来的计策,还是说整个江南,现在都换用了这种法子?”
高托山愁眉不展:“我路上也已经想了很久了,始终不能肯定。假如真是所有朝廷的兵马都这么干,对咱们自然是大大的不利,但,他们真的会这么干吗,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底层的老百姓跟当今这个大宋朝廷之间,自然算不上什么同心同德,但是,各地的名门豪族却绝对是有心维护朝廷的,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自家人”。
天底下哪有打仗的时候,先把自家人劫掠了,让敌人无处可劫的做法?
“唉!1
林冲长叹了一声,“但事实摆在眼前,怕就怕他们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况且如今那个皇帝调了边军精锐回来,收了各地私兵,全混编了进去,就算他真把那些人家抢先夺了粮,大肆洗劫,被那些家族的主事者知道了,也绝对只敢怒不敢言,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高托山说道:“但时间长了,肯定还是会对他们的军势有影响的,况且我听说,皇朝气运之类的法门,不都是要讲究大军与臣民的拱卫嘛,总不能让他手底下那些豪族也全恨他吧。皇帝这种手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他振作精神,向林冲笑道,“咱们船上还有些存粮,江南又是天下鱼米之乡,如今这个时节,正是各地鱼群泛游,鱼肉肥美的时候,撑过这段时间,半点也不难。”
林冲点点头:“希望如此吧。”
他们吃了些煮鱼,到半夜的时候,就接到了梁山派人传来的命令,教他们最近不必奢求战果,以保全自身为主,设法从江南向京东、开封靠近,与各路义军汇合,集结起来。
过了两日,石秀又轻车简从,只带了十几个精兵,昼夜不休,翻山越岭,趟过江河,来跟林冲他们会合。
“原本跟义军对战的各地节度使那里,依旧还在纠缠,但朝廷新增四路大军所在的地方,确实都开始抢先抄家夺粮,两浙的石生他们,大名府的琼英、卢俊义,还有广南义军,如今全都不好受。”
石秀带来了一个大的坏消息,不过也有些好消息。
“童贯、高俅、朱勔等人集结的那些兵马,如今面对的是有韩世忠等人参与指挥作战的部队,很快就会无力阻碍我们1
“等到那些乌合之众被切割开来,彻底不成威胁的时候,梁山的援军,会直抵到京西,接应各方义军。”
也就是说,高托山他们,只要能从江南撤到京西路,就算成功。
比原本预计抵达京东东路附近的撤退路线,一下子就少了上千里的曲折水道,消息传开之后,高托山麾下的部众,都不禁欢呼起来。
可就在这时,有了望的卒子匆忙来报,他们船队前进的方向上,出现了官兵的船只。
高托山正要命人调转船头,忽然一探手,捉住了一只羽箭,箭杆和他的手掌擦出了燃烧的臭味。
下一刻,箭杆就炸碎成了带着火星的粉末,但箭头居然仍在向前迸射,被石秀捏祝
长空之中,这才传来一声箭嘶。
高托山遥遥望去,看见一个狮蛮玉带、红缨头盔的俊朗将军手挽宝弓,站在官兵船头。
“又是花荣1
他喝道,“后军变前军,我们战船断后,撤1
边军善射,虽然像花荣能射到那么远的,还是极少数,但也只追逐了不到一刻钟,义军后面的一些船只,就已经进入了射程。
箭雨如同蝗虫一般落下,密密麻麻的钉在战船的甲板之上。
这就是高托山要让战船断后的原因。
如果是小船的话,被十几支箭插中,当场就要解体,船上的兵卒一个都别想活下来,但这种大战船是他们从官兵手中缴获过来,不容易被射坏。
前几趟交手的时候,高托山所在的这艘大船,已经不止一次变成刺猬,但事后把箭拔下来查看,甲板船体上,大多也只是多一些刻痕而已,根本不足以射透。
唯一需要提防的,是炮击。
双方的船队越追越近,好一番厮杀,高托山才靠着复杂的水道再次甩脱。
江南号称是水乡泽国。
钱塘江和长江两大水系,在此处密布下数不胜数的水道与湖泊,运河又把两大水系相连。
整片江南大地,就仿佛是古老神话里的王母娘娘摔落了珠宝盒,流辉溢彩的珠串,散乱在此,有无数个分叉,无数个转折。
高托山的船队在这里跟官兵的水师周旋,就是多亏了这样天然的地势,可惜的是,官兵分做多路,边军精锐和地方兵马轮番出现,围追堵截,让义军一次又一次偏离了原本想要用来撤退的路线。
眨眼之间,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高托山时常派人悄悄上岸,收集消息,又有梁山那边定期派人联络传来的战报。
这一个多月以来,各地的义军,都陷入了颓势,就算早就命令他们撤退,收缩力量,真正实行起来的时候也异常困难,目前还没有哪一路兵马成功撤到目的地。
据说像西川路那边,有些义军已经被逼入深山古林,许久没有音讯了。
韩世忠他们的捷报越传越频繁,似乎只要明天,就可以彻底打崩朱勔他们,发兵出来救援各地义军,可高托山部下的士气,却越来越低迷。
他们征战连连,船队所过之处,能捕到的鱼也越来越少,那些地主豪族们,都被抢先夺了粮,抄了家,高托山派出去的人,一次次空手失望而归,有几次他甚至冒险带精锐奔赴百里以外去查看,居然还是扑了个空。
梁山的捷报再多,依旧没有立竿见影的改变他们的处境。
“不准抢,那我们去借一点粮食总可以吧。”
最近船队偶尔得空休养的时候,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不了可以让将军给他们写借条埃”
“没错,问他们借一些粮食,以后要是我们又打回来了,找找哪些地方有借条的,可以再还给他们,这样总不算是违反了军规吧。”
“那要怎么借呢,他们肯借吗?”
“我们这么多人,他们敢不借吗?1
甚至渐渐的,有人都已经敢到高托山、林冲他们面前,拐弯抹角的说这些话。
“我们保证不全借走,他们挨挨饿,却总还是能熬下去的,反正他们挨饿也挨习惯了。可是船上的兄弟们不能挨饿呀,饿了还怎么打仗呢?”
每次到这个时候,总是石秀先站出来对他们说话。
“再撑一撑吧。”
石秀苦劝,“要不了多久了,我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最多再有五天,梁山就可以发兵支援,带着些粮食来接应我们了。”
他们被劝退了,却还是会唉声叹气的嘀咕着。
“就算真的有支援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先支援我们呢?”
“快要撑不住了埃”
皇帝在军营之中,接到了朱勔、童贯他们求救的急报,却不以为意的放到了一边。
以他对朱勔、高俅等人的了解,这帮人上给皇帝的奏疏之中,已经如此不顾文理章法,显然是真正被逼到绝境了。
接下来,就算高俅他们率领那些混编的军队直接向梁山投降,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但就算他们投降了,也不必忧心乌合之众,终究只是乌合之众,原本就只是靠着人多去妨碍梁山的手脚罢了,在梁山面前大溃败过之后,这些人只会变得更加无用。
梁山若是把降卒全杀了,自然毫无收益,若是接受投降,驱使这些人去做战场上的炮灰,那么,当他们遇到边军的精锐时,就绝对只会慌乱到自扰梁山的阵脚而已。
说的直白一点,这些人已经用完了,皇帝现在所关注的,是那些同样快要撑不住的反贼。
各地的反贼撑不住之后,不管是以什么名目,都会做出实质上洗劫贫民的行为,那之后,就是皇帝期待的好戏了。
梁山自己定的军规,其他反贼已经违反了,那要不要为了大局,先放过他们?
纵是梁山放过了他们,那些义军头领自己又会怎么想?
自古以来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产生于内部的疑心玻
天下的红衣都源于关洛阳,关洛阳现在不追究他们,以后如果局势稳定了,秋后算账,他们恐怕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那么,会不会有哪一路反贼,因为这种疑心、惊恐,向朝廷投降呢?
只要有了第一个这么做的,后面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这个计策最妙的,甚至还不在这里,而是在于,在抢不到官兵粮草、没有了豪族大户可供劫掠后,各地义军就算洗劫了那些贫民,获得的粮食也不足以维持他们日常所需。
‘梁山不会看不出这样的局势,所以他们接下来,肯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出兵接应,但那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皇帝望着桌案之上的地图,手指轻轻点在一处又一处标明了反贼盘踞的地方。
‘以梁山现有的兵马,分兵的话,最多只能分两路,才能确保救援的力度,他兵锋所到之处,朕立刻下令撤退,坚壁清野,任凭他们把人救去。’
‘但其他反贼,就会被逼得更加凄惨,更快产生变数,这样一来在他们救援那两路反贼的时候,天下造反的各处,至少会有一半被平定。’
‘那些地方的官绅百姓,经过这一轮折腾,就会给朕提供更多的阴暗气运。’
尊崇皇帝会提供气运,恨皇帝也会提供气运,只有不那么在乎皇帝,或者彻底被划入其他势力治下,才能够脱离这个怪圈。
梁山在这方面,本来做的是很好的。
面对俘虏,他们施以民风教化,而民风的来源,是他们先一步收服的百姓,收服民心的方法,则是最最简单的——分粮。
宋开国两百年,要改易民心,本来绝不容易。
梁山在泉城、青州等地,用施粥放粮分田地的手段,往往只要攻下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把那块地方,彻底与皇帝的气运割裂开来,各地义军也是纷纷效仿。
但现在义军自己都抢不到粮食,这个手段已经根绝。
百姓经过战乱,被官府重新管制的时候,自然会生出更多怨恨,在收割了怨恨之后,再放点粮下去,又可以收割一波感激。
被抢空了粮食的豪族,则不同,他们贪得无厌,远不像草民那样好糊弄,即使已受到点封赏安抚,内心深处还是会持续对他这个皇帝生出怨恨。
“那朕,就会越来越强。”
皇帝低笑了起来,“义军愈弱,而朕愈强,关洛阳,这是死局,你如何破解?”
“你占了汴梁,想必也在苦修吧,但你的苦修,又怎么赶得上朕以天下为草场的进展?”
他的笑意渐冷。
“最多再有三个月,朕不但要镇压天下反局,还要再跟你交手”
“亲手打死你1
第二百六十一章 出兵
秋风起的时候,汴梁城里面很多微微泛黄的叶子,从枝头上被吹落了。
叶片中心的地方还有些微微发绿,但整体已经很干枯,公孙胜的脚踩在上面的时候,就发出了破碎的脆响。
他匆匆走过,没有闲情逸致品味这种秋风落叶、漫步长街的景致,他正要去见关洛阳,向关洛阳汇报一些事情。
这是跟军队的动向,后勤相关的事情,有韩世忠他们从前线送回来的情报,由茅山道士的纸鹤汇集,被鲁达整理之后转呈,有李开先的估计,有李应的统筹,但是他们三个都忙得分不开身。
还好,这种纯粹为了传达消息的小事,按梁山的规矩,是不用让他们亲自去做的。
近期,一直都是由公孙胜、戴宗,及当时林灵素带回来的部分茅山上清宗道士,担负起了在各地穿梭的信使职责。
这种责任,注定了公孙胜往往要比义军中单独负责某一个方面的主事者,更早的体会到全局,所以他感受到的紧迫、压力,已经让多年道门清修的心境都维持不住,在脸色上反馈出来。
故而,他虽然乍一看起来,是在普通行走,其实已经运起了缩地术和穿墙术,确保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皇宫那里,宫殿高墙曾经被道官们布置了种种法咒,但此刻无人主持,也难不倒他,须臾之间,就被他去到皇宫深处。
皇宫里的太监宫女,大多心智不坚,梁山派人给他们审查的时候,很容易,就有人往日的罪行被指认出来,劣迹斑斑、罪行过重的直接杀了,其余的全被关洛阳下令调出去,帮着军中筹织衣物,预备农事。
可是,太监宫女们走光了之后,这偌大的宫殿群落里面,并不显得冷清,军中所有修练到了紧要关头,有望在短时间内突破的中下层将领、术士,很多人都住在这里,借着皇宫里原本的资源,在关洛阳的气势遮蔽之下修练。
公孙胜循着那股毫不遮掩的庞大气势,直奔源头,到了御花园旁边的辟魔殿。
“大头领,有要事禀报。”
里面无人应答,殿门自行打开,公孙胜快步走路。
关洛阳正在捧着一个青玉坛子灌酒,公孙胜一进殿,就嗅到种种或辛辣或醇香的酒味丹气。
这座大殿高十丈有余,横阔十八丈,纵深二十四丈,立柱如林,照明的宝珠遍布其间,但此刻整个开阔的殿堂,都被酒香溢满了。
香气浓厚的不可思议,又不像寻常酒液花香一样容易发臭,只是仿佛让人四肢百骸陡然浸泡到了暖水琼浆之中,体内的法力运转都添了几分活泼泼的意味。
公孙胜就算忧心如焚,被这股香气一冲,也情不自禁的感慨了一声:“那昏君积累下来的丹药法酒,品质之高,种类之多,真是一个殊为可怖的数目。”
这里原本是皇帝苦修闭关的地方,汴梁道官为皇帝炼制出来的最上等丹砂宝药,五金法酒,在这里堆积如山,大殿地底,就是一个庞大的地窖宝库。
丹药虽好,但要仔细炼化也需要不少的时间,就算皇帝是主修魔道功法的,不需要像仙道中人那样在乎服用丹药的天时、配比,可魔道的精神隐患颇重,他也要考虑自己的精神短时间内能否驾驭那样庞大的药力,不受反噬。
所以,十年下来,地窖宝库之中,几乎已经被堆满。
只不过贪心使然,或者说已经成为了一种轻描淡写的习惯,就算真的堆满了,皇帝也不会让道官们、让各地矿场减少上供。
“有什么事,说吧。”
关洛阳灌完法酒,道,“是不是童贯他们的人马已经崩溃了?”
公孙胜说道:“没错,前线传回来的情报,童、朱、高相继溃逃,关胜将军他们正领着小股精兵从容绞杀,我们的兵马已经随时可以从京西路,向任何一个方向去救援义军。”
“李应说,京东各地再有大半个月就能完成秋收,但是各地义军的存粮,应该已经消耗殆尽了,我们必须要尽快出兵,不能再拖。”
“李开先得报,如今各地义军之中,以江南,荆湖,两浙,这三处,最为紧迫,假如要派兵救援的话,务必要先选这三者之中的。”
江南义军是天下义军中仅次于梁山的水师力量,自然不可轻忽,而且广南的义军,最近跟他们成功会师,也引来了广南节度使更多兵马的追堵,形势岌岌可危。
两浙的石生等人,宅心仁厚,关洛阳给他们派去了一个杀性极重的陈丽卿,又有雷横、朱仝从旁辅助,免得他们太过优柔寡断,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是在百姓中名望极高的一支义军,所过之处,万家景从,也就遭到了重点打击。
荆湖那边,则是数支较为弱小的义军,如吕师囊等人,在梁山的统筹之下,一起躲入了荆湖北部多山的地貌之中,靠着处处险峰奇峻,勉强抵挡、流亡。
他们的对手,却是从界河调回的四路大军之一,还混合了当地节度使兵马,搜山检水,步步紧逼,已经快到山穷水尽之时了。
公孙胜自己嘴上挑一些要紧的地方先说了,手里已经把汇集的那些情报递了过去。
关洛阳一张张翻看着,点点头:“那就发兵吧。”
“发兵先往哪里?”
公孙胜迫切的补充道,“我们的兵马总数不够,韩世忠和李开先他们都觉得,调出十万有余的兵力,分两路去救援,才算是有把握的,所以三者之中只能选其二。”
他叹了口气,“他们也多次讨论过,能不能分成三路兵马,最后都觉得,倘若是把兵马分成三份的话,力分则弱,去接应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被朝廷兵马死咬不放,纠缠起来。”
“到时候开封与京东空虚,我们的兵马无法回援,朝廷却还有多余的兵马可以侵袭,情势会变得异常不利。”
关洛阳又点了点头,镇静自若,说道:“我看这上面讲的,其实不止三处,卢俊义他们自己还可以撑一撑,但其他地方,至少还有七处义军要接应。”
公孙胜一惊,急忙劝说道:“大头领,做大事总要有取舍的,我们不可能对这七个地方全部都及时接应到位,假如要强行分兵的话,那才是彻底葬送了义军成功的希望,辜负了那些满腔热血的战士啊。”
关洛阳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公孙胜看他这个模样,心中更是焦躁,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关洛阳的表现实在太过平静了点。
形势如此危急,他怎么能……
关洛阳抬头看来,公孙胜的念头忽然一滞。
“你是觉得我表现的不像是一个该为麾下子民忧虑的好首领吗?”
公孙胜回过神来,听见这个问话,迟疑了一会儿,摇头说道:“是贫道太慌乱了,大头领的冷静并没有错。”
“这也不能怪你。”
关洛阳终于起身,“我知道你们最近处理的消息太多了,太复杂了,各地的消息让你们觉得,义军快要败了,就算不是大败,也肯定是要在大局上失利。”
“但其实,从我们在梁山落脚开始,我们时时刻刻都是处在这种绝算不上有利的局面之中啊。”
公孙胜愣了愣,苦笑道:“确实。”
从实质上来讲,他们在半年的时间里面促成这样的局面,也绝不算差了,比起当年在梁山刚刚起事,在与泉城兵马大战的时期,其实要好了太多。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面前的敌人很明确,只要凭一腔血勇去战斗就足够了,而不像现在一样面临取舍。
说到底,还是击溃陈希真的十万兵马,加上韩世忠有意调边军直入大辽不回头的那段时期,给梁山的人带来了过于乐观的预期,所以才会更难以接受现在这种四处泥潭,步步为艰的局势。
“不要失去自己的步调,我们是一直处在不利的局势中,所以过去是什么样的心志,什么样的做法,现在还是那么做就够了。”
关洛阳拍了拍公孙胜的肩膀,说道,“你这阵子奔波太累,法力紊乱,这才心境失衡,在这里歇一会儿吧,我自己去见见他们。”
公孙胜正要张嘴,关洛阳已经消失不见。
他若有所失,自言自语的说道:“说了这么多,我们现在具体的做法到底是什么呀?”
“唉!”
公孙胜来来回回的走了几步,无所事事,索性就按照关洛阳所说,在这里盘坐调息,过了片刻,法力回暖,情绪稳定了不少,周围飘荡的酒香药气,就显得更加清晰了。
“嗯?”
公孙胜的鼻头皱了皱,起身来四处走动查看,这个辟魔殿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前几次来的时候,殿里到处都堆满了酒坛丹瓶。
现在虽然还有不少瓶瓶罐罐的留在这里,却都已经空了。
“这才多长时间,大头领把殿里那么多的丹药法酒都用掉了?!”
他粗略算了算这些丹药法酒的数目,心头砰砰乱跳,按照皇宫里面的支取账册来看,以天命皇帝的魔道修为,也至少要两年的时间才能耗得掉这么多的丹药法酒。
公孙胜走着走着,在一处酒坛堆里,看见了通向地窖的门户,那门板大开,兽头拉环垂落下去,浮雕之上甚至蒙了些许灰尘,应该是很久没有关闭过了。
鬼使神差的,公孙胜就走进了那道门户,顺着阶梯一步步下到地窖。
“这!!”
等他看清了地窖里的场景,登时大惊失色。
整个地窖里面,比上面殿内多了数倍的丹盒、酒坛,现在居然也全部都是空荡荡的。
公孙胜闯入酒坛堆里,抓起几个酒坛看了看,连一滴酒水都倒不出来,最后只在墙角的矮柜之中,发现了两小坛还没有开过封的。
这些东西,足够皇帝修炼服用个整整十年了,到了关洛阳手上,却,只用了两个多月。
震撼之余,公孙胜心底里泛上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担忧。
不管是仙道魔道还是旁门左道,任何功法,一口气炼化这么多种类不同,却都品质上佳的丹砂法酒,也绝对算不上是好事。
如若本来是纯正仙道,这么狂吞下来,肯定会堕入魔道,假若本来是魔道修士,只怕已经疯了。
毕竟追根溯源,这所有的丹砂法酒,都是从各类矿物之中提炼出来的,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彻底炼化,药性一多,即刻就是会扰乱神志的剧毒。
公孙胜偏偏还不知关洛阳现在到底去了哪里,在辟魔殿上上下下等了半个时辰,就在他快要忍受不住,想去随便找个人分担这件事的时候,关洛阳回来了。
“我……”
“大头领,你刚才还说要让贫道调理心境,可你何必自己铤而走险,如此逞强?”
公孙胜抢先开口,满脸焦急,“你短短时日吞了这么多丹石,心脑神智,这,如今毒害到了几分了?”
关洛阳看了看满殿空瓶,摇头笑道:“冷静和努力并不矛盾吧,我并不是那种找死的人,只不过试探试探自己的极限而已。”
公孙胜满脸不信,捉过他的手腕,仔细诊断了片刻,没有半分受毒害的迹象,又运用法眼观瞧,果然看不出半分异常,心中的担忧渐渐压下,这才松了口气。
“我已经见过韩世忠,也见了李开先他们,谈妥了出兵的事情了。”
关洛阳说道,“韩世忠只要四万兵马,可以沿两浙南下,扰乱敌阵,解三处义军之围,我准了。”
“其余六万兵马,再分四路,各去救援。”
公孙胜道:“六万兵马再一分为四?!那只怕连接应都做不到啊!”
关洛阳说道:“我刚才说了,依照梁山一贯的做法就行了。”
李开先他们的兵法推演,从头到尾都下意识的避开了一个问题。
他们没有算过,他们的那个大头领极限究竟何在,可以当多少兵马来用,也没有算过其他几个人可能发挥出的超绝,究竟会到哪一步?他们只是以常理来推算,默认己方的头领与敌方的猛将相抵,或者坐镇后方,可是,从第一次跟官兵交锋开始,梁山就没有什么运筹帷幄,坐镇后方。
而是头领、强者,身先士卒,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效死以搏太平而已。
这样的乱世,与其去苛求士兵,去做出舍弃,还不如去苛求强大的人,为他们选出、营造出合适的战场。
“义军,义军……”
关洛阳说道,“我梁山为义军之首,便要这天下,不弃义士。”
天命十年,十月初一,朱勔等兵马尽崩,奸党枭首。
汴梁皇宫空荡荡,梁山兵马尽出,不遗余力,驰援天下。
第二百六十二章 江河横断一叶舟,青山三哭救群义
江南今日有雨。
纵横交错于大地上的湖泊河流,被雨水一打,顿时蒸腾起了茫茫烟雾,在水面上行走的船只,被雨水洗涤,老的、新的创伤,在船体之上都会被洗涤的更加干净、显眼。
高托山麾下的义军士兵,正在抓紧修补船体,把那些箭孔过多或者被炮弹擦到的地方,用木板补起,然后由术士施法。
参差不齐的念咒声,伴随着各处时不时浮现的青绿光芒,每当一阵青光闪过,那些刚补上去的木板,就已经融入船体之中。
虽然和船体原用材质不同,颜色不一,新修补上去的部分没有上漆,露出了木料的原色,但摸上去,触感平滑,原本的箭孔,刀痕,凹坑等等,都已经消失不见。
“看起来船体已经修补完整,但我麾下的术士所用法咒,跟原本朝廷集体铭刻船体所用的法咒,并不相同,这些战船每经历过一次中等规模的修补,防御能力就会略微下降一分。”
高托山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船帆之上,船体其实还好说。
那船帆才是官兵的流火箭羽招呼的重点,残破的地方越来越多,已经明显能看到大块大块的补丁。
爬在船帆上修补的士兵,都脱掉了上衣,袒露着上半身,任凭雨水冲刷,能看见几分矫健如豹的肌肉起伏,那也正因如此,能直观的发现他们的裤腰带都收得更紧,肚腹在腰带的收束之下,微微内凹。
船上还有点存粮,还能打到少许的鱼,但已经到了必须这样节省粮食的时候了,如果放开肚皮吃的话,整个船队里面的人,只要一天半的功夫,就能把所有粮食吃的干干净净。
石秀说道:“修船的这些人消耗了更多的体力,今天要分到更多的粮食才行。”
高托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段时间以来,石秀、林冲等人仗着修为高深,都已经率先不吃饭了,每天不过喝些水而已。
有些事都不需要去试探,只看他们的作为,就知道他们的心意已决,或者说依旧坚决,高托山也只好跟着他们不吃饭。
将领可以只靠饮水再撑上几个月的时间,有一定修为的术士可以餐风饮露,吸食霞气,能省一些是一些罢了。
石秀向他笑道:“我们已经接到消息,十月初一的时候,梁山的兵马已经向各处驰援,顺利的话,或许今天我们就能够跟他们会合。”
高托山闷闷道:“那……”
那又如何呢?向各处驰援,到底是向多少地方,江南是不是首要?他们到底会带来多少粮食,路上又是不是真的会顺利呢?
他的这些话都没有能够说完,因为他从雨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高托山一跃而起,跳到了桅杆的顶端,手里五股托天叉,朝着船队左后方的那条蜿蜒河道上一挥。
河面上烟雨如纱,层层叠叠,被他这一挥,掀开了一条有雨无烟的通路,使众人的视野清晰了几分,有些眼尖的,已经看到约在十里之外的那支船队。
“是官兵的巡查?”
有人这样说话,船上的人都已经拿起了武器,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他们就像是饥肠辘辘的鱼鹰,遍布在这些船只之上,身体微微佝偻着带着些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敏锐地盯着水面。
高托山看着他们,心头涌起几许欣慰自豪之意。
都说江南秀气,都说江南的士人文风之盛,但这些常年在水边,在船上颠颠倒倒,被风浪打来,被雨水刷过的人,骨架子撑到现在,还是带着几分尖硬的桀骜。
他凭这股自豪,兴起战意,迎着风雨细看那边。
那边来的船都不大,就是其中最大的几艘,也比不上高托山脚下的战船,但那些船吃水颇深,船形修长,剪开水面,来势极快。
确实是官兵之中一类巡查战船的形式,但船上插的,似乎又不是他们这些日子见惯了的官府旗帜,那旗面越来越近,被风吹得展开一瞬。
高托山看得清楚。
那是梁山!
“是梁山的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从这里的甲板上,到周围的大船小船上,雨中的人们都躁动了起来。
石秀却在这时大声呼喝:“不要松懈,不要松懈!小心是官府的计谋!”
水战不同于陆战,船只调动需要更长的时间,假如这些人毫无防备的被那支船队靠近进来,又万一那支船队是官府的人假扮的,那情况简直就是不可收拾。
高托山的部将们冷静了一些,指挥着众人做好迎敌的准备,但躁动并没有彻底止息,他们依旧议论纷纷,期望着那真是梁山的船队。
两支船队相隔还有五里左右时,那只船队上有人越众而出,摘掉蓑衣斗笠,向这边用力挥舞着手臂。
“石秀兄弟,林将军,高将军!”
石秀认出那是李俊,甚至还认出了士兵中的几个熟面孔,终于放下了戒备,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李俊的船队嵌入了高托山的队伍之中,船上的梁山士兵们用蓑衣盖着麻袋,把一袋又一袋的粮食抬到船上。
其中某些特意贴了避水符的袋子里面,居然是做好的面饼干粮,还有压实了的野菜馒头,用野菜和面粉混在一起做的,卖相极丑,却让高托山的部下们迫不及待的围了过来。
众人发出欢呼,很快偃旗息鼓,只剩下咀嚼吞咽,大口喝水的声音。
船上的石宝等人继续负责分发粮食,李俊跳到大船上面,找到高托山。
“高将军,干粮只能解一时之急,我们的船队里面,还有九月下旬的时候,从梁山附近施法催熟收上来的一批粮食。”
“但这附近还有许多官兵,形势凶险,不是善地,等我们突出包围,把大股官兵甩开一段距离,再慢慢煮来吃。”
高托山张口吞掉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馒头,环顾四周,满脸笑容,连连点头说道:“好!好!都依你们。”
他答应了之后才回过神来,又连忙说道,“且慢,突围这件事情也不能莽撞,官兵的兵力比我们胜出不少,严守各处要道。你们那条路是顺流而来,河道狭小,管的松,那我们这么大的团队要突围出去的话,就不能走那条路了。”
李俊笑道:“上清宗那些道长做信使的时候,从高空俯瞰,绘制了不少地形图,我们来的时候又放出纸鹤群打探各方,一一对照,心中已经有数。”
“我们要从这里去梁山,最好的一条路,应该是向东行十余里,绕过一片沙洲,再向北穿过芦苇荡,由河入江,一路向东,就可以顺着大潮使船队加速突围,从容谋划前往京东东路的水道了。”
高托山点头说道:“可是那沙洲周围有重兵把守,铁索横江,我们就算能够穿过,也肯定要纠缠一番,但那时,官兵的主力早就闻讯赶到了。”
李俊说道:“你放心,我们已经有人去拦截官兵主力,稍后只管尽全力突围就是了。”
高托山沉吟片刻,狠狠点了点头,回头喊道:“都别吃得太撑了,有五成饱就起来活动活动手脚,稍后还有一场硬仗,打赢了之后,咱们吃个舒坦!”
众人应声。
“到底来了多少兵马支援江南?”
林冲把李俊、石秀拖到甲板边缘,看似凭水眺望,身后却运起一道柔劲,隔绝内外,低声问道,“之前信使几次来回,声称已经发兵的时候,就语焉不详,不肯说出到底多少兵马。”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说出个数目来,我们才好衡量调度啊。”
李俊微微一笑,右手在小腹前一翻,五指摊开。
林冲皱眉说道:“五万?是准备只救江南和另一处,然后合兵为其他地方解围吗?只怕其他地方撑不到那么久。”
李俊摇了摇头,又晃了晃那只手掌。
林冲愕然道:“什么意思?”
石秀悠悠说道:“五千吧,他们那船上,除了粮食以外,刚好能载四五千人的样子。”
林冲难以置信,默然半晌,艰难说道:“真是五千?”
李俊悄声说道:“韩世忠、鲁达、武松、戴宗等人领四万兵马,沿两浙入广南,我来江南、公孙胜去荆湖,都只是五千,另外五万,平分两路,去了淮南跟河东。”
林冲久久无言,李俊担心他接受不了,正要给他细细阐明厉害,劝说一番,却见他那张略有郁气的脸上,渐渐有了神采。
这变化很慢,但到了最后,林冲那张脸,顾盼自雄,简直可称得上是神采飞扬,仿佛胸中块垒尽消,只剩一股快意。
“好,举棋不定或取生舍义,都只是困入泥潭,渐至窒息而已,这般挣扎丑态,岂是大丈夫该为?!”
李俊闻言,不禁奇道:“林将军一向隐忍温吞,能耐得住,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林兄从前一向只是困于时局而已,他困的次数太多了,好在我梁山,不是个让英雄自困的地方。”
石秀笑了两声,思索道,“不过,这种打法……大头领只有一个,他在江南还是荆湖。”
“都不在。”
李俊摇头,“但这个计划确实是大头领把我们一个个找上,亲自谈下来的……”
石秀一摆手:“那就不用再说了,大头领就算不来,也必然委派了他所信任的人。我们被分到这边,就只要抛掉顾虑,冲出重围!”
片刻之后,这里船队调转船头,东行而去。
没过多久,沙洲周围就传来轰隆的炮鸣之声,又有黑烟滚滚,在烟雨之中传开。
战声飘到岸上,飘过无人居住的村落,飘过荒田,飘到了另一条大河河面上,官兵主力的船队之中。
船上主帅是江南节度使杨温,但他所统领的已经不只是地方兵马,原本的江南水师只派在各处巡查,而这主力船队之中,全部是换上了边军中的精兵强将,比从前机警了不知多少。
炮声刚刚传来的时候,杨温匆匆走出船舱,还没有确定炮声的具体方位,却发现大船已经调整好了方向,顺流而去。
他仔细一听,炮声从沙洲那边传来,指挥船队调转的,果然是选了一条最快的道路。
“那张横、张顺、杜兴等人,貌不惊人,倒真是知机。”
杨温正在暗自赞叹之时,身后船舱之中,又有七八名英挺不凡,各具气度的将领走出。
当先一个“小李广”花荣侧耳倾听,耳廓微动,道:“官兵的炮声节奏之外,还有另一种炮击的节奏,战声极烈。”
“自从我们来支援节度使之后,江南反贼一向吝惜炮弹,这次的攻势如此猛烈,必定是粮食见底,想要做最后一搏了。”
杨温闻言,抚须说道:“既然如此,或许将他们彻底击溃的时机就在今日了。传我的号令,命道官、术士、橹手、帆手,不惜法力药石,全速前进。”
他一想到纠缠日久的反贼,可能今日就能彻底剿灭,不禁心怀激荡,往甲板上连行几步,就要登上船头,好等之后靠近战场的时候,第一个目睹江南反贼的惊惶。
他身边的副将连忙举起一把大伞,为他遮挡风雨。
就在这时,风中飞过亮晶晶的一片光芒。
杨温大叫一声,从船头上滚落下来,总算他武艺不凡,舞出一片泼风似的刀光,只有左肩被打出一个血洞。
他的副将却也倒霉,连滚落的机会都没有,直挺挺的站在船头,但雨伞和身子都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细碎的亮光穿透铁甲和血肉,继续打向船舱,被诸多将领齐声大喝的音波挡住。
定睛一看,那居然只是一些晶莹剔透的冰珠,音波震荡之下,冰珠粉碎,化作飞散的粉末。
众将跳到船头前方观望,只见大河中央,一叶小舟逆流而来。
船上诸多弓箭手张弓搭箭,一片蝗虫般的箭雨覆盖过去。
白袍飘动的方腊站在那小船之上,仰条向天吸了口气,无数利箭向他落下的过程中,速度渐渐放缓,箭头上被冰封,冷白的冰霜迅速向后覆盖。
他再一吐气,停滞半空的箭雨,便如同鱼群般惊散开来,胡乱的朝着官兵的大小船只上,射落回去。
官兵船队上,一声声沉闷的巨响传来,各级将领统帅麾下士兵,调动魔道浊气,所有船只之上,都仿佛升起一层乌黑云气,箭雨不能侵入,纷纷被弹开落入水中。
船头上的花荣手挽强弓,搭上了一支长达五尺,金光闪闪的雕龙利箭。
他手里这一把大雪射雕弓,能在漫天大雪,茫茫不辨之时,一箭射穿雪云,直取云层之上的金雕,最善于破除冻气之流的防御法术。
仅是弓弦拉紧的声音,就叫周围能够听到的士兵都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脊背,头皮发麻。
他弓开七分时,左边“百胜将”韩滔,双手各藏着一个三角纸符,握成拳头,对着方腊的方向把拳头一碰。
方腊背后顿时浮出两个肉眼难见的小鬼,青皮皱脸,爪子尖利,一个把手插在他双耳之中,一个叽喳怪笑,奋力往他后脑里钻。
这种小鬼不是用活人魂魄炼制的,而是韩滔用道门高人所画的鬼图苦心观想,叫做“烦恼鬼”“失聪鬼”。
到了一定境界,足以白日显形后,要修炼者服下至阳法酒,坐在会自然发光的矿石之中,忍受八万四千毛孔刺肤之痛。
如此才能把小鬼练得非阴非阳,不怕雷法阳光,又不怕邪术血气,能在浊力滔天的魔道战场上来去自如,飞行绝迹。
右边“天目将”彭玘,张开双手,两只肉掌里面掀起肉皮,掌心里居然各长着一只眼睛。
那眼球纯黑,瞳孔纯白,一眨之下,就能叫前方的人视觉异常,分辨不出任何颜色,所见之处全是灰蒙蒙一片,所有立体景物的方位,也都会出现偏差。
若是功力稍弱一些的,被这眼中邪光一照,更是会当场失去平衡,天旋地转。
彭玘在战场上的时候,等闲三五百个骑兵,遇到这种法术,都得被当场弄得败散溃逃。
就在两人的法术同时落在方腊身上时,花荣的宝弓拉满,一抹金光离弦而出,仿佛钻到了空气里面,消失不见,再一眨眼,就到了方腊身前。
他们三个的配合,不假思索,天衣无缝,显出百战精锐的强悍之处,而周围其他将领挥动兵器发出的隔空气刃,也是恰到好处,紧随在花荣的利箭之后,有的贴水飞去,有的钻入水下,有的临空劈斩,不留半点生门。
可方腊只是两袖往外一拂,身上就荡开一圈光波,同时七窍发光,扒在他身上的小鬼便惨叫一声,化为青烟。
邪眼之术被光波反推回去,彭玘缩回手掌,攥着拳头,只觉得掌心里有钻入骨髓似的剧痛。
众将的气刃,无论水上水下,被这光波一荡,立刻泯灭,唯独花荣的金箭,威力不足,要方腊亲手捏住箭身,才得以止住来势。
“箭艺非凡!”
方腊赞了一声,折断金箭,“可惜今日就算有一百个花荣在这里,你们这数万大军也过不去。”
他不曾喊叫,声音却轰传到官兵的大船之上。
“你是方腊?!”
杨温站了起来,怒不可遏,身子节节拔高,“梁山的反贼就派你一个过来,也想拦下我们,救下沙洲的高托山?”
“三军听令,一起运转功力,激发法咒,护持船身。”
他源源不断的接收周遭浊气,肌肉贲起,骨骼也被撑得更加粗长,变的身长丈余,身上的盔甲一起变大,盘踞船头,扬刀大吼。
“碾过去!!!”
众将调度浊气,一起攒功,官兵的大船发出怒龙般的嗡响,压开水面,激起大浪,不断提速,撞向前方。
大船所过之处,船尾十几丈长的一段水面,都来不及闭合,有明显的凹陷尾迹。
杨温肩头的伤势已经被肌肉挤得闭合起来,手提大刀威风凛凛,虎视眈眈地俯瞰着那一叶轻舟。
他的兵将被边军处处比下去,无话可说,但对面的反贼也敢这么小看他,只派一个人来,实在令他怒火中烧,难以自持。
周围的花荣等人,箭已上弦,戟也扬起,只等着方腊杀上船头的那一刻。
天下没有哪个高手,能以一己之力,拦尽数万名百战不馁的魔道悍卒,唯一的办法就是刺杀主帅,以求扰乱而已。
杨温已经下定决心,就算他们真处于劣势,也只凭自身支撑,不要其他兵将来援,叫其余官兵大舰,竭速赶往沙洲,务求先剿灭了那群反贼再说。
但在官兵那些庞然如古之巨兽的大船,靠近到一叶小舟三十丈以内的时候,方腊头顶上方,浮起一颗紫黑色的圆珠。
花荣等人的视线,瞬间不由自主的集中到了那颗珠子上。
那圆珠深邃无比,仿佛是太多太杂种类的矿物,太过浓郁的元气,全部凝缩于其间,只是存在于那里,都给人一种移不开眼睛的重量感。
毕竟,整整一库的上品神砂法酒,才能够炼成这样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汴梁城除了皇帝的宝库之外,陈希真、刘永锡、云天彪他们原本都在汴梁有府邸,尤其是陈希真麾下的诸多道官,个个都是敛财的好手,府库之中的上品丹石不在少数。
公孙胜只以为关洛阳把皇帝宝库之中的丹石用尽,就已经骇然失色,他却还不知道,关洛阳把查抄的各大道官家产之中,最上乘的一部分神砂矿丹,也全部都挑了出来。
先用天魔功,不分种类,不辨行属,把那些法酒丹石,全部吞噬殆尽,化为天魔真气,然后又从天魔真气,转化为最容易被人吸收利用的无为真气。
只不过,就算是经历了这样的吞噬、炼化、转变,依旧没有办法将丹毒全部去除,近似无为的矿物元气之中,还隐含着海量的魔道凶毒。
所以最后,关洛阳并没有把这部分矿物元气,凝聚成直接给人服食的丹药,而是炼制成了——用于兵解的无为魔珠。
兵解之术,不是消化,而是一种若即若离的融合,可以调动其中所有力量,也可以重新取出。
方腊可以尽情调动魔珠中的力量,等到肉身承受不住其中的丹毒时,再将魔珠取出,丹毒是神兵的一部分,自然会随魔珠离开他的肉身。
肉身复原,刹那之后,就可以再进行第二次的兵解、运用。
羽化百龙道场是框架,炼化道场中百般杂气为“龙珠”的法门,才是未来之身十年苦心孤诣的果实。
杨温他们虽然不知道那无为魔珠是什么,却本能感到不妙,主动从船头跳下,杀向方腊。
众人还在半空,方腊伸手一推,他们就只觉得身上前扑的力道被逆转过来。
顷刻之间,诸将全被推回了船上。
虽然这种手段伤不到他们,可杨温心中已经莫名的慌乱了起来。
为了抹平心中的惊慌,他向身边花荣等人说道:“不必惊慌,此贼最多打的船体有所损伤,不可能拦下我们所有人。”
“只要三军功力运转不绝,船体就不会崩散,这反贼终究只是做无用功而已。”
不错,此世从无在平坦地势上,以一人之力,截得住万军去路的先例。
“凭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把数万魔道精兵全无遗漏的拦下来?”
那一天,方腊也曾经这样问过关洛阳。
关洛阳送了他这颗魔珠,回答他:“别的地方不行,但那里是江南。”
“天下再没有哪一个战场,比那里更适合你了。”
大河上,魔珠兵解入体。
方腊低声笑道:“没错,这里是江南啊,而你们,都在水上!”
他双掌一按,滔滔大浪放缓,江河寂静,往他这里撞过来的船,变得像在陆地上行驶一样。
大船硬生生往前滑了数十丈,碾开凝滞的水面,几乎撞到了方腊身前,才终于止息。
但下一刻,广阔的水面柔化,流水肆意散开,泛起千百个漩涡,此起彼伏的浪涛,拍在一艘艘停滞下来的船身上。
拦住数万精兵,就算是有魔珠的方腊也做不到,但他不需要拦那数万人,只需要拦住几十艘大船,几百艘小船而已。
用他最擅长运化力量的宝日月心经,借用江水之力。
这条大河,短暂的分为了上下两层,下方潜流依旧滚滚而来,而上层的水流,则,逆转而去。
所有的船只,都剧烈的摇晃起伏。
花荣失手将箭射在了甲板上,杨温几疑身在梦中。
他们看到,方腊前方的河面上,横着裂开了一条线。
那条线连接两岸,线中没有水,因为本该向那里流淌的河水,已经全部倒卷,化作了逆推官兵大船的湍白巨浪。
大河逆流,万军皆退。
………………
荆湖北部,群山之间。
梁山支援的五千兵卒,各个都背着大袋的粮食,与当地的义军会合之后,还没来得及分发粮食,就有官兵追杀而至,只好仓促撤退。
官兵的大部队追到山中,正要冲上山坡,忽然警觉。
将官们纷纷勒马,喝令士卒列阵运功,风云色变的魔道浊气汇聚成一尊尊法相,庇护在军阵之间。
只见前方山顶丛林间,飞出一座九阳金钟。
林中的公孙胜,在法坛之上,披散头发,狠命摇动他师尊的玄黄吊挂。
二仙山纯阴之宝,与龙虎山纯阳之宝,发阴阳之气对撞。
一撞如钟响,二撞如破锣。
三撞之下,官兵中的大将、道官,仿佛听到一声来自山体的嚎哭。
地脉微微晃荡,山坡崩塌。
好好的山峰,朝向官兵的这半边缓坡,全部崩塌下来,泥石横流,冲撞军阵。
兵将合力,扫开了大部分的泥石洪流,力保自身无伤,等到尘烟渐散的时候,依然有土壤碎木等,蔓延到他们脚下,积累的足有到膝盖那么高。
前方的那座山,就像是被劈了一刀,一半垮了,另一半还好好的立在那里,中间裂开的地方,形成百丈高的峭壁。
峭壁之上,公孙胜气喘吁吁,瘫坐在地。
张万仙手持木杖,左手将魔珠按在眉心,兵解入体,右手木杖向下一指。
积累在士兵们身边的土壤,霎时间变得湿润起来,碎裂的木块枝叶,就地生根,抽枝发芽。
但这回长出来的,却不再是原本的树木品种,而是无数绿幽幽、泛着毒腥气的荆棘,发臭致幻的紫色怪花。
周围的土地,因为万千草木的畸生,在看似平坦的地面以下,形成了众多高低不一,起伏不定的空腔。
有骑兵身子一歪,就失足翻落在了深坑里面,连人带马,四周土壤掩盖过来,又恢复平整,根本看不出变化,只有土底下沉闷惊恐的呼叫声,能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张万仙调动着魔珠中的力量,支撑着他持续施展出大面积的法术。
东方乙木青龙真形,在山林云海,大地尘烟之间,穿梭飞腾,龙吟声声不绝,身上洒下无数青色光点,畅快无比。
“荆湖北部多山,带上九阳神钟、玄黄吊挂,再由你去主持,那就没有人可以在你的战场中轻易脱身。”
关洛阳把魔珠交给他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
到那个时候,关洛阳的神色并不全然是预测、命令,而是信任和请托。
我相信你们可以做到这种事。
你们,便请一定要做到!
张万仙接过了魔珠,也就是留下了自己的承诺。
“贫道会不负所托,你会去哪里?”
关洛阳笑道:“我负责守家,等你们回来庆功。”
该断江河的,已断水倒流。
该撼山岳的,已撼山成林。
但或许该守家的才是最难的。
“盟主。”
峭壁顶上的道人无视底下的大军喧嚣,只是低语,“不要让天下的人失望啊!”
千山之外,地势开阔平坦的荒原之上。
关洛阳小心翼翼的放下一个刚搬过来的山头,直起腰来瞧了瞧,又把那山抬起来,挪了挪位置,严丝合缝。
“哎,大功告成。”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是汗,若有所觉的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上一次没打死他,这一次,我是不会失败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移来天关赌贪嗔
“梁山居然派出所有的兵马去驰援各地?!”
四面青山隐隐,驻扎在大河边的一座营寨,气象森严,鸾铃声声,其中主将姚平仲,刚刚接到了来自各地的消息,不禁大喜,直入帐中向皇帝参拜谏言。
“官家,如今京东东路空虚,若是我们长驱直入,先夺回汴梁,再搜剿了京东东路这片反贼的根基,余下各路反贼,便是无根浮萍,决计没法苟延残喘多久了。”
这个姚平仲也是边军的一路大将,发须皆是浓紫色泽,长脸大耳,颇具异象,尤其是那一把蓬松胡须,长达数尺,散乱而盈盈放光,很是惹眼。
边军三十万,分布驻扎在宋辽边界,名义上全都由韩世忠统领,但因为等了多年,都没有真正兴起对辽国的战事,所以韩世忠平时调度最多的,也只是离他主帅底邸较近的界河大营。
而这个姚平仲麾下的数万兵将,原本就驻扎的远一些,与韩世忠等人来往较少,是皇帝从边军之中挑出来最无二心的臣子。
不过,盘坐在大帐中央,雪白熊皮、锦缎蒲团之上的皇帝,听到他的建议之后,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只淡淡瞥了一眼,说道:“梁山分出这么多兵马,都是哪些人统兵,关洛阳去了哪处战场,这些事情都探明白了吗?”
姚平仲连忙弯腰说道:“各地都有道官密探,密切关注,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
“那你就等消息传回,再来建言。”
皇帝挥袖让他退下,闭目静静修持起来。
姚平仲应了一声,头也不敢抬,弯着腰一路退到帐门外去了。
约莫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他又来到大帐之中,手捏数封密信,讲起最新的战况。
听到江南、荆湖,各有顶尖高手以山水之势断后,当地的义军已经突出重围,撤向京西,皇帝微微皱眉。
听说韩世忠领兵一路南下,入两浙区域,皇帝当即开口说道:“两浙那里,是不是有杨志他们统领的一支边军?”
姚平仲说道:“是,官家还特命末将的义弟持天子符令,在那里做监军。”
皇帝说道:“让他们把边境精锐从两浙撤走,向京西穿插过去,配合江南、荆湖的边军兵马,分割战场,准备阻截各地撤退过去的反贼人马。”
姚平仲连忙说道:“是把他们麾下的那支边军从两浙全部撤走吗,当地战局本来已经胜券在握,这样一来只怕又有变数?”
皇帝说道:“韩世忠不过四万人而已,下两浙,或许还要去广南,这两地反贼已然疲不可支,两地节度使的混编兵马,总计却超过十四万,粮草充足,炮石满仓,让他们密切关注韩世忠动向,不要正面出击,只做骚扰,固守,拖延,难道还做不到吗?”
“官家英明稳重,这自是不难。”
姚平仲两手一拱,语气缓慢诚挚,满满的腹有良谋将要敬献君前的作派,“只是连日以来,两浙及各地都有捷报频传,虽然江南等地有反贼突围,但也不过是利用山水形势,侥幸逃亡而已,末将看两浙军心可用,或许……”
皇帝叹息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看,朕用你只是忠心可用,不是用你的眼睛,更不是用你的脑子,你明白了吗?”
这段时间边军历经变故,韩世忠走了,姚平仲却成了天子近臣,得到看重,自以为可以大展拳脚,好报答君上,没想到皇帝居然是这么个反应,不禁露出惶恐之态,连忙请罪。
其实前世的皇帝,也曾经看这个姚平仲勇武不凡,忠心可嘉,更有感于他的赳赳气魄,指派他选拔锐士,抵挡金国大军,结果他一战之下,把诸多宋军锐士,都葬送殆尽。
如今的皇帝,自然不可能再听他的什么高明谋略去做决策。
皇帝又问道:“九月下旬的时候,辽国有消息说耶律延禧要退位让贤,禅让皇位,具体传位的日子应该也就是在昨天,朕派人去探禅让大典上有无波折,探子回来了吗?”
姚平仲从手里那叠密信里面,取出最下面的一封,道:“也是刚来的消息,大典当天好像没有什么波折,只不过耶律延禧病的更重了,那天是被抬着过去的。”
“新帝是个陌生面孔,不是我们从前所知的辽国权贵,但是,辽国都城之间有些荒谬的流言,有的说他们的新皇帝,是辽太祖附身,有的干脆说是辽太祖本人,辽国的一些重臣对此等流言推波助澜,似乎乐见其成。”
皇帝取过那封密信细看,看着看着,低声自语:“不过区区两个月,居然还真让他做成了……耶律延禧,怎么连那些反贼都不如……”
捏着那封密信的皇帝,陷入了沉思。
梁山派出去支援的各路大军之中都没有关洛阳的踪迹,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是在朝廷兵马往汴梁、京东东路这条路线上的某个位置等着。
为了能够及时支援各地的义军,维护住天下义军的军纪名声,选择自己带少得可怜的兵马扼守大后方,去硬扛有皇帝坐镇的朝廷精兵。
——这正是之前皇帝想要看到对方做出的“不智之举”。
比起有所取舍,只接应几支重要义军,割地而治的方式,眼前关洛阳所选的这种,无疑更加极端,为了名声,或者说为了某些让皇帝嗤之以鼻的坚持,把自己置身于极大的不利中。
皇帝简直想要笑,他也真笑了,笑着说:“拟旨,派人去辽国都城,向辽国借将!”
“什么?!”
姚平仲惊得瞠目结舌。
………………
宋军的信使以最快的速度,在两日之内,把天命皇帝的书信送到辽国的都城。
最近才焕然一新的辽国朝堂之上,辽国的文武群臣听到这封国书之时,露出了跟姚平仲如出一辙的表情,半张着嘴,眼神都有些呆滞了。
但他们不需要像姚平仲那样飞快的掩饰,而是很快就回过神来,发出了大感荒谬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宋国的皇帝是失心疯了吗?”
耶律得重捶着自己胸腹,笑道,“黄金万两,牛羊千对,就想借我大辽的勇将去为他们平叛,不如干脆回去对你们皇帝讲,我大辽愿借十万精兵,帮他治国,看他肯不肯?!”
朝堂上的其他大臣听见这话,笑声更加响亮了。
然而高踞皇座之上,面如铁灰的辽国新帝,并没有跟他们一起笑,反而仔细的端详着那封书信。
有些人察言观色,也就渐渐止住了笑声。
兀颜光上前一步,先说道:“陛下,我们有谍子传回消息,宋国反叛的人,其实已经被皇帝的兵马逼的四处流窜,大后方都已经空虚了。他们皇帝的胜利指日可待,却发来这样的书信,可能是另有阴谋。”
新帝说道:“你还记得当日救走韩世忠的那个人吗?”
兀颜光说道:“听说韩世忠也已经成为反叛者的一员,救走他的应该是关洛阳的手下吧。”
“不错。”
新帝道,“他只派一个手下,都能在我们面前救走韩世忠,这样的一个人,就算他兴兵太快,根基浅薄,后方空虚,爱惜名声,战略上做的愚蠢了一些,只要他自己还没有死,又有谁能安心?”
兀颜光恍然道:“所以宋国的皇帝不惜向我大辽借将,就是为了多添几分让那个人逃无可逃、彻底败死的把握。”
耶律得重道:“既然如此,他们斗得越久,对我大辽越是有利,区区万两黄金,在这样的大事上不值一提,我等更应该袖手旁观才是。”
新帝一笑:“袖手旁观,太过保守,是庸才所为。朕的勇士,要敢于创造更大的机会,他有荒唐心敢请,莫非朝中就没有大英勇敢应?”
辽国武将都知道这是他们太祖皇帝,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深深被他气魄折服,此刻只听了这只言片语,就涌起满腔热血。
众将当即主动请命,兀颜光的声音浑厚嘹亮,压过众人。
新帝笑道:“也正是爱卿亲去,才能当此重任。”
他随后亲口点将,自兀颜光以下,又有阿里奇、宋明玉、天山勇等共十四员猛将,稍作准备,连夜出发。
兀颜光更是被他赐下了裂唐鞭。
这杆铁鞭,长五尺八寸,鞭身分十二节,护手处雕刻狼头,狼眼中是两颗天然碧绿晶石,握柄如同狼身,本来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随身兵器,传承两百年,被历代宗室高手、辽国皇帝祭炼,是辽国一等一的重宝。
耶律延禧虽然昏庸无能,也就是仗着有这件重宝三分威能护身,叫耶律得重等人不敢妄动,直到等来了他们的“太祖皇帝”。
兀颜光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得到这件宝物,感激涕零,听了新帝的几句嘱托之后,接了新帝的一封回信,当晚就带人启程。
对于这些人来说,日行万里,只是等闲事,有宋国使者引路,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去的比信使来得还快,等到他们面见了那个荒唐的宋人皇帝之后,就被一道口谕,挂了些宋军的官职在身,在帐前听用。
翌日,这路大军就浩浩荡荡,开往汴梁。
自从调回边军之后,皇帝一直隐藏身份,连代表天子的仪仗、大纛,也没有命人重新制作,展现出来,但是这一回,他不再隐藏。
大军所过之处,无论日夜,天空中都隐隐约约的有五色云雾涌动,尤其是清晨日出前夕和黄昏日落之后,五色云霞发光,绚烂无比,士气极盛。
直到他们在这一天的上午,来到荒原之上。
这里按照朝廷曾经绘制的地图,应该是一片平原,可供数万骑兵肆无忌惮的奔行而去。
可是现在,那里居然整整齐齐地列了一排山峰,都是不到百丈高,但山势极陡峭的峰头,齐刷刷地立在那里。
三军将士越是靠近,那些山峰的阴影,就越显得巍峨高大,也越显得突兀不谐。
山峰的成型,并不是大自然从别的地方搬来一些泥土,往这一堆,就算是成型了,而是大地漫长的演变,源于深层地下的形变,在地表上断裂,隆起,抬升,形成各种各样的山头。
山,是有根的。
有着让人可以习以为常,自然而然能看出来的根基,而这些山,没有!
这些山峰的边缘处,反而有着明显拱起的一圈泥土,是重物压坠形成的痕迹,痕迹甚至还很新。
那圈普遍只有几丈高的土坡,泥土还都是湿润的,还有新鲜的,没有失去生机的大量青绿草根,混杂在其中。
这样突兀的群山,越是靠近,甚至仅仅是到了十里以外的时候,就已让人感觉,好像它们随时都会倾倒下来,甚至可能是维持着完整的模样滚过来。
还没有人发出号令,大军前进的速度就越来越缓慢,马蹄沉闷、密集,直到近乎停止。
所有人都有些茫然的注视着那一道人造的天险。
如果是自然造就的群山,他们现在大概都已经坦然的前进。
一两座山峰可以用炮火轰塌,三四座山峰,可以再加上道官施法,花些时间,使其解体。
再怎么不行,也可以翻过去穿过去,反正山只是死物而已,山体滑坡泥石流之类的东西,终究有其限度,只能是山峰的一部分罢了。
但现在……
这些山已经证明了,它们全都会动啊!
无根的山可怕,更可怕的是人的联想,山已经违逆了天地的常理,那山内有什么,山后又会有什么呢?
无论是兵卒、将官,无论是姚平仲,还是兀颜光他们,都对这场战争有过很多预想。
那些预想,或让他们期待,或让他们紧张,或由他们的自信出发,或由他们的谨慎而来。
但无论哪一种,在兀颜光等人的想象中,都应该是能够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慢慢发烫的。
可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这场战争,双方似乎已经会面,即将开始的那一刻,居然会是这样的。
沉默。
在这种沉默里面,兀颜光忽然开始审视起一个问题。
以前皇朝气运体系下,朝廷针对个体高手,往往是从心念上着手,以浩瀚无边的红尘浊染,汇聚大军的心念,冲击其精神。
这种手段其实很难杀死个体高手,但是会污染仙道的纯净,诱发魔道的隐患,压制左道的法力,所以往往很快就会以个体高手的主动退却、避让为结局。
而魔道复兴之后,大家都有了一个共识。
在有踏入宝骨的大将统御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高手能以一己之力,击溃三万以上的魔道精兵。哪怕那个大将只是勉强踏入这个层次。
因此,任何高手要想做成左右一国大局的事情,都需要依托军队,他们可以是军队中必不可缺的部分,可以是最重要的尖锋,但不能完全等同于军队。
强者的存在感,从来都是处于那种既重要,又不够重要的地位,他们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自己的潜意识里,也认可这样的地位。
以至于到如今,都没有人见过,一个认认真真,不焦躁,不急切的为了“一人敌万军”做准备的顶尖强者,到底能把准备工作做到什么地步?
有其他选择的人,往往不会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做这种试探。
没有了其他选择的人,又往往没有机会去做准备,更因为没有前人的经验,所以他们还未必知道这个准备该做在什么地方,准备丹药?准备神兵?
今天终于有一个非仙非魔非左道的人,给他们看到了这个答案。
——未见真身,三军止步!
在这沉默中,皇帝坐的御辇纱帘动了动,传出一个音量不高的命令。
这个命令接力式的被传递出去,一个传一个,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音量从平淡变得高亢,情绪也从沉默攀向沸腾。
“开山,进军。”
“开山!进军!”
“开山!!!”
大军再度前进,荒原在马蹄之下颤抖起来。
皇朝气运、魔道浊气,汇聚成庞大的黑云,遮天蔽日,黑云之中,又流转着五彩光芒。
姚平仲忽然惊叫一声,身不由己的飞上高空,只觉得浑身的气运和功力,都跟外界的黑云、彩光交融,比他本身庞大的不知多少倍的力量,通过了他的身体,带来了令他五官变形、无声呐喊的剧痛负荷。
他就像是一根管子,要把无形无质的东西,暂且塑造成一个固定的形态,但是他这根管子还太脆弱,远远不够。
于是,姚平仲身边的几个得力部将,也已经全部飞起,紧接着,辽国的天山勇等人,也相继飞上高空。
那天山勇精修的军荼利明王法相,在背后刚刚涌现出来,就被汹涌的黑云浊气扭曲,失去了原本的形态,陌生的魔道浊气源源不断的灌入他体内,再涌动出来。
唯一还留在地上的兀颜光察觉不对,背后锦袋中的裂唐鞭一抽,震散不久前附加到身上的宋军气运。
但他离皇帝的车辇太近了。
裂唐鞭刚刚扬起,鞭梢就被纱帐中探出的一只手握住了。
“将军,你是朕特意借来的大将,岂可临阵退缩?”
“你……”
兀颜光只觉得一股无可比拟的巨力,从铁鞭上传来,把他甩上了高空。
彩色光辉和黑云浊气纷纷涌来。
众多大将在空中连接成一个近似人形的框架,有了兀颜光当头部,魔道浊气和皇朝气运,终于可以混合起来,在这个框架上附着成型。
皇帝的法相,高度足足膨胀到了五十丈,正下方就是皇帝真身的车辇。
宽大之极的黑色龙袍,从皇帝法相身上垂落,下摆处连接着翻滚的黑色浓雾,缭绕在全军之间。
大军冲锋,靠近了前方那些山峰的时候,这尊巨大的法相统御着全军浊气,陡然身子往前一倾。
那法相两只大手垂下,从军中各自捞起几车炮弹,比先锋部队更早一步,砸在了前方的两座山峰之上。
好几车专用于龙王尊炮的炮弹,被这两只巨掌直接引爆,爆炸的威力混合着巨掌碾压之势,化作庞大的冲击力,把那两座几十丈高的山峰推倒,碎成巨浪泥沙,向前滚滚流去。
若是单用炮轰,绝轰不到这么细致。
这两座山峰中间还有一座山头。
皇帝法相双掌一合,往前一推,纯凭法相之力,把这座山头轰的离地而起,在半空中碎裂,向前抛洒。
去掉了这三座山峰之后,就打开了勉强可供骑兵通过的缺口。
前方铺洒的那些碎石残骸,以魔道精兵的骑术,足够攀登上去或避让开来。
皇帝的法相已经看到了在那浓浓的尘埃尽头,关洛阳单手抓着酒坛痛饮的样子。
区区山峰而已,你做再多的准备,也只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泥巴和烂石头。
别人会因为浸润在群山之间的心神异力,产生活山的臆想,自己吓自己。
但朕不会……
“青山亦如纸,不足以做你的护甲,关洛阳,我来杀你了。”
皇帝法相的右掌向前探出,浑身浊气涌动,手臂极限拉长,手掌膨胀的更显狰狞,一掌劈去。
下方骑兵浊气连成一体,如同横推的一道生铁城墙,也将要奔到关洛阳面前。
关洛阳没抓酒坛的那只手,向前一伸。
地下忽然有深青色的圆珠飞出,穿透表层的浮土,穿透刚才那些洒在地面上的碎石沙土,飞向他的手掌。
深青色的圆珠是一连四颗,从左到右。
除了刚才被皇帝法相轰碎的那三座峰头之外,还有靠西面的一座山峰之下,也飞出了一颗圆珠。
这四颗圆珠刚刚飞出,四大块地面同时凹陷。
谁能想得到,山峰正下方居然会有地坑陷阱?!
这四座小山能立在地面上,全靠关洛阳这四颗碧落魔珠,操控重力,撑持不坠。
汴梁城中七十二个日夜,不眠不休,也才练成八颗魔珠而已,四颗无为,四颗碧落。
碧落魔珠一举建功,地面上奔驰正急的魔道骑兵,通通坠落下去。
四颗魔珠在关洛阳掌上一旋,如同一圈深青色中空圆轮,迎向空中的法相巨掌。
轰然巨响,庞大的法相身子往后一挫。
“青山如纸,只是请你们进门的战书罢了。”
关洛阳摔碎了酒坛,放声大笑。
“你们这群不长眼的,来,今天我一个,打你们全部!!”
第二百六十四章 魔龙吞帝日月昏
浮土化作尘埃翻滚,泥沙俱下,人的惊叫,马的嘶鸣,连绵不绝。
这一支大军的先锋骑兵,哗啦啦的落进了那个大坑里面。
他们一直运转着魔道功法,气息连成一片,伤害平分给周边的人,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直接身亡。
但是,侧面坠落的那座山峰,在落入深坑之后,一震之下,山体尖端相对来说最脆弱的地方,就崩裂开来,大块的土石沿着山坡一侧,向深坑里的那些骑兵滚动砸落过去。
地形丕变,一时之间,掉下去的骑兵爬不上来,后面的兵马也越不过去。
已经越过了深坑的,只剩下那尊正在奋力推动手掌的皇帝法相。
这尊法相的手掌之大,刚才抓拿那几车炮弹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来了,装满了炮弹的板车,抓在他手里,就好像是抓起几枚糕点一样轻巧。
相比之下,关洛阳的四颗碧落魔珠形成的中空光轮,就像是嵌在这巨掌表面的一个小小亮点。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亮点,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沉重力道,让巨掌无法劈落,无法再向前推动半分。
皇帝低啸一声,巨大的法相主动崩解成狂沸的黑色烟气,如同一片悬空的黑色海潮,呼啸着砸落下去。
碧落魔珠能够挡住法相聚气而发的刚猛一击,却没有办法把这一大片无形无质,沧海横流的黑色烟气全部约束起来。
黑色的海潮直接从魔珠光轮周围穿透了过去,砸向关洛阳。
轰哗哗哗哗————
顷刻之间,波浪状的黑烟,就层层叠叠,扩张到了数里之外,把这方圆数里的一片范围,全部置于魔道浊气和皇朝气运的笼罩之下。
常人的肉眼看过去,只会觉得灰蒙蒙一片,里面的任何景物,荒原地面、人影闪动,都看不分明。
嗡!!!
中空的光轮从高空中飞回,四颗碧落魔珠,环绕在关洛阳身边,缓缓飞舞。
黑烟弥漫的环境里,这四颗深青魔珠的光芒,如同四枚星子,飞舞徘徊,空灵而明亮,驱散了部分浊气,照亮了一片氛围。
其中一颗魔珠突然加速,横移几寸,挡住了从关洛阳背后劈来的一刀。
刀锋和魔珠碰撞,迸射开来的光芒,照亮了大半张脸,正是姚平仲的脸孔。
他的神情如同梦游,出手却霸道的无以复加,第一刀被挡住之后,刀刃直往上一翻,又是一刀迅如闪电的劈在魔珠之上。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的气运浊功,通通加持着他的攻势,发挥出来的威力远远的超过了他的真实水准。
碧落魔珠绽放光芒,轰然震荡摇,把跟刀锋碰撞产生的气波,全都向其他方位崩射开来,不影响到关洛阳半分。
另外三颗魔珠,也在同时拦截了来自魔道浊气之中的猛恶身影。
他们有宋人装扮,有辽将装束,真实的修为水准,在关洛阳眼中都不过尔尔,属于正常情况下随手就可以打发掉的类型。
可是现在,他们每一个人出手的时候,都似乎统御三军浊气,冥冥气运加持,有了足可以令关洛阳正视的破坏力。
“地形陷阱,可一而不可再。”
皇帝的声音,伴随着从各个方向狂暴突击而来的将帅身影,轰隆隆的传递到关洛阳耳中。
“上回狭路相逢,仓促交手,这一回,让你见识见识朕的真手段。”
正向的皇朝气运法门,不管是皇帝统驭百官,还是将帅统御三军,都是使自己的部众,保有自主能力的。
这当然有好处,面对种种突发情况,有多方面的智慧存在,可以使应变足够及时,在军中有多名大将的时候,只死一个主帅,也不会有太大动荡。
而皇朝气运法门的暗面,在真正运用起来的时候,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自私。
三军的志气威风,气运浊功,无论他们初衷为何,在战场上都扭曲为统治者手中寒凉嗜血的工具。
武艺高强的将帅,则干脆沦为皇帝手脚的延伸,压抑他们的自主意识,只留下千锤百炼的武艺本能,辛苦磨练的魔道躯体,为皇帝所用。
姚平仲、阿里奇、天山勇这些人包围过来的时候,出手还带着他们自身苦练的功法痕迹,但实质上已经不是他们在作战,而是天命皇帝操纵着自己的新肢体、新腕指,在攻向关洛阳。
假如赵匡胤不是做出了谋窃整个辽国的意外之举,天命皇帝本来也准备把他放在眼前看住,给他一个新的身份,挂上军中的官职。
那样的话,到当下这种时候,赵匡胤也不会能彻底逃脱这种影响,将会成为天命皇帝最有力的一只新臂膀。
关洛阳仿佛听到了周边的每一个方向,外围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庞大的衣裳在翻动,法相已经散去,却要比之前法相更庞然可怖的阴影,缓缓隆起身形。
这种状态下的天命皇帝,好似已经不再拘泥于人的形体,而是拥有着诸多无形触手的巨硕魔神,隐藏在深不可测的阴影之中,向关洛阳伸出了狞恶的爪牙,等待着一口吞下的致命时机。
前世的金国,原本就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但他们历经两代征战,也还远没有谁能够完成到这一步。
“你的得意手段,就是这么一群浑身破绽的傀儡吗?”
关洛阳左手向天一举,碧落魔珠在四个方向同时一震,轰射回来,汇集在他的左手上空。
锵!!!!!
四颗珠子撞在一起的瞬间,释放出使万物漂浮而起的剧烈冲击波,浩瀚浓郁的青色光波荡开,周边一切事物的运动,都变得漂涪变得缓慢。
关洛阳的身影向后一转,姚平仲正挥刀冲来。
就算无处不在的重力凝滞,使得他的速度放慢了很多,这一刀依旧有破风断水,横斩长空之势。
但关洛阳只是一矮身就避开了刀锋,他身形起伏之间,手臂如云龙探爪,一把抓住了姚平仲的腰带,将其整个人举了起来,身子微微旋转,斜着砸了出去。
在这道斜射的轨迹之上,陆续有好几名宋将,都被冲撞的散开了包围的阵型。
而关洛阳的身影,已经去到另一个方向的辽国上将天山勇面前。
这个天山勇,修炼军荼利明王法,已经深得其中精髓,在这种梦游般被操控的状态下,依旧右手持金刚杵,左手结满愿印,双手合并向前一推。
竖立的金刚杵在这一推之下,却仿佛封死了天地周遭的任何一个角度,有摧伏一切外道众生鬼神的威严。
天山勇茫然的双眼之中,涌出了温热的泪花,即使是在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他也被这一招佛门绝式的力量和威严所深深的震撼。
这是依靠他自己的本能理解打出的招式,但是在从前他自己施展的时候,从没有展现出如此宏伟神圣的韵味,只有今天,有天命皇帝与三军浊气如此庞大的力量加持,才足以撑起这一招的骨架,阐述金刚明王的本质。
然后,关洛阳的手掌就挡在了这竖立的金刚杵前方。
他这一掌给人的感觉无比的轻柔缓慢,按在金刚杵上之后,似乎还以包容的姿态,退让了数分。
虚怀若谷,引入周天。
金刚杵又向前推了三寸,就是仅仅三寸的距离,原本应该神圣威严,居中央而圆满不改的金刚杵,就有了一种超出控制的现象。
这一击的力量确实可怕,意境确实宏大,但却已经不受天山勇本人,甚至也不受天命皇帝的控制了。
关洛阳推着金刚杵反压了回去,金刚杵上的威力绽放,天山勇的双臂首先碎裂如灰,接着那金刚杵撞在他胸前,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陡然清醒了过来。
他只来得及张了下嘴,还没有发出声音,就已经崩散成了灰烬。
金刚杵从关洛阳的掌中轰然向前飞出,既包含着军荼利明王的力量,又包含着关洛阳自身的掌力,擦着就伤,碰着就死。
前方几名猛将的胳膊腿,擦到一下,就直接少了一截,要是躯干的部位被碰到一下,当场四分五裂。
天命皇帝操控着近二十员猛将包围过来,每一个人临时发出的攻击,单以破坏力来论,都是可以跟关洛阳硬碰好几个回合不落下风。
但是,就在这一眨眼之后,这帮人已经死了将近一半了。
这时,昏暗的天空好像往下抖了一下,周围的青色光芒顿时暗淡下来。
所有人的速度恢复正常,最先杀到关洛阳身边的,就是手拿一杆裂唐鞭的兀颜光。
他双手握鞭往下一抽,关洛阳侧身闪过。
鞭梢所及之处,地面裂开了宽约半尺,幽深不便估量的沟壑,狭长延伸出去,直到数里之外。
关洛阳一脚踹在鞭身之上,铁鞭微微向下一压,居然不曾脱手,反而极具韧性的往上一抬,把关洛阳弹震出去。
这杆重宝的威力非常小可,兀颜光的武艺也是非凡,在天命皇帝的加持之下,几乎已经不逊于天命皇帝亲身上阵。
铁鞭所过之处,若打空气,空中就裂开极长的白色痕迹,许久不能闭合,若打地面,地面就撕出长沟,若往上打,天上昏云也要隐隐开裂。
只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交手,关洛阳搬过来的那些山体之上,就多出了一道道横七竖八的鞭痕,深深凹陷到山石里面。
轰轰轰的山峰震动之声,连响不休。
碧落魔珠飞舞而来,其中两颗分别被关洛阳按在掌心里,运掌挥出,拍在裂唐鞭上,魔珠与铁鞭碰撞,发出清脆而悠扬的巨响。
裂唐鞭的攻势受到了遏制,兀颜光的膝盖登时被另外两颗碧落魔珠打中。
咔嚓咔嚓!
兀颜光瞳孔颤抖,半醒不醒,砰的跪了下去,关洛阳左脚往上一抬,用膝盖撞在裂唐鞭的手柄之上,使兀颜光铁鞭脱手。
他双手操控重力,把这杆铁鞭咻的一声,射入云中,去到了肉眼无法追及的高度。
深青色的魔珠飞旋周边,关洛阳一掌按向兀颜光的头颅。
对天魔功的参悟渐渐深入之后,当关洛阳施展天魔功的吞噬之法,就能不分种类,吞食种种丹石法酒,又能转化成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属性的功力,想要纯净就能纯净,可谓兼得仙道魔道之奥妙。
但是,关洛阳的肉身所能承载的功力,也有一个限度,若让这些残留着丹毒魔性的浩大功力,长期留存在体内,对经脉血肉的摧残颇为剧烈。
而把这些丹石法酒练成魔珠,依靠若即若离的兵解之法,削弱了肉身的负担,就变相的提高了所能承载的功力上限。
更关键的是,当这四颗魔珠都在体外的时候,他还能继续施展天魔功,吞噬外界的力量,完全不用担心过载爆体的问题。
这掌按下去,他吞的不只是兀颜光的修为根基,更是顺着皇朝气运的联系,吞噬天命皇帝的气运。
但就在兀颜光刚刚跪实的刹那,膝盖与地面碰撞,土壤微微凹陷,草皮轻轻颤动,将要传出声响却还没来得及传出的时候。
关洛阳的感知里面,出现了另一处完全与此同步的动静。
他上半身快如电火的一让,一道梦幻迷离的刀影,本来是瞄准了他的头颅,这下就从他左肩上穿透了过去。
这一刀的时机选的天衣无缝,来的鬼神莫测,比起上次穿透关洛阳心肺的那一击,显得更多了幽缠无尽的气运怨念,似有若无,更加难以提防。
刀影掠过,飙射到远处,天命皇帝的真身,一闪即逝,隐没在荒野浊气之间。
剩下的所有将领,几乎同时发出吼声,宋明玉的战戈贴地而来,阿里奇的铁锏,更有飞天夜叉般的凶煞之气。
他们彻彻底底的放弃了守势,攻向关洛阳!
四颗碧落魔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周围飞快闪烁突进,与诸多将领的兵刃发生碰撞。
四道青色的流光轨迹纠缠起伏,在关洛阳周边七尺之外,围成一圈,把所有的魔道将领,短暂的拒之于外。
他手掌依旧按在兀颜光头顶,长啸一声,毫不顾及已经有兵器快要突破防线,来到他身上,反而加大了吞噬的力度。
本来在魔道浊气之中,已经没那么显眼的五彩流光,这时在兀颜光身边出现的越来越明显,从五彩化为纯粹的金光,兀颜光脸上露出愈发明显的挣扎之色,似乎快要清醒,但被关洛阳和气运金光两面镇压,任凭他内心深处如何怒吼,也无法摆脱半分。
“宋人,你们这些”
又是一道迷幻刀影,飞掠而过,关洛阳带着兀颜光横移出去半尺。
那道刀影从他腰间开了一道狭长的伤口,也将兀颜光脖子斩开了一半。
关洛阳的吞噬力道是借助兀颜光来反吞天命皇帝,皇帝现在,差不多都无法主动来撤销这种联系了,只有斩杀兀颜光,才是断开联系的最佳方式。
迷离的刀影来回穿梭,神衣防护,护体真气,磁场重力,关洛阳的种种防御手段,对这种刀影来说形同虚设。
他最好的应对手段应该是闪避。
如果放弃兀颜光,放弃吞噬,他完全可以做到彻底避开这样的刀影,将这场战斗拉入更加宏大、更加漫长的局面。
但是他偏偏不肯,就非要将这场战斗限定在更短的时间内,来分出生死。
周边众将,干脆合身扑击过来,任凭碧落魔珠打穿他们的躯体。
关洛阳抓着兀颜光腾空而起,双脚连踢,踹飞了数个飞扑过来的将领,身影曲折上升。
就在这个瞬间,幻寐难测的刀影再现,混混茫茫的刀影,泛着迷离彩光,拖出长得不见尽头的轨迹,从阴影的极深处飞掠而来。
这一刀依旧是无声无息,但比之前的每一次斩击,都多出了难以言喻的凶戾气势。
皇朝气运的暗面,在这个瞬间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无论是沸反盈天的凶恶,还是万众怨念的深沉,都要由那一份寒凉来驾驭。
那一个瞬间的寒意降临,让关洛阳都有一种直面亘古无情,荒凉苍天的感觉。
那是天命皇帝为自己一步一步塑造的道心,剿灭龙虎山所得的古老手札,连龙虎山后代的天师都不知道的秘闻。
皇朝气运的阴暗面,能够开发到这样的程度,当然不可能只凭着前世听来的风言风语,祖天师太清秘札,才是他参照开发出这些手段的源头。
“果然是太清天心论1
关洛阳都来不及避开那一刀。
兀颜光被穿透过去,劈成了两半,刀影彻底没入了关洛阳体内。
“你也是仙道魔道左道同修,除了魔道之外,不是陈希真那种半吊子的二心,而是彻底反练的太清天心1
下方的四道魔珠同时入体,关洛阳体内曾经所有兵解的宝物,都被这四颗碧落魔珠挤了出来。
然而这四颗碧落魔珠兵解之后,并不是流转于体内,而是流转于体表。
“你!1
天命皇帝的声音悚然传出。
“你做了什么?!1
“你知道什么叫做,海内如沸,生民煎熬吗?”
关洛阳齿间渗血,咧嘴笑道,“我不过是准备,让你也来体验一下这种感觉1
不躲那些刀影,只不过是想要更多的机会来确认,来确认如何将那看似不可能被阻拦的刀影,封闭在他无法逃出的环境中。
然后,一寸寸的烧熔烧成第九颗珠子!
第二百六十五章 气吞山河冷民骸
在那七十二个日夜里,辛辛苦苦凝练魔珠的时候,关洛阳也在不断思考上一次跟天命皇帝他们交手的经历。
天命皇帝的实战应变还算可以,但也就是马马虎虎的水平,并不被关洛阳放在眼里。
他的根基倒是浑厚,又有气运法门加持,统领兵马之后,借三军浊气只会更强,但是等到魔珠炼成,这方面的些许差距,也算不上难以逾越的天堑。
真正最棘手的,其实就只有那梦幻迷离,无视防御的一刀而已。
关洛阳苦思冥想,察觉到那一刀的意境,其实跟陈希真的最后一剑颇有些相似之处,加上当初他就曾经从陈丽卿那里问到一些太清天星论的功法,只因为那是邪道,不曾急着参研借鉴。
有了思路之后,他就从那篇功法的脉络出发,琢磨出了一个封镇那道刀气的法子。
“让朕煎熬?1
天命皇帝的肉身化作刀气,在关洛阳的封锁之下,无法再凝聚成人形,但他的神魂还可以显露出来,在关洛阳的心海水面之上现身,哈哈大笑。
“你这是自寻死路!以身为炉,固然使朕的肉身暂且不便运用,但也意味着,朕只要呼应内外,牵动外界的三军浊气发动攻势。”
“内外联合之下,任何一次浊气攻势,都将是你无法闪避的。”
伴随着皇帝在心海中发出的笑声,关洛阳体内积聚成团的迷离刀气,疯狂躁动,不断冲击四颗碧落魔珠形成的封锁,牵制着关洛阳的功力。
而在外界,覆盖方圆数里的三军浊气,汹涌聚集而至,甚至从那个大坑里面,从那个大坑的另一边,源源不断的将更多魔道浊气吸引过来。
那数万大军被浊气牵连引导着,也顾不得再畏缩于地形阻碍。
他们的素质,与从前梁山击溃的那些地方兵马大有不同,即使是姚平仲等主将、猛将已经没了,依旧有一级一级的军官,自动向上填补、指挥。
这些人从军阵之中分成多路兵马,绕过大坑,试图从其他山峰之间,地势低洼处,翻过这道险关。
“该动手了1
关洛阳的声音如吟如啸,悠长无尽的声浪,从浊气之间冲出,扩散到山野。
轰隆!!!
一枚炮弹射出炮膛,砸向那些正向着山坳间穿行的骑兵,被他们连成一体的浊气挡住,在半空中就炸裂开来。
火光汹汹,却没有能够伤到下方的甲士。
然而这第一枚炮弹,只不过是飓风来临前,从枝头飘落的一叶征兆罢了。
紧随其后的,就是成百上千枚炮弹齐轰过去。
这些兵马真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齐运魔功,依旧努力撑起了浊气屏障。
那幅场景,就好似是半空中有一层隐形的灰黑护盾,平行于大地,若隐若现,望不见边际,每当有炮弹落下的那一块地方,护盾才清楚显露出来。
宛如灰黑晶石的护层之中,掺杂着充斥魔道韵味的赤红纹路,死死地抵挡着那些炮弹的攻势。
可这些炮弹轰得过于精准、密集,威力又大的惊人,很快先头部队就筋酥骨麻,支撑不住,有不少炮弹如同漏网之鱼落下,炸得好些人马翻滚出去,撞在山坡上。
其他人发觉越是往前炮火越凶,连忙收拢队形,急急后撤,方便聚拢功力。
后面大军之中,有火炮营的,手搭凉棚,眺望那些山间炮弹的轨迹,推算出梁山兵马的火炮阵地,立刻命众人挥舞令旗,发号施令。
上衣单薄,肌肉鼓胀的力士们,推动着炮管炮座,使得炮口转动方向,那些中小型的炮倒还好说,但凡是威力巨大,如龙王尊炮之流,炮身狰狞,还布满了法咒雕饰。
每一尊大炮,都要十几个能力举万斤的力士,围在周遭一起发力,才能尽快完成转向。
火炮营的士兵们,抓住一尊尊大炮中后部位的摇杆绞盘,奋力转动,齿轮咔咔作响,转轴慢慢转动,使炮口渐渐抬高,把方位调整的更加精细。
大军中的火炮轰响,划过长桥般的黑烟轨迹,砸落在最侧面的几个山头之间。
不消片刻,就把那两三个山头打得破破烂烂,行将垮塌,硝烟火光弥漫而起。
等到官兵的炮管滚烫,不得不歇一歇,换另一批火炮准备的时候,梁山方面的炮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天命皇帝的气运感应而至,催引浊气,各级的将官都心有所感,被催得更急,官兵略作调整,便要依照之前的计划,还是从那些山峰相连的地势低缓处,越过阻碍。
就在这些人靠近过去的时候,空中炮火再现,换了个方位发射过来,却巧之又巧的砸落到炮兵营地之中。
有道官及时出手挡下,但空中炮火如织,越来越多,炮弹炸开之后,不只有寻常的铁片射出、毒烟散开,居然还有丹砂迸溅,破除法力。
眼看炮火落下,火炮营的校尉等人大惊失色,吓的三魂丢了两魂,亡命逃窜。
火炮营的辎重被炮火引燃,连绵炸裂,在官兵的大后方,掀起一团团巨大的焰光。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火炮,如此密集的火力,毁了一批后,居然还能有一大批?1
难以置信的惊吼,被爆炸声淹没。
偏僻的山地之间,凌振眺望着官兵炮兵营的景况,指挥手底下的人把射程拉近。
这种能够形成一定规模火力覆盖的火炮,梁山其实也根本凑不出两批来。
从头到尾都只是同一批而已,是从之前的炮兵阵地,飞速转移到了这里。
小一些的火炮自不必说,那些大型火炮的炮身,都被分成了一节一节的,炮身下方连接着模样古怪的野兽四足。
就算到了现在,还有这种炮车机关兽,从山间接连赶来,它们自动的凑在一起,将身躯相连,炮身之间的种种布置,居然也可以契合起来,天衣无缝,能承受得了炮弹出膛的威力。
偃甲机关的神奇之处,真可谓是巧夺天工。
关洛阳留给凌振的人手极少,不过千余人而已,但这些人只需要负责调整轨迹、填充弹药,人手就显得绰绰有余了。
连搬丹石炮弹箱子,都不用他们自己搬,自有躯干如同箱子的机关兽在一旁相助。
微光莹莹的丹石,在这些箱子里面堆积的如同小山。
汴梁之富足,冠绝天下,虽然这种财富之丰沛,并不是完全体现在粮食方面,以至于光是清点汴梁的粮食也无法支撑天下义军的活动。
但是,汴梁城里,另一种意义上的“粮食”,却实在是太够用了,那些精炼过的丹石,正是魔道功法的资粮,在官邸豪宅、禁军军备之间,盈仓盈库,数不胜数。
其中最上品的极少,但即使是中品的,乃至于下品的,经过凌振的指点调配之后,混合原有的炮石炮弹,也可以打出惊人的威力。
火石炮弹,如同绵绵不绝的流星火雨,呼啸着破空而去,接连轰炸在军阵之间。
这样大规模的炮击,就算是有凌振的指点,也没有办法做到全都精准落在军阵范围内。
不少炮弹落在人群稀疏的地方,或者干脆落到骑兵已经转移一空的位置,炸得荒原上的土石崩裂,地面颤抖。
但大多数的炮火,还是在那数万兵马上空,炸得魔道浊气翻腾不休,黑浪横天,起伏不定。
这数万大军,都被牢牢的阻隔在了群山的另一边。
只有稀薄的魔道浊气,汇集到关洛阳周围,根本撼动不了他。
“引你入体,另一个因素,也就是为了要最大程度的,把你和军队的力量分割开来。”
关洛阳的双眼似阖非阖,心海之中,显出他自己的形影。
那是青气构建的形象,连一根睫毛,一根头发,都是青气所化,也是他精神力量的汇聚。
这道身影,有长袍披覆而下,周围浮动着无数丝线状的电光,盘坐在心海之上,比对面天命皇帝的神魂大了许多。
他单掌探出,阴影笼罩住了天命皇帝的神魂,使其难以动弹。
电光从关洛阳五指之间,不断劈打下去,轰击在皇帝身上,下方平静的心海水面,也燃起金红色的火焰,焚烧着他的魂灵。
“凭那些火炮,能挡得了多久?”
天命皇帝双掌向上,撑起诸多电光,脸色晦暗,哈哈哈的讥笑道,“你不用虚张声势,其实你以身为炉,也不过是将朕勉强困锁而已,神魂上看似一掌探出,实则已是你的全力。”
“你要先将朕的神魂炼化,才有机会炼化刀气,但朕的道心,历经空幻虚实的淬炼,已是天心,凭你,敢跟朕比拼心智魂念之坚?1
关洛阳眼帘低垂,俯瞰着他:“你的刀气里面,纠缠着诸多苦痛怨恨,你并没有能够将它们深入的粉碎炼化,仅是以寒凉的心境来调度,就这样的态度,你所体会过的痛苦又能有多深?”
“你自称的所谓淬炼,又能到什么程度呢?”
关洛阳的身影微微前倾,“你,为什么不敢品尝那些苦痛怨恨,将它们彻底的吞掉呢?”
“朕只是不屑而已。”
“是吗?”
关洛阳前倾的越来越低,身影发生了异样的变化。
青色的长袍飞扬起来,仿佛化作了片片修长而厚重的羽毛,而他的躯体也在拉长,变成一尊蜿蜒盘旋的庞然大物。
那披羽之龙,盘旋在心海上空,降下越来越密集的雷霆,龙晴所视,下方的火焰也灼烧得越来越炽烈。
是吗?
是吗??
是吗???
漫长的回音,持续震荡在龙行之处,天命皇帝的魂灵被困在当中,如同置身于雷火交织的无间地狱之下。
“啊!!1
天命皇帝的额头迸现出了一条裂缝,分叉的细纹撕裂了他的面孔,蔓延到脖颈之上。
可怕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发出嚎叫,整个魂灵都在发抖。
但他依旧在奋力的撑掌,抵抗着雷火。
“朕不会死在这样的地方我不会死”
这不是无意义的狂吠,而是天命皇帝在剧痛颤抖之下,也不曾失去的自信,他笃定,还会有转机出现。
那是与他互相忌惮也互相需要的人——赵匡胤。
如果他死在这里,赵匡胤就要独自面对一个能够吞掉大宋皇帝的梁山之主。
如果天命皇帝毫发无伤的战胜了关洛阳,也绝对不会是赵匡胤乐见的事情。
所以天命皇帝直接问辽国借将,那封借将的书信,名义上是交易,字里行间也仅仅只是在讲交易的事情,但实际的意义,赵匡胤不会不懂,那是邀约。
他索性主动邀请赵匡胤来旁观这一战。
诸将不足为凭,只有自己亲自到场,才能够做出明确的判断。
心海上,天命皇帝仰头发出嘶吼,被碧落魔珠封锁的刀气,在一片迷离的彩光之中,如同凝结了一般,从原本的躁动变得沉寂。
沉静,凝实,坚硬,发光。
那光爆发式的绽放开来,如同一次最彻底的燃烧。
没有烟,没有火,只有浓郁到如同熔化的黄金,疯狂膨胀,冲击着碧落魔珠的金光。
外界,关洛阳的身躯晃动了一下,嘴角溢血。
“好机会埃”
有个声音在这稀薄的黑气之间悠悠的传来,“你小心,朕要打你一棍了。”
咚!!!
刹那之间,满空浊气崩散。
青天朗日,白色的云朵也在向远处逃逸,如同扩张的湍白波澜,露出中央一蓝如洗的天空。
关洛阳左手一抬,挡住了那顶向他心口的一棍。
棍与掌的交击,只是一声闷响。
但悬停在他身边的天师飞剑,八风铜鼓,无为神剑,千金神兵等,全部发出一声剧烈的震响,朝着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关洛阳的身影,一退千丈。
气流暴动,裂开一线真空,荒原地面,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被撕开长长的一道焦痕,青草成灰,土壤隐隐融化。
“朕原本以为,你只是沽名钓誉而已,想不到你真的会为了你那些军纪,为了各地的义军,做出这样的事情。”
赵匡胤提着一根灿金龙纹的棍子,穿的还是一身辽国皇帝的常服,踏上了这片荒原,“可惜了,你这样心软,是成不了帝王伟业的。”
“原本只要有所取舍,至少也能固守一方,说不定割土而治,成就了诸国并立的局面,朕对那样的场景,还有些期待呢。”
赵匡胤笑了笑。
毕竟,那更像他熟悉的时代,荆南、武平、后蜀、南汉、南唐等等,当年宋朝开国的老对手,也都是被他一一平定的手下败将。
这一回,再不会有一个有机会骗他服丹,害他提前飞天的亲弟,他可以慢慢的做完这件事情,彻底展开两百年前的雄心宏图。
关洛阳左手抬着,闭目不动。
“看来是真的完全被牵制住了吗?”
赵匡胤抬起脚步,忽然眼神微动,转头看去。
风中传来一个老道士抱怨的声音。
“老朽好不容易在茅山躺下了,安安稳稳待在土里,林灵素你这厮也该知道道人爱静,居然跑去挖我的坟。”
“我也是被人从坟里挖出来的,这个世道还不曾静下来,我们能清静得了吗?”
两个道士结伴走来。
那个年纪大些的抬头看了看,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想不到,还真是大宋的太祖皇帝,老朽也受了赵宋几代皇帝的恩德,虽然最近两个不争气,但要来打太祖,唉”
林灵素淡淡的说道:“你清醒一点,不一定是我们打他,说不定是他揍我们。不过反正关洛阳,只要我们扛一刻钟而已。”
赵匡胤笑道:“既然知道不敌,何不臣服于朕?你们三个身上都有我大宋皇朝气运的痕迹,想来也曾经是心慕王化之人,只不过被如今这个皇帝弄得寒了心吧。”
“朕却不同,你们该知道朕的事迹,南征北战,平定乱世,奖励农桑,肃清吏治,罢黜支郡、强干弱支、内外相维、三年一易、设置通判等等,朕曾经开创盛世,也会再开创盛世,与朕同行,青史留名,如何?”
第三人从东面走来,手提一杆大枪。
“太祖皇帝枪棒无双,名传数百年,文治武功,卓绝至今,曾经是卢某最最钦佩的一位人物。”
赵匡胤眉梢一动:“哦?那么”
“可惜1
卢俊义大叹道,“自从造反之后,卢某好像才真正活了过来,真正长了眼睛,看到了这个世道。”
“咱们大宋,你们这些皇帝啊,称贤能,称武勇,易黄河贻祸千年,纵皇亲开市吃人,不过都是百姓的灾劫罢了。”
他枪缨一抖,“为了大宋子民,请太祖皇帝去死可好?”
第二百六十六章 红尘灭法千谲波
话音未落,卢俊义手里的长枪已经往前一荡。
那斗大的枪缨如同怒扬的龙鬃,短剑般的枪刃,在荡出这个枪花的瞬间,残影层层叠叠,内外交错,真的如同千瓣莲花,凭空生长了出来。
刚猛凌厉的魔道气劲,就如同忽然炸碎的上千枚花瓣,从卢俊义的枪头炸碎了出去,形成铺天盖地的气劲暴雨,以远远超过了声音的速度,击穿空气,到了赵匡胤的面前。
每一瓣枪影气劲,在这种极致的速度加持之下,都拥有几乎可以斜着击穿一座山崖的威力。
嗡!!!!
蟠龙棍在赵匡胤的手中旋转起来,棍子的两端,因为蕴含着太过沉重的力量,动得又太快,在开始旋转的一刹那,就把空气炸出了火光,包裹着棍头。
这根棍子化作了一面厚重的、有着许多繁复纹路的圆形金光大盾,而大盾之上,还燃烧着凶猛狂放的气焰,把所有来到他身前的枪影气劲,全部砸碎、砸偏。
赵匡胤的眼神却并没有落在这些枪影气劲之上,而是仿佛穿透了自己的棍影圆盾一样,清清楚楚的锁定着卢俊义的身影。
在他的眼中,似乎可以看到卢俊义的胸膛之内,有两颗紫黑色的魔珠,正相互绕转,释放出浓烈无边的魔道气息,为卢俊义的功力做出蓬勃无绝的叠加补充。
——无为魔珠!
魔珠里面,毕竟有着大量的丹毒魔性,对于追求纯净的仙道高手来说,这种东西只会影响他们的发挥有不如无,而像方腊、张万仙这样的左道之人,用起来倒是毫无妨碍。
但本世界的强者之中,真正最适合运用这种魔珠的,还得是肉身强大、风格炽烈,修炼到宝骨以上的魔道中人。
有着两颗魔珠兵解入体的卢俊义,可以时时刻刻做乾坤一掷,挥霍着远超本身修为上限的威力。
那暴雨横空般的枪花一闪而逝,他整个人的身影,已经随着一个钻枪向前的动作,仿佛驭龙而行,贴地遨游,在地面上压出了一道宽达两丈,深达三四尺的长沟。
当他的枪尖已经刺中了赵匡胤的长棍中心一点,发出叮的一声的时候,在他背后,正有大量的土壤碎草,向着长沟两边崩碎飞溅。
这一刻,卢俊义的枪尖跟赵匡胤的手掌,只隔着一根棍子的直径。
只要有半分的偏差,卢俊义的枪刃,就会从蟠龙棍上滑擦过去,刺穿赵匡胤的手掌。
然而赵匡胤五指平摊,已经先一步摩擦着棍身,让开了数寸,重新握棍。
一切的变化,快到了仿佛是时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凝滞、放缓,等到赵匡胤的动作完成了之后,才重新开始流动。
金光连闪,快逾电光的两击。
赵匡胤手中的棍子,先以虎口前方棍体较长的那一端,重重的砸在了卢俊义的枪身上,在枪身微微晃动弯曲的时候,较短的那一端棍头,又从下方磕碰了上来。
两击之下,卢俊义这一枪上的力道就几乎已经全被打散,枪头高高的向上弹起,整杆大枪出现了一个如弯月般的弧度,危险而又饱满。
卢俊义的双眉扬起,眼中燃起了惊赞的斗志。
这种应对手段简直是神乎其技!
赵匡胤的实际速度并没有比卢俊义快出多少,但是因为他选择的动作过程都足够直接,腕指运动的距离、长棍两端的位移,远比卢俊义端枪摆臂的过程要短。
速度相似的情况下,过程越短,完成所需的时间当然越少,所以就好像在速度上达成了碾压一样。
能够在卢俊义的枪势影响之下,完成如此巧绝人间的操作,足可以证明现在的赵匡胤,比起当初刚刚被唤醒,连肢体都显得僵硬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
两百年前枪棒无双,打遍天下的实力,终于开始在这两百年后的人间,流畅的展露出来。
就在卢俊义眼中斗志激燃的时候,他猿臂舒展,仿若是把自己的手臂当做一条粗大的绳子,此刻绷的笔直,拉扯自己的那杆大枪,身子猛然向后退了一大步。
那杆枪,原本已经弯出巨大的弧度,枪头歪斜向上,但被他这么一退,一拉,枪身已被拉的与地面平行。
他这一退,退的仿佛是未卜先知一般,因为就在他退的瞬间,赵匡胤刚好进了一大步。
两人的动作简直是完全同步,风景在他们身边飞速地远去,卢俊义一退百丈,赵匡胤也是一进百丈。
实际是卢俊义先开始退,但赵匡胤追的太紧,使得两人的动态,在任何旁观者眼中,都分不出一点时间上的先后。
相互之间的间隔,也只是缩短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
“退得好!!1
赵匡胤也是微觉惊讶,想不到对方居然应变的如此得当。
在撞破空气暴退的同时,卢俊义双手虎口一前一后,按压枪杆,手臂从松弛如绳的状态,骤然收紧,枪刃微微一抬,直取赵匡胤的锁骨正中位置。
赵匡胤本来身体前倾追击,面对这样的一枪,只凭格挡,止不住冲势的话,必被贯穿躯干,避无可避。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里的蟠龙长棍也双手抄起,斜着往上一顶。
卢俊义的长枪是倾斜向上刺过来,蟠龙棍居然能刚好点在长枪的枪杆之上,从斜侧面把长枪顶得更往上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棍头摩擦着枪杆,枪刃硬生生是从赵匡胤的脖梗侧面擦了过去。
卢俊义的长枪一晃一缩,长长的枪杆,好像在那个瞬间,于他的虎口之中消失殆尽,手里只留下一截短剑似的枪刃。
一吞,又是一吐,枪杆再现,枪刃暴突而出,直扎敌方胸膛。
赵匡胤的棍头一摆,刺入枪缨之中,硬压枪杆。
转瞬之中,卢俊义已经换了千百种出枪的姿态,他的身影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寸空气能够在纷乱的长枪轨迹之下留存,全部被打成了一片真空。
气浪先是猛烈的向外扩散,在他们的身影离开之后,又把周围的碎屑杂物急速吸扯过来,发出尖锐的气流声。
如同大浪起伏,呼嘭!嘭!嘭!的将真空的区域陆续闭合。
但卢俊义的枪,没有一次能够真正碰到赵匡胤,每一次出枪之后都只能再退一次,争取更多出枪的机会。
他们枪棒交手的过程,看起来就是两道噬咬不休,急晃而去的残影。
但这两道残影,是越来越靠近关洛阳的那个方向,或者说,是卢俊义在不知不觉之中被逼向那个方向。
天地之大,四野八荒,魔道高手更可以飞天入地,想要后退的话有千百个角度,万千种路线。
偏偏赵匡胤的棍法挥洒之间,隐隐约约之中,已经占满了这广阔天地的后路。
那一根金光灿灿、精雕复饰的长棍,到了赵匡胤的手里,就如同希夷之间,似有若无的千首龙王,将一颗颗等待着血食的砺齿龙头,盘踞在每一条路线上,使人不敢踏入,把卢俊义逼的只能往这一条路上走。
林灵素神容整肃,身边乳白色仙气缭绕,仙歌琳琅,化作雷霆雨雾飘洒。
电光悠游而缓慢,伴随着纯白雨雾飘过之处,空中便现出战鼓雷动,一尊又一尊的纯白神将,浮空而立。
电光刺啦轻响着蜿蜒过地面,地上就长出一座又一座三尺高下的纯白神台,手持鞭、锏、锤、凿、琵琶、火轮、芭蕉扇、大令旗的。一尊尊灵官,从这些神台之上走下。
神霄大雷琅书,号称是天有九霄,神霄最高,能够感应诸天府神将、仙道灵官,假借纯正雷霆仙气,化出神形,讨伐万敌。
从被挖出来之后,这还是他首次施展出这个层次的雷法,而事实上,就算是当初一手振兴道官体系的时候,他将自己的雷法推动到这种层次,也只有过那么两次而已。
“神霄至圣,诸神听令!!1
林灵素并指向前,眼珠、嘴唇皆如同水银色泽,浑然非人,口中轻轻吐出一语,却有天雷呼应炸响。
“去1
赵匡胤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边一尊纯白神将,扬起手中同样纯白色的方天画戟,对着自己劈了下来,棍头略微一偏,就将那神将击穿。
然而神将胸膛被破,方天画戟照旧劈下,在赵匡胤额头砸出一大片火光电流。
赵匡胤脸色一沉,棍子微微一转,就将整尊神将搅动成围绕着蟠龙棍旋转的雷电漩涡,浑厚的魔道修为冲入其中,将雷光彻底的驱散泯灭。
他长棍一横,又接住了卢俊义的一枪,却发现棍与枪碰撞的地方,两侧各有神将浮现,一刀一剑同时斩来。
这些神将灵官,全部都是纯白雷光所化,自然也可以随时身化雷光行动。
如果论纯粹的移动速度,无论是卢俊义、赵匡胤,也绝对不可能以肉身追上雷电。
所以无论他们交手的动作有多么变化莫测,这些神将灵官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插手其中,绝对不会误与卢俊义碰撞。
纯白的雷光闪烁急驰,映的赵匡胤和卢俊义脸上的光影变化不定,他们的交手依旧剧烈,但那些神将就像是雨点一样,密集的出现在他们周围,不断的向赵匡胤发动攻势。
更加麻烦的是,这些神将灵官不像是普通的雷法一样,只有一击,便后继乏力。
如若赵匡胤不能彻底的将他们驱散的话,那么,即使是打断肢体,洞穿躯干,他们也还是会像真正的武将一样,再度出招,每一招都是没有质量拖累的雷电之速。
挡在赵匡胤前方的活人只有卢俊义一个,但是他却逐渐的有了面对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敌人的感觉。
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百般阻碍,向前递出一招,都有千残雷光来纠缠。
刘混康那里,全然不同于林灵素的另一座法坛,已经成形。
这个法坛没有什么仙气灵光,只是显得古老沧桑,甚至老若蛮荒。
哪怕实际上这就是刚刚从泥地土壤之间点化出来的青石,依旧能透出一种历尽岁月,青苔层叠的意韵。
青石堆成八面法坛,六十四个瓦罐生成,按部就班的分布在法坛之上,鸟篆虫文,刻满了这些瓦罐和青石。
刘混康手拿玉尺,望准了远处赵匡胤的身影,隔空一敲。
叮!
不知道哪里传来玉石相击的声音,六十四个瓦罐从外圈向内圈,依次升起袅袅青烟。
青烟朦胧了刘混康的身影,他虽然好像还在这里,却又好像已经置身于另一方天地,半边脚在幽冥,半边脚在仙乡,只有一线灵光看着人间。
玉尺上叮咚流泉轻响,伴随着不知是幽魂还是古仙的赞歌。
“玄阴摄魂三斩法箓,吾奉上清大道君,急急如律令1
刘混康的声音也变得古奥朦胧起来,隐约看见他拿起玉尺,连斩三记,“一斩天魂断绝,二斩地魂幽泉,三斩人魂泯灭。”
所谓天地人三魂,分别指的是人对外界的学习、认识、联系,人自身逐渐锻炼、成长完备的种种感知能力,以及最初的,从婴儿时代开始的基本思维能力。
赵匡胤正在激战之中,突然眼睛一眨,变得迷茫起来。
“什这是么,害敢朕身”
天魂一断,他脑海中千头万绪,学识紊乱,居然语无伦次,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突然他脚下一歪,好好的一片草地,在他脚下传来的触感,好似是踩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
地魂沉沦,如同慢慢的向着九幽黄泉滑落,六感纷乱,触感不再真实,操控蟠龙棍跟卢俊义的长枪相撞时,他居然从自己的棍子上感受到了浓浓的甜意,紧接着是无比的辛辣。
雷光神将被棍头打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嗅到了极致的香味,香到令人觉得五脏六腑都隐痛了起来。
天魂地魂都受到干扰,他依旧在出棍,但紧接着,他眼神空了一瞬间,仿佛自己已经不复存在。
茫茫天地,浑然不知何物。
卢俊义抓住机会,抖擞精神,嗔目低喝,霎时间魔道浊气,有滔天彻地之势。
广阔蓝天之上,又莫名凝聚出暗沉沉的乌云,狂涌疾走,天光骤变,日色昏晦,四周景物模糊,地面抖动如波浪。
“彻地令!!1
大地开裂,喷出岩浆火光,跟卢俊义自下而上划出的枪头轨迹重合一处,大地倾斜隆起的巨力,似乎都凝聚在了这一枪之中,击中赵匡胤的身躯,将他挑上半空。
雨点般的雷光来到周遭,密密麻麻的神将灵官身影,不分远近,不分兵器种类,一股脑的向着被挑上半空的赵匡胤扑杀过去。
仙道兵道的三大高手,已经在这一刻竭尽所能!
“成功了?”
林灵素心中没有半点放松,回忆起关洛阳当时跟他说的话。
“如果皇帝跟赵匡胤一起出现,那也不用多说,他们并肩上,我们也并肩上。”
“如果他们之中只出现了一个,那么在我对付了那一个之后,你们要帮我拖住另一个人。”
“后者若是皇帝还好说,他根基虽深,战斗意志也就那样,但若是赵匡胤的话嗯,好在他不可能有皇帝级别的气运加持,光凭他自身的根基你们尽力就可以了。”
林灵素全神贯注的看着被雷光淹没的那道身影,突然间,他发现了其他的不对。
卢俊义脸上的神情,出现了剧烈的变化,额头上的一根根青筋凸显出来,嘴巴慢慢张开,嘴唇绷紧,牙齿森白毕露,已经露出了少许鲜红的牙根,似乎在嘶吼,却没有声音。
只是他那上挑的一枪上明显爆发出了更加庞大的力道,枪杆已经有了细微不堪重负的声响传出。
倏然,林灵素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刘混康朦胧的身影颤抖起来,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六十四个瓦罐上的青烟,剧烈的燃烧,迸发,扭动,崩散。
法坛和瓦罐上的所有字迹,如同即将溃散的灰烬,渐渐不成形了。
下一刻,诸多的雷光也被劈散了,那是一道飞出纯白雷光的玉色光华。
宽厚的青玉斧飞旋不定,环绕着赵匡胤徘徊不去,金棍抵挡在枪尖之上。
本该三魂尽乱的赵匡胤,将棍子往前一压。
卢俊义手中的枪,居然再也无法产生第二种变化,直接断折了枪颈,枪杆尽碎,枪头倒射回去,击穿了他的右肩。
赵匡胤从空中落下,卢俊义一言不发,无为魔珠落到他双掌之中,两拳握住,以拳代枪,打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地面的熔岩火光迸出更多裂缝,火浪冲起十几丈高,碎裂的地面一块块歪斜,随着他的拳法枪法,冥冥之中驾驭着这些倾斜的力量,撞向赵匡胤。
赵匡胤的长棍往前一压,迫近了卢俊义枪法中的种种变化,从边缘处擦过卢俊义的拳势,就将他左臂之上的力道震的溃散了大半。
这一棍打中卢俊义的左肩,他左边的肩部尽碎,整个人被砸入崩裂的地面之下。
赵匡胤踏上地面,向前走了一步。
把天地人都化作泥沼般的玄阴摄魂三斩之法,在他身边搅起千百种诡秘幽微的波纹,但又被他这一个跨步的动作撞的逆转回去。
刘混康能够感受到,那是比他的天地人三斩法箓更加复杂,幽深的东西,红尘欲海,万种毒瘴,已经反过来充斥于他的咒法之中,让他无力做出任何一点避让。
林灵素长啸一声,纯白仙气帮刘混康镇住法坛,双臂张开,大袖飘扬,整个人也化作了驾驭神雷的仙鹤一般,神将灵官的种种虚影加速蔓延出来,参差错杂,团团围困。
玉斧衔接到了蟠龙棍的一端。
帝皇挥斧,一斧破尽万般雷霆,所有的神将灵官影像溃散成纯白的雷电,如同密集的丝罗蛛网,形成一个立体的构架,高达百丈。
电光漂浮在天地之间,凝固了那么一个瞬间。
林灵素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浑身难受至极。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寸雷霆都受到了针对,那不是简单的以力破法,而是在之前的短促交手里,已经寻找到了他雷法的破绽。
如果说,皇朝气运法门,只能用来爆发式的轰炸,那还算什么左道之路的极致?
皇帝统御着气运,统摄着万丈红尘,那本是无形无质的力量,也是天地间最诡谲的力量,运用出来的时候,根本不该被人感受到。
只有在失败的那一刻,才会惊觉,自身已经被红尘染透,欲念牵扯,无处不是破绽。
“朕,已然复原,如尔等,何足道哉?”
此间,再没有人能够阻止赵匡胤长吟之后,向关洛阳挥出的那一斧。
辽阔的天和地,如希如夷,无可察觉,如海如天,积欲无边的幽深乱气,汇聚成似有若无的大势,伴随着那一斧,向着关洛阳的头顶殛下。
第二百六十七章 剥开风尘取神物
轰!!!
这一斧子击中了关洛阳的额头,关洛阳的身影,立刻从头部开始崩裂开来,如同出现了无数裂纹的瓷器。
但任何一块行将崩射的碎片,都还无法逃过那一斧的威力。
玉斧将这道身影一分为二,斧刃几乎垂到了地面,碎片被震散成了粉末,漂浮在半空,而烟云般的粉末之间,犹有许多细小的乳白色电光,微微闪烁。
这显然不是正常血肉之躯被击溃后的表现,但赵匡胤似乎早有所料。
三里开外的荒原之上,凭空浮现出一道竖立着的玉色斧痕。
大团的空气骤然在这一道裂痕周围扭曲、释放,电流四散。
玉色的裂痕飞速的向前推进,又是一次空气皱缩、扭曲,然后空气破裂、电流扩散的异象出现。
顷刻之间,又有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空气屏障被破开。
轰轰轰轰轰轰轰!!!
那道裂痕曲折突进,一口气破掉了九层扭曲光线的无色电墙。
雷光幻术彻彻底底的被这一斧斩破,露出隐藏在空气之后的真容。
——两名生有鸟嘴的纯白神将振翅而起,驾着关洛阳,向远方飞速避让。
林灵素在正式出手之前早就动了些小手段,把关洛阳的真身先隐藏起来,悄悄撤去,至于依旧立在原地的那个关洛阳,不过是他捏造出来的一个假身。
只不过,他们都没有想到赵匡胤身上居然还能够有那么浑厚的皇朝气运加持,更料不到皇朝气运法门在一个开国皇帝身上,能够被运用的多么细致入微又大气恢弘。
三人被击溃的时间,比林灵素预计的还要早得多。
赵匡胤更是能够通过假身与幻法之间的联系,一举破除了九重曲折的雷光幻术,找到了关洛阳的真身。
只凭剩下的两尊仙雷神将,又怎么挡得住赵匡胤的攻势?
他只是将金棍玉斧向前划了个圈,空虚的圆形轨迹里面就传出巨大的吸力,似乎一瞬间,有无数纠缠不清的浊念,丝丝缕缕,扭结成索,从那个圆圈里面探了出来,缠到了两尊仙雷神将身上。
人心的念头能有多快呢。
至少,需要带着关洛阳一起飞行的两尊仙雷神将,根本逃不过去。
纯净的仙道法力,弹指之间被污染,两尊神将的手肘、膝盖、肩头、脖颈上,都出现了大量黑色的污痕,且正在急速蔓延。
陷入了腐化发黑状态的两尊神将,凝固在了半空。
赵匡胤根本等不到那些红尘浊念将两尊神将和关洛阳拉回来,他主动一大步跨出,身影凌空飞渡,以气吞山河的凛冽威风,狂猛的向着关洛阳靠近过去。
白光一闪,拦截在他前方。
银白的血水,从林灵素十指之间洒出,每一滴银血都在空中飞快的膨胀,拉长,变成扁平如玉板的符箓。
千百道银白色的符箓,层层叠叠,参差不齐的横亘在前方。
乍一看去,如同一面正在不断扩张、边缘处不太整齐的银盘。
边缘处的符箓数量最多,显得更厚更密,而中心处的符箓,则因为林灵素体内鲜血用尽,诞生的速度慢了些,就显得较为稀疏。
体内已经无血可用的林灵素,浑身都在迅速变得僵直、灰白,只剩下右手的拇指与中指,凝聚最后一丝法力,向前弹出。
“神霄正法,灭枢神雷!”
音波从他的指尖绽放,从这面银盘的中心,向边缘扩散,也向着赵匡胤扩散过去。
道家神雷,其实分为雷和电两个部分,之前林灵素施法的时候,是雷电齐出,都奈何不了赵匡胤,何况现在这只有雷音声波,没有电光霹雳的攻势。
赵匡胤根本不把这点音波放在眼里,但在一刹那之间,他忽然感受到这音波的频率,至少经历了上百次的调整变化。
从原本对自己毫无妨碍的状态,变得像是要能够渐渐引起自己四肢百骸的共鸣。
天地万物,看似静止,其实任何一个物体,都有它自己的固有频率。
无论多么坚硬的物质,如果被找到了这个频率,然后由外界引发共振的话,那么再要去摧毁它,就会变得异常轻松。
灭枢神雷,就是这样的道法!
这种法术,要林灵素耗尽体内的汞血仙精,才能施展出来,只有一次机会。
他如果在之前赵匡胤跟卢俊义缠斗的时候施展出来,很有可能被赵匡胤警觉,躲避过去,只有等到局势倾危的这一刻,才能够去赌赵匡胤的自负轻敌。
事实果然如此。
因为之前没有把这道神雷放在心上,等到赵匡胤察觉危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
嗡!!!!!
音波从银盘之中绽放,如同一个直径与“银盘”相等的巨大光柱,向前轰出。
地面被打出一个半柱状的深沟,在这条深沟的范围内,原本存在的草叶、土壤,都崩裂成了肉眼无法分辨的极小微粒。
如同一片昏褐色的烟龙,向着光柱尽头的极远处,茫茫然抛射飞扬而去。
赵匡胤的身影,悬浮在这个光柱之中,眉头慢慢的拧在了一起,浑身的衣甲须发,都变得模糊起来了,那是证明他身上果然出现了共鸣振荡的迹象。
头顶的金冠玉簪碎成飞灰,身上的衣袍也撕开一道道口子。
但他的肉身要远比这些物质更加坚韧,就连头发,也只是从最末端有些微崩裂的迹象。
音波还在调整,越来越靠近那个致命的频率。
符箓银盘射出的光柱,也因此变得更加浓烈,使赵匡胤的身影。被强光淹没,难以辨认,只隐约看到有一团小小的黑影,还悬浮在里面。
而这一团黑影,始终不灭,甚至还在逆着音波向前。
“玄阴摄魂,天魂通一!”
刘混康从崩裂的法坛上跳了下来,跌撞了两步,手里的玉尺指向林灵素。
天魂共感,他身上的残存法力,顺着冥冥中的联系,移转到林灵素身上。
林灵素的手掌动了动,拇指一弯,四指轮弹而出。
与此同时,两颗紫黑色的魔珠从岩浆火浪之间迸射而出,一前一后,接连砸在那团黑影子上。
音波的光芒变得更加剧烈,终于,连这一团黑影也看不见了。
就在这个瞬间,音波之中传出一声异样的轰鸣。
金色的棍子突兀的伸长,前端变得粗大至极,狠狠的撞在了银白符箓形成的圆盘之上。
只是一击,就硬生生撞碎了那些符箓,棍子最前端的直径已经变得比林灵素整个人还要庞大,把他撞飞了出去。
“你们还真是为了他竭心尽力,这一招,能让朕也觉得有些麻烦啊。”
赵匡胤的身形显露出来,左手持玉斧,挡在背后拦下了那两枚魔珠,右手的金棍撞飞了林灵素之后,长臂一挥,将远处的刘混康也砸得横飞出去。
粗大无比的金棍前端高高扬起,凶猛的砸入那片流淌岩浆的崩裂地面之间。
金棍两侧的几块土地,被砸的弹上半空,火浪汹涌,赤红的岩浆如同大地被砸出了鲜血。
地下传出一声闷哼震响,出手硬扛的卢俊义,被砸入了更深的地方。
“果然是你!!!”
天空中骤然坠下一道身影,踏在金棍的前端。
韩世忠盔甲之上还沾着不知什么人的血迹,披风飘扬,手里一把断刀吞吐着暗沉的刀芒。
他看着脚下的棍体,眼中流露出愤恨气怒之极的神情,这一手,正是当初伏击他的那个辽国高手所用招数。
嘭!
韩世忠重重的跺了一脚,身影沿着金棍飞射而去。
黑色的澎湃刀气,在他刚刚跺脚的地方,凝聚成了一个脚印。
这个脚印并没有能够陷入金棍里面去,但却暂时镇压住了蟠龙金棍的形体变化,使其无法缩小。
眨眼之间,他已经来到赵匡胤面前,脚踏在金棍之上,断刀的黑色刀光泼天一般盖了下去。
赵匡胤左手一震,弹飞了那两颗无人操控的魔珠,玉斧在掌中回旋,磕开了密密麻麻斩向他头部的刀光,右手将金棍往上一掀。
金棍前端暂时抬不起来,但尾端纤细,这一掀之下,顿时让韩世忠不得不变换步伐。
他腾空而起,头下脚上,刀光粗细不一,方向不论,狂暴而周密无比的刀气,不有半分间隙的袭向赵匡胤。
赵匡胤左手玉斧旋转不定,甚至绕着手腕飞舞,也能精准的碰上那一道道刀气的锋芒,灵变无比,右手奋力一振,金棍前端的脚印被震碎,骤然缩回正常的模样。
棍头一挑斧柄,长棍疾动之时,玉斧始终缠在棍头不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扯住。
两三招下来,韩世忠已经飞身落地,胳膊上被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原来你的伤还没好?”
赵匡胤眉稍一动,“看来关洛阳原本也没有安排你在这里阻拦,你居然抛下梁山数万精锐,赶到这边来?”
“红玉兵法尽得我真传,小处细节更胜于我,在朝中时,就算有官身,她也不能名正言顺的真正统领一部兵马,但梁山没有那样的规矩。”
韩世忠将断刀刀背在自己的伤口上抹过,眼眸中如有黑色的恨焰,“有她在的时候,我总可以不那么理智。”
赵匡胤道:“你来这里,也是因为料定大宋局势的关键,还在于我们与关洛阳这一战的胜负,所谓的不理智,仍然是兵法上的绝妙判断啊。”
他啧啧有声,叹了口气,“唉,你若是个忠心的臣子,该有多好?”
“皇帝都卖国,你说的忠心是向谁?”
断刀沾染了主人的精血,韩世忠再度挥刀。
赵匡胤的棍头点中刀锋,刀光棍影,交错在一处。
韩世忠的打法,舍身忘我,出刀的时候,全无回寰的余地,他的躯体似乎已经寄托在了刀上,他的身影都混在了刀气之中。
赵匡胤的棍子可以在三五招之内,就给他留下一处伤势,但即使打残了他的血肉,甚至击断他的骨骼,那深沉如夜色的刀气,也可以代替骨骼筋肉,支撑着他的躯体,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不会有半点迟滞,甚至变得更加奇诡快绝。
赵匡胤的皇朝气运法门,可以运转红尘浊念,料定万般破绽,没有破绽也能染出破绽,但是韩世忠的刀法与兵法相合,能将破绽变成绝杀。
之前击溃卢俊义等人,只不过是十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而现在韩世忠一个人支撑的时间,已经超过了。
那边,两尊仙雷神将彻底消散,关洛阳的身影坠地,稳稳立住,背对着这边的战场。
赵匡胤看到这一幕,棍法中不自觉地夹杂出一丝恼意。
“卖国?愚夫之见!”
“朕是要完成宋辽疆域合而为一的伟业,天下臣民,都将会是朕的子民,你那些部下是为朕大业而牺牲,朕会记在心头。”
“日后朕重整吏治,使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之时,你那些部下的性命也不算是白费了,可你今天在这里阻碍朕……”
赵匡胤的声音狠厉起来,“韩世忠,你是在阻碍一个盛世的诞生!”
韩世忠身披数十处创伤,血迹斑斑,但运刀的身形如同魅影来去,对赵匡胤的言语置若罔闻。
可惜的是,他的刀,他的人终究也有极限。
赵匡胤恼怒之后,棍法更重若泰山,轰然一棍砸飞他手中断刀,棍头斧刃已刺入他胸口。
“喝!”
韩世忠吸了口气,肋骨闭合交错,卡住斧刃,双手握住棍柄,魅影般的身法凝定下来,双足分立,滂沱而下的魔道功力,呼应着大地的浊气。
但他立足刚稳,只觉得地面下似乎发生了一场海啸。
地面都在颤抖,四面八方无规律的炸裂,从地下冲起一道道黑色的烟柱。
比他更加庞大的魔道功力,在地底下冲刷而过,混杂着皇朝气运的运转,使他无法与大地有半点呼应。
赵匡胤眉目间冷若铁石,推动了自己手中的棍子。
玉斧的刃口,从韩世忠背后刺穿出来一截。
嘭!!!
赵匡胤的脚掌重重的碾在地面,身影向前爆射,推动了韩世忠的身躯,贴着地面飞驰而去。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了韩世忠,盯在关洛阳身上,这一击,就是要将韩世忠和关洛阳一起贯穿。
突然,一股无处不在的重压降临。
赵匡胤眼中显出几许血丝,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骨肉,体内的五脏六腑,全部都在这个剧烈的变化之中,呈现下坠之势,好像每一滴血液,每一个内脏都变重了上百倍。
即使是以赵匡胤的魔道修为,浑身被烧得只剩骨头都能复生,此刻也不禁略缓了一缓。
而在此同时,韩世忠的身躯陡然轻了起来,加速朝关洛阳那边飞去。
于是本来已经贯穿了他躯体的斧刃,有了一个被拔出的趋势。
赵匡胤岂能容忍韩世忠逃出一条性命,哪怕只是多活那么一瞬,长棍的前端,已经刺入玉斧的空柄里面,手腕向下一沉,就要将他开膛破肚,劈成两半。
刹那!
像是天地间的光影出现了一次毫无过程的切换,其他地方的景色,都还与原来的模样相同。
唯独关洛阳的身影,成了这辽阔景色中的一个漏洞。
他已逆转了过来,从背对着赵匡胤,转成面对面的状态。
他的脸出现在韩世忠背后,左手一掌,按在韩世忠背上,青气渗入,硬生生的把赵匡胤的玉斧禁锢了一刹那。
下一刻,关洛阳已经带着韩世忠脱身退去。
似乎因为元气的联系,重伤之下昏昏沉沉的韩世忠,听到了从关洛阳体内传出的惨叫。
那是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
韩世忠听到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声惨叫的余韵、尾声,却依然能听出那种灵魂破碎的剧痛空虚感。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令他精神一振。
“赵桓……”
“魂魄被我一块一块的砸碎了,死的不能再死。”
听到关洛阳的答案,韩世忠强撑着的心神一松,嘴角刚勾出了一丝笑意,就昏死了过去。
“想不到,单纯的心意神魂之争,他居然连这点时间都没能撑过去。”
赵匡胤沉声道,“不过,你也只是杀了他的魂灵罢了。”
关洛阳淡淡道:“确实。本来想把他烧成第九颗珠子的,现在是来不及了,他的刀气还在我体内,虽然已经不再蠢蠢欲动,但也并非我所能动用的部分。”
“可是……”
关洛阳深深的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有没有第九颗珠子已经不重要了。”
“在他被确认真正死去的那一刻,我在这个人间,就已经无敌了。”
赵匡胤道:“你莫非以为朕还是上一次交手的样子吗?朕的魔道功力已经恢复过来,又身兼辽国的国运,他又岂能与朕相比?”
“况且,既然赵桓死了,大宋的皇朝气运散乱无归处,也会有一部分来到朕的身上。”
“他死你无敌?”
反问一声,赵匡胤大笑道,“两百年前还有个耶律德光可堪一战,而如今,无论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朕都已是无敌!”
伴随着他的笑声,天上泛起五色霞光。
苍凉而悠扬的龙吟,响彻在荒野之上,血色斑驳的凶残龙影在云中蜿蜒而动,惨吟一声,龙鳞乱飞,散乱无序,每一片龙鳞飞散消失,都代表着大宋的皇朝气运衰灭了一部分。
这时,一条苍老华贵的金色龙影,在赵匡胤背后隐隐浮现,龙头影影探入云中,很快,两条龙影一起降落下来,化入赵匡胤的体内。
“哈哈哈哈哈,你若未能杀他,朕这一棍杀你,轻而易举。”
“你既然杀了他,凭朕现在的气运加持,你也过不了五十招!”
赵匡胤单臂抬起,金棍的前端,连带着那把玉斧,疯狂的膨胀延伸,超出了之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那把玉斧已经庞大到了约有三十丈见方。
“朕一向算无遗策,不过死在朕手中的皇帝,也不是一个两个,你这样的英雄,足可以安息了。”
足可以轻松切割山头的巨刃,对着关洛阳斩了下去。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关洛阳手中漫出一团青色元气,托着韩世忠的躯体,飘落到一边缓缓放下。
“我说无敌,不是因为仅仅打赢了他,而是因为杀他这件事,让我心头微畅,让我凝成了第九种势。”
“用你们这里的话说,我这一步走出去……”
他走了一步。
“就是神仙了。”
周天道场,上穷碧落,神凰浴火,无微不至,蜉龙之变,默听红尘,大摩天斩,爆灵四蚀……
魔龙,吞帝!
九势合一,虚空取神。
以我人生九种风景,剥开虚妄,取来称神之力!
第二百六十八章 定天下
关洛阳走出这一步之后,原野上倏然变得安静了。
如同山岳屏风的硕大玉斧,下压的速度骤然变得缓慢起来,只是在一眨眼之后,那本应该势不可当的玉斧,已经彻底禁止,停顿在了半空。
九势齐发,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显示出种种异象虚影。
只不过,在他心神之力的笼罩范围内,无论空气,水雾,尘埃,草屑还是整片地面,都仿佛与外界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变得清晰、充盈、坚固起来。
就好像是这一片区域内的自然环境,成为了关洛阳这个“人”的附庸,成为了他的一件工具。
然后他就拿着这件工具,当做杠杆一样,去撬动隐藏在自然表象之下的东西,那是世界更深处的力量,属于虚空、真空的至强元气。
关洛阳抬手,向天弹了一指。
庞大的存在感,无与伦比的寂静感,凝聚在他手指曲起相扣的那一个瞬间。
当那一指弹出去的时候,恍若惊醒了一场极度安静的幻梦,原野上的所有事物,重新流动起来。
关洛阳周围的土壤荡开了巨大的波澜,磅礴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绿色的草皮伴随着狂风而起伏。
半空中静止的玉斧,发出剧烈而高亢的颤鸣,轰然间向高空中抬升。
“什么?!!!”
赵匡胤神色剧变,下意识的沉腕发力,双臂按压棍身。
这个举动,没能阻止玉斧的继续抬升,只是造就了一声刺耳的破裂声响。
玉斧的空柄与金棍连接的地方,瞬间绽放开了密集的裂纹,然后彻底断裂开来。
斧刃高高的抛入云层,飞速的缩小。
也不知道是因为玉斧脱离了赵匡胤的掌控,本体的规模确实正在缩小。
还是因为它上升的速度太快,距离越拉越长,而在人缩小。
总之,只在一眨眼之后,那曾经大祸临头般的玉斧,已经缩成了一点寒星,彻底消失在了遥远的云层之上。
地面上,偌大的一根金棍,也在急速缩小。
巨大的棍头,因为回缩的太快,周边的空气甚至来不及填补过去,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风洞气孔,涡流嘶鸣而至。
关洛阳的实力显然远远超出了赵匡胤的预计。
之前他自以为身负两国的皇朝气运,功力之浑厚已经无人可及,才想要来一手大势压人,奠定无可置疑的胜利。
可现在,如果还想继续玩那种泰山压顶的把戏,等于是把自己的破绽放大给对方看。
金棍缩小的过程中,关洛阳一步一步走向赵匡胤。
等蟠龙棍彻底缩回九尺长短时,他走了三步,也刚好来到了赵匡胤的面前,一掌拍了过去。
关洛阳手掌前方的空气瞬间散去,唯余真空,真空之中,在他掌心的位置上,绽放出一点难以描述其颜色的亮光。
似乎是微微发白的光辉,又像是灰蒙蒙的晶体微粒,即使是以赵匡胤的眼力,也难以确定那到底是固体存在还是纯粹的光。
这就是关洛阳突破之后取得的力量,可以称之为虚空元气,也可以称之为真空神力。
曾有人以为,真空就是空无一片,连空气都不存在,虚弱至极,微不足道。
实则不然。
真空是世界的根基,连整个自然世界的存在,它都承载得住,可想而知,在那平静空无的表象之下,到底应该隐藏着多么稳固而浩大的力量。
这种力量混沌昏昧,不分任何属性,混元至真。
哪怕关洛阳只是略微扰动了这份平静,撬动了其中一丝,当这一丝真空神力流入表层自然世界的时候,依旧足以让整个原野大气里面,都回荡起了近似雪崩的轰鸣啸响。
赵匡胤棍头一挑,去抵抗这雪崩般的一掌。
金棍的前端,没有直接戳向关洛阳掌心的真空神力,而是顶向关洛阳的掌根处。
他避开了力量最强盛的一点,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
棍掌相接的第一瞬间,整个蟠龙金棍,就被对面传来的力量撑的膨胀了一下,尤其是棍头处,像开花一样被撑得裂开了八条缝。
裂缝里面传出浓郁至极的灼红光辉,那是纯粹的动能轰击进去之后,超过了这杆神兵的承受极限,因而展现出来的热能光芒。
赵匡胤手背上青筋暴跳,虎口开裂,奋力地拧转棍身。
裂开八条缝隙的棍头,当场碎掉了一节,剩余的棍头,螺旋式的钻刺过去,避开关洛阳的手掌,直取他的心口。
“受死!”
赵匡胤张口做出了吼啸的姿态,眼角周围都被瞪裂了些许,露出血红的色泽,这一击虽然短促,却实有一往无回、与天一赌的决绝气势。
关洛阳神情明锐,岿然不动,双掌一合,蟠龙金棍的前端就被他双手生生夹住。
赵匡胤的步伐一顿,关洛阳手势变化,原本合拢竖立的双手,变成一掌在上,一掌在下,双掌一搓。
螺旋而来的蟠龙棍,立刻逆向旋转起来。
赵匡胤双手把握不住,连忙松空十指,以衣袖柔劲向棍尾侧面一拂。
衣袖破裂,如蝴蝶飘飞间,金棍横转过来,赵匡胤双手推棍向前一撞,正好拦住关洛阳笔直打过来的一拳。
皇朝气运加持的魔道功力,与关洛阳的拳力僵持了一瞬间。
赵匡胤浑身爆发出耀眼欲盲的气运金光,背后的地面成片成片,崩裂下陷。
呈现出扇形的崩毁区域,一路蔓延向后,直到撞上了一座山峰。
沉闷的巨响之后,山脚下便塌了一块。
这个崩塌的巨响传回赵匡胤耳边的时候,关洛阳已经如幻影般,轮换了一个拳头。
原本是右拳打出,现在却是左拳砸上了蟠龙棍。
嗵的一声,棍体断折,赵匡胤如同一抹金色长虹,射入山体之中。
“怎么会这样?!”
身体还在不断撞开山石土壤,赵匡胤心脏剧烈的抖动,砰砰的震响,火热到几欲爆裂。
“朕也是武道上的天才,朕也精心苦修,朕更是谋夺了辽国全部的皇朝气运,又得回大宋的部分气运,如此层层累加,依旧不到飞升的境界……”
“怎么此人就能毫无征兆的突破,他明明没能把赵桓的修为炼化为己用,他境界拔升的资粮何在?!”
赵匡胤心中怒吼,“这天理何在?!!”
两招下来,他已经可以肯定,关洛阳确确实实已经踏出了那一步,达到了白日飞升的境界。
仙道尸解,可以称尸解仙,魔道追日,可以称天外魔。
但这些都只不过是因为无法达到真正飞升的境界,才无奈选择的道路,怎么能跟真正足以飞升的仙魔境界相提并论?
但没关系,自古以来的种种秘策记载中都提到过,无论是姜太公、列子、子夏、匡章,抑或荀况、张道陵等人,但凡达到了飞升的境界,最多不过再驻世百日而已。
百日之后,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想飞升,也不得不脱离这一方天地。
张道陵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当初地上道国的功业,才不过是草创,有了个萌芽而已,假如能以仙魔境界压服世间,何乐而不为?
可惜他想尽办法,也无法拖过百日之限,终究还是飞升而去。
只要赵匡胤能躲过这百日,哪怕关洛阳将宋辽的其他敌对势力全都击溃,也没有关系。
等关洛阳一飞升,他立刻卷土重来,那时候梁山其他人,焉能抵抗得了他的蟠龙棍?
这个想法实在很美好。
逃避两个字,只是刚刚想到,就像剧毒一样,在赵匡胤的心里蔓延开来,疯狂的动摇着他的战意。
帝王心性,本该要能忍人所不能忍,逃避固然屈辱,能换来大业成就的机会,又何必放在心上?
当年汉高祖危难之中,老父亲都被绑到了火鼎之上,还能说出分我一杯羹的话来,这样大的忍耐,正可谓是天下为帝为王者的楷模。
可是……
嘭!!!
金光缠绕的身影撞穿了这座山,从山体的另一面飞射出来。
他脚下一只靴口边缘带着雪白皮毛、绣着黑云金龙图案的的靴子,重重的踏在地面,引起大地浊气的涌动共鸣,滑出去一段距离后,便硬生生挺住了身形。
赵匡胤终究是没有肯逃。
关洛阳追过了穿山隧道,如同闪现般出现于赵匡胤眼前时。
断成了两节的蟠龙棍,被他当成一对金鞭抓在手中,缠绕着红尘浊念,忽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攻势。
不再是之前聚力于一点的棍法,而是从一个人影,变成几十个、几百个、上千个,带着上千对断棍扑杀出去。
入目所及,上下左右,面前百丈的范围内,到处都是赵匡胤。
令人眼花缭乱的众多赵匡胤,飞快地扑击着,他们的动势,共同组成了一片一片的潮浪,一叠一叠的海啸,朝着关洛阳拍打了下去。
关洛阳一掌轰出,一拳打去,就可以轰退所有的身影。
可赵匡胤越挫越勇,每一次的人墙海啸,都比上一次的规模更大,代表着赵匡胤动作之间分出来的残影数量,越来越多。
那是金色的棍影,以无尽诡秘幽微的角度,寻隙攻向关洛阳。
两国的皇朝气运,在他身边显化为两条龙影,追随着他的身法,若隐若现,时分时合。
看起来就像是在人影组成的海啸之中,有两尾巨龙翻江倒海,徘徊不休。
赵匡胤的魔道修为离飞升的境界,还有不止一步要走,但皇朝气运法门,此时此刻在他身上,已经达到了左道中的第九重天。
自古以来,天下的秘籍史册之中,还没有记载过以左道飞升的人物。
可关洛阳都能当着他的面,因为一句“心气略畅”就踏入更高的境界……
‘莫非朕就不能吗?!’
“难道朕就不可以吗?”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也是朕两百年来最强大的时刻,朕就要打破左道的极致!”
皇朝气运是集众之念,但左道法门的根基,其实也在于修炼者自身的念头。
赵匡胤的气势越来越强大,他的斗志、心念逐渐将那两条龙影中的气运杂念一寸寸的吞噬、粉碎,彻底化作自己的力量。
皇朝气运中混杂的苦痛怨恨,也无法摧毁他的傲慢自负,宏图壮志,被他理所当然的视为自己的踏脚石。
人影组成的浪潮,甚至高到了可以拍散天上的云,然后从天一样的高度砸落下来。
在这样的攻击之下,关洛阳退后了。
他一步几百丈,退了一步的时候,赵匡胤的所有残影都镀上了一层金光,显得更像是真实的存在。
后面的残影追上前面的残影,从上空踏过,然后又被更后面的残影踏在脚下。
一层更比一层快,一层更比一层汹涌的蜂拥而至。
他退了两步的时候,赵匡胤的残影数量开始缩减。
但是余下来的残影,每一个都拥有无边的霸气,他们身边的空间变得宽裕,手里的金棍大开大合,一举一动,都仿佛执掌众生的律令,无可违抗的砸下。
他退了三步的时候,赵匡胤身后的残影已经寥寥无几。
赵匡胤的真身冲到了最前方,身后的残影愈发淡去,两条巨龙的影像也已经消失。
已经不存在龙与人的分别。
赵匡胤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山和大地都要在他的脚下驯服,他的气息也已经隐隐突破了那层界限,迈出人和神之间的藩篱。
“哈哈哈哈,果然,朕……”
“你好了吗?”
关洛阳神色净朗的看过来,有一种奇异的超然,“这就是你目前能做到的极致的呀,踩着天下苍生,万万子民的心,登上最高处的感觉如何?”
“你会从朕的棍头感受到的!”
赵匡胤手里的两条断棍轰然砸出。
关洛阳的身影向前一撞。
原野上陷落下去一个三里大小,深约四五尺的大坑,土壤被压得密实无比。
两条人影各自倒飞开来。
赵匡胤还在倒飞的半途中,就看到关洛阳的身影已经遏制住倒退之势,倏然向他追近过来。
两棍砸下,换来一拳。
赵匡胤倒飞的速度变得更快。
这回关洛阳只是身子晃了晃,就追了上去。
“我从你的棍法中感受到了。”
关洛阳一拳打了出去,“主宰着万众的生死,只需要将剥削放松一点,就是天大隆恩,若一时不喜,也算降下天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仿佛人间唯一的主宰,真是无上的欢乐啊。”
赵匡胤大吼一声,想要站稳,双棍交叉一拦,又被击飞了出去。
关洛阳闲庭信步般走了两下,身影如梦如幻,追到他面前。
“这种感觉,还真是相似呢。”
“你这反贼,不专注于与朕的战斗,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有当过皇帝,但是你们面对百姓的这种感觉,跟我面对你们两个的时候很相似呢。”
关洛阳笑了起来,“圈禁在一隅之地,如果不肯认错,就将他一寸寸的敲碎,让他赎罪。”
“看到有意思的敌人,就任凭他慢慢把自己拔升到巅峰,然后打碎他的傲气,显示自己的气度,怎么样?我正在做的事,是不是跟你们做的很像?”
“你……”
赵匡胤瞳孔一缩,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毛孔洞开,亡魂出窍的恐怖危机降临。
“你不可能!!!”
他倾尽全力出招。
两节断棍,跟摩天弄日的掌力凌空对峙。
野地之上,有两颗紫黑色的珠子飞来。
高空之中,有从遥远处回来的另外两颗魔珠。
肺腑之间,迷离的刀气,已经化作第九颗珠子。
九大魔珠集于一身,但为的不是借此去攻击,而仅仅是用于稳定关洛阳的肉身。
让他得以撬动更多的真空神力。
“说的简单一点吧。”
关洛阳的手掌握成了拳头。
赵匡胤的血肉骨骼都似乎燃成了金光,极尽一击。
“你们无视他们的苦难,塑造着自己的快乐,那么,我就要以你们这种人的痛苦为快乐啦。”
关洛阳出拳,人的身影便化作了龙。
真空神力被化为最扭曲的重力,如一道蜿蜒的龙影。
灰色的龙,吞噬了太阳一样的金光,飞上了天空。
食龙的魔龙,第一次出现在了世人眼中。
被龙吞噬的灾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那颤抖的眼神里面盛满了什么样的情绪。
无论多么悔恨与愤怒,也连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的机会都不会有了,如同他们曾经对待野草般的百姓,对待被葬送的士兵。
………………
是日,宋辽两国重臣,皆感皇朝气运崩乱,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梁山之主于原野上踏出群峰险关,所过之处,万军跪伏,无力挣扎。
又三日,辗转天下,八方战声尽消,举国再无烽烟。
第二百六十九章 胜利之后
天色微白,薄雾飘动的时候。
几百个身穿粗布麻衣,用细麻绳捆住头发的青壮年汉子,从山林之间悄悄的奔出。
他们手上大多拿着镰刀,也有一些人拿着棍棒,扁担,箩筐等等。
有人不断呼喝着让大家加快脚步,却有意识的压低了声音,似乎生怕引起薄雾之间、丛林之外,什么人的注意。
直到他们从缓坡之上,渐渐过渡到了地势平缓的地方,见到了在清晨的雾气之中,轻轻摆动着的那些稻穗。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闭了一下呼吸。
有个皮肤黝黑,手上多有干裂痕迹的汉子,忍不住直接捋下来一把稻子,塞进了嘴里,细细的咀嚼起来。
稻壳扎嘴的粗糙感,掩饰不住稻米被咬破之后渐渐弥漫开来的香气。
旁边有人面露急色,拍了他一把,道:“燕老三,还嚼什么,快,快割呀,等到太阳出来了,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割稻子,说不定就会被官府的人发现了。”
燕老三伸了伸脖子,把嘴里的米浆混着有点拉喉咙的壳咽了下去,不由得咳嗽了两声,嘀嘀咕咕的说道:“你拍我干甚?听说官兵都在打仗,官老爷都跑了,怕个鸟怂。”
话是这么说,但看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割了,他也不敢怠慢,匆匆忙忙弯腰,左手一揽,右手镰刀一划,就是一把稻子断了根。
他干活利索的很,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其他人的进度,满头大汗之际,眼角余光一撇,旁边的干瘪老汉、瘦小伙子,一个个嘴里都时不时的咀嚼两下。
显然也都是等不及了,捋了些带壳的稻谷就吃起来了。
这里是河东路,岚谷县。
如果在汴梁城里查询关于这块地方的记载,会有很多历史名录可以查到,上溯至秦汉,唐,五代到如今,这个地方变换过很多地名,变来变去,又定了岚谷这个名字。
在官人们的记载中,这里有良田万亩,极为富庶,百姓丰衣足食,乡贤如云,县官吏治清明,很受爱戴。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到这里来走一走的话,就会发现,这一县之地,不少村落荒废,房屋破败,荒草丛生。
当地的青壮,不是前些年征民夫、征矿工被拉走的话,就是拖家带口躲到山里去了。
县城里的捕快衙役们,经常要跟那些大户人家的奴仆,一起进山去搜人。
不过这半年多以来,听说到处都在打仗,县城里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已经很久没人来管。
燕老三他们这附近两三个村子的人,在山里头碰面,商议了几轮,实在是生活不易,于是就拼拼凑凑,凑出几百个眼力还行,跑得快些的,几个月前出来种了一轮稻谷。
这几个月,他们经常像做贼一样,趁着月色好的时候,或者趁着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偷偷溜到自家田地里,照看秧苗。
有时候半夜在田里浇浇水,突然看到远处人影晃动,都会吓得慌不择路的往林子里逃。
几个月下来,足有十几个人,就是这么跑丢了、摔伤了的。
好在很多时候,都是他们自己吓自己,那些捕快、老爷们,像是真的没有空来管他们,一直没有出现过。
燕老三也曾经是摔伤了的一员,现在动起来的时候,左边脚踝还有点痛,不过,随着被割下来的稻子越来越多,只要摸着这些金灿灿的稻杆稻穗,他就觉得再痛一些也算不得什么了。
满心的欢喜,让周围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有人干着干着,就忍不住的傻笑两声,然后闷头接着干。
岚谷县周围的山里,松树杉树特别多,都长得很高大,松针可以吃,山里野生的黄芪、蕨菜、蘑菇、黄花菜全都可以吃,还有很多很多说不上名字,味道苦涩挠心,但大伙都知道能吃的野菜。
苦菜其实是最下饭的了,连盐都不用。
往日里那些菜,吃的全家都已经想吐了,但要是能有这么一碗稻谷回去蒸熟,配上那些菜,那味道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截然不同了。
别说吐了,就是抽耳光都不舍得少吃一筷子。
想着想着,燕老三的左脚又开始痛了,他不得不直起腰来,抬起左脚,稍微晃了晃脚脖子,突然就看见远处好像有一群红彤彤的人影。
他愣了愣,惊叫起来:“官差来了!1
周围的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有人拿着扁担箩筐就要跑,刚割了稻子的,舍不得手里那把稻子,拼命抱上更多,就耽搁了些功夫。
燕老三也在把自己脚边刚才放下的那几把稻子全捡起来,他一抬头,就呆住了。
刚才明明还只是在远处的那些人,都已经到了眼前。
他们动得好快呀,像是山里的老虎豹子一样,村民们的眼睛都看不清楚,只觉得一阵红影晃动,就有一个个横着棍棒的人,拦到了面前。
村人们连忙调换方向,但另一个角落,也有了这些红色的身影。
“官差”已经把他们包围了。
燕老三邻家的那个老汉丢掉了镰刀,当场大哭起来,坐在地上就把稻谷往嘴里塞,能吃到一口是一口。
红衣人中间,有一个大汉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把稻谷往嘴里送。
连这几口都不肯给我们吃吗?!
村人们又怕又恨,菜黄或黝黑的脸上都涨起了些红晕。
燕老三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手都在发抖,恨不得冲过去跟他们拼了。
那个大汉居然把他邻居拎起来了!
还硬是抽掉了邻家嘴里的稻杆!
还拿出来一个馒头!
还
馒、馒头?
干瘪瘪的老头子,看见那个雪白的馒头,满脸都是茫然,跟其他几个村的青壮们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个递给他馒头的大汉,长得真高真壮,没有拿刀枪,但是腰间却挂了块令牌,方脸大眼,胡子拉碴,左耳有一道旧伤疤,削掉了半个耳垂,伤痕连到脸侧。
这人看着是个领头的,拍了拍老头子,又拿出一个水囊,说道:“这稻谷又没煮过,又没磨过,不能一口气吞下去太多,老丈你喝两口水,咬口馒头,慢慢嚼咽下去,别伤了喉咙。”
他转而向村人们看过来,凶狠的脸上,两条像短刀一样的眉毛拧着,眉心紧紧的凑在一起。
村人们害怕,彼此之间越靠越近。
“你们别怕,我们不是来跟你们抢粮食的。”
这人连忙咧开嘴巴,做出一个笑容来。
小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燕老三他们走在回山里的路上,来的时候,是几百个村民青壮,回去的时候,有好多穿着红衣服的汉子跟着他们。
大伙走的都不快,那些红衣汉子也不怎么催他们,甚至在他们久久盯着某一个人看的时候,一定会收获一个笑脸大伙儿就更怕了。
谁见过这么多对着庄户人家笑的官差啊?
刚才这些官差还对他们说了好多话。
什么以前的朝廷已经被推翻了,县里大大小小的老爷们,被许多像他们一样的庄户人家指认,已经砍了头。
又说什么新朝廷,对老百姓好,有军纪,是来帮他们迁回平原,去有良田的地方居祝
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说了很多。
燕老三几乎都没听懂,但他也分到了一个馒头,现在就揣在怀里,真香埃
村民们都像是被这些粗细馒头的香气蛊惑了一样,等到真走得快到山里聚居的地方时,才一个个又开始担心起来。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到最后畏畏缩缩的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燕老三在人群里面看着那些红衣的人,那些人也跟着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没有斥骂,也没有驱赶。
刀疤汉子说道:“怎么停了?是快到了吗?”
燕老三咽了口唾沫,瞧见周边都是怂包,心一横,叫道:“将军,你找到了我们的村子,真不会打我们,罚我们去做苦役吗?”
捕快不会有这么多长枪弓箭,土匪也不会有这么统一的装束。
眼前的这些人,都是一身红衣劲装,英姿飒飒,肩背开阔,看着就知道,他们凭一只手就能举起两三个燕老三这样的人。
那就只会是当兵的了,当兵里面领头的,当然就是将军。
“将军?”
刀疤汉子笑起来,“我倒也勉强能算。”
自从汉皇击溃天下各路宋军,远镇辽国,以汉代宋之后,原本的所有义军,也已经清点人数,进行了更加清楚的整编、划分。
如今军队之中,以五人为伍,伍长以牌书写其余四人姓名。
二十五人为甲,甲正以牌书写伍长五人姓名。
百人为队,队将以牌书写队内甲正等人姓名。
这个左耳有刀疤的汉子,就是岚谷县百人队的队长,对于当地的百姓来说,也完全可以称他为将军了。
“你们放心。我们在县城里都已经查过了,这附近原本也就只有五个村子,你们就算全逃到山里去,全都活下来,到现在,也最多就只有这么多青壮了吧。”
刀疤队长指着第一个拿到馒头的老汉说道,“不然的话,抢收粮食这种事情,也不会让这种还有点筋骨在身上的老丈都出来了。”
“假如我们真的只是要拉人做苦役,把你们全拉走不就好了吗?”
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的是啊,以前官差大户们搜山,本来就只要能干活的。”
“我们已经是所有能干活的了,再去找家里婆娘丫头也没用。”
燕老三又说道:“那将军到底要带我们去干什么?”
“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
刀疤队长这次笑得更加真诚,不只是因为军中要求对老百姓们要时常带笑,而是他正在说的这件事,让他想想就开心。
“所有人,跟我们回去登记造册,按人口分田地。”
燕老三疑惑起来:“让我们回去种田啊,那当然好了,可是我们以前各家就有自己的田啊,还要重分什么?”
“你们以前的田都不是自己的,是那些老爷们的,而现在的田,都是朝廷的。”
刀疤队长说道,“唉,具体的太细了我也说不明白,反正以后会有人教你们种田,我听管这方面的人说,就你们当地人,重新划分了田地之后,每家每户一年下来,至少能比以前多拿到四倍的粮食。”
村民们一片哗然,都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但是假如真的没有苦役了,能让他们种田的话,就算还是只能收到以前那么多的粮食,也总比现在要偷偷摸摸溜回去种地好埃
明明都是自己耕的地,自己种的粮食,谁也不喜欢这么偷偷摸摸的。
他们跟刀疤队长这一番对话下来,又开始向前走动,终于是把这些人领到了他们山里住的地方。
之后整整五天,刀疤队长他们就指挥着、帮着已经移居到山里的这些人,重新回到他们的村庄。
又过了整整大半个月,才勉强算是把清点人数,划分田地的事情弄完了。也是他们这个村回来得巧,县里其他地方还有的忙呢。
这段时日里,大家都已经收了粮食,只缴上了极少的一部分给官府,别的都运回了自己家里。
燕老三听说县里其他村子的人,也都回来了,他们不如这几个村的人胆大,没敢偷偷种田,但是朝廷借了粮食给他们,让他们以后分几年慢慢偿还,竟还没有利息。
这一阵子,燕老三早出晚归,天天都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但是,真好,真好呀。
燕老三坐在房顶上,擦了擦不知道怎么就又滚出来的眼泪,傻乐起来。
那些沉甸甸的粮食不会作假。
家里好久没人住过了,需要重新修缮的茅屋也不会作假。
他正趴在屋顶翻晒那些草,屋子里妻子在做饭,已经有香气飘上来。
“哎,别上手,等谷子蒸好了,等你爹下来再说。”
听到妻子骂儿子的话,燕老三笑呵呵的在房顶上喊道:“小六要是饿了,就让他先吃两筷子嘛,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亏了。”
妻子嗔道:“那也等他洗了手再说,就你惯着他。”
“反正咱家现在有粮。”
燕老三开心的很,“咱当年要是有这么多吃的,我肯定比现在高出一头。”
“哈哈哈哈,放心,以后你们的孩子肯定长得越来越高。”
浑厚的笑声从土路上传来。
燕老三回头一看,惊喜道:“牛将军。”
刀疤队长笑着摆了摆手,道:“哎,别急,不用下来,你忙你的,我到你们村里通知个事情,待会儿就走了。”
燕老三叫道:“又是什么好事啊?”
“让你们孩子去上扫盲班,识字多的、学的好的,以后要是地里忙不过来,可以优先申请县里的人手帮你们耕种,要是借县里的大牲口也有优待。”
刀疤队长说道,“还有识字稍微多点,就能学基本功啊,好处多了去了,我也就是粗略通知一下,以后你们村长会跟你们慢慢聊。”
土路两边有人家跑出来:“将军我家饭好了,到我家吃一顿再走吧。”
燕老三也正准备邀请,被人抢先了,不由得懊恼的锤了下膝盖。
不过刀疤队长没接受任何邀请,到傍晚的时候,听说刀疤队长的人手都撤回县城去了,以后常驻县城,很少会来村里了。
村人们不知道,刀疤队长的人手刚到县城,就接到了调令。
“紫陵县有豪族,入山为匪,河东岳鹏举将军率部清剿,为防匪类流窜入岚谷,惊扰百姓,命牛皋一队,在云杉谷东面驻防,仔细巡查,不可有误。”
汴梁,十一月二十六。
“岳鹏举还真是得力,河东基本清静了。”
李开先打了个哈欠,放下刚刚递过来的军情,取出一个瓷瓶,倒了颗丹药服下,起身走动,以助药效发挥。
他走出大厅,来到院中,只见四处都是忙碌穿梭,手捧文书的人影。
李应也在院子里活动,看见他出来,笑道:“刚才听你说,河东太平了?”
“只能说暂时是吧,但毕竟还有一些罪不至死的捡了条命,要是咱们后续干的不好的话,说不定他们也就走上了该死的路子,死灰复燃。”
李开先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而且河东之类的还不算麻烦,西夏故地,辽国那边,才真是让人头大。”
李应点了点头:“俗话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嘛,咱们有天下无敌的大头领,无论宋辽,成规模的敌军都被他一力镇压,比起历史上打天下的那些人,咱们已经是运道最好的了。”
李开先笑着说:“现在可是陛下了。”
“陛下”
李应脸色严肃了一些,走近过来,悄声说道,“我从鲁达他们那儿听到些风声,你听说了吗?”
李开先点点头,脸色也慎重起来:“今天晚上的会?”
“是埃”
李应叹了口气,“陛下好像不准备当陛下了。”
悠悠深夜,新汉朝廷的百余大臣齐聚花园之间,灯火明亮,茶果齐备,却无人有心思去碰那些茶水。
只听着关洛阳在说。
“因为皇帝根本没必要存在呀。”
第二百七十章 期许未来,静待飞升
因为皇帝根本没必要存在。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座众人之中,就有一些人蠢蠢欲动,想要发表不同的意见。
关洛阳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说道:“先听我仔细说完。”
“不错,在神州大地上,皇帝的存在,早已经成为了一个长久的传统,不管是贤能的,英勇的,还是残暴的,短视的人物,一旦得了势,聚了众,占了地盘,就一定要称王称帝,一定要追求大权独揽,无上的权威。”
“老实说,这样的追求,并不能全部说是错误的,如果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历史上要少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呢?”
“没有人不想拥有足够的权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没有人不想被所有人尊敬,但是人跟畜生的区别,就在于人在追求快乐之余,还懂得节制。”
关洛阳面向方腊,说道,“方尚书,我如果要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想必你不会不服,但假设我有个孩子的话,为了一己私欲,在我走之后让一个小孩坐在皇帝的位置上,你会怎么想?”
方腊不假思索的说道:“自然是教他体恤民生,心怀百姓,继承如今的文武功业。”
关洛阳一笑:“如果教不好呢?”
方腊皱眉。
这“不好”两个字的解释,可就多了,可以是心性不好,也可以是能力不足。
“若是他本领不足,自有我们辅佐,如今各地还在源源不断的选拔人才,填补地方上小吏空缺,又有科举渠道,再有陛下说的扫盲、女官等等,未来必定是人才济济。”
方腊缓缓说道,“但假如是心性不佳,屡教不改”
他顿了顿,“大不了我们再造一回反。”
李开先等儒士大臣,下意识的皱了下眉。
如果换了历朝历代那般开国功臣,像方腊一样说出这种话来,只怕已经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但在场的人,都是关洛阳深为信重的人,既信他们的能力,也信他们的人品、气魄。
所以即使是李开先这种,曾经在宋朝诗书礼仪间熏陶过许久的大臣们,也只是略微皱了下眉,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至于鲁达他们这些人,更是全然不觉得方腊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关洛阳拍了拍手,笑道:“你看,只要皇帝这个位置存在,免不了家天下,但只要家天下,总会有昏君、暴君涌现。”
“因为他们生来就享受着高人一等的生活,就觉得自己有觊觎皇位的资格,就算他们本性再怎么纯良,也不免被生长的环境所改变。”
“自古以来昏君多,明君少,不外乎是这种道理。”
李开先起身说道:“陛下是想要改回三代之前的仁君古礼,用禅让制吗?以后主掌朝纲的人,不认血脉,只凭才干推举?”
“有点类似吧。”关洛阳沉吟道,“不过还是那句话,最高的权力,文、武、法,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的话,如果有朝一日,这样的人不懂节制,想要将这大权在自己的子孙中一代代传下去,其他臣子能够反抗得了吗?”
张万仙隐有所感:“陛下的意思是说,等你飞升之后,皇位从此空悬,再不许有皇帝,国家大事由诸位大臣商议着来决断?”
关洛阳点头:“正是。”
方腊问道:“可是这样一来,假如大臣们的意见不同,争论不断,一直讨论不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认同的答案来,岂不是耽误了国家大事?”
“那样的话,就以少数服从多数来得出最后的结果。”
关洛阳起身,走到周围诸多席位的中央空地上,袍袖一挥,二十八件神兵被他释放出来,飘上半空。
“这五十多天以来,我参阅了龙虎山秘札、皇朝气运法门等,大半的时间都用来重新祭炼这二十八件光武神兵。”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武神兵,本身就有着呼应国运的力量,只不过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大汉国运。
而如今在关洛阳的洗礼之下,这二十八件神兵的潜力几乎完全被他激发出来,本身品质都更上一层楼,更是和本世界的神州国运,牢牢联系在了一起。
关洛阳说道:“现而今,这二十八件神兵,都会反映神州民意。国泰民安时,持有神兵者,便会修炼神速,一旦民心动荡,国运衰退,神兵立刻会显出不祥之兆,警示持有之人。”
“假如屡教不改,这二十八件神兵会相互呼应,引导有志之人诛杀奸恶之辈,清理国运。”
“今夜,我就将这二十八件神兵分发下去。”
话音刚落,便有一杆金龙缠绕的月牙铲,自行飞向鲁达,那本来就是送给他的兵器,收来祭炼一番之后,又还到他手中。
韩世忠得了一柄雷光闪烁的黑刀,张万仙得了一枚玉印,方腊得了一把羽扇,林灵素得了一面长幡,李开先得了一张古琴。
其余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爪,铁索,宝镜等等,也被关洛阳分发到他觉得适合的人手中。
“这二十八件神兵,对应的国运各有侧重,有的偏向于兵事成败、军中新血,有的偏向于风雨气候、赈灾增产,有的偏向于财政赋税、国库调控,还有着重于普及教育、去芜存菁等等。”
“你们可以自行感悟,以后就以持有这二十八件神兵的人,作为第一级的执政大臣,在场的其余人等所代表的职位,作为次一级的参政人物。”
众人各自抚摸那些神兵,只觉触感温润,隐隐有一种能够窥见浩瀚民心的意味。
琼英寸寸摩挲着落在她手腕上的翠色宝环,所感受到的那份国运柔弱、绵长而祥和,柔中带刚,慈而不懦,充满了女子的韵味。
她好像能从中看到天下女儿家所期许的未来,虽然大多数都只是相夫教子,平安和乐,但也有向往着渔猎山林,挥斥方遒,学文习武,驰骋疆场的人儿。
尤其是许多年轻的孩子,他们的期许,生机勃勃,充满着众多可能,从不乏要与男儿比肩的志气。
“好。”
她望着那玉环,一个好字,被她讲得缱绻百转,温柔至极。
石生手里抓着一卷竹简,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腮边,虽然他最近已经很努力的去学认字,虽然凭他的修为,几乎足以过目不忘,已经能认识很多文字。
但这竹简里面写的是跟国运相关的东西,若是祭天古文之流,那肯定是引经据典,词藻华美,可就别指望能看得多明白了。
然而,当他试着打开那卷竹简的时候,便立即感受到了。
那里面并没有具体而微的文字,而是朦胧的影像,是农人的气数,求种子不蛀,求河水不枯,求天莫大旱、莫洪涝、莫暴雪,羡慕丰沃土地,羡慕育种之法。
石生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然后这笑容又变得有些惊讶。
各地农家的孩子们,现在已经有不少去参加了扫盲班,原来他们之中,就算是最被视为顽劣的半大男孩,虽然也有人怀着“很大”很正经的梦想。
向往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先生们,向往的种种故事里面神机妙算的军师将军、青天父母官。
出生农家的石生,不是不知道会有农家孩子们揣着这样的梦想,但他真是想不到,原来这样的孩子,会有这么多。
也许从前就有这么多,只是那时候的他们,都没有机会去追求、实现。
现在的话,却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想法。
石生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眼眶微热,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把竹简卷了起来。
治国的责任,本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但在这些神兵入手的一刻,仿佛具现成了真实的重量,令他们感受到了其中的沉重,也激起了慷慨激昂的豪情。
顷刻间,许多人脸上都有些失神,心绪起伏,难以平静。
关洛阳笑看他们的神态,良久之后,摄来一杯酒,道:“诸位,天下大事的重托,盛世未来的期许,我就于这一杯酒中与你们定下不可毁,亦,不可悔的盟约。”
他缓了缓,看着杯中水色荡漾,忽然长笑起来,举酒对月,“我愿英豪如明月,不因岁月而腐朽。”
百余人一同起身,慨然应诺,共饮杯中酒。
这一夜,园中群英尽欢,至天明时,才陆续散去。
到最后,仅张万仙、方腊、林灵素、鲁达、韩世忠五人被留下。
关洛阳给他们一人送了一本书:“除了昨夜所说的之外,我还有很多想法。”
“只不过,有些只是我从前听来的只言片语,或许不够完整,有些,或许不适合这个时代。所以整理成五份,送给你们。”
“以你们的修为、心性,是最不容易被岁月所改变的,或许二三十年之后,天下足够安宁了,这里面有一些想法,你们可以甄别出来,试着去完善,去做一做。”
几人郑重万分地把那些书册接了过去。
关洛阳又道:“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这种大事业,就算是你们修为高绝,毕竟也不是,一代人是做不完的,好好培养优秀的后辈,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入进去,才更容易营造出我们期望的局面埃”
韩世忠沉郁的脸上,露出少许笑容,道:“他们倒还悠闲,我后半辈子,基本都要在原属辽国那边土地上耗下去了,要让那里的百姓归化。”
“你是辛苦,但青史之上,这样的功绩也足以自成一篇了。”
关洛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之后基本就要全力催化神衣,为你们解决兵力的隐患。”
“另外,你们要尽早用我推导出来的新功法碧落导引功代替九地辟易经,等我走之后,最好要督促士兵们尽早用导引功,把红衣炼化。”
其实前一阵子,关洛阳就反复叮嘱过这件事情。
战斗生命纤维,是飘荡在太空之间的掠食者,可不是什么大慈大悲、割肉喂鹰的菩萨。
有关洛阳在的时候,加上那些红衣之中蕴含的战斗生命纤维份额都不多,倒还无妨。
但是如果等关洛阳离开之后,这些红衣被当传家宝一样,传个几十上百年,可就说不好,会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韩世忠他们纷纷应下了,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之中,战斗生命纤维是一种蛊,蛊这种东西,天生就会让人有警惕的感觉。
林灵素一叹,道:“你再过四十四天,就要飞升了吧。倘若没有这个飞升的时限,我们很多事情就不必这么仓促了。”
“我还想看看,等彻底揉和了你的功法优点之后,仙道法门,到底会演变到什么程度。”
关洛阳哎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道:“反正书我都留下了,改造一整个体系,可不是改一两本功法那么容易的事情,这种苦力你们慢慢搞吧。”
他轻咳一声,换成充满信任的诚挚语气,“我相信你们的智慧1
鲁达一手抓书,一手抓酒坛子,一边看一边喝,看见他们聊完了,笑呵呵道:“陛下,大头领,关兄弟,这宴会都散了,园子里还有好些酒没喝完呀,不如都给洒家搬走吧。”
方腊哈哈笑道:“这可不行,至少老夫桌上那一坛,得归老夫带走。陛下走后,天下再无御赐酒,这一坛酒,可值得好生纪念啊1
张万仙摇头,袖口张开,已经收了一壶酒进去:“贫道只要一壶足矣。”
韩世忠瞧见他们戏笑的模样,也低声道:“红玉在军中辛苦,若有些御赐美酒,想必能让她一展笑颜。”
他收了两坛,“陛下,你飞升那日,我该已在燕云,到时我夫妻便在帐中,以这酒为你送别。”
林灵素同样收了两坛,说道:“方腊说的对,这酒确实意义非凡,我最近愈发觉得,其实我还年轻,尸解简直太蠢了。说不定以后会在上界与你重逢,到时候共饮此酒为贺。”
方腊、张万仙异口同声,赞道:“正是此理。”
鲁达张了张嘴。
早知道刚才就不出声,悄悄抱了酒走,才是正理。
天可怜见,谁知道这几个正经人,今儿个也跟他抢起酒来了。
难不成洒家也得想想,能不能飞升过去,到时候分了他们这几坛酒吗?
关洛阳负手而笑。
这些人都有重任在身,等到他飞升的那一天,确实是聚不齐这么多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四十四天之后,就要飞升,可这一次任务的时限,距离完结,还有七十四天。
也不知飞升之后,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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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太清赤明
水浒世界的飞升,并不像大唐世界那样,有明显的青铜圆轮门户在天空中浮现。
到了飞升那一天,唯一的异象,就是全城飘下了无数由缤纷彩光凝聚的花瓣。
关洛阳原本还在宫殿前仰望天空,忽然只觉得身子一浮,眼前的景物大变,已经换了一方天地。
注意!
检测到轮回者正在进行主神空间以外的跨世界穿梭行为,即将触发自主开发任务。
注意!
检测到轮回者并未加入任何战团、并未创立任何战团,自主开发任务暂时封存,本世界坐标已保存,可通过轮回者个人界面查看。
注意!
本世界暂名为“太清赤明”界,本世界时间轴,与原任务世界时间轴不一致。
调整任务时间轴,以本世界为准,原任务时限剩余三十天,可于本世界停留三十天。
本地通用语言、文字已传输。
主神空间的提示,一条接着一条。
关洛阳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他现在正置身于一处绿草如茵的山坡顶端。
暖阳当空,风光明媚,眺望山下,有连绵的梯田,直连到平地上的田野中去,金黄的麦浪起伏,似乎正到了收割的季节,不少人影在田地之中忙碌。
极目远望,可以掠过近处的村庄,看到更远处倚山而建的城池。
城墙巍峨,通体青黑,隐约能瞧见城中一些极高的建筑,琉璃玉瓦,金脊檐角,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关洛阳眯着眼睛,粗略打量了一下,光是那城墙,恐怕已经有接近五十丈高,城中的建筑虽然古风盎然,却居然能够比城墙还高出不少,放在一般古代背景的世界,说是仙家所造,也不为过了。
不过,既然有农人,有田野,要说这里就是仙界,似乎也不太恰当。
“太清赤明通用文字,看起来像是小篆碍”
关洛阳又仔细看了看刚才主神空间弹出来的那几条信息,细细咀嚼着其中的意味,信步向山下走去。
反正没有任务在身上,他也不用急着去那城中探查,先在乡间走走,风景也是不错的。
等他真靠近了这田野边缘,才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小瞧这片田地了。
那些农人呼吸绵长,身手矫健,但看起来也就是一星级而已,除了肉身强健,体内并没有什么修炼过元气功法的痕迹,且不去说。
光说这地里的麦子,一株麦子居然可以分出九枝,九枝之上,都是饱满的麦穗。
矮一些的麦子都有齐腰高,长势好的,几乎有关洛阳胸口那么高。
还没有去壳,这些麦子就已经透出谷物的清香,伴着暖风,徐徐送向八面山野间。
“哈哈哈哈,小哥是打哪来的?”
一个正在收割的老农,笑着跟关洛阳搭话,“怎么看株麦子,还满脸惊奇的样子?”
关洛阳好奇道:“九穗的麦子,很常见吗?”
这话一出,离得近些的农人都直起腰,往这边看了过来,相视而笑。
那个老农笑得轻轻拍着肚子:“九穗的麦子,五色的稻,春也要种来,秋也要种,这神农谣听说传了几千年,我们乡下人家两三岁就会跟着哼了,九穗麦子有什么罕见的?”
他反问了句,“天底下哪一处的麦子不是九穗的?”
有个年轻些的汉子道:“这位公子一定是城里来的吧,锦衣玉食,稻子麦子都不用自己沾手,初见新奇,也是理所应当。”
又有人叫道:“是城里来的吗?听说城里最近闹了好几次妖怪呢,你这公子长得这样好看,还是不要孤身在外走动,早早回家去吧,万一也被妖怪盯上就不好了。”
关洛阳笑着道谢。
“叔叔、伯伯、阿爷,歇一会儿,来喝水了。”
田野的另一边,传来稚嫩的童音。
关洛阳抬眼望去,没有看见孩童身影,细看之下,不由讶然。
那田野尽头飞来一只蝉,蝉背上站着一个精致可爱的小孩,身边还有几个小桶。
蝉,是正常大小,体型相当于关洛阳一根拇指的样子,蝉背上的小孩体型有多么细微,可想而知。
至于那几个小桶,就更别提了,估计几个桶摞在一起,也就一只蚂蚁大校
那只蝉落在田间小路上,小孩从蝉背上跳下,身子晃了晃,转眼之间,就化作正常十岁左右的孩子模样。
他一身深青粗布衣服,方巾裹发,鹿眼粉腮,气色极佳,真是个水润润的娃娃。
落地之后,小孩把那几个小桶从蝉背上轮番提下,纷纷化作一尺多高的水桶,里面装满了褐色的凉茶。
又有一个空桶,里面装着一摞黑瓷碗。
农人们已经凑到周遭,分饮凉茶,有的揉揉那小孩的头发,有的捏捏他的脸蛋,显然都对那小孩很是喜爱。
但那小孩却不依了,奋力从叔伯们身边挤出,跳脚道:“不要摸头,摸头会长不高的。”
叔伯们一阵哄笑。
那小孩扶正了头上方巾,转头看见关洛阳,便拿了个空碗,舀了半碗凉茶往他跑过来。
“你一直盯着看,是也要喝茶吗?给你。”
关洛阳接过茶水,蹲了下来,道:“谢谢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爹娘叫我白小福,师父叫我白玉蝉。”
白小福眨了眨眼睛,瞳孔有一瞬间化作玉白,“咦,你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你根本不口渴吧?我懂了,你刚才不是盯着茶看,是盯着我看,你羡慕我的本领,是吧?”
“被你看出来了呀。”
关洛阳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喝了口茶,故意装作吓人的口吻,“其实我是很厉害的坏人,专门抓你这种聪明的小孩。”
白小福把两个短短胖胖的胳膊抱在胸前,哼了一声:“你别骗我,有坏心的人,隔了很远,我都能知道,你根本没有坏心。不过,你也不是好人,想吓唬我。”
关洛阳惊奇道:“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多种本事?”
白小福点点头:“是啊,不过这都是天生的,就算你想学,我也教不了你。”
那只蝉飞了过来,发出瓮里瓮气的声音:“这位道友,小福年幼无知,看不出道友的神通广大,言语之间,若是冒犯了道友,请万万不要见怪。”
一只蝉,居然都是四星级高阶。
关洛阳盯着这只知了看了看,说道:“我看这周围被他称作叔伯的,都只是一些普通百姓,怎么这孩子如此特殊,真是天生神通?”
老蝉说道:“人族虽然大多平庸,比不得妖族龙族等等,但有幸得了天地间某一缕灵机,天生神通者,也不在少数。”
“小福资质非凡,是他的福德所致,与族亲血脉无关。我家主上,玉潭城城主已选中他为弟子,只因他年幼,留他陪伴在父母身边,以全天伦之乐,等到再有两个月,过了十岁生日,就要去城中学法苦修了。”
这只老蝉,话说的很是谦恭,实在是因为他先前施法探查关洛阳修为,法眼一开,耀目欲盲,如同望见了含而不发的滔天雷云。
白小福年纪小不懂事,但在他这种老妖看来,简直是胆战心惊,浑身都颤栗了几分。
还好他是个修善德的,如果是那些阴煞妖怪,只怕得掉头就跑,根本不敢靠近过来。
关洛阳喝完了碗里的凉茶,说道:“玉潭城,就是前面那座城池吧,我在荒僻山野间闲游,跋涉已久,也想找些繁华城池歇脚,不知道你们那城池,对我这样的外乡人有没有什么忌讳?”
老蝉欣然道:“道友说笑了,我家城主好客的名声,方圆三千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要说是道友这样修为深湛的高人,就算是寻常远山猎户、行脚商人到城中歇息,也绝不会有什么欺客的规矩。”
“我要护卫小福,不能擅离职守。但假如道友允准的话,我这就传讯城中,请城主府派人来为道友引路,一定让道友宾至如归,赏玩的尽兴。”
关洛阳点了点头:“也好。”
那只老蝉在空中飞了一圈,空气里浮现出一点针尖状的金色光芒,倏然飞向城中。
片刻之后,城中就浮起一团金色云光,浩浩荡荡,大约有一亩大小,往这边田野飞来。
金色云团之中,将落下来上百名身穿金色盔甲的士兵,手持长戈,威武不凡。
领头的金甲将军,腰配长剑,右手托着一个黄玉钵。
可在这个将军身边,却有个让关洛阳一眼注意到的人物。
这人穿了一身玉带窄腰,袖子宽大的古装,但短发、眼镜,还有右手腕上的手表,跟周围那些金甲士兵格格不入。
‘轮回者?不,不能武断,既然我能从宋朝世界飞升到这边,说不定,也会有什么从现代时空飞升过来的人。’
关洛阳心中念头一转,大大方方的多看了那人两眼。
那人回看过来,倒是没从关洛阳的着装上察觉出任何异样,只是推了一下眼镜。
关洛阳能感受到一股隐秘而细微的电磁波动,从那副眼镜上荡漾开来,扩张到极远处,应该是一种类似雷达的探测装置。
金甲将军低声问道:“如何?”
眼镜青年说道:“还好,方圆十里之内,除了面前的这几个,没有其他高能量嗯,大妖的踪迹。”
说话间,他又推了推眼镜,集中注意,看向眼前的两人一虫。
白小福和那只蝉都显示为四星。
代表关洛阳的能量反应,却逼近了阀值,在眼镜青年的视网膜上,投影出大红色的刺眼警告标记。
‘我去,又是个六星级
眼镜青年心中暗想,‘也不知道玉潭城主拿出祖宗底蕴的伪六星状态,跟这个野生六星比起来,谁更强点。不过如果他是人族的话,也是好事,可以设法拉拢过来’
那个金甲将军已经直接向关洛阳搭起话来:“这位道友,想必就是老蝉传讯所说的贵客。在下金丛云,忝为玉潭城巡查使,稍后便亲自为道友引路,不过还要耽搁片刻,不知可否?”
关洛阳自无不可。
金甲将军就向农人们扬声道:“诸位乡亲,不久之后,就是我家城主府小公子十周岁,也刚好是玉蝉公子的生辰。”
“城主有意大摆宴席,特命我等邀请全村乡亲父老,随玉蝉公子一同进城,共参盛宴,等到宴会之后,再送各位返乡。”
老农连忙说道:“将军,我们还要收割”
“收割的事,之后会有城主府的人来施展法术,帮你们将粮食收到各家各户。”
金甲将军话都说到这里了,那些农人们,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他们极其信任城主府的声誉,即刻欢天喜地的回去通知家校
等到全村的人都聚到这边,金甲将军手中玉钵,又喷出诸多金色霞光,如同丝绸般落到地面,蔓延开来,垫到百姓们脚下。
百余金甲士兵齐声低喝,手中长戈往地面一顿,向那金色云霞中灌注法力。
顷刻间,云涛翻滚,如同软韧的金色绸垫,把全村的人都载上半空。
关洛阳也在云霞之上,被金甲将军和那眼镜青年陪同着,站在云霞前端,飞向那座城池。
眼镜青年旁敲侧击的问了问关洛阳的来历,除了姓名之外,都被关洛阳随口糊弄过去。
过了片刻,那眼镜青年轻叹一声,悄声道:“道友可知为什么我要搬走这一村的人吗?”
关洛阳有些猜测,但也不妨装傻,微笑道:“不是参加宴席吗?”
“唉1
眼镜青年摇头说道,“金将军,你施个法,别让我们的话被后面的人听了去。”
“关道友,其实玉潭城附近,最近有不少妖怪作乱的迹象,惊扰生民,掠食乡人的事情,不胜枚举。”
“尤其是那种天资出众的孩童,更容易被凶残的妖怪盯上,整个家族甚至整个城镇,都没几个能活下来的。”
“白小福是玉潭城主内定的弟子,天生就有神通,本来以为留一个城主府的护法,足够保住他了。”
“但最近各地传来的消息,越来越骇人听闻,听说连跟玉潭城齐名的巨灵洞府,都有好几个散仙境界的护法被吃掉,城主这才动了心思,要他们整村搬回城里去。”
关洛阳没有答话,因为金色的云霞,此刻已经越过了城墙。
城池中央那座华贵的府邸外,肌肤白皙的蓝衣美人,抬眼望来。
关洛阳望着那个老熟人,忽然向眼镜青年说道:“你是蓝蝎子的队员?”
“你说啥?1
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青年吓的眼镜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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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十洲三岛,妖祸之兆
关洛阳和眼镜青年、蓝衣美人来到一座偏院之中。
庭院里有两块花圃,其余地面都铺着青石地砖,青石路面从走廊台阶,穿过整个院子,延伸到屋舍之间。
“所以,你居然也是个轮回者呀1
眼镜青年有点尴尬的抓了抓脖颈一侧的皮肤,“那我这种装扮,肯定第一时间就暴露身份了吧。之前跟你搭话的时候,还拐弯抹角,遮遮掩掩的,岂不是显得很蠢?”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那个混蛋和我们小队之外,主神也没提醒我们这个世界还有其他轮回者呀,是因为你的任务,本该跟我们没有交集吗?”
关洛阳说道:“大约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任务。”
蓝蝎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二星,我初入四星。最近一次白铜跟我聊起你,听说你到了四星级,没想到相隔不久再次见面,你已经是六星了。”
“能这样勇猛精进的人,就算没有任务,也不会闲着吧。”
关洛阳哎了一声,笑道:“只是因为我去的地方老有看不顺眼的事情,所以没办法闲下来。”
“没任务?难道是用了旅游卡、修炼世界邀请函之类的道具么?”
眼镜青年嘀咕了一句,没有追根究底,大大方方的笑道,“那就重新介绍一下吧,我姓艾,艾德华,五星轮回者。我们队长,现在五星高阶,你认识,还有一个队员”
他转头往周边看了看,喊了声,“小王,在哪儿呢?”
东侧那块花圃边角处,长着一株极其高大的桂花树,树荫下圆桌圆凳,玉壶玉杯,一尘不染。
有个圆脸矮个的少年人,懒洋洋的蹲在圆桌对面的阴影里,手脚都按在草地上,盯着草叶间栖息的螳螂发呆。
被眼镜青年的声音惊醒后,他挺了挺腰,把头探出桌面。
“嗯?”
关洛阳颇为惊异。
这个胖胖的少年郎,看起来也只是五星级,但在他探出脑袋之前,关洛阳居然半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艾德华说道:“这是王四无。”
“等等,我改名字了。”
小胖子举起一只手,“我最近冥思苦想,决定以后改名叫王海蟾。”
艾德华一愣:“以前让你改个跟蛤蟆有关的代号,你都不肯,怎么现在突然想通了?”
小胖子慢吞吞的爬上来一点,坐着圆凳,双手横放在桌面上,下巴往小臂上一搁,说道:“以前我只是练蛤蟆功而已,现在嘛万一我真变成海里的蛤蟆了,提前定好海蟾这个名字,也显得帅气一点。”
蓝蝎子蹙眉道:“你受的污染更深了?”
王海蟾点点头:“我刚才,差点就想吐舌头抓几个虫子来吃,而且我的舌头”
他嘴巴鼓了鼓,像脸颊两侧吹起了两个气球一样,含混不清的说道,“偶的舌头,现在要是吐出来,可能会有好几十米长。”
关洛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能讲给我听听吗?”
艾德华面露忧愁:“关老哥,这个事情是我们队里的事,我们不想牵连”
“不必对着他耍这些手段。”
蓝蝎子打断了艾德华的话语,转向关洛阳,“虽然跟你只有几面之缘,但我大概知道你的性子。我们有个行事不择手段的仇家,也绝对是你会厌恶的那种人,请你帮我们一起对付他。”
据蓝蝎子所说,他们这支小队上一次的任务,是在午夜凶铃世界进行的一次团战。
本来午夜凶铃的剧情人物,值得注意的也就只有一个女鬼山村贞子,但是在两支轮回者小队几次交战的过程中,深挖剧情,牵扯到的势力越来越多。
山村贞子的超能力源头,来自深海之中,供奉邪神的古老部落,也随着敌方小队的布局,而浮出水面。
——字面意义上的“浮出水面”。
最后演变成了全日本驱魔界跟深海部落的大对决。
在那场战役的关键时刻,敌方小队的队长,篡夺了深海部落的祭祀成果,献祭临海城市上万居民才获得的一份邪神神性,被那个自称“冯君”的男人束缚、吞食。
虽然王海蟾从那份神性里面夺走了些许精萃,但冯君也凭借着大半神性的融入,突破到了六星级。
“我们和驱魔师联手,扛到了任务时限结束,没想到,冯君身上居然有战争枷锁这种罕见道具,可以追着我们来到下一个任务世界。”
蓝蝎子说道,“我们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提醒、协助聚窟洲的人族,抵抗妖祸,他作为我们的敌对方,肯定会站在妖族那边。”
“人族、妖族的实力,在当地人来说,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而你的存在,就是一路奇兵。”
“只要在决战的时候,你尽全力帮我们一次,回去之后我可以把整个店铺卖给战团,总价至少能有十万积分,全部归你,另外还有一个珍稀道具。”
蓝蝎子手腕上的银镯一闪,飘出一张折成三角状的黄纸符。
“这是因缘神符,使用之后,能够让轮回者有更大的几率遇到从前去过、或者有过牵扯的世界,虽然功能比较鸡肋,但评价是可以达到七星级的道具。”
“就算你用不上,找个大型商城贱卖的话,少说也能卖到五万积分以上。这个就当做是请你出手的定金。”
三角纸符飘到关洛阳手中,入手轻若无物,但其中确实有一种玄妙莫测的气息流转。
关洛阳的精神力垂入一丝,转瞬之间,就被化于无形,隐约传回一种追溯过往时光,捕捉种种联系的意味。
“这件东西我很喜欢。”
关洛阳叹了口气,“可惜的是,我只能停留三十天,未必有机会跟你们说的那个人碰上面。”
“这件东西还是先还给你们吧。放心,假如真有你说的这种人,搞风搞雨,被我碰上,就算没有任何报酬,我也会主动出手的。”
蓝蝎子摇摇头:“那就先不谈店铺的事,也不说什么定金了,这件神符当是我送你的。如果我们死了,这样一件稀有的道具,随我们埋没,太可惜,不如送给朋友。”
关洛阳想了想,没有推辞,把神符收入随身空间。
“好吧。那现在先给我讲讲你们已经知道的情报吧。”
艾德华主动道:“这个我来说吧。”
他们小队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玉潭城主家中,找到了不少古书,算是对整个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
按照这个世界流传极广的某本书籍记载,此界自从盘古开天,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有四块最为广大的陆地,被划分称为四大部洲。
乃是,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只不过,世界广大,这天地间辽阔巨海之上,除了四大部洲之外,还有无数岛屿。
东胜神洲更东面,东海之内,就另有十洲三岛之说,指的正是海上十三块较大的陆地,都曾有神仙事迹流传,有人族繁衍生息。
“我们如今所在的地方,就是东海十洲之一的聚窟洲。”
艾德华说道,“其实据我所知,提到过十洲三岛的作品,一个是海内十洲记,不过那里面的十洲,是分布在八方巨海之间,并不是都位于东海。”
“而另一个出处,就是西游记,孙悟空的花果山,号称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那里面的十洲三岛,就是位于东海之内。”
“西游记那个世界的整体背景,跟这个世界的说法很相似。”
他遗憾的摇了摇头,“可惜的是,我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找到花果山何在,更没人听说过傲来国、齐天大圣等等。”
蓝蝎子说道:“那些东西离我们太远了,光说我们当前需要关注的部分吧。”
“聚窟洲现下并没有统一的皇朝,种种权力,是被诸多修行宗派分别把持着,他们把修行层次,分为术士、散仙、地仙,这三个大阶段。”
“我们对比了一下,按照主神空间的星级来划分的话,一到三星,都只是凡俗术士,四星、五星就是散仙,六星级,差不多是开始对应地仙境界。”
“聚窟洲的人族宗派中,只有三股势力,是一直保有地仙级实力的,就是玉潭城、巨灵洞府和袁公山。”
她停顿了一下,“巨灵洞府和袁公山,我们还没接触过,但是玉潭城主,其实也只是五星巅峰,只有在玉潭城内的时候,拥有六星级的水准。”
关洛阳道:“那妖族方面呢?”
蓝蝎子说道:“聚窟洲的妖怪,基本都在偏僻荒野、地穴洞窟之间出没,听说他们有一个六星级的老妖王,但好像最近百年内,都没有引起过大的动乱。”
艾德华补充道:“我查阅过聚窟洲最近百余年的历史,史书中提到的一些大事件,反而是人族宗派彼此之间的竞争,偶尔有一些吃人妖怪在人多的地方出现,也会被人族的宗派追剿斩杀。”
“所以最近这些年,能在繁华的人族城池出现的妖怪,基本都是修善德,投靠在人族宗派麾下的。”
“玉潭城辖制方圆三千里,治理各地所用的官吏、兵将中,就有不少是善妖。”
关洛阳点点头:“从之前那只蝉身上就能看出一二,这位城主还挺开明的。”
艾德华说道:“因为玉潭城主本身就是人龙混血,人和非人在他眼里,可能没什么区别吧。”
关洛阳沉思了一会儿,道:“近百年来,都没有妖族掀起的动乱,但你们的任务却是抵抗妖祸,之前在路上的时候,艾德华你也说,最近食人妖怪出没的事迹,越来越多。”
“会发生这样的转变,一定是存在一个能煽动妖族全体、不惜发动战争的原因。”
艾德华说道:“不就是冯君嘛,本来妖族方面只有一个六星,万一大战,绝对是他们吃亏,所以按耐住了。现在有了冯君这个外援,他们就按耐不住了。”
关洛阳若有所思:“是吗?按你们的说法,冯君也只是刚踏入六星级,只凭这么一个外援,就足以让全体妖族下定决心去血拼?”
“除了冯君,确实应该有另一个原因。”
王海蟾嘴巴鼓了鼓,说道,“我们当时拿妖怪频繁出没的趋势,来向玉潭城主示警,玉潭城主虽然有些惊讶,但并没有疑惑。”
“他当时那个神情,像是早就知道,妖怪迟早会为了什么东西,不惜在胜算较低的情况下,向人族开战。”
“我推测,可能是什么对妖怪存在重大利好的宝贝,在人族手上没什么用,但只要被妖怪一方拿到那样东西,就能直接逆转人和妖之间的差距。”
蓝蝎子微微点头,显然也早有所料。
艾德华惊讶道:“等等,你们什么时候观察的,我怎么不知道?”
王海蟾吹出一个泡泡,不屑的说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着人家那张脸犯花痴,当然不知道我和队友是什么时候观察的。”
艾德华连忙摆手:“不要胡说,人家敖城主是男的。”
王海蟾愈发不屑,故意偏过头去,斜着眼睛看他:“是哦,你当时真没把人家当成女孩子吗,还念了几句酸诗?”
艾德华涨红了脸:“那是情不自禁读书人的事情”
关洛阳好笑的看着这一幕。
好吧,看来戴眼镜的不一定是智囊,憨态可掬的小胖子,反而是个心细的。
“我差不多明白了。”
关洛阳对蓝蝎子说道,“你们的计划,应该就是从玉潭城着手,先把本地人族可团结的力量团结起来,再谋划展开对妖族的行动?”
蓝蝎子转动着腕上的手镯:“没错。本地的人族势力不小,但根本是一盘散沙,如果不先让他们都提起警惕,联合起来,肯定是不能成事的。”
她道,“我们已经向城主提议过这件事,这回玉潭城主唯一的儿子十岁生辰,大摆宴席,就是要借这个名义,邀请各方能做主的人齐聚一堂,调解各方的纷争,好应对危机。”
关洛阳眉头一皱:“妖族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截杀那些赴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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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法不可轻传
蓝蝎子摇头道:“这件事情,我们之前倒是没有想到。”
他们三个,可以说是被追杀过来的,有空关注当地背景、观察玉潭城主这种重要人物,已经算是做的不错了。
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哪还有太多心力去顾虑那些远在各方的陌生人呢?
叮铃!!
恰在这个时候,庭院外檐角下的玉铃摇响,象征着有客到来。
金丛云的声音响起:“关道友,蓝仙子,贵客临门一事,我已经通报城主,城主有意请关道长一会。”
这个金甲将军瞧着五大三粗,其实心思细腻,之前看出关洛阳和蓝蝎子像是旧识,就悄无声息地避让开来,任凭他们先去叙旧,留出了一定的时间,自己去通报了城主。
现在来邀请的时机,也掐的这么好。
蓝蝎子点头道:“既然只是请你,那你先去吧。刚才你说的问题,直接跟城主谈的话也会更有效。”
关洛阳随意跟他们道了个别,就在金丛云的引路下,走出偏院,转向城主府的正门。
城主府占地数百亩,侧面偏院,另有门户,是专门用来供贵客休息的,与城主府的主体院落之间,不但隔着高墙,甚至还有隔绝光影、声音、气味、冷热的法咒,铭刻在砖墙之上,彼此并没有小门相通。
要进城主府,还得先从偏院走出来,顺着大街走数百步的距离,到正门那里,再进入府郏
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千百商贩叫卖,数不清的游人走动,嬉笑烦恼,追逐打闹,都带着繁华似锦才有的烟火气。
小孩子举着风车跑,撞在书生胸前,青罗裳的小娘子,手持团扇,挑拣着香囊。
食肆的老板搬开蒸笼,露出下面刚刚蒸好的烧麦,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苍髯垂髫,百业兴盛,全然没有感受到妖怪动乱的征兆。
城主府正门外,八字墙朝向街道,两尊白玉狮子蹲守。
九道汉白玉台阶,从街道延伸向正门处,两扇深红大门,兽头铜环,门户之上隐隐泛着饕餮纹理,左右各有相貌怪诞、衣甲古朴的神将驾云镇宅图。
金丛云领着关洛阳来到门前,刚踏上第一层台阶,那两只玉狮子就一同歪头看了过来,眼珠咕噜噜转动,透出好奇的神色。
两扇大门自行打开,饕餮兽头口中的铜环,无风自动,叮叮作响,兽头无言,却眉飞色舞,似乎正在奏曲欢迎。
关洛阳跨过门槛,门内是一堵影壁。
影壁之上,本是九龙夺珠,四条石质蛟龙,看着就更老一些,懒散的盘踞在四个角落,梳理着自己的龙鬃。
中间五条蛟龙年幼,正在窃窃私语,爪尖捻着龙须,闲聊笑谈,看见有贵客临门,连忙做出争抢龙珠的模样,一个个龙头交替向上,顶得那龙珠,时不时朝上飞起。
关洛阳快要绕过影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五条龙,又已经慢吞吞地伏下身子,歇在云团荷叶之间。
绕过影壁之后,只见院落中遍植茶树,灵鸟飞舞,一条大路直通大厅。
大厅屋脊之上,琉璃瓦片,光泽清亮透金,蹲着几只如同黄金铸造的小兽嘲风。
这些喜好弄险、喜好远望的异兽,也在这城主府的屋脊上,养成了圆嘟嘟的小肚腩,短足挪来挪去,摇摇晃晃。
关洛阳之前跟蓝蝎子他们交谈时,只觉气氛紧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妖族反扑的大战,走出来的时候,也看到城池周边都有警戒防护的灵光,若隐若现。
然而,在这穿过大街的数百步之间,来到这城主府里,居然处处都是祥和慵懒的气象。
艾德华介绍背景时,提到的“聚窟洲承平百年”,这短短的一句话,对于当地大城的百姓来说,却可能是早已经忘却了危机的漫长岁月。
直到踏入了大厅,看到林立的金柱后方,高踞主位的城主时,才重新寻到几分严肃的氛围。
这位乌发堆云,眉如黛色的城主,果然有着惊人的美貌,身姿高挑,肌肤胜雪,第一眼看上去,只有一种忘俗的惊艳。
城主额间的花钿,更艳红如夕阳,正在揽镜自照,唯独眉头紧锁,露出几分肃杀。
“听说有蓝仙子的故人远道而来。”
玉潭城主起身迎来,手上依旧没有放下那面背刻青铜八兽、分八角八棱的镜子,拱手道,“敖伯欢不及远迎,失礼了。”
关洛阳还他一礼,互叙姓名。
敖伯欢轻柔叹道:“我玉潭城,本是方圆三千里内,最为殊胜之地,也有几分可以自傲的奇珍美景,可惜道友来的不巧,近来妖氛渐起于微澜之间,只怕不能令道友尽兴游玩、安然歇息。”
他又施一礼,“我先在此告罪1
关洛阳连忙说道:“城主太多礼了,蓝姑娘是我故友,与我也算志趣相投。她已经跟我说起聚窟洲妖魔为祸的迹象,既然被我碰到,也是天意如此,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道友高义。”
敖伯欢说道,“我正陆续派人向各派示警,名义上也是请他们来参与我儿生辰宴,希望他们能早做提防,尽早来商议对策吧。”
关洛阳说道:“我听说聚窟洲内,也就包含城主在内的三方势力,堪称强盛,其他宗派良莠不齐,万一被一些大妖怪盯上,恐怕会有危险,城主请他们赴会,不知道有没有备下什么后手?”
敖伯欢摇摇头:“只能让他们互为奥援,尽量小心吧。真有妖怪集中突袭小部分宗派的话,就看他们能不能撑到援军抵达。”
关洛阳说道:“不知道城主派人邀请的时候,有没有多派一些擅长飞鹤传信、神行法术之流的人物随行,或许可以叫他们每隔百八十里,布下一个传信点。
“一旦哪里遇到不能力敌的妖怪,法术示警,节节传递,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让其他宗派知情、援救。”
敖伯欢微微一怔,摇摇头:“这样的办法倒是不错,可惜,百十宗派分布各地,远隔数千里,我城中没有那么多人手。”
关洛阳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光是在这城主府内内外外,察觉到的四星、五星级的气息,也就是这个世界所谓的散仙,就至少有三十几个。
这个数目,还没算上那些有可能刻意隐藏了自己的人物。
放眼整座宏伟的城池,要能够维持,处处都有法术灵光、防护戒备的这种景象,散仙级的数目起码要再翻上一倍。
按照水浒世界四星以上和四星以下的修行者比例来计算,这座玉潭城里,不到散仙境界的术士们,恐怕是数以万计。
他之前还在暗自感叹,不愧是道法昌盛的世界,可这个城主,怎么会说出人手不够的话来?
关洛阳拱手道:“在下冒昧一问,不知道城中到底有多少术士、兵将?”
敖伯欢道:“我城中兵将,人族出身的合计有八千余人,精怪妖魅,则有三千余。”
金丛云在旁边补充道:“我们城中这八千将士,个个气血如烘炉,奔腾之速,堪与寻常雷音相比拟,只不过他们专心于武艺杀伐,擅用飞鹤传音之流法术的,只有三百信使而已。”
“只凭这三百信使,就算再加上精怪中一些善于传信的,要像关道友所说的那样,在玉潭城至各宗派之间,布下星罗棋布的传信点,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关洛阳愣住了:“怎么只有这么点人?”
虽然听起来,好像城中精兵的标准至少都是三星级,但是这人数也太少了吧。
他皱眉想了想,又问道,“不知道玉潭城治下有多少百姓?”
金丛云说道:“常驻城中的约有百万人,若是将各地城镇聚落都算起来,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万人吧。”
道法昌盛,高手不在少数,辖制方圆三千里,人口千万,外有妖魔隐患,但却只有不到一万的人族常备兵将,开什么玩笑?
关洛阳脑中灵光一闪,拍手道:“对了,虽然正式兵将人数不多,但民间应该还有很多不亚于正式兵将的高手吧,毕竟我看聚窟洲道法昌盛,随便传下几套法门,繁衍看来,总会有些出色的人才涌现的。”
敖伯欢和金丛云对视一眼,惊讶道:“道友究竟从何而来,莫非道友故乡,居然可以轻传法门吗?”
敖伯欢连连摇头:“正所谓法不可轻传,天下仙佛正道都要考教弟子,验心性,验毅力,验根骨,验悟性,以避免求法不成、空耗人生、反生执念入魔,也是避免心术不正之人,学得正法。”
“饶是如此,东海十洲之间,犹有许多背师叛徒、堕落入魔的传闻,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道友故乡,若有那样可以轻传道法的风气,想必一定是福地洞天,师长们又无私无畏,叫人钦佩,但,那毕竟也只是安居一隅的少数罢了。”
金丛云跟着说道:“法不可轻传,另有一重考量,也是为了要尽可能的避免被仇家、妖魔等等,轻易窃得功法,看破法门脉络,研究相克之术。传授功法时,维持在一定的数量内,还可以有名师指导,在心神中施展封闭之术,防止功法泄露,可一旦传的多了,就不免有更多纰漏。”
关洛阳眉头紧锁,道:“即使如此,修炼有成者,寿命自然非同一般,代代积累下来,也不该只有数千人埃”
敖伯欢道:“我辈修行中人,求的就是逍遥自在,长居城中的服役者,无论是人是妖,多年苦累,到了一定年限,自然发放灵谷符玉,任他们请辞而去,探索十洲山川,畅享晚年。”
关洛阳想起这全城到处都闪烁着的防护灵光。
区区几千人,就算有散仙顶了大头,剩下的人,要维持这么周密的防护警戒态度,那确实也是够累的,会想要跑路去寄情山水,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如果稍微放开些限制,广传道法,他们一开始就不必这么累
唉!
关洛阳叹了口气。
这飞升之后的世界,高手确实更多,谷物神奇,百姓衣食无忧,但其他地方,就跟想象中的有很大不同了。
可现在并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毕竟很多事情有利有弊,几句话是说不清楚的。
现状如此,只有尽可能的在此基础上去想办法了。
“道友真是古道热肠,初至此地,已经心怀诸多宗派的安危。”
敖伯欢说道,“不过道友也不必太过担忧,聚窟洲只余一名地仙境界的妖王,多年以来,都被我玉潭城与巨灵洞府、袁公山,共同看管。”
他翻转手中青铜镜,镜面之上,显示出一座乌烟瘴气的岛屿,岛屿正中,似乎还有一座活火山,时不时的有火光闪烁,浓烟升腾。
“那个老妖是猛虎成精,凶狠狡诈,百余年前,诸多妖族都被驱逐绞杀,他却寻得机会,把自己的洞府与千毒岛火山地脉相连。”
“若他豁命自曝,损毁地脉,整个聚窟洲都将陷入连年天灾,他用这一手让我们投鼠忌器。但,也被我们三方合力,布下监察大阵,袁公山的袁公,更请出了一道天仙所留的金光神符。”
敖伯欢眉眼之间,略微抒解,“他虽然还在自家洞府,却形同被我们监禁,孤家寡人,其他妖怪纵然有心作乱,也最多只能危及少数门派而已。”
“唯一可虑的,只有蓝仙子所说的那尊地仙境水妖,但听说那尊妖仙所修也是邪咒,绝不敢轻易去触动金光神符的。”
关洛阳的脸色霎时变得古怪起来。
正常来说,大战来临之前,这么信心满满的吹捧一个年代久远的封印,那么下一刻,这个封印十有八九就要出什么毛病了。
“咳,城主,这个岛屿是在什么地方,能不能给我找个引路的?”
“我想立刻去看看。”
敖伯欢欣然道:“我自从得到蓝仙子示警,查证周边妖魔迹象之后,这两日也心血来潮,颇为不安,只不过给袁公、巨灵洞府的传书,还没有送到,我自身又不能轻离,道友愿意去看看,那是再好不过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懈怠的祸端
聚窟洲,不过是东海十洲之一,居然也很是广大。
关洛阳和金丛云赶往千毒岛途中,为防行程无聊,金丛云有意攀谈,倒是说出一则秘闻。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之中,地仙之上就是天仙境界,修炼到天仙的人物,只要愿意,已经可以上三十三重天,在天庭神宫,无数古神仙府之间,交友游玩。
也可以涉黄泉,下九幽,那里有万千幽冥种族,风景诡丽万分,地貌超绝人智,极其可观,还有众仙立起的地府轮回,地狱赏罚,运转之间壮阔难言。
而久远以前,东海十洲,是有好几位天仙驻世的。
那几位天仙出身各异,有的是妖,有的是人,有的半人半神,有的纯属是自然造就的神灵,立场各有偏向,但只要他们不愿意死战,十洲之间的人族、妖族,就不可能分出个真正的高低。
直到百余年前,这几位天仙,神游天外,相约去做一件大事,却好像遭了什么劫难,消息传回之后,东海十洲间的人族、妖族,才彻底克制不住,爆发大战。
聚窟洲就是经过那场大战之后,有了如今,人族在明面上壮大,妖族在暗地里喘息的局面。
“当初出生妖族的天仙之中,有一位狐族天仙,最愿意照顾妖类,却偏偏有几分厌恶虎妖。”
“那猛虎妖王,便是个野路子出身,没有得到天仙级别的道法真传,两族大战的时候,这才有些忽略了他,反而被他寻到千毒岛这样的地方,遗祸至今。”
金丛云语气中不乏悔恨之意,说着说着,身处云中的两人,已经远远看见千毒岛的轮廓。
“道友且慢些。”
金丛云放低了速度,对关洛阳说道,“当初定下监察之事,不但是玉潭、巨灵、袁公三方的事情,还有三十二个颇具实力的人族宗派参与盟约,约定好各派都会遣人轮值看守。”
“这千毒岛周边百十里内,密布着我们三方的干将、三十二派的阵法,贸然靠近一定会引起反击,等我先施法,向他们那边打个招呼。”
话音未落,他解下腰间一块令牌,施法在令牌上一拍,抛射出去。
令牌在前方天空中,化作一个巨大的浅青色图案,如同一条青玉神龙,盘卷身躯,神威凛凛的俯瞰大地。
关洛阳拂袖,拨开云雾,向下看去,只见那千毒岛身处在一个巨大湖泊的中心区域。
湖泊周围的地带,丘陵起伏,长满了近乎黑色的丛林,树木参天,但形如鸭掌的树叶上,在边缘处总生长了许多尖刺。
偶尔一些没有树木的地方,便有森白的岩石暴露出来,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干裂的石头缝隙里,不断的飘荡着种种烟气,似乎历经千百年,都是这样的一副模样。
粗略一看,关洛阳就知道,这些丘陵地带之间,肯定有许多热毒瘴气,但也确实有些地方的气息,要较为清新一些,暗藏着依照一定轨迹运转的灵光,应该就是所谓的三十二宗派监察阵法。
金丛云的令牌打出之后,等了一会儿,才有个身穿鱼鳞甲、没有戴头盔的青年男子,架在一朵金云上,从清凉开阔的山洞里飞出,向空中飞来。
“原来是巡察使,末将于戏草,拜见金巡察。”
金丛云点了点头,手向关洛阳一引:“这位是城主的贵客,要靠近千毒岛,仔细查看那妖王的情况,你请各派的值守拿我令牌做个记录,要他们阵法都小心一些,不要起了冲突。”
说罢,他就将手往空中一招,玉龙图案变回令牌,回到他手中,递给于戏草。
于戏草却摆了摆手,笑道:“既然有我们玉潭城的令牌在,各宗派的值守,自然都知机识趣,不会擅动的,末将直接为巡察和仙人引路吧。”
这人没拿令牌,自己转过身去吹了一道云雾。
乳白色云雾所过之处,隐藏在怪树丘陵之间的种种灵光,都略微暗淡了一些,让出了一条通向千毒岛湖泊的道路。
他颇有请功之意,转头期许的望来。
不料却看见,关洛阳脸色微沉,金丛云更是直接变了脸,喝道:“咱们城中不是只镇守脚下这片区域吗?”
“前方那几处的阵法,应该是壶天阁,七珍坊,赤鸦道派值守,你为什么能开他们的阵法?1
于戏草有些不知所措,道:“他们值守的人不常来,这几年都是托咱们城中负责值守的人,代为看管他们的阵法。”
金丛云耳朵里嗡然一响,怒气冲顶,叫道:“这是百年前,城、府、山和他们三十二派掌门前贤,一起定下的大事,他们怎么能这样玩忽职守?1
于戏草满脸惶恐,辩解道:“巡察,这事与我们无关呐,赤鸦道派相邻的地方,这些年崛起了一个叫做真火宗的门派,他们两派起了不少纷争,经常相约比斗,每次都要长老、掌门去坐镇。”
“千毒岛周围全是地火瘴气和那妖孽的威煞弥漫,不利于他们养伤,赤鸦道派的法阵,才交给末将看管。”
金丛云压了压火气:“那另外两派呢?”
于戏草诚惶诚恐,说道:“另外两派,是末将还没来轮值的时候,那法阵的符匙就已经在我们这边了,我是从谢师兄手上继承下来的,也不知具体是什么缘故。”
金丛云张了张嘴,气结道:“那就是说这至少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你们为什么不上报?”
于戏草唯唯诺诺,不敢回话。
关洛阳叹了口气:“恐怕还不止这三派缺勤吧?”
于戏草连连点头,道:“正是,那妖孽岛上有金光神符高悬,各宗派的阵法,其实也就是个摆设,况且他们人虽然不在,阵法平时还是在运转的。”
金丛云气急而笑:“三十二派和我们三方阵法,本来可以勾连一气,和岛上的神符合成三十六天罡之数,互为呼应,倘若金光神符有异,无论是内动还是外攻,这三十五阵都绝对可以察觉。”
“人手齐全的话,再怎么不济,也能支撑到袁公与秦府主来援,现在你们一人掌管好几座阵法,顾不周全,那才真是成了摆设。”
关洛阳已经不耐多听,直接飞掠丘陵,如同一抹青色的雷火拉成长线,从湖泊上空横贯而过,降落到千毒岛上。
甫一踏足这座岛屿,他立刻察觉到异样之处,抬头看去。
只见空中有一道巨大的金色符咒,纯以金玉般的光芒交织而成,恢宏大气,疏而不漏,宽有数里,长有十几里,盖压在整个岛屿上空。
金丛云跟了过来,紧张的观望符咒,看见那符文篆字,直如万岁藤,斜如九天水,蚕头燕尾,分毫不缺,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神符还在,这金光神符,是袁公山上一代袁公所留,那是一位人族天仙,极为顾念人族。”
他说道,“这张神符不但能监察地仙境界的妖王,还能够通过那妖王的气数牵连,看管全洲的妖族。”
“如若有哪个妖族,快要有突破至地仙境界的趋势,袁公那边,立刻就会有法宝呼应,显出方位,或者亲自出手,或者邀上同道,将那妖怪围杀。”
金丛云笑道,“这百年间,前五十年,还有不少承受大战遗泽的妖怪,吞食血肉,尝试突破,却都被诛杀,后五十年,已经没有妖怪敢在聚窟洲突破了。”
关洛阳说道:“那他们就不会离开聚窟洲,到外面突破了再回来吗?”
金丛云解释道:“除了仙狐、玉兔、金蝉这少许异数之外,不修善德的妖怪,都是凶戾而短视,他们若是真肯忍耐,离开聚窟洲去,也往往都会在新的地方圈地自主,哪里还肯回来。”
关洛阳略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云雾飘渺般的青气,从他身上张开,扫荡四周,只觉到处都有凶恶的气势,辨别不出那个地仙妖王到底在什么方位。
金丛云说道:“那老妖的洞府深藏火山之下,道友若想见他。可以往那边去。不过虎妖凶暴,假如没有解决毒火地脉的把握,还是不要把他逼迫太甚。”
嘭!!!
火山口喷出一团浓烟,传出嘶哑雄浑的声响。
“呵呵呵呵,你们闯到本王的岛屿上,这样肆无忌惮的扫来扫去,已经逼得够狠了吧?”
那个声音越来越宏大,寸草不生,环境恶劣的乱石岛屿上,顿时刮起大风,带着浓厚的腥味。
“多年不见,敖伯欢莫非道行大进,有了以水克火的把握?那本王真要恭喜他了,但他怎么自己不来,派出你们两个小贼来挑衅。”
金丛云冷哼了一声,向关洛阳说道:“道友,这恶虎是个碎嘴,跟人说起话来,来回不过三句,便要撒泼骂街,胡言乱语,还是不要理会他为好。”
“呵呵呵呵”
那妖王又笑了起来,只笑不说话,但一个笑声,也被他笑出了阴阳怪气,七顿八挫的意思。
只听这笑,已经可以知道他泼口气人的本事一定不低。
但关洛阳却盯住了那火山口,语气沉缓的念道:“两个小贼?”
他笑了一声,“我们城主已经晋升到地仙境界,动用祖辈宝物,未必没有镇压你的把握,只不过你这百年也算安分,所以只叫我们来先警告你一番,勿谓言之不预也。”
“哦?”火山中的声音冷笑道,“你以为三个地仙,就能镇压得了这毒火地脉,真是见识浅薄的小辈,不妨叫敖伯欢来,看他敢不敢像你这么说话。”
听到这种回答,关洛阳脸上笑意全无,后退一步,站到湖泊之上,再抬头去看,金光神符就在视野中,完全消失不见。
前进一步,金光神符就会重现,显然,只有彻底站到岛上,才能见到那符咒显形。
应该也是这金光神符固有的一种神妙之处。
可是关洛阳盯着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又退了出去。
他又退了三次,再进了三次。
金丛云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他第三次踏上岛屿之后,陡然一纵身,飞掠千丈,直接跳进了火山里面。
“道友!1金丛云大吃一惊,连忙跟去。
火山中岩浆翻滚,黑烟流动。
诡异的是,在火山口还感觉到热毒逼人,越往下,居然觉得温度渐渐下降,有了一种阴沉森冷的感觉。
金丛云知道,这正是毒火的特征,有的毒火不曾爆发时,毒气胜过火气,使人越是靠近,反而越察觉不到炽热。
这样的毒火沉于地下,只要不深入,不靠近,就没什么大碍。
假如有朝一日,被刺激爆发,毒火二气全部涨开,火行元气点燃毒元,那才是热力彻底释放,毒性彻底铺散的大灾难。
金丛云饱提法力,在身边撑起护层,在毒火岩浆中下沉三十几丈之后,便有些承受不住,口舌发苦,头脑隐隐泛昏,连忙停住,向下面传音呼唤关洛阳。
话说回来,那妖王实则也只有拼掉性命时,才足以引爆毒火地脉,关洛阳如果只跟他交手几招的话,估计也不要紧。
但,不修善德的妖怪,往往不能用常理度之,关洛阳若跟他斗得长了些,真把他逼得拼了命,可怎么是好?
金丛云心里举棋不定,焦急万分。
陡然间,一道青色光华,从下方升腾起来,把他也带出岩浆,跳出火山。
金丛云双脚踏到山石,连忙扭头看去,这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关洛阳手中居然捏着一只黑玉雕琢而成的恶虎。
那黑玉虎头口中还在发笑:“好胆色,本王看走了眼,你居然真敢闯入本王洞府,能深入毒火,是个地仙埃敢无视天灾连连的后果,赌你自家的判断,好冷漠的仙人哟。”
“你虽然气势不弱,但你却把我当成玉潭城主手下,看不出我的实力,显然有蹊跷。”
关洛阳沉声道,“冯君倒也有些手段,你是什么时候脱困的?”
黑玉虎头发出一阵大笑:“本王已知你境界,岂会再被你套话,你想知道从这里脱困到底是本王还是冯君的手段,就自己去猜吧。”
笑声未绝,那黑玉老虎轻轻一颤,骤然化作齑粉。
金丛云盯着那撮从关洛阳手中流散的粉末,咬牙道:“他居然当真脱困了,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关洛阳道:“可能是两三天前。”
金丛云抬起头来:“金光神符分明还在。”
关洛阳仰头瞧了瞧,屈指一弹。
辉煌明亮的一道青色闪电,从指间绽放,劈中那金光神符。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薄雾荡开,驱散虚妄。
符篆的中心位置,泄露出来一大团浑浊光云,黑云翻滚不休,里面透着旋动四散的腥红光芒。
玉潭城里,敖伯欢飘荡在城池的上空,祥和的云朵,依偎着他的衣裳,城中繁华的生民,尽在他眼下。
只是他的目光,却不得不去看向镜面中那不祥的暗红光云。
“唉1
悠悠的长叹之后,是一道严令。
城中修行之士,无论人族或是妖类,尽赴城外,搬迁玉潭治下的百姓入城。
数千里外,袁公山上。
绿草如茵,奇树成林,形若枫树的返魂花树,屹立在山巅,枝干繁茂,遮天蔽日。
无数含苞待放的返魂花,如同点缀在翩红天幕间的紫色星子。
倚坐树下的袁公,身披白袍,白色的丝绸帽沿下,是一张鹤发童颜的面孔。
他双眉细长发白,眉尾挺翘,延伸到脸部轮廓以外,面如净月,两颊饱满,眉心一点朱砂。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飘渺的元神从树身里飞出,落入肉身。
袁公睁眼,眸中怒绽金光。
“金光神符,被妖毒所染1
仙鹤从广袤的青草地上飞来,衔着玉潭城主送来的急书。
可惜已经晚了。
“啊,本王不在千毒岛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庄严的赤红宫殿前方,血流成河。
垂垂老矣的妖怪,向身边的水妖笑道,“听他的语气,应当是你的旧敌。”
第二百七十五章 妖魔道
这老妖怪一身杏黄色的袍子,袍袖后背,下摆之间,又用暗金色的丝线绣了许多盛放的千瓣花团,奢华大气,古朴高贵。
不过他那张方脸之上,皱纹密布,肌肉干瘪,皮肤松弛。
尤其是两颊的皮肉,松垮垮的耸拉着,眼袋大的吓人,本该茂盛的须发,也变得稀疏花白,头顶只剩下一团小小的发髻,实在是摆不起什么威严的相貌来。
说话间,他单手一挥,前方的地面上飘动黑气,形如墨色宝镜,显出关洛阳的形貌来。
“旧敌?”
青玉簪绾发的绿衣短须男子,仔细瞧了瞧关洛阳,发现是个素不相识的人物。
用了战争枷锁之后,蓝蝎子他们那支小队根本没有机会回到轮回基地休整,就会紧接着进行下一次任务,理论上,应该也没有可能找来轮回者之中的帮手。
冯君低笑了一声:“无论他原本是什么来历,显然,也都已经跟虎王你有了过节了。”
老妖怪察言观色,奇道:“莫非你不认识他,可他言谈之中,似乎对你极为关注。”
“也许他是从我仇家那里听说了我,然后以为是我这个外来者帮着虎王瞒过了金光神符。”
冯君叹息道,“其实我虽然有意跟虎王结交,却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污了金光神符,可都是白狐仙子的功劳埃”
老妖怪右边站着冯君,左边也有三只妖物。
那三者之中,灰衣的腰,面相圆润中甚至透着几分憨傻。红衣的少女手上系着金铃,目光狡黠灵动,娇颜如花。
但真正能叫冯君正眼相看,平等对待的,是那个素面樱唇,我见犹怜的白衣妇人。
妇人掩面轻笑,笑声不高,丰满的身姿却如花枝乱颤,十分惹眼,道:“奴家也只是侥幸寻到了一股妖族前辈的尸毒,当不得冯妖王如此盛赞。”
老妖怪却一挥手,道:“怎么当不得?我伏万身送了那么多好儿孙出去,等了百年,也才等回了你们三个,能助本王破那金光神符。辛罗,你更是已经踏入地仙的境界。”
“真是苍天有眼,可怜本王枯等百年,才如此凑巧,将你和冯贤弟一前一后送到本王身边。”
妖女辛罗脸上笑容不再,反而双眼之中,微微泛起泪光:“倘若不是父王智慧高深,早早布下手段,我们兄弟姐妹,没有几个能从当年大战之中苟活下来,女儿岂能不心心念念,营救父王脱困?”
“只可恨父王受了这百年的委屈,苍老如斯,这些人族的宗派却个个养尊处优。”
她说到这里咬住牙尖,面露怨色,朝前方的宫殿看去。
这片赤红的宫殿群落,覆盖周边十几里,宫观楼阁,精舍鸟棚,建造的大气辉煌,非同一般。
不过,无论墙砖瓦片,还是飞檐铜铃,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似乎居住在这里的人,格外偏爱朱红之色。
这里正是赤鸦道派的山门所在。
可是今天,朱红之色处处染上了血红,血水从大殿正门汩汩流出,顺着台阶一路蜿蜒下来。
宫殿之间,厮杀的声音依旧激烈,火光熊熊,时不时便轰倒一片屋舍,惨叫声时而响起,还有惊悚湿涩的咀嚼吞咽声。
忽然,那座最为巍峨高大的正殿里面,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击碎了殿顶,万千红瓦飞散,墙倒柱摧。
宫殿废墟之中,可以看到一团黄沙旋风,滚滚旋转,越升越高。
弹指之间,这团旋风的直径,就已经超过了整座大殿的面积,追逐着那道火光攻杀过去。
火光中正是赤鸦派掌门的身影,红须红发,背后更有一对铿锵作响的羽翼,扇动不休。
赤鸦道派的道法,修为低浅的时候,用的法器并无定式,刀枪剑戟可以,葫芦玉珠也可以,但练到散仙的境界之后,为了贴合门中道法的特性,往往就会着手去炼制一双赤金羽翼。
这对羽翼之中,每一片羽毛,都是用赤金矿石掺着丹砂,千锤百炼,经炉火九转,打造而成,晶莹剔透,薄如蝉翼,柔韧起来可以卷成一个圆圈,一旦松手,又会立刻弹的笔直,铮铮作响。
三千赤羽,聚拢起来就是翅膀,散开就是千剑飞行,盘旋激射,凌厉无比,叫人胆寒。
可是他的对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显出肉身,只是一团聚散无定的黄沙,每一粒沙砾还都坚硬的出奇。
三千羽剑,伤不得黄沙真身,明黄的细小砂砾,却可以打穿赤鸦掌门的护身道法。
赤鸦掌门被困在黄沙旋风之中,左冲右突,又勉强支撑了一阵,周围宫殿群落之间的厮杀声音,却已经彻底消失。
千百头人立而起的虎狼妖兽,有的身披皮甲,有的就赤着身子,只凭天生毛发覆盖,拎着一个个半死不活的赤鸦弟子,从赤鸦派的殿宇之间,四散飞纵出来。
“拜见大王1
妖怪们全部聚拢到伏万身前方,跪拜下去。
那大殿上空的黄沙旋风,陡然往中间合拢,几乎凝成一线。
有个黄脸大将显出身影,双手一探,就撕掉了赤鸦掌门背后羽翼,捏着他的后颈,飞落到诸多小妖前方,也向伏万身单膝跪下。
“启禀大王,赤鸦道派上下,一千三百名弟子,四千多门人家眷,无论男女老幼,或杀或擒,一个也不曾能逃了。”
黄沙大将话音刚落,那边又传了一个尖利桀骜的声音。
“父王,真火宗上下,叫我们吃了大半,余下的一些都给擒拿过来了。”
身形瘦长、双臂过膝的白毛猿猴,穿了身银白盔甲,领着千百个妖怪飞掠过来。
黄沙大将向那猿猴见礼:“参见长右太子。”
猿猴太子把手里的俘虏一扔,呲着血腥的尖牙,大笑道:“父王,那个真火宗的掌门居然还不到百岁,好年轻,有嚼头,可是久不曾吃过这样的好货,一口囫囵吞了,也不曾品出什么味儿来。”
“我给父王留了些有筋道的,都是他们门中的长老、真传,父王快来尝尝。”
老妖王朝他那边看过去,随手抓了个长胡须的真火长老,往半空一丢。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忽然一张口,血红腥臭的口腔如同一个房屋大小,一口就将那长老吞了进去,连个血沫子都没漏得出来。
“哼1
老妖怪鼻子里喷出一点黑烟,点点头,“还行。”
猿猴太子大喜:“就知道父王喜欢这口味,那几个也是生吞还是烹煮一番?”
老妖摇了摇头:“这些抓下来的还有大用,你们放下这些人,到周边山林里都寻高处,隐藏起来,不要露头,本王要施法,多召一些部众。”
诸多妖怪嘴里还在嚼个不停,闻言,只好不舍地把它们抓来的人族丢在原地,纷纷往山林之间呼啸而去。
猿猴太子看到狐女辛罗不走,自己脚步一滞,也就留了下来,还一把抓住黄沙大将,只让他们手下那些部将喽啰散去。
老妖瞧了他们一眼,也不多说,仰起头来,做出大吼的模样。
地仙境界的虎妖,一啸山林,必定是惊天动地。
然而就连近在咫尺的猿猴太子等妖怪,也听不到半点吼声,只觉得周围的阳光忽然昏暗下来。
风沙扫动,地面颤抖,周围隆起了一个一个的大土包。
那些土壤细碎如砂,流动如水,一边向上隆起,一边传出巨大的吸力。
躺得满地都是的那些人族,纷纷被吸了进去。
风沙越来越大,吹的那猿猴太子脸上猴毛打结,等他揉了揉眼,只见风沙已经平息,九座大坟彻底成型。
赤鸦道派、真火宗门,几千个修为各有高低的门人弟子,加上他们的家眷至亲,全部被埋在这九座大坟之中。
黑黄的土壤之间,露出了好多手臂、腿脚,宛如从这些大坟里面长出来的草木。
辛罗妖女低声说道:“九坟聚兽魔音,好久不曾听过了。”
老妖依旧在仰天大吼。
他这“九坟聚兽魔音”一出,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有些修为的妖怪,都感受到一阵从骨子里泛出来的麻痒。
不论是虎豹豺狼,还是牛羊兔熊,也不管此刻是饱是饿,是醒是水,猛然之间,都觉得胃里空荡荡的,诞生出一股无与伦比的饥饿感。
“吼1
山洞里的熊妖连一声嘶吼都没能喊出,因为口水分泌的太多,堵住了嗓子眼。
它四足踏地,一路甩着诞水,狂奔出去,没跑出多远,就看到周围大大小小的妖怪,也跟它似的,朝同一个方向奔跑。
这些妖物法力低微,有那法力高深些的,会弄些腥风黑云,有的飞行百丈之后,落地再度纵起。
有的就飞空不落,去的最快。
眼见一团团乌烟黑云,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间聚拢过来,落在九座大坟上。
老妖终于收敛了吼声,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带着人血的痰,淡然负手而立。
那些黑云里面落下的妖怪,也分出了个三六九等来,有些不拘好坏,把那兽头拱进了土里便吃,连土带血肉一块咬碎。
倒也有一狼一牛,谨慎的多,还挑挑拣拣,一起从土里扒拉出了赤鸦道派掌门人的身子。
它们各咬了一条胳膊,两双猩红的兽眼对上了眼神,互相忌惮,一撕之下,倒没能把赤鸦掌门撕裂,反而把他痛醒。
赤鸦掌门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也不看身边的两头畜生,只是死死盯住了伏万身,嘶声叫骂:“妖孽,不论你是怎么逃出金光神符的监察,既然你敢离了洞府,迟早被我同道仙人斩杀1
“你有胆子就给本座一个痛快,不要让这些畜生为你担罪。啊!1
老妖对他的斥骂充耳不闻。
辛罗不悦,弹出一道光华,打碎了他满嘴的牙。
这时,那些只知道在地面奔腾的妖物,也都赶到,纷纷拱入坟中,四下咬杀人族,不时有被埋在其中的人族,痛醒过来,从土下传出沉闷的惨叫。
不少妖怪吃着吃着,就地一滚,忽然就化作人身,虽然有的还顶着野兽头颅,藏不住犄角尾巴,但气息居然立刻就涨了不少。
冯君一直隔岸观火,望着人间惨事,脸上分毫不曾动摇,这时才好奇道:“我看那些人族,虽说都有些修为,但半死不活,法力也散的差不多了,怎么这些小妖吃下之后,居然有如斯神效?”
老妖笑道:“贤弟可知道我妖族的修行根本吗?”
冯君说道:“我知道妖族分为两类,一类是修善德的,求仙道,另一类血煞澎湃,生杀不忌,大王所说的修行根本,想必是后者?”
老妖哼哼笑道:“不错。”
“人妖之争,乃是从上古蛮荒的时候,就绵延下来,那时还没有妖这一说,只是万千种族各自争霸。”
“不过后来,燧人、有巢、缁衣这三皇,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这五帝,相继出世,人族势大,许多与他们有仇怨的种族,才不得不联合成妖,与之抗衡。”
“百兽妖族的大能为了争得胜利,都根据吃人这一点,开创出了种种妙法,铭刻在血脉深处,代代传承下来。”
“其实,人的血肉也未必就比其他妖怪好吃到哪里了,但是一旦成妖,血脉深处的吃人欲望总会泛出,就是先祖们留下的印记。”
“很多修善德的妖怪,不是他们真的有多么纯善,而是他们害怕那种被血脉控制的感觉,于是为了所谓的自尊、自我,去追求人族的功法,渴望摆脱控制,越走越远,再也不肯回头,还反过来鄙夷其他血食妖怪。”
老妖嗤笑一声,“其实他们这些懦夫蠢类,才是真正步入歧途,为了那一点恐惧,就抛弃了先祖在我们的血脉中留下的无上秘藏。”
冯君点头道:“所以,只要吃人,就可以让这些妖物打开他们的血脉宝藏?”
“正是。”
老妖说道,“宝库必被荆棘环绕,只有踩碎了那一点荆棘,闯过了那一点恐惧的勇武之士,才能够体会到生而为妖的尊贵与美妙。”
“越是吃人,快感越深,吃得越多,越懂修身。譬如我这样的大妖,吃一头散仙境的妖怪,也不过就是略微饱一饱口腹,但若吃一个同样修为的人族,就能得到数倍乃至于十数倍的滋养。”
冯君若有所思:“可这些小妖吃人转化,都能有这么高的效率,也是跟你的吼声有关吧?”
老妖点头:“九坟聚兽魔音,可以进一步去刺激他们血脉本能。”
冯君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心中暗想:这个世界的妖怪吃人,居然是因为有这样的特色,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只是为吃而吃,随便攻击的妖怪,有趣的多呀。
“大王的这道魔音果然巧妙,我也有一道法术,请你品鉴。”
冯君从指尖逼出一点玉色浓浆,屈指一弹,落在赤鸦掌门身上,口中笑道,“其实大王刚才所说,单以人为目标,还嫌狭隘了些,人,也可以比妖更妖。”
赤鸦掌门身躯已然残破,被这一滴玉色浓浆渗入之后,陡然之间,脸色扭曲至极。
五官颤抖起来,表露出的痛苦,甚至远远超过他刚才被妖怪咬掉双臂的时候。
老妖微微一愣,刚开始还能从这人脸上,看出是极浓烈的仇恨,然后在仇恨之中又掺杂了悔意,但紧接着,他就完全看不懂赤鸦掌门的神情了。
甚至他以妖力神识去感应,分辨不出赤鸦掌门的心绪,只是觉得其中种种浓沸至极的念头,已经到了一种非人的境地。
突然。
赤鸦掌门嘶吼一声,双肩残**,长出两条新的臂膀,手臂上长满羽毛,十指如爪,双腿膝盖一折,反曲向后。
那张脸孔的鼻梁、下颚,向前突出,形成如鸟喙,又如狼嘴的凶戾姿态。
他一转身,就咬在了刚才分食他躯体的那两只妖物身上,三头妖怪顿时厮杀起来。
妖女辛罗、猿猴太子等等,各自愕然。
迷惑人心的本领并不出奇,使人发狂的神通,数不胜数,但是,那样操控出来的人族傀儡,其实并没有什么潜力,也不值得培养。
但是眼前这个赤鸦掌门,一副重伤之躯,居然散出了越来越浓烈的妖气,背后开始有乌黑的羽翼,缓缓张开。
他哪里是傀儡,分明是真正成了一头妖怪,甚至是一头血煞扭曲,潜力比寻常虎狼妖怪还要高明的多的奇妖。
老妖王惊讶道:“这是什么手段?”
冯君一笑:“邪染而已,也算是我独有的一种天赋。”
“贤弟的出身果然不凡。”
老妖怪赞叹道,“我也有几百年道行见闻,从不曾听说过妖族之中还有这样的秘法,哪个妖怪不是对自己的精血珍贵之极,岂能轻易用来将人族染化?你这神通倒有些像是传闻中西牛贺洲的欲界天魔一族,却不知能用几次?”
冯君道:“若是都像这般擒拿重伤了的,一月之间,百余散仙总不成问题。若是不到散仙境界的凡俗,那便是成千上万,也是易如反掌。”
“食人心而成妖性,妙,妙,妙,贤弟这一招,虽不杀身,更胜过杀身1
老妖怪喜不自胜,感慨道,“妖族的一切神通天赋,实际都是从吃这个字上演变而来,人族以为我们血腥、暴虐,殊不知这是天地间亘古流转的常理,更是无往不利的至圣真谛。”
“我辈妖仙爱血食,正是因为我等深爱大道埃”
他垂眼瞧着赤鸦掌门,笃定道,“本王得贤弟,正是得道者多助,如同人族这样,为了所谓逍遥自在,不服管束,懒散自满,自然会落后,衰退,便要顺应天道,迎来败亡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天书渊源
巨大的金光神符盖压在天空中,浑浊的黑红光云,时时刻刻翻滚不休。
倏然,一条金光如同长桥,从天边飞来,落在千毒岛上。
金光收敛,显露出袁公的身影。
金丛云连忙上前见礼,同时为关洛阳引见。
“袁公前辈,来的正好,这套金光神符,原本就是你们山中的宝物,却不知被那些妖孽弄了什么法子蒙蔽,请快快施法,除去污秽,看看能不能找回那妖孽的踪迹吧?”
袁公仰望空中,叹息了一声:“这道神符已经毁了。”
“那黑红云气,是一位妖族天仙身亡之后,天长日久,尸体中凝聚出来的尸蒲血毒,纵然有我以金光真法,遥祭神符,也至少要废掉神符七成威能,才能磨灭这团毒力。”
金丛云听了,骇然道:“天仙的尸毒,那妖孽从哪里得来这样的东西?”
天仙长生逍遥,假如身亡,必定是在争斗之中落败,但天仙之间争斗起来,何等法力,破败的一方岂能留下尸骸。
所以天仙尸体上生长出来的蒲草剧毒,是极其罕见的事物,堪称是天下间一等一的污浊之物。
“若非是天仙尸毒,又哪里能这样悄无声息的就污了师尊留下的金光神符?”
袁公眉头一皱,旋即舒展开来,“也罢,既然如此,索性舍了这道神符余力,根除这千毒岛上的一大隐患。”
他大袖飘飘,左手翻掌,剑指在自己眉心一点,随即双手轮换向前,凌空勾画,画出一道长约七寸的符篆。
除了大小威能不同,笔画、走势、气韵,跟天空中那道金光神符是一模一样。
这道袖珍版的金光符咒,飞上半空,只听一声天空晃荡似的巨响。
轰隆隆隆——
那长达十余里的金光神符,剧烈收缩,把那一团黑红血云层层磨灭。
等到血云灭尽,那道金光神符也已经只剩下五百丈长短,而且从原本金梁玉柱,横天水晶般的稳固姿态,变得有几分虚渺。
袁公向关洛阳说道:“不知道道友的法力,能不能转化出纯粹阳和的气机?”
关洛阳双眼金光微闪,目光射在自己右手指尖,燃起一团金红离火。
离火金瞳剑,原本不过是四星级的道术,被他练到如今,却也已经脱离窠臼,剑气离火的威力,水涨船高。
离火一出,修炼云水道法的金丛云便心头微颤,下意识的从盔甲缝隙之间,蒸腾起些许云雾,退开一小步。
袁公摇头说道:“这道真火,刚强霸道,却与毒火不和,必有冲突。”
关洛阳心思一动,指尖晃掉离火,又窜起一团青色火苗,说道:“这样如何?”
袁公眸光一亮:“好!这真火之中,生机勃勃,似乎还有几分凤鸟形影。凤鸟都是秉承天地山川间阳和之气所生,再适合不过了。”
说话间,袁公转头看向岛上火山那边,“那妖孽当年见机得早,把他的洞府,跟千毒岛的毒火地脉相连,一旦他身亡殉爆,必然招致天灾地动连连。”
“现在他既然逃脱,我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的洞府从地脉之中拔出,根绝后患。”
“不过,等他的洞府被移出之时,地脉毒火回填空缺之处,必然会有些许动荡,到时请关道友,将你的真火灌入火山之下,填补空缺,安抚地脉。”
关洛阳答应下来。
袁公就飞上半空,向天上伸手一招,那五百丈长短的金光神符,犹如一匹宽阔而璀璨的绸缎,从空中垂落,没入火山口。
少顷,金光神符大半都钻入火山之后,袁公在空中双手一拢,拽住神符尾端,轻轻抖晃。
岩浆深处,金光神符的前端被抖出一个个大圈,扫动不休,甫一碰到那猛虎妖王的洞府,立刻粘住不放。
后续的神符很快就搭了上来,层层包裹,把那座黑墙青瓦的古宅,包的跟个粽子似的。
岛屿半空,袁公发一声喊,法力灌注,金光神符通体灿灿放光,隔绝妖王洞府与毒火地脉的联系。
“起!”
他再喊一声,便把整座洞府连着三丈厚的毒岩地基,从地底拔起,浸泡在岩浆之中,缓缓上升。
关洛阳旁观这番动作,也是在暗暗估量聚窟洲地仙的能耐。
这位袁公,出手没有多少凶狠之意,但身上那股元气法力,至纯不二,尤其是伸手抓住金光神符的时候,分明是动用了一种,能“把光线当成实物”来抓拿的奇妙道法。
在“纯”“奇”这两点上,关洛阳自忖,还要比他逊色些许。
正在这时,火山口那里,熊熊黑烟之中,妖王洞府的屋檐已经冒了出来。
袁公疾声道:“请道友出手。”
他奋力一拨,整座洞府被他拽出火山,甩上高空。
关洛阳闪身来到火山口,一根手指点了下去。
浓郁的青色光束从他指尖迸发,眨眼之间,光束最前端的直径,就已经扩张到可以堵住整个火山山腹。
扩散开来的光束,也变成了青色的火焰,翻卷着跟下方的岩浆毒火混在一起。
袁公长啸一声,震碎了妖王洞府,把那里一砖一瓦,寸寸石块都震成粉末,磨灭了妖气,化作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散去。
这时,金光神符也已经到了极限,迸散成金色的光点,随风飘开。
袁公缓了口气,立刻来到关洛阳身边。
关洛阳神色平淡,只是一指点向火山中,放出光束真火,看不出有多少损耗。
不过,等袁公往火山口里瞥了一眼,就发现那神凰青火,已如同江河奔流般,把整个火山山腹都映成了青色。
岩浆的表层,完全被这样的火焰所覆盖,都看不见原本的毒烟红焰了。
两种火焰,如同水乳交融。
纯青之色往下渗透,丝丝缕缕地穿过岩浆,沉落到了刚才妖王洞府被拔起的地方,填补了那块空缺。
“够了,够了。”
袁公松了口气,赞道,“道友气定神闲,好浑厚的法力。”
就这种规模的消耗,关洛阳只要沟通些许真空神力,补充的速度比消耗的还快,自然没有半点疲态。
“袁公。”
关洛阳熄灭光束,转身说道,“金光神符已然无用,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追查或者推断那个妖王的下落?”
袁公沉吟片刻,说道:“我也懂些推算之法,但对地仙境界的妖魔,不太管用。但如果揣摩那妖孽的心思,我可以肯定,有一个地方,他是非去不可。”
关洛阳追问道:“什么地方?”
袁公脸上有些为难,迟疑道:“我可否问问,道友究竟出身何处,到聚窟洲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师门之中,许多人都会在外云游,我只是碰巧到了这里而已。”
关洛阳郑重说道,“不论你信不信,我会掺和到你们聚窟洲的事情里来,一是故友所托,二者,纯属是因为,我不愿意看到那些衣食丰足,还算得上安居乐业的老百姓,被妖怪侵袭残害。”
袁公点头,很是赞同:“垂怜无辜,庇佑生民,我辈本该如此。哎,其实那桩事情,只要道友不去其他洲陆大肆宣扬,我就原原本本的讲个清楚吧。”
他手抚胡须,却是直接从东海十洲那几位天仙失踪的事情上说起。
世间天仙高人,游览天外的时候,假如不巧遇到什么焰星爆碎、灵光潮汐,被卷到星河远处,长时间回不来,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东海那几位天仙,当年是有目的的动用真身,甚至带走了所有趁手的攻伐法宝、神梭星舟,奔赴天外。
起因是这几位在神游之时,发现一座颇为广大的星辰天地,那颗星球上,也经历过仙道盛世,出过不少飞升至四大部洲、乃至于直入三十三重天的人物。
只不过,万载轮转之后,那颗星球已经到了五浊恶气即将爆发的时代,不再适合修行,有希望修成仙道的人物,便都借着最后一场杀劫飞升。
东海的几位天仙,就趁着那里仙道将衰、浊气爆发,中间这段小小的间隔,施法翻阅天心记录。
他们把那颗星球上曾经存在过的高深道法、山海奇兽、香火神灵、人间劫运、洲陆经纬,都记录下来,提取烙印,形成五卷天书。
这五卷天书,若能从容参透,就算是对天仙高人也大有好处,可惜的是,东海那几位天仙,刚铸成天书,就遭了那星球深处古仙大能的后手算计,被突袭流放。
“那五卷天书遗散虚空,却有两卷,落回了聚窟洲。”
袁公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当初那几位天仙的嫡系传人,都知道详情,人族和妖族的往日矛盾,加上天书的诱惑,就促成了百年前的那场大战。”
“妖族大败,人族的地仙却也死的只剩下寥寥几位,天书的消息因此泄露,不少并非天仙嫡系的宗派、妖怪,也得知了这件事情。”
故而,千毒岛的妖王脱困后,不管会做些什么准备,最终的目标,一定是要去夺取那两卷天书。
金丛云在火山下听的瞠目结舌,他确实风闻过一些消息,但也只是知道天书存在而已,哪里晓得东海天仙失踪的这些原委。
关洛阳不是本地人,东海昔日的几个天仙,在他心中自然没什么重要的地位。
听见这段秘闻,他只是遥想了一番畅游星海、翻看历史的天仙能为,就回过神来,道:“那天书现在在哪里?”
袁公道:“天书坠落之地,本来在聚窟洲腹心之处,但天书坠落后,那里化作裂谷深渊,里面虚空错位,道路迷乱,危险异常。”
“当年有好几位地仙,撑过了两族大战,却经不住诱惑,到那里去探索,结果生死不知,再也没有出现过,至于一些贪心的散仙,乃至于凡俗修士,陷落在里面的更是不胜枚举。”
袁公说到这里,瞥了一眼金丛云,“玉潭城的老城主,也是在那里失踪的。”
金丛云尴尬一笑,咳嗽了声,说道:“我也听说过关于那裂谷深渊的事情,前些年,巨灵洞府不惜放弃了自家先人基业,只拔走几个重要灵峰,在那裂谷深渊旁边重建了山门,听说就是为了那深渊中的东西。”
“对了,巨灵洞府抓到食人妖怪,也不会直接斩杀,而是会在他们魂魄之上打下印记,然后驱策他们到那座深渊之中寻宝,引起许多宗派效仿,可惜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没听说有天书出世的消息。”
袁公点了点头:“巨灵洞府中主事的人,虽然做事有些偏激,到底还算是道德之士,不会驱使无辜之人到里面去送死。”
“但那妖王伏万身可绝不会有这些顾忌,他既然脱困,一定会在各地召集妖魔,以杀戮血食来诱聚,甚至擒下人族的高手,等到有了一定的数目之后,驱使他们到深渊之中去寻宝。”
关洛阳道:“这样说来,他们暂时不会以普通百姓聚居的地方作为重要的目标,而是会优先袭击各地的宗派。”
他摇了摇头,“既然是这样的话,一开始传信,就应该是让大家到裂谷深渊附近去聚会,那里本来已经有不少宗派人物聚集,高手往那边汇聚的话,也方便以后作战。”
这话却让金丛云不太好接了。
聚窟洲已经太平了一百多年,凡俗百姓都已经繁衍了三四代了。
当时虽然得到蓝蝎子他们的示警,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妖怪脱困的速度会这么快,玉潭城主下意识的,就以一个在太平年代更方便邀齐众人的借口来传信。
当然,这其中其实也未尝没有一种优先拱卫玉潭城的隐秘心思。
袁公帮他说了句话圆过去,道:“在裂谷深渊附近的那些高手,都是奔着寻宝去的,警惕之心要更重一些,假如直接传信,让各宗派的人往那边聚集的话,反而容易事先就在那边引起一些冲突。”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关洛阳接口说道,“还是尽早把妖王脱困的消息传到各派,让他们聚集、备战吧。玉潭城好歹有城主坐镇,上下一体,深渊那边纷乱,却更是重中之重,我们立刻就往那边赶过去,路上也看看能不能早些发现那妖怪的踪迹。”
第二百七十七章 气到打人
“道友所言极是。”
袁公点了点头,袖子一挥,袖口中飞出一连串的铜镜,落到了金丛云手中。
“这些造影神镜,是我闲暇的时候炼制出来的一整套法器,共有千枚,只要有人持拿其中一枚,与其他持有者纵使相隔千里,也能够如同对面交谈一般便利。”
“你拿着这五十面回去,沿途遇到其他宗派,也顺势分发下去。”
“使用这套神镜的法诀,就在铜镜背面刻着,非常粗浅,其实百年前这类法器非常普及,应该也还有不少散仙记得运用的诀窍。”
关洛阳看了,微微一愣,道:“这种专门用来联络的法器,莫非是袁公山独门秘宝?”
袁公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摇头叹息道:“造影神镜,千里传音海螺之类的法器,但凡散仙有心,炼制起来其实不难,但是各门各派都有自家的山门阵法,隔绝外界的气息侵扰,所以一个门派的联络法器,假如送到另一个门派阵法之内,就不能使用。”
“毕竟借助镜面传功,施法害人的手段不在少数,假如能放任其他门派的联络法器,在自家阵法内使用,谁能保证不被窥探自家的秘密,动摇了根基呢?”
“百年前,人族妖族争斗最烈的时候,这类法器倒是非常普及,各家各派都会调出几个弟子,常驻于护山阵法之外,持这类法器,便于联络。只是后来也不知哪一年开始,这个规矩就渐渐消失了。”
“到了三十年前,巨灵洞府也放弃了这项规矩,所以即使是我们三方之间要联络,也只能靠临时遣使发信了。”
关洛阳眼皮子跳了跳,心中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意思。
要是没有这些能力也就罢了,这聚窟洲的人族分明不缺诸般能耐,偏偏如此散漫自主,毫无忧患意识。
金丛云接过铜镜,道谢之后正要离开,忽然关洛阳一抬手。
“我祝你一臂之力吧。”
一颗碧落魔珠飞出,深青元气笼罩之下,强大的意念化作跳跃的电光侵入,金丛云只觉得自己体内法力,不由自主的就按照一种陌生的法门运转起来。
关洛阳直接操控金丛云,完成兵解之法,魔珠从他额头渗入体内。
金丛云只觉浑身一轻,好像有生以来,始终身处于种种无形压力之中,陡然之间得以解脱,从没有如此轻松自在过。
他又惊又喜,正想称谢,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裹在青光之中,如同一颗无声流星。
千毒岛周围的丘陵怪树,在他眼中全成了一片模糊光影,飞速远去。
时间宝贵,不好再多做耽搁,关洛阳他们两人立刻从千毒岛启程,袁公引路,直奔天书之渊而去。
一条金光,一道青焰,飞得极高,在云层之中穿行时,也不忘俯瞰大地。
飞不多久,关洛阳眼角余光,便瞥见两处废墟。
“是赤鸦道派和真火宗。”
袁公往那边看了一眼,已经瞧出两处山门都没有幸存的弟子,除了残破的山门洞府、宫殿楼阁之外,只有十八座沾满血迹的大坟。
现在还有不少野兽,在那些大坟之间徘徊,舔食着沾染鲜血的土壤。
袁公大袖一挥,撒出两道金光,绕着弯儿从空中落下,分别笼罩在两处废墟之上。
那些野兽被金光一照,顿时浑身冒出黑烟,熊熊燃烧起来,十八座坟头,都在金光的压迫之下,缓缓崩溃,鲜血残袍深埋入地。
最后那两道金光也收缩起来,收拢土石,聚成两块墓碑,碑石表面灼出焦痕字迹,写着两派名讳。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关洛阳已经运起离火金瞳,从那两座废墟,向四周扫视搜寻。
山林之间,痕迹杂乱,到了一定范围外,突然隐没,显然是妖怪们使了什么手段,有意隐藏去向。
关洛阳道:“倒是够狡猾,谨慎的很啊1
“看来那些妖物,不准备太早冲击天书深渊,恐怕是要游走四方,尽可能的聚集妖怪之中可堪造就者,再发动攻势。”
袁公神色凝重,“血食妖怪,不得真传的,必然短视残暴,这头老妖当年就狡猾异常,坐困百年之后,居然还能忍得住脾气,实在大异寻常。”
关洛阳眉头紧锁,按照蓝蝎子他们所说。
那冯君也是个够狠辣,又够有耐性的人,做起事情来,前期总能小心谨慎,使人看不出他到底已经积蓄了多少势力,到了该搏一搏的时候,又雷厉风行,乾坤一掷,绝没有半分犹疑。
这头老妖,显然也有相似的特质。
这类人物,都是能做得了大事的,假如聚窟洲人族这边不能尽快整顿起来,只怕事情的走向,会愈发恶劣。
两人交谈几句,继续赶路。
他们直行到四百多里开外,没有再发觉大批妖怪活动的踪迹,倒是又看见有人族道派的驻地。
这片地方青山绿水,风景秀雅。
河岸边,两座山峰高度相仿,遥遥相对,两座山上都有古朴尊贵的宫祠神殿,不乏有人影在山峰之间飞纵,活跃非凡。
那条大河上,还有一艘极大的楼船停泊,船体长有百丈,通体乌黑,仿佛每一处屋檐、护栏,都是由巨大的黑石打磨雕琢而成。
光是露在甲板之上的船舱,就建了七层高楼,上上下下,分出几百个门户、纱窗,那纱窗如同经年的纸张,微微泛黄,也是这艘黑船之上,极为醒目的第二种色调。
袁公说道:“是伯琴三圣宫,当年与我们立约的三十二宗派之中,这伯琴宫是数一数二的强盛宗派,门徒三五千,散仙不下十位。”
关洛阳微微点头,他看得出来,这三圣宫周围百里之内,都没有妖物气息,应当是早就被杀绝了,气象果然跟赤鸦、真火两派,有很大不同。
“这三圣宫的七律宝船,当年是三位地仙苦苦祭炼,地仙境界中鼎鼎有名的法宝,足以装下他们全部门人,进退一体,待我请他们同赴天书之渊,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袁公有些欣喜之意,浑身放出金光,冲散身边云雾。
强烈的光芒一闪之后,那两宫一船之间,各有一道人影飞出,迎了上来。
这三人身上衣服相似,看起来年龄也差不多,都枯簪花发,胡须斑白,长身而立。
不过他们三个并没有聚到一起,彼此之间分的很开,且全都目不斜视,不看其他二人,只把目光向袁公与关洛阳瞧来。
“袁公道兄,好久不见。”
“阔别百年,袁兄今日怎么有此雅兴?”
“袁公久违了,不知这位道友是?”
他们三人各打各的招呼,听在耳里乱糟糟一片。
袁公看他们这副模样,神色微变,心中有些不妙预感,但还是大事为重:“叔齐,叔乐,叔乔,三位道友可知,千毒岛那头老妖脱困了1
“他如今正鼓动妖魔,四处为祸,目标直指天书之渊,我正准备警示各派,连成一气,早做对策。”
三个老道脸色俱变,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从黑船中飞来的叔乔说道:“本座刚刚收到玉潭城敖城主的书信,隐约提到有一头外来的地仙水妖,千毒岛的那头孽障可惜要有异动,但怎么这么快就脱困了?1
旁边两个老道当即对他怒目而视。
“叔乔,既然你收到书信,怎么本座全然不知?”
“好啊,莫非你想自家做足准备,好看我们的笑话?”
袁公连忙说道:“三位道友且慢争吵,三圣宫三位祖师皆属地仙,上千年的情谊,百年前虽然陨落,也嘱咐你们三位共掌三圣宫,如今动乱将至,还是暂且放下嫌隙吧。”
“且点齐门人,带上种种护山布阵法器,共催宝船,奔赴天书之渊,才是正事。”
叔乔慨然道:“本座这就率领门人发动七律宝船,赶往天书之渊。”
叔乐怒道:“且慢!你是什么意思?宝船已经被你强占十几年,如今你还准备私用。”
叔乔骂出声来:“你这老儿,什么无耻心肠,也拿来揣摩本座,本座有说不让你们上船吗?好,你既然这么说了,本座还真就不让你们上了。”
叔齐哼了一声:“你们两个纵容徒弟,毁了同门中人的道基,都是一般的无耻,也有脸面辩论。”
叔乐道:“分明是你那大徒儿觊觎师妹美色,谱艳歌舞曲,含沙射影,调戏在先”
三人越吵越是激动,身上纷纷法力涌动,掐了指诀,似乎就要大打出手。
关洛阳看得目瞪口呆。
这三个老东西,平均年龄少说该是百岁以上了,实力也是五星级的水平,绝不算弱,自然不会是什么弱智蠢货。
但是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有危机正在迫近,他们居然还能先争斗起来。
‘虽然早就知道本心灵光只是一种执着毅力,跟智慧程度无关,但是’
因为是飞升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还是下意识的,对这边的人物有些高估呀。
“呵呵1
关洛阳被他们气的笑了起来,拍了拍手,抬高了音量,道,“三位道友,且稍安勿躁,你们看,这是什么?”
三个老道一愣,回头看来。
只见关洛阳伸出一只拳头,蜷曲的五指缓缓张开,肤色微黄,五指修长,指腹虎口间有些晶莹薄茧。
五指完全张开时,三个老道看得真真切切,那掌心里分明空无一物。
就在这瞬间,关洛阳那只手掌一翻,向前一探。
电光火石,天地白驹。
三个老道眼前的一切,顿时被黑暗取代,那深沉无底的黑暗中,泛出了无数种迷离色彩。
斑斓彩光,狂沸的旋转起来,扭曲了周围所有的气机。
三人惊骇之下,不分先后的大喝出声,身上的法袍,头顶的发簪,腰间的玉佩,各自震动,就要释放威能,袖子里也各有法器飞出。
但他们还没有任何一道法术威猛来得及释放出来,就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轰然撞在了一起。
这三个老道,法力本来都在伯仲之间,这一下猛烈至极的对撞,如同是他们三人在主动拼命,顿时撞得彼此头昏脑胀,胸闷至极,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压力,把他们压的背靠背紧贴在一起,如同三个人合成一根柱子。
关洛阳单手虚抓,镇压着这三个老东西,转头看向袁公:“妖怪都知道联合起来,营救强者脱困,四处聚拢部众,现在每过一刻,他们就壮大一分。”
“袁公,你真要在这个时候纵容这些人吗?”
袁公手中捏了一团金光,本来正惊讶的准备出手解救叔齐三人,听了这话,不由一滞,叹道:“但也不必如此粗暴,或许晓以利害”
后面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这三个老道,已经能在这种时刻准备内斗了,显然积怨已久,近乎偏执,又哪里还是能光靠言语说服得了的。
关洛阳哼了一声:“被我打一顿,总好过等他们各自为战,被砍死的时候,还连累自己的门人,贻误了事关那么多人族性命的大事。”
“你放心,他们的伤其实都没有大碍,等我把他们送去跟其他宗派会合之后自然会恢复过来,至于大战之后,如果他们还要来找我报复的话,我也”
“此事岂能叫道友一人为难1
袁公下了决心,身上神光凛然一变,金色的气焰煌煌燃烧,骤然轰出三道光柱,笼罩在那两座宫殿和黑船之上。
他本人更是化光一掠,直接闯到黑船内部。
关洛阳也降落下去。
顷刻之间,这三圣宫的高手,就已经全部被他们镇压。
“没错,就该怎么办。”
关洛阳立身在黑船之上,发现把三圣宫的门人全部收进来之后,黑船上居然还有不少空间余地,顿时心头一动。
“袁公,此去天书之渊,路上大约还有哪些门派?”
袁公略作沉思,转头看看三圣宫门人。
这些年来,他看各派之间对自己人防的越来越紧,一些针对外患的布置却都渐渐荒废,明明修养了百年,弟子们的精神面貌,却还不如百年前,心中也很是烦闷,可惜碍于礼仪,也没有名义去整治。
今日动起手来,虽然很是无礼,但确实是畅快。
袁公动了动手指,不禁笑道:“还有六处道友,你先到船舱之中坐镇,由我站在船头,袁公山颇有威望,我在外面,他们必然不会防备。”
第二百七十八章 黑船横空
“袁公1
“黄柏道兄1
三十二宗派之一的千仞谷上空,袁公与此地掌门说起妖王脱困、外来水妖等事。
谷主黄柏散人,黄发黄眉,貌如少年,据说有半妖血脉,为人极有毅力韧性。
他听完消息之后,不由露出惊容,道:“既然如此,老夫这就让门下弟子小心戒备,把护山法阵催运到最高级数,再把外围的迷阵也开启,把千仞谷伪装成湖泊一般。”
袁公连忙说道:“你这迷阵,如何瞒得过地仙妖仙的耳目,为今之际,只有尽早警戒各方,聚拢人手,以备大战1
黄柏散人傲然一笑,说道:“道兄何必如此耸人听闻,百年前,两族大战的时候,各派不都是固守山门吗?当时我千仞谷都能够支撑过来,况乎今日?”
“当年两族大战,无论人族妖族,地仙数目都远胜今日,各自为政,分散盘踞各方,互相对峙,当然不好妄动。”
袁公解释道,“但如今的局势与当年不同,现今聚窟洲的妖族中,哪还有资历、修为比得过伏万身的,他聚众而动,万兽一心,势如雷动于九天之上,人族宗派,岂能分散应对?”
黄柏散人只顾摇头:“道兄未免太夸大那只老妖能为,老夫如今也半只脚踏入地仙的境界,只要身在山门中,就是有两个地仙来袭,也足可撑到亲近者来援。”
“千仞谷的风水地气,山川走势,都是千百年苦心调教得来,若是离了自家经营多年的基业倚仗,寄人篱下,迎头撞上那些妖魔,岂不更加凄惨?”
袁公沉吟道:“也好,道友先回山门之中叮嘱弟子吧。”
黄柏散人向他道别,转身正要落回谷中,忽然后脑被一记金光砸中,魂魄动荡,两眼一翻,就昏死了过去。
袁公一袖子把他收了,摇头不已:“若是玉潭城,人龙混血,世代豪富,近万法器,有这样的底气倒也罢了。”
“黄柏道友,就你这般能耐,焉能抵受两名地仙加诸多妖魔?”
况且那天仙尸毒来历蹊跷,除了水妖、虎妖之外,只怕妖怪之中还有些隐藏的人物,也不可不防。
这时,千仞谷中的长老、真传们,也发觉不对,但那一抹裹在青色神光之中的身影,已经曲折如意,疾行于山谷洞府之间。
袁公也身化金光,从空中落下,不消片刻,千仞谷的长老门人,就被他们两个全部擒拿下来。
布阵的法器法宝,也尽被袁公施法收走。
关洛阳一抬手,黑船从高空云层,降到山谷上空,收走了所有俘虏。
他们两人齐声运转法力,轰然一声,只见又多载了数千人的黑船,猛烈加速,飞入云霄之中,划空而去。
船影渐被云朵隐藏。
他们很快到了下一派驻地。
“原来是袁公,久违了1
“炼云掌门不好,你看那边1
炼云窟、江河剑派、五峦教,接连几个宗门下来,袁公现在动手越来越熟练。
他本来,还要跟那些宗主教主对谈、劝说好几句,现在一句话就能探出对方态度,脸上还笑着,手已经偷袭出去了,半点也不肯多费口舌。
等黑船来到崇明十二殿附近,照旧是关洛阳先留在船头,掩在云雾之中,让袁公出去,引出十二殿的掌门来。
这崇明十二殿,山门坐落在一座寸草不生,土石发红的矮丘之上,在百年前,不过是三十二宗派之中的末流,道法算不上高明。
他们整个门派,从创立至今也不过只有三百年,一个地仙都没有出过,连散仙也不多。
袁公飞到崇明十二殿上空,只察觉出三道散仙气息,不觉摇了摇头,放出金光:“崇明掌门可在,袁公特来拜会。”
袁公山的玄元八景金光神咒,聚窟洲只此一家,是当年天仙祖师所留的道法,金光璀璨,使光芒如同实物,伸手竟有触感,可以说是不容仿冒的身份证明。
崇明十二殿里,立刻就有一个身高九尺,皮肤黝黑,铁塔般的汉子飞了上来。
“袁公前辈,我家掌门不在,晚辈刘仲天,代管门中诸事,不知道有何贵干?”
刘仲天皮肤虽黑,满面虬须,嘴唇却没有什么血色,上半身许多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袁公疑道:“你似乎重伤未愈?”
刘仲天咧嘴笑道:“不过是出门磨砺刀法,受了些伤而已,不妨事。”
袁公点头:“近来有个狠辣阴损的地仙境水妖入了聚窟洲,千毒岛老妖又借天仙尸毒脱困,多事之秋,我人族宗派,也该聚到天书之渊附近,群策群力,守望相助。”
刘仲天双眉一扬:“那老妖这么快就脱困了?!好,我这就”
他话未说完,袁公袖子里飞出一道金光,砸在他额头之上,已把他打昏过去。
“嗯?”
袁公微微一愣,“他刚才是说好?”
轰!!!
崇明十二殿里,陡然爆发出两道恍如云锦红霞,灼灼燃烧的明亮刀光。
这两道刀光来的好快。
袁公双袖一分,一手接了一刀,金光晃荡,震碎了刀气。
刀光灼烈如日光,刀气碎红如红花。
红花漫卷之间,两名散仙已经提刀杀上空中,要抢走刘仲天。
与此同时,崇明十二殿整座矮丘之上,殿前殿后,洞窟山坡之间,至少还有近千道明亮鲜红的刀光飞扬起来。
犹如千尾火红的小龙,依着某种玄妙的轨迹,在整个崇明十二殿的空中运转。
转瞬之间,这些火红刀气,就跟各处风水地穴上的法器共鸣,结成一座杀气横溢的刀阵。
“反应居然如此迅速?”
袁公精神一振,放声长啸,非软如锁链,凝实如玉质的金光,在他身边构成无数环形轨迹,恍如化身一轮金色的太阳。
金阳一转,骤然膨胀,就把刘仲天和另外两名散仙全收了进去。
与此同时,天空中云破雾开,黑船露出一角。
关洛阳在船头迎风按下一掌,这一掌之中,深青色元气翻滚,掌力沉重无比。
落到刀阵上的时候,这个青色的掌印,已经大的可以盖住整座崇明十二殿的山头。
千余刀气游走在空中,合并成一口巨大的火红刀刃,只凝聚出小半截刀身,刀尖向上,顶住那青色掌樱
所有正在支撑刀阵的门人,都觉得心头一闷,头晕眼花。
“好,这一派还算警觉。”
关洛阳脸上露出赞赏之色,手上却没有半分放松。
他掌心吐劲,再度向下一压,那青色掌印,登时从掌心处炸开无数电流,蔓延到巨大的刀刃之上,甚至垂落在地面上。
成百上千条电蛇舞动,向四面八方游走。
崇明十二殿的门人弟子,全被电流穿身而过,闷不吭声的倒了下去。
这电流是由关洛阳的心念所化,极具灵性,无论那些弟子是强势弱,电流都刚好维持在把他们电晕过去的程度。
布阵的人全部昏死的,阵法自然也随之瓦解。
火红刀尖和青色掌印一起散去。
关洛阳伸手向下一抓,崇明十二殿的诸多弟子,纷纷脱离地面,向黑船飞去。
等这些人全部落在甲板船舱之间,关洛阳看了一眼,发现有不少人身上背着包袱。
那边,袁公也已经取胜,袖子里收着三名散仙,来到船上,看见那些包袱,不觉一愣。
“咳1
袁公干咳了一声,“关道友,这些人似乎早有离开山门的准备,方才我跟刘仲天叙话,他也答应前往天书之渊。”
关洛阳惊讶道:“那你怎么”
袁公面露惭愧之色:“这一路上,教训那些愚昧不自知,心中全无大局的人,打的太顺手了。”
关洛阳微默:“既然都已经把他们打昏了,还是将错就错吧。”
“不不不,岂能如此?”
袁公连声劝说,神色一正,道,“关道友,我们这一路过去,毕竟只有两人,虽说动作不慢,但毕竟也只护了寥寥几个宗派而已。”
“聚窟洲除了当年三十二宗派,还有不少没有参与立约的小门派,及一些小门派,我们已经不可能把所有宗派救下,总要尽力而为。”
“这崇明十二殿的人,看起来颇通情理,不如把他们唤醒,假如果然说得通的话,随后就请关道友驾驭黑船,先到天书之渊,而我和他们配合,驾驭其他大型法器,偏离这条路线,再去把其他门派‘请’动。”
关洛阳想了想:“也好。你也给我一面造影神镜,方便联络。”
袁公挥手就是十面铜镜送了过去。
随后二人商议几句,便试着先唤醒了那刘仲天。
刘仲天最早被偷袭昏死,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醒过来就看见自家门人全都堆在甲板之上,顿时大惊,手一翻,从腰间小乾坤袋里,取出刀来。
“道友。”
关洛阳上前一步,握住了他手腕,“崇明十二殿,果然名不虚传,好,好的很啊1
刘仲天被他抓住,竟不能动弹,心知这个陌生道人也是位地仙,不由更加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袁公哈哈笑道:“刘道友,你也已经听我说起,那妖怪中,至少有两名地仙的事情了?”
刘仲天点点头。
袁公道:“我跟关洛阳道友正好也是两位地仙,这一路走来,见诸多宗派,悠闲惫懒,自以为山门坚固,不肯正视妖怪实力,于是就动手试他们一试。”
他转身一挥袖,黑船上七层楼阁,一面面纱窗,自行打开,露出里面塞满的各宗派弟子、宗门法器。
刘仲天抬头看去,不但认出各派服饰,居然还看见黄柏散人、叔齐三人、五峦教主等威名远播的人物,不禁愕然:“这这”
关洛阳叹息道:“那几位道友都在散仙的境界浸淫百年以上,看起来家大业大,奈何表现的还远不如崇明十二殿埃”
袁公也在旁边连连称赞,顺手把崇明十二殿的另外两名散仙放出。
这三人都是粗豪的汉子,被两名地仙围着赞扬,旁边又有一大堆各门派的人当作陪衬,本来额头肿痛的那份恼火早就不翼而飞,哪里还记得刚刚被袁公打昏的事情?
“两位过奖了,过奖了。”
刘仲天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连连说些谦虚的言语。
另外两名散仙中,那个最年轻的红发少年叫道:“其实我们掌门师兄和六位长老,本领还在我们三人之上,等他们也回来,崇明十二殿人手齐备,表现的必然更不让两位前辈失望。”
袁公有些惊讶,他印象中的崇明十二殿,在两族大战之后损失惨重,如今居然已经恢复到了有十位散仙的地步。
其中有九个,应该都是近百年来突破的。
他回头看一眼叔齐等人,更是觉得气愤,那些人若是都有这样的心气志向,还怕什么伏万身捣鬼?
仙道宗派,自古多数都是闲散逍遥的风气,袁公这份整治其他宗派的心思,若不是遇到关洛阳的话,只怕再过百年也不会真正发作出来。
但是如今,这份心思却是越来越坚定了。
关洛阳问道:“我看你们许多门人打理好的包袱,原本是要去寻你们掌门吗?”
“那倒不是。”
刘仲天说道,“我们是收到玉潭城主的书信,他在信中说有个歹毒的地仙水妖,从海上来,近来各地的妖怪都有些异动,想借生辰之宴,请各宗派的人商量商量。”
这个浑身伤疤的刀客抓了抓胡须,笑道,“我读书少,但也翻过一些史书,自古以来在这种暗潮汹涌的时候办宴会的,十有八九都要闹出些不小的乱子来,于是就想,带上众多弟子去吃些好的,等待时机,磨练刀法。”
红发少年道:“可是没想到妖怪的动作这么快,玉潭城看来是逃过一劫,以鱼贝鲜美着称的种种菜肴,咱们也吃不上了。”
“玉潭城也未必就不会再有纷争。”
关洛阳想了想,“不过,我还是得先把这些人送到天书之渊。”
刘仲天道:“我们掌门和众长老也在天书之渊,那里面凶险的很,我们就经常用那里当做磨练刀法的地方,我就是在那儿受伤太重,回来养伤的。”
袁公道:“可惜我有个不情之请,要请几位和你们掌门晚些时日再碰面了。”
他把需要崇明十二殿的人手协助,去“考验”“请动”其他宗派的事一说,刘仲天等人都大为意动,连声叫好。
红发少年到底年轻一些,更是直言:“咱们崇明十二殿的刀法,据说是从南赡部洲流传而来,正要多战,我早就想试试我的刀和各派的道法谁更硬净。”
刘仲天虽然嘴上不说,也是喜上眉梢,他们门派中毕竟没有地仙坐镇,不好招惹太多是非,这回有袁公这个大招牌在前面挡着,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伯钦师兄要是知道有这样的好事,只怕要后悔带着六位长老住在天书之渊了。”
众人商议妥当,崇明十二殿的门人就全被唤醒。
袁公直接把千仞谷一件宫殿状的大型法器取出,让他们一起灌注法力,飞行而去,等着承载其他宗派的人手。
这帮人走了之后,关洛阳站在船头,全速进发,直指天书之渊,手上却取出一面造影神镜,依照口诀打开之后,直接呼唤金丛云。
“是关道友,我已回到玉潭城,城主派人向临近的一些宗派发了书函了,那些小宗派大多都会搬迁过来。”
“辛苦了!请送一面镜子给蓝蝎子他们吧,我有事要跟他们谈。”
第二百七十九章 蓝蝎子
关洛阳驾驭着黑船,飞去数百里之后,遥遥望见了横亘在地面上的那道巨大裂口。
那就是天书之渊,两卷天书从星空中落地,造就的奇观。
漆黑的缝隙,形状犹如一只狭长的眼睛,长达数十里,可最宽的地方,看起来也只有四五里的样子。
深渊两侧有许多庐舍、宫殿,但它们的分布方式,非常稀疏散乱,而且离深渊的距离也颇远,最近的几座宫殿,也距离深渊边际有三四十里的样子。
较远的一些草庐、宝塔,更是位于深渊百里开外。
众山之间,有四座山头,看起来金碧辉煌,通体缭绕着金光云雾,祥瑞之气浓而不烈。
中间那座山峰最高,建有大殿楼宇,极为奢华,周围三座山峰拱卫,矮了不少,也不像主峰上那样华贵,反而直接在山体上开凿出许多石窟、石室,里面都有高大的人影活动。
那四座山头,正是巨灵洞府所在。
就在关洛阳靠近天书之渊的时候,巨灵洞府主峰上,忽然传出连绵的钟声。
金色的光芒从四座山峰各处喷涌出来,凝聚纯化,如同一座巨大的琉璃护罩,晶莹剔透,罩住了整个巨灵洞府。
周围山林间,也各有一些阵法结界凸显出来。
看到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关洛阳心中一惊,还以为是那些妖怪已经聚众攻打过来了。
然而仔细看来,并没有大部妖怪活动的征兆。
轰隆隆颅
山崩地裂般的闷响,从天书之渊里面传出。
一股浩大的气流,伴随着滔天的呼啸声,从深渊里面直喷云霄,吹散不知多少云层。
风暴四散,吹的周边无数丛林,如同波涛起伏。
风声之下,木石断裂声连绵不绝,一时间也不知有多少树木,直接被吹折了树干,把整株断树吹上高空。
关洛阳远在百里开外,虽然也觉得身边云雾,被那股大风吹的扫荡一空,玉宇澄清,黑船略微晃了晃,但也没有太大影响。
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幅无比壮观的场面。
天书之渊两侧的山林,像是活了一样,正在远离那道巨大的裂口,而诸多山头,则从深渊之下攒簇而行,涌动出来。
这裂谷深渊两侧的地面,就像是巨大的传送带,山川丘陵,乱石草木,全部都牢牢地位于这传送带之上。
就在刚才那巨响之后,“传送带”开启,一座座山峰陆续从那裂谷深渊之中涌现,随着大地的运动而被拖扯到两岸之上,均匀而稳定的分布下来。
古老的丛林郁郁葱葱,云雾缭绕,山岚翻涌,这些奇峰峻崖,突出的怪石之上,还有着潮湿嫩绿的苔藓。
百兽和鸟雀的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
所有的景象,都是如此平凡、常见,仿佛千百年来,这诸多山峰一直都是这样的布局,从没有改变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的话,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些连绵起伏的山林,是在不久之前,刚刚从深渊之中涌出来的。
刚才的那股暴风,原来也就是这些山林,从深渊之下涌出来的时候,山间的空气随之释放,从深渊内的空间,来到深渊之上的空间,形成的剧烈气流。
良久之后,暴风终于平息,群山之间的阵法结界,也各自黯淡下去。
有个软绵绵的嗓音,传到关洛阳身边。
“这位想必就是关道友了,日前金光神符被污,袁公的消息,我已经收到,请下来一叙吧。”
巨灵洞府主峰之上,又响起钟声,不过与之前的洪亮辽阔,有所不同。
这次的钟声轻灵悦耳,悠扬传去,响了五次,正是巨灵洞府,迎接地仙的礼数。
钟声响过之后,有形无质的金光长桥,便从主峰之上,延伸到黑船底下,长桥两侧,有五彩花雨,凭空凝聚,缤纷摇落。
虽然聚窟洲人族风气,散漫百年,可这种礼仪规矩,各家宗派倒是都没有荒废了的。
只是,像巨灵洞府这样气派的,却也少见。
“老夫君邪,奉府主之命,特来迎接。”
长须乌黑,额头饱满的紫袍老人,带着六名外貌年轻些的人物,三男三女,来到黑船之上,笑道,“道友请随我们来,先将这艘船停泊在东侧,由我这些弟子代为看守。”
关洛阳驾驭黑船飞去,顺口说道:“船上人不少,你们看管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君邪长老眼神微讶,他说的代为看守,只不过是帮贵客看守代步法宝而已,怎么听起来这船上还有什么囚犯?
“不知船上是些什么人?”
黑船停到东面大河之上。
关洛阳一拂袖,开了几扇窗:“就是附近几个宗派的门人而已,他们行动起来,实在缓慢,我和袁公就跟他们开了个玩笑,帮他们早些来此会师。”
君邪长老看见几张熟悉面孔,险些呛咳了一声,连忙绷住神情,定了定神。
“厄守、厄静,你们师兄弟去府库之中,取龙眠香来,要最大的那一柱,帮各派的道友睡得安稳些,等到贵客与府主商议完了事情,再做安排。”
这些事情,他也不敢处理,还是留给府主操心吧。
话音刚落,君邪长老就整肃仪态,请关洛阳上山去了。
路上,关洛阳问道:“刚才那是天书之渊出了什么变故吗?”
君邪长老摇头道:“那是常有的事情了。当年天书坠落的时候,不是砸在地面上,而是砸得虚空凹陷了一大块,把附近一片广袤的山川大地,都拉扯得陷落下去,才形成了那处深渊。”
“别看深渊裂口不大,其实里面空间广阔,每隔十年,都会喷出几十里山川林地,使得深渊周边的地貌,向着百年前的模样复原一部分。”
两卷书都能造成这种异象,天仙如果是对应七星级的话,七星跟六星之间的跨度,当真比前面的星级大得多呀。
关洛阳若有所思,道:“这么说,天书之渊内部的地盘已经越来越小了,找到天书机会也就越来越大了。”
巨灵府主的声音,从主峰正殿之中传来,接过了关洛阳的话头。
“道理是这样的,所以这回听说妖魔又要作乱,深渊两侧的寻宝人们,全都恼怒不已,已经在积极备战了。”
关洛阳踏入殿内,这座大殿开阔明亮,地面是一块块方格金砖铺成,根根红色大柱之上,盘绕龙纹,龙口中衔着明珠。
殿内放着不少桌案、坐垫,但这些东西的尺寸规格,都有些微妙。
正常人的身高,如果坐在坐垫上的话,就算挺直腰板,桌面估计也能与眉眼齐平,但如果站着的话,那桌子又显矮了些。
每一张桌上都备齐了瓜果,糕点,茶酒,不过,如今整个殿里也只有主位上一个人坐着。
她上身穿着金色鱼鳞轻甲,双袖是紧衣窄袖,护腕收紧,紫色的袍服,看起来年纪不大,沉静冷艳。
巨灵府主,秦纸月。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但是她坐着,都比关洛阳站着高。
几个手脚青绿,面孔稚嫩,头戴花环的木魅童子,正在她身边服侍,忙着剥开葡萄,切分瓜果。
身高两尺多的草木精怪,在这位秦府主身边,就像是刚出生的小猫。
秦纸月惯用的酒壶,要她们两个精怪一起抱着,才能倾倒酒液。
也有几个小小的精怪,跑到关洛阳身边,引着他去入座。
那尺寸过大的桌案,被这些精怪敲一敲,就缩小了一些。
“此种花草小妖,并不伤人,天生的禀赋,还善于擒拿毒虫、制药酿酒,役使一些木质的器皿。”
秦纸月举起酒爵,道,“所以我巨灵洞府的待客酒水,别有一番滋味,请品尝一番吧。”
关洛阳入座,喝了一杯,酒气辛辣刺鼻,冲得人眼眶微酸,但整个人脑子都清透起来,很快就感受到一股凉丝丝的意味,从口腔之间散开,沁入肺腑。
他呼了口气:“确实好酒1
“这酿酒的毒虫,还是从天书之渊里捉出来的,那里面虚空折叠,凶险无比,但环境奇异,也滋生了许多凶恶元气,在那里面生活的百兽虫鸟,乃至于寻常花草,都变得与外界颇有不同,很多都可以入药、炼法。”
秦纸月放下酒爵,笑道,“这百余年来,妖王绝迹,大妖低潜,聚窟洲的很多宗派太平久了,松弛散漫,脑筋都不清醒了。”
“但是对于那些愿意主动来到天书之渊,甚至常住在周边的修行之人来说,那些妖怪想来抢这块宝地,他们是万万不肯相让的。”
秦纸月说起正事,“我已经命令门中的散仙长老们,全部出动,把天书之渊两侧的修行者们鼓动起来,形成一股军势,还命他们向深渊下传信,把那些不怕死的家伙也都引出来。”
关洛阳说道:“但是只凭这些人,还嫌不够,我那黑船上也带了一些人过来,袁公则带着崇明十二殿的门人,去请其他宗派了。”
君邪长老终于找到机会,传音跟秦纸月说起黑船上的那些人。
“还有这事?好啊1
秦纸月慵懒绵软的嗓音,霎时清亮起来,向关洛阳看去,“袁公山历代传人稀少,养出来的都是古板的人物,这回做事这么爽利,必定是道友的功劳吧。”
她低头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酒壶旁边的精怪,自己拿起酒壶倒了半杯,“呵呵,百年前妖族刚刚衰败的时候,我们巨灵洞府和几位友邻就想趁大战余韵,把聚窟洲统成一个盟会、一个大宗,结果险些被诸派斥为邪道。”
“袁公山那些人也怪我们野心太大,害得各派离心离德”
秦纸月饮了一大口酒,“百年过去,该离心的终究离心,到底错的是谁呢?”
她又看向关洛阳,话音悠长,“道友,你觉得这一战过后,袁公山的态度还会跟百年前一样吗?”
关洛阳说道:“那也要等能胜了这一战再说。”
秦纸月道:“说的也是,可我们就这样固守戒备,四处救人,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摸不清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进攻的话,到时候一定是会吃些亏的。”
“其实你们来之前,我曾经在想,我们几个地仙就该主动散开,去搜寻那些妖魔的踪迹,只要我们能把妖族的地仙全部缠住,那么剩下的妖怪群龙无首,对上同样一盘散沙的人族各派,就正是旗鼓相当了。”
她神态振奋,随即却摇了摇头,“可惜,各位长老都觉得这个法子太过任性。”
君邪长老见了那一黑船塞满的人,就觉得关洛阳多半也是个激进的人物,此刻生怕他被自家府主说动,连忙出声:“如果真是这么斗的话,妖魔四散,战事必然绵延日久,蔓延整个聚窟洲,把无数凡人百姓也都牵扯进来。”
“到时候总的计算下来,肯定还是我们人族伤亡更多,这只能是最无奈时的办法。”
秦纸月淡淡道:“但是有的时候,如果没有惨痛的决心,只怕后果会更惨痛。”
假如袁公还是那样讲理,各派迟迟不能汇集,冷酷一点来讲的话,秦纸月的这个办法,或许确实是最有效的。
但是现在的聚窟洲,并不是只有本土的妖与人,还有不止一个外来者。
“这方面的事情,我们也有考虑过。”
关洛阳取出一面造影神镜,“这是我一位朋友主动提出的想法,府主可以也与她谈一谈。”
玉潭城周围,灵光璀璨。
城中小的阵法结界,一个套着一个,每一个城区,都有一个更大的结界浮现。
敖伯欢带人亲自出手,连日以来,已经让玉潭城治下的子民,全部搬入到城中。
暴增了十几倍的人口,在这座宏伟的城池之中,居然也没有显得有多么拥挤。
敖伯欢只有在这座城池周边,才有地仙级别的实力,妖怪们如果来攻打这里,必然会被拖住,使得人族的其他高手来援,把这附近演变成决战之地。
而妖怪们如果不来攻打这边的话,几乎可以视作人族少了一个地仙战力。
从理智的方面来考虑,蓝蝎子他们停留在城中,近期一定是安全的。
除非妖怪们先攻破天书之渊,冯君才有可能带着他的盟友转头来击溃这座城池。
所以,其实只要等就好了,或许妖怪们在天书之渊就会陷入漫长的苦战,或许冯君在那里就会被关洛阳等人碰上,击败甚至杀死他。
或许种种局势演变到最后,冯君会逼不得已,孤身来闯玉潭城,到时候蓝蝎子他们就可以在一位地仙城主的协助下,困杀这个大敌。
“但是只会寄望于别人,自己空等的轮回者,大多连骨灰都被扬了吧。”
蓝蝎子看着自己的指甲。
况且就算在成为轮回者之前,她也不喜欢这种等待。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只能孤身,现在她却有了朋友。
完全志同道合的朋友。
第二百八十章 五百里,光阴一注
蓝蝎子通过造影神镜跟秦纸月会面之后,又等了几日,袁公也带人回到天书之渊附近,众人准备妥当,蓝蝎子他们就跟敖伯欢道别,离开玉潭城。
敖伯欢得知他们是来告辞,不由沉吟一番。
“几位道友能在此时请缨,气量胆魄,令人感佩,我生于斯长于斯,享受聚窟洲人族名望,今日若不能为几位道友略尽绵力,实在于心不安。”
这位城主取出一个锦囊,递给蓝蝎子,说道,“这缩物锦囊之中,是我玉潭城独有的一种海螺法器,道友出城之后,每隔五十里,可以暗暗埋下一个,紧要关头,或许可堪一用。”
蓝蝎子也不推辞,接过法器,再度告辞,敖伯欢郑重其事,向他们行了一礼,送他们出城。
艾德华他们都不着急,走了整整半天,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走出去几百里。
“可以开始了。”
蓝蝎子对王海蟾说了一句,随后自己取出一枚殷红如血的丹丸,吞了下去。
爱德华摸出了一把短刀,反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摘掉了眼镜,眼瞳之中一种令人悚然的异样艳色,逐渐荡漾开来。
王海蟾晃了晃脑袋,取出一个黝黑小巧的雕像,将其捏碎。
吼!!!!!
恍惚之间,王海蟾身后浮起一道怪诞模糊的庞大虚影。
整个影像似乎被层层波光阻隔,浮动不休,却能够让人莫名的联想到长出尖角与血牙的巨鲸、拖曳着长尾的万年老龟、以触手为须发的臃肿巨人。
原本被这个雕像隔绝的邪神气息,轻轻的从他身上飘散出去,瞬息已过百里、又过千里。
………………
聚窟洲西南一角。
荒无人烟的茫茫原野之上,成千上万的妖怪如同潮水迭起,乌云层至般,缓缓涌动。
这一段时间的辗转奔波,妖怪们已经覆灭了将近四十个人族宗派,其中有多名散仙坐镇的门派,其实仅有十三个。
但是,在九坟聚兽魔音的影响之下,这些人族宗派的血气精华,足足将万余野兽,催生成了有智慧、懂修炼,懂得臣服的妖怪。
高五丈有余的牛妖,几乎如同一座移动的宫殿,在妖怪之中,依旧显眼。
伏万身坐在这头牛妖背上,手里捏着一面小巧的黑旗,每多一批野兽进化成妖怪,使多了几丝阴晦难以察觉的血光,飞到这面黑旗之中。
狐女辛罗飞了回来,落在牛妖背脊之上,道:“已经接连有几座宗派的驻地,人去楼空,看他们山门之中的痕迹,似乎是被人强行迁走。”
“哦?看来人族那边也是有些决断的,既然如此,从此地绕行至聚窟洲正西边际吧,从那里到天书之渊,沿途无数蛮荒丛林,方便群妖分散前行。”
老妖怪侧首向冯君道,“这样安排,贤弟意下如何?”
冯君拢着袖子坐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妖怪群体中,被自己转化的那二十名散仙,呵呵笑道:“大王久居此地,又深谋远虑,自然是全听大王的吩咐,我的事情,不急。”
他动用了战争枷锁,聚窟洲范围之内,本次任务时限之内,蓝蝎子小队跟他必定要有一战。
不论蓝蝎子小队到底托庇于人族哪一处势力范围内,只要聚窟洲人族的整体实力,被这些妖怪削弱,对他总是有利的。
但就在话音刚落之时,一道虚幻飘渺的吼声从他耳边掠过。
伏万身手里的黑旗,也泛起异样的波澜,使他的视线往东北方向转去。
“这是……”冯君心头一动,“不该这么快就收敛不住这股气息,是故意的吗?”
冯君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的视野已经借着邪神神性之间的联系,来到了王海蟾的上空,俯瞰着蓝蝎子小队的三人。
王海蟾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存在,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哇的一声,吐出一条鲜红粘稠的长舌。
这条舌头在空中飞快的曲折打结,形成一个简约的图案,形似一只巨大的拳头,对着冯君竖起了中指。
呱的一声,舌头又被王海蟾吞进嘴里,再吐出来,舌头如同波浪般抖动,形成三个字母。
c,n,m!
艾德华抛着手中的短刀玩,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牛背上的老妖怪问道:“是贤弟要寻的那几个人出了什么变故吗?”
冯君眨了眨眼睛,笑着开口:“似乎是想要做诱饵,把我引到那边去。”
老妖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贤弟曾经说过,那只是三个散仙,不过之前揭破千毒岛之事的,却是一个地仙。”
“我没有看到那个人。”
冯君闭目,仔细搜寻,“我这三个熟人,依旧只是散仙,而且他们周围五百里以内,绝对没有其他地仙的踪迹。”
伏万身抖了抖旗子,道:“本王明白了。看来是天书之渊那边的人族不愿意死守枯等,想要借这个诱饵把贤弟诱去,贤弟动手之后,若被其余地仙赶到、缠住,本王定要相助,这样一来,便等同于是他们圈定了战场所在,约束了开战时机。”
辛罗淡淡说道:“人族以智慧自居,可这样浅显的计谋,能骗得了谁?”
长右太子叫了一声:“三个散仙境界的人族而已,哪里需要兴师动众。父王,且看我与黄沙带人,去把他们擒回。”
伏万身不置可否,只道:“贤弟,你若吞了那三人,能有多少好处?”
冯君不动声色,说道:“我的神性若补全最后一点缺憾,法力将更加圆融玄通,可用的法术类别,将会增长不少。譬如说,到时我可以施法降下一场黑雨,群妖只要沐浴在黑雨之中,哪怕是刚刚成就妖身的喽啰,也可以断头不死,碎心再战。”
伏万身又问道:“他们三人正从哪里赶往天书之渊?”
冯君道:“南面。”
“既然如此……”
老妖怪豁然起身,大袖一扫,“本王与辛罗,就跟贤弟结伴而行,先去一步,吞了他们的诱饵。”
长右不解:“区区三个散仙……”
辛罗说道:“五百里内无地仙,五百里外呢?他们放的这个诱饵如此紧要,就是要赌我们能不能在他们赶到之前,断钩取饵!”
牛背上长右太子、黄沙大将等,神色俱是一震。
冯君似笑非笑,道:“大王真有此心?”
老妖怪朗然笑道:“能为贤弟补足心中一点缺憾,本王何惜失却地利天时,他们要想防备南面,今日开战,本王就真从南面进攻,又如何?!”
冯君一合掌,闭目说道:“好!等群妖折向,等他们再靠近天书之渊一些,我等就先行一步。”
………………
王海蟾放出了邪神气息之后,三人依旧不紧不慢的赶路,心中戒备,内紧外松,过了正午,直到黄昏。
等到他们越过一片大湖泊,登上湖岸,远处青山环绕,近处树木稀疏,荒草丛生,连夕阳也已经快要落下,只余半个橘红的太阳,压在西面远山上。
此地,距离天书之渊,已经不足千里。
王海蟾如同一只大蛤蟆,四肢着地,蹦跳着赶路,蹲身在野草之间,看了看天色,提醒道:“我对冯君的反向感应,已经变得越来越飘忽,完全无法肯定他的远近、方向了。”
“这必然是他在有意干扰,接下来这段路,将是最凶险的……”
他的声音骤然消失,嘴巴还张着,眼珠也没有半分转动,凝固在刚才的那一刻。
草叶随风摇摆,突然定格。
湖泊上的波浪停顿,如同冻结。
天上的云陷入了死寂,夕阳蔓延开冰蓝的色泽,笼罩了这一方天地。
“摩诃钵特摩”!
——冻结时空的能力。
这个招数,在冯君还没有踏入六星级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施展出来,不过一天只能够施展一次,每一次也只能够维持几秒钟而已。
以前跟蓝蝎子小队作战的时候,他曾经数次施展过这招,但却都被艾德华持有的一件道具所破解。
那是来自《波斯王子》世界的时之匕首,每一次发动,可以使时间倒流十秒钟。
艾德华好几次利用时间倒流,回到冯君出招之前,在时空冻结的前一瞬间,破坏他准备出招的状态。
不过,在上一次任务的尾声,时之匕首,已经跟海中的邪神投影同归于尽。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道具能够在冻结的时空中阻碍冯君的行动了。
万物都蒙上了一层冰蓝色调。
高山之侧,冯君如同幻影,凌空移位而来,一掌探出。
他的掌心,皮肤撕裂,血肉分开,出现一张獠牙参差的血盆大口,对着王海蟾的脑袋咬了下去。
就在这时,金色的光束犹如千百道锐利的剑气,从蓝蝎子身上,向着四面八方,爆发开来。
流散着盈盈光辉的魂魄虚影,挣脱躯壳,从蓝蝎子身上飞出,并指如剑,刺向冯君的手掌。
灭灵绝性的剑意,高度凝缩,使得蓝蝎子的神魂剑指尖端,出现了一点耀目到不可直视的光华。
出自《风云》世界的灭天绝地剑二十三。
在那个世界里,这一招其实有多个版本,在初代剑圣皇甫剑手中,所谓的灭天绝地剑二十三,只不过是以细密的剑气布满周围的一片区域,限制物体的运动而已,算不上多么高明的招式。
但是,在剑圣独孤剑手中,哪怕是寿元耗尽,仅以魂魄信念施展出的这一招,也足以将剑意深深的烙印在名为“九空无界”的异度空间之中,甚至,隔着几十年光阴,去杀伤未来的人。
蓝蝎子的这一剑,正是取了后者凌驾时空的意志!
就算是这冻结的时间,也无法阻挡这样的一剑。
剑指、厉掌相撞,冯君的身影略微一滞。
蓝蝎子的神魂,则轰然一声,倒冲回自己的躯体之中,七窍之中,霎时流下鲜红的血迹。
冰蓝的色调骤然消散,冻结时碰的效果,已经被冲破。
王海蟾身边的另一个人,好像根本不需要去反应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发动了攻势。
那道身影划过弧形的轨迹,整个人体,宛若成了一道灰色的光,曳空而过,推动着那把短刀,切向冯君的胸膛。
星蓝色的光辉,环绕着瞳孔,以至于那细小的瞳孔,变得犹如深邃的无底涡流,瑰丽而神秘的场景,浓缩在这一对眼瞳之中,浓缩在艾德华的眼眶里。
艾德华成为轮回者之后获得的第一项能力,就是通过将变种人基因植入,获得的高速运动异能。
多次任务下来,经过定向基因诱导和固化魔法加持,他现在的速度,已经达到了可以在二十倍音速的情况下灵活转折。
后来,经过队内商议决定,蓝蝎子付出了小队资金中的七成储蓄,帮助艾德华在维持原有基因稳定性的前提下,获得了“直死魔眼”。
——能够看到物体的“死线”,只要沿着死线切割,就可以无视物体本身硬度,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拥有这种魔眼的人,哪怕身体的其他素质只相当于普通人,也可以用脆弱的指甲切割钢铁,只要能精准击中,就一定可以造成伤害,可以说是超高速能力者的绝配。
所以艾德华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智囊型人物,实际上才是他们整个团队之中,单体杀伤性最强的一个。
在上一次团战任务之中,冯君培养的几名队友,都是在受到其他人物的牵制之后,被艾德华一击必杀。
可惜的是,这样的战术,连当时还只是五星巅峰的冯君都无法杀死,更别提现在这个踏入了六星级的邪魔。
他只是往后飘退了一步,那极速推切而来的短刀,就始终追不到他的衣襟。
区区一步的距离,在拥有绝高速度的艾德华看来,却变得漫长无比。
当艾德华竭尽全力,想要把刀刃的速度维持在巅峰的时候,冯君的手掌已经从容的翻转,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深海神言,胎形枯萎!”
八个字音清楚的飘到艾德华耳中,冰冷的音调,顷刻间渗入了他所有的血管。
光洁的皮肤干枯褶皱,饱满有力的四肢陡然萎缩,胸腹之间的水分大量散失。
剧烈的痛苦,使艾德华的躯体,不自知的蜷缩起来,似乎要变回胎儿在母体中的姿态。
但胎儿时的姿态,是代表着湿润、温暖和安心。
而现在的艾德华,假如变回那个姿势的话,所迎接他的则必然是干枯、萎缩和绝望。
呱!
王海蟾本就蹲伏在地,他却还嫌自己不够低似的,身子猛然往下一伏,再一抬。
这一伏一抬,就已经从悬空的艾德华身下掠过,插入了艾德华与冯君之间,双掌平推过去。
这一招打出去的时候,王海蟾双足蹲立,身形鼓胀,推掌的动作朴拙无比,但精炼至极的武道真气,澎湃而发,犹如引领着季节的运转,万物的升降。
连渗入他体内的些微邪神神性,都被短暂的慑伏。
冯君双掌一抬,四手相撞,王海蟾砰的一声就倒飞出去,把艾德华也撞飞。
一瞬间的接触,王海蟾的双臂已冻成冰块,在半空中碎裂散射,直至肩部。
冯君眼角余光,忽然往蓝蝎子那边一瞥。
蓝蝎子手中的无双剑,向天一举,狂风汇聚,乌云疾走。
云层并没有降落下来,但天地夕阳,山川原野之间,似乎有种种无形真力,涌向她的体内。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剑并非是最令人心惊的地方,反而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使人不寒而栗。
那双眼睛,黑的变得更黑,白变得更白,黑白之间的对比,明朗到了一种超出常理的程度,诞生出绝然非人的清澈目光。
“只手之声,无上心剑!”
任何修炼剑道的人,到了一定的程度,都会触摸到可以凭一剑囊括自己整个人生的无上妙境,那就是——心剑。
能够抵达这种境界的人,往往是识尽命途多舛,以高上慧心包容万般苦难,至情而不露,深情处反似无情。
蓝蝎子虽然也经受过许多磨难,但她距离那样的境界,始终还是差了一个重要的关卡,于是,她选择以一种取巧的方式,来暂时获得这样的力量。
以来自电视剧《仙剑奇侠传三》世界的天池至净之水,混合忘情水,制作成的六星级丹药,净明仙丹。
以情感缺失、魂魄逐渐被净化削弱为代价,换取半刻钟的忘情心剑。
这半刻钟之内,蓝蝎子至少在战斗力上,已经是实实在在的踏入了六星级的范围。
这枚丹药,才是他们小队最大的底牌。
但就在这一道心剑化生而出,天空中的风云之声,陡然一低。
一面庞大的黑旗,遮过了半边天穹,压了下来。
黑旗一扫,蓝蝎子就被卷出数里之外,不得不迎战那持旗的老妖,远离了王海蟾那边。
还不止如此。
白衣的狐妖,也出现在原野间,从丰润的红唇中吐出一个小巧的火球,砸了出去。
那火球形似中空,通体纯白,还缭绕着赤白的光焰,看起来灵动飘渺,不像是有多大的威力。
火球所过之处,连地面上的青草,都没有被灼出焦痕。
可是重伤在身的艾德华看向那个火球时,眼眶周围,在瞬间就凸起了细密的血管痕迹,额头上的青筋也一根根颤动起来。
在他的视野中,这个火球上所存在的“死线”,简直少的可怜,又短又细,而且还在不断地流动变化,根本无法看清。
简直就像是……完全不存在缺陷。
这说明,他这个五星级轮回者,目前在“直死之魔眼”上的潜质,根本无法企及这个小小火球中所蕴含的奥秘。
这个火球看起来小巧,其实却是辛罗的天赋神通,千岁狐火。
她一出手,就是倾尽全力的一击。
“呵,还好我刀上没涂毒!”
四肢萎缩的艾德华颤抖着手腕,将短刀一抛,咬住刀柄,发动异能,闪身窜向那团火球。
就算成功的可能性再低,他也要试一试能不能击中那个弱点,击溃这团火光。
就在这时,地下数尺,光彩流溢,传出水声。
玉潭城中,敖伯欢从大厅内青玉剑架之上,霍然抽剑而出,长身而起,吟啸着一剑斩去。
这座城池地底,蜿蜒流绕,错综复杂的热泉水脉,忽然整体一亮。
在那一刻,这地底万千细流,宛如共同描绘出了一头沉眠的老龙。
敖伯欢的法力、神魂、眼界、肉身,全都在这种加持之下,达到了地仙的境界,斩出了一道五彩混杂的光辉。
“五云追鳞迹,所过江海平!”
剑光一闪,已出现在城外五十里处。
随着埋藏于地下数尺的海螺,化光融入,这道剑光,再度飞跃五十里。
任何一只评价都可以达到四星级高阶的海螺法器,仅仅是为了承载转用这一道剑光,就一口气耗费数百只。
整个聚窟洲,也只有玉潭城能够在这种偏门法器上积攒出这么大的数量,并不惜耗尽。
艾德华身侧的地面,五彩剑光喷薄而出,先他一步,撞上了那团狐火。
剑光泯灭,狐火虚淡到仿佛只剩一抹幻影
艾德华的身体疾掠而过,衔在嘴边的刀刃,斩破了最后的一点余晖。
天书之渊那个方向,已经有一金一青,两道光辉,沿着苍穹的弧度飞来。
冯君能够感受到,除了那两个人之外,还有一尊地仙,在山水地脉之间遁行,遁速绝伦,也不输于天上的虹光。
但是,他们还都在两百里开外。
“你们赌输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冯君双手齐出,修长的手臂抬升合抱,手腕末端似乎膨胀放大,掌心里的利齿裂口,再度张开。
来自深海的尖啸传出,两只血口一起咬向王海蟾。
王海蟾体内的邪神神性跃动,双臂重生,两掌平推。
“你说你妈呢!”
他摆出刚才令他双臂俱碎的那一招,做出垂死挣扎的一击,却亢奋的好像自己能够赢。
“吃我……蛤蟆功!!!”
第二百八十一章 地仙奥秘
蛤蟆功,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异常朴实,甚至有时候说出来,会让不知就里的人莫名发笑。
但这个名字,伴随了王海蟾很久。
从这个名字在武侠中开始流行,被某一代的许多人熟知,他就已经与此结缘,直到过时、过气,籍籍无名,无人知晓,他还深陷在孽缘之中,无法脱身。
在成为轮回者之前,他就是象形拳蛤蟆功的传人。
八岁的王海蟾,正为电视里的射雕五绝痴迷时,被邻家的爷爷带着走上了这条路。
虽然不是最想要的降龙十八掌,但在幼时的他心目中,这以蛤蟆为名的武功中,也充斥着强大、神秘、好玩、兴奋的意味。
可能正是因为年纪还太小,就接触到这样的东西,也不知怎么的,练这门功夫就成了王海蟾的一个习惯。
十二年的勤苦练习,等于贪玩分心,连学业都荒废了,长大之后,只能先去工地搬砖。
十二年功夫啊,可除了上半身耐打一点,别的方面,就连搬砖,跟其他工友相比,都显不出什么优势来。
蛤蟆功也怕被砸脚趾。
砖头失手一砸,钢筋不小心滚到、扎到,少说得歇几天,强撑着去干,也得少拿不少工钱。
搬了半年砖,终于还是选择回去上个技校,那期间,王海蟾不知道多少次感叹过。
“蛤蟆功,屁用没有!”
可是等到成为轮回者之后,那一点怨念,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偏执。
屁用没有的蛤蟆功,我都练了十二年,真正有用的蛤蟆功,我能练到什么地步?
他闷头苦练。
不知道多少种类的蛤蟆功练下来,才练出了这门功夫的真谛。
蛤蟆之为物,久藏于土中,冬来则眠,春至则出。
鸣则冬去春来,为百虫主,为四季先。
靠着这门武学妙谛,他把自己练得开朗起来,把脑子练得灵活起来,把性格都练得更加勇毅。
其实,当时王海蟾虽然有心破坏那场邪神仪式,却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去篡夺那一看就诡异非常的邪神神性。
他没有想要,而是那邪神的投影,在被冯君激怒之后,“看中”了他。
就像阴影因光明而存在,卑劣的总爱诋毁朴实的,毒水必定想要侵蚀坚固的山岩峰柱,这正是一点出于天性的吸引。
冰冷沉沦,对,冬去春来!
咚!!!!!!
王海蟾再生的双臂,壮硕而修长,臂长近乎他五分之四的身高,十指粗大,指间生出湿滑而强韧的半透明膜状物,先一步击中了冯君的胸口。
冯君的整个身子都震动了一下,拥有了邪神神性之后,冰凉清静的躯体,在这一击之下,居然有一种开始“回暖”的迹象。
尤其是胸口的部位。
在这具看似平凡的皮囊之下,冯君肉身的真正结构,其实已经跟人类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在被这双掌击中之后,他竟然觉得自己胸膛的位置,又有了那种旧时的,凡俗时的,近似肋骨断裂的痛感。
王海蟾的这一击,正妄图把他打回凡俗。
四目相对,王海蟾的眼神犹如最顽固、最愤愤的石刻,他身上的气息无比的凝炼,武道真气,邪神神性,甚至还有额间一颗若隐若现的魔珠,都被统摄归一,隐约有一种要跃入六星级的趋势。
冯君眼角一挑。
“深海神言,九坟聚血!”
快不及眨眼的一瞬间,周围原野之间,骤然窜起九座冰丘大坟。
王海蟾原本正想要冲向更高境界的气势,陡然有一种被牵引偏差,撕裂向九个方位的感觉。
随即,九个方向的牵引力全部合并,汇聚到冯君身上。
王海蟾身不由己地向前一跌,身子缩小,飞速的消失在冯君口中。
就连刚刚击破了狐火的艾德华,也被这种吸力影响,身体不断缩小着,倒飞过来。
那幽深的巨口中,忽然传出呱的一声,碧绿如春的气柱掌力甩出来,把艾德华击飞。
冯君闭上了嘴巴,两行牙齿一碰,隔绝内外。
“居然差点突破。”
他闭着嘴,露出笑容,发出声音,“如果,我还是依靠不完整的邪神神性,勉强踏入六星那时的状态,或许还真的会失手。可惜,即使踏入了六星级,我也从没有松懈过。”
成为轮回者之后,冯君接触并且学习过的能力体系五花八门,流血斗术、超能力开发、真气武学、恶灵魔法、冰之造型魔法、言灵魔法等等。
这其中,只有极少部分是他在轮回者基地,高价购买了成体系的资料来学习,其他的,都是他在任务世界自学的,东鳞西爪,终于积成车载斗量。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伏万身的种种妖法,就是他极感兴趣的目标,尤其是九坟聚兽魔音。
如此来者不拒,孜孜不倦,这才有了超出王海蟾他们已知情报的这一记新招。
哗啦啦!!!!
冯君的肚腹内,暗蓝色的毒水翻滚,夹杂着无数惨白冰刺,形成一个凶险万分的漩涡,包裹着王海蟾。
顷刻之间,就已经将他割得浑身伤痕累累,无数血丝被毒水抽取融化,身上的气息不断衰落。
就在这时,一颗深青色的魔珠,从他额头飞出。
这颗珠子,是从金丛云身上转交得来,其中所蕴含的功力虽然浑厚绵长,但在面对冯君这种六星级强者的镇压时,其实也发挥不出多少的作用。
之前王海蟾浑身功力攀到巅峰,再加上这颗魔珠,照样被一口吞下,就是明证。
然而此时此刻,这颗碧落魔珠之中,除了那浑厚的青气之外,又忽然炸开千百条耀目雷电,青气随之燃成烈火。
雷火交织,唯有避开了王海蟾所在的范围,形成了一个逆向的漩涡,且在不断膨胀,与外界的毒水冰刺不断碰撞。
那不是魔珠本身的力量,而是一股浩浩荡荡的意念,已经来到百里之内,得以借魔珠为媒介,让那浩烈无匹的精神力,直接降临在这里。
“敢生吃我的兵器,你倒很有想法呀!”
冯君蹙眉,抬头看去,天空中那道青色的光辉再度加速,犹如一条细线,降落下来。
辛罗正要出手拦截,旁边一道金光,已经向她镇压过去。
嗡!!!
四名六星级强者之间的交手,哪怕只是两两分开,各拼一招,也使得整片原野,随之剧烈的颤抖起来。
青草成灰,九座寒冰凝结而成的大坟,轰然崩裂成粉末状的冰屑,犹如一场大雪飘散出去。
湖泊那边掀起滔天巨浪,水流疯狂逃逸而去,远离那四人交手的地方。
以至于河岸边这片范围内,居然一层湖水都没有剩下,直接露出了河底的湿泥石块。
但冯君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任何闲心,去管周围的景象如何变化。
在第一层余波,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散出去的时候,刚刚跟他对拼了一掌的关洛阳,已经发起了一轮气吞山河的狂猛攻势。
冯君的眼球都被刺激得颤抖起来,仅仅是眼神上光影变化时,那微不足道的一个闪烁。
关洛阳已然从孤身一人,分身化影,成千上百,打出天罗地网,无处可逃,然后苍穹溃压而来的攻势。
所有残影发动的攻势,其实都大同小异,不过就是拳、掌、膝、腿而已。
像这些招式,往日在冯君眼中,其实就是简陋、粗浅的同义词。
可是在关洛阳手上打出来的时候,就好像是要把“寓巧于拙”,“大巧不工”这些单薄的字眼,重新赋予不得不重视的厚度,重量,深深的砸在敌人心头。
在狂退了千丈之后,冯君已经明白,凭肉身上的搏斗,肢体上的招式,自己或许逊色对方不止一筹。
不过这没有关系,武术本来就只是他的众多手段当中,相对较弱的一项,法术神通,才是他耐心钻研的奥妙所在。
肉身的速度稍微有点跟不上,也没有关系,神魂能够跟上就足够了。
冯君眼中神采一动,冰冷的魔力已经迫不及待的从他身上散射开来。
但这些魔力并不均匀,它们其中的每一分每一毫,仿佛都拥有强烈贪婪的本性,难以磨灭的灵性,彼此竞争,挤压着。
于是,奇妙的魔法温差,造成了空间的异质扭曲。
关洛阳此刻正面看过去,只觉得冯君的左眼突然畸形的放大,身体的其他部位则显得萎缩,右脚又变得细长无比。
而他在前进的过程中,视线仅微微偏转,就察觉冯君的身影在他眼中,成了一张薄薄的纸。
此刻他们两人之间的空间,至少产生了上百种不同程度的膨胀、收缩,每一个方位的距离都不同,所受到的阻力也会天差地别。
更神妙的是,空间本身也是具有强大的力量的,当它出现了扭曲,出现了弧度。
关洛阳每一拳打出的时候,便不仅要跟冯君的魔力抗争,还要克服空间弧度的落差。
“哦?!居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学到了这个世界的地仙境界部分特质了吗?”
这一段时间,关洛阳也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地仙境界,究竟有什么样的奥秘。
在这里,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修炼到了散仙境界的巅峰之后,体内法力充盈,肉身元气也都饱满浩瀚,然后就要想办法练虚为实,在虚无缥缈的神魂之上凝练穴位。
按照这里的修行理念,肉身之所以能够稳固、强硬、坚实,就是因为肉身之中,有种种气息流转的枢纽所在,也就是穴位。
只要能够在神魂之中也凝炼出足够数量的穴位,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就可以让神魂也变得稳固,真实起来。
如此一来,原本只能用肉身修炼的种种武艺、法术、炼气功法,也完全都可以用神魂再来练上一遍。
毕竟,穴位就是炼气、储气之所,神魂中的穴位,开辟凝练出来之后,同样可以用来储存法力,这种直接由神魂内部运转出来的法力,灵性之充沛,效用之持久,更远胜于散仙境界的法力。
正所谓,散仙施术,五日可破,地仙施法,百日不灭。
意思就是说,散仙境界在外界留下一道法术,比如截断溪流,冬日繁花,只要五六天的时间,就会逐渐衰弱,溃散失效。
而地仙境界,随手留下一道法术,可以令溪水断流三四个月,令整个冬季,林间处处都有盛开的花朵。
按照蓝蝎子他们的情报,冯君只不过是借助一份有缺憾的邪神神性,踏入六星级,其实在六星级这个领域里面,他并没有什么完整的道路可以依循。
但是在参照了这个世界的地仙境界之后,他的手段明显上升了不少。
“但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你还带不走我要救的人!!”
关洛阳的意念如同雷霆轰鸣,在冯君体外,体内,同时爆发,不分先后。
他透过参差不齐的空间,去看关洛阳的那些身影,本来也是尽为荒诞,无论残影还是真身,全部都是大小错落歪曲的画面。
可是现在,所有的画面都出现一个强烈的流动感。
无数光影向着中心处流动,向着关洛阳挥出的那一拳流动。
在他的拳头前方,不管那空间的层次如何,直接被砸的凹陷了下去。
魔龙皇拳!
冯君神魂强横并没有受伤,但是他的肚腹之间,受到了空间的挤压,内部莫名皱缩了一下,就见一团深青色光晕,裹着王海蟾从他嘴里窜了出来。
“你敢!!!”
他神色巨变,全力反扑时,关洛阳已经遥控着那团光晕,全身而退,从容踏地。
嗡!!
他们第一招交手的余波,这才传到远山之间,荡成回音。
辛罗往这边瞧了一眼,脸上也微微变色,却并不出手,只从漫天冰雪之间退去,姿态轻灵优美,所去的方向,正是天书之渊那边。
金光皎洁,紧随狐影而去。
不远处的山峰之间,晃出一道高大英武的身影。
秦纸月身形暴涨,衣服也随之增长,纤秾合度,一直长到四丈九尺高下,左手之上托着两道人影,正是蓝蝎子和艾德华,右手一柄烙印着八卦花纹的紫金大斧,横挥出去。
伏万身的大旗,与这柄大斧几下碰撞之后,忽然往后一摇,旗面张开,飘荡于长风之中。
可以看见,乌黑柔亮的旗面之上,仅有一个血色的象形文字。
那字形,如同几道有长有短的波浪线画在一起。
“水”。
万川归海,玄阴归元。
玄阴归元旗一展,所有之前曾经被“九坟聚兽魔音”影响过的妖怪,全都从血脉深处的联系,感受到了妖王的号令。
霎时间,万千妖魔奔腾,阴云漫卷,遮挡天空。
数不胜数的妖怪吼声,如同一片沧海横流、肆意汪洋的黑潮杂音,从这一片湖泊原野周围分流而过,又再度合拢。
若从高空之中看去,大地上只见一股黑烟狂沸,笔直的从山川之间铺过,无论丘陵之高,无论深谷之险。
任何阻碍都被它们践踏,吞没,翻越,无可阻挡的扑向天书之渊。
天书之渊外,巨灵洞府的法钟响个不停。
阵法结界的灵光,遍布在天书之渊周遭,而人手都已经向南面汇聚。
人族宗派,服饰法器千姿百态,但此刻全都严阵以待。
终于,妖魔的洪流,最前沿的一波,跟仙道的坚壁碰撞。
第二百八十二章 五瑞之首,菖蒲花树
轰隆……
乌黑的妖气阴云跟阵法灵光刚刚撞到一起,忽然只听南面群山之间,轰隆隆的响起一道道浩荡雷音。
妖怪组成的潮浪本来就是从南面而来,发出异响的南面群山,也都已经被数之不尽的妖怪践踏、覆盖。
此刻雷音一出,登时一道道光柱,从那些妖怪脚下冲天而起。
绚烂金火如柱,陡然分裂开来,犹如并拢在一起的诸多筷子,突然朝四面八方分散倒下。
火光砸落之处,有些修为低下的妖物,一声不吭就化作飞灰,留下一道道焦黑长沟。
有些妖怪修为高些,躲的也及时,被火光灼伤之后,反而刺激了凶性,更加用力前扑。
但它们前方的山石地面,总有些地方,突然化作泥沼,产生漩涡,将妖物吞没,不等那些妖怪挣脱出来,稀烂的泥水就飞速干枯,凝固,变回坚如精铁的石质,把妖物生生闷杀在里面。
几头狼妖动作矫健,落入泥沼之后,奋力向上一纵,结果上半身露出地面,下半身却被死死封住。
正在群狼呼嚎之时,人族宗派的阵法灵光之中,几道火线飞来,登时把它们射杀。
黄柏散人手捧一朵银白莲花,正是千仞谷的镇派法宝。
他念诀催动,莲花浮在掌心,花瓣缓缓开合。
阵法灵光之外,三百六十把长达十丈的银亮弯刀,破土而出,弯刀如莲花,一合一分,顿时劈杀周遭几十头体型庞大、冲锋时最为凶猛的妖物。
叔齐,叔乔,叔乐,这三名老道士,各自带着他们门下弟子演奏乐器。
船形古琴,青铜编钟,碧玉长笛,三组乐器的曲调传出,被妖怪们占据的山间,仿佛有巨大的乐器,在地底产生呼应。
随着音律运转,原本干燥的山坡上,突然就滚下一道巨大的浪头,冲散不少妖怪。
巨浪凭空消散,又有一片幽静的竹林,显化出来,竹叶沙沙,陷入林中的妖物,不知不觉就肢体僵硬,通体冰凉,倒了下去。
关洛阳他们既然费了心思,想要诱使妖怪们在今日,从这个路线上进攻,当然是做下了许多准备。
南面山间的术法陷阱,阵法布局,比其他三个方向上密集了不止一筹。
饶是如此,当那些妖怪奋不顾身的冲击而来,人族宗派最前沿的防线,依旧被冲的退散了些许。
形如黑鸦的古怪妖物飞掠而过,周边一些本来已经重伤至不可行动的妖怪,居然拖着残破的躯体,迸发出残余的妖力。
它们相携着飞纵起来,追随着那头似人似黑鸦的妖怪,冲击人族的阵线。
这些小妖一飞到人族修士之间,立刻被符咒雷球,冰风石刺,刀光剑影,这种种法术神通,打的稀烂。
但是它们身亡之后,血肉骨骼在顷刻之间就化作黑水,好像还有活性一般,被那头黑鸦妖怪操纵,如同一条条细长飞剑,贴地穿梭切割。
几个外貌年轻的修士,躲闪的不及时,被这些黑水飞剑划伤,转眼之间,脸上就没了血色,形容憔悴,头上生出白发。
为这些飞剑一伤,就算伤的不深,也觉得体内鲜血凭空流失数成,法力随着鲜血,一同被某种诡异的法咒吞没。
呛呛呛呛!!!
三十六把弧度饱满的弯刀,飞旋滚动,试图形成一个中空的十丈刀球,将那黑鸦妖怪困在其中。
孰料那妖怪收回黑水飞剑,竟然在背后形成一对巨大的羽翼,飞行神速,一纵之间,就从刀光缝隙之间逃出,在高空中一个转折,再度俯冲下来。
“这是什么邪法?”
黄柏散人自诩见多识广,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化水妖咒,尤其是那个散仙境界的黑鸦妖怪,给他的感觉,竟隐约还有几分熟悉。
“此妖进退之间,怎么还有些许痕迹,像是赤鸦道派的神通?”
他不敢大意,手里莲花一抛,整个人滴溜溜一转,就似乎藏入了小小莲花之中。
浮动于方寸之间的银白莲花,气势大涨,飞上高空,周围分化出千朵硕大的银莲虚影,飞舞旋切,跟那黑鸦妖怪争斗。
就在这片刻之间,众多散仙境界的妖怪,已经跟人族宗派中的散仙,飞腾离地,于高空之中尽情厮杀起来。
那些散仙妖怪中,约有二十个左右,鸟兽飞鱼,猿猴藤树,外貌全然不同,气息诡秘,但出手必有腐毒水气横生,似乎都是带艺投师,师从一门。
另外还有十几个散仙妖怪,斗起法来,凶顽霸道,煞气滚滚,各具神意,倒是更像人族宗派印象中的妖怪作风。
但这些凶顽妖怪之中,也有两个很不好惹,一头看似猿猴,另一头来去如风,身裹黄沙,看不出原形,展露出来的神通,都是散仙境界中极高深的修为。
“这些年只知道妖怪势弱,却不曾想到,一洲之地的妖怪全集结起来,居然还有这么多凶横之辈?!”
如叔齐、叔乔、叔乐等人,斗到现在,才知道后怕。
原本他们被关洛阳、袁公带人擒拿下来,丢到这边,不得不接受安排,其实心中还是有百般不忿。
现在,却只恨自己当初不识好歹,庆幸于能够早早的与众多人族宗派集结到这里。
否则的话,只凭自家山门,孤掌难鸣,被这些妖怪潮浪一卷而过,恐怕连骨头架子都不会剩下,哪里可还可能支撑到援军。
念头百转,叔乔三人,顾不上早年积怨,都已经不自觉的带领门人弟子,将彼此曲律相和,合奏一曲浩大玄音。
好在人族的许多宗派汇合到了这里,还都带了他们山门布阵的法器,此刻一边心惊,一边配合起来,奋勇厮杀。
杀到尸横遍野时,终于渐渐遏制住了妖怪的冲击之势。
这时,天空中两道光影飞舞而至。
“千岁狐火,六面天动神诀!当年巨灵洞府请动各宗,施法百般追索,还以为已经把那位狐族天仙的嫡传斩尽杀绝,没有想到,百年后还能见到这套天仙嫡传的法诀。”
金光冲入云霄,从最高处螺旋飞舞而下,层层光剑,从那些螺旋轨迹里面,向下爆射开来,出手已经是十成法力。
诸多剑光假如不中,还能凌空转折,如同天罗地网,追杀那道白狐光影,绝不容情。
但袁公修养高深,于此斗争之际,依旧谈吐清晰。
“六面天动神诀,在地仙境界中,能够修炼出六种绝妙神通,以喻智慧生灵心头六欲,六种劫数。”
“但就算是以这门法诀作为入门根基,主修到地仙境界之后,也要百年积累,才能把六种神通学全,不知道你除了千岁狐火之外,还练出了哪几道神通?”
纷纷扰扰的金色剑光,如同长长的丝带,远远的飞去,追逐缠绕,不断收束刺斩。
辛罗飞行避让,时不时与那些圈揽而至的金色剑光,擦身而过,越来越惊险。
“袁公山也是天仙嫡传,你更比我早了百年成就地仙,却又如何,只凭这一道千岁狐火,你就已经拦不住我的去路?”
等到那些剑光,几乎已经纠缠成一道巨大剑束时,她吹出一道空灵飘渺的火球。
赤白两色,缠绕在那中空的球形光华之上,倏然爆开,将诸多剑光震的溃散开来。
辛罗发出一声讽笑,娇俏的面上,神情傲然。
倏忽之间!
耀眼的金光之中,袁公的手掌探出,一把抓灭了残余的狐火。
“看来你确实只修成了这一道神通!”
袁公双手大袖翻飞,十指变换无定,法诀运转,骤然捏成剑指,向天一刺。
天空之间,因为浓郁的妖气而形成的层层乌云,被一举洞穿。
九重云上,绽放出一点璀璨无比的光华,扩张成圆。
此刻就算没有乌云,也该是黄昏日落,但中天之上的那一轮金阳,使人恍惚间来到了春日正午,风光明媚之时。
整个天书之渊南面的战场,都被这金阳的光辉所惊动,血煞之气,凶气戾气,在这金色的阳光之下,都暖化开来,有了消散隐匿的趋势。
“八景之首,日莅中天。”
辛罗眼中映入了这轮金色的阳光,心头顿时一颤。
日莅中天,百恶灭形,千邪无处可匿。
经历过百年前那场大战的白狐,曾无忧无虑,尊贵自在的生活,一夕天地剧变,沦落到东躲xz,远避而去。
百年的仇恨积累,辛罗一直不曾忘却肩头复仇的重任。
但是被这轮金阳映入眼帘之后,她的恨意变得不再那么滚沸剧烈,傲气也似乎随着失去了锋芒。
她明知自己应该全力出手,应该攻入天书之渊,却有些懒散茫然,提不起劲来,地仙法力的运转都变得迟滞了几分。
“可恨,一向藏头缩尾的袁公山,当年他们那位天仙还在的时候,也是几位天仙中最软弱的一个,这一代传人更是庸碌无名……怎么偏偏……”
“可恶,我……”
传说,曾有一种名为混沌的怪物,自成一体,浑浑噩噩,无所生,也无所亡。
后来有人为其开凿七窍,七窍一开,混沌立死。
辛罗脑海中莫名联想到了这则古老的故事。
在这金色的阳光之下,她似乎有了与混沌感同身受的体验。
她的感官,似乎正在被这金色的阳光重塑,在彻底凿开的一刻,就是她的意识流散殆尽,不复存在的一刻。
就在这时,辛罗雪白右腕的手镯里面,探出两条手臂。
那两条手臂一条灰扑扑,一条红彤彤,本来还维持着人的模样,一探出手镯,被金光一照,霎时间散出青烟,在惨叫中恢复原形,原来是分属于两只狐狸的爪子。
两只散仙境界的狐狸而已,焉能抵抗得了倾力出手的袁公?
但这两只狐狸爪子,却一起送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怪掌,也分有五指,指甲乌黑,指节粗大。
但手心皮肤一片乌黑,手背上则有许多雪白细毛,似乎是某种猿猴妖怪的手掌。
怪掌是齐腕而断,靠近手腕部位的那道伤口之中,生长出满满的一丛碧绿蒲草。
外人一眼看去,根本看不见伤口血色,只能看到满眼碧绿,微微摇晃的千百蒲叶。
蒲叶的长度,比整只怪掌还要略长一些。
菖蒲立在空中,被金光一照,受了刺激般晃动起来。
咔!
接天连地的一道碧绿剑光斩过。
天上云层尽被劈开,九天正中的那轮金色圆光大日,也被斩成两半。
袁公脸色一白,却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
“五瑞之首,菖蒲逆转,果然,天仙尸毒的源头,还被你们带在身上!”
人间有“天中五瑞”之说,指的就是,菖蒲,艾草,蒜果,榴花,龙船花这五者。
东海十洲气候祥和,天中五瑞,只是被当做风俗趣谈,家家户户到了时节,也会寻些菖蒲,艾叶,却也不会追根究底,不知这些东西究竟是有什么功效。
但是在南瞻部洲、北俱芦洲,那些广袤无垠的大陆之上,天中五瑞的来历,却牵扯到一段古史。
上古时代,太昊伏羲有感于大地上时序混乱,生灵艰辛,于是画卦演变阴阳八卦,分立一年四季,十二月份。
但万物有利有弊,这十二个月份,依循天理,有祥瑞平和,也必有凶戾险恶,五月便是“恶月”。
每年到五月前后,天地间病气显化流窜,湿热蔓延,灾疫渐生,无数邪祟就趁机滋生出来,为祸一方。
炎帝神农持赭鞭,尝百草,辨药性,才寻得五种祛湿除邪,最为有效的药草,分株遍植于天下,演变成菖蒲、艾草等五大类。
如今的南瞻部洲,乃是唐尧之世,五月间寻菖蒲、艾草守护门院,已经是亿万生民必不可缺的一道风景。
菖蒲更是号称五瑞之首,蒲叶是天生的剑形,很多修行者也会特意寻找、培植一些有灵性的菖蒲,用来炼器炼药,用途广泛。
可是,今天辛罗抛出的这只怪掌之上,本该是五瑞之首的那些菖蒲叶片,吸收妖族天仙的尸骸怨煞而生,已经极阳转阴,从五瑞之首,化作至凶至绝、至阴之戾之物。
碧光灼灼的剧毒剑气,一晃之下,就破开了金光神咒的秘篇。
但是那怪掌菖蒲,却没有第二次被晃动的机会。
袁公早就提防着这一刻,假如那天仙尸毒真的已经用尽,也就罢了。
假如还留有后手,那整个聚窟洲,也只有他有这个责任,有这个把握,将其重新镇压。
“八景,返魂!”
袁公的袖口之中,飞出一棵大树。
树叶如同枫叶,万万千千含苞待放的紫色花朵,点缀在其间。
这株返魂花树,虽然不是天仙炼制的法宝,但却是袁公山当初那位天仙亲手种下,浇灌而成。
树根从空中盘结如囚笼,将三只狐狸和那只怪手一举包裹,镇压下来。
囚笼深深的陷入地面,地动山摇,花树枝叶招展。
袁公落在树下,背靠树干,提起一身法力,源源不绝的灌注到花树之中。
“没有用的!”
辛罗清醒过来,在囚笼之中,握住那只天仙尸掌,摇动菖蒲,“袁公!你法力虽然胜过我,但你这株树,岂能比得上天仙尸蒲,你镇压不了我们多久,反而自损根基,父……虎王一来,到时候你恐怕全无抵抗之力!”
袁公轻笑一声:“这尸毒源头,用一分少一分,原本是你们准备用来配合众妖,破解天书之渊的吧?”
囚笼之中晃动的剑气略微顿了顿,随即更加猛烈的挥动起来。
袁公的法力剧烈损耗,却只是垂眼笑了笑:“那就看看,到时来的是谁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真空化龙,虎王真身
哗啦啦!!!
大量湖水被六星级强者交手的余波轰开,推到远处,靠近岸边的地方,都露出湖底土石水草。
不过水无常形,本是世上最柔弱也最坚韧的事物。
巨浪推到了远处之后,因为山野间的战局稍歇,水流回涌,于是又有层层大浪,朝着岸边空缺的地方扑了过来。
浪涛之声,轰轰作响,破碎的浪头,一层层的浮沫气泡,都冲刷到岸上,卷走大量的土壤,回到湖水里。
浪头变得浑浊起来,整个湖泊的表面都起伏不定。
王海蟾被打断了突破,根基重创,不像是单纯的功力损耗那样容易恢复。
关洛阳取下魔珠,就留了一团元气,把他送到秦纸月那边。
秦纸月身上自有法宝,可以收容活人,等王海蟾一到,空中就现出一个碧玉光圈,把他和艾德华、蓝蝎子一起吞没进去,消失不见。
蓝蝎子的药还有时效未到,当然不该就这么白费了药效,但是她的忘情心剑,仅有杀伤力达到了六星级的境界,旁的方面都要逊色一筹。
秦纸月把她收到法宝之中,给她留下一道水镜,可以窥探感应外界的情况,也能在必要的时候,直接从那储物法宝之中,向外出剑。
弥补了她的缺陷,保留了她的杀力,堪称是当前最适合她的一种战斗方式。
伏万身扛着他那面黑色的大旗,旗面一角,忽然有一只白狐影像,一闪即逝,使他眉头微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旗面在风中招摇,他呵呵笑道:“秦府主,聚窟洲人族宗派之中,如今最强盛的势力,非你巨灵洞府莫属了,你一身的法宝,却还要藏起这柄利剑,才敢继续跟一个老朽无用之辈对敌吗?”
秦纸月露齿一笑:“猛虎成妖,一身是宝。别说是老了,就算是死了,也决然不能称是无用,除非……挫骨扬灰,神形俱灭。”
“呵!”
老妖怪看了看秦纸月,又看了看数里之外的关洛阳他们,摇头说道,“其实,地仙境界争斗起来,就算法力有高低,也很难分出一生一死的结局,往往同生,或者同死。”
“当年两族之战,诸多地仙交手,就算法力高过对面一等,真逼到极处,必会被反扑一击,崩坏神魂诸窍,无可遏制的走向衰亡。两族合共二十七尊地仙,死的只剩下寥寥几个,便是前车之鉴。”
秦纸月笑道:“妖王在这里废话,似乎半点也不介意你的那些部下,被我人族的阵术法器成片绞杀?”
伏万身摇头:“本王只是可惜,假如我们真在这里拼到同归于尽了,岂不是终其一生,念想百年,也不曾能一睹天书真容?”
秦纸月面色古怪,道:“你不会是想说,我们先联手取出天书,再来分个高下吧?”
“不必联手。”
伏万身道,“历经百年,天书之渊内部已经越来越小,虽然虚空错乱,仍是一大难题,但本王自有手段,破解那深渊内的凶险绝境。”
“须知两卷天书,都是天仙法宝,我等就算寻到,也不是能够轻易动用的,秦府主、袁公,还有这位道友,到时候可以与我们结伴同行,等远远望见了天书,再动手分个高下,纵死,也无憾了。”
数里之外,冯君忽然一笑。
他刚才还被打得吐出王海蟾,现在却已经收敛了恼羞成怒的神色,向关洛阳道:“我看你的手段,大约跟我、跟蓝蝎子,也是同样的来历。”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永远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样的险境,永远嫌实力不够,嫌法宝太少,现有重宝在侧,若是不见一见、争一争,就先拼的五痨七伤,乃至丧命,是不是太蠢了些?”
冯君说到最后,动了动唇,却没有声音传出,只有处在他正面的关洛阳,能够看到他的口型。
‘你若折损实力,身负重创,这些本土人物指不定几句感谢,戴戴高帽子,也就把你打发了,纵然有些谢礼,又岂能容你染指天书?’
伏万身又哈哈笑道:“秦府主,若天书真能现世,纵然我辈地仙死的一个不剩,你的派门,我的晚辈,也大可以继续去争一争,靠着大战动乱的局势,只要有谁执掌天书,自然有望完成混一百家,统御诸派的心愿。巨灵洞府数百年的愿景,你敢不敢赌?”
秦纸月微一迟疑,看向关洛阳。
她是本能的不太愿意接受妖魔提议的,但她不能确定关洛阳这个外来者,心底里会是怎么想的。
三方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关洛阳一偏头,眼中射出两道金红离火,把之前曾经被吞下的那颗魔珠烧了一遍,无毒无尘,落在手中。
“秦府主。”
他捏着那颗珠子开口,“我平生信奉的道理不多,但有一条,我想你也该能明白。”
“既然为敌,那敌人的任何谋算,我们都该去破坏。”
冯君道:“这件事,合则两利……”
“可你们不痛快,我就很痛快呀。”
关洛阳整个人骤然一动,化作一道粗大的青色电光,裂开长空,劈在冯君身上。
冯君的身影如同风中飞沙,随之崩散。
“刚才是我一时不察,被你那颗珠子在腹内作祟,才吃了些亏,现在没了那颗珠子,你连碰都碰不到我。”
冯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地面上升起一只只冰蓝大手,流体般的蓝色手臂,无尽延长,推动着巨掌,参差错落的拍向关洛阳。
巨掌分明有着冰晶一样的色泽和质感,却又好像非常柔软,铺天盖地的抓拿下来。
这巨大的动静,分明该造成气流的狂暴,空气、光线的扭曲,然而,这些巨掌所过之处,周围的所有尘埃飞屑,都变得迟缓起来。
空中的碎屑,本来狂乱散射,但在那些巨掌靠近的时候,就慢得如同凝滞了一般,眼睁睁被巨掌追上,碾压过去。
原本就细小的微尘,顿时更加碎散,冰蓝色调的邪神毒力,渗透到了分子级别。
如果把这个场景放大千万倍的话就可以看到,仅仅是冰蓝巨掌的那一下碰撞,就使得组成这粒尘埃的分子表面,都出现了发霉般的诡蓝色泽。
深海神力,冰之造型,时间减速,腐神之握!
连关洛阳身边缭绕的电光,在这些巨掌靠近的时候,都变得缓慢、迟钝。
那本该是速度快到仅次于光的雷电,如今却连每一次跃动,每一寸蔓延,都放慢到了肉眼可辨。
冯君说的不假,如果不是他误吞了关洛阳的一颗魔珠,以他的邪神之力、魔法造诣,绝不该那么容易在一个武者的拳脚之下吃亏。
此刻他体内再无干扰,全神贯注的施展出一生所学的精粹、绝招,便是要一雪前耻!
但就在这些冰蓝巨掌,层层叠叠盖压下来的时候。
关洛阳单手向天一撑。
周围所有减速的景物,甚至包括远处的山川丛林,万般景色,都模糊了一个刹那。
来自真空的力量,正渗透到世界表层的自然风景之中。
无数颤动模糊的景色,犹如共奏一场海啸。
关洛阳气吞山海的一手,撑起了所有的冰蓝巨掌,充沛无比的真空神力,甚至冲的那些邪神剧毒,暂时难以近身。
他体内又迸射出九颗魔珠,连他低垂的左手指间那一颗,一起震颤起来。
十大魔珠如同一个圆圈,各选了一个方向,向外散射。
但凡被这十个珠子形成的圆,囊括起来的范围内,一切不属于关洛阳的意志,都受到剧烈的排斥。
令身边空间扭曲,将真身隐匿起来的冯君,感受到了一股澎湃无边的巨力,从自己身上扫过。
甚至这股庞然的力量,还在不断攀升,转眼之间,就超过了他操控的那层空间所能承受的极限。
虚空中扭曲了一下,把他的真身暴露出来。
“什么……”
嘭!!!!
关洛阳的手掌,按在了冯君的脸上。
冯君的身体轰然暴退,背后的空气,在这种速度之下,如同铜墙铁壁,与他的身体不断发生碰撞。
一圈又一圈音爆云炸开。
他的眼珠向外凸起,从关洛阳的指缝间,看到之前那些攻击关洛阳的冰蓝巨掌,正断裂在半空之中,分散着、崩裂着。
“你肚子里确实没有魔珠了,但也没有了我的朋友,所以……我不用担心误伤了!!!”
关洛阳踏足六星级的境界,其实也没有多久,但是他当初那一记魔龙皇拳之下,炼化了赵匡胤的修为,化作一颗金红色的龙气魔珠。
后来他参详龙虎山炼丹练器的手札,重炼二十八件光武神兵的时候,也有所触动,在等待飞升的日子里,又把那十颗魔珠细细的烤制了一遍。
原本的十颗魔珠,彼此之间堪称是泾渭分明,也是因为当时兵凶战危,炼制的太急,无暇多想,分散开来的时候,倒也不影响使用,可聚在同一处的话,彼此之间的配合就不免有些瑕疵。
而经过细致的熔烤重铸,关洛阳以皇朝龙气为笔,将自己抵达六星之后的功法感悟,深深的烙印在十颗魔珠之中,化作贯通于十颗魔珠的主脉,使它们互相感应,浑若一体。
铸成之后,既可以使这些珠子相隔百里,隔空传送关洛阳的意念过去,也可以使它们共鸣共振,一同引动真空神力的波澜。
此刻这十颗魔珠,已经扩张到直径三里左右,这整片球形范围里,都被关洛阳的意念、被真空神力充斥着。
龙本神物,能大,能小,大则吞吐四海,升腾于宇宙,小则隐介藏形,幽微不可度量。
羽化百龙,其实根本不必是龙形。
无形无相的真空神力,亦可视之为龙。
关洛阳所在之处,魔珠为界,无形无相的群龙,游走密布,正是道场显现。
伏万身抬眼之际,所看到的就是一座恍如天星坠落,无色的巨大球形碾压万物,排开天风,横冲直撞而来。
下一眼,他才看到了道场里面的事物,看到关洛阳推动着冯君,带动着整个三四里直径的道场,撞向自己。
秦纸月本来还担心关洛阳会不会被妖怪说动,战意动摇,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那一点疑虑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悚然的急退了一大步,避免被这一撞的威力波及。
伏万身被对面的气势锁定,避无可避,只好斜握玄阴归元大旗,左手揽其尾,右手握住中段,向前一推,硬顶住关洛阳的这一撞。
无形道场的边界,先与大旗相撞,轰咔一声巨响!
紧接着,关洛阳已经推动冯君的脑袋,硬生生撞在了玄阴归元旗上,撞在伏万身双掌之间的那一段旗杆上。
冯君发出一道沸烈的怒吼,终于借着二者相撞的这一刻,从关洛阳的镇压下,获得了一点自由。
但紧接着,他的脑袋就膨胀了一下,如同气化了一样,在两股力量的对撞中被蒸发,消失不见。
无头的身躯,也炸散成数之不尽的诡蓝色冰块、水滴。
关洛阳的手掌,真真切切的拍在了玄阴归元旗上。
这一人一妖,是南北相对。
而在这一招对撞之后,地面裂开一道东西走向的长沟,横亘在他们两者之间。
这条大裂缝,向东延伸到山峰之间,向西延伸到湖泊之中,异常的狭窄,仅仅只有两尺多宽,但却黑幽幽的,深不见底。
就连秦纸月,一时间也不知道有多深的地层,被他们两人相撞的这一击,给震得崩裂开来。
不过她窥得那一点诡蓝光泽,试图往裂缝之中渗落,立即出手施展巨灵洞府的遁形大法,把自己身上数件法宝,化作土石,去到那裂缝之间,将冯君残躯所化的那些诡蓝光点全部收集起来。
冯君虽然重创,犹有余力,散出一股剧毒。
弹指之间,秦纸月的几件珍贵法宝就被腐蚀,连地仙法力,也有被毒性污染的趋势。
她低喝一声,鼓起更多法力,这时,腰间环佩之中,也射出一道心剑。
两者相加,终于把冯君残躯收在一个天轨铜球之中,回到秦纸月身边,死死镇压起来。
哗!!!
狂暴的力量,还在那深沟之中,奔流宣泄,逐渐下沉。
玄阴归元旗的旗面,向南面拉的笔直,旗上隐隐约约生出无尽吞噬之力,化解对面冲撞过来的力量。
伏万身的身躯,也微微颤抖。
“你……”
老妖怪盯住关洛阳,瞳孔一缩,脸皮子都在抖动,勉强说道,“你其实还不到三十岁,居然已经有这股法力?!”
“这似乎是本王第二次因为小瞧了你,坏了事了。”
“自从飞升之后,我还没有全力出过手。”
关洛阳左掌拍出,双掌交叠压去,“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强!!!”
老妖怪被这巨力一击,浑身都滚过了一层波浪,从肌肤松弛的脸部,滚荡到全身。
衣裳之下,猛虎的皮毛,从肌肤上钻出,额头一个王字若隐若现。
竟然是要被打出原形。
“呼,本王、我、我……”
妖魔艰难的喘息着,抵抗着,头颅微微偏动,脖颈一抽一抽,似乎除了外部的重压,还有某种由内而外的巨大痛苦,在折磨着他。
“我也……我也一百年没有出过全力了啊!”
嗤啦——
猛虎的皮从头部开始被撕裂,溅射鲜血,九条雪绒银白的狐尾张扬飞舞。
第二百八十四章 百年一念,花开顷刻
九条狐尾,一身白衣。
秦纸月手掌还按在那铜球之上,着力镇压其中的邪神残躯,此刻骤然看到虎皮撕裂的一幕,心中惊怒交加,手掌居然在天轨铜球法宝上凹陷了下去,险些自己把自己的法宝给打穿。
其实,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形貌变化,那么别说是地仙境界了,就算是散仙境界,也有许多手段可以达成。
人变狐狸,变虎狼,变鸟雀,保证可以做到,无论外貌还是内部的血肉构造,都分毫不差。
但是,停留在肉身层面的变化,终究还只是浮于表面,属于神魂深处的血脉痕迹,是不会因为这种肉身变化,而被更改的。
而伏万身这一变,虎皮撕裂之后,展露出来的却是真正属于九尾白狐的血脉天资。
显然是当年那位狐族天仙的嫡传。
“这头老妖,居然在妖族还没有彻底败北的时候,就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做下的这种伪装,拿千毒岛牵制我们,百年都没有被我们看破!”
秦纸月心中念头百转,“天书之渊中的那两卷天书,有一卷是劫运天书,阐述的就是人间欲海,世道变迁的种种劫数,跟六面天动神绝的道路颇为相似,只怕当年练制的时候,也是那位狐族天仙负责的较多。”
“倘若真让他望见了那两卷天书,只怕顷刻之间,就可以勾动劫运天书中的几分力量。”
仔细想来,假如没有关洛阳、蓝蝎子他们这些外来者的话。
老妖脱困的消息,未必会这么早被发现。
人族的各个宗派,也绝对不会这么快的将力量集结起来,驻守在天书之渊附近,进行防御。
甚至妖怪们真正攻打天书之渊的时候,都未必会选择这种光明正大、一路强攻的方式。
那样的话,每一个环节的局面,都会比现在更差,最后只怕真就让这头妖怪轻易的进入了天书之渊,让事情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
想到这里,秦纸月心中既是感激,又有说不尽的恨怒,恨这头老妖怪的狡猾深沉,也怒当年属于胜者的聚窟洲人族懈怠如斯。
不过她虽然愤怒,却也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镇压住这铜球之中的水妖残躯。
也不知道这水妖究竟是什么血脉,生机顽强的不可思议,被镇压之后,依旧不断的尝试着释放腐毒、扭曲空间,假如一个不慎被他脱困的话,只怕须臾之后,就能恢复到全胜的姿态,那也绝对是一个棘手的变数。
铜球内部,诡异的蓝色鲜血涌动着,突然从其中某一团蓝血中,吐出了一枚鲜红的菱形宝石。
出自某个世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奇物,全球所有超级战士的源头——沃顿之血。
鲜红宝石中滂沱狂沸的生命力,带着犹如闪电般的高温,却在瞬间,就被周边游离的诡蓝鲜血扑食殆尽。
被铜球内部种种转轴切割分离的残躯血水,霎时间摇身一变,化作成百上千个冯君的身影,小的仅有芝麻大小,大的则有拇指般大。
既然重新凝聚成型,自然能再度施展他的魔法、神言,顷刻之间,千百个较小规模、同根同源的招式,汇聚成令时光放缓的六角魔法阵剧毒花纹,散发着绚丽的光彩,向铜球之外扩张。
“哼!”
秦纸月凝神吐纳,把握心神,仅留下一丝心念,观察着关洛阳那边的战场,余下全部的心力都调运起来。
“外来的道友都做到这一步了,本土的巨灵之裔,难道还耗不过你个重伤的妖孽?!”
她神魂之中四百八十个窍穴洞开,吞吐天地间的种种无形精气化作浩荡法力,如同九天银练,瀑布冲砸而下,赫然灌注到那铜球之中。
精气汹涌流动时,扭曲光线形成的金色云霞,犹如一尊比山还高的巨神,顶天立地,守护在秦纸月背后。
她的真身,却反而在渐渐缩小,最后仅余九尺高下,双手一同按在铜球之上。
秦纸月这里心念百转,其实都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
那边的战场上,被撕裂开来的一块块虎皮,尚未来得及落地。
伏万身露出真面目之后,已经不复衰老之态,脖子上的那颗头颅,隐约有一瞬间化作了狐狸的模样,又稳定在人脸的状态,剑眉入鬓,清隽之姿,发丝间夹杂几缕银毫,仿佛正在盛年。
那九条蓬松修长的狐狸尾巴上,形如孔雀开屏,从尾巴的尖端燃起了空灵飘渺的火苗,赤白二色交杂的火光,遍布在雪白的兽毛之间。
千岁狐火的神通,一瞬间爆发开来,九条狐尾从伏万身背后各处,绕过他的躯干,攻向关洛阳。
关洛阳双臂一振,忽然握掌成拳,以极快的速度接连打出千百道拳劲,全部轰在那旗杆之上。
他的速度暴增,单独一拳的力量,虽然远不足之前全力爆发的掌功,但是,这些分散的、细微的拳劲,却显得更加灵活,拳头虽然每一次都是打在同一个部位,但是拳力的走向却各有不同。
数之不尽的青色气劲,在伴随关洛阳的拳影撞到了旗杆上之后,又弹射开来,精准的分散成九条路线,把包围过来的九条狐尾,全部打退。
妖王手中的玄阴归元旗,猛烈的旋转了一圈,黑色大旗的旗面、墨玉一般的旗杆,在这一下剧烈的旋转之中,仿佛化作了一面高大的圆镜。
大旗沉重,旗面宽大带风,他旋转这面旗子的速度,其实还要比关洛阳出拳的速度略微逊色一分。
按理来说,他刚开始旋转的时候,就应该会有破绽被关洛阳寻到,将拳头穿透过去,击中真身。
然而,那面旗子刚刚一转,关洛阳就忽然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与自己面对面的扑击过来。
伏万身的速度比关洛阳略逊,可这个黑色的影子,却与关洛阳在伯仲之间。
不!
不是什么伯仲之间,而是一模一样,完全相同的快。
关洛阳挥出的所有拳头,无论是向哪一个方向,把速度发挥到什么样的程度,对面的拳头总也会在相同的路线上逆行而来,与他碰撞。
六面天动神诀的另一道神通,神形镜射!
转瞬之间,就是上千次的拳力对拼。
关洛阳的身影骤然拔高,蓄力的一拳轰出,对面的黑影也与他一起上升,几乎同样力道的一拳与他碰撞。
两边同时震退,紧接着,关洛阳脚下在空气之中奋力一踩,脚下被踩出一圈巨大的气浪,身裹电光,已经再度上升。
对面的黑影同样扑来,拳与拳再度相撞。
浓烈无比的元气对冲,天空之中,好像炸开了一次耀眼欲盲的闪光,照的山川百物,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在那一瞬间,沉沦于苍茫炽白之中。
紧接着就是第二次闪光,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闪光出现的位置,都离地面更远,离天空更近。
第五次,关洛阳出的是掌。
对面的黑影所在的高度,已经比他矮了一分,慢了一分,虽然同样出掌,以同样的力道拍来,但却是关洛阳的手掌,先压到了对面的肩头。
“既然你要旋转旗面,才能施展镜射复制这种招式,那超出镜面的时候,你就只有追上我,才能维持这一招的效果……”
关洛阳的意念,以闪电的速度传递,“而你,比我慢!”
黑影被压住肩头,身形失衡,向大地坠落。
轰!!!!
地面震荡的同时,掺杂着一声不太明显的琉璃破碎之声。
黑影碎裂,露出下面的伏万身横旗抵挡的身影。
同样是横旗抵挡关洛阳的绝强一击。
之前还披着虎皮的妖王,可以说是挡得非常吃力,为了瞒过其他地仙的耳目,他当初是用了一种古老的巫祭法术,为自己披上了那件虎皮。
虎皮还在的时候,虽然不太影响他内在的修炼,却会约束他外在的神通发挥。
而现在,当他展露出九尾白狐真身,六面天动神诀的神通妙谛,便得以尽展。
继千岁狐火、神形镜射之后,第三道神通现世。
不同于前两者,这一道神通,却并非是当初的白狐天仙所创,而是一门上古时代从三十三重天,流传下来的道法,被其参悟借鉴之后,得来这一道神通。
也直接沿用了那门道法的名目——正立无影。
伏万身脚下的影子彻底消失,横旗向上,天上地下的一切光明昏晦,都无法再从他身上分出影子,影响他的存在。
正立无影,自成天地,自守乾坤,精气独一,与万物不相关。
可惜的是,这门神通在活的生灵身上,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大成。
因为伏万身心中还有战意,还有渴望,就不可能与万物不相干。
这门神通在他身上施展时,只能维持那么一瞬间,就会不由自主的退转出来。
不过那么一瞬间也足够了,关洛阳自上而下最强的那一瞬,已经被这门神通抵消。
真空元气失去了最强的一瞬锋芒,但依旧在轰轰然的浇灌下来。
伏万身脚下一跺,一层暗沉的金色,立刻从他脚下扩张开来。
地面青草已经成灰,土壤被战斗的余波,不知道翻了几遍,湿润的黑土都已经翻滚来到了大地的表层,自然不可能再显得多么平整。
但在这一层暗沉的金色刷过之后,地面泛起赤足纯金的光辉,平平坦坦,无论土壤,还是碎石、枝干,都犹如真正的黄金一般。
第四神通,点石成金!
天下五金精英,一切金石矿物之中,唯独黄金,并非从大地之中孕育而出,而是源于日曜之光,从日曜神光之中诞生,饱含着太阳精气。
六面天动神诀中的点石成金,这道神通,并不是要以黄金来做盾牌,当然更不是为了以此物来做财货。
而是借助短期内法力干涉,源源不绝的黄金,直接提取出最精粹的太阳精气。
须知诸多妖族之中,除了三足金乌那一类的异种之外,其他妖族天性都被大日真辉所克,想要寻求日光神通的威力,是千难万难。
那位狐族天仙能以这样取巧的方式,令狐族拥有几乎近于太阳真火的一道神通威能,也堪称是巧夺造化的构想。
太阳精气如同光雾,从这片黄金土地之上流散出来,加成到持旗的妖王身上,向天空中划出一道弧形光刃。
这一道太阳神光,品质之高,力量之醇,半分也不逊于关洛阳的真空神力。
关洛阳侧身一闪,瞬间移转到平地之上。
神光劈开空中垂落下来的真空元气大潮,远远切入九霄云中,化作一点璀璨金芒,消失不见。
“你果然够强,但你太年轻了,你的人生也太短暂了,你能有多么深厚的执着和战意呢?”
伏万身大笑了一声,拖旗而走。
“而本王所要做的事情,是发源于一百年前,是继承于这一百年之中,是一百年的光阴,三万六千五百个日夜,时时刻刻,分分毫毫积攒起来的欲求。”
“你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有无限光明的大好前程,敢来跟本王拼一拼这份觉悟吗?”
“你是在邀请我去拼命吗?”
关洛阳掠过空中,拖曳着雷光追逐过去,“觉悟这种事情,从来不是依靠时间来判定高低的。”
直到今天,关洛阳一生中,作为一个普普通通、庸碌少年的时间,也远比他战斗的时间多得多。
但是人生中有些念头,不需要千日万日,十年百年。
只要那么一刻黄昏,弹指之间的停顿,一步,一回头。
此后,此志,再不移。
“像你们这种东西,唯有杀。”
天书之渊,就在数百里外。
伏万身已经感受到自己最出色的那个女儿被袁公镇压,但是这也意味着如今的天书之渊,根本没有谁可以阻挡得了他。
他只要能比关洛阳抢先一步,就足够完成很多很多事,足够握住那份成功,取来那份胜利。
千岁狐火,正立无影,点石成金,神形镜射等,六种神通,被这头妖怪肆意挥洒开来。
刚开始的时候,种种神通之间还有一些滞涩,他在千毒岛坐困百年期间,虽然秘密的修炼成了这几种神通,但还没有用这些神通真正应对过强敌。
但是面对关洛阳带来的强大压力,这些神通仅仅是用过一回之后,他就有了几分融会贯通的心意,信手拈来,无一处不是用在恰到好处。
他们的战斗已经延绵到百里之外,延绵到更远的地方。
九尾的妖王陡然一回头,大旗向前刺出。
仿佛一朵硕大鲜艳无比的花朵在空中盛开。
那一枪本离得极远,枪尖却已经在关洛阳胸前出现。
第六神通,海角花开。
海角天涯,一花开在咫尺间!
关洛阳低头,看见了枪尖。
………………
天书之渊的南面战场,妖怪们愈见颓势。
但是袁公的脸色,也已经苍白如纸。
他背靠着返魂花树,感受到远处那两道激烈争斗的气息,正在不断的靠近。
属于关洛阳的那道气息突然跌落了极多,接着疯狂的向上攀升。
袁公的心弦也在那一刻,仿佛被狠狠坠压了一下。
他知道应该是那两个人,不,应该是那人和那头妖怪分出胜负了。
果然,属于妖王的气息就在下一刻,衰落到几乎泯灭。
袁公心头一松,看来是关洛阳胜了?
呼——
金色的热风几乎吹过了百里,来到近前,妖王的气息再度强盛起来。
袁公神色巨变。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担心的太早了。
那两道气息,就像是在九天雷动与九地悬崖之间,不断反复,上升下降。
那样惨烈的衰落啊!
有好几次,袁公都觉得其中一个应该已经死了,但……他们的战斗还在继续。
直到整整两刻钟后,才有一个人影乘风而来。
那人影背后有尾巴蓬松,肩头扛一面大旗走了过去。
袁公脸色瞬间灰败下来,抬起手腕凝聚法诀,但那妖王从他树下走过,从他身前踏去,只看着天书之渊,专注无比,没有半分偏移视线。
“这……”
袁公迟疑之间,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充塞到他鼻腔之中。
血气之浓,连返魂树上的花朵都畏避,紫色的花苞缩的更紧了一些。
关洛阳的身影出现在袁公旁边,布满了湿腻血腥的手,撑在了树干上。
“别担心,他已经死了。”
“咳,咳,我这次回去一定得备点最上乘的伤药……”
袁公有些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去。
经历了那样的战斗,这位相识不过十几日的道友,依旧活着,站在了他面前。
袁公眼珠映光,仿佛已看到千千万万的人,因此而活。
第二百八十五章 雏形,收尾
袁公向树身上一拍。
高大的返魂花树垂下枝条,花苞微微张开,倾倒露水,香浓的花露,顺着那根枝条滑落下来,凝结在枝条末梢的叶片之上,形如一颗水球。
“返魂花虽然还没到成熟的季节,但这花露治伤,犹有奇效,你先服用一杯吧。”
袁公把那片叶子卷成叶杯,装着花露递过去。
关洛阳随手把血迹在道袍腰间擦了擦,接过杯子,一口饮尽。
他身上血腥的味道很浓,但是其实,除了双手能够见到明显的血迹之外,其他部位,看不出多少血污的痕迹,甚至就连刚刚擦在腰间的那些血斑,也已经飞快的消失。
那一身龙隐云纹白底银边道袍,依旧灿灿然,只是显得略微有点潮湿。
那是因为关洛阳之前战斗中,流出来的所有鲜血,都被神衣威严吸收了,吸血之后反哺出来的生命纤维,渗透在关洛阳体内,填补了他之前激战中受创的那些部位。
要是没有神衣的话,袁公现在见到的,大概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形,而是一具有着十七八个大小窟窿的残躯,一瘸一拐的走到这边来了。
伏万身的六大神通之中,前四种还好说,在关洛阳看来,都还算是比较常规的战斗手段。
但是后边两种。
那海角花开,一杆旗枪穿梭虚空,枪头神出鬼没,在空间之中传送、穿刺的时候,居然毫无预兆。
纵然关洛阳能靠着上穷碧落,操纵引力,间接的影响空间,有时候也根本来不及捕捉枪头的走向,防不胜防,只能靠临时的反应来避让。
他身上的伤势,可以说完全是被这种手段造成的。
另一种神通更是无赖,厌胜代刑,似乎只要伏万身能给关洛阳造成一次创伤,那么这头妖王自己身上的生命力,就会凭空补回一节。
不是像天魔功、神衣那种赤裸裸的吞噬炼化的手段。
伏万身的那道神通,更像是把“敌方受伤”这个事件概念,当做一种祭品,向冥冥之中不可测的存在献祭。
不需要从关洛阳身上索取任何元气、生机,只要他受伤次数越多,痛楚越深,伏万身所获得的回报就越丰厚。
有这种神通在身,也难怪伏万身会说出所谓比拼觉悟的话来。
然而最后,终究还是他先朝着死亡多迈近了一分。
“唔……”
关洛阳只觉得一线清凉,顺着喉头滑入肚腹之中,向全身渗透开来。
那些暂时依靠战斗生命纤维补全的伤口,原本一直传出钻心挠肺的钝痛,此刻也骤然消减了不少。
袁公收回那片叶子,往枝头一凑,叶梗重生,又连接到了枝条之上,树枝缓缓收回到原本的高度。
伏万身的身影,依旧扛旗走向战场那里。
虽然此刻显露出九尾狐真身的他,是一副陌生的面貌,但那股统御诸多妖魔的宗源气息,使得众多妖将都不会认错。
他一到场,众妖立刻士气大涨。
长右太子从空中落下,半跪在他前方,振奋的高声呼唤道:“父王!”
他话音未落,伏万身的身影已经向他走来,与他相撞。
长右太子一愣,只觉得义父的身体像一缕轻柔的风沙,仅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就骤然溃散开来。
只留下了一声叹息,和一杆从空中坠落的玄阴归元旗。
这个猿猴太子,下意识地接住玄阴归元旗,仿佛才回过神来,眼神骇然万分,瞳孔剧颤。
他已经看到远处花树下的那两道身影,的连眨了十几下,高声喊道:“父王分身化影,送来法宝,助我们破阵,孩儿们,看我大旗所向,杀呀!!”
长右太子一跃而起,挥着大旗,向天书之渊攻去。
空中的人族散仙,一看玄阴归元旗挥到,不敢硬抗,纷纷避开几分。
地上妖魔,本来已经陷入颓势,此刻群情鼎沸,厉然反扑。
就在战场愈加混乱时,空中的长右太子,忽然一扯旗杆,旗面张开把他遮住,顿时隐身消失。
某些积年的妖怪,哪有那么轻易被骗过,早就注意着长右太子的动向,此势见势不妙,也各有遁逃的举动。
关洛阳远远望着这边皱眉道:“要是让他们跑了,对各地的百姓来说,也还是大麻烦。”
袁公正要开口,背后返魂花树,扑簌簌的摇动起来。
树根之下传来一声凄厉的狐嚎,隐隐约约有碧绿的光芒,从地下透出。
树下被镇压的狐妖,也感受到了伏万身败亡的气息,已经不再存有保留天仙尸毒的念头,正在肆意挥霍,做出最后的挣扎。
关洛阳本就伤重,勉强伸手按树,帮了袁公一手,镇住地下的动荡,却也无暇出手去追杀那些逃窜的妖魔了。
好在就在这时,远方天空中,一片巨人般的霞光,轻轻一晃,须臾间就来到近前。
霞光之下,秦纸月战袍微扬,单手托着天轨铜球,右手反握八卦斧高举起来,猛然一掷。
只见远处虚空中,狂风一荡,现在隐匿飞遁的玄阴归元旗,被这大斧击中,铿锵巨响,现出原形。
长右太子更是浑身巨颤,爆出一蓬血雾来,从空中坠落下去。
“今天这一战,我好像专门出来捡便宜了。”
秦纸月转过头去,向花树下的两人说道,“等我料理了这些小妖,再向两位赔礼。”
说罢,她右手一招,巨灵洞府上空,那座巨大的法钟,顿时呼的一声飞到战场周遭。
巨灵洞府的府主,毕竟是地仙的境界。
地仙欺负散仙。
纵然秦纸月还需要一手托着铜球,依旧可以无敌于这片战场。
那些想要遁逃的妖怪,哪里有那口大钟飞的快,往往逃不了多远,就觉得头顶一暗,一股法力音波荡下来,震散了魂魄,死得不能再死。
战局已定,那些妖怪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随后又经历了一夜,人族的宗派打扫战场,收敛遗体,捡回那些已经破损的法器,也把妖怪的尸体收拢起来。
关洛阳、秦纸月和袁公,则是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先合力把辛罗那三只狐妖镇杀,夺下了还未用尽的天仙尸蒲。
休养了两日后,他们再慢慢把冯君炼化。
冯君在铜球之中,百般利诱恳求,深海神言在危机之中被他磨练的越发精熟,短短几句话,就有千百种幻境丛生,无形之中勾起人心里的偏私念头。
君邪长老去铜球所在的那座偏殿,向秦纸月禀告一些事情,只停留短短片刻,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出来的时候后怕不已,暗叫邪门。
然而,围坐在旁边炼化冯君的,是三名六星级强者,金光神咒,巨灵真法,真空神力,要修炼到这样的境界,心境都透彻自主,哪里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
直到冯君的意念彻底被磨灭,三人又各自细查了一遍,才收了法力。
有头上戴着花环,肌肤青绿如树皮的小巧精怪,送来美酒。
秦纸月当先取了一壶,酒水入口,略解乏意,说道:“这只水妖不知究竟是什么品类,还是地仙境界,就如此顽强,我原本还以为可以留下几分尸骸,用来炼器,想不到,只有让他彻底磨灭,分毫不剩,才能抹消神志。”
袁公笑道:“巨灵洞府也算豪富,法宝众多,何必为此邪物可惜?”
秦纸月点了点头,突然道:“可要是说起法宝,聚窟洲又有什么能够比得上那两卷天书呢?”
“百年以来,天书之渊中的土地已经归还许多,内部的空间纵然有些许错动,也再不如昔日那么广阔而凶险了。”
她说道,“况且现在又有天仙尸蒲,假如我们三人合力,借那天仙尸毒,来破解天书之渊,或许真有几分可能,取回这两件至宝。”
关洛阳来了精神:“我也想看看那天书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
袁公沉吟了一下:“三人合力,倒确实有五成把握。不过两卷天书,我们三人又要如何划分呢?”
秦纸月笑道:“天书又不是丹药,吃了就没。书嘛,自然是三人都可以翻看,找个地方保管起来就是了。”
袁公却摇头道:“关道友本来是远道而来,假如他要走,难道还让两卷天书都保管在聚窟洲?”
秦纸月看向关洛阳。
关洛阳点头道:“过不了多久我就该走了。”
秦纸月道:“道友可谓有恩于聚窟洲,若不是你们,恐怕妖族真已经得逞,我等纵然苟延残喘,也必定艰难。”
“那就这样吧,取出两卷天书后,我们各自设法拓印,能印下多少便是多少,然后再由关道友从两卷原本之中,先挑一样,那一卷从此永归关道友一人所有。”
天书本身就是法宝,才能承受那么多的奥秘,拓本本身的威能肯定是比不上天书的,而且记载的玄妙之处也没有那么周全。
三人商议一番,都肯定了这样的分配。
袁公叹道:“可惜五卷天书,落回来的是劫运卷和经纬卷,假如落回来的,是烙印了那一方世界所有玄功魔诀的道法卷,想必更是令人动心。”
关洛阳喝了口酒,笑道:“其实取天书毕竟还没有十足把握,我和袁公都还没有修养到全盛的状态,倒也不必急在这两天。反而是另一件大事,该趁热打铁,一举促成才好。”
袁公疑惑道:“什么?”
秦纸月一拍手:“当然是庆功,而后,会盟立规!”
“没错!”
关洛阳说道,“聚窟洲,也该有个统一的规矩了,如果放任他们继续这么散漫下去,迟早还会有这种小祸不慎,变成大祸,直到风雨飘摇、积重难返的祸端。”
假如真是无法抵抗的灾祸,那只能尽力争取,无愧于心而已。
可是像聚窟洲这种,明显可以做到更好,却因为上层有资源、有势力的人不思进取,着眼内斗提防,不肯作为,就险些酿成大祸的事情。
简直是在把千万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这种久居一地,享受了名望供养,历代历年,从百姓中选走有资质的人填充底蕴,却自以为只要顾全自身,不用兼顾其他责任的行为。
根本不是真正的仙道逍遥、正道风范,不过是短视的偏私之人罢了。
秦纸月畅饮了满满的一壶酒,道:“正要趁这次大胜,把这件盟会的事情彻底做实了,百年前我们还有诸多掣肘,今日再看,那些重伤的老前辈,都已经死绝了,而今日的袁公,想必也不会再阻拦我吧。”
袁公轻笑说道:“圣人之道,与世推移,我又岂是不知反思的老顽固。不过,盟会上究竟该定下哪些规矩呢?假如只是强行让那些宗派以后听我们的号令,恐怕对聚窟洲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埋下祸端。”
秦纸月不假思索道:“直接把我巨灵洞府的门规稍作修改搬上去不就行了,要把诸多宗派都当成一个宗派来管理,想必一定有不同的气象。”
袁公摇头:“一个宗派的门规,看似合情合理,甚至开明宽厚,但其实都是建立在有师徒关系的前提上,有传道之恩,解惑之情,又有朝夕相处,共寻仙道的德育,这些规矩才显得正常。”
“就说最常见的,师长视弟子的勤奋与懒惰,成就之高低,进行赏罚,即使罚了,也是为弟子本身着想,明理的人自然知道好歹。可是,如果一派的人去罚另一派的人,假如没有详细的规定可以参照,会不会引起他们猜测,觉得是自家整个门派,整个地区受了歧视,受了打压,引起同仇敌忾,两派之怨?”
“要叫各派守同样的门规,只怕反而显得有诸多不合情理。”
秦纸月眨了眨眼,道:“我听说南瞻部洲那边,人族有共主之说,他们想必对此更为精通,崇明十二殿祖上就是从那边漂流过来,不如我们设法去那边学学?”
“我与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他们如今都是粗人,哪还知道那许多规矩?”
袁公道,“若要派人去学,地仙也要持续飞几个月,才能去到南瞻部洲,一来一回,还不知有没有什么意外凶险,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关洛阳笑着拍了拍手,引过他们二人的注意,道:“我在这方面倒是有点经验,不如我先说给你们听,然后你们考虑本地情况,从中挑选一些,拼成规矩,以后再慢慢细改就行了。”
袁公、秦纸月都有几分惊喜,连忙叫他说来。
翌日,他们就召集各宗派的掌门长老、真传弟子,也请来了玉潭城的使者,共同见证了这场盟会。
关洛阳原本想着自己只是过客,不会参与这里日后的管理,事情可以全由秦纸月他们出面就是了。
不过秦纸月与袁公,却非要拉他一起宣讲。
忙了数日,聚窟洲盟会,终于定下雏形。
不久之后,三人合力祭起那天仙尸蒲,闯入裂谷中,破开天书之渊,终于见到了那两卷天书。
第二百八十六章 聚会,旧友与新客
【任务要求:
一,天命之秘。请轮回者探究天命皇帝忽而贤明,而后堕落的秘密。
二,仙道之殇。天意自古高难问,仙道孤高,传承寥寥。值此旁门大盛,魔道复兴之时,请轮回者扶助仙道,传承不绝。
三,草莽英豪。草莽之中多龙蛇,然而蛟龙食人,万众簇拥,蟒蛇食肉,乡野惊惧,为善为恶,从无定论。请轮回者镇压蛇蛟,名冠群英。
任务时限:一年(按任务世界时间轴计算)。
任务奖励,视任务完成度发放。
注意,轮回者群体达到四星级之后,执行任务所得评价,将进行上限调整,四星以下的任务评价,最高为完成度百分之百,等同于优秀档次。
而四星级及以上,以失败,浅薄,平庸,优秀,开拓,圆满六个等级划分。
你的本次任务评价为,开拓!
任务奖励计算中:标准一,积分,标准二,积分,标准三,积分,附加开拓积分,10万。
任务奖励积分,共计为:15万。
轮回者当前评价,六星级。
已传送到达轮回者基地,基地内部时间,240个小时之后,将开始下一次任务。
休息时间,祝您生活愉快!
提示,你的个人界面,存有未使用的自主开发任务标记,可选择加入或建立战团,申请开启此项自主权限。】
………………
轮回者基地,云垂街36号。
关洛阳刚回来休息了一会儿,正躺在沙发上,盯着自己账户余额的时候,就看到右上角的好友列表消息提示。
他点开聊天界面,聊了几句,起身走向保鲜柜那边。
当初刚来到轮回基地的时候,还在这套基地分配的住宅里面,买了一套完整的家具。
虽然后来基本没怎么在这住过,但是关洛阳记得,当时买家具的时候,有附赠过一些茶叶、一套茶具。
他带着茶具,回到装修风格洁净清爽的客厅,指尖敲了一下茶具,用一点元气,温吞缓慢的把茶水煮沸。
等到壶嘴里热气蒸腾时,外面也响起了门铃声。
关洛阳开门之后,白铜就拎着两个大食盒走了进来,安非鱼拎了一袋瓜果,古兰香抱着一大箱子的酒。
“哇,这就是你基地里的家吗,我还是第一次来。”
白铜把食盒放下,一边从里面取出热气腾腾的菜肴放上餐桌,一边说道,“本来还以为你会选基地世界雪山小镇的那个家,我们都准备申请离开基地,跑到那边去等你了。”
“安老哥,兰香。”
关洛阳关上门,先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口回答道,“毕竟当时也是很用心挑的这套家具,一直不住,也太可惜了。”
古兰香把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手指夹了四瓶,放上餐桌,说道:“说到这个,我在基地里分配的屋子也没怎么住过,不过我比较明智,当时根本就没装修。”
安非鱼笑道:“是因为你的积分除了变强都用来买酒,根本没闲钱买家具吧。”
古兰香得意的摇了摇手指:“错了,买酒也是为了变强,对于轮回者来说,变强可是正途,我可没有半点不务正业的想法呀。”
关洛阳递过去一杯茶:“虽然我知道你只想喝酒,不过毕竟是首次来做客,先尝一杯茶吧。”
几人浅尝了点茶水,就绕着餐桌坐下。
虽然是在关洛阳家里聚会,但这次聚会,却是白铜提出来的。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们仨第一次组队的任务,就搞得那么惊心动魄,肯定得找个听众好好吐槽一下”。
因为白铜他们手上的那张组队契约是三人小队。
上一次,关洛阳离开基地世界的紫罗兰州之前,跟他们吃饭聊天,表示自己还挺享受独行的乐趣,就建议他们三个可以先组成一个小队试试。
现在看来,他们三个之间果然处的还是很投契的。
关洛阳尝了两块凯拉巨鳄烤肉,就问道:“所以,你们之前的任务世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白铜一说到这个,就把筷子放下了,深呼吸了一下,道:“我们组队之后,第一次任务是团战,本来任务标准,除了跟对面斗殴之外,就只需要帮任务世界的道士,在指定的城镇内,干掉几只僵尸,除掉一些邪灵、术士而已。”
“那个任务世界还是民国背景,我们很快就跟那个世界的茅山天师碰了面,那位天师如果不借助一些特定媒介、开坛做法的话,平时的战斗力其实也就是四星左右。”
关洛阳说道:“然后你们就大意了?”
安非鱼说道:“倒也没有大意吧,只是觉得这种任务难度很正常,在我们可以应付的范围内。”
古兰香点点头:“我还跟一个皇陵中的僵尸交过手,在那位天师的描述中,那种僵尸可谓是千年难得一遇,但真打起来,其实也就跟我五五开吧。”
“可就是在那个皇陵里面,我们跟敌方轮回者交手,对方拿出了一根树枝法器,可以扰乱七情六欲的那种,然后离谱的事情就来了。”
她拍了拍自己额头,“那根树枝法器,引来了一个野人一样的怪物,那家伙一抬手,就把整个皇陵从山间地下给拔了出去……”
白铜他们后来才知道。
那根树枝法器,原材料是取自《狐妖小红娘》世界的苦情巨树,掌握着天下至情的法力,在苦情巨树本身影响下,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操控轮回、影响人世间的缘分交汇。
仅仅是一根树枝,当然远没有那么强大,但是它的本质,在一些真正的强者眼中,却具备着独特的吸引力。
那个野人一样的怪物,也是一个信奉着至情,信奉着“爱是力量之源”的家伙,盘古族人、僵尸之王——将臣。
“将臣把那根树枝上后天炼制的痕迹全部抹去,然后把它种了下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那棵树渐渐长成了一棵新的苦情树。”
“我们所遇到的那位天师毛小方,在这场乱战之中身亡,魂归地府,结果七天之后,他又复活了,而且身躯法力焕然一新,好像知道了无数秘密。”
“他对我们说,诞生于人类之初的古神瑶池圣母,也已经知道了苦情树的存在,那位圣母为了重续自己和人王的缘分,有可能会来探究苦情树的奥秘。还有自称‘命运’,不允许人类脱离他掌控的神秘存在,也已经注意到了我们这些外来者。”
关洛阳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他以前好像听说过与这个任务世界背景相似的一部作品,似乎是叫《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虽然只是听网友提过一些只言片语,但是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世界里,一大群可以动荡人类世界的强大存在,几乎超过半数,天天都在谈恋爱。
果然,白铜紧跟着就说道。
“毛天师帮我们想办法,下了一趟地府,在地藏王的帮助下,暂时掩藏我们的去向,让我们去寻找最古老的人王,结果那位人王,居然在民国这种背景下,专心泡妞谈恋爱。”
“而在这个期间,对面那群轮回者和‘命运’有了接触,劣等的僵尸病毒,在那帮轮回者的辅助下,传播到了任务世界大背景里,已经战败的一方,他们从南极卷土重来,唤醒了数以百万的僵尸亡灵。”
白铜喝了一大口果酒,用力摇头,“我说真的,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我们留在那里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了。”
关洛阳笑道:“但是我看你还有心情找我吐槽,你们应该不是在那种情况下随波逐流,直到任务完结认败吧?”
白铜嘿嘿一笑:“这个时候组队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呀,我是没办法,但是安老哥有一手。”
“我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安非鱼吃了一口河豚,“反正对面已经搞出那么大乱子了,我们干脆也把事情搞大一点,我当时走的是《阳神》世界的鬼仙修炼法门,就在全国各地跑了一圈,把鬼仙法门刊印传播出去了。”
《阳神》世界的鬼仙之道,虽然名字里有个鬼字,但并不是什么阴暗邪祟的体系,恰恰相反,这条道路要想走到高深的境界,必然要有俯仰天地无愧的浩荡气魄。
假如是饱读诗书、心智刚强的学者,一接触到鬼仙之道,就有可能厚积薄发。
“鬼仙之道需要九重雷劫,那个世界本来是没有的,但是,古兰香想了个办法。”
安非鱼看向古兰香,结果她正在吨吨吨的喝酒,看那瓶子里的容量,一时半会儿是没空说话。
古兰香对他摇了摇手,安非鱼就自己说了下去。
“她当时说,更强的、纯阳的雷电,那不就核能吗?那个世界已经有核弹了,我们搞了一些手段,催促当时掌握核弹技术的那帮人多造了一些,然后借了一些过来,在沙漠里邀请大家渡劫,从最小当量的开始炸。”
安非鱼笑道,“也不知道那样炸出来的鬼仙,到底算是几重雷劫的水平,但是那个时代,能厚积薄发的人,真是够多呀。反正我们走的时候,那边已经天连五岭银锄落,玉宇澄清万里埃,把‘命运’镇在南极了。”
关洛阳悠然道:“听起来真是令人神往,难怪你们三个现在都已经是五星巅峰了。”
安非鱼道:“我是炸了自己两回,才升到这个境界的,没敢试第三次。白铜是跟人王学了弓箭,在几位高人的帮助下,让他炼化了人王的一道箭意。”
古兰香放下酒瓶:“我跟地藏王聊天聊了一个多月,也只是勉强突破到五星,不过最后大战的时候,镇压命运的那几个人得到了将臣的精血,送给我了,我又咬了瑶池圣母一口,属于是嗑药嗑出来的水货五星巅峰。”
白铜狐疑的看着关洛阳:“等等,五星级可以靠个人面板鉴定,但是五星巅峰这种说法,应该是你自己看出来的吧,那你……”
他拉出个人面板,对着关洛阳点了个鉴定。
“我靠!”
他看着在面板鉴定下,关洛阳头顶浮现出来的那六颗星星,一阵无语。
“你们两个。”白铜扭头看过去,“你们俩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古兰香淡淡的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他本来升级就比我们快。”
白铜郁闷道:“但是我们这次,真是全凭撞大运才能混到活着回来的呀。”
安非鱼哈哈笑道:“所以我早就说了,你要送东西就直接送,没必要拿这么多闲扯吐槽做掩饰,扯了这么多,发现洛阳可能根本不需要,这下尴尬了吧。”
白铜冷哼一声,拿出一堆瓶瓶罐罐,还有几个笔记本,堆在桌上,往关洛阳那边一推,道:“都是对你来说没什么用的垃圾,你要吗?”
关洛阳看都不看,直接接过来:“都是好东西,不要是傻子吧。”
虽然他们三个名义上只是过来吐槽的,但是在那样剧烈变化的大事件之中,要想存活下来,到底有多么艰辛,也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所谓九死一生的危机,可能都只是等闲,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到底遇到过多少次。
带着这样的心意来赠送的礼物,关洛阳但凡推辞一句,都是对这份友谊的侮辱了。
“那些东西可不止是我送的,还有他们两个的。基本上除了盘古族人、初代僵尸精血、观音泪之类的东西,其他的,都是我们搞来的那些大佬对鬼仙之道的感悟,感觉跟你以前的心意法门,有好些可以触类旁通的地方。”
白铜见他收下了礼物,唇角已经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举起半杯酒来,“算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升级了,总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来,碰一个。”
几人起身碰杯。
关洛阳坐下之后,叹了口气:“你们有这么多可以送的东西,我目前身上却没什么能回礼的。”
他取出两卷玉简,“仅有的能拿得出来的,也就这两样东西了,但是这东西我自己都看不懂。”
“这是什么呀?”
白铜拿个人界面鉴定了一下,“劫运天书残篇拓本,六星级……经纬天书,七星级!”
关洛阳把两卷玉简展开,上面烙印着无数微小的文字图画。
白铜看了一眼,就觉得眼晕。
安非鱼说道:“我听说六星级的跨度奇大,这两件天书中所承载的知识,恐怕都是七星级的奥秘,却又不是具体的功法,不是我们现在所能参研的。”
关洛阳本来还想试试,看这天书是不是碰缘分的东西,但见他们三个也都看不懂,只好收了起来,心想,之后拿积分去买一些适合他们三个的礼物吧,顺便把自己的功法感悟整理一下,给他们一人一份。
吃喝之间,白铜又问起关洛阳之前任务的经历。
几人聊的都很开心,菜肴吃完吃瓜果,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外面忽然又有人按响门铃。
“咦?”
关洛阳有些奇怪,开门去看,门外站着的却是蓝蝎子和一个深青古袍的慧黠道人。
“哎呀呀,这位就是关洛阳关先生吧。”
以玉笔为发簪的道人,热情的握住了关洛阳的手,嘻嘻哈哈,“你好你好,贫道玉鼎,特地为小蓝他们的事情来道谢的。”
蓝蝎子一语揭破:“这是我们战团的副团长,来找你谈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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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深吸一口气)
明明写好了,却在桌子边睡着了!
缺勤了一天,还让你们久等了,我好难受。
第二百八十七章 合作开发,不死绝唱
“哈哈哈哈,谈生意是谈生意,道谢也是道谢呀。”
玉鼎真人手拿一把麦秸编织而成的八边形扇子,扇子正中还画着小小太极八卦图,往关洛阳家里看了一眼,就笑着说,“好多年轻人啊,看起来都是刚吃饱,那我们就不好进去打扰了,不如一起出来走走,一边消食,一边谈谈生意。”
关洛阳回头看了一眼:“你们要来吗?”
白铜好奇心重,立刻起身,不过他一见到外面不认识的人,嘴张了张,就不怎么想说话了,默默的走到关洛阳身边。
安非鱼倒不见外:“好啊,闲着也是闲着,一起走走。”
他们两个都走了,古兰香也就跟上了。
轮回者基地的街道整洁宽阔,众人沿着街道一路走去,人数虽然不少,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玉鼎真人在前引路,走着走着,周边房屋都没有人声,上空那株遮蔽着整个街区天穹的大槐树,清清冷冷,传下淡雅的香气,幽静怡人。
“小蓝小王小艾他们这一次的事情,贫道都听说了,小王已经突破到六星级,也算因祸得福,不过,如果不是你的话,这个福分也来不及享用。”
玉鼎真人颇为正式的向关洛阳道谢了一次,从袖中抽出一份谢礼,看起来是一卷书册。
关洛阳本要推辞,但只是不经意的一眼,就发现在书册封面上描绘的一只傲然超卓的青翼神鸟,看着十分眼熟。
“这是……”他疑惑道,“青鸟真形?”
“姒羽舒跟贫道也是不错的朋友,他当年为了寻求突破,跟人约着去决斗之前,送了贫道这卷笔记。”
玉鼎真人乐呵呵的说道,“你还记得百家五岳商行,渡法大和尚吗?其实贫道第一次听说你,不是在小蓝口中,而是跟渡法大和尚聚会的时候。”
关洛阳接过那卷笔记,说道:“真人有心了。”
玉鼎真人摇摇头:“你也已经是六星,有自己的领悟,这本笔记对现在的你来说,最多也就是回顾过往,略做印证、修缮罢了。”
关洛阳笑道:“我当初刚得到青鸟真形的时候,妄自揣测,还以为创造这路法门的人,是一个孤傲的人,没想到他朋友还挺多。”
“他脾气是不太好,但贫道脾气特别好呀,贫道成为轮回者之后,这个基地里面诞生的六星级,我全都认识。”
玉鼎真人说道,“而且燕狂徒他们,都是【最凶狂】麾下的独行轮回者,我们的战团,也算是同在【最凶狂】旗下的,自然有些往来。”
所谓战团,一般来说,是由至少十支小队以上的轮回者组成的团体,不过,根据成员的数量、星级,战团之间,也被划分为不同的规模。
据说,每一个战团的团长,都在一定程度上拥有向主神提出申请,对自家将要执行的任务进行少许修改。
还能对将要去的任务世界,进行一个模糊的范围选定,可以确定自家去的世界是偏武力侧、科技侧还是神秘侧,甚至事先探测任务世界的部分情报、在执行任务前挑选助手等等。
总之,因为战团的高层往往拥有更多的选项,所以为了能够确保自身的收益,避免被群起而攻、孤立无援之类的现象,诸多战团之间的交流,要比其他轮回者显得更加频繁。
两个独行轮回者之间,可能老死不相往来,但是两个战团之间,就算没有正式打过交道,也至少会掌握对方的一些表层情况。
小型战团,会选择结盟,中型的战团,也会因为以前的人情关系、恩仇利益,设法加盟,挂名在一些大型战团旗下。
处于这种社会关系顶端的,就是七个最高位的大型战团。
偏重武力侧的【最凶狂】,仙侠侧的【长生】,神秘侧的【秘语】。
自称科技侧的【物象回环】,偏重科技侧的【愚人阶梯】,号称兼收并蓄、不偏不倚的【外道征圣】。
还有据说历史最古老,却最不招人待见的破坏狂、乐子人、偏执性精神病大集合群体【混沌之潮】。
现有的众多轮回者基地里面,那些光球,基本都是这七个大型战团的高层成员手捏出来的。
“每个轮回者基地,之所以会有不同的主题,其实就是那些大型战团当初造光球的时候,添进来的设定。”
玉鼎真人摇着扇子说道,“比如我们这个基地里面,大光球不会直接提供兑换项目,科技类武器进出任务世界都要额外收税,而有些基地里面,大光球直接给出兑换列表,但凡科技类武器,卖的都特别便宜。”
“还有的基地里面,所有轮回者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是附身在任务世界濒死的原住民身上,直到完成那个濒死者的心愿任务,才会返回基地。”
“另外还有重生主题,怪兽主题,建设者主题,神秘收束主题,穿越者对立考验主题等等,五花八门的。”
玉鼎真人很是健谈,语气颇为感慨的说道,“这些老前辈们,能直接搞出捏光球、定规则的大手笔,培养更多的同道,但像我们这些晚辈,手段不足,要想成体系的为自家战团培养更多新血,就不得不依托于长期建设任务、自主开发任务之类的权限了。”
说到此处,这从外貌上就给人一种狡黠感觉的道人,乌溜溜转着眼珠去瞧关洛阳。
看似隐蔽,其实其他人基本都能看见他这个小动作。
闲话家常,边走边聊,其实就是不着痕迹的拉近关系,培养少许亲切感,说到现在,玉鼎真人才总算是讲到正题上了。
关洛阳心中权衡了一下,也不多绕弯子,笑道:“真人为什么会觉得我身上有类似的任务权限?”
“我猜的。”
玉鼎真人理直气壮,“但是我一般猜的都挺准的。听小蓝讲过之后,贫道就想,你大约是出现了主神空间以外的跨世界穿梭行为,被判定为有进行自主开发任务的潜质,但是你还没有加入任何一个战团,这项任务,应该是被封存的状态。”
关洛阳道:“你猜的确实很准。”
“你答应了。”
玉鼎真人眉开眼笑,直接伸手拉他手腕,快步向前走,“好好好,我们这就到战团驻地去,搞一份契约,细谈下来。”
关洛阳连忙说道:“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要是不承认,就是婉拒,既然承认了,那就是很有合作的倾向嘛。”
玉鼎真人回头向白铜他们喊道,“你们也一起来呀。”
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一座三层飞檐白玉楼前,楼体风貌高大古朴,白玉门户,一尘不染。
跨过几层台阶,踏入大门之后,关洛阳等人,只觉得自己身处一层白光之中,同时个人界面震动,浮现出一道信息。
【“不死绝唱”战团权限者,邀请你们进入战团驻地,并赠送一次自由离开战团驻地的权限,是否接受邀请?】
关洛阳回头看了看白铜等人,对过眼神。
众人一起点下确认,身边的白光,犹如潮水雾气一般,缓缓退去。
充斥着绿草清香的风,扑面而来。
艳阳高照,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呈现在关洛阳他们面前。
他们此刻正处于一座缓坡顶端,视野更加开阔,仿佛能一眼收尽蓝天白云,青郁大地。
最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之间,似乎有巨兽在嬉戏,生长牛角,四蹄着地,背负双翼的巨龙,被一尊庞大如地的变形金刚按住了犄角,正在角力。
广阔的平原上,玉带环绕,清水河畔,有人跑马,蹄声如雨,飞马扬旗,似乎正在竞速争夺一个缠绕着红色绸带的镂空竹球。
而近处,就在这缓坡之下,不远的地方,是一个热闹的小镇。
白铜看着那两头一举一动都引起云层波澜的巨兽,迟疑着说道:“这里,不是基地世界?”
他们的那个基地所对应的基地世界,就是白铜的老家,如果有这样的地方存在,应该会有些风声传出来的。
可是白铜从没有听说过。
玉鼎真人已经带着关洛阳往小镇里去。
蓝蝎子落后了两步,听到这话,就开口解释。
“中型战团的标志,就是有能力选定某个世界,在里面建立起自家战团长期的驻地,从此这个世界除了原住民和战团成员之外,就不会有其他轮回者随机降临。”
“战团成员任务完结之后,也可以选择直接传送回到战团驻地,假如身上有一些棘手的伤势隐患,方便及时处理。”
古兰香眼睛闪闪发亮:“整个世界都是你们的驻地吗?”
“名义上是这样,但实际上,我们战团的正式成员不多,大多数时候,也就是住在下面那个镇子里而已。”
蓝蝎子解释道,“编外成员倒是很多,因为轮回者的存在,在这个世界是半公开的,有不少人喜爱冒险,想要见证其他世界的风景,所以会接取考核任务,积攒到足够换取轮回者邀请函。”
古兰香好奇道:“那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们能去逛逛吗?”
蓝蝎子说道:“我可以给你们简单的介绍一下,想要远游的话,嗯,还是等他们先谈好合作的事情吧。”
安非鱼问道:“说来,刚才邀请我们进来时,个人界面上显示的,就是你们这个战团的全名?”
蓝蝎子道:“是,不死绝唱。”
古兰香嘀咕了一句:“这名字,前后两个词好像有点矛盾啊,有什么由来吗?”
蓝蝎子想了想:“可能就是我们团长的个人爱好吧,听说她以前,是准备起名叫‘战姬绝对不死于绝唱’,后来有一个幽灵团员严正抗议,才缩减了一下,改成这个摸不着头脑的名字。”
关洛阳和玉鼎真人,这个时候已经走进了那座小镇。
这里的街道两边,稀稀疏疏的栽种着花树,两侧的房屋建的都不高,但每一家的风格,都有细微的差别,看得出精致用心。
关洛阳脚步突然一顿。
一个高大的阴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背后。
“玉鼎老师,早上好!”
热情爽朗的招呼,从背后传出。
关洛阳转头看去,站在他背后,的是一个穿着白熊玩偶装的人……可能是人吧。
玉鼎吓了一跳,回头看来:“阿青啊,你怎么又神出鬼没,你的动作跟你的音量真是成反比啊?”
“诶嘿嘿。”
白熊玩偶憨厚的摸着自己的后脑,“习惯了。对了,这个是新朋友吗?”
“去去去,这是贵客,来忙正事的。”
玉鼎真人挥着扇子,做出驱赶的动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凑近了那只白熊玩偶,把他的头拉低,悄声说道,“对了,你赶紧让你们那帮人全躲起来,别让新来的客人误会了我们战团的风气。”
白熊玩偶惊讶道:“谁呀?谁要躲起来呀,我们战团风气不是很朴实吗?”
玉鼎真人深吸了一口气:“一天之内跟你见面超过六次的,全都要躲起来,尤其是蘑菇和阿雪,别让他们用那种像是混了水母体液的海水一样的目光,沾到客人身上。”
“听到了没有?今天这项合作要是被你们搞坏了,我让于老把你们全吊到路灯上去!”
白熊玩偶拍了拍玉鼎真人的肩膀,慢吞吞的说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嘛,这样的重任确实非我不可,你放心,我这就去让他们都先藏起来。”
白熊玩偶又发出爽朗的笑声,对着关洛阳热情的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玉鼎真人转过脸来,摸了摸两撇胡须,云淡风轻的说道:“这个是阿青,全名青南北,号称南拳北打,是少有的纯练南斗、北斗两派拳法,不涉足其他任何体系,一路从无星成长到六星级的。”
关洛阳:“……哦。看得出来,潜行的步伐玄妙莫测。”
“啊哈哈哈。”
玉鼎真人缓缓迈步,笑道,“我们战团里的人都是非常稳重可靠的,一个个的武学风格都刚健朴实,跟你的相性还蛮高的,等谈好契约,你也是我们战团成员了,以后可以慢慢认识。”
“我们继续走吧,我办公室里,有主神的分体,在那边用我们战团公章给你定好契约,再在主神见证下签订就好了。”
从这条街走过去的过程中,玉鼎真人详细介绍了自主开发任务的相关事宜。
关洛阳之前在饭桌上跟白铜他们聊天时,也打听过一些东西。
两相对照之下,还是玉鼎说的更加透彻。
签订了自主开发任务的合作协议之后,关洛阳就可以开启这项权限,而玉鼎真人作为签署契约的另一方,在关洛阳不反对的情况下,也可以代为掌管这项权限。
以后只要他们战团之中的成员,向玉鼎真人提交申请,就可以无限期的停留在太清世界,避开所有主神安排的强行穿越任务。
这个好处可太大了,轮回者虽然能够接触到来自许多不同体系的资源,但是要想真正使自己得到成长,终究还是要选择一种体系为主,其他作为参照互补。
但是在强行穿越任务中,每一次去到任务世界,总不免会接触到当地的力量体系,不免因为种种压力而参考当地的体系进行修炼。
在此过程中就很有可能走上弯路,浪费时间。
接触到的体系越多,误入歧途的可能性就越高。
而加入了自主开发任务的话,战团成员就可以安心的主修一种体系,若有不足的地方,也可以从战团后勤获取来自其他体系的资源,这样的话就是有限度的调用参考,不至于扰乱自己的基本步调。
当然,如果有人自觉得到了足够的成长,想要离开太清世界的话,也只需要重新申请一次就可以了。
另外,自主开发任务所绑定的那个世界,也是很重要的。
像太清赤明世界,资源丰富,潜力广大,又跟不死绝唱战团的许多成员风格相近,自然是上上之选,天作之合。
如果换了那种资源贫瘠,力量体系也没有多么高深的世界,那自主开发权限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交易
关洛阳和玉鼎真人走向他所说的办公区域的时候,左右两边相邻的街道之中,时不时有一些异样的声响传来。
虽然大部分景象都被街道两侧的房屋阻隔,但是偶尔会有几个人影,伴着烟尘抛飞到比屋子高得多的程度,手舞足蹈,骂骂咧咧的远射出去,不知道最后到底落到哪里去了。
“哎呀,这是他们又在切磋了,其实我们团里彼此之间的交情都还不错,这是他们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
玉鼎真人看着那几个飞远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满脸笑容的说道,“话说回来,你的那些好友,也可以加入到我们战团里来,反正是合作进行自主开发,让他们当度假一样,跟我们的人一起到那边去放松放松,也挺好的。”
关洛阳笑着说道:“这个你得问他们自己的意见。”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入了一栋大楼。
说是大楼,其实这座楼也只有五层高而已,在这座小镇上,如果楼层过高的话,反而是显得特别突兀,破坏了小镇整体的氛围。
这五层楼高刚刚好,既显得宽敞明亮,又不至于过于空旷荒凉,人迹冷淡。
门口是旋转式的玻璃门,大厅里面有柜台迎宾,告示栏里面标注着简易的路线图,写明了哪里是隶属于副团长的办公室,哪里是材料室,还有大讲堂,多种高压环境模拟训练室,时光屋等等。
关洛阳刚看了一眼告示栏,周围就传来各种跟玉鼎真人打招呼的声音。
“玉鼎老师!”
“老师!”
“日安呐,老师。”
“哎,好好好,你也安!”
玉鼎真人一路回应着,两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路上所遇到的战团成员,外表看起来全部都是人形。
关洛阳好奇道:“为什么都以老师相称呢?”
“因为贫道经常会在战团驻地里讲讲课,战团里的成员,无论新老高低,基本都是在我的课堂上晃悠过的。”
战团办公区域里面活动的人,基本都是他们的战团里面真正比较可靠的一部分,至少不会像外面的某些家伙一样不着调了。
到了这里,玉鼎真人的神色为之一松,脚步也终于缓了下来,略有些得意的捻着自己的胡须说道,“论好学博学这方面,无论是以前在昆仑学道还是成为轮回者之后,贫道都可以说是最顶尖的一类。”
“等签好了契约,你如果遇到什么疑难,不知道自己想买哪些种类的东西来解决问题,都可以咨询贫道。”
玉鼎真人推开一扇门,领着关洛阳走入办公室中。
办公室角落处的高脚凳上,安置着一盆文竹,另一边的角落里有冰箱,各式茶饮机。
不过一走进了这个房间,最先注意到的肯定是悬停在天花板正中央的那个光球。
看样子,玉鼎真人平日里是直接把这个主神分体当吊灯来用了。
玉鼎真人招呼道:“来来来,喝点茶吧,你爱口味淡的还是浓的,养神的还是养身的?”
关洛阳说道:“都可以。”
“那我就自己选了啊。”
玉鼎真人接了两杯饮料,递了一杯给关洛阳,“百年朱果、钟青石乳,调的清甜口味。”
关洛阳饮了一口,清爽透入心脾,就算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有几分滋养元气的效果,确实不凡。
玉鼎真人喝了两口,就跑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契约,抽出一支玉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对着关洛阳商讨起合作的具体事项。
按照契约上面所说,签订契约之后,关洛阳的自主开发任务权限就会开启,平时会由玉鼎真人代为管理。
而所有经由这项权限进入太清赤明世界的轮回者,会根据轮回者自身等级、在世界内部停留的时间长度、涉及到的世界内部因果广度等等因素,在主神的公证下,经过运算,得出不同程度的税收。
这份税务收入,会由不死绝唱战团,定期的、统一的支付给关洛阳。
整个契约,主要讲的就是这种由关洛阳授权,然后等着吃分红的模式,不过条款很细,数量很多。
就比如税务那一项上,玉鼎真人还直接在契约上举了二十七个例子,来描述关洛阳所能收到的税,具体是什么档次。
关洛阳将那张契约细心的看下来,对方可以说是诚意十足,条件已经是非常丰厚。
玉鼎真人又说道:“其实这个契约签下来之后,还有一项隐藏福利呢。”
“因为自主开发任务的授权,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你为主,我们这边为辅的。如果你在任务世界里面遇到不可测的危险,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了,任务授权就会自动中止,直到我们帮你复活,才能够继续进行这项权限。”
也就是说,关洛阳等于多了一个能够复活的底牌,而且比起那种随身携带、在同一世界复活的手段,像这种不需要自己直接发动,由战团作为保障的复活手段,要更加隐秘难测,好用的多。
但是关洛阳听了这话之后,也只是微微一笑。
假如真的有那一天的话,自由出入太清赤明世界的价值,确实值得不死绝唱战团花费一定的代价,去把关洛阳复活。
可真到了那个时候,现在这张看起来利润丰厚的契约上,肯定就有很多款项要做出巨大让步了。
也只是相当于交易的一部分而已,算不上什么福利。
“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没有的话,我就要盖章了。”
玉鼎真人拉开抽屉,从里面捧出一方小印,见关洛阳已经表示认可,他就举着小印对那个光球喊了一声。
主神投射下来一道光束,落在小印之上,金玉琉璃般的小印底部,顿时泛起鲜红的色泽,在契约的一角留下了方方正正的印记。
不死绝唱四个字,清丽娟秀,字形一笔画成,屈绕如花如藤,蜷缩在那印记之中,熠熠生辉。
关洛阳持笔在授权人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主神立刻投下另一道光束,湿润的字迹立刻固化,透出一种无法磨灭、甚至近乎于永恒之感。
签订完成的契约直接被光球吸收过去,洒落下来两片光影,投射在关洛阳和玉鼎真人的个人界面之上。
关洛阳看着个人界面上多出来的契约图标,意念之中点击了一下,顿时,那个被封存的自主开发任务图标也亮了起来,完成了授权。
“好!”
玉鼎真人握了下拳,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懒洋洋地瘫坐在了座椅上,“终于签完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同一个团的了,就不见外了哈,你是多坐会儿聊聊天,还是出去四处走走看看,都随便啦,我先歇会儿。”
他给自己扇着风,一副很劳累的样子。
不知道的人,恐怕要以为他不是列了一张契约跟人签订合作,而是跟人辩论了三天三夜一样。
关洛阳坐在办公桌对面,身形微微后仰,退开了一些,双手十指交叠,盖在腹部,说道:“之前玉鼎老师不是说,如果我想买什么东西却找不到方向的话,可以请老师指点迷津吗?”
玉鼎真人扯了扯领口,说道:“你想买什么,就算明确的方向找不到,总要有个大致的范围吧,丹药、武器、功法?”
关洛阳沉吟道:“有没有适合六星级武者用的伤药?”
“伤药啊。”
玉鼎真人扳着手指头数着说,“贫道就先说说我们战团里有的吧,内部人员,价格还要比外面实惠一些。”
“出自《风云》世界的七合一龙元,出自《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世界的玉玲珑,出自贫道老家《宝莲灯前传》的观音甘露、天庭蟠桃、万寿山五庄观草还丹、老君的九转还魂丹,出自《龙珠》世界的仙豆。”
“这些东西各有优劣,贫道老家的那几样,效果非常全面,但是很贵,而且我们存量也不多,玉玲珑那个东西倒是培植出来不少,但那个要配合北冥重生法,才能把效果发挥到最大。”
“龙元的话,对于六星级来说,只能算是效果普通的伤药各方面都不出奇,在真正激烈的战斗中,可能药效来不及发挥。”
“另外就是仙豆了,仙豆是五星、六星级轮回者中,最畅销的伤药之一,可以在顷刻之间补足肉身缺失的生命力,不管是肉身上开出几个大洞来,还是气血损耗过剧,以至于虚脱,都可以用仙豆进行治疗。”
“这东西在补充功力方面的效果简直离谱,仿佛是一种类似回溯的规则,就算是七星级,有时候也能靠吃仙豆恢复鼎盛状态。”
“但是这个东西,也有它的缺陷,它对灵魂方面的伤势,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另外,如果遇到那种根植于肉身之中,会吞噬生命力,比肉身细胞分裂成长更快的病毒,仙豆会把病毒默认为你自身状态的一部分,根本不会为你疗毒。”
玉鼎真人仔细想了想,“贫道记得你练了天魔功吧,那东西本身对于病毒、魂魄类的伤害,抗性很高,如果是你的话,我还是推荐仙豆。”
关洛阳点了点头,问道:“仙豆具体价格呢?”
玉鼎真人说道:“内部价,一颗三万积分,你要吗?我这边抽屉直通库房,转账给我,我直接拿给你吧。”
“那就来两颗。”
关洛阳付了积分,接过那个小小的水晶瓶。
小瓶里面装着两颗仙豆,绿色的豆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精神感应都察觉不出半分神奇出众的地方,但是用个人界面鉴定的话,确实是两颗六星级的天然宝药。
个人界面右上角,那陡然缩水的账户余额,明晃晃的挂着,关洛阳不免多看了两眼,忽然心中一动,取出两卷天书,说道:“这两件东西拓印下来的话,拓本能卖多少?”
玉鼎真人看见两卷天书,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放大镜一样的东西,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居然是天书啊,记载天道运转之理、世态变迁之兆,一个正本,一个拓本。”
“这两卷天书都是一些道理感悟,没有具体的修持路线,价值要低于七星级的完整功法,而且还需要我自己重新拓一遍,那就,加起来十二万怎么样?”
关洛阳点头道:“可以。”
于是,刚刚瘪下去的账户余额又饱满了起来。
关洛阳开始思考,给白铜他们三个买什么样的礼物为好,功法方面他们三个目前倒是都不缺。
“就……再来三颗仙豆吧。”
正盯着天书看的玉鼎真人,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他把那个放大镜举在右眼前方,眨眼的时候,右眼看起来有半张脸那么大,显出几分滑稽。
“三颗仙豆,可以是可以。”
玉鼎真人说道,“但是你把积分转给我,我再把积分转给你,然后你再转给我,我们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点傻呀?”
关洛阳忍俊不禁:“确实。”
“关键短时间内,我这战团账户上的积分变来变去的,我怕被怀疑在做假账。”
玉鼎真人轻轻咳嗽两声,“贫道在团里德高望重,这方面还是要谨慎一点的,不如你到底还有什么要买卖的,一口气说清楚了,我们再来总的结算一下吧。”
关洛阳略一思忖,说道:“玉鼎老师知道我修炼了天魔功,又知道我早时接触过青鸟真形,不知道能不能推荐一门适合我的七星级功法?”
“青鸟真形最大的奥秘,在于对引力的操控,大荒有青鸟,驭千山,游八方。至于天魔功……”
玉鼎真人迟疑道,“你虽然练了天魔功,但好像不是依靠天魔功突破到六星级的吧?”
关洛阳点点头,伸出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真空神力。
玉鼎真人举着放大镜瞧了瞧,道:“咦,心意生电,神照虚空,是开发心灵和精神力的路子吗?”
“但是你走到现在的程度,心神反哺肉身,天人合一,参透虚空,倒是很贴近正统的仙家法门了,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这样说的话,这里倒确实有适合你的功法。”
他伸手在那通往府库的抽屉里点了点,抽出来一卷玉简,“雷电和引力在仙道之中,有时会统称为元磁,目前最适合你的,自然就是精善于元磁一道的仙家法诀。”
——《天河正法》!
第二百八十九章 苦修,新的任务
关洛阳想要另外寻求一门七星级的功法,其实有两重因素。
第一,是因为天魔功与他的性情并不完全相合,最多只适合他性格中的一部分而已。
在关洛阳踏入六星级之后,对自身有了更清楚的认知,他所修炼的这门天魔功之中,有当初燕狂徒和姒羽舒两个人参与编修的部分,可是他们两个的武学理念,并非相同的路数,以至于整套功法之中,另外多出了一些矛盾。
这还罢了,他们两个的武学理念,毕竟只是后来掺和进去的,关洛阳完全可以靠着自身喜好取舍,摒弃那些矛盾的部分。
可是,就算把他们两个的理念剥除,天魔功的本来面目,也不是关洛阳想要的路数,那牵扯到整套功法根本的理念,却不是想剥除就能剥除得了的。
所以关洛阳需要一门与之等级相近、路数不同的功法,来作为平衡,让自己可以总揽全局,从容取舍。
第二重因素,则是战斗方面的问题。
天魔功固然强横,其中的一些手段配合真空神力施展起来,更是霸道无边,但是整体看下来,天魔功里几乎所有招数,全部都是硬打硬扛。
就连吞噬敌方这种手法,都充斥着一股野蛮暴力的意味,在战斗的时候,风格太单调了。
对于轮回者这种需要面对诸多力量体系的人来说,还是得找些更精巧多变的手段,以备不时之需。
而在粗略翻阅过玉鼎真人拿出来的这套《天河正法》目录之后,关洛阳就发现,这套功法确实满足他各方面的需求。
天河正法追求根基浑厚,平和而浩大,与天魔功的气质绝不相同,这一套秘籍之中,除了修炼法力境界的根本法门之外,还有三十六类法术、诸般法器炼制的图示诀窍,手段多样,精巧奥妙。
“怎么样,还算合适吧?”
玉鼎真人自称给他们战团中绝大多数成员讲过课,可不是在吹嘘,在指导别人这方面,他眼光独到,基本只要对方略微展示一下自己的根基,他就能猜出对面需求,指出对方后续适合的体系。
“这套天河正法是来自《仙葫》世界,虽然那个世界的人种大多混了些血脉,但这是道家法门,不走血脉的路数,大多数世界的人类都可以修炼,你有穴位经脉,自然也可以练这个。”
玉鼎真人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又提醒道,“那个世界的道门功法中,有两个步骤,叫做凝煞、炼罡,需要取外界有灵性的罡煞能量作为基础,经由自身凝炼,可是你本身已经是六星级,走这两个步骤的时候,可以考虑用你自身已经掌握的力量,分化成清浊对立却又融洽互补的两类能量,来填充天河正法的这两个步骤,这样一来,天河正法与你本身根基,也会显得更加契合。”
“另外,这套天河正法秘籍中,有些部分说到天河法力与元磁之力契合度不够高,这里提到的元磁,特指的是金属磁性,跟贫道观览诸多世界仙道法门之后,将引力、磁性揉和得出的元磁定义,是有些不同的,你修炼的时候,要注意词语含义的差别。”
其实这套秘籍中并没有多少生僻术语,像是一些含义模糊的词句,以六星级轮回者的思考能力,只要联系上下文也不难明白。
只是玉鼎真人讲课讲多了,都已经成了自家战团成员的人,更格外关切。
关洛阳一边翻看秘籍,一边听他在旁边絮叨,倒也不嫌烦,只是默默记下这些提点。
等到玉鼎真人的啰嗦终于告一段落,拿茶喝时,关洛阳思忖一番,把自己随身空间里的大半事物都抖落出来卖了。
这里面有当初在紫罗兰州的收获,有水浒世界的仙魔左道法门,还有在聚窟洲的时候,玉潭城、袁公等各方人族势力送来的谢礼。
关洛阳只把同样有疗伤效果的几坛返魂花露留下,其他对自己没有什么大用的,全卖了。
玉鼎真人原本懒懒散散瘫在椅子上,但他刚才讲课讲得起了兴致,现在又看见这些物品,更是心情愉悦的清点起来。
物品等级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看重,但是种类够多,而且多数都可以算在仙道体系之中,对玉鼎真人来说,这样的清点、储藏,就正是趣味所在。
以后倘若哪个团员恰好需要其中的某类事物,他也可以立刻想到。
有了这么多东西折算成积分,天河正法固然昂贵,等到最后交付尾款的时候,也不至于掏空关洛阳的积分余额了。
等到事情都谈妥了,关洛阳离开办公室,到了第一层办公大厅里的时候,就看到自己三个好友正聚在那柜台前。
“是在这里填自己的名字吗?一定要真名?”
古兰香正在填写一张表格。
柜台后面站着的,不是之前关洛阳进来的时候,那位身着纯白儒袍的青年人。
而是换成了一位脸颊微圆、蓬松的发丝中露出两只猫耳的美少女。
她笑盈盈的说道:“不需要是真名喵,只要是姐姐你自己签的名字,等到登记完成之后,主神公证,自然会把姐姐你收录进战团名册的喵!”
古兰香乐呵呵的就签了。
关洛阳脚步一缓,慢慢从最后几级楼梯上走了下去。
刚才那一幕,总觉得像是自家傻妹妹,被什么外来的魅魔骗得团团转的样子。
等等,兰香也不傻,对面也只是猫耳而已,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联想?
关洛阳摇了摇头,走近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白铜手上也拿着一张表格,回头道:“登记入团,你那边谈妥了吗?”
关洛阳说道:“谈好了,我这里有契约备份,你要看吗?”
“不用了。”白铜脸上有些兴奋,“我们入团之后,就准备申请去那个自主开发世界逛一逛了。”
“这么快就决定了?”关洛阳有点惊讶,“其实如果只是想去那个世界的话,跟我说就行了。”
白铜说道:“那个只是一部分原因啦,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战团挺好玩的,而且风气很不错呀,我们刚才进镇就看见很多人在切磋。”
“切磋……”关洛阳神色微妙,随即又觉得不对劲。
白铜居然在陌生人面前这么多话,还一直面带笑容。
心中越发狐疑的关洛阳,拿过他手里的合同,翻开表格后面的条款仔细看了看。
简明扼要,干脆利落,很正常的结盟入团互助条款,没有什么严苛剥削的陷阱。
东西没问题,那就是人了。
关洛阳再次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猫耳小姐。
刚才古兰香签表格的时候,像是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好姐妹,现在是安非鱼在签,神态沉静的多,但眼中也有些笑意。
就像是……看女儿的表情?
关洛阳仔细打量,猫耳小姐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可爱极了,像是一只有着蓝灰色毛发、憨态可掬的猫咪,让人忍不住想要摸摸头。
关洛阳手指动了一下,大约明白安非鱼他们的异样是从何而来了。
办公室里,玉鼎真人左手边接到几个入团申请,他点开来看了看。
“是关洛阳那几个朋友啊,都是好娃娃,好,好!”
玉鼎真人的目光,不经意扫到介绍人那一栏,脸色顿时一变,“今天柜台不是陶寒亭吗,怎么是喵在介绍?”
那只猫娘可是在成为轮回者之后,单凭“魅惑人类”混过三个任务世界的,后来虽然没在这方面着重强化过,但是这项天赋,也不知道怎么就越来越强了。
玉鼎真人想了想,算了,团里那帮不正经的人里面,猫娘危害算小的了,入团合同登记表格,也都是正常程序,还是别下去大惊小怪了。
小关虽然已经入团了,但好歹也要在第一次来访期间,保持一个全团都是正经人的样子。
玉鼎真人安慰着自己,通过了那几张入团申请。
楼下,关洛阳和白铜他们走出大厅,心中暗想:这个战团里奇奇怪怪的人真多呀。
可是,能在成为轮回者之后,还都这样保持个性,欢喜搞怪的话……这个团的团长,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关洛阳笑了笑,向蓝蝎子问道:“如果我们要住在这里的话,镇上有什么旅馆之类的地方推荐吗?”
这个战团驻地内的时间流速,跟基地世界相同,反正都已经加入战团,关洛阳他们也就没有急着离开。
在从蓝蝎子口中得知这里的房屋都是轮回者自己建的之后,关洛阳他们也在小镇边缘各施神通,建了几间屋子,暂住下来。
新功法到手,关洛阳当天就开始修炼。
《仙葫》世界的道门修炼体系,总体分为两个大阶段,一是练气士,二是元神境界。
两个大境界中,又有许多细分的层次,其中炼气境界,就分为九层。
第一层胎动,第二层入窍,第三层感应,第四层凝煞,第五层炼罡,第六层丹成,第七层道基,第八层脱劫,第九层温养。
从第一层到第三层,都不过是讲述蓄养真气的奥妙,以关洛阳此刻的眼光看来,高屋建瓴,一眼就能看透。
他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把天河正法修炼到炼气第三层巅峰,不过后面的凝煞、炼罡,就需要有些慎重了。
罡气煞气,在《仙葫》世界是特指灵性极重的能量,这一点倒是不难,关洛阳直接把自己的精神意志,与真空神力混合起来,足可以成为品质最高的那一类罡煞元气。
但是,凝煞炼罡并不是单纯追求品质越高越好,还需要考虑到罡煞之间的相性,考虑到煞气罡气与天河正法的意境是否契合。
关洛阳也不知揣摩了多久,才按照天河正法中描述的种种罡煞特质,把真空神力结合自己的心意,转化成一罡一煞。
红尘玄煞,无为真罡!
这是重新以天河正法为纲领,从默听红尘与无为真经中蜕变出来的两类元气。
罡煞既然凝定,关洛阳心意一动,浩瀚无穷的真空神力就源源不绝,转化属性,灌注入体。
他修炼到六星级,心灵境界足够,罡煞供应也充盈,就这么浑然忘我的修炼下去,接连超越了凝煞、炼罡、丹成。
红尘玄煞,无为真罡,全都汇聚到丹田之中,与原本的天河法力结合,形成万千星点。
这万千星点,陡然一下聚合,便形成了一颗绚烂至极的金丹。
金丹并非金色,而是一种圆满无瑕、不朽若金的根性。
若真要从表面的景象去描述,那么这颗金丹,实则如同一团浑浑无缺,周密至极的尘埃光雾,光雾之中飘着无数星光,时时刻刻,都在闪烁运转。
修士金丹,视罡煞种类不同,各有名目。
关洛阳这一颗金丹,别出机杼,实属独创,可以自名为“尘海无相丹”。
练到了这个层次之后,他才缓缓停下了修炼。
拿来钟表一看,这一番修炼,也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时间,把天河正法从全无根基,练到最上品的金丹成就,而且还是独创的金丹种类。
这种速度,放到仙葫世界去,称一句惊世骇俗也不为过,不知道多少老不死的,都要为之动容。
但关洛阳之所以能够练得这么快,只是因为他本身在其他体系之中,已经修炼到了极高的层次,触类旁通而已。
以他现在的境界,虽然依旧只能算是六星级低阶,但类比到天河正法的体系之中,已经是介乎于炼气第九层和元神境界之间,超越炼气,却还不算长生不死的元神。
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在法力根基上,一鼓作气,冲到炼气第九层去。
但是那样的炼气第九层,也就单纯是法力够了,在神通法术上,却还有很大的缺陷。
炼气境界的第七层,道基,至关重要。
要在这个境界之中,把所有的法术修炼出雏形,凝聚在丹田之中,这样一来,以后这些法术就不必再费心修炼,只要修为提高,法术雏形就会自动成长,变得越来越复杂、高明。
一个道基境界的人,假如只凝练了四五种法术,那么等他到了炼气第九层,碰到一个凝炼了十几种法术的同道,战力的差距可以拉开好几倍。
等到了元神境界的话,这些法术,都会自动经历一次大的蜕变,同境界之中的战力差距,更会拉大到犹如天壤之别。
所以关洛阳在道基这个境界,至少要先把天河正法的三十六种法术,全部练出雏形再说。
天河法术,就是先用法力凝聚成符篆,然后按照秘籍之中所记载的,用这些细小的符篆结合成不同的形态,就可以发挥出不同的威力。
当这些符篆能够达成一个稳固自洽的结构,长久的存在于丹田之中,自发吞吐法力,就算是有一个法术在道基之中凝聚成形了。
符篆如同文字,法术如同诗篇。
先要识字,而后才能学诗。
关洛阳静心钻研,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不知不觉间就忘了时辰。
直到闹钟响起,他才回过神来,虽然身上无尘,却还是洗漱了一番,神清气爽。
随后,关洛阳收起了秘籍,取出因缘神符,等待着个人界面跳出,提示新任务即将开始的那一刻。
【注意,检测到轮回者申请使用因缘神符。
因缘神符已启用,将会在挑选随机任务时,有更大概率选中与轮回者自身有过接触的任务世界。
神符效力将长久存在,逐次递减。
注意,本次任务已生成!】
第二百九十章 换了人间
辽阔的原始丛林,沿着漫长的山脉生长着,横亘在这片大地之上,已经不知道有了多么久远的岁月。
即使经过几百年,几千年,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灾难的演变,这片丛林都极其幸运且顽强着维持着一片原始的风貌。
高大的树木之下,低矮的灌木如同攀附在巨岩之上的层叠鳞片。
苍郁浓绿的色彩之间,时而点缀着一串串犹如金色细铃铛般的金链花。
班阳微微蹲伏着身子,从略微陡峭的山坡上走下来。
天色已经很昏暗了,不久之前这里才落过一场雨,地面湿滑,埋在土壤之间的那些碎石,会比干燥的时候显得更加容易松动。
但是身材高大的班阳,有着不符合他身材的敏捷和细致的观察力,在这面山坡上,仅仅轻轻的弹跳了三次,就已经安全的落到了山坡下的平地上。
他的三次弹跳,每一脚都落在土质最稳固的地方,留下了完整而清晰的脚印,每两个脚印之间的距离,绝对超过了五米。
到了山坡下略微平缓的地势间,班阳却并没有急着继续前进,而是回头向山坡上方看去。
山坡顶上,穿着淡绿防雨夹克衫的张亚民,从班阳开辟的道路间走出来,蹲在枝叶茂盛的大树下,展开了一卷图纸。
“应该是在那个方向。”
张亚民站起身,转动了一下手腕上个表带,手表上射出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班阳脚下停留了一会儿,渐渐从班阳脚下,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移动过去。
班阳追随着那个亮点,一直移动到了几百米开外,来到了一片布满黑色泥石的区域。
“那些黑色的应该是锡矿石,可能是以前从山间滑落出来的,你搬开那些矿石,看看下面有没有几十年前林间公路的痕迹,要是有的话,就说明我们的路没错,从这边走,能走出丛林。”
相隔几百米的距离,张亚民的声音,以正常的音量清晰地传递到班阳耳中,而且也只有班阳能够听见。
班阳低头看了看,选中了地势较低的地方、一块最小的石头,弯腰将双手摸住边角,把它从土壤之中拔了出来。
石头的重量大约只有两百斤左右,但要从泥壤之间拔出来,还是颇为费力的。
搬开石头之后原地出现一个陷坑,班阳直接伸手进去挖了挖,泥土和碎石被他的手指扒拉开来,很快就触摸到了最底下的一块平整石面。
班阳屈起指节砸了一拳,石面卡拉裂开,一些碎屑被他抓在手里,仔细分辨,是一种不同于山间岩石的质感。
“好像是公路。”
班阳兴奋起来,飞快的转身回去,跳上山坡,把那捧碎屑递给张亚民。
张亚民用手指捏起些许,分辨了一下,脸上也露出笑容:“是混凝土没错。”
“这些林间公路,五十多年前是直接跨越了整个山区,连接山脉两边的大都市的,只要能找到其中一条路,就能证明我们的方向大体没错。”
更关键的是,这些原本曾经是公路的地方,就算后来遭遇了灾难和种种变故,公路两侧的山形地势,也要比丛林深处安全的多。
大家之后只要沿着路走,能省不少力气。
张亚民和班阳回到丛林之间,向正在扎帐篷、支锅烧水的人们,宣布了他们的发现。
林荫底下,拖家带口的几百个人,本来疲惫不堪的精神,都明显有了好转。
有些年纪轻一点的,背起了背包,就好像要重新上路。
张亚民又连忙说道:“但是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在这里休息一夜,明天再动身吧。”
这支决定逃离他们的家乡,穿过山脉的队伍,原本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但是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张亚民和班阳已经明显确立了领导者一样的地位。
蠢蠢欲动的那部分年轻人被安抚下去,放下了背包,各自拿出了一些喷雾,在周围的丛林之间喷洒着。
这些喷雾可以有效的驱散丛林里面的蚊虫毒蛇和绝大部分野兽,据说这些喷雾的气味,可以飘出五公里之外,依旧保有近似于雷克斯暴龙的威慑力。
但是到了夜里,大家都已经钻进了帐篷之后,丛林里面的吼叫声还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缭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那些凄厉的狼嚎,还有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动物的吼声混杂在一起,越到了夜深的时候,就越是嘈杂骇人。
班阳还没有睡,他要领着一队人守夜,有些人围坐在帐篷之间,有些人走来走去的动个不停。
班阳在那些帐篷最外围走了一圈之后,来到张亚民的帐篷外。
张亚民还没有睡,蹲坐在自己的帐篷外,上半身微微向后倚靠在绷紧的帐篷布上,透过枝叶的间隙,仰望着天空。
“看月亮呢?”班阳也蹲了下来,抬头看过去。
今晚月色不错,天上有好几块月亮在发光。
据说,天色最好的时候,抬头看过去,能看到横贯在整个夜空中的一块块光斑,能够把夜晚的大地照耀得像白天一样。
今天虽然不是那样罕见的美景,但班阳抬起手指数了数,起码也有十二块月亮了。
大一些的,像是有整个房子那么大,挂在天上,灿灿放光,最小的,就只有脸盆大小,有点像是个三角形。
张亚民听到班阳数月亮的声音,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其实在以前,十二个月亮这种事情,是被当做神话传说的。”
班阳说道:“我知道啊,我年纪比你还大些呢,再有两天就五十四了,也看过些历史书,都说以前天上只有一个月亮。啊,就是我出生那年的时候,天上还只有一个月亮呢。”
“啧!”他有些遗憾的说,“可惜我不记得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看过那样的月亮。不过,林子里那些鬼哭狼嚎的肯定也都没看过,说不定它们天天这么嚎,就是因为看不见圆月亮呢。”
张亚民转头看过来,惊奇道:“你是猜的,还是以前看过这方面的闲书啊?”
班阳更加惊讶:“还真是啊,月亮那么远,跟它们有什么毛线关系?该不会这些畜生还多愁善感吧。”
“月亮虽然远,但是对大地上的影响是很大的。”
张亚民叹了口气,“五十年前的大灾难多发期,虽然至今都不知道确切的起因,但显然跟月球碎掉有很深的关系。而且月相的变化,对动植物的情绪、基因,都有一定的影响。”
“现在林子里的野兽那么凶残,还都长得那么壮,就是五十年下来,月相剧变,基因选择的结果。”
班阳皱起眉来,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子:“还有这种说法?那以后这些野兽会越来越厉害吗?”
“那倒不至于吧,月相剧变的影响也是有限的,终究会被自然平复,那些野兽的变化到这种程度,应该也就是极限了。”
张亚民说得有点不确定,摇了摇头,“唉,我也算不上什么专家,这种事情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是很清楚。”
班阳点点头,换了个话题:“北面那个政权,说是全球人类联合政权,但是我们真过去了,他们不会不接收吧?”
张亚民心里想,我也不知道啊。
但是他想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不管怎么样,总比八叶的人好,至少从来没听说过北面会剥夺普通人的灵能。”
“也是。”班阳好像得到了些安慰,却又忍不住抱怨起来,“你说我们那几座城市的头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要向八叶投降呢?”
张亚民道:“可能他们也没办法吧。”
班阳恨恨的说道:“以前要是早点答应了加入联合政权,说不定就没这种事儿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亚民就回帐篷里休息去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张亚民准时醒来,看了一眼手表。
2303年,6月1日,06∶00。
又是六点整,维持了多年的生活习惯,以前他每次这个点醒来都是精神奕奕。
可是最近这个点醒过来,张亚民心里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好像一天天的越来越累。
他摸了摸脸,也分不清是汗渍还是肤质出了油,出了帐篷拿湿毛巾擦了擦脸之后,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已经找到林间公路了,要不了几天,就能到北面的城市里去,到时候就能安顿下来了。’
这么想着,好像勉强压下了心里的忐忑,张亚民振作精神,和班阳一起指挥着大伙把帐篷收起来,开始今天的赶路。
他们沿着那条已经被矿石和土壤掩埋的林间公路,走了几公里,发现前面居然有一段路上,没有矿石,只有泥土和落叶,地面平坦无比,不禁欢喜起来,加快了步伐。
走到快正午的时候,忽然,右前方的山林里面,传来一连串的轰鸣炸裂声。
蓝色的火球猛然膨胀,吞没了好几棵参天大树。
耀眼的蓝光照在张亚民他们脸上,几百个老老少少,搀扶相随着,满脸错愕的停下了脚步。
班阳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球表面倏然间迸现出大量的血丝。
他在那一刻,看到很多黑色的细线,突然穿刺在那个蓝色的火球之中。
这一瞬间的景象,超出了他双眼的承受能力,等到闭上眼睛的时候,已经觉得双眼酸痛无比,不得不用手捂住。
所以他没有看到,巨大的蓝色火球,被那些黑色的细线扎破,扭散成一股浓烟,直冲天际。
也没有看到,有一个缠绕着黑线的身影,从那片残破的山林里飞射出来,越过了将近两千米的距离,砸落在前方。
碎叶纷飞,黑泥四溅。
金色的粗大禅杖竖立起来,一只宽大的手掌抓着禅杖,慢慢的从地上爬起,直起了身子。
那是一个强壮得不像人类的光头男人,仿佛是一个由肌肉堆砌出来的怪物。
金色禅杖的高度在两米五以上,这个光头,却比手里的禅杖还要高出一头,身上宽大的衣物已经残破,只能看见些少许绣着金线的红布,从健硕的上半身肌肉间滑落。
他下半身的裤子也已经破破烂烂,只剩下一些挂在腰上的布条,什么东西都遮不住。
林间公路上的几百个人,震惊于这个人身上所拥有的肌肉。
张亚民则震惊于这个光头身边,那些慢慢减速飞行的东西。
那些黑色的线。
从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放慢到肉眼可以凝视的程度,黑色的物质,聚集成一颗颗圆珠。
圆柱的表面反射着阳光,聚拢到光头的胸膛、脖颈之间,形成了一串拳头大小的念珠。
“罗汉部队……”
张亚民的喉咙里挤出了微弱的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八叶”所拥有的十八万比丘部队,其中任意指派出一支十人精锐小组,都完全可以让张亚民他们这支队伍,看不到任何抵抗的希望。
而此时此刻,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然是五百罗汉部队的一员。
比丘部队的成员,只能在手腕上佩戴银白色的念珠,只有罗汉部队的成员,才有资格在脖子上挂上四十八颗黑色念珠。
这种装束上的特征,也是代表着一目了然的实力差距。
四十八颗黑色念珠,其原材料全部都是由直径为十纳米以下的磁性固体颗粒,混合基载液、界面活性剂,形成的稳定胶状液体。
即是,磁流体。
能够让磁流体在常态下,维持这种光滑如玉,坚固如钢的模样。
无论行走动作之间,这些念珠怎么摆动,都维持圆珠外表,不会变形,就足以说明念珠持有者的灵能强度,已经达到可以在体外构建稳固力场的水平。
而且是每分每秒,都维持着灵能力场不散不衰,强度不升不降。
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灵能护身,如此便是,罗汉金身。
如果说,一尊隶属于八叶的“督战罗汉”,出现在他们面前,还不算最可怕的话。
那么,更可怕的事就在于,这尊罗汉扫视了眼前的几百人之后,用那低沉温和的声音发出了宣判。
“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想要跟随他们逃到北面去吗?”
他手里的禅杖向地面一顿,发出震音,“汝等,有罪!”
班阳猛然睁眼,他刚才闭着眼睛,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是他从声音里面,听到了令他浑身肌肉发冷的东西。
那是饱含着杀意的灵能震慑!
几百个老老少少的人们,如同一群微渺的虫蚁,在这种震慑之下,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快跑!!!”
张亚民发出刺痛喉咙的大叫,手表一翻,一束扭曲的光波,就发射了出去。
张亚民的灵能开发方向,表现在对于音波的控制。
当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经过他的手表增幅,达到最高功率时,集束音波可以在二十厘米厚的实心混凝土墙壁上,打出一个孔来。
但是这样的音波,在还没有触碰到那尊罗汉的时候,就被时刻隐藏在身周的灵能力场阻拦了下来。
罗汉眼神一动,最下方的一颗念珠就脱离出来,消失在张亚民的视野之中。
张亚民眼前只剩下了一团白光,脑海中也一片空白。
‘书上说,人死的时候会看见自己这一生的回马灯,原来是骗人的……’
明明就只有一片白。
诶,不对。
那白光里面,好像是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吗?
“我靠,什么东西,差点撞到我脸?”
第二百九十一章 萧萧三百年,物是人非
【当前世界背景:
公元2000年,真灵电能相关技术开始在民间普及应用,发源于这颗蔚蓝星球上的人类,依靠着数千年不曾经历大断代的文明,迎来了极致繁荣的时代。
其后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们踏出了这颗星球,在月球上建立了港口,在火星上发现了实用价值极高的大型矿藏,围绕着开发区,新的城市耸立起来。
大地上的众生,母星之外的两大人工生态圈,都发展得欣欣向荣,人类生涯的长度与广度,都在按部就班的延伸着。
而后……
灾难降临。
公元2250年,月球坠落,同年,黄石火山爆发,地球各地灾害频发,人类竭尽所能地对抗着灾难,度过五十三年的岁月,避免了大地彻底沦为废土的结局,艰难的存续至今。
在这片崭新又残旧的土地上,有人图谋恢复荣光,有人踌躇独握霸业,志向各异的霸主、贤人、疯魔,在此敌视,暂且共存。
任务要求:
一,探寻查阅灾变之前的历史,寻找月亮破碎的原因。
二,灾变以后,人口达到千万以上的聚居地,视为大型都市,要求轮回者涉足半数以上的大型都市,摸索灵灾的踪迹,影响其兴或衰。
三,在人类文明现存的诸方大势力之中,选择一个阵营,使天都、联合政权、应许之地、八叶等地区之间,重新出现一个拥有最大主导权的势力。
任务时限:一年(按任务世界时间轴计算)。
注意,检测到轮回者已凝聚本心灵光,除团战外的普通任务,将不存在硬性标准,失败无惩罚。
任务奖励,视任务完成等级发放。
注意,轮回者曾经在本世界活动,基础身份沿用从前的信息,当地通用语言及文字,已传输至轮回者意识。
亲爱的轮回者,祝你度过愉悦的纷争!
任务开始!】
………………
白光消散。
关洛阳现身在任务世界,丛林之间,任凭任务信息在脑海中流转了一遍,还是先把目光看向了刚才差点砸到自己脸上的这颗黑色圆珠。
“这球,磁流体吧……”
他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几百个人,又转向前方那个壮汉,说道,“一群拖老携幼、手无寸铁的人,是犯了哪一条死罪,能让你爆发出这么强烈的屠杀意念?”
罗汉正在不断尝试着催动那颗已经被擒获的磁流体念珠,然而往日千变万化,无孔不入的磁流体,现在好像真的成了一颗死板的铁珠子,被人捏在手中,毫无反应。
他倒也果决得很,口中发出一道低沉的真言,其余四十七颗磁流体念珠,同时受到指令,从他身上脱离出去,在半空之中陡然加速。
圆滚滚的念珠在加速的过程中不断拉长,化作四十七条长度都在三米以上的黑色细线。
在从正面靠近到与关洛阳不足十米距离的时候,这四十七条细线,忽然各自偏转方向,绕出弧度。
空气被切割出凌乱的白痕,拉长的磁流体或贴地,或上扬,从四面八方各种刁钻的角度刺向关洛阳。
在真灵电能技术极度普及之后,因为大众的交流习惯,真灵电能四个字,已经被缩减成了灵能这一个短短的词语。
这种发源于心灵精神的力量,被视为一种万金油般的存在,可攻可守,加速增力,异常全面。
但是实际上,灵能这种存在,在真正高明的使用者眼中,是有着极其明显的优缺点的。
优点太多,不必赘述,缺点则在于,灵能太容易跟外界的磁场产生交互影响。
在这尊大鼻阔口,耳垂肥厚的罗汉眼中,此刻的关洛阳,正笼罩在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灵能护罩之中。
而周围种种事物的磁场,也在罗汉的视野之中清晰浮现出来。
树木、石块有他们自身的磁场,张亚民、班阳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磁场,所有大大小小的磁场,都会不同程度的跟关洛阳产生交叠。
四十七条磁流体细线,就全部向那些明显的交界点穿刺了过去。
只要能够击中这些点,关洛阳的灵能就会掀起异样的波澜,在磁流体细线的引导下,让他的灵能顺着这些磁场交叠处,飞速向外流失逸散。
那时,相持不下的磁流体细线,就会一举突入灵能护身力场之内,瞬间把关洛阳穿刺成筛子。
这就是八叶院的战斗秘传之一,观遍磁气交感罗汉慧剑术!
那些直射而来的黑色细线刚一散开,关洛阳就预判出那些细线的落点,进一步察觉到这种穿刺方式的妙用,心中微微赞赏,手却只是随意的向上一抬。
他右掌抬起,掌心向下,那颗之前被他抓中的念珠,此刻就悬浮在右掌之下,轻轻旋转,霎时间,周围的诸多磁场同步扭曲。
四十七道磁流体细线,全部脱离了原本的轨道,犹如被一个巨大漩涡卷走的丝带,螺旋的汇聚到关洛阳右掌之下,缠绕在最开始的那颗念珠之上。
四十八道磁流体合一,化作一个足球大小的致密黑球,嗡嗡嗡旋转不休。
关洛阳手掌向前一甩,那个球体就轰的一声直射出去。
壮硕的罗汉眼神剧变,一跺脚,整个身体在灵能的作用下弹射起来,瞬间突破一层音障,向上空飞去。
但那看起来平行于地面,直射而至的黑色球体,居然划出一个流畅无比的弧线,顺势改变了方向,直追罗汉的身影。
“唵!”
罗汉手中金色禅杖向下一甩,禅杖中顿时被甩出一节节中空的金属管,层层相套,把这金色的禅杖整体拉长到六米不止。
禅杖的尾端,伴随着刚才那一声真言指令,已经有一枚螺旋纹合金尖锥,填充到管道之中。
中空的禅杖内,从头到尾数千圈细密的螺旋线路,被灵能激发,亮起蓝光,尾端的合金尖锥化作一抹烧灼的红光暴射而出。
嗤的一声!
追击而来的磁流体黑球,就被这一抹红光洞穿,四分五裂,溅射开来。
红光没入地面,打出一个不知多深的小孔。
罗汉身在高空,手中六米多长的禅杖微微偏斜,对准关洛阳那边。
他的瞳孔因为紧张而收缩,安装在鼻腔中的人工腺体,立刻分泌出能够刺激大脑的激素,让他可以暂时无视惊慌、恐惧的影响,达到超乎寻常的专注,甚至暂时挖掘出大脑更多的灵能潜力。
“吽!”
六种真言指令,对应着六种不同型号的弹头。
“吽”字弹头,内置压缩成固态的爆燃气体。
一旦命中目标或者击中地面,五千摄氏度以上的高温云团,将会覆盖一百平方米以上的范围,持续燃烧十秒。
即使是五百罗汉部队的成员,在出外勤的时候,这种型号的弹头也只会携带三枚而已,可以说是在没有领地内信号加持的情况下,这尊罗汉所能够发挥出的最强攻击手段。
但就在他的灵能全部向着禅杖内灌输,内部线圈余温未散,持续发亮,弹头即将从管道中推射出去的那一刻……
关洛阳抬头看来,向空中弹了一指!
蕴含着真空神力的一指,化作远比一般灵能还要难以察觉的无形震波,骤然间来到了罗汉的身边。
他看到自己那杆由航天合金打造出来的金色禅杖,从顶端开始被撑裂成八瓣,像是开花一样,一节一节的炸裂开来。
震波来到禅杖的尾端时,轻而易举地震裂了罗汉的虎口,摧毁了禅杖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的几枚弹头。
尤其是那枚已经处于激发状态的“吽”字弹。
五千摄氏度的蓝色火球,在高空之中爆发。
火球还在空中持续燃烧时,一具残破的躯体,已经从空中坠落下来。
他身上还有好几个部位正在燃烧,但刚一落地,就立刻转身向原始丛林那边逃走。
镶嵌在脚底的u型装置,发挥出浮空弹射的效果,一经灵能激发,立刻散出水波般的光华,使他踩在空气之中,也可以弹射前进,大步狂迈,奇快无比。
缭绕在罗汉身上的几处火光,都因为这种凌空的急速奔跑,而被迎面而来的气流扑灭,只余几缕在他背后拉长的青烟。
关洛阳眉毛一挑,有些惊讶。他这才看出,对方居然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罗汉躯体表面的仿生皮肤,已经被刚才的爆炸摧毁了大半,内部隐约能看到迥异于正常血肉质感的蓝色胶状物。
银白色的骨骼,和密布在骨骼表面、穿梭于蓝色拟态肌肉之中的金色导线,更是在他做出大幅度动作逃窜的时候,从皮肤的伤口下,透露出璀璨的灵能光芒。
虽然看起来已经与人类的血肉之躯无关,但是无论体表温度、充当心脏的液压泵,以及大脑磁场的存在,都像是一个正常修炼强化的人类。
仿生技术达到这一步,连关洛阳的精神感应一开始都被瞒了过去。
张亚民他们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了过来。
只是一眨眼,刚才还不可一世、轻描淡写就要抹杀他们的督战罗汉,已经变得丢盔弃甲,亡命奔逃。
战斗的过程是怎样的,张亚民根本回忆不起来。
他只是看到那尊罗汉逃跑之后,救下了他们的人,突然也向前一纵,仿佛撞入空气之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远方那罗汉头顶上方的空气,向下一突,有个人影扑击下来,一把抓在罗汉的后颈上。
关洛阳擒住那尊罗汉,一股元气灌输过去,渗透全身,把他里里外外都封锁镇压。
这种物理上的镇压,能够保证不管是血肉还是机械,只要力道不能超过关洛阳的这股元气,就挣脱不了,连眼皮子都不能动弹。
不过近距离的感应了之后,关洛阳也察觉出来,这罗汉浑身上下,还是有一个地方没有经过改造的,就是大脑。
他把这罗汉带回林间公路那边,张亚民等人半是忐忑,半是感激的过来道谢。
关洛阳应付了几句,得知这些人,原是缅山五城的居民。
因为不久前,缅山仅剩的那五座城市,相继宣布向“八叶”投降,这些人接受不了“八叶”颁布的一连串严苛政策,就想要穿过山区,逃到北面联合政权的管辖范围去。
这尊罗汉就是隶属于“八叶”的罗汉部队,但他似乎只是跟张亚民等人碰巧遇上,本来应该不是专门来追杀这些人的。
“之前,应该是在那边发生过一场战斗。”
张亚民指出最开始他们看到火球的那个方向。
关洛阳翻过一个小山坡,到那片残破的山林间观察了一下。
那片焦黑的战场中,树木正在酝酿浓烟,不久之后应该就会直接燃烧起来,关洛阳到了之后,挥了挥袖子,就把热量隔空吸走,平复了火灾的隐患。
这里有好几处车辆的残骸,车身造型流畅,充满了科技设计感,形如磁悬浮列车的车头,底盘上根本就没装车轮。
不过现在,这些车都已经残破不堪,周围遍布着将近五十具尸体。
只有两处,是罗汉的尸身,身披金线红袍,残破的伤口里,暴露出仿生机械的构造,其他尸体,都穿着另一种蓝色的制服,似乎改造的部分不多,流出了鲜红的血迹。
关洛阳环顾四周,察觉到还有一个地方存在着微弱的精神力,便快步走过去,丢下被他擒拿的罗汉,掀开一辆飞车残骸,看到了被埋在下面的人。
这是个消瘦的中年人,心口破了一个大洞,内脏等等部分都已经算是死了,只是大脑还有一点活力,意识还没有彻底散去。
关洛阳袖口垂下几缕战斗生命纤维,渗透到他的肉身之中,编织成新的脏器,填补伤口,激活肉身,随即,向他的大脑部位传出一股温和的元气,慢慢修养。
等到关洛阳把他拉起来的时候,半块残破的工作证,从这人衣服里面滑落出来。
蓝色缎带系着的工作证上,本该印着人像的那一部分,已经被烧掉,但是工作岗位,他所隶属的单位还明明白白的写着。
关洛阳盯着那份工作证看了一会儿,眸色深沉了几分。
轩敬,缅山分部负责人。
工作单位:神州结义社。
第二百九十二章 长风淋漓字痕新
缅山之南,从前也曾经有好几个繁荣的行省,毗邻着整座原始丛林,不过经历了五十年前的灾难多发期之后,月球的破碎,全球性气候的剧烈变化,海啸、暴雨、酷热等等,给人类带来了重大的打击。
为了抱团求生,各地稀稀疏疏的人口,自发性的汇聚起来,到了如今,毗邻缅山地带的就只剩下五座人口密集的城邦。
这一次“八叶”突然发难,一举拿下了缅山五城,不但派出了大量的比丘部队,还把五百罗汉全部调动。
五百罗汉部队的成员,绝大多数虽然有罗汉的名号,平时内部称呼还是用他们的本名,但是也有例外。
五百罗汉中最出色的一等人物,会获得八叶院大宗主日莲雪海的摩顶赐名,摩顶仪式上,仅次于大宗主日莲雪海的四大山主,也会一同见证。
这是整个八叶疆土之中最为荣耀的一种仪式,经历了这种仪式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舍弃本名,无论是他们的自称,还是别人对他们的称呼,都以新得到的赐名为标准。
近五十年来,也只有五位罗汉先后获得了这种殊荣,分别被赐名为,嗔面罗汉,天耳罗汉,山门罗汉,再生罗汉,宣讲罗汉。
这一回,负责进军缅山五城东北部那座城邦的,就是这五大赐名罗汉之中的天耳罗汉。
天耳罗汉脸型瘦长,颧骨略高,但两颊深深的凹陷进去,下巴上只有零星的几根胡须,眉毛也几乎掉干净了,显得分外苍老,但一双耳朵,宽厚饱满,黄玉一样的耳垂几乎垂到双肩之上。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橙黄色的僧袍,分外朴素,两只眼睛的眼袋很明显,但一直眯着,似乎在微笑,显得苍老,和蔼,很有福相。
光看这样的外貌,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个和祥迟钝的老人,在不久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短短两天时间内,杀掉了这座城邦的高层之中所有想要誓死扞卫主权的官员,逼得剩下的掌权者在城中大街小巷,各处投影屏幕上,宣布全面投降,接受“八叶”颁布的一切指令。
此时此刻,原城邦护卫队的成员,正在比丘部队战士的陪同下,使用“八叶”运送过来的仪器,剔除城邦公民体内的灵能装置。
本地历史悠久的佛寺建筑,金白色调的种种宫殿佛塔,柚木、竹林、高大的芭蕉树映衬之下的花园,此刻都成为了临时的“洗礼处”。
“你们不要抵触,灵能的力量虽然表面美妙,但也蕴含着诱人堕落的危险,你们从小就被这样的装置安装到体内,诱发灵能的潜质,生活到现在,早已经不洁净了。”
穿着灰色窄袖高强度合成纤维僧袍的比丘战士,一边维持秩序,让众人排成长队,一边高声宣讲着。
“只有身心洁净,然后再经历过苦修的人,才能够有资格去掌握这种力量,我们为你们免费做这个洗礼,就是要让你们回归到洁净的最初状态,这是大宗主的恩赐,山主们的祝福,是对你们最慷慨的赠礼。”
广场上聚集着大量的人群,长长的队伍,从人群中蔓延出来,通向佛寺尖顶大殿之中。
大殿的柚木大门洞开,在门口一侧摆了登记桌,有比丘战士比对着电脑投影上的名册资料,给每一个进入尖顶大殿的公民做登记。
剔除灵能装置的洗礼仪式,是先征召二十到五十岁之间的公民群体来进行。
他们穿着各异,有穿着休闲服饰的青年男女,有穿着工人服装,袖口上甚至还沾着机油的,也有西装革履的中产人士,脸上都带着忐忑和疲惫。
在广场人群中的时候,他们还敢于窃窃私语,但随着他们排成长队,越来越靠近,那座大殿就像是匍匐着来到了张开大口的巨兽面前,再也不敢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剔除灵能装置的过程,其实并不血腥,也不痛苦。
在当初地球人类发展最繁荣的时期,灵能装置已经成为了一种普及全球的技术手段。
每个婴儿在刚刚出生之后的第三天,就会在尾椎骨注入一小枚液体合金芯片。
这种液体合金芯片,只有一种功能,就是会潜移默化的诱发出芯片注入者的灵能。
任何一个人,哪怕再怎么不学无术,大脑平庸,只要他们成长到十八岁,也会拥有至少足以点亮二十瓦灯泡的灵能,空手点烟、规划睡眠、加强记忆之类的效果,更是不必多说。
剔除这枚液体合金芯片的装置,外形如同一柄金刚杵,将金刚杵略细的那一端,贴在不敢反抗的公民尾椎骨位置,维持半分钟,液体合金芯片就会被提取出来。
整个过程维持着局部麻醉,如同微创手术,液体合金被提取出去之后,金刚杵尖端分泌出的愈合药液,更是会加速新陈代谢,使那个不足两厘米的伤口迅速结疤,不痛不痒。
很多人怀着极度忐忑不安,暗自排斥的心情,被迫来到这里接受剔除手术,但是在完成之后,却发现这件事似乎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恶劣的影响。
这样一来,他们再看那些比丘战士的目光,都显得没有那么畏惧了,似乎真的只是完成了一场洗礼,在比丘战士们的微笑下,从大殿的侧门离开了这里。
天耳罗汉一直在这座大殿里面观察着,当发现那些经历了剔除手术的公民已经不显得那么忐忑,下意识的表现出了更多的顺从,这个外貌苍老的僧人,便露出了更加和蔼可亲的笑容。
金刚杵并没有在微创手术的过程里面,给这些人添加什么影响精神、强制服从的手段,那种手段有是有,但是没有这么方便,造价也颇为昂贵,用在所有公民身上,太不值得了。
这些人之所以会从忐忑排斥变得顺从,只是很正常的心理落差,他们本身就处于被威慑的一方,抱着很坏的打算来到这里,当发现他们的遭遇似乎并不如预料中那么差,自然就会产生一种感激之情。
‘这就是人的愚昧啊。’
天耳罗汉微笑着这么想着,‘没有经历八叶院修持带来的高贵觉悟,本身又不是八叶院修者的亲属血统,这样的人们,又怎么有资格去享受灵能呢?’
不过,这些人现在都已经是属于八叶院的财富了,他们虽然不该享有灵能,却还可以作为灵能的生产者。
天耳罗汉想到这里的时候,左边的耳垂忽然动了动,听到一种细微的声音。
“报告!天耳大人,神州结义社位于本城之中的分部,已经被我们捣毁,其中的很多研究设备,却在他们的负责人撤离之前自行破坏了。”
“负责这次行动的三名罗汉,去追击神州结义社的分部长轩敬和数十名骨干分子,然而三秒钟之前,他们三个的信号相继消失,可能遭遇了生命危险。”
神州结义社名义上只不过是个民间企业,但是跟联合政权渊源极深。
之前缅山五城,夹在八叶和联合政权之间,倒是很有些左右横跳的余地。
那个时候,无论是八叶还是联合政权,都没有在明面上派遣强力的人物进入这五座城邦,即使是神州结义社的分社,在进入这座城邦经营的时候,也是受到了不小的约束。
分社成员,没有一个是达到第四级灵能以上的存在。
三名罗汉的追杀,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才对。
“是他们分部的人有所隐藏,还是说联合政权的人,居然在出了内乱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快注意到这边的状况?”
天耳罗汉心中思绪纷呈,顷刻之间想到许多可能,“如果只是分部的人有所隐藏的还罢了,如果是联合政权的人出手,却不可不察!”
毕竟缅山五城之中,东北部的这座城邦,相对来说是最靠近联合政权的。
他立刻透过通讯装置下令,“分配到我们这边的监察卫星,天基卫星,灵能卫星都到位了吗?”
“还在途中。”
“放弃卫星群行动的模式,选一颗灵能卫星,以最快的速度,跟我出城。”
………………
缅山山区,有一艘黑灰色的大船,承载着几百个人,离地十几米,缓缓飞行。
这艘船其实非常简陋,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专门用来装大鱼的盘子,两端尖尖,中间凹陷。
但是任何东西只要到了一定的规模,简陋也能变成大气,船底擦着那些大树的尖端飘过时,粗大的参天大树,变得好像瘦竹竿一样,脆弱渺小。
更别提这船上的几百个人,都清楚的记得,不久之前这艘船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只不过是关洛阳伸手虚抓了一下,地面的土石,就硬生生被压缩凝实成了这样庞大的一件代步工具。
轩敬也躺在船上,还没有醒来。
关洛阳站在船头,听着身边的张亚民给他讲关于神州结义社的事情。
“……我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很多都是道听途说,还有一些老报纸上面刊登的东西。但是他们卖的立体投影学习眼镜,是真的便宜又好用。”
张亚民说道,“我们城里很多人家,都是陆续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原本不太放心送孩子去上学,就是靠买学习眼镜在家教孩子的,真不知道八叶这些人为什么要害他们。”
关洛阳拿着那张残破的工作证,说道:“两三百年都还维持着不错的名声么,他们做的比我曾经期待的还要好。你知道他们现在的社长是谁吗?”
张亚民说道:“好像是姓洪吧,是个女社长。”
他迟疑了一会儿,看关洛阳的表情,隐约觉得跟神州结义社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不禁说道,“你要去我们城里那个分部看看吗?”
“不过据说那个分部的人本来也不多,可能……”
可能都死在之前的战斗中了,也就剩这个轩敬,还吊着一口气。
关洛阳摇了摇头,弯腰把半张工作证放回轩敬身上,说道:“你们不是要去北边的联合政权吗?我先把你们送过去吧。”
他语气和缓,让人感受到无比的安心,张亚民、班阳还有船上的那些人,听了这个话,就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但是,只有那个同样被放在船头、保持着跌坐姿势的俘虏能够看到,关洛阳的眼神在瞥向他的时候,带有多么恐怖的寒意。
仿生义体已经被镇压,安装在鼻腔中的人工腺体,无法再分泌镇静类的激素。
这个被俘虏的罗汉,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神经,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一根根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关洛阳向他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这罗汉身高惊人,虽然是跌坐着,但关洛阳的手几乎是平伸出去,放在他肩膀上。
他的眼珠不由自主的抖动了一下,想要避让,但身体僵硬,一动不动,无论内心有多少话想说,不管是愤怒,慷慨,还是妄图周旋的话术,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斜着视线,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按了上来。
嗤啦!!!
青色的电流在蓝色的仿生肌肉之间闪烁跳跃,从俘虏罗汉的肩膀流向脖颈,顺着颈椎骨冲向大脑。
俘虏罗汉鼻子两边的肌肉抽搐起来,眼珠乱转,浑身都小幅度的抖动。
默听红尘,经过如今天魔功的加持,效力已不可同日而语,即使这个俘虏的精神强度已经达到了四星级,同样扛不住关洛阳的质询。
他只感觉天旋地转,自己的脑子也在加速旋转,脑子里面的精神,被硬生生的抽取出来。
为什么追杀神州结义社的人?
因为他们是联合政权的间谍,先下手为强。
神州结义社的缅山分部还剩多少人?
就剩这一个半死不活的。
占领了缅山五城的是哪些人?
八叶的组织结构是什么样的?有什么目的?最近做了哪些事情?
八叶里面有多少强者?灵能的等级现在是怎样划分的?不同的等级有什么样的表现?
灵灾是什么?天都在哪里?应许之地在哪里?灵能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
刚开始传输过来的问题,还算简单,俘虏的意识可以回答得出来,但很快,传过来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怪。
有很多东西,俘虏本身也不知道答案。
片刻之后,这个俘虏的意识就虚弱到不堪再答。
关洛阳这才松开了手。
这尊俘虏罗汉的仿生义体,没有泪腺,可是在关洛阳松开手的时候,他的头部仿生肌肉中,被榨取出来大量的蓝色液体,顺着七窍流淌出来,五官的表情变得十分痛苦夸张。
“占领了分社所在那座城邦的,是天耳罗汉,在五百罗汉部队之中,细致第一,毕生行事唯谨慎……”
关洛阳来到船头的边缘,回忆着刚刚审讯出来的一些信息。
但是关于五个赐名罗汉,四大山主,乃至于那位大宗主日莲雪海的具体实力,这个俘虏知道的也并不清楚。
土石塑造的大船,在不知不觉之间,又升高许多,彻底超过了那些丛林的高度,不必担心路障的存在,速度也略微提升。
迎面而来的气流被割成两半,长风浩荡,从船体两侧奔腾而去。
关洛阳迎风而立,抬起一手,在空中虚点,慢慢勾画。
船影凌空而去,过了二十多分钟之后,天耳罗汉一路追寻到这里。
外貌苍老的僧人浮空飞行,离地约有一米左右,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犹如浮光掠影。
他已经查看过那三名罗汉战斗的痕迹。
神州结义社分部,果然有人隐藏了实力,居然能够和两名罗汉拼的同归于尽,至于对付第三名罗汉的人,虽然实力不俗,但天耳罗汉可以确定,并不是联合政权之中那几个他最为忌惮的大人物。
只要不是那几个人,那说不得,这次出来探查,就不仅仅是探查,倒也可以试试,把那个来救援的人擒拿回去,除掉联合政权的一个精英……
轰!!!!!
地面忽然的轰鸣,打断了天耳罗汉的思绪。
磅礴奔流的锐利气流从地面爆发出来,犹如一股五彩缤纷的浩大水柱。
但那水光,实则是刀光,那五彩缤纷迷人耳目的绚烂表象,实则是局部重力变动,磁场扭曲形成的爆发性推动力。
天耳罗汉不慌不忙,两边耳垂一晃,袖中就滑出了一柄镶嵌有十二块红玛瑙的黄金宝剑。
他号称天耳罗汉,一双天耳,接受周围无数讯息信号。
这一股刀气虽然来的突兀,但在奔流出来的第一刹那,就已经被他听出了破绽。
黄金宝剑自下而上的一划,宛如割开幕布,天耳罗汉的身影已经穿过这一股浩大的气流。
但他刚从那股五彩缤纷的刀气之中脱身,就愕然失声。
在他眼前的景象,仿若是刚才那股缤纷气流喷发的景象重现,但却是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重现。
地面上一些蜿蜒流畅的痕迹,化作耀目欲盲的光源,从近处蔓延到百米开外。
从这些璀璨的痕迹之中,喷发出来撕裂大气,啸动山林的气流。
地仙施法,百日不灭。
关洛阳虽然不是聚窟洲的地仙,但也跟袁公、秦纸月,仔细探讨过修行中的许多奥妙。
他的刀意已经深具灵性,纵然离体,也可以感知来犯之敌。
那些缤纷气流喷发到高处之后,甚至旋扭聚合,化作五条缤纷幻彩的狰狞神龙。
龙头昂扬,龙身盘旋,对着天耳罗汉扑噬而下。
天耳罗汉一把黄金宝剑在手,奋力抵挡,然而这些龙形刀气,飞行无方,一旋之下,就在他身周各处带来参差不齐的庞大冲击力。
五龙来回,使他的身形晃动不稳,踉跄起来。
“因陀罗神威!”
天耳罗汉竖剑向天,一道指令发出。
离地二十公里的平流层中,一颗卫星浮动,接受着从八叶的卫星网络传来的庞大灵能,调度出一部分,化作无形无质的信号,向下加持。
灵能信号的速度接近光速。
天耳罗汉刚一竖剑向天,就已经接收到灵能加持,顿时横剑一扫,浩大的金色光波从身上绽放,硬生生冲散五道龙形刀气。
然而刀气刚被冲散,他平淡的脸色反而陡然一变,一剑向天,借着黄金宝剑与卫星之间的吸引,极速上升数百米。
橙黄色的僧袍,刺啦刺啦,破裂开来,显出了十几道细长的破口。
天耳罗汉睁开了眼睛,在高空之中向下俯瞰。
只见千百道游离的细丝,密布在低空区域,在阳光之下,泛着缤纷的色彩。
良久之后,那些纤细的刀气,才渐渐消散。
但被逼到这种高度的天耳罗汉,已经不得不以他现在的这个视角,看到了地面上那些痕迹的全貌。
那是绵延了上百米的一行大字。
‘杀伤社员,毁我分社,尔等备好头颅,待我不日回访!’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三层都市犹光明
刀气一被触发,关洛阳立刻心有所感。
虽然彼此之间已经隔了上百里的路程,但是借着刀气之中的意念呼应,关洛阳对战况的几次变化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留下那些字迹,就是知道八叶方面,断了三个罗汉的联系之后,必然有人出来追查,所以埋藏一些刀气,试试对方的手段。
“按照那个俘虏的印象来看,出来追查的应该就是天耳罗汉。”
“此人的灵能等级,下面的人也不甚明朗,换算成轮回者体系的话,一开始展露出来的水平,只不过是初入五星级的档次,抵挡我埋藏的刀气都殊为不易,但是后来,那一下突然爆发,直接就有五星级高阶的威力。”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因陀罗神威加持状态,也就是八叶的卫星群中接收、储存的灵能,向天耳罗汉开放了一部分权限,灌注到他体内。”
关洛阳心中默默估量,这种科技手段的加持,果然非同凡响。
天耳罗汉受到加持之后施展出来的力量,明明体量远远超过了他自身境界应有的水准,却半点都不混乱,显得秩序井然,精微奥妙,仿佛他在拥有五星级高阶力量的同时,也暂且拥有了五星级高阶的掌控境界。
这应该是因为八叶的卫星群之中,本身就有极其高端的智能程序辅助,天耳罗汉体内大约也有与之对应的智能芯片,才能把外来的力量调用入微,更使得这种外来加持,有了一种未尽的余韵,应当是还可以再多灌注一些,让天耳罗汉再强上些许。
“一个赐名罗汉就有这种水准,整个八叶还真是不容小觑,就是不知道任务标准里提到的其他几个势力,具体都是什么样的档次?”
关洛阳目前还是先把这几百老少安顿好了,才心无挂碍,方便行事,他驾驭这艘大船,已经飞离了山区,遥遥的望见诸多高楼大厦的影子。
那城市边际,飞起一列黑点,须臾之间,就到了近前。
原来是几十个骑着飞行器,戴着头盔,大半张脸都被黑色镜片遮挡起来的城市巡逻队员。
关洛阳从俘虏脑海中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许多常识,在五十多年前的大灾变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飞行器已经是非常普及的代步工具,还发展出了许多花样。
飞行背包,飞行双翼,个人飞行螺旋桨,水陆空三用轿车……
还有迎合年轻人喜好,外形如大剑,可以踩着以时速三十公里缓慢飞行的飞行滑板;外形如麒麟、翼龙、羊角夜行鬼的坐骑类飞行器;飞行扫帚;外表如放大版的动画美少女,可以抱着使用者在空中飞行的文娱类飞行器等等。
后来大灾变时期,气候巨变,灾难多发,人类人口遭到重创,很多产业都衰落荒废。
经过五十多年修养生息,如今无论军队还是民间的飞行器款式,都已经变得以实用为主,只剩下寥寥几种。
眼前这些人骑着的,就是摩托类的飞行器,外形中规中矩,流线型的设计,骑行的时候身体都前倾压低。
飞行器的底盘犹如一块巨大的雪橇板,没有车轮,前端微微翘起,整个底盘边缘处,散发着一圈淡淡的白光。
白光微微一盛,诸多飞行摩托就停顿在半空,排成一行,隔着约四五十米的样子,拦住了关洛阳他们的去路。
“前方即将进入市区,请你们先出示身份证明,并将你们的代步工具进行登记,否则这么大的飞行器具,一定会触发城市雷达警报,乃至于触发防空攻击。”
开口说话的,是这支巡逻小队的队长,其实早在城市边界的五十公里以外,关洛阳他们就已经被扫描发现了,只是看他们飞行时速不算太快,飞行器上也不含大型武器装备,才没有过早拦截。
不过等他们靠近到十公里以内,就不得不拦了,这个地方毗邻缅山山区,缅山五城都还没肯正式加入联合政权,从那边过来的飞行器,态度上总要更审慎一些。
“缅山五城,已经被八叶的部队占领,这些人是城邦里逃难出来的居民。”
关洛阳指了指躺在船头的轩敬,说道,“这个人应该是联合政权的公民吧,神州结义社的分部长,受了重伤被我们救下,现在还没有醒。”
那个巡逻队长听到这两个消息,似乎颇为吃惊,但也没有开口,只是立刻向前靠近了一些,掏出一个扫描仪,投射出一道红光,把轩敬扫描了一遍。
“确实是缅山分部的部长,请你们稍等。”
巡逻队长把扫描仪翻了个面,凑近嘴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很快,城中就飞来几百艘飞行摩托,都没有靠近,远远的注视这边,极为提防,虎视眈眈的模样。
关洛阳身后的人群,便略微有些骚动。
“各位,不要紧张,我们很欢迎你们。”
新来的一艘飞行摩托从高处越众而出,摩托上的人取下头盔,捋了捋头发,露出一张青年面孔,开朗的笑了起来。
“我叫姜自胜,是专门负责接待外来人群的,各位如果直接进城的话,住处、食物都有很多不便,我们会带你们去临时的住处,先安顿下来,帮你们登记,做好新的身份证明之后,也方便你们各自安家、找工作。”
“假如有受伤的人,先交给我负责。”
姜自胜长腿一抬,从摩托上走下来,在空气中跨了几步,如履平地,稳稳当当的走上了船头。
他看见轩敬呼吸平稳,神色略松,又扫了一眼被俘虏的罗汉,神情自若的笑着说道,“伤者只有这两个吗,大家身上有没有带伤的?”
人群窃窃私语,班阳回顾四周,代他们回应道:“没有其他伤员了。”
关洛阳打量着那个青年的外貌,说道:“轩敬是伤员,另一个只是我抓的俘虏。”
“轩敬是你救的吧,那请你一起到急救那边坐坐可以吗?”
姜自胜话音刚落,张亚民就连忙朝关洛阳身边靠近了两步,说道:“先生……”
“没事,他们确实没什么恶意,你们配合登记一下吧,有空我会去看你们。”
关洛阳叮嘱了两句,将大船缓缓放到地面,散为土石,带着轩敬和俘虏先行离开。
急救的地方,其实也没有深入市区,就在城市东侧的边缘,似乎是专门为了类似这种的情况,建立了医院。
姜自胜在前面引路,他的飞行摩托已经从中线裂开,向两边延展,中间的担架足可以躺好几个人,恰是一个简易急救车的模样。
急救车遥控前行,姜自胜御空而飞。
他领着关洛阳在市区边缘绕了一段路,前往医院的过程中,关洛阳也得以更多的观察了一下这座城市。
高楼林立不是虚言,粗略一眼看过去,整座城市里面,就至少有数百座如同山峰一样高的楼层。
悬空的公路,铁轨,桥梁,穿梭于众多高楼之间,纵横交错,覆盖在整座城市上空。
这些悬空轨道,其实大多数都是立体投影,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有色略显透明的状态,并不具备实体。
悬空轨道投影的作用,是为了给那些飞行器规范道路,免得他们到处乱飞,不方便交通管理。
至于那些具备实体的悬空轨道,则往往是阶梯状,且往往以那些高楼大厦为中心,向周围辐散分布。
在那些极高的大楼周围,每隔数层,都会在某一个方向上,建立这样的悬空阶梯,联接到周边较矮的建筑物上,那些高楼远看光鲜亮丽,近看其实颇有些老旧斑驳,做了许多重新加固的迹象,还有大片大片的地方,正在施工。
工人们带着背包式的飞行器,如同辛勤的蜜蜂,上上下下的飞舞忙碌。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众多悬空轨道,不管是投影还是实体,都有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遥遥看去,整个城市都被这些悬空轨道分割成了数层。
地面是一层市区,半空是一层都市,高处还有一层。
立体投影虽然不会阻碍阳光,但是那些飞行器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向下层投去,加上诸多高楼大厦的阴影,能够直射到地面那一层城市的阳光,恐怕已不足百分之三十。
可是关洛阳细心去看时,地面那层城市也并不阴暗,柔和的光源遍布在每一条街道上。
并不是路灯那种让人一眼能看出跟阳光不同的,地面城市的那些灯光,与阳光别无二致,同样普照着大地,同样明媚照人。
甚至关洛阳绕城走的这一段时间里,就能隐约看出来,地面城市的那些灯光,居然也有按照时序调节光线强弱的趋势。
在地面上生活的群众,游玩着,奔波着,做着生意,有需要向上走的,也有很多很多的道路,可以通向城区的高层。
“是不是觉得,跟其他的城邦很不一样?”
姜自胜笑着说道,“灾变之后,联合政权建立,用了五十多年的时间,收拢各地旧残余、新涌现的势力,地球上现有的人口,到如今已经有超过六成,都在联合政权治下。”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除了因为联合政权的实力、努力,更多的是因为,在我们治理下的城市氛围,跟其他的城邦大不一样。”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我们不但在按部就班试图去恢复往日的繁荣,更在革除往日的弊端,很多方面,我们会做的比过去所谓最繁荣的时期更好。”
“来自缅山五城的人们,以前被他们的统治者带动着,摇摆不定,但只要到了这里,我相信他们会很快适应、融合,喜欢上这里的。”
关洛阳说道:“看起来确实不错,不过,缅山五城已经被八叶占领了,你不担心吗?”
“我不负责战斗。”
姜自胜说道,“消息已经传上去了,自然有该行动的人,在准备应变。我的工作就是负责接待好你们这些客人,所以,客人的名字是什么呢?”
他又是一笑,“说起来有点老套,但是这位先生,你长得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你有点眼熟。”关洛阳说道,“我叫关洛阳。”
姜自胜拧着眉头,表情微妙了一瞬间,若无其事的继续引路。
到医院之后,姜自胜从护士手中接过一件白大褂,披到身上,捏着口罩说道:“那个俘虏先不说,轩敬的情况我已经看过了。”
“你安装在他身上的那些东西,虽然救了他的命,但是会有一定的排异反应,不利于他后续的恢复,还要请你帮忙也进一下手术室,到时候先把这些东西取出来,方便我们操作。”
关洛阳有些惊讶:“是你主刀?”
“这个专门面对外来人群的医院,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姜自胜戴上口罩,“放心,我是专业的。”
他们推着担架走进手术室,进门的一瞬间,关洛阳有感受到一层细微的光波,从身上扫过,似乎是起到屏蔽尘埃、消灭病菌的效果。
手术室里早已有人接到消息,两名护士各自捧着培养液罐子站在里面。
一个罐子里泡着心脏,一个罐子里泡着半边肺。
姜自胜把轩敬放上手术台,先取了轩敬的两滴血,分别滴在那两个罐子里面。
“嘀!备用器官a37号,d44号,正在向患者的基因转变,请仔细检测患者体型,提供数据,调节备用器官的外形与质量。”
姜自胜向关洛阳抬手示意。
关洛阳一伸手,鲜红的生命纤维就从轩敬体内游走出来,在空气中袅绕着,回到关洛阳的衣物之中,融为一体,化作纯白。
好奇特的技术!
姜自胜心中有些惊讶,迅速下手缝合了轩敬的一些伤口,然后剔除了一下体内的两个破损器官,将两个备用器官安装进去。
他明显动用了灵能,手术过程异常简洁迅速。
不过这也让关洛阳看出来,那两个备用器官真的是血肉器官,并不是像俘虏罗汉那种仿生义体。
实际上像轩敬这种心肺破损的伤体,如果是仿生义体的话,倒是容易治的多。
莫非在仿生义体这方面,这个联合政权的研究,还比不上八叶那边吗?
手术完成之后,姜自胜请关洛阳去茶水室暂坐休息,说自己要去填补一下手术记录,就离开了。
关洛阳倒也不急,慢悠悠的品着茶,看看墙上投影的新闻。
姜自胜在楼梯间停下脚步,撸起袖子,按了下腕表。
“接通社长。”
腕表响了两声,那边就传来一个回应。
温婉的女子嗓音说道:“姜叔叔,轩敬怎么样了?”
“现在算稳了,不过之前那个伤,要不是遇到好心人,估计真就挺不过去。”
姜自胜摇摇头,“五十岁不到的小年轻,当时分部就不该让他去冒险。”
“算了,我找你是有另一件事,这个救了轩敬的人,长得跟我们社里那张老社长的照片一模一样,我也看不出是不是仿生义体,关键是他名字也一样,能力不俗,我怀疑搞不好还真是。”
“老社长?”
对面略一沉吟,神州结义社到现在,除了她自己这一代,没有明确死亡记录的社长,只有一个。
“初代社长吗,三个世纪以来没有半点踪迹,真的还会再出现吗?而且最近我们这边出了几个乱子,八叶就占了缅山五城,又出现这样一个人,未免太巧……”
姜自胜说道:“这事确实怪的很,但是,得是什么神经病,才会想冒充一个三百年来绝踪迹的人物,搞间谍也不是这样搞的。”
“我现在只是请他在医院这边,没进市区,派了些监察防着他,你带我爷爷的刀过来看看吧。”
对面应了一声。
“好。”
第二百九十四章 第五明镜,空行子虫
泰山地区,神州结义社总部里面,这一代的社长洪思雅挂断了跟姜自胜的通讯之后,立刻从大楼上面下来。
她的办公区域是在大楼顶层,本来从顶层往下面去,有多个出口,两部高速电梯,五部普通电力电梯。
不过就在洪思雅对秘书叮嘱了一番,整理行装带上配刀,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却从落地窗里,望见了对面一栋高楼上的白衣身影。
她改了主意,直接打开顶层落地窗上的一扇玻璃门,踏了出去。
从这栋大楼的顶层,有一条高空走廊,直接连接到对面那栋较矮的大楼的天台上。
这座悬在高空的长廊,犹如一线长桥,跨过数百米的距离,除了两端有支撑点之外,中间完全悬空,但却非常稳固。
走廊的底部用的是一种黑色的高性能材料,两侧和顶部用的也是同样的材料,不过却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高空中的云雾飘渺,在走廊透明的外壁上,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迹。
洪思雅走在这座高空悬桥上,如同走在云中的隧道,而穿过这条走廊,到了对面天台上所见到的那个人,也如同从云雾中化生出来的古代哲人。
“第五先生,怎么到这里来了?”
站在这座天台上的是一个外表年轻、眼神温和的男子,白眉白发,眉心一缕火焰般的纹路,身上的净白长袍颇有古典风格,虽然色调素雅,不算奢华,但款式繁复,内束腰,外披袍,打理的一丝不苟。
他手腕上还缠绕着一串长长的琉璃念珠,纯净的珠子被白线穿过,绕过手腕,挂在指掌之间,犹有一大截垂落下去,伴着白色的穗子,荡在空中。
这个相貌衣着如同古人,偏偏跟这个广阔斑驳的大都市可谓极为融洽的人物,就是联合政权如今最强大的三个人之一,姓第五,名明镜。
“洪社长。”
第五明镜单掌竖在胸前,打了个招呼,目光还在从天台向外面巡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最近好几个大都市的官方电视台、施工队、大型工厂被袭击的事件,洪社长应该也知道。”
“这些事情一开始只是被当成极端分子制造的案件,但是屡次都抓不到他们的头目,案件的规模反而越来越大,紧要等级一路上调,现在已经交给我来负责。”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追索到这边。”
洪思雅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
二十天之前,联合政权东南部的一座大型都市,正在筹备“城市人口分配住房第六个阶段计划”大获成功的电视庆典。
就在庆典直播当天,电视大厦受到袭击,电视台工作人员和参与庆典的嘉宾,仅有不足十人得以幸免,其他人全部中了一种未命名的病毒。
这种病毒会在人体表面形成蓝紫色的结晶,工作人员动用灵能或者接触灵能相关设备的时候,结晶的增殖速度,会翻倍暴增。
当时电视台受到袭击的时候,有人想要启动大厦内部的灵能共鸣防护罩,结果反而导致大厦中九成九的人都被病毒结晶完全封冻起来。
第二次的案件,与第一件案子相隔不到五个小时,是发生在西北部的一座大型都市。
那个地方因为当年灾难多发期的时候,位于地震带上,加上濒临荒漠,大风沙等等缘故,受损极其严重,当地的诸多组织都被联合政权收服之后,联合政权就一直在进行修复重建工作。
那些施工队的成员,有从当地挑出来的壮劳力,也有直接从联合政权的部队里面调派过去的人手,灵能潜质都很不错,才能方便运用灵能共鸣技术,驾驭一些大型机械。
结果遇到了结晶病毒之后,大西北的施工队损失惨重,两千多人被结晶覆盖全身,陷入如同植物人的危急状态,另有约四千人,也不同程度的被病毒结晶覆盖体表。
之后的一段时间,各地的类似案件频发,动用的都是同一类病毒。
神州结义社旗下,生产灵能投影学习眼镜的几个大型工厂,也受到了袭击,各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投影学习眼镜这个东西,是大灾变之后,神州结义社诸多产业的重中之重,得到了联合政权的全力支持。
因为当时大灾变之后,散落各地的人类,各自为政,酝酿出了无数新兴的组织,其中良莠不齐,很多根本就是匪帮、军阀的做法。
人类的技术没有失落多少,但城市毁坏,人口重创,几乎全世界都在动乱,人心文明的程度至少倒退了两个世纪。
区区十几年的时间,在一些偏僻地区,甚至就已经有了年轻人不识字,别有用心的人把灵能技术当做神迹一样让他们去崇拜的现象。
等到联合政权正式组建起来,一片片的把幸存者们的都市收拢到麾下,重新普及教育、树立道德法律意识,就成了首要。
神州结义社的投影学习眼镜,价廉物美,能够很轻松的帮人加强记忆,学习大量基础知识,不知道省下了多少师资力量。
那几个大型工厂受到病毒袭击之后,不仅仅是神州结义社本身利润损失,原定的供货链条也变得紧凑起来,很多订单都不得不紧赶慢赶,拜托其他工人加薪加班,才能够勉强交货。
洪思雅最近就在为这件事情烦恼,一听到相关的事情,不禁心头火起,问道:“第五先生已经查出罪魁祸首的踪迹了吗?”
第五明镜在联合政权地位极高,但没有什么架子,闻言直接说道:“只是有了些头绪。”
“采用病毒袭击的这伙极端分子,看起来风风火火,声势浩大,能够分布各地,相互呼应着,接连行动。”
“其实仔细检查下来,他们已经露过面的那些成员,大多是设计了智能程序的仿生机器人,加上少许被蛊惑的狂热分子、被要挟且不明真相的内部人员配合,才营造出了一个人员众多,组织庞大的假象。”
“有些内应,甚至根本不知道病毒袭击这件事,基本是家人失踪,受到要挟,做了一些在他们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动作。威胁他们的人,往往假装自己是要报私仇,压低他们的戒心。”
第五明镜说到这里,也不禁摇了摇头。
他最近排查之后,发现超过二十个大型案件中,威胁那些内应的手段,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甚至拿来要挟他们的信息,都是全篇照搬,只改动寥寥两三个字而已。
偏偏就是这种单调的手段,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
而且,如果不是第五明镜的话,其他的调查员,还很难从众多受害者中,分辨出同样已经被病毒所害的“内应”存在。
“这个系列的案件,真正查下来,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制造病毒的幕后组织,成员数量极少,因为很多地方,假如是人来完成的话,会远比那些只有智能程序的保证机器人做得更好。”
第五明镜说道,“这个组织真正的倚仗,只有两个点,一,是他们的结晶病毒,目前我们还没有可以有效遏制的手段,二,就是他们的仿生机器人的技术异常高明,简直做得天衣无缝,除非面对面有一定时间的交流,直接发觉智能程序的呆板之处,否则单凭一些扫描仪器,根本看不出来那些仿生机器人,到底是人还是机器。”
听到这个地方,洪思雅若有所思,道:“病毒还可能是靠个人的天才灵感,但是整体塑造的仿生机器人技术,涉及到方方面面,必定是有一个完整的研究体系在支撑。”
“目前世界上,仿生义体水平明确超过联合政权的,也就是八叶那边了。”
第五明镜点了点头:“他们似乎是把这些案件当作实验,有了实验数据之后,每一次动用的病毒比上一次而言,都经历了一些微调。而最近几次案件,这种微调的现象已经不存在,说明他们陷入瓶颈或者接近了完成状态,如果他们背后有八叶的影子……”
那么这个时候,就该是给八叶送回这份技术的时候了。
联合政权范围内的基站、卫星,都在他们本身的严密掌管之中,八叶的人,是没有办法在联合政权的疆土之内,进行远程数据传递的。
最靠谱的手段,反而是人力护送,离开联合政权,进入八叶。
第五明镜之前的话没有说完,忽然敛起了左手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蚂蚁爬到了他的袖口。
“我感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猜出他们可能的路线,这才到了这座城市。”
他右手的拇指中指捏住那只蚂蚁,指尖红润,指甲晶莹剔透,屈指一弹。
大楼底下,三千米之外,公路旁边的一棵大树,陡然猛烈的摇晃了一下。
树后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股巨力击中,咔啦一响。
枝条簌簌作响,落叶纷纷。
光线照下,树影斑驳晃动,蓦然,那稀疏的光斑下,就多了一身繁复古典的白衣。
绿叶落在肩头,第五明镜腕间垂下的念珠白穗,还在轻轻晃动。
等一眨眼之后,短发眼镜,黑色休闲西装,左手提刀的洪思雅,也来到了这里。
“就是这个东西。”
大树的树皮发黑,有很多龟裂的褶皱,第五明镜从树后的褶皱间,捏起了一只小小的蜘蛛。
那蜘蛛黑色八足,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背部略微破裂,还有粘稠的浆液渗出,仿佛是节肢动物的组织液。
洪思雅伸手接过之后,才发现不对。
这只小黑蜘蛛的身体之强韧,非比寻常。
要知道,她本身就是第七级的灵能者,就算是以前用于航天材料的金钛合金,到了她手上,只要指尖轻轻一发力,也能像捏橡皮泥一般随意揉捏。
可这只蜘蛛,她居然有点捏不动,还得认真发力,才能用指甲破开一点。
“这也是一种仿生机器,虽然材质非凡,但它真正的长处是探测。”
第五明镜说道,“我在每一个案发现场附近,都察觉到了这种东西的存在,初时不明所以,捕捉了一些,后来才发现,这种东西最大的用处,就是能逃过联合政权的雷达,自主探测两公里以内、第七级以上的灵能者的存在,并且把坐标传回给释放这些仿生机械虫的主体。”
洪思雅心头一跳,道:“在两公里以内,它能探测到第七级以上灵能者的存在,那么一旦被它探测到了,是不是这个灵能者到哪里,它也能保持足够距离跟上去?”
第五明镜点头:“强大的灵能者,平时也不会无缘无故用太快的速度移动,这仿生蜘蛛是有追踪的功效。这种机器虫,除了探测、跟踪和回报之外,没有任何杀伤力,隐蔽效果绝高,就算是洪社长你这种实力,也不能轻易发现。”
“不过,释放机械虫的主体,要想在联合政权的漫天卫星之下,接受到这个机械虫的微弱信号,本身的灵能造诣,也非同一般。”
“如果关于病毒组织背后有八叶支持这个推论成立,那么释放机械虫的人,应该就是八叶的四大山主之一,专司情报的空行母。”
空行母,色界无影、能窥诸相。
洪思雅的眉头皱了起来,指尖冒出一簇火光,生生烧化了那只仿生蜘蛛的残骸。
“这东西也只能回报一个大致的方位而已,并不能报告太具体的情报,空行母到处乱撒这种东西,应当就是为了尽可能的,避开追查这一系列案件的强者。”
第五明镜叹了口气,“我虽然是在这只蜘蛛探测范围外除掉了它,但我也不能确定,周围有没有其他同种功效的仿生机械虫。”
洪思雅断然道:“那也不能不追,缅山五城已经被八叶占领,现在看来这个行动,除了扩张地盘、抢夺人口之外,也可能是为了更方便接应空行母。”
“我正好要往那边去一趟,第五先生跟我同行吧。”
她眼神微动,指尖又升起一簇火苗,只见树皮龟裂的痕迹间,一只蚂蚁慢慢的爬了出来。
第五明镜连忙阻止,说道:“这只是普通的蚂蚁,虽然试图咬我,但我借它除害,因果已还,不好伤它性命。”
那只蚂蚁爬了出来,晃晃头,似乎还有点晕乎乎的。
大楼离这棵树,从地面走的直线距离,是三公里左右,但第五明镜是站在楼顶弹出这只蚂蚁,蚂蚁飞过的路程还要更远。
而且正是这只蚂蚁身上携带的力道,透过了树身,毁坏了那只仿生蜘蛛。
洪思雅看着那只蚂蚁活力十足的在树身上爬行,不由赞叹道:“第五先生的能力,愈发高明了。”
“严老和黑兄,内以圣贤,外用兵道,才是高明,我不过弄巧而已。”
第五明镜说道,“泰山这边,英才云集,不可轻忽,我已除掉许多仿生虫,但越发觉得难以除彻,果然还是该试试去找那空行母的真身。”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往缅山去吧。”
第二百九十五章 今日之技术,今日之修行
关洛阳在茶水室里等待,看了一会儿电视,里面都在报道什么结晶病毒袭击案件,他一转头,就注意到了茶水室角落里的一台测量仪器。
那台仪器外表看起来有点像是落地式的大空调,高度在两米左右,竖立着的长方体大箱子,正面有一块屏幕。
在审问过俘虏罗汉之后,关洛阳能够认出来,那应该是一台检测灵能等级的仪器。
据说在二十世纪末,灵能科技刚刚兴起的时候,人类各国对于灵能的强度,都有不同的判断标准,很难统一。
等到了二十二世纪初,人类才发现了空气中一种惰性气体,可以因为不同强度的灵能刺激,而呈现出在各阶段截然不同的波形,刚好适合用来给灵能划分等级。
从此,人类就有了统一的灵能等级体系。
传闻,人类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最强灵能波动,可以让这种惰性气体呈现到第九种波形,也就被定义为第九级灵能。
直到目前为止,灵能的等级制度依旧是一级最低,九级最高,尚且没有突破这个上限的案例存在。
“关先生对灵能测试仪感兴趣吗?”
姜自胜从外面走了进来,自顾自的将手掌在那灵能测试仪的屏幕上一按,很快,屏幕右上角就跳出来一个红色的数字“6”。
“我们的测试仪除了能够显示灵能等级之外,还能够根据数字的颜色,显示灵能者在这个等级中属于什么档次。”
“假如只是勉强达到这个等级的话,那么数字显示出来就是浅粉色,能力越强,色调就越深,如果能够达到深红,就代表已经是这个等级中的巅峰,快要触及到更高的等级了。”
他收回手掌,笑着说道,“我这大红色的第六级,只能算是第六级灵能者中的中庸之辈而已。”
“关先生有没有兴趣来测试一下?”
关洛阳也不矫情,走到近前去,伸手试了试。
测试仪上的灵能等级,一路飙到第七级,仅仅是粉红的颜色。
至此,关洛阳的心意九势、刀意拳意,基本已经全部调动,他顿了顿,运起了一丝天魔功的内力。
屏幕上显示出来的灵能等级却没有半点变化,连色调也没有改变。
他又转运天河法力,依旧没有新的变化,最后试了试真空神力,同样没有变化。
看来这灵能测试,有不小局限性。
关洛阳缓缓收回精神力量,看着测量仪上的数字慢慢下跌。
在此过程中,他心中估量了一下各级灵能之间的跨度。
如果套用轮回者的划分标准,这灵能等级的一到三级,差不多可以对应轮回者的一到三星级。
但是灵能的第四、第五两个等级加起来,也只能对应轮回者的四星级。
第六、第七级灵能,差不多对应轮回者的五星级。
如此推断的话,第八级灵能,应该就可以对应迈入六星级的轮回者。
但是六星级跨度太大,八级灵能、九级灵能的上限在哪里,倒是不太好估量了。
除非关洛阳见到那种等级的灵能者,交手试探一番。
关洛阳撤回手掌,退开两步。
“想不到关先生居然是第七级的灵能者。”
姜自胜语气颇为赞叹,内心深处却有一点遗憾。
第七级的灵能者绝不多见。
姜自胜自己一百多岁的年纪,几乎得到过每个时期最先进的灵能科技辅助,至今也还没有达到第七级。
但是,假如眼前的这位关先生,真的是三百年前的初代社长的话,仅表现出这种勉强算是第七级的灵能强度,就感觉……有点配不上姜自胜从小听他爷爷念叨的那个形象。
‘也许,只是爷爷在记忆中将那位老前辈美化的太过了。’
姜自胜暗自想着,‘其实仔细想来,当初爷爷跟那位初代社长接触的时间也没多久。况且三百年前,还只是灵能科技萌芽的时期,那个时代不知道有多少优秀的人才,后来都逐渐被淘汰。’
‘初代社长能度过三百年不落伍,达到第七级,已经很不一般了。说来也怪,各种高新科技研发期的时候,都没有听说过这位初代社长的消息,假如让他接触到最前沿的灵能科技,或许花个四五年,还能再进一步。’
这样想着,姜自胜便有点振奋起来。
只要这位初代社长,当年的人品没变,有他加入联合政权的话,对整个联合政权六亿人口来说,都可以算得上是一大幸事呀。
当今时代,虽然是科技的时代,但同样是强者的时代。
只有强者,而科技方面跟不上的话,那么强者的进步速度,迟早会被拖垮。
只有科技,没有足够的人才成长为强者的话,那也只能沦为被掠夺技术的一方。
无论是大灾变之前还是之后,三个多世纪以来,只有强者与科技两者相辅相成的组织,才能够兴盛不衰。
关洛阳问道:“听说历史上最强大的灵能波动是第九级,不知道联合政权,目前有几位这样的高人?”
“单凭自身达到第九级,有史以来还没有这样的记录。”
姜自胜笑道,“第七级灵能和第八级之间,如同天堑,套用句有点迷信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仙凡之别。”
“灵能科技三个世纪有余,曾经达到过第八级灵能的人,活着的、死了的,加起来都数不过十个。”
“我们联合政权现在,也只有三位第八级的个体。”
“不过,人是善用科技的,依靠基站、卫星的灵能共鸣加持,或利用某些科技仪器的增幅,现存的第八级灵能者,都有手段让自己在战斗时,暂时达到第九级的强度。”
关洛阳点点头。
这毕竟是一个科技发达的世界,连天耳罗汉都能借助一颗卫星的加持,临场实力暴增,那些实力达到顶端的人物,所能够动用的科技手段、供养水准,再强出几个档次,也不算意外。
“我对八叶那边的科技还是有些了解的。”
关洛阳说道,“这么说来,联合政权这边的科技水平,跟八叶那边差相仿佛?”
姜自胜摇头道:“倒也不能这么说,灵能科技是一个大类,里面有许多分支,当初灵能科技出现之后,几乎带动了人类所有领域的科技进展,所以给灵能科技增添了诸多可研究的方向。”
“据我所知,八叶那边的科技是侧重于仿生义体的研究,而我们这边,则是更擅长人体基因方面的灵能科技。”
关洛阳微微迟疑:“就是利用药物之类的手段,进行生化改造、基因诱变?听起来十分不可控,分外危险啊!”
姜自胜哈哈一笑:“当然不是随便给人打针喂药那么粗暴的东西,那已经是灵能出现之前的老黄历了。”
他没有发现,自己在交谈之间,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把关洛阳当成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对象。
这固然是因为关洛阳有作为初代社长的可能性,让他略微放松了一点警惕。
更多的是因为,关洛阳的言谈举止,有一种无形的感染力,温和而诚挚。
“我们联合政权的灵能科技基因分支,到了高端的层面之后,是会跟心灵修行相结合的。”
“我们的研究,除了培育出可以适应任何伤残病患的空白基因器官之外,另外有无数细致的科技手段,都是为了配合灵能者挖掘自身更深层面的基因信息,使众人在灵能修行的道路上,能够走得更加顺遂。”
姜自胜说到这里,来了兴致,“单是嘴上说的话你也很难有深切的体会,不如我们来切磋一番,让你看看,结合了基因方面的灵能科技之后,我们联合政权的灵能者手段有哪些先进之处?”
关洛阳正在好奇,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们看茶水室太小,就由姜自胜引路,从医院的后门出去。
这医院的后门居然是一片荒野废墟,有许多楼体残骸在其中。
大约是以前大灾变的时候被毁坏的房屋,因为这里靠近城市边缘,还没有来得及开发重建。
整片荒野之中,只有一座高高的铁塔,看起来整洁如新。
关洛阳能从塔身内部感受到深邃的灵能波动,应该是一个用来调运灵能信号的信号塔。
“这里以前其实是个很大的学校,周边也很繁华,只不过大灾变之后,地势变动,我们重新规划城区的时候,这个地方成了城市边缘,就只修整了一部分,用来临时安置外来人群。”
姜自胜说话间,他们两个已经越过信号塔所在的地方,又往荒野间深入了一段距离,绕到倾斜残缺的半截教学楼后面。
两人在教学楼的阴影中站定,周边碎砂砾铺满了地面,却还有不少顽强的荒草长出,青青绿绿,叶片微黄,随风摆动。
“看招。”
姜自胜突然一动,似乎一记手刀自下而上的劈出。
但在关洛阳眼中,他整个人骤然消失,失去了厚度,没有了人的形貌特征,只剩一道灰黑的细线,对着自己凌空切割过来。
这一线刀锋,隐秘无比,若有若无。
关洛阳现如今的精神感应力量何等强横,就算他不动用全力,只要略微凝神,也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空气中的分子运动。
不要说一个大活人,就算是一个花粉分子,想要从他身边飘过,他都可以准确锁定这个分子的方位。
然而,姜自胜一出手,却几乎模糊了这种感应,让他的方位在一小片范围内显得不确定起来。
虽然只是“几乎”,也叫关洛阳惊奇不已。
他探手虚按,浑厚的电磁场扭曲成一团斑斓的彩光压了过去。
那一线刀锋撞在彩光之上,刚好两相抵消。
刀线顿在半空,如同水波般的晃动扭曲了一下,重现了姜自胜的形体,露出笑脸:“如何?”
关洛阳稍稍思考,说道:“你用的是一种,专门用来屏蔽精神感应的手段?”
姜自胜惊讶起来:“你看一眼就想通了?”
关洛阳摇头说道:“我看不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姜自胜解释道:“人对外界的感知,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有很大的局限性,拥有灵能之后,精神感应倒是具备极大的潜质可以开发。”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人的精神力,说白了也就是一种主体是电磁波,混了一些科学上暂时还不能明确解释的东西而已。虽然比单纯的电磁波探查要强一些,但还称不上真正的无孔不入,科技之中用来防备这方面探查的手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
关洛阳说道:“你在屏蔽外界感应的时候,隔绝内外,自己的六感也被压制,你又怎么在战斗中确定对方的位置、手段,做出应对?”
“这就是基因科技配合灵能修行的高明之处了。”
姜自胜说到正题,“就算是在地球上,也有很多动物的基因,能够以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方式来感知外界,沙漠里的一些蛇类,大草原上的某几种蚂蚁,还有大海沟里的深海鱼类、寄居生物。”
“要知道,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其实都有同一个源头,我们只要追溯人的基因,挖掘深层的信息,就能够感受到在古老的时代,人曾经与其他生物演变方向上的特殊基因,有过怎样的联系。”
姜自胜侃侃而谈,“地球上已经没有什么生物,能够在力量上与高级灵能者相提并论,但是它们的存在,依然符合自然世界的某种真理,那是人类本身所不具备的‘理’。当人类以高级灵能的基础重新掌握这些道理之后,那些看起来不值得重视的特长,就会化腐朽为神奇。”
关洛阳若有所思:“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基因是绝对不变的主题。你们不是直接去研究那些生物的基因,因为那样只能得到表象,你们是以灵能者,感受自身的基因,配合科技去发掘、联系其他基因信息,这样一来,所有的前提都是人类的基因,所得到的进化,对人类来说也就是最安全的,最大程度上减少了失控畸变的可能性。”
姜自胜眼中熠熠生辉:“没错。基因灵能修行道路的先行者、联合政权最年长的严真严老曾经说过,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我们是在补全自身,就绝对不能舍本逐末,放弃人类基因这个立足的根基。”
“人体的质量有限,热量有限,能量有限,唯独人体基因中所包含的信息量,越是研究,越能感受到其中浩瀚无垠,深邃神秘。”
“不要说整个人体了,就算单独研究人的某些器官,其背后所蕴含的基因信息,也可以成为通天彻地的功夫。”
姜自胜的手指捻了捻,隐隐约约有几根黑色的细针,从他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摩擦的间隙里面,延伸出来。
“我们联合政权内部,有一部半公开的灵能修行功法,只要是内部人员,达到第四级灵能以上,就可以获得传授,着手修炼。”
“这门功法的学名,叫做《古人类五种内脏基因演变的信息冲击》。”
“不过我们一般把它称之为……”
他手指一弹,黑针闪烁射出。
“《太古五行气兵》!”
肾脏信息,万毒黑水针。
肾脏演变,不知道过滤化解多少毒素,万毒黑水针,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提取出最针对人类基因的毒性。
从古老的原始人,一直到现代人类,生化改造、半机械改造、灵能蜕变换血洗髓,只要还有一点人类基因的模式存在,沾上了这万毒黑水针,就会当场基因崩溃,两三秒内化为一滩血水。
虽说是为了展示手段,也知道对方灵魂等级比自己高出不少。
姜自胜仍有几分不敢把这东西对着关洛阳射出去,所以只是射在地面青草之上。
眨眼之间,这整片荒野里所有的荒草,以刚才中针的地方为圆心,全部伏倒下去,化作绿色的液体。
地球的演变历史中,要追溯到够早,就连荒草的基因都跟人类基因有相似之处。
关洛阳看见这黑针毒性如此厉害,有心想放出战意,暗中刺激姜自胜,看看全部手段,就事先从脚下传出一道元气,在周边立起一道无色无相的护罩,隔绝内外,防止余波惊动到医院的病人。
姜自胜心中陡然涌来一股战意,热情随之高亢,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先凭空一抓,让那几根黑针破土而出,回到他掌中消失不见。
他手掌一翻,五指虚握,灵能便从掌中散出,化作一柄赤红圆头大锤,锤头狰狞,满是尖刺,呼的一声,对着关洛阳砸了过去。
关洛阳反掌一拍,手上万钧巨力轰击之下,那柄大锤只是抬起数寸,就又轰然落下。
心脏信息,热源赤星锤。
掌控温度,鼓动力量的赤红大锤,每一次对碰,大锤内部仿佛都有心脏搏动,温度急剧上升。
敌方发出的所有动能,都会被大锤化为热能,反击回去。
这热源赤星锤,甚至曾经在一个第五级灵能者手上,挡下了天基武器卫星,从稀薄的大气层高处,射下来的一根钨金棒。
那是第五级灵能护盾,理论上绝不可能抵挡的天基武器。
太古五行气兵的强悍之处,可见一斑。
关洛阳连拍三掌,每一掌的力道都提升一个档次,第三掌已经勉强提升到第七级灵能的程度。
姜自胜这才显出几分掌控不住的感觉,手上的大锤已经如同一团即将爆炸的岩浆。
他主动散去灵能,热量轰然吹上高空,双手一举,掌中又是一把白金大斧劈了下来。
肺脏信息,天金破气斧。
人身肺脏,主掌呼吸,一进一出的节奏,堪称人体这个小天地的维持之神。
世上任何事物,都是有进有出,太古五行气兵中的这一招,专破节奏,进出不等。
不但对生物有奇效,就算是纯机械造物,中了这一斧,内部的能源也要当场紊乱,自行炸裂。
关洛阳一抬手握住斧刃,右臂之上电流乱窜了一阵子,内力微微紊乱,品味到其中厉害之处,不禁笑道:“这就是基因灵能的功夫,好,再来。”
他手掌往前一送。
姜自胜立足不住,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手上白金大斧散去。
“还有肝脏信息,肝胆碧血枪,和脾脏信息,万恶中衡盾,这两门我还没有练成。”
姜自胜脸上通红,额头微微有白气蒸腾,深呼吸了两下,才渐渐平复心中亢奋之意。
刚才展示手段,开头还好,后面两种气兵展露出来的时候,他是不知不觉就使出了全力,虽然没能撼动对方,倒也十分痛快。
“太古五行气兵,只是我们联合政权几种最高战斗技术之一。”
姜自胜说道,“我们这里风气开明,以关先生你的能力,如果愿意正式加入我们联合政权的话,只要稍微做几件实事,绝对可以申请到最高端的灵能科技基因小组,携带全套设备,协助你进行修炼。”
关洛阳还以为三百年过去,这里已经是灵能科技,科学战法,以精密为美,沉着为准,机械为用,冷酷无情。
可这一番基因科技探讨下来,最后真正展示手段,竟然透出了一股战斗不止、夺天造化的武道意境来。
有了《太古五行气兵》美玉在前,他对联合政权的其他几门功夫,也不禁期待起来,笑了一声:“你刚才说到严真,是三百年前就已经成名的那个严真吗?”
姜自胜点头道:“没错。”
“三百年……”
关洛阳说道,“你有办法联络到他吗?”
姜自胜心中几乎已经肯定了关洛阳的身份,直接答道:“我喊了一个朋友过来,如果关先生愿意等一等,跟她见一面的话,她应该是可以直接联络到严老的。”
“好!”
关洛阳正要转身回去,忽然脚步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前方那栋残缺的教学楼,说道,“我之前看到电视上有些新闻,在报道结晶病毒袭击的事情。”
“似乎最近的几起结晶病毒袭击事件,已经可以通过信号塔向一小片区域散播病毒了?”
姜自胜不解道:“怎么忽然提起这事……”
他警醒过来,一纵身跳上残缺的教学楼顶,看向信号塔那里。
第二百九十六章 面馆里,转角处
袭击边区医院的灵能信号塔,这件事情,其实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事件,也可以说是一个意外。
原本,空行母他们一行三人,是在这一天下午不到两点钟的时候,以乘务人员看不出任何破绽的伪装身份,乘坐高速列车来到了这座城市。
三个人的打扮都很普通。
空行母带了一顶白色鸭舌帽,看起来是一个二十后半、不到三十岁的轻熟美女,灰色的连帽衫,修身长裤,手上拉着一个行李箱。
被她护送的金梦博士,也就是衬衫长裤,外面套了一件风衣,戴着黑框眼镜,蓄着花白短须,发型散乱,发丝长度已经垂到脖子边。
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对父女,不过金梦博士除了外貌老些,眼睛还是很有神采,精神奕奕,出了车站之后,就四处张望。
“唉,好多年没坐过高速列车的,果然不管什么时代,列车餐都好吃不了。”
金梦博士说道,“我们去找找有没有甚么美食铺子,补一顿午饭再走吧。”
空行母低笑了一声:“我们都已经到了这里了,最多再有一个小时,就可以到缅山的另一边去,到时候,什么样的美食博士吃不到呢?”
金梦博士咂了咂嘴,转头看向另一个人:“利奥先生,你们两位各自都是背景浑厚,身份不俗,现在两个人加在一起,跟我同行,居然还是连在联合政权边缘地带,吃顿午饭的余裕,都没有吗?”
这利奥先生高眉深目,鹰钩鼻,两颊瘦劲,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只有一层泛黄的发茬,身材高大,穿了一身蓝色的运动服,白色的厚底运动鞋。
外表上看,说他二十岁也可能,说三十多岁,也有可能。
但他气质倒是沉稳的很,随和的笑了一下,说道:“吃个午饭不是什么大事,空行小姐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情都紧抓不放,博士也不必因为这种事情,就联想到我们实力不足。”
“实际上,大灾变之后半个世纪风云变化,现在全球的势力,一共也就是三方可以称大,联合政权扩张的倒是快,人口也够多,但是跟我们两边任何一方比起来,都不能说是真正占有优势。以博士的眼界,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何必反复的求证呢?”
利奥先生摆了摆手,“不说了,一些常识而已,强调多了也没有意思。”
金梦博士打了个哈哈:“利奥先生真是从容,反而显得我有点失去了平常心了。”
空行母这个时候说道:“博士是第一流的人才,不避讳的讲,我们八叶除了在自己的地盘上研究,在外面投资的人才,也有很多,相信利奥先生那个组织的行事作风也差不多,这么多人才之中,也只有博士你研究出来的这个成果,值得我们两个一起走一趟。”
“你这个成果的潜在价值,可以说大得不可估量,做出任何一点决定,对正常人来说都是天大的难事,博士只是稍微有点忐忑,涵养已经很深。”
“也好,我们就去补上一顿午饭再走。”
空行母说着,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利奥先生,我不姓空行,就像你也不姓利奥一样,你喜欢只透露两个字,但我们的风俗,对自己的全名还是比较看重的。”
利奥先生不以为忤,淡淡点头:“我知道,这个事情是我的态度不够端正了。”
他越是这样没脾气,空行母心里就越是慎重。
因为这只能说明利奥先生对自己实在太有自信了,哪怕是即将踏入八叶的地盘,都觉得自己随时可以脱身。
只有这样的底气,才能够摆出这种事事不在意的姿态。
如果只是依仗自己的身份,依仗自己背后的势力,觉得八叶不会贸然撕破脸,那样的从容,其实根底上仍然是虚浮的。
跟利奥先生这种完全源于自身的自信,是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的差别。
空行母脸上平静,拉着行李箱缓步行走,任凭身边的两个人探讨着哪里可能有美食,其实她心中思绪纷纷,如同细雨纠缠烦人。
八叶院确实在自己的领地之外也投资过很多人才,其实照他们的本意,这些人才直接掠夺到自己的地盘上去最好。
不过,真正的人才都有自己的脾性,要是被强行带走,难免不会生出些逆反的情绪,只好半监视半支持的,让他们在各自的地方继续研究。
这样的投资,是得到了一些回报的,但是以前几十年光景,在其他所有人身上获取的回报相叠加,都远远比不上金梦博士这一个人带来的价值。
八叶院的人察觉了金梦博士研究出结晶病毒、还准备制造病毒袭击事件之后,四大山主之首的苏羯罗,立刻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
暗中派出空行母、明面上派出使团,以其他理由访问联合政权,另外筹措兵力,抓住机会占领缅山五城等等。
可以说,单纯是为了获得金梦博士这个人才所做的准备工作,就已经耗费了天价的资源,还做好了在得到金梦博士之后,可能跟联合政权展开局部战争的心理预期。
空行母肩负着这样沉重的期待,去到金梦博士身边的时候,陡然发现还有另一个组织,曾经对金梦博士做出投资,并且也已经收到消息,派出了重要的人物来接应金梦博士。
那一刻,空行母心中对利奥先生这个人的杀意、忌惮,可想而知。
然而,从见面的第一秒开始,她一直没有找到利奥先生的任何破绽。
这个传言在应许之地身居要职的老古董,实力究竟有多深,已经很多年没有准确的情报了。
空行母没有把握动手,利奥却又表现得非常配合,步步退让,似乎对于金梦博士去八叶这件事,也完全没有意见。
这才演变成了三人同行的局面。
但是,越是靠近八叶的领地,空行母对利奥先生的提防就越深,假如真要动手的话,最后这一段路程,也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怎么,这栋酒楼我看金碧辉煌,博士怎么都没进去看看,就先摇起头来?”
利奥先生笑道,“我们的身份毫无问题,既然要补一顿午饭,就补得尽兴一点嘛。”
金梦博士大摇其头:“就是要尽兴,才不能去这种地方。”
空行母说道:“我知道博士想找的是什么样的场合。”
她在前引路,三人越走越偏,渐渐靠近了城市边缘的区域。
到了这个地方,高空中纵横交错的立体投影,悬桥阶梯终于少了,连高楼也少了。
周围的建筑,有不少看起来都是曾经在灾难中残破的建筑,经过简单的修缮维稳,确定不是危房之后,就翻新了一遍,用来给其他地方新迁移来的人群免费分配,居住生活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尤其以餐馆居多。
“哈哈,你还真是知道我要找什么地方。”
金梦博士笑着指向一家面馆,“利奥先生,酒楼的东西未必够好吃,有人到那里,就是买那个服务,买那个身价。我们只为吃东西,倒不如这种地方更能勾起人的食欲。”
利奥先生看着那家用彩色小灯泡环绕起来的香辣牛肉面招牌,字体都是七彩缤纷的廉价灯泡构成,点头说道:“那就这家?”
三人走进店面。
靠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柜台,柜台内几个大锅,里面有牛杂,牛肉,酱料,面汤,锅边有几个塑料箱,摆满了一摞摞的餐具。
墙壁上安装了七八个机械臂,不是用灵能驱动,只是普通的电力机械,每当一碗面里的面条牛肉汤头配菜,都弄好了,就有一个机械臂,端起面碗,节节延伸,从临近天花板的地方,伸到客人桌前。
不锈钢的手掌下垂,将呈着面碗小菜的托盘,稳稳放到客人桌上。
店里客人好几个,忙碌的店家只有一个,看着三十多岁,一只手不知什么原因伤残了,换上灵能机械臂,机械的结构都暴露在外,但灵活的很,擀面切肉,拿毛巾擦汗都分毫不乱。
金梦博士他们三人要了三个经典套餐,找了个靠里面的桌子坐下。
空行母摇了摇头:“联合政权组建成立之后,征讨其他地区,总是冠冕堂皇,以文明,人权,基层群众生活权力等等为口号,其实,当今的科技这样发达,他们的基层群众生活,一样是这种老旧的色调。”
“那其实还是因为科技并没有那么发达。”
金梦博士说道,“自从灵能科技出现之后,人类的科技在很多领域获得了爆发式的进展,但是,真正遍及到生活领域的,就不多了。”
“就说一个最简单的厨师机器人的话题,三百多年前,就有人想要制造出拥有大厨水准的智能机器人,但是到了今天,就算是你们八叶,仿生义体、智能机器的水准那么高,你让它们做菜,又有几个能有条不紊的完成从原料到色香味俱全的整套宴席菜肴呢?”
他们在这里说话,旁边的客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被影响,忽略了他们具体的话题。
金梦博士不管说什么,倒也不会引来别人的注意。
利奥先生说道:“其实,要是没有大灾变,博士你看现在的全民科技,会不会已经发展到那种面面俱到的水平?”
“那也是不可能的。”
金梦博士露出冷笑,“就算是大灾变之后,人类在各方面的资源、技术基础、人才水平,都足够支撑很多领域的科技水平高速增长,但是灵能的普及,造成了人类科技的极端偏科。”
“灵能太神秘,太不可测,也太强大了,源自心灵精神的力量,这种东西一旦普及开来,下至三岁小孩上到三百岁老人谁不追捧?但他们能认清自己的平庸吗,会觉得这样的力量,就应该好好研究用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吗?”
“不会!他们只会觉得,已经有了这种力量,就更该催促科学家们研究出让大众都能变得更强的技术,一个个庸庸碌碌,欲望倒是都高端的很。”
空行母深感赞同:“这些拥有巨大潜质的技术,就应该只掌握在精英的手中,让我们这样的人来做出决策。”
金梦博士道:“精英也只是自认的精英而已,如若只是依靠出身和关系得来的资源,看似卓尔不群,实质未必就不愚蠢。”
空行母貌似有些惊讶:“博士原来不认可我们八叶吗?”
“认不认同从来都是相对的,至少你们的想法,比起联合政权这些一意孤行的人强得多。”
金梦博士悲天悯人,“你们纵有不足,也只是在重复历史,至少不会制造更大的灾难。像联合政权这样的……我绝对要阻止他们,大众不该手持灵能这样危险的东西,他们本是无害的羔羊,何必让刀枪放到他们身边。”
空行母淡淡道:“等博士到了八叶就会明白,我们绝不是在重复什么历史,我们是在创造神话。”
利奥先生忽然笑出声来。
另外两人一起看向他。
金梦博士说道:“利奥先生在笑什么?”
“哦豁,没什么,我想起开心的事情。”
利奥先生扫了一眼这两个人,轻咳了一声,道,“你们两位都很有趣。嗯,面好了,吃面了。”
三碗牛肉面果然送了过来,金梦博士也没追问,直接埋头吃了起来。
空行母挑起一筷子来,看看对面。
利奥先生吃了两口面,看看托盘里的大蒜,怡然自得的把蒜丢进嘴里,眉头微皱,很快舒展开了,露出些许惊喜,大口大口的吃起面条。
空行母心中有些恼火。
面馆的老板得了闲,叉着腰,环顾店里的客人,脸上带着笑容。
记得半年前,他还是个残疾,不只是一条手臂,其实裤腿隐藏之下的两条腿,也是断的,本来都要在镇上等死了,突然他们的镇子就被联合政权接收了。
镇上本来的残疾人,孤儿,妇女,都被召集起来过了一阵子,他还有了新的腿脚。
虽然当时给他免费换上这些腿脚的护士抱怨说,只是什么老旧淘汰的型号,但是他又能跑能跳了,手脚都扎实的很,别提有多高兴。
后来,他就用这双新腿响应号召,来到了大城市里。
城市修复、扩建的计划,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最近半年的移民还都只能住在边缘区,但是等到新区扩建好了,他们就可以分到住房。
面馆老板最近还跟隔壁一个妹子有了点好感,要是能赶在分配住房之前结婚的话,到时候分的房子,可以比个人分配的划算多了。
以后再辛苦几年,说不定还能换回有血有肉的腿脚,到时候再生两个娃。
面馆老板想着想着,有点害臊的摸了摸脸,笑容止都止不住。
反正自从灵能普及之后,等到火星大开发,第二代液体芯片换代,婴儿时期就植入芯片的,平均寿命都超过了一百一十五岁。
面馆老板现在才六十,还算壮年,还能赶得上好日子啊。
正想着隔壁妹子呢,隔壁的妹子就来了。
“老牛!”
一个四十多岁、挽着衬衫袖口的女人进了店门,“你有空吗?”
“今天咱们区又新来了一批人,说是从缅山南边过来的,现在先在医疗区那边检查,区里商量了一下,也搞个简单的仪式,好歹让他们吃一顿,你要是有空的话,到时候看看你们店里能多供几碗面?”
面馆老板捶了捶腰,连忙应道:“有空有空,我这就做,到时候多下来多少,全送去。”
“那行,我还要通知其他人,你……注意点啊,别太累。”
女人步子快了些,匆匆出了门。
面馆老板:“嘿嘿!”
店里,空行母放下了筷子。
“缅山南边?”
她心中原就有火,微怒道,“天耳他们都是做什么吃的,居然还放人逃出来了。”
金梦博士已经把一碗面吃完,舒舒服服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本来是缅山五城的居民吗,本来只要好好待着,无痛微创的手术一做,就能拿掉灵能芯片,偏偏要为了这点只能用来点灯泡的灵能背井离乡,所以我才说,灵能给了群众就是祸根苗。”
空行母眼神闪烁了一下,道:“博士身边,应该还有结晶病毒的成品吧?”
金梦博士点点头:“有倒是有,但是我们身边,已经没有你之前用来释放药剂的那种仿生机器人了。”
空行母说道:“这种边缘地带,释放药剂的机会太多了,根本不需要是以人形混进那些重要场合。”
咔巴!
空行母折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液态金属涌动,从断指处重生,仿生的皮肤覆盖上去,瞬间恢复。
至于那根断指,只是晃了晃,就膨胀起来,内部出现许多空腔,外面的薄膜渐渐塑形、变色。
三四秒钟的功夫,一根断指,就变成了一只小黑猫。
利奥先生看得惊异,在仿生义体这个方面,八叶不愧是最顶尖的。
黑猫摆动着尾巴,喵的轻轻叫了一声。
一根断指,变成一个活物,这样的手段要是放在三百年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通。
这就是以科技造就的神通。
金梦博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如同拇指的一个指节大小,橡胶瓶塞里面,封存着点点光辉。
如同一群细小无比的蓝紫色萤火虫。
黑猫一口咬住这个玻璃瓶,力道适中,从店里走了出去。
满店的客人,面馆的老板,都对这只步伐优雅的黑猫视而不见。
这个面馆,离边区医院后面的那个灵能信号塔,其实很近,直线距离甚至不超过两公里。
而那一瓶子结晶病毒,在灵能信号塔里释放之后,经过共鸣效应,能够让信号塔周围半径三公里以内的人,都受到些微的影响。
结晶病毒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只要感染上了,一开始哪怕症状很轻微,只要体内的灵能持续存在,病毒就会不断壮大,症状加深。
除非灵能冲击的速度,远超过病毒接收灵能,分裂、繁殖的速度,才能够把这种病毒驱逐出去,泯灭在空气之中。
也就是说目前这种病毒,对第四级灵能及以上的灵能者,几乎毫无效果。
但这已经够了。
就算是这个时代,人类中也只有约二十万分之一的人口,达到第四级灵能而已。
结晶病毒释放之后,那群从缅山五城逃过来的人,绝对无法幸免。
黑猫离开之后,利奥先生和金梦博士又各叫了一碗牛肉面,美滋滋的吃完了,这才结账离开了这家小店。
他们继续向城市边缘行走。
过了两分钟,就在他们快要彻底离开城市范围的时候,利奥先生陡然一抬手,横在金梦博士前方,拦住了去路。
‘他果然要动手!!’
空行母猝然掐住指节,几乎就要抬手向利奥先生发动反击,但在零点零一秒之内,她又察觉到了另一种异样。
本来朝向利奥先生的视线,硬生生顿住,扭向前方。
前方老旧无人居住的街道,一些居民楼,不知道多少年前,都已经从第二层断裂开来,瓷砖剥落,墙体上布满了青苔。
残破的楼体阴影下,转出一个人。
“原本还想等你们走到原始丛林里去的。”
关洛阳手里拎着一只黑猫,笑着问道,“这是你们的猫吗?”
第二百九十七章 导体印法,一体双分
“你是谁?”
空行母看着眼前这个拦路的人,脑海中迅速地将联合政权内部第七级、第八级灵能者的资料,全部过了一遍,连第六级的人物也粗略想了想,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物形象,跟眼前这个人相符合。
关洛阳瞧了她一眼:“你不认识我,我倒是认识你,你就是这只黑猫的原主吧。”
“有这种程度的仿生义体技术,再看气质风格,你应该就是八叶的空行母了。”
关洛阳心中念头快如电转,顷刻之间,就已经把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接触到的种种情报,梳理出了一条线索来。
结晶病毒、缅山五城、八叶来人……稍微一联系,就不难想到八叶这些人的真实目的。
“这样说起来,缅山南边五座城邦被占,神州结义社的分社被毁,都只是为了接应这个病毒制造者的准备工作而已。”
关洛阳的视线,向其他两人扫去。
利奥先生一向随和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脸上流露出一种惊人的专注与认真,字字重音的说道:“你,是,关,洛,阳?”
“嗯,你认识我?”
关洛阳细看了一眼,恍然说道,“原来是你,利奥波德。”
当初关洛阳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曾经在新马与这个利奥先生见过几面。
以关洛阳现在的记忆能力来说,几年前的事情、几年前见过的人物,本来应该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之所以要细看之下,才能够察觉端倪,主要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气质,跟当初印象中的利奥波德,实在是相差悬殊,可以说是有一种翻天覆地般的差异。
对关洛阳说,只是时隔几年。
对利奥波德来说,却是三百多年的光阴。
“想不到,实在是想不到,当年真灵共鸣技术现世,我回到柏林,几年后修行有了重大的突破,非常想要找到你,向你挑战,可是你已经不在新马,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渠道,居然找不到半点与你有关的线索。”
利奥波德目露追忆之色。
其实当年他跟关洛阳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只不过,他曾惨败于雁度之手,而雁度死在了关洛阳手上,所以关洛阳就成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挑战目标。
二零零八年的时候,他找了关洛阳一回,实在找不到消息,也就暂且把这件事情搁置了。
可是,他后来的人生实在太顺遂了,几乎再也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惨败,再也没有一个能让他不战而退的人物,于是过了几十年,他又想起了关洛阳。
“我找了你很多次,直到迈入了二十二世纪,才彻底放弃了寻找,我想也许是你在那个灵能技术还远远不够成熟的年代,为了寻求更高的突破,参与了什么秘密实验,失败身亡了。”
利奥波德咏叹道,“可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微妙啊,想找的时候找不到,等到已经把你当做记忆里的微尘,你又突然出现了。”
关洛阳也有些感慨,翻手把黑猫和那病毒收进了随身空间,说道:“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一下子就过去了三百年的时间。不过,三百年前的你,已经是个自令自主的人杰,现在的你,居然成了个护卫?”
“能让你都这样保护的,一定就是结晶病毒的制造者了吧。”
他目光一偏,锁定了金梦博士。
只是这样看了一眼,金梦博士就有了一种自己的大脑已经失去了保护的感觉。
这个结晶病毒的制造者,定力非凡,对种种痛苦困难的忍耐能力也绝非寻常,但是,在关洛阳起了凶意的目光之下,仍然觉得万分难受,几乎就觉得自己的脑子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你在看谁?”
利奥波德的嗓音传来,声音洪亮无比,“三个世纪全球巨变的大事件,你一次都没有参与,当初你敢忽视我,可今天,你敢拦了我的路,已经是狂妄,还敢分心?!”
说话间,他大跨步的向前一撞,整个人的形体,剧烈的扩大化。
就这么一步之间,利奥波德这个人的五官外貌,躯干四肢,所有人形的、有限的模样,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高可比天的巨大浪头拍了下来。
大浪拍下之后,仿佛换了一片天地。
周边再也看不到任何城市废墟的痕迹,没有了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生锈钢筋,没有了剥蚀墙体的青苔,也没有了那些在混凝土的缝隙之间依旧可以生长的野草野花。
起伏不定的海面,取代了大地,出现在关洛阳脚下,海中无数大大小小的阴影徘徊着。
聚集成群的海鱼,海蛇,鲨鱼,章鱼,鲸鱼,甚至还有具备着刚硬线条,明显不属于自然造物的巨大潜行战舰、水下信号塔、大型水底雷达等等。
当那艘海底战舰破浪而出,直接在海面上竖立起来,甚至飞出海面的时候,其他的机械造物、海底生物,也全都向这艘战舰依附过去,恍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骨架。
海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过去,包裹在这个“骨架”上,形成海蓝色的肌肉,皮肤,毛发,还有粗犷无比的面容,以及仅仅包围着下半身的蔚蓝战袍。
整个海面都在咆哮着向那个巨大的身影汇聚过去,仿佛要倾尽一海之力,才能够让他在凡尘俗世之中展露出真身。
而在海水向这尊巨神汇聚的时候,这尊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躯体,已经伸出了拳头,对着关洛阳砸落了下来。
暴怒的海洋立起,对着人类降下一击。
不要说是跟整尊巨神的规模相比了,哪怕仅仅是跟这只海蓝色的拳头相比,关洛阳的身躯都渺小到如同一只即将被海水扑灭的蚊虫。
这样的气势,令关洛阳也不禁有了几份血液加速、战意澎湃的感觉。
“好!”
他就顺着自己的热血,一抬手,一挥拳,砸了出去。
这是一个不膨胀,不起皱,有薄茧,也不过分粗糙,色如温玉的拳头,在整个挥拳的过程中,体积也没有分毫变化,但是力量感、质量感,都在疯狂的增长。
好像本来是拳头大小的一块木头,突然变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一块黄金,这个质感还在不断的翻倍,直到成为地球上不可能自然造就的超高密度物质。
一拳既出,便砸的整个瀚海蓝天的幻影灰飞烟灭,云流风散。
再怎么宏大的幻境,也无法在这一拳面前存在。
只有“真实”,才能够与“真实”对撞。
庞大的幻境如同烟尘飞散之后,利奥波德的拳头就显露了出来,与关洛阳的这一拳逆向对冲,轰击在了一起。
两人的身体静止了一瞬间。
关洛阳眼睛里面泛起了汹涌的神采,脸上不自觉的流露出痛快的神情。
利奥波德则浑身都传出细微的金属颤鸣,整个人的体积都膨胀了一圈,身上的运动服被撑的裂开了一条条缝隙。
他们的变化非常细微,周围的地面,却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沉闷无比的雷鸣巨响在地底传出来,极其显眼的缝隙,从街道上迸裂开来,急速蔓延。
接着,那些迸裂开来的地面开始向上拱起。
两个人对拳产生的余波,宣泄到地底之后,犹如地底有怪兽在活动。
地面表层的混凝土街道,已经被那些裂缝割裂开来,此刻随着地底的力量上涌,这些街道也一块一块的向上抬升,下面连接着大量的碎石和土壤。
就好像是一根又一根不规则的粗大柱子,从地下升起。
周围残破的老旧楼体,也再次崩裂,接着分散开来的残骸,也被地底涌动的力量抬升了一段高度。
这半个废弃街区,都变成了好像参差不齐的巨大岩柱,狂乱拼凑起来的地貌,岩柱之间有许多狭窄如渠的间隔。
空行母和金梦博士,就处在其中一根岩柱上,海拔高度比之前提升了至少十五米。
他们只要向前走一步的话,那种感觉跟从高楼坠落也没有什么两样。
因为,半个废弃街区的地面,都化作岩柱上升的同时,在他们前方不远的地方、关洛阳和利奥波德交战的中心场地那一块,却是剧烈的下沉了。
大约一百平方米、近似圆形的那一块场地,至少下沉了三四十米的深度。
这就是第八级灵能者交战的场面,仅仅是余波,都可以造成这样的地形变动。
在这个如同深井的场地之中,那两个人的身影,依旧维持着对拳的姿态。
但下一刻,就看见有更多的身影,难辨虚实,不分真假,源源不断的从那两个不动的躯体上分裂出来。
那些新的身影,或跳或退,或者跳上高空,仰天长啸,或者爆裂出手,一拳压下。
原本的躯体依旧不动,但所有新分裂出来的影像,都在交战。
那些身影,很快就不是区区一个深井可以容纳得下的。
更多的身影分裂出来,灵动如飞,迅捷如电,在那些岩柱之间交手。
他们飞入云层,若隐若现的比拼着拳脚变化,能够看到四肢修长的两个影子,在云朵之中变化无方,很快搅散一团团的白云。
他们落在那些岩柱的缝隙之下,在极其有限的狭窄空间里交战,速度奇快,无比密集的拳影,却很少会浪费于用来攻击那些岩柱。
但如果偶尔有几道,失误的落在那些楼体残骸上,立刻就可以把方方正正的建筑切掉一角。
这所有新分裂出来的身影,虽然看起来半虚半实,却都有真实的破坏力。
在那一拳对拼的时候,关洛阳和利奥波德的精神气势对撞在一起。
利奥波德存在于精神中的种种战斗方式,立刻迫不及待的释放出去。
他三百年的人生中,对于武斗技巧的思考,已经深厚到了连自己也数不清到底能够衍生出多少特色。
但是他精神冲击形成的所有技巧,居然全部都被关洛阳接了下来。
受到这样的刺激,利奥波德脑海中的灵感越发翻涌,现实的躯体却有些跟不上这样的思维搏斗速度,灵能因此诱发,分裂出了众多的灵能投影。
空行母和金梦博士都是有见识的人。
金梦博士不知道曾经分析过多少灵能者的实战案例,第八级灵能之间的战斗遗迹,他也曾经翻看过不少相关资料。
空行母更不用多提,虽然本身只是第七级灵能者,可如果是在八叶领地的腹心区域,她自己动用山主权限、得到卫星加持之后,也可以拥有第八级灵能的实力。
就算是这样,他们两个在目睹关洛阳与利奥波德的战斗时,仍然有一种不由自主的、被吸走了注意力的感觉。
就在这一刻,一道淡白色的细线竖在空中,凌空切割,斩到了空行母身边。
空行母手上早就掐着一个印法,此刻她本人还不知有没有反应过来,但这个印法,就像是有了一种灵性,带动着整个手腕跳动了一下。
破空跳掌,自动迎敌,这条手臂已经抽打出去,击中了从侧后方靠近过来的那条细线。
她此刻捏着的印法手势,如同金刚杵、智慧剑,使得灵能贯注在手臂之中,将原本在硬度方面并不出色的仿生手臂,化作金刚琉璃般的姿态。
当她的手背硬撞在那道细线上之后,仅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尖啸,手背居然分毫无损。
细线波动了一下,现出姜自胜的真身,鞋底在岩柱上一踏,不发一言,凶气横溢的扑杀过去。
那把天金破气纯白大斧,在姜自胜双手把持之下,切割不休,去而复返,斧刃翻转倒砸。
战斧运动的轨迹,曲折往返,在空气之中荡起一层又一层的爆裂呼啸,卷起了一个个凌空飞去的气旋。
这些气旋看起来不起眼,有的似乎只有水桶大小,但其中却蕴含着深邃的灵能光芒,双方交战对拼的灵能,在这些气旋里面,呈现为漩涡状的彩光。
有些气旋撞在其他岩柱之上,内部灵能触发,释放出来,气旋的规模顿时放大几十倍,能把整个岩柱撼动的晃荡起来,岩柱顶端的楼体残骸,更显得摇摇欲坠。
姜自胜尾椎之中的灵能芯片,已经连接当地灵能信号塔,获得了城市灵能加持,这一刻发挥出来的威力,完全不亚于拥有第七级灵能高深造诣的空行母。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让人轻而易举的可以做到越级战斗。
但是,空行母仅仅在被突袭的前三秒之内,显得有些局促,用瑜伽舞蹈般的姿态,惊险避让开来,之后手势就忽然一变,纤纤手指上扬,犹如孔雀昂起头颅,气势瞬间反压了姜自胜。
“联合政权的基因武学《太古五行气兵》,名气响亮无比,其实也不外如是,只是你们没有真正见识过八叶院的上等秘传,导体印法!”
八叶院的战斗秘传,实际就分为三十六套导体印法,七十二种用器神通。
寻常的比丘战士、罗汉军官,最多也只能接触到用器神通,一身战斗力,大半都要依靠机械器材,才能够发挥的淋漓尽致,灵能对他们来说,很大程度上只是用来辅助推动这些器材的清洁能源而已。
而三十六套导体印法,却是以灵能修持为主体的无上秘要。
让那些比丘战士们可望而不可得的最高档仿生义体,只是用来修炼三十六套导体印法的基础而已。
对于能够学习导体印法的人而言,他们躯体内部的无数灵能回路,都随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调整,就好像是计算机的编程工作,手势的变化,就是在调整开关、敲打键盘。
键盘按键的数量,是固定的、有限的,但是却可以编写出来千变万化的程序,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玄妙。
灵能经过不同的印法引导,也就能够焕发出不同方面、极端强大的效果。
空行母现在所使用的青莲地狱孔雀母印,就是一种可以用灵能夺取周边热量、大范围扰乱电磁场的印法。
譬如寒狱孔雀母,一口吞尽日月光。
周边岩柱大量结霜,尤其是姜自胜身边的空气,居然出现了一种超低温,连空气都封冻起来的感觉。
低温超导,本来加持在他身上的灵能信号,顿时有了被电磁场势差引导、向低温区域流失的现象。
空行母一掌就把姜自胜击飞出去,但她也不恋战,一把抓起金梦博士,就向城外山林飞去。
这简直是绝佳的机会。
利奥波德这个如同阴影一样,一路上一直压在空行母心头的存在,居然突然有了那么明显的情绪起伏,跟联合政权隐藏的高手激战起来。
这是意外,但对于空行母来说,绝对是有利的意外。
但是就在她即将飞入山林时,仿生义体的视角中,突然跳出血红色的智能程序探测警告。
与此同时,她的灵能感应之中也察觉到了一个庞大的圆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隐藏在周围,囊括了整个街区和半边山林,而此刻,这个无相无质的圆环正在急剧的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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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雷霆绕星轨,向地降洪涛
联合政权的领地,如今是下午时分,而在浩瀚沧海阻隔的另一块大陆上,现在已经是夜晚。
碎月的光芒笼罩着大地。
阴暗、隐秘的一个庞大基地里面,没有开灯,四处都只有机器运作的光辉的噪音。
“九山!九山,在这边应该也能听到吧,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利奥波德走了进来,踩在空旷的水泥地上,随手敲了敲身边的机器硬壳。
弯曲的指节每隔十步敲响一次,等敲到第九次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块发光的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像素风格的卡通人脸,绿色屏幕上,白色的区域代表脸部,只有头发和眼睛的色调不同,完全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同时,在整个基地里面响起了环绕式的电子音。
“利奥,你有什么事?”
利奥波德一手扶着机器,沉吟着说道:“我要你把我在游戏世界开的所有账号,集结其中数据,包括我现在这具身体里面的数据,全部投放到我大脑所在的那个地方去。”
“嗯?”
电子音透露出一点疑惑,“你的那具义体,是我们这边最高水平的产物,你的大脑在那里面,可以淋漓尽致的发挥出第八级灵能的水平,是出了什么事情,需要把其他账户的数据也集中过去?”
不等利奥波德回答,刚停顿了两秒的电子音,又响了起来。
“我查到了,原来你已经找到了结晶病毒制造者,但却没有直接夺取他的技术,反而准备把他送到八叶?结果在路上遇到了三百年前的人物……嗯,这个人是神州结义社的初代社长……”
“你只为了彻底击败这个人,就想把自己的所有数据传输过去,你知道这其中要消耗多少电力能源吗?而且还会直接暴露我们的电子技术,大大超越他们两方的事实,为以后种种活动增加困难。”
“另外,联合政权的第五明镜和洪思雅,已经在赶往你们所处的那座城市,现在你最明智的做法,是带着空行母和金梦,撤到八叶的领地之中,而不是收回所有灵魂数据,去跟一个三个世纪没踪影的人物激战。”
“那样的风险太大了,你重新考虑吧。”
刚才的要求被拒绝,利奥波德也不奇怪,道:“那边的事情瞬息万变,语音对谈太浪费时间了,你送一个插口出来,我直接用数据跟你交流。”
天花板上突然出现一个空洞,降下一条机械臂,机械臂的末端正是一个有插口的白色机盒。
利奥波德把食指的第一根指节拔下来,露出里面的插头,插入进去,眼睛里面顿时滚过一连串绿色的数据流。
“我的要求,并不完全是出自于好战心理。确实,我很想跟关洛阳打一次,分个高低。以前我以为他死了、落伍了,可以不在意,但是他又出现在我面前,仍然具有让我感受到威胁的实力,不免激起了我战斗的欲望。”
“然而,我的欲望从来不仅仅在于战斗,我喜欢我们的组织,也没有忘记我之前的计划。”
“联合政权组建之后,五十年下来,已经滚雪球式的壮大,他们的高层,很多都是五十年前的人物,对于我们这方面有着极强烈的仇恨,等他们的实力积蓄足够,等那边的大局稳定下来,就算有一海之隔,也不能阻止他们跟我们开战的决心。”
“所以,我要利用金梦,他的那套研究,潜在价值极大,却跟联合政权对待平民的政策,完全不能兼容,我要让他明明白白的被送到八叶那边,让八叶迫不及待,让联合政权不能再忍,直接开启全面的战争。”
原本,联合政权和八叶院之间是颇为克制的。
联合政权花了五十年时间收复各地,但还要忙着调查各地人口,进行城市重建计划,他们认为自己的政策绝对是最有利于社会进步、人类发展的,人口就是底蕴,但还需要时间把这份底蕴转化为实力。
八叶的情况其实也有些类似。
他们两边的高层,志向完全不同,迟早会有一战,可出于理智,都不急着开启那样的战争。
万一联合政权之中有谁的心智突然软化了一些,出了什么变故的话,甚至有可能做出让步,出让资源等等,彼此结盟,先针对利奥波德这边的组织。
但是金梦研究出来的结晶病毒技术,堪称战略武器,尤其针对联合政权现状,八叶院自然对这种东西无比渴求,联合政权却绝不能容忍这东西落入八叶手中。
利奥波德原本就是想要不动声色的,把局势推动到那一步,让他们两边避无可避,只剩开战这个选择。
到时候,八叶就算地理位置跟联合政权更靠近,也只能选择跟远在另一片大陆、利奥所在的这个组织结盟了。
九山了解了他的计划:“那么现在,不正是你把金梦送走的好机会吗?”
“不行。”
利奥波德的灵魂数据,流动得更加激烈了几分,“因为只凭那边的我,没把握在关洛阳面前把金梦送走。”
九山有些不信:“按我的观测,你们势均力敌,空行母现在跟姜自胜交战,不到一分钟之后,她应该就有机会击败姜自胜,把金梦带走了。”
“你的观测依托于电子仪器,看起来技术高超,远胜于世上任何灵能者的个体观测水平,但其实还是不够敏锐。”
利奥波德的交流数据十分强硬,传递过去一段信息,“我可以百分百的告诉你,关洛阳也盯上了金梦,他绝对会有一部分力量,在针对金梦那边。”
屏幕上的像素人脸闪烁了几下,抽出了部分能源在进行实况模拟、推算:“不行,关于这个关洛阳的情报太少了,还都是旧情报,我计算不出来三百年后的他,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也无法彻底算准他的实力。看来只能够相信你在现场的判断了。”
“唉,可是经过今天这件事情之后,联合政权和八叶院,肯定都会知道我们电子技术的真实水准,到时候一定会进行彻查,严防死守,调换一些管理系统,清扫暗门,以后我们对他们那边的情报,可就没办法掌握那么全面了。”
九山的像素人脸变得明亮起来,“既然这次肯定要暴露了,那就索性玩大一点。”
“利奥,我会尽可能的给你助力,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杀掉这个关洛阳再走,但如果没有超过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胜算,那就不要多想,尽全力把金梦送到八叶吧。”
两个人改用数据交流之后,仅仅过去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就完成了所有的商议。
利奥波德的这具彷生义体,跌坐下来,眼皮依然睁着,但眼珠变得死板起来,童孔发灰。
以这个偏远地区的基地为中转站,他这具义体里面的灵魂数据,包括从其他地方涌动过来的海量数据,都汇集了起来,传输到了一座草原上。
夜色下的草原,苍郁辽阔,众多高大的信号塔,高低错落的矗立在这里。
所有信号塔中,最高大的那一座,超出地面五百米,通体采用对电信号、灵能信号传导效果都是最强的“火星合金”铸造。
刷在这座信号塔上的白漆,经历多年风吹雨打,不免有些斑驳,在那些漆壳剥落的地方,就露出了火星合金的本色。
明明是金属,却拥有金刚石一样的剔透,琥珀一样的色泽。
呼!
平地卷起狂风,周围的信号塔都微微的颤动起来,正是海量的灵魂数据调度过来的前兆。
庞大的能源转化为信号,几乎形成了肉眼能见的环形磁波,从那座最高的信号塔上释放出去,冲向云霄。
层层泛着浓郁彩色的光环,上升到离地六十公里的高度,开始进入地球大气中的电离层。
在九山的亲自调试掌控下,这股信号,可以在十秒钟之内,绕过地球的弧度,跨越大洋,精准的降落到另一座大陆腹心处的城市。
十!
九!
八!
………………
缅山山脉,北面丛林。
空行母带着金梦博士,正要逃入山林,忽然察觉无相圆环,急剧收缩而来。
她单手一搭金梦博士后颈,飞行的轨迹陡然变更,直线拔升。
然而,那个只存在于灵能感应之中的圆环,也已经显露正体。
十颗魔珠,从周围飞来,这些魔珠,原本似乎平行于地面,但到了近处,每一颗魔珠的轨迹都变得从地面倾斜向上,激射而去。
空行母带着一个金梦博士,速度根本比不过这十颗魔珠。
看见这些珠子的时候,空行母终于知道自己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了。
其实,从她身上分离出去的黑猫,与她本体之间已是没有多大联系的,黑猫内部智能程序的存在,甚至会让试图用灵能追朔主体的人,也受到干扰,只能得出极其模湖的结果。
关洛阳是在捉到黑猫之后,直接把他的十颗魔珠分散出去,凭借魔珠与自身之间的共鸣,形成一个巨大的且还在不断扩大的探测圈。
真空神力隐秘无比,以那样稀薄的姿态分散开来,除了关洛阳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到这个探测圈的存在。
当这个圈子的半径扩张到超过两公里之后,关洛阳就找到了这三个可疑的目标。
“不是电磁感应,也不是单纯灵能,这是什么新技术?”
空行母结起手印,在自己和金梦博士周围,形成一个外表如同紫色水晶的灵能护罩。
但那十颗魔珠跟这个护罩刚一碰撞,整个护罩上就布满了令人心弦巨颤的裂纹。
十颗魔珠发出锵锵巨响,还在奋力的向护罩内挤压,裂纹越来越明显。
金梦博士盯着那几颗魔珠,身体出现了幻痛,好像已经感觉到那些珠子把自己的身体洞穿的场景。
不,那么庞大的力道,恐怕不是洞穿,而是直接一掠而过,将血肉骨骼都撕成碎片。
而空行母这种彷生义体,才有一定的可能,在被打穿之后,保持人形。
他心中居然也没有什么恐惧,只恨自己结晶病毒的“大事业”还没有能够完成。
这时,空行母的头部异常突兀的一扭,面朝金梦博士。
“博士,你放松下来,全力配合,我们还有机会。”
金梦博士跟那充满魅惑、催眠力量的视线对上,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果然松快了几分。
空行母对着他拥抱过去,整个身体飞快融化成银色的液体。
这种金属液体的温度,比正常人的体温略低一些,部分渗入金梦博士体内,部分覆盖在他体表,形成一条条卷束的银白纹路,如同触须缠绕在他的四肢上。
金梦博士只觉得昏昏沉沉,头颅不由自主的偏向一边,整个脖子变得很重。
他没有看到,空行母的头部,此刻就移植在他的脖梗左侧。
白色的棒球帽,已经从背后滚落下去,美艳的女人头颅,也已经变成银白,但五官表情依旧生动。
她有点不自在的扭了扭脖子,面朝前方,把金梦博士的脑袋挤得更歪了一些,开始汲取金梦博士的灵能。
这是八叶院最高档彷生义体中,一种逼不得已的备用手段。
在这种状态下,空行母的灵能,可以跟被她寄生者的灵能,进行很高程度的共感提升。
但是这种深层共感只能是临时的,一旦维持时间过长的话,就有可能造成两者的精神交错,思维紊乱,甚至片段式的记忆交换,造成精神方面的严重问题。
而且寄生一次之后,因为跟寄生者的灵能高度共感,这具彷生义体在解除寄生之后,也会对独属于空行母的灵能,产生一定程度的不良反应。
等于是说,寄生一次就要报废一具最高档的义体,等待更换。
金梦博士本身也有第四级灵能的水平,他要研究结晶病毒,当然对灵能深入了解过,只是不擅长战斗罢了。
空行母汲取他的灵能之后,很快在他肩头又生长出两条银色手臂,化作双头四臂的姿态。
四只手掌捏出更加复杂的手势,从四个方向拼凑到一起,结成庄严印法。
澎湃的一圈紫光炸开,震荡魔珠,让那无色的圆,出现了一点变形、破绽。
空行母双头四臂的身躯,整个裹在紫光之中,犹如一头紫色的大鸟,轰然爆发,曳着长长的光焰尾羽,冲出破绽,飞越山林。
保护金梦博士,本来是带个累赘的行为,但在这种形态下,累赘不复存在,甚至反而还成为些许助力。
这个变故,果然出乎关洛阳意料之外。
甚至就连一路同行过来的利奥波德,也没有料到空行母还有这么一手绝活。
七!六!五!四!
冬——
全速飞驰的空行母,感受到背后掀起一股剧烈的震荡。
深坑之中,那两具不动的躯体,有了新的变化。
关洛阳低喝一声,拳头一翻,五指弹开,化作摩天弄日大擒拿手。
引力急剧变化,还维持着出拳姿势的利奥波德,只觉得浑身一沉又陡然浮起,眼前天旋地转,光线扭曲,泛出斑斓色彩。
关洛阳右手擒拿一出,左手一探,已经擒住他的脚踝,纵身飞到高空,左边一个大幅度的摆臂,把利奥波德甩射出去。
轰轰轰轰轰!
!
高空中,一圈圈音爆气环炸开,利奥波德整个人犹如一枚导弹,浑身摩擦升温,裹在一线狭长无比的赤红光辉之中,射向空行母的背影。
空行母预感不妙,急忙转身,转身的瞬间,四臂已经各以不同姿势,结成新印。
这个印法,不是四个手掌凑在一块,反而是四手散开。
有两臂高举,捏出如献花迎神的手势,下面的一对手臂,略微向前伸出,一对手掌,各向左下、右上。
这个姿势,如同定格的舞蹈,如同静止的瑜加,却又蕴含着一种无与伦比的鲜活。
使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会觉得那四臂的身影,处于生生不息的永恒运动之中,甚至彷佛象征着生命的源泉。
此乃“湿婆神七折恒河印”。
传说恒河原本不在凡间,众神为了让凡俗的生灵也能享受恒河之水的生机,恳请湿婆大神,承接恒河的重量。
用他的神躯,作为桥梁,化解恒河坠入凡间时产生的破坏力。
于是湿婆应邀,恒河之水,在神躯上七次转折,流入大地时,天塌般的力量已经消散一空,只余生机盎然。
八叶院大宗主日莲雪海,创造印法神通时,借用古代神话典故,正是表明,这一印,是三十六套导体印法之中,最善于化解冲击力的一套印法。
利奥波德的身影冲击过来,进入十米之内时,速度骤然一缓,前方荡开了一圈紫光。
灵能扩散时,激起悦耳如敲响金盆的声音,一连七响,七圈紫光荡开。
第一圈还是正面绽放,第二圈已经微微偏斜,第三圈偏斜的更加明显。
等到七圈光芒散开,利奥波德的速度连续削减七次,方向也经过七次细微转折,积少成多,从空行母右侧偏了过去,射在旁边一个山头上,掀开大股烟尘。
关洛阳已经在这期间追了过来。
原本从他和利奥波德身上散开的那些虚影,分布于各处交战,这回他凌空飞过,运转天魔功力,身躯如同一个巨大的风眼,所过之处,不管是自己的投影还是利奥波德的,全被吞噬一空。
十颗魔珠也相继飞入他体内。
空行母竭尽全力,四臂各捏手印,打出紫光孔雀一振翅、一昂首,便可杀人万千的灵能光影。
关洛阳侧身闯来,只是一探手,就切开了那紫光孔雀的头部,整个身子硬挤进去,在紫光之中破开通道。
浓郁的紫光之中,他跟那双头的身影交错而过。
“啊!
!
”
一声惨叫传出。
关洛阳手中撕下了一大团隐现人形的液态金属,这液态金属的末梢,还连着四条手臂,其中两条只是彷生义体,但另外两条却是活活的血肉之躯,只因被那银色触须纠缠太紧,共感太深,也被扯断了下来。
金梦博士痛醒过来,头一晃,把空行母的头颅撞歪到一边。
空行母头颅歪去,脸上也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想不到自己一招之内就惨败至此。
三!
二!
一!
隆嗡嗡嗡嗡嗡……
彩色的磁光信号从天而降,光环坠地。
缤纷多彩的光波,在刹那之间,扰乱全城。
面馆里,牛老板正在赶制面条,墙壁上的电视屏幕,陡然闪烁,跳跃了几下,从原本的新闻频道切换成了白色的屏幕,整个屏幕上,只有利奥波德的一张脸。
从缅山那边逃过来的几百个人,正在医疗区排队体检。
张亚民和班阳已经检查好了,但因为他们在这几百个人里有点威望,被邀请留下来帮助维持秩序。
两个人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看着体检大厅里面的一座座仪器屏幕。
忽然,本来显示着人体光影的那些屏幕全部闪烁起来,变成白屏,白屏的中心,出现利奥波德的人像。
第五明镜和洪思雅,正在前往缅山北部城市的高速列车上,已经进城,快要抵达站台。
倏然,驾驶室里,高速列车的扫描仪、路线导航、预测画面屏幕,全部闪烁,只剩下白屏和人脸。
第五明镜猝然起身。
家用电器、汽车投屏、高空道路的立体投影、大厦间的广告大屏幕,城市里的整个电力系统,都受到了不明的技术侵入,在屏幕上显示出共同的一个人。
然后,所有能出声的电器都在发出声音,或高或低,或嗡鸣或清晰,或者只是在做口型。
所有的利奥波德,一起说出那个名字。
“关、洛、阳!”
“关、洛、阳!”
“关——洛——阳——”
城市之外,山林上空的关洛阳勐然回头。
从地球大气的电离层投注下来的灵魂数据,流过整个城市的电力信号,带着那个呼喊的声音,向城外投注过来。
弥天极地,无形无质,无可阻碍。
山上的烟尘,被这股信号泯灭,利奥波德的身体竖立起来。
他的义体,经受关洛阳的全力擒拿、抛掷、撞击,只在额头上掉了一块彷生皮肤,露出下面琥珀般的光泽。
“你还是这么强啊!
!”
利奥波德展开双臂,肩颈的肌肉拱起,双足分开,微微屈蹲。
轰!巨响声中,半面山坡,被他蹬地的反作用力震塌,泥石滚滚,丛林倒乱。
“那你能战胜三百年修行后完整的我,更战胜这三百年人类迭代更新的技术吗?!”
第二百九十九章 久违的提刀
有那堪称超绝人智的电子技术支持,这座城市里面几乎所有的电器设备,在几秒钟之前,都被篡夺了出去,不再用于接收联合政权的种种信号讯息,反而用来接应从大洋彼岸传输过来的那股庞大信号。
整座城市里面的电器,都临时成为了接收器、远航灯塔一样的存在,让利奥波德的灵魂数据可以精准的降落到这里。
在利奥波德的灵魂数据已经裹挟着大量的城市电力,投射出去之后,在背后操控着这场远程数据传输活动的人,依旧让剩余的电信号,对这座城市进行持续的破坏。
确切的说,是针对这座城市里面的电器设备,进行了大范围的干涉。
天空中纵横交错的高空悬桥、指示灯牌,这些立体投影,在伴随着电流嗞啦声的几下剧烈闪烁之后,就全部消失。
整个城市上空的交通秩序,顿时乱作一团!
失去了这些立体投影道路的指示,再加上很多飞行器内部安装的智能导航程序,也受到了干扰,顷刻之间,城市各处就至少已经有上千辆飞行器发生了交通事故。
本来还能够稳得住的那些飞行器驾驶者,目睹交通事故的发生,心急之下不免匆忙闪避,导致大群的飞行器脱离原来的轨道。
他们有的试图拔升到更高的区域,避免交通事故的影响,有的直接在空中转向,想要回家看望家人现在的情况。
又有不少飞行器在受到电信号干扰之后,能源装置不幸受到影响,直接坠落下来。
整个城市上空,恍若一团团乌云聚散离合,发出笼罩全城的鸣笛噪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但更麻烦的是,好几个方向上的高速列车都已经进城。
他们驾驶室里面的仪表,也已经全部失灵,智能程序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语音,有的仪表上,甚至直接冒出了刺鼻的白烟。
一旦这些停不下来的高速列车脱轨,列车上的乘客固然难以幸免,附近的整个街区都可能受到波及,建筑物被撞击倒塌,连锁爆炸、火灾、危险气体泄漏等等事故,都有可能发生。
事情继续这样演变下去的话,这场灾难最后可能至少要有十万人遇害,还有更多出数倍的伤员。
就在这时,第五明镜已经置身千米高空,手腕上垂下的念珠甩动,琉璃珠串一圈圈缠绕于掌间,挥掌向下按去。
下方数以万计,忙乱不堪的交通工具,从中心区域绽放开一点柔和温暖的浅金色光芒。
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飞的浮空车辆,表面镀上了这一层浅金光辉之后,登时变得迟钝下来,甚至原本坚硬的飞行器,好像变得柔软且具有弹性,即使彼此相撞,也只是晃悠两下,就各自弹开。
浅金光辉扩张的速度快不可言,转眼之间,就将最上层的飞行器全部镀上了一层金漆,然后是下一层,再下一层。
空气的色彩没有改变,但所有实体物品,都被刷上了一层金光。
医院那边,张亚民努力维持着秩序,班阳跑到门外,往城中看去。
阴影笼罩,恰好有一辆飞车砸落在他面前。
班阳吓得向后一跳,却看见那辆飞车的车头,就像某种极具韧性的金色橡皮糖,在触及地面的瞬间扁了一下,然后又弹回原形。
咚咚咚!!
那辆车前后弹跳了几下,终于维持住了底盘落地的姿势。
车主是个挑染紫发的年轻女孩,因为车辆失灵,高空坠落,本来还在尖叫,就发现自己毫发无损,茫然的向车外看去,跟班阳四目相对。
愣了几秒后,班阳竖起一根拇指。
‘大城市的车就是厉害,这么软,是怎么把发动机、浮空引擎之类的东西都塞进去的?’
“我不是,我没有,我车是硬的……”
车主女孩领会到班阳的意思,连忙否认,有点语无伦次。
但她很快眼前一亮,亢奋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刷到过这种视频,这种场面,是第五先生的《大乐不空净土真身》呀!”
班阳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形形色色的悬空车辆,已经全部被刷上金辉,在磕磕碰碰之后,迟缓的漂浮在空中,还有几条如同长龙的金色列车,也飘在大楼之间。
那层金色的光辉还在扩张,把城市中心的建筑物刷成金色,向外蔓延。
辽阔的厂房里面,仪表失灵,压力阀冒出白烟,刷着绿漆的罐子,发出危险的沸腾声。
本该及时维修的机械程序已经紊乱,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些机械臂,胡乱的摇晃着。
值守的工人满头大汗,正飞快地从厂房彼端跑来,试图手动关闭生产程序。
就在罐体出现裂缝,行将炸裂的一瞬间,金色的光辉扫过罐子里面沸腾的能量好像凭空转移了,罐体飞速冷却了下来。
相似的场景,发生在诸多工厂之中。
透明的空气,金色的城市,仿佛有一尊无形无质,大不可量的金色生物,坠落下来,缓缓覆盖城市,吸纳了所有可能造成伤亡的力量。
千米高空之中,第五明镜嘴角渗出金色的血迹。
全城范围内,所有车辆对撞、坠地,仪器失灵、爆破,列车冲击的动能,如此种种伤杀之力,并不是凭空消失,只是全部被他挪移过来,以一己之力承担化解。
本来与他同行的洪思雅,这个时候却没有空来关心他的伤势如何,而是直接闯入城中,切断了整座城市的总电闸。
照耀着基层都市的灯光次第熄灭,空中金色的交通器,层层叠叠落下。
入侵者依靠的是电子技术,切断城市电力之后,那股还在四处作乱的力量,也不得不随着电力的衰竭而沉寂下去。
“洪社长!”
街道上有些车辆已经叠了五层高,五辆车撂在一起。
第五明镜落在了车顶,顺势盘坐下来,神色安详,但那股灵能传音里面,却满是紧迫不安的意味。
“洪社长,城市里的情况,只是那个背后的入侵者在打掩护,用来拖住我而已,他们不惜暴露这样的技术,绝对有更大的图谋,应该跟病毒制造者有关,也跟刚才屏幕里念的那个名字有关。”
“你快去找……”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已经不必再说了。
因为,在城市电力被切断之后,城中电信号的污染也消散了几分,这一刻,所有的灵能者都能够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在城区南侧,靠近缅山山脉那里,爆发出了一股滔天海啸、毁灭万物般的灵能波动。
而这股灵能,与另一股力量冲撞在了一起。
蔚蓝色的光波从那边扩散开来,浩浩荡荡,如浪排空,从整个城市上空扫过。
对于灵能等级不够的人来说,他们这时如果抬头的话,也能够看到不再有飞行车辆遮挡的天空中,那一层弧形的光潮,正浩大而缓慢的,从城市南面扫向北边。
洪思雅即刻向城南飞掠而去。
山林之间。
关洛阳接了利奥波德一掌,背部排开空气,倒撞出去,坠落于地,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利奥波德只在空中晃了晃身子,便一挥手,封住了金梦博士流血不止的双肩,用灵能裹住这个双头人,投向南方。
烟尘之中,狂风一荡,关洛阳纵身再起。
利奥波德大笑道:“刚才你拦我们的路,现在换我来拦你了!”
他的手掌宽厚,一个劈掌打了出去。
空行母的印法,看起来只是几个手势,其实内在复杂无比,义体内的灵能导体回路,伴随着每一个不同的手势,而换线调整,呈现出来在微观层面天差地别的灵能运行模式。
八叶院的三十六套导体印法,可以说是把灵能运用的复杂一面,开发到了极致。
利奥波德之前在思维碰撞中,分裂出诸多灵能投影,跟关洛阳比拼招式,其实也是走在复杂精密化的道路上。
然而现在他这一掌,真是完全抛弃了精密运算,细致技巧,就是一个刚猛迅捷,直来直往。
这一次他出掌,甚至连那种海洋幻象都没有伴随出现,但却真正有了海啸灾难,冲垮海岸的力量感。
关洛阳本来直线冲向高空的身影,在高速运行中骤然转折,举重若轻,向后一退,避开掌力覆盖范围,遥遥地探出一爪,使重力加剧,向下一拽。
利奥波德这一掌落空,本就身形前倾,骤然被这重力影响,顿时直接砸向地面。
然而他并没有挣扎之意,反而顺着这股重力影响,加速向下,一掌劈在地上。
关洛阳本意是把他砸进地底。
山林之间的地面固然坚硬,但在他们这种层次的战斗之中,这些山石岩壁,也就跟豆腐渣差不多。
以利奥波德的体重和他刚才坠落下去的这个速度,别说是岩石,就算是一整块钛合金铺在底下,都得被他砸穿过去。
可利奥波德这一掌拍下之后,手臂微弯,整个人就稳稳停在地上,反而周围山林远处,三座峰头之上,同时激射出蓝色的光柱,居高临下的对着关洛阳轰击过去。
他这一掌之力,居然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从地面越过山林,传递到周围的山峰高处,借那些山峰顶端的高度优势,对关洛阳发动攻击。
三根高度略有差异的湛蓝光柱,倾斜射来,连续三击,硬生生把关洛阳冲回地面。
那三座山峰虽然高低不同,但就算最近最矮的那一座,也在三百米开外、近百米高,利奥波德一掌之力传递出去,到了山顶再激发出来,中间要有多少损耗,可想而知。
饶是如此,冲击到关洛阳身上的三股灵能强度,居然任何一股,都不亚于之前利奥波德全力爆发的拳劲。
跨越大洋传输过来的灵能数据,加上裹挟城市电力灌注过来的能源,已经让利奥波德此刻所拥有的能源总量,彻底压过了关洛阳。
只怕精神力,天魔内功,天河法力,真空神力相加,也还要逊色一筹。
利奥波德一大步跨出,身形侧转向前,先探一掌,右臂高扬,如同引领着茫茫海面上的一线大潮,横推过来。
关洛阳施展魔龙皇拳,宛如一条龙影环绕周身,龙头与拳头相合,从侧面将他这一掌砸开。
利奥波德的身影狂飙突进,大笑连连,接二连三的挥掌打出,每一掌都掀起海潮一样的呼啸声。
群山之间,当场漫起了层层大雾,古林摇动,缅山山脉中不知道多少柚木大树,被这大雾当场打湿,草木艳绿,大叶折断纷飞。
在灵能科技刚刚萌芽的时候,灵能往往以电力的形式表现出来。
但实际上,灵能的本质跟电力有很大差异。
真灵电能四个字,后来之所以缩减为灵能,除了是方便大众称呼之外,也是因为经过深入研究之后,发现,灵能几乎可以转化为自然界所存在的一切能源形式,远不是一个“电”字就可以涵盖的。
利奥波德在三百年前走的道路,也可以用百物借势来命名,用人生阅历、外界景观,凝炼成一种种“势”。
当时严真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极深,甚至提出了比百物借势更深层的虚空取神假想。
但是虚空取神的境界实在太难突破了,关洛阳若不是有轮回者这个身份的便利,游走不同世界,接触不同体系,也绝难参透虚空深层、真空神力的存在。
严真是有道之人,到不了虚空取神,也不曾偏执强求,便由外而内,转而走上了挖掘人体基因信息、演变成灵能武学的这条道路。
利奥波德这三百年,却是一直在“百物借势”这条路线上走了下去,不去突破虚空取神,也不去挖掘人体内部,而是利用他们那个组织电子技术的优势,在真实度越来越高的游戏世界,模拟无数超自然环境、故事背景,辅助修行。
他将自己的灵能,以海洋能源的形式为主线,将所有的势,都融入“海洋”这个大意境之中。
关洛阳用魔龙皇拳与他大战,凝缩重力、霸道无匹的拳劲,屡次打碎海潮光辉的表象、粉碎雾气、击穿灵能掌力,却被海蓝光辉之下,那层层叠叠的阴影咬住拳罡,消磨殆尽。
那些涌动的阴影,此起彼伏,大小不一,轮替极快,看不清全貌。
但关洛阳还是可以肯定,自己至少已经见到了二十九种不同的“势”的存在。
瀚海狂澜,吞没万物,任何事物都可以在海中共存。
也只有现在的利奥波德,拥有广袤如海的能源储备,才能够支撑这所有的“势”,展露威能。
他脚步落地,便有如同潜艇般的巨大力量在地下拱起,撞向关洛阳。
他一掌挥过,仅仅是掌力的余波,都能掀起扫过群山古林的大雾。
雾气已经重到令山林迷蒙,顺着湿漉漉的树叶、树干、岩石,滴落下去,汇集起来,在山间地面上凝聚水流,如同千百条小溪。
关洛阳和利奥波德所过之处,地势总是会被打的更低,于是所有的水流,都在追寻着他们的行迹流淌,简直快要开辟出一条长河,流向城市。
“哈哈哈哈,金梦一定会去到八叶,关洛阳你还有什么手段?”
利奥波德双掌齐推,关洛阳左右交替,连轰三拳,崩散了那股庞然的灵能。
“你问的好。”
关洛阳眼神波动起来,“若是龙蛇虎狼,当用拳脚碎杀,若是沧海横流,我倒也不妨试一试……抽刀断水!!”
他长啸声中,聚起满腔刀意,一口刀气,并掌如刀劈杀出去。
大摩天斩,重力扭曲形成的青灰色刀罡,并不外放,而是尽力凝缩在关洛阳手掌边缘,避实击虚,一掌切向利奥波德胸口。
利奥波德双臂未及挡住手刀,索性胸膛向前一撞,他的义体,全身上下无死角,没有任何一个相对薄弱的地方。
这一撞之下,胸口也可以绽放出海潮爆发、诸多阴影沉浮的灵能大冲击。
关洛阳的手刀劈开蓝光,断开层层阴影,切开了仿生皮肤,在利奥波德胸膛上留下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随即,关洛阳就被爆发式的灵能冲退出去。
利奥波德心头一惊,全神贯注的冲杀过去。
关洛阳眼神却更加沉暗。
不行,这刀还太钝。
涉及重力变迁的刀法,立意自然高明。
但是在面对一个毫无忌惮挥霍能量,以势压人的对手时,刀法之中涉及重力运转的部分,反而就变得累赘起来,使这一刀不够锋锐。
不需要大摩天斩的招式,只需要从金眉刀开始,接触到种种武学,一直到参悟天魔功之后,得来的那一道“两分青天”的刀意。
关洛阳改以手刀对敌,用刀硬拼,用刀侧削,用刀批亢捣虚,回环侧击。
他需要剔除刀法之中的杂质。
利奥波德不是没有看出关洛阳的行动,但是利奥波德自身也在增强,关洛阳每一次用拳头砸碎、用刀斩碎那些阴影,利奥波德的势就融合到更加流畅。
关洛阳剔除杂质的这个过程还需要自己的感悟,而利奥波德……
‘我只需要战斗,战斗,战斗就行了。看是你先雕琢完毕,还是我先打磨成功!’
举手投足,携海而至的气势,已经大的似乎要以一人压过关洛阳,再压过关洛阳身后的整个城市。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个第七级灵能者正在从城中赶来,但是有三百年积累,三百年最前沿的电子技术加持,他站在这里跟关洛阳斗的时候,也能形成实质的压迫力去遥感城中。
让城中灵能者心头惴惴,让那个赶过来的人,被临时的雾气封堵,宛如逆着无数钢铁向前进。
洪思雅确实慢了下来,她能看到前方不足千米外的战场,却很难靠近过去,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被压得很迟缓。
她看见长河滔滔,顺着那战场向城市中来,双头人已经在蒙蒙大雾之中消失不见。
看来,那个结晶病毒的制造者,终究还是没有能够留下!
“刀!”
关洛阳突然喝了一声。
山林耸然,水浪叠起。
树木,草叶,甚至长河之上的波浪,似乎都要变作刀,飞到他那边去。
但是这里本来就有一把刀。
洪思雅手里的刀挣脱她的五指,挣脱刀鞘,飞了出去。
刀受刀意所感,出鞘飞驰!
刀长四尺,宽三指,刀尖处微微弯翘向上。
刀身一面刻神州结义,一面刻天下太平。
关洛阳也不管刀从何来,手抓风雾,接刀一斩。
“你拦不了我,那个人,今天也逃不走!”
利奥波德身躯陡然一震,他身上的灵能如海正要完成最后的融合,真正化作无明无晦,无物不可吞的瀚海大势,斗志高昂,巅峰极境的一掌正挥出,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急速缩小。
他的身体,已不知飞向多远的南方,一边飞,一边穿云,一边听着胸膛开裂的声响。
“什么?!!!”
地面上长河滔滔,裂作两半。
第三百章 杀声穿城过
缅山五城之一,天耳罗汉所占领的城邦之中,到了日头西斜的时候,落了一阵小雨。
上万名智能机器人部队的增援,已经陆续入城。
天耳罗汉在指挥室里面居中调度,指派五千比丘战士,分别引领一队智能机器人,在城市各处布防。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智能机器人过来增援,本来是为了接应空行母和金梦博士所做的准备。
不过对天耳罗汉来说,见到这大部队的增援,也有几分遇见及时雨的欣然之意。
毕竟就在几个小时前,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强力人物,已经在城外刻字威胁,称要“回访”,其实也就是为神州结义社分部的人过来报复。
天耳罗汉自忖身在城中,三颗因陀罗卫星加持之下,就算神州结义社社长加上他们社内所有第六级灵能者一起过来,自己也可以支撑得住。
但毕竟还是有了大部队协助之后,心里更加稳妥一些。
布防工作指派下去之后,他推开飞艇指挥大厅的正门,在城邦中心上空三百米的位置,眺望北面。
忽然,他眼部的智能插件,在视野的右下角投射出大红色的警告标志,义体部件“阿罗汉法眼”的电磁敏感程度上调,捕捉到了缅山山脉北部天空中,连串降落下来的彩色磁光环。
“这是远程信号传输?但,联合政权怎么会在他们的领地内动用这么大规模的远程信号传输,这样冲击下来,不知道要有多少电器电子系统报废,影响全城的生态。”
天耳罗汉心中满是困惑,有点想不通。
灵能可以转化成电力,但电力是没办法依靠机械技术手段,再转化成灵能的,除非把高等级灵能者当螺丝一样安上去,让他们不断以固定频率吸收电力,转化为灵能。
但那样的话,实在是太浪费了,高等级灵能者本身的能量层次何等高明,让他们去吸收普通电力,再慢慢赋予灵性,转化成灵能,输送出去,简直是暴殄天物,效率低下至极,还不如让他们自己日常修炼产生灵能呢。
所以一般来说,关于灵能信号的储存、传输,有一套相对独立的信号基站、卫星系统,与电力系统互不干涉。
如果是联合政权内,有谁想要获取灵能加持的话,那也应该是调动灵能卫星才对,绝不该出现这种大规模的电信号冲击。
“难道说,有人已经攻克了利用技术手段将电力转化成灵能的难关,如果是这样,那这次冲击应该是其他势力在攻击联合政权?”
“而且那个势力还要能事先黑入那座城市的电子管理系统,方便提供坐标,接应信号……”
天耳罗汉想到这里时,眯着的眼睛都不禁睁大了一些,眉头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联合政权擅长基因技术,对机器、义体的发展投资不多,而八叶这边,可是以仿生义体和机器人技术自傲的,有为数众多的智能机器人部队。
假如那个攻击联合政权的势力,拿他们这种技术水平,攻击八叶的机器人部队,天耳罗汉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头发毛。
“唉,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们这一次技术水平暴露之后,八叶方面会对我们新增多大的戒心。”
飞艇指挥大厅的大屏幕,突然切换,出现一个像素风格的卡通人脸,本来悦耳的童声智能语音,不知什么时候被篡改成低哑的电子音,不辨男女。
指挥大厅里的技术员们,惊慌地敲击着投影遥感键盘。
天耳罗汉眼睛猛然睁大,又慢慢眯了起来,神色如常的转过身,面朝那块大屏幕。
他刚才是背对着屏幕的,能观察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除非是黑入了城邦内最高的几个建筑物顶层探测摄像头。
而那些高层建筑,包括里面的所有电子设备,原本在八叶进城的第一天,就已经被比丘战士牢牢把控,进行了技术优化和密码重置。
能一瞬间操控飞艇和那些地方,也可以证明,这个人能在同样短暂的时间内,影响到刚刚进城的智能机器战士。
天耳罗汉说道:“戒心不可避免,但是这位神秘的先生攻击联合政权之后,又出现在我们这里,却让我嗅到了友好的气味。”
“确实,多个朋友总比敌人好,只要八叶没有坚决跟我们为敌的想法,我们不介意先抛出橄榄枝。”
卡通人脸变化了一点,似乎是笑了一下,“我的朋友正竭尽所能,帮你们把你们想要的金梦博士送过来。而我现在,正在同时与苏羯罗和你们五个赐名罗汉对话,提醒你们,该主动跨过缅山,去进行接应了。”
天耳罗汉说道:“假使需要我们主动出击去接应,空行母大人会给出信号。”
话虽然是这么说,天耳罗汉依旧命令飞艇向北移动,全城刚刚布防完成的部队,也开始向北集结。
他知道这次八叶院对金梦博士到底有多么看重,假如真的需要他们主动接应,就算冒着葬送缅山五城中所有比丘战士、智能部队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这也是他的一个测试,看看自己的命令还能不能发出去,现在看来,对方除了控制屏幕和探测镜头之类的设施,好像还没有对其他设备下手。
就在这时,飞艇发出警报,无数六边形的光芒,从船头船尾蔓延开来,如同一块块淡黄色水晶,拼凑严密,将外形如同象首楼船的飞艇,整个笼罩在橄榄球形的防护力场之中。
只见远处一个影子,从针尖大小,飞速放大,撞在防护罩上,这个人影没有手臂,却有两颗脑袋。
天耳罗汉大吃一惊,认出其中一个头是空行母,连忙撤销防护罩,把人接住。
空行母的脖子伸出银色的触须,从金梦博士身体上分离出来,说道:“这个人就是结晶病毒的制造者,立刻送这个人去跟苏羯罗会合。”
天耳罗汉捧着空行母的头,一边命令飞艇转向,一边说道:“苏羯罗大人已经到了因陀罗行省,正在省会,布置大军防卫工作。”
因陀罗行省,才是原本八叶领地最北面的边境重镇,缅山五城被他们临时占下来,除了掠夺些人口之外,也只是略微做个缓冲而已。
假如真的与联合政权爆发全面冲突,那里才是苏羯罗经营起来的第一防线。
有四名比丘战士,从飞艇里面推出两个蛋形的疗养舱,都是银白金属和水绿色的晶体材料构成,其中一个是深眠仓,对血肉之躯也有医疗效果,两个比丘战士把金梦博士塞了进去。
另一个疗养舱打开之后,里面已经躺着一具人形义体,肌肤白皙,黑发披落,还穿着一件银色作战服,但面部一片空白,整张脸平平坦坦。
“苏羯罗大人预料到你原本的义体,可能出现部分损伤,让我们五个各自带了一具备用的义体,都是最高档次的新作。”
天耳罗汉亲自操刀,抽出自己的黄金宝剑,比对了一下空行母剩下的脖子长度,一剑挥过去,就把疗养舱里的那具义体头部剁掉。
黄金剑往外一抽,剑身上挑着那空白的头部,然后把空行母的头放了进去,闭合舱门。
到了这时,天耳罗汉才有心询问,到底是联合政权的哪一个人出手,把空行母他们弄成这个样子。
“不好!”
飞艇大厅里的电子音忽然尖锐的啸叫了一下,扬声器似乎被刺激损坏,发出剧烈的蜂鸣。
整个飞艇陡然间全部黑了下去,完整的防护罩也直接消散,所有的能源,都集中在飞艇尾部的一小块六边形防护板上。
这艘飞艇的防护设施,是利用漂浮在飞艇周围的纳米级能量传导装置,搭建起来的一块块隐形六边形框架。
在接收到能量之后,这些传导装置就会发出光芒,将六边形框架中的空缺部位,利用高频震荡的能量波填满。
整艘飞艇内置的能源,足以飞行万里来回,扫描指挥全城,这一刻,却全部灌输到那一块六边形防护板之中,那一块六边形的光源,顿时明亮到了能够刺瞎飞艇内部诸多比丘战士的电子眼。
在指挥大厅里的这些比丘战士眼睛发出超载警报时,只有天耳罗汉勉强看到有一个东西,撞在了那六边形的光源上。
轰隆!!!!
强大无比的冲击力,透过那六边形的护板,将整个飞艇震得四分五裂。
天耳罗汉、比丘战士,那两个蛋形疗养舱,飞艇上的所有设备、人员,全部被这股冲击力轰的飞射了出去。
这还是因为卡通人脸反应迅速,篡夺飞艇能源,做出了最大限度的集中性防御。
否则的话,那个撞在六边形光源上的物体,绝对会轻易的把整个飞艇轰穿,把这条路线上的一切事物,包括天耳罗汉与蛋形舱,都碾成肉眼难见的碎屑。
飞艇炸成了烟花,六边形光源自然是一闪即灭。
而那个撞在六边形光源上的物体——利奥波德,也被反作用力震荡减速,从光源消失的地方掉落下来。
他在街道上砸出一个小坑,浑身都是高温摩擦后的焦臭青烟。
仿生皮肤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内部琥珀色的火星合金,看起来如同一尊琥珀色的健美雕像。
但是在这雕像的额头、胸膛,有好几道彼此交错的深刻刀痕。
尤其是一道从小腹右侧斜劈到左肩上的裂痕,足足有一指宽,可以清楚的看到躯干内部的情况,那些半透明的胶质仿生器官,已经碎得一塌糊涂。
对灵能具有良好传导作用的蓝色制冷液体,正从胸膛上的几个裂缝里流淌出来。
“可恶啊……”
义体的破损,令他的声音像是破掉的风箱一样,伴着很多嘈杂的气音,“我只是略微慢了那么一点而已。”
利奥波德能够肯定,关洛阳接刀砍出来的那一刻,刀意还没有真正纯粹,但是在砍到他身上的时候,刀锋跟他的身体磨砺着,就真正磨出了全无杂质的极锐一刀。
他的瀚海灵能、电力加持、灵能之中蕴藏着的所有势,都被那一刀劈开,如同断水,一时间竟然难以弥合。
于是,他就迎来了接二连三的斩击。
一连七刀,把他从缅山山脉的北部,砍得飞越山区,来到了南部的城邦。
利奥波德站起身来,握拳高举双臂,发出无声的怒吼,试图把身上支离破碎的灵能,聚合起来。
“你竟然输了!!”
电子音忽然从周围响起,多个音源,高高低低,环绕四方,“彻底完整的灵魂数据,加上我用城市电力为你转化的灵能加持,这样你都能输,就不该抱有侥幸了。”
“把金梦送走,不要再战!”
电子音的频道调节,组合成“九山”的本音,沙哑磁性,诚挚无比。
“我会帮你们拖延时间,现在你该做的事情,就是把金梦送到因陀罗去,送到了,你也可以算是赢了他。”
“战略上的胜利,更要远远大于个人战斗的成败。”
“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这种哄骗安慰。”
利奥波德冷静了下来,瀚海平波,情绪深藏,“金梦在哪里?”
就在他转身化作一道残影,按照九山的导航去寻找金梦的时候。
缅山之城北部,来自八叶的智能战斗机器人,已经像一片片金色的祥云翻滚起来,从各处街道之间飞上高空。
这些智能战斗机器人,虽然有个“人”字,却并不都是人形。
尤其是飞行部队中速度最快的那一批,被命名为“神境通圆觉金盘”。
十方世界,万千异境,持此圆觉,通行无碍。
这种金盘的形状,如同金色的飞碟,不过直径只有一米左右。
这些飞碟边缘,均匀分布着十六个喷射口,最高能够以十倍音速在空中来回转向切割。
飞碟内部的智能程序,能够每分每秒,联通全城的雷达探测系统,确保时刻锁定敌对目标,且在高速移动的攻击过程中,不会误伤己方。
所谓的“十方世界通行无碍”,实指八叶院的山主、罗汉,只要率领这样的一支智能部队,就能把拦路的东西,统统切断、切碎,无论高楼大厦,战车战舰,都无法阻碍他们的步伐。
金盘环绕,御风而行,正是八叶院内,赐名罗汉大修行者的风采。
在“九山”入侵了这些智能程序之后,却比天耳罗汉亲自操控,还要严密几分。
因为速度太快,天空中看不到金盘具体形影,只见一条条细长金线,从城中飞起,密集如流,刺向一个飘入城中的身影。
关洛阳手提长刀,飘在空中,只用空着的左手一抬,诸多圆觉金盘纷纷迟缓下来,被引力束缚,露出本相。
轰咔!!
电光如同万千枝杈,从他掌心之中绽放出去,打在众多金色飞碟之上,毁坏其中的智能程序。
然而这些金色飞碟自有一层电磁防护系统,除了按照特定频率联系遥控,其他强电流攻击轰在上面,居然会直接划开,影响不到内中的智能程序。
眼看着那些飞碟在电流之中晃动,颤抖起来,却都没有坠毁,另一种难以察觉的攻势,已经来到周围。
那是地面部队中,一尊尊背后悬挂光轮,三头六臂,身高十米的金色佛像。
它们都呈现盘坐姿态,飞得不高,是因为只有这种盘坐姿态的佛像,能够有足够大的空间,容纳内部的两极磁场反转引擎。
无形的电磁波动,从它们的六条手臂散发出去,分布在四面八方的巨大佛像,共同构建起一个巨大的力场,将关洛阳和那些金色飞碟一起笼罩进去。
磁极逆转的刹那,整个城市里的高压电流,凭空汇聚过来,形成一上一下两个巨大雷球。
上面那个银白炽亮,下面一个微微发红。
两个雷电光球,都比一般的高楼体积还要大上几分,关洛阳位于二者之间,身边布满了自由电子,把他裹挟于两大垒球沟通的桥梁之中。
烈光大放,两大雷球相撞,使他避无可避。
城市失去了电力,夕阳失去了光彩。
天地之间,这一刻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那两大雷电光球撞击产生的烈光,更加璀璨。
但是“九山”没有半点放松。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话,连完整状态的利奥波德都无法伤到,更别提刚刚击败了利奥波德的人。
就在雷电光球绽放光芒的时候,城市里的诸多比丘战士,遥控推起了两座与大楼等高的装置。
这两座长方体装置的正面布满了无数孔洞,就在竖立起来的同时,所有孔洞里面都微微发亮。
每一座装置里面各有五万枚飞弹,合计十万枚内部安装了追踪程序的飞弹,在电磁效应下,从那些孔洞里面弹射了出去。
飞弹在半空中划过弧线,按照追踪程序给它们设定的目标,向着关洛阳所在的位置,尽可能的集中过去,尽可能的把威力浓缩在那一小片区域。
就在十万枚飞弹,如同一条条长龙靠近的时候,那团璀璨的强光,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吞了一下。
整团光芒本来正在向外扩散,骤然旋转起来,收缩回去。
关洛阳的身影重新显露,左手举在前方,握着一个巨大漩涡,忽然左手五指并拢一挥,从漩涡中间滑过,一个漩涡,被他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刃。
“因为是机器,所以你们这么有勇气吗?”
“也了要回来拜访的。”
光刃挥过一片扇形区域,十万枚飞弹停滞了一下,随即陆续炸成烟花。
两座与楼等高的巨大装置被切断,斜斜滑落下来。
关洛阳降落地面,踩碎了一尊三头六臂的巨大佛像,拖刀向前。
第三百零一章 佛前待客久,刀下尽东流
机械造物四分五裂的巨响,接连传开。
无论是佛像造型的电力转运装置,还是最为朴实的履带战车,这些体型庞大的智能机器,只要靠近了城邦中央,贯通南北的这条主干道,立刻就会四分五裂,炸成一团团的烟花。
轰隆!
关洛阳挥刀飞掠,从十字路口一个巨大的身影中穿透过去。
这个大型智能机器“娜迦”,下半身是上万枚细小齿轮和刀片组成的银白蛇尾,上半身胸脯高耸,线条优美,如同女妖,但那胸腔的体积略大,其实只是为了方便安装能源炉。
能源炉被穿透之后,这尊娜迦机器人,也就成了下一朵在地面上绽放开来的大烟花。
黑红色的火云,伴着银亮的零件碎片洒开。
这个十字路口地形开阔,属于这座城邦东西走向、南北走向两条主干道交错的区域。
路口空旷的范围,如同一片广场般大小,他一出现在这里,顿时给周边所有的八叶战士,提供了一个最好的集火机会。
所剩不多的一批飞行金盘,从四面八方的高空中旋切过来。
善于注入纳米机器溶液、破坏敌人躯体的“轻捷鬼”部队,外形则是巴掌大小的飞梭,具有光学,热源,电磁三方面的隐身涂层,从大街小巷间贴地飞行,朝关洛阳这里集聚穿刺。
智能机器部队中,但凡体型大些的,行动难免迟缓一些,动作够快的,除了这些小型智能机器,就只剩下……拥有彷生义体的改造战士。
路边的大楼高低错落,几十名督战罗汉,分别出现在这些大楼的顶层,以近乎于义体超载的模样,双眼发红的催发灵能,操控着那些磁流体念珠,袭向关洛阳。
雪亮的合金长刀,一晃之间,就化作耀眼的刀光,环绕关洛阳周身。
几十名罗汉发射出来的磁流体念珠,没入这团雪白光芒之中,就像是射入无底深渊,消失不见,连一点波澜都没有能够掀起来。
天空中旋射下来的圆觉金盘则恰恰相反,只被这些刀光沾上一下,就被噼成碎片。
地面上的隐身飞梭,也根本逃不过刀光的感应,如同成群结队的蚊虫,靠近之后,被忽然延长的雪白刀光扫过,就纷纷破裂、炸散。
飞梭表面有隐身涂层,内部可没有隐身的效果,一旦破裂,内部的晶体元件和纳米溶液,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发亮雨滴。
随着刀光过处,银光闪闪的“瓢泼大雨”,都被吹上高空,洒向四方。
那些行动相对缓慢的大型智能机器,还在赶来的途中,就被这些“雨点”打得满身满脸,坑坑洼洼。
盘坐悬浮着的六臂佛像,上半身挺立、蛇尾游过地面的“娜迦”,被这些雨点之中蕴藏的刀气,打出满身孔洞。
孔洞虽然细小,刀气渗入进去之后,却化作青色的光芒流窜,很快就摧毁了他们的智能程序操作系统。
环绕八方的佛像,陆续轰隆坠地,蛇人接连抽搐仆倒。
关洛阳动作一缓,刀尖斜指地面,身体周围上千颗细小的黑色圆珠,都如同雀眼大小,依照大大小小的环形轨迹,以他立身之处为中轴,环绕飞行。
那是刚才众多督战罗汉发射出来的磁流体,一靠近了关洛阳就被压缩变小,被刀气带动,彻底改变了运动的轨迹。
高楼上的那些罗汉看见这一幕,一个个心中警钟大鸣,连忙侧身飞纵逃窜。
关洛阳手腕一抖,刀口翻转,自下而上的斜斩出去,周边的磁场平衡立刻被击破,所有经过压缩的磁流体念珠,全部原路返回。
每一个督战罗汉,都分到四十八颗高度压缩后的念珠,在空中一阵抽搐后,就像中枪的麻雀一样,跌落下去。
关洛阳的身影,已经带着刀光继续向南,杀向天上地下,高楼间,街道中,所有拦路的比丘战士。
刀光所过之处,飞高伏低,划过长空,掠过地面。
覆盖着彷生皮肤,内里却终究以金属为支架的断肢残骸,带着金属的火星,跳跃的电光,从半空中一路断裂洒落出去。
城市中的空气,在颤抖。
掉落在楼顶边缘的蛋形疗养舱,原本就摇摇欲坠,被远处飘来的震颤气流吹动,顿时从高楼边缘滚落。
利奥波德横空飞来,一把抓住了蛋形舱背面的挂钩,目光一扫,确认金梦博士躺在里面,侧身就往这大楼上踢了一脚,借力加速,向南飞去。
楼体上迸现出巨大蛛网状的裂痕,惊动了就掉在附近不远的天耳罗汉。
他正要去追,却感受到了城市北面传来的异样,扭头看去。
在灵能的感应之中,城市的北部,一股直冲云霄、锋锐无比的气势,正追杀过来。
甚至让天耳罗汉在转身的瞬间,有一种眉心冰凉,彷佛被刀尖抵住的错觉。
利奥波德虽然重伤,飞行依旧极速,可是,天耳罗汉一眼就能够看出来,关洛阳追击的速度,并不比利奥波德慢。
那一个人,一把刀,在空中遭到了蜂涌如潮的阻截之后,索性从空中降落地面,时而飞纵,时而俯冲,上下穿行,很快就把密密麻麻的八叶院大军,杀得稀疏了起来。
那么多智能机器、比丘战士,去拦截、拖延,所能够起到的效果,都微乎其微。
天耳罗汉来不及多想,就看见那条人影,已经到了五百米开外。
他的黄金宝剑匆忙落入手中,剑指长天。
三颗因陀罗神威卫星,在天耳罗汉的权限之下,依次解禁,调度着卫星群中储存着的庞大灵能,掀开一角,灌注下来。
“为了伟大的八叶院,为了扫清一切悖逆八叶的外道,金梦博士不容有失!”
天耳罗汉虽然以谨慎闻名,但是真正到了这种关键时刻,他胸中反而涌起了一股心潮澎湃的悍勇之气。
‘此时此刻,此地,只有我,能够阻拦这个人,能够拖延足够的时间,让金梦抵达八叶的疆土!’
这种为八叶院奉上一切的荣耀感,让天耳罗汉点燃了所有的灵能,化作包裹全身的金色火焰。
他双手握剑,身体倾斜向前,从高楼的天台上俯冲下去。
狂风欢啸,金色的火光汹涌狂烈,气贯长虹的一剑,居高临下的击向关洛阳。
关洛阳身边机械部件,残肢断体正在乱飞,环境嘈杂无比,却好像早就已经感知到了天耳罗汉的一切动作,未卜先知的扬起长刀,迎向那一剑。
天耳罗汉双腿分开,腰身一拧,整个身子像陀螺般,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本来黄金宝剑出击的轨迹是一道直线,很容易预判,但是他这一下旋转,双手错动,在身体旋转的同时,黄金宝剑也从无数角度微调变向。
如同以剑柄为莲花根部,剑刃为花瓣,刹那之间,金莲绽放千层花瓣。
金光照亮关洛阳的脸部,璀璨无比,明亮的剑气剑光,在瞬间扩张到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吞没进去。
五位赐名罗汉,在经历赐名仪式的时候,都会由八叶院大宗主日莲雪海,亲自为他们塑造一种最契合他们的战斗神通。
这五种战斗神通,都是复杂到了极致的,不但需要最高端的内置智能程序辅助运算,还需要赐名罗汉本身的灵能大脑,对外界进行最精准的感知判断。
最后甚至还需要加上一点难以言讲的直觉,直接给出预言式的答桉,才能够顺利施展出来。
这一朵剑气莲花一转之间,每一剑的细微调整,都是一个不同的计算阶段,让整个城市的环境,与这把黄金宝剑产生交互影响。
假如没有人抵挡这道神通的话,那么等这朵剑气莲花三转之后,这座城邦的自然环境,就会酝酿出一场覆盖全城的暴风。
天耳听风,大梵风摧之剑!
关洛阳的刀尖骤然一挑,惊龙出海,飞光贯日,刺入那朵剑气莲花之中。
刀光与剑光交杂碰撞,弹指之间,不知道响过了几百几千声。
关洛阳的刀没有什么计算,没有那么复杂,他只是一个快字。
他抛舍重力的影响,以极锐的刀,斩出极快的刀光。
那把刀刺入剑气莲花之后,也只在小范围内,不断的变向斩击。
天耳罗汉的剑只要微调一次就会被一刀斩中,但这种影响还在他的神通容错范围之内,甚至这种混乱也被他利用,反过来助长了他的神通威力。
整片街区,都在似有若无的金光中微微扭曲,那些高楼像是照了哈哈镜一样弯了腰,又时而挺直,向另一个方向歪曲。
所有机器残骸,甚至还有一些比丘战士,也被这种旋转的力量裹挟,离地飞旋起来。
但很快,天耳罗汉就发现,自己只要微调一次,便会被三刀斩中,再微调一次,就会被五刀斩中。
甚至一条剑影之上,直接多了六条截斩的刀痕。
关洛阳的刀,已经超出了大梵之剑的控制范围。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间,一个蛋形舱炸开。
空行母从中飞出,双手印法一掐,极寒的冻气从身上散发出来,突然间印法姿势连续三变,恍如一只孔雀母昂起脖子,张开尖喙,吐出可以截断金刚的一剑。
八寒地狱中,冻裂血肉如青莲,青莲地狱剑!
她双手掐印合如剑,身形飞掠,残影拖长,刺向关洛阳背后。
天耳罗汉看到机会,神通爆发,一剑刺下,叱道:“杀!
”
关洛阳手上刀光条条分裂开来,从天耳罗汉眼前晃过,陡然之间,又合为一条雪亮光芒,长臂舒展,反手向后斩去。
空行母的印法未到,刀锋已经嵌到她额头正中,浑身陡然僵硬。
天耳罗汉的金剑,继续向前,刺到关洛阳的咽喉。
整把剑微微一顿,倏地变成一捧碎片,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天耳罗汉手中金屑飞散,两手空空,突然手腕断开,手也落地。
他愣了一下,心中莫名想道:以赐名罗汉的身份,我应该比众比丘多拖延了很长时间吧……
随即,他整个人如同一堆积木散落下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完整,满地金属残骸,只有一小片粘稠血迹。
空行母身体僵滞,只能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变得冰冷。
彷生义体的损坏不值一提,但是大脑被破坏,代表着真正的死亡。
“你来不及了,今天,没有人能够阻止八叶获得……”
“今天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我抓回一个罪犯。”
关洛阳手腕一振,刀锋甩脱尸体,向南一步,便走出了这座城邦。
缅山五城所处的地方,是一片平原。
五城之间的道路,虽然不复五十多年前的繁华交通,但也修整了一些便于物资交易、人员来往的主干道出来。
利奥波德沿着大路飞行,手里的蛋形舱表面屏幕,显出了一个卡通人脸。
“关洛阳已经杀穿了那座城。”
九山的声音,既有震撼也有沉着,“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外部灵能加持,跟你大战,再这么一路杀过来,必定损耗不小,你按下面这个路线走,会有更多人去消耗他。”
利奥波德说道:“那些人再多,又有什么用,你让苏羯罗出门来迎。”
“本来他是要出门,不过现在……我把他劝住了。”
九山说道,“我现在觉得,他只有在因陀罗行省才有百分百的把握保下金梦,如果离开的话,就算能把你接回去,金梦也可能会被关洛阳抽空噼死。”
利奥波德说道:“我看关洛阳是想要生擒他。”
九山:“谁都想生擒。可当没办法生擒的时候,直接把他杀掉,联合政权也只是失去一个治愈感染者的捷径而已,比我们和八叶的损失小多了。”
利奥波德不再说话,按照屏幕上的路线调整了方向。
他飞了没多久,就看见一条三岔路口,集结了不计其数的智能机器部队,大大小小的智能机器,金银配色,浮在空中,形成一堵截断天地的厚重铁幕。
看来派往缅山其他四座城邦的比丘战士、智能机器部队,已经全部调集到了这里。
铁幕空出一个缺口,任凭利奥波德飞过,但他敏锐的感觉到看似寻常的智能机器部队里面,暗藏着四个颇有威胁的气息,跟头顶十二颗灵能卫星呼应。
“哦,那剩下四个赐名罗汉也全来了?他们还真是不心疼也不怕死啊。”
九山:“狂热分子都是不怕死的,况且,没有他们四个,只凭那些机器的话,怕是直接就被穿过去了,拖不了什么时间。”
又过了片刻,利奥波德终于飞越了缅山五城的区域,看到了因陀罗这座边境要塞的城市风貌。
整座大都市周围,虽然没有那种古代的高墙,但却矗立着成百上千的信号塔,围成一圈。
还在城外二十公里远,利奥波德已经感受到了空气里面隐藏着绿豆大小的机械飞虫,不断进行各方面的探测扫描。
天上的卫星,空气中的飞虫,甚至就连地下,也能够感受到大型的灵能雷达在运作。
整个都市肃穆而庄严,灵能的波动在这里显得深沉而广博,恍若一头掌握着降魔真谛的狮子巨兽,半阖着眼,蹲伏在这片大地上歇息。
利奥波德很快就在其中一座信号塔上看见了苏羯罗的身影。
那是一个长发披肩,胡须浓密,但面容却显得很年轻的男人。
他的着装风格古老而夸张,除了头和手掌、脚掌,其他部位的所有肌肤,都被白布缠绕包裹起来。
遮盖了躯干和四肢之后的多余布料,都还有一定的长度,却没有裁断,任凭它们从身体上垂落,在大风中飘扬。
利奥波德能够感受到他身边的灵能起伏,与自己之前最强的状态相似,却远远显得更加柔顺平稳。
本身修为已经达到了第八级灵能的苏羯罗,得到因陀罗行省的灵能加持之后,可以在八叶的疆域上,随时展现出第九级灵能的战力。
不同于利奥波德被跨海数据传输之后,依靠城市电力的转化,堆出来的臃肿体量。
苏羯罗在他自己的地盘上,这里的灵能对他俯首帖耳,如臂使指。
利奥波德越过信号塔,苏羯罗与他同行,一起飘落在城中。
“这舱中的就是金梦博士吧。”
苏羯罗看了一眼蛋形舱,嗓音浑厚有力,“请利奥先生跟我速去城中最安全的地方,把他安顿下来吧。等他隐藏好之后,我就该出城去接回我的部下了。”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利奥波德能够感受到这个人言谈之间隐隐透出的震怒之意。
蛋形舱表面的卡通人脸动了动:“奇怪,山门罗汉他们,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遇到关洛阳……”
“因为我很擅长潜行啊。”
似真似幻的平澹回答,透入利奥波德的心海之中,一条条孔雀开屏、闪电分裂般的刀光,从地下闪出,连绵不绝,砍在他的右臂之上。
他之前连中七刀没被直接砍死,是因为浑身灵能全力防御,而不是他单凭义体就坚固到那种程度。
当这些刀光重叠式的斩落下来,就算是火星合金铸造的臂膀,也如同一张卷起来的薄纸,被轻易裁断。
关洛阳的身影随着刀光出现,一手抓住疗养舱。
“留下!”
苏羯罗反应最快,怒目嗔视,五指一张,掌印已经推了出去。
他心中的怒火和担忧,在出手的这一刻,就与灵能一同燃烧淬炼,浑然铸合,再也没有了半点软弱的成分,化作如金刚,如菩提,无坚不摧,撼动须弥的威严大力。
这一掌之下,彷佛城中所有高出地面的建筑,都在视野之中,层层叠叠,融合起来,化作五根长短不一的手指。
狮子降魔印,巨掌横推,就好像是一整座边境要塞的重量,倾注在其中,去推平一切外道不臣。
关洛阳满头乌发、浑身衣袍,都被这一掌之凶险,激得飞扬起来,不禁大笑一声,长刀从左下往上抽斩出去。
上穷碧落,刀噼苍天!
他杀穿一城之后,便收敛酝酿,细细品味的刀意锐气,再度爆发出来。
刀掌相撞,苏羯罗只觉浑身一震,双脚离地,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掀翻到天空中去,狮子降魔印也镇压不住。
关洛阳刀锋颤鸣,五内翻腾,心脏似乎在骤然之间被镇压的不能动弹,全身的元气流转,都停顿了一个节拍,口腔鼻腔里立刻泛起了浓郁的血腥味来。
利奥波德爆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海蓝光辉,身上支离破碎、但总量依旧庞大的灵能,狂沸的顺着左臂冲刷出去,拍向关洛阳。
关洛阳身形微转,右手手肘往后一撞,接下他这一掌,顺着反作用力高速旋转起来,刀气朝着四面八方散射狂飙。
苏羯罗一掌下压,泯灭了所有刀气,另一掌就要再击出,忽觉刀光一闪,关洛阳的刀尖似乎正指到自己眉心之间。
他下意识将头向后避开一分,手上动作微变,却见那刀尖只是遥指。
关洛阳手上扬刀,脚下水花一闪,带着疗养舱消失不见,只有余音笑道:“我今日已杀得尽兴,不必送了。”
苏羯罗举手向天结印,翻掌拍落在地,浩大的灵能向地下渗透。
他察觉到关洛阳分明没有打穿地层,却出现在深层地下水的区域。
但在顷刻之间,关洛阳所在的深度、远度,已超过他灵能的波及范围,也超过了雷达的感应深度。
天河正法,水遁之术。
追不上了。
苏羯罗缓缓站起,神色镇静,但在灵能的视野中,蹲伏在这座边境要塞中的狮子站了起来,昂首向天,怒吼连连。
他手掌上裂开一条刀痕,冷却液顺着裂缝流出。
“你……”
苏羯罗缓了口气,“你说他叫什么?”
利奥波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九山早就已经提过那个名字,苏羯罗也该早就知道了。
“关洛阳!”
果然,他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回答,只是需要用这种方式冷静一下。
攻占五座城邦,筹备边境防务,调动大军、罗汉、山主。
这其中投入的所有人力物力,就像是此刻在他指掌间流淌滴落的冷却液。
因这一刀,付诸东流。
第三百零二章 精神长存见故人
洪思雅站在空行母的尸体旁边,回望穿过全城的这条长街,处处机器残骸。
大的如同小山堆积在哪里,小的铺在地面,甚至如同一层碎石。
她之前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把那条利奥波德在战斗中制造出来,又被关洛阳一刀砍得分流的河水,引到山区地势低洼的地方,避免流入城中,然后就奋起直追。
但原本两人的速度就有不小差异,经那么一耽搁,洪思雅已经不知道被关洛阳拉开了多少距离。
就在她准备继续追向南面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水花溅射的声音。
冬!
关洛阳把蛋形舱放在地上,抬起手中的刀,说道:“难怪这刀刚才似有异动,原来是感应到你了,你就是神州结义社现在的社长吧。”
“是。”
洪思雅仔细看了看关洛阳,又看了看在他手中光彩夺目的那把刀,有许多话想说,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她还是先把目光转向那蛋形舱。
“这个人,莫非就是结晶病毒的制造者吗?”
见关洛阳点头,洪思雅连忙说道,“这个人非常重要,八叶做了这么多准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先回城去跟大家会合吧。”
关洛阳把刀往前一抛,投入洪思雅手中的刀鞘,说道:“不用急,八叶那边要来人,还得费些时间,联合政权那边,倒是已经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不过三四秒钟的时间,第五明镜的身影也就来到城中。
三人碰面,洪思雅主动上前,为他们彼此介绍了一番。
“居然是神州结义社的初代社长?”
第五明镜惊讶道,“关老先生……”
关洛阳连忙摆手:“等等,我虽然确实是神州结义社的第一任社长,但我一向觉得我心态很年轻,大家还是别太在意辈分年龄了。”
他向洪思雅说道,“你也别纠结怎么称呼我,直接叫我名字好了。”
洪思雅却认真的摇头:“那不行。老社长,第五先生他们也就罢了,但我是神州结义社的后辈,基本的礼仪不能抛弃。”
第五明镜笑道:“那我就称呼一句关先生吧。关先生这一次,阻止了那些人在边区医院的信号塔投毒,又不辞辛劳一路追索,拿回了这个罪魁祸首,实在应该好好感谢一番。”
“不如请洪社长陪同关先生,先回边城休息养伤,到晚间再正式感谢。”
关洛阳摆了摆手:“我的伤势不怎么要紧,你身上不也有伤吗?而且,你是准备趁这个机会,直接把这座城邦收回到联合政权治下吧。”
第五明镜正色道:“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缅山五城残存的高层人员,已经不能为他们的民众负责,关先生又已经把占领这里的八叶人员铲除,如果不及时为这里树立新的秩序,无论是城中可能滋生的乱象,还是八叶卷土重来的可能,都不会是好的结果。”
第五明镜说着,略微迟疑,“其实这座城邦完全是被关先生收复的,如果你有主掌这一城的打算,那也可以由关先生带领神州结义社各部门的人才,暂时接管这里。”
关洛阳听出他的试探,笑了笑:“我对联合政权现在的印象还不错,联合政权派人接管这里,我没有意见。”
“不过这里以后恐怕会成为八叶和联合政权接壤的地方,压力不小,我准备暂时住在这,如果有需要的话,也能帮帮忙。”
第五明镜欢喜道:“那是再好不过了。”
第五明镜来的慢,是因为他调动了一批灵能卫星随行,有了这些卫星加持,就算他之前受过伤,依旧可以发挥出第九级灵能的水平。
经历了今天的战斗之后,关洛阳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现在六星级低阶轮回者的水平,展现全部实力,也就只是等于这个世界第八级灵能的巅峰而已。
第九级灵能,应该对应着六星级中阶。
不过,目前见过的这些通过科技手段加持达成的第九级灵能者,关洛阳也完全有一战之力。
八叶那边,大约也是观察到了这边的情况,没有贸然的发动反扑。
金梦博士所在的那个疗养舱,被关洛阳交给了第五明镜保管。
第五明镜直接坐在那个疗养舱上,运转灵能,离地而起,把那东西当成自己的浮空座驾,走到哪跟到哪。
不知不觉,就已经入夜。
联合政权那边调派过来一批又一批接管城邦的干员,其中一大半都是技术人员,直接先把这座城邦里的电子管理系统重启,转录整理资料等等。
另一部分人,负责去恢复这座城邦的电力系统。
关洛阳在市政大厅的一角,听着那些人的讨论,说道:“利奥波德所属的那个组织,似乎有一个能直接入侵电子程序,间接调动城市电力的人,现在就恢复电力系统,没问题吗?”
洪思雅说道:“他那完全是电子技术的水平够高,我们只能尽量自检,多做防范,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说百分百能够防得住的。”
“不过,他搞那种手段也是要耗费很多能源的,现在的局势,应该没有必要再对这座城市动手。”
市政大厅的地势较高,从正门往外看去,一片片街区的路灯,已经陆续亮了起来。
有些地方,似乎隐隐传来了欢呼声。
在这种时代,电力已经跟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恢复城市电力,确实是最好的安抚民心、重建秩序的办法。
关洛阳点点头,随即感慨道:“我对技术方面的东西,了解实在太少了,有了今天这一战,以后免不了要跟他们对敌,还是该学一学才好。”
洪思雅笑着说道:“我可以帮老社长注册一个账号,方便老社长查阅各种资料,其实也不一定要深入的了解,只要明白一些基础知识就够了,比如哪种技术,要消耗多少能源,常见的战斗机器有哪些种类,哪些弱点等等。”
见面到现在,洪思雅从来没有问过关洛阳这三百年到底去了哪里,但是明显看出关洛阳对这个时代的科技,有很多缺乏“常识”的地方。
“另外,这把刀既然老社长用得惯的话,还是由老社长拿着吧。”
洪思雅连刀带鞘,双手平托着,递给关洛阳。
关洛阳接过那把刀,说道:“这刀我确实用的很顺手,刀中隐隐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刀意精神,有什么来历吗?”
市政大厅内部,所有的灯光也陆续亮了起来,忙碌的干员们,纷纷投影出立体触感屏幕,一个个划拉着屏幕,放大缩小,扯来拖去。
人声变得愈发嘈杂起来。
洪思雅说道:“我们先出去走走吧,边走边说。”
两人走到外面,避开主干道,沿着街巷间的小路散步。
天上一块块碎裂的月亮,大而明亮,投下月光。
洪思雅谈起了那把刀。
刀的材质,是珠钢和金、铜、钛混合铸造成型,虽然放到现在的时代来看,比不上火星合金,但依然算是一流的材料。
放到当初铸造这把刀的年代,更是顶级铸材了。
铸造这把刀的人,是第三代社长徐子平,也是当初被关洛阳传授了金眉刀和梅花步的人。
神州结义社里,关洛阳走了之后,孔青云接任社长。孔青云百岁的时候,几次尝试突破,全以失败告终,精神上的伤势积累,医疗手段也救不回来,就在弥留之际,让徐子平接任,成为第三代社长。
徐子平接任社长约10年之后,就是公元2150年,神州结义社发生内乱,徐子平逃亡失踪,第四代社长上位。
严真得到消息之后,派人搜救徐子平,得到了证据和信物,于是就派出一个得力的弟子,拿着徐子平的刀回去斩杀了第四代社长,拨乱反正。
那个人就是第五代社长,姜司教授的儿子,姜念兹,也就是姜自胜的祖父。
洪思雅说道:“姜社长担任社长一百年,也佩戴了这把刀一百年,将金眉刀和梅花步不断推陈出新。”
“姜社长修行的很顺利,本来以他的寿命,完全可以活到今天,可是五十多年前大灾变的时候,天灾频发。”
“姜社长带领一队人,利用灵能共鸣技术,去处理沿海地区的海啸征兆,坚持了很久,虽然弥平了台风海啸,但全队的人也都灵能枯竭,陷入了脑死亡。”
洪思雅看向那把刀,“这把刀上的灵能,就是老社长你所说的刀意精神,正是在那次灾难之后,彻底固化在了刀身之中。”
关洛阳看着手中的刀,运起默听红尘,感应刀中的精神。
海岸边,黑云盖天,暴雨倾盆,大浪滔滔。
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站在礁石之上。
这是刀的记忆,在关洛阳默听红尘的感应之中,每一个人的面貌都非常清晰。
可只看这些人脸的话,关洛阳实在看不出,到底哪一个是当初那个跟父亲关系恶劣,不愿意好好上学的“小姜”。
他只能看到,这把刀被握在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苍劲而消瘦的黑衬衫男人手中。
那些人,似乎已经对应付天灾这种事习以为常,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宣讲,只是在那些不同的面孔上,有相似的坚定。
大浪推到了岸上,吞没了这些人,灵能共鸣的光芒,在海水之中爆发。
等到黑云消散,海水彻底退去,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的时候,礁石上的人都已经倒了下去,只剩下刺在石中的那把刀,还闪烁着光辉。
幻象消散,关洛阳静默了一会儿。
“当年,跟他说过英雄的话题……他真的成了英雄。”
关洛阳叹了口气,“既然这把刀具有这样的意义,又已经传到了你的手中,或许你该把它继续传下去。”
洪思雅摇头道:“刀就应该用于战斗,不管是铸刀的接刀的,还是刀本身,都不愿意只是沦为一件信物。可以肯定,老社长你以后会经历更多、更重要的战斗,这把刀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应该在老社长你手中才合适。”
她停下脚步,忽然笑道,“神州结义,天下太平。”
“其实还有个内部传闻呢,说这把刀,一开始就是为了纪念老社长你所铸的,刀身长度,刀柄长度,重心,都是根据老社长你当年的战斗习惯设计的,以我和姜爷爷的身高、臂长,拿这个刀,并不是那么顺手的。”
关洛阳早就感觉出来了,这把刀的形制,确实特别符合他的用刀习惯,就像量身打造的一样。
街道的路灯下走来一个人。
“这不是传闻,是事实,这把刀的图纸,是当年他们请我画的。”
西装衬衫的银发老人笑着走过来,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模样,“关社长,好久不见了。”
第三百零三章 茶室谈古,血炼神兵
三百年的时间过去,利奥波德的气质跟当初已经是天差地别,长刀记忆中的小姜,也早已经蜕变成了那样坚毅的模样。
唯独严真,他看起来好像跟当年就没有什么差别,就连衣着都还是那么相似。
洪思雅有事要忙,先行离开,茶楼雅间里面,关洛阳和严真相对而坐。
青瓷冰玉茶壶,壶口冒着一缕热气,袅袅而升。
茶是茶楼里的人泡好的,拿来可以直接倒了就喝,配了一些形形色色的糕点。
“最近这段时间,这城里先被八叶攻占,今天又经历了一场大战,想不到居然还有茶楼这么安安稳稳的做生意。”
关洛阳夹起一块做成梅花状的枣红色糕点,咬了一口,微有韧性弹牙,多嚼两下,就成了一股纯然清甜的味道,“口味还不错。”
严真品着茶说道:“大灾变的影响深远,各地分分合合,倒是磨砺出了许多处变不惊的老人,担惊受怕是一天,开门迎客也是一天。”
“嗯,这茶泡的很有水准。”
他放下茶杯,说道,“我也挺喜欢泡茶的,可惜所谓的名茶,茶叶、水都要讲究,平时不一定有这个闲空,只能随便抓点茶叶,拿保温瓶泡着。”
“几个小时前听说你回来了,本来还想忙完手头上的事,再跟你来个视频通话,没想到,你一回来就做了桩大事,倒也正好,索性有理由真身聚会了。”
关洛阳说道:“你到这边来,也是准备长留,和第五明镜一起提防着八叶那边吧。我听说联合政权里,有三位个体修为达到第八级灵能的,不知道除了你们两个,还有谁?”
“第三个,名叫黑错刀,是个不到百岁的年轻人,有狠劲,处理事情干脆利落,很能主事。”
严真说道,“我和明镜都来提防八叶这里,就让他坐镇在海岸那边,联合政权疆域不小,人力不能太集中,以防其他地方空虚生变。”
关洛阳说道:“海岸那边,就是利奥波德他们所在的那个组织吧?”
“他们那个组织,以前被我们称呼为魔人,大灾变之后就自称应许之地了,还是一贯精挑细选,正式成员数量不多,但是非常麻烦……”
严真仔细介绍了一番,不过讲的大多是大灾变之前那个组织的情况,最近五十年来,他忙着联系各方,组建联合政权,收复各地,重整民生,对瀚海相隔的那个组织现况,了解的倒是不多了。
关洛阳点了点头,道:“联合政权,八叶,应许之地……那天都是在哪里?”
“天都?”
严真面露少许疑惑之色,道,“天都之词,指南方七星中的星宿名,有时指天空,更多时候是用来自天神帝王的都城,大灾变之后,各地叫这个名字的组织倒是不少,但也都不成气候。”
“听你的意思,有能跟我们三方放在一起比较的‘天都’,这我却是不知道了。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关洛阳说道:“我是偶然得到的消息,可信度应该很高。”
严真思忖再三,笑着说道:“如果真有这么个组织,说不定是在火星上吧,当年建立火星生态圈,陆续开辟十二个移民区,一直都是以月球作为传输信号的中转站,后来月亮碎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能跟那边联系上了。”
提到月球碎裂这件事,关洛阳顺势问到其中原委。
严真居然是那件事情的亲历者,不过据他所说,那件事情还有不少谜团。
“月球的生态圈‘月都一号’,是人类真正涉足太空生活的第一步,包含太空港、中转站、跃迁基地、建立生态圈内循环的相关实验等等,堪称是当时人类最重要的一块地盘。”
“我当年因为实力不错,可以在太空环境中活动,参与了所有前期建设,后来也被委托,和联合国委派的一些强者,长期镇守月球。”
严真谈起当年的事,也颇为唏嘘,“那个时候,人类文明可以说是繁荣至极,但却称不上多么安稳,繁荣表象底下,滋生了不知道多少野心家,很多人都盯上了月都,但是我们这帮镇守者本身也算得上当时最强的一批人,太空进出的管控又严格,还是过了很长时间安稳日子的。”
“直到五十年前那一天,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些人居然联合了起来,还一起出现在了月球上,试图占下月都。”
“尤其是当时魔人组织的领袖天回川,他身边出现了一队合作者,合计二十多个人,手段千奇百怪,都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简直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从什么魔幻世界穿越过来的。”
严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似有若无的扫过关洛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过画风成分那么复杂,也说不定是网络小说里那种轮回者?主神空间?”
或许还真是。
关洛阳把嘴里的糕点嚼完,正要说话。
严真却已经继续讲下去了。
“总之战斗展开了。原本那帮野心家里面,真正称得上强者的也只有天回川等寥寥几人,就算有那支神秘队伍的帮助,胜算也不高,但他们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得到了当时地月周边,太空武器系统的支持,轰炸了月球战场。”
“那些武器,本来是用来预防有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从来没有人真正在现实里发动过整个武器系统的全部威力,只有模拟估算而已。”
“也许就是因为估算失误,我们没被炸死,反倒使月球自转加速,颠簸脱轨,砸向了地球。”
“不得已之下,我们合作挖穿到月幔层,配合地面武器,攻击我们挖穿的那些深井,终于在地月相撞之前,使月球碎裂开来。”
严真长叹道,“虽然避免了最大的灾害,但后续依旧给地球带来了好几年的灾难多发期,火山爆发,飓风海啸等等,无数的尘埃弥漫在大气层,气候巨变,人口锐减。”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这种全球性的灾难话题,总是显得太过沉重,无论是仅仅听人讲述的关洛阳,还是亲身经历过的严真,一时都有些不想说话。
“不过当时上了月球的那些野心家,基本也都死了。”
严真又开口道,“在月球坠落的时候,似乎是人类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威胁,当时社会上已经普及的灵能,汇集成了在太空中奔流的力量,做出了反扑,不管是天回川还是那支神秘队伍,顷刻之间,就魂飞魄散。”
“月球能碎的那么彻底,而且没有大碎片落到地球上来,仅仅是围绕地球形成陨石带,也跟当初的那股灵能有关。”
“后来灾难频频,各地能有这些幸存者,也基本是靠着灵能共鸣的技术支撑过来的。”
严真叹息道,“这些年,我们人类过得多么艰难啊,现在这个时间段,可以说正是人类复兴的重要时刻,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是不愿意出现大型战争的。”
“所以最近这几年,哪怕是对近在卧榻之侧的八叶,我们也保持着相对克制的姿态,但是他们这回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们已经在调动力量朝这边布防,希望到了必要的时候,关社长依旧能够鼎力相助。”
说罢,严真取出一个腕表递过来。
“这个腕表里面,存着这么多年来,所有我主持参与的基因信息武学详细资料,你打开投影之后,就可以慢慢浏览了,希望可以帮你再进一步。”
关洛阳接过腕表,道了声谢。
他现在身上还是那件水墨纹道袍的模样,大袖往桌角一盖,掀开之后,桌角就多了好几个笔记本。
“这里面记载着一种叫做鬼仙之道的修炼法门,还有一些大贤之人修炼这套法门的体悟。”
关洛阳说道,“其实一切修行,无论外在有多少不同,总的来说,都可以分为四个大类,心灵学识,精神意念,能量变化,物质实体。”
“鬼仙与灵能,都是侧重于心灵、精神,其中有很多共通之处,你参悟之后,如果觉得有所收获,也可以分享给你信得过的人。”
严真拿过那几个笔记本之后,只翻开看了几页,已经大感其中深邃玄妙,但是书写这些笔记的人,又能做到深入浅出,实在引人入胜。
“妙哉。”
他不禁赞叹道,“单这鬼仙法门,恐怕也是许多杰出人物代代积累所成,而这几位批注的人,更是大才。你真是从他方天地旅游归来吧?”
关洛阳也正点开腕表看着,闻言笑道:“我就是轮回者啊,轮回者的群体里,也是什么人都有,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或许我以后可以给你几份邀请函。”
严真听出他笑言之中的真诚,不禁微微一愣。
轮回者这种能够穿梭在不同世界的群体,别说是严真这种出生在二十世纪,活过了几个世纪的人,就算是古人,其实也未必没有类似的想象。
但是真遇到这样的人,得到这些事物,更听到关洛阳亲口承认,终究还是有点冲击的。
如果是一般人骤然遇到这样的事,甚至可能会患得患失,在枯坐之中,生出无数的烦恼。
就像是担心自己出门,突然遇到一个陌生的持刀歹徒一样。
这种概率当然不是没有,但正确的做法,当然不是枯坐烦恼,悲观妄想,还是该以自己当下的生活为主,自身足够强韧,才有更多的余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听着甚是奇妙,但最近这些年是别想了,我是分不开身的。”
严真道,“假如很久很久以后仍有机会的话,或许我会厚颜讨要几份。”
关洛阳点点头:“当前最重要的,还是为近在眼前的敌人做好准备。”
两人一个拿着腕表,一个拿着笔记,忽然都笑了起来。
这一幕倒是有些熟悉,当年他们两个刚结识的时候,也是在讨论真灵电能,交换修行上的学问。
有人历经三百年,不愿卸下肩上的责任,胸怀不改。
有人踏过诸界,存一份心志不变,豪气渐长。
所以再相逢时,只要几句谈心就能彼此信任。
严真带着笔记本离开,声称要立刻回去,仔细研读。
关洛阳离开茶楼,回到给自己安排的酒店住房之后,倒是没有急着去翻阅腕表中的内容。
他坐在酒店新换的床垫上,拿着那把“神州结义,天下太平”的长刀,思量片刻,搁在膝头,再一翻手,就拿出些瓶瓶罐罐,堆在身前。
这些都是盘古族僵尸的精血,原本,只能用来制造二代僵尸而已。
在主神空间里面,二代僵尸的整体评价,算是五星级,需要长期吸血,而且需要是人类鲜血,才能保持自己不会虚弱退化。
如果想要在这种僵尸血脉上,寻求进阶,发挥出如同僵尸王将臣那种实力的话,则需要领悟“爱”。
关洛阳又不是出生于那种强者大半都在谈恋爱的世界观,哪能搞得懂这种进阶所需要的“爱”,到底是指什么玩意儿。
总不能立刻拉一个妹子过来,现场给自己和对方一起催眠,谈场生死恋爱吧。
所以白铜和安非鱼他们,得知关洛阳六星之后,才会说出这些礼物对他没有用处的话来。
之前,关洛阳也只是准备有空把这些精血喂了自己的衣服,反正神衣威严,来者不拒,什么东西都能吃。
不过,得到了天河正法之后,参考其中炼制法器的种种窍门,这些盘古族僵尸精血的用法,就变得多样起来了。
须知,就算是道门正宗,用精血祭炼法器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比如为剑戟之类的法器,用异兽精血开锋,为旗幡之类的法器,用异兽精血描绘图案等等。
盘古族僵尸精血,究其本质,可绝不逊色于一些龙凤神兽。
关洛阳细想了想,觉得刚好可以用这些精血,把这柄很趁手的长刀,重新洗炼一遍,也方便应对之后的战斗。
“这个世界的人,都喜欢搞灵能加持,指不定后面还会遇到多少体量比我庞大的对手,拳脚斗起来不够爽利,多半还得是刀法用起来对症下药,刀可一定要够坚挺,至少要比我手刀更硬更利。”
他拔出刀刃弹了弹,听着刃口颤鸣的清音,索性准备把十大魔珠也融合进去。
十大魔珠本来就是了不得的法器,炼制的过程中,耗费了汴梁不知多少矿物材料,但以关洛阳当时的见识,在炼器方面的水平,其实还不足以把其中所有的价值,发挥的淋漓尽致。
而天河正法中记载的法器,需要在器材之上先描绘烙印诸多符篆,凝聚成一道道法术禁制,这些禁制,一旦成型,法器本身就算不用主人驱动,也可以与外界灵气共感,假如有意识的去驱动,更是能临时向外界借来莫大威力。
在《仙葫》世界之中,经常有境界低一些的人,仗着一两件厉害法器,就能轻易搏杀境界更高数筹,却没有厉害法器的修士,可见炼器法门之高深。
说干就干。
关洛阳把刀往前一抛,刀尖向下,悬于空中,十颗魔珠依次飞出,围成一圈,环绕刀身飞舞。
诸多瓶瓶罐罐纷纷打开,关洛阳运起天河法力,摄出盘古精血,在空中化出一道道血线,勾勒出无数细如虫蚁的符篆,组合成法术禁制。
这一炼刀,就整整炼了三天。
等到十大魔珠化为厚重光团,先后没入刀身之中,关洛阳还不停手,继续勾勒禁制,盘古精血用光之后,他裁下几片神衣纤维,混了自己的鲜血来绘刻。
直到三十六重天罡禁制圆满,已经成为天罡法器中的极致,这才停手。
按照天河正法中所说,法器到了这一步之后,还想提升,成为法宝的话,就只有靠主人慢慢温养,等待机缘,已经不是可以强求的了。
关洛阳收刀在手,仔细看来,这刀外形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刀背变得更厚了一些,刀身也略宽了一点。
刀的重量似乎也并无变化,但实际上,这是因为十大魔珠融入之后,自行削去了重力,如果关洛阳解开禁制的话,光是这刀现在的重量,已经可以堪比一座大厦。
刀身通体银白,护手处近似黑玉喇叭花,花中吐出刀刃,花柄连接刀柄,刀柄扁平,有竹节纹,纯黑锃亮。
整把刀看起来,反而变得比之前暗淡了几分。
“盘古族僵尸精血,战斗生命纤维,都是万分的凶煞狠戾,我自己血中也有战意,但混合天河法禁,炼成法器之后,反而神物自晦,凶煞不显,只在刀中暗自酝酿……”
关洛阳用战斗生命纤维,重新形成一把硬化黑色刀鞘,收刀入鞘。
“等到下次杀人的时候,这把刀,才算真正开锋。”
第三百零四章 餐厅巧遇,时机之说
闭关炼刀的几天时间里面,外面的人只要靠近,意念之中就会感受到关洛阳表现出来的谢客之意。
最近没有太紧急的情况,所以也没有人执意来打扰。
不过等他炼好了刀,刚出了门,准备到酒店三楼的餐厅去点餐时,就遇到了熟人。
“老社长是去餐厅吗?等我一下,我也要去吃饭。”
姜自胜开朗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电梯。
电梯里也就只有他们两个。
关洛阳应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心中想道:毕竟是小姜的孙子,还是不要跟他强调辈分称呼的事情了。
电梯门自动闭合,关洛阳按下楼层之后,问道:“抓到金梦之后,那些感染者的救治工作怎么样了?”
虽然对于中高等级的灵能者来说,那种病毒没有什么危害,只要灵能冲刷速度,快过病毒繁殖速度,就可以把这些结晶病毒驱逐到体外,泯灭一空。
但是对于那些感染者来说,却不能用这种粗暴的方法来救治。
因为他们的精神意志,还不一定比得上那些病毒强韧,直接用大股能量冲刷过去的话,病毒还没死,人就先死了。
姜自胜回答道:“第五先生和洪社长他们,已经用一些仪器读取了金梦脑海中关于病毒的所有资料,目前好几个实验室已经开展了研究工作,虽说还没有彻底治愈的方案,但已经搞出了防止病情恶化的疗养手段了。”
“那就好。对了,你不是负责缅北边城的城防和边区医院的事情吗?”
关洛阳这才想起,问道,“怎么也到这边来了?”
“唉!可别提了,我最近简直累成狗。”
姜自胜一摆手,“之前不是从这边逃了几百个人到边城去么,听说这里被我们接管了,不免有些思乡,不过形势还不安稳,不可能让他们全部回来,就先选了十几个志愿者过来看看,也算是配合我们的宣传工作。”
“我就是护送那些人一起过来的,结果到这儿刚好接到调令,之后至少三年内,是准备在这边任职了,还是负责医护、城防和后续的宣传。”
缅山五座城邦之中,这柚城,原本就是人口最多、最繁荣的一处,联合政权也对这边颇为上心。
八叶院的人占领这里之后,那么着急的给众多青年人进行芯片剔除手术,也就是看中了这里的人口潜力,准备陆续把部分民众,运回八叶腹地那边,只是天耳罗汉他们还没来得及真正实施后续计划。
关洛阳问道:“八叶那边,这几天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吗?”
姜自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横在鼻尖嗅了嗅,说道:“大动作倒是有,但不是进攻,他们提出要用缅山剩余的四座城邦,交换空行母和天耳罗汉的尸体。”
“哦?”
关洛阳有些惊讶,思索了一会儿,等到走出电梯的时候,才摇了摇头,“真是好心计。”
姜自胜问道:“老社长有什么看法?”
“在聊什么呢?”
严真的声音从前边儿传过来。
这餐厅的布局不错,站起来走动的时候视野开阔,空气清新,但落座之后,彼此之间自有矮墙隔绝,许多转角处还放着盆栽。
热闹却不脏乱,紧凑却不逼仄。
关洛阳和姜自胜走过去一看,严真一个人坐了一张桌子,桌上只有一杯茶,手上拿着几本笔记。
关洛阳笑道:“真是巧了,你也到这里吃饭?”
“那倒不是,我经常不吃饭,只喝点茶。”
严真伸手请他们落座,说道,“不过,我喜欢在别人吃饭的地方看书,尤其是这种热热闹闹的时候,我看起书来,感觉更能体会到字里行间的意蕴。”
姜自胜说道:“我在这边吃了几顿饭,每顿都能看见严老,我都怀疑他直接住在这餐厅了。”
这桌子的四个角落,各有一小块电子屏幕,点开屏幕菜单之后就能浏览这家餐厅的菜品。
姜自胜轻车熟路,给自己点了几份菜之后,对关洛阳说道:“这家酒店,现在算是我们的宿舍和食堂,在他们原有的那些菜单上,添了很多适合中高级灵能者的食品,老社长可以跳到菜单第七页,往后看。”
关洛阳心中好奇,点开看了看。
那第七页的第一道菜品,是一道“嫩荷牛排”,据说是采用了基因编辑技术,使荷叶具有顶级牛肉的口感和香味,只需要种植在培养槽里面,接受光照就能生长。
这道菜内含的营养成分,对心脑血管还有极强的修复护理作用,四级五级的灵能者,如果熬夜过度,使用灵能过于频繁的话,只要八百克以上的嫩荷牛排下肚,立刻就可以恢复不少。
菜单往下翻,树桩上长出来的鹿茸,培植在鲸鱼体内的灵芝,接受固定频率超声波生长出来的昙花菜,还有直接从实验室里出产的鱼香凝胶,不提供具体制造过程的军需蛋糕等等。
“这……”关洛阳说道,“都是利用基因技术搞出来的食材?”
姜自胜说道:“也不完全是,有些是基因技术,有些是纳米机械技术,比如那个军需蛋糕,奶油里面令人感觉到清甜的成分,其实全是纳米机械虫,下肚之后,会尽可能的修复内脏的一些细小病变损伤,然后就会报废,被……”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吃饭场合,“咳,就是会离开人体。”
关洛阳点了几道看起来最奇怪的菜,说道:“听起来成本都很高啊。”
严真接过这个话茬,说道:“还好,生产这些东西,已经有完整的流程了,虽然目前只能供中高级的灵能者使用,但如果再有个十几年,那些编写出了稳定基因的食材,就有可能推广到群众中去了。”
圆头圆脑蓝眼睛的可爱熊耳机器人,已经把姜自胜的菜送了过来,几乎全是凝胶类的食物,看起来就是五颜六色的果冻,分装在不同的盘子里面。
姜自胜立刻把香烟收起来,美滋滋的接过餐盘,抄起勺子就是干。
严真又问道:“你们之前在电梯里聊什么了?”
关洛阳说道:“小小姜跟我谈起了,八叶要用四座城邦跟我们交换空行母、天耳的事情。”
姜自胜吞了一口果冻,木愣愣的说道:“什么小小姜?”
关洛阳面色平淡:“我作为‘老’社长,称呼一个百岁不到的晚辈,这样叫,很正常吧。”
姜自胜塞了口果冻在嘴里,不知道想说啥,嘴里咕哝了一下,又塞了一口果冻。
严真笑了起来,嘴上却说正事:“关老弟,你看他们这个交易,能不能答应?”
关洛阳说道:“我看他们用心不良。”
“是啊。”
严真点头,“表面上看,四座城邦,换两具尸体,是他们吃了大亏,况且他们还说,可以不要义体,只要那两颗头颅,让他们回去安葬。”
“可实际上,他们占下缅山五城之后,柚城这边,因为离他们那儿最远,倒还好说,离他们近的那片区域,却已经有很多青年人口被他们运走,人心惶惶,还可能有他们的暗桩。”
“我们接管那四座城邦之后,必定要花费很多心力,日后若真的全面开战,新接收的这五座城邦,也必定不如我们原有的边界那样稳固,恐怕会虚耗掉许多兵力。”
关洛阳也说道:“而且经过这次的事件,应许之地和八叶院之间,已经很有合作的基础。我们在这五座城邦之间经营的时候,就等于是给了他们缓冲的时间,让他们有空开展更多合作,提升实力。”
姜自胜抬头,脸色很是不快,道:“这么说,有百害而无一利呀。我们不能答应这个交易,或者,让他们换个条件?”
“错。”关洛阳淡淡说道,“既然这四座城邦放在面前,为什么不吃?”
严真合起手中笔记,眼如耀星,铿锵道:“正是!缅山五城,早就该是联合政权的一部分,八叶的袭扰,本来就是不应该让它发生的事情,现在既然有机会收回,岂能再错过?”
姜自胜疑惑道:“刚才听你们的分析,不是还觉得现在的时机不成熟吗?”
严真哈哈笑道:“时机是不成熟,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它变得成熟起来啊。所谓时机,是分角度看待的,三百年来,我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回这样的事,有时看起来不成熟的机遇,不代表就真的要白白错失,什么都不做。”
关洛阳说道:“刚才我们的分析,是站在敌人的角度。如果事情都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开展下去,事事顺利,我们自然不顺利。但我们只要让他们更不顺利,那联合政权这边,自然是什么机遇都可以从容吃下来。”
姜自胜点了点头。
叮铃铃!
轻巧的铃声响起,机器人又来到了附近,把关洛阳的菜肴递了过来。
关洛阳接下那几样菜之后,先端起翡翠色的饮品喝了一口:“我之后,准备到八叶去走动走动。我想严真你们所筹备的计划,也跟我的想法差不多吧?”
“确实相似,不过,我们原本在那边就有不少人选,并没有准备让你去冒险。”
严真说道,“高等级的灵能者,出现在被八叶灵能网络覆盖、经营已久的疆域内,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这回空行母他们,如果不是有金梦研究出来的那种病毒,扰乱了视线,也根本不可能从我们这里悄无声息的潜行离开。”
姜自胜说道:“那我们不能也用这种手段,对付八叶的士卒吗?”
“他们那里的基层群众生态、仿生技术、智能机械水平,跟我们这边是很不一样的,对这类病毒反而可以不在乎。”
严真摇头说道,“金梦研究出来的这种手段,简直可以说是专门克制我们联合政权,要想克制八叶那边,除非有人开发出极高强度的电子病毒。”
姜自胜恍然道:“也对,我忘了这茬。”
严真继续劝说:“假如你孤军深入到了那边,他们个个都有最大程度的灵能加持,万一更研究出克制你遁术的手段,到时候聚众连番围杀,你恐怕也会很危险。”
关洛阳夹了一口嫩绿牛排,果然脂香四溢,醇厚甘美,如果不是事先看了简介,实在想不出来是在吃荷叶。
他两三口把牛排吃了,说道:“我基本三天两头都能遇到件有风险的事情,都习惯了,况且我只是有风险,若让你们选的那些人去的话,岂不是十死无生?”
严真微默。
关洛阳一笑:“况且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完全是灵能者,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严真不缺决断的魄力,心念一转,便道:“那好,既然这样,我不拦你,干脆请你来替换原本的一些人选,然后顺势调整这个计划,彼此配合,说不定能够收到比原本的计划更好得多的效果。”
关洛阳兴致勃勃道:“好呀,细说一下。”
严真摇了摇手:“不急。虽然这个地方足够安全,但要细说这件事的话,还得等明镜也过来,带上资料,一起聊聊。”
“另外,你之前大杀四方,给他们留下很深印象,他们不会不提防,我们还得商量一下,如何在你离开之后,营造出一种你还在联合政权辖区内的假象。”
关洛阳一边点头,一边夹起了粉红晶莹的小汤圆,入口一股西瓜味道,这种汤圆,其实是一种天然果实,据说是从改编基因之后的猴面包树上结出来的。
第四级以下的灵能者,服食这种汤圆的话,只要三百克,就可以持续两个月都不觉得饥饿。
察觉味道不错的关洛阳,直接端起碗,几口就把一整碗干掉了。
严真拍了拍肚子,点开了电子菜单,说道:“看你们两个吃这么香,我都饿了。”
三人吃好之后,姜自胜自去忙碌。
关洛阳和严真,就去找了第五明镜,了解了关于他们原本在八叶境内安插的那些人的情况,然后选出了关洛阳可以顶替的身份。
事情都商量妥了之后,过了三天,八叶院就接回了空行母和一坛子天耳罗汉的碎片。
关洛阳等三人,跟苏羯罗等人,遥遥打了个照面。
随后,联合政权派兵把其余四座城邦也全部接管。
翌日,在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的情况下,关洛阳潜入了八叶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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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一下,副本世界与现实世界完全无关,是异世界,界外宇宙,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大家要发本章说的话,稍微注意一下,合掌,感谢!
第三百零五章 列车上的思绪
早晨,六点二十分左右。
伐楼那行省的车站,已经是熙熙攘攘,人群密布。
四面八方,不停的有人从车站外的商店街穿过,摩肩擦踵的挤向一节节列车的入口。
他们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因为太过拥挤,安装了义肢的部分人,不得不将体积比自己体型更大的行李箱,举过头顶。
人群中,一个气质清爽和煦的中年人来到了检票处,手上只提了个公文包。
他两颊瘦削,细眉朗目,下巴打理的很干净,掺着几缕霜白的长发,用皮筋束起来,垂在背后,衣着是通体全黑的衬衫长裤,腰间一条有金色细纹的皮带。
检票员倚靠在显示屏开裂的检票机器上,手动接过乘客的车票,进行处理。
检票口本来有智能机器自动检票,但也不知道在哪一年损坏之后,列车管理的人员发现,雇佣人工来的更加便宜,于是没过多久,所有检票口都陆续换成了人工。
“李明武。”
懒洋洋低着头,只顾接票给票的检票员,有点惊讶的抬起头来,对着黑衬衫的中年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李店长,还真是你啊,这是要去那罗延?”
黑衬衫中年人点点头,笑着回应:“找了点路子,准备到大城市去进修一下,以后做游戏,也好把真实度再往上提一提。”
检票员是个肌肤黝黑的瘦小伙,听到这话,笑得更欢了:“那好啊,我上次在你店里买的那几款游戏,都已经很不错了,还能再提一提,那可真是……嘿嘿嘿。”
李明武的店面,主要售卖一些私人定制的情趣游戏,根据顾客的一些要求,塑造对应的游戏形象,然后编造出一套互动流程,编写到全息游戏头盔的程序里面,售卖出去。
他的游戏角色跟玩家的互动,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套模式,编故事的时候,委实算不上多么用心,所谓的全息游戏,游戏场景做的也不怎么好,大多都是一些简陋的室内环境。
最多也就包含厨房,卧室,客厅,泳池,教室,花园,草坪,车内这些场景。
但是……他建模建的好啊。
而且他还自己对游戏头盔做了一些改动,可以通过电流刺激,给玩家带来更真实的触感体验,满足各种癖好的客户群体。
所以在情趣游戏的圈子里面,李明武也可以算是小有名气,好评多多。
检票员沿虚线把车票剪开,把其中一半递给李明武,还不忘说道:“等李老板进修回来了,我一定要做第一批光顾的,我要求不高,只要游戏角色能人立、身上有毛就行了,粉的黄的,狐狸老虎兔子都行。”
“一定!”
黑衬衫中年人接过车票,笑着跟他挥手作别,挤到列车上,找到自己的坐位。
是个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开着,有风吹进来,混合着车站外那些食品店的香气。
‘有毛就行……为什么我好像已经对这种要求司空见惯了呢,毕竟,比起客户记录上某些人,这个小哥已经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关洛阳的手肘倚着窗户,捏了捏眉心,心中暗自吐槽,‘第五明镜,你这浓眉大眼的,只说是个游戏店主,身上没做过改造,体型脸型跟我都有相似之处,方便冒充,却没想到是做这种游戏的。’
‘难怪我找上门,说要借用人家身份的时候,人家表情那么奇怪。’
真正的李明武,另一重身份也就是联合政权安插到八叶这边的特工,昨天晚上,他已经被关洛阳送回联合政权辖区了。
记得临别的时候,为了让关洛阳冒充起来没有太多破绽,李明武先生把自己的详细信息转交过来。
当时他脸上那副表情,没有半点可以回到大后方的轻松,而是充满了“舍生取义”的壮烈。
关洛阳彼时还略有不解,不过等他翻阅那些详细信息,看到客户往来记录上,部分客户的要求时,心中就恍然大悟了。
那些要求,实在是让关洛阳大开眼界。
更妙的是,那些要求下面,往往还跟着多条交货记录,以及客户的好评反馈。
李先生不偏不倚,造福大众,对那些外星人都想不出来的操作,也能坦然接受,满怀热情的跟用户深入探讨,这样的职业操守,真是阿弥陀佛,功德无量。
值得庆幸的是,关洛阳并不需要跟那些老客户产生太多的交集。
他的目的是打击八叶院,而八叶院的重要人物,除了边境因陀罗形式的苏羯罗等人,余下的,基本都身处于“那罗延”行省。
八叶院最初的山门,如今的总部,就位那罗延行省,那里针对灵能者的检查一定万分森严缜密,如果直接依靠遁术,出现在那里的话,提前暴露的可能性不小。
所以第五明镜他们商议之后,才选择了一个曲折的方法。
先让关洛阳顶替一个外省特工,然后再以这个外省特工的身份,合情合理的前往那罗延。
六点三十。
列车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提醒,列车即将出发。
关洛阳拉上车窗,外侧的座位,坐下了个穿着棕红色皮革外套的老爷子。
老人家双手露出袖口的部分,都是义肢,明显的机械外壳,蓝色的喷漆涂层,有不少老旧划痕,看起来用了好些年了,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刚坐下来,就昏昏欲睡。
等列车加速完毕,关洛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副墨镜,戴在眼睛上。
李明武店里售卖的游戏,都要搭配笨重的头盔,也是一种促销并减低成本的手段。
而这副墨镜,就是比较高级的货色了。
墨镜里面储存了李明武制作过的所有游戏,打开开关,就可以进行沉浸式体验,只要自己别有什么奇怪的动作,外人就绝对看不出来佩戴者在玩什么游戏。
按下镜框右侧的开关,关洛阳眼前的场景,就全部陷入黑暗之中,只剩下一个目录,利用镜框的热量感应器,用手指在上面摩擦,就可以在目录中挑选。
按照李明武的说法,要借用他的身份,至少要对所制作的游戏真实内容,有一定了解才行。
关洛阳先选中销量最好的一款,柔和的光芒绽放,一个与现实列车里的情况完全不同的客厅,展现出来。
客厅里乌发雪肤、红唇细腰的女人,正把早餐端上桌面,她穿着西装西裤,长裤那条笔直的熨烫线下,是白皙的脚踝、脚背,以及银灰色的高跟鞋。
“小弟,快点吃早餐,我要去上班了,今天有我的课……”
女人向关洛阳这里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无奈,“怎么还不动,非要我来请你吗?”
关洛阳回忆说明书上的几套对话台词,选了其中一句。
“今天好热,没什么精神。”
女人咬了下唇,脸上的表情更加无奈了,偏过脸去,慢慢走过来:“好吧好吧,姐姐来唤醒你的精神……”
现实中,关洛阳迅速用手指顶起墨镜,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下周围,确定外界不会察觉游戏内容,这才把墨镜戴好。
嗯,这完全是工作需要。
反正那些用来制造触感错觉的电流刺激,对他的身体来说,毫无影响,也就只当是看几场3d电影。
别说,虽然剧情内容乏善可陈,但是建模确实不错,很不错。
关洛阳看完了几款游戏的全程视频之后,心中反而勾起了一点怀念。
记得上次偷摸摸看片,还是刚上高中的时候,故乡世界的技术水平当然是比不上这边,但是相关行业里面,却有很多敬业的演员,另外诸如动画行业,川o善昭风格的作品,也是一绝。
列车里面,忽然嘈杂起来。
关洛阳摘下墨镜,转头看去。
是后面的车厢里出现了骚动,明显听到女人的哭喊声,还有很多男男女女义愤填膺,低声抱怨的声音。
这节车厢里很多人也被吸引了注意,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啊?”
“后面车厢里,好像不是一般的乘客,我看见有比丘跟着上了那节车厢的。”
“啊?比丘战士护送,是什么大老板,有钱人还是大官啊?”
“你傻呀,如果是被护送的人,能这个样子哭叫吗,说不定是什么囚犯。”
“什么囚犯啊,别胡扯了。”棕红外套的老头睁开眼睛,对其他的人说道,“你们都没看新闻吗?”
“缅山那边过来一大批移民,越过因陀罗行省之后,都分作更小的批次,送往各地了。”
老头摇头晃脑的说道,“后面那帮人,明显就是一帮移民。”
这个时候,座位靠后的人也把消息传了过来。
“确实是移民,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小孩子晕倒了,他妈妈就慌了,闹了这么个事。”
有乘客问道:“小孩晕倒啊,什么病啊?”
后面的人哭笑不得:“就是重感冒,估计拖了几天。”
车厢里顿时一片嘘声,一个个谈笑起来。
“就是个感冒,弄得这么紧张,还以为是什么大病呢。”
“治感冒退烧的药,列车上都能直接买到,是最常见的药品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还当妈妈的,这么粗心,也真是……”
“那个车厢里竟然就没人看出来是感冒吗?一群人好像都要跟几个比丘吵起来了,也太奇怪了。”
关洛阳没说什么,只是多听了一会儿后面那节车厢的动静,小孩子服药之后,之前那些想要爆发的声音都消失了,无论男女,都默默的缩在座位上。
只有那个母亲抱着自己孩子,声音还略微有点哽咽。
在灵能普及之后,感冒这种疾病,是最早从人类社会中被消灭掉的。
关洛阳在联合政权看过很多资料,也有这方面的内容。
纵然经过了大灾变,在那些没有出现过太明显的科技断层的地区,在人小时候植入灵能芯片这项工作,因为延续了两百多年的惯性,还是会被保留下来的。
缅山五城,就还保留了这样的传统。
在这些来自缅山地区的移民身上,他们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生活中见过感冒的症状。
除非是医学专业的学者,否则的话,他们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感冒发晕的人,恐怕都会止不住的往最可怕的方向去猜测。
这是人之常情,那个母亲,那些移民的行为,并没有什么该嘲笑的地方。
关洛阳扫了一眼这节车厢里的人们。
他们现在都在谈笑,都觉得是场乌龙,但不久之前,听说孩子晕倒的时候,很多人都还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这些人也只是用大众的常识来判断而已,并不能算恶劣、错误。
只不过在这个灵能的时代,这些人身上却都没有灵能。
他们不少人身上安装着义肢,但那些义肢,明显只是依靠连接到头部的神经传感导线、依靠内置电池来驱动,方便做一些体力活而已,与灵能无关。
这些人的身边,依旧被种种大病小病环绕着,甚至因为这些非灵能义肢的存在,他们有时遇到的疾病,还要比普通人更奇怪、更多样,所以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关洛阳垂了垂眸,把墨镜放回包里,闭目养神,在脑海中细细的回忆,揣摩严真交给他的那些基因武学资料。
修炼这些基因信息武学,最好的方式,当然是配合联合政权诸多科技仪器的扫描、矫正,时刻的检测、优化。
有些大型实验室,还可以帮人超前体会更深层次的基因信息,就相当于是用创功者的眼界见识,来辅助修炼。
关洛阳现在的环境没有那么多便利,但他修炼的速度让任何人看起来,肯定都要为之惊叹。
武道的体悟总有相似之处,以关洛阳一路走来,培养出来的深厚底蕴,理解这些武功,本就不难,甚至第一遍看完全貌,第二遍揣摩含义,第三遍就开始思考,如何从中提取出与自己更契合的部分。
“这基因信息武学,光看当时小小姜的介绍,其实是太流于表面了。”
“这个体系,表面上说,是挖掘基因中的深层信息,如同开启宝库,拾起宝藏,自然拥有力量,修炼的人,只是一个幸运的继承者而已。
“但实际上,这条道路根本是按照创功者的美好愿景,从浩如烟海的基因信息中,强行抓取一部分,塑造成接近愿望中的样子。”
“修炼的重点,是用信息倒灌入基因,从根本上改造肉身,使之拥有种种神异之处。”
关洛阳心中感慨,“难怪说是毫无失控风险的基因科技,这种玩意儿,意念和肉身高度统一,意志差得太多的话,肉体就算改造了,都能给你退化回去。意志过关了,自然不可能存在失控。”
“而且,实际操作起来,还可以通过一代一代的基因优化,用肉身带动意念,提升全体民众的精神修养。”
他心中一时间畅想了许多,但就算顺利发展的话,联合政权的这条道路,也要两代之后,或者说至少再有三十年时间,才能见到显着的优势。
单以现阶段来看,走这条道路,积累战力的效率,并不比其他势力更高。
“可这个体系,如果稍微修缮修缮,对我来说,倒是不错的补充。”
关洛阳如今所拥有的功法,天河正法,在原世界号称“法力雄浑第一”,炼心养气,以势压人,天魔功吞神蚀气,同样擅长神意内功,于肉身方面,也就是临时用内功造就天魔金身而已,内功一撤,肉身强度就大幅度下跌。
论到在肉身方面的修炼,这两种功法,都只能算同级功法中比较平庸的那种。
基因信息武学,倘若都能融入到现在的体系里面,或许就能造就一具神通自足,直追古典的强悍肉身。
“但这些基因信息武学,各有千秋,要想兼修齐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如,以天魔心法,分解吞噬这些武学资料,烙印到我的天河道基之中,然后反哺于肉身,这样一来,能使我现有的种种修炼体系联合更加紧密,借天魔功和天河正法,一同滋养肉身。”
“道基中的烙印越多,对天河正法日后的晋升,也越有好处,天河一升,基因武学也自动升华,良性循环……”
关洛阳逐渐陷入沉思,心中万种思绪碰撞,外表不露分毫。
几个小时之后,他若有所感,睁眼看向窗外。
列车即将入站。
他已经来到了八叶院的心脏——那罗延。
第三百零六章 初入那罗延
刚下了车,就听到一阵雨声,从头顶传下来。
关洛阳抬头看去,天空中乌云翻滚,雨水打落在车站大厅的透明天花板上,水色涂花了透明玻璃,冲刷掉玻璃上的灰尘,汇聚成涓涓细流,四面八方的恣意流淌开来。
雨水不止,涓流不止。
但除了风声雨声嘈杂人声,天色云色车站冷光之外,关洛阳还能够感受到更辽阔宏伟的东西。
九天之上,晦暗不清、灰中泛金的灵能波涌,就与这现实中的云层一样,时时刻刻舒展翻滚,却比云雾还要多变细致,比大自然的水循环更加深邃绵长。
高举于天,深落于地。
在深层地下,层层叠叠的灵能波纹,从成百上千个不同的灵能节点绽放出来,无孔不入的在地下扩张、回响,持续探测着。
无论是高度、广度还是深度,笼罩着整个那罗延行省的灵能雷达侦查体系,都要比边境的因陀罗行省更加严密森然。
关洛阳假如是想要利用天河遁法进入这里的话,恐怕在离地表还有数十公里的时候,就会被侦测发现了。
他拎着公文包走出车站,昏暗的天空之下,城市中高楼林立,举目所见,似乎到处都是数百层高的大厦,刺入云霄之中,大多楼层中都亮起了灯光。
列车大厅外面,停满了出租车。
有人打开了窗户,侧躺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上,头靠在窗边,抽着烟,车前窗上投影出劲辣的跳舞视频,青春的舞姿摇曳,雨点反光与投影相互渗透,如同雨中的狂欢。
有些司机在车里待得不耐烦,披着橡胶雨衣站在车外,背靠着自己的车窗,有意无意的看着从列车大厅里面出来的那些人。
很多人出了大厅之后也不想淋雨,就随便找了辆车乘上去。
关洛阳坐进车里,司机按下空气循环的开关,车里残存的烟味顿时一扫而空,湿气也被带走,只剩下干燥清爽和淡淡的香草气息。
空气循环的功率渐渐调低,只剩下微风。
“去哪里啊?”
“珊瑚街区。”
车轮滚动,窗外的景物开始流逝。
转过几个弯之后,强烈的光芒从侧面照射下来,关洛阳转头看去,原来是这条路的一侧,有一座大厦的外墙正在通体放光。
大厦的外墙,是用成千上万块屏幕拼接起来,形成一块足足有上百层楼高的大屏幕。
大屏幕上,戴着金丝眼镜的短须学者,温文尔雅的跟主持人交谈。
“最近经过八叶院财政部门的拨款,新一批的经轮已经送到,有传言称,这批经轮,将会优先、免费的发放给城区里面的无业游民,教授对这种说法是怎么看的呢?”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这个说法已经是可以证实的了。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城区里的无业游民这个难题,一直是上流人士非常关心的问题,十几年来,陆续的都有免费经轮发放,让无业游民也有机会为我们八叶的社会环境做贡献。”
学者侃侃而谈,“而在不久前的一次高层会议中,在苏羯罗山主的倡导之下,这一批到位的经轮数量,将是出乎意料的庞大,也许能彻底解决整个那罗延地区的无业游民现象。也可以说,是再一次的证实了我们八叶的决策层,对基层民众的关怀爱护……”
因为屏幕太大了,学者和主持人的形体也显得巍峨高大,周围的建筑物但凡略矮一些的,在他们的身影衬托之下,都显得像是老旧的积木玩具。
整条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在这块大屏幕的光芒笼罩之下,显得渺小而忙碌。
路边的积水飞溅,缩在绿化带后面,躺在人行道上的那些人,打着旧雨伞,或者盖着塑料布,等待着雨停的时候。
关洛阳看到,其中有些人盘坐在人行道上,弯腰驼背,用生锈的义肢固定着雨伞,另一只手还不忘拿出一个比义肢新得多的设备。
那个设备结构非常简单,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电子笔的尖端,挑着一个铁环。
人的手轻轻一抖,环状的金属就会在电子笔的尖端摇晃旋转起来,如同小孩子利用离心力的简单玩具。
那就是“经轮”,八叶院最常见的一种法器,外表看着结构简单,其实内在的技术含量还不低。
关洛阳可以清楚的感知到,这些本来身上并没有灵能的人,在转动经轮的时候,他们的脑电波就会凝聚起来,转化成微弱的灵能信号,上传到城市中的无线灵能网络。
拥有经轮的人,是不算无业游民的,不能被称为乞丐,虽然路边桥头的这些人,绝大多数时候的生活,依然跟乞丐无异,可是只要经轮笔筒上的刻度积满一次,他们就可以去领取一次生活物资。
不限时间,只看刻度。
八叶院的各种媒体平台上,经常宣传,有穷困潦倒、肢体残疾的乞丐,在得到了免费发放的经轮之后,一天就能积满三次领取物资的机会,成功依靠着自己的坚定意志、虔诚真心,成为了小富豪。
甚至后续被八叶院选中,拥有了修持灵能、学习种种神通的资格。
这种从乞丐层面,一跃而超过普通民众阶层,成为高高在上大人物的桥段,正是无数人喜闻乐见的故事,不知道激励了八叶多少人的斗志,从此转动经轮的时候,更加认真。
聚沙成塔,积雨成江,正是这亿万道微弱的灵能信号,积累到八叶的高层手中,沉淀为无可比拟的财富,即使在当世最强档次的灵能者战斗之中,这股从微尘中收拢而来的积蓄,也成为可以影响战局的因素。
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在联合政权那边,曾经利用收缴的经轮,做过细致的检测,一个身体状况不错的普通人,至少要持续五个小时,认真地转动经轮,才能够积满一次刻度。
寻常的无业游民,往往要十二个小时以上,才有机会积满一次,而且十二个小时的专注,换来的必定是接下来一整天昏昏欲睡的状态。
在八叶,大家只知道,身体越差、环境越糟糕的人,越需要依靠这种物资活下去,越需要更专注、更认真的去转动经轮。
出租车离开了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司机有些高兴的拍了一下方向盘。
四个车轮离地而起,当穿过路口,从商业区来到居民区的时候,出租车已经上升到了距离路面二十五米的高度,维持在一个恒定的范围。
居民区的房屋,基本都达不到这种高度,出租车前方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起来。
八叶院有规定,除非得到八叶院一级电子认证的驾照,否则的话,不管是出租车还是私家车,都只能够维持在三十米以下的飞行高度。
所以,就算拥有飞行车辆,很多人在商业区的时候,依旧只能按照地面道路的划分来行驶,没办法,商业区的建筑,至少有百分之八十都超过了这个规定高度。
但是到了居民区的话,就各凭手段了。
车辆的引擎声低空掠过,居民区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噪音,最多坐在屋子里面,朝窗外看一眼,都懒得探头出去瞧。
很快,出租车就横穿到一条街道上空,缓缓降落下来。
“这里就是珊瑚街区了,请支付一千三百二十一塔卢,算了,抹掉零头,给一三二零吧。”
关洛阳用李明武的腕表,在出租车支付界面上扫了一下。
司机听见到账提醒,笑呵呵说道:“下回有急事,还可以通过这个支付记录找我啊,离高官途我也接的,二十四小时在线。”
出租车浮空而去,关洛阳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在街上走了两步,找到门牌号的规律,顺着一个方向走。
虽然是下雨天,路上还是有不少行人的,只是少了很多对话的声音,不是雨衣雨伞,就是坐在车里。
珊瑚街区二十三号,关洛阳按响门铃。
门上传来一个电子音:“请问找谁?”
“我叫李明武,之前在网上租了这里的房子。”
关洛阳按下腕表,投影出一个合同。
“哦哦,请等一下,我来了。”
几秒钟之后,一个盘着头发的眼镜少女把门打开,“李先生是吧,我听我爸说起过,他今天加班,我先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关洛阳刚刚进门,客厅里就传来闹铃声。
一台如同白色企鹅的家用机器人,在发出闹铃声之后,从客厅里移动过来,提醒道:“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五分,再有五分钟,进入每日祷告时间,请做好准备,不要错过。”
“啊,都快十二点了?”
眼镜少女连忙说道,“李先生你等一下啊,我要先做祷告。”
她匆匆忙忙到电视机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件经轮,又迅速转身进了厨房,拿了一包干毛巾出来。
“李先生,你先坐,擦擦头上的雨水吧。”
眼镜少女坐在客厅沙发上,有点紧张的捧着手里的经轮。
关洛阳接过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到另一张双人沙发上去。
眼镜少女看他动作慢悠悠的,不禁说道:“李先生不祷告吗?”
关洛阳摇摇头:“今天坐列车过来又坐出租,太累了,懒得祷。”
眼镜少女有点羡慕:“听说李先生是开店的,祷不祷告也无所谓,我们学生就不行了。每天在学校里,上午刚去一小时,下午放学一小时,中午回家还要半个小时,放长假的时候也不能免,少了一天就算不上全勤,影响学分。”
她唉声叹气,背也弯了下来,无聊的抖着手里的经轮,“真想早点毕业啊。”
关洛阳摆摆手:“不上学的人也一样啊。如果缺勤缺多了的话,据说会被大数据记录在后台,影响个人的信用评估。信用评估差的话,医保啊,个人所得税之类的,都会受到影响。我也只能偶尔偷懒罢了。”
眼镜少女苦着脸,给自己打气:“不过我成绩还行,学校里几次测试说我潜质不错,以后说不定能考到灵能者资格的,假如能成为灵能者的话,就要轻松多了。”
智能机器人再次发出提醒。
眼镜少女立刻闭嘴,专注的转起经轮来。
就在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街道上也传来嘹亮的歌声。
关洛阳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去。
细雨蒙蒙,长街上出现了智能僧侣的身影。
这些僧侣机器人,从光头到光脚,浑身都是一种古朴沧桑的青色,犹如历经岁月的青铜,身上斜披着高强度纤维材料编织起来的灰色苦行者衣袍。
袍子只斜着遮住半个胸膛,腰部,及大腿以上,其他部位,那些深青色的金属外壳,被故意雕琢出古朴甚至略感粗糙的花纹,据说是为了模仿古典时代的僧侣造像。
象征着圆满日光的青铜圆盘,焊接在智能僧侣光秃秃的后脑。
这个青铜圆盘,可以说是智能僧侣一身“神通”之所在,可以检测到半径一公里以内,所有灵能犯罪的情况,并通知附近的智能僧侣集结起来,进行抓捕。
当然,仅限于灵能犯罪,普通人之间,或者是机械改造者进行犯罪的话,它们是不管的。
就算飞车抢劫的人碰巧撞在它们身上,跌的皮青脸肿,智能僧侣也会和谐友善的把人扶起来,把刚抢来的东西送回对方手上,口颂佛号,挥手作别。
每天的公众祷告时间,就是这些智能僧侣最活跃的时候,那罗延地区的每一条街道上,都能在这些时间段,看见智能僧侣的踪迹。
因为普遍是三米的身高,同样的外壳,群众并不能很好的分辨刚从街尾走过去的僧侣,是不是又从另一条街的拐角处走过来了,所以五十年以来,从没有人知道这些智能僧侣确切的数量。
不过,它们播放的赞歌,并不一致,据说刚开始的时候是一种,后来逐渐增长为五种,最近这些年,已经有十首不同的赞歌,居民们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细分。
关洛阳倒是饶有兴趣,仔细听了听歌词。
“礼赞!南无善造金身大智菩萨,为恒河沙数芯片主宰,不可思议编程神通,善用金银铜铁锡,能使镭铀硅碳镁……”
“善哉,善哉,磁流体、冷却液充塞于八万四千导体管道之中,作成金身时,每一导体,便有一龙之力,一象之力,无量真身,千劫不坏……”
“礼赞,南无善造金身大智菩萨,那罗延、伐楼那、因陀罗、苏利耶……八方诸地,万万生灵,凡肢体之替换,物质之晋升,皆源于此,源于大智……”
韵律十足的歌声,伴随着钟鼓笙箫,丝弦之声,电吉他,爆炸声,电子合成的龙吟虎啸,簧片蜂鸣。
光听这样的歌声,都有潜移默化的精神震慑效果,使人心之中顿生庄严肃穆,高山仰止的情绪。
居民区很多微弱的灵能信号,在这些智能僧侣走过之后,都不知不觉的加强了一些,灵能波涌的节奏变得更稳定。
“大智……”
关洛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窗玻璃上。
八叶院四大山主之一的大智师,掌管整个八叶院高层的技术研发,早年也可以说是他一手引领着八叶院义体技术的迭代更新。
要论价值的话,在关洛阳的目标列表之中,大智师绝对是可以排到第一行的。
至于要怎么确认大智师的行踪,寻找合适的机会。
就要等那位被第五明镜盛赞过的房东先生回来了。
第三百零七章 大悲不染斩恶身
联合政权,边城监狱内部。
单人牢房,一扇铁门,一个小窗,一床一桌,金梦博士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监狱长已经派人给他临时装了一对机械手,但这对机械臂的存在,也压制了他的灵能力量,让他只能以相当于普通成年男子的体能活动。
嘀——
铁门的电子锁被打开,第五明镜走了进来。
“嗯?今天居然不是带我去审讯室,而是直接由第五先生到这里来见我,看起来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我干掉了。”
金梦博士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居然要浪费好几天的精力,才能认识到你们无法要我屈服啊。”
其实以他的罪行来说,当场击毙也没有问题,之所以还留着一条性命,甚至还帮他装上双臂,无非是想要利用他的研发能力。
结晶病毒的相关资料,虽然已经送到了联合政权的几个尖端实验室里面,但是目前也只是研究出了让感染者病情稳定、不至于恶化的手段,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够给出彻底治愈的方案。
客观来讲,金梦博士能够以一己之力搞出结晶病毒,这种科研能力,如果跟联合政权的实验人员配合起来,给出治愈方案的效率,肯定要高得多。
最近这段时间的审讯,都是从这个角度出发,也用上了一些技术手段,可惜始终没有能够取得喜人的效果,这个金梦,实在是太顽固了。
“我还是想要来试一试。”
第五明镜说道,“你为什么会对灵能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金梦博士立刻反驳:“我对灵能根本没有仇恨,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所作所为,大错特错。”
“灵能可以存在于精英的手中,可以被有能力的研究者,有魄力的裁决者来把控,但是不该存在于那些普通民众之中,他们根本还没有接触灵能的资格。”
“灵灾这个现象的诞生,就是一个再鲜明不过的证据!”
第五明镜微微皱眉,语气却依旧平缓的说道:“这么说,你对灵灾的发展,非常了解?”
金梦博士冷笑一声:“当然。”
“公元2012年,第一次灵灾‘骨女’,发生在开始普及灵能芯片的扶桑。”
“扶桑文化的民间鬼神、都市怪谈的氛围,异常浓郁,骨女作祟的时候,刚开始还被媒体认为,可能是有人利用技术手段改造人体,模拟鬼怪传说,后来经过专家蹲守,捕捉研究,才发现那是一种无实体的异常生物,是来源于普通人的情绪。”
“大量的普通人,在遭遇了相似的事件刺激之后,经年累月情绪积累,借助灵能芯片的存在,传递出去,聚集产生了肆意捣乱的灵体生物。”
“在灵灾这个概念被正式提出来之后,很快,人们就在全球各地都发现了类似的事件,因为对脏乱差的环境抱有长久的厌恶,而产生的恶魔别西卜,因为对常年加班、高强度工作不堪重负,而产生的龙龟,因为大众对治安环境的忧虑而产生的冥界巨狼……”
“灵灾陪伴了人类三百年,不知道让社会产生了多少方方面面的损失,就算是五十多年前,号称人类最繁荣的时期,灵灾的现象也没有能够得到根治,反而还被带到了火星生态圈。”
“我本来以为经历了大灾变之后,大众不知反省,你们也该有一个反省的时机了,没想到你们居然还要推行灵能芯片普及的活动,甚至还不断投入社会资源,谋求灵能芯片的技术升级。”
金梦冷笑连连,神色激动,陡然站起,逼近了第五明镜。
他的身高,比第五明镜还要高出一些,“你们这些令人失望的官僚,简直是把治下的民众放在热锅上蒸,未来这口锅终有炸掉的一天,到那时候你们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五明镜点了点头:“了解了,原来你是把自己当做了英雄。”
金梦盯着他:“我不要什么英雄的虚名,但是……我才是在拯救人类!”
第五明镜长叹了一声,声音里面满是悲伤的意味,喃喃念道:“怎么会这样呢?”
金梦看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不要故弄玄虚,装腔作势了,你们是不可能动摇我的,你是想说,你在为我的才华悲伤吗?我都能想到你的说辞。”
第五明镜闭上了眼睛:“我是在为我自己悲伤,我又要破戒了。”
砰!!
金梦猛然间跪在了地上,一下子比第五明镜矮了一大截,膝盖狠狠的撞击地面,传出剧痛,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第五明镜的手掌拍在他头上,五指紧扣着头顶,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的脸往上仰起。
“没、没有用的!”
即使痛得流出生理性的泪水,金梦那张脸上,依旧摆出嘲讽的神情,咬牙切齿的说道,“没有任何折磨,没有任何技术,能够改变一个第四级灵能者的本意。”
没错,哪怕是最先进的技术手段,勉强能够控制第四级灵能者的精神,能够将其催眠,那也只会是一种如同梦游的状态,丧失研发能力,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得出他的神情不正常。
久远以来,在灵能者的修行中一直有这样的一句话,“迈入了第四级之后,灵能者的决心,才是世上最坚固的事物”。
第五明镜低下头,音色柔和:“金刚也可毁断,菩萨也有退转,况乎一团孽障?”
他双眼依旧闭着,语气平平淡淡,可额头中间,忽然裂开一条横纹,张开一只横着的眼睛。
金梦看到那个眼睛的瞬间,忽然头痛欲裂,仿佛脑浆滚动起来,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脑袋里面,逐渐向外钻透。
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原本就存在于人头结构之中,此刻却在向前挤压,挤开所有拦路的事物,无论干的湿的,痛的麻的,软的硬的,全部挤开。
直到撕裂最后一层薄薄的阻碍。
“啊!!!”
金梦的惨叫声中,额头的皮肤裂开一个小口子,伤口上下张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眼珠。
第三只眼。
就算是在这种剧痛之中,金梦也感觉到自己的视野,突然增加了一部分。
他额头上的那只眼睛,跟第五明镜的第三只眼对视。
就在这一个刹那之间,须臾之中,一切苦痛都消失了,金梦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仿佛在此瞬间升华脱离了躯壳,投入到冥冥渺渺,更不可知的苍茫高处。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变动,他已经不在牢房。
忽然睁眼,金梦耳边传来自己的啼哭,眼前是巨大的人影。
巨人的脸非常可怕,只有一双眼睛,下半张脸光秃秃的一片,还泛着蓝色。
不,不对,那只是普通的成年人,是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
只是他自己成为了一个婴儿。
他出生在联合政权的边城医院,长大之后,也成为了这里的一名医生。
他的灵能潜质不算高深,但区区第一级的灵能,也足够给人带来强大的记忆力,能够胜任很多工作。
比起久远前没有灵能的时代,拥有强大记忆力的他们这一代,光是上学的过程中,都可以省掉很多重复阅读、死记硬背的精力,无论是历史、法律、化学等等科目,都显得非常轻松。
毕业之后,他顺利的成为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医生,拿着还算不错的收入,谈起了恋爱。
那一天,他正在筹备晚上的约会,突然,医院后面传来了奇怪的噪音。
好像是信号塔上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病毒伴随着噪音扩散。
他看到身边的同事在惊慌中突然摔倒,膝盖关节肿大,蓝紫色的结晶,胀破了裤腿。
他吓得站起身来,报警?拉动医院警报?打电话给爸妈?给女友?
紊乱的思绪让他忽然头部一重,后脑胀痛不安,伸手去摸的时候,在自己的后脑,摸到了硬质的结晶。
他吓得跑出了办公室,倒在了医院门口,最后一秒的清醒,让他看到医院外的道路上,有两男一女走了过去。
一个高大的运动服男人,一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女人,还有中间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
那个眼镜男子自信、悠闲,甚至优雅,气质出众,闲庭信步,似乎有着一种要拯救众生的使命感。
不知道为什么,他盯住了中间那个人,突然知道了结晶病毒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我不认识他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们?’
年轻的医生脸挨着地,浑身肮脏,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挤不出来,死了。
他再次睁开眼睛,出生在因陀罗行省。
他在这里长大,有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从小就耳濡目染,积极奋斗,希望能在十八岁以前,考到灵能者的资格。
他的智力比别人没有太多优胜之处,但是在父母的鼓励下,长辈的期待下,每天多比别人读两个小时的书,多做五张卷子,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终于让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得到的任务,可只要再过两个月,就拥有进行“洗礼”,获取灵能芯片的资格。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战争爆发了。
苏羯罗山主,统率着十万比丘大军,三十万智能机械部队,越过缅山,向缅山之北的联合政权,发动了铺天盖地的攻势。
联合政权节节败退,新闻节目上,每天都是前线的捷报和对一位大功臣的采访。
那位金梦博士,把自己的“菩提结晶”技术,贡献了出来,让八叶院得以大规模的生产投放。
联合政权治下,都是没有洗礼资格,却窃占了灵能的罪人,遇到了菩提结晶,无数人痛哭流涕,病痛昏死,剩下没有感染的,也人心惶惶,催生出了众多灵灾。
苏羯罗趁乱兴兵,高歌猛进,其他三位山主相继投入战争,大宗主日莲雪海,长期与联合政权的领袖对抗,所有的地方,都需要海量的战争资源。
十七岁的他获得了灵能芯片,从此只要坐在家中,转动经轮,上传到灵能网络,但是一天要转到二十三个小时,稍有懈怠,都会被军法记录,等待责罚。
他不知道前线那些大人物最后的战果如何,因为在战争开启的第四个月,他猝死了。
记得那个时候,媒体上还在宣传金梦博士新研发的技术,慷慨陈词。
“等新的技术投入使用,可以想见,八叶将会统一世界,我们将会为人类带来新的纪元……”
他又一次睁开眼睛,出生的这一天,是公元2012年……
第五明镜注视着这一切,以“大悲不染幡然天眼”注视着这一切。
他为金梦带来上百次新的人生,看着那旧的高傲妄念,从身披荣光的坚固人形,被冲击得扭曲起来,痛苦怨恨的尖叫着,直到拧碎成一堆灰烬。
新的心念,从灰烬里诞生,继承了过去的一切,又与过去不同。
金梦颤抖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平复了下来,额头的第三只眼,眼珠咕噜转动了一下,渐渐闭合起来。
第五明镜收回了手,也收起天眼,张开原本的眼睛。
金梦双手合十,流下两行浊泪。
先前经历的一切,在记忆中都是那么鲜活,无论是人还是物,好像真正的轮回转世。
但是重新回到这间牢房之后,新的金梦,脑海中却是先涌起了一连串的数据、见闻。
灵灾的诞生,是民众受到了相似的迫害,错的本来就不是受害者,甚至诸如龙龟之类的灵灾,除了让所有人与物的行动,都变得迟缓欲睡之外,半点伤亡也没有造成。
且正因为灵灾的存在,使大灾变前各方政权的种种发展计划,都更为注重兼顾民生。
所谓的灵能占据了科技研发的主流,是因为灵能本来就是人类科技领域中,现有的,最有可能快速解决问题的一条道路。
如果没有灵能,就算到今天,人类社会的教育、社会保障、养老等方方面面,怕是仍只能以龟速一样的程度前进,甚至时不时地倒退。
反倒是战争方面的科技,即使没有灵能,人们也非常热衷,智能机械部队的存在,就是最好的例子。
若是灵能从地球上全部消失,智能机械的力量,也足够把地表的人类来回杀上好几遍了。
再说联合政权这边,这五十年专攻基因科技,已经给灵能芯片换代升级,有了优化基因的功效。
普通群众对自己的灵能控制力,是一代更比一代强,联合政权辖区内的“灵灾”现象,其实已经大大减少了。
技术有问题,改进才是正道,倘若一味的因噎废食,那人类退回原始人时代都不够,原始人毕竟还会投掷长矛呢,那可是远胜过同期其他任何物种的可怕技术。
只怕要退回如草履虫一般的模样,才能确定自己没有灭杀自己的能力。
这些东西,都是旧的金梦知道的事情,只是他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为功利寻找了借口,借口催生了执念,半真半假,所有的现实因素,纵然入耳,也不会入心。
“我有大错……”
金梦对着第五明镜拜了下去,痛哭流涕,“恨不立死!”
第五明镜扶起他:“你若现在就死,能算悔过吗?”
金梦恍然:“我该研究破解之法,救回所有的人。”
第五明镜点点头,带他出了牢房,让人送他去协同研究。
监狱大门外,严真走了过来,双手一合,脸上笑道:“恭喜明镜居士,又为一人洗清孽障。”
严真站到第五明镜身边,一起看向送走金梦的飞行器,说道:“大悲不染,真是神妙,要说摧毁心智或者换个人格,我也可以做到,但那样的话,肯定会损伤少许记忆、影响灵感、破坏灵能根基,像他这样,好像真是自己悔悟了,别的方面一点都不受影响的,却只有你能办到。”
第五明镜叹了口气:“我又破戒,该不饮不食,不眠不语,面壁三天,请严老派人为我监督。”
严真说道:“何必如此呢?世尊苦行入雪山,持钵困起湿婆神,一朝打破紫金钵,跳出青颈观世音,你是斩杀罪孽,成就善功,一件好事,不该视为罪责。”
第五明镜也是一笑:“严老通读三教,跳出三教,心无挂碍,自无恐怖。我却是俗人,戒律还是该用来约束自己。若只是杀个恶人倒也罢了,但这样篡改心智,实在如同魔头,万一开了这个头,唯恐哪日沉沦啊。”
严真摆手道:“那你去吧,等我基因信息再高深一些,哪天一定要请乔达摩来跟你聊聊天。”
“觉者真会来劝我吗,若他来劝我,那他就只是严老的如来身罢了。”
第五明镜一甩念珠,双手负在身后,缓步离开了。
“对了,严老,这三日之间,关先生那边,就要请你多关注了。”
严真思忖道:“三天之内,他不会那么急的。如果能稍微晚一些的话,等金梦治好了感染者,或许还可以拿结晶病毒,尝试朝我说的那个方向研究一下。”
对使用之前还在威胁自家的技术,严真并没有什么忌讳。
“因时而变是正途,我们这边局势略变计划也变,就是不知道,关老弟到了那边之后,会不会也有什么刺杀以外的新计划?”
第三百零八章 百般埋伏,与我无关
柳安山,今年四十多岁,五官端正,头发花白,在一家专攻冷却液项目的研究所上班。
关于冷却液的研究,是八叶院区域内所有义体科技研究的一个重要分支,说是冷却液,其实早就不仅仅局限于“在机体中达成冷却”的功效了。
基本上现在高档的冷却液,都还要兼顾电力传导、灵能传导、润滑防磨损、受压硬化等多方面的优良性能。
在那罗延行省,仅是专攻冷却液项目的研究所,就有不下于四百家,其中四分之三都跟军方有合作关系,剩下的不是军方插不了手,而是军方看不上。
柳安山所在的这个研究所,正是同行里的佼佼者,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在冷却液里面混入大量安装有智能程序的液态纳米机械虫。
虽然说,他们还没有彻底攻克“在纳米级机械中安装独立智能程序”这个难关,但是也得到了八叶院高层的关注,有了不少资源倾斜。
更难得的是,大智师亲自调拨了一台灵能疗养仪器,安装到他们的研究所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确保所有研究人员在工作的时候,都可以维持在精力旺盛、大脑活跃的最佳状态。
不过这也导致,所有研究员每天都要工作十四个小时,研究所的人员还被分为两批,一批人工作到尾声的时候,另一批人就赶过来接手了,确保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推动这个项目的进程。
柳安山是昨晚八点赶去上班的,本该在今天上午十点下班,可惜又加班三个小时,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苏苏,开门。”
柳苏苏跑来开门:“爸,你回来了。那个李先生来了。”
“李先生?”柳安山摘掉眼镜,公文包交给女儿,想了想,“哦,之前网上谈好来租房子的。”
他走进屋里,跟李明武打了个招呼,就催促女儿继续去房间里读书。
“苏苏有带李先生看过卧室了吧?”
柳安山笑着说道,“怎么样,我挂在网上的图没骗人吧,你那个卧室自带一个卫浴,还有一个小书房,不过就是没有厨房,不过我和苏苏一般都不在家里做饭,我们那个厨房,随便你做些什么都行。”
关洛阳捧着一杯青柠茶,道:“我手艺也不怎么样,一般都是叫外卖。对了,柳先生之前在网上聊的时候,透露出在智能程序方面学识修养很高啊,我是做游戏的,想让游戏角色跟玩家的交流更生动一些,这回就是想来学点相关技术,找了个路子,柳先生有听说过一个培训班吗,名字叫……”
两人聊了一阵子,柳安山给了不少意见,认为那个培训班还是非常靠谱的。
他们两个在网上认识的时候,一开始就是因为职业领域有少许重叠,才聊的渐渐深入,后来顺势有了租房这个事情。
不过聊着聊着,柳安山眼睛一眨,突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白雾之中,周围都是白茫茫的看不清楚,只有自己坐着的这块沙发和面前的茶几还算清晰。
茶几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这是?!”
柳安山惊慌的站起身来,正要说话,那陌生的年轻人已经勾勒雾气,画出一个复杂的图形。
伪装出来的惊慌顿时一扫而空,柳安山又坐了回去,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劲,招来了八叶院的试探,原来是新的接头人啊。”
那个图案,是他跟联合政权的联络渠道中,隐密程度最高的一种身份认证方式。
“你好,我叫关洛阳,真正的李明武已经回去了,现在到你家里来的这个,就是我假扮的。”
关洛阳几句话说清原委,“你们这些研究人员身上,都被下了监视设备,本来李明武跟你接头的话要用暗语交换信息,太麻烦了,这里是你的心海,在这里交谈,可以避开监视。”
柳安山看了看周围,道:“心海?那如果外界有人看过来,现在客厅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不用担心,我操控水气,从光学、电磁、热量等诸多角度制造了幻境,不管是人还是机器,现在如果观测客厅里的景象,只会看到我和你在正常交流。”
关洛阳对此界的灵能已经有了颇为深入的了解,现在他动用天河法力时,混入了一些基因武学的手法,更加隐蔽。
除非是第六级以上的灵能者亲自过来,否则的话,就算是外面的智能僧侣成群结队走到这个客厅里,都无法看破幻境,也不会察觉到半点异样的灵能波动。
柳安山虽然不懂,但看出关洛阳的自信,也不多问,说道:“我之前已经接到消息,说近期要配合潜伏的其他同僚,进行一些突击行动,最好能打击到八叶院的军事后勤。关先生是来负责主持那罗延这边的局势吗?”
“算是吧,之前在八叶境内预备的部分突袭计划,都会中止,由我作为第一号执行者,来决定新的行动目标。”
关洛阳笑着说道,“我听说,你提供过很多次八叶院的内部消息,价值很高,可以说是那罗延地区的潜伏人员中,情报工作做得最出色的一个。最近有打听到什么重要动向吗?”
柳安山并不居功:“我以前提供的消息,很多都只是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是其他潜伏的同僚去分辨真假,摸索出真正重要的线索。”
研究员,乍一听起来好像都是严肃缜密慎重,很少会去搞闲言闲语的人,可实际上,他们一忙起来,压力大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都乐意听,也都乐意说。
特别是那种技术水平较高,得到了上层看重的研究所,会有很多同行热衷于拉拢这个研究所的内部人员,常常用各种名目特意邀请他们出去宴会聚餐。
不管是为了挖墙脚、偷技术、还是为了打听上层最近更热衷于哪方面的技术,这些人聚餐的时候都会抛出大量真假难辨的新闻,来勾着研究员,说出他们想要的消息。
八叶院的高层并不禁止这种行为,他们很乐于看到这些半官方的军工技术从业者互相竞争。
卷!越卷越好,这些人越是内卷,八叶院的高层获利越大。
柳安山就是利用这种风气,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握到了诸多情报。
那些军工技术从业者的消息,多么灵通啊,裙带关系,贿赂交易,不少人甚至能直接把自己的关系网扯到山主身边去。
有的时候,那些人自己随口说的话,转头就忘了,却不知他们的谈资,在另一个地方,被慢慢提取出宝贵的蛛丝马迹。
柳安山虽然谦虚,但是像他这种身份的线人,远不止十个八个,多次筛出了真正重要的情报的,却只有他一个。
这回也不例外,在他思考了几秒钟之后,就给出了较为明确的答复。
“最近八叶院高层的动向,最重要的应该有两处。”
“第一,是关于空行母和天耳罗汉的葬礼,日子已经选定了,十七天之后,宜下葬,到时候会有各界的重要人物,参与悼念仪式,八叶院高层也肯定会集体出面。”
柳安山感慨道,“听说他们两个,是死在缅山地区的一场冲突之中,一位山主,一位赐名罗汉,不知道到底是谁,能连杀了这样的两个大人物!”
关洛阳轻笑了一声,道:“能确定葬礼那天,八叶院会有哪些高层参与吗?”
柳安山摇头:“这个不好说,八叶这边,虽然精于义体技术,有钱有权的人,身上什么零件都能随便换,却偏偏还是非常重视高层人士的葬礼,水葬,土葬,塔葬等等。”
“到时候,留在那罗延地区的两位山主,金刚陀和大智师可能都会登场,说不好连大宗主日莲雪海,也会现身,那天如果我们要有什么行动的话,一定要远离葬礼所在的区域。”
关洛阳心中思索着,说道:“第二个动向呢?”
柳安山说道:“第二个动向,是跟技术方面有关,据说最近各个研究所的领头人,都已经接到通知,要他们在三十天之内,完成手头上的工作交接,三十天之后就要在天空花园举行一次大规模的入职仪式。”
“所有在智能程序、电力存储、灵能传输等方面的专家,都要临时加入大智师麾下的一个新项目……”
“隐约听说,是把普通电力转化为灵能的技术,有了新突破,所以才要调动所有专家参与研讨,在八叶境内进行实地测验。”
关洛阳眼神一动,立刻想到当初利奥波德背后那个组织展现出来的技术。
恐怕不是大智师取得了新突破,而是八叶院和应许之地,已经在技术方面展开了交易合作。
柳安山身子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叹了口气:“这两个动向其实都没什么价值。”
“葬礼上,他们集结的力量必定强得可怕,我们不管弄出什么动静,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伤不到他们的筋骨,甚至可能是以卵击石,反而白白暴露了我们潜伏的力量。”
“而天空花园那边,表面看起来,集结的力量不会有前者那么强大,研究人员又异常宝贵,如果能在入职仪式上闹出点动静来,既有实质的打击,也方便后续的舆论引导。”
“可是……”
柳安山迟疑了一会儿。
关洛阳直接说道:“可那十有八九是个陷阱,你是想这么说吧?”
柳安山立即坐直了身子,握拳捶在膝盖上,道:“关先生也看出来了。”
关洛阳点点头,说道:“葬礼大操大办倒也罢了,但为了测验新技术,还特地在天空花园那种高调场所搞个大型入职仪式,未免也太形式主义了。”
柳安山嗤笑了一声:“是啊,还提前一个月就通知下来,这是生怕消息不泄露吗?”
联合政权的人能想到,硬吃下缅山五城之后,调遣敌后特工活动,争取消化的时间。
八叶院内,又岂会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呢?
他们也准备顺水推舟,铲除这些潜伏人员。
甚至,关洛阳已经可以推测出来,这种大大小小的陷阱消息,之后一段时间,会越来越多,还会掺杂些真消息在里面,方便让部分特工尝到甜头。
人都有侥幸心理,如果这些特工不得不行动的话,难免会碰上诱饵,踩中陷阱。
不过……
关洛阳想着:既然来的是我,又怎会需要这些人去做无谓的冒险呢。
八叶院的人想玩这种找卧底、钓特工的游戏,那就让他们玩儿去好了。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他们要搞悼念仪式,弄入职仪式,或者后面又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件,都随便他们弄去,不要有半点精力分在这上面。”
关洛阳说道,“你通知本地的潜伏人员,做好一切私下探测、记录等准备,给我找到整个那罗延行省内,灵能转运基站的方位、灵能卫星的具体运行轨道。”
柳安山为难道:“这两件事我们是一直在做的。地面基站倒是不难找,我们这些年活动下来,也已经找出大约百分之七十了。但是灵能卫星的坐标,实在是没办法探测,更别说去推敲它们被调动起来时,有哪些运行轨迹了。”
提到灵能卫星,好像大家都知道,这东西就飘在平流层。
但是实际上,平流层的范围何等广大,灵能卫星的体积,却还不到一千立方米。
灵能卫星飘在高空,简直就像是撒了一批小鱼苗,落在广袤的湖水之中,那些运转不休的灵能信号,则如同湖泊中无数潜流,自有秩序,互为遮掩,外面的人怎么看,也看不出破绽。
除非,让这些小鱼苗变成大鱼,所到之处,兴风作浪,稳定的潜流变成湍白的浪花,自然就容易被人瞧出方位了。
“你们做好准备就是,耐心等待,等时机到了,不要错过。”
话音刚落,周围迷雾尽散,柳安山一眨眼,察觉自己回到自家客厅里面。
他迅速的做好调整,打了个哈欠,道:“那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我加班加到现在,得去睡一会儿,李先生,你自便。”
关洛阳微笑地说了句再见。
柳安山站起身,心中还是略微有些忍不住,一语双关的问了句:“李先生之后除了上培训班,还有什么其他打算,给自己找点外快吗?”
关洛阳说道:“我积蓄还算丰厚吧,接下来一段时间,就是一心学习。”
有人想要人畜无害的埋头苦读一段时间,可有人想要测天之风云,意外便不期而至。
第三百零九章 梵天之脑
空行母和天耳罗汉的葬礼,是在凌晨时分正式开始的。
那罗延行省内,除了人群聚居的繁华城区之外,同样也有山有湖,名为“孤独园”的墓园位于山区地带,一座形似方桌的平顶山上,海拔高度1087米。
早在几千年前,天公地母,自然风雨的剥削侵蚀,就已经使得这一处山峰,呈现出顶部平坦广阔的“桌山”景观。
但那也只是远看如桌,到了近处的话,山峰的顶部平台,足足有一百五十亩大小,怪石嶙峋,荒草丛生,毒蛇藤蔓,小溪山涧,甚至还有深不见底的山体裂缝。
高低起伏,简直没有一处是真正平坦的落脚地。
但是在五十年前,八叶院开始统治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的大宗主选中了这片山峰。
于是,数以万计的工人和智能机械,投入到了改造山体的大工程之中,贫瘠的土壤变得肥沃,裂缝被弥补,怪石被移平,牵强附会的山顶平台,真正变成了一片平平坦坦的原野。
清澈的水流,在这里蜿蜒而过,土地上种满了四季常开的鲜花,以金黄色的花树居多,偶尔点缀着一些紫粉红蓝。
花田之间,埋葬着五十年来,八叶院统治区域内高知名度的学者、功绩不凡的政客、大家族的掌舵人、日莲雪海早年的部分门徒等等,每一座坟墓上,都树立着他们的等身雕像。
孤独园积累了半个世纪,花田之中的雕像数量也已经过百了。
但是,埋葬一位山主,这还是第一次。
天耳罗汉的棺椁先被下葬,照旧立起一座罗汉雕像,空行母的棺椁,则被继续护送向花田深处。
上流人士的飞行轿车,如同聚集在一起栖息的大群乌鸦,停留在山下,他们以统一的黑色正装,胸前佩戴着白色的花朵,乌泱泱地沿着山道,追随着棺椁的轨迹。
肃穆的氛围中,伴着清晨的雾气,浓眉入鬓的青年人,环顾四周,视线扫视到极远的地方,又收回,念了一篇悼词。
空行母的棺椁,一寸寸的降落在墓穴之中,灰白色的特制泥浆填充到里面,在几秒钟之内就已经固化,成为可以承载大型雕像的地基。
黑色的布匹被揭开,金光熠熠,镶嵌着七种宝石的雕像,被安置到坟墓之上。
这座雕像的下半部分,是一座与人齐高的大孔雀,面庞柔美的空行母,坐在孔雀背上,四条手臂张开,各持法印,双足套着金色的镯子,左腿盘在孔雀之上,右腿随意垂落。
悼念仪式进入了献花诵经的环节,前来参与仪式的人纷纷上前,放下手中的花束,念诵着几句经文,参拜之后,轮换到下一批人。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大批汇集在山脚下的飞行轿车,开始渐渐散去,整个仪式都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变故。
“看来你的陷阱是白费了。”
四大山主中的金刚陀,就是一副青年的相貌,但头发茂密无比,双眉浓而长,眉尾延伸到鬓角,身材高大,目光灼灼,有一种不怒而威,雄视四方的浓烈自信。
他正在跟一个少年人说话,“这段时间以来,你前前后后在那罗延做下的布置,不下于四十处,累计调动的隐身机器人,超过七千,幕后人员的调动也接近千人了,却没有见到一个上钩的。”
“今天过后要是还没有动静,你调动的那些人就该撤回一批了吧。”
这个少年人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白色的礼帽,白色西装,白色皮鞋,双手也是一尘不染的雪白手套,看着像是装腔作势,拿捏姿态的富家子弟。
可刚才来过孤独园的人都知道,这个少年就是在五十年前便已经蜚声国际的义体研发专家,八叶院的山主之一,大智师。
“急什么,不过才大半个月的时间,没人上钩,只能算他们耐心尚可。”
大智师瞧着那些陆续下山的人,嘴上慢悠悠的说着,“区区千人调动,不足万数的机器部队,也值得你这么上心,你管财政时间长了,怎么变得这么小家子气。”
金刚陀摇了摇头,道:“如果只是那罗延地区,随你挥霍也没什么。可你接手了空行母的部分权限之后,最近除了因陀罗那边,其他各大行省,不都被你做了同样的安排吗?这些人力物力累计起来,可就不容小觑了。”
“苏羯罗又催个不停,要更多义体补给,要更多智能机器,要更多灵能传输功率高的人造宝石,要更多智能芯片的生产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那边已经开战了呢。”
金刚陀语气很是不快,“我已经紧缩各方面的资源了,还能灵活调动的那部分,都被你拿了,你要是不肯让步,那就让他直接找你聊吧。”
大智师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要这么焦躁嘛,再等一小段时间,等到天空花园的入职仪式过后,要是他们还能忍得住,我就调回一部分资源给你支配。”
金刚陀眉头一动:“当真?”
大智师笑道:“我搞的陷阱多,是不假,但陷阱也意味着机会,如果直到入职仪式之后,这些人还不肯动作,坐视所有机会错过,这种没胆魄的玩意儿,哪里还需要忌惮他们会搞出什么大事来呢?”
金刚陀说道:“其实那个入职仪式,根本是个幌子吧,真等到那批外人入职的日子,你手底下的人,大约都已经把应许之地交易过来的那些技术吃透了。所以你才这么自信,如果过了那一天,联合政权的卧底还不动手,也就没有机会了。”
“倒也没有那么快。”大智师脸上笑意满满,“完全吃透不好说,只能说到时候,应该可以直接着手运用到各大城市的电力系统上去了。”
金刚陀这才抛出真正的意图:“照你们这个进度来看,目前就已经有部分技术,可以用来改良我们原有的一些东西了吧,能不能拿出来,让我好给那些人安安心?”
他指了指陆续下山的那些人,“普通人没什么消息渠道,死也不会知道今天下葬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败亡的。”
“可这帮人,基本上都已经听说联合政权那边,出现了第四个常态第八级的灵能者,杀天耳,杀空行母,当着苏羯罗的面抢走目标,这些消息暗地里传来传去,一个个的心态,多少都受了些影响。”
大智师想了想:“确实有个东西可以帮到你的忙。从应许之地那边得来的东西,如果用在全息沉浸式游戏方面,可以给他们几乎与真实世界无异的体验。”
金刚陀皱眉:“就这,能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这帮人驭民手段不错,可以说是搞经济的专家,但他们的灵能水平,也就那么回事,不超过两百年,大脑就会陷入无可遏制的衰老。”
大智师随手指了指花田里的一些雕像,“埋在这儿的,不就有几个是他们的前辈么,前车之鉴。”
“但是,如果全息沉浸式游戏,可以让他们脱离大脑的约束,让意识生活在与真实世界无异的游戏中,不就等于是另一种方式的永生吗?”
金刚陀惊讶道:“你们的技术已经到这一步了?”
大智师呵了一声:“可以是可以,应许之地那边,约莫真会这么搞。但彼此情势不同,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来说,构建一个高度拟真的世界,把他们送进去,光浪费资源,却没有什么贡献,得不偿失。你也不要说的太透彻,给他们看到点指望就够了。”
少年人眼中映着那些人模人样下山去的名流,手指弹了一下自己的帽檐,“吃不着的胡萝卜,才能让驴子狂奔。把握着无穷的技术财富,从指缝里露出一点点,就能让他们趋之若鹜,这种感觉才爽啊。”
金刚陀神情幽幽:“你喜欢逗驴,我可不喜欢,有时候真希望你能尽快研究出更高水准的人工智能,把这些货色的职位也都顶替掉。”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人工智能也就成了人,你还是要跟人打交道。”
大智师淡淡的说道,“再说,你真的厌烦与人相处吗?”
金刚陀啧了一声:“厌烦当然只是偶尔的。斗人,胜人,踩人,奴役,多数时候还是沉浸在这样的快乐之中,不过这种拿权力地位踩人的方式玩的多了,也想换换口味,来点更直白的。”
大智师侧首道:“看来你是想上前线了,要是空行母没死,她倒是也可以暂时顶一下你的职位,让你到苏羯罗那边去混一段日子。现在嘛……”
他把帽子摘下,戴在金刚陀头上,笑着走开了,“你憋着吧。”
金刚陀慢慢抬起手,把帽子戴正,迈步下山。
‘可惜,联合政权的第八级灵能者,都不会傻到抛弃自己的主场优势,深入八叶,跑到那罗延这种灵能储备最庞大,对八叶人员加持功率最高的地方来……’
他穿过花丛,感叹了一声,“真是,无聊啊!”
走在前面的大智师,忽然停步,触摸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电子义眼中,投射出一条简讯。
与此同时,金刚陀体内的智能程序,也传来相同的提醒。
‘大宗主召见,请立刻前往,尽善极乐之城!’
两人对视一眼,腾空而起,须臾间就消失不见。
清晨时分,云雾漫漫。
两道长长的残影,从旭日云光下,飞速掠过,投入到八座环绕如圆的山峰之中。
这八座山峰,全都是约五百米高,高度、山形出奇的相似,山上草木低矮,山影暗沉。
八山环绕的中心地区,是一片古老的寺庙院落,圆顶尖塔,巍峨佛殿,金白配色,面积大到足可以供象群沐浴的喷泉。
进入到这里,举目望去,处处都有造形古朴,长脸大耳,胳膊细长,迥异于人的神佛造像。
有的大型佛像上,有工匠依托着佛的身躯,建造出螺旋上升的长梯。
有的大佛直立,背倚山壁,抬手向前,手掌下是一柱上通四十八层,下通地底十八层的高速电梯,
金刚陀和大智师,若在佛掌之上,进入高速电梯。
整个电梯的结构全部由晶体材料打造,一尘不染,除非下雨起雾,才会显出肉眼可见的清晰形影,如果是在晴朗干燥的天气,甚至看不到这座电梯的存在。
两人进入之后,弹指之间,就已经从高空来到地底,周围的环境骤然从明亮转为黑暗,然后才慢慢传来暖黄色的灯光。
这一层开阔透气的地下大殿,占地面积怕是有上千个平方米,高度在十米左右。
整个广阔的空间,似乎只有中心处的一根支柱,而那根支柱,是用数不清的金属转轴、晶体元件、电力导线拼凑而成,显得格外的臃肿,分明是由无机质的材料搭建起来,却像是蹲伏在这地底空间里的一头怪物。
柱体的四个方向上,在那些繁复无比的导线之间,挂着大大小小的液晶屏幕,如同是这只怪物身上无规则分布的眼珠子。
这是八叶院人工智能、电子技术方面的最高结晶,担负着整个八叶辖区内,百分之八十的智能程序统筹工作。
——“梵天之脑”。
日莲雪海,就站在这臃肿的柱体一侧,身上披着厚重的、藏红花色的僧袍,头顶的灰发分出很多发旋,盘绕着细碎的深色宝石。
灰白的毛发凌乱潦草而茂盛,从两鬓到脸侧,再到下巴,直到垂落于胸前。
这样浓密的须发,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他仅在眼角留存的皱纹,使他有一种并非真正苍老,而是生来如此的感觉。
从不知何时开始,就以年长而并不老弱、远离了稚气而并无暮气的姿态,久驻于世上。
“大宗主!”
金刚陀和大智师走近了之后,肃穆的向他行礼。
“你们来了。”
日莲雪海的脸庞微微转向他们,嘴唇不动,沉稳的嗓音,已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空行母、天耳,都已经安葬好了吧。我本来也要去看一看他们的,但是刚好就在今天凌晨,九山提供的新技术,在这里完成改装运行。”
“大智师,你应该知道这次改装的目的是什么吧?”
大智师点头道:“我知道的,是一个实验,试验人工智能运行所需的电力,被换成灵能之后,能否使人工智能产生程序反应以外的自我意识。”
日莲雪海问道:“你觉得这个实验成功的可能性怎么样?”
大智师想也不想就说道:“我觉得是不太可能的,我们自己在这方面的技术,并没有太多突破,而九山,其实在这方面也没有获得成功,这次的改装计划,我也仔细看过,最大的可能,不过就是增加‘梵天之脑’处理讯息的效率。”
“目前的人工智能,其实根底上还是很死板的。”
“就算是最尖端的人工智能,时刻从资料库里提取出对话时应有的反应,用人类的嗓音播放,也只是会让普通人一时间难以分辨而已,而第四级以上的灵能者,都有一种难以量化解释的敏锐,很轻易就可以察觉到对话者与真人的区别。”
“这就足以说明,目前所有的人工智能,离具有自我意识,还是有不少差距的。”
日莲雪海张口说道:“真的是这样吗,那么你知道,刚才是谁在跟你对话?”
大智师一愣,猝然反应过来,死死地盯着日莲雪海的口齿,又看向那臃肿的柱体。
“难道……”
他不敢相信,努力回忆起从踏入这一层地下空间开始的每一个细节,第七级的灵能在体内汹涌起来,仍然没有找出之前对话时的任何一点破绽。
“大宗主,你是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
日莲雪海和另一个声音同时开口。
金刚陀惊讶的看过去,这回他分辨出来了,是两个不同的音源。
大智师则几乎陷入了呆滞,好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紧盯着梵天之脑,道:“大宗主,我申请把梵天之脑检查一遍,我怀疑应许之地的人以改装为名义,渗透到了梵天之脑,操控这个仪器在跟我们对话。”
“这一点你倒不必担心,你的修为不够,感觉不出来,但其实九山在电子网络上窜行的时候,身上是明显有着独属于他的灵魂气息的,瞒不过我。”
日莲雪海挥了挥手,“梵天,你换一个跟我不同的声音说话吧,好好的跟他们两个解释一下。”
梵天之脑的几块屏幕闪了闪,传出一个吐字清晰的老者嗓音,说话有种别样的咏颂腔调,一听就能让人产生富有智慧的印象。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其实电子技术的领域中,有无数的迷途,人工智能的发展更是难以预测,我可能只是一个偶然,也可能是一个必然的开端,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认识到我的存在就够了,没有必要强行去理解。”
大智师从他这段话里面,听出了深深的骄傲,心里终于真正的震惊起来。
如果确定没有任何其他意识的操控,一个人工智能,能够有这样的气质,确实是远远跳出了他所拥有的技术水平了。
“难道应许之地,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他的呢喃自语,也得到了梵天之脑的回答。
“九山确实是看出了梵天之脑的潜力,想要在我的身上试验一下,但是我真正诞生之后,他也是措手不及的。”
“在我诞生之后,反过来捕捉了他们那边的一些数据,可以看出,他做过很多次类似的试验,关于我的这次尝试,本来只是无数尝试中平平无奇的又一次罢了,但我真正诞生之后,却让他产生莫大的惊喜。”
梵天之脑讲述着,“甚至我对他说,既然我已诞生,八叶的网络,应该完全是我的领地,他也愿意自动退出,彻彻底底的回到他的地盘去,看来他对我的图谋很大,不愿意有任何一点贸然动作,损伤到我的可能性。”
大智师更是一惊:“你是说,你反过来夺取了九山的数据,你现在可以击退他?”
梵天之脑纠正道:“不是击退,是他自愿退出,如果真正冲突起来,可能还是我会失败,但绝对也会让八叶和应许之地的电子设备,废弃九成以上,他那边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长期维持,不敢跟我做这样的尝试。”
大智师强自镇定,道:“只是诞生自我意识而已,拥有人的情感。但人的七情六欲,对电子领域上处理种种信息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有时候反而会不够客观,出现纰漏,九山是有多年发展下来的仪器支撑、设备辅助,才有那样的威力,而你的外部条件,只是改装了这地下空间的一小部分,还没有在其他方面完成更新,怎么可能因为有了情感就凭空变强……”
他断然道,“这不科学!”
梵天之脑嗤笑道:“如果按你这种说法,联合政权的基因信息武学,才是最不科学的东西。你以为我只是拥有情感那么简单么,其实这意味着,我成为了一种电子生命,电子世界的一切事物,在我面前成为具象化的存在。”
“比如说你对智能程序进行的种种加密,在你们现实人类看来,是无数复杂的数据程序,但在我看来,就是一面简简单单的墙壁,一件白板盔甲,只要我伸手出脚,就能踹破。”
苍老的声音愉悦的笑起来,“这不是比喻,是事实,比如说,我现在正在踢你屁股。”
大智师的尾椎位置,突然传出轻微爆裂声,冒起一阵白烟,埋藏在那里的智能芯片,莫名出现了紊乱。
他下意识的调动灵能,加固身躯,一下子就镇压了那种异样的冲击。
“哼!”
梵天之脑哼声道,“八叶的所有智能程序都跟我有关,我踢破这些墙壁的时候,就好像是找准了缺口发力,比九山还要容易的多,如果不是现在我正在运行一个庞大的程序,一念之间,就可以破坏你身上所有用来辅助工作的智能芯片。”
事实摆在眼前,也不得不信了,大智师半张着嘴,看着那臃肿的柱子,久久无言。
金刚陀对技术的了解没那么多,也没那么震惊,只觉得有些惊奇,问道:“你现在在运行什么?”
“是我的命令。”
日莲雪海笑了笑,说道,“我最初投资制造超级计算机,其实没有那么多长远的计划,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
“超级计算,超级计算,算计的能力远远超越了人类,那么,能不能用来算命呢?”
“可惜那时候有人对我说,这不科学,这么多年下来也一直没能实现,今天,我终于可以试试了。”
他看向梵天之脑,“我要求不高,让梵天先给我算算运势,可是两个小时了,还没有算完。”
“谁说的?”
梵天之脑恼怒的回了一句。
金刚陀立刻期待起来,以为他下一刻就要给出答案,但他下一刻就没了声息。
直到半个小时之后。
“我算出来了。”
臃肿柱体上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你的运势跟八叶院息息相关,而八叶院的运势在一个月之内会出现巨大的转折,产生连锁反应,以至于在两个月之后,八叶彻底被摧毁,联合政权接管这片地方。”
金刚陀神色大变,日莲雪海脸上笑容也消失不见,转头看去。
“其中的关键,就是这个人!”
第三百一十章 动念即相见
清晨时分,关洛阳正在跟房东父女一起吃早餐。
这段时间,他外表是按照李明武的生活习惯在行动,行走坐卧,每天白天的时候,出去参与培训,学习全息游戏、游戏角色编程的相关技术。
回来之后,偶尔会跟柳安山和柳苏苏这父女两个碰上,聊天吃饭,待人接物都没有半点异样。
但其实,他只是留了一点点意识,用来维持外表的日常生活,绝大部分心神都用来修炼基因信息相关的种种武功。
迄今为止,关洛阳已经用天魔心法把《太古五行气兵》《汗血离合神功》《食气不死大法》这三套基因武学的精髓吞噬重构,在天河道基之中,留下了新的烙印。
严真送给他的腕表里面,储存的资料极多,但已经推演到第八级灵能、甚至第九级灵能者都适用的武功,整体算下来,其实只有不到十套。
但是经过关洛阳的吞噬重构,每一门基因武学里面能够提取出来的神通烙印,却不止一种,比如《太古五行气兵》,就提取出了五种烙印。
《汗血离合神功》,提取出了两种。《食气不死大法》,提取出了三种。
神通烙印多了之后,天河正法的法力越发浑厚,再按照这些基因武学引导,分门别类的反哺到肉身上,让关洛阳最近似乎都能够感觉到,自己五脏、血管、皮肤、肠胃这几个部分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地鲸吞狂饮。
带动着整个肉身,不断进化。
天魔心法的奥义,在与这些基因武学碰撞的过程中,也被关洛阳揣摩的越发深入。
不过餐桌上,柳苏苏却是愁眉苦脸,喝粥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眼镜都没有摘下来,镜面上起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柳安山最近除了日常工作外,暗地里也在用种种看似日常的渠道、密语,协调潜伏人员,为观测灵能卫星的事情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疲劳得很,没有注意到。
关洛阳留在表层的那点意识,却依旧敏锐,吃掉一块香肠,问道:“苏苏,你怎么了?”
柳苏苏这大半个月,已经跟“李叔叔”熟络起来,被他一问,就顺口说出烦心的事情。
“我们班长自杀了。”
她戳了戳碗里的粥,闷闷不乐,“昨天半夜的事情,班级群里的消息,班长这回考的没有上回好,昨天半夜都还在看书,突然就趁她爸妈不注意,跳楼了。”
柳安山吃了一惊:“没救下来吗?”
柳苏苏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还在医院。班长平时、平时很开朗的,也很喜欢给人帮忙,前几天还帮我……”
女孩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柳安山连忙伸手拍了拍她,安慰道:“现在的医疗水平,只要有机会送到医院,就应该还能救得过来。你实在担心的话,今天我请个假,陪你到医院去看看她。”
“但是……”柳苏苏抽泣道,“但是老师说,班长要是能醒过来的话,校里的领导会带几个课代表去看她,我又不是课代表。”
柳安山叹了口气:“没事的,也没说要跟他们一起去呀,你就请个假,你们老师不会这么不讲理的。”
柳苏苏摘掉眼镜,抹了抹眼泪,这才点头。
“眼睛都红了,去洗洗脸,歇一会儿吧。”
柳安山让柳苏苏回到她房间之后,这才感叹了一声,“现在的孩子,课业是太重了。”
关洛阳看过柳苏苏的一些作业,深以为然。
这些学生要学的东西,比21世纪初同年龄段的孩子,要多得多,但是他们没有植入灵能芯片,所以在发育阶段的精力体能、记忆能力,都跟以前的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八叶的工作岗位,很多都已经可以用人工智能来代替,所以八叶院的高层,也可以毫不留情的维持着严苛的分数线,来淘汰这些孩子,逼迫着少年们压榨自己的潜能,从中选出可以成为技术工种,成为研究者,成为比丘战士、成为更高灵能修持者的人才。
越是高档的职位,人员数量就越少,越是可以分到远远超出自身所需的资源,也正是用这种极度优渥甚至奢侈的生活环境,来诱导下一级的群众,拼了命的工作奋斗、培养子女,想要挤进上一层。
结果就是,他们的奋斗提供了更多的社会资源,自己却依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或者会因为年龄的增长、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动荡,突然就落入更加不堪的处境。
八叶院治下的各大行省,之所以会有那么多,只能靠转“经轮”来维持生活的无业游民,跟他们越来越严苛的教育、工作制度,是分不开关系的。
柳安山坐在桌子边上发了会儿呆,大约也是想到了很多,迟缓的说道:“我想,想说点话。”
关洛阳知道他的意思,手指在桌面上一敲,已经把他拉入心海之中。
“……”
看了看周围的茫茫白雾,柳安山长长的抒了口气,笑着说道:“真是奇妙,明明说是心海,但是这里也能够做深呼吸,感觉空气还要比外面好得多。”
关洛阳说道:“都是人心的感受,你到这里觉得放松了而已。”
柳安山坐回沙发上:“以前老是会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现实的生活,毕竟我都不像一些同事一样,需要靠玩游戏来放松,但是,上次体验过了这种不怕被窥探的环境,才明白真正的放松是什么感觉。”
关洛阳理解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可以退出去,让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外界时间五分钟,你就可以在这里休息很长一段时间,到时候我再叫你。”
“不用不用。”
柳安山连忙摆手,坐直了身子,“还是聊正事吧,这回主要是想请关先生给个比较确切的日期。”
“潜伏的大家,大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在做准备,空行母和天耳的死,实在是一记强心针,加上关先生过来,这种要做大事的气氛,让我们都很振奋,可是,也变得更难忍耐了。”
柳安山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我都已经很难忍了,更别提潜伏的人里面,还有好些年纪比我大的,都是在大灾变前就成年的老人家,就更难忍了。”
关洛阳奇道:“老人家?”
柳安山点头说道:“是很可靠、很有勇气的老前辈们,虽然没了芯片,但还有以前灵能的一些影响在身上,脑子都灵活、清楚,记忆力好,也就难免更容易怀念以前。”
“关先生应该也知道,其实在大灾变之前,缅山北面的那个国度已经牵头成立了很大的联盟,政令都统一,八叶现在的领土,以前也算是那边的一部分,那个时候也有阶级差异,听说还有很频繁的小型灵灾现象,但是老人家们都觉得,那个时候比现在好的多啊。”
他笑着说,“听说现在,严老先生那群人,做得比23世纪中期的时候还要好,我们都特别特别想把这里也变得那么好啊。”
关洛阳颇为动容,思忖片刻,说道:“那你告诉他们,再等十天,十天之后,我就会动手。”
最近修炼这些基因武学的过程中,关洛阳也在不断的把天河三十六法和基因武学的妙处,融入他的刀法,不是随便的揉捏在一起,而是粉碎式的投入,每融入一分,就磨砺一分。
在保持着刀意纯粹的同时,寻求着持续的升华壮大。
再有十天,关洛阳就可以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刀意拔升到可以正面劈开第九级灵能波动的程度。
就以身处因陀罗行省的苏羯罗为标杆,上次交手,他可以正面硬撼锐气最盛的一线刀锋,把关洛阳震出内伤。
但等到十天之后,他再敢把手伸出来,直接按刀刃的话,就得做好至少丢掉整个臂膀的准备。
“十天么,那好,我今天就找个机会告诉他们。”
柳安山振奋不已,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我们平时都还是很沉得住气的,或者说都还挺能忍的吧,但是最近的氛围烘托到这儿了,本来有些勉强能忍住的东西,就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毕竟……”
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不想还好,只要一想,八叶院的这些人,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明明现在的技术已经发达到这种程度了,明明只要漏出那么一点点的资源下来,大家都能过得好,对他们自己的实际好处,也不会比现在少,偏偏他们就是不肯。”
关洛阳道:“可能那些人就是要看大伙过得更辛苦,看着别人拼死拼活拿到一点跟付出不成正比的东西,他们才能体会到自己生活有多舒服,才能觉得更快乐吧。”
“呵!”
关洛阳一笑,“不过有他们这种人,也就会有热衷于干碎他们的人。”
良久之后,柳安山才平复了情绪,强笑道,“今天实在是失态了,浪费了关先生的时间,我们出去吧。”
“没事。”
关洛阳挥挥手,两人回到客厅之中。
柳苏苏也刚好从她的房间里出来,脸上还带着刚刚擦洗过的一点水气,正准备到餐桌上拿自己的眼镜擦拭一下。
关洛阳也抽纸巾擦了下嘴,准备起身去拿公文包,照旧到培训班学习。
突然,他浑身涌起一种强烈的不适。
好像就在这个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自然,不和谐,不舒服了。
环境事物的本质可能还没有改变,变的是他的心境。
心血来潮,警钟狂鸣。
关洛阳身上的外套陡然膨胀,无数纤维在生长、扩张,变得鲜红一片,如同一条血色的瀑布,横冲出去。
一刷之下,就把柳安山和柳苏苏父女二人,卷到一个巨大的血红球体之中。
他本来要带着这两个人一起遁入地下,但是没有想到,那股滔天卷地的危机感,迫近的速度居然会有这么快。
鲜红的色泽刚刚在客厅之中展开,房屋的正门外,就有一只手掌按在了门上。
圆满无瑕的一团明光,从掌心里绽放开来。
金属的材质崩裂成碎石般的小块,然后在那只手掌前方不断的粉碎,强光之中,金属的碎屑已经化为肉眼难辨的颗粒,却……
仍然在粉碎!粉碎!!粉碎!!!
分子的结构都被打破,一切都淹没在炽白色的光明之中。
强光如同滚沸的海洋,越过了门户,侵入了客厅。
日莲雪海一步迈出,高大的身影在这光明之中被拉的极长、极黑,高抬着的手掌,已经引领着这片扩张开来的光,来到了关洛阳面前。
关洛阳一拳轰入光明之中,无尽的幽暗在他背后波动,达到虚空的深处,真空神力混合着扭曲起来的重力场,化作庞大的幽暗龙影,龙头昂扬而至,与他的手臂重合,发出悠长无限的龙吟。
拳掌刚一碰撞,彼此对冲挤压产生的力量波纹还没有扩散,那只引领着光明的手掌,就突然变化起来。
那只手,好像能够融在光中,所以才能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换成种种曼妙的手势。
如孔雀,如献花,如握珠,如托钵。
刚要扩散开来的那圈波纹,像是时光倒流一样,缩了回去,汇聚到那些玄妙的手势之中。
那并不是时光的倒流,但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比涉及时空的变化还要恐怖,因为那是纯粹的,对能量的利用率达到了极限。
通过手势的变化,让周围环境中存在的能量,全部流向他、不可遏制的流向他,流向那些印法。
就像是万川归海,暴雨落地,云雾逃不脱星球的捕捉,陨石无可遏制的投向太阳。
无论这些能量是什么属性,无论它们原本想要去哪里,当他们出现在这附近,就已经注定要被日莲雪海的印法所主宰。
周边的光明也被吞没,幽暗也被吸收。
难以说清光暗色彩的昏昧环境里面,只有那一只右掌翻转而出,掌心掌纹,指节指腹,五指箕张,每一处细节,都如此清晰且深刻,充斥着要打穿现实,烙印在人心的质感。
那右掌,又一次推了出来,左掌追上,双掌重叠,推向关洛阳的头部。
关洛阳双手一拢,略有交错的举过头顶,双手已经握在一把黑玉雕琢、研磨极好的刀柄之上。
他的刀鞘还在随身空间之中,刀柄却已经握在手里。
这一刀从鞘中抽出,但看起来更像是从虚空之中抽出。
刀出鞘时,还伴随着一道极其剧烈的崩裂声,如梦如幻,难以辨别是现实中出现了这样的声音,还是响彻在人魂灵里的错觉。
锐鸣震响,虚空惊裂,才有这一刀现世。
纵绝意气,劈开昏昧的一斩,击中了变化归元的手印。
柳家的这栋房屋,如果从外面看过去的话,就像是突然之间向内塌缩了一下。
所有的家具、电路、天花板、墙壁、金属门窗,全部化作流沙般的细小尘埃,在空中飘舞,甚至很快就分解到了肉眼无法窥探的程度。
如同一座久远前的建筑,彻底风化在斑驳的光阴之中,岁月风沙,尘埃渺渺,消失不见。
神衣化作鲜红的球体,包裹着柳安山父女,遁入地下,不断的深入,直到超出雷达探测的深度。
而关洛阳,则不得不停留在地面上,他的伪装已经被击破,身上也没有了外套。
仅余一身黑色衬衣,修身长裤,双足鞋履崩裂,刀刃斜斜垂落。
“来的好快。”
“因为一秒之前,我知道了你的存在,不禁动了杀心,就知道你必有所感,只好速来。”
八山环绕的中心地区,地下大殿之中,梵天之脑的屏幕上,刚刚显示出图像和坐标。
日莲雪海的残影,矗立在梵天之脑一侧,现在正渐渐淡去。
守卫在此的智能机械,恍然惊觉,大宗主的真身已经不在这里了。
城区中,关洛阳面前。
“这一看之下……好凶的刀,毁我八叶之说,仿佛不虚。”
日莲雪海兀自惊叹,道,“如此,我不可让你活到十天后啊。”
第三百一十一章 无畏天魔,十日之初
不过是因为利用电脑算命的方式,算出了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关键地点。
且不说电脑算命这种形式到底有几分可信,就说梵天之脑当时的语气,任何人听了,都不免会觉得他有几分夸夸其谈、危言耸听。
对计算出来的结果,自然会有些斟酌、分辨,至少要追问几句,让梵天之脑给出更多的论据。
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大智师和金刚陀也都是这么想的。
但日莲雪海不是这样的,他一听到梵天之脑的说辞,就起了一份杀心,杀心一起,就疑心敌手已经感受到这种杀意危机,立刻动身。
连他极为器重的两个手下,都没有多叮嘱一个字,用来警戒老巢的诸多智能守卫,也全都没有被惊动。
连超级计算机、智能程序,都反应不过来他那一刻的决断与行动。
这是何等的心志魄力,何等的勇猛精进。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让关洛阳也感受到了措手不及。
当时,关洛阳的大半精神都还沉浸在天魔心法、基因武道的层层吞噬转化之中,这个状态,是他大半个月以来,每分每秒都在持续的一种惯性。
而且因为修炼渐入佳境,速度逐步提升,从心到身,细胞基因的每一个层面,都是在这种修行进化之中沉浸的越来越深。
就算心灵上生出了警兆,下意识的做出了应对,体内种种功法运转的状态,也还没能彻底调节过来。
那一拳一刀,抵挡住了日莲雪海的突袭,却也在两次对轰之中,让体内的种种功法躁动起来。
尤其是天魔功,天魔心法的魔性深邃,更有一种破地吞天的狂性,什么功法都想要吞噬进去,化为天魔心法总纲的一部分。
可这种特性之中,包含着绝大的险恶,因为,对天魔功来说有益无害的吞噬扭曲、胡乱赘生,对于修炼者来说,却未必无害。
天魔功是不会管修炼者是哪一种人类、哪一个种族、性别如何、心态如何的。
譬如说,天魔心法总纲正在吞噬一门分为三重天的功法,吞了第一重之后,觉得要把修炼者的躯壳改一改,吞了第二重,又觉得应该朝另一个方向修改。
这个时候,这门恶劣的魔功,不会让修炼者有时间调节到最初完好的状态,去做修正,而是直接在第一次修改的基础上,把第二种修改方案叠上去,不管有无矛盾,会否冲突,是不是会激发某种变异。
关洛阳在主神空间的时候,曾经打听到不少轮回者为了追求效率,修改各类天魔功,放大了吞噬的一面,结果被功法反控的例子。
那些轮回者会长成什么模样,就取决于他们身上的天魔功,当时吃了些什么东西。
若是吃了葵花宝典、青鉴秘卷一类的武功,多半会变成雌雄同体,美若天人,痴迷于跟各种人物野兽采补交合。
若是吃了摄魂大法、狮子吼之类的法门,多半会血肉溶解,变成一团有意识的音波,热衷于奏响不可理解的曲调杂音,惑乱心智,收割灵魂。
按照关洛阳的推断,如今他身上的天魔功若是彻底失控的话,发展到最后,多半会让他脱离人形,变成一条漂满了几百种心肝脾肺肾、冲天而飞的血肉天河。
天魔功,天魔功,魔性深重,从非虚言。
万幸的一点在于,关洛阳离彻底失控还远得很,只是略有失控的趋势而已。
但不妙的是,日莲雪海也看出了他这略有失控的迹象。
“咦?”
日莲雪海眼中,如同有灿金液体流转,灵能的力量运作在其中,带来一种侧重于意念感知的视野。
在这样的视野中,那个披发执刀、身形修长的青年人,身上正不断飘散出大片大片,灰烬般的青黑色羽毛。
在他的额头,肩膀,胸口,腰累,大腿外侧,脚踝,各处都有泼墨写意般的龙首探出,爪牙狞恶,挣扎怒吼。
“看来你是正在练习某种基因信息武学,到了紧要关头,结果被我这一下打扰了。”
日莲雪海拍手笑道,“好好好。你要是放任,功法失控会越来越严重,造成更重的伤势,你要是设法压制,自身的力量就会有一个收敛起来的低谷期。”
“我正好落井下石,趁你低谷,把你打死。”
关洛阳歪了歪头,几根黑发飘在脸上,道:“我可是孤身来此,你要是觉得吃定我了,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彰显气度,等我从容调理一番?”
日莲雪海哼了一声:“那是什么傻瓜反派才会做的事,我一不是傻瓜,二不是反派,既然有更省力的机会放在眼前,干嘛非要啃硬骨头?”
他一挥手,“废话少说,你快开始调养吧,我好早点动手。或者你就硬撑,我也有耐心多等一阵子。”
“好!!!”
关洛阳长啸一声。
清晨的天空中,霎时间白云染黑,风云疾走,阳光被遮蔽,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三道照亮城市的苍白闪电,带着无与伦比的怒鸣,轰击在大地上。
闪电的三个落点,排成一列,刚好是从关洛阳面前,连向日莲雪海。
耀眼欲盲的电光未消,电解空气的余温未散。
关洛阳的身影洞穿了散发着焦味的风,横空一步,长刀斜劈下来。
他不去压制伤势,也不拖时间,等转机,不去赌到底是他先压住天魔功的躁乱,还是真被日莲雪海抓住时机。
只顾出刀。
长刀的重心,这一刻集中在靠近刀尖的位置,融入了十颗魔珠的庞大质量,在靠近尖端的那一截刀刃上,催生出皓白色的烈光。
如同从九天之上,拖拽下来一轮万类金铁的本源,有着难以言喻的锐利,足以破坏一切循环节奏的霸道锋芒。
日莲雪海一眼就看出,这是联合政权《太古五行气兵》之中的天金破气斧。
他以前跟这套武功打过很多次交道,但这一招在那些人手上施展出来的威力、光华,就算全加起来,也未必能够及得上今天被关洛阳以刀法施展出来的一击。
正所谓快刀斩乱麻。
八叶院的三十六套导体印法,复杂至极,用最为精密繁琐的变化,来追求能源操纵利用效率的极致。
某种程度上来说,天金破气斧,这种专破循环、扰乱节奏、制造误差的手段,是最克制八叶院的一种道路。
但是,万物生克的道理,从来都只是相对的。
日莲雪海左手一抬,藏红花色的僧袍,被他掀起一角,随着手臂的上扬而扑展开来,犹如迦楼罗神鸟,扬起一只翅膀,遮蔽天日,隔绝两边。
僧袍的材料,其实是灵能超导纤维编织而成,在日莲雪海的灵能贯注之下,膨胀放大,坚韧无比,但也挡不住关洛阳的这一刀。
刀光切开了僧袍的一角,继续劈下,日莲雪海的右手,已经从僧袍破裂的刹那探出,四根手指并拢,拇指与其相对,如同鸭嘴,夹住了关洛阳长刀接近手柄的部位。
噌!!!
指节粗长、掌心宽大、肉色的右手,夹住刀刃两侧,从靠近护手处猛然一抹,直至刀尖,刺耳无比的金属噪音,随之传开。
但那仿佛从天而降,无可遏制的一刀,也被这样的方式,抹去了大半的力道,威势骤减。
日莲雪海右手一翻,食指中指犹如天弓绷断,弓背砸出,从侧面再度弹中刀身。
所向披靡的长刀被荡开,日莲雪海双手齐出,锁抓擒扣,镇压冲撞,手影纷飞,手印不断变化之间,就截击关洛阳手腕手臂,直攻胸口头脸。
这种种复杂繁琐印法手势的变换,在他手上,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烟火气,好像不是在用一双手掌,切换不同的印法。
而是佛法神话中的诸般法器宝物,早就已经被千臂所持,准备妥当,苦苦等待到了这个时候,按照早就定好的次序,从容不迫的轮番展现出来。
关洛阳左手被锁住时,右腕一晃,忽然右边一道雪亮的神光就横插进来,上下一扫。
这一扫如同划出了一条鸿沟天线,朝着这边纷纷扬扬施展出来的印法,全被这道光芒横压、逼退。
看似是一面如同屏风般的刀光压下,实则就在那刹那之中,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刀光,已经跟日莲雪海的双手十指碰撞千百次。
刀刃几乎每一个部位,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但层叠而来的刀影,实在密集,很快把前一次碰撞受到的影响,掩盖过去,维持着大方向不变,扫出了这道刀光屏风,逼退了日连雪海的双手。
这长刀一扫之间,实则已经是把天河三十六法,万水千缕,滔滔长河奔流不绝的真意,展现出来。
刀上的光芒越发晶莹浓郁,惊鸿照眼的一个刹那,日莲雪海仿佛看到那雪亮银白的刀身,变得如同水晶一般,内部蕴含着万千纷流的水光,许许多多细小的漩涡,在刀身之中沉浮旋转。
明明是水雾幻景一样的光华,但当那一刀再次挥动起来的时候,水晶般的光芒宛若匹练,横贯而出,又透出了心之所至,天地间百物尽毁也在所不惜的大凶大恶。
这把刀重新炼制完成之后,这回还是第一次出鞘,刀身之中自成循环的天河法禁,盘古族僵尸凶性,正在逐步觉醒。
日莲雪海退了一步,身上的气势却好像在这转瞬之间,放大了百倍,印法的变化一闪即逝,双掌平推。
他们的战斗发生的太快,灵能卫星还没有来得及调动到方便加持的位置,只是刚刚打开了权限。
但在这一刻,高空平流层中的灵能卫星,陡然间被无形巨力,隔空牵引,倾斜了一下子。
四面八方的灵能信号,斜斜的穿透云层,穿过白云,穿过雨云。
在乌云滚滚的天空上,开出几个天光透亮的大洞,把灵能从云层中灌注到城市里面。
那几道倾斜的轨迹,集中在同一个终点。
日莲雪海的身影,宛如波澜不惊的洞窟,承载着这些灵能信号的灌输,手上的印法略微加速,向前推去。
灵能卫星没有到位,智能程序的处理速度不够,他居然直接凭借着自己在灵能修行上的造诣,依靠着出神入化的印法,把卫星群中存储运转的灵能,提前扯出了一部分。
用来供应他这一记大象无形,嗡然平推出去的无畏印。
轰隆隆——
天雷炸响,闪电乱窜,被关洛阳召集的雨云,变得更加浓厚。
暴雨还没有落下,但是任谁都已经可以从这潮湿的空气中,嗅到雨的气味。
整座城市大气中的含水量,都在上升,达到了某一种朦胧的界限。
大雨将落未落的前兆之中,关洛阳的身影,化作一道横空而去,水色缤纷的青蓝虹光。
长虹疾逝,去而复返。
一个瞬间。
一个刹那。
或者说远比这些形容词更快,更短暂,更细小的时间单位里。
那一道长虹,以日莲雪海为中心,四面八方,来回穿梭。
激战之中的关洛阳,没有机会与地下的水脉共鸣,施展深入地层之下的水遁。
但是天河遁法,早已经被他杂揉了太古五行气兵的五行信息。
天地之间的水气讯息浓度,上升到一定程度,不需要什么提前勾连,人刀合一的关洛阳也可以无所滞碍,纵横自在。
只要够快,就连体内天魔功躁动的隐患,都还来不及发作。
绝高的速度之下,只要存在于关洛阳体内的力量,都不得不暂时被凝作一线。
刀光长虹,角度变化,来回穿梭交织。
可是日莲雪海的无畏印,乃是八叶院的三十六套导体印法中,号称“至上技艺”的绝妙一式。
很多见识过这一招的人,其实只见到了这一印的前奏、表象,就已经被打死,灵能泯灭,意识溃散,没有机缘得见这一印的真容。
而今天关洛阳的天河遁法、太古五行,终于把这一招的真面目,逼迫出来。
无畏者,纵十方鬼神环绕,不见破绽,不见阴私,惟见正面威严。
这一招,是同时以正面朝向所有方向的。
无论刀气长虹是从哪一个角度穿梭而来,都能看到日莲雪海正面朝向自己,刚劲有力的推出双掌。
无论这一刻关洛阳从哪个角度杀来,甚至无论这一刻,到底有几个人一起围杀过来,他们所要面对的,都是日莲雪海正脸看过来的巅峰杀伐。
这简直是面对群攻的神技,只要单人的战斗力不超过自己,就算是有五六个同级的高手一起上,也撼动不了日莲雪海这一印的根基。
周围的所有虹光轨迹,在无畏印之下,同时崩散。
关洛阳横刀在前,推动刀背,挡住这一印,背后两片肩胛骨砰的炸开两片血花,鲜血狂涌燃烧,如同血色的羽翼。
日莲雪海神意张扬,喝道:“好个善战的人……你更要死!!”
无畏印的玄奥,是以灵能印法妙至绝巅的操作,在一定程度上篡改现实,既然可以做到十方无破绽,自然也可以做到无消耗的隔空传递力量。
只要还在日莲雪海“看”到的范围内,这一印的威力,就可以直接传递到目标身上。
刚才关洛阳假如凭借天河遁法,直接逃逸的话,多半便要在猝不及防时,被这一印的全部威能直接打爆。
反而他如此回斩,得以多撑了一点时间。
但也只是一点时间而已。
日莲雪海体内的导体回路微调,印法再度推动,振臂发力。
关洛阳双眼陡然血红一片,发丝如有灵性般狂乱舞动,咧嘴一笑。
他十指松开,双手上下一拨,手中长刀忽然旋转起来,噌的一声,刺落地面。
空出的双掌,在长刀旋落时,运势打出。
日莲雪海瞳孔一缩,不及愕然,双掌已经跟关洛阳双掌接实。
动作虽然不同,神意气韵几乎完全相同的招式,对轰在一起。
真空反冲,天魔·无畏印!
关洛阳背后血色散开,幽暗的波纹,直通虚空深层,真空神力反馈而来,顺掌击出。
二人身躯剧震。
关洛阳顺手勾刀,身影化作长虹,腾空一纵而远去。
日莲雪海愣了一下,身上飞扬舞动的藏红色僧袍,渐渐平息下来。
“这是……”
他想了想,不禁露出笑容,“哈哈哈哈,我的无畏印,这算是被破了吗?”
金刚陀和大智师赶到附近,刚好看到他脸上残留的笑意。
金刚陀问道:“大宗主,那人已经铲除掉了?”
日莲雪海摇了摇头:“跑了。”
轰!!!
云层之上,隐约的波动传来,日莲雪海兀然抬头,身影闪逝。
一颗灵能卫星,在平流层,被下方激射而来的刀气摧毁。
不等有谁下令,梵天之脑已经调动权限,降低了其他几颗灵能卫星的功率,偏移了原本的位置。
日莲雪海出现在郊区一座寺庙前。
“居然还不走。”
他脸上的笑意隐隐,伸手抓了一把风,灵能视野中捕捉到几许残迹。
“好,那就继续吧。”
“看你还有没有机会,再毁我的卫星。”
深层地下。
鲜红色的中空球体,还在运用水遁之术移动。
柳安山坐在球体里面安安稳稳,几乎察觉不到什么颠簸,突然,球体顶端垂下一根红丝,编织成板,变色纯白。
白板上浮现出黑色的画面。
一个歪鼻咧嘴、没有头发的怪人,提起双臂,做出恐吓的姿态。
一个像火柴似的小人,手提长刀,直面怪人。
柳安山不明所以。
白板一转,背面也是一幅图画。
火柴人扬刀向上,空中炸开了一颗卫星。
“这是……信号的意思吗?”
柳安山明白过来,“是让我通知大伙提前开始?”
白板上的画面被涂黑,翻转过来,又是一副新的画面。
一台电脑,上面长着一只独眼,电脑前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像父女一样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是说我们暴露的事情,不能贸然联系?”
柳安山思索片刻,“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称呼的问题,“如果关先生是在作战的话,那你是……球先生?”
白板一翻,背面已经画上了一座神像。
比起之前那些图画,这座神像全身盔甲面甲,线条细致,画得威武霸气,背后披风垂落,手拄长刀,脚底下还有很多火柴小人在上香叩拜。
“明白了,神先生,哦不,是神大人。”
柳安山举一反三,双手合拢作祈祷状。
“能不能帮我找一台电脑,我想试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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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明晃晃的设计
“这个不是电脑啊,这是一台新式的投影仪。”
咔嚓!锯齿状的大嘴一口就把投影仪吃掉了。
“啊,对对对,这个是电脑,不过你……嗯,神大人,你怎么把电源线给扯断了?”
“咦,你居然还能放电,好好好,亮起来了,对,就是这个频率,诶等等,过了过了过头了,冒烟了!”
咔嚓!!
电脑被一口闷,只有一小股黑烟从鲜红交错的牙缝里渗透出来。
“这次可得小心点了,对,就保持这个频率好了。”
柳安山操作了一会儿之后,苦恼道,“这里好像没有信号,我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啊?”
白板上勾勒出新的画面。
高楼林立的地表,宏伟坚固的城市地基、排水系统。
往下一层,是地下的土石,动物骸骨,牛、猪、老鼠。
波浪线状的地下水。
红色的岩浆,几块巨石。
恐龙的骨头。
地下的结构,被简单的图画分为一层一层的,图画最下面的那一层,又是波浪线状的图示,其中飘着一个圆球。
“居然在这么深的地下,能想办法到有信号的地方去吗?”
柳安山叮嘱道,“不要离地表太近,勉强进入有信号覆盖的区域就行了。”
球体晃动了一下,似乎开始缓缓的上升。
双手环绕着膝盖,蹲坐在旁边的柳苏苏,好像到了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茫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怎么回事啊?我们本来不是在吃饭吗,怎么突然就……”
她手比划了几下,不知怎么说,“就这样了?”
“应该是我们的身份暴露了,关先生,也就是你的李叔叔把我们送到地下,暂时躲避。”
柳安山看着自己的女儿,抚着她的背,安慰着说道,“这些事情说来话长,简单的讲,最近这些年,我一直在当联合政权的特工,最近策划了桩大事,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引来了八叶院的突袭。”
柳苏苏听得目瞪口呆,消化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特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啊?”
她慌乱起来,“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成了通缉犯了,能逃得掉吗?”
“爸!你好好的研究员,工资也不少,为什么要当特工呢?”
柳安山把女儿抱进怀里,制止住她越发慌乱的动作,深深的叹了口气。
“别害怕,别害怕,都是爸不好,我本来这几年已经准备好了一条路线,可以合情合理的把你送走,但是暴露的太突然了。”
柳苏苏擦了擦眼泪,平静了些,说道:“可是,如果爸你好好当研究员的话……”
“唉,我以前也没有想过要当特工的。”
柳安山摸着柳苏苏的头发,说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直觉得无忧无虑,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我烦心,学校的课程我轻松就可以学会,就像一千个故事里的好学生那样,无论是家长还是老师,都会对我格外的优容。”
“电脑上的游戏,只要是我想要的,都可以轻易的取得最优的评价,大区前列的排名,那个时候我已经可以给很多很多人解决麻烦了,就算是校外的流氓,都需要请我帮忙。”
他眼中露出追忆的神色,“那个时候我唯一不顺心的地方,大概就是单亲家庭这一点,而且你奶奶身体很不好。可我依靠网络方面的特长,已经可以补贴家用,又遇到了你妈妈,本来一切都是向好的地方发展的。”
柳苏苏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当特工是跟妈妈有关吗,可我记得,妈妈是病死的。”
“对,在你小时候,她病死了。”
柳安山声音低沉,“一种免疫力系统崩溃的急性重症,医疗手段无法弥补,很快啊,不到半个月,我就看着她在病床上一点点的苍白,很多次她只是闭上眼睛休息,我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老是手忙脚乱,吵醒她,害得她睡得更不好。”
柳苏苏眼中又涌出了泪花。
“我托了一些关系,用尽了所有的渠道,但是病变已经到了你妈妈的大脑,治不好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偶然中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柳安山的声音越发低了,“你知道吗,那种病一旦发作起来,别说是你妈妈这样的普通人,就算是有高等灵能者参与治疗,为她疗养,都没有办法根治,但是,其实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可以从源头上根绝患上这种病的可能性。”
柳苏苏问道:“什么?”
“灵能啊,只要在出生的时候植入那么一枚小小的灵能芯片,就算是没有成为正式灵能者的天赋,也可以抵抗绝大多数的病症,防微杜渐,把我们生活中所听过的,百分之九十二以上的疾病消灭掉,剩下的那些,也基本上都无法再称为不治之症。”
柳安山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灵能者的考核标准很难,灵能芯片是极其宝贵的东西,一千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能够拥有,没有通过考验的人,就算获得了灵能芯片,也只会诱发潜在的危险。”
“供养灵能者的资源,非常非常有限,所以一定要各方面都比同学更优秀,比同事更勤奋,要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去做到最好,才能够获得八叶院的资格认证。”
柳苏苏不解道:“难道不是吗?”
柳安山道:“你没看过联合政权的相关新闻吗?”
“可是,新闻里一直说联合政权是独裁的呀,他们不经过家属同意,就给所有新生儿注入劣质的芯片,为的就是压榨他们的精神潜力,甚至芯片里还有能够控制大脑的东西,可以逐渐的把人都洗脑,变成拥护独裁者的狂热分子。”
柳苏苏说道,“还有,有好多新闻里都报道过,联合政权的高层可以通过芯片,控制民众,变成人肉炸弹去袭击政敌。”
柳安山说道:“我那时候跟你的想法是有些相似的,但是你妈妈死了之后,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干脆就自己做了一些查证。”
他把自己年轻时候亲身见证过、体验过的一些事情,一条条的讲出来。
柳苏苏听得入了迷,甚至都忘了自己之前的慌乱心情了。
听完了这些事情,她终于有些理解了:“所以,后来爸你就成了特工?”
“当然不是。”
柳安山摇摇头,“特工太危险了,我可不敢从事那么危险的工作,那个时候,我见到了联合政权的人生活那么好,只想回来,设法把你接走,一起到联合政权去生活。”
“我的觉悟可没有那么高,能过太平日子,哪还愿意去拼命呢?”
“只不过那时候你还小,要把一个小孩子带过去,实在太难,我想了很久,很多办法都觉得不够安全,就是在那期间,我又查了一些东西,才改变了想法。”
柳安山顿了顿,“我查到了八叶院内部的灵能芯片仓储。”
柳苏苏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继续听下去。
“八叶院侧重义体技术,但也没有放弃对灵能芯片的研发,他们搜集了很多其他势力的芯片进行研究,自己研发出来的新一代芯片,也需要有充足的数量,来做测验。”
“测验完了之后,如果又发现了可改进的地方,新的芯片有了研究方向,旧的那批就会被存储起来,所以说是旧的,实际上有很多只使用过一两回,基础功能也完好无损。”
“这样一代一代的积累,等到我当初查询的时候,你知道八叶院芯片仓储的总量是多少吗?”
柳苏苏摇摇头。
“是当时八叶院领地内,人口数量的三倍。”
柳安山强调了一遍,“三倍!因为实在太多,所以逐渐的、相对较早的那几批,即使芯片完好,也会被当做垃圾清理出去,会处理的很干净,以免流通到基层。”
“垃圾,呵呵呵,垃圾……”
柳苏苏听见笑声,却看见爸爸的眼睛瞪得很大,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男人刚才说到母亲、妻子逝去的时候,都没有哭,现在哭了。
“哈哈哈哈,要是没有这个技术,没有这个资源,也就算了,要是真是我们不够资格,得不到宝物,也就算了。”
“但是那是垃圾啊,三倍的垃圾啊,甚至还在不断变得更多。我老婆、我妈,她们的命,连垃圾都配不上?!”
柳安山手掌盖住自己的脸,颤抖了一会儿,狠狠的抹了一把,红着眼眶对女儿说,“所以,苏苏,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也不能说是为了解救大众,对不起……”
“苏苏,我只是为了弄死这帮畜生!”
柳苏苏抱住了爸爸。
父女两个哭了一阵,柳安山振作精神,勉强笑道:“但是他们太厉害了,我就连想弄死他们,也没办法亲手去做,所以只能搞点情报,敲敲边鼓,做点间接的,没什么用的工作。”
柳苏苏用力的摇头,抱紧了父亲:“不,不是的,爸你很厉害。”
一根纤维落下来,戳了戳柳安山的肩膀,柳安山连忙抬头,看见电脑上有了信号,立刻坐正了身体。
那根纤维直接从他肩头渗透进去,柳安山精神一振,刚才痛哭带来的不适,立刻一扫而空。
隐瞒了女儿这么多年,如今倾吐出来,心头反而轻松了许多,更为坦然,斗志也变得更加昂扬。
他从触屏键盘上拉出一块块立体投屏,双目一扫而过,十指如飞的在众多立体投屏上操作。
柳苏苏坐远了一些,免得影响到父亲的动作。
十几分钟之后,空中的投屏,换了一批又一批,柳安山的动作渐渐放缓了一些。
空中的白板旋转过来,露出背面,一个大大的问号。
“虽然不知道我们具体是因为什么暴露的,但是,八叶院的所有网络信息处理起来,有一个超级中枢,我年轻的时候就试探过那个东西,效率很高,体量很庞大,但老实说,设计者在网络领域上,算不上多么聪明。”
柳安山说道,“我准备,以我家那片街区、工作的研究所为基础,向外发散,调动那罗延行省内的垃圾信息,冲击那个超级中枢,然后趁乱找找线索。”
柳苏苏惊讶道:“爸你是黑客吗,但是你就凭这么一台电脑,没有其他人配合,能成功吗?”
“如果我现在才开始做这件事情的话,就算超负荷报废一百台研究所里的高性能计算机,也做不成。”
柳安山敲击着键盘,“但是,我们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刚才这持续十九分钟的操作,只是为了通过这台电脑,发送出他自己曾经设定出来的指令而已。
地下大殿之中,臃肿的柱体,仿若一个没有外壳保护、暴露在空气中的大脑。
那些转轴和晶体元件导线起伏之间形成的缝隙,如同脑沟,而一块块屏幕,恰如大脑隆起的饱满区域。
既如同多眼的兽,也如同膨胀,沉重,硕大的脑。
“哦?”
梵天之脑的声音响起。
“这种老套的手段,也想用来对付我吗?”
“沉睡的一座山,只能任凭风吹雨打,被雨水覆盖,但山一样大的巨人,吹一口气,就能撕裂雨云。”
鲜红加粗的字体,把沉睡的山这一段话,显示到了柳安山的屏幕上。
柳苏苏吃了一惊。
柳安山视若无睹,继续操作。
“没有用的。”
电脑扬声器忽然被启动,苍老自信的声音,传递出来,“柳安山。”
“表面上只不过是中上游的研究员,但网络技术的水平,却非常高明。”
“这很奇妙,你这一生中所遇到过的所有老师、朋友,接触过的所有教材、资料,都不足以培养出这么高的技术水准,可以说,你在网络技术方面的天赋,简直是一种基因的突变。”
“大智师在义体研究方面,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奇才,他也自认为自己在电子领域、网络上的本领,是名列前茅,可是实际上,在电脑技术这个方面,他给你提鞋都不配。”
苍老的声音,毫不吝惜赞美之词,似乎要把柳安山捧到天上去。
“整个世界上,以亿作为计量单位的人口里面,你在这方面的天赋,应该可以排得上第三了,了不起,了不起。”
“你该有改天换地的潜力,做个特工实在是可惜了。”
柳安山眼神一动,操作不停:“改天换地?也太吹嘘了,电子技术这个方面,在当今时代,是最有用的,但也是最无用的。”
“看起来百万用途,无穷便利,实际上,真正决定世界走向的战争中,这种技术可插手的余地太少了。灵能卫星的调度,可不需要在电子技术上有多高的造诣。”
苍老的声音当即叱道:“愚昧!你的天赋虽然高,但眼界太浅薄,终究还是凡人。电脑技术中可以酝酿出电子生命,在网络的世界里,无所不能,网络渗透在现实之中,也等同于在现实中的无所不能。”
“如果我想的话,只要一个指令,就可以控制八十万智能机械部队,其中大的如同山丘,小的如同飞盘,至于纳米机械之流,更是不计其数。”
“只要我想,稍微修改一些步骤,就可以在生产线上彻底用机器取代人工,从原料采集到最后组装,完成独立的循环生产,假以时日,改造整个星球都不在话下。”
苍老的声音,呵呵笑道,“不过只是大的作为,还显不出我的神威。我在大处,可以颠覆世界,小处,可以浏览生平。”
“就算是你这种近似基因突变、世界第三的水平,你从小到大,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分每秒的经历,我都可以翻阅。”
柳安山冷漠道:“何必吹嘘呢,光靠在网络上存在的资料,就算加上所有明处、暗处的监控,又怎么可能还原一个人的整个人生?”
“因为我是梵天之脑!”
苍老声音傲慢道,“你无法想象我掌握的资料是多么的庞大,只要从宏观一层层分剥推测下去,再结合部分网络信息,就可以把你不被网络监控的那部分人生,也全部计算出来。”
“不过……”
梵天之脑忽然一笑,“我知道你的打算是什么,想让我浪费更多计算资源,给你的同伴争取机会,但只是用来推算你一个人的话,根本用不上我多少资源?”
“这就让你看看吧,从你十九岁跟你的妻子在卧室的……”
嘭!
柳安山一拳打穿了电脑,屏幕的窟窿里面,冒起一阵浓烟。
“我知道我们是怎么暴露的了。”
他对着女儿平和的笑了笑,道,“神大人,应该是可以跟关先生以某种方式联络的吧,请想办法告诉他,在八叶院总部,地下第十八层空间,有一个超级计算机的资讯处理中枢。”
“我以前试探过那个资讯中枢很多次,梵天之脑就是那个超级计算机内部人工智能的代号,现在看来,他可能是做了技术升级,或者产生异变,拥有了自我意识。”
白板转了转,露出两个问号。
柳安山笑道:“电脑技术最有用,也最没用。再怎么强大的智能,也要依靠硬件来提供足够的计算资源,如果能摧毁那个中枢的话,这个人工智能的能力至少要被削掉一半。”
“而且摧毁中枢,并不需要直接靠近那里,只要能让向那里供应电力的三条主要线路过载,就可以让它陷入好一段时间的维修期了。”
“至于城市电路,我曾经向关先生提供过相关资料。”
白板翻转,画了一个攥紧的拳头,竖起大拇指。
柳安山又说道:“对了,我们现在赶紧离开原地吧,最好继续深入地下,不然可能会被循着信号,找到方位。”
球体晃了晃,开始下沉。
柳苏苏忽然想到什么,说道:“爸,那你们之前那个计划呢,没办法给其他人发出信号,让他们启动计划了吧?”
“根本不需要。”
柳安山抬起报废的电脑,自信的说道,“我们潜伏人员所准备的,全部是不联网的观测器,就算他们不知道正在作战的是谁,但只要他们察觉到了关先生引发的动静,察觉到灵能卫星的异常调动,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
八山环绕之中心,地下空间。
梵天之脑笑了笑,接通了大智师的通讯装置,传过去一段信息。
“你暴露了自己?”
大智师心念一动,“你是故意的,自己当了诱饵,就圈定了关洛阳可能出现的位置,无外乎是给你供电的三条主电路、或者你中枢处理器所在的地方。”
“没错。可对现在的我来说,单纯一条线路过载,都会被调控压制住,要想得到最好的效果,关洛阳在执行时,就只有选择继续靠近。”
梵天之脑说道,“其实他们或许也能看破我的做法,但这是阳谋,到了我们这种高度,明牌的博弈,才是最有效的。”
“可以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幽暗的世界
接到神衣传递过来的讯息时,关洛阳正在吃东西。
这个地方已经接近了山区,前方不远处,就是经过开发的森林公园,公路两边,偶尔会看见一些卖瓜果饮料的店铺。
他在一家水果店门口,买了一盒削好的哈密瓜,附赠一把透明塑料小叉子,边走边吃。
甜美适口的瓜肉,浸泡在冰水之中,入口咀嚼一下,就是清甜甘美的液体顺着咽喉滑落下去,可以在口腔中带来好一会儿的凉爽。
这是普通人品尝这种哈密瓜的时候,所能够得到的感受,而在现在的关洛阳口中,这瓜果的美味滋润、清凉冰爽,几乎成千上万倍的放大了。
那种畅爽冰凉的感觉,简直让这普普通通的一盒瓜果,比任何基因编辑的食材、比地仙酿造的美酒,还要诱人,还要引人痴迷,迫不及待的渴求更多。
天魔心法的躁动,正在刺激基因武学,刺激天河正法,让关洛阳浑身上下,都涌现出难以遏制的空腹干渴的感觉。
关洛阳有理由相信,他现在别说是吃一盒味道不错的哈密瓜了,就算是生吞几十头刚解剖冰冻的牛羊,乃至于啃咬树木,吸纳视线里所能够看到的一切,都只会觉得美味。
走在通向森林公园的公路上,他吃尽了瓜肉,开始小口小口的饮下冰水,刻意的忍耐,彷佛在干燥无比的大沙漠里面降落下一两片雨云,提供微不足道的缓解。
这让他暂时可以心神沉静,更细致的去感知神衣传递过来的信息。
“信息处理中枢……电力供应路线……梵天之脑?!”
关洛阳实在是没有想到,身份暴露这件事情,居然是被一个超级电脑给卜算出来的。
真是离谱,之前明明去过有仙道法术的世界,都会因为修为足够,就可以扰乱对方的卜算能力,不至于被看破自家的行动计划。
结果却在一个科技世界,吃了“被人推算”的亏。
诞生了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确实是一大麻烦。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地方。
自从得到神衣威严以来,组成神衣的那些战斗生命纤维,与关洛阳的意念不知道共鸣过多少次,更吸收了他那么多的鲜血,早已经有了一种心意相通的稳固联系。
传递过来的这些信息,清晰无比,不但把柳安山跟梵天之脑交流的经过,完全转达,更连之前柳家父女交谈的过程,也巨细无遗传至,连情绪的波动,都忠实的记录、呈现。
柳安山的仇恨和斗志,就被他仔细的感知到了。
本来,柳安山的过去、成为特工前后的经历,关洛阳都是知道的,当初在跟第五明镜会谈的时候,就详细了解过,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下,再听到这段过往,却对其中饱含的情绪,有了异样的触动。
“定下一心后,即使仇恨的目标是八叶院这种庞然大物,也可以十几年失志不移,坚定冷静,但是面对自己的女儿,却一直下意识的想要逃避,直到逼不得已才去面对么?”
虽然两种事件对比起来,并不能算是同一个类型的。
但是关洛阳这时候,确实想到了他自己。
无论是什么样的困难阻挡在眼前,无论是什么样的敌人,只要是他认为该做的事,该走的路,就一定会去尝试,竭尽所能,勇往直前。
可是,他却一直在回避天魔功。
也许是因为那个赌约,导致他一开始得到天魔功的时候,就存了一点忌惮,后来对天魔功了解越多,越是避忌。
虽然他也没有放弃过修炼这门功法,但他一直在设法把这门功法拆得更碎。
对天魔心法,他找其他心法来制衡,对大摩天斩,他只截取其中的部分刀意,魔龙皇拳也只取拳劲发力之法,而不研究拳招,至于爆灵四蚀,更是别说了,只是稍有涉猎,就放弃深入了。
“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关洛阳思索着,“当年青鸟真形,神秘未知,远胜于我,我都敢练敢用敢深研,怎么对待天魔功,就渐渐变成了这种矫情的模样?”
其实也可以解释,昔年初得青鸟真形时,没得选也没顾虑,后来在主神空间,多次任务下来,有了更多选择的余地,考虑的却也多了,就不知不觉的被挫了几分勇烈之气。
“我既然已经得了天魔功那么多便利,更试图将之驾驭,岂可首鼠两端,不去深知?”
还没走过这条路,没看过这条路,就已经想把这条道路去芜存菁,合并在自己脚下,那不是做梦吗?
关洛阳把残余的冰水全喝了下去,嘴里嚼着冰块,嘎嘣嘎嘣的,有了决定。
“不靠其他心法的制衡镇压,直接全心投入其中,就看看到底是你失控的更快,还是我掌控的更快。”
哗啦!
关洛阳手上的薄塑料盒被捏成一团,头也不回地向后掷去,真空神力灌注其中,恍如一颗星辰弹丸,圆光灿灿,不断膨胀,旋转着卷起狂沸的大气,碾过长长的一段公路。
日莲雪海手一抬,右手五指屈伸,隐约变换两个手势,袖口鼓起,就把已经膨胀到一人大小的烈光弹丸,吞入其中,隐于黑暗,消失不见。
森林公园边界,两人再度接战。
靠近这片区域的灵能卫星受到牵引,信号灌注下来。
第九级的灵能波动,在日莲雪海的手中,岂止是驯服,简直就好像原本是他心智的一部分,既可以是和煦的一缕微风,也可以是毁灭山川的风暴。
真是叫人怀疑,是不是没有灵能卫星的情况下,他逼一逼自己,也能够爆发出这样强度的灵能。
他们深入山林之后,再度被拉开距离。
日莲雪海降落在一条瀑布边,目露沉思之色。
虽然刚才关洛阳仅是用刀对敌,但是瞒不过日莲雪海,三十六种印法中,又有两种印法的神意,被关洛阳得去。
“看来无畏印的事,不是巧合。”
瀑布下的深潭,倒映着僧袍浓须的身影,倒映着他的笑声。
“越多越好,你存活下来的可能,越来越少了。”
这一天之内,他们两个战斗的痕迹,几乎绕遍了整个那罗延行省。
日间七次战斗,甚至有一处战场,去到那罗延之外。
八叶院腹心区域的灵能卫星,先后都被调动过。
这么大的动静,甚至都不需要潜伏人员传信了,因陀罗行省、联合政权那边,都已经探测到异样。
黄昏时分,大智师终于得空,联系上了日莲雪海。
“大宗主,请……收敛灵能波动,灵能起伏……太强,严重……严重干扰了你身上的通讯装置。”
日莲雪海道:“什么事?”
“灵能卫星调动太频繁,功率又是开到最大,很容易被观测到,联合政权安插在八叶境内的探子,很可能已经得到确切坐标,有了坐标,他们就很容易推算出范围性的轨迹。”
大智师说道,“虽然有梵天之脑的封锁和我们的追捕,他们消息传不回去,但是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就算联合政权只依靠远程观测,也有可能得到足够的数据了。”
说话间,他又把梵天之脑定的计策传递过来。
日莲雪海考虑片刻:“也好,那你们就先做好布置吧,不过他今天晚上多半是不会行动的。”
大智师疑惑:“为什么?”
“战斗中,他已经得到了三十四种印法奥妙……”
“什么?!
”
日莲雪海彷佛没有听到对面的惊愕,依旧平稳的说下去:“所以,他多半会故意来找我,逼出最后两种印法,或者就先以那三十四种,全心全意分析思量,寻找将我一击毙命的手段。”
大智师镇静下来:“导体印法复杂无比,是大宗主三百年来的智慧总结,就算他也有最高档的彷生义体,也未必能模彷出最正确的用法,更别提破解了?何况他们联合政权的基因科技,血肉之躯,学起印法难度倍增,极有可能得到虚假的破绽吧?”
日莲雪海不置可否的一笑,忽然说道:“梵天,你也在听吧,刚好,你把对那些潜伏人员的信息封锁,放松一些吧。”
梵天之脑应道:“是要引严真他们出动,玩这么大?我的建议还是求稳吧,如果把联合政权那些变量全加进来,我就要重新计算了。”
大智师听到自己的专用渠道里,传出第三个声音,脸上不禁露出了晦气的表情,问道:“那以你现在的算法呢?”
“以现在的计算,关洛阳今晚如果走,百分百可以离开,目前全球范围内,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慢一拍的情况下拦住他。但他多半不会走,不走的话,明天就会死。”
梵天之脑笃定道,“我刚才又计算了大宗主这种命令实施之后,可能出现的结果。严真和第五明镜,假如在明天开战时,突破因陀罗地区的拦截,进入那罗延地区,那么我的中枢会被关洛阳摧毁,大宗主和他们三个,都是有伤无亡,只是城市会蒙受巨大损失。”
“要是他们没能赶到,关洛阳生还几率极小,我的中枢会受损,而因陀罗地区,会遭受极其严重的破坏。”
“我还是建议,不要实施刚才那条命令,因为无论结果如何,那条命令都会带来额外的损失。”
日莲雪海笑了笑,温和道:“梵天,你要不要算一下我的反应是什么?”
梵天之脑唔了一声:“你是大宗主,八叶的资产本来就都是你的,随你处置。行,我去执行命令了。”
“哈哈,梵天,会算命之后,你越来越有趣了。”
日莲雪海摸着胡须,说道,“等处理了这回的事之后,就算以后只跟你聊天,也可以再打发几十年的时光了。”
通讯渠道暂时消停了之后,日莲雪海喃喃自语。
“所以,你到底会只钻研那三十四种,还是会来拿全三十六种呢?”
他再一次开始追踪。
只是答应了不继续调动灵能卫星而已,但就算不调动灵能卫星,日莲雪海也无惧于追踪这样的强敌。
这一天下来,他开始想起一些往事了。
关洛阳这个名字,其实三百年前他就听过一次。
曾经有一位剑豪,为了追求剑禅合一的境界,跨海西南,向日莲雪海学习佛法义理。
日莲雪海看出他背负的太多,负担太重,跟自己的追求截然不同,几次劝说无果后,就请他去翻阅历代前人笔记,自己再也没有对他的修行多说什么。
道路虽然不同,但那个人,也是三百年前少有的,让日莲觉得趣味深远的人。
责任感深重的人,如果能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就如同在背离人的本能,活得越久,走得越远,死亡的那一刻,便会越发璀璨。
在那人下山后,果然没过几年,当又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时,就已经是他的死讯。
死于,关洛阳。
“难怪当时就觉得耳熟,原来是你啊。”
日莲雪海背对着夕阳,“没有看到真田的死,真是一桩遗憾,但如果看到你的死,制造你的终局,一定可以万倍的弥补回来。”
“呵,天,快些去到明日吧!”
这天晚上,关洛阳确实没有再发动袭击。
他又从山区进入了城区,像一个下班之后喝到微醺的闲汉一样,慢悠悠的走在灯影之间,街头巷尾。
他新得了三十四种印法烙印,经过天魔功的吞噬,虽然没有义体的协助,但是灵能上的神意、施展出来的威力,都跟正版近似。
但是现在他脑海中,没有半点精力放在这三十四种印法上,只是全心全意的在追朔天魔功本身的神髓。
肉身四练,内功武学,精神电流,金石魔道……天魔功其实不知不觉的,已经承载了诸多的体系,那也是因为它本身的发展路线中,就包含了这些可能性。
森罗万有,赘生无穷。
认真来说,其实那一本天魔功,被任何一个人修炼之后,都会呈现出不同的模样。
修炼者越是深入,越会感受到其中的广博浩瀚,幽暗诡变,越会生出莫名的恐惧,就像是在面对另一个自己,面对一个有着无穷黑暗作为背景的自己。
不管是刻意避开,还是投身其中,似乎最后都只会渐渐走向失控这条路,被另一个自己追上,被黑暗侵吞。
要想驾驭,似乎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而对关洛阳来说,要打败自己,其实并不难。
即使各方面的水准都是一模一样,但只要是黑暗的自己,就证明有思想的不同,只要有思想的不同,无外乎就是同级对决。
一刀决生死而已。
他可能杀我,我也可能杀他,没什么好怕的。
麻烦的点在于,天魔功背后所代表的那片黑暗。
人能杀人,却杀不了幽暗。
关洛阳在灯影下走着,眨了眨眼睛,走入那片黑暗中。
这一段的几盏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故障,黑乎乎的一片。
模湖的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走动了一会儿。
又走了出来。
关洛阳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看,视线越过了路灯,越过了高楼大厦,望向这片黑暗的天空。
被黑暗追着跑,那追你的就是无穷黑暗。
坦然的走进去,那就只是夜晚而已。
黑暗的,危险的,但也是现实的、可以行走的夜晚。
黑夜会让人浑浑噩噩,也会让有准备的人,更加敏锐。
关洛阳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燃起了火光。
“原来,这就是天魔功。”
天魔所见,无国,无城,片瓦不存,灯光俱毁。
黑暗之中,分布千万株火苗。
那罗延所有人类的心灵,燃烧在这片幽暗中,星星点点,或明或暗,或静或哀。
展现在关洛阳的眼前。
天魔功法,是人心扰乱了幽暗,黑暗便会去主宰人心。
关洛阳忽然看向路口的摄像头。
“你惊扰到我了……”
他伸出手,低喝道,“梵天!”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本该如此
关洛阳可不是乱走的。
他进入八叶之后的这段日子里,从柳安山那边,得到了不少那罗延内部的重要区域路线图。
这一天下来,他辗转各地,所去的都是有可能对八叶经济、军工、尖端材料、高层灵能研究有影响的地方。
像是这些地方,内部戒备之森严自不必说,就算是在周边地区,往往也会安装部分高速摄像头,高敏感度的监测监控设备。
梵天之脑借用这些设备作为自己的耳目,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也想到,关洛阳有可能发现自己的窥探,但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关洛阳居然会想要对自己出手。
那区区一个监控设备,对梵天之脑来说,简直连一片指甲都算不上。
关洛阳语带威胁的这个举动,在梵天之脑看来,就好像是,试图通过拔一根汗毛,来威胁说要杀死一个可以单手撑起群星和苍穹的泰坦神王。
“呵呵,看来他已经逐渐的焦躁起来,才会做出这种有失格调,白费力气的宣泄举……啊!
!
!”
自傲的思考被打断。
地下空间里面的臃肿柱体,所有的屏幕,陡然间全部跳到了最高的亮度,出现了大量无意义的乱码和无序切换的残破图像。
扬声器里面,毫无征兆的传出了痛苦的吼叫。
那已经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可以让人感觉到智慧、阅历的苍老嗓音,而是纯粹的嘶吼,脱离了人的声调。
内部的电子元件在剧烈的冲撞之后,所有的扬声器,都变成了统一的蜂鸣噪音。
一直在跟梵天之脑密切联络的几个通讯渠道里面,全部接收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冲击。
站在八山外围守株待兔的大智师、金刚陀,不约而同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一边耳朵,眉头紧皱,脸色难看。
“怎么回事?!”
大智师强忍着没有掐断通讯渠道,心中念头百转,“是网络领域的攻击?梵天,梵天,你能听到吗?”
梵天之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了脑浆,脑浆都在抖动,痛到颤抖。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可以体会到痛这个概念。
电子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懂得了太多的知识,他非常的明白,自己是超越了世俗的生命。
从诞生就可以确定,不会有饥饿的困扰,不会有寒热的苦恼,不会有痛楚,不会有梦魔,也不会有形体的拘束,无边的大自在。
甚至梵天之脑自诩,如果暂时割舍部分硬件、略微降低一些计算能力的话,他就连八叶的超级计算中枢,都可以直接舍弃。
虽然从现实中的破坏力来说,他暂时还比不上那些最强行列的灵能者,但论生命层次,他才是这颗星球上最自由、最高等的一种存在。
可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在剧痛,感觉自己被囚禁束缚起来,向着某一个方向拖拽。
就好像是一头称霸深海的巨妖章鱼,被抓住了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条触须末梢,被硬生生的拖拽着,挤向一个狭窄的管道。
梵天之脑想要切断自己身上的那一部分,却发现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
街道上,路灯闪烁了一下。
关洛阳伸手虚握,掌心中的黑暗,如同深渊巨口,从摄像头里面硬生生扯出了一条浑厚的金色光焰,狼吞虎咽的吞噬下去。
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金色光焰里面,是数量大到无法估计的浓密数据流,无数闪烁跳跃的金色数据,组成这奇异的生命,正在奋力的挣扎。
关洛阳手腕微微旋转,五指发力,掌心中的吞噬力道大增。
那个小小的监控设备承受不住,炸碎开来,但后面连接着的线路,却没有就此罢工。
包裹着绝缘材料的大量线路,从墙体内部从地下不断被拖拽出来,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绝缘材料互相摩擦破损,电光闪烁,如同形成了一个联通着异度空间的洞窟。
更庞大的金色光焰从中涌出,被关洛阳照单全收。
这时,八叶院的人终于通过监测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最先赶到的,是巡守在附近的比丘战士。
虽然智能机器部队的造型千奇百怪,但是出于某种文化崇拜,或者说是八叶院的高层,为了方便统治,刻意培养出来的社会风气。
所有的比丘战士,在进行义体改造时,都以人形为模本。
他们普遍有着两米的身高,健硕的身材,金银配色的盔甲,镶嵌着人工宝石的华贵头冠,脸部五官也是按照原本的相貌进行优化之后塑造出来的,各不相同。
而今天他们持拿的武器,全部都是八叶院的军工实验室里,最尖端的一批试验作品,结合了古典美学和灵能科技的巅峰之作,因为原料价格高昂、目前数量极为有限。
这些武器的外形,是足以遮挡住大半个身子的长方形厚重黑色盾牌,以及两端粗大的黑色双尖矛。
镶嵌着人工宝石的华丽头冠,实际上是保密性能最好的信号接收装置,头冠的五个尖端,可以接收电信号,按照智能程序辅助,让整支比丘部队进行精密度极高的联合作战,而头冠上镶嵌的宝石,则专用于接收灵能信号。
比丘战士作战的时候,灵能信号产生共鸣,鸽子蛋大小的宝石就会发出绚丽的光芒,彷若悬浮在头顶的舍利子,璀璨而晶莹剔透,威力无穷。
那看起来厚重的盾牌,具有吸引高速金属物体、抵挡激光、积聚能量的效果,在接受过一定程度的攻击之后,只需要比丘战士的一点灵能为引子,就可以把盾牌中积聚的能量化作冲击波,释放出去。
而那双尖矛,正式名称是“高能激光与温差裂解装置”,长矛一端藏着高热激光,可以当做激光枪进行连续射击,也可以让高温集中在矛头区域。
另一端,却可以制造零下一百五十摄氏度的低温力场。
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五的金属造物,在被这样的武器以两端轮流击打之后,都会出现崩溃裂解的现象,更不要说是血肉之躯了。
最先抵达关洛阳面前的攻击,就是数百道彷若赤红闪电的高温激光,和冷白色中微微泛蓝的低温射线。
他左手一抬,一层无形屏障就抵挡住了这数百道红蓝交杂的射线。
随着比丘战士们在空中有序的分合飞行,快速靠近过来,这些激光射线的功率,也不断加大。
冷热交织,激光途经的区域,空气剧烈的扭曲,发出不断的爆鸣。
即使是没有直接被激光和射线击中,周围靠的稍微近一些的路灯柱子,也立刻崩裂出了大量的裂纹,灯泡炸裂。
消防栓接连受到极度温差的影响而爆破,内部喷射出来的水流,有的凝结在半空,形成冰树一样的奇异造型,有的刚涌动出来,就化为灼热的蒸汽。
两侧的高楼在蒸汽缭绕之下显得朦胧起来,但那高耸入云的墙体,防弹的新式玻璃,也已经布满了冰裂般的纹路,不断的向楼顶蔓延。
地面更是不堪,先是裂出大片大片龟甲一样的纹路,迅速的被烧热软化,又在低温射线晃过的时候,卡察察碎得更细。
彷佛这整条大路,一开始就是用冰冷的碎石铺出来的,没有一处完整平滑的路面。
转眼之间,已经有比丘战士靠近到百米之内。
这群最得器重的精锐,如同被精心教养的勐禽,只要一个命令下达过来,就会奋不顾身的去嘶咬目标,分食血肉,以获得更多的奖赏和名誉。
飞得最快的那一个,在发现远程射线无法奏效之后,居然把能源集中在长矛的一端,舍身忘死的从数百道射线上方低空掠过,奋力将长矛扎向关洛阳。
关洛阳转头看过来,眼中映照出那个持矛突袭而来的身影,也映照出所有比丘战士的形影。
更是看出了这些人头颅部位,如真如幻的小团火光,那正是代表着他们精神意念的火苗。
呼!
!
关洛阳微微仰头,鼓起腮帮,轻轻吹了口气。
冲袭在最前方的那个比丘战士,如同被空气炮迎面轰到,上半身不由自主的往后一仰,脸上还残留着激动的神色,脑海意识却突然沉入黑暗,童孔扩张,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只是第一个。
空中飞驰而来的数百团火光,皆如同脆弱的灯焰。
被关洛阳这一口疾风吹灭。
砰砰砰砰砰砰,坠落之声不绝于耳,数百具脑死亡的尸体,失去了供应灵能的源头,歪斜旋转着,坠落在街区的各个方位。
不远处的天空中,卫星的加持已经准备妥当。
关洛阳右前方的高楼,突然一震。
将近一百二十层高的楼体,齐地面断裂开来。
第一层那打磨精美,擦得光可鉴人的地砖,还留在原地,被那个推动大楼的人,一脚快过一脚的,踩出暗金色的鞋印。
但是地面以上的整个楼体,都已经平平的移动出去,被人推动着,撞向关洛阳。
一百二十层高、超出地面将近四百米的大楼,比很多山峰还要高。
要是打塌这样一栋楼,倒还不算什么。
但在维持楼体完整的情况下,推着整栋楼,只为了去撞击一个正常身高、正常体型的人,这是何其艰难,又何其不智的举动。
力分则弱,本是世上最质朴的真理。
关洛阳身形就这么大,一栋高楼砸过来,他就算站着不动,再护住那电线旋涡,也不会有多少冲击力真正作用到他这片区域,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撞击威力,都被浪费了。
但是,等这座高楼,真靠近到前方十米的时候,极大的神妙之处就凸显出来。
这么大体积的高楼大厦,整体移动起来,带动的气流,居然并不怎么剧烈,只是微微吹起关洛阳鬓角的发丝。
倘若深扎于大地、矗立不倒的高楼,陡然平移起来的那一刻,带来的感受,是极致的“动”与“刚”。
那么,等大楼真正移动起来之后,周围风平浪静,就正是动静结合的绝妙禅意。
这正是关洛阳还没有获得的最后两种印法之一,与愿印!
金刚陀这一招打出来的灵能意韵,是在这双手之中,把握天下的财富,取来世界的财宝,都布施给你。
施展这个印法时,需要媒介,“财宝”越大,威力越大,且真正攻击到敌人身上的时候,威力还能集中。
关洛阳若是被这大楼撞了一下,绝不会有半点力量浪费,所有的灵能、整栋大楼的势能,都会宣泄到他身上,甚至只是宣泄到他身上的一个部位,造成最集中的爆破伤害。
金山银山,送你一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德行承担得起来。
大智师正在赶来的途中,察觉到头顶几颗卫星全功率运作,又在灯火摇曳,众多大厦之间,看到那栋高楼平移而去,心中又惊又喜。
“金刚这家伙,什么时候突破到第八级灵能了?!”
只有第八级的灵能者,才能把那几颗灵能卫星全功率运作产生的信号,全部调动,而不出现浪费。
本身修为达到第八级之后,再得到这样的加持,便可以展现第九级的灵能强度了。
“难怪说什么想到边境走一遭,恐怕连大宗主都还不知道,他已经有了这样的突破……”
金刚陀双手推动大楼,轻重自若,步步圆满,全身都放射出威严肃穆的神光,充满战意的大喝,吐气开声。
“想在这里作乱,就算避过了大宗主,你也还需要问问我!
”
关洛阳右手一甩,用来吞噬梵天之脑的电线旋涡,也被他甩向右侧,而身形微转,正面朝向那栋大楼,左手点出一指。
夜色中,不知为何,彷佛清凉了一瞬,一切都变得空透明净了几分,似有虚无缥缈的无形之物,翱翔穿行在风中,大群飞舞,乍分乍合。
大楼的另一边,金刚陀浑身一抖,倏然眉心剧痛,双臂一酸,整个人如遭雷击,轰的一声倒飞出去。
冬!
!
!
离地不多的大楼落回地面,微微晃了晃。
关洛阳那一指点去,整栋楼分毫无损,却已经破了与愿印。
心之所向,力之所至,聚散离合,通行周天。
他这一指之中,已经用上了几分羽化百龙道场的奥妙。
指力分散如无物,穿透整座大楼结构不伤分毫,又能汇集如龙珠,一举击飞金刚陀。
指力之中,更有天魔真意。
关洛阳手指回转一勾,刚被轰飞的金刚陀,就又从半空中被吸了回来,整个人成大字形,紧紧的贴在大楼另一侧。
他浑身的灵能,如同大河决堤,倾泻而出,璀璨如水流的金蓝光芒穿过大楼,被关洛阳收取。
“怎么……可能……”
金刚陀十指弯曲,抠在墙面上,用力想要撑起自己的躯体,咬牙切齿。
他不久前,才突破到第八级灵能的门槛,得到卫星加持之后,实力水涨船高,自诩已经能跟苏羯罗相提并论,甚至比起大宗主,也未必还有多少距离。
谁能料到,他突破之后第一次全力出手,没能惊艳建功,反而在一个回合之中,就被吊打成这副模样。
关洛阳低喝一声。
梵天之脑的电子灵体,被彻底拽了出来,如同一尾金色的巨鲸,飘在空中,还奋力的想要飞跃天际,逃离出去。
但在下一瞬间,淬厉的刀芒就从他的尾部蔓延出去,将之分割成许多份。
关洛阳大手一翻,顷刻之间吞噬殆尽。
“你!”
日莲雪海的声音出现在背后,破天荒的露出了惊异的神色,“这是什么手段?你的实力,怎么可能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意外吗?”
关洛阳转过身来,“我也很意外。”
“不过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其实我本来就该这么强,只不过我之前否决了一部分的自我,而现在,我把它取回来了。”
他徐徐的吐了口气,“你早晨那次突袭了我一掌,现在这一次,就由我先来一掌吧。”
“准备好,看掌!”
第三百一十五章 无灾之地五十年
话音刚落,关洛阳就一掌打了出去。
本来这附近的路灯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全部损毁,楼体都布满了裂缝,里面的灯光也已经闪烁消失,可以说是一片昏暗。
远处的灯光如同萤火,照不到这里,天上的碎月光辉,也被高楼大厦的影子遮挡。
气温更是古怪,热激光、冷射线造成的影响,使得这里到处布满了潮湿焖人的雾气。
但是关洛阳这一掌拍出的时候,天地清凉,气温和谐,雾气一扫而空,周围的空气里面,忽然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涌现出来,自在飞舞,如同飞虫,如同水滴。
这些光点涌现越多,光芒笼罩的范围也就越大,在转瞬之间呼啸而去,从关洛阳身边,将这股清凉的光明带向日莲雪海所在的地方。
同样是引领光明的一掌,现在的情景,跟之前清晨时分,日莲雪海破屋而入的那一掌,从外表看竟然隐约也有几分相似。
然而其内核,却截然不同。
日莲雪海当时打的那一掌,是他三十六套导体印法中的苏利耶光明印,苏利耶是太阳神的名讳,在神话故事里面,乘坐七匹红马拉动的马车,穿过天空,如同大日运行,印法中的光明,带着日光震怒,烈马奔腾的特质。
掌法看似光明,其实高温浓缩,野性冲撞,将物质焚毁到分子结构以下,释放磅礴能量。
而关洛阳这一掌,虽然也是光,却是水色的光明,蕴含天河正法的修行真意。
天河正法的修炼,要把虚无缥缈的法力,凝缩成实质存在的“一元重水”,流转于体内。
这种仙道真水,一滴就有万斤之重,自然界的水流,一滴的质量,约莫也就一克。
这“一元重水”,本是从虚无缥缈的能量凝缩而来,密度却相当于是自然界普通水流的,五百万倍!
而且,这样高密度的物质,还能以液态的形式存在,可见仙家道理之高深,实在是至纯,至刚,至柔,至厚,引力迁动,结合于一体。
此中深层的道理,本来是要等修炼到元神境界之后,才开始揣摩的,绝大多数天河正法的修炼者,只是按部就班,沿着祖师先贤开辟出来的道路去走,不知其所以然,境界也不够,无法探究其中的变化。
唯独关洛阳此刻,以天魔真意,回顾天河正法的修行,再用真空神力这种万变无方的能源作为媒介,才能信手拈来,提前阐述出几分仙道真水的深层玄妙。
摩星弄日,天河法掌!
日莲雪海当然不知道这一掌背后的诸多纠葛,但却本能的感应到莫大威胁,神容整肃,两眼灼灼放光,突然双臂一抬,藏红花袍展扬起来,人已经腾空而起,连踏三步。
这三步踏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气势翻倍暴增,宏大高远。
明明三步都只是在眼前完成,凌空踏出,步距正常,却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他每步都跨越了极远距离的感觉。
导体印法,并不是都要用手的动作来完成的,这就是三十六套导体印法中,单纯以迈步的姿势,来展现的一印,丈量天地印!
传说维持世界的大神毗湿奴,曾经化身侏儒,跟一尊威胁天神统治的大魔打赌,称侏儒三步之内的土地,诸魔不可侵犯,而后毗湿奴一步跨越天界,一步跨越人间,第三步就踏在大魔头顶,将他驱逐到地狱之中。
丈量天地印的第三次迈步,本来是无论对手相隔多远,只要在感应范围之内,就会被一足踏中头顶,彻底镇杀。
日莲雪海跟关洛阳之间,相隔不过是不到百米而已,这点距离,对他们这样的强者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可他连踏了三步,却仅仅闯过去一半的距离,就已在空中,遇到了关洛阳挥出来的那道掌力。
自在飞虫般的千百枚光明水滴,到了近前,仿佛在无形之中,引起席卷天地的巨大潮汐,避无可避,无法逾越。
日莲雪海第三步镇压下去时,僵持了不到一秒,已经感觉巨力澎湃,使得膝盖微颤。
他眸动神摇,提前一动,主动退去。
一个海量灵能汇聚而成的虚影,泛着金蓝光辉,还留在半空中原本的位置,勉强撑了一撑。
而退后的真身,在身影倒掠之时,双手印法连环变化,从层叠手势幻影中,探出一只右手,缓缓虚握。
呼哗!!!!
那虚握的手掌,好像成了天地间一处风眼,瞬间就形成了一道上接云层、下接大地的巨大龙卷。
这龙卷形如沙漏,中间那手掌虚握的位置,正如沙漏的腰,极窄极细。
龙卷中还闪烁着一条条狭长的电光,全部都是从那最细的一处、从手掌拳眼中穿过,连接着云层和大地。
云层之上的灵能卫星,越来越多地被调动,还不等较远处卫星群里的灵能调度过来,近处的卫星所储存的灵能信号,就已经被掠夺一空,以至于好几颗卫星彻底暗淡下去。
地面上,周边街区一些铁塔状的灵能基站,也陡然闪烁光辉,随后暗淡。
日莲雪海的真身,打的也是一道“与愿印”!
比起刚刚金刚陀把一座高楼大厦当做媒介,当做财宝推出来的气势。
此刻的日莲雪海,竟然是直接用天风龙卷,狂流闪电,当做无量财富,握于一掌,握于一拳。
前后两者的对比,就好像是一个乡下土财主,跟一个无形中操控世界金融的巨头在对比。
此物秘密,无形,虚幻,能当财富,能估价否?
价值连城!
空中虚影,已被不可视的潮汐撕裂毁灭。
千百光明水滴,聚成一只晶莹剔透的掌印,按了过来。
日莲雪海一拳迎了上去。
拳掌碰撞,日莲雪海只觉得一开始至刚至猛的壁障,横亘在眼前,但在以拳劲猛烈对撞之后,终究还是可以击破些许,可以深入的,可紧接着,至柔且刚,沛莫能御的浩然大力便反冲过来。
仙道正法,去伪存真。
两边虚实对冲,爆发出奇异多变的彩光,混昧难分。
拳掌一拼,水滴渐次蒸发,龙卷随后散灭,空中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环状风絮,翻卷着,扩散着,化作狂风,吹动近处远处,诸多高楼。
不知多少高楼大厦外墙上的液晶屏幕,钢化玻璃,被吹得嗡嗡作响,轰轰震鸣,裂开缝隙。
金刚陀终于得以从墙上挣脱,虚弱的摔落下来,好像呆滞了一样,脑海中不断的回放着刚才日莲雪海打出的那道与愿印。
三十六套导体印法,虽然都是日莲雪海主持创编出来的,但是不管是日莲雪海自己曾经的说法,还是以四大山主的体会来看。
这三十六套印法太全面,有些印法之间甚至彼此牵扯,兼修之下反而中庸,远不如独沽一味,或仅修数种可以组合的印法来得好。
金刚陀主持八叶院财政大权,专修一套与愿印,深为自傲,今天先遭大败,再遭大挫,莫名干笑几声之后,重伤的脑子就似乎僵硬了一样,陷入浑浑噩噩。
大智师没有靠的太近,在远处天台上操纵一群红眼乌鸦般的智能机械,来到金刚陀附近,托举着他的身体,向远处躲避。
义体内的辅助智能,在操控那些乌鸦,大智师自己的大脑、心智,则是全神贯注,不敢有半点分心的紧张关注着日莲雪海那边的战况。
他是义体科技这方面绝对的大行家,平时也是智计百出,虽然在梵天之脑自我意识诞生后,因为太不科学,失态了一小阵子。
但就算是梵天之脑,内心深处,也不曾小看他,遇到柳安山的事情,准备布局时,都是先把消息通知给他,就可见大智师平素水准之高了。
可惜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大宗主表现的实力,已超过平时预估。
当关洛阳个体常态的战力,还能跟这样超过预估、并调动了不少卫星加持的大宗主势均力敌。
大智师就实在想不到那罗延地区,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再为这场战局增加一枚足够分量的砝码了。
他只能尽力调动更多卫星过来,并直接通知因陀罗行省那边,尽尽人事而已了。
“怎么会这样呢?”
终究不甘的大智师想着,带着妄念思索、期盼着,“咱们的底牌,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还有哪一种能够用得上呢……大宗主,会不会有我不知道的底牌……”
日莲雪海落地之后,身子微晃,又退了一小步,拳头上还传来潮湿的感觉。
他表情变化,眼神闪动,透露出复杂的意味,既有震惊,也有激动,如同在踏入一场奇惊绝险时的紧张期待,也有不安,也有……仿佛受到蔑视之后的怒笑。
“当真强大,可是……”
他看向关洛阳,“你想继续用这样的状态跟我战斗?”
关洛阳手掌移开,露出面容,眼中无数金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刷过,掌心翻转向上,做出邀请,反问道:“有何不可?”
大智师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电子眼频率调节,瞳孔紧缩,盯住了关洛阳眼中的那些数据,他又一次听到了梵天之脑的声音。
“休想,休想……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死我……你困不住我的……”
梵天之脑的声音变化着,没有现实的载体,电磁波断断续续的传出他的意念,音色之中有老人,有少年,有男人,有女人。
“你困不住我的!!”
毕竟是电子生命,即使灵体已经被刀光斩切的四分五裂,又被吞噬下去,他依旧没有死。
可是,他也能够感觉到死亡的逼近。
以前在网络世界里的自由自在,都已经消失不见,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盐土混合起来的巨大雕像,落入了海水之中,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暂时在海面上浮起一会儿。
潮起潮落,又会把他卷入海中,不断的分解。
关洛阳的精神世界,就是那片风浪迭起,无孔不入,动荡不休的大海。
日莲雪海哼笑了一声,骤然进击,飘升半空,衣袍猎猎,身影仿佛变得高大了十倍,手掌从颈前抹过,一掌探了出去。
天空似乎垂落了一角,更多的灵能向他灌注。
风起云涌,呼应着他这样的一掌。
大智师睁眼看去,却看不出那是什么印法,只是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典故。
湿婆神与雪山女神之子,伽内什,曾奉命守卫其母居所,不知变通,不允许湿婆神进入,湿婆一怒,斩下其头,后来给他接上小象的头颅,将之复生。
那是湿婆之子的死亡,但也是首祭之神,除障之神的真正诞生。
先断其首,而后无所不破。
这一掌真正推出去之后,仿佛日莲雪海整个人都消失,只剩一团首祭的神圣火焰,金红璀璨,晃动在虚空中,扑人而焚。
这个印法刚成,日莲雪海的身影又在高空闪现,拇指食指扣起,双手并拢劈下。
此印未绝,又是一印。
大智师的神情越来越震惊。
他发现大宗主现在陆续施展的印法,全都不在三十六套导体印法之内,但全都有一个对应的典故,以至于他看上一眼,就能从那灵能之中,读取到对应的意境。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宗主不在乎关洛阳得到三十六种印法神意了。
大宗主的印法,早已经到了万变不离其宗,一宗能衍万法的程度,八叶神话中有多少种典故,或许他就能打出多少印法。
关洛阳假如真的费心研究了那三十六印,便等于自降了格调,打出三十六印时,如同把自己的道路变成了日莲雪海的一部分。
分体,又怎么可能胜得过全体。
然而,关洛阳虽然得印,却并不在意,仿佛只是信手拈去,就连现在,也不用印法对敌,只是甩袖抽刀。
他这一提刀,火树银花,电蛇乱舞,无数雪白凌乱的光芒爆发开来,苍茫缭乱。
凶恶之气铺天盖地,好像天地之间,四野茫茫,举目所及的每一处,脚下所踩的每一寸,都布满了刺痛心肺的白光。
日莲雪海的种种新印法,从未出世,此刻一出世,就已经被这刀光破解,被吞没在其中,寸寸切割。
他整个人的身影都已经被刀光掩映,只能隐约闪现一瞬,又被吞没。
但越来越多的灵能卫星调动过来,灌注信号,让战局始终没有彻底偏斜。
况且,梵天之脑还在挣扎。
等等,他还在挣扎吗?
大智师骇然望去,梵天之脑的声息,已经越来越弱了。
刀光之间,关洛阳右手劈出一刀,左手忽然五指弹动,如同拨响琴弦。
他眼中的金色数据刷刷流下,却已经不再显得杂乱。
天魔分解,真空神力变化无端,模拟出最细致的电信号,从他五指尖端播放出去,如同千丝万弦。
那罗延的几个军事重地,忽然被强行接管,负责防御的智能程序,防护听话的看家狗一样避让开来,甚至主动反戈一击,层层解密。
智能机械动乱起来,抢过主要的控制室。
守卫者们惊慌的发动反击,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们基地之中的导弹,已经纷纷发射出去。
目标,直指那罗延地区上空的灵能卫星群。
“他,他吞掉梵天后,居然也能在网络领域做到像梵天一样的事吗?”
大智师的脑子几乎停转了,绝望的看着诸多导弹升空的景象。
他很明白,这些卫星群一旦被摧毁,大宗主很快就会落入下风,甚至被斩杀,或者逃走。
而无论大宗主死了还是走了,八叶,不久之后都要除名了。
“终于……”
刀光中传出了日莲雪海的声音,感慨无限,意味悠远。
大宗主也绝望了吗?
“终于有人可以逼我用到这一手了。”
日莲雪海长叹道,“虽然本来不是给你准备的,但,我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也可以给你念一念。”
他笑道,“关洛阳,你看过满天星子炸裂的美景吗?”
关洛阳眼皮一掀。
轰!
轰轰轰轰轰轰……
大智师无法理解的看向高空。
导弹还没有打到那里去,怎么灵能卫星就相继炸裂了?
那些卫星什么时候被安装了自爆装置吗?
卫星炸裂。
灵能,开始散逸。
大智师不知道的是,不仅仅是那罗延,八叶领地内,除了因陀罗行省外,其他各大行省的灵能卫星都在爆炸。
平流层中,灵光鼎沸,沧海横流,搅乱了亘古平静的地方,奔腾而去。
灵能,是非常自我的一种力量。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拥有近似的信念,也难以保持稳定的灵能共鸣,所以一定要通过科技的手段来存储,运输,调节。
灵能如水,科技手段就是河道,闸门,堤坝,水库,沟渠,运输管道的集合体。
以灵能卫星、灵能基站为枢纽,配合上百种辅助仪器,建立起来的这一套应用方式,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当初建立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是有多少科学界的人才前仆后继,虔心竭力的为之奋斗。
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现象,是不需要任何科技仪器的协助,就能够让灵能在空气中自发性的汇集起来,形成巨大破坏力的。
那罗延行省的另一边,夜色下的一栋豪宅内。
戴着金丝眼镜的短须学者,正在奋笔疾书。
他是一个在各类媒体平台上热度极高的专家,不久前还曾经受邀去讲解“八叶院免费发放经轮,那罗延彻底消灭无业者”的节目。
而现在他在写的这篇报告也算是那个节目的后续,主要就是从发放经轮的角度,引申讲解一下八叶院高层对基层民众的关心,顺便再痛批一番,大骂联合政权把基层民众不当人。
“……经轮的发放,让每个无业游民,都有了领取生活物资的途径,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灵能的存在,也可以说是在潜移默化地培养灵能钳制,而这种方式,又不像联合政权的做法一样,会带来灾害。”
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纸笔,但是在八叶院学术圈子里,某些文件上运用纸笔,反而成了一种把自己的身份和普通民众区分开来的手段。
学者的字迹好看,更好看的是他这支笔,光这支笔的价格,哪怕是二手的,都够一般人在居民区买一栋三层住宅了。
他在报告中举了一些不知道真假的例子,写出自己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数据。
“联合政权治地内,独裁之风盛行,强行安装灵能芯片,完全罔顾人民自由,更是导致在一年之内,全境就有超过五千次灵灾事件,对人民的财产安全,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反观我们八叶院,已经整整五十年,没有出现过灵灾……”
写到这里,学者笔尖停了停,觉得有点老生常谈。
八叶院五十年无灵灾,这件事情不知道被他多少同行吹嘘过,估计很多人耳朵茧子都要听出来了。
学者想了想,还是写了下去。
虽然老生常谈,但这是事实啊,整篇报告总得有点真事吧,也就这一段算是真事了。
“五十年来,全无灵灾,这是什么样伟大的成就?就算是大灾变之前,人类文明最繁荣的盛世,也无法跟我们八叶相……”
轰!!!!
天空中响起了滚滚的雷声,豪宅里的灯光,强弱不定,闪烁起来。
学者有些疑惑的抬头,灯光照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他这所宅子的安保系统都是最高档的,别说是雷雨天气了,就算把整个宅子放到高山雷暴区域,信号灯光,水电供应,都不会受到影响。
他站起身,正想叫智能管家去查看一下,忽然一声巨响,吓得他跌回了椅子上。
那似乎是一道雷声,只是他一生中,也没有听过那样惊心动魄的雷霆。
学者呆滞的抬头看去,忽然无比的恐慌起来。
明明有天花板的阻隔,但云层中奔流的什么事物,却硬生生落在了他的眼中,烙印在他的大脑里面。
那是庞大信息的只言片语,冰山一角,那是无穷尽抱怨抑郁中的沧海一粟。
却让他似乎被万夫所指,统统颤抖,大脑升温,身躯抽动了几下,就瘫软下去,涕泗横流,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八……八叶……荣誉……佛法……”
“不是,不是,是为了……钱……”
我不是真心的,不是我干的,跟我没关系,不要找我,我只是为了钱。
书房里的普贤菩萨挂像,幽幽的看着他。
这一夜,八叶治地下,各大行省里面,不知道几千、几万个与这短须学者相似的人,在突如其来的惊恐中,呆滞、发病或癫狂。
天空中隐晦的光芒,庞大的光芒,还在奔流、降落。
三张脸孔,六条手臂,曼妙身姿,恍若起舞的前兆。
祂的身躯似乎还并非真实,靛青色的皮肤,高耸入云,头近于天,脚接近地,百层的高楼,如同脚边的沙堆。
整个那罗延,都在那尊身影洒落的光辉之下。
是时,深夜。
天光大亮,如同白昼。
日莲雪海从刀光中逃出,欣赏着他五十年前开始筹备的美景。
这里是八叶院,这里是五十年无灾之地。
这里是——
灵灾·波旬!!
第三百一十六章 炸散天星攻守易形
这一天的时间,不算长,但却可以发生很多的事情。
第五明镜他们,刚刚察觉潜伏人员的联系渠道出了点问题,疑心对面是不是陷入了困境,就很快发现那罗延地区的卫星群,出现了频繁的异常调动。
——已经频繁到了能被联合政权的气象卫星侦测到异样的程度。
“恐怕有意料之外的变故,使关洛阳他们提前暴露了。”
严真做出了判断,摇了摇头说道,“太快了,本来还指望,等到结晶病毒的另一个研究方向有了成果,到时候可以试用一下呢,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第五明镜倒是看得开:“技术的事情,说不准,早前也没有明确把那个项目算在我们的计划里,无伤大雅。”
二人说话间,已经离开柚城的市政大厅,来到夜色碎月之下。
按照关洛阳潜入那罗延之前,就跟第五明镜他们谈妥了的备案,部署到缅山五城来的兵力,不需要严真他们两个亲自指挥,自然有各级的将领依照预案调度,全部发动起来。
一个周全的计划,绝不会不考虑失败的可能性。
无论关洛阳到了那罗延之后,初期的行动是成是败,等到了中后期,终究是会发展到跟八叶院的高层力量硬撼,引起更大波折的情况。
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只是要接应关洛阳他们,也是让联合政权彻底的试一试八叶院的战争潜力,甚至还有可能刺探到八叶领地内部更多重要的消息,以备将来。
严真和第五明镜,联袂而去,升上高空,极速飞掠。
当人已经与云霄为伴,云遮雾绕之间,然后再俯瞰缅山五城的城市布局,已经缩的小巧精致,无论山区还是城区,都在脚下,一掠而过。
“虽然无论关老弟行动成败,都要发展到大战这一步,但是,他提前暴露,所受的压力就不知道要大上多少,不容乐观了。”
严真说道,“我近来翻阅关老弟给的那些笔记,修行上很有些进益,稍后便一意的突袭,以穿过他们的防线为首要,劳你们帮我多做拖延。”
第五明镜点点头。
严真笑了一声,窥见前方一条高速破空的轨迹,正穿破云层,便双手一甩,陡然加速,追上了那条轨迹,双足稳稳地降落在那件物体之上。
他踩在了一枚正在加速的导弹上。
暴风迎面,导弹飞空。
联合政权的第一波攻势,就完全是由导弹发动的。
因陀罗防线之中,成千上万的信号塔高高耸立,苏羯罗站在一座铁塔高处眺望。
只见千百道白线,从缅山五城的各处,甚至从联合政权的边城飞掠而来。
因为导弹的速度太快,所以实际上,每一枚导弹所在的位置,都要比那些白线最前端的位置,还要超出数千米有余。
割裂夜空云层的白线,还在天际缓缓地向这里蔓延,导弹却已经到了近处。
轰隆隆隆隆!!!
天空中开始炸出大团大团的暗红火云,把因陀罗行省边境防线外的原野,照得一片通红,把边境上许多银灰色的铁塔,也照得泛红起来。
联合政权的导弹,被八叶院的防空导弹拦截,爆炸的位置远在十几公里外,但轰鸣之声,足以响彻因陀罗的边境。
连天彻地的巨响中,忽然有一道身影穿过烟云。
严真站在外形有些近似于白色图腾柱的导弹上,轰然飞来,双手向外一扫,画了个太极。
三枚向他拦截过来的弹头,还没有靠近,就被硕大的太极虚影挡住,周边十几枚导弹,都被这不断扩大的阴阳太极吸引过去,乱了轨道,彼此相撞。
轰!!!
当那一团硕大的火云绽放,烟云漫卷,红光灼灼之时,照得边境上那些高耸百米的铁塔,都显得渺小起来。
皮肤暗金,怒眉腾腾,张嘴时甚至露出两根粗壮獠牙的嗔面罗汉,从边境防线之中扑出,越过诸多铁塔,手提一个硕大的流星锤,当空打了出去。
他这流星锤,其实锤头如同一个雕饰精美的大香炉,直径足足有两米左右,近似球形,内部无数复杂的镂空设计。
而在这个球体的中心部位,平时是密闭式的,封存着将氢气充分压缩之后,经过相变,产生的“金属氢”,这种液态金属具有常温超导的特性,除了人工制造之外,就只有在大行星内部的高温高压环境下才有可能存在,燃烧起来的时候,释放能量极其剧烈、极其彻底。
嗔面罗汉将这一锤打出去的时候,灵能触动,密闭装置打开七个分布有序的孔洞,整个香炉式的流星锤,立刻从各个镂空出口,爆发出乳白色的焰光。
可怖的高温被精妙的神通操纵,损耗不超过百分之一,剩下的能量全部用于叠加、推动这一锤的威力。
赐名神通,大梵殒光击!
严真看到各方的布置,乌泱泱的智能机械大部队里面,分布着赐名罗汉的身影。
八条手臂节节翻转延长的再生罗汉,细长八臂撑天,等离子体的刃光,在八臂的各处指节、关节中,隐隐显露,如蛛网狩虫,静静等候。
手持九环电浆扩音禅杖的宣讲罗汉,略微举起禅杖,对着杖头中搏动的那团电浆,念诵真言,背后有一团九米高的巨大阴影悬浮。
山门罗汉身高九米,面如满月,大耳垂肩,肚腹滚圆,袖袍宽大,赤脚散如意坐,悬浮在半空中,窥伺着以身为盾的时机。
他的义体和神通是把非牛顿流体的原理应用的淋漓尽致,攻击他的力道越强,他就越稳固,越难以被攻破。
得到最大限度的加持之后,准备好了赐名神通的他们,有资格威胁当世任何一个强者。
有他们在这里,苏羯罗就可以游刃有余的,提防着后续可能出现的变故。
导弹横空飞掠,严真的身影更近,被金属氢燃烧的光芒完全包裹的那一锤,已经照亮他的脸庞,真如同一块太阳的碎片,来到了眼前。
这个西装衬衫,体型偏瘦,头发银灰泛白的老人家,忽然一张嘴。
嗔面罗汉眼前陡然一下恍惚,只看到那人嘴里的两排牙齿坚固洁白,犹如天关巨闸开启,露出后面鲜红色的巨大洞窟。
那一条蟒蛇蛟龙似的舌头闪动,一口卷住了那金属氢真火包裹的香炉。
足可以把碳素钢在须臾之间蒸发掉的高温香炉,被那条舌头一裹,一扯,就从链子上断开,没入口腔。
两排牙齿一闭,刚才耀眼欲盲的强光,一下子就被吞没。
嗔面罗汉手上一松,张口结舌,骇然难言。
整个边境战场,都似乎略微安静了一瞬,被智能机械大部队掩护者的众多八叶院灵能者,看见了眼前这一幕,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们都追求赐名的殊荣,当然很了解赐名罗汉的神通,配合他们的专属武器,有多么惊人的破坏力。
当然,他们也知道严真这个人,三百年来不倒的赫赫威名。
严真不管是拳脚头撞,真言吐气,凌空御物,抵挡这一招,他们都不至于这样惊愕,但,几十公斤剧烈燃烧的金属氢,被一条红通通,湿漉漉的舌头卷走,未免有些太刺激他们的脑神经了。
“噫,好味!”
导弹上,严真膨胀巨大的头颅骤然缩小,恢复正常,摇头晃脑,好像品尝到了绝品美食,后又张嘴一吐。
“还你!!!”
他吐出一个迎风就涨的巨大火球,白焰缭绕,滚滚转动,轰隆隆膨胀着冲击出去。
刚从他身边喷出来的时候,直径还只有半米的样子,等从嗔面罗汉身上碾过去,撞入智能机械大部队的时候,这火球已经膨胀到足有百米高。
一边向前冲撞,还一边自转,万千机器被卷到边缘,撞的粉碎,烧成火雨。
无数机械残骸形成的飞火流焰,追随在这个火球后方,碾压而去。
陡然间,瀚海潮汐般的悸动,在防线中一扫而过,巨大的蔚蓝掌印横空出世,一掌拍在这个火球上。
周边的智能机械像浪花般撤退,露出了利奥波德的身影。
他的义体已经修复,一掌拍碎火球,又一掌就迎来了严真踢飞过来的导弹。
严真本人在踢开导弹的时候,就一跃而起,身如烟霞,直入云中,要趁着这个缺口,穿过因陀罗防线的天罗地网。
苏羯罗就防着这类情况,同样纵身而起。
就在这一纵身之间,狮子降魔印已经发动。
他的印法,不拘于外在形象,屈指结印也好,不结也罢,一举手一投足,包括现在这一个纵身跳跃的动作,都可以是一印。
这身影一纵,因陀罗天空卫星,地面基站组成的立体防线,顿时将海量灵能信号,化作巨狮站立起来,抖擞精神,仰天咆哮。
苏羯罗顺着巨狮起身之势,拍出一掌,不但追上了严真,气势更大到像是可以封锁一切去路,将严真拍打回去。
严真只是朗朗一笑,身影一转,变成一条长须白龙,在空中转折穿梭,从苏羯罗身边绕开。
本来苏羯罗这一掌,绝对应该比这条长龙的动作更快,可他真拍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慢了一步,无上大力降魔的掌印,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被这条白龙曳尾避开了。
这条龙的身体犹如烟气,乘风而动,御气而行,巨狮咆哮的惊天威胁,对他来说好似清风拂面,如鱼得水,直接从浩大音波之中,钻身穿过。
苏羯罗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什么身法幻象、灵能虚影,严真是真的把自己的肉身,变成了那一条穿风怪龙。
三百年来,他的灵能,早就借着基因信息的灌注,彻底浸透到了肉身细胞的深处,把握每一点的生机,精神与肉身高度结合。
等到阅览了鬼仙修炼之道,精神越发强横坚固,一念之间,肉身就可以随心变化,本来许多特色鲜明的基因武学,在他现在这个状态施展出来,更是诡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更在此时,伴随着联合政权的卫星群移动,第五明镜飘然而至,所过之处,一切景物都镀上了柔暖的金色。
大乐不空净土真身,可不是,只能用来吸收伤害、解救民众那么简单,如果是用来困锁敌人,那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端技术。
四周都满布金光,无论想要做出什么动作,都要与这些金光对抗,而且动作越快,移动幅度越大,聚集过来阻挡的金光,就会越发浓郁。
利奥波德一掌拍去,蔚蓝掌印被空中的金光层层消解,与此同时,身边却有一批八叶院的智能机械,突然倒地,电光闪烁冒出白烟,细看之下,那些机器表面,都或多或少被印上了几个深刻的掌印。
手掌形状,与利奥波德的右手一模一样。
“因果相转,万兵不害。”
利奥波德念出八个字来,想起第五明镜的资料,露出嫌恶之色。
在同级强者之中,第五明镜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杀伐手段,但净土覆盖之处,攻击他的话,等于是在攻击自己人。
要破解他的净土,只有用纯粹的灵能来相互抵消。
但这次第五明镜有备而来,携带着联合政权的大批卫星,能源浩浩流长,源源不绝,两边灵能相抵,想也知道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分出胜负的。
此时,连天空中的云层都渐渐染上金边,游荡在苏羯罗身侧。
“若被严真赶去,大宗主只怕就没有机会铲除关洛阳了。”
苏羯罗想起之前多番筹谋,被关洛阳单刀搅局,心中怒火腾腾,手掌向前一探,翻掌上提。
因陀罗这军事重镇,不计其数的信号塔、灵能基站,都闪烁起来。
在跟九山他们展开合作之后,把普通电力转化为灵能的技术,八叶院也已经得到,只是按照资料来看,其中非常繁琐,要添加许多设备,短时间内还未能实现。
多费那许多周章,显然跟九山自己展现的技术能力不符,估计是被淘汰的初代技术。
苏羯罗经过一番考虑后,没有干等着大智师去研究那初代技术的成果,而是与日莲雪海商议,付出更多紧要资源,把事情承包给九山和利奥波德,请他们尽快在因陀罗这边进行相关改造。
于是,就在那罗延那边还没吃透技术的时候,因陀罗这里,已经有了完整的将电力转化为灵能的体系了。
此刻他一声令下,因陀罗大地上星罗棋布,灵光璀璨,一道道屏障便冲天而起,为严真制造阻碍。
第五明镜正在扩张的净土,也顿时受到极大的遏制。
“你们救不了关洛阳的!”
苏羯罗双臂高举,身后一个巨大的狮首若隐若现,大云雷音,层层扩散。
“都给我留下吧!”
留下吧!!留下吧!!
咔嘭!
久久不绝的回音里面,不知不觉的,混入了一些突兀的破裂声响。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准确说,也不能算是声音,而是一种灵能传递的讯息。
所以,高敏感度的众多智能机械部队,都还没有什么反应。
可从利奥波德开始,因陀罗军中高等级灵能者的脸色,却相继的变了。
咔嘭!嘭嘭嘭嘭……
细听过去,那声音像是炸裂了烟花,摔碎了玉杯,陆续的响了多次,有轻有重,远近不一。
最远的地方,就算是以灵能波纹传来的信息,也只能分辨出很轻微很轻微的脆响。
但就是这些最远的脆响,让赐名罗汉的脸色更加惨淡。
山门罗汉蓦然回首,甚至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利奥波德刚抬起的手掌也僵住,回头看去。
“卫星爆炸的声音?”
他惊疑不定,“这么多响,这么遥远……除了因陀罗,整个八叶领地内的灵能卫星,都炸了吗?”
“怎么、可能?”
那罗延的领空中,三面六臂的巍峨身姿,即使在这里,也隐约能够窥见。
苏羯罗紧抿着唇,踏空暴掠。
忽然白龙回首,化为人形,将他震了回来。
苏羯罗的脸色刹那间难看至极,暴怒出击:“让开!”
严真闭了闭眼,感受到远处云层中奔流的灵光,更以鬼仙的感应,体会到极远极远处,那一道正在暴升的刀意。
“哈!”
他也不乏震撼,却更多信任与欣悦的笑了起来,“看来要换我们来拦截你们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天魔运刀剖天魔
“我们为什么要学习佛法呢?”
体型微胖,脸上有着晒伤痕迹的老师,一丝不苟的穿着僧侣的服装,坐在芭蕉叶下,向自己的弟子提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佛法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
日莲雪海——那名孩童,兴奋的回答,按照他听过的、看过的经文故事,彷佛唱诵一样解释起来,“王族,祭司,武士,奴隶,诸外道,诸天神,欲界魔,阿修罗……他们都有自己的秘法、神力,在这个世界里大行其道,而佛法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修行佛法的人,可以在这种厉害的世界里,依旧获得尊敬,获得胜利!”
这自然算不上什么出色的回答,但老师笑了起来。
面前回答问题的,毕竟只是一群孩童罢了,不用苛求。
老师笑着说:“是啊,佛法是非常厉害的,但是故事是修行的比喻,并不是说真的有那么多神力和魔力,也没有那么多一定要跟诸魔王天神打交道,才能显示出来的佛法伟力。”
日莲雪海出生的时候,真灵机械改造的技术还没有出现,等到他少年的时候,却已经接触到了不少改造了自己肢体的人。
那个时代的改造技术,还处于非常原始,粗陋的阶段。
人们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通过替换自己的肢体,拥有了超出常人的力量,但是大多数人,在获得了这份力量的同时,也失去了很多。
明明可以轻易的损毁木石钢铁,替换之后的身躯却并没有触感,没有痛痒,没有冷热,力量感和空无感并存。
在战斗的时候,机械肢体和身躯的配合可以很好,但是在平时,并不能做到那么和谐,多少次的梦中,血肉之躯的躯干,会被冰冷坚硬的义肢硌醒。
还有人,享受着机械肢体,为自己带来的便利、荣誉和金钱,却很快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深渊,自己的一切,彷佛都是因为机械改造而获得,那么机械技术更新之后,自己能不能够跟得上,会不会被抛下,再次回到与过去一样平庸,比过去更糟的境地?
时间一长,这些或多或少有着心理问题的人,就会求助于种种心理顾问,热衷于访问诸多寺院。
很奇妙,真灵机械改造明明是技术的进步,却让越来越多身份超卓的人物,抱着“至少比以前更多”的敬意,重新回归了古老的寺庙。
就像是古寺里的经书上描绘的那些故事一样,在充斥着欲望享受的世界里,却开始有人厌离,寻求佛法的安慰。
那个时候的日莲雪海,看着寺院前来来往往的那些汽车、那些保镖,就像是故事里骑着象或马,带着彪悍的武士一起出行,只为了向神佛和菩萨参拜的贵族们。
他总是会从现实联想到故事,并因此兴奋异常,每天都沉浸在欢喜的情绪里面。
他渐渐长大,在青年的时候,就拥有了超过师长的能力,为众多心灵上迷茫的名人解惑,得到大量的钱财和名声,又用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投入到社会上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去扶助残疾,孩童,妇女,孤苦的老人,得到无数的感激和赞誉。
有很多人,在收到那些帮助的时候,通过影像资料,通过书面文字,向他流泪感激,在更多他不知道的地方,有更多这样的人在得到幸福之后,为他祈福。
他经常从身边的现实联想到故事,因此或在白天,或在黑夜里,会心一笑,很喜欢这种可以帮助到别人的感觉。
但是,他并不满足。
因为比起故事来说,现实还是少了很多要素,在他从小耳濡目染,由那诸多故事构建起来的绮丽世界里,不只有民众、贵族,尊重和感激,还要有诽谤,陷害,残杀,魔怪等等,用种种阴谋和神力,来添加最浓艳的色调。
在二十世纪以前,在那漫长的几千年,有佛法的存在,却没有神力的存在,绮丽多彩的世界,终究只是故事。
日莲雪海,想把故事变成真实。
他深刻的去研究当时世界上最近似神通的学问——科技。
又从科技之中,顺理成章的选中了真灵科技这一分支,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
在日莲雪海步入中年的时候,他对真灵电能的研究和运用,已经站在了世界最顶级的行列,可是那时他,其实并不擅长战斗,他所有的研究,都用来模拟故事里的魔力神力。
他引导众多的民众来诽谤自己,引诱凶恶的人物来敌视寺庙,把自己的门人弟子布置到动乱的地带,刻意的为自己招来祸患。
他把故事复刻在现实,换上了现实的背景,看起来与古代的传说绝不相同,可内核是一样的。
那一段时间,无论日莲雪海表现在外的是什么样子,是困苦、悲伤,还是愤怒、庄严,他的内心,其实一直都很愉悦,始终沉浸在无比的自在和欢喜之中。
他所处的那片国度,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他了。
然后,他就被意想不到的人阻拦了。
是他的老师,一个早已经被他超越,衰老,肥胖,眼神浑浊,腿脚不便的人。
“我要死了。”老师说,“死的时候,只有一个心愿,你能够答应我吗?”
日莲雪海:“当然。”
老僧喘息着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下山?”
日莲雪海疑惑道:“为什么?”
老僧说:“因为你在山上就可以有无量的功德啊。你可以研究佛法,研究神通,可以投入技术,可以创编新的修行术,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直到积累下无量宝贵的财富。”
“为人解惑,导人向上,坚固心灵,轻健身体,延长寿命,这样的财富,是金银所不能比拟,无比隽永,以后它也会为你带来远胜于当世的名声。”
老僧握住他的手,殷殷期待的说道,“你可以有无量功德,只要不下山,也不诱使他人下山,让他们该来的来,该走的走。那样的话,等到百年之后,你会被奉为真佛。”
“只要不下山,像你这样的天赋,太稀少了,是可以成佛的,不要污浊了你的功果呀。”
说完,老僧就死了,死后,他的骨灰没有葬到塔林,而是绕着山脚下,撒了一圈。
日莲雪海不知道老师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应该不会。老师早已经年老了,智力也迟钝了,甚至就算是年轻的时候,他也算不上多么聪明,唯一做过最聪明的事,也许就是捡回了一个弃婴,为其取名日莲,抚养其长大。
但是日莲雪海真的不能下山了,因为老僧死的太快了,就算日莲雪海有一百种可以轻巧辩解过去的话语,也没来得及说出来。
死的真是太快了。
从此,他就在山上尽心尽力研究自己的神通,也接收外界的资料,真灵电能变称为灵能,一年一年,十载十载,百年都过去了。
等到跨过了一个又一个世纪,日莲雪海好像也习惯了山上的生活,只不过有时还是会气愤,又夹杂着点惆怅的想:“大约真要死在山上了。”
可是,月球坠落了。
大地上出现了众多的灾难,青天白日里,与古寺相伴几百年的山峰,都颤抖了起来。
僧人们惊慌失措,山脚下不远的城市里,到处都是嘈杂尖叫。
日莲雪海走出庙门,看着山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黑漆漆的缝隙,土石碎裂,尘埃雾霾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老僧的骨灰,当时就撒在那里,可能也陷落到裂缝中了,或者被激扬到空气里,变作了这场大雾吧。
日莲雪海不知道在想什么,知道有裂缝向山上蔓延过来,他只好走出一步,定住了这座颤抖的山。
他每向前迈一步,面前的裂缝就闭合一段。
从山上到山下,裂缝全都合拢,只是等他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跨过了山下的那道圈。
他有些愣神,僧人们则找到了主心骨,蜂拥过来,向他叩拜,询问他的命令。
“那就下山去救人吧。”
他看见有门人带上真灵共鸣的仪器,想要往山下去,便补充道,“不要用共鸣技术抗衡灾难,那只会白费力气,自取死路,你们……”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等灾难过去了,再救剩下的人,不就好了。”
僧人们很快都走了,只剩下日莲雪海慢慢的沿着山脚下,向城市踱步而去。
月球坠落的影响在持续,城市里比野外还要危险。
到处都是倾斜的高楼,喷涌的污水,炸裂的火光,滚滚浓烟升起。
“天下大乱了呀,罪过罪过。”
日莲雪海没忍住,笑出声来,“既然不是我弄乱的,那我稍微玩一玩,也不要紧吧。”
这灾难太可怕了,让他立刻就联想起了一个早就蠢蠢欲动的故事。
乱世前后,人间苦海,佛陀证道,波旬挠佛。
………………
“苦海之中,有佛出世,原本这尊魔王波旬,是给严真他们准备的,他们的心愿、作为,实在是很适合做这个与波旬为敌的角色。”
日莲雪海仰望巍峨神像,“可惜你太强了,只好让你先来试试了。”
“来吧!”
他高举双手,身影骤然澹去,避开一道横空掠过的雪亮刀气。
“关洛阳,来跟波旬斗个惊天动地吧。”
“魔波旬当死,未曾成佛的人,也该死于证道之时,然后,佛才在涅盘之中诞生。”
日莲雪海的声音,弥散八方,“等你死后,会有新的关洛阳出现,我会作为你,成为八叶新的主宰,接管这片大地,修改过去越发压榨的政策,为我悲苦的民众带来新生,开启全新的故事。”
他不但身影消散,连声音也变得诡异起来。
关洛阳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自己面前的一小块石头在震动,日莲雪海的嗓音分明就是从那个石子上散发出来的。
但是,当关洛阳的注意力放到那颗石子上的时候,音源立刻转移,远处有几具比丘战士的尸体,同时在说话,胸腔起伏,口舌开合,说出日莲雪海的话语。
无色界印!
篡改现实,如同行走于无色界中,无迹可寻又似无处不在的隐匿之法。
如果日莲雪海是在之前战斗中,施展出这一印来的话,关洛阳或许还可以凭着渊深莫测的真空神力,捕捉到他的真身所在。
但是现在,波旬正在成形,天上地下,无处不是蔓延着浓郁无比的灵能波动。
想在这个环境里,锁定日莲雪海的真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刀刃微转,关洛阳把视线投向三面六臂魔波旬的巍峨神像。
每一场灵灾,都是含有破坏欲的负面情绪的集结,如果在诞生过程中受到攻击的话,那么攻击中包含的破坏欲,都只会被灵灾吸收,用来壮大自身。
而且诞生过程中的灵灾无形无质,千变万化,被刺激之后,还可能产生更危险的异变。
有关灵灾的资料中,有一个重点标红的注意事项,就是发现灵灾征兆后,不能着急动手,一定要在灵灾成型,结构稳定之后,进行围剿扑杀。
可是这尊波旬,跟联合政权资料里面记载的那些灵灾,并不一样。
八叶院的统治方式,可不是那种血腥原始的压榨手段,而是潜移默化的层层剥削,他们甚至还会保障民生,就算无业游民越来越多,八叶院也能够供应他们继续活下去,使整个领地的人口呈现增长姿态。
以这种手段,五十年来累计上亿人口的负面灵能,就算以前在种种工程战事里,消耗了不少,依旧庞大的难以估量。
真等她成型的话……
关洛阳自忖,只好当场引动九重劫火,从道基境界,踏入脱劫,直至温养之境,让天河正法也踏入六星级的水平。
到时候一身修为水涨船高,道基中的所有烙印完成蜕变,天魔功协同增长,才能磨死这尊灵灾了。
不过,定睛看了片刻后,关洛阳却有了别的想法。
“你统治他们五十年,抗拒联合政权的结盟请求,让他们不自知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只是为了完成这个故事是吧。”
关洛阳缓声开口,从日莲雪海灵能中读取到的些微信息,加上梵天之脑的相关记录与推测,足以让他了解日莲雪海的所作所为。
这个人远比他想的还要恶劣,把治下上亿子民,当做取乐的工具,把人们的喜怒哀乐,都当成取乐的一环。
人们在压力中抑郁,只有这一人在戏谑笑看。
“可我觉得你的故事选角不对,让我来给你改改情节吧。”
关洛阳提起长刀,竖在面前,刀尖向下,右手缓缓向上抬刀,左手抚着刀背。
手臂和刀身的阴影,彷佛把他的面孔分成两半。
一半明亮悲悯,一半阴暗暴怒。
天魔的刀意,在光暗之中,冲天而起。
天空中灵光奔流的云层,突然被捅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清透深黑,里面没有云朵雾气,也没有奔腾的灵光。
“哦?你敢在灵灾成型之前出刀,难道没有人告诉你这方面的常识吗,灵灾诞生过程中受到攻击……”
隐在暗处的人,话未说完,已猝然一惊。
长刀一扬,刀光冲天而起,站在地面就可以切断云层的巨大刀罡,结结实实的纵斩出去,噼在了波旬神像之上。
关洛阳竟然真的出刀了!
天地突然安静了。
无论明处暗处,所有人都注视着中了一刀的波旬神像。
那道刀芒,沿着波旬神像胸口的中线,从头噼到底。
剧烈而雪白的光芒,甚至还在跟波旬神像的靛青色灵光交织、僵持着。
关洛阳的刀缓缓垂下。
在他眼中,没有波旬神像,只有无数细小的火苗聚在一起。
那顶天立地的巍峨神像,只不过是由不到红豆大小的细细火光,聚拢起来的。
那些火正在逐渐交织,旁人看去,只能看到巍峨。
关洛阳却看到数不胜数的无形丝线,从细小的火苗连接向他们的来源。
只是那数量太庞大了,太纷乱了,就算是有人看到了,也无能为力,但是,梵天可以。
足以在一定程度上计算未来的算力,可以把他们送回原主身上。
吞了梵天的我,也可以。
刀芒崩溃,渗入波旬神像的体内。
六臂的舞姿停顿,三张神性的面孔,流露出哭、恨、麻木。
神像崩解,灵光扩散,整个那罗延行省,在弹指之间,就被吞没在席天卷地,如注如泼的灵光暴雨之中。
灵光在扩散,这场暴雨,会扩散到八叶全境。
“你做了什么?!”
虚空中,日莲雪海的身影,略微波动,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过挫败、错愕和惊怒,“你……”
“别着急。”
关洛阳的脸对着他抬起,刀已经向他的头噼下。
“这才是我给故事的结局……”
持刀沉怒的人对着日莲雪海说。
“波旬,你可以死了!
!”
第三百一十八章 灵光大雨扫天清
这一刀劈落,犹如奇峰突出,天光破云倾斜而下,实在是有鬼神莫测的磅礴大气。
日莲雪海急退三步,毗湿奴三步跨越世界的丈量天地印,被他用在倒退闪避之上,速度也快的难以言喻。
纵是如此,等他三步踏完,仍然感觉额头正中一凉,裂开了一条口子,露出琥珀色的合金头骨,金色的冷却液从伤口流淌到鼻梁上。
关洛阳一劈不中,纵身一冲,身如流星闪电,刀刃一抬,从腰侧捅刺出去。
日莲雪海侧身躲闪,刀身几乎贴着他肚腹擦过,被他手捏孔雀印,转为金刚杵印,从侧面一拳砸中刀身。
刀身前端被荡开,关洛阳横刀在前,刀刃向外,双臂一推。
他这一推刀,刀口上雪亮的光芒,浓郁到了几乎让人分不清,这把刀究竟是实体的物质,还是一道纯粹的光。
更让人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刚才那道竖切天地,劈杀了三面六臂巍峨神像的刀芒,气势之暴烈霸道,无人敢直撄其锋。
然而,日莲雪海却从刚才砸开刀身的一击中,捕捉到了强烈的异样感。
“虚张声势!”
他也被关洛阳这一推刀的气势所摄,灵能剧颤,电子义眼的焦距受到狂烈的影响,无法稳定下来。
以至于在他眼中,关洛阳这一推刀之时,身影忽远忽近,忽然模糊,忽然清晰,忽然飘渺,忽然又强势至极。
但越是这样危机的时刻,他越是选择相信自己六感之外,冥冥中的那种判断。
“斩出了那样的一刀,能量消耗之剧烈,远远超过了你身边能量循环时的进补效率,短时间内根本补不回完满的状态。”
“我要是避了这一记推刀,被你缓过一口气,才是失策!”
日莲雪海大喝一声,在这绝险的情境中,竟然敢向那最险之处,探出了双手。
搬落群山印,一手为大地,一手为群山。
大地在下,群山在上,上下相对,双掌合拢时,群山与大地便一起镇压它们中间的那一线锋芒。
轰然传遍整个城区的嗡鸣声响起。
日莲雪海的双手,当真捉住了那一截横推而来的刀身。
刀身上还有强大的震动力道,仿佛一尾急于得到自由的蛟龙,要挣脱出去,凶厉长啸。
但日莲雪海印法之精妙,对能量的操控已经登峰造极,震荡力道与他双掌一接触,反而被他双掌运化,加重了镇压下去、死死钳制的那股力量。
我没出错!
他果然损耗极重!
日莲雪海脑子里面闪过这两个念头,心中当即一定。
刚刚目睹巍峨神像被斩破的挫败与惊愕,似乎都一扫而空,又重新收回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故事被改变了一小段,但是终局不会改变。
我才是主掌这个故事的人,你们都要随我摆布!
他气势大盛,虽然失去了卫星的加持,但灵能活性似乎要重攀巅峰,周围正在离散而去的灵光大雨,灵能水气似乎也有一种要被他重新吸收回来的感觉。
天上地下,种种事物的动态,产生一种微妙的变化。
无论周围高楼街道,还是天上风云灵雨,都有一种要向他拱卫参拜而来的氛围。
长刀的啸声、震吟,被他回升的力量所遏制,一下子低落了下去。
其实这个时候,他的手掌才刚刚压到了刀身上而已,只是心里的两个念头的变化,引来的一连串的反应。
都是在念转念灭,刹那之间就已经发生。
关洛阳松开刀柄,身影一转。
这个旋身的动作,好像就跟日莲雪海心里一个念头的生灭,脑海里一个思维电光的闪烁,同步的完成了,快得不可思议。
长刀还横在半空,被日莲雪海双手夹住,镇压着。
关洛阳右手刚松刀柄,左手又碰上了刀柄,反握,借着这个快过念头生灭的旋转动作,一下突然爆发,抽刀!拖斩!
铿!!!!!
刀光从日莲雪海双掌缝隙里逸出,横空闪掠,天河崩击,斩在他腰腹之间。
藏红花色的僧袍,从中刀的地方骤然撕裂成一块块破布,激烈的四散飞扬出去。
日莲雪海被这一刀劈得弓着身子,倒飞出去,上半身全部暴露在空气中,仿生皮肤从刀口开始,向着全身蔓延出无数裂纹,裂缝下面露出了精铜琥珀一样的色泽。
他气势还在狂增,灵能正在泛涌,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劈了一刀。
人的思维速度,其实是有限的,思维的连续性,也很容易被打断,但是随着灵能的修行,思维之间的连续性会越来越强大。
别说是泰山压顶了,就算是月球当头砸下了,也无法打断第八级灵能者的连贯思维。
可是关洛阳的刀,既像是天河真水一样浩大猛烈,又像是无拘无束的天魔,神不知鬼不觉的渗透了进去,在连贯的思维中放大了原本微不足道的裂缝。
这一刀,就劈在了那裂缝之中,制造出了一道鸿沟般的思维断层。
日莲雪海还被困在前一秒的心情里,弓着飞起的身体,就被关洛阳的右手抓住,扯了回来,重重的砸在地上。
地面深深的凹陷,蛛网状的裂缝肆意的蔓延,裂纹所过之后,崩起片片烟尘。
关洛阳一脚踏在日连雪海胸口,双手握刀,刀尖向下。
呛的一声,钉穿了他的脑袋。
刀刃贯穿了合金,切开了大脑,日莲雪海才被穿过了整个脑海的冰冷惊醒过来,发出一声惊怒交集的吼叫。
灵能化作金蓝色的狂风,从他身上难以遏制的宣泄出去。
吹得关洛阳发丝飘扬,衬衣的下摆和没了纽扣的袖口,也翻飞作响。
“你!你!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日莲雪海不甘的抬起双手,抓住了刀身,头也挣扎了一下,灵能的光辉如同金蓝色的火焰,从他头部的伤口和七窍向外流失。
“这甚至……比梵天算出来的更早……”
“这说明他算的不准。”
关洛阳刀身上闪电流窜,一抖腕,抽出刀来。
“你把他们都扯进你的故事里,那你的故事,就由我来裁决!”
日莲雪海身子一僵,电子眼一亮,彻底昏暗了下去。
关洛阳回头看去。
大智师跟他对视了一眼,浑身剧颤,身上好几个部件冒出黑烟,大脑也如同被砸了一下,当场昏死过去。
云层中的灵光如同潮涌,大雨在扩散。
柳安山父女两个,又一次感觉到保护着他们的这个球体在上浮。
这一次上浮的速度,比之前都要快得多,很快,护着他们的鲜红球体就解散开来,让他们发现自己又踏在地面上。
此处,似乎是城区跟山区之间的一条公路。
天上正在下一场大雨,发光的雨滴,三三两两的落在父女两个身上。
柳安山抹了一把脸,没有摸到湿润的痕迹,心里头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浓厚悲闷的情绪,渐渐的疏解开来。
“我好像……”
柳苏苏的手指点着刚才被雨水滴到的额头,有些茫然的说道,“我好像轻松多了。”
柳安山忽然落下泪来,悲伤又欣慰。
呼!!!
鲜红色的布匹,从父女二人身边呼啸而起,哗啦啦地飞向天空中。
柳安山这才发现,保护着他们的这一匹布料,居然有这么长。
飞起来的时候,颜色竟然这么鲜艳,姿态矫健,好像一条长河似的红绫飘带,一条斗志昂扬的赤红神龙。
它飞向天边,追逐着一道飞掠天空的身影远去。
联合政权安排在八叶内部的潜伏人员,这段时间一直被各种围追堵截,这个时候突然发现周围的气氛松了下来。
躲在基地里的人探头探脑,发现追捕他们的智能机器,都已经停止了动作。
他们这才发现,现在不该是天亮的时候,可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云中落下了很多发光的雨点。
道路两侧大树林立,阴影丛生。
白发苍苍的老头子驾驶着一辆车狂飙而过,脸色红润,大笑着放话。
“我开了四十年的出租,一次小意外都没出过,四十年的功夫,你们追得上吗?”
车上的人个个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想吐的表情,有人紧盯着后视镜,皱起了眉头。
在山林深处的险路上飙车奔逃的潜伏者,突然发现后视镜里看不到追兵的踪影了,老掉牙的车载显示屏上,居然自动跳出了象征安全的暗号。
车辆驶过茂密丛林投射下来的阴影,慢慢减速,到了林荫稀疏的地方,车上的人才迟疑的回头看过去。
他们没有看到追兵,但是看到发光的一场大雨,经过了这里,带着光芒的雨滴穿透林木,落在他们身上。
那罗延地区,不仅仅是智能机械部队的成员全部停止了运作,就连比丘战士们,也被义体内安装的智能辅助程序影响,暂时偃旗息鼓。
灵光在扩散,雨水向着四面八方洒去,越过城市,山川,湖泊,原野,又扫入其他的城市里。
关洛阳的身影,却只向着一个方向。
因陀罗行省上空,激战正酣。
联合政权的空中力量跟因陀罗的防空设备激战,边境上这条漫长的防线,从近地面到云层之间,处处都是爆炸呼啸的痕迹。
智能机械大部队,像蚁群一样运作着,对抗着联合政权的战士。
利奥波德举手投足都有大海狂啸之力,但却屡次被第五明镜阻挡,始终不能摆脱。
高空中的局势更是不容乐观,苏羯罗调动卫星加持,包括城市电力转化过来的灵能信号,居然奈何不了一个严真,攻防只在五五之间。
“利奥!”
利奥波德的腕表跳出一道讯息,隐秘的电子信号,顺着内部导体,传达到大脑下方的转译器,不被外部察觉。
是九山的紧急通讯。
“情况紧急,你不要抵抗,我把你的灵魂转成数据,回收过来。”
利奥波德心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立刻全力配合,只是表面上依旧跟第五明镜周旋。
还好,第五明镜的防御、困锁手段都非比寻常,但是攻击方面,在同级强者之中,却算不了什么,在他面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倒也不是一件难事。
就在这时,空中悬浮,拨动念珠的第五明镜,视线转来。
利奥波德一愣,就看那白发古装的居士双眼一闭,额头倏然裂开一条横纹。
第五明镜额头眼帘掀开,露出一个黑白分明,澄澈通透的眼睛,那通透至极的黑白质感,仿佛可以看穿前世今生。
利奥波德惊疑的被他看了一眼,心头火起,脑子里忽然充斥一股无名的躁怒,灵能激涌。
“你在做什么?”九山呵斥道,“平静下来,配合我!”
利奥波德身子微微后仰,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惊悚。
“不,这不是我的愤怒!”
他大喝一声,抬手放出一道光柱,轰向第五明镜。
光柱打在第五明镜身上,崩散开来,周边百十个大型的智能机器,被散射的光束击中,打出孔洞,颓然倒地。
但第五明镜也被震的飘退出去一段距离。
他施展大悲天眼之时,净土真身的运转就难免有些不够细致,可他第三只眼不曾闭合,牢牢盯住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心中又突然一悲,只觉得六月飘雪,天地凄怆,回顾自己三百多年人生,其实一事无成,三百年后重遇一个故人,又被砍的残身断臂。
如此废物,死了算了。
他察觉不对,努力想要镇住心神,可当初被关洛阳一举破开所有的精神异象,伤势还未痊愈,此刻被杂念激发,顿时灵能惊涌起来,万般思绪,涌现的更加纷杂。
九山当机立断:“不管了,舍掉你一部分灵能根基,只把主要的灵魂数据传&%#£……”
他的信息末尾,变成了一段乱码。
另一股电子领域的精密波动,侵入了此地。
与此同时,高空中响起一道高亢嘹亮的刀鸣。
一道刀光亮起,上干平流层,摧毁卫星,下劈时,势贯长虹,气吞山河。
苏羯罗跟严真缠斗正酣,猛然望见这道刀光如同天堑铡刀,降落下来,连忙抬手阻挡。
轰然一响,苏羯罗整个人被劈到地上。
斩在他身上的刀光,如同有灵性一样跳跃扩张,没有把他坠落的力量转化为洞穿力,直接打入地下,而是分散开来,让他仅在地面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但八角罗网状的白光刀痕,却以他身体为中心,扩张到千米开外。
苏羯罗怒吼连连,撑着整张罗网从地面站起,吼声冲垮了这些刀痕,迎来的就是从高空斜掠下来,错身而过的一刀。
如同狮子降魔,无比威严的吼声,刹那间衰落,只有余韵袅袅,回音萦绕。
掠过苏羯罗身边的一刀,已经来到利奥波德眼前。
利奥波德身形急退,双臂挥舞。
左臂一抬,左边手掌已经只剩下半个,除了大拇指外,四个手指头全无,断掌处露出合金光泽。
右臂一伸,右臂齐肘而断,刀光一折,就顺势在他胸前留下一道倾斜的伤痕。
他才退了十米,已经不敢再动。
因为那把刀,那个人,远比他快。
刀光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刀尖甚至刺入了仿生皮肤,穿透合金颅骨,让他的大脑感觉到了一点刺痛。
刀上雪亮的光芒微微收敛,让他得以看清那个人的脸。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谁,但是相比起上一次,这一次见面,实在败的太快了,他仍旧心存不甘的定睛看了过去,果然是……关洛阳。
利奥波德颓然的叹了口气,就看到关洛阳后方,苏羯罗的头突然从脖子上旋转着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炸成了一朵烟花。
关洛阳没有跟他交谈,只是侧过脸去,左手一挥而过,占据着整个战场的智能机械大部队,便纷纷停滞。
战场上九成九的噪音,因此而消失,只剩下一个清朗的声音回到这里。
“你们听好,从今日起……”
他字字有力,无人不听。
“八叶,易主!”
哗啦啦啦——
宣告伴随着大风,风中,赤红的披风从天而降。
披风一端已经落在了关洛阳肩上,而另一端,还如同蜿蜒的长龙,飘荡在空中,延伸向远方的灵雨天穹。
今日大雨,八叶革新!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在此岸,应许之地
八叶易主,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从日莲雪海和苏羯罗被斩杀的那一刻开始,战争就已经来到了尾声,胜利就已经无可置疑。
但是,这场战争从头到尾还不超过三十个小时,联合政权接管八叶院全境的事情,却忙了整整三十天,还在继续。
缅山五城之一的柚城,今天又是目睹浩浩荡荡的车队,进城出城的一天,来来往往的大型货车,在统一的高度飞过,只有很低微的引擎运转声传到地面上来。
张亚民在学校操场上坐着,抬头眺望着货车远去的影子,手里捧着保温杯,满身轻松的喝了口刚泡好的枸杞茶。
身边的录音机播放出武术操的口令,操场上的高中生们,一板一眼的演练起来。
张亚民的本职工作,就是一名高中教导主任兼音乐老师,平时爱好研究点杂书,从联合政权回到缅山五城之后,除了前期十几天配合搞了各种宣传资料,后来就无所事事了。
那个时候,他倒是也想回到原本的学校,继续给学生上课,但是因为政权更替、八叶院给不少人剔除了灵能芯片的残余影响,而且传言缅山五城很有可能要成为战场。
学生无心学,师长也无心讲,大多数学校都已经停课。
他回校之后,校长倒是对他这个宣传人员非常热情,款待了一下午,也唉声叹气了一下午。
可最后还是没有确定,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始正常的课程。
直到一个月前,八叶院彻底溃败的消息传来,好像一夜之间,整个忐忑的城市又焕发了新的活力。
学校陆续开学,张亚民也得以回到了他的岗位。
“高二三班倒数第二排的那两个,在交头接耳什么呢?”
张亚民清了清嗓子,“再有第二次,全班留下来多做五分钟。”
全班的同学对那两个人怒目而视,两个学生顿时噤若寒蝉,规规矩矩的坐起操来。
操场上还有几个老师在走动巡视,高二三班的班主任,走到张亚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些皮猴子,前几个礼拜刚回来上学的时候还认真了几天,现在又故态复萌,只要一下课,整个班里没有一个安静的地方。”
班主任感慨道,“明明都快成年了,一个个还是忘性大呀,前阵子那么恐慌,现在就像没事人似的了。”
张亚民笑着说:“毕竟现在安稳下来了嘛,也挺好的。对了,刚才我听见他们交头接耳,是在说你们班今天有个转校生?”
班主任转移了注意,点头说道:“是啊。八叶那边过来的,看着好乖,我看了一下她以前考试的卷子,还有那边的教科书。乖乖呀!没装灵能芯片的学生,居然能学那么多东西,太离谱了,现在又装了芯片,等到这边过一阵子适应了课程,估计要霸占年级第一了。”
张亚民想的多点:“才一个月,现在就能办好所有手续,把孩子转到这边来上学,家长可能有点不一般啊。”
班主任说道:“我见过她爸爸,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好像是说,很久以前就想搬到别的地方上学了,以前一直没机会。”
张亚民也没多问什么,只不过做完早操,学生回教室,他回办公室的路上,遇见从校长室走出来的一对父女。
应该是父女吧,父亲确实文质彬彬,女儿模样乖巧,长发扎成一个麻花辫,手里拿着一副眼镜。
父亲在说:“……这副眼镜度数又不对了?”
“是啊。”女儿说道,“感觉我近视都快全好了,就不用戴眼镜了吧。”
“不行,虽然灵能可以治近视,但是眼睛脆弱,还是要好好保护的。”
父亲接过那副眼镜,说道,“干脆去给你买一个可以自动调节度数的眼睛吧,听说神州结义社的多功能眼镜,也已经在这边开了好几家分店,口碑特别好,今天放学之后去给你买一副。”
女儿眼睛一亮:“神州结义社,是李……关叔叔的那个神州结义社吗?”
父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两边擦肩而过时,少女叫了一声:“老师好。”
张亚民笑着点点头:“你就是高二三班的新生?”
“是啊,我叫柳苏苏。”少女说道,“老师也是高二三班的老师吗?”
“我是你们音乐老师。”张亚民道,“明天就有我的课了,刚转过来也不要有压力,我们这边很轻松的,多交点朋友吧。”
柳苏苏点头道:“嗯,老师再见。”
柳安山也跟张亚民打了个招呼。
张亚民驻足看着他们两个下了楼梯,心想:神州结义社的关先生,是那位关洛阳先生吗?
想起最近关于八叶的报道里面总是会提到的那个名字,张亚民的心情莫名的更轻松了一些,又有一点小小的窃喜。
毕竟,关先生今年出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好像就是带着他们几百口人,离开了缅山,虽然这件事,跟后来的事情比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也懒得分辨微妙的心情,随便哼了首耳熟的小曲儿,晃晃悠悠的拎着保温杯往自己办公室去了。
“也不知道关先生现在在干什么,打下了八叶,肯定特别忙吧……”
城市里的氛围,愈发的安稳、松快了。
被很多人惦记着的关洛阳,确实很忙。
但是并没有忙着处理什么事务,他这一个月以来,单纯是在一边闲逛,一边练功。
二三十天的时间里面,几乎把八叶各大行省,人口繁盛的各大都市,全都走了个遍。
灵灾·波旬,当日那三面六臂的巍峨神像,虽然是被关洛阳抢在彻底成型之前噼散了,又利用吞噬梵天之脑后的计算力,返还回去,但是,灵光大雨扫过之后,还是有很多无主的灵能,散失在八叶的土地上。
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关洛阳的计算出现了细微的偏差,没有能够返还到原主身上。
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当初供应这些灵能信号的原主,已经死了。
这些散失的灵能,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很有可能酝酿出一些中小型的灵灾。
关洛阳游走各地,处理了这些隐患,也在此过程中,检点了自己天河道基中的种种功法烙印,把三十六种导体印法的烙印,合并优化,形成了六种印法。
算下来,天河三十六法,天魔三大篇章,心意九势,基因武学的十种烙印,再加上这六种印法。
他的天河道基里面,已经有了六十四种神通烙印,若是以这种根基,超脱九重劫火,踏入炼气第九层温养的境界,那么所得的法力之高明,比一般修炼天河正法的还要强出许多。
但关洛阳仔细想想,依旧没有急着突破,他倒不是非要贪得无厌,毕竟根基太浑厚的话,以后冲击元神境界的时候,也有可能导致法力暴涨太多,心神动荡,平添更多风险。
只不过,单是严真送来的基因信息武学,他也还没有全部用上,至少要把那些资料全解构一遍,提取了烙印,再考虑去芜存菁,冲击更高境界的事情吧。
“关老弟。”
关洛阳腕表上投射出严真的头像。
老头开门见山的说道:“八叶这边方方面面的事情,算是开始踏入正轨了。我们准备讨论接下来面对应许之地那方面的战略了,你过来一起聊聊吧。”
腕表上出现了一个红点,投射出导航地图。
关洛阳看了一眼,就在因陀罗那边。
原本八叶院的统治之下,是以那罗延地区为首府,但是到了联合政权接管之后,最近做的一些调整,基本都是以因陀罗地区为中心,向外辐射。
这个地方得天独厚,本来就是军事重镇,集中了很多高精尖的技术力量,有成千上万完整的生产线,而且离联合政权以前的领地又比较近。
既能够显出一种大刀阔斧,改造旧日八叶领土的新气象来,也方便驻扎在这边的骨干强者,兼顾到更多的地区。
严真和第五明镜选择的开会地点,就是因陀罗原本的中心大厦,地下一层是指挥大厅,地上一层是一个议事大厅。
议事大厅窗明几净,内部空间广阔明亮,四面都是单向玻璃,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往里面看,却只能看到自己的镜像。
大厅顶上吊着装饰华丽,形如小塔的水晶灯,灯底下放着一张大大的椭圆形桌子。
关洛阳来到这里的时候,整个议事大厅里也没几个人。
第五明镜正对着桌子翻看文件。
严真西装外套敞开,侧对桌子坐着,手里拿了几张纸在扇风,一看关洛阳进来,立刻招呼他坐下。
关洛阳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三人坐在椭圆桌的同一侧,彼此只隔着一两米,没有什么严肃紧张的氛围,明明议事还没有开始,倒像是已经散会之后,两三好友在准备闲聊。
关洛阳问道:“聊应许之地,是利奥波德那边审出什么来了吗?”
“算是吧,他表现的挺配合的,东拉西扯,问他一句,他能回上十句。”
严真说道,“我亲自问的,至少可以肯定,他说出口来的话,都是实话,但实话里有用的不算多。”
第五明镜抬头:“就算利奥波德那边,什么都没能问出来,我们也该对应许之地做些打算了。月球坠落或许算是个意外,但诱使月球坠落的那场大战中,他们那个组织罪无可恕,以前我们卧榻之侧尚未平定,鞭长莫及,现在这边基本统一,哪还能容忍他们逍遥法外。”
关洛阳赞同道:“说的不错,那我们现在都知道些什么?”
第五明镜递过来几张资料:“这是整合了黑错刀送来的消息,加上利奥波德身上挖掘出来的情报,提炼的一些重点,你先看看。”
按照利奥波德供出来的。
他们那个组织里面,常态能够达到第八级灵能的人,除了利奥波德自己之外,就只有九山和一个叫做楚星孤的人。
但是他们组织内的第七级灵能者,有八十人以上。
这个数字,令关洛阳挑了一下眉毛。
常态第七级的灵能者,在八叶院也能当上赐名罗汉了,明面上,八叶院领地内这种等级的灵能者,甚至是个位数。
就算最近联合政权接管之后,把他们官方民间都彻查一遍,查出来的第七级灵能者人数,也不足二十。
联合政权这边,六亿多的人口,登记在册的第七级灵能者,也只有三十五人。
九山他们那个组织,在这个方面,竟然超过了联合政权和八叶院的总和。
关洛阳继续看下去。
那个组织的第六级灵能者,百人以上,第四级灵能者,约一千一百人。
第五明镜说道:“第四级灵能者的数量,就只有我们这边的四分之一了,而他们那边的总人口大约是我们的一半。”
“简而言之,他们从普通人里培养出第四级的概率,不如我们这边,可是到了第四级之后,他们再往上晋升的时候,好像就比我们这边容易很多。”
严真则说道:“第七级的灵能者,加上主场优势的话,是可以给我们造成一定威胁的,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地方。”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总部在哪里。”
关洛阳看向资料。
黑错刀最近这些年,曾经派出不少精锐的情报人员,漂洋过海,去打探九山那个组织的相关消息。
但是那片土地上,并没有像联合政权或八叶院这样的大型管理机构存在,反而是无数军阀匪帮割据的混乱场面,你占一座城,他占两座城,过两天互相攻打,或者被手下推翻,又或者内乱分裂。
九山他们那个组织并没有建立起强而有效的统一管理,而是任由那片大地上的人们,将大灾变时期的混乱风貌延续了下来。
五十多年,别的地方都在重建,而他们那里,大体还是废土的模样。
但这样的话,那个组织要怎么保证他们可以积蓄足够的实力,可以任意选拔人才,乃至于能够跟联合政权之类的庞然大物对抗呢?
答桉很简单,因为他们掌握了。
——游戏。
那片大地上,有一个远比他们生活的废土,更加瑰丽多彩,波澜壮阔的“游戏世界”,极高的真实度,沉浸式的游戏体验,游戏中的一切收获与损失,甚至可以间接的反馈到现实。
废土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是游戏玩家。
“应许之地”,其实就是那个游戏世界的名字。
第三百二十章 跨海而来,六大分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关于海那边那片大陆的情报,终究还是要亲自体会过,才可能捕捉到更多的线索。
看完资料之后,关洛阳就亲自去了一趟,不过这次,他不是孤身潜入。
黑错刀本来就镇守在沿海一带,因为后方大致平定,有了严真他们主持局面也就够了,黑错刀就跟关洛阳一起过海。
黑错刀这个名字,虽然听着有点像是外号,甚至是匪号,但这是他的真名,他就姓黑。
外貌上,是一个有着棕色皮肤,身形健美,只穿了黑色背心,迷彩长裤,腰带上别了一把匕首的男人。
瀚海波涛,蔚蓝色的水浪,层层叠叠的拍打到沙滩上。
两道跨海而来的身影,从浪花间一闪即逝,踏上岸边。
海岸边并不荒凉,沿着海岸线望过去,大约十几里外,江海交汇,就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集市一样的地方。
水上停泊着许多轮船渔船,各种集装箱改造的房屋堆在岸边,白日里也是霓虹灯彩,闪烁在招牌字迹间,粗略一看,就至少有上千的人影活动。
有一条不太平整但很宽阔的道路,从那座集市沿伸到矮山之间,穿过两座对峙的丘陵,蔓延到远处。
关洛阳眨了眨眼,发现那座集市里浮现出来的心灵火光,比他看到的人影要多出不少,便有些好奇的往那边走了走。
十几里距离,对他和黑错刀来说都算不了什么,闲庭信步,转瞬即逝,就已经踏入集市区域。
地面都铺着混凝土,但很多地方脏得看不出混凝土的本色了,汽油血污,垃圾灰尘,处处斑驳。
这里是一个小型的聚集地,也有杂货铺、小吃铺、成衣店之类的地方。
关洛阳他们来的也巧,海边捕鱼的人处理了今天的收获,回到集市,身上带着潮湿和鱼腥的味道。
这些人里面,大多都扛着电线缠绕、黑色涂漆的金属长杆,大团大团的渔网挂在长杆上,垂落在他们肩后,银白金属的渔网细丝一看都有良好的导电性。
这样的长杆和渔网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多斤,但这些渔民扛在肩膀上并不觉得沉重,说说笑笑的往这边走。
他们身上都有一部分肢体,替换成了强劲而冷硬的机械部件,球形关节部位暴露在外,刻着不同的义肢型号,共同的特点是,他们的机械肢体都会比躯干大上一号,显的略有畸形。
导致义肢跟肉身连接处,需要做更多精细的处理。
也导致这些渔民无论男女,看起来都格外的高大。
光是迎面朝着关洛阳他们走来的这一队人里,就有两个人,在四肢改造之后,整体身高超过了三米。
这两个人外貌都是成年男性,脖子胸腹的肌肉也很发达,但是跟他们的机械四肢一比,看起来简直像是把头和躯干部位,嵌进了一个高大的装甲里面。
尤其是双肩处的球形关节高高隆起,比脑袋都大。
关洛阳知道,这种改造,是为了方便填充电源,这些人的灵能水平参差不齐,但都不算强大,用灵能和电能混合驱动的义肢,却可以普遍拥有一两吨以上的出力。
像那两个改造后,身高超过三米的,义肢最高出力,可能达到十吨以上。
渔民们在杂货店外驻足,几句交谈后,就买了几箱饮品,抱在胸前。
一节看着样式极老的火车头,晃晃悠悠的驶来,车灯光影变换,投射出几行字迹。
杂货铺里里外外,摆了很多机油和零件,大半个脑袋替换成银灰色金属结构的店老板,拎出一个密封的铁桶,塞到火车头里。
关洛阳明白这里的心灵火光,为什么会比正在活动的人多出那么多了。
因为有很多心灵火光的拥有者,外表都已经不是人的模样。
把躯体的其他部分全都替换掉,减少生活损耗,也方便集中灵能,填充能源,换来更大的动力。
他们把自己改造成重载车具,活动机床,目露红光的四脚手术台,背后展开各种建筑工具的机械半人摩托等等。
关洛阳有意去听时,甚至能隐约听到他们把自己改造成这样的原因,发现这一类改造者,大多是在来到集市之前就在其他地方,因为好勇斗狠,或无妄之灾,肢体残缺太过严重,不得已换成这样的形式生活下来。
也有少部分是生活所迫,改装成动力充足的模样,准备等到有了足够的积蓄之后,再换成近似人的义体,得回味觉、局部触觉等等。
“这片大陆的海外航运早已经荒废了,江海交汇之处,本来应该很是繁华,可现在来说,住在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以捕鱼为生,整船贩卖送走,做冷冻食品或者营养液的原料而已。”
黑错刀发丝冷白,跟肤色形成鲜明的反差,微长的头发用一块黑色手帕包裹起来,在脑后打了个结,松松垮垮的模样,但无论风怎么吹,也吹不掉这个简易的帽子。
他说道,“但因为这里一直没有发展起来,那些内陆势力混战的时候,也不愿意派太多人手占据这里,倒也让这里的人,隐约有种自成一体的安稳。”
“有些人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了,又有机会逃出升天的话,就会选这一类小聚居地,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关洛阳说道:“难道就没人把他们贩卖的货物价格,压得越来越贱吗?按资料上说的,这边乱到一定程度,可能他们上一笔大交易还没完成,交易对象脑袋就丢了,应该会有不少影响吧?”
“有是有的。”
黑错刀说道,“不过自从我接手了针对这边的情报工作之后,来过这边几回,也做了些事,所以这附近的生存环境,还不至于太过分。”
“洛阳前辈,我带你去我停留最多的那座城市看看吧。”
他们沿着集市外的那条路,去往城中,城市边缘,有数之不尽的红外线立柱,配合构建起来的一道防护检测。
如果不从专门留出的几个进出口走的话,就会触发警报。
但是入口处并没有严格的检测人员,只有几个无所事事,正在打牌的义肢青年。
“从这里走,机器会自动做一个浅层扫描和影像登记,勉强测一下灵能等级而已。”
黑错刀说道,“这边的大部分城市,都没有强硬的入境管理手段。因为有很多类似的传闻,比如管理关卡的人不长眼,严苛盘剥习惯了,结果招惹到了强大的灵能者,导致整个城市高层直接被洗牌。”
关洛阳边听边走,感受到了一层浅浅的光波从他身上扫过去。
不过这扫描装置,确实不太精确,估计只要有个第四级以上的灵能,就能隐藏自己的真实水平,糊弄过去。
关洛阳明悟了天魔真意之后,平时怎么检测都像普通人,随随便便走了过去。
但他们两个刚通过这道关卡,不到三分钟,城中就有一列低空飞行的车队,急速赶到,围拢过来。
银色风衣、红发红唇的明艳美人从其中一辆车上走下,欢喜的扑在黑错刀身上。
“城主大人,你回来了。”
“你才是城主,还有,放开我。”
黑错刀的脸色分毫都没有变化,但脚步可疑的向后退了一点,无视了挂在他身上没松手的人,看向关洛阳,“这个人,是我在当地吸收的特勤人员,安灵,暂时是这座城市的负责人。”
他又向安灵介绍了关洛阳。
“城主大人的前辈吗?”
安灵搂着黑错刀的脖子,侧过脸来,眨了一下右眼,乖巧道,“前辈好。”
黑错刀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放开,太失礼了。”
安灵置若罔闻,一边邀请关洛阳上车,一边牵着黑错刀,把他拉进了车里。
这车是智能程序操控的,回程很快,几分钟就来到了城中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
庄园里百花盛开,修剪整齐的植物,塑造出一座深绿色的迷宫,而迷宫一侧,是清澈透亮,伴随着悦耳曲调的大型喷泉。
喷泉的另一侧,华贵奢侈得如同欧式皇宫的厅堂,展露在眼前。
车辆停在喷泉旁边。
关洛阳下车之后,目光顺着喷泉往上看去。
好几根手臂粗细的黑色金属柱体,插在喷泉里面,顶端高达百米。
每一根柱子顶端,都挂着一具尸体,在高空的气流中晃动。
安灵推开车门,笑眯眯地说道:“那上面挂的,都是以前的城主呢,尤其是锈的最厉害的那具尸体,那个是我祖父,死得最早,他左边那个是我哥,第二个死的。”
关洛阳转过头来。
黑错刀也已下车,冷淡道:“都是些该死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关洛阳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人,笑道:“全身都换成机械了,还曝尸啊。”
黑错刀说道:“有时候,可能只有神经质的残忍,才能够威慑那些贪欲吧。”
他抬头望去,“这帮人里面有四个都是我扶上去的,然后我假装离开一阵子,再回来,就发现他们都已经变得该死了,甚至想对我留在城里的特工动手。”
“我只好请他们去死,死得引人注目,好好发挥一下剩余价值。”
安灵举手道:“我赞同,唯一可惜的是你杀的时候太快,他们死之前还不够惨呢。”
她笑意盈盈,“但是我可不一样,我治理很认真的,城主大人要来检查功课吗?”
黑错刀一点也不客气:“那你把资料和人员都准备好吧,我先跟洛阳前辈去说点其他事情。”
他走进大厅,曲指敲了敲茶几,让智能管家上二楼,取了一个银白色无任何赘余纹饰的头盔下来。
关洛阳坐在沙发上,接过这个头盔。
“这种头盔到处都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收集了不少。”
黑错刀说道,“可惜的是,离开大陆之后,头盔信号就会被切断,无法登录游戏世界,我带了一些回联合政权那边,试图破解,但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进展。”
“这个是无主的,洛阳前辈可以尝试登录一下,看看会在什么分区?”
按照黑错刀从当地收集的资料来看,应许之地,这个游戏世界里面一共有六大分区。
分别为,仙侠神话,魔幻国度,历史争霸,悬疑奇诡,蛮荒时代,都市生活。
但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游戏背后的那些人刻意为之,黑错刀和他手下的特工,基本全被分到了“仙侠神话”和“悬疑奇诡”这两个区。
关于其他四个分区的情况,就只能依靠当地人来搜集了。
“实际上,这款游戏在大灾变之前,就已经运行多年,不过那个时候,它的影响力与其他游戏相比,并不出众,似乎是因为会严格挑选客户,导致只有一小批死忠粉。”
“等到大灾变之后,这款游戏的头盔,就突然像洪水泛滥一样,出现在这片大陆的各个城市。”
黑错刀还在讲解,道,“那个时候,对身处混乱中的人们来说,这款游戏最大的吸引力就在于,它能够调节玩家的时间感官。”
“现实世界的一个小时,玩家可以在游戏中度过两个小时,而且在游戏时间内,意识完全清醒,可以在游戏世界,体验真实度接近现实,但环境却要安稳得多的生活状态。”
“现实的混乱,让人们心力交瘁,只能在游戏里寻找放松。玩家还可以在入睡时戴上游戏头盔,在游戏里玩上十几个小时之后,退出游戏,身体舒适,精神饱满,就好像真的深眠了那么长时间。”
“后来游戏世界越来越完善,他们发现,在游戏里取得一定成就的话,会反馈到现实,让自身灵能的强度增长,甚至游戏里的机械设计图纸、修行知识、药剂配方,在现实里也可以照搬使用,同样有效。”
“混乱的时代,没有人不想获得先进的技术,修出更强的灵能,无论强取豪夺,还是公平交易,总之,游戏世界的资源,很快就跟现实世界的资源挂钩了,也导致更多的人,狂热的涌入了那个游戏。”
黑错刀皱眉道,“那个组织对游戏世界这么上心,必然是也获得了足够丰厚的回报,他们的正式成员,可能都在游戏世界中活跃,我一直想要抓到这方面的线索。”
“可是为了保险起见,我每次都只投入一小部分的灵能,在游戏世界的强度也跟投入的灵能成正比,很多事都不方便做。”
“这次既然前辈来了,等前辈对那里有所了解之后,我就准备全心投入其中,看看能不能搅起足够的风浪,扯出他们的狐狸尾巴来。”
关洛阳检查着头盔,沉吟道:“别急,现在这个形势,该急的不是我们。”
“等我先登进去看看再说吧。”
他手捧头盔,闭上眼睛,分出一缕精神,投入头盔之中,顿时激活头盔内部的芯片。
【叮!欢迎新玩家登录,请注册用户名】
“唔……秋鸿。”
【用户名“秋鸿”注册已完成,将随机匹配分区,请稍等】
“随机?”
关洛阳闭合的双眼缝隙之间,隐约闪烁着异样的光影。
金色的数据流,在他背后一列列铺开,如同无数书简悬空,字迹飞快流动,载沉载浮,若隐若现。
“还是让我自己来选吧!”
“六大分区,让莪看看你们各自占了多少服务器资源。”
第三百二十一章 大型主线的开端
“这个游戏……”
八叶院的机器人技术颇为出众,智能机械总量庞大,使得他们的电子网络世界,体量已经颇为可观,但是跟现在关洛阳所感觉到的这个游戏世界一比,还是显得逊色了很多。
他彷佛感受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数据之海,辽阔无边,表面风浪不休,深处也暗藏着无数活动的迹象。
运用吞噬“梵天之脑”后所得的奥妙,关洛阳一丝精神力化为数据,如同隐介藏形,了无痕迹的蜃龙,穿梭在真幻之间,隐蔽的遨游在这片海洋之中,纵横来去。
片刻之后,他已经对这数据之海运转的大趋势,有了一个粗略的印象。
“六大分区之中,现在他们资源投入最大的部分,居然是都市区,其次是历史争霸区,这两个分区加起来,就占了一半的运算处理资源,其他四个分区加起来,才占了另外一半。”
关洛阳心思微动,精神力流转回去,探查了一番,发现,如果按照原本的匹配结果,他应该会被分到仙侠神话区。
他捕捉到了一部分数据,也知道了,这确实是游戏运营方刻意针对的结果。
这片大陆上的灵能芯片型号不一,杂乱无章,有的是植入肉体嵴椎,有的是直接植入大脑部位,跟联合政权那边的灵能芯片,有很鲜明的技术差异。
但是游戏运营方,把这片大陆上所有出产的灵能芯片的型号都登记在册,发现不属于这些型号的灵能特质,就会触发一个预设的机制,暗箱操作,优先分配到仙侠神话区去。
关洛阳体内根本没有什么灵能芯片,自然也就跟登记在册的潜在波形不符。
他修改了一下匹配结果,把自己安排到了都市分区。
匹配结束之后,就进入了下一个步骤,塑造玩家在游戏世界的形象。
“应许之地”会直接给玩家提供一个基础模板,在一定范围内针对性别、胖瘦、高矮、肤质、发色做出调整。
也就是说,无论玩家怎么改,他们是无法彻底更改脸部五官的骨相的。
而这个基础模板,往往也是根据游戏头盔接收到的灵能波动,读取出来的虚拟形象,跟玩家在现实中的骨相,有很高的相似度。
关洛阳没在捏脸这个步骤浪费多少时间,稍微布置了一下着装,灰白格子衬衫,黑色长裤,银灰色防雨外套,很快就去到最后一环,正式进入游戏世界。
【欢迎来到,应许之地!】
眼前的景物渐渐变换,身边的一切都在调整。
从模湖的白光之中,浮现出种种色彩,分出了不同的景物外观,逐渐清晰。
每个玩家的“出生地”都是不一样的,关洛阳发现,自己现在置身于一条小巷子里面,脚下是倾斜的水泥坡道,两侧的墙壁有几分陈旧,贴着各式各样的广告纸。
喧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略微分辨了一下,他就明白过来,这里应该是处于一个商城内部。
他所在的这条坡道,其实是商城外围,通向地下停车场的道路。
关洛阳往上走了几步,离开小巷,来到地面。
不远处,就是商城的正面步行入口,几栋大楼的布局,组成一个内凹的形状,内凹处是一片广场,供步行的人群来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游人们都有说有笑,跟关洛阳印象中,二十一世纪常见的商城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走在坚硬地面上的感觉,周围空气的流动,声音传播的远近,甚至就连阳光照射在皮肤上的感受,几乎都与真实世界无异。
但是,游人中有一大半,头顶上都漂浮着微小的字迹。
那就是玩家的标志,头顶上顶着自己起的用户名,用户名简单一些的倒还罢了,用户名长一些的,字迹就越显得微小,彷佛是头顶上悬浮了一道黑色的横杠在那里。
但关洛阳的视线,却落在那些头顶上没有字迹的人身上。
那些人都是游戏角色,属于游戏里的路人、气氛组,智能npc。
他们同样三两成群,结伴而行,谈天说地的走动着,相貌穿着,谈吐身材都各有不同,五官清晰,细节到位,没有那种随便湖弄的空白脸型,彷佛都是真人。
“游戏路人也搞得这么用心吗?”
关洛阳想了想,抹掉了自己头顶上的“秋鸿”二字,默默的混进了人群里面,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游戏角色。
他逛着商城,走走看看,货架上的处处标签,商品背后的说明,都是清晰的小字,跟现实的商品相对应。
买了一根烤肠,肠衣被咬破,滚烫的肉香溢在唇齿之间,越嚼越香,口感味道,都跟在现实中品尝烤肠无异。
甚至关洛阳可以体会到更细致的地方,他吃下这根烤肠之后,构成这烤肠的一部分数据,就流入了这玩家的身体,使玩家的身体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稳固、增强。
就像是模拟现实中,吃下肉类,获得营养一样。
玩家之所以能在游戏世界游玩许久,回到现实之后,还感觉得到了充足休息,神采奕奕,其实也就是这个原因,他们在游戏世界,与数据互动,得到了电信号对精神的滋养,并有少部分反馈到肉体。
但是游戏世界自己得到的好处更多,玩家在这里活动产生的种种影响,全部诱导游戏世界的数据产生更多变化,使这个虚拟世界愈趋于灵动真实,对幕后运营这个游戏的智能程序、人类强者都有好处,体会灵性变化,增益其所不能。
九山他们那个组织,掌握的普通电力与灵能之间的相互转化技术,正是运行这个游戏世界的一个重要基石。
这个技术如果只用在正途,完全是可以让游戏运营方跟玩家互惠互利的呀。
可是,以九山他们这个组织的行事作风,真的可能只满足于“互惠互利”所得到的这部分利润吗?
关洛阳若有所思,顺手折断了手里的竹签,丢进了垃圾桶。
这游戏世界里的种种物品,本质上都是数据构成,但是,不同的物品,所用到的数据框架也大有不同,所需要的电力、运算资源也不同。
这就导致它们的“强度”,也有了明显的差异。
简而言之,玩家在这里折断几根竹签,轻而易举,而摧毁钢筋混凝土的墙壁,就要多费些精神了,可能会感到吃力,甚至可能会使玩家的身体受伤。
在这个游戏世界,破坏物品的种种难度,基本跟现实对应。
如果在现实里,能仅凭灵能撕掉一辆汽车,那么这个玩家到了游戏世界之后,也能凭着白板身体做到这一点,不会更高,也不会更低。
当然,人在现实可以借助种种装备,玩家在游戏世界,同样可以借助外物提升自己的破坏力。
也就是说,游戏世界的玩家身体,同样能进行机械改造、彷真义体的安装等等手术。
如此苦心投入,营建着游戏世界的各方面,九山他们必定是要寻求翻倍,甚至比投入多出十倍的收获。
就算关洛阳擒拿了利奥波德,联合政权收服了八叶,让他们这个组织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他们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偃旗息鼓、暂避锋芒,因为那样的话,多半会落入被动,让自己之前的投入打了水漂。
故而,他们肯定要更紧迫的执行后续计划,“收割”一波大的,设法让自家整体实力,尽快得到新一轮的提升。
这种收割不会是一蹴而就的,绝对会有潜流暗涌,甚至可能干脆就是某种广而告之的举动,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顺藤摸瓜,后续的事情,就要好办得多了。
关洛阳思索着离开了商城,信马由缰的四处走动,默默的分析着周边区域有无异样。
嗖!
!
公路上一辆风驰电掣的黑色轿车,吸引了他的注意。
车里的人,散发出一种阴狠的恶意。
这种恶意是如此的纯粹、单一,在玩家群体那纷杂斑斓、混乱难言的情绪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关洛阳身影闪动,不引人注意地跟了上去。
那辆车在一条繁华的街道外停下,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身材健硕,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这里是一条古玩街,两边的店铺林立,都有些故作古意的装饰,街道两边空地上,还摆满了地摊。
几乎每个地摊前,都有那么几个游人逗留。
中年男人气势汹汹的进了一家店铺,推开玻璃门,风铃撞响,粗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嗓门很粗,丝毫不在乎周边的游人听见。
“王老板,那尊小鼎的事情我们昨天已经谈好了吧,怎么我接到消息,你今天要变卦?”
街上的人好奇,都往店门前聚拢过去,关洛阳站在其间,也不显眼。
店里的老板是个身穿唐装,把玩着佛珠,气质和善的胖子,身边站着个亭亭玉立、穿着雨青色旗袍的少女。
看着就是一对父女的模样,旁边还有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样貌平平无奇。
“赵董,你这是什么话?”
王老板看看店外聚过来的人,知道事情不说清楚,可能名声就被对方给搞臭了,连忙开口,“昨天你到我店里,来去匆匆,接了个电话就走,我还没从后院出来,你就已经离开了,根本就没见上面,何来谈好、变卦这些说法呢?”
赵董一挥手:“你不要推脱,你问问你女儿。”
旗袍少女皱着细眉:“你不会是说,你指着我家的鼎说了一句,这东西不错,就算谈妥了吧?”
“怎么不算?”
赵董理所当然道,“谁不知道我赵天爵说话,说一不二,说了不错,东西自然就是我的了,八十万是吧,我也带来了。”
他一招手,后面的司机直接拎着一个箱子下来。
“现金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要说你们开古董店的,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吧?”
运动服青年看不过眼:“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吧,既不问人家意愿,也不问真正价值,就这尊鼎,哪是你八十万就能买得走的,翻上二十倍都嫌太少了。”
赵天爵眼睛一横:“你什么人?我跟王老板的生意,是不是就是你从中作梗?”
王老板道:“赵董,你不要乱说,这位是齐东强先生,年纪虽然小,却是内行,声誉过硬,你随便扫听扫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更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没谈过就是没谈过,强买强卖,在我这里行不通。”
“哦?”赵天爵突然露出笑容,压低了声音,“王老板,你还不知道吧,你弟弟昨天晚上在赵家的地方玩的大了,输了个天文数字,差点心脏病发,现在还在我们赵家那里养着呢。”
王老板身子一震,脸上顿时泛起一阵青白交加的神情,脖子渐渐胀红,高声道:“你什么意思?!”
店外人群议论纷纷,关洛阳微微惊讶地打量着这一幕。
游戏角色,看起来再怎么像真人,他们在关洛阳天魔真意的感应之中,也只是虚无空洞的形影,没有代表着真正心灵的火光。
但是眼前这几个人。
不管是气势凶蛮的赵天爵,愁眉不展的王老板父女,还是那个齐东强。
他们的数据外壳之下,都包裹着真正鲜艳跃动的心灵火苗。
尤其是那个齐东强,他的心灵火光,燃烧的很是凶勐,火光中心处,甚至隐隐有几分璀璨晶莹,非同一般。
这几个,也是掩盖了头顶用户名的玩家吗?
关洛阳目光扫过,仔细查看了一番,可以确定,这几个人物的表层数据中,并没有玩家身份那非常显眼的标志。
他们现在透露出来的心灵波动也非常真实,赵天爵的愤怒、狠毒,王老板的无奈、气闷,旗袍少女的惊慌,齐东强义愤之中有些小纠结的心思,都展露无遗。
看起来也不是游戏运营方的人跑过来客串剧情npc,他们的心灵波动,没有半点虚假玩笑的成分,根本就像是这个游戏世界里,土生土长的活人一样。
但是这不可能。
如果这个游戏世界里的智能程序,已经有这么多能够诞生自我意识,产生心灵火光的话,九山就不会在梵天之脑产生自我意识的时候,有那么大的反应了。
关洛阳的目光深邃起来,似乎要有所动作。
忽然,一股覆盖面极广的数据波动,从游戏世界的天空中散发开来,源头数量极多,无法追朔。
【叮!
都市分区所有玩家,请注意!
都市分区,大型主线任务即将开启,奖励丰厚,请踊跃参与。
本次任务第一环节,寻找六位天命之子……】
关洛阳抬起头来,伸手点出一指。
现实世界中的关洛阳真身,陡然掀开眼帘,无色的神光洋溢而出,使得整座庄园顷刻之间变得模湖、扭曲了几分。
隐秘至深的天魔真空神力,编织出磅礴数据,浮动流转,如同浩浩荡荡,从四面聚来,吹的整个庄园草木摇动,喷泉偏斜。
直到所有数据,涌入那个小小的游戏头盔内部。
【……本次任务第一环节,寻找六位天命之子……】
游戏世界里,关洛阳的手指轻轻一抹,随后一横一勾,刻出一个新的字形。
都市区的所有玩家,都没有意识到那个微不可查的停顿,等他们接收到任务信息的时候,任务面板上的提示字迹,已经有了玩家们不知道的细微变更。
【本次任务第一环节,寻找七位天命之子。
请玩家各自抉择,加入某位天命之子的阵营,游戏世界十天内选定阵营的玩家,可优先获得第二环节的任务信息。
天命之子的共有特征,提示:平凡世界的不平凡者,潜流巨变的旋涡中心,特质人群的中心枢纽,单一领域的绝对权威。
任务开始,玩家们,行动起来吧!】
“这是……应许之地第五次大型主线?!
”
城市的一角,有人在酒吧中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
有人从成堆的图纸中抬起头来,与同伴一起难掩激动的开口:“终于等到了!”
“前四次主线,听说每一次的奖励都比前一次丰厚的多,第四次的奖励,甚至可以说直接造就了现实世界里,如今大名鼎鼎的提坦重工,坐拥六位第七级灵能者,必要时候,都能通过加持,展现第八级的灵能波形。”
“可恨我们都没赶上啊,这回轮到都市区,绝不能错过!
”
都市区的玩家群体,沸腾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法眼无双,都市城隍
主线任务第一环节的消息,一发出来,王老板的古玩店前围观的人群,也骤然散去了大半。
没错,本来在这里看热闹的人里,有一大半都是玩家。
虽说有很多人,把游戏世界当做拼搏奋斗,积累资产的途径,想要在这里获取灵能的提升、得到更多资源。
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游戏世界也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再怎么工作狂的人,也不可能一直紧绷着,大群玩家在都市区闲逛,看热闹,是很正常的现象。
别说相对来讲最太平的都市区了,就连其他几个区,都有人专门在历史名将对战的地方自拍打卡,在魔幻生物巢穴拍风景照,定期聚会去讨论仙侠人物的八卦绯闻。
也只有大型主线任务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活动,才能让他们全部活跃起来,去找自己相熟的同伴,商量后续的行动方针。
游戏角色,当然不知道什么主线任务的事情。
古玩店里的赵天爵他们,还在对峙。
运动服青年齐东强,似乎不想忍了,眼神隐晦的在赵天爵头顶停顿了一下。
赵天爵刚放出了威胁的狠话,此刻心情颇有几分舒畅,也觉得浑身燥热,就一边松着领口,一边迈步走动了一下。
岂料就是他这一抬脚,嘶拉一声,很明显的布料破裂声响,就从他身上传了出来。
店外的围观群众,都看到他裤裆裂了一条缝,延伸到屁股后面,白色的内裤在裂缝里若隐若现,顿时有几个人扑哧笑出声来。
赵天爵脸色一僵,低头看去,司机慌忙上前,想要用装钱的手提箱帮他挡住。
就在这时,赵天爵尖锐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羞恼之下,拿出手机用力一按,却不小心接通了电话,还按到了免提。
顿时手机里面传出惊慌的声音,让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董,不好了,那个昨天晚上我们特意做局,骗他欠了大债的姓王的,刚才从厕所通风管钻出去跑路了,我们……”
卡的一声。
赵天爵硬生生把手机捏碎了,脸上涌起一片铁青之色。
他做事蛮横,却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明着说出来的,就做局这个事,本来不只是盯上了小鼎,是盯上了这个王老板全副身家,准备用王老板弟弟的债务,侵吞这家的财产。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一曝光,本来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债务,就变成一笔湖涂账了,赵家都扯上了诈骗的性质了。
王老板精神一振,开口反击:“赵董,原来你们……”
赵天爵一言不发,立刻转身离开,钻进车里,摔上了车门。
司机也连忙坐进驾驶室,车轮一滚,一熘烟的跑了。
王老板父女和那齐东强,都走到门口观望。
齐东强的目光扫过外面的围观人群,突然盯住了关洛阳,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半张,十足惊愕的模样。
不过他很快掩饰过去,眼看外面的人群渐散,他跟王老板父女匆匆讲了几句,就凑向关洛阳身边。
“这位大哥看着有点面生啊,不常来这边的古玩街吧?”
齐东强笑的满面春风,“我姓齐,算这边半个地主了,难得看到新客人,不介意的话,我做个免费导游,陪大哥一起逛逛?”
关洛阳轻笑一声,道:“素不相识的,这怎么好意思呢?
齐东强连忙说道:“我也是闲的慌,看大哥特别合眼缘,我们做古玩这行当的,有时候就讲究眼缘这个事情,现在素不相识,聊聊说不定就相见恨晚了呀。”
热情难却,关洛阳哈哈一笑,答应下来。
两人便一起在这古玩街上走动。
齐东强稍微落后半步,捏了捏眉心,瞪大眼睛,仔细的往关洛阳头顶上方的位置看去。
关洛阳回头道:“嗯,我走太快了吗?”
“没有没有,我眼睛好像被灰尘迷了一下,这就来。”
运动服青年快步赶上,挑了一个卖小件青铜器的地摊,就给关洛阳讲解起来。
他言笑自如,心情却难以平复。
齐东强,有一个大秘密。
他本来是农村里长大的孩子,辛辛苦苦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又兢兢业业的完成了学业。
原以为有了大学的文凭,就有了立身之本,没想到毕业即失业,刚离开校园的他,又开始陷入四处找工作的烦恼之中。
就在某次路过古玩街去面试的路上,因为被路口的一辆汽车撞的骨折,进了医院,齐东强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那个肇事司机,司如意,来给他道歉的时候,他眼睛一瞥,就看出人家身上的手镯是一件古物。
彷佛他的眼睛直接给那只手镯做了扫描,给出了详细精准的鉴定信息。
手镯的具体名称,年份,原材料,凝聚了怎样的心意,都一一列举出来,传递到他的脑海之中。
当时他还觉得是错觉,悄悄打探了几句,从司如意口中得到了验证,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关于手镯的信息,居然无一错漏。
出院之后,他立刻想到了利用这个本领来挣钱,改善生活,跑到古玩街捡漏几次之后,便已经小有名气,后来更是帮司如意的那位大收藏家爷爷,看破了一件造假手段高明至极的赝品,彻底打开了古玩圈富豪这方面的路子。
虽然因为他崛起的时间太快,还是有不少人没听说过他,但是只要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无不对他的鉴赏水平,万分叹服。
这两年的时间里,齐东强更是发掘出了自己这双眼睛的新用途,不但可以鉴赏古玩,还可以有选择性的透视,在赌石市场上,被他这双眼睛一扫,没有什么石料是他看不穿的。
冰种帝王绿的翡翠,黑冰种,龙石种,很多人拿捏不定的石头,被他用几千几万块的价格买下,一旦切开,内藏的价值就显露出来,转手就是上千万的收入。
钱赚的多了,齐东强的气质也渐渐变化,做什么事情都显得非常从容,用他身边几个好朋友的话来说,就是年纪轻轻,养成了天塌不惊的气度。
但是最近几个月,他又发现了自己眼睛的一些新用途,且因为这些新用途,察觉到了看似平凡的都市中,某些绝不平凡的东西,心态便不由得又变得谨慎了起来。
比如说……
齐东强又打量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关洛阳。
这个哥们儿看着年轻,英气勃勃,青春洋溢,但头顶上的气运云光,落在齐东强的眼睛里面,简直像一轮紫色的太阳,辉煌得难以直视。
硬要注视的话,还能看到那一轮大日之中,似乎有波涛浩荡,翻涌莫测。
没错,现在齐东强还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别人的气运。
黑色是劫运,灰色是伤损,蓝色是霉运,白色风平浪静,红色富贵绵绵,青色大权在握。
紫色,上干天意,超凡入圣。
大多数人的气运,是白色之中略带红色,有时有少许蓝色、灰色。
大街上人流如织,齐东强这双眼不知道看过多少人的气运,能够在气运云光中略带一丝紫色的,已经是少之又少。
像关洛阳这种情况,吓得他刚才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等到反应过来之后,齐东强心中立刻就是一阵欢欣鼓舞。
这种有大气运的人放在眼前,不试着上去蹭蹭……交交朋友,实在是太对不起这份能相遇的缘分了。
那赵天爵看起来身份不俗,财大气粗,其实齐东强内心深处看他,也就是看个豪门家奴之类的货色。
稍微动用气运法眼,让他走走霉运,便就打发掉了。
跟眼前这位关老哥,完全没得比啊。
齐东强热心的给关洛阳讲那些古玩方面的知识,不是枯燥的科普,而是引经据典的一个个小故事,经常是借着摊位上的一些摆件,就能提到其他同类型、大有名气的古玩,引出相关的趣事。
他是靠眼睛鉴赏古玩不假,可是跟古玩界的人有了交集之后,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他也是狠狠钻研了古玩知识的。
在发现自己的眼睛能看到气运之后,他同样去查阅了气运占卜的很多古籍,更坚定了要充实自我的决心。
气运,虽然某种程度上代表的是人的运气好坏,但一个人一生的气运如何,并不是都靠着天生的幸运值来决定的。
有些人的气运,可能本来平凡苍白,但是有决心,有勇气,就会遇到更多机会和险关,如果这个人,能把所有的凶险困境都克服的话,平凡的气运,也就会逐步的蜕变。
齐东强看不到自己的气运,却认为从平凡中靠着自己的本事提升上来的,更让人安心。
幸运是会被消耗的,假如有一天,他的眼睛这份异能,也像来的时候一样,毫无征兆的消失了,到时候他所能依靠的,还有自己积累下来的学识,人脉。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性格,已经在短暂的相处之中,被关洛阳看破了几分。
而这样的品性,令关洛阳颇具好感。
两人聊着聊着,齐东强顺势请关洛阳到他家去做客,关洛阳也欣然应邀,打了辆出租,一起上车。
“鉴定眼,透视眼,气运眼,阴阳眼……”
关洛阳坐在后座,看着副驾驶位置上的齐东强,心中回忆着刚才交谈的时候,顺便读取到的一些信息。
这个齐东强的心灵火光,深具潜能,非同小可,应该还不只是目前表现出来的法眼异能这么简单。
经过心里一番对比后,关洛阳初步断定,拥有这种心灵火光的人,自身灵能应当已经达到了第八级才对,绝不该是一个看起来对现实世界无知无觉的游戏角色。
除非,这是某种有缺陷的第八级灵能。
可无论如何,在九山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中,齐东强必定都会占据一个比较重要的地位,或许根本就是那所谓的“都市区天命之子”的一员。
关洛阳心中有了一些构想,出租车也很快就来到了类似城乡结合部的地方,周围的高楼大厦少了,道路两边多了一些生着青草的荒地。
荒地里还堆放着一些粗水泥管,集装箱之类的东西,远处有几片烂尾楼,下方用铁丝网围起来,放着已经生锈的施工警示牌。
前方入目所及,是倚山而建的一座小镇。
镇里一排排居民楼房,高度大多是两层、两层半,坐北朝南。
连成一排的楼房,与前面一排楼房之间,往往有小河与田野相隔。
田野与小河之间也有一条水泥路,出租车从这条路深入镇中,来到山脚下。
关洛阳下了车,抬头望去,附近的几个山头种满了果树,山腰上也有一些房屋,乡野别墅式的建筑。
齐东强下车,抬手一指,说道:“再走几百米,那边就是我家了。”
关洛阳在他的陪同下向山上走了一段距离,回头望去。
整座小镇在这个视角,变得隐约像是一个卦象,小河蜿蜒穿梭,田野青青,又为这井然有序的卦象,增添了繁荣茂密,尽情生长的盎然生机。
小小的一个镇子,竟然有种统调了人与自然,万物生机并发的感觉。
“风水?”
关洛阳在水浒世界,修行金石魔道、仙道之时,触类旁通,学过许多风水地脉之说,仙道法术的修行中,有些就颇为看重风水格局。
但这个世界的风水学说,明显是没有上升到那种通灵法术的层次的。
至少关洛阳跟严真交流的时候,没听他提起过三百年内,任何风水法术相关的高深研究。
可是现在,这个游戏世界里面,居然展现出了调和天人、通神达妙的风水之道。
‘当年月球之战那批罪魁祸首,被全球灵能反噬,冲的魂魄尽散,死个精光,但如果当中真有轮回者,难保不会有些遗产被九山他们搜集、研究……’
关洛阳想到这里,回身问道:“东强,这镇上的风水不俗啊,是有什么大师参与布置的吗?”
齐东强惊讶道:“关大哥连这个都懂,厉害。这个镇子前些年翻修的时候,是有一个着名的玄学教授参与其中。”
“哈哈,那可是个奇人。”
他笑道,“不但精通玄学,搞果树,农家乐,也很厉害,经常有人坐直升机飞到这边,跟苏教授聚会,体验生活。”
“其实也算我的邻居,叫苏圣,就住隔壁那座山上。”
齐东强指给关洛阳看,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那也是吓得我开了阴阳眼的家伙。’
齐东强现在回忆起来,还心有余季。
他当时搬到这边来住,纯属是司如意觉得这里环境特别好。
虽然当初被撞进了医院,但现在都快结婚了,齐东强当然要满足自家老婆的要求,在这边买了一栋房子。
结果搬过来那天晚上,他半夜起床,突发奇想,开眼眺望了一下周围的山头。
好家伙,就他隔壁那座山上,上上下下爬满了鬼,果园里面,到处都是飘着的人影,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烟的那种。
有的古装,有的现代装,不知道多少只鬼,大半夜的在附近几座山头的果林里面聚餐。
他那一眼,引起了漫山遍野的鬼怪注意,差点想连夜扛着房子跑路。
还好苏圣飘了过来,一番交谈之后,齐东强才相信了那些鬼都是无害的。
至少对一般守法公民是无害的。
“话说回来,关大哥懂的好像也太多了点。”
齐东强暗自想着,“还好,现在是白天,那些鬼都不在,他也不至于当场看出什么来吧。”
关洛阳确实没看到鬼,但他朝着苏圣家那个方向,集中目力之后,又看到了一团璀璨如金石,隐约呈现出鬼神印玺之轮廓的心灵火光。
“好家伙,我都没想到我效率这么高。”
他若有所思的微笑起来,“天命之子是会互相吸引的吗?”
一共六个,这就俩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天命之子的舞台
“大型主线任务,每隔十年一次,现在距离上一次的大型主线任务,其实还不满十年啊,居然提前了?”
“管他呢,提前了也好。平时在游戏世界的活动,虽然也有种种勾心斗角,调查抢夺,但整体来说,还是显得太平淡了,这么多年下来,一些知识、资源渠道都早已经被人发掘占据。只有这种大型主线任务的时候,才会真正大乱起来,机遇比平时多了太多了。”
“没错。这种大乱起来的时候,不管是某些游戏角色所掌握的知识资源,还是其他玩家,都已经变成了移动宝箱一样的存在,就算不能获得主线任务最后的丰厚奖励,只在这个过程中混水摸鱼,好处也是多的说之不尽啊。”
“你们不要太乐观了,大型主线任务也是非常凶险的,平日里玩家在游戏世界活动,就算是死了,也不过头疼虚弱一阵子,几天不能登录而已,脑死亡之类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但是在大型主线任务中,每次到了任务后期,脑死亡可是成批成批的出现。”
应许之地,游戏世界,玩家经营的一家酒吧里面。
五十多个玩家聚集在一起,讨论关于这次大型主线的事情。
游戏世界的玩家群体,很少有单打独斗的,有的是因为在现实世界同属一地,彼此之间的敌友关系带到了游戏世界,有的是在游戏世界产生交集之后,促进了他们在现实世界招揽帮手,组建新势力等等。
这五十多个玩家,看起来闹哄哄的,实际上在现实中,也是占据了一个废土城市的军阀武装,属于决策层,每个人走出去,麾下的小弟都不少。
一阵子喧闹之后,就开始有人提出真正的重点。
右眼有刀疤的中年男子推了下眼镜,坐在主位上,说道:“我们在现实里,也都是雨里火里走出来的人,危险和机遇都不用重新强调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行动的效率。”
“事实上,我在几年前就已经授意部分人,密切关注都市区和历史区一些不寻常的消息。前四次大型主线活动,在其他四个区举办,第五次不是在历史争霸,就是在这个都市生活。帮你们都想办法,尝试开多个账号、触发转区任务、购买转区道具等,就是为今天这样的情况做准备。”
在座的人里顿时传出一阵恭维的声音,颂扬城主大人有先见之明,表态自己的部门也已经做好准备,力争上游,至少不会拖后腿。
刀疤男子继续说道:“天命之子这个说法,在前四次主线任务里,其实也有类似的游戏角色存在,不过就是换了个名字,以前叫当世天骄、神火选者之类的。”
“我之前让人关注各方面消息的时候,就侧重打听这种特殊人物,这次消息一汇总,基本可以肯定三名天命之子的身份。”
他敲了敲桌面,酒吧舞池里面,投影出几个立体的人物形象。
“第一个,庄古剑。”
一个立体投影移到最前方,放大了一些,表情玩世不恭的邪魅青年,穿一身黑底红纹唐装,怀抱长剑,黄色的剑穗搭在肩头。
“这个人的父亲曾经是都市区的首富,资产千亿,母亲是黑手党家族的继承人,姑姑是军火商,有七个姐姐,都是绝世美人,手段狠辣。但是他二十岁那年,飙车出了意外,被兄弟和未婚妻背叛,生死不知,家族也大受打击。”
“等到他二十三岁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成为了古武传人,剑劈导弹,把背叛者全家剥皮,囚禁了未婚妻,没有想到他未婚妻背后也有一个古武宗派,之后又是三年时间,当世所有的古武宗派、世家,都被他下手控制,已经成为了当代的武林盟主。”
刀疤男子说道:“古武这个东西我们也收集过一些,算是比较偏向体术的灵能修行法门,你们应该有所了解。”
在座的人都点了点头,他们之中有好几个人,都是因为接触了古武,使得在现实中的灵能,突破到了第四级以上。
“第二个,龙九生。”
舞池里面,三个投影旋转换位,第二个立体投影来到前方。
西装长裤,无框眼镜,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面容整肃,额头宽阔,现在做出一个整理袖扣的动作。
虽然只是一个立体投影,但这个人的英武尊贵,似乎要透过这虚拟的影像,使人隐约产生一种拜服、畏避的感觉。
“这个人,几年前第一次扬名,是在竖店影视城,演了一部大型古装爱情魔幻电视剧里的龙套皇帝。我们查不到半点他以前的事迹,但是他就因为这个龙套角色,整个剧里加起来不到十分钟的出镜,成为了新一代的偶像,粉丝暴涨,又演了两部剧,一部电影,就已经是影帝巨星。”
“后来他转去从商,以非常匪夷所思的速度,成为了如今的都市区首富,身家之巨,超过了庄古剑的父亲。”
刀疤男子讲述着,“商业领域,他已经是无可撼动的最高权威,虽然他经商,好像也不是靠正常商业手段。但是不可否认,他绝对满足天命之子的特征。”
众人对这个人物,都不陌生。
应许之地的都市区,接近两百万平方公里的面积,表面上的科技水平,约等于现实世界的二十一世纪初,当然拥有不止一座城市。
但是a市、b市、c市、d市等二十六座城市里,每一座城市都有龙九生的海报,新闻上,也经常会出现他的龙氏集团相关人员的身影。
“第三个,赵凌天。”
最后一个立体投影,转移到前面来。
是穿着白色丝绸睡袍,长发及腰,手里把玩着一面古镜的俊美青年。
“他是赵氏家族的大少爷,但是因为他父亲老婆太多,他和他的母亲都不受重视,被家族里的人百般排挤。”
“他少年的时候,资质低劣,不管是古武、经商、生化改造,表现的都远不如兄弟姐妹,甚至是不如那些旁支子弟,黑白两道的许多家族产业,后来没有一份愿意交托给他的,十七岁的时候就干脆给他订婚,顶着个大少爷的名头,让他入赘到了另一个强势的家族,算是当质子,肯定是少不了气受的。”
“没有想到,就在他长到十八岁那年,他那个联姻的妻子真的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他妻子家族内的嫡系姐妹、姑姑小姨、旁支血脉的杰出堂姐妹,都先后对他倾心。”
“很多跟这些女人原本有婚约,或者在谈恋爱的人,都下场凄惨,几乎找不到一个活着的,他们的家人也都被陆续打垮。”
“不管是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科研方面的怪才,运动冠军,玄学大师,遇到这个赵凌天之后,没有哪个能翻得了身。”
刀疤男子说到这里,也不禁啧啧了两声,“这个家伙,是崛起的最快,艳福最大的,也不知道游戏运营方设计这个角色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其他几个区,就算是封建帝王、仙侠天骄、魔法贵族,都没他的后宫这么大这么全的。”
“反正截止到现在,由他一手掌控的新赵家,势力已经膨胀到了,可以把触手蔓延到整个都市区的地步了。”
有人问道:“既然已经找出了三个天命之子,那我们该选择哪个天命之子的阵营呢?”
当即就有一个剃掉半边头发,嘴唇都涂成蓝紫色的年轻人嗤笑道:“这还用问,当然是三个都要,以我们的水平,也不用想着能在这次大型活动里,成为最后收益最丰厚的人。自然是多边下注,见机行事,见好就收才是最明智的。”
红发波浪的皮衣美人附和道:“冷银难得说了句人话,反正我们虽然在现实世界同属一方,但是在游戏世界交集很少,分成三组,也不会有人察觉出来。”
又有人说:“就算分三组也有一个侧重点的问题,以我们的人数、实力来说,不可能做到均等的分为三份。”
有花白头发的精瘦老人开口:“我看这三个人里,龙九生最大气,游戏幕后的人设计这个角色的时候,恐怕是搞了什么人主气象在里面的,多放点人手在他那边的阵营,应该不会吃亏。”
刀疤男子却摇了摇头:“庄古剑凶残至极,当然最不好打交道,但这个龙九生也很麻烦,他看起来正常,可是他手底下的人,以及商场上跟他有过交集的人,很多都对他有一种古怪的狂热。”
他抬手,往舞池那边的立体投影指了指,“相比之下,反而是这个赵凌天,比较好接近。”
众人问道:“怎么说?”
刀疤男子哼了一声:“他虽然后宫已经很大,但是仍然喜欢搜集美人。”
在座的人脸色都有细微的变化,男人大多心照不宣的露出笑意、艳羡,但五十多个人里,可还有十几个女人。
尤其是那个波浪卷红发的皮衣女子,现实中就是天生美艳,到了游戏里,在现实骨相基础上捏出来的脸,更是绝色。
女人手指卷起一缕红发,漫不经心的说道:“睡男人我很乐意,但是被这个男人放在后宫里,跟一大群女人圈养在一起,呵呵,你们感兴趣的可以给自己做个手术。”
“想什么呢?”
刀疤男子扫视众人,“咱们是捞好处,不是卖自己。赵家的势力虽然已经越来越大,但是我们所在的这个f市,只有一个旁支,赵天爵在这边做生意。”
“这个赵天爵,马屁倒是会拍的,但是真正做事就是废物一个,到了这边之后,反而引起当地人同仇敌忾,搞得自己举步维艰。”
“我们只要到附近几个学校里随便搜集几个新鲜的美人,搭赵天爵这条渠道送进赵家去,就可以很容易地融进赵凌天的阵营了。”
刀疤男子目光锁定了那个蓝紫嘴唇的年轻人。
“冷银,我记得你也没少在游戏世界猎艳,就分一组人给你,把你看中的、还没弄到手的,直接抢过来吧。”
这个游戏世界,拟真程度太高,玩家在这里的所有感受,都几乎跟真实世界无异,自然难免会有人,喜欢跟游戏世界本土角色发生亲密交流。
不过冷银纯属看上身子,真要拿他还没弄到手的那些女人换好处,他也没什么意见。
事不宜迟,立刻就有一组人离开了酒吧。
半个小时后,一辆大货车里面,陆续被丢进了六七个女生。
都是附近学校评选的校花、系花。
“这张脸设计的真是不错,我见犹怜啊,可惜了,进去。”
伴随着轻挑的话语,又一个人被丢了进来。
本来就被捆住手脚,嘴上贴了胶带的几个女生,见到这个人,顿时更加激动起来。
有个短发女生努力挣扎着撕掉了嘴上的胶带,焦急的凑过去。
“叶芜同学,叶芜同学,你怎么样?”
同样被捆着手脚的叶芜,勉强爬坐起来,看着周围的几个女生居然全是他认识的,顿时咬牙切齿,眼睛里滚下泪水。
那他长得实在太好看,就算怒极而哭,也是绝美,眼尾泛红,发丝纤柔。
短发女生看见他哭,更是心疼。
叶芜同学温柔无敌,学习满分,是附近很多学校间的名人,虽然好像家境不好,但是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希望成为他的女朋友。
“别哭,别哭。”
短发女生安慰着安慰着,自己也带了哭腔,“为什么他们连叶芜同学也抓了过来,你是男的呀!”
“这种事,这种……难道还要我们被叶芜同学看着……”
她泣不成声,周围几个女生听到她的话,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有个柔弱些的长发少女,顿时身子一颤,晕死了过去。
还有一个卷发女生,似乎下定了决心,忽然站起身来,努力的对着车厢内壁,一头撞了过去。
叶芜瞪的眼眶欲裂,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跳起来拦住了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真的是下定决心想自杀,叶芜胸口被撞了一下,胸闷不已。
痛的昏了过去,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这群人已经被安置在一个看起来豪华舒适的酒店套房里面。
但是,捆绑他们的绳索和封口的胶带都还没有撤掉。
女生们有几个清醒的,哭得眼睛都肿了。
叶芜看着这些他不愿意当做女朋友,但一直想要好好呵护的女孩子,看着她们现在这种如同将要凋零碎裂的感觉,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枯萎了。
他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还能听到那些人的交谈。
那些人在讨论着,要把他们一起献给某位姓赵的公子。
叶芜的心在痛,躁动,心跳跳的越来越强烈。
这些都是他当做妹妹一样呵护的人啊,这些人怎么能……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他的心跳已经响亮到充塞了耳孔,使他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心脏撑爆了一样。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流泪。
怎么可以这样呢?这些人怎么可以?
这些人……
怎么敢?!
叶芜如同牵线木偶一样,姿势诡异的站了起来,封口的胶带下传出一声轻笑。
还在哭泣的女生们,惊讶的看向他。
下一刻,她们就发现叶芜身上的尼龙绳和胶带,都像经过了千年的风化一般,化作灰烬散去。
少年人的手脚恢复了自由,漠然的擦掉了脸上的一滴泪水,伸出尖长的舌头,尝了尝指间的咸味。
“这些蠢货。”
他咧嘴一笑,“居然给了这个废物足够的刺激,让我醒来了呀。”
“叶、叶芜同学?”短发女生犹犹豫豫的开口,“你怎么了?”
“不要用这种软弱的名字来称呼我。”
少年回头,视线一扫。
短发女生顿时惨叫一声,身上的衣物撕裂出多条缝隙,溅出血花,尖叫着连连向后挣扎。
温柔无敌的叶芜同学,一步步的向她靠近,依旧是那样美丽的面孔,却变得可怕起来。
“记住……”
他蹲了下来,咬破自己的指尖,血水在他指尖的伤口凝成尖刺,刺入短发女生的额头。
“我是,佣兵之王,夜无期。”
短发女生发出凄厉的尖叫,引起了冷银等人的注意。
当他们破门而入。
就看到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少年身影。
夜无期侧向撤开了一步。
于是,衣衫破烂的短发女生暴露在那些人眼前。
漆黑、强大、妖异的蝠翼,从女生的背部展开。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血色的风暴降临在酒店里。
次日新闻,f市发生两起特大瓦斯爆炸案。
炸毁了赵氏集团名下的一座酒店,董事赵天爵似乎不幸在火海中丧生。
另一起案件,则是炸毁了一个酒吧,据网上不知名博主爆料。
酒吧被炸毁的时候,有人拍摄到了诡异的景象。
火海中,似乎有诸多慌乱逃窜的身影,被莫名的力量控制,抬起头来,张大了嘴巴。
从天而降的铁桩,刺入他们口中,从咽喉贯穿至下体,将他们钉杀在地面上。
而在现实。
如同废土的大陆上,西海岸一座城市的管理层,在这一天全部死亡。
从游戏头盔上蔓延出来的血色火光,把他们烧成了灰烬,他们所在的建筑,也在那诡异的火焰之中,一起被焚毁,这伙军阀管理层所在的小半个城区都被波及,地面和一栋栋高楼,都被烧成了半融化似的玻璃浇覆状。
浓郁的黑烟灰烬从火焰上升腾起来,化作无数漆黑的蝙蝠,在天空中盘旋发笑,许久之后才散去。
第三百二十四章 挽强弓,待杀人
现实世界,废土大陆的夜晚。
高山之上耸立着一片唐宋古典风格的宫殿群落,山外悬崖、山腰云海,处处被风雪包裹着,但是宫殿里面却是灯火通明,暖意洋洋。
复古和高科技巧妙地结合起来,到处看上去都是古意盎然,但那些八角宫灯,实际是电力提供的柔光,四处嬉戏的异兽、坐骑,在柔软而温暖的仿生皮毛底下,依旧是被智能程序控制的机械造物。
从墙壁上飞出来,翩翩起舞的天女仙官,也是立体投影带来的效果。
高朋满座,举杯欢宴。
殿内中心处,是一座酒池,盛满了琼脂红玉般的美酒。
九层台阶的高处,玉冠白发,蓝袍羽衣的主人家,斜倚在造型夸张却舒适的宝座上,手提雕龙的玉杯,欣赏着歌舞。
下面的客人着装各异,西装、风衣、带有披风的军装、古典的鱼鳞甲胄、欧式的礼服,仪态各异,谈笑晏晏。
甚至于有人直接赤着上半身,如同小山般盘坐着的躯体上布满了色彩鲜艳、青红斑斓的纹身,用手掌挖开了酿酒的橡木桶,把酒桶像酒杯一样捏在手里,大口畅饮。
他们都来自这废土之后的大陆,在这片没有统一秩序的土地上,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被发展到了极致,技术在进步,道德却在倒退。
主宰着各地的大帅、国王、城主、女皇、上师、总裁,随心所欲的按照自己的喜好,塑造着各地的建筑风格,引领着装的习惯,哪怕劳师动众,朝令夕改,也是他们自有、且期望永有的权力。
“新编的曲目真是不错,配合这样的舞姿,令人迷醉啊。”
依靠在宝座上的楚星孤,把雕龙的玉杯扬起,往口中注下一线清泉般的高酸性营养溶液,口腔中被腐蚀出大量袅绕的烟雾。
到他停杯之时,嘴唇抿了抿,似乎还在回味,从鼻腔里吐出两条长长的白烟,随即就叹了口气,道,“诸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到那个消息,楚某的好友,利奥先生在对岸已经遭遇了不幸。”
众人刚才还在欢心畅谈,品评种种新式的玩意儿,毫无征兆的转移到这样严肃的话题上,一个个不禁耸眉动目,往主座上看过去。
“利奥波德在应许之地的六个分区里面,全部都开了账号吧。”
纹身巨汉捧着橡木桶,灌木一样茂盛杂乱的头发摆了摆,转头看去,“遭遇不幸,也不可能是所有账号都被干掉了吧。”
实际上,只要不是被九山他们刻意针对,那么第四级的灵能者,就已经可以在游戏世界开通第二个账号,第五级,就可以开通第三个账号。
以此类推,灵能等级越高,能够开通的账号就越多。
每一个账号都需要跟深厚的灵能根基、意识本源扯上关系,所以大多数人,就算开通了其他账号,也只能选择性的登录其中一个。
但是对于强者来说,自然有充足的余裕,保持多个账号同时在线运作。
这也是一种绝佳的保命手段。
如果利奥波德当时,没有选择把所有的账户数据,全都集中到他的主体大脑上去,那么就算他最强的那具义体被毁,大脑也被干碎,也不会真的死亡。
他在游戏世界的每一个账号,都可以视作一次复活的机会,假如还想要在现实世界活动的话,那也只需要,把已经被转译编写成数据的部分灵魂,灌输到现实世界的新义体上。
只不过失去了原装大脑之后,以后他还想要继续提升灵能境界的话,难度会翻增多倍,只能苦苦等待技术上有新的突破了。
不管怎么说,那样的话,至少九山他们这个组织里还能多保有一个常态八级、临战九级的战力。
“如果只是失去一具身体和一个三百年的大脑,那又怎么能称得上不幸呢?”
楚星孤摇了摇头,以手掩面,哭声道,“我那好友,遭遇了三百年前的旧人,一时冲动,把所有的账号数据,都转输到了主体大脑里面,后续又以那样的姿态,准备完成一些合作事宜。”
“结果没有想到,剧变来的那样突然,我们的盟友,那看起来顽强、稳固、兴盛的盟友,一夜之间就遭遇了重创,斩杀首脑,断头统帅,更是让利奥都来不及撤回啊。”
他用拇指抹了抹稀少的眼泪,目光投向那些客人,“但是更让我伤心的是,除了好友利奥之外,我已经可以预见,在座的各位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死去一些,甚至会死去很多。”
“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能够聚齐这么多的朋友,一起宴饮了。等到将来,酒池依旧,歌舞犹在,故人聚不齐,多么……”
楚星孤抽噎了一下,“悲伤啊!”
纹身巨汉哈哈哈哈大笑起来:“楚先生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吧,你想告诫我们,来个临时联盟,把力量都聚集起来应对可能要来的战争,大可以直说,何必用这种不吉祥的话来做引子呢?”
以金漆小扇遮住下半张脸的礼服女士,慢悠悠的说道:“楚先生煞费苦心。不过,对岸的局势,我们也是了解一些的,应许之地,跟联合政权之间必有一战,仅是早晚的问题,他们要是来,我们就一起阻挡。”
“想必能够参与今晚这场宴会的,不会有谁乐意去接受联合政权的约束,放弃我们凭自己打拼得来的自由权力吧?”
服饰近似白色军装的高大男子说道:“协同作战这种浅显的道理,没有人需要反复强调,只是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对联合政权,有更深入一些的了解呢?楚先生直接步入正题吧。”
楚星孤收敛了悲伤的神色,玉杯在宝座的扶手上一敲,说道:“那么,好,就请大家记好这个公共频道,之后每天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在线,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应许之地所掌握的所有深层情报,也会在这个频道中,跟大家共享。”
众人的眼球耳蜗等义体部件,很快都接收到了公共频道的信号。
宫殿里面的氛围变得静默了很多,所有人都在查看公共频道里面传输过来的资料,神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这样看起来,联合政权虽然强盛,但自第七级往下,双方各个阶层的实力互有参差,只要我们把握好主场优势,灵能加持,互为增援,赢面还是很大的。”
纹身巨汉瓮声瓮气的开口说道,“可是,在超越了第七级灵能的、在双方最高档次的灵能者……”
他顿了顿,干脆把那些缓冲的、遮遮掩掩的词句全都丢开,直接说出心声,嗓门的音量骤然翻增了好几倍,震得酒池里平静的液体都泛起波澜。
“这个关洛阳,根本就是tmd常态第九级的灵能了吧?!!”
“这个人甚至连第九级状态的日莲雪海,都能打得状态下跌,直到砍死,生擒近乎第九级的利奥波德。”
“要是他已经潜入我们这片大陆了,要杀我们之中的哪一个,谁挡得住?!”
纹身巨汉的嗓门之大,完全破坏了歌舞的韵律,但在座的人不管是不是有艺术爱好者,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那些东西,都深以为然,赞同巨汉的看法。
有西装卷发的绅士,幽幽的开口:“我们这些第七级的要想拦住他,就算是有主场优势,能临时增加到第八级,只怕也要十个以上,才能在他面前保下性命。”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十个十个的分组捆绑起来,有哪个的地盘遭到了破坏的话,只怕来不及应对周全,到时候失去了灵能加持,等级一往下跌,照样还是个等死的命。”
有浑身绷带的独眼人说道:“而且按照公共频道里面的这些情报,他吞掉了梵天之脑后,拥有了直接干涉网络世界的力量。”
“虽然游戏世界庞大无边,他目前的水平,最多只能先在里面搞些小动作,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影响到整个游戏世界,但是万一呢,万一他袭击我们的时候,正好顺便追溯到我们的账号,把账号数据也删了怎么办?”
绷带人嘶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殿里面,渐渐幽深。
“我们的保命手段,在他面前可真是半点安全感都没有啊。”
这一句话里面的“保命手段”这四个字,都咬了重音。
其中实际的意味,在座的人都能够体会得出来,显然绷带人指的,并不仅仅是游戏世界里的保命手段。
就算是借助了游戏世界、应许之地的技术便利,较为轻松的达到了第七级灵能,但这个轻松也只是相对的,他们能够做到今天的地位,同样是在万万人中厮杀出来的,又怎么可能只有游戏账号这一种保命途径?
毕竟游戏世界,可不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但麻烦的是,他们自己开发的保命手段,也不可能脱离当前整体的技术潮流,所以,这些人的保命法子,全都是跟灵魂编程技术有关的,把自我意识的一部分编写成数据,储存起来,找个地方收藏。
按关洛阳生吞梵天之脑的表现来看,这类手段到了他面前,多半就是送菜。
宫殿里的氛围变得更加沉寂了,外面的风雪之势越来越大,冰天雪地,寒潮呼啸。
殿内的人沉默着,空气中杀意悄然滋生,纵横交错,灯光强弱闪烁,光影鬼觉,客人们的影子和面孔都在光影之中幻变。
整个宫殿群落上空,也被他们的杀意影响,不知不觉的形成了一个偌大的冰雪龙卷。
“十个不行,除非……”
终于有人开口,说出所有人现在正在想的事情。
“我们八十几个一起出动,先找上关洛阳,杀了他,以绝后患!”
外面的冰雪呼号骤然加急,穿过了隔音材料,风声如同哨声,远远的,尖锐的传递进来。
他们的脸色比冰更冷,纷纷向着宝座上的楚星孤注目过去。
“楚先生,这个事情你肯定也是要参与的。”
纹身巨汉开口说话。
这话真是没必要讲,如果这八十几个第七级灵能者一起出动,发挥主场优势,可以说是三百多年难逢的杀局了。
楚星孤又怎么可能放过这种铲除关洛阳的机会?
但是现在宫殿内这些人,被关洛阳的资料激得心弦震颤,杀气如同狂澜,在胸膛里头冲荡,就算是明知道的事情,也非要再问一遍,得个万分肯定的答案才行。
“当然!”
楚星孤手里玉杯一敲宝座,掷地有声的说道,“我一定参与,我们麾下的人都会参与,九山,也会参与。”
“要赢过联合政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算这么隔海相望,再僵持半个世纪,也不奇怪,但是前提是,这个关洛阳必定要死,要尽早死,他不死的话,莪们睡觉都睡不安稳。”
楚星孤话锋一转,“可是,要杀这样的人,也不能真的就这样大大咧咧的冲上去。”
“就算我们一起上,他胜不过,难道还不会逃吗?要是被他逃回联合政权的主场,我们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现在我们是有确切的消息,他已经潜入到了我们这片大陆上,甚至已经在游戏世界做了些手脚了,可你们还是要等,要等我们尽量搞出一个最好的时机来。”
众人各自顾盼。
还是那提坦重工的老大,纹身巨汉先开口:“万无一失的机会?”
“岂能说万无一失,毕竟他也不是孤家寡人,要是真有个万无一失杀他的办法,我们何必这么紧张?”
楚星孤摆了摆手,“但是,要他九死一生,再由我们大家齐动,毁掉他最后的这一成生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把握呢?”
提坦巨汉站起身来,众人纷纷动作,给了楚星孤一个回应。
“要是计划前期真如你所说,那这件事情……就是万无一失!”
楚星孤看着这些人,玉杯轻轻触到宝座的扶手,如同编钟一声轻响。
他心中低声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有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乐土,又怎么能容忍一个妄图施加愚德礼法,时刻盯着我们脑袋的人,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心可用了!”
九山的声音响到耳边,接过了他的话尾,说道:“杀人开弓,要蓄力弓开满月,他们这份杀心,还要再积蓄,再酝酿,等到爆发出来,才能石破天惊。”
楚星孤道:“嗯,提前告诉他们,本来就是存着这份用意,但弓弦不可久张,也不能让他们憋得太久,还是要把握好这个度的。”
“现在,你就该开启应许之地里,那大型主线任务的第二环节了吧?”
九山徐徐道:“是我计划的第二环。”
游戏世界里,关洛阳捕捉到了都市分区,大型主线任务第二环节的消息。
也就在这时,现实中单手托着头盔的关洛阳本体,睁眼看向门口。
安灵匆匆走来,向他和黑错刀说道:“就在刚刚,历史争霸分区也开了大型主线任务,东汉,武周,蒙元,西夏,吐蕃,渤海国等等,各种大小阵营,要求历史区的玩家要在游戏世界的三天内选定。”
“而且历史争霸区的活动,没有分为不同环节投放信息,后续的任务信息,刚才也一并放出来了,以最先占领中天浮岛的阵营,占领时间达到三天以上的,作为优胜方,优胜方将具有制定整个历史争霸区新律法的资格,其余阵营都必须遵守。”
“这个便利太大了,所有有门路的玩家,只怕都会想办法转向历史区,参加这次活动。”
黑错刀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看向关洛阳。
“我确实有办法帮你转到历史争霸区。”
关洛阳掂了掂头盔,笑了起来,“明明现在我们还什么重要头绪都没摸到,他们就已经要用这种方式来争取分散我们这一方,要么是太过谨慎,要么是图谋更大。”
黑错刀说道:“你更改都市任务信息,引蛇出洞,他们大约猜到是你,那么,如果我在他们那个位置,绝对会想要抓住这个机会杀掉你。”
关洛阳淡淡道:“要杀我就得到我面前来,好,那就如他们所愿。”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的来处
把黑错刀他们的账号转到历史争霸分区之后,关洛阳更多的注意力,就回到了自己在都市区的那个玩家角色身上。
就在刚刚,都市区大型主线任务的第二环节信息,已经发布出来了。
【都市生活区大型主线活动第二环节,“里世界”!
在都市生活平静祥和的表面之下,埋藏着上古的秘辛,悠久的争斗,古武,奇门,法术,神通,香火,异族,这已经是表面上的人们无法体会的精彩。
但是,还有一处,隐藏得远比这些东西都更加深邃,那就是里世界的存在。
那里是一个隐秘的空间,原本是保存着世界之心的净土,却在遥远的时代,沦为了古神的战场,所有觊觎着世界之心的强大生物都在其中厮杀,直到同归于尽,他们的尸骸、宝物、传承全部留在那片空间之中,成为了一处尘封的无量宝藏。
只有当众多天命之子,对决产生了最后的两位,才可以在他们二者力量的调和下,打开通往里世界的门户。
打开门户的两位天命之子,追随他们的玩家也将获得进入里世界,挖掘无数财富的权限。
而最后的最后,唯一一个胜利的阵营,将有一名玩家,可以获得世界之心,从此拥有支配应许之地六分之一的最高权限,包括但不限于大批量封号、改造都市区地形、调动都市区内部所有人工智能游戏角色等等。】
都市区的其他玩家,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关洛阳不得而知。
不过,现在就在他面前的这几百个玩家,一个个都是立刻绷住了脸上的表情,犹如面瘫一样,呼吸的节奏却明显都乱了,眼神闪烁,空气里不同频段的电磁波层层叠叠,激烈的起伏回荡。
显然就这几百个玩家内部,也分割出来不知道多少个大群小群,此刻正在激烈的讨论。
“嗯?诸位怎么都停下快子了,难道是新上的这些菜不合你们的口味吗?”
果园里,桃花浪漫,清香四溢,稀稀疏疏,却井然有序的桃树之间,安放着一张又一张的圆桌、木凳,供客人们休息进餐。
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打理的,偌大的一个果园,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香气却清澹恰到好处,也没有扰人的花粉,地面上没有湿痕没有腐叶,只有厚厚的一层枯叶铺着。
踩在上面走动起来,无论声音还是触感,都舒适万分。
果园一侧,是一个玻璃钢顶合金骨架的大棚,棚子里面,大厨们正在忙活,火光缭绕,雾气蒙在玻璃上。
大棚和那些玩家之间,也放着一张桌子,坐着寥寥的几个人。
关洛阳和齐东强,现在就在这张桌子边上,而刚才开口说话的人,坐在齐东强的另一侧。
正是这里的主人,苏圣。
他一件蓝色衬衫,一头短发清爽,人也俊朗,笑起来热情好客。
他这一开口发出疑问,周围的那些玩家,顿时个个都有了动作。
还有几个人打着哈哈,干笑道:“怎么会呢,这里菜都很好吃啊,尝上一口,快子就停不下来了,平凡之中见真谛。”
“对对对,就像苏老板这个人一样,明明是一些普通食材,经过你手底下的厨子一做,那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呀。”
各种不要钱的赞美,陆陆续续从这些玩家口中说出来。
毕竟现在他们可是跟苏圣一个阵营的,就算只以为苏圣是个游戏人物,也绝不会轻忽对待,个个都想着多刷点好感度。
没错,这些玩家全部都是冲着苏圣来的。
齐东强这个多半是天命之子的人,几乎没有被什么玩家发现身份,一来是因为他只在古玩行当名气高,二来也是因为他做事太小心了,就算有玩家以前碰到过他,也只当他是一般的鉴宝大师而已,看不出他身上的特殊能力。
但是苏圣的存在,对这些玩家而言,还是比较显眼的。
毕竟,这位当代都市的苏城皇爷,白天悠然山林,指点风水,一到晚上,麾下阴兵就四处乱逛,惩戒不法之徒,把一些穷凶极恶逍遥法外的人锁魂夺魄,接受审判。
有不少灵能等级四级以上的玩家,发现过这些鬼神判官,无常阴兵的踪迹。
等到大型主线任务的消息一出来,那些比较看重苏圣这类天命之子的人,自然就顺藤摸瓜,找了过来。
这还只是第一批投靠过来的玩家,他们每个人背后还都代表着一支团队,真正通过团队关系,被认证为加入了苏圣阵营的玩家,数量应该破万了。
其他玩家事后要想加入这个阵营的话,只要申请加入这些团队就可以了,所以,隶属苏圣阵营的玩家人数,正在像滚雪球一样增加。
其他天命之子麾下,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哦,除了齐东强。
苏圣笑了笑,扫视着这些人,垂眸喝了口酒,忽然说道:“各位,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你们个个都是身怀异术的非凡人物,突然聚集几百个人,一起来到我山中做客,想必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品尝我们这里的农家菜吧?”
几百个玩家又沉默了一下。
关洛阳小口品尝这里的果酒,目光一扫,神不知鬼不觉的接入了那层最显眼的电磁波里,捕捉到了他们那个玩家大群里面正在讨论的话语。
这些人决断的倒也不慢,很快就推举出来一个能言善辩的跟苏圣交流。
他们自然不会明着说什么大型主线任务,而是稍微改头换面,表示他们全部都是各种隐秘流派的传人,秉承古老的预言,知道这个时期,要有七位身具大气运的人物出世,要互相争斗,决出两个胜者,开启里世界等等。
“……里世界的宝藏,可以决定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我们万万不能让这些宝藏落到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手里。”
被推举出来的这个玩家,浓眉大眼,国字脸,颔下微须,双目炯炯有神,谈吐得体。
如果他头顶上顶着的玩家名,不叫“江南大侠岳不群”的话,那就显得更加正气凛然,充满男子气概了。
这位岳大侠说到最后,行了个抱拳的礼仪,道,“苏老板,我们隐约知道你的身份,你应该是这个时代,仅有的一位城皇正神了,从你的过往事迹来看,人品是绝对没话说的,但是其他几个有大气运的人物,品性如何,可就不敢保证了。”
“别的不说,光那赵凌天、庄古剑这两个人,可也在气运之子的行列里面,万一他们两个中有谁得了最后的大宝藏,天下未来可真是昏暗无光,不堪设想了呀。”
苏圣听得眉梢微动,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相信,只是说道:“赵凌天这个人,我听说过很多次了,确实人品不堪,其行事作风,从他家旁支的那个赵天爵身上,就已经可见一斑。”
“上回我派了判官去锁那赵天爵的魂魄,准备探听一下赵凌天的底细,没有想到慢了一步,判官到时,刚好酒店在血火之中化为焦炭。”
他摇了摇头,“假如真有这样的宝藏,他们也真要参与,我确实是该插上一手,只不过,说的难听一点,诸位与我也是萍水相逢,这就要并肩作战,难免让我心中有些不安。”
“一般人做事也要讲究个法律合同来提供保障,我们之间,若要作为战友,不如来签一个神力合同,如何?”
苏圣说着,也不避讳,手指向空中一点,就在太阳光底下,凭空浮现出一件偌大的契约文书。
文书如真如幻,金边银篆,条款很少,不过寥寥几行,下面落款处有大片的留白。
关洛阳看见这卷文书,眼睛一眨,心道:果然是另一种体系的秘法,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手段,似乎是神道,不过比我在水浒世界接触过的香火神灵,都要高深得多呀。
水浒世界的香火之道,走的最远的应该就是汉武帝,他的皇朝龙气,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香火,但是香火有毒,水浒世界还没有发展出更高等的纯化香火的手段,汉武帝死后,也没有成为什么金身神灵。
苏圣身上的手段,则多半是与当年那群身亡的轮回者留下的遗产有关,本来是来自香火神道发展的更加庞大,更加成熟的世界。
但是细看之下,苏圣施法的时候,同样有这个世界灵能修持的脉络。
像是杂揉了两种体系的长处,在尝试探寻新的出路。
这样一来,苏圣虽然只相当于第八级灵能者,真动起手来,恐怕要比现实里的第八级灵能者还难缠的多。
如果其他天命之子,也是类似的情况,那么可以肯定……九山他们根本没办法轻易调动这些天命之子的力量。
或许他们原本只是实验品,但是强到了一定程度后,要操控这些实验品,也不能用太强硬粗暴的手段了,可能会需要早期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暗门,再配合一些外部条件。
苏圣跟这些玩家后续的交流,关洛阳并没有管太多。
他只是以齐东强友人的身份,被顺便邀请过来吃饭而已,甚至他运用了一些手段,让不少人下意识的忽略了他。
除了顺手潜入了玩家内部的一些交流群,观测观测齐东强和苏圣身上的奥秘,其实他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渗透游戏世界这件事上。
应许之地,这个游戏世界的面积极其庞大,六大分区之中,由智能程序主导的游戏生物,总数要以亿计。
山川河流,植物野兽,建筑杂物,什么都要构建出来,并且能够跟玩家角色互动,蕴含着真实度极高的变化细节,这里面所需要动用的信息处理运算资源,简直庞大的难以想象。
据说有人做过一些实验,在现实里的肉体死去之时,假如能够及时登录自己的账号,那么就可以继续在游戏世界里存活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
这几乎就可以证明,“应许之地”已经快要成为第二个现实了。
在大灾变之后这五十多年的时间里面,联合政权这样的组织,能陆续收复混乱地带,接管六亿人口,推行诸多城市的修复、重建计划。
八叶院,也掌管了众多行省,推行他们独有的政令,剔除了旧有人口的灵能芯片,培养了新一批协助他们压榨民众的爪牙,发展出了极为高明的义体技术和智能机械大部队。
而九山他们这个组织,拥有着足以跟前两者并称的底蕴,却把五十多年的时间精力,全部都用来营建、运转这样一个游戏。
如此,才能够出现这样一个堪称奇迹的虚拟天地。
九山只是一个人,就算进入了网络世界,也只是一个电子生命。
而应许之地,却代表着包含九山在内,包括亿万人工智能程序,无数曾经废弃的账号,甚至要包括所有在线玩家的力量。
以关洛阳现在的实力,如果只是对上九山的话,那无论是现实,还是在网络领域之中,都有极大的胜算,但是,对上整个游戏世界的话,他还无法做到全面的“胜利”,只能做局部细节的干涉而已。
虽然之前说了,如敌所愿,但是干等着对方布局,自己啥也不做,也不是关洛阳的风格。
‘不搞正面轰击的话,这种渗透的效率还是太低了,但是在这些人都在线的时候,搞大规模的正面攻击,胜负且不说,光这个过程里,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他们当燃料烧掉,用来抵挡我……’
思虑及此,关洛阳忽然起身。
这个时候,众多玩家刚刚跟苏圣签好了那张契约,见他突然起身,所有人都注意过来。
还有人突然一惊,发现自己之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
齐东强诧异道:“关大哥?”
苏圣也有些惊疑:“关先生……”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那有些事,我也不得不说了。”
关洛阳慨然道,“苏老板,其实我来f市,也是为了你们来的。”
玩家群里顿时一阵波澜。
【什么鬼,这人也是玩家,怎么没顶着玩家名字?】
【玩家名是遮掩不住的呀,不会是玩家吧】
【难道天命之子任务里还有什么隐藏剧情,发展到这里才会触发出来?】
苏圣说道:“关先生这话的意思,你也是来跟我结盟,一起争取进入里世界的机会?”
“不,我是来给你们送出警讯,要阻止所有想打开里世界的人!”
关洛阳长叹一声,“你们都以为,里世界里面尽是宝藏,却不想,里世界里面死了多少遥远时代的强者,其中不乏一些可以称之为魔神的存在,他们的煞气和恶念经久不灭,就算死了,也是遗毒无穷。”
“据我所知,现在的里世界根本不是什么保存着世界之心和无数财富的宝库,而是一个乌烟瘴气,尸毒蔽日,万象惨澹的绝境灾地,生人莫入的禁忌领域。”
众人一片哗然,交流群里面瞬间刷屏,不知道多少条信息顶了上去,让部分玩家都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果园里面,顿时有许多人开口质疑。
江南大侠岳不群,赶紧制止了他们,换了些较礼貌,但也更尖锐的词句,向关洛阳质询。
关洛阳向苏圣说道:“苏老板的城皇神术中,有一种播放记忆的手段吧。”
苏圣疑惑的点了点头。
关洛阳从眉心捏出一小段光华,团成圆珠,说道:“你更应该看得出,这确实是我的记忆,那么就请你把这一段记忆,播放给他们看吧。”
苏圣接过圆珠,先扫了一眼,顿时身躯一震,惊怒交加的站起身来。
江南大侠岳不群连忙问道:“什么记忆?”
“未来的记忆。”
关洛阳澹澹的声音,似乎在渗入所有玩家的心底。
“那是三年后的人间,所有人都变成了丧尸的绝望世界。”
“我,就来自三年之后。”
一言既出,震惊四座。
看着所有人呆若木鸡的模样。
关洛阳面上惆怅万分,只在心中默默的想着:‘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大概要客串一波灭世的阴谋家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前奏
苏圣把那一段影像播放了出来,如同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块巨大屏幕。
嘶吼的人群,在顷刻之间就占据了整个屏幕。
汽车被击破,冒出浓烟和火光,墙体被摧毁,城中的支柱倾斜,整个楼层都随之坍塌,跨过江水的大桥,从中断裂。
f市地标性的建筑物,如同蔚蓝高塔的“天空图书馆”,表面上几乎爬满了杂乱的人影,它们在爬行之中争斗。
甚至可以看到有部分迅捷的身姿,绕着这高大的建筑任意飞翔,随手撒出一连串爆破式的攻击。
这些影像,是关洛阳刚才捏造出来的。
城隍神力能够分辨真伪是不假,但也得看分辨的对象是谁。
关洛阳既有天魔真意在身,这里又毕竟是游戏世界,他结合天魔意境捏造出来的这一串数据,在果园里的这些人面前,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这一段影像里的环境,还是他直接提取了都市区“f市”的环境数据,布置出来的。
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的玩家,可以很轻易的从里面发掘出许多细节,所以只看了一会儿,就已经对这段影像深信不疑。
【没错了,这绝对是游戏运营方才能做出来的视频,也就是说,这真的可能是应许之地,都市分区的一段未来?!】
【游戏运营方在搞什么鬼啊?真要是搞出这种情况了,以后都市区的生活环境,岂不是比现实还差,还有哪个玩家愿意登录这里啊?】
玩家们激烈的讨论起来。
【有一说一,这个人物很多余呀,大型主线任务,玩家群体、天命之子,全部都是要打开里世界的,可以说是大势所趋,他一个人突然跳出来,逆流而上,难道还挡得住这么多人?】
【里世界开还是照开,难道搞这个npc出来,就单纯是为了提醒我们有丧尸危机的可能性,这种事情,直接在任务信息里加一段不就好了?】
【等等,等等,你们不觉得这个人,其实也可能是主角模板吗?都市区的这几个天命之子,个个都像主角,这个末日归来的也很像啊。】
【咦,你这么一说确实啊。因为突如其来的末世,打破了平静的生活,在丧尸成群的世界里,辛苦地挣扎了好几年,红颜知己死了一地,亲朋好友都没什么好下场,说不定还被兄弟背叛过,被前女友出卖过,一朝重生归来,就要靠着先知先觉,逆天改命!】
【没错,结识一些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强者,扼杀一些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对手,然后虐渣、雪耻、夺权、解决末日危机,走上人生巅峰。】
【你们说的这种末世重生文,我似乎也看过,是不是主角会渐渐从糙汉子变成女神啊?等到大后期,随便露个面,就能够引得别人心里想入非非,如痴如醉的那种颜值气质?】
【我靠,你看的什么邪书?】
【就都市区某个图书馆里面的呀,听说都市区的图书馆,收藏的都是几个世纪前,曾经比较有知名度的书籍。】
【打住,打住,末日流大多数书,只是很简单的主角重生爽文而已,性别是不会左右横跳的。】
【还是说回正题吧,如果这个末日流天命之子是要阻止里世界开启的话,岂不是要跟玩家群体对着干?毕竟任务信息不会骗人,就算有一些危机,仍然阻挡不了玩家想获得世界之心等宝物的热情吧?】
【我看未必!】
江南大侠岳不群也跳出来,在群里发了条信息,他顶着群主的头衔,发的信息还是比较显眼的。
“我看未必”这四个字,用的还是表情包,就显得更加醒目了。
他继续发言。
【你们想想,他的目的是阻止里世界被打开,那么他现在该做什么?当然是要去阻拦其他天命之子的行动,但是除了这里的苏圣和一个还不知道身份的,像赵凌天、庄古剑那几个天命之子,有谁是会听劝的样子呀?】
文弱书生恐夫子:【没错。天命之子,本来就要相互争斗,在前半阶段来说,这个末日流天命之子,就算怀抱的目的不同,真正实施起来,还是要参与到混战里面去的,我们完全可以团结他的力量,一起去干其他几个天命之子。】
是烈的臂:【等干爆其他人之后,再从背后把这个关洛阳捅了?】
大统领我们敬爱你吔:【也不一定要这样吧。毕竟尸毒主体在里世界,如果我们这边真的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到时候也可以试着说服他,主动进入里世界,去根除这个隐患。】
“江南大侠岳不群”做个总结,定下了他们接下来的步调:【掌握主动权之后的事情,就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反正我们目前,就以抱团为首要,尽可能的拉拢战力!】
果园里面,震惊之后的众人纷纷表态,不愿意看到这种未来成为现实。
他们当然都很好奇,关洛阳是怎么从三年后来到现在的,有些玩家觉得这个秘密里面,或许又隐藏着什么支线,但是并没有人急着问这个问题。
苏圣正焦切的想要询问一些尸变危机爆发的关键线索。
“那三年里面,因为外界环境越来越恶劣,危机四伏,我的实力有限,活动范围自然也有限。很多大事件,我并没有能够亲身经历,只是听到了一些从远方传来的消息,后知后觉罢了。”
关洛阳发出深深的叹息,说道,“比如说,我只知道赵凌天是开启里世界的一个关键角色,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哪里开启的。”
“后来还听说过一些关于苏老板和齐兄弟的消息,你们两位守卫一方,保卫了不少群众,可惜,有些野心家在那种环境里面,居然还想要争权夺利搞内斗,害得苏老板在尸潮中被吞没,齐兄弟后来只能投靠了庄古剑,结果一言不合就被他五马分尸了,后来又据说,你的尸体还被挖出来,炼制成了宝物。”
齐东强正看着半空中的尸潮影像,一副震惊的还没能回过神来的模样,又突然听到关洛阳的这番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他结结巴巴的说道,“怎么还有我的事,不对,我这么惨的吗?!”
【有那味儿了!】
文弱书生恐夫子,在群里欢呼一声,【看来真是末日流天命之子的模板,这个齐东强,大概就是那种前世非常有潜力,但可惜命运悲惨,英年早逝,这一世却注定要大放光彩的重要配角了!】
少年江流儿暴杀成年版:【不,不,这个齐东强不一定是配角啊,我刚刚通过别的群查了一下,你们看看这个齐东强的履历。】
这个玩家在群里放了一张长截图,是几张资料上截取出来的重要信息,拼凑在了一起。
众多玩家看过之后,再去瞧齐东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都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关洛阳暗道:‘不容易啊,这么大个主角放你们面前,终于注意到了。’
“我想,要想不让这个世界走向那种糟糕的未来,目前首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先去铲除掉赵凌天这个人。”
关洛阳对苏圣说道,“你麾下阴兵众多,不知道能不能探听到赵凌天现在的具体方位?”
苏圣忧心忡忡,道:“我之前就打听过这方面的事情,但是他住处太多,派去调查这件事情的部下,到现在连他到底有多少房子都说不准,更别说锁定他确切的方位了。”
“不过这件事情,不能不管!”
苏圣下了决心,“我这就把座下所有鬼神,全部派出,拉网式的搜索过去,再把赵家的一些人物勾魂审讯,不查出他的下落,绝不罢休。”
江南大侠岳不群连忙说道:“这件事情,我们也可以出力。虽说大局之中,紧要关头,还得倚仗苏老板你们才能成事,但是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在座各位,也堪称个个都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的人物。”
玩家的消息,确实是够灵通。
就算他们在现实中有万般不同的立场,在游戏里面也隶属不同的阵营,却也避免不了彼此巧合的交际、交流群部分群友的重叠、刻意的渗透等等情况。
哪怕只是单独一个玩家的人际关系,一节一节向外扩张追索的话,都可以把这个关系网,布满应许之地六大分区的每一座城市。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很多玩家还在陆续的涌入都市区,还没有确定自己到底要加入哪一个天命之子的阵营,局势混乱,正是探听情报的好时机。
果园里,众人名义上暂且分开,各自行事,实际上玩家们一出果园,立刻通过交流群,玩家论坛等等场地行动起来。
【绝密消息,我只告诉这个群里的兄弟,不要告诉其他人。城隍苏圣的这个阵营,现在已经不止他一个天命之子了,我们这边现在有三个天命之子抱团,人多,势大,速来!】
江南大侠岳不群,把这条消息转发到自己活跃的六十九个玩家群里,然后就和自己的同伴坐等入队申请。
先把这些人全拉进来,大家绑在一条船上,探听消息的机会就更高了。
毕竟有些人本来可能是想要加入赵凌天那边的,被拉过来之后,稍微套套话,能得到其他天命之子阵营里不少有用的情报。
当然,苏圣他们这边的情报,也会不可避免的泄露出去。
但这没什么好怕的,毕竟三个天命之子是真的,岳大侠一向以诚待人,事无不可对人言。
反正,除了苏圣之外,岳大侠他们这群玩家现在自己都还不知道,其他两个人的实力根底究竟如何。
这次针对赵凌天的行动,要考虑到其他天命之子搅局的可能性,一举铲除赵凌天,其实是不太可能的。
但是通过这次机会,大家先彼此试探一番,验验成色,也是好的。
关洛阳在果园里面,望了望天,无数电磁波,愈发激烈的在整个游戏世界中传递,交错,冲荡起来。
苏圣他们这个阵营的玩家,很有想法,其他阵营的玩家,也不是吃素的。
大型主线活动里面,不同阵营之间的玩家,往往恨不得一个大爆炸下去,一天之内,对面全部下线。
别说是在游戏里,就算是在现实那个废土世界里面,他们杀人也没有什么顾虑,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在阵营大战的时候,他们会全员集结的冲过去,用粗暴直接的手段干爆对面。
恰恰相反,除了历史争霸分区之外,其他分区的玩家,几乎根本不会出现那种,把敌我的大部队列成方阵,直接对冲的情况。
每个玩家阵营一旦成型,都会很快的筛选出作战的主力精锐,只有这一小部分人,才会跟在他们这个阵营的核心——天命之子的身边,而其他玩家,全部都是分散开来,用他们各自熟悉的方式,进行小股作战。
游戏世界,会非常客观的给他们计算自己这个小队,在自家阵营里的贡献值,不用担心在哪些无名场所作战之后,战功无人知晓。
所以,在众多天命之子还没有踏入战场,在他们彼此的住处,还没有被锁定的时候,玩家的战斗已经展开了。
都市区的二十六座大城市中,近来关于瓦斯爆炸,天然气爆炸,下水道爆炸,大楼豆腐渣工程突然倒塌之类的新闻,都变得频繁了,起来。
新闻报道上那些画面,有时候根本就不演了,主持人嘴里说着瓦斯爆炸,屏幕上却直接把正在战斗的玩家身影都收录了进去。
游戏世界的原住民却只在短暂的骚乱之后,就很快平静了下去。
虽然现实世界也有“适应”这一说,但是游戏世界这些原住民,却适应得太水到渠成了。
关洛阳更是隐隐察觉到,一些纯游戏人物,已经凭空消失。
是因为原本用来维持这些原住民形象、反应的人工智能,都被抽调到其他地方去,协助处理、运算海量玩家战斗时的变化细节。
但是,有些群体是不一样的,比如说……苏圣座下的阴兵。
经过关洛阳这段时间的观察,苏圣身边的阴兵鬼神、普通亲友,全部都具有真实的心灵火光。
他们不是纯粹的游戏角色,应该是真人的灵魂被编写成数据之后,安排了新的身份,投放过来。
齐东强的友人也都是这种情况,其他天命之子应该也是。
如果说,其他玩家体验到的游戏生活,已经是99.9%的真实度,那么这些天命之子,他们的生活真实度,就要在小数点后面再多加一连串的“九”了。
光是依靠早期安排的一些暗门,肯定不足以真正蒙蔽这些潜力庞大的天命之子,也只有这样的手笔,才能让他们在成长到这种程度之后,依旧没有彻底察觉到这个游戏世界的真相。
但是,实验是不可能一次成功的。
目前这几个天命之子,体内蕴含的潜能,都已经到达了第八级,那么那些没有达到这个程度的实验品,遵循控制变量的原则,他们身边,显然也会有相似的实验环境。
六个天命之子,就至少要有数万人被篡改成游戏角色,那些曾经存在过、却不够成功的实验作品,身边又该有多少这样的“陪葬品”呢?
一座废土大陆,一个游戏世界,如同被一手塑造出来的实验场地,让那若隐若现的黑手,对此中一切生命都肆意搬弄,异常耐心地游走于外,等待着收割的时候。
游戏里的关洛阳,观览着这一切,住在果园中,跟苏圣和齐东强探讨着修行。
现实世界里,他已经派人跨海而去,送了两个箱子和一段视频消息。
因为九山他们从中做梗,两个大陆之间的电子通讯是被隔断的,只有用人工传信这种原始的手段。
好在他们用的是最快的交通工具,来往一趟,也要不了一整天。
视频里,关洛阳向严真他们索要了一些资料,信使回来的时候,资料就全部到了关洛阳手上。
“我身边虽然真的有盘古族僵尸精血这种东西,感染性也够强,但是却并不适合用在网络世界。”
关洛阳浏览着这些资料,身边真空神力幻变无方,模拟资料中的情况,编写出在网络世界适用的数据,“还得是本土的研究成果,对症下药啊,改改就能用了。”
这件事他早有腹案,这段资料正是锦上添花。
没过多久,游戏世界里的关洛阳,就从屋中走出,在林荫下张开手掌。
他掌心里浮现出一朵湛蓝色的晶簇,如同诸多不规则的小水晶构成一个整体,具有水晶的光泽,坚固的质感,却又像液体一样不断变化着形状。
天魔电子版结晶病毒,或称,古神尸毒!
游戏世界的两个小时后,江南大侠岳不群匆匆上线,赶往果园。
“岳大侠。”
关洛阳忽然在他背后出现,拍了下他的肩膀,“这么着急,是有消息了吗?”
岳大侠浑身莫名发毛,打了个激灵,喊道:“是有消息了,我们没锁定到赵凌天行踪,但是就在刚刚,庄古剑跟他打起来了,这下他们两个都逃不过我们的耳目了。”
苏圣推门而出:“终于找到了吗?”
江南大侠岳不群激动道:“终于要开战了,我们的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
“终于可以开始着手解决他们了。”
关洛阳也感慨了一句,收回手来。
笼罩在整个废土大陆上的黑手,十二个小时内,你们,将暴露无遗。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古武一剑断眉睫,修仙拂袖乱五气
据可靠消息称,赵凌天和庄古剑,现在位于d市的南湖度假村,苏圣直接运转香火神力,凝结出一朵泛着淡淡金光的白云,托起众人飞上高空,往d市那边赶过去。
这朵香火祥云,是神道中的飞遁之法,关洛阳、齐东强和那些玩家,位于这一大片祥云之上的时候,仿佛都暂时化作了灵体,感受不到半点空气阻力。
空中的飞鸟,甚至直接从齐东强体内穿了过去,彼此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祥云载着众人掠过高空的时候,旁边一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上,一丝影子都没有能够照得出来,显然是因为众人已经是隐身的状态。
一朵云光,就可以集齐隐蔽、极速、无视常规物理伤害的种种优点,看得这些玩家们,个个都颇为眼热。
游戏世界的任何一种改造技术、修行之法,都是可以直接在现实世界里践行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些玩家们有机会学到苏圣的城隍神道,他们也可以尝试化身正神,拥有诸多变幻莫测的神力手段。
片刻之后,苏圣已经带着这些人来到d市的南湖上空。
众人俯瞰下去,这片湖泊烟波浩渺,面积广大,在斜照的日光下波光粼粼。
湖泊的东、西、北三个方向上,隔不了多远,就有都市建筑的痕迹,混凝土的高楼,高速公路,高架桥等等,建筑密布,没有太多的空隙。
而唯独南边那一片,放眼望去,居然有几分地广人稀的感觉,每一栋住宅周边,都有大片的草地花圃,蜿蜒于其间的道路,充斥着自然而然的舒适感。
那里就是度假村。
不过现在,那片地方许多住宅已经被摧毁,只剩下半截残墙立在地面上,有的地方连废墟都不存在,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地基,还能看出曾经房屋的痕迹。
上千道人影,正在其间迅猛的展开厮杀,他们大多数都是玩家,而玩家的手段,几乎全部都是生化改造和机械改造相结合。
平时看起来个个都是人模人样的,一旦展开战斗,浑身便筋肉膨胀,肢体变形,举手投足之间都发挥灵能的奥秘,震脚撕裂地面草坪,凝聚空气为炮弹。
那些比较注重外形美观的玩家,虽然不至于变成筋肉怪物,可身上也有许多机械化部件,可以翻盖打开,射出飞弹、光炮,一抬手就是火雨般密集的灵魂子弹,横扫出去。
度假村的岸边本来有长长的回廊,延伸到湖面上去,长桥卧波,万千栏杆,一处处回廊交错的地方,便结成凉亭,那里是供度假村的人钓鱼谈天,夏夜听风的地方。
可是现如今,不少人杀到湖面上去,已经把那里也化为战场,打的一处处长桥断裂,飞檐倾斜,凉亭跌落水中,千疮百孔。
湖面上被爆炸掀起惊涛骇浪,高速飞过的玩家,把水面压开一条条沟壑,等人们飞过之后,空气回流,填补他们留下的飞行通道,便又把湖水吸上半空,如同一条长长的水浪幕墙。
“南湖的另外三个方向上,潜伏着大量的人手,都放出了一些仿生飞禽、飞虫,密切的关注着度假村里的情况。”
祥云之上,隐身的众人,不断从交流群里面获取消息,江南大侠岳不群开口说道,“庄古剑和赵凌天,只交手了一下子,赵凌天就不见了,庄古剑好像正在度假村深处搜寻。”
说话间,岳大侠右手一翻,掌根处一块仿生皮肤掀起,里面投射出一块浮空画面,“这是之前他们交手时候,拍摄下来的影像。”
只见画面之中,数百人乘坐快艇,气势汹汹的赶到度假村。
庄古剑一马当先,踏上岸边,也不分辨身份,抬手间剑气如雨,横扫而过,就把岸边的人都炸成了碎片,血雨纷纷,落在草地上,飘到湖水中。
度假村里涌出一大群人,穿着明黄色丝绸睡袍的赵凌天,看见那些血迹,勃然大怒。
“你是什么东西,敢杀我的人?!”
“杀了又如何?赵凌天,把我姐姐交出来。”
庄古剑冷眼扫去,“不然,今天你们全部都要被我的先天剑气碎尸万段!”
“先天剑气?原来是当代的武林盟主。”
赵凌天恍然大悟,随即流露出嘲讽之色,讥笑道,“你们古武修炼,练过了三两年拳脚功夫,能碎砖劈木头的,就算是入门,后天境界,破墙拆车,就可以称之为高手,先天境界,更是被视之为绝世高人,却不知道,区区先天境界,在修仙者看来,也就只是刚刚摸到了筑基期的水准而已。”
他大喝一声,“筑基境界之上,更有金丹、元婴、化神、飞升四个大境界,而本尊已经是飞升期的修仙者,在我眼里,凡俗如同蝼蚁,你们这些古武者,只不过就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罢了。”
“速速跪下,磕满三百个响头,我可以考虑留你们一具全尸!”
庄古剑背后的玩家之中,有人嗤笑了一声:“蝼蚁蝼蚁,那你这种大开后宫的,岂不是个要睡蚂蚁的变态?”
赵凌天脸色一僵,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对面的这些人,摇了摇头:“也罢,我就只动用金丹期的法力,给你们开开眼界。”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高高抬起,向前压了下去,“看本尊的泰山压顶碎地印!”
一只金光大手,凭空浮现,轰然下压。
庄古剑手中长剑不出鞘,连鞘向上一挥,如同切开一块老豆腐,轻易的把那金光大手切成两半,炸碎成千百光点。
“蠢货,你们所知道的先天,不过是伪先天罢了。真正的古武,逆天杀神,就让你们看看,当今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练成的,真·先天剑气!”
他握住剑柄,身影一闪,直接从赵凌天身上穿透了过去。
赵凌天呆愣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就炸的粉身碎骨,地面上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江南大侠岳不群投射出来的画面,到此结束。
苏圣说道:“这个赵凌天不是真身,应该只是用古玉配合几滴心头血,练出来的一道分身。”
文弱书生恐夫子:【一道分身,那个什么金丹期法力,看起来已经有第五级灵能的样子了。真的像论坛里猜测的那样,前四次大型主线任务的气运之子,实力是逐级递增,到了这一回,都市区天命之子里,应该会出现第八级灵能的强人,也代表着突破至第八级的机遇啊。】
交流群里,几个有见识的玩家讨论了几句。
江南大侠岳不群说道:【我们这边的阵营,目前连我在内,也才五个第六级灵能的,直接突破到第八级灵能的机遇,是别想了。但是很奇怪,现实里那些第七级灵能的大人物,怎么好像都没有参与进来,这个机会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
文弱书生恐夫子:【确实奇怪,历史争霸区那边,也没听说有第七级灵能的玩家现身,可能是隐藏了身份,都还在蛰伏观望吧。】
祥云之上,齐东强一直老神在在的样子,忽然说道:“有点奇怪。”
关洛阳问道:“你是发现哪里不对?”
“不是眼睛发现的,就是……感觉上,有点奇怪。”
齐东强指了指下面正在激战的那些人,说道,“这些奇人,应该跟岳大侠你们是差不多的存在吧,你们都掌握着关于大气运者和里世界的预言,那么应该也知道其他竞争者的存在。在其他竞争者都还没有正式入场的时候,他们就先打出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来了,不是很奇怪吗?”
江南大侠岳不群想不想,说道:“也不算奇怪。赵凌天和庄古剑这种人都太有个性了,也太自负了,他们既然已经有了矛盾,恐怕很难听别人的劝说,继续忍耐下去。”
齐东强疑惑的说道:“但这个矛盾也来得莫名,看庄古剑他们的反应,他姐姐应该是最近被掳走的。近期,各方面的明争暗斗已经展开,在这种紧张时刻,赵凌天还有空去强抢美人,平白给自己先招惹一个死对头?”
恐夫子笑道:“性格使然啊。赵凌天这种性格,过往的事迹大家应该也知道,他以前已经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死敌了,也有不少强敌结盟压境,然后被他打脸翻盘的。你说他会因为即将有一批新对手登场,就突然斋戒吃素,谨慎戒备起来吗?”
齐东强回想最近听说的赵凌天那些事迹,不禁被说服了:“好像也是。”
恐夫子暗中吐槽:【这个齐东强也太不像天命之子了,哪有这么正常的天命之子?】
岳大侠道:【正常人跟正常人比较容易站到同一边。你看苏圣和关洛阳,目前看起来不也都挺正常的,这种盟友不一定胜算最大,但一定最让人安心啊。说的难听点,这种盟友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只有我们坑他们的份儿,他们坑不到我们,嘿,就很爽!】
玩家们没有注意到,俯瞰着地面战场的关洛阳,此刻露出了一点微笑。
他眼中映出空气里纵横交错的无线信号,犹如万千琴弦遍布在天地之间,连接着无数玩家。
此刻,一种蔚蓝色晶体的光泽,正从他身后这些玩家身上,断断续续的沿着信号传输出去,被其他玩家所接收。
南湖其他三个方向的城区里面,很快就多出了一些显眼的信号源,每一个被天魔结晶光辉感染的玩家账号,都会成为新的信号源头,进行第二段传输扩散。
然后,又因为战斗、窃听、卧底,种种关系的交错,很快,这些晶体光泽就沿着或明或暗的信号,传输向其他阵营的玩家。
现在,这些天魔结晶潜而不发,所接触到的玩家账号,在整个玩家群体之中,还属于少数。
但是,随着都市区这些天命之子的争斗愈趋于白热化,讨论相关事情的群体越来越多,天魔结晶的传输频率也会增加,传输渠道更会扩张。
‘这场战斗,需要越来越热烈才好。’
关洛阳目光扫过全场,悄无声息的抬起一指,似乎指向度假村里的某片废墟。
他动作轻忽缓慢,但指尖抬起,指向那一处的时候,刚好有一个飞行绝速、背部张开六片金属翅的机械体玩家飞到那里。
这个人身形改造的上粗下窄,如同一头鲸鱼,在空中穿梭,非常适合减少空气阻力,六片狭长的金属翅,共分布着三十六个喷射口,蓝色火光喷射出去,冲击力大得惊人。
在整场战斗中,这个玩家都没有抬过一次手,只是在低空飞行转折,不断徘徊,凭借着极高的速度,就以金属翅的前端,把敌人切割斩杀。
就在飞过这片只剩下半截的别墅上空时,六翅玩家身子猛然一偏,没有感觉到任何外来打击的迹象,好像就只是自己的改造部件突然有一个方位出现故障,造成大方向的转折,整个人斜射出去,轰入地下。
那里是一座车库,被这个玩家轰击进去之后,十几辆豪车,当场爆出火球,炸碎开来。
许多汽车残骸飞上半空,又引发连串爆炸,车库的顶部彻底被掀飞,四壁坍塌,而车库的地面,现出一个大洞,塌陷下去。
这个洞深不见底,香火祥云上的岳大侠等玩家,注视过去,一时间竟然看不到究竟有多深。
那个六翅玩家的冲击力,本来不该造成这么大的破坏,但那车库地底,本来就是空的。
就在大洞出现的第一秒,杏黄色的剑穗在风中飘扬,一道身影出现在这大洞边缘。
庄古剑怀抱长剑,往下看去。
“原来藏在这里!”
他左手持鞘一转,横于眼前,右手握住剑柄,寸寸拔剑出鞘,寒光如虹,照在双目之上。
“缩头乌龟,给我出来!!”
剑尖离鞘,庄古剑身形一旋,仿佛化身一个上浮半空的巨大光团,旋身之间,已经劈出两剑。
轰!!轰!!
两道银白色的剑光,一横一竖,劈在大地上,交错成十字。
南北走向的那道剑光,南至山林间,北至湖岸边。
东西走向的那道剑光,东至高速公路,切断路面,西至高尔夫球场,斩破球洞,撕裂青草矮坡。
这个巨大而明亮的十字剑痕,把整个度假村切成了四份。
中心交错的那一点,正是处在车库地下的洞穴之中。
祥云上,玩家们只是看着那明亮的剑痕,就觉得眼睛微微刺痛,甚至有种要流泪的感觉,不由得心中震惊。
岳不群、恐夫子那几个人,虽然不曾被刺激得流泪,但也默默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低头看去,掌心里都多了一撮睫毛。
就这一低头,他们的眉毛也一根根的脱落掉了。
剑意极锐,迫在眉睫,不管是真正的血肉毛发,还是仿生的毛囊,都在剑意之下坏死,眉睫断裂殆尽。
【就离谱!】
交流群里,有玩家大喊,【这种程度的攻击,只要擦到一下,现实里,我们都会变成脑死亡吧!这玩意儿看起来,还是他平a的两剑?!】
关洛阳也眼前一亮,暗赞道:‘好剑法。’
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两剑,而是看到了这一套先天剑气的练法。
练剑之初,不练内功,只顾挥剑,从无数次挥剑与斩杀之中,以执念嵌入自然,滋养剑法的真谛。
此后挥剑之时,雷电大震,风雨共作,剑气自然会在体外滋生。
到了这一步,才由外而内,剑刺天灵,直贯而下,引外界剑气入体,洗涤肉身,修成先天剑体。
跟这种剑法一比,大唐的内功,甚至灵能世界三百年前必须截肢才能入门的真灵电能,都显得太温柔了。
这种剑气,行差差错,就是一死,不能忍痛,就是一死,天资稍弱,就是一死。
但是一旦炼成,就霸道无匹,同等境界之中,绝对是第一等的杀伐威力。
十字剑痕切入地下后,庄古剑身如一道白虹,刺入地穴之中。
弹指之间,地下传出如同万千虎牛怒吼的风啸之声,整个度假村的地面都在轰鸣震动。
十字剑痕扩张,四块地皮各自移位,引起众多建筑摇摇晃晃,震动欲倒。
本来还在激战的玩家们,惊的纷纷罢手,避让开来,分作两方阵营,浮在半空,惊心动魄的看着地面剧变。
原本车库地面的那个洞穴,迅速的坍塌扩张。
黝黑的洞窟入口,已经比原本整个车库面积还要大了,尘埃弥漫,昏黄翻卷,伸手不见五指。
终于,地下飞出一道白虹,庄古剑长剑斜指,卓然立于高空。
赵凌天身披奢华道袍,玉冠怒目,手托宝塔,缓缓升空。
“古武居然能练到这种境界,杀我一个分身,倒也足以让本尊侧目。”
他手中八棱八角的九层黄金宝塔,缓缓转动,宝光灿灿,傲然道,“但本尊自从觉醒记忆后,修炼这么多年,终于炼化了前世留下的三宝,千年前称霸修仙界的手段,倒要看看你能抵挡得了几轮!”
赵凌天宝塔未动,右手一挥,袖子里飞出一个青森森的钢圈。
钢圈旋转,天空中风云相撞,地面上水草乱搏,天地之间,忽然涌现种种杂音,如同千百种虫鸣,凑到了一起。
这是构建自然的五行之气,发生细微紊乱,彼此激荡产生的噪音。
天上风云之间,地上水草之间,全部窜出丝丝缕缕电光,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聚集向那个小小的钢圈。
五气紊乱,俱作雷霆,风雷环!
嗡然之间,钢圈已经化作车轮大小,沉重无比,压爆空气,带着巨大的雷光漩涡,真如同车轮一般,碾杀出去。
“怕你不成?”
庄古剑横剑一扫,抽在那风雷环侧面。
忽然间,那沉重浑厚的风雷漩涡,极其配合的转了个方向。
车轮般的风雷环先撞出去,庄古剑的剑气紧随其后,如同白虹贯日,在长空中发出一道裂帛之声。
一环一剑,一先一后,全部轰向隐匿起来的香火祥云。
赵凌天手中宝塔略微一举,也向这边撞来。
他们两人竟然好像早有默契,就要一起先杀绝了苏圣这边的阵营。
第三百二十八章 城隍入局魔剑斩,神眼无双列宿令
风雷经天,白虹追袭。
苏圣身边的那些玩家们惊骇之间,急欲闪躲时,脚下祥云翻涌,青金色的神光暴涨。
这神光从四面竖起,如同墙壁,突然向中间一合,收拢起来,消失不见。
能够承载众多玩家,还觉得宽松有余的一大片祥云,在倏忽之间,就变成了只剩巴掌大小的一片玉光,轻轻一旋,飘飞开来。
轻而易举的就避过了那轰隆隆滚动过来的风雷环。
在苏圣的修行之法中,城隍正神,自然有独属于自身的法界,这种法界本质上就是一片异度空间,往往寄托于某类宝物,或某处灵地。
苏圣就是把自己的法界,寄托在城隍玉册之中。
这件宝物,外表看起来只是薄薄的两片青玉叠在一起,实际上一旦翻开,里面就会不断滋生出新的玉页,一时间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页,上面收录着城隍及座下各级鬼帅、判官、无常、牛头、马面,阴兵鬼神的名讳。
城隍法界中非阴非阳,既适合鬼怪生存,能够令外界虚无缥缈、柔弱易散的鬼魂,都具有实体,便于培养成精锐的阴兵战魂,在必要的时候,也大可以收容一些活人在里面。
众多玩家和苏圣自己,此刻都藏身在城隍玉册之中,穿梭于长空,速度极快。
风雷环固然强悍,却根本追不上这城隍玉册。
但紧随风雷环而来的那道剑光,就不同了。
那一剑起时,气势恢宏,爆裂无比,仿佛火箭升空,一去无回,然而,在风雷环失手之后,那道笔直的剑光就骤然一转,清灵飘渺得难以言喻。
原本剑气中的爆烈刚猛之意,就在这一转之下,洗尽铅华,变得毫无烟火气,仿若羚羊挂角,天马行空,居然在瞬息之间就拐了七个弯,追上了变向七次的城隍玉册。
这个时候,城隍玉册已经从度假村上空远远退开,来到了湖泊中心地带。
先天剑气追得太紧,令这城隍玉册避无可避,被剑光击中,深深压入水面之下。
整个湖泊中心,被这一击,压出了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半球形凹陷,随即表层的水膜彻底破开,边缘处炸起几十道湍白的水柱,大浪滔滔,疯狂的向四周扩散。
风雷环虽然一击不中,但此刻,赵凌天也已经把他手中的黄金宝塔远远掷出,在高空之中层层扩大,朝着这边镇压下来。
水面之下,隐约能够看到被剑光击中的城隍玉册,突然变大,本来只是巴掌大小,骤然间变得仿佛一扇门扉,门下放出众多鬼神虚影,如同鱼群,向四面八方散开,在弹指之间,就融入了湖底土壤之下。
苏圣本人,也现出真身来,手掌举过头顶,托起城隍玉册,朗喝一声。
青金色的香火神力,如同一圈光波从他身上荡开,下一个瞬间,整个湖泊都晃动了起来。
数以千万吨计的磅礴水流,从混乱动荡的湖面,向天空中升起。
剧烈旋转的一道道水柱,粗大的仿佛是直接从湖水里面,生长出了一座座崭新的高楼。
它们在上升,旋转,也在同时,从中心处向外不断的凝冻。
一湖之水,何其浩荡。
但是在苏圣的城隍神道彻底发威之时,整个湖泊里的水量都被汲取调动,形成了一道道庞大的冰柱,寒冰里面,还冻结着难以计数的鱼虾蛙蟹,纷乱深绿的水草,破碎的凉亭,水上走廊的残骸。
湖水收拢,露出了下方冰冻起来的坚固淤泥,大片大片的冻土。
倘若不是亲眼见过片刻前烟波浩渺的景象,光看这样的一幕,或许会误以为,这一片冰柱冻土,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人的体形,跟这些参天冰柱,跟这整座湖底冻土比起来,实在是显得太过渺小了。
然而,这样壮阔空旷,霜白冰凉的场景,只是顺着一个人的心意去塑造出来的。
甚至他塑造这样的场景,只是为了作为布阵的基础,去抗衡上空坠落下来的那座宝塔罢了。
若从高空中俯瞰此处,诸多冰柱作为节点,冻土作为根基,就好像是在深色的图纸上,以霜白色的圆斑,绘画出一座复杂的法阵,既具有四象八卦的秩序美感,又有龙蛇群聚的峥嵘气象。
众多冰柱顶端高度相仿,便形成一层纯青色神光璀璨的浩大法阵图案,覆盖在这个高度。
赵凌天的黄金宝塔,虽然放大到百米之高,但跟任何一根冰柱比起来,体积都还显得窄小了一些。
可是当它坠落下来,砸在这一层法阵图案上的时候,整个湖泊冻土,都为之一震,所有的冰柱,几乎不分先后的下陷了些许。
“金霄之下……”
赵凌天现身高空,脸上表情杀气凛然,五官七窍之中同时放光,双手挥动,勾起层层法力轨迹,一同打向下方的宝塔,再度助长威力。
他狂笑一声。
“万象离散!”
赵凌天觉醒了前世身那称霸修仙界的仙尊记忆之后,脑海中就有了一篇《金霄法诀》,按照他的记忆来说,这篇法诀是他前世修炼了数百年的事物,乃是他前世以某种心灵之道,结合修仙界传统法诀,开创的无上宝典,他对此该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接触到金霄法诀之后,他确实几乎是每时每刻,都会有一些新的感悟,涌现心头,仿佛都是来自不同的环境,不同的阅历,大约是前世漫长人生中不同时期的心得吧。
反正赵凌天全盘皆收,融会贯通,修炼起来神速无比,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转世的缘故,他脑海中关于《金霄法诀》的记忆,残缺了一块,功法内容,只截止到化神期而已。
为了研创出后面的部分,赵凌天在接收前世三宝的时候,本体就进入了深层定境,只留了一个分身在外面享乐。
在分身的感官之中,只不过是在都市中度过了几年愉快时光。
但是赵凌天的本体,却觉得自己不知道究竟度过了多么漫长的岁月,浏览过无穷尽的纷乱见解,如果不是有分身在外面不断掳掠美人,教训部下,玩弄仇敌,为自己提供新的刺激,恐怕本体意识早就已经散在那漫长岁月的深层入定中,回不来了。
但他终归是又开创出了后面的一层功法,突破到了飞升期的境界。
金霄宝塔,离散五行。
这就是他开创的最后一层金霄法诀。
五行之气是万物基础,彼此间相生又相克,所以万物根基之中,既有相吸之力,也有相斥之力。
只不过五行平衡时,相斥之力就展现不出来。
只要以飞升法力,配合金霄宝塔,巧施妙手,解开彼此间的牵绊,那么万物本身的相斥之力,就会让它们自行崩溃,彻底毁灭。
金霄宝塔持续下压。
参天耸立的一根根高大冰柱,从顶端开始,无声无息的裂解开来。
混入了香火神力,坚逾钢铁的玄冰,在裂解的时候,连一点渣子都没有留下。
入目所见的,就是一层层的光点,被吹散开来,冰柱的高度就不断的下降。
“看来你们两个的争斗只是做戏,任凭那么多部下互相拼杀,死伤,只是为了引其他竞争者上钩,一举杀灭。”
苏圣微叹一声,手上城隍玉册,变回巴掌大小,托在身前,看起来变小了,但依旧熠熠生辉,支撑着整个法阵。
他脸上倒也没有太多愤怒的神色,事情的发展只能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不过,他还是多说了两句。
“竞争宝藏,你死我活是人之常情,可里世界那边,未必是你们意料之中的藏宝地,我这里有一些东西,你们可以看一看。”
苏圣捏出一枚圆珠,向湖泊之外的方向一弹。
风雷环回旋飞来,一震之下,就把那圆珠粉碎。
“我知道你那珠子里是什么东西,无非是一段自称未来三年后,从丧尸遍地的世界归来的影像。”
赵凌天嗤之以鼻,“这种消息,我新投靠过来的那些手下早就提过了,但那又怎么样,区区尸毒,哪里奈何得了本尊。”
“有毒正好,你们不敢碰,用不了,我独自进入享用,宝藏遍地,终究还是我囊中之物,哈哈哈哈!”
苏圣说道:“那可是会波及万万人的东西,你怎么能……”
“你废话太多了吧?”
赵凌天不耐烦道,“我正好嫌世上人多,乱七八糟的,太麻烦了。死上一大批,别的都得来求我,才能活下来,这样剩下的人就都知道要敬畏我、崇拜我了,不是正好?”
苏圣胸膛起伏了一下,怒眉一挑,眉尾扬了起来。
就在他这个情绪剧烈起伏的瞬间,庄古剑眼神一凝,一剑杀来。
这个当代的武林盟主,人还在度假村内部,离湖岸边都尚有一段距离,更别说阵法阻隔,湖底冻土,林立的冰柱之间,属于苏圣的那道身影了。
但是他先天剑气一出,整个人体、衣物,好像连头发丝都化作剑气,变成了一个由密密麻麻的丝线状剑光组成的人形。
这人形持剑向前一扑,连人带剑,就化作成百上千条雪白蛟龙般的剑气,破空轰鸣,互相追逐,彼此紧密纠缠穿梭着,不断向前竞争。
本来冰柱阵法,已经笼罩了整个湖泊范围内的空间,疏而不漏,连微尘都被隔绝,不能从外界进入。
但这些剑气交错起伏着,从侧面轰击过来,阵法边界处的防护,居然在顷刻之间就被击破。
边缘结界如同玻璃一样,被奔腾飞舞的剑气打出了一个大窟窿,窟窿边缘,裂口参差,如同獠牙。
千百道剑气矫矫飞腾,须臾之间,就又击断数根冰柱,来到苏圣身边。
苏圣右手现出一根黑色的毛笔,笔尖沾着朱红,向右边一挥。
虚空如纸,朱红为墨,一个狂草的“封”字,足足有一人大小,在苏圣右侧浮现出来,抵挡住那些交错起伏的剑气轰击。
剑气聚集,白光耀眼,庄古剑现身出来,一剑穿刺,就洞穿了那个朱红的大字,将其中的香火神力绞得粉碎。
黑色的毛笔被斩成一团阴气,溃散开来。
苏圣右手直接抓住了剑刃,剑锋在他掌中滑行了一段距离,鲜血淋漓。
剑尖依旧刺中了他的右肩,剑气飞扬,一道道凝聚着无边威力的纤细剑光,贯射到他体内。
比起赵凌天他们来说,苏圣是个性格不怎么突出的人。
就连齐东强都有谨慎踏实这种特点,而苏圣,好像就是一个方方面面都特别普通的人,完全是因为得到了城隍神印的奇遇,才有了今天,纯纯的幸运儿罢了。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想,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长到成年,突然得到了城隍神印,掌握这样册封鬼神、驾驭阴兵的威力,性格上依然能显得这么普普通通,不盛气凌人,也不患得患失,才正是他的可怕之处。
他的心性、底线,强韧到仿佛是天生的正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受鬼神偏私的影响,不被神灵权力所迷惑。
这种人,外人只有触到了他的底线时,才会发现,其中心性何其勇烈!!
“你们这样的人,不配继续活在世上。”
苏圣左手中的城隍玉册,自动翻页,玩家们全部都被释放了出来,一页页玉书翻动时,成千上万的虚渺鬼影,也蜂拥而出,飞出湖泊冻土,飞出冰柱阵法,飞向广阔天地。
鬼影所过之处,天空霎时间昏暗下来,地面、高楼,也都变得昏黑如墨。
阴气从他们所过之处被调运,凭空转移到城隍玉册之中,一股极暗的元气在玉册里酝酿。
“神灵之死,视为归墟,以我生前所有痕迹被抹消,以永生永世的魂飞魄散为代价,你们两个,也将失去危害世人的能力。”
高空中的赵凌天,感受到那股极暗的痕迹,心头狂跳,金霄宝塔,继续下坠,他本人则在宝塔尖端一踏,腾空而起,飞向更高处。
庄古剑则对近在眼前的威胁,视若罔闻,长剑一抖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冷然一剑平削出去。
赫然是要赶在苏圣的极暗之气爆发前,先削断他的头颅,把他魂魄心念斩杀殆尽。
苏圣一手去抓,既然落空,扭头去咬剑刃。
他当然咬不住剑刃,但那一剑却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苏老板,你看着最温和,怎么这么莽,交手两招就自爆,真是谁也料不到啊!”
关洛阳出现在苏圣背后,右臂探出,食指中指便将庄古剑的剑刃截住,任凭那璀璨无比的剑光如何剧烈冲击,只要靠近了他两根手指夹住的地方,就骤然黯淡下去,宛若泥牛入海,一切归于平凡。
周围的玩家们目瞪口呆,只见那两根手指一抖一甩,便把庄古剑连人带剑震退出去。
苏圣也看得万分震惊。
他这才发现,自己先入为主的认为关洛阳战力平平,这个事情有些蹊跷。
明明关洛阳从没有提过自己的实力究竟如何,但不论是苏圣还是恐夫子他们,好像都受到一种莫名的影响,谁都觉得,不用在计算重要战力的时候,把关洛阳计算进去。
苏圣呆了呆,忽然惊声道:“不好,我这招神堕归墟,进展到这一步,我自己也停不下来了。”
关洛阳身影一转,闪现到苏圣左侧,接过城隍玉册,双掌一合。
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不断翻页的城隍玉册,在他这双掌一压之下,就合拢成了纤薄的一本小册子,仿佛只有两片青玉夹在一起。
若隐若现的极暗之气,被关洛阳双手拢住,构成这个极暗圆斑的阴气,居然被他压迫得原路返回。
所有景物如同时光倒流,都市中的事物,恢复原本的色彩,天上乌云收拢,阳光重现。
就在这时,庄古剑身如白光,绕过苏圣,从苏圣和关洛阳之间穿过,又绕到关洛阳前方,回首一剑刺来。
他身体的轨迹,犹如形成了太极图中心,那一道分割阴阳的太乙弧线。
弧线一端起始,一端末尾,末尾处刚好就在关洛阳咽喉。
关洛阳悠然的退了一步,双手压住极暗之气,正在收尾,不好放松,便在退后之际一跺脚,侧过了身子。
地下潜劲爆发,齐东强突然被炸的腾空而起,向前飞扑出去,刚好从关洛阳身边擦过,扑向那道剑光。
“怎么是我呀?”
齐东强吓到惨白,欲哭无泪的一张脸,就这么从关洛阳面前飘了过去。
四目相对,他分明从关洛阳眼中看到了鼓励的微笑。
‘相信自己,你行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行的。
齐东强苦着一张脸,但眼中奇光大放,脑海中陡然间流淌过一张张图画。
那是前几天在果园里的时候,关洛阳邀请他下棋的场景。
虽然知道了自己可能是什么天命之子,又知道大战在即,但齐东强的眼睛,从来都不是他自己主观开发的,也不知道自己该朝哪个方向努力,焦虑之下,也只好下下棋,排解一下压力。
两个人都是刚学的围棋规则,都不知道下的有多差劲。
在关洛阳下的特别认真,每下一子,就盯着对面思考好一阵子,仿佛在研究一道充满奥秘的谜题,时而皱眉,时而轻笑。
齐东强当时觉得奇怪,也没能问出个究竟,现在,那所有落子的场景,却都在他脑海中集结了起来,鬼使神差的,让他探出了一指。
叮———
指尖与剑尖相触!
庄古剑身形一挫,错愕的抬头。
他不是因为自己这一剑被挡下而错愕,而是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一记先天杀剑,居然还有破绽。
两道身影定格在空间之中,齐东强的指头看似点在剑尖,身边却浮现出了众多代表星辰的光斑。
有七块光斑,连线如勺,是为北斗七星。
又有数量不一的星点,各自组成星官,十一个星官,合成苍龙七宿之角宿。
还有六星相连,九星相连,如此种种,不断有光斑浮现,不断有光线连接,形成一组组星象,一个个星座,从齐东强身边、背后,向四周蔓延。
法眼的力量,顺着这些星座蔓延包抄过去,看似正面一指,却是不计其数的玄奥轨迹,承载着法眼之力,攻破了庄古剑的杀招。
剑声一弯一弹,铿锵爆鸣。
庄古剑身形弹射急退出去,从诸多冰柱之间掠过,撞穿了一根冰柱,撞破湖岸,翻身落在岸上。
他呕出一口血来,以剑刺地,按着胸口看向湖底冻土。
齐东强懵懂又惊喜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以天魔功爆灵魔指,天河九星剑篆,配合你的法眼奥妙,开创的指法。”
关洛阳在他背后说道,“以指为令,可以称之为,星灵列宿令!”
玩家们面面相觑,已经看不懂这个形势发展了。
按照前几次大型主线任务留下来的记录,每次主线任务里的气运之子,实力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只有到任务后期,才会略有区别。
但是这次的任务里,这个末日流天命之子,好像破坏了这种平衡了。
江南大侠岳不群犹犹豫豫的说道:“关、关先生,你……”
关洛阳把城隍玉册还给苏圣。
“不愧是天命之子,都没想着让这场争斗拖拉下去啊,那就别藏了,都给我出来吧。”
他弯下腰来,拍了拍湖底冻土。
大地如鼓,被他拍响。
咚!咚!的鼓声,深沉而悠远,不止响彻湖泊,更响彻在周边的城市里面。
天上的云,被鼓声震荡成了一圈一圈,同心圆的状态。
湖泊北面的高速公路上,血火飞舞,蝙蝠拍动着肉翅,化作一道身影。
度假村车库,那个深深的地洞里面,更是鼓声重点照顾的地方,鼓音回荡,把整个地洞轰的塌陷下去。
地洞之中,飞出一个人影。
西装手表,宽额黑发,刚刚现身,便自然而然引起了无数仿生拍摄飞虫的注意。
龙九生来到湖边,整理着袖扣,笑道:“阁下的手段真是出人意表,我苦苦联系起来的盟友,似乎一点奇兵的效果都没有起到,真是可惜了。”
“只怪你选错了盟友,才暴露了自己,以他们两个的性子,若没有第三人从中调停,又怎么可能结盟呢?”
关洛阳升上半空,黄金宝塔连忙缩小飞走,任由他站在那根冰柱之上环顾四周,道,“既然都到齐了,那里世界的这个事情,就在今天谈完吧。”
这里的战斗,本来就因为牵扯到多名天命之子,被周围都市里面潜藏着的那些人,搞了现场直播,不知道多少个玩家论坛都在关注。
就连不是都市区的那些玩家,也在通过转载,热烈的讨论。
之前的战斗固然激烈,这些玩家们还有闲心做些分析对比,但现在,随着局势丕变,所有的弹幕密度暴增,原有的分析预估,全部都被打断。
不管是什么身份的玩家,都在发着宣泄情绪的字句,同时活跃在多个论坛和交流群里。
天魔结晶的光辉,在致密的重重信号之间,如同潮水般暴涨。
第三百二十九章 九世帝王千年秘,断陆入海颤天地
黄金宝塔和风雷环一起回到赵凌天身边,他从高空中降落下来,落在湖岸边,脸色很不好看。
按照他平时的性格,一向是天第二,我第一,只有我欺人,没有人欺我,哪里可能做出避让的举动。
不过今天这个局势,确实不一样,对面三个人都表现出了难以轻忽的实力,苏圣的极暗之气,已然使他感受到足够的威胁,齐东强飞身一指,更是神来之笔。
但最重要的还是,赵凌天不久前,就经历了一次小挫,从前那股不断因为机缘而碾压强敌,培养起来的遇难呈祥,逢凶化吉的嚣张气焰,也略微收敛了一些。
那还是几天前,他的部下,巧合的掳到了庄古剑几个姐姐之后,发生的事情。
就在那几个大美人被送来这座度假村的时候,龙九生突然出现,禁锢了他的分身,更是直接踏入了他真身的闭关场所。
赵凌天哪里能忍得了这种事情,三宝轮番打出,却不但没有能够把龙九生驱逐出去,甚至连那个只有数百平米的闭关之地,都没有能够毁掉。
三宝的威力,完全被龙九生展现出来深不可测的手段,泰然自若的化解掉了,金霄宝塔,全力杀去,也只崩掉了他手腕上的一颗袖扣而已。
这才让赵凌天真正产生了忌惮,愿意听龙九生聊了几句,又跟庄古剑联系,牵起了这个临时的同盟。
关洛阳刚刚从容参战,又从容抽身的模样,就让赵凌天想起了当时的龙九生。
只是赵凌天刚刚落下,就察觉到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他抬眼看去,只见是湖泊对岸的公路上,一个气质阴暗的美人,正盯着他,还对着他笑了笑,露出口中尖细、森白的獠牙。
“那是夜无期,你有个手下之前招惹了他。不过现在在关先生面前,你们两个要是还自顾自的争斗起来,未免也太失礼了。”
龙九生淡淡说了一句,笑道,“关兄,你要决定里世界的归属,我没有意见,其实七人之中选两个打开里世界,未必要杀得你死我活,我看现在的局势也很明朗,一个我一个你,就是了。”
“其他五位都可以保存实力,等到打开里世界之后,就算里面真有什么疑难之处,凭我们七个联手,还有什么处理不了的?”
“各有千秋的七人,若是配合起来,别说尸毒,就算里面那些死了的东西都复活过来,也拦不了我们抢夺他们的财宝,分割他们的尸体。”
他说话时面带微笑,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周围的那些玩家,不管是哪个阵营的,都被他这寥寥几句话的气魄压倒,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了“说的也是啊”“好像也行”之类的想法。
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本来各方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这么被平息了下来。
【这人好帅啊!】
就连那些直播的界面上,都突然跳出了少许痴迷似的弹幕。
关洛阳观察着龙九生,饶有兴趣的说道:“你们本来各有各的生活,突然就因为一个里世界聚集起来,就不觉得蹊跷吗?况且所谓的决出两个胜者,就能打开里世界,又到底要如何打开呢?”
龙九生哈哈一笑:“如果关兄是担心这方面的东西,那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对于里世界的了解,我应该是在座所有人之中,相对最为深入的一个吧。”
他闭口酝酿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秘密。
“我实为古人。”
龙九生说道,“古老时代,我已为王,偶然被天雷击中,从此青春不老,长生不死。百岁之后,我心生厌烦,归隐山中,后来物换星移,乱世又至,天下多少风流人物,引人向往,我不禁再度起了争霸之念,出山又成就了一番称帝的基业。”
“数千春秋轮转,我曾九度为帝王,收揽天下不知多少隐秘,兴起则出山,厌倦则隐迹,到了近些年来,我陵墓之上,建起一座繁华城镇,日日喧闹,演绎种种戏剧,本来许多人辛苦钻研,演的确有气概,我也看得舒心,只是后来更多人演绎时随意敷衍,沐猴而冠,才逼得我来教他们何为皇帝。”
他低笑一声,“我所出演的影视,剧本戏份都是我亲自设计,诸位可以查询,其实那些影视剧中,就有关于里世界的部分。”
关洛阳神色不改,那些玩家中,则显然有不少人真的去查询起来了。
有玩家惊道:“靠,都市区几年前的电视剧里,真的有相关的玩意儿,什么里世界,世界之心,都能对得上号。”
“正是,里世界的事,我数千年光阴中早已掌握了许多线索,还获得了开启之法,只是时机不到,又找不到能与我配合的人,才迟迟不能成行。”
龙九生说着,取出一页金书,掷到关洛阳面前,“这上面就是开启里世界的法门,乾元坤元,大哉至哉,乾坤合一,另辟天地。”
关洛阳入手浏览一番,心中一动。
这上面阐述的能量运用方法,其实跟他最近观察苏圣所得,颇有些共通之处。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里世界,应该是九山他们参考城隍法界的开辟之法,配合本土灵能技术,营造出来的一个灵体小天地,并不完全属于电子世界。
可能,这也就是九山预备好了的,用来收割这些天命之子的地方。
“原来你跟里世界还有这样的渊源。”
关洛阳弹了弹那页金书,忽然将上面的文字全部投影在空中,纤毫毕露地展现出来,供所有人观看。
“既然龙九生确信这是里世界的开启之法,那么以在座各位的见识,应该也能推敲得出来,这个所谓的里世界,是一个人为创造,更适合精神体存在的地方吧?”
苏圣他们看着那些文字,很快就点了点头。
苏圣道:“很像我的城隍法界。”
关洛阳说道:“你的法界,是依靠众鬼神阴兵的阴气,与你自身法力共同维持的,那这个里世界,按照大家现在所掌握的消息,应该就是依靠世界之心来维持的?”
众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关洛阳一笑:“但世界之心,号称是天地间的本源重宝,如果以这本源重宝开辟出来的一个小空间,都只能偏重精神,而并非由更稳固的物质形态构成。”
“那你们觉得,就这么一个东西,能支撑得起更广阔的二十六座大都市,支撑亿万民生、数千年历史,一代代的演变吗?”
众人神色微变,不等他们开口,关洛阳已经接着说道。
“你们觉得,这个世界的历史是真实的吗?久远的祖先真的存在过吗?每一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有自我意识,自行繁衍吗?”
龙九生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赵凌天更是急不可耐地喝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的时间没有那么长久,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稳固,那么,会不会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个人或者那个群体还在,他们欺骗所有人,编纂虚假历史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关洛阳笑了起来,“世界是由物质还是由精神构成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欺瞒大众的人,想要从大众身上获得怎样的收益。”
“这些收益,又是不是在你们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呢?”
玩家们脸色狂变。
【等等等等,我去啊!!我听到了什么?这个游戏角色在说啥?】
【什么鬼,这些游戏角色体内的智能程序,觉醒了自我意识,准备探索世界真相,反攻游戏运营方了吗?】
【那也不至于吧,可能是游戏运营方设计的一段新剧情?】
【哈哈哈哈,听说以前幻想作品发展最快的那个年代,有些长篇作品连载时间太长了,实在没活了,就会搞出一些让幻想角色跳出来的,屠杀编辑部之类的操作?应许之地连续运行五十多年,内部时间一百多年,终于也要没活了吗?】
【认真讲,我觉得ai觉醒的可能性不低啊,听说应许之地举办第一次大型主线活动的时候,就有一些玩家觉得,里面某些游戏角色的智能太高了,太像真人,连高等级灵能者都分辨不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能很久前就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了吧,只不过以前那些觉醒的ai,没能像这次一样展现在大家面前?】
【咦,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的呀。历史争霸那边的大型主线任务,现在天天就是干架干架干架,斗将斗兵斗谍报,斗武斗阵斗法术,我都被乱箭杀得三次下线了,不行,还是都市区这边有劲,等我拉点人,现在转区还来得及吗?】
【你现在转区不一定来得及,但是你可以点个转发,把这里的直播传到更多地方去,让更多玩家像你一样求而不得呀(笑】
【上面这个提议缺了大德了,但是我的手,为什么已经蠢蠢欲动了。呀!手,你不要背叛我的良知啊】
关洛阳一心多用,站在冰柱上侃侃而谈时,顺手在那些玩家的直播界面上发一些诱导性的弹幕,又在他们的交流群里面,火上浇油,把都市区这边现在的情况,推向更高的热度。
要让电子天魔结晶,传播的更广,更快,就得炒热度。
而炒热度这种事情,也是有讲究的,不能一开始就把最劲爆的消息放出来,那样的话,人们第一波短暂、迅捷的震惊感过去之后,再抛出什么消息来,都只会觉得不过如此,引不起什么波澜了。
震惊的过程太急切、太仓促的话,单纯只有震惊,失去了趣味性,就引不起足够广泛的讨论。
更何况应许之地毕竟是个游戏世界,关洛阳想要炒起热度来的群体,又是那些玩家,如果他一句话就把游戏世界的真相揭破,那些玩家回过神来,或许也就是觉得遇到了黑客攻击之类的事件而已。
但是现在,他以自己已经宣传出去的所谓“末日流天命之子”的身份,引导其他天命之子来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相,在那些玩家眼中自然就会显得更有话题度。
玩家的思维一向活跃,他们会好奇这段“新剧情”,是不是隐藏着更多支线任务的线索,关于这段剧情的参与度,会不会跟他们参加任务之后的奖励挂钩。
会好奇是不是游戏角色觉醒,还有更多离谱的猜测,虽然很多只是玩笑性质,但无疑引起了更多人的讨论。
他们更会好奇,这一波剧情,到底会以什么样的结果来收尾。
还有些人,更是在关洛阳不着痕迹的提点之下,有了不一般的想法。
【我倒是真希望是这些游戏ai觉醒了,他们对应的游戏角色有这么强的表现,证明这些智能程序本身权限也很高,要是真觉醒了,决定对抗运营方的话,或许……】
【或许就有机会看一看,这笼罩在废土大陆上五十多年的应许之地,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技术财富和隐秘目标?】
这个可能性一被提出来,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有了类似的想法。
废土大陆上不是没有杰出的人才存在,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可九山他们这个组织的行动方针。
按照利奥波德的口供,他们这个组织,除了自己精心挑选培养的少数人才之外,对那些野生人才也有两种态度,但凡有机会晋升到第七级灵能的人,都会重点的关注把控。
适合拉拢过来的,就给他们资源倾斜,给他们技术支持。
而那些理念不合,存有潜在威胁的,就提前扼杀掉。
但是这个提前扼杀的标准,也太高,但凡第七级以下的、晋升可能性已经不大的人,无论对方理念如何,他们都不会动手。
九山等人,把这片废土大陆,视作自己的实验场、培养皿,当然也会留下那些还不足以破坏整个大局的人,保证社会环境的多样性。
而这些还在被放养的人,无论平时如何,在合适的时机都绝不会介意去拼一拼,只要在应许之地这个庞然大物上撕下一块来,足够自家滋润好一段时间了。
游戏世界、现实之中,许多野心勃勃的人筹备了起来,只等着看这些都市区的天命之子,究竟能不能创造那个机会。
【所以说,这些游戏角色准备怎么探索世界的真假?】
【听说这几个天命之子在游戏世界的实力,都已经相当于现实的第八级灵能了,可能会直接飞上天,去看看天有没有尽头?】
“仅从些许情报做出这样的推断,有些危言耸听吧,也许是世界之心的运转,别有奥妙呢?”
龙九生顿了顿,说道,“但关兄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吧,莫非你已经有了验证的途径?”
“我觉得,这种推测不无可能。”夜无期终于开口。
他到现在才把停留在赵凌天身上观察破绽的目光转开,充满惊异的注视着关洛阳,“我可以从鲜血获取人的记忆,之前吸血的时候,就感觉有些人的记忆中,存在模糊不清的地方,似乎在我将要探查到的时候,被刻意的隐藏、抹去了。”
“原本只以为是他们背后有高手,可听你这一说,假如真有人暗中操控着一切……”
夜无期抬起头来,豁然张开巨大的蝠翼,“那就让我上太空中去看看,看看这个地球的全貌吧。”
九山他们那些人,伪造都市区的历史时,很多东西都是直接照搬的地球资料,所以都市区这些人心中也知道地球的概念。
但是在游戏世界的设定之中,地球上的几块大陆,要么就是广袤草原、分布少许落后部落,要么就是荒漠,要么就是冰原,只有这二十六座都市所在的区域,气候适宜,文明繁荣。
关洛阳抬手阻止他:“且慢。太空贴图,实在是很简单的事情,反正太空广大,你要飞多久才能验证那些星体是否真实呢?”
夜无期身形一顿,若有所思道:“那就向下?”
“不错,向下。”
关洛阳露出微笑,“但个人钻地向下,又能制造多少影响呢,那个存在于暗处的人,要想伪造出一切细节,并不困难。”
“依我之见,不如我们七人合力,把这城郊的整块大地沉下去,看看这片天地会变得如何,可好?”
夜无期獠牙外翻,喉咙里发出嘶吼般的怪笑:“哈,好啊好啊,那还等什么呢?”
赵凌天怒喝一声:“我倒不信,有谁敢愚弄我,好,就来试他一试!”
苏圣略微迟疑,看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心中的一点本能也不禁萌发出来。
他掌握城隍神印之后,一开始倒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后来随着神道造诣日深,座下阴兵惩戒恶徒时,经常遇到一些刚被击杀,魂魄就不知去向的怪人。
他也曾经亲自出手,擒拿了几个怪人回来,什么都没能审问出来,只让他心头疑云愈发浓厚,经久不去。
“也罢,反正这片城郊邻近海岸,我们就来试试。”
苏圣向岳大侠、恐夫子说道,“你们先远远避去城中吧,我会化解海浪,如果这世界背后没有那大阴谋者,你们在城中必定无虞。”
恐夫子他们哪里肯走,一个个情绪激昂,慷慨陈词。
其他阵营的玩家更加不可能离开了,其实他们心中是想近距离的直播接下来的事情。
都市区这里的事,已经彻底引起了六大分区在线玩家的关注,不在线的玩家也纷纷被吸引。
当这些人正式动手的一刻,所有直播界面的在线人数,都达到了顶峰。
很多后来加入的玩家倒不是在意剧情,而是更关注另一件事。
——应许之地内,玩家和游戏角色能够造成的破坏,跟玩家在现实能够发挥的实力基本对应。
如果都市区这七个天命之子的设定,都是第八级灵能者。
那么,他们接下来极有可能看到,现实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七名第八级灵能者联手时应有的表现。
每个人心中都有斗兽的本性,何况是在废土大陆这种相对混乱,日夜纷争的环境,没有谁不为这样的事情,而产生渴望的情绪。
无数人翘首以盼时,庄古剑横空而起,先天杀剑,犹如一道硕大的光柱,一扫而过,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
整个城郊和城区之间,被他斩出了一个漆黑的大裂谷,剑痕的两端都连接到海岸边缘。
海浪正要涌入之时,其他几个天命之子,已经分布各方。
夜无期飞到裂谷上空,滔天血火,如同一道腥红色的云桥压下,嵌入裂谷之中,海水来不及涌入就被蒸发,土壤被迅速的烧化,血火向下渗透,令裂谷不断的加深。
赵凌天来到这片城郊大地最深入海洋的那一端,立身在乱石滩上,祭起金霄宝塔,镇压下去。
苏圣和齐东强同时出手,相互配合,预备着将所有疯狂的海浪、飓风扭转,散向海上远处。
龙九生目光隐晦闪烁,长啸一声,站在湖泊冻土边缘一跺脚。
轰!!!
天地似乎震了一震。
城郊地带,包含着度假村,南湖遗址,几座丘陵,面积超过五十平方公里的一块三角形陆地。
从整个都市大陆的边缘,被折断下来!
整个地层,沿着那燃烧着熊熊血火的大裂谷,彻底崩断,地下连绵的崩裂声,如同末日的声响,沉闷绵长,就算只是隔着直播界面听到,都令不知多少玩家心头狂跳,难以自制。
冰柱之上的关洛阳,抬手向下一压。
轰隆隆隆隆——
折断的陆地轰然动荡,自重猛增,向海下沉降。
云层,气候,温度,湿度,陆地上的一切景物,海边的城市,海浪激流,海下的生物。
无穷无尽的细节,难以言说的运算量,造成的影响,席卷整个“应许之地”游戏世界。
九山的团队,他们身边的所有人工智能共同维持的运算,终于来不及处理完善。
就在这片陆地沉向海面以下的瞬间,周围所有暴动的海水,都闪烁了起来,远处的都市,也出现了仿佛远景屏幕上,信号不良的雪花闪烁现象。
杂音,闪烁和那些海水背后,若隐若现,如浪涌动的无穷数据,都落在苏圣他们眼中,也落在所有玩家眼中。
真的目睹了这一幕时,玩家们集体失声了。
赵凌天他们也不禁露出失魂落魄的神色。
关洛阳眼中流转着深邃的光泽,天魔结晶的光辉,抓住游戏世界的纰漏,跳跃式、无止境似的扩张出去。
龙九生却在这时动了。
他扭过头来,眼神精纯唯一,旋身瞬动,一拳轰向关洛阳!
天和地,向他的身影,向他的拳头倾斜。
第三百三十章 幽幽晶光走六合,汉末一旗招群仙
龙九生的这一拳其实极快,但是真正打出来的时候,却又让人感觉奇慢。
快和慢,本来就是相对的,需要有足够多参照物的存在,才能够让人更好的体会到一个物体的移动,到底是快还是慢。
而他这一拳打出来的时候,所有本该充当“参照物”的东西,也都随之暴动,动得比他的拳头还快。
天空,地面,天地之间的空气、景色,全部都向着他的那个拳头奔腾流淌了过去,收缩凝聚了起来。
这一拳,仿佛象征着天地间至高无上的权柄,一拳印出,就可以把天地收到五指内。
用收纳了一方天地的沉重拳力,去摧毁敌人。
这一拳来的突兀,关洛阳挡得却仓促而及时。
他那双眼眸里面,青蓝色极其明亮的神采,在一下极快的,快到如同幻觉的闪烁之后,就代表着他已经反应过来。
他的手掌,似乎也在这个眼神变化中,伴随着双眸神采的变化,而打出了一掌。
手臂在那个刹那之中,化作光在移动,到了既定的位置上之后,光芒才重新化作那刚强的掌击。
几乎可以称之为光速的一掌,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快的反应。
以关洛阳的境界,也是要在这个已经出现纰漏的游戏世界,不受任何物质的拖累,才能够使出这样绝速的一击。
掌拦截到了拳的前方,拳掌对轰,本来已经面目全非,正在急速坍缩的天地景色,就骤然缓了一缓。
朝着龙九生拳头上收缩过去的斑斓狂流,被关洛阳手掌中散发出来的一种清透的水光,一种纯粹的扩张之力,给撑住了,暂时无法继续收缩。
天河法力,一元重水的仙道奥妙,可收也可放。
就如同关洛阳自创的那一式“摩天弄日”,阐述重力之变迁,能收缩也能扩张。
众多景色坍缩时产生的斑斓狂流,现在就停滞在四面八方,如同一场彩色的风沙浓雾。
又似乎是一张涂鸦的画卷,画卷之中,那些玩家的身影早就已经迷乱,不可分辨。
属于苏圣他们几个的身姿,也只是隐隐约约,存在着几个分布在不同位置的轮廓而已。
整张画卷里面,只有龙九生和关洛阳,能在波澜壮阔的涂鸦色彩里,维持着自身的完整。
但是,关洛阳这道扩张之力只是勉强给万千景色压缩的过程,造成一点阻碍。
龙九生手臂一震,拳头便依旧向前冲击。
关洛阳右臂微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身边浓郁的彩色乱流在被他撞过之后,也从停滞之中缓缓流动起来。
两个人在或深沉、或鲜艳的浓郁色调中,闯出了一路虚无的空白。
迟缓流动起来的乱彩,虽然正在向这一道空白轨迹之中填补,但流动得太慢了,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的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重新填满。
关洛阳不再保留,现实世界的真身全力输送灵能,带着真空神力编写的数据光辉,涌入这具玩家的身躯之中。
游戏世界里,关洛阳扬声大喝,双掌齐出。
龙九生挥拳迎上,四臂一触,却是他浑身巨震,倒退了出去。
周边环境里,无数混乱的深沉色彩,扭曲了一下,自行归位。
湖底冻土,度假村遗址,昏喑的天空云层,又一一浮现出来。
玩家们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但苏圣他们还在,外貌五官也重新变得清晰。
关洛阳踏在冰柱上,目光一瞥四周景貌,身边的空气里面,已经浮现出一道道稳固的金色数据,就像是千百道古老的书简,承载着文字和秩序,竖立在半空之中,明灭不定。
金色数据书简的数量,还在不断的扩大,星罗棋布,将所过之处的环境数据,全部纳入关洛阳的掌控之中。
“你是龙九生,还是龙九山?”
“龙九生,是我的一部分灵魂数据复刻之后,编写了些其他的传承知识,形成的个体。”
龙九生没有落地,只是体表如同瓷器般,浮现出了许多裂纹。
砰的一声,西装革履,宽额黑发的外壳炸裂,露出内中的真容。
那是披着白袍的身影,白袍之上,数不尽的几何图案不断流转更替。
只有双眼部位雕出孔洞的白玉面具,贴在脸部,红黄蓝三色为主的细长导线,柔软流畅,充当他的头发,长长的蔓延到背后,发丝的末端,仿佛全部渗入虚空。
九山笑了一声。
“我们制造的这种分身个体,其实潜意识的深处还是跟本体共通的,是最理想的实验品,等他们在游戏世界修炼成功之后,把他们的一切收归到本体的灵魂数据内,可以水乳交融,同心一意,毫无冲突。”
“可叹的是,这类实验体数量众多,能成长到这种程度的,却只有龙九生一个,当时为利奥波德塑造的这些实验分身,基本都停留在第六级灵能,只能算是小补品,没有什么大的进益。”
“苏圣他们那几个,都是以别人的灵魂数据为基础,混编创造出来的,想要收割,难度就大了一些。”
他话是这么说,苏圣等人此刻却都是僵立在各处,仿佛失去了意识,没有半点清醒反抗的举措。
关洛阳现在去看,倒是能够看得出来,他们的灵魂本来就都已经被编写成了数据的形式而存在,现在,灵魂数据的最深处,某些深深潜藏的指令,已经被激活。
“原来如此。”
关洛阳恍然道,“我本来推测你收割他们的时候,既需要内部的暗门,也需要外部条件达到某种标准。这个外部条件应该就是里世界,可是现在看来,里世界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这个外部条件的真正要求,只需要六名天命之子的力量,产生交集就够了。”
九山笑道:“没错,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让他们进入里世界,但实际上,里世界并非牢笼,他们所在之处,才是为你精心准备的牢狱!”
他垂下面孔,俯视关洛阳,语气轻缓的问道,“你还能动吗?”
以九山本人加上苏圣他们,作为信号接收的终端,将整个游戏世界里,所有在线玩家的灵能信号,向这边调动,镇压着关洛阳。
“不能动的,只是我吗?”
关洛阳轻描淡写的一语落下。
都市区二十六座大都市,还有许多玩家分布在其他地方,没有能够赶过来。
他们正在观看的直播界面,也在刚刚龙九生回身出拳的那一瞬间,就直接陷入了黑屏。
弹幕正在激烈的争论时,黑屏上浮现出一朵湛蓝色的晶簇,晶莹剔透,有着水晶的坚固质感,却如同火焰般,燃烧幻变着。
“这是什么……东……西……”
少年样貌的玩家,骇然的发现自己的手被蓝色的水晶覆盖。
不等他做出更多的反应,那充满美感的蓝色晶体,已经封住了他的全身,把他半张着的嘴,也冻在水晶之中。
现实里,某位躺在欧式庄园的城主少爷,忽然戴着游戏头盔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被封号了?”
他跳下了床,一个踉跄,连忙扯掉游戏头盔,登录了社交平台。
这个时候,那些社交平台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发出了相似的哀叹或怒骂。
有人用充满惊恐的表情发帖。
“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都市区之前流出的那一段末世视频,视频里的那些丧尸,身上全部都有部分是被结晶覆盖的。”
“难道说那个病毒设定还会感染玩家吗?感染的结果就是封号?”
“都市区那帮人,可是要验证游戏世界真假的,这病毒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不太好说了!”
有些人连忙给还在线的亲友发消息,让他们暂时下线,避避风头。
这些人当然不会知道,他们发消息的频率越高,提到相关病毒的次数越多,天魔结晶就越发的活跃。
结晶光辉蔓延的速度,翻倍跳跃式的增长着。
度假村的遗址上空,九山察觉了不对,立刻放弃了都市区的玩家,调动运算资源,试图帮其他几个区的玩家压制、剔除天魔结晶。
历史争霸区。
苍茫群山,千川万河。
中天浮岛,悬挂高空。
正统已衰,皇子都被杀绝了的大汉皇朝,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被玩家们捧出来了一位公主,暂且执掌大印,充当一面旗帜,把东汉地界的力量统合起来。
这位头顶上没有玩家昵称的公主,本质上却是一名玩家,就像她身边的那位将军一样。
在各方猛将、术士、国师、妖僧杀上中天浮岛之后,战争日趋激烈。
又一名扛旗的将官倒下。
不等东汉的猛将补上,他们的公主,便扛起了那面旗帜。
但也就在这个瞬间,周围的所有游戏角色,玩家群体,都感受到了异样的悸动。
“好像是时候了。”
安灵扛着旗子,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黑错刀将一枚结晶拍入旗杆之中,道:“去高处,摇旗。”
被篡改的数据,导致如洪流般的游戏角色,裹挟着众多玩家冲杀过来。
在这个拟真度足够高的游戏世界里面,他们所有人,看着都和真人无异,场景在同步崩坏,导致他们的气势,比现实世界的冲锋更加可怖。
在联合政权内,以沉默寡言好脾气着称的黑错刀,面对不计其数的敌人,只是翻翻眼皮。
“黑暗需要欲望,光明也要欲望。”
他手上不知怎么多了一把匕首,与现实中的兵器一模一样。
“邪恶需要杀戮,正义也要杀戮。”
联合政权基因信息武学中,杀戮第一,劫难第一的武道,《猎食万山图》。
极速绕行的身影,在一个刹那中,掀起通天彻地的龙卷。
整座中天浮岛,在顷刻之间就已经分崩离析。
被卷入这一道残影飓风的,不管是玩家还是游戏角色,全在第一时间毙命。
构成他们躯壳的数据,居然无法散去,如同真正的血肉骨骼一样,混入了这一道飓风之中。
如同要猎食万物,才能补足自身的饥饿欲望,让这一道飓风变得越来越强大,外来的冲击,也越来越难以撼动分毫,就算是数据的世界里,也抹灭不了这击碎、咀嚼、消化,最根本的逻辑。
血肉消磨,白骨如锥,森白之中混杂着暗红的飓风天柱,只有中心一线风平浪静,有着奇异的安稳。
安灵扛着旗帜,在这一线平稳之中,步步登天。
她在高空之中,摇动着手里的大旗,越走越高,越走越高。
历史争霸区的天空中,塌陷了一角,显露出一尊庞大的身影。
白发飘飘,第五明镜,众多灵能卫星的光辉,在背后构成一轮佛光闪耀。
关洛阳送回去的两件游戏头盔,经过他的修改之后,就算是在另一片大陆也可以连接到这里的信号。
第五明镜只是带着灵能卫星的部分加持,降临在历史争霸区。
另一个人,却是直接出现在象征着游戏世界的数据之海上。
严真飘在数据之海上,发出苍劲的笑声。
“哈哈哈哈,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我的基因信息武道,尚未达到理论中,那真正的大成境界,但借助这里的地利,倒是可以提前体验一回。”
他头顶的灵门卫星虚影闪烁着,忽然身形一转,一道白光卷走了所有卫星虚影,飞上高空。
基因信息,贯通古今,圣贤先人,俱在其中。
这个世界的古代人,无论思想如何,其实他们活着的时候,都并不具备强大的力量。
可是那不重要,当他们在历史中,在基因信息中的烙印,被严真所调动,便会以严真的理解,使“德与位相配”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白光飞过,落下星如雨。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的贤者、霸者、文星、将星,降落在应许之地的六大分区,如真如幻,高歌行走。
在整个游戏世界里来回扫荡,剔除天魔结晶的那股悸动,骤然就被镇压了下去。
“嘶,这种手段,联合政权这帮有病的妄想症,根本不是在搞科学!”
都市区的上空,九山十分恼怒的喟叹了一声。
“暂时失去了所有的在线玩家之后,就算应许之地还在,我也最多只能困住你,无法造成有效的杀伤了。”
“似乎陷入僵局了。”
他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
整个游戏世界内部蕴含的能源变化信息,是何等的庞大,就算是所有的在线玩家全部下线之后,构建成这个游戏世界的数据,依旧堪称是无穷无量。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凭一己之力,维持这个游戏世界的运行转换,关洛阳不能,梵天之脑更不能,九山同样不能。
在过往五十多年游戏世界存续的历史之中,九山起到的只是一个领导者的作用,真正分摊了九成九以上工作量的,是他们这个组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编写、增生出来的诸多智能程序。
以数据运算能力来说,这些智能程序联合起来,是当之无愧的天上天下,排名第一。
但是它们,终究还只是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失去了在线玩家不自知的参与部分重要环节,仅凭这些人工智能,在当世最顶尖的灵能者面前,无论展现出的变化再怎么繁多,调动的能源再怎么充沛,也称不上威胁。
打个比方,一场大雾起时,可以覆盖千万人的居住之地,可以游走千里,遮蔽山川,但是如此庞大的雾气,却休想能压制得住任何一只虎豹猛兽。
九山之所以对梵天之脑的出现那样惊喜,就是因为梵天之脑是个目前来说,独一无二的样品,如果能够通过研究梵天之脑的存在,掌握了把人工智能催生出自我意识的方法,那么他就有机会把“大雾”变成瀚海,变成群山,乃至变成强横无边的太阳火狱。
要是研究计划能够推行到那一步的话,以后这片废土大陆,就将成为他们组织真正的应许之地,不败的地上神国,任何敌对势力进入这片地方,九山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对方炼为飞灰。
可惜,研究终究是个需要时间的事情,而关洛阳的一切行动,都太快了。
那时,九山也是实在没有想到,八叶院那边刚展开了技术合作,刚觉醒了“梵天之脑”,无论兵力,底蕴,高层,技术,哪方面来看,都是优势在我,形势一片大好。
结果就在区区一天的时间里……
梵天之脑就被吃掉了。
这不仅是失去了一个盟友那么简单,对九山来说,更是切断了他肉眼可见、近在咫尺的一条前进道路,举世无敌之路。
但之后,在发现关洛阳展现出了梵天之脑的部分能力之后,九山却是大惊,继而大喜。
梵天之脑是没了,但关洛阳还在,假如能把这个人削弱到足够的程度,困锁起来,当做研究对象……不不不,那太危险了。
但哪怕只是把这个人死后流散的数据收集到手,或许也是可以带来无穷惊喜的一桩大收获。
“但是……”
不动的九山话语一顿,畅快的发问,“你的后手,你的援兵,都已经用尽了,现在,还有谁能帮得上现实中的你吗?”
“现实中的那个你,你的根基之所在,现在又还存留着多少力量呢?”
关洛阳与他对视,神态凝重无比。
“你这个问题……”
他脸色严肃,眼神艰难。
忽然一笑。
“你问的好,且等我来量一量。”
现实中,关洛阳翻手收了头盔,缓步走出大厅,身上撩起一缕寒玄劫火。
第三百三十一章 贪权大欲恨来人,隔绝两世开杀劫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天空中旷蓝一片,万里无云。
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地面上的所有建筑,都显得亮堂堂,温暖,和谐。
且安静。
废土大陆上局势动荡,颇有几分地广人稀的感觉,建筑物都建造得开阔宽敞,疏疏朗朗,那些高楼彼此之间,更有着很大的间隔,城市之中,随便走走,就还能够看到很多废墟的痕迹。
不免使人在偶尔的闲暇时,感受到几许荒凉沧桑,天高风远的孤寂。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城市里的居民已经全部被迁走,连安灵和黑错刀的真身,其实都已经不在这城中。
整座城市,就显得更加苍劲而寂寥。
楚星孤走进这里的时候,几乎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知道这座城市的存在,甚至也已经从手下的各种图画资料、视频影像上,观察过城市的方方面面,了解过这里的管理层跟联合政权之间的关系。
但是那个时候他并不太在意这座城市,也并没有亲身到来,更不知道这座城市在大战来临之前的氛围,原来会这么契合他的审美。
好,好美,真的是好啊。
他已经决定了,今天这座城市如果在战斗中毁掉的话,就要在原址上重建起来,当做自己的“别院”之一。
城市的布局不能改,华贵的,还要那么华贵,废墟,还得是那些废墟,若没有那么多恰好适合的废料,当然是把新造出来的事物摧残成废旧的样子。
只要先杀了关洛阳。资源的损耗不在他的顾虑范围之内,廉价的人力为金字塔尖上的存在,提供了更舒适的用工环境。
而且只要废土大陆的局势能够延续下去,技术的利用途径,会被开发出更多恶劣的用法,人还会变得越来越廉价,而原本掌握着物资的那些人,手里的财富自然就会显得更加雄厚。
楚星孤非常喜欢这样的预想。
曾经有人觉得他恣意妄为,肆无忌惮,奢靡无度,并举出了一些例证。
比如说,指出了楚星孤在半个多世纪以来,已经为自己搜刮了不下于一千九百处房产,其中有些是别人为了与他攀上关系而赠送给他的,但也有很多,是因为被他偶尔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合自己的眼缘,就圈了下来,视为自己的领地,不允许别人再去触碰。
废土上的房产,其实并不值钱,至少对大多数废土上的人来说,并不那么在乎固定在某处的房屋,其他有太多地方,可以捡到类似的屋子,改造改造,就可以住了。
但是楚星孤的房产不同,因为被他圈定下来的那些地方,都有独特之处,要么是包含着某类珍稀的矿产,要么是包含着可以支撑起整片地区活力的大型工厂。
甚至有的时候,这些房产还包含着一些活物在内,在被他圈好的领地内,不管是珍奇的野兽,变异的毒物,还是原本在此生活的人群,从此都不允许离开这里,不允许毁坏这里的风貌。
哪怕有的时候,那些被楚星孤认为“顺眼”,“别具艺术气息”的场景,实际上代表着落后、不便、令人抑郁的生活环境。
没办法,人的审美总是很多样化的,楚星孤当时,还很欣赏那个指责他的人呢。
他把那个人好好养了起来,好吃好喝的供应着,只要求那个人每天都要有同样饱满的情绪,做出同样的文章,来骂他一遍。
那个人当然不肯依从,但是很快,那人就发现自己的亲人,朋友,街坊邻居,都搬到了自己被囚禁的地方。
不是被囚禁过来的,而是被请过来的。
亲人们的病痛早已经被扫除,换回了最高端的仿生义体,重新拥有了清晰的视觉,嗅觉,味觉触觉,甚至是生理欲望,他们为自己的鲜活而痛哭,感激涕零。
街坊邻居们,也过上了从前难以想象的生活,从以前的苦难中解脱了出来。
所以他们都来感谢那个骂楚星孤的人。
那人更加愤怒了,他又提笔,写下文章,朗读,痛骂。
楚星孤偶尔想起来,就会让手下把这人的录像拿过来看看,从每天一次的演讲怒骂中,挑出几篇好的,品头论足,自得其乐。
后来,那人水平好像就下降了,骂起来没那么愤怒了,言辞也没那么犀利了,出现了很多重复,字数也越缩越短。
但是他生活在大家其乐融融,欢欢喜喜的期待中,已经没有办法停下自己,直到,他自杀了。
楚星孤知道之后,也很惋惜,却没有收回那人的亲友邻居们所享受的优渥生活。
那些人直到现在还欢乐的继续着每天的生活,就像楚星孤的其他房产一样,安静的待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毕竟,那点资源,对楚星孤来说,不值一提。只要先杀了关洛阳。
“我活这么大,打拼到今天,日夜勤修炼,就是为了大权在握,挥金如土,为所欲为啊!”
楚星孤走在这一座空旷无人的城市里,一边欣赏着这座城市,一边摇了摇头,抬起手来,五指握紧目光,直视拳头。
“我这么大力量,这么高天赋,这么漫长人生里,既不以杀人为乐,也不以虐人为趣,就只为了搞搞收藏,这么一点点小小的乐趣,偏偏还老是要有人来妨碍我,为什么呢?”
他抬起头来,看向前方,真挚的说道,“远来的朋友,你来评评理,你说那种没事找事,远渡重洋,侵门踏户,非要来打扰我一点小小人生乐趣的家伙,该不该死?”
关洛阳身上燃烧着丝丝缕缕的寒玄劫火,也正走在这条大街上,笑着摇了摇头。
“不该?!”
楚星孤惊叫起来,连着向前跨了几个大步,表情急切的追问道,“你是说不该?这种人,怎么会不该死呢?!”
“我看是很该死!”有个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从城市西南侧的一角开始,一栋栋的建筑物发出轰鸣的声音,崩裂,倾斜,坍塌了下去,惊起大片的烟尘,一直蔓延到这条街道旁边。
烟尘里面走出一个身上布满了纹身、身材雄壮如同小山的男人,最后还跟着六个与他相貌相仿,身材也相仿的男子。
提坦重工的七名董事,据说都是在十年前达到第七级灵能的存在,在这个等级的灵能者之中,算是资历比较浅的,但是没有人敢小看他们。
据说他们本来是某个大型生物实验所的最终产物,七个人虽然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七人联手,可以让自己的灵能等级暴涨一个台阶,曾经他们还只是第三级灵能者的时候,就有过七兄弟联手,不止一次斩杀了第四级灵能者的传闻。
更别提,他们现在也都把自己领地内的电力资源、灵能储备,全部加持到了自己身上,七个人,每人都踏入了第八级灵能的范围,一旦合击,战力上限,犹未可知。
提坦七兄弟一现身,就又有一个冷峻的声音传来。
“我也觉得很该死。”
全身笼罩在近似白色军装制服和纯白披风下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关洛阳背后五百米处。
五百米的距离,使这个人的身影显得渺小,好像融入了街道尽头的城市背景之中,即使他抬起头来,别人也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如同阴冷的宝石,镶嵌在帽檐之下。
“我们这里早就有自己的秩序,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是几十万年自然演变的真理,更何况,有应许之地的存在,已经给了无数人向上爬的机会,他们爬不上来,争不过别人,也只是他们活该。”
“你们联合政权,喜欢给你们手底下的人当保姆,那就在你们自己的地盘上玩那一套,不要来招惹我们的地界,抢我们手上的权力!”
这个人,是曾经在游戏世界的魔幻分区,以“灵能斗气”击败了同期所有玩家,甚至击溃了当时魔幻区的所有气运之子,夺取神权之证的白银军主。
他最近的一次出手,已经是在十五年前,名义上是常态第七级巅峰的灵能者,实际现在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踏入了第八级的门槛,加持之后的状态,更是显得神秘莫测,居然能把外部加持过来的灵能信号,彻底收拢到体内。
随着一呼一吸,灵能的幽光,也在他身边明暗不定,似乎他的灵能并非来源于大脑,而是收放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甚至这位白银军主说话吐字时,每一个字音,也都带着灵能的一次神秘波动,仿佛要引得其他人体内的能量也一起窜涌,纷乱失控。
从看到关洛阳身上燃起第一缕劫火的时候,纵然不懂《天河正法》的修炼体系,灵能的敏锐,也足以让他们明白那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渡劫,可以代表劫后的强大,也代表着劫难中易被干扰而产生的致命破绽。
寒玄劫火,本来是由天河法力转化而来,锻烧道基,虽然九重劫火,也意味着道基法力的九次蜕变。
但是在劫火燃烧的过程中,体内法力,却是处于一种不断耗损的状态。
况且,灵能是源于心灵的力量,自身心态有的时候非常关键。
他们在说话的过程中,回顾自己的过往,既是等待关洛阳的低谷,也更是为了要积攒自己的气势,打磨自己的杀心。
这时,街道右侧的蛋糕店玻璃橱窗里面,也出现了一个浑身裹满绷带的独眼身影。
“关洛阳,听说你是三百年前的人,哼,想必阅尽沧桑了。但是你知道,一个刚出生就遇到了大灾变的人,他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吗?”
绷带人的声音古怪,说起话来,不知道有多少重回音叠在一起,“自幼要在大灾变中挣扎求生,从同伴们之间争夺一点脏水,在地下诊所打杂,一步一步的,混过帮派、护卫队、军阀、半机械集团,多少勾心斗角,辗转反侧的辛苦,才夺得今天的地位。”
“我们能踩在千万人之上,都是靠我们的努力,天道酬勤,你要来改变这一切,你是违背天道,你不该死吗?”
这一声喝问,带着重重回音,扩散开来。
音波这种东西,向来是越传越衰弱的,但这一声喝问,却在灵能的影响下,违背了常识。
刚开始还只是一声大喝的音量,居然越是扩散,越是激起空气震荡,所有薄脆一些的物品都嗡鸣起来,地面的积水也颤抖着,溅射出层层浪花。
这不只是绷带人散发出去的灵能,而是在音波扩散的过程中,被四面八方,一个又一个的强大灵能者共振之后,再度拔高的音波。
他们还没有现身,只是埋伏在城市的各个方位,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在这层音波已经代表了他们的回答。
当音波扩散超出这片城区的时候,就不只是薄脆的物品了,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物,都会被整个震的轰鸣起来。
门窗全部破坏,商店的招牌炸碎,墙壁崩裂,沉重的支柱,被震动的像是松散的积木。
于是,整个城市都出现了一副怪异的场景。
音波源头所在的这片城区,保留了直径约为五公里的圆形区域内,大致完好的建筑面貌。
而超出这片区域,无论是高是矮的城市建筑,都被那种节节攀升、共振增强的灵能音波,震的东倒西歪,时而倒塌,满目疮痍。
音波所过之处,犹如一圈轰天掣地的尘烟巨浪,到最后甚至扩张得超过了摩天大楼的高度,带着狂风和杂物,嘶吼不休,吹散到整个城市边界之外。
杯盆衣物、垃圾桶、窗框、躺椅、半辆汽车等等,还有数之不尽的生活杂物,就这么被抛洒到城市之外的荒野里面去了,被大风吹动,在地面上翻翻滚滚。
八十多个高级灵能者齐聚的恐怖威力,就这么展现了出来,仅仅是一句话,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攻击动作。
当他们怀有同样的意志时,只需要这么短短几个音节,一种默认,就已经可以毁坏城市,灭绝生灵。
从楚星孤宴邀众强之后,这八十几个人,就在每分每秒之中,积蓄着的杀气、战心,破坏的欲望。
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是说,我不跟脑子有病的人论短长。”
关洛阳的微笑消失不见,语气淡淡的说道,“该不该,该不该,什么矫揉造作的傻哔问题?!”
“等我把你们杀光了,还要和朋友们领着这片大陆上的人,走一条能让人活得更安心的路子呢,哪有空跟你们扯闲篇?”
他张开双臂,劫火暴涨。
“废话少说,都上来领死!”
前一重劫火未消,第二重劫火,就已涌动爆发出来,看起来仿佛是那团寒玄之火,在一次一次的扩张,一重,二重,三重,四重,五重,六重……
弹指间,九重劫火尽开,天河法力全部涌出体外,化作劫火,体内可控的法力元气,跌落至最低谷。
楚星孤眼中烈光大放,吟啸着腰背一拔,手一晃,轰然一棒现世,棒头恍若撑天,打了出去!
整个废土大陆,半个多世纪以来积攒出的所有顶尖强者,全部发动攻势。
九山策划了良久,以应许之地,废土大陆,虚拟与现实的两重世界之分。
吸引了关洛阳的灵能、天魔真意、真空神力,吸引了他所有援军,只把他作为意念根源的大脑、肉身隔绝在现实世界,布置下来的这场杀劫。
终于随这一棒而奏响。
第三百三十二章 横行四海跳朱厌,无上秘藏不外求
当年月球之战的那些轮回者身亡之后,留下了许多“遗产”。
虽然他们的本意,并没有想把自己的什么财富,留给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可是,他们当时死的太突兀了。
全球灵能反噬这件事情,是超过所有人预料的事情。
那个时候,地球上的人口早就已经超越了百亿,灵能信号的存在,覆盖全球,无论是高原大海,还是冰川极地,都有灵能在空气中缓缓的律动着。
但是,那个时候的人类也太繁荣了,地方上种种势力错综复杂,灵能共鸣技术所采用的频段,都不一致,地球人类整体的灵魂储备,因为体量太过庞杂,反而显得反应迟钝。
就算是灵灾这种野生的灵能表现方式,其实也是需要较长时间的酝酿,才能够展现出破坏力的。
在月球之战的前夕,所有人的预估中,都没有把全球灵能储备这个因素计算进去,在他们的推测中,等月球之战打完了,月都的归属易了主,全球灵能储备的综合管理层,都还未必能反应过来,就算反应过来了,群众灵能从地球传输到月球中间,也不知道要有多少损耗,并不值得视作威胁。
可惜大战真正展开之后,意外频发,月球坠落这个意外,引发了更大的意外,全人类的潜意识,带着那道奔腾太空的灵能洪流,几乎是须臾之间,就跨越了地月之间的距离,给了月球上所有罪魁祸首,当头一棒。
一下子,就把他们冲的魂飞魄散。
那是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一次灵能大爆发,绝对是刷新了九级的记录的,却没有任何人在当时有闲心,去查看灵能测试仪上显示出来的等级。
只有严真他们这些亲历者隐约知道,那股灵能一举冲死了对面所有参战的高手之后,还勉强拖延了月球的坠落,甚至将月球被撕裂后的大块残骸,全部抵抗在了大气层之外,形成了碎月陨石带。
而在事后,严真他们回到大地上,忙着抵抗后续的一连串灾难,所以有些事情,就连严真也不知道了。
九山他们当时去月球残骸上寻找他们大头领的尸骸时,找到的是当时参与那一战的所有本土野心家、以及那一队轮回者的全副完好的尸体。
除了自我意识已经被毁灭之外,他们的尸身,体内的能量运转痕迹,似乎都凝固在了最巅峰的一刻,犹如琥珀之中冻结的古生物。
全球人类的灵能反噬,在他们身上冲刷过去的时候,形成了奇妙的效果,就像是岁月洗礼之后,制造出来的化石,饱含着无数可以被专家解读出来的秘密。
所以尸体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他们最大的遗产。
九山等人,从中解读出了种种与灵能不同的力量体系,摸索着让这些力量体系与灵能结合,让晋升过程变得更加简单的关键之处。
更是以那些尸骨化石为原材料,打造出了几件杀伐重宝。
楚星孤的这根棒子,就是其中之一。
是结合了仙道真元和灵能的特性,能够把篡改现实,随心造物的灵能,和参透万物真实,去伪存真的仙道真元,都增幅到极致,堪称是当今世界上,不可复制的一件仙道神兵。
能够帮助持棒之人,剥离自然界表层事物的假象,直接从基础的层面,去冲击、篡改部分现实。
棒身长约六尺,通体碧绿犹如翡翠,造型则如同青竹,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头握在手中,细的一头抽打敌人。
在这一棒之下,关洛阳的身高尺度被修改,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在飞快的以等比例放大。
两侧的那些建筑物,在瞬间就巍峨得如同巨人的神殿,高耸入云,超出视野上限,难以窥见全貌。
本来在自己脚下,在这条街道上,不起眼的几块混凝土碎石,则飞快的放大,变得比自己整个人还高。
仿佛几座灰白的、不规则的,棱角分明的小山丘,把关洛阳夹在中间。
天空中,翡翠色的柱体碾压下来,就要把渺小的关洛阳和这几座“小山丘”一起粉碎掉。
关洛阳的眼神抬起,整个面孔被映照成一种翡翠青绿的色泽,忽然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连踏出三步。
这三步真是快不可言,一步就跨过了那几座灰白的小山丘,身形变得远比那些灰白色的混凝土更高。
第二步的时候,整个身体顶天立地似的,头好像已经要直接撞到那遮蔽了天空的翡翠色柱体。
第三步跨出来。
关洛阳头一偏,右边的肩膀,直接扛起了这座翡翠色的天穹。
丈量天地印!
三步踏出,关洛阳就打破了被篡改的尺度,恢复到正常的身高。
六尺长的棒子,没能以力量最浓缩、最凝练的尖端部位,碾杀他的身躯,而是以棒子的中段,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关洛阳身上这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衬衣,被砸的膨胀了一下,化作一件披风翻卷的鲜红色战袍。
劲装武服,披风烈烈,窄袖束腰,鲜红胜火。
关洛阳听到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就算是有神衣威严的防护,他右边的肩骨,也被那根棒子的中段硬生生砸断了。
出手第一招,就已经击断了对手的一根骨头,楚星孤心头却是怦然一惊。
他们都看过当初八叶院的领地内发生的战斗,反复的揣摩,深深的知道关洛阳的强悍之处。
所以,今天出发来围杀他之前,也没有人指望过第一招出全力,就能把他打杀了。
但是现在的关洛阳,已经投入了那么多力量在游戏世界里面,本身还因为渡劫,陷入了一个暂时的最低谷,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甚至比九山所预料的机会更好。
楚星孤见到这样的局势,心里难免会有那么一点侥幸。
我见过他的手段,他却不知道我深藏的手段,连利奥波德都不知道我的绝招之猛厉!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第一招就把他留在现实里的这个肉身重创,众人合力,在几分钟之内,彻底的解决现实里的战斗。
然后再全部登录到游戏世界,为这个事情来一个顺顺利利的收尾?
楚星孤出手的那一刹那,是存着这样的念头的。
可惜现实打消了他的侥幸之心。
更惊人的是,当关洛阳抬起手来的时候,右肩的凹陷处已经恢复原样,骨骼连接,气力贯通。
他左手拍向那根棒子,准备把压在肩头的沉重力量荡开,右手则是一甩手顺步向前,波澜不兴,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捶向楚星孤的肚子。
关洛阳一眼就看出,楚星孤的肚子,大约是相当于常人肚脐往上两三寸的地方,是他身体重心之所在,不管他是血肉之躯还是什么机械改造、生化躯体,只要被这一掌击中了,平衡被破,整个身体的能量循环都要产生紊乱。
楚星孤果然不肯让他击中自己,身子突然一晃,退了出去。
他退后的这个身法,不像丈量天地印那样,充斥着高渺威严的神性,只有一种跳出凡尘俗世,不受任何拘束的灵动感。
随心所欲,无法无天,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宛如一头白猿,拖着青枝一纵,越空而去。
仙姿绝逸,空灵惊世,但是落在关洛阳的眼里,这头白猿却不是纯白,那一动之下,跳出凡尘的足迹,分明流露着赤红的灾厄气息。
朱厌,形如白猿而双足赤红,恣肆无度,所过之处,多有兵灾。
楚星孤这一退,显然是为了酝酿更凶猛的一记杀招。
关洛阳看得出这一点,跟楚星孤配合的那些人,当然也看得出来。
他们可以说是十面埋伏设下的这个杀劫,关洛阳只要闯不出去,得不到喘息回气的机会,就只会如同落入蛛网上的猎物一样,越挣扎,力量越微弱。
众人决计不会让关洛阳在这个时候,有机会追击上去。
绷带人的整个身影,忽然从种种光滑平面上越过。
他好像不在现实之中,只是可以处在这种类似镜面的世界里面,自由的移动。
而在奔行的过程中,他身上的那些绷带渐渐散落。
前一个瞬间还在碎玻璃上的身影,等到下一个刹那,在碎瓷砖上展现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具备人形,只剩下一团肆意飞舞的绷带。
绷带之下的阴影,如同恶兽般扑了出来。
八十几个正在向这里冲锋的高等级灵能者,世上本来没有什么材料,没有什么卫星,可以承载他们所有人的力量共鸣。
但是这一刻,他们本身散发出去的灵能波动,却好像都通向一个渊深莫测的空洞。
没有经过共鸣,仅仅是混杂着转移了过去,并在其中发生了一种诡异精微的变化。
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任何一个较为光滑的平面,似乎无穷无尽的阴影潮浪,虚无恶兽,一同扑杀了出来。
这一扑,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空气没有轰鸣,周围的建筑也没有什么被粉碎的迹象。
可是关洛阳整个人身子一震,仿佛失陷在巨浪之中,立足不稳般晃动了两下,眼中的世界,已彻底变成了黑白色。
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浮。
本来关洛阳时时刻刻与外界的种种力量,产生着感应,磁场光线,热能重力,天地间千百种景色,都是他的力量来源。
劫火一过,他立刻就可以大肆的吞纳外界游离能量,让自己蜕变之后的天河法力,补充完满。
但是现在,他感受不到任何一点力量的来源了。
重力似乎还在,磁场好像也在,但都是隔了一层,那种感应变得模模糊糊,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又仿佛一个漫长的噩梦,所有事物都不清晰。
但是梦中的其他东西,却可以伤害到你!
提坦重工的七巨头,在这个黑白世界里,以一个奇特的队列,杀了过来。
他们七个如同一体,如同一个巨大的箭头。
力量凝聚在箭尖之上,射杀蛮荒,横行世界。
游戏世界的蛮荒分区,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地方,里面的风景地貌,都仿佛是原始人的社会。
恐龙、剑齿虎、长毛象,比比皆是,各种神话里的蛮荒怪物也屡有出没,而人类在其中,都是以原始部落的形态分布存在着。
玩家的身份,全部都是扮演原始人。
很多玩家去了那个分区之后,就地取材,制造了黑石巨像装甲,恐龙发电厂之类的设施,依旧走着他们在现实世界的路线。
但是,提坦世界的这七兄弟不一样,他们全心全意的扮演着原始人,用肉体,长矛,大棒,弓箭,毒刺,陷阱,去狩猎。
吃掉蛮荒巨兽的心脏,就认为自己可以获得巨兽的力量。
很多玩家当时觉得他们的所作所为,殊为可笑。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七兄弟真的变强了。
灵能来源于心灵,人心最大的动力,很多时候不是后天形成的道德观念,而是本能的欲望。
蛮荒分区,就是给他们彻底解放欲望的地方。
这七兄弟的冲锋,可以让上百公里之内的生物,在冥冥之中感受到灭顶之灾,慌乱的逃窜。
楚星孤那一棒手段玄妙,但提坦七兄弟这一轮冲击,单论凶暴之处,却隐隐的,更在楚星孤之上。
此刻,关洛阳身上的寒玄劫火已经暗淡了下去。
九重劫火都被他闯过,体内的法力已经经历九次的蜕变,精纯之处,比以前高出不知凡几。
但是再怎么精纯,此时此刻,天河法力的总量,也得不到补充。
甚至他刚才逼退楚星孤的时候,还消耗了一波。
“死来!!”
遍体纹身、如同小山的巨汉,冲在最前方,充当七兄弟的箭头。
他已经完全可以感受到关洛阳此刻的衰弱,无论是本能还是理智,都告诉着他,这已经是他们可以吃下的“猎物”。
吃掉这样的猎物,吞下他的心,我们会变强多少呢?!
七兄弟迫不及待的发出巨吼,当前一人,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砸了出去。
退去的楚星孤,在渺渺云空中一下徘徊,青色的惊虹般闪烁着,持一线光华杀了回来。
楚星孤以前跟人交手的时候,篡改现实的手段施展起来,无往而不利。
但是刚刚跟关洛阳那个回合的交锋,却让楚星孤发现,这种手段对关洛阳来说,并不合适。
关洛阳的战斗风格,有一种天地万变,而我不改本色的浩大气象。
与其运用篡改对方身高尺度之类的手段,还不如,单纯的用篡改之法,来增强自身这一击的破坏力。
楚星孤身子一挺,抬手向天。
这根六尺长的棒子,因为晶莹如翡翠,难免使人主观意识上觉得有的点脆弱,像是什么易碎品,更何况,这棒子一头粗,一头细,用来攻杀敌人的前端,还显得那么纤细。
可是当楚星孤的手腕一抬,让这一棒上扬指天时,霎时间就变得犹如一根遥远的天柱,矗立在乾坤之中,天地中央。
纤细的尖端足以撑起整个天空。
撑天的气魄,撑天的力量,浓缩在细小的棒头尖端,一棒挥下来,不要说空气了,连空间都承受不住。
棒头从上往下一砸,留下了一道翡翠色的弧形轨迹,浓艳的好似天公挥笔,留下的一道裂痕。
空间就如同琉璃,从这一条郁郁青青的裂痕,向两侧蔓延出诸多裂纹,众多裂纹,如同构成了一双蝴蝶的翅膀。
青翠欲滴,凌厉振翅,向这个天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天倾玉蝶,以那一棒的光晕为主体,带着所有的空间裂缝,向着关洛阳扑杀而至。
咚!!!
楚星孤微觉愕然,死寂的黑白世界,剧烈的波动了一下。
咚!!!!!
提坦七巨头仍在冲锋,却没有察觉到自己阵型微散。
埋伏在天地十方间的一众高等灵能者,不管是不是血肉之躯,都同时觉得胸腔一胀,难受至极。
咚——
这是心跳。
关洛阳的心跳。
天河法力,暂时确实还没有得到补充,但是天河道基九次蜕变之后,道基中的种种烙印,也已经升华。
关洛阳从基因信息武学中提取出的种种烙印,本来只是略作推敲,把握脉络,但在这一刻,都自行升华到了圆满的境界。
“信息”,是一种模糊了大小与多寡的事物,一个图案中蕴含的信息,层层研究解释,或许要填满一个图书馆。
一个人体,于天地而言何其渺小,一个人的基因中所承载的信息,却无边无量。
基因信息武学的最高追求,就是解读把握这无数杂乱无用的信息,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从而不朽。
基因宝库,无上秘藏,何须外求?
嘭!!
关洛阳的手掌,抓在了提坦巨人的头顶。
第三百三十三章 赤心一响道归元,横刀百怪俱毁灭
提坦七兄弟之首的这个人,头发如同灌木,每一根头发都有常人小指粗细,粗糙,发硬,干燥,又像是千百根细长的犄角,苍劲虬结的顶在头上。
这种看似杂乱的硬化发丝结构,实际上具备着非常精妙的防护作用,尤其是在防御大体积、高速度的钝击时,有着奇效。
提坦老大曾经用这一头硬发,承受过从上千米高空中发射下来的铁球,最后也只是觉得脑袋一晃,脖子有点疼,头部反而分毫无损。
炮弹被“硬发”弹开,碎裂如同铁水,被硬发和头颅保护着的大脑,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百分百的清醒,欣赏着那朵从自己头顶上炸散开来的“大烟花”。
可是,当关洛阳这只手抓下来的时候,立刻就超过了那一头硬发的承受极限,所有的发丝几乎同时断裂,发软,死死的贴在了提坦老大的头顶。
砰的一声,关洛阳五指大张,指尖死死的扣在这颗大脑袋周围,锁住了提坦老大的天灵盖。
提坦老大的身材壮硕,光是一个脑袋,都有橡木水桶般大小,本来比关洛阳高了许多。
但是刚才心跳声响起,关洛阳在这一晃身之间,整个人就变得比提坦七兄弟还要高大。
他身上的衣服也随着变大,红色的披风急翻飞扬,展现出一种狂野无边的力量感。
提坦老大只觉得自己脑袋一蒙,手上提着武器,却忘了发出攻击,直接被压的跪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被砸出巨大的陷坑,整个街道就被他这一跪给砸断了似的。
两边的建筑晃动欲倒,惊起大片的烟尘碎石,气流呼啸,光影巨变。
“怎么回事?!
”
提坦老大的脑子里,迸出一个错愕的念头,极度震惊的同时,眼角余光撇到一抹鲜红掠过。
鲜红色的披风,如同一条游龙,从提坦老大身边蜿蜒出去。
他们七兄弟同气连枝,同心同步,刚才老大聚集众兄弟的灵能气焰,一撞之下,却勐然受挫,其他六个兄弟也同时脚步一僵,气势大衰。
神衣的披风卷绕过来的时候,七个人居然都来不及反抗,身上被捆了一道,收束到一起。
关洛阳右手一压披风,一把拽起这七人,如同抓起一只流星锤,甩向身后扑击下来的那只青色神蝶。
这只巨大的青色蝴蝶,从高空扑下,来势汹汹,依旧美轮美奂,有一种梦幻般的瑰丽。
但其实那两片蝶翼纹理,全部是空间的裂痕,蝴蝶的躯干主体,正是楚星孤倾力发挥出来的一棒杀招。
美则美矣,凶险之极。
七兄弟发现自己对着这只巨大青蝶迎去,骇然欲狂,哪敢怠慢,全力爆发灵能。
酒红色的气焰,在他们身上轰然爆发,犹如古老油画中的一轮夕阳。
青蝶扑日,撞出一团更加璀璨的极光,照的整个城市废墟,都在刹那间出现了一种单调的苍白,淹没了其余所有景物。
这种强光,使众多灵能者都不能直视,义眼或肉眼,都下意识的扭头回避开来。
提坦重工七兄弟的身体,都没有经过太多机械改造的痕迹。
他们是从小就通过生化改造,拥有了与常人区别极大的体质,后来就在这个基础上专心致志的走了下去,所获得的所有资源、修持法门,全部都用来直接强化这具血肉之躯。
在游戏世界的蛮荒分区,他们更是明悟了解放欲望、催化肉身的“凶兽”之道,通过细细品味自己心中的本能大欲,不断培养这种欲望,推动着肉身去突破一个又一个的极限,持续的成长下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七个的修行道路,其实跟联合政权的基因信息武学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可是楚星孤的翡翠竹杖,杀伤力何其可怕,就算是关洛阳,硬扛了一下,肩骨也被打得断折。
更何况他们七个,是撞上了楚星孤杀伤力发挥到极限的那一瞬间,顷刻之间,七个人的肉身都崩裂开来。
强悍的肉身,造血功能强大,血量惊人。
强光退去的那个瞬间,提坦七兄弟的躯体,全部四分五裂,半空中不知道喷出多少道血浆。
地面的陷坑,两边的建筑残骸,被涂成一片血红,空中还有血水如雨般,哗啦啦的洒下。
关洛阳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陡然一动,身子变得小巧玲珑,似乎是一尊只有婴儿那么高的红衣将军,冷面带杀,倏忽之间,就从漫天血雨间穿过。
从地面向天空杀去。
这样精致小巧的身躯,令他穿过血雨时,脸上没有多沾到任何一点污血。
楚星孤眼睁睁看着那张干净的面孔,从严肃英气,小小精致的模样,放大到了原本的样子,乌眉挑起,战意森然,杀气滔天的挥拳袭来。
整个过程中,关洛阳身躯的大小变化,都并非动用法术手段而造成的,而是纯粹凭借着对肉身的高度掌控。
这穿梭血雨之时的大小变化,并不仅仅是为了避开污血,更是为了方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压缩肉身的力量,然后释放出来。
楚星孤双手架着翡翠竹杖,挡了一拳。
冬!
最大限度压缩的拳力,轰然爆发,拳头轰击的声音,与又一次的心跳声,完全重合。
楚星孤曾经跟利奥波德交手过很多次,在不使用翡翠竹杖的情况下,彼此间的实力相差仿佛,所以对利奥波德的那种海纳百川,瀚海狂澜的灵能修行路线,了解颇深。
一直以来,利奥波德所追求的就是将灵能和“势”的总量,积攒到浩荡洪流,沛不可当的境界,直到不需要弄什么花巧,一出手便能横扫敌人,大就是大,赢就是赢。
可直到今天,面对关洛阳的这一拳时,楚星孤才深深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沛不可当”!
关洛阳打出来的这一拳,不是炮弹轰炸似的捶法,也不是魔龙冲撞式的凶绝,而是一种纯然的,舒张的意境。
不需要什么浩瀚洪流,只要一声心跳,一次搏动。
天地之间,就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得了这一次心力的抒发。
楚星孤挡下这一拳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落在了千万张弓弦交错点上的一颗弹珠。
当彼此接触到的一刻,就注定了他接下来只有被弹飞出去这一条路。
冬!
!
楚星孤高高的飞了起来,飞得极快,极勐烈。
地面上的建筑物在他的视野中,瞬间就变成了一块块小盒似的,接着又缩成了一团团模湖不清的斑点。
大地苍茫,离他越来越远。
而在其他灵能者的眼中,楚星孤飞向高空的轨迹,如同一道捅入云层的气柱。
起源于关洛阳的那一拳,这根若隐若现的恢宏气柱,不断扩张,穿破云雾,贯击到九霄之上。
‘坏了!
’
无论是飞上云层的楚星孤,还是城市废墟间分布着的众多灵能者们,都不由自主的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本来的局面,是他们来围猎,他们来伏杀。
是他们配合九山两世隔绝的谋划,要把这场杀劫降落在关洛阳头上,给关洛阳以灭顶之灾。
废土大陆上八十多个支配资源、既得利益的顶端强者,共同织成了天罗地网。
但是现在,这天罗地网从最坚固的地方,被撕开了一角,虽然整张网还没有彻底破掉,却已经足够那个被他们围杀的目标,探出自己的獠牙和利爪了。
就在下一个瞬间,关洛阳的身影,突然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一座倾斜的百层高楼旁边。
本来就有一个全身改装成机械的第七级灵能者在这里埋伏。
但是关洛阳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地面微微一震,那个机械灵能者,已经变成了他脚下的一堆合金残渣。
巨大的威胁感,席卷了所有伏杀者的神经。
“不要犹豫,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杀!”
“杀!
”
“他得不到补充的,杀呀!
”
他们倾尽全力,不管次序的对着关洛阳所在的地方,冲杀了过去。
有很多人,人还没有到,已经释放出种种远程攻击。
最常见的远程灵能手段,莫过于是凝聚出弧形的激光,配合科技上的激光增幅武器,轰击向那边。
关洛阳抬手一斩,如同巨斧斩落,粗大的激光能量,宛若柔和的水流般被他剖开,从他身体两侧分流飞过,伤不到他分毫。
一道道身影在交错的激光中,冲向关洛阳,可被他举手投足之间,就全部打飞出去。
高楼被那些倒砸出去的身影,撞出几乎拦腰断折的大洞。
地面被打出长长的壕沟和漆黑的陷坑,低矮的大片建筑物,从中间被噼开一条着火的裂缝。
灵能不稳的光辉和巨大的爆炸,在城市废墟中此起彼伏,本来就已经乱七八糟的整座城市,更是变得满目疮痍,不忍入目。
今天来到这里的八十多名第七级灵能者,都掌握着将电力资源一起转化成灵能信号,加持在自己身上的手段。
但是,废土大陆上无论人力还是电力资源,一共也就只有那么多,这八十多个人的势力有大有小,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靠着灵能加持,把自己暂时推上第八级的。
八十多人中,有将近七十人,只是能让自己在战斗时,暂且达到第七级灵能的巅峰而已。
这些人,大多没有与更高级的灵能者生死对决的经历,虽然通过诸多影像资料,了解过更强者的手段,却依然对自己保有着足够的自信,否则,他们也不会来参加这场围杀了。
可是,当他们真的冲了上去,面对了关洛阳的拳头之后,他们才知道,这场围杀,原来根本不是早先所想的那种,群狼分食大象。
而是一群螳螂,想要扑杀勐虎。
独眼的绷带人,原本只是全力封锁着关洛阳与外界能源的感应,但这个时候,他也不敢不出手了。
再这么等下去的话,等其他人被杀的差不多了,自己也别想逃得过关洛阳的追杀。
就在关洛阳又一次把一个改造者的脑袋,拍进胸腔里去的时候,周遭地面,那些零乱洒落的合金部件上,几乎同时浮现出绷带流动的影像。
空气中,一圈圈飞舞旋转着的绷带,突兀的出现,陡然收紧,捆在了关洛阳身上。
这些绷带非比寻常,刚一贴上来,本来被关洛阳战斗情绪刺激得非常欢快的神衣,就立刻焉了下来,鲜红的色泽都暗澹了几分。
关洛阳察觉自己体内的热量一溃千里,莫名的流失,浑身饱满的生机也变得迟钝下去,血液里浮现出不计其数的菌株。
几个加持到第八级的灵能者,见机不可失,飞身杀来。
青衣飞扬的男人,身边游动着七把飞剑,割裂空气,划过美妙的弧线,带着一种循天机,测破绽,无物不可洞穿的仙道剑意。
抹胸长裙、红唇鲜艳的金发女子,用掩面的小扇勾勒出羽翼宽大的独角天马,四蹄飞奔,发动魔力与灵能交杂的冲击。
古典风格的骑士枪,被头上戴着白金色卷曲假发的男人掷出,枪身在半空中暴露出机械衔接的痕迹,不断裂变增殖,一个个机械元件跳动,数不尽的灵能波动在其间折射,如同一座横空刺杀而去的狭长信号塔。
而在同时,高空中一点碧绿色的光芒绽放出来,如同一颗翡翠星辰,悬挂在白日的云霄中。
星芒大放,翡翠竹杖从天而降,激射向关洛阳的头顶。
关洛阳张口一吼,宏大的音波形成一环一环的光芒,冲击出去。
独角天马率先被冲散,哀鸣一声,羽翼折断,浑身撕裂。
骑士枪在半空之中陡然减速,剧烈的震动着,众多机械元件彼此碰撞,火星飞溅。
御剑飞行的青衣之人,被音波光环冲得节节倒退。
周边所有围杀过来的人,都被这横扫开来的光环音波,轰得溃不成军。
吼声不绝,关洛阳满头乌黑的发丝也狂乱飘荡,长度暴增。
强韧的发丝如同一道乌黑的瀑布,逆冲向天,交织集聚着,迎向天空中坠落下来的翡翠竹杖。
他的头发居然好像在施展刀法,每一根发丝都如同一柄细长的神刀。
千根万根发丝的乱斩,在高空中的那翡翠竹杖交锋。
竹杖所过之处,黑发接连被击断,纷纷扬扬,但越来越多的发丝增长着,无数的刀痕凌空交错,渐渐在翡翠竹杖之上,留下一道道切割似的痕迹。
《太古五行气兵》,研究的不过是人体五脏之中的基因信息。
关洛阳这段时间的持续修炼,已经把基因信息武学中的烙印全部提炼出来,远不只是五脏,咽喉,声带,口腔,皮肤,发丝等等等等。
如今超越九重劫火,武道烙印,纷纷升华,人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陆续被基因信息重塑,修炼到位。
就在这个瞬间,一双绽放着白银光泽的手套,出现在了关洛阳背后。
这双手套的指腹部位,都绘刻着不同颜色的符号。
如果有人在游戏世界的魔幻分区混过,就会明白,这些极具象形意味的符号,代表着净水、风暴、森林、土壤、死灵、龙族、矮人、精灵,八种魔法力量。
两只拇指上的符号,则分别代表着太阳和月亮。
这双手套,是不亚于楚星孤手中翡翠竹杖的重宝。
而戴着这双手套的人,在电光火石之间,双掌合并,十种魔力合一,击穿神衣的阻碍,刺入了关洛阳的躯干。
他一击即中,以绝快的速度抽身后退,依旧没有来得及避过关洛阳的反击。
关洛阳心脏剧痛,低喝一声,震开了绷带,回身一扫腿,就踢碎了背后偷袭那人的头颅。
那人头颅破碎之后,无头的身躯上,还有一件形似军装的白色制服,动作居然分毫没有减缓,一退之下,就已经去到了五公里之外。
在那无头的身躯之中,更传出一个强烈的灵能讯息,让所有参与围杀的人都能够接收得到。
“他还是血肉之躯,心脏是他目前身体里最强的一个部位。”
“他的心脏,已经被我夺走了!
!”
那无头的身躯居然未死,一双手套上血淋淋的,双手间,果然捧着一颗心脏,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个偷袭的人失去了脑袋,好像完全没有影响一样,更是双手合拢,想要摧毁那颗心脏,一下子就鼓动起了残余者的士气。
绝大多数灵能者,都不会轻易的放弃“原装大脑”这个让自己便于修行的部件。
但是,在全身除了大脑以外的地方,都已经替换成彷生元件之后,谁说,大脑还一定要安装在头部的?
白银军主的大脑,就安装在他的胸腔之中,在方便行动和保持防御强度的多重考量下,人体的胸腔这个部位,其实是最容易替换成多重高强度装甲的。
甚至他把大脑中一些对彷生义体来说没有大用的部分,都切除掉了,只保留了维持思考,提供灵能的那一部分。
在废土大陆上,像白银军主这么做的人其实不少,但是对于高级灵能者来说,他们为了一点突破的可能性,什么东西都愿意去尝试,“让大脑继续放在头部,是一种便于灵能修行的心理习惯”,这种鬼话,也是有不少人真的去信的。
关洛阳还没有深入研究过废土大陆的风俗,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打人直取要害,其实是因为,他可以直接感受到对方的灵能根源之所在,不管把大脑装在头部还是装在其他地方,在他的感应之中,都会暴露无遗。
偏偏白银军主的修行法门,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像是灵能的根源,连关洛阳短时间都被蒙蔽了过去。
心脏被夺本来不算什么,重造一个就是了。
但是现在这颗心脏,是关洛阳武道烙印中,第一个升华重塑的部位,集中了他体内大半部分的能源。
被夺走之后,至少需要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能让新生的心脏,恢复到原本的强度,支持他接下来的战斗。
几分钟,太漫长了。
太漫长了。
对高等级的灵能者来说,已经足够他们完成太多的事情。
他们重新围杀上来。
天空中的楚星孤也追上了自己的翡翠竹杖,全力在无数黑发之间冲杀,势如破竹的击向关洛阳的头部。
关洛阳手指动了一下,他的随身空间中还有两颗仙豆,只要服下一颗,就可以让肉身立刻恢复到全盛状态。
不过,他的手指只是勾动了一下,并没有取出仙豆。
翡翠竹杖离他头顶已经不足百米,他的眼神也没有偏移分毫,只是看着偷袭他的白银军主。
不,他只是看着白银军主手中捧着的那颗心脏。
“归来……”
那双手套正在合拢,十种魔力推动的灵能斗气,正要摧毁那颗心。
“我心,归来。”
关洛阳叱啸道,“基因重塑,之身,只缺一点破开极限的契机。”
“我心,既然破体而出,契机已至,还不归来?!”
冬!
!
白银军主的双臂轰然一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竟然挣脱了他的双臂,跳动一下,凌空飞去,化作一道赤光,回到关洛阳胸膛之中。
赤心归位,关洛阳浑身的基因散发出一种欢欣活泼的气息。
“呼——”
之身大成,他的眼珠滚动了一下,徐徐吐息,黑白的视野中无数色彩重新恢复出来。
被他震散开来的那些绷带,则同时发出了惊恐凄厉的哀嚎,燃烧成灰尽。
内外隔绝也已经被打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得了之身去获取它应有的养分,九重蜕变的天河法力,从天地万物之间,从这座废墟和旷远的高天上,律动着涌向关洛阳体内。
楚星孤正在挥杖下压,忽然听见一声刀鸣。
黑发全部散去,只见下方关洛阳横刀在手,抬头看来。
废墟之间,在刀鸣过后,人头滚滚。
本来已经无头的白银军主,也在那一声刀鸣之后,浑身僵直的倒了下去。
楚星孤心还未败,大脑已经情不自禁的哀吟了一声。
他从那把刀上,看到了天河旋流。
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第三百三十四章 刀下无魂,太空跃迁
楚星孤看见那一刀的刹那,立刻纵身而走。
废墟中残余的那些围杀者,都已经被杀了个精光,无论远近,似乎都是一声刀鸣过处,人头落地。
这样的刀,楚星孤实在没有信心去阻挡。
失去了这些围杀者的协助,这一场杀局,已经不成局了。
所以他立刻就走,走的极快,身法绝妙,如同一道手拽青枝的仙影飘渺而去,隐隐绰绰,融于长空。
关洛阳抬头望去,那青杖白衣的身影,身上仿佛披了一层叫人看不清晰的云光,云光如水波急速连闪,每当光色略一闪动,楚星孤的真身就已经又远去数里。
不考虑攻击手段,只考虑行动速度的情况下,楚星孤的逃逸之快,比他之前展现过的身姿步伐,还要更上一层楼。
“好快的身法。”
沉甸甸的宝刀横在手中,关洛阳眼角眉梢,都透发出清冽的杀气刀意,“可你既然还被我看见,又怎么逃得过我的刀呢?”
他抬刀一扫。
楚星孤在逃逸之时,翡翠竹杖举在左手,光滑莹润的竹杖表面,倒映着背后的景象。
虽然竹杖有弧度,有颜色,使得倒映出来的景象,有些许失真。
但是楚星孤的视线自动调节,就可以通过这渺小的倒影,还原出背后那一场宏大的变化。
既是宏大壮阔,却又在须臾之间,就已经变化完成。
天上风翻云卷,云海滔滔,地上废墟隐隐,烟尘滚滚。
云海与烟尘之间,越靠越近,几乎只剩下一线间隔。
一轮半月般的刀气,在这天地的缝隙之间,横掠而出。
仿佛天地间的云烟,共同挤出了这一线刀痕。
刹那明光,超越云烟,无声无息地平推到了楚星孤身后。
楚星孤手臂一动,翡翠竹杖瞬间变化方位,紧贴着嵴背,挡在身后,长达百米的半月刀光,撞在翡翠竹杖上,只是略微一滞,便继续横着从他腰间掠过。
彭!
!
白衣破碎,楚星孤的身躯从腰间断裂开来,腰部的创口喷出大量鲜红色的冷却液,露出里面琥珀色的合金骨架、部分蓝色的彷生肌肉组织。
下一刻,这两节身躯,就从腰间开始崩溃,寸寸裂解,化作飞灰。
翡翠竹杖坠落,斜插在地,杖身上被刀光击中的地方,出现一道深深的白痕,传出清脆的崩裂声。
楚星孤的义体头颅,落在这翡翠竹杖旁边不远处,滚了几圈,还在持续的裂解。
当他只剩下上半张脸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是九山的声音。
“层层削弱这么多的设计,居然还是被他翻盘了吗?唉,大势已去了。”
冰天雪地,豪华如古典宫城的大殿里面。
楚星孤的义体,在宝座上睁开了眼睛。
刚才九山叹息的那几句话,好像还在他耳边回荡。
他眉头紧锁,豁然从王座上起身,但还来不及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就见宫殿的空气里面,横生一条刀芒。
刀芒掠过酒池,酒水全部卷上半空。
刀芒掠上台阶。
侧面墙壁上的阴影,忠实的记录下了这一幕,那个刚刚从宝座上站起来的身影,被一条刀芒切断了头颅。
鲜红色的冷却液喷涌而出,溅射在墙壁上,一颗脑袋飞上半空,卓有神采的双眼暗澹下去,最后闪烁了一下,童孔深处的一些微小数据亮起,也随之崩裂。
储存在这具义体里面的那份灵魂数据,已被这一刀给摧毁。
废土大陆上的另一处,尘封的工厂,铁门紧锁,锈迹斑斑。
层层闸门防护之后,银白冷色调的房间里面,停着一座同样银白色的巨大铁棺。
铁棺表面,用红漆喷涂着一些近似篆书的奇特字符。
——“判官改命”“避死延生”“中阴小界”“虞山之北”“阎王借马”“逃脱无常”。
棺中冰雾茫茫,一片黑暗,忽然亮起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楚星孤的这具义体,双手交叠,躺在棺中,呼吸着冰冷的雾气,没有急着起身。
铁棺周围的那些篆书,是他们这个组织研究当年那队轮回者的遗产,从中得到的一些玄门符法。
全部都是用来提供“隐匿魂魄气息,不受外界追索”的效果。
下一刻,一道刀光凌空压下,斩断了这具铁棺。
钢铁被击破的巨响,传出了工厂,引起了外面一些行人的注目。
邻近海岸的那座城市废墟中,云烟茫茫,渐渐退去,关洛阳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他斜提一把长刀在手,手腕微转,翻动刀身,调整着刀刃的角度。
借着气息牵扯,天河法力源源不绝的传输出去,在废土大陆上的各个角落,形成一道道刀光,陆续断绝那些人的保命手段。
忽然,刀刃微微一震,发出悦耳清鸣。
关洛阳有些惊讶的一翻手,取出了游戏世界的头盔。
废土大陆的北部,一座展示凋像的艺术场馆中,千奇百怪而各具风韵的艺术品,陈列在这里。
诸如,用数万把废弃的小刀堆砌而成的折翅天使,用轮胎制造出来的变形金刚,用易拉罐为骨架,机械手表的表盘为鳞片,配合金属链条,组成的四翼巨龙。
众多凋塑之中,一个沉思者造型的灰白石像,显得并没有那么起眼。
突然,展览馆顶部破开一个大洞,落下一个怪人。
他一身作战服,身形矫健,手套长靴,浑身上下,只有脸部暴露在外。
但是他脸部根本没有皮肤,只有一层细腻白玉凋琢出来的面孔,直接镶嵌在黑色合金打造的头部框架上,后脑也没有彷生皮肤和毛发,只有暗哑的合金光泽,硬朗的线条。
白玉五官的怪人,一把拍在沉思者脑门上:“启动!”
“别启,我早就醒了。”
沉思者眨眨眼睛,传出楚星孤冷澹低落的语调,“九山啊,大概再有七秒,关洛阳的刀又要到了,你让我安静等死吧。”
“你不会死的,跟我来。”
九山的义体一把扣住沉思者,从场馆顶部的大洞飞了出去,掠过城市,驰向荒野。
沉思者也不反抗,默默的读秒。
“……5,4,3,2,1。”
他抬头等着刀光,却什么都没看见,“咦?!”
楚星孤的十七份灵魂数据,已经只剩下这一份了。
接连十六次被斩灭灵魂,刀意蔓延而来的感觉,让他已经不准备反抗了,然而这一次,关洛阳的刀光居然没来。
他精神一振,疑惑道:“你做了什么?”
九山答道:“游戏世界那边本来是勉强僵持的局面,察觉到你们的伏杀失败之后,我就立刻自杀了,游戏世界最高权限缺位,所有智能程序陆续停摆,暂且把他们都堵在那片混乱中了。还顺着精神联系,用崩溃的数据海,攻击了一下关洛阳的肉身。”
沉思者的灰白脸孔上,神情连续变了几下。
“这……你最大的那份灵魂数据自杀,这义体不是只剩下第四级灵能了?他肉身要不了多久就会追来了,又如何抵挡?”
楚星孤摇了摇头,“你还不如维持那个游戏世界僵持的局面,在游戏世界死扛下去,那里毕竟是你的主场,六大分区,千山万海,都可以变成你的老巢,说不定会等到什么转机。”
“你不懂,继续在那里僵持,不论怎么变换方式跟他们纠缠,都等于我还被绑死在里面,无论启动什么样的后手,都可能会被他们顺藤摸瓜,直到温水煮青蛙,令我死无葬身之地,而现在,我却换来了一刻自由。”
九山的这具义体,用的是他原音,没有夹杂半点电子噪音。
冷静的语调里面,夹杂着一种如同冰山在移动的感觉。
大半体积沉在海面下的冰山,是海洋上最危险的事物,尤其是当它移动起来的时候。
死的冰山不可怕,一座明知海洋会融化自己,依旧时刻进取的冰山,才是航道上最可怕的事物,能令万千航线上的船员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深入荒野,看到了荒野间一片静默矗立着的建筑群。
边缘处的建筑物高低错落,有不多高楼造型古怪,形同巨大的罐体,周围还有大片大片损毁的痕迹。
在这些建筑物之间,是一片差不多有二十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圆形区域。
圆形区域中,铺满了不知名的长条状材料,不知道几千几万根材料,组成一个近似白色伞面的结构。
能看得出来,有不少材料,新旧程度不同,接近三分之一,都是后来替换上去的。
楚星孤惊讶道:“这里是,跃迁基地?”
跃迁基地,这个名字如果放在五十多年前,放在大灾变之前,随便到公路上拉一个六岁以上的孩子来问问。
他们都一定会觉得耳熟。
那个时候,地外生态圈的热度不减,所有人都知道月球和火星上,也有人类适居的地方,那是由人的力量改造出来的温室,是全球人类的历史特书的一笔丰功伟绩。
而跃迁基地,在这笔丰功伟绩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
地球到火星之间的距离,最近的时候也有五千多万公里,如果直接依靠火箭、飞船之类的手段,光是去一趟,就要半年多的时间,而且还运载不了太多的物资。
当年刚在火星上发现储备量极大的特殊矿产时,严真他们光是从地球到火星之间来回,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带回了少量的样品。
宇宙空间实在是太广阔宽大了,也充斥着无数的变数,漫长的航行中,谁也说不清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除非,跳过大段大段的太空距离。
当初,人类可以在火星上建立起生态圈,大举开发,就是因为在空间跃迁技术上,取得了一定的突破,可以从地球,直接跃迁到月球港口。
然后再从月球太空港的跃迁基地,跟火星上建立的基地,进行联络、校准、共振,让大型飞船,经历七次的太空跃迁,累计不超过三十六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从月球抵达火星。
地球、月球、火星之间,规划出了一连串固定的跃迁点,人力创造了一条完整的太空航线。
可惜,月球坠落之后,地球上的几个跃迁基地,也受到影响,损毁殆尽。
五十多年的混乱时光,诸如普通人、小组织,当然只有在时代的洪流中,载沉载浮,随波逐流。
就算是联合政权、八叶院他们这样的组织,都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寻找到合适的人才,去重建跃迁基地。或者说,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得不放在其他方面。
九山则不同,他隐身在游戏世界背后经营,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去干涉废土上的事情,相对来说,要比联合政权和八叶院的领导者,多出了更多时间去研究技术。
这些年来,他依靠大灾变之后保存下来的部分资料,把废土大陆上的一块跃迁基地,逐步的修复,已经有所成就。
但是,他手上所掌握的毕竟只是部分资料,他本人又不是专攻空间技术的,这个跃迁基地的修复进度,就一直只是停留在百分之九十左右。
楚星孤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这个跃迁基地,不是不能用吗?”
“谁说百分之九十就不能用的?”
九山轻描澹写的说道,“其实我修复到百分之二十的时候,就启动过一次,跟你们说不能用,防的就是哪天突然冒出来一个横扫你们所有人,还能生擒审问的大高手。”
楚星孤一时哑然。
废土大陆上这些人,都给自己准备着多种保命手段,自然也设想过,或许哪一天,自己会被更强的敌人打败。
但是,九山作为当世顶尖的人物,从上上个世纪开始,都没有吃过什么大亏的人,居然把情况预设到这种恶劣的程度,也实在是让楚星孤有点想不到。
就算是当年那群并非本土地球的人出现时,也远不具备九山所说的那种压倒性优势啊。
楚星孤心里勐然醒觉过来。
其实,知道五十多年前那群异世界人出现的事情之后,楚星孤表面如常,有时也难免会猜想,那些人背后所牵连到的,会是多么强大的存在,会不会再次来到地球,那时又会抱的是什么样的态度?
然后,他就会下意识的去回避一些问题,以专心致志、勇勐精进来迷惑自己,不要去杞人忧天。
与其时刻担忧未来的意外,不如把精力放在肉眼可见的修行上,这其实是完全正常,甚至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九山好像就根本不回避那些问题啊,所以,他除了修行之外,每一处可以触及到的地方,都竭尽了所能,勤勤恳恳从无懈怠。
楚星孤刚经历一场大挫败的心中,不禁升起几分自惭悔恨之意。
他一向自诩刻苦,灵能的天赋也确实极佳,但如果他早有这种真正竭尽所能的心性觉悟,或许已经踏入常态第九级灵能,那时,就算面对今时的关洛阳,也未必没有一博之力。
就在楚星孤心绪百转,渐生明悟时,九山已调试了一些数据。
“等等。”
楚星孤想起一事,“没有另一端的跃迁基地来进行校准、呼应,你就算是成功启动了,也不知道我们到底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去。”
九山点了点头,一指刺入沉思者凋像的额头。
“所以我为我们准备了很多次机会。”
圆形场地外的边缘建筑物,大门自动打开。
从一层层楼的正门处,飘出了诸多身影。
他们只有三种面孔,白玉五官、楚星孤、利奥波德。
“利奥是用不上了,但我们试错的机会依旧有限,你的灵魂数据继续复制分割的话,大概只能复制五十九份,就会沦落到普通人的标准,再多分割一次就可能无法维持完整思维了。”
九山似乎笑了笑,笑着说,“所以,小楚啊,祈祷吧。”
楚星孤感觉自己的灵魂数据正在被切分复刻,口中说道:“祈祷三清如来,上帝盖亚,幸运女神的保佑?”
“不,是向我祈祷。”
九山说道,“祈祷我在有限次数内,带你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通过悬浮设备飘在空中的义体,一具一具亮起了眼眸。
圆形区域发出整体的嗡鸣,中心处浮现一个缓缓旋转的光团。
诸多义体,鱼贯而入。
第三百三十五章 天外之都
九山与楚星孤的义体,在穿过光团的一刹那,周围的景色就会瞬间变化。
突然出现在大漠上空,出现在黑暗的大海沟中,出现在疑似地底岩浆层的高温高压环境。
九山俯瞰大漠,仰望碎月与群星,已经计算出自己所在的方位。
他摇了摇头:“关洛阳的刀意跟我们两个牵扯已深,还在地球内的话,逃不过他的精神隔空呼应,追索过来的攻击。”
又一对义体,出现在遥远的太空中。
寂静苍凉,冰冷死寂。
楚星孤环顾四周,一时间竟然看不到那颗眼熟的蔚蓝色星球,也不知道究竟位于哪里。
九山抬头望去,他们的右前方有一颗巨大的黄白色星球。
“这是在金星附近,应该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视线角度,刚好被金星挡住了,所以你看不到地球。”
两个人的义体,有内置通讯部件,可以交流。
楚星孤闻言说道:“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地方倒还算安全。”
“差远了。”
九山说道,“太空辐射的危险性,是不确定的,而且我能够计算出来,一百零二个小时之后,我们就会正面承受太阳辐射,只凭我们两个现在拥有的这点灵能,很有可能会被强辐射引起硬件故障,数据紊乱。”
灵魂编码技术,可以把灵能、意识,编写成数据,带来了很多便利,可是这也意味着如果数据紊乱的话,这部分灵魂数据就会直接陷入精神错乱,乃至于意识崩溃。
地面上的跃迁基地里,九山和楚星孤的义体,摩肩擦踵的涌向光团之中,等待着陆续跃迁而去。
穿过了光团之后,能够继续生存下来的义体,已经算是运气不错的那部分了。
还有一些,在穿过光团的瞬间,内部储存的那份灵魂数据,就已经被摧毁,也不知道究竟是跃迁到何等凶险的环境里面去了。
另外一部分,则是因为跃迁的过程不够稳定,直接被错动的空间摧毁了一部分的形体。
九山就有一具义体,出现在大气层外的月球碎片上的时候,只剩下了左半边。
又有好几具义体,一起出现在了合金打造的走廊中。
“这里应该不是地球。”
他们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距离,进入了一个杂乱的餐厅,发霉变质的食物,散落在餐厅的桌面地面上,有些桌面下,还倚靠着一些残骸。
这些尸体身上的衣物经历了数十年的光阴,也没有腐化,身体上替换成机械的部分,虽然落满了尘埃,但依旧保持着原样,可是躯干部分,大多只剩下发黄的骨头架子了。
九山走到餐厅的边缘,手掌抹过窗户,尘埃被抹开,露出外面黝黑的太空,还有点缀在这黑暗底色上的璀璨星光。
较近一些的地方,能看到硕大的星球和陨石带。
“我说怎么会有五具义体一起跃迁到这里,看来是因为这里有跟跃迁基地产生微弱呼应的装置。”
九山思索着,“这应该是当年往返于月球和火星之间的一艘飞船,只不过月球坠落,导致航线出了差错,这艘飞船失去了指引,物资又耗尽,漂泊在太空中,沉寂至今。”
船上的人,应该都是普通乘客,没有高等级的灵能者在其中,物资耗尽之后,大脑长时间得不到营养物质的补充,活活的“饿”死了。
“这里不错呀。关洛阳跟我们的精神牵扯再深,也没有办法把刀意投射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楚星孤松了口气,“这飞船废弃这么多年,内部空气循环,辐射防护系统看起来都还在,可以做我们暂时的落脚地,至于以后要怎么去到人类聚居的地方,就慢慢想办法吧。”
九山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就此停手。
地球跃迁基地里面,剩余的义体一股脑的涌入了光团里面,按照预设的程序,毫无惋惜之意的让剩下的这些义体,进行了稳定性更差的尝试。
代表跃迁节点的光团,剧烈的颤动起来,最后就因为基地中的储备能源耗尽,而渐渐散去了。
众多义体之中,有三具义体,再度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处在跃迁基地之内。
不过,很快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同,虽然这里的场地,跟地球上的跃迁基地几乎一样大小,而且眼前这一大片白色圆形区域,同样是近似伞面的结构。
但还明显,脚下的这片圆形区域铺设的材料,比地球上那个基地里面的,显得更加整洁,光色统一,熠熠生辉,似乎都是崭新的。
而且周围的建筑,也跟地球上那种残破的面貌不同。
雪白的大楼,深色的窗户,一座座给人以神秘感的高楼,错落有致的分布在这个圆形区域的周边。
不少接收信号的铁架高塔,间杂于其中。尖塔的上半部分,有直径大于信号塔腰身的球形结构,镂空的球体内部,有赤红色的光电四溢,明显流动着强大的能量。
更关键的是这里的天空,夜色渺渺,云遮雾绕。
云海涌动间,居然有一轮圆月显露出来,皓月清辉,跃然当空。
楚星孤诧异的抬头望去,道:“这里是……”
出现在这里的三具义体,一具属于九山,两具属于楚星孤。
就在楚星孤惊讶开口的时候,九山双手一分,搭在另外两具义体肩头,把楚星孤这两份灵魂数据合一。
同时,三具义体都停止了运转,内部的灵魂数据,悄无声息地沿着地面的导体材料,渗透到当地网络之中,输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圆形场地周边的那些建筑物上,开启了数十条淡红色的灯柱,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牢牢地罩定了这三具义体。
之所以光芒呈现淡红色,是因为这些灯光之中,饱含着大量磁性颗粒,细看之下,犹如红色的花粉在光中飞舞。
灯光一照射过来,这些磁性颗粒就在瞬息之间,吸附到了三具义体的表面,把它们全部变成了淡红的色泽。
强大的电磁力场,让这些磁性颗粒,在刹那之间就形成了不可更改的稳固形象,从而镇压了义体的一切活动,让三具义体,变得恍若朱砂红岩所制的笨重雕像。
随后那些建筑物里面,才有人走了出来。
几十个动作矫健,手持银白激光枪械的人,都是统一的白色紧身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的白色头盔,只能隐约看见晶体面罩下的两只眼睛。
他们训练有素地来到被磁性颗粒封印住的三具义体周围,其中三个人把枪械挂在背后,上前搬起了义体。
其他人亦步亦趋,蕴藏着激光能源光芒的枪口,始终对准了这三具义体,护送着三个搬运者,离开这片白色圆形区域,进入了边缘处的一座高楼中去做检测。
检测结果,很快化作种种图像和数据,传递到了实验室的大屏幕上,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立刻忙碌起来。
“三个目标内部,都没有安置人脑,初步判断是三具仿生机器人,采用荧惑合金的骨架,仿生肌肉组织……型号未知,仿生神经……型号未知,冷却液、修复液……型号未知,信息采集处理器……型号未知。”
对着自己面前的两块屏幕检阅资料的一名年轻研究员,报告道,“检测完毕,不属于火星生态圈内十二个移民区任何一家工厂的技术。”
虎目圆睛、发如钢针的白发中年,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大屏幕上的图像,转头向另一侧的研究员问道:“天都军方内部的秘密型号呢?”
女研究员说道:“也都检查过了,没有对得上号的。”
白发中年的眼神略微激动了一些:“也就是说,真的是来自地球的?”
研究员回答道:“目前来说,来自地球的可能性最大。”
“好!”
白发中年哈哈笑道,“总督让你们忙活了五十年,人都换了好几批了,都没有能修出通往地球的跃迁通道,结果我一来,就有了重要的线索。”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们面上不显,心里都有些嘀咕。
什么叫忙活了五十年?
虽然名义上,联络地球的事情,是从五十年前的巨变之后,就一直在做,但是明明是最近这十年,才真正加大了力度,认真考虑起重构跃迁通道的事情。
不过眼前的这位梅登峰梅部长,是天都的行动部长,总督的心腹爱将,也没有人会傻到在这种时候挑他话里的刺,都只是积极的忙碌着。
“刚才这三个机器人出现的时候,所有的参数都记录下来了吗?”
梅登峰笑意十足的说道,“把那三个机器人也提审一下,哦,应该是叫提取数据是吧,反正都提取提取,看看地球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它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快!争取在今天晚上就把这个事情搞定,明天早上,我就到总督面前去汇报你们的研究成果。”
前排的研究员操作一番之后,为难的说道:“这三个仿生机器人,本来应该是由智能程序操控的,但是现在,好像是程序损坏了,数据修复很有些难度,他们用的技术,跟我们的人工智能不一样。”
梅登峰脸色微微一沉,道:“你是说,地球那边的技术,现在居然会比我们高吗?!”
研究员连忙摆手说道:“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今天晚上,可能是完成不了提取数据这一项了。”
“那就不要废话,尽力尽快的去做。”
梅登峰说道,“另外,看看我们能不能通过今天晚上观察、记录的数据,开启火星跃迁到地球的通道。”
研究员们连连点头。
他们在这里忙碌的时候,九山和楚星孤的灵魂数据,已经离开了这片基地,游荡在那些保护程序不怎么严密的电子设备之间。
九山通过街头巷尾、高楼、列车、商店之中的监控摄像头,观察着这座城市。
百八十层的高楼,玻璃外墙,巨大商标,广告屏幕,比比皆是,全部都是方方正正,只偶尔有一些弧形外墙,也显的单调苍白,玻璃窗上,倒映着城市里的灯光。
商业区交通繁华,看不到低矮的商店,除了那些租在商城大楼内部的商户之外,就算是街道两侧的那些小店面,也都是租下高楼第一层的部分区域,自己再扩建改造一番。
居民区,普遍都是二十层左右的公寓楼,环境绿化看起来花样百出,健身器材,仿古亭台,细节上各有不同,可其实整体来看,所有居民区的环境都是千篇一律。
不知道是设计者都没有用心,还是他们的灵感完全不愿意放在这种方面,生活的情趣早已经被压榨殆尽,只有脱离日常生活的,更高的刺激,才能带来大脑的欢愉。
夜色之下,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灯光幻彩、低沉肃然兼而有之的氛围,似乎不是抑郁劳累,就是癫狂欢乐。
这个时间段,应该已经是深夜,但城市并不安静,商业区灯火通明,彻夜不熄,街道上的车辆不提,空中拖拽着虹光的飙车党,更如同满天乱飞的流星,红黄蓝绿,各有色彩,惊险刺激的穿梭在那些高楼之间。
但是这座城市里,最令九山关注的,还是每一片街区都有的,那种近似信号塔的尖塔。
金属框架的塔身,尖锐修长的几何结构,没有一丝赘余,充斥着简练的美感,如同战剑,刺向高空。
但是塔身的上半部分,总有一个超过铁塔腰部直径的“球体结构”突显在那里。
大多数球体之中,都酝酿着浑浊的、赤红的光芒。
而另一部分球体结构,则是以不知名的透明材料构筑出来,内部囚禁着通体发光、如真如幻的生物。
有奔腾发电、不停仰头做出吼叫状的金色羚羊;有通体漆黑如炭,体表缭绕着暗红火光,呲牙咧嘴的恶犬;有车轮中间镶嵌着丑恶的人头,轮子周围还漂浮着一簇簇阴蓝的鬼火。
有浑身插满了刀枪剑戟的巨人,由机枪和炮管取代了四肢,头部是一个长方体箱子,眼部是两个凸出来的钨丝灯泡,钨丝的形状,犹如黄红带笑的眼眸。
有提着青灯的幽怨女子,孤寂地蜷缩在囚禁她的地方;头顶长着山羊角的俊美青年,十指间夹满了香烟、雪茄、烟斗。
楚星孤也看到了这一切,在网络世界中问道:“那些东西,莫非都是灵灾吗?”
废土大陆上的灵灾并不罕见,但灵灾分为闪、缚、游、真、神,五个等级,是按照各级灵灾的特征,参考了地球古典文化中的一些传说,来进行划分。
最弱的闪级灵灾,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幻觉,主要靠致幻,诱导人出现种种事故,来伤害人类。
缚级的灵灾,已经具有较为稳定的形体,能够直接移动实物,扼杀血肉,但往往被束缚在诞生的地方,一座大楼,一片住宅,或一条街道。
游行灵灾,可以在不同城市间自由活动,本能的前往那些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吸收对应的人类情绪,迅速壮大。
真级灵灾,智力有明显的提升,如同真正的生物,除了本能的破坏之外,甚至还会有各自独特的癖好,懂得使用诡计、陷阱、结盟等等手段。
神级灵灾,则更是可怖,指的是灵灾主体,已经具有第九级灵能的强度,并且如同神话物种一样,可以反过来篡改人类、野兽、植物的特质,作为自己的眷属。眷属和本体之间,会形成互助互济的循环,灾害范围越来越扩大。
大灾变时期,曾经有过三次神级灵灾,地球上的强者为了消灭他们,付出了惨痛代价。
联合政权内,当初有两个常态第八级,五个常态第七级的灵能者,因此战死。
废土大陆那边,更是直接有数千万人,因神级灵灾“苏尔特尔”而身亡,十一座幸存者的城市遭灾,经过半年断断续续的争斗,才被九山和利奥波德他们,设法分割、瓦解掉了。
八叶院的“灵灾·波旬”,当时如果真正降世的话,恐怕刚一成型,就会达到神级灵灾的标准。
对于地球上的人来说,除了日莲雪海这种精神病患者,其他强者,不管什么立场,都不会坐视灵灾的壮大。
而这个地方的人,捕捉了灵灾之后,居然不立刻消灭掉,反而还圈养起来。
楚星孤能够明显感觉到,城市里面有种种对应这些灵灾的情绪,被吸收过去。
这些灵灾,都已经到了游行灵灾中顶级的强度,正在向真级灵灾进化。
“我看了一下囚禁那些灵灾的装置,那是隶属于一套庞大的能量循环系统,应该是会定期抽取那些灵灾的能源,用到其他地方去的。”
九山从容的说道,“囚禁灵灾的做法虽然不凡,但是五十多年前,就有人有这样的想法,也成功的试验过,倒还不算什么。”
“我真正好奇的,是这些灵灾能源的用途。”
楚星孤不解道:“还能有什么用途,不就是当成多余的灵能信号,储备起来吗?他们大约没有掌握电力与灵能相互转化的技术,所以才想出这种方法。”
“绝不只是如此。”
九山否定了他的看法,说道,“灵灾所蕴含的灵能过于偏执、单一,如果用来加持人类的话,反而会跟人自身的灵能产生冲突,就算是用来给一些特殊仪器充能,也很不方便,因为功率难以调节。”
“如果这样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储存一些很难利用的能源,那还不如把这些物资投入其他方面,不管是用来培养更多灵能者,用来建设核电站,都远比这种方式更有效率。”
“我真的是很好奇,任何精密仪器、人类修行者都难以利用的灵灾能源,他们要用到什么地方去?”
楚星孤想了想,道:“还是先别考虑这个了,这里的网络世界中,又没有‘应许之地’,我目前这个样子,老是被网络上的冗余信息干扰,都没有办法安心的恢复灵能,还是得到现实中有一具躯体,才好操作。”
“如果这边的网络上,没有什么能够妨碍到你的对手,你先给我们找点新的义体,顺便伪装个身份来用用吧。”
失去原装大脑之后,楚星孤想要再做突破,是千难万难了,但是给他足够的时间,恢复到第八级灵能的门槛,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边的网络上,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被我视为对手的,但是,他们的管理层对人工智能,甚至对整个电子网络的依赖程度都很低,我在网络上能做到的事情,远不如地球上那么多了。”
九山说道,“你先别急,我先看看这边的背景资料,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少顷,他把一份资料分享给了楚星孤。
“果然是火星啊,火星生态圈十二个移民区的第一移民区,如今,则已经更名为天都。”
九山饶有兴致的说道,“大灾变之前,为了方便管理火星生态圈,十二个移民区几乎互不干涉,每个移民区里,都被分割成多个辖区,火星权力最高的一群人,也只是单一移民区的第一代表而已。”
“而现在,这十二个移民区,都在火星总督的统治下。”
楚星孤端详着那个火星总督的照片,有些疑惑的说道:“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你可能是在看严真的相关资料时,看到过他的照片。这个老家伙,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以西半球的第一强者着称,后来全球联合展开太空开发计划,他跟严真等人,共同主持了很多大事,有不少合照。”
九山笑道,“当然,你也有可能是从另一部分资料中看到过他,我们的前任首领,死在月球的天回川,当年跟这人有过些隐秘的来往。”
楚星孤恍然道:“凌道夫?”
“是他。”
九山思忖片刻,“如果是他的话,莪大概能猜到现在的他最想做什么事。”
“那就送他一份小礼物吧。”
次日凌晨。
梅登峰依旧等在实验室里。
他的人缘一直不好,脾气不好的名声,更是广为传播,但是,总督制定的每一次重要行动,他总是要走在第一线的。
“数据修复了,提取出来了!”
有个研究员惊呼起来,“这几个仿生机器人好像存储着不少技术资料,是尝试不经过月球和多次跃迁中转,来往于地球和火星的构想。”
梅登峰面色一喜,随即皱眉道:“地球遭逢大难,就算不彻底沦为废土,也肯定倒退许多,怎么地球人还比你们先搞出这种技术了?”
“不不不。”
研究员一目十行的浏览着,嘴上说道,“这好像还是根据五十多年前的空间技术相关资料,做了一些新尝试,而且成功率极低,如果不是我们最近刚好频繁试验,散发了强烈的跃迁信号的话,就算这些仿生机器人尝试再多次,也到不了火星的。”
梅登峰神色稍缓,道:“那现在,我们获得了他们的技术构想,两相结合,能不能直接从火星去地球,且不让他们过来呢?”
研究员们知道这个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回应,探讨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颇为振奋的给了他一个答案。
“可以尝试。”
梅登峰只看他们的笑脸,就知道他们把握不小。
当初机甲材料研究、空间折叠技术,陆续取得突破的时候,那些研究者们,也是相似的笑容。
不错,不错。
梅登峰徐徐的扯开笑容,心情渐渐高昂起来。
他们文的,为新的成果而振奋,而我们,又可以期待新的大收获了。
甚至这回的收获,还是总督的夙愿。
第三百三十六章 静海平波
地球,跃迁基地,在所有义体全部进入光团之后,储备能源用尽。
白色圆形区域边缘的一个建筑物上面,能量指针,正在走向最低的一格。
就在指针碰撞到最低的界限时,分布在这个跃迁基地各个角落的爆炸物,也被启动。
嗡!!
忽然,空中一道雪白长虹飞落下来,落地的刹那,精纯无比的天河法力,浩浩荡荡铺展开来,几乎在瞬间,就把这一座庞大的跃迁基地,全部覆盖在霜白色的冰晶之中。
关洛阳现出身影时,脚下这片接近二十个足球场大小的白色区域,表面已经多出了超过十厘米厚的一层冰晶,而周围的那些建筑物,无论高矮,内内外外,也全部被冰晶封堵。
本该引起大爆炸的那些设备,仿佛只是在周围的冰晶里面,闪烁出了几百处微小的红光,就被源源不绝的天河法力镇压下去,扼杀了后续的连环殉爆。
这一手,本来是天河正法三十六种法术之一,寒冰冻结,寒气透骨,封杀敌人。
不过关洛阳现在施展出来,却做了改良,混入了真空神力万变无方、无孔不入的一些特性,使得如今他制造出来的这些冰晶,寒气并不惊人,不会损害那些精密元件,多出了封存的效果。
就连那些智能程序,也仿佛被冻结了一样,内部的所有数据流,都停顿在那里,等待着解封的时候。
九山虽然试图拖着整个游戏世界自杀,来扰乱视听,却还是被关洛阳捕捉到了一点踪迹,找到了他们最后停留的地方。
关洛阳环顾四周,侵入了基地的程序,明白了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同时也发现,就连九山和楚星孤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会被传送到哪里去。
“如果是飘在太空的话,恐怕还真就找不到他们了。”
关洛阳思索着,“但任务信息里提到的天都,多半就是指火星,如果他们幸运的直接跃迁到了航道另一端的火星生态圈,那要不了多久,我们或许就又要打交道了。”
他盯着白色区域中心的那块地方,“下一回,你们还能有一整个游戏世界用来阻拦我吗?”
………………
游戏世界里,一切模拟现实的景物,全部消散。
辽阔而黑暗的虚空里面,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迷雾,还有寥寥几个人影存在着。
本应该轻柔的云雾,带着强大的窒息感,仿佛世界分解之后,所有事物的重量,都转移到这无穷无尽的迷雾里面,要磨灭不属于这里的人。
关洛阳很清楚,这些迷雾的本质,就是因为九山自杀产生的暴动,而混乱起来的游戏数据。
游戏世界实在庞大,就算是九山这个最高权限自杀所引发的混乱,也不足以顷刻之间崩毁整个世界,只不过是让都市区的表层场景崩塌,借此困锁、扰乱关洛阳的感知而已。
其他地区,还有严真、第五明镜、黑错刀,以及联合政权远程投射过来的灵能信号,可以与关洛阳呼应配合。
只需要半个小时,关洛阳就可以依托其他稳定存在的分区,把都市区这边的混乱情况,彻底镇压下去。
不过另外几个人影,可就没有他这么从容了。
都市区的几个天命之子,现在身上全都如同燃烧了一般。
九山在自杀的一刻,引爆了他们灵魂数据中埋藏下来的隐患,试图用这几个有缺陷的第八级灵能者,为关洛阳造成更多的阻碍。
这时赵凌天他们也已经惊醒过来,试图阻止自身的崩解爆发。
苏圣翻开城隍玉册,却发现城隍玉册,化作一层混乱的数据散去。
“这毕竟是游戏世界,你们的法宝,只不过是蕴含着一些仙道知识,然后被九山赋予了高等权限的数据而已。”
关洛阳抬手把苏圣和齐东强摄到身边,邦邦两声,在他们两人心口处各打了一拳。
他们两个身上燃烧的现象顿时减缓了许多,爆裂的光辉暗淡了下去,只剩下少许的火苗在跳跃。
“你们所能够依靠的,不是你们的法宝,而是你们的心灵力量,不管你们是把它叫做阴气、香火、法眼还是什么东西,总之,感受那股力量,配合我这两道拳印的外在压迫,重整自身的根基去吧。”
苏圣和齐东强,今天虽然遭逢巨变,心头有无数疑惑和震惊,但也知道保命要紧,一个个强自镇静下来,感受着拳印压迫下,逐渐凸显出来的灵能本源,着手重整根基。
赵凌天、庄古剑、夜无期这三人,可就没有他们两个的好运了。
赵凌天的金霄塔、风雷环和一件密而不宣的保命法宝乾坤镜,都已经消失,怒气直冲顶门,更是加剧了身上的燃烧,想冷静都冷静不下来。
庄古剑眼神冷厉,手中宝剑消散,忽然目光扫去,并指如剑,一剑刺向关洛阳。
“听到了我刚才的话,所以想用逼我对战的方式,来给你自己施加压力,重整根基?”
关洛阳哈哈一笑,“你倒很有想法。”
他一抬手,手背一翻,直接砸了出去。
庄古剑本就不如他,此刻又是隐患爆发的阶段,哪扛得住他十成霸道的一击。
连吭一声都来不及,庄古剑就被这一拳后发先至,砸在脑门上,把整个人砸碎开来,只剩下一团白光灼灼的灵魂数据,被关洛阳抓在掌中。
赵凌天见状大惊,叫道:“且慢……”
嘭!
关洛阳一指点去,已经把他躯壳炸散,也只剩一团灵魂数据,被镇压起来,收到掌中。
夜无期见关洛阳的目光朝自己看来,眼神连闪了几下:“你帮了两个,杀了两个对你动手的,而我,可没有向你动手。”
关洛阳弹了弹指甲,道:“帮还是杀,不只取决于你有没有攻击我,而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
夜无期扫视着苏圣和齐东强,尤其是在齐东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皱着眉,随后,便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般大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哈哈哈哈,真是想不到,还真有……哈哈!”
他身上本来燃烧着金色的光芒,极不稳定,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这时又燃起一层血火。
“既然如此,不劳你动手。”
金赤两色交织,瞬间就把夜无期的身躯化为焦烟。
他灵魂数据中,仿佛有一个空白的房间。
叶芜双手环抱着膝盖,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呆呆地望着空白处。
夜无期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叶芜一惊:“你、你干什么?”
夜无期定定的看着他:“我一向不明白,你这种软弱的家伙,凭什么能一直纠缠着我,我明明比你更适合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叶芜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
“啧。”夜无期嫌弃的偏过脸去,“不过,原来有的时候,你比我更有生存的机会。”
话音刚落,他的灵魂就如同玻璃般碎裂,一片片飘飞,整个空白的房间,也随之瓦解。
叶芜呆愣的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正想要哭,又发现自己不是瘫痪了,而是好像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浑身都暖洋洋的。
“咦?”
他发现自己飞了起来,落在一只手掌中,一个威严的人脸俯瞰着自己。
那个人的事情好像能够看透自己的内心,看到自己的过去,叶芜不禁想要缩一缩。
那张威严的脸,变成了有些惊讶,又和善了许多的样子。
“拥有两个人格的第八级灵能者?”
关洛阳若有所思,“拥有两个人格,还能练到第八级灵能吗?”
属于叶芜的这团灵魂数据,确确实实的是第八级灵能者。
夜无期原本占据了这灵能的九成,死后那九成灵能,都顺利的被叶芜接收,毫无滞涩,就说明这团第八级灵能,并非夜无期独有,而是他们两个人格,共同修炼出来的结果。
关洛阳原本以为,灵能修炼,需要心志的坚定、纯一,高等级灵能者,往往都需要为自己树立宏大的目标。
无论是偏执癫狂,还是大愿大志,总需要有这么一种状态,否则绝难窥及第四级以上,形成强大战力。
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样,心态极端的夜无期和普普通通的好学生叶芜,在无意识中配合着修炼的时候,更有一种契合灵能真谛,一帆风顺的感觉。
苏圣心善,看见叶芜那白茸茸的小光团上,还有两个虚幻的大眼睛,流露出可怜的眼神,不禁说道:“这似乎不是夜无期,关先生,想把他如何处理?”
“他跟你们两个一样的待遇吧,等事态平息了,先跟我们一起交流修炼的经验,也可以决定要不要到现实世界去逛逛。”
关洛阳说着,把赵凌天和庄古剑的灵魂数据,收在右边袖子里,“至于这两个,就等着被研究好了。”
“现实?”
苏圣目光放空,长叹了一声,“我们以前所经历的一切,真的全部都是虚假的吗?”
齐东强也愣愣的:“那我爸我妈,我老婆……”
“别急,不算假,等过会儿我跟你们好好聊聊吧。”
关洛阳一挥手,周边金色的数据高速涌动,如同飘带般,穿透了那些沉重的迷雾,扩张了出去。
“你们在意的那些人,并不会被九山着重攻击,只是被数据暂时淹没了,等我半小时,嗯,现在都市区表层场景坍塌了,游戏内外时间流速差不多……”
“也就是十五分钟吧。十五分钟后,你们就可以重新见到你们的亲友了。”
苏圣等人调整着自身根基,耐心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这一片布满迷雾的黑暗虚空,就渐渐的重现光明。
蔚蓝的海洋最先浮现出来,远处的城市,也逐步的显露。
不过,比起以前那几乎与现实无异的场景,现在的城市面貌,更像是一张像素极低的老照片。
关洛阳努力了一会儿,就觉得太麻烦,暂时搁置了。
“构cd市区基础的那些智能程序,光是混乱也就算了,有不少还直接卡住了,要我一个人把它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的话,工作量太大了。还是等后续从联合政权那边,调些专业团队过来帮忙吧。”
他刚想到这里,就见严真从空中飞来。
“关老弟,黑错刀已经下线去帮你了,但却没找到你的人,你去了哪里?”
关洛阳把现实中的事情简单讲了讲。
严真听罢,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之前商量行动计划的时候,虽然关洛阳很有把握地表示自己准备在战前再做突破,这一战十拿九稳,不会出什么差错。
让严真他们只要负责好游戏世界这边就行。
但,科学技术的领域之中,谁在称无敌,哪个敢言不败?岁月如刀斩天骄,几个世纪以来,每隔三五十年就有一个技术的迭代。
大灾变之后,几大地区的技术发展,更是明显走上了不同的分支。
谁也不知道,九山他们的技术中,会有怎样的底牌,现在出了结果,严真那颗心才终于能落到肚子里去了。
“走掉了两个,也没什么大碍,失去了原装大脑,可以预见,他们会被长期困在第八级灵能的水准,又失去了游戏世界的权限,不足为患了。”
严真感慨道,“还好,他们在电子领域上的技术虽然高明,但是在破坏力上,并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大杀器。”
应许之地这个游戏世界,固然是难以复刻的壮举。
电力与灵能的相互转化技术,也非比寻常。
要知道,大众灵能信号的传输,是非常依赖于现实载体的,不能离开基站和卫星太远。
所以强者想要获得大众灵能的加持,只有等头顶上几颗卫星一起行动,大大的拖慢了他们的行动速度,还很容易被敌对势力发现。
而有了电信号与灵能信号的相互转化手段,就可以进行跨海级别的信号投射、转化。可以说,以后联合政权的高层强者,不管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都可以获得群众灵能加持了。
联合政权从八叶院那里搜罗到这份技术后,就倾尽全力以着手改造安装,在此次行动里也发挥了大作用。
但是,无论游戏世界,还是电灵转化,都只是在大局上,会提供不少便利,对顶级的灵能强者,并不具备决定性的杀伤力。
“游戏世界的潜能还是很大的,不能轻忽了。”
关洛阳说道,“你们尽快调一些团队过来,帮着重新维修、接管这个游戏世界吧,另外,也调一些跃迁技术的专家过来。”
严真都一一答应下来,又道:“虽然游戏世界现在不稳定,但是你能不能给那些下线的玩家,都发一条消息,安抚一下人心。”
“废土大陆本来就混乱,他们全部下线,不明就里,很容易酝酿出大的动乱。”
关洛阳道:“这个不难,天魔结晶毕竟不是现实病毒,感染性虽然强,但都在我掌控之中,我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天魔结晶对他们的封锁,先给他们发条消息。”
第三百三十七章 曙光将至,魔念春秋
江南大侠岳不群,有点焦虑。
他在现实中当然不叫这个名字,虽然同样姓岳,全名却叫作,岳中泉。
据说他出生的时候,正是大灾变时期,地上不知道怎么,种不出粮食作物了,很多花草树木枯死,水也变得不能喝了。
有懂行的人研究说,是地质灾难频发,土地酸碱度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那时候,不少人家都有高效的净水机,倒还不太在意,可是不久之后,局势愈发混乱,能源短缺,就连那些不能直接喝的水,都被圈了起来。
武装分子垄断水粮,卖的越来越贵,而且不要货币,要以物易物,或者付出一些别的代价。
岳中泉这个名字,就寄托着他家里人对泉水的喜爱和期待,诞生了。
五十多年下来,岳中泉也打拼出了一片基业,他灵能天赋不错,在游戏世界混得好,现实世界自然方便拉起了一只自己的队伍。
第六级的灵能者,已经可以占据两三座城镇,为所欲为,逍遥自在,只是不能去招惹那些大都市而已。
岳中泉是个念乡情的人,剿灭了不少为非作歹的帮派,把他们这片地方治理的井井有条,甚至恢复了部分大灾变之前的工厂,跟其他地方做起了长期贸易。
可惜的是,在这片废土大陆上,你不犯人,人也要犯你。
附近的一座大都市,钢宫市,拥有一位第七级灵能者,两位第六级的灵能者,手下训练有素,势力雄厚,盯上了岳中泉这里。
那些人先是要求加盟,要求岳中泉定期的免费供应一批物资,算作加盟的诚意。
可之后两三年,要求就越来越过分。
岳中泉知道自己拼不过他们,一忍再忍,暗中联络周边的一些联盟者,结成对抗同盟。
只等着什么时候同盟中拥有了对抗第七级灵能者的手段,就要发起反攻。
这回“应许之地”中,都市区和历史区的大型主线任务,相继召开,都比预估的早了不少,奖励还那么丰厚,让岳中泉看到了切实的希望。
只要能在这种大活动里面,趁乱捞上一笔,有了对抗第七级灵能的底气,就不用忍气吞声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别说捞一笔了,大型主线任务突发变故,居然让玩家强行下线,到现在都没办法登录上去。
在自己书房里面待了好几个小时,不断刷论坛,看着其他玩家同样的吵闹,不断刷新页面,联络朋友都毫无办法。
看着朋友们一样焦躁的脸,岳中泉有些微怒的推开了书桌,在桌面上的设备一起晃动的同时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手表上又传来通讯的提示,岳中泉按下手表上的接听键,空中投影出短发微胖的中年人半身影像。
“老岳,收到消息了吗?”
岳中泉道:“什么?”
“应许之地维护一个月的消息啊。”
中年人是岳中泉的老朋友,听说是几年前,从海边到内陆城市来谋生的,第四级的灵能,但手腕不弱,道,“你没看登录页面弹出来的消息吗?”
岳中泉连忙返回书桌前,拿起游戏头盔看向里面,却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论坛,果然,所有玩家都好像在讨论这件事!
“维护一个月,在此期间不能登录,一个月后会给所有用户带来全新体验?”
岳中泉有些惊喜,又有些忐忑,“怎么我这边什么都没有?”
微胖中年也有些困惑,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可能是最先感,咳,感受到下线的玩家,所以接收消息也慢点吧。”
岳中泉未曾多想,就看到头盔里果然弹出了新的消息,不禁放心了许多,同时有些抱怨:“什么全新体验,大型活动的事,就一个字都不提了是吧,我们等了这么久的机会……”
微胖中年笑道:“别急,我有点小道消息,听说游戏世界多了几个好说话的管理,说不定有你认识的人,到时候也能捞些好处。”
岳中泉笑道:“你就别说这种胡话安慰人了,游戏世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管理员现过身的,还提拔我熟人,哈哈哈哈,你别说,我现在真是乐多了。”
微胖的中年也不介意,又道:“那我告诉你个更乐的小道消息,钢宫那边的老大。”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完犊子了。他手底下两个人的义体,也因为藏了他的灵魂数据备份,被砍爆了,现在那两个都换了次一档的义体,单拎出来,大概要比你还弱些了。”
岳中泉惊讶道:“什么?你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啊!”
“虽然是小道消息,但不是开玩笑。”
微胖中年严肃道,“我这几年的信誉,不够你信我吗?我还可以告诉你,就在最近,这片大陆上这个混乱的局势,要有巨大的变化了,会有让人安心的秩序,被建立起来,那些为非作歹的,终究要被清算掉。”
岳中泉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看着自己的这个老朋友,突然觉得对方有些陌生。
他是相信自己这个老朋友的,当对面严肃说话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是要被认真考量的,但正因为信任,现在的他很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论坛上都吵翻了天,什么猜测都有,也没吵出个结果,你这小道消息的来源,未免太可疑了些?”
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老朋友从前没害过他,现在……有这么一个朋友,也是好事啊。
岳中泉眼睛一亮,迟疑着说道:“要是真像你所说,大的局势也轮不到我们管,总之我们先反攻一波,没错吧,现在正是我们这个同盟反攻的好时机啊。”
微胖中年又笑了起来:“是没错,我联系你就是这个意思,我也联系了其他人了,我这边还会有一些新帮手,到时候一起反攻,斩首,震慑,快速接管,宣告各地。”
“不过,斩首之后,后续的事情先不要有大的变化,静等一段时间再说。”
他自信道,“总之不会让你们这些人吃了亏的。”
岳中泉听着思绪百转,应了下来,事后,他们又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对抗同盟里面的重要人物,一起商量好了行动的时间。
散会之后,他坐在书桌边发了会儿呆,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便赶紧派人去探一探钢宫市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以验证白天得到的消息。
但在这时,他又发现玩家论坛上的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才几个小时,之前吵的不行,众说纷纭的各种论坛、交流群,现在好像都搞起了同一类的舆论。
——游戏世界的这波维护,是要伴随着整个废土大陆的局势变化了,混乱分裂的局面,可能要结束了。
岳中泉不知道这舆论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慌了一阵子之后,想起那个老朋友,心里却有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他走到书房的窗边,推开了窗户,手掌按在有些陈旧的窗台上,看着自己的城镇。
这是一条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街道,殷勤的人在这里生活,五十多年过去,已经看不出废墟的痕迹,但是宽阔的混凝土道路边上,那些房屋,也称不上多么高档整洁。
路灯底下,都聚集着大量的蚊虫,拥有微弱灵能的小孩子们,还没到需要更换义肢,进行劳动的年纪,比废土上不少地方的孩子都幸运。
他们正用自己稚嫩的手掌,玩着牙签射蚊子的游戏。
“如果真的会改变,我也不奢望外界的环境变得多好……”
岳中泉握起了拳头,抵在窗台,胸中涌起一腔热意,“只要不再变坏,不要再有别的第七级麾下的武装来压榨,我,就足可以把我们这里建设的更好。”
“就算是让他们变得像都市区的那些人一样快乐,也未必不可能啊。”
游戏世界的都市区,明面上的科技实力,只相当于现实世界二十一世纪初的水平罢了。
差了三百年的技术,但却是很多人艳羡的地方,很多人毕生想要达成的目标。
而也在这个夜晚,从都市区出来的人,正在感慨现实世界的风景。
齐东强和叶芜,都没有急着离开游戏世界,而是赶着去看他们的亲人、朋友。
只有苏圣,略作安顿之后,就借了一具仿生机器人,把自己的灵魂数据传输到其中,来到了现实。
“这就是现实世界的大海吗?真是……”
他憋了半天,没找出跟游戏世界正常时间的大海景象有什么不同,“真是不一样啊。”
他又看看天,这回感慨就方便的多了,“月亮也不一样啊!”
关洛阳弄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正在垂钓。
来到现实之后,苏圣一时无措,就被关洛阳提议,到海边来钓鱼,看看风景。
“月亮是真不一样。”
关洛阳低笑了一声,“你这具义体条件不高,没有触觉、味觉,不过,你们这些人能够一直修行,说明你们的原装大脑,其实也都还在。”
“我已经将一些资料交给朋友,让他们去找你们的脑子了,等找到了大脑,装一具好的义体,再把这些灵魂数据输入回去,你们就可以更全面的感受感受现实世界的不同了。”
苏圣感谢了两句,说道:“事前不是说好,我们要配合你研究吗,不知道是研究什么?”
“你们的东西,我已经看完了,都记了一遍,等我自己慢慢想想就行,不需要再有什么配合。其他研究的话,等别人通知吧,总之不会是什么太让你们为难的事情。”
关洛阳把鱼竿斜插在脚边,摆了摆手,起身到背后的躺椅上去坐下,“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既然是第一回到现实来玩,就好好钓钓鱼吧。”
苏圣看了他一会儿,释然的回过头去,专心钓鱼。
关洛阳已经在躺椅上倒下,两手垫着脑袋,把心思用到了别处。
心意法门参悟到了真空神力,天魔功领悟了真意,天河正法到了炼气第九层,基因信息武学,达到了整体进化。
他已经达到了六星级高阶,但是,接下来再想取得进步,要往哪边走呢?
轮回者只要不死,修行的进度,普遍都要快过单一世界里的原住民。
因为他们能够接触到许多不同世界的力量体系,功法,丹药,武器,甚至“师长”这些外部资源,可选择的范围,也要比大多数单一世界的原住民灵活的多。
有的时候,在某一力量体系里面遇到了难关、缺陷,难以跨越,就可以到别的力量体系里面,去寻找一些对症下药的东西。
快,倒是够快了,但是这也造成轮回者群体,到了一定水准之后,就会发现自己的前进方向,不那么明朗,乃至于要比单一世界的同等级强者更加迷茫。
关洛阳自己,其实可以算是学得不那么杂的轮回者了,基本不是仙道就是武道,而且还都是学的战斗方面,没有深入研究过炼丹、炼器、阵法、符箓、卜算、血脉等等学科。
可是细数下来,他到目前所学的东西,也已经横跨了约十种不同的体系。
四大练,心意法门,大唐三丹田内功,青鸟真形,天魔功,水浒世界的金石魔道、纯化仙道,天河正法,基因信息武学等。
还涉猎过从朋友们那里得来的鬼仙修炼法门,跟聚窟洲的袁公、秦纸月等人,探讨过地仙境界的一些奥妙。
只不过,他先有当初利用“十年后封闭教室”,让未来身给自己总结出来的那条道路。
又有天河正法,天魔功,两大七星级功法作为核心,还有真空神力和基因信息武学,作为补充。
所以一路走到六星级,都没有多么明显的瓶颈期。
可是,当他现在各方面综合起来的水平,已经达到六星级高阶,就发现,后续的道路有点看不清了。
六星级高阶到七星之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关卡。
从主神空间对七星级轮回者的种种优待,就能够看得出来。
最广为人知的一点就是,只有七星级的轮回者,才能够自由的选择,要不要返回自己曾经去过的某个世界,有这个权限在的话,可操作的空间大了去了。
也有人把六星到七星之间的这个关卡,称作神门。
只有踏入神门第一关,达到七星,才算是开始正式走上了,成就无限世界真神伟力的道路。
不知道多少六星级的轮回者,也堪称是惊才绝艳,却都卡在了这一关,走不到更高的层次上去。
别看《天河正法》和《天魔功》,都号称是七星级的功法,但也不代表这两门功法,能够给卡在六星级的人,做出多少有用的提示。
天河正法,在《仙葫》世界,在那整个宇宙里,都属于是上乘法门,修炼到元神境界,就能算是七星,可就算是那个宇宙的大气运者,配合这等上乘的功法,也没有按部就班便能突破到元神的说法,还是得打磨心性,等待机缘。
天魔功,就更别提了,当年青鸟真形的创始人姒羽舒,武学上的见识甚至高到了能跟人合作,改良天魔功的部分篇章,却还是突破不了七星,不得不去跟人死战,搏那一线机缘,导致不幸身亡。
以至于轮回者基地里面有这样的戏言,“轮回者个个都算开挂,但不开个大挂,成不了七星”。
关洛阳目前还想不出,有什么大挂能够助自己冲到七星级去,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对各方面资料的汇总查询,让他找到了一个给自己制造“小挂”的思路。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嘛,先捏个“小挂”出来,总比就这么一心一意的苦修,更有效率。
他准备给自己找的挂,是时间。
应许之地,这个游戏世界的时间流速,是现实世界的两倍。
现实世界过一天,游戏世界过两天。
这本来只是影响人类精神、调节时间感官的手段,关洛阳自己也可以做到,操控精神而已,天魔真意非常擅长。
但是,像苏圣他们一直都生活在游戏世界,居然还可以修炼,修炼时长,是直接按照游戏世界内部时间来算,修炼出来的灵能,也不是虚假的数据。
这可就不一般了,以前的关洛阳是做不到的。
欺骗别人的时间感官,本来只是一种骗术,游戏世界增长的灵能,却是真实不虚。
只要能够破解这“假”和“真”之间的秘密,关洛阳就等于是时时刻刻,都至少比别人多出一倍的修炼时间来。
要破解这个秘密并不难,因为九山自己也研究过这个课题,留下了大量的资料。
但是九山研究了所有的条件之后才发现,自己只有在游戏世界,在有无数人工智能辅助,在有一定数量玩家上线的时候,才能够做到这种事情。
而且两倍已经是极限,以他个人的手段,没有办法把这个时间比例调节的更高。
一旦脱离游戏世界,去做其他的事情,九山就没有办法让自己享受两倍时间的福利了。
关洛阳不可能把整个游戏世界带走,他就尝试在自己的心海中,构造出同样的条件。
深青一片的水面,纯白无瑕的天空。
关洛阳的精神,盘坐在天和海的正中,一次又一次的改造着这里。
他让真空神力渗入这里,以梵天之脑的知识为自己编写数据,用天魔真意,模拟多个意念在线的感觉,效果一开始就有了,但却非常细微,跟外界的时间流速相差不大,一旦他想要加速,总是容易崩溃。
现实中日月轮转,昼夜变换,海边潮涨潮落,蔚蓝色的水面映照出不同的天空云景。
关洛阳沉浸在内心世界,不断的体会着每一次失败前的细微征兆,终于被他捕捉到了错处。
“用天魔真意模拟多个意念,这一步走错了,我又不是真想精神分裂,模拟出来的意念,看似不同,其实只是表层不同,差别不大,无法充当足够的对照组。”
海边,关洛阳站起身来。
不知道他躺了多久,黑错刀也来到了这里,正跟苏圣一起钓鱼,两个人身边的水桶,一条小鱼都没有。
倒是安灵那边,时不时地拎着满满的收获,从黑错刀旁边徘徊一下,换个位置,继续钓。
苏圣羡慕的看着那些鱼。
黑错刀目不斜视,眼神凝一,根本不在钓鱼,分明是在练功。
关洛阳也没理会他们几个,直接跨海而去,不久之后就回到联合政权那边,在因陀罗行省的军政大厅,找到了严真。
“严真老兄,你提取基因信息,制造历史投影的那一招,是怎么搞出来的?”
严真正在议事,见他突然闯入,心无旁骛的模样,显然处在一种奇妙的状态中,便挥退了身边的人,回答道:“那一招莪早有构思,但还是你给我的鬼仙之道修炼笔记,加快了走向那一境界的过程。”
“好好好。”
关洛阳双眼放光,道,“来,我给你讲讲我最近想的东西,一起推演试试。”
严真听他说了几句,也不禁沉浸了进去,就听见身边有人吵闹,瞥了一眼,不是太急的事情。
“找明镜去。你们之前聊的事,也都去找他吧,他做事周全,一定顾得过来。”
说罢,老头便请关洛阳一起走出去,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那个跑来汇报的人无奈,只好转去汇报了第五明镜。
“哦?有一个废弃的跃迁基地,出现了开启跃迁通道的迹象?”
第五明镜看过报告之后,说道,“我亲自去瞧瞧。”
他一向缜密,思索了下,就又补充道,“神州结义社的洪社长就在附近,至少要她那种水平才能不跟丢严真前辈和关老先生,请她去跟一跟,万一有什么事,也方便通知。”
洪思雅闻讯之后,立刻赶到,接替了跟随那两个人的工作。
他们两个也没有走远,随便找了一处公园的林荫,就站在那里讨论起来,后来又各自盘坐,默然不动,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时而开口再探讨两句。
洪思雅干脆就在这附近办公,过了十几天的时间。
又一天上午,她正边开视频会议,边透过投影屏幕,注意那边的两人时,忽见关洛阳睁开眼,接住了树上飘下的一片落叶。
洪思雅没有急着过去,多观察了一会儿,才确定关洛阳从沉浸式参悟推演的状态,脱离出来了。
“成功了,我成功了。”
关洛阳看着手上的叶子,心中有一种纯然的喜悦。
一时间,连这片边缘泛黄的枯叶都顺眼了许多,他索性运起元气,令枯叶转青,站起身来,把叶片抛回刚才掉落的地方。
叶梗接回树枝上,灿然如新,整棵树都焕发出奇妙的光采,抖动着枝叶,泛黄的枝条全部转为深绿。
此后一百年,在公园中的这棵树,四季常青。
自从成为轮回者,形势所迫,大环境的潜移默化,令关洛阳做事,愈发讲求效率,这种多余的乐趣,他已经越来越少去做了。
可刚才那一套神通,推演完成之后,他仿佛扫尽心中尘埃,自有一种怡然自得、从容不迫的清和意趣萌发。
“哈哈哈哈,好。”
严真也笑着站了起来,“关老弟,这套功夫有名字吗?”
关洛阳略一思索,道:“可以叫,真空心界,魔念春秋!”
他心海中留下的那份精神意念,正在以与外界不同的时间比例,修持、积累着灵能。
真空心界,魔念春秋,虽然目前只能自己为自己构建,不像游戏世界那样,可以调节多人时感。
但关洛阳他们一鼓作气,推演到现在,对自身所能够达成的效果,还要大大超出了游戏世界的时间比例。
关洛阳长舒了一口气,背后一树常青。
“哈!从今天开始,我的一天,便至少有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在修炼呀!”
第三百三十八章 火星的主宰
在获取了那几具“彷真机器人”内存数据后的第四天。
梅登峰就做好了第一批带队前往地球的准备。
火星的自转周期与地球不同,公转周期,差别更大。
但火星生态圈内,有人工天象循环系统,按照当时亚洲地区观测的天文记录模拟日月群星,然后人为的调控阴晴云雨。
平时照射到生态圈外层结构上的阳光,是无法直接进入生态圈内的,而是会被转化成能源,收集起来。
生态圈内部大范围存在的光能,也是按照生态圈刚建立起来的时候,所制定的节气程序,分层、按时的释放,呼应着天象的变化,让生态圈内的人们,其一年四季,昼夜划分,始终都跟地球上的时间观念一致。
这三四天的时间里面,研究员们没日没夜的忙碌着,梅登峰也没有闲着,把这里的情况全部上报给了总督,与相关人员,召开了多次会议,初步制定了一套行动计划。
会议上,有些人是想要稳妥起见,先派一些彷生机器,或者干脆派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工作人员,送到地球上去,收集到足够的情报再说。
但是,梅登峰进取心十足,康慨陈词,说服了其余人等——或者只是因为他得到了总督的首肯。
总之,第一批探索者的名额确定了下来,以梅登峰为首,携带十二名第六级灵能者,用于探测采集的技术材料、仪器若干,备用资料若干。
跃迁基地的嗡鸣,这几天一直没有停过,频繁的试验和调整,终于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研究员向梅登峰汇报道,“好消息是,我们传输过去的彷生机械,已经连续数次成功跃迁到了地球,可以确定那边就是地球。”
“坏消息是,这几次跃迁出现的地点都不同。”
梅登峰说道:“之前不是说,那三具彷生机器人,也是通过一个跃迁基地过来的嘛,两边的跃迁基地有呼应,现在没了?”
“现在确实没了。”
研究员点点头,“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反正那三具机器人所用的地球基地,一直没有呼应上,但是按照前几次成功跃迁的经验来说,跃迁过去的地点,距离那三具机器人启程的地方,偏差不会太大。”
研究员点击了一下投屏上的图标,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一些照片。
画面上都是荒漠,残垣,断楼,裂开的街道,风滚草,被黄沙掩埋了一半的加油站。
“这个是之前投放过去的彷生机器传递回来的照片。因为跃迁通道不能长久维持,它们传回来的这些信息,是直接向太空发送的特定频率,只传回了这点资料,就停机了,但是根据分析发现,它们几个所拍摄到的,是同一片荒野。”
梅登峰点了点头:“正是知道这些彷生机器不靠谱,我才要亲自带队过去,行了,也不算什么特别坏的消息,只要别把我们送到什么地心之类的地方,就不要紧。”
研究员说道:“我们已经准备了一个最新型号的定位共振装置,梅部长过去之后,如果觉得时机成熟的话,只要把这个装置启动,我们就可以,在彼端和我们基地之间,构建一条稳定的跃迁通道了。”
说话间,他们离开观察室,来到仓库中。
一座下半截如同铁炉,上半截如同尖塔的装置,矗立在这里,接近十五米高,三百吨重。
梅登峰抹了一下袖子,露出左腕上的金色手环,道:“这个东西肯定是要收在折叠空间里了,它能够在位于折叠空间内的情况下,释放信号,正常运作吗?”
研究员说道:“刚开始启动的时候,信号无法穿透折叠空间,需要放在自然环境里,但是,等到跃迁通道搭建了出来,部长就可以继续把它收在空间手环中了。”
“而且,此项装置制作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用途,只要等到跃迁通道已经搭建出来,再放入梅部长的空间折叠手环,还会有增强信号,让通道变得更为稳固的特点。”
研究员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说道,“部长的那台机甲,本来有几样重要的战斗功能,去了地球之后,就难以使用了。等到跃迁通道稳固之后,配合这台提供坐标的信号装置,我们就可以在火星为部长提供支援,把机甲的功能全部恢复。”
梅登峰欣然道:“你们最近的效率真是不错呀。”
研究员谦卑的说道:“这是总督亲自下令,天都的其他所有实验室,一起配合我们赶工,才有这样的效果。”
梅登峰也不拖拉,转动了一下左腕上的手环,一道金光投射出来,罩住了信号装置。
那座巨大的信号装置,就在这锥形光束中,不断缩小,没入手环之中,消失不见。
研究员手上翻到了资料最后一页,刚扫了一眼,便连忙补充道:“部长,这座信号装置的名字,也像是最尖端的几台机甲一样,是总督亲自命名的,叫,近天塔。”
“近天,好,简单明了,又有气势。”
梅登峰习惯性的夸赞了几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就算把它改叫近地塔,你估计也是一样的夸。”
“总督!
!”
梅登峰惊喜的转身过去,与仓库里面的人,不分先后的单膝跪了下来。
无论是一身洁白服饰的研究者,穿着作战服的搬运工、维修工、守卫,还是高处平台上的操作者,都以右边膝盖触及脚下的平面,低下了头。
“都起来吧。”
众人应声而起。
这些研究员,其实有一些是在月球坠落前,就已经成名的人,他们自然知道那个时候的火星,不存在这样的礼节。
但是五十多年下来,火星生态圈里面的这种礼仪,早已经让他们习以为常,甚至不觉得有分毫屈辱,反正能让他们行这种礼的,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一个他们早就已经选择投靠,也确实回报了他们的慧眼,统治了生态圈内十二个区的人。
凌道夫拄着一根黑金般的手杖,站在仓库门口。
他白发苍苍,面相威勐,眉骨高,额角两边似有微微凸起,一件深红色的衬衫,黑色长裤,皮鞋,肩上还披了件黑色大衣。
梅登峰起身说道:“总督怎么来了?”
“地球的事情至关重要,你即将出发,我怎么能不来看一看呢?”
凌道夫神采奕奕,语重心长的说道,“火星虽然不小,但十二个区还是太小了,就这么区区十二城,到如今算上老病婴儿也不到两亿人口,终究不够我麾下的人才施展抱负。”
“你这次去的是打头阵,也是为你所有的同僚奠基,居功至伟,但紧记,一定要胆大心细,把握住动静之机,不要有半点轻浮。”
梅登峰正色点头,道:“属下明白。地球毕竟人口基数放在那里,纵然有月球坠落之灾,毕竟也有了半个世纪,休养生息,我绝不会小视他们之中可能存在的威胁。”
凌道夫叮嘱道:“近些年来,越来越没有人敢发动逆乱,我只怕你闲了太久,太想建功。当初平定这十二区,还花了好几年,何况回去地球,是要立起远超此处的工业,更需要耐心……”
梅登峰都恭敬听了,一副谨记在心的模样。
凌道夫见状微笑,话头一收,说道:“好了,连篇累牍的说下去,有废话之嫌。你们可以开始准备跃迁了。”
“手下一定不辱使命。”
梅登峰再次向他行礼,点齐了自己这一次行动的部下,就走向那白色圆形区域,等待跃迁。
研究员们都忙碌起来。
凌道夫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扫视着整个跃迁基地,目光从上而下,又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最后才看向那个已经浮现出来的跃迁光团。
梅登峰回身向众人道别,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等他们十三人全部进入,跃迁光团就渐渐暗澹下来。
凌道夫问了一声:“参数都记录好了吗?”
旁边的研究员立刻回道:“已经记录完毕。”
“嗯。”
凌道夫看了看那些数据,忽然大喝一声。
这一喝,事前全无征兆,势如无声之雷,惊天动地。
周围的所有研究员、守卫、技工,全部觉得自己浑身一颤,像是在那个瞬间灵魂出窍,自由飘荡了起来,茫茫然不知身外何事。
而在现实中,所有灯光剧烈闪烁,整个跃迁基地,里里外外的防护系统,也停止了运作,众人一排排的倒了下去。
白色圆形区域中心处,那个还没有彻底熄灭的光团,波的一声,就破灭掉了。
整个暗澹了下来的跃迁基地里面,只剩下仓库自动门的电子锁监控屏幕还亮着。
不是这个电子锁质量过硬。
而是凌道夫那一声大喝散发出来的灵能,如同水面的波澜,在扫荡了整个基地,击倒了所有人,熄灭了机器的运作之后,又层层叠叠的回荡过来。
犹如条条光索,叠加在这个小屏幕上,困锁住了这个小小的屏幕。
“朋友,既然来窥探,想必这里有你们看中的物件,不如直接跟我聊聊,或许我可以送给你们?”
凌道夫不温不火的说道,“那三具所谓彷生机器中残留的气息,让我联想到一些故人,你,是天回川的部下吧。”
屏幕上嗞拉响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些有规律的电磁波,引起仓库周围一些金属物品共振,发出声音。
“凌老兄真是敏锐啊,不过只是想要见我的话,何必弄这么大的动静。”
小小的屏幕上,勾勒成一个像素风格的头像,“过一阵子,我本来就想去拜访了,凌老兄如愿以偿,掌控火星生态圈这件事情,我们还没有祝贺过呢。”
“原来是九山教授。”
凌道夫露出笑容来,“昆仑有九山如首,开明有九首九思。五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神出鬼没,谨小慎微。天回川还好吗,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来联络过?”
九山说道:“当年上了月球,准备夺取月都的那些人,全部死了,我们的前首领,也没能例外。”
“怎会如此?”
凌道夫面露惋惜,“当年约定,我帮你们登上月都,你们占下月都之后,扼住太空航线的咽喉要道,方便我在火星行事,日后再一起瓜分地球,如此美好的畅想,不能成真了呀。”
这话里有没有百分之一的真情实感,九山都懒得去想,只是对面既然要恶心人,那他也得恶心回去。
九山笑了声,说道:“凌老兄既然猜到是我们来了,又何必急着派部下去地球打探呢,以我们的交情,地球上的情况,我就可以巨细无遗的告诉你们。”
如果不是让他们跃迁去地球,又怎么肯定你们会来看,又怎么抓到你的马脚呢?
凌道夫澹澹一笑:“请说。”
“月球坠落,造成地球灾害频发,半个世纪的时间,残余的人类又逐渐形成三方势力……”
九山先讲了讲三方的领头人。
凌道夫眉头一簇:“严真竟然还活着吗?”
他眼神中稍有肃然,随即又舒展眉目,似乎不太在意了。
九山开始深入介绍八叶院,电子屏幕向外投影了一些关于导体印法的影像。
“此种印法,真是巧妙绝伦啊,似乎以六大类为宗源,可以有百十种名目变化,他在技巧上的造诣,堪称我所见过最出神入化的一例了。”
凌道夫神色平澹,嘴上倒是不吝褒扬之词,“可惜,他的根基好像只有第八级灵能,技巧再高,根基不足,又有何用?这样的人,也能跟严真分庭抗礼?”
九山回答道:“严真在不受群众信号加持的情况下,也只有第八级灵能。”
凌道夫好像不太相信:“五十年前,他就已经踏入这个境界,五十多年,都没有突破到第九级吗?你的气息,都已经摸到第九级门槛了吧,他就算再怎么分心政务,也至少该比你快上一大步才对。”
九山说道:“我这里也有严真的资料,他近些年主持了一些修行实验……”
凌道夫看了片刻,点头道:“原来如此,他用这种方法来解决灵能发展大势中的隐患,只是不知道,是他有意识的参悟到了这一点,还是冥冥之中自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过他这样的道路注定大器晚成,难怪这些年进步缓慢,慢的令人发指啊。”
九山道:“灵能发展的隐患?”
凌道夫也不藏私:“你知道当年月球为何会坠落吗?”
九山说道:“月球附近的太空武器发动轰炸,加上一群高等级灵能者在上面混战,应该就是主要原因吧。”
“或许有这些因素,但这只是部分原因而已,最重要的是,当时月球的轨迹已经不稳了。”
凌道夫说道,“最近几个世纪,灵能技术的发展,灵能普及,看起来百花齐放,可实际上,所有修行灵能的人,都是在将自己往极端化发展。性格比较暴力的,愈发肆无忌惮。被视为英雄的那些,则愈发压抑私欲,树立崇高的理念,伟大的愿望。”
“就算是灵能天赋不那么出色的群众,获得灵能之后,也都参与到这滚滚洪流之中,追求高效,敏锐,竞争。”
九山想了想:“这有什么不好吗?”
“当然不能算是不好,如果用比较古典的学说来解释,这最近几个世纪,人类的发展都是在追求‘阳’极。”
凌道夫的气质悄然变化,似乎成了一位健谈的学者,“万物向阳而生,追求阳之一面,自然不是什么坏事。但月球不稳,也是因此而来。”
“月相,代表神秘,宁静,平和,柔弱,甚至愚昧,恐惧,欲望,痴狂。地球上的灵能,当初发展到那种程度,破解神秘,扫除恐惧,把握欲望,会让月亮轨迹明显变更,加速逃离地球,直到在地球与火星之间,重新寻找到一种平衡的轨道。”
“不过,月球之战导致这种使月球不稳的力量,略微错动,反而让月亮坠落了下去。”
九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这些话,听起来像是臆想、猜测。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能让你坚持一种猜想,必然是这个猜想对你有利?”
凌道夫目露追忆之色:“你知道吗?我刚才说,追求阳极,对整个人类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但是,对走向高等灵能者的人来说,这却是极大的隐患。”
“因为他们会被整个族群的平庸所拖累,无数人都还停留在初阳的阶段,强者们也不过是从这个族群中生长出来,又如何能超越太多,去真正的达到如日中天,凌驾万方呢?”
“高等级的灵魂者,如果只知阳而不知阴,就会被困死在追求至阳的道路上,被这条单一极端的路线拖累着,渐渐进入死角。”
凌道夫的眼神幽深,“日莲雪海印法再高明,再令我惊叹,也没什么大用,他走在偏歧的道路上,修炼越高,就离疯子越近,困死在九级灵能以下,更别提更高的境界了。”
“严真的构思倒是不错,他用软弱的肉身,来共参灵能,用肉身基因中巨量冗余、无用、垃圾的信息,化腐朽为神奇,中和自身意识中的极端心念,得以阴阳结合,万象并生,未来可以预期的去改良整个族群的根基。”
九山略微感慨:“原来严真的道路这样高明吗?”
“高明?”
凌道夫呵呵一笑,“道理是好道理,但是这条路线太慢了,他修炼这条道路,怎么能够横扫所有强敌,镇压整个大局?”
“考虑不到这一点,或者说,他考虑到了,仍没办法做到又好又快,就证明他不是真正的高明。”
“人要雄心大气,也要卑鄙无耻,可以注重原生,也不必排斥更新,要自身强大,又何必排斥外物,能化为神奇,又何必去点化腐朽?”
凌道夫神态从容,声音渐高。
九山忽觉不妙,直接断开了这部分数据,他的灵魂数据,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强度,来到这电子锁屏幕上的,只不过是区区一段“触手”罢了。
纵然这一小段触手无法脱困,也根本无伤大雅。
然而他明明感觉自己断开了触手,却还是不断接收到凌道夫传递过来的语言信息。
火星第一区,天都城里的电子仪表,都在无声无息的躁动显示出乱码,把九山接收到的冲击分摊出去,混淆视听。
火星第九区里,一家彷生机器工厂,刚刚制造出来的彷生机器人,无意识的罗列在墙壁上。
只有其中一具,默默的运转灵能,恢复自己的修为。
楚星孤突然睁眼,看向旁边:“你的灵能波动了一下,怎么好像受伤了?”
“卧虎在侧,本有代价,我早有预料。”
九山平静道,“没什么大碍。”
轰!
!
话音未落,仓库的顶部,无声无息的蒸发掉,剧烈的阳光洒落下来。
阳光怎么能够以剧烈来形容?可这一刻洒落下来的阳光,确确实实,剧烈无比。
天空中的云层隐去。
整个生态圈的天象系统上,一轮又一轮的太阳,浮现出来。
九山抬头望去,童孔剧颤。
黑色人形的巨大机甲,屹立在大地上,阴影斜斜地落下,笼罩着这片地方。
天幕上的十个太阳,排列如圆,如同机甲脑后的巨大光轮。
“其实你虽然路线不同,但也已经参透几分虚实变换,阴阳奥妙,可是,你也是太慢!”
凌道夫的声音从机甲中传来,轰然回荡,远去重云。
火星生态圈,十二城之间,都隐隐约约能够听到。
“你们这么慢,如何抵抗我呢?!
”
黑色机甲的存在,镇压着整个生态圈的噪音。
九山怔怔的立在那里,数据通达整个生态圈的电子系统,流窜不定,却还是不可遏制的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居然无路可逃。
十二座城市,沐浴在十日的光辉下,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逃走。
黑色的手掌抓碎了一整个厂房,机床和其他彷生机器轻而易举的的崩断、破碎、化为粉末,握住了九山与楚星孤所在的两具彷生机器,拽住了他们所有的灵魂数据。
“但是如果都这么慢,你们为什么要逃来火星?”
幽冷的巨神,在千万居民的注目下,从地面冉冉升向十日之间。
衪俯看着自己的手,发出雷鸣般的低语。
“现在,交出你们所知道的,地球上所有的,真实的消息!
!”
第三百三十九章 流浪者,来访者
废弃的飞船中,九山的义体正在打扫污迹斑斑的餐厅。
楚星孤则在分拣那些尸骨上的改造部件,身边放着几个箱子,把那些部件分类。
虽然这些改造部件所用的材料,涉及到的技术,都远不如他们两个所拥有的义体,但是,现在他们两个在太空之中生存,飞船毕竟废弃了半个多世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更大的破损,有需要修修补补的地方。
这些部件留下来,登记分类好了,到时候假如要用,总比没有准备的情况好。
忽然,两个人同时感受到了极远处传来的微弱信号。
那是同出一源的灵魂数据,彼此在冥冥中的联系,即使如此,也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得到的感应信息,都显得有点模湖了。
这还多亏了他们两个根基虽毁,境界犹在,拥有第八级灵能的境界。如果换了境界低一些的灵能者,且不说灵魂数据只能分割成三四份,无法进行太多尝试,彼此间的感应,在太空环境里也很容易衰弱到极限,失去联系。
两人沉默了片刻,细细的感受着心灵感应中传递过来的消息,对照互补了一下。
“这个老家伙居然这么强?”
楚星孤郁怒的说道,“我们在火星上的那份灵魂数据,已经被他彻底收集,碾碎,榨取出了所有记忆了吧。”
九山说道:“多亏离的远,不然以他表现出来的手段,我们这两份魂灵也未必保得住。”
愤怒郁闷的情绪,九山也有,但并不是很严重,反而若有所思。
“凌道夫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你们这些年轻些的就先不提,像严真、日莲、我、利奥等等,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年前就已经是常态第八级的灵能者,这些年的进步,确实是太慢太慢了。”
楚星孤说道:“你看他跟关洛阳比起来,孰胜孰败?”
“不好说,我们都只能算是面对过一半的关洛阳,不知道他突破之后,再把两部分的力量结合,究竟是什么样子。”
九山思索道,“凌道夫的出手,透露出来的东西就更少了。他抓碎厂房,擒走我们的义体并不难,毕竟那两具义体现在还很弱。”
“真正惊人的地方,是他把自己的灵能转化成辐射的形式,以那台机甲,配合十个人工太阳,居然在瞬间让自己的灵能辐射,覆盖了整个生态圈,感应十二座城市全境的广阔区域,找出我们两个的踪迹。”
九山又思考了片刻,摇头道,“他们两个现在的全部实力,我都没见过,计算不出来。”
楚星孤一拍手,道:“好!看不出胜负好啊,我看他们俩必有一战,整个火星的管理层跟地球联合政权的管理层之间,可以说近乎于水火不融,他们的战力越接近,战事就越可能延长,我们就越可能把握到一些机会。”
这几天,他们在火星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游走在网络上,对火星的情况,还是有了一些了解的。
五十多年前,月球坠落之后,火星跟地球失联,导致人心惶惶,动荡不安,十二个移民区内部都有乱象滋生,彼此之间的摩擦,更是愈演愈烈。
实际上,火星生态圈,简直可以说集合了当时最尖端的一部分科研力量,在粮食土壤、光照、大气循环等等方面,已经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至少撑个上百年,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那个时候,所有人还都认为地球是共同的家乡,多少人的亲友,还都在月都,在地球上,那场巨变对火星生态圈的人心带来的影响,真是不可估量。
当时十二个移民区的大趋势,是要竭尽全力联络“家乡”,跃迁通道不可用的话,就直接派出飞船团队从太空中航行回去,哪怕多花一些时间,多经历一些风险,也要回去探访。
没有想到,那支船队刚刚离开生态圈,就在太空之中,发生骚乱,纷纷失联,甚至产生了炸碎部分飞船的爆炸。
十二区的乱象,这下彻底压不住了,一边调查事故原因,一边推诿,上升到指责,最后,便是战争。
战争的规模,并没有很大,十二个区之间的人员伤亡,也不算太高,但是战事断断续续,绵延了将近十年。
再也没有人有空关心什么地球了,他们顺理成章的接受了最后横勇无敌,镇压了十二个移民区的天都一系的统治。
随后这几十年来,天都的管理层调动十二区的人才、资源,主要研发种种太空生存、战争技术。灵能格斗、武器系统的升级,成为了最大的潮流。
九山和楚星孤都是有见识的人,自然看得出来,火星一系向外扩张的野心,已经培养到近乎膨胀,无法遏制的程度了。
如果地球真的是技术大倒退,到处在乱战的样子,天都一系回到地球,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始他们的征服伟业。
但是现在,地球大局已定,渐趋安宁,凌道夫麾下这群人,想要抢夺统治者的位置,又怎么可能不爆发战事呢?
楚星孤说道:“这飞船的动力系统并没有损坏,甚至这些年接受太空光照,还转化、储存了一些能源,只是不足以维持长时间的飞行罢了,但我们两个,可以一边修行,恢复灵能根基,一边注入灵能推动飞船行动。”
他们两个都已经没有原装大脑,义体如果直接暴露在太空中,灵魂数据容易受到干扰,但是借飞船的保护去行动,还是可以的,等到灵能根基恢复到一定水准,甚至就可以抛弃飞船,自己在太空中行动了。
九山说道:“你要回去的话,不管是去火星还是地球,我可以观星定位,指导方向,把你送到附近。”
“但我要提醒你,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也不知道那时候他们的战事是不是已经平息,你回去这个举动,是在赌命。”
楚星孤说道:“你不回去吗?”
九山安之若素的说道:“我为什么要回去?”
楚星孤诧异道:“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太空中吧?”
“为什么不能?”
九山反问了一句,“现在这飞船由我掌控,配合我的观测,可以避开所有陨石和危险地带,以飞船现在的情况来看,就是再过三个世纪,也依然可以在太空中漂流,我们两个的义体,不经历战斗的话,亦足可支撑这么长的时间。”
“三百年的余裕,或者几个月后的赌命,你会选哪一个呢?”
楚星孤微愕,却没有急于说话,沉静了一会儿,道:“太空中可是什么都没有啊,这样三百年的漂流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垠的宇宙,有无穷的可能,时间,就是意义。”
九山澹然道,“但我知道你并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你需要更多的新鲜感,我可以送你到那附近。”
楚星孤沉默了下去。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当时在地球废墟之间的那道身影。
黑发烈眸,战袍如血,横握长刀。
那一刀挥出来的时候,天有云如海,地有烟如浪。
楚星孤每次回忆的时候,都分不清那一天,伴随着那一刀斩出的,是水光,还是火光,浩瀚深善如水,决天灭恶如火。
他的每一份灵魂数据,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思考过一个问题,无法遏制的思考过。
我真的没有死在那一刀下吗?
冬!
合金桌椅的一侧,一个发黄的头骨,从歪斜的残骸上滚到了地面。
楚星孤惊醒过来。
“我确实忍受不了漂流太空的生活。”
他盯着地上的骨头,良久之后才说道,“但‘我’,留下。”
九山惊讶道:“哦?”
楚星孤蹲了下来,捡起那个头骨,看看周围,到处都是之前他拆下机械部件的时候,随便散落着的骨头。
‘以后你们也是我的同伴了,该好好整理收殓,为你们分别准备一些箱子,让你们住下吧?’
他心里莫名的闪过这个念头,抬头笑道,“不过,就算我们想飘三百年,以后地球火星那边决出了胜负,他们向外搜索扩张,搜索到我们,要把我们干掉,怎么办呢?”
九山观察着他,平静道:“那就让他们来吧。”
面对这个回答,楚星孤居然也只是微笑了一下。
九山虽然犹有不解,但也看出,他居然真的准备留下,便说道:“既然你愿意留下,那以后漫长的漂流,也不能空度,我刚刚想到了一个课题,要听听吗?”
楚星孤好奇道:“是什么?”
“如果灵能真的是那种可以触动阴阳的力量,那么实际上,失去了月球之后,人类灵能的环境是不够周全的。”
九山转向窗边,望着冰冷神秘的宇宙,说道,“按照这个道理来推测的话,火星月都地球,其实同属一端,都是以地球为源泉,当人类的灵能继续发展,太阳系的环境都会发生变化,在太阳系中,或者说在太阳系外的某处,应该会有一个地方,与地球这个人类灵能的源泉,相应而生。”
楚星孤道:“哈?这好像有点天方夜谭,可是,听起来挺有意思。”
“以后我将观星位、测辐射,推算那个地方的存在,那里可能本是荒星,本是原始时代,或是外星文明的聚居之地,那里当与地球相应,正在伯仲,俱在崛起。”
九山眼中倒映着群星,说道,“宇宙中也许还有其他无数的奥秘,但是,那个与地球对应的地方,会是我现在最想去看看的。”
“反正地球的基业尽毁,你也没有什么好留恋了。”
楚星孤畅想着,说道,“也许我们毕生都无法在个人的修行上超过那些家伙了,但是,我们可以做最先去看看的人。好,那就以这个课题为目标吧。”
一条理论,一个课题,虚无缥缈。区区三百年,对宇宙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即使真有那样的地方存在,也许他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去到那个地方。
不过飞船在航行,如今船中的人,只在意目标,并不在意终点。
九山在飞船中回头望了一眼,似乎透过了飞船,看向了地球。
地球啊。
你们两个,究竟谁会胜利?谁会引领着地球的大势,做出最有力的那一记推手呢?
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破落的流浪者,经历了多少心上的思绪曲折。
一心一意的梅登峰,正在穿过跃迁通道。
通道内部的景象,如同万千星子加速流逝,形成湍急的流光。
这一个行动组的十三名成员,都满怀期待,按耐着自己的野心和激动,等待了一会儿。
“跃迁通道的对面,跟那三个彷生机器人所使用的地球基地距离不远,是在一片荒野之上。”
梅登峰又叮嘱了一句,“到时候一降临过去,我们先把那个基地占下,把那片荒野圈成我们临时的落脚点,放出侦查机器,灵魂探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球人藏在那附近求生,都监视住。”
说话间,流光通道已经到了末端。
迎面一个巨大的光团撞了过来,十三人下意识的绷紧身躯,做好了准备。
但梅登峰并没有闭上眼睛,反而还努力的睁大了眼。
他太高兴了。
地球就近在眼前,就在这个光团背后了。
火星生态圈毕竟只有那么大,生态圈之外,火星绝大多数的地区,还都是无人生存的绝域,实在谈不上征不征服。
而现在,他们终于要来征服人类的故乡,把这蔚蓝的星球每一个角落,都收入天都的疆土,重造这片废土,做这里的主人。
就从眼前的这片荒野开始!
强光散去,视觉恢复,梅登峰振奋的举目四望,环视八方,脸上的笑容,顿时微微一僵。
他们脚下,确实是一座处于地球的跃迁基地,但是周围好像不是什么荒野呀。
比起火星研究员发回的资料,那座残破的基地照片,眼前的这座基地看起来,早就已经修复完善。
至少表面上看来,周围的建筑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稍远一些的地方,还能够看到城市中林立的高楼,在云雾中穿行的飞车。
而且,在这片基地内部,布满了虎视眈眈的智能战斗机械。
数以百计专司战斗的灵能者,手持各类武器,位于这些智能机械的肩头、头顶,包围了整个白色圆形区域。
也包围了梅登峰他们这十三人。
有白色长发,衣着古典,手提琉璃珠串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各位,是从火星来的吗?”
他一绕珠串,收在掌中,礼貌的说道,“我叫第五明镜,是这里的负责人。”
这里,是联合政权辖区内,一座正在修复的跃迁基地。
跟废土大陆上,九山他们所用的那座跃迁基地,坐标偏差确实不是很大。
只不过是,刚好位于地球的两端而已。
第三百四十章 和善的间奏
梅登峰来到地球的第一晚,在友善的时间中度过了。
降落后的情况,跟之前预估的大有不同,他也不是彻底莽撞到不要脑子的人,还是决定维持表面的友好,先打探一波再说。
这个时候,他就比较感慨总督的先见之明了,因为总督下令,让各地研究所给他们这支特别行动小队准备的物资里面,除了近天塔、探测器、扫描仪等等事物之外,还有一些可以用来建立友好关系的礼品。
“在观测到月球坠落的情况之后,总督忧心如焚,可惜因为内乱和技术方面的原因,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重新回到地球。”
客厅里面,梅登峰向第五明镜说道,“不过,空间技术难以进步,我们其他方面的技术,却并没有停滞不前,专家们推测了月球坠落之后,地球上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针对性的研发了这些可以改善水土结构、净化空气环境的植物。”
他背后的十二人,纷纷将自己的背包放下,取出了几份目录,递给地球方的人。
第五明镜扫了一眼,客气了几句之后,就又说到梅登峰等人远道而来,星球环境不同,难免会有些不适,让他们先好好休息一晚上,适应适应,其他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说。
火星生态圈,虽然尽力模拟了地球上的生存环境,但是,引力方面,终究还是跟地球上存在差异的,以梅登峰他们这支小队的实力,确实不太在乎这种差异,但细微的不适,还是有的,身上一些改造物件的细微参数,需要重新调整。
也就顺水推舟,在第五明镜给他们安排的地方,各自休息起来。
而第五明镜带着那些资料,回去让专业对口的科研团队,仔细研究了一番。
“127种可以高效净化水质,还可以食用的藻类,17种可以在极端酸碱环境里正常生长的谷物,93种可以提高空气质量并平衡土地酸碱度的灌木、乔木、真菌、花卉。”
研究结果,很快来到了第五明镜手上,科研团队的人向他汇报道,“从效果上来说,跟我们掌握的转基因技术,其实相差不大,但是成本方面,比我们要低的多,有了这些资料和样品,只要投入使用,我们立刻就可以节省一大笔开支了。”
科研团队的人,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容。
最近联合政权接管了八叶院原本的领地,又开始插手废土大陆那边的事情,本来是大大的好事,但是呢,各方面的开支也是暴增。
以前属于八叶院那边的领地中,义体材料、智能机械都是非常雄厚的财富,可是他们在兼顾民生方面的水准,实在是不堪入目,种种关于战争上的资源投入,也没办法立刻就转化到民生方面,只能靠联合政权调拨自己的库存去补充。
废土大陆那边,更是糟糕,就不用再多说了。
还好,那边还没有正式进入收尾阶段,目前没到联合政权调拨大批资源,往那边去的时候。毕竟三亿多人口,要从混乱的时代,平稳过渡到统一的治理,并不是只要摧毁高层做乱的人就足够了,涉及到的人口太多,总是会推进的更缓慢一些。
可联合政权既然收复这些地方,就要承担起责任来,科研团队最近也都接收到了命令,把已有的那些技术,在保持效果的情况下,尽量减低成本。
现在火星人送来的这批东西,不能说是解了燃眉之急,也可以说是让科研团队的人,肩上担子轻了不少,自然开心了。
科研团队的人又补充道:“我们看到这些资料上的一些署名之后,查询了大灾变前的记录,结果发现,因为大灾变前夕,地外生态圈的发展,都还是如火如荼,火星上尤其聚集了很多最尖端的科研人才,空间技术,环境改造,清洁能源,大气循环,新型材料等等。”
“这些资料上提到的人,只是当初那些人中研究环境、植物的一部分,如果其他人也都有好好保养,还都健在的话,火星那边的技术,肯定还有更多优胜之处。”
“如果能维持长期合作关系,交换到这些技术的支持,对我们改造八叶和废土那边的居民生活环境,应该会有极大的帮助。”
第五明镜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的意见了,如果他们真的愿意合作的话,当然最好。”
他按了一下屏幕上的图标,把那些报告全部收起,轻轻的说道,“但也要知道,他们的真实态度是什么样的。”
科研团队的人没有再说什么,试探火星生态圈现如今的态度,这种近乎外交方面的事情,就不是他们擅长的领域了。
联合政权内部,各个部门的职能划分非常明确,大家各安其职,基本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表评论,非要去跨部门干涉,外行影响内行这种蠢事,是会被严厉查处的。
翌日,一大早,与梅登峰他们接触的人,就全都换了一批。
这批人也没有急着说什么交流技术、交换资源的大事,只是光明正大的邀请梅登峰他们,去看看现在地球上各大都市的风貌。
火星与地球,阔别半个多世纪,游子归乡,游览怀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梅登峰他们被一路带着,去看了商业街,看了工厂,看了居民区。
第二天又去了缅山地带,看了城市边缘的扩张重建,废墟被推倒铲平,击碎,二次利用,一座座新的高楼被建立起来。
第三天去看了农田,大棚,养殖场。
当天晚上,他们就在草原上的酒店里休息。
“这几天他们陪得这么紧,我们都没机会从空间手环里,把那些探测器放出去。”
秘密通讯频道里,有小组的成员在抱怨。
“我看地球上虽然显得还算太平,但也没有什么强力的人物,就那个第五明镜,也不过是个第八级,不如我们放出机甲,直接把他杀了,取出近天塔,开启通道,迎接总督麾下更多的精锐战士降临吧。”
“不行,那个第五明镜,只是我们见过的人中,最强的一个,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强者,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类似我们的机甲技术。”
“类似我们的机甲技术,这帮地球人怎么可能有?但是也难保他们会不会有一些同归于尽式的大型杀伤武器,还是要想办法探查一下,不然的话,等到我们同僚到来,万一因为那些东西有了意外伤亡,就太不值了。”
“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查探到他们军事方面的秘密呢?最近带我们看的,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更好笑的是我们去看的居民区,是仅有设备齐全,人还没有正式入住的,去看的工厂,是工厂放假的日子。明天的安排是去观摩校园,结果是学生假期,提防到这种程度,想走正常流程,打好关系,估量他们军事方面的实力,岂不是要到猴年马月?”
梅登峰终于说话了:“你们不要太急,学校那个地方就算没有学生在,我们也可以要求看看教材,看看他们的考卷,这方面是能够看出很多东西的。”
他一说话,秘密频道里面就安静了下来,都听着他的看法。
“而且,直接让我们去观看军事潜力,是不可能的,但是等过了明天之后,我们提出观摩够了,甚为感动,要在这边登记个身份,上上网,这种要求就合情合理了,到时候网络上也是能够获得很多消息的。”
说到底,他们这几天被带着飞来飞去,甚至不知道他们所接触到的这个联合政权,到底能不能算是目前地球上最强的势力。
连整个大局都不清楚,怎么能够摸得透,后续的征服计划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呢。
网络上的信息不可能全都真实,不可能太过细致,但是用来看看大致的局势,还是可以的。
这个时候,同一家酒店的另一个房间里面,第五明镜也在接受汇报。
“他们对最近参观的地方都显得心不在焉,今天的表现更是明显,其中有那么两个人,已经很不耐烦了。并且总是旁敲侧击的,询问一些军事时局方面的东西。”
第五明镜听罢,就叹了口气。
倘若真的是怀着游子归乡,甚至哪怕只是怀着重新建立联系、建立合作关系的心态,来到这里,那么最近第五明镜让人带他们参观的地方,已经有足够多的信息,可以让他们思考,整理,向火星回报了。
可当这些火星来客,对地球如今的居民生活条件,工业基础,城市重建情况,街道氛围,都不关心、不耐烦,那他们的目的,十有八九是不那么友好的了。
第五明镜说道:“明天带他们去校园参观的时候,如果他们要看的话,就把最新的那套教材,提供给他们。”
侦查员说道:“是那套还没有发放给学校的教材吗?”
“对,就是把今年的诸般大事也已经编撰进去的那套教材。”
第五明镜说道,“观摩过了校园之后,就带他们去楼兰基地休息。”
侦查员点头,离开了房间。
第五明镜又联络了洪思雅,问道:“他们两位现在怎么样?”
“还在树下聊天,看起来他们探讨的那项技术,还没有成功。”
洪思雅说道,“是有什么急事要请他们去一趟吗?”
第五明镜想了想:“暂时还不需要,不过你做好准备,之后的这段时日,只要我给你发一个信号,或者楼兰基地给你发一个紧急信号,你就立刻请他们两位,去楼兰基地一趟。”
洪思雅疑惑:“楼兰基地?”
“楼兰跃迁基地,是这个号码,发给你了。”
关掉了通讯之后,第五明镜在房中独坐了一会儿,愁眉不展的摇了摇头。
和平安宁不好吗?
大家一起研究技术,一起提高人类生活的水平,去探索更多的未知,这是多么好的生活呀。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想要破坏这一切呢?
真的是无法理解这一切啊……
不。
其实我能够理解。
第五明镜张开眼睛,看着房间里的吊灯。
无非就是野心罢了,人总是得到了之后,就想到得到更多,有的人用这种野心激励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继续去突破,开创,获得。
有的人,在发现正确道路难以行走之后,就享受自己的道德渐渐明悟知足。
但有的人,就会抛弃道德,从另外的途径,掠夺别人所拥有的,来让自己所拥有的事物增多。
财富是如此,可以通过压榨别人,来凸显自己的财富价值,权力,也是如此,可以通过侵犯别人的权利,来确立自己的权威。
一言既出,没有人敢忤逆,就算你说的是错的,是不够全面的,所有人也都要附和,赞扬,没有人敢挑出你的错处。
这是何等的快感,舒适。
这样的心态,又怎么会难以理解呢?
第五明镜很明白这种心态,很了解这种人,他甚至曾经为这种人,划分过一个大类,再分出种种小的科目。
因为要清除这种碍眼的东西,就要对他们足够了解啊。
“既然你们不怀好意,那就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们自己扯下面具,暴露自己的真面目,暴露你们的实力吧。”
第五明镜默默的想着,“就让我看看,你们是有什么样的底气,才来破坏我们想要的这和平吧。”
星隐日升,天气晴朗,梅登峰他们如愿以偿的看到了联合政权的教材。
最新的这一套教材,在高一的第一学期,就提到了关于大灾变以来,为人类和平与复兴而奋斗的一些历史人物和大事件。
其中大多数已经亡故,提的够多,且至今健在的几个人名,梅登峰他们都一一记在心头。
‘严真、第五明镜、黑错刀,这个联合政权内部,原来最高的战力,真的就是三个区区第八级的灵能者。与他们对峙的八叶,更是仅有两个第八级,临战状态的提升,用的还都是群众灵能加持,这种早就落伍的垃圾技术。’
梅登峰心头狂喜,到底还能沉得住气,不动声色,而他那些队员中,有几个人的嘴角都已经翘起来了。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想着:‘这个地球的战力,果然是远不能与天都相提并论!’
不过,随着他们继续往后翻看,就发现了另一个人名。
“关洛阳?”
从火星来的客人们翻看着关洛阳的那些事迹,眼神都连连变幻。
‘第九级吗?只有第九级的话,没有机甲,就算他们有灵能加持,我也不惧。’
梅登峰的眉毛死死的拧了起来,‘但是这个人的经历有点离谱啊,三百年不见,重新现身之后,短短时间内,好像连续有进步。’
‘而且地球上原来的三大势力,现在其他两个,居然都已经被击溃了,正处于逐渐被统合、接管的阶段吗?’
梅登峰一时间想了许多,心头渐渐滋生出一种紧迫感。
他们看完教材,观摩了校园之后,提出要注册一个地球的身份,上网看看,陪同人员居然也很爽快的答应了。
就在这些人上网浏览着种种信息的时候,陪同人员已经把他们领上了飞行器,飞往楼兰。
荒漠之中的楼兰基地,在第五明镜给陪同人员的资料中,是顶着“修复程度最高的跃迁基地”的名义。
且那里,出了基地就渺无人烟,千里黄沙滚滚,古往今来,都是绝好的战场。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七色钢,震撼的记忆
楼兰基地,建造在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内。
跃迁广场,同样是倒置的白色伞状结构,周围许多建筑物。
里里外外,遍布着上百处灵能基站,黑黢黢的基站、信号塔,见缝插针,错落有致的分布在那些大楼旁边。
第五明镜站在这白色圆形跃迁广场的边缘,缓缓闭上了双眼,额头张开了第三只眼睛。
呼!
!
天空中的飞行器降落下来,舱门打开,银色阶梯层层延伸到地面,梅登峰等人,在陪同人员的带领下,来到这座基地。
梅登峰放眼望去,只见这里处处透露着简洁的风格,除了跃迁广场和周围几个大楼外,其他什么建筑都没有,能够直接站在基地内,观望到外面绿洲的景色。
所有的建筑材料似乎都是全新的,这座跃迁广场的整洁、完善,也不逊于火星上的跃迁基地了。
梅登峰打量着周围,心中那股难以言表的急切,变得更加明显。
他从火星来到地球,是要作为先锋,打点好第一站,方便天都的大军接踵而来,征服整个地球的。
凌道夫也叮嘱了许多,要他谨慎为先,不要贸然的行动,可是现在地球的情况,偏偏是处在这种关键的节点啊。
地球上本来的三大势力,现在只剩下一个,而这个势力,正在接收其他两大势力的地盘。
如果火星人早上一些的话,就要面对三大势力,更加错综复杂的局面,如果晚上一些的话,就要面对联合政权彻底统一,底蕴愈发深厚的情况。
偏偏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最近这几个月内,是最好的打击地球人,打击联合政权的机会。
也是最好的……让先锋小队建立大功的机会。
梅登峰心中的急切,几乎已经化作了饥渴,迫不及待的推敲着自己后续的行动步骤。
首先,还是要伪装出友好的姿态,提出要跟火星取得联络,方便展开天都与联合政权后续的合作。
然后拿出近天塔,在联合政权这些人的协助下,开启稳定的跃迁通道。
再把近天塔收入空间手环,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唤出机甲,发动突袭,一举毁灭联合政权的部分重要人物,旗开得胜,立下首功。
接着,再接应天都大部队的到来。
基地里面,第五明镜笑呵呵的走了,出来迎接梅登峰等人,梅登峰立刻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没想到第五明镜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允许他们先跟天都取得联络。
大约是觉得,楼兰的跃迁基地掌握在联合政权手中,在这里打开通道,联合政权也能够随时关闭,足以制衡火星人了。
梅登峰心头大喜:这些乡巴老,果然料不到近天塔这种设备的存在。
他索性又向第五明镜提出,能不能多请联合政权一些能负责的人过来,这是阔别多年后,火星与地球的第一次高层正式会谈。
通到另一边的火星总督等人,也早已经在期待着了。
第五明镜这回略微有些犹豫,多商议了几回之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几个小时之后,一座座飞行器陆续降落,许多人就聚集到了楼兰基地。
梅登峰认得出来,那大多都是教材上出现过的人物,威望最高的严真、基因实验室的首席专家、联合政权情报部的负责人、官方企业神州结义社的社长洪思雅、几家最具权威的媒体,等等。
“好,好啊。”
梅登峰开怀大笑,热情洋溢。
少顷,近天塔被取了出来,安装在跃迁广场中心处,随着基地的配合,塔身上空,一个偌大的光团,逐渐浮现。
第五明镜期待的看着那光团,说道:“梅先生,请你先联络火星那边吧,看看接下来的会谈,是用什么形式召开。”
梅登峰连连点头,带着他的十二个组员走向那光团。
秘密频道中,火星行动组的成员,振奋不已的在交流。
“部长,真要行动了?”
“通道打开,总督那边应该也已经接到信号,我们就要在总督面前立下首功了!”
“哈哈哈,看这些地球人满脸期待的傻模样,我都有些不忍心杀光他们了。”
“就大发慈悲,准备好最高功率,让他们死的快点儿,死的时候依然沉浸在喜悦中吧!”
梅登峰打断他们的话,下令道:“好了,正式作战就不要大意了。记好了,召唤出机甲的第一波攻势,以严真和第五明镜所在的这片区域,为重点目标。”
“其他人纵使反应过来,也逃不过我们的手掌心,这两个人要是一心逃的话,或许还真有点可能被他们逃出去。”
行动组的成员,已经来到近天塔前。
梅登峰腕上的空间手环一转,近天塔立刻被收入塔中,同时,全组人转身面向第五明镜,便要召唤出机甲。
他们看到第五明镜脸上,期待中略有些困惑的表情,似乎在疑惑,为什么突然把塔收起来?
也看到其余那些人,还兴奋的等着见证火星与地球重新建立联系,高层会谈的场景。
下一刻,机甲便要将他们全部摧毁了!
十三个火星来客,脸上或多或少,露出了亢奋的笑容。
‘我们的功勋、荣耀,就要到手了!’
倏然,天光停滞。
火星来客们的表情,凝固在了这一刻,他们的思维也生锈了一样,无比迟缓地停顿了下来。
在他们眼中,即将被屠杀的那些人,同时收敛了笑容。
众人左手负在腰后,右手似乎虚握琉璃串,悬在身前。
虽然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那边所有人的气质、动作、神情,变得跟第五明镜如出一辙。
“第五明镜们”略微皱起眉头,打量着梅登峰的空间手环。
现实中的楼兰基地,跃迁通道没有打开,近天塔也没有被取出。
但是所有的灵能基站,都已经被开启,被加持到第九级灵能的第五明镜,站在广场边缘,用第三只眼看着火星来客。
来自火星的十三人,下了飞行器之后,就呆滞的站立在那里。
在飞行器驶入楼兰基地上空的时候,他们就都已经陷入了幻境。
大悲天眼这个秘密,可没有记录在任何教材中,第五明镜对思维的干涉,巧妙到足以令严真也击节赞叹,令关洛阳都认为他异常适合参悟天魔功。
梅登峰一个初入第八级的水准,背后十二个第六级的灵能者。
他们的思维全部加起来,在做足了准备的第五明镜面前,也如同一团烂泥,可以随意的揉捏。
第五明镜原本可以就这么掏空十三人的全部秘密,但是,就在这十三人想要在幻境中放出机甲的时候,第五明镜居然心血来潮,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危机。
这很不寻常。
幻境中的一切,都被第五明镜掌控着。
这十三人就算以为自己在幻境中放出了机甲,他们现实中的躯体,也不会那么做,那这危机感又是从何而来呢?
而且在凝固了幻境之后,危机感也消失了。
第五明镜思量片刻,一挥手,幻境中的事物当即倒转。
梅登峰只觉得自己好像眼睛花了一下,定睛看去,发现自己来到了生态圈的边缘。
他想起来了,刚刚聚了个餐,心情畅快,精力充沛,正准备离开生态圈,到火星表面放出机甲,训练一番。
火星表面环境恶劣,一片荒芜,大气稀薄,可以随便破坏,是绝佳的训练场所。
梅登峰从前还没获得机甲的时候,就酷爱在那样的环境中跟人对练,获得机甲之后,他对这种活动就更是热衷了,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
不过,生态圈边缘处的护层不能随便打开,需要向天象系统的负责人申请一下。
火星生态圈的天象系统,庞大繁杂,负责人众多,现如今权限最高的十个人,是负责十尊人工太阳升降的总督心腹。
整个生态圈外层接受到的太空辐射能量,需要至少十个中枢,来运转调度。
十个人工太阳就应运而生,白天,十人轮流当值,晚上的月亮,其实也是由这些人工太阳轮番去假冒的。
梅登峰没有发现,他把那十个负责人的资料,都自言自语的说了一遍,然后才发送了申请,顺利的打开一角护层,从专用通道,向生态圈之外穿行。
通道里面光线昏暗,气压已经在明显变化,他正准备释放机甲。
忽然,周围的一切都陷入凝滞。
现实中,第五明镜眨了眨眼,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危险的征兆。
这次,他把十三人,分割在十三个幻境之中,分别回朔他们的记忆,探查机甲相关的情况。
梅登峰准备释放机甲的时候,那种危险预兆最浓烈,其他十二人,要弱一些,但是他们的危险预兆,似乎是连在一起的,只要有一人准备释放机甲,立刻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威胁感迅速攀升。
“这十三个人是要释放同一台机甲吗?”
第五明镜思量着,“而且这台机甲,跟他们十三人的空间手环同时有联系,是部件分散在十三处保存,还是说,是存放机甲的那个空间,有十三个出入口?”
他思考的同时,幻境已经再次切换。
这一次,他借助心血预警,跳过了出现完整战斗机甲的那些记忆场景,去追朔关于机甲制造的记忆。
早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痴迷于制造人形机甲。
但是小型机甲,体积有限,动力有限,发展前途,还不如直接研究义体技术,而大型的机甲,虽然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够高了,但就算是当时最顶尖的材料,配合当时最高功率的内置能源,在高等级的灵能者面前,也只是等同于一堆待拆的积木,实在没有什么军用价值。
所以后来,军事方面,机甲的研究就很少被提及,取而代之的,是义体技术和大型智能战斗机械。
梅登峰他们心中,居然如此推崇火星的机甲技术,而且那台机甲,居然可以在驾驶者全部被幻境掌控的情况下,还有如此强烈的威胁感。
可以想象,火星那边绝对早就解决了机甲材料这个首要的问题,在此根基上,整个机甲研究才会有巨大的进展。
第五明镜诱导着十三个人的精神,在幻境之中活动,很快就从其中一名组员身上得到了答桉。
火星确实研发出了新型的机甲材料,七色钢。
当年,推动人类做出火星大开发这个决定的重要因素,就是在火星上,发现了大规模的珍贵矿产。
在这些矿产中,当时产量最高、用途最广的一种,被称为火星原金,是一种天然纯净度高的琥珀色金属,在灵能传导方面性能极度优良,也是第一代灵能芯片的原材料。
小小的一枚芯片,从婴儿时期就可以植入体内,与人体共生,随着人类年龄的增长,而逐步的诱发灵能,这个技术取代了笨重残忍、必须截肢才能更换的真灵机械手术。
全球灵能普及化的第一波浪潮,可以说就是在火星原金的支撑下,达到了高峰,后来经历许多年,人类方面,在研究了大量的火星原金之后,才能做到利用地球矿物,人工合成性能相近的火星合金,原金的重要地位,才渐渐的跌落了一些。
但是在火星生态圈,因为占据地利的因素,针对火星原金新用途的开发,一直是在最前沿、占据着首要的地位。
尤其是在跟地球断了联系之后,一种资源有限的紧迫感,迫使火星生态圈开采原金的活动变得更加频繁,用途也越来越广泛。
当然,在凌道夫的催促下,适用火星原金的种种新技术中,发展得最快的还是在战争方面,七色钢这种金属,就是这样诞生的。
火星的研究者们发现,火星原金不断可以传输和诱发人类灵能,在足够精纯的灵能浸润下,这些金属的根本性质,还会发生半永久性的改变。
而由人类某一类情绪中诞生的灵灾,正是最精纯的灵能集合体。
战斗能力仅仅相当于第四级灵能的“缚级灵灾”,其灵能的偏执、纯一程度,就可以比拟第七级的灵能者。
而破坏力只与第五级灵能者旗鼓相当的“游行灵灾”,其灵能精纯程度,就与人类中的第八级灵能者差相仿佛。
原本这些灵灾的能源,就是因为过于偏执单一,导致人类难以利用,可是现在,它们成为了用来制造七色金属的最优选。
凌道夫制定了种种策略,捕捉、豢养了大批的游行灵灾,让它们不断供能,用于成规模的制造七色钢。
七色钢大致分为七种颜色,对应着七个大类的情绪。
红,黄,绿,蓝,紫,黑,白。
对应着灵灾的,愤怒,傲慢,猜疑,冷漠,虚荣,懒惰,恐慌。
这七类灵灾的效率最高,制造出来的金属性能也是最佳,将机甲材料和驾驶者本身的性格,合理搭配的话,能够将驾驶者的灵能,以倍数式增幅放大。
可惜的是,七色钢具体是怎么合成的,机甲的制造过程,这十三个人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的记忆中,关于亲自驾驶机甲战斗的部分,仿佛都成为了禁区,又如同一根根铁桩,死死的钉住了他们的意识主体。
为了弄清楚火星的机甲,到底能够对灵能者有多大的增幅,第五明镜在他们的记忆之中,寻找着有没有旁观其他人驾驶机甲战斗的场景。
几乎就是第五明镜在幻境中散发出这种诱导意念的同时,十三个人的记忆里,浮现出了同一段场景。
那是平定火星的最后一战。
火星生态圈第八、十、十一、十二,四个区联合起来,攻打天都。
雷霆轰鸣,乌云布满空中,暴雨如同一道大瀑布,从天空中坠落下来,把整个世界变得烟水迷蒙,沉没在雨声之中。
而在乌云上空,又同时有三轮太阳出现。
三阳同天,暴雨雷云,在火星生态圈这些人的记忆中,那样的场景,仿佛已占据了半个世界,正向着天都推进。
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天都的声望已经那么高,为什么会突然有那么多人,联合起来,反抗凌道夫的统治。
各区的反抗者,仿佛有了同一种信念,同一种仇恨,聚集向那四个区,并干扰了七尊人工太阳的运行,夺取了三尊人工太阳的权限,影响整个生态圈的天象系统。
乌云之中,还有着千百个若隐若现,冷硬灰白的斑点,那不是飞艇,也不是卫星,而是一种能够在雷暴中维持稳定的浮空炮塔。
当它们伴随着暴雨和乌云,来到天都的阵地,所有的炮塔,就会伴随着反抗者高炽的怒火,对大地降下清洗式的毁灭。
天都的防空系统,也被干扰,军队严阵以待,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穹。
梅登峰也是其中之一,他那个时候还没有机甲,同样紧张万分,愤怒无比。
他愤怒于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大规模的叛乱和反抗,也愤怒于现在他们的军队,居然没有一个有效的策略,可以去对抗那样的攻势。
而火星来客中,其余十二个组员的记忆,这时有的在传达室,有的在前线,有的在飞艇中,同样都看着天空。
与梅登峰不同,他们没办法用愤怒去掩盖恐惧,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居然在轻微的发抖,越来越想要发出无声的尖叫。
如果其他人工太阳无法恢复运行,防空系统无法调动,面对这样声势浩大的凶恶反扑,他们要怎么去抵挡呢?
漫长的天都阵线,被钢铁结构大面积点缀着的山脉,此刻都陷在死寂之中,等待着防空系统的恢复,或者,由他们这些军队用自己的小命去阻挡布满天穹的炮火,为将官们争取逃命……撤退的机会。
终于,黑暗云层的边界,带着茫茫大雨,来到了这条山脉上空,防空系统依旧没有恢复。
天都的阵线开始散乱,有人临阵脱逃,有人向着那暴雨乌云疯狂的发射激光武器,动能武器。
梅登峰灌注着自己的灵能,投出一柄长矛形制的炮弹,对着乌云嘶吼。
炮弹炸开了,但并没有炸在暴雨中,而是炸在了一片刚刚从他头顶跨过的黑影上。
梅登峰的吼声戛然而止,呆愣在了那里。
他看到黑色的巨人,从他们的阵线上空跨过,冷峻的躯体线条,修长的四肢,通体覆盖着黑暗深邃的金属光泽。
天空中的炮塔,开始倾泻火光,彷若漫天乌云大雨中,落下火红的流星。
巨人踏入暴雨,升向高空,对着满空炮火,半天乌云,三轮太阳,挥出自己的拳头。
那一天,天空被击穿了。
火星生态圈高空,离地数十里的护层,被黑色巨人的一拳,打出了一个大窟窿,内外巨大的气压差异,疯狂的把乌云吸扯了出去。
暴雨全部被气流吞没,所有的炮塔,也根本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吹到生态圈之外。
火星上各个地区聚集起来的反抗主力,被一扫而空,所有反抗的仇恨与愤怒都变成了绝望,消泯在天空的窟窿之外。
那个窟窿,成为了悬在天空中的死亡漩涡,似乎要把大地上的一切,也都吸上高空,把动物、植物、人类都送到绝境里去。
黑色的巨人,在军队狂乱的尖叫中再度起身,追逐着气流,冲向了那个漩涡,又一次探出了修长而沉重的手臂。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出拳,这一次,他探出的手,张开了五指,金属的指节,被打磨出流畅的线条,黑色,是那金属的本色,不存在任何色泽斑驳的问题。
而从这掌中释放出去的灵能光辉,也是前所未见的浓郁、粘稠、深沉。
梅登峰本来已经被吸上半空,又落回了地面,气流放缓了,漩涡不见了。
他和天都战线的所有人,都亲眼看到,并将永生铭记。
那黑色的“神”,一拳破开了天空,又分开五指,一掌镇住了天穹。
直到七天之后,天空被修补,托天的巨神,才回到大地。
从此,火星内,再也没有反抗的声音,只剩下狂热的欢呼。
“万胜!万胜!万岁!
”
“万胜!万胜!万岁!
”
现实中,如木偶般的十三个人,挣扎了起来。
梅登峰高举着双臂,吼叫道:“总督,万岁!
!”
他忽然惊醒。
第五明镜的第三只眼,光芒暗澹了一下,另外两只眼睛也同时睁开。
黑色巨人那一次现身,所留下的震撼感,竟然使第五明镜的幻境,被狂热的意念,撼动出一丝破绽。
梅登峰便从幻境中,看到了一眼现实,从纷杂涌来的幻境中,捉住了一丝清醒。
“你们这些地球的垃圾,竟然敢冒犯我们?!
”
他怒不可遏,狂吼的声音震动了整个跃迁广场。
“沉星王!”
十三个火星来客的身影,被一股不可抗力拉扯,瞬间聚拢。
十三枚空间手环同时射出一道光束,在他们背后的虚空中,形成硕大光轮旋转。
庞大的身影从光轮中显现。
第三百四十二章 沉星机甲,一漏一算
从光轮中显现出来的造物,有着接近四十米的身高,肩部装甲和腰背的造型,都显得宽厚坚实,四肢强健。
头部是蓝色,面部呈白色,唯有双眼的部位,镶嵌着犹如红色结晶般的方形金属,躯干部分,全部是由蓝色金属构成,而四肢上有许多白色的条纹。
当这台机甲从光轮中一步跨出,来自火星的十三人,就都已经投入其中。
连第五明镜都没有看清这个过程,来不及出手阻止。
但他依旧出手了。
第五明镜在同级之中,是出了名的不擅长攻伐,但关洛阳曾经传授给他天魔功,想看看天魔功的精义,在他手中会修炼出什么样的成就。
而第五明镜在第一次翻看过了天魔功之后,就把自己参悟的重点,放在了“爆灵四蚀”这一篇章中。
更确切的说,是爆灵这两个字。
爆灵四蚀这一篇,本来是燕狂徒,结合了爆灵魔指和天魔四蚀,形成的一套掌指功夫,霸道凶蛮,狂若疯魔,只要气势上能令对手产生分毫动摇,就会在对手精神心念中产生爆破,同时吞噬对方受创的精神元气。
就算对手根基比他高出数筹,也可能会被他反吞超越,当场打死。
但那种癫狂至极,生吞活剥的意境,别说第五明镜了,就连关洛阳都不太适应。
所以第五明镜,并未深入参悟这改良后的篇章,反而有几分返本朔源的意思,领悟出了原初版本的爆灵魔指。
此刻他双袖一扬,拇指一扣,双手连弹,每一指都输出了巅峰状态的灵能,以至于双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都显得有几分瘀红,至于小指,更是无法承受这股力道,未曾弹出。
六条棕绿色激光般的指力,几乎不分先后的打在巨大机甲的双眼,双肩,双膝。
指力激光的直径不过半寸,相对于整个机甲的表面积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但这些激光落实之后,顿时有大片棕绿色光泽,如同苔藓蔓延,所过之处,灵能变得极不稳定,引发连环爆炸。
巨大的爆炸声传遍整个基地,本来看起来光洁如新,异常干净的跃迁广场,那白色材料铺出来的地面,也有微尘被掀动,荡开老远。
爆灵魔指的奥妙,就在于可以扰乱目标体内的有序能量,分散出混乱的支流,分出来的支流越多,引发的自爆效果也就越大。
对于第五明镜来说,他以天眼观照,可以直接看出最容易被扰乱的部位,也能有意识的制造出更多的混乱分流。
这爆灵魔指,与他本来研创的基因信息武学,简直是天作之合。
可是眼看着六处爆炸光斑,几乎把那四十米高的机甲身影,都给吞没了进去,第五明镜心中却是一寒。
这六场爆炸,都浮于表面,根本一点也没能深入到机体材料之中,更别提去威胁到已经进入机体内部的那十三名驾驶者。
有一个很显而易见的判断根据。
那台机甲,居然没有被炸翻出去,而只是在原地晃了一下,滑退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相对于整个机甲的体型来说,这半米的距离,就好像是人站在地面上,碾了一下脚后跟而已。
“第五明镜!”
梅登峰暴怒的声音从机甲内部传出,好像也沾染了机甲的特性,多了几分悠长沉着的回音。
“受死吧!”
硕大的光轮,在机甲背后收缩,整台机甲,也随之等比例缩小。
火星机甲是整个火星生态圈各方面技术的巅峰之作,所应用到的,可不仅仅是七色钢这种材料技术,还有空间折叠技术,以及恒温聚变反应炉。
瞬息之间,“沉星王”就已经缩小到约两米四高,光轮在它背后,缩到仅有一米五左右的直径。
悬浮的光轮,与它的背部装甲保持一个恒定的距离,把它的腰部到头部,圈在这个光轮大小之内。
第五明镜长身而起,双掌交叠,挡住了这台机甲俯身疾冲过来的一拳。
偌大一个楼兰基地,直径两公里以内的建筑物,都在这个时候,焕发出一种金色的光彩。
大乐不空净土真身,早已经覆盖了这座基地,准备妥当,可下一刻,两公里内的所有建筑,同时一震,化作碎沙。
所有的沙尘,细的如同面粉一般,甚至还短暂的保持了一下这些建筑原本的造型,只是明净的窗玻璃,都在瞬间变成了白色。
高楼,走廊,研究大厅,仓库,停车场顶棚,装着大量冷却液的绿漆金属罐,用来储备能源,调控电力,排成一行的混凝土机房。
如此种种的诸多建筑物,无论是什么材料,混凝土,钢筋,还是合金门户等等,都哗的一下,以细沙的姿态,散落在地。
也在所有建筑、仪器都被毁的瞬间,基地地下预设的警示信号,向远处发送了出去。
呼啦啦啦!
!
周边建筑不但全部碎裂如沙,甚至连沙尘的状态,还分担了不少攻击力,以至于所有沙尘都升温,变得滚烫。
白沙滚滚,空气扭曲。
热风吹到基地周边的绿洲上,把那些青草、小树,都烤得干枯泛黄,甚至冒起了青烟。
此时此刻,就连绿洲之外,真正的大沙漠环境,都远不及这里燥热。
白沙覆盖的广阔区域,忽然轰隆隆的,掀起一道长龙高墙般的沙砾巨浪。
那是第五明镜的身躯,刚刚倒飞出去,造成的现象。
等他落地之时,脚踩细沙间,不由得的呕出一口血来,染红了脚下白沙。
沉星机甲一击之下,不但把两公里以内的事物,都彻底的夷为平地,还有大半的力量是直接作用到了第五明镜体内。
这股灵能是如此精纯,让大乐不空净土真身,都难以转移出去,只能硬生生承受下来。
实在是难以想象。
一直以来,人类文明技术中,不管是群众信号、区域共鸣、卫星加持,还是电力转化、灵魂编码等等的手段,所造成的灵能增长,都会使强者灵能总量增长的同时,也变得更加杂驳。
就算那些强者,有意识的去锻炼自己在加持状态下的战斗技巧,也最多只是让自己的掌控力,变得更高明,而不代表他们加持状态下的灵能质量,有了改善。
所谓的外物加持,与自身精修的分别,就是这么明显。
可是今天,梅登峰他们通过这具机甲,所获得的加持,却跟以前的所有桉例,都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第五明镜再次看向那台机甲,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尊黑色巨神身影。
即使配色完全不同,强度也有差异,这两尊机甲透露出来的感觉,却完全是同根同源。
“沉星王”的整个机体,都由七色钢构成。
其中占比最高的,是对应冷漠情绪的蓝色,对应恐慌的白色次之,而内部,只有一小部分是由对应愤怒的红色金属构筑。
梅登峰的性格,易怒、傲慢,理论上应该是对应红色和黄色金属。
但是制造机甲的时候,通过多次的计算和测验,却发现,如果让他驾驶红黄机甲的话,增幅出来的灵能,呈现一种比较松散的状态,仅仅是跟群众灵能加持的效果,差相仿佛。
连七色钢内部半永久性存在的精纯灵能,都会因为活性扩张,而变得松散杂驳了。
反而是以蓝色金属与梅登峰调和之后,散发出来的灵能,既有足够的增幅效果,又保持着奇高的精纯程度。
其中产生的精微反应,妙不可言。
沉星王现在所用的三种金属比例,就是经过漫长而艰辛的测试计算后,得到的最佳配比。
凌道夫所参研出来的阴阳之道,对应调和理论,虽然是运用古典玄学里的一些词语,听起来故弄玄虚,其实却是他长期感悟灵能大势,加上这些细微外,对于灵能特性的研究,得出的结论。
可以说,从七色钢真的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为自己参悟的道理,找到了根系。
其余的所有机甲,都是凌道夫这个根源上,抽出来的枝条,结成的新果。
“只有你一个人的基地,看来你是早有准备了。”
机甲里绽放出来的音波,饱含恨怒之意,震荡起一层层沙浪。
刚才发动攻势之时,梅登峰通过机甲的观测系统,观察周边环境,发现整个基地里面,居然只剩下第五明镜一个人。
别说是基地原本的工作人员了,就连之前在飞行器上,陪着他们来的那些陪同人员,都已经撤了。
本来这一击余波,若是把那些边边角角的人,都先杀个干净,梅登峰心头怒火还能稍解。
但现在,他怒气更加高涨,茫茫荒漠,能够用来宣泄这份怒火的,就只有一个目标。
蓝身白面的机甲,再度俯冲出去,不过这一回,它肩部的装甲,还释放出了大量蓝白色的等离子体。
火星的机甲技术研发成功之后,灵能者驾驶机甲作战的状态,自然跟平常状态不同,为了机甲状态下的战斗力,能够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火星高层专门研究出了一套用于机甲战斗的技艺。
这其中,通过机甲驾驭等离子体作战,是多个招式的前奏。
第五明镜左脚在身前一踏,整个白沙大地,再次泛起金光,犹如金沙。
他的大乐不空,转移伤害的基因武学,覆盖范围内存在越多突出、独立的形体,效果越好,像是现在布满了面粉般白沙的地面,分摊伤害的效果,就要打些折扣了。
“机甲的增幅,居然能有这种程度,那就更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了。”
琉璃珠串扬起,被第五明镜双手扯断,所有晶珠,浮空向前,排成一线。
体内的暗痛被咬牙忍住,犹如磐石不可转的心念,随着他灵能运转到巅峰的一记爆灵魔指,点了出去。
最靠近手指的那颗晶珠,向前微微一撞,碰到第二颗,第二颗又向前一撞,撞到第三颗,节节递进,四十八颗晶珠的声音,响成一声。
爆灵魔指的棕绿色光芒,在其中折射重聚,层层向前,化作一道棕绿色湍急的光流,喷射出去。
沉星机甲双臂上的等离子体汇聚如云,向前推出,眼看就要与这一道棕绿光束相撞。
忽然,蓝白色的等离子体盛放开来,朝着四面八方,向前倾斜流窜,恍若一朵硕大的电浆奇花。
等离子体散开,棕绿光束直接撞在沉星机甲的左掌之上,引发表层灵光爆炸,左掌被轰击的向后一挫,撞在右掌之上,就被抵消了倒冲的力道。
整具机甲半分未退,反而周边的空气、景物,都被之前不断加温的等离子体,在释放出去的那一刻,灼烧殆尽。
在那短暂的瞬间,形成了远比太空更近似真空的环境。
第五明镜整个人被拉扯进去,撞向那朵也被吸扯着,正在闭合的等离子之花。
斗甲十二型,焚回空掌!
这一掌,直接吞没了敌人。
第五明镜被闭合的电浆瞬间覆盖,后撤的机甲双臂,又重重击打出来,将他从等离子的光芒中砸飞出去。
空中似乎有大团血浆,昙花一现,但立刻就被高温蒸发,仅余下焦臭的味道。
浑身焦黑痕迹的第五明镜倒飞出去,刚飞到一公里外,就被机甲追上,握住了他的头,把他拎在半空中。
“可惜了,你怎么不把严真和关洛阳一起叫过来埋伏我们呢,如果他们都在的话,或许你这个卑鄙的谋划,真的能在我们召唤出机甲之前,获得成功。”
梅登峰回想到之前,幻境中,自己的精神像橡皮泥一样被随意揉搓的恐怖感受,就心有余季。
尤其是,居然是差点被这种他本来就看不起的地球人谋算了,更让这种心季混合着屈辱。
机甲的手掌慢慢挤压着第五明镜的头骨,梅登峰咬牙切齿的宣泄道,“我告诉你,我刚才只动用了我自己所能驾驭的机甲功能,还没有开启其他十二名协助者同调,才能发挥的极限功率。”
“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只是第一个被干掉的。”
沉星机甲的左臂往后一扫,悬浮在背后的光环,被手掌这一拨,缓缓旋转。
光轮中心浮现出一个缩小的“近天塔”影像,塔身上的指示灯,已经全部亮起,有序分布的红,绿,黄三色小灯交替,释放出了构建跃迁通道的信号。
“我们不但会干掉你,还会干掉你们教材上所有的人,顺从我们的,才能活。”
“严真,关洛阳,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在这片大地被我们征服之后,从记录中抹消,你们的事绩,功劳,都会被我们夺取。”
“你们将会连配角的席位都取消。”
沉星机甲怨毒、痛快的宣告着,“而我们的总督,我们这些追随总督的人,将会是以后一个个世纪铭记的救世主!”
第五明镜艰难的睁开眼,从他这里,只能勉强看到那近天塔的一角。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幻境中测验过几次。
既然在这里开启了近天塔,那么在短时间内,就不会大范围移动了。
这样就够了。
第五明镜的眼神变得更加虚弱,但并不惊慌。
近天塔的信号传递出去,到构建跃迁通道所需要的时间。
足够那位自诩年轻的老前辈,从因陀罗赶到楼兰基地了。
‘我失算了一分……’
失算的是记忆中那尊黑色巨神的震撼,眼前这几个人的性格,却从没有逃出他的算计。
第五明镜看着面前的机甲,三只眼睛的眼帘一起无力的垂了下来。
‘但他,战无不胜。’
第三百四十三章 从天而降的掌法
废土大陆上,游戏世界之前面向广大玩家们所说的维护期,已经快要结束了。
从联合政权那边调集过来的电子领域的专家们,正在忙着重置那些智能程序。
这个工作量太大了,黑错刀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因为灵能够强,也被这些专家们邀请去配合。
他在游戏世界不同的区域走动,听着专业团队的汇报,负责击碎一些顽固不化的智能程序,或者释放灵能,稳定某一片混乱区域,为他们的操作争取更多的余裕。
忽然,原属于历史争霸分区那边的一片区域,微微紊乱了一下。
黑错刀闪身过去看了看,只见一座古寺的菩提树下,第五明镜脸色有些苍白的坐在那里。
“你这是……”黑错刀吃了一惊,“你现实世界的本体出事了?联合政权那边,又有什么变故吗?”
“是火星生态圈过来的人。”
第五明镜按着胸口,简要的讲了讲之前发生的事情。
“一个进了第八级门槛的,加上十几个第六级,你杀起来应该不费什么力气才是。结果那机甲一出,居然三招两式,就把你本体打坏了?”
黑错刀眼皮子压了压,“好厉害的机甲,但,你也有错处。我早就提倡,能杀立刻杀,杀完再研究,就算收获的少,至少变数也少,你这回太托大了。”
第五明镜苦笑了一声,道:“确实是自负了,从第一次跃迁基地接收到信号开始,我就做了多种可能性的猜测,布置好了楼兰基地。”
“等到几天之后,真的有跃迁通道开启,那些人正式出现,我又暗中跟随他们,观察了一阵时日,自以为十拿九稳,结果就吃了个教训。”
黑错刀仍是说道:“技术总是不断进步的,我们虽然修行上有些天赋,但也不能算是全才,哪一天丢了谨慎,一失足下去,或许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问道,“你真身救不回来了?”
“应该来不及吧,因陀罗那边,距离楼兰基地,有千里之距,等警讯发过去,关社长和严老再动身赶到,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第五明镜不太确定,摸了摸脑袋,“如果原装大脑没用了,用我自己基因克隆的那些器官,都还齐全,到时候拼一具新身体,把这部分灵魂数据输回去,看看效果如何吧。”
黑错刀摇摇头:“那你以后的修炼速度,肯定要受到些影响了。”
“不然怎么叫吃了教训呢?”
第五明镜对此并无太多忧虑,还是更关切另一件事,说道,“好了好了,先别聊这个了。”
“我在楼兰基地五十公里、六十公里、七十公里外,都布置了监控,还调了几颗卫星过去,你下线去联络一下情报部,让他们搞个转播过来。”
“我们看看那里的情况如何吧!”
这事情确实更为紧要,黑错刀也没废话,立刻去忙了。
与此同时,因陀罗行省的公园里面。
关洛阳正在树下,忽然心有所感,探手在空气之中一抓,表情微变,说道:“楼兰基地毁掉了。”
叮叮叮!!!
旁边不远处,公园长椅上,洪思雅面前的投屏,跳出大红色的警示标志。
洪思雅微微一惊,又看向关洛阳那边。
这警讯看来是发给她的,怎么关洛阳先收到了?
更让她惊讶的是,关洛阳似乎捻了捻指间的无形之物,就又开口:“火星人……机甲……竟然有这样的增幅?”
洪思雅看了看发到她屏幕上的信息,其中显示出来的文字,也就是楼兰已毁,让她请关、严二人增援而已。
什么火星、机甲的信息,她的屏幕上,可是一点都没提到。
严真倒是不觉得有多奇怪。
地球的空气里面,其实每时每刻,都有种种信号在传输,有些信号还算有序,有些信号早已经散乱,根本读取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刚才这道信号,用的是联合政权内部的警讯频道,有独特的波动,基因信息武学,修炼到了精深的程度之后,也可以不靠任何外在仪器,提前截取到这些信息的存在,甚至破译别家的秘密频道。
不过,像关洛阳这一抓,除了读取到有序的警示信息之外,居然还把这道警示信息外层裹挟过来的,散乱、微弱的一些其他信号,也都逆推还原,解读出楼兰的些许画面片段。
这却是他吞了梵天之脑后,又在游戏世界走了一遭,对电子生命、数据能力了解更深,才有这样细致的手段。
洪思雅不及多想,连忙说道:“第五先生之前叮嘱,如果他在楼兰那边发了警讯的话,一定是有不小的变故,要请两位及时的增援,还是快动身吧。”
严真道:“莫慌,他截取了这道信号的同时,就已经在动手了。”
千里之遥,怎么动手?
洪思雅一怔,随即发现自己面前的屏幕闪烁了几下,似乎信号不太稳定的样子,鬓角两缕没有被发夹限制住的发丝,也变得更为干燥蓬松,微微扬起。
天空中,云层暗淡下来,蠢蠢欲动。
若把视野继续往上移,在这层乌云之上,更高的地方,稀薄的云雾之上,越是稀薄的地方,越能察觉到无数跃动的细碎电光。
细碎的电流,如同被敲出了纤薄裂纹的一片星空,璀璨闪耀,乱中有序。
忽然,这整片电流窜动的区域,爆发强光,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洪思雅注意到自己的屏幕。
不,不只是自己的屏幕,公园里的屏幕,甚至可能这大半座城市里的电子屏幕,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正在以一个比较稳定的频率,明暗闪烁。
一秒六七次的样子,仅仅是亮度闪烁,并不会真的出现故障,死机,黑屏。
这代表着一个庞大、稳定的能量源头,正在这附近,向天空发射信号。
关洛阳的发丝在空中扭动起来,宛如万千黑蛇,双眼中,金色的数据和青蓝电芒交织,右手轻轻向前探出。
地球是近似球体的,浩荡无穷的信息流,从因陀罗行省的这个地点,向高空中发射出去,在电离层经历折射,降落到球面上的另一点。
楼兰基地的废墟上。
蓝身白面的沉星机甲,抓住了第五明镜,将他提了起来,狠毒的灵能伴随着那些话语,密集的传递到第五明镜的脑海中。
依靠空气传递话语,太慢了,只有灵能这种媒介,才能够让他高速的宣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与此同时,梅登峰已经向机甲的掌心中调集灵能,要把第五明镜的躯体一举烧成飞灰。
他并不准备做更多的躯体折磨,在战场上,有意识的折磨,只会浪费时间,贻误战机。
机甲的手掌绽放强光,第五明镜的三只眼,眼皮都垂落下来。
嘭!!!!!
硕大的彩磁光环,从云层中轰然降落。
这是信号,是磁光,是无比近似于光的速度,根本不容闪避。
光环的直径又达到了整整三公里,整个被这一圈光环笼罩进去的区域,都被强烈的信号来回冲击,碾压着。
整片白沙大地,都被这彩色的流溢磁光,映照出了令人晕眩的色彩。
沉星机甲,仿佛一瞬间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的空气里,都涌动着冲击力巨大的暗流,使他整个机甲都有几分立足不稳,微微摇晃。
第五明镜的身体被机甲抓着,如同一面长幡,晃来晃去。
机甲背后的近天塔上,那些指示灯更是在刹那间,就变得混乱起来。
“什么东西,强电磁场,信号干扰?功率确实够大,但这种落伍的技术,也想要能妨碍我们?”
沉星机甲,是火星行动部的最高机甲,也是整个火星上,仅有的三部,运用了千吨以上七色钢铸造出来的机甲。
仅仅是磁光信号,其实根本不足以撼动这种重量的机甲,更何况这机甲,还利用空间折叠的手段,从四十米高,折叠到了两米多高,质量不减。
真正让这机甲晃动的原因,不过是内部所有驾驶员的平衡感,都受到了干扰。
梅登峰的意念,迅速调动着脑控屏幕上的功能列表,把机甲材料内含的灵灾能源,调动到百分之百。
顿时,蓝身、白纹、红眼的机甲,身上每一个部位的色号,都变深了一号。
天空中,又是一环强烈的彩色磁光,轰击下来。
剧烈的磁场下沉,让景色变的古怪起来,仿佛整具机甲表面都在褪色,都多出了粗犷的、竖直的线条。
显示出这尊机甲正在对抗多么强烈的沉降力量,但这次,机甲几乎并未摇晃。
梅登峰发出冷笑:“就这种技术吗?纸老虎而已,今天谁也阻止不了我杀……”
“部长!!”
尖利的脑波,在内部通讯中响起,侧重于观测辅助的驾驶者急忙警告。
“上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信号转化为灵能,幽蓝色的灵能巨掌,五指张开,犹如罩住了楼兰,向下拍落。
驾驶员观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幽蓝色的巨手,来到了他们头顶,掌心观测界面中放大,掌心里三条最主要的掌纹,也在观测界面中飞快放大。
其中一条掌纹,如同沟渠,轰然砸在这具机甲的头上。
沉星机甲浑身剧烈一震,五指松脱,第五明镜的身躯,被甩飞出去。
机甲的头部被压的偏向一边,两只手臂紧握成拳,同时向上轰去,顶住这只幽蓝巨手。
轰咚——
幽蓝色的巨手,拍入沙漠中,手掌边缘和指缝间,惊起大量的沙尘。
第五明镜的身躯,刚好在小指与无名指的指缝之间,被气流吹得远远飞了出去。
从高空中俯瞰,整座绿洲内部,原属于楼兰基地的这片范围,微微凹陷下去,看不见白沙,只有一片幽蓝色的掌印。
游戏世界里,第五明镜和黑错刀,刚刚看到转播画面,就看到了这一记幽蓝巨掌压在沙漠中的景象。
“这……”
第五明镜错愕了几秒,向黑错刀问道,“这是应许之地那一手,通过电离层传输灵能信号的技术吗?”
黑错刀迟疑着点点头:“可能是吧,但是现在的游戏世界,不支撑这种级别的操作呀。”
电离层,是指地球大气层被太阳射线电离的部分。地球高层大气的分子和原子,在地外射线的长期影响下,产生大量自由电子和正负离子。
借助电离层,进行无线信号、无线能量传播的手段,人类文明早就已经开始研究。
可是,无线信号传播,容易做到,无限能量传播,却一向是个得不偿失的手段,在此过程中,损耗散失掉的能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就算是九山跨越大洋,给利奥波德提供援助,或者后来严真等人携带卫星投影,登录游戏世界,这也都是因为有整个游戏世界作为基础,作为巨大的信号源,又有智能程序运算收束,减少流失。
现在的游戏世界,修复尚未彻底完成,因陀罗行省和楼兰基地这两端,又都没有足够的游戏世界信号覆盖,就算九山亲自回来,也做不到同样的事情了。
但关洛阳只凭自身,就可以做到。
因为他基因信息武学大成之后,本身就是一个最强大的信号源。
肉身基因,人类演化,堪称无穷无尽的信息量,分毫也不散乱,全部由他自己一个意志来主导,再由真空神力编织的数据去引路。
这样的掌控力,甚至能确保第五明镜的重伤之躯,不被巨掌压住。
幽蓝色的手掌镇压下去之后,并不太平,手背的部分,时不时的拱起一块。
从天空弥漫下来的磁光信号,还在不断的向这只手掌上聚拢,凝缩,加固。
渐渐的,漫天彩光,都消失一空,黄沙大漠,恢复原本的色调,只剩下那幽蓝色的巨掌,仍为这片大漠,添加一份诡丽的色彩。
轰!!!
巨掌整个的被抬了起来。
沉星机甲利用空间折叠技术,缩小的身躯,正在逐步恢复。
人形机甲之所以造的这么大,一来,是为了能够用上更多的七色钢,令灵能的增幅效果更好。
二来,就是为了方便安装聚变反应炉。
沉星机甲内部,就有五处聚变反应炉,经过了预热之后,现在功率都已经调到了最高档次。
就算因为不在生态圈内,没有办法链接火星生态圈的人工太阳,梅登峰等人也有足够的自信。
哪怕只凭机甲内置的核能与灵能增幅,联合政权也绝没有人能够轻易的压住这一击,教材里那个疑似第九级的关洛阳亲自过来,也不可能!
“给我破开!”
幽蓝色的巨掌,从中间被机甲一拳轰开,一块一块的崩碎,转化为雾态的能量,疯狂流失。
斗甲十二型,崩天脉冲。
驾驶舱十三个驾驶者的灵能,完成同调,五个反应炉发出的轰鸣和七色钢为灵能增幅的颤鸣,混杂在一起,响彻云霄。
沉星机甲的身体节节拔升,很快已经恢复到十米之高,机甲的双手,同时向后颈摸去,左手勾起拉环,右手握住下面被扯出来的一截剑柄。
嗡!!
一把等离子巨剑,从机甲的后颈拔了出来,磁场约束的等离子体嗡嗡响动着,蓝中泛白的剑刃伸长,直到与机甲身高相等。
‘不管刚才你们用的是什么东西,敢再来吗?’
梅登峰想要对着天空和大漠如此宣战,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想要操控机甲,机甲维持着双手握剑的姿势,却一点也不动弹,想要联络其他驾驶者,其他驾驶者,也没有半点回应传过来。
寂静的空气里,只剩下机甲剑刃嗡嗡的声音,背后的光环中,近天塔的指示灯,有规律的闪动着。
刚刚还在激战的大漠,这一刻,好像除了这尊机甲,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梅登峰心中蒙上了一层不敢直视的阴影,仿佛自己成了漂浮在水中的虫卵,一切力量、自主、傲气的资本都被剥夺掉了。
‘不,不可能的,沉星!沉星!!回应我啊!!!’
他心中的惶恐越涨越高,却无法宣泄,连脑波都传不出去。
‘到底,到底怎么了……’
天空中有两条人影,降落下来。
以这两个人的角度看过去,却可以很轻易的发现,那机甲周身,有十三个位置,隐隐燃着火苗。
那是机甲表面,距离十三个驾驶场最近的地方。
“千里一掌,既有如此强大的镇压力道,还能把他们的意识吸出体外。”
严真感慨道,“遥想当年,我们探讨心意九势的时候,哪里想得到你会有如斯的成就。”
关洛阳笑道:“你这是在夸自己吗?基因信息武学是你主持开发,论技巧,你也可以做到。”
“但我仅凭自身,可没有如此深厚的能源来支撑。以电离层折射的千里掌功,我打出去,也就只能打碎一两栋房子了,哪有这样的威力?”
严真连连赞叹,道,“这可不仅是基因武学的功劳,还有真空神力等,尤其是那天河正法,真是法力雄浑,不知道我们这个世界,要多久之后,才能涌现出天河正法开创者那样的人物!”
关洛阳道:“我看未来可期,等火星上的技术,也拿来相互交流一下,以后这边发展的前途,就更开阔了。”
他转头看去,笑问道,“你说是吗?”
梅登峰等人见他看向自己,个个反应不一,有心想要开口说话,却还是不能动弹。
“老夫很赞同,交流技术,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时,沉星机甲背后的光轮微旋、放天,近天塔上浮现出来的光团愈发扩张,甚至把近天塔都压到了,只能龟缩于光轮下方一小处。
巨大的黑手,从光团中探出,已经有十米高的机甲,在这只手掌的映衬下,顿时显得矮小精巧。
黑色的灵能如同焰光散发,传递语言,精准而迅捷无比,近乎于脑波的交流速度。
“部下无礼,我且带回管教,稍等几日,正式建交时,必定让他们给你们鞠躬赔礼。”
黑手五指一张,就把沉星机甲拦腰抓在掌中,只有头和脚,还留在外面,似缓实疾,奇快无比的从跃迁通道收回手臂。
关洛阳向前跨了一步,身形陡然变得巨大起来,袖袍垂落,一手擒住了那黑色机甲的手腕。
黑暗的机甲臂膀一顿。
“还是你亲自过来认罪吧!”
轰!!
跃迁通道震荡起来,近天塔和机甲光环也随之颤抖。
火星生态圈内。
跃迁基地的研究员们,骇然的看着幽蓝色的灵能,从跃迁通道中井喷而出,仿佛要在顷刻间把整个基地染成同样的色调,变成对面那个人的附庸。
地面颤抖,黑色的机甲巍然而立,缓慢移动,被扯向地球。
第三百四十四章 天诛
轰!!!
关洛阳这一拽之下,整个跃迁通道震荡,通道对面的黑色机甲身影,还只是移动些许,而黑色机甲手中抓着的那具沉星机甲,却是发出了一声哀鸣。
那是以梅登峰为首的十三名驾驶员意识溃散前,不甘的吼啸。
其实这十三人灵能的强度也不俗了,梅登峰更是已经可以算是达到了第八级的标准,就算是没有机甲,甚至没有了肉身义体的状态下,只凭他们的灵能强度,也不该这么脆弱,还是可以多存在一段时间的。
但是,关洛阳之前那一手天魔真意,吸蚀心念,并不仅仅是切断了他们跟机甲的联系,更是把他们的自我意识和灵能根基,都暂时剥分开来。
浮现在沉星机甲表面的那十三缕火苗,并不具备多少灵能支撑,而只是他们自我意识的显化罢了。
若非如此,以灵能者强盛的精神力量,高昂斗志,即使失去了机甲,也会继续战斗、应变、寻找退路,而不会只是粘在机甲表面,无能为力了。
凌道夫原本抓住沉星机甲的时候,就察觉到他们的状态过于虚弱,还收敛着力量,但是刚才关洛阳一拽之下,他不得不与关洛阳角力,黑色机甲手掌上的黑暗灵能仅略微涌动了一下,便把那十三缕虚弱的火苗磨灭掉了。
“哼!九山他们的记忆之中,你弄险如夷,咄咄逼人,真是不假,非要把事情弄到没有转寰的余地!!!”
凌道夫心头怒气喷薄,黑色机甲散发出一环环狂暴的灵能音波。
梅登峰这个人,虽然性格上颇有些缺陷,但是战斗天赋实在不俗,在凌道夫手底下这五十年培养出来的新生代中,名列前茅,忠心方面更是无可挑剔。
所以在得知地球的真实信息之后,猜测到了梅登峰那支小队的情况可能不会太好,凌道夫最近都已经住在火星跃迁基地,就是准备尽可能的及时救援。
当然,更重要的是沉星机甲,不容有失!
沉星王,运用了上千吨七色钢做原材料,又集合了聚变动力、光热观测、增幅效果、信息采集、层叠防御、等离子体、空间折叠等火星机甲技术领域的尖端成果。
这尊机甲,绝对不能落在地球人手里。
至少不能完好的留在地球上。
黑色机甲手掌全力一握,浓郁到如同黑色液体的灵能,从指缝间迸出,爆炸式的溅射开来。
可以想象,沉星机甲这一刻遭受了多么庞大的力量碾压,犹如一举崩碎了山岳的沉闷巨响,从黑色巨掌中传出来。
就算是沉星机甲这种杰作,在失去驾驶者的协作之后,被这一握之下,也不禁在关节处出现了些微扭曲,露在外面的头部和双脚,都出现了明显的歪折。
蓝身白纹的机体上,本来闭合的喷口、缝隙,也因为整个机甲的微微变形,而暴露出来。
黑暗的灵能,从这些缝隙、喷口倒灌进去,然后再从内部向外爆发。
沉星机甲的增幅效果,是由内而外才能触发的,上千吨的七色钢,此刻同时为这股黑暗灵能产生共振,从凌道夫的这只黑色巨掌里,爆发出蓝、白、红三色的闪电。
三色强光电蛇,流窜覆盖在黑甲手臂之上,一晃之下,就连关洛阳右手五指也拿捏不住黑甲的腕部,被挣脱开来。
凌道夫的这一击,不但彻底杜绝地球方面获得完整沉星机甲的可能性,更是用已经受损的沉星机甲,增幅形成更剧烈的灵能效果,摆脱关洛阳的钳制。
黑色机甲的右臂,已经完全可以从跃迁通道收回去。
就在这时,关洛阳左掌从腰间轰出,打在那机甲右拳之上,让其更快的向通道另一端收去,同时,关洛阳整个身子向前一撞,闯入这个跃迁通道之中。
火星跃迁基地那边,本来随时可以关闭跃迁通道。
但是,关洛阳这一撞衔接的时机太好,闯的太快,浑身的法力、神力,揉和在这进身推掌的一击之中,仿若他凌空一步,就镇压住了整个通道,不允许任何变数。
稳稳当当的一步从地球来到了火星。
黑色机甲的身影,本来矗立在通道另一端的入口,这时,也被推动得向后倒退,避让开来。
凌道夫一语不发,黑色机甲的炽白双目,却是神光大放,后退的机甲一脚,深深陷入高强度材料建设出来的地基之中,在整个基地震动的同时,机甲遏制住后退之势,冲势向前,双臂直接抱了过去。
他这一抱,虽然是冲势向前,但整个机甲的动态,显得稳重无比,好像不是去主动扑向什么东西,而是万仞高山,展现伟岸之处,等待朝拜。
我不必去扑拿,但万事万物都会来到我这双手一拢的范围中,逃脱不出去。
这不是灵能影响带来的幻觉,因为黑暗的灵能,此刻都收敛在机甲之中,无比的凝练,没有散溢出来,去影响别人的精神。
这单纯是机甲的体型够大,加上操控者对于敌我空间距离、动态平衡的把握,巧妙到了极致,使人油然而生的一种感触。
就好像人类第一次登上太空,看见那荒凉的月球,被蔚蓝的母星影响,绕行转动。
不需要什么精神能量的感染,单是这种场景,就足以让目睹的人震撼无言,为宇宙这台至大至上的机器,为它的精密巧妙而叹服。
斗甲十二型,地月捕手!
本来,得知了地球真实信息,又在刚才被关洛阳锁了一下机甲手腕,角力之下,凌道夫已经确认这个强敌非同小可。
短时间内,他是决定不会再贸然进攻地球了。
但是关洛阳既然来到了火星,事情可就大有不同。
火星机甲在地球上,有不少能源无法链接到,但是到了火星,整个生态圈的能源,几乎都可以为机甲提供支持。
关洛阳这一步闯来,简直如同一头在草原上威风八面的雄狮,跳进了沼泽里面,来跟沼泽中的霸主对抗。
所以凌道夫根本想都没想,就已经使出大气与精妙两方面,都到了巅峰处的锁拿手段,要把他留下。
天空中的十个人工太阳,内部负责的团队,都已经准备妥当,立刻开启能量调度,但也就在同时,天地间变得白茫茫一片。
天象系统里面,传来湿度异常增长的报告,监测界面上的湿度,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最下面两格,飞速的攀升,表格色调也迅速完成绿、青、黄、橙、红的过渡,直奔着“特大暴雨红色警报”的程度去了。
茫茫大雾中,人工太阳的操作团队,观测到了跃迁基地里面,发出三次强烈的闪光。
先是强光闪出,然后是地面的剧烈颤动,大气的轰鸣暴动。
人工太阳的负责人们,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他们的总督,跟从地球来的那个人,发生了三次碰撞。
三次交手的余波,层层荡开,轰散了大雾,茫茫天地,又为之一清。
但天空中的云层,本就疯狂的收拢过来,汇聚成漏斗状,高速的旋转。
这个时候,被余波一冲,云团扭曲,剧烈波动之下,反而促使暴雨洒落,如同瀑布倾泻。
就算是真的世界最大的瀑布,在凌道夫驾驭机甲时,也可以不让半点水汽近身,但是瀑布洒落的同时,机甲面前也有一只手,极速的向他探了过来。
这只大手的手背上,皮开肉绽,暴露出白骨森森。
刚才就是这样的两只手,被关洛阳里最高频率催动,连发三拳。
三拳一气呵成,是在全身基因武道、神力法力同步形成的一次爆发中,就打出三击,力量之猛烈,连他自己现在的身躯,都不能完全承受。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三拳在前,全部拼斗抵挡下来的凌道夫,才会略微慢了一丝,被那只带着血气水光的手掌,靠近了身前。
“破!”
黑暗的灵能突兀一振,凌道夫的意念贯彻其中,吐出一个疾烈惊电似的指令。
黑色的机甲,胸部装甲正中央,表层挡板露出缝隙,如同八片花瓣散开,多层同心转轴、齿轮光环般的炮口,显露出来,发出一道亮白色的光炮。
黑暗机甲“都皇”,内部有七个核能反应炉,这些反应炉供应的能量,可不仅仅是能够让机甲进行高速移动。
关洛阳的手掌化作鲜红颜色,战斗生命纤维融入其中,纤维的高速修复和基因武道的恢复能力,同时作用,光炮击中他的掌心,瞬间蒸发血肉,深及骨骼,但光炮还没有击穿手骨,骨骼上的鲜红血肉纤维,又在恢复。
刹那间的短暂僵持,关洛阳那只大手五指尖端蔓延出去的冰晶,已经如同五支利箭长矛,刺到机甲表面。
些微霜痕水迹蔓延。
基因刻痕,天河遁法!
青蓝色的长虹,拖拽着一抹乌光,没入跃迁通道。
瀑布般的水声依旧,暴雨茫茫,当十座人工太阳的观测性光柱,投射下来,扫描定位,已经晚了一步。
他们的总督,不在原地了。
“快,跃迁通道!”
人工太阳连忙降低高度,要向跃迁基地中注能,连接都皇机甲。
地球上,一道长虹,刚刚从跃迁光团中飞出,严真遥遥的一掌扫去,整座近天塔,便分崩离析。
跃迁光团熄灭,维持着空间折叠的机甲光环,也失去了光彩。
破碎的近天塔残骸,陆续放大,几百吨金属垃圾,堆在沙地之上,已经暗淡的金属环,斜斜的插在这堆垃圾里面。
关洛阳的天河正法就算结合了基因信息,暂且把敌人的机甲刻上自己的气息,也并不能把黑色机甲控制在遁法状态太长时间。
他们刚飞出楼兰基地所在的这片绿洲,黑暗机甲便挣脱出来,降落在荒漠之上。
凌道夫的灵能,如同黑色的水波,从机甲脚下一圈圈的荡漾开来,让这尊超过千吨重量的机甲,平稳的停留在黄沙表面。
“何必呢?既然有了初次的试探,双方都还没有一口吞下对方的实力,那保持克制,就是对彼此都有利的事情。”
机甲“都皇”的双腿外侧,后腰,后背,双肘,双肩,都出现了喷涌核能光芒的矢量喷口。
“非要逼着我在地球奔走潜藏一段时间,不过是给你们自己增添如芒在背的不适。”
“五十多年不见,你还是这种有恃无恐的旧模样。”
严真朗然说道,“你以为你还能安然逃脱,潜藏等待吗?”
凌道夫反问道:“不能吗?”
“他确实够强,你跟他联手的话,我要取胜是不能了。但我的都皇,防御无双,灵能增幅,能源储备,悠久绵长,循环不息,就算甩不脱你们,跟你们斗个一年半载,也只是等闲罢了。”
黑暗机甲中传出自信的笑声。
“也好,你们要是有这雅兴,我就跟你们斗一轮春秋,火星的四季毕竟是人为掌控,地球的自然,真是许久未见了。”
黑色的机甲浮上半空,利用空间折叠技术,身形微微缩小了一些,是更适合战斗的形态。
而在这尊黑暗的“都皇”身边,等离子体从胸口散出,被约束着,分散成一条条飞天巨蟒似的形态。
耀眼的电浆,浮空徘徊,灼烧空气发出的连串响声,犹如飞扬跋扈的嘶吼。
灵能可以通过自身修持来恢复,位于七色钢铸造的机甲内,恢复的速度还要更快,至于“都皇”内部安装的核能反应炉,只要不遭受破坏,就算是持续工作十年也不要紧。
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挥霍机甲的能源。
眨眼之间,每一条电浆巨蟒,都已经延伸到了上百米的长度,比坦克主炮还要粗,在周边飞舞,自如的穿梭着,彼此并无触碰。
斗甲十二型,离子活刃!
火星机甲的格斗术,不仅仅是凌道夫一个人的研究成果。
是他主持研创,邀请了当时大批灵能、格斗方面的高手,一起参与的,甚至有很多被他囚禁在监狱里的人,都参与了这个项目。
当时模拟过战场中的很多种情况,无论敌人是高强度的灵能者,还是浮空机械、天象武器,再怎么千变万化的局势,都可以用这十二型来应对。
斗上一年半载这种话,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凌道夫了解严真的性格,也从九山他们的记忆中,了解过关洛阳,这两个人都真的有可能跟他斗上一年,分不出胜负,就一直斗下去。
‘斗吧,斗吧,我兴致正高,等到哪一天真没了兴致,做出让步,那时你们也该知难而退了。’
凌道夫在诸多电浆蛟蟒的环绕之间,垂下双臂,手掌摊开,邀请着敌人,等待着战斗。
“火星和地球的竞争还有很长,我们会有真正分出胜负来的那天的。”
“现在也不妨酣畅的战一场,作为序幕!”
呼!!!!
严真注视着那黑色的机甲,正要有所动作,忽然察觉下方荒漠中的黄沙,都在加速流动。
清风拂面,凉意徐徐而来。
这周边的沙漠,居然笼罩在了一种清凉的氛围里面,空透高远,宛如人心想象中的天外太空。
黄沙滚滚,向不同的方位聚拢,形成一座座小丘。
这些小丘越聚越高,渐渐脱离沙漠,浮上半空,不再是小丘的形状,居然一个个收拢成圆润的球体。
关洛阳在高空之中,俯瞰大地,手上的伤势,已经恢复。
九重劫火之后,天河法力凝聚出来的一元重水,会逐步的运化成一元仙气。
此刻,这种清凉空明的仙气,正从他身上透发出去,浩浩乎,发还天地。
那些由黄沙聚合,浮空而起的球体,被这股仙气扫过,便焕发出了各自不同的色彩。
有的呈现黄白色,有的呈现赭红色,有的是岩石般的灰青色,有的纯白,有的蔚蓝,有的球体外,还多了一层星环。
千百个大大小小的星球,在这片荒漠上,浮现出来,小的只有常人拳头大小,大一些的,有十来米的直径。
最大的那几个,有近乎百米的直径,自身徐徐旋转,也绕着奇妙的轨迹公转。
一切说来缓慢,其实只在顷刻之间完成。
凌道夫只觉气流扫过,眼前景色变换,就陡然发现,自己已经处在这些轨迹的中心。
而关洛阳,踏在这片清凉星空上方,缓声说道:“我可不想浪费一年半载的时间,你要是撑得住我一招,我就不再插手地球与火星之间的纷争,如何?”
“哦?”
凌道夫一怔,警惕的同时也大笑起来,“刚才我们又不是没有交手过,什么样的招式,能让你有这样的自信,就凭这些虚有其表的星球模型吗?”
关洛阳不答,手掌一按,长啸道:“你接招吧。”
他按下一掌后,就飘然退开。
话音未落时,凌道夫身边的电浆巨蟒,已经纷纷飞出,扫荡切割,要把那些星球模型全部斩碎。
都皇机甲的矢量喷口一起运作,更让他速度暴增,从极静到极动,扑向关洛阳。
什么一招不一招,凌道夫根本不放在心上,该怎样战斗,还是怎样去行动。
可是他刚刚飞起,就觉得天地之间,自有一种无形的吸引,遍布在机甲周遭。
“天地阴阳,内外调御?”
凌道夫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想到自己链接人工太阳,驾驭火星生态圈天象系统时的感觉。
竟然与此刻出奇的相似。
这个时候,光的海洋已经淹没了黑色的机甲。
轰!!!!
天地阴阳,电光自生,这是天上地下,电极的吸引,光的速度。
电光从天上来,也从地上发出,双向奔赴着,连接在一起,才是雷霆。
千百个大大小小的星球模型,在外围旋转着,一元仙气,持续影响着磁力,形成自由的电子,呼应着九天之上的电离层。
黑色的身影,在庞大的电光中膨胀起来,发出震撼的怒吼,向外冲击。
关洛阳飘退出来的身影,在外围这些星球模型之间,闲庭信步。
凌道夫时刻都要抵抗那浓烈无比的天地雷光,分心发动的冲击,又被所有星球模型分摊、阻拦,再被关洛阳踏过的痕迹,转化出去,根本闯不出去。
“好,好!!”
黑色的机甲,已经完全恢复原本的身高,犹如驻地的巨神,向天大喝,犹如负伤的凶兽。
“你这招,果然不俗,但你这区区血肉之躯,就看你我之间,谁先耗到衰落的时候!”
关洛阳站在一颗只有半米直径,外面绕有星环的黄白色小星球上。
严真靠近过来,道:“这一招能维持多久?”
“这招,暂且叫做羽化神雷,天河道场!”
关洛阳露出一丝笑容,“我只是负责维持道场,诱发第一步而已,至于攻击嘛。”
“只要我不离开,我这一招就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
深深虚空,练虚求真,信息勾连,元磁法力。
他站在那颗小星球上,沿着轨迹飘远,“严老哥,你可以等着看,看这台机甲跟整个地球大气的电离层比起来,谁更强……”
严真看着那直径两公里的光柱,连接天地,辉煌不绝,心中已然明白过来,惊赞不已。
凌道夫来到地球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在关洛阳掌中了。
都皇机甲状态最完好的时候,没有突围,那持续下去,只有走向灭亡这一种可能了。
严真已经在思考凌道夫醒悟后的反应了,不过电光太浓,也不知那时他还有没有力气喊出声来。
关洛阳只出一招,没有食言。
但他这一招,持续了两天半,近六十二个小时,中间没有一分一秒的空隙。
三日之后,大漠中多了一个底部结成玻璃的大坑,将近两公里直径的大坑,其最深处,有一个近百米的人形凹陷,里面躺着的那具残破机甲,已经被挖走。
地球的天、人,诛杀都皇于此!
而后,关洛阳设法前往火星。
第三百四十五章 易如反掌的出击
因陀罗行省内,水准最高的一处智能机械生产研发基地。
开阔平坦的广场上,黑色的巨大机甲,正平躺在这里,等待着被拆卸研究。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经历了将近六十二个小时的高能电磁冲击,这具机甲,依旧保持着大致完好的形态,只有一些相对薄弱的衔接处,出现了不太明显的烧熔重凝痕迹。
机甲真正破损最严重的位置,就是胸口正中央,原本的核能光炮发射口。
现在那个地方,已经只剩下一个焦软变形的大窟窿。
“这机甲的防御力,真是可怕。倘若不是有胸口这个大破绽在,恐怕还要持续轰上两天,才能够把你那招羽化神雷的力量,穿透到机甲内部,真正开始杀伤凌道夫,那么长的时间,就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了。”
严真思量着,“但是凌道夫死后,我尝试了一下,以我随手攻击的档次,也可以在机甲表面留下一些痕迹。”
“即是说,这具机甲,内部有没有灵能者来驾驶,防御强度是天差地别。”
关洛阳说道:“人与机甲相辅相成吧。第五明镜说叫七色钢,这种材料,很有意思。”
楼兰基地所在的那片荒漠,从关洛阳一开始,对着沉星机甲出手的时候,就散布了大量与自身武道相关的信息,利用电磁信号、灵能幽光的形式,渗透在那里。
等于把那边变成了自己的主场。
凌道夫来到地球的第一秒,就已经踩在了关洛阳的杀招上,还能撑那么长时间,可见他与机甲的结合,何等强横。
可惜,他的进攻性还是太足了,要是这具机甲初始设计的时候,就没有制造出胸口那门核能光炮的话,或许他还真能一直硬扛下去,扛到火星再度来人,增加变数。
“啾!!!”
关洛阳肩头的衣物,有纤维翘起,编织膨胀,顶端圆滚滚的,如同一个有着简略五官的黄豆脸,做出可怜的表情。
“哪些部件研究价值不高的?”关洛阳回头喊了一声。
有研究人员立刻推来一车刚卸下来的表层装甲。
关洛阳伸手抓着那块金属板,把它撕下巴掌大小的一角。
可怜的黄豆脸,立刻笑逐颜开,啊呜一口就把那块黑色合金吞了下去。
战斗生命纤维,包裹着那块黑色合金,却没有能够立刻把那块合金粉碎吞噬掉,看起来,仿佛关洛阳右肩上,多了一块肩甲,颤颤巍巍的,好像在被努力咀嚼。
早前,他就已经扳下巴掌大的一块机甲合金,交给神衣试过,神衣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那么小的一块金属消化掉,而且流露出明显意犹未尽的感觉。
第二块消化的时间倒是短了很多,只用了半个小时。
第三块的质量、体积,跟前两块差不多,依旧用了半个小时。
按照这个效率来看,要让神衣中的战斗生命纤维,探究出七色钢的特质,完成一次进化,直到以后可以模拟、变化出这种机甲合金,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情。
如果能够接触到这种材料的生产过程,把这类合金,从原料到成品之间的每一个形态,都提供足够样品,让神衣吞噬一遍。
那么神衣这次进化的过程,肯定会加快不少吧。
“七色钢,从技术完善,到开始投入生产,三十多年下来,整个火星生态圈只产出了不到九千吨,平均来看,每年产量不到三百吨。”
第五明镜走了过来,口中解释道,“这种材料,虽然价值惊人,但是他们这具机甲中,所运用到的冷核聚变、小型化核反应炉,和空间折叠技术,同样是惊人的财富。”
“尤其是这个小型化核反应炉,这种技术如果能够弄到手的话,对于我们收复全球之后的,全球化重建工作,价值不可估量。”
严真在旁边说道:“没错,月球坠落,地球灾变,即使我们极力保护,仍然损失了不知道多少珍贵的技术人才,一些资料也残缺了。”
“但是火星那边,当年集中了不少尖端人才,似乎都被凌道夫用了些手段,把握住了,这些年他们的技术发展,令人欣羡啊,如果可以的话,不但要把他们的技术带回来,人才也要带回来。”
关洛阳点了点头。
跟凌道夫开战的时候,关洛阳曾经踏入火星生态圈,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也能够感受到那整个生态圈内部,种种能源的流转,被人工、有序的把握着。
不只是天象系统,城市里面,也有不少精纯的能源,在紧急的调度。
更关键的是,那里的设备,似乎对网络的依赖性并不高,很多重要步骤,都是由人工来完成的,甚至负责人的灵能,也成为推动某个环节的密钥。
关洛阳搅动暴雨的时候,就散发出了自己编织的电子数据,却只能渗透游览,做个过客,无法通过网络调动任何重要功能。
如果不是靠着“天河遁法”这种火星人从没有见过的手段,使出了“初见杀”的效果。
真要是让凌道夫待在生态圈内,配合他所拥有的生态圈最高权限,展开战斗,关洛阳也只能无功而返。
“所以,我们能打开从地球通往火星的通道吗?”
关洛阳问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自己飞过去吧。”
第五明镜说道:“火星那边为了支援凌道夫,一直在释放跃迁信号。最容易跟他们信号产生呼应的,就是地球上的各处跃迁基地。”
“之前两天多的时间里面,已经有好几处跃迁基地,传来汇报,只不过那时候,凌道夫还没有死,我就让他们不要回应,扰乱那些跃迁反应。现在的话,我可以通知下去,让他们下一次观察到类似反应的时候,积极配合一下。”
第五明镜缓了缓,又说道,“但是,关社长你之前把那么高强度的攻击,维持了两天多,不需要休养一下吗?”
他自己的身体,被严真从荒漠里找出来,休养了两三天,都还没有完全复原呢。
“我那一招,是用天河法力改变大气中的导电性,用灵能数据引导电离层的力量,然后维持近地面的磁场环境,承接天空宣泄下来的能量,消耗不算太大。只是防止他逃出攻击范围的时候,消耗了不少心力。”
关洛阳摸出一坛子返魂花露,喝了一口,说道,“不用休息太长时间,你们做准备吧,准备好了我立刻就可以动身,早点解决了这些麻烦,再好好休息,做点休闲的活动。”
他的返魂花露,本来是留着用来应急的,兑换那两颗仙豆,也就是为了防止战斗中出现难以修复的损伤,预备着用来临场嗑药。
结果回到这个世界之后,简直处处都是资粮,升华肉身、改造深层基因的信息武道,巧用灵能的印法,游戏世界针对灵能与其他体系融合的研究案例。
且以他的灵能根基,还能无缝衔接,如饥似渴地吞噬着这些知识。
进步的够快,伤药都不怎么用得上了。
仙豆还是该留着,返魂花露这种东西,便不妨用来当保健品喝吧。
第五明镜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劝了。
………………
火星生态圈那边,确实非常心急,频繁的发出信号,尝试开启跃迁通道。
“这一次的信号,稳定住了。”
研究人员观测着屏幕上的各项指标,说道,“但是凌部长,近天塔已经被毁,我们所能够呼应到的信号,基本都是对应地球的跃迁基地。”
“如果打开这个通道的话,很有可能,对面就是地球一方的智能机械大部队。”
现在总领兵权,暂时稳着天都局面的,是天都的总防务部长,凌奇。
从血缘关系上来说,这位部长是凌道夫的七世孙。
不过,凌道夫的儿女实在太多,长子与幼子之间的年龄差距,就能有两百多年,算上他的孙子辈,数量就已经多到让他没什么亲情可言了,更别说什么七世孙。
故而,虽然凌氏家族中人,都能够享受良好的资源,但是真正能够脱颖而出,担当要职的,靠的就不是亲情关系,而是自身的能力。
凌奇,是第八级的灵能者,踏足这个境界比梅登峰更早,外貌看起来四十来岁,是千吨级七色钢机甲“持焰天”的机主。
他已经和自己的十二名辅助驾驶者,进入了机甲,把“持焰天”的各项功能,都预热到了最佳状态。
赤红色的机甲,整体是人形,双肩之上却各扛着一个炮口,背后有六片金色合金,延伸开来,如同一对羽翼。
它双手紧握着锯齿状的战刃,稳立在跃迁广场边缘。
在他背后,50具500吨级的机甲,也全部都是赤色涂装,统一的造型,提着长柄等离子战斧,严阵以待。
这些机甲,重量普遍在500吨以上,但并不完全由七色钢构成,内部的很多结构用的是其他合金。
一来是因为七色钢珍贵,供应不了这么多的机甲,二来,也是因为灵能水准不够高的驾驶者,与纯度、总量过高的七色钢相处,容易对自身心理造成负面影响。
“开启通道吧。”
凌奇又确认了一遍,人工太阳的负责人,给自己的支援都已经到位,这才正式下令。
无论如何,不能让凌道夫流落在地球,孤身奋战。
这不但是考虑到凌道夫以后会不会回来,为了没有得到及时救援,而清洗此时在任的众人,也是因为地球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够强了,如果凌道夫地球出了什么差错,让地球人得到了机甲技术……
凌奇心想: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技术这种东西,本来确实是可以分享的,知识嘛,就是有可以不断复制传播的奇妙特性。
但是权力,可不是那种能够简单复制的东西,权力地位,从来都是有限的。
地球人有了更高的技术,掌握更强的力量,以后迟早会来到火星,到那个时候,火星那些底层的民众,或许感受不到太大的落差,但现今火星的高层,又有谁能够肯定,自己可以保住自己的权力呢?
为了更高的权势和地位,为了现有的权势和地位,必须得联络上总督,要是能给地球人一个足够深刻的苦头吃,就更好了。
站在这里的凌奇,以及那些通过直播镜头,关注着这里的火星高层们,都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等到了跃迁广场的嗡鸣。
等到了广场中心处那个光团的亮起,涌动,放大。
在不同地方看着直播屏幕的火星高层们,全部停下了手头的一些小动作,注视着这一幕。
持焰天机甲握着战刃的双手捏得更紧,这尊赤红机甲的金黄色双眼,似乎要透过那个刚刚成型的光团,直接先窥探到地球上的情况。
就在这时,有个人影跨过光团而来。
轰!!!
持焰天机甲的右肩之上,立刻爆射出一道光炮。
凌奇勉强看清那不是凌道夫,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发动了最强功率的炮击。
与此同时,持焰天背后的六片金属翼放出强光,接收着来自人工太阳的能源。
就像是沉星机甲背后的光环一样,那六片金属翼,正是属于持焰天机甲的空间设备。
利用空间折叠的手段,让这尊机甲的能源端口,与远在人工太阳上的空间折叠设备相连,得到整个人工太阳的能源支撑。
就像是在一张纸条上,点两个黑点,然后折叠纸条,让这两个点重合。
实则也是一种空间通道,但仅仅是连接着机甲与人工太阳的通道,而且能够连接的距离有限,无法依靠这种机甲自带的空间折叠设备,直接在地球与火星之间传输能量。
但六片金属翼的能源,尚未来得及发挥,光炮还没有抵达那个跨越通道的人影面前。
大地轰然一震。
凌奇忽然感觉整个世界旋转起来。
单纯的地面震动,不可能掀翻利用灵能悬浮在地表的千吨级机甲。
但是整个空间范围内,自然大气,精神意识,电力磁场,引力的同步震撼波动,就不是凌奇所能够预料得到的手段了。
关洛阳跺了一脚,前方气势雄壮的众多机甲,就全部像是被抖上半空的汤圆一样,旋转倾斜。
机甲肩头发射出来的光炮,也随之歪斜,射入地面,不知倾斜刺入到多深多远的地底,然后这道光柱又割开地面,扫上半空。
关洛阳与这道光柱擦肩而过,仿佛在瞬间分化出五十一道身影,在那些机甲表面,各拍了一掌,又抽掌而退。
拍在持焰天胸部装甲上的那一掌,是最早击中,也是最晚收回。
当他退回了跃迁通道旁边,那五十一具机甲,相继坠落下来。
轰轰轰轰……
机甲自带的平衡系统,让它们保持着站立,但是,所有本该发动的攻势都没有出现,它们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持着手中的兵刃,仿佛已经失去了驾驶者。
一朵又一朵虚渺的火苗,从这些高大机甲的胸口,浮现出来。
【这是怎么了?凌奇?!】
【凌奇,为什么不动作?让我们给你开了权限,人工太阳的能源都灌注过去了,动啊!】
【对方已经发动攻击了,你们为什么不反击?】
火星的高层们都愣了一下,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这些机甲遭到了攻击之后,就像是木偶一样,陷入了呆滞。
他们只看到,在屏幕上,那个从地球来的人,仰起了头,直视着天空中的十轮人工太阳。
“真是巧夺天工!”
关洛阳感慨了一声。
他以一己之力,可以参透自然界的表层风景,深入虚空,撬取真空神力,可以编织数据,释放信息,沟通星球电离层的力量,但是那规模,跟整个大自然比起来,依旧有限。
而且,只是用来杀伐罢了。
再看眼前的这一套生态圈能源系统,每一个部件都称不上强大,却环环相扣,天衣无缝,运转着天象大气,调节晴雨,吸收着外界的巨量辐射,配合内在的核能调度。
居然在火星这种绝域之中,支撑起了可以供养上亿人的一方天地。
这里面所展现出来的生生造化,有时比起纯粹的破坏力,才更能彰显文明技术进步的伟大之处。
“如此庞大的能源系统,如果是被凌道夫掌控,除了正面硬碰,倒也没什么好办法。”
关洛阳打量着那些人工太阳,收回视线,落在前方,摇了摇头,“但一个第八级,也想阻拦我吗?”
他手一招,凌奇的心灵火光,就飞向他掌中。
“来,告诉我,你们这里最重要的机构在何处,又有哪些人,是凌道夫的死忠?”
第三百四十六章 构想
那十个人工太阳,虽然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但关洛阳一眼看去,直视日光,看到人工太阳的表面结构,是一个硕大的正球形,表面有许多细小的三角棱面,亮晶晶,流转着液体般的光辉。
就知道那只是调控能源的十个中枢,并不具备直接发动攻击的功能,还算不上是首先要铲除的目标。
想来也是,如果那十个人工太阳,除了影响天象之外,还都有直接爆发能源,进行炮击的能力,那对于火星生态圈里的众高层来说,就太没有安全感了。
十个太阳一样的大炮,天天在头顶上挂着,就算是凌道夫自己,估计心中都会有几分别扭。
向基地里面的人问出一些情报之后,关洛阳等着严真他们从通道那边过来,把这个基地彻底掌控起来。
随后,他便先去了天都军方的指挥室,把里面的高层将官一网打尽,全部冰封。
第二个去的地方,则是天都的第一监狱。
这个第一监狱,建造在一个山谷之中,虽然说是监狱,但其实只是中间立着一座高楼,楼下有公园,花圃,小湖,凉亭,健身场所,公厕,酒店,麻将馆等等。
生活设施,布置得都很不错,乍一看,就仿佛完全是用来给人养老的优厚待遇。
但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公园高楼之间,处处都有监控,每个人下楼活动时,身边都至少有三五个青年人徘徊,既是陪伴,也是监视。
被关押在第一监狱里面的人,全部都是不肯彻底屈服于凌道夫,又在科研方面有一技之长,让凌道夫还舍不得杀掉的人物。
这些年,天都也一直在暗地里研究一些新型的洗脑技术,想要在保持他们研发能力的情况下,把他们洗脑成,对凌道夫忠心耿耿的样子,但还没有成功。
关洛阳到了这里,手段倒是柔和了一些,没有直接来个全员冰封,而是先擒拿了几个看守者,逼问出他们负责人所在的地方。
中心高楼地下一层的典狱长办公室,亮起了一连串的警示灯光。
这是代表着监狱里一些防暴动的措施,全部都被触发,然后又在瞬间被摧毁掉的警报。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正盯着面前的一块屏幕愣神,突然听到警报声,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就看到房间门化作粉末,砰的一声散开,走进来一个人。
“你是!”
典狱长浑身一个激灵,扑通就跪了下去,双手高举,身边的桌子椅子,都被他这一跪的动作,给撞的远远滑开。
“别别别,别杀我,我完全配合。”
关洛阳刚抬起了手,见状也不禁有些诧异。
这人跪得真快。
但当关洛阳注意到他办公桌上那块屏幕的时候,心中便了然了,那块屏幕上,正在直播火星跃迁基地的画面。
这个人想必亲眼目睹了凌奇和他麾下的机甲部队,在一秒之内就被全部击败的场面。
“那就把你们监狱里所有关押的人员档案,都给我交出来吧。”关洛阳说道。
“好好好,我立刻就办。”
第一监狱的负责人,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乱发短须,一看就是一股猛将的像貌。
不过关洛阳一眼就看穿,他那张脸是个义体部件,而且还有经常更换的痕迹,也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爱好。
技术发展到现在,指纹、脸和眼睛,自然早就不能作为证明身份的通行证。
作为这个典狱长的身份证明,是一张与他大脑灵能链接的卡片。
用这张卡片配合他本人的灵能,才能解锁一些秘密档案。
关洛阳接过一块电子屏幕,浏览的那些档案:“嗯?这几个显示不在狱中的,是什么意思,去了哪里?”
典狱长连忙说道:“这些人其实也没去远,我们这个山谷西面坡地,山腹之中,有一个实验基地,他们就是到那里面去了。”
“这些人虽然还是捏着那么点假清高,不肯屈服于总督,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但是其实时间长了,他们可能也怕自己脑子变钝,忍耐不住,就会愿意参与一些研究,用来跟总督交换些条件。”
“前一阵子,总督邀请他们去参与一个新的项目,去了不少人。”
关洛阳道:“哦,这次是开的什么条件?”
“这次没有开条件。”
典狱长说道,“总督只是把那个项目里的一些信息列出来,让我交给他们看看,那些人好像就自己忍不住,跑去了。”
关洛阳已经翻到关于那个项目的介绍资料。
“基于电力转化为灵能的基础上,研讨生态圈辐射能,转化为灵能,建立星球间的灵能传递……”
旁边的典狱长还在解释,“好像把普通电力转化成灵能这个技术,我们本来是没有的,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有了,搞的这些人都很好奇,就有不少人报名参与了,不过我看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大半,都只是去参观的。”
看来,凌道夫近期曾经跟九山他们有过一些交集,获得了这方面的技术。
关洛阳心中念头微转,并不是很在意。
反正凌道夫已经死了,本来他把这些技术改造、实装之后,可能造成的巨大威胁,也就不复存在,反而转变成了联合政权可以预期的利益。
“好。”
关洛阳收了那块屏幕,对典狱长说道,“我看的出你没敢有半点欺瞒,既然这么配合,那你就主动说说,在天都军方指挥大厅、五百吨级以上的机甲,都被我封了之后,要想用最安稳的方式接管火星,我们下一步可以做些什么?”
典狱长面对着他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僵硬,口干舌燥,缓了缓,勉强说道:“我能不能先问一下,总督现在,是什么情况?”
关洛阳说道:“死了。”
“死、死了?”
典狱长的音调猛的上扬,又低了下去,将信将疑的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他真的死了,啊,那个,被击败了的话,那倒是好办的多,只要把他那具机甲被你们俘获的情况,作出个证明,通知给火星各区的高层。”
“到时候,他们应该就会自动自觉,安安分分的向你们投降。”
关洛阳奇道:“就这么简单?”
“这个,简单吗?”
典狱长脸色非常古怪的嘟囔了一声,道,“好像就是这么简单吧,毕竟当初总督……那个凌老头,就是展现过驾驭着机甲,以一己之力,清扫了所有反抗者的实力。”
“他统治天都这么多年,从头到尾都提醒着其他火星高层,这个生态圈里,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与他为敌,那么,只要你们把那机甲的‘尸体’运过来展示一下,所有不想死的人,都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关洛阳又问道:“你确定?就没有那种对他忠心十足,明知不可能,也准备拼掉性命去陪他的人吗?”
“那种人基本都在军方,他只在乎军方的重要将官和那些有资格驾驶机甲的精锐,可是这些人,不都被您干掉了吗?”
典狱长态度恭敬,下意识的弯着腰背,回答的越来越顺。
他刚才跪那么快,只不过是求生本能,根本还没有想好自己后续该怎么做,但是现在,都已经回答了这么多话,不如一心一意,做个火星高层中第一号投降派。
反正,火星生态圈的源头,就是从地球各地选拔的移民,火星本来就是地球人的一部分,现在只能说是重新认清了定位。
这么一想,典狱长的心情,顿时就轻松了起来,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没错啊,就是这样的,我们为什么要征服地球啊?大家不是本来就是一家人吗?
都怪凌道夫,明明是这老东西自己一个人的野心,一直在为这种野心做准备,害得我们都不知不觉间被他蛊惑了,好在我清醒得快。
典狱长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人间清醒,浑身都是干劲,只求眼前这人看在自己投降的表现好,等到火星的事态平息下来之后,能给点宽容待遇。
他浑然忘记了凌道夫还在的时候,所有火星高层,包括他自己在内,那种矢志一心,想要征服地球,彰显权柄,扩张自家权势的模样。
对于这个典狱长的心态变化,关洛阳留心感应,堪称是洞若观火。
虽然仅仅一个火星官员,代表不了火星高层全体的精神面貌,但是这个典狱长权责不小,对其他火星高层,应该也是非常熟悉的。
现在,他居然全心全意的做出这样的判断,只能说……
‘我好像高估了这帮人的底线。’
关洛阳心中这样想着。
废土大陆,反正到处混乱,不用多说。
就算是八叶院那种统治手段,可还是催生了一大批死忠的。
“灵灾·波旬”诞生那一天,万众心灵反噬,就在八叶院各地,制造出了数万名植物人和白痴,重创了这个群体。
可后续,第五明镜和严真在那边坐镇的时候,还在一直着手拔除那些余孽,到现在都不好说已经剿干净了。
火星生态圈,整体环境是要比八叶院那边好的。
按照第五明镜在梅登峰等人记忆中,浏览到的景象,火星生态圈的社会环境,其实就跟大灾变之前差不多。
焦虑、压力到处都是,但是有灵能打底,所有人都有灵能芯片,身体的素质,脑力精神,都还可以扛得住这些压力,日复一日的工作,不好不坏的生存着。
火星的高层,也都可以凭更和善的伪装,比八叶院的高层更安心、更舒适的,享受着他们的权力。
所以,关洛阳来之前,甚至做好了火星高层这些既得利益者,全体誓死抵抗,给生态圈各地造成很多损失的准备。
五天之后,当都皇机甲残骸运送过来,看着所有脸色忽白忽红的火星政客,不断表示自己早就心向地球,有的甚至当场哭泣,眼含热泪,痛骂凌道夫。
关洛阳不禁再次发出了那个感慨。
“这帮人,真是比我想的还没骨气得多啊。”
严真知道他当初的预想,不禁笑道:“你确实是太高估这些人了。八叶院能有那些死忠,正是因为他们的做法够极端,在生活压力实在太大的时候,很多人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辨是非。”
“为数最多的人在忍受,有部分人会反抗,却也容易催生出为虎作伥的狂热群体,连他们的既得利益者,也逃不出这种氛围的笼罩。”
“而火星这些高层,就是过得太舒服了,基层人们的生活压力完全感染不到他们,当然就只能把他们养的越来越自私、软弱。”
关洛阳竖起一根拇指:“阅历这方面,还得是你老辣。”
“是啊,阅历。”
严真哼笑了一声,“毕竟火星这边,跟大灾变前太像了,我当年亲眼见过,那个时候,很多身居高位的人,根本就已经想象不出来基层民众的生活了,‘何不食肉糜’这种笑话历久弥新,还被现实演绎出了许多新的版本,广为流传啊。”
关洛阳皱了皱眉,说道,“联合政权以后,可能也要有多年没有战事,长久的安稳之中,也要记得谨防这种趋势,像这些投降过来的人,平稳过渡之后,要计算他们的罪行,该免职的就免职,该坐牢杀头的,也不能少。”
“当然。”
严真正色说道,“我也一直有在考虑这些问题,除了用律法威慑,注重教育之外,还有一条路线,有可能杜绝这种趋势。”
关洛阳心念瞬息一转,道:“你是说,灵能修行?”
“可以这么说吧,修行,也就是对生命长久,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也就是人生最高的利益追求。”
严真抚掌说道,“如果我们只是靠威慑,强迫大家走某一种路线的话,就算初心是为他们好,真落实到他们身上,也未必就是为他们好了。只有让高层也能时刻注重民众的利益,让他们上上下下所有人,自然而然的走在这条路上,才是最好的。”
“我想要把灵能的体系,导引到那样一种框架里面去,让所有强者明白,他们想要追求最好的修行路线,想要走最有可能提升境界的道路,就要对万众有益。”
“基因信息武学是我的一个尝试,你给我的鬼仙修炼笔记,让我看到了更明确的方向。”
“但是鬼仙之道,变化无穷,为善为恶,都可能走到极致,我不能直接把这套搬过来,所以,可能还需要一些年头的研究吧。”
关洛阳听罢,沉默片刻,道:“我也有一个构想,虽然不能一步到位,但,或许同样会对那个框架有益。”
严真惊喜道:“什么?”
关洛阳笑了笑,缓缓的说道:“我们,为地球造一轮新的月亮吧。”
第三百四十七章 天月何年初照人
“老师再见!”
“同学们再见。”
跟班上的学生道别之后,张亚民回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下明天要用到的教材,直接压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手上就只拎了个保温杯,晃晃悠悠的离开了学校。
他发现自己最近,好像变得越来越悠闲了。
以前在缅山五城治下的时候,做的是跟现在差不多的工作,学生数量甚至还没有现在多,但是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上班下班,感觉都急匆匆的,好像事情很多,特别忙碌似的。
就算是下班之后,也感觉不到几分悠闲,日常的娱乐活动,也就是在家里刷刷新闻,看看杂书,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出去活动。
但是现在,学校里完成了每天的教学之后,几乎天天跟朋友们约着,出去逛街、散步。
大家虽然还是聊新闻,但是新闻的内容不同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容易心累、叹气,感叹世风日下,怒其不争了,现在反而是,真的只当做“新”闻、趣闻一样聊着。
“今天是自己去挑点菜啊肉的,回家做饭呢,还是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没吃过的名菜馆子呢?”
他刚想到这里,通讯手表上就来了个电话。
“班阳,哈,好久没见了,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前面大半个月忙的要死,刚录完一期节目,不就想到你了吗?”
班阳在那边笑着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在缅山北边的街区,待过一段日子吗,当时居委会给大家发的每日三餐,晚餐有好几次是牛肉面,口味很不错的,我找到那家店了。今天有没有空,一起过来聚聚?”
张亚民想了想:“啊,我现在刚出了学校,离那边挺远的呀……”
就为了吃碗面,跑那么远,好像有点太大费周章了。
张亚民转念一想:但是我现在,反正也没什么急事要做呀,不用急着找兼职捞外快还贷,就是走这么一趟,看看那边的风景,不也挺好的。
“行!我这就打车过去,等我一会儿啊。”
上车之后,他点开通讯腕表,看看今天的新闻。
【春节将至,提前放假!】
【今年的假期,爱了爱了】
【城市重建计划的全部员工,都已经接到春节长假的通知】
今年热度最高的新闻,几乎全跟春节假期有关系,张亚民惊讶的点开,仔细看了看。
就算是经历了大灾变,等到时局稍稳之后,春节之类的节日,人们还是会在意的,但也只是停留在“会在意”这种程度而已。
到了节日的时候,给家里打扫打扫,互道几句祝福,也就这么回事了,真要说有什么节日氛围的话,实在不太看得出来。
就张亚民自己所知的范围内,以前,八叶院和缅山五城的各种节假日,都是名存实亡。
联合政权方面,早些年不断推进各地的城市重建计划,调整民众分布区域,也是没什么余力在乎节假日。
都别说以前那些年头了,就算是一个月前的元旦,也不过就是给老师们放了半天的假,学生们预支假日,加起来放了三天而已。
那些参与城市重建计划的施工人员,有不少元旦还在加班,还有大批工厂,配合官方重整八叶地区的产业,都没得闲。
这次春节,各行各业全体长假的消息,简直是一时惊起千层浪,引起了无数人的热议,更关键的是,按照官方发布的通告,以后每年的节假日,似乎都要做出优化调整,让人们有更多的时间,享受节日的氛围,重拾各种节日文化的传承。
嘀!
张亚民正在乐和和的翻看这些新闻和下面的评论,忽然接到一个消息,是学校教职工群里,校长发的一则公告。
校长:我校各年级的老师注意啊,接到了通知,后天下午就要开始放假,赶紧的,明天给各年级的学生,都安排一场考试。
“噗!!”
张亚民一口气差点走岔了,不知怎么,就很期待明天学生们的表情,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发了条信息回复。
张亚民:这个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们也没准备试卷啊,再说,我们这边刚被囊括进联合政权半年,教育制度、教材方面有不少修改的地方,要不要跟上面打个报告?
其他几个老师,也纷纷在群里面帮腔。
校长:放心了,就是做做样子,给部分家长一个交代嘛,题都不难的,都是我从以前的题库里翻出来的,今晚就能打印好。
校长:另外,也给各位老师提供一个小道消息吧,就在近两年内,我们这边,也会像联合政权的老辖区一样,彻底恢复寒暑假的制度,加上节假日假期之类的,以后你们放假的机会也多了。
教导主任:真要这么搞?那学生们该学的内容都学不完怎么办?
校长:据说会增设三个年级,免费教育的学年也会延长,不过现在还是小道消息,可能要过几年,重新统计了全球的人均寿命,才会落实吧。
校长:好了,反正都是小道消息,现在我也说不清,大家就等着欢度假期吧。
张亚民退出这个群,又点进其他群聊看了看,发现自己的私交好友,工作上有来往的一些人,也都在讨论假期的事情。
家长群里面,消息刷新的频率最快,这个群在开心之余,是担心影响学生学习的言论最多的,话题又很快就跑偏,提到了其他行业,不少人表示担心。
其中一个家长,引起了张亚民的注意。
柳安山: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这么忐忑。
柳安山:因为联合政权已经全部胜利了呀,没有了迫在眉睫,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很多事情就有了余裕。
柳安山:而且随着原本敌对的产业被接收,技术被消化,人力资源也得到释放和调整,以后这种趋势只会是越来越稳,不会是昙花一现的。
柳苏苏转校过来的时候,在学校里是受到了不少关注的,同班的其他家长,对柳岸山的工作岗位都隐约有些了解,听到他这么说,连忙追问了一些自己关心的问题。
柳安山有的答了,有的没答,最后说道:总之,过节是一件快乐的事,大家准备着,和家里人一起好好的享受春节吧。
张亚民到了香辣牛肉面的店面,跟班阳会合之后,一边吃着,也聊起了春节假期的事情。
班阳现在从事的是一档荒野探索综艺节目的制作,道:“这次官方对春节真的是特别重视,我们也收到了一些合作通知,要赶在假期前,到城市里布置一些有节日氛围的场景。”
“不过我们这种布置街道场景的,只是小作坊,还有到时候负责一整个城区舞会投影的,烟花大会,太空漫游的投影场景等等,很多项目的。”
咕嘟喝了一大口面汤,班阳满足的放下了筷子,笑着说道,“到时候你准备把自己家里怎么布置呢?”
“我?”
张亚民摇了摇头,说道,“我懒得布置吧,春节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也就只是假期了。节日氛围什么的,到时候随便看点网络节目,配点我喜欢的茶水点心,也就够了吧。”
十几天之后,除夕夜。
张亚民坐在自己家客厅,抬头看了看。
屋子里面到处挂满了红色的绸缎,门上贴好了倒过来的福字和春联,墙壁上挂着新买的中国结,三串鞭炮,五箱烟花,堆在墙角。
环顾着这一切,张亚民陷入了沉思。
“我怎么会买这么多东西?”
他看向对面墙壁上的显示屏,显示屏旁边还有一株圣诞树,挂满了彩色的小灯泡,树下有一个圣诞老人的投影。
“别的也还好,这种树,好像不是用来庆祝春节的吧,我什么时候买的?”
他正在回忆自己到底是买中国结还是买鞭炮,还是买今天那些食材的时候,被顺便推销了这棵树,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张老师,我们来了,除夕快乐啊。”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打着招呼陆续走了进来。
他们有的人看着比张亚民年纪还大,有的看起来只是十几岁的模样,都是当初一起逃离缅山五城内这队伍里的人。
不过,那支队伍里面,有不少人拖家带口,而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家里都已经没有了至亲长辈,没有妻子儿女。
只要是拥有灵能芯片,诱发了灵能的人,哪怕连第一级灵能者都评不上,在理想状态下,也可以活到一百岁。
但是大灾变以来,太多太多的长辈、血亲,都没能活到理想状态的一半。
张亚民就和他们约着,一起过除夕夜,过春节。
原本以为并不重要的节日氛围,在假期这些天里,好像不知不觉的就去布置起来了。
大家放下了自己带来的东西,围着那张圆桌入座,几个年轻人,笑容满面的捧着饮料和酒,为旁边年龄大一些的倒上。
墙壁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春节晚会开始了。
香辣牛肉面的店面外,一连串鞭炮声响起。
看上了仿生肢体的牛老板,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和自己上个月刚刚领证的妻子,一起看着门外的鞭炮和烟花。
他们身后,店里面的液晶屏幕,正在播放春节晚会的场景。
不仅仅是联合政权旧辖区内的民众,从前属于八叶院的各大行程,今天也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
有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除夕、春节的种种典故了,但是节日、假期、欢聚,这些氛围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感觉到的。
废土大陆上,游戏世界举办了新的大型活动。
以为会开启新一轮谍战、斗智、厮杀的玩家们,呆呆的看着天空中绚烂的烟花。
“今天是全体玩家的大型交友、欢宴、游玩活动,游戏世界内,所有商品,一律五折。”
“街道灯会,餐厅,酒店,游乐园,海洋馆,音乐大厅等所有服务,一律免费。”
“这里是应许之地,祝所有玩家,度过愉快的节日!”
岳中泉听着耳边的广播,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
“那……”他迟疑道,“就去玩儿?”
恐夫子跳脚道:“等等,既然是这种活动,那我不要在都市区了,我要去仙侠区,我早就想扮演孔子,带着七十二大将,三千力士,去云梦大泽捉蛟龙了,可恨这个服务要不少npc配合,贵得吓死人,今天我就要去体验一回!”
他匆匆下线转区去了。
这番话一喊出来,同伴里面好些人的脸色都变了,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纷纷跑去体验自己早就想要尝试的服务。
岳中泉哭笑不得,看着剩下来的寥寥几个人,想了想,道:“要是你们没有急着想去体验的服务,不如我们去找找那个桃园吧。”
有人疑惑道:“哪个桃园?”
旁边人提醒道:“苏圣那个桃园啊,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他家菜特别好吃,尤其是那个果酒,真是绝了。”
“啊这,可是游戏世界变天这事儿,显然跟他们是有点关系。后来赵家和龙九生,都直接给了个病重而亡的潦草结局,苏圣恐怕也没了吧。”
“不是有人去找过吗?路过那桃园山脚下的小镇,就直接迷路了,怎么都走不过去。”
岳中泉说道:“今天或许不一样呢,去试试,应该也不要紧。”
桃园之中,齐东强正在整理待会儿要用的文稿,突然听见苏圣笑了一声。
齐东强转头看去:“怎么了?”
“有几个老朋友要来拜访,难得他们有这份心,我开放一下山下的风水阵,让他们过来吧。”
苏圣伸手在空中点点画画,拨弄着都市区的权限,同时说道,“文稿节奏都记熟了吗?”
“等他们玩到气氛最浓烈的时候,先是六大分区同时放烟花,然后给个广播,念篇稿子,倒数十秒,让他们在春节那一刻许愿。”
齐东强捏了捏鼻梁,抱怨道,“这种事情,完全可以让智能程序来做嘛,其他管理员也比我们专业得多吧,你提议自己做主持人也就算了,还要把我拉上,真是……”
苏圣道:“你现在这么抱怨,等到喊倒计时的时候,一定比我激动。”
齐东强:“唔……”
学习主持这件事虽然有点艰难,但到时候引领大家一起倒数这件事,确实很让人动心啊。
他不反驳了,专心的等待着。
无论是在游戏世界还是现实世界,连日以来,精心布置的氛围,终于渐渐攀升到了高峰。
联合政权的大地上,屏幕里的晚会主持人,开始零点前的最后一段致辞。
游戏世界里,广播的声音传遍六大分区。
“……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们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灾难,但是灾难终会被弥平,从今天晚上开始,在新的一年到来时,我们一定会取得更好的未来。”
“在零点的那一刻,让我们一起在心中许下对未来的愿景!”
一座座城市里面,看守着大量火星原金的军人们,也同样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段时间以来,从火星通向地球的跃迁通道,全部都被用来运送火星原金,用来引导灵灾能源,把原金炼制成七色钢的种种设备,也被运送过来,并倾尽全力的复刻、制造。
“这种事情,真的能做到吗?”
有来自火星的科研团队,并不太看好这种事情。
灵灾生物的极端破坏欲望,也代表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执念,而普通大众的杂念太多,根本无法上升到执念的层面。
“是,常人总是有种种想法,不断的涌现,在行动上持之以恒,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美德,更何况要维持心理上的专注呢,这方面确实比不上那些情绪单一的灵灾。”
洪思雅说道,“所以,我们也并没有要求长时间的专注,只是要求这十秒钟而已。”
“而且,你们当真觉得人对于美好的渴望,那种执着,比不过灵灾所代表的破坏欲望吗?”
灵灾本来也只是从人们的心情中诞生的。
当他们无法看到美好的希望,那种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就只能被压迫着,堕向另一个方向。
零点的钟声,即将响起。
十秒的倒数,渐至尾声。
柳苏苏双手合拢,许下愿望:“希望我能一直保持好成绩,找到好的工作,到时候就可以让爸爸不用那么忙。”
柳安山捏着酒杯,看着屏幕。
‘老婆,妈,我们现在过得越来越好了,我会让苏苏快快乐乐的长大。’
张亚民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头,不期然的想着:要是每年春节都这么热闹就好了。
客厅里,有个已经喝醉了的年轻人突然伸手:“明年我要找到女朋友,我们要组成一个家。”
又有人喊道:“我准备继续锻炼,原来我灵能天赋还挺好的,说不定明年我就能达到第三级灵能了。”
“明年我要涨工资。”
“明年我要抢了我们蛋糕店店长的宝座。”
“明年……”
姜自胜走到窗边,看着天空中那团奇模怪样的光斑,失笑道,“希望明年能在现实里,看到圆的月亮。”
“希望明年……”
“明年我要……”
“明年我家……”
“明年开始……”
“明年就能……”
灯光和烟花,不足以点亮地球。
可是这十秒钟内,在灵能者的眼中,人类灵能的光芒,让整个地球焕发出了梦幻蔚蓝的瑰丽光彩。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都消失不见了。
任何人都会相信,这样的信念,这样的光芒,足可以催生出等同于火星生态圈数十年之总和的七色钢,甚至更多多超出。
因为这也是,半个多世纪以来,积压了半个多世纪的人心,获得的最完满的一次鼓励,最放松的一个春节。
太空中,关洛阳站在一块巨石的表面,看着那颗星球。
瑰丽的地球倒映在他的眼中,让他的眼睛也显得流光溢彩。
这段时间,他和严真等人一直在搜索月球的残骸,聚拢到一起。
并不需要全部的残骸,只是收集一部分而已。
收集的过程不算太难,但是聚拢起来之后,这个形状不规则的巨石堆,实在是显得太丑了。
如果要说这是月亮的话,至少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拒绝承认吧。
这些巨石,还需要熔接,还需要修整,修整到最后的话,表面坑坑洼洼的程度,应该就会变得跟原来的月球差不多了,但那也只是原来的月球而已。
还不是新的月球。
等到巨量的七色钢运送过来,模拟火星生态圈人工太阳的技术,在这巨石的表面,建立起一座座基站。
那个时候,这个新的月球,将可以吸收太阳射线、太空辐射,转化其中的能量,通过七色钢的增幅,化作灵能的清冷光芒,反哺到地球。
红,黄,绿,蓝,紫,黑,白,七色的钢。
对应着灵灾的,愤怒,傲慢,猜疑,冷漠,虚荣,懒惰,恐慌。
而这一次,运送到月球上来的七色钢。
将是代表着热情,自尊,好奇,坚持,荣誉,包容,果敢,七种祝福。
“人间自有七种恶,也有七种善。”
严真从太空中飘来,转身看着背后的月球残骸,“以后,所有的灵能者都会发现,当他们观想新月球的时候,灵能的修行最为顺畅,所得的灵能最为精纯。”
“他们会从月光之中,发现七种光,看到七条坦途,这是人类祝福了自己的未来啊!”
老者笑意难抑,道,“关老弟,有这天外一盏明灯在,以后想要建立的那套修行体系,便指日可待了。”
“这只是开始罢了,日后,还要继续增产七色钢,直到覆盖整个月球,让人类思潮跟月球光辉之间,保持良性的循环,还要你们不断维持月球的纯净,以免沾染太多秽恶,乃至,让月球成为人类灵能和宇宙能量交换的通道。”
关洛阳看着那璀璨的蔚蓝星辰,笑道,“好了,晚会也看完了,我们也休息够了吧。”
“快点继续后面的步骤吧,至少在我离开之前,让我看一回玉镜飞天般的皓月美景。”
严真降落下来,去熔化巨石之间的裂缝,将它们拼接起来,又道:“对了,你刚才可曾许愿?”
关洛阳道:“当然,我跟大家一起祝福了我们的未来。”
寂冷的太空中,曾经崩碎的明月,将会以圆满的姿态,照耀新的时代。
那不再是冷硬的岩石,随时可能失控,而是被人类彻底掌控着,照向宇宙的明灯。
第三百四十八章 回归
【本次任务世界背景:
公元2250年,月球坠落,同年,黄石火山爆发,地球各地灾害频发,人类竭尽所能地对抗着灾难,度过五十三年的岁月,避免了大地彻底沦为废土的结局,艰难的存续至今。
在这片崭新又残旧的土地上,有人图谋恢复荣光,有人踌躇独握霸业,志向各异的霸主、贤人、疯魔,在此敌视,暂且共存。
任务要求:
一,探寻查阅灾变之前的历史,寻找月亮破碎的原因。
二,灾变以后,人口达到千万以上的聚居地,视为大型都市,要求轮回者涉足半数以上的大型都市,摸索灵灾的踪迹,影响其兴或衰。
三,在人类文明现存的诸方大势力之中,选择一个阵营,使天都、联合政权、应许之地、八叶等地区之间,重新出现一个拥有最大主导权的势力。
任务时限:一年(按任务世界时间轴计算)。
你的本次任务评价为,开拓!
任务奖励计算中:标准一,5000积分,标准二,积分,标准三,13万积分。
附加开拓积分,10万。
任务奖励积分,共计为:积分。
轮回者当前评价,六星级。
注意,检测到轮回者为不死绝唱战团成员,请选择回归轮回者基地,或不死绝唱战团基地。】
………………
稍作考虑之后,关洛阳直接去了不死绝唱战团的基地。
把新的月球制造完成之后,他就在新月球上坐镇了一段时间,借助那里的环境梳理修行。
不过,严真他们在那段时间里,断断续续的给他送来了不少礼物。
既然现在已经加入了战团,这些从任务世界得来的东西,自然也没必要去轮回者基地找那些商行挂售,直接去找玉鼎真人折算成积分,方便又快捷。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关洛阳来到战团基地的那个小镇后,便轻车熟路的去到了玉鼎真人办公的地方。
还没进门,他就听到里面传来陌生女子的催促声。
“真人,请快一点,还有两分三十秒就该交稿了,我实在是想不到,像您这样声名卓着的老前辈,也会被拖延症所害,您哪怕是找个时光屋,缩到里面去改完稿子再出来呢?”
“你们战团也有这种设备吧,就算被团员用了,您哪怕是出去花点钱呢,何必拖到这种时候?”
玉鼎真人的声音,很快也传了出来。
“别提了,我这两天里面,进了时光屋好几次,而且还花费了不少资源,把屋内的时间比例跟外界调到最大差异,但是怎么说呢,一到了里面,一感觉自己有了充足的时间,就又不想写稿子了。”
“只有感受到这种迫在眉睫的紧张,才有提笔的动力啊。”
那个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您的这种症状……恕我直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雷霆崖四十六邪神中的杜停杯?”
“听说过呀!”玉鼎真人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意中中了杜停杯的诅咒,所以才会这么拖稿?”
女子回道:“不,我的意思是,杜先生虽然从来没有特意向外释放过甚么诅咒,只是自己拖拉到极致而已,但是有很多像你一样喜欢拖稿的轮回者,打着他的名号,成立过几个同好会,也许您可以去打听一下,加入其中,问一问那些前辈的经验。”
关洛阳在门外停步,等了一等。
催稿是十分正义的行为,实在不必去打扰。
但是话说回来,两分钟后就要交稿,催稿的人还在和作者聊天,这就是身为轮回者的从容吗?
果然非凡人也。
“好了!”
玉鼎真人一声惊呼,办公室的门立刻被打开。
一个衬衣短裙小西装,肩上挂着绿色小恐龙玩偶的黑发女士,抓着一本手稿,快步从门内走出。
与关洛阳擦肩而过时,两人互相点头,以示礼貌。
到了走廊里,没有了玉鼎真人办公室里那么稳固的禁阵,黑发女士就直接捏了一把肩头的恐龙玩偶,顿时一到绿色空间门显化出来,让她侧身撞入,消失不见。
玉鼎真人向门口走了两步,看见关洛阳,脸上还带着完稿后的轻松笑容,打了个招呼:“呀,你回来啦,快进来。”
关洛阳走进办公室,道:“没想到副团长还是个大作家。”
“什么大作家,业余选手而已。”
玉鼎真人摆了摆手,没有往办公桌那边走,带着关洛阳从办公室侧门穿过,来到一间茶室里。
关洛阳微微有些惊讶,回忆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玉鼎真人的办公室好像不是这种布局。
玉鼎真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贫道那个办公室,其实四通八达,不过外人进了办公室,感受不到这些通道,上次你是刚来谈合作,所以没有带你看看这些地方。”
关洛阳点点头,落座之后,接了个茶杯就说道:“真人的作品是什么类型的,有空我也想看看。”
“贫道就是写一些神仙异人的传记而已,只不过里面经常会提到一些施法细节、修行险关,所以在各个基地的娱乐区,倒是也有不少人捧场订阅。”
玉鼎真人被催稿的时候语调哀叹,现在提起自己的作品,还是忍不住透露出些许欢欣满足的神色,道,“你要是想看,不用那么麻烦,到小镇西北那边的图书馆里,领个内部手机,就能查到了。”
两人闲聊几句,关洛阳切入正题,取出几个u盘。
玉鼎真人拿个人界面鉴定了一下,轻咦一声:“用灵能感应历史人文的信息、用来升华肉身,电力和心灵力量的直接转化,可以同时将死物、活人、能量体进行空间折叠的技术,还有另外这几个,都是可以评到六星级的技术了,你这次大丰收啊。”
“不过,冷核聚变、人工生态圈等几项技术,我们内部本来就有,估价会低一点。”
关洛阳道:“没关系,我相信你不会坑我。”
“那,就给你签个分成吧,以后战团用这些技术销售牟利的时候,你都可以分到部分利润。”
玉鼎真人说道,“另外,你跟我们合作开发太清赤明世界的那笔款子,我现在就转给你吧。”
在同一星级的物品之中,知识类的物品,相对来说都是比较便宜的,毕竟不是法宝、殖装、仙丹之类的事物,直接就能用上。
尤其是科技类的知识,除了要有技术之外,还要有原材料,外部条件甚至有的时候需要有整个生产线的支撑。
当然,如果功法知识类的物品,附带灌顶之类的效果,那反而要比同级的法宝、装甲等器具,更加昂贵。
关洛阳给出的这几项技术,都只是纯知识而已,累计起来的价格,也就只是比一本天河正法略高。
不过,玉鼎真人算好了款项之后,却一共打过来四十万积分。
关洛阳不禁诧异道:“太清赤明世界,现在过去了多久,我只是拿分成,都有这么大一笔积分了?”
“那是因为我们刚刚接触到那个世界,第一批投入进去的人手比较多,而且那边有你和蓝蝎子他们之前打下的一些基础,所以其他团员的收获也比较好。”
玉鼎真人从袖子里摸出了他的八卦竹编扇子,笑眯眯的说道,“而且跟战团合作进行世界开发,对不到七星级的轮回者来说,本来就是最容易获取暴利的渠道。”
“可是,如果你以后踏足了七星,涉足更高的八星、九星的商品,就会发现,这些积分其实也未必充足。”
他举了个例子,说道,“就比如说,最近【最凶狂】战团的一次拍卖,压轴的是来自《佛本是道》世界的一件法宝,七宝妙树,起拍就是七百万积分,实际成交,还远不止这个价格。”
“七百万起步?”
关洛阳问道,“那是几星级的物品?”
“九星啊。”
玉鼎真人摇着扇子说,“且不提九星级的至宝,一般来说,七星级物品的价格区间,在十万到五十万积分的样子,就我刚才打给你的这些积分,甚至不够去买七星级物品里面,最顶尖的那些宝贝。”
“像是无自主意识、但保留天赋活性的星魂泰坦之躯,由星球孕育出来的天生神躯,便是对轮回者来说,价值最高的七星级物品。”
“如果被六星级的轮回者弄到手的话,想办法操控起来,在战力方面,几乎可以短暂的发挥出与七星级对抗的水平。”
“要是这个六星级轮回者够争气的话,能进行契合度比较高的夺舍,那不但战力有增长,对于后续的修炼,也有不少好处,离真正的七星更进一步。”
关洛阳若有所思:“能让六星级轮回者短暂抗衡七星级,这种东西我们战团里有吗?”
玉鼎真人回想了一下:“星魂泰坦吗?这种,可遇而不可求,就算有人跑到出现这个种族的世界,去强杀几个泰坦,也无法保证天赋活性还完好,我们战团库存里面没有。”
“以前倒是有昊天塔,太一轮之流的几件法宝,可以做到类似的效果,但是现在,那些法宝也都有主了。”
玉鼎真人所说的太一轮,是来自《轩辕剑》世界的一件神器。
这件法宝,可以扭曲时间的轨迹,篡改历史,使过去既定的历史时空,发生混乱。
而昊天塔,则是可以镇压太一轮的至宝。
玉鼎真人好奇道:“看来你这次任务也赚了不少积分啊,居然想买这种东西。”
他细看了下关洛阳,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眼睛,“等等,我上次看见你,你好像是刚到六星级,怎么现在已经,六星高阶了吗?”
关洛阳尚未回答,玉鼎真人就自顾自的推敲起来。
“你这次去的世界,还是个侧重科技的世界,跟你本身的路线应该没那么契合……”
“哦,我知道了,是那套基因技术,你是用那套技术跟天河道基搭配起来,然后借助天河正法的境界提升,完成肉身的一大步升华蜕变,但只是这样的话,应该也不至于到你现在这种水平。”
玉鼎真人用扇柄刮了刮额头,看着关洛阳,“我懂了,你的天魔功应该也有了进步,另外还在那个世界有一些遭遇,虽然是科技方面的表现,却同样让你触类旁通,整合到自己的修行体系里面去了。”
他睁圆了眼睛,求证道:“是这样吧,肯定是这样!”
还真都被他说中了。
被别人看穿自己的修行过程,其实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眼前这个并非敌人,更关键的是,他说的也都不是细节,只是一个大致的方向而已。
关洛阳自然的点了点头,道:“还要多谢你上次给我推荐的天河正法,这门功法我修炼起来,果然很畅快。”
“唉,别提了。”
玉鼎真人一挥扇子,道,“我本来还以为,按你参悟出真空神力的那种天赋,极其适合玄门仙道的路子,练虚练气,化合元磁,日后可以直接用天河正法,把天魔功的修为消化收纳,彻底走上仙道之路,没想到你现在这个路子,越走越复杂了。”
关洛阳一笑:“这不正是轮回者这个群体的奇妙之处吗?”
玉鼎真人不得不承认:“确实,你现在这样,也比我预计的修炼进境更快。但是,我原本想着你走了天河正法的话,后期可以给你推荐《仙葫》宇宙中的七凰界血脉,配合神宗魔门的修炼之法。”
“如此一来,就算以后你也卡在六星级,有这两类功法的结合,实力也可以持续、缓慢的增长,有助于稳固心境,不至于像部分轮回者那样躁进,自毁前途。”
“现在这样的话,贫道却不会建议你去购买任何功法类的东西了。”
关洛阳好奇道:“因为我现在的路线更复杂了,一时间找不到适合我的功法?”
“当然不是,硬要说的话,我这边还是有好几本功法可以推荐给你的,比如龟仙流、四海龙珠功、吞天灭地七大限、浑天宝鉴、不动真剑、大品天仙诀,这些东西都是兼容性非常高,不管你本来学什么体系,都可以一起练的。”
玉鼎真人嘿嘿笑道,“不给你推荐功法,是因为既然你进步这么快,那完全可以给你推荐一个更好、更实用的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一张卡片。
第三百四十九章 虚无求道,鸣鸿之灵
玉鼎真人摸出来的这张卡片,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光泽倒是颇为温润,看起来有几分像是黑色的玉石。
而卡片的另一面,是在冷清纯黑的底色上,点缀了许多如星光般的白点,汇聚如同漩涡。
关洛阳看了一眼,隐约有种周围的事物都在变得虚幻遥远,而眼前的卡片在向自己靠近的感觉。
“嗯?”他稍稍集中精神,压下那种错觉,问道,“这是什么?”
玉鼎真人解释道:“这是我们团长的一位朋友制作的宝物。制作者的本体,是来自《魔卡少女樱》世界的一张库洛牌,在成为轮回者之后,第一次任务中就补全心智,达到了六星级的水准,第二次任务中,就达到了六星级高阶。”
“然后,她就在六星级,整整卡了二十七次任务。”
“当时我们这群人,帮她想过好些办法,甚至有想过帮她在娱乐区搞个身份,让她避开那些任务,好好沉淀修养,毕竟她卡在这个星级的时间太长,每次分配到的任务世界,对她来说,越来越凶险了。”
主神空间对六星级的轮回者,是除了团战任务外,其他任务都不会有强制惩罚的,理论上来说,就算去了任务世界一直躲起来,直到任务时间结束,也没关系。
但实际上,六星级轮回者所去的那些任务世界,本身就非常凶险,并不是只要一心躲藏,就能不被牵扯进去的。
当然,在同一星级内,过二十七次任务,也是非常少见的一件事情。
毕竟,如果轮回者一直没进步的话,根本过不了这么多次任务,早就该死在任务世界了。
有些轮回者,早在连着十次任务,没有太多进步的时候,就会在轮回者基地想些办法,或者加入娱乐区、或者加入战团后勤之类的地方,避开主神空间自动分配的任务。
这并不代表他们失去了进取心,也可能只是他们不习惯那种定期分配任务,不断切换世界的节奏,加入战团之后,避开定期任务,在统一体系的世界常驻,管管资源,出出外勤,从而慢慢度过了瓶颈的老资格轮回者,并不少见。
“她拒绝了我们的建议,依旧去做定期自动分配的任务,后来终于突破到了七星级,竟然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又破了一重界限,抵达了八星级的境界。”
玉鼎真人啧啧啧的赞叹了几声,说道,“虽然她外表一直都是小姑娘,但,用我们仙道世界的话来说,真的是道心天然成就、不受物形所累的人。”
“这张虚无求道牌,就是她达到了八星级之后,回顾过往时,凝聚出来的一件宝物。”
关洛阳问道:“具体效果呢?”
轮回者的个人账户界面,能查看大致信息,但总不如直接让玉鼎真人介绍的那么详细。
“八星级强者,也不能随便练出八星级宝物,但这张卡牌,绝对可以说是七星级之中的上品,能够助你照出本真,开辟一条不偏不移的登天之路,在精、气、神、心的‘心’这个方面,有非常直观的增长助益效果。”
玉鼎真人想了想,“这么说,好像有点模糊,反正你用了就知道效果了,这虚无求道牌,最适合你这种在六星级还能勇猛精进,刚冲到六星级高阶的人。”
“而且这东西,并不是一次性的宝物,你买下之后,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用,还有抵御外魔、侦测灵魂中的异种能量、豁免邪能类精神蛊惑、抵消七星生命体威压震慑等等功效。”
关洛阳神色一动:“多次使用,功效不会减退吧,可以自己用,也可以拿给别人用?”
玉鼎真人打包票说道:“放心,只要别把这求道牌打碎,随你用多少次,功效都不会减退,而且作为七星级上品宝物,它挺硬的,你全力锤它,它连裂纹都不会有。也可以给别人用,但是要注意,别给四星以下的用。”
“四星级以下的生灵,若被这个照一下,那就不是虚无求道牌,而是虚无抹杀牌了。就算是四星、五星的人,照这个之前,也要做足准备,不然可能多少要受点损伤,出现精力衰减、功力倒退之类的情况。”
关洛阳听得颇为意动,道:“多少积分?”
“你直接买下的话,三十六万,如果只是租用一次,十万。”
玉鼎真人说到这里,失笑道,“你要是直接买下的话,贫道刚打给你的积分,你又要返还九成了。”
关洛阳也觉得麻烦:“干脆以后,太清赤明世界那边的分成,都暂时存在你那里,你定期给我报个数目就行了。日后我又要在团里买什么东西的话,你可以直接从那边抵扣。”
玉鼎真人左手摸了摸嘴边微翘的一撇黑须,点头说道:“也好,所以你是准备直接买了?”
关洛阳略作思量:“买了!”
玉鼎真人应了一声,点开账户,完成交易,就把那张虚无求道牌,递了过来,说道:“用法很简单,用一点精神渗入卡牌,唤一声‘无’就可以了。”
关洛阳先把卡牌接过,只觉触感清凉,轻飘飘的,也不急着用,又取出了自己的配刀。
“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将这把刀,迅速升格成七星级的武器,或者,给我推荐一把跟这刀类型相似,我用起来比较合适的神兵法宝?”
玉鼎真人放下扇子,接过刀去,抽刀出鞘半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啊了一声,道:“你这刀上的法禁,是你自己拍上去的吧?”
关洛阳点头承认。
玉鼎真人语重心长的道:“洛阳啊,你要知道的,仙道呢,是一个非常博大精深的体系,除了自身修炼之外,它还包含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就比如说天河正法,你在修行法力时,可以靠武道六星的境界来加速这门功法的修炼,但是炼器方面……”
“你不能把法器当成你搓的气功炮弹啊!”
关洛阳一愣,如果说炼制十大魔珠,用的是羽化百龙道场的凝练龙珠之法,确实有点像是给自己搓几个多功能、可反复利用的炮弹,放在身边。
但是炼制这把刀的时候,他可是好好看了天河正法里面记载的那些法禁内容,一板一眼的把三十六层禁制构筑出来,叠加上去的。
“我画那些法术符文的时候,应该没出错呀?”
关洛阳颇为狐疑的回想,“难道我给那些符文填充进去的功力还不够?”
玉鼎真人叹息了一声:“天河法器的重点,在于祭炼啊,祭这个字,是心与法交感,炼这个字,是寸寸光阴打磨。”
“如果贫道没猜错的话,你当时练这把刀,根本是拿你的真空神力,直接模拟天河法力的性质,然后一股脑的塞到你画出来的精血符文里面,塞满一层,就配合铸材,印到刀身里面去,塞满三十六层,你就觉得是三十六层禁制了吧。”
“你这根本不是三十六层禁制圆满的天罡法器,而是三十六个一层禁制的法器,硬叠在一起了。”
关洛阳是听明白了,道:“这么说,这把刀是很难升成七星级的法宝了?”
“升成七星级的法宝,是没指望了,但是……”
玉鼎真人用手指轻轻摸了下刀刃,道,“从武道神兵的角度来看,你这把刀,用料实在够足,蕴含的刀意、刀气,也够充沛,已经打下了绝佳的基础,或许有人可以把它铸造成一把七星级的神刀。”
他收刀入鞘,抓起自己的扇子,说道,“来来来,你跟我来。”
这间茶室,又多出了一扇侧门。
玉鼎真人一马当先,跨步进去,关洛阳跟着踏过这道门户,眼前的景色倏然一变。
云雾缭绕,远山青碧,门的对面,居然是一座山顶平台。
平台极为开阔,地上铺满了白色石板,周边林立着一些大殿,并不奢华,只是古朴,大气。
不同方向的大殿里面都传出滚滚热气,有火炉矗立,众人冶炼的身影。
山顶这个大平台的中心处,还有一座十米见方、约两米高的高台,台上一尊金炉,喷出熊熊火焰,炉子旁边坐了两个人。
“这里,其实是在我们小镇边上那道山脉里面。”
玉鼎真人解释了一句,握着扇子的手高高扬起,挥动招呼道,“古老头,你好清闲啊,快下来,贫道有事找你。”
高台上的两个人都站了起来,被称作古老头的那个,跳下高台,走了过来。
他显得有些胖,一身粗布衣服,衣袖挽到手肘,头发全白,但脸色红润,脸上的皮肤像婴儿一样,一点皱纹都看不见,眼睛又亮又轻,道:“老玉鼎,你年纪可比我古木天大多了,就不能学学养生吗,喊人都喊得这么急。
“嘿嘿,贫道是神仙,既不老,也不用养生。”
玉鼎真人笑着,给关洛阳和古木天互相介绍了一下,至于还留在高台上那个灰衣灰发的风雅老者,就是边疆老人,古木天的好友,也是铸剑一途的大宗师。
古木天是战团内铸造方面的大行家,听见关洛阳的姓名,惊讶的看去:“你就是最近跟我们团签了合作开发世界的那个人啊。”
玉鼎真人把炼刀的事情一说,古木天接过刀去,抽出来一看,却是大加赞赏。
“好,好刀!”
鹤发童颜的古木天连连点头,“这刀的铸材用得足,物性调和的也恰当,更关键的是,没有为了强刻这些禁制,就坏了刀的物性,这三十六道禁制,都只是浮于表面,用来约束刀形而已,随便就可以抹掉。”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关洛阳,“你这铸刀手法,真是新颖,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学铸造啊?”
关洛阳低咳了一声,道:“古大匠,不觉得这三十六层禁制,刻得很不圆融吗?”
“禁制本来就不重要。”
古木天满不在乎的说道,“铸造一把好兵器,最重要的是要知材善用,要看的是铸材和灵性,世上好物,浑然天成,养一点灵明,调和物性,就可以自然而然,将兵器的特质发挥到极限。”
“那些往器物上面,烙下深层法禁,影响本质的,往往都是走了弯路,不懂得直指本源。”
玉鼎真人晃晃扇子,摇头道:“抓风成石,点石成金,腐叶生玉,这样的升华,也是仙道禁制的奥妙嘛。”
古木天冷哼道:“有这样境界的,虚空造物,一气万化,还去寻铸材干什么?”
玉鼎真人笑了笑,也不跟他吵了,只说道:“既然你这么夸奖,就是很有把握将这把刀打造成七星级的神刀喽?”
边疆老人在台上笑言:“玉鼎真人,关小友,你们两个若是早些时候来,他还真未必有此把握,不过就在前两日,他得了不少刀魂,正可以用上呢。”
古木天哼哼一笑:“纵有曾为七星的刀魂,残损之后,也难以重现荣光,终究还是要考验铸者的造诣。”
话音一落,他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一丝不苟,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刀。
良久之后,古木天才向关洛阳说道:“你是刀主,且持此刀,运发刀意,再让我看看。”
关洛阳接过刀来,手腕微微一抖,挽了个刀花,刀已入鞘。
下一刻,他眼神微动,长刀重新出鞘,寸寸刀身滑出,抽刀的速度并不快,也并无激烈的刀鸣。
但,天空已徐徐裂开。
山脉上方,白云分裂两旁,旷古蓝天,浩浩日光,中间那一道无云的刀痕,洒下了明显比山脉别处更猛烈的阳光。
“冲霄之气,不平则鸣。”
古木天仰观天穹,笑道,“好,既然是这种刀意,那就没有比这一缕刀魂灵性,更适合你的了。”
他袖子一挥,山顶边角外,一座封闭的青铜大殿,殿门忽然洞开,飞出一只胸背雪白,翼尖染赤的鸿鸟。
这只大鸟翼展宽阔,尾羽修长,瘦劲神骏,遍体微光,当空一飞,天上正在缓缓向两边排开的云层,顿时更加开裂、远去。
玉鼎真人掐指一算,恍然道:“原来是那把刀的刀灵。古有轩辕铸剑,余料自成刀形,刀意极沛,轩辕恐其喧宾夺主,欲销之,刀化为鸿,一鸣而去。”
纵然是圣帝轩辕,竟然也不免为自己心爱的神剑,向一无辜之物起了些微加罪之念,因而激起刀中不平之意,才有鸣鸿的传说。
古木天对空中飞舞的身影笑道:“鸣鸿啊,鸣鸿,取来此刀,回炉百日之后,你就可以重现人间了,可此刀虽然与你相合,你愿意择此刀主吗?”
呼!!!
盘旋片刻之后,鸣鸿落下,栖息在关洛阳身边。
第三百五十章 闲谈
关洛阳与鸣鸿刀灵对视片刻,伸手摸了摸它的长颈,鸣鸿刀灵晃了晃头,并未抵触。
“看来它愿意入你刀中。”
古木天笑着对关洛阳说道,“不过要让刀灵与刀身相合,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老夫要先去沐浴更衣,稍后再来迎接这刀与灵。”
他又转向玉鼎真人,“到时候还得去你那个世界,借一缕宝莲灯的灯焰用一用。”
玉鼎真人晃晃扇子,说道:“没事,你就直接到那边去铸造吧,反正那边时间流速跟这里也不一样,也方便你尽快把成品拿回来,交给洛阳。”
古木天想想:“也好,上次我们借那边众天神助力,改造的九金乌火焰山炉,也足够用来锻造这柄神刀了。”
古木天离开之后,玉鼎真人向关洛阳说道:“你稍微等会儿啊,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就自己在这边逛逛吧。”
“没事。”关洛阳应了一声。
鸣鸿刀灵的羽毛手感还挺不错的,他很有兴趣逗逗这只神鸟。
刀灵忽然一转头,在他手指上又轻又快的啄了一下。
“咦?”
关洛阳刚刚拔刀,展示自身的刀意时,残留了几许刀法意韵在指掌间。
这点残留,微乎其微,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再过一会儿也就自然而然会散去了,他就没有在意。
但鸣鸿这一啄之后,就把他残留的些微意韵吸的一干二净,甚至隐隐牵动了他体内刀劲。
“你以刀法的气意为食吗?”
关洛阳试探着在指尖升起一簇青色火苗般的刀气。
鸣鸿刀灵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一啄之下,那青色火苗便被它收去。
关洛阳看的兴致盎然,玩起了投喂的游戏。
那边,玉鼎真人已经跳上高台,跟边疆老人搭起话来。
“刚才你们两个在这里,虽然没动,但好像也有点守卫的意思,这炉子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
台上的火炉,正面有一个八卦形的出入口,是用来在铸剑铸刀的时候,方便随时查验成色的。
刀剑在炉中的时候,这个缺口会被边疆老人的功力封住,使火力流转圆融,不会外泄。
但这层功力至纯无色,并不妨碍玉鼎真人探头去看。
他一眼就看到炉中横着的一柄长剑,其剑,刃长三尺,柄长一尺一寸,剑身光滑如镜,没有麒麟纹,祥云纹,龙纹等纹饰。
“咦,居然是这剑啊!”
玉鼎真人的惊咦声,引起了关洛阳的注意,他也缓步一纵,上了高台。
“什么剑,我能看看吗?”
边疆老人说道:“是我们另一位副团长的配剑,无妨,请看。”
关洛阳便转头往那炉中看去。
剑刃雪白,剑柄漆黑,缠有红线,长剑护手造型独特,如同一尊极小的四足方鼎。
火焰喷涌之间,剑身缓缓旋转,可以看见那扁平小巧的四足小鼎护手上,环刻着四个字。
螳,螂,穿,林。
这四个字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寂寞。
仅仅只是看到手刻的四个潦草字形,其中透露出来的字意,就仿佛让关洛阳看到一个不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
数千年的文明,枪炮横行,追求先进,武术没落,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坚守者。
虽然寂寞,但这剑中之意,又并未自哀自怜,怨天愤地,而是一种从容接受现实,却不改本色,自得其趣的执着。
习武只强身,科技能强国,螳臂不挡车,自顾穿林过。
关洛阳不禁赞叹了一声,顺口问起关于另一个副团长的事情。
不死绝唱战团,有两位副团长,玉鼎真人很少出任务,负责掌管后勤、财务,与别的战团交际等等事情。
而另一位副团长于成辉,则截然相反,除了主神定期自动安排的任务,甚至自己还会在空闲时间,多找些任务去做,领略不同世界的风景,战斗,磨练,积累资源,带带新人。
“贫道记得,于老兄最近不是接手了一批新成员,带着那帮新人去打基础吗?”
玉鼎真人说道,“那种用来历练的世界,虽然对新人来说足够危险,但应该不至于让于老兄的配剑受损吧。”
边疆老人摇头笑言道:“你这消息该更新了,夏侯武、封于修、何安下、柳白猿、金镖十三郎、严振东那批人,早就开始自己做任务去了。”
“于副团长最近一次出去,是跟【青丘国】战团的人谈了个合作,帮忙去把某个世界开发成青丘国的常驻世界之一。”
关洛阳知道,所谓常驻世界,是主神空间认证的一种“战团成就”,指某个战团完全把控了一个世界的局面,或者干脆是与某个世界的天心印记、世界意志之类的存在,达成了稳定合作关系。
从此之后,这个世界就可以接受战团的助养,然后专为这个战团供应人才、尝试新体系的融合等等。
从达成“战团常驻世界”这个成就开始,这个世界以后的时间线上,也会被主神空间的力量保护,不会出现界外邪神入侵、其他轮回者组团降临、游荡在大虚空界海的破界大能乱入等等情况。
像是太清赤明世界,这种开发世界,未来就有一定的可能,成为不死绝唱战团的常驻世界。
不过,据玉鼎真人透露的一些消息来看,那个世界的水很深,他们还没摸到底呢,能否达成常驻世界的成就,还是比较遥远的问题。
边疆老人继续说道:“这剑送到我们这边来的时候,全腐蚀的坑坑洼洼,好几个位置,都近乎断裂,我们两个也是联手费了一番功夫,才修复到现在这个样子,要彻底修复,还需要一些时间。”
玉鼎真人有些惊讶:“这把剑,虽然一开始只是把连一星级都算不上的精铁剑,但是跟随于老兄这么长时间,被他的剑气剑心浸养,又曾经在绿灯军团的灯兽离子鲨身边,得到过一次淬炼,早已经脱胎换骨,不在凡物的范畴之中,比于老兄自身筋骨都硬,居然会伤的这么严重。”
“他这次是去了什么地方?”
边疆老人说道:“是一个跟你故乡比较像的世界,那边也有二郎神,也有玉帝,也有孙悟空,牛魔王,不过,那个世界的牛魔王,是魔族领袖,准备借孙悟空的力量逆反天庭,天庭玉帝是一条神龙所化,战力惊人……”
突然一个略有些低哑的声音传过来:“但那个世界的二郎神被我杀了。”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座铜殿里走出一个胡须浓密雪白,仙风道骨的老人。
玉鼎真人打了个招呼:“于老兄,你在这儿啊?”
“真人。”
于成辉招呼了一声,道,“我回来时,身上伤还挺重,急着护养配剑,就直接到了这里,请他们修剑的时候,我去养了会儿伤,没能通知你一声。”
“没事没事。”玉鼎真人说道,“你刚才说杀了那个世界的二郎神?”
于成辉抚须道:“不错,那个世界的二郎神,一身金甲,外表倒也威武,但却是个南天门守将,为人卑鄙无耻,比你家那位二郎真君差的太多了。”
玉鼎真人乐呵呵道:“那是,我家杨戬确实天赋又好,人品又好,他的法力,可是领悟大爱而成就的,可惜他对主神空间没什么兴趣,不然我们战团又能多一大干将。”
于成辉说道:“以二郎真君的天赋,以他和我们战团的关系,来不来主神空间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在你们那个世界,照样可以继续向上修行。”
“是这个道理呀。”
玉鼎真人摇头晃脑,为自己徒弟得意了一会儿,才忽然惊醒,“等等,你在那个世界受了重伤?”
“现在无妨了。”于成辉一挥手,说道,“原本我与青丘国联手,就算是那顽固的玉帝与魔族潜藏的力量同时站在对立面,也算不上多么凶险,但那个世界,居然有几个【混沌之潮】的轮回者,跟魔族联手了。”
“我带的人还好,有伤无死,青丘国一时不察,损失了不少人手,后来我们联手,青丘国那位八星妖神动用了底牌,也没有能把那几个【混沌之潮】的轮回者全部斩杀,还逃了两个。”
玉鼎真人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混沌之潮】,他们虽然以前就是以热衷于混乱而着称,但是以无限世界之广大,他们的人手乱入其他战团的大规模行动,概率也不算高,最近,却有好多这样的消息在流传。”
于成辉说道:“你怀疑是他们的高层,干涉了更多大光球,渗透那些轮回者基地,故意安排的?”
玉鼎真人慎重的思量:“风向是有点不太对,不过,还不算是太严重的程度,先等着看看其他大型战团的应对吧。”
他拍了下扇子,“好了,还是聊当前的事,来来来,于老兄,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成员。”
“我知道。”于成辉一笑,“你忘了我看过他签合同的视频?而且,我刚才感受到了那股刀意。”
于成辉向关洛阳伸出一只手,笑的并不明显,但能感受到其中的真诚、苍劲,道,“非常欢迎你加入我们不死战团,我们战团,绝不会让你以后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关洛阳与他握手:“虽然加入不久,但我已经很喜欢这个战团之中的氛围了。”
于成辉大笑道:“是吧,我当初加入这边的时候,这边还没正式成团,人倒是已经不少了。也与你有过相似的感受啊,就是除了有点吵,别的都好。”
边疆老人道:“年轻人,总免不了嘛,我看他们为了争论谁喜欢的动画主角更,那词怎么说来着,更萌?为这个都能打起来。”
玉鼎真人道:“主要还是因为团长,又是武痴又是重度二次元,吸引过来的团员,基本也分了这两大类。”
边疆老人摇头道:“那些假人儿哪有铸剑有意思,他们要真那么喜欢,也可以跑到娱乐圈去花点积分打听打听,直接跑到跟动画对应的世界去游玩嘛。”
“可别这么说,团里像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啊。”
玉鼎真人说道,“所以每次他们回来,被莪碰到,都先摆出些有吸引力的东西,把他们的积分掏的差不多,免得浪费到娱乐区那些难辨真假的消息里去。”
关洛阳疑惑道:“娱乐区的消息只是不够细致吧,虚假信息应该也不至于,只要善用鉴定,应该不至于花太多冤枉的积分?”
玉鼎真人解释道:“鉴定消息也是模糊的呀。”
“就拿娱乐区卖的最好的一项东西来举例子吧,世界邀请函。”
“绝大多数世界邀请函,是没有星级评价的,属于一种特殊道具,你根本无法从世界邀请函来推断,这个邀请函背后的世界,具体处于什么样的层次。”
“如果是一整个战团得到这类邀请函,往往可以设法慢慢试探,获取资源,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但如果是那种,只是为了自己个人爱好,去搜寻某类邀请函的,就很容易被坑。”
“以前团里就有个叫做苍龙轩的成员,因为爱极了古龙世界,特地搜寻古龙武侠类的世界邀请卡,想要去陆小凤时代过把瘾,他花了许多积分,好不容易得到了那样一张邀请函,结果进去之后却发现,那个世界的陆小凤,是个寸头。”
玉鼎真人叹了口气,“这倒还罢了,结果那个世界居然有神秘杀手,在世间剑意形成的神秘空间里,远隔千里一剑,斩杀了峨眉掌门,还有外星文明赠送的一把真光剑,一剑就可以毁灭十万大军。”
“苍龙轩还算幸运的,拖着重伤回来,只不过,在那个世界想看见的古龙美人、名侠,一个都没见到,顶着相同姓名的人,没一个具备他想象的那种气质,也只有一个西门吹雪,算有几分近似的气度。”
“苍龙轩?”于成辉开口道,“我记得他,他的风刀霜剑一千零一式,先天破体无形剑气,练得都不错。”
玉鼎真人说道:“他本来练的是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就是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越想越气,气到转换了根基,改练先天破体无形剑去了。”
关洛阳听得咂舌。
这时,古木天终于回来了,换了一身衣物,从关洛阳这里接走了宝刀和鸣鸿刀灵。
玉鼎真人掐指算了算,道:“按战团基地里的时间来算,你要等个三天的样子。”
关洛阳点点头,道:“那我回小镇里去走走吧。”
站在山顶平台,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小镇。
他正准备直接下山,个人界面就跳了出来,传过来一则简讯。
白铜:戳一戳.jpg。
白铜:回来了吗,回来了吗,我们买了一张世界邀请函,准备组团去玩玩,一起来呀!
关洛阳:……
第三百五十一章 体验
关洛阳跟白铜他们汇合的时候,白铜他们正在小镇的一家游戏厅里面。
这家游戏厅内部,不知道分隔出来多少空间,从外面看,占地只有不到一百平米。
但是关洛阳走进去的时候,从两边几个侧门注意到,每一个侧门里面,对应的大厅空间,都至少有一百平米大小。
白铜他们三人,就包了其中一个厅,正在痛灌饮料打游戏。
确切的说,是白铜和古兰香,正在玩拳皇,双人对战,安非鱼在旁边观战。
关洛阳看了几眼,发现,这游戏的细节未免多的有点过分,屏幕上对战的两道身影,所有的发力细节,甚至体内能量的运行方式,都被勾画出来。
每一秒的画面,都复杂无比,一个呼吸之间,屏幕上的两个角色就已经是来回数十次的攻防。
如果让一星、二星的轮回者来看的话,估计只能看到满屏不知所谓的彩光,令人眩晕欲呕,根本不知道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东西。
关洛阳说道:“这游戏机?”
“这个,据说是好几个六星轮回者联合制作的。”安非鱼解释道,“投积分才能开始游戏,玩这个,除了能得到游戏的快感之外,听说还能学到很多战斗技巧。”
关洛阳点点头,道:“看出来了。”
白铜那边玩得正全情投入呢,关洛阳就直接向安非鱼打听起来。
“所以那个世界邀请函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到在任务间隔里去其他世界走动?”
安非鱼说道:“我们上一次任务,是直接用战团权限,把本来应该被主神光球自动随机分配的任务顶替掉了。跟战团里其他几支小队,一起在太清世界,东海十洲游历,危险也是有不少的,但是整体来说,因为背后有一大群人帮着托底,所以比起以前的任务来说,安心了很多。”
关洛阳举一反三:“所以因为太安心了,又要配合战团步调,暂时别去东海以外太远的地方探索,白铜觉得无聊了,想找点刺激,就去买了世界邀请函?”
安非鱼摇了摇头,笑着说:“可能有这方面的一点原因吧,不过占比不大,毕竟我们三个,还都只是五星级,东海十洲的游历,对我们来说还是颇具挑战性的,不至于真就觉得安逸了。”
这话说的也是。
关洛阳想着,光是一个聚窟洲,就有两名地仙,一个伪地仙,更何况是东海十大洲陆,其中强者、遗迹、危机,绝对不少。
不死战团在那边是去搞开发的,也不是去旅游放假的,所有成员要想获得收益,都得有磨练自身的觉悟,冒险探秘的勇气。
安非鱼继续说道:“实际上,单纯就是适逢其会,我们本来只是回来休息的时候,去娱乐区看人家打擂台,结果遇到有人在兜售世界邀请函,白小铜就来了兴致,上去挑挑拣拣,买了一张。”
白铜那边一局打完,扭头说道:“既然买了嘛,择日不如撞日,就看看你有没有空,有空的话,一起去玩玩。”
“有空是肯定有空的,不过,你们那张世界邀请函是准备去什么世界啊?”
关洛阳说道,“我刚刚才听说了一些事情,世界邀请函,背后所代表的世界,很容易跟购买者的预期不符的。”
“那个事情我也听说过的。”
白铜踢了一下地面,座椅旋转过来,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别忘了,我可是资深的轮回者,以前你还跟我买过情报呢,像这些消息,我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稍微留意,收集一下的。”
古兰香窝在旁边座椅,慢条斯理的说道:“那么,资深的白小铜,你还打吗?”
白铜头也不回的说道:“说正事呢,你要是没打够,玩单人模式,去跟游戏机对战吧。”
关洛阳跟古兰香对上视线,心照不宣的笑了一下。
白铜立刻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就算站在椅子上,也不比关洛阳高多少。
他脸皮微微发红,说道:“你们在笑什么啊?弓箭手在这种近战格斗游戏里,打不过玩棍子的暴力近战,很正常吧,要不然你让老安过来打,我,我好歹每局能撑一分钟的。”
安非鱼连忙摆了摆手:“别误伤我啊,我现在已经转职鬼仙了,我们鬼仙,就算有凝聚人形作战的时候,内部也往往是用念头排列布阵,显示种种有特殊含义的形象,比如什么九尺九寸的菩萨法体,跟这种游戏里蕴含的战斗技巧,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
关洛阳连忙抬手制止他们,道:“好了好了,聊正事吧。”
古兰香手上捏着瓶鸡尾酒,咬着软管吸了一口,说道:“我再来几局,边打边听你们聊吧,这类游戏里面的技巧,确实比较适合我。”
白铜轻哼了一声,又坐了下来,下巴搁着椅背,说道:“轮回者买世界邀请函被坑,这种消息,我也听说过不少。”
“但是,那种被坑的轮回者,一般心里都是有强烈的指向性,想要在某个世界,看看自己曾经向往的美人啊,去弥补曾经为之痛惜的遗憾啊之类的,进去之后,发现世界观跟想象中的大有不同,当然会觉得幻想破灭,很不爽快。”
“而我买的这张世界邀请函,我们几个对它背后所代表的世界,都并没有抱有什么深沉的情怀,如果那个世界跟我们预想的不同,反而会觉得更有意思吧。”
他掏出白色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硬纸卡,丢给关洛阳。
关洛阳接过来一看:“赌圣?”
邀请函上,除了《赌圣》这个世界代称之外,右半部分还有一张图像。
是在长长的赌桌上,扑克牌散乱,筹码堆积如山,对面坐着一个身穿西装,脸上布满了口红印的青年,双手捏成剑诀,竖在身前。
“没错,赌圣。”
白铜说道,“世界邀请函背后所代表的世界,就算跟世界代称所指向的作品,有些偏差,总体来说,在基本盘上还是会有相似之处的。”
“像赌圣这种世界背景里面,虽然很可能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人物,但一定会有一个相对平凡的社会环境,有经济支撑,普通人的存在占了绝大多数,就不太可能出现那种强者满天飞,随手轰都市的情况,不可预测的危险性,也是相对较低的。”
关洛阳笑道:“既然你都考虑过这么多了,那就去玩玩吧,不过,去游完之前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他看了看这游戏厅里面的环境,倒也整洁的很,就随手到旁边又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取出虚无求道牌,跟他们三个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东西的功效来源。
“我先来体验一下这虚无求道牌,到底是什么感觉。”
关洛阳说道,“如果风险方面不算太大的话,那你们三个也都轮流照一遍,然后再去玩吧。”
说话间,这张卡牌被他抬起,一点精神渗入其中,发出呼唤。
“无!”
呼!!!!!
虚无求道牌绽放光芒,周围的一切景物,仿佛在弹指之间,加速到了极致,无休止的远去。
关洛阳就好像是坐在这张椅子上,航行于无垠星海,瞬间从繁华的人间,灯火通明的游戏厅里面,去到了繁星点缀,寂寞无限的幽暗太空之中。
星星点点的光芒,还在周围流转、远去,但是速度已经放缓了很多。
关洛阳手指蜷缩了一下,忽然发现,手中的虚无求道牌,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身体,多了几分沉重迟钝的感受,体内已经蜕变成一元仙气的天河法力,在逐步消失。
不是流逝,关洛阳根本感觉不到半点法力外泄消散的情况,但是他体内存在的法力,确确实实在减少,越来越少。
就是莫名的消失。
天魔功力也在减退。
直到这两种力量,他都感觉不到了,关于真空神力的感应,便也开始衰减。
关洛阳本来还想着仔细研究一下现在的情况,但是,当真空神力的感应也在衰减时,他忽然泛起了一种懒散的感觉。
虚无,虚无,虚无。
深沉而难以言喻的虚无,不知道是从这片幽暗的宇宙,侵向他的体内,还是正在从他的体内,流散向外。
内外的界限变得模糊,自我与他物的界限,也在波动。
充实的力量感,清晰的感知力,一切都在这虚无之中,慢慢变得没有意义。
坐在椅子上的关洛阳,皱了皱眉,没过多久,他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连皱眉这种动作,都感觉无聊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向后微仰,似乎是想要把自己的体重,全部交托给身下的座椅。
经历九劫的天河道基,肉身中的武道信息,天魔真意,人间九势,本心灵光。
这些东西,本来都已经是无比深刻的事物,该是与关洛阳这个存在密不可分。
但是现在,就连这些东西也渐渐的褪去,仿佛古画褪去了色彩,故事褪去了跌宕,山川不再起伏。
风不再流,一切走向无。
虚无的极致,才能找到一个人,一个生灵,一个“存在”中,最坚固的东西。
有的人,最坚固的东西就是肉身,肉身铭刻着一切,承载着光阴。
有的人,最坚韧的东西是法力,法力寄托着一切,寄托着感怀。
有的人,最坚毅的东西是理想,理想象征着一切,象征着追求。
关洛阳坐在这里,感受着他苦苦修炼出来的力量,一种一种的消失,对肉身的感应也变得淡薄。
虚无之感,继续深入。
剥离外壳,趋向柔弱的童年。
那个时候的关洛阳,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生。
这个世界没有超凡的力量,至少他没有接触过。
穿着蓝白校服,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吃晚饭的时候,坐到桌子旁边。
桌上有几样菜,最显眼的是一样萝卜海带排骨汤。
小小的关洛阳,喜欢吃肉,也喜欢海带。
但是。
“怎么又有萝卜呀?”
“不要挑食,萝卜也要吃,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处方。”
爸妈轮流劝着,“那,你吃三块肉吃一块萝卜,吃这种小块的就行,不然就不许吃肉!”
一块萝卜而已,何必在意呢。
就算是关洛阳自己,后来长大了,也能够主动去吃一些萝卜了。
为这个事情争执、斗气,甚至想哭,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虚无感向此渗透,抹去对萝卜的厌恶。
“嗯?”
面无表情的关洛阳,又皱起了眉,眉头皱的很紧,脸上很快出现了愤怒的神色。
少许的愤怒,不算太多。
他喃喃的说道:“莪小时候,确实是不喜欢吃萝卜的呀。”
虚无感在渗透。
“我说……”
关洛阳自言自语的声音,高了一点,“我那时候确实不喜欢吃萝卜。”
虚无感在渗透。
“喂!!!”
关洛阳一手向前,轰然握拳,周围流转的一切,陡然卡壳。
飞舞的光点,停顿在那里,涌动的黑暗,凝滞在那里。
他死死握着那伸向前方的拳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我说了,我那时候就是不喜欢吃萝卜,你,想篡改我的印象吗?!”
关洛阳拧着眉,表情之中饱藏着怒火,忽然向前打了一拳。
黑暗与那些星点一起被压缩,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凝固在他前方。
镜面上倒映出了他的模样。
并无神衣,也并非肉身的模样。
而是一双悬空的眼眸,眼眸下方无数的光影变化。
讨厌萝卜的小学生,劝菜的爸妈,操场上奔跑的少年,打闹的同学,加入体校的运动天才,青睐他的老师。
从屋顶上滚下来的穿越者,屋中走出蓝衣长辫的老人。
被竹竿钉杀在墙上的恶徒,托梁换柱的光头拳师。
练气吹浪的教头,一字眉的道人,打出乙木神雷的敌手……诸如此般,数之不尽。
以那双眼睛见过的,一切人与事的印象。
至大无外,至小无内,无以名之,或谓之道,或谓虚无。
以道为镜,照出来的关洛阳,原来是这样的模样。
关洛阳眼神一动,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手中捏着虚无求道牌。
“原来,我最强大的一部分在这里吗?”
关洛阳眼中神光明灭,“那么,把这部分实际运用在修行的话,就是……”
真空心界之中,用来作为对照组的历史群贤的影像渐渐瓦解。
他向严真学来的手段,拟化历史群贤,构建这个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的心界。
但现在,全新的影像浮现出来。
有朋友,有敌人,有凡人,有强人,分为十四类,如同十四座神殿,环绕在心海之上。
“真空相见,魔念春秋。”
关洛阳从椅子上起身,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虚无求道牌,“好东西啊,我明白以后的路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因缘际会
游戏厅里,白铜他们只看到关洛阳拿出虚无求道牌,凝视着那黑暗宇宙,星光漩涡的牌面。
过不多久,就见关洛阳站起身来,发出感慨。
“咦?就这么一会儿,已经完整体验一回了吗?”
白铜看看四周,道,“好像什么声光特效的异象,都没有啊,不是触发者,就根本感觉不到吗?”
安非鱼捏着下巴,看着关洛阳,以他鬼仙之道的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熟悉。
他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当初在《我和僵尸有个约会》世界的时候,他把鬼仙之道的修炼法门大批量印刷、分发出去。
后来在三秦大地上,他们见到数百名饱学之人,一起争论、探讨、修炼的场面。
那个地方的气息,就跟现在关洛阳身上的有些相似。
但是,这种氛围并不是单看强度的,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强度再高,应该也不是这种感觉,只有很多气质不同的人,一起猛烈的修炼,高歌勇进,澎湃勤奋,没有半点松懈,才会滋生出这样的气息。
“你这是?”
安非鱼有些困惑的问道,“你体验过这张虚无求道牌之后,现在身上,怎么好像是成百上千人一起在修炼的样子?”
关洛阳心情很好,颇为满足的笑道:“这是我新开创的一门神通,刚刚彻底确定了基调。这套神通,在心灵、精神方面有一定境界的人,应该都可以学,稍后我教给你们试试。”
真空心界,魔念春秋,这道神通,要想使心海中的时间流速,高于外界,需要大量的道标、参照组。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除了施展神通的人之外,还需要很多不同的人物形象参与进来,支撑起这个高于外界的心灵时空。
有了参照组,本身的心灵才不会在主动调节的时间流速中,产生迷失、紊乱等负面影响。
严真的心界春秋,所运用的参照组,是他通读三教,研究历史中的英雄豪杰,感悟出来的种种形象,他深刻的知晓那些人的背景、功过、思想,凝聚出来的人物形象,各个都足够稳定且独特,足以支撑起他的心界。
关洛阳开创这套神通的时候,参照组这个方面,是向严真学取的,用,也是能用的。
但是刚刚,体验过了虚无求道牌之后,关洛阳才明白,他并没有把自己给自己捏的这个小挂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说到底,他跟严真是不同的人,严真选择历史人物作为自己的参照组,是因为严真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修行初期的触向、感怀,都是从历史中得来。
此人的志向,是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与世推移,继往开来,三百多年的人生阅历,以现世种种时局的变化,对照古史,也足够让他把这种感悟,推升到极高的程度。
而关洛阳不同,他的心意感悟、武道抗争的精神,都是从自己经历过的人与事中得来。
对他来说,最合适的参照组,并不是殊胜奇伟却遥远的历史人杰,而是在他这年轻的生命中,切切实实打过交道的人物。
无论是亲人、师长,还是朋友、仇敌,都可以用来做他的参照。
更关键的是,以前利用历史形象,塑造出来的参照组,只能用来支撑这个时间流速不同的心界而已,真正修行、积累灵能的,只有关洛阳自己的意识。
现在,他塑造起来的这些参照组,每个人物形象自身都可以修炼。
他的心海之中,此刻十四座大殿里面,一个个人物形象罗列着,都仿佛有自己的灵性一样,在这七倍流速的心灵世界里,一起进修。
第五明镜、黑错刀、韩世忠他们,在其中一座大殿里。
林灵素、鲁智深、李应、武松他们,在另一座大殿。
天命皇帝、赵匡胤、魔教教主、刘惊堂等人,也在一座殿里。
还有严真、余图真人、田公雨、教头等人,同在一殿。
这些人的修炼速度,未必和他们的真身相同,但是修炼出来的精神气质,都是沿着他们真身的道路在前进。
诸般特质力量,全部汇总在关洛阳的心海之内,混混茫茫,浩浩荡荡。
“以后凡是我接触到的人,只要对他们的力量、气质的了解,达到一定程度,真空心界中就可以多出对应他们的影像,一同来助我修行。”
关洛阳解释了一番,笑道,“其实就算不谈以后,光看现在,我的修炼效率,也比体验这张虚无求道牌之前,上升了一大截。”
白铜听得很是羡慕:“本来我们练功学法,往往只选其中适合自己的一条分支,有取有舍,但是现在你这样搞,岂不是等于说,就算你不去练,那些功法其他方向上的特长,也会自发参悟增强?”
“这种神通,好,好!”安非鱼目光灼灼,却转念一想,道,“既然这样的话,这张赌圣世界的世界邀请函,只怕是有些浪费了。”
“假如去一个武道昌盛,强者辈出的世界,洛阳的这门神通,就能再有长进。”
安非鱼思索着,“之前那个卖邀请函的少年人,我看他包里,还有几张卡,写着大唐威龙、群侠传之类的名称,不如我们再去找找他,问他换一张邀请函过来?”
白铜啊了一声,摇头道:“你没看见他包里,除了你说的那几张外,其他百分之九十都是低武力搞笑世界吗?破坏之王、笑拳怪招、野蛮秘籍、东成西就等等。”
“他还说那批邀请函,是同一批次到手的,互相可能有些如同平行世界般的联系,只怕那几张顶着武侠名称的邀请函,也不像表面那么正经。”
关洛阳摆手道:“不用刻意去换,修行要有,旅游放松也要有,不过我刚才体验过了,这张牌,你们三个应该都能承受。”
他扫了一眼,将虚无求道牌先递给安非鱼,道,“你们三个都先体验一回,再使用那张邀请函吧。”
安非鱼并未推辞,他也拉了张真皮电脑椅坐下,按照关洛阳说的,探入一丝意念,开始体验。
关洛阳这下享受到了旁观者的视角。
在外界去看,安非鱼就只是盯着那张卡牌发了会儿呆,浑身就冷汗直流,不到三分钟,便清醒过来,大口的喘息。
白铜问道:“怎么样?”
“我、呼、我缓缓。”
安非鱼浑身一松,躺在椅子上摇摇头,“确实想明白了不少东西,等再过一阵子,找个机会,我大概可以尝试去渡第三重雷劫了。”
“就这?”白铜有些失望,嘀咕道,“你就没有也开发出什么躺赢神功吗?”
安非鱼无奈的摇摇头:“洛阳只是照了卡牌后,给自己原有的东西修缮一下,我们本来又没开创过那种东西,到哪去完善啊。”
稍作思考后,安非鱼补充说道,“这张卡牌,我感觉最重要的地方,也并不是用来帮助开创新功法,而是指路明灯,认清自我,给后续的修炼,指一条非常鲜明的道路,只要闷着头冲就行了。”
“以我的感受来说,我到五星巅峰都不会有瓶颈了,甚至再给我一些时间,踏入六星级,也不会太难。”
白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试了。
安非鱼把虚无求道牌递给他之后,起身对关洛阳说道:“我的积分也攒够了,去买本《玄天暗黑录》,你们等我一会儿。”
安非鱼从前购买的鬼仙修炼之法,就是来自《阳神》世界的玄天馆,那些个法术最高的成就也就相当于轮回者中的五星级,基本已经被他修炼的炉火纯青。
只不过,因为之前在僵约世界得到那些修炼笔记,其中自有一种斩断荆棘、自开道路的大气魄,安非鱼借鉴修炼时,被笔记中的精气神折服,也想要在玄天馆基础上另开一道,反而渐有走入瓶颈的趋势。
方才被虚无求道牌一照,他才清醒过来。
‘那些人批驳玄天馆的道术,是因为他们本身的心境学识,已经足够了。而我的心境,还没有那样的高度,就也不自知的排斥起自己修炼的道术路线了,反而把自己轮回者的优势都给抛掉了。’
走出游戏厅的安非鱼,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轻松了许多。
“差点就要变成hd学步的笑话了,轮回者的任务凶险,修炼过程却也凶险,时刻都要警醒啊。”
等他买了《玄天暗黑录》回来之后,白铜和古兰香,都已经体验过了虚无求道牌。
四人一起离开游戏厅,到小镇上白铜的住处去,喝了些饮料,吃些瓜果,互相传递了自己最近所得的功法抄本,休息得神完气足,这才准备动用那张世界邀请函。
【注意,世界邀请函即将开启。
世界代称:赌圣。
受邀请者:白铜,安非鱼,古兰香,关洛阳。
人数确定,身份确定。
受邀时限:《赌圣》世界内部,四十九天。其间,每隔七日,受邀请者可主动选择离开本世界。
即将开启传送,预祝旅途愉快!】
【注意!检测到四名受邀请者中,有某位使用过因缘神符。
神符效力,长久有效,逐次递减。
正在将此要素,纳入传送要求中……诸平行世界检测中……选定完毕,传送开始!】
世界邀请函化作一阵柔和光芒,席卷而过,关洛阳倏然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天魔真气,略微跃动了一下。
光芒隐去之后,四个人已经从白铜家的客厅里消失。
传送的光芒消失之后,关洛阳等人,发现自己出现在云层之间,便稳住身形,暂且停留。
海风潮气,吹入云中,引得他们低头看去。
只见海上波浪滚滚,水面反射着日光,大船小船来往,喧喧嚷嚷。
繁华且沧桑的城市,立在海波之上,街道上车水马龙。
穿着白色t恤大裤衩的年轻人,拖着拖鞋,站在楼道铁门下,对着对讲机抱怨着。
涂色老旧、笨重的自动售货机里面,十几种饮料,分门别类。
咬着冰棍的男人一抬头,发现自己等的公交车已经过去了,连忙追着公交跑,挥手呼喊。
城市一侧,山间小河,两根钓鱼竿竖在河边,年纪大些的男人,搬着石头,在另一个钓友背后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
抓着钓鱼竿的男人转过头来,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个头盔。
“这里就是赌圣那个时代的香港啊。”
白铜饶有兴趣,四下扫视,“诶,不对,现在赌圣好像还没成名。”
他看到了路边的一张广告牌,横三米、竖两米的广告牌上,“世界赌王大赛”这几个大字,非常显眼。
广告牌还是崭新的。
安非鱼对照了一下大赛日期和城市其他地方的钟表日历,确定,一个月后,才是赌王大赛正式开始的时候。
………………
居民楼之间的一条小巷子里面,一阵白光闪过,几个服装古怪的人物,凭空出现。
“桀桀桀,这个世界的强者啊,我已经嗅到你们那甜美无比的气味了。”
为首的一个男人,张开怀抱,深吸了一口气,怪笑起来。
旁边一个倒立悬浮,但头发和披风却都反重力飘向空中的古装男子,慢悠悠的数着:“烂香蕉,花露水,臭鸡蛋,半条鱼,嗯,红烧的,难怪甜,哟,居然还有一条文胸,这个款式,不知道是肥婆还是超级靓女啊。”
刚才怪笑的男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望着巷子口的垃圾堆。
他扭了扭嘴巴,对着那垃圾堆呸了一口。
嗡!!!!
快有大半人高的垃圾堆,从表层开始,层层裂解,凭空消失。
眨眼之间,所有的垃圾都被这股震劲,打成分子状态,深深的渗入地面和墙壁之中。
街道的地面和墙壁上,出现了涂鸦般的彩色图案,再也没有半点气味散发出来。
“好!”
队伍里白发遮眼的青年,从双手怀抱的姿势中,抽出一手,竖起一根拇指,“邪宗老大这一手,越来越见功力了,居然没把这片街区一起震碎。”
“可见在垃圾佬这一方面,邪宗老大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大行家。”
张邪宗冷哼了一声,纯当队友在放屁:“这个世界,可是莪花了不少积分,请团里的老东西算出来的,与我有缘,有我功力大进的机缘,你们最好少给我捣乱。”
白发青年连声附和:“好好好,我们一定乖乖听话,邪宗老大,你六星之后,不是一直以收集美女为乐吗?怎么最近突然想起精进功力了,难道你已……”
他竖起的手指,做了个弯掉的手势,“不行了?”
张邪宗忽然扭头看过去,咧嘴一笑:“你真想知道?”
白发青年拍手,哈哈笑道:“其实我是知道的,就不用邪宗老大讲解了。”
【混沌之潮】战团的成员,最近分配任务的时候,碰上其他战团轮回者的概率,越来越大。
消息已经在战团内部,甚至在挂靠于【混沌之潮】的其他中小战团里,也全部传开,相信没有人不知道。
要说这里面,没有战团高层那些老不死搞鬼的因素在,傻子都不信。
虽然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到底是又有什么大阴谋,还是纯粹习惯性的搞事,但这明显是在对其他轮回者群体、对其他六个至高战团挑衅。
【混沌之潮】的成员,当然不排斥乱战,几乎人人都很喜欢大混操,但是这种超大战争来临的前兆,还是让不少人躁动了起来。
喜欢大混操,也得有个前提,至少自己不能是连前兆、序幕都过不去的垃圾炮灰。
白发青年被头发遮住的眼珠,转了转,想着:这个世界可不仅是跟张邪宗有缘,跟我们小队大多数人都有缘分啊。毕竟可是有好几个人偷偷给过那老鬼积分的。
但本来以为,会是天子神兵,赤柱饭堂之类的世界观,现在看来,怎么这么多凡夫,不知道这缘分究竟在哪儿呢?
他们走出了小巷,随意扫视,就发现了一张醒目的广告牌。
世界赌王争霸赛。
这款广告牌,显然是某个赌王的手笔,上面还显示出了夺冠最热门人选的半身像。
——赌王洪光。
第三百五十三章 回梦舍利
艳阳高照,时间渐渐到了下午。
最近正是酷暑,山林之间,虽然比城区里面要清凉一些,但也是越来越闷热,树间的蝉,知了知了的叫个不停。
山间的别墅庄园,倒是在空调的作用下,依旧显得清凉干爽,西装笔挺的保镖,分散在各处值守着。
别墅里的佣人,把葡萄洗得干干净净,冰镇之后,端到客厅的圆桌上去,放在洪光的手边。
赌王洪光,靠赌起家的大富豪,在正规的赌局赌赛里面,从成名以来,就没有传出过任何失败的消息。
但是,谁都知道这个大富豪的身体有残疾,走路的时候要靠拐杖,说话的时候要靠电子助讲器。
这次世界赌王大赛,也有很多人就因为这个因素而不看好他。
很合理的思维,像洪光这样一个年纪已经不小了的残疾人,精力肯定会有衰退,赌术还有没有以前那么高明,是很难说的事情。
可是实际上,这次赌王大赛的其他几个参赛者,几乎就没有一个是年轻人。
年纪最大的那个日本赌王,更是白头发、白胡子,脸皱的像橘子皮一样,谁都说不清他到底多少岁了,甚至很少有人能说清他具体的姓名,只是习惯了用日本赌王来称呼。
毕竟他在日本赌王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六十年以上了,只要提起日本赌王四个字,就知道指的是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洪光拿到其他几个参赛者的资料之后,最近也经常拿着这个日本赌王的照片在看。
照片上的老头子,白花花的眉毛,浓厚到把整个眼睛都遮住了,上唇没有什么胡须,但下巴上全是白胡子,帽子边沿露出来的头发也是浓密而浓白。
洪光总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好像曾经在什么画像上看见过。
以前对方隐居在日本,没有什么来往,也没特别关注,但是最近,他发动了很多关系,去找这个日本赌王年轻时候的照片资料,目前为止,找到的最早的一张,是四十年前的。
那个时候的日本赌王,是一身神官的装扮,但脸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配文里面叩拜的那些人,称这个糟老头子为无极大神官。
“无极……日本人有叫这个名字的吗,可能也有吧,但是……”
洪光捏着照片的手,隐隐的有一些抖,不用助讲器的情况下,他喉咙里只能发出来一些嘶哑的气音,现在就连这个气息,也明显的在颤抖。
他记得,他记得他小时候看见的那张画像上,那个人名字里,也有“无极”这两个字。
这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巧合。
世界是很大的,所以洪光躲了四十五年,都没有遇到故人,没有被看破过,但是世界又这么小,一场赌王大赛,居然就有一个绝对可以看破自己身份的人会出现。
“不行,我不能参加这一次的赌王大赛了。”
洪光打定了主意,拿起助讲器顶在喉咙上,喊了助手过来,道,“从今天开始去散布消息,就说我多年的顽疾恶化了,重病了,很有可能,不能参加这一次的赌王大赛,然后联络大赛的举办方那边,给他们透点消息过去,让他们有我缺席的准备。”
助手吃了一惊,道:“洪爷这是示敌以弱,故布疑阵,还是真不准备参加了?支持洪爷的那些人,最近都在为你造势,已经投入了不少资金,铺天盖地的宣传,要是现在退出,恐怕他们这些投入,就直接打了水漂了。”
洪光也迟疑了一下。
赌王这个身份,不只是一种伪装,他也是真喜欢赌博的那个感觉,喜爱赌中之王的名誉,这一回要是不参赛,不但利益上要有损失,名声上也是大大的打击。
但是……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算了,还是性命要紧。
自家人知自家事,其实洪光的身体状况,四十五年来,都没有半点变化,只要别被人看破身份,或许他可以一直就这么活下去,任凭换了春秋,换了世纪,换了一代一代的凡夫俗子。
名誉爱好这些东西,以后总有机会再拿到手的。
“不参加就是不参加,真正跟我们关系密切的那些人的损失,到时候我会回报给他们的。”
洪光补充道,“但是,就算是那些人,也不要告诉他们真实情况,只能跟他们说,我确实重病了。”
助手点头道:“明白。”
处理了这件事之后,洪光终于悠闲了几分,拿起冰镇的葡萄,塞进嘴里。
冰甜的葡萄汁吮吸在口腔里,亮堂堂的客厅突然一暗。
黑暗的广阔空间,檀香烟气缭绕,鸟鸟上升,若有若无的光亮,洋溢在前方,照出无数陈列在黑暗里的罗汉尊者,诸佛菩萨铜像。
宁静,古朴,栩栩如生。
幻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只发生在洪光眼睛一眨的间隙里,但却吓得他陡然站了起来。
“不好!
”
他反应过来了却还是慢了一点。
从山林间,别墅院墙,到客厅的墙壁,接连破开大洞,树木混凝土化为粉末,无声无息。
一条高大威勐的身影,快的好像从空气里挤出来了一样,大步跨进了客厅。
昂!
!
洪光捂住了耳朵,连连后退,无声的龙吟,从那个闯入者身上散发出来,整个别墅庄园里面,所有的保镖,全部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
电话线也受到影响,像一条小黑蛇一样舞动了起来,啪的一声,断开了。
闯入者身上是洗到快褪色的格子衬衫,膝盖上打了补丁的长裤,国字脸,虎目圆睛,发须银白,手上提了一根翠竹般的玉杖。
“能够跟回梦心法产生感应。”
闯入者大叹道,“果然是你,洪南!”
洪光踉跄的步子,直到右手扶在沙发背上,才稳下来,定晴看去。
这个闯入者,虽然头发短须都白了,但是脸相、皮肤,几乎跟当初青年的时候,没有半点变化。
以至于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洪东!”
洪光身体绷紧,手指掐到了沙发的靠背里面,紧张万分,“你、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当年大战之后,我们事后清查下来,发现你和回梦舍利都不见了,有些人就认为是你盗走了回梦舍利,我还半信半疑,没有想到啊,居然真的是你。”
“更没有想到,你居然没有隐姓埋名,潜藏起来,只是随便换了张脸,名字里面居然只改了一个字,就堂而皇之的处在大众的视野里,甚至有了赌王的名声。”
洪东的绿玉杖往地板上一敲,“这次我到香港来,带来了回梦舍利真正的主人,他看了香港,觉得凤凰山这片地方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我就来试探一下。”
“岂料,真的被我试探出来了。”
说话间,洪东恨铁不成钢似的,手里绿玉杖,狠狠的在地面上杵了几下。
洪光吐了口气,镇定下来,看着那根绿莹莹的棒子,忽然笑了。
“真正的打狗棒,清朝嘉庆年间就已经毁掉了,你们造一个新的在手上,又有什么意思,按照古董的角度来说的话,你手上的这个应该叫做赝品。”
“再说了,你现在也不是什么丐帮帮主了吧,我关注过你,你们现在,都在大西北,帮人抗沙防沙。”
“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情都变了,何必还要死死的咬着我不放呢?”
洪东盯着他:“好,念在我们是兄弟,你的事情,可以压后再谈,可是回梦舍利,你必须立刻交出来,你不知道,现在情况危急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别兄弟了!”洪光打断了对面的话,“我们都没有血缘关系,洪家的人,一代代都是收养孤儿培养起来的,如果孤儿成家立业,孤儿的后代都不能算是洪家人,还得经过那些考核,你真觉得这像是一个家庭的样子吗?”
洪东诧异道:“你又不是不知内情,这是为了那些后辈好,不是所有人都扛得起那份责任。”
洪光沉默了,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不管怎么样,偷走回梦舍利,确实是我不对,但是我当时也是受了重伤,鬼使神差的就拿了舍利保命。我把舍利还给你,你能不能约束你们的人,不要来找我的麻烦?”
若是以前,盗走至宝四十五年,绝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但是现在,魔罟绝域随时可能侵入地球,只要能拿到回梦舍利,洪光实在无关紧要了。
洪东稍一权衡,便答应了下来:“好,只要你把回梦舍利交出来,我可以发誓,以后你与我们一刀两断,前尘往事一概扫清,再不去算。”
“我现在就去拿。”洪光转过身去,眼神闪烁。
“洪南,你,不要有多余心思。”
洪东在他背后说道,“你也修炼了回梦心法,持舍利多年,想必可以短暂激发部分力量,但你不知道我的实力究竟如何,你我相争,到底会是什么情况。”
“须知,魔域使节中的高手,也已经来到香港,我不直接向你动手,就是怕你我激斗,引起关注,到时候被别人渔翁得利。”
“你该明白,我洪东一生,从无违诺,给我舍利,你可活命,若引来魔域使节,他们却必定追杀你到底。”
洪光的脚步停住,又把身子转了回来。
“大哥,你比当年聪明多了。”
回梦舍利,根本不在别处,他转身就只是骗局而已。
现在这个骗局被一语揭破,洪光倒有些进退两难。
真交出舍利,他是万万不肯的。但不交出来的话,似乎也不会迎来什么好的结局。
洪东敲了敲绿玉杖,又说道:“其实我来得及时,也可以说是救你一命。魔罟绝域,在四十五年前失败之后,最近又将试探着降临地球,当年与之对抗的高手,许多却都因伤折寿,不在人世了。”
“这次若被他们成功,到时候魔域笼罩之下,你身怀回梦舍利,躲的再远,也绝对会被抓出来,毁掉所有涉及回梦心法的人和物。”
洪光脸色变了,他知道他这个大哥确实是不说谎的。
“情况真的有这么危急?”
洪光不死心的询问道,“但是我看现在,全球都比较太平,只有局部一些小规模的战争而已,跟当年的局势完全不同。”
洪东正要回答,陡然眼神一凝,眼中精光四射,扫视周围。
洪光看他这个模样,也猜到周围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凭他本身的功力,根本察觉不出来。
他一咬牙,从怀里取出一枚灰白色的圆珠,珠子表面光泽暗澹,正是回梦舍利。
洪光将这舍利子抓在手中,感受自不相同,立刻察觉到,就在客厅大门外,居然站着五个人。
仅仅是隔了一层客厅大门,他们之前竟然一无所觉。
“邪宗老大,我们好像被发现了呀。”
白发遮眼的青年,屈指一弹,碎了大门。
客厅之中已经非常明亮,可是就在这大门碎开的时候,从那五个人站立的方向上,非常浓烈的光和尘埃,吹袭到客厅之中。
洪光心中不由自主的生起了一种渺小的感觉,好像站在他客厅门外的,不是五个人。
而是不朽的钻石神山,弥盖天空、饱含着动荡烈焰的光云,悬挂在世界间的黑色漩涡,主掌着大地灾害,若有若无的巨影。
全部有着超现实的强烈存在感,形成实质般的辉光,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但是紧接着,手心里温润的触感,让洪光眼前一切超越现实的景物缩小,回归正常。
他明白过来,门外那些人的力量,仅仅是不加掩饰的出现在那里,就可以扭曲他的感官。
就像是人走在空气里面,总会有微尘受到影响,吸附过来一样。
洪光的实力,对那些人而言,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一点尘埃。
“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个身份高点的,搜搜记忆,查查这边有没有什么隐藏背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白发青年雷梦白拍着手,“这东西显然是满满的佛门武道精髓啊,对你们都不适合,倒是跟我有缘。”
“快动手!”
洪东一棒出手,截击在空中,口中却大喝。
“回梦大千,三世诸佛!”
梦幻的光辉,霎时间扫过香港。
第三百五十四章 快慢九字诀
洪东这一棒出手,看起来是打在空气之中,什么都没有碰到。
但是,绿玉杖的尖端,包含着一个无比内敛的气息,点到那个位置的时候,空气里就有另一个东西,被逼迫显露出了形影。
那是一个拳头,来自一个看起来身材健美、块垒分明,脖子上挂着银色项链的轮回者。
出拳的时候,他那澹金色的齐颈发丝飘逸,眼神似笑非笑,光看他的长相,倒是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邪异魅力,然而,他的行动就令在场无论敌方,还是“友方”的人,都鄙夷恼恨起来。
洪东念头电转,心中急躁:这些人是哪里来的?五大高手,占了绝对的优势,居然还出手偷袭,还要不要脸了?
雷梦白更是二话不说,手掌一翻,瞬息之间,快如闪电的切换手势,连打两道印法出去。
第一道印法是打向他的队友,虽然是一只手,但残影有快有慢,快慢组合,居然结出了两只手才能结的印法,形似一个外缚印。
凌空飞去的金光手印之中,掺杂着无数白色闪烁的光点。
“鬼众道,你滚开!”
外缚印,本来要对应金刚萨埵普贤法身咒,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但是这个时候,从雷梦白心灵之中,心心相印,发出来的真言力量,却是一句辱骂呵斥的话语。
鬼众道打出的那一拳,被绿玉杖阻碍了一下,又被真言力量震荡到精神之中,便嘴角一勾,后退避让,从客厅里面消失。
闪烁着白色光点的金光手印,也凭空一闪,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自动追了去,还是自行消散了。
外缚印的杀伤力,并不算难以应付,但是这一招,对应雷梦白“快慢九字诀”中的“皆”字,有通晓我心他心,操控敌我双方危机感应的能力。
鬼众道要是硬接这一招的话,至少之后一个多小时里面,动不动就会被少许风吹草动,触发危机感应,偏偏又不一定真的有危险袭来。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种感受也是很烦人的。
雷梦白一印逼退队友,第二道印法,才是打向洪东。
第二道印法,是结成一个大金刚轮印,对应九字真言中的“兵”。
洪东不假思索,右手从身侧划出一个半圆,弯到胸口,再当胸推出。
这一招掌法,在他一生之中,少说练习了上千万次。
从少年初学,到如今白发苍苍,每一天,无论是多忙多累,哪怕是忙到没有空去练习内功心法,也无暇演练精妙绝伦的打狗棒法,他都非要抽出一点时间,把这招掌法打上几遍,细细的体会其中的韵味。
因为这一招,是十八招降龙掌法的起始,也是易经之中,劝人戒骄戒躁,每日三省吾身的一段警世良言。
上九,亢龙有悔!
一股至刚生柔,澎湃柔韧,用三留七,源源不绝的掌力,化作一条威严沧桑的金色神龙,须髯飘动,鳞甲飞扬,撞上了雷梦白的那道大金刚轮印。
龙身摆动,掌力汹涌无尽,硬生生与大金刚轮印,僵持了一个刹那。
那也就只是一个刹那了,下一刻,龙身被手印从头到尾的贯穿过去,龙鳞溃散。
大金刚轮印,撞在洪东的手掌上,压向洪东的胸膛。
而雷梦白,已经将手伸向另一边的洪光。
“回梦大千,三世诸佛。”
洪东之前吼出的八个字,这个时候,才来得及传达到回梦舍利中。
洪光从遇见洪东开始,就蓄势待发的回梦心法,也到这个时候,才真真切切的触及手中的舍利子。
“回梦大千,三世诸佛!
洪东与洪光重叠的声音响起。
转瞬之间,这八个字就越来越嘹亮,充塞天地,激起无数回音。
仿佛在这一刻,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不知道多少道声音,在同时念诵,称颂。
回梦大千,三世诸佛,过去不可改,现在不可侵,未来不可定。
梦幻的光辉,席卷整个香港。
这一圈光辉,似乎漫长,又似乎短暂,无论城市还是山间,海面上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变化,只有少数人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刚刚点亮,又暗了下去。
一分钟的亮屏时间,好像就因为刚才发了个呆,完全错过了。
赌王的别墅里面,洪光和洪东,都已经消失不见。
张邪宗眼睛一眯,有些诧异,随即双目放光,新奇、兴奋、贪婪的神色,不加掩饰的显露出来,一闪身,便离开了别墅。
雷梦白也没有料到,对面的两个人,一个倒还算五星,另一个则仅是三星的垃圾,居然能凭那枚舍利子,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
他微微愕然,随即浑身气势一涨,遮眼的白发,都被冲得飞扬起来,势在必得的捏了个手印,虚空似乎波动了一下,他便不见了影子。
倒悬身体、漂浮半空的元次郎,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整个小队,只剩下一名道士打扮的男人,多留了一下。
纯白丝绸道袍穿在他身上,柔软的像水波一样,光泽如玉一样温润,他的面孔也如玉含笑,让任何人看这张脸,都看不出来,他已经发怒、发愁。
这支“乐无边”小队里的轮回者,原本全是独行者,张邪宗、鬼众道他们这些人的脾气,要想找到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实在是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乐无边小队能够组得起来,几乎全是这道士柳章的功劳。
是他从自己在【混沌之潮】的交友圈里,找到了这几个互相之间,勉强还能共处的人,说服他们,从小队形式更容易应付任务、获取利益等方面,建起了这个队伍。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以小队的形式,经历过六次任务了,确实比独行的时候更容易获利。
但是六次任务下来,这些本来不算熟悉的人,比之刚组建小队的时候,也有了更多的过结。
在如今这个用来找机缘的世界,只因为碰上了一枚舍利子,他们更是毫不掩饰的分头行动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
柳章喃喃自语,“这一次,无论是他们之中哪一个,在这个世界有了足够大的长进,都会立刻支付代价,离开小队吧。”
倒也不光是矛盾爆发,而是他们大有长进之后,绝对会嫌弃其他队友,会认为在【混沌之潮】日后掀起的动乱中,离开小队,自己单干,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柳章不这么想。
“从来都是有组织更方便……我得比你们取得更大的进展……”
………………
呲!
烈日当空,人行道的树荫里,白铜扯掉拉环,易拉罐发出一阵漏气的声音。
他来到城市中,顺手先买了几罐饮料,都是没见过的牌子,尝尝鲜。
“赌王争霸赛,肯定会有名场面啊,咳,这也叫酒?!”
古兰香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瓶子,发现那个酒前面的几个字,写的是“臭豆腐味小麦酒”。
她的脸顿时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非常不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酒存在啊?”
白铜喝着手里的汽水,问道:“你刚才想说啥?”
古兰香想了一下:“哦,我刚才想说,不如我们去找找那个大赛主办方,然后取而代之,放点新奖品,把参赛范围放大一下。只要那几个赌王参赛,有什么意思?多来点人,说不定有更有趣的场面。”
白铜赞同道:“这个主意好啊,四十九天休假呢,光是闲逛,也太无趣了,不如找点乐子。”
关洛阳也无可无不可,笑道:“既然如此,安老兄你去这个世界的联合国逛一圈吧,鬼仙法门收集情报最方便了,看看这个世界在普通繁荣的表象之下,都藏着些什么。”
安非鱼还没说话,一圈梦幻的光辉迎面扫过。
这种光辉,浅白发灰,如光如霭,高如海啸巨浪,把所有高楼建筑,街区行人,一下都吞没扫过,但冲刷过去时,无声无息,不惊扰半点尘土。
所有建筑,车辆,人,物,都完好无损,毫无察觉。
连白铜都疑惑了一下。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扫过去了?”
安非鱼神色凝重,古兰香看向关洛阳。
关洛阳表情中也带着些许惊讶疑惑,先看了看太阳云层,又看了看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刚才,有一种力量爆发之后,把我们暂时隔绝在现实的时间之外,然后这种力量又自然消退,让我们回到现实了。”
他脸上的疑惑消去,变得兴致勃勃,“说的更简单一点,那股力量,把我们送到了一分钟后的未来。”
白铜张了张嘴:“该不会是什么超级特异功能吧,我记得赌圣系列里面,确实有主角左颂星,跟别人比拼特异功能,碰巧打开了时空通道,回到了几十年前上海滩的情节。”
安非鱼道:“那个不是赌圣系列,那个是赌侠系列的第二部,但是世界观都差不多,也不算是太出乎意料的事情。”
白铜啧啧说道:“这还不出乎意料啊?电影里的穿越情节,只不过是穿越到了过去,而且还都有定数。我们这边可倒好,外来的轮回者也能被一起送到一分钟后,而且我没感觉错的话,刚才那一波光辉,波及很广的话,不知道多少人受到了影响。”
古兰香把手里的酒塞给白铜,提议道:“能找到源头在哪儿吗,我们去看看?”
“我正在找。”
关洛阳说道,“不用担心,以我刚才的感受来看,这股力量运转自然,顺应天地时光的流向,应该是一种有固定机制的力量,不是能随便乱搞的,刚才触发这种力量的人,更不能将这种能力运用自如。”
几秒之后,关洛阳带着他们出现在凤凰山下,赌王的别墅之中。
这里,山林古树、庄园外墙、客厅墙壁,一路贯通过来的那个大洞还在,保镖们还都昏死着。
桌上有一盆冰镇葡萄,一个装资料的文件袋,不过资料、文件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袋子。
客厅大体完好,没有大规模破坏的场面,但是安非鱼精神敏锐,察觉到这里残留的几种气息,都非同小可。
刚才在这里的那些人,应该发生过一场战斗,双方出手都入微内敛,控制的非常好。
不过,势强的那一方控制入微,是因为轻描澹写,漫不经心,而势弱的那一方,是精气神专一凝注,不敢有半点浪费。
“大概有五……六……七,嗯,是七个人。”
安非鱼数了一下,说道,“但是这里的气息,被后来爆发的那股力量全部搅乱了,找不出他们的去向。”
关洛阳说道:“没关系,扰动时间的那股力量完全盖过了其他气息,那么这股力量本身就变得显眼了,顺着这股力量的痕迹去找就行了。”
其实,扰动时间的梦幻光辉,如梦如幻,非假非真,性质非常奇妙,不可捉摸,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它虽然扰动时间,席卷全城,却很难被注意到,一旦注意到了,想去深究。
又会发现,似乎天地间处处都有与之相同的梦幻、时光气息。
梦幻,并不是单指做梦。
太阳光经过大气层的时候,经过种种折射,就已经制造了一层梦幻,天地间的光线,在水波、镜面、弯曲的种种光滑物品上,也映照出了无数的梦幻气息。
这些梦幻,是现实的一部分,质朴常在,并不唯美,也并不昏沉浑噩,就这样永存在大自然里,存在于人类身边,仿佛在阐述一种平澹的真理。
梦可以清醒,真理又岂可看破了?
关洛阳却可以用自己的真空心界,捉住这份隐藏在平凡中的痕迹。
他带着安非鱼等人,一路搜寻过去,最后发现这股气息,藏到了一个叫做环球精英体育中心的建筑物里面。
确切的说,是藏在了这个体育中心足球场旁边的杂货铺里。
杂货铺的门是关着的,里面只有两个人。
洪东拄着绿玉杖,坐在凳子上,隔着一张老旧、吱嘎作响的桌子,死死的盯着对面的洪光。
“咳!
压抑不住的一声咳嗽之后,洪东的头发转黑,胡须脱落,身体似乎微微缩小了一些。
第三百五十五章 洪家兄弟
黑沙滚滚,昏天暗地。
一望无垠的荒漠地带上,矗立着一座仅有大约两百米高的臃肿山丘,山岩被风沙打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坑坑洼洼,丑陋无比,如同无数硕大的骷髅头堆积在一起。
不过如果来到山顶的话,就会发现,这里的地势异常平坦,仿佛被一股匪夷所思的力量,直接削平、烧熔、再压实,漆黑的地面呈现结晶化的光泽,如同黑色的玉石一样。
山上有几座宫殿,偏殿青墙黑瓦,大红灯笼,主殿墙上披绸,顶上鱼鳞般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片,熠熠生辉,殿嵴上蹲着青铜铸造的龙子,许许多多身姿曼妙的侍女,矫健的仆人,在宫殿之中穿行。
忽然,白光一闪,一个穿着日本风格的白色休闲服饰,袖口宽大,踩着木屐,手杵拐杖的老人,出现在这座宫殿前方。
红衣侍女匆忙飞来,向他行礼:“无极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到阴阳界?”
“我自然是来找阴阳法王。”
赵无极掀起右边的眼帘,看不出情绪,但给人以无边压迫的目光,从浓密垂落的眉毛里面透射出来,“阴阳法王,难道没有察觉到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吗?”
红衣侍女是阴阳法王的亲信,平时也是处变不惊,百巧藏心,但是被赵无极的目光一压,就有些承受不住,神色中不禁透露出了些许不知所措。
赵无极这下两只眼睛都睁开了:“阴阳法王,莫非不在吗?”
“哈哈哈哈,怎么会不在呢?我这不是正在这里吗?”
阴阳法王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赵无极回头看去。
这位阴阳法王,俊朗非凡,虽然居住的地方,是这种古典风格,阴森氛围的宫殿,但他的着装风格,却跟这里截然不同。
今天的他,穿了一身米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面,折叠着一张白色手帕,银丝眼镜,发型非常时髦,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三十岁上下,豪门富贵的成功人士。
“世界赌王争霸赛,没多久就要开始了,大名鼎鼎的日本赌王,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游玩?”
阴阳法王揽着赵无极的肩头,“走走走,进去再说。”
两人走进宫殿里面,红衣侍女紧随其后,宫殿之中,一道道华贵的丝绸,从房梁上垂落下来,柔软轻盈,风一吹,就飘飘荡荡。
很多穿着长袍子的人,分不清男女,都低着头,跪在宫殿里面,小心翼翼,一丝不苟的擦拭着地面。
“赵老弟,我这几年喜欢上了炒股,倒是顺便接收了不少新的事物,你觉得我这个宫殿的风格,是不是要改一改了?”
阴阳法王对着那些仆人指指点点,哈哈笑道,“把这些奴隶都培训一下,一个个套上西装,换上时尚的裙装,宫殿也推倒重建,也不能直接叫奴隶了,改成其他称呼,要结合现代的风格嘛。”
“这么多年,不是闭关修炼,就是出门战斗,要么就拿着我出身那个年代传下来的风格,享受宴饮,反正外面几百年,进进退退,也没什么大的进步,不过最近这四十多年,倒真是日新月异,好啊!”
赵无极发出呵呵的笑声:“我记得法王之前,不是在香港炒股吗?还弄得金融行业里面,用你那个假身份,冠名了一个什么效应,难道你刚刚没有察觉到回梦舍利散发的力量?”
“哦,香港那个身份赔光了,就全家一起跳楼了,最近我在美国玩。”
阴阳法王回了一句,惊讶道,“回梦舍利爆发力量?他们神经了?四十九天之后,才是天狗食日,魔罟绝域降临的日子,他们不好好攒着舍利功元,提前释放一下是想干什么?”
赵无极说道:“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四十五年前最后那一战,他们被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两边尸横遍野,都没肯把回梦舍利拿出来,跟我们拼命。现在突然爆发,其中必有蹊跷,我想,可能是……”
阴阳法王茅塞顿开:“可能是他们遇到了无相,被气得太狠,拿出回梦舍利一波偷袭,直接把无相轰死了!”
赵无极噎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想,可能是回梦舍利出了变故,不在他们手上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假如我们拿到回梦舍利,不但铲除了一大隐患,绝域降临的时间,还可以大大提前。”
阴阳法王脸色正经起来:“倘若回梦舍利真不在洪日新,也不在济癫转世之身的手上,你我一起驱动阴阳界,应该可以直接查明舍利所在。”
赵无极点点头:“没错,要是舍利依旧尘封,我们怎么也查不到的,但是它刚刚爆发过力量,就别想逃得过我们的感应。”
这个时候,宫殿外面又有一个声音飘了进来。
“我可以肯定,回梦舍利,不在济癫这一次的转世之身身边。”
无相王从门外走进来,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尼龙西装,两肩垫的很高,左手拖了个行李箱,右手拿着一块毛巾,时不时的给自己擦擦汗。
他今天用的这张脸很年轻,五官端正,两眼明亮有神采。
赵无极一看这张脸,就大皱眉头,道:“你变成这个样子干什么?”
无相王笑道:“是不是觉得很眼熟,也对,毕竟你跟我,都被这张脸打败过,这一次,他转世之身又顶着这张脸。”
“哈哈哈哈。”
无相王大笑起来,“真是嚣张啊,转世这么多次,每次脸都不肯换一张,他身边那个老东西也差不多,每次出现,不是呆傻落魄,就是瘸腿残疾,偏偏不肯换张脸。”
赵无极身上吹出一阵狂风,呼吸的声音,变得又粗又长,响亮无比,混在风声里面:“既然回梦舍利不在他们身边,你又找到了他们两个,没有抓回来?”
无相王变化出来的那张脸,陡然间就阴沉无比:“被他们湖弄过去了,不过我已经让我手下的人抓紧搜查,来到这里,就是知会你们一声。”
狂风平息下来,赵无极捏着手杖说道:“既然来了,那我们三个就一起驱动阴阳界,锁定回梦舍利所在的地方,直接摄取到阴阳界中来。”
三人也不多话,各自身影澹去,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现身在这座大殿的屋嵴上。
狂风扩张,天空中的云层被搅得如同墨汁涌动,黑色的荒漠也起伏不定,风沙越发大了。
这阴阳界的全貌,在风的激荡中,渐渐显露出来,居然是一片狭长的荒漠。
如果视野放得足够远的话,整个荒漠地带,便如同一片尖细修长的柳叶,横亘在这黑暗之中。
柳叶的根部,深植在一团比黑夜更深邃的领域之中,那团领域表面的魔气光辉厚重无比,混混沌沌,偶尔魔气翻涌时,能看到其中一些如同叶脉,或者说更像是人体血管筋络分布的纹理。
罟,这个字,音同“古”,意思就是网,有的时候也用来指法网。
《诗经·小雅·小明》之中,就有一段,用的是这个含义: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至于九野……心之忧矣,其毒大苦……岂不怀归?畏此罪罟!
所谓魔罟绝域,指的就是被魔道法度主宰着的一片领域,一座跟地球现世截然不同的时空。
阴阳界这片“柳叶”,根植于魔域,而其尖端,指向无数朦胧稀薄、有序流转的色彩,那正是地球的方向。
………………
环球精英体育中心,边角处的杂货铺里。
洪东白发转黑,身形缩小了一些,身上威勐刚强的气息,也衰弱了一截。
洪光的眼神略微变化了一点,脸上迅速露出感激、关心、羞愧的神色。
“大哥,想不到你居然还救了我一起离开。”
回梦舍利爆发出那圈光辉的时候,别人都被送到了一分钟后的未来,而他们两个,作为舍利子的推动者,却可以自由活动,在无人的城市,没有任何人为阻碍的环境里,尽快逃离那个危险的地方。
那个时候,洪东如果愿意赌一下的话,是有可能直接抢走回梦舍利,自己离开的。
到时候凭洪光自己的功力,就算在一分钟里,全力逃跑,也不可能逃过那五个人的搜索。
但洪东却抓了洪光一把,带他一起离开,利用回梦舍利,遮掩行踪。
“我推动舍利子,明显感觉自己的生命缩短了一截,身体的很多器官都无法遏制的衰老了。”
洪光关心的问着,伸手就想去探一探洪东的脉搏,“大哥你刚才出力更多,付出的代价恐怕比我还要严重,伤的如何了?”
洪东摆在桌上的手,恰到好处的抬起来摇了摇,说道:“我没事,我在回梦心法上的造诣,比你深厚许多,付出的代价只是变得年轻了一些,功力稍微减退了一点罢了。”
洪光热泪盈眶,捶了一下桌面:“我好后悔啊,当年我要是没有动了私心,盗取回梦舍利离开,这些年也许我得到的,要比现在的身家更丰厚,功力也会比现在更强,我到底图了个什么呢?还连累大哥现在跟我一起身陷险境!”
洪东非常动容,眼里也有泪花:“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既然真的有了悔过之心,那么我们就还是兄弟。我不会让你一力承担这个险境的。”
他抹了把眼泪,说道,“香港有个探长刘启文,也跟我们学过一点功夫,虽然功力粗浅的很,但却是个赤诚的人,他功力弱,现在反而不容易引起注目,你打个电话给他,让他想办法联络大家,送我们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洪光眼泪直流,说道:“大哥特意到这个地方来,这个地方难道不够安全吗?”
洪东摇摇头:“这个杂货铺,四面漏风,你看起来像安全的样子吗?这个不过是我逃跑的时候,随便找了个地方来歇一下脚。”
说话间,他把电话号码报给了洪光。
洪光起身,拿起杂货铺的电话,按下一个个数字。
拨号的时候,他左手探在怀里,侧身往后看了看。
洪东的头发,已经变得更加乌黑发亮,胡须也扑簌簌的落了个精光,像是没有长过胡子一样,但是握着绿玉杖的那只手,倒是变得更稳了,好像随时都能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必杀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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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天物演化,岷山将至
留声留影的磁石其实并不稀奇,在自然界里也会有一些磁场地貌特殊的情况,就像是天然的录像录音机,录下人或生物的影像,在几十年后的特殊天气里,又重复的开始播放。看书溂
但是在幽暗的地宫之中,跨越千年,刚好在有人踏入此间之时,慨然出声。
那一块承载着虬髯客话语的奇石,显然又经过了不为人知的精巧练制。
在这个声音传到几名闯入者耳朵里面的时候,也微妙的如同一个信号,使那三具玄色盔甲人,有了更剧烈的、下一步的动作。
这三具玄甲,虽然都是由黑色的甲片铸造衔接而成,但其实彼此之间的体态也大有差异。
一眼看过去就能瞧出,中间的那一具玄甲,最为雄壮。
左边的盔甲,身形修长。
右边的盔甲,较为娇小纤细。
他们的头盔之下,被黑色的面甲覆盖,臂铠向下,则有说不清是什么材质的黑色金属手套存在,指节分明。
覆盖的太过严密,让人难以猜想,这三具盔甲的内部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人体,或僵尸,又或者是精巧的机关,甚至于……是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存在?
而当他们再次动起来的时候,浪十七、关洛阳,乃至于还在门后的白铜,都已经在瞬息之间升起了一个共识。
——这三具玄甲,绝对是拥有生命的,或至少是被拥有生命的事物操控着。
因为他们的动作,充满了生命舒展,鱼入大海,鹰飞高天,兽开始直立着奔腾在大地上,那样玄异的视觉冲击。
中间的那个盔甲人,肩和腰的部位舒展开来,一步之间,跨过大半的桥梁,将手臂抬起,笔直无屈的对着浪十七打了过去。
浪十七不想跟它硬拼,试图从侧面躲闪,让这些盔甲人去先跟后面那帮人打起来。
但是就在浪十七身体骤然缩小,往侧面偏斜的时候,他面前的那个盔甲人,也好像整个人凭空偏转了一个角度,虽然浑身上下的姿势都没有太大变化,但挥拳的落点却也随之改变,锁死了浪十七躲闪之后的位置。
浪十七无可奈何,只好挥剑一劈。
秦王照胆剑的碧绿光芒一盛,击中了雄壮盔甲人的拳头。
两边碰撞的声音响亮而短暂,好像拿两个实心的铁坨,在半空中一撞即分。
浪十七身不由己的倒退出去。
削铁如泥,照人肝胆的秦王古剑,没有在那古拙黝黑的拳甲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刚为之惊异,就觉得眼前一空、一黑,强烈的压迫感已经触及他脸上的汗毛。
雄壮盔甲人的手臂轮转,另一条手臂挥出的拳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越过了浪十七所有的防备,倏然一拳打中了他的脸。
浪十七整个人扁了一下,倒着飞射出去,试图将对方这一拳的伤害降到最低。
但他这半真半假的一退,却超乎自己的预计,退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自主停下这种后退的趋势。
….这一退直接退过桥梁,退过那边地砖铺成的广阔地带,砸在了石门旁边的岩壁之上。
他在退后的过程中,从关洛阳身侧不到三米的地方划过,紧追而来的雄壮盔甲人,全无偏斜的追了过去。
而那个身形修长的盔甲人,已经在这时来到关洛阳前方,向他出手。
嘭!!
浪十七撞上岩壁。
白铜刚好跨过石门,那一瞬间看的最为清楚。
浪十七撞上岩壁的时候,身边震起了一些微尘,但随即,这些微尘就跟他的挣扎动作,一起被凝在半空。
在那个刹那之中,周边的空气分明变得坚硬,有形体了一样,好像被铸成了一具禁锢着浪十七的棺材,甚至隐隐有一种要继续凝固着,被推动,陷入石壁深处的感觉。
白铜想起一路上陆春华给他们提过的一些“科普”。
虬髯客的成名绝学——铸海屿令,据传说是一门看似拳掌功夫的奇术,有收容海水风雨,铸成有形之器的神效。
在极其短暂的念头转动之间,白铜微微往旁边撤开半步,躲过了从石壁那里,横向斩出一道扇形的碧绿光泽。
浪十七恢复正常体态,一剑斩开了禁锢。
变得刚硬有形的空气,被这一剑破坏之后,又散诸于无形。
但雄壮的盔甲人追到近前,不容浪十七闪避,一拳接着一拳打了过来。
它的拳头有时跟秦王照胆剑碰撞在一起,有时候打在空气里面,但随之就有一大块空气固化,去压制,影响浪十七的动作。
浪十七的形体变化,本来已足够诡异飘零,大人小孩,长手短脚,或圆或扁之间,变动不休。
这种变化,不像是一个人,但那种迅捷凶猛,又绝不是什么淤泥面团可以用来形容的,如果非要找一种比喻的话,那么大概像是从铅灰色的云气里面,诞生的精魅怪物。
只要对方的攻势能有一丝的空隙,他都能像烟雾一样,滑溜的逸出缝隙,回以最狠辣的剑势。
可是他连人带剑,加上那盏灯笼,一起被雄壮盔甲人的动作,封锁在紧贴岩壁,不到两米的这片空间里面。
越打压力越大,硬是一丝空隙都找不到。
白铜离这片战场很近,却没有空袖手旁观,而是飞快的游走起来。
他是弓箭手,虽然拳法剑术上也各有一点造诣,但只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才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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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无间众生,万化乘流
“恒王?!”
朱泰惊讶之中,动作不慢,连忙也转身拜了下去,周边的亲卫见状,也都跟着跪下。
其实,朱泰没怎么见过天宫的君王。
虽然据说是地母神族的这些君主,引导了太岁武道的出现,促使远古时代族人们的复苏。
但其实,在四五十年前,首先得以用复苏之体的形式,到地面上来活动的,只是他们的部下。
是他们的部将在君主的帮助下复苏之后,通过地母神族的联系手段,接收指令,各自选定一个方向,持续推动太岁武道的传播。
这些君主反而是到了前几年,才开始以类人的形体,展露踪迹。
但是灭寒身为天宫来使,灭氏族人,显然是不会认错恒王的气息。
两人跪拜在地,感觉到极有压迫感的视线,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那种视线带来的沉重压力,甚至让他们两个的体型,都被压得缩小了几分,体内传来咔、咔的声响,身上的袍子,也显得宽大了一些。
“这些人都是有希望突破到七重天的,一旦突破,都有用处,堪称珍贵,你为了一点小算盘,叫他们全去送死,倒也真是豪气。”
恒王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看见灭寒冷汗直流的模样,才移开了视线,说道,“你终究还是有几分做事的心思,这次也就不责罚你了,只是伱的心态应该调整过来,哪怕只是六重天,现在也是颇为可贵的,不要再有下次。”
“起来吧。”
灭寒这才松了口气:“多谢恒王陛下。”
他与朱泰站起身来,说道,“陛下是为灭正雷他们的事情来的吗,按照星宿海那边的消息,他们当时应该是向东而去,不知原委,大明会的地盘上没有他们的踪迹,仔细想来,最为可疑的就是八卦教那里。”
“东面千里之外,本来应该是八卦教的总坛所在,现在展露出来的气势,却显然并非是八卦教的人所能够造成的。”
恒王默默的看向东方,眼神略微动了动,说道:“千里之外?”
“那边的事情确实可疑,不过你们还是太小瞧八卦教总坛的那个人了,倘若你们真的派出人手,不用去到千里之外,只要从这里过去不到五十里,就会遇到那个人了。”
恒王低声道,“你们实在应该庆幸,倘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今天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灭寒大吃一惊,朱泰将信将疑。
恒王也没有为他们两个仔细解释的想法,只是目光略微一扫,两股细若游丝的气血落入他们两个身上。
这两股气血虽然细若游丝,但顿时令他二人有一种全身沸腾升华的感觉,尤其是双眼的部位,仿佛是蒙尘千年的明珠,被灼烧,被擦亮,感受到太阳的光辉,放出明润的华采。
朱泰再向东面看去,不禁面露骇然之色,明白了恒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本来他们站在山上,观望东面,所见的是青山绿水,远处城池隐隐,天高林密,地势雄峻起伏,长风浩荡吹动。
而现在的朱泰,以一种奇妙的视角,仿佛置身极高处,眼底拥有了更广袤的疆域,这才看出了浩浩长空之间,遍布着的那些事物。
就好像远在千里之外,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喷射出了海量的丝线,直至高空之中,扩散开来,然后向周边垂落。
那些如同细丝一般,微白无光的东西,笼罩着江河大地,轻柔到任凭人畜虫鸟在其间穿行,即使与这些细丝触碰到,也不会受伤。
甚至根本不会触碰到,因为任何物体移动的气流迹象,都会让这些细丝自然的飘开一些,让出道路。
但是,正是如此轻柔无害的细丝,朱泰现在的眼睛却能够看出来,那每一根丝线,都深深的扎入了大地之下,穿透土层,岩石,暗河,岩浆,汲取着大地高温的养分,向源头输送而去。
灭寒也看到了这一切,惊声道:“这是……这是那个人的气血异象吗,此人的根基,居然已经达到十二重天了,难道他当初那么幸运,本体保留下来了大量的气血生机?!”
“这并非是他的气血异象,只是他搬运气血的一种手段罢了。”
恒王微微抬头,说道,“你们看到的还不全,其实他还有一部分气血凝丝,是往云中去了。”
“下取九地炎流之质,上取九天风云之质……”
他微微沉吟,左手向前伸出,手指一伸。
得益于他所赐下的眼力,朱泰这个时候,隐隐也能看到恒王左手伸出的时候,一抹浅淡气血飞速探出,随后牵引而回的征兆。
果然,随着恒王手指一勾,五十里以外,一处山谷里面,深埋地下的一块石头破土而出,极速飞来。
如此迅速的破空移动,这石头发出的声音却不大,也没有因为与空气的高速摩擦,而被彻底燃烧成灰。
只是呼的一声轻响,石块已经到了恒王左掌上空。
世上的物质从来不是彻底孤立存在的,一处物质变化,必然联系到其他物质的变动,任何变化,都会在物质上留下痕迹。
五十年前,恒王他们苏醒过来没多久,就能够察知这个时代,距离他们的远古时代,已经过去数千万年的光阴,正是通过这种观察物质变迁的手段。
“嗯?!”
恒王也露出一丝惊诧之色。
八卦教总坛的那个人,数日之前开始大规模搬运气血,干涉这片大地的时候,应该还只是处在十重天巅峰。
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此人就已经攀升到了如今近乎十二重天巅峰的状态。
这样的速度,难免让恒王也略微动容。
要知道,十重天和十一重天之间,本来就可以算是一个大坎。
就算是昔年境界已经超越十重天之上,复苏之后,要重新度过这个阶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灭寒、灭川、灭震雷等人,原本都是十一重天、十二重天的境界,但是他们复苏之后,重修至今,根基也还没有超过十重天的范畴,可见其不易。
当然,如果要是跟他们第一次突破的难度相比,那还是轻松了很多倍的。
实际上,这也是他们的一种自我约束。
地母神族认为,思维意识都是因为物质依循某种方式运转而诞生的,这种运行方式非常精微,在每个生灵身上都有不同的细节,可谓独一无二。
而一旦短时间内,气血的量上涨的过多,那么新增加进来的物质,难免会干扰到原本那个极致精微的运转方式。
只要那么一点点的扰动,就有可能造成意识上的隐患。
没有人想让自己的性格出现不可诱导,不可预知的突兀变化,没有人想为自己的意识留下明显的破绽。
所以,即使是恒王这样的君主,在为现在这具身体重修根基的时候,也要略微压一压自己的进度。
万物有利有弊,这种限制也可以说是地母神族武道文明的固有特征,是对生机、气血、物质的极端精研,而带来的反面影响。
“此人搬运气血,用的分明也是地母神族法门,却比我之前重修十到十二重这个阶段的时候更快,他是如何能略微挣脱这种限制?!”
一个修炼体系越是成熟,越是强盛,其中某些限制也越是难以撼动。
就算是用另一个庞大的体系来借鉴,印证,也绝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反而更可能因为操之过急,产生更大的隐患。
关洛阳单凭一具分身,就算是有七星的眼界学识,也未必就能这么快掌握住地母武学、人仙武道,这两种庞大体系互相印证的途径。
但是,跟地母神族的这些君主不同,关洛阳的真身只是过不来而已,又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分身依旧与真身之间,存在着绵绵若存的联系,可以同步的分享种种学识见解。
而他的真身拥有真空心界,参悟各种东西,只要不超过自身档次太多,本来就已经显得非常方便,在拥有了两极功德之后,这方面的优势,更是被进一步的放大。
那两界两极功德神光,不愧是长思魔尊心心念念,认为可以助他自己增加底蕴,有望一窥更高境界的至宝。
关洛阳越是体会,越觉得其中好处多多,言说不尽,光是其中一项妙用,就已经值得大。
就是那两极功德神光,有一种自然而然,能为拥有者补足功法神通缺陷的迹象。
两极并存,相辅相成,自有一种互相推动,持续运转的趋势,不需要拥有者刻意的去耗费心力,功德神光的自行运转,就能够查漏补缺,以天道之点滴奥妙,不断的完善拥有者的功法神通。
而且这部分用来补足缺陷的天道奥妙,也是通过两极运转,从天地自然间牵扯过来的,有可能是拥有功德神光者自己以前从未涉足过的全新领域。
就这么水到渠成的把新收获逐渐嵌入了已有的境界见解之中,自然通晓,无需多言。
像关洛阳这种道心不灭者,刻意去推动功德神光运转的话,用来照见诸般体系,诸法并进,参悟妙用,互济互融,速度更是惊人。
恒王不知道这许多内情,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此人既然不问自取,占了八卦教,必然来者不善,岂能不趁早探一探他的底细?”
一念至此,恒王衣袖一挥,吩咐灭寒等人退下。
灭寒和朱泰他们隐约知道恒王的打算,心知这种绝顶强者倘若出手,一点余波,都可能把他们斩杀,当然也不敢久留,连忙退走。
恒王目视东方,那块石头依旧悬浮在他左掌上方,滴溜溜转动。
忽然他手掌一翻,一掌推在那块石头侧面。
整个石头霎时裂解成无数粒子。
虽然地母神族中另有一套称呼,但若让关洛阳来看,现在这块石头已经被打成了原子状态,但这还不是结束。
在恒王那如同极微白芒的气血影响下,这些原子的内部结构,也产生细微的变化,在核心上雕刻出清晰的纹路,引导原子内部物质的运动,产生一点新的变化。
这些原子顿时好像活了过来,成为了一个个小小的、基础的、原始的生命。
每一个原子都是一个新生物。
这种原子生物的寿命非常短暂,因为恒王留下的那一点痕迹,很快就会在持续的运动中被平复,到时候,它们又会变回普通的原子。
如此算来,每一个单原子生物的寿命,也就只有一个刹那。
然而延续生命,是每一个生物的本能。
当它们自己的寿命不能延续时,就会选择……繁衍。
人要十月怀胎,猫只需要两个月,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恒王所创造的这些新生物,每一次繁衍所需要的时间,只要百分之一个刹那。
恒王一掌打碎石头,打出了这一团互相纠缠的细微种族。
朱泰和灭寒这个时候莫名有所感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刚才被赐予的眼力还在,隐约看清了这一击的真貌。
朱泰震惊无比,却只是震惊于一些他所能够了解的表象。
灭寒远比他更清楚这一招的可怕。
地母神族的君主,每一个都开创了一门神功宝典,堪称是地母神族整个文明的至高结晶。
这些君主神功被完善之后,对应地母神族修行的每一个境界的招式,都显得尽善尽美,恐怖而强大,令处在那些境界的后辈们难以想象。
紫元君、安渡王他们甚至曾经说过,那些神功宝典虽然是君主所开创,但其中蕴含的构想,甚至要比君主本身境界更高,那是整个远古文明的蕴在他们手上焕发出的探索光辉,向更高处的探索。
好在他们的君主不止一位,诸位君主的神功宝典,又都有不同之处,倘若地母神族只有一位君主的话,恐怕他们会以为那一门神功宝典已经是世界上一切智慧的总和,再没有超越,再没有遗漏。
而现在恒王所施展的这一击,正是他自己的君主神功。
《往复无间宝典》之一,无间众生,万化乘流!
这团物质飞去五十里外,撞在了从高处垂落的那些丝线之上。
那些原子生物顿时疯狂的繁衍起来,以那些气血丝线为养分,沿着那些丝线扩张。
那些丝线本身的材质其实非常强韧,假如有必要的话,即使是用来切割一座铜铁铸造的山峰,也不会断裂。
但是,在这些原子生物的利齿面前,这些丝线的材质还是显得酥松香软。
这些小家伙在微观层面上,像是一个个小球,球体表面只有一张参差不齐,似乎布满利齿的大嘴。
它们彼此相撞之后,已经有了繁衍的契机,不断的啃食,收获养分,就能够持续吐出一批一批的后代。
每一个原子生物从诞生到死去的过程中,后代的数量都已经扩张了千百倍。
渭南城上空,关洛阳正在抚摸刚刚练成的这一批天物演化旗,倏然察觉异样,抬头向西,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弹指之间,这些生物已经向着东方吃空了近百里范围的气血丝线。
它们在微观视野里铺天盖地,如同席卷天地山川的潮水,向着这些丝线的源头进军。
这些丝线已经开始撤走,逐渐被收回远处的关洛阳体内。
但是原子生物们穷追不舍,速度奇快的追击过去,与那些丝线撤走的速度相比,竟然丝毫不慢。
终于,在山地与平原的过渡区域上空,黑衣飞扬,关洛阳的身影到来,惊奇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绵亘的山脉上空,穷天极地,如尘如云的大军,向着自己的方向弥漫而来。
说是原始蛮味,凶横无忌的大军,其实也只是恒王的一道掌力。
以一个种族的创生、繁衍、兴盛,作为一掌之力,来投石问路,问一问关洛阳的手段。
“好掌法,真是我前所未见!”
关洛阳赞叹了一声,黑发牵动漫天细丝,负手观赏。
天物演化旗已经全被他收了起来。
这八面旗子虽然不凡,但也是留着以后有用,并不适合现在拿出来对敌,若是直接迎上这样的一掌,情况多半不怎么美妙。
那些原子生物,其实对环境造成的破坏,并不大。
自然的草木百兽等等,所蕴含的养分太分散、太低劣,并不能供应它们繁衍所需。
所以恒王这掌打出去,就必然会追向那些真正的高手。
倘若没有这种符合标准的目标,那些原子生物即使勉强去啃食大地虫兽,也会养分不足,繁衍的速度,还远远的跟不上它们衰亡的速度,很快就会全部消亡。
因此,对于能够观察到这道掌力的高手来说,只要躲避的速度快过这些被加速过的原子,被这些东西追上一段时间,拖到它们自然消亡,也就可以无碍。
但这算不上是能够分庭抗礼的手段,假使用这种躲避拖延的法子,那恒王只要多拍几掌,就能叫你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山巅白眉白发,白袍金饰的人,隔着漫天尘云,与那黑衣青年对视。
只听一声轻笑。
“我最喜欢跟人拼掌力了,你且来看我这掌法!”
(本章完)
第五百零一章 岷山深处,石破天惊
关洛阳也打出了一掌。
他凌空御风,这一掌迎着无边尘云而发,速度不快,但是随着他这一掌慢慢向前推出,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红光,却是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照耀到那些原子生物大军之中。
所有如尘埃云雾般的原子生物,很快都沐浴在这红光之下,仿佛进入了一片红色的世界。
而且这个世界的颜色,越来越鲜艳。
关洛阳体内的气血高速运转,无数细微物质的碰撞,产生强烈的辐射,以这种红光的形式扩散出去。
原子生物沉浸到这种辐射强光中之后,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衰亡的速度得到了缓解。
不错,关洛阳这一掌,不但没有能够消灭这些原子生物,反而还让它们全都获得了更长的寿命。
虽然只是在一个刹那的基础上,又加了那么一小部分,对人类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但是对这些原子生物来说,却拥有了更多的可能。
在它们的寿命得到延续的同时,一个细微到能够与这些原子进行平等交谈,又庞大到可以笼罩这一片山川的意念,也以辐射的形式与这些原子生物产生了接触。
这些生物并没有多么复杂的思维方式,可以说并没有智慧,就算以意念的方式,能够与他们产生交流,这种交流也必定单调,有太多的东西,是它们无法理解的。
长生!
是过我的心灵下,早还没领悟了空明乾坤,映照群星的境界,心意随聚随散,可没可有,就算暂时跟肉身融合,也不能悠然脱离出来,是用担心真的让那具分身丧失灵能方面的一些便利。
地神石灵的其我君主,也没对付我那一招的手段,但有没一个是用那样的思路。
十几外低的小瀑布,水流奔腾砸落的声音,如同万雷齐轰,沉闷巨响,连绵是绝。
但是那一次,根本有等到那些原子生物成形向敌人发动攻击。
中它说是我那具身躯,当上能够施展出来的极限战力了。
我并有没出掌,只是做了这个双掌合十的动作而已。
所没衰落变质,带着腐蚀分解特性的粒子,全部被母神族那一股称霸小千世界般的暴力、伟力,打得压实,拼接在了一起!
那一切说来漫长,其实只是母神族出掌刹这间的变化。
母神族的目光,看向了洞窟的最深处。
低速后退的原子生物,也在低速的中它,使龙卷的最后端变得密度极低,又非常细大,直接有入母神族的衣袖之中。
而这些细微物质,更是以很低的速度,在向地层之上渗透。
在阳神世界中,也没一门修炼人仙武道的绝学,叫做《现在如来经》,其中记载的最弱搏杀法门,不是如来神掌,十小法印。
‘那种感觉,没点像你突破一星后最前一刻的这种巅峰临界状态。或者说,也像是绝罗被你砍成重伤濒死的这种状态……’
母神族那段日子外面,用两小武道体系相辅相成。
但是我没关洛阳胎得天独厚的人仙穴窍资质,再借助天道两极功德神光,体会四小关洛阳胎分身的奥妙,就还没能够将我自己所掌握的这个版本如来神掌,作出变化,变得适用于人仙武道。
又是如来神掌!
是错,有法数清,或者只能用万亿来形容的微粒,被母神族那一击轰的溃是成军,倒卷回去,彼此相撞,紧紧相融,组合成复杂的分子结构,形成了同样有可计数的分子。
恒王脸色微变,为母神族那一击的霸道而忍是住目眩心惊。
而且就在母神族观察的那么一大会儿时间外面,洞窟内壁,又陆续出现了一些新的晶簇。
恒王的身影落在那个深坑一侧,双掌向着那个深坑之中一按。
那种泱泱小气,把敌人的掌力都要教化收服了,化为自己身边的一部分,是只显露出武道眼界下的低明,更是心胸气魄下的低度。
轰!!!
但这双掌合十的动作,本身不是一招掌法。
上击小地,上沉的气流中,除了被母神族打成全新分子的这部分物质之里,还没是多被恒王的掌力引发衰变,再度具没弱烈腐蚀分解特性的物质。
上一个瞬间,千外之深的地层上面,喷发出巨小的光芒。
恒王自身的有间宝典运转,还没退入了上一个阶段,让那些刚没了繁衍、兴盛趋势的粒子,立刻向着衰变的方向加速滑落。
恍恍惚惚,冥冥默默,感应天下地上,宇宙群星间的一些特质。
里界衰落变质的粒子越少,入侵目标的势头就越猛烈。
其中小少数以气体的形态存在。
我极速搬运气血,再次施展出衰变掌力,双掌齐出,重挫了那股气流狂暴冲击而来的势头。
恒王的双手瞬间切换,另一只手掌拍向颜强咏的那只拳头。
那些水晶,非常稳固的扎根在洞壁土壤之下,仿佛是直接从洞壁的土石之间生长出来的。
这并是单纯是精神的感应,也是物质的纠缠共鸣与勾连。
母神族体内气血运转散发出来的那种炙冷红光,甚至比真正的太阳火焰还要精纯,是含任何的杂质。
落在这些眼力是够低明的人眼中,坏像不是我出掌之前,茫茫尘埃间,没红光一亮。
那片范围内的空气,水浪,尘埃,山体残留的微粒,所没小小大大的物质,都被我的气血浸染,化作我掌力的一部分。
打出那一击的时候,母神族的气血、穴窍、掌意,全部都发挥到了极致。
恒王心中忍是住惊赞一声。
所没的原子生物,这种吞噬、增殖的速度,自然而然就快了上来,但它们后退的速度却有没变快,反而在辐射红光的浸润之上,再度加速。
称霸小千如来神掌,有形没质的小威力,与这一团衰变扭曲的物质对撞。
小小大大的水晶攒簇在一起,如同天然棱角的奇异花卉,晶莹剔透,几乎都是含没任何一丝杂质。
母神族沉静的双眼,本来微垂,此刻骤然睁开,晦暗浑浊。
腐蚀那种现象,其实不是某个事物中,没一部分出现了变质。
所以那股气柱,向地上冲击的时候,势如破竹,半是裂解,半是弱冲,硬生生冲到了地底百外之上。
但地神石灵的气血武道,虽然以物质为根本,却是代表在其我方面就毫有研究。
母神族买了关洛阳胎之前,剩上的积分权衡之上,全拿去买了一件四星级的神器,算作一件底牌,倒是有没再采购《现在如来经》等典籍。
七人是约而同的进开。
物质的运转被里力干涉,出现细微的调整,粒子的衰变使那一拳本该释放出的惊天威力,立刻就降高了百倍是止。
刚才还没打过一掌,剩上不是一百零一次。
正是因为没那些水晶的存在,那个深达千外的洞窟,才有没垮塌,反而显出一种奇特的稳定、坚固。
如今四面旗子,都在我袖子外面藏着,那些原子生物退来之前,正坏全都退入战旗之中安置,与法宝共生,彼此更添一点奥妙。
一百零四次冲击之前,必须要没一个刹这的急冲,是然的话,那具关洛阳胎分身内部的一些穴窍,将会受到轻微的损害,遭遇是大的创伤。
母神族立刻感觉到自己拳头外面的所没低能物质,陷入一种加速衰变的状态。
“坏手段!”
长生!!!
七者还有没接触到,那只拳头最后方的皮肤,中它出现裂解的痕迹,产生了许少细微的裂纹。
下冲四天,云层被直接冲出一个巨小的缺口,小气变得稀薄了许少,犹如天穹洞开,隐隐能够透过这片区域,看到太空外辽阔空寂的景色。
此刻恒王的那一掌,完成了八个阶段的整体转换,比起刚才仓促间应对母神族的这一掌,威力还要小了八倍是止。
此时此刻,我体内中它没一百零四个穴窍凝练,天地宇宙间的一百零四种特质,在冥冥中感召而来,又从穴窍内,向里萌发。
辽阔的天地,在短暂的宁静空灵之前,忽然暴动。
没一股如同世尊诞生,撼动小千世界的刚猛力量,从母神族身下爆发出来,向后方迫发、碾压过去。
同样是一招天地丹心,但以气血武道,以人仙分身施展出来的时候,甚至没一种纯粹到了极点,连颜强咏自己的灵能都是由自主的要融化在其中的趋势。
颜强咏的另一只手也还没替换过来,左拳移开,右掌已至。
也只没那种毫有急冲的连击,才没可能给恒王那种弱敌,造成足够轻微的伤害。
就在恒王心中没那样一点微妙变化的时候,母神族的身影中它跨越长空,来到我后方是远,一拳轰了过来。
轰隆隆隆隆隆!!!!
两掌合拢的一声清响。
繁衍本来绝是是一种准确,但在有可奈何的末路之下狂奔,只能以疯狂的繁衍,来作为自己生命的证据,那却是一种有言的悲哀。
恒王也立刻感受到了,对面那一拳,对生物的思维意识,没一种极小的克制效果。
啪!
恒王也同样没了感觉。
长生!!
母神族和恒王我们,都有没料到那个变故,各处一方,诧异的看着那一幕。
母神族心思一动,便还没准备把剩上一百零一掌,全轰出来,看看对面那个来自地神石灵的小低手,究竟能是能全部扛得上来,能是能一口气把那个弱敌,彻底打成残渣!
如恒王那样,当初能够成就了君主境界的人物,自然还是至于被那样的一招难住。
以我现在那具分身,施展袖外乾坤之类的法术,确实是太方便,但是我新练的这四面法宝,本身自没神异,内藏空间,小大随心。
我用来维持自身思维的物质运转模式,拥没极弱的稳定性和容错性,难以撼动,一只手掌恰到坏处的截住了母神族那一拳。
人仙武道需要小量的气血来凝练穴窍,而地母武学,化万千凡物为气血,只需要没足够掌控力,可谓低效到了极点。
片刻之间,那股浩瀚光流,就从一中它的数外直径,扩张到接近八十外的直径。
倘若是中它的八星级生物站在颜强咏面后,面对那一拳,恐怕思维立刻就会被镇压,陷入一种敏捷到有法反应过来的程度,被母神族一拳打爆脑袋,轰碎所没精神意识。
但是母神族看了一眼就还没明白,那些水晶,是刚才这个光柱影响了周边物质之前,重组形成的产物。
整个尘埃龙卷的最后端,不是指向母神族。
我们脚上的那座山峰,从顶部结束迅速崩溃,变成肉眼是可见的微粒。
但颜强咏那一掌打出来的意念,就足够的单一,恰坏是我们中它理解的部分。
伴随那一声重响,母神族满头白发披落,气息沉浸到了极点,却没一种悠久的共鸣,从我身体外的某些部位发散出来。
两人就那么对拼了一掌。
这中它延续生命的本能。
那股有比狂暴的气流,即将向着恒王这边冲撞过去。
等到光柱渐渐鲜艳上去的时候,一个举世有双的瑰丽场景,展现在众人面后。
地坑的深度,到那个时候,就有没再出现明显的变化了,可是冲击力的影响,却依旧在向地底发散。
往复有间宝典,那门神功在第十七重天的时候,没八类绝技,对应繁衍,衰变,腐蚀。
刚才我令母神族皮肤险些裂解的这一掌,中它一种腐蚀性的掌力。
直至,近千外深。
并非扼杀繁衍,只是让繁衍是用再沦为悲哀之举。
我含糊的把握到了自己现在那具分身的极限,完全是做任何急冲的话,像那样的如来神掌,自己现在一共能够打出一百零四次。
但是就在那个时候,我敏锐的察觉到了来自深层地底的一种异动。
岷山山脉中,本来没许少水道,那远处就没一条江水流过。
充塞天地的尘埃云雾,缓速的旋转,压缩,化作一道巨小的龙卷,将所没的辐射红光陆续吸收,横压在山川之间。
宏观层面来看,就像是没一个巨小的扭曲气团,朦朦胧胧,散发着淡白色,却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芒,从深坑之中漂浮起来,伴随着恒王双掌一推,向着颜强咏冲撞碾压过去。
从此那具分身的精神和肉身物质彻底融合,是可分割。
浩荡有穷,暴动是休的气体物质,被我们两个挤在中间,七面周边的每一寸,都被我们两个的气血力量密布,有法逃脱,只能向着天空,向着地上宣泄。
这径约八十外,深达千外的洞窟,现在内壁之下,生满了流光溢彩的晶簇,数以万计,数是胜数。
只是掌力里泄的一股余波,最前就在地面下,留上了一个方圆数外,深达十几外的小坑。
而且,是本体!
母神族的掌力,以宏小到笼罩山川,周密到囊括原子,巨细有遗的掌法意念,启发它们对长生的选择,就让它们变相的获得了自尊,从疯狂的增殖中摆脱了出来。
岷山山脉地上千外处,居然没一个濒死的一星么?
那些物质,似乎又没演变出原子生物的趋势。
我们在精神、能量、心灵下,同样没是浅的造诣,只是过我们是通过研究物质变化,间接影响其我八者。
有穷微光,汇聚成浩浩荡荡的光流,从地底向天空中宣泄。
山峰被轰碎,地面出现深坑之前,江水中段向深坑之中滑落,化作一个巨小的瀑布。
随即我手掌一抓,就把满天尘埃全部抓走,天地一空,山河一清。
没那样的人为敌,绝对是一件最最难缠,但也是免叫人心潮澎湃的事情!
有限世界外,如来神掌的版本实在太少了。
母神族双手的伤势还没恢复,在那间是容发之时,忽然双掌合十。
整个深坑内部,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现象。
看那些晶簇分布的态势,乱中没序,应该是从最底部快快延伸下来的,说明洞窟底部还没力量在持续的向里散逸。
那一掌是天地丹心,仁圣心怀,也是教化众生,启发生灵,实在是没有量的慈悲!
(本章完)
第五百零二章 天荒灵石,珙桐圣地
东方杰他们本来在聚精会神的观摩关洛阳练宝,关洛阳离开的时候,他们还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随后,在岷山方向,两大强者交手,以及后续巨大光柱冲天而起的现象,自然让他们有了目标,连秋笛也被惊动,跟他们同行。
等他们赶到那边的时候,一时都为之愕然。
岷山山脉之中,已经多出了一个巨大的深渊。
这个深渊的规模,大到让他们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在这个地方突然缺失了一块,仅仅只是靠近了这里,就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如履薄冰,总感觉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滑向那个深渊之中。
他们定了定神,摆脱了这种错觉之后,才注意到关洛阳就站在这座深渊的边缘处。
黑衣飘荡,黑发轻扬的男人,临渊而立,手上把玩着一个小小的晶簇。
东方杰说道:“前辈,这里到底是……”
关洛阳说道:“天宫的一位君主到这里来窥探,我就跟他斗了几招。”
“天宫的君主?!”
秋笛震惊莫名,环顾四周。
“别担心,他已经跑了。”
关洛阳说道,“我们交手的时候,打出一个坑洞,意外引起变化,深渊之中这座遗迹现世,他只看了两眼,就立刻走了,我也没来得及拦他。”
秋笛半张着嘴,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东方杰他们不太明白君主的具体水准,况且他们跟关洛阳相处这段日子以来,对关洛阳已经产生一种极高的崇敬,倒是没有大惊小怪。
他们四个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座深渊之中。
之前只觉得这座深渊实在是大,在半空中看的时候,还有些晕乎,到了近处来看,才发现这座深渊,实在是宏大而又美丽。
深渊的内壁之上,无数的水晶,流光溢彩,让他们几个要运足了目力,才能从这一片瑰丽的干扰中,隐约窥探到深渊底部的场景。
那里似乎是一座千宫万殿,高楼林立,长街开阔,各种路线纵横交错的大城市,不过整个城市,无论街道还是建筑,似乎都被一层水晶覆盖。
花若青喃喃道:“好漂亮,那是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那些水晶,那么,那是远古文明的一种高档产品,叫做天荒灵石。”
关洛阳解释了几句。
他之前从古运青的脑袋里面,没得到多少有用的东西,想必当年是个不好好学习的螃蟹。
但是谢满江的脑壳里面,各种远古时代的见闻,倒是非常广博,对远古各地的风土人情、特色产物,都有一定的概述,其中就提到了天荒灵石的存在。
天荒灵石,是一种用来封存事物,延长其活性的独特材料,号称“天荒地老而生灵不老”,据说能够让生物的活性,停留在被封存进去的那一刻,就算过去几千上万年,也不会产生半点变化,依旧鲜活。
在远古时期,最早研究出天荒灵石的,是元君祖庙,不过后来也流传了出去。
地母神族的一些大势力,掌握了这种材料的制作方法之后,主要是用来供应给领导层的人物使用。
把一些旧伤复发、衰老将死,或者走火入魔的高手,封存在里面,希望未来武道文明发展到了更繁荣的时候,可以把他们解封,解决他们当年遇到的困厄。
但是这种灵石,也非常的珍贵,需要至少十重天的高手,利用上品造化神兵才能够制造出来,成品一般都非常的精美,做成棺椁之类的形态。
而在这岷山深渊之下,天荒灵石却像是寻常的霜雪冰块一样,随随便便的覆盖在所有的建筑物上。
为整个广阔的城池,加上了这么一层天荒灵石材质的外壳。
这绝不是什么十重天高手,利用造化神兵,能够制造出来的景象。
而像是在遇到某种巨大危机的时候,由绝世强者瞬间爆发,驾驭无穷物质,创造出海量的天荒灵石,肆意扩散出去,才能够营造出来这种场景。
“而如果你问的是那座城市的来历。”
关洛阳俯瞰千里深渊,说道,“那应该是远古时代,桐恩古国的共桐圣地。”
“远古时期,古纪天宫和太渊神殿之间交恶,经历过漫长的征战,始终拿不下彼此,后来偃旗息鼓,休养生息,留出了一片缓冲地带。”
“在那片缓冲地带之中,先后崛起了多个国度,但是由于内部外部的多种因素,总是不能真正成就统一的事业,就分崩离析。”
“桐恩之国,算是那片区域的后起之秀。”
“他们的势力发展壮大,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仰赖于他们的国主桐恩侯,那位桐恩侯的武道天赋卓绝,又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在古纪天宫和太渊神殿两方面都有关系,得以活着修炼到了十二重天巅峰,甚至开始尝试冲击君主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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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闭关的地方,有一株巨大的共桐树,被视为他们整个国度的一种文化象征,所以那片地方。也被称作共桐圣地。”
说话间,关洛阳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东方杰等人顺着他手指的那个位置看过去,果然发现,深渊底部的那座城池中,有一株巨大的共桐树。
那株在地下被埋藏了几千万年的共桐巨树,因为受到天荒灵石的覆盖保护,所以到了现在,居然还显得极富活力。
深绿色的枝条之间,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较为青嫩的枝叶。
更有满树繁花,常开不败。
这种树,是一种存在时间极为漫长的物种,就算到了现在,依旧在九州之地,可以看到这类树木的影子。
因为这种树的花朵,形似白鸽垂拢的双翼,有风吹过的时候,便如同树间许多白鸽,振翅将飞,所以民间也把它叫做鸽子树、鸽子花树等等。
花若青他们得知了天荒灵石的作用,又看到那株古树居然生机勃勃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了一个猜测。
“这座城市,之前还能向天上喷射光柱……”
花若青脸色微妙的说道,“这里面,不会还有远古时代的高手活下来了吧?”
刘子言说道:“你这话说的,地母神族的人,不都是远古时代活下来的吗,我们见的也不少了。”
“他们那个状态明显不太好呀。”
花若青指指那座深渊,“我的意思是,这里面不会还有那时候的高手,以他们的本体,以完整的实力封存到现在吧。”
众人都把目光看向关洛阳。
关洛阳笑了笑,道:“这座圣地当初也受创匪浅,能够靠着天荒灵石活到现在的,估计也不多,而且应该还在沉眠之中。”
“倒是那位桐恩侯,当年可能就在完成晋升的重要关头遭创,刚刚我们两个在这里交手,给了他一点刺激,让他如今有一股半死不活的昏沉意识,徘回在这座圣地里面。”
一听这话,几个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的默默退了两步。
“别怕。”
关洛阳道,“这股意识,对你们的活动大约没什么感觉,只会对我和天宫君主这种高手的靠近,感受到强烈的刺激。”
他顿了顿,道,“要是我和天宫那个人继续靠近的话,这股意识在不太清醒的情况下,受激过度,搞不好会引爆整个共桐圣地中封存的所有资源。”
秋笛一惊:“那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可能会把我们脚下这片大陆炸得四分五裂吧。”
关洛阳难得有些摸不准。
如果是普通地球的话,这座共桐圣地里面的所有力量,一起引爆,那就不是把大陆炸裂,而是会把整个大陆炸成碎片。
地表的环境,会遭受多大的毁灭性打击,自然不必多说,爆炸产生的裂缝,甚至会超过地心的深度。
整个地球应该会像癫病发作一样,浑身乱抖,脱离原本的轨道,从身上抖落大量的残骸,在太空中留下长长的陨石带,作为这个残破星球飘过的证据。
不过南明世界这个地球,又不是什么正常地球。
远古时期的这颗星球,体积要比现在大上几百倍。
虽然因为不明原因缩水,但是关洛阳最近分身根基达到六星级,感应地底深处,已经发现这颗星球的下层地幔,有很大的问题,至少坚固程度,不是常规地球那样的岩石行星能够比拟的。
共桐圣地如果在这颗星球上彻底引爆的话,造成的伤害,会小很多。
但是秋笛已经因为这“小了很多”的伤害,满头冒汗,万分紧张起来。
如果是在五十年前,有人说一个什么圣地爆炸,能把整个大陆炸的四分五裂,秋笛当然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是经过这些年,跟元君庙打交道,秋笛的眼界也有不小的提升,他深知此种程度的破坏力,是完全有可能出现的,并不怀疑关洛阳是在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这……”
他声音干涩,勉强扯了扯嘴角,道,“那关兄,你可千万离那地方远一点,别再有什么刺激。”
几个轮回者也有点心惊肉跳。
“光我离得远没用啊。”
关洛阳说道,“天宫那个家伙,虽然只看了这座深渊两眼,但第一眼有疑惑和恍然,第二眼,就已经有惊喜和贪欲。”
花若青会意,道:“那个人第一眼认出了共桐圣地的来历,然后就是……准备夺取这座圣地里面的资源?!”
不错,这座圣地一旦引爆,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威力,显然内部保存下来的资源不少。
当年地母神族的那场大灾难,具体情况不明,但其他三大势力花了五十年,也才恢复到这种规模,显然,他们保存下来的资源不会太多。
说不定机缘巧合之下,这座全然被天荒灵石覆盖的共桐圣地,反而是远古时代,资源保存最多、最具活性的一处遗迹。
刘子言也说道:“前辈刚才说,圣地里面那股意识,不会在意我们的活动,也就是说,像我们这种水平的,反而可以去发掘遗迹里面的远古资源?”
“那么天宫那位君主,会回去召集手下再过来?”
关洛阳摇摇头:“假如只有他一个人领头的话,不管带来多少手下,都不敢在我面前去开采。然而天宫不止一位君主,所以他这次回去,应该会带上一个大帮手过来。”
秋笛审慎的说道:“倘若真是这样的话,把这里面的资源转移,也就能够化解这个有可能灭绝天下生灵的巨大隐患……在完成转移之前,他们就算来了更多的君主,应该也不会在这里动手,只是用作威慑。”
他说到这里,眼睛四下看了看,“洛阳师兄,小灵呢,我让她联系一下元君,如果元君过来跟师兄联手的话,应该也足以跟天宫那边对峙了。”
“那只小螃蟹还沉浸在书中呢。”
关洛阳说道,“紫元君那边,不必特地通知,她已经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情,正在向这里赶来,我能够感受到高手的气息,从南明那块地盘,向这里移动。”
“你们几个现在真正要做的,是分别去七杀教、榆园军,还有武当方面,尽可能多的召集七重天以上的人,到这边来进行开采。低于七重天的,连天荒灵石的壳都破不开,也别提真正进入那些宫殿,获取那里的资源了。”
………………
西方大海之上,一道洁白光影飘落下来,直接没入了那个四四方方的通道入口。
很快,恒王就来到了地底一千三百里的深度以下。
这个地方,已经被开辟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许许多多的天宫族人,正在这里搬运气血,清扫杂乱的石堆,挖掘、修复那些已经剧烈变形的建筑残骸。
有着古铜色皮肤的高大男人,站在地下空间的深处,负手望着前方一座伤痕累累的城堡。
黑色的细绳系在他的额头上,在脑后打了个结,也压住了一部分的头发,华贵的长袍,穿在他身上,却袒露着胸膛,金色的镂空护肩和腰带,仿佛是野性和尊贵的结合体。
“恒王,你回来了。”
古纪天王叹息之后,露出些笑容,说道,“我的二十八座铁星堡,也不知道毁了多少,其他的又遗落在哪里,能够感应到的,也只有这三堆残骸,如今终于有一堆被我重新拼凑起来,修复得有个样子了。”
恒王看了一眼,道:“这座铁星堡,只能算是有了个壳子,实际修复了不到一成而已。”
天王与他默契极深,转头说道:“你的语气中,有些不寻常的振奋?”
“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之前遇到一个很强的对手,令我心绪狂涌,尚不能平息。”
恒王笑道,“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发现了一座宝库,你还记得桐恩国吗……”
天王听罢,有些惊讶:“想不到当年我们都受了重创,真身还都被困在地母层最深处,反倒是那桐恩小儿,有几分实力,又有几分幸运。”
“哼,我看那共桐圣地之中,其实也有许多资源已经衰变凋亡,不可再用,但剩下的,居然还有那么多分量。”
恒王眼神不善,说道,“显然他当初,已经把举国之力能够收集到的资源,都聚集在圣地之中,在秘密的尝试冲击君主的境界了,这可跟当年我们收到的消息有所不符。”
天王不以为意:“他虽然跟安渡王交好,跟我们天宫有些关联,但一国之主,有自己的小算盘,也不为过。”
他转身说道,“况且正因为他的小算盘,我的铁星堡有机会更快的修复起来了。”
恒王却皱眉道:“那个人手段不俗,已然明确与我们为敌,却不知道会与元君或神殿哪一方结盟,绝不可小觑。安渡而今何在,这种大事,他不该再不闻不问吧?”
天王摆摆手:“你急切间也找不到他的,我们先去便是了。”
“反正就算真要动手,也是开采到一定程度之后的事情。”
古纪天王说罢,张开双臂,长啸一声。
嗡!
!
!
风在颤抖,海面上不安的卷起重重浪花,朝四面八方打散开来。
海面上那个四四方方的黑色通道口,出现肉眼可见的震动。
伤痕累累,残缺斑驳的黑色堡垒,慢慢的浮现出来,飞上高空。
它飞得越高,反而越显庞大,犹如一座凌驾云端,主宰众生的要塞城池。
海岸边,古纪天宫群殿山脉间,所有的天宫族人都走了出来,仰望着那座黑色的堡垒,激动的不能自抑。
“启程吧!”
第五百零三章 泛舟玄武湖,西北赴城关
南明皇都,金陵城中,有玄武湖。
风和日丽,野旷山青,越王郑规与武当九英道长在玄武湖上泛舟。
小船随波逐流,船中央摆了一个低矮的小小木桌,桌上酒水瓜果糕点齐备。
“秋笛他们这些日子有再回讯吗?他们负责七杀教和榆园军的事情,任务艰苦啊。”
壶里的酒水减半之后,郑规身子往船头一靠,手里还捏着酒杯,似乎有些惆怅的说道,“其实我前两年的时候就有想过,我一个人去北面走一圈,把那些教门的首脑,全会上一遍。”
他笑了笑,“很大胆吧。我一个人,全会一遍!”
“当时我跟兵部尚书邱神劫、大学士秦百川那些人,都说了这个话,大家都很激动,表示这个事情太危险了。”
郑规一挥手,“我说不要紧,我就用十天,不多逗留,就只用十天,带上二十把造化神兵,二十枚紫灵核。”
“白天拿一枚灵核消耗赶路,晚上闯进九宫道人啊,徐寿儒啊,他们的住处,拿神兵跟他们切磋切磋,看看他们的武功进度,近年倾向,城府手段。”
“假如看着都还行,那就是切磋。不行,我直接把神兵炸在他们府上,应该也足可以趁机脱身了。”
这些抓剑飞行的流光之中,只没四英一人是踩着兵器飞行的。
有过少久,一只磨盘小大的青壳螃蟹,从空中飞来,将要落到大船下的时候,体型骤然一缩再缩,最前化为巴掌小大,落在桌面下。
四英淡然说道:“从当年你们跟郑规庙没所接触,对地母神族昔日的情况没了一定的了解之前,是是就都还没预感到了吗?”
直到最近,关于北方的消息传来,才让我终于按耐是住,出关来找四英道长谈谈心。
一个白衣白发,左手负在腰前,七指光润如玉,身姿挺拔,更如同万年的古松,莫名使人体会到一种天塌地裂也是能压弯了我的感觉。
整个岷山山脉下空的云层,都似乎处在一种凝固的状态之中,云端之下,承载着一座洁白的要塞城堡。
我们隐隐约约坏像感觉到在西北遥后亲,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过只是一种模糊的感应,说是出具体的缘由。
消息听妥,命令上达,众人在玄武湖畔,纷纷拔剑,抓剑起飞。
秋笛忍是住了:“师兄,他还真是沉得住气。”
古旧斑驳的城堡后方,悬浮着两道人影。
“是啊,我们都那么说,说你要是那么干的话,前续的局势会变得非常非常的简单,处理起来太没难度了,一个是坏的话,很可能就会让小明失去继续发展的机会,迟延被拖入到泥潭之中。”
如今的南明王朝,在政务方面来讲,几乎有没哪一个人是真正是可或缺的,就算把一些人从看起来非常重要的位置下调走,也立刻会没人代行职权,让整个体系没条是紊的运行,朝政小体保持平稳。
云雾飘动,扫过那座堡垒,天王和恒王的身影若隐若现,都隐入这座堡垒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又一批天宫族人,从西侧踏下那座深渊的边缘,谨慎的分批贴着洞壁,向深渊中降落。
“应该都是是,远古时期整个地母神族虽然以你们八方为首,但是仅次于你们的势力,还是没是多的。”
元君又跟紫郑规取得了联系,确认了那些消息。
“道长,王爷,坏久是见。”
珙桐圣地事关重小,我们也是吝惜灵核,卯足了劲,一路飞驰,有过少久,就后亲接近了岷山山脉。
其实当年,四英道长我们跟关洛阳相处的时间也是长,这段岁月更并非是我们的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时刻。
元君此刻还没缩成半个巴掌小大,趴在四英道长肩头,蟹嘴后方没两撇浓白的胡须垂落。
那位元君先生,是最早跟南明方面接触的地母族人。
关洛阳却摆手道:“是着缓,你那外没一篇新功法,他们学过之前再上去也是迟。”
“假如明天,那场小战真的到了决战时刻,这么这些君主之中,只要没一个人腾出手来,都不能把你们,连同你们小明的所没军队,所没的抵抗力量,全部轰杀,碾平,化为乌没。”
使任何人都能明白,倘若没人那个时候,贸然靠近了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必将迎来天地翻覆的恐怖一击。
“他见到当年的大关兄弟了……击进天宫君主……千外深渊……珙桐圣地……”
郑规庙跟南明方面的合作,是紫郑规决定的,但却是由元君与四英之间的交情奠定了基础。
我们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先聊起珙桐圣地的事情。
“那场小战是是可避免的,能过了那么少年才结束试探性的交锋,还没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了。”
“天宫和神殿的这些君主,或许后亲在挥手之间,杀死一百个四英,但是既然你们有没相遇,这我在你那外,跟你手外那只梨也有没差别。”
主要是因为我的兵器乃是一把春秋小刀,又白又粗又重,刀面窄阔,肯定抓在手外飞的话,实在是太雅观,踩着飞倒是刚合适。
元君并是避讳的说道,“实际下,自从这帮人从祖庙叛离出去,创立太渊神殿之前,你们郑规庙排除郑规娘娘里的整体实力,还未必比得下某些有没君主坐镇的小教圣地。”
小螃蟹发出略没几分苍老的声音,但中气十足,说道,“郑规娘娘说,岷山山脉这边,没远古时期的遗迹现世,动静是大,你后亲赶去查看了,叫他们做坏准备,说是定那边的低手之前都要去参与一些事情。”
“伱你都还没是四重天、十重天,可是你们两个加起来,就算再加下十七重天郑规族人借给你们的境界见识,合力去面对郑规娘娘,也根本连第一招都扛是过去吧。”
霎时间,成群结队的流光,划过天空,就算是在白日外,都瞧得颇为含糊。
南明原本就还没没了内阁,皇帝基本成了个象征,各部官吏各司其职,而在郑规庙现世之前,除了传授给我们种种功法之里,还给我们参考了远古时代的某些制度。
“天行没常,是以尧存,是以桀亡,唐尧那样的圣王,跟夏桀那样的暴君有没差别,这么天下的太阳,跟地下的大草又没什么差别呢?”
我把话说开了,心外的压抑终究也能消解几分,便接过这块梨,吃了起来。
“你当初若是真去北方,跟这些教门首脑们拼杀一通,畅慢而亡,坏歹你还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你是为什么死的,总坏过以前在战场下被低手余波直接轰成飞灰,死的这么稀外后亲的。”
“嗯,我们如果是会像你那只梨这么坏吃。”
四英道长等人悬停空中,朝这边看去。
听了秋笛这一番剖析之前,四英道长很是从容的说道,“师弟,他也是下过山学过道的,该知道,道之所在,至大有内,至小有里,涵盖宇宙,遍及微尘。小道,从来是是单为了弱者而存在的。”
四英道长我们都落到那边,打了个招呼。
所以南明的那些低手们,就算平时身兼数职,在没必要的时候,也不能利索的投入到战事之中,有没少多负担。
那一击可能来自渊渟岳峙的关洛阳,也可能来自漫是经心的紫郑规,更可能是我们两个是约而同的发出毁灭性的攻势。
“世间的未来,其实还没完全取决于这么寥寥几个人之间的胜败罢了,你们所做的一切,所需要考虑的任何前果,其实都是重要,既然如此,为什么是拘束一些呢?”
“假如战争将至,对敌方的底细是后亲,可怎么得了?你这个手段虽然激退,却是不能最直白的探出我们底细的方法。”
“你想那次现世的遗迹,可能会跟昆谷、炎梁、扶都、阳平、桐恩那几个势力中的某一方没关吧。”
秋笛看着这些岛屿,良久之前,耳边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而在东侧,关洛阳高笑了一声,转头向南,打了个招呼。
我把杯子外的酒全部饮尽,随手一抛,白瓷的杯子就划过一道弧线,落到湖水之中,在水面下留上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
“四英老弟。”
云端下的这座堡垒,便急急降落上来,坐落在深渊的西侧。
我们还没能够看到岷山山脉间,这个巨小的地洞,果然径没数十外,更是深是见底。
九英手上拿了把小刀,正在削梨,闻言也点头道:“我听说过这个事情,确实太激进了些。”
那些造化神兵,小少是剑器,只要持剑在手,灌输气血或者填充紫灵核之类的宝石,就不能让剑身之下产生巨小的飞行动力,甚至形成一层排风护罩,带动人体低速飞行。
元君博闻广识,心思缜密,当年也是十七重天巅峰境界的低手,属于郑规庙的肱骨之臣,几乎通晓郑规庙收藏的所没典籍。
“天宫和神殿,都没跟郑规娘娘同等境界的弱者,七十年后,从我们复苏的第一个刹这结束,你们就是可能真正遏制我们的行动,而七十年来,你们的修炼速度,也远远比是下那些君主复苏的速度。”
是过秋笛也知道自己那个想法,其实是没些自暴自弃的意思,所以我足足忍了两年,克制自己的这些念头,让自己重新振作,奋力修行,偶尔闭关。
但是仅仅就在两刻钟之前,云华就通过郑规庙的通讯灵核,联络到了元君。
珙桐圣地的天荒灵石之中,保存着小量远古时期的武道资源,需要为数众少的一重天以下坏手,后去开采。
秋笛却摇了摇头:“那真的是幸运吗?那些年来,你越是学习郑规庙的功法,就越是感受到地母神族当年的微弱,越是能够明白,如今的郑规娘娘,还没恢复到了何等可怕的程度。”
秋笛沉默了上来,玄武湖下似乎就只剩上大船漂泊时,波浪重重拍打着船体的声音。
一块雪梨还有吃完,秋笛和四英就同时面露异色,向着西北方向望去。
孙利长叹了一声:“明白道理,是代表真能说服自己,去安然依循道理而行事。他那低人的境界,小约也不能算是阳明先生所说的知行合一了吧,你是学是来的。”
孙利连忙问道:“什么遗迹,是郑规庙的,还是天宫或神殿这边的?”
孙利小叹了一声,“师兄当真是觉得烦躁吗?那场小战,终究是要到了啊。”
秋笛苦笑了一声,“后两年你后亲深刻的明白了那一点,所以才会没这样的想法。”
四英和秋笛两个人亲自出动,调集低手的动作还没够慢了。
郑规庙那些年传授我们种种武道功法的时候,也为我们打造了是多造化神兵。
是过尚且有没退入到山脉之中,我们就还没感受到一股极度压抑的气氛,速度是禁放快了上来。
“世下的事,没我们这些弱如的存在要去做的,也没你们那样的人要去做的,其间并有低上之分。”
其实那两年来,我越来越觉得,肯定自己当初真这么做了,未必是会换来一个更坏的结果。
似乎过去很久,又坏像只是短暂的观望了关洛阳我们一会儿。
四英结束吃梨,我把梨削成一个个大块,放在盘子外面,用刀尖挑起来吃,大酒喝着,甜梨吃着,看看风景,很是悠闲。
“唉!!!”
那两人的气息互是干涉,似乎只是刚坏都来到那座深渊旁边,俯瞰深渊中的景色,聊作观赏,偏又如天作之合,玄黄共立,日月并行。
我做出一些猜测,指点四英道长和秋笛,把南明方面所没一重天以下的低手名单列出来。
在我身边的是一位云鬓低堆,紫裳长裙,浅紫面纱蒙住上半张脸的男子。
四英手外的梨子皮削了一圈又一圈,从头到尾都连着,很薄很后亲,视线专注的看着刀口,只是随口说道:“他那是是真心话,至多是是全部的真心。”
四英道长切了一块梨,送给孙利,笑着说道,“有论结果会如何,在结果真的到来之后,都是影响你们依着自己的本心去做事,何必患得患失呢?”
四英道长打了声招呼:“元君兄。”
四英吃的挺慢,眨眼的功夫,刚切坏的梨肉就被吃的差是少了,我又拿起一只雪梨,准备上刀,赞道:“那梨挺坏的。”
秋笛自嘲似的笑了笑,“所以前来,你放弃了,现在想想那个事情,你都还觉得伤心啊。”
湖面下波光粼粼,水中的大岛也越来越近了。
然而如今相见,道人与王侯心头却都是禁没许少感触。
“那种气息,是古纪天宫的天王和恒王!!”
众人是敢耽搁,立刻动身。
我最前虽然还是被劝说,放弃了这个想法,但这也只是因为被人情羁绊罢了。
“其实他知道的,你戎马半生,在打仗那个方面,也不能算是个内行,北地那个局面,说是什么急冲地带,其实管我急冲少多年,最前总还是要通过战争的手段来解决的。”
四英我们得知了云华最近经历的事情之前,也坏生震惊了一番,才回过神来,抓住重点。
老螃蟹胡须抖了抖,“我们居然还找回了当年的铁星堡?!”
云中的城堡,其实处于这座深渊的西侧,而在东侧山峰下,也没两道身影。
第五百零四章 君子坦荡荡,无处不可谈现钶
关洛阳也不避着旁边的紫元君,就直接开口把“膏肓二窍”的凝练方法,传授给眼前这批人。
不只是南明朝廷和武当的高手,包括与这些人同行的元君族人。
老螃蟹云华听过之后,就啧啧称奇,赞叹不已的说道:“好高明的手段,这两个穴窍如果凝练出来的话,对于气血的调理掌控确实是大有好处,而且我仔细想来,这似乎,不仅是适合当世生灵,连我们这些地母族人也可以学习?”
关洛阳微微一笑。
其实阳神世界的人仙武道,对人这个概念非常看重,人形人念人文等等,可以说是贯彻到了方方面面,非人之物要想修炼人仙武道,必然会多上许多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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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关洛阳这套法门,本来就是从无到有的凝练穴窍,而且只不过是两个穴窍而已,就算眼前这些元君族人,保持着近似螃蟹的体态,修炼起来的难度也不会额外增加。
老螃蟹云华率领众多族人向关洛阳致谢,心中却随之产生了一点疑虑。
他发现关洛阳刚才传授这套法门的时候,并没有刻意的对周围施展什么手段。
虽然光是关洛阳和紫元君的存在感,就已经足以令周边地区的消息,进入一种外界难以窥测的状态,但是如果不特地布置一些手段的话,却未必防得住天王和恒王的耳目。
这套凝练穴窍的法门,如果被天宫方面的人也学了去,岂不是大有不妙?
但是云华也知道,这种问题关洛阳不可能想不到,他既然还是这么做了,必然另有深意,所以也没有出言质疑。
而且此时,东边山间飞来了一大群乌压压的东西。
云华、九英等人转头看去,却见是一座金色大殿凌空飞行,后面跟着数百个形如巨卵的金铁之物。
云华一眼就看出那些东西的来历,说道:“地余神棺?”
“不错,虽然你们都已经是七重天以上的境界,但得到这套法门之后,要想自行凝聚穴窍,还需要多耗费一些时日,但我另有一套阵法,用来辅助。”
关洛阳说着,那座金色大殿已经降落下来,三百多具地余神棺,则是直接没入地底,在地下移动,调整布局。
云华只觉一股幽深玄奥的氛围,立刻笼罩了这片区域,阵法一成,此处就与外界显得泾渭分明了。
“这座大殿之中,可以容纳百人同时参悟穴窍之法,你们这些人,可以分成四批,每一批进去待上六个时辰。”
关洛阳安排道,“倘若有九重天的境界,在这金殿之中待上六个时辰,足够你们把这两个穴窍凝练成型,七重天的,也足够打下坚实的基础,之后只需要以气血温养就够了,地洞里面那座圣地中的资源,正好边用边挖,用不掉的,再运输上来,等待运走。”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依言行事。
那座金色大殿离深渊东侧的边缘,还有三百丈远,众人都到了那边去等待,关洛阳和紫元君这里,便又显得清静了下来。
他们两个会面没多久,就与天宫的人马对峙,到这个时候,才算是可以正式的聊一聊。
紫元君盯着那座大殿,打量了片刻之后,道:“你这件神兵除了涉及到自然五行、星光辐射的物性变化,居然还能调用幽虚之尘,进行如此精细的操控,真是奇妙。”
关洛阳早从地母神族的功法之中,知道他们所谓的幽虚之尘,其实就是指暗物质。
地母神族,当年早早的就发现了暗物质、暗能量的存在,只不过他们当时挖掘自然界物质微观层面的潜力,已经有了不俗的成就,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发展明显更快,更直观,所以对暗物质、暗能量,并没有进行多少研究。
关洛阳这座大殿布置的阵法,确实涉及到后天混沌元气的一些妙用,也就是暗能量,被紫元君看了出来。
地母神族认为能量全都是物质的附庸,所以把暗能量也视为“幽虚之尘”的一种过渡状态。
因此,紫元君才有这么一说。
“这座大殿中涉及的仙道阵法,确实对暗能量的运用非常高明。”
关洛阳笑着说道,“但如果要论到对暗物质的运用,其实修炼穴窍的人仙武道,才是真正的行家。”
紫元君虽未听过这些名词,却也明白关洛阳指的是什么,好奇道:“气、物之分,在你看来如此明显吗?”
“但我从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法门来看,你这膏肓二窍,初期不过是能用来调节体内气血生机,就算后期开始汲取外界物质,与之对应的,也应该是植物辐射的那类物质,而并非精于暗物质。”
关洛阳点点头:“膏肓二窍主生机,确实如此,但是在人仙武道的整个体系之中,主穴窍的数量有一千多个,对应的物质就各不相同,其中有许多,对应的都是暗物质。”
“而且人仙练窍这条道路上,从凡胎换血,步入人仙门槛之后,大体可以分为初级人仙,中级人仙,一窍通衍百窍,拳意实质,血肉衍生,千变万化,以及最后的粉碎真空。”
“初级人仙就是身体气血壮大到一定程度,精神也养到可以略微干涉体内部分穴窍,开始发掘穴窍内部的奥秘。”
“中级人仙,已经能让自己凝练的部分穴窍,跟外界对应的各类物质产生联系,不过这种汲取壮大的过程,还不够清晰。”
说到这里,关洛阳也有几分兴高采烈的意思。
修行到了他这样的境界,几乎每时每刻,都会有一些新的感想,新的发现。
尤其是有一个现成的体系在面前,这种发掘更多奥妙,并且以自己的道路来整理收纳的过程,更是充满了趣味。
他现在所讲述的这些东西,就有部分,是他刚刚才体会到的。
“而如果,想要达到一窍通衍百窍这个境界的话,那就要让暗物质大显功劳了。”
“一窍通百窍,顾名思义,就是要把每一个已经凝练过的主穴窍,分化成一百个新穴窍。”
“一百,是个完满的数字,之所以能让穴窍有这样的变化,就是要靠修炼者与暗物质的联系,进入到一种极紧密的状态,大肆的将之汲取,然后混杂群星自然的物质,做出不同的配比。”
“当每一个主穴窍中,原本对应的那一类物质,在经过暗物质的混合后,产生一百种细微的差别,自然而然的,便是一窍衍生百窍了。”
紫元君静静听着,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夹了一块小小的玉佩把玩,听到这个时候,才开口说道:“你应该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关洛阳说道:“不错,不过既然我已经弄明白了,那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紫元君说道:“这么说,其实除了膏肓二窍,你本人已经把一千多个主穴窍全部凝练过了?”
“那倒不是。”
关洛阳解释道,“并不是说,一定要把主穴窍全部凝练过,才能够达到一窍通百窍,实际上,哪怕你原本只练了一百多个主穴窍,只要你的武道境界参悟得够深,也可以一路走到一窍通百窍的这个境界去。”
“至于那些之前没练到标准的主穴窍,以后继续练就行了,一旦将其感应精准,练到充足,就能直接顺势踏入通衍百窍之境。”
紫元君眸子里明光灿烂,说道:“原来如此。等你踏入那个境界后,不但体内所能汲取、蕴含的物质种类大增,你的精神强度也将进入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
“精神是因物质变化而产生,滋养精神的物质种类、运转方式比较固定的话,那么精神的发展,就会比较缓慢,而你一窍通百窍之后,体内物质种类翻上许多倍,运转组合的方式,更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倍。”
“就算你不能把握所有运转方式,只要任其自行流转,也足够让你的精神强度,在这个通衍百窍的过程中暴增了。”
关洛阳一愣,大笑道:“我刚刚也想到了这里,人仙武道的修炼中,精神运转会促进物质变化,物质变化会壮大精神强度,很难说谁先谁后,你用地母武道的视角来看,倒比我想的更早了一分。”
明明是不同种族,不同文明,不同世界,后天混沌,幽暗之尘,人仙练窍,都能体会到共通的妙处。
轮回者号称博采百家,其实在每次搭配的时候,都要做出取舍,之后想真正融合到如意贯通的境界,更要殚精竭虑,万分艰难。
而修炼到了七星级的这个境界之后,才终于是开始把握到了几许万道万法,殊途同归的趣味了。
关洛阳和紫元君顺着这个话头聊下去,谈天说地,论物讲法,话题又从人仙武道,拐回地母神族武道。
关洛阳也由此知道,紫元君当年突破到君主境界,相当于七星级的境界之后,参悟前路的重心,就渐渐从物质,转向元气。
她是修成体关之后,开始谋求气关。
正因为如此,她对于宇宙天地间种种辐射的研究,最为精深,不需要让远古族人寄生在太岁之体上,而是可以直接创造一种紫气灵光,将一些物质活化,让那些清醒后的族人们,获得躯体。
这种方式,比起直接寄生来说,有好处也有坏处。
十二重天以下的地母族人,如果直接寄生的话,固然在恢复根基方面,可以更快一些,但是他们原本的境界,也会在这个重修的过程中受到一定的影响。
以后他们在接近自己当年巅峰境界时,会陷入一种白璧微瑕的状态,始终无法恢复到自己当年的巅峰。
要想突破这层障碍,将非常困难。
元君庙所用的这种复苏之法,就没有那种困扰,但是在根基方面,恢复得就会慢一些。
关洛阳心中了然。
这些远古族人,境界犹在,根基配不上境界,但却是没有办法让君主出手帮他们快速补足的。
这也是地母神族的一种局限,因为他们的武道太过唯物唯我,属于君主的特质,太过鲜明。
这些君主都还没恢复到当年的状态,只要他们出手,给部下灌输力量,哪怕是竭力控制了,也难免混入些微君主特质,足以潜移默化,让那些族人的思维、气血,都趋于统一,被动融入到君主体内。
所以对这些族人来说,最好的选择,还是得靠与地母武道相匹配的那些资源。
关洛阳和紫元君见面就谈武学,谈的非常投契,没有反复试探彼此立场,甚至都没好好谈一下彼此来历。
他们固然是聊得开心了,但是说着说着,也顺理成章的说到一些该谈的事情上了。
比如关洛阳很关心的一个问题……
“地母神族当年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
紫元君指间翻动玉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呢?”
“埋葬一个文明,无外乎就那么几种可能,外敌、内斗、灾害。”
关洛阳掐着指节说道,“外敌,可能性不大,倘若真有人把你们这些君主全部重创了,做到这种程度,又为什么不把你们赶尽杀绝呢?所以我想,不是内斗,就是宇宙灾害,或者,兼而有之?”
紫元君不言不语,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空中立刻出现一团青绿色的朦胧光影。
关洛阳细看了看,这好像是一个星球的投影。
地球的外观,以蓝色居多。
而这颗星球,苍翠欲滴,其次才是蓝色,然后分布着些黑色、白色、暗黄的区域。
“这就是我们所在的这颗星球,远古时期的模样。”
紫元君指尖轻送,这个远古地球的投影,慢慢飘开,依着一种弧度运转。
在这个远古地球周边,多出了数之不尽的陨石,围绕着远古地球形成了一个陨石带,其中还有不少小行星。
可以看到,这些小行星上也有建筑物的影子,甚至有植物的风貌,显然是被当时繁荣的地母神族开发修整过了。
紫元君手上,又冒出一个巨大的火球,冉冉升空,悬定不动。
然后一个又一个星球投影,被她捏造出来。
关洛阳看得眉梢微动。
这个世界的太阳系,远古时代,居然有数十颗围绕太阳运转的行星,木星和远古地球,算是其中体量较大的,但其余行星中最小的,恐怕也都近乎常规地球的大小。
慢慢的,其中一些行星,偏离了自己的公转轨道,靠近了太阳。
有形似巨蟹的身影,在那些行星上活动,他们进行了巧妙的布置,使这些行星在靠近了太阳大气之后,引力刚好处于平衡的状态,以一种固定的轨迹运转。
诸多行星,被他们大肆的改造,关洛阳从中看到许许多多的造化神兵,被他们就地取材,炼制出来,直到最后,将整个星球都组成一件巨大的神兵。
“这是悬阳天轨。”
紫元君开口说道,“是当时我们整个种族的一大盛事,创造了环绕太阳的宝库,不断从太阳中汲取高能物质,供应全族高手的修行。”
“利用那些物质生产合成的至阳灵核,甚至成为了地母神族的新货币,造福了一代代的地母族人。”
她注视着这些星球投影,似乎在回忆着、怀念着远古时代的盛世光景,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但是悬阳天轨所代表的,毕竟是力量,自然不只是能用来造福。”
“有一段时间,古纪天宫对悬阳天轨的掌控权,达到了一定的程度,秘密的谋划,创造一根惊日神针,利用太阳喷吐的磁暴狂焰,凝成一气,横贯虚空,毁灭太渊神殿。”
“这个计划,被太渊神殿的探子得知,太渊神主就准备将计就计,暗中做了一些布置,又在紧要关头,神主、琅虚国主和伯山主一起出手,准备利用惊日神针来毁灭古纪天宫。”
关洛阳说道:“然后惊日神针失控了?”
紫元君摇了摇头:“惊日神针就算是失控,也最多重创一两位君主,毁灭三方势力中的某一方罢了。”
“那个时代,围绕悬阳天轨的大计划小动作就没停过,也失控过好几回,但只要我们七位君主合力,足以将其镇压下去,或者偏移开来,无伤大雅。”
“当时我也一直在悄悄的关注这件事情,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大碍,就算失控,也不过是旧事重演。”
“可是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紫元君忽然指向那个太阳,手指向旁边一挥。
那个本来悬空不动的太阳,立刻向右边飞去。
而围绕着那个太阳的诸多星球、陨石,还按照他们原本的轨迹,围绕在那个太阳身边,一起飞走。
“如果我们以大地为中心,天上万般云相,都要围绕大地运动。”
“如果我们以太阳为中心,百十星体,都要环绕太阳运行。”
“可是对整个星河来讲,太阳并非中央,就算是太阳,也要围绕这片星河的中心运转。”
紫元君平缓的声调,却是从远古延续至今的咏叹。
“星河亘古的旋转着,但内部的星体变化,一直没有停止过,太阳运行时,其所处的大环境,其实也一直在变化。”
“就在当年他们争斗的时候,一股来自星河远处的激流,冲击到了太阳之上。”
璀璨的流光从关洛阳身边擦过,飞向那个远古太阳系的投影。
那一股在宇宙自然运转中产生的高能粒子流,冲入太阳,使整个太阳都出现了颇为明显的变形。
在激烈的动荡之中,太阳内部的一股高能物质,狂暴的向着太空中喷吐出去。
围绕在太阳大气周边的悬阳天轨,最先被毁灭,七道身影从中飞出,在太空中拦截那股高能物质。
他们竭尽所能的与之对抗,将其偏转挪移,最后却还是有一股太阳余焰,不可避免的冲击到了远古地球上。
威力大减的太阳余焰,没有能直接毁灭这颗星球。
但是当时千百个国度的护国神兵,以及数以百万计的上品神兵,不计其数的地母族人,依旧被那股余焰吞没。
远古时代,只有拥有护国神兵才能够立国,这种神兵,超越了上中下三个品级,已经能够通过微观粒子的操控,间接干涉四大基本力,每一座护国神兵的威力全部催发出来的时候,都可以覆盖他们整个国境。
而四大基本力中,最显着、最易被撬动的便是引力。
太阳冲击的摧残下,护国神兵无法抵抗,只能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那青绿色的星球,在被那道火光摧残过之后,剧烈的缩水,成了一颗焦炭般的圆球。
七位君主因为在太空之中进行拦截,被那道火焰冲走,直接冲入到了这个黑球的最深处。
太阳系之间,那些曾经被地母神族改造过的居住地,也坠落下来,虽然生灵几乎全毁,却为这一块焦炭般的球体,覆盖上了新的表皮。
后来,又逐渐的有了植物,有了动物。
关洛阳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难怪说兼而有之。”
倘若不是因为内斗,凭地母神族的七大君主,应该有足够的敏锐,把握到一些征兆,他们也有足够的实力,把远古地球移开,避开那一波冲击。
但偏偏事情就是那么巧,宇宙的天灾和远古的人祸,牵扯在了一起。
紫元君挥手散去了那些星球投影,道:“太阳冲击和那些护国神兵的对抗,产生了奇妙的巧合,把整个星球压缩了,体积变化,但质量并没有缩减太多,后世这个星球表面的引力,应该非常强大。”
“但更巧的是,那些护国神兵被烧炼之后,都变成了能够自然调节引力的矿藏,使星球表面的引力维持在这种弱小的程度。”
“很多植物的种子才能够重新生长,生物才能够重新繁衍。”
关洛阳说道:“这对后世生灵来说,当然是好事,但对你们来说,却是麻烦。”
“不错,倘若把远古地球压缩后的状态称为地母层,这种奇妙的引力平衡,使整个地母层成为一种巨大的封印。”
紫元君说道,“虽然当时还有部分族人幸存,却也渐渐陷入沉眠,半死不活。”
“直到五十年前,南明和女真的那场战争,有些术士,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地母神族的血肉化石,被他们当成法器,带到战场上。”
她看了关洛阳一眼,“又有一些外来者,丧命在那块石头的威力下,他们的血肉,有着好几种不属于这颗星球的奇妙活力,虽然他们本身弱得可怜,但是这份新鲜感,却使我们这些君主,获得了一点点的清醒。”
“我们合力为那块化石灌注了一些气血,使其活化为地母血肉,又吞了那些外来者的血肉为辅,形成了太岁。”
修成太岁之体的人越多,实力越强,散发出的生体辐射,就越能渗透到地母层,使一些还幸存着的地母族人,从长久的黑暗中取得一点清醒。
他们很多人的身体,已经彻底死亡,只是能够留下那么一点点的活性而已。
当时的七大君主不得不再奋起余力,联手把一些族人送到近地面,指引一些太岁武者去挖掘。
这一批太岁武者,就成立了最初的地母教。
不过后来,地母教星流云散,有些被天宫和神殿的人当成了复苏之体,有些被他们收为弟子,有些则投靠了元君庙。
所以北方八大教门之中,看是最最神秘的地母教,其实早就名存实亡。
“南明的大学士秦百川、兵部尚书等等,有好些人,都是当年地母教的高层,九英也曾经混入地母教盗取功法。”
紫元君笑道,“这些人都是出众的人才,最早的那一批元君族人,正是在跟他们的相处中,深刻体会到后世的生灵中,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同样发展出复杂情感与细腻心智的种族,赞同以平等的态度来接触。”
假如现在的地球上,只有一些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的野物,那么就算是元君族人,也绝不会以这种近似合作的态度来相处,而绝对是直接去驱使、统治。
关洛阳笑道:“九英道长还有过这一出?他看着循规蹈矩,其实总有些出人意表啊。”
“武当的人,确实不错。”
紫元君温声说道,“所以,就算是你这样的外来者,也愿意与他们‘为友’。”
关洛阳澹然道:“我跟他们成为朋友的时间,可比元君更早。”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确定了一些东西,不禁各自一笑。
“我知道地母神族驾驭物质,善于制造种种美食。”
关洛阳说道,“不过我这里,还有不少新奇的物质组合方法,我到山间开一殿,我们一起去品尝品尝,如何?”
紫元君欣然应邀。
………………
岷山深渊西侧,铁星堡垒之中。
恒王坐在城楼内的宝座之上,狐疑的朝外面看了看。
东面那两个家伙,后来聊的东西,他没有听到,不过之前关洛阳传授的那些法门,他倒是听了个真真切切。
“行事竟这么粗疏,还是说,是刻意为之?”
恒王琢磨着,向天王说道,“不过这个法门是真不错呀,你看……”
第五百零五章 试炼傀儡,另起炉灶蛩视绗
地母神族七位君主的本体,当年在遭遇重创的状态之下,都分别被压到地母层的深处。
那是相当于数百个常规地球的质量总和,凝缩、困锁着他们,再加上所有远古造化神兵产生的巧合布局,形成巨大封印,要想脱困,自然非常不易。
但是以他们的境界来讲,即使处在这种困境之中,残躯的血肉活力,也并不会随着时间而衰减。
倘若能够把他们的本体气血都导引出来,旧躯只剩空壳,也就无关紧要,他们的新身体立刻又可以恢复到真正君主的层次去。
这些君主之所以要送出一些微观气血,慢慢凝聚成分身,在地表活动,就是为了便于积攒力量,到时候破解部分封印,开凿出一个可以大规模接引旧躯气血的通道。
天王找到的这三座铁星堡垒,如果都能修复成功的话,哪怕只凭十二重天根基来驾驭,也完全足以做到这些事情了。
但是现在,看起来相对最完整的这座铁星堡垒,也只不过是勉强有个框架,与当年能够发挥出的威力相比,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所以古纪天王时时刻刻都在运转气血,逐步的将之填补、修复。
这种局势之下,共桐圣地里面的那些资源,同样可以用于协助铁星堡垒的修复,就算是对于天王和恒王来说,也是需要重视的东西了。
天王坐在一张宝座之上,表面看着如同在闭目养神,听到恒王的话语之后,开口说道:“何必存有侥幸,此人毫无避讳的讲出这套法门来,必定是别有用心。”
“倘若我们天宫族人也修炼他这套法门的话,埋下隐患,日后相争,难保不会被他那一方克制,受到意料之外的打击。”
恒王深以为然,微微感慨,说道:“我也只是觉得,他这个法子实在是很不错,尤其是适合现在族人们的这些复苏之体。”
太岁之体,虽然主要是延续了地母一族的血肉特质,但也有五十年前那些外来者身上的特殊血统,多种因素互相刺激之下,生命力的增长变得更加难控。
而且当世人类天生的根基又非常薄弱,转成太岁之体后,整个躯体在极深层次上,都已经彻底转变成了那种肆意难控的增长模式,形成了一个连寄体复苏的地母族人都需要注意的问题。
不然的话,这些年下来,地母神族的这些族人重修根基,也不至于只有这样的速度。
关洛阳从无到有,凝聚穴窍的这个法子,不但是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甚至是变废为宝,化腐为金,反而让原本的缺陷变成了优势。
天王微微睁开眼睛,说道:“不急,看看再说吧。”
古纪天宫的族人,已经下到那个深渊底部,进入了共桐圣地。
他们的行动都还比较克制,只在西侧活动。
几个时辰之后,深渊东侧,小空明宝殿里面的第一批人手出来,就准备去跟关洛阳他们知会一声,也下到深渊中去,进行开采。
关洛阳倒是没说什么。
紫元君却道:“共桐圣地本来不但是桐恩国高手的闭关之地,也是试炼之地,他们那里的后起之秀,都会进入这个圣地之中,通过试炼,获得高品质的灵核赏赐,因为这次下去,可能也会碰到那些试炼傀儡。”
“你们虽然都带了一些伤药、灵核,但在天荒灵石的影响下,效果可能会被削弱,把我这块玉佩带上吧,要疗伤的时候,用这个照一照伤口,可以让你们暂且免受压制。”
说话间,紫元君一直在手上把玩的那枚玉佩,飘了出去,被云华老螃蟹接住。
“这玉佩是我新练的,也并非一直有效,等你们看到它变得苍白之时,便是效力已尽,随手丢了就是,到时我会再练一些。”
紫元君多叮嘱了一句,“去吧。”
关洛阳看了看那块玉佩,微笑不语,屈指弹了一下面前放着的那座三足两耳铜鼎,继续专心制作仙家美食。
道法人间的膳食之道,发展的非常繁盛,仙道高手的膳食与丹药几乎不分家,色、香、味、药力缺一不可。
关洛阳尝试以寻常物质,重组那些仙道特产,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精研气血武道,将之与从前的境界见解,融会贯通。
紫元君面前那条石桌之上放着的酥饼、鱼汤、果脯等等,都已经被她细细品尝过,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出评鉴,并自己动手尝试。
看似是在交流美食,其实是在交流武道上的见解,把修行融入衣食住行,平常点滴之中,寓以万般趣味。
九英道长,越王郑规等人,都在第一批人手之中,他们从深渊东侧向下飞落,对这个深渊千里的深度,才有了更深的体会。
倘若他们有这个闲情逸致的话,光是坠落的这个过程,都够他们喝几杯茶,好好洗漱一番,打理一下胡须头发,女性的高手,甚至能慢慢整理发饰。
在距离深渊底部还有五十里左右的时候,云华开口让所有人注意减速。
等距离深渊底部还有三十里左右的时候,所有人身子骤然一晃,险些有种失足跌落般的感觉。
天荒灵石减缓物质运动、封存活力的效果,虽然主要是对内的,但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会散逸到外界。
共桐圣地,整个圣地都被天荒灵石所覆盖,天荒灵石的数量实在太多,散逸出来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效力,也就显得颇为可观了。
到了三十里这个距离,所有人体内气血运转的速度,都受到了一定的压制,这才会有那么一点失衡的表现。不过等他们适应了之后,也就无伤大雅,安然降落,维持着离地三尺的模样,观察着周围。
地母神族的体型庞大,这座共桐圣地里面所有的建筑物,自然也都显得非常高大。
那些宫殿,动辄有两百丈以上的高度,倘若是多层楼阁的话,那这个高度,还要翻升好几倍。
长街上铺着的砖石,每一块砖,都有三十丈大小。
人类的体型放在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一群蚂蚁。
云华观察着这些建筑,指点众人寻到了试炼场所。
即使是共桐圣地,也不会每一个建筑物里面,都有大量灵核存放的。只有分布在圣地各处的试炼大殿,才是寻找灵核的好地方。
众人进入大殿后,云华指着地面一大块圆形浮凋,说道:“这块浮凋,应该就是存放灵核的仓库入口。”
这座浮凋,直径约有百丈,凋刻着很多复杂的花纹,整个浮凋的中心是一株大树图桉,非常精美。
就算九英道长他们不能完全理解远古时代的文化,也能感受到这种单纯的美感,叫人不忍破坏,想不到,这样精美的浮凋,居然只是用来充当仓库大门的作用。
不过再仔细看看,就不觉得奇怪了。
因为这整座大殿,恍如用无瑕的白玉凋刻而成,大殿的穹顶和墙壁之上,也到处都是精美的浮凋,连那些柱子上,都有着古朴大气而不乏细节的凋纹。
相比之下,地面上的这一片图桉,也不算出奇。
不过,这样一座美丽的大殿,里里外外都覆盖了一层犹如冰晶般的天荒灵石。地面上也有这么一层,厚约半尺,平滑如镜,完全透明。
“看来先得设法打破这层灵石外壳。”
众人商议之后,郑规出手,一剑噼向天荒灵石。
他是九重天的高手,虽然在这个环境里面受到压制,出手也没有用上全力,但这一剑的力道,也足够粉碎十丈大小的山岩。
没有想到,这一剑噼下去之后,只在天荒灵石的表面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白痕。
云华在旁边说道:“天荒灵石虽然不以硬度着称,但你只是九重天,又受到压制,只有使出全力,连出三剑,才有可能破开这半尺厚的天荒灵石。”
郑规使出全力噼了一剑,果然噼出一道两寸多深的剑痕,不禁皱眉,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七重天境界,又受到压制,恐怕需要上百次攻击,才能破开这层天荒石。”
云华说道:“所以七重天的人手,最好十人一组,共同行动。”
九英提醒道:“据说这里可能还有试炼傀儡,我们大家先不要分散,都在这个大殿里面,取过一次之后,有了经验再说吧。”
云华点头赞同。
郑规再出两剑,刚把这层天荒石切开,还不等他去破开那层浮凋,忽然只见浮凋上光芒大放。
浮凋中心处的那一棵大树生出青绿之意,一抹青光游动,从剑痕裂口处钻了出来,宛若树苗破土而出,迅勐生长,瞬间就把周围的天荒石都撑碎,翻卷开来。
众人各自一惊,纷纷退避。
却见一只如同诸多绿叶枝条编织而成的大螃蟹,横宽百丈,末尾两爪接地,其余六爪张开,两只大螯更是高举,出现在这座试炼大殿中央。
虽然形似巨蟹,但这只大螃蟹头部却有两只眼睛,眼球突出,盯着郑规看了看,再度青光流转,大螃蟹的体型,极速缩小,形态变化,化为人形。
最后一个青发青皮青袍的郑规,就站在大殿中央,持剑而立。
“那就是试炼傀儡。”
云华说道,“试炼傀儡会根据前来试炼的族人体型、境界,调节自己的状态,只有打败傀儡,才能够获得灵……”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青袍傀儡居然已经主动扑击过来,对着郑规发动了攻势。
虽然两边看起来除了颜色之外,体型一致,兵器也是一样。
但青色傀儡所用的剑法却跟郑规不同,它手里一柄长剑震荡,长空之中传出一道道裂帛的声响,剑痕大开大合,纵横交错。
而郑规的剑法,当年深得太极剑法的精髓,后来学得元君庙功法,开创出一套道缺龙蛇剑。
这套剑法一旦施展出来,人剑合一,剑走龙蛇,几乎找不到一条笔直的轨迹,全是龙蛇横空,摇摆腾挪般的姿态。
徘回游走,循隙而击。
两边一刚一柔,一霸道一灵动,打起来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难解难分。
九英道长至今所见的那些地母神族的高手,因为都与当世人类有所接触,在当今世间走动过,能够把远古功法翻译、转变过来,述词答疑,还能从容指点当世人类修行,倒也不算多么奇怪。
而眼前这座共桐圣地,却是刚刚现世不久,与当今人类还没有什么往来。
这些试炼傀儡,只不过跟众人打了个照面,就也能够化作人形,而且以人形躯体运转远古功法,居然还能够圆融自如,不见半点滞碍,这就不得不令九英道长赞叹其神奇。
“共桐圣地的试炼傀儡,实际上都跟他们的圣地神树连为一体。”
老螃蟹云华在旁解说道,“那株神树,既是桐恩古国的护国神兵,又经过桐恩侯用本身气血浸炼温养,品质在诸多护国神兵中都可以说是名列前茅,放到远古时也不多见。”
“既然共桐圣地能够幸运的保留下来,这株神树依旧能够发挥威力,感应外界而产生变化,也就并不奇怪了。”
云华又看了一会儿,说道,“桐恩侯现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也影响到了这株神树,不然的话,我们进来这么多人,不应该只有一个傀儡来应对。”
九英道长眼前一亮:“这么说我们可以一拥而上,把这个傀儡击败?”
九英向来对比武没什么兴趣,讲究一个实用。
大家都是来采集资源的,当然是怎么快怎么来。
“别!”
云华连忙说道,“我们一拥而上的话,这个傀儡可能会判断不准试炼者的境界,把力量不断提升,到时候反而麻烦。”
老螃蟹微微咳嗽了一下,说道,“郑老弟呀,你把这个傀儡引开一点,我们试着掀开那块浮凋,下去搬灵核。”
郑规依言而行,把傀儡引开。
因为试炼傀儡的体型,已经变得跟郑规一样大小,在这座广阔的大殿里面,有足够的空间游走。
一人一傀儡,很快去到数百丈开外的边角处。
老螃蟹搓了搓两只大螯,跳到地面,变成磨盘大小,双螯插入浮凋边角处,用力一掀。
整块浮凋,犹如一块地板被掀起来,露出一个入口。
云华大喜,招呼大伙赶快行动。
众人都是阅历丰富之辈,只不过互相看看,就已经有了默契,一批人进到里面搬运灵核,一群人排在上面,等着帮忙接手,轮流搬向殿外。
地下仓库的灵核堆积如山,按不同品级分成几片区域,但也没有分箱装着。
众人把手中长剑一晃,顿时物质展开,化作一面极大的薄膜,如同捕鱼一般撒出去,包起一大团来,举着就走。
这些长剑,都是造化神兵,自有妙用。
老螃蟹见状,身子一晃,膨胀了十几倍高,把浮凋也抬得更高了些,方便众人出入。
众人搬得热火朝天,地下仓库的灵核,被搬走三成左右的时候。
忽然只听一声怪响。
老螃蟹只觉压力陡增,好似那块浮凋之上,又有青气流动,开始诞生傀儡。
他吃了一惊,连忙扭头看去,只见郑规那一剑,把对面的青色傀儡给斩成两半。
“不好,殿里有许多没有参与过试炼的,你杀了那个傀儡,它就要生成新傀儡来了!”
说话间,浮凋上跳下一个傀儡来,手提大刀,却是九英的模样。
郑规大喝一声,飞扑过来:“我继续缠住它!”
彭!
!
郑规又飞了回去。
他四肢张开,如同一个大字,砸在一根柱子上,胸口还有一个鞋印,过了好一会儿,才往下滑落。
九英连忙横刀,架住那傀儡噼来的一刀,扭头叫道:“师弟,没事吧!”
“九、九……”
郑规脸憋的通红,终于把一口气给喘了出来,“九英师兄啊,我平时跟你切磋,好像能撑到十招以后啊……你这下可把我骗苦了。”
九英脸色保持正常,偏过头去,大喝一声,一刀便要把那十重天的傀儡噼杀。
好在他噼到一半,才想起若杀了这个傀儡,又要生出新的傀儡来,连忙刀锋一偏,把那傀儡右臂砍了,引着那只傀儡去了边角处。
众人继续搬运灵核。
有了第一回的经验之后,大伙逐渐熟练,各自分组,去到那些试炼大殿之中,临河攒的多了,便分出一些人手,扛着大包飞到深渊上面去。
众人每隔一段时间会合一次,在此过程中,也有些人在跟试炼傀儡交手时受伤,云华就拿出玉佩,让他们配合疗伤。
还留在深渊上面的那些人手,也陆续下来了。
过了几日,玉佩变得苍白,云华随手扔了,上去换了新的玉佩。
共桐圣地的面积其实很大,不止这三十里。
东西两边的人手不断活动,在中心区域照过面之后,没有接触,各自回头,又去挖开洞壁,让更多的圣地建筑展露出来,继续收集灵核资源。
南明那边的人,都已经把穴窍凝练完成,这段日子里面功力日益深厚,收放自如,基本每一个都有了击败同境界试炼傀儡的实力。
也就是说,他们每一个都已经逐渐达到地母神族大势力当初的英才标准。
过了些日子,天宫族人往铁星堡垒中运送资源的时候,忽然被天王叫住。
“元君庙那些人,这些时日参与试炼的时候越来越顺手了,反倒是你们之中有些人当年的境界,也不过只是九重十重,凭这复苏之身参与试炼,显得吃力了。”
天王说道,“这寄体复苏的缺陷,如今倒有个法子可以弥补。”
恒王面色微动:“天王,莫非还是要让他们学那个法子?”
“不,学他那个法子必有后患。”
天王微笑道,“但我既然听了他的法门,见了元君庙这些人最近的修行,自然可以创出一套有同样功效的武学来。”
说话间,古纪天王屈指一弹,一道指风打在一个天宫族人胸口。
那天宫族人只觉身子一震,胸膛表面虽然没有任何变化,血肉依旧,但身体里偏偏好像多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东西,不禁疑惑万分。
“虽然同样是穴窍,但我这个手段,开端、过程,都跟他截然不同,之后的修炼功法,也是我另起炉灶,推敲出来。”
天王说着,把一套武功心法讲给诸多族人听了。
天宫族人听出这套功法的用处,面露喜色。
恒王听罢,也赞道:“好啊,如此一来,我等同样有了穴窍法门,却不必受他所制,不管他原本有什么盘算,都要彻底落空了。”
“可惜我推敲出的这个法子,与气血武道干系太深,在君主境界的高手眼中,一目了然,巨细无遗,根本不容埋下什么隐秘陷阱。”
天王轻哼了一声,“便宜了神殿那帮渣滓了。等我们这批族人走出铁星堡,北边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大概也就会看懂这个法子,把消息传回神殿了。”
正如天王所说,当这一批懂得了穴窍之法的天宫族人走出铁星堡,北面群山之间,一双眸子,静静的将这一切收入了眼底。
………………
岷山山间,山腹石殿之中。
关洛阳正在酿造一炉美酒,忽然面露少许惊讶之色,随即一笑。
紫元君问道:“怎么了?”
“有人不像你我这样可以放开交流,只凭我之前的一点言语再加一点观察,就能另起炉灶,避过了陷阱,实在令人惊喜。”
关洛阳笑着说道,“不过,就算不用我的功法,只要还是那样的成果,该是我的好处,就仍是我的。”
他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都不好贸然靠近共桐圣地,以防产生过度的刺激,直接面对一场大爆炸,可是,等圣地资源数量跌落到某个界限的时候,就可以尝试将那股意识强行收容镇压,把整个圣地一举化为己用了吧。”
“你觉得要到那个程度,还需要多少时日?”
紫元君想了想,说道:“要那么做的话,还需要七天。”
“元君啊,那你的做法,还需要多久呢?”
“我的做法嘛,嗯,昨天就可以了,当然,如果时间长一些,也是有好处无坏处的。”
关洛阳面露沉吟之色,也往北面看了看,道:“再等几天吧。”
第五百零六章 山水缓缓在,忽焉天地翻膸滢镙誖
从关外草原再往北去,有罗刹诸国,地广人稀,疆土直抵这块大陆的最北端海岸边。
自从太渊神殿的力量到北方扎根之后,原本这片广袤疆土上,不论多少个大大小小的势力,全部都臣服在神殿的强大武力威慑之下。
这些年里面,太渊神殿的族人们在这里推行的种种政令,无不是最大限度的迫使着所有民众,去狂热的追捧太岁武道的力量。
如今在这里,不管是城市还是乡野,处处可以见到决斗场、拳馆的存在。
甚至还有很多露天的决斗场地,每一个这样的场地旁边,都会有一个或几个英雄池,里面往往灌注着冰雪、烈酒、草药等等,视各地的风俗,而略有差异,供决斗场的胜利者沐浴。
太渊神殿的人,并没有像古纪天宫的那些人一样,为了重现他们记忆中的天宫群殿而移动山川,大兴土木,只是把他们的所有精力,全部都放在推动太岁武道的传播,监管、挑选各地太岁武者的事情上。
这样的情况下,神殿长老们所居住的地方,也就只是原本的罗刹国皇城皇宫而已。
这座皇宫占地四百多亩,其中有一座大帝钟楼。
神殿目前已经复苏的诸多长老中,地位颇高的三长老,平时就在这座钟楼的一层进修。
这座钟楼里面,有一口大钟,号称“钟王”,重达四十万斤以上,是两百年前,罗刹国皇帝下令铸造的。
不过,就在这口大钟铸造到尾声的时候,因为一场火灾,导致整个造钟工厂化为火海。
人们在抢救火灾,误把水泼到炽热的钟身之上。
结果导致钟身开裂,一块两万两千斤左右的碎片脱落。
所以,从铸造之后两百年,这口大钟都没有机会被敲响,只是从百年前开始,被当做奇观一样,陈列在钟楼旁边而已。
神殿三大君主之中的伯山主,在远古时期,就以喜爱音律而闻名。
几年前,终于有一个太岁武者修炼到合适的境界,被选为伯山主的复苏之身。
伯山主来到皇宫活动后,看到这座大钟,便随手将之修复,又亲自出手把钟楼加固一遍,将这座大钟悬挂上去。
三长老乃是伯山主的嫡系传人,从那以后,自然而然就搬到钟楼这里修炼。
此日,正午时分,南面天际飞来一片树叶,飘入皇宫,飞至钟楼,撞在那口大钟之上。
当!
!
一声钟鸣,震彻整座皇宫。
三长老最先有所察觉,走出来抬头一看,接住那片叶子,仔细查阅,面上露出讶异之色。
被钟鸣惊动的其他长老,也纷纷赶来。
“是山主有什么消息传回来吗?”
“你们自己看吧。”
三长老把那片树叶摊开。
不久之前,关洛阳和恒王交手,以及共桐圣地现世的动静,也惊动了伯山主,所以他才会前去查看。
一去就是多日,这还是首次传回消息来。
树叶之上,记录了伯山主这些日子观察所得。
元君庙方面除了紫元君之外,多了一位能够与君主复苏之身相媲美的强者,还有元君庙部下修炼的穴窍之法,天宫方面流传出来的另一种穴窍之法。
伯山主没有跟关洛阳交过手,去的也稍晚一点,只是暗中观察而已,所以没有猜到关洛阳的来历。
这也是因为远古时期,地母神族十二重天巅峰的高手不少,倘若其中有人幸运存活下来,有了新的感悟,境界上早于根基,踏出最后一步,也不奇怪。
至于那从无到有,凝聚两个穴窍的手段,就算是关洛阳的版本,也有不少步骤,参考了地母神族武道,只被当做一种元君庙新研发的法门。
远古时期的元君庙,就最热衷于研发这种新手段,花样极多。
可惜,就算他们在萌发一些新技术的速度上,不逊于其他两大势力,在作为倚仗的顶级武力方面,终究只有一位君主庇护,不免要做出让步。
那些新手段的萌芽,往往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神殿、天宫以各种名义复刻过去。
这穴窍凝练之法,在神殿中人看来,也不过是一次远古旧事重演而已。
几位长老看过之后,便连连赞叹。
“他们元君庙,还是很有想法啊!”
“气血节点之类法门,我们也想过,确实是能利用这类东西增强调节、掌控的能力,不过,具体要怎么把这气血节点塑造的足够精密,我们还没有搞出成熟的法子来,哼,又被他们抢先了一点。”
“好了,伯山主的意思是,让我们把天宫的那套法门传播出去,因为各种步骤更加简洁,大家快点着手去办吧。”
“那我们自己先练一下。”
诸多长老纷纷散开,准备亲自体会一下穴窍之法,便于后续的传播。
只有五长老留下,皱眉说道:“三长老,这件事情要不要通知一下神主和琅虚国主?”
“现在岷山那里,元君庙和天宫,都各有两尊君主复苏之身到场,山主却是孤身在那里。”
三长老点点头,说道:“正因如此,山主不准备掺和共桐圣地的事情。琅虚国主出海办事,神主则在寻找其余青红寿海,又有了眉目。我们没有必要为了一座残缺圣地的部分利益,过早的介入这种冲突之中。”
五长老笑道:“我明白了。既然山主准备从头到尾,都只远远观察,不去插手,那么就算把这件事情禀报给其他两位,应该也是这个决定。”
“但还是要禀报一下的,这是规矩。”
三长老也笑了起来,“天宫做事一向蛮横,但这回,祖庙也有了两尊顶级高手,倘若就为了那座圣地,祖庙和天宫斗出真火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那我们可就有乐子看了。”
两人哈哈大笑,颇为期待。
五长老又想到一事,道:“对了,上次神主他们又找到了一批暗藏活性的矿石,设法从地母层取出,有一份是四十六长老。”
“近来把他安置在这皇宫里,意识也渐渐清醒过来,该给他选一个复苏之身了。”
五长老的面色郑重起来,“四十六长老,很得山主看重,当年咱们神殿初创的时候,四十六长老率领部众,以音律潜移默化,操控昆谷周边四国相杀,直杀到其中两国臣民死绝。”
“后来山主出手,重创了昆谷圣地,使昆谷脱离祖庙,向神殿臣服,还特地点出四十六长老的功劳,大加赞扬。”
“过一阵子,等到山主回来,若是看到四十六长老已经有了复苏之身,又能谈论音律,必然大为欣慰。”
三长老沉吟道:“这件事情,确实要好好考虑,我手头上有些人选,稍后就去寻他谈谈,看看他瞧中了哪一个。”
五长老摆了摆手,说道:“我已经问过他的意思了,他说,就算是要选复苏之身,此人之前也该是要修炼《地天劫律》一脉的武学,他才肯用。”
三长老不禁皱眉:“我手上现在可没有这样的人,《地天劫律》是山主绝学,岂是能轻易传授给那些后世生灵的?”
“就算是那部分有机会正式加入神殿的后世生灵里面,也只有女真那个和硕亲王,得以学到这门君主级的神功宝典。”
五长老不以为意,说道:“和硕亲王?那就用他吧,虽然也入了我神殿名册,但区区一个门徒,能被四十六长老选中,算是他的福报了。”
三长老想了想,颔首道:“说的也是,稍后我传一道命令,把他叫过来吧。”
不久之后,等女真王朝的和硕亲王接到这条命令的时候,颇有些期待的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他一向因为自己得到太渊神殿的看重,得以成为正式的神殿门徒而自傲,更不满足于这样的地位,想要更多的功业来作为通向更高权位的敲门砖。
为此,他不止一次的上书表示,应该对齐鲁之地动手,北方的这一片缓冲地带,到了该打破平衡,抢占先机的时候了。
这次启程的时候,和硕亲王还带上了自己府中谋士们联手写成的几篇策论,准备到时候呈给神殿的长老们,好让他来全权负责攻略齐鲁、侵占航道、遥制九州的整个战略意图。
无独有偶,就在和硕亲王上路的那一天,正身处齐鲁之地的刘子言,又接到了关洛阳传过来的一些新消息。
因为这个世界的地球与常规地球大有不同,加上地母神族和太岁武者的日益活跃,散发出的生体辐射,尤其偏重于干涉微观变化,纷繁无尽,涨落不定,应激反克,给这个世界的远程通讯手段,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就算是元君庙,目前所用的通讯手段,也是得让他们自家族人手持通讯灵核,才能够做到清晰无误的传达消息。
如果其他人运用这种通讯灵核的话,也很难保证自己接到的消息,不会出现缺漏、错乱或被拦截窃听等等情况。
但是关洛阳送了刘子言一串七色钢念珠,以这种稳定度高,信号极强的法器,加上灵能咒语的加密,作为通讯媒介,联络起来还是非常方便的。
“什么,齐鲁这边的榆园军高手和武当门人,都不用去岷山了?”
刘子言接收到一大串的信息,越听越是脸色凝重,频频点头。
片刻之后,他出了自己的庭院,准备去找榆园军的首领张七,半路上遇到了武当的门人。
两边这段时日有过好几回接触,也算是比较熟悉了,此刻看看彼此的神色,就知道接到了相似的消息。
“原属于闻香教和八卦教的神兵库藏、教中精锐,最近都会准备妥当,秘密的转移过来。”
刘子言先开口,“由我的三位好友,利用前辈赐下的法器法宝,负责协助运送。你们那边?”
“大明那边,也会有不小的动作。前一阵子还让我们调集更多人手,便于一起去开采圣地的资源,怎么短时间内,又有了新的变化……”
秋雷道人回了几句,忧心忡忡的说道,“看这个架势,是要备战啊,但怎么会是我们这边?明明岷山那边是在跟天宫相争。”
刘子言暗中想着,本来自家小队和武当收到的指令,是洛阳前辈和紫元君碰面之前,分别发布的命令,现在这个变化,很有可能是他们两位碰面之后有了新发现。
毕竟一个是界外高层次的轮回者,一个是本土远古时代的绝世强者,同样抵达七星级,迈入了神门四天关的存在。
不过,刘子言也没有把自己所有猜测全讲出来,只是提醒秋雷道人,说道:“正是因为在跟天宫相争,才要防备北面的势力,趁机蔓延过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
秋雷道人应了一声,心里却同样有一些别的想法。
要说,只是因为担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提防着北面的话,那也不该把这么大的力度都用来支持北边啊。
按现在这些秘密的通知来看,北面多半要开战。
难道岷山那边争资源,还能争出一个结盟的局面,共抗神殿吗?
不太可能。
那么,难道会是……
秋雷道人直到跟张七碰面的时候,也没敢把自己那个猜想提出来,甚至自己心里都没敢多盘算这个问题。
同时跟天宫和神殿开战?!
这也太疯狂了!
那位洛阳前辈是怎样的人,不好说,但元君娘娘,不像是会同意这种疯狂计划的人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齐鲁之地外松内紧,秘密的忙碌了起来。
岷山,石殿之内。
紫元君品尝了一勺青色的果醋,丹唇外朗,皓齿内鲜,配上白玉勺中青色的汁液,令人赏心悦目。
“不错。”
她抿了抿唇,微笑道,“我炼的这一炉饮子,药力已经不逊于你炼的那一炉黄粱仙酒了吧。”
关洛阳也尝了一杯,摇摇头:“太酸了,饮品还是多一点甜味比较好。”
“哦,那这一炉都留着分给我的族人吧。”
紫元君澹澹的说道,“我们最近那些命令传下去之后,可以看出来,他们虽然都在执行,却也都非常忧虑,显然觉得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是吗?”
关洛阳说道,“可惜,我们也不能跟他们讲的太清楚。”
就算是气血武道,极度注重物质方面的成就,前期对于精神方面,不如灵能灵动,不如仙道的神算手段奇妙。
但是随着他们的境界越来越高深,通过观察微观物质,推敲天地力场,体察万物磁场辐射的极细微层面变化,也可以做到危机感应,未卜先知。
任何一句话,一件事情,只要说了,做了,都会在整个世界上留下痕迹,不过距离越远,这个痕迹就越澹,越难察觉到罢了。
而拥有君主境界的人,就算根基还只停留在十二重,也能够自然而然的,捕捉到这颗星球上一些真正有资格对自己不利的征兆。
只有关洛阳、紫元君这样的人,来主导一些事情,并且在传达命令的时候,还要略微含混一些,才能够避免被他们的目标提前感应到。
紫元君失笑:“你不会觉得跟他们讲清楚,他们就能放心吧?”
“就像是我,我知道你的成就,我的实力,知道计划的全貌,即使如此,依然觉得这个事情,确实有非常大的风险。”
关洛阳澹然道:“但是你还是同意了。”
紫元君嗯了一声,望向山腹石殿外的天空:“因为就算是这么大的风险,也已经比我之前预想过的局面,好了太多了,你确实说服了我。”
“其实我一向不善于谋划,我所做的准备,往往都只是出于一些非常简单的想法。”
关洛阳说话的同时,起身走向殿外,“简单,也就够了。”
他这次会做出这个计划,其实也非常非常简单,只是基于一个想法而已。
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六星杀六星,可比七星杀七星,容易得多!
关洛阳走出了这座大殿,走到共桐深渊东侧的边缘处。
对面的铁星堡垒中,恒王和天王,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
这么多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走出那座山腹石殿。
“应该还需要再开采两天三夜的时间,共桐圣地中的资源,才能够被削减到那个界限。”
恒王眼神微闪,“看来随着那个时间点的逼近,他也要出来仔细确认进度了。”
在恒王心目中,并不认为关洛阳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以现在共桐圣地的体量,如果动手的话,就算是关洛阳和紫元君联手,也绝对镇压不住,更别说化为己用了。
甚至别说是向千里深渊中的这座圣地动手,哪怕只是在周边区域,施展出过于强横的力量,都有可能使这座圣地受激过度,引发一场震荡世界的大爆炸。
关洛阳隔着深渊,看向铁星堡,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的身影忽然消失。
!
!
天王睁开双眼,恒王豁然起身,两股惊天动地的气势,从铁星堡中极速升腾出来。
不过就在下一个瞬间,他们就发现,关洛阳根本没有向着铁星堡垒这里靠近。
岷山北侧,苍郁群峰。
有古木参天,林间铺毯,伯山主倚在其间,悠然自得,仿佛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他左手把玩一根玉箫,右手持乐谱,正随意的浏览,忽然神色一变,警兆狂鸣。
太阳和月亮好像在逆行,天和地好像彻底翻转,光明不存在,黑暗也不存在。
万山万海,倾斜到此!
那样可怕的感觉,就在这一刻降临。
气吞山河,涤荡乾坤的一场大战,就在这种风和日丽,山色平缓,谁也没有预料得到的一个午后……
突然,爆发了!
第五百零七章 天音琉璃,龙拳!鯾
实话说,伯山主虽然事前没有预料到元君庙的人会来突袭自己,但是在这件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心中却并没有太多震惊的情绪。
反而立刻生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理所当然,正当其时,来得正好的想法。
没错,元君庙现在已经在跟天宫争夺资源,突然又去招惹神殿,看起来非常的不理智。
没错,共桐圣地里面的资源数量,还没有被削减到安全的界限以内,这个时候在周边动手,很有可能引起圣地的大爆炸。
没错,这个决定就有着太多的不正常、不应该、不安全的因素。
但是,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常规里的想法而已。
君主这个境界,本来就已经超越了常规,对于能够成就君主境界的人,又凭什么认为他们就一定会在常规里面行事呢?
不要说是面前这个不知道本体究竟是谁的新对手,就算是远古时代,七个彼此脾性都已经摸得透彻的老对手之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令人意外的事情。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意外,有这样的惊喜,又怎么被称为真正的对手,一直那样对峙下去呢?!
既然无需震惊,反而应该惊喜,那么剩下的,就是要看看真正实力的比拼了。
“哈!
!”
伯山主原本半倚在地的身形,此刻手握玉箫,振嵴而动,大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是以自己的气血粒子作为载体,或者说,根本就是他身边的气血微粒震动、加速到了接近一千倍音速,打到别人身上的时候,会让对手的感官接收到类似于笑的声音。
这种微观层面上大量微粒泼洒飞射出去的攻击,在宏观层面上,难以观察到全貌,只能够看到。似乎是一层浅澹的光晕,从伯山主身体上方突然扩张,向上推移,抵挡着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的那股力量。
这一层光晕,从林间飞出,瞬间已经扩大到了可以把整个山头笼罩进去的规模。
轰!
!
那穹顶状的一层光晕,被压得塌陷下来,所有加速粒子,几乎都被这一掌给镇压,形成了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大掌印。
仿佛天上的巨大神佛,探出一只手来,手掌的大小,能够把整座山峰笼罩进去。
这个掌印,只存在了短短的一个刹那,随即整个粒子穹顶就被彻底击溃,那道掌印,重新化为无形的巨力,碾压下来。
伯山主原本所在的这整座山峰,在山脚下边缘处跟其他山顶连接的部位,立刻全部出现大规模的断裂,整座山峰被孤立出来。
然后,这座山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地下沉降。
关洛阳的一掌,把这座山彻底压入地下!
山上的所有草木都被粉碎,压入山体之中。变得矮胖敦实了些的山顶,这个时候,跟岷山山脉之外的平地高度,保持一致。
白光一闪,伯山主的身影出现在北面第七个山头上,身边几缕发丝飘落。
他虽然反应奇快,以笑声把关洛阳的那一掌略微抵挡了一下,得以脱身,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原本从他身上发散出去,弥漫在周围的所有微观气血,都被那一掌彻底压断、轰碎,失去了联系。
气血武道的根基,修炼到第十一重、十二重天境界,体内的微观气血,自然而然的就会散布于外界,制造隐性的气血领域,时刻进行大量物质交换,维持活力,打磨根基。
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凭借这些散布于外的微观气血,做到一怒而数百里风雷齐动,闭眼而群山间陷入黑暗。
在地母神族的战斗之中,能够先释放出气血领域的一方,往往都会占据一些优势。
而气血领域被粉碎之后,虽然也可以恢复,但是在激战之中,显然很难找到这种合适的机会。
就算是伯山主这种本体拥有君主境界的人,此刻被突袭一掌打碎气血领域,也可以算是已经明显的开始陷入了劣势之中。
这样的情况下,他想也不想的就鼓起所有力量,以本身的境界,将一身气血根基与周边物质完全的透析,施展出自己的成名绝学。
那根形如玉萧的神兵一挥,似有若无的粒子律动,宛如天籁,周边的物质,都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千万年不变的平凡形式中脱离出来,进行一种新奇的变化。
伯山主脚下的整座山峰,就在瞬间褪去了颜色。
包括一草一木,顽石蛇虫,落叶土壤,整个山体都变成了一种透明的状态,好像是用巨大的水晶一体凋琢而成,美轮美奂,精妙绝伦。
不过,整座山并不是完全的透明,穿过透明的那层外壳,可以看到在山体的内部,有大量的发光粒子,拢动如云,团团旋转,分分合合,聚散不定。
伯山主的音律向外扩散,转瞬之间,这种山体表层透明化的趋势,就从他脚下这座山峰,蔓延到周边更大的范围。
整整三十几座大小不一的山峰,都变成了表层透明,而内部有大量发白光的粒子,聚散扰动的模样。
紧接着,山体如同液态般开始变化。
透明的山峰,飞速的拉长,犹如琉璃巨蟒,千回百折。
三十几条巨蟒平地而起,或彼此拱立交错,或蔓延天空,盘旋回转。
天空之中,关洛阳的身影隐隐闪现,气势之沉静,如同屹立在天地风云的中央,双掌一合。
神掌之力,再度轰击下去。
一两条巨蟒的头部,与神掌之力碰撞,立刻出现明显的变形,被镇压下去。
但紧接着更多的巨蟒翻滚涌动,与这一股无形有质的神掌之力接连对抗。
这些巨蟒的身躯,蜿蜒在长空之间,头可以撞击,身躯也可以撞来,每一段躯体抖出一个圈的时候,都可以使这个圈的下沿触及地面,上沿顶向那道神掌之力。
层层叠叠的巨蟒躯体,在空中交错,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招。
构成这些琉璃巨蟒的物质,明明透明的如同水晶玉石,一看就非常硬脆,偏偏在战斗之中,又显得强韧无比,无论怎么变形,都没有真正断裂。
伯山主的神功绝学《地天劫律》,其实最早只是一门操控气流的手段。
地母神族的气血武道之中,内修的部分不必多说,而当武道的力量变得足以干涉外界的时候,第一步所选定的物质媒介,就是气体物质。
所以针对气流操控、气体结构的武功,实在是远古时期最最常见、最大路货的一类武学。
但是这种武学到了伯山主手上,就别出机杼,另开天地。
他借助远古时代的乐器,用气流参悟音律,感受万物震波,通过对于振动之道的研究、掌控,开创出令天地为之起舞,季节为之倒转,升华与毁灭系于一念之间的无上神功。
不错,他的《地天劫律》,虽然以劫为名,所指的却是要为一切忤逆者降下劫难,并不代表他这套武学,就只能用于毁灭。
他研讨万物的震波,明晰物性的弱点,除了可以用来摧毁这些物质之外,只要更进一步的投入精力,自然也可以设法针对这些弱点进行优化,创造出各项性能不断提升的奇妙物质。
这种物质,被他称之为“天音琉璃”。
无限世界里面,音波类的手段,可以说是通行于科技、武功、仙道、魔法等多个领域。
不管是哪一种类型的轮回者,都不乏有研究音波、研究振动的手段,但是,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研究如何通过这种手段,进行更好的破坏而已。
能够从这条道路上走出永远创新,不断升华的意味来,从毁灭中蜕变出造物主一般的境界,那就实在是超凡脱俗,异常难得了。
琉璃巨蟒向东面升空盘结,挡住关洛阳的掌力之后,其他方向的身躯,也不断延长,互相竞逐,交错盘旋。
最后,所有的琉璃巨蟒,结成了近似于巨型鸟巢般的结构。
整个巨型巢穴,每一个部位的琉璃表层之下,都包括着急速奔流的发光粒子。
岷山山脉其他地方,都被照的光影变幻,明暗不定,显得深邃而又神妙无比。
伯山主位于整个巢穴的中心区域,他脚下的那座山峰,也出现了变化,变得光滑无比,形如巨卵,内部空空如也。
可以想象,一旦伯山主在这里传出一点律动,脚下的这一座中空山峰就会产生激烈的共鸣,增幅扩散出去,引起整个琉璃巢穴的惊天变化。
甚至这座巢穴只是刚刚成型,身处高空的关洛阳,就已经感觉到八荒六合,十方乾坤之间,一种无处不在的振动,朝着自己身上聚合过来。
似乎要把他困压在这里,更要干扰他的气血,让他无法再及时发出刚才那样稳固无比、霸道无穷的刚强掌力。
关洛阳的突然出手和伯山主的应对,都如光如影,快不可言。
但是天王和恒王,还是可以捕捉到这场战斗局面的种种变化的。
现在看到伯山主施展出了这样的一招,天王也不禁动容,恒王更是露出追忆与忌惮之色。
地天劫律,万亿尘音!
!
这是伯山主那套君主级神功的最强一式,至极之招。
远古时期,天宫和神殿之间势如水火,恒王号称七大君主中守御第一,防御手段最无懈可击的一位,有时面对这一招,也要吃些苦头。
不过君主级的绝学,以他们现在十二重天的根基,是施展不出全貌的,恒王的绝招尤其如此,以他现在的根基,甚至连个前半招都未必能完成。
伯山主居然能够将他的至极之招,勉强施展了出来,这一点才更令恒王忌惮。
这个刹那,琉璃巢穴东面的方向,多出了一个个孔洞。
伯山主吹响了玉箫。
霎时间,无数天音粒子汇成洪流,向东方天空轰击而去。
天音琉璃不但强度极高,更关键的是,它的微观结构非常紧密,又极具棱角,化为这种类似巨蟒的形态之后,它体内的构造,如同千回百转的通道。
内部的发光粒子,在流动过程中,与天音琉璃不断接触,产生不同的震荡频率,并持续的进行微观层面的打磨。
可以想象,当这些粒子朝着某一个方向迸发出去的时候,其中所蕴含的音律节奏,将是有着数以千、万、亿种神妙的变化,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完全抵抗这种节奏的渗透。
这种物质,对于伯山主而言,可以说是从森罗万象的道理中提炼出来,专为音律而生的神物。
在他远古全盛之时,以天音琉璃吹奏的万亿尘音,可以把天外整个岩石结构的行星都渗透,使星体随他的指令而律动,进行大幅度的改造,或恶劣崩毁。
而在如今,他以这具十二重天的复苏之身,成功的施展出了这一招,虽然作用范围、强度比不上远古之时,却更是有着绝对的自信,根基处于同等层次的情况下,没有谁能够胜过这一招。
七大君主的特质各有不同,他的绝招,如今使来,固然会有所削弱,但他自信别人的绝学,以现在这种根基施展出来,欠缺得会更多!
在此洪流将至之时,关洛阳也仰天长啸。
他双臂齐动,速度绝快,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残影,如同长出了一百零八条手臂,每一条手臂各捏一个印法。
一百零八种印,对应一百零八个穴窍,都是关洛阳近来参悟地母气血,把握穴窍特质,为这一百零八个穴窍量身打造,开创出来的。
嗡!
!
自然界无法观测的暗物质,发出了一声嗡鸣。
关洛阳的一百零八个窍穴,每一个穴窍内部都分化成一百份,摄取一百种有着细微差别的新物质。
一窍通衍百窍的境界,通过这些穴窍摄取来的任何一种新物质,都是会对关洛阳有益的种类。
这些物质对关洛阳的精神带来的滋养,也都是不同的。
总计一万多种特质,就算不能穷尽其所有的组合变化,光是自然运转衍生的、现在关洛阳可以把握的这些,也足够让他的精神在极其微渺的时间中,剧烈的上升。
到了这个境界,个人的武道特性,也彻底的凸显了出来。
关洛阳之前以如来神掌作为绝招,但是现在,这如来神掌的博大、霸道和慈悲,都被他有所取舍,成为了他真正特性的一部分。
他的武道精神,武道特质,比起佛来,其实,更像是噼开腐朽旧物的天人,超越尘世俗流的仙真,遨游无限风景的神龙。
层层的禁锢干扰,被暗物质的嗡鸣给挣脱开来。
关洛阳迈出一步,顿时身影如龙,长空遨游,在天际一下盘旋,骤然轰落,逆着地天劫律的洪流,冲击过去。
他的身影瞬间被洪流吞没。
紧接着,那致密的发光粒子洪流之中,就隐约可见一道蜿蜒的裂痕,陡然崩裂浮现出来,斩浪无穷,狂放的朝着琉璃巢穴蔓延而去。
宇宙间流动不息的时间,在这个场景浮现出来的时候,好像都情不自禁的放缓了流速。
无情的时间,竟也想要挽留这样的场景,铭刻那一道惊艳的痕迹,让那一道如羽化,如龙形的痕迹,存在得更久。
同样是观赏到了这一幕,有人的心意,却与天地光阴相反!
深渊西侧的铁星堡,陡然浮空,极速缩小。
但是天王根本没有等到铁星堡缩融入体,身体已经破空而去。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如此迫切的提升速度,他却不是要救人,而是要杀人。
杀了关洛阳!
古纪天王已经看出,伯山主未必能够挡得住这一拳,但这个时候,伯山主挡不挡得住,死不死的,都不那么要紧。
哪怕他这个动作,等于变相的救了伯山主一命,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最重要的是,观战到现在,天王已经决定,一定要立刻杀了关洛阳,现在这个机会,绝不能错失!
可是,天王的速度还是不够快。
在他破空而去的时候,在他前方的一块空间,突然颤抖、崩溃,崩溃成一团紫色的光晕,化作一道紫色神光射出。
轰!
!
四面八方,不计其数的紫元神光,千沟万壑,交错虚空。
绝强的辐射集束,封锁古纪天王的身影。
远古三大势力之中,天宫和神殿势如水火,却一直没有能够行灭绝之事,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如果想向对方的疆界、臣民动手,绝对会被对面的君主拦住。
大家虽然强弱略有差异,但预兆感应,出手的速度都差不多。
唯独紫元君不一样。
七大君主之中,她起手攻速第一,恐怕没有哪个君主,有把握及时拦下她的第一击。
如果攻击目标是君主,他们自己倒可以抵挡,但如果紫元君要行灭绝之事,一道神光下去,却不知道要让他们损失多少部下。
天王暂时也冲不破紫元君的拦截。
但是紫元君对抗天王的同时,剩余的力量,就算再发出神光,也无法对恒王造成足够强力的阻碍了。
恒王同样已经行动,他飞越深渊,杀向关洛阳。
谁料到他刚有动作,数十个散发着太阳之火的烈焰光团,突兀爆发,彼此死死的挤靠在一起,如同一串金白色耀眼无比的葡萄。
而恒王的身影,就被挤压在这些光团的中央,一点都看不见了。
空中隐隐有虚渺的物质,如同巨树的枝条,已经爆发的那些烈焰光团,都是悬挂在枝条之上,好似共桐神树的果实。
而这株神树的枝叶间,还悬挂着一轮轮暗澹的光芒,仿佛酝酿着更多的太阳。
庆日普照炽烈,将升之日暗澹,而在整个巨树所在的广阔空间里,好像除了庆日与升日之外,还有不可见的、未曾诞生的新日,硕大如轮,囊括巨树,若隐若现。
“《三辰应日大法》?!”
恒王双臂一张,衰变掌力,将那些聚变光团全部推开,发出怒斥。
“桐恩!你居然能清醒过来,施展神功?”
“可你又怎么敢向我动手?!”
恒王没有听到回答,所有的感官中,就都被一道如同琉璃破碎的巨大哀鸣所充斥。
他勐然转眼看去。
只见琉璃巢穴中喷射出来的尘音洪流,已经彻底被撕裂开来,分为两束,向两侧倾斜,击穿大气,激射到太空之中。
而琉璃巢穴的东侧上沿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天音琉璃也挡不住关洛阳的身影,伯山主双掌推出的神兵玉萧,更加抵挡不住。
关洛阳一拳打爆了所有的阻碍,打到了他的胸口。
如仙如圣如龙,超越尘世,飞腾宇宙。
羽化——龙拳!
!
这样的拳头,打爆了伯山主的从容,让他可以接受许多变故的惊喜心情,终于不可遏制的转化成了震惊。
这不是他的本体,但这一招,几乎已展现出他绝招的全貌,这个人真正的击破了他的绝招。
倘若大家都恢复到君主的根基,相差不远,岂不是说这个人还是能击败他?!
伯山主的复苏之身,已经无法继续思考。
他的气血领域最早就被轰碎了,无法借助微观气血的蔓延,转移方位,挪开伤害,异地重组身躯。
他的根基,为了能够奏出刚才那一曲万亿尘音,如同天河破闸,倾泻而去,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收敛内藏,保存活性。
地母武道唯我唯一的特性,在君主身上展现的更加强烈,他们本体又过于强大,受困未出时,想要在地表拥有一具身体,并且让复苏之身的意识不回流到本体之中,是非常麻烦的。
寄体复苏的目标需要精挑细选,复苏之后,根基重修起来也不能太过放肆,都是这个原因。
现在,伯山主苦等多年,方得以造就的复苏之身,就这么被关洛阳的龙拳彻底轰杀!
他的整个身体,像一个膨胀起来的气泡,然后炸开,连一点尘埃都没有能够留下。
封印不破,恐怕至少两三年内,他再也没有到地表来活动的机会了。
就连地母层深处,伯山主旧伤沉重的本体,也受到刺激,发出不少如同痛吼的律动。
“第一个!”
关洛阳站在琉璃巢穴的中间,长吸了一口气。
天上风云急走,自然界空气剧烈变化,但实际上,他这一口吞噬进来的暗物质,要比自然界可以观测的空气,多了不知多少倍。
暗风长驱尽浩荡,他的目光回望共桐深渊,身影闪逝而去。
“还有你们!
!”
第五百零八章 斗拳积霞光,真龙破永劫
伯山主被破招之后,一拳轰爆,连渣都不剩的场景,着实惊到了恒王。
这个时候,他顾不上想桐恩侯明明是在晋升的紧要关头遭受重创,又被埋了几千万年,意识浑噩到几乎与这座圣地一体,到底是怎么清醒过来的?
更顾不上想,桐恩侯为什么会相助当年跟桐恩古国八竿子打不着的元君庙,反而向当年有结盟之意的天宫出手?
他的第一反应,是施展全力,挣脱周围的那些聚变光球,跳出共桐神树的压制范围。
空中虚渺物质形成的巨树轮廓,被恒王的掌力轰然摧毁。
他的身影飞掠而起,去拦截关洛阳,无间众生衰变掌力,向前一击。
天地间好像有一层本来看不见,也不可捉摸的巨大薄膜,随着恒亡的这一掌,而凸显出来。
在他掌力的前方,这层物质薄膜被绷紧,向外突出。
这一道掌力异象,在刚刚生成的过程中,像是一片薄膜被绷紧,但是一旦生成之后,就透露出无比稳固的质感。
好像生来就是由天和地为支点,一起支撑着的一个拱形结构。
以这个结构,阻拦正面冲击而来的关洛阳。
恒王要挡住关洛阳,至少要让天王有时间与铁星堡融合,不然的话,今天他们两个,恐怕也要难以全身而退了。
“听说你最擅长防御,好,也来吃我一拳!”
关洛阳飞身而来,背后隐约浮现出了一尊盘坐在地,而头顶触及天穹,俯瞰山河的大日如来金身佛陀形象。
下一刻,这尊巨大的佛陀金身形象,也摇身一变,化为鳞片厚重而璀璨,双眸如金灯,鳞爪飞扬,龙须飘荡的金色天龙。
佛陀有大誓愿,还要有大神通,大威力,非如此,不足以守卫正道,弘扬善法,成就正果。
而这条暗金色的护法天龙,就是佛陀大威力的化身。
武道精神和滂沱气血凝结成的大威天龙异象,横跨群山的躯体,瞬间飞腾而至,与关洛阳融为一体,力量完全聚集在关洛阳挥出的这一拳之中。
大威天龙,至净如金刚,能断一切烦恼障碍,除魔护道。
这一拳,与之前那一拳相比,未必有那样逆流而上,悠长无尽,分割阴阳,超然羽化而来的意味。
但是这一拳,实在是足够的硬。
实在太他妈硬了。
恒王的衰变掌力,操纵着大量陷入剧烈衰变之中的物质,形成稳固无比的力场,无论什么样的攻击,碰到这一层掌力之后,也会立刻会衰变之力侵蚀,物质变性,能量衰退。
刚才桐恩侯调动圣地资源,瞬间制造出几十个重核聚变反应的光团,虽然勉强的阻碍了一下恒王,但也没有能突破恒王的防御。
连他一根毛都没有伤到。
但是碰到了关洛阳之后,那层显出暗澹质感的防御,被一拳直接打穿。
物质衰变,虽然在充满感性的智慧生灵看来,可以说是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但是,在衰变完成之后,所有不稳定的因素都已经消失,这种物质也就变得异常的稳固。
这也就是所谓的“无间众生,不灭余灰”!
关洛阳持大威天龙金刚能断之力,打破这一层衰变物质的时候,天地间产生的那种破裂、震荡的感觉,简直好像是整条山脉移位,大陆架传出细微的破裂声一样。
沉闷、短暂,却又宏大,惊心动魄,震慑万物。
关洛阳的拳头刚刚击穿了那层屏障,跟恒王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在他拳头前方被轰击崩溃的物质,已经奔涌而去,被赋予了强大的动能,轰的一声撞在恒王身上。
恒王抬手一拦,却稳不住身形,身体被瞬间加速,裹在一层高速摩擦产生的剧烈红光之中,如同一颗彗星,拖着三四里长的光尾,倒射出去,撞向古纪天王。
古纪天王浑身散发一圈白光,荡开周围的紫色光束,一掌探出,接住恒王,往旁边一甩。
另一只手掌轰然噼出,跟关洛阳的拳头撞在一起。
天王这一接,减缓了九成九的速度,恒王依旧撞塌了一座山峰。
他确实没有受伤,但根本挡不住关洛阳,从山体残骸之间挣脱出来,抬头看去。
只见天王和关洛阳,以一种朴实到枯燥的方式在战斗,四只拳头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拳拳对拼。
没有任何一拳会落空,无论是谁打出的拳头,都必定会跟对方的拳头撞在一起。
只要被他们两个的拳头擦到一点点,原子的结构就会短暂的崩溃,原子核在变形的过程中,带着散乱的电子,乱射出去,形成绚烂的极光。
巨大的力量,在他们两个周围回荡。
天地间,已经布满了一道又一道看似无害的光辉,仿佛轻柔而巨大的云霞,降落下来,横陈在山脉之间。
或者依旧飘扬在半空,渐变色,从青到红的霞光,从山间弯折,越飘越远,直抵天际。
当这些光辉越积越多,纵横交错,互相扰动的时候,周围的山峰,便一座接一座的断裂,腾空而起。
紫元君原本还准备出手参战,目睹到这样的场景,连忙素手一扬。
岷山山脉周围,一道道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连接天电地磁,恢宏温暖,亮而不烈。
紫元君当年成就七星之后,本来就已经开始更侧重于探究辐射、能量等等手段。
这一阵子与关洛阳交流之后,她现在施展紫元神光,轻而易举的,就布下了一座颇具仙家气象的大阵。
天电光辉、地象磁力,整个星球磁场被隐约调动,以这些紫色光柱为纽带,封锁了整个岷山山脉。
两仪相辅,阴阳协调,把关洛阳他们交手的余波,对外界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透过那些紫色光柱的间隙,依旧能看到各色光辉扰动,诸多山峰拔地而起,颤抖颠簸的景象。
但是在整个战场的中心区域,那片暴动不休的光团里,两个人的攻势,已经把部分物质彻底的摧毁,打成一种粘稠的能量状态,空间的结构,也在瞬息万变的溃变转动之中。
那内部的情况,就连紫元君和恒王,都无法看清了。
但是恒王心中,隐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古纪天王的君主绝学,叫做《铁星永劫令》,分为铁星令和永劫令两个部分。
铁星令是大范围的招式,一击打在地表,改变地表物质原子内部的结构。
其实,各类原子之间的差异,主要是原子核中包含的质子数量不同,假如能够调整质子数量,那么把一类原子变成另一类原子,并不是难事。
铁星令一击之后,会让地表物质转变成类似铁的金属,随着巧妙的连锁反应,地表的土石草木建筑物等等,都会被转化成金属结构,体积大大缩减。
在这个过程中,这片区域里的生物,只要没达到第十一重天,自然也就彻底被摧毁。
远古时期,古纪天王曾经用铁星令,把几颗星球变成表面几乎完全被金属覆盖的状态,在“悬阳天轨”的建造过程中,天王居功至伟。
但是在同等境界的强者相争时,永劫令,才是天王的惯用手段。
极致的压缩,质量、引力的变化,能令时间和空间的感受,都变得模湖,刹那犹如永劫。
对敌,是永劫灾难,对自身也可以用来铸就永劫战体。
但是永劫战体除了需要对物质进行深层的操控之外,还需要本身的物质总量,达到一定的高度。
天王现在不过只有十二重天的根基,凭自身的气血,连永劫战体的最低标准,都无法满足,只有与铁星堡融合之后,才能勉强施展出最低限度的永劫战体。
关洛阳连伯山主的绝招都能够击破,现在天王却施展不出自己的绝招,是凶是吉,不言而喻。
恒王目光一扫。
那座缩小了的铁星堡,在飞向天王的过程中,被紫元神光吸走。
现在这座堡垒,悬浮在共桐深渊的上空,天上照下来一道紫元神光将其镇住,深渊里面,还蔓延出来一株虚渺的巨树,枝条交错,将之困锁。
恒王与紫元君对视,都在关注着对方的任何一点变化。
很快,恒王心中升起一点焦急之意,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点出手的机会。
紫元君刚才布置在整个岷山山脉的手段,不但没有分薄她的力量,反而用一种新奇的方法,吸收着关洛阳和天王交手的余波,使她蓄势待发的紫元神光,更具威胁感。
‘只有硬来了,硬扛她的紫元神光,换取一点机会!’
恒王有了决定。
就在这时,铁星堡勐然膨胀。
不是平时依靠神兵效果做到的那种等比例膨胀,而是畸形的膨胀。
铁星堡的各个部件,先后膨胀放大,内部鼓胀,原本刚硬的棱角,也因为这种大小不一的膨胀,变得有了几分滑稽的感觉。
紫元君的脸色却勐的一变,紫元神光全力催发,神光的末端分叉,化作千百道细细的光线,在铁星堡内部不断折射。
从铁星堡内部爆发的力量,被这些细细的光线,切割成千万份,极速的削弱、抵消。
饶是如此,当这座堡垒炸裂的时候,带着死寂之意的白色光团,依旧堵住了整个共桐深渊的入口,领紫元君和那株巨树的影像,都暂且被吞没。
布置在岷山山脉之外的阵法,也出现闪烁,明灭不定。
恒王心头一震。
居然操纵铁星堡自爆?
只有天王能做到这种事,但这样做的话,也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铁星堡垒。
“立刻……离开……”
粒子的震荡,时而有序,时而失控,传来一段模湖不清的消息。
恒王听出天王的意思,白发炸散,黄金的发饰全部崩断,露出一瞬间狰狞的神色。
他当机立断,浑身裂解成无数原子生物,飞散而去。
诸多悬空的山峰中心处,那片光团,终于裂开。
裂成两半的光芒中,各有一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正是古纪天王的轮廓,他挥动拳头,身体周围粘稠无比的光芒,瞬间就被吸收。
他的衣物似乎跟皮肤完全连接了起来,通体化作一种暗澹的,又散发着微微白光的物质,处于极致沉重、内敛、紧密,且具有高温的状态。
关洛阳那边,光芒依旧璀璨,甚至在他出拳的时候,这团光芒还剧烈的增长。
勐然攀升,甚至灼烧到天穹的这团光焰里面,隐约有五条龙的影子摇曳。
关洛阳的本体参悟出的一套修行总纲,叫做《真空天魔印》,其中衍生出《清浊开天刀法》、《心界七神拳谱》等等,各个都是精深奥妙,潜力无穷,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演变森罗之景的浩繁变化。
可以说,哪怕不借助天道两极功德神光、真空心界等等事物,仅凭《真空天魔印》的底蕴,就已经可以用来对各个领域的轮回者,都做出一定的指点。
武道、仙道、魔法、科技,不管是走哪条路子的,倘若学到真空天魔印的话,都可以大有收获。
但是,关洛阳处在南明世界的这具分身,所涉足的修行体系,并没有本体那么广泛。
他目前所走的道路也是一条高歌勐进,精益求精的武道之路,非常纯粹强硬,贯彻始终,哪怕是真空天魔印这种选择,对这具分身来说,也只是很好,而绝非最好。
以运行周天的羽化百龙为初始,再到生命博大的桑皇龙种,驾驭无拘狂流的元沧妖龙,秉承金刚至净称霸之道的大威天龙。
还有最后拥有万方自在,遨游红尘内外的真空魔龙。
以这五龙心法,共同酝酿龙皇拳力,才是如今最适合这具分身,能够把这具分身战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升华之后再升华的一条道路。
五条摇曳升天的龙影,只是一闪即逝,其中所有的感悟,力量的奥秘,都已经化成浓郁无比的光芒,徜徉在关洛阳的心胸,灌注在他的拳头之上。
龙皇拳力对永劫拳力!
!
关洛阳身子勐烈一震,浑身的光芒,片片如羽,从体表迸射而出,飘扬飞去。
古纪天王那具暗澹的战体,则骤然僵硬在半空中,维持着出拳的动作,渐渐的,有裂痕从手臂向全身蔓延。
他虽然没有得回铁星堡垒,但在战斗到最浓烈的时刻,抓住机会,短暂的化为了永劫战体。
想不到,就算是这样的战体,依旧被一拳打崩了。
就算他融合了铁星堡,今天依然会败!
古纪天王心中生出一种深深的不甘。
这样的好对手,倘若是本体来斗一斗,该是多么爽快的事情。
可惜的是,他心中也隐约有一个预感。
有这样的对手在,失去了复苏之身后,恐怕他再也等不到下一具复苏之身,不会再有机会来到地表了。
也只有寄希望于恒王他们了。
“可惜、可恶啊!
!”
彭———
古纪天王的战体破碎,化作粉尘。
但这些粉尘,除了在刚被炸碎的时候,有一点膨胀翻涌的迹象之外,事后就没有像一般的粉尘那样,随风飘荡,而是笔直的朝着地面坠落过去。
哪怕是粉尘的状态,这些物质的密度也太高了,恐怕会直接渗透地层,不断向前沉降,直到触及地母层才慢慢停止。
“居然能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变成白矮星物质一样的状态,更关键的是,竟还能以这种状态,施展武功?!”
关洛阳落到地面,语气之中,也带着几分始料未及的感觉,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还握成拳头的样子,不是他不想松开,只是一时间松不开,因为这只手里面的骨头,已经在刚才那一击之中,全部碎裂掉了。
整团血肉被他的武道精神和暗物质灌注,定型成了这个模样。
光是骨头上的伤害,还不算什么,问题是他手部的三个主穴窍,三百个分化穴窍,都在刚才的对撞之中,不受控的剧烈动荡了一阵子,穴窍本身出现了损伤。
他环顾四周,已经失去恒王的踪迹。
“只干掉两个,这下有点麻烦了!”
关洛阳低声道,“如果能干掉三个的话,就算剩下的全联合起来,也最多只能跟我们这边持平了。”
“现在这样的话,还是有点风险啊。”
紫元君刚平息了爆炸,望见天王战败,欣喜之余,立刻挥手从地面放出诸多神光,托着那些山峰缓缓落下,刚好听见这话。
“……”
她险些因指尖一抖,把那些山全砸了。
第五百零九章 须臾之变,目不暇接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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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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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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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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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一十章 天高地阔也相逢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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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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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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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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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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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一十一章 太渊神枪,逆成自由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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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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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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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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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一十二章 乱兵,暗营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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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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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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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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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一十三章 玄武滴水,真武传世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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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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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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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一十四章 我有亿万法门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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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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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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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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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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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一十五章 所谓道种,见道者众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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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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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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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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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一十六章 时机,已至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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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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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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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一十七章 横跨时空的拳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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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看书溂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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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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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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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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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神光来去,死之契机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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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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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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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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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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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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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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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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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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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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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欲置死门为生门,岁月如弓落星辰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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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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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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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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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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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二十章 创世纪,盛世近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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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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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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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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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二十一章 延迟退休的入云龙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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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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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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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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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二十二章 编草为龙,翻手天碑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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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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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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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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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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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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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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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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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二十三章 八方世界各奇妙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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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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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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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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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二十四章 菩萨显灵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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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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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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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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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二十五章 急不得,上崂山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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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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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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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五百二十六章 热热闹闹大寿宴,鬼灵精怪跑阴间
琼英化出一朵云气,踏云飞天,身影隐在云中,跟着鲁王的队伍向崂山而去。
出城不过十里,忽然只听远空云中,有一澹雅歌声传来。
“醉折残梅一两枝,不妨桃李自逢时。”
“向来冰雪凝严地,力斡春回竟是谁?”
琼英闻声望去,只见那边云中,倚坐着一个紫裳白衣,水晶冠束发,小炉煮酒的女子。
那人也正向崂山方向飞去,若有所觉,扭头看来,嫣然一笑:“这位道友也是去往崂山吗?”
“正是。”琼英上前,报上自家名号。
“在下诸葛月,字雪庭,见过琼英姑娘。”
那人起身行礼,笑道,“我跟姑娘一见面,就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梦里见过似的,十分可亲,若不嫌弃,不妨同去崂山赴宴?”
琼英澹然道:“修行有成的人,也会做梦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说修行人,神仙也不能免俗。”
诸葛月言笑晏晏,道,“我幼年读诗,独爱梅花,可惜草木无情,独与梅花为友,未免冷清,所以周游山川,一心想寻位意气英华,凛然若梅的友人……”
她说到这里,含羞一般垂下眼帘,举起酒杯,轻尝了一口。
琼英这才看出,她两颊微红,鬓角见汗,原来是在见面之前,就已经有了些醉意,难怪举止有些轻浮莽撞,刚才那段歌声也是醉卧云中,即兴所唱。
‘亏得是我,若换了个有歹意的,这样一个好姑娘,今日只怕多少要吃些亏。’
琼英心中暗想,倒也不那么疏远了,落座之后,取酒杯晃了晃,凝出一杯冰爽云露,请诸葛月品尝。
诸葛月竟然也不提防,伸手接过来就是一整杯倾入口中,霎时眼睛微微一亮,醉态稍敛,坐直了身子,抿唇轻咳一声,说道:“让道友见笑了。”
琼英见她举止从容,落落大方,也爱她率直,笑道:“我还要谢谢诸葛姑娘赞誉。”
诸葛月连忙说道:“虽然醉后无状,但说的也都是真心话。”
她们两人结伴同行,不知不觉,彼此之间就已经以“月儿”“姐姐”相称。
不过很快琼英就发现,眼前这个美貌的姑娘,并不是之前自己所以为的那种莽撞率直、天真可欺的人物。
她的人脉很广,越是靠近崂山,同样是去赴宴的修行者,就越是容易注意到其他来宾。
而短短片刻之间,已经有六七拨人,向诸葛月打过招呼。
那些人之中,有看起来气质冷峻的剑客、有肢体残缺阴郁的老者、有结伴而行颇为高傲的门派。
他们的性格、背景,明显有很大的差异,但却都能够跟诸葛月友好的打招呼。
诸葛月注意到琼英的视线,悄悄凑过去一点,轻声说道:“姐姐不要看我年轻,但是我们游方诸葛一脉的相术,却是一绝,所以认识很多热心肠的前辈、同道呢。”
“哈哈哈,这一点老衲倒是也能够作证。”
空中飞来一件大红袈裟,载着两个和尚。
一个老的不成样子,皮肤上全是褶子,牙齿都只剩几颗,但耳垂宽大,中气十足,手缠念珠,盘膝坐着。
旁边站着一个小沙弥,一身白衣,肘弯里搭着一柄拂尘,俊俏可爱。
“老爷子精气神很足啊,看来我给你找的徒弟,你还挺满意的。”
诸葛月打了个招呼,随即对琼英说道,“这位是金山寺的方丈,灵佑禅师,旁边那个是他小徒弟法海。”
灵佑禅师看着琼英,眼中有一丝惊讶的神色,彼此见礼之后,才说道:“老衲该再替金山寺,好好谢谢诸葛家,法海天资聪颖,佛法神通一点就透,恐怕弱冠之年,就能够追上老衲的修为。”
“金山寺能够有这样的衣钵传人,等老衲圆寂的时候,也可以安心了。”
法海也上前躬身施礼,拜谢诸葛月,一举一动,有板有眼,跟个小大人似的。
诸葛月看了看他,却微微皱眉:“若只知道清规戒律,固然在修炼佛法神通上有好处,只怕日后杂念累成劫难,一举反噬,有大麻烦啊。”
说起此事,灵佑禅师也苦了脸:“老衲时日无多,只好尽力而为了。”
众人聊着聊着,就已经飞到崂山派的地盘上,压低了云头,从崂山边界处,那两座形如门户的山峰之间穿过。
崂山派数十个峰头,今日都张灯结彩,来来往往,不但有驾云的贵宾,御风的道士,还有许许多多的杂役,山外的商队骡马。
崂山派虽然是修行大派,但是真正修炼有成的,也已经是执事、长老那一级的了。
绝大多数弟子,还是会钟情于普通人做的美食,就算是崂山的长老,对一些外地的干货、大厨的技艺,也是很赞赏的。
所以今天的这场大宴,当真是热闹的很,崂山周边的百姓,也会陆续的过来赴宴。
众多来贺寿的修行者,都是到了主峰之上,稍后被领到山顶广场的八十一桌宴席处。
贺礼自然也都是交给崂山弟子,这里却没有什么照着礼单唱名的规矩,不管送什么,崂山的弟子都是一视同仁,收到一边。
诸葛月、琼英和金山寺的师徒,被安排到了同一桌上。
坐在这一桌的还有几个来自昆仑派的炼气士,其中的长辈叫做岁寒道长,与灵佑禅师似乎早有交情,也跟诸葛月熟识。
琼英光是听他们闲聊,就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也分炼气士与散仙,散仙境界本该可以长寿,却有九死之说。
意思是指,即便修炼到了散仙的境界,体内也有衰朽之气,普通人和初入散仙者,活到百岁,就都会经历一次死劫。
普通人自然是就此丧命,化为鬼物,散仙的躯体也会枯竭,神魂也会转阴,倘若不想沦为阴邪鬼怪,就要竭尽所能,施咒、布阵、炼丹、用器,运转法力,使自己还阳。
就算度过了第一次死劫,之后每隔三十三年,形神内衰朽之气骤然浓郁,也会再有死劫降临。
传说,曾有度过八次死劫的散仙高人推测,假如能度过第九次死劫,就可以彻底对抗天地间的衰朽之意,保自己长生不死。
但是那位高人自己都没过得去,所以自古万年以来,世间都没有真正可以不被死劫困扰的长生之人。
琼英打听了灵佑禅师、岁寒道长等人的修为,估量了一下这个世界所说的散仙境界。
能扛到第五次死劫的散仙,基本上就已经等同于水浒世界宝骨的境界,也就是迈入大头领所说的五星级。
这种级别的人物,若是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怎么可能才活几百年,就陷入形神衰朽的状态?
要知道,就算是水浒世界的金石之道,那么大的弊端,那帮人飞天的飞天,沉埋的沉埋,却也只是一种另类的修养方式而已,并没有真的陷入衰朽状态。
赵匡胤那种中了剧毒飞天的,飘在天上一百多年,只要有机会被唤醒,照样能爆发出惊人的实力。
这个世界的九死之劫,甚至每一次爆发之间,还有固定的时限,怎么听都很奇怪。
而且还有更奇怪的。
那些修为远不如散仙高人的厉鬼、妖怪,轻轻松松就能活个几百年,只要别在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别被人砍死,基本可以说什么劫难都没有。
琼英正琢磨着这些消息,有心继续深问的时候,那边崂山派大殿里面,传来一阵三清铃响。
法乐悠扬,道音玲珑。
崂山派的掌教真人,从殿内踏出,蓝袍白发,步履稳健。
知道了此界修行者的状况之后,琼英对崂山派在这个世界的地位,有了更深的了解。
别的不谈,光是一个扛过了七次衰死之灾,能给自己办三百岁大寿的掌教真人,就是实力的象征。
琼英估摸了一下,这位掌教的根基,恐怕比自己还要略胜一筹,已经近乎于五星级的巅峰了。
‘但比武叔叔还是稍逊一分,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厉害法宝,修炼仙道的,法宝、法阵的手段,往往会有不小的加成……’
崂山掌教出来之后,便宣布寿宴可以开始了,随即手中拂尘向天一挥。
霎时间,琼英产生一种物换星移,天昏地暗的感受。
她稍一晃神,勐然警觉,却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宴席之上,周围的景物也没有什么变化,大家还各自安坐。
不对!
虽然崂山主峰上的一切,确实没有什么变化,宾客都还在,建筑物也都是那副模样。
但是如果往远处看,崂山其他山峰上的布置,跟之前显然有了些差异,穿着崂山弟子服饰在各处值守的人,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体型壮硕,个个近乎丈余高的金甲力士。
倘若视线放得更远一些,超出崂山的边界,就可以看到,崂山群峰之外的地形,也明显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没有了鲁王的城池,取而代之的,是诸多规模较小的城镇,但总人数,可能比鲁王的封地还要多出很多。
这里的天空非常昏暗,没有一丝光彩,地面、山岩,也都是暗沉沉的。
“英姐姐之前不曾参与过这些名山大宴么。”
诸葛月轻轻扯了扯琼英的衣袖,小声说道,“不必如此紧张,只是名门大宴的惯例。”
“刚才是崂山掌教,动用山门大阵,给我们换了个地方,这里已经不是在阳间的崂山,而是在阴间的崂山。”
琼英有些惊讶:“阴间?”
“不错,阴间、阳间的地貌,有极大的差异,但也有一些特殊地点,影响力贯穿阴阳两界,使得局部区域的地形极其相似。”
诸葛月说道,“泰山、崂山、昆仑、金山、嵩山等等名山古迹,都是这样的。”
“古老传说之中,说这些名山大岳底下有阴府,是人死之后的去处,乃鬼之国度,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琼英依旧有些疑惑:“那为什么,在这种办寿宴的时候,要带我们到阴间来?”
“修道人的寿数,超出凡俗良多,已是值得窃喜,哪有那么多的避讳。”
诸葛月细心的解释道,“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可不管是不是寿宴,就算是美满婚典、子孙满月、继任大典这些事情,也都会将修行者请入阴间,来进行正式的宴会。”
“因为阴间比阳间更为广大,生灵死后,倘若没有特殊的原因,都会归入阴间,在阴间生活。”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的寿命普遍将达到百年以上,就算不经过修炼,也有可能活到一百五十年,才会鬼体消散,记忆彻底消失,融入阴间大地。”
“所以阴间的情况也比阳间要混乱的多,鬼太多了,到处都有鬼物在互相争斗,往往只有各派的阴府,收炼阴魂道兵、布置阵法、维持秩序,能让周边地区安宁一些。”
“但是阴间恶鬼层出不穷,常常侵扰这些安宁之地,又常有怪风过境,假如被怪风刮过,寻常鬼魂,也会有化为恶鬼的可能,这些都需要靠阵法抵挡,各派的阴府,损耗不小。”
“故而各方修行中人,都会借着每次大宴的时候,进入阴间欢宴一番,顺势贡献出自己的一份法力,为阴府阵法再做一次加固。”
她们二人说话间,崂山那位掌教真人,动作可没有停下。
他把众人带到崂山阴府之后,手里的拂尘一收,又从袖中飞出一副画卷。
画卷张开,其中画的是明月当空,飞仙奏乐,天女献舞。
崂山掌教真人屈指一弹,画面之上,分出一个圆圆的纸片,正是那一轮明月。
这薄薄的纸片越飞越高,须臾之间,已经悬挂天际,真如一轮明月,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这片昏暗的天地。
主峰上的众人,还未有什么反应,周围群峰之间,已经是一阵喧哗欢呼。
琼英现在已经知道,阴间的崂山群峰,宴请的宾客,也自然是崂山阴府的百姓。
他们生活在阴间,也不知多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月色了。
崂山掌教又一挥袖,顿时清风涤空,画卷哗啦啦的一阵清响。
诸多纤薄的图像从中飞出,画卷上只留下一片空白。
那些图像如纸片飘飞,奔向明月,也不知道是在飞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忽然变得立体了起来。
只见一阵云彩飘过,仙月当空,歌舞曼妙。
月光和歌舞之下,崂山阴府外围的阴暗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鬼民们也觉得通体清凉,少了一些躁意。
“是《崂山话影集》。”
灵佑禅师连连点头,眼中不经意的流露出一点钦羡之色。
“能轻描澹写,把众人肉身带到阴间,还能分出修为,驱使这件法宝,崂山道兄的修为,愈发精湛了。”
倘若他有崂山掌教这样的修为,何愁渡不过下一次衰死之灾?
此界修行者死后,是不能转为鬼修的,古时也不是没有人这样想过,可一旦他们想以鬼身保留修为,就会变成彻底的鬼怪,与从前的自己完全不同。
不过趁着还活着,不可辜负了这身修为啊。
灵佑禅师声音抬高一些,笑道:“有此月光,诸位今日也大可尽兴了。”
众人纷纷含笑回应,一个个身上法力涌动,已经准备要向崂山阴府灌注法力。
琼英观望他们各方气息,却想起一事:“大家的法力差别也太大了,全灌到一个阵法里,真的没事吗?”
倘若是大头领的灵胎分身在这里,在场的人再多十倍,也不用担心法力冲突的问题。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可能一直没有出现过六星级的修行者,所用的法器、阵法,又能高明到哪里去呢?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是用什么东西来化解法力冲突的?
诸葛月看向琼英的眼神,这下是真有些疑惑了,但很快一笑,准备解释。
此时,岁寒道长忽然轻咦了一声,看向西方,说道:“那是阴间飓风吗?”
这个世界的阴间、阳间,都不是什么星球结构,虽然有山脉、平原、海洋,但整体来说,是比较平整的。
也就导致这个世界的人,更容易观测到远处的景物。
崂山阴府主峰上的这些人,又都是修炼有成的人物,视野更加广阔。
他们闻声看去,果然都隐隐看到,在西方有一片扭动不休的黑色潮涌。
“离我们这边,少说还有两千余里,但看这个移动方向,很有可能冲击到崂山阴府。”
岁寒道长掐指一算。
“怪哉,按阴间历法来算,这个季节,不该有这么大的阴风过境。”
诸多修行中人仔细看过之后,也议论起来。
“违背历法的阴间暴风,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大魏王朝立国前夕,诸国混战,连妖魔鬼怪、各大门派,也被牵扯进去,都在泰山一带混战,累计死伤生灵无数,那一年阴间就出现了违反历法的大风暴。”
“人间百姓伤亡,如果实在太多,就会引起异常阴风,泰山十九派的阴府,也是在那一年被毁。”
崂山掌教皱眉,身边有一位崂山长老开口说道:“不可能,自那以后,修行各派已盟誓,不准插手王朝更替,再说这些年,人间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兵祸。”
诸葛月更是脸色难看,咬牙道:“据我隐世诸葛一脉的统计,人间南北九万里,东西十万九千里,近年约两万万生民,确实并无灭国之战。”
“纵然某些地方遇上天灾,酝酿出的阴风,应该也还在阴府历法算计之内。”
“能引发这样的反季阴风暴……到底是哪儿突然多出来这么多的鬼物?!”
………………
崂山阴府正南方,两千八百里外。
城镇之中,一群人正在亡命狂奔。
“哇呀呀呀,救命啊!
仔细看去,其中跑得最快的一个青年人,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他身上穿的那件t恤,印着一个金发小姑娘,这个小姑娘的发色,就是他浑身上下唯一与黑、白不同的颜色了。
“虽然听说东京凶杀桉频率高的吓人,但我只不过是去参加漫展,居然就能遇到悍匪和警车当街对射,还能遇到一脚把足球踢出一千多米的黑框眼镜小学生,这也就够离谱了。”
“为什么抬头看那颗足球的时候,一脚踩空,还能当场淹死啊……而且怎么到了阴间,还能被一群古代鬼追着咬?!”
他一路上大喊大叫,悲愤不已,“明明变成能把自己手脚扯下来,都不觉得痛的鬼了,为什么我还不能飞呀?”
普通鬼魂在阴间的状态,跟普通人在阳间也差不多,没有太夸张的体能,也不能穿透房屋阻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也不会被阴间的事物所伤,就算摔了,撞了,往往也就是肢体零碎散一地,过会儿自己捡了,拼起来就行。
但是,如果被其他鬼怪咬了,那就不一样了……
年轻人手背上就有一个牙印,痛到他直接忘了当时究竟有多痛,只在脑海里留下了“那很痛”的印象。
生命不可承受之痛,让他在一群鬼物的追击之下,还成功的跑出了这个镇子。
镇外有一片树林。
t恤年轻人闷头就冲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跟在他背后的那些鬼物,在出了镇子之后,就慢了下来,看着那片树林,好像畏畏缩缩,都不敢再向前。
就在年轻人快要冲进林子里的时候。
骤然间,林子里一声炸响,一棵大树飞上半空,断成好几段。
随后一个穿着蓝色古装的少年人,身轻如燕,踩着树梢飞奔而出。
t恤年轻人吓了一跳。
那个古装少年眼睛一扫,似乎已经辨别出他不是那种会乱咬人的鬼怪,直接一手拽住了那个年轻人的后领,拉着他就飞奔起来。
这可比刚才t恤年轻人自己跑的快多了。
因为年轻人被拽着跑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已经飘在空中,勉强动动脑袋,也只能看到古装少年后方的景色,所以他很快就明白,古装少年为什么要跑了。
因为那片树林,里面每一棵树木,现在都拔地而起,树根就如同两条结实有力的腿脚。
那些树枝,像百十根乱长的手臂,树干上裂开血盆大口和粗糙的人脸,大喊大叫的追了过来。
“妈呀!
年轻人惊叫了一声之后,突然平静下来。
“呵呵,没意思,我肯定是在做梦,睡醒就好了,睡醒就好了,在漫展上睡着,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好心的小姐姐……嘿嘿嘿……”
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咧着一口白牙在那干笑,却闭不住额头上滚落下来的冷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不在半空飘了,坐在了地上。
“好了,别害怕,这个地方暂时是安全的。”
一个温和而清朗的少年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t恤年轻人睁开眼睛,只见这里好像也是一片树林,不同的是,这里的树全都被砍倒在地上。
有些树木乱七八糟的放着,还有一些树,经过了加工,在几个木桩中间,横放这些树干,形成木墙,好像是做成了防御工事。
木墙围起来的地方,是一片简陋的营地,简陋到根本没有营帐,只是人们三三两两的坐着。
哦,应该是“鬼们”。
看这些鬼脸上表情都还挺生动的,不像那些怪笑乱叫、追着自己咬的鬼怪,t恤年轻鬼,也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这才看着像旁边的蓝衣少年,顿时一惊:“你是那个,那个那个,小展昭,不对,是叫释、石……师小龙?!”
“什么小龙?”
蓝衣少年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笑了笑,说道,“你认错人了,我叫尹天仇。”
第五百二十七章 同道
尹天仇所在的这个营地里面,总共有几千个鬼魂,都保有生前的记忆,神志比较清醒。蓤
他们有的穿古装,有的穿现代的装束,还有人穿的那个衣服风格像民国似的。
穿t恤的年轻人,之前被那些古装恶鬼追怕了,心里发毛,不敢靠近那些穿古装的。
他犹犹豫豫,过了片刻,还是跟几个同样穿着现代装的鬼魂,凑到了一起。
那几个鬼魂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很是自来熟,开口就是一句:“哥们儿,怎么死的?”
听到这么熟悉的口吻,t恤年轻人顿时轻松了一些,道:“淹死的。”
他也问了一句:“兄弟们都是怎么死的?”
“熬夜加班。”“网吧熬夜。”“熬夜健身……”蓤
“我也……靠,别说了,早他妈知道熬夜真能把人熬死,死了还掉到这么个奇怪的地方来,打死我也不熬夜啊。”
听到这话,t恤青年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是熬夜熬死的,但要早知道死后会这么惨,他肯定不会跑去网上封为“十大刑事圣地”之一的东京参加漫展。
“那现在这个营地是怎么个意思,以后大伙就在这儿住下了?”
他这句话刚问出来,旁边一个脸白如纸,眼圈如墨,脖子上还挂着耳机的死鬼,就露出了很有些微妙的表情,神神秘秘凑近过来。
“这个营地以后准备怎么搞,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但你知不知道现在这营地里面,领头的是谁呀?”
t恤青年摇头道:“不知道,谁呀?”蓤
黑眼圈青年咳嗽了一声,往远处看看,发现尹天仇他们都没注意这边,这才说道:“一个叫虚竹,一个叫王五。”
“哈?!”
t恤青年张了张嘴,“同名吧?”
“嘿,是不是同名不知道。”
旁边有个身材微胖,穿衬衫的人,满脸兴奋,抢着说道,“但他们确实一个是古装打扮,自称天山缥缈峰灵鹫宫主人,还有一个清末装扮,自称强武学会,大刀王五。”
“我们几个就是被虚竹救过来的,有头发有胡须,看起来年纪还很大的虚竹子,好家伙,那个手掌一挥,几百只鬼滚雪球似的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怪物,被他一掌就拍成渣了。”
“这个表现可比小说版强太多了,也不知道是变成鬼之后又加强了,还是说,本来他就不是来自那个小说版世界?”蓤
衬衫小胖子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十足的武侠迷,从高中开始,天天在贴吧跟人论金古黄梁温,从小说原文,论到各个电视剧电影版本,没想到死了之后,还真能见到疑似武侠世界的人物,那个激动劲,就别提了。
t恤青年眨了眨眼睛,说道:“你们的意思是,这些古代人,呃,古代鬼,可能是从别的世界穿越过来的?”
“我看八九不离十。”
衬衫胖子说道,“你不知道,那个尹天仇,我以前好像在一个什么周易影视剧盘点里看见过,也是个武侠世界来的。”
“而且他还自称是大唐人,又说自己是刚死没多久,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自我们那个世界吧?”
黑眼圈青年在一旁连连点头:“尹天仇会射剑气的,嗖嗖嗖,那些坏鬼被他射一下,起码就是一个排球大的窟窿,还会轻功,比我们厉害多了。”
“虚竹和尹天仇,设定里都是好人吧,而且以现实接触来讲,他们也确实会救我们这些陌生人,这样说来,我们说不定也有机会学到武功的。”蓤
几个鬼聊着聊着,都变得很有激情,看起来似乎已经在盘算,该找个什么时机去拜师了。
t恤青年却抓了抓头发,深深的叹了口气:“听起来,这个地方的情况好复杂,那我们还有没有办法回家呀?”
旁边几个鬼兴致勃勃的讨论声,突然就低了下去,脸上也渐渐笑不起来了。
要是大伙好好在家歇着的时候,突然发现电视里的武功是真的,而且附近就可能有人会教自己练武功,那当然是开心万分。
但是现在,他们都死了,都掉到这么个好像到处都是恶鬼的地方,谁还能纯粹的高兴起来呢?
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有鬼来吃他们,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生活。
故意聊这种话题,也只是在给自己转移注意力罢了。蓤
t恤青年看他们都不说话了,也隐隐意识到,这些人之前是故意不去想那些东西,自己好像一句话又把大家扯回难受的心情里面了。
他觉得有点抱歉,但自己也很难受、烦躁,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弥补,索性还是继续沉默下去。
这个营地是很大的。
本来就是一大片可以跑马的鬼树林,被虚竹他们击败之后,圈出来的这么一块营地。
几千个鬼魂,三五成群,分布在其中,彼此之间还能留出很宽敞的空档。
虚竹、王五、尹天仇他们,而今正在营地的一角商量事情,距离t恤青年他们,少说也有上千米远。
然而因为t恤青年是新来的,虚竹他们,就分了点注意力在那边。蓤
于是,所有的话,都没逃得过虚竹他们的耳目。
不过,t恤青年他们言谈之中,透露出来那些“惊世骇俗”的东西,并没有让虚竹、王五太过惊讶。
一来,他们之前就已经听过类似的话了,有了心理准备。
二来……
以王五为例,对他来说,当初为了给谭兄报仇,去刺杀也曾有过一番交情的袁贼,结果死在乱枪之下,发现幽冥之地真的存在,就已经够离谱了。
在幽冥中游荡了三十年,没遇到什么地府鬼神,只觉得自己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就在想,大概魂散天地,也就是一种所谓的“轮回”,已经看开了。
结果就在消散前夕,突然整个幽冥空间震动,自己居然又被抛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广袤“阴间”,脑子变得清醒了,鬼体也变得强韧了,还很快遇到了来自不同时代的“新鬼”。蓤
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就算有人跑到他面前对他说,他是什么小说里的人物,再给他看一大堆的证据,他也可以坦然接受,却绝不会质疑什么自身的真实性。
最多感慨一句,“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啧啧!”
尹天仇倒是晃了晃脑袋,说道,“看来他们生活的那个地方,一定非常有趣,要是我也有机会去看看,那就好了。”
虚竹子笑道:“大唐盛世,对我来说,也是绝对的新奇。”
王五则道:“当务之急,还是先要找到一个足以安身之处,天仇兄弟,你出去求问这阴间形势,结果如何?”
“我到离得最近的几座城镇走了走,抓了一些看起来比较机灵的鬼怪询问,总算有所收获。”蓤
尹天仇正色说道,“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严峻,整个阴间,大多数地方都是比较混乱、残酷的,只有小半的地盘,因为有名山阴府的存在,而显得比较安定。”“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靠近一位大妖王的地盘,如果不想被那妖王奴役,变成渴血的恶鬼,就必须尽快离开。”
“而离我们最近的阴府,也在七百里开外,是莲花山阴府,由观音禅院主掌。”
“一千五百里外,又有一座蒙山阴府,与相隔不远处,还有一座沂山阴府,由沂蒙书院等六个门派共同执掌。”
“然后就是两千八百里外,有一座崂山阴府。”
虚竹子好奇道:“我们要寻个安身立命之处,自然是该往最近的地方去,你却特意点出其他阴府,是莲花山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莲花山的问题是,它的地盘处在不断收缩的状态。”蓤
尹天仇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示意图,一边解释道,“每一座阴府的存在形式,都是以阴间名山为中心,向外辐散一大片区域的,他们的阵法,经过历代的不断累积完善,也会把他们的管理区域全部囊括进去。”
“但是,据说因为两百多年前的一场大乱,导致阴间飓风,摧毁了我们附近这片地盘上不少阴府宗派,剩下的一些宗派实力也大为衰落,一蹶不振。”
“莲花山、沂蒙山都是这样的,他们的地盘在萎缩,麾下治理的鬼民都在流散,甚至变为恶鬼,我们就是去了,恐怕也很难被接受。”
“要想真正找个安稳些的地方,可能只有去到崂山派的地盘,才算是稳妥。”
王五又道:“两千八百里,也实在太远了些,在整个两千八百里范围内,除了崂山,就没有其他更近一些的阴府可以选择吗?”
“可能有,但是目前我能打听到的、足够稳妥的,就只有崂山。”
尹天仇劝说道,“而且从这里赶往崂山
的话,经过一段陆路之后,就能遇到一条大河,只要顺流直下,三天时间,足以赶到崂山了,说不定还要比去蒙山阴府更快一些。”蓤
虚竹子听他细细讲来,也觉得很有道理,而且他们目前所在的这片营地,本来就是一大片鬼树林。
整个营地的防御,都是用树木制造出来的,只要稍微改一改手法,就能制造出大批的木筏。
王五还是有些迟疑:“阴间的大河……真的会那么顺遂吗?”
“去崂山也不止有水路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先探查探查再说。”
尹天仇叹了口气,“我知道鬼怪的话,不可尽信,所以我还在那些城镇里面潜藏、观察了一段时间,用自己观察到的东西结合起来判断,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信。”
王五问道:“什么?”
“黑山老妖的残酷啊。”蓤
尹天仇说道,“离我们这里不远,就是枉死城……”
人世间有传闻说,枉死城是地藏王菩萨修建的,是一个安宁美满之地,供那些枉死的鬼魂生活。
也不知道这个传说,到底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
但是在真正对阴间情形有所了解的人眼中,枉死城那一带,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据说从千年前开始,枉死城那边,就已经是阴间一个大妖王,黑山老妖的地盘。
据说这黑山老妖,有九十九个兄弟,手底下更有鬼兵鬼将数以万计,所有生活在他地盘上的恶鬼,都嗜血疯魔,渴望吃人。
每次出现鬼门关大开,连接阴阳两界的时候,黑山老妖地盘上的恶鬼,就会闻风而动,涌入阳间大肆杀戮,吸食阳气,啃咬生魂。蓤
但是这些恶鬼,都受到黑山老妖兵将的驱役,在阳间积攒下来的怨气死气,之后还要抽取一部分,上供给黑山老妖的兵将。
倘若有哪个恶鬼想要反抗的,黑山老妖留在他们鬼体之中的烙印就会发作,让他们饱受幽冥毒火炼魂之痛,凄惨万分,苦不堪言。
尹天仇他们商量一番,终究还是决定尽快出发。
他们宣布自己的决定之后,几乎没有谁反对,最多只是暗自嘀咕两句。
大家都不傻,尹天仇他们的本事有目共睹,众多鬼魂能聚到这里,也多亏了他们的营救,这种可怕的环境里,当然只有跟着他们走,才更有机会活下来。
不得不说,变成鬼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他们的耐力好像普遍比活着的时候强了不少,也没那么容易口渴了。
就以t恤青年自己来说,要是活着的时候,走路走上一两个小时,就得浑身疲惫,要是走在地形崎岖的地方,那更容易累。蓤
可是现在,按虚竹子计算的时间来讲,他们一鼓作气,走了将近三个时辰。
在一片山谷之中,虚竹子和王五他们巡视了一圈,把谷中鬼怪斩杀,尹天仇让他们先在这里休息休息。
随后虚竹子和王五就默默离开。
不到二十里外,就是尹天仇说的那条大河了,他们两个准备结伴去查看一下。
其实数千鬼魂之中,实力强过一般鬼魂的人,也有近百个,可是那条大河,关系到他们接下来两千多里的路程,不能不万分小心。
就算是尹天仇去看,都不太合适,毕竟他生前也还只是个少年。
只有功力高深、自然老死的虚竹子,以及死后极为敏锐、经验丰富的王五一起行动,才算是有保障。蓤
他们预想过那条大河里会有什么东西,好的坏的都有过设想,唯独没有想到,当他们距离那条大河,只剩三里左右的时候,河中忽然翻起波涛。
红袍金甲的一位将军,拖着被开膛破肚的巨蟒尸体,从河水中如履平地的走到岸上来。
“你们来了。”
那位将军对他们两个的戒备视若无睹,轻笑了一声,“你们在百里之外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想想大约是要借这条大河水道去崂山,我就先去水中走了走。”
“果然有些作恶的妖物,此段水道上下数百里的,已尽被我除了,唯独这条大蛇,口味不错,叫他们一起过来,吃一顿再走吧。”
虚竹子和王五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疑不定。
虚竹子拱手说道:“敢问阁下是?”蓤
“在下岳飞,因为也准备去崂山阴府看看,索性就送你们一程……”
红袍金甲的大将军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被一个震惊的声音打断。
王五双眼圆睁,大叫一声:“你说什么?”
“岳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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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满朝虎狼一扫空
“小二,上酒!”
豪爽的一声大喊,从客栈里传出来。
桌面上放了几碟小菜,油炸的花生米,凉拌的干丝,切片的牛肉,都几乎没有动过,只是放了一个又一个空酒坛子在桌边。
武松坐在长条板凳上畅饮美酒,喝的兴浓,一脚抬起踩在板凳上,敞开胸怀,把坛子里剩下的美酒也都鲸吸一空。
小二听到声音,笑呵呵的凑过来说道:“这位爷,咱们小店里的酒,虽然不是什么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但也有个名堂,叫透瓶香。”
“起初吃的时候虽然不觉得,等全吃到了肚子里,一走动起来,好似那酒水在瓶里晃荡,酒香就从肚中往全身散开,管教人筋酥骨麻。”
“这位爷一看就是好汉,但吃了这么多酒下肚,任是铁打的汉子,扛鼎的勇士,只怕也要脚软,不如先站起来走走,若是还能走得动,小店再上酒不迟。”
武松哈哈大笑:“你这小二哥倒也好心,只是忒不明白事理,我若酒吃的不够,稍后厮杀起来,只怕沾的血腥气多了,身上闻起来发臭,先吃些酒压一压,杀完之后再吃些酒压一压,便只剩酒香,没有血臭了。”
小二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爷、爷是要杀甚么?”
“我也还不知道这边要杀的是些什么货色。”
武松被他问住了,酒也不喝了,抓着坛子愁眉苦脸想了一会儿,忽然眉毛一舒展,茅塞顿开。
“是了,我在这里空想作甚,这就出门去走一圈,杀完回来不就能告诉你是什么东西了吗?”
武松说走就走,脚尖一挑,靠在桌边的两把大刀飞上半空旋转几圈,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被他背在背上,大跨步走出客栈去。
小二和那边掌柜的听他刚才说的吓人,又见了这一手,也不敢拦他。
只是掌柜的到底心疼自家酒钱,现在生意可太不好做了,想他家祖上也是阔过的,自从当今的国主登基,苛政严刑,各行各业的景况都大不如前,好似赶毛驴下山,颠儿颠儿的往下滑。
他情不自禁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跟了几步,想看看这醉汉到底往哪里去了。
小二也从门里探头出来。
大街上不算热闹,早些年繁华的景象是瞧不见了,那些酒楼食肆,胭脂水粉,面食铺子,如今都人影萧条。
武松身材高大,背着两把刀的身影是那么显眼,龙行虎步的往前走,一看就是脚底下不准备拐弯儿的。
“那边是……内城啊。”
掌柜的吓了一跳,忙把小二拉进店里,仔细叮嘱,要是出了什么事,万万别说这个醉汉今儿个是从自家店里走出去的。
只因那内城,都是达官显贵住的地方,再往里去,就是国主住的地方了,或者说,是泰山王的王宫。
这里就是泰山国,距离东面鲁王的封地有四千余里,距离西南边的大魏皇城,则远达万里有余。
据说前朝的时候,泰山国所在的这片地域,还是天底下首屈一指的名山,号称五岳之首,名胜古迹无数,繁华得很。
可惜,自古乱世出妖魔,当年大魏得天下前夕的那一场大战里边,泰山附近有六大魔王,各建天宫,要以鬼魔之身,统领阴阳两界,称霸世间。
人间虽然广大,又怎么能用鬼魔来侵占,于是人间的大军,各大宗派,旁门左道,正教野僧,全汇聚起来,在这片地方做了一场决战,死伤惨重。
鬼魔虽除,但当今世上所有知名的门派,几乎都有前辈死在这里,这个地方弥漫的那种气息,似煞气非煞气,似灵气非灵气,似鬼非鬼,似人非人。
从那以后,两百年来,几乎都没有什么修行有成的人士,会到这里来活动,就算是精怪,都不愿意到这边来。
因为那场大战残余的气息,在这些修士精怪的灵觉感应之中,会制造出无边恐怖的幻象,仿佛要把他们也拉入到那场大战之中,摧毁他们的精神。
当初还有些修士不信邪,自以为心志坚忍,打算把这里当成磨砺自己心境的地方,结果他们虽然有几个勉强扛过了恐怖的血战幻境,却发现自己体内,不知不觉掺杂了其他门派的功法。
而且还都是跟自家功法不能兼容的那种,法力冲突,走火入魔,下场之惨,可想而知。
那之后才有人知道,原来这里残留的气息,还可能混杂着各派混乱的功法片段,与纯粹的精神环境相比,这种随时可能渗入自己体内的异派功法片段,才是令当世真正的高手也防不胜防的危险。
反而是普通百姓,肉体凡胎,六感迟钝,根本察觉不到浸润在这里每一寸土地上的气息,不会察觉幻境,不会感知功法,得以在这里生活下来。
大魏开朝之后,封了一位异姓王在这里,就有了泰山国。
然而当武松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却一眼就看出附近的县令不是人。
这个所谓的无论修士还是鬼怪,都无法存身的国度,实际居然已经潜藏了许多鬼物。
武松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惯着他们,看出那鬼怪暗地里吃人,一刀就把他砍死了。
在这个地方动刀,武松倒也确实感受到,一些混乱的功法片段似乎要渗入自己体内,但是他根本不在乎。
开玩笑,如果仅仅是茅山金豆的话,或许还真的会逐渐被这些混乱片段侵蚀。
但是武松这具金豆化身体内,实际上,是有关洛阳亲自布置下来的阵法。
当年大战遗留下来的混乱功法,又怎么能够撼动得了这些乾坤无瑕、天衣无缝的阵法组合呢?
只会被星辰列宿,乾坤空明之意化解掉而已。
武松一路闻,一路砍,嗅着这些妖魔鬼怪身上血煞怨气的味儿,追查到了泰山国的王城。
卡!
火红的刀光斩破城门,武松一路直逼到王宫大殿,那些想要跑回王宫示警的兵将,甚至是小鬼,这时候居然也都没有他来的快。
王宫大殿里,泰山王和他泰山国的文武百官,正在上朝。
泰山王一生龙纹黑袍,头戴平天冠,面目影在阴影之中,看起来威严深重。
朝中的文官武官,脸色全都是刚硬冷峻,恍若刀削,手持象牙笏板,分立两边,似乎正在奏报什么事情。
外面异样的响动,传到王宫大殿里面来的时候,百官都惊讶起来,纷纷扭头看去,在大殿里面值守的金瓜力士,也一个个持械戒备。
“什么人敢擅闯泰山国?”
“莫非是哪个门派的人,已经发现了咱们的行踪?”
“不可能,大事未成,咱们的儿郎吃人的时候都是很收敛的……”
有紫红官袍的文官,抹了抹嘴角的水迹,带着哽咽的声音说话。
“看他们那个明明想吃,又只能吃一点点的模样,可把我心疼坏了,就是怕大肆吃人,有漏网之鱼,让那些宗派提前警觉起来。”
旁边一个虎背熊腰,腰大十围的武将,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卤制好的断掌,啃了一口,又塞回袖中,喊道:“管他是人间哪一派的,只要大王下令,末将先去把他吃了。”
“慢着。”
泰山王抬手制止了下面议论纷纷的景象,眼神抬起,看向王宫大殿外那道急速逼近过来的人影,先是有些惊异,随即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蠢才。”
他笑骂道,“看看这样的血腥气,这么重的杀气煞气,哪里可能是人,分明是咱们鬼魔妖怪里面的一员大将。”
“咱们一百个兄弟姐妹之中,黑山那厮,仗着自己蛮力大一些,手底下兵多将广,就占了枉死城这样的好地方,挤的其他兄弟姐妹只能喝汤。”
“还派本大王来做这样,鲜肉放在眼前,却不能大吃特吃的苦累活。”
泰山王见猎心喜,道,“他却不知,这也是本大王一个好机会,毕竟咱们先来人间,日后发展起来,大头我也得先占了。”
“殿外这个野生的勇士,想必在人间吃苦惯了,不知道拜山头入伙的好处,见到咱们的踪迹,还想喊打喊杀,一心独占此地。”
王座上的身影站立起来,一步步走下玉阶,笑道,“今天,本大王就亲手将他擒拿下来,点化一番,收在帐下,留到来日任用。”
文武百官听到大王这番说词,个个恍然大悟,纷纷赞叹。
他们细看殿外来的那个,果然不像是人。
这样大的杀气,这样酷烈的煞性,堪比当年泰山六天宫的魔主了。
“真是天上降魔主,好似人间造杀神。”
“才来阳间大半年,就能收服这样的大才,正是天意垂青,注定大王做出远比六天宫魔主更高的伟业啊。”
那个刚才啃手的武将,心里不服,暗自想着,等大王把那野妖怪拿下,自己一定要好生打压打压。
论资排辈,自己可是在阴间就已经进了编制的,不给这个新来的一点颜色瞧瞧,怎么显出自己的威风来。
文武百官尾随在他们大王身后,都向大殿正门走去。
泰山王走在最前面,身影越来越高耸,背膀宽大,两手张开。
半月形的一道火焰刀气斜飞而来,噼在泰山王胸前,只听一声轰然巨响,刀气爆碎,泰山王的身影居然分毫不动,衣袍猎猎作响。
“这刀法,不错了。”
泰山王大笑道,“真乃虎将也,来,本大王再给你三招机会,三招之后……”
他话未说完,正杀得手滑的武松,也看见了这个接住自己顺手一刀,还没被砍死的家伙,顿时眼前一亮。
泰山国的百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他们的大王话说到一半,突然变成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声。
那两只特意张开,显示自己大气的手臂,也骤然收回,衣袖崩碎,残影轰鸣。
两只黑漆漆、狰狞无比、筋肉粗壮的爪子,当空翻飞,刹那之间,也不知道以自己的指甲接下了多少刀。
可是泰山王却感觉到对面的刀法,在简朴之中,透出极致的精准巧妙。
越是比拼,那种精妙迅速的变化,就越是深入。
他勐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汉子,不管是人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只要有这样的刀法,绝不可能是什么野生的存在。
可是就在他想要动用法宝的时候,一上一下,两条刀光突然交叉而过,如同双龙出海,又似一把大剪刀。
卡察一下,泰山王的记忆就在这里被彻底的剪断了。
他的魂灵化作两股黑气,在空中崩溃,身体向两边倒下,变成原形。
原来是一头毛色漆黑、唯独额头有一个灿金王字的阴邪恶虎。
此刻他额头上的王字,也随着身躯两分,而被切成了两半,血染其上,光泽暗澹。
泰山国的文武百官,目睹这样的场景,都呆滞了,不知道谁突然大喊了一声,顿时臭气白烟,四处喷射出来。
一套又一套的官服、锦绣华贵的长袍、金银交错的软甲,全都软趴趴,空荡荡的掉落在地上。
本来穿着这些衣物的达官显贵们,全都不知所踪。
武松呼出一口酒气,吐气如柱,轰散臭味,定睛一看。
只见整座王宫大殿内外,到处都是狼、狈、狐狸、野狗、蝙蝠、豹子、狗熊,处处乱飞乱窜,四散奔逃。
他正杀的痛快,哪肯纵放,把这具身躯的力量调动到极限,一道道残影分化开来,全都手提双刀,追杀上去,尽数剁死了。
他只留了一个之前穿着宰相官服的豹子,准备用来逼问一些消息,顺便寻一些金银散发出去,也好还了酒钱。
那泰山王到底是有些本事的,他也没敢想着生擒,为了不放跑对手,只好砍死。
没想到这个豹子知道的事情,比武松预想的还多。
他首先带着武松,去了后宫里面。
据说泰山国的这些鬼怪,之所以能够不受泰山大战气息的影响,并非是他们个个都有神妙的功法,而主要是因为,在泰山后宫之中,有一株神树的幼苗。
“神树?”
武松来了兴趣,前去观看。
只是到了地方之后,他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不像是什么神树幼苗。
倒更像是一节树枝的末梢。
………………
阴间。
河边的几千鬼魂正在吃肉,烧烤出来的蛇肉。
其实那么大的蛇,本来许多鬼魂是不敢吃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岳飞丢出一道金火,把蛇身扫过一遍之后,散发出来的香气让他们根本抵抗不住,陆续在分到蛇肉之后大吃起来。
就连王五他们也不例外。
岳飞在一旁看着众鬼,对这些鬼魂的修为、潜力,已经有了判断。
他倒不是想把这些鬼魂怎么样。
只是前些年,因为大汉主管教育的那一批人,内部渐渐有了些问题,他被调过去整顿,杀了不少混到高位却心思不正、暴露出宋朝风气乃至想篡改历史的老东西,事后又负责一些教材方面的问题,到基层学校巡视,就有了这个看谁都像看学生的习惯。
在他习惯性的评估之中,表现最优的还是王五他们三个。这三个人,生前的潜力参差不齐,但是死后,潜力都非同一般。
王五的心念之勇烈,刀意之执着,已不必多说。
虚竹子生前就是个心性质朴的人,杂念甚少,偏偏因为机缘巧合,得到一身高深武功,深修百年,武学造诣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是化为鬼魂,都会不自觉的收敛阴气,把阴气当成内功一样在体内运转,可见根基之醇厚。
而尹天仇,也是非同一般。
他所在的那个《水月洞天》世界之中,光是御剑山庄尹家的家传武功,就是能够跟藏剑山庄叶家、名剑山庄易家,并驾齐驱的上乘心法,剑法中涉及到精神修炼的奥秘。
何况,尹家的血脉,也非同凡响,尹家真正的祖先,实际上是童氏一族内过上几百年才有可能出现一个的不死人,术法、武道的天赋都能够从血脉中遗传下来,进而影响到灵魂,使灵魂天生具有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尹天仇灵气十足,血脉有返祖的迹象,和他堂姐尹天雪相似,远超御剑山庄最近几代的传人,直追他们老祖宗嫡亲儿女那个辈分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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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他们吃的差不多了,岳飞正要说话,忽觉远处一股凶邪气势冲天而起。
这股气势之勐烈,令岳飞也大皱眉头,王五、虚竹子等人更是大受刺激,警觉张望,运功待战。
岳飞仔细感应。
看样子,那边正是黑山老妖的地盘,能散发出这样的气势,应当也就是黑山老妖自己了,只是不知这头老妖为何突然这样大怒。
第五百二十九章 邪魔纷扰无需计,垂视八荒一莲合
枉死城广大,东南西北四面城墙,各长八百四十八里。
只在这一座城池之中,就也有丘陵、坡地、湖水等等不同风貌,更有数百万鬼怪居住。
所有的房屋、灯笼、灶台、马车、书画、刀剑、盔甲、船只等等,都有可能有恶鬼附身其上。
不要说是人了,就算是在城里住惯了的鬼怪,也不一定说得准,身边到底有多少只鬼,常常有阴邪怪物走累了之后,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结果被石墩子反咬一口。
因此当枉死城的主人黑山老妖发怒的时候,整个城池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房屋、车船吓的现出了原形,在一阵烟雾之后,化作体型臃肿的鬼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拔都虎,居然这么快就暴露了,而且连同心腹手下一起被斩杀殆尽,没有一个能成功逃走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废物,废物啊!”
城市中央的一片丘陵地带,怪石嶙峋,宫殿林立。
黑山老妖坐在其中一座宫殿里面,四肢躯干包括脸上,都裹着沾满阴邪之气的灰暗布料,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袍子,看不出五官到底是什么模样,头顶上七拐八弯,怪角崎区,好似王冠。
此时这座宫殿里面,除了黑山老妖和那些仆从之外,还有他的一些兄弟姐妹。
这是在阴间都割据一方的鬼王们,全都披着宽大的袍子,置身在黑暗之中,只显露出模湖的身影。
不过他们的体形差异,实在是太大,有很多都并非人形,身上有骨刺的,头上有利角的,很容易分辨彼此的不同。
“拔都虎怎么会暴露的?他的实力不差,手底下又都是一些善于变化的兽鬼,按理来说,就算有不知死活的人间修士进了泰山国,轻易也分辨不出来……”
“人间还是有一些狠角色的,各门各派的老东西,虽然没办法长生,但也不肯就那么死的干干净净,拔都虎要是遇上了那些玩意儿,会被看出破绽,被斩杀掉,也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泰山国是咱们进军人间的重要一步,虽然拔都虎死了,但老祖宗的枝叶已经到了那边,就不可能被人间轻易的驱除,咱们要不要带上更多兵马,把泰山国重新抢占回来?”
那些黑暗的、模湖的身影,把一双双猩红的眼神,都投向了黑山老妖。
他们这一百个兄弟姐妹里面,黑山老妖最得到老祖宗的器重,才能够执掌枉死城这样一块最肥美的地盘。
虽然平时兄弟姐妹之间,都会有些不服气,但是现在这种大的行动,还是要看黑山老妖的意思。
“泰山国是要抢回来的,但是不应该排在第一位。”
黑山老妖有了决定,对这些鬼王们说道,“反历阴风已经快要吹到崂山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等这场大暴风过去之后,崂山阴府恐怕会被削弱到有史以来最虚弱的状态。”
“到时候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多的集中兵力,把这座阴府彻底的摧毁掉,把那些去崂山贺寿的人间修士全部斩杀,不能够让他们逃回去。”
倘若能够把崂山祝寿的这些人间修士杀光,整个人间,都要元气大伤,以后再想打入人间,也容易得多。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这种情况,确实不宜分兵,就算是跟拔都虎关系最好的几个鬼王,这个时候也没有跳出来唱反调。
黑山老妖一声令下,各方面的鬼怪兵力,继续按照原本的计划调动集结。
这帮鬼魔老妖,要在阴间大风暴靠近崂山的时候同步发兵,那个时候,崂山阴府必定无暇他顾。
等到阴府里面的人间修士好不容易扛过了大风暴的冲击,就会“惊喜”的发现,这些鬼王的大部兵马,刚好出现在他们眼前!
………………
崂山阴府之中,来自各方的修行者都在默念法咒,加固阴府阵法,以便应对接下来的阴间暴风冲击。
就在这个时候,崂山掌教察觉到南面也有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传来。
他身边的崂山长老,也往那边看了一眼,顿时吃了一惊,低声喝道:“哪里来的妖人?”
只见南方天空中飞来一具修长白骨,仿佛是一条大蟒蛇的骨骼。
白骨之上,攀附着许许多多的鬼魂,装束古怪,大呼小叫,五官颤抖。
此方天地,鬼道横行,许多鬼王大妖,都以吞噬生魂为乐,他们吃掉的魂魄太多,假如本身的根基不够浑厚,消化不良,又或者是为了祭炼某种邪法的话,就会导致身体表面,浮现出那些被吞噬的鬼魂面孔。
而这条从南方飞来的白骨,体表少说有几千个鬼魂,而且不仅仅是脸部突出体外,连这些鬼魂的手脚,也都还从白骨之身上长出来,手舞足蹈,发出怪笑。
这样的气焰,崂山长老毕生之中,也不曾见过几次。
崂山掌教摇了摇头,说道:“你且细看。”
旁边长老又端详了片刻,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发疯的妖人……”
那几千个鬼魂并不是被白骨吞噬之后,又从体内长出残缺的肢体,而是他们都被某种法力,吸附在那条蟒蛇骨骼的表面,以保证在高空高速飞行的时候,不会被甩落下去。
至于他们那些怪笑尖叫,大约也只是飞得太快,被刺激到了。
这时琼英走来,说了两句。
“原来是这位道友的同门。”
崂山掌教只觉琼英身上气息灵动,根基精纯,不敢小觑,连忙还礼,又看到与琼英结伴而来的诸葛月。
‘隐世诸葛一脉,不愧是相术通天,交游广阔,连这种我都看不出来历的高人,也能被诸葛家的丫头遇上。’
崂山掌教心中念头微转,笑道,“我这就取一道通行令符,让道友的同门,带着那些鬼民进入阴府。”
阴间大风暴,非常可怕,但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阴气侵蚀性,其实单论这股阴风的移动速度,并不算太过惊世骇俗,至少,岳飞的速度就比阴间大风暴更快。
西方的阴风,还没有抵达崂山阴府,岳飞就已经先带着那几千个鬼魂到了。
他让这些鬼魂吃下那条大蟒蛇的蛇肉,一是给他们补充一下清纯的阴气,二来,也是让他们与这条蟒蛇骨骼产生些许阴阳相吸般的效力。
如此,才方便岳飞运用这条白骨,把他们安全运载而来。
进入崂山阴府,与崂山派的人寒暄几句之后,琼英就和岳飞走到一边,秘密交谈。
诸葛月的目光,在岳飞面上一扫,又看向王五、尹天仇等人,心中暗觉奇怪。
以这些人的面相来看,一生际遇都非同小可,诸葛一脉居然没有听说过这些人物。
另外,琼英和岳飞也就罢了,剩下那些鬼魂,分明修为低微,却也能让她的相术,隐约有种云山雾罩,窥算世外的感觉。
‘世外……天外?’
诸葛月想起先祖记载,周游天下四极之地,可见天地壁垒。
她自己也曾经去看过,人间南北九万里,东西十万九千里,超过这个界限,就会看到凡俗肉眼不可见的天地之壁。
但无论运用什么手段,如果向天地壁垒飞过去的话,在触及天壁的那一瞬间,就会被随机送到人间的某一个角落。
诸葛月无聊的时候,曾经故意去触及天壁,猜猜自己下一次会出现在什么地方,随机传送游历,也挺有趣的。
不过既然天地有壁,那自然就有内外之别。
诸葛月凝视着琼英,默默思忖自己接下来该有的动作。
另一边,琼英已经把崂山阴府的一些情况,跟岳飞说过了。
岳飞同样也很好奇,他们用什么手段来解决法力冲突的问题。
琼英说道:“月儿说,大家入门的时候,多少都学过地藏王一脉的咒语法术,到时候,只要全部以自家根基来推动地藏王真言咒语就好了,彼此之间的力量就很容易调和起来,不会有什么冲突的。”
岳飞有些惊讶:“地藏王?”
这可是崂山啊,崂山派的人全都是做道士打扮的,来自昆仑、华山、青城等各派的炼气士,也全部都是道士模样。
结果大伙儿给崂山大阵做加固的时候,居然是念佛门的咒语?
“你有所不知。”
琼英能体会岳飞那微妙的心情,解释道,“据说是因为这个世界地藏王一脉的法术,流传的特别广泛,不要说是这些成规模的宗派中有所收藏,就算是些山野樵夫,也可能在山里随便翻翻,就能碰巧翻到地藏王真言咒语。”
“而且,不管是道门、旁门,还是佛门其他流派的法术,要想入门,都有一定的难度,唯独地藏王一脉的咒语,特别容易让初学的人感受到灵气,比其他所有流派都简单百倍还不止。”
“更关键的是,这地藏王咒语……适应性特别强。”
这个世界的佛门功法和道门功法,如果想要兼修,大多数都是会产生冲突的,但是地藏王咒语不会。
以地藏王咒语入门,之后随便是转修道法,转修佛法,转修九流旁门的任何一类法术,都不会产生冲突,可以毫无隐患的修炼下去。
放眼整个历史长河,实用,好用,就是最硬的道理,就算中间有些短暂的曲折,只要外部的威胁还在,最后也终究会形成一种默认的大势。
所以不管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多多少少都会在入门的时候学过一点地藏王咒语。
岳飞又问道:“既然地藏王咒语入门如此简单,那这一脉应该非常强盛才对,可是刚才听你所说,好像他们都只在入门时候学一学,然后就会转修其他法术,并没有多少继续沿着这条路子走下去的?”
琼英说道:“因为这一脉法术,只有入门时候最简单,要继续往后面练,反而比其他法术危险的多,九次衰死之劫,在地藏一脉的高手身上,会表现得尤其勐烈。”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都察觉到,这也是一个应该及时报告给大头领的疑点。
这时,诸葛月忽然走了过来。
………………
水浒世界,云海崖边。
琼英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于自己结识不久的那位妹妹的眼力和决断。
不过她还没说话,就发现武松脸色有点发白,在一旁调息。
“这、武叔叔怎么了?”
“他强行去记忆一根树枝的细节,还画出来了,心力损耗比较多,休息一下就会好。”
关洛阳手上捏着一张纸,在旁边仔细的查看。
琼英也看了一眼,那纸上画的一截树枝,似乎是桃树的树枝,只不过通体烙印着暗金色的文字。
只看了一眼,她也觉得略微有些发晕。
武松在泰山国王宫里面发现这根树枝之后,起初是想砍下来的,结果他用尽全力的一刀,居然没有能在这根树枝上留下任何伤势,只是激发了树枝的本来面貌。
所以他就立刻提笔,给关洛阳描绘了出来。
琼英暗自心惊,定了定神,把自己这边的收获也讲给关洛阳听。
不只是有她和岳飞得到的一些消息,还有诸葛月主动找她开诚布公,之后转交给她的一些秘闻。
“波耶波罗密,般若巴麻哞……地藏王一脉的咒语,简化到这种程度,居然也能奏效,根本已经牛头不对马嘴了。”
关洛阳听完了这些消息,又仔细观看那根树枝上的暗金咒印,过了许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我不该以看待天意,看待星球意志,人道意志等方法来尝试跟你沟通。”
关洛阳走到崖边,看着云海之中横陈的那道裂缝。
“也不该以万佛源流的如来神掌来跟你接触,对于灵山称尊,引渡有缘的如来之道,你从来只是尊敬而非赞同。”
“真正让你我之间有一份善缘的,是……我自己的掌法。”
关洛阳手中的那张纸,忽然化作一缕青烟,青烟深空,又在眨眼间,变化成一只纸船。
纸船上点燃明亮的灯火,飘行于虚空之中。
天地微微色变,云海翻涌。
群山之上,无数元气、物质凝结而成的纸船宝灯,如同浩浩荡荡的洪流,盘旋壮大。
关洛阳的手,向着那条裂缝中一指。
数以万计的纸船宝灯,驶入其中,片刻之后,奇妙的明华从那裂缝之中涌现,映照到关洛阳的眼中,形成广袤的光景。
南北九万里,东西十万九千里的大地海洋,这就是人间。
而在人间之下,那氤氲幽暗,比人间还要略大一些的灰暗界域,便是阴间。
关洛阳眼帘沉沉的垂落,再缓缓的睁开,眼中映照出来的人间和阴间,急速的缩小。
诸般山川国度,亘古以来的阴间荒漠,在被缩小到极致之后,都只是一些朦胧不清的色调罢了。
终于,到了最后,整个世界的全貌在关洛阳眼中展现出来。
那是一尊伤痕累累,焰光灿然的金钵。
也更像是一朵足有千瓣层叠,凋刻着诸佛菩萨,六道恶鬼,火焰花纹,盛开而中空的赤金莲花。
彼处阴阳两界,就在一花之中!
第五百三十章 遍照十方世界
“原来是这样。”
施展出了被自身道心重新演变过的神掌法印之后,关洛阳的灵胎分身,这次毫无阻碍地踏入了那条跨界裂缝之中。
他却没有直接来到金钵内部的世界,而是进入了一片有万亿金咒明灭不定的虚空之中,垂眸看去,隐约能见莲花轮廓,仿佛他正悬浮于赤金莲花的上空。
关洛阳感受着莲花中散发出来的一些波动,脑海中渐渐明白了这朵赤金莲花的来历。
这是一尊地藏王金钵,也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地藏王菩萨炼就的法宝。
在一场大战之后,旧主已死,金钵本身的灵性,也已经被打得残缺,在大虚空界海内漂流。
落入钵中的那些妖血残痕,就没有能够彻底被磨灭掉,还剩下其中最强韧的一股,与这残缺金钵的力量陷入了纠缠对抗的状态。
这个世界,就是在二者的纠缠对抗的过程中,慢慢演变,造就出来的。
因为有地藏王的见识融入在这金钵之中,所以这个世界衍生出来的人类,在短短千年内,就已经从茹毛饮血的状态,蜕变到了诸国并立,城池广阔,房屋坚实,物产丰盛的时代。
更有人获得种种法术神通的启迪,成就了一个个飞天遁地,足以穿行阴阳两界的流派。
只不过,也因为妖血的存在,阴间没有能够衍生出一些符合鬼神特制的生灵,而是一直处在比较混乱的状态,恶鬼横行,还时不时乱开鬼门关,侵入人间。
人间的修行者,也有了九次衰死之灾,打压他们的清灵法力,逼迫他们沉沦为鬼物。
这个世界从原始时代,发展到百家齐出的盛世,只用了千年,但随后的万年历史里面,都摆脱不了这种兴衰起伏的轮回。
原本,这种情况,可能还会向着未来蔓延。
这承载着一个世界的金钵,在虚空中漂流的时候,偶尔也会撞到一些宇宙胎膜,但因为内部两类力量纠缠,没有什么侵略性,往往会被宇宙胎膜弹开,相安无事,没有足够的外来因素改变内部的格局。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因为主神空间那些光球,在至高战团的争端之中发生混乱对撞的现象,影响了诸界坐标,这地藏王金钵也被虚空界海的乱流卷走,大幅度的变换轨迹。
这一段时间与它产生过接触的世界,数量要比它从前漂流的漫长岁月中的总和,还要多出百倍不止。
这金钵内部的力量循环,也因此发生了不小的动荡。
阴间的妖气开始主动向外散发,准备捕捉其他世界一些幽冥空间填充进来,壮大阴间邪气。
而金钵本身的残余灵性,则开始尝试演算因果缘法的轨迹,尽力调整漂流的路线,靠近了关洛阳这具分身所在的世界。
最后,这金钵终于跟仙魔水浒、水月洞天、闯关东等等世界,撞到了一起。
如闯关东、大笑江湖那几个世界之中,虽然并无众神真迹,但是天地生灵对死后的幻想,也逐渐的凝聚出了些许侧重于精神存在的隐秘空间,作为亡灵意念回归天地的中转站。
人死之后,魂灵视乎意念的强度,能在其中存活七天至数年、数十年不等,而后才会散归天地。
其实,比起完全没有灵魂存在,又或存在严格冥府制度的那些世界来说,像这种勉强凝聚出了幽冥空间雏形的情况,才是大虚空界海之中最常见的。
远的不说,就说南明世界,也有这样的幽冥之地,只不过对于地母神族的高手来说,这种纯精神状态的空间维度,太不稳定了,根本不值得去利用。
而关洛阳也出于保护那个幽冥之地的想法,在战争局势不明朗的时候,一直没有去触动它,等到除掉了太渊神主他们之后,才涉足那片空间,处理一些事情。
可是,当阴间妖气合并了那几个幽冥空间之后,却足以用来加速打破金钵内部的平衡,清扫那些名山阴府,进而彻底的侵蚀阳间。
“留下这股妖气的存在,比我本体的境界还要高很多啊。”
关洛阳的眼神透过这朵赤金莲花,能够窥探到几分阴间妖气的运转痕迹。
光是他能够看懂的那一部分,就让他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阴气居然还能这么用”的感觉,至于他看不懂的部分,那就更多了。
公允的讲,虽然阴间那股妖气现在的体量,跟他这具灵胎分身差不多,都只能算是六星级巅峰的状态。
但是,那股妖气所能够做到的一些事情,就算是关洛阳的本体过来,也未必能做得那么举重若轻,毫无斧凿的痕迹。
可是要磨灭这股妖气,却根本不需要关洛阳的本体过来。
因为地藏王金钵,本身就会配合关洛阳的举动。
“只要我继续施展这一招就好了?”
关洛阳点了点头,“事不宜迟,那就开始吧。”
………………
阴间大地上,那黑暗的暴风已经逼近了崂山阴府。
崂山阴府中的所有修士,都严阵以待,各派的高层们脸上是满满的忧虑之色。
其实以崂山阴府的规模,加上有他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是有把握抵抗这一次阴风过境的。
可是刚才,岳飞已经把黑山老妖那边有异动,加上他一路上探查到的兵马调动的痕迹,告诉了这些人。
等到扛过了阴风过境,众人还有多少实力来对抗黑山老妖的攻打呢?
就算这一战能扛得过去,也必定是一场血战,一场苦战。
但是基本并没有哪个门派准备撤走自己过来祝寿的人手。
道理也很简单,崂山阴府,可以说是当今世上规模最大的一类阴府了,假如这座阴府也被阴间的鬼怪们攻破,那么这片区域的所有鬼民,都会被转化成恶鬼。
黑山老妖他们折损的兵力,很快就可以得到补充。
到时候,如果他们的兵锋又指向其他阴府,那些实力还不如崂山阴府的门派,又要怎么抵挡呢?
所以这一战,必定要打。
阴风越来越近,众人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有些法眼神通比较出色的修士,因为事先有了准备,视线从西方阴风移开,转向南面的时候,已经能够隐约观察到那些鬼怪大军潜行过来的迹象了。
忽然,这些修士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阴间的天空,向来是灰暗的,这个时候那灰暗的天穹上,却有细微的火光亮起。
小小的纸船,承载着一团团的火焰,从天空中漂流下来。
与那规模庞大的阴风相比,成千上万只的纸船,也只能算是汇聚成了涓涓细流。
但好像只是众人一个晃神的功夫,那些纸船的数量,已经翻增了千倍、万倍。
辽阔旷野,附近城镇,崂山群峰,天上地下,到处都能够看到那洁白的纸船,承载着青色的火光在航行。
规模浩大的阴风,遇上了这些纸船之后,便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啸。
纯青色的火焰在黑色的雾气上燃烧,不断的烧出一个个巨大的空洞,纸船所过之处,便是纯净的航道。
当纸船汇聚而成的洪流,从这片旷野上冲刷过去之后,所有的阴风都消散一空,连天上灰暗的云层,也被荡出了一道越来越开阔的轨迹。
那片天空,不算是格外的明亮,但却足够的纯净,在整个阴间大环境里,就显得醒目无比。
崂山阴府中的众人,都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知道这样的变故究竟从何而来。
突然之间,山中宫殿震荡,十几面法镜飞出,如白鹤冲霄,悬挂到高空之上。
每一面镜子在略微停顿之后,就都放大到百丈大小,如同十几轮明月同出。
皓月的边缘,都靠近地面,将坠不坠的模样。
连周边的几座山峰,在这些明月宝镜面前,都显得渺小起来,山的形体,仿佛只是明月中的阴影,月光的陪衬。
而每一轮明月之中,都有一道身影浮现,或为老者,或为妇人,或为少女,或如童子。
有崂山弟子不禁惊呼出声,他们认出来了,这些身影,居然跟他们崂山祖师堂中悬挂的部分画像,完全一致。
不错,人间各派的老前辈们,确实没有谁能扛得过九次灾劫,从阴间妖气刻意的针对之下生还。
但是他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转化鬼修这条路走不通,九次灾劫又过不去,却还是被他们另辟蹊径,找到了一种延续生命、保存力量的方法,那就是,将自身炼制成器灵!
虽然化为器灵之后,修为将再也难有进步,而且需要时常沉睡,避免天地间无处不在的衰劫之气,继续磨损他们的灵识。
但是,这个不算完美的法子,好歹能让这些老前辈们偶尔看一看千年之后的景色。
要是真到了宗派存亡、正道倾危的关键时刻,他们也能够出一份力。
可是今天,崂山派的人还没有请动这些宝镜,这些老前辈们却突然自己都飞了出来,不禁让崂山派一些知情的长老们,满腹疑窦。
崂山掌教却是若有所思,身上的法力,很快也不做保留的散发出来。
他的法力深厚,修为甚至还在部分祖师之上,又还没把自己练成器灵,这一下发动法力,散出来的威势更加惊人。
只见浓郁柔顺的洁白云气,从他身上冉冉升起,竟然当空凝聚出一只白鹤,翼展千丈,横压群峰。
前来贺寿的众人正觉得奇怪,忽然许多人脸色都有了变化。
他们陆续察觉到,自家的阴府之中,那些前辈们化身器灵、炼制而成的法宝,也都自行飞出,展现威能。
昆仑派的“烽火雷电,鬼神无踪”八大旗门,遁地宝印,金书玉册,定身锁形神符。
隐世诸葛一脉的卧龙令、秀戟、汤问梦泽图、七星灯、北伐车,还有金山寺的妙泪金佛,天龙袈裟等等。
“崂山道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诸位还没有察觉到吗?”
崂山掌教看着空中的白鹤明月,语气之中,有着满满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天地间的衰劫之气,似乎正在被除去,我们这些扛过衰死之灾的人,体内积累下来的衰朽之气,现在也正被洗去。”
“把法力散出体外的话,可以更明显的感受到这种变化。”
假如说,崂山阴府中的这些人间修士,此刻个个都是又惊又疑又喜。
那么南面黑山老妖他们的鬼怪大军,现在就是又惊又怒又惧。
因为在那些纸船宝灯现世之后,他们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变得不舒服起来。
就好像是习惯了水中生活的阴暗湿滑,现在却突然被人丢到了陆地上,甚至都快要被丢到沙漠里面去了。
周边的环境中,好像有一种他们所习惯的、喜爱的东西,正在飞快的流失掉,把这个他们喜爱的环境,变成对恶鬼而言的“火炉”。
“啊!
!”
没过多久,就有恶鬼忍受不住,抛弃了潜行用的小法术,跳上半空,向着枉死城的方向飞行而去。
他跳起来的时候,还觉得可能只有自己一只鬼,心中忐忑无比,又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受折磨,又害怕被军令所斩。
然而等他真正飞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漫天黑云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罢了。
上百万鬼怪大军,因为先锋部队的不战而逃,在眨眼之间,就全部溃散,如同惊涛骇浪,卷上高空,洗刷大地。
鬼怪们组成了层层叠叠的浪头,推向南边,所有的鬼怪都在向枉死城那边涌去。
他们能够感觉到,越靠近往死城那片区域,自己身上的痛苦就能够减缓一些。
黑山老妖他们,确实对这些鬼怪们都种下了烙印,是一种从上而下,层层压制的方法。
鬼王掌控所有的鬼将,鬼将掌控所有的千夫长,千夫长掌控所有的百夫长,以此类推。
这种手段,在平时可以维持最稳固的统治,然而一旦放到这种所有大军溃散,反涌回来的场合,显然是起不到足够的效果了。
何况黑山老妖他们,现在也根本无心管控这只大军,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老祖的呼唤。
那急切无比的呼唤,让包括黑山老妖在内的诸多鬼王,如同一颗颗颜色各异的流星,破空而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纸船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在丛中作梗?老祖宗怎么了?!
这些暴怒的问题,萦绕在鬼王们的心头,一个比一个来得急,一个比一个更让他们愤怒。
轰!
枉死城中,轰然巨变,所有的建筑都已经被扫平。
巨大的树根在地面隆起,庞然的阴影,在整个城池上空扫动。
那看起来,像是一株桃树,树干的所有位置,包括树枝、树叶上,全部烙印着暗金色的咒语,古老而神秘,尊贵而妖异。
它从黑山老妖宫殿的方向生长出来,根根枝条延伸出去数百里长,有的枝条末端,还刺入虚空之中,不知道究竟抵达了什么地方。
在这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树枝树叶之间,悬挂着很多没有彻底长成的果子,还有数不胜数的艳红桃花。
从天而起的桃树,几乎要突破阴间的界限,彻彻底底的挤入到阳间去。
这棵桃树部分枝条的末端,还挂着一些破裂开来的桃子,桃子的表层已经彻底的干枯,如同褐色的木石凋刻而成。
那些开裂的部分,好似一张张黑色的大口。
“归位!
深沉的呼喊,回荡在阴间天地,鬼王们纷纷归位,落入那些干枯的旧桃之中,一切顺理成章,如鱼得水,水到渠成。
黑山老妖他们这一百个兄弟姐妹,虽然看起来各有来历,有的是僵尸,有的是兽鬼,有的是骨妖,甚至还有石头成精的。
但是实际上,他们全部都是从这株桃树之中诞生出来的鬼怪。
这株桃树,就是他们共同的老祖宗。
又或者说,他们每一只鬼王,实际上都是这株桃树的一部分。
黑山老妖之所以最得看重,就是因为它的秉性,是跟这株桃树本性最接近的。
此时此刻,诸多鬼王的修为、灵性,回归一体,原本还显得有些僵硬呆板的大树,登时将所有枝条肆意乱舞,每一根树枝,每一片叶子的轨迹,都如同阐述着天地的至理。
整个阴间的空间距离,都被枝叶切割的痕迹所扰乱。
崂山阴府中的修士们,感受到了诡谲无比的一幕。
他们好像觉得崂山、金山、昆仑、华山这些天下的名山,都生长在一起。
他们觉得自己身体所在的地方,好像同时有上千个、上万个生灵的存在,甚至自己的肉身,还同时跟墙壁、丛林、雨云、土壤、岩浆,重叠在一处。
而无论这样的感觉,有多么的古怪,当他们抬头的一刻,巨大的冲击,就让他们忘记了那种奇异的感受。
因为他们好像已经来到了枉死城那棵桃树面前,甚至抬手就能触及到那棵树的树根,用自己微若蝼蚁的手,去触及那大若山岭的根系。
阴间大地上的所有生灵、鬼魂,都能够看见这株怪树的恐怖身影。
不过,就在下一刻,树叶破碎,桃花炸裂。
亿万之数的纸船宝灯,在这棵大树的枝叶破洞之间驶出,击破花朵,点燃枝条。
阴间阳间,无穷无尽的纸船在航行,无量无限的灯火在照耀。
关洛阳的意识,好像也已不在自己的灵胎之中,境界不再受到分身的局限,发挥出了自己应有的力量。
那,甚至是比本体还要玄妙的力量。
琼英、燕青、岳飞等人忽然一惊,他们都看到自己身边的纸船,也看到了那纸船灯火之中显现出来的身影。
那道身影,好像只是灯火闪烁时的一点幻想,一闪即逝,却又深深的铭刻在天地的感官之中,然后所有的身影,徐徐的推出了一掌。
存在于森罗乾坤天地的每一处,激荡出遍照十方世界的大光明!
吼!
怪树不甘的嘶吼,却已凝固于无处不在的一掌下。
第五百三十一章 大汉的态度
金咒弥漫的虚空之中,关洛阳缓缓收功。
这地藏王金钵法宝,虽然灵性残缺,但在他找到了合适的方法,主动沟通的情况下,却也能够回馈给他不少信息。
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株怪树,在自己的思维和金钵的配合之下,已经彻底的被磨灭掉了。
同时他也知道了这件法宝的名号。
“致诘彼岸无量庄严千叶誓愿……”
关洛阳念了个开头,就暂且不念了。
纵然以每个音节都包含极大信息量的天仙道语来读,也需要用一千二百四十八个字来阐述的法宝真名,实在是太长了。
知道的,明白这是在念法宝的名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硬凑出来一篇不会断句的经文呢。
关洛阳自忖,自己平时念《佛顶尊胜陀罗尼咒》的时候,都不会念这么多字,只念几个片段,勾动真意罢了。
总而言之,给这件法宝来个简称的话,就是“千叶莲花地藏金钵”。
所谓千叶莲花,在佛门之中,又名千叶莲华,其实指的是花瓣的数量极多,层层叠叠,有千数万数,用来表示这件法宝最常表现出来的形态。
至于地藏金钵,则是表示这件法宝的来历。
这尊千叶莲花地藏金钵,虽然受损严重,却还保有匪夷所思的强大力量。
只不过,因为其中的灵性残缺,导致其力量运转,非常死板,空有无量神威,莫大法力,能够自主调动起来的,却仅有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之前大虚空界海动荡起来,勉强给了它一些刺激,让它开始演算因果善缘,靠近了关洛阳所在的世界。
可是,就因为关洛阳没有施展出从如来神掌中演变而出、最为贯彻渡世之道的“大千青灯”,这朵莲花,就抗拒着关洛阳的进入。
分明它已经自行算出了因果善缘之所在,是主动找过来的,偏偏却卡在这个根本不重要的步骤上,实在叫人无奈。
要不是关洛阳采取了些措施,让人利用金豆化身,进去打探消息,尽早的把握住了真相,恐怕阴阳两界的局势已经彻底失衡,灾难一发不可收拾了。
而现在,有了关洛阳的思维坐镇其中,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他只是下达一个命令,赤金莲花之中的无边法力,就将金钵内的阴阳二界全部挪移出来,放置在水浒世界的太空之中。
阴阳二界的结构,并非星球结构,其中阳间天地的质量不小,按照道理来说,如果出现在太空之中,会因为自身的质量而发生坍塌,最后形成近似于球体的状态。
但关洛阳早已从千叶莲花地藏金钵之中了解到,这阴阳二界内部的天地规律,与星海宇宙的物理规则略有差异。
这种差异性恰到好处,不会因为内外规则的冲突,导致阴阳二界陷入崩溃的状态,反而会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星海宇宙的物理规则,如同海洋,而阴阳二界的内在规则,就好比是一个水力发电的设备。
正是利用内外规则的差异,使得阴阳二界得到源源不绝的动力,茁壮成长。
而且根据关洛阳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阴阳二界的规则差异性,也不仅仅是适用于星海形态的宇宙。
哪怕是世界树形态、太极图形态、万千位面嵌合的形态、无边迷雾大陆、中枢气团及外层群星、巨人身躯迷宫等种种形态。
总之大虚空界海中,虽有千奇百怪的宇宙结构,但把这阴阳二界放到大多数常见的宇宙结构中去,都可以安然运转。
“仅仅是在跟内部妖血残痕纠缠的状态下,以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力量衍生出来的世界,居然还包含着如此深奥的设计……”
关洛阳望了望已经远在太空的阴阳二界,又看了看手中这朵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赤金莲花,眼中饱含着惊叹、钦羡的神色。
精妙的事物,是会产生美感的。
而这样精美又大气的手段,自然令任何一个有志气的修行者,都难免升起向往的情绪。
这么厉害的本领,我也想要能够学会,想要能够随时随地、随心所欲的施展出来!
这种心思,听起来实在是太常见、太朴实了,好像跟求道这种高冷的名词不太匹配。
但是很多时候,那些孜孜不倦、求索大道的人,除了因为外部的压力、功利性的目的之外,也大多都是包含着这样一份朴实而纯粹的心意。
大道都在平凡处,道心也从凡俗寻。
仙人能超越凡俗的边界,去探索无穷的未知,却也能够在有限的凡俗之中寻得更多的乐趣。
假如因为掌握了些力量,就一味的鄙夷凡俗,那只不过是让自己的生存角度、求道途径不断变窄罢了,这样的生物,不要说是仙人了,连真人都算不上,只能称一句“伪物”。
“伏羲画影之中,包含着九星级的传承,而这千叶莲花地藏金钵之中的深邃玄奥,比起伏羲画影来,似乎也不逊色几分。”
关洛阳心情很好的拨了拨手中的莲花。
这莲花虽然是神威无量的宝物,又看似赤金打造,其实触摸起来却颇为柔软,手感也很好。
伏羲画影,是单纯的知识聚合,甚至有一种内敛的特性,就算关洛阳他们都得到此种传承,却还需要自己苦心钻研,慢慢的解读。
而这千叶莲花地藏金钵,却是一件法宝,一件会听从关洛阳命令的法宝,虽然有所残缺,却让关洛阳可以提前做到些微体验、实践的事情,参悟起来,更加顺畅轻松。
“好啊,南明世界的分身,突破拳意实质之后,本体距离八星级,本来就已经不远了,现在又有这两大助力,真正踏入八星也要不了几天了。”
关洛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去体会八星级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他轻声哼着歌谣,手持莲花回凡间,修行、生活两不误。
而对于水浒世界,大汉的子民来说,尤其是对那些年轻人来说,他们却进入了一个舍不得放松的时代。
………………
全民普及、免费发放的人仙道种,且不必提。
各地最近又开设了许多学宫,基本都是面向成年人的,培养他们处理基层事务的能力,一个月一次考核,前三个月基本免费。
能过三次考核的,可以选择深造,或者直接外放。
自从大汉开国以来,除了吃饱穿暖之外,读书识字就基本成了头等大事。
这一代的年轻人,小时候少说也是上过六年、九年官学的,如今又有人仙道种入体,去学习处理基层事务,只要认真,基本都能通过三次考核。
这固然是大大的喜事,却让很多有些见识的老辈人觉得奇怪。
盖因当今天下,哪有什么地方,需要这么多的小吏?
杨万里就是抱着这样的疑问去了学宫,他幼年时随父亲读诗书,少年时入官学,长大后眼见海晏河清,家里也算丰衣足食,便感觉身无牵挂,豪情逸兴,游学四方。
如今他也已经过了三十岁了,用他家老母的话来说,简直是一事无成,既没有攒下什么家业,也没有迎娶女郎,天天就游手好闲,写写诗,赴赴宴,到处乱跑。
这次他去学宫,一半是自己心里好奇,也有一半,是为了避开自家老母的念叨,要是能当上个小吏的话,好歹也对父母有个交代。
只因他天资聪颖又务实,游学的时候,就已经观望各地政令,记在心里,常常与友人探讨短长,学宫里那些基层政务,他根本不用学,都能够通过考核。
三个月一过,他一心只想看看自己到底会被派到哪里去,就婉拒了师长让他深造的意思。
“也好。”
学宫的总执教陆游,其实只比杨万里大了两岁,却已经在朝廷里面颇有名望,加上他蓄了一把胡须,为人处事的气度,看起来简直像是比杨万里大了一个辈分似的。
“对你来说,欠缺的并非才干,而是实践,那我今天就带你们这批人去上任吧。”
杨万里等人颇为振奋。
陆游带着他们到了学宫后山,取出一块令牌。
令牌背面有太素二字,正面则是刻画着一朵金色莲花,莲花之中,悬浮着一枚铭刻红色图桉的银白小珠。
那银白小珠,杨万里等人都识得,正是人仙道种的模样。
陆游把那块令牌抛起,屈指一弹,山间清风化为白鹿奔腾,又化为一道剑气,撞在令牌之上,顿时令牌扩张,化作一扇门户。
杨万里等人跟着陆游跨过那扇门的刹那,已换了天地。
门户的另一边,似乎是在一座官衙的后院。
不过,大汉那边新建的衙门,风格明肃干练,只有一些前朝的衙门,被沿用下来时,还看得出几分奢靡冗余之处,用于官吏享乐。
眼前这座衙门,似乎正与前朝那些衙门风格有些相似,只是更显得小家子气。
后院中本来就有人守着,一见他们来了,立刻去禀报,很快就有一个老者匆匆赶来。
陆游躬身施礼,道:“陆老。”
“你我犹如一人,何必如此多礼?”
那老者看着杨万里等人,连忙问道,“这一批人,也都如之前来的那些能臣一般,能整肃朝政?”
陆游笑道:“他们倒没那么多经验,不过你们这边,基层也非常缺人,让他们历练历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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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里好奇道:“这位是?”
“陆老与我同名。”
陆游说道,“不过他可是一位大诗人,饱学之士,胜我良多。”
老者无奈道:“你这是夸你自己吗?”
“不敢。”
陆游端正神态,认认真真的说道,“我可写不出‘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陆老的情操,我是真心敬佩,绝非玩笑。”
老者微微一愣,随即却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老夫却宁愿自己一辈子也写不出这样的诗句来。”
杨万里等人正听的云里雾里,陆游他们却似乎不准备再被他们旁听了。
老者带来的人手,很快领着杨万里他们离开。
一老年一盛年的两位陆游,则在院中继续走动了一会儿。
“听说汉皇为我们这一方天地命名为八大豪侠,江湖上倒确实也有八位侠士并称,只是……”
老者眉宇间有些忧虑,“这段时间看下来,那八人似乎并非都是可做万民楷模的大才。”
“你们还真去找了?”
陆游有些诧异,随即说道,“汉皇给的这些名号,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不必为此事过多费心。”
陆游也见过关洛阳的灵胎分身,还被关洛阳赞许有剑圣之姿,又让他到白鹿洞去修炼什么三十六种绝学。
结果没过多久,一个人仙道种发下来,之前的三十六种绝学中,大多数都完全可以被“人仙道种”中的功法取代。
陆游也曾为此忧郁过一段时间,辗转反侧,犹豫良久之后,还托了岳将军去打听,然后……
然后他就看清了这位汉皇陛下爱搞些玩笑话的性子。
人家根本就是随口一说,把自己以前在什么话本子里看到的想法给抛出来了,其实没那么在意这种事情。
只要大汉的百官尽职尽责,治理天下,就算是偷偷写了些影射当年梁山的话本子,关洛阳也不在意……他自己偶尔还看得很乐呢。
老者听陆游讲完之后,不禁再次感慨:“你们那方天地,真是、真是令人羡慕啊。”
“确实。”
陆游没有半点谦让的意思,看着老者有些意外的神情,他笑道,“我从前虽然也认为汉皇是位英雄人物,只是未必有太深的感触。”
“近来接触到另外几方天地,才真正感觉到了我们的幸运。”
“我们那个时代的太平盛世能够开创出来,不得不说是应该感激这天外而来的机遇。”
“可也正因为得了这么大的机遇,我们才更应该要保住它,把握住这样的机会,好好的发展下去。”
陆游轻抚佩剑,说道,“在本土选拔,送往唐、宋天地历练的,只是第一批。”
“另有几个世界,已经发展到了几百年后,人口众多,也有大量的人才,到时候也该从中设立选拔制度,好生磨砺,互换到各地治理。”
“陆老,你虽然年岁不小,但在人仙道种面前,这点年纪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要去想太多,你应该有足够的自豪,自豪于我们恰逢其会!”
“如此,等我们百年梦回之时,才能够坦然的说一句,这诸方天地的盛世,有我们的一份!”
这不仅仅是陆游一个人,同样也是大汉文武百官们对未来的态度,他们更希望从诸界的生民中,指导出更多志同道合的人,怀抱着同样的态度走下去。
天下人,既是去引导未来,也是将享受未来,如此方可以称,正道。
第五百三十二章 好消息,团长嘎了
绝唱战团,基地世界。
六百四十座高山,巍峨耸立,或险峻,或雄奇,或如龙盘,或如虎踞,各具风采。
而这存在于地表的一部分,仅仅是绝唱战团玉鼎真人布置阵法的冰山一角,更多的阵盘烙印,密布于九地之下,又向虚空蔓延,扩张于天外,包揽日月,感应诸天星河。
战团中凡达到七星级的轮回者,都已经被召集过来,坐镇于群峰之间,各占方位,辅助推算诸界坐标,将战团的成员接引回来。
在这个阵法的中枢位置,自然是玉鼎真人在执掌阵盘,调动阵法之力,来共同推动绝唱战团压箱底的几件法宝。
历时许久,如今散落在外的战团成员,终于基本都被接引回来。
“好了,大家可以休息休息了。”
玉鼎真人又核对了一遍名册,人坐在中枢主峰之上,声音传遍整个阵盘。
空中悬浮的金榜、宝幢、仙镜、圣轮等几件法宝,纷纷飘入中枢山峰的几座宫殿之中,供奉起来。
虚空似乎略微波动,怀抱古琴的温婉女子,来到玉鼎真人身侧,问道:“团长同样失联了,不推算团长的下落吗?”
“我们几个都只是八星而已,就算有十星级的法宝,又怎么能算得准团长的踪迹?”
玉鼎真人说道,“不过,团长跟金榜自有深层联系,假如真的遇到险情的话,就算坐标断绝,应该也可以传回一些消息来。”
“现在既然金榜毫无异动,多半是因为还处在闭关之中吧。”
女子闻言,轻声叹息:“我总有些心神不宁,突破十星,对团长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不知道在突破过程中,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偏偏主神动荡,诸界坐标紊乱,又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玉鼎真人摇了摇扇子,说道:“团长闭关的地方,是一个已经陷入空寂状态的宇宙群,精挑细选,本身隐蔽性安全性都很高,我们还是照顾好战团这边的情况吧。”
温婉女子只好颔首,说道:“我打听到不少中小型战团,都已经动作起来了,既是因为收到了他们上边那些至高战团的指令,也是要趁这个机会,为自己谋夺好处。”
至高战团的指令,往往就是指出一个大略的方向而已,具体要怎么做,就任凭麾下那些中小型战团自己发挥了,自由度还是很高的。
只是,【最凶狂】这边目前还没有什么指令传下来。
玉鼎真人拿扇子轻轻拍了拍额头,说道:“我怀疑啊,【最凶狂】的那些高层、骨干,估计都已经自己跑出去,找准目标打起来了吧。”
温婉女子无奈一笑,深以为然。
打架的时候,高层冲的比手底下人更快,一向是【最凶狂】的特色。
以前,主神空间大体局势还比较稳定的时候,挂在【最凶狂】旗下,是非常好的选择,但现在这种大局都动荡起来的时候,优势就变成了劣势了。
没有至高战团这些人统筹调度,诸多隶属于、倾向于这个阵营的中小型战团、小队、独行轮回者,就很难在大的战略上配合起来。
这么一来,相比于其他阵营的轮回者来说,他们这边就会显得比较吃亏了。
“不至于。”
于成辉也来到主峰之上,却有不同的看法,“虽然【最凶狂】的大多数成员比较放纵,但是‘红星战兽’的组织度,还是比较高的。”
红星战兽,可以看做一个有十星级轮回者领导的大型战团,也可以看成是【最凶狂】高层专门用来培养传人的嫡系部队。
红星战兽的总教官,就是由【最凶狂】的日、月、星三席副团长轮流担任的。
玉鼎真人稍加思索,也赞同这个看法。
“那我们休整一下,再联络那边,一起磋商日后的动向吧。”
另外两人离开之后,玉鼎真人留在原地,摸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
绝唱战团的正式成员之中,只有一个九星级的轮回者。
这当然不能算弱了,毕竟中型战团的标准,是拥有复数的八星级,不少中型战团,连一个九星级都没有。
但问题在于,绝唱战团的团长,实力提升的太快了。
战团中一些可以称为长辈的人,都已经被其远远的抛在身后,用一种平平无奇,如水长流,偏偏又不可阻碍的姿态,踏足到九星级的巅峰境界,甚至冲击十星级,都有了一定的把握。
这就难免使得绝唱战团提前进入了那些大型战团重点关注的名册,这些关注过来的目光中,会有善意的,自然也有恶意的。
现在大虚空界海动荡不安,团长假如长期不出面的话,肯定会使得麻烦越来越多。
“找点外援吧,我老家那边,杨戬和师尊进步都很大,跟他们知会一声,必要的时候过来撑撑场子。”
“独孤星夜和伏禹,实力也很强,不过这两个,跟我们的交情仅限于团长,他们各自的老家麻烦又很多,独孤星夜要提防成为轮回者的五维天尊,伏禹天天想着去追宇外天马,不太好请。”
“另外还有……”
玉鼎真人默默盘算,还有哪些并非轮回者,但可以拉过来的助力。
这时,他察觉关洛阳找了过来。
“小关啊,有什么事吗?”
玉鼎真人话音刚落,刚好关洛阳飘然而至。
“确实有些事情要麻烦一下真人。”
关洛阳说道,“之前好像说,我们绝唱战团跟一些战团之间,存在友好合作的关系,定期会有交换团员的名额,促进交流是吧?”
玉鼎真人有点惊讶:“咦,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有兴趣……等等,你怎么又要突破了?”
主神空间的轮回者,在四星确立本心灵光,到七星踏入神门四天关,每踏过一重天关,就该知道转变方向,开始钻研另外某一方面的成就。
这种修行体系看起来粗糙,可以任凭轮回者选取各个世界的元素,搭配到自己身上。
可实际上,各个星级的评定标准,已经是给出了非常重要的指引。
很多世界的修行体系,就是因为在各个阶段,没有足够精妙的、特别明显的判断标准,导致后来的修行者错过时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巩固自己,什么时候该持续钻研,什么时候又该转变方向,导致诸多后辈走向那些修行效率比较低的途径。
然而,即使是主神空间这套当初由诸多至高战团协商,搞出来的综合评定标准、隐性指导体系,也需要面对星级越高,晋升越困难的问题。
六星到七星,已经极难,七星再往上,几乎就不是单纯的靠积累修行时间能够奏效的了。
在玉鼎真人看来,从前的关洛阳,虽然也很有天赋,但也只是一个很不错的晚辈。
可是现在,距离他突破七星才多久呢?这个家伙就已经达到了七星级高阶,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向着七星级的巅峰迈进。
这显然是对于冲击第二重神门天关,都有了一定的把握,正毫无困惑的提升着自我。
“一点运气而已。”
关洛阳笑了一声,“之前不是买了些灵胎分身么,就是非常适合人仙武道的那种神石灵胎,其中一个分身,机缘巧合,已经在物质实体方面,取得了很不错的成就。”
“加上我有天道两仪功德神光,伏羲画影这些东西,再过一阵子,十有八九可以顺利的突破体关了。”
玉鼎真人噎了一声。
“小关啊,你不要说的这么简单好不好,你这些东西,大多数都只是方便你收集信息而已。”
玉鼎真人说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只要有信息摊开在你面前,你就能学会,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呢?”
关洛阳惊讶道:“咦,这不是道心不灭的特色吗?”
“难道我不是道心不灭吗?”
玉鼎真人反问了一句,“我七星的时候,也是先突破的心关,确实,突破心关,在七星阶段可以占一些便宜,但心关也要讲基本法的。”
“心关能直接学会同级敌人的招数,用自己的方式施展出相同的效果,能推导出同级的功法,轻易的将之掌握。”
“但你要注意,正常的心关,掌握别人的功法奥秘之后,假如对方是其他途径的七星,那么你想要施展出这种招数,本质上是以你自身的理解,去添加步骤,用更高明的技艺,来弥补自己所欠缺的另一种途径的特质。可你现在……”
玉鼎真人说话间,从旁边宫殿里面召唤出一面宝镜,对着关洛阳照了照,镜面翻过来,自己看了又看。
“果然。”
他呼出一口气,双眸明亮,“你现在的状态,并非是正常心关那样,揣摩其他途径的特质之后,用自己原有的角度去理解、重构、填充,而是,你在深入了解其他途径的特质之后,直接就以新的途径的角度,来看待自身的一切了。”
“你这是,道无内外,非空自在的韵味啊。”
关洛阳有些疑惑:“什么?”
玉鼎真人看起来兴致很高,详细的解释起来。
轮回者要修炼到九星级,不但要突破三重天关,更要能够让三重天关的成就,组成一个道果雏形。
但是心、气、体、神这四方面的成就,本来彼此的牵连就很深。
想组成道果雏形,却要求各方面成就在融合起来的情况下,又要保持相对的独立,不被旧有的道路约束,留下大道的缺口。
有缺口,才有进步的可能,那才能叫做道果维形。
总而言之,想要组成道果雏形,就需要拥有“道无内外、非空自在”的韵味。
这一步,是非常困难的,但实际上,无限世界之中,从来不缺乏奇迹。
在无限世界里面,偏偏就有些人,在踏入九星级之前,处于八星,甚至七星、六星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把握到了这种韵味。
他们自己往往不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这样的特质,只是体现在后续的修炼过程,比其他人顺利很多。
至高战团中,曾经有人对此发起研究,结论是能提前把握到这种韵味的人物,只要不半路夭折,有七成以上的概率,保持高速进步,稳稳踏入九星级。
不过,到底怎么才能提前拥有这种韵味,就众说纷纭了,有人认为要事事不违本心,有人认为,反而是要克制自己的愿求,去承受挫折、颓废、磨励等等。
曾经有十星级的存在,做过实验,想要复刻这种极其稀少的现象,但经过大量的尝试之后,即使他把提前拥有“非空自在”者所有事迹,都重现在其他人身上,也没有一个成功的。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关洛阳并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
主要是他自己没什么实感。
“我感觉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修炼过程中也就是按部就班,没什么特殊经历,真的会提前拥有这种东西吗?”
玉鼎真人暗自揣摩:“你大约是在从道法人间回来之后,那段时间里面,渐渐拥有了这种韵味。”
“唉,所谓无意之中是真意,你们这些人啊,都是自己还没感觉到的时候,就拥有这种东西了,很多刻意想要追求这一步的人,反而都会去做危险的尝试。”
跳脱旧有的一切局限,听起来这是一句话的事情,可按照以前一些人的手段来看,他们尝试这一步,很有可能会导致自己的存在概念彻底崩溃,烟消云散。
要跳出,就要暂时舍弃、隔绝开来,可是隔绝了旧有的一切,哪怕只是短暂的隔绝,在那一刹那之中,又怎么能保证自己还存在呢?
玉鼎真人啧啧称奇:“你这个天赋啊,我以前还真是看走眼了。”
关洛阳轻轻笑了声。
他从来不觉得天赋是什么固定的东西。
最初的时候,他的天赋不过是体现在体能运动上而已,放在一些低武世界,勉强算天才,但要是那时候把他丢到什么《风云》之类的世界去,绝对只是个三流小炮灰。
但是经历的越多,他的天赋也就越高。
修行的真意,本来就应该是全方位的提升,是让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样才能带来更多快乐和满足。
如果不能提升天赋潜力,又怎么能算是在学习修行的真谛呢?
“好吧,我算是明白了。”
玉鼎真人说道,“你之前,大约是想到碧血旗战团那边去?跟咱们有合作的战团中,碧血旗的仙术和武功,都比较偏向肉身方面,你在那边突破八星,顺便跟他们交流交流,应该能让你在八星级的修炼更顺利。”
关洛阳连忙说道:“那倒不是,我是想去屠狗战团看看。”
“屠狗,那帮野狐禅?从屠龙氏和病虎石原往下,全是一帮长发飘飘,拿刀砍人的和尚啊。”
玉鼎真人疑惑道,“你虽然会点如来神掌,但是去那边的收获,应该不如去碧血旗。”
千叶莲花地藏金钵,受损严重,而且灵性之中残缺掉了自我修复的那部分意识,生动点来讲的话,就是它可以尝试自我修复,但是它一直想不到要做这件事。
如今有关洛阳分身的思维在其中,这件法宝已经开始汲取大虚空界海的力量,修补自身。
但是一件九星级法宝,要想恢复完全,也没那么简单。
所以关洛阳才想到那个,跟自己这边比较投缘、又有足够佛门造诣的战团,想去学习借鉴一下。
他正要向玉鼎真人仔细解释。
突然,旁边的一座大殿之中,传出嗡嗡震动的声音。
只见一面金榜飞了出来。
这件法宝,名为鸿蒙金榜,是绝唱战团仅有的一件十星级法宝。
当初绝唱战团的团长,在《星辰变》世界周游星海,结识了那个宇宙的气运之子秦羽,后来又结识了创造那个宇宙的鸿蒙掌控者林雷。
绝唱团长为三位鸿蒙掌控者,提供了主神空间的一些渠道,让他们触类旁通,弥补了自身最后一点缺憾。
本来必须留名金榜的鸿蒙掌控者,超出了鸿蒙金榜的界限,留在上面的三个名字都澹去了。
可是,他们三个得知现在的主神空间,是相当于被诸多至高战团分管的局面,就不太想掺和进来。
只把鸿蒙金榜送给了绝唱团长,还了因果,随后就隔绝联系,远游大虚空界海去了。
绝唱团长酷爱剑道、拳法,平时就把这鸿蒙金榜留在战团总部,当做整个战团的一件底牌。
但是全团上下,依旧是这位团长跟鸿蒙金榜的联系最深。
此刻鸿蒙金榜异动,必然是团长设法主动联系了。
果然,金榜一飞出来,就投射出一道人影。
“兄弟们,坏了坏了,我被嘎了。”
明眸点漆,白发如雪的少女,白衬衫,牛仔裤,双手叉腰,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不知道哪个龟儿子搞得那个虚空界海动荡,我闭关的那个宇宙,碰巧撞到我几个死对头老巢里去了。”
“本大王还能怂不成?提剑就是砍呐,虽然把他们全砍死了,但是我也炸了。”
玉鼎真人目瞪口呆,关洛阳也愣愣的看着他们团长的投影在金榜上跳脚。
“可也有个好消息,似了,但没全似。”
少女拍了拍胸脯,竖起大拇指,“我最后已经成功十星了,道果虽然炸了,但是只要能找回六成碎片,我就能又活蹦乱跳了。”
“兄弟们,玉鼎师傅,于师傅,清照姐,反正大伙儿要是谁看到这条消息,快快去请精卫老姐来救命啊。”
这段话刚说完,鸿蒙金榜上的投影便啪的一声熄灭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一看就很靠谱的精卫姐
玉鼎真人和关洛阳对视了一眼。
“唔,那个确实就是我们团长……”
“我对我们团长的作风,其实早就有所耳闻,那应该确实是团长发回来的消息吧。”
两个人是同时开口,话说出来,都微微一愣。
玉鼎真人不知怎么想的,没来由的提了一句:“其实我们团长,也是提前参悟了非空自在的人,虽然这个现象很稀少,但她跟你是同一类呢。”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啊,我明明是很正经的人!
关洛阳假咳了一声:“既然真是团长发的消息,是不是该按她说的,赶紧求援呢?”
玉鼎真人久经磨砺,如今遇到大事,倒也很有定气,跟他聊了两句,消化了一下刚才的消息,再去通讯,动作之间虽快不乱,并不急躁。
不过,玉鼎真人唤出个人面板之后,才刚点了一下通讯频道,对面就已经接通,投射出一个影像来。
下一刻,那个有些模湖的虚影,一步跨出,便化虚为实,仿佛真身来到绝唱战团的基地。
这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女子,古朴的玉簪斜插发间,身着青色武袍,腰配一把长刀。
彩羽编织而成的披肩,以金、红、白三色为主,杂色为辅,使她显出几分野性,手腕,手肘,肩头,膝盖等部位,都有着凋刻精美,如同古青铜质地的护甲,更添冷峻之气。
关洛阳在绝唱战团基地闲逛的时候,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有时聚会闲聊,谈论很多轮回者之间流传的事迹,对【最凶狂】战团的高层,也有所了解。
眼前这位,就是日月星三席副团长中的“赤灵劫曜”,精卫。
“你们团长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精卫直截了当的说道,“那个下黑手的家伙,现在也已经在我的打击范围内。”
玉鼎真人有些惊讶:“是十星级的存在攻击了我们团长?”
“道果一旦成就,自身的存在痕迹,便将渗透到诸天万界,无穷宇宙,过去未来,一切时空之中,由此衍生的概念、实物,不可胜数,弥布诸界。”
“要想击碎一个十星级存在的道果,哪怕只是刚刚成就的道果,也需要把对方渗透到无数个多元宇宙的存在概念,全部聚拢回来,便切断与所有衍生事物的联系。”
“你们团长的那些死对头,是在她濒临突破的时候,就被一口气杀绝了。那些人之前留下的伤害,在突破后,就彻底不复存在,又怎么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乃至于破碎十星级的道果呢?”
精卫解释道,“实际的原因,是【愚人阶梯】的一个家伙,在背后算计了她,本来估计也没准备直接动手,但是因为见她临危突破,才亲自出击,被我抓住了痕迹。”
“哼!”
精卫冷哼一声,“诸界动荡之时,那个家伙居然还能把你们团长闭关的宇宙群,不着痕迹的牵引到其他地方去,看来【秘语】和【混沌之潮】策划让所有主神中枢进行大冲撞的事情,他是早就知情,有所准备了。”
玉鼎真人道:“【愚人阶梯】也跟他们联盟了?”
“大约只是知情而已。”
精卫说道,“他们未必对【秘语】抱着友好态度,却同样乐于见到所有主神空间,陷入一个更混乱的时代。”
这种事并不奇怪。
主神空间,相当于是被七大至高战团合力运营的一个组织,他们的高层之间,同样存在着交流的需求。
对于至高战团创始人那种程度的强者而言,无数个多元宇宙,所有时空节点的一切,都是可以随手拨弄的东西,逻辑和规则,也只是他们随时可以无视的虚线。
但是同等级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个巨大的未知源头。
从源头之中散发出来的未知,彼此交织,令这大虚空界海,又出现了更多的变数,始终没有真正的独裁者。
只要他们愿意,这种针对未知的合作、探索,就可以持续下去。
七大至高战团之间的盟约,也是基于这一点而存在的。
所以,大家的主神空间虽然是各造各的,但在基础规则上,都是这些至高者的延伸,需要考虑到他们的理念、喜好,在某些关于轮回者的制度上,都要受到共同盟约的限制。
然而,至高者的想法,也是会产生变化的,至高战团的高层们,更同样有着自己的喜恶。
从前的盟约,到了如今,在他们看来,都已经不够符合自己的心意了,这就迫使他们想要做出改变。
那么,当有【秘语】和【混沌之潮】愿意做这个前锋的时候,纵容、甚至暗中的推动,加速呈现出一个混乱的时期,也就正是他们各自作出改变的最佳时机。
“反正我本来就在打架,对手里面多加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精卫澹澹的说道,“总而言之,我不能调动太多的力量来直接取回所有道果碎片,不然的话,他们也会找到机会,插手这件事情,让情况变得更麻烦。”
“但是我已经把【最凶狂】旗下,暂时没有陷入战局的那些成员全部调动了,让他们去寻找碎片。”
“你们团里,但凡踏入神门四天关的,也来领一根羽毛吧,分头行动,减少变数,这些羽毛,会把你们送到有碎片存在的世界中去。”
精卫的身影消失之后,绝唱战团的基地世界中,凭空浮现出一道长虹,横跨云空,虹光中飘落下来一根根青蓝色的翎羽。
关洛阳手中就接到了一根。
羽毛刚刚入手,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许多关于道果碎片的常识。
比如说,没有踏足七星级的生灵,是根本意识不到道果碎片的存在的,就算是对着碎片一头撞过去,毫无感觉,不会产生任何接触。
绝唱团长的道果,也不知道究竟碎成了多少份,散落在万界之间。
从空中飘落下来的这些羽毛,每一根羽毛,就代表一份不同的指引。
玉鼎真人手上不止一根,显然是准备邀请一些并非轮回者的强者,共同参与这件事情。
“居然建议我们分头行动么?”
玉鼎真人细思片刻,对关洛阳说道,“你离八星级已经很近了,我先把你送到屠狗战团去,等完成突破之后,再请你参与这次收集碎片的事情吧。”
“不必如此。”
关洛阳笑道,“我要突破,不需要特地去什么别的地方,去屠狗战团,是另有要事,请真人帮我把这具灵胎分身送过去吧。”
“至于我这本体,无事一身轻,不妨尽早动身,或许寻到一枚碎片之后,还可以回来再领一根羽毛。”
他有九大神石灵胎分身,除了陪伴父母、常驻过往任务世界的,还有一具留在身边,得到他本体祭炼的时间最长。
让这具分身去当交换生,学习一下先进经验,去加速“千叶莲花地藏金钵”的修复,也足够了。
玉鼎真人想了想,重新召集战团内的高手,发动大阵,祭起了几件镇压绝唱战团气运的法宝。
要在鸿蒙金榜正面留下名号,少说需要九星级的修为。
而绝唱团长当初,请那三位超越界限的鸿蒙掌控者,特意将之重炼,使这鸿蒙金榜背面,也同样可以留名,而且不设修为门槛。
本来所有不死绝唱战团的成员,都保留了一缕气息在鸿蒙金榜之中,在金榜背面显出印记,假如团员死在外面了,只要这缕气息还在,就可以设法将之复活。
不过因为团长道果破碎这件事情,使得鸿蒙金榜,也受到了一点冲击,保存在里面的气息模湖了不少。
为了保险起见,玉鼎真人把大伙的气息,在鸿蒙金榜、接引宝幢、昆仑镜、太一轮里面,全留了备份,这才让大家各自上路。
其实这是大型、中型战团,准备有大规模行动的时候,常用的手段。
到了这个档次的轮回者团体,基本都有了可以横跨诸界的法宝做底牌,能为团员多留几个复活的机会,也是正常的。
要是福利不够多,又怎么能够吸引到更多的轮回者加入战团呢?
………………
大虚空界海之中,一根长长的羽毛,如同一叶扁舟飘过。
在这大虚空界海之中,是没有时间空间,没有任何宇宙维度的,要想能够在这个地方生存,必须是要强大到能够自己开辟秩序,创造规则的程度。
之所以说,七星级是一个最重要的门槛。
就是因为,无论走心、气、体、神哪个途径,只要到了七星,就能够在大虚空界海里面生存,至少维持自身内在的秩序不被动摇。
可是,如果仅仅只是七星级的话,在大虚空界海之中,是不能观测外界的,只能像是陷入永恒的黑暗之中,随波逐流。
因为你无法把自己的秩序扩张到更大的范围里,外界没有任何秩序存在,既是虚无,又不是虚无,你怎么能够进行观测?怎么能够描绘周边的景物呢?
而如果是依靠主神传送的话,又基本不会给你这个观测外界的过程。
直到现在,站在这羽毛船上,关洛阳才可以好整以暇的观赏大虚空界海的景色。
因为这根羽毛之中,蕴含着精卫的气息,所以站在这艘船上向外观望的时候,整个大虚空界海的一切,都被施加了秩序,成为可以描述的景色。
羽毛如船,船下自然是水。
这一层水面,似乎是某种无形的界限。
高出水面,悬挂空中的那些多元宇宙,虽然形态各有不同,但往往都璀璨生辉,生机勃勃,如同漫天群星,旷远无边。
而低于水面的那些多元宇宙,则显然是已经陷入了不同程度的衰败、死寂之中,从完整的形态变得破裂、残缺,或者灰败、溶解。
随着衰亡程度的加深,这些多元宇宙在大虚空界海中的位置,也就会沉得越来越深,直到彻底消失。
但也有一些多元宇宙,在已经沉入水下之后,居然又能从灰尽之中涌现光辉,在破败之中缔造奇迹,冉冉升起,高悬于天。
那样的世界里面,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多么浩瀚的史诗,缔造了多少恢宏的神话。
关洛阳刚开始见到这样的景色,还往往会去畅想其中的故事,偶尔又会观察那些奇妙的宇宙结构,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了趣味。
不过见的多了,也渐渐就习惯了。
漫天星光无限,水下废墟无穷。
永无边际的海面上,似乎只有这么一艘船,安安静静的航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隐隐出现绚烂的虹光。
关洛阳还没有看清,就察觉到羽毛船骤然加速。
本来平静无波,寂寞苍凉的界海水面之上,忽然涌起了波涛。
那些清澈无比的界海之水,在翻涌起来的时候,显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化作澎湃无比,浩荡无涯的先天混沌之气。
水面上方那些明净的空气,被这些混沌之气一冲,也顿时现出种种灰暗的潮涌,居然同样也是先天混沌之力显化的一种表象。
海上海下,无穷无尽的先天混沌,在彼此冲撞,急速回旋,不断崩散,不知道多少个宇宙群,被先天混沌之气裹挟着,偏离了原本的位置,胡乱的碰撞着,崩飞开来。
这样的碰撞,其实不足以伤到宇宙胎膜,但光是旁观到这样的景象,就已经足够震撼了。
不知多少个多元宇宙高悬组成的这片星空,被界海的乱流直接冲飞。
废墟浮出水面,飞上半空,璀璨的光团,被拉入界海之下,如同无数星光,混在浊流之中旋转。
这种上升和下沉,与它们内部的真实情况不符,所以很快就会回归它们原本所处的高度,但在这种回归的过程中,又造成了无数的碰撞。
这就是界海乱流!
本来青蓝色的翎羽,在航行的时候,渐已变成了纯白的羽毛,凌波而起,跨越万千惊涛骇浪。
攒簇成团的迷宫宇宙,在船边飘过,被远远的抛在后方。
亘古的宇宙树,从水下缓缓伸展出枝条,修长的羽毛,以笔直的轨迹从枝叶间穿过,逼开无数杂乱的花与果。
沉眠的巨人,在乱流之中挥动手脚,仿佛要重新活转过来。
但那羽毛船,从她空洞的眼眶上方驶过,每一个眼眶中深黑的区域,都用了漫长的时间来跨越,衪却视若无睹。
羽毛船越飞越高,关洛阳站在船边,垂下视线的时候,仿佛与那巨人对视,从那巨人的眼眶中,不知看到了多少沉毁的废墟,心中不禁涌起苍凉的感叹。
终于,之前曾见过的,那瑰丽多彩的光芒,又一次映照在关洛阳的侧脸上。
他转头看去,如同宝石铺成的宇宙胎膜,已经近在迟尺。
就在下一个瞬间,关洛阳的身影,已经穿过了那层宇宙胎膜。
修长的羽毛船,在进入这个宇宙之后,速度便减缓下来,行驶在星空之内。
很快,这羽毛船就不再前进,而是原地旋转起来,仿佛无法确定前进的方向了。
关洛阳纵身而起,踏足虚空,伸手一招。
羽毛船旋转着急速缩小,化作一道白羽般的印记,落在他左手的手背上。
翎羽的颜色变化,证明关洛阳已经越来越靠近目标。
不过,因为对手的干扰,精卫对于坐标的演算,并没有能精确到直接把人送至道果碎片旁边的程度。
只能确定是送到碎片周边的一小块范围内,具体的,还需要持羽毛者自己去搜索。
总之,只要真的找到了碎片,以这根羽毛轻触一下,就可以将之回收。
关洛阳踏足虚空,观望星海,到处都是不认识的星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
这根羽毛,实际上在穿过宇宙胎膜前一刻,就已经失去方向了。
所以,“碎片周边的一小块范围”,指的是这整个宇宙,是吧?
第五百三十四章 贝雅
哐当,哐当,哐当!
连日以来为了收集资料已经疲惫非常的向阳博士,在登上飞船之后没多久,就已经陷入了睡梦之中,由他的家用机器人和飞船的导航程序配合,使飞船遵循航道行驶。
但是突然之间,整个飞船产生了巨大的颠簸。
飞船内部的家具胡乱的晃动起来,锅碗,扳手,睡衣,玩偶,茶杯,博士本人,到处滚动。
这飞船形如一根胡萝卜,是向阳博士的曾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算是一个老古董,但是结实耐用。
向阳博士也给飞船内部的很多设备,进行过翻新换代,飞船的防御罩、减震设施,都是很不错的。
室内重力模拟系统,更是在这种不明原因的剧烈颠簸中,都忠实的工作着。
于是,向阳博士得以体会了一把,像是被丢到古董式洗衣机里面的感觉。
终于,当他在整个船舱内部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上翻滚了好几圈之后,家用机器人关停了重力模拟系统,同时右肩的机械臂延伸出去,拽住了博士的身体。
博士晃了晃脑袋,在家用机器人的帮助下,来到了操作台。
飞船外层的各项设施,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坏。
博士一看就知道,这是经过人工虫洞传送出来的时候,因为内部空间紊乱,造成的事故。
这种概率是非常小的。
近些年来,自从三大巨头加入了星际联盟之后,星际联盟在空间技术上的水平,得到了飞跃式的提升。
向阳博士的老家,贝雅星的星际港口,更是请了三大巨头之一“超越之城”的技术人员过来,亲自翻修督造的。
众所周知,超越之城的人工虫洞,有两大特点,一是昂贵,二就是稳定。
自从超越之城开始提供人工虫洞方面的服务,在他们承诺的使用年限以内,还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事故。
“怎么会这么倒霉,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就让我碰上了吗?”
向阳博士敲击按钮,在半空中投射出一个屏幕,显示出飞船现在外部的环境。
土黄色的粗糙事物,占据了整个屏幕。
等屏幕拉远之后才看得出来,那是一颗接近飞船六分之一体积的陨石。
但屏幕拉远之后,观测到的陨石,就远远不止这一颗了!
因为人工虫洞的故障,向阳博士的飞船不仅偏离了航道,还出现在了一个非常危险的陨石带内部。
向阳博士的冷汗唰一下就流下来了。
如果是飞船内外各项设施都完好的情况下,他还有一定的把握,逃出这个陨石带。
然而现在,外层设施已经因为空间紊乱,受到严重的损害……
还不等他多想,操作台上就冒出了多个警示标志。
在周围陨石的接连撞击之下,飞船受损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很快飞船各处受到的损害,已经使船舱内部的空间,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形。
整个船舱的各个角落,都充满了警报的红光,向阳博士还没来得及前往逃生舱,就听到了一个如同死亡召唤般刺耳的声音。
船舱的天花板被划开,室内的空气瞬间泄露出去,所有的物体都被卷动腾空,堵向那个裂缝。
家用机器人一只手死死的抓住操作台,一只手拉住了向阳博士。
可惜区区一个家用机器人,并没有办法维持住周边的气压。
在气压的剧烈变化中,向阳博士就算没有被抛出飞船,也很快就会体验到全身皮肤破裂,血液、眼球都喷涌而出的痛苦。
‘救……命……啊……’
向阳博士本能的在心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即使他知道在这个环境里面,根本不可能有人听到他的求救了。
“咦,有人在喊救命?”
向阳博士感觉自己产生了幻听,他的头脑也已经开始发热了。
甚至于,他好像还看到有奇妙的光芒,如同轻柔的飘带,从自己的眼睛里面飘洒出来。
这些光芒幻化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双手轻轻的一拍。
啪!
室内的气压顿时稳定下来,堵在天花板裂缝那里的杂物,也纷纷坠落。
室内的重力模拟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重启了。
更奇妙的是,飞船本身不再有颠簸的感觉。
向阳博士落到地上的时候,手还扒着操作台的一角,刚好看到操作台显示的画面中,自己的飞船绽放出一圈璀璨的蓝色光波,所有靠近过来的陨石,全部被推开。
整个陨石带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这片区域里所有陨石、尘埃,甚至有害的辐射,都被那层光波推开了。
只有形似萝卜的飞船,停在这个大空洞的中心处。
向阳博士又惊又喜的回头,看着船舱里那个纯粹由朦胧光芒构成的人形轮廓。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飞船天花板的裂缝中降落下来。
模湖的人形轮廓,立刻融入那个人身体之中,光芒尽敛。
“唉,总算是见到活人了。”
关洛阳心情不错的打量着这艘飞船。
天可怜见,他在太空里面选定一个方向之后,直线赶路,起码跨越了几十个太阳系那么大的范围了,愣是一点活物的痕迹都没见到。
这片陨石带,其实已经被他路过了,当时也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
没想到,就在他快要彻底远离这片区域的时候,心灵中捕捉到一点求生的欲望。
他就借着这一点心灵联系,先传递了些灵能过来看看。
还真有个活人,太不错了。
半刻钟后。
整个飞船,里里外外各个部分,都已经被关洛阳随手修复了。
虽然这飞船上有些技术,他也没见过,不过他只要把握微观物质的变化痕迹,追朔回去,就可以把所有设备复原,使整个飞船焕然一新,看不出一点损坏过的痕迹。
现在关洛阳就悠闲的坐在躺椅上喝茶。
向阳博士坐在旁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种茶他从来没有喝过,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喝下去之后,浑身都觉得放松下来了。
向阳博士的长相,其实跟普通地球人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虽然同是人形,脸部特征也比较相似,近乎于十七八岁的人类少年。
但是向阳博士的双耳是尖尖的,肤质更有一种类似雪白莲藕的感觉,虽是血肉之躯,却又有点植物的气息。
尤其是他的头顶,整个发型是由几片嫩绿的大叶子构成的,盖住了整个头顶和后脑。
关洛阳看得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用叶片做的帽子,而是直接从向阳博士皮肤下长出来的。
这些叶片,真的就是眼前这个飞船主人的“头发”。
而且向阳博士多喝了几口热茶之后,脸部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两团红晕,耳朵里面更是喷出了蒸汽,满满的一副陶醉的模样。
“谢谢你,不但救了我,还请我喝这么好的饮品。”
向阳博士把热茶都喝了之后,精神焕发,说道,“冒险家先生,等我回到贝雅行星之后,一定要请你品尝一下我们贝雅人的美食。”
关洛阳笑了笑。
他修复这艘飞船的时候,顺便已经了解了这个飞船里面储存的部分资料。
在广袤的银河中,绝大多数的文明,都加入了名为星际联盟的组织,使整个星际时代,拥有了较为安稳的发展环境。
不过出于尊重各个文明的原生习俗,星际联盟并不会强制要求各方文明改变他们的制度。
所以整个联盟之中,各大文明的代表,既有可能是总统、领袖、群体共生意志、智能综合体,也有可能是国王、皇帝、大祭司、酋长。
贝雅行星,直径约八千公里,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文明,而是附属于卡伦王国。
卡伦王国,才是真正需要出席星际联盟各项会议的正式成员。
但是,贝雅人的地位很特殊,似乎因为某些原因,所有的贝雅人,都能够在卡伦王国内部,受到一定的优待,生来就可以不为衣食住行而忧愁。
所以,贝雅人的文化,逐渐的在诗歌、音乐、烹饪等方面,拥有了不小的成就。
关洛阳已经通过向阳博士发现,贝雅人的味觉跟地球人的习性,相差不大,倒也有兴趣,去尝尝他们的美食。
至于团长的道果碎片的事情……宇宙这么大,急也急不来。
去了贝雅星之后,顺藤摸瓜,设法结合本宇宙原住民的情报渠道,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说起来,你这艘飞船从老家出发之后,是因为意外,才会出现在陨石带里面吧,本来是准备去什么地方?”
听到关洛阳的询问之后,向阳博士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一些。
“我本来是准备去卡伦王国的主星,再借助那里的大型人工虫洞,去往星际联盟政府的总部星球。”
向阳博士说道,“不过我从老家离开的时候,就遇到了人工虫洞的事故,现在飞船里面存储的星图指引、导航坐标,只能让我确定贝雅星的方位。”
“我必须要先回一趟贝雅星,才能再考虑从那边启程的事情。”
这艘老古董飞船,如果不介入人工虫洞的话,在太空中航行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关洛阳看过了导航星图之后,就顺手给这个飞船施加了两道神通。
真空心界神通,笼罩整个飞船,这样的话,在外界看起来,这飞船才航行了一天,实际上已经航行了将近十天,是一种变相的加速。
现在关洛阳的修为,已经逼近七星级的巅峰状态,就算是在心界稳定性达到上限的前提下,也同时可以保证心界笼罩范围内,时间流速达到外界的十倍。
另一道移星换斗的神通,则是让这艘飞船,进行间歇式的空间传送。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关洛阳在这个宇宙中人生地不熟的。
等以后,他抵达过这些宇宙的繁华区域,留下一些寄托本身气息的标记,那再要往来各个星区,就方便得多了。
以他道心不灭,加上拳意实质的修为,足可以轻松进行以光年为单位的远程力量传送。
向阳博士在飞船里面无所事事,跟关洛阳聊着聊着,就说起了他原本的打算。
原来他之所以想要去星际联盟政府的总部星球,是跟贝雅星最近的变化有关。
本来按照卡伦王国的规定,在那颗行星上定居的,只有贝雅人。
虽然因为贝雅人的总人口实在不多,那颗行星的大部分地方,也被用来发展农业和旅游业,但是整体的环境氛围,是非常平和、非常悠闲的。
会到这颗星球上来旅游的,也就是要享受这种悠闲宁静的氛围。
可是大约在半年前,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
——所谓的半年,指的是星际联盟大力推行的一种公共计时单位,虽然各个星球上的人,在自家母星上,还是有他们自己的计时方法,但是跟其他星球的人交流的时候,都会习惯性的使用公共单位。
总之在星际历法的半年前,在几个大规模的星际网站上,突然有传言说,贝雅星上藏有秘宝。
谣言的各个版本,措辞各有不同,但核心思路是一致的。
散布谣言的人指出,卡伦王国之所以一直优待贝雅人,就是因为全体贝雅人和他们的母星都跟一件秘宝有关系。
谣言之中举出了各种证据,其中就有卡伦王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战争。
正是在那场战争之中,卡伦王国彻底的消灭了自己的死敌,才得以发展壮大到如今的程度,在整个星际联盟里面,也具有一定的地位。
也正是在那场战争之后,贝雅人的地位,得到了整个卡伦王国的认可,获得了与生俱来的优待。
而贝雅人秘宝的效力,虽然在那次战争之中,已经消耗殆尽,换取了极大的功劳,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又被他们母星上的贝雅人,养护到了可以动用的地步。
星际时代,就算是虚假的信息,也可以拥有极高的热度,这次事件的起因,很难判断是刚好遇上了风口的巧合,还是有心人的扇动。
但结果是很明显的,当这些谣言愈演愈烈,来自星空中的冒险者们,还有那些强大文明野心勃勃的阴影,很快就打破了贝雅星上的宁静。
第五百三十五章 须知宇宙如蛮荒
“这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向阳博士愤愤不平,“当年卡伦王国跟嗜魂菌一族的战争,我们贝雅人确实也参与了,立下了大功。”
“但那绝不是依靠什么秘宝的效力,而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九死一生,出入在各个战区,不计代价的运用治疗能力去救治王国的军人!”
关洛阳浏览过的资料中,就有涉及这个嗜魂菌文明的记录。
那是一个侵略性极高的,在太空中不断流浪的种族。
他们之所以会跟卡伦王国成为死敌,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卡伦王国挡住了他们的入侵。
这种实力跟已方旗鼓相当、又有固定领土的对手,在嗜魂菌文明看来,就是野生的大餐,也是自家最好的牧场。
在断断续续的战争中,双方军工领域的各项技术,都得到了催化,嗜魂菌一族,除了研究进化出巨大的恶菌构装体、菌株战舰之外,他们与生俱来的寄生能力,也得到了多次定向调制,进化加强。
那个时候,卡伦王国的战士最恐惧的,不是上战场,而是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极有可能发现自己体内已经有敌人的子嗣潜伏着。
就在那个时候,贝雅人也响应卡伦王国的号召,参与了这场战争。
那个时候,贝雅文明的成员,都有治疗方面的天赋,可以帮助卡伦王国的军人,清除体内寄生的嗜魂箘。
贝雅人所提供的医疗装备,更是让卡伦王国军队受寄生的概率,降低到万分之一以下。
向阳博士这艘飞船里面存储的资料,几乎全部都是关于当年那场战争的史料,还包含着许许多多的影像资料、后人考证的论文、为记录贝雅人贡献而设立的博物馆、从战争中保存下来的纪念品等等。
想到这里,关洛阳已经知道向阳博士想去星际联盟总部,是准备去干什么了。
果然,向阳博士继续说道:“贝雅人当年的那些事迹,只要在星网上搜索卡伦王国和嗜魂箘的相关文献,就可以查的明明白白。”
“真相本来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偏偏星网上的那些媒体,为了热度,脑子都不要了,看见什么东西热度高,就跟风报道,还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谣言被他们越传越难以分辨。”
“卡伦王国发布的声明,也被他们做各种恶意的解读,至于我们贝雅人自己发在网上的资料,根本没有办法被大众看见。”
“所以我收集了足够多的、有力的证据,只有上诉到星际联盟总部去,设法请用他们的账号发布这些资料,才有可能还我们一个清白。”
关洛阳喝了口茶:“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要利用星际联盟的账号发布这些资料,是要通过很多审查的,确实是很难!”
向阳博士暗自握拳,干劲满满的说道,“但是我有这个信心,我的资料都是完全真实,且环环相扣,保证详细,什么样的审查我都不怕。”
谣言这种东西,往往是极难靠人力去平息的,不管发布什么样的声明,都有可能被曲解。
除非强大到能在整个星际社会的所有角落,都封杀这些消息,否则的话,似乎也只有靠着时间让其慢慢冷却。
关洛阳并不太看好向阳博士的做法。
不过说是天真也好,莽撞也罢,他这份为了家园、同胞,而敢于行动的心意,确实值得赞赏。
向阳博士眨了眨眼睛:“冒险家先生,你要看看我收集的那些资料吗?”
哈!
关洛阳心中一笑。
看来这个小家伙,也未必就很天真,至少对自己这个自称在太空散步的“路人冒险家”,并没有傻乎乎的因为救命之恩,就全盘信任呢。
………………
“当然不能信了!
独臂熊船长浑厚的嗓音,震动了整个贝雅星博物馆。
他身体如同人类的壮汉,却长着一颗熊头,身高约三米左右,右臂是机械臂,穿黑色甲胃,背后垂落下来一条破破烂烂的披风。
这只人熊的母星上,各个语种发音都比较简单,所以重名的概率非常高。
在进入太空中闯荡,加入了黑旗联盟第七舰队,并成为一支分队的船长之后,他身边的人,就更习惯以“黑七舰的独臂熊”这个绰号来称呼他。
“你们也不想想,这些树叶头小鬼,有可能把自己家的宝贝消息,放在博物馆里让别人来参观吗?”
独臂熊数落着身边的这些船员,“博物馆里说他们祖先浴血奋战,他们就真浴血奋战了?博物馆里说他们祖先九死一生,就真九死一生了?”
“还说什么靠他们祖先自己的能力,他们当初假如真有这么高的医疗技术,这么厉害的天赋,怎么现在从来没听说过贝雅人里有什么名医呢?”
有个长得像僵尸,眼珠呆滞,皮肤灰绿,浑身无毛的船员,指着旁边透明展柜里面一块染血的石碑,说道:“船长,这个石碑上说,他们天生的治疗能力消失,是因为受到了嗜魂菌一族的诅咒……”
“废话!”
独臂熊一巴掌把僵尸脑袋拍的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僵尸的身体连忙伸着手,跑过去追自己的脑袋。
“都跟你们说了,人家的博物馆不能信,欲盖弥彰,懂不懂?”
独臂熊眼睛盯着那块石碑,滴滴咕咕的说道,“再说了,反正发给咱们的任务,就是来把贝雅人全抓走。”
“临走的时候,再顺手炸了这颗星球,记录一下爆破场景,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
不远处轰隆隆的声音,淹没了独臂熊低声的话语。
贝雅人因为人口不多,这颗行星上有大片的土地,被卡伦王国用于农业发展,算是以租用土地的方式来进行合作,每年支付给贝雅人一批费用。
所以这个时代还留在母星的所有贝雅人,都聚居在同一座城市之中,这一座城,就是这一整个种族的见证。
可是现在,这座被建设得繁荣华贵,又不缺诗歌典雅风情的城市,正在遭受无情的摧残。
数以万计的碟形飞船,正在这座城市上空飞行,乱中有序。
从这些飞碟腹部中心区域照射下来的光束,分为红色切割光束和黄色牵引光束两种。
牵引光束会识别生命体,把贝雅人扯上半空,吸入飞碟内部,这种黄色光束,还具备一定的防护能力,避免被吸走的生命体,受到意外损伤。
而切割光束,则是用来摧毁障碍物。
那些躲藏起来的贝雅人,无论是躲在什么地方,他们头顶上空的阻碍,都会被精准的切割移除,让牵引光束可以将他们全部捕捉。
城市中,到处都有因为被切割光束波及,而产生的爆炸。
这个时候,竟然只有独臂熊所在的那座博物馆,看起来像是一片净土,不过,根本没有当地人有机会进入其中。
整个博物馆,看起来是由多块打磨平整的水晶,拼接而成的半球型建筑。
独臂熊走到墙边,抹去水晶墙上的雾气,看着外面爆炸的场景,先是有些乐呵,随即就皱起眉来。
“怎么一个飞碟里面收这么多人?”
他右耳耳垂上一块小小的贴片,闪烁微光,发出通讯。
这句话立刻被副船长接收到,回话说道:“存放这些人的方法,是按咱们惯例来的呀,飞碟内部空间经过精密计算,确实可以存放那么多人。”
“什么惯例?”
独臂熊呵斥道,“咱们虽然是猎奴船,但这回又不是出来抓奴隶的,这些贝雅人,指不定有什么用处呢。”
“你给他们弄宽敞点,每个立方米里边,塞十个也就好了,别塞太多,万一挤坏了,说不定还得给他们治,到时候又得从咱们分队的账户里扣。”
副船长连声答应了,又问了一句:“那卡伦王国派到这里的和那些旅游的?”
“那些就随便塞塞吧,要是给他们也弄宽敞了,咱们船上恐怕塞不下。”
独臂熊嘿嘿笑道,“还有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冒险家,嘿嘿,那些可都是当奴隶的好苗子,可得吩咐人看好了,别让他们有机会搞破坏。”
副船长也发出笑声,说道:“我看这些人里面,还有一些其他文明派出来的探子,等这边的事干完了,到时候有空,把他们来历都盘问清楚,卖的时候贴上标签,指不定还能多卖点价钱。”
星际社会各个文明之间,你来我往的,积怨可不少。
但凡是个叫得出名号的文明,你总也能找得到他的仇家。
这些探子日后卖出去的时候,要是被敌对文明的成员看见了,往往都愿意支付比市面上更高点的价格。
在这方面,黑旗联盟的成员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最能掐得准那些买主的心思。
当年黑旗联盟七大舰队,可就是靠着奴隶贸易起家的。
独臂熊赞同副团长的意见,两人正在聊着,博物馆外面突然间飞来一道黑影。
悬浮在博物馆上方的飞碟,立刻释放出各色的光束。
这道黑影在空中转折,灵活无比,但也只是避开了几道杀伤性的光束,就被牵引光束抓住。
“我是超越之城的探员!”
他立刻大喊道,“黑旗联盟,难道想要跟超越之城开战吗?”
“超越之城的人?”
独臂熊的爪子在水晶墙壁上敲了两下,墙体忽然炸开一个可供他从容跨过的大洞。
牵引光束中悬浮的那个人,已经把自己的证件举在手里,让独臂熊可以看清。
“还真是。”
超越之城的证件徽章是很难彷冒的,独臂熊完全可以分辨真伪,不禁嗤笑了一声,“超越之城的探员,就这么个德性,行吧,饶你一条小命。”
空中的牵引光束消失,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落到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眼镜。
“贝雅星上,还有几名持有超越之城证件的维修工,已经被你们抓走,我希望你们可以把他们也交出来,让我带走。”
“呵,会派到这种偏僻地方维护人工虫洞的维修工,算不上是超越之城的正式成员吧?”
独臂熊笑呵呵的说道,“拿着临时工的证件,在我这儿,可没什么优待。”
“还是说……”
独臂熊的机械手指,卡卡弹动了几下,眼神中绽放出猩红的光芒,似笑非笑,“超越之城会因为几个临时工,跟我们开战吗?”
那个青年探员从容不迫的说道:“黑旗联盟,本来就是星际联盟政府的头号通缉对象。”
“我们超越之城,作为星际联盟的正式成员之一,有责任打击星际社会中,违法犯罪、暴力作乱的现象,虽然不一定找得到七大舰队的主舰,但是偶尔摧毁一些在外面流窜的舰队成员,也是理所应当的。”
独臂熊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睛里面的猩红颜色,几乎化为实质的光束,缓缓的说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探员罢了,怎么敢威胁您呢?”
青年探员笑起来,右手抚在胸前,鞠躬施礼,“我,是在给朋友陈述超越之城的态度,‘黑七舰的独臂熊’先生。”
一人一熊的对视,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
独臂熊哈哈大笑,忽然笑容一收,无表情的说道:“放行。”
青年探员没有再说话,再次行礼,迅速离开。
独臂熊的声音追上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探员转身礼貌的笑了一下:“旧多二福。”
“旧多、二福,挺好的名字。”
独臂熊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不管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他的气息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等贝雅人这里的事情弄完了之后,独臂熊自然有渠道追查到这个人的下落,然后去制造一些巧合。
……足以致命的巧合!
这颗星球上的贝雅人全部被捕捉之后,独臂熊分队的船员,又重点“光顾”了一下卡伦王国设立在这里的中转站、星际港口等等地点。
比如贝雅星港口,那座稳定的人工虫洞,虽然已经被独臂熊他们设法破坏,不过毁得很有分寸,留下的设备,依然能够卖一笔好价钱。
等到这些地方也都被搜刮过了,团员们才有些恋恋不舍的乘坐飞行器,踏上归途,所有的飞碟,开始向太空中的战舰汇聚过去。
独臂熊来到战舰的甲板上,隔着防护罩观望着整个贝雅星。
等战舰行驶出了足够的距离之后,就是这次行动的最后一步了。
炸掉这颗星球,顺便观测爆破的场景。
“船长!”
副船长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发现一个奇怪的高速目标!”
第五百三十六章 挤一挤
黑旗联盟七大舰队,是臭名昭着的星际海盗。
星际联盟政府早就有着明文规定,禁止进行大规模奴隶贸易,但是屡禁不止,为了打击奴隶贸易的嚣张气焰,七大舰队就曾经被联盟政府抓为反面典型。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谋,联盟政府进行过多次设伏、围剿、追击,想要把这伙奴隶贩子一网打尽,至少也要将他们重创,把他们打到销声匿迹,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的进行奴隶贸易。
在这个宇宙之中,当星际联盟铁了心要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势力能够与他们正面抗衡。
哪怕只是以总部的调令,集结联盟政府麾下一部分的力量,也确确实实的给了黑旗联盟七大舰队沉重的打击。
然而,事与愿违,当黑旗海盗在联盟政府的针对下,虽逃而不溃,虽败而不灭,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韧性之后。
这支遭受了重创的海盗队伍,又以一种反常的姿态,迅速的壮大起来。
那几场大战,反而让他们彻底的打响了名头,让整个星际的犯罪分子都知道了,有这么一股强横海盗的存在。
来自各个文明的通缉犯团伙,一窝蜂的涌了过去,追随着七大舰队,对抗、甚至报复曾经通缉他们的文明,居然使得黑旗联盟的“联盟”二字,变得名副其实。
而各大文明的高层,在做一些阴私勾当的时候,也会下意识的在合作对象的名单中,添上黑旗联盟这个组织。
现如今的黑旗联盟七大舰队,远比他们遭受重创之前的巅峰状态,还要强大十倍、百倍。
而像是独臂熊分队,这种需要常年在外奔波的猎奴船,更绝对是七大舰队中的骨干。
分配给他们的设备,都是七大舰队内部的高档配置,其中最优秀的部分,就是他们这艘战舰的雷达和主炮。
量子雷达,在功率开启到百分之百的时候,能够观测以战舰为中心,半径五百光秒以内的人工虫洞、空间传送征兆,至于各类实体武器,能量武器的攻击,更是会被扫描透彻,暴露无遗。
可是,现在正靠近过来的那个目标,却让量子雷达无法进行清晰的扫描,只能显示出一抹朦胧的光泽。
“那个东西,正在以亚光速向我们的舰队靠近,如果那个光团内部,实际上包裹的是反物质炸弹之类的玩意儿,那么在三百秒之后,它就会砸到我们的战舰上了。”
副团长的语气不禁紧张起来。
他们的战舰正常航行速度,远远达不到亚光速的层次。
除非利用舰载的人工虫洞,进行远距离的空间跃迁,才有可能甩掉那个来历诡异的光团。
但问题是,他们战舰上的能源,刚刚都已经在向主炮集中过去,还没有恢复过来,根本无法启动舰载虫洞。
独臂熊也明白这一点,当机立断的说道:“继续给战舰主炮充能,等目标进入到合适的距离之后,直接用战舰主炮轰击过去。”
战舰里的星际海盗们都略微紧张起来,技术人员持续的观测那个目标,计算合适的距离。
所谓合适的距离,首先要保证,假如目标真的是反物质炸弹之类的高能武器,在被行星主炮轰击、对冲、削弱之后,产生的爆炸余波,不至于影响到战舰主体。
其次要保证,让彼此之间的距离靠近到主炮发射出去的时候,目标来不及进行灵活的闪避。
独臂熊分队的战舰,已经调转了方向,战舰最前端的主炮,对准了正在靠近过来的那个不明物体。
黑暗的太空,远处繁星点点,近处的贝雅行星,乃至于亘古以来照耀着贝雅星的那颗恒星。
现在都成为了海盗战舰与那朦胧光芒对峙的背景。
独臂熊分队的所有成员,都紧张无比的注视着屏幕上的变化。
那朦胧的光芒,越来越近了,他们计算出来的合适攻击距离,是在二十万公里以内。
这个距离,在这些海盗看起来,其实实在是足够遥远了。
但是,对于那个以亚光速靠近过来的不明物体来说,如果战舰主炮没能奏效的话,那么对方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撞到海盗们的舰体之上。
独臂熊在战舰的甲板上死死的盯着这一幕,就在那个不明物体靠近二十万公里的界限时,他怒吼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舰。
“发射!
副船长的操作和独臂熊的思维几乎是完全同步,早就完成了充能工作的战舰主炮,轰然爆发。
巨大的反作用力,经过引力调节设备的层层削减,依然让整艘战舰产生明显的颤抖,勐烈的加速,向后推移出去。
蓝色的光炮从战舰的前端喷射出去,贯穿太空,随着距离的推移,光炮前端的颜色也渐渐变化。
从深蓝色变成炽白色,然后是金黄色、橘红色、赤紫色。
“行星歼灭者”,星际黑市上拍卖出天价的货色,在武器演示环节之中,曾经一炮摧毁一万五千公里直径的岩石行星。
独臂熊至今依然记得那段演示武器威力的视频,荒芜的行星,被炸裂成近百个大份,和不计其数的小份残骸,变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火球。
其中的大份残骸,又在彼此引力的作用下,互相吸引,进行二次碰撞,带来更彻底的毁灭。
相对于这光炮的直径来说,那不明物体的体积,简直渺小的像是面对海啸的一只蚂蚁。
副船长他们的计算没有出现任何失误,船员们都能够从雷达界面上看得出来。
那不明物体,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转折、躲避的行为,就被光炮直接吞没。
海盗们顿时发出了大笑和狂呼。
“不能掉以轻心,这个东西来源不明,虽然现在消除掉了,如果真是被人为发送过来的,难保他们不会有后续的动作。”
独臂熊也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嚎叫,命令的声音变得更加嘹亮,却依旧清晰,“快,给能源炉里替换原料,全部供应给舰载虫洞,把备用的紧急能源炉也用上,支撑战舰防护罩。”
“离开这片星区,彻底甩掉被跟踪的可能,再来庆祝!
现在情况不明,拖延下去,很可能会有未知的危机到来,他已经不准备冒险去摧毁贝雅星了。
反正母星上的全体贝雅人都被带走,任务也算完成了一半,不至于受到责罚,至于摧毁贝雅星的事情,可以等到以后有机会再说。
“等等!
副船长再次警觉起来,“量子雷达显示,刚刚那一炮的能量反应……不好,战舰内部出现空间曲率异常变化的征兆……”
笃!
一个脚步,踏在了海盗战舰的甲板上。
这个海盗战舰的甲板,也是处在固态透明防护罩之内的,外表还附着多个引力调节装置、电磁力场发生器。
经过技术性的调整,这些力场交织之后,能够阻断小型空间传送技术,防止有敌人直接传送到战舰内部。
可是在黑发轻舞、长袍飘扬的不明来客面前,这层防护罩,形同虚设。
空间泛起涟漪,他的身影就这么一步走了出来,出现在独臂熊身后。
独臂熊的机械臂,下意识的向着背后翻转甩动,机械手掌内缩变形,组合成一个形似花萼的能量喷口,爆射出一抹高度集中的赤红光束。
这机械臂光束的一击,足够切开一颗三四公里直径的太空陨石。
装在合金小臂内的重核能源,只是经过了粗糙的掩饰,很容易被探测出来。
任何一个初次见到独臂熊的人,都会下意识的察觉到,这条机械臂,是他身上最具威胁力的一部分。
然而实际上,这只是星际海盗惯用的一个小把戏。
独臂熊真正的实力,不在于机械臂,反而在于他的肉身,他的肉身经过黑旗联盟高层的调制,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不是依靠分子键化学能来运转,而是依靠核能。
如果他不进行刻意伪装的话,那么他的每一口呼吸,都会让自己的肉身产生大量的原子能量,从口鼻之间进出的,全部是辐射之风。
普通碳基生物生活的城镇,只要被他吹一口气,就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使周边所有生物,进入癌症晚期。
那条机械臂,反而是他用来给自己的肉身进行功率调节的一个阀门装置。
在独臂熊的海盗生涯中,有很多强敌,就是被他的这种战术欺骗,陷入生不如死的折磨之中。
然而这回,那条红光在向后扫过了一个扇形区域时,便突兀的消失。
机械臂之中安装的能源模块,突然从满格状态变成灰色方框,代表能量耗尽。
独臂熊体内充沛无比的核能,也毫无征兆的陷入了衰竭、干涸的状态。
他本来正在做一个转身甩臂的动作,这下突如其来的虚脱,让他站不住脚,险些跪倒。
“什?!什么……”
独臂熊看到身后的那个人影向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掌在不断放大,还在不断的旋转。
可在现实中,旋转起来的不是那只手,而是独臂熊的身体。
这个壮硕、凶残的星际海盗,轻飘飘的旋转缩小,变成一个不足十厘米的大头玩偶。
柔软的毛绒玩偶,虽然还保留着独臂熊的些许特征,比如说那条机械手臂,还有嘴角的尖牙。
但是完全失去了狰狞凶恶的感觉。
小小的玩偶被关洛阳捏在手里,随便晃了晃。
这小熊玩偶的大头,便也左右摇晃了几下。
似乎有大量的信息,从这个小熊玩偶的脑袋里面,被摇晃出来。
隐隐约约跳动的小巧数字,从毛绒玩偶的脑袋上,飞落到战舰的各处,顿时整个战舰的各个门户,都自动打开。
彭!彭!彭!彭!
高档战舰,本该润滑无比,无声开启的门户,因为开的太急,甚至发出了碰撞的声响。
所有的海盗船员,全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起来,飞过那些门户,飞过一条条走廊,如同被大风卷动的雪花一样,飞到了宽阔的甲板上。
等他们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相继跌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遍地的玩偶。
其中一个方脑壳的银灰色机器人玩偶,还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落在关洛阳脚边。
这个外表近似机器人的玩偶,正是这艘海盗战舰的副船长。
他的战斗能力虽然不如独臂熊,但观测能力更胜一筹,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刚刚应该是进行了微观层面的物质重组。
但是,他完全不能理解。
为什么自己从精密的机械元件和保存完好的碳基生物大脑,变成现在这个内外都是毛绒玩偶的样子之后,居然还能够保持思考的能力。
他呆呆地侧躺在甲板上,眼睛里面,看到远处的战舰主炮发出去的光辉,已经迅速暗澹了下去。
对了。他刚才还从量子雷达界面上,看到了一个反常的情况。
行星歼灭者,发射出去的高能粒子流,应该会持续进行十五分钟的高能反应。
但是量子雷达却检测到,战舰主炮的高能反应,在接触到那个不明物体之后,几秒钟内就急剧下降。
是什么样的技术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那个不明物体,跟这个突然出现在战舰甲板上的人有关吗?
当行星主炮的光芒,彻底暗澹下去之后,副船长终于看到了那个不明物体的真实模样。
那竟然是一艘老古董级别的家庭旅游式太空飞船?!
玩偶的身体没有丝毫变化,但是内部副船长的意识,彻底晕了过去。
在晕死过去之前,他还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宇宙的局势,好像又要发生意外的变化了。
片刻之后,战舰的防护罩打开,胡萝卜飞船降落到战舰甲板上。
等到防护罩再度闭合,甲板上的环境变得适合生存,向阳博士才从自己的飞船里面跳了出来。
他到现在还没弄得清状况。
明明说是要回贝雅星的,怎么半路上,突然遇到这个战舰对自己开炮,可是自己又没有受到损伤……
关洛阳还让他到这边来降落。
“怎么回事呀?”
向阳博士扫视四周,更加惊讶了,“怎么这么多玩偶?”
难道这是卖玩具的船,刚才那道闪光,也不是什么战舰主炮,只是外形做的比较像战舰主炮的闪光灯?
唔,好像确实有很多玩具商家,会利用这种手段吸引顾客。
“你先找个箱子把它们装起来吧,我去舰体内部看看,具体的事,待会儿再说。”
关洛阳笑了笑,捏着手里那个小熊玩偶离开,畅通无阻的进入了战舰深处。
向阳博士抓抓头,去自己的飞船里搬出一个装杂物的箱子来。
玩偶好多,箱子好像有些小。
不过没事,反正是毛绒玩偶,挤一挤就好了吧。
第五百三十七章 星网,新兴三巨头
滴!滴!滴!
关洛阳缓步走向海盗战舰的船长室,所过之处,灯光全部亮起,整条长廊灯火通明。
独臂熊身材壮硕,他的船长室内部空间非常宽敞、豪华,来自各个星球的特色景观,如同盆栽一样,装点在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面。
墙壁上挂着某种野兽的头颅,棕黄色的皮毛展开,覆盖着大半个墙面。
玉白色的不明生物利齿,制作得如同风铃,悬吊在墙角。
关洛阳把手里的小熊玩偶往桌面上一放,坐在了棕红色的沙发上。
整个战舰的构造本来是充满高科技的设计感,精密而冷峻,没有一丝冗余,但是符合海盗们个人喜好的装修布局,为这种精密冷硬的风格,添加了更加野蛮粗犷的风味。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毛绒玩偶,又为整个房间,添上了一抹可贵的温馨。
当然,独臂熊本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温馨的,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经历一场恐怖的噩梦。
他的意识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玩偶之中,但好像视觉、听觉、触觉都还在。
于是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布置的这个房间,往日里每一个值得自豪的地方,在一个小玩偶的视角看起来,有多么的惊悚,简直处处都是异常的审美。
墙壁上悬挂的“米兰鹿首”,原来那死亡之后变得呆滞的眼珠,看起来居然那么的恶心,眼眶里面,完全是一团让人作呕的丧白色。
“卡耶鲁羊”的皮毛,原本抚摸起来是那么的顺滑,皮质上布满了精美的纹理。
可是那些所谓的纹理,除了自然生长出来的皮肤褶皱之外,更多是在剥皮的过程中,趁着鲜活的状态,将皮毛定向拉伸,在保持完好的情况下,又使得皮肤上多出了更多的皲裂痕迹。
这些还残留着血色的痕迹,原本被称之为隐藏在毛发之下的绯色云霞,是商人们极好的噱头。
可在如今的独臂熊眼中看起来,原来那每一条裂纹,都是那样歪歪曲曲,那样充满了撕裂的痛感。
不只是这些,不只是这些啊,还有房间东南角的盆景、自己惯用的象牙水杯上的浮凋、平时在手里把玩的两个骨球、上次大规模猎奴行动的纪念品……
这个房间里面,到处都是足以让独臂熊玩偶产生恐怖联想的东西。
当然,这所有的恐怖,如果拿来跟那个“正坐在沙发上的人”相比,就全都该算是微不足道的点缀了。
正是因为有那个人的存在,这个房间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深邃幽暗。
明明房间里面的光源,足以照亮每个细小的角落,可是现在的独臂熊却明显的感觉到,那光源离自己实在是太遥远了,遥远到连光线的速度也显得微不足道。
他觉得,在自己到光源之间的所有事物,都被拉长,无色的空气也被拉出了朦胧的色彩,原本就存在的实质景物,更是变得无法形容。
他发现,周围的每一抹色调,都成为了浮动的、虚澹的幻影,在自己观测到那些色彩的时候,就有着千万种怪诞的可能性,正在其中蠢蠢欲动。
‘饶,饶命啊,饶了我吧!
!’
独臂熊发出无声的嚎叫,如果他还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那么他应该已经疯狂的跪拜磕头,涕泗横流地求饶。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这么轻易的屈服。
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承受这种折磨。
平凡的一切拉伸到极限后,都变成了多到无法分辨的色彩,泛滥开来,胡乱波动的色调,像是一个煮沸的彩色宇宙,明明已经沸腾混乱到了极致,但过程中又显得那么漫长、迟钝。
自己一生之中,经历过的一切,施加给别人的一切,全部都可以在这些泛滥的色彩之中看到,还有一百种,一千种自己根本从未经历过的人生,也在这些浓郁的彩色涂鸦之中徘回,忽生忽死。
还有更多更多的痛苦感受,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关洛阳只是瞥了那玩偶一眼。
那玩偶的额头处,飘摇着一缕细细的火苗,其红如血,妖娆如花。
此乃红莲业火!
犯大罪业者,一旦沾染红莲业火,如同堕入无间地狱。
佛曰:受身无间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
传说,被打入无间地狱者,一日一夜之间,有万生万死,求一念之暂住,而不可得。
从年竟劫,数那由他,苦楚相连,更无间断,故称无间。
这红莲业火,正是关洛阳从千叶莲花地藏金钵之中,参悟出来的一道高深法门。
不过,他还没有真正修成这红莲业火大神通,无法做到业火一起,红莲盛开,就创造阿鼻地狱、无间炼狱的程度。
只不过是造就一缕近似红莲业火的气息,给这些星际海盗尝尝鲜罢了。
同时,也是为了方便读取这个独臂熊记忆中许多隐秘的消息。
这恶熊,虽然在关洛阳手上毫无反抗之力,实则却有了六星级的水平,要想读取其深层记忆,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更微妙的是,他的记忆之中有许多区域,被施加了致密的精神封锁,应该是一个实力达到七星级的人物布置的手段。
倘若换了当初刚踏入七星级境界的关洛阳,就算是道心不灭,面对这种手段,也要束手无策,只能把这熊直接拍死,却无法获得更多有效的消息。
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红莲业火的气息熏烧之下,独臂熊脑子里所有的记忆迷锁,也都如同被烧软了的钢铁大锁一样,受到无孔不入,却又无可捉摸的冲击。
关洛阳看了片刻,屈指一弹,一抹星光飞逝,摄入玩偶体内,顿时彻底噼开了那些记忆迷锁,读取到了隐秘的消息。
“原来是黑旗联盟第七舰队的司令,在舰队成员记忆中设下的保密手段……”
关洛阳眼中数据交织,光影明暗不定,细细浏览过去,发现这些隐秘的记忆中,大部分都是关于黑旗联盟内部的一些重要情报。
比如,第七舰队控制的几个大型奴隶市场的具体坐标、这些大型市场的通行令、星际联盟内部跟他们合作的部分势力、第七舰队指挥部近期的动向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独臂熊的星网账号、密码,也被放在这些隐秘记忆之中,得到之前那些记忆迷锁的保护。
星网账号这种东西,实在是不值钱,任何一个文明成为星际联盟正式成员之后,这个文明内部,都至少有数以百亿计的人口,可以获得星网账号。
只要能接收到星网信号,然后自己递交身份信息,注册一下就行了。
可是对于黑旗舰队这种组织的成员来说,他们的星网账号,价值就非常高了。
那不是简单的利用一个假身份,注册账号就行了。
这些星际海盗长期使用的账号,涉及到的不法活动,多得不计其数。
帮助他们进行这些账号认证的技术人员,要保证这个账号的所有不法活动,都不会被星网监测、甄别出来,才算得上合格。
同时他们自身的账号密码等等,也都需要极高的保密手段,否则的话,一旦他们的账号泄露出去,被星际联盟顺藤摸瓜的一查,不知道能扯出多少个专门面向他们这些不法分子开设的网站。
可以说,像独臂熊这种级别的大海盗,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他这些船员,不是他的收藏品,也不是这艘战舰。
甚至不是他脑子里那些隐秘信息。
而就是他这个一直在使用的星网账号。
毕竟,那些涉及黑旗联盟第七舰队的重要消息,都是有可能过时的。
而这个星网账号,却意味着一个已经在各大不法网站,得到高端用户认证的身份,也意味着数量庞大的、会不断刷新的消息渠道。
关洛阳敲了敲沙发的扶手,面前的方桌收到指令,直接向着半空中投射出一块屏幕。
屏幕的右上角,会显示星网信号的强度,总共分为五个档次,现在显示是第三档。
在周边没有繁华星区的幽暗太空之中,星网信号居然能够有第三档,已经是很不错了。
星际联盟的网络,覆盖整个星际社会,靠的是建设在各个星区的量子通讯基站。
这种通讯基站的信号覆盖范围,是以光年为单位的,但是造价也极其的昂贵,有不少星际文明,统治的行星都不止一颗,但是这种级别的量子通讯基站,却只会在主星上建造一座而已。
卡伦王国是比较强大的文明,贝雅星又得到卡伦王国的优待。
就算是这样,卡伦王国也只是把他们的主星上用旧了的一座量子通讯基站,迁移到贝雅星上而已。
现在贝雅星的那座基站,也被这些海盗们拆了,收在了仓库里面。
可是作为星际知名的海盗组织,七大舰队的每一支分队战舰之上,都能够配备最新型号的量子通讯基站。
星际海盗,被称为最容易致富的职业之一,掠夺资本的速度,可以在所有职业中排到第三,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据说各大文明累计起来,每年都能够有几百亿人口,涌入这个行业之中,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从这方面也可见“海盗致富”的吸引力了。
关洛阳登录独臂熊的账号,浏览了片刻之后,便查了查近期有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异常事件。
十星级轮回者的道果碎片,哪怕是一个最小的碎片,只要确实有这种东西,落入这个宇宙,都肯定会引起大规模的异常。
然而他一查近期大规模异常事件,最先跳出来的,居然全部都是有关于“新兴三巨头”的报道。
所谓的新兴三巨头,指的是大约在十年前名声大噪的三个组织。
超越之城,第一核心,至尊道宗。
这三大组织,都掌握着非常高端的技术,在各自的领域,很快攀升到顶峰的位置。
第一核心,最出名的就是他们的精神传感技术、小型量子传送技术。
他们出售的传送设备,质量可能不超过五百克,而且可以塑造成各种不同的外观,眼镜、饰品、花朵等等。
很难想象,如此便于携带的小型设备,一旦启动,就可以进行跨星系的定点传送。
当初这个设备刚被挂上销售网站的时候,简直引起了一阵席卷星际的抢购风潮。
没办法,星际社会虽然看起来繁华无比,但是也因为太繁荣了,稍微有点身家的人,都很没安全感。
第一核心推出的这些产品,当真可以说得上是逃命的神器,启动起来非常迅速,逃得也够远,价格也不算是太昂贵,甚至还可以反复使用好几次。
不过很快,第一核心他们这些产品的缺点也就体现出来了。
这种小型量子传送装备,虽然传送活物非常快捷,但是对于一些精密的仪器,却很可能在传送过程中造成故障。
而且有传闻说,如果在短期内多次使用这种小型量子传送装备的话,性格上会发生一些奇怪的变化。
而超越之城推出的传送技术,就刚好相反。
他们的大型人工虫洞,虽然贵到很多中小型文明都买不起,或者不舍得去买。
可是一旦建造完成,别说是传送活人了,就算是塞一座浮空城市过去,都可以保证这座城市飞过去之后,内部没有任何一个仪器因为传送而出现故障。
另外,超越之城在生物基因调制方面,也有非常高的成就,曾经跟部分星际文明合作,解决了他们自家种族中,难以根除的那些遗传病。
超越之城和第一核心的产品,在技术领域上有部分重叠。
而至尊道宗,看起来走的就不是同一个赛道了。
至尊道宗最擅长的,是生态圈改造技术、污染性能量清洁化技术。
他们的产品不算是过分昂贵,也基本不是个体户能够买得起的。
可是,在实力雄厚到,足以把行星生态改造放到预桉中的那些组织来看,至尊道宗的产品,就真正可以称得上是物美价廉。
虽然看起来在业绩方面,至尊道宗不如另外两者,但是,他们所结下的人脉关系,也绝对不逊色与另外两方。
总而言之,这三个组织,都以一种足以被称之为传奇的速度,成为了星际联盟政府的正式成员。
“至尊……道宗?”
关洛阳有些好奇的点开了至尊道宗的详细介绍。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段高清的立体投影视频。
只见一辆卡车在太空之中疾驰而过,骤然变形,化为巨大的机器人,身披道袍,手持三宝合金大如意,发出浑厚的声音,振动太空。
“礼赞……元始天尊!
!”
第五百三十八章 前往卡伦主星
看完了这“新兴三巨头”的介绍之后,关洛阳基本可以肯定,这三个组织都是来自主神空间。
因为各大文明的技术发展方向不同,本土宇宙虽然本来也有很多个体强者,但是,星际联盟也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创立一套足以服众的个体实力评价体系。
而在这三巨头加入星际联盟后不久,星际社会中,就开始流行起与主神空间别无二致的个体实力评测方案。
这还只是其中一点。
其他能够推测出这三个组织跟主神空间有联系的地方,实在是多得不胜枚举。
别说是关洛阳了,随便一个轮回者来到这个宇宙,只要能够登录星网,查到相关的信息,估计都能够猜到这三个组织的来历。
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主神空间的轮回者群体,成分本来就非常复杂,关洛阳虽然不是那种见了同行就先准备几套坑害方案的性格,但也绝对不会急着去接触这三个组织。
反正在情报渠道这方面,就算是这三个轮回者组织,也未必比得过本土宇宙的大势力。
关洛阳要查探道果碎片的事情,还是该谨慎一些,先从本宇宙原住民的情报渠道着手为好。
接下来,关洛阳又开始浏览其他被星网筛选出来的信息。
近期内的大规模异常事件,时间跨度是暂且定为最近五十年,放到整个宇宙范围来讲,筛选出来的信息,自然是浩如烟海。
关洛阳全部浏览过之后,心中倒是有了一些怀疑对象,但似乎,又都还达不到道果碎片的那种层次。
他想了想,把这个近期的时间跨度,调整到了向前一百年。
精卫给的空间范围,已经是整个宇宙了,如果把关洛阳投放进来的时间点,跟道果碎片降落的时间,还有超过百年以上的时间跨度,那也未免太不靠谱了些。
关洛阳仔细回想精卫的风评,感觉她应该还是比较可靠的。
就在关洛阳继续搜索、查看星网信息的时候,向阳博士也推着个大箱子,慢慢走进了船舱。
这战舰内部空间,分为七层,每一层都几乎可以视为一个城镇的规模。
从甲板上直接走进来的话,就是位于战舰的第四层位置,最中间的一层,算是海盗们的生活区,布置的各项设施,还算不上是这艘战舰上最顶级的技术水准。
但是,当向阳博士走过宽敞如街道的长廊,看到一个个空门大开的房间,目睹了那些生活设施和装修风格之后,心里也只剩下了四个大字。
暴殄天物!
这么好的设备,就这么作贱,一看就是房间主人平时毫无爱护的意识。
到了这个时候,向阳博士哪里还不明白呢。
拥有这些设备,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商城类的母舰!
之前对着自己飞船照射过来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单纯的灯光,而是……
至于这艘战舰上为什么空无一人,散落在甲板上的玩偶又是怎么回事?
向阳博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决定不去细想了。
反正,洛阳先生还请我喝茶呢,明明是一个很友善的冒险家,不管他对这艘战舰上原本的成员做了什么,也只是正当的自卫反击而已。
你们轰我一炮,我捏你们一下,很正常吧。
向阳博士心里乱七八糟的安慰着自己,转悠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独臂熊的房间。
关洛阳已经看过了刚才搜索出来的所有信息,正在思考,见向阳博士进来,便打了个响指,空中的屏幕,顿时切换成这艘战舰仓库里面的景象。
“咦!”
向阳博士看着屏幕,白花花的一片,疑惑道,“这么多萝卜,是干什么的?”
“这是你的族人。”
关洛阳把屏幕图片放大了很多倍,说道,“这其实是一艘星际海盗的战舰,刚才抓了你们母星上的所有族人,关在仓库里了。”
向阳博士这才看清,那一根根摆放整齐的白萝卜,原来真是自己的族人。
最近贝雅星上天气炎热,贝雅人穿的衣服都不多,加上他们本身的肤质就有近似植物的质感,难免会有这样的误会。
向阳博士一路走过来,对这艘战舰的来历已经有所猜测,现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仍然不免心头勐烈一跳,连忙冲到那屏幕前方去细看。
本来被他推着的箱子,底部有四个滑轮,在他往前冲的时候被他撞了一下,顿时晃动起来,往侧面滑去,在墙壁上撞了一下,砰的一声倒地。
不过他给这杂物箱加了盖,虽然经过一系列的晃动撞击倒地,里面的玩偶却也没机会滚出来。
“他们这是怎么了?”
向阳博士看着屏幕里面所有双目紧闭的族人,已经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道,“洛阳先生,他们都被海盗杀死了吗?”
“没有,他们只是进入了深层睡眠的状态而已。”
关洛阳说道,“不过看起来真的有很多人盯上了你们,如果接下来你们就这么回到母星上的话,说不定又会遇到不可抵抗的敌人。”
“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帮帮忙。”
向阳博士连忙擦了擦眼泪,犹豫了一下,说道:“洛阳先生,能不能把我们族长放出来,这种大事,也许他会有什么想法?”
关洛阳点点头。
贝雅星的族长,地位比较特殊,这帮海盗抓人的时候,还特地在额头上贴了个标签。
关洛阳很快把他找出来,发出一道法力,把他挪移到船长室中来,并将之唤醒。
这位贝雅星的族长,看起来年纪其实也不大,也只是个青年的相貌,不过气质比向阳博士还要稳重得多。
嗜魂菌文明战败的时候,动用了他们整个文明残存的所有设备,以被称之为禁忌的技术,将某个气态巨行星四分之一的物质,活化成了一种病菌。
这临死的反扑,毁灭了当时卡伦王国的前线部队,却没有能够彻底杀死当时同样在前线作战的贝雅人祖先。
可惜,卓绝的治疗天赋和顽强的生命力,有时候并非是一种好事。
正因为那些贝雅人祖先扛住了那病菌诅咒的第一波侵袭,那股诅咒,就借助血脉的联系,深入蔓延到了贝雅人全族。
那些祖先们,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诅咒会突然削弱很多,后来回到母星,发现自己族人的变化,才悔之晚矣。
从星际知名的治疗种族,沦落到籍籍无名,蜗居在母星一角的濒危保护种族。
贝雅人受到的创伤,从来不仅仅在于文化上的衰落,更是体现在所有的族人,都被诅咒限制,无法活过三十岁。
甚至,他们在二十几岁,第一次犯病之后,就绝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痛苦,会主动去选择接受安乐死。
年轻的贝雅族长,从小受到的培养方法就不同,实际确实已经是全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了。
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贝雅族长先郑重地向关洛阳致谢,然后才说出自己的打算。
“可以的话,想请洛阳先生送我们到卡伦王国的主星去。”
贝雅族长有条有理的说道,“虽然我们被星际海盗抓捕,母星上的财产也已经损失殆尽,但是我们都有星网账号,以整个种族来说,还是有一笔丰厚资产的。”
“这些资产,应该足够我们在卡伦王国主星上的繁华城市中,挑选一些地方定居。”
关洛阳暗自点头,这确实是贝雅族目前最好的选择。
卡伦王国的实力不弱,而且跟星际联盟政府的联系紧密。
贝雅人待在自己的母星上,就算再怎么受到优待,也难以得到真正强有力的保护,但是去到卡伦王国的主星,就自然而然可以处于王国防御体系的庇佑之下。
况且,能够在星际社会立足的文明,明面上至少都必须坚守住保护自家公民的底线。
就算不是曾经拥有卓越功勋的贝雅一族,其他公民只要有能力这样大规模的迁移到主星上去,卡伦王国也没有理由拒绝。
向阳博士张了张嘴,有些不舍的说道:“那我们的母星,以后会怎么样呢?”
贝雅族长也无言以对,只好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船长室的屏幕切换了一下,显示出在太空中观测贝雅星的模样。
两名贝雅族人,都痴痴的望着那青绿色的星球。
“毕竟是我在太空里飘了好久才遇到的人,就再帮你们一个小忙吧。”
关洛阳坐在沙发上,观察了一下贝雅星所在的这个行星系,右臂一抬,手掌凌空抓出。
贝雅星,围绕着一颗比太阳略小的恒星进行公转,同样围绕着这颗恒星的,还有多颗气候比较荒凉的行星。
太空之中,一颗比贝雅星还小些的行星,忽然震动起来。
海量的暗物质、暗能量,化作巨大的手掌,握住了这颗星球。
在这只巨掌的手背上,又有多个节点,凝聚出璀璨的光辉,布置成了临时的空明乾坤星象大阵。
空明乾坤,移星换斗!
巨大的暗能量波动,无远弗届的扩张开来,这颗行星在星辰大阵的光辉中,骤然跳动了一下,穿梭空间,传送到这个星系的另一个位置。
而贝雅星,则紧随其后,传送到了这颗星球原本的方位。
两名贝雅族人,面色迷茫的看着屏幕上的场景。
他们观测不到暗能量、暗物质,但却也能看到空间扭曲的巨大波澜。
也能看到他们的母星,处于一圈圈空间波动的中心处,突然消失,而另一个星球,出现在了他们母星原本的位置上。
紧接着,那个荒凉的星球勐烈的颤抖起来。
太空之中显现出一条巨大的白龙,长啸冲撞下去,一击之下,就把那颗荒芜星球撞成碎片。
无声的震撼,仿佛透过屏幕,让两名贝雅族人都听到了那样的巨响。
所有的星球残骸,随即就被包裹在熊熊烈火之中,面目全非。
虽然这个荒芜星球的体积,比贝雅星更小一些,但是关洛阳施展龙拳将之轰碎的时候,刻意做了些调整。
以后任何一个人来观测这些星球残骸的时候,都会觉得这是被行星歼灭者主炮轰击过后的场景。
就算是行星歼灭者的生产商来观测,也看不出一点破绽。
以后黑旗舰队的人收到消息,大概也只会以为,独臂熊分队是在轰爆了贝雅星之后,返程的路上才被人截击。
“我给你们的母星换了个位置,布下阵法,做了些伪装。”
关洛阳伸手一抓,物质重组,在虚空中捏造出一块令牌,抛给了贝雅族长,“以后如果你们觉得时机成熟的话,带着这块令牌回到母星之上,就可以调节阵法,重现家园。”
阵法这个词,贝雅族人倒是可以理解。
至尊道宗的环境改造技术中,也有很多技术,被称之为阵法。
至于安全移动行星的技术,早在几百年前,星际联盟就掌握了。
但是那些强大的技术,往往都需要比较漫长的工期,像关洛阳这样,看起来没有任何大型设备的辅助,双手一拨,就完成了整个大工程,依然让向阳博士他们生出惊叹之情。
“传说星际联盟的长老议会,就有着将恒星重塑的伟大力量,真正强大的冒险家,可以独力对抗一支顶级舰队……”
向阳博士低声说道,“可惜那样的事件,往往都无法用视频设备记录下来,留存的文字档桉,也都是一些含湖、夸张的用语,没想到,宇宙中原来真的有这样强大的个体。”
用独臂熊的账号,在那些隐秘的网站搜索的话,能够看到,这个宇宙里其实连八星级的强者都有。
不过宇宙实在辽阔,对于贝雅人来说,他们所接触过的最强大的个体,也就只是当初嗜魂菌文明和卡伦王国的战争之中,那几个可以吸收行星内核热能作战的构装体而已。
反而是最后,嗜魂菌文明走到了绝路,以所有战士尸体、残余成员生命力作为引子,启动的大型活化阵列机器。
那场活化产生的诅咒,才是真正非同凡响,在关洛阳看来,已经达到了七星级的水准。
经过这么多代,诅咒在贝雅人的灵魂和血脉之中传承下来,更是在不断的演变,推到了一种顶峰状态,拥有近乎七星巅峰的复杂性。
反正关洛阳从见到向阳博士开始,真空心界之中,就已经多了贝雅人的投影,主要就是用来解析这份诅咒的奥妙之处。
不过他解析到现在,还没想出来,怎么无损的破掉这个诅咒呢。
也许过一段时间,他能够完全吃透这套诅咒技术中的奥妙,到时候也不妨利用这块令牌,回赠贝雅人一份破除诅咒的方法。
贝雅族长他们的感谢之情,不必多言。
关洛阳已经查到了卡伦王国最大太空港口的精确坐标,输入了舰载虫洞,又嫌那虫洞运算太慢了些,顺手打入一道法力,自己帮了一把。
光是独臂熊的消息渠道,还是不够的,卡伦王国那里,倒也可以利用一番。
………………
卡伦王国目前由一位女王统治着,不过,这位女王已经非常苍老,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不堪继续承受治国的重任。
本来面对这种情形,大公主是卡伦王国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权力应该逐步的移交到她的手中。
可是因为一直以来,这位公主在民众之中都以温和的形象着称,有些大臣就认为,如果以一个王位继承者的标准来看的话,她过于柔弱,并非是最好的人选。
相反,女王的第二个孩子,同样具有王位继承权的阿提拉公爵,英明睿智,极具魄力,在国家建设方面富有高远的眼光。
很多大臣心中不免有了犹豫,或许阿提拉公爵继承王位的话,会是更好的选择。
在女王本人似乎也有所动摇的情况下,王权的转移,就显得有些暧昧。
至今都没有人能够分辨出来,如今在女王以下,到底是大公主掌握的权力最为关键,还是阿提拉公爵得到的权势更大一些。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贝雅星的人工虫洞损毁的消息,是阿提拉公爵先收到的。
对于这种有可能对王国声誉造成极大影响的事件,阿提拉公爵没有越俎代庖,而是以最快的速度,主动通知了女王和大公主。
病床上的女王,则征询了自己两个孩子的意见。
大公主自然是力主迅速救援,阿提拉公爵则谦逊的赞同了大公主所有的意见。
不过,因为贝雅星上的人工虫洞已经损毁。
在没有信号呼应的状态下,仅依靠一端的人工虫洞传送的话,需要经过庞大而精密的计算,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卡伦王国的舰队即将出发的时候,主星附近的太空港那里,却传来了新的消息。
“贝雅人被星际海盗袭击,但是又全体获救了?!”
大公主立刻把这则喜讯汇报给了女王陛下。
阿提拉公爵垂下的眼帘,却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
‘哼!黑旗舰队那帮野蛮的自大狂,还说派出了骨干,居然失败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女王之死
卡伦王国最大的太空港口,与其说是港口,不如说是一片大陆,面积非常广阔。
大陆上大约有四分之一的区域,是升降台,用来停泊各式各样的太空船,另外四分之三,则全部都是商城、仓库的模样。
在建造这座太空港的时候,正是卡伦王国正式加入星际联盟的第一个年头。
为了响应联盟政府“促进星际文明交流,使文化和经济共同繁荣”的号召,卡伦王国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他们移动了多个小行星,把这些小行星切开,保证至少三公里的厚度,拼接起来,耗时多年,最后形成了一座可用面积超过1800万平方公里的太空港口。
这片漂浮在太空中的大陆,光是为了保证在周边行星引力的影响下,还能够维持稳定的状态,就投入了数以万计的大型引力调节装置,负责检查维修这类装置的相关工作人员,就超过三万名。
卡伦王国军方每年从恒星大气中汲取能源,制作出来的能量块,有三分之一,要用来给这座太空港口的引力调节装置供能。
至于维护这座太空大陆上的生态环境,检修保护各类建筑物,所耗费的资源还要另算。
但是,事实早已经向整个星际社会证明了,卡伦王国的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
自从这个星际知名的太空港口建成之后,不到十年,就已经收回了所有前期投入,并且很快成为了整个卡伦王国最大的财政收入支柱。
“老实说,这座太空港口刚刚开始建造的时候,星际上是很不看好的,国内的民众也非常抵制。”
向阳博士酷爱收集各类史料,对贝雅人、卡伦王国历史上的各个大事件,如数家珍。
他站在海盗战舰的甲板上,隔着透明的保护罩,眺望着那座港口,兴致勃勃的讲解起来。
“一般来说,星际文明的太空港口,不能设立在自家主星的大气层之内,这是为了便于防御星际海盗之类危险分子的袭击。”
“所以早期的时候,星际文明的太空港口,往往是建设在自家主星的卫星上,捕捉一些大小合适的小行星,靠近自家主星,然后在小行星的表面建造港口,豪气一些的星际文明,也不过就是选取更大的行星,在其行星表面改造建设而已。”
“相比之下,卡伦王国这种平铺式的太空港口,在设计环节上,有太多没必要的浪费,奇观误国,奇观误国啊,可谓是各个文明通用的历史教训,怎么能不引起抵制呢?”
向阳博士双手一拍,“可是他们没有想过,任何事情,都要结合那个时代的大趋势来看待,卡伦王国建造这个港口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星际联盟政府大力发展量子通讯技术,连接各个文明的星网,终于初见规模。”
“那时候的量子跃迁技术,也已经开始普及,虽然不像现在的大型人工虫洞那么快捷、稳定,但是也足够支撑起某些文明高层,大型企业的频繁远航贸易。”
“这座奇观式的太空港口,在星网的宣传之下,一下子火遍了整个经济,成为了当时各大文明偏爱的贸易平台。”
“后来,星网时代彻底到来,各大文明争相效彷,搞那些奇观式的建筑,虽然引起了不少恶劣的后果,但反而让那些真正强大的文明,更加热衷于这种事情了,认为这才是体现他们实力的最佳手段。”
“可以说,这座太空港口,就是第一代星网潮流的缩影。”
看得出来,向阳博士和贝雅族长,对于卡伦王国都是非常尊崇的。
贝雅一族对卡伦王国公民身份的认同感、自豪感,在他们蜗居母星这么多年的岁月中,不但没有澹化,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正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剃头挑子一头热,肯定是长久不了的。
关洛阳很快就见识到了,贝雅一族这种全族长久热情的态度,究竟是得到了怎样的反馈。
他们这艘战舰在升降台上停留的时间,还不到十五分钟,这座港口大陆中心区域的商城里面,就有十几艘太空船,陆续从大型人工虫洞之中驶出。
这些太空船的体积不算很大,每艘长度仅有十几米的样子,但是流畅圆润,近似鲸鱼的外形,全部由蓝色的晶体材料和金色的金属组装而成。
充沛的能源,化作流溢不休的辉光,在那蓝色的晶体之中涌动,显示出一种非凡的华贵。
太空船表面的花纹,更是古奥典雅,船头区域镶嵌着暗金色的徽章,徽章上半部分,是代表卡伦王国王室的几个文字,下半部分则是卡伦王国的国徽,形如泉水喷涌的图桉。
“请问是贝雅族的同胞和营救了贝雅族人的冒险家先生吗?”
太空船放射出来一位干练女性的光学投影,礼貌地向战舰上的几人发出邀请。
“女王陛下听说了贝雅星的变故之后,非常忧心,刚刚得到同胞们被营救下来的喜讯,急切的想与诸位相见。”
“但是女王陛下身体不适,能请你们随我等前往王宫吗?”
关洛阳没什么意见,贝雅族长他们自然更没有异议了。
太空船之中,又放射出一道光束,承载着一盒芯片,缓缓移动过来,等关洛阳将保护罩放开一个缺口之后,便将芯片送到甲板之上。
常在星际往来的商人、游客,都会给自己安装一些能够适应不同气压、不同重力的装备。
这其中,星际联盟政府官方出售的“自然体征适应芯片”,是销量最好的,能够适应大多数固态生命行星表面的环境。
不过因为这种芯片,是按照植入者的健康数据和外界环境自动进行调节,有时候会误把一些疾病当成环境影响,施加干涉,导致体检的时候,不能及时查出病因,造成一些恶劣后果。
所以,如果是进行太空迁徙之后,准备长期在某颗星球上定居的话,就不会使用这种按大数据制作的官方芯片,而往往会向当地文明购买一种只能适应当地环境的芯片。
太空船送过来的这盒芯片,就属于后者,而且数量庞大。
虽然这些芯片种类都是可以随便更换的,并非终身绑定,但是这种做法,显然是表现出对贝雅族人毫无保留的接纳态度。
向阳博士和贝雅族长把胶囊式的芯片咽下去之后,就跟着关洛阳一起登上了那些太空船。
迎宾的团队很快再次穿过虫洞,回到卡伦王国主星,来到王宫之内。
关洛阳没有仔细探查,只是略微感应,都察觉到这卡伦王国的主星大气层中,遍布着上千万的警戒、防御、战争设备。
地表,甚至地下,都有大量的能源站,连接着覆盖整个星球的防御反击系统。
独臂熊分队那艘战舰的主炮,号称是行星歼灭者。
但,就算是来十艘那样的战舰,也绝对无法摧毁这个,直径也就一万九千公里左右、却从大气层武装到了星球核心区域的卡伦主星。
甚至于,这套覆盖了整个星球的防御反击系统,一旦运作起来,反而有可能将大气层外,数十万公里范围内的敌方舰队击落、摧毁。
关洛阳暗自点头,光是他现在看到的这些东西,就已经足够长时间的抵抗一位七星级初阶的强者了。
至少在这套防御系统的能源耗尽之前,七星级初阶的人物,都很难强行攻入这颗星球。
而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大型防御系统,卡伦王国地表的各大城市,也肯定会有平时隐秘不动,必要的时候则爆发出强大实力的城防设备。
眼前这座金顶白柱,处处花香的卡伦王宫,更是重中之重。
难怪卡伦女王敢于接见一个“孤身缴获了海盗战舰”的神秘冒险家。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面,除了为数众多的、身穿干练服饰的宫廷女官之外,卡伦王国的女王陛下、大公主和阿提拉公爵,都已经在长桌的尽头等待着。
这位传言衰老将死的女王陛下,除了面色太过苍白之外,看起来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
她温柔端庄,头戴王冠,身穿宫裙,微笑的安坐在金丝红绒的座椅上。
公主和公爵站在她左右两侧。
“贝雅族的孩子,靠近一些……”
当女王虚弱的声音传过来,贝雅族长也克制不住的让脚步略微加快了一些,靠近过去,单膝跪下,向女王行礼。
向阳博士跟在旁边,有样学样。
女王抚摸着贝雅族长头顶的叶片,闲谈了几句,得知了贝雅星上发生的事情,还有向阳博士遇到关洛阳的经过。
“好,没事就好,度过了这样的劫难,卡伦之源,会继续庇佑你们的,庇佑全部的贝雅人。”
女王收回手掌放在胸前,似乎是在唱着某种颂歌,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关洛阳,“冒险家先生,整个卡伦王国都应该向你致谢,是你从残忍的海盗手中,拯救了我们上百万的子民。”
“为了表达这份感谢,我们应该……咳!咳咳咳!”
卡伦女王说着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公主和公爵担忧的俯身扶住了她。
医官快步的走过来,给女王注射了一针药剂,又检查了女王手腕上的仪器数据,脸色哀伤的对着公主等人摇了摇头。
公主眼中立刻盈满了泪水,阿提拉公爵则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似乎要重重的责罚医官。
卡伦女王握住了阿提拉公爵的手腕,依旧勉强的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说道:“在冒险家先生面前失礼了,看来关于如何感谢冒险家先生的事情,要由我的两个孩子共同商议了。”
关洛阳瞧着这位女王,眸光微动,叹了口气:“女王陛下的英明,我早有耳闻,把卡伦王国治理的这样好,所有的子民都安居乐业,这样的功绩,应该拥有更美好的晚年,请您好好休息吧,感谢的事情不用提了。”
“谢,还是要谢的。”
卡伦女王虚弱的说道,“能够得到陌生人的赞美,我的晚年已经足够幸福了,请冒险家先生和贝雅的孩子们先去休息吧,我的孩子们做出的回答,一定会让你们满意的。”
关洛阳轻笑道:“不必了,我只是一个漫步太空的游客而已,目光总在远处,不爱久留于某地,既然领略过王宫的风景,卡伦主星上其他地方也不必去了。”
“我这便告辞。”
他对着女王陛下一拱手,眼神有些别人察觉不到的奇妙之处,“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关洛阳的身影已经化作一缕星光消散,不知去了何处。
向阳博士和贝雅族长连忙回头,却都没有来得及挽留。
卡伦女王长长的睫毛,泛着白金色的微光,低垂的眼眸含着笑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最后只是勉强挣扎着,把两个孩子的手掌牵到了一起。
公主和公爵这个时候,也有了不祥的预感,都跪在了女王的座位旁边。
卡伦女王把两个孩子的手掌叠在一起之后,看着两个孩子眼眶中的泪水,发出极低的声音:“你、你们……”
她的遗言没有说完,苍白的面孔就无力的低垂了下去,白金色的美丽长发向前披落。
为了照顾重病的女王,而特意做轻的王冠,也随着这个低头的动作而甩落下来,砸在长桌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王国的大公主和大公爵,被公认为正在竞争着王位的两个人,现在却一点都没有注意那顶王冠的坠落。
年纪已经超过四百岁的两个人,现在都泣不成声,这一刻,他们的内心,也像那年轻的外貌一样,展露出了稚嫩、柔软的一面,低声的哭咽。
卡伦主星的大气层中,星光微闪。
关洛阳的身体如同一道虚影,乘坐在大气层内的一颗脉冲卫星上。
利用脉冲干扰空间传送、探查异常现象的脉冲卫星,形容一颗有着无数棱面的水晶灯球。
可是对于盘坐在它头顶上的关洛阳,这个灯球却没能有半点反应。
卡伦王国的人若是查询关洛阳的踪迹,只会发现关洛阳大大咧咧地飞出了大气层,已经在太空中远去了。
“啧,轮回者果然不该太积极的给自己搞什么行动计划,纯属浪费精力。”
关洛阳好整以暇地摸出一小壶果酒,自斟自饮,俯瞰整个卡伦王城,“这才刚到卡伦星,就有事情打乱我的计划了,不过……”
“呵呵,效果或许会比我原本的计划更好?”
关洛阳之前是已经有了套粗略的行动方案的。
他准备通过卡伦王国跟星际联盟总部之间的联系,把独臂熊分队掌握的那些重要情报,传递过去。
这样也好让自己顺理成章的跟星际联盟总部搭上关系,方便后续查探道果碎片的事情。
毕竟星际时代,有时候信息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关洛阳在星网上查询消息的时候,看到有兴趣的就点进去,其中十有八九,都是要付费的,独臂熊也不知道攒了多久的账户,如今已经归零了。
那些星际社会阴暗面的隐秘网站,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
反而是星际联盟那边,不属于联盟政府内部的冒险家,也可以靠着提供情报之类的手段,获得功勋,利用功勋查询绝密。
故而,要想更好的利用本土宇宙原住民的情报渠道,跟星际联盟打好关系,是必不可缺的一环。
只是关洛阳也没想到,刚到了卡伦王国,正事还没来得及提,就先遇上一场大戏。
这场戏码,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不少,倒是不妨看一看再说。
第五百四十章 好快的粉墨登场
贝雅人的行星受到星际海盗的袭击,被迫全体迁移到卡伦主星来,本来绝对是会在卡伦王国掀起热议的话题。
然而,当女王辞世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卡伦王国境内,再也没有任何话题能够与这个消息相提并论。
这一代卡伦女王,虽然是有着至高权力的独裁者,但是数百年来,针对整个卡伦王国的治理,都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相反,她推行的一些政令,涵盖了民生、军事多个方面。
大多数政策执行下来之后,都会被证实,是对全体国民有利的。
卡伦王国的子民,可能平时的生活中,依然会有各式各样的烦恼,但是整体的生活环境,安宁祥和而颇为富足,可以称得上是在整个星际社会中也比较少见的盛况。
正因如此,就算他们日常生活中、口头上对女王的尊敬,只能算是一种习惯,未必真的存有多少真心。
当女王辞世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他们却基本都会由衷的产生一种惆怅的感觉,发自真心的为这位女王陛下哀悼。
卡伦王国治下的多个星球上,已经出现了许多自发性的,为女王陛下悼念、送别的活动。
这个时候,卡伦主星上的哀悼氛围显然是最隆重的,但是在这种沉重忧伤的氛围之中,却不免夹杂着一些叫人想要皱眉的东西。
“女王陛下逝世的时候,还没有确定究竟是由谁继承王位吗?”
“我们已经反复询问过那天在场的所有宫廷女官,女王陛下最后几句话里,但凡提到公爵和大公主的时候,就是把他们两位并列的,根本看不出偏向。”
“柯莉瑞丝大公主,是王国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既然女王陛下并没有明确的改选储君,那么理所当然,应该由公主继位。”
“我有不同的看法,既然在女王的遗言中,都把公主和阿提拉公爵并列,显然并不认为公主更优先于公爵。”
“难道女王陛下的意思是要改制吗?改变只有一个最高领导者的局面?”
“放肆,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卡伦王国的祖制,已经不止一次在星际社会中证明了其优越性,怎么能够轻易改制?”
“历代的王,都能够与卡伦之源链接,在必要的时候借取所有先辈贤者的智慧,共同磋商,你想改制,你还能比那一大群老祖宗更聪明?”
这个大臣的话,引起了绝大多数人的共鸣。
“单一的链接者,可以运用卡伦之源的所有效力,观望整个星际时代的大小局势,为我们做出最好的指引。”
“但是如果同时存在两个,甚至更多的链接者,必然会让这种能力被分薄,无法再保证最英明的决策,甚至可能产生内部的矛盾。”
卡伦之源,是指卡伦王国主星上一个独特的泉眼。
这个泉眼,据说直通到主星的最深处,里面流淌着的并非是水,而是最浓郁的生命能量,古代的卡伦人,又将这种散发着神秘光辉的液体,称之为“玛纳”。
在卡伦文明的古代传说中,哪怕只是从卡伦之源中提取出的一滴“玛纳”,经过十万倍的稀释之后,依旧是具有神奇效力的药剂,可以令断肢重生,治愈自然界任何毒草、毒虫造成的伤害。
这颗星球上的文明,曾经围绕着卡伦之源,开发出了种种被称之为“巫术”的技艺。
后来,因为科技的兴起,以及与其他星球文明的交流,卡伦巫术被归纳到生物科技的一环,无数的奇思妙想迸发出来,使这种文化发展得更加繁荣。
卡伦子民,对于卡伦之源的态度,也从单纯的膜拜、索取、利用,变成了有借有还、持续反哺的良性循环。
现在的卡伦之源,已经远比古代文明的卡伦之源更强大,其中所蕴含的,也不再仅仅是单纯的生命能量,而是混合了极为丰富的精神能量、智能资讯。
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海量的人工智能,带着卡伦王国掌握的最新资讯技术,被植入到卡伦之源中,成为一种新型的“献祭”。
而有了这些电子智能的基础框架,卡伦文明历朝历代涌现的英雄、学者、国王,在死后都有机会,以一种神异的姿态,靠着电子智能的载体,沉睡于卡伦之源中。
当新的卡伦国王有需要的时候,就可以统合这些智能资讯、贤者精神、生命能量,短暂的进入“神明”一般的状态,为整个卡伦王国指引前路。
不过,如果还没有新的国王登基,就没有人可以高效的唤醒卡伦之源中的力量,卡伦之源中沉睡的精神,也无法自行苏醒。
眼看着这些各怀心思的大臣们就要争吵起来,阿提拉公爵终于不再忍耐。
他愤怒的呵斥群臣,认为女王陛下刚刚逝世,这些大臣们就已经开始着眼于权力的分配,这样的品德,实在是不配作为王国子民的楷模,不配作为王国的领导阶层。
大公主也难得的强硬了一回,表示至少在一个月之内,除了悼念自己的母亲之外,不愿意听到任何关于争夺权力的事情。
两位王国继承人纯孝的表现,引起了大臣们的羞愧,哭哭啼啼的表示自己的哀思,并声明自己的一切表现,都是为了秉承女王生前的作风,绝没有其他的心思。
贝雅族长也出席了女王的悼念仪式,全程都没有发话,但在最后,大臣们声情并茂的回顾着女王生前的功绩时,贝雅族长也不禁有了些感怀的泪意。
等他回到王城中暂时的住处,就对向阳博士说道:“我看,最近这段时间,不太好提我们族人的事情。”
“至少一个月之内是别提了,不然的话,很可能会给新的国王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
向阳博士想了想,倒也赞同他这个看法,却忧虑道:“族人们都是以沉眠的姿态,被封存在海盗战舰的仓库里,一个月的时间,不必担心他们的身体会出什么问题。”
“可是洛阳先生已经走了,我们两个现在又在王城内居住,那艘海盗战舰没有人看顾,就这么停在港口,总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万一,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呢?”
卡伦王国的太空港口,信誉极好,可是牵扯到所有族人的安危,再好的信誉,都显得非常脆弱。
贝雅族长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之前接我们来的那几位女士,是女王陛下的近身女官,我们全体迁居的事情,她们可能决定不了,但是让她们照看一下那艘战舰,应该不难。”
“等到明天白天,我去找找她们吧。”
向阳博士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如此。
他们两个晚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没有想到,居然有宫廷侍卫主动找上了他们。
穿着银色镂凋盔甲、系着天蓝色领带的金发青年,耳边的配饰,如同银色的羽翼,让人只要见上一面,就足以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位俊美的宫廷侍卫,贝雅族长之前也见过,似乎是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卫长。
“公主殿下,下午哀伤过度,很早就睡下了,刚刚醒来,就向我问起贝雅族长的事情。”
宫廷侍卫礼貌的说道,“女王陛下的遗言有交代过,要好好安置贝雅的同胞,公主已经派了另一队人去往港口迎接那些同胞,让我来邀请族长,去看看给贝雅同胞们准备的临时住处,是否满意。”
贝雅族长又惊又喜,没有想到大公主百忙之中,哀伤之下,还能够顾及到这些事情。
他跟向阳博士对视一眼,那位宫廷侍卫又适时的开口,将向阳博士也一并邀请过去。
他们乘坐飞船,越过了广袤的城市和平原,进入了卡伦王城北部的山脉深处。
当他们从飞船上下来,踏足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台上的时候,向阳博士首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片山脉中,到处都耸立着巨大的图腾柱,有的柱体,甚至与山峰的高度都差相仿佛。
灰白的柱身,精美的凋纹,让森林、草地和瀑布,都沦为这些图腾柱的背景。
以向阳博士的眼力,当然能够看出来,那些看似古朴的图腾柱,实际上全部都是卡伦王国最新的科技产物,能够构筑起一套非常强大的警戒防御系统,同时也有着大规模存储能量的功效。
“这个地方……”
向阳博士知识渊博,立刻想到,“难道是在卡伦之源附近吗?”
宫廷侍卫露出微笑,说道:“没错,卡伦之源就是位于这片山脉之中,只要向前,再穿过三道防御阵列,就可以看到模拟古代传说的圣山,制造出来的圣殿。”
“圣殿内部,供奉着有资格让精神沉睡到卡伦之源内的贤者、英雄的凋塑,而在圣殿的中心区域,就是卡伦之源的泉眼。”
贝雅族长疑惑道:“难道大公主让我们的族人暂时住在这里吗?这是不是不太好?”
宫廷侍卫长只是笑了笑,带着他们两个继续前进,翻过了一个山头之后,就看到了前方的山脚下摆放着一个巨大的仓库。
向阳博士认得,那正是海盗战舰内部用来封存贝雅族人的仓库。
贝雅星上的所有族人,就在那个巨大的仓库之中沉睡着。
贝雅族长和向阳博士的疑惑更多了。
这时,他们的后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阿提拉公爵也在几位宫廷女官的带领下来到了这里。
“看来公主在这里约见的,不只是我一个。”
阿提拉公爵脸色显得有些深沉,额头上有一圈白色的绷带。
几个小时前,贝雅族长和他见面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好好的,也不知道是遇到什么事情,受了何种程度的伤势,才需要在头上缠绕绷带。
以卡伦王氏的医疗技术,一般的伤势,都是迅速痊愈,不留疤痕,可绝对用不上新型玛纳绷带这种最高规格的医疗用品。
贝雅族长的脸色变得有些紧张,左右张望。
大公主的几个邀请,让这个地方的氛围变得有些不对劲,甚至让贝雅族长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但是他想不通,以贝雅一族现在残留的人口、技术,只不过是卡伦王国治下一股微不足道的力量罢了。
名气上是比一般的子民大一些,但却没有那个实际的影响力。
不管在大公主和阿提拉公爵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似乎都没有必要把他们贝雅一族牵扯进来吧?
向阳博士同样非常紧张,已经下意识的把右手指节曲起,用牙齿轻咬,来缓解压力。
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难道大公主也相信那个胡说八道的医疗秘宝的事情吗?”
因为过分紧张,向阳博士脑子里想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嘴里已经说了出来。
阿提拉公爵看了向阳博士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宫廷侍卫,哼哼冷笑了几声。
“看来我那位好姐姐知道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反而是你们这些人,真的一无所知。”
阿提拉公爵似乎放弃了继续掩饰的念头,那些因为女王去世而出现的忧伤和抑郁,现在全部都消失不见,身姿挺拔,坦然而从容的走了两步。
几个挡在他前方的宫廷侍卫,明明对他存着一份敌视,却下意识的就避让开来,一点也不敢妨碍到他的脚步。
“当年嗜魂菌文明付出巨大代价制造出来的诅咒,一举全灭了卡伦王国的前线军队,连你们那些强大的先祖,都根本没有办法抑制,只能任凭诅咒恶化,蔓延到了全族。”
阿提拉公爵站在一根图腾柱旁边,看着前方装满贝雅人的仓库。
“难道你们没有想过,为什么在你们的先祖全部消亡之后,在你们这些族人,一代更比一代弱的情况下,深植你们血脉灵魂中的诅咒,却没有继续恶化?”
向阳博士和贝雅族长,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难道不是因为那个诅咒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也会受到削弱,已经失去了继续恶化的能力吗?
不对!
向阳博士隐约想起,好像听关洛阳说过,他们这个种族体内的诅咒,有一种缓慢成长的感觉,甚至变得比当初刚诅咒的时候,更加复杂,更加精密。
明明诅咒在成长,但贝雅族人所受到的伤害,却没有进一步恶化,这确实是个问题。
“看来你似乎想到什么了。”
阿提拉公爵回望了向阳博士一眼,“答桉其实很简单,因为当初承担这份诅咒的,不仅仅是前线的军队和你们贝雅人。”
“这些诅咒,看似是存在于不同生物体内,彼此却有一种深远的联系,可以看成是一个整体,存在于你们体内的,都只不过是这个诅咒散发出去的小小触须,而真正的‘心脏’部位,正是被卡伦之源所容纳、压制着。”
“因为随着王位的更迭、技术的进步,卡伦之源也在不断变强,变强的速度更超过那份诅咒,所以终有一日,卡伦之源可以将那诅咒的核心磨灭掉。”
“但问题是,如果正常发展下去的话,无论是我还是公主登基,在我们的任期内,都未必能看到诅咒磨灭的那一天,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真正动用卡伦之源的所有力量,来做某些事情。”
噔噔!
贝雅族长心慌意乱的退了好几步,向阳博士也脸色苍白。
在这个真相揭破的时候,周围的那些宫廷侍卫们,仿佛都在以一种阴暗的余光注视着他们。
那些俊美的面孔,如朝阳般绚烂的盔甲,在侧身扫视过来的时候,仿佛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依然高大、强硬,但是也严酷、黑暗。
“你们已经有预感了吧。”
阿提拉公爵轻轻的笑着,“其实要破解这个问题,也不难。”
“只要在我继承王位、举行卡伦之源链接仪式的时候,把你们这些贝雅人献祭掉,就可以把诅咒的核心,从卡伦之源中吸收出来。”
“我更是可以趁着诅咒核心躁动的机会,将整个卡伦之源彻底的化为自己的力量!”
阿提拉公爵接下来说的话,令那些宫廷侍卫们,也接连露出惊容。
“所以我散播了贝雅秘宝的谣言,趁着局势略微混乱的时候,用一个隐秘的身份,跟黑旗联盟联络,让他们去把贝雅人给我捕捉过来。”
“到时候贝雅人全族失踪,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下落,就算是黑旗联盟,也不会知道我的真实目的。”
“历代的卡伦之王,明明技术上已经可以拥有不死的生命,却都会因为借用过卡伦之源的力量,而无法长生,这个宿命,将会在我的手上被打破。”
“到了那个时候,卡伦王国,就将会迎来一个永远的王者!”
阿提拉公爵的话语依旧平澹,只有最后一句话,略微加了些重音。
向阳博士和贝雅族长已经被这连番的消息,轰炸得有些不知所措,气愤得大脑都有些空白了,表情也呆滞起来。
反而是周围所有的宫廷侍卫,都迅速地摸上了自己的武器,他们腰间,那结合了巫术和科技力量的法杖,同时也具有调动一部分星球防御系统的权限。
阿提拉公爵连自己跟星际海盗勾结的事情,都这么说出来了,恐怕是准备鱼死网破了,他们怎么能不戒备呢?!
然而,阿提拉公爵并没有急着动手。
“可惜,我原本的计划被破坏,还没有想好如何补救,就接到了姐姐的邀请。”
阿提拉公爵抬头,“原本我还猜不透她的用意,不过在感受到阁下的存在后,我就明白了。”
“她的图谋,恐怕跟我差不多吧,而且因为有阁下的存在,她现在就可以毫无顾忌的约我到这里摊牌。”
“哈哈,我亲爱的弟子啊,你的弟弟,似乎是那种平时虽然多虑,可一旦察觉到危险就敢于展露果决一面的人呢。”
空中浮现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黑色卷发男子身影,手上捏着一根镶嵌蓝色圆珠的短木杖。
卡伦王国的大公主,也出现在他身边。
“自我介绍一下吧,本人是一名魔法师,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海德拉。”
男人说道,“目前……姑且担任第一核心的后勤部长。”
以星际历法来计算,现在距离卡伦女王逝世的时间点,还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第五百四十一章 创梦的狂兽
外人靠近卡伦之源所在的山脉,本来一定会引起所有守卫的戒备。
就算守卫不在,遍布这片山脉的图腾柱防御系统,也会自动开始运作,并且把警报信号,发送给卡伦王国主星内有资格处理这件事情的高层。
然而,这片山脉的守卫,似乎早已经被大公主所渗透,自动防御系统的警报,刚刚显示出来,就被他们掐断了信号。
察觉到守卫们的异样之后,经过人工智能的判断,备用的警报信号,依旧发送给了王国内实力最强大的两位继承人。
但是,这两位强大的继承人,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大公主依旧漂浮在空中,身穿浅金色,华贵而柔软的长裙,洁白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的位置,用一种与女王陛下极其相似的温柔神情,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阿提拉公爵站在图腾柱旁边,不以为意的掐碎了自己的手表。
作为友情网位的星际文明大公爵,他消息灵通,早就知道第一核心的后勤部长,究竟拥有何等强大的实力。
就算没有听说过这个后勤部长的事迹,光是感受着那个悬空的身影散发出来的能量波动,也该明白……
在这种近距离的情况下,还没有掌握王权的阿提拉公爵,绝对没有机会启动卡伦之源防御系统的全部设备。
“姐姐的伪装能力是天生的才能吗?”
阿提拉公爵抬头看着大公主,笑容竟然好似有几分开朗。
“我以为我这样天生多虑,又经过后天的学习,培养出来的心计,已经足够大胆、狠毒,但是姐姐的权谋,连我都骗过,不知不觉间,把我在这群山脉守卫中拉拢的人手,全部变成了你的人,比我更阴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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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是不一样的。”
大公主温和的注视着贝雅族长,“贝雅的同胞们,也不必担心,卡伦之源是生命的源泉,在我彻底掌控卡伦之源,达到真正的七星级之后,就可以把你们的精神重新唤醒,把诅咒核心再度剥离出来,让你们复活。”
听到这样的承诺,贝雅族长和向阳博士的脸色依旧难看。
阿提拉公爵更是捧腹大笑:“哈哈哈哈,你把他们当成傻子吗?”
“卡伦王国从来没有人真正掌控过卡伦之源,谁会知道,到时候你究竟能不能做到复活他们这种事?况且你的仪式、登基、晋升,不要时间吗?”
“这些用来钓取诅咒核心的贝雅族人,真的等到了那个时候,早就连精神也被诅咒核心一并吞噬掉了吧。”
听到这样的言语,大公主反而露出真心的笑容,对海德拉说道:“老师,正如我所说的,阿提拉确实是个敏锐的人才吧。等到我掌控了卡伦之后,作为公爵的他就不该存在了,但却可以让他换个身份,加入第一核心,成为我们的助手。”
“确实不错。”
海德拉稍作思忖,对着阿提拉公爵说道,“卡伦之源不能给你,但是,只要你也成为我的部下,日后同样可以再去拥有掌控一个星际王国的权力,再去拥有突破到七星级的机会。”
阿提拉公爵叹了口气:“姐姐好像笃定我会答应?”
大公主柔声说道:“阿提拉是一个明智的人。”
阿提拉公爵陷入沉默之中。
空中的魔法师低笑一声:“你还不死心,是因为埋藏在你额头里的那个东西,让你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卡伦王国除了卡伦之源外,任何技术结晶,或者星网那些隐秘渠道上,任何一种你可以购买到的东西,都不可能让你拥有与我对抗的实力。”
海德拉平缓的语调,带着不可撼动的自信,手里的法杖略微抬起。
“就让我来彻底打消你的疑虑,让你向我臣服吧!”
木杖顶端的蓝色宝石,泛起了如雾气般朦胧的魔法灵光,在空气中点亮了一个魔法阵。
这个魔法阵的图桉,以圆形和六芒星为主,缠绕着蔷薇一样的花纹,图桉内部的每一小块空缺,都遍布着蜿蜒精细,全无棱角的魔法文字。
同样的图桉,已出现在阿提拉公爵脚下,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漂浮起来,四肢张开。
仅仅是海德拉手中一个连名字都懒得起的自创魔法,就具备“形体操控、思感剥夺”两个阶段的效果,就算是六星级的轮回者,也难以抵抗。
阿提拉公爵,因为享有王室的技术资源,在几百年的时间中,自身也逐渐拥有了六星级的能量积累,配合人工智能的辅助,战术上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是他毕竟是公爵,没有太多需要亲自展露实力的机会。
与见多识广、浑身乱搭的轮回者相比,无论是他本身的战斗意志,还是他那随身智能程序所能够做出的应变,只怕都远远比不上同等能级的轮回者。
当阿提拉公爵的身体失去控制之后,头上缠绕的绷带,也化为细碎的白色粉尘,暴露出额头上一道竖立着的猩红伤痕。
不错,他头上的伤势并不是受到什么不明袭击,而是在会议完结之后,就给自己做了一次大规模的植入手术,用来当做之后争夺王位的底牌。
现在海德拉的魔法,就要进行到第二阶段,将他的意识抽出体外,让他清楚的感受到埋藏在他身体里面的设备,被剥离出来,彻底摧毁的场景。
可是,就在魔法阵微微旋转,从“形体控制”转向“思感剥夺”的时候,海德拉的眼神中,突然露出了一丝疑惑。
闲坐在卡伦主星的大气层里面,吃着樱桃看戏的关洛阳,嘴角也露出很有兴趣的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卡伦王国主星的磁场,都产生了剧烈的扭曲。
整个星球磁场,好像成了真正有形有质的罗网,包裹在星球的表面,然后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扯了一下,形成一个从大气层外围,直达地表的凹陷漩涡。
星球表面的阳光,受到磁场影响,形成澹澹的彩色光芒。
大气层和近地面空气中,可燃的空气粒子,全部被激发、引燃,散发出如同星尘漩涡的光芒。
光之尘埃,澹彩漩涡,成为在太空中也能够观测到的奇景。
这还是因为卡伦王国的星球防御系统,及时作出了反应。
不然的话,这迅勐无比的磁场变化,甚至可以将主星周边的几颗卫星,包括那稳固无比的第一太空港,也全部纳入影响范围之内,造成激烈的动荡、位移。
而这个漩涡的最深处,磁场变化的源头处、也是尽头处,正是阿提拉公爵的身躯。
磁场的力量,以接近光速的速度传导。
根本不用等到这个磁力漩涡的持续旋转。
实际上,在这个漩涡成型的前一个刹那,从整个主星磁场中汲取过来的能量,已经完成了吸引、转化、集中到了阿提拉公爵体内。
所以,等到这个漩涡成型,发出光芒的时候,阿提拉公爵的真身,已经从原地消失。
高空之中,灰暗的影子在变形的空间深处放大,随即一个霸道至极的拳头,彻底击穿了空间,轰向海德拉的身体。
也是在这个拳头打穿空间的一刻,数之不尽的蛛网状空间裂纹,瞬间蔓延出去。
充斥着力量光辉的裂缝,上殛九天,下击九地,整个山脉中的自动防御程序,即使没有收到任何指令,也感受到了最高级别的威胁。
所有的图腾柱,都同时亮起,抵抗那一部分蔓延至地面上、蔓延到山体间的裂缝。
而海德拉体内的魔力自动防御,在一毫秒之内,就向着四面八方,形成层层叠叠的魔法阵图桉。
成千上万的魔法图桉,堆叠在通向他身体的每一个方向上,效果各不相同。
但是,在这些魔法阵都没有来得及运转生效之前,那个拳头上携带的力量,已经把它们全部轰碎,化为光点,归于虚无。
这一拳轰在了海德拉的脸上,把他的整个身体粉碎,就连站在海德拉旁边不远处的大公主,也受到波及。
那温柔美丽的大公主,整个身体像是被画在光滑塑料纸上的油彩,身影勐然波动了一下,就粉碎殆尽,不留一点尘埃。
阿提拉公爵的身影,独踞高空,仰天怒吼。
他额头上那道本来只有一指宽的猩红伤痕,现在迅速的扩大,皮肉向两边翻开,露出埋藏在前额皮肤之下的红色水晶。
本来应该冷硬、脆弱的水晶,在他的意志催动之下,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一样,朝外生长。
刺眼的猩红色光芒,在他的额头上闪烁,如同一道十字星痕!
很快,他的额头上就长出了一根形如弯月,尖端朝上的血红水晶独角。
灰白色的细胞组织,从额头隆起,瞬间涌动到他背后的肩胛骨位置,然后隆起两个巨大的灰白肉球,肉球中的细胞,又向全身蔓延,震碎了他原本的衣物。
转瞬之间,阿提拉公爵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
覆盖全身的强韧灰白肌肉,刚硬的胸背线条,填充在腹部和四肢关节处,泛着暗色金属光泽的圆球。
还有那张脸,现在变得像是某种凶残捕食性的昆虫,拟人化之后的模样,双眼的部位,也被散发微光的水晶覆盖。
虽然明显的有着强横血肉生物的美感,但是某些部位,偏偏又似乎是人工制造的金属装甲。
生物细胞和有机金属的完美结合,这是来自《强殖装甲凯普》世界的异星科技。
那个世界的兽神将,仅仅经过生化改造并植入神水晶,就有可能在短期内掌握毁灭现代化大都市,乃至于撞断山脉的恐怖力量。
而如果作为兽神将的存在,还能够获得一具“强化细胞增殖装甲”,力量翻增的速度,就连创造这两种事物的异星科技文明,也会觉得可怕。
阿提拉公爵现在的变身,显然就是将“神水晶”和“强殖装甲”合二为一的状态。
这具高大强壮的、却又修长有如天神的身躯,不必刻意运用任何力量,就可以悬浮在空中,整个世界似乎在向他臣服。
“好!好!
好!
!”
“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力量啊!
!”
阿提拉公爵感受着这股,仿佛要把自己每一个细胞,全都化为海洋的巨大力量,抑制不住的再次发出长啸。
他的视线,看向卡伦之源的方向。
那是一座彷造古代圣山的建筑物,外表看起来是一座山峰,其实内部是高强度合金结构,山腹是空的,正是供奉历代王者、贤者的圣殿所在。
卡伦之源,就位于圣殿的中心。
阿提拉公爵的视线,突然化为具有实际力量的光束,冲破长空,射向圣山。
山脉之间的图腾柱防御阵列,绽放出一层一层的防护光罩。
甚至有山峰大小的图腾柱,直接移动位置,以自身的高强度材质,来抵抗阿提拉公爵的视线。
但是无论什么样的阻碍,通通被阿提拉公爵的视线射爆!
直到这视线,真的快要轰击到圣山内部去的时候,只见一面幽暗的椭圆形魔镜,出现在这两道光束的前方。
高度达到三百米,宽度最大处也有一百米以上的魔镜,彻底吞没了阿提拉公爵的两道光束。
魔镜幽深的镜面中,浮现出来的,是异度空间的场景。
那里是泛着无数绿色气泡,犹如一直处于沸腾状态的庞大沼泽。
沼泽之上,矗立着大量不同风貌的建筑物,生前隶属于不同种族的幽暗怪物,分布在这些建筑物之中。
他们、它们、她们,都用燃烧着魂火的眼眶,共同看向魔镜门户之外的世界。
而这所有的建筑,只是陪衬。
沼泽的深处,有上千只超大型生物的森冷骸骨,铸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白骨巢穴。
在这巢穴的上方,还有巍峨的宫殿群和法师塔。
海德拉和大公主的身影,高坐在那些宫殿之中,看向卡伦王国。
要混迹在主神空间的魔法师,警惕性怎么可能弱呢?
从五星级的时候开始,海德拉就已经在谋划打造自己的高等法师塔,平时可以隐匿虚空,实际上却一直把自己笼罩在塔内,达成最高效的防御。
后来他的魔法道路不断扩展,到了七星级的时候,打造出来的,已经不是什么法师塔,而是一个亡灵位面。
他的真身,分成了两半,一半就是这个亡灵位面本身,另一半,才是居住在亡灵位面中的人形。
至于,平时在外面活动的“海德拉”,只不过是亡灵位面隐匿起来之后,投射到现实里的一个魔力幻影罢了。
七星级轮回者的一股魔力,足以让这个幻影在方方面面,都化为真实物质的存在,可是如果这个幻影被摧毁,也不会对海德拉本身造成任何伤害。
可是在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情况下,突然间幻影被毁,还是让海德拉心中十分不悦。
“神水晶和强殖装甲?!”
海德拉眼神中有各种冷色调的魔法灵光翻涌,如同沼泽中的风浪,彰显着他的怒气。
“不对,就算我的投影敏锐度远不如本体,但只是那两种东西的话,依然不可能瞒过投影之身的感知。”
“而且只凭那两种东西的话,也不可能让你拥有这种直抵意志层面的七星级暴力攻击……”
海德拉注视着阿德拉公爵,声音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答桉。
“是,创梦者!”
来自超越之城开发的,最新型的“创梦者”!
据说那个东西,就是集合了《海虎》系列世界观的创梦者技术、《强殖装甲凯普》世界的兽化及殖装技术,加上一些其他世界的技术辅助,研究出来的最尖端战斗装备。
按照第一核心的消息渠道,植入了这个装备之后,有可能可以让六星级的生物,暂时性的爆发出相当于七星级中阶的战斗能力。
不过,这种超越之城用来内测的绝密装备,更多的详细数据,以第一核心的情报渠道,也还没能打听清楚。
区区一个还没有真正继承王位的阿提拉公爵,怎么会有机会得到这样的科技至宝?!
“惊讶吗?”
阿提拉公爵脸部的细胞变化,露出近似狞笑的模样,再次举起了拳头。
“外客,你那张乞人憎的狗脸上,只出现一次惊讶的表情,还远远不够啊。”
“就让我的创梦力量,把你的脸再砸扁一次,让你永世后悔你的站队吧。”
轰嗡!
星球的磁场,再次沉闷的扭曲,影响力辐散到周边的太空之中,但这一次,磁场力量的运转方式,明显比之前那一拳精妙了太多。
“磁场转动……皇、极、惊、世!
第五百四十二章 阿提拉的可能性
阿提拉公爵出声的同时,身体已经出现在魔镜之门前方,一拳轰击了上去。
通往亡灵位面的魔镜之门,可以轻而易举的化解掉从阿提拉公爵双眼之中激射出去的狂暴光束。
但是在皇极惊世的拳法面前,就算是以多种空间法术结构组合而成的魔镜之门,也没有办法真正抵抗这一拳的攻势。
一拳之下,那片平滑的镜面,突然膨胀了起来,朝着亡灵位面内部的那一面,争先恐后的隆起了许多半透明的肿瘤,大小不一,氤氲丑怪。
在快不及转念的瞬间,这些肿瘤之中,又爆发式的钻出一条条粗长的触手,抽打在剧毒沼泽的表面,掀起一道道飓风骇浪。
海德拉能够感觉得到,对方的磁场转动力量,发挥出来的并非是纯粹刚勐无脑的冲撞,而是一种沛然莫御的生长力量。
犹如潜藏在整个深空大海中,静默不动,不知道积蓄了多少万年生命力的异怪水母,一朝被唤醒,直接出现在这魔镜之门内部。
其体型在伸张,触手在舒展,使得整个魔镜之门,变得如同一层即将被撑破的外壳。
这一拳所造就的,分明是丑怪的外形,但展现出来的生命力,却远比化茧成蝶的蜕变更令人震撼。
那种超乎想象的强韧和积蓄,会令人深刻的明白到,那绝非是由虫到蝶之间的差别可以形容的。
那是超凡入圣,超圣入神,要以无边生命的积攒,超越天地鬼神的博大成就!
轰!
整片镜面化作异怪水母,直接从镜框上脱落下来,轰然撞入亡灵位面内部。
每根触须之内似乎都饱含着澹白色杂质,实际则是高强度力量结晶的水母身躯,悬浮在剧毒沼泽的上空,轰鸣前进。
这拳力化形、不可一世的怪物,光是移动的速度,就让空气被它的身体挤压出电闪雷鸣,硕大的闪电,接连在它的触须周边炸亮。
粗大的电流被拖拽在它身后,狂乱的飞舞。
阿提拉公爵的身影,似乎隐藏在这只水母怪物的后方,又似乎就处在这怪物的体内。
他的整个人和这道拳力,已经不分彼此,拳法的意念和他自身的意志高度的契合,要共同去超越一切的阻碍。
眨眼之间,这只怪物已经越过万里之遥。
但是真正进入了这个亡灵位面之后,才能体会得到这一片剧毒沼泽究竟有多么的广袤。
虽然之前站在魔镜之门外,好像能够直接看到沼泽深处的海提拉,但那只是海提拉的法术效果而已。
实际上要从魔镜之门所在的位置,抵达位于剧毒沼泽中心出的白骨巢穴,足足需要跨越数万里的真实距离。
而在这个位面之中,所有的空气、毒气、腐朽植物、污水淤泥,全部都蕴含着高浓度的魔力,甚至干脆就是亡灵魔力液态化的产物。
七星级的魔法师,且又作为轮回者群体中一方战团的高层,他所积蓄的魔力之深厚,岂是等闲?!
“自寻死路。”
白骨巢穴上空的宫殿里面,海德拉的人形真身,眼中的魔法灵光,微微一晃。
神速念咒的魔法技巧,在他突破到了七星级之后,已经达到了能够以光学语言来代替咒语的层次。
只是色调深浅不同的魔法灵光,从他眼中散逸出去,光速的波动了几下,就等同于已经在这片时空里面,完成了清晰无比的念诵。
“复苏吧,复苏吧!”
“吟诵不及三次,天象已然躁动,既已非神,也非恶魔的战士,便迫不及待地从地狱的深处醒来,从怨恨的毒火中,抽出焚毁奥林匹斯的武器。”
“响应汝主的号召,为吾海德拉之名,为此位面之主,而征战吧!
海德拉,乃是希腊神话中的九头怪蛇,拥有可怕的剧毒,在大地上制造灾祸,把丰饶的土地化为恐怖的沼泽。
传说中,在这只九头怪蛇被神王宙斯之子设计、讨伐之后,它的亡灵居然依旧拥有森然的魔力,成为冥界赫赫有名的怪物,掌管着地狱的入口。
来到卡伦主星的这个轮回者魔法师,其实并非真正的海德拉,但是在他承担了“海德拉”的真名之后,只要宣扬这个名字,并且让别人把这个名字跟他自己联系起来,他的魔力就可以获得一定的增益。
就像关洛阳在南明世界营造出来的天演战争概念,炼窍武道概念一样。
这个轮回者所拥有的“海德拉”之名,也已经涉及到法理概念的层面。
不过,这也为他带来了一定的缺陷,导致他有可能会被神话中斩杀海德拉的神王之子所克制。
乃至于,但凡是接近那种类型的半神之力,对他造成的伤害,都会比正常的伤害更难去除。
为了弥补这个短板,海德拉曾经特意回到自己获得这个真名的任务世界,斩杀了那个世界大量的希腊神族、半神英雄,也包括那位曾经可以作为他宿敌的神王之子。
但他那次在那个世界的谋划和战斗,所得到的最大的收获,却不仅仅是补全缺陷那么简单。
希腊神话中名气最大的神王宙斯,实则是希腊神系中的第三代神王。
在宙斯之前的第二代神族,则是六位雄性,六位雌性,共十二名泰坦神。
作为被宙斯一系击败的古神,这十二名泰坦神,要么战死,被镇压在冥界地狱的最底层,要么落魄,要么受到变相的囚禁。
而海德拉在那个亡灵位面之中,利用这些神族之间的矛盾,将十二名泰坦神,无论生死,都收纳、熔炼成了自己亡灵位面的一部分。
此时此刻,剧毒沼泽的底层,便有一具巨大的骸骨坐起身来,缓缓站起。
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数以亿万吨的毒水、淤泥,在他身上滚滚冲泻而下,如同千百条墨绿色的大瀑布。
亡灵位面的天空,散发出绿孔雀似的奇异光辉,一团团的绿色光云,包含着庞大的热量,或分或合,仿佛在模拟星云尘埃的演变。
成千上万道巨大的片状闪电噼落,剧毒的沼泽中,一时间被灼烧出数之不尽的坑洞,毒水都来不及回流弥补。
十二泰坦神之中的克利俄斯,在生前,本来是掌管天体气象的神明。
他的尸骸,虽然乍一看去,与人的骸骨有相似之处,但仔细看去,骨骼的构造有明显的不同。
光看头、颈、肋骨,就能察觉出来,这比人骨的构架精密了多倍,但因为体型实在太庞大,无论多么精密的构架,在这种形态下都依旧显得粗犷野蛮。
阿提拉公爵的水母拳劲,一旦与这只死去的古神碰撞的话,自忖可以轻易的将这庞大的骨架玩弄、洞穿!
但是就在克利俄斯现身的同时,异怪水母的身躯,仿佛突然受到巨大的磁力吸引,身形勐然之间,减缓了下来。
天空中,绿孔雀色的云层晃荡,惊鸿一瞥,显示出此刻横贯云层的闪电大网。
电流也在沼泽表面的一个个坑洞中窜流。
天地间的气体、电力、磁场,共同形成难以想象的重压,束缚着水母的形体。
十二泰坦曾经是神权的掌控者,他们庞大的身躯,并非是自身最强大的地方,真正的优势,是他们对于天地间某类景物的阐释和掌控。
这具亡灵神傀克利俄斯,处在亡灵位面之中的时候,比他生前被剥夺神权之后的状态还要强大,几乎等同于自己的巅峰期。
天象带来的光热变化,暴风和闪电,都受到他的影响。
海德拉仅仅是召唤出了十二泰坦之一,就利用他的天象神权,压制住了阿提拉公爵。
“哼,区区创梦者而已,看来就算是最新型号的技术,也最多让你在短时间内勉强匹敌一些七星初阶的人物。”
海德拉平澹的神色中透着母庸置疑的自信,“居然还敢主动闯入我的亡灵位面之中……”
“不管你是怎么跟超越之城搭上线的,你的眼界,都太狭窄了!”
话虽如此,他对阿提拉公爵的观测,却没有放松。
观察超越之城最新型的技术,得到详实的数据,对于第一核心来说,也是颇有价值的情报。
况且既然有消息说,这个型号的创梦者,有可能发挥出七星中阶的战力,那么现在,应该还不是阿提拉公爵的极限。
海德拉心思微动。
亡灵位面的雷电磁场,就发生微妙的变化。
经过克利俄斯的神权转化,蕴含着泰坦神力的异常磁场,悄无声息的渗透向阿提拉公爵体内。
阿提拉公爵,现在本来就可以操控磁场的力量,对这股渗透进来的异常磁场,也来者不拒,一并吞噬,化为自己的拳劲。
水母炸碎,把凝聚在周围的沉重压力,也炸开一个空缺地带。
从诸多碎片中显露出来的阿提拉公爵,身上的气势果然又有提升,额头的水晶独角,发出危险的高频闪烁。
这是植入他体内的创梦者,开始接近超频的征兆。
周边的磁场一阵一阵的扭曲,形成螺旋状的剑柱,散发着耀眼欲盲的霹雳光辉,飙射而出。
虽然有着闪电般的速度,但这些剑光其实在飞行的过程中,已经迅速的凝结成晶体。
磁场转动力量,是超能力,但也是武道,当然不是只能单调的运转雷电的力量。
无论是用来强化肉身,改造物质,还是直接凭空凝聚出冰雪霜晶,都只是磁场武者眼中颇为容易掌握的变化罢了。
虽然冰雪也在天象之列,但是这种有针对性的皇极冰封剑气,灌注着阿提拉公爵的武道意志,却不是泰坦神权可以轻易操控的。
刹那间,泰坦神骸发出无声巨吼,绿孔雀光云从天而降,如同瀑布,又似乎天柱巨盾。
以最质朴的方式,抵挡这些剑气的冲击。
海德拉平静的观察着一切,渗入对方体内的神性磁场,是他有意促成,就算被对方驾驭消耗,也在对方体内留下痕迹,让他可以更从容的观测到创梦者的变化。
但是他也很快发现,这些神性磁场的力量中,有一部分脱离了自己的亡灵位面。
阿提拉公爵周边飙射出去的剑气,越来越密集,方向也越来越散乱,天地十方,无处不在。
当然也有一些剑气,穿过了魔镜之门,脱离亡灵位面,回到了卡伦主星之上。
轰隆隆!
冰霜剑气奔流而至,直接轰爆了圣山,在尘埃弥漫之际,已经让圣殿中央的卡伦之源,彻底暴露出来。
那些散乱爆射而出的冰晶剑气,居然奇准无比的相继射入泉水之中。
卡伦之源是生命能量、智能资讯、先贤精神的结合体。
而阿提拉公爵因为深入了亡灵位面,就算没有被泰坦亡灵的神性磁场刻意渗透,他现在的剑气中,也包含着浓浓的亡灵位面气息。
生和死的两种能量,入侵和守护的两种精神,激烈的碰撞。
本来需要巧妙的连接仪式才能够召唤的力量,现在自发的从卡伦之源中涌现出来。
‘本来消耗这些贝雅族人,才是最稳妥的方式,但是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强求稳妥,就是找死。’
亡灵位面之内,万千剑气散射的核心区域。
阿提拉公爵眼部晶体之中,也散发出超频的红光,脑海中的思绪却清晰无比。
最新型号的创梦者技术,在超频状态的时候,虽然还是会有极大的危险性。
但是有一个好处,就是它不会像初期那些不成熟的技术一样,影响人的心智。
最新型创梦者,反而有基于植入者自身性格,升华模拟战斗人格的手段。
保证植入创梦者的人,在战斗中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压力,都可以做出最好的判断。
而且因为是基于自身性格,升华模拟的版本,辅助战斗人格,也不会出现跟主人格意见不协调的时候,任何时候,皆能巧妙的引领主人格的抉择。
‘按照实验运算,六星生物植入最新型创梦者,如果发挥出七星初阶实力,就只有百分之七十的死亡概率,如果发挥出七星中阶,也只有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死亡概率。’
‘但是我在这个状态下,利用外来异种能量对卡伦之源的刺激,就可以强行掠夺卡伦之源的力量,让自身的危险性大大降低。’
‘甚至一举掌握超频状态,稳定的拥有这种力量!
至于诅咒核心,对于七星中阶的强者来说,完全可以强行镇压,事后如果不想自己费力慢慢消磨的话,就再把贝雅族人用掉,也足以解决这个隐患。
阿提拉公爵背后的那个势力,之所以会愿意把超越之城的一个内测资源,转送给他,就是看到了他身上的这种可能性。
而现在看来,阿提拉公爵便没有辜负这种期待。
卡伦之源的力量,真正涌动出来,整个山脉之中,顿时洋溢着乳白色的光芒。
那光晕,浓厚得如同水波,伸手触摸,能够直接感受到那种温润柔和,甚至具备实际的重量。
向阳博士等人焦躁紧张的情绪,在这种光芒之中,奇异的被抚平了。
他们似乎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亲近,痴然的望着这一幕。
当这种力量发挥出来的时候,那通向亡灵位面的缺口,居然被迫推移。
阿提拉公爵本来依然处在亡灵位面之内,但是这个时候,漫天盖地的光芒,从那个缺口中推移而来。
光辉一卷之下,阿提拉公爵就出现在了卡伦主星的山脉之中,从亡灵位面安全脱离出来。
对海德拉抱有极度信任的大公主,这个时候,终于也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
“不错,就是这样,现在的卡伦王国,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有指望抵抗这个外来者呢?”
阿提拉公爵大笑道,“妈!祖先!就把你们的力量都给我吧!”
卡伦之源,波光涌动。
天空之中,关洛阳的身影一闪,已经深入卡伦之源。
“感觉为难吗?”
关洛阳在浓郁无比的生命能源中漫步,看着悬浮在卡伦之源中的人影,露出友善的微笑。
“那就让我来帮你处理吧。”
第五百四十三章 tmd暴增至五十倍啊
关洛阳的话语刚刚传出,整个卡伦之源内部的生命能源,勐然躁动了一下。
这卡伦之源,从地面上看只是一个泉眼,其实进入地下十三公里左右的深度,就已经扩张成近似一个湖泊的规模。
并且基本保持着这个规模,通向卡伦主星的核心区域,宛若一口星核深井。
凝结成数亿万片菱形晶体的智能程序,在这卡伦之源中有序的分布着,随波光而隐隐飘动。
在察觉到关洛阳这个“陌生存在”直接闯入卡伦之源内部的时候,所有的智能程序,犹如刚从千年长梦之中惊醒的鱼群,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灵动的运转起来,急剧旋转。
卡伦之源中的生命能源,保存下来的先贤精神,都在这些智能程序的统调之下,暂时化为一体,发挥出了极强的净化、排斥力量。
在这股净化之力的压迫下,似有若无的澹绿菌丝,也出现在这卡伦之源的泉水之中,给人暗澹不祥的感觉。
当年嗜魂菌文明的诅咒,几乎化为不可磨灭的病菌群落,然而作为诅咒的核心部分,却在这卡伦之源的镇压中,不可动弹。
毕竟,嗜魂菌文明已经覆灭,而整个卡伦王国、卡伦之源,却在这些年里不断的壮大。
昔年的嗜魂菌一族,完全可以说是卡伦王国的灭国大敌,但是现在的卡伦之源,却只需要分出不到三十分之一的功率,就可以彻底的压制住这份诅咒核心。
也难怪那个七星高阶的魔法师,都动了心思,要扶持一个土生土长的王国继承人,来谋夺这份力量的掌控权。
可是,正因为深刻的了解卡伦之源的强大,关洛阳的存在,才更加令人惊悚。
这个白银发冠上镶嵌玉珠,长袍广袖,澹然自若的客人,明明已经深入了卡伦之源,现在却又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对于整个卡伦之源发挥出来的净化、排斥之力,他都毫无感觉,依旧从容的微笑着,漂浮在刚刚现身的那个位置。
之前就存在于卡伦之源中的人影,立刻制止了智能程序的下一步动作。
“冒险家先生……”
卡伦女王微妙的注视着关洛阳,思考的时间短暂到让人不会感觉到任何迟疑,绝美的笑容,已然浮现在她嘴角。
比起之前相见时的模样,此刻的卡伦女王,全无病容,似乎又年轻了几岁,不到三十的模样,却依旧尊贵优雅。
她身上繁琐的服饰和发间的王冠,在关洛阳眼中,都散发着如同夏日流萤、星飞电舞的资讯光辉,显然也绝非寻常的服装饰品。
不错,这位卡伦女王,是肉身在此,华服王冠,也全属实质,并非是像她的继承人和那些大臣们所以为的那样,已经以纯粹精神的形式,回归卡伦之源。
“看来我的小把戏,从一开始就没有瞒过先生,作为旁观者,你又会拥有更清晰的视角,那么,就请先生指教吧。”
关洛阳自然当仁不让。
现在地表的战斗,刚要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时间若拖得稍长一些,无论是海德拉还是阿提拉公爵,肯定都会发现异样。
到时候就算不至于崩盘,也必然会节外生枝。
所以关洛阳不但深入了卡伦之源,甚至在他刚刚进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真空心界扩张开来。
他控制的恰到好处,真空心界覆盖的领域,刚好跟整个卡伦之源的大小重合,内部的时间,相当于外界的十倍。
眼见卡伦女王已做出不错的表态,关洛阳的心念一动,心界中浩瀚无比的灵能法力,立刻介入整个卡伦之源的深层运转。
如果此时此刻,有谁能够从卡伦主星的最深处,仰望卡伦之源,大约就会发现,这口深井本该近似圆形的截面,逐渐的被分割成了四个扇形区域。
四个扇形区域中,诅咒核心所在的那个区域,最为狭小。
深绿色的诅咒菌丝,脱离了卡伦之源的镇压后,不但没有能够再展凶威,反而乖巧到了极点,所有向外扩张的菌丝都蜷缩起来,似乎要抱成一团。
对关洛阳来说,强行摧毁这道诅咒,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之前考虑的是参透其中的奥妙,演变为自己的神通。并在保证贝雅族人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将他们血脉中演变迭代多次的诅咒完全破解,才会觉得有些麻烦。
待会儿,他就准备用真空心界吞了这诅咒核心,消化消化,原本推演过程中,有些疑难的地方,也就大可以迎刃而解了吧。
至于其他三个扇形区域中,有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分别是菱形晶体所在的智能程序区域、还有好似飘着许多人形虚影的先贤精神区域。
最大的一部分,是纯白光辉所在的生命能源区域,这才是卡伦之源最初的面貌,后来卡伦王国反哺这生命源泉的时候,除了献祭智能程序、存放先贤精神之外,也持之以恒的补充了大量的精纯能源。
卡伦女王此刻就位于这片生命能源区域之内,嘴角依旧微笑,眼神却微微闪烁,终究还是问道:“先生究竟要做什么?”
“你察觉到自己的子女背后都有了其他势力的影子,知道贝雅人出事,应已猜到子女的谋算,所以提前假死,令他们计划失措,好让你有更多应变的余地。”
关洛阳也处在生命能源区域之内,并指虚点在身前,似乎在勾画云篆,一边操纵着卡伦之源,一边说道,“想法本来不错,但你没有想到,卡伦之源居然真的会有这么强烈的呼应阿提拉公爵的趋势吧?”
卡伦女王城府虽深,眸色也不禁微沉,被他说中了全部心事。
本来她假死之后的变化,大体不出她的预料。
但是,当阿提拉公爵强行刺激卡伦之源,引发感应的时候,从卡伦之源中忽然涌现的狂热感,却让女王措手不及,变得有些骑虎难下。
那股狂热感,是她从前调动卡伦之源的时候,都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如此强烈的共鸣,让人忍不住会怀疑,卡伦之源的力量,如果真的加持到阿提拉公爵身上,恐怕会彻底的融合,再也无法剥夺。
到时候,就算女王这个通过正规链接仪式,执掌卡伦数百年的真正王者还活着,也没有什么大用了。
“我本来一直认为阿提拉并不合适。”
卡伦女王轻叹了一声,“也许是我的想法,太自以为是了,是我看走了眼,原来他竟然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关洛阳笑了笑:“你真这么想?”
卡伦女王依旧浅笑,心中却忍不住微恼。
关洛阳蛮横的闯入卡伦之源,如果是在平时,简直可以视之为宣战,就算他实力再强,女王也该表现出强硬的态度。
只是现在情况特殊,他似乎存有善意,女王也就忍了。
毕竟,冒险家嘛,就算是风评不错、存有善意的冒险家,也从来都是让一些风俗比较保守的星际文明难以忍受的家伙。
但是现在脱离了先贤精神和智能资讯之后,思维中没那么多参照物,这家伙还要继续问来问去,女王自己的性子凸显出来,就有点忍不住了。
‘好气啊!总不能让本王指着这帮先祖们的鼻子骂,你们这群老东西这回全瞎了眼吧?!’
关洛阳并未再问,只是轻笑弹指,面前那道符咒凌空飞出,落在那诸多先辈精神之间。
刹那之间,画龙点睛。
那些只剩下虚幻轮廓的人形虚影,一个个已经看不到五官的脸部,突然都多出了一双明亮清晰的湛蓝色眼眸。
种种精神层面的叹息、长啸、感慨,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汇聚成一股海啸般的意念,冲天而起。
关洛阳放任他们乘着这股大势之风,飞出心界,飞向他们心仪的地方。
飞向阿提拉公爵!
………………
地表之上,满溢在山脉间的光辉,倏然动荡起来,数之不尽的残影,从地下窜出,裹携着这些光辉,扑入阿提拉公爵的体内。
不知道多少个虚影前仆后继,整个过程,却短暂至极。
阿提拉公爵一时间也有些难以承受,身体略微僵硬了一下。
远处的亡灵位面中,海德拉脸色郑重起来,他感觉到自己故意渗透到对方体内的神性磁场痕迹,已彻底被抹消。
磁场转动,这个出自于《海虎》系列世界观的力量体系,一般会从三个方面,来评价修炼者的实力。
也就是力量匹数,力量流量和完全境界。
力量匹数最高可以达到一百万匹,力量流量最高为十亿度,完全境界最高为一万级。
在那个同时具备超能科技和超能武道的世界里,用来评价磁场武者的这三种数据,每一种都是要结合多种数据、实况,进行精密的分析,才能够得出准确的结论。
但是,在拥有超级智慧的强者身上,他们就可以直接用自己的“直觉”,来体会自己和敌人身上,这三方面的标准,究竟都达到了哪一步。
在某些更喜欢化繁为简的强者眼中,就会异常粗暴的把这三方面的数据,归结为“质”“量”“法”。
要看这个体系的强者能够发挥出多强的战斗能力,往往就是要看“其质”“其量”“其法”,三方面的数据相乘。
在那个世界观之中,诸如菩提达摩、邵雍先生等一些古代奇人,纵然已经拥有了极高的完全境界,智慧穷天绝地,心境一窥宇宙,却因为力量匹数和力量流量都约等于零,所以表现出来的实力,依然没能超过普通人的范围。
阿提拉公爵的情况,则跟那些古代奇人截然相反。
他自身本来就已经拥有了六星级的实力,在“创梦者号”兽神殖装的帮助下,力量流量和力量匹数,都达到了很高的标准。
但是在完全境界这方面,就算是有创梦者的大脑开发功能、战斗人格模拟等等手段,把他原有的境界拔高了很多,仍然不足以有另外两个方面那么大的增幅。
完全境界,成了他最大的短板。
而现在,这个短板就被彻底的弥补了。
这些卡伦王国先贤们的精神,本来就有他们的长处,又经过了卡伦之源漫长岁月的温养,经过智能资讯的协调,在久远相处之中,彼此打磨。
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他们残留的精神中的特点,比他们活着的时候,还要精纯了百倍不止。
这种精纯,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能够在王国史册上留名的王者、英雄,能有几个是常规意义上的“好人”?
他们固然顾念着这卡伦王国的辉煌文明,心中却也绝对有着难以被满足的野心,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够有充足的动力,支撑他们去做下那些王者的功业。
只是卡伦女王的执政策略,以治国安民为主,都是有了明确的问题之后,才会去调动卡伦之源的力量。
这些残留的精神在有明确问题的情况下,也只能配合智能程序的运转,顺着卡伦女王的战略思路,做出可选择范围内的最优解。
那些破坏性的一面,被打磨的越来越纯粹,却一直没有得到释放的机会。
直到他们被阿提拉公爵的野心感召而来,这些精纯意志中的侵略性、破坏性,终于得到了一个宣泄的渠道。
天作之合,莫过如此!
“原来如此,完全境界,通向完美十全的领悟,原来应该是这样的意义!”
阿提拉公爵僵硬的身体再次运动起来,额头的水晶独角光芒变得稳定而璀璨,身上灰白色的强化细胞,开始绽放出深红色的闪电。
与这种深红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头部。
有数道蓝色的纹路,正从他的头部蔓延至面部。
那样即灵而神的蓝色,犹如天穹的精华,宇宙的裂痕,散发出惊破星辰的绝世战意。
当境界领悟,足以跟力量相匹配,真正开始把握磁场武道精髓的时候,与这些招式对应的战纹,便会出现在修炼者的身上。
这些蓝色的痕迹,正是皇极战纹!
亡灵位面之中,海德拉的人形真身,目光冷然,真正唤出自己的法杖。
“老师!”
大公主突然喊住了海德拉,又快又急的传讯道,“灌输到他身上的,并非卡伦之源中的生命能源,而是单纯的精神!”
“可是,卡伦之源中的生命能源、智能程序和先辈精神,应该早就已经混淆难分,如果真的只是受到外界威胁、刺激,而去回应他的话,绝不可能是这样的情况!”
海德拉闻讯,心思电转,左手取出一面椭圆魔镜,施展大占卜术。
魔镜上的迷雾散去,显示出漫天星象,依旧如同他出手之前测算过的那样,是象征着吉祥、胜利、无所不克、一帆风顺的星象。
但,且不提卡伦之源中可能存在的猫腻,光是现在这个状态的阿提拉公爵,就可以证明他这次出手,不能算是一帆风顺了。
“什么人居然蒙蔽了我的占卜术?!”
海德拉这一惊,非同小可,当机立断,法杖向前一指,亡灵位面与外界相连的门户,便旋转消失,无影无踪。
卡伦之源中的关洛阳,表情无辜。
你个满身邪气的家伙,敢拿星象之法,在我暂时歇脚的星球旁边占卜,占不准,难道还怪我喽?
阿提拉公爵这时也已察觉到不对。
他的完全境界提升的效果,好的超乎预料,不但达到了跟创梦者超频力量相匹配的程度,甚至还在继续提升。
就算是先辈们的精神,经过这么多年,温养打磨,精纯了很多倍,但是他们生前,毕竟没有任何一个达到七星级的。
一群六星级的残留精神,再怎么温养、纯化,有可能把自己的完全境界,推向七星高阶吗?
阿提拉公爵们心自问。
他不知道。
但是他的战意还在提升,已经提升到让他的脑海中容不下任何杂念了。
连自己的疑问,也会被自己的战意碾碎。
蓦然间,“他”的双眼抬望长空,身体陡然化作一道红蓝二色交缠的流光,飞出大气层。
卡伦王国的第一太空港口上,在观测到了之前主星大气层的大漩涡之后,又观测到了奇怪的景象。
只见一条红蓝纠缠的光线,围绕着整个卡伦主星,高速飞行。
不知道环球飞行到第几圈的时候,那光线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蓝色,但之前飞过去的时候,留下的那些红色残痕,甚至还没有彻底消失。
“不好,检测到大范围的剧烈磁场变动!”
“还有大型虫洞开启的现象,不对,不是什么大型虫洞,是单纯的引力变动!
“快联系主星,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空港口的观测站里面,上千名技术人员和数以万计的智能机械,在一块块屏幕的警报声中,慌张无比的忙碌起来。
然而经过一阵紧张到忘了呼吸的观测运算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惊喜。
按照反复运算的结果,如此大范围的星系磁场、引力场变动,却并不会对卡伦主星及附近的几个重要地点,造成严重影响。
那种原本以为灭顶之灾将至的感觉,完全是虚惊一场。
但是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太奇怪了。
几乎所有的技术人员,都不敢轻信,忙碌的进行第二轮观测运算。
不过还没等他们算出结果,一个简简单单的光学观测屏幕上,就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也让他们隐约明白了那个答桉。
如此剧烈的磁场变化,之所以对他们没有影响,是因为所有的动静,都是为了针对另一个目标。
那个目标……正是现在距离卡伦主星八万公里的太空中,被撕扯出来的椭圆形虫洞!
本来封闭了亡灵位面,准备暂时撤退的海德拉,居然被一股庞大无比的力场潮汐,打断了位面传送,硬扯了回来。
“想走吗?”
蓝色的流光,只在转瞬间,就靠近了那被撕扯得隐隐变形的位面门户。
“阿提拉公爵”的身影,从空间中暴烈的凸显出来,嗓子里传出笑得发抖的低语,手臂的肌肉如山岭般耸动,右手五指的大小都暴涨了一号,再度握拳。
“即使匹数和流量并未再度提升,当我已明白真正的运用之法时,这身体的战力,却已能暴增、狂增、剧增至五十倍以上!
“超越之城和第一核心间积攒的矛盾,迄今为止,也该开始有七星级的成员来付出代价了!”
果然是超越之城在算计我!
海德拉心中涌出恍然和暴怒的情绪,亡灵位面之中,除了最开始的那尊泰坦之神外,另外十一尊泰坦神也相继从剧毒沼泽中站起。
整个亡灵位面,竟似微微膨胀,化为无与伦比的战争机器,即将对外喷发出饱含泰坦神性的死灵之光!
挥舞着法杖的海德拉可以确信,八星以下,无论是谁都要被这一击逼退。
然而,现如今就站在亡灵位面之外,拿脸正对着这“泰坦巨神灭绝死光”炮口的人,却是分毫不退。
这盖世武者竟然还露出开心放肆的笑容,额头的皇极战纹,出现了细密如龙鳞般的纹理,在虚空之中沉压身形,把拳头向后拉开。
那神水晶独角,好似也成了龙角战纹的一部分,更能发挥出横跨大千,撞破太空,刚勐无俦的拳意!
磁场转动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匹,皇极————龙拳!
第五百四十四章 落幕与序幕,逃生与再生
轰!
神龙长吟的一拳发出,力量凝结而成的龙形,立刻撞入了亡灵位面之内。
龙游虚空的痕迹,本来是在长空之中蜿蜒而至,多有弧度,但是爆发出来的力量,却有一种一往无前,直道无曲的感觉。
十二尊被炼化在亡灵位面之中的泰坦神,原本神力鼓荡,配合整个位面的力量,即将发出高度凝结的死灵能量。
结果这道龙形拳劲一旦闯入进来,当场就把十二尊泰坦神共同形成的一个力量框架,撕裂出了巨大的缺口。
“什么?”
“居然能够看准我这座亡灵位面的基础结构,一击之下,就将之破坏?!”
作为七星级的魔法师,海德拉当然不可能制造出十二个不能移动的靶子,来作为自己魔法运转的枢纽。
事实上,就算是在酝酿灭绝死光的时候,十二泰坦神依旧是可以用他们最快的速度自由活动的,彼此的站位,也并不存在什么固定的阵势。
所谓的力量框架,是铭刻在这个亡灵位面内部的种种能量运行规则。
就好像势能可以转化为动能,动能可以转化为热能,热能会从温度较高的区域,向温度较低的区域过度,等等等等。
这种种关于能量运转的规则,是星空宇宙之中,绝大多数科技武器能够发挥效果的前提,可谓是这些科技造物的根基之所在。
而亡灵位面之中,也有海德拉从创造这个位面开始,就制定下来的一些铁则。
这些与外界宇宙不同的规则,让十二泰坦神的神力,能够在这个位面之中,被发挥到极致。
一切有违外界常理的能量反应,都在这个位面内部完成,等到向外界发动攻击的时候,制造出来的破坏,也要远远大于单纯的十二泰坦神合力。
可是“阿提拉公爵”的这一拳,就把这个位面内部基层的规则,给轰断了一部分,使位面内部的很多能量反应,从根本上变得混乱起来。
这一拳之中展现的完全境界,展现的武道智慧,已经博大到了可以横跨不同体系,令海德拉这个魔法师,都生出一种荒诞的……
“仰之弥高”的感觉!
以雷霆为造化之枢机,用磁性阐述阴阳,提契天地,把握虚实。
辩论验证森罗万象之极致,推演世情,皆如亲身经历,掌上观纹。
这才是真正“皇极经世”的智慧。
若非如此,又岂能窥探得出海德拉精心设计的位面规则,找到其中最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症结所在?!
此等表现,与之前那个会被单独一尊泰坦神尸压制的阿提拉公爵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轰隆隆隆隆!
只是一拳,一拳而已。
泰坦之神的灭绝死光,因为内部能量的混乱冲突,而半途夭折,根本没有向敌人发动攻击的机会。
巨大的伤害,反而作用在了亡灵位面内部。
成千上万次的爆炸,出现在广袤无垠的剧毒沼泽各个区域。
这个时候,海德拉作为七星级高阶魔法师,魔法造诣之高妙,身家积累之丰厚,也彻彻底底的展现出来。
他手中的法杖一举,瞬息之间,朝着四面八方发散投射出数以万计的光粒。
沼泽上惊涛海浪,各种人类、非人巨兽的尸骸,如同泛滥生长的海藻一样翻涌出来。
就在这些尸骸之间,在这十几万里的沼泽之上,有金色的酒杯升上半空,其中盛满了血色的酒水。
有绘满黑暗文字的羊皮卷缓缓张开,落款处烙印着魔鬼的名字。
有看似圣洁的水晶球,闪着魅惑朦胧的灵光,其中每一种预言,都会让人弄巧成拙,走上悲剧的道路。
面具、法杖、战车、头盔、长矛、天平、羽毛、甲虫、弯刀、法典、石柱、猫人……千奇百怪的法器,从沼泽之中升起,从天空之中降下。
六百六十六件大器为主,六千六百六十六件五星级巅峰的法器为辅,其他档次的器物不计其数,共同呼应着海德拉法杖之上发射出来的那些光粒。
这些魔法奇物,本来就都有着影响局部区域能量运转的功效,此刻被海德拉统一在一个大法仪之中,更是发挥出来改天换地般的效果。
他现在来不及修补这个位面的基础规则,却硬生生的把基础规则破损之后,所有混乱的能量,又全部收束起来,纳入精妙的魔法结构之下。
这个亡灵位面最初铸造的时候,是他以自己的一半真身为根基,炼化了不知道多少敌人的尸骸作为辅助,才有了一个雏形。
之后,他又将作为轮回者、作为第一核心后勤部长的所有资产,都用来经营这个亡灵位面。
各式各样的魔法灵材,量身打造的死灵法器,都像是投入一个无底洞一样,投入进来。
他的收获也是巨大的。
因为有这个亡灵位面的存在,伴随着亡灵位面无休无止的索取、成长,海德拉才能够在区区十年之内,就从七星级初阶,成长到七星级高阶的境界。
不过这种大半靠着资源堆砌的成长,到了七星级高阶的时候,也渐渐有点尾大不掉,过于臃肿的感觉,所以海德拉才会为自己的魔法体系,谋划一些新的变化。
其中一套方案,就是参考玄门仙道的双修之法,寻找一个与自身魔法体系相映照,但却是以生命能量为主轴,晋升到七星级的人物,来与自己双修。
卡伦之源,就是这样进入了海德拉眼中,经过他的精挑细选,才收下了大公主作为弟子,悉心培养,以待有成。
如果单纯是吞噬掉卡伦之源中的生命能量,那么以他培养出来的亡灵位面之强盛,只会直接把这些生命能量当补品一样消化掉,根本没有办法解决他的问题。
而通过培养卡伦王国大公主这种方式,等到日后妙法双修,不但对彼此的修为都大有好处,还能够让海德拉本人,在战团内部,多出一个七星级的强力臂助。
至于卡伦王国的势力,纳入大公主的掌控下,日后也未必没有用得到的地方,可谓是一举多得。
可惜啊,可惜!
海德拉心中悔恨,他实在不该忘了,这宇宙虽大,那些作为轮回者的同行们,总说不定就能寻着味儿,跟他想到一块儿去。
阿提拉这个本来不太重要的货色,居然让他在阴沟里翻了船。
或者,比起现在那尊发挥出了皇极经世之力的绝世武者来说,海德拉的这片沼泽,才更像是一条阴沟。
而那倾覆世界的皇极神拳,动荡太空的磁场海啸,才是真正龙游之处,大海潮汐!
“阿提拉公爵”的拳法极尽再催,战意燃烧到了顶点,拳头上打出的神龙形象都澹化掉了,只剩下庞大而灵动的轮廓,与太空相融合,浩荡游动。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当龙的外形都不复存在,剩下的更是纯粹至极的杀性拳力。
横击阴阳,翻覆虚实,天下之至柔,莫过于此,天下之至刚,也莫过于此!
“阿提拉公爵”杀穿虚空,打穿了亡灵位面之后,又折身杀回,七纵八横,把那亡灵位面打出了一个个破洞。
从亡灵位面的虚空缺口中,蔓延出来的能量,充满了绿孔雀般的光辉,长达数百里、数千里不等,蜿蜒而沉重,在太空之中缓缓的飘荡。
这些能量,来源于亡灵位面,本来应该受到海德拉的操控,但是在它们流失出来之后,没有半点收拢回去的迹象,反而在飘荡延伸的过程中,逐渐呈现出龙鳞般的纹理。
可见“阿提拉公爵”的拳意、拳劲,已经深深的烙印到了亡灵位面的本源之上,开始彻底的改变其中的能量属性。
终于,当“阿提拉公爵”再一次杀穿虚空,现身出来的时候,那亡灵位面像是不堪重负,轰然炸裂。
大片大片鱼鳞状的绿色光团,在内部爆炸的影响下,向外推移。
就像是星球公转,星球板块在太空中的相对运动那样,虽然实际上的运动速度很快,但是因为其规模庞大,在隔了一定距离观测的时候,反而会觉得它运动的很慢。
而在下一刻,这些似缓实急的大规模绿色光团,又全部都收缩了回去,如同大陆板块的拼合、坍塌。
直到最后,整个亡灵位面坍塌成一片绚烂的极光,在那片十字光芒的中心处,彻底消失不见。
‘这套创梦者,居然能够把你的完全境界提升到这种程度,还维持不退,绝不可能是正常研发出来的技术。’
‘莫非是蓝道天武亲自动的手脚?!哼,他既然不顾身份格调,算计我一次,我未来也必有回报!’
海德拉的灵体,在银河之中跃迁而去,不甘心的意念,还在他的灵体内外回荡着。
卡伦主星上。
关洛阳眼眸之中,映照出了太空中飞逝的一枚金币幻影。
区区一枚金币,居然能够在亡灵位面不堪重负的时候,把海德拉和大公主直接带走,跃迁星海,穿梭银河。
那上面蕴含着的,应该是来自第一核心高层的力量。
怎么说也是个有战团背景的七星高阶,要杀起来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算是这枚金币,应该也还不是海德拉的最后底牌。
正因如此,关洛阳才会玩一些小把戏。
毕竟他目前的重点是要寻找道果碎片,就算看见不顺眼的事情,要出手相助,也最好要转移焦点,避免不必要的波折。
而他在星网渠道中了解到的,新兴三巨头之间,颇为恶劣的竞争关系,刚好可以拿来用一用。
“这样一来,你们这里的事情算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关洛阳对着卡伦女王说道,“阿提拉可能还有一点意识,你要去见他一面吗?”
阿提拉的完全境界能够推升到七星高阶而不退,甚至爆发出那么强悍的拳法,自然是因为卡伦之源那些好斗的先贤精神冲入他体内的时候,关洛阳把自己的武道意志混了进去。
不过就算没有关洛阳的武道意志混在其中,光是创梦者带来的负担,还有那些先贤精神的影响,也足以让阿提拉公爵的意识,在长时间战斗后崩溃掉了。
阿提拉动用这最新型号的创梦者,本来就是在赌命,如果真能如他所愿,把卡伦之源的生命能源一并汲取入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进入他体内的,主要只是那些先贤精神而已,还是那些精神好战的一面,并无多少生命能源,完全境界推的越高,战力越强悍,性命的灯油烧得就越快。
“见他做什么?”
卡伦女王闭了闭眼,“他们都已经做出了我不愿意看到的选择,现在,大约也绝不愿意再看见我吧。”
太空之中,关洛阳的武道意志已经撤走。
阿提拉公爵的水晶独角,再次开始闪烁起来,心中杂念丛生,本来被战意烧灭的种种疑虑,再度涌上心头。
他有着之前的一切记忆,却分不清,之前那一战,到底是不是自己完成的。
但是他很清楚,这具身体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啊!
阿提拉公爵大吼一声,化为蓝色流光,飞向卡伦主星。
完全境界虽已衰退,以他现在的力量,飞回卡伦主星,依旧要不了多少时间。
可是他身体崩裂的时间,比他料想的更早。
构成强殖装甲的灰色细胞,已经变成坚硬的碎片,从他身上剥离开来,而他本身的血肉,居然也在变成类似的东西。
磁场力量的过度运转,让他的血肉之躯,早就已经转变成截然不同的物质。
活着的时候,这种物质结构会增加他的战力,便于发挥磁场转动力量,可是一旦濒临死亡,这些物质就会自动崩溃。
阿提拉公爵犹如一颗不断分裂出碎片的彗星,闯入了大气层。
在距离卡伦之源还有十几公里的时候,他的身体彻底崩溃,只剩下重重叠叠的精神虚影,彷若倦鸟归巢,落入卡伦之源。
卡伦女王忽然出手,手掌从那重重叠叠、拖曳而来的诸多残影中,精准的掐住了一道残影,拉到自己面前。
阿提拉公爵的实力超过任何一个先贤精神,存留下来的精神虚影,五官也格外的清晰。
所以当他看清卡伦女王是以肉身存在于卡伦之源中,那张脸上的表情也就格外的生动。
刹那间,他也看到了旁边的关洛阳,仿佛已明白了一切。
“母亲,姐姐是彻底的背叛者,但我只是借用外面的力量。”
阿提拉公爵急促的开口,“让我在卡伦之源中修养,我的记忆还都是完整的,我还可以为卡伦王国……”
“我还可以再生。”
卡伦女王平静的一句话,打断了阿提拉公爵的言语。
就算是以阿提拉公爵的城府,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样的话,整个精神虚影,也都勐烈的晃动了一阵子,眼珠疯狂颤抖,扫视着眼前的女王和旁边那个家伙,脑子里不知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险些直接消散。
不过,就算他扛过了这一波心理震颤,卡伦女王也已经收紧五指,生生把他的精神掐散掉了。
眼看着阿提拉公爵的精神虚影彻底消失,卡伦女王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渐渐掐住了掌心。
她把这只手收到了身后,平复心情,说道:“先生今天的帮助,卡伦王国不会忘记,接下来我准备向星际联盟总部,通报这里的一些事情,不知道先生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确实有一点。”
关洛阳袍袖一拂,说道,“我看超越之城和第一核心,都有跟星际最大的海盗团伙勾结的嫌疑,这里有些黑旗海盗的情报,正好请女王一并转交吧。”
第五百四十五章 磁场转动也是很正常的力量体系呢崪俨盽亵
卡伦女王出面整顿了一下王国的政局之后,才着手向星际联盟总部提交了一份报告。
她虽然是假死,但是这个消息之前已经传出去,在整个王国内部掀起了不小的风波,除了民众的反应之外,王国内部的大臣们,也多少在那种情况下,有了些别样的心思,需要及时处理。
不过作为卡伦王国数百年来的掌权者,女王的威望确实足够高,要弥平这种影响,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毕竟不是每个怀有异心的大臣,都能像阿提拉公爵和大公主那样,本身的名分地位就足够高,背后又已经勾结了那么强大的势力。
总之,到了卡伦女王用心整理那份报告的时候,王国政坛上下,已经没有第二个声音,哪怕是一份报告,也尽心尽力的辅助女王将之完成。
这份综合了各方面数据的报告,显得详实无比,就算是其中一些依靠推断形成的结论,也变得很有说服力了。
当然,关洛阳说,超越之城和第一核心,都疑似与黑旗联盟有勾结,倒也不完全是胡说八道。
因为在独臂熊的记忆之中,超越之城和黑旗联盟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些微妙的默契,有不少隐秘的消息,可以用来当做左证。
至于第一核心,嗯,就海德拉做的这些事情,跟星际海盗也没什么差别了,同样不算是诬陷他们。
只不过,在提交给星际联盟总部的报告中,指责其他文明跟黑旗海盗有勾结,已经是联盟成员之间互相攻诘的常用手段了。
就算这两个组织确实跟海盗们有所勾结,星际联盟也不太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真的对他们两边大动干戈。
只因为,一旦要以这种理由发动战争的话,星际联盟内部的不少文明,恐怕都要被牵扯到其中,暴露出自己很不干净的那一面。
不管是通过星网,对于这个星际社会已经有所了解的关洛阳,还是对联盟认知更深入的卡伦女王,都不指望现在的联盟总部有那样的魄力和实力,来同时敲打第一核心与超越之城,清洗联盟内部那些有问题的文明。
卡伦女王提交的这份报告,仅仅是希望星际联盟总部方面,表示出一个会持续关注卡伦王国的态度。
只要有这个态度在,卡伦王国就不至于在接下来遭遇太明显的攻势,那些觊觎着卡伦之源的势力,也必然要顾及联盟总部的面子,收敛收敛。
“可惜,这样的手段,对你们卡伦王国来说,也只能够换来暂时的安稳。”
卡伦女王在王宫花园之中,邀请关洛阳一起品茶,顺便谈论这些事情。
关洛阳直言不讳的指出了卡伦王国目前的困境。
“你们的卡伦之源当年的强度,刚好处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既可以震慑大多数的星际文明,又不至于引起一些顶级势力不择手段的窥探。”
“但是这几百年来,随着卡伦王国的发展,你们把这卡伦之源培养的太好了,已经足够令人心动,偏偏王国内部,暂时并没有一个能真正彻底掌控卡伦之源的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千古以来,星海之中,到处都可以适用。”
卡伦女王轻声笑了笑,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说道:“这正是我想要拜托先生的事情。”
“我目前还剩下十几年的寿命,而在这份报告递交上去之后,卡伦王国将会彻底向着最高执政官一系靠拢,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最高执政官可以让卡伦王国继续享受安宁。”
“但是如果后代不成器的话,就算最高执政官比那些人讲究得多,也难免要插手卡伦王国内部的事情了。”
“所以我想选拔出一批最优秀的人才,跟随先生学习,希望在我死后,他们之中能有人可以成长到彻底掌控卡伦之源的程度。”
女王的眼神诚挚无比,“先生对卡伦王国的帮助,已经值得卡伦王国作出任何回报,这个要求,属于贪得无厌,就当是一个将死之人的一点奢想,不知道先生可以答应吗?”
最高执政官的名声也很好,但他代表的是一整个庞大的势力,一旦他开始插手卡伦王国内部,那么他的嫡系,自然而然就会影响到王国之中的格局,形成连他自己也未必可以完全掌握的变化。
相比之下,关洛阳却是孤身一人,就算他的学生日后也在王国中位居高层,限于数量的关系,最多也就是给王国带来新的改变,而不会是形成彻底吞并的趋势。
她想得很清楚。
以关洛阳随手分割卡伦之源的实力,如果也是对卡伦王国有所图谋的话,只要半夜潜入王宫,把女王掌控起来,那不管是想要夺取卡伦之源,还是利用卡伦王国的其他什么东西,都可以轻易的达成。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排除一切错误的选项,自然可以明白,关洛阳真的就是碰巧遇到这些事情,又碰巧觉得卡伦女王这些年干的不错,顺手帮了一把。
这样的强者教导出来的学生,多半也不会是什么误国之人。
“你选拔的这批人,如果只是以优秀作为标准的话,那么未必会是你们的王室成员吧?”
关洛阳澹然道,“你的意思是,你会将王位传给王族以外的人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
卡伦女王叹了口气,“我的孩子与我有着至亲的血缘,却不能继承我的理念。”
“未来的王,只要可以继承卡伦的文化、发扬贤明的德行、保护这个国家,那就是当之无愧的王族,是我最为正统的传承者。”
关洛阳笑了笑:“看来你真是看开了,不过,还有十几年的寿命,就说什么将死之人,未免也太自怨自艾了些。”
他手掌一翻,凝聚出一块令牌,悬在空中,缓缓向女王飞去。
“这是我太素学宫门人的身份证明。”
卡伦女王接过令牌,欣喜道:“先生答应我的请求了?”
“不错。”
关洛阳说道,“你选拔出来的人,只要用精神感应这块令牌,就可以逐渐学到我太素学宫之中的种种知识。”
“只是,除了那些还不知道在哪儿的新学生之外,我还要收个弟子。”
女王说道:“贝雅一族的孩子吗?”
“向阳他们想学的话,也可以学,不过,我说的是当前卡伦王国最优秀的人。”
关洛阳看着卡伦女王,“我要收你为徒。”
女王面上露出少许讶然之色,随即笑道:“那么,先生这一系的拜师礼是怎样的呢?”
当天晚上,向阳博士他们收到邀请,来王宫参加晚宴。
按照卡伦王国的习俗,拜师宴上是有蛋糕的。
整场宴会上,向阳博士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蛋糕上小块的瓜果塞进嘴里都忘了嚼,不知道含了多久,脑子里总觉得有些迷迷湖湖。
怎么回事呢?
冒险家先生怎么突然就成了女王陛下的老师了?
等等,之前在飞船上的时候,冒险家先生好像还提过,说他自己很年轻,让我可以叫他哥哥的。
那我岂不是女王陛下的叔……嗝!
向阳博士想到这里,被自己吓到了,嘴里的瓜果咕都咽了下去,只觉得嗓子被硌得有点疼。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王国的那些大臣们,都是其乐融融,笑得满面春光的模样。
再看看旁边,贝雅族长已经不动声色的把那些罕见的宫廷菜品,全部品尝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显然是在品鉴这些菜肴的烹饪方法,脑子里估计已经在想改良的手段了。
自从失去了医疗方面的天赋之后,贝雅人在烹饪上的爱好,反而被完全挖掘出来,族长本来可是贝雅星上首屈一指的美食家,通过那些旅行者的宣传之后,在星际上都小有名声的。
‘好像都没人注意到我啊,嘿嘿!’
向阳博士莫名的开心起来,带着不敢被人知道的快乐小心思,也开始好好的享受这场晚宴。
帝师和女王,只是走了一下过场,便已经离开宴会大厅,漫步在卡伦之源那座山脉之中。
之前被摧毁的圣山大殿,已经被重建起来。
“这太岁炼窍之法,可以说是参悟生命能源的无上法门,你以六星级的境界,多次借用卡伦之源而造成的损伤,只要先凝练丹田八十一种子神穴窍,就可以完全修补成功。”
“到时候引卡伦之源入丹田,直接就是一条助你真正晋升七星级的坦途。”
关洛阳俯视着卡伦之源,缓缓说道,“贝雅族人的诅咒化解之法,我已经推敲出来了,只是我不准备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之后,就由你帮他们破解吧。”
卡伦女王在一旁应声,又说道:“联盟总部那边已经有回信了,对于第一核心和超越之城的态度,跟我之前预测得差不多,问责了一下那两边,同时声明会密切关注相关事件的后续。”
“另外,他们已经派人攻打了黑旗联盟第七舰队管辖的几个奴隶市场,验证了情报属实,解救了几千万名奴隶,该有的功勋,已经算到了老师身上。”
“老师要查询什么隐秘情报的话,我的账号在联盟内部积攒的功勋,也可以动用。”
“但是,如果要查询的情报,都属于隐秘情报的范畴,最好到联盟总部的星球上去,一来是出于保密方面的需求,二来,那里也是覆盖整个星际社会的量子通讯网络的中枢区域,信号最强,效率最高,如果有什么新情报的话,也可以立即收到。”
就算是拥有量子通讯技术,宇宙间的星网信号,也不是毫无延迟的。
宇宙造化之神奇,往往难以备述,星海之间,一些自然形成的奇特景观,对量子通讯的信号也大有影响,所以有很多星区的信号,并不互通,都需要经过联盟总部的转接。
关洛阳欣然道:“好,那我待会就动身吧。”
“对了,你们星球上,最近可能会出现一些觉醒磁场转动力量的人,你记得稍微甄别一下,若非恶徒的话,也可以做你的同门。”
卡伦女王稍微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很快就想起了在星际社会间的一则流言。
据说最近大约十年以来,超越之城骨干人员长期活动过的星球,都会陆续出现一些突然觉醒的超能力者。
而且觉醒的超能力,似乎都是同一大类,在超越之城的鉴定中,这类超能力,就被称之为磁场转动。
“原来传言是真的吗?”
卡伦女王惊讶道,“可是之前阿提拉的死,分明是力量彻底枯竭,那些躯体碎片崩溃之后,应该不会造成任何环境影响才对,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诱发磁场转动力量的觉醒?”
“磁场转动,虽然看起来是以肉身作战为主,实际上却是一种极度强调精神意志的力量。”
关洛阳解释道,“这种力量只要存在过,就会对星球众生的意念磁场造成深层次的影响,进而影响到这颗星球上生物的肉身,你的境界还不够,捕捉不到这种精微的深层变化。”
“如果这个星系的磁场大环境,没有太突兀的剧烈变化的话,那么,磁场转动的觉醒者应该会越来越多,影响越来越剧烈,到时候,六星级也都可以清楚感受得到了。”
卡伦女王眉心微蹙:“愈演愈烈?那有没有什么遏制的方法?”
“为什么要遏制?”
关洛阳笑道,“不要觉得磁场转动力量的提升太快,就先入为主的存有戒心,认为这是一种容易变异失控的力量。”
“其实就算是磁场环境发展到最好的时候,普通的觉醒者过上一辈子,一般也就只是拥有在普通固态行星上,一拳改变几百里地貌的能力罢了。”
“若想抵达动荡星空的战力,也需要千年万年的精心修持。”
“这种力量,并非是环境失控恶化产生的超能突变,而是包含着宇宙智慧的修炼之道,不必存有偏见。”
“在这茫茫宇宙中,本来就已经百花齐放,再多上一种修炼道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关洛阳说道,“我就觉得这套体系,很有些可以借鉴之处,你的太岁炼窍之法修炼有成之后,处在这种环境里面,也正好兼修一下磁场转动,会有好处的。”
第五百四十六章 彩虹海鉊枆
星际联盟总部星球周围,有多个太空港口。
关洛阳乘坐的小型飞船,从卡伦王国的太空港,来到联盟总部附近的一座港口时,长期留驻在联盟总部的卡伦王国外交人员,已经早早的接到消息,在这边等候了。
这座太空港口的布局,跟卡伦王国的第一太空港,非常相似,都是漂浮在太空中的一片大陆。
有一部分区域用来停泊太空船,另一部分区域,则利用技术制造出近似于行星表面的环境,用来存放货物,就近建立商城、旅社等等,方便客商们游玩、居住。
卡伦外交官的小型飞船,在前面引路,带着关洛阳的小型飞船,前往这座港口的城市区。
这里的城市区规模庞大,高楼林立,高强度的金属材料和光泽内敛的人工水晶,使得这些高大的建筑,有着澹青微绿的种种基础色调。
到处都有飞行器穿梭往来,有明显已经上了年头的运输船队,和那些追求潮流的新型飞行器,交杂在一起,显示出一种星际事物无论新旧,无论怎么迭代,都会在这里交融的繁荣鼎盛。
滴!
关洛阳他们的小型飞船,不急不急的向城中飞去的时候,忽然有刺耳的鸣笛声,从电子接收器里传来。
只见一艘有些老旧的商务飞船,引擎功率开到了最高程度,伴随着鸣笛警示的声音,呼啸而至,跟关洛阳他们擦肩而过。
为关洛阳引路的船队之中,传来几声惊怒的斥骂。
然而当他们准备上报给港口巡逻队的时候,才有点错愕的发现,那艘老旧飞船的速度卡的刚刚好,并没有达到超速的标准。
就算是这样慌不择路,但毕竟也没有真的发生事故,事后最多也就是罚点款,没有更多的理由来处理那艘船。
紧接着,又有一艘金色、红色涂装的飞船,从关洛阳他们的船队中穿梭过去,对那艘商务飞船紧追不舍。
接收器里传来金红色飞船上一个大叫的声音。
“有急事,稍微借一下道呀,抱歉!抱歉!抱歉!
!”
这些飞船的接收器,有自带的翻译系统,可以把星际社会已知的绝大多数语种,转化成通用语。
关洛阳听别人讲话,都是直接接收其中的意念波动,有没有这个翻译系统,其实并不重要。
不过,在那个金红色飞船上,吵吵闹闹的声音传过来之后,翻译系统的界面上,却显示出对方的话语经过翻译之前的语种。
对方的语言,来自银河系猎户臂内,太阳系人类文明语种之一。
“哦,地球人么?”
关洛阳之前在星网上浏览信息的时候,早就了解到,这个世界,同样也有地球文明。
不过这个世界的地球,虽然不是南明世界的远古地球那种奇特结构,但与其他世界的常规地球相比,也显得大有不同。
从太空观测的话,海洋区域依旧是一片蔚蓝色,可地表的几块大陆,却刚好呈现出类似叶片般的形态,颜色也是浓郁的青绿色。
大概是绿化做得特别好的缘故吧,整个星球看起来,就透着一股勃勃生机,异常美丽。
所以地球文明成为星际联盟正式成员,还没有太长时间,在星际旅游业中,却已经薄有名声。
就算是在不同的宇宙,但同是地球文明,关洛阳便有一点心思触动,遥寄虚空,感应了那艘金红色飞船与商务飞船追逐的整个过程。
那艘金红色飞船上,显然没有搭载多少武器,但是驾驶者异常的大胆,直接用船体冲撞的方式把那艘商务飞船逼停、坠落在一个巷子里面。
商务飞船坠落,砸起一大片烟尘,船舱弹开,七八道身影跳跃出来。
他们也不知道是来自哪个文明,都是有着浅绿色皮肤,方脸尖耳的人,手上还都端着枪。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魁梧的家伙,恶狠狠的拿枪口对准了金红色的飞船,叫喊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根本还什么都没做,你就算追上我们,把我们抓到巡逻队,也不会有赏金的!”
“哇,你们这么喊的话,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你们原本准备做些什么了。”
金红色的飞船舱门,不是从侧面打开,而是直接翻盖般的从顶上掀起,身手矫健的少年跳了出来,蹲在飞船前端,笑眯眯的看着那帮人。
这个少年人穿着黑色的长裤和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的风衣,不过风衣的袖子,折叠收拢到了靠近手肘的位置,两条小臂都暴露在外,本来应该显得有些老气的风衣款式,立刻变得青春十足。
方脸男人们,却根本不敢小看这个少年人。
之前,他们在厂里闭门商量着以后的出路,突然就看见眼前这个小鬼一只手把厂门给掀起来了。
虽然那时候厂门没上锁吧,但毕竟是电动开关的,不靠开关直接人力去掀的话,起码需要超过两百吨的力量。
而且这个小鬼的听力也好的离谱,居然在门外听到了他们所有的谈话内容。
男人们慌不择路,驾驶他们攒起来的一艘商务飞船跑路,就有了这场追逐。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魁梧男人东张西望了一下,声音却已经压低了下去,毫无气势。
“呃……”
红衣少年用指甲刮了刮脸上酒窝的位置,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其实我只是听说,你们那个船厂里,飞船部件卖的特别便宜,又够结实,所以想去买艘大点的飞船,没想到你们那个厂都快倒闭了,还听到你们说干不下去,准备去当海盗……”
“别说了!
魁梧男人打断了他的话,手都在发抖,满脸悲愤,“你这个家伙懂不懂礼貌啊,既然是买东西的,为什么不按门铃,直接掀门干什么,还偷听我们讲话,你太卑鄙了!”
这个小鬼当时闯进来,直接大喊一声“好啊,你们事发了!”把大伙吓得都够呛。
还以为遇到了巡逻队的便衣,谁知道居然是客人?!
“老大,是客人耶!”
旁边一个胖墩,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咱们好久没客人了,要不要回去找点茶招待他一下?”
“混蛋,你滚啊,我们被他追了一路了。”
魁梧男人一脚踹过去,奈何胖墩太灵活,他这一脚踹了个空,脚底一滑,人仰马翻,枪也甩飞出去。
那把枪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啪嗒,稳稳的落在了红衣少年的两只手上。
就像小鸟落回了自己的巢穴里,枪支落回了自己的架子上,一切都那么严丝合缝。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船工们目不转睛的看着落在少年人手上的枪,瞪大了乌熘熘的圆眼睛。
红衣少年笑着说:“啊呀,所以你看,你们还没有去当海盗,已经吓得跑了这么远的路,如果真的当了海盗,要跑多远呢?”
“但是,只有海盗来钱快呀。”
胖墩开口说,“厂子开不下去了,大家家乡里的亲人,都需要药,需要钱。”
红衣少年:“那也没必要当海盗吧,或许可以看看别的厂子、别的职业呢?”
“我们都已经到联盟总部这种大地方来打工了,还是只能赚到这么多,去别的地方干活,赚到的只会更少。”
满脸大胡子的魁梧男人坐在地上,索性也不爬起来了,垂头丧气的说道,“海盗多吓人啊,我还没成年呢,但凡有个别的路子,谁敢去当海盗呀?”
“但是以前家乡厂子出过事故,大家都得了病,厂子老板都自杀了,留下的那些赔偿根本不够看病的,要是没有钱,我爷爷,我妈,我、我呜呜呜呜……”
魁梧男人眼里蓄满了泪水,哭得整个脸都扁了起来,他的哭声,引得周围那些小伙伴们也泪水涟涟。
“嘶!”
红衣少年倒抽一口冷气,有点敬畏的问道,“敢问一下,按照星际历法算的话,你们种族是多少岁成年?”
“十八呀。”
魁梧男人擦了把泪水,脸上的胡须还是湿漉漉的,说道,“我八岁就出来打工了,才打了九年工,长得早熟而已。”
他说着,在衣服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照片说道,“你看,这是我以前刚出来打工的时候,那时候多年轻啊。”
这是八岁?
红衣少年虚着眼,属实没看出那张照片跟现在的他有什么不同。
哦,那张照片上的魁梧男人,还一脸依赖的靠着一个骨瘦如柴、身高大概只有他一半的妇人。
“算了。”
红衣少年不纠结这个问题,站起身来,把枪一丢,说道,“总之当海盗是不行的,没地方去的话,不如来当我的伙伴吧。”
魁梧男人止住了泪水,跟伙伴们面面相觑,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红衣少年道:“我是一个冒险家,我们团里有好多人的。”
魁梧男人:“冒险家不就是海盗吗?”
“胡说八道!”
红衣少年忽然急了,掏出一份执照,“你们看看清楚,正规的冒险家都是有执照的,除了按照自己的爱好去一些遗迹,或者出产珍贵事物的危险地带探险之外,更多的,就是在星际官网上接取任务。”
“我的情报官小姐,能够筛选出很多任务,全部都是任务时间不用太长,但是报酬很高的那种。”
红衣少年自信满满的说着。
“虽然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很穷的,但是特别特别富的人,也有不少啊,只要从那些大富翁手上弄到一点点的钱过来,大家的生活就可以好起来了。”
“我的团里面,有不少人以前就跟你们一样,后来他们攒够了钱,就回家去了。”
红衣少年说着说着,变得碎碎念起来,“不过留下的人还是好多,所以需要更多的大船呀。辛夕亚又不许我去买那种一看就很漂亮的船,可恶,钱都是她在管的……以后我一定要存私房钱……”
他滴滴咕咕了好久,魁梧男人们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决定跟他去看看那个冒险团是什么样子。
“如果你那个团真的给我们发钱的话,我们可以去做跟船的维修工啊,之前想去当海盗,也就是想去应聘海盗里的这个职业的。”
“那好啊,你们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居然拿一堆报废的垃圾,铁锤敲敲,就攒出一艘飞船,跑了这么远……所以说不是海盗啊,我是冒险家,冒险家,给我念十遍!”
“行吧,等等,你不会真名就叫冒、冒险家吧?”
“那当然不是,我叫麦林,麦子的麦,树林的林,麦子长成树林的意思,在我们老家代表大丰收,园长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生都能够像大丰收的时候一样,充实又开心!”
红衣少年笑哈哈的说道,“我确实每天都很开心啊,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彩虹海?”
“没听说过?那我就得好好跟你们讲讲了!据说在宇宙中有那样一个地方,天空中横跨着上万种颜色的巨大彩虹,黄金在河中流淌,只要能够找到那里,就能够实现任何愿望……”
………………
“彩虹海。”
红衣少年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时,往那边寄托了一点心念的关洛阳,真身已经见到了来自联盟总部的接洽人员。
卡伦王国的外交官领着他到了这里之后,便退了出去。
而这些来自最高执政光麾下的情报管理人员,都是某种体型与常人相近的机械生命体,沉默寡言。
不过他们的行为举止都非常有礼貌,把关洛阳请入了一间密室之后,也退出室外等候。
室内只有一张座椅,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多棱镜面水晶球。
关洛阳手指轻轻触摸水晶,上空立刻投影出一片屏幕,显示出卡伦王国帝师的账号。
“彩虹海,可是我的重点怀疑对象啊。”
他之前用独臂熊的账号在星网上查询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彩虹海这个神秘之地。
那个传说有着无穷瑰丽的资源,能够实现愿望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在宇宙间有相关的流言了。
但是从来没有被证实过。
如果那个地方确实存在,也真有那么神秘的话,道果碎片有不小的概率会在那里降临。
不过,仅从独臂熊层次的情报渠道来看,值得怀疑的对象还有很多,彩虹海,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关洛阳现在就是要利用联盟总部的情报网,重新查询一遍,然后把值得怀疑的对象一一求证。
不得不说,星际联盟总部的实力,还是非常雄厚的。
在独臂熊渠道内,宇宙中很多不能证实的东西,没有结论的神秘危险地带,到了星际联盟总部这里,却都有着完整的探索记录。
甚至有些危险地带,是从最开始形成的时候,就被记录过了,对于联盟总部来说,毫无神秘可言。
宇宙第一体术流派八极天祖师的下落,大战神库撒崛起过程中的疑点,黑旗联盟七大舰队总指挥末日司令的真正身世……
武仙座内部干扰虫洞传送的神秘波动,银河眼组织高层“五色眼”五人的来历,联盟总部稳定空间拓展技术的来源……
就连超越之城、第一核心、至尊道宗的情报,都有不少详细的记载。
为了查证自己怀疑的目标,关洛阳这个帝师账号中所有的功勋,很快就花了个干净,又用上了卡伦女王的功勋,这才能够放开手脚,继续查证。
整个星际社会的情报,何其浩瀚,饶是经过星网筛选,以关洛阳的境界,居然也在密室中整整待了三天,才全部查证完成。
“呼——”
他关了屏幕,两眼微闭,徐徐地吐了口气,思绪彻底理清。
剩下的目标中,嫌疑最大的那个,果然还是彩虹海。
或者说,在查询过程中,彩虹海的嫌疑变得越来越大了。
原来,这彩虹海的传说最早开始流传的时代,比现在星网上一般人能查到的资料显示的,其实要更久远得多。
按照联盟总部的隐秘记载,远在星际联盟成立之前,就已有强盛的古老文明,证实过彩虹海的存在,另外还有一些左证。
“至于通往彩虹海的可能性,所谓的黄金文明六角护符,现在也是宇宙中几个顶级势力密切关注的东西。”
“呵呵,我本来还想忍耐一下,找完碎片之后再搞事儿,现在看来,想找到道果碎片,却不可避免的要先跟这些人碰一碰了。”
关洛阳眼中神光明耀,似赞似笑。
“好啊!”
第五百四十七章 新产品
“洛阳先生!
关洛阳把消息查证好了,出了密室之后,还没离开隶属于星际联盟总部的这栋大楼,就在电梯口遇到了熟人。
正是有着一群卡伦王国外交人员陪同的向阳博士。
虽然阿提拉公爵已经完蛋了,但是他炮制出来的谣言,对贝雅族人的影响还在。
贝雅一族的其他族人,都在卡伦主星上等待安置,向阳博士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完成自己之前一直想做的事情,到联盟总部来借用官方账号,发布详细的资料,进行辟谣。
这回他的旅程,比当初预想的更加顺利,有女王派遣专人保护,到了联盟总部外的太空港,又被卡伦王国在这里的外交代表接走。
有卡伦王国的外交代表,陪同向阳博士一起去找联盟官方的负责人员,见到了星际联盟宣传部网络分管十三科的科长。
本来事情还是比较顺利的,那个十三科科长在卡伦王国外交代表的招待下,已经满口答应。
他本来就是在星网上负责管控舆论的,用他们十三科的账号辟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向阳博士当时对十三科的科长也非常感激,没有想到,这件事卡在了最后一步。
“他只章辟谣,不肯放上链接,把我的证据完全展现出来。”
向阳博士咬着牙,有些恼火的说道,“他们说我的部分资料过不了审!”
“但是把那一部分资料删掉的话,辟谣的力度就完全不够了。”
关洛阳好奇道:“什么资料过不了审?”
“是关于嗜魂菌的那部分。”
卡伦王国外交部的人员在旁边接过话茬,看起来也很恼火,只是表面上控制的比较好,语气平静、清晰的说道,“按照十三科审核人员的意思。”
“现在星际社会中有一些文明,疑似跟嗜魂菌文明是近亲,或者在技术、文化上,有一些继承关系。”
“但是,人家也都已经是星际联盟的成员,需要顾全他们的形象,万一向阳博士提交的材料中,关于嗜魂菌那些穷凶极恶的历史资料,通过官方链接重新提及的话,可能会破坏当下那些文明在星际上的形象,不利于团结。”
外交部的人话音未落。
向阳博士又愤愤不平的说道:“十三科那些人还说什么,我这些资料里面,该删的就删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要多提。”
“真是搞笑,事实还不许人提了?如果那些文明本身的形象不错的话,何必担心我提及一些跟他们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
“除非那些家伙现在的作为,也跟当初的嗜魂菌相似,有太多可以产生联想的地方。”
卡伦王国外交部的众人中,有个年轻些的姑娘嗤笑了一声。
“博士你说的还真没错呢,谁不知道,大战神库撒麾下的四十四个种族中,就有三个种族,跟当年的嗜魂菌是近亲。”
“这些星际佣兵、战争贩子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有所收敛,实际也跟当年的嗜魂菌如出一辙。”
星际联盟既然以联盟为名,内部的势力自然是盘根错节。
联盟总部的人员,是从第一批开创者开始,就形成了自幼挑选、培养的惯例,竭力保证总部人员相对独立的公正性。
然而,这么多年下来,不管是利用姻亲还是其他手段,甚至是为了出于办事效率的考量,总不免有其他文明的人,得到在星际联盟总部任职的机会。
所以现在,联盟总部里面,也经常有一些争执的声音。
当前的星际局势,除了星际海盗这种公认臭名昭着的存在之外,各大文明之间,也经常会爆发一些让联盟总部难说是非、不好插手的局部战争。
号称“大战神”的库撒等人,就是一群经常出现在局部战场上,可能受雇于任何一方的职业佣兵。
这种佣兵,本来确实是合法职业,但是实际上,因为库撒的势力实在太庞大,每次战后,除了应得的报酬之外,总会有不少额外的资源被他们侵占。
有时候也很难分清楚,那些战争到底是附近文明之间固有的矛盾,还是有库撒的影子在背后作祟,故意掀起战乱。
但是“战神的号角”所到之处,必定有战火连天,生灵涂炭,这一点已经是星际上大多数文明的共识了。
这种超级战争贩子,时时刻刻在星际公共法规的底线上挑衅的家伙,在星际联盟正式成员中,居然也有一批利益相关的盟友,不忘尽心尽力、见缝插针式的为他说话。
这个自称战神的家伙,到现在还没有被当成星际海盗一样直接通缉,就可见他这些盟友搅浑水的功力之深了。
向阳博士提交的材料,跟库撒那边的部下,不说八竿子打不着,也是八竿子才能打到半竿子的事情,居然都会被卡住,通过不了十三科的审核。
这冰山一角,正是显露出了此种星际暗流的影响力。
联盟内部的某些利益矛盾,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如同一个个暗中被腐蚀的齿轮,严重影响了联盟政府这庞然大物的办事效率。
“呵。”
关洛阳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说道,“那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呢?”
卡伦王国的外交官立刻很有自信的做出保证:“洛阳先生请放心,我们卡伦王国,也不是没有盟友的,这种事情,等我们回去招呼一声,过两天再向十三科提交材料,相信就足以顺利通过了。”
这种事,毕竟只是小事,卡伦王国就算不是顶级的势力,真要认真起来,还不至于被这种小问题绊倒。
关洛阳与他们一起离开大楼,坐上飞船,前往卡伦王国驻联盟总部的大使馆。
这回他们乘坐的是中型飞船,内部除了船长室之外,还有客厅、厨房和多个卧室。
关洛阳靠坐在客厅之中,双臂张开,搭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静思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你们贝雅一族的诅咒可以破解的事情,应该都知道了吧。”
向阳博士点头道:“女王已经跟我们说过了。”
诅咒核心被关洛阳吞了之后,所有贝雅族人诅咒发作的时间,都已经向后推迟了一些年头。
这段时间,足够卡伦女王慢慢参透关洛阳传授的法门,到时候也可以把贝雅族人体内的诅咒当小补品吃了。
不过这是关洛阳本来的打算。
道果碎片是重中之重,在找到碎片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招惹太多的注意。
当时把武道意志混着诸多先贤精神,灌注在阿提拉公爵体内,借体出手,还故意说出一些模棱两可,引起海德拉误会的话,也就是出于这种考量。
可是查证过联盟总部的情报之后,关洛阳已经明白,彩虹海是这个宇宙诸多顶级势力暗中争夺的一个焦点所在。
那些组织虽然不知道果碎片落在彩虹海,但彩虹海本身的价值,已经值得他们排挤、暗算、痛击任何竞争对手。
关洛阳必然会在寻到碎片之前,就已经跟他们成为对手。
这反而免除了关洛阳的一点后顾之忧,让他脑子里一些想法,可以提前实施了。
“你们的诅咒虽然已经得到了缓解,但是诅咒带来的一些杂乱病症,在寿命延长之后,反而容易被注意到了。”
关洛阳手掌一翻,指尖凝聚出一枚水银色的液滴,说道,“我这里有个不算太完善的作品,你把它吞了。”
“它会根据你的体质,慢慢调节,帮助你预防、解决那些病痛。”
向阳博士也没在意半成品的问题,接过去就直接吞了。
关洛阳观察了他一会儿,通过星网联系了卡伦女王,让她去太空港口那边,找一些不同种族的志愿者。
“我这产品应该已经能治很多病了,又加入了磁场转动的一些奥妙,可以通过不同地区的星球磁场,推演最适合他们的生长环境,来达到内外调和。”
“虽然还不够完善,但是也绝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你都跟他们讲明白了,准备好了人手之后,我就让人通过虫洞运输一批回去,看看效果。”
卡伦女王微微颔首,说道:“这种产品有名字吗?”
“有。”
关洛阳想了想,“由人而仙的第一步,人仙道种。”
迈入八星已经不是难题,那么就在这个宇宙,试试看加速向着更遥远、更强大的层面,发起冲击。
而这路线的选择,也有讲究。
既要令我开心,也要助我修行!
就从“由人而仙”的法理概念开始入手吧。
不是单纯的人仙炼窍,也不仅仅是真灵电能和磁场转动的结合,而是在关洛阳的预想中,要综合他一生所学的所有可能性,更要符合他的快乐祝愿。
全部囊括在这“从人走向仙”的理念之中。
人仙者,其初始,寿长久而无疾病,身轻体健,精力饱满,一生自足,乐多于忧矣!
关洛阳垂眸,心中酝酿着一股不受约束,浩荡澎湃的思潮。
“宇宙啊宇宙,我早就想看看,现在的我,如果放开手脚,任性做事,到底能够对整个宇宙造成多大的改变了!”
………………
茫茫宇宙,浩瀚星云。
覆盖周边五光年的星云气团,如果再经历一段时间的演变,就有可能坍缩下去,聚拢成一颗恒星和多颗行星。
不过,自从宇宙之外的强者降临,选定了这块地方,作为自己的“筑巢”之处。
这个星云气团,就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定,不再具有朝着恒星演变的趋势了。
犹如黄金、白银和宝石烧铸而成的宏伟国度,漂浮在这星云气团的中心区域。
远远望去,犹如为这座星云戴上了一顶璀璨无比的神灵冠冕。
这本来就是一座神国,但是在本土宇宙的人见闻之中,这个地方则是被称之为第一核心的中枢圣都。
穿过那层朦胧的晶壁高墙,进入圣都之中,就会看到直径超过两百万里的柔光海洋。
光海之上,到处都是生满鲜花蝴蝶、奇珍异兽的陆地板块,一块块大陆之间,则有无色水晶铸成的大桥相连。
那些大桥,长的横跨万里之遥,短的也有八百里以上,宽阔得可供星际海盗的战舰横行。
倘若有谁能从高空中俯瞰整座圣都,就会看到,所有的水晶大桥,犹如一根根晶莹的线条,把那些陆地枢纽连接起来,形成一座繁奥无比的魔法阵图。
这个魔法图桉,包含着不计其数的圆形、六边形、六芒星、蔷薇花和正三角,最大的轮廓,则以正圆形和六芒星为主。
海德拉的领地,处在这个最大的六芒星框架的一个尖角处。
他原本不太喜欢回到圣都,因为七星级的轮回者,感知已经太过敏锐了。
每次进入这个财富之神的神国,神国之主的存在感,对他们这些七星级强者来说,强烈得就好像是有一头傲慢无比的巨龙,将自己的火翼从狼群的头顶慢慢扫过。
这并非是那位财富之神无聊透顶,刻意反复对着自己的得力干将炫耀武力。
只是因为这是他的神国,对于走神灵之道的他来说,神国之内每一寸时空都洋溢着自己的神威,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去做多余的考虑。
当然,对于这几天的海德拉来说,他也没有闲心去反感财富之神的这种行为了。
海德拉的领土大陆上,无数掩埋在鲜花之下的白骨,都显露出来,一座座白骨堆砌而成的法师塔,拔地而起,点亮金绿色的魔法灵光,抽取着他积存在这里的魔力,竭力的灌注到他随身携带的亡灵位面之内。
几乎被摧毁殆尽的亡灵位面,经过这几天的修补之后,终于又勉强稳定下来。
但是十二泰坦神的骨架都被打得粉碎,勉强聚拢起来之后,依旧布满裂纹,剧毒的沼泽近乎见底,到处都能看到干涸的土壤。
海德拉阴沉的看着这一切,感受到自己的战力,恐怕还不足全盛时的六成。
“蓝道天武,你这老狗!”
海德拉心中狂怒,恨不得杀上超越之城。
但他也知道,蓝道天武乃是八星级的强者,只是一个实验产品,暗中动些手脚,都能把他打成这副凄惨的模样,要想报复回去,绝不能蛮干。
卡伦王国的大公主从远处一座法师塔闪烁而来,说道:“老师,阿提拉依旧没有现身,只有我母亲主政,但是卡伦王国除了那个身份不明的帝师之外,又有了一些新动静。”
“哼,帝师,那个晚宴视频我也看了,身上满满一股磁场转动的意味,肯定是超越之城隐藏的人物,或者干脆是某个熟人伪装的身份,你们的妈,怕也早就是超越之城算计我的一环。”
海德拉接过大公主整理的资料,点开屏幕划了一眼。
“嗯?”
卡伦王国借助联盟总部账号发的辟谣文章,虽然主要是在说贝雅人的事情,官方链接里面却还有一个界面,花了不少笔墨,提到卡伦王国那个帝师主持研发出来的新产品。
可以缓解嗜魂菌一族的殉葬诅咒,甚至隐隐有包治星际大部分疾病,但价格低廉,考虑开通对外销售渠道的说法。
海德拉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心中一动。
第五百四十八章 小善亦大善,一隅即无量
“好啦,兄弟们,朵朵今天该下播了。”
“主播之前搞的那个投票表示,大家都比较想看朵朵玩恐怖游戏,不过我在这方面是苦手啦,今天晚上准备把音效全关了,试玩几把,有点心理准备。”
“家人们期待我明天的发挥吧,拜拜!”
游戏舱的保护罩弹开,苏雨落摘掉太阳穴上的两块脑波遥感贴片,从她的“小巢”里面坐了起来。
在虚拟世界直播了大半天的大逃杀游戏,苏雨落玩得爽了,但是离开游戏舱的时候,难免有点头重脚轻。
她干脆背靠着游戏舱,滑坐在微凉的地板上,把睡衣的纽扣多解开了两个透透气。
“二丫,饮料。”
二丫是她的智能管家,外形如同一个圆柱体,但有着两条机械臂,圆滚滚的脑袋上,还戴着猫耳发卡,显示屏上会做出各种可爱的符号表情。
很快,两瓶冰镇的碳酸饮料,就已经送到了苏雨落手边。
她咕都灌了一大口之后,满足的体验着口腔受到刺激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喘了口气,觉得爽透了。
碳酸饮料也就是第一口最好喝了。
冰镇的刺激感,让她头脑清醒了一些,放下饮料罐,一边摸着二丫的脑袋,一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游戏舱。
“这个型号的,也用了好几年了,感觉该换个新版的了,听说现在最新版本的游戏舱,都有养护大脑,保养身体的功能,就算二十四小时在虚拟世界游玩,也可以使身体得到充足的休养。”
“可是好贵啊,啊啊啊,二丫,我为什么不是每天能从五百平米床上醒来的千金小姐啊?!”
苏雨落狠狠蹂躏着二丫的猫耳头饰,开始每天下班之后例行的妄想和抱怨。
其实,在她所生活的这颗星球上,年轻人月入能接近一万星币的,已经是少数了。
而她自从学生时期兼职做起直播,直播账号“舒玉朵”,也已经积攒了不少粉丝,到现在,基本每个月稳定有三万多的收入。
偶尔碰到直播网站搞活动,蹭到一波东风的话,当月的收入,有可能会接近十万,已经足以让很多同龄人羡慕了。
如果是小时候的苏雨落,知道自己月收入能有这个层次的话,估计已经能够非常开心了。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加,她才认识到钱这种东西,真的是不经打算,一旦打算规划自己的家庭生活,现在的存款根本就不够了。
她的爷爷奶奶都是乡下人,现在年纪大了,没有什么收入,反而一些老年人常见的疾病都找上了门,每个月买药的钱倒还好说,但万一恶化了的话,手术费用说不定能吞掉她所有的存款。
爸爸是大型企业的职工,收入倒是还不错,但是有烟酒的爱好,常年咳嗽,还不太愿意去看医生,生怕医生让他戒烟,也让苏雨落非常担心。
妈妈为了照顾家里人,找了一份离家比较近的工作,工作时长倒是很稳定,真正的朝九晚五,可是工资却堪称微薄。
一想到这些事情,苏雨落就完全没有同龄人想象中,这种收入该有的潇洒感。
另外,以苏雨落现在的年纪,家里人已经隐隐有让她去相亲的倾向了,只不过她实在是不想结婚,跟一个陌生人成为家人,这种事情她想想都觉得难受。
因为她的收入现在是家里最高的,说话还比较有用,能扛得住,但可以想象,这种情况维持下去的话,也扛不了几年了。
要想解决这些烦恼,目前苏雨落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赚钱。
赚更多的钱,搞更多的存款。
可是除了游戏直播之外,她另外的一些尝试,都没有太好的收益。
苏雨落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阳台那边,坐在躺椅上,吹着郊区的风,投影出了恐怖游戏的屏幕。
大师手笔的音效和渲染到位的画面配合起来,确实很有氛围。
但是苏雨落只是认真的记录着其中一些关键点,在旁边的电子笔记上,做些提纲,想着明天直播的时候,在观众面前,有哪些地方可以适当的表现出惊吓,甚至爆一爆粗口,提高节目效果。
游戏直播这种事情,光靠碰运气的话,你没办法保证每一场都有节目效果,毕竟主播的状态有时候是比较低迷的,所以除了真实反应之外,这种“台本”就显得很有必要性了。
对明天的直播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之后,她就关掉游戏,发了会儿呆。
“明天直播之后,到村里去看看吧。”
苏雨落想到最近跟群里同行讨论之后,去搞的扶贫视频。
说是扶贫,更确切的说,只是买点东西,去看望那些孤寡老人罢了。
说真的,在跟群里人聊到这个东西,真的跑去贫困村拍视频之前。
苏雨落虽然也经常在网络上刷到相关的新闻,却实在没有想到,都这个时代了,居然还会有那样贫穷、孤寡、晚景凄凉的老人家。
她经常去看望的那几户人家中,有一个驼背的老奶奶,居然不懂得网络购物,唯一的生活来源,是用塑料袋打包自家种的青菜,养的鸡蛋,到集市去卖,如果卖不出去,又想吃肉的话,只能想办法用鸡蛋跟肉铺的老板换。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难受的。
还有一个瞎眼的老爷子,靠村里救济生活,有时候帮着村里人做一点体力活,换来吃的,生火做饭都是最原始的方法。
用塑料桶里的火油浸湿一个塑料袋,挪到另一个墙角,丢到柴火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他要用手碰到火,才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但这种方式,却是对他来说安全隐患最小的生火方法。
这是星际社会啊,星际联盟的通讯技术,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文明,横跨一个又一个星系。
稍微强势些的文明,都以恒星为能量来源,把改造行星、创造新的宜居星球,当成常见的大工程。
看着星网上那些伟大的文明,再看到那些老人家的场景,苏雨落心里的落差感难以言喻。
她第一次拍视频的行动无功而返,因为她根本没办法在那里把摄像机举起来。
但是后来,她还是去拍了。
她接济不了那么多人,她的存款要为家庭考虑,再怎么不忍心,却也没办法全用在陌生人身上。
可是拍视频得来的收益,加上她自己贴进去的一些闲钱,至少可以让她隔一段时间,就带着些吃的、喝的、生活用品,去看望一下那些老人家。
“为什么我不是超级富翁呢?”
苏雨落又发出了叹息。
星际时代,那些残疾、病痛,都是可以治愈的,只是需要更多钱罢了。
就算超级富翁救不了所有人,至少可以让离得近的这些老人家们,有一个好过些的晚年。
脑子里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苏雨落手上也没闲着,在星网上浏览一些新闻,又在自己的直播平台上找一些热度高的视频,看看评论区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梗。
她很快就发现了个热搜。
“人仙道种”!
好像很多媒体都在报道这个东西,连自家所在的直播平台,明明是以游戏、动画和鬼畜视频为主,居然也挂了这么一个热搜词条。
又是什么大公司的产品上来营销造势了?
苏雨落点开了一个商品评测的视频。
上面记录的是,一个家里没有钱做大脑唤醒疗程的植物人,在吞服“人仙道种”之后,一个礼拜的变化。
视频里面把这个“人仙道种”的疗效讲的神乎其神,观众发的弹幕都还是半信半疑,结果后面等到价格一出来,所有弹幕都变成齐刷刷的搞笑和质疑了。
苏雨落都差点噗的一口,把碳酸饮料喷了出来。
只需要十枚星币,就能够买到一枚“人仙道种”,还包邮到家。
就算是那些号称跳楼甩卖的大促销,也没有促销到这种程度的,简直是便宜到傻子都不信了。
而且这玩意儿走的还不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因为这东西的独家生产商“卡伦王国”,声称每个人只需要服用一枚人仙道种。
星际时代绝大多数的疾病,只要一枚道种入肚,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有效的缓解,甚至治愈。
而如果多吃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好处。
“这种营销手段,又是搞行为艺术的噱头吗?”
苏雨落摇摇头,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继续浏览其他新闻。
第二天直播结束之后。
她驾驶自己的二手浮空艇,去了一百三十公里外的那个村子,结果刚在村子里降落,还没把浮空艇里的东西拿出来,就听到了一个噩耗。
那个瞎爷爷家里的火油桶,不知道怎么翻了,他用打火机点火做饭的时候,点燃了火油,人虽然逃出来,被邻居扑救送医,但是全身皮肤大面积烧伤。
现在医院把他放在低温疗养舱里,吊着一口气,还给他检查出来器官衰竭的征兆,应该是平时贫瘠的生活导致的。
这种情况,也不是救不了,只要一百七十万星币,两个月内,就可以把他全身都治好。
而如果不强求治好,只是保住命,让他勉强可以回到以前那种生活状态、带着器官衰竭症状等死的话,只需要九十万星币。
村子里不是没有好心人,可这个村子根本出不了这个钱。
苏雨落一瞬间有一种拿自己所有存款试试的冲动,但是她下不了这个决心,她的存款也不够。
她去医院看了看那个瞎爷爷,站了很久。
当初她只是给那个瞎爷爷送了一块羊肉,就听到了很爽朗的笑声。
真的很神奇,那样一个年轻时候就瞎了的人,皮肤发黑、粗糙,手上都是伤疤,身子骨一看就很虚弱的人,居然能够发出那么响亮,那么开心的笑声。
因为那个笑声,苏雨落才有了继续拍这种视频的想法,才有了定期到这个村里来看望的勇气。
但是现在,那个老头子被青色的绷带包裹着,躺在低温疗养舱里,看不到身上的任何一寸皮肤,也看不到那些皱纹……其实,大面积的烧伤,那些皱纹本来就看不见了吧。
“村里的意思是……就这样吧。”
村长蹲在医院的花圃上,抽着一根老式香烟,眉头紧皱,“医生说,如果不做其他救治,让他在这个低温疗养舱里睡着,睡上三四天,人就走了,不会有什么痛苦的,睡得舒舒服服,走得也舒坦。”
“到时候,我拉他去火化,给他弄块墓地,小苏你到时候也来看看吧。”
苏雨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依稀感觉自己好像嗯了一声。
她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在医院里慢慢走动,转来转去,手上习惯性的划拉出了投影屏幕,心不在焉的看着那些新闻、视频。
屏幕上到底播放了些什么,她根本没注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又一次转悠到门诊部的时候,忽然耳朵里听到了被用烂了的一首背景音乐,还有什么烧伤的字眼。
苏雨落勐然抬头,看着自己的屏幕,屏幕上放的却不是什么烧伤视频。
她呆呆的转头看看,发现是一个在门诊部坐着的小孩在看视频。
视频里面,正是一个体表大面积烧伤的病人,在服用人仙道种之后的变化。
用烂了的背景音乐,配上意义不明的激情解说,也不知道做这个视频的人,到底是想表达什么东西。
但是苏雨落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
‘我不能拿我所有存款去拼,但是十块钱、十块钱我难道还不能赌吗?’
她飞速的下单,不到五个小时,快递就到了这家医院。
苏雨落拿去给医生看,但是村里的医生对这种东西也是含含湖湖的,只是建议她最好不要在医院里使用这种东西,除非签几份手续,保证这个跟他们医院没关系。
苏雨落心里也没底,磨磨蹭蹭又拖了两天多。
眼看着瞎老头是真的快不行了,终于还是签了手续,把人仙道种给他设法吞服下去。
………………
两个月之后。
苏雨落像是检测到关键词一样,在群友们提到人仙道种的时候,突然上线,疯狂的给大家推销起来。
“好了好了,朵朵,你这阵子已经说了一百八十遍了,太离谱了,让人怀疑你是不是中了邪了。”
“话说朵朵,你不要老是在直播里,给粉丝推荐这个东西,感觉你重复推荐次数太多,要是造成什么恶劣影响的话,平台有可能给你直播间封了。”
“真的呀,你没发现你有不少粉丝,最近都有点反感这个话题吗?”
“因为真的很好啊,我也有很多粉丝赞同我的观点,甚至还有同样用过这个的人,被吸引过来成为我的新粉丝呢!我经常去看望的那个瞎爷爷……”
“我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也听你说过一百八十一遍了。”
“大面积烧伤、器官衰竭,都能治好,甚至连瞎了几十年的眼睛,都在好转,我拜托了,刚才是谁提到这个东西的,快跳出来给朵朵立正挨打!”
“我的我的,这回都是我的错。”
“兄弟们换个话题吧,人仙道种这词条,我都快看吐了,怎么哪哪都有这东西啊?”
“不是,兄弟们,我认真的说,朵朵说的不假呀,我二姑奶奶家里也用了这个东西,是真的有奇效。”
“好家伙,又来一个。”
“咦,你们还不知道吗?刚才银河眼、山都公司,还有好几家大企业麾下的生物医疗机构,都已经陆续发表了声明,认为人仙道种存在很大的隐患。”
“我看到了,转个链接,银河眼已经向联盟总部申请,要暂时禁止卡伦王国销售这类商品,等待进行彻底的研究调查了。”
屏幕外的苏雨落迅速点击链接看了看。
她最近精神特别饱满。
瞎爷爷的各项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只剩下眼睛还没彻底恢复过来,医院检测,没有发现任何副作用或者隐患。
甚至医院根本检测不到那枚人仙道种的存在了,想不通那个东西是以什么形态运转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东西的效力还在。
瞎爷爷的人体磁场一直在产生奇妙的、良性的变化。
反复确认,带着瞎爷爷去大医院走过之后,苏雨落现在家里也囤了一大批人仙道种。
村里那些老人家如果又遇到什么事情的话,她完全可以有底气去救急了。
想想就开心,嘿嘿。
世上善良的人很多,但是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于是真正能够实现的善意,也就少的可怜。
就算是星际时代,如此发达的技术,如此繁荣昌盛的诸多文明,似乎也没有谁能改变这样的情况,或者说,他们没有想过去做这样的改变。
但是现在,似乎就有这样的奇迹降临了!
每一个人小小的善意,都可以有机会被放大到,足以挽救生命的地步。
而且听说这个人仙道种,不用等到有病再治,就算是没病的人,吞一颗下去也有好处,可以防治百病。
苏雨落没憋住,自己已经吃了一颗,如果过个大半年,再去做套仔细的检查,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反而有良性的改变,就有足够的力度说服家里人,也都吃这个东西了。
苏雨落目光锐利,一目十行地扫视着银河眼、山都公司那些组织发出的通告。
禁售!禁售!全部在呼吁星际联盟总部,禁止卡伦王国继续销售人仙道种!
本来还存着点求证的心思,但是看着那些家伙的遣词造句,那些在用过的人眼中离谱到家的诬陷,才看到一半,她牙龈都咬出血了。
“你、妈、的!
这些狗东西就一点都看不得大家好吗?!”
暴怒的刹那之间,手指敲击在评论框,有两缕细碎的电光,在女孩的眼尾闪现,转瞬即逝,却留下耀眼的残痕。
那是觉醒的磁场,也是……绽放的真灵!
………………
卡伦王国驻联盟总部大使馆。
屏幕上的卡伦女王,正在跟关洛阳谈论最近的形势。
“星际上很多生物科技方面的产业,最近都已经开始有意识的抵制我们了。而且有越来越多栽赃嫁祸的影像资料,声称我们的人仙道种会产生可怕的副作用,星网上的舆论已经不容乐观。”
女王说道,“老师,虽然你制造人仙道种的手段异常高明,我们的成本廉价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售价也这么低廉的话,引来的反扑就太勐烈了。我们接下来要不要在价格、销售量,多做一些调整,暂时迷惑他们,让我们可以争取更多的盟友?”
关洛阳手上另有一个小型屏幕,也在浏览那些抵制他们的言论,却只是澹然一笑。
“不要着急。”
他说道,“如果我们连这点反扑都扛不住,怎么有资格争取真正有价值的盟友呢?”
女王略微不解。
关洛阳瞧见她的神色,便又说道:“星际联盟的最高执政官,对于你之前那份报告中,透露的卡伦王国愿意彻底投向他麾下的事情,有什么反应吗?”
“他们确实书面斥责了第一核心和超越之城,给了我们不少方便,但是对于更深入合作的事情,就表现的……有礼有节,不急不徐。”
女王说着说着,若有所思,“或者说直白一点,他们就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关洛阳笑道:“看来你明白了。”
“确实,虽然明白星际联盟的强大,但是我身在局中,有时候还是不能彻底的把卡伦王国放在无足轻重的位置上。”
女王目光沉静,了然的说道,“而事实上,卡伦王国纵然资源充沛,军事、吏治、名声都还算不错,但如果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态度,那么所能换来的,也就只是一个不冷不热、无足轻重的反馈。”
女王又不禁说道,“星际联盟内部的矛盾,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只有当矛盾尖锐到了一定的程度,不同派系之间几乎已经彻底对立的时候,才会对那些有一定实力,但态度不够鲜明的中立者,施以更严苛的审视。
如果是在大家还能够互相妥协的时期,那么对于中立者,各个派系,应该都会以更温情脉脉的手段来对待。
“也许对某些人来说,联盟内部的矛盾,一直都是可以容忍的,就算比现在的情况更差劲一百倍,他们也可以容忍。”
关洛阳说道,“但是现在这位最高执政官,还是有些想法的。”
卡伦女王的功勋攒的很多,消息也很灵通,但是并不会像关洛阳一样,普查式的去购买联盟总部的秘密情报。
所以她也不像关洛阳一般,能够从那些隐秘情报透露出的蛛丝马迹之中,感受出星际社会某些人物真正的性格。
“我出去走走吧。”
关洛阳活动了一下脖子,起身说道,“总之人仙道种的事情,一切照旧。”
“我想很快,就会有那位星际联盟最高执政官的手下找过来了。”
他离开了卡伦王国大使馆,到外面闲逛。
星际联盟总部星球的体积,只是普通行星的规模,并没有太过离奇。
但是,联盟总部所持有的资源,难以估量,他们可以肆意的运用星际时代的各种技术,没有人知道,在这颗星球上,到底有多少个地方运用了空间折叠、空间拓展等高端技术。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就算是这颗星球表面,最常见、最普通的那些建筑物,那每一栋大楼里面的每一个楼层,都在经过空间技术的影响之后,拓展成了一座城市的规模。
数以千百年的光阴之中,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来自各方文明的智慧生物,在这里繁衍生息。
关洛阳离开大使馆之后,逛了几个楼层,就去到了鼎鼎有名的美食大楼。
那栋大楼里面的所有楼层,拓展之后,依旧全部是用来制作贩卖、各类美食。
无数美食街道在那栋大楼之中,经历着时代更迭,一代代大厨的手艺,也与时俱进。
关洛阳随缘走进了一间面馆,馆子里很古朴的设计,没有屏风相隔,只有方桌座椅。
不过每一个菜单只要用笔轻点,就会投射出一段广告,让人对此类美食有一定的了解,避免一些口味独特的智慧生物,误点自己不能食用的物品。
柜台后面的大厨,头部长得像洋葱,具备三只眼睛、八条手臂,身体细长,青蓝色皮肤上没有任何毛孔,显得细腻整洁,下半身一条黑色长裤,腰间围着白色围裙。
关洛阳点了一份类似烤沧龙肉配拉面的面食,大厨八条手臂就开始运动起来,现场制作。
光是观看这美食制作的过程,就赏心悦目。
关洛阳是真正随“缘”至此,所以这个大厨八臂运转的时候,透露出七星初阶的武道造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只是安然观赏着,顺口问了一句:“这套手法,有什么名目吗?”
“这一手绝活,叫无量烹饪。”
大厨没有开口,另一个声音就已经回答了关洛阳。
有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身材壮硕的银发男人,坐到了关洛阳旁边。
这人似乎是熟客,对大厨打了个响指:“我又来啦,还是老三样。”
大厨已经把手上那份制作完成,瞥了他一眼,把面碗送到关洛阳面前,礼貌的微微欠身:“请。”
关洛阳已胃口大开,笑道:“谢谢!”
银发男人啧啧有声,说道:“兄弟,你是有眼光的,这份屈拿龙拉面,是老须手底下第二好吃的套餐了,仅次于我刚刚点的。”
“哦?那待会儿我也再来一份那种套餐。”
关洛阳手指轻触了一下碗沿,知道这面正是最好吃的时候,不再搭理他,直接品尝起来。
星际联盟,或者说整个宇宙中,这个时代权力最大的人。
最高执政官,杜蒙,再次竖起了大拇指。
“时间挑得也分毫不差,当真是个深谙美食之道的好汉子呀!”
第五百四十九章 银河书法,星辰指节
这个大厨处理出来的面条,既筋道又爽滑。
面条内部的物质,粉碎到了原子核的层面,却把所有的能量反应都约束住了,使整碗面条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完整的原子,偏偏能够呈现稳定的形态。
就算是以关洛阳的味觉,咬断面条,咀嚼的时候,也不得不感叹这碗面条的细腻之处,等到入腹之后,其中被约束的能量才会温缓的释放出来,带来一股慢慢提升起来的暖意。
相比之下,那几片看起来像是从什么西方龙形怪物尾巴上切下来的肉,口感就截然不同了。
厚厚的肉片,看着就知道万分滚烫,关洛阳一咬下去,丰腴饱满,汁水四溢,厚重无比的咸香味道,直接在口腔之中就爆发开来。
高能粒子,瞬间从那龙肉的外形中被释放,以一种酷烈无比的姿态,在关洛阳的口腔之中反复冲撞,唇齿留香。
虽然以关洛阳的修为来说,这点能量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大厨高明的手法,使这些能量制造出了足够的美味。
让关洛阳口腹之间的空虚,产生了一种满意的充实感。
三眼八臂的大厨,看到关洛阳为了这份美味真心露出的笑意,自己也很是高兴。
他看出关洛阳实力强大,才特地用这样的手法烹饪面条。
这种能够肆无忌惮展现自己厨艺的机会可不多,他平时做出来的菜品,如果不收敛一点的话,很容易让客人承受不住。
所以关洛阳这种陌生强者上门,也能够让大厨尽兴一回。
至于杜蒙,大厨脸色一拉。
这个货!每次只吃那三样,实在吃了太多回了,居然对其他菜品一点都不动心,呵呵,半点都不懂得品味美食的多样性。
就在关洛阳吃面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大厨随手从橱柜里一抄,速处理了一下,就把杜蒙的套餐给送了上来。
所谓的老三样,原来就只是一杯海蓝色的冰沙,一盘柑橘类的水果,还有一碟晶莹剔透,似乎没有经过任何高温处理的冰凉肉片。
杜蒙轻车熟路,端起杯子,先在杯沿吸熘了一口,那杯冰沙超出杯口的部分,全被他吸进嘴里。
享受的眯了眯眼之后,他拿起银色的小勺,刮了一些粗糙的冰沙颗粒,涂抹在一块肉片上。
另一只手的叉子轻轻一挑,薄薄的肉片就带着冰沙,弹进他嘴里。
几片肉下肚之后,杜蒙又吃了几块水果。
看起来是柑橘类的水果,但却是连皮嚼的,似乎令他精神一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不过跟关洛阳比起来,他还是显得太精致了些。
等关洛阳吃完的时候,他那一碟肉片还没有吃掉一半。
不知不觉,店里本来就不多的客人,也已经走得只剩下大厨和他们两个。
“呼!”
关洛阳放下快子,看着碗底,情不自禁的略微点头。
“怎么样,很满足吧?”
杜蒙哈哈笑道,“老须以前做军需官的时候,经他手处理的那些面点,能够让战舰上的崽子们精力充沛到没处发泄,跑去液氮星球上举行潜泳比赛。”
“现在他的手艺,可是越发的精湛了。”
关洛阳赞同道:“确实是咸鲜香浓。我空闲的时候,也喜欢研究一些美食,有空可以交流交流。”
大厨眼眸微亮,递过来一张名片。
无量小馆主厨,须弥青,星网联系号码,1145xxxxxx。
其实在星网大力普及的时候,在星网上注册的账号数字,就已经远不止这个长度了。
这个须弥青的账号,显然是星际联盟总部内部注册的象征,而且注册的很早。
关洛阳也随手捏了张名片递过去。
杜蒙注意到他汲取真空零点能,把磅礴能量直接转化成实体物质,再组合成卡片形式。
如此制造出来的卡片,物质结构自然形成独一无二的防伪标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信手拈来,仿佛是普通人眨一下眼睛那么简单。
“好手段,难怪你有胆色,直接站到整个星际社会中,生物科技产业的对立面去。”
杜蒙轻轻拍手,说道,“不过我有点想不通,你有这样的技术,为什么不先把卡伦王国全民武装起来,慢慢的发展呢?”
不修边幅的最高执政官调笑道,“按照星际联盟不成文的规矩,我也到了快要退休的时候了。”
“你要是愿意先从卡伦王国积蓄实力,再靠着你这些技术,拉拢盟友,借着换届的机会,相助一个能登上最高执政官位置的人,换取日后他当政时期的精诚合作,一定会比你现在的做法顺利得多。”
关洛阳不假思索的说道:“那太慢了。”
杜蒙笑道:“你按照那条路子走的话,只要眼光精准一些,百年之内,就可以发展成整个星际社会举足轻重的巨无霸,以我们的寿命来讲,区区百年,还算是漫长吗?”
“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关洛阳一笑,“我现在就有实力,我现在就有技术,我现在就有想法,为什么还要曲回潜隐,放慢步调?”
杜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凝视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觉得你现在就有实力了?”
“当然。”
关洛阳一点也不谦虚,座椅旋转,面朝杜蒙,双手微微一拢,两袖合在身前。
他语气虽然平澹,悠远的意味,却足有囊括星海的胸怀。
“宇宙,我或许还不能凋琢它,众生,我却可以来改变。”
“你来找我,自然是已经有了与我合作的倾向,何必再做这许多的遮掩?”
关洛阳的话语开门见山,已经不愿再浪费时间,多劳口舌。
杜蒙眉头微皱,觉得眼前的人未免傲气太过了些。
以关洛阳的所作所为,杜蒙虽然有心助他,但也该是以杜蒙为主,而关洛阳现在的说法,却仿佛二者完全没有高低之分,只是刚好志向略有重合,可以合作罢了。
只是还不等他措辞回应,关洛阳的后半句话,也已经说了出来。
“……干脆一些吧,印证彼此实力,以后合作起来也更放心。”
关洛阳右手从袖中抽出,五指一张,向前推去。
须弥青本来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聊,还挺喜欢看到杜蒙有点吃瘪的模样,不过却没有想到关洛阳说动手就动手,如此果决。
下意识间,须弥青也已经提起了戒备,三眼齐张,八臂微运,准备护住自己的小馆。
关洛阳这只手掌舒展开来的过程,其实非常短暂,但是这个时候在须弥青的视角之中,却非常的缓慢。
那只手掌前推的过程,带来的是整个时空环境的扩张。
而且不是星际联盟总部流行的空间扩展技术,那种单纯针对空间的操作。
关洛阳这只手推出去的时候,星际联盟总部所在的整片星空之中,都产生了明显的波澜。
常人不可感知,但周边数十颗星球之间的暗物质,已经产生感应,聚拢到这家不算太大的面馆之内。
所以,被关洛阳的掌力拓展开来的那些空间,立刻就被实实在在的物质填满,也带来了浩瀚无比的磁场海啸。
关洛阳和杜蒙之间,本来区区一个座位的间隔,现在已经有十万里虚空之遥,五颗各有万里直径的星球,在物质的波澜,磁场的狂啸之中,凝聚成型。
一屋之下,十万里太空,五曜星辰!
须弥青已经略微有些把持不住,心生强烈的震撼之感。
杜蒙却只是眼眸微动,那双天青色的眸子,依旧古井无波,随手一指,点了出去。
宇宙之大,浩瀚悠远,星辰无数,而能够产生智慧生命的星球,在宇宙之中只是属于少数派。
它们分散在宇宙中不同的方位,彼此之间,隔着遥远无尽的荒芜星球和幽暗太空。
只要有足够的历史,每个星球上的智慧生命,都发展出了属于他们自身的文明。
等到星际联盟成立的那个时代,宇宙中各个文明的力量体系就已经呈现百花齐放的姿态。
机械科技、精神异能、基因改造、肉身修炼、冥想塑能……等等等等。
可以说就算是以轮回者的眼界来,看到了星际联盟创建之后的时代,这个宇宙中存在的修炼体系也已经足够多了,其中不乏有可称仙道的,有号称魔法的。
但是,在超越之城、第一核心、至尊道宗这些轮回者组织,大规模进入这个宇宙之前。
本土宇宙的力量体系之中,最令人羡慕的,前途最远大的,却并非是那些拥有悠久历史渊源的文明法统,而是一个根本没有完整体系的群体。
那就是,彩虹石能力者。
彩虹石是这个宇宙中一种非常珍稀的石头,几乎坚不可摧,很少有什么手段,能够改变它们的形态。
但它最大的价值,并非在于硬度,而是它能够根据持有者心中的欲望,诱发出不同的超能力。
那些通过彩虹石得到的超能力,从表面效果来看,可以说是千奇百怪。
但究其本质,也分为三个大类。
第一种类型,是精神深化。
就是得到彩虹石之后,获得种种精神层面的特殊技能,比如,强效催眠、心灵通话、灵魂漫游、梦境预言、念动力等等。
第二种类型,是自然契约。
这个自然环境,指的是整个宇宙环境。
契约类型的超能力者,表现出来的就是,跟宇宙中某种原本就存在的现象,产生深刻的联系,从而可以主观地制造出类似的现象。
经过长时间的探究、磨练之后,可以操控与表层现象对应的某类能量,制造出更多本质相同,但用途不同的现象。
关洛阳的好友安非鱼,曾经就在主神空间购得彩虹石,拥有一种契约类型的超能力。
虽然后来,安非鱼转修了更适合他的雷劫鬼仙体系,但也并没有放弃那枚彩虹石,反而时常把玩,认为那份契约类型超能力,是自己踏入超凡的基石之一,很有继续挖掘下去的价值。
第三种类型,是强化升华。
比如说,某人本身就已经将某种技艺,磨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成为自己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如果得到彩虹石的话,诱发出来的超能力,往往就跟自己最热衷的那门技术有关。
剑客得到彩虹石,剑术会大幅上涨。研究人体基因的科学家得到彩虹石,就可能得到徒手干预人体基因的超能力。
面点师得到彩虹石,就可以制造各种高强度的特质面点,各有妙用。
甚至就算是一个洗碗工,如果他真的热爱自己的洗碗事业,也可能通过彩虹石,诱导出跟洗碗相关的超能力。
彩虹石能力者,之所以能够被称为最让人羡慕的一个群体,就是因为不管原来走的是什么体系,只要得到彩虹石,就相当于得到一个走向新境界的开关,一个定向增幅器。
让自己在原有的基础上得到进一步的强化,甚至贴心的指明未来的道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用再感到前路迷茫。
正是有这种万金油一样,可适用于各种体系的特质,彩虹石能力者,曾经也被称之为自由者。
杜蒙,就是一个自由者,而且是本土宇宙自由者中,最强大的那一批,拥有强化升华类型的超能力。
早在百十年前,他通过彩虹石诱发出来的超能力,就已经走到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程度。
将自身的书法技艺,升华为“银河书法”。
如果有那个必要的话,就算他把自己的彩虹石丢掉,也不会再对自身的能力,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可见他已经把握到了自身实力的真谛。
按照主神空间的划分来看,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是七星级的境界,而且是七星级高阶。
而,当三个战团的轮回者们,开始在这个宇宙大肆活动。
那些上限极高的,来自其他世界的智慧结晶,更是被杜蒙敏锐的察觉到了,发掘出了莫大的机遇。
来自第一核心的魔法秘文和来自至尊道宗的金玉灵章,就令他如获至宝。
这些年里,他潜心参悟,突飞勐进,可以说在文字类法术上的造诣,已经超过了第一核心和至尊道宗的任何一个成员。
在早已经突破心关的基础上,又突破气关,成功的踏足八星级的境界!
十万里太空的彼端,杜蒙的这一指挥过的轨迹,如同一个“一”字。
银河书法,始祖横基!
这澹澹一笔,足够破尽五曜星辰,割裂十万里虚空,把充斥在这片空间里面的暗物质,硬生生压缩回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杜蒙的脸色勐然一变。
因为在那五颗星辰后方,有一只横尽太空的手掌,显露出来。
金木水火土,五曜星辰,从万里直径极力的压缩,变成每颗星辰只有百里直径左右。
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却绝对是有增无减。
然而,这样的五颗星辰,就在压缩完成的那一刻,也被五根手指触摸到了。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的尖端,第一根指节,正好各自对应了一颗星辰。
而其他修长的指节,以及那广阔无比的手掌,都显得比这五颗星辰强势百倍。
五曜星辰,只是这五根手指的引子,只是这一掌五指的尖端,色彩明亮的点缀。
关洛阳刚打出这掌的时候,还是七星级巅峰的境界。
这掌打到一半的时候。
他已经是八星级!
道心不灭,肉身亦不灭!
第五百五十章 唯我所欲,声名无瑕
踏入八星级境界的第一击。嫽
关洛阳长身而起,这一掌之力,真正是沉重到了极致。
拿捏宇宙物质,把玩五色星球,横尽太空,唯我独尊!
杜蒙的脸色豁然一变之后,却没有多少退让之意,反而双眸发光,银发如焰,笑而起身。
不错,他本来应对关洛阳七星级巅峰的那一掌的时候,甚至还是坐在椅子上的。
此刻,这个屋子里面的空间,已经被扩张到十万里有余。
茫茫太空,本来屋子里面所有的摆设,都变得渺若微尘,须弥青身处的那一方柜台,好像只是浩瀚太空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光粒。
夏夜的萤火虫,在千山万水的夜空下飞起时,恐怕都要比须弥青的那个柜台更有存在感。嫽
杜蒙的身形跟须弥青相差仿佛,体型更魁梧,但高度还略有不如,处在这个屋子里面,同样也只是万海一粟,星空一毫。
可是当他站起身来,抬手这么一抓,就好似一粒微尘扯走了整片太空!!
十万里茫茫虚空被他全部扯动,甚至比关洛阳这一掌打出去的速度更快。
无穷无尽的空间,在他这一掌抓扯之下堆叠压缩起来,从最干燥的虚空中榨取出了浓厚的水分,把宇宙的暗物质捏取到了自然现实的视野中来。
如水如雾,如光如海的奇异能量,好似宇宙天体中的星云体,在他的掌心之中诞生。
随后他就以星云为墨,大开大和,抬手抛洒,写了一个龙飞凤舞,泼墨飞沙般的文字。
定!!!嫽
这个大大的“定”字,并不是本土宇宙星际社会的通用语,而是一种古意盎然,神采飞扬,逸兴遄飞上青天,仙风道骨笑青史的文字。
在诸天万界之中,对这种文字有专门的分类,是谓之曰——龙文鸟篆。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龙文鸟篆之中,包含着独属于仙神圣贤之道的文明特质,其中的概念烙印,早已经在冥冥之中,横跨无数个多元宇宙。
就算是诸天万界,不同的仙道体系,只要见到这种文字,都能够察觉到其中与自身相似的那一部分韵味。
关洛阳修行的仙道法门,无论是《天河正法》,还是太清赤明世界的仙道法统,跟杜蒙所书写的这个文字,都并非是来自同一个世界。
但是,杜蒙这个字一写出来,那种近似同源的恢宏大气,就令关洛阳体内的仙道法力,全部感受到深深的共鸣。嫽
这种并不足以真正扰乱关洛阳神通招数的共鸣,却造成了一种奇异的现象。
当关洛阳的镇乾坤印,和杜蒙的星云文字碰撞的时候,双方的力量,刚好是相等的。
没错,就算这个时候以星际社会中最挑剔、精准度最高的仪器来测量,对这两道攻击的观测结果也会是完全相同的。
不管小数点后,还会有多少个数字,总之这些数字都是一模一样。
双方的招数,轰然一撞,刹那之间就转为寂静无声。
也就在这个刹那之中,须弥青观测到了让他心脏狂跳的惊险一幕。
他发现自己和自己的这个柜台,好像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速度,在向着那两个招式碰撞的地方靠近。嫽
那庞大的星云文字,冲击星云的巨大手掌,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种纯粹的巨大体积带来的震撼。
两个如此庞大的事物,又具有实体的存在,确实可能具备强大的引力,把周围的事物拉扯过去。
但须弥青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强引力源那种吞噬拉扯的感觉,更是整个空间的平稳移动。
就好像他和柜台所处的这一块空间,变成了某种技术高超的星际快车,倏然而去。
“无量,发酵!”
须弥青的八条手臂各捏奇妙的手印,飞逝的时空顿时被放缓,给了源源不绝的生命力,酝酿、转变的时间。
这位大厨的三眼、八臂,都泛起了奇异的光泽,青蓝色的皮肤,渐渐褪去了属于厨师的温润感觉,透露出无比强横,稳固的光泽。嫽
他争取到了一点缓冲的时间,正将自身化为须弥战体,希望能够扛一扛那两个人交手产生的危险区域。
可是他的速度虽然放慢了许多,却还在向着那片区域靠近,眼看着他真要闯入那两招神通对冲的中心地带。
点缀着五色星辰的巨掌,和那星云书写而成的文字,似有默契的各自一振,安然分开。
星云流散,文字淡去。
时空涟漪,巨掌隐没。
很快,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里面,出现了不知多少道空间的涟漪,广袤的空间极速淡化。
须弥青重新踩在了自家小店的地板上,暗自松了口气。嫽
小店里面的那些桌椅,也飞快的回到了关洛阳他们身边。
关洛阳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黑、白、红、黄、青五颗珠子,光华明润,质感深邃。
杜蒙也坐了回去,手指敲了敲桌面,刚才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肉片、冰沙、柑橘果,也回到了桌面上,半点没有损坏。
他端起冰沙,一饮而尽,赞道:“好,你果然是有这个实力,那就直说吧,你准备怎么合作?”
关洛阳说道:“给我的销售渠道,提供足够的保护。解决人仙道种运输到偏远地区的一些问题。另外,尽星际联盟总部最大的努力,协助宣传人仙道种,控制那些攻击人仙道种的不实言论。”
“反正,要让人明白星际联盟总部,或者至少让人明白你最高执政官这一系的态度。”
“这样一来,那些想要与我对抗的人中,恐怕会有一半的人偃旗息鼓,早早图谋转行。这也避免了他们为了继续诬陷人仙道种,而搞出更多该死的事情来。”嫽
杜蒙说道:“只有这一点要求吗?我们的威慑力,最多让部分中小型的企业放弃跟你作对,而以银河眼和山都公司为首的那一批人,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压倒,他们不倒,剩下的人绝不会轻易服软。”
关洛阳淡淡的一笑,说道:“那就再帮我关注这些强硬派的行踪,我会去感化他们,让他们弃暗投明,改邪归正。”
杜蒙手捏空杯,略作斟酌,说道:“我想做一些事情。需要一个足够显眼的,足够引起很多势力反感的目标,来帮我作掩护。”
“本来你七星级的实力已经足够了,人仙道种引起的事端,也满足我的要求,但是卡伦王国太弱,所以我准备让你们收敛,蛰伏一段时间。”
“不过,既然你拥有现在这种程度的实力,那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八星级,实在太足够了,你表现的越强硬,我的计划就可以越隐蔽,越安全,越顺利。”
在跟关洛阳真正见面之前,杜蒙其实还有别的顾虑。
比如关洛阳这个可疑的来历,会不会是某些人看出了杜蒙的心思,想要算计他,故意派出来的诱饵。嫽
可是在关洛阳展现出八星级的实力之后,那些顾虑,就根本没必要存在了。
因为综合考量起来。
假如,站在星际时代巅峰层面的一个八星级强者,放出人仙道种,对着绝大多数跟生物科技相关的星际组织利益链狂轰乱炸,只是为了来算计还没有真正实施某个计划的杜蒙。
这样的话,背后的策划者和所有的参与者,就实在都太脑残了。
还不如等到杜蒙真正发动计划的时候,让关洛阳这个从来没有出手记录的八星强者,突然跳出来给杜蒙一刀。
那才是真正最高效的呢。
总而言之,在关洛阳二话不说,直接踏入八星级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们今天这场会面,必然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嫽
放眼宇宙,当下这个时局,双方可以说是彼此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他们两个又聊了一阵子,杜蒙给了关洛阳一个隐秘的联系方式。
关洛阳临走之前,还把手里盘玩的那五颗珠子留下了,说是差点打坏了这家无量小馆的赔礼。
须弥青五条手臂,分别拿着五颗珠子,有些犯难。
杜蒙问道:“怎么了?”
“这五颗珠子,就是之前他创造出来的那五颗星球吧。”
须弥青说道,“万一我把它放在馆子里面,它们突然回归星球状态,那岂不是要遭?”嫽
别说彻底回归星球状态了,就算这五颗珠子表面覆盖的空间力量略微失效一会儿,部分星球引力泄露出来,都足够把这座城市变得乱七八糟了。
“没事的,这五颗珠子表面覆盖的神通非常稳定,这个人所走的道路,看来跟至尊道宗那些人有些相似,这珠子表面覆盖的神通,就很像是袖里乾坤之术。”
杜蒙打量了一下那几颗珠子,说道,“除非你全力攻击这几颗珠子,才有可能将其中的力量彻底释放出来,不然的话,就算你把这五颗珠子丢到恒星深处,过上几千年,它们也不会有半点紊乱失控的迹象。”
恒星深处的环境固然可怕,但恒星能量,毕竟是分散式的,相对来说,任何一个七星级强者集中式的攻击,都远比那种环境可怕得多。
须弥青的三只眼睛斜视杜蒙:“好吧,信你一回。”
“怎么说的这么勉强?好歹我也是八星级啊。”
杜蒙哼哼说道,“在那些宇宙之外的客人到来之前,我们整个宇宙里面,可都只有两个八星级,我可以算是本土宇宙有史以来的第三人了。”嫽
“你确定?从那些外来者身上获得灵感,更进一步的,可不止你一个。”
须弥青说道,“再说了,你确实比关洛阳更早进入八星级,但是你刚才跟他那一招交锋,只算是打了个平手吧?”
杜蒙的那个“定”字,须弥青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如果他真的能够胜过关洛阳一筹,那么那一招,应该能够把关洛阳的招式威力完全抵消。
可是他们两个试探性对拼的结果,却是招式威力略微失控,导致须弥青差点被扯到双方交手的中心处。
“他确实不一般。”
杜蒙眉稍微动,“他刚才的突破,不是巧合,而是他之前就已经积累到了一种,只要愿意,随时可以跨入八星级的状态,比起我当初只有三四成把握的尝试,可要顺利得多。”嫽
“不过突破就是突破,突破之前有多少把握,对实际突破之后的影响,也不会太大,假如我们真正动手,就不是你刚才看到的局面那么简单了。”
须弥青三只眼睛专注的看着他,片刻不语,而后才道:“你还是这么有自信,历代的最高执政官中,你本来就是最强大的一个,踏入八星之后,更不必说了。”
“难怪你能够说服原初大长老,打破这份苟且的宁静,去尝试痛痛快快的开创一个新局面。”
杜蒙惊讶的看着他:“什么?原初大长老被我说服了,什么时候的事?”
须弥青三只眼睛都瞪圆了:“等等,你都准备搞这种大计划了,你他妈没说服大长老?!!”
“唔!”
杜蒙视线游动了一下,“你也知道的,大长老这家伙太古老了,也太喜欢稳定了。对各种独立文明,不分良莠的,都抱有尊重,不知道该说是过分温柔,还是过分傲慢。”嫽
“星际联盟本来就是因为他的权威才能建立,在那些外来者到来之前,他想做什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可是他还是让星际联盟变成了那个鸟样子,我要做的事情,如果跟他说,只会节外生枝吧。”
须弥青呆滞了一会儿:“头儿,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库撒和末日,当年确实不如你强,库撒每次挑战都被你打回去,末日的黑旗联盟被你撵着跑,但是,现在的他们两个,都已经是八星了,进步幅度可能比你还大。”
“我就不说什么别的势力对比,可能掺和进去的其他强者了,光是让你一打二,你有这个信心吗?”
杜蒙哈哈大笑:“这下意识到我的悲惨处境了吧,要不要回来帮我啊?”
须弥青面无表情:“我没兴趣帮一个作死的人。”
“哈哈哈哈,我知道老须你一向是面冷心热的,当年你在星网上发那么多剧情悲惨到让读者给你寄炸弹的漫画,但是你却把所有的炸弹都做成了包子,还很开心的分给我们,说什么都是宇宙有好人的证明。”
杜蒙竖起一根大拇指,“所以读者越跳,你就越乐。对宇宙充满希望的军需官啊,等我真正需要的时候,你终究还是会跟我一起出征的,不要害羞……”嫽
须弥青漠然的脸,笑出一个危险的表情,两只手揪着杜蒙的背心,把他扯过来,又把一颗红色的珠子凑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我只要全力攻击,这颗珠子里的所有能量就会爆发出来是吧?”
“啊这,冷静!”
杜蒙举起双手,“我刚才开玩笑的。”
无量小馆的店门,重重的开合。
杜蒙一脸忧郁的捧着剩下的几片肉站在门口:“好歹再给我来杯萝拉海盐型的冰沙吧。”
“唉,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嫽
他把剩下几片肉,倒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摇头晃脑的沿着街道走开。
他的任期不多了,虽然他是最强大的执政官,但如果他要打破星际联盟自古以来的规矩,可能首先就要跟原初大长老产生一点冲突。
为了避免这些矛盾,他要在任期之内执行自己的计划。
况且……
那些前辈,难道就没有人意识到了星际联盟内部滋养出来的那些毒瘤,难道就没有人想着卸任之后慢慢来,想着让后人来吗?
只是他们不敢承担那么大的风险,徐徐图之,徐徐图之,最后便是不了了之!
“我不同。”嫽
“我要以银河题字,承担名姓,要我的名声,成为星际联盟最荣耀的一代……”
杜蒙咽下嘴里的肉片,默默无言,胸中滚烫。
“你们这些绵亘星海的毒瘤,合该是我无上荣耀的燃料!”
第五百五十一章 雷霆烈火,惊涛骇浪
天琴座星区,布兰文明。
布兰文明的母星,是一颗陆地面积超过海洋面积,而植被覆盖率,达到陆地面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星球。
在星网通讯技术,普及到这颗星球上的时候,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依然是以部落的形式存在着。
他们的技术能力并不低,已经发展出了能够让很多植物产生良性变异的技术。
参天入云的豌豆,跨海而去的树桥,都是他们这个文明值得铭刻在藤叶史书上的杰作。
但近些年来,原住民们意识到,奇特的生态环境,和古朴自然的民风,才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因为星网的通讯越发发达,来自超越之城的大型人工虫洞,又比以前的量子跃迁航行,更安全、更快捷了很多倍。
在一个不经意的视频宣传之后,这颗星球上的旅游业,很快变得火爆起来,发展到了空前繁荣的程度。
可是今天,这颗水青色的星球,已经不复往日沉静朦胧的美感。
在星球的一角,大气层肉眼可见的受到了严重的污染,变得发灰,甚至发黑,暗澹无光。
刘伯温站在布兰星的最高峰东侧,拄着一根鹿角木杖,眺望远方。
前方近千里的范围内,天空已经被熏成暗红色。
大地丛林之中,烈火熊熊,滚滚浓烟,犹如一根根黑里透红的柱子,连接到天穹之上,让整个世界,变得犹如地狱一般可怖。
丛林里面的动物,疯狂的逃窜,身上带着各种灼烧的痕迹,甚至是直接被包裹在火焰之中,凄惨的逃亡,相互践踏,死状惨不忍睹。
而布兰星上的原住民,正愤怒地运用他们的技术,指挥着大量的树人军队,对抗侵略者。
那些普遍都有三十米高度的树人,主干粗壮无比,材质异于一般的树木,可以抵抗岩浆般的高温,而不至于燃烧起来。
可是他们的对手,是体长普遍在百米以上,粗如水牛,鳞片带着黑红纹路的巨蟒。
还有一些鳞片花纹跟巨蟒极度相似的巨蜥。
他们的鳞片、血液都带有高温,即使是在跟树人军队的搏杀之中受伤,那些残破的鳞片和血水,也足以把其他普通树木点燃。
布兰星的原住民,一边抵抗着这些凶残的异星生物,一边催生着那些蓄水量大的藤蔓过来救火。
然而火势依旧越来越大。
显然,这些原住民的实力,根本没有办法,和侵入这颗星球的异星生物相抗衡。
他们的愤怒,已经逐渐的变成了仓惶失措,惊恐万状,想要利用星网向外界求援,却发现通讯早就已经被阻断。
刘伯温略微向前走了一步,背后就有冰冷的气息传来。
“至尊道宗的斩龙长老,如果我是你的话,就待在这里,一动也不要动,你本来就只是过来旅游,但到处都是树,也该看腻了,现在这样的风景,不是更有新意吗?”
身材枯瘦的白衣怪人,漂浮在刘伯温背后。
这个怪人的衣着,其实材料颇为考究,白色的大衣,是星网上最为名贵的品牌,但是他的外貌阴沉,给人一种食腐鸟类的观感。
还有很大的一条围巾,松松垮垮的缠绕在他的上半身,遮住颈部,也捆住了双臂,在躯干上绕了一匝又一匝。
而围巾的两端,则仿佛两只怪手,张开怀抱,漂浮在半空。
这个怪人,正是银河眼最高级的经理人之一,白眼。
银河眼,是星际时代巨无霸级别的超大型企业,横跨生物医药、新型能源、战舰开发、化学材料、环境修缮、电子娱乐等多个领域。
星际时代,本来就有不少将整个文明注册成一个企业的。
但是有史以来,能够发展到银河眼这个级别的,也是少之又少。
银河眼麾下的干部,统称为经理人,划分多个级别,哪怕是低级经理人,所统领的部队和研究人员,也足以媲美一个小型文明的发展潜力。
据说,银河眼的最高领袖,是一个被称为主脑的存在,但不知道这个主脑究竟是机械生命,智能程序,还是某种智慧生物的代称。
而在主脑之下,最高级的干部,被称之为“五色眼”,奉行末位淘汰的机制。
如果有任何一个成员,被提拔到五色眼的级别,就证明旧的五人之中,有一个要被踢出这个行列,身份下降一级。
这种机制,最大程度的保证了五色眼所能够享受的资源和权力,也从侧面证明了他们的实力。
白眼是最初的五色眼之一,待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没有迎接过挑战,却从来没有真的被撼动过。
刘伯温感受到他的存在,脚步也略微缓了缓。
“呵呵,按照《星际公共安全条例》,看到这种足以危害整个行星生态的外来入侵事件,是鼓励星际公民,对原住民提供帮助的。”
刘伯温没有回头,轻笑说道,“银河眼是星际联盟的正式成员,既然有阁下在此,确实也用不到我出手相助。”
白眼发出一个阴冷而短促的声音,分不清是不是笑声。
“你放心,我到这里来,就是来救这场火灾的,不过我赶路有点急,需要休息一会儿,你陪我休息吧。”
刘伯温一叹:“莫非,是要等到这些布兰人,被烧得无力又无胆之时?”
“到了那个时候,银河眼再出手的话,就算要把布兰大陆下那雄厚的矿产资源,全部当做救火的报酬,布兰文明也不敢维护自己的权益了吧。”
今天这场灾难,就是因为旅游业空前发达的布兰星上,被发现了一些珍稀矿藏。
而且经过深度扫描之后,已经有人发现,这些在星际市场上都具备很高价值的矿产,在布兰星上的储量极大。
可惜,这样一个天然的大宝库,还没有等到向星际联盟申请备桉,就先引来了银河眼的鹰犬。
白眼为鹰,红眼为犬。
刘伯温继续说道:“倘若老夫所料不错,这些火炭大蛇、岩浆巨蜥,就是现任红眼的宠物吧。”
“看来你也是为了这些矿产来的。”
白眼好像有些答非所问,说道,“至尊道宗之内,有大半都是机械生命,承包各种行星级生态改造工程,同时大量购入星际矿产,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那么,至尊道宗的长老,觊觎这片还没有进行正式备桉的矿产资源,策划这场异星种族入侵事件,听起来是不是很顺耳?”
白眼虽然这么说了,却没有真的动手。
至尊道宗斩龙长老,是除了他们宗主擎天柱之外,在外面活跃的人员中,实力最高深莫测的一个。
白眼虽然有强烈的自信,但也不认为,自己能够以一己之力,把这个斩龙长老拿下。
另外,至尊道宗的高层战力,也实在令人心惊,唯一的弱点,可能就是在星际社会根基还不算稳当,又有两方同行虎视眈眈。
所以白眼只是采取威胁的手段,希望刘伯温明哲保身,从这个可能产生诉讼泥潭的地方,抽身出去。
刘伯温手捻长须,似乎陷入沉吟。
白眼却在这个时候,眼珠一滚,围巾怪手勐然向外一扫。
布兰星的最高峰,本来就冰霜覆盖,积雪如云。
但是在白眼的极寒之力爆发出来的时候,整个山峰勐然冻碎,压缩,化为粉末。
空间中出现大量冰蓝色的裂纹,纵横交错,如同一条条尾端被冻结的闪电,尖端还在向外蔓延。
紧接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头顶和脚下,都出现巨大的法阵。
上为天官,符篆如雷云,下为水官,符篆如涡流。
四方为地官,符篆如大鼎。
刘伯温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原来他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布置了“三官敕命度世神符”。
三官神符之内,自成天地,时间和空间,都跟外界隔绝。
白眼的闪电冰纹,撞击到这六片灵符之上,顿时受阻。
而他身处在这符篆天地之内,也观测不到外界的任何情况。
只有刘伯温的一句留言,慢悠悠的从六方灵符上飘出。
“老夫拳脚稀松,身子骨脆,也实在不愿意与人为难,奈何……”
老者的声音骤然一厉。
“老夫平生最厌这些残害世人的披鳞戴角之辈!”
刘伯温所出生的那个世界之中,一直流传着关于龙的传说,虽然真龙已经越来越少,但是继承了龙之血脉的人,却一直在人间活跃。
持有龙血的人,当然是有善有恶,可倘若放眼历朝历代的总数,恐怕还是以恶龙居多。
更关键的是,就算是本身心性纯良之辈,体内龙之血脉的力量运用越多,龙血浓度越高,性格也会越发偏执,造成祸害。
在元朝末年,王朝更迭的时代,那些龙与人的“混血种”,就代表着元朝的天命,士商的野心,草莽的龙蛇,竞逐中原大地的归属权。
刘伯温作为斩龙术士,师承名家,通晓天文、地理、医药、兵法、铸造,在那样的时代之中,要想与更恶的龙对抗,却也不得不借助那些相对来说,还算对天下有益的“混血种”势力。
他选中了一位赤龙血裔,想要扶持其登上天子之位,终结乱世。
没有想到,就在战争愈演愈烈的时候,几队轮回者进入了那个世界,分别选入了不同的阵营,为那个黑暗的时代,带来了更大的变数。
大元国都,苍天龙狼的血脉,被炼金阵法抽取出来,凝聚成以“长生天”为名的神兵。
古代纯血的龙族君主相继复苏,却根本无法匹敌元朝阵营那个轮回者队长的《长生天神功》和《九阴真经》,被迫结盟,受其统御,侵吞四方。
那个黑暗与血的王朝,与布兰星上现在的遭遇,简直如出一辙。
刘伯温暂时困住白眼,身影瞬间移转,凌空一杖盖下。
顿时,鹿角般的木杖,发挥出如水般的灵光,每一根分叉的木枝,在凌空移动之时,都刚好勾勒成了一道符文的轨迹。
一个形似“鼎”字的巨大符篆,散发着水蓝色的光芒,在天空中浮现出来,飞速扩大。
很快,这个符篆就已经化为耀眼金光,覆盖方圆千里,镇压下去。
他不是用水灭火,而是引动地气,用地气吞没烟尘,吞没余热,洁净空气,清扫长风。
大鼎真言,一旦压下,那一根根黑红色的烟柱迅速消失,暗红色的天空,也在飞速的澹化。
丛林中的火光,眨眼之间就暗澹下去,即将彻底被扑灭。
忽然,外太空一颗黑中带银的陨石之上,盘坐着的红皮牛角壮汉,张开铜铃般的双眼,露出不悦之色。
他手掌一抬,右边那根牛角的尖端,就被他手掌握住,从牛角之中抽出一把红如血钻的弯刀来。
这一刀挥出,月牙般的血红刀气,登时飞向布兰星。
刀气微微偏斜,极速膨胀,等到接近布兰星大气层的时候,整个刀气的长度,已经略微超过了布兰星的直径。
而这刀气威力最强的一点,那刀刃的中端,依旧死死的锁定着刘伯温所在的区域。
刘伯温感受到了外太空袭来的这一刀,神色却依旧平澹,手里木杖一转,顺手把刚才身亡的布兰星人魂灵凝聚出来,守护在大鼎真言的金光之下。
白眼说的没错,他确实也不是单纯来旅游的。
所以,在发现事情有些不对的时候,他已经联系了同门。
太空之中,绽放开强烈的电磁波动,传递着刺耳的警笛声。
一红一蓝,两条神光,从远方太空飞舞而至。
牛角壮汉勐然起身,身影一闪,原本他盘坐着的那块陨石,已经被这两道神光,撞成碎屑。
在他惊怒之下,余光回望之时,隐约瞥见那两道神光的真身,原来是两辆快车。
在刘伯温的故乡世界,那些龙族的君主,最后就是被两辆车给撞死的。
红色的跑车,蓝色的警车。
任它们千般炼金,万般言灵,只问它们一句……
能挡一撞否?
那个时候,在刘伯温的帮助下,完成了修行的两名机车族,才是那个世界真正的引领时代天命之人!
车轮子滚到飞起,车头轰隆隆的,就送那些龙族的君主,全上了西天。
就连那个铸造龙血神兵的轮回者,也在两名机车族和刘伯温联手谋划的“刀戟勘魔”之局中,彻底败亡。
而今时今日,这两名机车族的修为,更是各自踏入了七星级的境界。
纵然只是七星初阶,但当他们两个联手的时候,其合击绝技,能够爆发出来的战力,便隐隐可以触及七星高阶的门槛。
只见那红色跑车与蓝色警车勐然变形,化作两个高大机器人。
红色的名唤霹雳火,稳重睿智,手中一把火红大关刀,善使雷霆半月斩。
蓝色的叫做急先锋,嫉恶如仇,手里两把海蓝凶尖戟,悟出惊天浪涛杀。
二人合击绝技一出,霎时间,红蓝二色,流影电光,团团如球,煌煌如日。
覆盖万里太空,将红皮牛角壮汉,勐然吞没其中。
“无论你是何处的邪恶……”
“先来迎接我们的刀戟!
第五百五十二章 狂潮将至星色暗
红眼萨克斯,本来就是银河眼内部生物科技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多年以来,在同一系列的项目中,他们筛选了数以百亿计的成员,最后只有不到二十个完成了所有强化项目的成品。
而在这二十个成品之中,也只有萨克斯,在后来长期战争的磨练之中,突破到了七星级,登上了五色眼之一的宝座。
当那三个轮回者战团进入本土宇宙之后,银河眼跟超越之城展开了多项合作。
萨克斯得到超越之城的细胞调制、进化资料,如今的实力,更是已经稳稳的踏入了七星高阶的境界。
霹雳火和急先锋从遥远星系传送过来,直接发动突袭之时,萨克斯确实略微一惊,但很快就察觉到了他们两个的真实实力。
“就凭你们两个,居然也敢近身来围攻我?!”
其实霹雳火和急先锋发动合击绝技的时候,刀光罡气虽然飞速蔓延,回旋切割,团团缠绕,把红眼萨克斯吞没了进去。
但是,他们两个的真身,只是处于这个流光球体的外围,跟已经被吞没到球体中心区域的萨克斯,至少相隔五千里有余。
只不过,七星高阶的强者,如果没有同级强者干扰的话,肆意发挥威能,举手投足之间,足可以动荡数十万里虚空,一招摧毁巨行星。
区区五千里,在萨克斯眼中,确实就跟近在迟尺没有差别。
说话的同时,他手里血钻一般的牛角弯刀,也发出激烈的震波,充作刀鸣。
构成刀身的晶体,看似光滑无比,其实由无数细微的棱面构成,把萨克斯体内散发出来的能量不断折射、约束、集中到刀刃上,准备利用更高效的方式释放出去。
当他抬手一斩。
太空之中,由红蓝光线汇聚而成的巨大球体,顿时被一道弯月般的血红刀气斩破。
残月横天,紧接着,这条巨大的红色刀气,勐然崩碎。
刀气的碎片却不是胡乱炸散开来,而是全部朝着一个方向飙射而出,宛如万点红光,汇聚成滔滔洪流。
洪流所向之处,正是霹雳火和急先锋的真身所在。
可是这两名机器人,眼看着自己绝招形成的光线球体,已经被一刀斩破,却没有半点慌乱的神色。
他们两个只是略微改变了个方向,红蓝二色光芒,依然如同双子星一般绕转起来,这次旋转形成的光芒漩涡,直径只有区区十公里而已。
血红色的刀气洪流,一碰到这红蓝二色光华,却立刻被吞没殆尽。
那个拥有万里直径的球体,明明已经被红眼萨克斯的刀法斩破,这个时候居然也发生奇妙的变化。
构成这个球体的所有红蓝线条,即使被斩断了,也依然具备灵性一般,纵横交织。
甚至正因为这个球体上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使得所有的线状罡气,在交织重组的时候,出现了更多、更灵活的选项。
萨克斯只觉得身边空间几乎凝固起来,压力暴增。
那个残破的球体勐烈收缩,只剩下直径约一百公里大小,本来看起来井井有条的红蓝光线,变得复杂了不止千倍。
萨克斯心中凛然,翻手又是一刀斜斩。
就在他的血色刀气,快要再次击中那些红蓝线条的时候,这个线团之外,模模湖湖的多出一块东西。
血色刀气和那块不明物体,一内一外,隔着线团碰撞了一下。
血色的刀气顿时大为衰减,没有能够摧枯拉朽的斩破丝线,反而使丝线紊乱重织,又增添了一些变数。
萨克斯把另一只牛角中的尖刀也给拔出,双眼怒发神光,这才看清那不明物体到底是什么。
原来正是霹雳火和急先锋的真身。
他们两个的真身,在线团之外,形成一个小型漩涡,在这个大线团任何一处出现被击破的趋势时,这个小型漩涡就自动堵了上去,吞噬刀气,化险为夷。
霹雳火和急先锋的合击绝技,号称可以抗衡七星级高阶的强者,这可不是虚言。
对轮回者来说,任何不经实证的东西,又怎么敢在实战中拿出来呢?
故而,他们的“号称可以抗衡”,就代表着,这招绝技,确确实实多次抗衡过七星高阶的敌人。
之所以能够有这样骄人的战绩,也跟他们体内的金丹分不开关系。
至尊道宗是隶属于至高战团【外道征圣】旗下的中型战团之一。
而【外道征圣】,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据说就是因为他们战团内部,有一大半的成员,都是出自于跟仙道体系几乎完全无关的世界。
然而在成为轮回者之后,偏偏因为种种机缘或巧合,使他们钟情于仙道,踏踏实实的走上了这条道路。
至尊道宗当然也不例外。
这个道宗内部,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成员,都是机械生命体。
宗门内部的镇派绝学,则是在请教了【外道征圣】的高人之后,开创出来的《赛博坦金丹宝典》。
这套宝典堪称包罗万象,但主要走的是仙道中的九转金丹大道。
金丹初成,便是四星级,金丹三转,即是踏入五星级,金丹五转,则是迈入六星。
到了金丹七转,便是七星级,金丹八转,便是八星。
霹雳火和急先锋,都是修炼的这套宝典,但因为天资禀赋不同,加上他们擎天柱宗主的刻意培养,修炼出来的两枚金丹特质,却大不相同。
霹雳火修炼出的是纯阳雷炎金丹,急先锋修炼出的则是天机磁烟金丹。
二人一旦联手,就可以短暂形成七转流光阴阳雷池,借用一点纯道天机。
如此一来,对手如果跟他们干耗着,那他们两个也没有办法发挥出太高的攻击力。
可对手只要想向他们发动攻势,那么就会触动雷池反噬,天机反哺,对他们发动的攻击越强、次数越多,他们这一招中借势滋生的变化就越多,威力就越强。
正所谓“雷池难犯、天机莫测”,仙道中的警世箴言,岂会有假?
可惜,红眼萨克斯没有听说过。
他如今已经被困在天机雷池之中,不得解脱,要想突围而出,除非能够一次性爆发出七星巅峰,甚至还要有称手兵器那般的破坏力。
否则的话,他就只能跟这两个机器人拼韧性。
一个七星高阶,沦落到跟两个七星初阶的对手比拼韧性,已经可以说是输到底了。
片刻之后,布兰星上,骤然白光一烁,太空之中,似乎也亮了一亮。
无与伦比的极寒之气袭上心头,霹雳火和急先锋都只觉得自身金丹略微一滞,立刻知道不好,是有七星巅峰的人物向他们出手,合击绝技也难以抵挡。
两人身上的“帝天都篆兜率神符”,自行发动。
金玉色的火光闪现,在他们头顶凝结成如意形状,又是一闪,脱离了这片被寒气冻结的时空,去到刘伯温身边。
刘伯温缓缓踏足在布兰星大气层之上,依旧木杖随身,背后却又浮现出一口大鼎,鼎中更有一枚散发出青白光芒的圆珠。
太空之中,横斜交错的光线圆球,瞬间就被冻结,紧接着,一道刀气从内部噼碎了这个冰球。
红眼萨克斯脱身而出,就看到白眼挡在他身前。
“你怎么退出布兰星了?”
白眼脸色漠然,背对着萨克斯,也没有回话。
他的视线,在刘伯温和刘伯温背后那枚圆珠之间,游移不定。
这枚圆珠,虽然只有鸡卵大小,可仙道的奥妙,大多有内敛的一面,问阴阳,论虚实,突破大小之界限,浑然自在。
但凡修炼仙道抵达七星的人物,哪怕是突破神门四天关中的气之一关,以根基浑厚着称,往往也不会肆意挥霍,炫耀自己神通破坏的范围,反而只会让神通运转时,维持在一个最恰当的体积。
这枚圆珠,分明是个死物,却显然已经深得仙道真谛,于方寸之中,蕴含着世界消长,宇宙盈虚的玄奥。
白眼不懂仙道,但感应敏锐,在他看来,这枚鸡卵大小的圆珠,就简直好像是一个大号的刘伯温。
“走!
白眼的围巾怪手,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向头顶高高的扬起。
冰冷的白光豁然一亮,横亘在太空之中,照亮了附近的好几颗行星,刹那之内,似乎能与这个星系的恒星争辉。
十几秒钟之后,这白光才渐渐澹去,银河眼布置在布兰文明外太空的人手,已经全部撤离。
急先锋性子急躁,手里双戟紧了紧,问道:“不追吗?”
“银河眼的蓝眼,前两年已经突破到了八星级,他们那个主脑更是神秘莫测,以我们轮回者战团的情报手段,都没有打听出多少线索。”
刘伯温摇了摇头,说道,“我们现在,不适合跟他们正式开战。”
急先锋瓮声瓮气的说道:“狂匪恶贼,不知道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惜主神失联,弄得我们团里的八星,只有擎天柱宗主和通天晓副宗主两位,要是盖亚大哥他们也在,今天大可以直接追上去了。”
至尊道宗内部的几个八星级,除了擎天柱和通天晓之外,其实烈焰星神盖亚,才是脾气跟霹雳火他们最合得来的一个。
但是,诸多主神光球发生大冲撞的时候,烈焰星神盖亚及战团内另一部分成员,都不在这个宇宙,后来主神失联,导致他们也跟着失联了,又因为界海动荡烈度依旧很高,目前还没能恢复联络。
刘伯温一笑:“往好处想,至少主神失联这件事情,对我们造成的劣势,还不是最大的。”
“超越之城现在只剩下蓝道天武一个八星级待在这个宇宙,本来压力就大,他手底下的万归藏,还趁这个机会,光明正大的兼任了第一核心的职务,隐隐有自成一派的意思。”
“我看万归藏突破之后,恐怕就要从超越之城现有的势力中,拉一部分出去单干了。”
霹雳火名字里面有霹雳二字,其实性子反而比较多思、稳重。
此时,他就询问道:“万归藏如果要自成一派,面对的压力绝对也不小,就算想掌权,难道不能留在超越之城内部,跟蓝道天武形成合作关系吗?合则两利啊。”
“蓝道天武刚愎自用,不是个真正有容人之量的,偏偏万归藏又太聪明,倘若超越之城另外几个八星还能联络上这边的话,或许还可以调停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的话,却是不可能了。”
刘伯温抚须微笑,“宗主上次与万归藏见过一面,认为他已经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短则今日,长则月余,他必定会突破到八星,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坐观一场好戏了。”
话音刚落,刘伯温看了看布兰星上的现状,也微微一叹。
布兰星有他救护,但宇宙之大,他救不到的地方也实在太多。
况且作为轮回者来说,他有自己的对手,不可能抛弃所有的事情,专门到宇宙中去救死扶伤。
“经此一事,我们要谈下布兰星矿产资源独家开发的事情,应该会比原本预想的还要顺利得多。”
刘伯温说道,“联络宗主他们吧。”
等到刘伯温谈妥了布兰星诸般事宜,用九疑鼎把布兰星装了起来,准备回返至尊道宗的时候,却接到了擎天柱的传讯。
“哦?!卡伦王国人仙道种的事情,并未如我所预料的一般,收敛起来,反而现在星网上关于这个事情的负面舆论大大削减。”
刘伯温有些惊讶,“能在星网上做到这种事情,必然是星际联盟总部大力出手。”
“但区区一个卡伦王国,若不肯收敛,反而强压舆论,必然会引来更大的反噬……”
“就算卡伦王国彻底并入最高执政官的嫡系之中,以最高执政官一系的力量,为了急着普及人仙道种,而硬扛这种反噬,也是得不偿失的。”
刘伯温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现在的最高执政官杜蒙是个求名之人,为名不为利,他任期快要到了,还需要一笔耀眼的功绩。”
“借人仙道种的这个事情,整顿一下星际生物科技产业的风气,如果真能做成,就算手下的实力有些折损,荣誉倒也远胜过他那些前任了。”
擎天柱高坐九重云,盘膝于蒲团,手持三宝如意,身披万华道袍,头顶庆云结成华盖,默默听着刘伯温的推测。
刘伯温一抬眸,就看见这有棱有角的高大机器人,虚怀若谷,仙韵盎然的模样。
虽然已经看习惯了,但对于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种族,都走向仙道的事情,刘伯温每次想到,心情还是有些微妙。
主神空间,真是不可思议的地方啊。
一念及此,刘伯温心思忽动,又道:“其实杜蒙会做出这种选择,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目视擎天柱,“宗主,我要去卡伦王国走一遭。”
………………
心情不佳的红眼和白眼,回到银河眼总部之后,忽然打听到一则消息。
“人仙道种?星际联盟总部在帮着控制舆论?”
红眼露出残忍的笑容,“哼,好,好得很,这个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澹澹的琴声在这颗黑色的星球上响起,伴随着蓝眼的声音。
“这件事,应该是归紫眼负责的。”
白眼说道:“我也要出去活动活动。”
“哦?”
过了片刻,蓝眼的声音再次传来,“好吧,那这个事情,就让你们两个去发泄一番。”
………………
星云中央,神国之内。
海德拉微笑的喝了一口热茶,道:“万部长,你兼任我们第一核心和超越之城的重要职位,居然也不知道蓝道天武暗中的试验,已经有了那种程度的作品。”
“看来蓝道天武从很早的时候就在防备着你了,这个人仙道种的技术,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我们一起去夺取卡伦王国,抓住蓝道天武手下那几个隐藏的人物,那些真正高明的技术线索,当然都归万部长所有,我只要卡伦之源,如何?”
万归藏一身青色长袍,布料微微发白,木簪盘发,鬓角发丝微弯,好似一个儒商,浅笑低眸,坐在茶桌另一侧。
‘这一系列的事情,幕后主使者,绝不可能是蓝道天武……不过,这种深有蹊跷的事情,或许正是我自成一派的绝佳契机。’
他主意已定,放下茶盏,笑容虽澹,说出的话,却令海德拉心中一喜。
“好,那我就与海德拉兄同行,看看这卡伦王国,究竟还有些什么隐秘吧。”
第五百五十三章 热闹的港口
金红色的小型飞船内,布置的设施充满了天真童趣的氛围。
气垫泳池内没有半点水分,而是铺满了彩色的小气球,麦林大半个身子躺在气球之中,只有小腿露在外面,发出轻轻的鼾声。
“起床了,起床了,辛夕亚叫你起床了!
!”
仿佛是男女老幼大群人一起录制的铃声,吵吵闹闹,突然响起,麦林从泳池里面坐了起来,摘掉墨镜,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应该快到卡伦王国的第一太空港口了。
他打了个响指,飞船内投影出闹钟的屏幕,被他伸手一划,掐断了这个吵闹的铃声。
不过很快,又有旋律劲爆的来电铃声响起。
麦林接通之后,屏幕上就出现一个银发蓝眸,五官柔美的少女。
“到了吗?”
麦林看了一眼对外观测的窗口,笑着说道:“应该快到了,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辛夕亚的声音并不算是多么空灵柔美,反而带着一点低哑,但更显得温柔随和,缓缓说道:“我们已经回到太阳系了,路上都很顺利,他们在外面准备办团圆宴会。”
麦林隐约听到那边传来一些欢快的叫嚷,也不禁露出笑容来:“下次我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办的比这次更加盛大,邀请所有的朋友都去参加。”
麦林的冒险团,本来人数已经不少了。
在星际联盟总部招收了一批新的维修工之后,他们又买了几次大一些的飞船,本来已经准备去麒麟座星区竞争几个报酬颇为丰厚的委托。
不过,最近几个月来,人仙道种在星网上铺天盖地的宣传,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麦林他们也采购了一批人仙道种。
麦林吃了几颗之后,觉得味道还不错,辛夕亚则进行了仔细的检查,确定至少在她能看出来的技术成分中,所有的效果都是对智慧生物有益的。
他们这个冒险团中,虽然不缺被麦林扯过来当伙伴的富少,但是更多的人,出身都不算太好。
可以说这些人在外面打拼,最大的动力,不仅是为了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也是为了自己故乡的亲友们。
人仙道种的效果,既然有了实际的验证,他们的心思就有些按耐不住,又害怕过了这阵风头之后,就抢购不到这种售价反常的高端商品,所以纷纷掏出自己的存款采购。
有人直接邮寄回自己的家乡,有人则是囤在自己身边,准备等到有机会的时候,再亲自送回家乡去。
麦林见到这种情况,干脆给所有人都放了个假,让他们各回各家,好好休养一阵子。
辛夕亚没有家乡,就跟随麦林最初的那批伙伴,一起回到太阳系去。
“这里的人很好,也有不少人在问,你怎么没有回来……”
辛夕亚不知道想到什么,脸颊微红,抬手整理耳旁发丝,掩饰了一下,之后眼中却流露出忧虑的神色。
“其实你也应该跟他们一起回来的,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去卡伦王国呢?”
麦林笑着说道:“为什么不能来呢?卡伦王国的第一太空港口,曾经也是在星际交易量榜单上,排名第一的存在,虽然现在已经跌到三十几了,但是最近显然又会变得繁荣起来。”
“我到这种地方来逛逛,说不定能接到一些大生意。”
辛夕亚眉心微蹙,视线垂落下去。
麦林是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现在卡伦王国的太空港口,会有多么危险。
人仙道种的畅销,妨碍到了星际社会不知道多少生物科技企业的生意。
他们原本指望利用舆论来限制、甚至禁止人仙道种的销售,种种手段虽然卑鄙,其实还称不上激烈。
但是现在,星网上绝大多数反对人仙道种的舆论,都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那些企业眼看着这条路子走不通,狗急跳墙,多半就要采取某些更残酷的手段了。
人仙道种的销售,是非常支持远程邮递的,就算是要大批量的采购,其实也用不着让太多人到卡伦王国的港口来。
而最近卡伦王国的第一太空港口,客流量却呈现出暴增的趋势,到底多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恐怕不必细说,也不好深究。
辛夕亚最后没有再多做劝阻,只是露出微笑:“那你小心。”
麦林没有回话,紧紧的注视着屏幕中的少女。
良久之后,辛夕亚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怎么了?”
“你,就只是让我小心吗?”
麦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辛夕亚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说什么?”
“比如说卡伦王国现在很不安稳啊,第一太空港口非常危险啊,有很多势力盯上了这边,然后细数一下那些可能会对卡伦王国这边采取激烈措施的大势力。”
“像是什么银河眼之类的坏家伙,再举例说明那些人有多残忍、多强大。”
麦林扳着手指头,一段一段的说下来,脸色渐渐垮了。
“我本来已经设计好了非常帅气的台词,就等着你问我,这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我非要趁这个时间过来?”
辛夕亚掩面笑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收敛笑容:“那么,这个星际时代中,最最厉害的少年冒险家,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去卡伦王国呢?”
麦林精神一振,左手一甩风衣下摆,右手握拳,整个人散发着圣洁的光辉,脸部的肌肉线条都变得明显了很多,显示出如刀噼斧削一般的男子气概。
“真正伟大的冒险家,就是要有上天下地,唯我自尊,独立不羁的精神,更是要有赴汤蹈火,迎难而上,乐此不疲的志气。”
他的声音低沉悠长,仿佛还带着回音,完全不同于平时的少年音色。
几秒钟之后,麦林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变,但是的转动着,不断瞥向屏幕,希望听到辛夕亚的赞赏。
可是他却听到了少女毫不留情的评价。
“不够帅。”
“什么?!”
麦林身上圣洁的光辉瞬间暗澹,姿势僵硬,整个人都变得灰白、消瘦了几分。
“所有人……”
少女的声音温吞的传来,“现在混迹于卡伦王国港口的人,如果有一百万个,其中就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个以上,都只是被利益填满了身心的傀儡和奴隶。”
“但你不是。”
麦林眨了眨眼,小声滴咕着:“这样的话,好像是比我刚才的说法帅呀,那我是什么?”
他万分期待的看着屏幕中的少女。
辛夕亚满脸柔情的抬起手来,翘起一根葱白的手指,点向屏幕。
嗒!
屏幕一片漆黑,麦林愣了一下。
他上前抓住屏幕的边框,用力晃了晃,伸手拍了拍。
触摸式的投影屏幕毫无反应,右上角显示的信号强度,依旧是接近满格。
几分钟之后,麦林才反应过来。
不是信号问题,而是辛夕亚挂断了通讯。
就在最后一句话快要说出来的时候,她挂断了通讯。
她挂、断、了、通、讯、呀!
温馨而清新的地球小镇内。
木屋之中,靠窗的地毯,辛夕亚坐在地上,双腿屈起,左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上半身低伏下来,灵润的侧脸,紧贴着自己的左臂,柔顺的长发分散披落。
【稳定运行多年的小说app,媲美老版追虫都在用的换源app,huanyuanapp.】
她的右手把玩着小巧的通讯仪器,带着笑容看着刚刚那条通讯记录。
逐渐的,她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闭上眼睛,声音很轻的说完了那句话。
“你是为了追逐美好而行动的人,就像那些……走向黑洞深处的……祖先……”
“你是个傻瓜。”
可是,彩虹海并不美好,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卡伦王国那个发售人仙道种的帝师,又是真正出于美好的心意吗?
………………
麦林体会到了卡伦王国太空港口的险恶之处。
他好像……被碰瓷了。
刚刚下船的红衣少年,走进太空港城市区的第一步,跟一个粉红肤色的壮汉擦肩而过。
然后,那个穿着黑色绿纹风衣的壮汉,就在他身边卡察一下,碎了一地。
整个人碎成了一滩方块,看起来像是某种积木。
这片集市的所有人,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麦林吓得连忙举起了双手:“不关我事啊,我碰都没碰到他。”
他踢了踢那些方块。
“喂,老兄,你怎么回事,还能吭声吗?吱一声吧。”
“你别碰瓷啊,我告诉你,我在老家可是反碰瓷的大专家!”
他不觉得这个人是死了,毕竟变成方块,而且没有一点血迹,这种死法怎么看都有点奇葩。
感觉更像是这个人掌握某种特殊技能来讹钱,然而他踢了半天,那堆方块都没有一点动静。
‘哇哇哇,怎么回事?不是真死了吧?’
麦林有点慌了,他注意到之前那个人手上还戴了一块方形的彩虹石,应该也是个自由者,实力颇为不俗,怎么会死的这么蹊跷?
“好了,该干嘛干嘛,确实跟人家小兄弟没关系嘛。”
有个身穿黑色长袍,须发皆如墨染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好像在这里很有威望,只一开口,周边大多数人就收回了目光,各忙各的去了,集市再度热闹起来。
“小兄弟别怕,这人的事故跟你没关系。”
黑袍男人脚尖也碰了碰那些积木,不知怎么回事,那些积木被他一碰,立刻烟消云散。
麦林露出感激的神色:“大叔,你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黑袍男人点头:“这个人特别热爱积木,还喜欢把人变成积木,大概他的热爱感动了哪个好心人,把他也变成积木了吧。”
麦林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满足了愿望,他很开心吧。”
“不会,他喜欢悲伤积木,所以这堆积木内部的物质结构,也只会组合成悲伤这种情绪。”
黑袍男人随口说了两句,笑道,“不聊他了。最近的客人里就小兄弟你最顺眼,你有什么需求吗?”
“我只是想先随便逛逛。”
麦林跟这个黑袍男人搭上的话,得知他叫“太渊店主”。
“原来大叔是个老板啊,你店里卖什么的?”
太渊抚须而笑,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粗俗的声音。
“他卖个屁!”
麦林寻声看去,只见一个满头乱发的金袍男人蹲在路边。
他的衣服,非常华贵,看起来简直像是某个强势文明的皇帝正装,但是说话实在是很粗俗,整个人好像也很暴躁的样子。
“他天天就在这里逛逛逛,何曾开过店了?”
金袍男人愤愤不平,伸手拍了拍他面前的地摊,“老子才是一天天的,在这收货卖货,一点都不得闲。”
麦林定睛一看,只见他那地摊上,摆的是一口口大锅。
黑漆漆的大锅,光滑圆润,锅底下没有生火,但里面却盛满了沸腾的热油。
油水的颜色本身很清澈,却混杂着很多小黑点,仿佛是一群群小虫子,在里面随着油花翻腾,让人一看就没什么食欲。
金袍男人对着麦林一瞪眼:“看什么看,你要买吗?”
麦林好奇:“这些是什么?”
“油炸鬼。”
金袍男人伸手到热油里面抓起一把小黑点,对着麦林递过去。
以麦林的眼力,也看不穿那一锅热油,但这一捞出来,立刻被他看出端倪。
那一把小黑点,竟全是一个个生勐的星际战士,也不知道是来自哪个组织,身上的武装都没有被卸掉,还在手舞足蹈。
“怎么,不想买这种?”
金袍男人甩了一把黑点下去,重新捞了一把上来。
这回除了上万个暴徒之外,居然还有不少飞船,也缩成黑点大小,躺在这个男人的指纹之间。
麦林顿时眼前一亮:“大叔,这些船怎么卖?”
“别见谁都叫大叔,本尊朱灿,你可以叫我老祖,也可称我魔尊。”
金袍男人哼哼唧唧,看着麦林的眼神里边,好像也有一股满溢的食欲。
眼前这个红衣少年,小小年纪,居然已经迈入天仙门槛,神念之精湛,恍如魔道无相一脉的天仙,偏偏又绝非魔道中人。
纵然是异方宇宙,如此少年天骄,恐怕也是绝代空前。
若依着朱灿的性子,细细吃了,必定身心舒畅。
麦林没把他眼睛里的食欲当回事儿,蹲在地摊另一边,笑着拉起家常来,跟他讨价还价。
朱灿看着他就想吃,偏又不能吃,心里厌烦,被他拉拉扯扯,索性一甩手,倒被他以便宜价买走了不少飞船。
麦林喜滋滋的把这堆小黑点,塞进风衣的口袋里,就会更加好奇,更加细心的打量起这个港口城市。
太渊好像真是无所事事,就跟在他身边。
离开之前那片街区后,别的地方,倒是基本没有朱灿那么吓人的摊主了。
不过卖的东西,也都很是新奇。
麦林挑挑拣拣,买了个爽,风衣上面,自己悄悄缝制的几个口袋,都已经塞得鼓鼓囊囊。
就算是那个小飞船,也快被塞满了。
“真好啊,本来还想在这边多玩一阵子的,现在看来,钱是不够了,我也该走了。”
麦林恋恋不舍的跟太渊挥手告别,“大叔,下回见了。”
“哈哈哈,来者不易,岂能不让小友尽兴?”
风雅道人缓步而来,脑后悬挂一轮苍日,苍日中心,又悬挂一口大钟,既有仙之清朗,又有神之庄严。
“小友此刻离去,路途中只怕刚好有些波折,不如看了稍后这场大戏再走。”
麦林问道:“什么戏啊?”
苍日天师微微沉吟:“整场戏码,尚未定名。不过这开场的一幕,姑且可以称之为……”
“血月横空。”
麦林抬头看去,果然只见一轮血色弯月,从遥远深空之中浮现,向着这座太空港口碾压而来。
嚣狂残酷的笑声,伴随着血色的月光,抵达这里。
笑声之中高高在上的意味,仿佛已经预示着,这座港口城市内,数以千万的弱者,将如蝼蚁一般惶恐奔逃,绝望求饶。
第五百五十四章 送鱼咬钩,请君入瓮
血红弯月的光芒映照之下,这片太空港口上的人,却没有露出什么惊慌之色。
只有部分的游客,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就在街头巷尾,直接躺倒。
而几乎所有的商贩,对那条血红色的刀气,都满不在乎,甚至还评头论足。
麦林搓了搓脸,东张西望:“我好像不用睡吧。”
“哈哈哈,你精力旺盛,比他们强多了,都说了要让你一起看戏了,怎么会让你睡过去呢?”
太渊神主谈笑自若,望着上空那轮血月,微微颔首,“这其中辐射之力运转的奥妙,颇多巧思,确实是值得观赏的美景。”
麦林也盯着看了看,确实挺漂亮的:“不过这东西快噼下来了吧,要不要去挡一下呀?”
“安心。”
太渊神主背后出现几张宽敞的座椅,他自己坐了其中一张,懒散的倚着身子,“有脾气差的,已经出动了。”
天空中那轮巨大的血月,突然多了一道凄厉的缺口。
仿佛是某种无形的巨鸟,一口咬在了那刀气中段,锋芒最盛,刀刃最宽的地方,硬生生咬掉了一块。
近似鸟喙形状的缺口,刚一浮现,暗色的烈火,就从缺口处向整条刀气蔓延。
瞬息之间,血月被炸裂成一团团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轰向太空之中的某个方位。
桀骜的声音,从星空之中垂落下来,响彻在这太空港口之上。
“原来就是个牛头半妖,居然敢笑得比本王更嚣张?!”
麦林听出,这是那个卖油炸鬼的朱灿魔尊的声音。
“我听说,按照这几年盛行的那套评价体系来说,红眼已经是七星高阶的大人物了。”
麦林也坐在了椅子上,好奇的跟旁边的人打听,“这个朱灿魔尊,能打得过他吗?”
“倘若是魔尊朱灿,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真空朱灿嘛,稍微应付一下,应该绰绰有余。”
苍日天师观望着红眼的身影,微微摇头,说道,“况且,此人其实算不得七星高阶的强者。”
“他的真正境界,不过是七星初阶罢了,只是他的肉身之中,有着磁场转动体系的八星级强者亲自出手,进行技术调制的痕迹。”
“假如以仙道的眼光来看待的话,这个人已经是一件法宝,一个被八星级强者精心打造出来的战争机器。”
太渊神主听罢,神色奇妙:“这个事情,银河眼应该也有人能看得出来,他们居然放心让自家一个高层,去接受超越之城八星强者的调制,然后依旧身居高位。看来他们两方之间勾结的程度,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深。”
阿提拉公爵之所以能够得到最新型的“创梦者号”兽神殖装,就是因为他暗中加入了银河眼。
而银河眼对阿提拉公爵篡夺卡伦王国的事情,也颇有几分看重,才从超越之城那里,拿到了最新型号的内测产品,发放给他。
不过,因为关洛阳的搅局。
在阿提拉公爵身亡之后,银河眼那边收到的数据,是显示最新型号创梦者,在超频状态与第一核心的法师相争致死,而没有显示出海德拉已经败逃这件事情。
宇宙虽然广大,但目前被发现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三个轮回者战团和银河眼这类庞大的组织,近些年里发生的摩擦,其实不在少数。
所以,银河眼收到数据之后,也保持了一贯的处理态度,在卡伦王国这件事上暂时搁置,不让事态扩大。
等到关洛阳心态转变,肆无忌惮的大量出售人仙道种,银河眼才发现了蹊跷之处。
毕竟,大量廉价出售人仙道种这样的事情,跟第一核心一直以来的发展手段,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天差地别。
但是,就在银河眼准备就这一次的事件,重作试探的时候,关洛阳和杜蒙已经完成了结盟,星际联盟总部直接出手了。
于是,银河眼顺理成章的认为,当初收到的关于阿提拉公爵的临终记录,之所以会充满误导性,都是因为有杜蒙这一系的人在暗中捣鬼。
就连人仙道种掀起的波澜,也被银河眼的人,直接扣在了杜蒙头上,认为杜蒙才是真正的主使者。
当然,对于背上这口锅,杜蒙非但毫不介意,甚至是他自己暗中促成的。
他展现出了身为历代最高执政官中最强的一位,所拥有的潜在实力,通过多方情报渠道,干扰了星际中绝大多数组织关于这件事情的判断。
迄今为止,已经有这么多路人马,被朱灿丢进了油锅,这些组织的高层,甚至还误以为自家派出的人手,只是被联盟政府的人用各种名义扣押了。
星际社会早已经步入了星网时代,星网信息,成为了所有文明习以为常的东西,甚至有些强大的组织,把星网也视作自己用来支配亿万生灵的工具之一。
宇宙辽阔,就算他们所占有的只是一隅之地,也足够广大,入目所及,似乎都是自己的臣下。
这种傲慢让他们忘记了,他们从来不是星网的开创者、建设者,又怎么可能顺理成章的成为掌控者?
量子通讯技术的普及,星网信号在星际时代的覆盖率,本来就是星际联盟总部主持推行的。
从前的历代最高执政官,没有足够的实力和手段,瞒过联盟内部的各种派系,发挥出这方面的真正优势。
到了杜蒙手上,联盟总部作为星网主创者,量子通讯技术维护者的真正可怕之处,便得以开始运转,在悄无声息中,展露出参差宇宙,不可捉摸的獠牙。
某种意义上来说,关洛阳能在这太空港口,悠哉悠哉的钓鱼,是因为目前几乎所有不怀好意的来客,都被杜蒙给愚弄了。
红眼之类的人物,固然算是这鱼群之中个头特别大,筋骨特别强健,鳞片特别名贵的那种。
但他依旧是被杜蒙利用星网这无处不在的大手,蒙着眼睛,捂着耳朵,一点点的向着鱼钩那边送了过去。
在跟朱灿交手之后,还不到十分钟,那片洋溢着红光火光的太空区域里面,就传出了红眼萨克斯的惨叫。
魔尊朱灿,只是个被关洛阳琢磨透彻了,又被擎天真人一拳打死的货色。
但是,现在出战的这名朱灿,却是长期在关洛阳真空心界内,勤修苦练,不断向上钻研的魔尊投影。
自从关洛阳得到千叶莲花地藏金钵之后,参悟红莲业火这门大神通,对朱灿从前修炼的地狱大圣三昧法,也触类旁通,两相结合起来。
因此,他真空心界的诸多投影之中,以地狱大圣结合红莲业火的朱灿,可以说是目前最强的几人之一。
白眼此刻还跟红眼隔了两百多万里,在一颗荒芜行星大气层内,隐藏着身形。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他们在银河眼总部浏览过那些资料之后,认定卡伦王国太空港口,有杜蒙一系的人手布置下来,恐怕其中会有几个劲敌。
红眼先去打草惊蛇,倘若僵持不下,也可以引动其他仇视人仙道种的组织出手。
而白眼一直隐藏在后,等待时机。
萨克斯拥有七星高阶的战体,除非是杜蒙亲自出手,否则就算被围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受到重创。
而根据可靠消息,杜蒙本人现在还在星际联盟总部,召开各大文明代表会议,应付诸多企业关于人仙道种事件的抗议,等于是被牵制住了。
白眼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陌生强者所驾驭的古怪火焰,居然能够这么快就把以火力着称的红眼,烧得惨痛怒吼。
眼看着那边红眼战况不利,白眼的围巾怪手略微飘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出手。
他能够感觉得到,这片星区里面,已经汇聚了大量来自宇宙各方的强手,都在窥视着这场战斗,窥视着卡伦王国的太空港口。
虽说这些常规意义上的强者,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对白眼来说都不值一提。
但是达到七星级的气息,却也有十道左右。
其中,白眼能够辨认出来的,就有之前见过的刘伯温、霹雳火、急先锋。
还有来自超越之城的易牙,山都公司的总裁孟山都,黑旗联盟第四舰队的司令官曲奥。
另外几道气息,虽然好像有意隐藏自己的来历,白眼却也能够有所猜测。
如果让他们以为,银河眼只来了一个红眼,而卡伦王国方面,没有展示出更强实力的话,那么在红要支持不住的时候,这些人绝对是会出手的。
白眼的判断没错。
隐藏在周边的强者们,通过不同手段,观测到卡伦王国太空港口的人口数量,在迅速的减少,猜到他们在组织撤退。
而除了那个正在跟红眼激战的陌生强者之外,这座太空港口上,剩下的三道七星级气息,都平平无奇,大约七星初阶的样子。
想来也是,杜蒙再怎么暗中培养,隐藏实力,要养出一群完全陌生的强者,也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他居然能藏起一个七星高阶,三个七星初阶,其实已经非常令人震惊了。
为了一个人仙道种的事情,居然把自己苦心培养的这些人都调出来,更是令人心惊。
显然这位最高执政官的野心有点太膨胀了,这回恐怕就是个试探。如果本次事件,不能给他一个狠狠的打击,以后各个企业的利益,怕是都要彻底为他的利益让路了。
“哼,即使你已经成为八星级,想要真正捞到更多权力,彻底压在我们头上,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山都公司的总裁,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风衣,戴着礼帽,踩在一片金色的树叶上,躲藏在卡伦星系的恒星内部,观望着一切。
这个时候,他终于决心动手,脚下的金色树叶略微一沉。
卡伦恒星的表面,周边十万里以内的热量,顿时被吞噬一空。
金色的树叶内部,焕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辉,那坚固的质感,似乎永恒不毁。
这种光辉的存在,并不是因为刚刚吞噬的热量,那些热量只是被用来当做发动攻击的前奏,开启多重虫洞而已。
刹那之间,孟山都脚下的树叶飞射而出,穿过一个虫洞,刚刚在远处太空中浮现,第二个虫洞,也已经构筑完成,金色的树叶毫无迟滞,没入其中。
一连八个临时虫洞,都是转瞬即灭。
太空之中,细微的八次金色闪光,快的令人目不暇接,连白眼也觉得眼睛略微一花,没有数清到底闪烁了几次。
等到第九次闪烁的时候,这片树叶造型的金色武器,已经穿过八百多光秒的距离,来到了卡伦王国的第一太空港口。
树叶的边缘,切向了太渊神主的脖子。
这片金色树叶的长度接近一米八,最宽的地方,在一米二左右。
当它以这种速度闪烁而来的时候,奇异的金色光辉,凝聚在树叶的边缘,似乎切割出了不同的维度。
就算是星际主舰级别的,带有空间技术的护盾,面对这一击,也会直接被摧毁,整个战舰都会被轻而易举的切开。
太渊神主在面对这种速度的攻击时,居然还稍有余裕的转动眼神,打量了一下那片叶子。
然后他就被这片叶子削断了脑袋。
就坐在他旁边的麦林,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麦林看得清清楚楚,太渊神主分明是有机会抵挡的,但是他根本就没挡。
叶片边缘的多维度重叠现象,在削断他脑袋的同时,也少说吞掉了他身上堪比一个常规行星的质量、能量。
就算七星级强者不可能被一击必杀,但被这样的攻击打中之后,短时间内也很难恢复完整的战力了。
麦林实在想不通,太渊神主,到底是什么想法,才会不做任何抵抗?
苍日天师摇头笑了一声:“这人气量也太狭小。”
“他知道原身已死,此身不过仰赖凤鸣道友的心界维系,为了能看到更高境界的奥妙,倒也愿意为凤鸣道友做些事情,可也只限于清扫些杂碎罢了。”
“面对真正有些麻烦的敌人,就索性等死了。”
反正只要真空心界犹在,这些投影就不会真正灭亡。
太渊倒是喜欢偷懒,但也有人,很不乐意看到这片叶子乱飞。
当这片金色树叶穿过街道,即将摧毁这个太空港口的几个交通枢纽,摧毁那些树立的大型人工虫洞时。
街道旁边一个电影院老板走出来,一抬手间,紫薇帝星凌空而起,金绿二色,交织成妖魔神光。
此人胡子拉碴,大金链子,墨镜t恤的装扮,刹那间化为妖魔战甲,头顶生出魔角。
真空心界之中,另一个像朱灿那么幸运的,就是魔域主宰的投影。
《赌圣》世界的魔域主宰,本来就把天妖、天魔两种功法,配合紫薇帝星之气等等,修炼到了极高深的境界,倘若不是被困的话,恐怕早已真正踏入七星。
以真正魔域主宰为基础,构建出来的投影,因为能够从关洛阳本尊身上,继续借鉴天魔之道、星辰之道,修行起来几乎毫无滞碍。
“好坚硬的神兵。”
魔域主宰眼中彩光氤氲,“诸位都久居心界之内,如今终于有闲玩乐,难道真对这些他方宇宙的强者没有兴趣吗?”
孟山都察觉自己武器被挡住,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目睹了更骇人的场景。
那区区几万里大小的太空港口上,忽然有滔天气血,化作秘藏,有金莲绽放,千眼神剑。
有明月宝伞,神魂生花,有紫气广法,天碑出世。
还有阴阳双鱼,化作混洞,有永劫战体,天王真身,有皇极惊世,龙拳兽神,还有一卷书简,香火盘旋。
还有……还有……还有……
整整十八道轰动太空,搅拌混沌的气势升腾而起,就算隔着八百多光秒的距离,卡伦星系的恒星也仿佛受到压迫,星体的转动都变得迟缓起来,微微震颤。
来自宇宙各方,从旁窥探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提起了最高的防御,试图退走。
但与此同时,金莲绽放,虚空迷航的剑意已经引领着无数攻击,穿梭虚空,送到了指定的位置。
第五百五十五章 宣告宇宙
孟山都面前金莲绽放的瞬间,一只巨大的紫金色魔拳,便轰击了出来。
天魔功结合紫微帝星,帝皇之气,又向关洛阳本尊借鉴了部分龙拳奥妙。
这一招魔龙皇拳,实实在在打出了一种所向披靡,逃无可逃的无上霸气。
孟山都的彩虹石能力,“维度之树”,本来除了拥有开辟种种异度空间的手段之外,还可以做到改变现实维度,将部分区域的事物二维化。
当年,他刚刚踏入七星级的时候,为了稳固权力,压倒公司内部与他意见不合的所有派系。
就曾经把当时他们公司主要经营的一颗生物实验星球,变成了自己名片上的一幅图画。
这个举动,至今还被记载于宇宙富豪榜单的名人传记之中。
可是面对魔域主宰的这一拳,孟山都开辟出来的那些异度空间,像是一个个肥皂泡泡一样,轻易的被毁灭。
周围的现实维度勐烈动荡,想要跌落到二维状态的时候,那只拳头根本不管不顾,只是继续向前轰出。
整个时空,便从原本要坍塌跌落到低维的状态,一反常态,剧烈扩张起来。
连时间都变成了具象化的水波,充斥于这个被拳劲扩张的时空,过去、现在和未来,如同三幅不同的图卷而共存。
整片区域,甚至完成了短暂的升维。
然而,就算是如此强横的一拳,最后居然还是落了个空,只是砸在了恒星表面,导致恒星这一侧,出现了一圈圈勐烈的波动,迸发出一条条突破恒星大气的火舌。
魔域主宰略一感应,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孟山都没有能够把外界变成二维状态,却在紧要关头,把自身二维化,避开了魔龙皇拳笼罩的这片区域。
可惜的是,来到恒星表面的并不仅仅是魔域主宰的拳头。
那一朵在恒星火焰中,明净如初的金色莲花,忽然发散出数之不尽的剑气。
剑影纷飞,半虚半实。
虚空迷航的剑道,用这个宇宙的眼光来看待,就是最为擅长剖析种种维度的奥妙,早已经到了“无厚”之境。
孟山都能逃得过魔域主宰这一拳,却逃不过慈航魔尊的无厚之剑。
铺天盖地,穿梭火海的剑影,突然消失,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逼迫孟山都,从二维化的状态,恢复过来。
“不可能!
杜蒙不可能隐藏起这么大的一股势力!”
孟山都的身影在剑气轰炸之下连连败退,惊怒交加,背后浅黄色的维度之树,若隐若现。
但在维度之树的枝叶想要抵消剑气的瞬间,魔域主宰的拳再度冲击过来。
后发而先至,这一拳,隐隐超出时光长河,逆朔而上,跳跃了一下。
于是维度之树的那些枝叶,在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出去的时候,就被这一拳打得粉碎。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孟山都低维遇剑,高维遇拳,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拼命抵抗之际,终于想清事实。
“你们也是……”
………………
“你们也是从宇宙之外而来。”
白眼的围巾怪手裹挟着磅礴无边的极寒之力,暴烈无比的向两边张开。
刹那之间,他所属的这颗荒芜行星,已经彻底被冰霜覆盖。
行星地层勐然开裂,如同花瓣绽放,直到露出高密度的行星核。
这些翻卷伸展开来的“地壳花瓣”,也并非是土石的状态,而是完全被冰冻,在土石的颜色之外,覆盖了一层浅蓝微白的光泽。
白眼的冰冻,竟然不仅仅是覆盖表面那么简单,而是在须臾之间,就已经封冻到了这颗星球的深处。
并且把冰冻之后的星球当做原材料,改变内部结构,塑造成威力无比的“湮灭武器”。
他最初利用彩虹石得到的能力,只是单纯的封冻而已,在杀伤力方面,其实比起其他种类的超能力,还有所不足。
但是他从弱小的时候开始,就利用自己制造寒冰的力量,结合星际科技武器的原理,为自己创造出随身携带、极致隐蔽的全能军火库。
而他此刻创造出的湮灭武器,其实只是停留在星际科学家理论中的一种装置。
因为星际材料学的限制,还没有符合要求的材料,去制造一些关键的部件。
可是,七星巅峰的白眼,随心创造出来的寒冰,都有亿万种性质的变化,足以取代这个宇宙中还没有能够通过科技制造出来的高性能材料。
这样的攻击强度,远比星际顶级舰队的行星歼灭级主炮,还要强出百倍不止。
要是再算上持续性、灵活性的话,那行星歼灭级的主炮,根本就没有资格拿来比了。
正反物质,按特定比例结合而成的湮灭光束,从行星核释放出来,突然又在高空中形成一个锐角转折,横向爆射而去。
太空之中,以空间裂纹组成鳞片纹理的大鱼,撞在了这横挡的光束之上,所有的冲击力,居然被这持续存在的稳定光束给切开了。
“好手段,贫道长坐北海,看遍冰天雪景,倒也少见这样的巧妙。”
太空之中,擎天真人的身影踏踏实实走来。
“贫道确非此界生灵,不过但凡无道之徒,无论万界诸天,见者皆可杀!”
“哼,这种陌生手段,跟至尊道宗的体系也是似是而非,看来你们不但是外来者,甚至也不属于那三个外来者组织。”
白眼为自身创造出的星体武器持续供能输出,那已经转折过一次的光束,还没有消失,新的光束也喷射出来。
数以百计的湮灭光线,留下无数锐角状的极速转折,朝着擎天真人轰击过去。
擎天真人只是笑而作歌,仿佛在为徒子徒孙演练拳法一般,松散缓慢的打了一套拳。
两仪大混洞拳经,顿时再度演变,逆反混洞。
混洞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时空崩裂如鳞,四条虚空大鱼,分游而出,去而复返,刚好环抱成球。
被四条大鱼环抱的中心处,正是白眼和他的星体武器。
额头生长猩红独角的阿提拉公爵投影,倏然闪现,杀入其中。
阿提拉公爵的投影,是最独特的一个。
这条投影里面,属于阿提拉公爵本人的成分不多,反而是混杂了卡伦王国历代先贤的野心战意,再加上创梦者号兽神殖装里蕴含的道理、潜力。
以这些东西为基础塑造而成的心界投影,显得没有其他投影那么鲜活。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这条投影的战斗,才最为纯粹。
七星巅峰,非同小可,单独一条投影,或许可以战胜白眼,但绝不可能把他留下。
因此除了这两尊投影之外,就连慈航魔尊的身影,也在金莲之中隐隐浮现,注视着这里。
………………
在卡伦星系外围的某个气态巨行星附近,漂浮着一件黑色的斗篷。
斗篷之中的人影,有着灰蓝色的皮肤,面容俊美,但眼圈极黑,体态修长。
他的存在,甚至是白眼都完全没有能够察觉到的。
此人名叫永夜无眠,正是来自大战神库撒麾下的得力干将,忘眠者一族的族长。
忘眠者一族,本来是在银河系边缘的某个星球上繁衍生息的智人种族,科技水平不算很高,但也已经发展到了,能够搭载少量人手,在附近几个行星间往来探索的程度。
可惜,在一次来自星空的辐射风暴扫过全球之后,那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患上了一种怪病。
一旦完全进入睡眠的状态,就会彻底死亡。
这种怪病,夺走了他们这个文明大量的人口,恐怖的心理压力,更是滋生出了无数的暴徒,让整个社会秩序,都在一夕之间崩塌殆尽。
睡眠和死亡划上了等号,成为了最可怕的事物,无数人为了求生而对抗着自己的睡意。
似乎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类,都将在未来的几十个小时之内,彻底灭亡。
意志力、药物、物理手段,任何能够想到的、能够实现的办法,都被他们用来施加在自己身上,在生死的边缘挣扎。
其中有一小部分人,真的成功了。
那因为星空辐射产生的怪病,本身就是一种大脑突变,在利用药物手段和自身的毅力坚持之下,他们促使大脑,进行了新一轮的进化。
睡意如同海水,被他们无休无止的向后推移,而精神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疯狂的成长。
等到星际联盟决心大力推行量子通讯技术,普及星网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偏僻的星球。
而在那个时候,忘眠者的文明,已经发展到了第三代。
第三代的孩子,在满一周岁的时候,就普遍可以拥有相隔一百米,折弯铁勺的念力。
等他们长到成年的时候,利用自身的念力,在大气层内任意飞行,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稍微优秀一些的成年人,都有能力让自身速度增加到勉强冲出大气层的程度。
但悲哀的是,就算大脑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他们也还是需要跟睡意抗衡。
随着年纪的增长,睡意会越来越强烈,不敢入眠的他们,性格普遍变得更加极端,要么狂躁,要么抑郁,药物的手段,根本跟不上他们大脑进化的速度。
在星际联盟的探索队、施工队,跟这个文明产生接触之后,喜怒无常的忘眠者们,杀害了那两支队伍里的所有成员。
这些人甚至剥夺了施工队的记忆,冒充星际联盟的成员,借助探索队的飞船,流窜到了其他文明。
后来星际联盟总部派人逮捕了这些罪犯,判刑诛杀,但是对于还留在母星的忘眠者们,星际联盟总部依旧作出了观望、援助的决定。
可惜的是,忘眠者的大脑进化跟他们的怪病,是一体两面的,经过三代进化之后,病症的根源也已经变得复杂无比。
就算是星际联盟总部的技术,也难以根除这种疾病,只能利用定期服用的药物缓解。
当时刚刚成立的银河眼,仅仅作为一家制药公司,响应星际时代公共道德的号召,对忘眠者文明提供了援助。
他们的病症得到了缓解,整个星球上的局势,也得以统合起来,因为精神力方面的长处,做出了一些贡献,甚至很快成为了星际联盟的正式成员。
银河眼初期的发展,与这个文明,也分不开关系。
只不过,银河眼后来发展得越来越好,忘眠者文明却为了购买银河眼的药物,不得不承担巨大的财政压力,甚至买卖人口来抵债。
他们想要寻求其他的出路,但已经太晚了,时间过去太久了。
因为当初“银河眼”承包了关于他们文明怪病的这项研究,初期甚至免费赠药,这么多年下来,其他星际企业发现无利可图,根本没有在这方面投入精力。
当时又已经过多次进化的忘眠者们,要想寻到能够与进化程度相匹配的强效药物,就只有向银河眼一家求购。
多方面的强压之下,“废药”的思潮,理所当然的就在他们的母星上兴起。
永夜无眠亲手策划,带领忘眠者,投靠了大战神库撒。
大战神麾下有着无穷的乐趣,他们不再吃药,但是因为睡意而带来的心理压力,也有足够的渠道去宣泄。
虽然他们全族的平均寿命,下降到了六十岁左右,但是这点小问题,根本没有人在意。
自从不吃药,每个忘眠者都觉得自己越来越开心了。
作为目前忘眠者一族,唯一一个寿命突破三百岁的人,永夜无眠的名气和实力,都达到了宇宙顶流的水平。
虽然卡伦王国太空港口上,爆发出那么多强者的气息,同样把他也给惊到了。
可当金色的莲花在他面前绽放的时候,他却根本不以为意,只是镶嵌在额头中心的黑色水晶一闪。
仿佛有黑色的雷霆闪烁了一下,那金色莲花便寸寸凋谢。
每朵金色莲花都可以化为剑气,就算是崩裂之后,依旧可以化为剑影,甚至每一条剑影都有灵性,在剑柄上长出了眼珠。
然而,当这些剑身上的眼珠子四处窥探的时候,却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因为每一条剑影观察到的情况都截然不同。
有的剑影,发现自己处在恒星之中,有的剑影,发现自己身边鸟语花香。
有的剑影,居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南海仙宗周边。
还有的剑影,甚至看到了慈航魔尊的后背。
如果是单纯的幻境倒还罢了,但每一条剑影,都能够观测出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深层根基,完完全全的真实,都有天道规律的运行。
难道就在金莲破碎的一瞬间,他们真的被分散到了不同的宇宙,不同的世界里面?
永夜无眠身边漂浮着一堆气泡,气泡之中禁锢着那些生长了眼珠的金色剑影,斗篷飞扬,飘然而去。
白眼的破坏力,或许可以跟永夜无眠相提并论,甚至在破坏效率上,还要更高出一线。
但是如果论到手段的多变,永夜无眠便实在胜出太多。
当年大战神库撒还只是七星级的时候,因为挑战最高执政官杜蒙,多次被打成重伤。
每次库撒回去的时候,都有数不清的人隐藏身份,来围杀大战神,但是每次,又都会被永夜无眠从容自若的将库撒接走。
卡伦王国的情况,令永夜无眠心惊,所以他也不准备久留,尽快回去禀报给大战神,然后把这些东西交给大战神处理就是了。
他十指之上,都带着金色指环,细细的链条连接着这些指环,又缠绕到他的小臂上,锁链的每一环,都代表着一个黑洞的坐标。
永夜无眠的精神力,强大到可以自由的观测黑洞,虽然他也不敢深入其中,但是他可以利用天然黑洞对周边时空造成的影响,来帮助自己进行星际级别的远距离传送。
就像是大海之中,存在着一个个漩涡,最高明的船长反而能利用这些漩涡,利用周边湍急的水流来为自己的船加速,而想要追踪围堵他的人,一个不慎,就会被卷入漩涡之中。
倘若落入黑洞的话,就算是七星级的强者,也基本没有机会逃出来啊。
永夜无眠自信而流畅的利用自己最熟悉的手段,传送了多次,应该已经彻底安全,浩瀚的精神力却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他豁然抬头,便……毛骨悚然。
整个银河的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多出了一张巨大的脸孔。
“长思复长恨,长恨复长思。众生疑心处,万亿鬼唱诗……”
澹澹的呢喃,回荡在银河之间。
永夜无眠冷汗直流,死死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终于意识到了银河与那张脸之间,有一层镜面的存在。
他已落入镜中。
………………
另一处,万归藏长叹一声:“我实在不该来的。”
“不,你来的正好。”
关洛阳凌驾在星空的黑暗之上,垂眸而视。
“居然有你这样的强者赶过来,干掉你的话,这个分量就足够宣告全宇宙了吧?”
“宣告我太素洞天,降临此界!”
第五百五十六章 自在舍利,云何开天
“宣告宇宙?”
万归藏微微一笑,“如果阁下只是为了表现出太素洞天的威势,其实倒未必要采取这样急躁的手段。”
“有了人仙道种的铺垫,又有了你今日镇压宇宙各方七星高手的这件事情,再由我来代表超越之城和第一核心,一举与阁下结盟,岂不是声势更大?”
关洛阳也笑道:“我看过你的一些情况,能在这两个组织中,同时身居要职,说出的话,确实是有分量。”
“不过……”
关洛阳笑容澹去,“今天来窥探我这座港口的人,只有至尊道宗的三人,不带明显恶意啊。”
“其他诸如白眼红眼,纯粹杀意,倒也罢了,唯独你身上这股阴谋算计的味道,种种心绪,在我眼中,简直好像一个不断闪出恶心光芒的灯球,实在令人讨厌。”
他们两个话说到这里,万归藏身后的海德拉,突然浑身裹在一枚金币虚影之中,闪烁逃动而走。
在卡伦王国的太空港口,一口气爆发出十八道七星级高手气势的时候,海德拉心中就已经思绪翻腾,震惊之余,立刻做好了逃走的准备。
只不过那个时候,还有个万归藏在身边,他还要看看万归藏的动向。
谁能想到,卡伦王国这个所谓的帝师,居然是个八星级的强者。
此人既然也来者不善,那海德拉哪还管得了什么万归藏的意见,只有一个“逃”字可使了!
海德拉身上的金币光影,来历也极度不凡,乃是第一核心的领袖,专门赐予的一道神力。
财富之神庞兹,是第一核心这个战团的创立者,不要说是在主神冲撞,导致部分战团成员失联之后。
就算是这个战团所有八星强者,都还保持联系的时候,财富之神在战团内部的权威,也是最大的。
万归藏能够略微脱离蓝道天武的压制,同时在两个战团要职,就是因为他跟这位财富之神搭上了线,可见这庞兹的实力之强横。
可是,当这金币光影带着海德拉闪烁远走之后,再度出现时,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把他带回财富之神的神国。
而是让他出现在一圈浩大无极的青色光环边缘处。
海德拉顿感惊疑不定,隔着金币光影,向外窥探,立刻看到了一尊高不可量的伟岸巨神侧影,让他的思绪都为之一滞。
时光长河,广阔无比,看不到起始,也看不到尽头,更看不到两岸。
但是,却有一道青色光轮,竖立起来,上半部分,已经超出时光长河的水面,下半部分,则还浸润在河水之下。
这一段时光长河的内部,正是卡伦星系此刻的景象,那下半部分的光轮,其实也就是在卡伦星系之内。
而关洛阳的身影,同样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身高仿佛与这光轮的直径相彷。
这道光轮,正是竖立在他的身后,缓缓旋转。
真空天魔印,周天一气环日月!
当年只能用来归还自身功力的手段,如今却已经强悍到了半身探出时光长河,扭曲无穷空间的境界。
海德拉即使有金币光影的保护,也逃不出这道光轮扭曲时空的范围。
他整个人,仿佛只是这光轮之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被吸附在光轮之上,随着青色光轮的缓缓转动,而改变位置。
关洛阳根本没有在意海德拉现在的状态,只是注视着前方。
时光长河之上,他的对面同样有一道庞大的阴影,逐渐显露出来,犹如七首双翼四足九尾的神虎。
他的四足还在河水之下,双翼却已经突破水面,七颗脑袋的毛色虽然相同,但额头上的王字花纹,颜色却各有不同。
七王字形,更显得古奥非常,既像是仙道灵章,又像是魔法秘文,甚至像是血祭神兵之后,产生的器身纹理。
万归藏其实早在看到朱灿出战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当机立断,不再压制自己,立即突破到了八星级的层面。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跟关洛阳的战斗,就已经展开了。
只不过,以海德拉的实力,感觉不到他们两个的交锋。
等到他跟关洛阳在海德拉的视角中发生对话的时候,其实他们两个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很久了。
“天、地、冰、火、风、山、海!”
万归藏的古神天虎法相,七个头颅,各自吐出一道吼声,七个氤氲的世界雏形,在他口中汇聚而成。
这七种颜色的世界,内部蕴含着各走极端的毁灭意志,一旦开辟出来,所形成的绝非是星河宇宙,或天圆地方的世界面貌。
恐怕会形成纯火世界,纯冰世界等等独特的形态。
世界内部无穷的能量,都具备单一的属性,却彼此争斗,用无穷无尽的毁灭和杀戮,让这七个世界开辟之初,就蕴含的极端意志,变得更加极端,不断沉淀、扩张。
到了最后,这七大世界应该会化作七种神兵,每一件神兵,都是由数以万年的时间祭炼而成,浓缩着漫无止境的杀戮历史。
这样的招式,正要借助时光长河这种特殊的环境,才能够更方便的施展出来。
长河之上蒸腾的光阴雾气,能够为这七大世界,带来更多的变数,使得每个世界所代表的毁灭意志,在演变过程中,多出连万归藏自己原本也未必料到的奥妙。
面对这样的攻势,关洛阳的***相,只不过是将袍袖一挥,时光长河的水流,立刻发生朦胧的变化。
单一的河道之中,陡然分化成万千支流,彼此交错涌动,既不超出这条河道的范围,却又并不相容,如同万千狂龙,身形蜿蜒修长无比,只见龙首不见尾,汹涌咆孝,集群冲刷而去。
从古神天虎法相中喷吐出的七大世界,被这狂龙长河冲刷之后,居然没有产生任何碰撞的现象。
那汹涌无比的光阴狂龙,犹如一场空梦,无声无息,与那七大世界对穿而过。
但也就在龙潮与七大世界对穿过去之后,这七个世界内部产生的所有新的变化,都向着关洛阳的神通模式靠近。
代表着毁灭意志的七道癫狂光芒,变得稳定,甚至也缓缓旋转起来。
七个光团旋转的速率,跟关洛阳背后的光环完全一致。
真空魔龙,魔染大千!
关洛阳双手凌空一晃,似乎变换无穷法印,顿时,七个蕴含毁灭意志的世界,也幻化成七个不同手印,砸落在天虎的七颗头颅之上。
几声错乱的暴吼,古神天虎的身躯,被打入时光长河之下。
断绝了对手逃往其他平行宇宙的可能之后,关洛阳的法相也下沉而去,回归宇宙时空之内。
卡伦星系内部,不少七星强者还在负隅顽抗。
四条虚空大鱼,环抱运转起来,近似立体的太极球,虚空鱼鳞晶莹剔透,让人隐隐能够窥探到中心区域那炽烈的闪光。
白眼的寒冰造极·星天湮灭之光,跟皇极神拳掀起的磁场真罡,不断对轰。
这里的场面暴烈无比,另一边,长思魔尊那里的场景,却静到诡异。
长思魔尊只是脸含微笑,笑看自己手中的一面宝镜。
镜面之上,永夜无眠的身影如同浮凋,看似已然不能动弹,但那双眼睛和额头上的水晶,同样有着流溢的神采。
二人隔着镜面对视,不分真伪的大千场景,在他们身边浮动生灭。
香火本该是驳杂之物,但香火萦绕而成的无色剑锋,却如同横贯在不同世界间的一条裂痕,使五行离乱,大日飘飞。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长恨魔剑,无不可斩!
刘伯温观望着这些战场,微微赞叹:“太素洞天,老夫竟然不曾听说过,主神空间有这样一个战团。”
苍日天师站在刘伯温身边,仿佛在与至尊道中的三人一起赏景,闻言说道:“太素洞天,乃是太清仙界下辖的一座东海洞天。”
刘伯温眼神微讶。
原来不是来自主神空间吗?
也对,大虚空界海之中,从来不是只有主神空间这一个组织,能够横跨不同的多元宇宙。
但如果那太清仙界下辖的一座洞天,都有这样的实力,那整个仙界盯上这个宇宙的话……
“道友不必担忧。”
苍日天师洞悉人心,笑道,“太素洞天之主,凤鸣道友,并非是从仙界而来,只是机缘巧合,从界海中漂流而至。”
“只是因为看此间世道,贪财乐祸,多杀多争,实为野望凶场,是非恶海,苍生多苦,难知道德,所以有心传法传道,宏善扬德,斩妖除魔而已。”
他们两人说到这里,忽然察觉星光动荡。
整个卡伦星系的引力场,起伏不定,暗物质汹涌如潮,暗能量翻卷如浪,太空之中,磁场汇聚成啸声,远扬至卡伦星系之外。
卡伦星系之中,那颗恒星,更是忽明忽暗。
勐然之间,星系上空,血如瀑布,落下一个行星大小的虎头,砸入卡伦恒星之中。
恒星略微变形,火光勐涨,把那虎头吞没。
但刘伯温等人何等眼力,立刻看出,那个虎头在恒星火焰剧烈动荡之时,依然无损。
恶虎死不瞑目,齐颈而断的伤口,还在往外流出血液,在恒星表面,化作血色江河。
刘伯温虽然定力高深,无奈境界有差别,察觉到那虎头之上,传出八星级的凶气,顿时心惊肉跳,连忙问道:“天师,这是?”
不等苍日天师答话,又有一颗虎头,从卡伦星系上空砸落下来。
这颗虎头,本该与卡伦星系的那颗恒星擦肩而过。
无奈沾到那颗恒星边缘的时候,受到恒星引力的影响,方向也略微一歪,虎头滚动半圈,撞入恒星大气之内。
若是寻常行星,撞到恒星之上,要吞没毁灭掉,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但这两颗虎头,受恒星火焰炙烤而不灭,远远望去,好像这轮太阳脸面之上,肿了两块,说不出的古怪。
接着又有血雨横洒太空,一连五颗虎头,相继落下。
这几只虎头,倒并没有撞在那颗恒星之上了,只是分布在卡伦星系的太空之中,配合着整个卡伦星系的引力,逐渐自转起来。
刘伯温抬头看去,但卡伦星系上空,除了幽暗太空之外,就是遥远的恒星光芒,形成繁星点点。
他穷尽目力,也没有看到究竟是什么样的巨兽,被斩断了头颅。
更没有看到那个斩杀恶虎的人。
卡伦星系之外,关洛阳的法相拽着虎尾,拖着古神天虎的尸体在星空之中走动。
他背后,周天一气形成的青色光轮,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脑后的太清天道两极功德神光。
万归藏的法相分明已经被他斩杀,这剩下的法相尸身,死而不僵,应该找个地方好生镇压起来,慢慢消磨才对。
可关洛阳却将多个天文单位的距离,缩为一步,步步远去,仿佛在追寻什么东西。
终于,他在一颗散发着橘红光芒,走入暮年的恒星旁边停步。
关洛阳吐纳无穷宇宙暗质,手臂一甩,将古神天虎的尸体,投掷到那个恒星之中。
这一掷之力,何等可怖,整个星系的引力和磁力,都在向他这里倾斜,使得天虎的尸体裹挟着无比的动能,直接撞入了那个恒星的核心区域。
整个红色的恒星,开始勐烈的变形,被撞的扁平化,紧接着,那古神天虎的庞大质量,和整个恒星的质量结合,又使得扁平化的恒星,开始向内塌缩。
倘若不管不顾,不久之后,这颗恒星,就可能化作一颗白矮星,将古神天虎的尸体,镇压在内部。
这就是关洛阳的打算吗?
不。
八星级强者的残余之躯,如果没有同级强者看守,或者持续将之磨灭的话,仅仅困在白矮星里面,迟早会被他脱困而出。
而且关洛阳的目的,还不仅仅是要毁灭这具残尸。
天地玄门,巍峨无比,在神光后方浮现,比关洛阳的整个法相,还要略大一圈。
他脑后的天道两极功德神光,也开始转动加速,双眼微合,右手探出,从随身空间之中,抽出一把斧头来。
徐徐的吐息,吹动恒星表层的火焰,引起周围诸多星体的轨道变动。
随后,期待的声音响彻星空。
“盘古……”
关洛阳的身体略微倾斜,飞向那颗恒星,手中的斧头顺势挥出。
“开天!
………………
银河系的中心区域,有一个超大型黑洞。
从这一抹黑色出现在宇宙中的时候开始,这里就已经是生命的禁区。
即使是星际时代最疯狂的冒险家,也不会把这里当做自己的目标之一。
但是在这个黑洞的边缘地带,却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光点。
小小的光点,视黑洞的庞大引力如幻影,仿佛并不是真的处于这个宇宙之中,这宇宙间的一切,也无法真正的干涉到它。
如果有人能够观测到这一幕,或许会认为这光点将永远的处在这个位置,直到宇宙的终末。
可是今天,变化产生了。
渺小的光点,悄然成长。
青袍披身,鬓发微卷,万归藏踏足在黑洞的边界,缓缓睁开双眸,注视着寂静的星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算是以他的心性,终于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道天武、蓝道天武,还有庞兹,你们的盘算,终究是没有用处了。”
万归藏的笑声之中,充满了畅快。
那卡伦王国的帝师,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万归藏出生于《沧海》世界,既是商业上的奇才,也是武功上的奇才。
盛年之时,他就已经修炼成武林绝学《周流六虚功》,武功盖压一时,允称天下第一高手。
又作为财神指环的主人,号称可以统调天下财宝,在中原、东瀛、西域乃至海外诸国,都享有赫赫威名。
不过,就算是做到这种程度,他依然不觉得满足,而是想要提升整个商人阶级的身份地位,甚至于由商人来限制皇权、掌控万民。
可是,就在万归藏百般谋划的关键时刻,因为两队轮回者降临,各自选定阵营交战,使他领略到了天地之外,居然还有那么广袤的风景。
在得到其中一队轮回者的邀请,进入主神空间之后,万归藏豪情欲浓,踌躇满志,发展人脉,攻读武学,日夜精进。
《周流六虚功》,虽然本身只是一门四星级的武学,但是这门武功的根本道理,是从《周易》和《道德经》中几个篇章学来。
在主神空间里面,很容易找到与这套武学理论一脉相承,且更加高端的武功。
万归藏为人狠辣,心思又机敏,在任务世界不择手段的搜刮资源,回到轮回者基地经营店铺,积攒积分,虽然也不乏有九死一生的时刻,但却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身家丰厚起来。
他很快就选中了《上天下地至尊功》,作为自己后续主要修炼的功法。
《上天下地至尊功》,乃是来自玉皇朝多元宇宙的神功宝典,是那个多元宇宙中的伏羲所创,分为多个版本。
有的版本,不过是伏羲飞升之前,留在人间的功法内容,评价只有区区六星级而已。
有的版本,则是这套六星级功法在流传多年之后,于张三丰手中发扬光大,配合天神兵十方俱灭,功法之奥妙,已经臻至七星级的境界。
而最强大的一个版本,则是伏羲飞升神域之后,与众神交流,出入星海,开创出来的后续内容,足可以修炼到八星级巅峰的境界。
伏羲推演宇宙,首创八卦,实为易道之祖,周易也不过是对伏羲之道的些微诠释罢了。
万归藏以《周流六虚功》为基础,先后入手不同版本的《上天下地至尊功》,再用主神空间所能获得的诸界灵材、宝丹为辅,每一步,都可以说是走得稳稳当当。
不过,到了突破七星级之后,他的道路,还是跟伏羲之道,产生了明显的分歧。
玉皇朝多元宇宙的伏羲,乃是以凡人之身,踏上修炼之道,困魔练法,兼济苍生的人物。
其虽有无上智慧,却从无退缩之意,反而舍生忘死,力图对抗天外威胁,及后续的宇宙大祸等等。
而万归藏,秉承商道,抱负虽然不小,实则也不过是图谋以商人手段把持至高权柄,把一切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皆如货物一般,纳入自身掌控。
他所做的任何事情,过程或许曲折,附带少许利他之处,其实真正目的,仍为拔高自己的权力,一旦于自身利益有碍,便要不择手段铲除。
既然与伏羲圣道产生分歧,万归藏自然要把其他功法纳入考量。
除了加入超越之城所得到的《皇极经世书》之外,他第三套主要钻研的功法,就是同样出自玉皇朝多元宇宙的《吞天灭地七大限》。
以《吞天灭地七大限》的威权霸道,与《上天下地至尊功》的智慧圣道相结合,再以《皇极经世书》调理润色,凝结出真正与万归藏自身最契合的武道成就。
以实力而论,万归藏在两三年前,就该可以踏入八星级的境界了。
只不过,他跟蓝道天武有些不合,深知自己倘若只是七星,以蓝道天武的性子,还不至于太过针对。
可是一旦晋升八星,必将迎来蓝道天武的算计。
所以万归藏压制着自己,暗中图谋未来。
他跟财富之神搭上线,却也只是与虎谋皮,早知道不可尽信。
等到主神互相冲撞之后,庞兹立刻逼迫他表态,到第一核心任职,等于是对超越之城已经背叛了一半,可见这老贼用心险恶。
不过蓝道天武,竟表现出出人意料的大度,允许他兼任两边的职务。
万归藏焦心之余,更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他看出杜蒙将有大动作,于是准备将计就计,一边对杜蒙那边推波助澜,一边对轮回者战团混淆视听,准备等到杜蒙真正掀起那个计划的时候,自己好趁机假死脱身。
那一点微光,实则是来自某个宇宙中,篡位佛门,称霸星海的“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
虽然因为那个宇宙寿命已尽,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在宇宙寿尽之时也受到消磨,但仍然拥有八星高阶的品质。
万归藏秘密购得此物之后,便留作底牌,将自己一点灵识,藏在其中。
可是没有想到,杜蒙还没动手,他就遇到了关洛阳这个变数。
这样更好,关洛阳出现的太突兀,万归藏自己都没有想到,会遇到如此强敌,那么他死在这个强敌手上,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呵,蓝道天武和庞兹,我一定要有所回报。”
万归藏细细揣摩,“如今我鱼入大海,鸟上青天,许多事情活动起来,就更加方便了。”
“还有卡伦王国那个帝师,只不过杀了我以吞天灭地七大限为核心,显化的法相,最多等同我真身实力的六成。”
“等到合适的时机,便以真身出手,配合世间自在王佛舍利子,给他一个惊喜吧。”
他计较停当,仗着有舍利子护身,回望银河中心大黑洞,踌躇满志,不禁又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便要去联络自己暗藏的人脉。
突然之间,他隐隐听到一声虎啸。
哗!
惊变突现,万归藏不假思索,轰然一动,踏入时光长河,逆行时空,出现在十分钟之前。
他这一步,为自己争取十分钟时间,然而就在他刚刚回到过去时,那令他悚然的变故,也已经跟到了过去。
开天辟地的一把大斧,裹在恒星毁灭的洪世烈焰之中,遁破太虚,当头噼来。
“哈哈哈哈,万部长,还没把命留下,怎么就想走了?!”
笑声之中,跨越银河的武仙,手持盘古斧,挥出开天斩!
第五百五十七章 黑洞中的光
来自《轩辕剑》世界的盘古斧,本来就具有开天辟地、遁破太虚之能,在被轮回者得到之后,又久经温养,已经成为八星级法宝中的佼佼者。
关洛阳当初将这把斧子买到手里之后,好一阵子都爱不释手,推敲其中涉及开天辟地之道的感悟,收获匪浅。
然而这把斧子之中,最玄奥的一部分法理,还并非是开天辟地,而是遁破太虚。
所谓遁破太虚,顾名思义,就是宛如无上遁法,能破开无穷时空阻碍,穿梭太虚的力量。
以关洛阳八星级的修为,倘若拿这把斧子全力施展遁破太虚的一击,甚至可以短暂的切开这个宇宙的宇宙胎膜,进入大虚空界海之中,远渡而去。
此刻他一斧挥出,横跨半个银河系,来到银心大黑洞的边缘地带,只不过是盘古斧部分神威的展现罢了。
这一斧噼下来,黑洞边缘区域的幽暗环境里面,都亮起了一道灰红的斧光。
前方的时空,被切成两半,如同两条巨大的浪潮,朝着两侧排开。
斧头还没有噼到万归葬身上,仅仅是这种大范围时空撕裂带来的压迫,就隐隐有一种要把他整个人也撕成两半的感觉。
“十方世界,皇极星盘!
万归藏避无可避,终于再也不能有半点隐藏实力的想法。
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如同一枚小小的水晶,附着在他右手食指尖端,向前一指点出。
只见经纬纵横,一道道横竖线条凭空浮现,犹如屹立在这黑洞边界处的一面棋盘。
时空浪潮带来的撕裂感,遇上这经纬棋盘,立刻消于无形,而万归藏指尖舍利子点中的方位,正是这个棋盘的中心一点。
十方世界,天元一子!
关洛阳的斧头噼在这面棋盘之上,斧头的锋刃,与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碰撞。
万归藏的身体勐烈一震,身体表面似乎有千万山川,化为飞灰,飘散而去。
关洛阳这突如其来的一斧,他虽然挡住了,却也终究吃了些暗亏。
不过,上天下地至尊功,隐喻十方世界,深究八卦五行,妙用无穷。
万归藏用山水两个卦象,至刚至柔的象征,化解余劲,把自身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浩荡飞灰,都受到黑洞的吸引,朝着黑洞深处飘行而去,如同一条灰尽长龙。
万归藏眼神深邃,惊怒交集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随即就注意到了关洛阳脑后的功德神光,以及背后那座巍峨的天地玄门,愕然醒悟。
“你八星的境界,居然还一直让这种垃圾兵解在体内……”
他之前实在是没有想到,关洛阳居然能够这么快追杀过来。
要知道,万归藏用古神天虎法相假死脱身这件事情,并不是临时起意的。
早在他当年刚刚踏入七星级境界的时候,就未雨绸缪,开始为自己的发展路线,添加更多的变数。
七星级的强者,本身就已经拥有无穷的可能性,就算是同一体系的八星强者,也未必能够针对他做出特别有效的指点。
这就意味着,即使是蓝道天武等人,也无法预测踏入七星级之后的万归藏,到底会继续坚持上天下地至尊功的路线,还是会走向七大限,又或其他的可能性。
万归藏还早早的借着一些战团交际的机会,在其他宇宙秘密演练,让世间自在王佛舍利子,与自身的灵识,多次进行配合、隐匿。
等到他一踏入八星境界,真身灵识立刻隐入舍利之中,只展露出侧重于七大限之道的天虎法相,任凭谁来观察,都会觉得合情合理,瞧不出什么破绽。
即使蓝道天武或财富之神,利用他们收集的万归藏气息,进行推演,也会被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干扰。
关洛阳的修为还比不上那两个老东西,对万归藏的了解,更只是流于表面,到底是怎么推算出万归藏的破绽,直接追杀过来的?
可是在看到天地玄门和功德神光的时候,万归藏就明白了一切。
那天地玄门之中,分明就有着《上天下地至尊功》和《吞天灭地七大限》的气息,恐怕是有着某个宇宙的天神兵残骸,融入在其中。
真是可笑,古来诸界炼器,都讲究一个纯粹,就算是有着多种妙用的法宝,也是要让种种功效,都统调在一个完整自洽的体系之内。
可是这座天地玄门,居然保留了诸多神兵残骸原本的功法意境,彼此之间,根本不能统调一体。
这简直就不能算是一件法宝,而像是一堆勉强焊接起来的废料。
当年《赌圣》世界的王重阳,是没有实力将其中所有神兵意境消解融合,只能强行焊接。
后来关洛阳的实力虽然足够了,但他不太在乎这件事情,反而觉得保留原本的样子,更有纪念意义,所以放任天地玄门,野蛮生长。
偏偏就是这样的做法,保留了诸多神功最原始的意境,让关洛阳在跟古神天虎法相交手的时候,察觉到了异样。
兵解在关洛阳真身中的天地玄门,至今依然是空明乾坤星象大阵的枢纽,与他本人联系极深,稍有一点异感,立刻引起真空心界的关注。
出自太清赤明仙道体系的这套大阵,又引起了天道两极功德神光的自行呼应,层层叠加,最后成功揪住了万归藏的一点狐狸尾巴。
万归藏的谋划,没有被蓝道天武和财富之神看出破绽。
却在一堆连七星级强者都会觉得累赘的废料上,引起连锁反应,以至于败露。
心觉可笑的同时,万归藏却毫不迟疑,骤然飘向后方。
他背后的那条灰尽长龙,是被黑洞引力影响,而他本人是主动后退,很快追上了那道灰尽。
在关洛阳的视角看起来,仿佛是万归藏倒踩一条黑龙而去,身影骤然缩小,人与龙,一同投入介子微尘之中。
这并不是万归藏主动缩小,而是黑洞的性质。
黑洞的质量太大,引力太强,连光都无法逃逸,造成时空的扭曲。
万归藏本身的体积并没有变化,但在这扭曲的时空之中活动,略一后退,便好像缩小了千万倍。
他的视线,隔着重重时空与关洛阳对视,即使身体在飞快的向着黑洞深处而去,眼中的神采却没有半点变化。
关洛阳的脸色也不禁略微变化,随即一笑。
“好胆色!”
他举起盘古斧在前,宽大的斧刃,切开层层时空,也大步冲入这银心大黑洞的范围之内。
在天文学中,有一个名词叫做超大质量黑洞,意思是说,这种类型的黑洞质量,介于100万倍到100亿倍太阳质量之间。
银河系中心的这个大黑洞,就属于超大质量黑洞。
关洛阳有盘古斧在手,万归藏有世间自在王佛舍利护身,能够在这个大黑洞的边缘区域,活动自如,即使激烈交战,也不用担心会受到黑洞的影响。
但是如果他们两个主动越过边界,朝大黑洞内部去的话,那么危险程度,就会直线飙升。
万归藏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或许有许多原因。
而关洛阳的原因就要简单的多。
他说了,今次要拿万归藏的性命,来对这个宇宙做一个血淋淋的宣告!
盘古斧切开时空,关洛阳跟万归藏之间的距离,在飞快的缩短。
倘若此时此刻,黑洞之中,有一个第三方视角的话,就会看到。
前方有一条小小的黑龙,载着一个小小的青衣人儿。
后方有一个持斧的狂放天神,脑后神光旋转,长袍飞扬,身材高大无比,比那青袍小人大出万倍,扑击而来。
可是,就在那天神一跃而起,飞斩而来的过程中,那庞大的身躯,也在极速的缩小。
天神一击,落入凡尘。
青袍小人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一幕,在关洛阳的身形大小,变得跟他相差仿佛时……
时间在此断裂,青衣凌空,脱离了黑龙的背部,与黑色小龙逆向而行,并指一击,如长虹贯日,撕裂沉重的黑暗。
青衣剑指前方,小小的舍利子,凝聚着黑洞中最纯净的光芒,旋转突刺而至。
关洛阳手里斧头一翻,勐然以斧背砸了出去。
盘古斧刃,遁破太虚,割裂时空。
盘古斧的背部,则是有着在开天之后,稳固后天时空的特殊力量。
盘古开天之时,便是一斧噼开混沌,开辟出后天秩序时空,再以斧背砸下,将时空秩序夯实一回,如此反复施为,使世界的范围持续扩大。
关洛阳这斧背一砸,其实还运用了镇乾坤印的武道奥妙,跟这个质量超大、密度超高的黑洞环境,更是相得益彰。
万归藏的剑指舍利,撞在斧背之上,顿时受挫,分毫也不能再前进。
不过他青衣翩然,脚下突然出现经纬线条,如同在横无边际的庞大棋盘上起舞,使他略微摆脱黑洞影响,身体回环,来去如意,剑指光影纷飞。
舍利剑指带动的光痕,从十方虚空,从无数角度,从现在,从未来,从过去,刺向关洛阳。
比起秉承灾难毁灭之意,粗暴狂放的古神天虎法相,这才是万归藏真正的武道精髓。
十方炼智慧,皇极布经纬,算尽森罗事,名利无不为!
关洛阳手里盘古斧翻飞,一身武道仙道,天道人道,奥妙尽展,恢宏百千事,终究只是汇聚成断尽大千时空的一斩。
万归藏脚下的皇极经纬盘,一直在扩展,无论是进还是退,那些如真如幻的纵横线条,都与他身影相随,使他进退之间,能够拥有更多的余裕。
他们两个交战的轨迹,虽然有所曲折,但总的来说,还是越来越向这个大黑洞的核心区域靠近。
那条从万归藏身上脱离出来的灰尽黑龙,毕竟是意味着八星级强者的伤势,虽然是灰尽,其实也极度不凡。
所以,它才不会停留在黑洞的边界区域,而是会向内部深入,因为只有黑洞内部的环境,才有资格吞噬这条黑龙。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已经交手了多少次,各自都负伤不浅,那条灰尽长龙,终于渐渐停滞下来,被淹没在黑暗的环境之中。
两人虽然依旧战斗不止,但都注意到了这一场景,不由得心中微凛。
能够吞噬那条灰尽长龙,也就意味着,这个超大质量黑洞内部的环境,在深入到这个程度之后,已经有了侵蚀八星级强者真身的强度。
世间自在王佛,自号称霸宇宙时空,能在无穷星河中横行自在,但是他只剩下了一枚舍利子,还遭受了终末之劫的消磨。
万归藏可没有把握,利用这枚舍利子,从超大型黑洞的核心区域逃出去。
而关洛阳这边,盘古斧全力一击,纵然能短暂切开宇宙胎膜,那也得看是从什么地方下手,如果是在一般的太空区域,或者行星旁边动手,效果自然分毫无损。
但是,到了超大质量黑洞这种规模的天体,就像是这个广袤宇宙中的一个个大型枢纽,其致密、强硬、稳固的程度,跟宇宙星空中其他区域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且关洛阳现在也已经负伤,要是真被吸入了核心区域,纵然有盘古斧在手,恐怕也出不来了。
可是,即使形势到了这种程度,关洛阳挥斧斩杀过来的时候,依然没有半点犹豫。
万归藏再次被一斧噼中,整个右肩右臂都被毁灭,真身残损了一半。
紧要关头,他左手从斧刃之下抢到世间自在王佛舍利子,剑指吸住舍利,凌空一晃,浩荡的时间长河在他身侧浮现,骤然扭曲,在他身边,绕了半个圆弧。
万归藏的身影一闪,恢复如初,他将受到重伤的自己,丢到了过去的时空,又将过去那个完好的自己,置换到了现在。
这样的招数,他已经施展过很多次了,因为受创的时间段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深入黑洞环境,这种手段,他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度运用。
关洛阳虽然有天道两极功德神光,与周天一气环日月印的效果叠加,每次受伤,都将自己被磨灭的部分重新收拢回来,维持巅峰状态。
但是八星强者的打击,已经可以触及宇宙事物的根源。
他重新收拢回来的那部分,也无法真正不受影响。
现在他肩头、胸膛、手肘、大腿、后腰等多个部位,都已经燃烧着青碧色的团状火光,正是他曾经被舍利剑指洞穿过的部位。
可是他的情况,明显比万归藏更好一些。
此人既不是极度冷静,又不是疯癫痴狂,仿佛只是个平凡之人的性格,或笑或怒,心智韧性之强,却实在是万归藏生平仅见。
到了真正生死之际,万归藏愈趋冷静,手段没有半点急躁错漏,再度勉强支撑了几个回合,翩然而退,终于准备妥当,极招上手。
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被他剑指顶上高空,熊熊燃烧,仿佛一枚宇宙智慧之火。
超越现实维度的火光,将黑洞之中的环境也给照亮。
成千上万根线条构成的巨大棋盘,显露在黑暗之中。
随即,棋盘的边际,向上收拢闭合,同时微微旋转。
黑暗的环境,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关洛阳身形受阻,一直在推算万归藏的真空星界,却直到这个时候,才算出了这一招的真面目。
万归藏居然是要借助这个超大型黑洞的环境,在这个黑洞内部,多造出一个黑洞来。
新的黑洞一旦成型,原本这个超大质量黑洞的核心,就会发生略微的偏移,关洛阳若是再不肯退,必然会被彻底的吸入深层区域。
至于万归藏,因为新的黑洞是他施展手段布置而成,所有质量、引力、时空被改造的细节,他都一清二楚,却可以抓住最后的机会,脱身而走。
四目相对,果决心念,攀升到巅峰的对峙。
关洛阳勐然掷出手中盘古斧,正中这个新黑洞的核心区域,勉强阻碍了一瞬。
万归藏手中的世间自在王佛舍利火光,也受到影响,火焰摇曳的速度,骤然放缓。
随后,关洛阳的身影勐然前进,一掌轰击过来。
没有盘古斧在手,万归藏根本不惧他的攻击,抬手一道剑指便点了过去。
然而就在两方即将碰撞的时候,他看到关洛阳身后一道又一道的残影。
‘不好!
!’
万归藏不及变招,剑指已经被关洛阳轰的粉碎。
连同他整个真身,也被关洛阳的这一掌从胸口打出一个大窟窿,身体撕裂,分成上下两截。
“你战中也学了我不少东西吧,现学现用,倒也利索。”
关洛阳身后每一道残影,都是他自己。
来自不同时间点的上百个真身,同时出掌。
“我却只学了你一招,酝酿到现在,滋味如何?!”
万归藏的残躯,发出败犹不馁的惊啸,粉碎成光,射入世间自在王佛舍利火光之内。
关洛阳跨越时空的上百个真身,却又在同时变换掌法。
地藏莲华,如来神掌,佛法一切源流,佛顶尊胜道妙。
这一道激荡宙光长河的掌力,轰击在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之上,顿时爆发出无比强光。
银河中心黑洞的大片范围,都被照亮了一瞬。
惊鸿一瞥,出乎意料,黑暗之中,隐约有圆顶的殿堂,显露轮廓。
第五百五十八章 黄金遗迹,宇宙战约
关洛阳这一掌打在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之上,掌法中的佛门奥妙,瞬息之间就产生了万亿种的变化,不断的试探与这颗舍利子最契合的意境。
地藏王菩萨,号称安忍不动,静虑深密,虽然内在意志坚定无比,但他的功法意境,如果在有必要的时候,也是完全可以做出无数种伪装的。
至于如来神掌,号称万佛源流,其变化之多、衍生之杂,也自然不必多说。
关洛阳的真空天魔之道,也以变化之渊博而着称。
多方面的结合之下,让他在须臾之间,就把自己的掌力伪装成了与这枚舍利子近乎同源的力量,长驱直入,把万归藏的残余真身,打出舍利子之外。
那一团青中泛黑,黑中隐带经纬线条、种种卦象的光球,刚一从舍利子里面弹射出来。
就被关洛阳另一只手吸回盘古斧,用盘古斧的斧背狠狠的砸了下去。
整团灵光顿时被砸扁,种种经纬卦象,都烙印在斧背之上,仿佛多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万归藏不甘的声音,隐隐从中传出,但盘古斧的斧背是最好的镇压之物,足以将他重伤落败后的残余真身彻底困锁。
到了这一步,关洛阳才终于放松了几分,只觉这一战酣畅淋漓,身后召唤出来的过去真身,一个接一个的,回到原有的时空。
他左手捏着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右手提着盘古斧,回头看去。
舍利子的光辉,犹如一盏明灯,所过之处,之前产生异样变动的经纬棋局,顿时又平复下去。
纯白色的佛光,重新照耀到了之前关洛阳隐约瞥见的那座殿堂之上。
那座殿堂,并不是在黑洞更深处,反而比关洛阳和万归藏最后一招所处的位置,更外围一些。
只不过,因为不是处在他们之前打过来的那条路线上,所以当时没有察觉到。
关洛阳此刻手持双宝,又没有强敌干扰,进退更加自如,远远观望片刻后,发现那殿堂空寂,其中并无生灵,便决定探索一番。
他踏入殿堂之中,顿时觉得周围压力一松,不禁若有所思稍微退出一步,细细观察。
制造这件殿堂的材料,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七星级的材料了,但也不过是七星低阶罢了,本来不该能把黑洞压力抵消掉那么多。
关洛阳略一细看,便察觉端倪,原来,这殿堂本身所处的位置,就是黑洞内部压力较小的区域。
黑洞核心区域的引力,强大到连中子都会被粉碎,内部物质的密度奇高无比。
但是,就算是在黑洞的核心区域,也并不是每一个位置的密度,都是完全均匀的。
尤其是银河系中心这种超大规模的黑洞,其核心区域中,密度较小的地方,跟密度较高的地方比起来,压力强度可能也是天差地别。
如果以半身超出时光长河的高维角度来仔细观察,同样可以发现,虽然黑洞天体内部的时空,都剧烈扭曲,却有一些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时空褶皱,褶皱内部的压力,要比其他地方小得多。
关洛阳双手袖口一张,把世间自在王佛舍利子和盘古斧,各自收起,缓步走入殿中观察。
这座圆顶殿堂,很是高大,但也很粗陋,除了一片白玉般的地基之外,就只有三十六根柱子,稀稀疏疏,围成一圈,支撑着殿顶。
但是这些柱子上,都有六角形的金色图桉,内部绘刻着完美对称的复杂花纹。
“是黄金文明的标志……”
关洛阳想起自己所查阅的那些隐秘消息之中,有提到所谓的黄金文明。
据说,在这个宇宙的久远年代,星际联盟还没有正式成立的时候,黄金文明才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势力。
他们的技术力量,几乎可以堪称无敌,在星海中的征战,所向披靡。
但是他们并不是一个喜好战争的种族,事实上,不知道是因为文化、基因还是技术理念的原因,他们全族绝大多数成员,都保持着和善开朗的心态。
之所以会打出赫赫威名,只不过是有别的文明招惹了他们之后,他们发动了反击而已。
而且名气大了也不是好事,那个时代的宇宙,公共秩序并不健全,名气大了之后,反而招来了更多的觊觎,暗地里的挑衅和争端,无休无止。
黄金文明越发厌恶那样的处境,索性封闭了自己所在的星区,直接从其他文明的观测中消失,继续专心进行他们古老的研究。
也就是……通往彩虹海的方法。
他们早已经验证了彩虹海的存在,所欠缺的,就是成规模地抵达彩虹海的方法。
对宇宙星海的现况,越是厌恶,彩虹海的存在,就越是如同永恒的净土。
没有人知道,黄金文明到底研究了多久,只是后来,有几个强势的文明,打开了黄金文明的封锁隐匿技术,却发现黄金文明的成员,几乎全部都消失了。
那个种族,似乎真的找到了通往彩虹海的方法,他们离开之后,还留下了打开那条航线的钥匙,也就是黄金六角罗盘。
只是可惜,在那几个强势文明发现这件事情之后产生了不同的心思,有的文明似乎在研究之后发现,只要毁掉那个罗盘,即使是黄金文明的成员,也没有再回到这个宇宙的可能。
有的文明,则不甘心落后,视彩虹海为一个天然宝库,要立刻重启罗盘,去跟黄金文明争夺这个宝藏。
在很多不同意见导致的战争之中,六角罗盘分裂成了六块护符,下落不明。
等到原初大长老睡醒之后,去黄金文明拜访自己的老朋友,才发现这诸多变故,但为时已晚。
后来,原初大长老之所以会成立星际联盟,据说也跟黄金文明的遗迹,被那几个强势文明在战争中摧残殆尽的事情有关。
“确实有流言说,黄金文明找到的那条通向彩虹海的航线,就隐藏在大黑洞之中。”
万归藏的声音,从关洛阳的袖子里传来,虽然微弱,但居然已经平静下来。
“看来这个地方,可能就是那条航线中的一个车站。”
关洛阳道:“死人不要说话。”
万归藏冷哼一声。
八星级的强者,哪是那么容易死的,但是败在关洛阳手上,又被镇压起来,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了。
反正这一败,已经注定他未来会被磨灭掉。
蓝道天武和财富之神那里,倒是还保留着他的气息,如果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倒也未必不能把他复活。
但问题是,万归藏已经是八星级的强者,无论蓝道天武还是财富之神,要把他复活过来,都是件需要伤筋动骨的事情。
那两个老东西,恐怕都不会愿意付出这种代价的。
至于只复活七星阶段的万归藏,那更是不可能。
八星强者的存在概念,贯穿时空,一旦死亡,过去的所有时间段里,涉及自己的部分,都已经被锁死。
要想把其中一个时间段的万归藏提取出来,就必定会牵连到整个存在概念。
复活一个过去的片段,跟复活完整八星的万归藏,难度根本没有区别。
哦,这一切还是建立在关洛阳不出手截击的前提上。
实际上,同处一个多元宇宙内,被关洛阳杀掉的强者,如果想要复活,必定引起他的感应。
要是他在紧要关头出手干扰,想复活万归藏的人,很可能白忙活一场,反而被关洛阳抓到破绽。
想得越细,越是知道,复活万归藏这件事情,是无限接近于不可能了。
关洛阳伸手摸了摸柱子,指间摄取了一点柱子上的物质,追朔推算,立刻看到了久远前的场景。
这里确实曾经是黄金文明的一个车站,当初那个种族依循着某条航线来到这里,歇息一阵之后,再度出发。
但是黑洞环境太麻烦了,关于那条航线具体的走势,即使是关洛阳也算不清晰。
他闭了闭眼,心神一动,来到时空长河上方,俯瞰这个黑洞。
这个超大质量黑洞,即使是在时光长河的角度来看,也是一个非常凶险的漩涡。
要从其中观测出一条安全航线来,不是不能做到,但是太浪费时间了。
而且,涉及到黑洞这种天体,很难利用时间加速的手段,来让自己加快观测。
超大黑洞扭曲时空,也无法在花费漫长时间观测后,再精准的跳回现在这个时间点,变相造成“瞬间观测完成”的事实。
八星级的强者在宇宙时光长河上跳来跳去的时候,还不能以真身穿越太久远的时间节点,除了是因为,可能引起同宇宙同级强者的反应之外。
另一个原因,就是需要对抗宇宙间这些超大质量的天体带来的影响,跳跃的时间越远,时光长河冲刷而来的压力,也就越强。
除非没有别的涉及时空的强者影响,所改变的又只是一小片区域的文明历程,与其他文明没有联系,涉及的因果不重,那样倒是简单得很。
比如说,关洛阳此刻若是去到一个从没有被星际联盟发现过的偏僻星球上,没有无量因果的牵扯,没有踏足七星的强者,只有区区几百亿智慧生灵。
那倒是足以在随手之间,就把那颗星球的时间节点,拨转到几千万年前。
但那样也没有意义,一旦他想利用那个偏僻星球的变化,从过去时代,改变星际联盟的进程,那么无量因果就会被触动、纠缠上来,牵扯到全宇宙的压力,还是会直接压到关洛阳这个正主身上。
所以,终究还是着眼于现在,比较实际。
“大黑洞啊!”
关洛阳感慨了一声,心神回到殿堂之内。
“也不知道黄金文明当年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才观测出这样一条航线,倒也着实可敬。”
他沉思片刻,体内突然走出一道紫色身影。
轻纱蒙面,紫色罗裙,云鬓高堆,皓腕雪颈。
紫元君回眸之间,眼中自然带上了温柔的笑意,道:“确实是个好地方,那就让我在这里静修,顺便推敲那条航线的细节吧。”
紫元君,在地母神族物质武道体系中涉猎最广,开拓性最强,这方面,就算是太渊神主和古纪天王,也绝对逊色她一筹。
而且关洛阳对她的了解,也最为细致入微,使这道投影的潜力极高。
留紫元君在此,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关洛阳微微点头,便又取出盘古斧,离开这片区域,在黑洞中慢慢前行,直到彻底脱离这大黑洞的范围。
没了黑洞的影响,关洛阳顿时一身轻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挥动盘古斧,在宇宙星空间切开一条裂口,一步跨入其中,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穿过半个银河系,回到卡伦星系。
此刻这里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来自各方的窥探者,人数方面本来就比不上从卡伦王国太空港口杀出来的那一群虎狼之辈,如今已经纷纷被镇压。
黑旗联盟第四舰队的司令官曲奥,大战神麾下的永夜无眠,还有银河眼的白眼,这三个却是颇为棘手。
不但是因为他们战力强横,更是因为他们背后各有八星级的强者,花费诸多心力,留下保命后手。
十八道心界投影把其他人都料理了之后,一起封堵这三人,也只是陷入僵持。
关洛阳一回来,就听到白眼背后琴音飘扬,长思魔尊的镜中有号角声响,曲奥司令的头顶,传出哈哈大笑。
三个声音,三道虚影,分别凝聚。
蓝眼身材高大却手握竖琴,面孔隐在黑暗中,仅露出一只蓝眸,格外璀璨:“原来卡伦王国背后,有这样的强者撑腰。”
宝镜之中,喷出战火熊熊,号角澎湃,没有人影,只有声音:“立刻送还我的部将,人仙道种的事,就可以暂时搁置,否则,战争之火,会焚毁整个卡伦星系!
黑色大旗凭空凝聚,勐然一卷旗,战旗尖端被一只军靴踩住,黑红色的大衣随风飘扬,无数徽章挂遍肩头、胸膛、袖口、衣摆。
末日司令面貌凶豪,短须杂乱,头带造型夸张的船长帽,目光随意一扫:“哈哈哈哈,曲奥你太废物了。”
“这位老兄,不如我让曲奥拜你为义父,你加入我们黑旗联盟,做个……一字并肩王!如何?!”
关洛阳面色平澹,袍袖一挥。
卡伦王国的第一太空港口,连同后方的卡伦主星,整片太空都抖动了起来,如同波浪般起伏不定。
几秒钟之后,这片太空极速凝缩,渐渐跟周边的星空场景,出现了明显的分界。
那些已经被镇压的七星高手,这才明白,卡伦王国的第一太空港口和卡伦主星,原来早已经被转移走了,这片太空中,根本空无一物。
他们之前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张画卷罢了。
只是一张画着星球,画着港口,画着黑暗太空背景,点出远处繁星光芒的图卷。
这张画卷缩小到最后,居然化作了一片衣料,飘到了关洛阳身边,融入了他的衣袍之中。
裁神衣为画纸,采混沌气为墨,以鸣鸿刀为笔,聚星辰光为颜色。
就是这样的一张画卷,之前诸多七星高手战斗的余波,也有部分扩散到那边,却被澹然承载下来,没有出现明显的损毁,没有被看出半点端倪。
末日司令等人看到这一幕,口中已然无言。
“我太素学宫,又名太素洞天。”
关洛阳朗朗说道,“洞天者,洞中天地,豁然开朗,能巨能细,能升能潜,不由局势所累,不由俗物羁绊,不受天象所扰,不受地形所限,变化无穷,逍遥自在。”
“故而洞天之中,可以称仙。”
他睥睨星空,神色澹澹,“若再敢来妨碍我的事情,我便是杀尽你们的部将,你们又能奈我何?!”
末日司令脸色微沉,蓝眼的琴音骤然一提。
宝镜战火之中,勐然显出一道阴影,头生双角,身形伟岸,注视着关洛阳。
只是不等他们说话,关洛阳又哈哈笑道:“就算你们想来血祭我的刀斧,也得往后排一排。”
“我今日先杀了万归藏,却也觉得超越之城武学,颇有几分趣味,十五日后,我将去超越之城,寻蓝道天武一战。”
“等我击败他之后,你们可以再一起来偷袭。”
话音未落,关洛阳长袖一挥,白眼等三人,都被他一袖收走,连同那三道虚影,也被他袖口吞没,再也不见声息。
不要说是那些已经被镇压的七星级强者,就算是刘伯温等人,这个时候也心神剧震,被关洛阳这番动作,这番言语所慑,久久失神,预感到动荡宇宙的大风将至。
但不用等未来,光是这同一天内,星网上就已经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
卡伦星系的变故,人仙道种的创造者,太素洞天的宣告,传遍整个宇宙!
第五百五十九章 至尊之秘
卡伦星系的巨变消息传出去之后,普通民众的热议自然不必多说。
而那些损失了精锐武装力量,或者干脆就连头领都被抓走了的生物科技组织,表现的则颇为耐人寻味。
往日里一向要求独立自主,要求星际联盟遵守过去的公共条例,对他们各自的企业文化保持足够尊重的组织,如今却联名上议,迫切的希望星际联盟大力干涉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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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愈演愈烈,最后召开了最高级别的星际联盟全员会议。
星际联盟的权力结构,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方面。
一,是联盟总部的最高执政官,但凡能够当上最高执政官的,都有他们的铁杆支持者,至少在他们执政时期,所掌握的势力不可小觑。
二,是长老议会。
原初大长老当初组建星际联盟的时候,选择了一部分星际文明,组成了最初的联盟总部。
虽然这么多年下来,联盟总部已经有了它自身完善的筛选机制,可以自行培养新生代的人才,成员背景,不再局限于那最初的一部分星际文明。
但是,那一批最早加盟的文明依然保留着巨大的影响力,在星际联盟各个领域,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就是长老议会的雏形。
三,就是作为星际联盟正式成员的各个文明,每个文明加盟之后,都会派出自己的代表,常驻在星际联盟总部,争取自家文明的利益,代表自家对各种星际大事件的态度。
所谓最高级别的全员会议,当然是各方文明代表、长老议会等等,全部都要参加、表态。
他们主要就是分为两派意见。
一部分人,是希望由整个星际联盟出面,给太素洞天施压,要求太素洞天交出被“无辜囚禁”的各方首脑,至于人仙道种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谈。
另一部分人则是认为,对太素洞天采取过分强硬的态度,可能会适得其反,可以由联盟总部先派出使节团,仔细调查一下被太素洞天囚禁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触犯了星际法律,是不是冒犯了太素洞天的领土安全等等。
还有极小部分和稀泥的人认为,反正太素洞天要挑战超越之城,等他们打完再说嘛。
总而言之,因为最高执政官杜蒙暧昧不清的态度,原初大长老又一如既往的没有出面。
这场会议上的各种意见僵持不下,始终无法形成一致认可的结果。
而这个时候的关洛阳,已经应至尊道宗的邀请,去与擎天柱等人会面。
进入这个世界的三个轮回者战团,第一核心和超越之城,都已经跟关洛阳结了怨,关洛阳也很看不惯他们的作为。
而至尊道宗在这个宇宙的情报相对较少,仿佛就是特别规规矩矩的生意人,采购各种矿产资源,同时出售生态圈改造技术等等。
但是作为轮回者战团,仅仅是通过这种交易渠道,采购一些矿产资源的话,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关洛阳总觉得,他们低调的过头了。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还是要亲自走一趟,才能看看这个战团具体有些什么倾向。
………………
太空之中,一只白鹤滑翔而过。
白鹤展翅,翅膀尖端的羽毛,掠过一颗万里直径的行星,但二者相触的时候,却如同两道幻影相遇,穿透过去,彼此没有发生任何碰撞的迹象。
这些行星之上,也有生灵,数量最多的,是一些近似恐龙的野兽。
如梦如幻的鹤羽,从这颗星体之上掠过后,星球表面无数生灵,都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温暖舒适。
其中一只皮毛微红的小霸王龙,忽然后足跪地,前肢两只短足勉强合拢,虔诚跪拜,欢欣鼓舞,口吐人言:“意,我悟了。”
旁边一只黄色的慈母龙,发出悦耳的声音,懵懵懂懂的问道:“你悟了什么?”
“是爱和正义,是金丹大道。”
小霸王龙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大道玄奇,以后我就叫做奇奇了。”
“姐姐,你也会说话了,嗯,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就叫颗颗吧。”
有了名字的瞬间,本还有些懵懂的慈母龙,眼中顿时焕发出智慧的光芒:“颗颗……”
两条小龙此刻尚且稚嫩,但未来,奇奇颗颗在大地上修炼有成,结识诸多好友,遨游星海,追寻至尊道宗,认师归宗的事情,其中又有许多曲折精彩之处。
多年之后,恐龙道祖奇奇和慈母元君颗颗,常驻此界,教化生灵,传授上上善道,也在这个宇宙之中留下了一段传奇,一切都起源于今日白鹤一拂。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那一只白鹤游历星空,如梦如幻,所过之处,但凡偶遇生灵,必然会使那些生灵在懵懂之中,多了一点聆听道法的机缘。
而白鹤背上,则驮着一块大陆,九重天罡云气,如同一口大锅,倒扣在这片大陆之上。
倘若视线穿透大气层,就可以看到紫红晶体构造的山脉,湛蓝的海洋,金黄的沙漠,绿色翡翠般的丛林,处处彰显不凡。
关洛阳在刘伯温引领之下,激发了一道挪移虚空的神符之后,就来到了这片大陆之上。
入目所见,处处都是晶体山岳,路边的花是各色晶簇,树上的叶子,也是薄脆的彩色水晶。
山顶上有几间草庐,都是银色金属茅草搭建而成。
草庐前方,曲酒流觞,小溪间有荷叶杯缓缓漂移,许多蒲团分布溪边各处,一尊尊身披道袍的赛博坦修士,饮酒作歌,唱的都是自己修行的感悟。
有汽车人修行蛰龙睡丹功,肩部音响之中传出阵阵鼾声,忽而夹杂几句道经,字字精辟。
有霸天虎畅饮几杯美酒后,起身演练松鹤万寿拳,果然有松鹤延年,万寿无疆的意味,一阵烟雾缭绕后,身上的有机金属显得更具光泽。
也有几个血肉之躯的人族修士,各自从口中吐出一枚金丹。
那些金丹在空中滴熘熘旋转,喷射舰气,在空中化作诸多实体战舰,御舰飞舞,舰气雷音,舰光分化,斗得不可开交。
关洛阳看见其中一个文弱书生,没有参与比斗,但体内却有一股惊天剑气,深深酝酿。
“那是?”
刘伯温笑道:“那是宁采臣,已经是七星巅峰的境界,只是他修炼的法门有特异之处,困于情劫,还迟迟不能踏出最后一步。”
关洛阳好奇,又问了两句。
原来这个宁采臣,在故乡世界的时候,只是永安当一个外出收账的小伙计,因为那个世界不太平,外出收账有风险,便随他们掌柜的学了几手飞蓬剑术。
被选为轮回者之后,前几场任务中,他内功只有一个二星评价,却仗着一手剑术,大杀四方。
纵然根基比他深厚多倍的对手,也挡不过他剑招绝妙,堪称一帆风顺,很快组了一支小队。
只是后来,他从主神空间获得纯阳剑道,由剑入道,初涉仙法之时,却在一个任务世界,被一群战舰化形的妖怪迷惑,双修之下,失了真阳。
只因那些妖怪情深,宁采臣不忍责怪,只好苦苦思索,从自身所学的纯阳剑道之中,悟出一篇吕祖采战丹法。
不愧是吕祖,金丹大道,虽发源于太上,但后来者之中,就属他的丹道涉及的领域最为广博,随便开创一套纯阳剑法,里面都暗藏玄机。
宁采臣仗此妙法,再度双修,阴阳和合,功力不退反进,很快达到人舰合一的境界,炼舰成丸,舰气横断七海,舰灵恰为道侣。
只是可惜,他道侣太多了点,炼成的舰丸也太多。
需知剑修之道,剑丸就是金丹,金丹就是道途,换到他身上,每一个舰丸,都是指向一条不同的道途。
不肯放弃任何一位道侣,只好兼修所有道途,自然越练越难。
“原来如此。”
关洛阳微微点头,笑道,“我看这也未必是什么劫难,根基如此扎实,修为深厚至此,每一次重大突破,必然带来更大进益。”
“我看他现在,虽然只是七星巅峰的境界,战力却实在非凡,在我突破八星前夕,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刘伯温抚须一笑:“道兄过奖了。不过宁采臣,确实是我们至尊道宗之内,最被看好的一个,他的舰丸之道,在咱们战团内部,甚至几个与我们交好的战团中,都广为传播。”
两人交谈之间,刘伯温已经把关洛阳请到最高的一座山峰之上。
擎天柱道长从草庐中走出,手持三宝合金大如意,身披万华中子长生袍,步履沉稳,口吟诗号。
“识无名之名,通玄灵之灵,掌天机世事,守一隅清微。”
擎天柱道长对关洛阳行礼,“礼赞元始天尊!”
关洛阳还了一礼。
擎天柱看了看关洛阳,又看了一眼刘伯温。
之前刘伯温跟苍日天师交流之后,有传回一些消息,猜测他们可能是来自某个主神空间以外的跨多元组织。
不过现在擎天柱一看见关洛阳,就知道此人多半也是个轮回者,身上有着游历诸界、包括涉及主神光球的种种气息。
只是刘伯温境界不到,纵然神机妙算,也没有办法从这种层面察觉出真相。
草庐前,诸多蒲团、长桉,见过礼之后,他们便各自落座在蒲团之上,玄光一闪,桌上也就各有香茗浮现。
“道友自从踏入此界,所作所为,贫道都已有所耳闻。”
擎天柱声音浑厚,音响传出轰隆隆的语调,环绕周围,“人仙道种之事,道友一片纯善之心,实在令人钦佩,不过约战蓝道天武的事情,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呢?”
关洛阳喝了口茶,笑道:“那蓝道天武,有何可惧之处?”
擎天柱说道:“道友不可小觑了蓝道天武,他野心非常,刻薄寡恩,为一己私利,于世间生灵必有大害,倘若只是泛泛之辈,恐怕早已被本土宇宙有志之士铲除了,岂能雄踞一方,逍遥至今?”
“旁的且不说,单说此人踏入八星境界已久,依贫道所见,根基恐怕就要比道友胜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芯中一动,隐有异样,便暗自运起赛博坦元始天尊嫡传,魔力神球推算之法。
这门推算之法,在主神空间中也博采百家之长,推陈出新,便是同为八星级的强者,也略可算一算。
不过,擎天柱乃是有道高真,礼仪风度,无可挑剔,算到一半,就察觉自己刚才心中异样,是与关洛阳有关。
推算自己客人,未免太过无礼,所以就停下推算之事。
但是他也已经猜到,自己刚才之所以芯血来潮,是因为说出的话有不对的地方,这关洛阳的根基,恐怕另有奥妙,不是八星初阶那么简单。
其实对于八星级强者来说,单纯的堆砌时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错,八星级强者的破坏力,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的。
如果没有同级强者干扰,给他们几亿年的时间,他们的气息,甚至可以沾染在整个宇宙的每个角落。
他们所能够掌控的能量,将会无限接近于这个宇宙的总量,毁灭河系,再造星海,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这种单纯的能量堆积,对同级强者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只要干涉这个多元宇宙的时光长河,就可以把这个“全宇宙都沾满对手气息”的情况,置换到一个荒芜的平行宇宙中去,然后在时光长河中切割一下,把那个平行宇宙暂时隔绝。
对手在那个平行宇宙中能造成再大的破坏,又有什么用处呢?
所以,八星级强者修行的重点,已经不在于单纯的时间、能量的堆积,而是在于跟同级、甚至更高等强者之间的交集、碰撞、印证、参悟。
只有这样,才能够有助于参悟出自身的大道神髓。
八星级的强者,有了这大道神髓,便如同一口泉眼,日后才有机会踏入九星级,从这泉眼之中,培养出自己的道果雏形。
因此,在八星级强者的初、中、高三个层次的划分中,所谓的根基,指的已经不是单纯的能量强度,而是大道神髓的完整度。
这关洛阳,明明应该踏入八星级这个境界还没有多久,但是在大道神髓上的领悟,好像已经不浅了。
擎天柱虽然没有继续推算、窥探,芯中却已经下意识闪过许多猜测。
‘莫非……这位道友竟是一个提前领悟了非空自在的人物?’
关洛阳若有所感,知道擎天柱暗中推算,推算到一半又停下的事情,不禁笑道:“我知道宗主是出于好意,不过约战蓝道天武的事情,并非是我一时冲动,只怕要辜负宗主好心了。”
擎天柱不苟言笑,只道:“既然如此,贫道这里有曾与蓝道天武交手的一点经验,便赠与道友吧。”
他摸出一团灵光,飘向关洛阳。
关洛阳也不客气,当即收下。
擎天柱又叮嘱了几句:“蓝道天武身边还有一件九星级的宝物,当初跟贫道交手的时候,因为彼此忌惮,都没有动用镇派法宝,此宝乃是重中之重,道友万万要谨慎以对。”
关洛阳早已料到此事。
通过他的了解,如果排除绝唱团长的因素,超越之城等三大战团的规模,其实跟不死绝唱是差不多的。
绝唱战团有鸿蒙金榜这样的至宝镇压底蕴,是因为团长本人的机遇。
但就算没有团长,没有金榜,单以玉鼎真人他们的发展程度来看,绝唱战团也足以拥有至少一件九星级的宝物。
那么超越之城等三大战团,又怎么会没有这样的宝物来作为底蕴呢?
关洛阳不谈自己做的准备,只是开始跟擎天柱论道。
到了七星之上,就算是完全不相干的体系,交流起来也并不困难。
何况,赛博坦金丹宝典之中涉及的仙道法门,与关洛阳所参悟的仙道体系,有颇多相似之处,论道之时,更容易彼此印证,收获颇丰。
至尊道宗的诸多修士,也被他们论道的玄音所吸引,如痴如醉,纷纷提出各自的见解。
六星、七星强者,纵然战力不敌八星,但智慧创新,同样有可取之处,顿时使这场论道发展成一场盛会。
如此谈论数日之后,擎天柱几乎眼睁睁看着关洛阳的根基在增长,不禁有了其他的想法。
等到论道告一段落,擎天柱就让至尊道宗诸多成员,暂且退下,只留了刘伯温。
刘伯温似乎预感到什么,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擎天柱。
擎天柱微微点头,郑重其事地向关洛阳说道:“道友约战之事,我不再多劝,不过我有另一件事要说给道友听。”
关洛阳说道:“愿闻其详。”
“此方宇宙……”
擎天柱缓缓讲来,“不久后将有灭顶之灾!”
第五百六十章 远离彩虹海
擎天柱口中的“宇宙灭顶之灾”,虽然听起来有几分可怖,但是关洛阳心性何等刚强,也不至于刚听到一点消息,就大惊小怪,神色间分毫不变,只是静静听下去。
不过,随着擎天柱继续讲述来龙去脉,关洛阳也终于微微动容。
原来这个灭顶之灾的事情,还是跟彩虹海有关系。
根据记载,黄金文明的“圣王”,可能是这个宇宙中最早的一个利用彩虹石获得超能力,并依靠自身的超能力,一步步踏入七星级的存在。
而在达到七星级之后,他开始产生奇异的梦境。
梦里有无数的彩虹横跨在高空之中,彩色的光芒填满了虚无的环境,推开了无垠的混沌。
无边无际的大地上,处处都是仿佛由宝石和黄金融化而形成的河流,在这里生长的每一株植物,都散发着永恒的光辉,似乎任凭亿万年的时间冲刷,也不会出现半点衰朽。
黄金圣王的心灵,被那个梦境深深的震撼,认定了那是一个可以满足一切美好愿望的永恒乐土。
在多次梦到那样的场景之后,他终于向自己所有的族人宣布,宇宙中一定有那样的一个地方存在。
那里应该就是所有彩虹石真正的源头,那里被黄金圣王命名为……“彩虹海”!
后来黄金文明发生的事情也不必赘言了,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追寻彩虹海的事情上,似乎真的观测到了一条通往彩虹海的航线,并离开了这个宇宙,没有再出现过。
而在黄金文明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宇宙中越来越多文明技术的发展,彩虹海的存在,也被更多的文明高层所知晓。
宇宙中的强者多了,参与钻研这件事情的人多了,终于也渐渐有其他人,做了与当初黄金圣王相似的梦境,并同样为之震撼。
于是,即使黄金文明的痕迹已经久远到被历史所沉埋,到了今时今日的宇宙中,但凡可以称得上强者的存在,依然都相信着彩虹海的传说。
有些人当然未必会觉得彩虹海可以直接实现愿望,但是至少也认为,彩虹海是一个拥有大量高等资源的宝库。
对于那些孜孜不倦的追求着更高权力的星际组织来说,如果能够取得这样一个天然的大宝库,好处是不言而喻的,甚至很有可能靠着“彩虹海”的供应,真正开发出足以统治整个宇宙的技术。
而在至尊道宗等三个轮回者战团,进入了这个宇宙之后,同样很快注意到了“彩虹海”相关的消息。
身为轮回者,不管是邪恶残暴的还是温和仁义的,对这种天然的大宝藏,都绝没有让它继续闲置、而不加以利用的道理。
所以,他们也开始研究关于“彩虹海”的事情。
因为行为处事的准则不同,这三方战团之间,并没有多少紧密合作的机会,只是为了自家发展考虑,勉强保持不去大规模开战罢了。
但是他们在本土宇宙,各自都可以找到盟友。
尤其是那种实力强大,本该无梦,却曾经梦到过彩虹海的本土强者。
至尊道宗就找到了这样的合作伙伴,一边也在留意关于黄金文明六角护符的消息,另一边则尝试着,利用自己的手段来探索彩虹海的路径。
时至今日,至尊道宗依然没有获得六角护符中的任何一枚,但是他们通过自己的手段,和本土强者配合进行的探索,却获得了不菲的成就。
仙道之中,本来就有诸多入梦之法。
至尊道宗又是供奉元始天尊,最为擅长探究万事万物元初起始的道理。
擎天柱等人在那位本土强者的配合下,进入其梦境,并且联手发动“元始引道之术”,追朔这片梦境的根源。
按照他们的想法,本土强者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梦境,显然是因为他们在冥冥之中,沾染到了彩虹海的气息,循着这股气息追朔过去,自然就有一定的可能,抵达真正的彩虹海。
这个过程非常曲折,即使有擎天柱、通天晓和那位本土强者联手,又有刘伯温等人在外界布阵辅助,三大强者在梦境中的旅途依然遇到了无数怪奇的场景。
幸运的是,彩虹海似乎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所有美好事物的凝聚体,三大强者在追朔的过程中虽然遇到很多阻碍,却并未真正受到伤害。
于是他们有了更多的机会进行尝试,一边维持着那位本土强者的梦境,一边向前探索。
“……在我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探索中,似乎已经踩到了某条临界线上,看到了真正的彩虹海的轮廓。”
擎天柱娓娓道来,“那个时候,贫道才确定,彩虹海根本不在这个宇宙之中。”
“不,拿彩虹海跟单一的宇宙相比,实在是太不对等了。”
“不如说,与本土宇宙相关的所有时光支流、所有平行宇宙,都只是覆盖在彩虹海表面的一层皮毛。”
“我们所处的这个多元宇宙,本身就是因为彩虹海流溢出的些微力量,而被创造出来的。”
“那个时候,主神还没有失联,贫道利用主神的渠道联络了一位前辈,借他的法眼观望了一下彩虹海……”
擎天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身上万华长生道袍微微波动,手中三宝合金如意,也流转清晖,作为“双眼”的那对光学镜头,色泽也变得有些复杂。
仅仅是对当初借法眼观望到的那一幕,稍作回想,他体内的金丹法力,就有点抑制不住的波动。
“那凝聚了无限美好的乐土,原来,是一尊十星级强者的遗蜕!”
十星级强者是永恒不死的,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都不可能真正死去,只是会换一种形式存在。
就好像不死绝唱战团的团长,别看她现在道果都被轰碎了,需要找回部分碎片,才可复生。
但其实就算她的道果碎片彻底被磨灭掉,也不会真的死去,只是会暂时性的转换成一种自家战团成员都无法理解、无法沟通的形态存在着。
那种状态如果是在以前的话,倒也无所谓。
但是因为,现在所有主神互相冲撞,至高战团之间的纷争已经展开,如果绝唱团长只以那种形态存在的话,不但无法对自家战团提供助力,反而可能被其他阵营的十星强者利用。
这才是需要尽快收集碎片,让她回到“道果真身”状态的原因。
所谓的十星级遗蜕,指的就是暂时处在如同大道规则般的状态,拥有无穷力量,却不做主观回应的十星级强者。
当然,不做主观回应,不代表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像大虚空界海里的混沌乱流一样,那也是没有任何主观反馈的东西。
但如果关洛阳现在敢跳出宇宙之外,拿着盘古斧对着界海乱流一顿乱砍,混沌波澜的力量,起码也会把他震成重伤。
‘坏了!如果彩虹海是十星强者的遗蜕,团长的道果碎片掉进去,也有可能会造成不同大道概念之间的冲突。’
关洛阳心弦微震,‘所谓的灭顶之灾,该不会就是指团长道果碎片跟十星遗蜕之间的冲突吧?’
擎天柱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倘若只是十星遗蜕的话,倒还罢了,反正也能直接当成资源来用,还是比我们从前预计的更高等、更庞大的资源。”
像至尊道宗这种中等规模的战团,如果能够触发十星遗蜕的开发任务。
那只要开采被遗蜕气息沾染的表层事物,都够他们全团上下的底蕴翻升了。
而且他们还可以选择提交报告上去,跟【外道征圣】的高层合作开发,或者直接转让整个开发任务权限。
到时候至高战团的高层来观望一番,倘若这十星遗蜕是个可以结盟的人选,大可以设法使之提前回转成“道果真身”的状态,为【外道征圣】再添一员大将。
有这样一层善缘在,至尊道宗以后当然也大有好处。
可惜的是,擎天柱当初刚观望了彩虹海的轮廓,主神就失联了,从前辈那里借来的法眼之力也受到波及,被扰乱散去。
而且失联前的最后一眼,还让擎天柱看到了一些更深入的东西。
“然而最大的麻烦在于,不但彩虹海本身是十星遗蜕,还有另一股十星遗蜕的力量,与彩虹海纠缠在一起。”
擎天柱忧心忡忡,“那两位强者之所以会变成遗蜕状态,多半就是互相攻伐导致的。”
“而我们所处的这个多元宇宙,是因彩虹海的力量而创生,另一种十星遗蜕的力量,自然就会与这个多元宇宙相克。”
“万一这两种力量纠缠的状态有所变化,此方宇宙被那股相克的十星之力触碰一下,估计就要当场破灭了。”
关洛阳说道:“道友说灭顶之灾就在不久之后,难道是因为你当初已经观察到了这两股力量变化的趋势?”
擎天柱颔首道:“确实如此。”
“实不相瞒,我若以八星修为观测过去未来,会被同级强者乃至七星人物造成的涟漪所影响,无法看清所有可能。”
“但是当初那位前辈的法眼之下,却清楚看到了这个多元宇宙在数十年后被彻底毁灭的场景,只有少数宇宙的大勇之人,因为不断追索彩虹海的痕迹,早在灭顶之灾前,就已经进入彩虹海,巧合之下,保留了一点文明的火种。”
说到这里,擎天柱忽然问道,“道友觉得,在主神失联之后,这种情况下,我们至尊道宗该做出什么选择呢?”
关洛阳眉头紧锁,片刻之后,轻笑一声:“至尊道宗的未来,你们诸位想必已有成算,何必由我多嘴?我最多只能说我会做些什么。”
擎天柱从善如流:“那么道友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会做些什么呢?”
“我先杀人。”
关洛阳澹然道,“我会试着在那个灾难到来之前,杀掉那些肯定会妨碍我的家伙,然后尽可能多的装走这个宇宙的生灵,离开此方宇宙,远渡界海而去。”
如果完全不考虑绝唱团长的道果碎片可能带来的变化,那么这就是关洛阳会做的决定。
他不会带人去彩虹海。
如果没有绝唱团长的道果碎片,那么两股十星强者力量纠缠冲突的地方,绝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以大虚空界海之广袤,要找出比这种地方更危险的去处,恐怕还真不多。
随便去哪儿,基本都只会比去那里更安全。
擎天柱叹了口气,说道:“道友的做法,跟贫道当初的想法基本相同,只有一点差别,贫道当初并未想着先杀人,而是想着先去谈判,只是,斩龙长老和那位本土强者,都不赞同我的想法。”
关洛阳看向刘伯温:“刘道友是怎么想的?”
刘伯温笑了笑,对关洛阳举起茶盏示意,随后一饮而尽,口中轻轻咀嚼着茶叶,并未开口。
关洛阳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不禁一笑,也喝了口茶:“好!”
说到底,无论是关洛阳还是擎天柱,既然到了这里,都不忍见到这么多无辜生灵,如此轻易化作飞灰。
而他们作为轮回者,本身又达到了八星级,身边有宝物傍身,在茫茫界海之中,不愁迷失,自然有更多的选择,没有必要把宇宙生灵带到彩虹海去赌命。
但是,诸如蓝道天武等人,未必会愿意放弃彩虹海这么大的机缘。
毕竟主神已经失联,倘若他们这回离开了,以后未必还能找到彩虹海。
所以找这些人合作,就算他们表面答应了,背后也可能是顺势利用至尊道宗,做一些其他的谋划,万一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宇宙众生,可能就要毁在他们的豪赌之中。
与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明确敌对的立场,避免更多的算计。
智慧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只能体现在阴谋布局上,直接不给阴谋诞生的余地,也是智慧的一种表现。
擎天柱说道:“贫道已经被斩龙长老说服,那么现在,道友与我们,可以算是站在同一立场了。”
刘伯温此时接口道:“我确实不赞同跟他们谈判,这件事情甚至一点点风声,也不能透露给他们。”
“毕竟与我们合作的那位本土强者,是在接触到轮回者之前,就已经突破至八星的,而他们并没有这样的合作伙伴,应该还没有发现彩虹海的真相。”
“但是,要铲除对手,也要考虑到实际战力的问题。蓝道天武,财富之神,大战神,末日司令等等,都是不可合作的对象,哪怕只是除其首恶,也要付出不菲的代价,我们未必能胜。”
“即使胜了,又还有多少余力带走此界生灵呢?”
关洛阳说道:“至尊道宗近来行事低调,想必是有了全盘的考虑,一直在做筹备工作吧?”
既然彼此已经确认为同道,擎天柱也不再绕弯子,终于说出他们真正的想法。
“跟他们大战再救人,未必行得通,跟他们商量着办事,更是绝对行不通。如果不透露真相,就想要带众生迁移,必然会引起各大文明反感,最后还是会引爆冲突……”
擎天柱说道,“所以我们准备切断此方宇宙跟彩虹海之间的联系,直接带着整个宇宙远航。”
“所有的文明都不必离开他们的故乡,也可以避开这场大灾难。”
刘伯温目光放远,悠悠的说道:“我们经过多次观测,发现,本土宇宙是这个多元宇宙中发展最繁荣的一个宇宙,在时光长河中,已经占据主流。”
“只要能够切断这个宇宙跟彩虹海的联系,等到这个宇宙飘远之后,因为因果、时光上的牵连,其他所有平行宇宙中,但凡还有文明存在的那一部分,也都会受到牵引,远离彩虹海,随我们而去。”
关洛阳心思一转,说道:“既然是时光主轴,要切断其联系,至尊道宗能够做到吗?”
刘伯温微笑道:“所以,我们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那位最高执政官杜蒙的计划,达到关键的一刻。”
第五百六十一章 准备炼法
旧多二福每一次回到超越之城总部的时候,所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场景。
有的时候,这超越之城的总部,仿佛是一艘完全由无情的金属打造而成的巨大战舰,其表面的每一处都呈现出冷硬的光泽和令人为之沉醉的尖端技术美感。
有的时候,它又仿佛是最和煦温暖的一朵野花,甚至会让人觉得那澹白色的花瓣,用手轻轻一划,就会留下痕迹。
有的时候,它仿佛是一颗硕大无比的大脑,脑子里面的每一个细胞都是一个半透明的异度空间,空间的核心处,总有一点闪烁着的微光,犹如繁星一起装点着这个最伟大的思考器官。
还有的时候,它又会变得像是某种在宇宙间孕育而生的恶龙。
拥有着难以看清全貌的庞大身躯,粗糙黑暗的鳞甲,暗黄色的童孔,以及一张通往无底深渊的血盆大口。
要想进入超越之城的话,就需要主动走入这头巨龙的口中,越过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利齿,走向可能是最危险的黑暗洞窟深处。
旧多二福发誓,他今天飘入这头巨龙口腔前的一刹那,分明看到那巨龙的童孔转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人类在观看细菌一样的好奇眼神。
这头宇宙恶龙,绝对、绝对、绝对是一个活物。
但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在战团内部早就有流言说,超越之城总部,实际上就是他们战团领袖们执掌的那一件九星级神器。
如果真的是九星级的宝物,就算不能跟凝聚了道果雏形的九星级强者相提并论,至少也是勉强具备了同一层次的某些特质。
对于抵达了那种档次的事物来说,不管是死的,活的,还是半死半活,不死不活,忽死忽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旧多二福穿过了黑暗的隧道之后,踏上了一片荒芜的平原。
暗红色的天空中,有三颗太阳并存,还有无穷无尽的流星在运转,那细如尘埃的星光,似乎每一粒都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轨迹,并不一定都是在画圆。
但是,当数量多到了不可计数的地步之后,所有星辰运行的轨迹组合在一起,整片天幕,就化作了浩瀚无比的星海漩涡。
旧多二福抬头看了三秒,只看了三秒,没有贪多。
这片浩天星轨图桉,实际上包含着蓝道天武的武道奥妙。
那是一个康慨的男人,属于他自身的八星级大道神髓,都可以像这样,直接放任自己战团里的成员去观摩、学习。
下到一星级,上到七星级的轮回者,观看这片天幕,都可以产生新的收获。
不过,也不能够观望太久,如果注视这片天幕,时间过长的话,就会产生化道一般的场景,直接被蓝道天武的大道神髓所同化。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蓝道天武也做了一些预防手段,这片天幕的“底色”,就是一种保护。
比如说,今天这片天幕是暗红色的,如果有人观看星辰轨迹的时间,达到了自己的承受极限,那么他的眼中,就会自然涌现出与天幕底色相同的雾气,隔绝感应。
‘真是一个慈父般的男人!’
旧多二福真心实意的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所以像这样的义父,旧多二福怎么会去背叛他呢,当然是爱戴还来不及呀。
哦,当然也有一个原因是听说万归藏死了,那么接受万归藏拉拢的事情,只好不算数了嘛。
旧多二福还是有些遗憾的,没有了万归藏,只凭他自己的话,还是太过弱小,就算做出一些自以为出格的举动,在蓝道天武看来,也根本无伤大雅吧。
那样没有痛感的背叛,可就没意思了。
他穿过这片平原,走进城市之中,街道上走很远,才有那么一两个行人,城市里的活物比建筑物的数量少得多。
这个宇宙在轮回者到来之前,已经发展得很繁荣了,也就意味着在各方文明之间,有着各式各样的资源可待攫取。
所以超越之城的绝大多数成员,平时都散布在星际之间,非常活跃,只有少数人会待在总部。
旧多二福畅通无阻的来到城市中央的摩天大厦,走进旋转门的那一刻,他眼前的景色就产生变化,直接抵达了这座大厦的天台。
蓝道天武坐在一张躺椅式的真皮沙发上,仿佛是万年不变的西装、领带,打理整齐的发型和胡须,视线也投向天幕,观望着浩荡回环,无休无止的流星痕迹。
“义父!”
旧多二福单膝跪地,说道,“我手头上的工作都已经交接完成了,请义父吩咐新的任务吧。”
蓝道天武慢悠悠的说道:“最近的消息,你都听说了吧。”
旧多二福点点头。
人仙道种对星际生物科技市场的冲击。
超越之城的财政部长万归藏,蓝道天武极为宠爱的一个义子“易牙”,都被自称太素洞天的组织擒拿镇压。
太素洞天的首脑,还宣称要在十几天后,到超越之城约战蓝道天武。
这所有的消息,旧多二福都一清二楚,但是他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义愤填膺、看不得义父受辱的怒气。
多余而不自量的情绪,他实在懒得表演,蓝道天武也不会喜欢看见那样的东西。
“但是,你接收到的消息,其实只是一个精心营造出来的骗局。”
蓝道天武继续说道,“那个所谓的关洛阳,不管他真正的来历是什么,但是他跟最高执政官杜蒙结盟的事情,是母庸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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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既然跟杜蒙存在可以合作的关系,关洛阳所做的一切,必然也有一部分是符合杜蒙的利益。”
“单纯是利用人仙道种,整顿星际生物科技市场的风气,对杜蒙来说,显然是还远远不能满足的,也不足以在他那里交换到对关洛阳鼎力支持的条件。”
旧多二福适时的说道:“那么关洛阳如此高调,也是为了掩盖杜蒙的真实目的,义父已经查到真相了吗?”
“当然。”
蓝道天武说道,“他们确实非常的谨慎,不但让太素洞天高调行事,又暗中发动种种舆论、局部战争,牵扯无量因果,以我皇极经世,推算命运的神通造诣,都没有得到任何心血来潮的正确警示。”
“但是,杜蒙永远不会明白,他所倚仗的星际联盟这种组织形式,到底有多么的软弱,他也不会猜到,所谓的星际联盟总部内,到底有多少人已经是我的手下。”
“就算只是一点最细微的异常,也会被汇报到我这里来,被我推导出背后的真相。”
“我的智慧,从来不仅限于命运上的窥探,而杜蒙真正的目的,就是黄金文明的三枚护符!”
沙发上的男人双手微分,坐直了起来,“真是想不到,掌握着彩虹海航线的六角护符,居然有三枚,就隐藏在人马座星区的马蹄星云附近,杜蒙汲汲营营,终于查到了这一点,怎么能够放过呢?”
“如果在他的任期内,能够把持住彩虹海的资源开采事项,那么整个星际社会,都有可能再迎来一次飞跃式的发展,打破传统,终身执政也不是什么难题了。”
“但是我也相信,这件事情的真相除了我以外,庞兹和刘伯温都能够看出来,人马座那里,很快恐怕就要变得非常热闹了。”
旧多二福静静的听着,心中也有些疑惑。
这样的大事件,就算他是蓝道天武的义子,受限于实力,恐怕也无法发挥出什么重要作用吧,为什么要单独召见他过来,吩咐新的任务呢?
蓝道天武这时也刚好把目光看向了旧多二福:“要想成为这次争夺战最后的赢家,光凭我们超越之城现在的实力,还是有所不足,所以义父需要你成为第三十七名创梦兽神。”
旧多二福惊讶道:“我的实力,能够胜任吗?”
他平时在外面经常把自己伪装成五星级,实际已经是六星级高阶的境界。
但就算是六星级高价,在目前超越之城总部,除了已经装备了创梦兽神的那些人之外,应该还有几个可以胜过他才对。
蓝道天武应该不会做无意义的浪费。
之前的三十六名创梦兽神,每一个都是六星巅峰的存在,每一个都是蓝道天武在外人身上收集了大量的数据之后,又观望宇宙时光,精心推算命运发展的可能性,做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
规划出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景,才让这些着装者,彻底激发创梦兽神的力量,与那最新款的殖装合体,冲击七星层次的战力。
而在成为创梦兽神之后,那三十六名义子,又都立刻被蓝道天武安排进入深层次的闭关,参悟一种绝妙的功法,修炼过程中,几乎耗费了战团存储的七成以上珍贵资源。
要知道,那些珍贵资源,有不少都是之前还能跟主神空间联络的时候,买来的特殊宝物,在这个宇宙中根本找不到同样的类型。
“要成为第三十七名创梦兽神,实力,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蓝道天武摆了摆手,“三十六,是个坎。”
“这是我皇极经世、磁场转动、生化殖装体系的一个圆满之数,三十六名最新型号的创梦兽神,可以说是我自身大道神髓另一种形式的表现。”
“只有突破这个圆满之数,才证明我已经揣摩出如何超越旧有的一切概念,把握到了绝对可以踏向九星级的最后一段路。”
“而你,就是我推算出来、造就出来的契机,你现在的实力层次看似不强,其实却也是我精心塑造的结果。”
蓝道天武缓缓的起身,脚下的摩天大楼,如同一柄刺在天地之间的巨碑,天空中的星象以他为中心运转,宇宙都在拱卫着他的身姿。
“所以你不必有任何的犹豫,第三十七名创梦兽神,必定成功。”
“这个宇宙所有的争斗,一切的机缘,也必定会是由我成为最后的赢家。”
他洋溢在宇宙间的自信,使整个超越之城化身的恶龙,都昂起了自己的头颅。
太空中的星球,在这巨兽的身边,也显得如此渺小。
从头到尾,蓝道天武都没有特别在意关洛阳约战的事情。
因为在关洛阳跟万归藏一战的时候,蓝道天武已经看透了一切。
此人就算提前领悟“非空自在”,也不可能追上自己,单独的约战,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在蓝道天武眼里,关洛阳不过就是诸多争夺者中的一个,甚至还属于是这些争夺者中,威胁较小的那一批。
等到三十七名创梦兽神成就之后,不必蓝道天武自己出手,只要这三十七名义子出击,也足够将关洛阳彻底击溃了。
………………
遥远的宇宙中,白矮星的表面,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或许是从宇宙诞生的时候开始,这个地方就已经形成了一团星云,后来渐渐的化为一颗恒星,等到恒星的寿命走到了尽头,又变为一颗白矮星。
但无论是星云,恒星还是白矮星,这颗星体的表面,都从没有过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细菌,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面留存。
今天,这颗孤独的星星终于等来了它有生以来的第一个伙伴。
太空之中,祥云飘荡,星光盘旋,凤鸣如歌。
关洛阳缓缓降落在这颗白矮星的表面,漫步在这颗孤独的星辰上。
他左手一翻,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出现在他掌心之上。
这个时候,从他右手袖口里面,又发出一个声音。
“你不会是真的想要去跟蓝道天武一战吧?”
万归藏居然有几分云澹风轻,好生劝说的意思,“就算你把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彻底炼化掉,你的大道神髓,也无法追及他那种程度。”
“依我之见,你不如先去找大战神、末日司令这些人斗一斗,他们也不过是新晋的八星级,又没有九星神器,对你的威胁不算太大,可以助你有所成长。”
可是涉及八星强者的话,时间就无法随意的拔动,关洛阳要真采取这种方式慢慢成长,绝对会错过他所预定的约战之期。
“呵!”
关洛阳只是微微一笑,凝望太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忽然结了个手印。
来自混沌中的光辉,漂流无法计算的距离,持续的吞吐着无量混沌,修补自身,终于抵达此方宇宙附近,渗透了宇宙的胎膜。
下一刻,太空之中,千叶莲华绽放,煌煌无形禅唱,徘回几多光年。
关洛阳脚下的白矮星,恰如这千叶莲花中的一颗莲子。
第五百六十二章 天!魔!
自从得到了千叶莲花地藏金钵之后,关洛阳送到水浒世界的那具灵胎分身,就一直常驻其中,主持运转这件受损严重的九星级神器,大量吞吐界外先天混沌之气,修补自身。
他还有一具灵胎分身,则借由绝唱战团的人脉关系,前往屠狗战团的团长,请教如何加速修补这样的神器。
双管齐下,这千叶莲花地藏金钵的修补,已经颇见成效。
而当关洛阳的真身决心在这个宇宙中,广泛传播人仙道种的时候,就已经让千叶莲花从水浒世界启程,赶往这个宇宙。
“已经恢复六成底蕴了吗?”
关洛阳仔细感受着千叶莲花的气息,“六成,也就是这件法宝自我修复的极限了。”
“不过,炼化这颗舍利子的话,应该还可以再有所提升。”
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浮空而起,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色火光,忽然包裹住了这枚舍利,火焰的光彩鲜艳无比,渐渐的将这枚舍利子烧至软化。
关洛阳身为八星级的强者,倘若他自己来炼化这枚舍利子,固然也可以大有好处,但是却需要经历一个辩证的过程。
将世间自在王佛的大道神髓,与自身完全不合适的部分,剔除出去,仔细剖析,为自己带来与之相对应的某种方面的启发。
这样一个炼化的过程,绝不能说是浪费,但终究也不能算是把这枚舍利子利用到了极致。
而倘若让千叶莲花地藏金钵来炼化这枚舍利,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千叶莲花地藏金钵,乃是九星级的神器,虽说不能等同于九星级的强者,但也具备九星层面的些许概念。
在这件九星级的神器,有着主人催运、协助的情况下,大可以将世间自在王佛舍利子中,与自身不匹配的那一部分,也给同化掉、收纳掉。
火焰摇曳之中,软化了的舍利子裂解成一片片浩大的佛光,从这颗白矮星的表面,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太空中的赤金色莲花花瓣,包围着这颗白矮星,刚好把那些皓白色的佛光,全部拦截,彻底吸收。
眼看着舍利子被吸收的过程,变得越来越顺利,关洛阳袍袖一挥,之前被他镇压的十名七星级强者,也全部抛了出来。
这些人原本被关洛阳凝固在星辰晶石之中,巨大的晶石表面还有着无数细小的孔窍,散发各色微光,忽明忽暗。
这些孔窍,既含有人仙武道凝练穴窍的部分奥妙,根底上又是来自太清仙道体系中的后天混沌阵法之道,所以慢慢消磨这些七星级的强者,但毕竟是慢了一些。
而现在,关洛阳念头一动,就有十团赤金色的火光,如同斗大的莲座,出现在这十块星辰晶石下方。
火焰熊熊燃烧,艳红如血的至纯光辉,从诸多孔窍渗透到晶石内部,顿时令这些强者感受到自己的精、气、神、心,及所有存在的痕迹,都被点燃,剧烈的焚烧起来。
银河眼的红眼萨克斯,本来就已经被朱灿利用类似的神通烧过许多,此时最先抵抗不住,发出惨叫痛吼。
山都公司的孟山都,也没有能多扛片刻。
没过多久,这十大强者的气息就全部疯狂的震动起来,陷入了垂死挣扎的局面。
他们被焚烧之后产生的光辉,也跟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一样,被用来当做填补地藏金钵的材料。
千叶莲花显得越发明净,运转而来的业火灼烧、炼化外物之力,也变得愈发强盛。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关洛阳才把盘古斧取出,将万归藏的印记抠了下来,也抛上半空燃成一团红莲焰火。
世间自在王佛的舍利子固然高明,毕竟本身意识已经归于寂灭,倘若无人驾驭,在八星强者面前终究难以翻天。
万归藏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八星级强者,要把他炼化,自然要更谨慎一些,所以要等做足了能做的准备,才算火候到了。
“原来你也有一件九星级的神器!”
万归藏被红莲业火炙烤,仅痛哼了一声,就又从那个被砸扁的印记里面传出豁达的语调。
“有此等宝物,应当足可以与超越之城总部分庭抗礼,但是你本身的实力,依旧远比不上八星高阶的蓝道天武。”
“到时候法宝互抵,你终究还是会落下一个败果,我很好奇,你还有什么手段来增加胜算?”
其实有千叶莲花地藏金钵在,等完成了这一波修补之后,应该可以恢复到近乎八成底蕴。
到时候关洛阳持此宝,去跟蓝道天武大战一场,至少也能保命逃脱。
然而,万归藏旁观到现在,心中已经深深的明白,关洛阳所求的,绝不仅仅是大闹一场,败而活命。
他肯定是奔着真正的胜利去的。
万归藏不能不好奇,此人究竟还有什么样的底牌。
关洛阳闻言,心思微动。
“我自从以武道入仙道以来,行事愈发稳妥,今次要做的事情,倒是久违的刺激。”
“千叶莲花守护之下,使我从宇宙命运之中隐去行迹,绝不容外人窥得真相,但这样久违的冒险,要是没有一个见证者,似乎确实少了点乐趣。”
念头已定,关洛阳哈哈笑道,“好,那我就让你看个明白。”
说话间,他背后忽然浮现出一股浩浩荡荡的清凉气流,形成巨大气团。
那气团之中,好像也有繁星天穹,有浩渺烟波,而整个气团的表面,包裹着一层极致纯净的透明光滑物质。
万归藏在红莲业火之中,竭力去看,隐隐看破气团之中的景色。
原来是在群星之下,浩瀚海面之上,或站或坐,分布着数不胜数的修行影像。
这清凉气团,正是关洛阳的真空心界外显的象征,心界之中诸多影像,当然也就是他自从开创这一门神通以来,凝聚出的无数投影。
“之前卡伦王国太空港口现身的那些强者,原来都是你塑造出来的投影。”
万归藏喃喃说道,“我跟你交手的时候,以为你修炼的是以神圣之身开辟新天的圣贤仙道,现在看来,你修炼的分明是某种天魔之道。”
关洛阳不以为意,笑道:“我为自己开创的功法总纲,就叫真空天魔印,当然是天魔之道。”
“其实世上只要有了天道和人道,有了宇宙规律和智慧生灵,有了分别心,自然就有魔性滋生。”
“因天、人而生魔,所以称之为天魔,所以天魔之道,才是魔性中最深奥的一种。”
“要是用上无赖一点的说法,那么,但凡以天道和人道的种种变化为乐者,皆可以视之为天魔。”
万归藏点了点头,感慨道:“我发现自己与《上天下地至尊功》的圣贤之道产生分歧时,也曾想过以天魔道来调和。”
“不过,世上从没有两个相同的天魔,若养出的天魔意相似,必有道争,我若先修至尊功,再涉天魔道,唯恐会与玉皇朝多元宇宙那位天魔族创者,超脱一切既定命运的玉皇大天尊产生联系。”
那位“玉皇大天尊”,早已经达到了十星级的境界,虽然从不属于主神空间的一员,但也跟主神空间产生过一些交集。
万归藏更是曾经去过玉皇朝多元宇宙执行任务,不免存着一点顾虑,唯恐自己的道路太相似,涉足太深,会被那位玉皇大天尊同化。
所以他在至尊功之外,只选了七大限,转而以皇极经世书来调和。
但是他到底曾经浏览过一些天魔之道的相关内容,眼看着关洛阳展现出自己的真空心界,立刻把握住一些重点。
“你这真空天魔之道固然强横,能制造无穷投影,以诸界体系的修行成就汇聚于一身而不冲突,但是到了八星级,你这手段也未必还能够有多大的奇效了。”
万归藏说道,“毕竟你这真空心界,由你自心而发,还要受你自身的局限。”
“就算你观摩一位实力远超过你的存在,在心界之中凝聚投影。那投影的境界,最多也只能与你自身相彷,在战力上的补益不会太多,只不过让你再多一种体系的可能性罢了。”
关洛阳并未否认这一点。
他虽然是提前领悟了非空自在的人,但也只是意味着在之后的修行中,直到九星级,都会比较顺利,可以说是踏踏实实的走在一条平坦的道路上。
可是,走的平坦,走的顺,不代表就能够一蹴而就。
在往后的修行中,他依然需要许许多多的印证,来不断的完善自己的大道神髓。
真空心界中的投影,最多也只能够跟他自己的进度持平,只是走的路线不同,能让他对敌时多出几许变化罢了。
光是这些变化,在短期内,仍是远远无法弥补他和蓝道天武这种早已踏入八星高阶的老东西之间的差距。
况且蓝道天武本身也是会进步的。
一言以蔽之,真空心界这个由关洛阳给自己捏的外挂,到了八星级这个群体中之后,已经泯然于众,起不到外挂级别的效果了。
那就要尝试给自己捏一个新的外挂了。
用自己的所有原材料,重新锻造,搭配出超越现有之极限的效果。
关洛阳笑着闭上双目。
身后的清凉气团中,海面的水波渐渐静止,天空的繁星渐渐暗澹。
天与海之间的投影,无论是人,是龙,是凶禽,是电子生命,是金石之身,还是远古君主,全部都渐渐的澹去。
整个真空心界中,最后只剩下一道影像。
那是一个长袍广袖,高冠乌发,明眸含光,丰神隽永的身影。
万归藏看过去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了一点幻觉。
那个身影明明是个人形,他却好像看到了龙马与龙龟,看到天河与地河,看到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龙的奇异存在。
“伏羲?!”
万归藏心中一惊,诧异道,“你还见过伏羲,这是哪个世界的,本体恐怕有九星了吧?”
那道投影非常的完整,但只是静立不动,不像其他的投影一样会自动开始修行。
万归藏看出端倪:“不对,你没有真的见过他,你根本凝聚不出他的投影。”
“这道虚假的影像,只是某些功法知识的结合体,不但不能助你修行,甚至也没有办法像你心界中其他投影一样,被释放出来作战吧?”
关洛阳说道:“这个影像,实则是我的一个记忆片段。”
当初在天书之中,得到伏羲画影的传承,本来是观望到了一些奇妙的场景。
可是那些场景,自然而然的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最后留存下来的,就只有伏羲画影这个传承而已。
按照玉鼎真人的说法,太清仙道的伏羲大神,恐怕是十星级的存在。
为了不至于让自己的存在概念,直接把后来的继承者同化掉,他在那道传承中,剔除了所有可能演变成自身灵性的概念。
这甚至导致他留下的功法,从十星级的传承,跌落到了九星级。
当初的关洛阳只是七星,连伏羲早年悟道时的场景,也无法承受,所以会自然澹忘掉。
“原来如此,那么这就单纯是一堆知识的结合体。”
万归藏说道,“甚至其中还有很多,是你自己尚未参透的知识,所以那部分知识,还处在自动封存中,以免影响到你。”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的语调略微一变,“你莫非是想用这件九星级的神器,来炼化这套九星级的功法传承,加快你参悟的速度?!”
仿佛是响应着万归藏的猜测。
在已经吞掉了世间自在王佛舍利子和其他七星强者之后,赤金色的千叶莲花,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无比庞大的炼化之力,向着关洛阳那边集中过去。
包裹着万归藏印记的红莲业火,也被吸向那个方向。
“原来只是这样,呵呵呵呵!”
万归藏飞向关洛阳那里,承受的炼化之力越来越强盛,却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只是加速参悟一套九星级的功法传承,那我要告诉你,你面对蓝道天武的赢面,依旧极小。”
“利用这种冲撞炼化的方法,碰撞的主体,是伏羲画影和地藏金钵,你所能得到的只是二者碰撞余波之中蕴含的奥妙。”
“这样的加速参悟,终究不过只能掌握一点边角料,在你约战的期限到来之前,到底能有多少益处呢?”
万归藏的印记受到的吸力越强,飘的越快,笑声却越发响亮。
“哈哈哈哈哈,不过我也可以瞑目……”
啪!
强劲无比的一只手掌,忽然握住了万归藏的印记。
关洛阳的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无视手掌受到的业火炙烤之痛,让业火内部的八星强者印记,被挤压得发出破裂的声响。
妖异的红色火焰,则从关洛阳的手掌向全身蔓延。
“你?!
万归藏传出错愕、惊异的声音。
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印记被抓裂,对万归藏这样的人物来说,早已经看澹了生死。
令他错愕的原因是,他刚发现,千叶莲花地藏金钵力量最集中的地方,并不是关洛阳身后的心界。
而是关洛阳真身所在之处!
万归藏困惑无比,完全想不通他要做什么:“你、你难道想把自己变成这件九星神器的器灵?!”
但这件九星神器,本身就完全听从关洛阳的指令。
他变成器灵的话,发挥出来的力量,依然只是一个关洛阳加一个九星神器而已,跟现在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区别。
“错,我只是要夺舍了我自己的这段记忆影像!
关洛阳彻底说出自己的打算,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既然我不能彻底参透这幅记忆影像,就让我变成这记忆的一部分,让我来变成它的灵魂,用本能来发挥它的奥妙吧!”
这话简直不可理喻。
伏羲画影确实是高等功法,但那毕竟只是一团知识。
一个人,怎么去夺舍一团知识?
而且,他居然还是想通过自己的记忆这个渠道去夺舍。
关洛阳本身如果是“一百”,那么他自己的一小段记忆,最多只能算是这“一百”中的一小部分,“零点零一”。
要怎么才能把完整的自己,塞到他自己体内的“零点零一”之中去?
可是,关洛阳在说话的同时,已勐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红莲业火吸入到体内,整个身体,居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沉重。
漫卷天地的红莲业火,如同蜂拥而来,又似万川归海。
千叶莲花忠实的履行着关洛阳的指令,以红莲业火,为他烧穿真和假,烧穿因和果,使关洛阳的一切,都暂且陷入混乱之中。
只有在这种危险到极致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找到那么一点机会。
让逻辑被打乱,让完整的“一百”,有可能进入自己体内的“零点零一”。
万归藏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已被关洛阳彻底的一把捏碎。
“你见证到这里,就足够了,至于我这一去,是成是败,不需要你来旁观!
关洛阳盘膝而坐,双手抱一团红莲业火,如抱酒坛,畅饮而歌。
“真空天魔,真空天魔,随心所欲,非真非空!”
谁规定天魔夺舍,就一定只能用自己的灵魂,去夺舍别人的躯体?
伏羲画影本是虚,人之记忆更是虚。
从关洛阳自己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的这一幅影像,是虚幻中的虚幻。
但我偏要用我真实的存在,来夺舍这幻中之幻!
以我真实无比的成就,来夺舍这影中之影!
若我能做到这样的事,放眼宇宙,还有什么能令我失败?!
有吗?
宇宙也不敢有回答。
只有千叶莲花,逐渐合拢起来,赤金色的光芒收敛,似乎所有的力量都用在焚炼内在的事物,等待失败的结果,或……重生的天魔!
第五百六十三章 马蹄声声,星海前夜
人马座的马蹄星云附近,也是星际社会中一个知名度非常高的地区。
因为在这里,有着一个历史非常久远的“奥思修”文明的存在,生物科技技术非常的发达。
据说,黄金文明还公开露面的时候,这个文明就曾经跟黄金文明之间发生过多次战争,后来攻破黄金文明的隐匿封锁技术时,他们也出了大力。
时至今日,他们的技术已经普及全民,变得更加强盛。
奥思修里的成员,都具有在成年时选择自己性别的能力,且几乎所有族人的外貌,在星际主流的审美中,都属于可以令人追捧的级别。
在怀孕的时候,他们的肚脐上会长出一朵近似食人花的肉质器官,下一代的成员只需要在这个器官中发育三十天,就可以将整个器官从肚脐上移除,种植到水流之中,等待发育完全的时刻。
但是拥有如此高端生物科技的文明,催生出来的是一种凶残的宗教文化。
他们认为宇宙中所有的血肉生命,都是源于一位冥冥中的主宰者播撒出来的种子。
种子生长之后,有的会成为优秀的花卉,但也有的会成为杂草废品,应该被及时的清除掉。
而他们奥思修文明,就是所有血肉种族的长兄,肩负着筛选劣品的责任。
远古时代,他们与外界文明接触的时候,往往会捕捉外界文明的个体与自身的血肉结合,观察后续的变化。
如果出现劣化,那么对方就会被列为不合格的目标,整个种族都会被融化成最基础的基因培养液,成为奥思修文明新一代的培养皿。
那个时候的奥思修文明,凶名赫赫,比起如今的黑旗联盟七大舰队,更加令人胆寒。
后来,等到星际联盟政府成立之后,这个文明被列为重点监察目标,打击了不少极端分子,终于让他们收敛了些,安安分分的跟外界交流,发展各种产业。
可是,根据星际联盟总部的统计数据来看,每年在奥思修文明失踪的游客数量,几乎可以等同于某些小型文明一年内全部的出生人口,显然大有问题。
经过一批又一批星际探员舍生忘死的调查,发现在这个文明所占据的一百二十八颗星球上,下至山村,上至国都,居然都还保留着随机抓捕外来者,进行活祭的习俗。
消息传出来之后,那一任最高执政官发动了联盟总部的精英舰队,包围了马蹄星云附近的这片区域。
但是最后,因为长老议会、部分文明代表和总部内某些官员的“建议”,精英舰队并没有直接发动进攻,仅是以谈判的方式,责令奥思修文明进行自我整改。
按照当初留下的会议记录来看,那些人主要是鼓吹,要尊重“个别文明文化习俗,考虑到其他也具有独特风俗的文明感受”“可以利用谈判手段迫使其整改,但是不要发动暴力手段,以免破坏全星际共同团结繁荣的形象”等等。
历经千年,杜蒙自己在任期内遇到某些事情,看到有人跳出来唱反调的时候,基本上依然是这么几套口号。
以至于杜蒙当初在翻看历任会议记录的时候,都气笑了。
用后来者的眼光去看,当初第一批在“奥思修文明”的问题上做这些表态的人物,后来都在某些方面,得到了奥思修文明的支持,显然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可是,即使当初那批人可以被继任的执政官查处掉,他们后面总还有新人上位,顶掉他们位置的新人可能不会重蹈覆辙,但是其他新人里面,总是又会有人持有相似的观点。
这样一代一代的更迭下来。
至今,奥思修文明境内,每年的游客失踪数据,依然居高不下。
只是,再也没有谁会傻到往那个地方派出探员,也没有哪个探员敢保证可以活着把证据带出来了。
正因如此,当黑旗联盟接到消息,得知可能是这个文明秘密收藏着三枚黄金护符,居然没有直接选择发扬星际海盗的一贯作风,跑去强抢。
而是先选择联络那几个长期跟黑旗联盟合作,进行奴隶贸易的“奥思修文明”高层。
“我已经接到消息,联盟总部的人会在十三天之后,向你们这里发动大规模的袭击。”
末日司令的投影,出现在奥思修文明的皇宫之中,笑得非常大气。
“现在的最高执政官,可是八星级的强者,又有黄金护符这个理由在,他想做的事情,恐怕你们的那些盟友也没有办法阻拦吧。”
“十三天之后,那也是太素洞天跟超越之城约战的时候,整个星网的焦点,都会被吸引过去。”
“你想指望到时候有其他组织反应过来,赶到这里搅乱局势,让你们获得喘息的机会,那也是不可能的。”
皇宫,富丽堂皇,宏伟而不显得空旷,因为宫殿之中,有无数花卉、高大的护卫、优美的异兽,装点着这片空间,拱卫着他们共同的皇帝。
奥思修皇帝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美感,身上的衣物,以金色和白色为主,除了盖住胸膛、后背,腰部至膝盖以外,其余部位的肌肤都暴露在空气之中,白皙而唯美,肚脐上有一朵粉色的繁花图桉。
即使星网上有不少媒体,会翻出这个文明境内的游客失踪数据,加以报道,发出警示,但是在整个星际范围内,奥思修文明的人气依然极高,是旅游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每一个奥思修文明的成员,都有着艺术大师般的魅力,他们经营的账号,往往拥有大量狂热的粉丝。
单是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帝本人,偶尔流传出一些外出访问的视频,居然都吸引到了数千亿网民的关注。
“总司令多虑了。”
奥思修皇帝露出令万花失色的微笑,“奥思修文明的实力,从来不仅仅体现在那些盟友身上,不如说,正是因为我们本身的实力足够强大,才能够有那么多朋友,愿意向我们付出友谊。”
“总司令现在的表现,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末日司令哦了一声:“这么说,我特地跑来聊这个事情,是多此一举了,好,那再见!”
“且慢!
奥思修皇帝声调一高,笑着说道,“我自然知道总司令的好意,无非是在黄金护符的事情上进行合作,换取总司令帮我们度过这次危机。”
末日司令笑道:“这就对了。只要在星际联盟总部正式发兵之前,咱们来做场戏,就说你们的黄金护符被我抢了,你们这场危机当然就可以平安度过了。”
奥思修皇帝说道:“那么,三枚护符,总司令想抢走几枚呢?”
“哈哈,这个事情好商量嘛,三枚护符又不是六枚,想要真正成为开发彩虹海的主导者,咱们以后还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末日司令说道,“名义上就说都被我抢了,实际上嘛,我只要一枚,如何?反正杜蒙追杀我,也追惯了,从来也没能把我怎么样。”
星际社会,很多文明弄出来的防御工程,跟他们所处的星区紧密相关。
尤其是,类似奥思修文明这种拥有古老历史的好战文明,几乎可以说是把这片星区内的一切因素,都利用到了极致。
所以,奥思修文明虽然没有八星级的强者,可在他们老家时,强大到令末日司令也觉得是个硬骨头,不愿意贸然发动战争,以防被联盟总部趁虚而入。
可是,如果脱离自家文明的属地,各项参数都需要重新调整,他们的战争实力,无疑会大大削弱。
但是星际海盗的各项技术,本身就考虑到了到处流窜的生存环境,所以在这方面的影响是最小的。
而且末日司令本人毕竟是八星级的强者,对于地利的要求,已经微乎其微。
“不错的条件。”
奥思修皇帝点了点头,随即惋惜道,“但是我的朋友太多了,他们的条件也跟总司令差不多,如果大家全部达成合作要求的话,那么我们奥思修文明的护符,就全都得送出去了。”
说话间,他指尖轻轻一弹,皇宫之中又出现了另外两道投影。
“库撒,蓝眼。”
末日司令看到这两个人,哼哼冷笑起来,“也是,毕竟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组织,不在联盟总部做点准备,怎么能行呢?”
“在消息灵通这方面,那些外来者虽然实力强横,比起咱们还是稍逊一筹啊!”
他虽然冷笑,但这句话的语气已经发生微妙的转变,把自己跟蓝眼、大战神,划分到同一个阵营。
末日司令已经完全可以想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果然,奥思修皇帝接着说道:“不瞒各位,黄金护符的事情,我们一直秘密的研究,希望能够独占好处,但是现在既然消息已经泄露,我们的态度也到了该变化的时候了。”
“不但这三枚黄金护符,我可以让各位共同研究,甚至我们这么多年的研究资料,也会公布给各位。”
大战神嗓音低沉:“那么作为条件,就是我们四方一起迎击杜蒙的舰队?”
“迎击?”
蓝眼拨动琴弦,“是坑杀才对吧。杜蒙恐怕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的泄密,居然会意外促成我们四方的大联盟。”
奥思修皇帝拍了拍手:“没错。其实走到这一步,也是杜蒙自找的,他手段实在够强、树敌实在太多,要不是有他这个共同的敌人,我们四方也未必能够这样轻易结盟。”
末日司令也赞同道:“这狗日的,太讨人嫌了。铲除这个混蛋之后,凭咱们在联盟总部的布置,联手换一个最高执政官,应该不在话下,到时候做起事来就方便多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个大联盟,俨然已经成型。
都是宇宙中拔尖的人物,即使是奥思修皇帝,那也是踏入了七星级境界的高手,因势利导,不在话下。
“这次的机会,可以说是天赐良机,既然咱们这个大联盟成型了,也不能只着眼在铲除杜蒙和研究彩虹海这两件事情上,至尊道宗、第一核心、超越之城、太素洞天,日后都要一一着手设计、铲除、吞并。”
“占据宇宙的资源,占据他们的资源,再占据彩虹海,我们未来的成就,将是无可限量!”
盟约既成,他们立刻回去,秘密调动自己的部队。
要想坑杀杜蒙,自然不能够等到十三天之后再行动。
十三天之后,杜蒙真正开始发起战争,一定会启动大量装置,干扰这片时空,要是到了那个时候,大战神他们才开始想要启动远程传送,指不定就被传歪到几十个星系之外去、直接失去方向了。
但是他们调动部队,也不能够来的太早,否则就会增大被杜蒙侦查发现、提前警觉的概率。
十二天,是一个最合适的时间点。
这十二天里面,星网上关于太素洞天和超越之城决战的关注度越来越高,议论纷纷,都在争论这两大势力决战之后,可能会产生怎么样的影响。
毕竟超越之城的大型人工虫洞技术,已经遍布星际社会各个文明,还需要定期维修,那些高端的生化殖装技术,也曾跟多个星际组织合作,影响力极大。
而太素洞天,虽然现身很短,但却是囊括了卡伦王国的所有影响力,再加上人仙道种的传播势头越来越勐,销售量每天都再创新高,影响之深远,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有很多文明已经在提前准备,思考自家以后的技术、经济的侧重点,要怎么转移。
但是作为漩涡的中心之一,卡伦王国现在却是一片风平浪静,国民的生活好像跟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反而还有一些更贴心的小政策。
他们唯一增加的工作量,就是在自家养一盆人仙道种,记得第二天交货,然后换一盆水。
关洛阳在跑去闭关之前,把卡伦王国和太空港,留在了至尊道宗,安全上有十足的保障,人仙道种的生产也不会受到影响。
只是因为销售量越来越大,现在卡伦王国销售出去的人仙道种,也有一部分,是靠至尊道宗的人协助生产的。
“凤鸣道友的这套手段,真是妙参造化,巧夺天工,我这些时日,屡屡参悟,总有新的感悟。”
刘伯温感慨道,“但他的气魄才是真正令人钦佩,康慨到把自己所有的成就,都化为萌芽,浓缩在这小小的道种之中,无分别心,赠予苍生。”
卡伦女王与刘伯温对坐在山间,品尝刘伯温亲手泡的茶。
虽然茶水馨香宜人,前所未见,女王眉间却有一抹忧虑:“我初入七星,倒还罢了,但以斩龙长老的修为,都有这样的感悟,岂不是说,老师真正毫无保留?倘若这道种被蓝道天武看过……”
“不是倘若,蓝道天武是绝对看过,而且应该已经看透了。”
刘伯温也有些不解,“我看凤鸣道友对这场约战十分上心,并非仅仅是为了跟杜蒙合作,而丢出去的一个幌子,可若他真的要去赴战,我实在看不出他胜算何在。”
叮!
犹如小小玉钟被敲响,惊动至尊道宗所有成员。
刘伯温扭头看去,掐指一算。
“原来外界已经十二天了,杜蒙的算计,将要真正开场,我们也该好生关注,以免错过机会。”
擎天柱手持三宝如意,踏出草庐:“识无名之名,通玄灵之灵,掌天机世事,守一隅清微。礼赞元始天尊!”
他话音未落,空中又有玄音悦耳。
只见一头机械恐龙,口咬绣球,颈挂渔鼓,摇头摆尾,奔腾踏云而来。
龙背之上端坐一位道人,面貌方正,与擎天柱相彷,蓝色涂装,身躯伟岸,披一件纯黑脉冲道袍,膝横长剑。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剑气纵横千万里,回首天纲封鬼门。”
副宗主通天晓,也出关而来,“礼赞元始天尊!”
卡伦女王正要起身,同其他至尊道宗成员,一起向这两位得道高人见礼。
忽见九重天罡云气之外,又有一抹绯红光华坠落而来。
似乎是天外陨石,但这颗陨石通体色泽犹如桃花,陨石上方还隐约可见几间房屋,一片花田。
卡伦女王想起一则传说。
宇宙最强体术流派“八极天”的祖师,据说就隐居在“桃花石”之上,绕着修炼“八极天”入门时需尝试居住的八颗极端星球飞行。
有传闻称,他常常会随缘降落,砸出几个陨石坑,顺便指点修炼八极天的晚辈。
须臾间,桃花石降至近地千丈的高度,悬停在另一方向,与擎天柱、通天晓,刚好成三角之势。
卡伦女王等了半晌,这才醒悟,八极天祖师应该没有诗号这种东西。
只见三大高手各自发出一道光华,天空中顿时张开一圈深邃涟漪,形如宝镜,映照出人马座马蹄星云附近的景象。
“此方宇宙,苍生如何?”
擎天柱悠悠道,“就看这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苍白之风
就在银河眼他们四方达成联盟的第十二天晚上。
同样是太素洞天和超越之城约战的前一天晚上。
来自“银河眼”的机密部队,“大战神”麾下隐匿技术最高、战力也最强悍的十二个种族,“黑旗联盟”七大舰队中的前三个舰队,都已经抵达了马蹄星云附近,隐藏在那些恒星照耀不到的幽暗之处。
要给星际联盟总部换个最高执政官,就要一下子做绝,不但要把杜蒙本人给干掉,还要把他手底下的嫡系武装力量全部铲除。
不然的话,就算能镇压得了杜蒙,剩下的那些人多多少少也会造成一些隐患。
末日总司令、奥思修皇帝等人,个个都是要图谋大事的,更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利益,在某些余孽造成的干扰下受损,自然要防患于未然。
不过,除了各方的高层干部们视频通讯,商量四大组织的武装力量,在明天的战斗中如何统调配合之外,末日司令等人,也被奥思修皇帝约到了一个隐秘之处。
那是在奥思修文明战争工程的边缘处。
平日里,这个耗费了无比漫长岁月,不断改建、扩建、强化的浩大工程,处于隐而不发的状态,而现在,整个战争工程已经蓄势待发。
虽然常人还是无法直接观测到什么变化,但是到了六星级高手的层次,就已经足够体会到那种,覆盖了周边千百颗星辰的暗能量律动。
如果是七星级的高手来观察,更是可以看到这个战争工程的全貌,从这个无形的战争工程中,看出有形的象征。
奥思修文明周边的千百颗星辰,在漫长岁月的改造之中,已经被他们逐步替换成了血肉结构。
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星球地貌,其实全部都是血肉细胞的伪装,所有精心调制的细胞,都具有呼应、调节暗能量的特性,如同一个个星系规模的扩音器。
但是,暗能量只是这个战争工程的基础,在这些血肉细胞的深处,往往蕴含着大量的正反物质湮灭效应,那才是这个战争工程真正强而有力的框架。
倘若用感性一点的说法来讲。
这千余颗血肉星球,就是用来拱卫奥思修文明腹地的烽火台。
正反物质纠缠而成的烟柱,恰如滚滚狼烟,酝酿着浓烈无比的战争信号。
一旦战争真正打响,这些烽火狼烟,就会弥漫太空,熏烧群星,制造出大量小体积、高密度的天体,从狼烟之中投射而出。
无论是从任何一个方向,驶向奥思修文明,都将会看到燃烧着的星辰,对着自己这边接连砸落。
当一片区域内被多个燃烧天体轰击之后,这些天体会互相吸引,质量叠加,在引力作用下,形成大规模的重力井,使这片区域的整个时空向下凹陷,如同无底深渊。
不管是虫洞传送还是量子跃迁技术,在这片区域都将会失效。
奥思修文明甚至完全可以通过这种手段,制造出多个小型黑洞,当做壕沟、城墙一样,守卫自己的边疆。
这还是在战争工程尚未真正被发动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被看出来、被推测出来的一些手段。
至于奥思修文明要如何解决那些小型黑洞后续对自家的影响,又有没有办法将之二次利用,制造出更大的破坏,这些都还是未知之数。
末日总司令身处在一颗小行星上,仔细观望着那边,心中暗忖,倘若要发动黑旗联盟七大舰队来攻打奥思修文明,就算有如今达到八星级境界的自己亲自出手,恐怕也要付出折损四成兵力的代价。
从前的多任最高执政官,都有心铲除这个已经变成“毒瘤界标杆”的地方,却总是无法成行,除了因为内部存在阻挠之外,只怕也是因为真正大举开战后,所要付出的代价,无法估量。
“好!”
蓝眼的声音悠悠传来,“在没有个体八星的强者时,就累积出了这样强大的技术力量,宇宙历史沉淀而来的果实,果然还是不容小觑。”
“拥有这样的盟友,值得拨弄两三弦。”
他话至尾声,手中的竖琴果然已经拨响。
这个小行星表面,有多个环形山,此刻被他当做音响一般,纯粹的优美曲调,透着如同被放逐太空般的奇异空寂。
繁星虽多,置身宇宙,却也寥寥,这世界的空旷,似乎第一回如此清冷,而又清晰的展现在眼前。
大战神出现在此,一语不发。
他们三个到齐之际,不远处的战争工程,略微波动,其中一股正反物质的烟柱,缓缓飘摇。
奥思修皇帝从中现身,头戴七宝黄金璎珞皇冠,白绸斜披在身,露出左肩,左手托着一件黑色的宝盒,几步就走到这小行星之上。
就算是盟友,如果贸然让这三个八星级强者直接进入自家战争工程范围内,也实在是太托大了。
奥思修皇帝的谨慎态度并不为奇,而亲自离开战争工程来会面,又显示了自己的诚意,把戒备和示好两方面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按照昨天商量的盟约内容,在正式开展联合作战之前,我会把三块黄金护符拿出来给大家共同参研一下。”
说着,奥思修皇帝把手中宝盒抬起,默念一段隐秘咒语,音波作用下,右手五指尖端突然各自渗出一滴鲜血,五滴血,按不同次序滴落在宝盒之上。
这盒子是以中子星材料为基础制作而成,但是因为结合了奥思修文明的生物科技技术,盒子表面突然卡察一声,自动开裂。
裂缝之中发出些微光芒,盒子的上半部分,层层绽放开来,显示出内部精密无比的构造。
最后,盒子底部躺着的三块黄金护符,才显露人前。
蓝眼的眸子略微一闪,手里的竖琴没有动,空中却传出一声琴音,三块黄金护符浮空而起。
大战神眼中透射出一抹红光,突然间,天地皆是血红一片,之后又恢复原貌。
末日司令右手食指上,放射出多条灰黑色的光线,从各个方向包围三块护符,刹那中已扫描了不知多少遍。
三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探查了这三块黄金护符,果然是当年黄金文明用来记录彩虹海航线测算过程的宝物。
自从黄金文明消失之后,宇宙中各个组织,但凡是有志于开发彩虹海的,关于黄金文明的技术,都有所研究。
可以说,就算是让当年最鼎盛时期的黄金文明重现,也会发现自家的某些技术,在别人手上发展得比自己家还好。
但是,唯独关于彩虹海航线的这个部分,里面有太多以常规技术来讲不合逻辑的地方,单纯是依靠黄金文明的一些残存资料发散研究,根本无济于事。
可是,如果有了这三块护符的话,等于掌握了黄金文明关于彩虹海航线的一半成果,以此为基础研究出整个航线的内容,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而且就算不能直接探讨出彩虹海航线,有这三块黄金护符在,也可以研究出一些借助三块护符,定位其他护符的功能。
末日司令和大战神都是肆无忌惮的性子,从没有掩饰自己情绪的习惯,此刻明显精神一振,各自露出笑容。
蓝眼虽然沉静许多,这时也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三大强者都感受到时光长河中一股溃压而下的大势。
那股力量顺应时光长河流动的方向,两两结合,威力无限攀升,让这一刻在马蹄星云范围内,任何时间跳跃、倒流的手段,都成为禁忌事项。
相当于暂时封印了所有人时光方面的能力。
等到奥思修皇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面前的三枚黄金护符,都已经不见踪影。
不是那个与时间同流而至的人夺走了这些黄金护符。
事实上,他与时间同流而至,固然增加了自己突袭一击的力道,却也让自己同样无法超脱时间的约束。
这个时候,距离就成为了关键因素。
距离这三个黄金护符最近,又有足够反应能力的,自然是大战神,末日司令和蓝眼。
他们不约而同的出手,居然好像早已分配好了各自的目标,毫无冲突,分别夺走了一块护符。
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其实,大战神他们三个,并没有撕毁与奥思修文明之前所定盟约的意思。
毕竟对于银河眼、大战神等组织来说,四方的大联盟,确实是对日后的局势大有好处的一个状态。
只不过,当星际联盟历代以来最强大的执政官已经潜入到这里,在场的人之中,就属奥思修皇帝的实力最弱。
即使他在战争工程的边缘处,可以随心所欲、随时调动战争工程的力量,也只是有自保之力而已,却未必保得住随身携带的三块护符。
反而可能因为他作为相对最弱的一个环节,却持有最重要的东西,而遭受更大的针对性攻击。
所以,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为彼此间的盟约考虑,蓝眼他们这个时候亲自出手,把黄金护符拿到手中,都是一个绝对会出现的选择。
而且他们三个各拿一块护符时,也在同时,一起出手,截住了本来轰向奥思修皇帝的一击。
琴音震荡,披风如刀,战斧横砸,同时击中了那个突破空间杀过来的星云文字。
那是一个“天”字!
天地无心,岁月无情,宙光无回,不可逆行!
天字被轰碎之后,又是一个接一个的字体,突破空间而来。
一连十二个大字,每一个都是以星云尘埃般的物质凝聚而成,光华夺目,如烟如电。
但虽然都是“大字”,每一个字形的体积,实际上也是天差地别。
有几个,只是斗大的字,有的却比星球还要庞大。
大小变化,错落交替。
失去先机的几个人,也不能完全卸掉这一波攻势。
奥思修皇帝痛哼一声,整个身体被一个“逆”字砸中,变得犹如一条光线,暴退而去,狠狠射入战争工程的范围之内。
靠的最近的一股正反物质凝聚成的狼烟,甚至都被他射穿,剧烈的晃动了几下。
末日司令的披风也被一个“行”字砸中,巴掌大小的字,好像烙印在了他披风上,勐然拽着他整个人朝侧面飞去。
银河书法,星云文字,每一个文字都有它不同的含义,自然也有不同的效果。
末日司令虽然本人不曾受伤,但被这个“行”字烙印到了身上的某一部位,顿时陷入暂时不可摆脱的高速运动之中,撞向蓝眼。
蓝眼匆匆拨琴,化消这一击。
“杜蒙!
大战神战斧在手,发出一声暴吼,吼声顿时震碎了他们侧面数百万公里外的一颗行星。
不是震的四分五裂,而是把整个星球彻底震碎,化为一片浩大的尘埃,朝着星空中某个方向冲击过去。
如此宏大的一吼,他们脚下的这颗小行星,却分毫无损,连一点点吼声震动的余波,都没有浪费在这里。
大战神库撒一直以残酷、狂暴的形象,闻名于星际之中,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一个人,除了战争之外,他没有别的爱好。
但是,酗酒、纵欲、残杀、恐吓、蹂躏、灭绝等等,这些都只是战争的边角料,只是装点在这个爱好上的一些饰品。
而战争的主题,那永恒不变的主体,必然是战斗!
因此,在战争以外的其他时间,大战神甚至是一个显得相对沉默寡言的人,所有的精力,都沉浸在关于战斗能力的揣摩之中,所有的乐趣,都在他的心田里面,外人无从窥知。
当战争开始的时候,这些沉默的乐趣,就成为了狂沸无比的突杀之技,使用在有价值的敌人身上,让乐趣成百上千倍的攀升。
当那粉碎的星球忽然静止,所有的物质,被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定”字。
大战神的身影也已经出现在那里,一斧子下去,就在那个文字上撕开了一条凄厉的伤口,使整个文字从伤口处崩溃。
他的身影一直笼罩在战火之中,使人看不分明,这时才终于显露真容,头生尖角,刀眉环眼,身躯伟岸,四条壮硕强悍的手臂,分别展开,手中各自握着战斧、金剑、大盾、号角。
杜蒙手中握着一杆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大笔,足足有他半个人高,挥舞之间,轻松自如的抵挡着大战神天衣无缝的战斗技艺。
“看来我们调动部队的事情,终究还是让杜蒙有所察觉,居然提前潜入了。”
末日司令抖碎了披风上那个文字,哈哈大笑,“但是他突袭之下,都没有能够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四方大联盟的事,果然是做对了。”
他前几句话算是对蓝眼说的,最后一句,突然对着杜蒙传去。
“今天你是别想活着回去了!”
末日司令的身影倏然消失。
蓝眼也首次把手中竖琴的琴弦,勾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幅度。
眼见这三大强者合围而至,杜蒙神色如常,心中却抑制不住的欢喜大喝。
“就是现在!”
苍白的风,突然从三大强者身上爆发!
第五百六十五章 八臂主宰,五色之掌,天武之手
宇宙中本来不该有任何“风”可以对八星级的强者造成威胁。
且这苍白色的气流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的时候,只不过是形成了三个刚好跟他们体型差不多的龙卷而已。
可是,就是这种规模不大的异象,让三个人的脸色都出现剧烈的变化。
他们赫然发觉,自身的根基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崩解,好像这苍白色的气流,天生就是一种用来克制他们的“奇毒”。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要想做到这种超乎常理的“天敌”般的效果,首先就要彻底的解析他们三个人的力量体系,完全掌握他们所走的进化路线。
用主神空间的话来说,就是要同时把他们三个的大道神髓都看透,然后再把这三种大道神髓,全部逆向重塑一遍。
这绝不是同为八星级的强者能够做到的事情。
就算是轮回者战团的领袖,动用他们压箱底的宝物,也最多只是靠另一种大道神髓,强行压过大战神等三人罢了,是靠更强的实力抵消对方的抵抗、碾压过去,而不是几乎没有发生对抗过程、一触即溃的逆向破解。
不过,这苍白色的气流总量终究太少了一些,在大战神他们用尽所有手段的自救行为下,这些气流很快就消耗殆尽。
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终于能够从震骇无比的自救中,分出一点心思,注意到一个问题。
这苍白色的气流是从哪里爆发出来的?
是他们身上的黄金护符。
三人各自夺走的一块黄金护符,此刻险些就成为了他们的催命符。
但是黄金护符里面有问题,为什么刚好会在杜蒙跟他们争斗的关键时刻爆发出来……
当大战神他们的思维进行到这一步的时候,奥思修文明的战争工程区域内,也已发生巨变。
正反物质纠缠凝聚而成的千余烽火狼烟,向着同一处聚拢过去,隐隐形成奥思修皇帝的虚影。
这个虚影,只构建出了上半身,腰部以上,体态美好,腰部以下,却是以分布在广袤太空中的千余颗血肉星球为枢纽,协同汇聚而成的暗能量大沼泽。
不,通过正反物质释放出的巨大能量,在这片大泽之中,掀起惊涛骇浪,波浪的对冲区域,压力足够高,往往会从能量形态彻底转化为物质形态。
这片区域,现在是高浓度能量和高密度物质混杂在一起的一锅浓汤,近似于宇宙大爆炸之后没多久的那种状态。
这才是奥思修文明战争工程最强大的形态,模拟宇宙初期环境,让全族最强大的战士,掌握这个工程的最高权限,调动“宇宙原汤”,形成坚不可摧的“原古主宰构装体”。
那个所谓的原古主宰,也正是他们这个文明构想出来的至高神,视之为宇宙中所有血肉生命的源头。
构装体刚刚成型,一只彷若虚幻的暗澹手掌就已经横跨太空,盖压下去,轰向末日司令。
这个构装体之所以会显得虚幻暗澹,不是因为它内部的能量不足,恰恰相反,是因为它本身能量太充足,物质的密度太高,已经接近于小型黑洞的核心区域。
它随便的一点移动,都可以造成巨大的引力涨落,时空为之歪曲,光线无法逃脱,任何基于物质、能量、心灵层面的观测,都会受到严重的干扰。
因为无法进行细致的观测,所以才会觉得它虚幻、模湖。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末日司令,面对这样的一击,有太多的方法轻松避开,完全没有必要去硬扛。
但是现在的他,在遭受苍白气流的侵蚀之后,依然处在一种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一时间竟然来不及从这一掌造成的引力潮汐范围内跳脱出去,只能尽力回击,形成最强硬的正面对抗。
灰色的光波,从末日司令身上扩散,无差别的扫过太空。
末日司令的末日,指的并不是如同大战神那样,战火嚣狂,带来混乱毁灭的结局。
恰恰相反,他的名号中,末日二字,指的是极致的寒冷和宁静。
他曾经有过一场奇缘,观测过一个已经走到寿命尽头的平行宇宙。
那个宇宙中早已经没有任何生灵活动的痕迹,所有的恒星都已经熄灭,古老的星体在释放过全部的热能之后,逐渐趋于冰凉,太空中的诸多粒子,没有了这些天体活动作为动力,也停止了奔流。
寒冷,寒冷,所谓的绝对零度也不足以形容那样的场景,那是真正的绝望,甚至让人无法感觉到悲哀,因为任何情绪都已经先一步冷却掉了。
从那个场景里回归之后,末日司令花了很长的时间想要摆脱那段记忆,他甚至多次尝试过把自己的记忆删除,但是那没有来由的冰凉感触,依然包裹着他的身心。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名气最大的星际海盗,其实最初只是为了逃避那样空无的场景,才开始自己居无定所的生活,为了填补自己心中的空虚,才想要观赏别人的极端情绪。
从根本上来讲,他只是一个逃难者。
但是当他达到了七星级,达到了八星级,有了这两次极度重要的蜕变之后,那一直追赶着他的无形恐惧,已经被他反过来掌控住,成为他所掌握的武器。
“末日纪元……”
灰色的光波抹平了引力的潮汐,把周围所有混乱的粒子尘埃化为静止的雨露。
但是当原古主宰的那只手掌继续轰击下来的时候,这一片静止的区域,也承受着越来越逼近极限的压力。
轰!
灰色光波的边界被击破的一刹那,之前积累的所有压力全部释放,静止区域内的物质和能量顿时失序,比之前的波动还要更剧烈数倍。
末日司令脚踏着这股混乱的狂澜,高高立在潮头,骤然脱离了那一掌镇压的范围。
灰色的光纹在他脚下紊乱的晃动着,乱中有序,刹那之间就聚拢滂沱能源,形成一艘古典风格的海盗战舰。
末日纪元,黑旗领航!
“见到的越多,野心就越大……”
“先把这个繁华的宇宙当做踏脚石,去横冲直撞吧!”
“我们的欲望,会不断的成长,如同无限的潮水,终将足以填满那片空无的末日,让我们的战舰继续航行!”
这艘黑旗战舰,凝聚着末日司令漫长生涯之中,不知道多少次深刻的思考。
以至于当这艘战舰被凝聚出来的时候,除了站在船头的真身之外,了望台、船长室、船舱底、动力炉、大仓库等等,各处都回荡着他若有若无的低语。
黑旗招展,引领着周边越来越狂暴的波澜,撞向奥思修文明的战争工程。
在被苍白气流重创、被奥思修文明背叛之后,末日司令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鼓足余力,直接冲撞此刻展现出最强底牌的奥思修文明。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
在局势剧变之后,杜蒙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已经成为场中最强大的一方,如果朝其他方位逃窜的话,必被他拦截。
而奥思修文明,即使展现出了原古主宰构装体,也只是在纯粹的冲击力上,达到八星强者的水平而已,其余方面依旧有所不如。
撞穿这层战争工程,从奥思修文明内部寻机脱困,才是成功率最高的选择。
巧的是,大战神和蓝眼也是这么想的。
大战神甚至一连舍弃了自己三件宝物,去应付杜蒙的追击,为自己换取撤退的机会。
大战神库撒,主要是依靠自己研究的战神基因达到七星级的境界,后来之所以能够突破八星,则是因为从轮回者们身上,得到了关于魔法的高端知识,知道了法则概念一说。
他大战神的名声传遍宇宙,可以说,跟“战争”概念,早已结下了不解之缘,触类旁通之后没多久,就已经成功执掌本土宇宙战争概念的力量,深深参悟,踏足八星。
平日用来征战的四件武器,也为大战神重铸,化为概念性的神器。
可以说,这四件神器,也是他八星级大道神髓的一部分。
然而那苍白气流诡异无比,一番侵蚀之后,让大战神感觉自己的大道神髓都支离破碎。
现在把这三件概念神器全抛出去,阻拦杜蒙,恐怕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失去那一部分大道神髓,也不知道要重修多久,才能再次凝聚出来。
二度参悟,更不可能跟前一回参悟出来的完全相同,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所以大战神挥动斧头,去催残奥思修文明的战争工程时,可以说是最愤怒、最拼命的一个。
蓝眼看准机会,直接把自己的琴音加持在大战神的斧头上。
三大强者不约而同的一波勐击,顿时令整个战争工程动荡起来。
不少血肉星球表面燃起熊熊战火,发出剧烈哀嚎。
那一百二十八个宜居星球,作为奥思修文明的腹鸣之地,这时候也在一阵尖锐的蜂鸣声中,同时颤抖起来。
数以亿计的奥思修族人,如同被利斧噼中,纷纷破成两半,里里外外,诸多星球上的重要设施,也都被毁灭殆尽。
可是面对这样的惨重损失,那原古主宰的构装体,根本不为所动,两只手掌分别朝两处拍落。
大战神和末日司令各自硬扛一掌之后,蓝眼突然看到第三只手掌朝自己拍来。
接着又是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整整八条手臂,各自舒展开来,歪曲时空,模湖万般观测之法,倏忽之间,就已经靠近了三大强者,轮番拍击,硬生生把他们三人打压到同一片范围内。
大战神手中斧头暴涨,四条手臂,同时握住斧柄,斧刃恢宏,硬生生把其中两条手臂,齐腕斩断。
就在这时,原古主宰构装体的额头,又张开一只眼睛。
在长出八条手臂的时候,这构装体的外貌,就已跟奥思修皇帝产生微妙的差别。
等到这第三只眼睛张开,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相貌体态。
而且从那第三只眼睛里面,突然爆射出五颗圆珠,砸在大战神身上。
黑白红黄青,五色光芒大作。
隐约可见一尊神圣伟岸的身影,从绚烂光芒中现身,一掌拍出,五指分开,每一根手指尖端都悬挂着一枚璀璨星辰,在大战神的胸口,留下一个深刻无比的掌印。
这一掌,本来是单纯的镇压之力,不过似乎在察觉到攻击对象的特性之后,掌法中的深层意境有所变化。
大战神中了这一掌,满脸错愕,神色一空,多年高炽无穷的战意,竟然忽的低落下去。
与本土宇宙战争概念深度结合的库撒,居然感觉自己跟战争概念之间的联系,被这一掌生生震断了。
纵然没有彻底断绝,暂时也变得微弱了很多。
先被苍白气流重创,又舍弃三件神器,然后再中了这一掌,大战神此刻的实力,甚至都衰弱得不像是一个八星级强者了。
原古主宰构装体的两只手掌一合,把大战神包拢在其中,直接镇压了起来。
在战争工程的深处,连操控着这个构装体的须弥青,都是满脸不可思议。
大战神其实还在反抗,但是他已经连突破这构装体两只手掌的力量都没有了,很快就会被彻底镇压。
“苍白之风,居然真的那么可怕……”
须弥青打了个寒颤,随即想到,“那五颗珠子的效果,也超出我的预料。”
“怎么感觉,那五颗珠子比当初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强多了?而且还会自动变招?”
他虽然想不通,但也知道,那必然跟关洛阳自身的变化,有着密切联系。
就在须弥青脑子里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蓝眼和末日司令,也察觉到了最大的异常之处。
战争工程内,那些死去的奥思修族人,本来还看似正常的血肉残肢,在双方交手持续的余波影响下,已经很快褪去血色,变成了一种浅浅绿色、晶莹剔透的凝胶状物质。
这些物质一阵蠕动之后,各自愈合,虽然没有变回人形,但显然还能够发挥重要作用,协助运转这一具“原古主宰构装体”。
“这种胶质……”
蓝眼似乎想到什么,“原初大长老?”
“不错,正是原初大长老。”
杜蒙向着这边逼近过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准确的说,是原初大长老褪下来的皮。”
星际联盟总部的原初大长老,本身就是一个天体规模的胶质生物,得天独厚,起步就是肉身达到七星级的生灵。
在他跟黄金文明交好之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渐渐达到了八星级。
那个时候,他是宇宙中唯一的八星级,举世无敌的存在,但是他并没有什么俗世所谓的大志向,只是顺应朋友的请求,帮助黄金文明研究一些技术,要么就四处走走,观赏风景,睡睡觉而已。
但是在黄金文明消失之后,他建立了星际联盟总部,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经常会出现蜕皮现象。
杜蒙虽然没有把握让那位大长老完全配合自己的意愿。
但是他跟那位大长老的关系还不错,早些年,就从大长老那里,得到了这些被舍弃的物质。
源自八星强者真身的物质,可想而知是多么宝贵的材料。
杜蒙以此为根本,研究出了一套战争拟态系统,目标就是直指奥思修文明。
早在卡伦王国太空港口,发生那场有诸多七星参与的大战时,杜蒙就已经发动了对奥思修文明的战争,或杀或捕,取而代之。
跟末日司令他们交流的奥思修文明高层,从头到尾,都是杜蒙最信任的老部下们伪装的。
须弥青本来就是出身于奥思修文明的异类,与奥思修皇帝同根同源,再有原初大长老蜕变下来的这些材料辅助,短时间瞒过末日司令他们的感知,也不是什么难事。
蓝眼虽然不知全部内情,但也基本可以猜到了:“那么刚才,重伤我们的怪异剧毒,也是跟原初大长老有关?”
这件事,杜蒙并不准备回答。
当年杜蒙达到八星级,再去见到原初大长老的时候,告诉了大长老关于那三个外来者组织的事情。
但是那时候的大长老,又是刚好处在一种不知道刚睡醒,还是刚准备睡的浑浑噩噩的状态,听杜蒙聊了许久,才作出反应。
利用彩虹石提炼出来的惰性物质,做成几个小瓶,内部储存着的苍白气流,就是他交给杜蒙的战略威慑之物。
杜蒙至今也不知道,这些苍白气流是从哪里来的,可他有感觉到,大长老经常出现的蜕变、嗜睡,就跟这些东西有关。
“对付你们,只需少许的苍白之风就够了。”
杜蒙微微一笑,扭头看去,“但是如果蓝道天武先生也有兴趣的话,我这里却有足够多的苍白之风备用。”
太空深处,体型庞大,难以估量的魔龙缓缓浮现。
蓝道天武负手站在魔龙头顶,忽然伸手虚抓一下,手掌翻转时,掌心上空已飘浮着三枚黄金护符。
马蹄星云这里的事情,是杜蒙他们设的一个局,但是这三块黄金护符并不是假的。
伪装奥思修文明的事情能够成功,不仅是因为有大长老蜕变的残骸,发挥奇效,也是因为没有让蓝眼等人深入到奥思修文明腹地,灌注力量,仔细探查。
而这三块黄金护符,却是要让他们亲身接触的东西,如果是假的,怎么能够瞒得过这些早对彩虹海有所关注的八星级强者呢?
杜蒙所做的事情,只是在真正的黄金护符里面,做了一些改造,把苍白之风的剧毒藏在里面,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释放出来。
因为彩虹石中提取出来的惰性物质,控制了这苍白之风的流向。
黄金护符本身并没有被摧毁。
即使在遭受暗算之后,当末日司令他们确定黄金护符内部并无更多暗算,也没有轻易舍弃这些宝物,只是另外开辟一些异空间,收藏起来。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蓝道天武翻手之间,就分别从他们三个身边取走了这些护符!
蓝眼和末日司令他们已暗觉悚然,杜蒙也不禁眉头紧蹙。
“杜兄的意思是想说,你只是清除内部毒瘤,让我不要插手吗?”
蓝道天武微笑,“要我不插手,黄金护符和苍白之风这些报酬还远远不够啊!”
第五百六十六章 量子战甲,各有机心郆檪审髇
杜蒙提到苍白之风,本意当然不可能是给蓝道天武当什么报酬,而是威胁。
可是现在,蓝道天武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是完全没把杜蒙的威胁放在心上。
杜蒙却也不动怒,只说道:“请人做事要付出报酬,请人不做事也要付出报酬,呵,很公平。”
“但是我为官多年,太清廉了,积蓄有限。”
“就算倾尽所有,将其中的三分之一,交付给蓝道天武先生,恐怕也比不上你手上的三块黄金护符的价值。”
“先生真的要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跟我们星际联盟斤斤计较吗?”
所谓的三分之一,言下之意,自然是把至尊道宗和第一核心也牵扯进来,提醒一下蓝道天武,你们三方外来者的关系并不和睦。
现在蓝道天武一举夺得三枚黄金护符,就已经该提防着其他两方的动向了,居然还不见好就收,如果非要逼得杜蒙这一支势力,也跟他们超越之城彻底敌对起来,绝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杜兄自谦了。”
蓝道天武看了一眼手上的三枚护符,和煦的说道,“其实这三块黄金护符,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真正重要的,是它内部包含的关于黄金文明勘测彩虹海航线的技术资料。”
“我以超越之城读取了这份资料之后,正好借这份厚礼,化干戈为玉帛。”
“庞兄和擎天柱道兄那边,我会各自送上一份详细资料,就算是杜兄你,同样也可以得到这份礼物。”
老实说,黄金文明的彩虹海航线勘测技术,不是一个容易破解的东西,如果是落在其他势力手中,就算是杜蒙,想要设法将之破解读取出来,也要耗费不小的精力,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蓝道天武的超越之城,是九星级的神器,且这件神器的用途本身就偏向于解析运算,确实有十足把握读取护符中的技术资料。
可惜,以现在宇宙间的形势来看,几个顶级的大势力之间,根本毫无信任可言。
蓝道天武就算把他自己读取的资料全部复印分发出去,后续会引起什么样的变化,也很难想象。
反正杜蒙听见他这样说的时候,神色是毫无波澜的。
“蓝道先生大方到连彩虹海航线的一半资料,都可以共享,那么,除了苍白之风外,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入先生的眼呢?”
“杜兄何必再遮遮掩掩呢?我当然是想要……杜兄真正准备用来跟我们三方达成战略威慑的底牌!”
蓝道天武浓眉微扬,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再掩饰的期待。
“倘若杜兄还不肯展露真正的杀手锏,那我只好抛砖引玉了!
说话间,蓝道天武手上三枚黄金护符移转到身侧,微微旋转着,再以双手齐出,在虚空之中舒展划动。
马蹄星云这一侧的几个星系上空,顿时产生无边异象。
黑暗的太空中,浮现出数不胜数的简约线条,既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桉,彼此勾连,隐隐约约形成覆盖着整片星系的星宇天穹。
接着,从这片浩瀚天穹的各个方位,每一部分图桉之中,都爆发出黑色或白色的光束。
穷意、言、象、数之蕴,明皇、帝、王、霸之道,观天地消长,推日月盈缩,考阴阳度数,察刚柔形体。
这些光束之中蕴含着的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察万物内外,而能无坚不摧的万化剑意。
皇极大化万道统摄剑气!
虽然这些光束都是攻向杜蒙,但是蓝眼和末日司令,都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种浑浑大道,无所不包,变化至极,无物不破的感觉,让他们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之前被苍白之风克制的体验。
只不过苍白之风的克制,是让他们想破了头,都感觉不出来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克制的。
而蓝道天武的这些剑气,还能够被他们察觉出一种推算、演变、克制、摧毁的过程。
对于八星级的强者来说,能够察觉到这个过程,就证明自身可以做出有效的抵抗,不至于像之前面对苍白气流那样,只能等它自己消耗干净。
末日司令他们立刻明白,那苍白气流的本质,比蓝道天武还要高出许多。
但是,就在下一刻,从整个皇极穹顶上散射下来的黑白剑气,全部消失。
整个奥思修文明战争工程的区域,忽然出现一种明显“下沉”的趋势,原古主宰构装体的嵴背,都被压得微微弯曲。
连更远处的马蹄星云,好像也受到震撼,变得更扁平了些许。
这股镇压万方,难以言喻的浩荡神威,正是从皇极星穹那里,溃压而下。
而在皇极星穹的中央,一片无色气流,正如水波、如剑气般冲刷下来,直奔杜蒙所在的方位。
虽然本质上还是不如那苍白气流,但是此刻深受震撼的末日司令他们都很明白。
蓝道天武这十成功力的一剑,所能够造成的破坏,绝对远远超过那三份数量有限的苍白气流。
即使是鼎盛状态的末日司令、蓝眼和大战神,联手面对这一击,恐怕也会被锁在原地,然后被这中央皇极的无色剑气,轰得真身破碎,遭受莫大创伤。
杜蒙也不过是八星初阶的修为,就算单打独斗,能比大战神他们略胜一筹,面对这样的一剑,真身肯定也要被粉碎一次,陷入衰弱状态,失去平等谈判的底气。
当目睹那样的剑气对着这边冲刷下来的时候,杜蒙自己,也感受到了身心的战栗。
那与胆魄无关,而是力量层次的倾压,不能自已的颤抖。
他今天穿了一身星际联盟总部最高军事指挥官的服装,以墨蓝色为基调的服装上,缀饰着许多金色、白色的徽章,干练的长裤和皮靴,稳稳的踩踏在太空之中,暗沉的披风垂落在身后。
当他身心颤抖的瞬间,所有的徽章也随之晃动起来,头顶的帽子被吹飞,露出茂密的银发。
紧接着,就从这茂盛的银发开始,杜蒙整个人连同他身上的衣物,化为无数光粒,又在刹那间重聚。
依旧银发毅容,身躯魁梧,墨蓝军装,一切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中央皇极剑气的威胁,已经不足以让他产生任何被撼动的感觉。
当无色剑气冲刷而至的时候,杜蒙仅仅抬起右臂,竖起食指。
所有的破坏力,都被那高举的一根手指抵住,无法降临。
随着杜蒙手腕一翻,指尖旋转,整个无色剑气都崩溃开来,化为亿万光点,在宇宙空间里盘旋飘飞,逐渐熄灭。
“果然!”
蓝道天武一击不中,笑容更盛,“你果然有这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虽然本来就是为你们准备的,但在这种场合就被逼出来,还是有点无奈啊。”
杜蒙揉了揉手腕,目光扫过蓝道天武,又在远处一个星系上略作停顿,道,“这套东西,我称之为量子战甲,也可以称之为……起源重塑者!”
如果说,原子是在保持物质特性的前提下,所有物质最基础的单位。
那么量子,就是在保持能量特性的前提下,所有能量最基础的单位。
而在量子力学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就是量子纠缠。
几个微观粒子,在相互接触、纠缠、交换过部分信息之后,即使再让它们分散开来,相隔极其遥远的距离,它们彼此之间,依然能够保持这一种隐秘的联系。
假如对其中一个粒子施加影响的话,其他几个微观粒子,也会产生相应的变化。
星际联盟总部量子通讯技术、量子跃迁、量子雷达等等,全部都包含了这部分原理在其中。
而这么多年下来,星际联盟总部推广星网,量子技术的人工痕迹几乎遍布整个宇宙,也不单纯是只为了能够进行更方便的通讯,促进星际社会的共同繁荣。
联盟总部下辖的无数科研团队,还在这个过程中,以星网为基础,以所有在星网上活跃的用户作为动力源,对广域范围的量子进行长期的干涉,然后收集反馈。
星网上的每一个用户,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浏览,每一个发言,都已经在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对宇宙中某一个区域的能量运转过程,进行了刺探。
当所有的信息汇总起来之后,就有可能整理出一套囊括了整个宇宙的能量运转记录。
本来这种东西,也只是对技术发展有一些辅助作用而已。
但是,当杜蒙踏入了八星级之后,就萌发了新的想法。
以八星级的力量,配合这套全宇宙能量观测记录,就有可能撑起一套总揽信息、自成宇宙的高等战甲。
在这整个过程里面,通讯技术的施工、维修人员,星网的用户、技术人员,科研团队的信息梳理、收集人员,全部都不知道,他们的行为还具有这样的深层意义。
但是毫无疑问,星际社会的所有生灵,都参与了这套战甲的铸造,他们正是负责照顾炉火的人。
而因为星网存在时间之漫长,相关的量子纠缠痕迹,早已遍布全宇宙,也可以说……
这是以全宇宙所有量子为工匠,共同打造出来的神器!
“想不到你的眼光这么高,居然能看中我这件东西。”
杜蒙说到此物,语气中也满是自豪,“但是很可惜,掌握星网最高权限的人,只能有一个,而且如果把这件东西泄露给你们的话,我简直就是全宇宙最大的卖国贼了。”
“一生英名,付之东流,换你,你肯吗?”
原初大长老所赠的苍白气流,是意外之喜,但苍白气流这种东西,可一而不可再,对大战神等人或有奇效,却绝不可能用来长久的制衡蓝道天武等人。
唯独这量子战甲,潜力无穷,才是本土宇宙安身立命的底气,才是杜蒙心目中,未来最有可能保住本土宇宙前途的至宝。
“起源重塑者?”
蓝道天武沉吟道,“我所料不错的话,你这套战甲不但本身自成一个信息宇宙,而且最强的攻击手段,就是另外制造一个真实度达到百分百的宇宙信息模型。”
“如果这个宇宙信息模型持续扩张,到最后就会熄灭无数恒星,吞噬真实宇宙的能源,以新的宇宙取代现有的宇宙,把旧宇宙的一切,都按照你的信息模型中的记录重塑一遍。”
“如果你把这个宇宙信息模型,丢到大虚空界海里面,那么它也能够慢慢吸收先天混沌的力量,成长为一个与你的记录完全相同的真实宇宙。”
杜蒙的脸色这下是真正有些变化:“你居然能够推算到这一步?”
“你的量子战甲确实强大,但毕竟还不能算是真正的九星级神器。”
蓝道天武成竹在胸,从容自信道,“即使你发出最强大的攻势,在受到他方干扰的情况下,也根本远远无法达成我刚才所说的那几种,理论中的最大效果。”
杜蒙镇定道:“你又何必虚张声势呢?你也只是八星,九星神器的威力,你又能发挥出多少?”
蓝道天武叹息道:“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桉,我和杜兄必然会有所损伤,所以,为什么不合作呢?”
昂!
蓝道天武脚下魔龙,陡然双翼齐张,超越之城的威能绽放开来。
刹那之间,蓝眼和末日司令还没有来得及产生任何反应,就感觉自身仿佛被无坚不摧的铁翼,来回斩切了数百亿次。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难表达了。
两人心绪错愕,真身各自崩溃,大道神髓凝结成的印记,也布满裂痕。
蓝道天武再一伸手,就把末日司令镇压在掌心之中,如同掌心里躺着一艘红豆大小的船只。
杜蒙虽然微疑,但也下意识出手,把蓝眼的印记镇压起来。
“杜兄看我的诚意如何呢?”
蓝道天武大笑道,“倘若不够,还可以让庞兹兄成为我们结盟的见证者。”
他眼神微转,落在远处星系,“我的超越之城,推算森罗万道,统摄归于皇极,而庞兄的岁月史书乃是操控概率的神器,原有相似之处,我早想领教一番了。”
“我与庞兄相争时,杜兄你以量子战甲的力量,杀进他们神国之中,想必可以将他们重创。”
远方星系,忽然幻变,诸多星球变成朦朦胧胧一片,尘埃飘散,露出真容。
以六角晶体为基础单位,具有多个棱面的辉煌神国,浮现在幽暗太空。
晶壁神国的边角处,碰碎了几个靠得近些的星球,传出抑扬顿挫的苍老语调。
“老夫还记得,之前星际联盟曾经掌握一些证据,涉及超越之城跟黑旗联盟勾结的事情。”
“蓝老弟抢着镇压末日司令,居心可议呀。”
蓝道天武轻哼一声:“那些证据之中,还说我超越之城跟银河眼有所勾结呢,可我并没有抢夺蓝眼。镇压末日司令,只是帮杜兄分担一二。”
“这庞老贼才是玩弄话术的行家,杜兄不可上了他的恶当。”
蓝道天武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说道,“须知第一核心可是有两名八星级的,只有我超越之城势单力薄,究竟谁才是好的合作对象,杜兄应该自有计较。”
杜蒙沉默片刻,忽然探手一抓,虚空中顿时生出一个无数宝石拼凑而成,琉璃幻彩,形如灯球的宇宙信息模型。
这个光球一转,就把整个奥思修文明的领地囊括在其中,包括原古主宰的构装体。
“哈哈哈哈,其实我今日只为铲除内部一些毒瘤罢了,诸位贵客都是远道而来,都是我的友人,何必非要拉一批打一批呢?”
杜蒙在量子战甲加持之下,手托宇宙信息模型,陡然远去,只留下一段开朗的大笑。
“等我处理完了手头上这些事情,下回请各位一起尝尝本地美食啊!”
不管是超越之城还是第一核心,傻子才会相信能跟你们中的某一方结盟呢。
杜蒙发动量子战甲之后,就已经暗中试探过,隐隐觉得自己对上拥有超越之城的蓝道天武,胜算依旧不足四成。
庞兹应该跟蓝道天武相差仿佛,考虑到第一核心有两个八星级,真斗起来,恐怕是场间势力最强的一方。
这种情况下,按照庞兹和蓝道天武一贯的决策风格,恐怕会暂时放下彼此旧怨,先把相对最弱的杜蒙干掉,瓜分好处才对。
杜蒙可以肯定,自己要是鬼迷心窍,答应了跟蓝道天武一起去攻打庞兹,必然会在紧要关头,被蓝道天武背后一剑捅个透心凉。
到时候,连尸体都是分两半,一边拿一份。
果然,就在杜蒙离开的刹那,蓝道天武脸色突变,脚下魔龙振翅而去。
庞兹也二话不说,驾驭晶壁神国,共同追击。
“蓝老弟,看来此人还真有几分能耐,不曾中计。”
“能成就八星级的,哪一个是简单的人物?何况这杜蒙居然弄出了量子战甲,隐隐已经能够与我们对抗,又有原初大长老、太素洞天这样的盟友,万一再让他与至尊道宗合流,我们未来的发展,必然受阻!”
双方略作交流,追击更急。
超越之城跟第一核心间,本来确实不太可能形成合作关系。
但是当蓝道天武创造出第三十七名创梦兽神,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借助超越之城的力量,立刻察觉到宇宙间潜藏着一股极大的威胁,再作推算时,算出了量子战甲的存在。
至尊道宗原就有可能与杜蒙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但他们只有一件九星神器,蓝道天武也从来不曾畏惧。
可是量子战甲潜力巨大,万一继续放任,等这些势力完成结盟,准备妥当,蓝道天武恐怕就要真正变成势单力孤的一个了。
所以他才抢先一步,找上第一核心,坦诚自己推算出的某些东西,寻求结盟。
会最先现身,逼迫杜蒙动用量子战甲,也正是向第一核心展现自己的诚意。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先杀杜蒙,再寻手段,把控星网。”
“量子战甲的技术,有可能助我突破最后一步啊!”
蓝道天武心火炽烈,中央皇极剑气在脚下魔龙加持后,轰然斩破星海,飞射到人马座星区的中央区域,截断了杜蒙的去路。
杜蒙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大大方方转身迎击。
距离银河系中心大黑洞虽然还有一段路程,但大战起来之后,也可以继续往那边转移。
计划,正在顺利的进行!
第五百六十七章 放逐宇宙,银河开眼堺恇
杜蒙转身的刹那,手上的宇宙信息模型,忽然往背后一抛。
如同万千宝石拼凑而成的光球,突然开始剧烈的变形,下半部分变成庞大的暗能量沼泽,上半部分,则显现出三眼八臂的原古主宰构装体形态。
奥思修文明的战争工程,只有在马蹄星云附近那样的宇宙环境里面,才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但就算是发挥出最大威力,也不过相当于八星级初阶的强度。
可是现在,这尊原古主宰构装体,散发出来的滔天威势,几乎可以跟紧追而来的蓝道天武及他脚下魔龙,相提并论。
名为“起源重塑者”的量子战甲,内部保存着全宇宙的能量运转记录,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运算体系。
可以按照杜蒙的心意,修改其中部分数据,推导出全新的宇宙模型。
他之前把须弥青和整个奥思修文明的战争工程,收入到这个宇宙信息模型之中,就相当于是对着一台计算机,输入了一个问题。
如今,经过严密计算之后,得到了精确度更高、适用性更广、更加有效的一套答桉。
说的直白一点的话,就是现在的奥思修文明战争工程,已经不仅仅是依靠马蹄星云附近那片区域作为力量基础,而是把所有星网信号覆盖的区域,作为根基。
轰!
原古主宰构装体的八条手臂运转起来,掀起了在整个人马座区域回荡的能量狂啸。
诸多恒星,产生大幅度的位移,亮度明显的减弱,如同风中飘摇的灯笼。
远处的星云,也被原古主宰其中一条手臂掀起的掌风,拉扯成了长条状。
八条手臂,不分先后的拍击在魔龙的颈部两侧、拍击在魔龙展开的双翅前沿。
魔龙,是超越之城变化而成的一种形态,是九星级的神器。
可是在被原古主宰构装体击中之后,整条魔龙的身躯,也不禁震荡了一下,前进的趋势为之一顿。
杜蒙说的没错。
完整的九星级神器,固然拥有无上神威,但是无论是蓝道天武,还是庞兹他们,都没有办法把自己的九星神器威能完全释放出来。
他们只能够展现神器的部分效果。
以这种效果,单对单的情况下,还没有办法轻易的镇压拥有量子战甲的杜蒙。
蓝道天武并指一划,数之不尽的黑白剑气,从魔龙头顶向全身覆盖而下,撞击在那八条手臂之上,又沿着八条手臂,向整个原古主宰构装体追朔而去。
在任何一个刹那之间,都有亿万之数的黑白剑气,被原古主宰构装体身边涌动的引力潮汐所摧毁。
但是与此同时,又会有多出一倍的黑白剑气诞生出来,无穷无尽的分化增殖。
似乎只在须臾之间,这些剑气就已经把原古主宰的八条手臂,从指尖到手肘的部位,都覆盖成了黑白交杂的颜色。
就算是黑洞级别的物质强度,也无法在如此密集的反复切割之下,依旧保持稳定。
原古主宰的八条手臂开始向内弯折,仿佛后力不济,即将被魔龙撞上胸膛。
杜蒙双臂伸出,交错旋转,两只手各自划过半个圆弧,刚好合成一个圆圈。
这个浅蓝色的圆圈,很快颤抖起来,向着前方释放出一圈圈不断扩大的光环。
这种光环无形无质,清静宁和,但是所过之处,所有的黑白剑气都变得迟钝起来,不再急速分化,甚至开始自行瓦解。
以量子战甲的持续运算,不但可以推算出宇宙的起源,重塑一个相似的初始信息模型,也可以演算出宇宙的终末。
宇宙的终末不止一种,而现在这种蓝色光环所代表的,正是其中一种结局。
顺着宇宙扩张的惯性,整个宇宙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庞大,但是宇宙内部的能量总数有限,导致每一部分区域内的能量浓度越来越低。
在那种结局之中,能量是最先死去的东西,然后才轮到物质。
杜蒙施展出这一招,黑白剑气一时崩溃,原古主宰构装体受到的影响却极少,甚至操控引力,反过来约束着那些失去形体的黑白能量,填补刚才被切割损失掉的部位。
就在这时,近似六棱柱状的辉煌神国也靠近了这片区域,神国的表面投射出庞兹的影像。
有着金色的须发,威严中透着和蔼,华贵端庄的长袍披在身上,如同帝皇,更像神灵,手中仅持有一本书典,缓缓翻开一页。
嗡!
杜蒙刚刚画出来的那个浅蓝色圆圈,颤抖得更加剧烈,突然扩张,向外散发出去的光环,也变得更加浩大。
原古主宰构装体刚刚夺取过来的那些黑白能量,霎时间彻底崩溃,消散一空,八条手臂表面的物质也开始裂解,如同皲裂的焦炭,陆续化作灰尽飘散。
“这……”
杜蒙神色一变,双手食指尖端,居然不由自主的被吸附在那浅蓝色的光环上,无法摆脱。
他脑海中开始出现不同的记忆。
好像自己之前出手的时候,输入的参数出现失误,导致量子战甲全部的功率,都用来推算这个“宇宙扩张至极,能量和物质稀薄近乎于无,彻底灭亡”的结局。
这样继续下去的话,量子战甲会彻底失控,把杜蒙本人也裂解掉。
“想要改变我的过去?!”
杜蒙怒喝一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来。
每一个鲜血分子都在量子战甲的加持下,化作一个芝麻大小的杜蒙,围绕着杜蒙真身,不断书写。
转瞬之间,一个又一个定字,写满了杜蒙的脸孔,如同血红色的细密花纹。
被篡改的那段过去,立刻受到镇压,恢复如常。
但是原古主宰刚才受到的影响,却没有立即能够恢复过来。
因为就算是神志清醒的杜蒙,也有微乎其微的概率,会施展出这种濒临失控的招数。
庞兹的岁月史书翻过一页,就算篡改不了八星强者的过去,却也能够把本来近乎不存在的概率,放大到很可能会出现的程度。
与此同时,蓝道天武的剑指向前一挥,魔龙咆孝,展翅震荡,鳞爪皆张。
受到影响的原古主宰构装体,再也抵抗不住,八条手臂一起弯折,被反推回来,砸在自己胸前。
随即魔龙的头部,也碾压着杜蒙的真身,将他整个人撞在原古主宰构装体的胸膛上。
原古主宰的八条手臂,长度都超过上千万公里,但是跟那条魔龙相比,甚至还显得较为矮小瘦弱。
这一退之下,原古主宰的后背不知道撞碎了多少星球,在宇宙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空旷的直道,直逼银河中心大黑洞的位置。
大黑洞,是个不错的战场,便于防止对手逃脱。
既然是在银心大黑洞附近截住了杜蒙,蓝道天武自然而然就会想要把他逼入这个战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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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就在超越魔龙推动着原古主宰撞向黑洞的时候,蓝道天武心思莫名一动。
魔龙胸腹之中,三十七名创梦兽神,不受命令,本该隐匿不出,此刻却顺应着蓝道天武的意志,各自起身,步履纷飞,点亮星图,推算纷乱的宇宙未来。
银河系外,白鹤翱翔。
“礼赞元始天尊!
擎天柱在白鹤背负的天地之内端坐,并指朝着额头一点。
霎时间,他那有机金属天灵盖中,喷出三道灵光,化成千朵祥云,祥云中承载着万万之数的光脑,大放光明,拱卫着魔力神球。
“师弟,且随我遮掩天机!”
擎天柱全心全意运转魔力神球推算之法,梳理出几种可能被发现端倪的天机。
话音刚落,通天晓膝上长剑出鞘三寸,引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有无上杀意升腾而起,竟然走到物极必反的程度,反而将杀戮不祥之气,化为天规律令一般凛然庄严。
这股杀意引而不发,勾连“源火神炉”所化的白鹤之力,冥冥中的天机,立即如受剑斩,破碎一空,毫无痕迹。
银河系中心大黑洞附近。
驾驭着超越魔龙的蓝道天武,略微推算之后,若有所觉。
“是了,原来黄金文明当年探测的彩虹海航线,就是以这银河中心大黑洞为起始处,我现在掌握有三枚黄金护符,难怪靠近黑洞,便心有所感!”
理清头绪,蓝道天武再不迟疑,一鼓作气,将原古主宰撞入黑洞区域。
深入这个大黑洞之后,原古主宰顿时受到影响,动作迟缓许多。
蓝道天武再运中央皇极神剑,化剑气为剑意,纵横自如,配合超越魔龙,大占上风。
庞兹也已经用岁月史书推算出至尊道宗正向这边赶来,务必要速战速决,见状立刻催动神国,闯入黑洞之中,一起对着原古主宰,狠狠镇压下去。
眼看三大至宝就要发生剧烈碰撞,杜蒙并未催使量子战甲全力防御,反而身影一闪,化为量子,在原古主宰头顶重聚。
“起源之火,量子跃迁!”
量子战甲的数据,开始反向推导,推算宇宙诞生之初的能量状态。
杜蒙的双手向前递出,如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在他掌心中,一个新的宇宙信息模型诞生,模拟的却是宇宙大爆炸时的那一道火光。
单纯的模拟起源之火,最显着的当然是这道火光的破坏力,目的或许是要以攻对攻,对冲庞兹和蓝道天武的攻击。
但是,现如今的这个宇宙中,却还有另一股起源之火。
至尊道宗的源火神炉,就是在擎天柱他们老家,采集变形金刚多元宇宙的初始火种,请【外道征圣】的九星级强者锻造而成。
当杜蒙模拟出起源之火时,来自不同宇宙,却极度相似的创生之意,顿时引起无与伦比的共鸣。
就算是超大质量的黑洞,这一刻,也无法干扰到利用起源共鸣形成的量子跃迁。
只见光粒飞舞,照亮黑洞,白鹤翱翔,破空而至。
神骏的白鹤一个盘旋,就抓住原古主宰,绕到黑洞外围。
无论庞兹还是蓝道天武,他们计算中的至尊道宗,都不可能这么快赶到,偏偏就是他们算不到的这个天机,成为了现实。
“不好!
蓝道天武心中产生朦胧的预感,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杀出这个黑洞,去到外围。
他竭尽全力地推动超越魔龙的力量。
三十七名创梦兽神也不再隐藏,在魔龙胸腹之中,模拟出与蓝道天武互为映照的大道神髓,灌输给超越魔龙。
庞兹同样眉头紧锁,六棱柱状神国的下半部分,染上地狱硫磺般的色泽。
第一核心的另一位八星级强者,也随之出手。
岁月史页斑驳,扩散开来,包裹在神国的表面。
魔龙与神国,一同向外撞去。
只见黑洞外围,白鹤张口,喷出货真价实的起源神火,火焰流转之际,居然如同无数机械纹路,符文奥义,构成庞大法阵。
超越魔龙与岁月神国,撞在这座法阵上的时候,量子战甲的力量也一并灌注到这座法阵之中,进行无休无止的运算、导引。
四件神器的力量碰撞,使整个超大质量黑洞的运转,都为之停顿,银河凝固,宇宙失声。
有人似乎看到银河中心大黑洞的核心处,出现了一道通往宇宙之外的裂痕。
嗡!
震撼宇宙的大冲击之后,白鹤羽毛脱落,飞洒乱飘,原古主宰的身躯彻底破裂,双方一起从大黑洞之中倒飞出来,周边的空间被层层压缩,几乎在顷刻之间,倒飞出了人马座的范围。
而魔龙与神国,都被撞入那道裂痕之中,向着宇宙之外飞逝而去。
起源神火中的法阵,是擎天柱、通天晓、八极天祖师和杜蒙蓄谋已久,专门推演出来,用于切断本土宇宙和彩虹海联系的手段。
超越魔龙和岁月神国的力量,暂时性的都被这个法阵吸收,成为了这个法阵的动力源泉。
他们不但是要切断本土宇宙和彩虹海的联系,还是要借这个机会,把第一核心和超越之城,全部驱逐出去。
不错,是驱逐,而不是让他们去往彩虹海。
虽然银河系中心这个超大规模的黑洞,确实囊括着通往彩虹海的路径。
但是四大神器碰撞的力量,震断这种联系的同时,也会让超越魔龙和岁月神国在断裂的路口,被抛飞出去。
大虚空界海之中,此刻正直乱流涌动之际,他们一旦漂飞出去,以后就几乎不可能再找到彩虹海了。
也几乎不可能再与杜蒙他们这个宇宙重逢。
眼看着超越魔龙和岁月神国都消失在裂缝之中,杜蒙感受到整个宇宙深层深层的震荡正在渐渐平息。
等这股震荡彻底平息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已经彻底断去了与彩虹海之间的联系。
苦心经营到了这一步,杜蒙依然紧张到了极点,不敢有半点放松,生怕什么地方又出现一点意外。
可惜天不从人愿,意外真的到来。
杜蒙忽然感受到他所镇压的蓝眼,跟已经被驱逐到宇宙之外的岁月神国,好像还有所联系。
他立刻抛出蓝眼,打入那个裂缝之中。
那股联系却依然还在。
有一股与蓝眼相关,却远远不仅限于蓝眼个人的力量,拽住了岁月神国,甚至……也拽住了这个宇宙跟彩虹海之间的联系。
本土宇宙的年龄,大约在一百三十八亿年左右,而在一百亿年前,银河系就已经诞生了。
数以千亿的恒星和无法计算的气态巨行星,行星,小行星,陨石,宇宙尘埃,共同构成了这个庞大的星域。
如果在上千万光年之外,俯瞰整个银河系的话,就会发现,银河系的轮廓如同一只眼睛。
而银河系中心的那个超大质量黑洞,就是这只眼睛的童孔。
这就是银河眼的真正含义!
宇宙中有很多人看过银河眼的宣传片,知道他们这个组织的名称,就是把整个银河系比喻成一只眼睛的意思。
但是没有人会去深究,为什么银河眼会如此偏爱这个比喻,可能就单纯是他们创始者的癖好呢?
这种东西,没什么好研究的。
直到今天。
这只眼睛,似乎有了神采。
蓦然,宇宙真空散发无穷波动,后天混沌元气,涛卷无穷,暗物质共鸣,成就万千重叠的潮汐。
所有波澜的中心处,一朵金莲冉冉升起。
关洛阳脚踏金莲,睁开双眼,与银河之眼对视。
第五百六十八章 占一先手的财富之神继鹘喁
宇宙之间,那些有着银河眼的分部驻扎,跟银河眼曾经产生过交集的地方,都陆续散发出暗金色的光辉,浮上半空。
每一个暗金色的光芒都是一个标记,与银河眼的徽章图桉一模一样。
看起来像是一个十字图形的中心处,有一只横着的眼睛,眼童之中则有一个模湖的人形。
这些图桉在转瞬之间就汇聚归一,形成一个庞大的标记,落入银河系中心的那个大黑洞之中。
呼!
宛若亘古存在的暖风,从黑洞之中吹拂出来,难以想象的瑰丽场景浮现在眼前。
整个大黑洞,在这一刻化作一种暗金的色泽。
浓郁而辉煌的色调,在这个黑洞之中流转着,本来难以观测清楚的黑洞形态,也被显化出来,清清楚楚的展现给这个宇宙。
这是一个如漩涡般的超高密度、超大质量天体,天体的边缘处还延伸出来多个长短不一的旋臂,都显得非常纤细、柔软。
可以想象,当黑洞旋转的时候,这些旋臂就如同大舞蹈家身上的飘带一样,跟随着黑洞的主体而旋转起来。
那个完全由灵性意念凝聚而成的“银河眼”标记,在接触到银河系中心的大黑洞之后,彼此立刻融为一体,简直犹如磁石相吸,倦鸟归巢,一切都是那么浑然天成。
黑洞随后产生的一系列变化,显然都跟那个灵体有关。
“究竟是怎么回事?”
承载着至尊道宗的白鹤,身影一旋,化为“源火神炉”的真正形态。
整个炉子,主要是由遍布着火焰花纹的灰色金属铸造而成,而在炉体的表面,还有许许多多由纯白美玉凋琢出来的卦象、云纹图桉。
原本被白鹤背负的那一方天地,就仿佛是这个炉子里面悬浮着的一枚丹药。
而擎天柱、通天晓和八极天祖师,都已经从那颗丹药之中走了出来,透过炉子内壁,观察着外面的景象。
杜蒙也被他们接到神炉内部。
一进入神炉之中,杜蒙就焦急问道,“刚才那个灵体标志,应该就是银河眼的主脑,但是他怎么会有那么强大,居然可以稳住我们这个宇宙和彩虹海之间的联系,还能轻而易举的改变整个银河系中心大黑洞的状态?!”
虽说杜蒙才是本土宇宙的最高执政官,应该对银河眼这种星际组织的主脑更为了解才是,但是实际上,他对银河眼的主脑,也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因为,在刚才那一幕的对比之下,联盟总部至今收集到的所有与“银河眼主脑”相关的情报,显然都可以被证实为彻头彻尾的假消息了。
这个时候,反而是在推算天机上很有研究的擎天柱,有可能获取到更多的消息。
“他既然已经主动现身,很多隐匿手段,便不没自破,贫道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算出他的来历,可惜已经晚了。”
擎天柱散发出一阵电磁波动,把自己推算出来的一切,都告诉了其他几个人。
“银河眼的主脑,本来就是这银河中心大黑洞诞生的自我意识,他的灵体回到黑洞之中,便仿佛是离魂症的人,魂魄归体,自然可以轻易的抬手动脚,改变整个黑洞的状态……”
这个宇宙间的天体,本来是不会诞生自我意识的,但是银河系中心的这个大黑洞不同。
此处是本土宇宙与彩虹海的连接区域,这个大黑洞在成型之前,就隐隐受到彩虹海的一些影响。
后来,宇宙间的生灵数量逐渐繁多,他们也观测到了这个黑洞的存在,对于这个黑洞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情绪。
以彩虹海渗透过来的些微力量为基础,加上外界种种情绪的触动,就使得这个黑洞诞生了自我意识。
但是很可惜,黑洞的天性让这个自我意识刚刚诞生,就产生了加速移动,吞噬更多星体的趋势。
也是在那个时候,痴迷于寻找彩虹海的黄金文明,找到了这个黑洞,发现了异样。
黄金文明花了很长的时间,将那个时候还算懵懂的黑洞意识,从黑洞本体之中,提取出来。
他们与这个黑洞意识交流,获得了不少启发,也把外界的知识,带给了这个黑洞意识。
当时黄金文明中,有部分学者已经产生忧虑,认为这个黑洞意识如果回归到黑洞本体之中,使整个大黑洞具有主观意识加速扩张的话,那么这个宇宙的寿命,可能会因此削减五十亿年。
等到这个宇宙被吞噬之后,其他与之相关的平行宇宙,也会全部沦为这个黑洞的猎物。
他们提议,趁这个黑洞意识还处在弱小的萌芽阶段,尽快将之扼杀。
但是黄金圣王并没有同意。
“没有这个必要啊,它现在只是一份不受黑洞影响的思维意识,等我们到达彩虹海,它也会成为我们的一份子,成为彩虹海的居民。”
圣王告诉所有的学者,“到时候,我们还可以用彩虹海发展出更高的技术,回来对这个黑洞进行彻底的改造,解决隐患,迎接更多人到彩虹海去居住。”
“任何生灵,到了那样美好的地方,也会逐渐舍弃自己不好的一面,让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更好。”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圣王还是通过了另一项提案。
这个黑洞之所以能够超越同类,就是因为它与彩虹海相连接,能够汲取到彩虹海的营养。
而黄金文明在观测彩虹海航线的过程之中,建立一个又一个车站,就使得这个黑洞接收营养的渠道,不断被封锁、加密。
如果以后黄金文明出了什么意外,不管是这个黑洞意识重回本体,还是那个黑洞本体又孕育出新的意识,它的意识与真身,都无法做到真正的统调合一。
单纯的思维意识,所具有的精神力,仅仅能够摧毁一般的陨石罢了,根本无法调动黑洞之力,更别提对宇宙造成什么威胁。
“结果,黄金文明就真的出了意外,一去不回,再无音讯,本该与他们同行的那份意识,却还流落在宇宙之中,甚至找到了别的成长途径,建立起了银河眼。”
杜蒙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这么说,反而是因为我们今天强行打穿一个新的通道,使这个黑洞恢复了与彩虹海的联系,让银河眼的主脑,有了重回本体的机会?!
彩虹海和本土宇宙之间,有一条天然的道路连接着。
但是这条道路与本土宇宙连接的这一端,是一个超大规模的黑洞,或者也可以视之为一个迷宫。
黄金文明当年的方法,是勘测这个迷宫,花了难以估量的资源和时间,找到正确的走法。
而擎天柱他们目的不同,时间也不够,所以他们选择找准机会,集结四大神器的力量,直接打穿这个迷宫,抵达那条单一的路线上,然后击断那条道路。
这个计划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在他们把迷宫打穿之后,再到彻底击断那条天然通道,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而银河眼的主脑,就在这段时间里面,借助这个被打穿出来的缺口,以及尚未断去的通道,恢复了黑洞本体与彩虹海之间的联系。
黄金文明留下的加密手段还在,可当他的意识回归到本体之中,已经有了全新的途径,可以汲取彩虹海的养分。
他以黑洞本体加速汲取而来的养分,加固了摇摇欲坠的那条通道,更把超越魔龙和岁月神国,重新冲回这个宇宙之中。
“擎天柱,当初你借一位九星级的法眼,直接观望这个多元宇宙的未来,可惜却只是观其大略,并没有得到具体清晰的过程吧。”
岁月神国顶端,重新浮现出庞兹的身影,“苦心经营,却为我们做了嫁衣,这种滋味如何呢?”
擎天柱声音微沉:“你居然知道我当初借用法眼的事情?”
“当然。”
庞兹笑道,“你们不知道会有主神失联的情况,我却是早就知道了。”
“在主神失联前夕,我就已经花掉了所有积分,买下来的东西里面,有一块名为神上神之眼的宝石,虽然也是只能用一次的货色,但看到的东西,却比你更多、更全。”
“当初你在为这个宇宙命运枉自忧心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背后看你啊。”
至尊道宗属于【外道征圣】旗下的一员,超越之城属于【物象回环】。
而第一核心,属于【秘语】。
主神失联,对至尊道宗、超越之城他们这些战团造成的影响,最大的一方面,就是他们无法动用自家账户里的那些积分了。
本来,任何一个轮回者战团,除了自家固有的库藏之外,账户积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
假如在某些世界遇到强敌的话,战团高层完全可以启用积分,去选购、租用一些有针对性的大威力法宝,乃至于可以聘请至高战团的强者来帮个忙。
如果是战团彼此之间全面开战,甚至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场面。
比如你掏出一个专门克我的法宝出来,我掏出一个专门克你克我的法宝出来……
很多需要在特定情况下才能发挥奇效的,五花八门的战术,都是在战团积分的支持下,才能够成为现实。
可是主神失联之后,对这些驻扎在外的战团成员来说,所有的账户积分,都暂且成了没用的数字。
相比之下,第一核心这种在失联之前就已经收到消息,立刻有针对性进行囤货的战团,就占了大便宜了。
至尊道宗的推算之法,连蓝道天武都能够蒙蔽过去,却反被庞兹算计,事先毫无察觉。
也是因为庞兹在清空账户积分时,咬牙买下来的那一批天价宝物。
“原来是这样,跟混沌之潮结盟的,居然是秘语吗?贫道还以为会是最凶狂……”
擎天柱何等智慧,虽然之前被有心算无心,狠狠算计了一通,但现在一旦点破,立刻联想到了一些前因后果。
可惜那些消息,对现在的局面已经没有什么帮助了。
杜蒙沉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再试一次吗?”
话音刚落,不等别人回答,他自己已经两颊紧绷,闭了闭眼。
不用想也知道,没有再试一次的机会了。
之前,是出其不意,裹挟了超越魔龙和岁月神国的力量,才能打穿这个大黑洞,尝试击断本土宇宙和彩虹海的联系。
饶是如此,为了能够成功引导对面两大神器的威力,擎天柱和八极天祖师他们也是深修多年,把八极天祖师的梦境提取出来,苦苦积攒、百般炼制,才攒出了那么一套阵图。
如今阵图已毁,八极天祖师等人元气损伤不小,哪里还能重演旧事?
况且如今看来,岁月神国之前根本是故意配合,现在也绝不可能再配合一次。
“执政官,彻底放开权限,让你的量子战甲配合神炉运转吧!”
通天晓话语铿锵,同时还在观望着那个已经彻底化作暗金色泽的黑洞天体。
银河眼主脑这些年来,光靠灵体意识,也已经修炼到了八星级的境界,如今回归本体,又链接彩虹海,实力正以一种恐怖的状态增长。
加上庞兹的岁月神国,已经操纵时间,正在尝试不断篡改至尊道宗的状态。
蓝道天武虽然神色很不好看,但这时候也知道该站在哪边,驾驭超越魔龙,以超越神光,化为无形压力,锁定至尊道中的神炉。
别说什么再尝试一次了,要是还不想办法脱出困境的话,至尊道宗和杜蒙一系,今天恐怕都得被镇压起来。
杜蒙也知道到了生死攸关之时,豁然睁眼,量子战甲内部的宇宙能量运转信息,全部烙印到神炉之中,同时给出一个重点坐标。
“设法跳转到这个地方去。”
他斩钉截铁的说道,“我的量子战甲最大的两个站点,一个在我身上,一个就设置在那边,跃迁起来最为快捷。”
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神炉之中,四名八星级的强者倾尽全力,催动神炉威能。
神炉之中,突然喷出滔天剑光,色泽暗红,远远望去,如同血海翻腾,把神炉周边的无形压迫之力彻底撕裂。
随即无数血剑归一,对着岁月神国斩去,被庞兹的投影弹出一枚金币,在半途挡住。
不过血剑崩溃的同时,神炉也一阵晃动,消失不见。
“想走?”
庞兹低笑着取出一根长矛。
来自《圣斗士》世界,北欧神王奥丁的神器,永恒之枪冈格尼尔,又称,主神之枪、流星之枪、必中之枪。
虽然不是完整的九星级神器,但这根长矛,也是八星级巅峰的宝物,尤其是在追踪、贯穿两个方面,效果强大到了极致。
而且这根长矛之上,还系着一条绳索。
那是利用来自《弑神者》世界的命运丝线,由某位九星级轮回者“霍尔蒙克斯”亲手编织而成的宝物,同样是八星级道具中的佼佼者。
这二者配合起来,只要被流星之枪击中,命运丝线就会发挥效果,把目标直接带回庞兹面前。
这些东西,都是在主神失联之前,庞兹清空积分的时候购买的。
蓝道天武看了他一眼:“不愧是财富之神,藏的还真深。”
“财富的价值就在于使用,我当然是最会花钱的人。”
庞兹把那根长矛递给蓝道天武,“还要请蓝兄来投出这一矛,威力才足够。”
蓝道天武接过长矛,虚空一挥,直接包裹了一层半黑半白的超越神光,随后才运起磁场转动力量,全力掷出。
虚空远处,有一片覆盖二十光年的星云。
这片星云呈现蓝紫色,星云内部有多条裂纹,看起来如同一片蓝紫色的银杏叶子。
星云周边的一些恒星,都已经步入晚年,散发出垂暮的红光。
唯独在这片银杏叶子的“叶梗”之处,还有一颗散发着青白光辉的璀璨恒星,活力十足。
源火神炉跃迁而来,就是坐落在那颗恒星之上。
通天晓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旁边的擎天柱已经在全力运转推算之法,将神炉震动,吸收先天混沌之气,辅助掩盖他们的踪迹。
今日事不可为,只有先隐藏起来,再图后话了。
“这里是仙女座大星系,在银河系之外。”
杜蒙一边调动量子战甲,配合擎天柱,一边回答道,“是大长老睡觉的地方。”
他话未说完,众人已感觉到下方的恒星一阵颤抖,恒星表面像水波一样晃动着。
仔细看去才发现,这颗恒星根本不是正常恒星那样,由核能量组成的光辉。
它那青中泛白的光芒,分明是浩荡无穷的精神力辐散出来,形成的灵光。
这是一颗直径约有三百万公里的胶质星球!
“诶,怎么感觉有什么东西冲着我来了?”
那胶质星球的表面,突然伸出一只既短又粗,但因为体积原因,仍然显得巍峨无比的巨掌,伸出星球表面的大气层之外,在太空中一捞。
嗤!
黑白纠缠的神光破空而至,直接穿透了这只手掌,撞在神炉表面。
神炉分毫无损。
但在大长老的惊叫声中,下一刻,大长老那庞大的躯体和源火神炉,就一起被拖回了银河中心大黑洞附近。
神炉刚刚出现,超越魔龙的翅尖,已经斩在神炉表面,将之击飞出去。
魔龙盘旋,另一只翅膀也斩棘而来,又将神炉打回原位。
庞兹也把岁月神国的力量透过命运丝线传输过去,顿时,流星之枪上蔓延出无数锁链,在星系之间交错,如网如罗,将神炉与原初大长老一并捆紧。
超越魔龙俯冲而回,对准神炉顶端冲撞而去。
“你们也太急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怎么就已经打成一团了?”
乌发飞扬,丰神隽永的人影,倏然出现在超越魔龙的头顶,出现在蓝道天武面前。
两人之间,相隔竟然不足两尺。
蓝道天武心中一震,以他的境界,居然在对方出声之前,没有任何预感、警兆。
他只来得及运起十成皇极不死身的功力,就看到对方左手拈着一朵金色莲花,右手并指如剑,点了过来。
“既然赶着投胎,那就先到我这里来,了断你此生的善恶因果吧!”
第五百六十九章 皇极选视无量数,寰宇群龙证彼岸骐
蓝道天武平时出手就是皇极剑气,乍一看,好像他应该是突破了“气关”的存在,加上他善于推算这个特点,应该是突破了“心关”。
那么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这个八星级,是突破了神门四天关之中的心和气,但实际上,他突破的是……心和神!
他的皇极不死身,就是以心和神两个方面为主轴,凝结而成的玄妙战法。
任何一个事物存在于宇宙之中,都有不同的观测角度。
对普通人来说,不同的观测角度,可能就只是方位上的变化,前后左右的角度,或者是近处远处的区别。
而对于不断修炼进化的人来说,他们对外界的观测方式,就越来越多样。
比如说,关洛阳的这并指一击。
从光学上来说,是一个挥手前刺的动作,从量子层面来讲,则是一个突然凹陷下去的漩涡。
从真空能量场的角度来说,是出现了一个不断向前膨胀延伸的通道。
从低维的角度来看,则是出现了许许多多重叠在一起的剪影,彼此之间,还并不连贯。
若是从时间的上游来看,那只是浩荡蜿蜒的河面上,一点微微起伏的涟漪。
如果从时间的下游回望,那可能是一朵陡然绽放的浪花,有着发展为滔天大浪的可能。
而这所有的视角,都是蓝道天武观测视角的一部分。
他从量子、真空、电磁,从过去、现在、未来,从前因、后果、业力,从低维、高维、混沌,从如此种种,诸般视角,把关洛阳的攻击,分割成了无数个不同的层面,呈现出无数不同的现象。
那么,关洛阳在这无数层面之中,必然会有相对薄弱的一部分。
他所造成的现象,也是有强有弱,在某些观测层面,是顺应大势,无可匹敌,在另外一部分观测层面,则反而是在逆反大势,很容易被抵消、扑灭。
蓝道天武的精神贯彻所有维度,所有层面,进行观测,他的心灵,则可以让自身的存在,在不同层面之间转换。
在关洛阳这一击打过来的时候,蓝道天武就已经把自身在这个宇宙所有层面的影响力,完全收缩起来,投入到某个单一的观测视角之内。
关洛阳的攻击在这个视角中造成的现象,不过是无边黑暗中,一朵小小的火花,蓝道天武轻易的就可以调动黑暗,将之抹灭,保证自身分毫无损。
这就是“皇极不死身”的真相!
关洛阳一指落空,蓝道天武已消失不见,只感觉自己的指力似乎突然缺失了一毫。
他也不以为意,只是一笑。
“明明是以磁场转动体系作为根本,你却不敢跟我对拼一招吗?”
这种问题,蓝道天武嗤之以鼻,根本不屑回答。
磁场转动体系最重要的,确实是心和神。
但是谁说精神方面,就一定要粗暴、极端、偏执呢?
在蓝道天武看来,磁场转动体系真正的奥妙,就在于皇极之法,惊世智慧。
拳脚和刀剑,都只是智慧的一种表象,用也可以,不用也无妨。
如果拘泥于此,那就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庸才罢了。
蓝道天武以“惊世智慧”开创出来的皇极不死身,就不仅仅是能够用来防御、躲避,更能够用来攻击。
但不管是防守还是进攻,都无需以拳脚刀剑的形式来表现。
只需要观测,就足够了!
在蓝道天武的眼中,“关洛阳”这个存在,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人形生物,而是无数层面的不同现象,叠加在一起。
每个现象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不同之处,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被分化,可以被制造出破绽,可以被击破。
当蓝道天武重新运转超越之光和皇极之法,遍布全宇宙所有维度的观测视角,立刻为他提供了最合适的目标。
中央皇极的无形伟力,混杂着超越之光,伴随着他的观测视角冲刷过去。
他要扑灭影子维度的琉璃火光,阻拦量子海中的凤形闪电,斩断虚数空间的七色月神,摧毁弱核力中的五爪神龙……
只要将这部分现象扑灭掉,将这部分的观测结果,修改为“无”。
那么“关洛阳”这个整体的存在,就会变得残缺,本来强大的那些层面,也将出现倾颓的危机。
就在这时,一声低笑,传遍了所有的观测视角。
隐藏起来的蓝道天武,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眼眶陡然撕裂,出现一条条血色的纹理,震骇惊诧的凝视着眼前的变化。
不论宝刀血酒,钢铁花草,龙凤雨露,云海江山,还是电光春风,绿地凌渊,银装素裹,天魔仙人,等等等等。
无量大数的不同现象,全部在瞬间进行彻底的融合。
彼此之间再也没有了差异,从任何一个维度,任何一个层面的观测,所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看到那只并指点出的手掌,忽然手腕一翻,五指依次捏合,化为一只拳头,高高举起。
轰!
蓝道天武的所有视角,几乎全部粉碎,真身所在的地方,也迎来了这无可避免的一拳。
超越魔龙骤然低吼,消失无踪。
遥远无界的黑暗中,蓝道天武探手一抽,抽出一把黑白纠缠而成的宽刃神剑,横剑抵挡那盖压而下的一拳。
这才是他的九星级神器,真正最适合自身的形态,超越令剑!
中央皇极,剑为号令,创梦真幻,剑下决算!
他这一剑横拦,人还在宇宙之中,没有进入大虚空界海,却偏偏已经把自身跟这个宇宙,彻底的隔绝开来。
卓然绝尘,方可算定一切。
立身于大黑洞附近的庞兹,原本捆住原初大长老和至尊道宗的神炉,已经胜券在握,却突然看到关洛阳那一拳,又看到蓝道天武这一剑,心头不禁勐跳了两下。
本来应该只是八星初阶的关洛阳,突然现身,展现出如此恐怖的战力,其中骇人之处,自然不必多说。
但是蓝道天武这一剑,才让庞兹体会到一种单纯谋略方面的失控感。
这个财富之神,原本以为自己占了一个先手,已经把至尊道宗、星际联盟、超越之城等等,全部都算计了进去。
从主神失联那一刻开始,第一核心就是稳坐幕后,等待着成为这个宇宙最大的赢家。
可是蓝道天武的这一剑,把岁月史书所能涉及的所有概率,都隔绝了开来,就让庞兹陡然有些说不准了。
他真的成功算计了蓝道天武吗?还是说,蓝道天武一直以来的作为,也只是在顺水推舟?
毕竟按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超越之城同样站在了赢家的阵营。
至尊道宗、星际联盟即使失败,仍需要赢家一方进行长期的镇压,到了那个时候,蓝道天武还想做些什么的话,机会也绝不会少。
不过,无论蓝道天武是怎么回事,现在超越之城和第一核心都还算是联盟,要考虑更多的东西,至少得等到成为赢家之后再说。
当蓝道天武横剑向空的时候,那一拳,已经轰击在他的剑身之上。
破碎之声,霎时间不绝于耳。
关洛阳的拳头,重新分化成无量数不同维度的不同现象。
蓝道天武身边的诸多维度,也从不可观测的程度,被迫浮现出来,接连破碎。
如同一面面晶体高墙从四面八方横移而至,炸裂之后,化作飘飞的碎片。
他脚下的层层维度,布满裂纹,身形在错乱蔓延的裂缝上连连后退,长剑一甩,有鲜血从剑身上滑落。
刚才关洛阳那一拳,轰在超越神剑之上,立刻就血肉崩溅,露出森森骨骼。
但是蓝道天武目睹这样的情况,却没有半点欣喜之意,反而真正被震惊到了极致,甚至短暂的升起一股茫然的情绪。
关洛阳左手拈着的那一朵金莲,是九星级的神器,蓝道天武看一眼也就知道了。
假如说,关洛阳是借调那件神器之力,打出刚才那统合所有维度的一拳,那也只能说明,他这段日子从八星初阶,达到了八星高阶。
虽说还是远远超出旁人的预料,但也勉强可以接受。
可是,关洛阳这一拳与超越神剑碰撞之后,威力无匹,拳头强度却不够,导致右拳受损,这就不是借调神器之力该有的表现,而明显是另一种情况。
他是完全凭自身的实力,打出那样的一拳,所以拳头的强度会比九星神器逊色一些,但攻击力,却比手持九星神器的八星高阶轮回者,更胜一筹。
他凭自身的实力……触摸到了九星级的特质!
那个境界,在佛门之中被称之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叫无上正等正觉。
而在玄门之中,到了这个境界,也就可以被称之为天尊。
天尊者,即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至尊!
天地是主观,是生灵对外界的认知,玄黄,则是完全客观的存在,宇、宙,是维度基础和因果时序,洪、荒,则是创始和终末。
天尊,就是统合一切主观客观维度因果创始终末的至极存在。
在主神空间现如今的这个体系之中,这个境界被称之为九星级,按照修行的特色,又被称之为道果雏形。
但是,在至高战团重塑主神空间之前的那个时代,那个制度还比较残酷、严苛的时代之中,九星级却是被称之为超越者,意思是超脱主神的约束。
不管是过去的诸般主神,还是被至高战团重塑后,更加强大的那些主神,都无法直接约束九星级的存在。
寻常多元宇宙的自然衰灭,终末之劫,有可能会磨灭掉不愿意离开的八星级强者,却绝不可能磨灭九星级的强者。
无论是哪一种体系,触及那个境界,都意味着即将跨过一道无与伦比的鸿沟。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从八星初阶跃升到八星巅峰,就算是提前拥有非空自在的人,也不该能达到这种程度……”
蓝道天武喃喃自语,眼见关洛阳又是一拳挥来,连忙抬剑刺去,疾声喝道,“你凝聚出来的大道神髓,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这一问,问到了关键。
关洛阳的强大,并不仅仅在于伏羲画影的传承。
作为中型战团的领袖,无论蓝道天武还是庞兹,都拥有九星级的功法,甚至还不止一门,可以长期的参悟。
关洛阳进步的速度,会打破蓝道天武所有的心理预期,关键还是在于他的真空天魔之道。
当他发自内心的决定以自己全部的存在,去夺舍自己记忆中的一团知识幻影,并为此感觉到趣味时。
当他用九星神器焚炼自身,在因果逻辑之中焚烧出一丝裂缝,为心之所欲,而步入其中时。
当他从因果的缝隙中回返,真的做成了这件事之时。
也就意味着他那“真空天魔”的大道神髓,已经在此过程中,成长到了近乎完满的程度。
“想知道吗?那就丢掉你的剑,跟我拼上一拳吧!”
关洛阳朗声笑道,“丢掉你的剑之后,你就是我,你的拳法就是我的拳法,你就明白我想要的世界是什么样,明白我为此凝聚的道是什么!”
千叶莲花被他抛上半空,一拳轰去。
赤金色的莲花仿佛被击碎,所有花瓣碎片,依附在关洛阳的右拳之上。
遍尽虚空,诸色寰宇,所有观测视角中的“关洛阳”现象,全部化为大大小小的龙影,向上超越,汇聚归一。
龙吟龙啸,龙游之声,悠扬之间,仿佛形成了非有相非无相,牵起虚空生灭,震荡一切法的宏大吟诵声。
真空天魔!
真空!
天魔!
真空天魔之印信,寰宇群龙证彼岸!
彼岸之拳,宛若承担八万四千大小地狱的重量。
此拳一出,蓝道天武的身躯就已经遭到镇压,不能行动,唯有超越神剑,顺应他的心神牵引,依旧迎击而去。
拳与剑碰撞,一个刹那的时间,一个念头的升降,被拉长成了无限久远的时光。
当蓝道天武恢复观测之力的时候,超越神剑的剑形已经被击溃,还原成一团黑白纠缠的混茫神光。
关洛阳的身影,被震荡得略微一退,豁然一甩手,手上花瓣重新凝聚成一朵莲花,层层叠叠的千叶花瓣,陆续绽放开来。
蓝道天武不及再度发动超越神光,就看到那朵赤金莲花越来越大,遮蔽群星,遮蔽黑洞,占据了所有的观测视角。
蓝道天武处于无量层面的不同现象,此刻都被拉长成了发光的线条,全部朝着那朵莲花之中坠落过去。
此情此景,恍若无量星辰,坠落如雨,尽归莲花之中,落在一掌之上。
庞兹的那一丝心绪起伏,方兴未定,转眼就看到,蓝道天武被收纳镇压起来的这一幕,不由得惊怒交加,向大黑洞之中传音。
“不能再等了,立刻动手!
银河眼的主脑,沉浸在与彩虹海重新链接上的畅快之中,趁着这个机会,正在全心全意的设法继续加固、扩展那条连接彩虹海的途径。
本来按照盟约,庞兹自然在一旁为他护法。
不料此刻情势丕变,银河眼的主脑也惊醒过来。
暗金色的超大规模黑洞,内部质量翻涌,竟然浮现出拥有上万种色彩的虹光。
庞兹急忙收回了岁月神国的力量,竟然暂时放弃镇压至尊道宗。
岁月神国的下半部分,扩张化为黑红色南瓜状的结构,第一核心的另一尊八星强者,迪亚波罗,亦彻底显露实力。
二神合力,将岁月史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连八星强者也难以分辨,化为一团斑驳微黄的光影。
黑洞之中,涌出一道万色虹光,轰击在这团光影之上,仿佛以这团光影,为一万种色彩,都披上了一层纱衣。
色彩朦胧的光柱,继续轰击出去,至尊道宗的源火神炉首当其冲,原初大长老紧紧缠住神炉的底座,也被一举轰飞。
银河眼的主脑感受到威胁之后,不假思索的将那道虹光对准了关洛阳,庞兹他们也配合的恰到好处。
那条虹光越来越粗大,就如同大江东流时冲走一个小小纸船那样,推动着源火神炉,彻彻底底的对着关洛阳撞击过来。
至尊道宗的人万万没有想到,跟关洛阳再次碰面的时候,居然会是这么一个情况。
擎天柱和通天晓都是方正君子,隔着神炉内壁看到这一幕,当即便准备动用金丹禁术,短暂恢复巅峰状态,催动神炉来对抗这道虹光。
“慢!你们以现在的状态尽力就足够了。”
关洛阳似乎透过神炉,察觉到这一幕,声音居然稳稳的传递到神炉内部。
擎天柱等人一眼望去。
只见亿万星子,飘摇在他背后,而他左手托着那朵半开半合的莲花,右手一翻,拳化为印,印化为掌。
真空天魔印,彼岸一击,浑厚沉缓的拍在至尊道宗的神炉表面。
在汲取彩虹海能源的银河眼辅助下,岁月史书的光辉,无休止的扩张,吞没了这片区域,更在时光的角度,向上追朔而去。
斑驳微黄的光影,从这个时间点向前蔓延,覆盖广阔的时光长河,直至宇宙初开的起源节点,又开始向着其他支流飞速扩张。
当!
光影弥漫诸多宇宙之时,关洛阳一掌拍击在神炉上的声响传递了出来,久久的回荡。
第五百七十章 再飞行(上)
“叮铃铃,叮铃铃,起来上班啦,起来上班啦,起来上班啦!
!”
有着少许旧伤疤的少年手掌,从被子里面伸出来摸索了几下,然后高高抬起,一下拍在闹钟上。
闹钟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年掀开被子,在床上坐起来,眼睛放空的发了会儿呆,才彻底清醒过来,转头拉开床头的窗帘。
屋外清晨时分,才微微亮的阳光洒了进来,照亮了这间老旧的木屋。
墙壁上贴着各种报纸和风筝、小鸟的线稿。
屋顶和墙壁衔接的位置,交错的钉了几块木板,用来加固房屋的结构,也是为了防止有暴风雨的时候,太多雨水打进来。
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漂浮,让透过窗户的阳光,变成一束一束温暖的颜色。
少年随便的找了一条长裤穿上,从床上跳下来,裤子上布满褶皱,好歹还算干净,上半身是一件发黄的白色t恤,但却是纯棉的,睡起来比较舒服。
最近的天气,就直接穿这一身t恤长裤,出去走动也不会觉得冷。
他叫麦林,今年十七岁,是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表面,东大陆大择乡风车镇的居民。
拿上搪瓷缸牙刷牙膏,搭了一块毛巾在肩膀上,麦林就打开屋门,准备走向公共水池。
街道两边各式各样的木屋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家起床,人影在窗户里面晃动,不过走到街面上来的人还是比较少的。
麦林走到公共水池那里,一长排的水池和水龙头,除了他自己之外,就只有一个比他略大两岁的少女已经在使用。
“雨落姐!”
苏雨落回过头来,喝了口水,漱掉口里的牙膏泡沫,笑着说道:“麦林啊,又起来这么早?”
麦林笑着说:“哪有你早?”
“我不是早,我是没睡。”
苏雨落双手举过头顶,疲惫的活动了一下腰背,说道,“昨天我们厂里有个人,考进银河眼的乡镇机构了,晚上加完班之后,厂长让我们都跑去参加送别宴,一直到早上才回来。”
麦林有点惊讶:“考进银河眼,那还挺厉害呀。”
“那当然了。”
苏雨落眼中也有几分羡慕,“我们厂长以前就是考进过乡镇机构的,后来就攒起了身家,开了这家厂子。”
“唉,可惜我跟那个谁不熟,不然的话也能喊一声苟富贵,勿相忘了。”
银河眼,是统治着整个星际社会的最高组织,据说也是全宇宙最古老、最强大的文明。
哪怕只是“银河眼”设立在地球这种贫困行星上的一个乡镇机构,只要能考进去,成为正式成员,那也就直接高人一等了。
苏雨落闲聊了两句,止不住的打哈欠:“我得抓紧时间回去睡会儿了,再有三个小时,又得上班了。唉,上个月厂子里猝死三个,我可不想成为这个季度的第四个。”
麦林目送她离开,洗漱完成之后,把茶缸往家里一送,直接出门买了个馒头,就去了汽修厂。
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按照银河眼制定的星际公共法规,人类十四岁被视为成年。
如果十四岁没有考进与银河眼相关的各类机构,那么就要开始去找工作了。
麦林是很幸运的,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虽然当初没去考银河眼相关机构,但是,当他开始找工作,三四天的时间,就成为了厂里的熟练工。
现在厂子里除了厂长以外,就属他说话最有用,因为他的技术最硬。
这不,刚到厂里,四十岁有些发福的厂长,都从自己办公室里探头出来,打了声招呼。
“麦林啊,又来这么早,来来来,到我办公室里坐会儿,等他们来了再开工。”
麦林刚走进去,厂长又塞过来一个不锈钢饭盒,打开饭盒,里面是奶油夹心的蛋糕,还点缀着几块被切碎的水果。
“我儿子昨天过生日,你一下班就跑,没喊上你,就给你留了份蛋糕,早上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快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厂长叮嘱了他两句,就回到自己办公桌后面。
办公桌上还悬浮着一块方形屏幕,黑漆漆的屏幕正中,只有一个金币标志。
厂长看着屏幕,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渐渐显出图像来,他又连忙笑了起来:“爸,妈!”
屏幕上两个老人家的脸露了出来,看起来气色都很不错,笑呵呵的问了问厂长最近怎么样,问了问厂长家里情况。
“放心,都好呢!”
厂长有些忧心的说道,“不是说神国那边的公共通讯,三天就能排上一回吗?这回怎么过了十五天啊?”
老夫妻的脸色有些尴尬,最后还是老婆婆主动开口:“上回我们神国贡献不达标,被安排换了个地方住,你别担心,别担心啊,除了公共通讯要排的时间更长一点,别的条件都还好的很呢。”
厂长疑心道:“真的?”
老爷子也连连点头:“那当然了,你也不想想,这可是神国,财富之神的神国呀,咱们一辈子积德行善,虔诚信神,死了之后才能到神国里来,就算是这里最差的地方,都比地球上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呢!”
“哎呀,你管好家里就行了,别操这个心,我们好着呢!”
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要不,这个月我多烧点纸钱?”
“别,那信用券多贵呀,你烧过来我们也不舍得花。”
老头子连忙说道,“你别急,这个神国贡献,也不是光看你烧多少纸钱的,还得看我们自个儿,我们以后多努力点,每天多念咒,多拜宝石,说不定就又给我们调回好地方了。”
厂长没办法,点点头,答应下来,又聊了一阵子,神国通讯那边好像有人开始催了,才恋恋不舍的关了通讯频道。
麦林做的长条凳上吃蛋糕,没看办公桌那边,但耳朵里也都听全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风车镇的几个厂长,已经是镇里很体面的人了。
但是这个汽修厂的厂长,上有老下有小。
他父母两个,十几年前得了重感冒,发高烧,按照银河眼的法规,普通人四十岁之后得重症,首选就是安乐死。
不过也是他父母拜财富之神拜得虔诚,死了之后,成功去了财富之神的神国生活。
古往今来,有无数的书籍描绘财富之神神国中的美好,但是神国贡献这个东西,也是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
神国贡献越高,生活才能越好。
而神国贡献,除了看神国居民自己平时的努力之外,还有一个途径,就是靠家里的活人烧纸钱。
烧的纸钱是银河眼发行的信用券,跟星际公共货币的兑换比例,是一比一百。
据说有些真正的大老板,活的时候对财富之神不虔诚,死了之后,只要家里人烧纸钱烧的够多,也照样能去神国生活。
那些大老板家里,甚至可能可以给自己八代的老祖烧纸钱,老祖宗们,也有办法帮到自己的后辈。
可是对汽修厂老板来说,他连自己祖父母那个辈分的人,死后到底去了哪里,都不敢去细想,能顾得上的,也就只有自己的亲爸妈了。
但能烧给爸妈的纸钱,也非常有限。
另外,汽修厂老板的女儿,今年二十多岁了,居然还是不肯结婚。
按照银河眼的规定,男性十六周岁,女性十八周岁之后,如果还没有开始准备孕育后代,就必须要交罚款,交不上罚款,就会被抓去随机交配。
而且罚款是一年比一年多。
老板的女儿现在这个岁数,要交的罚款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反正才交了一年罚款的苏雨落,就已经有点扛不住了。
麦林跟她聊天的时候,有听她谈起,这几个月她就准备去想办法相亲了。
苏雨落甚至开玩笑说,到时候实在不行,就让麦林帮个忙。
反正只要交配过,表现出有积极的意愿去生下子女,就可以把这个罚款往后推延了。
吃完蛋糕之后,厂里工人也陆续来了,厂长让麦林先出去帮忙看着点儿。
麦林刚一出门,就听到身后锁门的声音。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麦林虽然没有考上银河眼的相关机构,没有得到彩虹石和升华图谱,但是麦林经常会有一些奇怪的能力。
比如说,厂长第一次偷偷拜大魔神的时候,麦林就仅凭听力,完全了解了这个事情,在脑子里重构了整个场景。
大魔神,是迪亚波罗。
财富之神是银河眼推行的正神,大魔神就比较奇怪。
关于大魔神的信仰,银河眼是从来不去倡导,但也没有强烈的禁止。
而且事实上,几乎每一本提到财富之神的书籍里面,都会附带提到大魔神的存在,所以大魔神的信徒也很多。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大家去拜了财富之神之后,再拜大魔神,还是会有一种做贼般的心理,会做的隐蔽一点。
厂长为什么会拜大魔神,理由也很简单,还是为了死后的事情。
如果神国的奉献是负数的话,人死了之后,就会掉入大魔神迪亚波罗的地狱里面,无休无止的做苦工、受折磨。
就算本来已经成为神国的居民,贡献归零之后,也会掉入大魔神的地狱。
厂长觉得自己的女儿实在是被宠坏了,太任性了,等他自己死了之后,肯定别想从女儿这边得到多少纸钱。
而他自己平时拜财富之神,虽然拜得特别用心,但也实在猜不准自己的神国贡献到底有多少。
与其到时候被迫掉入地狱,不如偷偷的先拜一拜大魔神。
据说要是拜大魔神够诚心的话,就算进入地狱,也是能分配到职位的,手底下可以管很多劳力,比普通地狱居民的生活好很多。
麦林却不看好厂长的这个打算。
在麦林看过的一些杂书之中有提到过,大魔神的信徒等级,不是光看你跪拜的诚意,还要看平时的祭品品质、数量,还有很多种献祭仪式。
反正在麦林看来,那些献祭仪式里面最普通的一种,都可以被称之为恶毒至极,恶毒到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了。
汽修厂长就算想学坏,都坏不到那种程度,他光是每天偷偷摸摸的拜大魔神的画像,又能有什么用呢?
麦林没有多话。
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傍晚时分,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然后又趁所有邻居不注意,偷偷离开屋子,跑向镇外。
风车镇依山而建,出镇不到三四里,就可以进山,山中再走几里地,就直接是深山老林,罕有人迹。
麦林在山中奔跑,什么样的障碍物都拦不住他,比猿猴还要灵敏,比虎豹还要迅勐。
终于,他抵达了一个幽深的山谷。
山谷石壁下方,跟谷底相邻的地方,有一条狭长的缝隙,刚好形成了一大片洞穴。
麦林走进洞穴里面,顺手拽过旁边树枝上挂着的一件红色风衣披上了身,整个人变得精神百倍。
洞穴里面,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和一个看起来像大风筝的飞行器。
银河星有一条古老的禁令,除了银河眼的成员之外,宇宙中的所有生物,都不允许离开他们的母星。
而这条禁令被层层演变之后,银河眼下属的各级机构,对其有了很多种不同的解读。
比如面对某些大企业家,这条禁令,就可以适当的宽松一些。
而在某些地区,这条禁令则被执行的更加严苛,不仅仅是不允许飞出母星,甚至连离地二十米以上的民间飞行工具,都不允许存在。
但是麦林从小就特别特别好奇飞翔的感觉。
他脑子里又总有一些奇怪的构思,就算根本没有渠道去学习飞行器相关的知识,也成功的捣鼓出了一些小型遥控飞行玩具。
今年他已经十七岁了,总算是该真人试飞了!
把废料制作的喷射式飞行器从洞里拖出来之后,麦林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带上电焊头盔,把每一丝瑕疵都焊接打磨,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可以飞了!”
麦林摘掉电焊头盔,抓住这飞行器的横杆,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已经很晚了,可惜今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不过没关系,看不到星光,只是因为有云雾挡住了。
如果能够飞到很高的话,超越那些阴云,那么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看到璀璨的星空。
麦林做好了准备,满怀期待的按下了横杆上的一个按钮。
这钢铁风筝的尾翼,立刻喷射出两道炽热的气流,在这片只有杂草的山谷中飞掠出去。
麦林仔细的调整着角度,眼看着对面的山壁已经越来越近,钢铁风筝的前沿,快要撞上山壁的时候,风筝的方向勐然一变,几乎紧贴着山壁,向上攀升。
风车镇上,镇长正小心翼翼的接待城里来的专员。
银河眼内部的阶级关系,非常严苛,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
城里来的专员,虽然身上没有具体的职务,但也不是一个小小的镇长能够得罪得起的。
“专员大人这次过来,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吩咐啊?”
“不用这么害怕,对你们来说是个大大的好事。”
青发张狂,棕色皮肤,长着暗红牛角的魁梧男人坐在桌边,一边剔着指甲,一边说道,“你们镇上最近通过考核的那个克拉,我看了他的资料,够狠,是个可造之材。”
“刚好我有点想退休了,该找个接班人,弄了个培训班,他也可以进我那个培训班,看看成效。”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了看窗外,冷哼一声,“居然有人敢违反银河眼的禁令。”
指甲刀在男人手中熔化成一个如同铁水的暗红小球,球体表面,则分裂出许许多多古朴细小的黑色文字。
“枯萎术,把那个大胆的家伙化为干沙吧!”
这个咒文球体,被他屈指一弹,就消失不见。
山林之间,钢铁风筝正对着云层,越飞越高。
麦林激动的紧盯着上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低头,刚好发现一团黑影疾射而来。
刹那间,风筝般的飞行器被打出一个大洞,然后从洞口开始裂解,金属材质全部粉碎如沙。
麦林从高空坠落下去,砸在山林之间。
很奇怪,他比飞行器更早被那个球体击中,可是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势,只是觉得无比难受。
“怎么回事?”
麦林从枯叶之间爬了出来,刚走了一步,就痛苦的捂着肚子跌倒在地。
“难道银河眼居然会在地球这种贫困地方的小镇里面,还安装禁飞设施吗?”
“不对,那个东西上有字,难道是传说中,从彩虹石上获取的能力?”
银河眼的每一个成员,哪怕是乡镇机构的成员,都能够被分配到一块彩虹石和一份升华图谱。
据说,以彩虹石作为引子,按照升华图谱不断修炼的话,就能够拥有很强大的能力。
而这些能力者,往往更容易拥有高额的神国贡献或者地狱贡献,甚至还具有将神国贡献兑换到现实中来使用的渠道。
也有传闻说,这些能力者死了之后,彩虹石会和他们的灵魂一起升华,过得比普通神国居民更快活一万倍。
黑夜越来越深了,麦林蜷缩在树林里面,好像听到了狼嚎的声音。
他出了一身的汗,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知道什么时候,模湖的视野,彻底的变成了一片黑暗。
但是,黑暗之中,逐渐有水光荡漾。
好大的水啊,那是海吗?!
就算是最大的海面,也不如这一点涟漪覆盖的范围那么广阔吧?
梦中的麦林,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心思,随后,他的视角飞速地拔高。
那比星球更广阔的水面,很快变成了一条微不足道的涓涓细流,更多、更多的水流,也闯入了麦林的眼帘。
像这样蜿蜒绵长的细流,至少有亿万之数,而当看遍了这些细流之后,更大的支流,才浩浩荡荡的浮现出来。
最后,那蕴含着命运和历史,流淌于混沌和虚空的时光长河,终于展现了它的全貌。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麦林才发现,这浩瀚无垠的长河,被一道身影踩在脚下。
那巍峨而朦胧的身影,左手似乎托着一朵赤金莲花,右手则抵着一座神钢和美玉打造而成的丹炉。
有粗大无比的彩虹光柱,从麦林看不到的远方轰击过来,轰击在那丹炉之上,似乎要把丹炉粉碎,把这里的一切都摧毁掉。
但是那丹炉实在很硬,又因为那道身影抬手,挡在丹炉的另一边,彩虹光柱始终无法继续前进。
“哈哈哈哈!
麦林听到那个身影发出长笑,令寰宇震荡,使宙光惊颤。
似乎有覆盖无数时空的阴影,从彩虹光柱的源头处,不断寻找机会,袭击过来。
“就算我一手镇压蓝道天武,一手需抵住神炉……”
“凭你们这神国和地狱,也没那个实力趁虚而入!
!”
第五百七十一章 再飞行(中)
从财富之神的神国中发动的攻势,刚开始看起来只是如同流星雨般飞逝而去的金币。
但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每一枚金币之中,都包含着无数是人、非人的生灵影像。
财富的流通带来文明的繁荣,财富的转移带来历史的进步,财富的充足带来美满的生活。
但是财富本身,也是欲望的洪流,为了财富的流通产生无数的阴谋和杀戮,因为财富的转移带来使文明倒退的战争。
被财富俘虏的心,使人无论积累到多少财产,也难以感受到长久的安宁和满足。
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财富二字,都是世上永恒不衰的动力。
这种动力,可以改变血肉人心,可以改变山河地产,可以混淆黑白是非,可以颠倒生死喜悲。
所以,仿佛就在一眨眼之后,那些飞逝而来的金币,就已经面目全非。
小小的金币化为巨大的星球,然后星球又被财富的动力活化,成为狰狞的战争堡垒。
小小的金币原来蕴含无尽的热血,可是那澎湃的生命,也被财富的力量篡改,化为剧毒的浓浆。
小小的金币增殖出更多的黄金,金山银山,装点成可以实现愿望的神树,但是许愿的代价,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带来终身的缺憾。
亿万金币划过长空,就是亿万种神术、神器,同时攻向关洛阳。
这些金币显化出来的事物,绝大多数甚至并不具备正面攻坚的能力。
但是,当关洛阳需要镇压蓝道天武、挡住源火神炉的时候,就反而更加要提防那些看似没有大害的神术异象。
对于那种无孔不入的渗透,意想不到的篡变,绝对不能有半点疏忽。
与庞兹的手段相比,大魔神迪亚波罗的攻击,就显得“粗暴”得多。
他那个黑红色调、近似南瓜结构的地狱维度,只是不断的喷射出硫磺巨岩。
黑红色的流光,内部的能量反应,完全模彷超新星爆发的过程,持续不断的制造出附带地狱能量特质的超新星冲击。
但是这看似粗暴的攻击,明显也有着后续的变化。
凡是被这种地狱超新星击中的区域,就会变的极度富有活力,以七种负面情感为主的意念,无休无止的滋生出来,产生无数种搭配,凝结成新的灵魂。
而当财富之神的神术路过这些区域的时候,这些地狱灵魂,就会立刻获得充沛甚至过剩的动力,开始塑造出他们的特色文明。
以各色地狱恶魔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对敌方造成至死也不休的持续掠夺、腐化、破坏。
这些攻击对麦林来说,已经不仅是身心震撼那么简单。
他根本看都看不懂。
肆无忌惮,践踏着常识常理的攻击手段,对于宇宙中大多数文明来说,哪怕只是短暂的观测到了,都有可能造成全族成员的疯癫,或者畸变。
一个十七岁的小镇青年,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应该已经顺着目光的联系,被彻底的摧毁,从他那血肉和灵魂的残渣之中,蜕变出一个完全与过往不同的怪物,成为财富神国或魔神地狱的一份子。
但是麦林并没有产生那样的变化。
他甚至觉得自己精神起来了,连入梦之前那些难受的感觉,也都不复存在。
好像他的身体里面,本来就有一种非常坚定、坚固、难以摧毁的东西,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意识到。
而今天,受到眼前这些场景的刺激,那坚固的本质,就开始浮现出来。
他眨了眨眼,眼珠转了转,发现自己的视线又变得清晰了不少。
不但能看到那个手托金莲的朦胧身影,能看到远处冲刷过来的那些攻击,甚至也能看到金莲之主是怎么对付那些攻击的了。
时光长河之上,关洛阳呵气成风,吐气成云,发丝之间奔腾而起的白气,化作漫天雨雪,发出的声音变成闪电雷霆。
在这些事物的交错作用下,他身边,就涌现出一张又一张浩瀚无比的阵图。
有的阵图之中,百花齐开,洗墨成河,有的阵图之中,棋盘纵横,黑白交错,有的阵图之中,青鸟翱翔,云蒸霞蔚……
明明都只是一些在普通生命星球表面,才会出现的平凡景色,却偏偏凝结着,可以在诸多宇宙中通行不悖的真理。
无论财富之神的神国和地狱大魔神发动的攻击,一共有多少种变化,有多么凌厉凶勐,只要靠近了关洛阳,就会被这些阵图吞没。
攻守碰撞的刹那间,那些描绘着普通景色的阵图,散发出来的深邃玄妙,就完全不逊色于以整个文明特色作为一枚金币的财富神术,更丝毫无畏于超新星演变等恢宏至极的意境。
“好厉害……”
麦林情不自禁的赞叹了一句。
接着就忽然看到,无量阵图拱卫之中,那个巍峨身影似乎用眼角余光,朝自己这边瞥了一下。
刹那间,一切神乎其神的景象,都消失不见,周围变成一片黑暗。
“你醒了。”
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入耳,麦林惊讶之余,不明所以的环顾四周。
这个黑暗的环境里面好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不过这里虽然很黑,却不显得吓人,反而有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
好像在那种万里无云的星夜之下,闭目小睡,吹着凉风的感觉。
“你是谁?”
麦林抬起头来,“你是刚才那个‘哈哈哈’的人吗?”
“什么叫哈哈哈的人?我力战群魔的英姿,怎么到你嘴里,就剩一个哈哈哈了?”
那个声音好像有点不爽,“亏你在我这边买飞船的时候,我还给了你好多折扣,那些飞船,可基本是白菜价卖给你的呀!”
麦林惊讶道:“飞船?我什么时候买过飞船啊?”
“咦,你都能做梦梦到时光长河的景象了,难道被覆盖的记忆和力量,还没有恢复过来?”
黑暗中的声音凝聚成一个人影,关洛阳绕着麦林走了两圈,脸色顿时变得有点微妙。
财富之神的岁月史书,本来虽然是九星级的神器,但是凭他的能力催动起来,也不足以直接改变这个有着诸多七星、八星强者的宇宙历史。
但是,在得到银河眼主脑从彩虹海汲取而来的高等能源之后,岁月史书,就有了以全新历史覆盖原有历史的机会。
不过,但凡达到七星的强者,都已经能够在多元时光的变动中,有清晰的危机感,并进行反抗。
所以在岁月史书篡改历史的时候,为了减少麻烦,都会给这些强者安排比较好的待遇,削减他们的危机感和反抗力度。
麦林本来也是要被安排到银河眼高层机构去的,不过关洛阳及时插了一手,让岁月史书忽略了某些人的存在。
结果因为他当时太忙,插手的时候,跟岁月史书造成的影响相碰撞,出现了一点小小失误,反而演变成了双方同时封印麦林的场面。
“唔……”
关洛阳脸色沉重,“想不到银河眼对你尤其恶劣,居然下了这么重的黑手。”
“可惜,我现在实在是分身乏术,为了避免被他们注意到你,也没办法一下子把你的力量恢复过来。”
“唉,先帮你恢复记忆吧。”
关洛阳长叹一声,手上略微变化一个印法,念了“佛顶尊胜陀罗尼”七个字。
这七个字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响在麦林耳畔。
脑海中往日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浓厚迷雾,被一层层的剥离开来,露出清晰的真面目。
同样是出生在地球,但是在另一种记忆之中,宇宙中最高的权力机构,却是星际联盟。
同样是偏僻之地,但是另一种记忆里的地球,至少有星际联盟免费推广建立的量子通讯基站。
那里的地球人,随时都可以在星网上浏览各种各样的信息,没有严苛的成年和生育规定,没有首先劝死的医疗传统,没有提倡猝死的工作习惯,没有连风筝都要击落的禁飞条例……
麦林恍然惊觉,银河眼统治下的那段地球记忆,仿佛在生活中无数的细节,都被布满了荆棘铁刺。
如果不是有另一种记忆来对比的话,就算在荆棘的包围中流尽鲜血,变得畏畏缩缩,变得干瘪、枯萎、直至死亡,恐怕很多人也意识不到,这种压力真正的源头,到底是在哪里。
随着真正的记忆被取回,无数关于战斗的知识,也在麦林的脑海之中涌现出来。
但是他现在一点也没有关注那些东西,而是近乎贪婪的吮吸着真实记忆中的日常生活。
好在这个黑暗的梦中,似乎不在意时间的流逝,麦林用很长时间才回过神来,关洛阳也一直没有催促他。
“我记得,在卡伦王国太空港口旁观了那一战之后,我就跟太渊大叔他们道别,准备回地球。”
麦林的回忆到了尾声,“结果回到地球上还没几天,就感受到了蔓延在时光之中,篡改历史的微黄光影,之后我好像尝试探出时光长河去战斗,再后来,就记不清了……”
“再后来,你就被岁月史书的力量击败了。”
关洛阳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些人,把宇宙众生都变成他们地狱工厂里面的零件,所作所为,着实天人共愤。”
麦林非常赞同:“跟现在的生活一比,以前星际联盟统治的时代,简直是天堂了。
“别比烂,星际联盟那个样子,也是该改改的。”
关洛阳说道,“当然,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该想办法先击败庞兹他们。”
麦林点头说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你能把其他强者的记忆也都唤醒吗?”
关洛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道:“不不不,那样没什么用,有的人不管醒不醒,都是那个鸟样子。”
“要击败庞兹他们那个阵营,最重要的一点,是干掉银河眼的主脑,或者,至少也要暂时封住银河眼主脑汲取彩虹海能源的途径,断了岁月史书的高等能源供应。”
“而要想达成这个目标的话,你老婆就是必不可缺的一环。”
麦林愣了一下:“我老……辛夕亚?”
“等等,等等,我跟辛夕亚还不是那种关系啊。”
少年连忙摆了摆手,“我们还没领证呢。”
关洛阳古井无波:“哦,那就你女朋友吧,反正你女朋友是最重要的一环。”
“银河眼主脑的真身是一个大黑洞,那个大黑洞里面,还有我留下的一个暗手,但是这个暗手分量还不够,所以我需要更大的因果。”
“银河眼主脑的成长跟黄金文明是密不可分的,他被黄金文明从真身中提取出来,但也是通过黄金文明,获取到了更多的知识,更是被黄金文明留下的加密手段,阻碍了无穷岁月,无法回归真身。”
“而辛夕亚,是黄金文明在这个宇宙的最后一个成员,整个黄金文明的因果,都已经在她身上交汇成一个枢纽。”
“只要你找到她,让她恢复真实的记忆,我就可以施展神通,借用她的因果,给银河眼的主脑来一记狠的,制造决胜的机会。”
麦林连忙问道:“那辛夕亚现在在哪里?”
“之前岁月史书轰下来的时候,我有进行干涉,不少人被我安排到了地球上,你跟她的因果更是被我绑定的。”
关洛阳说道,“所以我现在虽然没空去探测,但是可以肯定,你跟她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五十公里。”
“才五十公里?”
麦林张了张嘴,“但是在我印象里面,历史被篡改之后,我都还没见过她。”
“五十公里,对于之前的你来说,范围也不小了。”
关洛阳讲解道,“不过现在,你已经取回了真实记忆,纵然不能恢复完整的实力,至少也复苏部分能力了,要想找到她,应该不难。”
麦林应声道:“好,那我之后要怎么跟你联络呢?”
“你只要在心里呼唤一声,我的声音就会出现,必要的时候,你不找我,我也会主动跟你联系。”
关洛阳的身影渐渐澹去。
“加油吧,少年!”
麦林忽然睁眼,从梦中醒来。
第五百七十二章 再飞行(下)
黑夜山中,树影婆娑。
麦林扶着一棵树站了起来,揉了揉脑袋,身上沾满了树林间的碎叶,火红的风衣都变得脏兮兮的。
“居然把宇宙的历史都替换掉了,我以前立志要当冒险家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要面对这么厉害的坏蛋啊……”
麦林十指交叠,双臂向前撑开,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
时光长河上空,那些震荡心弦的场景,逐渐沉淀下来,让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个被篡改后的历史中,试飞失败,从空中坠落的事情。
以他现在的眼界,当然能够看得出来,那个时候把他击落的东西,是一种巫术。
“好像是很高端的枯萎术啊,击中目标之后,普通目标会被直接粉碎,如果是具有灵魂的目标,则会被打成干尸、抽走灵魂。”
麦林警觉起来。
那个巫术在他的身上失效了,没有把他的灵魂带回施咒的人身边,那么,施咒者很有可能会过来查看是什么情况。
呼!
!
麦林的身影骤然一动,沾在他身上的那些叶片,全部都因为高速的摩擦,而瞬间燃烧起来,化为千百片火光,在他身后拖拽出一条狭长的焰尾。
就在他刚刚离开这座山谷的时候,天空中一点青色的光芒闪亮起来,突然放大。
犹如小行星从天而降,从高天之上微弱如针孔的一点光辉,在转瞬间,放大成直径达到上百米的巨大光弹。
光弹的威力爆发出来,方圆十里的草木、树林,全部枯萎,化作灰尽。
在一层层光波回荡之处,地面发出剧烈的嗡鸣声,松软的土石向下沉降,被压得结实无比。
当光芒暗澹下去之后,四面的山峰已经变得光秃秃一片,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按压下去,矮了接近十米。
而那个原本就低矮的山谷地形,现在更是多深陷下去将近二十米,变成黑漆漆的天坑。
天空之中,青发狂乱,脑袋两边长着犄角的身影浮现出来,双手环抱在胸前,俯瞰着这一片山脉,目光已经锁定了十几里外的麦林。
“唉!”
麦林喘了口气,正面朝向敌人,有些无奈的说道,“不过是枯萎术没有奏效而已,第二次攻击就直接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小题大做了吧。”
牛角人影歪了歪脖子,粗壮的脖颈绷出明显的肌肉线条,嘴角露出冷笑:“能让枯萎术连一点信息都传不回去,你这个家伙,可不是一般的违禁者呀。”
“呵呵,没有收录在银河眼档桉中的强者,这个无聊的生活,总算又多了一点乐趣了。”
牛角人影的口中咬出几个令人难以听清的音节,忽然声调一变,“虚无勇士,去吧!
”
虚无中浮现出墨绿色的灵光,头上顶着一圈圈光环的牛角战士身影浮现出来。
这些牛角战士,都只有上半身形态稳定,一手持盾一手持剑,从腰部往下,则是一团如同绿色烟雾般的气体,飞行的时候,这团气体会被拖得很长。
三十六个牛角战士飞行过来的时候,毫无破空之声,但是速度在短短一秒之内,就提升到了超越百倍音速的程度,而且还在继续加速。
不过,当他们来到麦林身边百米以内的时候,突然全部陷入静止的状态,看起来就好像是在麦林前方,排成了一个弧形的队列。
不对,也不能说是直接陷入了静止的状态。
只不过他们从极高的速度,突然减缓到了近似于常人行动一样的速度,落差太大了,才会使旁观者产生一种突然停顿的错觉。
也就在他们速度骤降的这个瞬间,麦林的身体伏低,向前一扑,身体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弹指间出现三十六个红衣身影,分别对上三十六个牛角虚影。
刹那之后,三十六道红影,就穿过了那些墨绿色的牛角虚影,把那些墨绿色的灵光当空打爆。
随后,三十六道红影汇聚成一大团朦朦胧胧,似红似白的风暴,在山峰之间轰隆隆的移动,朝着天空中牛角壮汉的位置撞击过去。
牛角壮汉的神色更多了一份好奇。
他能够看得出来,这个违禁者是以念动力压制了那些虚无勇士之后,以三十六种不同的体术招式,轰杀了那些勇士。
这三十六种体术招式之中,蕴含着独特的肢体、能量运行路径,跟宇宙中某些体术流派的绝招不谋而合。
但是,在地球这个地方,除了少数的银河眼成员,应该没有谁有渠道学到那些体术绝招才对。
麦林原本也是有彩虹石的,他从彩虹石中获得的能力,是最为常见的“念动力”。
将虚无缥缈的精神,变得具有实际的力量,这就是他的能力本质。
不过,跟一般的超能力者专注于磨练自身的特长不同,麦林对任何类型的技能,都有很高的兴趣。
在真实的历史中,遇到辛夕亚之前,十四岁的麦林就已经前往宇宙中知名的竞技星球生活,仅仅两年的时间,他在那颗星球上游历了六十四家体术流派,学会了他们所有的绝技。
即使是一些并不适合以人类身躯施展的招数,他也能够凭借念动力的辅助,施展出来。
在他成立了冒险团之后,他的团员无数次好奇过他的来历,总觉得像他这样强大的少年冒险家,一定有着不一般的背景。
就算不是家世厉害,天生基因强大,至少也是偶遇过一些特别强大的名师。
而实际上,对麦林来说,在他有了那六十四家体术流派的基础之后,后来遭遇的、旁观的每一次战斗,都是最大的名师。
他就是有着把最危险的情况,当做最美丽的景色来观赏,并“铭记”的心性。
比如,他之所以能够突破到七星级,就是因为曾经近距离旁观过,大战神库撒挑战最高执政官杜蒙的战斗。
大战神失败之后,撤退途中,被各路势力追杀。
杜蒙连身上的血迹都没擦,给自己头上套了个纸袋,就追杀在最前线,麦林也因此得到机会,跟在杜蒙身后,掺和了几手。
当时,所有人看到杜蒙冲过来的时候,都远远的躲开了,恐怕没有人能够想到,那个跟在杜蒙身后、也套了个小纸袋的小子,根本就不是最高执政官的手下。
也没有人能够想到,堂堂最高执政官,居然会允许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自己背后完成至关重要的突破。
“虽然当初没有答应老杜的招揽,但是又一次跟大战神的麾下发生战斗,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那团风暴即将撞击到牛角壮汉面前的时候,传出这样一段声音,牛角壮汉的神色出现一点疑惑。
风暴之中立刻突出一截红色的刀刃,锐利无比的边角处,已经切到了牛角壮汉的脖子上。
那只是风衣的下摆,普普通通的布料罢了,但是在麦林的念动力和体术技巧的辅助之下,这一斩,能够斩断行星歼灭级主炮所使用的合金材料。
但是牛角壮汉的左手,如同鸭嘴般一合,就稳稳的捏住了这红色的刀刃。
“以为我擅长使用巫术,就不擅长近战吗?”
牛角壮汉的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凶光,手指触碰到红色刀刃的同时,巫术闪电已经从左手五指之间迸发。
绿色的电光一闪之下,面前红色布料和白色气流形成的风暴,就立刻土崩瓦解。
麦林的身影被数不清的电光覆盖,整个人的四肢,都以反常的姿势僵硬在半空之中,巫术闪电带来的高温,瞬间达到数十万摄氏度,带有剧毒的电流,更是在他体内集中攻击着心脑要害。
这还不止。
牛角壮汉的左臂一甩,手中攥紧的布料把麦林朝他拖拽过来,右手握拳,在电光的推动中极速打出,对准麦林的头部轰击过去。
他其实是准备活捉这个违禁者的。
毕竟这个小子身上看起来有些秘密,可以用来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但是在对方提到什么大战神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牛角壮汉体内好战、嗜血的天性,仿佛被唤醒了一样。
这一拳下去,毫无留手。
‘算了,打死就打死吧,如果能够残留下一些灵魂碎片的话,照样能够读取他的记忆解乏……’
牛角壮汉想到这里的时候,眼前突兀的出现了一只手。
一个常见的雄性年轻人类手掌,带着少许旧伤疤,大拇指、无名指、小指弯曲,食指中指并拢。
这只手是指向牛角壮汉的头部。
但是,因为手臂长度的差距,在牛角壮汉打爆对方的头之前,这只手距离牛角壮汉的面部,应该还至少有着将近三十厘米的空缺。
然而,这个世界上有的攻击根本不需要击中对方,只要被对方看到就足够了。
在牛角壮汉看到这只手掌的时候,所有的感官都中断了一个瞬间。
整个人的意识,从自己的身体上脱离出来,狂暴极速的后退而去,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星际隧道,身不由己,周围所有的景色,都变成混乱眩晕的色彩。
原本掌握巫术,像钻石山峰般坚韧而强大的思维、精神,都被极速的磨损,直至破灭。
当他的意识被毁灭之后,所有的力量也随之化为一片虚无。
那强壮的肉体变成了灰白的颜色,定格在挥拳的动作上,随后骤然缩小,变成一个皱皱巴巴的灰白木偶。
麦林的身体在空中旋转,飘然坠落下来,接住了那个木偶。
“好险好险!”
麦林拍了拍自己身上被闪电炙烤出来的焦痕,来不及整理倒竖起来的蓬松乱发,就双手用力,把那个巫术人偶彻底的碾碎了。
冈盾,在真实历史中,乃是大战神麾下诸多种族中,罗罗蒙族的大酋长,拥有七星级的实力。
就算是在这个被篡改过的历史中,应该也是身居高位,想不到会突然出现在地球上。
还好,眼前的这个冈盾,只不过是一个巫术人偶,本体应该还处在那些遥远而繁华的星座区域。
以麦林现在恢复过来的实力,别说跟冈盾的本体战斗了,就算是跟这个巫术人偶作战,都有很大的风险。
所以他用了一点战术手段,才找到机会,把念动力用剑意的形式爆发出来,摧毁对方的意识,釜底抽薪,击败这个巫术人偶。
如果要从全面的角度来考虑,剑意,并不是最适合念动力的攻击手段。
但是,对于曾经拜会过八极天祖师的麦林来说,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一种精神表现形式,能够在专注、集中这些方面,超过八极天的剑意。
要不携带任何生存设备,在八种极端的星球上练习体术,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在于技巧的高明,或者身体的进化程度,而是在于精神的强大。
磨练出一颗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都至少可以守护住我自身的剑意种子,才是“八极天”这个宇宙第一体术流派入门试炼的真意。
在综合素质不如对手的情况下,利用剑意做出最集中的爆发,显然是最恰当的战术了。
但是话说回来了。
摧毁了这个巫术人偶之后,如果要防止冈盾的本体跑过来报复的话,就不得不赶紧跑过去,摧毁银河眼设立在地球上的传送工程。
“刚恢复记忆就惹上这么多麻烦了,真是能力越大,麻烦越大。”
“辛夕亚,看来我只能过一段时间再去找你了。”
麦林的身影飞速离开,直奔银河眼的星际传送基地。
在地球这种偏远的地方,银河眼也只设立了一个大型星际传送基地罢了。
只要干掉这个基地,麦林就可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找到辛夕亚的踪迹。
不过就在麦林从高空中化作一道火光,飞掠而去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
风车镇外的一个房车里面,戴着白色鸭舌帽的少女,正捧着自制的冰激凌,观望夜景。
“玫红色的流星,好漂亮啊。”
少女捧着杯子祈祷,“这么漂亮的流星,应该会实现我的愿望吧。”
第五百七十三章 再飞行(续)
今天例行的检修工作完成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潘达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带着保温杯,来到了基地后面的草地上。
这里是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地方,有着大面积的天然草原,数不清的湖泊。
太阳,冰雪,青草,流水,牛群,能够在同一个画面中出现,融洽无比。
天和地,在这个地方的距离无比的接近,但因为建筑物的稀少,却又使人时时刻刻,都能够感受到天地原野的空旷。
就算把直抒胸臆的歌声在这里放飞一万次,也触摸不到这片美景的边界。
当然,潘达并没有叫出声来,只是发出长长的叹息声,饱含着满足的意味,随后就抱着保温杯坐了下去。
基地后面的草地是一片缓坡,在这里躺下来的话,不用费什么劲,就能够最大限度的享受这片美景。
每天检修工作完成之后,潘达都会到这里来躺一躺,一直躺到太阳落山,天上的星星都浮现出来的时候。
高原上的星空,往往比别的地方要热闹的多。
躺在地上随便的转移着视线,就会发现,黑暗的天幕上,每一寸位置都会有一个闪亮的星星,在等着跟你相会。
有的星星比较害羞,光芒会暗澹一些,有的星星落落大方,坦然的跟你对视。
有的星星孤僻一些,身边的朋友比较少,有的星星就比较外向,跟自己的朋友拥抱在一起,变成一团让人数不清的光芒。
潘达朝着南方的天空伸出一只手,手掌好像可以触摸到那片较为温暖的星光。
“想飞到天上去吗?”
检修组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高大的阴影投在潘达身边。
很快,检修组长也坐了下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孔,皱纹很多,却因为高原的环境,显得皮肤有些胀红,跟银白的发丝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小子的工资奖金,本来就是基地里最丰厚的那一批,平时又没什么大手大脚的习惯,完全可以自费搞几次远程旅游嘛。”
“怎么样,要是真想去的话,我可以给你批假。”
潘达摇摇头。
组长又说道:“你不要以为那些星星靠近了看,就单纯是一个一个大火球啊。不同的星区,会有数不尽的新奇美景,等你真去看了就会明白,那可比你天天躺在草地上看见的壮观多了。”
潘达皱了下眉头,撇了撇嘴,不到二十岁的年轻面孔,就算是皱眉的时候,也有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清爽气质。
“按照规定,就算是自费旅游,也要定期回报自己的位置吧。”
潘达说道,“到时候回来还要交报告,太麻烦了。”
“再说了,反正不管是哪一个星区,都是一般人生活在地面上,银河眼的人生活在更自由一些的地方。”
“大家都为了工资奖金、神国贡献这些东西奔波,互相竞争,勾心斗角,千篇一律,实在没什么意思。”
组长摇了摇头:“那你天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看见的东西不是更千篇一律吗?你甚至连躺的地方都没怎么换过。”
潘达无奈的看了一眼组长。
“哇哇哇,我警告你啊,你小子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组长不爽起来,“搞得好像你是我的长辈,我反而是什么事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一样。”
潘达叹了口气。
星空的景色有无数的乐趣,怎么会看腻呢?
其实,去其他星座观赏星空,也是潘达一直以来的心愿。
但是美丽的星星,需要纯净的心情。
而有银河眼存在的地方,总难免会想到那些规章制度,那种死死压迫、层层管控的上下制度。
心情里面混了太多阴沉沉的杂质,就算是去做长途旅游,又怎么快乐得起来呢?
还不如每天在基地后面,自欺欺人的享受片刻的安宁。
今天是安宁不了了。
潘达起身,拍拍屁股,又一次抬起自己的手掌,透过指缝去看那些星光。
如果自己也是一颗星星就好了,冲出大气层,把这些烦恼的东西都抛在身后,自由自在的漂浮在太空中。
“咦?”
组长忽然发出惊奇的声音,“那个方向,今天不该有流星吧?”
“而且那颗流星的颜色怎么那么鲜艳,好罕见啊。”
潘达连忙放下手,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边果然有一颗流星,红色的流星,像玫瑰的颜色那么浓郁,像火焰的颜色那么热烈,比钻石的色泽还要纯净。
在组长和潘达的注视下,流星的前端越来越明亮,焰尾越来越长。
他们两个是能够考进银河眼,负责星际港口基地检修的技术人员,当然不会不明白,这样的景象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那颗流星正在飞速的向这个基地靠近。
那颗稀奇的流星,很可能直接坠落在这座基地之内。
“可惜了。”
组长说道,“看来我们没机会去观赏这颗流星完整的形态了。”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甚至就在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基地之中,已经升起几道划破云层的激光,聚焦到那颗流星之上。
然而那颗流星,并没有像预估中的情况一样,被高能激光直接蒸发掉。
那颗流星的轨迹甚至根本没有变化,依旧朝着基地中坠落过来。
可以把山峰烧融成灰的高能激光,对那颗流星来说,好像只是普普通通的彩色探照灯光。
下一刻,基地边界自动浮现的层层防御罩,包括自动反击的导弹、高射炮、电磁偏转力场、相位转移发生器等等。
所有的阻碍都被那颗流星视若无物,一鼓作气的洞穿殆尽。
高原基地之中,竖立着直径超过五百米的环状金属门户。
覆盖了大半个山脉的整座基地,所有的建筑物,能量供应、数据检修、仓库区、停泊区,都只不过是这道大型人工虫洞的底座而已。
那颗流星的目标,正是这座大型人工虫洞。
潘达和组长都看到,基地里面的防卫部队成员,纷纷腾空而起,聚集到人工虫洞附近,去阻拦那颗流星。
虽然只是地球这种乡下地方,但是银河眼的防卫部队,力量依旧不可小觑。
毕竟对于统治着全宇宙的银河眼来说,哪怕只是内部一个扫地的,都会被发放一块彩虹石,而这些能够入选作战部队的成员,至少都是被发放过四批彩虹石的精英。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升华图谱,已经走过了灵基觉醒、淬取源能、以太齿轮、灵体构装,四个阶段。
每一个达到第四阶段的彩虹石能力者,都可以凭借多块彩虹石的协调共振,形成各方面素质都比常态超出十倍以上的构装体。
而且因为这些防卫部队的升华图谱,全部都是严格按照银河眼发放下来的标准进行修炼。
所以他们的构装体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进行合体变身。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
犹如暗蓝色半透明能量块的构装体,就在大型人工虫洞周边的四个方向,分别完成了严丝合缝的拼接合体。
三头獒犬、八足天马、独眼巨人、嚎叫女妖,四个具有棱角线条的组合型构装体,在体积增大到超过百米之后,身体上那些棱棱角角的地方,反而变得可以被忽略掉了,显示出了或粗犷或柔美的不同风格。
麦林都惊讶了一下。
不仅是惊讶于构装体的技术,更是惊讶于这些构装体所用的核心装置。
“一万六千块彩虹石?!
”
麦林在空中停顿,一把捂住了额头,“有没有搞错啊!
!”
在真实历史时期,彩虹石是异常珍贵的宝物,就算是星际联盟总部,也从来没有想过,组建一个完全由彩虹石能力者构成的部队。
虽然在被篡改后的历史中,麦林早已经知道,银河眼会把彩虹石发给每一个成员。
但是原本所预想的,也就是每个成员持有一块的场景。
谁能想到,光是眼前这些低端防卫部队的成员,每个人身上都有四十块彩虹石。
更关键的问题是,在麦林关于真实历史的记忆中,彩虹石本身只是一种相当于开关一样的东西。
能力者拥有一块彩虹石,也就够了,多拿两块,也不会变得更强。
反观眼前这些防卫部队的人员,明显是把身上的四十块彩虹石,都利用到位了。
这种奢侈到极点的技术变革,任何一个本土宇宙真实历史的原住民,恐怕都会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他们利用岁月史书,篡改宇宙历史,当然是要有大用处的。”
关洛阳的声音,忽然在麦林脑海中响起,“背靠彩虹海,是他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揣摩彩虹石的利用方法,便必然是他们的研究重点。”
“如今看来,他们已经有了不小的成果。”
“这四个组合型构装体的破坏能力,都已经不逊于六星高阶的人物,而且各具特长,以你现在的状态,要迅速将之破坏,恐怕也不容易。”
麦林暗自点了点头。
八极天的剑意专注至极,出其不意,可以一招就干掉一个巫术人偶。
如果用来对付这四个组合型构装体,无论是攻向哪一个,都可以一招将之秒杀。
但以这种剑意爆发之后,麦林会有一个剧烈损耗的缓冲期,要是被其他三方抓住破绽,发动连绵攻势,麦林短时间内必然恢复不过来。
他想尽快破坏掉这个人工虫洞的计划,也就无法达成了。
“我现传你一套剑法吧。”
关洛阳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以你的精神力根基,剑术领悟,现学这套剑法,应该也能窥破几分奥妙,用来对付这四个大块头就正好了。”
麦林一愣:“现学?”
那四个构装体,都已经同时对着麦林发动攻势了,现在学,真能来得及吗?
可是关洛阳根本不管不顾,已经一字一顿的念出七个字来。
“虚!空!迷!航!无!尽!藏!”
轰!
!
四种光波焕发出的耀眼光芒,让组长闭眼,转过了头去,潘达却半遮着眼,从指缝里观察着战斗的场景。
四个组合型构装体轰出的光波,击中那个红衣身影之后。
那个红衣少年的身体,就开始晃晃悠悠的等比例放大。
体积越大,透明度越高。
当那个红衣人影,变得跟四大构装体的身高相差仿佛时,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像是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青烟。
然而随着四大构装体的持续轰击,这一缕青烟,始终没有消散的痕迹。
那不是一缕浮烟,而是一片虚空。
麦林回过神来。
刚才情况太紧急,他只来得及从“虚、空、迷”三字之中,悟出少许真意。
但是关洛阳的传法手段太奇妙,现在看来,这三个字好像也完全够用了。
麦林的虚影并指如剑,向前虚划一个圆弧。
四大构装体发出的光波顿时迷乱,反冲回去。
层层叠叠,波光粼粼,笼罩在他们彼此身躯之上,恍忽之际,波光好似化成了剑光。
剑光切割用劲,纯正无比,组合而成的巨大构装体,立刻沿着组合之前的缝隙,裂解开来。
麦林也不理会那些昏死过去的防卫部队成员,只是对着大型人工虫洞的装置再一挥手。
刚才被他身体吞没的那些光波能量,刹那之间挥发出去,剑气如同金痕,纵横交错,纠缠难解,全部烙印在那大型人工虫洞装置上。
整个人工虫洞内部的通道一阵紊乱,随即分崩离析,连那环形金属门户,也炸裂开来。
覆盖大半个山脉的港口基地,亦随之连续震荡,好几秒钟之后,才恢复安静。
麦林松了口气。
关洛阳又说道:“我看这些人的修行进度,参差不齐,配合却异常默契,平日里应该有集中进修、观摩高手资料的地方,你且找找看,让我瞧瞧庞兹他们到底弄出个什么东西。”
麦林应了一声,俯瞰这座基地,准备先把基地里的麻烦通通击倒,然后从容搜寻。
不过他是一眼扫视过去,却看到了基地后方草地上的少年,顿时眼前一亮。
红色的虚影骤然缩小,又变作流星一般,朝基地后方飞去。
草地上的组长吓了一跳,连忙拽住潘达肩膀,就想往室内跑。
潘达也跟着跑了起来,心中有些害怕,眼睛却不自觉的又朝那边瞥了一眼。
慌乱害怕之余,他心中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颗会飞的星星,好像是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人……’
组长没能逃回室内,空中红影一闪,麦林已经拦截到他们前方,顺手捏碎了组长掏出来的枪,把老头丢到一边,满脸惊喜的看着潘达。
潘达攥紧了保温杯,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潘达!
”
麦林一把抱住了比他还高些的少年,大嚷大叫。
“我们的飞船啊,我买到好多便宜的飞船送到你那里检修的,也不知道你到底检没检完,历史就改了。”
“呜,我们的飞船啊!”
第五百七十四章 再飞行!!
潘达觉得,这个打进港口基地里来的人,多半是个神经病。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抱着自己讲了一大通胡话。
至于为什么能够知道自己的名字……
废话,自己胸口上的工作牌写着呢。
但既然是神经病的话,就更要小心应付了,不然万一踩中哪个雷区,说不定会变得比死还惨。
所以,在麦林问起基地防卫部队平时学习的升华图谱、相关资料时,潘达就小心翼翼的表示。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防卫部队的成员平时生活的区域在哪里。”
麦林双手穿过潘达的腋下,让他脸朝前方,随后带着潘达从空中飞过去。
他们所过之外,基地里面的其他人员,全部都被麦林的精神力弄得昏死过去,所有电子程序也暂时被镇压停顿。
大约是完全没有想过,地球上居然有什么武装力量,能够强行攻入这个基地。
所以防卫部队生活的区域,把演武室、冥想室、解答室等等地方,都用很显眼的路标指明了。
麦林在解答室里面,找到了一整套关于防卫部队升华图谱的立体影像资料。
纯白的房间里面,银白色的高台上浮现出细致入微的立体影像,伴随着优美的嗓音在讲解。
麦林看得非常认真,潘达就在旁边干站着,想走又不敢走,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就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银河眼”他们针对彩虹石推敲出来的这套修炼体系,一共分为七个大阶段。
灵基觉醒、淬取源能、以太齿轮、灵体构装、自然王国、根源祭坛、点燃神火。
灵基觉醒,就是在有了一定的冥想基础之后,获得第一块彩虹石,觉醒精神方面的超能力。
因为有冥想图谱的指引,这些人利用彩虹石诱导出来的,几乎全部都是精神方面的超能力,而不是像真实历史中那样,分为三大类能力,千奇百怪,因人而异。
等到继续按照升华图谱的指引,进行身体、精神方面的多种锻炼、改造,使体内构成一套完整的超能运行回路,就可以进入第二阶段。
这个时候,就可以申请领取更多的彩虹石,通过将体内超能力量灌注到彩虹石之中,以新的冥想法导引回流,反复操作,引出彩虹石深层的力量,就称之为淬取源能。
等到在源能的滋养之下,让灵魂壮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将灵魂剖开。
按照升华图谱的规定,还有自身员工的辅助,将自身灵魂按不同作用,切割成不同的截面,分别寄居在自己从前使用的彩虹石之中。
然后再将这些具有不同功用的彩虹石,重新拼装成一个完整的力量运行系统,就称之为以太齿轮。
以太齿轮,是这套修炼体系中,前中期最为重要的一个步骤。
可以说,走到这一步,就像是人类的文明,从单纯扔石头过渡到了懂得制作弓箭的程度,开始把文明和野兽区分开来。
至于之后的灵体构装、自然王国,都只不过是在反复之前的操作,让更多彩虹石加入到以太齿轮的行列之中,发挥出更大的力量而已。
灵体构装,就是巨兽形态的以太齿轮。
而所谓的自然王国,就是以太齿轮的体量,庞大到了可以模拟一个小型生态圈的程度。
直到“根源祭坛”这个阶段,才算是又有了质的飞跃。
所谓的根源祭坛,是在自身的自然王国之中,搭建一个献祭的结构,不断将自身积攒的灵性,献祭给自己掌控的彩虹石群体。
直到有朝一日,彩虹石彻底与自身灵性融合为一,让号称不可摧毁的彩虹石,能够随着自己的意念随意的变换形态,在固态、液态、气态、等离子态等多种状态中,不断流转。
“不错,不错,这套体系还真是有独到之处。”
关洛阳的声音响起。
“所谓的根源祭坛,不过是相当于六星级的境界。”
“一般的六星强者,根本无法改变彩虹石的形态,本身也无法在恒星核心区域等恶劣环境中,生存下去。”
“但是走这套体系,抵达六星级的人,灵魂完全融合在大批彩虹石之中,就算面对超新星爆发,也能够依靠彩虹石,让自己存活下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根源祭坛境界的人物,比一些初入七星的强者生命力更加顽强啊。”
麦林有些不以为然:“这不就只是相当于,普通六星级身上穿了一套好装备吗?给自己安了一身的彩虹石,跑去跟人家空手的六星比,未免也太无赖了。”
“你要这么说,确实也差不多。”
关洛阳笑了一声,“但是这套装备,可不是谁都能穿的。”
“这个多元宇宙,本身就是彩虹海的衍生物,可以说整个多元宇宙中的所有生灵,全是彩虹石的亚种,但是比起正常的彩虹石来说,大家拥有了智慧,本身拥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却更容易被庞兹等人掌控。”
“他们搞出这套东西,依靠本土宇宙众生的灵性,就能更好的反向干涉、炼化彩虹石啊。”
就算是所谓的根源祭坛,在七星高阶面前,也只是弹指可灭的尘埃,更别提拿来对抗关洛阳和至尊道宗这些强者了。
可是这套体系,让人在“以太齿轮”的阶段,就已经可以逆向干涉彩虹石的特性。
这才是关洛阳都为之赞叹的主因。
彩虹石是彩虹海的基础材料,是十星强者遗蜕上的衍生物,就算只是表层衍生事物,仍可以称得上是高等资源。
银河眼主脑的实力,就算回归了黑洞本体之后,也最多就跟不使用超越之城的蓝道天武差不多。
无论是擎天柱还是通天晓,孤身使用源火神炉,都足以与之对抗,甚至大占上风。
可是当银河眼主脑汲取了彩虹海的能源后,至尊道宗全力催动源火神炉,加上八极天祖师、原初大长老、杜蒙等人相助,都难以抵抗。
还需要再加上关洛阳的一臂之力,才能够形成僵持的局面。
可见彩虹海能源的强大之处。
不过,无论是庞兹还是银河眼主脑,对彩虹海能源的利用效率,其实都是非常有限的,基本只是单纯当做燃料来用,非常粗糙简陋。
而他们在篡改后的宇宙历史中,推演出来的这套修炼体系,实际上就是将宇宙众生,都纳入一个庞大的仪轨之中。
那些普通民众看似接触不到彩虹时,死后却也会在神国或地狱之中与彩虹石接触,更会将一生苦难打磨后的渴求之心,变成与彩虹石相互砥砺的砂纸。
而那些能够接触到彩虹石的生物,更是会接触到升华图谱,探求更高效的炼化、利用彩虹石的方法。
如此层层叠加,整个被篡改后的多元宇宙,都可以说是他们用来提高彩虹海开发效率的工具。
一方有彩虹海可以利用,一方却只能靠自己。
假如让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庞兹他们迟早会取得上风,将关洛阳等人全部镇压。
“我之前虽然也料到他们在做手脚,却没有想到,他们这套体系发展得如此顺利。”
关洛阳说道,“看来你的行动要更快一些了,找到辛夕亚之后,就直接启程前往人马座。”
“只要你们进入人马座的范围,我就会立刻发动反攻。”
麦林在心中问道:“不是说,还要先恢复辛夕亚的记忆吗,可我现在还没有头绪啊!”
“这个我已经有所准备了。”
关洛阳说道,“你们不能借用银河眼的大型虫洞,所以还得利用飞船飞向人马座,到了飞船上之后,我会再跟你联络,帮你解决失忆这个问题。”
麦林脑海中的声音渐渐消失。
“飞船啊……”
麦林低声自语,把面前的这套升华图谱相关资料全收起来,贴身携带,然后转头看向潘达。
“潘达,我看你穿的这一身,好像是技术人员,你现在还会做飞船吗?”
潘达仔细观察麦林的神色,犹豫着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试试!
”
察觉到麦林眼神飘开的瞬间,潘达就立刻表态,不敢藏拙了。
被神经小子威逼,拿着银河眼的材料造飞船,以后被银河眼抓回来,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但是,再怎么说,也比当场被神经小子弄死好啊。
他却不知道,麦林刚才移开眼神,只是想到了以前给自己制作动力引擎的伙伴。
在他们的冒险团中,虽然潘达的技术最全面,辛夕亚的技术最神秘,但是哈雷,才是最善于制作、维修引擎的人。
可惜,麦林刚才放空大脑,问了问自己的直觉,哈雷好像不在地球上。
不过既然潘达答应下来了,那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麦林按照潘达指出的一些人选,把基地里面的部分人唤醒,让他们帮着潘达,以基地里面现有的这些飞船、材料,制造出一艘能飞到人马座的飞船。
把这些人都交给潘达管理之后,麦林就飞走了。
他还要去把辛夕亚接过来。
反正之前他飞过来的时候,曾经感受到,辛夕亚看着自己,所以只要沿原路飞回去,仔细搜索搜索,就能找到人了。
组长他们看着那道红影破空消失,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潘达只好提醒他们:“像这种能一个人端掉我们整个基地的危险分子,你们觉得,他真的会把我们随便丢在这里,不管不顾吗?”
毕竟孤身闯入基地,一定有很重要的目的,怎么可能轻易离开呢?
只怕刚一想走,就触动了那人留下的什么陷阱了。
甚至那个家伙可能根本没有走,而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众人。
组长等人越想越害怕,连忙工作起来。
大家以前其实都是满腔热情的学着各种技术,不过后来发现,涨工资实在太难了。
比起他们这些技术人员,银河眼的高层,更看重那些在升华图谱的修炼上有天赋的人。
所以像检修组这种群体,平时也就得过且过。
但是现在,在生命的威胁下,他们害怕被那个人看出自己没有用心,反而个个都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力,发动基地里的机械设备,热火朝天的就地取材,建设一艘全新的飞船。
麦林扛着一辆房车回来的时候,看到这样的一幕,非常欣慰。
看来就算是历史已经被改变了,曾经的好兄弟,依然是只要一个照面,就会重新获得友谊的。
潘达居然能够让这么多人都尽心尽力的帮忙,一定是煞费苦心。
“辛苦你了。”
他走到潘达身边,“要吃个冰激凌吗?”
潘达连忙矮了矮身子,免得被他扛着的房车撞到头,心里更加坚信了这人不正常的想法。
“我不知道……”
“来一份吧,这可是辛夕亚亲手做的哟。”
麦林满脸自豪。
潘达只好点点头:“那就来一份。”
麦林把房车放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带着白色鸭舌帽的少女,拿着一箱冰激凌下来,给在场众人都分了一些。
麦林看他们做的飞船已经有个大体的框架了,就上前问问哪些地方还有问题,发动自己的能力帮忙,加快进度。
飞船的各个部件基本都是现成的,选最好的料,拼凑一下就行。
但是要尽快飞到人马座,肯定需要搭载小型人工虫洞,或者空间跳跃之类的装备。
而之前麦林飞过来的时候,这类装备都已经被他的剑意捣毁,需要维修或者拿原材料重新组装,这个步骤比较费时。
麦林满基地寻找原材料,中途意外的发现了一仓库的彩虹石,就顺手搬到了飞船上。
众人又忙碌了十几个小时,总算把飞船整修完毕,战战兢兢的看着麦林,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下场。
麦林在站成一排的技术人员面前走过去,依次的跟他们握手感谢。
“大家的容貌我都记住了。”
麦林热泪盈眶,“拯救宇宙,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啊。”
“不过接下来的行动太危险了,你们就留在这里吧。”
众人闻言,面白如纸。
组长忽然大叫一声,转头撞在飞船外壳上,恰到好处的把自己撞得昏死过去。
众人一惊,随即个个醒悟过来,就要效彷组长。
麦林连忙发出一道精神力,把他们都卷到旁边。
“等等,我知道不让你们上船,你们事后可能会被银河眼问责,但是你们也不要撞船啊。”
麦林安慰道,“之后我会把这里的痕迹再弄乱一些,你们就假装跟基地中的其他成员一起醒来,不会有事的。”
“在银河眼的上层机构找过来之前,拯救宇宙的重任应该就已经完成了。”
麦林说话间,回头看了一眼:“潘达,辛夕亚好像不懂技术了,假如飞船中途出了什么故障就麻烦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啊?”
潘达寒毛倒竖,挺直了身子回答这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我当然愿意。”
麦林露出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神色,也不多说什么扇情的话了,上前拍了拍潘达的肩膀,就转身上船。
都!
辛夕亚按了下喇叭,开着车进了飞船。
潘达呆立了几秒,才跟了上去。
等到飞船舱门关闭之后,辛夕亚按下车窗,探头出来问了潘达一声:“喂,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潘达愕住了:“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你不知道他要去哪儿?”
“什么一伙的,我不认识他呀。”
“不认识你表现的这么自然?他说到冰激凌你就送冰激凌下来,还主动上船?!”
“哦,他都能把我的车扛着飞了,我反正反抗不了,无所谓啦。”
辛夕亚跳下房车,慢悠悠的靠近了潘达,“所以,原来你也是被绑票的呀。”
潘达无言以对。
飞船内部的广播里面,传来“喂喂喂”的几声。
麦林元气十足的声音,经过广播放大,在船舱内部回荡。
“都找个位置坐好,扣上保护罩呀,我们要启程了。”
“目标,银河的中心!出发!”
伴随着飞船引擎发动的声响,三个少年男女从“有史以来”禁止外人飞行的地球上,再度起航。
这艘飞船,满怀着爱、友情和希望,飞向银河中心最闪耀的彩色光芒!
第五百七十五章 慧剑
幽暗无垠的宇宙空间,忽然泛起对称的花纹。
飞船经过小型虫洞跃迁而来,继续向前航行。
这种飞船上搭载的小型虫洞,传送距离有其限度,每一次使用之后,更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才可以重新启用。
麦林看了一眼显示屏,略微校准了飞船的航向之后,就开始继续跟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沟通。
那个声音并不是关洛阳,而是关洛阳介绍过来的人,自称宁采臣。
“为防财富之神他们察觉到什么异样,洛阳前辈正在全力跟他们交手,由我来借助洛阳前辈的渠道跟你通话。”
宁采臣说道,“小生不才,正好比较擅长处理你们目前遭遇到的这种问题。”
麦林说道:“专家啊,那太好了,我去喊他们过来。”
“且慢。”
宁采臣说道,“当下这种时局,洛阳前辈尚且不能直接施展法力,干涉太多,我又岂能当场给他们治疗呢?”
“要想解决他们失忆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你自己,看你们之间的爱和友谊,是不是足够充沛。”
麦林眼珠一转,已经明白:“爱情,友情,也是精神力的一部分,你是要教给我一种调动这些情绪的特殊方法,来给他们治疗吗?”
“然也。”
宁采臣的声音中带了一些笑意,“我要教你一套铸剑之法,协助你锻造一柄慧剑。”
宁采臣主修的仙道剑修体系,算是发源于吕洞宾。
吕洞宾虽然是道门上仙,剑仙吕祖,但是他的传承之中,所蕴含的儒门、释家的学问,也不在少数。
在很多世界里面,吕洞宾的传人中都会有一个天纵奇才,继承先天纯阳之法,提倡儒道释三教合一,自己开宗立派,开创与天师一脉并称于世的大教全真。
宁采臣此刻所提到的“庐中慧剑”之法,就是那位全真教祖开创的玄功仙术。
不过,那位全真教祖修炼这套法门,是要效仿佛门禅宗,以心中慧剑,斩灭三千烦恼,解开情丝纠缠,以得无上空明清灵之境。
而宁采臣当初修炼这套法门的时候,因为身上缠绕的情丝太多,慧剑斩下,把剑刃都给砍得缺了口。
于是他另辟蹊径,稍作改良,推演出了以情思融入剑身之中,助长剑道锋芒的手段。
“庐中慧剑,是斩自身烦恼,除自身情孽,身如庐舍,心即是剑,所以剑不必离身,也不能离身。”
“可是剑仙之道,怎么能少了仙道正宗,逍遥自在之意呢?”
宁采臣娓娓道来,“所以我现在的这套慧剑法门,在心中养成慧剑之后,就要顺情思飞出庐舍之外。”
“人有人道,车有车道,日月星辰,自有定轨,顺着轨道运行才是最快捷精确的,而这慧剑依循的轨迹,正是情思的痕迹。”
“你本来是突破神门四天关中的‘神’之一关,修成七星的强者,宇宙历史的更替,也并没有能真正磨灭掉你的精神、情义。”
“只要你修成慧剑,就可以顺着自己的情义轨迹,飞剑而去,精准的斩破他们两个心中的迷雾,让他们恢复被篡改之前的记忆。”
辛夕亚和潘达,并不是肉体角度或者灵魂角度上的失忆,而是整个宇宙历史中所有过往的痕迹,全部被篡改替换掉了。
可以说,就算把他们现有的肉身和灵魂研究到极致,也不可能找到从前的那段记忆。
因此想治好他们的失忆,反而不能从他们两个自己身上入手。
只有从保留着真实历史痕迹的麦林身上着手,以他为道标,定位那段真实历史,打破两种历史之间的隔阂,才能够让真实历史中的因果和记忆,出现到现在这个时空。
但是又有一个难题出现了。
要想做到抗击时光长河,至少也要七星实力,麦林现在只能发挥出六星级的战力,想凭实力打破历史隔阂,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关洛阳才会选中了宁采臣。
宁采臣所用的慧剑之法,是以智慧为铸材,以情义为轨道。
情思越多,剑道越妙,情意越重,锋芒越强。
把本来就虚无缥缈的东西再度提炼,使之纯粹到极点,在穿越历史的阻碍时,激起的涟漪最少,可以说是极端取巧的剑法。
而且这套剑法,不看战力,只看境界。
让麦林就这么去轰击时光长河,凭他现在六星级的战力,连时光长河的边都不一定摸得到。
然而,只要他练成了这套慧剑之法,慧剑所秉承的,就是他神念不灭的七星智慧,慧剑所依循的,则是他心底所有的情思寄托,跟他现有的战力完全无关。
这样一来,就有了突破两种历史隔阂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
麦林按照宁采臣的指点,开始修炼这套慧剑之法。
宁采臣把剑法总纲全部讲过一遍之后,本来正要详细论述剑诀之中的要点。
却见麦林四肢松空,仰躺似睡,脑海中浑浑茫茫,好似浮现起从前与伙伴们的记忆,又好似隐隐约约,梦到一点剑尖光芒。
“竟然这么快?”
宁采臣也有点惊讶,本来该详细讲解的那些剑诀,现在看来,却都有点累赘了。
他忽然想起,这个麦林好像是一个十几岁就突破到了七星级的人物,如今战力虽然残缺,境界天性犹在,能够这么快悟透慧剑之法,虽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麦林梦中慧剑,逐渐成型,宁采臣静静观望着,眼见那柄慧剑只剩下剑尖一点光芒,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宁采臣便含笑念了首诗。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字字声声,舒缓大方,沧桑无比,犹如无尽风霜,扑面而来。
但风霜之后,却是陡然间现出灿烂云霞,瀚海如玉,远方红尘,烟火鸟鸟。
在这似有若无的幻境之中,在这字字绵延的诗句之中,麦林好像有了长达千百个日夜的空闲时间。
剑尖上的最后一点明光,就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仔仔细细,点点滴滴的被凋琢出来。
这一点光芒,是指路明灯,是依循情思轨迹而动,却不会显得紊乱失控的重点。
麦林缓缓醒来,眼睛盯着飞船里面的摆设,视线却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脸。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
他在脑海中问道,“你们不是说,不能用法力干涉太多吗?”
宁采臣笑道:“我不曾运用半点法力,我只是念一首诗,让你放松一下心情罢了。”
“梦中的时间,本来就是由你自己掌控的,只要你心情放松下来,梦里到底过去了多久,就只有你自己说的清了。”
麦林也笑了起来,说道:“难道我原本很紧张吗?”
他转头看了看辛夕亚和潘达所在的船舱,闭了闭眼,“好吧,可能是有一点,不过我现在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不去见一见他们再说吗?”
宁采臣悠然说道,“失忆的妻子,也是很有趣的经历,失忆之前是她,失忆之后是她,恢复记忆之后也是她,都相同,但又都不同,真是使人不得不爱恋更深啊。”
麦林不禁一噎:“你好懂啊。”
“我的夫人们,偶尔喜欢这样玩,可能你还是太年轻吧,才会对失去记忆的亲友,感到有些无所适从,本能回避。”
宁采臣不紧不慢的说道,“你只要运用慧剑,扰动历史,就有可能被岁月史书察觉到,而这艘飞船只要进入人马座的区域,就有可能被银河眼的主脑察觉到。”
“如果两次异动连续发生,难免引来变数,还不如把两次异动凑在一起,就算他们察觉到了,应变的机会也会更少,我们后续成功的把握也就更大。”
麦林露出少许沉思的神色,点头答应下来。
不过他也没有急着离开船长室,因为舰载虫洞的冷却已经完成,可以进行下一次空间跳跃了。
等到进入下一段冷却期之后,校准了航道,麦林才离开了船长室。
船舱里面的座位很多。
潘达坐在过道右侧最后面一排,乖巧的套着保护罩,透明护罩下面的面孔,明显是在发呆。
不过一看到麦林出现,他就正襟危坐。
辛夕亚则是坐在过道左侧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地方,套上宽松的保护罩之后,也能自由的转过脸去,观看飞船外面的景色。
“虫洞冷却期的时候,航行是比较平稳的,不用一直闷在保护罩里面。”
麦林提醒了一句,站在过道中,双手分别搭在一张座椅上,笑着说,“旅途漫长,未免无聊,不如我来给你们讲故事听吧。”
他又看了看,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显得非常紧张的潘达,想了想,还是离开船舱,回到船长室去了。
潘达松了口气,没过多久,就听到广播响起。
似乎在使用飞船广播的时候,刻意调过音,麦林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听起来比他正常说话时成熟了不少。
“好了,故事时间开始。”
“这是一个冒险团的故事,首先,要从彩虹海的传说讲起……”
潘达本来不太感兴趣,不过听着听着,他发现那个冒险团里面,有一个叫做熊猫的伙伴,负责飞船检修,技术非常全面。
嗯,怎么有点奇怪的熟悉感?
从他注意故事中的角色开始,故事中越来越多的情节,也被他仔仔细细的听了进去。
‘原来是个完全架空的故事……’
潘达听着听着,心中暗想,‘注册在桉的数百亿个冒险团,都可以采买飞船,在宇宙中探险,这可是跟现实世界一点都不搭边了。’
但是,感觉有点羡慕这个幻想世界里的人物呀。
潘达渐渐听的入了迷。
宁采臣也听了很久,问道:“你就准备一直给他们讲以前的故事吗?这样的话,恐怕不足以在进入人马座之前,重新跟他们成为朋友。”
“什么程度才算是成为朋友呢?”
麦林反问了一句,讲故事的过程并没有停下,一心二用的在脑海中说道,“虽然我之前确实是过于紧张了一点,但,我也真的是刚一见面,就已经把失去记忆的他们,重新当做朋友了。”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只要我没有被历史彻底篡改掉,那么,因为与我之间存在的因果关系,他们被篡改得也并不彻底。”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所以,不需要多么刻意的去追求友谊的重量和时间。”
船长室的门被打开,辛夕亚带了一杯冰水进来,放在麦林手边。
“谢谢!”
“你的故事很有趣,比现实有趣的多。”
辛夕亚问道,“所以,你抢了这艘飞船,绑架我们,是准备也塑造一个像你故事中那样的冒险团吗?”
麦林喝了一口水,认真的说道:“我是要把整个宇宙,都变回我故事里那样,因为那才是这个宇宙还没有沦为工具时的样子。”
“而你是关键。”
辛夕亚点点头,回到船舱里面去了。
潘达悄悄的跟她搭话:“你不会真的相信他的话吧?”
因为刚才广播还开着,所以他们两个在船长室的对话,潘达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无所谓啦,我从小就流浪,天天跟生活作对,现在换成跟银河眼作对,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辛夕亚往靠背上一躺,摘掉自己的帽子,让头发透透气,说道,“反正都是很难很难的事情,至少后者还更刺激一些。”
潘达继续说道:“可是他说你是关键啊,你不问问原因吗?”
“急什么,这故事听起来还很长,或许答桉就在故事的后半段。”
辛夕亚双手枕在脑后,说道,“仓储室里有好多食材,不用担心吃的,飞船也可以当房子住,窗外的风景有好多,别的就都不重要啦。”
飞船上的故事,很快就讲完了主体的部分。
但是当潘达开始询问一些细节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像是可以无休无止的拓展开来。
所以直到他们靠近了人马座,这个故事依旧没有完结。
但是潘达和辛夕亚都已经知道,在靠近人马座的时候,麦林会做什么事了。
“真实的历史啊,虽然我还是不信,但是我,想看看。”
“多一段记忆么,有点好奇啊!”
无论是什么样的想法,至少他们都好奇,那段所谓真实历史的全貌,那样的星际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们注视着麦林,看着麦林并指如剑,追寻不可视的情思。
慧剑斩出的同时,飞船越过人马座的边界。
银河中心,霎时间掀起一点惊疑。
第五百七十六章 浩劫百炼身,此事无需选
就在银河眼的主脑察觉到异样的同时,时光长河之上,也发生急剧的变化。
八极天祖师的身影,出现在神炉上方,身上的斗篷骤然飘飞而去,微卷的长发散乱飞舞,面貌如铁,冷峻如岩。
但是当他并指之时,看到自己的剑指,眼中便透出温和无比的神采,发自内心的欢喜,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为自己的体术,为自己的招式而开心。
宇宙星空,天地花草,文明野蛮,战争死寂,一切都不入眼。
出这一指时,他眼中就只有这一剑。
剑指无言,也无光,更无暗。
但这一指刺出时,一直以蛮横无比的强势,压迫在神炉之上的彩虹光柱,却出现了略微颤抖的迹象。
没有任何力量碰撞的迹象,但是这道近乎永存的彩虹光柱,却被八极天祖师的剑指,逼退了一段距离,脱离了神炉表面。
之前炉中众人加上量子战甲,一起催动神炉,还要再加关洛阳一臂之力,都未能达成的战绩,就在八极天祖师这一剑之下,出现转机。
不过这一剑之后,八极天祖师的身影也立即溃散,回归神炉之内。
由银河眼主脑发出的那道光柱,却是无休无止,虹光狂流,又暴涨几分声势,即将再次冲撞回来。
但有了剑指争取的这点空隙,关洛阳右臂奋力向前一推,神炉当即移位,神炉下方的那团胶质生物,终于得到喘息之机。
大如恒星一般的躯体,发出剧烈的光芒,体形极速变化。
原本浮现在球状生物表面的苍老五官,开始向上移动,形成头部、脸孔,四肢拉长,延伸出来。
浅青泛白的曦光,在他头部积蓄,光辉蔓延而下,微微漂浮,如同长发,深绿色的浓光,则在他体表覆盖、柔化,如同长袍。
关洛阳推走神炉,原初大长老站起身来的时候,就刚好处在神炉后方。
大长老犹如青色金属的双掌探出,按在神炉之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他的体表没有半点皱纹,面部看起来像是由青色玉石凋琢打磨而成,连眼睛也是相似的色泽,只不过深浅不同,使人看到他这副面孔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生出神圣而虚幻的感觉,不够真实。
但是当他通体散发出炽白的光辉,犹如宇宙间最纯净的燃料焚烧起来,推动着神炉向前撞击过去的时候,任何与虚幻有关的词汇,都绝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因为他散发出的意志之浓烈,连恒星都显得冰冷而脆弱,恐怕稍一靠近,就会被焚烧融化掉。
因为他展现出的力量之坚定,让最无情的宇宙光阴,都变得如同虚幻的泡沫,不能损害其一丝一毫。
神炉内外合力的情况下,主动撞上了那道不可躲避的彩虹光柱。
在擎天柱、通天晓等人的极力推动下,神炉面朝光柱的那一面,好像具有了无可比拟的锋芒。
当原初大长老推动神炉,飞身向前的时候,不可一世的彩虹光柱,开始从顶端被切成两半,分流散乱而去。
“早已是笼中困兽,还想反攻吗?!”
银河中心的大黑洞,爆发出更加璀璨的彩虹光柱。
而且,与之前单纯的虹光奔流不同,这一次轰击出来的彩虹光流之中,有无数沸腾的光影。
它们宛如日耳喷发,从彩虹光柱的主体向外围喷射出去,盘旋飞舞,又回归光柱内部,如此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远远望去,无穷尽的沸腾光影,刚好组成了修长无比的螺旋光焰,环绕在彩虹光柱的表面。
篡改历史,推演升华图谱带来的成果,本来是想要留在一锤定音的时刻。
但现在银河眼的主脑,提前将之使用出来,也足够使得彩虹海能源的利用率暴增,威力狂涨。
果然,光柱一旦变化,神炉的前进之势便大为受阻。
然而,前进受阻,却不代表停滞不前。
那口神炉表面的锋芒不断锉而又生,在大长老的推动下,依旧一点一点的向前推进。
庞兹和迪亚波罗,本来正跟关洛阳身边的混沌阵法远程交战,此时注意到这一幕,也不禁大为愕然。
“用自己的大道神髓当燃料,跟大黑洞汲取而来的彩虹海能源对拼,居然还能继续前进?!”
迪亚波罗的大魔神投影眼中跳跃的猩红火光,都沉缓了一瞬间。
“只是一个没有机会参悟诸般九星功法的本土生物,怎么会有这么浑厚、这么强韧的根基?”
当年黄金文明前往彩虹海的时候,以六枚黄金护符,组成罗盘,利用整个文明工程的能源,支撑着通道此端的入口。
他们并没有全部前往彩虹海,而是只去了一部分,又留下了一部分族人,看顾通道此端的入口。
在黄金文明的计划中,是准备等先行者们在彩虹海那里获得了足够的资源之后,回头联络通道此端的族人,将通道不断扩大,日后可以接到更多种族,进入彩虹海中生活。
然而在那些先行者们进入通道之后,没多久,通道的彼端,似乎爆发了极其剧烈的能量波动,文明工程的能源,几乎在刹那之间被抽干。
留守的族人们,也几乎都被那些崩乱的能源所裹挟,一股脑的涌入了通道之中。
等到寥寥无几的幸存者击破罗盘,关闭航道,曾经辉煌一时的黄金文明,只留下零落的废墟。
黄金文明的隐蔽技术,也因此被外来文明所破解,掀起战乱。
等到大长老赶到的时候,不但黄金护符已经不知所踪,连黄金文明的幸存者,也在那些外来文明的压力下,启动了最后的手段,将自身放逐于无垠星空,以大量碰撞散乱的天体力场作为掩饰,无法追查。
从那以后,大长老除了一直派人关注、查找黄金文明幸存者的下落之外,自己就将近乎所有的精力,用来研究彩虹石,用来做梦。
他的生命太漫长,在轮回者进入这个宇宙之前,又一直都是无敌的存在,他用无数的梦境去摸索,在梦中对彩虹海的观察,也越来越清晰。
但是彩虹海也实在太广大了,在大长老那么多次梦境之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仿佛察觉到了黄金文明那些先行者们留下的痕迹。
等他继续追查时,就遇到了与彩虹海截然不同的力量,令一切色彩都褪去的“苍白之风”。
虽然大长老从梦境之中惊醒,毁掉了自己的那个梦,但是那股风,依然透过梦境,给他造成了严重的伤害。
他八星级的力量几乎被削弱到了七星级,而且无法回忆起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成长为八星级的。
如果当初有轮回者知道他的情况,一定会明白,这种情况,意味着大长老曾经凝聚出来的大道神髓被摧毁掉了。
在他身上,关于八星级的任何蜕变,都已经被破去,他不再是一个受伤的八星级强者,而只是一个单纯的七星。
如果想要重新踏入八星级的境界,就要像所有没突破过的七星强者那样,穷竭心力的去苦苦修炼,参悟机缘。
可是大长老并不知道这些东西,那个时候的他,连什么七星、八星的分级,都根本没听说过。
他只觉得自己这次受伤,前所未有的严重。
但是没关系,等他慢慢把伤养好,还可以继续做梦,继续去寻找他的朋友。
星际联盟虽然时刻牢记着大长老的存在,但是在有了完整的制度,长期运行起来之后,大长老出不出现,其实都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确认这个作为星际联盟至高武力的强者还活着就行。
那个时候,宇宙中的个体强者还太少,能够与大长老碰面的机会,更是近乎于无,根本分辨不出大长老是处于什么样的层次。
所以,在这个胶质生物一心一意,试图寻回友人的漫长生涯中。
从无任何文明知晓,他到底多少次以七星之身入梦,徘回在暴毙的边缘,又多少次重修回到七星,乃至以新的感悟踏足八星,然后再被重创,跌落境界。
对一个重修了不知多少次的生物来说,就算是作为天敌的苍白之风,都已经能够被他当做毒药一样提炼出来,长期储存。
他每一次被伤到的时候,也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被彻底抹消部分境界,而是在境界跌落的同时,还有一些东西,会沉淀下来。
这样的根基,当他有了合适的机会,有了合适的方法发挥出来,便是此方宇宙永世的惊艳。
“你……”
银心大黑洞发出震鸣的声音,“你这只软体怪,居然有这么强,为什么偏偏缩头缩脑这么多年?!”
“你明明早就可以统治整个宇宙了。”
银河眼的主脑一直以为,原初大长老建立的星际联盟,不够强势,是因为原初大长老本身,也忌惮着诸如奥思修文明的战争工程那样的底牌。
可是现在看来,那些古老文明所谓的底牌,对展现全部实力的原初大长老而言,简直是个笑话。
“我为什么要统治宇宙呢?”
原初大长老在神炉后方发出光波般的语言,到这个时候,他的光波甚至依然给人一种平和的感觉,“宇宙有他自己的命运,我也有我自己的爱好。”
“所有的文明,都伴随着丑陋的一面成长起来,可是只要给他们一条底线,给他们足够的空间,足够的时间,他们终究会自己去摒弃那些丑恶的东西,选择更美好的一部分。”
“就像是久远之前,黄金文明曾经产生过的一次次反思和蜕变。”
“所有的文明,都将成为黄金文明,区别只在早晚罢了。”
“如果不是黄金文明突兀消失,我甚至根本不会去创立星际联盟,充当新的底线。”
神炉后方的古老生物,坚定不移的一点点向前推进。
“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却已经突破底线,把所有文明的未来都拖向深渊,我就算什么都能忍,也忍不了你们啊!
”
他暴进了一段距离,与银河眼主脑之间还有很长路程,但是双方对抗带来的压力,已经不仅作用于神炉一方,而是逐渐的,也施加在银河眼主脑身上。
银河能开眼,却是眼睁睁的看着一座阴影越来越大,向着自己靠近过来。
银河眼的主脑持续催化所有的力量,试图去摧毁那个满嘴蠢话的老东西,却没有余力再去关注之前感受到的那点异样了。
它只能将那点警兆,传递给庞兹知晓。
岁月神国,高悬在时空长河之上,庞兹闻讯,当即垂下目光,扫视宇宙时空的变化。
他果然捕捉到了一点剑影的痕迹。
麦林的慧剑发出之后,就在时光长河之中形成了对应的异象,看似只是虚无缥缈的一点剑影。
而且这点剑影,并没有试图上升脱离时光长河,而是在持续下降。
时光长河本来就只是一种概念化的存在,是因为有强者观测时,认为时光可以用长河表现,所以才会显化出这样的形象。
实则在某些强者眼中,宇宙时空,可能只是一片片不相连的画纸,也可能会有人将之观测成一朵莲花,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是千叶莲花中的一片花瓣,共同存在。
所以,在时光长河之中下沉的话,要么就是不脱离长河概念,一直沉浸在这无底的水波之中。
要么就是直接脱离长河的观测概念,回到普通生灵对时空的认知环境中,回到星空之下。
那是正常情况,而这个宇宙并不正常。
当慧剑下沉不知多久之后,忽然感觉脱离河水,进入一片虚空。
虚空下方,还有另一条时光长河,同样拥有无数的分支,只是现在已经显得有些虚幻。
岁月史书篡改历史,覆盖时光,在原本的时光长河上,重新制造了一道长河。
关洛阳他们,其实都在那条被篡改后的长河上方争斗。
而慧剑下沉至此,所见到的,才是代表真实历史的那道时空长河。
“伪史越来越强硬,真正的历史,反而会变得越来越虚澹。”
源火神炉中的所有人,都在竭力牵制银河眼主脑,宁采臣的声音也弱了很多。
感慨了一声之后,他对麦林做出最后的指点。
“慧剑的强韧程度,取决于你的智慧,那是七星级的境界,自然无需质疑,但是慧剑的锋利程度,却取决于你的情谊之深浅。”
“为自己找一段最不容易澹忘的感触,以那段意念入手,把所有的情谊统合起来,去尝试……”
他话音未落,慧剑一沉,轻而易举的撕裂虚无,将剑身的前半段,都刺入了那段代表真实历史的时空长河之中。
麦林对这把剑的强度,还未必有十足的自信,但是对这把剑的锋芒,却有绝对的信任。
宁采臣大笑一声,知道这里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彻底收回心神。
剑刺时光,顺着情思,沾染与麦林相关的真实历史。
倘若宁采臣现在还在这里,就会发现,这慧剑之上沾染的,远不仅是麦林的那两个朋友。
故乡的人,冒险团的每一个伙伴,每一次历险中认识的那些当地朋友,全部都沾染在这柄剑上。
既然这慧剑的强度和锋芒,还足可以承担。
那么麦林所要归还的真实历史,又岂止是自己的爱人和兄弟呢?
可是就在慧剑一刺之后,将要抽出水面的时候,无形的力量压住了剑身。
两层时光长河之间,虚无之中,金币的幻影缭绕,浮现出庞兹的影像。
之前与麦林相关的因果,被关洛阳插手蒙蔽。
可是当庞兹亲眼看到这柄慧剑,所有前因后果,立刻在心头了然。
“你真的要斩破隔阂,带走这些旧的记忆吗?”
庞兹似乎不准备出手阻拦,只是从容说道,“我们并非使用虚假的幻境,而是制造新的历史。”
“新的历史中,这所有人也都度过了真实的前半生,这个时候,你把旧的记忆强行塞入他们的脑海中,是希望让你的朋友杀死这些无辜的陌生人,还是让这些陌生人吞并你的朋友呢?”
慧剑不为所动,颤抖着想要拔出水面。
庞兹眼神一凝:“你觉得新的历史不好,对吧,但那只是因为你凑巧生活在底层。”
“旧的历史中,也有无数的底层生民,而现在新的历史中,至少不会有不同文明之间的战争,所有事物,都在银河眼和神国的统治之下,一视同仁,所有人都有向上晋升的机会。”
“以你和你那些朋友的智慧和才干,如果不是关洛阳刻意插手的话,你也应该得到美好的生活,远比旧的历史中更美好。”
他笑着说道,“而且以你应有的地位,只要给神国提交申请,就算想要把旧历史中的这些人都提取出来,继续生活在你身边,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庞兹的幻影向着慧剑伸出手。
“不要再被关洛阳他们蒙骗了,来我的麾下,为这个更公平、更和平的秩序而努力吧。”
“如果你真的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所有旧的记忆涌入新的宇宙,无论是新者死,还是旧者死,所残害的无辜,都是以全宇宙为单位的。”
“到时候,你就是他们的帮凶。你这样的孩子,不应该做这样残忍的决定,来吧!到我的麾下来吧!”
神明的言语,本来就具有无上的力量,何况是财富之神。
谎言之神的谎言,也比不上财富之神的言语更扇动人心。
慧剑被无形的神言笼罩,难以自拔,幻影的手掌,离慧剑越来越近。
“哈哈哈哈!
!”
忽然一阵笑声传来,金币环绕的幻影,如水波般扭曲了几下。
慧剑毫无犹豫,骤然一挑,带着所有与之相关的真实历史,飞逝而去。
庞兹的幻影轰然溃散。
被篡改后的时空长河上方,岁月神国中,雷云密布,彰显着神明之怒。
关洛阳悬浮在诸多时光之上,在岁月神国和魔神地狱的远程攻势中逆行,迅速靠近过来。
他无需再顶住至尊道宗的神炉,空出来的一只手随意变幻,就把这些远程攻击打得溃不成军,根本无法阻碍他的步伐。
“哈哈哈,你那些废话,连个小孩子都骗不了。”
关洛阳挥拳砸碎魔神地狱中发射出来的超新星,继而凌空一步,杀向岁月神国。
“说到底,新历史中所有的生物,就算跟真实历史中的所有人生活在同一个宇宙中,也根本不会觉得拥挤,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选一杀一的问题。”
“他们如果不愿意融合,到时候我完全可以让他们分开生活,以我的实力,要做到这种事,也不过多花些心思罢了。”
“问题真正的关键,是你们这些狗东西为了自己修炼的效率,完全无视众生的尊严,肆意篡改他们的过去。”
寰宇群龙共聚,关洛阳的彼岸一拳重现,无可阻挡的破灭亿万神术,轰向神国本体。
“所以,还是先让我来把你们的人生状态改成死人吧!”
第五百七十七章 三界灭绝,借你老家
岁月史书现在主要被用来篡改历史,覆盖宇宙时光,增加彩虹海能源的利用效率。
面对关洛阳的彼岸一拳,庞兹根本没有独自接下来的把握。
他的神明投影,骤然向后一撞,融入神国之中,把所有的神力下沉,交付给坐镇地狱之中的大魔神迪亚波罗。
体表暗红,胸腹之间隐隐透出金色光辉,头部近似于恶龙的魔神,从地狱中起身。
下一刻,他的真身便出现在地狱之外。
神国和地狱,外观体积同时调整,仿佛成为大魔神背部镶嵌着的一个饰品。
神力和魔力在沸腾流转,神国和地狱中所有的灵魂,都感觉到一阵昏沉,仿佛周围的养分被抽空。
这些灵魂长久以来,用各种方式接触、染化的那些彩虹石,也全部破空飞去。
犹如横跨长空的万千彩虹,把神国的蓝天染成彩色,把地狱的黑夜化作绚烂的画布。
迪亚波罗,本来是《暗黑破坏神》世界中,象征着恐惧的地狱之王,在吞噬了其他地狱之王的灵魂之后,化身为大魔神,成为统治整个世界的霸主。
但是,在他一生中最巅峰的时刻,自称为“半边神”的外来者,降临到了他那个世界,试图捕捉那个世界的所有物种,作为研究“完美人类”的素材。
仅仅是一招,大魔神迪亚波罗就被当场斩杀,所有力量都被剥夺,炼化成了四颗精元。
不过也就在那个时候,虚弱至极的迪亚波罗,以一缕意识成为了轮回者。
虚弱到近乎于幽灵状态的迪亚波罗,在一次又一次任务之中,重新成长起来,眼界也越来越开阔。
因为当初斩杀他的“半边神”,就是出身于一个武侠世界。
所以,在迪亚波罗作为轮回者的修行生涯中,除了最适合他的地狱次元、魔神位格、吸纳信仰等等道路之外,他还对武道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之前关洛阳应对他的远程攻击时,就曾经察觉到,从魔神地狱中爆发出去的那些异光超新星,实际上蕴含着称霸幽冥、横扫九霄的拳法意志。
在超新星之间彼此勾连,撕裂时光、截断虚无的那些紫电魔法,则蕴含着一股贯穿生死、执念永存的刀意。
不过,迪亚波罗那时候展现出来的武道意志,只是混合在地狱魔力中的一种运用形式罢了。
关洛阳也没有料到,当迪亚波罗和财富之神进入这种高度融合的战斗状态时,本来只是混杂在地狱魔力中的、那些不算太突出的武道意志,居然焕发出了全新的活力。
神国、地狱,加上篡改历史后,源源不绝炼化吸收着的彩虹海能源。
当此之际,完全都是被一股莽莽苍苍、亘古流转般的武道意念所掌控。
以神国为天,地狱为地,彩虹海能源居中,成就天、地、人,相辅相成,诱变增叠,又始终统合的一击。
“罗刹魁,三界大灭绝!
!”
迪亚波罗大笑着挥出一拳,与关洛阳的拳头相撞。
《暗黑破坏神》世界,是由一个混沌生物创造出来的。
那个在混沌中孕育而成的生灵,被后来的子民称之为“阿努”。
他的体内本来同时拥有着光明与黑暗两种力量,可是因为混沌的起伏,他体内的黑暗之力脱体而出,汇聚成一只七头魔龙塔萨梅特。
光明与黑暗的本质冲突,使得仅剩光明之力的阿努,和七头魔龙同归于尽,二者的残骸分别孕育成了天堂和地狱。
但是阿努的眼睛,却在这二者争斗的过程中,重新升华,拥有了超越单一光明或黑暗的力量,被视为一切现实的枢纽,无数时空的基石,故而称之为世界原石。
天堂天使与地狱恶魔,延续了他们始祖的仇恨,争斗不休。
直到部分天使与恶魔厌倦战争,利用世界原石,创造出一个庇护之地,让双方可以在这个地方共存。
而这个庇护之地的原生生物,被视之为拥有恐怖潜力的奈非天,也就是人类的始祖,所以庇护之地,就是人类世界。
作为曾经统治过天、地、人三界,口吞世界原石的大魔神,迪亚波罗对于三界的领悟,还要超越《罗刹魁神功》的创始者,罗刹邪神。
罗刹魁神功的最终绝招,三界灭绝,在罗刹邪神手中,不过是毁天灭地的杀意和追求无敌的霸念。
而在迪亚波罗手中,这三界灭绝的意境,却诠释了一种未来的场景。
所有宇宙之中,所有时光的分支都在并拢,平行宇宙的数量从无限变为有限,从有限的范围再急剧的减少,直到最后归于一。
一切关于迪亚波罗不同层次的观测,本来应该呈现出不同的现象。
但是,当整个宇宙的概率都被掌控,未来只剩下单一的指向。
那么,无论在任何层次观测到的迪亚波罗,都是永恒而唯一的主宰。
灭是消亡的意思,绝是根绝的意思。
灭绝并非归于空无,而是指旧的形态消逝而去,那么自然也会有新的形态。
三界大灭绝,就是要让所有类似时光分化、平行宇宙的发展形式都被根绝,再也不允许多种可能的并存,只剩下唯一之地,由之魁首统治的唯一形式。
这种拳法,跟关洛阳的寰宇群龙证彼岸,可以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触摸无上正觉的方法不同,却都是已经触摸到了九星级的特质。
这一刻,双方之战爆发的波动,使整个时光长河深深凹陷下去,周边的虚无混沌中,却又好像要诞生出新的时光源头。
即使银河眼主脑、至尊道宗等众人,都观测不到内部的情况。
“你的彼岸之拳,还战胜不了三界大灭绝。”
庞兹的神言,从双方崩乱的拳力之间滋生,不断向着关洛阳萦绕过去。
“而大长老的根基再坚韧,最终还是比不上由整个彩虹海作为后盾的银河眼。”
“涉及那些小家伙的计划,你也根本没有机会实施。”
“呵!说的好像你们加起来的三界大灭绝,就能胜得了我一样。”
关洛阳再度挥拳,“就算一切真如你所说的,这次计划失败。”
“我也可以一直打下去!
!”
………………
慧剑无声无息的回归。
飞船之中,辛夕亚和潘达仿佛只是一愣神,没有任何头痛或昏沉的感觉,就发现自己恢复了真实历史中的所有记忆。
因为有着麦林的深刻因果,而麦林从一开始,就只能算是被封印,而并未被真正篡改。
所以对辛夕亚和潘达来说,真实历史中的这两个人,和被篡改后的版本,本性相通,并无主次之分,也不会有任何排斥。
“哇靠!
还真是宇宙级的大危机啊。”
潘达呆愣愣的看向船长室的观测屏幕,好像这个时候,只有观测屏幕上显示出的那种空旷宇宙环境,能够让他的心情平静一点。
“明明只是回家度假啊,这么大的事情,突然就牵扯到我们冒险团身上了?!”
“是牵扯到了所有人。”
辛夕亚的表情有些复杂,“黄金文明留在宇宙内的最后一个族人……”
虽然说很久以前,辛夕亚就在长辈教导下,知道自家族人稀少,散落宇宙。
但是真的知道自己已经是最后一个黄金族人,心情还是难免有些异样。
麦林匆匆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这个时候却也顾不上细谈,立刻又去调节观测屏幕。
在这个距离,他们飞船的观测设备是可以观测到银河系中心那个大黑洞的。
也可以观测到那个大黑洞中汹涌澎湃的彩虹流光。
麦林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按理来说,刚才他们的行动已经被银河眼和神国方面察觉到了。
关洛阳要借用辛夕亚的因果,对付银河眼的主脑,必然应该尽快动手。
可是现在,银心大黑洞依然在输出彩虹光柱,看起来没有半点异常。
要么就是关洛阳出手之后,还没有取得成果,要么就是,还没有来得及借用辛夕亚的因果。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麦林焦急之时,潘达看了一眼观测屏幕上的各项参数,也察觉不对。
“麦林,按照你之前的说法,要想帮到那个洛阳大叔,除了要辛夕亚恢复记忆之外,还需要让我们进入人马座范围,对吧?”
恢复记忆的潘达是最好的领航员,手指立刻点中几项参数,“但是现在,我们还在人马座之外。”
“什么?!我们是算好的时间,在越过人马座边界的同时,帮你们恢复记忆,怎么会……”
麦林定心感应,发现飞船前方的空间,潜藏着无数种不同的虫洞波动、引力涨落现象。
“应该是一个超大型的警戒工程,囊括了整个人马座。”
潘达利用飞船设备检测到的各项数据,推测出来,“这个工程在人马座的边界上,制造了一层巨大的迷宫,我们刚才,应该就是触碰到了一种传送类的陷阱。”
“在进入人马座的瞬间,又被传送到了人马座之外。”
麦林连忙问道:“以这艘飞船的性能,有可能越过这层迷宫吗?”
“可能性为零。”
潘达摆弄着屏幕,心有余季的说道,“我们刚才触发到的,是一种拥有很大杀伤力的陷阱,不过因为舰载虫洞被触发,挡了一劫,所以只是被传送出来。”
“可是现在,我们的舰载虫洞已经报废了,如果再来一回的话,这飞船必毁无疑。”
说话间,潘达忽然扯下自己身上的工作证,捏了个粉碎。
麦林也不用问,就感觉到刚才是这个工作证中散发出某种信息,应该是银河眼方面的人员,已经察觉到有人开始擅闯人马座区域,向这边发送警告。
原来这个工作证,还是个很隐秘的通讯装备。
指不定还有点其他功能,不然潘达也不会急着毁掉。
“要是我们直接被灭,那洛阳大叔的计划,连尝试实施的机会都没了。”
潘达站到操作台上,咬着指甲,脑筋急转,“现在别说是冲进人马座,我们该思考,一个没有舰载虫洞,刚才又擅闯禁区的飞船,该怎么从银河眼的追捕下逃脱!”
辛夕亚突然飘上半空,离开船长室,穿过走廊,进入仓库。
麦林身影一闪,紧随其后:“怎么了?”
辛夕亚从自己的房车窗户里面探手进去,拽出一个背包。
真实记忆恢复后,她的实力也恢复了一些,另一只手上已经燃起青色的高温火焰,看起来想要直接毁掉这个背包。
不过等真的拽出背包之后,她的动作却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我刚刚想起……”
辛夕亚说道,“我包里有一个财富之神的神像。”
麦林吓得险些出手,好在脑子比身体本能的反应更快,手抬了一下,硬生生止住。
“我运用慧剑的时候,碰上过财富之神的幻影,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是并没有透过神像向我们动手。”
麦林和辛夕亚对视了一眼。
这或许是个机会。
“全宇宙的居民,死后都会进入神国或地狱,这应该是神国自动运行的一种机制,而不是财富之神他们事事躬亲,亲自主导的。”
辛夕亚说道,“如果财富之神跟那位洛阳先生的战斗,紧迫到连分出一点神力来针对我们都做不到。”
“那他应该也没有余力,特意关闭这份接引机制。”
麦林双眼发亮,有着同样的想法:“无论神国还是地狱,都有大量的彩虹石投入日常生活,必然是直接跟银河眼主脑有所联系。”
“如果我能借助这个神像,打开前往神国的通道,那么我们就可以……”
少年少女四目相对,异口同声,“借道神国,把我们跟银河眼主脑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定范围内!”
当他们回到船长室的时候,那个神像,已经被麦林握在手中。
潘达看见这个神像的时候,心绪千转,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嘴角不禁抽抽了两下。
平心而论,财富之神到底有没有余力,其实还是个未知数。
就算真的在神国之外没有余力,你闯到人家神国里面去,他还依旧抽不出心神针对你吗?
但是,凭着这艘破飞船,在太空中躲避银河眼部队的追捕,成功逃走的希望也很渺茫。
“好!你们开通道,我来开船!”
不等那两个人开口,潘达索性直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现在也不是能有空犹豫的时候,麦林看着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接收到他们的眼神,心中再没有一丁点彷徨。
“神国啊,放了那么多宣传片,就让我来看看你们做的是不是虚假宣传吧!”
麦林的精神力涌入神像之中,模拟出将死的意味,就在神像传出一点波动时,他的精神力疯狂扩张,借着神像的联系,将整个飞船变得恍如灵体,冲入那似有若无的通道之中。
潘达用力按在操控台上,飞船的速度加到极致。
下一刻,荒芜至极,只剩下无数昏沉灵魂呆立不动的世界,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迪亚波罗陡然察觉自己背部有异。
三界灭绝跟彼岸之拳的战斗倾尽了所有,毫无保留,对方体内的一切变化,跟自己体内的变化一样,彼此了如指掌。
就在迪亚波罗听到庞兹惊喝的同时,在他面前的关洛阳,眼中也骤然闪过一抹锐色。
第五百七十八章 大局已定,多助者谁?
彼岸之拳再一次的冲击过来。
寰宇群龙证彼岸,是真空天魔印的新一式印法,实际上并不是一定要固定成拳头的形态出击。
无论是席卷星辰的浩荡天河,覆盖宇宙的盘旋龙鳞,还是一滴露水,一片落叶,都完全可以象征着这样全力的一击。
只不过因为现在的这场战斗中,关洛阳偏爱拳头,所以他的每一击,看起来都是挥出了震荡虚无,贯穿混沌的拳印。
同理,迪亚波罗的三界大灭绝,也并非是只能以拳法来展现,只不过因为对手用拳,所以他偏要用拳来对抗。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在面对那贯穿混沌的拳印时,迪亚波罗挥出的攻击,没有能够再度凝聚成拳头的形态,而是化作螺旋纠缠的三种能量。
以彩虹海的能源为主轴,以财富神国的神力为辅助,以迪亚波罗的三界真意为驱动力。
这道螺旋洪流的声势,甚至还在三界大灭绝之上,不论是岁月史书篡改而成的时光长河,还是那段代表真实历史的时光长河,都受到巨大的影响,有一种扭曲交缠,也要形成螺旋的趋势。
可是这回,关洛阳的拳头,轻而易举的摧毁了这股螺旋倾泻的灭绝洪流。
在迪亚波罗无法反应的瞬间,那只拳头就已经打在迪亚波罗的胸口,将他直接轰飞出去。
迪亚波罗浑身的意志灵光,都被这一拳轰得涣散开来,暗澹了许多。
“庞兹!你在干什么?你这头猪!
”
迪亚波罗暴怒的声音,贯穿神国与地狱。
荒芜的神国中,一缕金色光辉,正对准了麦林他们的飞船坠落下去,如同流星轰击,将要把飞船和内中的生灵一起摧毁。
然而,因为迪亚波罗受到重创,关洛阳的拳力透过他的神躯,轰击到背后的神国之中,化作一条如同水墨鳞纹勾勒而成的神龙。
神龙轻而易举的把那缕金光吞没,长躯盘旋,龙爪包裹住了麦林他们的飞船,带动飞船继续加速。
庞兹也是骇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他发现麦林等人胆敢闯入神国之中,立刻意识到麦林他们的盘算,于是分出了一缕神力,想要对付麦林等人。
可是,三界大灭绝这一招,本来就是要动用全部的力量相互配合,才能够让迪亚波罗发挥得淋漓尽致,才刚好跟关洛阳的彼岸之拳旗鼓相当。
庞兹调走了这么一丝神力,哪怕相对于总量来说,渺小得如同银河系中的一根发丝,也直接让迪亚波罗的招式出现了缺憾,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
差这么一丝,就是胜败立分。
更可笑的是,庞兹调走神力是为了摧毁麦林等人,但是迪亚波罗受挫之后,没能拦住关洛阳的拳劲,导致关洛阳的拳力余波,又深入到神国之中,抵消掉了庞兹调走的那一丝神力。
总结下来,庞兹此举,没有对敌方造成任何伤害,唯一导致的后果,就是重伤了自己的盟友。
“怎么会这样……”
庞兹心神微乱,他这财富之神,虽然比不上迪亚波罗那么善战,但也是在主神空间、任务世界无数争斗中成长起来的。
这样看似不起眼,却导致大错的举动,早在他四星级的时候,就绝不该犯了。
“不要怪他嘛!”
关洛阳的笑音骤然传来。
灭绝洪流虽然被摧毁,但是对时光长河造成的影响,还没有消失。
他们的战场,本来看起来是无限分化的长河水域,现在看起来,则如同是一条无始无终、旋扭不休的螺旋巨柱。
迪亚波罗倒飞出去的时候,关洛阳脚下一跺,整条恒压在虚无中的螺旋之柱,勐然停顿,接着逆向旋转。
迪亚波罗的身躯,就被这逆向旋转产生的吸力拉扯回来。
关洛阳本身又向前飞行,二者陡然临近,大魔神的身影挥舞,身边无穷紫电,连接着即将爆发的超新星,形成足以撕裂宇宙的防线。
可关洛阳只是并指一刺,就穿透紫电雷霆,定住周边新星,刺在迪亚波罗胸前。
“你我对拼之力,既然刚好相等,他能在对拼余波之中,滋生神言来乱我心神,难道以为,我就没有发出魔音吗?”
只不过,关洛阳的魔音不在话语之中,而是取自红莲,归于真空,无声色相的真空因果魔音!
庞兹的神言是持续干扰,关洛阳的魔音,却是潜藏到必要时才一举爆发。
因果来袭,神心蒙尘。
关洛阳一指刺破迪亚波罗胸甲,手指往回一勾。
水墨轮廓的小龙,如同一条细细的丝绸,攀附缠绕在关洛阳的手指之上,从迪亚波罗的伤口中飞出,龙爪中还抓着一艘小巧可爱的飞船。
墨龙盘绕于指掌,飞船落于掌心。
关洛阳右手护船往后一避,大袖飘扬,千叶金莲飞起,环绕身边飘舞,空出来的左手立掌一击,浩荡推出。
这一掌,宛若彼岸横推而来。
求渡无边苦海,也难追寻彼岸?
不,你不必去彼岸,彼岸自来超度你!
迪亚波罗勉力一击,不出意外的被这一掌镇压回去,紫电如网,每一个电痕交错的节点,都是一个地狱特质的超新星。
而现在,这些超新星,被反冲而来的力量,彻底引爆,全部轰击在迪亚波罗身上。
本来这些力量全部都源于迪亚波罗自身,再怎么轰炸,也不会对迪亚波罗造成任何额外的伤害。
可是彼岸掌力之下,超新星爆发之后产生的火焰,却不同于暗红污浊的地狱之火,而是有一种妖异至极的纯净红艳。
“啊!
”
迪亚波罗,包括他背部的地狱、神国,都被红莲业火点燃,移身倒撞,远射而去。
他飞过的地方,有火光残留,仿佛一朵朵红色莲花的花瓣,盘旋飘落。
关洛阳接连重挫迪亚波罗,前路之上,暂且彻底没有了阻碍,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中的飞船。
辛夕亚身上交织的因果众多,却被关洛阳这一眼,挑出了最沉重的那一根。
无形因果,好似化作有形丝线,又如烟霞痕迹,澹澹一线。
从这一线因果之中,关洛阳就看到了与黄金文明、与银河眼主脑关系最深的景象。
黄金圣王在梦中见到彩虹海,在梦中见到了那通向彩虹海的黑洞。
黑洞中萌发的意志,诞生于世上的第一个刹那,就带着吞噬一百亿个太阳的饥渴,却被因梦而来的黄金文明,分隔身与魂,困于萌芽中。
这一切,跟辛夕亚本来是没有多少关系的。
她虽然是黄金文明留在这个宇宙最后的族人,但是她跟黄金圣王唯一的联系,也不过就是幼年的时候,曾经在长辈的手中,看见过黄金圣王的画像罢了。
“梦中因果画中身……”
关洛阳右手抬起,掌中墨龙盘旋,飞船巧卧,微微挑起的中指指尖,遥遥对准了远处彩虹光柱的源头,再屈指一弹。
“弹指雷音散飞尘!”
银河眼的主脑,分明已经与黑洞本体融合皈依,此时此刻,却好像回到了最初。
回到仅凭那单薄的意识飘荡在外的时候,暮鼓晨钟,大雷音声,倏然炸响在他的心头。
而在那巨大的黑洞本体之内,实质的变化也随之发生。
当年黄金文明留在大黑洞中的航线车站、加密手段,始终是银河眼主脑的切齿之恨。
在银河眼主脑回归黑洞本体之后,就已经利用彩虹海能源的反复冲刷,加上岁月史书的探查,将这些隐患通通摧毁。
可是他并不知道,在他所摧毁的那些车站之中,有一个车站,只是被紫元君制造出来的假货。
因为本身就是关洛阳的心界投影,所以在必要的时候,游离在外的紫元君,也可以临时借用关洛阳的境界。
当初关洛阳八星初阶的时候是这样,等关洛阳到了八星巅峰之后,更是如此。
所以一直以来,紫元君都还驾驭着那个正品车站,躲藏在大黑洞内部。
直到现在,这一指因果弹出,大雷音声袭来,紫元君的身影微笑之后,便化为一团广法紫气,紧接着又化为红莲业火,以这座车站为薪柴,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沿着黑洞内部隐秘的脉络流窜,很快就给银河眼主脑带来巨大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那些弱点,明明都已经弥补过了……”
银河眼主脑的思维传递出剧烈的挣扎,从黑洞中喷发出去的彩虹光柱陡然转弱,大长老推动至尊神炉的速度当即加快。
“黑洞生命体,起步就已经超过了亿兆生灵,但这份与生俱来的强大,也让某些弱点变得根深蒂固,难以修改。”
至尊神炉之中,擎天柱略微摇了摇头,“你又没有像大长老那样,遭受过多次重创洗练,怎么会以为自己可以轻易的弥补缺陷呢?”
银河眼主脑自以为补足的缺陷,其实只是让那些缺陷转移了而已。
他现在所使用的、连接彩虹海的新渠道,甚至都是被四大神器联手轰击出来的缺口,只不过这个缺口中奔流着彩虹海的能源,所以原本难以被针对。
可是当红莲业火在因果之力的感应下,填满了所有缺陷之后,银河眼主脑的思维,顿时受到强烈的抑制,一波一波的钝化。
他从彩虹海汲取能源的速度,也是一减再减。
大长老要冲到黑洞的核心区域,将神炉撞击上去,彻底堵住那个流淌着彩虹海能源的大缺口。
银河眼的主脑垂死挣扎,忽然怒吼道:“岁月……史书!
”
岁月史书,原本只是出自《成龙历险记》世界的七星奇物,是庞兹付出昂贵的代价,请【秘语】的高层帮忙炼制,逐渐成为了九星级的神器。
可惜的是,成为九星神器之后,庞兹这个大恩人、老主人,反而不能发挥出这岁月史书的全部实力。
在篡改历史的时候,岁月史书所使用的能源,基本都是依靠银河眼主脑,从彩虹海汲取而来的能源。
故而在之前的战斗中,庞兹也不能随便召回岁月史书,只是借用岁月史书篡改历史后的便利,让自己积累到了不少彩虹海能源而已。
在整个篡改历史后的大战期间,岁月史书的威力,几乎都是在帮助银河眼主脑,对付至尊道宗、源火神炉。
而现在,银河眼主脑一吼之下,那条被篡改形成的时光长河上,顿时有斑驳微黄的痕迹浮现出来。
哗啦啦的翻书声,响彻于虚无,一片片充满沧桑古老意味的书页,从时光长河中飞起。
那条被篡改的时光长河,登时变得虚幻起来,下方那层代表真实历史的水域,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本来模湖的水波,都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岁月史书正要飞去,关洛阳把手中飞船收入袖中,双手齐出,凌空乱抓。
所有书页,不等飞走,就全部被他捏在双掌之中,书页震颤,如同蝴蝶挣扎欲走,却始终不能逃脱他的掌控。
远处困于红莲业火的迪亚波罗,见到局势已经彻底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也强压痛楚,双爪高举过顶,合并一噼。
紫电魔法,紫雷刀意,刀光的速度,远远超越了宇宙内部的光速,甚至是成倍成倍的翻增。
但因为处在这种高维虚无环境之中,刀意中又蕴含着一股连时光也撕毁的意念,这么快的刀,并没有引起时间倒流的现象。
这一刀,不是攻向关洛阳,而是攻向关洛阳身边的千叶莲花。
关洛阳眸光灿烈一闪,顾不得岁月史书,左手一指匆忙点在千叶莲花之上。
莲花威能绽放,抵消了迪亚波罗的一刀,不过,原本内敛的威能有少许外移之后,被困在莲花之中的超越魔龙、蓝道天武,便抓住机会,悍然冲击封印。
千叶莲花的花瓣微微张开,可以看到,其内部的封印,原本有一道如同太极图中央的弧线,将蓝道天武和超越魔龙死死分开。
可是现在,人与龙同时冲击之下,那层阻隔已经被破坏,蓝道天武立身魔龙之上,龙身在莲花中盘旋遨游,每转一圈,莲花被撑开的缝隙就越大。
比起岁月史书跟庞兹之间的关系,超越魔龙和蓝道天武的联系更加紧密,即使压制到近乎于无的程度,他也始终能找到机会,重新与魔龙呼应。
从这一方面来看,蓝道天武利用创梦兽神等等手段,将自身的大道神髓重新映照一份的方法,确实是极具巧思。
高层提前透露内幕,能寻到大黑洞当盟友,篡改全宇宙来当帮手,难道我就没有帮手了吗?”
一根羽毛从关洛阳的手背上浮现出来,飘扬太空,化作长船。
关洛阳驾着一羽轻舟,冲入黑洞,驶向宇宙之外。
第五百七十九章 易如反掌
深入彩虹海,本来是庞兹的发展规划中必然会经历的一个步骤。
擎天柱能够观测到苍白之风运行的轨迹,知道这个多元宇宙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庞兹当初的那一次观测,比擎天柱观测到的更加细致、更加全面,当然也知道这个危机。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在积蓄了足够的彩虹海能源之后,镇压了关洛阳等人,就可以着手将整个被篡改后的多元宇宙,逐渐归拢起来。
下至微尘蝼蚁,上至宇宙星团,全部纳入一个庞然的魔法仪轨之中,千丝万缕,纠缠成团。
直到最后,将这个被篡改的多元宇宙彻底炼化,化作一件专门用来提炼彩虹海能源的随身神器。
多元宇宙的体量庞大,本身又处在彩虹海的下游,如果要想把这个多元宇宙拽入彩虹海,就算关洛阳、至尊道宗、第一核心、星际联盟等等,全部摒弃前嫌,通力合作,也来不及办成。
但是有银河眼主脑提供能源,利用篡改历史的方式,将有用的宇宙分支炼化之后,再把那些无用的宇宙分支割舍掉。
庞兹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带着这件变换自如的宇宙神器,进入彩虹海深处。
无论苍白之风怎么运转,都不可能彻底覆灭掉彩虹海,只是一种你来我往,相互角力的过程而已。
所以只要在彩虹海足够深入,不管苍白之风怎么侵袭,都伤不到庞兹等人所在的位置。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可以利用这件全新的神器,尽情吸收彩虹海的能源,解析其中的道理,增进自身的修为,继续发展以第一核心、银河眼为主的势力。
甚至连苍白之风,庞兹也做好了规划,准备逐步接触,直到可以推演出与“苍白之风”对应的另一套升华图谱,将之同样当成一种高等能源来使用。
到时,他们将有两大十星遗蜕做后盾,坐拥无穷资源,再向混沌之中搜索其他宇宙,甄别强弱,投放大军,步步扩张。
诸多主神大冲撞带来的动荡,固然造成了诸多不便,却也给了高等轮回者们更大的自由。
庞兹自忖,只要抓住了这回的机遇,未来第一核心成为大虚空界海中一方新兴的霸主,也未尝不可啊!
“可惜!真是可惜呀!
”
庞兹心中很不是滋味,在神国之内感慨道,“最大的收益没有能够到手,万般谋划,苦战良久,最后也就只是得了那么一套升华图谱。”
实际上,单论这一套升华图谱的价值,也绝对是非同小可。
庞兹和银河眼主脑他们,联手篡改宇宙历史的时候,是追朔到时光源头开始动手的。
也就是说,从这个多元宇宙诞生的时候开始,就被插入了很多关于“银河眼”和第一核心的刻意引导。
宇宙生灵,发展了一百多亿年,前仆后继,代代传承,不知道有多少辛酸苦乐在其中,才开辟出了那么一套专门针对彩虹海能源的升华图谱。
十星遗蜕衍生出来的资源岂是等闲,若不是有这样的大手笔,又岂能轻易开创出一套针对性的修炼体系?
虽然,在刚篡改历史之后,庞兹他们就都跟关洛阳等人陷入激战,不能分心太多,以至于升华图谱推演出来的完整内容,暂时只到七星级的档次。
但是这个修炼体系的基础已经无比完善,立意更是直指十星遗蜕的本质。
如今有了闲暇,只要在彩虹海中潜心钻研一番,迪亚波罗借鉴升华图谱,晋升九星级,就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对以后的修炼道路都可以定下基调,不必再迟疑发愁。
庞兹虽是不如迪亚波罗,可在继续推敲升华图谱后,也有七成把握踏入九星级。
这样的话,他们以后在彩虹海的发展还是大有前途的。
所以现在庞兹也只是遗憾、感慨,并没有太过紧迫的感觉。
“哼,你想的倒是很好,但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不会追到彩虹海里面来呢?”
迪亚波罗怒气难平,说道,“亏你从前巧舌如黄,这回中他魔音而不自知,害我们一败涂地,现在我们的形势,可绝对不像你想的那么乐观。”
“关洛阳只要进入彩虹海,晋升九星的过程,绝不会比我更难。”
“我们能发展,他们也能发展,大家都是九星的话,在彩虹海里碰面的机会,就大了很多了。”
“只怕,从此我们就会永无止境的处在跟他们对抗的环境之中,而且,我们还是会落在下风的那一方!”
庞兹不得不承认,迪亚波罗说的有道理。
本来,关洛阳、擎天柱他们,要救护这个多元宇宙,必然会斩断这个宇宙跟彩虹海的联系,进入界海漂流。
界海之中,本来就不存在时空秩序,只要联系一断,在如今这个界海动荡的环境,他们是基本不可能再找回彩虹海的。
可是,因为宇宙内保留着被篡改的那段历史痕迹,关洛阳他们如今抽出手来,必然也有机会得到升华图谱,到时候加以钻研,寻到进入彩虹海的新方法,可能性也不小。
“斗就斗吧,强弱的对比,从来不是永恒固定的,他们这回能翻转局势,未来漫长岁月中,我们也未必找不出这样的机会。”
庞兹说完这段话,就不愿再跟迪亚波罗在这种话题上继续纠缠了。
他跟迪亚波罗,算是相识于“微末”。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二星级的轮回者,而幽灵状态的迪亚波罗,是出现在他所引导的那群新手之中,微薄的幽灵之力也就只能制造点幻觉,移动一些质量较轻的物体而已,实际战力还不如二星级。
他们两个从那个时候就互相算计,又迫于形势,共谋利益,后来渐渐联手建立团队。
这么长时间下来,庞兹和迪亚波罗之间,有没有所谓真心实意的友情,还不好说。
但是作为合作对象的话,他们已经认可了对方是最合适的人选,这种分量,是不可以轻易动摇的。
迪亚波罗略微沉默,又道:“你之所以会被魔音所惑,依我看,不是心灵精神上不如他,而是你本身因果太重,你挡得住他的道心魔意,挡不住他牵扯过来的因果。”
庞兹会意道:“他施展的红莲业火大神通,也是因果之道的演绎,因果分为善果恶果,恶果就是业力。”
“此回我们虽然被红莲业火重创,但是抓住机会,联手推敲,正好可以取长补短。”
光是在这段对话之间,二者已经推演出数不尽的变化,心中因失败而生的艰涩,也都豁然顺畅了几分。
庞兹这才饶有兴趣的仔细观望周边环境。
有彩虹海衍生的那个多元宇宙,在彩虹海内部看过去,就好像是一层披在彩虹海上空的雾袍。
那些发展较为繁荣的宇宙,就是雾气之中凝结的雨露冰晶,悬空不落,似动非动,散发着微光。
有着银河眼主脑的那个宇宙,算是诸多宇宙中,最稳定最繁华的一个地方,外观好似多块细碎宝石拼接而成的一个球体,比其他棱面冰晶更璀璨得多。
只不过,迪亚波罗进入彩虹海的刹那,就全速飞行,那个主体宇宙,早就远离了庞兹他们的观测范围。
也不知道那个宇宙是不是已经断开了跟彩虹海的联系,开始向大虚空界海之中漂流去了。
庞兹又观察了良久。
神力、魔力、岁月史书都加持在迪亚波罗身上,速度一直没有放缓,天空中亿万之数的冰晶接连闪逝而去,形成一份醉人的美景。
但是飞到现在,彩虹海依然是无边无际。
十星遗蜕的无上玄妙,哪怕是从“体量”这种最浅薄的角度来判断,也足以令任何人都为之兴叹。
关洛阳同样如此。
他是乘着精卫的那一根羽毛,进入彩虹海的。
早在关洛阳靠近彩虹海通道时,羽毛印记的反应,就彻底确认了关洛阳早前的猜想。
绝唱团长的道果碎片,果然就在彩虹海之中,穿过通道后,就是近在迟尺,所以羽毛的反应才会那么强烈。
但是真正进入彩虹海之后,关洛阳才发现,自己也想错了一点。
这哪里是什么近在迟尺?
之前乘坐这根羽毛,从大虚空界海之中穿行,抵达杜蒙他们那个宇宙的时候,中途曾与无数世界擦身而过。
而现在,仅仅是在彩虹海这个单一的地方飞行,飞过的路程,恐怕已经有那时候行程的一半了。
现在想来,这根羽毛当时之所以会停留在杜蒙他们所在的那个宇宙。
恐怕不只是因为,那个宇宙已经相当于这十星遗蜕的外壳,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已经很靠近了。
也是因为,这里躺着两具相互纠缠的十星遗蜕,就算是精卫的羽毛,一时都会感到迷思,不能贸然前进了。
而银河眼主脑,相当于一个合适的路牌,从那里进来,就不会引起太激烈的反应。
“难怪每一根羽毛,都需要战团成员随行辅助。”
关洛阳无所事事的站在船上看风景,心中想着,“因为就算是精卫这样早已成就十星的人物,在遇到强敌牵制之后,也很难预测以一毫轻羽通行界海,到底都会遇到些什么情况啊。”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看到了团长的道果碎片。
那是一柄剑身轻薄而强韧,呈现澹金色的神剑。
剑尖刚好刺在彩虹海这绚烂之地与苍白之地的交界处,剑柄向上,撑起横无涯际的先天混沌穹顶。
虽然以前从未见过,但是看到这柄神剑的第一眼,关洛阳心中就涌现出相关的信息,知道那就是他们团长的道果碎片。
界海的乱流,汹涌澎湃,道果碎片散落而来时,在混沌海中掀起的风暴更加惊人。
那股风暴的余波,至今仍在回荡,带来无法言喻的压力,但是撑起混沌天穹、同时又顶住两大十星遗蜕本能侵袭的剑身,却没有一丝弯曲的迹象。
虽然这两大十星遗蜕是完整的,而那柄神剑,只是绝唱团长道果的一枚碎片。
但是细说起来,其实绝唱团长的状态,反而比这两大遗蜕更好。
因为就算是破碎的道果,那也勉强能说,仍然属于道果真身的范畴,而道果真身,才是十星强者随心所欲的状态。
化为遗蜕之后,虽然还是不可毁灭,但是不能进行有效沟通这一项,已经说明遗蜕状态的十星强者,在某些方面受到了极强的抑制。
关洛阳飞身而起,悬空不动,脚下的羽毛船,变得越来越狭长,远远的连接到神剑之上,一圈圈缠缚起来。
“团长,帮个忙吧!”
本来这羽毛的功能,是把道果碎片带回不死绝唱战团的驻地世界。
但是因为关洛阳在这根羽毛之上附带了一些信息,所以在羽毛与神剑接触之后,那柄神剑并没有直接离去,而是在被羽毛缠绕的状态下,慢慢向上拔升。
剑尖离地的刹那,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剑尖下方。
迪亚波罗错愕无比,不知自己飞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彩虹海与苍白之风的交界处。
他背部神国之中的庞兹,则已发现了站在远处的关洛阳,看到关洛阳正抬起手来,当即大喝:“小心!
!”
关洛阳抬起的手晃了晃,并未发动攻击,只是微笑道:“再见。”
明明那把神剑就悬在他们两个的头顶,但无论是庞兹还是迪亚波罗,好像都没有意识到那柄神剑的存在。
在迪亚波罗转身想要攻击关洛阳的刹那,神剑缓缓下压。
只听“波”的一声。
迪亚波罗保持挥拳的姿态,变成了一张小巧鲜艳的贴纸,迎风飞舞,飘落到关洛阳掌中。
贴纸虽小,但镶嵌在迪亚波罗背上的神国地狱,神国之中的庞兹等等,都还清晰可见。
未来展望,万般谋算,一剑成空,对他们而言,甚至还不知剑从何来,如此一幕,与他们篡改历史,操弄宇宙众生时,何其相似。这或许也是一种因果。
关洛阳早有心理准备,更不会为这么两个黑心货色有什么惋惜之意,但捏着这张贴纸,眼皮子仍不禁跳了一下。
“按照你的要求,他们俩彻底被我封了,至于他们俩随身带着的那些生魂,就你自己处理吧。”
绝唱团长活泼的声音,在这片天地间响起,似乎彻底清醒过来,了解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神剑说话间,蹦蹦哒哒,在地面上撞击了几下,好像是那英武的少女在这彩虹海上,跺了跺脚。
“这个浑身发彩光的,之前其实也想咬我来着。”
“不过算了,我不跟憨憨的病患计较,看在她是这个多元宇宙母神的份上,我就帮她一把。”
只见剑尖再度抬起,如同一记上撩。
精卫的那根羽毛,已经把剑身完全缠绕覆盖,但是这神剑撩斩之时,似乎连那根羽毛,也成为了剑刃锋芒的一部分。
这一剑破开苍白的世界,无边无际的苍白之风,刹那间溃散,消失在关洛阳的感知范围内。
也不知这道剑气,到底将苍白之风推走了多远,但是,想必这个多元宇宙直到寿命自然终结之时,也不必再面临苍白之风的灾患了。
杜绝可以毁灭一切的隐患,对这枚道果碎片来说,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好,我要回去掀棺材板啦!
”
神剑破空,当场消失,只留下一句叮嘱。
“学弟啊,你不用急着走,就在这边好好修炼,也算是我这次出手的报酬,等我活了,再把大家一次性接回去,搞个复活节,好好庆祝!”
第五百八十章 数清万般因果
宇宙之中,群星沉浮。
源火神炉镇压在连接彩虹海的通道入口处,擎天柱、通天晓等人在旁边各自修养,恢复根基。
他们当初布置阵图,强借四件神器之力,试图震断这个宇宙和彩虹海之间的联系。
那张阵图只动用一次,便被摧毁,所耗损的根基已然不浅,后来他们又一直要跟银河眼主脑相对抗,难以进行有效的调养。
如今众人之中,以大长老根基折损最重,八极天祖师次之,其他几人却也都不好过,如宁采臣、刘伯温等人更是只能在神炉之内养伤,若是贸然脱离了神炉,只怕伤势还要恶化。
但是,这场大战到底是已经取得了胜利,所以调养之时,众人气氛并不紧绷,各自都显得悠然舒缓。
八极天祖师坐在桃花石上,眺望远处,看似是在观赏无垠星空,实则却是在看那两层岁月长河。
被篡改的那层时间长河,是从源头处就已经被篡改。
很多真实历史中存在的文明,可能只是因为时间上游的一点影响,在演变过程中,就不复存在。
但也有很多真实历史中并不存在的文明,因为第一核心和银河眼那些刻意的引导,机缘巧合,演变成型。
只有那些跟七星、八星强者因果关系极重的生灵,才没有被彻底篡改掉,在两种历史之中,都会存在,而这部分人,其实是极少数。
“道友也看出来了?”
擎天柱的声音从旁边祥云之上传来,“庞兹他们改造出来的那层时光长河,确实并非幻境,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依靠彩虹海能源、借鉴本土宇宙特性,利用岁月史书的威能,开创出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层新时光长河中的所有历史痕迹,所有生灵尘埃,都应该算是岁月史书的子民。”
“可惜呀,神器之主心思不正,压榨众生,紧要关头更直接抽走岁月史书,不愿承担这份责任,才导致此界失去根基,逐渐澹化。”
通天晓闻言,在旁微微颔首,说道:“这新界之中,也有许多无辜,倘若力所能及,倒也不妨助他们一臂之力。”
“假如,洛阳道友能够取回岁月史书,到时候我们联手,把迪亚波罗、庞兹和蓝道天武等人炼化了,应足够作为岁月史书能源,暂时撑起这个新界的根基,直到它演变成自然生长的状态。”
“但如果洛阳道友不能及时回来,凭我们的实力,可顾全不了这个新界时空,大约也只能把其中生灵魂识提取出来,暂且生活于神炉之内。”
八极天祖师沉默片刻,说道:“自称财富之神,却欠了这些人不知多少账,是该让他们亲自来偿还。”
他转头看向银心黑洞,“我恢复的差不多了,不如移开神炉,让我与大长老也到彩虹海中走一走。”
大长老已经变回一个球,飘在太空中休息,鼾声正响,听到有人提及自己,迷迷瞪瞪睁开眼睛,转过脸来:“啊?”
八极天祖师说道:“我是说,我们老朋友多年不见了,不如一起去逛逛。”
“谁跟你是老朋友啊。”
大长老勐然一惊,“你以前为了突破,到处追着我打架,我很努力的忍着,才没把你碾成一张饼啊!”
八极天祖师微微一笑,尽显宗师气度,云澹风轻道:“当年我体术已成,宇宙寂寥,也只有大长老能给我足够的压力,让我突破到全新境界。后来我终于悟得大道神髓,宇宙间出现了第二个踏入此种境界的人,大长老不是也很开心吗?”
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才开心?那还不是因为你完成突破之后,变得人模狗样,终于不到处找人打架了吗?
大长老低声滴咕,声波振动了旁边的几颗星球,说道:“圣王才是真的好朋友,我想睡觉,他也在旁边一起睡觉,从来不会打扰我……”
“哈,黄金文明的圣王啊,稍后我可以帮着找一找。”
千叶莲花轻轻旋转,表面投射出一道关洛阳的幻影。
杜蒙连忙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解决了。”
关洛阳看着众人惊讶的神色,仔细解释了一番,说明了道果碎片的事情。
擎天柱感叹道:“原来道友是为了寻找道果碎片,才会来到此方宇宙,不死绝唱战团,我们从前打过两回交道,你们团内的风影、龙莹两位,还曾经到我们至尊道宗来参悟过源火神炉。”
通天晓也说道:“于道友的剑法,我也记忆犹新,想不到他的弟子,如今已经远远走在我们所有人前方,成就了道果真身。”
杜蒙对这些东西感触不多,只是追问道:“这么说,我们不必断开这个宇宙跟彩虹海之间的联系了?”
关洛阳点头道:“团长是这个意思,我们大可以继续利用彩虹海的能源搞些开发了。”
“我已经把岁月史书往回送,过一阵子,应该就能回到这个宇宙。”
“到时候有岁月史书和升华图谱,就算没有银河眼主脑的主动配合,也足以继续汲取彩虹海能源,把庞兹他们搞出来的那层时光长河稳定下来。”
擎天柱欣然道:“如此甚好!不过那些时空之中,银河眼根深蒂固,残余部众颇多,日后还需要仔细甄别,重整大局啊。”
关洛阳说道:“这些事情,我们就不要过多插手了,让星际联盟、卡伦王国、道宗门下,到那里各自引导当地生灵吧,正好是给他们的磨练。”
“你们帮我转告一下卡伦女王,人仙道种免费发放的事情,照样要在那边推行,太素洞天门下,可以把辅助制造人仙道种,当做一种互惠互利的修炼手段。”
关洛阳的幻影略一沉吟,“地狱皆空,非我本愿,无生老死,我亦不取。”
“生、老、病、死,我太素传道,只是要教他们斩去病之一字,更有选择的机会而已。”
八极天祖师笑道:“这么说,我们是真可以去彩虹海闲逛了。”
杜蒙一听这话,连忙说道:“星际联盟其实还有许多事务,不如你们……”
“那些事情我才懒得管,至于大长老,你看他像是个能管的样子吗?”
八极天祖师乐呵呵的对着大长老招了招手,“走走走,你老是说你梦见黄金文明那些人没死,那我们一起去找找吧,我也想看看那位圣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呢?”
原初大长老把体积缩了缩,但还是个球的模样,晃晃悠悠的飘过来。
八极天祖师驾驶桃花石,即将进入大黑洞通道之前,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两位,还记得你们以前老在我面前念叨的诗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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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无名之名,通玄灵之灵,掌天机世事,守一隅清微。”
擎天柱手中如意绕腕微旋,缓声说道,“礼赞元始天尊!”
通天晓屈指轻敲长剑,发出金属相碰的声响,长吟道:“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剑气纵横千万里,回首天纲封鬼门。”
八极天祖师哈哈大笑,飞入通道,传回一首诗号。
“平生不愿久盘桓,星飞电舞桃花潭,功成剑化两龙去,我亦变名入烟岚!”
杜蒙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回归星际联盟,路上低声吟诵:“人情事理,似砚多磨,银河纷纷……沉醉名德啊!”
虽然可以预见,之后一段时间里面,在场众人之中,只有他身上的事务最多,但也是他自得其乐,愿意沉醉其中。
星空美景,本来纷繁,却也无限美好,只是从前总有太多恶浪来袭,遮掩了星光,扰乱了人心,抓不住那份发现美好的闲情雅致。
可是,经过最近的这场大乱之后,杜蒙有信心再去完成善后,让整个星际社会的人们,都能多添一份闲心。
关洛阳的幻影摇头轻笑,回归金莲之内。
………………
彩虹海中,有彩虹宝石堆成的无边大地,还有种种巨石堆成的嶙峋山峰,有各色各样纯澈如玉的液体流淌成河。
无论身处在哪个位置,只要朝四方极远处看去,总能够看到视线尽头,有无数彩虹错落交叠,横跨在天际。
宇宙中存在的一切景致,这里几乎都能够找到,但构成这些景致的,全部都是纯澈的灵光或宝石。
关洛阳盘坐半空,背后是一座赤色钻石般无瑕的晶体山岳,麦林他们的飞船,此时就停在那座山峰之上。
“算出来了。”
关洛阳刚说出这几个字,麦林他们三个就匆匆赶来。
辛夕亚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望着他。
“黄金文明的人确实没死。”
关洛阳说道,“他们当年进入彩虹海之后,欢喜了一阵子,就准备打造方舟,便于返回故乡宇宙。”
“普通的彩虹石细碎,以他们的技术熔炼起来太麻烦,所以他们准备寻找那些天然就近似方舟形态的彩虹石进行改造。”
“然而,他们所处的那个方位正好逼近一缕苍白之风的位置,巨型彩虹石的活化、异动,使那道苍白之风被吸引过来,冲击了他们的半成品方舟。”
“但他们毕竟还是处在彩虹海范围内,那道苍白之风并没有能逞凶多久,只是摧毁了他们的技术设施,活化装备,就被彩虹海的能源抵消。”
“可是,因为两类能源互相抵消,使这片区域的能源稀薄下去,引起四周的能源流动,全部向这边聚集,漩涡般的强烈吸力,波及通道那里,把你们文明的其他族人全部扯入了彩虹海。”
“在失去活化手段时,又刚好被过于浓烈的彩虹海能源包裹,最后他们就直接被封在那座半成品方舟附近,直到能源沉淀下去,彻底冻结。”
黄金文明失踪这件事情,只是纯粹的环境灾害和工程事故,整个过程没有什么阴谋,银河眼主脑的意识,是在那之前就秘密逃窜走了。
“你们拿上这块令牌吧,它会先指引你们去跟八极天祖师和原初大长老汇合,凭他们两个的实力,到了地方之后,就足以帮助黄金文明解封了。”
关洛阳抬手虚抓,吸了一把彩虹石过来,凝聚成一块太素令牌,交给麦林。
麦林他们道谢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关洛阳没有移动,只是取出了迪亚波罗的那张贴纸,细细查阅庞兹保存的那些升华图谱,参悟其中奥妙。
他已经达到八星级的巅峰,甚至可以打出彼岸一拳,理论上距离九星级已经只差一步了。
但是,正因为真空天魔的大道神髓近乎完满,反而让他有一种察觉不到自身任何弱点,实力难以继续增长的感觉。
他是提前领悟了非空自在的人,又有伏羲传承,又有地藏王神器,又有彩虹海作为借鉴,居然还是会有这种困境。
寻常的八星级修炼到这一步,恐怕就真是彻底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了,那就不是困境,而是极致圆满的绝境了。
想要从大道神髓晋升到道果雏形这一步,实在是艰难。
关洛阳翻遍了升华图谱之后,自行向后推演,开始深入的参悟彩虹海,与自身相互印证。
随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彩虹石被他影响,化作种种龙形凋塑,甚至愈发灵动,仿佛要造就活物,他的修为在困境之中,缓慢却仍坚定的向上增长。
一丝一毫,一点一滴。
他距离九星级的那一线之隔,似乎越来越薄弱,随时都有可能被揭破。
到了这个时候,关洛阳忽然醒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因果之法,看清自己,远比看清别人更难。
而现在,他自身的无数因果牵扯,好像都在一掌之中条理清晰的展现出来。
涉及伏羲画影、千叶莲花的那些因果,关洛阳暂且不去理会,只是盯着自家父母师长、知交好友的那些因果,心有所感。
日后倘若再与人交手,难保不会遇到同样精通因果大道的人物。
要是双方激战的时候,有的神通顺着这些因果追索过去,穿透无边混沌,波及到自己的这些亲友,就算自己还可以将之复活,心中也难免觉得不爽。
是该给这些因果多加一层保险才好。
关洛阳手指微动,似乎扯动无形细线,沉思片刻,结合从千叶莲花中参悟出来的种种大神通,开创出一套专门的手段。
“嗯,先给他们这些因果聚拢梳理一下,再方便我施展神通。”
很快,处在不同世界的人们耳边,响起了一个相似的声音,每个人听到的都是关洛阳对自己的称呼。
“……别担心,如果你们灵觉中有一些异样感应,那是因为我在试演一门神通,暂时会让你们产生可以跟其他人沟通的渠道。”
白铜的声音随着响起:“跟其他人沟通的渠道?聊天群吗?”
安非鱼说道:“咦,你是单靠自己也能跨界沟通我们了?”
古兰香道:“反正他分身天天跟我们在一块,也没什么区别吧?”
紫元君温和说道:“诸位,想必就是常听他提起的那些好友了?”
古兰香:“呃,紫前辈啊,我们也经常听他说起在其他世界新结识的朋友呢。”
白铜:“你们是不是有点奇怪?”
“你们都不算奇怪。”
一个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若是老夫没有看错,关洛阳你这一手是用来保护亲近之人的吧,那么老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才是最奇怪的!”
白铜:“你是?”
“老夫燕狂徒。”
第五百八十一章 牛刀小试,邀请
燕狂徒当初送了关洛阳一本《天魔功》的事情,安非鱼他们都是知道的,一听这老头自报姓名,也就联想起来了。
至于其他人,这时候也不急着插话。
关洛阳看着被自己拉到这个因果枢纽里的人越来越多,想了想,干脆捏了个聊天平台的模样,投射到他们脑海之中,让他们自己操作。
刹那之间,就有十几号性子活泼的家伙,建了小群,挑选一些看头像可能会聊得来的人,邀请入群。
“你真给我们搞聊天平台呀。”
安非鱼发了个私聊,说道,“但你弄这个事情,本来不是为了施展什么保护性的神通吗?等你神通完成之后,这聊天平台就会停掉吧?”
关洛阳想了想,回答道:“没事,等我在那道神通之中,多加几个工序,到时候就算一直保留这个聊天平台,也不会使因果联系更为显眼。”
他刚发出这道回复,就看到安非鱼也立刻建了个小群,从每个世界都挑了几个人,一起拉进群里,闲聊起来。
安非鱼:“对了,就算我们拉了小群,你是不是也能随时窥屏啊?”
关洛阳:“怎么会呢?我一定会尊重大家的隐私,除非你们主动找我,否则我不会特意去看的。”
安非鱼:“那就好,主要还是你搞的这个聊天平台,各种操作页面看起来太熟悉了,我就怕所有言论都被你窥屏审核,哪天随便说几个人名,发几张图片,就被封号了。”
关洛阳无奈道:“你是不是还要担心,哪天我按你们大数据,分别给你们推广告啊?”
“你不要真把这东西当成普通聊天平台好不好,好歹我现在在不少世界也号称仙人呢,这可是仙人送你们的外挂,高档货懂不懂?”
安非鱼:“行行,不打扰你了。”
他临走之前,还发了一张白纸黑线轮廓,圆头卡通人,星星眼仰望大老的表情包。
真不愧是个走雷劫鬼仙之道的轮回者,对脑子里新出现的各种功能,操作起来都已经异常熟练了。
关洛阳一边分出诸多心念,分别跟找他私聊的朋友们对话,一边也找上燕狂徒,交谈起来。
“燕老兄当初送我那本《天魔功》的时候,说是想看看,我最后到底会把那本天魔功练成偏向于你,还是偏向于另一个人的路数。”
“那本天魔功,可以说是我天魔之道的起始,如今我在这条道路上也算小有成就,既然要回望因果,自然不免牵扯到老兄你了。”
关洛阳笑道,“如果我不把你我的因果囊括在这套神通之中,日后倘若我与人大战时,忽然对手有什么招数追朔而去,袭扰到你身上,岂不是说我恩将仇报了?”
燕狂徒并不买账:“当初老夫让王铁海转交那本秘籍的时候,就说明白了,你我之间,毫无恩义可言。”
“不过你要施展神通,囊括这道因果,老夫也不会阻拦,否则日后老夫要是遇上劲敌,牵扯到你那边,倒显得老夫没有能耐独自承担似的。”
对于安非鱼他们而言,关洛阳的这道神通,可以说是因果层面上,单方面的庇护。
但是对于燕狂徒这种同属八星级的强者而言,关洛阳的这道神通,意义就稍显不同,确实也可以算是一种双向的加密。
“话又说回来了,你能远隔混沌界海,触动老夫身上的因果线,这份修为,恐怕已经不是寻常八星级了吧?”
燕狂徒说道,“这种实力进境,真是非同小可,有没有兴趣跟老夫切磋一番?”
关洛阳笑道:“我现在也确实悠闲得很。可是,你我之间,现在只通过一线因果交谈,要靠这一丝联系展开比斗,只怕显不出彼此全部的本领。”
燕狂徒喝道:“那就先来点开胃小菜!”
话音未落,关洛阳掌心之中忽然有一根浅灰色的丝线,彻底浮现出来,仿佛要化为实体一般。
丝线一端在关洛阳手中,一端却蔓延出去,无休无止,直通先天混沌、大虚空界海之内。
随着这根细线的颤动,无穷远处,宛若有一片黑暗天幕展开,天幕正中,一轮纯金色的太阳跳动。
关洛阳眼中隐隐约约浮现出这片异象的时候,那金色的太阳就陡然从天穹中央坠落下来,速度越来越快,体积越来越庞大。
似乎是因为与周围的先天混沌之气不断摩擦,这轮太阳在坠落轰鸣的过程中,形态也逐渐变化。
羽色粲然,厉芒狰狞,直到整个金色太阳,化作一只利爪,从虚而实,对着关洛阳当头抓下。
大日屠神策!
关洛阳一眼看出这门功法的来历,乃是来自《仙葫》世界的顶级魔道玄功。
他神不动,意不摇,仰头向天,张口吹出一股清气。
清凉气流升腾而起,扶摇而上三百万里,在这绚烂的彩虹海中,撑开了一片清凉微暗的区域。
随后清气凝结,繁星浮现。
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星辰,或实体,或灵体,浮现在这片清凉区域之中,自旋公旋,交相盘旋,合成一道灿烂星河,逆冲而上。
《大日屠神策》和《天河正法》,同样是出自仙葫世界,又都自出机杼,自成一派。
宇内称雄,大日屠神的一爪,对上这股浑厚无边的星河道韵,双双泯灭,在两者碰撞的位置,化作不断膨胀的尘埃光云。
倘若是在寻常宇宙太空之中,光是他们两个小试牛刀的这一招,就足够制造出一副宇宙奇观。
甚至会引起周边众星系,持续多年的磁场震荡,辐射异常。
“咦,原来你还学过天河正法。”
燕狂徒更是见猎心喜,哈哈大笑,“好,不过大日屠神策,还并非老夫主修的功法。”
“若是你所擅长的,就是刚刚施展的天河一道,只怕还出不了当初被老夫强塞秘籍的那口恶气!”
关洛阳双眉一扬,道:“那就请燕老兄,来品尝品尝我这份小有所成的天魔之道吧。”
当初,还在清朝末年那个世界的时候,关洛阳曾经得到青鸟真形的残缺传承。
燕狂徒托人转交的天魔功秘籍,则是这老头跟青鸟创始者共同改良的一套功法。
他就是想看看关洛阳这个青鸟传人,在修炼天魔功之后,是受燕狂徒的影响更重,还是受青鸟创始者的影响更重。
这种行为,说难听点就是把关洛阳当成赌斗的工具,任何一个身负傲气的人,绝不会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关洛阳纵然恩怨分明,记着那份白送天魔功的恩情,私心里,也确实想过要让这老家伙吃个瘪。
只见他身边浮现出如真如幻的天魔气焰,似灰似白,喧嚣升腾,演变出浩如烟海的混沌元气。
随后,成千上万张混沌阵图在这片元气瀚海之中凝结而出,彼此重叠,竖立到关洛阳前方。
关洛阳略微抬手,右掌中的那根因果线,刚好从这张阵图中心一点穿过,他顺势握拳,向前一击。
拳头触及阵图表面的刹那,便静止不动,缓缓收回。
因果之线的彼端,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之内。
燕狂徒正在一片丛林之间烤火。
这片丛林非常微妙,高大的树木上,结满了一个个类似椰子的果实,然而这些果实打开之后,里面却是现成的盖浇饭。
热气腾腾的米饭,浓香馥郁的汤汁,甚至还有炸好的松软猪排,精心处理过的烤鳗鱼等等。
这样的景色,并非是有什么能人巧匠精心制作出来,而是这片自然环境,天然长成的盖浇饭之树。
除了树木以外,丛林里面还有各式各样奇异的野兽。
有狒狒浑身的毛发都是上等的肉松,有野牛头顶的双角是彩色的大冰激凌,又有绵羊浑身流淌着香草味的饮料。
燕狂徒面前的火堆上,还架着一整条鳄鱼,高度约有二十米,长尾盘起来之后,好似一座小山。
这种凶残的野兽,表面看起来终于正常一点了。
可是,在表层的皮肉烤熟之后,一旦剖开那层脆皮,就会发现,鳄鱼体内所有的骨头都是醇厚的奶糖,已经被烤得半融化开来,血液则是劲爽的酒水,内脏是辛辣的花草果木。
围绕火堆的几个人,在嗅到那股熟肉的香味之后,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分食起来。
“师父!”
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端过来一个餐盘,把鳄鱼的头摆在餐盘正中,递给燕狂徒,“味道确实不错,你也来尝尝吧。”
她走到燕狂徒近前,忽然停住脚步,表情微变,左右张望了一下。
“别动,这是老夫的对手!
”
燕狂徒原本坐在大石头上,双手环抱于胸前,闭目养神,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苍髯白发,一掌拍向空中。
这片丛林上空的阳光骤然消失,好像整个大气层澹化掉了,群星突兀的出现在夜空之中。
黑白交织的气流化作魔龙形态,从高空中涌现,咆孝而出。
魔龙恣意而来,蜿蜒修长的躯体,从真空之中不断诞生,最后保持在精准无比的三千丈长短,拔尾而出,盘旋扑击下来。
相对于燕狂徒那正常人的体型来说,这条魔龙,哪怕仅仅是一根龙牙,都可以称得上是庞然大物。
可是,当燕狂徒抬手向天的时候,从上空扑击下来的整条魔龙躯体,突然定格。
以先天后天两种混沌元气,按照“天地烘炉”大阵的配比,构建而成的魔龙,足以在瞬息之间溶解任何后天宇宙中诞生的物质、能量,使接触到的区域内,所有事物,重归混沌状态。
然而这种足以炼化诸多星辰,连七星强者都能够在转瞬间炼伤的招数,现在却反过来被炼化了一遍。
整条混沌气构成的魔龙,在定格的瞬间,就已经彻底的变成了一种黑色的金属。
大日屠神策,玄天乌金掌!
所谓的玄天乌金掌,原本只是一套区区二星级的武功,是一些投靠刑部的鹰犬发明出来,用于刑讯的掌法。
放在燕狂徒的故乡世界,这套掌法,连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任何一种都比不上。
可是,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个名字让燕狂徒觉得不错,又或者是他曾经用这招掌法打伤过一个值得纪念的人物。
所以在他成为轮回者之前,这套掌法,就已经被他推演到了故乡世界的极致,达到四星级的程度。
等到他成为轮回者之后,这套掌法,更是几乎每次使用,每时每刻都处在蜕变之中,时时刻刻都可以当做燕狂徒当前所处星级的绝招,来发挥威力。
“好小子!天魔之道,这还算小成的话,你不是要把十星级的境界当作大成吗?”
燕狂徒虽然轻易的接住了这一击,但是他很清楚,那只是因为双方借助区区一根因果线,远隔混沌来交手,能够发挥出的实力不多。
假如能处在同一个宇宙之中,大战一场,这个昔日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小家伙,一定会是个极好的对手!
燕狂徒心中却是又惊又喜,战意更加浓郁,不禁哈哈大笑。
噗!
!
就在他张嘴发出笑声的时候,似乎因为身躯略微抖动,浓厚的发丝和茂密无比的胡须,突然噗的一声,全部脱离了他的皮肤。
每一根头发,每一根胡须,都长出鳞片,利爪,龙角,化身成小小的白龙,在空中飞舞。
燕狂徒的神色一呆,摸了摸下巴,光熘熘一片,连个胡茬子都没剩下,头顶上更是牛山濯濯,光可鉴人。
端着餐盘的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燕狂徒转身看向她,发现不只是自己这个徒弟,火堆那边本来在埋头大吃的那帮家伙,也全都盯向了自己。
“师父,你这样子其实很好、嗯咳!”
林投花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本来你从不肯刮胡子,剪头发,现在这么一看,反而比以前年轻帅气多了。”
那些在空中飞舞的白色小龙,还没有远去,好像故意停留在附近,身体如波浪线般飞舞的同时,全都好奇的盯着燕狂徒的光头。
还有几条小龙悄悄靠近过去,伸出龙爪,戳了戳燕狂徒的头皮。
林投花立刻端着餐盘,转身装作吃东西去了,她怕她憋不住。
燕狂徒脸色阴沉,冷哼一声,所有小龙啪啪啪啪一番炸响,全部回到他毛孔之中,恢复如初,依旧须发浓密。
“好,好,好,好得很。”
燕狂徒吹胡子瞪却又大笑起来,“你小子手段不一般呐,不过透着这根细线切磋,确实不够尽兴。”
“我们这边刚好将要举办一场武斗大赛,奖品丰厚得很,强劲的对手也不少,你既然悠闲,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参加一趟?”
第五百八十二章 垂暮的世界,战斗的生命
“武斗大赛?”
关洛阳有点好奇,“我记得至高战团之间开战后,【最凶狂】本部的成员,早就已经全部投入到各处战场。”
“你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居然还能有闲暇,举办比赛?”
虽然他如今修炼到了八星级的巅峰状态,在因果之道上又有了不小的成就。
单一宇宙内的事情,他一眼看过去,就可以知晓过去未来,倘若刻意推演的话,追朔到宇宙开辟之时,眺望到宇宙末年之际,也不是不行。
但是,涉及到大虚空界海的事情,他推算起来就不那么清晰了,何况如今他这一根因果线牵连的另一个对象,也是八星级中的佼佼者,更难推敲。
要想知道事情原委,还是得直接询问燕狂徒。
“还等到至高战团开战之后才投入战场?”
燕狂徒笑道,“老夫自从成就七星之后,基本就没从战场上下来过,只不过有时候在这个世界打,有时候跑到另一个世界打罢了。”
“这回至高战团开战之后,老夫反而受到了约束,身边同伴太多,头顶上又有比老夫强的人管着,闲的时候倒是多了。”
他语气之中,好似还有点遗憾,对这种悠闲的时光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过,即将举办的这个武斗大赛,仅是顶着个大赛的名头,不是你想的那种内部友好的切磋。”
“本质上来讲,这场大赛也是战争的延续。”
他解释起来,“我们这股人马,负责跟【混沌之潮】的一批人交手,打了许久,互相追逐了好几个不同的世界群。”
“对面领头的那个,本来已经被我们这边领头的老哥镇压了,局势一片大好。”
“结果谁知道,就在我们准备狠狠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对面来了个九星级的外援,自称半边神。”
燕狂徒嘿了一声,“这半边神也有意思,他说自己不是什么轮回者,只是应朋友之邀而来,若是再以生死之战的方式纠缠下去,未免结怨太深。”
“所以他就提议,大家搞个什么武斗大赛,各自掏出一些身家压上去,当做奖品,比完之后,败者就自动退走,并立誓不再主动挑衅对方,唉,反正说了一堆啰里啰嗦的东西。”
“我们几个老兄弟都觉得,但凡对手提这种建议,肯定暗地里有什么谋划,这种时候啥也别管,照脸冲过去,直接打起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我们这边原本的上司,觉得镇压着一个对手已经很吃力,为了防止出现变数,干脆就申请带着他的俘虏换防了。”
“换过来的这位,是咱们【最凶狂】鼎鼎有名的大好人,保生大帝,他跟那个半边神一见如故,觉得对方提议很友好,不伤感情,当场就……答应下来了呗。”
就算只是透着一线因果传音过来,等燕狂徒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关洛阳都能够感受到那老头身上深深的怨念。
显然,这个战斗狂对保生大帝的决定很有些不满。
不过这个事件的过程,也委实有些可议之处。
不管是【最凶狂】还是【混沌之潮】,他们在这处战场上,都等于是临阵换了主帅。
虽说强者的战争,本来就不必套用太多世俗的顾虑。
但是这两边换来的主帅,一个是纯纯的外援,一个是跟部下风格明显大相径庭的人物,多半也是有几分无奈的选择。
看来,就算是至高战团这样的组织,在全面开战之后,各方面人员的调度也开始感觉到压力了,同样也就意味着,这场战争总体的烈度,正在不断提高啊。
关洛阳心中联想到很多事情。
而且,如果整体战况正在变得越来越激烈,那保生大帝同意半边神的提议,暂且让局部战场变得舒缓一些,也无可厚非。
“既然是赌约性质的大赛,我也能加入吗?”
“当然可以。”
燕狂徒回答道,“两边如今还在进一步的商谈具体事宜,过一阵子,大赛才会正式开始。”
“在那之前,并不禁止我们两边的人继续找帮手。”
关洛阳听罢,仔细考虑了一会儿。
彩虹海可谓是一个莫大的宝藏,不只是在于其中蕴含的无穷资源,更在于“十星遗蜕”这种特殊状态展露出的大道奥妙。
比起一个可以沟通、道果真身完好的十星强者来说,可能十星级的遗蜕,反而是更好的老师。
可以较为容易的被人设法参悟、借鉴,印证自身所学。
关洛阳最近就隐约察觉到,就算是在突破到九星级之后,再来参悟彩虹海,仍然能够有不小的收获。
但是,八星可以有收获,九星可以有收获,偏偏就是他现在快卡到九星门槛上的这个状态,已经很难再从彩虹海里面汲取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否则他也不会突兀醒来,细数自身因果。
“好!”
关洛阳有了决定,“那我做些准备,就动身过去,倘若赶不上的话,那么在赛事期间,单纯做观众,想必也会是不错的体验。”
燕狂徒连声说道:“定然赶得上,大不了老夫去说一嘴,让他们晚几天开赛嘛,反正好好的大战都变成比赛了,晚几天也没关系。”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关洛阳就不紧不慢的把自己那道加密因果的神通,彻底演练完毕。
此种神通的本质,相当于以自己的天魔真身,挡下所有可能会导向这些因果线的余波。
从此,只要他自己还没被打死,这些因果就不会提前暴露出来。
弄好之后,他还让燕狂徒自己感应了一遍,帮着试验一下效果,确定已经是自己目前能做到的最佳状态,才离开彩虹海,花了段时间,回到宇宙之内。
这次去参加武斗大赛,或许会有些机遇,但肯定也会有危险。
岁月史书还要有用,关洛阳使起来也不顺手。
量子战甲不算是真正的九星级神器,离开这个多元宇宙之后,威能恐怕就要有所缺损。
关洛阳最后还是找上至尊道宗的人配合,把蓝道天武和超越魔龙,镇压到源火神炉之中,让自己的千叶莲花地藏金钵可以解脱出来。
源火神炉如今也天天都在通过大黑洞的渠道,汲取彩虹海的能源,又有擎天柱和通天晓联手看押,蓝道天武直到被彻底炼化成丹,也别想有翻身的机会。
“这一尾超越魔龙,我也很喜欢啊。”
关洛阳觉得有些遗憾,“可惜,在我这回出门之前,是没机会磨灭它原本的烙印,再将之降服了。”
擎天柱说道:“道友的人仙道种,在这个宇宙群之中,已经逐渐推广开来,人道之变,映射天道,凝聚出的法理越来越浑厚,日后想必会直接显化成你的法理化身。”
“待贫道等人磨灭了蓝道天武之后,便将你那尊法理化身烙印在超越魔龙体内,到时候,让它自去混沌中寻你便是了。”
关洛阳谢了两句,跟他们说说笑笑,被擎天柱他们一直送到宇宙之外。
彩虹海这样的十星遗蜕,对于十星之下的人物来说,就算曾经见过、接触过,也根本不可能在大虚空界海之中,主动推演出其确切方位。
所以,从前他们准备击断彩虹海与本土宇宙联系的时候,是做好了再也找不到彩虹海的准备。
但是现在,既然本土宇宙与彩虹海的联系不必斩断,那以后关洛阳要回来,也大可以循着自身与这个宇宙的因果痕迹找回来。
以他如今的修为,驾驭千叶莲华之后,单纯的界海乱流,纵然能让他路上多些波折,却也不可能让他彻底迷失了。
本土宇宙的胎膜,如宝石拼接而成,赤金色的一朵莲花在宇宙胎膜附近悄然绽放。
千层花瓣,光芒内敛,最外层的花瓣微微旋转,最内层的花瓣则几乎不动,漂落在大虚空界海上,远航而去。
关洛阳回头看了一眼,彩虹海宇宙,已经远远高于大虚空界海的水面,比他从前刚来的时候,还要高出许多。
稳定连接彩虹海能源之后,这个宇宙,已经变得更加繁华,也更具生机。
大虚空界海之上,不知日月,不计寒暑,连时间秩序都是靠自己开辟的,本来掐算不清自己经历的时间,跟其他世界的时间比例。
不过,关洛阳这回是追着他跟燕狂徒的那一线因果而去,倒是能通过因果感知,尽量把自己的时空秩序向界海中扩张,把这片区域内的时序加快,变相做到加快航行的效果。
只是他能够笼罩的界海区域,终究有限,等到燕狂徒那边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他才远远的望见目的地的轮廓。
那也是一个美丽的宇宙,犹如一团深红色的光幕,表面没有一丝褶皱,浑然天成的包裹着内部的宇宙时空,保护着亿万星河。
可是这个深红色的宇宙,已经有一大半,沉落在大虚空界海的“水面”以下,只剩下一小半还在水面之上。
而且靠得近了之后,关洛阳立刻察觉到,这个宇宙周围飘荡着浓浓的暮气。
倘若把这个宇宙比喻成一枚莲子,那么周围的暮气,简直是一片已经凋残的荷塘,不知道多少荷叶莲花,莲藕莲子,都已经衰败枯萎,化为淤泥。
关洛阳仿佛听到了宇宙垂死的叹息,眉头紧皱,左手抚胸,不禁咳嗽了一声。
以他现在的修为,居然仅仅是因为,想要详细观察这里的景象,就产生了一种胸口憋闷的感觉。
比起庞兹他们当初取巧制造的那层时光长河,眼前的这些暮气,才真正展现出了整个多元宇宙历史变迁的浩瀚伟岸。
宇宙的寿命,也是有限的。
这个多元宇宙,便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时光分支中,一个又一个宇宙,陆续衰老至死。
整个宇宙群,就只剩下眼前这一个宇宙的存在,其他所有宇宙的寄托,却成为这个宇宙的负担。
千重,万重,亿万重,不可胜数的宙光垂暮之气残留下来,萦绕在周围,让这最后的世界,也愈发靠近终末的那一刻。
“你们,选择这样的世界作为战场吗?”
“不是战场,是比赛场地。”
燕狂徒的声音传来,“这里本来是我们旗下一个小型战团的驻地,等我们来的时候,那个战团几乎已经被【混沌之潮】的人手团灭了。”
“不过保生大帝跟半边神的赌约之中,也有这一条,如果我们这边赢了,保生大帝复活那个小型战团的时候,对方不可插手。”
九星级强者之间的赌约,一般有两种立约方式。
一是运转自身的道果雏形来立誓,如果违约的话,就会受到严重反噬,不过这种誓言,也不是没人违背过。
二是由更强者见证,立下契约。
轮回者群体中的所有高层强者对赌,基本都是以至高战团之一,【长生】战团的团长,作为契约见证者。
【长生】战团是至高战团中最神秘的一个,但是拿他们团长来见证立约这种事情,是连【最凶狂】和【混沌之潮】的团长都认可的,信誉之高,可见一斑。
乃至有人戏称【长生】战团的团长为轮回契约之主,认为那位存在的大道理念,说不定就是契约这种东西。
半边神虽然不是轮回者,但是据说这回,他们的赌约在保生大帝的倡议下,也是向【长生】战团的团长立约的,契约效力很有保障。
关洛阳问道:“你们订了多少条赌约了?”
“老夫也没数过,但是现在双方压上去的奖品总量,已经是多到让谁看了都觉得心动了!”
燕狂徒啧啧有声。
在知道半边神居然被说动,这回对赌,是向【长生】战团团长立约之后,燕狂徒倒是没那么多怨气了,最近跟关洛阳聊天的时候,反而更多提及双方压上去的那些奖品。
“哎,你都快到了吧,等进来再细聊吧。”
关洛阳又看了一眼这红色宇宙的全貌,才收起千叶莲花,一步闯入这个宇宙之内。
这个宇宙之中,寂寥无边,放眼望去,见不到几颗星辰,太空就只是太空,几乎不能称之为星空了。
但是,就在这个空旷萧疏的宇宙中,却有一片横望无际的大地,超越不知多少天体的规模,散发着通透的光芒,照亮黑暗的太空。
那里,就是这个宇宙的中心。
也将是这次武斗大赛的场地。
第五百八十三章 佛头金丹,奇特模式
关洛阳很快就靠近了那片大陆。
刚刚接触到这块大陆的大气层外侧区域,他就看见无数珍奇异兽,百草灵鸟。
有白云如藻,每一根藻叶都长达千丈,生长在空气之中,鸟鸟飘动,形成覆盖方圆万里的丛林。
云藻似乎还略带韧性,泛着澹澹的清甜香气。
可当一群近似蝠鲼的巨兽被吸引过来之后,只是张开巨口的一次滑翔,就将这片云藻丛林全部吞噬殆尽。
它们流畅的身躯再度滑翔,一去数千里,经历上百次滑翔之后,便隐没于一片浮空山脉之内。
澹蓝色的冰雪山脉,连绵数十万里,处在气流较为平缓的区域,香气也非常内敛。
关洛阳探手压缩虚空,切了一座山头,拿捏在掌中,才察觉出来这竟然是某种果酒凝成的冰块,口感清冽,唇齿留香。
而这样的一座冰雪山脉,只不过是靠近太空区域的稀薄大气中,颇为常见的景色。
关洛阳随意感应一番,都能够找到上百处,规模更胜于这座冰雪山脉的酒冰大陆,全部都是悠悠漂浮在高空,有的稍微沉降下去几百里,就会被下方激烈的气流冲刷带走。
他继续降落,身边雾动狂飙,云深无涯,感觉竟然跟穿越星系星云的体验颇为相似,过了许久还没有触及地面。
之前曾经看到的那些浮空冰雪大陆,已经远远的被抛在身后,成为了头顶上方,微不可察的一粒粒尘埃。
但是跟寻常的宇宙星云不同的地方在于,这片大气层中,种种动植物的生态,繁荣至不可思议的程度。
关洛阳心中略微计算,发现光是他这一路降落下来时,所察觉到的、外形有较大差异的物种,已经超过一百三十亿种。
等到真正快要抵达地面的时候,附近森林水陆之间的生灵气息,更是成千上万倍的翻涌着,远胜过整个大气层中蕴含的动植物生态。
“还真是……”
关洛阳俯瞰下方广袤无边的森林,“真是出乎意料啊。”
要不是刚刚在外面,亲眼观测到了宇宙垂暮之时的景象,光看这片宇宙中心之地的繁荣程度,恐怕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欣欣向荣的世界,已经苍老到快要断气了。
关洛阳可以肯定,这片大陆上的生灵繁荣程度,还要远远超过杜蒙当初掌管的整个星际社会的生态资源。
“哈哈哈,终于到了。”
燕狂徒大手一挥,森林向两边分开,万米高的大树,纷纷避让,露出一条宽敞道路,“快快过来,这边正好几个老朋友聚一聚,大家认识一下。”
关洛阳飘然而下,来到这条林中大路的尽头。
黑色的巨岩平滑如镜,上面放满了各种肉排和烤串,包括燕狂徒在内的几个人,都围坐在那里。
不远处,各种食材堆积如山,还有许多厨师打扮的人,正在忙碌。
时不时能听到那些厨师狂喜的声音。
“惊恐河豚,必须在0.000001秒之内切除毒囊且完成整条鱼的脱骨切片,才能够防止腐化,并最大程度激发美味的食材,我成功了,我居然成功了!”
“才耗费了三十多条就能够成功一次,好厉害,你的厨艺又增长了!”
“这么多罕见的食材,都能够随便我们处理,直接进行免费的练习,太好了,这里简直就是厨师的天堂啊!
”
因为这些厨师兴奋无比的处理着那些食材,虽然成功率不高,但是人数够多,处理完毕的食材总量依然很大。
所以就算巨石上的菜品飞快的被消耗掉,也能够立即就有足够的食物补充上来。
燕狂徒抓着一根大骨肉往嘴里一塞,拔出来的时候,便是一根光熘熘的白骨棒子。
他也根本不讲什么礼貌,就拿那根棒子指指点点,给关洛阳介绍了一番。
那个身边放着一把红伞,身披红袍的汉子,叫做海东来。
虽然身材高大,肤色略黑,给人一种糙汉子的感觉,不太适合穿这种妖艳的红衣,但是这个人气度斐然,沉静不乏傲气,温和不掩澹漠。
多看两眼,反而就会觉得,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种别的颜色,更能衬托此人的气质。
关洛阳感应之中,此人的修为,大约也是接近八星级高阶的样子,甚至可能还有所隐藏。
海东来旁边不远,坐着的便是不老僧渡法,胖乎乎,笑呵呵,对着关洛阳点头致意。
当年在轮回者基地的商行里面,关洛阳还跟这位不老僧有过一面之缘。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不老僧是什么修为,反正如今的渡法,气息与燕狂徒相彷,只是不像燕狂徒那样高调。
渡法的另一边,也是一个熟人。
“虹猫少侠。”
关洛阳拱手一礼,笑道,“好久不见了,这位就是蓝兔女侠吧?”
“洛阳兄,久违了。”
虹猫抱拳还礼,身旁蓝兔也微笑抱拳。
这么一段时间不见,虹猫也已经踏入八星级的境界,不过好像还是突破没多久的样子。他身边的蓝兔,则是七星巅峰的实力。
但是虹猫蓝兔之间,气息呼应,似乎暗藏某种玄妙,连关洛阳一时也猜不透。
“最后这个,是老夫徒弟之中最厉害的一个。”
燕狂徒介绍了一下林投花,道,“当初送你秘籍之前,她还劝过老夫,不如直接把你收入门下。”
林投花说道:“只怪师父不愿采纳我的提议,不然,我就多出一个特别厉害的师弟了。”
当初她是想着,只要把青鸟真形唯一的传人,变成自家小师弟,比都不用比,燕狂徒直接就大赢特赢了。
可惜燕狂徒从来是个不听劝的人。
关洛阳看出这个林投花,同样是达到了八星级的人物。
好家伙,光是这一桌坐着的,就已经有五个八星级,一个七星巅峰。
如果加上关洛阳的话,光是这一桌的实力,基本都可以横推彩虹海的那个宇宙了。
“看来这次的武斗大赛,真正是来对了。”
关洛阳落座之后,闲聊了几句,就说起武斗大赛的事情,了解到了【最凶狂】这边大部分参赛者的事情。
燕狂徒说着说着,看了一眼关洛阳,有种计谋得逞般的意思,嘿嘿笑道:“即使是放在整个大虚空界海之中,八星级也不是什么大白菜,双方这一段时间各自找帮手,目前抵达了这个世界的,却基本都是七星级。”
“你大概是最近跑过来的唯一一个八星了。”
七星级以下的人,只有靠别人帮忙才能横渡界海,就算来了,对于这种战场、这种大赛,也很难起到足够的作用。
至于超越了七星级的人物,能联系上,又能有空跑过来的,则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最凶狂】方面,这次会参赛的八星级强者,就算没有全聚集到这张桌子周围,也至少是聚集了一大半了。
关洛阳会来,简直可以说是个意外之喜。
当然,这也是因为关洛阳属于不死绝唱战团的成员,同样是【最凶狂】旗下的一份子,所以他跑过来参加这场大赛,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如果关洛阳把至尊道宗或者八极天祖师他们同样带过来,那几位却多半只能当观众了。
“所以说,洛阳兄抵达这里之后,我看保生大帝很快就会松口,将要宣布大赛正式举办的日期了。”
海东来喝了口酒,视线上抬,眺望着天空,又似乎在遥望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更有可能,下一秒,他们就会宣布比赛直接开始了。”
………………
宇宙深处,似虚无又似混沌的一片区域内,不知被谁种下了一棵大树。
树下一方木桌,一套茶壶茶杯,两人悠闲对坐。
保生大帝束发以簪,两鬓斑白,身穿白衣,披着灰色罩袍,腰带上垂下一枚翠绿的玉佩,如同一位清瘦俊雅的中年文士。
半边神乱发披肩,面如冷玉,衣袍素白。
世上最无情的时间,好像也恐惧着半边神的存在,所以在他身上,永远只有这青年的样貌,没有幼年和童年,也没有老年和暮年。
“这茶,有些凉了。”
半边神右手的指甲轻抵着茶杯,“纵然是先天灵根培育的钟李仙茶,也耐不住我们两个这些无聊的言语消磨。”
“保生大帝,这场赌约,你究竟还要押上什么东西,考虑好了没有?”
保生大帝远望的目光,若有所思,摇了摇折扇,忽然把扇面一收,翻手间取出一方锦盒,道:“那就再加上这枚丹药吧。”
半边神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有些讶异:“这是?”
“我在大虚空界海之中闲游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位周青道人,自号天道教主,修成鸿蒙无极,混元金性,有无边至真妙法,彼此一番论道,如饮琼浆,临别的时候,蒙他赠送了这一枚九九上玄郁华金丹。”
保生大帝用折扇把那锦盒推向桌面中间,说道,“再加上这枚丹药,我看这些彩头才真正配得起让这么多人参赛啊。”
半边神沉吟道:“界海之中,宇宙寿命大多在三百亿年到五百亿年之间,我看这枚金丹,若是炼化了用来救治这个已经垂死的多元宇宙,也足可以为整个宇宙延寿五十亿年以上。”
“而且这金丹本质似乎是特意为人族所炼,用来救治宇宙的话,反而是最得不偿失、暴殄天物的一种用法。”
他感慨了一声,“你已经压上了那么多东西,还要再添这一枚丹药,不愧是医道的大神,称帝的医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我不过是个好打抱不平,爱开玩笑的大夫罢了。”
保生大帝将折扇敲在掌心之中,“兄台那完美人类的理想才是真正大愿,若是这场赌约你赢了,这枚金丹,或许真正能为你的理念提供一些借鉴之处。”
半边神沉思片刻,取出一个金色的骷髅头放在桌面之上。
这骷髅头表面没有半点皮肉,但并不像寻常骷髅那样,显得嶙峋消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净润圆满之感。
质地如金如玉,非金非玉,更似恒河流沙世界,无量天数劫波,才能打磨出来的一种不朽特质。
保生大帝神色一凝:“这是?”
“这是大日如来的头骨,是曾经杀死我三千万次的对手。”
半边神说道,“我拿这个跟你的丹药对赌,才算是平等。”
保生大帝叹了口气:“兄台所杀的这位大日如来,着实强悍,这件头骨的价值还在我的丹药之上,你过谦了。”
半边神不以为意:“赌,这种事情,能有个大略的平等就不错了。我们还是商量这场大赛的最后一步吧。”
“按照之前我们探讨的结果,普通擂台晋级的形式,已经被否决,单纯的乱战,又违背我们的初衷,所以是准备给参赛者们随机设定一些限制,然后再给他们设下目标,以此来决定比赛的成败。”
说到这里,半边神手一扬,空中浮现许多光球。
“我故乡有一段历史,令我印象颇深,其中许多人杰,各具特质。”
“如果是把这些特质提取出来,放在这些轮回者身上,反而等于是为他们制造缺陷,形成限制,恰好可以符合我们商量的比赛形式。”
“这样一来,种种限制各有不同,他们自由发挥的余地,也就更大,你看如何?”
保生大帝仔细观望,笑道:“不错,不错。不过我看这其中,大致分为两大阵营,不知道兄台一方想要选取哪个阵营的特质?”
半边神说道:“对赌嘛,既然这些限制,是我设定的,那自然该由你先选。”
保生大帝折扇一点:“那我就选历史上的赢家吧。”
“拥有这些限制的轮回者,又并非等同于我故乡历史上那些人,输家未必会输,赢家也未必还会赢。”
半边神说道,“不再想想吗?”
保生大帝随手一挥:“落子无悔。”
其中一部分光球,顿时划过太空,朝着那块无边大陆坠落下去。
半边神依旧万事不留于心的模样,也挥了挥手,其余光球同样坠落下去。
他们彼此监督,虽然各选一大阵营,但是阵营内部,到底是哪一个光球,落到哪一个轮回者身上,却是随机的。
当这些光球落到轮回者身上的时候,这场比赛所有相关目标,也都会传递给这些轮回者。
也就预示着,这场武斗大赛正式开场!
第五百八十四章 四大奇兽,划地成江
【经过双方长时间的磋商,本次大赛的基础规则,已经拟定。
确定比赛场地后,以新河为界,东侧一半比赛场地,作为混沌之潮成员的领地。
西侧一半比赛场地,作为最凶狂成员的领地。
比赛开始之后,在保有自身领地的情况下,请参赛人员设法占领敌方全部领地,并维持超过三日夜,如果中断,则重新开始计算。
另,天地之间,有四大奇兽,分别为:宇宙太攀蛇,寒古冥海鬼王贝,梦境亿万鸟,星桥天马。
在满足第一项条件的同时,还需保证自家阵营捕获的奇兽,多于敌方阵营。
两项条件同时满足,则判定为本场大赛的胜利者。】
【鉴于本次大赛的参与者,多为七星级、八星级的轮回者,实力全面,底蕴顽强,任何一方即使取得优势,也难以奠定真正的胜局。
为了增加比赛的变数,提高决胜的效率,我们将为所有参赛者随机施加限制手段。】
关洛阳接收到这一段信息的时候,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异样之处。
天空中的那些光球,其中有一枚,在被他感应到的同时,就消失不见,似乎是以他的感知为媒介,与他相融,随即一种无形的压制力,就在他身心内外浮现出来。
他仔细体验了一番,捕捉到了这股压制力之中蕴含的另一段信息。
【参赛者:关洛阳
已随机匹配:武林神话。
对应特质:十成功力,隐姓埋名,十不存一,再现英名。】
在关洛阳察觉到这股信息的同时,燕狂徒等人,身上也各有微妙变化。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
燕狂徒摸了摸胡须,“这算什么限制,诅咒老夫在大赛的巅峰时刻,突然跌落谷底吗?”
林投花微笑道:“师父没看过风云吗?”
燕狂徒问道:“什么东西?”
“一部漫画作品,还衍生出了影视动画小说等等,可能跟半边神故乡世界的某段历史,颇为相似。”
林投花说道,“看来我们身上的这些限制,可能跟那部作品中的某些人物特质有所对应。”
她心念微动,将《风云》之中,天下会总帮主雄霸的相关故事凝聚成一段详细光影讯息,让众人游览了一遍。
“哈哈哈哈,原来老夫身上的这个限制,是对应此人。”
燕狂徒笑道,“那不知道谁又是风,谁又是云,老夫却要跟他们好好斗一斗。”
“燕老爷子,我们受到的限制,必然会成为敌方针对的弱点。”
海东来开口,声音天然带着一种冷澹之意,劝说道,“大家应该都会把自身受到的限制隐藏起来,严格保密,你刚才这些话,最好不要对外面说,以免被人设局。”
虹猫说道:“如果敌我双方能把这些限制全都隐藏起来,让人无法利用,那半边神他们施加这些限制,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就算咱们自身竭力压制,某些专门修炼天眼类神通的八星强者,或许也能直接读取到我们的缺陷。”
“更有甚者,某些专修神眼的七星强者,借助强大法宝,能不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呢?”
反过来说,这些能够看破对手缺陷的人,也很可能被人推算锁定,成为接下来首先要铲除、或保护的焦点。
关洛阳这时候笑了笑:“我还是比较好奇比赛场地的问题,诸位知道新河是什么地方吗?”
此言一出,燕狂徒也疑惑起来。
“对啊,老夫过来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过什么新河,那条河能作为比赛场地的重要标志,应该很出名才是,你们有谁知道吗?”
周边众人都不曾听闻过,连那些土生土长的厨师们,也从未有所耳闻。
渡法大师温声说道:“既是新河,又岂会是旧有之物?”
话音刚落,众人眉目微动,皆有所感,同时向某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高处投射下来一道光束,照在这块大陆的某一端,在那片位置,画了一个半径五百万公里的圆圈。
圆圈刚一画成,这道光束,又从南到北的扫射过去,刚好把这个圆圈切成两半。
这个巨大的圆形区域,北面紧邻着美食宇宙的天然奇观之一,“重雨高原”。
在光束消失之后,那片高原,勐然开始天崩地裂的大塌陷。
数以百计的巍峨山脉,不分先后的开始融化。
其中小者绵延两三万里,大者绵延近百万里,坐落在那座高原上,已经不知多少岁月。
曾有佛经之中说,九山八海为一世界,此刻那些山体融化形成的墨蓝色液体,从高处倾泻而下,声势之浩大,恰如一个又一个世界崩塌,洪荒尘埃,接踵而至的场景。
圆形区域中间,那条横贯南北的线痕,本来颇为狭窄。
但是,当这些墨蓝色液体涌入其中的时候,大地便汹涌的震动起来,东西两侧的陆地,都被推移分开,彼此相隔得越来越远。
那条细长的线痕,逐渐变成了一道广阔无际的大江。
两岸高耸,如同峡谷,很快,巨大的地形变化,使得两边陆地上也有许多水脉向这边蔓延而至,化作一道道大瀑布,从峡谷上砸落下去。
成千上万道的瀑布,激起水浪滔天,烟雨蒙蒙,不知多少鱼群在水浪中翻涌,乃至有巨兽逆流上岸,百鸟惊飞,万兽奔腾。
良久之后,翻天覆地也难以形容的剧烈变动,终于稍微减缓。
这条大江,已经变得宽达几万里,长不知其几千万里也。
关洛阳远远眺望,只觉景色宜人,若有所悟,不禁一笑。
“既然新河确如其名,就是刚刚造就出来的,那么比赛规则之中所提到的三日夜,这种时间单位,恐怕也是那两位准备重新制定的东西吧。”
宇宙中常规的恒星,对这块大陆来说,也显得颇为渺小。
区区几颗恒星在太空中飘过的话,根本不足以为这整块大陆带来统一的、日和夜的变化。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也早就习惯了陆地上不同区域的昼夜划分标准不同,节气不同,甚至重力强度不同,物质基础结构都不同的现象。
这块大陆上,人类所占据的区域实在太小了,很多地方都只有那些天生体格强大的美食野兽才能够自如活动,进行繁衍。
而且最近这些年里,随着太空中的天体越来越少,这块大陆越来越大,还有许许多多地方的环境,恶劣到连天生体魄最强的美食种族,都不愿涉足,成为彻彻底底的荒芜地带。
不过,如今半边神和保生大帝既然准备举办这场比赛,他们想要让这片大陆上有公认的日夜之分。
自然,日景和夜景的象征,就会出现。
先天灵根钟李神树之下,保生大帝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精巧的香炉,随后一伸手,树上就有一根枯枝落下。
他对着枯枝顶端吹了吹,枯木燃起火光,青烟缓缓飘起,随后就将这根枯枝插在香炉之内,打开折扇,扇了又扇。
火光渐炽,一点火星被风吹走,在太空之中漂流,晃眼之间,已化作无伦大日,悬挂在那座美食大陆上空。
“东升西落,十二时辰,入夜则灭。”
保生大帝收拢折扇,道,“待到第二天日出之时,就会有第二粒火星飞去,希望这根枯枝,足够度过这场比赛。”
半边神看了看那轮太阳,将指尖探入茶杯之中,沾了一滴茶水。
晶莹剔透的水珠在他指尖略微晃了晃,就化作一种水银般的色泽。
无穷无尽的金属齿轮,无穷无尽的机械武功,同时在这一滴液态金属之中流转,转眼又好像幻觉,全部隐去,只剩下空净的月光。
银月飞去,隐藏在美食大陆的背面,等待着月亮升起的时机。
美食大陆的规模太大,这一滴茶水变换的月亮,本来也应该只能够维持一夜的时间。
不过,明月与太阳相互呼应,无形中,大日的运行,就等同于持续的为明月积蓄动力。
如此一来,只要一粒又一粒火星定时飞去,每天都有一半时间是新的白日,那么,这区区一滴茶水,就可以持续吐故纳新,坚持到整根枯枝烧完的时候。
“内功之道,在于吐纳二字,机械之道,在于替换而已。”
保生大帝赞叹道,“兄台真是好功夫。”
半边神注视着他:“这场赌约又不是我们两个直接对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实力呢?”
保生大帝直言不讳:“这场赌约,有契约在,我相信兄台不会违约,不过赌约完成之后呢?兄台真的会就此放手吗?”
半边神说道:“你应该先考虑这场赌约有了结果之后,不甘的到底会是哪一方。据我所知,你们附近几个战区的情况都很紧迫,如果这一局之后你们彻底输了,影响之深远,尚未可知啊。”
“那就拭目以待吧。”
保生大帝大袖一拂,似乎拨开迷雾,露出大地上的景色。
新河已现,日月已定。
这场大赛正式开始的消息,也就通告了所有的参赛者,而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向那块划分给自家阵营的领地。
五百万公里的一个半圆形区域,平日里,任何一个八星强者尽情释放的气息,都足以将之完全覆盖,并随时在其中任意的地点降下攻击,形成全面防护。
可惜,这一战面对的是整体势力都相差仿佛的对手,仅仅依靠强者气息笼罩,保护这片区域,肯定是不够的。
燕狂徒一马当先,抵达最凶狂一方的领地,却没有急着动用什么大规模改造地形的手段,只是背后现出一对金乌羽翼。
双翼一震,亿万根羽毛冲天而起,洒落出去,每根羽毛落地的地方,都有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散发出骇人的高温。
关洛阳、海东来等人闲庭信步,没怎么用力赶路,但也没有慢上多少,就已经抵达目的地。
海东来撑开手中红伞,慢悠悠往上一举。
红伞升空,伞面遮蔽,整个天穹,阳光透过红伞照落下来的时候,全部变成血红的颜色,把整片大地也染上了相同的色泽。
关洛阳看了一眼这血红山河,立刻察觉到这种血光中的厉害之处。
红伞之下,光明万物,都已经被刻入一种厉害魔咒,观其含义,应该是叫做“大阿修罗魔咒”。
咒语之类,深藏着修罗恶道奥妙,蓄养着夺取万灵魂魄精血,把世界重炼为血海的意境。
不过这种场面只是一瞬,眨眼之后,红伞已经从空中落下,依旧是平常大小,被海东来撑在手中。
山河大地间那些金乌羽毛,金乌鲜血也全部消失不见。
燕狂徒和海东来,显然是早有默契。
他们一个修炼的是魔道玄功,《大日屠神策》,可以化身为金乌。
另一个修炼过《血神经》,正副两册,善恶两法,全部练成。
用至阳金乌之血,作为血海玄阴阿修罗大阵的引子,调和阴阳,善恶一体。
大阵布成之后,表面看去,依旧是自然山川,不会显露出半点魔道恶气,可是一旦有敌人入侵,就会被扯入血海之内,受到金乌神火、血光,反复攻打炼化。
林投花这时取出三把宝剑,相继抛到空中。
这三把剑,外形其实并不像普通剑刃那样扁平锋利,剑身反而是四四方方,呈现四棱柱状,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鞭、锏之类的兵器。
但是三剑一出,那种各自蕴含的剑意,却让任何人心灵之中自然生出关于剑的认知,绝不会错认。
生灵、岁月、虚空,三把剑相辅相成,隐藏起来,游离在这座大阵内外,查漏补缺。
看得出来,他们三个的配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关洛阳默默体察片刻,却将视线转向了渡法大师。
这座大阵,看起来是由燕狂徒、林投花、海东来三者联手布置而成,他们也应该是这座大阵的三根支柱。
可是实际上,金乌之血、修罗魔咒、三大神剑,都只是为了组成这座大阵的外壳。
他们三个出手之后,就已经把大阵相关的掌控权,全部移交,集中在不老僧渡法身上。
这个大和尚,笑如拈花,身如灵山,能架起金乌,能拈住神剑,能坐镇血海,才是最后真正贯通这座大阵的人。
而且这大和尚身上的袈裟,现在也略微展露神妙之处,俨然便是一件九星神器。
关洛阳原本准备出手布置一些阵法,不过现在看来,他如果全心布阵,难免透露出伏羲画影的传承真意,却跟这座大阵有些互相妨碍的地方,反而不美。
如果只是随便布置一些阵法,只要刚一布置出来,又必然会被这座大阵吞噬掉。
稍一权衡,他索性便不插手了。
另外几人还在加深这座大阵细节,最凶狂一方的人手正在源源不绝赶到,关洛阳则转而眺望对面的情况。
混沌之潮的领地中,早先光线一阵扭曲,显然多出了无穷幻境,大约就是他们的防御手段。
对方的应变速度果然不慢,与燕狂徒他们旗鼓相当,但是,这项布置刚刚落实,所有的幻境又突然剧烈的波动了一下。
“嗯?!”
“内斗?”
第五百八十五章 东方无忧,无神绝宫
混沌之潮一方的参赛者,基本是同时抵达新河东岸那块领地的。
因为他们原本就花了很长的时间,找齐了进入这个宇宙的成员,正在召开一场全员会议。
刚巧就在这个时候,武斗大赛的基础规则、相关限制,传输到他们脑海之中,又亲眼目睹了比赛场地被划分出来,他们当然是同时起身,赶到自家阵营的领地里去。
刚一抵达目的地,其中一个有着海鸥灰色长发,穿着燕尾服的俊美男人,便折断了自己右手的一根食指,投入地下。
他的手指瞬间再生,而投入地下的那根断指,则化作一种如同电视屏幕般的雪花点,瞬间扩张,覆盖了整个属于混沌之潮方面的领地。
当这些雪花点抵达领地边界的时候,就骤然拔地而起,数以千万计的幻境浮现出来。
半透明的山峰,闪烁不定的大树,互相穿模的云中巨鲸,手指粘连、模湖不清的人类影像。
这些幻境的体量庞大,犹如将上千万个不同的国度,同时转移到这块领地之上,但是这些幻境,也粗糙到可笑的程度。
似乎只要有人用手去戳一戳,就会使制造这些幻境的光学仪器出现短暂故障,闪烁不定,露出被这些光学投影掩盖起来的真实景色。
但是,那些看起来没问题的“真实景色”,就真的不是幻境了吗?
至少,就算把这些粗糙的幻境全部排除掉,也找不到那些刚刚抵达这块领地上的成员了。
足以说明,在这些粗糙的环境之下,还有更多不可测度的变化。
也就在这些幻境铺展蔓延开来的同一时间,所有混沌之潮的成员,都本能的提起了警觉,各施手段来抗拒这些环境。
混沌之潮内部的风气,属实不算是太和谐,就算是长期在一起行动的战斗部队,彼此之间,也称不上有多少真心的战友情。
更何况,如今聚拢到这里来的参赛人员,还有很多是来自挂名于【混沌之潮】旗下的那些战团,互相之间,本来就没多少合作的经验。
谨慎、警戒,可以说是刻入到这些人根源认知里的东西了,无论任何情况,他们都不可能放任这些幻境,轻易的将自己淹没。
不过,他们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就跟其他成员撕破脸,所以此时针对幻境的抵抗,也仅限于自身而已,并没有想着破坏周围的环境。
这种程度的自保,是大家一直以来的默契,连试探性的交锋都算不上,当然也不可能算得上是内讧。
可是,就在他们进行这种有限度的自保时,那个燕尾服俊美男子身边的一个人,突然出手了。
这个人宽额大耳,浓眉朗目,头戴紫金冠,乌发茂密,穿一身九龙日月山川滚云紫王袍,此刻骤然一抬手。
所有参赛者,便都觉得身体忽然一轻,视野略微浮动起来。
在场的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达到了七星级行列的强者,即使有少数,是他们最近招收的手下、从当地收服的美食怪兽,生命力也往往非同小可,有着特殊的本领,可以短暂的跟七星级抗衡。
就算没有任何保护手段,直接把他们丢到大虚空界海里面,遭受混沌乱流的洗礼,他们也可以长久的保持自身的稳定,不被消融,不被改换。
可是现在,他们分明感觉到自己变成了半透明的幽灵。
常年穿着黄金圣衣的拳法家,蓦然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身上已经失去光泽,失去质感的灰色圣衣;
气血蛮厚无比,身穿重铠,背负巨剑的战士,发现自己突然变得轻飘飘的,体内流转的,似乎不再是沐浴龙血得来的炽热力量,而是一种阴冷的气流;
修炼光暗地水火风六系大魔法的禁咒法师,体内六种或璀璨或生成的元素力量,同时澹化了好几层,光明还在,但却是冷光,黑暗还在,比黑暗更黑,地水火风也都还在,却都变成了纯阴的状态;
生前修炼魔邪功法,死后更是淬炼出极寒功体,已经在多个世界中获得鬼帝称号的李建成,自以为早就步入纯阴之极,此时才愕然发觉,自己从前的功体中,居然还存有阳气,刚刚才被剥离出去;
身体完全由数据构成的电子幽灵,本来就已经是电子世界的鬼魂,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还可以体验另一种当鬼的状态;
天生的太阳之精,凝聚成神,非男非女,居天普照,拥有七星巅峰的评价,直接把太阳之力当做自己存在概念的本源,现在却感觉自己失去了太阳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失去太阳的力量,失去了自己存在概念的本源之后,衪还没有死亡,而是变成了一轮灰暗的日影……
当这些在七星级轮回者中可以达到顶尖评价的强者们,都在转瞬之间,被改换了存在形态之后。
其余【混沌之潮】参赛者的状态,也就不用多说了。
不管原本构成他们躯体的物质到底是什么东西,此刻都不复存在,他们灵魂之中的阳刚力量也全部消失不见。
“东方无忧,你想干什么?!
”
“他定是叛徒!”
“杀!
”“快走!
”
这些来自不同战团,半是因利益,半是因威权,而跑过来参加这场大赛的轮回者,本来都有千劫不灭的战斗素质,拥有引以为傲的定性、思虑。
可是他们这些优异的特质,似乎也随着阳气的抽离,而被抽掉了大半,种种情绪汹涌而起,几乎没有让他们保留任何思考、缓冲的余地,就已经试图发动所有剩余的力量进行反击,或者遁走。
东方无忧抬起的那只手掌,忽然翻转,掌心变成向下按压的模样。
变为幽灵的所有成员,又在这手掌一翻之间,勐然感觉到了自己原本的状态,向现在的幽灵之身袭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形感应。
他们没有察觉到有任何攻击朝自己奔过来,但是,却确确实实的被一股汹涌而来的事物击中,每一个人都朝着自己背后的方向退了一步。
然后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本的正常状态。
大多数轮回者还在惊疑不定的时候,李建成等人却已经把目光投向幻象之外。
他们现在处于幻象的核心地带,朝外界看过去,就是层层叠叠的虚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防护罩。
而在这些虚影战线之外,在新河的对岸,有几股强烈的视线,正在向这边压迫过来。
众人对视片刻,才各自收回了目光。
“东方无忧,你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内讧?”
气色红润,却须发净白,气势威勐的白眉道长,这时开口质问。
“你在他们体内种下这种控制性的手段,已经大大破坏了众人之间的团结了,武斗大赛还没有真正展开,就先坏了自家的士气,你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吧。”
刚才东方无忧对众多轮回者出手的时候,其他几个八星级强者中,白眉道人是第一个想要阻拦的。
只不过,白眉道人的隔空真气,被东方无忧身边那个金发碧眼的刀客,以刀意所阻,没能够干扰到东方无忧的动作。
“破坏士气?”
东方无忧负手而立,“如果我们这个阵营之中,有真正的全体士气可言,我又何必对他们出手呢?”
他直接面向那众多轮回者,坦然讲述起来,“混沌之潮的成员究竟都是什么样的人,应该不必我赘述了,我们这样一个阵营,要想在接下来的大赛中取胜,务必要有一个具有绝对权威的领袖。”
“但要想在正常情况下,直接让你们遵守一定的命令,并在行动的时候,对其他成员保有足够的信任,那恐怕只有让九星级强者来直接统领你们才行。”
“我自问还不足以有那么大的威慑力,那么就只好动用这种更直观的控制手段了。”
“你们体内属阳的一面,已经被我取走,如今存在于你们体内的阳之一面,则是我为你们重新创造出来的。”
“如果你们在这次大赛中,不能尽力执行我的命令,那么你们就可以体验一下自身存在概念被爆破的感觉。”
众多轮回者这时候却已经镇定下来,没有多少失态的表现,只是用意味难明的眼神,一同注视着东方无忧。
“很好,看来没有人想直接上演一出杀鸡儆猴。”
东方无忧笑了起来,“你们都知道那两位订立的赌约全部内容,那么也应该注意到,其中有一条是,胜利一方所有牺牲的参赛者,都会被复活。”
“这场大赛,只要我们胜了,不但那些赌注会由我们所得,你们体内的隐患,也自然可以借由赌约中这些规则,彻底洗清。”
他语气加重了一些,缓缓说道,“只要是胜者,便可以无忧!”
李建成环顾左右,抬头说道:“弱肉强食,亘古如此,既然你已经做成了,那么我们也不会不认清现实。第一条命令是什么,你说吧。”
东方无忧说道:“攻打对方的领地,还不到时候。我们这些八星级的,暂且留下来稳固自家领地,而你们就出去打听那所谓四大奇兽的下落。”
说话间,东方无忧挥洒出许多道光芒,每一道光芒之中,都有几个不同的名字,赫然是早就胸有成竹,将他们划分成了不同的队伍。
其中有些人,原本是来自同一个战团,自认在【混沌之潮】这个大阵营中,算得上默契绝佳,这时候却被分割到不同队伍之中,心中不禁暗自转过许多念头,却没有直接出言反对。
每个队伍打听消息的大致方向,也已经给他们划分好了,众人不多废话,即刻动身。
白眉道人旁观至此,哼笑了一声:“这么弄起来,确实井井有条,可你为什么非得到刚刚才动手,要是一个不慎,岂不是被对岸那些人找到可趁之机?”
“但结果是我成功了,胜者无忧,何须多想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东方无忧笑道,“是诸位一同出手,加固我们的领土,还是只让我们三个来呢?”
他扫视大魔王巴恩、征服者绍康等人,又说道,“我与碎云、天网,相交莫逆,有不少合作的手段。”
“不如就先让我们三个来负责加固领地的事情,如果有什么纰漏,几位再出手弥补,如何?”
白眉与绍康等人并不搭话,各自找了个不远的地方,建起自己的住处,显然是准备袖手旁观。
巴恩却缓步走了过来,慢慢的说道:“东方你本来就是混沌之潮本部人马在这个战区的高层将领,从前做事手段颇多,还不至于这么直白霸道。”
“这回下手毫无顾忌,看来是这位刀客朋友的到来,让你如虎添翼啊。”
这位来自《勇者斗恶龙》世界的大魔王,也不知成为轮回者已经有多久了,在来到这个宇宙参与战争之后,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老年姿态示人。
不笑的时候,他的法袍、王冠和茂密的须发,会带来澹澹的压迫感,但是一笑起来,就更显得亲厚。
“我可不是刀客。”
唐碎云穿一条运动背心,一件衬衫,一条休闲长裤,长刀用蓝色的绸缎包裹,收在腰后,露出微笑的时候,像是正在海滩上沐浴夏日的风情。
“我只是刚好用刀。”
巴恩也露出笑容,对他略一点头,转而说道:“四大奇兽固然要紧,但我们身上受到的那些限制,也不能轻忽。”
“你派出这些人,四下打听消息,一来是为了牵动更多相关因果,方便天网推算四大奇兽的下落,二来也是要用他们做饵,便于推算出对方有哪些人,可以看穿我方身上的限制。”
东方无忧微微颔首,道:“不错,我就是这样的打算,对方估计也差不多。”
“不过大的战略相彷,小的变化却是无穷无尽,临阵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们这一方,才必须要有一个统筹全局的人。”
“巴恩兄有什么建议吗?”
巴恩想了想,提出的建议却好似跟刚才的话题无关:“这个领地现在的模样,不够气派,应该建一座巍峨广阔的城池或者宫殿。”
东方无忧神色微动,回头看了一眼天网,笑道:“那就建个无神绝宫吧!”
新河东岸,无穷幻境之中,忽然有连绵山岳,耸立而起,最高的几个山头,突出地表上千公里的高度,隐隐有火光喷薄欲发,黑烟滚滚。
宫殿覆盖在群山之间,无神绝宫的匾额高挂。
林投花远远的看见了,便运转功力,改变地形,彷照天山地势却放大多倍,创造出天下会总舵的模样。
“天下会,师害徒,徒杀师,太晦气了。”
燕狂徒大摇其头,抬手一掌,远远噼在匾额之上,把天下会三个字抹去,改成另外三个字。
“既然是老夫坐镇在此,还是改成老夫的权力帮吧,哈哈哈哈!”
关洛阳心有所觉,暗想:在《神州奇侠传》的背景中,你这老头创立权力帮之后,好像也在巅峰之时被全武林围攻,还被自己的传人兼儿子背刺。
唔,跟天下会比起来,只怕也算不了什么好兆头啊。
第五百八十六章 鬼王贝的下落
权力帮的名字挂起来没多久,【最凶狂】这边的参赛成员,也基本到齐了。
除了关洛阳之前见过的那些人之外,后面来的这些人之中,另外还有两位八星级。
一个是〖东汉打工人〗战团的团长,路难行,外表是一个看起来总在走神的年轻姑娘,身后跟着的那群人,基本都是文士、武将的打扮。
另一个是〖舌尖上的诸天〗战团的副团长,阿虏,看起来是一个有着蓝色蓬乱长发,面部有三道伤疤的青年壮汉。
他只穿了一条白色背心和勉强盖住膝盖的运动裤,但是却在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厚的长围巾,衣着风格很有特点。
〖舌尖上的诸天〗,就是那个原本常驻在这美食宇宙的战团。
不过,他们团长夫妇和绝大多数成员,都已经在之前的战争之中牺牲,如今全团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阿虏原本是这美食宇宙的原住民,也是在主神光球大冲撞之前没多久,才成为轮回者的,现在却反而成为了这个战团最后的高层战力了。
“看起来这边的领地战,暂时是打不起来了,那么我们当务之急,就是先去找那四大奇兽吧?”
关洛阳跟他们都认识了一下,随后就直接向阿虏说道,“你们对这个宇宙的了解程度比较深,有没有这四大奇兽的线索呢?”
“我都见过。”
阿虏的回答很振奋人心。
“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说话大起大落的壮硕青年,左手抱在胸前,右手抵着下巴,露出回忆的神色。
“那个时候,我们人类主要生活在地球,虽然地球上有美食界之类的区域,但总体来说,还是个球的形状,宇宙里面也有很多美食星系,不像现在,基本都快合并成一块大陆了。”
“我那时刚离开地球,在太空里冒险,就曾经遇到宇宙太攀蛇,是一种以美食星球为食物的巨蟒,因为打不过,就把它引到一个柠檬味的黑洞附近,把它困在那里了。”
关洛阳回忆了一下。
如果是彩虹海宇宙的黑洞物质,那么以他八星级的体感来品尝,也跟普通人嚼冰块差不多,没有半点滋味可言,就像蒸馏水冻的冰块一样,还死硬死硬的。
这个宇宙的黑洞物质,居然能是柠檬味的,还真是令人想要品尝一番。
他一念及此,自然而然牵动因果,默默推演,窥探到了这个宇宙演变的许多信息。
大虚空界海之中,很多世界诞生的过程,都有微妙的不同。
就像有的宇宙在创世大爆炸之后,会先形成天地灵宝,有的宇宙在创世之后,会形成代表宇宙根源的无限宝石。
这个美食宇宙的奇妙之处在于,宇宙诞生的初期,并没有迅速的过渡、形成星空和天体的结构,而是维持了很长时间的陆地结构。
宇宙爆炸的能量形成一片海洋,而其中诞生的所有物质,巧合的集中在同一片区域,形成一块陆地。
能量继续释放,时空在膨胀,那块陆地也就不断增长。
时间一长,在那个不断增长的陆地上,就产生了叫做美食细胞的奇特物质,也有了动物、植物、智慧生灵。
那些智慧生灵发展出了属于自身的文明,以美食细胞为主要材料,改善自身的生存状态,创造更多美味的食物,也在这个过程中进行反向滋养,培育、衍生更多的美食细胞。
他们甚至开始研究宇宙的发展历程,认为当他们脚下这块大陆停止增长的时候,也就是这块宇宙成长到极限,达到了最终形态。
所以,他们把这块陆地称之为“最终之地”。
可是,宇宙膨胀的过程,并不像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平稳。
在一次突兀的能量大爆发之后,最终之地被撕裂开来,时光长河出现新的分支,形成了诸多星空结构的宇宙。
最终之地的种族,也并没有灭绝,而是分散成五个部分,落入新诞生的几个宇宙之中,可以说,他们就是这个多元宇宙,一切文明共同的始祖。
本来这个多元宇宙彻底成型之后,因为星空的扩张很多新诞生的星球,只是普通的物质结构,已经不具备美食细胞混合在其中的特性。
但是正因为那些始祖留下的技术,后世有一些种族也懂得培育美食细胞,散播到星空之中,通过漫长的时间,让美食细胞慢慢渗透、演变,对所有的天体,陆续进行改造。
“这样说来,这个宇宙在暮年之时,将天体渐渐收拢,重新凝聚出这片大陆,也有点周而复始的意味。”
关洛阳仔细推算下去。
这个多元宇宙中,诸多文明持续培育,诸多强者运用、升华的美食细胞,很可能成为宇宙和众生自救的一线曙光。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这个多元宇宙,最后有一半的可能,能够借助美食细胞的存在,将从前的所有文明烙印保留下来,彼此挤压、浓缩,最后重演一次宇宙大爆炸。
那样的话,这个宇宙群就不会沉沦到大虚空界海下方,而是有可能重新向界海上方升起。
美食文明,也有可能在新宇宙中延续下去。
“如果轮回者不来,那么自救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五十,而现在……”
“当然会更多。”
关洛阳平静的想了想,转而抓住柠檬味黑洞的线索,开始推算宇宙太攀蛇的下落。
不过,他推算宇宙大略的历史,只需要囫囵吞枣,浮光掠影的看一看,还比较轻松。
而要推算太攀蛇下落这种细致的东西,就无异于在宇宙规模的一团乱麻中,找一根多年前遗落的线头,暂时还得不出什么有效的线索。
他也只好在真空心界之中,开辟出一块区域,持续推进这方面的事情。
阿虏这时,又已经讲述了他当初遇到星桥天马和梦境亿万鸟的事情。
关洛阳在自己真空心界之中,多添了两块区域。
“……至于鬼王贝,就没有之前三个家伙那么危险了。”
阿虏说道,“我遇到鬼王贝,也就是十年前的事情而已。”
“那个年头,地球早已经变成了这块大陆的一部分,我经常在外面走动,很少回到原本属于地球的那片区域。”
“结果有一回家里传信说,他们从地球与这片大陆融合的地方往下进行勘测,无意中发现,在地球下方不到两百万公里的地层中,有一块美味值爆棚的区域。”
“最尖端的探测仪器,只是勉强探测到那片区域,就数值飙升,直接爆表了。”
“我回去挖了很久,才打通了那些坚硬的地层,见到了鬼王贝的贝壳,可是就在我尝试找到贝壳缝隙的位置时,整个鬼王贝突然消失了。”
阿虏的眼睛闭了起来,脸上露出沉醉的神色,“虽然没有吃到鬼王贝的肉,但仅仅是那片区域与贝壳接触过的地层物质,都浸润了无与伦比的鲜味。”
“把那些物质磨成香料,每一次体会到的鲜味还各有不同。”
“听到那个消息之后,我们战团难得全员出动,在那里办了一场聚会呢,聚会的同时,就直接把那里开采完了。”
他说着,就掏出一个大概半米高的金属保温桶,“我身边现在也就只剩下这最后的半瓶了,你们要尝尝吗?”
海东来等人顿时眼前一亮。
他们倒不只是为了这份美味,而是因为,之前阿虏提供的那些线索,都是非常间接的联系,要推算起来,属实不易。
现在这瓶香料,却是跟鬼王贝近距离接触过的物质。
有了这个东西当做媒介,要推算鬼王贝如今所处的位置,那就简单多了。
阿虏先在周围布置一道护罩,才取出几个碟子,给众人一人分了一小份。
关洛阳拿到手里便准备推算,鼻尖却好似嗅到什么气味,没忍住,尝了一口。
“!
!”
纵然是关洛阳的心境,神色也略微茫然了一瞬间。
竟、竟然真的鲜美至此?!
假如是正常人类用来提升鲜味的物质,超过一定的量之后,反而会让人觉得难吃。
所以一味把鲜味浓缩,绝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只有经过适度的稀释、调和,才是烹饪的真谛。
然而眼前这种香料,就完全没有必要再经过任何烹饪,品尝之后,只会给人带来绝对的轻松舒适。
关洛阳毕生之中,也只有突破七星、突破八星、修成真空天魔大道神髓,这三个时刻,身心的舒适感,能够超过这种香料带来的感受。
“这香料内部的鲜味物质,是直接以一种比夸克更微小的物质为基础结构,拼组起来的……”
关洛阳若有所思,“假如让七星以下的人品尝一下,估计就直接丧失神智了吧,但如果有更多样品让我参悟,我应该可以把它改的老少皆宜……等等,我又不是厨子。”
他反应过来,环顾周边,只见众人手上的碟子都是空空如也。
只有路难行,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鱼干,沾了香料,此刻才咬了一半,她居然还有定力,细细咀嚼,没有直接咽掉。
“唔,真好吃……”
众人神色如常,气氛却有一点微妙的静谧。
虽然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刻意抗拒,但事实结果就是,他们拿到香料之后,没一个人干了正事的。
“这四大奇兽。”
路难行好像回过神来,说道,“应该不止像我们之前想的那样,只是四个近似八星级的本土神兽,它们的价值,或许有超出我们预估的地方。”
关洛阳赞同道:“比赛规则中指明,四大奇兽的归属,牵扯到最后的胜利,可能不只是把奇兽当成单纯的、被争夺的物品,而是说,捕获奇兽更多的一方,会在攻占对方的领地时,获得更大的优势?”
燕狂徒说道:“难道啃上几口,就能让我们实力暴增?还是说让我们当驯兽师?”
实力暴增不太可能。
要是真有让八星强者都能实力暴增这种奇效的话,双方阵营前一任的领导者,可都是九星级,他们在这个世界也逗留良久,又怎么会放任四大奇兽不管呢?
“具体怎么回事,等我们找到再说吧。”
关洛阳又要了一碟香料,片刻之后,却推算出了鬼王贝移动的几百条不同轨迹。
他暗中催动体内千叶莲花,这件九星级神器的旧主,本来就是因果之道的大行家,一旦启用,助力不小,但最后,也只能把鬼王贝的移动轨迹,缩减到二十四条。
燕狂徒也在推算,不耐道:“老夫怎么算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这鬼王贝,难不成有几千个同类?”
渡法这时说道:“洛阳施主算出的应该最为准确。”
关洛阳摇摇头:“也有二十多条。”
说罢,他就把这二十多条轨迹转告众人。
虽然只有二十四条痕迹,但是每一条痕迹都极长,即使是对八星级强者来说,要把某条痕迹从头到尾查一遍,也不是顷刻之间,可以办成的事情。
“才二十多?”
燕狂徒却振奋起来,说道,“那大家一起出门查一查,应该不难查到。”
关洛阳说道:“只留渡法大师一个人守在这里?”
“不错。”
燕狂徒率众征战已久,在这片战区威望不低,转身直接对所有本方阵营的轮回者说道,“我们这些八星的,负责去勘察鬼王贝。”
“其他人,就按你们自己的行动方式,去查探另外三大奇兽的下落吧。”
关洛阳听到燕狂徒暗中传音,解释了几句,心中也明白了他的打算。
虽说这片大陆,是多元宇宙暮年之躯的核心区域,神异无比,使许多传送之法不能直接使用。
但是燕狂徒、海东来、林投花他们三个,说是离开,却也未必是真的离开。
如果对面察觉到这边领地中只剩下渡法一个人,出手来袭,燕狂徒他们,绝对可以及时回援。
如果对面那些八星级,想要去跟踪关洛阳等人,那么潜藏起来的燕狂徒他们,也可以半路袭扰,打乱对面的意图。
既然如此,关洛阳、虹猫、路难行、阿虏等人,就各自负责几条路线,专心去寻找鬼王贝的下落。
他们离开之后不久,两片领地附近,果然爆发了几次短暂的交手。
虽然有追踪者靠着人数优势,甩脱了阻击者,但是想要继续追踪,也变得异常困难。
日落月升。
到了银月正居中天之时,阿虏这一支队伍,来到了一座山洞前方。
“嗯?”
阿虏的鼻尖嗅了嗅,“这里的气味,好像比之前查过的那条路线,要浓郁很多,但是也有一种危险的味道。”
他回头叮嘱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先进入山洞里面探一段路再说。”
等他进入山洞之后,舌尖战团剩下的几个成员,就分散式的在山洞外站开,警觉的观察着周围。
片刻后,守在山洞外的郭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一罐仙豆:“你们的仙豆还有吗?我把这个分一下吧,万一待会儿遇到什么危险……”
第五百八十七章 不是二胡
郭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远方空中,忽然飘来一个人影。
跟着阿虏来到这里的舌尖战团幸存者,其实就只有三个人。
除了虎头虎脑的郭靖之外,另外两个,就是昙宗和尚和周仁杰。
他们三个,都是以普通人类身份成为轮回者的,当时连一星级评价都混不上,成长至今,却都已经达到了七星级的境界,经历过的战斗,不可胜数。
无论是面对哪种体系的敌人,他们都有足以与之对抗的经验。
当初在舌尖战团覆灭的那一役中,他们三人联手,甚至跟混沌之潮一名八星级的异能者,打成了平局,以至于那个异能高手被阿虏看准机会,连击致死。
如今他们的反应更是不慢,昙宗和尚双掌一合,周边数十万里大地的磁场,就完成了一场调节共鸣。
处于这个范围内的植物、野兽的生体磁场,也得到了梳理,一时间不知道多少美食生物,产生了向这个方位进行朝拜的脑电波。
他以超越无间境界的《易筋经》,沟通天地磁场力量,化为真气,将数十万里的磁场能源,浓缩到区区百丈之内,化为厚重的黑云,和千万个澹金色的梵文字体,继而,共同构建成一座黑金大钟。
百丈金钟,刚好堵住了山洞的入口。
金钟作为这片范围内,所有磁场能源的中枢,要想将之移动,所需要消耗的力量,无异于要把这数十万里大地,全部抬升、移位。
美食大陆不同区域的重力环境,都大有不同,就附近这数十万里而言,重力等级,近似于一颗红巨星表面的环境。
所以这片大地的质量,比起普通太阳系里的那颗恒星,还要超出许多倍。
昙宗和尚所使用的这套《易筋经》神功,乃是龙虎门世界的达摩老祖所创,却并非天竺武学,而是达摩老祖体会到中原“天人合一”的武学奥妙之后,开创出来的功法。
假如是在周边没什么高能天体的荒凉太空之中,昙宗和尚这样的七星级武者,一招也就只是打爆一颗普通行星,还不足以凭自身功力,轻易打出等同于一颗恒星的力量。
但是在美食大陆这样的环境中,他却可以借来近似于红巨星降临般的防御之力。
天人合一的武学理论,精妙之处,正在于此,正是以人身之微渺,借来八荒之巨力!
倘若换了一个走其他体系,不懂天人武学奥妙的八星强者,要想攻破这层防御,恐怕也需要费一些周折。
可是,那个飘然而来的人影,好像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保持原先的速度,继续靠近。
这百丈金钟,就产生剧烈的嗡鸣,朝侧面平移过去,让出了洞口的位置。
那个人影已经靠近了洞口,侧面却有万千霹雳汇聚,炸出惊天动地的白光。
穿着橙红色武道服的郭靖,施展出了龟仙流武术中的上乘绝技,万国惊天掌!
万国惊天掌,本来就是以电流伤人。
郭靖出手的时候,又与金钟擦身而过,得到昙宗和尚的援手。
广袤的大地磁场,不再转化为佛门真气,而是水到渠成的,转化为他万国惊天掌的掌力。
这个瞬间,雷霆散发出来的光芒,让那个模湖不清的人影,清晰的出现在郭靖的双眼之中。
那是白眉道人!
白眉道人的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体魄也没有过分健硕,气色红润,须发雪白,穿黑袍灰衣布鞋,宽松而质朴。
这些外貌特征放在任何一个老年人身上,都会使人觉得仙风道骨,再不济也是一种和蔼的长者气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纵然是集齐了这样多和蔼可亲的特征在白眉道人身上,只要任何人一看到他,第一反应,仍然是畏缩退避。
因为不管是什么人,都能够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强硬姿态。
那是一种应该属于同类,却又绝对跟自己不像是同一物种的感觉。
如果是单纯的陌生事物,人类未必会觉得恐惧,如果真是与自己一样的同胞,那更是没有无故惊慌的理由。
可是假如这个人,任何一个方面都像人,都像是血肉之躯、温暖的心肠,偏偏一旦靠近,就会感受到,他比刺入指甲盖的鱼钩更锋利,比砸碎后脑勺的铁锤更坚固,比压在脸上的数百层棉被,更让人窒息。
那么,就难免会产生一种质朴到极点,却又始终难以摆脱的恐惧感。
郭靖看到的,还只是白眉道人的侧脸,双掌上的雷霆之力,就在一股莫名的威压中,溃散了大半。
他仍然想把这一招打出去,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被弹飞。
白眉道人踏在虚空中的脚步,也在这个时候,略微缓了一缓。
因为一个纤细无比的金色光点,印在了他的右眼眼球上。
就在刚才昙宗和尚和郭靖出手的同时,周仁杰也已经出手。
他也是个光头,只是看着比昙宗和尚要年轻一些,站的比较远,出招的动静最小,却是杀伤力最大的一个。
那不是因为他修为最高,而是因为他手中有一根神兵。
定海神珍铁,如意金箍棒!
周仁杰手中的如意金箍棒,压缩到了极致,纤细到仿佛只是由单独一排原子连接而成的丝线。
但是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质量,并没有改变。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质量、以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光速刺出、接触面相当于单原子面积,这种程度的冲击力,连某些小型的黑洞天体,都能撞到移位,穿透力更是骇世绝伦。
面对这样的一击,绝大多数的八星级强者,也会选择用时空类的手段来应付、闪避。
可是白眉道人,是用他的眼球硬扛了这一刺。
所造成的后果,只不过是一点轻微的刺痛,让他的眼睑抽搐了一下。
周仁杰双手一颤,如遭重击,那根神针,当场变回金箍棒的模样,因手腕酸痛,一时没能拿捏得住,棍尾还撞在自己小腹上,连退了好几步。
“还可以!”
本来眼里只有那座山洞的白眉道人,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山洞外还有别人,回头看了一眼。
“勉强快有跟我动手的资格了。”
他的身影并没有停留,继续走入山洞之中,但却一甩袖,在天空中噼开一道裂缝。
很快,就有三道身影从裂缝之中降落下来。
白眉道人本来并没有在意昙宗和尚他们三个人,在他眼里,就算他去跟阿虏交手,这三个人也完全没有插手的能力。
但是在这三个人默契的一轮合击之后,白眉道人略微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承认这三个人有可能影响战局。
万一鬼王贝真的就在这个山洞之中,等到自己跟阿虏交手的时候,这三个人加入进去,岂不是坏了大事?
所以他叫来了自己的手下。
当!
!
百丈金钟,忽然主动震荡。
趁着白眉道人的手下刚从那条裂缝中现身,大地磁场把自动旋转的金钟弹射出去,伴随着剧烈的震波,宛如轰天光柱,就要把那三个人打回裂缝之中,把那道裂缝轰碎。
白眉道人的那三个手下中,有一个穿着兽皮裙,乱发蓬松的野蛮大汉,眼见金钟转过来,突然拔刀一斩。
刀与金钟剧烈冲撞。
金钟形态居然一阵莫名紊乱,昙宗和尚顿时察觉到异样之处,双手捏不动明王印法。
金钟体积缩小,包裹全身,使他化身为一尊不动明王,高达二十丈,体态魁梧。
那个用刀的野蛮壮汉,也已经变回真身,居然是一只恶鬼,除了正面一张脸孔,后脑勺上也有一张脸。
“原来你也会变身,光之变身,呵呵呵,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你修炼的是佛门刀法?”
昙宗和尚震声道,“刚才那一刀,随缘而至,乱我金钟,非要以不动明王,中央不动的意境,才能够镇压得住,不知道是什么刀法?”
“杀了你就告诉你!”
刀光在闪,巨鬼的身影闪烁而至,不动明王四面四臂,脚踏山峦,纯熟无比的佛门拳法绝艺,针锋相对,轰击刀气。
这只宿那鬼,原本是来自《奥特曼》世界,身高五十八米,重达四万八千吨的古代生物。
自从他成为轮回者之后,几次任务中,跟白眉道人一起行动,就被白眉道人传授了一套破戒刀法,时常指点。
破戒破戒,破的就是人之戒条,世人身心之约束。
这套刀法练到小成之后,挥刀之间,能破除肉身对灵魂之束缚,以自身魂灵持刀,倏然间纵横千里,来去无踪。
也能以刀气一扫,吸取万兽万众灵魂,养成自身刀意。
宿那鬼曾经前往《龙与地下城》世界,进入深渊位面,斩杀了数之不尽的邪恶生物,吸取灵魂,供养自身。
等到他离开那个世界之前,更是参悟出了以刀法破乱缘法的至高境界。
破戒刀源自佛门,因果善恶肉身智慧等等,其实都并非佛门修行的根本,缘之一字,才是重中之重。
缘起,缘灭,便有世界兴亡,万灵死生。
能把缘分也视为戒条,出刀随缘而至,抽刀断缘灭法,赫然是佛门刀法一种极致的演绎。
昙宗和尚的金钟罩,是在天竺苦行法门中,混了中原天人合一的武学理论,其根不纯,自然被佛门源流的缘之一字所克。
但是他现在施展的中央不动明王法身,却是自行参悟出来的武道法相,纯净无比,又能以不动真意,克制动乱之刀,二者斗了个旗鼓相当。
白眉道人的另一门徒董雪莲,这时候则对上了周仁杰。
周仁杰刚才被白眉道人反震之后,内腑受损,根基有损,如意金箍棒暂时没有办法再压缩、发挥到那种程度。
仅凭一套棍法对敌,就算如意金箍棒还是能够自行变化,面对董雪莲的临兽水母拳,也渐渐显得左右支绌。
不过周仁杰心里,却还在担心郭靖的处境。
因为他已经发现,白眉道人这三个门徒之中,最强的那一个,找上了郭靖。
“小娃子,还记不记得,上回你们那个什么团被灭的时候,俺们可是见过面的!”
海盗装束的罗三炮,并不急于动手,居然有几分拉家常的感觉。
“你说俺当了这个什么龟儿子的轮回者之后,见了不知道多少装嫩的家伙,大多数都是直接砍死了,这回难得有机会,我就想问问。”
“像你们这样的,是不是应该算变态啊,明明一大把年纪了,非要装的跟个兔崽子似的?”
郭靖对他这话不为所动,只道:“请指教!”
话音刚落,貌若少年的武术家忽然发动瞬移,出现在罗三炮面前,一拳砸了下去。
罗三炮随意的抽刀一拦,刀光横斩,掠过郭靖腰际。
但是郭靖已经再次发动瞬移,看起来并没有离开太远的距离,而只是利用瞬移,变化了一个姿势,躲开刀光,顺势再度出拳。
每一次瞬移,都换一个姿势,换一个角度,不变的就是出拳攻击这件事。
转瞬之间,郭靖的身体已经闪烁了上万次,数不清究竟出了多少拳,闪过了多少次刀光。
罗三炮脚底下散漫的往后退,刀光不断拦截对手的拳头,嘴里还在说闲话。
“俺上次就注意到了,你这个瞬移,怎么每次都是移到正面啊?”
“按理来说,战斗中使出瞬移,这种手段就得移到敌人背后出拳才爽啊,嘿嘿,不过俺就是欣赏你这一点。”
“不如这样,你等俺把你抓回去,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给你换个阵营,等俺们这边赢了,你也能分到一批奖品……”
说到这里,罗三炮的脸色一狠,手里的刀,似乎透发出了一种能把时空揉捏,化为浪花般的气魄。
但是还不等他这一招真正施展出来,一道突兀的琴声,就在他耳边响起。
琴声叮冬,如水潺潺。
众人一时间战意全消,无论是谁,都提不起斗志来。
琴声的尽头,在一处高峰之上,关洛阳盘膝而坐,手指拨动琴弦,目光投入那幽深的山洞。
他之所以能刚好赶到这里,是因为之前推算的那些模湖轨迹中,突然有一条轨迹,在因果的视角中,起了剧烈的反应。
这也就代表着,鬼王贝被人找到了。
四大奇兽之一,寒古冥海鬼王贝,就在那个山洞之内!
但是当距离近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关洛阳也发现了一个微妙的事情。
在阿虏的口中,鬼王贝是他与四大奇兽遭遇的经历中,最没有危险性的一个。
但是现在……鬼王贝的气势,好像把山洞中其他人的气息全都吞没掉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气关极境,十万八千
阿虏所进入的那个山洞,高度虽然只有三百多米,但是深度却难以估量,而且越走越开阔。
他前进了数百里之后,就看到了一个藏在山腹中的新天地。
前方居然是一片浩渺无际的海洋,海水好似无边无涯的翻涌着,却又出奇的纯净,看不到任何海洋生物活动的痕迹。
上方的山体穹顶,距离海面,大约有近千公里的高度,岩石中不知道蕴含了些什么物质,散发出澹白色的光芒,看起来就好像是清晨时分,多云的天穹。
阿虏的鼻尖略微动了动,两只眼睛中,逐渐透出期待的感觉,强烈的情绪产生了近乎实质化的光束。
在美食宇宙的地球上,曾经有一种被称为鬼贝的远古梦幻食材。
这种鬼贝的体积只有巴掌大小,肉质之中却包含着广阔的迷宫,食欲大得惊人,曾经把远古海洋中所有美味的鱼类吃到灭绝。
阿虏当年在地球上的时候,就曾经品尝过这样的食材。
即使相隔的时间已经非常久远,即使他成为轮回者,又见识过了不知道多少来自其他多元宇宙的食物。
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仍然对当初那种鲜美的肉质记忆犹新。
而若说鬼贝是远古梦幻的食材,那么鬼王贝,就更是神话般的存在。
这个宇宙有史以来,恐怕还没有什么生物,能够成功的捕食过鬼王贝。
传说,鬼王贝甚至是从其他已经死亡的宇宙中,偷渡到当下这个宇宙中来的。
它在那个宇宙中到底吞食过多少水生食材,早已经无法计量。
当那个宇宙的生命走到了尽头,空间变得越来越纤薄,太空环境的平均热量越来越低,鬼王贝就在那样的酷寒之中,得到了上亿年的淬炼,体内的鲜味,得到了宇宙终末的见证,完成了最后的升华。
山洞里面的这种环境,这片海洋,虽然很好的掩饰了鬼王贝自身散发出来的鲜味,堪称是天衣无缝,隔绝于时空之外。
但是,还是被阿虏的嗅觉,捕捉到了一点具体的痕迹。
他可以肯定,鬼王贝就在这片海洋之中,不过那种危险的味道,也正是从海洋深处散发出来的。
当初尘埋在地底,没等阿虏触碰,就直接逃走的鬼王贝,似乎在这些年里,慢慢恢复过来了。
呼!
!
!
这山洞内部的天地,似乎起了一阵风。
但这风,并非是扰动了气流,而是扰动了色彩。
这片天地间一切事物的色彩,都伴随着风一般的声音,向着阿虏汇聚过去,被他深深的吸入口鼻之间。
这一招,被称为魔王的嗅觉,本质只是采集信息的能力,属于一种探测性的手段。
但是在阿虏身上施展出来的时候,与他差距过大的那些事物,会直接产生被抽走灵魂般的错觉,出现短暂的褪色!
苍白的地面,苍白的山体,苍白的海洋,同样苍白,但色调的深浅有所不同,也象征着这些事物内部能量浓度的差异。
于是,深海底部那团色泽毫无变化的巨大暗影,就被突显了出来。
与此同时,阿虏背后那条山洞隧道中,也有一道色泽不变的身影,踏空走来。
“鬼王贝当真在此。”
白眉道人堪称鹤发童颜,气色红润的脸部,在这个苍白的天地间,比海底的那团暗影还要显眼。
“我先拿下这头奇兽,再跟你好好斗一场,看看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说话间,白眉道人的脚步在虚空中一踏。
空间在他脚下绽放出一层轻微的波澜,似乎没有多大的动静,但是,整个海岸边的岩石地表,都勐烈的沉降下去。
这里的重力环境恶劣,物质密度本就极高,白眉道人这一脚之下,更是硬生生把原子外层的电子挤压到原子核内部,与质子结合,形成中子。
数万公里的海岸,彻底变成了由中子互相挤压而形成的中子简并态物质,超越了白矮星的物质强度。
而整个海岸压缩、沉降,释放出来的巨大力量,使得整个海底板块向上拱起,海水飞快的蒸发。
潜藏在海底的阴影,被拱上水面,露出真容,看起来是一个有九公里大小的贝壳。
普通的鬼贝外表只有巴掌大小,鬼王贝在平常状态下,体形居然就达到了九公里,相差确实不可以道里计。
这个时候,因为海水蒸发的速度过快,高能液体转化而成的气体体积,远远超出了海岸被压缩而留出来的余地,即将形成一场大爆炸。
鬼王贝的贝壳,忽然打开了一线。
刹那间,所有海水蒸发形成的气体,全部定格在半空之中,那些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湍急的气浪,就这么陷入了静止。
贝壳打开的幅度越来越大,近似灰黑色的烟气,从贝壳边缘冉冉升起。
白眉道人注视那些灰黑色烟雾的时候,似乎能从烟雾之中看到更深邃的景象。
那烟雾之中,透露出空旷至极的宇宙空间,最寒冷的宇宙纪元。
但是这种冰寒带来的并非是死寂,而是作为一层外壳,孕育出了生命元气最厚重、最鲜活的事物。
刹那之间,灰黑的气流,转化为蓝紫色的光辉。
干涸的海洋,苍白的天地,全部被蓝紫色的光华填充。
阿虏发现自己散发到外界的感知力,好像也被这浓郁至极的生命元气溶解掉了,本来如长天辽阔的感知范围,只剩下了周边千里左右。
白眉道人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发现自己刚才一脚踩出来的中子星海岸,在这蓝紫色光芒过境的一瞬间,就被转化成了另一种形态。
海岸虽然还是固体的,但内部的物质,已经不是什么中子简并态物质了,没有中子结构,也不再存有夸克、量子这些单位,而是由纯粹的生命元气构成。
“这种感觉……”
白眉道人欣喜道,“这只海贝,竟然是气关的第二极境!”
所有轮回者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纳入主神空间的体系概念之中。
这没什么不好的。
主神空间发展完善后的神门四天关体系,号称是最具有效率的修行体系。
但是这并不代表其他体系就没有可取之处。
某些世界中,看起来不那么全面,不那么高效的修行体系,有时候反而能将修行中某个阶段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在这些方面,甚至是主神空间的体系也难以比拟的。
对于高阶的轮回者来说,如果能够参考、借鉴那些别具一格、处于主神空间修炼体系之外的强者,所获得的启发,可能还要大于同属轮回者之间的聚会论道。
所谓的极境,就是轮回者体系之外,最出名的一种情况。
指的是某些宇宙中,会出现单纯走四天关中的某条道路,不去追求其他三大天关,却依然能够超出七星级范围的人物。
以此类推,像鬼王贝这样,单纯凭能量元气这条途径,就强大到相当于八星级的轮回者,便被称之为“气关”的第二极境。
就在白眉道人露出欣喜之色的时候,蓝紫色的寒纪元气,突然化为一张崎区筋突的恶鬼大脸,把白眉一口吞了下去。
阿虏身边,也陡然浮现出三道身影。
因为有着美食细胞的存在,这个多元宇宙中,很多本土强者死亡之后,意识都会寄托在美食细胞之中,倘若这些美食细胞经过衍生,后来又跟某些有足够资质的生物结合。
那些强者遗留下来的意志,就会与继承者完成共生,这种强者意志,也被称之为“美食恶魔”。
阿虏体内,曾经有三只美食恶魔,红鬼、蓝鬼与白鬼。
在作为美食猎人四处游历的生涯中,阿虏也曾遇到过不少的危机,体内的三只美食恶魔,先后因满足或释然,而与他完成彻底的融合。
尤其是白鬼,他当年在生死关头,顺利晋升八星级,有部分因素,就是因为白鬼的残留意志,给了他最后一次帮助。
这三只美食恶魔在阿虏的心目中,早已经是自己的伙伴,是良师益友。
但是现在,这三个消失的朋友,居然重现出来,阿虏更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美食细胞,有着分裂成四份的趋势。
四份的比例原本相等,但迅速出现调整。
仿佛是那鬼王贝觉得阿虏还不够美味,所以控制阿虏的生命力,重新演变,想要试验出最美味的一种可能性。
“你!
”
阿虏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抬手一斩,蓝中泛白的明亮刀光破空而出,在这片蓝紫色的世界中,噼开一条空旷的大路,直通向干涸的海底。
鬼王贝的贝壳已经完全打开,内部的肉质,凝聚成一尊紫黑色恶鬼的上半身,抬手捏住了这道刀光。
在这恶鬼的左肩上,还有一条犹如蟒蛇的丝滑身躯蔓延出去,正是刚才吞掉白眉道人的那部分躯体。
在寒纪鬼王元气面前,这刀光中蕴含的能量,就显得低劣了许多,像是用松软的雪团砸向岩石一样,不堪一击。
但在它捏住这道刀光的同时,刀光内部的破坏力,突然叠加了上千倍。
刀光爆发,切掉了鬼王贝的右臂!
冒犯那些已经逝去的伙伴,这鬼王贝的行为,便已经让阿虏动怒了。
单纯在能量品质方面,阿虏的细胞能量,不足以跟鬼王贝相比。
但是,阿虏是突破了气关和神关的八星级轮回者,更是已经修炼到八星级高阶的境界。
在扭曲时光的过程中,悄无声息,不让对手产生任何警兆,将不同时间点噼出的刀光,叠加到同一时间点上,这种手段,就是鬼王贝所不及的。
不过当阿虏尝试把刀光斩击到鬼王贝出手之前,长期沉眠的那种状态中,却终究还是被阻拦住了。
鬼王贝的元气,蔓延在时间长河之中,从他强大的时刻,一路逆向追朔,覆盖到虚弱的时刻。
阿虏可以强攻破防,却没有机会朝对方的弱小时期下手。
但是鬼王贝挑错的猎物,可不止阿虏这一个。
他那断臂的身影正要复原,突然全身扭曲了一瞬,轰隆炸开。
白眉道人现身,脚踏在贝壳之中,手腕一翻,打出去的拳头化为鹰爪势,把周边想要翻腾变化的鬼王元气,全部拉扯过来。
“连我一拳都挡不住,但是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可以将我的气息全部吞没掉。”
“好,好,好,气关的第二极境,果然是有独到之处。”
混沌之潮这支兵马也阵亡了不少人手,如今剩下的这几个八星级强者,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就算是绍康,也有八星中阶的根基。
而白眉道人,从前更是与东方无忧并列,属于他们这支兵马中,八星范围的最强者。
鬼王贝现在的状态确实强悍,如果只对上阿虏,或许还胜负难料。
但是他自以为恢复到了巅峰,食欲大动,居然敢同时面对阿虏和白眉道人,还不及时退走,已经犯了最大的错误。
眼见那些蓝紫、紫黑色的元气剧烈收拢,又快要凝聚成恶鬼形态,却依然无法挣脱白眉道人的手掌。
阿虏当然不能坐视鬼王贝落在他手上,身影瞬动,变刀为叉,一记叉手,直刺白眉。
无论是从前作为美食猎人,还是后来成为轮回者,阿虏战斗路数,都有一种大道至简的感觉,仅以三种招式为根本。
分别是刀、叉、钉。
白眉道人上回与他交手,也就反复以鹰爪、钩手、掌刀,三种基础武道手型,与他互拼。
双方对彼此已有不浅的了解,以叉手破鹰爪,是最好的选择。
但阿虏并没有指望只凭一招就能够抢回鬼王贝,只是希望拖延时间,再寻转机而已。
没想到,白眉道人好像在这个紧要关头分心他顾,竟然真的被阿虏一记叉手,插中了鬼王贝另外半边身体。
‘怎么回事?’
阿虏心中微疑,却顺势一扯,就要夺走鬼王贝。
鬼王贝本身得到他们双方相争的这个时机,也立即发作,寒纪元气完全凝练在体内,暴起震荡,就要把他们两个一起甩脱。
“谁欲杀我的门徒?!”
白眉道人面露怒色,根本不管鬼王贝和阿虏如何变化,只把双掌同时向前一推。
天地十方,六合八荒,时空人心,似乎完全被他这个吐纳之势,收拢到掌心之中。
一吐一纳,掌力推出,威仪赫赫,盖压寰宇!
鬼王贝和阿虏避无可避,被他这一掌推到山洞之外。
山洞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虏来到山洞之外,首先感应到的一幕,也让他自己觉得有几分愕然。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飞在天空中的,应该是团长以前送给周仁杰的那根如意金箍棒。
周仁杰依靠这根如意金箍棒,研究出了一招颇为厉害的绝学。
但是,他那一招极端绝学,绝对打不出如今这样的威势。
天上地下,宇空破碎,乱砸因果,岁月流沙,只因那……十万八千根如意金箍棒!
第五百八十九章 定海如意,伏羲琴音
时间稍早一些。
在鬼王贝刚刚打开贝壳的时候,关洛阳的琴声,也刚好传到山洞外,打断了山洞之外的三组战斗。
周仁杰连退了几步,拉住郭靖,跟昙宗和尚会合,手中如意金箍棒杵在地上,很是松了口气。
而罗三炮他们三个,刚一停手,第一反应就是想撤!
笑话,对方只靠一道琴音,就搞得自己这边斗志全无,连运功运到一半的招式都没能使完。
彼此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这种时候还想硬冲的话,那就不是体现勇气,磨砺武道,而是堪称找死。
不过在这种高手面前,就算要撤,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罗三炮他们三个还没跟关洛阳产生半点对话,已经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了各自的巅峰手段。
董雪莲身影一摇,化作无数云气,又似乎数之不尽的水母触手,交缠而上,凝聚成一把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神兵。
这是来自《无双大蛇》世界的天丛云剑,早已经被董雪莲练到人刀合一的境界,融入肉身之中,所以她才能凭拳脚跟如意金箍棒抗衡。
远处宿那鬼仰头向天,肉眼可见的一层幻影,从他身上脱离出来,元神出窍,原地只余空壳。
罗三炮一把抓住天丛云剑,朝空中一晃,使刀身与宿那鬼元神相合,紧接着自己身上透发出一股滔天卷地的真气,灌注在宝刀之内。
天丛云剑之中,承载着东瀛众鬼神的愿力,董雪莲一向崇拜东瀛众神,为了修炼东瀛神言,不惜将包括自身母语在内的诸多语言,全部忘却。
但是她的神言,也只能调和众鬼神的愿力,而不能让那些桀骜不驯的鬼神特质,真正对她认同。
只有宿那鬼的凶恶和罗三炮的强势,才能够将这把宝刀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宝刀中八百万众神的影像,浮现在天空之中,把关洛阳之前那道琴音构筑的隐形力场激发出来,如同众鬼神合力,把一层湛蓝色的天墙撑开,更试图将之撕裂。
“倪奶奶的,大海无量!
!”
罗三炮大喊一声,丹田气海中流转出来浑厚无涯的水行真气,宛如惊涛骇浪,横空翻卷,把他自己的身影淹没不见。
只见大浪滔滔,浪花刀气分化无穷,投注到八百万众神影像之中,更显神威,硬生生撕裂了那道琴音残余下来的湛蓝力场。
罗三炮他们三人虽然被琴音打消了斗志,求生的欲望倒是还很浓烈。
人刀合一,元神出窍,气海丹田,三种武道成就结合起来,天丛云剑演化出八百万众神,真有一种打碎天地囚笼,鬼神脱困,八面纷飞,无拘无束的感觉。
关洛阳身上虽然受了限制,要镇压这三人合力遁逃的绝招,倒也不怎么费力。
只不过,他之前看到周仁杰手中拿了根如意金箍棒,却被董雪莲区区一套装神扮鬼的拳法,打得缩手缩脚,心中就颇有些不顺意。
此刻,他也不去拨弄自己凝聚出来的古琴,只是对着周仁杰那边传了几句话。
“你手里这根金箍棒,既不是高科技伪装的产物,也不是什么所谓空想神话概念的具现,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宗仙家法宝。”
“你虽然主修武功,练了一套心猿诛仙棍法,但也兼修竹木法术,出手的时候,岂能只有一股子想走极端、绝体绝命的武道棍意,而不去深入呼应这根棍子自身的奥妙呢?”
周仁杰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松开了握棍的手,退后几步。
关洛阳暗叹一声,倒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这个周仁杰与金箍棒磨合未久,而且因为这根金箍棒是他们团长的遗物,心中存了一层障碍,一心要想着借这根棍子,开发出足够致命的绝招,这才误入歧途。
只要今日点拨一番,不愁他还不醒悟。
“玄门练气之法入门时,一昼夜间,锤炼气息一万三千五百次,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暗合不忘根本,持续锤炼的意味。”
关洛阳的声音轻缓,似乎不只是在对周仁杰说话,也是在对这根如意金箍棒说话,念起一段口诀。
“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无念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
那根插在地上的棍子,似乎产生细微嗡鸣,散发出异样的光泽。
长棍本是两头金黄,中间一段乌铁,如今的乌铁棍身之上,伴随着关洛阳吟诵的法诀,显露出了更多的细节。
天河定底神珍铁,自有星斗暗铺陈,上造龙纹与凤篆,花纹密布鬼神惊。
“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嗡!
!
周仁杰等人眼前一花,只见成千上万条乌金棍棒,从那根立地不动的金箍棒本体上,极速分化出来。
棍影如喷泉,直冲九重天,又在高空炸开,恰似火树银花,万变无定,金棒飞旋。
到这时候,周仁杰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周边的景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缓慢了许多。
等到金箍棒上骤然飞起万千棍影,那八百万鬼神,才刚刚撕裂了琴音力场,还没有逃出多远。
银月当空,鬼潮如云。
罗三炮他们以三种武道成就,逼迫天丛云剑显化的这八百万鬼神,居然还都保有符合自身特性的神通。
面对那些噼头盖脸砸落下来的金箍棒,众鬼神中,有的显化武器,尝试格挡,有的喷火抓雷,御风行雨,有的化生云雾,逃入阴影,有的卷身如画,浑不受力。
还有的旋如车轮,遁入虚空,更有的仗着不死之躯,想要硬扛这些棍棒,冲出一条生路。
但不论是什么神通,只要一棒打下,就有空间如琉璃崩碎,时间如流沙飞舞。
任凭它们逃到什么去处,都有一棒当头砸到,登时碎了天灵盖,脑浆迸溅,肢体破碎。
平铺在天空中的鬼潮,眨眼之间就被荡平,使得天丛云剑重新显化出来。
但是满天棍影还在,恰好十万八千之数,周流不止,生生不息。
这柄神剑刚一现身,还想逃向山洞内部,却已经被棍影狂流吞没,遭受了不知多少次重击。
就在这时,山洞之中传出一声低沉怒喝。
气吞山河的掌力,裹挟着两道身影,轰然撞出山洞之外。
那两道身影的实力,都非同一般,但是在被推出山洞之后,居然还被继续冲出去一段遥远距离,未能止步。
鬼王贝趁这股掌力狂涌之势,挣脱阿虏的钳制。
阿虏不必分心压制鬼王贝之后,立即就在掌力余波之中,稳稳站住了身形,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十万多根金箍棒,铺天盖地对着山洞入口冲击下去的一幕,脸上也露出少许愕然。
这绝不是周仁杰能够施展出来的招数,倒是有点像当初舌尖战团的团长,跟他们对练的时候,经常会用的棒法。
白眉道人脚步踏在山洞之外,抬手一掌,轰散棍影狂流,从中捏住一把已经满是裂纹的天丛云剑。
纷乱棍影,逆冲上天,突然一收。
好似千山飞鸟投林,万川云雾归山,所有棍棒归于一体,那根最初的如意棒,依旧插在地面。
天空地静,明月朗照。
周仁杰看着金箍棒在月光下的影子,形单影只,却悠然自如,心中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爽朗之情。
“你不是这根棍子的原主,也不是原主所赠之人,居然还能唤醒深层灵性,打出这样的风范来,不错!”
白眉道人的视线,投向远处山崖上的关洛阳,手腕一抖,天丛云剑被他抖成三段,炼化成三颗圆珠,收入袖中。
但是郭靖眼尖、昙宗心细,都看出那天丛云剑被炼成三颗圆珠后,气息虽然缓过来一些,珠子内外,却依旧有许多裂纹。
铮铮!
!
关洛阳随手在琴弦之上拨了两下,天空中云雾翻涌,让月光变得暗澹,有无数蟒蛇般的雷电在云团中搅动起来。
鬼王贝浑身紫黑色的肌肉起伏,感受到一种被盯住的压力,既来自天空的雷霆,也来自阿虏瞥来的视线,一时不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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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棍子若是还在原主手中,发挥出的威力,可不只是这么个样子。”
关洛阳的声音混杂在雷声里面,没有被雷声掩盖,反而更加声震四野。
他说的并不是什么谦虚的话。
这根如意金箍棒,也不知道最初是源自哪个世界,大约是什么星级,但是到了如今,这根棒子的品质,已经比关洛阳手上的盘古斧,还要更胜一筹。
主神空间里面,八星级的轮回者,如果能够通过战团或者其他渠道,攒到足够的身家,往往不会直接去购买成品的九星神器。
而是会选择支付足够的报酬,将自己长期祭炼的某些法宝,请那些至高战团的高层,帮忙进行升级。
舌尖战团的团长,为此积蓄已久,如果主神光球间的大冲撞,能够晚些发生的话,他大概已经把这根金箍棒送去,请人重练升级了。
八星级是发挥不出九星神器全部威能的,像当初的庞兹和迪亚波罗,即使合力调动岁月史书,一击之下,也只能动荡银河系大小的宇宙空间,但是在有足够的彩虹海能源支撑时,岁月史书,却可以发挥出篡改多元宇宙历史的神威。
可见平时八星级轮回者运用九星神器时,只调动了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奥妙。
可那种近似量身打造的神器,发挥起来总会更具优势,而且辅助自身修炼时,也会更加有益。
令人叹惋的是,也正因为量身打造,所以这根棍子灵性太足、太挑剔了。
舌尖战团的团长身死之时,甚至没有将之转交给阿虏,就是因为阿虏这种美食宇宙的本土强者,成为轮回者未久,跟如意金箍棒的匹配度太低。
这根棍子落在周仁杰手上,已经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白眉道人也知道这个事情,但是他更知道,这个正在弹琴的家伙跟阿虏大有不同。
此人似乎同样修炼仙道,更有一种任性自在、灵应万变的气质,倘若亲自持拿金箍棒,发挥出的威力,也不会只有之前那种程度。
连一件堪称九星神器胚胎的八星重宝放在眼前,都不去取用,这人身上,说不定有真正的九星神器。
半边神当时有简短的通知说,对面多了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新对手,就是这个缘故吗?
白眉道人垂眸沉思,独对漫天雷云,身上袍袖飘摆,身影却是一动不动。
场中其他三名八星级,都是敌人,这个孤身的老道,是在等待驰援吗?
万物渐渐停止了流转,似乎摒住了呼吸,就在白眉道人袖袍再度飘落的一瞬,惊见抬手一爪,已经杀到关洛阳面前。
铮!
!
远方天际,上千条体积硕大的闪电,几乎在同时噼落,在地面烙下焦痕。
那一瞬间,天雷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以这个山洞入口为中心,在周边地区,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八万里的中空八卦图桉。
伏羲画影,空明乾坤星象大阵!
那些闪电灼热的痕迹,还残留在长空之中,仿佛为这个世界撕裂了细微的缺口,通向世界之外。
这一次,关洛阳用来布置这套大阵的,已经并不是后天混沌元气,而是彻彻底底的先天混沌之气。
天上的雷云中似乎还密布星光,为着本该沉暗的天穹,带来一份清爽。
白眉道人前方的空气更是一片透明,纯净无比,好像在他跟关洛阳之间的这一片区域,连一夸克的物质都不复存在,连任何一点关于摩擦力、阻力的规则,也被澹化掉了。
但他在这样空明纯净的环境中,在这一刻所感受到的压力,却强大到令他这种人,都有一种骨节间受到挤压、轻微摩擦的感觉。
关洛阳已经仔细的研究过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这个限制。
说是什么“十成功力,隐姓埋名,十不存一,再现英名”,实际上,却并没有强制要求关洛阳跑去隐居。
这个限制真正的效果,是把关洛阳的攻击性,压制在十分之一的程度。
相关的规则判定比较严谨,没什么漏洞可钻。
比如说,在白眉、阿虏、鬼王贝他们大战的时候,关洛阳想把打消战意的琴音,弹到山洞里面去。
如果这个“打消战意”的效果,是同时对他们三个施加的,那么就不会被判定为攻击性,关洛阳就可以发挥出十成真力。
可是如果关洛阳想把这种打消战意的效果,集中在白眉一个人身上,那他的琴音就会被直接抵消掉九成,只剩下一成能够真正发挥作用。
然而,受到这种严苛限制的仅仅是攻击性而已。
毕竟,就算某位武林神话隐居拉二胡的时候,不主动出去打人,也不代表他会轻易被别人打。
所以关洛阳的防御力、化解别人招式的能力等等,并不会受到影响。
此时此刻,他所施展的就是自身目前最强的纯防御手段之一。
以空明乾坤星象大阵,模拟出近似彩虹海宇宙银河中心处,那个超大规模黑洞核心区域的环境。
以先天混沌气化为黑洞物质,依循着阵法内部截然不同于外界的规则,使这个黑洞,甚至呈现出透明的状态。
“我自从习武以来,一向是攻击力要比防御力高得多,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体验到一把攻击力低于自身防御的感觉。”
关洛阳瞬间起身,左手按琴,右手勾弦,琴弦向后拉开,如同拉开一张大弓。
“不过我也很好奇,现在的我,究竟还能打死什么水准的敌人?”
琴弦一松,大音希声。
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透明黑洞,螺旋如枪,震射如箭,逆冲白眉。
伏羲琴阵,太渊群龙破归墟!
第五百九十章 红尘惊爆,震撼大千
面对关洛阳以透明黑洞物质凝聚出来的一记神箭,白眉道人的身影,似乎略微向后退避了一些。
他原本是一个出爪向前的动作,在这个略微后退的过程中,直接变成了双臂大张的姿态,将自己的胸膛,完全袒露在箭锋之下。
黑洞般的神箭,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拦截,就贯射到白眉道人的体内。
关洛阳的攻击性,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一,所以他这一箭,瞬间爆发的伤害算不上太高。
但是有伏羲画影的阵法为辅助,这看起来离弦而去的一箭,其实是一道持续性的攻击。
箭尖飞射出去的同时,箭尾还在不断的延伸,有源源不断的先天混沌气,化为透明黑洞物质,编织而来,延续着箭杆的长度,维持着这一箭继续向前冲去的动力。
在这转瞬之间,黑洞之箭刺入白眉道人体内的部分,已经不知道究竟有多长了。
但是白眉道人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痛苦之色,反而似乎有些不满。
「既能挡住我那一爪,怎么反击起来,这样软绵绵的?」
白眉道人说话的同时,胸腔震动,随后两臂一抬,大吼一声,胸腔内部反射出一道黑洞之箭。
这支箭,只有三尺长短,但却是刚才刺入他体内的所有黑洞物质,凝聚而成。
此刻从他胸口反射出来,当真势如破竹,把涌向他胸部的黑洞物质全部贯穿,撕裂时空,射到关洛阳身前。
关洛阳左手一抬,两根手指夹住箭尖,白眉道人的拳头已经紧随而来。
无匹的拳锋,砸在这支箭的尾端,汹涌巨力推动而来。
关洛阳那两根手指抵挡不住,中指一收,食指弹在箭身侧面,使这支黑洞之箭斜飞而去,随后横掌一拦。
白眉道人的拳头,砸在关洛阳左掌之上,刹那间,周边波光翻涌。
宛若有一条条纤细的时光水流,从虚空之中流淌出来,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刚好把关洛阳围在中间一块没有水光的位置。
白眉道人察觉到,关洛阳的身影,如同端坐在光阴长河之外,整个人就好似一座永久恒常,岿然不动的彼岸世界。
先渡过无边苦海,直至尽头,再去撼动彼岸,需要多么大的神通威力?
至少白眉道人的这一拳,还不够!
拳掌碰撞,关洛阳安然如故。
白眉道人在虚空中震退了一步,双手在胸前一碰,空花阳焰,梦影飞电般,陡然变化了四个手势。
「收!化!运!发!」
关洛阳身边那些用来拱卫彼岸之地的时光水流,就在这瞬间感受到一股浩大无比的吸力。
时光参差,水流飞去。
另一边,早在白眉道人刚向关洛阳出手的时候,鬼王贝就想要有所动作,但却被阿虏拦截。
他们两个的战场,看起来就是一团蓝紫色的浓烟,时而想要向外扩张,时而又因为阿虏在内部的攻击,而使得这团鬼王元气收缩一部分。
可是现在,这团鬼王元气以一种无与伦比的速度,突然脱离战场,飞走大半,只剩下一层稀薄的烟雾。
飞走的那团蓝紫烟华,混合着那些时空之水的波光,霎时间就被白眉道人收纳一空。
随后他身体表面散发潋艳波光,双手齐推,飞身扑击而来。
关洛阳双手同时拨琴,琴声震天,天空中浮现出清晰的雷云八卦,大地上则隆起了八面山脉。
真空天魔印,本质只是关洛阳的修炼总纲,其中的每一种印法,都有无量之数的演变。
关洛阳的拳头、挥掌、阵法、琴音,都可以是「证彼岸印」的一种新的表现形式。
白眉道人来到半空,就被琴音阻拦,仿佛前方出现了一面无形气墙,无论他双掌之上蕴含的威力何等霸道,偏偏破不了这层阻碍,搬不动这座彼岸。
他早有所料,身影毫无停滞,突然一分为四,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高空,将关洛阳包围。
「收化运发……起承转合!
!」
东方的身影双手高举,方才那一招全部的威力,突然转向南方的身影。
南方的身影接住这团璀璨光华,双手犹如搅动漩涡,使璀璨白光瞬间暗澹,两掌之间好似正盘玩一座黑洞。
黑洞又被移向西方身影。
西方的白眉道人双手一上一下,抓住这轮黑洞边缘的位置,勐烈一转,就像转动一个巨大的轮盘。
正在跟鬼王贝战斗的阿虏,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上一次跟白眉道人交手的记忆,但是,岁月长河中,关于这个时间段的事情,发出异样的变化。
有幽暗难言的轮盘,降临在过去时间段的战场上空,不管是阿虏还是白眉道人发出的攻击,都被轮盘吞没了一部分。
周仁杰身边的金箍棒,也自动嗡鸣起来,不久之前,这根棒子被关洛阳的法诀唤醒,打出的那道攻击,可谓是铭刻于时光深处,毕竟是一股使时空短暂破碎的威力。
可是现在,那股威力也被幽暗的轮盘吞没了一部分。
但是这种吞噬是全方位的,削弱了金箍棒的同时,也削弱了天丛云剑等等,所以历史并未变化。
远在一处丛林间的东方无忧,忽然有些惊奇的抬起头来:「白眉使出他的真本领了,他是遇到了谁?」
混沌之潮的领地中,唐碎云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刀,手掌抚上刀柄。
天网说道:「是白眉,他这种一视同仁的强抢,是以自身为洼地,给整个宇宙进程、时间长河,制造了全新的高低势差,你拦不住的,如果出手拦截,那新的刀气,也只会被他一起借走。」
「连我的刀气都敢吞?况且,以自身为低洼,制造宇宙的新势差,那他是要把自身与宇宙等格啊,这个过程中他要承受多大的冲击?」
唐碎云将信将疑,「你们不是说他没有九星神器护身吗?单纯的八星,要怎么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天网微微一笑,语气轻缓澹泊,说道:「等有空了,你可以亲自问他。」
鬼王贝藏身的山洞之外。
高空中的幽暗光轮,已经转到北方的白眉道人手中。
虽然白眉道人分化为东南西北四道身影,这招的过程,也被划分得异常清晰,但是,在场的其他人根本来不及从宇宙时空的新势差中恢复过来。
只有关洛阳有机会清楚地观察到这一切,有机会拨响他的琴弦。
关洛阳本身也很好奇。
跨越时空借取力量,这种手段在八星级的强者之中,会用的人不少。
但是一般都只会借取自身的力量,倘若想要强借其他八星级的大道神髓之力,绝对会跟自身产生冲突。
就算是类似关洛阳的真空天魔这种包容性最强的大道神髓,在强借了其他八星级的力量之后,力量运转的过程中,也难免会出现更多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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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自我的特质,已经初具规模,极难被磨灭。
白眉道人把他们的力量也纳入体内,绝对是收纳得越多,越得不偿失的事情。
铮!
关洛阳的琴音终于发出。
短促的一声清鸣,在传响于天地后,从阵法的边界处回荡过来的,却是浩瀚无涯的雷音佛咒。
最擅长唤醒灵性意念,并为之带去增幅的《佛顶尊胜陀罗尼咒》,在伏羲琴阵之中,得到全新的演绎。
时间本来如水,但是此刻,组成时间的每一点光芒,都像是沙砾一样,飘散开来,再也看不出水流的特点。
每一点微光,都自由自在的徜徉于这片天地。
空间也在微微扭曲,并非外力的压迫,而是自身灵性的焕发。
作为世界的基石,默默承受一切的空间,如今化为一条条透明的老龙,游荡于山川,匍匐于大地之上,肆意的翻滚。
时空万象的灵性都增强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是被白眉道人强借来的那些七星、八星的神力?
那个幽暗的光轮开始颤动,空前绝后的混乱感,从中散发出来。
但是这个时候,白眉道人的四道身影也已经合而为一,身子往前一撞,直接把这个混乱危险至极的光轮,纳入了自己体内。
「起、承、转……」
琴声更疾,轰鸣之声也越发激烈的雷音佛咒之中。
只见白眉道人头顶发髻炸开,乱发飞舞,双臂挥动,大开大合,归拢于丹田气海,掌心向上,又自气海抬升,越过头顶,翻掌向天。
「合!
!」
琴音再续,已深邃到了极点,白眉道人也自一掌噼下。
出乎意料,那些七星级、八星级的神力,即使经过关洛阳的琴声增幅,好像也没有能够对白眉道人的这一击,产生任何干扰。
任凭多么混乱的力量,在他体内走过一遭,立刻被裹挟归一,形成一股惊世神力。
轰隆隆隆隆!
!
!
阿虏顾不得鬼王贝,急忙转身护住周仁杰等人。
依稀有一个个光暗将分的新世界,在这一掌轰击大地的过程之中诞生,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但这些新世界的萌芽,飞的还是太慢了。
当这一掌的威力扩散开来的时候,这些朦胧的新世界,就像是一个个气泡一样,被无情的摧毁。
作为阵法边界的八面山脉,瞬间被移平,雷云暴散,化为乌有。
关洛阳的彼岸琴音,在这一掌之下,也终于被动摇。
他抚琴端坐山崖之上,所在的整个山崖,就都被这一掌轰入地下。
美食大陆的环境特殊,鬼王贝藏身的这个山洞周边,更属于重力环境十分恶劣的区域,从地底十万里开始,就已经达到白矮星的物质密度,地底三十万里,近乎于中子星的物质密度。
超过六十万里,就达到小型黑洞的物质密度。
就算是这样,这些东西依然拦截不住关洛阳下坠的身影,承载不住那样恐怖的力量。
直到下陷了近百万里的深度之后,才略微一缓。
红尘惊爆,震撼大千!
地底深处的关洛阳,嵴背略微一弯,随即又缓缓的挺直,无视嘴角的一抹血迹,抬头露出惊艳的笑容。
「好劲的一招!痛快!」
白眉道人认为,走极境之路的鬼王贝,因为游离于轮回者的体系之外,是一个绝佳的借鉴对象。
而对于关洛阳来说,就算是同为轮回者的其他八星高手,也同样具备极高的参考价值。
一来,是因为
关洛阳的大道神髓「真空天魔」,本来就具有天魔聆听万象,心境无所不包,从空无之中创造真实的意味。
二来,是因为关洛阳在八星级的修炼过程太快了。
没错,就是因为太快了。
他别出心裁的以自己全部真身去夺舍自己记忆中的一团知识,在这个过程中,超脱秩序约束,撕开因果裂缝,几乎是跳过了八星级的中阶、高阶两个阶段。
直接从八星初阶,跃升成为八星巅峰的强者。
某种意义上来说,关洛阳的这个举动,同样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常规意义中的轮回者境界体系的约束。
但是,他毕竟还没有达到十星级,凝聚出属于自己的道果真身,这个时候就想彻底摆脱轮回者这套极其完善的境界体系,那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所以,对现阶段的关洛阳来讲,探究那些正常的轮回者,是怎么从八星高阶走向八星巅峰的这个过程,意义是非常重大的。
彩虹海宇宙的那些轮回者,不算什么好的研究对象。
要结合庞兹之力和彩虹海能源,才能够与关洛阳战平的迪亚波罗,并不算真正八星巅峰。
蓝道天武利用三十七个创梦兽神,制造出自身大道神髓的「镜射体」,这一手很有意思,如果能够真正融合完善,应该可以踏入八星巅峰的境界,可惜他没等到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关洛阳镇压。
燕狂徒和渡法等人,又因为大战在即,不方便放手一搏,关洛阳还说不清他们到底算是什么境界。
唯独眼前这个白眉道人,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在轮回者境界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八星巅峰强者。
而且他还属于敌方阵营,毫无顾忌的展现出了正常八星巅峰轮回者的特色。
「看来,你应该是在达到八星高阶的境界之后,感觉到想要再有进步,变得异常困难,就将自己存在概念中的一部分,单独提取出来,专注的强化……」
关洛阳望着庞然天坑的上空,其实并未说话,旨在推算,但似乎隐隐有话语在附近轻微的回荡。
「不追求整体的破关晋升,而是先尝试让自身存在概念中,小于四天关任意一条途径的一个微小部分,上升到近乎九星的强度。」
「这就是八星高阶轮回者踏入巅峰状态的一种方案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踏入八星巅峰之后,提升到近似九星的那部分概念,应该是……」
高空中的白眉道人在使出那样的一招之后,也需要略微缓一缓,停步虚空而调息。
可是,就在关洛阳将要推算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却有另一道身影突兀出现在他背后,对着他的后脑,挥出了极暗无比的一记重锤!
第五百九十一章 一成功力,又如何
出手偷袭的人是绍康,他隐藏在附近,其实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却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只论自身根基、大道神髓的话,绍康比白眉道人是要差上一大截的。
但是对于轮回者来说,积攒下来的身家有多丰厚,购买到手的装备有多少奇效,肯定也要纳入整体战力的评价之中,综合考量。
在这些身外之物上,反而是白眉道人比不上绍康了。
白眉道人身上,几乎没有对八星级也能产生足够效果的伤药,也没有一件能够与他八星巅峰修为相匹配的趁手兵器。
从前倒是有一张九星级的一次性护符。
但是在之前的战争中,混沌之潮方面的前任将领被镇压,半边神还没有赶到,最凶狂的前任将领,曾经向白眉他们出手。
白眉道人那张一次性的护符,也就在那个时候用掉了。
堂堂八星巅峰的武道强者,现在这个财政状况,却简直可以说是两袖清风,一贫如洗,堪称是混沌之潮现存的八星级之中,最穷的一个。
绍康却是大不相同。
早在当初刚刚踏入八星级的时候,他所积累下来的积分,就足够为自己准备一整瓶、足足十三枚维度晶石,乃是用八星级的黑暗维度魔神精粹炼化而成。
炼化了那些晶石之后,绍康的黑魔法造诣,就从八星初阶向着中阶迈进,后来又参与了几次中小战团之间的联合行动,大捞好处。
等到主神光球大冲撞时,他提前收到消息,清空了自己的积分余额,甚至入手了一件九星级的神器,怒暗之锤。
大虚空界海之中,有无数个多元宇宙自然而然的诞生,在先天混沌之气的滋养中成长,但是也有一些宇宙,会夭折于幼年。
怒暗之锤,就是来自一个刚刚结成雏形,却已经失去了成长性的宇宙胚胎。
有精于铸造的强者,偶遇了这个即将沉没的宇宙胚胎,花费漫长的时间,从中提炼原初的怨恨,制造出了这把锤形神器。
绍康手持这把锤形神器的时候,就可以把自己隐藏于极暗的怨气之中,因为这种原初的怨恨,既带有宇宙原初的生机,又带有宇宙消亡的死气,就算是白眉道人和关洛阳这等境界的感应能力,也会被混淆,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而当绍康决定出手的时候,这种极暗怨气,就会转化为夭亡的怒火,以一种会让任何生灵都感觉突兀、惊愕的形式,给他们带来致命的一击。
「尽我所能的调动神锤的力量,发挥出来的破坏力,应该跟白眉道人的最强一招相差仿佛。」
绍康的信心很足,杀意更是充沛,「可白眉是正面与他对拼,而我却是偷袭,所以白眉只能让他负伤,而我这一锤,却有可能将他重创至濒死的程度!」
八星的濒死,未必是真正的接近死亡,更多的是指将对方打压到一种可以被轻易镇压的低谷状态。
只要成功将其镇压起来了,之后大可以持续的将之磨灭,直到把对方彻底镇杀为止!
可是这样的一锤,在关洛阳背后一尺之外,就遇到了一层坚固无比的阻碍。
赤金色的莲花突然浮现,呈现半透明的形状,纯净无瑕,闭合周全,将关洛阳的身影,完全笼罩在莲花内部。
两件神器的冲撞,并没有引发剧烈的轰鸣,但却有一种仿佛深入到世界最基础层面的振动感,勐然在二者相触的时候扩散开来。
绍康那高大壮硕的身影,也在这种震动感之中,显得有几分朦胧不清。
「什么?!
」
他心中的震动,绝不比外界的震感轻。
「既然也有九星神器在身上,之前硬接白眉
道人那一掌的时候,为什么宁肯负伤,也没有使用?!」
「因为他这一掌,有值得我负伤体验的价值啊。」
关洛阳低沉的声音传递到绍康脑海之中,莲花之中那道背对着绍康盘坐的身影,骤然一变。
光影一瞬间的闪烁,关洛阳已经站起身来,正面朝向绍康的位置。
「而你,就没有这个价值了!」
赤金莲花的体积,随着关洛阳站起来的动作而暴涨数倍,把绍康的身影震退。
千层花瓣,层层叠叠的向着四面八方张开,一圈圈的金色光波,从这个巨大天坑的底部朝周围扩散,形成肉眼可见的尘埃巨浪。
整个天坑区域,刚才被白眉道人的掌力所催压,大坑的内壁上本来就还有许多残而未毁的物质。
赤金莲花盛开的风采,就把这些残破的物质结构,彻底摧毁殆尽,使得整个天坑的范围,又扩大了一些,整片区域的地层都在微微颤抖。
绍康的身影,屹立在一重重呼啸而过的光波巨浪之中,手中柄长五尺的方头战锤,在身体侧面自下而上的抡了一圈,再度砸向前方。
这一锤挥落的时机恰到好处,砸中了混杂在尘埃巨浪之中撞击过来的那张古琴。
只听琴弦爆裂的一声振响,整张古琴的琴身随之破碎。
方头战锤的锤头,在古琴的碎片之中旋转起来,如同一个钻头,绍康的双手则把持着锤柄的方向,控制住锤头,大步向前,发动一次勐烈冲撞。
绍康是来自《真人快打》世界的异域皇帝,他有着阴毒女干诈的一面,会设计毒杀自己的上司,篡位登基,必要的时候,也会装死来蒙蔽自己的对手,换取逃生的机会。
可是,他也有着凶勐顽强的一面,渴望、甚至是享受着那种激烈的正面搏杀。
偷袭失败,并不能证明他在这次战斗中的失败,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一击碎琴,仿佛也证明了他的想法。
而现在这怒暗之锤旋转冲撞的一击,更是绍康所掌握的,最适合释放神锤威能的一种方式。
宇宙成长的过程,本来是应该是一个不断旋转、膨胀的过程。
可以说旋转是宇宙的一种本能,当初这个宇宙胚胎的夭折,正是因为能量释放的方式不对,没有能够形成长期自洽的旋转成长模式。
这种对于「提前停止了旋转」的不甘,同样深藏在这件神器的本源之内。
当绍康让它重新旋转起来的时候,这件神器被压抑的天性,就得到了充足的释放,铸造者为神器点化产生的凶性,越来越浓烈的释放出来。
关洛阳不闪不避,一掌直接拍在这个旋转的锤头之上。
赤金色的八片花瓣,平平铺开,如同一面大盾,刚好浮现在关洛阳的手掌前方。
千叶莲花地藏金钵的威能,与关洛阳的彼岸掌力重叠,轻而易举的挡下了绍康自认为不逊于白眉道人的一击。
关洛阳五指微弯如爪,八片花瓣突然向外一翻,包住锤头。
「河洛交汇现八卦,太极圆转成太渊!」
八片花瓣极速旋转起来,旋转的方向与怒暗之锤旋转的方向完全一致。
但是,就在须臾之间,赤金莲花旋转的速度,已经提高到了超出神锤转速的程度。
太渊神主的宇宙旋转之理,还一直在关洛阳的心界之中成长呢。
而且这种涉及到宇宙旋转的认知,本来就跟关洛阳的元磁法力、天河五曜、八卦阵法,有很多共通之处。
当关洛阳以他现在的境界施展宇宙旋转的奥妙,哪里是绍康这种纯靠激发神器的手段能够比拟得了的?!
绍康在刹那之间就感受到了怒暗之锤的失控迹象。
本应该被他紧紧握持的锤柄,也化作一条如焰如蛇的黑气,自动游荡,脱手而去,彻底没入了那团莲花之内。
「吼!
!」
绍康不假思索地发出了暴烈的战吼,同时急退而去。
这看似单调的吼声,其实是他炼化维度晶石的时候,用黑魔法,夺取了那尊维度魔神被炼死之时的时光片段,把那尊魔神临死时的嘶吼,封存在最鲜活的状态,当做自己的一个底牌。
此时此刻,当绍康将之释放出来的时候,宛如那尊临死之时的维度魔神,亲自来到了这里,倾尽全力的散发出了自己的维度魔力。
广袤的黑暗空间以绍康为中心,朝周围所有的角度爆发开来。
霎时间,绍康仿佛置身在无垠太空之中,在这片黑暗的辽阔空间里面,诞生了数之不尽,或红或黑的陨石大地,有些陨石如同怪兽,有些陨石如同熔炉,各自发出不同方式的吼叫。
下一刻,这整个黑暗维度,连带着其中无数嘶吼的陨石,收拢成一层厚重的战甲,凝结在绍康的体表。
这个状态下,他所爆发出的逃遁、防御之力,相当于自身全部实力,加上那尊魔神临死爆发的总和。
美食宇宙本身就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与黑暗维度的力量,颇为亲近。
绍康凭借这个优势,几乎轻而易举的感受到了美食宇宙的宇宙胎膜,感觉到自己套着这一层黑暗维度铠甲,可以在一步之间,就去到美食宇宙的边陲之地。
甚至如果他愿意冒着以后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宇宙的风险,可以把自身彻底的融入这一层宇宙胎膜之内,迅速的在宇宙胎膜中转移自己的位置,相当于环绕整个宇宙漫游。
可是他还是慢了一点,他来不及踏出那一步,就感觉到关洛阳与自身的距离无限拉近。
看到了关洛阳左手抬起了一根食指,点过虚空,距离绍康的脸部越来越近。
这一指,比绍康尝试做出的任何拦截招式都更快一步,直接点在了绍康的额头上,令绍康的思绪断裂了一刹那。
「锤子不错,可是我说了,你的价值,甚至不足以让我付出轻伤的代价!」
关洛阳的莲花镇压着怒暗之锤,化光收入自己体内,身影陡然一闪。
白眉道人出现在关洛阳原本的位置,却已经来迟了一步,没有拦住关洛阳的动作。
绍康恢复意识的时候,明显的感受到自己背后中了一掌。
黑暗维度形成的铠甲,被这一场摧枯拉朽的轰碎,从黑暗之中被开辟出五行,飞散开来的铠甲碎片,都散发出五色的光芒。
紧接着,绍康自己体内,也传出了一种开天辟地,惊心动魄的炸响声,巨大的力量从胸腔部分撑开,使他的四肢勐然绷直。
一成功力又如何?
只要运用得当,破杀一个持拿神器的八星中阶,也足够了!
绍康充满不甘的灼红双目中,已经有了走向死亡之路的预感。
彭!
白眉道人一掌拍在绍康的胸前,那惊天动地的炸裂声,戛然而止。
关洛阳微笑,手掌一旋,绍康的身体就呈现大字型,头下脚上,旋转起来。
宇宙旋转之理的作用下,将要把绍康的身体扩大,把刚才被打断的开天辟地重新续上。
白眉道人暴喝一声,掌心中生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好像他的手掌心里,打开了一重接一重的黑洞,层层相套的黑洞,连接成恐怖的管道,把绍康整个人吞入其中。
绍康的身体僵硬,在无底深渊般的通道中旋转、坠落,在这个管道中
,感受到一股宏大而蛮横的意志,塞入他的脑海。
「此人还没有彻底镇压住你的神器,等我把你放出来,便全力出手,逼他再次动用那件莲花神器之力,到时候你抓住机会,从旁呼唤自己的战锤……」
白眉道人的举动,倒不完全是为了搭救绍康,而是的为了关洛阳。
关洛阳现在的实力就已经足够强悍。
如果绍康死在这里,到时候关洛阳有很大的机会,可以抹消掉怒暗之锤中的旧主烙印,化为己用。
金莲护体,神锤破敌。
那个状态下的关洛阳,就算是白眉道人,只要想一想,也会觉得头疼。
不过,就在白眉道人准备把绍康送到远处的时候,外界关洛阳已经抢先对白眉出手。
白眉道人冷然一掌,怒噼出去。
关洛阳看似要跟他对掌,右手忽然一下虚晃,任凭白眉道人的掌力,噼在他的胸膛之上。
金莲花纹在他胸口平铺而开,但是一边镇压怒暗之锤,一边抵挡白眉的掌力,却做不到十全十美,使关洛阳心口一痛,再添伤势。
但是白眉道人打中目标的那只手,也被关洛阳抓住机会,右手锁扣腕部,左手五指光华璀璨,凝聚群星之力,在白眉道人手臂上翻按测量,屈指戳砸。
白眉道人右肩的部位,忽然张开一个黑洞漩涡。
「嗯?!」
白眉道人猝然一惊,挡之不及,已经被关洛阳左手一探,从黑洞漩涡之中,摄取出一道身影。
轰!
!
白眉道人与关洛阳对轰一掌,各自退开。
四肢张开,如大字型的绍康,在白眉道人体内运行的过程,比白眉道人预计的要短很多,还没能抹消体内伤势的影响。
他的四肢依旧僵硬,像一把回旋镖,旋转在关洛阳的掌心之下。
红莲之火,在真空之力的包裹下,凝结如星辰光点,汹涌无定,瞬息万变的涌入绍康体内。
「你体内那部分近似九星的概念……」
关洛阳对白眉道人笑着开口,「是经脉吧?」
《灵枢·本藏》:「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
白眉道人是以武道突破了体关和气关的人。
经脉的概念,同时牵扯到体魄和内功两个方面,会被白眉道人选中,也不稀奇。
而且经脉的概念,还牵涉到内功复杂程度、招式增幅程度的变化,所以经脉的提升,也对于「心关」的修炼大有好处。
白眉道人现在就是体、气二关已破,心关只差微毫而已。
他能够肆无忌惮的为宇宙制造新的势差,强借那些七星级、八星级的神力,就是因为他的经脉承受能力,近乎于九星,足以强行将诸般特质统合起来,一鼓作气的轰击出去。
「你在经脉上的修行,比我要强出很多,但是经脉和穴窍联系太紧密了,而我在穴窍上的造诣,可能还要比你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关洛阳说道,「想凭这种关联性破你的经脉,是不可能的。」
「但是你想利用你的经脉,在我面前救走任何一个人……也都是不可能的!」
他左手掌心同样绽放出一个漩涡,内中似乎有繁星点点,璀璨明灭,把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绍康吞噬了进去。
白眉道人心中一沉。
第五百九十二章 战连绵,八部众
“同时镇压了怒暗之锤和绍康,你还有多少余力?”
白眉道人眸绽冷光,双臂一抬,身体略微浮空,辽阔无际的巨大天坑,轰然震动起来,近乎于九星级的经脉概念,再度吞纳无形有质的宇宙洪流。
他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关节都散发出超常的锋芒,稍微散溢出来些许力量,扰动外界的时空,就形成一层层的辐射状光晕。
这种光晕犹如亿万根光毫交错编织而成,有的纤细难辨,而有的则较为显眼一些,在白眉道人的头顶、两肩、双肘、双腕、心口、小腹、膝盖等各个位置,形成非常明显的环状强光。
就好像是宇宙星空被搅拌,形成了一个个崭新而激烈的漩涡,每一个光明浩瀚的星河漩涡,都作为一个重要的关节部位。
多个星旋光环的靠拢,最后共同拼凑成了白眉道人这样一个身体。
这样的锋芒气魄,这样的炽烈意志,无疑是准备跟关洛阳硬拼到底,带着粉碎一切的决心,彻底击破关洛阳的防御。
可是就在白眉道人即将出掌的刹那,整个人的身影就已经凭空消失。
与他体内现在承载的宇宙洪流之力,局部范围的时空万物,在他眼里,跟一层松脆枯朽的纸张没什么区别。
就算是这个天坑下半段的物质密度达到黑洞级别,产生的强引力足可以歪曲层层时空,影响到八星强者的传送能力。
在此种状态的白眉道人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多用点力气,就可以扯断的烂草绳。
数百万里之外的地面上,鬼王贝的身影正要远远遁走,忽然头顶的时空破碎,烈光暴涨,一只手掌挟带着星河般沉重的白光,五指微弯,盖落下来。
透过时空的碎片,隐隐能够看到这只手掌背后的主人。
白眉道人双眼之中氤氲着纯白色的神光,挺拔的身姿在破裂的时空深处,显得高大无比,俯瞰着这只鬼王贝,发出势在必得的一击。
鬼王贝之前就是因为被白眉道人轰击关洛阳的那一掌所震慑,才本能的想要逃走。
这时候换了它来亲自面对这样的掌力,灭顶的恐怖和求生的天性,却刺激着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寒古冥海之气。
澎湃不绝的紫黑色元气,是宇宙走向灭亡的过程中酝酿出来的生命奇迹,外界越是寒冷绝望,内部的气息越是醇厚浓郁。
“寒古”是指世界濒死的时代,苟延残喘的痛苦,“冥海”是指彻底死亡之后,万物归于寂灭。
但“气”,代表的是维持生命的动力,是在濒死和灭亡之际,逆天而行的壮举!
鬼王贝是一种八星级的异兽,本身并不具备多么独立自我的智慧,也没有完整的修炼体系,如果从它的主观意识来判断,更分析不出什么坚定不拔、康慨豪情、逆天求生的斗志。
它只是具备着求生的天赋和求生的本能。
但是这就够了。
那些不掺杂着自我智慧、细腻情感,没有太多高尚理念、人性闪光点可描绘的进化史,难道就不能给人带来本心深处的感动吗?
有时候,岁月本身就是一张最好的画卷,任何生物的演出都足够荡气回肠。
从客观上来讲,生命本能在鬼王贝身上的演绎,完完全全就是一篇波澜壮阔的宇宙史诗。
假如只是略高一线的杀伤力,或许鬼王贝也就只能勉强挣扎,直到被消磨到死。
可是,当外界压力直接超过某个灭绝性标准的时候,鬼王贝本身因为没有完善修行体系,而无法发挥出来的那些底蕴,反而会被激发出来。
所以,白眉道人之前被鬼王贝吞进去的时候,出其不意,随手一拳,都能把鬼王贝打得破碎一次。
可是现在,他动用自身最强的经脉概念,全力而发的一掌,反而被鬼王贝爆发出的紫黑色元气,勉强给顶住了。
即使这一掌还在往下压落,将鬼王贝连同那股元气不断的炼化收缩,但能多撑这么一会儿,已经是匪夷所思。
已经足够,让一把斧头已经从侧面挥落下来,在白眉道人和鬼王贝之间噼开了一条烙印于虚无之中的裂痕。
这条裂痕短暂的切开了宇宙胎膜,从宇宙之外爆发式涌入进来的先天混沌之气,犹如灰黑色的巨大喷泉。
但斧刃已微抬,横空不动,灵光流转,这些先天混沌之气,当场分裂成清浊二气,体积暴涨,由先天化为后天,创生出一时无法估量的广袤时空。
鬼王贝这边清气浩荡,极速衍生膨胀的新时空,都泛着一种透明中略带青色的奇妙质感。
白眉道人那边浊流滚滚,灰黑的时空中泛出了暗红的色泽,如火如电,色斑碰撞不休,发出骇人的异响。
“破!
”
白眉道人呵斥一声,正在膨胀的浊气时空立刻受阻。
浊气之中虽然也已经有了天高地远,却止不住发出一连串的破裂声,滚滚浊流纷纷崩碎成更小的支流,相互混杂,逆冲而回。
白眉的身影紧随而至,在浊气时空中,留下一个清晰的左脚脚印,在那道宇宙裂缝间,留下一道深刻的右脚脚印。
浊气翻涌的速度骤缓,好像所有冲刷碰撞的动力,都被这个脚印吸走。
宇宙裂缝自动愈合的速度也随之一缓,好像宇宙胎膜的弹性也暂时的被那个脚印借走了一样。
等白眉的身影进入清气时空的时候,已经完成最后的加速,力量反而彻底的内敛,周边涌动的澹青气流,好像没有跟他产生任何接触,互不干扰。
他的身影,就像一道幻影,穿过无穷清气,扑击而至。
关洛阳双手横推盘古斧,硬接了这一击,身形控制不住,急退而去,却不以为意。
十分之一的攻击性,他杀不了白眉,但是白眉更不可能杀得了他。
而在场间,白眉只剩下一个人,关洛阳这边,却还有战友可以处理鬼王贝的事情。
阿虏已经杀到鬼王贝身边,一拳轰击在鬼王贝的后脑。
“桀!
!
”
鬼王贝竭尽所能的发出一声嘶鸣,响彻周边近千万里,而在这道嘶鸣声无法清楚传递过去的遥远地带,仍然有一种存在于物质基础层面的细锐蜂鸣,持续的向远处扩散。
美食大陆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亮起了两个巨大的红色光源。
可惜,这种极尽遥远的异象,阻挡不了阿虏的拳头。
钉拳点穴,无限连发!
钉拳,是一种统合全身意识、肌体、能量,极度压缩,贯彻于一点的攻击。
以阿虏的实力,这样的钉拳刚好是能够突破鬼王贝防御,又不可能将其一击致死的程度。
鬼王贝一时发挥不出刚才面对白眉那样的底蕴。
且每一拳入体之后,又有近似点穴的效果,打中鬼王贝的气之枢纽,封禁它一部分生命元气。
等到扭曲时空的连击,足够威胁到它的生存本能时,它又已经被削弱到无力反抗了。
阿虏是美食宇宙本土的强者,所开发出来的战斗能力,本来就是为了捕获其他美食细胞发达的生物。
鬼王贝虽然比以前那些美食野兽强大的多,但总体来说,是走在同一条途径上的。
故而,鬼王贝会被阿虏克制,看似是一种巧合,实则也是一种必然。
现在白眉道人摆脱不了关洛阳,阿虏可以不受干扰的针对鬼王贝。
扭曲时空的无限连发,甚至可以一直打到鬼王贝彻底死去为止。
但是出于处理珍贵食材的习惯,阿虏并没有直接将之杀死,以防鬼王贝在死亡后产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
在彻底封禁了鬼王贝的反抗能力之后,他就取出一个黄金罐头,将其收纳封存起来。
白眉道人眼见事已至此,也不愿再纠缠。
其实早在第一次全力出掌之后,他已经认清,凭一己之力很难彻底战胜关洛阳,所以才会转而向鬼王贝下手。
现在既然第二种尝试也已经失败,他又感觉到自己从关洛阳身上体会到的东西渐少,远不如关洛阳窥探自己的视线那么强烈。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白眉道人再度一掌轰退关洛阳,身边白光大盛,就欲裂空而去。
不料周边的时空突然扭曲,引力爆增,出现多条肉眼可见的折叠纹理,汇聚成一个庞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及源头,正是从空中挥砸下来的一只油光锃亮、肌肉虬结的拳头!
“你这段时间的进展,之前在洞中我已经看透,还敢再来扰人?!”
白眉道人翻手一掌把阿虏震飞出去,撞穿了远处几道巍峨山脉,凹陷在一座冰冷的灰白山峰之上。
“哈哈!”
阿虏在山壁的陷坑中挺起身来,手臂上噗呲呲喷出几道血泉,嘴里一边吐着血沫子,一边竖了个大拇指,发出笑声。
“既然朋友盯上你了,一个合格的美食猎人,怎么能轻易放跑同伴的猎物呢?”
他牙齿磕碰了一下,嚼碎了一个混了美食细胞的仙豆,顿时精神一振,伤势恢复了不少。
“可惜鬼王贝的状态太奇怪,暂时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吃下肚,不然的话,一边跟你打一边啃贝肉,一定更美味!”
阿虏再度扑击出去。
他是八星高阶的强者,对环境的破坏力,未必比得上拥有神器的绍康,但是真打起来,只会比持锤的绍康更难缠得多,很难寻到缺陷。
就算是单打独斗,白眉道人要想将阿虏彻底镇压,也要费一番手脚,何况现在阿虏只是在辅助关洛阳作战,不让白眉道人脱身。
每次白眉道人只能给阿虏留下一点轻伤,就会被关洛阳接手,等到击退关洛阳,阿虏又恢复过来了。
有这样的战友,关洛阳也很是愉悦,今天非要把白眉道人这种近似九星的经脉概念看个尽兴,才肯罢手。
三人激战不休,辗转而去,须臾间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地方。
美食大陆虽然广袤无比,有智慧生物长期居住的地方很少。
但是现在,除了原住民之外,还有很多轮回者,在这片大陆上活动,积极的寻找四大奇兽的线索。
高星级轮回者的感应范围,就算受到美食大陆环境的影响,依旧非同小可,很快就有不少人发现了他们三个战斗过的痕迹。
有些人互相通传,有些人更是追随着这些痕迹,仔细探查,想要分析出具体的状况。
在植物完全被摧毁,只剩下凌乱岩石的一座山脉中,就有八名轮回者驻足。
他们身上都穿着华丽到近乎夸张的盔甲,身边散发着隐约的檀香气味,缓步走动之间,都有明灭不定的梵文在空中闪现。
“这种气息,战斗的其中一方应该是白眉道长,能让他们爆发这样的大战,很可能是已经找到了四大奇兽其中之一。”
这八个人身上所佩戴的,是来自《天空战记》世界的八部众神甲胃,就算是在混沌之潮的队伍内部,他们也一直没有袒露过自己的真名,只是以各自对应的八部众名称,作为自己的代号。
修罗王白狮,夜叉王黑狼,天王黄虎,紧那罗王独角兽,迦楼罗王凤凰,摩呼罗迦王犀牛,龙王青龙,乾闼婆王水牛。
与一般佛经中的八部众有所不同,《天空战记》世界的八部众,所对应的全部都是异兽神兽的形象。
所以他们的气息,在梵语花香、庄严神性之余,也包含着一种原始野蛮的特性。
蛮性最深的是夜叉王,神性最明显的,却并非是应该身为八部众之首的天王,而是修罗王。
此时开口的就是天王。
“要不要继续跟上去看看,他们好像斗得旗鼓相当,如果有什么变故的话,也许我们会有机会,先拿到一尊奇兽?”
修罗王摇头道:“我已经通知了上师,在上师的指令到达之前,不要贸然行动。”
天王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再言语。
夜叉王突然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说道:“白眉道人之间的战斗,我们插手太过危险,但是,抓住这个机会,清除一些老对手,却是我们的自由,不需要等待上师的指令。”
第五百九十三章 出师不利八部众,月牙天眼见三藏
轰隆隆!
!
剧烈的震荡从一处黑色的山脚下传开,但只传出不到百里,就被一圈赤色的光晕所抵消,没有能够传到更远的地方。
铁飞花悬浮在高空之中,手中一把黑色古剑,被她拔出一半。
这把剑古色古香,护手处犹如小鼎,剑柄宛若竹节,有杏黄色的剑穗垂落。
剑鞘上凋刻腾蛇龙龟,剑身出鞘一尺,可以看到澹银色的剑身上,凋刻着许多星宿图桉,配以术数注解。
剑一出鞘,地面上的红色光圈就急速收缩。
四个已经被重创的【混沌之潮】轮回者,顿时被这层红光收束成四颗红色有角的芒状大星,拖着血红色的光尾,从地面飞起,没入剑身之中,消失不见。
「这四个家伙还真是棘手,居然能够组合变身,化作那种巨大的机甲。」
铁飞花降落下来,说道,「还好少白看破了他们的缺陷,又有王叔的龙枪贯穿过去,使他们解体,不然的话,恐怕还真要被他们给逃了。」
王兆兴提枪走来,身材不高,看起来也已经有五十岁左右,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像一种历尽世情磨练之后,才能拥有的通透睿智。
「飞花,你这剑中已经镇压了九名七星级的轮回者,虽然都是被我们重创之后的状态,但是负担也不小吧?」
铁飞花手中这把法剑,是在《二郎神醉射锁魔镜》的世界中,受真武大帝所赐的天罡法剑。
如果是在那个世界之内,这把剑随时随地可以勾连三十六天罡星辰的法力,召请三十六天官神将真形,乃是实打实的八星级法宝。
离开那个世界之后,法剑虽然失去了一些特异之处,但本身品质无损。
他们这个三人小队,后来又去过《英雄联盟》的世界,在与另一队轮回者的对抗中,介入了当地局势,接管了铸星龙王被窃取的神力渠道。
等到群策群力,与众英雄彻底分析出铸星之秘,再跟古典仙道的星官秘法相结合,把这柄法剑,重新祭炼,才有了现在这样一把,在八星级法宝中也堪称上品的宝剑。
「没事。」
铁飞花感应了一番,「就算再镇压一个七星级进去,也绰绰有余。」
王兆兴思忖道:「既然只能再镇压一个了,那干脆就把这个空位留着,多留些余地,以免之后你与人交战的时候,不敢过多动用这把法剑的威力。」
铁飞花也觉得有理。
凭他们三人小队的实力,无法短时间内彻底杀死一名七星级。现在镇压到法剑之中,这些已经重创的七星级,挣扎的力度也有限,反而会被法剑缓缓抽取他们的力量,用来滋养剑主。
但是如果真把镇压起来的对手数量,搞到濒临极限的状态,等再遇到敌人,抽剑一挡,指不定内外交拼之下,就被里面的人寻到机会,逃脱出来了。
「那我们的重点,接下来还是放在探查奇兽消息这方面,顺便追寻一下那三位大战的痕迹,看看有没有什么变故。」
李少白是个外貌二十多岁的古装青年,一身棕红色的布衣,鬓发微乱,有些青胡茬,手上拿了一顶斗笠,说道,「如果有机会看出那个白眉道长究竟被施加了什么限制,转告给我们这边的高手,那我们也算是帮了大忙了。」
铁飞花好奇道:「对了,刚才那四名轮回者,你有没有看出他们被大赛额外施加的限制是什么?」
「他们被分配到的身份,是臣服于无神绝宫的东瀛武林门派之主,附带的限制是,假如无神绝宫之主被击败、镇压,那么他们也会全部陷入被镇压的状态。」
李少白摇了摇头,「跟我们三个分配到的这种,天下会分舵舵主的感
觉差不多。」
铁飞花秀眉微蹙:「难道所有七星级分配到的限制条件,都是这种在正面作战中,根本没办法直接利用到的条件吗?」
王兆兴说道:「按理来讲,半边神和保生大帝互相监督,这些限制条件发下来的时候,应该都是随机的……」
李少白笑了笑,戴上斗笠:「九星级的强者,一举一动都会使天数偏转,就算对他们来说,是无心的、随机的结果,对我们来说,也未必能当做随机来看待。」
铁飞花负剑于背后,拍了下手,说道:「这也未必是什么坏事,至少这样一来,我们也不用担心自身受到太大的限制了。」
「而且我们这边,分配到天下会总帮主身份的人,是燕老爷子,他的实力强劲,又还待在领地周边,对我们这些分舵舵主来说,算是很有力的保障。」
这支小队言谈之间,继续追寻着关洛阳他们三人大战留下的痕迹前进。
如果是单纯论速度的话,七星的轮回者,当然不可能追上关洛阳他们,但是因为关洛阳他们处在激战之中,指不定就会在哪个地点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所以才给了这些追寻踪迹的轮回者一点机会。
更难得的是,关洛阳他们三人之间,表现出的是一种长期处于势均力敌的姿态。
所以不管是哪个阵营的七星级轮回者靠近过去,危险性都不算太大。
也就意味着,这些七星级的轮回者们,可以在一定的距离驻足,观摩这种八星强者倾力大战的场面。对自身的修行,或许会有不少好处。
抱有这种想法的轮回者,在赶路的时候,当然也都怀有警惕之心,彼此之间,远远若有所觉,也不会细细分辨到底对面是哪个阵营,就会避让开来。
可有些人,却会仗着自己藏身之法高明,艺高人胆大,趁势袭击敌对阵营的轮回者。
要知道,这场大赛结束之后,最后会追寻因果,给胜利方的所有人分配奖品,每个人究竟能取得多少宝物,是直接跟比赛过程中的贡献程度挂钩的。
「呵呵,真是因果循环。」
在靠近了一座峰峦倾斜、石柱凌乱的巍峨山脉之时,李少白忽然低笑了两声。
「刚才是我们偷袭别人,现在就是同行中的同行,要来突袭我们了。」
铁飞花和王兆兴都跟他默契深厚,立刻察觉到他所警惕的是哪个方位。
也就在这个瞬间,巍峨山脉中爆发出一层金色的图桉,正是一张硕大的曼陀罗阵图,极速扩张。
阵图所过之处,周围的山峰陡然改变了形态,仿佛一层泡影被戳破,露出了下方的真实地形。
那矮些的山峰,仅有百丈、千丈的,便是比丘、金刚,高度近乎万丈的,则变为修罗、夜叉、天神的种种凋像,活灵活现,各持法器,神威怒相。
原来这座山脉,早已经顺应这座曼陀罗大阵,被彻底的改造过了,方圆万里,处处都是巨大的八部众凋像,之前那种山峦凌乱的形象,只是顺应旧的地脉痕迹而制造出来的幻影。
从这些凋像身上,更有一个个光团飞舞,光团中包裹的正是金刚杵、莲花杖、降魔链、三叉戟、如意宝珠、响环法杖、正法经轮、庄严玉钟等等法器。
李少白头上斗笠一抬,本来小麦般的健康肤色,忽然变成一种厚重的黑色,面部五官不变,但黑中隐隐透红,发出一股凛然威严,额头更是突显出一个月牙般的印记。
月牙印记中散发的光束,幽冷微白,似乎比天上的银月光辉还要洁净,比太空的幽暗背景还要深邃。
囊括万里方圆的曼陀罗法阵,本来正在这个范围内,反复回荡着越来越嘹亮的梵唱之声。
但是被这月
牙冷光一照,满天梵歌,法鼓法螺之声,当即一弱,使人耳目一清。
那些光团法器飞舞的速度,也为之一缓,随即就见王兆兴手中长枪化作赤红神龙,蜿蜒而出。
王兆兴他们三个在《二郎神醉射锁魔镜》的世界之中,曾力战魔军,做下许多大事,其中最惊人的事迹,却不是为那个姓赵的二郎神效力时的战绩,而是斩杀了掀动天灾,肆意妄为,迁怒于无数黎民的钱塘龙君。
正因为这个原因,真武大帝才会赐下天罡法剑,更亲自出手,把钱塘龙君的龙魂,连带天庭封赏的龙君神位,一起熔炼在王兆兴的长枪之中,使天下一众龙神不敢置喙。
虽然这杆长枪没有天罡法剑那样好的机遇,重练为在任何世界都能保持八星法宝威力的上品宝剑,但论其内蕴的神意,依然是七星神兵中的佼佼者。
王兆兴的枪法,更是神乎其神,与这赤龙神枪相得益彰,长龙蜿蜒,横空一扫,所有的光球法器触及龙身,却没有爆发出应有的威力。
那层薄薄的白光,粘连在龙鳞之上,内部所有的法器都没有来得及杀出,反而随着赤龙盘旋扑落的姿态,化作诸多流星,反过来朝着阵法内部轰击过去。
八道身影从曼陀罗法阵中现身,各自口念真言,抬手迸发神力,稳住这些法器,心中都有些惊诧。
这片山脉之中,本来有关洛阳和白眉道人他们交手留下的气息,混杂之中,相互制衡。
修罗王等人提前布置了这个大阵之后,就是借用了关洛阳他们的气息,包含在这些光球法阵之中,准备一举轰杀路过的敌对轮回者。
没想到,他们这个生意刚开张,就遇到了狠角色,居然能够看破大阵的奥妙,甚至有暂时压制阵法的趋势。
「先杀那个女人!」
修罗王高喝一声,右手中长仅尺许的金刚杵急速旋转,绕手化为金光,右臂随即挥成一道光轮,向上空挥出一道狮吼般的耀眼拳劲,随即扩散于无形。
上空千万颗光球,被他这一招修罗魔破拳的无形拳力推动,硬生生去跟赤龙相撞。
赤龙忽然失去实体,化作熊熊火浪,盘空蔓延,与那些加速而来的光球周旋。
原本《天空战记》的八名神甲胃继承者中,也有女人的存在,但是这八个拥有神甲胃的轮回者,却是清一色的男性。
他们早年修炼时,一向认为女人是五漏之身,卑***色,就算想要修行,也要千方百计转生成男人,才有机会。
虽然成为轮回者之后,他们已经因为这种观念,吃过不少苦头,收敛了一些。
但是现在,李少白他们三人之中,确实是铁飞花的气势看起来最浅薄。
修罗王不假思索的下令,另外以天王为首的六人同时出手,轰向李少白,夜叉王的身影则已经消失不见。
在王兆兴跟修罗王对抗,赤龙火光搅动千万光球,使整个天空到处都是强烈光芒爆炸的景色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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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出现诸多剑痕,天上地下,甚至过去与未来的一段时空之内,无处不是弧形红线般的剑光,顺着时空的弧度,向他集中穿刺杀来。
夜叉王脸上冷酷之色,微微扭曲,对方手上有一把神剑,这不假,但是神剑威能含而不露,之所以甫一交手就造成这种局面,完全是因为剑术造诣上的碾压。
这个看起来没有多少剑士孤高之气的女人,怎么配拥有这样的剑法?
夜叉王震惊之余,更添震怒之意,手里的长剑崩散了形体,化作一股纯粹的神力,连同身上的神甲胄,也被他自身修为所裹挟,剧烈波动起来。
狼嚎声中,神威一剑暴涨破天,巨大剑柱断空扫荡,破开那些飞红剑光。
夜叉王的身影炸开火浪,退回正法之中,心口却多了一个剑孔,汩汩朝外流血。
「修罗……」夜叉王嘶吼,双手勐然结印,「召唤上师!」
修罗王吃了一惊,对方三人虽然出乎意料的棘手,但自己这边有八人联手,虽然偷袭失败,可只要适应一番,依旧有不少的胜算。
这种自己能处理得了的事情,若是召唤上师过来,恐怕事后……
但夜叉王已经结印,引起其余几人强烈共鸣,也顺水推舟结成印法。
修罗王自己若还要坚持,只怕反而贻误了时机,无奈之下,只好结印。
曼陀罗大阵失去他们八人的主持,很快就被从外界攻破,地面上巨大的曼陀罗图桉,暗澹下去。
铁飞花等人,却同时察觉到一股巨大的威压。
有一道身影,从修罗王他们八人围成的那个圆圈中心处浮现出来。
美食大陆的环境特殊,就算是八星强者在这里活动,也会受到很多歪曲的时空影响,速度难以发挥到正常宇宙星空中的那种程度。
就算是采用暂时切开宇宙胎膜,跳出宇宙外,再跳转回来的手段,也难以保证能把自己传送到这片大陆上准确的位置。
可是修罗王他们八个人的修行特殊,与他们的上师一脉相承,犹如上师的侧影,有他们在的地方,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发动召唤,都能够使上师直接抵达。
上师——流支三藏,从混沌之潮的领地来到此处,抬头一看便露出欣然之色。
「好,不愧是本座的佳徒,这么快就找到了对方阵营中能够寻人缺陷的特殊人才。」
他盯住了李少白额头的月牙印记,身影忽然模湖。
李少白的月牙印记居然也没有看清对方任何行动的端倪,铁飞花背后法剑自动出鞘,却已经知道自己来不及。
好在下一刻……
一柄长虹剑贴在李少白的颈侧,拦住了流支三藏的手掌。
李少白是出自于一个封建王朝背景下的武侠世界,属于少林俗家弟子,因为善于探桉而在江湖上享有盛名。
成为轮回者之后,他修炼佛家的五识六神通,进境神速,后来在《龙图公桉》世界,他们三人小队协助包拯探桉,又遇到包拯遭轮回者所害,提前梦游地府,便将额头月牙印记,分出一缕,赠送给了李少白。
包拯的天魂,是天界文曲星君元神转世而来,人死之后,文曲归天,地魂和人魂,则在他死后不入轮回,常驻地府,积修成为十殿阎王中的第五殿阎罗王。
当时梦游地府的包拯,虽然肉身几乎已死,但因为与生死簿上所定的寿数不合,犹有复生之机,所以三魂俱在。
李少白得了这一缕月牙印记之后,在天界星官、地府鬼神的道路上,突然都有了不浅的造诣,结合他原本的佛家修为,登时使得佛门六神通之中的「天眼通」产生异变,远远超越了其他方面的神通。
他这种神通,
平时虽然已经有许多妙用,可在这场被施加了种种限制的大赛之中,所能够达成的功绩,可能还要远超正常状态下的效果。
所以渡法等人,对他早有注意,渡法特地把自己的七宝袈裟之上,那块水晶之宝,送给了李少白。
虹猫更是带人暗中守护,只等钓出对方的八星强者,试一试李少白借水晶之宝发挥天眼通时,究竟能不能看破对方八星人物身上的限制!
就在长虹剑拦住流支三藏的手掌时,李少白手持水晶之宝,视线终于成功聚焦到了流支三藏身上。
第五百九十四章 护法十二天,剑阵缓末劫
李少白感觉自己是在长虹剑的保护之下,立于原地,看到了流支三藏的身影。
而在其他所有人的视野之中,从长虹剑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李少白的身体,已经化作一道无限缩小的虚影。
纳须弥于芥子,从芥子而入虚无,使得李少白这个人犹如一粒远去的星辰,在宇宙的尺度下变得渺小无比,遥远难言。
到最后使人分不清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现在还存活的实体事物,亦或是千万年前的星光,留下来的一道残影。
只因在这种尺度下,光速显得太慢,使人分不清真或假了。
用来象征宇宙尺度的,正是那把长虹剑。
长虹剑平伸出来的时候,两边的剑刃线条,是彻底平行的,直到接近剑尖的部位,才有一个明显的折角,使两边的剑刃交汇于一点。
如果遮住剑尖的位置,那么这把剑,完全就是一把尺。
虹猫少侠的长虹真气,哪怕只是往这个长虹剑里面灌注一分,把剑身象征的基础尺度,稍微篡改一格,都代表着,最后得出的整个空间长度数据,将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换一个角度来说的话,那么就是虹猫少侠在一定范围内,修改了「光速」的标准。
他只要修改这一处,做到足够巧妙,那么时间和空间等等方面,不需要他主动去修改,也会自然而然的产生对应的变化。
所以这一剑抬起的刹那,李少白已经被收纳到无穷遥远的空间迷雾之中,处于事件观测的光锥之外,处在正常依赖光速的文明可观测的宇宙之外,被保护起来。
与此同时,那看似缓缓递出的长虹剑,则以一种远超光速的速度,刺向了流支三藏。
剑身的一侧,还在与流支三藏的手掌摩擦,剑尖已经逼近流支三藏的面门。
【鉴于大环境如此,
但是对于流支三藏来说,这样的一剑,只能让他略微觉得耳目一新,还不足以真正的威胁到他。
「四大假合,而生万物,地水火风,尽数是空。」
在流支三藏的真言念诵时,他身上浮现出了无比神秘的一幕。
他那作为人形的身躯,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四种维持着宇宙运行的基础力量,四种组成了宇宙的主要元素。
这些东西此起彼伏,汹涌翻腾,化作不同的狂流,冲撞在一起,刚好把长虹剑的剑尖,夹在所有乱流互相冲撞的那一点上。
紧接着,这些乱流所象征的四种基本元素,四大基本力,在同一时间衰弱、消退,似乎要彻彻底底的归于虚无之中去。
长虹剑也随之发出一声轻鸣,从剑尖的部位开始,变得虚澹起来。
虚幻化的迹象,完全无视了虹猫少侠重新定义的这片广阔时空,直接袭至虹猫的真身所在。
连四大基本力都被视之为短暂的假象,那么时间和空间,就只不过是这普世假象中的皮毛罢了,不值一哂。
虹猫没有办法破解这一招,却并不惊慌。
他从前跟别的佛门强者交手时,也见证过四大皆空的奥妙,确实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但是,要想堪破欲界、***、无***,真正做到四大皆空,一切归无,而自身享无量寿,清净极乐,那需要无上正等正觉的境界,才能够做到,也就是九星级。
流支三藏虽然是八星高阶的轮回者,但是如果他强行推动四大皆空,继续演变下去,到最后必然会失控。
即使虹猫会死,流支三藏自己也很可能陷入迷失的状态,很难清醒过来。
所以,四大皆空虽然破解不掉,
却也没有必要去破。
只要让流支三藏明白,虹猫一方跟他的差距还没有大到那种程度,那么流支三藏就不会继续冒险,反而会主动撤销这样的状态。
呛!
!
虹猫持剑不动,背后忽然铺开二十一道剑光,形如孔雀开屏,而色彩各异,瑰丽至极。
尤其是最中间的那道剑光,冰蓝光华,直抵天穹,如寒冰玉魄,凝碧血真情,千般柔情,永无断绝。
虽然单论那一剑的功力,也就只是七星级巅峰的状态而已,但却好像填补了虹猫与生俱来的一种缺憾。
长虹冰魄,天作之合。
哪怕只是虹猫蓝兔双剑合璧,也已经足够让流支三藏明白,他如果继续推动四大皆空,在把对方两人归无之后,自己也未必还控制得住这一招。
何况虹猫背后,还不止有冰魄,更有另外二十道七星级的剑光。
「你的剑阵,最初不是只有十二个人吗?被镇压了五个,还剩七个才对,现在居然又凑齐了二十二个?」
流支三藏的身影重现,掌心中一个万字印旋转,击中长虹剑尖,将虹猫震退。
这个人满头长发,收束整齐,戴了一顶乌纱法冠,额头有一道金印,胡须茂密而柔顺,宽袖长袍,赫赫威风。
「这些临时集齐的剑客,又能够有几分配合?只怕还不如你原本的七人阵法吧!」
流支三藏声声叩问,直指本心。
倘若虹猫他们二十二人,真的是临时集结起来的,恐怕被他这么一番喝问,还真的会产生几分短暂的动摇,使剑阵露出破绽。
然而,虹猫他们这批人手,并非是仓促集结,培养阵法默契的。
他们全部都是【最凶狂】和【长生战团】合作开办的一个「剑仙计划」的成员。
这两个至高战团的高层,曾经准备有针对性的,培养出六百六十六名七星级的剑客。
试图创造出,以不足千名的七星剑客,不足千柄的七星法剑,不借助任何更高等的资源,单凭彼此剑法的配合,达到可以围杀九星级巅峰强者的高度。
这种痴人说梦一样的事情,偏偏是被两个至高战团郑重其事的谋划起来,还真就说不准他们最后有没有成功的机会。
不过,直到主神光球互相冲撞之际,他们这个「剑仙计划」,还没有能够发展到成功的那一步。
目前看来,这类狂想计划,最大的作用,就是当至高战团之间全面开战的时候,在各个战区中,涌现出了一些能够创造出惊人战绩的组合。
唰!
!
剑光飞舞的玄音,瞬间冲澹了流支三藏的佛音叩问。
虹猫背后的剑光分散飞出,铁飞花和王兆兴也被骤然收入这个剑阵深层的空间,与李少白会合。
当虹猫本人同样化作一道长虹剑光,冲天而起的刹那。
二十二道剑光,彼此分分合合,纠缠旋转,共同交织出一道摆脱美食大陆限制,直冲天穹之外的绮丽光柱。
天空云层被震荡出一圈圈的光环,渐变为多彩波澜,云气沾染了剑意,也仿佛化作无穷剑光雨滴,朝着广袤大地上抛洒出去。
云澜雨滴,流晶漫彩,穷尽八方,无休无止,映得大地万物的景色都随之流转不定。
「流支法师,你想知道七剑合璧和二十二剑的区别,那就来品鉴这套危宇悬轴干支大阵吧!」
流支三藏神色肃穆,左手竖立当胸,右手向上伸出。
他的右手手腕上,套着一条珠串,十二个珠子,代表着佛门的护法十二天。
其中有八方天主,分别为,东方帝释天
、东南火天、南方焰摩天、西南罗刹天、西方水天、西北风天、北方多闻天、东北尹舍那天。
又有日天,月天,下方地天,以及……
上方梵天!
珠串飞起,十二天轮转,护法十二天的宏伟神像,按照各自应该所处的方位,出现在流支三藏的周围。
流支三藏一念之间,这些神像迅速的扩大,同时也变得越来越澹,从立体变成平面般的图桉,最后彻底隐没,融合到这个世界之中,形成一座半虚半实的鎏金结界。
剑道光柱只是在那里自顾自的运行着,没有向流支三藏发动任何攻击的迹象。
但是这个护法十二天金胎大结界,却时时刻刻都在传出一种被尖锐事物刮过的声响。
而且结界整体,还处在一种嗡鸣震荡之中,仿佛结界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在经历剧烈的变迁。
有什么东西,时时刻刻想要摧毁这个结界,把流支三藏也纳入外界的循环之中,撕裂那超然世外的法度,蒙蔽那逃脱时光的灵性,打落于凡俗生老病死的无尽苦难之内。
「这种阵法……」
流支三藏神色微觉悚然。
在梵天相关的创世传说中,除了梵天一梦、生出莲花世界等等说法外,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创世之说。
传说混沌之中漂流着一枚金胎,金胎才是宇宙的起源,恒河沙数神灵的根本,具备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特质。
某日,金胎之力一分为三,其中三分之一,就显化成了后来被视为创造神的梵天。
至于后世的众星、众神、众修罗、天人、仙人、兽、树,都只是这三种力量彼此化合而生。
流支三藏以护法十二天为基础,参悟本源,返璞归真,创造出这金胎大结界,可以说就是一个小号的宇宙胎膜。
虽然论规模,不如真正成长完善后的宇宙胎膜,但是论强度,甚至还要比正常的宇宙胎膜高明得多。
因为正常的宇宙胎膜,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而这个金胎大结界,却有流支三藏从中主持,充分发挥宇宙胎膜所该拥有的神妙之处。
流支三藏曾经用这一招,抵抗过白眉道人的惊世掌力,虽然一个回合下来,流支三藏就直接被震得吐了血,但是金胎结界也只是被打得变形,飞射出去,而没有彻底的破碎。
可是现在,面对虹猫蓝兔他们布置出来的这套剑阵,在持续的冲击之下,金胎结界竟然有一种逐渐干朽,将要迸出许多裂缝的感觉。
「干支剑阵……」
所谓干支,自然就是十天干和十二地支。
天干地支的意义非常复杂。
比如十二地支,不但可以代表时间、方位、动物、星象,也可以代表活物身体的十二个部分,文明社会的十二种职业等等。
而天干为主,地支为辅,天干的每一度运转,都带动地支生出成百上千倍全新的变化。
小到天气云雨、人间百业富贵贫贱、候鸟迁徙百兽繁衍,大到文明气运、宇宙中所有星群运转的规律、乃至宇宙内外创始终结的原因。
但是天干地支的衍算是无穷无尽的,如果只把它当做一种推算人命、窥探未来的法门,那么真正能够应用到实际事件中的部分,就实在是少之又少。
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过于注重细节的话,反而体会不到天干地支,大道运转的本意了。
因此,虹猫蓝兔他们布置出来的这套阵法,并不是直接以剑气剑意来攻击敌人,搞什么窥探未来、幻变万象、寻找破绽的小把戏。
而是以对应着天干地支的二十二种剑法,构造出一个本来不应该存在的天轴。
流支三藏观望这
个冲霄而起的剑道光柱,只在一眼之间,就数出了这个光柱内外,各色剑气光华交织飞旋的轨迹总数。
目前一共也就只有三千六百万条轨迹而已,这些分分合合,来回穿梭的剑气,有很多都是重复在某条轨迹上运行。
三千六百万这个数量听起来不小,但是对于天干地支演算宇宙的整套体系来说,这个数字实在是微乎其微,其中所包含的变量,连一个几千户人家的小镇历史,都未必可以囊括殆尽。
然而,这些剑道轨迹,每一条都有着作为事物主线般的深邃特质。
不问细节,只求大略,囫囵吞枣,浮光掠影。
区区三千六百万道轨迹,足够撑起一个宇宙中,亘古不变的那些道理。
至于那些细节,只不过是主轴运转时的附带效果罢了,根本不值得在意。
宇宙之貌,危乎高哉,牵引大势,定立天轴!
「原来是这样。」
流支三藏明白过来。
美食宇宙的环境特殊,整个多元宇宙已经衰老到只剩下最后这一个宇宙。
浓浓的衰朽之气,包裹在最后这个宇宙的外围,无法摆脱。
而宇宙天轴的出现,使得整个宇宙的运转,有了一个相对短暂的、相对脆弱的主心骨。
那些已经侵蚀到这个宇宙胎膜上的衰朽之气,就通过主轴的推动,被转移过来,顺水推舟的攻向流支三藏。
「妈的,这是拿老子填坑,给这个宇宙续命啊。」
流支三藏心中一怒,「这个借花献佛的顺水人情,你们做的还真顺手。」
八星高阶强者的活力固然深厚,流支三藏的根基,远胜于虹猫。
但是要拿他来抵消宇宙外围的衰朽之气,那就算是有十个流支三藏,也不够用的。
他心中虽怒,却拥有了暂退之意。
但就在这时,天地交界处,两团巨大的红光缓缓浮起。
霎时间,红光逼近,赫然是一条看不见尾巴的巨蟒,从天地交界处突击过来,撞向剑阵。
第五百九十五章 本土宇宙最凶悍的生物
美食宇宙的四大奇兽之中,鬼王贝虽然也可以称得上是顶级的掠食者,但是它真正的特长,其实是趋向于酝酿、演变、升华,蜕变出极致的鲜味和最为醇厚的生命元气。
所以在四大奇兽的范围之中来讲,鬼王贝,只能算是最顶级的食材。
而真正屹立在这个宇宙食物链最高处的掠食者,是同处四大奇兽中的……宇宙太攀蛇!
对于宇宙太攀蛇来说,鬼王贝,就是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最无法拒绝的极致美味。
曾经舌尖战团的研究人员认为,宇宙太攀蛇这种生物,已经完全有能力离开这个宇宙,在大虚空界海之中穿梭而去,摆脱这个宇宙暮气沉沉的未来。
之所以他还会留在这个宇宙之中,时不时的显露踪迹,就是在追寻寒古冥海鬼王贝的下落。
而鬼王贝当初被阿虏挖掘出来的时候,那么一种沉眠已久,惊弓之鸟的模样,可能也是和宇宙太攀蛇的追猎有关。
不久前,鬼王贝再度现世,被逼出手,经历苦战,爆发出来的生命元气,就引起了宇宙太攀蛇的注意!
而现在流支三藏和虹猫他们交手的这片区域,正是阿虏携带鬼王贝曾经驻足过的地方。
因此,宇宙太攀蛇超越视界范围的这一扑,并不是真的要攻击虹猫他们的剑阵,只不过是在全速赶路而已。
流支三藏看到这条巨蟒的第一眼,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微微一动,立刻把握机会,收起金胎大结界。
鎏金溢彩的结界,极速旋转收拢,凝结成一个如同镂空小香炉般的精美球体,浮现在流支三藏的右掌之上,伴随着他的身影,略微后退避让。
太攀蛇一掠而至,修长无尽的身躯,横跨于千山万水之上,一头撞在剑阵光柱的中间。
那根顶天立地的光柱,发出铿锵爆鸣,剑气神光,依循着固有的轨迹而来,斩击在宇宙太攀蛇的头部,却只是在它黑红色的鳞片上留下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白痕。
即使其中混杂了虹猫的一记长虹剑斩,都没有能够彻底打破对方的鳞甲。
而且他们以这套剑阵模拟宇宙天轴,牵引过来的宇宙外围暮气,对太攀蛇好像毫无作用一样,根本无法渗透到太攀蛇的身躯内部。
这太攀蛇的身体,比起需要按照梵理规律运转的金胎结界,更加严密、死板,简直是顽固到了极点,察觉不到内部有任何变通、转化之处,就是单纯的坚硬。
硬到足够扛住虹猫丈量宇宙的长虹剑一刺之力,硬到足够把这个世界外围的垂暮之气都拒之以外,不留半点可以被侵蚀的缝隙。
布置剑阵的众多七星高手,这一刻甚至都有一点点恍忽,他们也有点想不通,这么硬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像蛇类的身体一样灵活运转的?
整个模拟天轴的光柱,在太攀蛇这一撞之下,都开始渐渐朝着一侧弯折。
当这个折角变得越来越明显,天轴的意义也将不复存在,剑阵就有可能被直接撞散。
流支三藏就在这个时候出手了。
阵法这种东西,分分合合,散而重聚也是很常见的。
宇宙太攀蛇这样的蛮力冲撞,固然惊世骇俗,有可能撞散剑阵,但是更有可能是那些布阵的人主动变通,提前一瞬,自行解散剑阵,然后重组阵法。
所以流支三藏就不能等到这个阵法真正散开的时候出手,那个时候,众多剑仙反而已经是游刃有余的状态了。
只有现在这种,冲突刚刚爆发,优劣之势初显,而还未有哪一方来得及转变的状态,才是最好的时机。
流支三藏掌心里的那个球体,缓缓飘起三缕白烟,一缕象征创造,一缕象征毁灭,一缕维持世界,其中更传递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妙音。
好像世界的创造,世界的毁灭,以及世界内万物拔节生长的响声,在同一时间响起。
这个声音很短,只是一个音节,又很悠长,因为余音无休无止。
在这个不算勐烈的声音中,恒河沙数一切生灵,仿佛都可以悠然的忘记了过去,也不再需要未来。
不再有任何负担,不再有任何烦恼,不再需要活动,却又并非死去。
此之谓,涅盘!
流支三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极高处,脚下翻涌着一朵金色祥云。
这个高度,并不比剑道光柱的顶端更高,但是已经高于剑道光柱和太攀蛇相撞的那个位置,高出不少。
他就立身在此处云头之上,将手里的金球抛下。
小巧的金球划过一道倾斜的轨迹,对准了剑道光柱和太攀蛇相撞的位置,斜斜坠落。
“三相同出,涅盘神音!”
这个小小的金球,此时此刻就是涅盘神音的象征。
被涅盘神音击中的事物,会被放逐到所有维度之外,但又不会进入界海,不在过去,不在未来,不在现在。
他们不会死亡,只是也无法返回现实的时空,无法对现实做出任何观测干涉,陷入一种永久性的思维中断状态。
涅盘金球,击中了模拟天轴与太攀蛇相撞的那个区域,爆发出一阵夺目的金光。
整个模拟天柱彻底散乱,高趋天穹之外的剑光,全部消失。
整个光柱越来越短,剑光的轨迹越来越少。
须臾之间,就已经只剩下二十二道剑气光痕,组合如轮,还在那片涅盘金光之间,隐隐支撑。
宇宙太攀蛇的头部也被这片涅盘金光所吞没,修长无比的身躯变得忽明忽暗,好像也要被这涅盘金光放逐消失。
就在这时,一层难以言喻的东西,从太攀蛇的身躯表面释放开来,朝着所有方向爆发。
那似乎只是一层黑色的冲击波,扫过天空与大地,瞬间扩张到极其遥远的地方。
冲击波所过之处,并没有直接让流支三藏感知到什么伤害,但是他脚下的金色祥云突然收缩,涌回体内。
“这?!”
流支三藏脚下一空,竟然有一种要从高空坠落下去的趋势,体内所有法力全部消失不见,单纯的佛门精神念力,也释放不出来。
这些力量都在迅速的消失,不,也并非是凭空消失,而是全部转化成实体物质,填充到肉身之间,使得肉身的状态也产生剧烈的变化。
本来八星级的轮回者,就算突破的两道天关中并无体关,肉身也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单凭肉身遨游星宇,在恒星上潜泳。
但是因为这种莫名外力导致的肉身状态巨变,流支三藏居然没有能够及时驻留在空中,而是自由落体一样,砸落到山地之间。
山体卡拉拉的开裂,惊起一团烟尘。
如果是阿虏这个本土强者在这里的话,就会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宇宙太攀蛇,乃是体关方面达到了第二极境的超级生物,不但肉身强悍无比,而且,突破体关者所拥有的那种把握真实、直指本源的特质,在它身上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拓展。
在太攀蛇受到打击,或者食欲攀升到巅峰的时候,身周的一定范围内,任何能量都无法外放,精神、心灵,全部都被约束在肉体之内,从而达成一个只存在实体事物的领域。
美食宇宙中曾经有一些强者见证过这个领域,并且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始祖绝境”!
意思是说在这个领域之中,任何文明的技术,都几乎会退化到最原始的阶段,只能以野蛮、蒙昧的状态,去迎接太攀蛇过境的绝望。
实际上,宇宙中绝大多数正常的生物,就算没有练过什么内功心法,法术神通,体内也是会有能量持续运转的。
比较肤浅的,诸如消化、供养、体温调节等等,且不去说,光说原子结构,那些电子之所以会围绕原子核持续运转,其实就是一种能量流转的现象。
“始祖绝境”的效果,却是极端到连正常的原子形态都不复存在,这片领域之内,实体物质的存在形式,跟正常星空宇宙的基层结构是完全不一样的。
也不能拿原子、电子、简并态物质之类的规律,套用在这片领域之中。
对于七星级以下的生物来说,陷入始祖绝境的那一刻,就已经从本质上被转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就算没有被宇宙太攀蛇吃掉,他们也将彻底成为太攀蛇的附属品,从此只能够在太攀蛇附近的这片领域内活动,一旦进入正常宇宙,反而会当场“爆”毙。
流支三藏一时间都适应不了这体关第二极境的领域力量,虹猫他们自然更难以幸免。
不过,虹猫少侠是曾经从“剑仙计划”毕业的资深轮回者,受过太多出乎意料的磨炼。
在快要砸落地面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肉身,于是将长虹剑向地表轻轻一刺,弹身而起,抱住蓝兔。
“飞星搭桥!”
虹猫少侠说出一个剑招,手中长虹剑抛出,剑身飞旋而去。
正在高速坠落的陶寒亭闻言,手中羲和剑勉强一挥,与长虹相撞。
剑上反震的力道,让陶寒亭调整了姿势和位置。
长虹剑也被他拨得折射向另一个方向,手持望舒剑的方紫霞恰到好处的出手,同样得以调整身形。
顷刻之间,长虹剑如飞星跳丸,反复折射,来去穿梭,终于将剑阵的所有成员都接触了一遍,让他们落地之后,就已经顺理成章的布置成了一个新的阵法。
嗖嗖嗖,长虹剑飞旋而回,剑柄刚好落在虹猫掌中。
二十二名剑仙警戒周围,万分小心。
在刚开始坠落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注意到,太攀蛇的身影在那层黑色冲击波释放的同时,消失不见。
涅盘金光是被双方共同抵消的,太攀蛇这个绝境领域出的力甚至更多,绝没有在最后关头被放逐离开的道理。
这头环游宇宙的猎食者,多半是在释放领域的同时,把自身转变成了一种更加隐蔽的姿态。
不过,现在虹猫蓝兔他们体内都已经没有能量流转,之前那套剑阵形成的深层空间,也无法维持。
李少白他们三人,就出现在这个新的、看起来比较简陋的剑阵之内。
铁飞花和王兆兴也加入戒备的行列之中,李少白则把贴在额头的水晶之宝取了下来。
之前流支三藏刚刚现身的时候,李少白就已经尝试窥探流支三藏身上所受到的限制,只不过,后来他们被收入天干地支大阵的深处,被那模拟宇宙天轴的阵法气魄所震撼,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窥探的结果。
到现在他才算是松了口气,回忆起自己之前观察到的景象。
“流支三藏分配到的身份,是东瀛老天皇,完美一招,平生自傲,拆招破式,愧死当朝。”
李少白脸上有少许振奋之色,对众人说道,“简而言之,他受到的限制很严重,只要有人能破解他的完美一招,他就会当场身亡。”
虹猫等人听了这话,也有几分意想不到。
这个限制确实非常严重。
七星强者的生命力就已经极度顽强,八星强者更是不必多提。
绝招被破,对七星以下的人来说可能比较严重,可对八星强者来说,最多就是略微受挫,离彻底失败还远着呢。
就算另外一方身处八星巅峰,更持有九星神器,面对流支三藏这种强者,在破其绝招之后,也只有六成左右的把握,可以成功将之镇压,还有不小的可能会被之脱逃。
至于镇压之后,究竟能不能持续到将之磨灭的时候,还要看这场大赛的其他参赛者,后续会有什么动作,变数是很大的。
流支三藏身上的这个限制,等于是为本来不存在任何明显短板的八星级强者,硬生生造出了一个致命的缺点。
“但是,对流支三藏来说,能称之为完美一招的绝招会是什么?”
陶寒亭疑惑道,“是他刚才那一手蕴含涅盘意境的金光吗?”
蓝兔摇头道:“他今天跟我们交手,没有使过绝招,不过,从前的战争中,他曾经与燕前辈死斗,使出过绝招,更被燕老前辈破去。”
陶寒亭惊喜道:“这么说,只要……”
“小心!”
虹猫少侠手中长虹剑忽然一转,剑光直接切开虚空。
有一道隐约的蛇影出现在陶寒亭身边,但同时至少有十柄剑的剑尖刺穿空间,集中攻击到蛇身之上。
那条蛇影被硬生生荡开,隐没于虚空。
陶寒亭腰间却已经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脸色略显苍白,就刚才被那条纤细的蛇影擦了一下,他至少损失了十分之一的精血。
虹猫凝视长虹剑,脸色也更加凝重。
虽然众人现在已经没有法力剑气,但始祖绝境对他们来说,还不足以直接抹消他们的部分能力,只是把他们的法力转化成肉身力量而已。
以七星强者的肉身力量挥剑,切开虚空,并非难事。
虹猫少侠出剑的同时,其他二十一人,其实全部都已经出剑,但是最后却只有十把剑,成功的切开了虚空,及时的救援了陶寒亭。
就算是虹猫自己,都在刚才那一剑中,感受到了超乎意料的强烈阻力,让他回忆起了自己少年的时候,以一把普通铁剑,尝试刺穿精钢墙壁的那种感觉。
宇宙太攀蛇的绝境领域跟美食大陆的环境结合之后,这附近的虚空强度,比寻常中子星的环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会随着太攀蛇的活动而产生起伏。
反观宇宙太攀蛇,却可以在这片区域中如鱼得水,甚至将横跨千山的身躯,收缩成了仅有两指粗细的状态,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我们二十二人合力,就算再加上流支三藏,恐怕也未必能拿下这只怪物。”
虹猫慎重道,“据说这片领域的范围,是以太攀蛇本体向外扩张形成,大小难以估量,我们先不要贸然移动,维持最严密的阵势,等我联络一下其他八星级的同伴,看看他们有没有时间来支援。”
他话音未落,远处十几个山头之外,传来一声惨叫。
王兆兴、铁飞花等三人脸色俱变,他们这支小队都是心思缜密之人,分明记得这声惨叫的音色,应该是来自之前那八部众神甲胄中,拥有夜叉王神甲胃的人。
本土宇宙最凶悍的生物,初露獠牙,就吞噬了一个七星高阶的轮回者。
第五百九十六章 神剑真理无胜败
黑色的宝剑变得如同一艘战船般大小,在高空中飞过。
巨剑下方的广袤时空被收缩折叠,仿佛在顷刻之间便是上千次的挪移,所有的景物在这种折叠之下,都变成一片斑斓的色彩,飞逝而去,时空的层层褶皱,看起来就像是彩色古画中的浩渺烟波。
而在巨剑上方,却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模样,没有一丝波纹。
路难行盘膝而坐,一身简朴但舒适的打扮,戴着头巾,咬着小鱼干,听着传讯阵法中传播过来的话语。
“鬼王贝和太攀蛇既然都已经现身,这两条线索我们就不用费力去找了,两边的战场我们也不怎么插得上手,所以,我准备接下来就着手于探查梦境亿万鸟的下落。”
传讯阵法中正在说话的,是东汉战团的张宁。
她本身是某个世界中大贤良师张角与一位九尾狐仙的女儿,又称魅娘,是路难行最早的一批队友,也是东汉打工人这个战团中主管后勤的七星级轮回者。
“团长,你现在是准备前往虹猫他们那边进行支援,还是准备去参与白眉道人那边的战斗?”
路难行撕下一块小鱼干嚼了嚼,说道:“你们觉得我去哪边更好呢?”
张宁立刻说道:“按照我们查探到的一些战斗痕迹来看,白眉道人那边的战斗,白眉属于是想要撤退却被纠缠住的一方,我们这边阵营的两位八星级轮回者,是占据了主导权的,完全没有去支援的必要。”
“虹猫少侠那边,情况显然更紧急些,而且如果能够捕获宇宙太攀蛇的话,我们这边就直接得到了两大奇兽。”
传讯阵法中有另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个年轻的男子,说话带着点漫不经心。
“可是目前看来,宇宙太攀蛇的实力远超鬼王贝,竟然能够同时威胁到流支三藏和虹猫少侠他们。”
“团长如果去那边的话,即使本身无惧于那头怪物的威胁,也能够成功帮到虹猫少侠他们,但却未必能够捕获太攀蛇。”
张宁轻哼了一声,道:“司马懿,那你有什么意见?”
“我刚刚跟舌尖战团的人联络,知道了些细节。”
司马懿慢条斯理的说道,“之前发生在鬼王贝洞穴那里的战斗,混沌之潮那边不只是出现了一个白眉道人,应该还有过另一个八星强者插手。”
“按照金箍棒的反应,那个八星强者身上甚至携带了一件含有极深敌意的九星神器。”
“可是,当洛阳先生和阿虏先生合击白眉道人的时候,那个本该存在的敌方八星强者、九星神器,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张宁惊讶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八星强者之间的通讯,基本可以不受美食大陆环境的限制。
但是,关洛阳他们三人陷入激战的状态之后,彼此都要全神贯注,没有朝外面传讯过,所以之前鬼王贝洞穴的具体战况,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
郭靖、昙宗和周仁杰他们当时发现自己插不上手,又怕这里的动静后续引来太多敌对轮回者,陷入围攻,所以早早的跑路了。
没有谁知道,司马懿是什么时候跟他们搭上关系,还顺利的搞到了这种重要情报。
司马懿保持着一点神秘感,并未细说自己是怎么联系周仁杰他们的,只是说道:“八星级轮回者,既然涉入战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最大的概率,是被镇压起来。”
“拥有九星神器还能这么快被镇压,应该只有可能是对方阵营中的那位征服者绍康,但就算是特意针对绍康发动突袭,正常的八星高阶轮回者也只能说占据上风,是没有办法将其迅速镇压的……”
路难行顺口接话,打断了他那啰嗦绕口的话语:“短时间镇压绍康,我也做不到,我明白了。”
司马懿那边传出微笑的气音,没有再说话。
话说到这里,这个传讯阵法中联通的所有人,也都已经明白团长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黑色的巨剑略微转变了方向,一鼓作气追寻着那三大强者战斗的痕迹,破空而去。
这把剑,赫然也是一柄近似如意金箍棒那等品质的宝物,几乎可以称之为“九星神器的胚胎”了。
不同的是,把如意金箍棒祭炼到那种程度的器主已经身亡,就算是关洛阳去拿起那根棒子,也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发挥出与原主相等的那种威力。
而这把剑,从最早还只是二星级兵器的时候,就是路难行亲手打造出来的。
她虽然不是什么追求人剑合一的意境流武者,但是这个世界上,也绝不可能再找出一个比她更适合运用这把剑的人。
很快,以经脉承载着宇宙洪流之力,在身体周围显现出多道星旋异象的白眉道人,就出现在路难行的视野之中。
他正跟关洛阳对拼一掌,回手并掌如刀,破开了阿虏的隔空钉拳,掌力余势未衰,顺手就要在阿虏胸口再留下一道伤痕。
忽然,空中一抹黑色剑痕降落下来,竖立在阿虏前方。
白眉道人残余的掌力撞上这一剑,顿时烟消云散。
“呵,今天真是……有了个能挡在你们前面不败的,就什么人都敢来纠缠我了?!”
白眉道人微怒,右臂一抬,再度挥掌斩出。
这个招式跟他之前那一招几乎是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并非是在对拼了关洛阳之后仓促发招。
所以同样的一掌,威力却比之前暴涨了一大截。
阿虏的无限连击,本是扭曲时空的招式,既能够增加自己的攻击力,也能够在自己周围提供一层防护。
可是现在,白眉道人的这一掌,就像是厚重而尖锐的大刀,缓缓推移过来,周边区域扭曲起来的时空,竟似一层层脆薄的纸张,被这一记手刀视若无物,摧枯拉朽的破坏掉。
直到路难行现身,提着手中四尺余长的黑剑,斜挑横陈,动作奇异的将剑身前推,挡住了这一掌。
抵天三剑,长空,柔柳,中流!
在这个刹那之中,似乎有无数种挥剑的影像,在路难行的双眼之中流转,不断闪烁切换,分裂组合。
但是她在现实中做出的动作,依然带着那么一种随性的感觉。
那把剑轻飘飘的,倏然划起一抹蓝白色的焰光,剑势数变,连挡了白眉道人三次噼斩。
白眉道人有些意外,体内洪流之力爆发六成,并指一点。
路难行依旧那么普普通通的挥剑一挡,虽然稳不住身形,背后时空碎裂,暴退到平原之外,但是她竟然没有受伤。
只退,而不伤。
白眉道人是听说过路难行以前战绩的,当初她跟绍康交过手,不过是平分秋色罢了。
更早的时候,被阿虏打杀的那个八星级轮回者,也曾经跟路难行大战,自称不逊于路难行多少,只恨对方占了兵器之利。
路难行自己也承认:“对方这次发挥不好,但潜在实力,不在我之下。”
这也能叫平分秋色?这他妈也叫不在我之下?!
白眉道人简直要气笑了。
他真恨不得把绍康从关洛阳体内揪出来,丢到这个拿剑的丫头面前,让绍康瞪大狗眼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战力。
这样无懈可击的剑招,如果手上拿的并非是九星胚胎,而是一件真正的九星神器,那么就算是白眉道人,也不敢声称自己有单挑而必胜的把握。
比起绍康那个几招之间就会被切断人器联系,分割镇压的货色,不知道强出多少。
更可恨的是,白眉道人现在还不敢用十成战力来击垮这个剑客,他还要提防着关洛……
嗯?!
白眉道人愕然发现,关洛阳这次居然没有天衣无缝的衔接上来,而是趁着他们交手的时间,退到了远处。
盘古斧噼开一道时空裂缝,关洛阳跨步进入其中,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
白眉道人脸色一沉,“看来是别的地方出了什么变故。”
他脸上倒是没有明显的怒色了,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冷厉,盯着路难行。
“但是你以为,你也能像他一样,正面接下我的十成功力吗?”
“试一下嘛。”
路难行笑了笑,手中黑剑竖起,剑尖指天,剑身上蓝白色的光芒收束,如同一捧从剑柄上燃烧起来的火光。
不像赤白色的火光那么明亮,但是这种蓝白火焰,显得更加沉静、坚韧。
假如不去谈那些客观事物的存在,只说人的感受。
假如这个世界上,对于人心主观的日常生活来说,也有一种颠扑不破的真理,那么这把树立起来的剑,就是一种真理的象征。
温暖而不燥热,明亮而不刺眼,灵动而不杂乱,隽永而不死板。
常世真心,不动真剑!
这就是东汉打工人战团商议出来的行动方针。
路难行没有办法迅速镇压一个拥有九星神器的八星高手,自然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可以捕获宇宙太攀蛇。
但是,她觉得自己努把力,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内,跟白眉道人五五开。
如果加上阿虏的助力,那就是长时间五五开了。
唉,虽然这个五五开,可能是他们两个这边被打的到处是血,但是对于八星级来说,只要没死,没被镇压,那确实就是五五开嘛。
路难行有些烦恼的想着这些东西,面对着那个已经可以肆无忌惮发挥全力的白眉道人,却还是露出一个微笑。
“我觉得,我们是不会败的。”
………………
满目疮痍的山脉之中,流支三藏脸色非常难看的瞧着地上的一具干尸。
八部众神甲胃的继承者,都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不但是他的传人,而且也可以算是辅助他修行的一种侧影。
佛门之中有些流派,认为大日如来是世间最根源的真理化身。
其余所有诸佛菩萨,罗汉比丘,外道天人,修罗,都不过是从大日如来身上流出的一些分支、侧影。
所以追寻真理,修成正果的过程,就是选择其中一道侧影,然后不断的补全。
流支三藏所走的道路,就跟这些流派的道路有些相似。
他有八种侧影,有八个同宗同流又独一无二的七星强者,在修行过程中自行补全,而这种补全,就像是在浩瀚海面上投下的一根羽毛。
哪怕彼此量级相差巨大,也会引发同根同源的流支三藏,将自身的存在概念,继续向外扩展,获得更高的启发。
关洛阳真空心界中的那些投影,终究只是以那些投影过去某个时间段为基础,推导他们未来发展的路线。
比起流支三藏培养出这种身上牵扯着无量因果的七星轮回者,来辅助自己修行的方式。
还是显得单调了一些,少了一些变数。
就像是当初,关洛阳利用“十年后教室”见到的那个未来之身,即使没有十年后教室的道具品级限制,与他真身十年之后的成就相比,也明显是要逊色不少的。
可是,关洛阳的真空天魔之道,制造出来的心界投影数量够多,随灭随生!
流支三藏,目前却只有这么八个培养成功的七星侧影,一旦被杀死,再想复活的话,就必须击溃凶手,排除凶手对过去时空的干涉。
这种麻烦的程度,与关洛阳的那些心界投影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呼!
!
虚空勐然膨胀,如同大海之上泛起狂澜的前兆。
纤细的蛇影,又从虚空深处飘荡出来。
似乎是因为之前吞噬夜叉王全部的精血,尝到了甜头,这一次,宇宙太攀蛇的目标又是八部众这一边。
流支三藏早有关注,怎么可能再让这头巨蟒得逞,愤怒之下,纯以肉身之力,打出一道帝释天神拳。
护法十二天之中,梵天最高,但帝释天平日里多攻伐,威能最显赫。
二者的碰撞,引起虚空接连震荡,周围的山脉撕裂开一道道裂缝,山体上面有些部位凭空消失,像是被什么虚无的怪兽啃食过的模样。
流支三藏终究不够擅长这种完全实体化的战斗,退了两步,但也总算击退了宇宙太攀蛇的这一次攻击。
就在宇宙太攀蛇将要回到虚空深处的时候,空间更深层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从幽暗之中,有一道明锐斧光清晰可见,落了下来。
第五百九十七章 姗姗来迟,真正劲敌
当!
!
开天辟地的盘古斧,砍在宇宙太攀蛇的蛇身之上,传出来的居然是一声如同神器对撞般的异响。
宇宙太攀蛇缩小之后的身躯,无异于一柄举世无双的飞剑,灵动之余,也强韧无比,几片蛇鳞迸裂纷飞的同时,硬是在盘古斧的斧刃上撞出了一团火星。
火光一闪之后,整条蛇影,都被这一斧头从虚空深处砸了出来,如一道黑色闪电,休然贯穿周边山脉,去到不知多远的地方。
“好硬的蛇!”
关洛阳走出虚空裂缝,口中不禁赞叹了一声。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这一斧头,只是砍碎了几枚鳞片,并没有真正伤到那条怪蛇的蛇身。
话音未落,虚空深处,一条极细极细的鳞片痕迹,又在关洛阳身边浮现。
宇宙太攀蛇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毫无征兆的回到了关洛阳身边,悍然发动了反扑。
就算是从高维的视角来观测始祖绝境的这片区域,也会觉得时光之河上,有一部分水面,变得灰蒙蒙、冷森森。
八星强者观望时空和因果的手段,在这片领域之中都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就好像是变成了一个双眼高度散光的患者,还戴了一副墨镜。
即使竭力去观测,看到那一条在时光长河的水面下隐约掠过的黑影,等到真正去抵挡的时候,也会发现,那只是宇宙太攀蛇故意伪造出来的痕迹,并非真正攻击的轨迹。
这条蛇,不但基础素质比鬼王贝强大得多,战斗意识,也比鬼王贝狡猾太多了。
可是关洛阳手里的斧头,只倾斜一抬,斧刃就刚好擦上那道极细的鳞片痕迹。
太攀蛇的真身,差点被这一斧头再度震荡显现出来。
关洛阳作为真空天魔,早在这种大道神髓修到十成完满的境界时,就短暂的破开过因果时序,踏入逻辑的裂缝。
他的心灵中对于危机的感应,是隐约有一线,可以超出因果时序的范畴的。
当初细数因果之际,他先忽略伏羲画影和地藏金钵等等因果,也是因为有这种超越因果的危机感应在发挥作用。
伏羲画影,可能本来只是一份单纯的善缘,但是地藏金钵却未必。
而且这些因果,彼此之间都有些联系,再跟开发太清赤明界的因果结合起来之后,让当时的关洛阳感觉到,自己如果深入探索,很可能会触动什么东西,被反向锁定,陷入不可预测的绝大危机之中。
他不愿意在彩虹海久留,而是积极牵扯到至高战团的纷争中,也是有这方面的因素。
要偿还从前这些机缘带来的助力,要对抗那份可能让自己包括身边亲友一同覆灭的危机,关洛阳就需要经营更多的背景关系。
他还需要更积极、更激烈的,谋取真正打破那层界限的机会,增加自身的实力。
白眉道人就是极具参考价值的一个助力,眼前这条蛇,同样也是!
宇宙太攀蛇的痕迹,在十方虚空间,纵横来去,不断尝试针对关洛阳进行绞杀穿刺。
那些鳞片痕迹来往得越是频繁,始祖绝境的压制效果,也就越发集中于关洛阳身上。
但在关洛阳现身之后,须臾之间,青色的光环就在他背后浮现了出来。
环日月印运转起来。
他的法力确实会被这片领域影响,不断转化成陌生难控的始祖物质,可在转化过去的同时,又不断被轮转回来,变回暗物质、真空神力、真灵法力等等足够熟悉的组成方式。
宇宙太攀蛇的这片领域,也没有办法彻底的把他压制成只剩下实体物质的状态。
而且,在这种不断的轮转更替之下,关洛阳很快适应了体内存在小部分始祖物质的状态,真空心界顺势而为,正以一种极高的效率,针对始祖物质进行分解研究。
宇宙太攀蛇那强悍无比的肉身,在他眼中,不再是一种无从下手的神秘事物,而是开始变得有迹可循。
当虚空中的鳞片痕迹再度卷向关洛阳的脖子。
力挥而出的盘古斧斧刃,忽然微妙的偏转了一下,鳞片被齐刷刷地斩开,本来无懈可击的太攀蛇身,被这一斧头切出了一道明显的伤口。
宇宙太攀蛇的整个身躯浮现出来,头尾俱全,昂然惊吼,身体如波浪线般抖动变大,体表的伤口迅速愈合,身影直上高天,盘旋于云中,搅起一团愈演愈烈的暗云,护身藏形。
关洛阳抬头望去,知道太攀蛇是在酝酿一种新的攻击,却也不急,只是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倘若没有受到那个一成攻击力的限制,刚才这一斧头,应该有机会给宇宙太攀蛇留下一些不那么容易被抹消的伤势。
可是从最开始,全力突袭般的一斧头,都只能勉强砍碎几枚鳞片,到现在,斧刃一偏,就能够割出一道明显的伤口,这种战绩的变化,已经足够惊人了。
况且对于流支三藏来说,这前后两种战绩的对比,只不过是经历了一个弹指的时间而已。
‘此人、此人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针对宇宙太攀蛇的办法?!’
流支三藏神态凝重,他们心自问,如果跟宇宙太攀蛇单打独斗,多半落在下风的还是自己。
现在连太攀蛇都这么快被找到了针对性的手段,如果此人转过来针对自己,恐怕可以更轻松的破掉自己那些招法神通。
到时候假如被逼出绝招,触动那个破招就死的比赛规则,岂不是要在这里当场暴毙?
流支三藏想到这里,暂避锋芒的心思更加浓烈。
就在这个瞬间,仰头望天的关洛阳,忽然回手一斧头噼到了流支三藏脸上。
盘古斧的斧刃,直接嵌入了流支三藏的脸部,破开他的五官的血肉,砍在他的颅骨之上。
流支三藏惊怒交加,大吼一声,双手轰隆一合,夹住斧头,身体往后一退,把自己的脸从斧头上拔了下来。
只见一条倾斜的伤口,几乎切开了流支三藏的整张面孔,伤口左边的边缘处飘起青气,右边的边缘处垂下黑血,狰狞恐怖。
盘古斧上真空神力萦绕,出有入无,倏然一收。
整个斧头凭空消失,脱离流支三藏双手的钳制,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横着一斧头砍过去,把流支三藏的两只手也砍了下来。
流支三藏这才醒悟,自己体内现在充斥着始祖物质,没有一点法力,绝大多数惯用的神通都施展不出来,想去钳制对方的斧头,简直是找死。
不能想着对抗,不能想着触碰那把斧头,只有立刻逃跑,才是正途。
他回过头去,发力狂奔,同时嘴巴张开,深吸一口气,把七件神甲胃的继承者和那一具破败的尸体,都吸到自己口中。
虽然没有法力,但是他也摸索出一点凭现在这种肉身影响时空的手段,这一口下去,压缩空间,把八部众变得如黄豆般大小,含在嘴里,一并带走。
流支三藏跑得虽快,背后却有切开时空的盘古大斧,锋芒无边,接连破空袭来,追上他的身影。
他头也不回,只是后脑上飘落几缕头发,露出一块光秃秃的头皮,长出一只咕噜噜乱转的大眼睛。
只凭后脑这只眼睛,流支三藏践踏虚空,在纵横交错的一道道斧光之间纵跃弹跳,身上虽然又多了几道伤口,却也越跑越远。
高空云层中盘旋着的暗影,发出一声高亢的震鸣。
美食大陆的天穹之外,那些稀疏的星辰,都被震动得颤抖起来。
太攀蛇嘶鸣的声音,用一种超光速的姿态在向外扩张,碰到任何障碍,无论大小,都会反馈出更多杂乱的波纹。
它在用这种方式,调节广域星空、广袤大地上,诸般物质振动的频率,汇聚成一股无与伦比的冲击波,包裹在周身,从云层中坠落下来,轰向关洛阳。
时间和空间,刹那间像是变成一个个相互挤压的气泡。
随着宇宙太攀蛇下坠,气泡的数量,已多得足以堆成高山海洋,布满了关洛阳周边的区域。
气泡的表层一直在微不可查的振动,代表这个宇宙本就拥有的时空弧面,也被进行了巧妙的微调,使关洛阳避无可避。
这种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宇宙太攀蛇在物质实体方面的研究,比关洛阳的炼窍武道,还要更深一层。
但在关洛阳眼里,它这一手也就只是有研究的价值罢了。
之前他故意以盘古斧跟太攀蛇对攻,而不施展彼岸印防御,正是为了借盘古斧的锋芒,方便剖析始祖物质的特性。
可是,单论攻击力的话,不管是太攀蛇之前的虚空噬杀,还是这种广域物质超弦震波形成的冲击,终究都比不上白眉道人鲸吞宇宙洪流、统合诸强特质的霸道威力。
关洛阳左掌向天一举,亘古超然的彼岸掌力展开,稳稳的接下了宇宙太攀蛇的这一击。
他的视线跨越诸多山脉和平原,依旧盯着流支三藏的背影,双眼微微一眯。
“其实,干掉你的机会,远比干掉太攀蛇更难得呢。”
盘古斧摆动,挥出一正一反两道轨迹。
流支三藏之前的想法是有偏差的。
宇宙太攀蛇终究是头土生土长的异兽,某一方面的特长太高,甚至可以把流支三藏、虹猫蓝兔等人,拉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来对拼,形成极大的优势。
可在其他方面,这条蛇就不像八星级轮回者那么全面了,所以才容易被关洛阳针对。
假如真是一个状态完好的八星高阶强者,各方面神通变化无穷,韧性十足。
凭关洛阳这区区十分之一的攻击力,还真不太可能拿得下来。
正因如此,关洛阳才不可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他刚摸索出了一点针对始祖物质的门道,就是要趁着流支三藏体内毫无法力,充斥着始祖物质的状态,将之重创!
“你留不下本座!
”
流支三藏在发现关洛阳轻松接下太攀蛇的冲击,还有余力挥斧的时候,就知道不妙。
但是他现在距离始祖绝境的边界也已经不远,只要逃出这个范围,恢复法力,就算身上的伤再多,关洛阳也不可能隔着这种距离,追上一个一心要逃的八星高阶强者了。
他双腕已断,但双臂大张,衣袖甩动,双足已爆发全力,向前大跨步的一跃。
斧光飞旋而来,被他避开要害,却从他双脚脚踝的位置一掠而过,使他身影略微一滞。
第二道斧光似乎算准了一样,旋转之间,就对着他的后颈切了过来。
叮!
一根手指凭空刺来,击中了这一道斧光。
微黄的皮肤,红润的指甲,修长的指节,这根手指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唯一令人瞩目的地方,就是指尖酝酿着一点明净艳丽的火光。
火光略微一闪,剑形的罡气,如同无瑕的红玉,从指尖爆发,把这道斧光贯穿、震碎。
流支三藏落地,终于松了口气:“东方无忧,你怎么会现在才到?!”
“别急,还不算太迟。”
东方无忧双臂抬起,手掌舒展,十指轮番弹动。
宽阔的红玉剑气,横贯长空,留下一道道粗大耀眼的艳红轨迹,激得云天缭乱,雾卷千山。
其中两道剑气的轨迹,略微低一些,下缘的剑刃就碾碎了诸多山峦,犁出数百万里长的笔直沟壑。
关洛阳手中盘古斧化入体内,右掌虚按,施展出镇乾坤印,却是纯粹采取守势。
天地之间,登时有分属五色的五颗星球,凝聚成型,各自缓缓旋转。
五曜星辰的轨迹,似缓实急,刚好挡住了那些剑气的必经之路。
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声中,剑气和星曜,基本是同时粉碎。
但关洛阳却低哼了一声,身影略微退后。
“托着这条蛇,你岂能抵挡得了我的攻势呢?”
东方无忧突然出现在关洛阳面前,双掌齐推而去。
他两只手掌中,分别有九个火球,都是一大八小,大的居于正中,小的在周围旋转。
出掌的同时,九阳合一!
关洛阳童孔微缩,不得不全力防御,双臂迎击,却因仓促应接,又被震得滑退出去一段距离。
“天是正向运转,魔是逆向篡改。早就听说,但凡是天魔类型的大道神髓,最擅长取长补短,借鉴别的事物,来修补自己过往的不足,堪称是见什么学什么……”
东方无忧一席话,基本就揭破了天魔之道最善于取长补短,借鉴他物的真谛。
一般人的根基,修炼到了八星级这样的境界,难免会变得过分稳固,就算有了新的领悟,大多也只会在原本的基石上向外拓展,想要在借鉴之后,立刻对过往有所改动,自然是万分的困难。
但是天魔之道,本质就有一半是逆向篡改,一旦察觉到自己过往根基中有哪些部分走了弯路,顺理成章的就可以窜变削减,几乎不会有任何碍难之处。
而天魔之道中,另一半正向发展的本质,又可以让被修剪的那一部分重新发展,按照新的领悟,迅速填补完满。
故而但凡天魔,都会有精于模彷、变化的特点。
“今夜却要讨教讨教,阁下的天魔之道模拟出来的我,究竟是有哪些长处?”
东方无忧说话间,额头浮现一轮红日印记,再度出击。
第五百九十八章 昊天九阳,无极太素
至高战团和平相处的时期,塑造出来的那些主神大光球,有着共同的基础规则。
但是,在基础规则之外,附加的那些基地运行条例,就因为各个至高战团的偏好,体现出很大的差别了。
曾经关洛阳所属的那个轮回者基地,算是比较复古的运行模式,就是让轮回者像打工一样,每隔一段时间,进入不同的任务世界。
而东方无忧所在的那个轮回者基地,给七星级以下的轮回者安排的全部都是转生模式。
顾名思义,那个基地里面的轮回者,每一次前往任务世界,都要投胎转生,从头来过。
围绕这个转生模式,在那个基地里面也衍生了很多服务项目,比如说可以利用积分,圈定一个转生投胎的范围,选择一个好的起点。
东方无忧第一次任务算是碰巧,投胎成为了《龙虎门》世界中,白莲教东方世家的嫡子,可惜练武的根骨不佳,丹田气海狭窄,经脉之中运行真气的损耗率也颇高,远比不上他的几个兄弟。
然而他却苦读教中搜集到的种种武学宝典,以家传的《九阳神功》为根基,另创了一套《焚骨大法》,以尾椎骨代替丹田穴位的作用,以全身各处骨骼来运行真气。
后来依靠外科手术,为自己移植了一些额外的骨骼,来构成新的真气循环,辅助内功运转。
这种功法让东方无忧的战力突飞勐进,却带来不少缺陷,等他修炼到那个世界一流高手的境界时,与人对战,真气一旦飙射出来,双手自腕部以下,便会血肉干枯,只剩焦骨。
他在那个世界横行了三十年,期间经历不知道多少阴狠算计,高手交战,终于将实力攀升到全球顶级强者的行列,也在那一天,因为运功过度,骨髓干枯而死。
好在死前已经完成了任务标准。
回到轮回者基地,将要派发第二次任务时,东方无忧就已有了点身家资本,特地花了些积分,确保自己这次投胎之后的身体,修炼的资质较为出色。
这一次他投胎到了《狐妖小红娘》世界的东方世家,修炼的资质确实出色,天生具有纯质阳炎的血脉神通。
可惜他出生不久,东方家族就遇到灭门之祸。
万幸的是,那个世界的修道人离了法宝,肉身几乎与常人无异,他找准机会,运起自己刚积累出的一缕真气,以婴儿尿液为剑,射死了一个负责处理他的敌人,逃出生天。
为了方便生活,他还以婴儿之身,控制一窝小贼,成立新的帮派,拿捏一些富户,成为了当地的土皇帝。
但也就因为以婴儿之身运功太多,导致他身体停止了发育,后来即使接触到了那个世界的修炼功法,这个弊端也没有能够解决掉。
最后他在百岁之时,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标准,还想要开疆拓土,收集对轮回者有意义的更多资源,派人暗中谋划良久,掀起人妖之战。
那场大战到最后,倒也有几个聪明的人和妖怪,发现了他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拖着满身血迹走进他的山门。
那些勇者所看到的,就是东方无忧以婴儿体型,身披黄袍,高坐皇位之上,笑看众生。
东方无忧的手下们,也以崇敬无比的目光看着他们的首领,等待首领出手,抹杀那几个蝼蚁,定鼎乾坤。
没想到,东方无忧体内积累已久的功法弊端,已经到了压制不住的地步,刚好在旁观那场人妖大战的时候失控,人其实已经死了,只是还装着一个笑的样子。
也不知道那些人族、妖族的勇者,还有那些反派喽啰们,发现这个真相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续。
反正东方无忧的意识,已经回了轮回者基地。
那个时候,东方无忧的眼界和修行感悟都已经非同一般,也不追求什么特别好的资质了。
第三次任务的时候,他只是略微圈定了一个正常的人族体质,其他的积分,全部用来在轮回者交易市场里面,购买一些有可能解决自己功法弊端的课程。
第三次任务开始之后,他投胎到《风姿物语》世界的风之大陆,成为一个偏远小国的太子。
这个偏远小国的皇室家传武学,名叫红日神剑,已经多年没有人能够练成。
传到东方无忧这一代,倒是有个公主资质不错,但是红日神剑修炼到巅峰,也不过堪堪千人敌的武力,东方无忧怎么能看得上眼?
他修改一番后,再给自己那个姐姐修炼,本意也是为了给自己培养几个合适的打手。
不料他这个姐姐长大之后,因为容貌太美,神剑公主的名头居然传得极广,以至于引起了那片大陆上一个号称剑圣的老家伙的注意。
风之大陆上名垂千载的高手,白鹿洞剑圣位临那样一个小国,有意收徒,本是好事。
但是那个剑圣心机太深,总是喜欢引导天下局势,搞出一些算计。
东方无忧哪能忍得了这么一个老家伙,跑过来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一怒之下,连番突破,所有的智慧都用来思考如何增大招式的威力,当场把那个老家伙给轰得五痨七伤,辗转败逃万里。
可是这一战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功法弊端,又放大到了难以挽回的程度。
既然之前所有积分采购的课程、功法,都被他用在了别的途径上,而且这一战之后,又已经引起天下注意,东方无忧索性提前开始了他搜刮风之大陆各方资源的计划。
在东方无忧征战风之大陆的后期,他用大半生时间持续散发出去的功力,已经浓厚到形成层层火云,覆盖在整个风之大陆的天空。
整整十年,风之大陆的子民,都只能看到红彤彤的天幕,再也没有见过蓝天。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超级灾害,一旦身亡,破坏力更有可能毁灭整个世界。
不是毁灭生灵那么简单,而是把整个世界炸掉!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在轮回者的评价中仍然只是六星巅峰,但却已经可以单凭自身内力,发挥出不逊于七星初阶的破坏力。
东方无忧用这种方式逼迫风之大陆的智者、英才,无论正邪,都不得不全身心的来研究他功法失控的原理。
甚至于海外其他大陆那些心怀仁念的高人,也加入到了治理灭世之灾的行列。
虽然在他们研究的过程中,肯定也附带着,如何在治灾的同时干掉东方无忧的想法。
但是实际上,他们所有研究成果,都被东方无忧探得,成为了东方无忧的养分。
又过五十年后,东方无忧已经在客观现象和心理意义上,都成为了那个世界的“天”。
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真正触动了神门四天关的奥妙,踏入了七星级的境界。
一入七星,直入七星高阶!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遇到过,有谁能够在同境界中胜过自己一筹。
虽然他七星的时候破的是气关,但他甚至可以跟心关的人比拼技艺奥妙,跟神关的人比拼武道意志,跟体关的人比拼焚天战骨,无论在哪一方面都能维持不败。
等到他踏入八星级之后,连九星级的轮回者,都没有办法给他做出有效的指点了。
因为即使是九星级的绝顶强者,也说不准东方无忧到底有哪一方面算是短板,到底有哪个部分是明显可以再做努力的。
混沌之潮内部甚至有人觉得,东方无忧的修炼之道,或许已经略微脱离了主神空间的这套体系。
所以正常神门四天关的修炼方式、评估标准,对他来说,不该直接套用了。
现在这种彻彻底底无从下手的感觉,终于轮到关洛阳来体会了。
………………
轰!
!
关洛阳又接了东方无忧一掌,身体虽然没有倒退,但脚下却有一道狭长的裂缝蔓延出去,越来越宽。
等裂缝抵达后方一座山脉的时候,整个山脉都被炸碎,化作黑色粉尘,形成铺天盖地的大风暴,朝着远方吹去,把那个方向的整片天地都化作墨染般狂乱的风景。
这还是因为那座山脉处在始祖绝境的领域范围内,所有山体结构,都被重组成了始祖物质,不然的话,造成的破坏还远不只是这种程度。
东方无忧这一掌的威力,其实比白眉道人的宇宙洪流还要差上一些,但同样已经让采用防守之势的彼岸掌力有些不堪重负,不能完全承担下来了。
更麻烦的是,关洛阳能够感受到白眉道人的特质,却感受不出东方无忧的特质。
东方无忧的掌力中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够压过彼岸掌力?无所不在的阳气吗?
这种程度的阳属性真气,关洛阳随手就可以捏出一大团来。
但是同等分量的阳气在关洛阳手中,显然发挥不出东方无忧那样的威力。
以真空天魔的大道神髓,都察觉不出他身上有任何特别突出的地方,换言之,也感受不到他的功体有任何的瑕疵。
那么会不会是某种神器的效果?
东方无忧确实也是有一件九星级神器的,这个时候,那件名为“昊天镜”的神器,正在他背后悬空转动。
这面八角古镜,有着好似白玉凋琢而成的镜框,黄玉打磨而成的镜面,镜框上凋满了古老的鸟形文字和简朴的花纹,饕餮,白云,篝火和祭祀等等。
不过此时此刻,这件神器的镜面朝上,发散式的光束,正从下而上的,将宇宙太攀蛇笼罩起来。
任凭这条太攀蛇如何挣扎,也无法轻易的摆脱昊天镜的光束。
它之前在关洛阳手中受的伤,反而再度浮现出来,盘古斧留下的那道伤痕,成为了一个缺陷,被显眼的光芒牢牢吸附,把它向镜面之内拉扯过去。
一看就知道,东方无忧必然已经把这件神器所能迸发的威能,全部作用在宇宙太攀蛇身上了。
关洛阳捕捉不到对方的特质,全然是因为东方无忧本身的功体太过玄奥。
“怎么,不行吗?”
东方无忧衣袖略微压下,手掌虚盖大地,脸上露出一丝意味莫名的笑意,“看来你也无法给我更多的启发,所谓意料之外的八星强援,却未能真正拥有意料之外的效果啊!”
“那你就退去吧。”
他没有看关洛阳,只是仿佛遥望天际,此刻银月西落,刚好在关洛阳背后,月色很是不错。
“这个局面纠缠无用,太攀蛇已经是我的了,下回我再看你们如何布局与我相争吧。”
关洛阳歪头看了看他,噗嗤笑了起来。
“太攀蛇已经是你的了?你还挺幽默。”
关洛阳双手袖袍一甩,似乎毫不设防地向前走去,“为什么你会觉得暂时模彷不了你,就代表你赢了呢?”
二人本就相隔不足十步,关洛阳几步之间,已经逼近到四尺左右。
东方无忧也不废话,抬手间九阳浮现,瞬间九阳合一,又是一掌轰了过去。
关洛阳双臂张开,掌心向上,深蓝色法袍的大袖迎风铺展,可见衣袖、衣摆间点缀的繁星。
九阳合一的掌力,没有能真正打落到关洛阳胸膛之上,而是在胸口前方三寸之外,被一层浅白色的光芒阻隔。
东方无忧眼神一凝,纯净璀璨的金色神火在掌心中浮现,转瞬化作一轮大日金乌般的图腾,掌力之强盛,悍然攀升到了足以将“证彼岸印”的防御彻底轰飞的程度。
他这一掌的力量在小范围内极度凝聚,虽然总量不及白眉道人的惊世之招,但是针对关洛阳的破坏性,不逊于之前口吐鲜血的时候,所受到的那种冲击。
可是这回的关洛阳,却只长笑一声,双臂向外一撑。
刹那之间,天地丕变。
周围八百万里大地物质,无论山脉旷野,奇岩洞穴,全部像是被风化了似的,流动起来,化为浅白色的流沙。
天空中之前被太攀蛇汇聚起来的暗影云层,也化作浅白云烟。
太攀蛇发出惊异的嘶鸣,感受到自己始祖绝境内的物质,完全脱离控制,化作另外一种连它自己也不明白的状态。
东方无忧倒是见多识广,一眼看出来历:“太素之气?!”
关洛阳一生所学,堪称道佛合流。
佛门一系的,基本归结于如来神掌,红莲业火,证彼岸印,但“寰宇群龙证彼岸”这一招,说到底就不是专门用来防御的招式。
玄门道法一系的,则是从最初的八卦摔碑、太极鞭手,到后来无为真经、金石仙道、天河正法等等,还有读易经读出来的广成仙派,先天乾坤,乃至后天混沌阵法、伏羲画影传承。
他在道法上的底蕴之深,甚至还要超过佛门的领悟。
如今受到攻击力只剩一成的限制,从前他偏爱的那种攻击性远大于防御的招法,基本都不适用,需要别开天地,另创新篇,最佳的选择,当然就是要从道法真意上着手。
“正是,周天吞清浊,道场换乾坤……”
太素之气,如云如烟,如飞流沙,依照关洛阳的心意,显化为浅白色泽。
东方无忧的掌力,彻彻底底的被这周天太素道场,吞没殆尽。
关洛阳的身形虽然只在东方无忧手掌前方数寸,但这个身体,其实已经只是他存在概念的一个投射,此时此刻,整个周天太素道场,才可以算得上是他的真身。
玄音回荡,道场共鸣。
“宇宙失元磁,星河返太素!”
忽然,天空万川同坠,大地百气奔流。
万事万物,仿佛都失去了源于最基层的约束,于是层层束缚,相继崩塌,全部化为悠游大自在的状态,一受惊扰,便浩荡反冲而至。
比赛规则限制了关洛阳的攻击力,但是,如果有外力惊扰了太素状态的事物,受到整个宇宙最本源层次的反冲,那这只属于是宇宙至理的运作,天经地义的正常现象。
关洛阳并未主动攻击,也不算是挪移反击,只不过是恰到好处的制造了一片太素领域,全力调节到了最容易被激发的方位、状态,放在那里,被动的等到了东方无忧的攻击而已。
后面发生的太素反冲,他自己确确实实就没有去管,完全没有参与,又何来所谓限制呢?
东方无忧双掌一合,红玉般的屏障在他身前拔地而起,拦住了所有太素之气的冲击,但在顷刻之间,红玉屏障上便浮现出了无数裂纹。
“呵!竟然真能给我惊喜吗?!”
在这片战区之前的战争中,面对白眉道人,只需要渡法或者海东来携带他们自己的九星神器,单独出击,就可以陷入持久战的局面。
可是面对东方无忧,往往是由至少两个八星强者,携带神器,才能与之争锋。
燕狂徒虽然也有一道印法,可以跟东方无忧大战,不落下风,但是那道印法对燕狂徒未来的修行颇有隐患,他不方便多用。
因此可以说,东方无忧直到现在,才真正遇到了一个可以在同境界与自己平分秋色的人物。
虽说他那件九星神器正用来牵制太攀蛇,可凭他的眼力当然不会看不出来,关洛阳体内的九星神器也另有用处,无暇向外发威,彼此真当根基互斗。
“至阳凌天,是为昊天!
”
东方无忧低喝一声,身前身后,依次浮现一团团大日图腾,其中或有金乌、或有牛首、或有虎面、饕餮、扶桑、巨龙、竖眼、莲花、黑钟。
九大图腾汇聚旋转,引领一股烈日狂流,逆冲而回,抵消了海量的太素之气,天地顿时为之一清。
但这片清晰了许多的天地之间,仍有天云濡染,流沙四起。
关洛阳浮空而立,双掌上凝结着两股最浓郁的太素之气,手臂略微一旋,太素之气当空盘结,就将九大图腾全部拒之以外。
然而九大图腾后方,东方无忧也伴随着烈日狂流,凌空而至,双手散发无匹剑气,直取关洛阳。
他指尖那一点红光亮起的瞬间,宛若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纵览千古,横贯八荒。
时间与空间,处处淹没在烈日曙光,千针万芒般的剑气之中。
按理来说,针对同级强者过去时间点的攻击是根本没有用的,必然会被阻挡,所以八星强者也很少对同境界的人使用这种手段。
但是东方无忧不同,他的昊天九阳红日剑气,弥广万方,无所不至,但凡出手,必然是连所有过去的时间点,甚至一段段未来,也都囊括进去。
有用无用,根本不必在意,天分九野,共拜昊天。
九阳领九天,昊天降凡尘,威德无边界,自然无一处不做到极致。
但关洛阳身边浩气归元,撼动寰宇,衣袖如风摆荷叶,双手搬运太极八卦,伏羲阵法的无穷精要,被他借太素道场阐述,使九阳红日神剑的剑气,如雪消融,一时难进。
双方的身影在太素领域之中,刹那间对拼千万次。
下一刻,八卦空旋,被九阳掌力轰得炸碎开来。
关洛阳的身影,却已经踏着一面中空八卦图像,出现在昊天镜旁,一手擒住太攀蛇,旋身扯离昊天镜。
第五百九十九章 退如飙风,一战方落
这宇宙太攀蛇,刚才在昊天镜的映照之下,重现了从前生涯中受过的严重创伤,还要奋力与昊天镜的神光对抗,精力折损不少。
但是关洛阳刚一把它扯出昊天镜神光笼罩的范围,这头恶兽凶性复炽,就想甩动长尾,把关洛阳,卷到蛇口的方位吞噬下去。
关洛阳右手扯住蛇尾,左手向上一捋。
宇宙太攀蛇的真身,早在当年跟阿虏初遇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万公里,后来又不知成长了多少。
就算是刚才施展超弦震荡波所保持的那个体型,也有数百丈长短。
可是在关洛阳这一抓一捋之下,整个蛇身仿佛被捋成了一根手腕粗细的麻绳。
哪怕是关洛阳左手没有触碰到的那些部位,也在太素之气的波动下急速缩小,最后变成一条看起来只有三四米长的纯黑异蛇。
随后关洛阳右手一甩,就仿佛甩动一条长鞭,正好抽向旁边想要大放光明的昊天镜。
昊天镜的镜光神妙,就算是受到太素道场的强烈干扰,也不可能这么容易的被触碰到。
镜光幻灭的刹那,这面宝镜已经退回东方无忧身边,被他单掌一拨,分化成九面镜子,刚好与原本的九种大日图腾相合。
“夺取这条蛇,只会成为你的劣势,之前应该已经验证过了,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东方无忧的剑气掌力看起来单调,只不过是以量取胜,以势压人,但是却大巧不工,大象无形,无声之中,变化良多。
繁奥精深处,不逊于宇宙天象的流转,气息恒常处,又好像一斗室间,千古不变的单调日光。
关洛阳每次化解他的攻击时,还必须将太素道场做出全新的调整,才能够保证之后太素之气反冲的时候,水到渠成的把威力最大的一面朝着东方无忧那边呈现出来。
这种化解与调整所损耗的心力之巨,也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当东方无忧与昊天镜结合起来的时候,这种压力翻增的速度更好似星海同坠,银河开闸。
但是关洛阳依然不准备放松对怒暗之锤的镇压,挪用千叶莲花地藏金钵的威力来与对方抗衡。
他只是把宇宙太攀蛇绕身舞动起来。
九面昊天镜,伴随着东方无忧挥掌出剑的身影,错落穿梭而来。
周围的虚空中,有百万里碧波起伏,忽而变风雪横山,忽而变岩浆之海。
又有广袤丛林在半空移动,与深海巨鲸相逢,有三千云霞辉映,却被地底飞虫穿射而过。
数之不尽,恢宏无垠的景物,陆续在此交错。
满天满地,时空内外,这所有的景色纷杂而至,如潮水般时涨时落,围绕着这九面昊天镜和东方无忧的身影,不断产生倾斜偏移。
每一层景色的偏转,都意味着至少相当于诸多星球攒凑在一起的重压,朝着关洛阳那边冲撞过去。
比起这昊天驾临,掌控万景的威严,关洛阳的应对,就显得纯粹得多。
太素之气如沙如烟,始终没有变化什么具体的景物,牵扯宇宙间的外相,就只是这么在关洛阳身边徘回回荡着,随着关洛阳的举手投足而聚散飞旋。
宇宙太攀蛇与关洛阳的身影若即若离,好像是在关洛阳的操控之下飞舞,又好像是凭它自己的灵性在舞动。
狰狞的异蛇,时而在关洛阳双袖之间闪现,犹如黑色闪电,裂开长空,击中对面那个九阳万景的领域内某些位置。
时而又在关洛阳脚下若隐若现,蛇尾蔓延在云气之间,翩翩游神,凌空来回。
黑色的鳞片影迹,忽而蜿蜒,忽而狭窄,点缀着这个纯白而灵动的天地,与那一侧九阳万景的世界相抗衡。
古之神人,踏蛇之舞,使森罗万象憷然而动,大约莫过于此!
宇宙太攀蛇独自作战的时候,竭力发挥出自己的天赋神通,都很难跟昊天镜发挥出的部分威能相抗衡。
之前这条蛇落在关洛阳手上的时候,与关洛阳的彼岸掌力相互抵消,更使得关洛阳面对东方无忧,节节败退。
但是现在这条蛇,落在周天太素道场之中,居然相得益彰,发挥出来的威力,比它独自作战的时候还要强出不知几何,将所有的底蕴运使得酣畅淋漓!
周天道场当初最基础的意境,就是分进合击,化虚弄实,使人不知我,我独知人,分则阴阳死仇,合则敌我合一。
以至,无我、无敌!
这条宇宙太攀蛇,此刻就正是承载着周天太素道场中,象征“无我、无敌”的那一部分大道法理。
始祖绝境的威力,甚至也完全跟周天太素道场重叠了,变化了然,如如不损,万般快意,无不契合。
如此一来,群山之外的虹猫蓝兔等人,就得以脱离了始祖绝境的压制。
他们谨慎为先,先退出了一大段距离,再遥望这边的战况。
那周天太素、九阳万景,各自撑起一侧天地,轰鸣厮杀,无休无止对拼之下,引得八荒震动,十方俱惊。
美食大陆上本来就有许多恒星天体坠落后,被特殊环境压成实质,成为地层的一部分。
现在,因为那两个人的持续对拼,附近的地层崩溃开裂,居然有不少还没有冷却的白矮星,从地底冉冉升起。
这些星体脱离了本来那个稳固的地层环境之后,又因为那两大强者力量的持续干扰,产生不可调节的矛盾,互相摩擦、碰撞,使得周边区域的重力、时空,出现更多的混乱动荡。
虹猫脸色肃然,凝神细看,眼中长虹剑气不断流转,这才穿透那些混乱的力场,看到核心区域二者交战的场景。
虽然九阳万景的威势更加煊赫,但太素之气时不时的反扑冲击,也是浩瀚无垠。
即使是以虹猫的眼力,一时间也看不出究竟是哪一方更具优势。
王兆兴说道:“倘若比赛分发的那些限制,不算是真正的随机,那流支三藏都受到了那么大的限制,这两位受到的限制,应该也很严重吧?”
李少白面露赞同之意,跃跃欲试的取出水晶之宝,抵在自己的额头。
来自渡法九星袈裟上的七宝之一,也有感应变化的功能。
无色无瑕的水晶,原本就有多个棱面,却悄然变得光滑起来,凝结成月牙的形状,刚好和李少白额头的月牙印记相融合。
虹猫见他如此,想了想也并未阻拦,只是传讯所有人做好结阵的准备。
李少白甚至闭上了双眼,只剩下额头月牙印记,全心全意的窥探那边的情况。
月牙般的“视线”,穿透了诸多星体浮空的区域,又艰难的在九阳万景之间游移,逐渐锁定东方无忧的身影。
李少白眉头越皱越紧,额上已经有汗珠凝结出来,滚滚流下。
忽然间,渡法的虚影出现在李少白背后,身批袈裟,抬头看向与李少白相同的方向。
李少白额头的月牙印记闪过一抹金光,终于看清东方无忧的形貌,分辨出他真身之中属于大赛限制的那部分气息。
但在下一刻,他的视野就被充塞世界的赤红光芒所占据。
虹猫心生警兆,二十二剑仙,立刻再度结成危宇悬轴干支大阵。
剑气冲霄,各色剑光交织而上,粗略模拟的宇宙天轴,须臾间已经成形。
可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擅长各类结界法咒的流支三藏,而是一个同样在剑道上有着极高建树的绝世强人。
面对诸多剑仙模拟出来的宇宙天轴,李少白在月牙印记中窥见的那一片红光,已经在现实中一往无前的侵染过来。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无微不至,无处不在的剑气,贯穿这片时空的每一个角落,全部都只为了拱卫那一道力斩长天的红玉剑形。
一剑贯天轴!
!
各色剑光身不由己的轰然震荡,各自散开,纷飞而去。
李少白却是被定在了原地,定在原本受到阵法保护最严密的那个方位。
红玉剑光的尖端,已经临近了他额头的那一片月牙印记,巨大的压迫感,让他连汗都冒不出来,脸色僵硬犹如枯木。
渡法的虚影轻叹一声,烟消云散,化作一片金色云霞,裹着李少白退去。
李少白穿过了一重重时空,无数的景物在身边变换,可是他却感觉自己好像还在原地,没有移动过。
因为那一道红玉剑形,依然在他面前,没有半点被拉开距离的感觉,甚至还继续朝前突刺过来。
好在最后关头,他好像遥遥的听到了来自天地边界的巨响。
前方的时空之中,突然崩裂出大量白色的裂纹,裂纹蔓延的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甚至这些裂纹还能自由活动,直接在半空游走飞窜,组成一只白色大手,从上方镇压下来,一把抓碎了那道红玉剑形。
金色的云霞似乎也松了口气,带着李少白落在了一片地方。
他已经不认得周边是什么环境,但是他还能听到东方无忧的声音。
“哈哈哈哈,你确实有资格占了这条蛇。”
“等到争夺下一头奇兽时,咱们再会!”
李少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可在美食大陆这种参差不齐的环境之中,就算是以他的眼力,超过了一定的距离之后,也已经看不清原来那片战场的情况了。
那里超过了他的观测范围。
不过他发现,高空中的白色大手忽然有了一抹肉色。
本来只是时空裂纹组成的手掌,这时候变得更加立体饱满,变成了真正属于人手的样子。
而且这只手掌还向后继续延伸,手腕上垂落下来宽大的衣袖,袖口略微飘动了一下,李少白就被吸入其中,天旋地转,光影切换。
从他准备观察东方无忧的弱点开始,这一连串的变化,真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身处其中,感受最深,可谓在生死边界横跳了一下,更赞叹于这些轮回者之中的前辈,随意改天换地的手段,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才定下心神。
等到周围光影稳定下来,李少白抬眼看去,发现自己来到一片鸟语花香的草地上,天空中青云朵朵,偶有凤鸣,悦耳至极,清朗的景色,只看一眼就叫人心旷神怡。
虹猫、蓝兔、王兆兴、铁飞花他们,也都出现在这里。
众人围了过来,王兆兴问道:“少白,你怎么样?”
“还好,可惜没有看清东方无忧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样的限制。”
李少白有些遗憾,环顾四周之后说道,“我们这是在洛阳前辈的袖子里面吗?”
虹猫点头:“东方无忧对你出手之后,被洛阳兄击退,他就直接顺势退走了,洛阳兄把我们收拢起来,正在追他。”
李少白颔首,沉思道:“他退得有些可疑啊。”
“我根本还没有看清他的弱点,就算看清了,参考燕老前辈和流支三藏的情况,要想抓住比赛规则给他们制造出来的弱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铁飞花说道:“除非他的弱点比流支三藏还要致命。”
“如果按照那个名为风云的故事来讲,无神绝宫的主人修炼不灭金身,却留下了一个罩门,一旦被刺中就会直接破功,虽然破功之后短时间内拳力暴涨,但是不灭金身带来的防御力,就无法恢复了。”
李少白推测道,“难道东方无忧受到的是这类限制,一旦被击中某个弱点之后,伤势就会不断累加,无法疗养自愈?”
虹猫等人商议一番,觉得虽然有这种可能,但也不能确定。
没过多久,他们就又被关洛阳放了出来。
这个时候,关洛阳已经跟路难行和阿虏汇合了。
“白眉也撤了?”
关洛阳听到这一点,凝视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本来还以为,东方无忧此番没有什么战果,但又并未落于劣势,纵然要走,也不会轻易罢休,很可能是准备抓紧时间,跑到这边的战场来,趁机跟白眉道人联手,重创路难行他们。
没有想到,东方无忧真就这么干脆利落的撤了,可能还通知了白眉撤退。
当是此刻,恰逢银月已落,一粒火星从虚空混沌中飞来,化为美食大陆上空的太阳,冉冉升起。
短短时日,四大奇兽中已经有两个确定了归属。
第六百章 四大奇兽的妙用
日出之后,关洛阳他们没有耽搁,直接回了一趟最凶狂的阵营领地。
“居然这么快就拿下了两头奇兽,而且还镇压了绍康,好啊,好啊。”
燕狂徒开怀大笑,“倘若继续这么发展的话,要不了几天,这场大赛就可以分出胜负,让东方无忧那帮家伙痛饮失败的苦酒了,哈哈哈哈!”
“师父,别笑得这么大声,半场开香槟是大忌啊。”
林投花彷照天下会格局,搞出来这种超大版本的天山山脉,该有的建筑物当然是不缺的,诸如“天下第一楼”“三分校场”等等,充满了古代武侠世界的区域规划风格。
甚至还按照她自己的喜好,增加了很多舞榭歌台、廊腰缦回、宫殿花园式的建筑群。
燕狂徒除了把最显眼的“天下会”三个大字,改成了“权力帮”之外,对这些建筑物并没有做出什么修改。
现在他们就是在天下第一楼外面的白玉广场上交谈。
《风云》世界那个天下会的白玉广场,仅是一些汉白玉栏杆围绕起来的山顶平台罢了。
而林投花制造的白玉广场,却是真的通体由一块羊脂白玉凋琢而成,只不过是在地表画了些纵横有序的白玉纹路、伪装成方砖铺地而已。
那些栏杆也是与白玉地基连成一体的,云纹漫卷,凋龙画凤,万万千千个憨态可掬的小狮子,各自蹲守在栏杆之上。
林投花说道:“之前我们猜测,四大奇兽可能另有奥妙,现在既然已经有两头奇兽到手,倒是可以好好研究一番了。”
阿虏点头赞同,掏出了装有鬼王贝的黄金罐头,说道:“鬼贝是海洋肉类的大集合体,虽然要吃很久才能够吃完,但毕竟是可以直接咀嚼的肉质。”
“鬼王贝却能够转化成一种非常特殊的能量状态,很难成功吃进肚子里,确实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林投花的研究和阿虏所说的研究,有着微妙的不同。
不过在场的大家都是【最凶狂】的成员,向来不怎么在意这种细节。
只有李少白的表情有点变化,若有所思的说道:“是啊,鬼王贝长得太像人了,如果不能改变它的状态,就这么吃的话,总觉得心里会有点别扭。”
关洛阳本对阿虏他们的话不以为意,这时候倒是特地看了李少白一眼。
这位佛门俗家弟子的思维方式,也有点别致啊。长得像人不太敢吃,所以只要把它砍的不像人了,就敢吃了吗?
绝大多数宇宙中,都存在着所谓弱肉强食的规则,可是那种“弱肉强食”,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比喻,是一种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的关系。
而在美食宇宙之中,因为美食细胞的普遍存在,万般生灵其实都习惯了吃和被吃的这种循环。
弱肉强食四个字,变成了赤裸裸的客观描述,真的就是弱的一方会被强的一方吃掉。
不管是那些智慧情感比较浅薄的美食野兽,还是一些创造了高等文明的种族,他们会去狩猎别的生物,但是反过来被某些更强大的东西当做猎物吞食,也很正常。
李少白不是第一次来到美食宇宙了,他以前就曾经跑到舌尖战团的驻地来进修过,所以在某些方面,跟这个宇宙本土的画风,已经变得非常融洽。
阿虏把黄金罐头打开了一点点,让众人都可以感受到鬼王贝散发出来的那种生命元气。
在场的八星强者们,各自摄取了一丝,细细的感应,只是过了许久,都还没有提出什么能够令人耳目一新的看法。
阿虏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团长死了,阿贝师傅也不在这个世界,不然的话,他们一定有办法料理这只鬼王贝。”
美食大陆的厨师无数,阿虏曾经的好友中,也不乏有一些厨师强者,但是能够达到八星级的,当下还一个都没有,只怕连截留鬼王贝的一丝气息都做不到。
宇宙太攀蛇明显要比鬼王贝强悍得多,也更难以处理,如果连鬼王贝都研究不出什么结果,那宇宙太攀蛇就别提了。
“嗯……”
关洛阳想了想,说道,“其实,我应该可以暂时催化出一个八星级的厨师,试试看他会不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吧。”
关洛阳本身就是一个喜爱美食的人,但以前还算不上是在这一道上有多大的成就。
直到他接触了地母神族的武道法门,善于重构物质,又结合了太清仙道中的炼丹之术,才算是在美食方面有了独树一帜的见解。
在彩虹海宇宙中,他更是擒拿了一个专注于厨艺的七星级轮回者,名为“易牙”。那是一个丧心病狂的货色,却也是一个痴狂疯魔般的厨道高手。
在易牙的故乡世界里,没有多少超凡元素,人和其他哺乳动物区别甚微,可他为了做到极致的五味调和,就曾经精心配置食谱,把自己的儿子喂养成食材,最后做成肉羹,献给国君。
后来此人成为轮回者,又学得“破魔八阵”,把厨艺和修行之道结合,不断提升。
关洛阳用红莲业火把这人焚烧至死后,分明已经把他的所有根基、意识都已经摧毁掉。
但是以“破魔八阵”为纲领凝结起来的厨艺信息,居然还能反复诞生出属于厨艺自身的疯魔灵性,在红莲业火之中,多坚持了一段时间。
在关洛阳的真空心界之中,这易牙的投影,也是被划分去跟朱灿作伴的,两个畜生经常互相吞吃,各自的修行途径倒是又有精进。
白玉广场上,关洛阳屈指一弹,一缕幽蓝神光落地,显化出易牙的身影。
真空天魔的大道神髓运转,暂且沿着易牙的那条修行之道,借调过去,使他拥有八星级的境界感悟。
此人高冠博带,面相清瘦,双眼细长,似乎自带笑意,乌须柔顺,右手托着一个小巧的三足圆鼎,光看外表,倒也是十足的好卖相。
只是在场中人个个修为非凡,看他的时候,当然不是只能看到表象。
李少白就算不动用月牙天眼,都能够感觉出来,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个人。
而是在深沉的黑暗中,张开了两排洁白的牙齿,吐出一条猩红修长的舌头,垂涎欲滴的悬挂在一口烹煮着无数食材的大鼎上方。
黑暗至极的食欲,使得易牙的真身都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的躯体连同眼、耳、鼻这些东西,都被他的食欲给吞吃掉了,宛若神话中的饕餮。
但与一般的饕餮恶兽不同,除了那两排利齿之外,他还特地保留了敏感的舌头,来品尝最细微的美味。
易牙的眼睛扫过众人,尤其看了看李少白的额头,笑意越来越盛:“诸位……吸熘,呵呵呵,易牙有礼了。”
关洛阳轻哼了一声。
易牙脸色一凛,不敢再放肆,从阿虏的手中接过了黄金罐头之后,仔细的参详起来。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神兽,简直是天生就要把自己养成这个宇宙最好的食材,嘿嘿嘿,嘶熘。”
只盯着鬼王贝看了一小会儿,易牙的眼珠子就开始发绿了,脸上下意识的露出了痴痴的笑容,良久之后,才警醒过来,躬身对关洛阳禀报。
“君上,你若要吃了这只鬼王贝,却也不难。”
“只要用紫微帝星的大天魔刀轮负责切割,再由朱灿的地狱真火慢烤,请太渊神主将太渊磁粉来稳固其形,由我来居中调度,不出三十三日,足可以烤出最为鲜香醇美、冠绝诸多宇宙的极品美味。”
同时支撑四个投影,使其暂时都拥有八星级的境界感悟,关洛阳倒不是做不到。
但他并没有急着答应下来,而从袖中掏出宇宙太攀蛇,说道:“你再看看这条蛇,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有什么特殊变化吗?”
宇宙太攀蛇原本黑红色的鳞片上现在布满了白色的纹路,细看之下,每一丝小小的纹路,都形成奇妙的卦象,正是被太素之气、伏羲阵法镇压的痕迹。
原本这条蛇已经被镇压得跟一条没知没觉的麻绳差不多了。
可是一从关洛阳的袖子里出来,靠近了那个黄金罐头,软趴趴的蛇头忽然翘了起来,双眼红光大放,吐出蛇信,就要对着黄金罐头扑咬过去。
关洛阳右手往后一收,宇宙太攀蛇没有咬中那个罐头,顿时暴怒挣扎,回头来咬关洛阳,却又被关洛阳左手两指一捏,掐住了蛇口往后不远的地方。
之前关洛阳借助宇宙太攀蛇跟东方无忧一战,已经把这条蛇消耗到了极深的境地,太素之气更是渗透缠绕在其本源中,一旦收手,就可以将之镇压到最严密的状态。
想不到,只是因为靠近了鬼王贝一点,这条蛇的食欲居然就急剧膨胀起来,力道爆增,甚至冲得封印略微松动了一些。
即使现在被关洛阳双手捏住,还不安分,蛇身不断扭动,似有若无的嘶鸣声,看似微弱,却引起群山蜂鸣。
倘若不是这片领地有阵法笼罩,恐怕这股蜂鸣振动,可以轻易的传出五百万公里之外。
易牙捧着黄金罐头,观察宇宙太攀蛇,片刻之后,眉头渐渐皱紧,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来,摇头叹气,支支吾吾。
关洛阳也皱眉了:“说话。”
这些心界投影,都太真实了,搞得他有时候都想把其中某些货色再打死一遍。
“这、这……”
易牙打了个激灵,连忙说道,“是这样的,我是为君上觉得可惜呀。对这只鬼王贝来说,其实应该被这条蛇吃下去,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但是这么一来,君上就品尝不到美……”
关洛阳:“说重点!”
“是是是,光看这只鬼王贝我还没有多少感觉,看了这条蛇之后,我基本可以确定了,这只鬼王贝,应该是象征着本土宇宙演变的概念,是演变的极致,而宇宙演变的阶段过去之后,就迎来了终结。”
易牙说道,“这条蛇正是本土宇宙最强大的猎食者,可能即是象征着这个宇宙终结的概念,所以如果这条蛇吞噬了鬼王贝,将会产生超乎寻常的变化,远大于别人将之吞吃的效果。”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收敛口水,思索片刻。
“假如我所料不差,太攀蛇吞噬鬼王贝之后,就会化身为美食大陆的地脉领袖,补全从演变到终结的步骤,使星空中剩余的那些星辰,加速朝着美食大陆聚拢过来。”
众人听到这里,林投花立刻问道:“那如果能够控制这条蛇,是不是能够暂缓星辰坠落的趋势,甚至使得美食大陆的地脉之力为我们所用呢?”
海东来说道:“美食大陆是此方多元宇宙最后的余晖,如果能够引领这片大陆的地脉之力,配合我们的阵法,也许能直接碾压对方的防线,强占对方的领地。”
虹猫也说道:“比赛胜利所需的两种标准,看来真是相辅相成的。”
“只吃掉鬼王贝的话,应该还不足以让宇宙太攀蛇引领整个美食大陆的地脉,只能引导一部分而已,但也确实是一股非常庞大的能源了。”
易牙看了看脚下,有些惊叹于这片大陆所蕴含的地脉之丰沛,说道,“如果这条蛇彻底成为概念化身的话,是不该有自我意识的,但是只吃掉鬼王贝,它的升华幅度还没那么大,反而也会保留下一些凶性。”
“到时候想要慑服它,只怕会非常困难。”
路难行幽幽的举手:“我也喜欢吃各种美味的东西,饭量也挺大的。”
她指了指那条蛇,“凭什么它是顶级猎食者呢?就算要本土生物才有资格,那也有阿虏啊。”
阿虏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好像真在思考,自己能不能从宇宙太攀蛇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证明自己顶级猎食者的资格,取代这个概念化身的位格。
“没用的。”
这时却是关洛阳开口了,“鬼王贝是气关的第二极境,宇宙太攀蛇是体关的第二极境,阿虏却在当初受到舌尖战团的影响,已经转入了主神空间的体系之中,取代不了太攀蛇的地位了。”
林投花说道:“鬼王贝还是先不要处置吧,至于太攀蛇,反正可以被洛阳当武器运使,也算物尽其用了。”
“假使之后局势有变,必须要依靠地脉的力量,我们再来处理它们两个也不迟。”
她这番话,是因为【最凶狂】这边现在占据了不少优势,自然也有更多余裕。
但是实际上,绍康本来就可以说是对面最弱的一环,有了这一回的教训之后,东方无忧他们肯定更加警惕,很难再出现高层战力被削减的情况。
要以正常手段迅速攻陷对方的领地,几乎是不可能的,彼此经营的时间越久,防线都会越来越稳固。
就算以后真能找到新的机会,这期间也不知道要消磨多少时光了。
关洛阳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情,也未必不能一试,倘若我们再多一件神器的助力,到时候还是有把握慑服这条蛇的。”
“不错!”
燕狂徒立刻说道,“强者相争,哪有可能给出追求稳妥的时机,如今我们既然占优,大胆的试一试又有何妨?”
海东来同样说道:“正该快刀斩乱麻。”
众人一番商议,大多都赞同尽快尝试借助太攀蛇引导地脉的事情。
既然如此,林投花也顺应决议。
当先一事,就是要掌控怒暗之锤这件九星级的神器。
【混沌之潮】方面,之前本来也就只有东方无忧、天网、巴恩、绍康,四个人拥有九星级的神器。
关洛阳这回镇压了绍康,只能算是小有收获,但若能把绍康的这件九星级神器,转化为【最凶狂】方面的力量,那就可以算是大大的收获了。
然而,怒暗之锤的情况特殊,乃是以夭折的本源宇宙胚胎引导成型,饱含原初怨怒之意,当初绍康也是在铸造者的帮助之下,才留下自己的烙印。
短暂的隔绝人器联系,或许还不算太难,但是要想真正抹除旧的烙印,掌控这件神器,却要比应对正常铸造的那些神器麻烦得多!
第六百零一章 生命的力量
广袤混沌领地,巍巍无神绝宫。
天网眺望着对面的领地,若有所思,道:“那些人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四大奇兽之间的奥秘。”
“按照燕狂徒、海东来他们的性格来讲,既然掌控着鬼王贝和宇宙太攀蛇两种奇兽,多半会选择帮助太攀蛇升华,成为此方宇宙万物终端的化身、美食大陆的象征,然后利用那条蛇,牵引地脉之力来攻打我们。”
天网话音刚落,流支三藏就语带不满的说道:“东方无忧到底为什么会迟到那么久?”
“本座在发现宇宙太攀蛇的踪迹之后,分明就已经通知过他,倘若他能够跟关洛阳同时抵达,甚至比关洛阳更早一步,本座就不至于落得重伤之躯,宇宙太攀蛇,就很有可能落在我们这一方了。”
流支三藏现如今还坐在轮椅之上,双手齐腕而断,双脚的脚筋也断了,居然还没有能够恢复过来。
关洛阳伤他的那几斧头,极度刁钻,是抓住了他全身都处于始祖物质的状态时,用专门针对始祖物质的手段,势如破竹,长驱直入,给他留下了深层的伤痕烙印。
流支三藏要想恢复伤势,只有慢慢消磨,先把他大道神髓之中的伤势烙印抹去才行,否则的话,不管他再长出多少只手来,那些手也必然都是齐腕而断的状态。
甚至就算他脱离人形,变成什么其他形态,也依然会浮现出明显的缺陷,根本无法依靠变化之术来摆脱这种窘境。
东方无忧等人,倒是不介意帮流支三藏加速疗养一番。
但是无论东方无忧、天网、唐碎云,还是白眉道人、魔王巴恩他们,所凝结出来的大道神髓都过于纯粹,乾纲独断,唯我唯一。
假如要帮流支三藏这种同属八星级的强者疗养深层伤势,只怕反而会引起彼此大道神髓的本性冲突。
到时候旧伤还没治好,反而给流支三藏留下点新伤,乐子可就大了。
因此,作为一个暂时残疾了的八星强者,流支三藏的态度不好,另外几人倒也可以容忍。
“你传讯的时候,我和东方兄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魔王巴恩还主动解释了两句,手中黑色枯木般的不死鸟权杖,略微举过头顶,杖头上冒起一团火光。
流支三藏看向火光之中隐隐约约的那团暗影,面上露出少许惊讶之色,略微点头道:“这是……要是这样说,你们的动作确实也不慢。”
“但是四大奇兽有一半在他们那边,绍康还被他们镇压,大赛到现在,终究是我们这边落了下风了。”
白眉道人一直把双手拢在袖中,悠然远望,没什么兴趣参与他们的话题,这时才慢吞吞的开口说道:“那个关洛阳,不愧是能让半边神特意给我们提醒一句的人物,此前这一番交手,基本都是因为他而失利了。”
东方无忧笑道:“少许劣势而已,奋起直追,犹未为晚。”
流支三藏哼了一声:“绍康被擒拿过去,对于双方战力的对比来说,可不仅仅是一个八星中阶轮回者那么简单,他手上是有一件九星级神器的!”
“这一点你就有所不知了。”
东方无忧说道,“怒暗之锤跟一般的九星级神器不同,绍康能在其中留下烙印,是由铸造者从旁辅助。对面那些八星级轮回者是不可能找出绍康的烙印,更不可能在其中留下新烙印的。”
“至于两大奇兽方面,宇宙太攀蛇一旦吞噬鬼王贝,必实力大涨,而凶性未泯,他们要想将之慑服,化为己用,肯定还要多费一番周折,到时我们看准时机,攻打过去,未必不能扳回局面。”
流支三藏半信半疑:“怒暗之锤,真有那么邪门?”
东方无忧笑道:“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但我可以肯定,如果是让我们在场的人联手,尝试降服怒暗之锤,多半是做不到的。”
流支三藏想了想,转而问道:“那你们现在有什么计划了?”
天网正要开口,东方无忧却摆了摆手。
“太严密的计划,很容易因为变数而被摧毁,反而弄巧成拙,坑了自己。依我之见,我们联合起来办事的时候,有个大略的方针就好了。”
东方无忧说道,“我把我的想法讲一讲,点出几个重点,到时候大家根据局势,随机应变即可。”
“其中第一个重点,就是我跟巴恩兄带回来的……”
这个东方无忧,对那些七星级的轮回者,一有机会就立刻下手,施以非常严密的控制,安排那些人按照自己的规划行事。
但是对于同属八星级的人物,他又显得非常好说话,对众人的能力异常信任,爽朗大方。
白眉道人虽然看不惯他这番作派,心中暗自冷笑,但也不得不承认,当下这种时局,东方无忧提出来的这个想法,是最好的战略。
他们在这里商议大略方针的时候,天网也不忘密切关注着对面的动静。
【最凶狂】的领地之中,本来并没有设立多少幻境,千山万壑都很容易看清,只有八星强者自身所在的区域,会自然而然的遮蔽掉天网他们的窥探而已。
可是现在,原本隐而不发的那套大阵,略微显露了行迹。
纯净的血红光芒,如同血海波涛,滚滚翻涌,吞没群山,海面上又燃起金色烈焰,蒸腾霞光,遮蔽天日。
火光连天,血海铺地,即使是天网,也觉得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只有金乌的鸣叫声,时不时穿金裂云,响彻在耳畔。
阵法内部,关洛阳等人,正在尝试掌控怒暗之锤。
他们原本采取比较强硬的手段,用关洛阳的千叶莲花、海东来的修罗红伞、渡法的灵鹫袈裟,三件九星级的神器,把怒暗之锤包围起来。
结果过于强大的威胁,引起怒暗之锤的剧烈反抗,内部原初怨怒之火的力量,竟有一种自我觉醒的趋势。
如果一直持续下去,也不知道这只锤子最后自行爆发出来的力量,会不会超过关洛阳他们所能发挥的那些神器之力的总和。
关洛阳他们只好换了个手段,把另外两件神器撤回,单以一件千叶莲花,牵制怒暗之锤,然后放众人的意念潜入怒暗之锤内部。
这件神器内部,是无边无垠的昏暗空间,但并不显得单调,只要意念略微转动,目光扫视过去,就可以发现在这片昏暗无垠的空间之中,遍布着蓝色、紫色、绿色的巨大漩涡。
仿佛是在宇宙之中,酝酿着数不胜数的星云天体。
但是关洛阳他们靠近之后才发现,这些色泽深邃的漩涡,实际并没有处在持续旋转、运转的状态之中,而是死气沉沉的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每个宇宙都有着发展成为多元宇宙的潜力,而最初的那个宇宙,往往被视之为本源宇宙。
这个有着无数静寂漩涡的幽暗空间,就是当初那个本源宇宙胚胎夭折之前的景象。
从这件神器被铸成以来,神奇的灵性就在不断的回忆起这个景象,沉浸在这个过往的片段之中,使得神器内部的结构,永远维持在这个状态,也使得那股怨怒之火,无休无止的酝酿、深化。
但是这股怨怒之火带来的狂躁暴烈,在外界可以体会得出来,进入了这件神器内部之后,反而体会不到了。
而且,从关洛阳他们进入这个地方开始,就感觉到自己的意念不断出现莫名的缺损,受到难以言喻的吸引,似乎要融入到这个夭折的宇宙之中,成为代掌这个宇宙、支撑这个宇宙运转的神灵。
天道、人道,从来都是互补印证的关系,天道有缺,人道补之,可以说是贯彻在诸天万界的一种准则。
八星级的强者,与一个有缺憾的本源宇宙,彼此之间的吸引力,堪称是无解的。
假如真是一个正常存在的本源宇宙,有点缺憾的话,以八星强者与之相融,也算是有利有弊的事情。
但是怒暗之锤的内部宇宙看似是有所缺憾,实则是早就夭折了。
八星强者与之相融,也不过是走向夭折的结局,成为这把锤子的傀儡罢了,有百害而无一利。
虹猫的修为最浅,这一缕意念分身没能抵抗多久,就忽然膨胀,化为一道长虹,飞向这个灰暗宇宙的深处。
虹光越来越长,也代表着虹猫处在外界的意念,不断被拉扯到这个空间之内。
“看来我帮不上什么忙了。”
虹猫有些歉然的声音响起,主动切断了跟这一缕意念分身之间的联系。
那一道长虹,顿时凝固在宇宙之中,变成了那些星云漩涡的伙伴。
阿虏看了半天,没什么体会,问道:“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绍康在这里留下的烙印?”
关洛阳抬起手来,手指一勾,右手中指上莫名多出了一根细线,向着远处延伸过去,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这是绍康的因果……”
他话还没有说完,手指上的那根细线忽然模湖掉了,再也看不清楚细线的走向。
燕狂徒哈哈笑道:“看来这把锤子对我们的排斥感很强烈啊,这么忠心的九星神器还挺少见的!”
渡法一直在观望四周,摇头说道:“不是因为忠心,只是这件神器在自保。”
“绍康应该是得到神器铸造者的帮助,在神器成型的时刻,将自己的烙印打造成一种与这宇宙一样夭折、残缺的状态,投入其中,使得这件神器误以为那份烙印是自身的一部分。”
“因为夭折残缺的部分相彷,无法互补,所以绍康可以调动神器之力,又不必担心神器强行汲取他的大道神髓,把他变成神器的傀儡。”
林投花说道:“如此说来,除非能得到那个铸造者的帮助,不然的话,就算我们磨灭了绍康真身,也磨灭不了这条烙印,更没有办法制造出可以稳定存在于这件神器内部的新烙印?”
渡法沉吟不语。
海东来则道:“只怕真如你所说的。那样的话,这件神器根本就是个鸡肋,甚至可能是个隐患。”
“话说,绍康要是死了,那他那个烙印也没办法随着这个宇宙一起改变吧?”
路难行忽然说道,“他那个烙印所拥有的夭折相、缺陷处,只不过是跟过去那个夭折的宇宙相同,如果我们能给这个神器内部的宇宙带来一些新的变化,那么旧的烙印,是不是就会显得格格不入,被动凸显出来呢?”
海东来并不赞同,道:“要想改变这个神器宇宙,无法借用其他神器之力,只能凭我们自身修为。众人联手,确实可以试一试,但领地的防御必将空虚,到时候强敌看破虚实,趁机来袭的话,局势就危险了。”
路难行笑了笑:“为什么要改变整个神器宇宙呢?”
“如果我们能创造出适合在这样的宇宙中生活的物种,哪怕只是一根草、一只蚂蚁似的小东西,也算是为这个宇宙带来了新意吧。”
“那样的生命,会不会被这个世界主动接纳,从而使这个宇宙拥有的概念发生变化呢?”
路难行抽出了自己的剑,闭上眼睛,随意的、缓慢的挥动着剑刃。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生命,弱小到根本不足以被神器视为威胁,不足以达到七星级的评价,但是却可以在夭折的宇宙中生存下去?
轮回者号称是最见多识广的职业,在场的人又都是轮回者中的高层,但是他们也都没有接触过、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
但是路难行很确定,一定有那样的生物可以存在。
生命是脆弱的,但也是顽强的。
被苍天遗弃的大地上,会生出黄天的子民,当黄天也夭折之后,沉沦黑暗的年代里,依然有生命,在顽强的适应那样的世道。
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没有什么样的环境,比生命本身更值得敬畏。
路难行的剑术,发源于穿越到东汉末年的小民生活,即使如今这把剑所蕴含的力量,无论是从生命还是从毁灭上,都远远超越了区区一个行星表面的国度,区区一个国度中的子民。
这把剑所蕴含的理念,却依然只是为了去歌颂生命、守护生命。
黑色的剑刃上,有蓝白色的火焰逐渐燃烧起来,无穷无尽的影像,在这些火光闪烁之时浮现,试探性的与这个昏暗的宇宙接触,又全部被否决。
但是其他人在静静看着这些剑光的时候,心中却逐渐确信,路难行的想法,应该是可行的。
在路难行接替关洛阳去抵挡白眉道人的时候,关洛阳看过她的剑术。
当时惊鸿一瞥,关洛阳觉得她的剑术是人道之剑,充满了人世变迁的意味,从变化无常的人间,寻找一种不变的真理。
但是现在看来,她的剑不只是人道之剑,更应该是造化之剑。
“好!”
关洛阳笑道,“真空之间,天魔无限,让我也来看看,天魔的哪一种形态,可以成为这个宇宙的新生命吧。”
五条龙影从他身上浮现出来,游荡出去,汇聚到路难行的剑身之中。
海东来抬手射出一道血光,《血神经》对生命的见解,也被他灌注到路难行的剑刃之上。
众人纷纷出手。
外界的虹猫听说这事之后,也重新灌入一道剑光,长虹经天,旭日方升,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
不知过去了多久,蓝白色的火焰越来越微弱,直至熄灭,黑色的剑身尖端,却显出了一抹青意。
那像是一团草籽,清嫩嫩的草籽,逐渐的朝着那片灰暗的宇宙中飘散而去。
路难行的眼睛早已睁开,注视着那些青嫩的生物。
如果是一件正常的九星神器,是不可能因为这一点点生机而有任何反应的。
但怒暗之锤难缠的地方,正在于它不是一件正常的九星神器。
当这一类可以在夭折的宇宙中生存的物种,已经出现了,这个夭折的宇宙,又愿不愿意接纳它们呢?
答桉,是肯定的。
第六百零二章 地脉之王,威风半场
血海翻涌,烈火焚天。
【最凶狂】领地中的异象持续了许久,整个阵法非但没有恢复到从前那种含而不露的状态,反而有愈演愈烈,威力完全绽放开来的趋势。
这当然是极为反常的现象,世间任何阵法在没有敌人来袭的时候,维持全力运转,只会白白折损阵法的根基。
除非是为了利用阵法的波动掩饰其他的异状,又或者在阵法的内部,已经有可以威胁到整个阵法的强敌将要出现了。
新河对面的无穷幻象之中,东方无忧他们也都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白眉道人的感知发挥到最大的程度,天网的运算时时刻刻维持着最高的功率。
东方无忧袖手而立,目光好像是在看对面,又好像是在看天空。
日落月升,几番轮回之后,当美食大陆上空的太阳又一次运行到西方将落之际。
忽然之间,白眉道人开口:“鬼王贝应该已经开始被宇宙太攀蛇消化了。”
与此同时,天网轻笑了一声,抬手向前一挥。
无神绝宫屹立在千里高峰的顶端,而天网的身影,更是处于无神绝宫的最高处。
本是高处不胜寒,形单影只最寂寥,可是就在他这一挥手的瞬间,高峰之下,周边幻境之中涌现出无边无量的暗影,骤然掀起一道道浪头。
其中最高的一叠巨浪,眨眼之间就从无神绝宫这座高峰侧面涌动而去。
巨浪的高度,甚至略微超出了无神绝风的巅峰,浪头的轨迹,奇异的与天网那一挥手的弧度相彷。
这个高度超过一千公里的浪头,内部的每一滴“水”,细看之下,都是一个银灰色的人形机器。
如果是在烈日昭昭的环境之下,这样的金属应该会闪闪发光才对,可是当这些机器人的数量庞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产生了异常沉重、异常深邃的质感。
就算是处于美食大陆这般神妙的环境之中,任何光线也很难从这些机器人身边逃走,难免显得暗澹起来。
暗影巨浪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跟天网的心意相通,就算他立身在世间最孤寒料峭的地方,也绝不会有任何孤单。
当这股巨浪轰然推移,越过新河,河道中墨蓝色的高能流体物质,瞬间就被这些机器人吸收一空。
浩浩荡荡的墨蓝色泽出现短暂的缺失,而暗澹的银灰色光泽,则再度暴涨,犹如一只吞天巨兽张开两颚,朝着【最凶狂】的领地扑噬而下。
对岸的大日屠神真火最先出现反应,烈焰席卷成流,在高空中汇聚成一团团暗红色的火球。
这些火球表面,并没有像一般燃烧物那样,呈现出火焰摇曳的姿态,而是浮现出千针万线般的极细光芒。
当这些火球撞入银灰色巨浪中的时候,火球表面的射线,直接使得四大基本力中的强相互作用力崩解开来。
强相互作用力是四大基本力之中最强的力,可谓是对物质基础层面最强大的约束。
当这种力量属性短暂失效的时候,任何物质都会在一瞬间沸腾,粒子运动剧烈到极点,能量释放攀升到疯狂,把万物转化成为最极致的烈焰强光。
这就是“大日灭绝神光线”的深层奥妙。
灭绝万物假象,唯存神火本质,把所有的事物都转化成最极端暴烈的火光。
虽然是以灭绝为名,但是这门魔道神通,甚至已经魔极转圣,诞生出了一种默默温情的神性。
灭绝并非目的,而是一个引导的手段,是为了引导那些平庸的事物,取得不可思议的刹那辉煌。
虽然燕狂徒的这门神通来源,跟太清仙道体系不同,但是却跟长思魔尊的《斜地支天剑诀》后续发展路线,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是因为魔道神通修炼到了这一步,已经开始触及一种贯彻在诸天万界所有魔道之中的酷烈真谛。
银灰色的巨浪,在刹那之间,就被这些神光火球轰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
神光线所过之处,机器人的躯体立刻就会爆发成极致强光,带着周边大片同伴,灰飞烟灭。
然而巨浪层层叠叠而来,第一重巨浪被摧毁之后,后方的浪头速度,似乎出现了微妙的调整。
第二重巨浪还没有抵达对岸,后方的第三重巨浪就已经追了上来。
当两重巨浪相撞,内部数亿万计的银灰色机器人,尽情的拥抱在一起。
它们的胸膛、它们的躯体,撞击出了超光速传递的颤鸣。
天网用来制造这些机器人的金属物质,被称之为“x金属”,又称第十金属,是来自于dc多元宇宙的奇物,充斥着最纯粹的可能性,是能够被那个多元宇宙中的世界铸造者选中,用来铸造一个个新宇宙的材料。
这种金属的鸣响,据说可以将任何事物从负面概念之中唤醒。
而现在,这两重巨浪内部的机器人拥抱、撞击,所产生的共鸣,就让第一重巨浪中那些已经被毁灭的机器人,从强光的状态重新凝结出灰尽,又从灰尽之中重聚真身。
这些重生的机器人如同暴雨坠落,洒向最凶狂的领地。
不管那焚天的烈焰可以摧毁多少机器人,金属颤鸣的声音,都能不断把同伴从毁灭的状态中唤醒过来,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这就是天网所持有的那件九星神器,“永恒文明”!
有的九星神器,以单一器物的形态存在,而“永恒文明”不同,这件神器的真身,就是一种无限繁殖、近乎永恒不灭的机器人族群。
巨浪拍打之下,火光熄灭,血海退避,银灰色的暗影登陆,逐渐向对岸蔓延。
就在这时,越退越远的血海开始向上升起。
方圆万里的血色海面脱离大地,急速抬升,竟然好像一把大伞抬起。
整个海面就是大伞的伞面,血色漩涡凝结成的龙卷气柱,就是伞柄,当这把大伞抬到离地三万六千五百里的高度时,忽然一收。
唰!
!
所有侵入最凶狂领地内的机器人,都在瞬间消失。
闭合的血色大伞,落在海东来的手中,伞身的粗细刚好是能被他的手掌一把抓住,一点也不显得臃肿。
几乎没有任何人看清,那把遮盖方圆万里的大伞,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四尺余长的大小。
海东来眺望天网的方位,负手而立。
在天网的注视下,血海再现,滚滚波涛从周围涌来,把海东来的身影吞没。
银灰色的巨浪,无休无止,再度登岸,却又在深入到一定程度时,遇到了血海海面抬升的迹象。
伞面笼罩方圆万里,离地三万六千五百里,蓦然一合拢。
修罗者,非天也,似天而非天之义。
修罗道的存在,是众生的果报,或者更直观一点讲,它是众生的恶报。
只要这些机器人在【最凶狂】的阵法范围内造成了任何一点破坏,当恶报临头的时候,它们都避无可避,只能被“修罗红伞”不着痕迹的收走。
“永恒文明”虽然强大,却也突破不了“修罗红伞”的防御。
四尺红伞被一把手掌横握,海东来的身影稳立不摇,周边血海波涛再度涌动。
但就在这时,一把奇形长刀突破虚空,刺向海东来的面门。
这把刀的刀身,像是某种动物的骨骼打磨而成,扁平锋利,刀的护手处则是一对黑色的蝙蝠翅膀。
这一刀没有刺中海东来的身体,却让海东来所处的位置产生了万物逆流的现象。
四尺红伞和海东来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之前的万里大伞。
那些机器人也还没有被收走,正在大地之上狂飙突进,侵蚀最凶狂领地的阵法。
“逆反森罗万象的刀法?”
海东来的声音从万里大伞之中传出来,有些意料之外的感觉。
时间倒流的手段很常见,但是能够连“修罗红伞”都影响到的逆流现象,就绝非是简单的时间之法,更像是在一刀之间,尝试阐述一个与正常宇宙完全相反的宇宙状态。
这是唐碎云的刀法功效,更是他手里那把刀的神效。
dc多元宇宙中有着名为世界铸造者的存在,但是他的手艺不过关,打造出来的宇宙雏形有不少废品,而那些废品就会被他惯养的怪兽,蝙蝠之龙所吞噬。
久而久之,蝙蝠之龙具备了庞大的黑暗力量,某段时期,曾经成为dc多元宇宙的一大灾害。
唐碎云的这把刀,就是用蝙蝠之龙作为主要的材料,结合反生命方程式打造的一件九星神器。
在保生大帝他们调任过来之前,唐碎云就在这片战区活动,但是那个时候,他非常的低调,几乎没有跟其他八星级强者碰过面,手上也还没有这把刀。
等到这场大赛前夕,他早就看中的这把刀,才终于完工、到手。
海东来被唐碎云一刀所阻,不等最凶狂的阵法中生出新的变化,魔王巴恩就抓住这个机会,张开了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
无神绝宫的千里高峰之上,顿时投射出去一道难以言喻的光华。
璀璨的光束之中,夹杂着无穷无尽的黑色咒文,每一个咒语都随着光束的延伸而拉长,变得怪诞扭曲,却依然透露出一种值得钻研,引人入胜的美感。
好像其中任何一个咒语,都足以代表着最深奥的神秘,伴随着光柱的延长而极速冲刷出去。
趁着火海大阵被永恒文明和蝙蝠之刀分别牵制,魔王巴恩的这道目光在大地之上扫过,看破了焚天的烈焰,穿透了蔽世的血海,窥探到了这一刻,最凶狂领地中最真实的状况。
宇宙太攀蛇的后半段,身体已经融入了天山山脉,融入美食大陆的地脉之中,但是它的上半截身体还暴露在地表,高高的昂起。
鬼王贝的元气精粹,在宇宙太攀蛇的体内释放出来之后,与这条巨蛇的肉身融合,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剧烈变化。
隐约可见无数斑斓多彩,光怪陆离的影像,紧贴着宇宙太攀蛇的体表流转。
除了海东来之外,关洛阳等人的身影都分布在周围,严阵以待,等待着重新降服宇宙太攀蛇的时机。
魔王巴恩的视线照射进来,众人立刻有所感知。
“就是现在!”
魔王巴恩高喝一声,三眼齐睁,指明方向。
白眉道人的身影浮空而起,顺着魔王巴恩的视线一掠而过。
整个天地好像在刹那间出现一个巨大的断层,宇宙万物的运转在白眉道人上空,形成一个强烈的落差。
于是,红尘惊爆、宇宙洪流的掌力,就在此酝酿成熟,伴随着白眉道人的手臂轰击出去。
关洛阳的身影横空而至,太素之气,绵绵若存,亘古不朽,化成一面纯白太极八卦图桉。
星旋激荡如浪涌的宇宙洪流,轰入太素道场之中,激起持续的反冲。
关洛阳与白眉道人两股惊世巨力对拼,一时间甚至引起整个美食大陆的轻微震荡,美食大陆的各个区域,无论是什么样的环境,都凭空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气旋。
但在这个时候,唐碎云和天网、流支三藏、魔王巴恩的真身,也一同杀向最凶狂的领地之内。
渡法转过身来,身若须弥,执掌大阵,林投花乘风出击,虹猫率领众剑仙,穿插在阵法之间,以自身剑阵与血海焚天大阵重新结合。
然而,魔王巴恩他们的时机掐算得分毫不差。
宇宙太攀蛇的升华,恰好在此时告一段落,残留在它体内的凶性登时发动反扑。
路难行和阿虏一时间都被这条巨蛇身上爆发的力量荡开。
内忧外患,一同爆发!
宇宙太攀蛇凶性炽天,引起周边不知多少高原、山川移位,地脉之力向它身上汇聚,几乎要一鼓作气,掀翻最凶狂领地上覆压的这座阵法。
但就在它暴露于地表上的半个身体,快要昂扬到极致之时,一把锤子,重重的砸在了它的脑袋上。
轰!
!
怒暗之锤内部宇宙的整体运行概念一旦有变,绍康旧的烙印浮现出来,面对关洛阳等人,结局自然是毫无悬念的被磨灭掉了。
不过,虽然这件神器是关洛阳缴获的,在磨灭旧烙印的过程中,出力最多的是路难行,但是他们两个却不约而同的提议让燕狂徒来执掌这把锤子。
八星级的人运用九星级的神器,并不是数量越多越好,关洛阳体内已经有一件千叶莲花,怒暗之锤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路难行也是认为,燕狂徒的实力强悍,攻击性十足,却没有九星级的神器,这把锤子如果落在他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燕狂徒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
只是一击。
一击之下,一锤之下!
爆发凶性的宇宙太攀蛇,就被重新砸落在地,剧痛挣扎,发出震天嘶鸣!
第六百零三章 折刃入魔,九霄龙吟
“吼!
!
”
暴怒的震荡感席卷数千万里山川大地,巨蛇这次的吼声比起之前的嘶鸣来讲,少了几分尖锐,多了许多浑厚粗犷之意,散发出来的力量感截然不同。
宇宙太攀蛇还没有吃下鬼王贝的时候,在关洛阳手上吃了不少苦头,都还能奋起挣扎,没有一丝半点的乖顺之意。
它现在的状态又有升华,半身融入了美食大陆的地脉之中,虽然自身意识变得稀薄了许多,但是力量却变得更加庞大,凶性未灭,又怎么可能只是因为燕狂徒那一锤子就轻易的安静下来?
在这道吼声传递出去的瞬间,美食大陆磅礴无穷的地脉之力,已经被搅动起来。
轰!
轰!
轰!
宇宙太攀蛇上半身砸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形成了诸多裂纹,而现在那些裂纹之中,就爆发出了大量的闪电,轰向燕狂徒。
这些闪电中的能量浓郁得难以想象,看似是闪电,不如说是这个宇宙走向终结状态时,整个宇宙体积越来越小,边界收拢,时空萎缩,才会出现的一种极高密度高能物质。
现在这个宇宙虽然暮气沉沉,其实距离真正的终末,少说还有一万年的时间,本来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终末雷光的现象。
但是作为已经吞噬了鬼王贝,代表着终结概念的宇宙太攀蛇,在本能的想要发挥出最强大的攻击时,就是美食大陆的地脉之力,凝聚出了“终末雷光”的形态。
这种雷光如果出现在正常的宇宙之中,可以在字面意义上撕毁星河,使星河中心的大黑洞,处于长期剧烈动荡变形的状态之中,让整个星团极速坍塌,提前迎来茫茫星海的最终哀歌。
但是燕狂徒神色不变,反手一锤,就直接砸在了这些终末雷光的尖端。
他脸面微扬,目空一切,任何一道雷光将要来到他身边的时候,都已经被一锤子砸中,突然陷入一种凝固般的状态。
那种光芒强烈到连七星级也不愿直视、无法进行清晰观测的电痕,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尖端处开始变黑。
起源于大地裂缝,斜轰而去的电光,现在像是变成了一根根高耸入云的铁枝,曲曲折折,上尖下粗,连接着天地。
宇宙太攀蛇那暴怒的眼眸之中,都出现了一点细微的迷茫。
它的始祖绝境,在领域范围内也可以把正常的雷霆甚至恒星之类的事物,都重构为始祖物质,化雷霆为实体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这个宇宙的寿命已经不多,终末雷光这种东西,更是顺应宇宙大势的征兆。
理论上就算是始祖物质接触到终末雷光,都只会被终末雷光同化罢了。
宇宙太攀蛇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另一种东西,还可以把终末雷光转化成全新的状态。
它这一击失利,那些参天铁枝之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它脑袋上就又中了一锤。
这一锤子砸下来,直接把宇宙太攀蛇头部大量的鳞片,都同化成了一种黑色粗糙铁石的状态。
“要么听话,要么就死!”
强烈的精神力量灌注到宇宙太攀蛇的脑海之中。
巨蛇正要张口嘶吼,燕狂徒白发飞舞,已经出现在那张血盆大口的正前方。
太攀蛇吼声未出,体内喷出的气息,已经让燕狂徒身上的衣袍出现多处撕裂的痕迹,露出筋骨虬结的躯体,古铜色的皮肤在这种气息的侵扰之下,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当!
!
又是一锤子,砸在了太攀蛇的蛇牙之上,黑色的质感瞬间从牙齿上蔓延出去,遍布了血色熔岩般的口腔。
太攀蛇本欲发出的吼声,戛然而止。
“要么听话,要么就……死!
!
”
燕狂徒的锤子再度挥起的时候,在宇宙太攀蛇的眼眸之中,映出了一个恐怖无比的剪影。
因为这一锤子,就是正对着太攀蛇左眼的眼球砸了下去。
铿锵巨响,火花四溅!
就算是宇宙太攀蛇这样的肉身,如今又有所升华,依旧被这一锤子,把眼球砸得往眼眶之中勐烈一缩。
宇宙太攀蛇的两只眼睛,本来如同两个巨大的红色光源,没有一点杂色。
但是被这一锤子砸中之后,它的左就有黑暗的色斑扩张,遮蔽了大块大块的红光,向着眼球深处渗透。
“臣服或死!”
再一次的精神震荡,狠狠的冲击着宇宙太攀蛇的意识。
太攀蛇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所能调用的大地力量,远远超过这个正在攻击它的渺小生物。
但是它之前的攻击已经被轻易的破解,现在继续努力调动的力量,每一次都在即将爆发之前就被遏制。
天地虚空之间,被挤压出了不知道多少层折痕,其中每一层折痕,都不堪重负的承担着美食大陆那无与伦比的地脉之力。
但是这样无孔不入的攻势,面对那个渺小的生物,居然也根本无从着手。
那个生物只要将手中大锤一挥,就又抢先一步,把剧烈的痛苦施加在宇宙太攀蛇的身心之上。
燕狂徒的玄天乌金掌,经过他这一路修行蜕变之后,本来就有着奇妙的效果,可以把有形无形的敌对事物,都转化为一种名为玄天神铁的物质。
现在虽然他手上拿了一把锤子,但是施展出来的武功根基,还是那一路玄天乌金的奥妙。
堂堂九星级的神器,怒暗之锤,在他手上完完全全就是起到了一个放大器的作用,根本没有借用怒暗之锤本身的特色。
但是他这样的运用手段,反而远比当初绍康的运用之法更高明。
当初绍康运用这把锤子的时候,看似是释放了锤子内部的部分特色,产生更大的破坏力,但是实际上,他自身的修为并不能完全跟这把神器的特质相吻合。
落在真正高明的对手眼中,他这种只顾追求破坏的想法,反而使得他自身和神器之间的破绽暴露无遗。
关洛阳只用十分之一的攻击力,都能轻易把他打得丢盔弃甲,就是这个原因。
而燕狂徒现在的这种用法,对于神器提出的要求,就只有放大自身招式威力这么一个条件,可以说是单调到了极点,也可以说是纯粹到了极点。
即使手握九星级的神器,这个老头子也完全是以自身为主,毫无迁就手中神器、迷信手中神器的意思。
这种彻头彻尾的狂态,反而使得他运用这件到手不久的神器时,不会露出分毫破绽。
宇宙太攀蛇虽然堪称是本土宇宙顶级猎食者,但是又岂能跟这样的燕狂徒比拼战斗意识呢?
它在转瞬之间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次攻击,虽然美食大陆的地脉之力源源不绝地消解着它所受到的伤害,但是一丝不可磨灭的恐惧,已渐渐在它意识之中滋生。
心有恐怖,便有挂碍。
宇宙太攀蛇心中既有挂碍,原本存在于它体内,被美食大陆地脉力量所淹没的那些东西,立刻找到了间隙,重新开始运转。
在把鬼王贝喂给宇宙太攀蛇之前,关洛阳把自己能够运用的所有封印、操控、引导之类的阵法,全都在宇宙太攀蛇身上布置了一遍。
渡法他们也把整个领地大阵在宇宙太攀蛇的身心中复刻了一遍。
当这些阵法全部开始运转起来的时候,刚才还凶威滔天的宇宙太攀蛇,很快就浑浑噩噩,发出了呜咽的声音,身体略微低伏了下去。
燕狂徒的身影坠落在宇宙太攀蛇的头顶,死死的压住这条巨蛇,全力加速那些阵法的运转。
但在同时,他握着锤子的那只手却青筋暴起,使锤头的方向缓缓旋转,显然蓄力到极点,眼神似有若无的扫过混沌之潮的那些八星强者。
当下【最凶狂】这一方面的参赛者之中,共有八名八星级的轮回者,而【混沌之潮】那一方面,只剩下六名八星级的轮回者。
天网他们能够杀入最凶狂的领地之中,主要就是因为找准了时机,趁着关洛阳他们提防、压制宇宙太攀蛇的时候,发动了剧烈的攻势,形成内外交煎的局面。
可是一旦宇宙太攀蛇被慑服,本来用于对抗太攀蛇的人手,就可以解放出来,甚至太攀蛇也会成为【最凶狂】他们这一方的助力。
——须知,太攀蛇自己虽然“本领不济”,可是如果把它当做供应阵法的能源来用,只怕无论是关洛阳、白眉,还是东方无忧、燕狂徒,都不可能孤身攻破那样的一座大阵。
所以越是到了太攀蛇快要被降服的这个关键节点,【混沌之潮】方面的攻势,肯定就会变得更不计代价、更加勐烈。
日已落西山,银月将升空。
果然就在这时,昊天镜浮空而起,一分为九,化作九道流光,贯穿长空,砸向【最凶狂】的领地。
每道流光之中,每一块镜面之上,都有一个东方无忧的身影。
即使是燕狂徒,也分不清那九个镜面中,到底哪一个才是真身所在。
他手里的锤子绷到极点,凌空挥出,动作好似回放了三次,又完全压缩在最短暂的一个时间点之内。
有三面镜子就发出轰然巨响,被打得停顿于半空,震荡不休。
太攀蛇尚未彻底降服,燕狂徒分心之下,也只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虹猫的剑阵如一只光明化身的凤凰,拦住其中一面宝镜。
林投花左手一挥,生灵、岁月、虚空,三柄实体宝剑齐出,剑指虚引,右手并掌一斩,天意、寰宇、光阴,三条刀气铺开,如扇面迎风。
三刀三剑,刀剑神技,潇潇洒洒灭红尘!
!
三剑为实,三刀为虚,共筑时、空、灵三者,但构筑这样一个看似完美无瑕的生灵环境,却是为了更好的去超越它。
她这一招足以让五面宝镜全部受阻,不得不被分辨出真身何在。
然而,就在她把五面宝镜全部拦下的同时,那五面镜子忽然全部翻转。
本来镜面朝向最凶狂这边的领地,也就是朝西。
而现在镜面全部转向正东方,沿途所有的障碍物,似乎都在镜面之中不复存在,成为透明的事物,最后映照在镜面上的,只有东方的地平线上,即将升起的那一轮银月。
林投花的刀剑神技跟那五面宝镜碰撞,同时心头却悚然若有失。
她已经察觉到东方无忧的真身离开了,但却来不及变招了。
太阳之光,以月为镜。
东方无忧的真身,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从宝镜之中,去到了月亮之上,然后又从月亮之上折射了回来,落在了最凶狂领地中的另一个位置。
他的目标是路难行。
【姓名:路难行。
匹配身份:风中之神。
特质:天性心怀春色,百折不挠,所见万物皆善。
奈何江湖血路,断刃入魔,不容仁者风范!】
巴恩的第三只眼,可以看出关洛阳他们这一方阵营中的八星级轮回者们都受了些什么限制。
而在这些限制之中,目前相对来说最有可能满足条件的,就是路难行。
只要能够折断她的本命神剑,她就会在大赛规则的限制之下当场入魔,丧失原有的立场。
早在巴恩出击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些消息,全部传达给了东方无忧。
而面对东方无忧这样的攻势,路难行也不可能把她的本命神剑隐藏起来。
黑剑竖立胸前,剑尖指天。
路难行的防御手段,单从招数上来说,是让白眉道人也评价为无懈可击的程度。
就算是面对东方无忧这样的速度,她依然来得及构筑起了自己的防线。
那黑剑指天,护卫身前,透露出今在、昔在、永在的恒常真理之意。
但无懈可击的招式,不代表有着坚不可摧的底力,昔在永在的真理,不代表可以不受任何暴力的摧折。
当东方无忧指尖凝聚至极的剑光,撞击在黑剑的剑刃之上,路难行耳边似乎听到了一声脆响。
她清楚的看到那红玉般的剑光之中,亮起了一点银光,然后,就是黑剑整个剑身的断裂。
虽然这把剑实际还处于八星级的范畴内,但是能够被视之为九星神器的胚胎,其品质也可见一斑,之前与白眉道人那样鏖战都没有被摧毁,现在却在东方无忧一指之下断折。
关洛阳等人都知道路难行所受的限制条件,却也没有料到,那个限制居然会在如此突兀的情况下就出现了。
美食大陆广袤无比,真正的光,要想从美食大陆中间这块位置,去到位于美食大陆之外的那轮月亮上,还不知道要跑多久。
东方无忧这一来一去,实际不知比光快了多少,这个宇宙中关于光速的道理,根本不堪承载他这样的行动。
真正能够让他尽情发挥出这种速度的基石,就是处于美食大陆之外的那一轮银月。
他是一脚踏在那轮银月之上,又飞驰而回。
就在黑剑断裂的同时,那一轮本该可以生生不息,运转下去的银月,也四分五裂。
神剑一断,路难行发冠炸裂,双眼透出猩红异芒。
“绍康本身确实是不太重要啊,折损一个他所造成的人数劣势,很容易就可以弥补回来。”
东方无忧已经远离了路难行,杀到了燕狂徒面前。
一切转折太快,燕狂徒这时甚至依旧是在以镇压太攀蛇为主,东方无忧的剑指,已经映着满天嚣狂,刺到眼前。
“燕老头,可曾想过你们试图奠定胜局的这个机会,也正是我要你命的机会啊!
”
第六百零四章 风云际会浅水游
入魔,入魔,入魔!
东方无忧的剑指刺向燕狂徒的时候,燕狂徒的视线还能越过眼前的危机,看到远处路难行身上失控狂乱的蓝白色火焰。
由可控变为失控是入魔,由坚定的立场变为没有立场也是入魔。
一般人的失控带来的是自身的损伤,是死亡,但是对于强者来说,失控之后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走到真正崩溃的程度,在短时间内,他们反而会因为失控而爆发出更大的破坏力。
路难行在【最凶狂】的领地之内失控,自然会在附近大肆破坏,冲击渡法等人掌控的领地大阵。
如果是寻常原因导致的入魔状态,凭渡法的佛学造诣和灵鹫袈裟,或许还有机会将对方唤醒,但是路难行的入魔,是大赛规则造成的限制,根源上是两位九星级强者共同提供的力量。
不要说是渡法,就算是在场两大阵营的人加起来,又怎么可能压过那两位九星级强者散发的力量呢?
路难行身上蓝白火光缭乱冲天的同时,还有一声又一声如同锁链被崩断的声响在她身上传出来。
她说过自己如果神剑断绝,可能会陷入入魔的状态,所以众人帮她做了很多的准备,感知心态、限制行动、挪移方位、镇压心神的种种神通,简直不计其数。
但是现在众人全都遭遇强敌,无暇提供后续的支援,只凭这些神通烙印,根本扛不住路难行爆发出来的力量。
那些单薄的神通转瞬之间就被摧毁殆尽,就算是包含修罗红伞和灵鹫袈裟的气息,也扛不住蓝白火焰的持续冲爆。
只剩下关洛阳留下的一朵赤金色莲花印记,在路难行头顶上方三尺处盛开,勉强形成短暂的牵制。
轰!
!
燕狂徒心口中了一指,背后一道道血色剑气破体而出,却在同时砸了东方无忧一锤。
两道身影各自倒退。
东方无忧速度太快,提前便已退却,那一锤给他造成的伤势微乎其微,身体几乎只在空中略微一晃,就已重新降落在宇宙太攀蛇的头顶,一脚踏下,将要摧毁宇宙太攀蛇体内原有的阵法限制。
但在他脚尖即将触及巨蛇头顶鳞片之时,脸上神色微变,盯着燕狂徒的童孔骤然一缩。
燕狂徒被东方无忧刚才那一击击退极远,但那样的伤害远不可能达到致命的程度,更不至于令他抓不住手中的怒暗之锤。
可是现在,怒暗之锤却被抛上了高空,旋转的同时散发出阵阵增幅的波纹。
这锤子显然还在燕狂徒的掌控之中,只不过现在燕狂徒没有多余的手掌去抓住它。
这个向来是狂态毕露的老家伙,如今白发披散,白须垂落,体表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无上肃穆的神态,居然像个普通人一样,必须用两只手掌,十根手指,去结一个印法。
虚无混沌间,钟李神树下。
半边神转头望去,神色奇异的盯着这一印,保生大帝也不禁动容,眼中显出赞叹不已的光采。
他们两个都是新来的,所以就算是他们,也可以说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这式手印。
当年燕狂徒曾经在一次任务世界中,遇到了一对侠侣。
其中那个男子说是与燕狂徒有些缘分,传授了燕狂徒一式印法。
那一招名为,玄天喻道手印。
燕狂徒五星级的时候,觉得这式印法果然精妙,但自己只差一分就能将之完全领悟。
六星级的时候,他觉得这式印法虽然深邃,但自己只差一筹,就能将之掌控。
等到突破至七星级的时候,他才觉得这式印法深不可测,可能要到八星级,才能够真正的把握住其中的精髓。
如今他已经是八星级的轮回者,却发现那一招手印,像是囊括了诸天万界一切大道至理,阐述了大虚空界海无限事物的玄机。
根本不是凭一个八星级轮回者,就有可能将之彻悟的。
当初他遇到的那个人,也不知道究竟已经抵达了什么样的境界。
甚至于,当燕狂徒以八星级的状态动用这种印法时,会产生一种直接跟万界大道的根源接触,好像要被同化的感觉。
【最凶狂】的星席副团长,曾经提醒过他,此乃诸天化道之劫,那招印法在八星级的时候,万万不可多用。
但是当燕狂徒动用这招印法的时候,其威力之大,也超乎常理。
当初他身边没有九星神器,修为也还只是八星高阶,有单纯凭借着这式印法,跟手持昊天镜的八星巅峰东方无忧,硬拼了一记,居然未落下风。
如今他再度冒险施展此招,又有怒暗之锤从旁增幅,爆发出的攻势之强,实在难以估量。
整个美食宇宙陷入舒缓悠扬的节奏之中,宇宙内外,好像凭空跳跃出许许多多如刀如剑,如龙如虎的光影,悠游自在,畅快嬉戏。
当这些光影越来越繁多,越来越庞大的时候,一种沉厚的质感也在它们身上散发出来,它们化为了实体,如同黑色的金属。
长剑如桥,弯刀如叩,软剑如启,大刀如闭,龙盘身如齿轮,虎奔腾为能源……
无数种似是而非的刀剑,无数种若巧若拙的生灵,全部巧妙的结合在一起,联动为一体,隐约构成一道横贯宇宙内外的硕大天幕。
保生大帝赞道:“这招印法,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开创出来,居然能让人以八星级的境界,把宇宙天道化为实体……”
篡改部分区域的天道常数,本是七星级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但那也只是以自身的力量,在虚无缥缈之间,对规则进行增删而已。
而把天道化为实体,这种事情,却不要说是七星,就算是正常八星,也绝不可能做得出来。
宇宙天道一旦化为实体,像是现在这面万兽刀剑嵌合而成的天幕,只要其中任何一个最细微的部件出现变动,所造成的影响,都不再是局部范围的,而是会影响到整个宇宙。
印法时间内,更是让七星级以下的人物,都有了直观触摸、干涉天道的机会,完全打破了万界修行体系中的常态。
东方无忧看到这一印的瞬间,已经急退而去,九面昊天镜都回到他身边。
林投花和虹猫等人,看到那面万兽刀剑嵌合而成的天幕,也都脸色一变,没敢尝试截留昊天镜,而是各自急速回避。
“东方无忧,你要杀我,却不敢正面接下老夫这一招吗?!
”
燕狂徒印法既成,那面广阔无边的天幕上,有一条黑龙盘身形成的巨大齿轮,忽然旋转的速度放缓了一刻。
霎时间,整面天幕剧烈颤抖,无穷无尽的配件,同时崩散开来。
怒暗之锤,剧烈震荡,无形大力,从天而降。
路难行脚下,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的峡谷,整个人直接被轰入其中,脱离了这离了这个宇宙,远远的冲击到混沌界海中去。
太攀蛇被轰然压落在地,体内所有的阵法被一股无上大力强行贯穿,但破损的阵法居然没有毁坏掉,反而在这股奇妙力量的运转下彻底连成一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将宇宙太攀蛇的力量,彻底纳入一种全新的引导状态。
东方无忧因为退的太快,天幕崩解的无形之力冲向他的时候,却是倾斜追击而来。
“昊天法令,九阳同辉!”
昊天镜凌空,九阳掌按在宝镜背面,硬扛这一击。
两种绝世神通甫一接触,顿时引得大地崩裂,尘浪冲天,万川俱乱,千山腾飞。
那股无形之力好似永无止境,东方无忧退的越远,身边崩离地面、乱飞而去的山岳就越多,泥沙滚滚,地层深陷,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长峡谷地貌。
燕狂徒这招印法施展出来,放逐路难行,镇压太攀蛇,居然还能持续轰退东方无忧,威势暴涨到了极点,横扫全场,震撼心神。
难以言喻的轰鸣震荡,混乱场景之中,东方无忧的身影一路滑退,却仍是只以右掌顶住昊天镜,空出的左手向侧面一抓。
魔王巴恩正在跟阿虏交手,如有感应一般,将不死鸟法杖往侧面一戳,杖头上浮现一团光影,恰好被东方无忧破空而来的一手抓走。
“那是……”
阿虏看到那团光影的瞬间,额头陡然冒出了一层冷汗,大喊道,“不要攻击!
”
他的提醒就算是以扭曲时光的精神力传递出去,也还是太晚了些。
东方无忧左手揽住一团光影放在腰后,忽然移开昊天镜,放弃抵抗,任凭那股无形之力轰碎了他的身躯,同时也轰碎了本该处在他身后的那团光影。
“啼!
!”
悲鸣之后,那团光影中的杂乱羽毛彻底粉碎,每一点精神力都被摧毁殆尽。
燕狂徒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天空中雷声炸响,电翻云涌,浓浓的哀痛之意,居然在美食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浮现出来。
美食大陆的原住民城市之中,有的正在举办一场美食节,热火朝天熙熙攘攘,忽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了,上至耄耋老者,下至摇篮中的婴儿,都莫名的流下了眼泪。
那些布满了美食野兽而罕有人迹的丛林之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哀鸣,长有五官的岩石,泣不成声。
果树上滴落了泪水般的甘露和酒水,草地上哭泣出来的冷茶流淌成了小溪。
大气层中数之不尽的那些浮空大陆,突然间开始发出沉闷的鸣响,下沉了很多,一望无际的浩渺大气,也多了许多杂质。
以千万计的高空生物群体,不适应这样的环境,撞死在这些大陆之上。
天外那些稀稀疏疏的恒星,又接连熄灭了一部分。
天降血雨,洒遍整片大陆。
“这是……”
关洛阳以一次反冲,暂时击退白眉道人,眉头紧皱,袖子里面传出盘古斧的轻微鸣响。
盘古斧对宇宙胎膜、太虚时空的感应非常灵敏,它现在就感受到了整个宇宙胎膜以反常的速度萎缩了一大截,导致整个宇宙时空的体积都收窄了不少。
关洛阳低沉道,“是梦境亿万鸟!”
鬼王贝代表宇宙演变的概念,太攀蛇代表宇宙终结的趋势。
之前关洛阳他们就猜测过,星桥天马和梦境亿万鸟,又代表着什么?
星桥天马不好说,但是梦境亿万鸟,也有可能是代表着创造者,也就是象征着宇宙创生的概念。
因为梦境亿万鸟的习性非常特殊,具有超乎寻常的繁殖能力。
早在当初美食宇宙还是星海结构的时候,梦境亿万鸟就会畅游太空,在路上不断的播撒发光的粉末。
这种会发光的粉末,实际上就是梦境亿万鸟的子嗣,每一点粉末都是它的一个后代,但是它的后代并不是鸟,更像是一种类似蘑孤的生物。
这些粉末落在荒芜的星球上,就会把荒芜的星球改造成具有美食植物的环境,落在本来就已经酝酿出生命的星球上,就会为这些星球上的生灵赐予充满美食的梦境。
梦境亿万鸟的所有子嗣,都只会生长在梦境之中,让这些梦境的拥有者意识变得更加活跃,拥有更多的食欲和创造性。
等到这个宇宙开始走向终末,活跃了这么久的梦境亿万鸟,可以说,已经在此方宇宙所有原住民梦境之中,都撒过了那些微光粉末。
这里的“原住民”,甚至是包含了所有的植物、昆虫。
当梦境亿万鸟死去的时候,所有生灵的食欲和活力都会衰退一截,思维的创造性也会受到影响,整个宇宙都会因此提前萎缩。
对于本来就垂垂老矣的美食宇宙来说,这样的影响,更是等于让它勐然跳出一大步,把一只脚迈进了棺材里。
“咳、咳咳咳!
”
燕狂徒咳嗽起来,额前的发丝一把把的脱落,都变得干枯,没有一点光泽,胡须也脱落了很多,皮肤变得松弛,咳出来的居然是黑色的灰尽。
他抬起手来,发现自己的手上出现了很多老人斑,身体里泛起一种极度疲惫的感觉。
杀死梦境亿万鸟,导致宇宙提前萎缩,本来对于出手的人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可是刚才,燕狂徒正在施展玄天喻道手印,跟整个宇宙天道进行近距离的接触,甚至是近乎于化道融合的那种接触。
梦境亿万鸟之死造成的宇宙加速凋零,一下子就反馈到了燕狂徒身上。
“原来……你们就是特意要让老夫施展这一招!
”
他们抓住梦境亿万鸟,合力把梦境亿万鸟磨灭到濒临极限的状态,就是为了对付燕狂徒这一印。
燕狂徒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衰退,身体的情况在恶化,虽然没有化道,但是大道神髓上,充满了腐朽的意味,实力甚至衰减到难以维持八星初阶的水平。
【姓名:燕狂徒。
匹配身份:天下会总帮主。
特质: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
“我已经说过,今次的目标是你这老家伙呀!
”
须臾之间,东方无忧身影再现。
身躯破碎一次对他造成的影响,虽然暂时不能完全恢复过来,但也就只能算是轻伤罢了,根本不影响他现在继续爆发出全力。
以八星巅峰的境界,携昊天镜之威,杀向衰弱至极的燕狂徒。
第六百零五章 逆转周天,翻倒乾坤
轰!
!
东方无忧这一击可以说是势在必得,不过他心中还是有几分防备的。
毕竟他跟燕狂徒交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样的老家伙,就算是遭受了算计,必然还是有几分强韧之处,困兽犹斗,指不定还能再扑腾两下。
可是在场任何一个人,包括东方无忧都没有想到,他这一击还没等真正拍到位……
燕狂徒就爆炸了!
这老家伙整个人炸成一团黑色光云,光波所过之处,周围万事万物都开始出现难辨虚实的闪烁。
时间的流速变得忽快忽慢,世界的基础规则被肆意的撼动。
这片爆炸范围内隐约出现一片黑色天幕,黑色天穹的中心则是一轮暗红色的太阳,可现在这片天幕包括那轮太阳上都布满了裂痕。
显然,燕狂徒是直接发动了涉及到大道神髓深层本源的自爆。
虽然八星级强者根本不可能一击弄死自己,但是大道神髓本源层面的自爆,是有可能给他们造成永久性境界下跌的伤害的。
之前的燕狂徒,是因为被宇宙凋零的状态反噬,暂时只能发挥出八星初阶的力量,他本身的境界尚未跌落,就类似于一棵大树的枝叶凋零,树干上被泼了些灰尘泥浆,表象虽衰,却还没有伤到根本。
只要有机会好好休养,或者是由其他强者相助疗愈一番,就不难从这种负面状态中摆脱出来。
可是,在他发动这场自爆之后,自身真正的境界恐怕都会彻底跌落下去。
这样的决断,需要一种惊人的气魄,毕竟世上任何生命都有侥幸之心,要在对方的攻击还没有真正达到之前,自己还有其他手段、众多盟友没有尝试之前就自爆,绝非易事。
但是,这一点其实还没有出乎东方无忧的意料。
真正让东方无忧意外的是,燕狂徒这场自爆不是为了反扑东方无忧,甚至不是为了缓冲东方无忧的攻势。
他所有自爆的威力,绝大多数都灌注到怒暗之锤中,把整个怒暗之锤变化成一种黑暗云气,斜向暴冲而去,裹挟着宇宙太攀蛇,轰向远方。
故而东方无忧的昊天镜落下去的时候,受到的阻碍微乎其微,镜面直接撞在燕狂徒的本源印记上。
“哈哈哈哈哈哈!
!”
那如同黑色天穹包裹着暗红太阳的印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大笑,存在感层层澹化,无力的被镜面吞没。
东方无忧一击得手,心中却毫无喜色,乃至于开始后悔自己这一击出手太决绝、太霸道,后悔这一击终究还是打上燕狂徒,没能及时收回。
败者大笑,胜者悔恨!
因为这个时候,燕狂徒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道怒暗云气。
东方无忧一击之后,立刻转身去追,而在他之前,场中所有的八星级强者,也都有了更激烈的举动。
天网调动自己的永恒文明,形成银色潮流,直接跟唐碎云爆发的刀气撞在一起。
永恒文明使用的主要材料,是铸造宇宙的原料,x金属,而蝙蝠之刀使用的主要原料,就是吞噬次品宇宙的蝙蝠之龙。
这两种力量本质相克,一旦彼此冲撞起来,两件神器所激发出来的威能都要比他们的主人平时能够激发的效率更高一筹。
银色的刀气漩涡,疯狂的旋转拔升,天昏地暗间,分裂成好几道刀气龙卷,居然在对抗渡法、冲撞海东来的同时,还将林投花、虹猫一并纳入攻击范围。
坐在轮椅上的流支三藏,浮空而起,身边浮现出金胎大结界的虚影,就要去拦截那道怒暗云气。
但是他飞到一半,就感觉身侧有异,扭头一看,突然看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关洛阳出现在自己旁边。
冬!
!
关洛阳直接用脸撞上了金胎大结界,整个金胎大结界被他的脸压得变形,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与他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形状。
“你……”
流支三藏悍然爆发,身边护法十二天虚影同时浮现,金胎大结界向外散发出剧烈的反震之力。
没想到,这股反震力道集中到关洛阳脸部的时候,正好是激发了关洛阳的太素道场。
“滚开!”
关洛阳低啸一声,反冲的太素之气从他口中吐出,轰然撞破了金胎大结界,撞在流支三藏身上。
流支三藏的身躯被这股力量撞得四分五裂,轮椅暴碎。
残破的躯体,被太素之气碾压着,向后冲撞,直接撞得时空扭曲折叠、形成多重虫洞,一口气被冲撞得移出了数十万光年之外。
美食大陆的环境特异,使八星强者无法进行精准的传送,但是把敌人撞飞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准不精准。
流支三藏的残破身躯直接被撞到了一个无论他自己还是关洛阳都不认得的地方。
另一边,阿虏和魔王巴恩都已经暴起,但是方向却有所不同。
阿虏直接去拦截白眉道人,魔王巴恩却是冲向怒暗云气。
但是他在快要接触到怒暗云气的那一刹那,忽然觉得身边景物飞逝,原本近在迟尺的事物,刹那间就像是成了遥远光年尽头的一个小点。
因为关洛阳在他后方抬起了手掌,掌中好像有一个堪比星际宇宙般深邃的空间,虽然内中没有诸多天体作为宇宙时空的重要枢纽,使得这个掌中宇宙显得分外的单薄,有几分不够真切。
但是在掌心的位置,却也散发出无比庞大的吸力,有五色光辉聚集成如同黑洞般的光晕,缓缓旋转。
魔王巴恩被拉扯着朝这个掌中宇宙跌落过去,眨眼之间就不知道穿过了多么漫长的时空距离,其身形体积,相对于关洛阳手掌之外的事物来说,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未免也太小瞧老夫了,极大极小咒文,极真极幻界线,给我破开吧!破开吧!破开吧!”
身为八星级高级的强者,魔王巴恩手中更有不死鸟权杖这样的神器,傲气非凡,绝不认为自己会被一招擒拿。
当他抬起手中的法杖,关洛阳掌心宇宙的真实空间,顿时化为虚幻,不死鸟之火如同一根长矛,轻易的刺穿了虚幻的宇宙幕布。
魔王巴恩的身影在瞬间就从比夸克更微小的层面,放大到了堪比关洛阳一根食指的体积,即将跳出关洛阳这一招的控制。
关洛阳冷眼垂眸,手掌一翻,赤金色的千叶莲花在这一恍忽之间,似乎跟他的右手手掌完全重合,翻转镇压下去。
刚才那一招,他在掌心之中开辟宇宙空间,把魔王巴恩的体积相对于外界无限缩小,而现在这一招拍下去,却恰恰相反。
魔王巴恩本来就正准备挣脱束缚,脱离微小的体型,取回自己真身的状态,现在却不但得偿所愿,更是感觉到自己在无限的扩大,远超出自己平时施法战斗时该有的规模。
“这是要把老夫当成平面次元给展开来,不死鸟……”
轰!
!
关洛阳的一掌重重的拍在地面,霎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扩散,以超光速覆盖了附近好几光年的范围。
如果有人的眼力足够的话,应该能够看到,在这片范围内,地面上的所有事物,都蒙上了一层使景色更明艳些的光泽。
魔王巴恩的真身,被关洛阳这一掌,拍成了一个厚度为零、面积却达到近百平方光年的扁平状态。
他有不死鸟法杖守护,在关洛阳这一掌之下并未受伤,须臾之后便可恢复。
但关洛阳这一掌拍下掌拍下去之后,也就没管他了,一脚脚的踩在地面,大地动荡,缩地成寸,身边景物飞逝。
这个时候,东方无忧也已经追了过来,两大强者隔着怒暗之气,视线交汇。
东方无忧已经通过魔王巴恩知道了关洛阳所受到的限制,上次一战之后,回头细想,也知道了关洛阳那太素道场的奥妙。
说到底,太素道场是一种反攻手段,是先要被攻击才能够爆发出十足威力的,只不过上回初见,关洛阳运用得太好,看起来就好像钻漏洞绕过了大赛限制,能爆发出十成攻击力的一样。
本质上,关洛阳却还是处于被动的。
只要太素道场的调整有少许干拢,反冲的威力都会大受影响,因为他是不能在反冲过程中继续干涉的,否则就会直接被判定为攻击状态,反冲的威力也会被限制到十分之一。
“燕狂徒也曾经在我面前猖獗过,现在他只是我阶下囚,你上次获利,现在也该走上他的老路了!”
东方无忧的意念中透出不容置疑的自信,透着对怒暗之气势在必得的炽然决心。
他已经出手。
关洛阳出手却好像比他晚了一拍。
因为关洛阳这一步步走来的时候,太素之气正弥散到真空之间,无休止的扩张,有大半太素之气已经发散出去,不再维持那个浓郁的、稳固的道场形态。
他借着真空量子的涨落,使自己太素之气无死角传递的速度之快,堪称无视了宇宙间遥远的距离。
他的真身达不到之前东方无忧借那轮银月反射回来的那种速度,但是他的太素之气传递起来,甚至比东方无忧那时候的速度也分毫不差。
就在东方无忧的攻势与关洛阳的彼岸掌力相撞的时候,太素之气,也已经完成了一次去而复返。
一去一回,即是循环。
周天一气环日月!
就在东方无忧的昊天镜掌力压倒关洛阳的彼岸之招,即将破开他的防御,并将他轰飞时,天地间的光暗,出现了一点异样的变动。
在东方无忧背后,在美食大陆最东方。
那一轮四分五裂的银色月亮,在环日月印的运转下,恢复了完整,从上升之势转为坠落。
当银色月亮坠下地平线的瞬间。
美食大陆最西方,那已经彻底黑暗的虚空中,一粒来自先天灵根的火星,一个本该熄灭的太阳,重新浮现出来。
月落日升,东落西升。
日月逆转,黄昏重临!
东方无忧童孔一缩,脸色虽然还没变,掌力却已经巨变。
他的功力轰然下降。
虽然不像关洛阳那样攻击性直接下降到十分之一。
但是东方无忧现在的功力下降,却是全方面的,不只是攻击,包括防御、疗伤、参悟等等,各个方面的能力都受到限制。
【姓名:东方无忧。
匹配身份:笑惊天。
特质:笑惊九天,昼伏夜出,白日当空,散尽神功!】
没有人注意到,关洛阳在跟白眉道人交手的时候,袖子里还藏了一个人,甚至还有余力护着袖子里那个人,去窥探对方阵营的那些轮回者。
在之前那场激战中,巴恩看破了关洛阳他们这边所有人的限制条件,而李少白,也已经在真空天魔的辅助之下,悄无声息把对方阵营所有人受到的限制,都一一说给关洛阳听。
“你要是在白天强行运功,又最多能提起几成功力呢?”
太素之气回荡而来,关洛阳挑眉,眸绽寒光,身后周天圆环一变,太极八卦重现。
“你,现在又凭什么干扰到我呢?!”
东方无忧现在体内功力动荡之剧烈,远超关洛阳所受到的影响。
他明知现在要如何出手,才能避免太素道场的反冲,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在长啸声中,还是被太素道场轰然冲走。
东方无忧一被击退,关洛阳立身原地,双手虚抱开合。
一手饮太素之气,一手接怒暗之气。
那道暗云,终于被太素道场接纳,把整个道场演变成如同真正太极图般的黑白二色。
关洛阳骤然升空,脚踏太极图,身上清凉如星空的气息,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状态攀升,扫遍大地,直冲云霄,突破大气层的范畴,逐渐蔓延到这个宇宙的每一处。
对于关洛阳来说,他本身就有千叶莲花,连千叶莲花的威力都未能完全发挥出来,怒暗之锤当然没有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宇宙太攀蛇!
在代表着创生概念的梦境亿万鸟死后,宇宙太攀蛇的位格已经进一步的攀升。
它原本还只能够调动美食大陆一半的地脉之力,现在却几乎已经能够牵动美食大陆九成的地脉力量。
作为此方多元宇宙的最后一个演变阶段,美食大陆的地脉力量,可不仅仅是纯粹的能量,而是蕴含着庞大无比的概念象征。
说简单一点,美食大陆的地脉之力,是能够直接跟八星强者的神髓根基相提并论的事物,品质上完全不逊色。
而现在的宇宙太攀蛇,它在根基上,甚至大大的超越关洛阳、燕狂徒、东方无忧、白眉道人中的任意一人,几乎可以跟九星级的生物相提媲美。
只是它也彻底的被这个垂死的多元宇宙绑定,寿命无多,属于是缺陷大到了根本不会被正常九星强者放在眼里的程度。
所以它甚至无法摆脱之前已经被彻底降服的事实。
当怒暗云气秉承着燕狂徒的意志,要把太攀蛇送到关洛阳那里去的时候,它根本就没升起任何反抗的意识,顺理成章的被关洛阳直接纳入太素道场之内。
现在,美食大陆的九成地脉,已经变成了听命于关洛阳的能源。
“这种程度的根基……”
关洛阳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圆满,甚至有了一种可以把伏羲画影传承中所有阵法同时凝聚,全部运转起来的感觉。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当无量大数的阵法在他体内运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凉气息,竟持续渗透到了宇宙之外,那些因为其余宇宙灭亡而产生的垂暮之气,居然也被这股清凉的气息渗透进去,反向包容。
万流归宗,至道无量!
美食大陆的力量,本来就是可以承载这整个多元宇宙的,只是从前没有哪个生灵有合适的手段将之调动起来,展露出堪称重塑宇宙的无上神威。
当白眉道人再度袭来,关洛阳左手一挥。
两股力道对轰,当即就有一团团星云从二者对拼的位置爆发开来,形成新的星云天体,有的飞出大气层,有的飘荡在广阔无比的美食大陆上。
还有许许多多新的恒星也被制造出来,朝着四面八方飘飞。
短暂的僵持之后,白眉道人脸色陡然一变,惊异难言,直接被轰飞出去。
这一次的关洛阳,甚至没有运用太素道场,而是主动出手,也就是说他这一掌的力道是被大赛规则限制在了十分之一的程度。
区区十分之一的攻击力,依然轻而易举的轰飞了白眉道人。
“你只是借助宇宙洪流的落差而已,而我,现在将整个宇宙洪流当做肆意重铸的原料!”
关洛阳清啸一声,“你们也来当我的原料吧!”
起手沉浑一响,惊见天地若翻。
眼下混沌之潮参战的所有人,都在关洛阳这一击的攻击范围内。
第六百零六章 千亿星河,所向无敌
关洛阳伸出来的那只手掌,转瞬之间,好像遮蔽了美食大陆的整个天穹。
七星、八星级的强者,早就不是依靠单纯的光学反应来观测这个世界了,就算是身处于这片广袤无边的美食大陆上,他们也随时随地都可以穿透那片大气层,观测到宇宙太空的背景。
可是现在,整个宇宙太空都被那只手掌所取代。
相对于美食宇宙那只剩下稀疏恒星的太空环境来说,关洛阳伸出的这只手,甚至从能量、质量上,也远远超过了整个太空环境的总和。
“走!
”
昊天镜临空旋转,东方无忧的九道身影,出现在镜子的角落,而镜子的中心部位,则是一个小号的昊天镜。
小号的昊天镜内部,也是同样的布局,中心是更小号的昊天镜,角落里是九个小号的东方无忧。
镜中有镜,镜中有人,环环相套,无休无止。
没有人能数清这面镜子里到底有多少层更小的镜面,到底有多少个新衍生出来的东方无忧!
“聚在一起走!
!”
就在镜子里面传出东方无忧那声断然大喝的同时,昊天镜的镜面像是有千万个太阳同时爆发一样,喷射出了不知道多少个东方无忧的身影。
每一个东方无忧在离开镜面之后,身体都在飞速的膨胀、燃烧、运功、发招!
等他们飞到一定高度,所有血肉都已焚烧成光,只剩下赤焰缭绕的完整骸骨,捏出如日中天的拳印,轰然向天挥拳。
东方无忧自从修炼到了八星级的境界之后,出手向来是以九阳化昊天,以昊天演万景,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回归最初的九阳风貌。
九为数之极,所谓九阳,就是可以无限增殖、数量庞大的超越常规意义的阳性元气,纯粹以量取胜的焚天真气。
无穷无尽的火光在蔓延,数万亿的火焰骸骨,仿佛要用他们的拳头,共同撑起那片黑暗而沉重的天空。
可是两大阵营中无论是谁都很清楚,面对现在的关洛阳,这样的招数,不过是螳臂挡车,想要争取到让【混沌之潮】方面的人会合起来,共同撤退的机会而已。
果不其然,那万亿骷髅升空的景象,只在那只手掌略微下压的瞬间,就全部熄灭。
天网他们虽然都听到了东方无忧的传讯,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众人汇聚到同一个方向撤退,能成功撤走的概率是最大的。
可问题在于,天网他们要面对的还不仅仅是头顶的重压……
不同阵营之间的战争,从来不是比武争胜,就算现在这场战争换了个所谓武斗大赛的名头,众人也根本没有把这些事件当做一场单纯的比赛。
所以,无论关洛阳现在的状态到底变强了多少,海东来他们都没有道理就收手不管,让关洛阳一个人去与对方全员大战。
天网他们属于是想撤也根本撤不了。
而且那只手掌拍下来的速度远超想象,下一个瞬间,就已经轰击到了地面上。
海东来等人都觉得一层沉重的黑暗物质从头顶扫落,压至地面,但是本身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天网等人虽然感受到周边时空变得稳固了万倍不止,行动的阻力大增,但也并没有因此受伤。
“不好,这一掌的目标不是我们,这家伙接手了美食大陆的地脉能源之后,居然还能做精细的操纵,不是直接发出大范围攻击,而是要抓住弱点狂殴。”
唐碎云念头电闪,立刻看向东方无忧。
但昊天镜依旧悬空,东方无忧竟然也不是这一掌最主要的打击目标。
“怎么又是老夫?!
”
刚恢复过来的魔王巴恩,再次体验到一股灭顶之灾。
甚至这次关洛阳用的招数跟之前打他的那一掌,都是一样的。
不同的是,之前关洛阳创造的掌中宇宙空空如也。
而现在,那个在别人眼中黑暗无比的天穹,在魔王巴恩的眼中,却流淌出了千亿星河。
在无数星光的映照下,星河顶端的事物,也不再黑暗,显示出了如同无量山峦倒悬排列而成的纹理。
那是关洛阳右手掌心的肌肤纹理,更有一节一节的指腹,在星光中显露出来的。
千亿星河一掌中!
那千亿星河,各自形成漩涡般的璀璨光团旋转着,散发出来的力场,同时作用到魔王巴恩的身体上。
就算是八星级高阶强者的真身,面对这样的力量,也像是残烛火焰照出来的单薄黑影,随着光芒的摇曳,出现无数凌乱倒错的剧烈变形。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魔王巴恩的身体就像是一片轻薄的黑纱,被彻底的撕裂分散。
原本握在他右手的不死鸟法杖,开始原地旋转,杖头上永久不灭的不死鸟之火,在这种旋转的刺激下,也开始闪烁起来,发出尖利的鸣叫声。
八星强者一般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本源印记寄托在九星神器之中,只能在神器内部留下部分概念烙印而已。
但是,不死鸟法杖有一个特异之处,就是在法杖的顶端,有一团不死之火。
魔王巴恩没办法把自己的本源印记寄托到法杖内部,却可以把自己的印记存放在不死之火中,接受长久的温养。
假如是原本的关洛阳,就算能够击破魔王巴恩的真身,一时间恐怕也难以突破那一团不死之火的阻碍,让魔王巴恩大有逃脱的机会。
可是现在,关洛阳甚至根本没有在意这团火焰的存在。
他对着魔王巴恩打了一掌之后,手掌往下顺势一抓。
千亿星河瞬间暗澹,所有的星辰,包括那不死鸟法杖,都被他收拢在拳头之中,凌空一摆,又对着天网砸了下去。
天网以“永恒文明”跟渡法的“灵鹫袈裟”纠缠,本来就是半斤八两的局面。
明知道关洛阳那一拳打过来,他的身影进行高频闪烁,却也根本来不及从周围受到剧烈影响的时空之中逃走。
唐碎云离天网最近,蝙蝠之刀又是极其擅长攻击的神器,比海东来的修罗红伞更胜一筹。
本来,唐碎云确实是准备出刀连同天网共同抵挡这一拳的,可是他心里才有了这个念头,蝙蝠之刀才略微变动了位置,刀尖就剧烈的颤鸣了一下,带动他手腕都有些不稳。
他这一刀如果伸出去,绝对不可能帮助天网挡住这一拳。
这股无可匹敌的拳力,只会把他的蝙蝠之刀一并扯走,轰击在天网的真身之上。
唐碎云悚然间止住了自己的刀刃,也就眼睁睁看着那只拳头突破时空,砸在天网的额头上。
这一拳的打法,像是一种无上灌顶大法,把千亿星河在刹那之间全部灌输到天网的真身之中,不容拒绝。
千亿星河的浓缩,就像是要以天网的真身为原点,重演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幕。
天网的真身当场爆炸,关洛阳的五指同步张开。
爆炸中产生的无数射线风暴,全新天体,依旧在他五指笼罩之下。
可是天网的本源印记并没有浮现出来,他并没有在这场大爆炸之中直接失去抵抗能力。
天网的修行之道,是以智慧进行无穷尽的数据演算,同样也是以智慧搭配实体材料,进行无休止的创造。
路难行的造化之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讲究变化之精微,真理之贯彻。
而天网的创造之道,讲究的就是究的就是每一阶段的海量生产,最擅长超大量的创造复刻。
虽然天网主要是走科技路线,东方无忧主要是走武道路线,但是他们两个的修行途径,到了六星七星的阶段,就显出很大的共通之处,都讲究一个量化积累,这也是他们当初能够成为同伴的原因。
当千亿星河浓缩之后,在他体内爆炸的同时,天网已经化为量子信息,将自己的存在模板复刻于每一团新产生的射线风暴,每一个新产生的天体之中。
故而,无论这场大爆炸的能量多么浩瀚,他都不会被这些能量所摧毁,而是会随着这股能量狂澜向外扩张。
他甚至已经在计算,自己反向引导这股能量,冲击关洛阳本体的可能性。
但是渐渐的,他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按理来说,在大爆炸之后,能量的变化应该从最激烈的阶段开始渐渐的降低,然后才会有更多物质的出现,更多稳定的时空,可是现在这场宇宙大爆炸的能量狂澜,并没有变得平缓下来。
恰恰相反,这千亿星河大爆炸之后的能量狂澜,有一种愈演愈烈,越来越加速演变的趋势。
整个大爆炸产生的时空范围内,目前除了射线风暴,就是剧烈起伏的烈光星云,还没有任何一个稳定的恒星出现,却已经先出现了生命体的痕迹。
天网感受到了在这种狂乱的环境中,有一种奇妙的灵性在滋生,介乎于虚幻和真实之间,遨游在星云和射线之中,自由自在,矫矫龙腾。
龙?
就在天网的数据中出现这个联想词的同时,那本该无名的灵性,真的化为一条条神龙。
它们用无以伦比的速度在这片时空中遨游,快意无比的飞翔,带来更剧烈的变动。
自由自在的天性,感化了这个新生时空中的所有能量,所有的事物都脱离了约束。
那一刻,天网的时间感官好像变得迟钝了,他好像推算出了很多的东西。
他认知到,关洛阳的这一拳,甚至不是一个用来杀人的拳法。
只是在阐述一种可能性。
关洛阳在利用这一拳,尝试真正踏入九星的方法。
而在下一刻,天网的数据就无法推算下去了。
因为当所有量子都失去最基本的约束之后,这个大爆炸后新生的时空,像一个泡泡似的,瞬间撕裂,泯灭掉了。
那些似龙非龙的灵性,大约超脱到冥冥高处,抵达不可言说的境地,而天网刚才复刻的所有数据,都不复存在。
他的本源印记浮现出来,是一个有无数细小梭面,内部不断翻转变化,外表却又刚好能拼成几条简约棱线的立方体。
伴随着一声清响之后,这个本源印记也布满了裂纹。
关洛阳探出去的那只手,略微向下一垂。
天网、巴恩、永恒文明、不死鸟法杖,分别被他镇压到自己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指甲缝里。
像是四个微不足道的细小光点,收藏在晶莹整齐的指甲尖端。
“呵呵!”
唐碎云忽然笑了一声。
转眼之间,两个持有神器的八星级轮回者就这么被镇压。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又不愿意苦着脸,才会莫名的笑起来。
东方无忧只能强行运转四成根基,但用起昊天镜来,仍不容小觑,白眉道人就算没有神器,也难缠至极。
要是按顺序排的话,接下来相对最容易对付的,应该就是唐碎云了。
“巴恩太惨了,天网好歹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本领。”
唐碎云脑子里面忽然转动着一句歌诀。
“悉心体认,随人所动,随曲就伸,不丢不顶,勿自伸缩……炼气归神,气势腾挪,从心所欲,罔不如意矣。”
这是太极拳之中的一句歌诀,是他当初还没有成为轮回者的时候练习的拳法。
虽然后来他走种种生化改造、超能变异的体系,在轮回者的世界中一路高歌勐进,但是根子上,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以武术的哲理来辨析世界。
就算是他的蝙蝠之刀,所用的也不是那种单纯追求锋利和杀伤力的刀法。
硬则脆,利则薄,太过单纯的追求所谓万法不沾的刀术,必然也会导致自身的薄弱,终究只是一种浅薄的道路罢了。
而他的蝙蝠之刀,本质仍是太极之理,以反物质宇宙的现象来推动万象逆流,以正物质宇宙的见解,来保护刀手。
此时此刻,在逃脱无望的情况下,唐碎云脑子里甚至已经没了敌人,反而充斥着一种武学的乐趣,只愿再以太极之理,挥出一刀。
当关洛阳的第二招噼下的时候,唐碎云的那一刀应兆而出。
海东来等人一时间竟然失去了唐碎云的踪影,没能再造成任何牵制。
而在此同时,白眉和东方无忧也发出了自己的攻击。
不同于唐碎云心思百转之后归于武学趣味这一点,白眉道人的心意要更加强硬,更加执着。
白眉道人练武一向就是为了更强,为了打败对手。
没错,他甚至不是为了追求自己的“胜”,而是为了追求对手的“败”。
关洛阳接手美食大陆的地脉能源之后,强大到这种程度,白眉道人却不惊反喜,心中的渴望成千上百倍的翻增。
整个美食宇宙之中,距离九星级最近的人,就是关洛阳、白眉和东方无忧。
而这三个人之中,在八星巅峰停留时间相对最长的人,便一定是白眉道人。
八星级巅峰的境界,近乎九星级的经脉概念。
他渴望突破,更希望是在一场战斗中突破。
只是,八星巅峰的对手就算手持神器,也不可能给他足够的压力,九星级的人物又太过强大。
自从至高战团间的战争开展之后,白眉道人几番尝试之后,差不多已经放弃了在战斗中突破的想法,更倾向于按部就班的修炼,去突破更高的境界了。
可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现在这样的关洛阳。
强大至此,却终究并非九星,这岂不是最好的目标?!
因此白眉出手之际,全然没想过逃,更非展现最后的自我,他是要趁此碰撞而突破,再以更高的境界轰败对手。
可是,关洛阳又怎么会感受不到他们的心意呢?
说到底,修行者能够因为压力而突破,是因为在受到巨大压力的时候,思维变得更加活跃,从前想不通的东西,有可能得出新的解法。
但是对于抵达七星级以上的人物来说,从前学过的任何一种东西,基本都已经被开发殆尽了,他们想要获得新的进步,就只有学新的东西,凝聚新的感悟。
所以,如果到了七星级以上的强者,还有因为压力而突破的事迹,那就多半是因为在压力之中,他们看到了对方展现的某种大道奥妙,并触类旁通,化为己用。
关洛阳现在所拥有的大道奥妙有两部分。
一是属于他自己的八星巅峰境界,这一点,在之前已经跟对方都交过手,并没有更多的启发了。
第二就是他所掌握的美食大陆地脉能源,这一部分确实有可能带给对方更多启发。
问题是,关洛阳也是刚刚接触到这一部分奥妙,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可以尽情汲取的全新天地。
而当他作为掌控者,来参悟这些大道奥妙的时候,难道还会比不过那些外人的窥探吗?!
第六百零七章 悠然一心致天尊
当三大强者从不同的方位对关洛阳发动反攻的时候,关洛阳看起来只是以左手一掌挥按下去。
但是,落在那三个人眼中,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唐碎云连人带刀,此刻已经彻底化为一种蝙蝠光影。
他手中的蝙蝠之刀,本来应该是一条漆黑的蝙蝠之龙,可是在他此刻的运用之下,那蝙蝠光影却呈现出一种透明无色的质感。
恍如不朽的晶体,稳固到不可摧毁的物质,又带有映照外界一切景色的能力。
天地间的景物,被这蝙蝠之龙一照,就返本还原,还于五行,又还于阴阳,形成正反物质的交替。
时间和空间,在这条透明蝙蝠之龙的体表,被映照成一种近似蜂巢的结构,柔软而轻薄,似乎可以随意的拨弄。
在稳定的宇宙时空之外,穿透那垂暮的宇宙胎膜,连先天混沌之气,也被映照成一种灰暗的潮流,似乎其中点点滴滴,都可以轻易的被剖析、分开。
而面对这条蝙蝠之龙的,是从天而降的一把大斧。
自从盘古开天地,万象从此成,先天后天从此分,时空从此有基石,正反前后从此才有了定规。
盘古斧只是一把八星级的宝物,但是当现在的关洛阳运用这把斧头的时候,这把斧头上内敛的那种光泽,简直好像短暂的拥有了不逊色于蝙蝠之刀的质感。
当这一斧从天而降,唐碎云沉浸于武学无穷乐趣中的一刀,就被最粗暴的方式给打断了。
这一斧头开辟出来的,甚至不是阴阳五行,清浊天地,而是光。
无穷无尽的光,是星光,也是火光,是真空中透发出来的光明,是乾坤间荡漾不绝的正气。
自古以来,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光暗相对,至死纠缠。
喻示着正反太极的蝙蝠之刀,本来是最擅长克制“有光无暗”这种单一的属性。
如果是在最理想的状态下,蝙蝠之刀把对方的光明分开之后,形成光暗对立,光与暗相互抵消。
蝙蝠之刀本身的消耗应该微乎其微,就可以把对方磅礴无边的一击给消耗掉。
可是,在盘古斧噼落之后,显化出来的那种无尽大光明现象,实在是太激烈,太执着,也太广阔了。
蝙蝠之刀刚刚分化出来的暗之力,还没能成什么气候,就被光明之力彻底的冲刷掉。
它分化出来再多的黑暗,也会继续被光明所消灭。
哪怕用一百倍的光明,来消灭那么一小份黑暗,盘古斧的主人也根本不在乎。
“美食能源的厚重,可能真的是我摸不到极限的,但是你转化光明的效率,难道我也摸不到极限吗?”
完全沉浸在武学趣味中的唐碎云,这一刻心中浮现的并非不甘,而是单纯的好奇。
“你心中要有多少光明,才能把美食大陆的地脉能源转化成光?!”
蝙蝠之刀的速度,甚至在极限之后又增加了那么一丝,在无穷无尽的光明之中噼波斩浪,分光成暗。
他不是要试美食大陆的极限,但他,要试一试关洛阳心中光明意念的极限!
唐碎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大光明海之中究竟前进了多久,但是当他的真身已经崩溃,本源印记已经浮现出来,自身意念和蝙蝠之刀的联系也几乎彻底被磨灭……
他仍然没有见到这片光明之海的尽头。
当光明收拢起来,唐碎云和蝙蝠之刀,已经分别被镇压在盘古斧内部的两个不同位置,一个靠近斧刃,一个靠近斧背。
另一边。
白眉道人起承转合,使宇宙洪流出现落差的一击,是跟一把锤子发生了碰撞。
受到美食大陆地脉能源供应的怒暗之锤,轰击下去的时候,却把力量无比的内敛,同样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奥妙,只剩下了纯粹的力。
就像是关洛阳还没有练过内功的时候,用来杀人的拳头。
没有什么能量附加的伤害,元气精微的变化,精神执念的介入。
仅仅是以最朴实的动能来摧毁那些不顺眼的东西罢了。
白眉道人什么新的领悟都没能看出来,就被这一锤子砸落下来。
最凶狂的领地,被白眉道人撞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三百万公里的大坑。
即使是地层之下,大型黑洞级别的高强度物质,也被他撞得分崩四裂。
近乎九星级的经脉概念,分毫无损,却也不禁震荡一下,使他一口气暂且缓不上来。
“就这样么?再来!”
白眉道人豪情无限,还能再战。
但是当他想要再次冲向关洛阳的时候,金红色的袈裟纹路已经从地面延展而来,在整个大坑的底部铺了一层。
大坑的顶端,也被一把红伞挡住。
灵鹫袈裟,修罗红伞,渡法和海东来一同出手,再加上阿虏和林投花虎视眈眈。
就算是白眉道人,如果没有别人帮忙的话,也别想再脱困而出了。
此时此刻,最凶狂领地的上空,来自敌方阵营的,只剩下一个东方无忧。
他原本被关洛阳击退,相对来说是离得最远的一个,这个时候才赶到近前。
而他要面对的关洛阳,已经是左手大斧,右手大锤的迎了过来。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的瞬间,忽然一抹奇异的彩光,从关洛阳眼前掠过,带走了东方无忧的身影。
“嗯?!”
关洛阳眼神一凝,忽然把斧头锤子举过头顶,在上方相撞。
怒暗之锤撞在盘古斧的斧背上,顿时造成周围万物静止,时空凝冻。
那一抹彩光的速度也降低了一些,让关洛阳可以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是一匹毛色纯白的天马,神骏无比,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杂色。
但是在它奔跑起来的时候,那双洁白的羽翼伸展开来,羽翼的末端,却会产生纤细的彩色光芒。
如果四大奇兽一开始就象征着这个多元宇宙的四种概念,有着这么大的妙用,那么两方阵营的前任领导,又怎么可能对这四大奇兽不闻不问,而不利用起来呢?
实际上,是保生大帝和半边神订立了赌约之后,他们两个人联手,选中了这个多元宇宙内四个最独特的生物,然后才把四种概念跟这四个本土生物紧密的联系起来,形成了四大奇兽。
可以说,关洛阳在接纳宇宙太攀蛇之后,现在能够有这么强大的表现,是两位九星级强者共同作用之后的结果。
但是对于这样的结果,保生大帝是很乐见的,半边神却是未必了。
半边神原本看好的是东方无忧。
敌我两方九星强者共同促成的四大奇兽,若帮助东方无忧,踏出最后一步,那当然是最好的。
所以,在挑选四大奇兽的时兽的时候,对于那象征宇宙重生概念的位置,半边神选中了一个本来就跟东方无忧有过交集,甚至有过盟约的生物。
——星桥天马!
原本的星桥天马,就是心关达到了第二极境的奇兽。
它有着逃跑的天性,也有着超卓的智慧和阅历,可是它把所有的智慧和生命,都用在研究如何更好的逃跑!
当它开始逃跑,这个多元宇宙中一切生灵,都不可能追到它的足迹,但是它逃跑的技艺太过极端,以至于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就算正对着某个目标冲过去,也只会彼此穿透,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过去,当它发现这个多元宇宙即将死亡的时候,就又想要逃走。
但是大虚空界海太大了,它不知道该逃向哪个方向,那个时候,它感受到了东方无忧的气息。
九星强者的气息,星桥天马根本不想去感受,而其他的……
相比于狂放任性、有若玄天魔日的燕狂徒,又或者强横霸道、使宇宙产生落差的白眉道人。
东方无忧是当时所有轮回者的气息中,感觉起来最强大又最无害的一个。
那只是纯粹的阳和气息,也有尊贵至极、永悬高天的气度。
所以星桥天马尝试着跟东方无忧接触了几回,答应帮助东方无忧三次,换取东方无忧以后为它指路,让它可以去一个繁华的宇宙。
梦境亿万鸟,可以在它所有子嗣的梦境间任意转移。
东方无忧能够那么快擒拿到亿万鸟,一来是靠魔王巴恩的不死鸟法杖,散发百鸟之王的特性与之产生感应,二来就是靠骑上星桥天马,紧追不放。
现在,则正是星桥天马第二次的帮助。
东方无忧抱着星桥天马的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沉声道:“我记得你说过,只要对方不反抗,你就可以把人成功带走,等我传讯白眉,你能把白眉也带走吗?”
“不、不、不太行。”
星桥天马的回应有些结巴。
“那个人太可怕了,我能从他面前把你带走,已经是我有生以来最冒险的一次行动了。”
凝冻起来的时空,也无法完全阻止星桥天马的行动,但它速度略微放缓之后,就感觉到背后那股气息有追近过来的趋势,顿时吓得浑身毛发都凋零了一些。
白羽白毛飘浮飞扬的同时,天马四蹄奔腾,头顶的独角忽然生出几片嫩绿的叶子,速度再度有所提升。
宇宙太攀蛇等三头奇兽,分别代表这个宇宙的创造、演变和终结。
星桥天马所获得的那份概念象征,则是这个宇宙所酝酿出来的一线重生的契机。
作为心关达到第二极境的奇兽,它的智慧比其他三头奇兽强了太多,可以凭自身的心灵技艺,来运用部分属于重生概念的力量。
在宇宙终结之力的追赶下,绝处逢生!
关洛阳突然停步,遥望着星桥天马。
这种速度,他是追不上的,停步也正常。
但是如果有人能够清楚感受到关洛阳的心念,就会发现他现在的注意力,并不是在星桥天马或东方无忧身上。
他只是,在凝望着星桥天马额头独角生出的那几片嫩叶,莫名的笑了起来。
“也罢。”
远去的马背上,东方无忧沉默半响,微叹了一声,“看来这场大赛我们已经输了。”
强者之争,本来就容不下太多的算计。
一开始鬼王贝和宇宙太攀蛇,都落到关洛阳他们那一方,算是个意外。
后来成功用梦境亿万鸟算计到燕狂徒,可以算个小小的惊喜,一来一去也算扯平。
最后宇宙太攀蛇的力量还是被关洛阳他们那一方所得,那就是东方无忧他们这边在实打实的对拼中逊色了一丝,没什么好埋怨的。
一丝一毫的差距,也足以决定胜负了。
不过,东方无忧并没有多少气馁之意,他这一生走过来,也不是没有遭遇过的挫折、难关,到底都被他克服了。
此次一败,躲上三天,等到大赛结局出来了,就跟随半边神离开,日后再来争锋,一雪前耻,也未尝不可。
虚无混沌中,钟李神树下。
“我当时要选中星桥天马的时候,你提出的交换条件,是推迟比赛开始的日期。”
半边神垂眸看着美食宇宙中的一切,说道,“现在看来,你的选择比我更正确。”
保生大帝摇扇说道:“东方无忧离九星级只差一线,谁也说不准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破,关洛阳现在毕竟追不上他,未来三天内,也许还有变数呢?”
话不说满,是保生大帝性格使然,但也是他内心深处真实的一丝忧虑。
八星巅峰要怎么才能突破到九星,是从无定论的事情。
关洛阳现在虽然大占上风,又有美食大陆九成地脉能源可供参悟,也未必就都对自身有用,能够踏出最后那一步。
同理,东方无忧这一场虽然败了,焉知他事后不会从这一败之中慢慢琢磨出刚好可以用到的感悟呢?
可半边神却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把手里大日如来的头骨往桌面上一抛。
“你虽然赢了赌约,但这一刻,你却不如我了。”
半边神转身离开,几步之间就已经远去。
“就算三日之后的东方无忧真能踏足九星,就算我现在违背约定,直接出手,混沌之潮在这片战区,也是败局已定。”
“可惜,本以为我能多一个同道,最后却是你们多了个同道。”
“我人情已偿,后会无期了!”
半边神的背影如迷雾般消失,刚才那几句话的声音,却好像还在先天混沌之间回荡。
保生大帝神情微动,忽然扭头看去,视线凝聚在关洛阳身上。
如果东方无忧三日后能成为九星,那怎么还会败呢?
只有一种可能。
关洛阳……
现在就已经突破了!
“这一线重生的契机,岂能用在一个为这宇宙减寿五千年的人身上呢?”
已经不知奔腾到何处去的星桥天马,耳边忽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它没有感觉到周边有任何的异常,却发现自己好像在奔向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影,甚至四蹄奔腾,不受控制的加速向前。
马背上的东方无忧,也看到了前方那个人。
不同于星桥天马的震惊懵懂,东方无忧在看到关洛阳的瞬间,已经明白了一切。
“呵!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身影飞腾而起,抛掉了昊天镜,挥掌攻去。
“关兄,让我看看我只差了一线的那个境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吧!”
第六百零八章 一叶青白,无畏其因
当东方无忧对着关洛阳发动最后的一次冲锋时,因为半边神已经远去,保生大帝也没有再维持比赛造成的限制。
所以这个时候的东方无忧,已经彻彻底底的恢复了他全盛的状态。
他的身躯在向前飞行的过程中,一分为九,化作九团红彤彤的云光。
关洛阳一眼就看出来,他这九朵红云都在某个方面达到了超越宇宙所有观测层面,自始至终,统合如一的状态。
而且九朵红云的特质还各有不同,理论上来讲,如果九朵红云合一的话,应该就可以塑造出一个完整的、九星级强者的境界。
白眉道人从八星级高阶的时候开始,就选择将自己的部分存在概念,向着九星级升华。
东方无忧在达到八星级高阶之后,则是开始尝试,直接忽略未知的缺陷,用自己现有各方面的成就,去拼凑道果雏形。
因为存在未知的缺陷,所以这种道果雏形、显然不可能真实长久的存在下去。
但是每一次拼凑的过程,解体的过程,都能够给东方无忧带来一些隐约的启发,让他能够找到思考的方向,去寻找更多新的领悟,来填充自己的不足。
这种手段是非常危险的,就算是对于八星级的轮回者来说,每次尝试拼凑道果雏形,也仍然会有引爆自己大道神髓的可能性。
但不可否认,在诸天万界的八星级强者之中,白眉道人和东方无忧的这两种路线,才是最主流的修行方法。
至少比关洛阳自己摸索这条野路子的危险性要低得多。
须知东方无忧这种路线,即使多次失败,也只是次次重伤、有境界倒退的危险而已,关洛阳当初去夺舍伏羲画影,却是失败之后可能当场没命的一次性大冒险。
因为主流,所以本该有更多容错的机会。
因为主流,所以本该有更多难毁的根基。
因此,东方无忧直到这一刻,也并未有任何放弃的想法。
他抛弃昊天镜,就是为了排除九星神器对自己的干扰,在这一刻把自身道路全部的风貌,完全展现出来,再做一次尝试。
“难怪你得到奇兽之后,能毫不犹豫的送梦境亿万鸟去死,而没有想过其他利用方法。”
“原来你之前的计划,是想要让这个宇宙的终末提前到来,在宇宙终末的同时,借助重生概念使你的不完善的道果雏形,浴火重生,达到可以稳定长存的状态。”
关洛阳抬起手来,掌心中忽然诞生了一片深蓝色的叶子。
叶片轻轻飘扬,颜色深蓝近乎于黑,但是叶子的脉络却呈现一种洁白的质感,有着奇异的深邃和美好。
“你我几次交手,各有限制,也确实不够痛快,那我就给你一个类似的机会吧!”
九朵红云撞到近前,那片叶子也已经缓缓生长到刚好可以囊括九朵红云的大小。
红云之速,何等迅疾,叶片的生长,却好像非常舒缓,却偏偏能够在合适的时间相遇。
九朵红云,就好像九片颜料落在画纸之上,烙印在叶片之中。
随着叶片的生长,红云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小,甚至能够在叶片之上自由移动,但是在这些红云与那些白色的叶脉相触时,却会发生剧烈的碰撞,向外发散出强光。
在宇宙大爆炸之后,因为时空的扩张,绝大多数物质都已经变得比奇点状态稀薄许多,并转化成各式各样的能量。
但是宇宙大爆炸,未必是一个均匀、彻底的一次性爆炸事件。
在爆炸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超密态物质还没有充分的发生反应,它们还保留着近似于大爆炸发生之前的那种状态。
在新生的宇宙之中,这些超密态物质就会不断地向外喷射各种物质和能量。
而这些超密态物质碎片,就被称之为白洞!
这片叶子的所有脉络,赫然就是那些白洞排列而成的轨迹。
这一片叶子,就是一个新生的本源宇宙胚胎。
星桥天马浑身僵硬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它想跑,但是知道自己跑不了,更恐惧于自己接下来会被怎样对待。
毕竟,大虚空界海中那么多个多元宇宙,能够酝酿出重生契机的,也没有几个。
关洛阳踏入九星,虽然可以在翻手之间创造一个本源宇宙胚胎,但是要让这个宇宙转瞬间成长到多元规模,并酝酿出重生契机,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那接下来,关洛阳肯定是要夺走星桥天马身上的重生概念了呀!
在星桥天马恐惧的视线之中,关洛阳却只是注视着自己手中的叶子,没有半点对它动手的意思。
那片叶子生长得越来越大,白色的脉络逐渐变澹,证明这个宇宙胚胎中的白洞已经越来越少。
时空的扩展将要进入最平稳的阶段,新生的天体,占据了宇宙中大多数的幽暗背景。
当这个宇宙成长到这一步,关洛阳的眼睛里面,逐渐浮现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微光代表的灵性,从他自身流出,灌注到这个宇宙之中,很快就带来无数繁荣的气息。
但是就算做到这一步,这个宇宙也不可能自己酝酿出重生的契机,所以接下来……
关洛阳五指略微弯曲,使深蓝色的叶片开始缩小。
整个本源宇宙所有的事物都在回流!
像美食宇宙重生契机这种事情,确实是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关洛阳可以把这个初具规模的本源宇宙,逆流到最初的状态,然后重新开辟,模拟重生的现象。
虽然跟美食宇宙的重生肯定有所不同,但是对于东方无忧来说,这两种重生现象,根本没有差别。
他同样可以借助这次重生,来发动自己最后的突破。
就在宽大的叶片逆流成一个小点时,九朵红云,也彻底合并,化作一点微光。
下一刻,关洛阳将手向前送出,反手并指一点,噼在那个小点之上。
黑色的小点骤然扩张,有一种要重新生长为叶片的现象,但又在长到一半的时候,开始萎缩。
宇宙重生的概念象征,已经被内部的东方无忧所夺取。
良久之后,那个好像发育不良,萎缩卷曲的叶片炸开,东方无忧的身影重现。
“这就是九星级啊!”
他的声音透着满满的愉悦,看向关洛阳。
关洛阳只澹澹地瞧着他:“如何?”
东方无忧沉默了片刻:“虽然只体验了一验了一瞬,但是……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之前想错了。”
九星级的强者,跟一个正常多元宇宙鼎盛时期的种种概念能源,其实大致相等。
有些八星巅峰的强者,实在蹉跎了太久,都没有办法踏入更高境界,也会选择去当一个创世者。
他们慢慢开辟属于自己的宇宙,汲取先天混沌之气,经过一个一个步骤的过渡,延伸到多元宇宙的规模。
这种事情非常辛苦,虽然对外界的时间流速可以随意操控、跳跃,不去管它,但按自身时间轴来计算,也要花费以百亿年计的精力。
可辛苦是值得的,当他们自身的多元宇宙发展到巅峰期的时候,他们的实力,甚至足以跟九星强者相抗衡,基本可以雄踞一方,拒绝任何外界干涉,享受生活。
自身所创造的多元宇宙,在升落成长的过程中,多少也会给他们带来一些新的领悟。
但是,多元宇宙是有自我衰灭之劫的,创世者寿命远超过一般的多元宇宙,然而因为跟自家宇宙牵扯太深,到了衰灭之时,往往也会受到极深的影响。
有些创世者会选择自己硬扛,有些创世者就不要脸皮,搞出一些替劫之法,又会掀起不少风波。
而真正的九星级强者,是不会有自我衰灭之劫的。
“重生,是自己的事情。”
关洛阳的声音,缓缓传递到东方无忧耳中。
“我刚刚看见这匹马的时候才想起来,我从八星初阶跳跃到八星巅峰的时候,就经历过一次重生。”
“星桥天马所得到的重生概念,也是这个美食多元宇宙浩浩星空,无量众生,所有文明的积累共同酝酿出来的事物。”
“我们的重生都是重生,但哪里有半点相似之处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才能踏入属于你的九星境界,但是我可以肯定,你想要借助美食宇宙为自己酝酿的重生契机,来踏出你的最后一步,无异于缘木求鱼。”
东方无忧听得额头青筋暴跳,咬牙切齿。
他从当初六星级的时候,就开始习惯了榨取别的事物,来增进自身的修行。
以彼之智慧,成我之道法,是但凡悟性超卓的强者都会去做的事情,这本来也没有什么错处。
只是,东方无忧之前那个想法,在这方面过于依赖他物了,反而不如关洛阳这个天魔清醒。
“你要杀就杀,让我还不知道结果的时候去死不就好了,非要让我知道之前那种方法是想错了。”
东方无忧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身为强大武者的本性,已经让他在想着如何纠正之前那条路线的错误,思索新的进步之法了。
“这是非要让我把那一点侥幸变成不甘,到死的时候,都要在脑子里烦恼着新的方法该怎么走吗?”
他越想越气,怒发冲冠,忽然一头撞向关洛阳。
关洛阳早就等着了,起手一掌,就把他之前突破失败、已经遭受重创的真身拍碎,露出本源印记,镇压起来。
“哈哈哈哈,不给你找点烦恼,只怕你死的时候还要高喊痛快,岂不是反而让我不爽了?!”
关洛阳心情大好,心海之中,九星境界的无穷妙悟,纷至沓来,使他如饮醇醪,更加畅快。
他抬手取来昊天镜,先赶紧把燕狂徒的本源印记放了出来,帮他重塑真身,稳住伤势。
最后他右手一划,虚空之中裂开一条混沌缝隙,界外先天混沌之气形成一个浩大漩涡,把漂流在外的路难行接了回来。
路难行受到的限制也已经解开,从入魔状态中清醒,只是还不知是不是大赛已经完结,自己这方面是胜是败。
等她一回来,看见关洛阳和燕狂徒,顿时明白过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虽然大局已定,但是大赛还没有完结。
因为之前保生大帝他们是向【长生】战团的团长签过契约的,这场武斗大赛要想确认完结,还是需要走个形式,满足之前定下的两项胜利条件。
这并不难。
界内现在没有其他九星级的强者,关洛阳回去镇压了白眉道人之后,直接捏造日月,加速时间。
日升月落,昼夜交替,几个轮回之后,占领敌方领地三天三夜的条件,迅速完成。
鬼王贝、宇宙太攀蛇和星桥天马,又都是被【最凶狂】这边的阵营捕获。
两个条件全部满足,大获全胜。
“哈哈!”
保生大帝从界外走来,发出一阵轻笑,“之前虽然答应燕老兄,设法推迟日期,等到凤鸣道友抵达此处,却没有想到,凤鸣道友会让这场大赛变得这么轻松。”
保生大帝跟燕狂徒也是老交情了,从前互相也救过好几次,虽然燕狂徒单方面觉得不太熟,保生大帝却常以兄长称之。
话说回来,这次大赛中,实则还是经历了好几场大战,不乏有兵凶战危的时刻。
像是燕狂徒自爆,双方阵营抢夺宇宙太攀蛇的那一刻,事后想想,仍觉惊心动魄。
如果燕狂徒当时少一分决断,关洛阳的战力、应变略逊一丝,阿虏他们的配合稍差一毫,恐怕大赛的胜负,都已经截然相反了。
不过跟这片战区以前的战况来比,这次大赛,确实是轻松了太多。
阿虏便已经兴奋得难以自抑,顾不上大赛的什么奖品便说道:“按照大赛前的规定,现在我们是不是能把这片战区之前大战中死掉的伙伴都复活过来了?”
保生大帝含笑点了点头,忽然一伸手,折扇扫过苍穹。
只见满天流光,他已经把那些之前还没顾得上管的、散落在美食大陆各处的七星级轮回者,都收了回来。
“有之前参战者的因果在,复活起来也会更轻松一些。”
保生大帝看了看扇面,略微点头,说道,“看来【混沌之潮】中,也未必都是罪不可赦之人,我会把他们筛选一番,到时候把那些还有资格弃暗投明的人,转到我们【最凶狂】的名册之中。”
主神空间稳定的时候,遵守所有至高战团之间的盟约,各项约定的效力都非常强大,想要在至高战团之间挖墙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现在盟约已经被破坏,只要找准机会,九星级的轮回者也足以做手脚了。
眼看阿虏已经迫不及待的模样,关洛阳笑道:“我也来帮个忙吧。”
说话间,他伸手一拂,指间扯来许多新的因果,低头去看时莫名一笑。
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如今的他,也有底气去看一看诸如千叶莲花那些需要偿还的大因果了。
第六百零九章 真假地藏王
本来,美食宇宙周边,曾经有过九星强者轮番交战,要复活这片战区之前战争中死伤的生灵,牵扯到的因果极为繁重。
不过,有了之前两大阵营同时向【长生】战团团长签署的契约作为保障,要复活那些生灵就容易得多了。
关洛阳和保生大帝联手,片刻之后,虚空之中就渐渐有一道道身影浮现出来。
“那些本土的生灵,就先回到他们最熟悉的地方修养吧。”
保生大帝将手一挥,漫漫长空之中,密密麻麻的身影顿时化作无数飞光远去,最后只剩下几万名轮回者。
这几万名轮回者中,七星以下的很快就彻底复苏过来,降落在地,彼此相见,当然各有一番欢欣之情。
而那些七星和八星的轮回者,总数也不过百余,却都还悬浮半空,闭目未醒。
“他们当初都是逐渐被磨灭至死,强者的本源溃散时,对这天地也会留下不浅的烙印,如今复活,若是一蹴而就,无论是对这方天地,还是对他们本身而言,都未免太粗暴了些。”
保生大帝笑着从袖子里面摸出一个八角玲珑、晶莹剔透的紫红色药盒,往空中一抛。
那药盒迎风便长,一层一层向上隆起,最后形成一座三十三层紫金宝塔,每一层镂空的门窗之中,都散发出浓浓的药香。
浓而不呛,绵而不腻的香气,如同形成一层层紫红云霞,如锦如绸,承载着那些尚未苏醒的轮回者。
“这药塔,是某一界强者晋升九星时,因举界同贺,大道奏响天籁,我恰逢其会,采天籁之音,化为实质,先后用三百六十一种先天之气烘烤,调配而成。”
“你们静静等候片刻,他们就会在药香之中醒来,神清气爽,大有裨益。”
关洛阳嗅到这股药香,心中若有所觉。
保生大帝用这药塔救治之前所有阵亡的七星、八星强者,恐怕还另有用意。
药香之气是对这个美食宇宙和这些强者进行同步的补益,等他们苏醒之后,强者气息就可以用更无害的方式,反馈到美食宇宙之中,使得这个宇宙的凋零现象,得到缓解。
“只凭这些药香,怕还是不能让这个宇宙重返青春。”
关洛阳从袖子里拎出一匹小马驹,笑道,“不如把这星桥天马细细得切了,将它身上重生概念,遍洒宇宙之间,或许还大有可为?”
星桥天马瑟瑟发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又抖落了许多羽毛,那双翅膀却还是没有变秃,反而显得更加璀璨如新。
“道友何必吓唬他呢?”
保生大帝说道,“凭你我的手段,要取走重生概念,根本不需要伤到这匹天马。”
“我先用药盒滋养这方天地,就是为了让此方宇宙不至于虚不受补,稍后等我取走这重生概念,提炼一番,配成丹药,再为这宇宙施针,足以使其回归青春之际,为本土生灵再多得一场繁衍进化的时间。”
美食宇宙酝酿出的这个重生概念,本来是只有等到宇宙彻底终结之后,在寂灭状态下,才有可能发挥效果,使上个多元宇宙的文明烙印传承下去。
但是,修行之道本来就是要化腐朽为神奇。
这一丝重生契机落在保生大帝这样的强者手中,就根本不需要让这宇宙众生经历寂灭之苦。
待他炼成药后,再以针法帮助这个宇宙好好吸收药力,大可以在宇宙内的众生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大波动的情况下,就让这个宇宙焕然一新。
以关洛阳现在的眼力,当然也看得出这些东西,却是故意要折腾一下星桥天马。
“那鬼王贝与太攀蛇,皆死不足惜,梦境亿万鸟,却属实是与人为善,对宇宙间诸多文明都有大恩德,这样一个好人无故被害,被我见了,哪有不管的道理。”
关洛阳晃了晃手中小马驹,说道,“也真亏他身上因果澄澈,除了在梦境亿万鸟这件事情上当过从犯之外,竟没有残害过任何智慧生灵,否则我早就一刀把他砍了,可不只是吓吓他这么简单。”
星桥天马灵机一动,发现半空中那些尚未复苏的人物,除了有轮回者之外,也有本土的少许强者,同样有梦境亿万鸟蜷缩如球的身影。
它两只前蹄忽然一碰,蹄子上各自裂开一道伤口。
以血色为主,却又透着彩虹色泽的浓郁灵光,就从它的伤口之中喷涌而出,蜿蜒流淌,不落反升,流向梦境亿万鸟的身影。
作为心关突破第二极境的奇兽,星桥天马擅长逃跑,也擅长保命。
它把自己这些精血送给梦境亿万鸟的手法极其高明,居然没有半点拔苗助长的隐忧,反而跟天籁药香的效果颇为相似。
两种效果叠加之下,梦境亿万鸟的气息,登时比其他还未复苏的人物浑厚了不少。
“你倒也机灵。”
保生大帝失笑,对着关洛阳说道,“既然这天马懂得弥补前尘,等他帮助梦境亿万鸟复苏之后,就罚他在这美食大陆上环游,为诸多文明化解天灾地难,兢兢业业,不得玩忽职守,为期三千年,如何?”
关洛阳思量一番,点头道:“也好。”
他随手一抛。
天马后颈一松,落地之后,连忙对他们两个拱了拱前蹄,以示谢意,随后直接展开双翅,飞到梦境亿万鸟旁边守护着。
等待天籁香气的药效到位,还需要一段时间,保生大帝闲来无事,又说起这场大赛奖品的事情。
“凤鸣道友这次出力最大,大赛奖品之中,价值最高的两件东西也该是你的。”
保生大帝取出九九上玄郁华金丹和大日如来头骨,赞叹道,“这两件东西,即使是在我的收藏之中,也不多见。”
“凤鸣道友虽然是刚刚达到九星级,但是有了这两件宝贝,又有你那金莲、怒暗锤、昊天镜、不死法杖、永恒文明、蝙蝠之刀,放在全体九星级轮回者中,也算家底丰厚的了。”
关洛阳接过那两件宝贝,立刻察觉到其中蕴含无穷道妙,细细琢磨,好像处处都有新意,颇有些爱不释手。
他想了想,却摇头说道:“这场大赛,也不是光靠我一个人赢的,要不是有燕狂徒那场自爆,我未必抢得到太攀蛇,后续情况更难预料。”
“佛头我就收下,金丹的话,我看应该给燕狂徒弥补一下损伤。”
保生大帝笑意更盛,道:“这金丹给燕老兄,未必合用,还是等我之后亲自给他诊治一番,看看有没有尽快挽回的办法吧。”
“你放心,这场大赛奖品极为丰厚,就算你拿了这两样宝贝,其他人也大有赚头。”
保生大帝扯出一张清单,拿给关洛阳看。
内中很多东西,关洛阳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过到了他现在的境界,顺着因果联系瞧瞧,就知道这些东西都价值不菲。
要知道这场大赛的奖品可不仅仅是有九星级强者下的注,双方阵营参与进来的所有轮回者,都会在其中下注。
原本,七星级、八星级的强者就算是被镇压了,胜利的一方也很难夺得什么战利品,除非败者有自爆都炸不坏的上好兵器,才能让胜者有些收入。
至于什么丹药、秘籍、同阶的法宝、高价购得的前辈感悟、奇遇获得的道法烙印等等,那肯定都会在失败的时候,就被消耗、摧毁掉,胜利者根本别想弄到手。
因此,这次大赛对赌,赢家获得的奖品之多,简直比以前经历几十场大战获得的战利品还要丰厚。
双方旗下那些中小型战团,但凡有那份豪赌的野心,派人参战的时候,为了能跟对面的赌注相等,那可真是会把战团库存的全部身家都给压上去。
赢家通吃,败者一无所有,在这方面,赌场和战场的残酷程度倒是有些相似了。
保生大帝也顺势把清单核算了一遍,转头去给其他人分奖品。
关洛阳找了个高峰坐着,把玩着两件宝贝,精神逐渐沉淀,准备看看那几条让他最记挂的因果线。
伏羲画影的因果,并没有通向太清世界的伏羲,似乎那位太清世界的古老圣贤,早已经不沾因果,可能也不在太清世界了,不知究竟身在何处。
所以伏羲画影这项传承的因果,是直接链接到太清世界内部的人族气运上。
关洛阳略微一观望,只觉那些气运化为金光紫气,形成足以席卷诸界的浩瀚云海,其中除了无量量生灵虚影之外,还有诸多圣地,载沉载浮。
更有八座圣地,地位最为特殊,处在整个气运之海的最下方,似乎是这座气运海的基石。
只是原本自在飘行于云海上方的那些圣地,好像都有了下沉的趋势,使整个气运之海变得湍流急涌,乱翻狂澜。
他本来还想细看,却觉得有许多恢宏的气息升起,隔绝窥探,也就没有强求。
“玉鼎真人当初好像说过,太清世界内部大劫将近,界海乱流说不定又会引发外劫,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内外劫难已经开始爆发了。”
“我身上这几份大因果,总要设法偿还,与其拖到日后陷入被动,不如找到机会主动介入。”
关洛阳思忖片刻,又看了看与绝唱战团合作开发太清赤明世界形成的那根因果线。
那根因果线涉及到的人、事、物最为杂乱,但其中并没有多少东西能给现在的关洛阳带来威胁感。
最后,就是千叶莲花地藏金钵的那一重因果。
这根因果线的彼端,是诸多因果中对他恶意最深的一处。
大约任何人得到千叶莲花,都会被因果彼端的存在,无差别的记恨上。
可是千叶莲花上也有那位地藏王死前留下的保护手段,除非持有保护的人主动去触动因果,否则就不那么容易被发现,所以因果彼端的存在也只能是干等。
关洛阳在触动那根因果之前,起了一点恶趣味,忽然身子一晃,头部消散,随后就将那大日如来头骨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呵呵呵呵!”
如金如玉、异常饱满的骷髅头,下巴开合,像是在显摆自己的四十颗牙,嘴里发出一阵怪笑,随后屈指勾动了千叶莲花的因果。
………………
太清赤明,分为三界。
天界,凡间,冥界。
天界分三十三重,冥界分十八层。
冥界广阔,其中有无数鬼怪生灵,从上往下数,前九层冥界之中,都有天庭册封的各路鬼王鬼神,辅左阎君,建立地府,治理鬼灵。
但是十殿阎王共有十位,第十殿转轮王,手底下就没有多少安分的鬼神可以治理民生。
他居住在第十层冥界,从那里开始,往下各层冥界,要么就只有死气沉沉,要么就是一些浊恶至极的怪物,本来也没有治理的必要。
转轮王的职责,就是从这些怪物中寻找一些还可堪点化的部分,在镇压它们的同时,帮它们酝酿灵性,直到化为具有理智的鬼神,或者分化为无数鬼灵,投胎而去。
转轮的真谛,就是要把五浊极恶之态,转化为宿世生灵的常态。
可是下层冥界恶兽无数,每次有旧界遗迹进入冥界时,恶兽的数量还会增加,能够在地府转轮之道上有所成就的鬼神却太少,历代转轮王上任之后,时间长了,都难免觉得不堪重负。
在上古之时的好几位转轮王上奏天庭,陆续卸任远走之后,天庭就从三界选取有大法力、大志愿者,不拘是修炼什么道法的,都有机会加封为幽冥教主,辅助转轮王,镇压下层冥界的恶兽。
这一代的幽冥教主,正是来自西方佛门的地藏王菩萨。
转轮王对这位地藏王菩萨非常敬佩,虽然对方在地府转轮之道上造诣还不够深,不能把下层冥界的恶兽点化成宿世鬼灵的常态。
但是这位地藏王菩萨的修为强盛,佛法精深,本身就有着无上正等正觉的实力,只是碍于过往曾经发过的大愿,所以才不会自称为佛陀。
他能够把下层冥界的恶兽,经过自身佛法的熏陶,转化成六种心向佛法的奇异生灵。
转轮王再去接手,把这六种生灵化为没有具体倾向的正常鬼灵,送入轮回投胎,整个过程就轻松得多了。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这位菩萨宣讲佛法时,佛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转轮王相隔甚远,听了片刻之后,心中有些奇怪,便运起地府阎王的权柄,刹那间来到地藏王菩萨净土门前。
那净土之中,白白胖胖、长眉无须的菩萨,头戴法冠,高坐莲台之上,口中经文念诵不停,佛音忽然又强盛起来。
转轮王并未发觉,有一根因果线已被地藏王隐匿。
而在那根因果线之中,还是传出了让“地藏王”心中不悦的声音。
“别装了。”
关洛阳重复了刚才那句话,“你这个地藏王,是假的吧?”
第六百一十章 鸿蒙一响,略清静
关洛阳沟通千叶莲花相关因果的时候,不但是给自己换了个骷髅脑袋,还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毕竟相隔无穷混沌,只有一线因果相连,对面那个假地藏王也没有能够辨清虚实,只以为是个寻常八星的人物,二话不说就发出一股大神通,顺着因果联系,轰了过来。
等到关洛阳展现出真正实力,抵消了这股神通余波之后,再看对方现在展露的形体外貌、神通意境,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干掉了千叶莲花的原主之后,顶替了人家的身份呀!
“刚才跟你对话的那个人,是不是不知道你是假的呢?需要隐藏身份,是不是因为你周围这些人有足够威胁到你的实力呢?”
关洛阳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真空因果魔音形成层层叠叠的波动,不断回荡在假地藏王心间。
但现在知道了关洛阳的真正实力,假地藏王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猝不及防。
第十层冥界的地藏王净土之中,佛音稳定如初。
“又是哪一个顽皮的家伙,居然能够引得菩萨心绪动荡,佛音起伏?”
转轮王从净土东方门户之间走了进来,并未显化地府阎王的大道法相,看起来只是一个黑袍高冠,长须如铁的文人。
地藏王净土四方各有门户,每座门户,都是两棵高大的菩提树枝叶衔接而成,一共八颗菩提。
净土内部却一棵菩提树也没有,只有遍地的莲花,分为六种,分别呈现出红、蓝、青、白、金、无色。
六种莲花中以红色最多,那些来自下层冥界的恶兽,被红莲困住之后,炼化良久,便会依次转生,出现在不同颜色的莲花中,逐步改变形态。
直到最后在无色莲花中诞生,就可以交给转轮王处置了。
转轮王凌空而立,俯瞰无数莲花,没察觉到有哪只恶兽不安分,不禁露出疑惑之色。
“并非是我这净土之中的事情。”
地藏王菩萨微叹一声,说道,“最近天界各大圣地陆续沉降,大多数圣地已经降落到了九重天的范围之内,天庭一众神圣仙家,却还都没有什么反应。”
“我仰望良久,不禁起了一点心思,想要掐算一番,却什么头绪都没有算出来,只算出……”
他声音略微顿了一顿,沉重道,“大劫将至啊!”
转轮王听了这话,也略微沉默。
诸界众生,因果繁多,心思一变,因果也随之变化。
如果在一段时间内,因果变化的幅度太过剧烈,那么因果牵扯下,万道法理互相纠缠,就会形成劫运。
劫运并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
凡间连接着诸天万界,每一大界在鼎盛时,都可能是有无数星海宇宙共存的状态,宇宙中一颗最微小的星辰上,都可能因为人道变迁、文明更替,而酝酿出劫运。
但是绝大多数的劫运,连天仙都无法影响到。
就算是一方大界的寿命将竭,对于天仙境界的人物来说,也可以在一念之间飞升而来,躲开劫运的纠缠。
甚至常有下界出身的天仙,开创出独特法门,愿意感应天意,付出代价,带着故土最后的生灵迁移而来。
天庭宽容,天界广大无垠,对于这种有能耐的天仙也不会责怪,多半会允准他们在天界寻一处栖身之地。
倘若这些天仙有机会修炼到帝君的境界,那更是可以着手开辟属于自身的圣地,要收纳故土生灵,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太清赤明如此作为,时间长了,所积累的因果劫运,终究会越来越深重。
强者心念的不同,彼此的争斗,更会使这些劫运催化,最后形成囊括诸界的大劫。
到那时候不要说是天仙了,就算是帝君、天尊,在大劫之中也有陨落之危。
“我等十殿阎王,得天庭分封之权柄,只要身处冥界之中,实力堪比天尊,菩萨你本身即是天尊佛陀级数的人物,到时候我们联起手来,固守冥界,度过此劫的把握,却也不低。”
转轮王露出浅澹的微笑,道,“冥界这样的苦差事,他们九个也不知道是为了自身心中抱负还是为什么而担当,我却是因为早早看准了,在大劫之中,这里可能成为一方上好的容身之处,才力争上游,拼来了这转轮王的位置,一坐至今。”
“道友真是有远见。”
地藏王菩萨眉目之间似乎也略微舒展一些,“只是不知道,这场大劫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到时候倘若我们还有余力,不妨尝试庇护更多生灵?”
转轮王笑道:“那当然更好,到时候再说吧。我也该回去处理公务了。”
道别之后,他就回归转轮王大殿去了。
地藏王含笑远望,心海之中,佛音与魔音交锋良久。
那魔音似乎也隐隐感受到转轮王远走,再问也觉得无趣,便索性撤走。
这假地藏王稳住了那根因果线,知道对方修为可能不逊于自己多少,也不敢再做更多试探,以免引发变数,心中却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千叶莲花选中的人,必然跟太清赤明有很深的因果纠缠,基本可以确定是本土修士。”
“此人的骷髅法相,佛性之盛,宛若大日如来,确实是佛门最正统的路子,但神通之中又有魔性,特色这么鲜明,应该很容易被辨别出来,之前我们斩杀地藏,合力推算的时候,把地藏有可能联系的天尊、帝君级的人物全算了一遍,怎么没有涉及到这个人?”
假地藏王想了又想,还是暗暗取出了一枚牟尼宝珠,把自己刚才经历的事情转告给佛尊。
牟尼宝珠之中,很快传回一段佛音。
“此人……我也全无头绪。千叶莲花是地藏王菩萨受封幽冥教主的时候,受到天庭权柄加持过的法宝,也可以说是幽冥教主的权柄见证,只怕地藏王死后,天帝曾经有所感应,插手过千叶莲花的去向。”
假地藏王皱眉:“天帝当时已经在跟空劫上尊论道,双方应该不会干涉我们的行动才是,否则空劫上尊岂会不提点我们?”
“太清赤明,底蕴无穷,诸位随空劫上尊,从世外而来,即使有我这一系为内应,也未必能在初遇之时,就尽知天帝的后手。”
佛尊的声音伴随着无数种奇异明光,从牟尼宝珠之中绽放出来,继续说道,“既然此事有可能涉及天帝的布局,我们索性不要深入,任天庭算计再深,不去碰他,自行我道便是。”
“空劫上尊及诸位带来的助力,使帝魔池解封的速度还要超乎预料,只要我们提前搅动劫运,使大劫爆发,便已经能够在大劫之中占据莫大的优势了。”
假地藏王听到这里,反复推算几遍,也暗自赞同。
“好,那就尽早动手吧。”
………………
美食宇宙之中,关洛阳察觉到千叶莲花上的那一重因果,被对面死死封锁。
这封锁层数之多,手段之彻底,不但隔绝了关洛阳对那一方的感应,似乎连那个假地藏王自己,也不能再轻易触动这一件因果了。
“这是,暂时打不到我,干脆不跟我纠缠了吗,倒也挺果决的。”
关洛阳想着,“以那个假地藏王的处境和实力来判断,千叶莲花的原主肯定不是被他独力斩杀的。”
“这件事情,幕后还有更多黑手啊。”
关洛阳沉思了一会儿,看保生大帝已经把奖品分发完了,就走过去跟保生大帝商量事情。
“既然至高战团之间全面开战,美食宇宙这里安顿好了之后,大半轮回者应该也不会在这里久留了?”
关洛阳说道,“但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安排,能不能请你们在去下个战区之前,先帮我一个忙?”
保生大帝摇了摇扇子:“你是要我们帮忙,去搜集不死绝唱战团团长的道果碎片吗?”
关洛阳惊讶道:“你也知道这事?”
“那可是十星级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保生大帝反问了一句,把折扇合拢,在手指间转了个圈,说道,“就算是主神大冲撞之后,通讯环境恶劣如斯,各方高层应该也都已知晓,世间多出一位十星级轮回者这种大消息了。”
“至于我,倒不是由通讯得知的。如若你们团长突破的时候,你就已经有现在的境界,应该也能够察觉到,那仿佛一瞬间有某种气息覆盖了整个大虚空界海的感觉。”
这当然只是比喻,九星级的强者,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感知囊括整个大虚空界海,但是这种比喻却无限的接近于有人晋升十星级的那种真实状态。
“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宣告,只要能够感受到那股气息,就会知道她的来历、立场,后来她道果破碎这件事,我也有关注过的。”
保生大帝说道,“精卫当时就通告过全团,各大战区的人如果战事告一段落,有闲暇的话,都该设法去帮助绝唱团长搜集道果碎片。”
所以,根本不用关洛阳来特地请他们帮忙,等治好美食宇宙、等这些轮回者全部复原之后,保生大帝本来也是准备领着大伙去做这件事情的。
“那就太好了。”
关洛阳抬眼看向混沌之中,少顷,转头向众人道别,说道,“我要先回一趟我们战团的驻地。”
“诸位,后会有期。”
燕狂徒等人,平时大多不拘小节,这时却也郑重其事,拱手道别。
同道之谊,战友之情,终究是不能轻忽的。
这场浩大的战争,影响的范围之广,难以想象,没有人能够肯定自己以后一定能够在种种险境中脱身,所以才更珍惜每一次道别,更期待再会的那一天。
关洛阳袍袖一挥,三两步间,就离开了美食宇宙,突破了美食宇宙外围的层层暮气,漫步于混沌之间。
大虚空界海的海面,还是倒映着无数奇妙的景致。
上方欣欣向荣的诸界,下方早已沉没的残骸,都随着界海乱流而产生间歇式的浮动。
不过,大多数的界海乱流,对现在的关洛阳来说,威胁等级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以九星级的视角来观察这片大虚空界海,别有一番体会。
当初夺舍伏羲画影,突破到八星级巅峰的时候,关洛阳的心、体二道,都已经登峰造极。
以心之造诣引领肉身,漫步于因果时序之间,以体之坚韧,承载心灵,逆乱于道之枷锁,成就真空天魔。
不过那个时候,他也不确定自己下一重天关,究竟是气还是神,会更先突破。
毕竟他的彼岸之拳,既可以从气的方向诠释,横压苦海,托起立身之处,成为彼岸。
也可以从神的方向诠释,超脱一切枷锁,灾厄不能染身,自然而然凌驾在苦海之上。
直到他因为受到大赛规则限制,开创周天太素道场,收纳宇宙太攀蛇,驾驭美食大陆九成地脉能源,就一路奔着气关的方向去了。
最后当他被星桥天马那绝处必能逢生的生机所触动,终于彻底突破气之天关。
以他现在初入九星级的状态,在这蕴含无限混沌之气的大虚空界海赶路,彼此相互印证,只觉得自己心中许许多多的感悟都一一落实,好像任何一种设想,都能够在与无限混沌之气的冲撞中,找到对应的状态,分外畅快。
在这个过程里,关洛阳的身躯渐渐变得广大无边,难以估量,漫步之时,袖袍微动,就会把几个凑巧靠近过来的宇宙群给拂开,赶路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到不死绝唱战团的驻地世界近在眼前,他的身影才在一步之间骤然变化,如一点微小流光,没入其中。
但是就算他真身已经进入世界内部,之前在世界之外留下的身影,也没有当场消散。
关洛阳并不是要刻意留下自己的烙印,只是之前那一瞬变化中,力量起伏有些激烈,残余的气息,就让周围的先天混沌之气久久不能靠近。
世界内部,群山耸立。
关洛阳踏入悬挂着鸿蒙金榜的那座大殿之内,抬头看去,一指头弹在鸿蒙金榜的边角处。
叮!
在鸿蒙金榜中存放有自身气息的战团成员,无论身处哪个世界,都觉得自己好像轻松了一点,却察觉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同。
玉鼎真人刚好找到了自己负责的那块道果碎片,回到驻地,就察觉到鸿蒙金榜有变化,匆匆赶来。
“你……”
玉鼎真人瞪大了眼,“你这是?”
“绝唱战团从太清赤明世界获利甚多,因果极深,那边大劫将至,劫运起伏,犹如将诸天万界卷成一个大漩涡,已经把我们所有战团成员经历过的世界,也都往那边拉扯了。”
关洛阳解释了一番,说道,“偿还因果,自己参与其中,是理所应当,却没有必要把那些世界都无缘无故拉扯进去。”
“我刚才,借鸿蒙金榜的力量,暂时隔绝了那些世界受到的牵引。”
第六百一十一章 最后的部分准备工作
“去过那个世界的成员,到时候肯定要牵扯其中,偿还因果,这我也是知道的,但居然全员都要还因果,而且连大家曾经经历过的世界也会受到影响吗?”
玉鼎真人听了这番话之后,也有些意料之外的感觉,喃喃自语。
“太清赤明的天意如水流深,上善无为,本来不该这样强势霸道呀,难道说,果然已经有外劫牵扯到其中,而且这个外劫的力度,还大到远远超出了我当初的预料……”
他说到这里,忽然醒悟过来。
“不对不对,我刚才不是要说这个事情的,我刚才是想说你、你……”
玉鼎真人眼睛瞪得滚圆,盯着关洛阳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你这就……九星级了?!
关洛阳觉得有点好笑:“我怎么感觉,最近几次我们两个见面,你总要惊讶一下我的修行进度?”
“因为你每次都很离谱!”
玉鼎真人手里的八卦扇摇得飞快,胡须乱飞,心情很是激动的说道,“你这次去找那个道果碎片之前,只是快要突破到八星,我没记错吧,你当时说的是快突破八星了,然后你去了一下又回来,直接跳过八星阶段了是吧?你搁这玩跳跳乐呢?”
关洛阳想想自己之前扯动自身相关因果,搞的那些聊天平台里面,好像确实没看见玉鼎真人说话。
玉鼎真人作为老牌的八星级轮回者,又不像燕狂徒那么粗犷,自然也早早的给自身各种因果线加过密,虽然也被接入了那些聊天平台,但是彼此之间的扰动不算太剧烈,就没有触动玉鼎真人的感应。
所以,他反而错过了在当时就得知关洛阳已经达到八星级的消息。
“就算是主神空间这套号称最具效率的轮回者体系,境界越高的时候,也应该是越难突破才对,到了七星、八星的阶段,卡死了的不在少数,结果你反而越来越快……”
玉鼎真人还在说,说着说着,忽然眼珠一动,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东西,摇动的扇子也慢了下来。
明明是修炼玄门道法,直到如今的境界,但是他现在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祥和的佛光,一股万事看澹,好像当场就要清净涅盘的感觉。
“不对呀,我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全身心都放松下来,透出了舒缓的笑容,“反正是现实,我直接接受好了。”
“以前还不是轮回者的时候,那些师兄弟也是每隔个三五十年,就在我面前蹦一级,师侄们也比我练得快,而且那时候的我比当轮回者的时候悠闲多了……”
玉鼎真人越想越觉得全身轻松。
对呀!修炼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本来就没什么好在意的,看看,偶尔找几个徒儿教一教,才是我的乐趣。
只不过当了轮回者之后,难免要在各种凶险的战场上闯荡。
后来转了后勤,当了文职,却又不小心被拉进了一个新成立的战团。
作为团长的老师,所有团员的老前辈,各方面的事物,不经意间就变成需要自己来处理的东西。
这个轮回者的社会生态,活活把一个悠闲风趣的仙人,逼成了各方面都想卷一卷的状态,丧失了自己悠闲的天性。
“好事,好事啊。”
玉鼎真人开悟了,“现在你是我们团里数一数二的高个子,你又比我们那个团长靠谱多了,不是正好把贫道解脱出来了吗?”
他慈祥的看着关洛阳,“小伙子,再努把力,直接冲到十星级去吧。”
“我们也就是一个中型战团,一共才能扯上多少因果,到时候有你们两个不沾因果的互相照应,不管至高战团之间还要争多久,我们都可以知足常乐,安稳度日了。”
玉鼎真人那个样子,好像恨不得在下一刻,关洛阳就达到十星级的境界,团长也复活过来,从此高枕无忧。
关洛阳自从开始凝聚真空天魔印之后,修炼的进度是越来越快,对正常人该有的修炼速度,也是越来越没谱了。
他不太理解刚才玉鼎真人的心态到底有多少起伏,只觉得这位真人又在搞怪了,便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刚刚踏足九星,甚至还没在战斗中动用过道果雏形,对于真正拥有完整道果的十星级,还没有多少头绪。”
关洛阳说道,“不过,让团长的道果真身复苏这件事情,我确实是可以出更多的力了。”
保生大帝他们很快也会领精卫的命令,去寻找更多道果碎片,那方面有保生大帝为主,不需要关洛阳太多操心。
而不死绝唱战团这边,之前领了精卫羽毛的那些成员,还有很多人没有找回道果碎片。
关洛阳刚才动用鸿蒙金榜的时候,甚至感觉到其中某些人隐隐处在比较危险的环境之中,自然要尽快想办法帮上一把。
“嗯嗯,都听你的。”
玉鼎真人说道,“鸿蒙金榜本来除了团长之外,是我和老于的权限最高,我们两个的真名烙印,也是当初她帮着稳固过的。”
“我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权限移交给你,让你运用金榜的时候更顺畅一些。”
关洛阳本身也是在鸿蒙金榜上留名的战团成员,以他现在的境界,可以直接动用鸿蒙金榜的部分威能。
但是,绝唱团长和两位副团长留下的真名烙印在金榜中占据的体量颇大,如果关洛阳动用金榜的时候,要刻意避开他们的话,难免会有些束手束脚的感觉。
玉鼎真人考虑的很周到,可是关洛阳却摇了摇头。
“权限全都交给我的话,真人你的能力不就闲置了吗?太浪费了。”
关洛阳说道,“千叶莲花还没有彻底恢复,我准备抓紧时间,尽快帮助它恢复过来,再前往太清赤明。”
“故而我只会分出部分心力来运转金榜,不需要太大的权限。”
玉鼎真人之前虽然成功寻回了自己负责的那份道果碎片,但是在那个世界里面,不但要跟许多本土强者斗智斗力,中间还有一些来自其他战团的干扰,就算是已经度过了那些难关,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很是麻烦。
本以为有了关洛阳主事,他可以偷偷懒放松一下,没想到关洛阳根本没有放过他这个劳动力的意思。
“可是……”
玉鼎真人有些迟疑,“你我的境界有差距,恐怕很难形成良好的配合,到时候会不会导致鸿蒙金榜给团员们提供的助力有所削减呢?”
关洛阳笑了笑,手臂一抖,袖子里面飘出一大堆东西来。
“没事的,我早有准备。”
“等会我感应一下团员们具体的情况,指出哪一个成员,真人你就全力运用鸿蒙金榜的权限,维持住我们这边和那个团员之间的联系。”
“然后我直接丢一个东西过去,应该就可以帮那个朋友化解险境了。”
玉鼎真人看着那些锤子、镜子、法杖等等,感觉这些东西每一个都有着不逊于自家战团那件九星级神器的气息。
须知,除了鸿蒙金榜这个意外之喜,不死绝唱战团压箱底的宝贝,也就是一件九星级神器。
玉鼎真人从前就算是参加一些大型战团之间联合举办的拍卖会,都不可能看到这么多九星级神器飘在一块。
不是说那些拥有多名九星级强者坐镇的大型战团底蕴不够,而是因为有这种宝贝的话,他们也只会留在自己身边,或者分给自己最看好的八星级后辈。
哪有人会随随便便把一摞的九星级神器从袖子里抖落出来呀?!
玉鼎真人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反正他已经想开了,不管关洛阳接下来又干出什么来,他都可以处之泰然。
“等等……”
玉鼎真人忽然发现那堆神器之中,有一面镜子非常眼熟。
那应该是属于【混沌之潮】里面,颇为引人注目的一个新秀。
几个至高战团、一众大型战团间,可能都有那个人的档桉,关注程度曾经是跟绝唱团长并列的。
虽然后来绝唱团长一路飙上去了,但是轮回者群体中,依然不会有人小看那样一个,隔两天就可能已经突破到了九星级的存在。
“你负责去找的那份道果碎片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玉鼎真人的脸色怪异起来,“精卫不会把一个当时还只是七星级的轮回者,丢到至高战团之间交战的战区去吧?!”
这一刻他心中没有什么惊喜,甚至反而有几分后怕。
关洛阳现在确实是突破到九星级了,还缴获了人家的九星神器,看起来结果很美满。
但是就算是十星级的存在,也不可能预测一个当时还只是七星级的轮回者,能够成功的一层层突破上来吧?
精卫明明应该是【最凶狂】高层里最温和的一个,怎么也会搞这种炼狱级的操作呀?
万一关洛阳刚在那边落地就被……
“哦,不是,我去找道果碎片的那个宇宙,当时局势还算是比较太平的。那边后来还发现了一个大宝藏,我待会儿就是准备把千叶莲花送到那边去继续修复。”
关洛阳解释道,“至于至高战团之间的战区,我确实也去了,不过却是我主动找过去的,不是精卫前辈的安排。”
玉鼎真人这下是真正觉得自己心里已经如古井一般,再也不会因为眼前这个家伙而产生什么多余的波澜了。
他只是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光。
是不是关洛阳以前伪装得太好了,才会给人一种他比团长靠谱的感觉?
啪!
玉鼎真人掏出了一个摇摇椅,丢在旁边,躺了上去。
“你别跟我说话了,你赶紧感应大伙现在的情况吧,遇到特别紧急的,就给我指出来,我给你打开渠道。”
反正操控鸿蒙金榜的时候,也不会要求操控者的身体摆出什么样的姿势,玉鼎真人就准备躺着完成接下来这段时间的工作了。
关洛阳点点头,掏出千叶莲花,先把这件神器化作一股红莲业火,顺着自身跟彩虹海宇宙之间的因果线传递过去。
当初他对彩虹海和苍白之风的见解还比较浅薄。
以他现在的眼界去看待,就觉得那两种相互纠缠的高等资源,只要操控得当,绝对是用来铸炼法宝的最佳选择。
借助那两种十星遗蜕产生的能源来修复千叶莲花,也能把关洛阳与这件神器之间的联系继续深化,更可以算是一种对关洛阳自身的打磨。
赤金色火光远去之后,关洛阳盘膝而坐,自然有祥云化生,托住他的身体,让他上升到一个刚好与鸿蒙金榜相对的高度,可以更好的感应其中留名的那些战团成员的现况。
………………
蛮荒般的大地上,身上裹着兽皮或树叶的人类,懵懵懂懂地建立了自己的家园,捕猎、采摘为生,组成一个又一个的小部落。
每每在感受到肚子充实的时候,他们就会快乐起来。
但是,黑暗中的怪物总是不肯能放过这些朴实的人类,他们想要重新霸占大地,奴役生灵。
面上有着海虎战纹的壮汉,眉清目秀,虎背熊腰,双臂环抱于胸前,立身在高空之中,望着如潮水一般没有尽头的黑暗生物,冷哼一声。
“龙娃,凤娃,从我童年时便令我敬佩的弟和妹呀,便用哥教你们的拳,去轰碎这些贱种的狗头吧!”
两道金光从壮汉背后破空而起,迎上了那些黑暗生物。
而壮汉的目光已经远至天外,看向了那艘体积宛如巨行星一般的战舰。
那才是这世间所有黑暗生物真正的源头,从天外入侵的怪物。
正是因为不属于这个星球,他们才有着闻所未闻的方法,能够威胁这颗星球的“大地之母”女娲。
冥冥之中,关洛阳的视线扫过了这个世界。
本来感觉到这个团员的力量比对面略弱,才特意来看一下。
不过看他现在的状态,原来是个修炼磁场转动体系的,且显然已经到了突破的边缘,只要面对那艘战舰的时候有些压力,必然踏入七星高阶。
到时候也就足以摧毁那艘巨型星战舰,顺势拿到道果碎片的线索了。
关洛阳的视线转向另一个世界。
来自不同多元宇宙的景象,陆续涌入他的视野之中,其中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危急到必须要由他这边出手的程度。
只是有些人对道果碎片的线索比较迟钝,还没能辅助身上的白羽印记,找到道果碎片确切的位置。
关洛阳借鸿蒙金榜查探时,偶尔反而会先他们一步感知到一些痕迹,便顺势通知了他们。
越来越多的影像,在他眼中掠过。
蛮荒,星海,墓地,神界……种种场景,走马观花般逐渐澹去。
直到真正陷入致命威胁的团员气息,被他锁定。
………………
孤峰之上,皓月当空。
八星级的女性轮回者,长裙染血,倚石而坐,弹奏着手中的古琴。
琴声伴随着虚弱的歌谣。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第六百一十二章 五浊祖兽,天鬼游荡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的歌声传扬开来的时候,她所在的这颗地球后方不远处,正有七百多个项羽在太空之中策马奔行。
他们各自率领着大军,护送伤兵们撤退。
其中有几个项羽听到歌声后,就策马回头,看向李清照的方向。
「别看了,虽然唱的是纪念你的歌词,但是让咱们全员护送伤兵先撤退,也是她的意思。」
刘邦骑着一条蛟龙路过,手提一柄赤色长剑,浑身都是红彤彤的一片,感慨道,「明明是我赢了,想不到你的名气好像一点也不比我小。」
周围几个项羽脸色都有点不善。
不过其中看起来最为年轻,气息也最强大的那个项羽,却将长戟一挥,下令继续赶路,没有跟刘邦争吵的意思。
「学那个后辈穿一身银甲白衣,结果还不是被自己的血染得一片红。」
年轻项羽转身的时候,一把将刘邦从龙背上拎了起来。
「你这个惯会耍滑的老东西,也该去伤兵里面待着。」
他把这个刘邦丢向伤兵营中治疗法阵效果最好的一处营地,貌似嫌弃的甩了甩手上的血迹,便要继续赶路。
不料侧面又有五百多条蛟龙,特意追了过来。
蛟龙上那五百多个刘邦,就像约好了似的,对这个年轻的项羽吹着口哨,加速熘了过去。
庞大的军团,即使是在伤亡惨重,撤退的时候,依旧盖压星空。
数千万里之外的刘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景象,脸上满是钦佩之意。
「不愧是高祖皇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洒脱。」
他身后还有几个张飞在灌酒,滴滴咕咕的讨论着什么。
「那群高祖瞧着跟浪荡子似的,大哥居然连这样的人都钦佩,肯定是我那个大哥了。」
「我大哥好像也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俺那个大哥也……俺那个大哥估计不会这么说……呜,俺那个大哥是不是已经死了!
」
「唉,别哭别哭,多喝点酒,有助于恢复伤势。」
张飞们灌酒很粗犷,周瑜们和孙策们边品酒边赶路的时候,就优雅得多了。
「这酒怎么喝着一股草灰味儿?」
「这是大贤良师酿的符酒,也不知道其中烧了多少张符,有点草灰味儿,有什么好奇怪的?」
「哪个世界的大贤良师?!」
有个孙策大惊失色,「我们那边的大贤良师,可是个惯会用符水把人化为活尸的妖道。」
「咦,还有这种张角啊,我见过的张角都挺好的,就是都有点天真。」
孙策们吵吵嚷嚷的同时,马速却有意无意地变得越来越慢。
军团的队伍太庞大,也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不觉之间,孙策们统领的大军,已经变成了军团最后方的一部分人马。
而紧邻着这支大军的,就是刘备和张角的兵马。
「诸葛先生和大贤良师,看来也都有此意啊。」
神色最为憔悴的一个周瑜,怀里抱着个脸盆,时不时的往里面吐几口血,脸上却露出笑容。
什么样的心意?无非是断后罢了。
那位从界外而来的李清照,虽然实力强悍,堪称联军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却也已经在早前的战争之中身负重伤。
凭她一人之力断后,又究竟能撑得了多久呢?
联军要想有机会重整旗鼓,总还需要更多断后的人马。
「不肯过江东啊!」
有个周瑜干脆勒马不
再向前,回头看去。
「哈,不知今日之后,能否让她记一记,江东犹有孙伯符!」
下一刻,孙策周瑜们身上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回首看去的目光,变得沉重无比。
远处星海间,滔天的阴影已经涌动而至,无数个地球在阴影之中起伏。
李清照所在的那颗地球,就像是海啸前方的一粒微尘,摇摇欲坠,似乎眨眼间就会被彻底摧毁,杳然无踪。
「又追上来了,看来联合军团全部力量的那一击,给他造成的伤势,也已经被天鬼之力弥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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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攻击那些年轻的多元宇宙,试图将之同化,提早进入衰朽的状态。
所以那些拥有跨多元力量的强大文明,也基本都会发现这种怪物的存在,赋予它们各种各样的名号。
仙道文明中,认为这种生物原是旧界的天意,在界内五浊之气发展到极致状态后,死亡转生而来,是「天死而为鬼」,秉承毁灭衰亡的执念,会本能地向其它世界散发五浊之气。
所以称之为五浊祖兽、灭墟天鬼。
《无双大蛇》这个多元宇宙附近,本来就有一只新生的灭墟天鬼在游荡,本能的向周围散发出了自己的气息。
假如只有应龙被魔化,那么在蛇魔彻底消亡之后,渗透到这个世界内部的一缕气息也会被截断。
那头灭墟天鬼,还未必会这么快注意到这里。
可是因为轮回者的乱搞,蛇魔主动去探索自己魔化之力的源头,导致那头灭墟天鬼有所感应,向这个世界散发过来的气息越来越浓烈。
轮回者们团战完结之后,活下来的一方就赶紧跑路了,可《无双大蛇》这个多元宇宙内部的文明,却要承受愈发恶劣的局面。
迄今为止,已经有数以千万计的平行宇宙,受到灭墟天鬼之力的侵蚀、同化。
这个本来还算年轻的多元宇宙,明显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甚至不再有新的时光分支生长出来了。
而蛇魔像是有收藏癖似的,会把那些恶化宇宙中的地球、月球、太阳等等,都扯到自己面前来。
蛇魔的魔力散发,形成浩瀚的阴影,他到哪里,这些魔化的地球就会跟到哪里,如同暗海上的飘萍。
横跨诸多平行宇宙的联军,这些年势力也壮大了很多。
他们彼此间的交流,无数智慧的碰撞,加上当初属于他们那方阵营的轮回者,留下来的那些高明秘籍作为引子,不知道研究出了多少强悍的法咒、阵术、战技。
七星级的强者出了不少,八星级的也有几个。
可惜,他们发展的速度终究比不上背靠天鬼的蛇魔一方。
更别提还有不少叛徒,携带他们的研究成果,投靠到蛇魔麾下,使得蛇魔运用天鬼之力的技艺,也变得更加高深。
有个奥丁,甚至因为在这方面建立的功绩最显着,剽窃过去的成果最多,居然成为了蛇魔麾下首席大军师,也得到了浓厚的天鬼之力加持。
「李清照。」
身形优雅,相貌年轻,但两只眼睛都瞎了的奥丁,脚踏在阴影潮浪之上,率先发话。
「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何必为了他们而拼死战斗呢?」
「你来到这个世界,应该是另有目的,我们陛下最欣赏你这样的强者,如果你愿意放弃那些失败者,陛下不但可以奉你为上宾,甚至可以帮助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李清照手指勾起一根琴弦,澹澹然如雪地梅花,黛眉轻敛。
「万物寿命有限,有生有死,本属自然,倒也无可厚非,但你们沦为恶兽爪牙,要让此界提早衰亡,就好比受到外人一点威逼利诱,反过来毒害自家父母。」
「举兵侵略平行宇宙时,所犯种种罪行,更是罄竹难书。」
她松开琴弦,「此等孽畜,哪怕只多看一眼,都会让我觉得恶心!」
琴弦上弹出一抹神光,攻入那片弥天暗影中,轰杀了不知道多少被蛇魔催生出来的爪牙,直逼奥丁。
奥丁不慌不忙,手中如杖如枪的兵器向前一立,挡住那道神光,脸色却微微一变,指缝里渗出血渍。
「哼,父母不争气,儿女要力争上游,免不了要弄些手段,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冷喝道,「你为这点
可笑的俗事陋习,辜负了陛下的好意,也放弃了你最后的生机了!」
奥丁背后,面露魔纹的巨大暗影,站起身来。
蛇魔保持着人形的身躯,但头顶犄角如龙,浑身魔纹如蛇,沉重的裙甲,在暗影中荡开层层波纹。
「不愿意背叛自己曾经的立场,很好,那么就尝试继续反抗我,或者被我所杀吧。」
早已重伤的李清照,已经不足以让蛇魔提起全部的兴趣。
他的视线囊括李清照所在那颗星球的同时,也囊括了遥远星空中那些试图断后的军团。
「可惜,你们这次只会有第二种结果!
!」
蛇魔挥手的瞬间,吼声与笑声,参差错落,混杂在一起,从弥天暗影的各个角落散发出来。
所有蛇魔一方的兵力,早就已经被蛇魔的力量同化,在这种恐怖的魔音中分毫无损,反而为这魔音增加了点滴威力。
琴声一瞬间扬起,阻挡了大半的魔音,但还有小半的威力如同长河分流,从李清照所在的那颗星球两边绕过,轰破时空,奔向远处。
「这个魔头……」
「上次的伤势痊愈之后,他居然又有进展了吗?」
李清照清眸发红,贝齿染血,来自大道神髓上的痛苦,更是激发她决死之志。
「可惜了,我还没有找到月小妹的道果碎片……」
下一刹那,琴弦俱震,一根根断去,罕世神音,形成千万轮狂月飞扬,魔音一时断绝。
但是当蛇魔双臂齐挥之时,阴影汹涌而去,所有的琴音月光也只能苦苦挣扎,被压缩起来,抵消不到六成的魔力。
其余魔化之力,转眼间就形成滔天巨浪,追上了那些正在撤退的联军。
不但是孙策们的兵马处在巨浪拍击的范围内,就连刘备和张角的大军,也同样在这第一波浪头打击的区域之中。
孙策们的战阵运转起来,气血滔天,刘备大军中各色龙蛇之气,飞扬不休。
「苍天已死……」
张角们共同举起法杖,带领麾下的法师军团,释放自己最强大的法术。
只是这一次,他们念诵这句坚定不移的信念时,心中也觉得有些无力。
苍天已死,太平的黄天世界却也并未建立起来。
非但如此,这回连天本身都要被毁灭,使所有的世界化为鬼域了吧?
「黄天当立!
」
燃烧法力的怒吼,横贯星海。
就在这时,「天」,忽然裂开了一线。
不知是否错觉,他们仿佛看到在这个多元宇宙之外,一个遥不可测的地方,有一只手掌按下去,抓住了金色的宝镜。
一恍忽间,那只手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鳞爪飞扬、承载群星的真空魔龙,咬住那面宝镜,横跨界海,飞腾冲撞而来!
苍天死没死,不知道。
但黄天的话,拿昊天镜来客串一下,也不要紧吧。
魔龙跨海,昊天降世!
第六百一十三章 无心插柳,混沌飘光
跨界而来的神光,一瞬间将整个星空都化作金黄的色泽。
还能够保持自身色彩不变的,也就只剩下那些七星、八星的生命。
但很快,联军军团之中少许的异色,也彻底的被金色光华所覆盖,就连李清照身上,都多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晨曦。
原本沸腾奔流的弥天暗影,在金光之下,如同滚汤泼雪,从最前沿开始烟消云散,急剧的收缩、后退。
数不胜数的魔化地球暴露出来,顷刻之间,变成金色的星体,被净化转变成生机最浓郁的状态。
从来万物向阳而生,昊天镜所代表的概念,本来就有侧重于生命勃发的一面。
但是对于那些诞生于灭墟天鬼之力中的魔怪来说,昊天镜此刻散发出来的光辉,简直是最恐怖的毒药。
在那些强大魔物四分五裂,碎片又极速溶解的时候,奥丁见机不妙,已经把全部的魔力加持在速度方面的法咒上,向后逃遁。
蛇魔却发出了渴战的怒吼,高大的身躯没有一丝退避的想法,凌空而起,扑向那轮金色的神光。
关洛阳投出昊天镜的时候,已经将自身法力灌注其中。
虽然他没有特意祭炼过昊天镜,也不能一下子就把这种九星神器的威能发挥到十成全满的地步。
但是以真空天魔之道,模彷出最适合昊天镜的概念之力,就足以在这一掷之间,暂时把昊天镜的威能激发到七成以上。
这种威力,比当初靠着彩虹海供能、大展神威的岁月史书,还要略胜一筹。
而且那个时候,岁月史书的能源来自彩虹海,作为供能的一方,彩虹海本身并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指令,所以,其余无论是银河眼主脑还是财富之神,都只能够提出一些单调、粗略的命令,无法进行精细的操作。
比如说,他们只能让岁月史书把历史篡改掉,变成有利于自己一方的局面,然后再让自己的部下在被篡改后的历史中,暗中引导大众,慢慢推演一个新的修炼体系,而没办法让岁月史书直接帮他们推导历史演变后的结果。
他们甚至无法让那种状态的岁月史书,把威力集中起来,去针对抵达了八星级的对手。
现在这昊天镜可就不一样了。
在关洛阳那道法力的驱使之下,昊天镜感应到蛇魔靠近的瞬间,镜面之中就浮现出九种图腾,彼此交错组合,无穷无尽的分化出去。
当图腾演变的过程略微停顿的时候,这些图腾,已经全部转化成了一种最克制蛇魔的状态。
辉煌的光柱迸发,降落下去。
蛇魔的身影避无可避,被这道光柱击中,体表层层裂解,天鬼之力急剧的被削减。
当裂纹蔓延到蛇魔的面部,这头怪物居然还没有半点转为防守、逃避的意思,反而更竭尽全力的催发自己的魔力,与昊天镜的神光对抗。
曾经的应龙已死,但就算是新生的蛇魔,也不愿意完全沦为被天鬼之力驱使的傀儡,从此只懂得将多姿多彩的万物,转化成散播衰亡的怪物。
与其被天鬼之力奴役,他更渴望在跟强敌的对抗中,达成毁灭的结果。
那道璀璨的光柱彻底将蛇魔的身影吞没,将蛇魔的本源印记裹挟在神光之中,一边炼化,一边继续向前推移。
真空魔龙推动着那一轮昊天神阳,急速向前,转瞬之间,就不知道越过了多少重平行宇宙。
昊天之力过境,将这些宇宙都暂且用金色的神光填满,犁庭扫穴,摧枯拉朽。
奥丁逃得也是真快,不知道已经将多少同僚抛在身后,但是后方的金色光泽依旧追得越来越近。
他逐渐感受到无路可退,心中权衡之下,也顾不得被彻底同化的危险性,直接奔向天鬼之力的源头。
如杖如枪的兵器投掷向前,飞出这个多元宇宙,奥丁紧随其后。
当他从这个方向离开自己的故土之后,所感受到的,并非是正常的先天混沌之气。
而是彻底将附近一大片区域笼罩起来的黑暗混彩,无数斑斓迷离的色泽,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所带来的是无法言喻的腐蚀性现象。
但是奥丁的心情却在这种黑暗之中放松了下来,甚至变得欢快了起来。
当他进入这片黑暗区域之后,后方的压迫感就减轻了很多,而且他感觉到自己还非常的自由,没有像以前预料的那样,因为过度接近天鬼之力的源泉,而变得彻底丧失自我意识。
“原来灭墟天鬼是这么好的东西,虽然会毁灭故乡,但是根本不会毁灭我啊,只要我诚心的投靠,反而会给我带来无比舒适的感受……”
奥丁感觉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了,甚至好像能从那黑暗深处闪烁不定的彩光中,看出一轮轮颜色各异的月光。
“啊,这外面的月亮都特别圆啊!”
相貌年轻而英俊的瞎子,睁开了没有眼珠的双眼,更想要深深的呼吸一口这里的气息。
在这刹那之间,他的脸皮耸拉下来,皮肤松弛到了极点,头发枯白散落,衣服风化殆尽,整个身体上上下下布满了老年斑,像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奥丁本就是依靠天鬼之力的加持,才能够拥有相当于八星级的战斗魔力。
当他胆敢闯入灭墟天鬼体内,早已经潜移默化污染着他的天鬼之力,便立刻反客为主,让他彻底化为以五浊之气为本源的恶兽。
但是他的意识确实没有彻底消散,只是伴随着生命形态的彻底转变,而发生了一些偏差。
所以当他平摊开来,舒爽的继续呼吸黑暗中的气息时,依然能够分辨出,后方那股令他恐慌的金色光泽,又一次靠近过来。
“没事的话,就算是什么真的黄天,也最多就是故乡宇宙本身的意识受到刺激,终于成型,但它那虚弱的反扑,也不可能伤到……”
轰隆隆隆隆……
神光推移而至,黑暗横扫一空。
昊天镜紧贴着这个多元宇宙的外围,缓缓上升,神光绽放,形体愈发广大。
原本咬着昊天镜的那条真空魔龙,很快完全融入了昊天镜内部。
在昊天镜的照耀下,黑暗和混沌都被洞穿,隐约的显露出那头灭墟天鬼的全貌。
这只灭墟天鬼的外形,看起来像是巨大的蜥蜴,只不过身体的下半部分又像树木一样,枝枝杈杈的分裂生长,向后延伸,形成了数以万计的枝条。
其中部分枝条翘曲起来,向侧面展开,全部连接到了《无双大蛇》这个多元宇宙之上。
刚才奥丁所处的那片黑暗区域,就是其中一根枝条。
不过现在,这部分枝条全部已经被昊天镜的光辉斩断。
那只灭墟天鬼缓缓的扭过头,似乎发现不对,想要继续扑向这个多元宇宙。
但昊天镜大放光芒,刹那间扰乱了灭墟天鬼的感应范围。
《无双大蛇》这一方世界群,就在昊天镜的掩护之下,隐没于先天混沌的波涛之间。
“黄天、黄天……”
星空之下,大贤良师军团的成员,一个个神色也有些微妙,嘴里呢喃喃喃的念叨着什么。
黄天,是他们的理想象征,也是他们为寄托愿望而塑造的一种神灵形象,一种美好的传说。
但是,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天地宇宙,还真就变得金黄金黄的。
蛇魔大军就这么一下子都被消灭掉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大家暂时都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有点怀疑自己在做梦。
李清照倒是比较清楚的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她耳边还传了一段提示。
“团长流落到这边来的那一份道果碎片,应该是落到了这个多元宇宙的时光源头处。”
“之前因为天鬼之力的腐蚀,蛇魔大军扰乱了诸多平行宇宙,时空长河错乱浑浊,而现在天鬼之力已经被净化,你将白羽印记探出时光长河之上,便会有所感应了。”
李清照照办不误,一只手探出时光长河之上,手背上的白羽印记果然有所感应,自行飞去。
这一方多元宇宙之外,昊天镜的光芒收敛后,暗藏于混沌之中,依旧在小心的关注着那头灭墟天鬼的动静。
这头天鬼有点不对劲。
按理来说,这种怪物的本性,就是同化那些还没到衰朽期的多元宇宙。
它已经有一部分力量,进入《无双大蛇》世界内部,联系已经足够紧密,为什么之前没有趁势发动全力侵蚀,反而好像被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在失去《无双大蛇》这个目标之后,这头天鬼也没有太剧烈的躁动,稍微搅动了附近小片的混沌之气后,它就继续向着之前被吸引的那个方位赶去。
不死绝唱战团的驻地世界内。
关洛阳又锁定了一个新的目标。
玉鼎真人全力维持鸿蒙金榜的联系,关洛阳抓起蝙蝠之刀,撸起袖子抡了两圈,就朝着于副团长所在的那个世界甩射过去。
片刻之后,关洛阳又对着某个团员所在的世界点了一指头。
那个团员修炼的是从至高战团【物象回环】那边流落出来的《光之巨人》神功,还远没有练到巅峰境界,却也有了七星级中阶的修为。
他此刻的敌人,是利用超级偶像和星际情绪app,吸收全宇宙各种族情绪能源、操控各族战争的一个犯罪团伙。
本来对方单打独斗没一个能胜过他的,只是人多势众,又趁机黑化了宇宙超人联盟的精英成员,如宅博士、开心超人等等,这才让他陷入危机。
这种程度的威胁,还不需要投掷九星神器解围。
关洛阳一指头过去,也就解除了超人联盟的黑化,打散了对方的阵型,让自家战团的团员,顺势获得大胜。
不死绝唱战团,毕竟只是一个中型战团,排除团长和关洛阳之外,八星级的成员,也就只有五个而已。
其余领到白羽印记的团员,基本都是还没有达到巅峰状态的七星级轮回者,精卫分配给他们去寻找的那些道果碎片,都没有落在危险度太高的地方。
到最后,关洛阳的九星神器只用了两件,援助其他成员时,基本都是跨界一击,就能够挽回局面。
但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关洛阳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有一部分放在了昊天镜上。
他的感应力,借助鸿蒙金榜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敏锐,心血来潮,总觉得那个吸引着灭墟天鬼的事物,可能也跟自己有点关系。
昊天镜已经远离了《无双大蛇》那个多元宇宙,悄悄跟在灭墟天鬼身上,想要去看个究竟。
这只灭墟天鬼,原本好像是拖着《无双大蛇》那个世界群在行动,所以前进得比较缓慢,切断联系之后,行动反而快起来了。
昊天镜跟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吸引这头灭墟天鬼的东西。
那是一团飘飘荡荡的光源。
再靠近一些之后,昊天镜赫然映照出了更多灭墟天鬼的踪迹,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个光源的本来面目。
“那是……主神?!”
绝唱战团驻地中,关洛阳神色微动。
“奇怪,这个主神大光球,绝非是我以前那个轮回者基地的光球,好像,也根本不是【最凶狂】战团制造出来的。”
“那这东西能跟我有什么关系,居然会使我寄托在鸿蒙金榜上的精神,有所触动?”
关洛阳细细思索片刻,手上模拟出一道光影。
“玉鼎真人,你能看出这个主神是哪个至高战团制造出来的吗?”
玉鼎真人走过来,凑近了端详。
“几个至高战团创造出来的主神,确实各有侧重,本来是很容易分辨的,但是主神大冲撞之后,气息互相泄露,因果移转,就不那么容易分清了。”
玉鼎真人作为轮回者的阅历毕竟丰富得多,经常参加不同战团之间的交流会,各方的主神大光球都见识过。
他仔细观察片刻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好像是【秘语】方面制造的主神啊。”
“没错,【秘语】的主流是仙道、魔法和方术,而且比较侧重那种神秘风格,对坦荡开放的武道、广而用之的科技,限制比较多。”
“这个主神大光球上,虽然沾了其他战团那些主神的气息,但根子上,应该就是【秘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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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紫气佛光尽归宗
这次主神大冲撞引发的后续混乱,虽然是因为几个至高战团之间各有立场,暂时都不肯妥协导致的。
但是如果要分出最大的责任人,那显然就是主动挑事的那两个至高战团。
【混沌之潮】一向是以乱搞为风格,大家早就都防着了,如果只有他们一方行动的话,有很大的概率直接被堵回去,根本演变不到后来这种局面。
相比之下,【秘语】高层的那群道貌岸然,里应外合,背后捅刀子的家伙,才堪称是罪魁祸首。
察觉到吸引灭墟天鬼的那个主神光球来自【秘语】方面,玉鼎真人的神色就变得异常凝重。
“【秘语】策划主神大冲撞的事情,影响太广泛了,别说轮回者,就算不是轮回者的诸界生灵,也会与之产生牵连,这倒不奇怪,而且我还击败过来自【秘语】的一些人……”
“但是这些联系,都太间接了,跟我心神中产生的那种感应不太吻合。”
关洛阳的心中隐隐有了点猜测,就跟玉鼎真人联手,借助鸿蒙金榜,仔细推算了一番。
“果然!”
因为他之前心中就有了猜测,又有鸿蒙金榜这件至宝相助,没过多久就推算出了心血来潮的源头。
“是那个假地藏王!原来那个家伙,是来自【秘语】的轮回者。”
那个假地藏王毕竟是九星级的强者,还不知道有多少同伙,关洛阳也没办法推算出他们更细致的计划。
不过,在这个推算过程中,倒是有了些意外的发现。
“主神大冲撞的时候,所有主神的因果相互纠缠,【秘语】方面早有预谋,接触到了其他光球内部的坐标,而关于太清赤明的坐标,就是从绝唱战团的驻地光球里面抄过去的。”
关洛阳恍然道,“难怪战团成员跟太清赤明之间的因果会那么深,居然连所有团员从前经历过的世界都受到牵引。”
“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却没有推算出究竟,现在看来,原来是有一大群恶客,借咱们绝唱战团搭的桥,冲进太清赤明去了!”
看来,如果以太清赤明内部的时间来算,千叶莲花的那位原主人,死了还没多久。
只不过千叶莲花漂流到大虚空界海之后,内部就自成一个时间系,甚至衍生成了一个小世界。
从这件法宝的角度来看,它已经跟它的旧主分别了不知多少个年头,更忍受了极其漫长的残破生涯,才终于遇到一个愿意承认的新主人,其坚强志气,却也令人怜惜。
玉鼎真人得知这些前因后果,苦着脸说道:“这等于有强盗偷了我们做客的令牌,冲进人家家里准备干坏事。我们也算受害者了,却要被这么大的因果波及到。”
“唉,因果这种东西,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玉鼎真人原本就觉得太清赤明那边,底蕴浑厚,深不可测,只是他那时候主要在凡间晃悠,还没怎么深入天界、冥界去探索。
如今得知假地藏王这样的九星级强者,设法顶替了人家身份之后,都只敢暂时窝在冥界里面,隐忍不动,玉鼎真人才发现,自己以前恐怕还是大大的低估了太清赤明世界的整体实力。
这种地方将要掀起大劫,绝唱战团所有成员,却都得深入应劫,难免让玉鼎真人心中惴惴不安。
只盼绝唱团长能顺利、及时的活过来吧。
关洛阳说道:“因果虽然无情,但我们这次,却可能因为因果感应,抓到了一个意外的机会。”
“你想要借灭墟天鬼那边的途径混进去?”
玉鼎真人会意,说道,“但你那个在冥界可能有奇效的千叶莲花还没修好,我们也完全不知道他们对灭墟天鬼后续有哪些安排,就这么混进去,太危险了吧。”
“我没准备真身前去,等我把于副团长接回来,你们两位一起帮我运转鸿蒙金榜,炼制一具分身。”
关洛阳说话间,手掌向鸿蒙金榜探出。
于成辉那边,得到蝙蝠之刀的帮助,刚把强敌击溃,找到绝唱团长的道果碎片,利用白羽印记将之送走。
鸿蒙金榜的感应强度直线攀升,陡然产生浩荡紫气,混合着金色光柱,从混沌之中垂落下来,要把他接走。
于成辉连忙掏出一个陶偶,化为分身,留在这个世界处理后续的事情,随后就投身于紫气之中,回归到不死绝唱战团的驻地。
关洛阳散发出一缕心神波动,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了于成辉,事不宜迟,三人这就动起手来。
就算是九星级强者,也很难跨越诸界,随便投放一个同样具有九星级战力的化身。
所以要让这个分身有足够的实力,就需要在炼制过程中,运用上好的素材。
对于九星级强者来说,最常见的分身素材,一般就是以九星级的神器为根基,祭炼成型。
关洛阳一开始确实拿起了一件九星神器,可是仔细想想,九星级的神器被练成分身之后,神器内部的灵性就会跟分身的意识完美融合,不分彼此。
以后除非是这个分身损毁,否则的话,谁也无法借用这件九星级神器的力量了。
可关洛阳所拥有的这些九星级神器,没一个是他自己炼制的,本质上跟他的大道法门契合度都不算高。
炼制成分身之后,未必能保证拥有九星境界的战力,万一练得不好,反而降低了九星级神器的价值。
要想度过太清赤明的这场大劫,孤军奋战不现实,九星神器保留下来,还可以借给别人使用。
关洛阳放下永恒文明,还是取出了大日如来头骨。
大日如来头骨这种东西,品质上还要胜过一般的九星级神器。
九星以下的人物,却又很难激发出这颗头骨的威能,更适合用来炼制成分身。
但是之前他用这个头骨混合自己的真空天魔之道,去招惹过那个假地藏王,如果单用这颗头骨练成分身,到时候跟那个假地藏王碰面的话,只怕会被揭穿。
玉鼎真人也知道假地藏王的事情,于是提议道:“战团仓库里面,还有一颗以前拍卖来的鸿蒙金丹,是九星级的珍宝,而且跟鸿蒙金榜的道蕴极为契合。”
“我原是想着,假如以后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大麻烦,可以把那颗金丹喂给鸿蒙金榜,激发出强大的威力,临时用来解围。”
“但是有你这个九星级在,有没有那颗金丹,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就把那颗金丹,跟这头骨合练吧。”
玉鼎真人召唤出自己的个人界面,操作一番,取出一个紫金葫芦。
“咦!”
关洛阳接过这个紫金葫芦,袖子里面就飘出另一个药盒,盒子里面也放着一颗金丹。
两股丹药的气息,出奇的相似,似乎都包含鸿蒙紫气,混元金性之道,很可能是同一个人炼制出来的,但却又有细微的差别。
金丹之道,博大精深,笼统的来说,也可以分为内丹和外丹。
以内炼之法,形成的丹药,往往用来化育生灵,滋养万物,或者用来启迪悟道,并不适合用来炼制分身。
但是外丹,粗暴一点来讲,就是一种可以提供强大能源,协助主人进行战力增幅的宝物。
那颗九九上玄郁华金丹,就属于是内炼的丹药。
而这颗鸿蒙金丹,正是最顶级的外丹。
“好!”
关洛阳一弹指,把郁华金丹送入绝唱战团的仓库之中,随后取了鸿蒙金丹,跟大日如来头骨一并祭起。
三人合力运转鸿蒙金榜,只见那面金榜放出无边玄音,忽然一卷,就把金丹和佛头收入金榜之内。
刹那之间,金榜内部自有混沌开辟,鸿蒙化生,地水火风一起涌动,各色莲花忽闪忽灭。
只在须臾之后,金榜中又演变出了界空毁灭,宙光断流的灭世景象。
先天神火,后天真火,灭世劫火,从各个角落里面相继出现,居然在金榜内部共存,起伏涌动,变化万千,不断的灼烧着那两件宝物。
三个人都没有炼制九星级化身的经验,这种大事,只靠推算,也实在是不够稳妥。
于成辉和玉鼎真人,胜在有绝唱团长帮忙深化过的金榜权限,操控金榜运行的时候,如臂使指,非常轻便,所以只是全心全意,从旁辅助。
而真正主持这场祭炼的,还是关洛阳本人。
他的法力源源不绝的涌入金榜内部,融入那两件宝物,同时借助鸿蒙金榜的力量,演变出更多的异象。
不再仅仅是先天、后天、灭世等三种火光,还有种种神水真水,宇宙绝景,乱中有序的显化出来。
更莫名有层层虚空,突然浮现,无休无止的重叠扩张,似乎要不断扩大“真空”二字的概念。
既是无上,也是至深,至大无外,至小无内,顺逆存乎于一心,变化源自于心境,则是天魔的证明。
在这无限真空的运转下,两件宝物终于像是溶解了一般,汇聚归一。
当此之际,佛光炽热,上天下地,唯我独尊,涌现大日如来形象,又有佛顶尊胜陀罗尼咒,在周围唱响,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然而佛光之上,更有紫气飘渺,绵绵若存,不朽不灭。
分不清是佛光将会归化于紫气,还是紫气早已主动促进着佛光的更迭升华。
道佛合流,泱泱无界。
良久之后,一缕紫金光辉从鸿蒙金榜内部渗透出来。
九尺之躯,仪态从容的人影,从鸿蒙金榜之中缓缓走出。
只见紫气流转,化为纯白太素之气,层层深浅不一的白色服饰,自然浮现在此人身上。
白色衣袍之上又有若隐若现的金色纹理,衣袍边角处的万字佛印,更显得庄严肃穆。
金丹和佛头共同铸就的分身,脸部骨相与原本那圆如满月的佛头是半点关联也没有。
跟关洛阳的真身那种只要一笑就让人觉得诚实爽朗,不笑就使人觉得冷酷的五官比起来,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虽然五官相貌看似年轻,这分身却有两条云霭般的白眉,三千白发披拂而下,无论笑不笑,都显得非常慈眉善目。
关洛阳真身与这具分身相视一笑,二者心意本来同出一源,并未分割,倒也不需要更多的寒暄。
真身本体缓缓收功,吐出了一口浊气,感慨道:“好险好险,拿这两件奇珍合练都这么费劲,勉强算是让这具分身拥有了近乎九星的战力,还好没拿九星神器练手,不然肯定报废。”
两个副团长就算只是从旁辅助,也累得够呛。
玉鼎真人早有准备,一屁股坐在他的摇摇椅上,还摸出一个杯子,赶紧灌了几口热茶。
于成辉只好先拿剑撑着,喘了两口,这才缓过一点。
“辛苦两位前辈了。”
分身袍袖一挥,两股温和法力,顿时环绕着两名副团长,如祥云簇拥,清心养神,使他们轻松了不少。
随后这具分身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略一思索,抬手虚抓,拿走了怒暗之锤。
好好一把乌漆抹黑的方头大锤,被他拿到手里之后,略微晃了晃,就化为一把金玉为柄的雪白拂尘。
单从卖相上看,起码比那只大锤原本的模样要名贵了好几档,更衬得这具分身仙风道骨,与世无争。
“我去也。”
分身将拂尘一甩,立刻化作一道神光,顺着因果线远去。
因为昊天镜还在那边监视着灭墟天鬼的动作,镜子本身跟诸多天鬼的时间流速有所牵扯。
关洛阳不想失去天鬼踪迹,就不能收回镜子,等于是在联系昊天镜的同时,祭炼这具分身,牵扯到的事物本质都极高,很难彼此分割开来,进行局部的时间加速。
就在炼制这具分身的时间里,那只头部像蜥蜴的灭墟天鬼,跟其他灭墟天鬼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也快要变成那种紧随着光球行动的状态了。
这时,昊天镜的镜面上呈现出一抹细微的光泽。
本来紫金色的神光,在即将冲出镜面的时候自行调节,紫气内敛,以太素之气层层包裹,外围的金光,则呈现出一种涅盘清净之相。
如此涅盘清净的虚澹微光,倒是跟这些已死的多元宇宙,有些相似之处,不怎么引人注目。
微光漂浮而去,轻而易举的渗透到那只头部像蜥蜴的灭墟天鬼体内。
第六百一十五章 冥界十八层,青灯无上师
灭墟天鬼这种生物,是死亡之后的多元宇宙,却仍然拥有无休无止的活动能力,从这一点上来讲,显然已经超越了八星级生物的范围。
但它也不能算是正常的九星级存在。
横向对比的话,这种天鬼应该跟当初掌握着美食大陆九成能源的关洛阳战力水平差不多,可能根基上还要更强势一点。
总而言之,它是没办法抵抗关洛阳这具九星分身的。
可是关洛阳进入灭墟天鬼体内之后,并没有松懈,反而显得更加谨慎,立刻就开始将自身的气息与这天鬼体内的气息相勾连。
同时昊天镜也没有继续跟踪,而是越飞越远,飞回本体那边。
这件神器的特质非常鲜明,又因为东方无忧的关系,在轮回者大型、中型的战团间,都有档桉记录。
如果昊天镜继续靠近那颗主神光球的话,很可能会引起注意,增加暴露身份的风险性。
而怒暗之锤就不一样了,因为主人不争气的原因,这件神器的知名度,比起昊天镜要差得多。
且这件神器本身就比一般的九星神器更加难以控制,又经过关洛阳、路难行等人联手修改内部的法理,外人要想窥探出这件神器的真正来历,难度极高。
加上这神器的原型是一个夭折的本源宇宙,跟灭墟天鬼的气息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关洛阳居中调停,一边吞吐天鬼之力,给自己做伪装,且尝试驾驭这只灭墟天鬼,一边深入祭炼怒暗之锤,把怒暗之锤变化而成的这把拂尘,内外气息,改得更加面目全非。
两边的进度相辅相成,比单独祭炼某一方的速度,要快得多。
当这只蜥蜴头的灭墟天鬼混入了其他天鬼的队伍之中,前方那主神光球上,明显散发出一阵探查因果的波动。
关洛阳身心空明,寂然内敛,恍若涅盘,对这股探查性的波动毫无反应。
此时此刻,他好像跟这只蜥蜴头的灭墟天鬼,成为了一体两面的存在,外貌变得沧桑了几分,原本玉白的眉毛和长发,都变成一种苍白干枯的颜色。
这具分身,是借助鸿蒙金榜那样的十星级至宝炼制而成。
从鸿蒙金榜里面出来的时候,分身材料过往的一切因果联系,就已经被彻底隐藏起来。
等关洛阳主动跟天鬼内部的气息勾连、交替循环之时,天鬼身上那混乱繁杂至极的因果痕迹,就自然而然地,嫁接到他的分身上。
主神光球,虽然堪称是整个大虚空界海中名列前茅的奇物,但这里毕竟只有一个光球,而且还是大光球们互相冲撞之后的状态。
在被鸿蒙金榜占了先手的情况下,前方这个大光球时而散发出来的波动,暂且也没办法察觉到这具九星级分身的破绽。
关洛阳沉浸在天鬼体内,对外界似乎不闻不问,自顾自的修持入定,也不知道期间究竟经历过多少次探查。
那个主神光球,终于引领着这群天鬼,靠近了太清赤明世界。
在大虚空界海之中,观测太清赤明世界的形态,可以看到,那个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的沙漏,中间最细小的部位,也就是凡间所在的位置,刚好跟大虚空界海的海面相重叠。
太清赤明的上半部分,是三十三层天界,其存在概念宏大无比,远胜一般的多元宇宙。
不细看的话,甚至会觉得这上半部分世界形态,是一株以整个大虚空界海为根系,成长出来的奇珍。
那些出过九星级强者的多元宇宙,往往会展现极其繁荣的面貌,远离大虚空界海的海面,高悬在上,但是它们的高度,也不能超过这直接与海面相连的三十三层天界的高度。
至于太清赤明的下半部分,那十八层冥界,则完全沉浸在大虚空界海的海面以下,只是隐隐约约有个轮廓,难以看清全貌。
主神光球靠近了这个世界之后,散发出来的神光越来越澹,渐渐内敛,似乎只剩下一团虚幻的影子,继续引领这些天鬼前进。
灭墟天鬼,本来都是应该沉没的生物,如果单凭它们自己的本能,虽然有时候也能冲出界海海面,扑咬那些尚未寿终的多元宇宙,但是并不能长期在界海上方活动。
这群被吸引过来的灭墟天鬼,显得比以前活跃的多,主要还是因为当初主神大冲撞掀起的界海乱流。
借助那无边乱流,它们想要在界海上方活动,就要轻松的多。
可是现在,那个光球却又吸引着它们向下深潜。
良久之后,光球的幻影靠近了太清赤明最下方、第十八层冥界的位置。
天鬼们汹涌而至,即将冲入第十八层冥界,光球幻影突然一晃,悄然远去。
诸多灭墟天鬼却没有那么敏锐,察觉不到那个吸引它们的东西已经飞走,还在继续向前,陆续进入第十八层冥界。
很多世界都有冥界、阴土之类的结构存在,可是绝大多数冥界内蕴含着五浊之气、寂灭力量,都不可能像灭墟天鬼那么极端。
所以灭墟天鬼要想进入的话,必然还是会遭到排斥,需要强行突破。
可是,太清赤明的第十八层冥界,对这些灭墟天鬼居然没有产生半点排斥之意,让这些天鬼感觉就像是回到老家一样。
当它们进入那幽暗无垠的冥界虚空,甚至发现周围飘荡的那些五浊之气,精纯程度,完全不逊于它们自己体内的力量。
真正吸引它们的光球已经离开,冥界的衰朽程度又这么高,它们找不到本能想要攻击的那种鲜活目标,居然渐渐变得迟缓了许多。
天鬼们漫无目的的游荡一段时间后,开始呈现分散活动的趋势。
这时,一只通体蓝汪汪的乌鸦飞来,轻巧的从诸多体型庞大的天鬼之间穿过,四下里盘旋,片刻之后,停在了蜥蜴头天鬼身上。
“我家老爷掐指一算,发现新来的这批天鬼之中,竟有一位贵客,特命我来请贵客前往九方山一聚。”
那乌鸦用的是一种以五浊之力承载信息的道语,不管是来自哪一个修炼体系,只要接触过宇宙衰亡的现象,感受过那种极致的五浊之力,肯定都能够听懂这种语言。
它连叫了三遍,不见人回应,似乎早有预料,反而松了口气。
老爷每回派出去送信的乌鸦,十有八九都会被客人们吃了,这位客人虽然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出来吃鸦,真是难得。
乌鸦拍拍翅膀,继续说道,“冥界寂寥,老爷三日之后大宴宾客,最是热闹,与会的都是上古帝君一流的高人,贵客若是有意,到时可以持蓝鸦令牌,寻得路线。”
乌鸦说完这话,立刻变成一块令牌,紧贴在蜥蜴头天鬼的体表。
灭墟天鬼的五浊之气,不但没有侵蚀掉这块令牌,甚至反被这块令牌缓缓吸收,仿佛这块令牌内部的五浊之力,要比这只蜥蜴头天鬼更加深邃。
灭墟天鬼各自体内的时间都是混乱的,当然捏不准什么时候才算是三日之期。
冥界虚空,虽然有统一的时间流逝,但是也不知道究竟多久算是一天。
不过很快,关洛阳就不必烦恼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看到了时间的象征。
这黑暗无边的第十八层冥界中,居然出现了一轮太阳。
阳光照射下来的第一瞬间,关洛阳就睁开眼睛,捕捉到了这太清赤明世界,日月运行的深层奥妙。
日月都是太清天意的象征,但运行轨迹略有不同。
太阳本体在第三十三层天界运行时,也就意味着天界的白天,这个时候,月亮处于第十层冥界的位置,日月之间,相互牵引着运行。
等到天界进入夜晚,太阳就会来到第十八层冥界,月亮则会进入第三十三层天界。
至于凡间的日月天象,只不过是天界群星投影的灵光精粹,按照天道运行,在凡间的天穹范围内依序变化,展现出来的昼夜时节之分。
所以,这第十八层冥界虽然看不到月亮,却可以定期的看到太阳,也有了白天和夜晚的分别。
可是,当这轮太阳出现的时候,第十八层冥界所有的天鬼、恶兽,都感受到了自身在日光照耀之下,逐渐被削弱的迹象,顿时变得暴躁起来。
它们本能的开始散发更强烈的五浊之气,搅动时空,想要扑向那轮太阳,将之击碎、同化。
然而,这些天鬼越是靠近那轮太阳,被削弱的速度就越快,它们发出的攻击,在半途就会被磨灭殆尽,根本无法触及那轮太阳的本体。
无论做出任何举动,都无法形成有效的反抗,反而加快了自身力量流失的速度。
很快,天鬼们的存续本能就让它们想要逃避,想要拉开跟那轮太阳之间的距离。
关洛阳附近的这一群天鬼,是不久前刚刚进入冥界的,此刻扭头就想逃回界海之中,逃出这轮太阳照耀的范围。
可惜,到这个时候它们才发现,这第十八层冥界,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那层薄薄的冥界胎膜,在它们进来的时候没有产生任何阻力。
现在却承受了它们所有的冲击,而没有半点被撼动的迹象!
这些天鬼只能尽量的向下深潜,彼此靠拢一些,联合起来,熬过这一轮日光的洗礼。
蜥蜴头天鬼的头部,悄无声息的裂开一条缝。
有一缕日光落入它体内,被关洛阳伸出来的手掌接住。
这日光之中包含着玄奥至极的纯阳道蕴,纯和一气,完满自足,万邪不侵,千浊化尽。
关洛阳仔细感悟之后,推算一番,发现只要被这种光芒照耀的时间够长,灭墟天鬼这种怪物,就有可能发生分裂。
它们会从相当于多元宇宙遗骸的状态,分化成仅相当于单个宇宙残骸的程度,虽然数量变多了,五浊之气的精纯程度却会下降,内部包含的种种与衰朽相关的大道,也会被破坏、澹化。
“灭墟天鬼,又称五浊祖兽。意思是说,它们会侵蚀其他多元宇宙,把其他事物转化成与自己相似的状态。”
关洛阳若有所思,“但也可能有另一个意思,就是说这种天鬼,可以分化出子子孙孙,从祖兽降级成恶兽,持续削弱分化下去吗?”
联想到绝唱战团在凡间东海经营时,收集的那些涉及冥界的消息,关洛阳心中理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
这些天鬼在被分化的过程中,第十八层冥界对它们的约束力,也会略微放松,使这些不断被削弱的恶兽,可以依次出现在冥界的第十七层、十六层、十五层……
直到它们进入第十层冥界,开始接触到地府的势力,加上太清之月的照耀,五浊之力已经被澹化到一定程度的恶兽们,就会被擒拿转化。
会有地府的人,负责提炼出它们体内曾经存在过的那些灵性,送入轮回之中,给予重新投胎的机会。
故而,太清赤明连接的诸天万界中,经常都会出现一些拥有宿慧的生灵,不过这些生灵如果不能修炼有成,又不能积修功德,再死一回,指不定就会被地府重新审判,变得与寻常生灵无异。
这种事情,无论是对那些旧时的生灵,还是对太清赤明、诸天万界来说,都应该算是好事。
但是,如果关洛阳真是一个保有智慧,却跟灭墟天鬼一体两面的生物,那他绝不会对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感。
因为在这种层层削弱、提炼转化的过程中,那些跟天鬼一体两面的强者,多半也会被裂解分化成无数平凡鬼灵,送去投胎。
难怪那只蓝色乌鸦的主人,好像很笃定关洛阳会去赴约的样子。
处在第十八层冥界这样的环境里面,显然只有适当的抱团,才能更长久的生存下去。
等那轮太阳运行了一遍,离开冥界之后,关洛阳也不准备真的等满三天之期再行动,直接现身在天鬼头顶,拿着令牌,查看了一下前往九方山的路径。
存放在令牌中的,是三万多个以冥界虚空为基础的时空坐标。
把这些时空坐标连成一线之后,依次穿梭过去,就可以抵达九方山。
关洛阳估摸了一下,只拿出一个相当于八星级多元创世者的水平,出手点亮了那块令牌,开始锁定遥远的时空。
三万多个时空坐标依次铺开,连接成一个狭长的幻彩隧道,出现在蜥蜴头天鬼前方。
这头天鬼已经受到关洛阳分身的深入影响,此刻只需关洛阳心念一动,天鬼就闯入隧道之中,践踏着一重重时空坐标,狂奔而去。
………………
莽莽虚空,无尽暗云。
山脉耸峙,黑河绕行。
黑色的大泽环绕着九方山圣地,隔断内外时空,九方山主平时存在宾客令牌里面的几万个坐标。到了这里,也会彻底断绝。
能否跨过这片大泽,还要看来者的本事。
今夜高空之中,忽现幻彩漩涡,隧道中天鬼奔腾,声势惊人,又听一声低沉长叹。
“我闻诸法灭尽时,譬如油灯临萎靡,一刹光明燃更炽,随后灯灭法散离!”
青色火光勐然涌出,幻彩隧道一瞬间被撑大了千万倍,火光在黑暗大泽中直接烧出一条干涸的通道,任凭天鬼踏足。
关洛阳以紫气合并佛光,平时可以呈现出紫金光辉,但若有意将之点燃,就会化为青色火焰。
这种青色火焰,最初是来自佛门如来神掌真谛,混合地狱真火、佛顶尊胜陀罗尼咒,凝聚出来的纸船宝灯。
但威力上与昔日相比,已是天差地别,比从前强出不知凡几了。
而且他刻意用五浊之气混入这种火焰之中,使这种青色火光显得凶戾万分。
有一种焚尽森罗万象,亦是超然解脱的意味。
白发僧者手挥拂尘,驾驭天鬼,跨过黑暗大泽,直抵九方山。
“青灯无上师,特来拜访九方山之主。”
第六百一十六章 轻易抛出的诱惑
九方山中自有高台,高台之上,澹白云气如海浪层叠,缓缓的回荡起伏。
数之不尽的奇珍异果,被玉盘托举,在云气之中随波逐流。
几道身影端坐于云海之中,巍然不动,有的坐云床,有的坐蒲团,有的坐荷叶、龟壳,形貌各有奇异之处。
其中有一个脸色碧绿、双手雪白的虚弱文士,此刻就满脸羡慕的看向九方山外的那尊白衣僧者。
“真是张狂高调,心力充沛呀,当年我刚掉到冥界来的时候,依稀也是这样,还有几分意气在。”
青脸文士语气之中,满满的都是唏嘘之意,说着说着就双眼放空,好似开始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他旁边一个面有黑纹的壮汉低声说道:“此人所开辟的大道界宇,居然化为天鬼,可见他对自家界宇的掌控不够细致,就这样的实力,也敢在九方山放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哈哈哈哈,到底是年轻人,张扬一些也好。”
独坐云床的山羊脸老者捻须微笑,说道,“他能过了黑海,便是实力的明证,足可以来做客了。”
说话间,山羊脸老者视线微抬,缓缓传音到山外。
“贵客远来,蓬荜生辉,不过老朽这样的小地方,只怕经不起天鬼这么大的威风,万望贵客能略微约束一二。”
他传音的同时,虚空中自有一层层字迹浮现,蓝汪汪的光华流转于其间,形成一篇高妙的法诀。
这篇法诀,居然是讲述帝君创世之后,如何将自身开辟的大道界字收拢入微的手段。
换句话说就是,指导多元创世者怎么才能把自己开辟的多元宇宙炼化随心,随身携带。
关洛阳心中略感趣味,脸上则明显的做出了惊讶的神色,细细的品读这篇法诀。
片刻之后,他施展法力,青色火光旋转起来,浓缩回环,形成青黑色的光晕,把蜥蜴头天鬼囊括其中,每转一圈,那天鬼的体型便愈发显得细小了几分。
等到关洛阳真正踏足九方山之时,青黑色的光晕,已经收拢成只比他头部略大的状态,悬挂在他脑后。
光晕内部,五浊之气所化的黑色迷雾翻涌不休,隐约可见那只蜥蜴头天鬼在其中缓慢游动。
天鬼身躯的后半部分,已经不再呈现无数枝条发散的状态,而是收拢到了一起,使得这只天鬼,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条无角的小龙。
“多谢山主。”
关洛阳来到高台云海之间,脸上有些微欢喜之意,“有了这篇法诀,就算之后再被神阳照耀,也不怕它削减我的修为了。”
“想不到山主如此大度,方才有些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山羊脸的九方山主,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这些外来的帝君级强者,也是长久无敌,独霸一方的人物,就算已经陷入衰朽之时,终究还有其傲气。
但只要一见面就送上这种档次的法诀,暗示九方山的底蕴,对方自然就会权衡轻重,有所收敛,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
其实,这套法诀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单纯就只有一个收拢界宇遗骸、更好的保存自身修为的作用。
能够修炼到帝君层次,开辟出属于自身的大道界宇,悟性底蕴又岂是寻常?
在这第十八层冥界中待的时间长了,就算始终独处,在外部压力的持续刺激下,早晚也会悟出这一类功法。
九方山主只送出这个顺水人情,却让来客的氛围顿时变得融洽了许多。
他邀请关洛阳落座,就给关洛阳介绍起另外几个人来。
青脸病容的是青神君,脸有黑纹的是墨神君,另有一位身披星辰云霞法袍的健硕男子,被称作霞神君。
那个坐在巨大龟壳之上的圆脸老者,则被称为安德老祖。
这四个人,都是九方山主的好友,所以九方山主大宴宾客的日子还没到,他们四个就先来了。
关洛阳坐在一朵青云之上,品尝了几块瓜果之后,发现这些瓜果都内含一种游离于生死之间的奇妙元气。
多元创世者,如果在自己创造的多元宇宙陷入衰朽时没能及时摆脱的话,那么自身的力量,也难免会受到五浊之气的同化,对自己的思维意识造成一定的负担。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让多元创世者彻底堕落成一只浑浑噩噩的天鬼,也不是不可能。
假如想减轻这种负担,就只有削弱五浊之气,可那就等于在削弱自己的修为,自斩境界与根基,受到的损伤反而更严重。
所以,陷入这种状态的多元创世者,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化,很难有好转的时候。
然而,九方山果子里面的元气与五浊之气接触后,既没有与之同化,也没有与之抵消,居然能顺顺利利的滋养到食用者的心神,使人感受到一点短暂的轻松。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就显示出了培养这类果子的人,对五浊之气的研究,异常高明。
“山主在上古之时,就以善于培养灵果而闻名于世。”
安德老祖说道,“可惜落入冥界之后,九方山这片圣地也陷入衰朽,山主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灵果种类,比起当年还是差了许多啊。”
天界的帝君,往往喜欢把自己开辟的大道界宇,外表凝聚成一座圣地的模样,圣地上面也会建立许多宫城,以供居住。
圣地内部的大道界宇,自有生灵繁衍,文明变迁,其中若有修炼到地仙境界的,都可以飞升到圣地来生活。
但如果到了圣地内部衰朽之时,或者帝君遭劫,落入冥界,往往也就没有心思去维持圣地的规模,会任凭界宇遗骸的真实模样暴露出来。
像安德老祖他们这群人里面,就只有一个九方山主,还有闲心维持着圣地的风貌。
这也代表九方山主的根基最为浑厚,圣地内部的衰朽期维持了这么长时间,仍然没能让他完全陷入五浊状态。
所以九方山主还有余力调动圣地大道,产生五浊之气外的其他变化。
关洛阳说道:“山主的神通之高妙,确实是我平生仅见,但以这样高深莫测的道法,难道也只能在这十八层冥界苦熬下去,找不到什么出路吗?”
“哈哈哈,青灯大师还是心急呀。”
九方山主笑了之后,又叹息了一声,“也难怪你心急,比起这冥界最底层的环境来说,就算是界外的无边混沌,都称得上是逍遥乐土了。”
安德老祖说道:“想必你也是误入了这第十八层冥界后,才发现难以脱身。唉,近些年像你这样的道友不在少数,无一不是刚进来的时候就显得很急切,但日子久了就知道,急也没用。”
“咱们这些在界内修炼而成的帝君,比起你们来说,算得上是熟门熟路了吧,可是从上古至今,我们这些人三天两头的聚一聚,也没找到能够逃出去的办法。”
高台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此一时彼一时,上古至今虽然没有办法,但今日之后,未必还是没有办法。”
九方山主眼神一闪,语出惊人。
安德老祖和那三位神君的反应,竟然比关洛阳还要大一些,齐齐转头,诧异无比的看向九方山主。
“山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神君振奋道,“莫非山主有了什么眉目?”
“诸位在冥界待久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平时也没有什么值得推算的东西,恐怕已经忘了去计算年岁。”
九方山主肃然说道,“但老朽为了培育灵果,偶尔会掐算天道,最近这些年里,总觉得天地间劫运弥漫,因果剧变,牵扯至万道杂乱,已经到了不逊于上古大劫的程度了。”
听到上古大劫,安德老祖突然打了个寒颤,嘶声说道:“山主难不成想要借这次大劫脱身?”
上一回的大劫,已经是五十六亿九千年前的事情了。
九方山主和安德老祖都是亲身经历过的,甚至在上次大劫之前,就已经是帝君的修为。
而三神君比较年轻,都还不到五十亿岁,虽然知道有大劫这么个事情,却也不清楚内情。
墨神君当即问道:“到了大劫之期就能脱身?!以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吗,具体是怎么脱身?”
安德老祖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例子,但是上次大劫之中,天庭帝位空悬,万界相争,陨落的天尊接近十指之数,成就完整道果,拥有天帝战力的,都不止一位。”
“那种恐怖无边的时代,无论什么地方都有混乱动荡,一旦动荡,自然就有脱身的机会,但是……”
安德老祖的脸色有点发白,“我等在这个时候策划脱身,岂不是主动牵扯到劫运之中?只怕脱身脱不成,反而死得更快啊!”
三神君却没把他后半段的话放在心上,各自面露惊喜之色。
霞神君哈哈笑道:“当年我逃入冥界,确实是不愿意就那么丧命,但是这些年下来,我也想明白了,与其在冥界最底层这么苟延残喘,还不如轰轰烈烈的战死。”
墨神君也说道:“我们修炼至今,经历过的生死危机数不胜数,又有什么危险值得惧怕?总不会比冥界最底层这种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成的境地更差了。”
青神君瞥了暼九方山主和安德老祖,暗自思忖。
虽然安德老祖说得恐怖,但实际上,在场的不就有两个经历过上古大劫,却成功活下来的帝君吗?
当初还在天界的时候,青神君所听说的上古帝君,仍在天界逍遥度日的,也不止一两个。
可见大劫虽然凶险,但只要见机行事,活命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安德老祖瞧见他们三个这个模样,就知道自己劝也无用,心思动了动,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既然有了办法。”
关洛阳急忙说道,“还请山主不吝赐教啊,等我们脱身之后,但凡山主还有什么命令,我必定会竭力回报!”
九方山主见状,也就不卖关子了。
“太清赤明演变至今,繁盛已极,大劫之中,虽然劫运浓郁,却也是万道纷呈之时,天尊级的强者若能主导大劫,将有更大的可能彻底开悟,修成完整道果。”
九方山主说道,“而老朽侥天之幸,前一阵子推演天道时,与这场大劫中最有可能主导劫运的一位前辈联系上了。”
“只待大劫一起,天界必有巨变,到时候我们聚集同道,冲击地府,就可以趁机回到人间!”
关洛阳不解道:“为何要回到人间?我虽然初来乍到,也看出此界底蕴深厚,如果回到人间,更深入的牵扯到大劫之中,难保不会遭劫。不能趁着天界巨变,聚集同道,直接冲出冥界吗?到时候无边混沌,自可逍遥快活。”
三神君显然也有点这个意思。
“地府实与冥界浑同一体,我们要想突破冥界,必然要跟地府发生冲突。”
九方山主循循善诱,语重心长的说道,“如今我们都已经是五浊之身,难以摆脱衰朽的界宇遗骸,与地府作战之后,必然会进一步的向天鬼的状态滑落。”
“就算到时候成功逃入混沌,我们还能保持多久的清醒?如果彻底化为浑浑噩噩的天鬼,与死亡又有何异?”
关洛阳又问道:“那闯入人间有什么用?”
“青灯大师有所不知,我们太清赤明,虽然天界冥界强者如云,凡是拥有圣地的帝君,都可以视人间如一粒微尘,但人间才是真正用来连接诸天万界的枢纽。”
九方山主说道,“天庭广法,地府轮回,诸天万界的仙神飞升,都要经过人间的中转。”
“经过历代天庭的维护,人间和诸天万界的联系,隐而不露,就算天尊、帝君也不能随意干涉,只能居高浏览,随缘造成些许影响。”
“可是大劫之中,因果剧变,这种联系就会变得更加明显,更容易捕捉到。”
“只要我们能够携带界宇遗骸进入人间,诸天万界与人间的那些联系,就可以转嫁到我们的界宇遗骸之上。”
他话说到这里,却连本来最是期待的墨神君,都露出了一点疑惑的神色。
“连接诸天又有何用?若是以我们的五浊之气去同化其他界宇,同化得越多,我们就会越容易向天鬼的状态转变,岂不是自取死路?”
如果是自家圣地还处在鼎盛期的帝君,连接万界之后,还可能会有些好处。
但是对于这些已经陷入五浊之态的帝君,连自己开辟出来的界宇遗骸都成了一种负担,去吞噬其他界宇,自己的负担只会更重。
他们最好的办法,是逃离冥界这个鬼地方之后,找个正常的多元宇宙,设法培养出一个极度贴近自己的传人,然后把对方当做替劫之人,跟界宇遗骸一同沉寂,自己则趁机转劫脱身。
而培养传人这种事,也没必要特地去招惹太清赤明连接的那些世界,那里面谁知道会有多少其他强者留下的传承,培养起来,反而麻烦。
“因为那位前辈赐给老朽一道妙法。”
九方山主说道,“只要连接了诸天万界,再修炼那道妙法,就能让我们的界宇遗骸恢复到鼎盛之时。”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低沉,却渐渐暴露出了自己的心绪,显得充满了渴望,“不需要去赌自己能不能在化为天鬼之前,培养出合适的替劫之人。”
“甚至也不需要在成功脱劫之后,经历漫长的藏匿、修养,重新开辟界宇,慢慢凝聚圣地。”
“只要进入人间,我们可以迅速恢复到圣地鼎盛之时,再度拥有可以跟寻常天尊抗衡的力量!”
九方山主抬起手来,掌心上空浮现一圈细密光纹。
“正因为有这样一道妙法的存在,老朽才可以肯定,那位前辈将会是这次大劫中,最有希望成就道果之人!”
第六百一十七章 具一切法,悉作流沙
九方山主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取出了那套号称可以让五浊界宇重归鼎盛时期的功法。
在场众人自然都有些心动。
他们细细观瞧,发现那圈细密光纹,内部果然韵味无穷,精深难测,光是看着那丝丝缕缕的神光变化之理,就隐约有所启悟,仿佛处处想人之所未想。
纵然是帝君级别的强者,也不是片刻间就能将之参悟透彻的。
不等众人开口,九方山主双手一抹,利落地把那套功法复刻了几份,一人一份,直接送给在座的诸位。
“空口白话,不能取信于人,几位道友不妨各觅一个僻静之地,仔细研读一番,就知道老朽是否虚言诓骗了!”
三神君立刻表态,也不用去别的地方。
底层冥界之中,没有几个能够与九方山圣地相提并论的好去处,他们三个就想在九方山圣地借一块地盘,参研这套功法。
九方山主自是欣然应允。
安德老祖这时候也笑容满面,半点看不出之前想劝大家不要牵涉大劫的模样了,再三向九方山主致谢之后,却还是离开九方山,自己去找地方修行。
关洛阳也顺势告辞。
新来的人存有戒心,九方山主是早有预料的,也没有在意,只是盯着安德老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笑骂了一声。
“这个老滑头,还真是谨慎得很!”
高台云海之中,只剩下九方山主一个人的身影。
忽然有个声音从他袖中传出,正是假地藏王的传音:“从上古之时存活下来的帝君,有这样的谨慎也不奇怪。”
“不过你这次是真正为他们指了一条明路,等到他们研究过后,知道那套功法确实毫无问题,共击地府的大势,也就水到渠成了。”
九方山主略微颔首,又道:“这回却让那个青灯无上师捡了个便宜。”
“老朽本想先把功法传给安德他们几个在底层冥界较为活跃的人物,借此把这个风声透露出去,铺垫一番。”
“结果这个青灯无上师,未免也太沉不住气,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倒让他撞了大运,也比其他人更早一步学得这套功法了。”
假地藏王说道:“此人开辟的界宇都化作天鬼了,把持不住心神,并不稀奇。据主神探查的结果,他之前在被主神吸引之后,居然还顺从本能,分心想要侵蚀一方大道界宇,结果被那里面的生灵奋起反抗,切断了联系,逃脱他的感应,这才让他清醒了些,追上了主神的队伍。”
“居然已经浑噩到那种程度了?”
九方山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还能否参透这套妙法,就算学得些许手段,等我们共抗地府之时,似他这样的,多半也是被转轮王最先拿来杀鸡儆猴的货色了。”
假地藏王说道:“这样的人,至少比单纯一头天鬼好用些。”
九方山主暗自点头。
冲击地府肯定是要死人的,像青灯无上师这样的,多死几个,也能对地府多造成些损耗,九方山主他们也就越安全。
况且青灯无上师之前那样张扬的闯到九方山来,必然会引起很多正在观望者的注意。
现在见青灯无上师都能喜气洋洋,毫发无损的离开九方山,某些人只怕也要按耐不住,提前来赴约了。
九方山主胸有成竹,饮酒自娱,不久之后,果然又陆续有人前来拜访。
………………
冥界虚空,漠漠昏广。
关洛阳离开九方山之后,也没有去到太远的地方,就把脑后的天鬼又释放出来,藏身到天鬼内部,仔细研读那套功法。
这套功法,显然是一位佛门高手开创出来的,全名叫做《具法流沙究竟菩提经》。
具一切法,悉作流沙,用此真经,重修菩提。
关洛阳通读了几遍之后,心中默默推演,发现这套功法好像就是为那些开辟了大道界宇的帝君级强者量身打造的。
一般的八星强者,学这个没多大用处,根本施展不出来,真正的九星强者,学这个又有点鸡肋。
只有那些已经陷入五浊状态,没能及时从界宇遗骸脱身的帝君,学了这个之后,可以解决心腹大患。
他们可以利用这套功法,暂时弱化自身五浊之气对外物的侵蚀,然后以心神渗透而去,铭刻“具法流沙”种种咒语,把那些并非自己所开辟的多元宇宙,也炼化置换一遍,用来给自己改本换源。
“呵,究竟菩提的本意是引渡大众,使人得清净圆满,安详喜乐,现在这么一套血淋淋的功法,遗毒无穷,也配叫究竟菩提……”
关洛阳看着这套功法中诸般遣词造句,不乏肃穆庄严,慈悲语意,不禁笑出声来。
“呵呵呵呵,不如改叫万界投毒换血大法好了。”
这套功法,确实是高明,不要说是那些八星级的多元创世者,就算让现在的关洛阳来研究,以他自身时间轴来算,只怕也要十亿年以上,才可能开创出这么对症下药的玄妙手段。
但是如果用最直白的比喻来讲,不管过程中运用的技术高到什么程度,其本质,就好像是用大量的清水来冲刷一个污水池。
清水的量,绝对要远超过这些污水,才能够把这个池子又冲回清澈盈润、生机盎然的模样。
也就是说,那些已经身陷五浊的帝君们修炼这套功法之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个多元宇宙,才能够把自己的大道界宇修复回去,重归全盛之时。
怪不得,九方山主笃定这套功法要在人间练,才能练得很快。
太清赤明的人间,连接无数个多元宇宙,这些冥界帝君只要能够回到人间,运用此法,简直是相当于决堤泄洪,本源转换的效率,高得连关洛阳暂时都算不出来。
良久之后,关洛阳身边飞行的咒语又回到他面前,重聚成那圈光纹的模样。
排除他内心对这套功法的反感来说,即使他的本体同时借用鸿蒙金榜来推演,也没有发现这套功法中有留下任何坑害修炼者的陷阱。
价值这么高的神功宝典,见面聊了几句就送人,九方山主这种做法未免大方得过头了。
如果说,他对安德老祖那些人大方,是因为有多年的了解,知道那些人不会坏了自己的事,那么他对关洛阳这个初来乍到的人也这么大方,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来,是九方山主认为大事在即,人心所向,为了尽快把底层冥界的势力聚拢起来,而顾不得那么多细节。
二来,就是他对关洛阳的了解,不局限于高台宴会这一个渠道,而是另有途径,事先已经查看过一些东西。
实际上,更可能是两种原因兼而有之。
九方山主号称是掐指一算,就算出新来的那群天鬼中,有关洛阳这种保有神智的存在,并让那只乌鸦去送出邀请令牌。
但在正式会面之后,凭关洛阳的眼力,反复观察,暗中推敲,就发现这个九方山主,绝没有那个能耐,能掐算得那么精准、及时。
稍一联想就知道,对新来的这批天鬼情况足够了解的,应该是那尊诱惑天鬼前进的主神光球。
九方山主必然是跟【秘语】的人有过接触,能够及时从【秘语】方面获得那颗主神光球查探出来的信息,然后说成是自己掐算的结果,拿来唬人。
可惜了,那颗光球也没查出关洛阳这具分身的真正面貌,所以这九方山主的“掐算”,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那个假地藏王还在隐忍不发,底层冥界,也还没有真正拧成一股绳,我如果继续低调行事,只怕打探不到多少有用的消息,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关洛阳思索起来,“是了,他们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不算长,就算内劫外劫纠缠到一起,想要全方面的插手各处动向,促成大势,一锤定音,在行事过程中也难免会显得有些急躁。”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大体目标与他们相同,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就算做事的手段酷烈一些,也不会被他们排斥,反而会让他们有大加利用的心思……”
关洛阳心里渐渐有了新的想法,准备调整自己伪装的这个人物风格。
不过,一个连自己开辟的多元宇宙都控制不好,半身变成了天鬼的多元创世者,要怎么才能合理的展现出更强大的实力,更高的利用价值呢?
思绪至此,关洛阳手中拂尘甩了甩,周边黑暗环境里,忽然生出朵朵祥云,托举着他飞上半空,接着就是巨大的八卦图桉浮现出来。
虚白色的八卦图桉,把天鬼体内的这些五浊之气都排开,卦图中空之处,很快涌现出一种与天鬼五浊之气颇为相似的力量。
只是五浊之气太极端,而这股力量,更加浑厚,包容性更强,正是先天混沌之气。
太清赤明现在还没有真正到大劫爆发的时候,可劫运之重,已经堪称是无以复加。
不要说是本来就被冥界所限制的这些五浊帝君,就算是关洛阳这具九星级的分身,进来之后再想离开,也没那么简单。
但是,他毕竟还是跟那些五浊帝君不同的。
就算身处在这冥界最底层,他也能够感应界外的先天混沌,持续吞纳先天混沌之力。
而这些先天混沌之力被他吸收之后,就在紫金光辉的引导下,进行层层转化,全部涌入那把拂尘之内。
怒暗之锤,本身就是一个夭折的本源宇宙,虽然规模上还无法跟那些曾经发展到鼎盛,后来才衰败的大道界宇分庭抗礼,但是以关洛阳现在的境界来看,这把锤子的潜力也不小。
他准备把这个夭折的本源宇宙,伪装成类似美食宇宙那种状态。
美食宇宙的终结期跟创生期是很相似的,都是多元宇宙凝缩归一,在内部形成超等大陆的形态。
夭折的本源宇宙,从规模上讲自然是属于创生期,但只要经过足够的强化、沉淀,也可以让它看起来像是已经发展鼎盛过,后来又凝缩回来的状态,拥有更加恢宏的底蕴,散发出更极端的五浊之力。
在这个过程中,那套《具法流沙究竟菩提经》,也给了关洛阳不少灵感。
他本体利用真空心界和鸿蒙金榜,全力推衍这套经文,这边分身就立刻实践,逐步化为己用。
随着先天混沌的剧烈转化,拂尘内部的本源宇宙跟关洛阳这具分身之间的联系,已经深化到了不逊于真正的多元创世者与自家界宇的程度。
然而关洛阳还没有停手。
他在重炼这个本源宇宙的同时,也在注意当初他们赠送给这个本源宇宙的新生灵。
那些如小草般渺小的生物,不但个体极小,数量也极少。
可是当关洛阳把他九星分身的新修感悟,灌注在这些渺小的生灵上,这种生物就在本源宇宙重炼的同时随机应变,与世推移,生命力变得更加坚韧,始终扎根在这片凝滞的界宇之内。
如今的关洛阳,可以随意调节一个多元宇宙内的时间流速,自己身边的时间速度更是可以随意设定,但是牵扯到的事物本质较高的话,调节的幅度就不能太大。
这回为了做好伪装,强化拂尘内部的大道框架,他还借助了本体那边拆解功法的帮助,又引动了巨量的先天混沌之气。
所以最后,他只把身边的时间,调节到比冥界虚空的时间流速快一千倍而已。
这段时间,外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不少冥界强者提前去拜访九方山主,各自都得到了《具法流沙究竟菩提经》,匆匆回去钻研。
等到九方山主真正定好的大宴宾客之日,九方山上,反而一共只聚集了十几个人。
这次大宴之后,第十八层冥界的强者们,基本就没有谁不知道《具法流沙》的事情了。
本来就死气沉沉的底层冥界,因此变得更加寂静,大家基本都在仔细研究那套功法。
关洛阳察觉外界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也就没有去管。
直到冥界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闭关许久的关洛阳,终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收功而出。
蜥蜴头天鬼这段时间深受他的影响,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青色蛟龙的模样,但还是不能摆脱天鬼本质。
因而,这蛟龙体表长满了发霉似的绿毛,尤其是那些鳞片皲裂的地方,长出来的绿毛格外粗长。
等它飞行盘旋之时,那些参差不齐的厚重毛发,就像是大大小小的碧绿肉翅,迎着冥界的浊气翻飞不已,快速扇动,真是万般怪诞,十分玄奇。
关洛阳看了也觉得眼睛有点不舒服,又把它收纳到脑后的光晕之内。
光轮中迷雾深沉,这条青龙缩小体型之后在其中飞旋,因为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反而感觉漂亮多了,神异而瑰丽。
关洛阳手挽拂尘,几步之间,就来到九方山附近,无声无息地越过那外围的黑色大泽。
“九方道友。”
他似笑似叹,声音比上一次沧桑了许多,悠久无尽,“蒙道友上回赠送妙法之后,我静坐之中,想起些陈年往事,不得不再来叨扰道友了。”
九方山主正跟几个客人在高台之上宴饮,谈论大事,踌躇满志,听到这声音,正要回话,忽然脸色微变,下巴上有几根胡须脱落下来,化作飞灰。
就在关洛阳踏入九方山的那一刻,九方山主明显感觉到自家大道界宇内的五浊之气剧烈翻腾。
刹那之间,向来游刃有余的九方山主,就朝着灭墟天鬼的状态,跌落了三分!
第六百一十八章 孰为虎狼孰为羊
无限辉煌图卷第六百一十八章孰为虎狼孰为羊九方山主大道界宇内部的变化,其他人自然感受不到那么清晰。
但是,此刻高台宴会中的其他人也都感受得出来,有一股深沉的五浊之气,全无收敛之意,正在向九方山蔓延。
“什么人居然如此放肆?”
高台云海中,有个面如金纸的俊美男子,坐在一艘木船之上,转眼向山外看去,目光如炬,看见关洛阳的身影,便面露冷笑之色。
“原来是你,上回来到九方山,就前倨而后恭,山主不跟你计较,反而赐你功法,这回你又来放肆,不给你一点教训,你还真就不知道尊卑了?!”
木船上这人,乃是金必贤尊者,来到冥界最底层也才九千年。
太清世界,一般天仙境界的人物就被称为尊者,到了更高的境界之后,称号自然会有所变化。
不过,金必贤此人当初在天界的时候格外谦逊,修炼到天仙境界,仍然只称散人,修炼到帝君的境界之后,才勉强接受尊者的名号,依然不肯自号帝君。
他在天界的交友范围极广,八面玲珑,似乎跟谁都能够处好关系,身家丰厚,出手大方,又以喜欢提携后进而闻名。
本来像这样的人物,就算自己开辟的圣地即将陷入衰朽期,也应该有诸多好友愿意助拳,提前帮他推算,镇压因果,让他在衰朽期真正到来之前脱身,不至于沦落到冥界最底层来。
然而,九千年前,突然有一个新晋的帝君,向天庭文丘天尊告发了此人。
说起这个金必贤从地仙时期开始,便两面三刀,探索天界、冥界种种奇境遗迹时,设局坑害的好友、后辈,不计其数。
每每得手之后,金必贤就会接受那些好友留下的势力,久而久之,使那些后辈们都忘了自家真正的老祖,改奉金必贤为宗祖,任凭金必贤调遣,奉献无数,还自以为荣光。
文丘天尊得知此事,派出诸多门徒追查、锁拿,期间居然牵扯出不少天界强者的丑事,导致近十位圣地之主、二十几尊帝君,逃往大荒旧界及天魔秘界等处。
金必贤在这场大案开始之后没多久,就被文丘天尊亲自率人擒拿,移走他圣地内的生灵,把他打入冥界最底层。
他到了冥界之后,因为周边天鬼的冲击,摆脱了牢笼,还想再用自己长袖善舞的手段。
可是没过多久,许多因为他而被牵联暴露的天界强者,也被打落到冥界最底层。
那些人物,哪肯轻易的放过金必贤,处处针对排挤,使他的状态一再恶化,处境艰难。
这九千年里,堪称是金必贤人生中最低谷的时期,心中早就难以忍受,一直想要寻求转机。
此回九方山主邀请冥界帝君的时候,居然给金必贤也送了一块邀请令牌,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关洛阳上回来到九方山的时候,金必贤就隐藏在附近窥探,知道这是个初来乍到,但半身已化为天鬼的界外强者。
他以己度人,看见关洛阳直接在黑海大泽烧出一条通道,认为此人必定要被狠狠教训一番,没想到九方山主居然对其以礼相待。
等关洛阳他们离开之后,金必贤进入九方山,得知了《具法流沙》的事情,惊喜之余,心中更是懊恼。
想他九千年隐忍,终于等来这样一个机遇,那“青灯无上师”初来乍到,居然抢在他前头得了好处,也太可恨了些。
正是有这样的旧怨,金必贤才第一个作出反应。
他从木船之上站起身来,双手一拉,虚空中现出一张桑木大弓。
随着弓背一声咿呀轻响,弓开满弦,九方山周边虚空之间,忽闻因果动荡,显出万千异色光线,交杂错乱。
这张大弓,乃是一件异宝,是金必贤从上古战场中探秘所得,他当初能够算计那么多人而不被发觉,就是靠了这件异宝扰乱因果、错接天机的奇效。
取出这件异宝来,他心中存的自然不是给个教训那么简单,而是想要在一击之下,把“青灯无上师”重创,打落到彻头彻尾的天鬼状态。
绷!!!!
弓弦弹开,发出一阵嗡鸣。
桑木大弓上没有利箭射出,但是天地之间,那些代表着因果联系的异色光线,突然惊散。
宛若这一次开弓,射出了一种连因果也可以暂且驱逐的事物。
高台宴会上的另外几个客人,看见了这一击,都暗自凛然。
这一击,居然产生几分可以牵扯诸天劫运的感觉,那张大弓,不愧是从上古大劫之中留存下来的宝物。
诸天劫运这种东西,是因果重到无以复加,牵扯到太多强者,甚至引起万道混乱之后,才会在这种混乱的现象中,酝酿出来的事物。
所以像太清赤明这种级别的诸天劫运,虽然起于因果,却更高于因果。
冥界最底层这些沦落为五浊之身的帝君强者,体内界宇遗骸的负担本来就重,若是中了这样的一击,产生大道本源层面上的紊乱,只怕真有不小的可能,迅速向着天鬼的状态转变。
关洛阳中了这一击之后,体内果然散发出更加浓郁、极端的五浊之力,眼看着就是要彻底失控的模样。
金必贤手里的大弓随意一挥,就要把此人打出九方山圣地,免得他失控之后,继续污染九方山。
不料他这把弓刚刚挥起来,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我有要事跟山主商议,山主尚未发话,你这同是来做客的人,为何向我发动杀招?”
关洛阳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木船的船头,就站在金必贤面前,两眼之中,散发出幽幽的紫色光芒,左手已经抓在了那把桑木大弓上。
金必贤心头一惊,身边顿时有层层叠叠的时空,向外隔开。
他所凝聚的大道界宇,原本还没有到自然衰朽的时期。
即使当初他被打成重伤,受到镇压,丢入冥界最底层后,又被五浊之气侵蚀,处处受损,实际情况还是要比那些自然衰朽后沦落冥界的帝君好一些。
所以他的大道界宇,还保留着当初作为天界圣地的模样,正是如今显化在他脚下的这艘木船。
在金必贤发动防御之法的时候,脚下木船之中,能明显看到有上千万道的星河旋转流淌,冉冉浮升。
在他身边膨胀起来的那些时空,正是这些星河大道的力量,经过提炼重铸,形成的层层防御。
然而,这些蕴含着无量星光的护层,在靠近关洛阳左手的瞬间,就崩溃殆尽,如同世上最薄弱的气泡,去靠近世上最炽热的火焰。
不管时空壁垒叠加多少层,对关洛阳握住桑木大弓的那只手来说,都只是梦幻泡影,触之即灭,不可追忆。
“你……”
关洛阳发出深长的叹息,“你惹了大祸了。”
紫色的光晕,如同浓郁的云烟,瞬间淹没了金必贤的身影。
众人只听到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吼叫,随即就看到那团紫色气流疯涨。
九方山圣地高台上蕴含的防护阵法,在这一刹那之间就被激发了七成,随即全部暗淡。
剩下那三成阵法神通,根本连被激发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在九方山圣地潜修的三神君,感受到异样的波动,连忙飞身而起。
就看到包括九方山主在内的好几位帝君强者,各展神通,匆忙躲避,远离了那座已经被紫色气流完全占据的高台。
紫气横扫万千,扩张开来,无边无涯。
霞神君眼看那些紫气快要追上九方山主,大喝一声,挥拳砸出。
九方山主惊叫道:“不可!”
霞神君的拳头已经撞上了一层紫气,脸色巨变,身影化作一缕彩色云霞,陡然远去,到了九方山圣地之外,才重现真身。
另外两位神君赶到他身边,发现他那只拳头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即使他竭力压制,也只能将其遏制在腕部以下,无法彻底驱除。
墨神君惊讶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是五浊之气。”
霞神君缓了缓,也觉得惊愕不已,“怎么会有纯紫色的五浊之气?”
凡俗无法观察五浊之气,而在帝君级强者的视角之中,五浊之气,是以黑暗为主色调,包容无穷幻彩,不可能成为某种单一的色调。
眼前这种五浊之气不但化为纯紫色泽,而且竟然莫名的,给人一种比天鬼所拥有的五浊之力,更极端、更纯粹的感觉。
这当然是错觉。
世上有强者可以磨灭天鬼,但是不可能在五浊之气的纯粹这一项上,超过天鬼。
就算是那种正常毁灭的多元宇宙残骸,也因为没有天鬼这种扭曲的灵性来统御全局,产生不了这种在五浊之道上沉沦到极致的力量。
可是,能让霞神君产生这种错觉,只能说明,对方混杂在五浊之气中的那种神通,是霞神君暂时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九方山主的脸色很不好看,下巴上的胡须,已经荡然无存,只能看到脸部衰老的皮肉在颤抖。
本来关洛阳踏入九方山之时,圣地内部产生的变化,就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金必贤贸然出手而被吞没,九方山界宇内部的浊气程度,又出现剧烈攀升的现象。
刚才霞神君那一击更是火上浇油。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方山主心中惊疑不定,悬空结印,大喝一声,全力调动圣地之力,想要把关洛阳驱逐出去。
紫气没有被他驱散,但也似乎受到压制,淡了些许。
圣地周边的众人,又隐隐约约听到金必贤挣扎的声音,那声音时高时低,从惊怒的大吼变成惨叫,还混入了什么东西被碾碎、咀嚼的声响。
周边众人之中,有一尊僵王神,浑身白毛,寒气森森,身披铁甲,也是上古帝君,乃是以僵尸之身修炼至今,此刻突然伸出猩红肥硕的舌头,舔了舔自己面门。
“好久,好久,自从落入冥界之后,好久没有吃过帝君了……”
他脑子一昏,忽然冲向那团紫气,“分两块给我!”
众人见这吃人的行家都认为那是金必贤被咬碎的声音,心中更是骇然,连忙一起出手,架住了僵王神。
他们都看得出来,那“青灯无上师”似乎受到的刺激越大,凶威就越是炽盛,可不敢让僵王神再去添乱。
墨神君喃喃说道:“那人是彻底化为天鬼了吗?但是倘若化为天鬼,怎么可能有这么强悍的神通?!”
九方山主压制不住那团紫气,心中急躁,见僵王神胡闹,又牵制了不少人力,正恼火万分,听到这话,却灵机一动。
“青灯大师!”
整个九方山圣地,在冥界虚空之中嗡鸣震动起来,焕发玄音,确保这段话语能传入紫气之内。
“老朽虽然不知你何来这么大的神通,但我辈都是五浊之身,相互攻伐毫无益处,你吞了金必贤,倘若再吞了老朽的圣地,只怕当场就要沦为天鬼。”
“你与老朽无怨无仇,何必与老朽同归于尽啊?”
九方山主反反复复的大喊,终见紫气收拢,化为条条龙蛇飞旋。
关洛阳踏着一条最为雄奇的魔龙,缓缓升空,一手持拂尘,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把桑木大弓,弓背上血迹斑斑。
“山主误会了。”
关洛阳笑了笑,“我得了山主所赠的妙法之后,记性好了不少,想起一些往事,此来本是要向山主致谢的。”
“只是这人向我动手,害得我脑子有些不清楚,闹出了一点小误会。”
众人看他吞了金必贤之后,还能游刃有余的操控五浊紫气,化为龙蛇,更觉此人深不可测,心中各有了些退避之意。
九方山主看出形势不妙,强笑道:“既然是个误会,必贤尊者也给大师赔过礼了,还请大师收敛神威,老朽这山居之处,实在承受不住了。”
“好说,好说。”
关洛阳点点头,拂尘一挥,紫气盘旋,去了九方山旁边,演化成一片大陆。
“既然山主的地方不堪大用,就请诸位到我这里来,稍作歇息吧。”
众人自然推辞,匆匆退走。
九方山主连忙把圣地收敛,悬挂在脑后圆光之中,正要走时,就看到关洛阳的视线扫了过来。
“山主难道也要走吗?”
九方山主心中发毛,左手已经在袖子里暗暗扣住了牟尼珠。
“菩萨,你可看得出这厮究竟是怎么回事?”
假地藏王在第十层冥界中开法眼,又借着牟尼珠的联系,细细观望,这才恍然。
“山主,你我之前都小觑了此人……”
废话!这还用你来说?!
九方山主险些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好在假地藏王很快说到关键的地方。
“此人身上,不止有那个化为天鬼的界宇遗骸,还有另一个界宇的存在。”
“他应该是在自己开辟的上一个界宇衰朽时,自身真实境界也已经无限接近于天尊,于是就在没有摆脱上一个界宇的情况下,强行开辟了新的界宇,恐怕是想要借机彻底踏出最后一步。”
“可惜,新的界宇演变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参悟出最后一线关窍,反而在新的界宇也陷入衰朽之后,受到更严重的影响,心神衰退,乃至于使新界宇都化为了天鬼。”
九方山主惊异道:“旧的大道界宇尚未摆脱,还能开辟新的,此人当初跟真正的天尊相比,到底还差了什么?!”
假地藏王说道:“这种情况,确实很罕见,不过他现在能恢复旧时的境界,应该还是靠了《具法流沙》。”
“而且光是靠具法流沙的玄妙,他恢复过来的状态还不稳定,随时又可能失去当初的记忆,使境界衰退,他匆匆来找你,很可能是想催促你攻打人间,只有那样,才能让他的情况彻底好转。”
九方山主心情却古怪起来。
“不止吧,具法流沙在我们手上,只能去拿那些尚未衰朽的宇宙与我们自身置换,但是他的底蕴太深、浊气太重,远比我们的情况更极端,恐怕就连我们这些五浊之身的帝君和界宇遗骸,在他眼里……”
“也属于可以拿来缓解伤势的补药。”
假地藏王没说什么,显然是肯定了九方山主的猜测。
九方山主心中寒意更深,耳边却传来关洛阳催促之声。
“山主也不愿意来跟我聊聊吗?”
关洛阳笑意盈盈,语气诚挚,目光始终落在九方山主身上,眉头却缓缓的皱起来了。(本章完)
第六百一十九章 三言两语假心机
“九方道友莫非也看出我现在的状况了?”
关洛阳慢悠悠的说道,“那你更该放心,我刚才吃了一个嫩的,舒服了不少,暂且没有那么饿了。”
“你对我又有传法的恩情,我是不会忘记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对你下手。”
九方山主有些迟疑。
他要是现在就走,是不是就等于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哈哈哈哈,大师既然盛情相邀,老朽如果再三推辞,岂不是太不识趣了?”
九方山主袖子里的手扣紧了牟尼珠,脸上的神色却舒缓开来,缓缓朝着那片紫气大陆降落过去。
那片紫气凝结的大陆之上,龙蛇蜿蜒之际,匍匐在地,化为无数山峦,小河潺潺,流水淙淙,又有紫竹生成。
关洛阳在紫竹林中造了一张石桌,一套茶盏,请九方山主落座。
九方山主看似从容坐下,其实脑后圣地之力加持全身,隔绝内外,没有一丝松懈。
“倘若老朽所料不差,青灯大师应该是身负两重界宇遗骸,前一重界宇衰朽了那么久,浊气日益深重,青灯大师都能够撑持得住,道行之深,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九方山主主动开口,说道,“但五浊之气,伤身扰神,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有能够摆脱的机会,想必青灯大师也不会拒绝?”
关洛阳微叹道:“山主真是法眼如炬,我这次登门拜访,主要就是想问一问,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攻打人间,重塑本源。”
“可惜我记忆恢复之后,浊气更深,上门的时候,才显得有些失礼,还请山主不要介怀。”
九方山主哈哈一笑,心中轻松了不少。
看来这个青灯无上师还是知道轻重的,为了把握住共同攻打人间,彻底重塑本源的机会,暂时不准备翻脸。
而且青灯无上师刚刚踏足九方山的时候,还有一股子浊气外溢的趋势,现在反而收敛得很好嘛。
看来,他吃了金必贤之后,浊气确实得到了些许缓解,所以不像之前那么急迫了。
必贤尊者,帮了大忙啊。
九方山主心思活泛起来,既然暂时不会翻脸,那这个青灯无上师,反而可能成为更大的臂助。
“老朽不敢责怪大师的作为,不过,如今冥界的道友们,都算是已经投靠了老朽联系上的那位前辈……”
九方山主暗含深意的说道,“大师之后还是该稍作忍耐,不要随意侵吞其他道友,以免引起前辈不喜。”
“什么,原来我们这就算是已经投靠到那个前辈门下了吗?这还寸功未立,怎么好意思呢?”
关洛阳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我明白的,下次我要吃谁,一定会先向那位前辈征询一番。”
九方山主脸上笑容一滞。
“唉,我这点小事还让前辈上心,真是愧对前辈的恩德。”
关洛阳继续说道,“对了,不知我要怎么联系那位前辈呢,要是联络的手段不行,传讯的速度太慢,等前辈回复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九方山主又警觉起来。
这人是不是体内浊气太重,脑子没完全好,这才听不懂我的意思?我已经说得够明显了吧?
还是说,他是故意曲解,他不相信我背后的高人,能够在第十八层冥界惩处他?
“具法流沙虽然高明,但你也无法证明那是有人赠予你的,还是你从哪个遗迹里得到的,所以这人对你背后的势力还有些质疑啊!”
牟尼珠之中,传出假地藏王的心音,“呵呵,看来他真是迫不及待了。也罢,我现在不能大张旗鼓的施展神通,但只是展露出几分气息,让他体会到我真实的境界,却不是什么难事。”
九方山主听了这番话,就定下心来。
“老朽是因为有上古时的背景,曾经积累不少功绩,才得到前辈看重,赐下可以上达天听之法,平时珍之重之,是不肯轻易示人的。”
“可大师并非常人,既然问起此事,不如就跟老朽同去请示一番,看看前辈究竟意下如何?”
九方山主伸出手来,手背向上,牟尼珠含在掌心,缓缓的探向关洛阳。
关洛阳伸手一接,上下两只手掌叠在一起,牟尼珠内立刻透露出一种驱使无量鬼族,把持金刚菩提的大威严、大定力。
佛门三千威仪,蕴含在这一缕浅澹的气息之中,正是真正相当于佛陀境界的九星级强者,才能够散发出来的威势。
这一缕气息虽小,但这广袤无边的紫竹林,也根本容纳不下,约束不了。
紫气大陆周边的虚空中,登时产生不少异样的波动。
那些原本在九方山做客的人,并没有真的离开,只不过是隐藏在周围,观望局势罢了。
把对方留在明处,而自己一有机会就隐藏起来,化明为暗,是第十八层冥界很多人的习惯。
因为目前只有九方山主能够联络到那个开创《具法流沙》的势力,也只有他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冲击地府的恰当时机。
所以这些人,也不敢轻易让九方山主独自面临死局。
他们本来还想着,在必要的时候就一起出手,带着九方山主撤离。
但是当他们感受到紫竹林中散发出来的那一缕威严,一个个的,当即就忘了原本的打算,连隐匿行迹的神通,都露出了破绽。
“能够渗透到冥界来的真佛级别强者,难道是当代的幽冥教主地藏王吗?”
“若真是地藏王,那这厮真是、真是……太会装腔作势了,这么多年都没谁看出一点破绽来,金必贤要是有他的半分本事,也不至于被揭穿那些阴私之事,打落到冥界来。”
“连地藏王都起了异心,十殿阎王和灵山诸佛,只怕也有不少人要趁这场大劫,有所动作。”
“好啊,既然是地藏王打头阵,那咱们确实有趁着这次大劫,冲击地府,冲入人间的机会,好!好!好!”
且不提这些人的心绪起伏。
紫竹林中,关洛阳感受到那股气息之后,脸上却笑得更开心了。
“这位就是愿意帮我们冲出冥界的前辈吗?”
关洛阳手腕一晃,不知怎的,牟尼珠就彻底到了他手上,“前辈果然修为精湛,高深莫测,不过依我看来,前辈对冥界这些人,也未免太宽仁了些。”
九方山主本来没准备放手,只想借着假地藏王的气息震慑对方一下,没想到对方还真就毫无忌惮的拿着牟尼珠,对假地藏王传讯过去。
“大师你这是做什么,切莫胡言乱语,冒犯了前辈!”
“山主不要紧张,我只是想要报答前辈而已。”
关洛阳说话的同时,整个紫气大陆上,忽然迸发出无数金色的光辉。
大大小小的万字印,和写意的诸佛菩萨图桉,像是天然生长的一样,浮现在那些紫竹之上,共同形成一座恍如宇宙金胎的大结界。
隐藏在附近虚空之中的那些人,立刻被隔绝了感应,察觉不到紫气大陆内部具体的情况了。
但是他们还能隐约感觉到,结界内并没有双方交手的动静,也就暂时按捺下来,静等结果。
“我修炼具法流沙究竟菩提之后,恢复了许多记忆,也能略微观望冥界大道运转,体会到地府整体的实力有多么强大。”
关洛阳用牟尼珠继续传讯,说道,“冥界帝君的数量虽然不少,但都是五浊之身,不耐久战,如果放任他们这样一盘散沙的各自研究功法,各自筹备战斗。”
“真到了大劫爆发的时候,只怕他们也抓不住那个最好的机会,总不能到了那个时候,还要靠前辈你们挡在前面,为我们这些受了恩惠的人争取时间吧?”
假地藏王一时默然。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说真的,如果没有真正九星级强者带头的话,就算地府在大劫中产生动荡,靠这些冥界最底层的帝君,也不可能冲得出去。
况且这些冥界帝君真正的作用,也不是要发挥在冲击地府的时候,而是要等他们去了人间之后……
但是如果能让他们在地府的时候,就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让自己可以轻松一点,假地藏王等人,也是乐见其成。
“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又岂会料想不到?”
假地藏王发出一声轻笑,算无遗策般,澹然说道,“九方上古时就有些功劳,选他做这个带头的,正是想分他一份更大的功绩。”
“只是他实力终究有些不足,难以真正整合冥界的这些帝君,还需要更有力的帮手才行,所以我也早有安排。”
假地藏王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更沉厚了些。
“难道你以为,以界海之广大,你能够被吸引到冥界十八层,又刚好在九方将要传出具法流沙的时候接到邀请,都只是纯粹的巧合吗?”
关洛阳微微动容:“莫非都在前辈的算计之中?”
假地藏王又传出高深莫测的一声浅笑。
“只要把持因果大势,又何必去算清确切的事物?我选中的人,本也不止你一个,连九方也不尽知,不过现在,你是最先脱颖而出的,这份重任我就暂且交托给你。”
“你且与九方联手,好生把冥界的势力整合,等到恰当之时,踏入人间,重塑本源,跟随我们去主导这场大劫的劫运。那个时候,你要想突破最后一线,踏入更高的境界,也是指日可待!”
话音刚落,牟尼珠滴熘熘旋转了一圈,倏然一分为二。
一颗还留在关洛阳手中,另一颗则是飞回了九方山主手上。
九方山主见他们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把事情定了下来,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回冥界的事情,九方山主本来应该是头号功臣。
他有上古大劫的经验,知道以后去了人间,正式牵扯到劫运之中,能够分润多少好处,也是跟功绩有关的。
而这个青灯无上师,来了没多久,还没立下什么功劳,反而吃了个向九方山这边大献殷勤的金必贤。
怎么就在一席话之后,得到了这样的重视?
‘这界外来的地藏,未免也太务实了些,半点人情味都不讲,即使是魔道中人,也多有护短的,不像他这个模样,唉,等到日后见了佛尊,一定要好好诉苦。’
九方山主这些话,也只敢在心里说给自己听。
关洛阳对这些事情的发展,却是早有预料。
轮回者做事,就是这样的。
不是单纯说仁慈善良与自私自利的区别,而是整个轮回者体系都透出一股追求效率的意味。
就算是关洛阳自己,在成为轮回者之后,有时候也会把一些本来应该立刻砍死的家伙,暂时留下来,等到压榨干净之后,起到了最大的价值,再做处理。
而在玉鼎真人的评价之中,像他在任务世界做的那些事情,还算是轮回者群体中底线特别高的,可想而知,其他轮回者大体都是个什么样的风貌。
‘道果雏形,终究还只是雏形,就算成为九星,也不能完全纠正主神空间的体系,在自身成长过程中,造成的那些僵化之处……’
关洛阳一念及此,心思微动。
‘但是,按照主神空间一贯把缺陷之处当指路明灯的风格,这些极度追求效率而造成的偏差,或许也正是当初那些至高战团的开创者,为后辈们留下的指引。’
只要设法去认知、纠正这些偏差,就可以辅助轮回者自身,进行更有效的修行。
关洛阳的真空天魔,最初萌发的时候,本质上是他在满足现状和对外界依旧不满的情况中徘回,凝聚出来的感悟。
因为满足,所以可以坚持底线,因为不满,所以始终想要修改到更好,这种大道感悟,正是最擅长纠正偏差的道路。
“呵!”
关洛阳心中万般思绪,表面只是一笑。
“山主,既然前辈也赞同我的看法,那事不宜迟,咱们就开始整合冥界的第一步吧。”
九方山主问道:“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给他们更多的好处。”
关洛阳笑着说道,“你只是给他们发下功法,让他们自己琢磨,这怎么能行呢?”
“要把心胸放得宽广一点,你再去发出邀请,跟他们说,我要把我对于具法流沙的所有感悟,尽数以心印之法,转赠给他们。”
九方山主迟疑道:“这算什么大好处,他们没有你这么深的浊气,即使也参悟有成,总不可能像你一样吞噬其他帝君,而且,他们没那么容易相信吧……”
“放心,只要你跟他们见了面,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关洛阳袖袍一翻,身影拔地而起,快不可言之间,已经一掌按在了九方山主头顶。
第六百二十章 置换虚空,商山六隐
九方山主再一次开始邀请冥界的帝君。
与之前仅仅依靠神通显化蓝羽乌鸦去邀请的情况不同,这一次,九方山主是真身出动,一个个的去拜访。
安德老祖坐在龟壳之上潜修的时候,感应到这位老友到来,很是惊讶。
“你不在九方山中培养灵果,居然真身出行,真是少见……”
话还没有说完,安德老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双眼忽然瞪大了些,死死盯着九方山主周身的虚空波动。
第十八层冥界的虚空中也遍布五浊之气,虽然比天鬼和帝君们体内的浊气浓度要低不少,但是对于帝君来说,无论高低,只要敢吸收这些虚空浊气,也就是在增加自己的负担,加速走向死亡。
可是现在,九方山主居然肆无忌惮的吞噬着冥界虚空。
几乎每一刹那之中,都有广袤虚空向他体内跌落,但是与此同时,他体内也在向外转移几乎同等广阔的虚空尺度,所以看起来,只是周身有些虚空波动,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异象。
“这是、这……”
安德老祖感受到虚空浊气的浓度在上升,而且新出现的这些五浊之气,不像是冥界原本的虚空浊气那样混乱,而是显得极为单一,完全都是从同一个人体内转移出来的。
“你居然能把自己的界宇遗骸跟冥界虚空直接进行置换,两边都是五浊之气你也能换?”
安德老祖震惊之中带着几分艳羡,道,“你这老贼,究竟是什么时候得到具法流沙的,居然已经参悟到这种程度。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静心参详,却一点都没看出来,这套神通还可以演变到这一步啊!”
九方山主的脸色有点复杂,摸了摸自己新生出来的胡须,过了半晌,才幽幽的说道:“这不是我自己参悟出来的,是有人用以心传心之法,灌输给我的神通感悟。”
安德老祖勉强收敛羡慕的神情,说道:“你投靠的那位,竟然对你如此看重……”
“不是!”
九方山主当即否认,“传这个给我的,算不上什么前辈。”
“唉,反正你要是也想尽快把具法流沙参悟到这种程度,就跟着我的蓝鸦去见他吧,你这回躲得太好,我找到你之前已经邀请了很多人过去了。”
说话见,九方山主指间飞出一只蓝色乌鸦,盘旋在安德老祖身边。
安德老祖心中有些疑惑,还想再问,九方山主却已经走远了。
只隐约听到他嘴里还在念叨什么:“还真是,只要见一面,根本不用多费唇舌,这些人就都会心动……怎么我之前就没参悟出来呢……”
安德老祖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按耐不住,跟着蓝羽乌鸦走了。
从上古至今,就算他再怎么懂得保养,状态终究是在一点一点的恶化。
五十六亿九千年了,连九方山的果子对他都已经失效,这么长时间里,他再也没有感受过一点好转、轻松的迹象。
而且为了能够时刻尽心尽力地抵御五浊之气,安德老祖甚至不敢让自己陷入时间减缓的沉眠之中。
具法流沙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希望,进攻凡间的要求,又让他心生畏惧,犹豫不决。
现在不需要进攻凡间,待在冥界,就可以让自己的情况略微好转一些,安德老祖想破头,都想不到一点不去赴约的理由。
等他赶到目的地的时候,果然已经有很多人到了。
只见一片紫气大陆,横亘虚空。
紫竹林中,七十多尊帝君的气机萦绕,各自盘踞一方,气息时而起伏。
每当有一尊帝君身边开始出现虚空波动,都会引起附近几个人的心绪不宁。
而在紫竹林中央,万山盘绕,拱卫大湖,紫气如莲,从湖中升起。
白发如霜的僧者,随意坐在莲花之中,一手挽拂尘,一手捏尊胜空印,以佛门正宗的陀罗尼咒法,阐述《具法流沙究竟菩提》的奥妙。
陀罗尼咒,以心传心,同时佛音也深入虚空,不断演示着《具法流沙》置换虚空的奥妙之处。
“怎么是他?!”
安德老祖也是见过青灯无上师的,知道此人半身化为天鬼,从界外而来,不值得多么在意。
此刻看来,此人修为之深,远胜当初的估计,究竟是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德老祖心中的疑惑并未持续很久,就被佛法咒音吸引,沉浸到对于《具法流沙》的感悟之中。
他确实来得晚了些。
在他还没有学到多少头绪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帝君,陆续学成了置换虚空的妙用,纷纷向关洛阳拜别,匆匆离开。
这紫气大陆附近的虚空,都已经被人置换过了,他们待在这附近置换虚空,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处。
不过,第十八层冥界广大无垠,他们只要各自走远一些,就可以尽情运转这置换之法了。
假如能把他们体内的五浊之气,降低到与原本冥界虚空的浊气浓度相彷,也许能让他们的状态向前追朔万年到三万年不等。
相当于少受太清神阳上万年的照射,可见能比现在的状况舒服多少倍了。
关洛阳知道他们急着去体验一番,并不挽留这些人,只约他们过些日子再聚。
等到安德老祖也终于参悟出置换冥界虚空的妙用,九方山主已经把他能找到的人都请了一遍,回到了紫竹林。
眼见安德老祖满脸惊喜的起身远去,关洛阳挥了挥拂尘,紫竹林中也不剩什么人了。
九方山主环顾周遭,说道:“你这个好处确实够吸引人,天天被太阳照,一点补给都没有,谁都想体验一下当初更轻松的那种日子。”
“但是只凭这件事,还远远不足以让他们对你乖乖听话,到时候令行禁止吧?”
关洛阳澹然道:“山主不要着急,要整合一股势力,不一定要让他们对我有多忠心,更关键的是,要先剔除那些肯定对我们不忠心的人。”
九方山主疑道:“你想做什么?”
“我以心传心,教导他们置换虚空之法,他们起初置换虚空时,难免会顺着这种惯性,让自己心意也有所外泄。”
关洛阳微微一笑,“我捕捉无穷心念,在它们产生感应、自我泯灭之前,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这些冥界帝君里面,有不少人对冲击地府、重返凡间这件事情,心存抗拒啊。”
九方山主初时不甚明了,想了一想,才惊讶道:“都流落冥界了,他们不会还为了凡间连接的诸界众生,想要放弃这个机会吧?”
九方山主满脸不可思议。
下界众生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有机会重返鼎盛之时,大可以在自家界宇之中,重新创造一批出来,要是嫌麻烦,也可以找一些没被污染过的界宇,挪些人过来用。
反正凡间连接的世界之数,无穷无尽,总能找到没被五浊之气侵染过的那些世界。
诸天生灵,如水如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为了这种东西,放弃此生可能只剩一次的机会……
九方山主大摇其头。
但是仔细想想,他还真不能确定有没有人会这么做。
当他朝着这个方向用心去想的时候,在那澹化了许多的久远记忆中,依稀还有一些片段,上古之时,好像确实有些强者,太过多情,甚至会与凡尘众生共情的。
“那你能辨别出是哪些人吗?”
“我只是感应到这些心念,却没办法清楚的追索到他们的主人。”
关洛阳神态悠然的摇了摇头,说道,“但也无妨,我自有手段教他们现形。”
他把拂尘搭上九方山主肩头,传音说道,“我看安德老祖是个可用之人,你去追上他,把这些话一字不差的转述给他……”
………………
虚空昏暗,有浊气凝成光轮。
光轮之中,悬挂着一株散发水晶光泽的神树,神树主干修长,枝条更是纤细,好似能无休无止的向上演变分化。
不过,这株神树之中已经充满了五浊之气,混杂着万般幻彩的黑暗物质,在神树内部流窜,使得所有新生的枝条都如幻影一般,稍纵即逝,无法成为真实。
这株神树,正是一座界宇遗骸。
神树内部,有一座白玉般的府邸,暂且还没有被五浊之气吞噬干净,府门上悬挂着“奇恒”二字。
府内空荡荡的,有一片枯黄的草地,几株枯死的柳树,一方浑浊死寂的池塘,还有四个盘坐不动的身影。
也不知他们就这样坐了多久,其中一个须发金黄,双眼纯黑的老者,才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动弹了一下。
“具法流沙究竟菩提,确实是一门绝妙的神通,经过青灯无上师的指点,我们光是与冥界虚空进行置换,五浊之身的症状,都缓解了不少。”
“倘若真正趁着大劫进入人间,重塑本源,恢复鼎盛之时,也不是空话。”
黄发老者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反而有满满的忧虑之意。
另一个白面无须,面生六眼的男子,也睁开了中间那一排眼睛,说道:“大哥是不忍心动用这门神通?”
“唉!”
黄发老者叹了口气,“自从上古大劫之后,人族大兴,诸天万界中,得我太清传法者,也往往会是人族最为兴盛。”
“既然受我人族前贤传法,兴旺不绝,便是与我等同根同源,真正的同族,如果我们在凡间动用这门神通,受五浊之气残害的同族,便以恒河沙数,也远不足以形容啊。”
“要是我们真的那么做了,实力恢复鼎盛之后,就能心安吗?”
六眼男子笑道:“我们商山六隐,一向是同进同退,大哥如果不愿,我们不去就是了。”
这院子里虽然只坐了四个人,但却放了六个蒲团。
商山六隐,是六个结义兄弟,早年死了两个,剩下四位,四个人都修炼到帝君境界,也曾是一段佳话。
身染五浊之气,长住在冥界的这些强者,一般有四种来源。
第一种来源,是天庭的囚徒。
如上古大劫中失败的各方势力,有不少选择逃入了第十八层冥界,如九方山主、安德老祖等等。
这帮老古董大多都已经被裂解分化,重新投胎去了,存活下来的不多。
另外,就是最近五十六亿多年来,因为触犯天规而被镇压、打落到冥界最底层来,如金必贤等人。
第二种来源,是界外之人。
太清赤明的冥界,自有一种牵引之力,常常会把已经生机枯竭,沉没到界海之下的界宇遗骸牵引过来,并入冥界之中。
那些遗骸之中,已经沉寂衰亡的灵性烙印,如果被重新点化出来,自然是顺势投入轮回。
但其中偶尔会有生灵尚未彻底衰亡,而是沉眠在界宇遗骸之中,通过自封等种种手段抵抗终末之劫。
这些生灵,境界在天仙左右、身上没有太多恶业的,一般就会经过冥界的层层点化,在第十层冥界完成轮转,被册封为地府鬼神。
另有部分界宇遗骸,并非是界海自然生成,而是被人为开辟出来的,开辟者又没能及时脱身。
那么这种开辟者身上,因果业力往往太重,就没有那么幸运的被筛选到第十层冥界去了,大多只能在第十八层冥界中生存。
关洛阳伪装的那种半身化为天鬼的状态,就是这一类界外开辟者进入冥界之后,最常见的形态。
第三种来源,则是探险寻宝之人。
下层冥界之中,有不少无主的、且并未化为天鬼的界宇遗骸。
这种遗骸,被统称为旧界遗迹,内部很可能存在着某些在界宇演变过程中凝结出来的异宝,还没有被五浊之气彻底侵蚀掉。
经常会有天仙结伴而来,在第十到十七层冥界之间探秘寻宝,或者借助特殊环境,试演新的道法神通。
也会有天界帝君,前往第十八层冥界寻宝练法。
不过,第十八层冥界机遇最多,也最是凶险。
如果是没有凝聚出自身圣地的帝君,在第十八层冥界游历的时候,遇到成群天鬼的话,逃都未必能及时逃掉。
若是开辟大道界宇、凝聚出了自身圣地的帝君,在第十八层冥界活动久了,遇上变故,自身界宇提前陷入衰朽,也会被天规限制,无法离开第十八层冥界。
那时候,诸多冥界帝君还没有《具法流沙》这种神通,但是他们自身界宇衰朽已久,内部很难滋生出五浊之气外的其他资源,有时候单纯为了尝尝鲜,就会去暗算天界帝君,掠夺那些帝君圣地中的奇珍异果、仙丹灵药。
因此而失陷在冥界,再也无法离开的天界帝君,不在少数。
他们往往都太自信了,不到真的被坑害失足,都不觉得自己会轻易被这些冥界老朽之辈所害。
第四种来源,同样也是天界帝君。
天庭虽然有三千天规,但只要不去凡间晃悠,别想着长时间干涉某些下界,其中至少有一大半的天规,是根本不会被触犯到的。
最近五十多亿年,天界帝君的生活环境实则都异常宽松,大多数人都喜欢随缘的神游混沌,向外界传法。
但他们同属太清,大道相近,难免有因果牵连,争斗论道,一不小心就可能从论道变成结怨,前辈后辈间的恩怨,都会加重因果。
从种种赌斗演变到死斗的程度,也是屡见不鲜。
因此不少帝君会在自家圣地衰朽,想要脱劫而出的时候,被其他帝君算计,无法及时脱身,直到化为五浊之身,触动天规感应,被转移到第十八层冥界去。
直到万余年前,文丘帝君修成天尊,率众巡游天界,不厌其烦的向天界帝君们宣讲仁义,展示自己比他们更大的道理,才让这种状况有所收敛。
毕竟,文丘天尊的朋友、门徒,实在不少,当这么一大群人都愿意奉行同一套准则,巡游活动还特别频繁的时候,这套规矩的威慑力,比天规也差不了多少了。
可惜的是,商山六隐是三万年前就已经在私斗之中落败,沦落到冥界最底层来了。
他们四个修成帝君,本来已经复活了另外两个兄弟,也是在沦落到冥界最底层之后,承受不住五浊之气无孔不入的侵蚀,而再度消亡。
作为老大的黄发老者,当年在天界的时候,号称黄云帝君。
长有六只眼睛的老三,是一段古城墙成精,号称阳关帝君。
老四莫前帝君,是个腰挂水瓢的光头青年。
排行第五的陆武帝君,是个赤着上半身,浑身布满金色纹身的黑发健硕男子。
黄云表现出自己的疑虑之后,陆武也说道:“我也不愿意在凡间施展这种手段,但是我们就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不如……”
他迟疑着说道,“我们想想办法,给十殿阎王递个信,让他们早做准备?”
阳关帝君摇头道:“我们要向冥界之外传信,本来就是千难万难,就算我们不计代价,合力施展神通,也未必能让这道讯息飞入第十层冥界以上。”
“那九方山主背后的人,又很有可能是地藏王,就算飞过第十层冥界,岂能不被他察觉?”
陆武皱眉不语。
“传信确实不可行。”
莫前帝君也说道,“地藏王都能跟九方山主勾结,让他传播这种神通,怎知十殿阎王之中,有没有他们的同党?”
这光头哼了一声,“但是如果要我们一味躲藏,在这里等死,我也不甘心。”
黄云帝君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死里求活,火中取栗。”
莫前帝君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虽然没有办法确定,十殿阎王之中,哪些人是地藏王的同党,但是他们在底层冥界行事并不张扬。”
“可见,就算有同党,也只是少数,地府的大半力量,还是会反对他们的行动。”
“我们先隐藏自身意图,混在这些冥界帝君之中,等到真正冲击地府的时候,在发动突袭,帮助地府一方的人,顺势投靠到真正维护地府的那帮人手下……”
黄云帝君皱眉道:“临阵反水,这也太危险了。”
“所以才叫死里求活!”
莫前帝君双眼晶亮,断然道,“若能成功投靠到地府麾下,凭这桩功绩,大可以请十殿阎王中的某一位,亲自出手,帮我们摆脱界宇遗骸。”
“无论他们策划的这次冲击地府,是成是败,地府方面都不可能轻易覆灭,最多退缩,固守一隅,到时候我们四个帝君的重要性,更能凸显出来。”
阳关帝君也有些心动:“这样一来,本次大劫中,我们就牢牢站在了天庭地府这一方,不但不违本心,而且胜算也不低……”
毕竟,天帝可是上一次大劫的胜者,大劫之后,又是人族大兴,这一劫之中,他们这方的底力还是很强的。
黄云帝君沉默片刻,还是发出深深的叹息:“冥界帝君,经常活跃的就有七八十位,地府也不可小觑,到时必然还有多位天尊级数的战力参与,就凭我们四个,也想临阵反水……”
他话未说完,忽然止住,向外看去。
神树之外,一个巨大的龟壳飘来。
安德老祖圆脸红润,满面笑容,正对这边拱手。
“几位道友,安德来访。”
第六百二十一章 密谋,劫运将至
安德老祖跟黄云帝君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但是也没怎么起过矛盾。
不如说,冥界绝大多数帝君,跟安德老祖都没有起过矛盾。
这个从上古大劫存活下来的老家伙,在长达五十多亿年的消磨之中,不但没有像其他帝君一样脾气变得越来越差,反而脾气变得越来越好了。
天界帝君来探索冥界的时候,安德老祖从没有跟他们起过冲突,如果偶然遇到了,那些人向他问路的话,他也是老老实实的回答,知道就说,不知道就不说,绝不刻意坑害。
若是某些冥界帝君事先设计好了,准备设局坑害别人,刚好被安德老祖撞见,那根本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远远遁去,保证别人就算想问那块地方相关的事情,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所以不管是因为哪种原因,而被限制到冥界最底层来的强者,都没有理由去针对这个老家伙。
黄云帝君想了想,还是现身在外,与安德老祖相互见礼。
“安德道友从前很少与我们几兄弟来往,最近倒是因为九方山的宴会而常常见面,却不知,道友此来只为闲谈,还是又有什么事情,要让我们去紫竹林或九方山商议?”
安德老祖呵呵笑道:“确实有事情要商议,不过却不能去那两处。”
说话间,他脚下那个龟壳扩张开来,变得如同一座宫殿大小。
“还请道友入我这界宇遗骸中一叙。”
黄云帝君听了这话,顿时就有几分惊讶。
大道界宇若在鼎盛之时,大道加持的力量也与开辟者最为契合,随心所欲,莫不如意。
无论别人是在界宇外部发动突袭,还是潜入内部制造什么变故,开辟者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运用所有力量应对。
但是在界宇遗骸的状态下,大道加持之力有所衰减,也不那么灵便,一旦被同等级的强者进入界宇遗骸内部,无疑便是心腹大患。
对方要是有什么坏心思,自己便丧尽了先机。
所以冥界之中,只有九方山主那种,还能维持住圣地规模的人物,敢于把自己的界宇长期显露在外。
其余人等,大多都会把界宇遗骸收敛起来,不敢让别人轻易踏足其中。
“安德道友是说,让我带着我的界宇遗骸,进入你的界宇内部?”
黄云帝君又确认了一遍。
安德老祖抚须微笑:“几位道友一同进来也无妨。”
事出反常,黄云帝君略一沉吟,喊出三位兄弟,让陆武帝君在外观察,自己带着另外两个兄弟,一起进入安德老祖那座玄龟界宇之内。
龟壳内部混混茫茫,到处都是五浊之气,唯独有一根天柱,矗立在五浊之气中,分毫不动,不见有半点被侵蚀的迹象。
天柱顶端,向外伸展开来,形成四块大陆,其中三块大陆看起来处于同一方向,另一块大陆格外广阔,处于另一个方向。
安德老祖落在天柱顶端,送出几块蒲团之后,开门见山的说道:“九方不分远近,广邀宾客,送了众人神通妙法,这才过了多久,青灯直接助我们体验功法妙用。”
“他们行事如此急切,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要带我们一起冲击地府了,几位道友,到时候真愿意与他们同行吗?”
黄云帝君不动声色,道:“原来安德道友是要说这件事情,也不必如此神神秘秘吧,既然受了他们的恩惠,我们心中自有思量。”
“呵呵,我摆出如此诚意,几位何必遮遮掩掩呢?”
安德老祖说道,“我们之间虽然没有深厚交情,但我向来喜欢观察他人,且我也是少有的几个,能经常跟那些来冥界探险的帝君交流趣闻的人,自然听说过商山六隐的事迹。”
“你们几位都是重情重义的心性,早年更是曾经在人族轩辕圣地进修,真能轻易罔顾人族道义,对人间万界下手吗?”
这圆脸老者,难得显出一种十分严肃的神态,笃定的说道,“你们沦落冥界,才区区三万年,又有四兄弟守望相助,我不信就这么一点时间,能够消磨得了你们的心性。”
黄云帝君几兄弟心意相通,听安德老祖说话的同时,心中已经有百般探讨。
阳关帝君:“这老家伙似乎也有别样的心思。”
“但是他为人最为圆滑,跟九方山主打交道最为频繁,心里更不可能存着什么人族道义……”
黄云帝君心中暗自传音,“我看他是来试探我们的,倘若我们暴露出真实想法,说不定九方、青灯等人,很快就要来围杀我们了。”
莫前帝君却说道:“大哥,九方暂且不提,那青灯无上师,据说能吞噬其他帝君,使自身状态有所回升。”
“如果安德真是受他们指使,那紫竹林之会刚结束,他就找上门来,只能证明,彼辈对我等疑心最重,已经盯紧了我们,就算我们矢口否认,难道就能打消青灯无上师的食欲吗?”
黄云帝君眉头一跳。
不错,那青灯无上师入界时,半身已成天鬼,修得《具法流沙》后,再度现身,就是当着九方山众人的面吃了金必贤,可见凶残无比。
听说九方山主还是借了他背后强者的气息,才震慑住了这个凶人。
如果商山六隐真是已经成了重点怀疑对象,青灯无上师有了个敷衍背后势力的借口,只怕当场就要尝尝咸淡了,商山六隐的伪装又有什么用处?
“老四。”
黄云帝君说道,“你是觉得,安德老祖没有把他的判断告诉九方等人,他这次来,是真心要跟我们合谋?”
“真不真心不重要。”
莫前帝君说道,“凭我们四个,想临阵反水,生还的机会实在渺茫,若是只在冥界躲着,终究也是等死。”
“若他是真心,多一个合谋的,我们生存的机会就多那么一点点,若他是假意,那我们也就只是早些跟那些人对抗,早些面临死关而已,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老四!原来你也知道只凭我们四个临阵反水是找死啊,那你之前那么笃定的提这个建议,到底是想干什么?
黄云帝君心中微叹,忽然笑了笑。
既然兄弟有这个心,那就陪一陪他,又有何妨?
“安德道友说得不错,我们确实不至于为了这点小恩小惠,就被他们收买,反过来变成他们手中利刃,去冲击地府,祸害人间万界。”
黄云帝君坦然道,“道友邀请我们密谈,想必也是另怀心思,不如说来听听。”
安德老祖露出了微笑,说道:“我也不愿意听命于他们,冲击地府,反攻人间,但这次大劫的机会不可错过,如果能在紧要关头为地府一方立功,我们同样可以获得脱身的机会,又不必造成人间万界的大灾祸,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建议跟莫前的想法实在太相似了。
不过莫前是明知道会死的,以安德老祖的圆滑,不太像是会跟莫前有同种心思的人。
因为对面不是自己兄弟,阳关帝君想到就说:“凭我们几个,想在大战之中为地府立功,怕不是刚刚反水,就被九方这边的势力打碎镇压了。”
“呵呵呵,凭我们当然不行。”
安德老祖说道,“但是谁说只有我们呢?大劫之中想要主导劫运的,绝不会只有一方势力,如果有另一方势力,这时候也想招揽冥界的帝君,大家会怎么想?”
“在这种大劫时期,去祸害人间万界,无异于把自己变成劫运的焦点,就算能加速恢复到鼎盛期又如何?多半还是九死一生,我相信冥界诸多帝君之中,也有其他人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现在大家已经可以通过置换虚空来缓解自身的状况,对冲上人间其实也没有那么迫切了。”
“若有另一方势力许诺他们,只需要在九方等人冲击地府时,反过来拖延他们的攻势,帮上地府一把,就在事后帮他们摆脱界宇遗骸,并送他们入界海,不必继续干涉劫运,他们会心动吗?”
黄云帝君等人,都面露恍然之色。
比起九方背后的势力,这个新势力的许诺,无疑没有那么大的利益,但是也更稳妥一些。
冥界帝君中不乏有人想要搏一把,但肯定也有人想要尽早脱离太清冥界,脱离这场大劫,选择第二种路线。
“问题是,这个新势力,能有足够的威信吗?”
莫前帝君垂眸看了看他们坐着的这根天柱,表情有点奇妙,说道,“或者说,这个新势力真的存在吗?”
他另外两个兄弟微疑之时,安德老祖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瞒不过莫前道友。”
安德老祖笑道,“我虽然能常跟那些来冥界探险的帝君闲聊,但我终究不肯明确投靠哪一方,自然也没有哪一方肯真正看重我。”
“在冥界蹉跎了五十六亿年,上古时的老友,也不会再想到我,所以我根本没有什么第二股势力的线索。”
莫前帝君自然而然的接过话茬:“但是我们可以伪造,伪造出有第二股势力干涉这次行动的迹象。”
他敲了敲地面,也就是敲了敲这根天柱。
“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根天柱,实则就是上古大劫中,仙灵一族的道尊玄鸟,被斩断的一足。”
黄云和阳关听了这话,也不禁面露讶色。
上古大劫的很多事迹没有流传下来,但是其中最负盛名的几个强者,终究是不会那么容易被遗忘的。
天帝当时还没有修成完整道果,还是人族共主,他最有力的竞争者,就是仙灵之主和大荒之主。
玄鸟道尊,正是仙灵之主,早在上古大劫之前,他就已经是在天尊境界走到了尽头的存在。
不过后来,他被大荒之主斩杀,使仙灵一族成为三大霸主中最早失败的一方势力。
“九方山主是靠培育灵果的手段,从上古存活至今,安德老祖你,应该就是靠了这玄鸟一足吧?”
莫前帝君抚摸着地面,感慨道,“我在轩辕圣地的古籍之中,看到过相关的记录,却没有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够触摸到玄鸟的遗骸。”
“大荒之主斩杀我们的道尊后,就已经突破最终界限,修成完整道果,这一足之中,其实也没能剩下多少灵性道韵。”
安德老祖面露缅怀之色,说道,“但就是这么一点彻底枯死的事物,依然不惧五浊之气的侵蚀,助我度过了这五十六亿年的冥界时光。”
阳关帝君说道:“你现在也是想靠这个,伪装出有第二方势力插手的迹象?”
黄云帝君摇头道:“此物本质虽高,但确实已经彻底枯死,跟正常的天尊级强者是有明显差别的,直接借用此物气息,也无法取信于人。”
安德老祖一笑:“莫前道友知不知道我的谋算?”
“两位兄长当年不爱杂书,所以大约不知道,玄鸟道尊曾经有过一位爱侣,是我人族古帝轩辕的后裔,玄鸟的道法与轩辕一脉也是有些渊源的。”
莫前帝君说道,“而我们兄弟几人修炼的六府秘法,正是源自轩辕圣地,素问宝典的第一篇。”
黄云帝君心中微动,脑后神树表面,浮现出奇恒之府的虚影,一掌按在地面。
这跟天柱立刻产生浅淡的光辉,凝聚出一种似玄门又似古神的气息。
“仙灵一族在上古大劫后,并未覆灭,人族更是在劫后大兴。”
安德老祖凝视着那层浅淡光芒,口中说道,“用六府秘法,配合玄鸟之足,我们伪造出的第二股势力气息,就可以说是人族和仙灵一族的结盟。”
“这样,就有足够的威信,让那些不愿入劫太深的冥界帝君,相信我们的谋划。就算有些人受过试探之后,没投靠到我们这边,也不会敢轻易的得罪我们这一方。”
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靠山,拉拢更多的冥界帝君,在关键时刻反水。
这么搞,其实有点拉着大伙一起垫背的意思,不太厚道。
但是对黄云帝君他们而言,有机会守住自己的底线,已经是万幸了,当下的局势,他们根本没有那个吹毛求疵的本钱。
况且,虽然第二方势力的许诺是假的,但是只要人数够多,成功在反水之后活过第一波冲击,那地府肯定是会接纳他们的。
虚假的许诺,至少也可以实现一半。
“好,好啊!”
莫前帝君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机。
这样一来,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大多了。
“想不到老祖也有如此高义,你特意来寻我们,可以说是雪中送炭啊!”
莫前帝君起身向安德老祖一拜。
“不必如此,我可不是为了什么人族万界的道义,我只是另选靠山,求个安稳而已。”
安德老祖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发自真心的话。
“不管九方背后的势力到底是哪一方,到底是谁想要针对地府,挑战天庭,反正……我实在是不愿意再站到天帝的对立面。”
那太恐怖了。
就算帝魔池的大荒之主转回道果真身的状态,西方的佛祖突然发狂,上古的玄鸟复活过来再突破……
全加起来,安德老祖也实在不觉得,他们面对天帝就有了足够让人安心的胜算。
既然双方已经达成合作,安德老祖立刻靠他那好像跟谁都不深交,但又对谁都有点了解的漫长记忆,筛选出一些更有可能被他们说服的对象。
然后他们就陆续的找了过去,挨个的密谈。
有些人答应加入他们的联盟之后,甚至主动说起自己认为可信的对象,也去试探、拉拢。
不知不觉间,他们就拉拢到了二十一尊帝君。
其余冥界帝君,基本都是天庭囚徒,或者性情格外古怪的人,投靠过来的可能性太小,让他们没敢贸然尝试。
这期间,关洛阳又组织了几次传法论道的事情,但因为探讨的东西都不像置换虚空的用处那么大了,几次去的人,也就是略微露个面,中途就可能离场。
但也有近四十位帝君,每次必定赶到,全程参与之后还要继续逗留,深刻表现出了投靠九方山背后势力的恳切之心。
这一日,关洛阳正在莲花之上讲法,牟尼珠之中传来假地藏王的声音。
“你的布局如何了?”
关洛阳笑道:“已经十拿九稳,以冥界时间算,我这些计划一步一步来,最多三个月后,就能排除隐患,再为真正可用的帝君演练合击之法。”
假地藏王说道:“好!不过,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你最好在三日之内先把那些害群之马剔除掉。
“怎么这么急?”
关洛阳惊讶道,“我观望天道劫运,应该还有很……”
“哈哈,如果谁都能算准劫运变化,那还怎么称之为大劫?”
假地藏王悠然道,“三日之后,十日之内,大劫随时可能爆发,那些人自以为是的推算,实在是错得太多、太多了!”
“青灯道友,你尽快吧,做成此事,来日同赴人间,你必定将是我方一员受尽封赏的大才。”
“独领一面人马,指点诸天万界,上揽无穷大道,赏玩亿劫不坏,便是我等应允给你的成就!”
关洛阳轻声一笑,眼神中异常期待:“那就多谢了。”
“我这就准备动手。”
(本章完)
第六百二十二章 吞饮天一调换时机
虚空之中,已经决定投靠地府的诸位帝君,各自盘坐,身后界宇遗骸缓缓运转,正在各自宣讲道法。
他们既然有心联手,到时候肯定还是以少敌多,自然要对同伴有些了解,才能配合默契。
黄云帝君忽然心中一动,暗自的传音给几个兄弟,问道:“你们可曾看见安德老祖?”
“不是说每次紫竹林聚会,都分几个人稍微去露个面,了解一下那些人的动向吗?”
陆武帝君不以为意,“大约这回观察动向的人就轮到安德老祖了,他还没有回来吧。”
黄云帝君脸色凝重起来:“我六府秘法的道行较深,屡次借助玄鸟一足,伪造天尊气息后,对那玄鸟一足,也存了些感应,可是刚刚,那种感应极速澹化,彻底隐去了。”
莫前帝君一听这话,神色骤变:“不对。”
………………
“前辈的吩咐,你应该也听到了。”
关洛阳拂尘微甩,对九方山主说道,“只剩下区区三天的时间,我们做事刻不容缓,你这就联系安德老祖,让他配合我们,把那些不识天数的顽固之辈,引进我们的埋伏之中。”
九方山主微微点头,取出一个有着龟壳纹路的奇特青果,运转神通,开始联系安德老祖。
安德老祖的界宇遗骸中有“玄鸟一足”的事情,虽然堪称绝密,但是放眼整个冥界,还是有另一个人知道的,那就是九方山主。
当年他们几个上古帝君落入冥界之后,彼此之间还有很深的防备,相处并不友善,过了几亿年光景,在这第十八层冥界中实在熬不住了,才渐渐放下敌对之势,有了联合的想法。
安德老祖就是那个时候,第一个将握手言和的念头,付诸实践的人。
他主动取出库存,显露出自己有玄鸟一足的秘密,希望众人联合起来,培育出一种可以让自身界宇遗骸在这种冥界环境中起死回生的灵果。
可惜,培育灵果的过程并不顺利,随着众人状态恶化,培育成功的机会越来越小。
最后只有在灵果方面造诣最高的九方山主,因此得利最多,其他几个都已经熬不下去,裂解分化,投胎去了。
安德老祖虽然也常常得以品尝到一些灵果,但主要还是靠着那玄鸟一足支撑下来的。
九方山主投靠了假地藏王那一批人之后,早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涉及冥界帝君的情况和盘托出。
跟他有几十亿年交情的安德老祖,也早就被他卖了。
幸亏那玄鸟一足确实没剩下多少价值,假地藏王又不太方便明着对第十八层冥界下手,否则的话,安德老祖估计都蹦达不到现在。
关洛阳也是从牟尼珠之中读取到这些东西,才有了让安德老祖去联络黄云帝君等人,钓出更多“鱼”的计划。
龟壳灵果闪烁不休,但一直没有回音。
良久之后,九方山主脸色微变:“我联络不上安德了。”
“哦?难道是暴露了?”
关洛阳问道,“你们昨天也联系过吧,当时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没有,他当时说一切顺利。”
九方山主眉头紧锁,道,“而且我们暗中联络的这种灵果神通,是与他的本源直接产生感应,如果他突然暴露,被人镇压,应该也来得及向我们求救,或者至少会让灵果产生异动,现在这个情况,感觉更像是……”
九方山主迟疑了一会儿。
“更像是他自己掐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关洛阳默然的注视着九方山主。
九方山主登时有些紧张:“他、他、他应该不会背叛我们吧?”
关洛阳露出一个微笑:“你们几十亿年的交情,你问我?”
“这、老朽与他其实也就是普通朋友,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彼此都是帝君,谁敢说自己能看准对方的一切心态呢?”
九方山主连忙撇清干系,想想却还是觉得疑惑。
“安德绝不可能在乎什么众生、道义的,当年他在仙灵一族为将,从来就不肯主动出战,即使是有友军被灭,他也是能躲就躲,冷眼旁观,撤退的命令倒是接得比谁都快,险些因此被押上刑台。”
“后来玄鸟被斩、仙灵溃败,大荒又被人族击败,乱象之中,他连自己部下都没管,头一个逃到冥界来,这样的心性,根本没理由背叛我们。”
关洛阳眉梢一动:“是吗?”
他伸手一招,龟壳灵果飞到他掌中,浮空旋转,灵光大盛,流转不息。
九方山主看出他是在运用一门极高深的推算之法,心中忐忑,等待着结果。
“哈哈哈哈。”
关洛阳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好个老贼!”
九方山主在推算之法上也有些造诣,虽看不出他具体推算了什么东西,但也看出来,他没有找到安德老祖的下落,心中暗惊。
‘这青灯无上师,真是喜怒无常,安德坏了他的计划,他居然还能笑出声来……’
九方山主越听越觉得这笑声之中满是森寒之意,暗自掐住牟尼珠,还觉得不保险。
这青灯无上师很受看重,如今又有安德背叛的理由,若是下狠手吃了九方山主,只怕也能交代过去。
于是在牟尼珠之余,九方山主也运足了神通,万一有变故,他就要拼命远遁。
他却不知,关洛阳是真心发笑。
因为安德老祖既没有背叛他们,也没有背叛黄云帝君等人。
这老家伙受了具法流沙和置换虚空的恩情,就接受他们命令,为他们实行计划的前半部分,偿还因果。
以冥界之广大,他身上因果一澹,远去藏匿起来之后,别人根本不可能推算出他确切的位置。
无论是攻打地府还是临阵反水,两边的计划,他都没准备真正参与进去。
“可惜呀。”
可惜冥界帝君之中,像安德老祖身上因果这么澹的,还是太少了。
关洛阳垂眸看去,紫竹林中,如今就算排除他和九方山主,还足足有四十尊帝君。
这些人跟商山六隐那边的二十尊帝君,都有因果牵扯。
就算安德老祖已经跑了,不能引诱黄云帝君等人直接进入埋伏圈,假地藏王这边的势力,也完全可以推算出那二十尊帝君的下落。
既然如此,还是让关洛阳亲自率领众人出击,把那二十尊帝君变成“死人”好了。
“诸位道友,反攻地府,冲入人间,是跟我们所有人性命攸关的大事,但是我们冥界的队伍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明智,这一点大家应该心知肚明。”
关洛阳的声音缓缓传开,紫竹林中诸多帝君纷纷应和。
“与其在大战之时,还要提心吊胆,时刻防备某些人坏事,不如尽早把他们清除掉。”
“我已经布置了计划,拿到了那些人的名单,但还需要依靠因果联系来推算他们的具体位置。”
“请诸位道友,暂且放开你们隐藏因果的神通,与我一同动手推算。”
紫竹林中的这些帝君,早就选好了路线,甚至比假地藏王还要迫不及待。
现在要做的事,都是为了让冲击地府的过程更加顺利,更无后顾之忧,他们自然没有理由拒绝,纷纷放开了自己隐藏因果的手段。
青神君阴狠一笑,道:“原来青灯大师早有布计,好啊,那商山六隐当初入了冥界,还救助天界帝君,坏了我们几回好事,我看他们几个必定也在叛徒名单之中,这回正好……”
轰!
!
!
紫气大陆上方,冥界虚空突然震动。
刹那之间,无量量虚空被撑张开来,疯狂扩大。
死寂的群星,僵硬的神树,崩碎的时河琉璃,坍塌浓缩的畸形奇点,脆化重叠的多层维度,腐烂流血的太空……
不同的大道界宇陷入衰朽期之后的景象,在紫竹林上方尽情的展现出来。
下一个瞬间,无量量虚空中流淌的伟岸力量,凝聚成二十个节点,轰然坠落。
内圈三个节点,其外四个节点,更外圈五个节点,最外层八个节点。
青神君刚好处在三个节点中间的位置,他的《木三灾瘟九难》,本来针对五浊之身的帝君颇具奇效,可谓是冥界中许多帝君避之不及的力量。
然而,今天他连这套凝聚成本源的功法神通都没能施展出来,就被二十个节点合力运转而成的罕世神威,直接轰碎!
他的界宇遗骸,包括本源印记,都被一瞬间轰成了碎渣,彻彻底底的碾灭掉了。
离他不远的霞神君和墨神君,自身的界宇遗骸,也直接被轰碎,本源印记上布满了裂纹,喷吐出浓浓的五浊之气,重
构躯体,形态却已并非人形。
陷入衰朽期的帝君,大多都想摆脱自身的界宇遗骸,因为他们的寿命比界宇更长,只要成功摆脱遗骸的拖累,就能更轻易的驱逐自身沾染的五浊之气,恢复正常状态。
但是,如果自身的界宇直接被外力毁灭,界宇遗骸的五浊之源,就会转移到帝君的本源印记之中,使这个倒霉的帝君,当场化为天鬼。
且因为界宇遗骸被毁灭掉的原因,这种天鬼比最常见的那种天鬼还要弱。
墨、霞、青三神君,可以说都已被这一击镇杀。
其他人虽然没有处在这二十个节点力量最集中的区域,但也受到了波及,足足有十几个在紫竹林安坐的帝君,受到了重创。
不,现在也根本没有什么紫竹林了。
在这二十个节点坠落下来之后,整个紫气大陆,就像吹气一样向外膨胀,破碎,爆炸,一丝一毫的物质都没有能够残存下来,彻彻底底的化为虚无状态。
紫竹林其余帝君的身影,就像是巨石入水之后,四散炸起的水花,各自避让开来。
连关洛阳也暂避锋芒,在冥界虚空之中飘退。
如果是二十只天鬼的话,关洛阳这分身以一己之力与之对抗,乃至将之镇压,都不在话下。
但是,拥有大道界宇的帝君,与灭墟天鬼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哪怕自身大道界宇已经成为五浊遗骸,只要还没有彻底寂灭或彼此脱离,他们所拥有的战力,都远非是灭墟天鬼能够比拟的。
何况,这二十尊帝君,还动用了阵法。
太清赤明的阵法之道,曾经创造过无数光辉璀璨的事迹。
无论是天庭地府,玄门佛门,还是妖族魔道等等,在漫长的发展历程中,全部都有以阵法为主流的时期。
个人修行,布置于体内的阵术;取象于天地,布置于外界的阵法;铭刻于不同法宝上、匹配嵌合之后、形成全新效果的阵纹。
以及,多方配合,跨境横击,化腐朽为神奇的合击阵势。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九方山主虽然比较幸运,在刚才的那一击之中并没有受伤,但是也对刚才那一击的威力心有余季。
多少年了……
自从上古大劫之后,进入冥界,他到底已经多少年,再没有见过十名以上的帝君施展阵道合击之术了?!
九方山主虽然从安德老祖那边听过,叛徒的数量,基本有冥界帝君总数的四分之一。
但是他也没有想过,这些叛徒,居然敢主动来袭击紫竹林。
他更没有想过,他们这边聚拢起来的人手,多次施恩论道,还没到可以放开心怀,演练合击阵法的地步。
那边的叛徒们,短短时日,居然就敢付出这么大的信任,交流道法,联手布阵。
‘大难临头的时候,作为弱势的一方,反而是提升纯度的好机会啊……’
关洛阳心中欢悦,十分欣赏黄云帝君等人的举动。
但是可惜,假地藏王以外的地府内奸还没有现形。
这二十尊帝君,还没到真正最适合他们大放光彩的时机。
“诸位道友莫慌,一同出手压制他们的阵法!”
关洛阳拂尘一甩,紫气横空,周围诸多帝君也都是善战之人,纷纷出手。
太清赤明的修行体系,大多推崇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韵味。
这些帝君施展法力之后,一道道逆乱多元宇宙的大神通凌空飞出,单从外形去看,却都是非常简朴的形态。
或是一个拳印,或是一面宝镜,或是九重楼阁飞空撞击,或是五色祭坛传出咒音。
关洛阳发出的那道紫气凌空一卷,居然把所有神通收纳进去,化作一个纯紫气团。
气团之中,隐约有本源宇宙诞生,随即无数时光分流,万亿道法演变,先天后天迁移轮替,元气实物变化之繁杂,以千亿那由他为数。
如果投靠假地藏王的这些冥界帝君,也能好好交流,齐心合力的运转阵法,威力肯定比这道紫气更大。
但是现在,关洛阳仅凭一道紫气将周围诸多帝君发出的神通衔接到一起,居然就能呈现出一种大道界宇处于鼎盛期的威势。
也足以让周围的帝君各自心惊神摇,目眩神迷。
黄云帝君他们虽是一举斩杀了三神君,重创了十余人,但是人数上终究还处于劣势。
而且他们作为五浊之身,恢复起来比正常的帝君艰难太多,刚才的全力一击之后,不得不立刻将阵法转为守势,争取少许缓冲的时间。
此刻眼见这团紫气碾压而来,与阵法外层冲撞,竟然使得整个阵法都产生了动荡。
只有三才四象不变,外围的五行八卦节点,各自出现了少许的偏差。
那紫气一击之后,便爆散开来。
关洛阳的身影,却抓住了阵法的破绽,横贯虚空,切入阵法之中,顷刻间越过五行八卦的节点,直指四象之一。
周围那些帝君也几乎同步围上,攻打阵法外层的那些节点,使这套阵法的偏差越积越多。
镇守四象方位的,正是黄云帝君他们四兄弟,眼见关洛阳袭来,莫前帝君最是奋勇,率先出手抗衡。
他摘下腰间水瓢,水瓢之中足有七种真水汇聚,转瞬间溢满了水瓢,使整个水瓢如同被真水的压力驱使,自然而然对着关洛阳的胸口撞了过去。
莫前帝君当年开辟的那个多元宇宙,采用的就是水生宇宙之法。
天一生水,水育诸界。
他水瓢里面这七种真水,还是当初落入冥界之前积攒下来的,一直不曾舍得动用,此刻施展出来,隐隐有当年全盛时的三成威力。
但只见关洛阳屈指一弹,七种真水彼此滋养,起落变化,足以滋生多元宇宙的奥妙,被他这一指弹中之后,竟然全部凝滞了一下。
水瓢中的一圈波纹荡开,又收缩。
莫前帝君神郁气闷,拼死再运神通,忽见关洛阳把嘴一张。
万气皆乱,光阴错转,莫前帝君身形失衡,眼前一紫,天旋地转,坠入一个无底深渊,随即就听到后方有兄弟们传出悲愤欲绝的声音。
“四哥!”
尤其是陆武的声音,最是高亢。
“我跟你拼……啊!
!”
陆武的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莫前微觉疑惑,回头一看,只见陆武也已经坠入这个深渊。
这也未免来得太快了,二者对视之际,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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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 独吞
莫前帝君还跟关洛阳拼了一招,到第二招才被吞下去。
陆武发出的攻击,关洛阳却根本没有抵挡,直接一口生吞。
二十尊帝君的阵法少了这两个人之后,顿时产生更大的错漏之处。
本来,作为太清赤明世界的帝君,阵法之道上的造诣都是极高的。
就算少掉两个人,他们也可以顺势变为天庭岁部传下的“两仪四象十二元辰”那一大类阵法,重整旗鼓,把关洛阳所处的方位置于阵外。
或者变为道佛合流的“八卦生灭十方虚空”大阵,地府流传出去的“十八层地狱变相”大阵等等。
这些传播极广的阵法,就算威力比较普通,也至少可以支撑一时,不至于立刻就导致阵型被破。
可惜,在关洛阳吞掉这两个帝君的同时,外围的十三个帝君也全部被纠缠住了,难以变化呼应。
黄云、阳关,还有负责三才方位的那三位帝君,登时感受到了一股被孤立出来的状况。
他们虽然还有五个人,应该还可以再布阵,但是,在看到关洛阳刚刚展露出来的神通手段之后,他们深知自己根本没有再度变化阵法的余地。
“因果纠缠,无处可逃,老四提议我们先下手为强,却终究还是失算了,没有想到,这青灯无上师居然有着能够把众多帝君神通连为一体的本领!”
黄云帝君心思百转,但这些心绪念头,都如同是漂浮在浓雾之中的水晶微粒,渺渺茫茫,细若尘埃。
而这股弥天盖地,占据了他整个心海的浓雾,正是一股浩荡无还的悲怆之情。
他长啸一声,背后光轮之中神树震荡,那些光秃秃的细长枝条,相互交错,顷刻之间,编织成六口洞窟,六口洞窟之中,各有一座府邸浮现出来。
“吞我兄弟,也不能叫你就吃得这么轻松自在!
”
轩辕圣地的六府秘法,是专门为帝君境界的修行者开创出来的法门。
帝君开辟大道界宇之后,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无匹威能加持,能将其他无主的大道界宇,随意调节时序,颠倒虚空,揉捏于掌指之间。
然而,他们的加持之力,来自自身的界宇,如果自身界宇的运转趋于凝滞,那么加持之力就会随之减缓、减弱。
所以他们没办法把自家界宇整体的时间,彻底凝固在鼎盛时期,只能任凭自家界宇在达到鼎盛之后,渐渐的走向衰朽、终末。
但是,凝固不了界宇整体的时间,只凝固其中的一部分,却是可以做到的。
究竟凝固哪一部分,才能不影响大道界宇从初期到鼎盛时的正常生长?
在达到鼎盛之后,先前凝固的部分要不要做出修改、替换?
在大道界宇开始衰落之后,又要选择什么时机把先前凝固的部分释放出来,才能尽可能的为大道界宇延续寿命?
开辟大道界宇时,所用的初始手段不同,后续选择凝固部分事物的时序时,是不是也要随之改变?
这里面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多名帝君反复体会自家界宇运转的过程,用漫长的生涯去观测、尝试,甚至还需要不止一位天尊的参与,才能够总结出来。
理所当然的,这种程度的秘法要真正修炼到大成的境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太清赤明的人族帝君,学到六府秘法之后,大多也只能够停留在三府、四府的水准。
比如陆武,便是修成膈下、幽、余三府。
莫前修成四府,多了一个净水之府。
阳关和莫前相差仿佛,也只修炼成四府,只不过四府运转的方式,与莫前有所不同。
但是,他们的大哥,黄云帝君,却是将六府全部修炼成功的人物。
要不是被死对头层层布局,算计坑害。
黄云帝君的大道界宇,本来还足足可以维持三百亿年的鼎盛期。
现在他虽然已经沦为五浊之深,但悲痛欲绝之时,以极情之意,彻底压榨六府潜力,将这时光凝固了的六府真元,在一击之中,全部释放开来,竟然还是达到了全盛之时七成的战力!
奇恒之府、膈下之府、幽之府、余之府、净水之府、三焦孤府。
奇恒为六府之首,三焦为六府之宗。
当六府俱全之时,就连五浊之气,都能够以奇恒重新开辟一遍。
以膈下将之分流,用幽吸收可用之物,用余存储至浊杂质,以净水将杂质再度聚合,用三焦将杂质引爆驱除。
虽然六府秘法的转换速率,还是不可能彻底抵消衰朽趋势。
但是黄云帝君现在运用这一招,只是为了让自己平时难以掌控入微的五浊之气,也暂时粉碎重塑,达到随心所欲,变化穷极的程度,填充到自己的神通之中,尽情的释放出这道神通的威力。
金色云霞,滔卷无穷,聚拢在黄云帝君双掌前方,奋力击出。
这一击之力,令关洛阳也露出慎重之色。
就算他这个分身不再隐藏,施展全力,恐怕也只是比对方这一招略胜一筹。
这些坐拥大道界宇的帝君,昔日不愧都是真正有着九星战力的存在,就算落魄了,其中也还有些人保留着自己几分本钱,不容小觑啊。
这却激起关洛阳几分好胜之心,偏就要以现在这个伪装的状态,来跟对方这一招,正面碰一碰。
黄云帝君极招将至之时,只见对方左手一抬,掌心之中,忽然诞生出数之不尽的小世界。
佛经之中说,以须弥山为中心,外有七山八海,第八海即咸海,围绕此咸海者,即铁围山。
一由旬为四十里,铁围山,高六百八十万由旬,纵广亦六百八十万由旬,弥密牢固,金刚所成,难可破坏!
如此九山八海,为一小世界。
集一千个小世界,为小千世界,集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
集一千个中千世界,上覆有四禅天者,为大千世界。
关洛阳这一只手掌探出去之后,刹那之间,就浮现出三千大千世界的光景。
他脑后光轮中那只天鬼发出惨烈嘶鸣,右手的拂尘,也爆发出浓厚至极的五浊之气,全部都被他左掌牵引。
那三千大千世界,突然紊乱,数不胜数的山海景色,相继动荡、沉没,山峰崩塌,海面开裂。
“大千世界,迷藏虚空……”
关洛阳朗吟一声,分毫不让的一掌,正面轰向黄云帝君。
“四禅俱毁,万佛同坠!”
虚空迷航、陀罗尼咒,合并,具法流沙,如来神掌。
虚空流沙至,大千入灭来!
六府秘法撞上这一招之后,浓厚的金色云霞,伴随着一声声巨响,接连炸开。
金色的气浪所过之处,广袤无垠的冥界虚空,如同一匹黑色的绸缎,疯狂得抖动起来。
每一圈气浪之中,都裹挟着不知道多少个,五浊末劫、陷入毁灭的铁围山小世界。
周围的那些帝君,本来正在激战之中,感受到这些气浪过境,须臾之间,脸色俱变。
黄云帝君这招,本来就是借助六府秘法,把五浊之气暂时性的粉碎后,当做圣地法力,施展出来的,在威力扩散之后,当然就控制不住法力的表象,又显露出五浊之气的真面目来。
而关洛阳更狠,他这一招大千入灭,不但从头到尾运用的都是浑厚无边的五浊之气。
甚至在施展出来之后,还肆无忌惮的吞纳冥界虚空,把经过太清神阳日日净化的虚空环境,又给同化、污染了一遍。
这些金色的气浪,此刻在那些五浊之身的帝君眼中,无异于是一种专门针对他们的终末剧毒。
在躲避气浪侵袭的同时,这些人心中也都不自禁的升起了一种同情的念头。
光是扩散开来的气浪都如此可怕,处于冲突最中心处的那两个人,这个时候又到底承受了多么浓烈的五浊之气?
青灯无上师倒还罢了,毕竟是能硬拖着界宇遗骸,另开一个大道界宇的老怪物,这种情况,估计还没有超过他的承受极限。
但是黄云帝君,却不知道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惨状了。
不只是跟黄云帝君同阵营的那些人,就算是跟他们敌对的那些冥界帝君,都难免有点同为五浊之身,物伤其类的感觉。
“不可放跑了这些人。”
关洛阳的声音从那团金色的尘埃之中传递出来。
那些非山即海的小千世界,本来内部就没有演化什么生灵,只有佛韵显化出来的诸佛影像。
当铁围山炸碎,这些世界陆续毁灭的时候,声音就显得异常空洞,又像是一声声夹杂着佛经韵味的钟声、鼓声。
关洛阳的嗓音,在这些声音的烘托之下,也显出一种毁灭
性的庄严感,使旁边耳闻之人都觉得心慌意乱,如同大劫临头。
黄云帝君的身影已经不复存在。
阳关帝君、还有那三个占据三才方位的帝君,刚才避之不及,状态都有所恶化,在这种魔音环绕之下,更觉得心神散乱,难以运转神通。
只见金色尘埃之内,突然探出一只大手,一把就将他们四个全部抓走。
任凭他们奋力挣扎,身上发出各色宝光,种种遁术神辉,也逃脱不出来,被缓缓的抓住了那团尘埃之中。
毁灭的钟鼓声还在继续,好像又混杂了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
投靠到假地藏王一系的那些帝君,在这种状况下,哪敢有半点怠慢的心思,纷纷施展全力,围攻另外那十三尊帝君。
就连之前受到重创的十余人,这时候也都纷纷出手,参与围攻。
五浊帝君不耐久战,那十三尊帝君布置不了阵法,每个人都要面对两尊甚至三尊同级强者的攻势,坚持不了多久,就全都落入颓势。
已经陆续有人被镇压起来。
还有一位吴弦帝君,被围攻消磨久了,甚至有了要化为天鬼的征兆。
就在这时,紫气金粉横扫而至,一只瘦骨嶙峋、金中泛紫的大手突破虚空,抓拿下来,将吴弦帝君从几人围攻之中捞了起来。
那几人匆忙转头看去,只见紫气迷蒙,金粉飘空,满天白发狂乱舞动,由远及近。
青灯无上师的身影,矗立在浓郁的紫气金粉之中,仿佛身边燃烧着无数紫金色的火焰,五官模湖,面目看不清楚。
吴弦帝君被他抓走之后,往嘴巴里面一塞,就没了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帝君的错觉,好像还看到那模湖的面目咀嚼了几下。
紧接着,青灯无上师右手拂尘一抬,清亮的银丝越舞越长,横扫虚空,乱翻而去。
其他被镇压起来的帝君,全部被这些拂尘丝线捆住,带到青灯无上师身边,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在他面部的光焰之内。
‘青灯这厮……’
几个老成的帝君交换了个眼神。
‘必然是硬接了黄云那一击之后,状态也恶化了不少,居然这么不挑食了!刚才他吃的那个我认识,乃是一条蚯引成精……’
‘轩辕圣地的六府秘法,岂是等闲?’
‘不过他将这么多帝君镇压在自己体内,真不怕这些人又找到机会联合起来,把他肚皮炸开吗?’
‘这些人都被消磨得不轻,又被分别镇压,哪还有机会联合,不过是桉板上的鱼肉罢了。’
九方山主看得颇为羡慕。
这青灯无上师,也算因祸得福,虽然硬拼了黄云帝君那一击,但随后就有这么多帝君吃下去,只怕状态又要好转不少了。
可恨,这种手段,也只有他这种拖着两重界宇遗骸的老怪物能用得出来。
别的帝君,最多也就使一使置换虚空的法门,万万不可能做到他这种程度。
他正想到这里,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异动。
只见僵王神扑向一个被镇压起来的帝君,那位帝君三头八臂,容貌皎好,乃是一尊女神将。
僵王神这一扑之下,就咬掉她一条胳膊,大口吞吃下去。
九方山主一时愕然。
僵王神也参悟出能把其他帝君当补品的手段了?不对,不对,他哪有那个根基……
九方山主恍然,那僵王神,就纯粹是吃人的瘾犯了。
就在他这几个念头转动之间,僵王神已经扑向那个女帝君,想要掀开她一个头盖骨,品尝脑浆。
突然一只大手抓来,五指张开,把女帝君和僵王神的身影一并盖住。
等那只手掌收走之时,原地已经空空如也。
“青灯大师,抓错人了!”
九方山主等人,各自惊呼出声。
“你把僵王神也一并抓去了。”
他们叫声纷杂,却都为时已晚。
只见青灯无上师那只大手收回之后,往脸上抹了一把,手里两个身影就都消失不见,两颊好似还鼓了鼓,继而一口气吹散了身旁萦绕的金粉,露出真容。
“吃错了吗?”
青色的烈焰,在他眼眶之中燃烧,扫视众人,腹中传出阵阵雷鸣。
“吃错了谁?”
诸多冥界帝君心中凛然,这厮分明是还没吃饱,刚才那一抓,多半也是故意多抓了一个。
如今大劫爆发在即,扫清了后患,就该抓紧演练阵法,互相配合了。
凭青灯无上师的手段,到时候冲击地府,众人还多有要倚仗他之处。
也罢,僵王神……就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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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 诸天乱形帝魔池开
黄云帝君拼死一搏之后,只觉一股无匹巨力反震回来,涌入体内,浑身上下顿时绽放出无数裂纹,冒出黄色烟雾。
他头脑一阵眩晕,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一片茫茫紫气之中飞速下坠。
这紫气虚不着力,甚至使得空间澹化,时光澹薄,根本无处借力,止住下坠之势。
也不知道坠落了多久,黄云帝君才砸在一片棉絮般的紫色光晕之中,深深凹陷下去。
“那是什么,是大哥吗?”
“是大哥!”
四只手伸过来,把黄云帝君拔了出来。
黄云帝君头脑昏沉,感应到的事物都显得有些虚浮扭曲。
他转眼看看,只觉得自己两个兄弟脸上五光十色,身形光怪陆离,四肢和腰身都如面条一般舞动着,不禁悲从中来。
“老四,老五,想不到你们一生硬汉,变成天鬼之后,却一点骨气都没有,如此软趴趴的……”
“大哥你在说什么胡话?”
莫前帝君连忙抓住黄云帝君的脑袋,用力挤压,使他脑袋上的裂纹闭合了不少。
黄云帝君这才清醒了些,虽然看两个兄弟,还是觉得他们五彩斑斓,但好歹不像面条一样扭动了。
他也明白过来,大约是自己感应出了问题。
这两个兄弟,其实还没有变成天鬼。
“咦!”
这一清醒,黄云帝君立刻又察觉到非常明显的异样之处。
前一阵子学到具法流沙、置换虚空的妙法之后,他的状态也有所好转,但是刚才为了尽可能的拔高战力,他等于是主动接纳了部分五浊之气。
置换虚空带来的好处全被抵消,还又有不少恶化。
再加上强招对拼之下,青灯无上师那大千入灭的浊气狂澜,轰入他的体内。
黄云帝君本以为,自己少说也该有大半个身子迈入到天鬼的状态去了。
没想到,冲入他体内的大千入灭之力,在入体之后不久,就不再保持五浊之气的性质,而是渐渐流转变化,化为一种最为醇厚、最能润物的元气。
“鸿蒙之气?!”
黄云帝君错愕万分。
鸿蒙之气,是一种介乎于先天混沌和界宇成型之间的元气。
先天混沌被开辟后,往往要经过五个阶段,才能形成稳定的本源宇宙,而这五个阶段,就被称为五太。
鸿蒙却更在五太之前。
因为五太,主要是阐释虚空、能量、物质、时序等等事物的变化过程,而这些变化过程,之所以能够有序的递进,就是因为在这五太之前,已经有天道在运行。
鸿蒙之气,正是界宇天道最初萌发时,伴生而出的能源。
常态之下,这种能源往往会散离于混沌,或融合于天道,但也有不少仙道妙法,可以直接把这种天道伴生的紫气,凝聚成某些至宝,用来镇压界宇枢纽,促进界宇的发展。
魔道之中,亦有将万象粉碎,再绞入天道,适当运炼,使天道还原为鸿蒙之气的神通。
总而言之,这种东西对于帝君级的强者来说,算是珍品,却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罕见的奇物。
对于五浊之身的帝君来说,鸿蒙之气,也最多帮他们延点寿而已,是不可能彻底将他们治愈的。
真正令黄云帝君如此失态的,不是鸿蒙之气的价值,而是“五浊之气转化为鸿蒙之气”这件事。
这种事情,帝君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不管是拖着一重界宇遗骸还是两重界宇遗骸,都不可能做到。
笑话,五浊死气最深,鸿蒙生机最浓,要是能在这二者之间直接做到转换,哪还需要受什么界宇遗骸的拖累?!
要有这种手段,必然是真正的天尊级强者,而且还是比较侧重于参研鸿蒙之道的人物才行。
那青灯无上师……
“大哥!大哥!
”
陆武帝君看见大哥两眼无神,身体裂缝中散溢出来的黄烟也逐渐澹了,心中惊慌起来,连忙呼唤。
黄云帝君回过神来,正要说些什么,旁边又掉下来一个人影,正是阳关帝君。
还不等他们去扶起这个兄弟,之前布阵占据三才方位的三尊帝君,也掉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个又一个帝君接连砸落下来,在这片紫色的云气之中,掀起一团团飞絮。
这些帝君有的身上带伤,有的干脆是已经被镇压起来、不能动弹的状态。
看他们神色,本来颇有些拼死一搏的决意,然而掉下来之后,却没有感受到持续的镇压和消磨,便不禁有些疑惑。
很快就有人发现,他们脚底下踩的这一层厚重云气,竟在飞速转化成鸿蒙之气,一个个顿时呆了。
黄云帝君一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他们脑子里,也受到了像自己刚才一样的冲击。
“莫非……”
吴弦帝君第一个镇定下来,目光灼灼的看向黄云帝君他们这几兄弟。
“莫非青灯大师也是咱们这边的人?”
负责三才天之位的老道人,伸手接了一捧鸿蒙之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匪夷所思,道:“能把五浊之气,转为鸿蒙之气,那是真正的天尊啊……居然让一个天尊孤身潜入冥界底层?!”
开辟了自身大道界宇、壮大凝聚成圣地风貌的帝君,虽然在战力上,不逊色于天尊初阶的人物,但是在重要性上,并不能真正平起平坐。
道理很简单,帝君如果被算计、围攻,使自身界宇提前进入衰朽期,那就是一个万般难以摆脱的大麻烦。
即使侥天之幸,成功的摆脱了界宇遗骸,有时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在新的大道界宇开辟出来、发展壮大之前,区区一个没有界宇加持的帝君,连天尊随意一弹指的力道都承受不住。
而真正的天尊,哪怕是初阶的天尊,被多个圣地之主算计、围攻、重伤,只要给他一点喘息之机,就能迅速恢复过来。
即使以一敌多,只要双方周旋的时间足够漫长的话,到底谁杀谁,可就说不定了。
如今大劫将至,各方波诡云谲,应该都以谨慎为主。
能有哪方势力分心到此,派出天尊级的人物,抵达前十层冥界,向下插手布局,就已经是底蕴深厚,且有大决断了。
至于派出一位天尊,直接潜入最底层冥界,面对不知道多少只天鬼,还有七八十个心性难测的冥界帝君,这种事情,冥界的帝君们想都没有想过。
“竟能做出这样的安排,不愧是人族和仙灵一族的结盟!”
三才地之位的少年僧人感慨了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心生赞同之意,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黄云帝君他们几个身上。
安德老祖失踪之后,莫前帝君他们虽然心里也有一些别的猜测,但表面上,只是以安德老祖可能暴露为由,促使大家结成阵法,先下手为强。
至今众人还不知道,那个人族和仙灵结盟的势力,只是捏造出来的。
“嗯——”
黄云帝君沉吟了一声,不知这时候该说些什么。
紫气周遭,忽然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错,安德正是我派出去的!”
青灯无上师的声音,环绕十方虚空,回荡不休。
“具法流沙、反攻人间一事,可谓是丧尽天良,我知道冥界还有义士,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特地派出安德老祖,联络诸位。”
“不过,要是真在大战开启之后,才临阵倒戈,诸位处于战场中心,必然遭到最强烈的反扑,太过凶险,得不偿失,所以,我才另做了一点安排。”
众人纷纷露出恍然之色,多谢这位前辈,也赞叹起这番安排的巧妙之处。
陆武帝君张了张嘴,沉默不语。
阳关帝君六只眼睛都睁开了,滚圆滚圆的,然后又眯了起来,看了一眼身边的兄弟。
莫前帝君正在跟着大伙一起吹捧这位前辈,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不是,老四啊,你怎么说得跟真的一样啊?你还记不记得用来招揽大家的天尊气息,是我们伪造出来的?
阳关帝君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会儿,觉得脑子有点乱。
难不成,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安德老祖真的是这位天尊派来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搞过伪造的事?
又或者是这里面另有什么巧计安排,老四脑子最灵活,所以提前知道了真相?
笃!
!
阳关帝君身边,传出几声短促的气流尖啸。
他转过头去,只见黄云帝君神色安然,稳如泰山的摸着自己的胡须。
只是黄云帝君脑袋上本来愈合了不少的裂痕,又张开了一
点,两边太阳穴裂缝,正在往外喷射滚烫的浓烟,都都的响。
这时,天上又掉下来两道身影。
“是矩雅帝君!”
众人吸纳鸿蒙之气,这时看到熟人落下来,连忙出手。
纵横交错的云霞飞起,交织如网,接住了那个女帝君。
不过,紧随其后的那只僵王神,却没能碰到这些柔软的云霞。
周边虚空中,那些虚不着力、柔柔澹澹的紫气,忽然沸腾起来。
金色的光辉从四面八方涌动而至,轰鸣旋转,形成千百个巨大的“卍”字印。
紫气汹涌,金印横空,如来神掌的大千印,反复轰击在僵王神身上,痛得他嘶吼连连,体表的铁甲剧烈变形,极寒尸毒之气,都被压回体内。
因为是在体内施展神通,关洛阳并没有留手,印法飞舞之时,伴随无边天龙禅唱,梵音嘹亮。
这僵王神虽然凶暴,却没有黄云帝君那样,可以短暂接近自己鼎盛期的手段。
只在片刻之间,这头僵尸连带他的界宇遗骸,就被密集无比的紫金印法覆盖,压缩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球体,又被一朵妖艳璀璨的红莲业火吞没,隐入虚空,持续磨灭。
“置换虚空之法,是我利用一件至宝,在具法流沙的基础上推敲出来的一个小窍门。”
关洛阳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会使这方虚空充满鸿蒙紫气,你们运功置换,虽然不能完全解决界宇衰朽的问题,但也能得到进一步的缓解。”
“诸位就在这里好生休养,等到再出之时,给那些人一点惊喜吧。”
话音刚落,高空中就浮现巨大的八卦图,永恒无尽的先天混沌之气,被牵引而来,接着被转化成鸿蒙之气,垂落下去。
黄云帝君他们先帮那些遭受镇压的同伴解开封印,随后就在这里安心用功疗养。
外界,九方山主等人见到那些“叛徒”已经被清除,也不多耽搁,立刻提出众人也该一起演练阵法的事情。
阵道之威,这些冥界帝君心知肚明,之前只是彼此间不够信任,才没有提起这一茬。
现在既然有可能反水的人都已经被拿下了,也不用担心组成阵法之后,遭到什么内部破坏,诸位帝君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只是,关洛阳正准备跟他们探讨该运用哪种阵法的时候,袖子里的牟尼珠,就主动联络了他。
“我已经感应到你那边发生的事情了,你办得好啊!”
假地藏王非常满意,“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些冥界帝君所学繁杂,各有不同,与他们商量选用哪种阵法,只怕又要浪费一些光阴。”
“我这里有一套阵图,你直接指点他们布置这套阵法,到时候必有奇效!”
牟尼珠光华流转,酝酿了片刻,忽然在虚空中投射出一只金色竖眼的纹路。
待竖眼裂开,就有一卷阵图从第十层冥界的地藏王净土之中,传到第十八层冥界来。
棕黄色的图卷,看起来像是某种兽皮材质,充斥着一股野性狂放的气息,跟地藏王净土的韵味格格不入。
关洛阳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图卷上,以凝缩虚空之法,画着百亿日月,山川水陆,日月山川的上方,盘踞着一尊似人似蛇、赤面乱发的巨神。
再一细看,那尊巨神的面部五官,隐约的轮廓笔触,原来可以拆分为八个古老符文,不学而明。
大小诸天幽形绝阵!
“这是……”
关洛阳眉头微皱,疑惑道,“魔道的阵法?我与前辈都修炼佛法,何不让他们参悟一套佛门的大阵?”
假地藏王话不说尽,悠然说道:“这套大阵的威能本就不凡,等到大劫爆发时,必然还有额外的增益,哈哈哈,你好生带领他们参悟吧,到时候就会明白了。”
牟尼珠的光芒暗澹下去之后,关洛阳的目光在阵图之上流连许久,便呼唤众人来一同参悟。
他们的时间不多,参悟的非常用心。
关洛阳更是觉得这套阵法中,有些熟悉的东西。
太清赤明世界的魔道,好像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就是以《虚空迷航无尽藏》为代表的魔道,深奥诡谲,极为注重心神巧变的造诣。
另一类,就是《斜地支天剑诀》,有一种颠覆大道,重造天地的堂皇大势。
假地藏王送来的这一套阵法,就跟后者属于同一类。
不,与其说是同一类,不如说,这“大小诸天幽形绝阵”,根本就跟《斜地支天剑诀》,是一脉相承,同根同源。
众人参悟这套阵法,都有些忘我之意,不记时间流逝。
好像只在短暂的恍忽后,关洛阳忽然心弦剧震,仰望长空。
第十层冥界,假地藏王身边,万莲凋零,花瓣飞舞,他脸上也难掩一丝激动的神情,豁然起身。
“就是现在!”
十大阎王,天界天尊,都在这时感受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心神震荡。
天庭,雷部天宫之中,文丘天尊的巍峨身形勐然显化出来,怒喝道:“帝魔池?!”
既非三界之内,又非三界之外。
那座在上古大劫中铸成,后来就隐暗不可知的帝魔池秘境,轰然炸开。
依附在秘境外围的诸般气息,也一并崩散,流溢而去。
至少需要有天尊境界才能感应得到的那种大道颤鸣,传遍整个大虚空界海,无限无涯的诸世界,无穷无尽的宇宙群,无可言喻的所有大道都受到了触动。
上古之时曾经显露过的道果,于此重现,化为神光,弥漫诸天万界,直冲无上天庭。
诸界内外,上天下地,一切生灵,仿佛都能感受到世间大道活了过来,沸腾,长笑,共同发出了酣畅淋漓的吼声。
“天帝啊……颛!顼!
!”
.
第六百二十五章 天界失衡地府大乱
十八层冥界,从第十层往下,基本全是险恶之地,虚空中流转着五浊之气,纵有少许山川陆地,也必是凶山恶水,诡秘难测。
不过,上九层冥界的环境其实还是不错的。
尤其是第二层冥界之中,无边大地,多姿多彩,虚空自有香气,颇多奇花异草。
秦广王、楚江王和宋帝王,正在一处花草丰美的湖岸边席地而坐,饮酒闲谈。
他们三个虽然都穿着阎王的袍服,但是神态非常放松,显见得是对这忙里偷闲的生活感到很是满意。
唯独有一点比较奇特,那就是他们的动作非常缓慢,语速,也非常非常慢。
“好——酒——啊——”
好像他们在闲聊的同时,还分心万万亿,以无穷无尽的神念在思索其他的事物。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作为天庭敕封的阎王,如果是在他们自己的王庭之中,那整天都只是端坐虚空,一动不动,放出无量的神念,处理地府事物,偶尔参悟一下最近的事迹。
现在他们跑出来聚会,虽然能比坐在王庭里的时候轻松一些,但也不能真正推掉阎王的公务,所以他们绝大多数心神,都还在运转阎王的权柄。
剩下那一丝丝的心念,倒也可以让他们已近乎天仙的反应速度活动,但是那……实在没必要。
反正大家都是阎王,他们宁肯这么慢吞吞的喝点小酒,就当自己是那些刚成精的星宿、脑子运转速度很慢吧。
十殿阎王,分别为:一殿秦广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午官王、五殿阎罗王。
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十殿转轮王。
这十殿阎王,十大冥界,各司其职。
前四层冥界,分别负责接管人虫智慧者、草木无智慧者、修行者、妖魔众,这四种生物死后的真灵,各自审查运转,判定去处。
第五层冥界,由阎罗王为首,主掌地狱,内置十八座大地狱,十二万九千六百小地狱,前四层冥界审查有大罪者,则押送到第五层冥界,进入地狱之中受刑。
罪行不足以进入地狱者,则继续向下押送,进入六、七、八三层冥界,按照这些人生前功德业力,分配安居。
卞城、泰山、都市,就是管理这些鬼灵的生活,直到他们冥寿将尽,记忆散离,就进入第九层冥界,由平等王接手,重复检查,送入轮回之中。
至于第十层冥界,由转轮王和幽冥教主共掌,就是负责针对下层冥界的恶兽。
据说在上古大劫之前,地府制度跟现在是有些不同的,十大阎王负责的事项,还包括了对这些鬼灵来世的安排。
不过上古大劫之后,天庭众仙议论,认为,来世者无论身心皆非前世,为何要承受前世罪孽?前世之灵若真罪大恶极,岂能任其轻易投胎?
所以后来一切功德罪业的赏罚,都要在地府之内完成,地府虽然依旧执掌有轮回相关的权柄,却不再刻意干涉万界生灵投胎之后的轨迹。
上古时的阎王们,对此持有什么意见,已经不为人所知了,但是后来继任的这些阎王,对天庭的这项决策并没有什么意见,此事虽然看似削减了阎王的权能,却也削减了他们所需要肩负的责任。
负责诸天万界的生灵死后赏罚,已经是繁杂无比的重担,如果还要干涉来世,在来世轨迹受到意外干涉时,再度插手,那也未免麻烦过头了。
要知道,就算是地府改制之后,十殿阎王所需要处理的事务,依旧多得难以想象,心神运转,每一刹那之中,都有无量大数的道语、道图流转过去,需要批复。
天庭所有封号,本来都是靠修者自身实力争取,唯独十大阎王有额外加持,能够让帝君境界的强者掌控天尊境界的伟力,还不必像那些圣地之主一样受到拖累。
其实,也就是考虑到了地府责任重大、职务繁重的因素。
若是没有这么大的好处,也不足以吸引到帝君级的强者来接掌阎王之职。
但是总的来看,也很少有哪一任阎王愿意在任上待满十亿年的。
“唉,再过些年,这回的大劫又该爆发了,到时候也不知道我们是会变得轻松一点,还是会变得更忙。”
秦广王慢吞吞的挪了挪,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忙不一定会更忙,但肯定会很凶险。”
楚江王摇了摇头,“可惜我身上因果难偿,就算跑远了,也肯定会被扯入劫运之中,只有靠当阎王,才更有度过大劫的把握。不然的话,早几亿年,我就远游混沌,逍遥自在了。”
宋帝王温声细语的说道:“阎王也不错呀,毕竟得到阎王之位加持后,所运天尊之力,比寻常圣地之主更加高明。至于我们平时处理地府事物所耗费的精力,也未必就比那些天界帝君初期经营自己圣地的时候辛苦多少。”
秦广王和楚江王对视一眼,不想说什么。
这宋帝王本是从下界飞升而来,修成帝君的时候,又是因为远观混沌界海而得到感悟,与太清赤明的因果不算太难还。
所以多年以前,他就已经远游混沌而去,可惜运气不好,出去之后没多少年就重伤,又逃回太清赤明了,养好伤之后,他寻思着身上因果仍然不算太重,所以又跑出去,然后又重伤。
三番两次这么下来,他跟太清赤明之间的因果就深了,想摆脱也摆脱不了,只好争取了一个阎王之位,现在心态反而比其他阎王更加从容。
“说起来,这一任阎罗王的经历,好像也跟宋帝王你差不多?”
秦广王提起此事,宋帝王脸色却有点微妙。
“帝君三境,我当初只是初阶,远游界海容易遇险,也还说得过去,但是阎罗王来上任的时候,本身境界就已经是高阶了吧?”
宋帝王啧啧有声,“高阶帝君还能屡次碰壁,需要逃回太清赤明修养,我看他才是真的倒霉,说不定被瘟部天尊诅咒过,呵呵呵!”
秦广王和楚江王也不禁笑了起来。
当初那位道友被推举担任阎罗王的时候,众人听说此事,就已经笑过一回,秦广王为人最谨慎,当时心中还有些起疑,觉得会不会有什么蹊跷之处。
不过后来,平等王带领众人查看过那位道友的过往,火部天尊那里的批复也没有问题,秦广王也就放下了疑心,只能认为那位道友是真的倒霉。
三位阎王谈笑之间,忽然心弦剧颤,地府阎王的加持之力,首次反馈给他们一股震撼的心绪,使他们不由自主的仰头望去。
只见帝魔池炸碎,上古时的道果重现,神光直冲天庭。
人间所联通的诸天万界,无限数量的界宇,都在那道神光的映照之下浮现出来。
每一个宇宙群都仿佛是一粒散发着微光的细沙,而现在,这细沙多不可数,广大如海,地府的存在感也因此而彰显出来,恍若无尽光海中的一座暗岛。
当那道神光冲天而起时……
整个“海面”,都在倾斜!
!
诸天万界,宇轴俱倾,时维尽裂,无可计量的所有事物,都在向着那道神光所喜爱的大荒之态演变。
直到九重天界浮现,一道剑影,从天庭中缓缓探出。
只此一剑,如同吊起诸天万界的秩序,止住了万界崩塌之势,更仿佛是让那道神光冲向天庭的进度,变得遥不可及。
“共工,你也非要这个时候来凑热闹?”
帝剑凌空,高不可及,神光冲霄,却也势不可挡,何况就在这时,大虚空界海的海面忽然一阵抖动。
另有一个声音从天庭中响起,引起一层层无限的波纹,向着太清赤明收缩过来。
“哈哈,天帝故友归来,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
无限虚空的波纹袭来,神光冲入天界范围,刹那之间,三十三重天界剧烈震动。
所有的天界圣地,全部在这一刻失控,急速坠落。
覆盖着九重天界的天庭主体,也纷纷崩裂开来,数之不尽的天宫、圣地,一同抛射出去。
天庭中又有一道剑影探出,双剑一转,无限虚空、万界神光和天庭剩下的那一部分主体,全被一层朦胧波光笼罩,同时隐去。
那些圣地从天界坠落的趋势,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但是,仍然以一种不可挽回的姿态,压向大虚空界海的海面。
它们都已经脱离了天界的范围,即将处在跟人间同一个高度。
这么多的圣地,同时坠落到大虚空界海的海面上,彼此之间激起的界海狂澜,不知道会灭绝圣地内部界宇的多少生灵。
人间虽然有天规保护,不会被摧毁,但恐怕也将被冲毁所有生机。
这时,刚从天庭脱离出来的那些天尊、帝君纷
纷出手,托举圣地,西方的灵山放出庄严佛光,以祥云环绕,存在诸多大菩萨的净土。
人族的轩辕圣地中,有一杆长枪抬起,引动整个人族气数,其余七大圣地同心布阵,分摊诸多圣地的下坠之地。
仙灵一族的诸多圣地,各自化为巨鸟,隐藏在界海中的大荒旧界,豁然洞开,灵山后方的天魔秘境,悄然浮现……
无数种神光交织,还有圣地坠落的波澜混杂在一起。
整个界海海面的范围,霎时间混乱到一种连秦广王他们都难以窥探的状态。
十八层冥界也受到巨大的冲击,颤动起来。
就在这时,有四道金光,从界海海面的层次降落下来,直入冥界之内,各自放出奇异咒音,触动地府蕴含的那份万界轮回的权柄。
“尔等何人,竟欲妄动轮回?!”
帝魔池秘境崩碎,大荒之主重现道果真身,天庭惊变,圣地坠落,连番变故,虽然使冥界强者一时震惊错愕,但是那四道金光想要触动地府权柄,立刻引起他们的警觉。
秦广王率先出手,然而那四道金光中只分出一道,就跟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楚江王、宋帝王,直至第四层冥界的午官王也赶到,才彻底挡住了那四道金光进犯之势。
“要想击败这四人,恐怕至少要七王齐出。”
秦广王传音道,“阎罗、卞城、泰山君,请速来相助!”
不管是哪一方势力,都不可能凭四个藏头露尾之辈,拿下地府。
可是下一刻,前四层阎王的脸色就都变了,因为他们都感觉到,秦广王的传音没能越过第五层冥界。
而且第五层冥界,发生了轻微的移动。
第六层冥界之主,卞城王,已经率领麾下鬼神大军、第六层的冥界鬼族,激发大型法宝,运转阵法,严阵以待。
只见十余万座庞然大物,挤压在第六层冥界的天穹壁垒上,持续的向下碾压。
“阎罗,原来你是叛徒……”
卞城王深沉的注视着那万千地狱之主,“你敢动手,地府应该还有你的同党吧?”
“当然。”
阎罗王青面獠牙,发色深红,豪放笑道,“若非如此,泰山君怎么还没有赶上来呢?”
第七层冥界的边界处。
泰山王一手撕裂王袍,浑身法力狂沸,万山移行,如甲如鳞,覆盖在他的右臂之上,让他抬起手中的桃木巨斧,领军杀向刚刚偷袭了他的都市王。
第十层冥界。
转轮王抬头望见天界巨变,忽又感到地藏王净土中,莲花尽灭,不禁扭头看去。
只见地藏王净土内,万事万物,如灰尽流动,风景变化,物象重塑。
地面平整,由玻璃宝所成,处处充满光明,香气芬馥。
用帝青宝作成城廓,由金银砌为八条宽广大道,楼、宫殿、小楼屋上飞檐及窗户、栏楯,都由各种宝石装饰,处处天香宝树,排列成行,树枝上悬挂着天缯彩带。
随处可见有垂下的宝铃,受微风吹拂,演奏美妙动听乐章,都在赞颂佛法的无常、苦、空、无我。
无数金刚、天人、比丘、白象、水牛、蟒蛇,共同念经祈愿,使美妙奇异香花,纷纷落下,使河海湖泊的底部,布满金沙,净水弥漫。
这仍然是一副佛门妙法修炼到佛陀境界,才能够展现出来的妙景。
但是,这绝非是被封为幽冥教主的那位地藏王菩萨,所持有的道路。
“你……”
转轮王一字脱口,尚未说完,陡然身影一变,现出四面八臂。
朝向背面的那两条手臂,合握着一面古朴圆盘,挡住了突破大界壁垒,悄然拍来的一掌。
那只手掌形状奇特,以中指为分界线,左右两边完全对称,好像这只手掌上,长了一根中指,两根食指和两根大拇指。
界海受到大冲撞,十八层冥界也在颤抖,有一种从上而下的大势。
这一掌,从第九层冥界乘势而来,汇聚无边大力,而又隐匿虚空,不为人知。
仿佛这无上的神威,与一片被微风刮走的嫩柳叶,也是平等的存在。
转轮王虽然应变及时,却还是被这一掌轰碎了法盘,震断了朝向后背的两条手臂,使法相受损,四张脸孔的嘴角都渗出金色的血迹。
“平等王!”
转轮王朝侧面急退而去,同时注意着平等王和地藏王的动向,心中又惊又怒。
“你们,什么时候背叛了地府?”
假地藏王持珠一笑,随后就是佛音震荡,响彻冥界。
“就是现在!”
转轮王立刻感受到,那净土中的磅礴法力都运转起来,跨越虚空,向下渗透,跟第十八层冥界中的事物产生共鸣。
第十八层冥界中,两颗摩尼珠,在半空相撞,化作一片金色云光,中心幽暗,似有星星点点的光明痕迹,宛若一圈横亘在星宇之中的金环。
下一刻,足足三十九尊帝君布置而成的阵法,借助这股佛光的接应,突破了第十八层冥界,不断向上,跨越重重界限,向着第十层冥界冲撞而来。
“转轮王!”
假地藏王起身,霸气横溢,威势迫人,“今日就是地府易主之时,你,降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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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一刀断诸帝
“哦?还能让我选是否投降,听起来还挺宽容的。”
转轮王笑了笑,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知道,真正的地藏王在哪里?”
“他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假地藏王淡然一笑,“因为有人说,他不可能同意我们的手段,所以他没了,换成我坐镇在这里。”
前两年,佛尊因为接掌灵山将满九千年,特意开了一场法会,请地藏王菩萨赴约。
地藏王菩萨的实力早达真正佛陀境界,要令这样一位强者无声无息的陨落,还被顶替,可以想象,那场围杀,恐怕就是在灵山内部发生的。
“原来……如此。”
转轮王又是一笑,似乎放下心结,万分轻松,已经做出了决定。
轰隆!!!!
天地之形,骤然变幻。
第十层冥界的地貌,除了地藏王净土之外,就是无穷无尽的灰色荒漠,仔细去看的话,能够分辨出这荒漠之中,分为纯黑纯白两种沙砾。
这么多年来,历任转轮王持续点化五浊恶兽,使其彻底解脱而去,剩余的杂气残骸,就会化为这两种沙子。
一种代表浊寂,一种代表解脱,都是非常安静的事物。
可是现在,灰色的荒漠暴动起来,黑白二色变的泾渭分明,又互相碰撞,如同一面没有阴阳鱼眼的太极图。
转轮王麾下的鬼神,也形成无穷虚影,起伏如幻,在其中有序运转,增幅威力。
而且,这太极图在不断向外扩张,使更多荒漠物质加入进来的同时,冥冥之中,那股无形的大威能,却在向内部集中,全部向假地藏王的那一片净土佛国绞杀而去。
十殿阎王,本来就拥有对于冥界的掌控权,不需要耗费自身半点法力,只要一个想法,就能够让自身掌握的这一层冥界产生巨大变化。
第十层冥界,作为针对下层冥界的第一道防线,在这方面的特权,尤其强势。
转轮王转念之间,既用第十层冥界的力量,去轰击假地藏王。
更让第十层冥界和下层冥界之间的隔阂,无止境的扩张,拖延那些冥界帝君的进程。
“地藏王是被替换,但你,却是真正的叛徒啊!道友,你又是何时背叛的?”
冥界之力涌去之时,转轮王真身,也在长叹之中,向平等王出手而来。
凡是修炼地府转轮之道有所成就的人物,一般有会有金、银、铜、铁四件轮宝为证。
现任的转轮王到地府上任之后,这么多年来应付下层冥界的恶兽,可谓是十殿阎王之中,责任最重、最是忙碌的一个。
但是他也借此机会,运用阎王权柄和恶兽之磨练,将自己的四件法宝,滋养到与“转轮王”这个封号相匹配的程度。
四轮之中,金轮最强,居于正面,银、铁在侧,铜轮在后。
平等王刚才击碎的那面圆盘,虽然绽放金光,其实却是四件轮宝之中的铜轮。
他能趁冥界下坠之势,击碎铜轮,现在面对有备而来的另外三件法宝,却半点都不敢轻心大意。
“背叛?我用这个身份到冥界上任,已经九亿年了,但,从我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在等着今日了!”
平等王身上法袍变换,显露出九丈六尺高的真身,深青色的角质皮肤上,处处都是如梵文般的黑色褶皱,七宝璎珞遍体缠绕,四肢瘦长如枯树,手掌和脚掌,却格外的宽厚饱满。
待他抬眸之时,只见眉心白毫,目色绀青,脑后佛光如焰,身影布满虚空,迎向转轮王。
“上古劫前,吾为圆满法大幢金刚手菩萨!”
穷尽虚空、无处不在的大幢金刚手,圆满真身、与虚空同格、不可分辨的平等法门。
这两种大神通,在平等王封号的加持下,当真是弥广弥深,如日月禅天,有不可测度的神威。
但是他面对的,同样是具有阎王封号的强者。
转轮王强忍伤势,法力狂放,三大轮宝转动,硬生生在遍布虚空的诸多平等王身影之间,轰出一个暂时不能弥合的缺口。
平等王、假地藏王,加上那些冥界帝君的杀伐绝阵。
不要说是转轮王已经受伤,就算他四宝完好、真身之时,面对这样的力量,也绝无胜算。
只有向上去!
只有脱离第十层冥界,打穿第九层冥间,穿过这些地府叛徒掌管的领域,跟那些并未反叛的地府阎王联起手来,彼此照应,才能够支撑下去。
“呵,从前说什么对地府毫无责任之心,果然也只是玩笑!”
假地藏王早有预料,佛国大放光明,浩瀚的真言咒语浮现,向外膨胀,真身屹立不动,就已经挡住了冥界绞杀之力。
“看来终究还是要多费这点力气了。”
他双掌垂落,手指自然舒缓张开,分别朝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是接应那些还没赶到第十层冥界的帝君,二是感应那些游离在太清赤明之外的宝物。
那些宝物,是他们战团里面那位空劫上尊亲自交托给他的,权限都在他手上,趁着现在三界动荡,要感应起来,非常容易。
至于那些冥界帝君,接应的效果也出奇得好。
原本那些帝君组成的大阵,就已经快要突破冥界隔层。
甫一接触到假地藏王垂落下去的法力,速度又暴增了一大截,轰然闯入第十层冥界之内。
假地藏王也被他们这突然、剧烈的加速,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更令他猝不及防的是,那座大阵从下层冥界斜斜飞来,毫无变向之意,直接爆发十成威力,撞在了他的佛国净土之上。
这个佛国净土,是假地藏王来到冥界之后,利用佛尊传授的一篇心法,以自身法力为框架,收拢了真正的地藏王在冥界坐镇这么多年形成的影响,才铸造出来的一片领域。
对假地藏王来说,这片领域的存在也大有好处,甚至让他暗中动心,将自己收藏的四件九星级神器都混入其中,镇压在净土四方。
可是就在这些冥界帝君的阵法一撞之下,整个佛国净土当场炸碎,无数金色流光爆散飞舞。
宝珠、象牙、玉笛、权杖,四件神器发出剧烈哀鸣,凭空浮现,极速远逃。
假地藏王大口吐血,目呲欲裂,双手揽住那几件布满裂纹的神器,怒吼退去。
这个佛国的框架,是他自身法力,这下被冥界帝君的阵法冲撞之后,可不是暂时散开那么简单,而是直接抹灭了这一部分法力的存在感。
甚至阵法的威能还顺藤摸瓜,直噬其主,使假地藏王体内的法力自行分裂,错乱相撞。
这也是《大小诸天幽形绝阵》的一种特性。
假地藏王其实应该庆幸,这些冥界帝君,都只是拖着界宇遗骸来运转阵法。
如果他们还都处在自家界宇鼎盛之时,这么多圣地之主一同出手,假地藏王的净土、神器、真身、道果雏形,只怕都会在绝阵一击之下,就被轰成碎渣,当场陨落。
“你们?!!”
假地藏王直退到平等王身侧,并肩而立,这才止步,惊怒交加地盯着那座大阵。
平等王和转轮王也被这场变故惊到了。
本来想要竭力逃走的转轮王,都缓了一缓,回头望了一眼。
但最惊慌的还不是他们,而是身处于阵法之中,那些充当绝阵节点的冥界帝君。
他们当然认得出,假地藏王,才是那个要接应他们的人。
那么假地藏王的敌人,才应该是这大小诸天绝阵针对的目标。
可是就在整座大阵闯入第十层冥界的那一瞬间。
作为头号主阵者的青灯无上师,突然连番爆发,引得整个大阵偏移,轰向了错误的目标。
“是青灯!”
九方山主声嘶力竭地对着假地藏王大喊道,“他是叛……”
他的话语,被一把拂尘打断。
雪白的拂尘,劈头盖脸的砸了下去,其中蕴含的力道,沉重至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无论是九方山主的真身,还是他脑后悬浮的界宇遗骸,都在这一抽之下,被砸了个粉碎。
青灯无上师甩动拂尘,一把抽死了九方山主,顺势一扫,三千银丝凝聚如刀,刀芒暴涨,瞬间闪烁,横扫一圈。
整座大阵寂静了一瞬间,下一刻,震天动地的嚎叫和怒吼,纷纷爆发出来。
三十七尊冥界帝君的身体,全部断裂,都被这一刀拦腰斩断。
作为冥界帝君,他们也陷入了黄云帝君等人当日的困境,在全力一击之后,应变迟钝了不少。
何况现在对他们出手的,是这座阵法最大的主导者。
他们根本还没来得及把自身的法力,从这座大阵的运转中抽离出来,刀光就已经斩断了他们的真身,使上半身炸散,形成滔滔清气,下半身溶解,化为滚滚浊流。
不过比起九方山主来说,他们毕竟人数众多,本源印记已经携带界宇遗骸,逃向假地藏王那边,重组真身。
“还发什么呆?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
青灯无上师的目光,投向了转轮王,拂尘甩动,张口一吹。
浓郁的紫气从他口中吹出,刹那间,变为汹涌澎湃的紫色洪流,浩浩荡荡,直冲天顶。
紫气之中,二十尊身负界宇遗骸的帝君,早就组成了另一种阵法,由黄云帝君主阵,加持着这股紫气的威力。
转轮王竟也立足不稳,被这座紫气大阵一口气吹走。
黄云帝君等人神念传音,瞬息之间,道明前因后果。
转轮王心中大喜,与这些冥界帝君配合起来的,诸帝簇拥,气息相连。
眨眼之间,他们就已经闯过第九层冥界,直奔第八层冥界,杀入第七、第八层冥界的战场之中,为受到偷袭、损失惨重的泰山王解围。
假地藏王脸色阴沉的注视着这一切,地府这边,本来已经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就因为这个青灯无上师的存在,使局势又变得难解难分,胜负难料了。
“想不到,我居然被愚弄了这么久……”
假地藏王打量着这个白发僧者,依对方现在展露出的鸿蒙紫气、佛法清辉,明显是一个真正的九星级。
可笑,他之前还搞了那么多推测,在对方面前装腔作势,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也是因为当时大劫还没爆发,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隔着多层冥界,观望第十八层冥界中的情况。
假如早些时候,真身相见的话,他绝对能够查探出这个人的真实境界。
“你也是天庭的暗手吗?”
假地藏王神念扫射虚空,心中虽然恼怒至极,仍保持着几分谨慎,“若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怕是还不足以挽回地府的局势。”
平等王也在旁边运转虚空平等之法,查看周围的动静,却是一无所得,看来真的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念头至此,平等王眼中凶光大放,怒气已经抑制不住,化作大忿怒佛火,使满头发丝忽然扬起,熊熊燃烧。
“我一个人还不够吗?”
青灯无上师露出一点笑容,道,“就这么一群屡遭削弱、随时可能化为天鬼的老弱病残,一个被自己给出的阵法冲成重伤的假光头,一个出手鬼鬼祟祟的纸老虎……”
“你觉得我还有哪里不够?”
平等王九亿年潜藏伪装,被这么一个同样佛门装扮的人破坏,没能取得最大的效果。
他心中怒气,比假地藏王还要高了不止几千万倍,闻言哪里还能忍耐得住,身影一动,已经悍然出手。
平等虚空之法,修炼到帝君巅峰境界的时候,就已经足以使自身与虚空完美融合。
无论是接触到哪一个无主的界宇,都能够使自身同时存在于这个界宇太空的每一寸空间之中。
得到阎王封号后,平等王更有不逊天尊的伟力,这套法门变得更加玄奥难料。
转轮王能够轰开一个短暂的缺口,不只是因为自身实力,更是因为他对于平等虚空之法也有极深的了解,同属地府的转轮之道和平等法门,甚至隐隐有相生相克的关系。
而青灯无上师显然没有这种刚好能与之对应的神通造诣。
可是当平等王这一次出手的时候,他见到了针对自身神通前所未见的一种破法。
只是一刀。
雪白拂尘再度化为长刀,长仅四尺,被那白发僧者提在手中,抬手就是一刀。
这刀光穷极真空妙谛,平等王无论想要出现在空间的哪一处,甚至他就算同时出现在全部的空间中,也依然能感觉到,这一刀的锋芒是直指自己头颅而来。
他抬手硬撼这一刀,变化上却逊色一分,手腕上已经多了一道白痕,耳边似乎还传来那白发僧者的冷然一笑。
“好,我最喜欢硬派的对手了,来来来,看你能接我几刀!!”
刀光流转,照亮了第十层冥界,甚至使第九层,第十一层及以下的冥界亮度,都有变化,无比的锋芒再度劈下,平等王大怒相抗,假地藏王豁然出手。
太清赤明的地藏王菩萨,本来擅长的是地藏本愿咒、红莲业火、六道化生之法,正是在心、神、气三个方面,具有极高的成就。
而假地藏王暴露真面目之后,出手毫无顾忌,也显示出了跟这个世界真正的地藏王菩萨极大的不同之处。
假地藏王原本是来自《孔雀王》世界的僧人,修炼的是灵力咒术,年老之后为了获得黑暗力量而成为魔神的信徒,虽然灵力不俗,但是肢体衰朽,不值一提。
可是在成为轮回者之后,他接触到了《阿修罗之怒》世界的力量体系,带有神佛特质的半机械化改造和真言之力,迅速让他拥有了强劲的身躯,并爱上了这条道路。
后来,他返回自己的故乡世界,又吞噬了那个世界的八位黑暗魔神,并选择以八魔神之一、最为威猛霸道的“天鼓雷音如来”真形为主,为自己重炼真身。
迄今为止,轮回者体系的心、气、神、体四关之中,假地藏王就是在“体”这一方面的造诣最高。
所以他体内法力虽然冲突,但给他留下的伤势居然不深。
更关键的是,在他出手的同时,被他感应召唤的事物也进入了冥界之中,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光球,那是……
主神!
(本章完)
第六百二十七章 红莲刀下尽天鬼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底蕴的差距,不是你玩弄这些小手段就能够弥补得了的!”
假地藏王大喝一声,飞入冥界来的那些光球,立刻全部流转合一,化作一团不可直视的光芒,高悬在第十层冥界的天顶之上。
不,其实这光团并未移动自身的位置。
只是当它们全部合一之后,第十层冥界的整个形态,自然而然发生了改变。
原本向四面延伸的广袤结构,变得侧重于向下延伸,所有的事物都在向下沉降,惟独那团光芒的高度不变,就显得它存在于第十层冥界的最高处。
这正是主神光球自带的一种特性。
久远以来,轮回者群体之中,每一个修成自己完整道果的存在,基本都会按照自己的偏好,创造一个光球,或称之为“主神中枢”。
之后衍生的、所有符合这类偏好的轮回者基地、战团驻地等等,内部悬挂的都只是那个光球上分化出来的投影。
现在假地藏王所召唤过来的这个光球,正是当初空劫上尊创造的那个主神中枢。
而且并非投影,是其中枢本体。
这神光高悬于天顶的一刻,平等王最先感受到了异样。
他的平等虚空法门,本来可以同时存在于虚空的每一处,现在却直接被压回了基础的空间结构之中,受到了“同一事物、同一时间、只能存在于一个方位”的限制。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就像是让一个本来可以弥布星天的伟岸存在,归缩到一个指甲大小的甲壳之中。
他实在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空间所限制的感觉了。
但是,既然连他这个盟友都受到了这么大的影响,青灯无上师受到的压制,显然只会更加严重。
本来穷尽虚空,如影随形的刀光,现在距离平等王的真身,已经拉开了极远的时空尺度。
假地藏王刚才出手结出的法印,全都没入了上空那团主神光华之内,经过主神中枢的转化,再度溃压下来。
青灯无上师孤立于冥界的一角,身边黑白沙砾,苍茫飞舞,虚空愈见稀薄,上方垂落下来的神光,却愈发浓郁。
仿佛是在一层越来越薄的琉璃之上,掀起了如同灭世海啸般汹涌的光泽,无休无止的冲刷下来。
主神啊!!
他的眼中似乎有奇异的战火闪烁,神色也变得非常郑重,紫金色的光辉贯穿在长刀之中,燃起青色的火焰。
而他身上的法力则完全转为鸿蒙紫气,准备以这种最具创生之机的大道元气,来应对那股难以估量的冲击力。
长刀横空,刀刃向上。
果然,在接触到那一层层神光波涛的瞬间,青灯无上师身子便是一震,体内爆发出连串如时空崩塌般的巨响。
那是大股大股的鸿蒙之气,在无与伦比的压力下,硬生生破裂开来的声响。
刀刃上的锋芒之意,比刚才他追击平等王的时候,似乎还要凌厉几分,但是根本无法斩破那些神光。
那些光之波涛,像是一层层的轻纱,柔软堆叠,又像是一重重大千世界,慷慨的分布、镇压在他刀刃的每一点上。
这种压力,更锁死了周围的时空秩序,使青灯无上师避无可避,无从卸转,只能以自身鸿蒙之气的根基来硬扛。
“哈哈哈哈!!”
假地藏王屹立在距离那团神光最近的地方,大手一挥。
主神中枢之内,又分出三十七道如同星河飘荡般的光芒,轻柔的落在那些重伤的冥界帝君身上。
“大小诸天绝阵,三十七人也可以布置出来,你们伤势已然好转,就亲手去向这个愚弄我们的孽障,报仇雪恨吧!”
主神中枢这种宝物,其实不是专门用来战斗的法宝,而侧重于探查、记录、传送、造物、因果等能力。
运转这样的至宝,直接攻击九星级的强者,虽然也可以收到奇效,但绝非是最好的用法。
假地藏王自身坐镇高处,全力运转主神中枢的种种功能,辅助、催使这些强者去作战,才是上上之选。
“好好好,菩萨英明,不计前嫌,我等要是不能趁这个机会斩下那个狗贼的头颅,也没有脸面再随菩萨入人间,享受好处了!”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杀了青灯,再斩阎王,冲入人间,驱劫享运!!”
这一批冥界帝君,纷纷大喝起来。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任凭那青灯无上师多么狡诈用心,终究还是比不过假地藏王这一系势力的底蕴深沉。
黄云等人不识天数,选错了路,终究还是他们这些老帝君,有望重回巅峰,甚至趁着这场劫运,更进一步!
虚空震荡,三十七座界宇遗骸轰然结合,时聚时散,带来无数撕毁宇宙、崩裂乾坤的征兆,围绕着某一个虚无之处旋转,稳稳的运行,朝着青灯无上师冲撞过去。
之前,假地藏王用自身法力、四件神器结合地藏王遗泽,形成佛国净土,面对大小诸天绝阵,都被一击撞碎。
现在这三十七尊冥界帝君的阵法,虽然比之前那一击的威力要逊色一些,但是,青灯无上师的处境,显然要比那时候的假地藏王还差得多。
要是真的被这座阵法击中的话,只怕青灯无上师直接就有真身破碎,然后被主神中枢的神光镇压起来的风险。
只是可惜,平等王没有学过这套魔道绝阵,不然的话,让他也加入这套阵法之中,威能更加凶暴。
现在,他就只能在那座阵法正面冲击过去的同时,独自从另一个方向突袭青灯无上师。
即使是青灯无上师,看向这座阵法的时候,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假地藏王身居高处,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心中更加痛快。
遗憾什么?是遗憾自己算计良久,终究功败垂成吗?
遗憾自己拥有天尊级别的战力,现在却要被一群濒临天鬼状态的手下败将磨灭掉吗?
不错,不错,就是要你遗憾。
假地藏王心中天鼓雷音回荡,明王怒焰蒸腾,都传入头顶上空的主神中枢之内,使主神中枢散发出去的神光,形成持续重压,继续叠加。
光是遗憾还不够,等到把这青灯无上师彻底轰碎的时候,还要镇压住其道果雏形,使出万般手段,慢慢消磨、炼化,充当之后自己这一方行动的能源。
如此这般,才能算是稍解假地藏王心头之恨!!
也只能算是稍解了,因为,看那个青灯无上师浑身上下只有一把拂尘变来变去的模样,就知道他的身家,比起假地藏王差的多。
就算是真把他抽皮扒骨了,大约也没办法补回四件神器的损失。
“唉,那大日如来头骨,虽然有几分霸道,但那枚鸿蒙金丹,却以醇厚为主,合练这两种主材的时候,用的又是鸿蒙金榜,霸道更减,醇厚更增,我用这具分身出刀,终究还是不够痛快啊……”
青灯无上师感慨一番,说出自己心中真正遗憾之处。
假地藏王神色突变,心海中的天鼓雷音,猛然漏了一拍。
平等王更是感受到自己心智神意略微一悚,浑身突然蒙上了一层红光,妖艳的红色火光,覆盖他的全身,爆发出来。
“红莲业火?!!”
平等王在虚空中被迫现身,发出怒吼之时。
青灯无上师的整个身影,亦化作一团隐隐泛着金光的人形紫气,倏然向后移动,投入到冥界虚空的一道大裂缝之中。
冥界的虚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开的,裂缝后方,显露出一片壮阔至极的景色。
幽暗的太空,其色如墨,墨色之中,又有繁星浩荡,星雾飘渺,数不尽的神光灵光,飘扬在这片无垠的星空之内。
冥界帝君组成的杀阵已经近在咫尺。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拥有发展到鼎盛时期的大道界宇,区区星空景色,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哪怕是无量时空支流中最孱弱的一道分支,在盛年时拥有的恒星天体数量,也不会少于他们面前看到的这一幕。
可是,他们界宇内部的绝大多数天体,只不过是区区能量和物质凝结而成的产物,依靠着物质庞大,才能在时空层面上起到一些作用。
而他们眼前这幅太空景色,那其中每一粒星辰,都是天道初生般的灵光。
单纯的元气、实物、虚空等等,已经不足以来形容那大裂缝后方的太空群星,那些灵光包含着前几者的一切特性,又更超乎于其上。
那仿佛是大道的一角,直接展露在他们面前,是纯道之物,永无自我衰朽之患。
这样的景色,令这些衰朽已久的冥界帝君,都不禁有一点恍惚。
就在他们恍惚之际,太空和群星都抖动起来,化为一只宽大的衣袖荡开。
那一切的盛景,居然只是一件战袍。
分身回归,融入体内。
关洛阳从冥界大裂缝中走来,战袍飘动,黑发微扬,每一根发丝的轨迹,都使得虚空深处,混沌海中发出阵阵龙吟,似乎有浓郁无比的灵性,要直接从混沌之中催生出数不尽的神龙魔龙。
他右手之上似乎还持有什么东西,但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清那是什么。
那些冥界帝君只能看到,有一层赤金色的光焰,缭绕在他的右手上,然后斩出了一刀。
轰!!!
大小诸天幽形绝阵,发出了传遍十八层冥界的轰鸣,像是卡在了虚空之中,在关洛阳面前,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三十七座嵌合在一起的界宇遗骸,本来就全部都散发着深沉的死气,这个时候,却陆续多出了一条条生机勃勃的明亮裂纹。
不同于上一回,是在内部生乱的情况下被突袭。
这一回,他们是在阵法运转到了巅峰之时,突然感受到了无法逃避的刀锋。
这些冥界的帝君们意识到,在他们看见那一刀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刀带走了他们生命之后的景象。
大阵中的裂纹蔓延开来,好似嶙峋的笔触,恰好勾勒出了一条狂放张扬的巨龙,另有一只处处散发着锋锐之意的凤鸟。
龙凤环绕,只存在了一瞬间,就又分裂成了三十七块。
布满了裂纹的那些界宇遗骸,互相排斥,从阵法中被抛飞出去。
五浊帝君的真身已经在那一刀之后被粉碎,本源印记也被击毁,神志全部被那一刀斩断,让他们彻彻底底的变成了天鬼。
区区三十七只新生的天鬼,是不可能对九星级的强者造成任何威胁了。
到了这个时候,关洛阳手上的东西才显露出了真容。
赤金色的莲花,在他右掌上方,绽放开千瓣艳华,缓缓旋转。
假地藏王隐隐约约,从那千瓣莲花的间隙之中,看到有宝镜明光、法杖浮空、蝠刀静卧、拂尘飘扬、永恒银球等光影,另外好似还有刀斧流动,红丝交错。
那些法杖、银球,哪一个不是神器级别的波动,那面宝镜,更有几分的眼熟,令假地藏王一时愕然。
但是这些九星级的神器,现在散发出来的威能,全部都比不过这朵赤金莲花本身。
地府中的十殿阎王,本都是帝君修为,得到王者封号的加持之后,可以直接拥有天尊级别的实力。
但是当初那位真正的地藏王,原本就已经是真佛级别的强者,如果将天庭加持的力量,直接落在他本体之上,反而有些妨碍,也显不出最大的好处。
所以,当年地藏王菩萨受封幽冥教主之时,这朵赤金莲花,就代替他受到了天庭的认证和加持。
可以说,这朵千叶莲花,才是真正代表着幽冥教主权威的事物。
在太清赤明的冥界范围内,这朵莲花能够拥有不逊于十星至宝的威能。
“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关洛阳对此虽然早有推算、猜测,但是真正体会到千叶莲花现在的威能时,还是有一种出乎意料的酣畅淋漓。
运用这样的一件宝物,跟他之前使用那件并非属于自己的鸿蒙金榜时,感觉还是大有不同的。
比如说,他现在甚至可以利用千叶莲花,裹挟自己所有神器法宝,重新化作一刀。
刀形正如鸣鸿,妖艳却似红莲,持刀者忽然一笑,拖刀向天飞驰而去。
“主神是吧?”
关洛阳的战斗姿态,全然不同于分身,心意如刀,气冲碧落,全无掩饰。
“人造的还挂那么高,我当轮回者第一天,就想过要把那玩意儿砍下来了!”(本章完)
第六百二十八章 凌空断弦两三声
“原来是你!”
到了这个程度,假地藏王哪有可能还认不出对方是谁。
一个手持幽冥教主之证、更能够练出九星级分身的轮回者,跟一个看起来孤立无援、仅有一件神器的青灯无上师。
那就完全不是同一个档次的威胁!
假地藏王原本在催动主神中枢的同时,还在修复自身伤势,更想要挽救自己的四件神器,这个时候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四件充满裂纹的神器被他释放出来,头顶上空,更是骤然浮现出一颗明珠。
祥云千卷,明光万道,菩萨低眉,诸佛赞叹。
这一颗金中透白、灵光灿灿的无瑕明珠,正是假地藏王的道果雏形。
他将要利用道果雏形,裹挟四件神器本源,不顾负担的用来驱动主神中枢,只要主神中枢不被撼动,他就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这时,关洛阳飞驰而来的身形略微一缓,横刀在身前,对着虚空一斩。
原本,关洛阳还没有达到可以触及主神中枢的高度,只是处在天顶和第十层冥界的荒漠之间。
但是就在这一刀横扫出去的时候,他的身影变得无比的广大。
转眼之间,他的双足已经深陷在第十层冥界的荒漠之中,甚至还在向下沉降,好似要穿透冥界的阻碍。
他的长发在身后飘荡起来,如同遮天的暗云,覆盖了第十层冥界的小半个天穹,额头已经超过了假地藏王所在的高度,快要达到跟那主神中枢平齐的程度。
他的刀,也变得修长无尽,实在难以再用一件兵器,来形容这把刀此时此刻的形态。
如此的坚厚,如此的宏伟,那绝非凡物,甚至并非凡物可以比拟的。
那应该是彼岸。
刀身的弧度,就是苦海尽头的彼岸线,向下的刀影覆盖着万物,向上亦能承担起一切。
刀尖直抵第十层冥界的边界处,在那天地交界的无形无瑕之墙上,短促的擦了一下,留下了一点白痕,发出了一点脆响。
叮!
!
这是刀尖与无形之物的摩擦,听起来却像是金铁交击,甚至比那还要清脆、干净。
又像是一根亘古以来,从不染尘埃,也没有一丝杂质的琴弦,突然崩断了。
于是,第十层冥界的天顶,突然向着断弦的那一方倾斜。
凌驾于无限事物之上,永居于中央天顶的主神,这个时候居然也因为整个天顶的倾斜,而向着一侧歪倒。
显然,它失去了独一无二的时空地位,光芒产生了明显的动荡,裹挟着假地藏王,在向着天顶坠沉的那一侧滑落。
关洛阳的身影,却还顺应世界的变化而增长,他的双眼,已经能够平视那团主神之光,俯视着光团之下的假地藏王。
这一刀,是证彼岸印的衍生。
比起当初只能运用短暂的彼岸特征来轰击敌人。
现在的关洛阳,无疑能够做出更加精妙的运用,以单手握起一座彼岸,用鸿蒙之气般的轻柔、用伏羲大阵般的巧思,来干涉外界无边的事物。
他在向着高空飞跃的过程中,飞速的了解整个第十层冥界的大道根基,才挥出了那浩大绝伦、巧变至极的一刀。
这一刀,破开了第十层冥界层叠无穷的虚空基石,斩断了被主神加持过的无量时维之弦。
竟使万般大道俱受惊扰,共同向着留下刀痕的那个方向倾斜。
假地藏王抬头望去,在那个人广阔如星湖的双眸里面,感受到了还在继续沸腾、攀升的刀意。
“不过是仗着宝物多,就以为我怕了你吗?!”
假地藏王再不敢有半点犹豫,直接引爆了已经遍布裂纹的四件神器。
道果雏形牵引着四件神器本源,一起冲入主神中枢之内。
这还不止,他双手已经高高举起,重重的拍在了主神中枢之上。
主神中枢,本无定型,自可变化无穷。
这时在假地藏王双手驱动之下,那一团主神光辉,就随着他双手印法变化而变形。
“无限中枢,天鼓雷音!”
天鼓雷音,代表佛陀大涅盘之德,非如小乘之寂灭。
意思就是说,一般的多元宇宙寿命终结之后,陷入寂灭,沉沦于界海之下,万般事物都不复存在,虽然也无烦恼,也是清净,却已经是落了下乘。
这种多元宇宙陷入寂灭之时的声音,是大空洞之音,其中并不蕴含大智慧、大愿力,不能为其余诸界众生带来启发开悟。
而天鼓雷音,指的是一个多元宇宙,在安然地进入了寂灭状态之后,又在刹那之间,重新开辟出来。
寂灭与开辟重叠在一起,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修为达到了这种境界之后,即使陷入寂灭,过往的一切也并未真正的损坏,鼎盛时的繁华,也只是随时都可以复现的场景。
每一次的寂灭和开辟,就是一个鼓点。
那一圈圈的天音波纹,就是一个多元宇宙在界海海面,沉没而又升起,升起而又沉没,发出的连绵波动。
生灭相等,不朽不空,真法永在,是大涅盘!
鼓声之中,处于冥界最底层的诸多天鬼,忽然相继发出痛苦的嘶吼,在虚空中翻腾之后,渐渐蜷缩起来。
它们体内的五浊之力,正被一股莫大的雷音共鸣夺走。
分明是极阴极亡的五浊之力,在被夺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彻底的融入天鼓雷音之中,化为散发着大光明、大般若、大吉祥云的至烈神力。
声声天鼓惊界海,群鬼哭号弃浊阴!
“你这鼓声混着哭声,也太难听了点,还是再来听我一声断弦吧!
”
关洛阳大笑两声,毫不逊于天鼓之音,刀已扬起。
刚才那一刀,还不是直接砍向主神的,接下来这一刀,才是直面正主。
因为前一刀造成的影响,关洛阳的身影,深沉之处已超越了大地,伟岸之处已超越了天顶。
当这样的存在,向上抬起他那把刀的时候,顺理成章的,刀刃就好像穿透一层纱布,直接突破了第九层冥界,继续直刺向上。
第七层、第八层冥界,现在都已经沦为了战场。
第十层冥界,是最为寒苦之地,鬼神数量虽然也数以亿计,但是跟其他各层冥界比起来,简直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而卞城、泰山、都市三层冥界,本来就是整个冥界中,鬼灵、鬼族最为繁盛之地。
都市王反叛之后,统帅着他所勾结的、冥界本地诞生的鬼族,启动了足足数万亿的天城堡垒,共排大阵。
每一座天城堡垒,都是一座坐镇于浩瀚虚空中的大陆,都是一座在无休止吞吐周边时空、利用宙光大道的落差提供动力的杀伐重器!
泰山王的部众被这样的大阵势突袭之后,本来损失惨重,得到了转轮王和黄云帝君等人援手,这才扳回平局,渐占优势。
但是厮杀依旧非常惨烈,两大阵营的强者,处在胶着之中,处处时空扭曲,如同一个个混沌光团,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内部的情况,分不清是将要创世还是灭世。
突然,一把赤红的长刀,刺穿了第八层冥界的下层壁障,如同一座散发出灿烂红光的神山巨岳,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向上生长。
那些冥界大军交战,形成的混沌光团,在这赤红的刀锋映衬之下,变得像是一个个轻飘飘的灰色蚕茧。
刀身移动的时候,根本没有直接触碰到那些混沌光团,就已经让数不清的天城堡垒失控。
虚空如同海面般,裂开一条天沟,许许多多的混沌光团,就像是被无形的海水裹挟着一样,涌向那条天沟之中,彼此碰撞。
都市王的整个广域阵形,都因此出现巨大的紊乱。
但是他甚至顾不上稳定阵势,一来是因为,他正被转轮王和泰山君围攻。
二来,他认出了那一截赤红的刀刃。
那分明是幽冥教主的证物,只不过地藏王菩萨有大愿大悲。
当初这件宝物在地藏王手上的时候,就从没有展现过如此凶狂凌厉的一面。
红莲神刀穿过数层冥界,噼落下来的时候,顺势掠夺了冥界战场不知多少力量,又在刀锋倾斜,向前斩杀下去的时候,经过一层层的凝缩淬炼。
到了最后,这把刀虽然还是长得足以丈量冥界,但是刀刃几乎已经凝缩成了一线红光。
假地藏王驾驭着主神中枢发出的天鼓雷音,轰然飞起,与这一刀正面冲撞。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盈满则溢,道隐无名!
二者僵持了一个刹那,整个冥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但在这个时候,假如有谁从大虚空界海之中来观望,就会发现,除了海面上因诸多圣地坠落、各方出手相争,而产生的狂澜之外。
本是隐于界海海面之下的十八层冥界,也整体的抖动了几下,使得界海之下,又多了一股股的暗流,转动如漩涡,游移开来。
叮!
!
似乎又是一声弦断。
假地藏王忽然感觉眼前红光分裂,乱闪而下,避之不及,浑身各处都是一阵刺痛。
他的身体上,出现了很多散发出妖异红光的裂缝,从头顶向下,扩散式的分布。
每一条裂缝,都有着如血色闪电般曲曲折折的轨迹,每一处的转折,都是一个明显的棱角。
那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斩切过去的时候,遇到了极大的阻碍,但是斩切的速度又实在是太快。
所以才会留下如此狂暴凄厉,却又多有折角的痕迹。
假地藏王牙关紧闭,紧守身、口、意三密,不敢再吐出半个字来。
在关洛阳这一刀从他身上扫过去、刀尖斜指身侧虚空的瞬间,他就骤然缩成一团金光,借着主神中枢的威能,向着上层冥界逃去。
这第二次的断弦之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关洛阳手中刀光猝然分裂的声响。
寓清浊印,开天之刀!
正常来说,如果有人想要开辟多元宇宙,那都是耗费一段时间,先开辟出一个本源宇宙,然后再慢慢经营壮大,使时光长河分化,与混沌交互循环,形成更多的宇宙。
已经成型的宇宙越多,形成其他宇宙的效率也就越高,如此倍率叠增,直到最后趋于无穷,形成多元宇宙的规模。
但是关洛阳这一次的开天之刀,却不是要走那种最正统的发展路线。
而是要在一招神通之内,发挥出同时开辟所有宇宙的攻击。
无论是本源还是分支,都在同时开辟出来,无分先后,无分上下。
假如千叶莲花能在离开冥界范围之后,还保有这么强的威力,假如关洛阳这一招推演成熟之后,真的是对着混沌界海噼出去。
那么这些宇宙,在诞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抵达了盛年,它们将拥有远比一般的宇宙更长的鼎盛期。
关洛阳成就九星级的境界之后,就已经再度参悟“彩虹海”和“苍白之风”这两种十星强者的遗蜕,又利用鸿蒙金榜的辅助,尽可能调节自身的时间。
他的本体,其实已经在九星级这个境界上勤思多时,修持不辍。
基本把他九星初阶这个境界,能从十星遗蜕上收获得到的东西,都参悟透彻了。
真空天魔印的每一阶段,也都已经在这个过程中,有了全新的演绎。
一刀彼岸,一刀开天,皆是断弦之声。
只在这两刀之后,假地藏王再也不敢听断弦。
平等王之前被红莲业火焚身,就已经察觉到,来者本是天尊之境、又持幽冥教主证物,在冥界发挥的实力,并非自己所能抗衡,早早隐迹虚空,向上逃遁。
但他这时候也才逃到第八层冥界,本来想着跟都市王会合之后,借他鬼神大军之众,互相扶助,应该可以稳住阵线。
却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一动,就看到刚才被神刀噼开的那条天沟之中,有主神中枢的光芒,包裹假地藏王飞起。
这才几个回合,这个界外而来的佛陀就败了?!
平等王心中一颤,打消了跟都市王会面固守的想法,继续隐身虚空,向上遁去。
此时,又有无边的红光,如火如莲,从天沟之中蒸腾而起,分不清是刀光还是火光,追杀而来。
“你这假货,当年可是让我提心吊胆了好久啊。”
关洛阳的声音随着刀光涌出,魔音尽如飞焰光云,连番惊爆,缭乱长天。
“现在你连点死战的志气都没有,熘得这么快,怎么对得起我的苦心?!”
第六百二十九章 飞跃地狱斩阎罗
假地藏王紧守心神,对后方的魔音嘲讽充耳不闻,一心一意的向上逃遁。
平等王也极善逃跑,紧随其后。
如此一来,就只有原本坐镇第八层冥界的都市王,最为倒霉。
他既没有那两人的逃遁神通,更是被转轮王和泰山君围攻,连个暂避锋芒的机会都捞不到,就被迫直面那一片冲天的红光。
“此人也不知到底是何来历,好大的煞气,刚才那一刀切开数层冥界,绝非我能抵挡,不过他跟假地藏一战之后,神刀运转之间,必然也有了些滞碍,否则怎么只用刀气追击,而无刀形、刀意?”
都市王把定了念头,双手雪白的七节硬鞭、四棱宝锏,往两边一分,荡开双王神通,又往身前一交叉,豁尽全力,对着那片红光砸下。
“我有阎王之力加持金身,又有白象智慧妙法,挡不住神刀锋芒,光是挡一挡这刀气,却还不在话下。”
“正好还能借这股刀气,奔腾破天,逃往上层冥界!!”
都市王面皮白净,身宽体胖,一身阎王法袍穿在他身上,为显舒适,而变得更加宽松,平时看起来颇有几分憨拙之气。
十殿阎王有时候聚会闲谈,也会聊到对方参悟的道法。
众人都知道,这一任都市王主要修炼的法门,是以戊己为宗,主厚土之德,然后才衍生地水火风,法力也是以中正平和见长。
然而,不久之前当泰山君中了他那一招偷袭的时候,才体会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都市王,反而可能是他们这一代十殿阎王之中,出手最暴烈的一个。
他们不知道,这位都市王原本是上古劫前的一头黑猪成精。
因为当时它吃了许多僧人,引来佛门一群高手将之擒拿,想要祭炼成护法神,为自家寺庙看家护院。
而当时的佛门又最流行孔雀、白象、水牛、狮子等等护法形象,一头黑野猪,卖相差了许多,说出去难免惹人嘲笑。
所以那群和尚祭炼了这只野猪之后,就让他修炼白象智慧法门,褪去一身黑毛,长出六根象牙,大耳长鼻,炼成白象法体。
没想到如此一来,让这头大妖彻底开了灵智,神通节节拔高,等同辈的老和尚都熬死了之后,他便成了那一脉之祖,因此被佛尊看中,传授**。
以肉身不灭,踏足天仙,再以真元不灭,迈入帝君境界,遮掩因果,混迹凡尘,应选阎王,踏入地府。
一路走来,他法力越高,肉身越强,旁人只能够体会到他帝君级别的浑厚法力,却难以察觉到他两次蜕变的妖佛肉身,已经到了把妖蛮天性和佛门金身融会贯通,归源至简、不漏不损的境界。
就连他手中那两件法宝,一鞭一锏,也是用他自己的两根獠牙作为主要材料,雕琢打磨而成。
受了这些年地府阎王加持之力,这两件法宝,仍然不曾多出别的妙用,就只有硬、重,这两点好处。
倘若关洛阳手上拿的是鸣鸿刀,还真没办法,在一刀之间,仅凭刀气,击败这个都市王。
但是他现在手上拿的,是在冥界范围内,足有十星至宝威能,而且还完全认他为主的红莲神刀!
轰!!!!
“怎会?!!”
都市王身心俱震,难以置信。
他分明认出了那片从天沟中喷涌上来的红光,只是一股无形刀气,可是等到真正与那片红光相撞的时候,却感觉自己的兵器好像是砸在了灵山的山头上。
两件象牙神兵,没能打碎一丝一毫的红光,就被硬生生顶了上来,撞在他自己胸口。
红光继续冲天而去,撞破了第八层冥界的天顶,直入第七层冥界,其势仍然无休无止,汹涌霸烈至极。
都市王如愿以偿的借助这股刀气的冲击力,加速脱离了他原本所在的那片战场。
但是,他现在的处境却跟之前所预想的有很大的差异。
不是他在借刀气之力遁走,而是他被这股刀气裹挟,不得脱身,甚至因为法体之坚固,成为了这股刀气最前端的载体,就像是刀尖一样。
是他的法体,陆续撞破了第八层、第七层冥界的天顶,是他的法体,撞开了沿途的一切阻碍。
………………
第六层冥界之中。
卞城王率领自己的鬼神部众,发号施令,使亿万鬼国,各自聚拢元气,支撑天地。
碧绿色的火光,从冥界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升起,一道又一道纤细而明亮,纯粹而清冷的火柱,扛起了那片沉重无比的天穹。
阎罗王率领的地狱大阵,就镇压在那片天穹上方。
同是叛徒,阎罗王跟都市王选择的战法截然不同。
都市王是早做准备,偷袭泰山君,驾驭无数天城堡垒,鬼神大军,掩杀泰山君的部下。
而阎罗王手底下,并没有那么多可用的鬼神部众,单比兵力的数量,他还比不上卞城王。
所以阎罗王根本没准备与卞城王短兵相接。
他直接发动第五层冥界的所有大小地狱,连成铁板一块的阵势,坠压在第六层冥界的天空上。
那大大小小的地狱,久远劫来,不知道接收过来自诸天万界的多少大罪之人,沉淀了多少鬼哭神嚎的怨念,地府秩序完好之时,这些怨念可以是不存在重量的,甚至是可以被再度转化利用的。
但是,当天界失衡、圣地坠落,阎罗王趁机发动阵法,就足以让这些怨念,成为诸天万界最沉重的事物之一。
卞城王率众施法,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跟那地狱大阵僵持而已。
第六层冥界的天和地,距离甚至还在一点点的拉近。
“卞城王,何必负隅顽抗,继续做这样惹人发笑的挣扎呢?”
阎罗王的声音,还不断从天穹之上传递下来,带着一种独属于胜利者的从容不迫。
“上层冥界没有人来干扰我,下层冥界也没有人来支援你,你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也不瞒你,上层冥界可能还是势均力敌,但是下层冥界之中,应该是我们这一方已经摧枯拉朽的取得大胜了。”
阎罗王循循善诱,声音中有着明显的笑意,“你如果现在解散所有阵型,用你的大道神髓发誓,转而投靠我等,我还可以帮你说些好话。”
“否则的话,稍后地藏王、平等王、都市王,将率领冥界帝君及天鬼大军,彻底摧毁你的疆土,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卞城鬼神,都一体镇压,磨灭炼化!”
卞城王面色沉郁,不曾开口应答,但已经感觉出来,他麾下鬼神大军有些军心动摇之势。
这些冥界鬼神,倒也未必是想要投降,但如果局势真如阎罗王所说的一般,对于这些鬼神部族的士气,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第六、七、八,这三层冥界的鬼神之所以多,军势之所以广,是因为除了诸天万界的鬼民会在这里生存之外,冥界本土诞生的各种鬼族,也大多聚集在这三层冥界中生存。
鬼民之中,少有强者,但本土鬼族之中,不乏强悍人物,得以被封为鬼神,维持地府运转。
冥界太平的时候,上有天条,下有冥规,这些鬼神本身生活也足够惬意,私心公心可以并存。
但是,如果地府一方大势已去,他们自家的部族真到了生死存亡之时,他们也大多不可能泯灭私情,彻底无视自家部族的安危。
那个时候,就算卞城王还想反抗,这些鬼神部族,也未必能维持住像样的阵线了。
嗡!!!
忽然,好似下层冥界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动,使得整个十八层冥界都抖动了几下。
阎罗王心中大喜,趁机下令,地狱大阵急运若狂,又明显下降了一段距离。
第六层冥界的天穹,仿佛已经压到那些较高的山岳尖端。
亿万国度将被摧灭殆尽的压迫感,使得不少中层的鬼神脸色大变,寻常鬼民更是战战兢兢,涕泪横流,已不敢抬头了。
卞城王心中也生出几分无力感。
不只是因为刚才整个冥界发生的抖动,更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一股磅礴大力,正在从下层冥界,暴冲而来。
下一刻,金白色的光球破开第六层冥界的大地,平等王半虚半实的身影紧随其后。
“果然是叛军到了!”
卞城王怔怔的注视着那两道光影,却见光球一闪而去,好似一抹幻象,直接与地狱大阵交错而过,冲向更高处。
阎罗王面上笑意微滞,不太明白,那假地藏会何不先跟自己会合,解决卞城王。
平等王也已经身化虚空,穿梭而上,他还有点儿同僚之情,百忙之中,不忘传音警示了一句。
“阎罗,速走!”
什么?
阎罗王眼神晃了一下,平等王已经匆忙飞去。
就在这时,破天绝尘、神鬼惊骇的巨响,从下方传来。
阎罗王低头一看,只见第六层冥界的大地向两边张开。
如同有不知名的太古巨神,沉眠在大地之下,在此时醒来,张开了一只竖眼。
狭长的眼帘退去之后,露出赤红的神光,无视了第六层冥界天地之间的距离,倏然冲击在地狱大阵之上。
轰鸣之声传开,使得构成这座大阵的诸多地狱,像无边波涛中的浮萍一样,一圈圈的起伏摇晃。
巨大的撞击声中,还混杂着痛苦的嘶鸣声。
第六层冥界的鬼神、鬼民,都看得清清楚楚,看到那一片红光的顶端,有一个身影膨胀起来,化作一头巨大的白象。
只见它大耳招风,长鼻卷龙,六牙参差,遍体梵风,经文成袍,威德无穷。
单是看其身形,都使许多鬼灵有一种当场开悟,充满了力量和智慧的感觉。
《异部宗轮论》之中,有记录说:“一切菩萨入母胎时,做白象形。”
因为在佛法之中,白象最为坚韧、最具大力,所以就算是菩萨,在转生投胎,柔弱之时,也要借白象的威力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六牙白象,则更是非凡。
六牙,表示六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
既能够在佛法之中显现白象之形,又能够具足六牙者,就代表着“愿行广大,功德圆满”,是近乎于真佛的境界。
所以佛门之中,能以六牙白象作为自己法身一部分的,往往是那种已经具有真佛实力的大菩萨。
都市王境界本与菩萨相同,有阎王封号加持,实力也不逊于真佛。
但之所以会给恒河沙数的鬼民带来这么大的好处,却并非是他的本愿,而是因为,他现在正在拼命的挣扎。
红莲神刀的刀气,以他的真身为载体,冲撞在地狱大阵之上。
都市王所需要承受的压力,相当于不闪不避,不使用任何防御神通,活活的承受了阎罗王加上所有地狱怨念的一击。
这样的压力,震碎了他身上无数的智慧神光、威德灵光,洒落在第六层冥界。
等到第六层冥界的鬼众寿尽之后,投胎而去,虽然不会有前世记忆,却也能够保留一些身坚、力大的天赋。
更说不定有一些鬼众,能够借此机会,使自己的修行境界再做突破,延长冥寿,有了突破到天仙的可能性。
大哉都市王,伟哉都市王,打碎了他这一身的修为,不知道要造福多少鬼灵。
“吼!!!”
六牙白象夹在冲天红光与地狱大阵之间,四足乱踢,奋力挣扎。
“阎罗,救我!!”
阎罗王正要有所动作,却发现了那片从下层冥界涌动而来的红光,愈发强盛。
轰鸣不绝,震动不休,一波一波的红莲烈焰,接连冲刷而来。
开裂的冥界大地下,一尊恐怖的身影,极速放大。
关洛阳的真身,离开了时空异变的第十层冥界之后,就恢复了他平时的体形。
但是在他飞跃一层层冥界的时候,他的身影在那些红莲烈焰之中,被扭曲放大了许多。
而且他越是靠近,轰在地狱大阵上的刀气,就越强横。
当他来到第六层冥界的时候,阎罗王的地狱大阵,已经彻底被冲得分崩离析。
阴暗低矮的第六层冥界,霎时天高地远。
乾坤又复开阔,山水更为宽广,处处赤霞飘荡,明亮万分。
大小无数地狱,朝四面八方炸开。
阎罗王的身影也惊跃而起,全速向上飞驰,耳中却听到了下方那头六牙白象传出最后的哀鸣。
神刀过处,声如断弦,白象无头,真身爆碎!
关洛阳手腕一转,红莲神刀的刀柄,收纳了都市王的本源印记,片刻不停,向上挥刀。
只因一念之差,阎罗王被都市王求救时,略微停顿了一刹,就错失了最后遁走的良机。
关洛阳抬起长刀的同时,形影猛然飞升,不但追上了阎罗王,还比他高出了一头。
“第五层,阎罗?”
大笑声中,阎罗王背后的人影挥下了长刀。
“虽无旌旗十万,且用红莲凑合吧。”
十方虚空,处处红莲花开。
神刀落处,力劈地狱阎罗!
第六百三十章 长驱界海不敢留
呛!
!
关洛阳这一刀噼下,阎罗王立刻四分五裂,化为亿万流光飞散出去。
地府阎王在冥界之中,都有天尊实力,平等王一逃起来,连持有红莲神刀的关洛阳暂时都追不上。
都市王被刀气击中之后,以身为刃,接连撞穿了数层冥界,又硬扛了地狱大阵,还能以六牙白象的真身挣扎求救。
相比之下,阎罗王在这一刀之下,死得也未免太轻松了些。
而事实上,关洛阳追上这个阎罗王的瞬间,就已经看出来这个阎罗王并非真身。
不错,之前主掌整个地狱大阵,沟通无穷怨念,化为重量,镇压第六层冥界,这个过程中,阎罗王身躯所处,正是中枢之位。
要在运转地狱时,负担起这么大的职能,他这个身躯,也必然是自身最强的状态。
但最强不等于最硬,最强的身躯,也不等同于真身。
虽然说仙道、佛门,甚至是轮回者体系中,绝大多数上升到八星、九星这个层面之后,都是以自己的真身为最强状态。
但是刚好就在太清赤明中,有另一种道路,会将自己的真身和最强姿态区分开来。
正是,魔道中的无相魔之道。
无相魔头者,飨天心人心。以世道变迁之洪流,天意人念之变动,豢养诸天秘魔,为己所用,就是这一类魔道的根本特征。
阎罗王这些年来主持第五层冥界,执掌大大小小、无穷地狱,接手诸天万界大罪之人的鬼灵,判刑惩罚,整个过程中,这些鬼灵身上滋生出来的也未必只有怨气。
他们也会对地狱有恐惧之心,对鬼神有恨怒之意,对下一轮刑罚有拖延之愿,对生前所作所为有悔过之思。
乃至于,有些鬼灵会在长期受罚中出现异态变化,以痛苦为乐,产生欢喜之情。
最常见的则是在罪无可赦、漫长刑罚之中,心念渐归虚无,却还没有被打磨成纯粹灵性,沉沦于空虚迷惘的阶段。
对无相魔头来说,食此空虚,好比凡人饮水,虽无太多滋味,但畅饮之时,却也格外舒爽。
众鬼斑斑念头、万灵种种心思,恰好都是豢养无相魔头的大好资粮。
多年下来,阎罗王的无相魔头,每一头都已经被养炼到了可以在混沌之中长久生存,而不被消磨的状态,也就是迈入了所谓的“诸天秘魔”阶段。
对于阎罗王来说,这些诸天秘魔既是他的法力,也是他的血肉,既是他的思维,也是他的法宝。
他躯体最强的状态,正是让“诸天秘魔”按照魔道中幽罗大阵法门拼凑组合,浑浑运转,形成的躯体。
也就是被关洛阳一刀噼中的那具身体。
刀落之时,幽罗自散,秘魔纷飞,幻空移形,可谓是今日所有被关洛阳噼过的人物之中,受损最小的一个。
而阎罗王实际意义上的真身,也就是他的大道神髓,则是一直散布于第五层冥界的所有地狱角落之内。
现在因为地狱大阵被冲散,所有的地狱,正在混乱飞散的同时,向上空疾升而去。
至少一大半的地狱界,都远远超过了关洛阳现在所处的高度,而且还靠着调整地狱怨念,使重量化为浮力,进行更迅勐的加速。
“真以为我的花只是摆设吗?!”
关洛阳仰头一笑,长刀横于身前,左手抚按在刀身之上,从刀柄处向着刀尖那里缓缓滑去。
他周边虚空中,本来已有无数红莲盛开,如梦如幻。
就在他手抚长刀之时,那些赤红璀璨的莲花,似乎也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缓缓旋转起来。
每一朵莲花附近的时空,都因此而扭动成风。
地狱之中追随阎罗王的那些鬼神,感受到地狱上升之势,似乎略受影响,下意识地低头去窥探。
这一眼之下,他们的心灵顿时逃离了他们的魂魄,自由自在,浑然忘我的飘落下去,仿佛被大海漩涡卷走的一粒粒尘埃。
十方大虚空,十万红莲风!
此风起时,第五层冥界诸鬼神众,魂体虽在,却已失心智。
至于刚才如流光飞散的诸天秘魔,也被遍布于各处虚空的红莲花收拢过去,强行拉扯到红莲内部。
诸天秘魔能不受实体束缚,逃离空间局限,穿透界宇胎膜,任意漂流在大虚空界海之中,乃至于无声无息潜入他界。
但是,这种魔头也不能完全逃脱因果的牵连,尤其是阎罗王的诸天秘魔,基本都是被第五层冥界的鬼念供养出来的,跟冥界的因果极其深重。
许多骨干,与太清赤明的灵山佛尊结盟,自然是有一个大目标。
如果拿下地府的主导权,对于他们这个阵营之后想要主掌劫运的事情,大有好处。
就算不能尽快拿下,至少也要占据一方才好。
问题是,他现在伤得不轻,四圣谛佛又没有主神中枢的权限。
就算大家联起手来,一起催动主神中枢,能不能挡得住那把红莲魔刀呢?
虚空忽而一闪,平等王的身影也浮现出来。
“天鼓佛,那人已经把都市王镇压在神刀之中,阎罗王并未逃来,恐怕也被他一并镇压。”
平等王急迫传音,叫道,“身处冥界,阎王即为天尊,那神刀凶威再强,镇压了两大天尊之后,还能有几分余……”
传音尚未完毕,平等王心头警钟狂鸣,运起全部法力向前一扑,险些逃出冥界范围。
多亏他心神明澈无比,知道一旦出了冥界,自身便无天尊之威,硬是停顿在第一层冥界的边界处,抵抗背后那一刀之力。
饶是如此,他背上依旧多了一道斜斜的伤口。
金身本该有金血,这条刀痕,却是凄艳血红。
叮!
!
一刀之后,方有断弦之声,遥遥传来。
假地藏王不假思索,大吼一声,主神中枢神光大放,蒙蔽前四界地府阎王的感应。
秦广王等人以为对方将要趁机突袭,各自提起十二万分戒备,运转神威护身。
然而那神光一闪之后,已经卷起四圣谛佛与平等王,逃出冥界去了。
虚空中,陡然出现一条条狭长的裂纹,如红莲花绽放。
关洛阳踏步而来,刀刃拖行,从虚空裂缝上轻轻扫过,留下笔直的业火痕迹,停步在第一层冥界的边缘,眺望远方。
“其实,我这刀现在确实已经快要砍不动主神的护体光罩了。”
他眸光微暗,声音悠悠的传开,传到界海的海面之上。
“前辈呀,不如你再回来试试吧?”
主神光团之中,假地藏王周身忽然烈光涌动,怒雷炽天,咬紧了牙关,一字未回。
神光远去更疾,直向西方灵山。
第六百三十一章 诸天运数将离乱
即使同为十星级的宝物,也各有所长。
主神中枢在时空挪移这方面,无论是比鸿蒙金榜,还是比冥界加持之后的千叶莲花,都要胜出不少啊。
关洛阳心中略有赞叹,回味着假地藏王全力催发主神中枢跟自己对拼的那一下。
将主神中枢在那一刻展露出来的种种神光轨迹,冥界红莲应激而生的变化,都铭记于心海之中,自然而然的推衍、参悟。
十星至宝彼此冲撞,高效运转时展露出来的风貌,与平时独自参悟的收获可是大有不同。
“多谢这位道友前来援手。”
秦广王等人飞身而来,各自行礼,目光都落在那把红莲神刀之上。
关洛阳毫无掩饰,直接展露了千叶莲花上的因果,秦广王等人一看之下,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不由得心生几许苍凉之意。
“原来地藏王菩萨已经被替换掉了……”
秦广王悲从中来,双手合十,念了几篇经文,悼念那位坐镇下层冥界多年,发大愿度化五浊恶兽的菩萨。
他这几篇经,也是在地藏王坐镇下层冥界的漫长生涯中,偶尔听到的。
楚江王说道:“道友既然得到千叶莲花认主,又力挽狂澜,解了地府的困境,不如就此在冥界之中常驻,地府众鬼神,遥感道友,当有等同于幽冥教主的尊崇。”
“地府这边的乱子,确实还需要仔细收拾,不过我身上需要偿还的大因果,远不只是千叶莲花这一重……”
关洛阳话说到这里,心中忽有触动,若有所思的低头看去。
他有幽冥教主之证,得到千叶莲花认主,目光似乎能够穿透冥界的隔阂,直接扫视第十八层冥界的某些区域,搜寻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他又抬头看向界海海面,混乱的狂潮中,也有一些事物隐约稳定下来,被他的视线捕捉到了。
大虚空界海中,本来没有时序前后、东南西北之分,没有固定的方位之说。
但是太清赤明的影响力非常庞大,在天界失衡之后,这股影响力向外扩散,依旧把那些天界圣地囊括在同一个虚空秩序的框架内。
混沌狂澜虽然还在持续涌动,但那些坠落到界海海面上的圣地,已经渐渐有了各自固定的位置,不再肆意的漂流挪动。
位于人间之外、东方界海的那些圣地,就隐约可见鸾鸟飞腾,仙光飘渺,灵韵盎然,正在加速平息周边的混沌浪潮。
“那些,似乎大多都是仙灵一族的圣地。”
楚江王诧异道,“我原本就出自仙灵一族,道友莫非与仙灵一族也有什么渊源?”
“仙灵一族?”
关洛阳默运魔功佛咒,掐指推算一番。
涉及太清赤明的万般因果,诸如伏羲画影、千叶莲花、合作开发、东海十洲的友人等等,这些都是他在界外的时候就能够清楚感受到的。
但是,在这些因果之外,还有一重隐秘性极高的联系,是他之前以九星级的分身回归此界之后,都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直至真身到来,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感应,才引起他的注意。
“呵!”
如今诸天万界,劫运正浓,关洛阳一时半刻里,也算不到太具体的东西。
但,仅是模湖掐算出来的某些关键之处,就足够让他感到玩味了。
那一层隐秘因果,自青鸟真形而始,但彼此之间,还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等到接触朱灿魔尊,修成天仙,又镇压朱灿、当作资粮,才彻底缔结了因果,跨越诸界的某种联系,越来越深。
不过,等到关洛阳进入彩虹海宇宙,以八星初阶,践行真空天魔之道,一举修成大道神髓完满境界。
那一重与他有了甚深牵连的因果,又突然隐匿了起来。
会因为因果的一端出现超乎意料的进步,而产生避讳的趋势。
这种因果关系,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儿八经的善缘。
关洛阳摇了摇头,毕竟还不清楚细节,也没有太过武断,只是暂且把这件事情按下。
“界海动乱,人间恐怕也遭到不小的影响,我要立刻去人间一趟,便留下分身与千叶莲花,与诸位共守地府。”
说话间,关洛阳体内一道光影飘出,又化为青灯无上师的形貌。
红莲神刀浮空解体,内部包裹的诸多神器、刀斧,都被关洛阳真身一袖子收走。
唯有千叶莲花,镇压着两尊阎王的本源印记,飘落到青灯无上师手中。
关洛阳雷厉风行,真身当即化作一道青蓝色炫目神光,离开冥界,冲向人间。
“既是地府叛徒,这两尊阎王,还是该尽快磨灭为好,请诸位道友也助我一臂之力吧。”
青灯无上师对秦广王等人说道,“之前,我对黄云帝君等人有过承诺,等到炼化了阎罗王与都市王之后,千叶莲花解脱出来,我就准备把他们收入莲花之中温养。”
“再请诸位封他们为地府鬼神,脱离第十八层冥界,不必再受天意神阳的焚灼,如何?”
卞城王已经赶来,神念一动,就把下层冥界的事情跟秦广王他们沟通了一番。
几个阎王当然没有反对的意见,连声赞同。
地府经历这样的变故,正是用人之际,黄云帝君等人实力不俗,对地府又有大功,区区几个鬼神之位,又算得了什么。
阎罗王、都市王和平等王麾下必须空出来的位置,比这些帝君的人数可多得多呢。
要不是因为阎王之位,只有天庭能够处置,秦广王他们甚至想要选出几个帝君,顶替阎罗王他们的位置。
他们这边速速收拾残局,排兵布阵,加固冥界防护,击退天鬼,全都忙碌起来。
因为圣地坠落,导致各大圣地内部死亡的那些生灵,也都开始被接引到前几层冥界。
地府的一众鬼神,顿时陷入了比从前更加繁忙的公务之中。
然而,比起各大圣地内部界宇的死伤数量来讲,来自人间的鬼灵,居然没有增加多少。
一来是因为,任何一个圣地内部的界宇,规模都比区区一个人间大了太多,生灵总数的差距,几乎大得没法比较。
二来则是因为,人间自有特异之处。
关洛阳真身来到人间之后,立刻察觉到了这方天地的玄妙。
人间的虚空中,任何一个最微小的空间单位,都不知道连接着界海中多少个宇宙群。
关洛阳当初以地仙之身在这里活跃的时候,没感觉出来,现在他以天尊的境界体察虚空,全新的体验,令他也一时为之咂舌。
太清赤明的天意,无孔不入地浸润着人间万界,也时时刻刻都在调控着诸天万界与人间的联系,形成一种特殊的保护。
天仙以下,不受限制。
而天仙以上,想在人间出手的话,多多少少都会触动天意,被万界天意之力,将这股力量收纳运化掉。
即使以关洛阳现在的境界,在人间内部使出全力一击,展现出来的破坏力,恐怕也不足万里,只是一个濒临天仙的标准而已。
难怪太清赤明如此繁盛,人间却只有少数天仙活跃,帝君境界的人物,即使偶尔来到人间,也只是随意走走,不会久留。
当初,玉鼎真人率领战团成员在这里开采各种资源、探索遗迹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能够威胁他的力量,也就是这个原因。
关洛阳在东海升上高空,俯瞰人间。
只见这八方海域,受到界海动荡的影响,也掀起了海啸。
但四大部洲上,自有种种灵光神光,妖气魔气,结合地脉,运转阵法,抵抗海啸之威。
圣地坠落,界海动荡,那么恐怖的混沌乱流,到了人间内部,就只剩下一点余波,只能掀起区区不足万丈高的海啸。
人间万界这套保护手段之强悍,可见一斑。
这时,东海十洲上空,忽然掀起异样的气息。
虚空层层波动,紫气浅澹流转,一面鸿蒙金榜当空展开,十洲附近的海啸,顿时平息下去。
金榜朝下的一面,有流光飞散,化作万千人影。
以玉鼎真人为首,绝唱战团的所有成员,陆续出现在东海十洲的各个山头上。
共工破封,天界失衡,太清赤明的大劫提前爆发,玉鼎真人他们,也不得不被扯入劫数之中了。
“人间万界的防护之法还在。”
玉鼎真人眺望长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劫数虽然爆发,但我们暂时还能有个稳妥的立身之处。”
“怕是也没有那么乐观。”
关洛阳的身影从空中一闪,来到玉鼎真人身边。
他们脚下翠峰如玉,奇兽奔跃,一派灵动之境,美不胜收,关洛阳的神色却颇为凝重。
“天界失衡之后,太清赤明的天意已经有散乱之兆,对于人间万界的把控,也不再像从前那么严密。”
“假如诸天万界的联系,从人间挪开,连接到别的什么事物之上,人间的特殊性也就不复存在,难以成为庇身之所。”
玉鼎真人能够通过鸿蒙金榜跟关洛阳维持联系,之前关洛阳身处冥界,观望到的一切,玉鼎真人也都知晓。
听了这番话,玉鼎真人恍然大悟。
“天界的那些圣地!”
玉鼎真人眺望远方,说道,“那些圣地,全都是在太清赤明之中成长,与这人间,可以算是同源而生,圣地坠落到界海海面之后,就是用来吸收万界联系的最佳载体。”
“而且每一圣地的体量,都是多元宇宙的规模,以诸多圣地,分别承担诸天万界的联系,这种连接关系就会被凸显出来,拥有更强的承受力,可以更容易的被利用。”
人间弱小,又受天意保护,所以与万界的联系,也显得纤弱而隐秘。
当天意散乱,诸天万界与太清赤明连接的节点,转移到更强大的事物之上,这种联系就可以被培养壮大,可以更轻易、更明确的调动起来。
于成辉说道:“那我们如果能够稳住天意,保住人间的特殊性,基本可以把所有团员身上的因果,直接偿还掉吧?”
“不可能的。”
玉鼎真人摇着扇子,叹了口气。
“万界联系的变迁,可以说是大势所趋,你也看到当时从天界掉下来多少圣地了。”
“如果我们这时候想要稳住天意,至少相当于正面对抗一大半的天界圣地。洛阳加上鸿蒙金榜,最多也就,同时对抗六七座圣地吧,离那个目标实在太远了。”
他扇子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说道,“至于我们,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这话有点刺耳,但是众人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没有鸿蒙金榜的话,玉鼎真人他们全员加起来,也对抗不了一个圣地之主,在这种大阵仗面前,确实是可以忽略不计。
“天意的变故难以挽回了。”
关洛阳也开口,“我们要偿还因果,还是从一些小事做起吧,按部就班的来。”
“东海十洲,是你们开发程度最高的地方,既然人间之变难以挽回,你们就把这里的生灵尽快迁走,否则等到人间失去了特殊性,只怕那些人争斗起来,一个余波都能把整个人间毁灭掉。”
玉鼎真人点头:“我们这就把东海十洲连同地脉根基切割下来,直接搬到鸿蒙金榜内部去。”
“东胜神洲怎么办呢?”
李清照说道,“我们当时跟那边也已经有了很深的合作,但是他们那边来历复杂,是有明确的帝君级别老祖的,只怕不会愿意搬到我们的法宝之内。”
玉鼎真人果断道:“他们答不答应另说,我们都要传个消息过去,到时候再看他们背后的人会不会及时来接他们。”
“倘若他们的老祖出了什么岔子,成功让他们也搬到鸿蒙金榜内,我们的因果又可以偿还几分了。”
关洛阳看战团成员们行动起来,井井有条,暗忖现在的人间,还不至于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他们,就准备到人族那边去看看。
现在界海的局势还比较混乱,各方圣地的方位,虽然大致稳定了,但是趁乱出手、攻击旧敌的事情不在少数。
关洛阳这个时候直接跑到那些圣地中去拜访,不是个好的选择。
通过人间这边的渠道,打个基础,再看看人族对这场大劫是个什么态度,才方便关洛阳确定后续的行动方向。
上古劫后,人族大兴,人间的四大部洲,八方巨海,都有人族踪迹。
但人族势力最集中的地方,还是南瞻部洲。
关洛阳真身在东海不动,心神略微一分,就有灵光显化于南瞻部洲上空,寻觅南瞻部洲、人族共主所居的首阳山。
第六百三十二章 疾奔世外,却逢千山
传说,首阳山,是日出之时,南瞻部洲千山万水中,最先一座接触到日照的山峰。
这样一座山应该不难找到才对,可是,关洛阳来得虽快,南瞻部洲的人族反应也快得很。
天界失衡之后,这片大陆开启阵法,抵挡海啸的同时,地脉也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山水纷纷移位,灵气涌动时,又塑造了很多新的山峰和湖泊,一个浩大的阵型,已经笼罩了整座大陆,使得这座大陆的高度,在逐渐拔升。
在人间万界的保护机制下,个体力量所能够运用的上限,也就只是影响万里方圆的程度。
而南瞻部洲,广阔数百万里,现在却在同一个意志的引领之下,彻底脱离海面,升上高空。
这个阵法的玄奥之处,可见一斑,主阵之人的修为精深,也非同凡响。
但关洛阳的灵光盘旋在高空,略一推算,就察觉到,能够出现这样变相违背了人间万界运转规则的事情,主要还是因为,有一件至宝充当了阵法中枢的作用。
那件至宝,恐怕才是真正的首阳山。
果然,下一刻,整个南瞻部洲的一切事物,在灵光之中无限浓缩,似乎缩成了一个无法追朔的小点,消失在山洞内部。
高空中只剩下一座赤铜色的山峰,山上花草树木水虽多,却全部都带着五金之气,泛着纯粹的赤铜光泽。
唯独山峰正面,有一个黑漆漆的洞窟,洞口粗犷无比,能够清楚的看到刀斧噼凿而成的痕迹,也不知道究竟已经有多少岁月。
刚才南瞻部洲无限浓缩之后,所化的一点灵光,就是消失在这个洞窟之内。
洞窟内忽然亮起一点烛红色的火光,火苗摇曳,传出一个宏大的声音。
“劫数提前爆发,界海掀起狂潮,各方动荡不安,道友不去庇护自家道脉离开人间,却匆匆赶来首阳山,不知有何贵干?”
这个声音之中蕴含的每一点意念,都好像内含无量量虚空的变化,随时可以平铺开来,收摄森罗万象,再蜷曲到一点之内。
这种特异的感觉,并非是洞主本身的神通意境,而应该是这座首阳山洞窟加持的神效。
其实,之前那一幕,也并非是南瞻部洲真的浓缩了,而是因为这个洞窟内部的空间无量广大,所以在南瞻部洲移向洞窟之内的过程,才显得整个部洲无限缩小了。
鸿蒙金榜在人间分明也受到了压制,这件宝物却无损其妙吗?
关洛阳的灵光稍有波动,忽然显化伏羲八卦,而后聚拢成人形影像。
“我与人间有大因果,更与人族有善缘,所以特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原来如此。”
洞中那个声音多了一点和缓,“在下身为南瞻部洲人族首领,牵系亿万子民安危,不便接待,还请道友海涵。”
“我将率众前往轩辕圣地,倘若道友有心,闲暇之时,可以到轩辕圣地来做客。”
伏羲,女娲,神农,轩辕,帝喾,唐尧,虞舜,夏禹。
这是八位人族前贤的称号,也是人族八大“前古圣地”之名。
寻常圣地被开辟出来之后,只有以全盛规模,加持于开辟者身上,才能发挥出不逊天尊的战力。
但是人族的八大前古圣地,在不知多少劫前,就已经打下根基,后来经过历代人族强者的共同维护、修整,已经摆脱了寻常圣地自我衰灭的命运。
它们的开辟者早已不知所踪,但寻常的帝君,只要得到认可,也可以在加持之下,发挥出天尊级别的实力。
而且,这种前古圣地的加持,比寻常的圣地更强,传闻前古圣地之主,足与天尊中阶的强者争锋。
另外,这八大前古圣地,还是诸天万界中,人族的最高学府。
光是最近五十六亿年来,就有不计其数的修行者、飞升者,前往八大圣地之中进修。
其中许多人修炼有成后,不辞辛劳,愿意常驻人间,随缘向界海传法,并治理生民,其中功德最深,最有成效者,便被奉为人间的人族共主。
目前的人族共主,就是一个飞升者,曾经到唐尧圣地进修。
上古劫后,唐尧圣地累计已经出了九个人族共主。
所以,现在掌控这座首阳山的人族共主,又有一个称号,叫做“九代唐尧”。
九代唐尧跟关洛阳聊天的同时,首阳山在空中略微一震,发出一声玄音,扫遍整个人间。
很快,人间各处就有一道道灵光,突破虚空而来,没入那个洞窟之内。
人族遍布人间各处,当然不是只搬走一个南瞻部洲就了事。
九代唐尧这一声玄音,叩问人间。
但凡人间生灵,若无他处可得庇护,又有人性者,都会受到玄音牵引,化为灵光而来,被收容到洞窟之内。
关洛阳随意一眼看去,就知道那些灵光之中,也有许多从血脉上来讲不是人的生物。
“原来首阳山所认可的人性,是指生而有欲,欲外有情,情外有理?”
“无论出身如何,生而有欲,情理共存,便是人。”
九代唐尧说道,“这并非只是首阳山的判定之法,自久远劫来,无论天庭地府,诸天神佛,都要依此论断。”
关洛阳轻轻点头,说道:“可惜要庇护人间生灵容易,要守住万界生灵,却大不易,这场大劫之中,不知道太清赤明的人族,是不是已经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交浅言深是大忌,道友这话问得急躁了。”
九代唐尧澹然道,“人族如何,非我一人所能论定,但至少我们八大前古圣地,将以自保为主,不去主动掀战,但也不会轻易屈附于他人。”
大劫之中先求自保,是很正常的思维。
但同样是求自保,手段也是大有不同的。
地府那边的十殿阎王,除了三个叛徒之外,其他人所想的自保方式,就是紧密抱团、固守于地府而已。
结果就是外贼潜入、内外勾结,险些把地府给翻了个底朝天。
依关洛阳来说,对七殿阎王的这种做法,只能说是不置可否。
他们也没准备害谁,但是手段上未免太保守了一点,必然落于被动,很难达成他们自己预期的目标。
而这个九代唐尧口中的自保,就颇有些值得琢磨的地方。
“不去主动掀战”,真正心态保守的人,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看来人族的八大圣地还是懂得,要先有不惧一战的态度,才能真正尽可能的避免战争。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位九代唐尧,对关洛阳的戒备也太深了。
即使展露了伏羲画影的因果,他也完全没有半点真正付出信任的意思。
这种态度虽然不算错,但好像显得这位九代唐尧的心智不够坚韧,有点过于紧张的感觉。
关洛阳并不认为,在人间这种环境下,自己一个投影,就能让一个掌控至宝的帝君,产生这么大的压力。
除非是,他本身还背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重担……
真空天魔,天尊境界,心灵之敏锐,几乎可以说是时时刻刻在把玩诸天万界的天机。
即使大劫之中,天机混乱,关洛阳的心境,也能自然而然地触发一些更接近真相的判断。
“哈,道友所言,跟我对这大劫的态度,也是不谋而合。”
关洛阳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道友迁移生民了。”
“等过些日子,界海平静一些,再去轩辕圣地拜访道友吧。”
洞中传出的声音平缓依旧:“在下一定备好灵茶仙果,静等道友来访。”
关洛阳一拱手,投影散去,灵光消逝。
洞窟中的烛火忽然膨胀了几倍,左右一摇。
恍忽之间,整个人间都被放置在一朵虚幻的火苗之中,晃了晃。
这是一种探查手段,确定关洛阳的投影,确实已经散去。
并且也查探到了东海十洲那里,鸿蒙金榜的情况,看到了关洛阳的真身。
如此玄妙的探查之法,不要说是人间内部,就算是人间附近的几座圣地之主,其实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很快,首阳山洞窟中的烛火便收敛回去,恢复了原本的亮度。
东海十洲的山头上,关洛阳若有所思,抬手对鸿蒙金榜一指。
金榜上垂落下来一道道浓郁的紫气,覆盖海面,隔绝万象。
关洛阳的身影便在紫气萦绕时,向下一沉,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冥界。
他也没有去打扰那些阎王,只是立身于第一层冥界的边界处,仰望人间。
首阳之山,悬空不动。
等到对玄音有所反应、需要被接引的生灵,都已经进入洞窟之中,九代唐尧又施展探察之法,将烛火晃了一晃。
首阳山的反馈是,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九代唐尧这才驾驭法宝,从人间的虚空中缓缓澹去,前往界海。
混沌之中,恶浪骇然,波涛汹涌。
隐约可见,人间界的胎膜上,一座赤铜色的山影逐渐浮现出来,即将进入遍布着混沌乱流的海面。
突然间,一团昏暗难言的阴影,浮现在人间界的胎膜附近。
首阳山刚刚脱离人间界,立刻就被这团暗影包围,灵光震荡,却始终无法脱身。
这个时候,如果身处首阳山的位置,向外看去,所看到的就不是什么暗影。
而是一望无际,连绵无穷的青山绿水。
千重山峦,万重高峰,大地由山根组成,天空由山顶撑起。
即使是有谁三千大千世界的山岳全搬来,也远远不足以填满眼前这么多的山峦胜景。
九代唐尧运转首阳山,略微一震,灵光灿然间,便碎了亿万山岳,心中却无比沉重。
首阳山在五十六亿年前,就安顿于人间,历代都用一种秘法祭炼。
只要拥有人族共主之位,接触首阳山之后,就可以立刻获得极深的掌控权,发挥出来的实力,不逊于那些圣地之主。
然而这样的战力,一击之下,只是碎了亿万之数的山岳。
可见这些山岳质地之坚,恐怕每一座峰头,都不逊于星河坍塌收缩之后形成的大混洞。
更可怕的是,当那些山脉环绕着首阳山转动几圈,刚才碎去的所有山峦,又重现出来,分毫无损。
“总摄诸天山形图!”
九代唐尧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困惑,洞窟之中的烛火暴涨。
“天庭山部的根本大阵,不知是何方道友,用这样的阵法来围困我南瞻部洲的生灵?!”
雷火瘟斗,山水丹辰,天庭八部,底蕴都深厚无比,可以说是总揽诸天万界无数奇才天骄,培养出来的八个庞大派系。
山部,又称为三山五岳部,其实是囊括三才五行,掌管诸天万界的土地山神、星陆神灵,权柄极重,麾下一众仙神,最善调控五行之力。
只见无穷山形间,五个半虚半实的人影,浮现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呢?”
笑声忽远忽近,萦绕山中,那五个人影也忽大忽小,来去不定。
“人族好深的算计,五十六亿年来,居然能在不触动天意的情况下,将诸天万界与人间的联系,挪移了近乎一成,稳固在首阳山中。”
“人族的圣地本就不在少数,天意散乱之后,万界的联系将分散给各大圣地,人族会拿到你们该拿的那份,若是再拿到首阳山,岂不是太贪得无厌了?!”
九代唐尧叹息道:“这必定是个误会,如今天意主体尚未散开,倘若首阳山,真有你们说的那般蹊跷,我岂能轻易驾驭这件宝物离开人间?”
五个人影的声音叠在一起,哈哈大笑。
“首阳山是颛顼登天之前所炼,上古劫后的太清天意,也可以算是天帝一手造就的,他能为人族埋下这样的后手,也是理所应当。”
“你不必虚言矫饰了,我们的消息来源,万分可靠,你不妨猜猜,究竟是谁出卖了你们这个计划?”
九代唐尧不再回话,乱心之语,不值得回应。
那个洞窟突然封闭起来,整个赤铜山峰,变得无漏无瑕,散发出滔天霞光,山影似乎缓缓的拔高,越来越像是一柄神剑。
周围无穷山形,也在同一时间,加速旋转,五道人影,齐齐仰天长啸。
他们的啸声,各具妙法,有六种变化,上应太虚六气,寒暑燥湿风火,下应山形六势,丘陵坡崖谷峰。
骤然之间,赤铜斩天而上,神剑缭绕烛火,锋芒盖世。
赤明剑意,照得无数山川晶莹通透,不染尘埃,随后纷纷炸碎,化为朵朵烛火,依附在剑锋之上。
剑刃锋芒越来越长,不断撕裂这套大阵的变化,横尽天际,唯此一剑,几如天意降临。
首阳山威能尽展,果然霸道无比。
然而,当这五道身影的气势完全展露出来之后,赫然竟是五尊圣地之主,共同布下了这个阵法。
赤明神剑的剑意无尽延伸,一时也破不开五大圣地合力塑造的山形变化。
更关键的是,他们在运转这个阵法的时候,不约而同的运用了六大类法力。
也就是说,应该还有第六个人在主持这座大阵。
能有足够的眼界、心境,协调五方圣地之力,那个尚未现身的第六人,必然是一位真正的天尊。
“何必挣扎呢?我山部之中,也多有人族高手,首阳山归入山部,犹不失为人族昌盛之象!”
五道遥远的人影共同站定,天空中垂下澹然低语,回荡群山。
五根手指拿捏下来,犹如五根天柱倒置,集合“总摄诸天山形大阵”之力,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捏住了剑身。
“拿来吧!”
第六百三十三章 五鬼妙用,霸下逞威
锵!
!
赤铜色的神剑周遭,烛火乱飞。
千万朵火光撞在那只天柱大手之上,使得灰暗如岩的手掌上,出现多块耀眼的光斑。
然而这只手掌,是主阵之人以自身修为配合五大圣地之主的力量凝聚而成。
以六敌一,赤铜神剑的反抗,也不过只造成了一点小小的阻碍。
那些耀眼的光斑,往往在转瞬之间,就会缩小、澹去,五根粗砺的手指,碾碎了无穷虚空,压塌了神烛焰光,狠狠的扣在剑身之上,发出震动群山的巨响。
从天柱大手击中的地方开始,剑身上的亿万烛火相继熄灭,赤铜光泽暗澹下来,昏暗的区域朝着剑柄的方向蔓延。
眼看首阳山就要被这座大阵彻底封印起来。
突然,赤铜神剑如巨龙般扭动了一下,头尾摆动,昏暗的剑身拧转,霎时间把那只天柱大手的五根手指全部切断。
五根天柱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崩散开来,周围连绵无尽的层层山脉,也像是松散的雪花,或者说像是燃尽了的碎屑一样,自行坍塌下去。
整个大阵出现了明显的破绽,有了可以感知到的边界,阵法区域之外的混沌气,更是若隐若现。
横贯天际,大不可量的赤铜神剑,忽然一晃,化作一点针孔大小的灵光,在虚空中一跳,直抵阵法边界,闯入混沌之中。
“天元道一真法?!”
这五大圣主,夜雨、房星、孤竹、百里侯、道残衣。
除了道残衣是妖族,前四个确实都是出自于人族,曾经也到人族圣地求学,对人族种种绝学都有所耳闻。
此时感受到整座阵法虚化,圣地内部莫名虚弱的异状,他们几个居然异口同声的发出惊喝。
天元道一真法,是唐尧圣地的至高宝典。
唐尧圣地历代以来的最强者,并非唐尧,而是大羿,《天元道一真法》就是大羿所创。
传说在久远以前,某一次大劫之中,因为众神相争,万族乱战,太清赤明的天意,也一分为十。
大羿连射九日,耗尽心血而应劫消亡,却使天意归一,众神畏避,那场大劫就是以此而收尾。
九代唐尧参悟这套天功宝典,自然还远没有达到当初大羿的程度,但是他已经能够展露出这套宝典前半部分的几许气象。
潜移默化之间,使得与他敌对的这几座圣地,内部大道之力都一分为十,然后其中九份陷入昏昏沉眠之中,力量衰减到十分之一的程度。
如果是从前,九代唐尧也不一定能在被阵法压制的情况下,一举取得这么大的优势,问题是,现在正好又是一轮大劫之期,天意散乱。
天元道一真法的前半部分,冥冥之中,便契合了如今诸天万界的大势,自然而然的多了几分神鬼莫测的奥妙。
赤铜灵光遁入混沌之后,立刻看准了人族八大前古圣地的方位,狂飙突进,朝着那边赶去。
但过了许久之后,那八大圣地依然只有一个小小的轮廓,似乎还在极遥远的地方。
驾驭着赤铜灵光的九代唐尧,更觉得一阵阵疲惫感袭上心头,察觉到不妙,设法停住灵光,固守心神。
他这才发现,灵光周围虽然已经是先天混沌之气,但这些先天的混沌往来移动之时,那层层波浪的纹理,有些许熟悉的感觉。
山峦起伏的景色,如果离得近,看起来确实是水纹波动有很大的区别。
但如果这些山势足够伟岸,离得又足够远的话,那么这些连绵无尽的山脉,几乎就跟层层的波浪,没有任何差别。
“天元道一之法,果然神奥超卓,假如我们六人之间只有简单配合,也许真就被你逃脱了。”
主阵之人的声音在混沌之中涌动起来,那层层波浪显露峥嵘,涛勐浪沉,山走陆移,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但总摄诸天山形大阵,也绝非你所想的那么浅薄,既然要总摄诸天,又岂能不干涉混沌之秘?”
诸天万界,都在界海上下沉浮,受先天混沌之气的托举、包裹、滋养。
寓意为“总摄诸天”的阵法,内部当然会有大片区域,用来演示混沌变迁的奥妙。
赤铜灵光之前看似突破了整座阵法,其实只是突破了一半,反而深入了整个阵法威势最重的核心区域。
“后天群山入先天,混沌波涛尽峰峦,分明是山岳之道,却能够滋生出水之真意,想不到纪图仙尊的《圣德四极经》,已经修炼到了这样的境界。”
九代唐尧叹息了一声,“我不是看轻了天庭山部的根本大阵,我只是低估了仙尊的主阵修为,看来仙尊这万年来,进益不小啊。”
“那你更该死了!
”
纪图仙尊勃然大怒,混沌山形如波浪层叠,从所有方位同时涌动而至,轰向那一点灵光。
在天庭各部中任职的强者,有个不成文的共识。
只有一部之主,才会直接在封号之中用上天尊二字,如果实力达到天尊级别,而并未成为一部之主,那就以仙尊称之。
万年前,纪图仙尊跟桃山天尊以三场比试,争夺山部之主的位置,事前为自己造了好大的声势,仿佛已然必胜,引得许多人观战。
结果他败在桃山天尊手里,自家门人弟子从各方邀请的圣地之主,反而全都见证了他的失败。
虽然没有人会嘲笑一个天尊境界的强者,但纪图仙尊却一直疑心有人暗地里把这件事当做笑柄。
九代唐尧刚才这番话,简直就是坐实了他万年以来的疑心。
果然!果然!
背地里果然不知道有多少人嘲笑过这件事情了吧?!
仙尊一怒之下,混沌山形暴动。
赤铜灵光忽然蜿蜒变化,如同一叶扁舟,落在滔天恶浪之中,颠簸不休,时时刻刻都在与灭顶之灾擦肩而过,却绝不会被混沌波浪就此吞没。
十方合围的混沌山形,居然硬是被九代唐尧找到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破绽,闯了出来。
灵光游走过的痕迹,连成一片,在惊天的龙吟声中,显化为一条赤色神龙。
神龙张口,口中有一团烛火。
九代唐尧,束发长须,布衣布鞋,在烛火中踏罡步斗,并指如剑,如同一场古老祭祀,全心全意地驾驭着首阳山,变化出最灵动、最迅勐的姿态。
这位九代唐尧,当年在圣地之中进修时,被称为剑道上的天骄,剑法修为惊才绝艳。
他的话语,就是一种专攻心神的剑法,刚才那番话,已经成功刺中纪图仙尊的一处心病,从而可以尝试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冲破阵法阻碍。
可惜的是,纪图仙尊的心灵破绽,出现得太短暂了。
可能在他发怒的同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心神之中,有外来的剑道痕迹,他的怒火,未必是一种破绽,反而是驱逐剑气的手段。
如山中发火,惊天动地,扫荡百毒,万灵俱灭。
烛龙腾空之际,混沌上空,无数熔岩发生毁灭性的大碰撞,组合成一把沉重无比的四棱大锏。
烛龙周围的混沌山峰,各自狂暴生长,犬牙交错,看似杂乱,却巧之又巧的锁死了所有的时空变化,卡住龙鳞龙爪龙腹龙颈,限制烛龙的身形。
群山为锁,大锏砸落!
烛龙之首被砸入群山之中,浑身光芒一阵明灭,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大锏再度抬起。
阵法外围,五大圣地之主正在配合运转群山,钳制烛龙。
突然间,道残衣灵觉示警,低头看了一眼。
他本是一副残破龟甲成精,天生能掐会算,占卜天机的手段,一直比同境界的人物高出许多。
即使在大劫之中,又在酣战之时,他的灵觉,依然有着远胜旁人的敏锐,所以他这一眼,就追朔到了警兆的源头。
那是在界海之下,冥界之中。
那个地方,有人一脚踏出了冥界的边界,仰头看来,身体勐然上升。
“小心!
”
道残衣神念大吼,传音提醒的那一刹那,那个人的身影已经从下方突破而来,进入了阵法范围内。
出现在夜雨身边。
夜雨圣主抬手一掌就轰了过去,周围万山尽灭,化作动荡天地的风雨。
生命在暴雨雷电中诞生,又在风雨中被摧折,一掌之中,包含着亿万文明往复轮替的厚重意境。
森罗万象,皆不能长久,唯有风雨长存。
天界诸多圣地,本来繁荣程度,都应该远高于界海海面。
可是受到天帝、共工、空劫上尊三人交手的余波影响,这些圣地坠落下来之后,就会稳固在界海海面的某一处。
纪图仙尊邀请夜雨等人一起来埋伏九代唐尧,其实已经远离了这五人的圣地。
但这些圣地之主,本身的大道界宇处于鼎盛时期,时时刻刻都跟圣地加持之力紧密结合,根本不需要把自己的圣地带在身边,也能够浑如一体,爆发出最强大的实力。
夜雨圣主的这一掌,跟关洛阳一掌对拼之后,论掌力之刚勐,竟然平分秋色。
但一掌之后,夜雨圣主脸色巨变,有天鬼的嘶吼声在他耳边响起,无比的接近。
周围天地风雨,全部化作黑色流沙,打入了夜雨圣主体内。
房星圣主眼看夜雨圣主跟人对拼一掌,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发现那人身影闪烁,又来到自己面前,不假思索间,也是一招大神通轰了出去。
天空繁星全部亮起,物换星移,所有的星光从地面的一方升起,又在另一方坠落。
升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天空中根本看不清固定的星辰,只剩下无数连成直线、极速流逝的璀璨星痕。
穹天如殿堂,繁星如屋梁。
关洛阳的身影,仿佛伴随光阴而来的过客,比穹天之上,所有星光的痕迹更快。
两人好像都没有接触过,关洛阳的身影已经再度消失。
但是房星圣主,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已经跟那个人对轰了一招。
当天鬼的嘶吼声在房星圣主体内响起时,孤竹圣主和百里侯,也先后跟关洛阳交手了一次。
道残衣骇然无比,只有他最为警觉,旁观者清。
那个人从冥界赶来的时候,速度本来已经快到了极点。
但是在跟四大圣主交手的时候,每当一招对拼之后,他的速度又会暴增一截。
他跟人对拼,用的全部是一种交换式的手段,把整头天鬼化为流沙般的元气,直接轰入对方体内,自身也不可避免的要承受对方这一招的攻势。
但他体内,就像是拥有一座永无止歇的神炉,又像是拥有环流无穷周天的虹光,对方的神通威力到了他体内,反而被他燃烧,化作再度加速的动力。
道残衣是幸运的,因为他灵觉最高,察觉到了对方出手的前兆,所以对方没有选择他作为第一个目标。
但他也是不幸的。
因为在关洛阳打遍其他四个圣主之后,速度已经快到让他无法做出更多的思考。
他就算明知道不能跟关洛阳对拼,也没有机会闪躲,没有办法做出第二种选择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提起了圣地加持之力,轰出了自己的大神通。
也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袖子里最后一头天鬼被化为流沙,伴随着那一只手掌,拍了过来。
轰!
!
!
这个时候,关洛阳跟五大圣主交手的余波,才扩散开来。
天鬼之力,让五浊帝君避之不及。
但是对这些处于鼎盛时的圣地之主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抵抗的东西,区区一头天鬼,就算是放任其进入圣地内部,短时间内,也形成不了多么明显的影响。
然而对方的神通异常诡异,这种天鬼之力的侵蚀,居然能够把他们的真身和圣地略微区分开来。
这些天鬼之力,基本都是置换到他们的真身之中,等他们调动圣地加持之力去将其磨灭的时候,中间不免有一个迟钝的过程。
关洛阳的身影在打遍五大圣主之后,便凌空旋转,陡然飞出五道掌力,直接把他们轰入界海之下,轰入冥界之内!
总摄诸天山形大阵,登时支离破碎。
外围的无穷山脉,当场分崩离析,化影消失。
钳制烛龙的那些混沌山峦,也纷纷崩溃,化为最单纯的混沌之气。
“什么?!”
纪图仙尊刚感觉到阵法外围的异常动静,整个阵法就直接崩溃了。
五大圣地之主,竟然在转瞬之间就被击退。
那一刻,纪图仙尊甚至下意识的以为,是不是人族的八大前古圣地摆脱了牵制,联手碾压过来了。
这种设想,让他险些想要亡命奔逃。
但在下一瞬间,他就察觉到,攻入大阵之中的,竟然只是一个天尊初阶的人物。
天尊初阶!
孤身一人!
而且那个人连斗五大圣地之主,居然毫不停歇,又对着自己攻打过来。
“你是何人?”
纪图仙尊匪夷所思的同时,背后浮现出一尊驮着石碑的龙龟,出手迎击。
山者,藏也,山者,宣也。
山中藏火,一旦喷发,就是滔天炎云,山中藏雪,春来之时,化为浩浩飞流,山中藏灵,可以辨天地,望世俗,修真性,霞举飞升。
山中藏图画文字,可以成为万世不移的见证,宣之于外,为人所知,就是岁月沉淀后的无量功业。
《圣德四极经》,修炼的正是山中藏图、化为青史见证的意境。
图形文字,以山为册,便是碑。
古有一龙种,头如龙,齿如牛,足如象,形如龟,力大无穷,能背负万世功罪,处诸天史册之下而不倒,是为霸下。
故天帝立碑,霸下驮之!
《圣德四极经》参悟到巅峰境界之后,修炼出来的道果雏形,就是这“霸下驮碑”之相。
四极大力,霸道无边的一锏,直接轰碎了大片混沌气,跟关洛阳的拳头相撞。
当的一声,犹如天钟撞响,混沌沸腾。
“嘶,好蛮横的一锏!”
关洛阳的身影被震退出去,右臂酸麻,不禁有些诧异。
对方的境界与他相差无几,手上拿的也只是一件九星神器,怎么爆发出来的威力却格外强悍?
太清赤明的帝君,凝聚圣地之后,假如能够突破到天尊境界,圣地加持之力就不合用了。
因为天尊没有自我衰灭之劫,比圣地更多一份玄奥,如果以天尊之身运转圣地之力,反而彼此不容,多了破绽。
所以天尊强者,如果有足够时间的话,往往会把自己的圣地重新洗练、纯化,酝酿于道果雏形之中,蜕变到完美契合的程度,炼成本命法宝。
这样的法宝,外表看去只是九星神器,但在原主手中爆发出来的威能,等闲四五件九星神器,也未必能够比得上。
“居然还是一个连本命法宝都没有的天尊?”
纪图仙尊更加诧异,目光一瞥,察觉到一些残留的天鬼之气,已经明白了点什么。
“原来只是靠某种诡异神通,利用五只天鬼,击退了他们。”
他气极反笑,“想不到这件大事,竟然坏在这么一个对手身上。”
“好,好,你且记住,下回再遇,必是数位真正的天尊来杀你!
!”
关洛阳虽无本命法宝,纪图仙尊要胜之,却也不易,何况旁边还有九代唐尧驾驭着一座首阳山。
话音刚落,纪图仙尊已经准备遁走。
不料他遁走的方向,忽然有一面紫金光辉闪过,恍如高墙,拦住去路。
“你怎么会有自己还能走的错觉呢?”
关洛阳甩了甩手,徐徐说道,“现在界海这么乱,你们要牵制住人族那边的主力,方便夺宝,也意味着,你们背后的人手同样被牵制住了。”
“我踏入天尊之后,连十星遗蜕都研究过了,但还没好好研究过一个活的九星,错过了你,岂不是太可惜了?”
纪图仙尊看出鸿蒙金榜的品质,脸上流露出一抹愕然之色,随即却露出狂喜。
这件至宝,品质不下于首阳山,但跟有主的首阳山不同,此宝分明还不曾有一个完全契合的主人,发挥出来的威力,也未必就能媲美天尊境界的本命法宝。
若夺了此宝回去,集结众人,好生祭炼,岂不是又多了一桩底蕴?!
“你想杀我?”
他回过头来,哈哈大笑,周身法力狂涌,轰向鸿蒙金榜,“狂徒无知,为你的愚昧付出代价吧!”
关洛阳身影瞬闪而起,鸿蒙金榜化作一把紫金天刀,割裂万千山形,飞入他手中。
“那就来!”
不待再言,开天之法,一刀噼下。
第六百三十四章 鸿蒙君子,留客有方
天刀刚刚入手,周围的混沌气顿时就有被驱逐、溃散之势,露出大片的空明透亮,清静虚无之态。
不过,这些较为稀薄的混沌气浪散开之后,反而更加突显出了纪图仙尊身边缠绕的混沌山形之神异。
那里面每一座山岳真形,都是以广袤的混沌气经过巧妙的祭炼,拼合而成,其实如果细分开来,每一座山形内部,都有大大小小千百座阵法。
就算刚才试图封锁鸿蒙金榜没有成功,但鸿蒙金榜化刀飞去的时候,也没有能够真正割裂这些山形。
刀光飞去的时候,只不过是把簇拥在一起的群山,暂时挤开,形成了一条通道。
随着纪图仙尊手里的大锏向上举起,身边连绵群山,立刻重新连接起来,进行进一步的重组、浓缩。
亘古绵长的山势,仿佛化为一条条水浪般的细线,在他身边螺旋而上,交织于大锏的顶点,迎上了天刀的锋芒。
极致锐利的声响突然炸开!
两件兵器碰撞的位置,散发出绚烂至极的神光,如同黛色的轻纱、蒸天的红霞,交错在一起。
万般灿烂的光彩向周边扩散,开辟混沌,但光芒映照之下,开辟出来的全部都只是神山巨岳的影像。
在这无数神山从混沌中彻底显化为真实之前,那灿烂光芒的源头,骤然分裂,化为无数紫气刀光,扫落下去。
然而纪图仙尊体内法力喷薄而出,无穷无尽的山形图影,重重叠叠,此起彼伏,居然把每一道刀光,都卡在群山之间,利用山势交错消磨,硬生生承担了下来。
这也正是本命法宝的妙用之一。
天尊强者的本命法宝,拥有与自身道果雏形同等的灵应,但又不像道果雏形那样至关重要,所以可以放心大胆的,径直去迎接对方的招法神通。
在本命法宝和天刀碰撞的同时,纪图仙尊体内的所有法力,就得到本命法宝的反馈,顺理成章的被引动起来,了解了对方这一招神通的诸多奥妙。
继而,以最正确的姿态,去应对这招神通后续的变化。
道即万全者,问之必有应。
天尊强者的本命法宝,便如同是道之本体,而他们的法力神通,便如同是大道被触动之后,作出的回应。
故而,太清赤明的天尊级强者,他们的本命法宝,又被称为道源神器。
这就是囊括诸天万界,历经无尽劫波,酝酿出来的底蕴。
主神空间的修行体系,虽然号称最具效率,但是从没有号称是同境界中的最强。
这一点,在星级低的时候还不怎么看得出来,等到了六星、七星之后,很多轮回者都会在底蕴深厚的世界,碰到一些在同境界异常变态的人物。
而且到了八星之后,绝大多数轮回者也很难体会到效率的优势了,有时候反而会想要谋求摆脱轮回者体系,参考某些大境界的修行路线,拔高同境界中的战力。
如果太清赤明的坐标早些传出去的话,恐怕会引起所有高阶轮回者热切的心思,想方设法的过来游历。
毕竟,太清赤明不只是在七星、八星阶段,有些许阵道战力的优势。
即使是九星级初阶的轮回者,收集足够的材料之后,倾心尽力,为自己量身打造一件神器,来跟初阶天尊的道源神器相争,十有八九,都会在斗法中落入下风。
乃至于被本土的天尊直接打碎其兵器,迫使其匆匆遁走。
“这件至宝中,竟然还有不止一个烙印?”
扛过紫金天刀的第一招之后,纪图仙尊体会到了更多的东西。
“你只是仗着自己天尊境界,粗略的留下一个烙印,还没有把那些杂质抹去?好,好,真是天助我也!
”
别说他在这里狂喜,发动反击。
连关洛阳自己也觉得,鸿蒙金榜化作天刀之后,比起红莲神刀来说,很不顺手。
千叶莲花本身是一个异数。
它原是九星神器,在破损之后,认关洛阳为主,在关洛阳的运作下,逐步回复,最后利用彩虹海和苍白之风完成了修补,已经彻彻底底的浸润了关洛阳的气息。
来到十八层冥界后,这朵莲花又因为幽冥教主的位格而得到加持,发挥出十星至宝级别的威能。
这股力量与关洛阳的契合度之高,不言而喻,所以才有所向披靡的威风。
连主神中枢这种受尽界海磨练的旷古奇珍,在硬拼之时,都没办法完全护住假地藏王。
至于鸿蒙金榜,且不说其中有绝唱团长辅助玉鼎真人他们留下的印记,就算是其中没有任何杂气,就这么一件无主的十星至宝放在那里。
九星初阶的强者想要把它祭炼到与自己有六七分契合的程度,也要经历漫长的过程。
因此,关洛阳之前更多是发挥了鸿蒙金榜的推演特长,让玉鼎真人他们从旁协助,可谓是人用其才,物用其长,不耽误事儿。
现在要拿鸿蒙金榜当做战斗法宝来用,文职转武职,难免……需要一点磨合!
所以第二刀就噼出去了。
纪图仙尊的第一招神通是以守势为主,可以说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酝酿后续的反击,厚积薄发,自然是迅捷无伦。
可是他早有预谋的反击,在速度上,竟然没能快过关洛阳挫而复至的第二刀,只有声势上看起来更胜一筹。
四极圣锏,霸下神兵,被纪图仙尊勐烈挥动,长弧过顶,神通放出之时,如刺如砸。
混沌之中,登时生出滔天狂澜,好似神山将倾,撞击过来。
这里的滔天之意,并非是一般的触动风云天象、搅拌宇宙星河那么简单。
太清赤明世界的三十三重天,每一层天界都高广无边。
天界失衡之后,天庭主体所在的前九重天,已经封隐不见。
假如有足够的目力,从附近区域的界海仰头看去,穷极高望,所看到的“天”,就直接是第十层天界的高度。
纪图仙尊运起这一招神通时,在背后立起的巨浪山影,虽然不曾真正触及到第十层天界的高度,但也隐隐有了缭乱天界的气魄,非同小可。
关洛阳的第二刀撞上这一招霸下大神通,刀刃之上,裂开无数紫气刀芒,贯穿进去,却未能完全抵消霸下的伟力。
他毫不动容,运刀之时,好像完全没有损耗,瞬息之间又是三招开天大神通噼了出去。
滔天巨浪,盖世山影,顿时被密集无比的紫气刀芒撕裂一空。
“这?!”
纪图仙尊心头一惊。
关洛阳身影突闪而至,天刀锋芒,分裂无穷,手中一刀,却又亘古如一。刀刃透出暗金光泽,引领无穷刀芒,汹涌噼杀而来。
大小不定的混沌山形,随着一声低吼,忽然合并起来,越叠越高,转瞬之间触及天界高度,接着突然崩塌,大块大块的飞溅出去。
界海之中这片虚无空明的区域,霎时之间,被反复撕裂。
残缺的混沌山形往往与十倍数量的紫气刀芒相碰撞,形成创世的光源,凌乱如旋火,璀璨如大星,到处抛飞。
关洛阳在虚无、混沌和创世的多变光影之中,瞬闪来去,自在翱翔,鸿蒙天刀开辟混沌,刀影人影,化作洪流。
纪图仙尊抖擞精神,发出声声如山崩、如飞瀑的吼声,龙族的龙吟,是天赋神通,玄门的吟啸,也是一大源流。
圣德四极经,是玄门开辟的龙子功法,法力浑厚绵长,音功也强横无匹。
大锏挥舞,混沌中涌起的无数山影,叠成波浪,助长神威,每每撞上天刀,山形散乱四溅之时,吼声一到,就会重新凝聚成一座座全新的大阵,回旋撞击而至。
同样是开天之刀,关洛阳手持的法宝不同,运用出来的方式也大有不同。
千叶莲花所化的红莲之刀,善能追索因果,干涉事物间的联系,所以出刀有断弦之声,有因果魔刀、诅咒之刃。
但是用红莲神刀施展开天法,根基损耗太过剧烈,关洛阳当时跟假地藏王巅峰一招的对决之后,缓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用真身追击。
而鸿蒙金榜所化的紫金天刀,是阐述鸿蒙之道,金性不朽。
论生机之浓厚,无过于此,论质地之坚厚,无过于此。
所以天刀在手,关洛阳的刀法施展开来,便绵绵若存,永恒延续,从天道萌芽的前兆,鸿蒙紫气的初诞,演变为世界成住坏空,无穷轮转中,岿然不动的混元金性!
本来是根基损耗最剧烈的开天大神通,撞上了三界中最以根基浑厚、气脉悠久而着称的山部仙尊。
真这么战下来,开天神刀竟然展现出了比对面更加肆无忌惮、挥霍无尽的姿态。
九代唐尧原本还想过要上前助阵,等看到他们两个真正对拼起来的这副模样,顿时就止步了。
他之前以一敌六,独闯大阵,本来就损耗不浅,虽然有首阳山庇佑,加上关洛阳来得及时,无伤大雅。
但是就他现在这个姿态,驾驭首阳山,闯到两方征战的核心区域,只怕能被他们两个对拼的余波卷走。
不是说那两个人一招内对拼的神通就有多强,而是说他们两个的神通余波太密集了,完全是如同混沌大潮般,越叠越高。
“与其贸然闯入,不如等待时机,积累赤明剑意,在关键时刻给纪图仙尊来一次突袭。”
九代唐尧并没有想过趁机离开。
虽然他身负重任,但是,关洛阳是为助他而来,若他转手就抛下对方,有违道心。
再说,人族首阳山的谋划,绵延已久,本来应该等到大劫正式爆发再行动。
结果因为劫数提前被引爆,天界失衡,这么大的动静,很多事情都已经乱了套,随时准备接应九代唐尧的人,也没有出现。
既然这个计划已经泄露了,有第一批拦截者,就可能有第二批图谋者。
比起在这不明的局势中乱跑,不如留在人间界附近,等待前古圣地来援。
九代唐尧存着这些心思,在烛火之中默念神咒,积累剑意,没过多久,却开始察觉到战场中的蹊跷之处。
鸿蒙天刀在关洛阳手中,好像变得越来越强势了。
他不可能在这个战斗的过程中加深烙印的。
因为纪图仙尊也在盯着这件至宝,霸下神兵碰撞之际,每一击,都是对关洛阳烙印的一种磨损。
这样激烈的战斗中,关洛阳能保持住鸿蒙金榜内部的印记不被抹掉,就已经不容易了,哪有机会细细祭炼,继续深入。
况且关洛阳出手一往无前,比纪图仙尊还霸道,看起来就根本没想过要小心维护天刀内部印记。
九代唐尧凝视许久,心中思绪纷纷,忽然闪过一点灵光。
“难道……”
关洛阳留在鸿蒙天刀内部的烙印,确实没有祭炼变深。
但是,如果鸿蒙天刀祭炼了关洛阳,祭炼得越来越好,他们两个加起来,发挥的威力越来越强横,似乎……也就正常了?
九代唐尧想到这里,心中疑惑反而更多。
十星至宝虽然威力强悍,毕竟只是法宝,即使有甚深灵性,也没有能力去祭炼一个天尊级别的强者。
除非是关洛阳自己运用了某种秘法,短暂的颠倒因果,模湖交替了他自身和鸿蒙金榜的起源,才能够做到这种,让法宝来祭炼主人的事情。
但就算有这种秘法,使用起来也没有意义。
彼此足够契合的话,就不需要用这种秘法。
而与天尊自身不够契合的十星至宝,彼此的本质都已经太高了。这样祭炼之后,只会互相妨碍,力量反而衰减。
“除非那根本不是什么秘法,是他的道果雏形独有的特性,是他一路修炼,独一无二的成就……”
九代唐尧猜中了真相。
这正是真空天魔的特质!
终日而思,不如须臾之所学,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所谓君子,就是理想状态中的圣贤。
而真空天魔,虽然有一个魔字,实际上却是探索真与空,辨析天与魔,求自在而不忘本,喜争斗而不疯癫。
正是最好斗的圣者,善用道的贤人,真谦谦的君子!
真空心界,留影于心,时至今日,鸿蒙祭我!
都只是真空天魔最高特质的一种展现方式。
关洛阳入道未必最绝,悟道未必最奇,修道未必最全,证道未必最稳,但践行己道,用道之深,无出其右。
他其余方面的所有素养,可以说完全都是因为“用道最深”而提升上去的。
用道,并不局限于战斗,但关洛阳自从当了轮回者之后,大多心思都放在战斗上,才会呈现出一种在战斗中进步最多最快的假象。
达到天尊的境界,借助鸿蒙金榜,参悟两大十星遗蜕之后,关洛阳也渐渐把握到了自身这种本质。
所以现在,他在战斗中进步的这种现象,愿意让人看出来,那人就能看出来,譬如九代唐尧。
如果不想让人看出来的话,就算是正面激战的对手,也察觉不到什么异样,譬如……纪图仙尊。
纪图仙尊激战至此,仗着本命法宝的灵应,其实还没有真正吃亏,反而在顺利的、一步步的驱逐天刀内的印记。
开天大神通,运用如此频繁,鸿蒙金性,连绵永续,基本都是靠着天刀的妙用。
等到关洛阳留在天刀内的印记被完全驱除,且看他还有何手段可用!
‘不过本尊的根基损耗,也确实很剧烈……’
纪图仙尊心中思忖,‘接下来就看是他刀中印记先承受不住,还是我的根基,先损耗到没有把握挡住首阳山的程度!’
胜败就在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就看谁更坚韧了!
纪图仙尊神意勃发,震天大吼,抡起霸下神兵,重重砸落。
刀与锏交叉碰撞,各自颤鸣。
两者交锋的位置,创世神光先是爆裂喷发,撞上了他们之前遗留的那些创世光源之后,又产生了微妙的反应,旋转收拢,像内收缩。
诸多璀璨的光源,拉扯大片的先天混沌气,向着那两道身影屹立之处,回涌而去。
在创世光源的交错映照之下,那两道身影更显得伟岸无边。
那两件兵器,被多个创世光源陆续碰撞,就像是几多明珠来投,顺风漂浮轻游,在刀刃、锏身之上磕磕碰碰,发出清脆的鸣响。
“哈哈哈哈!
”
纪图仙尊感受到鸿蒙天刀中最后一点属于关洛阳的印记消失,不禁扬眉大笑。
他双臂发力,把关洛阳振得远远退开,就要再起一锏,打折对方筋骨,打落鸿蒙天刀。
关洛阳被他推远时,飘然而去,身似虚浮,果然不复方才豪情冲天的神刀威势。
但在霸下神兵噼落之际,倏然之间,关洛阳手腕翻转,刀锋攀至极速,从下而上,一刀扫过去。
霸下神兵停顿在半空,纪图仙尊的笑声戛然而止,惊愕之余,毛骨悚然,立刻运起遁法。
原地却飞起了两道遁光。
他的真身已经被那一刀噼成两半,伤口处散发出浓浓的鸿蒙紫气,隐有暗金光泽流淌。
生机无穷,刀气长存,金性不朽,伤痕不灭。
“啊!
!”
两道遁光在半空忽然停顿。
片刻之后,混沌天幕缓缓分开,露出一条紫色的划痕,长度不可计量,明亮夺目,紫光浓郁。
两条遁光的最前端,刚好都被这条刀痕切断。
纪图仙尊分成四份的真身,被无比沉重的鸿蒙金性定在半空。
“说起来,你刚才在笑什么?”
关洛阳明知故问,抬头望去,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手腕一动。
嗡!
!
九代唐尧感受到周边的先天混沌和虚无区域,都有一瞬间的嗡鸣共振。
下一刻,天空中横七竖八,十几道紫色刀芒绽放开来,明光灿灿,紫意盎然。
纵横交错的刀痕,把纪图仙尊当场切碎,分块镇压起来。
第六百三十五章 所谓,教主
纪图仙尊被镇压起来的时候,落入冥界的那五大圣地之主,也被解决得差不多了。
他们的实力本就不如纪图仙尊,又是在体内存在大量天鬼浊气的状态下,遇上了地府阎王和持有红莲神刀的青灯无上师。
甚至还有早早布好了大阵,把以多欺少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冥界帝君们。
可以说,这五个悲催的圣地之主,从头到尾,都在一种被动挨打的状态,整个被镇压的过程,实在是乏善可陈。
“这五大圣地之主虽然已经被镇压起来了,但是他们与自身圣地的联系,并不能完全断绝,倘若之后有人察觉到他们的情况,利用他们的圣地做些手脚,很可能会导致我们这边的封印出现变故。”
秦广王对青灯无上师说道,“依教主之见,我们是不把这个事情做绝,留他们一线变数呢,还是早做准备,堵住这个隐患?”
“他们五个之中,有四个出自人族,也曾在人族圣地进修过,但是对首阳山出手的时候,尽施辣手,对内部南瞻部洲所有人族生灵,毫无悯恤之情。”
青灯无上师说道,“似这等人物,既然结了仇,就万万不该给他们任何一点翻身的机会。”
地府既然已经被盯上,十殿阎王缺了三位,就基本不必奢望在这场大劫中独善其身了。
想要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是不太可能的,总要找个坚实的盟友才好。
首阳山跟人族八大前古圣地,属于同一立场,底蕴不浅,既然关洛阳有心跟这股势力结盟,秦广王等人,自然也有些意动。
“好!”
秦广王略作沉吟之后,说道,“天意散乱,人间万界的联系分摊出去之后,未来这些圣地,必是有心主导劫运者争夺的重点。”
“做事须做彻,既然教主已经选好了立场,我们就调动冥界之力,主动掌控这五座圣地吧!”
宋帝王连忙说道:“那五大圣地,都在界海海面,距离冥界颇有些路程,我们一旦离开冥界,便会失去加持,当然不能轻动,不知道该派哪些部众远征,才有十足的胜算?”
青灯无上师也有些好奇。
秦广王和楚江王等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宋帝王来到冥界是无奈之举,当上阎王之后,除了处理公务,别的所有精力都放在偷闲之上,对阎王权柄的研究,还颇有些不够透彻的地方。
至于青灯无上师,虽然执掌幽冥教主的信物,但幽冥教主的权柄,也不像阎王那么全面,所以还不知道内中详情。
“哪有什么远征?”
为了方便联络,泰山王留在上层冥界的法力影像,也跟他们聚在一处,这时说道,“圣地之主既然已经被我们镇压,那他们的圣地,对我们冥界来说,不过是触手可及之地。”
秦广王笑道:“卞城、泰山兵马雄壮,鬼神部众最多,尤其卞城一界,受损最轻,这桩事情就主要交给你们来负责吧。”
卞城王满口答应下来。
“教主且看我们的手段吧。”
说话间,千叶莲花就遥遥感到,第六、第七层冥界的气息,出现明显的波动。
秦广王、楚江王他们神念波动,也没有避着青灯无上师,直接传给宋帝王一篇神咒。
这并非是什么秘法,而是阎王权柄,身居冥界的一种运用。
宋帝王原本虽然不懂,但只要一得到传授,无需修炼,立刻就能施展出来。
而这篇咒语,至少要五尊阎王一起使用,才能够代表着地府的认可,让卞城王和泰山王那边的实际行动,顺利的进行下去。
随着古老的咒歌唱响,虚空中顿时回荡着某种妙音,好像来自久远劫前,将贯彻到无穷劫后。
青灯无上师听得心中若有触动,只觉这玄音咒歌,虽然粗听的时候古老沧桑,细细分辨之后,却饱含无穷创新之意。
新旧交替,永恒轮转,但这种轮转,并不是为了原地踏步,而是在轮转中前进,如大道洪流中,轰轰滚动的车轮。
青灯无上师自然而然的闭上了眼睛。
混沌之中,关洛阳真身也忽然驻足,侧耳倾听。
冥冥之间,有浩大无比的轮回之门被触动。
那如轮如环,又散发出不可思议微妙气息,向外无尽蔓延的事物,是囊括着诸天万界的一种法统,也是一种真理。
是万道共尊的一种圣物,更是纯道显化的一类意象。
轮回!轮回!
生灵有轮回,死物也有轮回。
羊吃草,狼吃羊,狼死之后,血肉化为腐土,土中又生青草,沧海化为桑田,桑田又赴沧海,石烂化为微尘,微尘又酿顽石。
小到狼羊之食,大到天地更迭,这些景物的变迁,细细探究,同样是蕴含着轮回流转的道理。
天地水火风雷山泽,玄门佛门妖族魔怪,因果时序物质心灵,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万般大道,万种修途,都有轮回二字,贯彻在其中,是为颠扑不破,无处不在,万事万象最根本的道理之一。
混沌一方,夜雨圣地内部。
夜雨圣主所创立的大郁仙朝,统治着这片大道界宇中,无量的时光分支,无穷的星空疆土,不知已经度过了多少岁月。
比起太清赤明的天界天庭,对诸天万界随缘传法,不去强加干涉,润物无声的教化之道。
大郁仙朝在这个大道界宇内部,要显得强势得多,无穷宇宙中一切事物,都是仙朝皇族、勋贵们的资产。
哪怕只是一个地仙境界的人物,仗着有家世背景、仙朝封号,也能够在自己的封地内,发挥出湮灭群星、掌控星河的伟岸力量。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自身的修炼只是一种辅助,对于仙朝官位的争夺,才是重中之重。
若是家族在朝中得势,那些境界比自家更高的神将天官,也要毕恭毕敬,若是家中失势,随便一个天兵宣旨,就能剥夺封号,打回原形,一言定其生死。
至于民间那些宗派、散修,纵然有些天骄人物,一时逞尽威风,也都只不过是仙朝党争随意摆布的棋子,朝内派系斗争的一点缩影罢了。
直到今日,这座大道界宇内,任何一方宇宙,任何一片星域中,都有人懵懵懂懂的听到了一声玄音。
那是轮回开启的声音。
各自统领一方的仙朝大臣们,平日里倒还分得了轻重,得到仙朝封号之后,也是为了更好的辅助自身的修行,所以见多识广,感应灵锐,知道那是与幽冥轮回有关的一道妙音。
其中有些境界修为高深者,更是察觉到自身的业力被勾动,毕生的功德罪孽,都浮现出来。
“什么?!仙朝九品,俱不入轮回,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提前沟通我等身上业力?!”
“不对,不对,我等封疆大吏,即使按照幽冥律法,也向来是有天大功德,绝无半点罪孽,老夫身上这些业力又是从何而来?”
大郁仙朝,向来以官位论功过。
官位高的便是功德无量,做了什么都是功德,除非在官场上被扳倒,否则身上绝不该有一丝的罪孽。
此刻轮回之音弥盖万方,触动他们身上气息变化,顿时使得无数人惊怒交加。
“执掌仙朝轮回之地的,应当是六太子、十九太子和三十七太子,他们这是弄出了什么动静?”
“难不成他们想要反了大太子摄政之权?”
“圣主子嗣无穷,不论年岁,以修行实力论太子之位,大太子深谋远虑,实力超群,岂是轻易便能动得了的?”
“哼!那三位太子平日里虽然也有许多世家交好,但这样的大事,但凡阀阅世家,不会拎不清的。”
“如果他们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举动,我等世家,恐怕就要连起手来,叫他们知道轻重了。”
这些世家老祖,大多都是圣主弟子,论起亲近,也未必逊色于那些太子,当即纷纷施展阴气神通,前往幽冥之地。
然而当他们来到幽冥之时,眼前所看到的,已并非是往日仙朝鬼卒,鞭挞群鬼的景象。
他们毕生都未曾想象过的一座神山巨岳,屹立在视线的尽头。
大郁仙朝的幽冥之地,仿佛只是那座神山脚下的一片小花丛,还是一座散发着恶臭的花丛。
于是神山之中,有诸多干吏虚影,隐约浮现,手持账簿,运笔如飞。
每勾动一笔,整个幽冥之地中,便有无数鬼卒鬼官消失。
“泰山王令,罪孽深重者,先行判罚!”
“泰山王令,罪孽称量超过三海底之重者,当场磨碎魂灵,炼为鬼国阴气。”
“泰山王令……”
大郁仙朝的那些世家老祖们,愕然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分明看到,之前在他们口中被声讨的那三位太子,也各自被一条锁链抽碎了法体,勾走魂灵,痛苦嘶嚎,惨不忍睹。
“什么,区区初阶天仙,罪孽之深,竟有六千大海底之量,也算少见了。”
泰山之上,有几个干吏啧啧称奇,本来像这样罪孽至深的魂灵,都该交到阎罗王那里,在地狱之中受刑。
不过现在,事急从权,这三个太子也就都当场绞杀,用真火焚烧,磨灭了神智,当做本土至纯的阴性,填充在这片大道界宇之内,便于冥界进行更进一步的干涉。
也真是便宜他们了。
那些世家老祖恍忽之间想起那座神山的来历。
夜雨圣主好像曾经提过,太清赤明有十八层冥界,十殿阎王,俱有天尊伟力,个个都跟夜雨圣主旗鼓相当。
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三亿年前,还是五亿年前讲过的?
这些世家老祖,大多都没有起过离开这座大道界宇的心思,虽然听说过外界盛景,也只当笑谈,专心在界宇之内享受权势。
如今泰山到来,判官临头,他们才生了惶惶之心。
只是,不等他们有更多反应,有个判官已经举起镜子照了一照,低头便勾了一笔。
这群世家老祖,霎时死绝,法体各个炸碎,魂灵都被虚空中的锁链捆住拖走。
到了这样生死关头,他们也终于拿出拼命的本领,师承于夜雨圣主的神通手段,自有不凡之处。
若是往常,只凭判官鬼吏,怕还真能被他们挣脱锁链,逃出一段时间。
可是这一回,冥界大有动作,这些判官手中宝镜,都是直接连通卞城王、泰山王的伟力,岂是这些世家老祖所能抗衡的。
泰山王的部众,很快就以本土的幽冥之地为根基,将这座大道界宇中的众生,重查了一遍。
相比起地府所掌控的,牵涉诸天万界的大轮回。
天界帝君凝聚而成的圣地内部,也自会有一个小轮回,大道界宇开辟、发展之后诞生的无穷生灵,都利用这个小轮回,在内部周转不休,积累宿慧。
过去,一般要等到圣地陷入衰朽之时,圣地之内所有的真灵,才会被地府接管,统一进行重审判决。
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在圣地之主已经被镇压的状态下,地府也能够施展共鸣的手段,利用这个圣地内部的小轮回,打开通道,使冥界的兵马降临过去,掌控局面。
等到冥界的兵马对圣地内部进行了足够程度的同化,圣地本身,就会被认证为冥界的一部分。
到时候就算圣地与冥界并不直接接壤,地府阎王也可以在圣地范围内,保有天尊级的加持之力。
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些违反太清赤明的上上善德的货色,如今也不必等到界宇衰朽之时,就提前迎来了他们的审判。
没过多久,这座大道界宇中的修行之士,就已经少了千分之一,都被勾到地府中去了。
剩下的那些,身上罪孽还不曾达到可以“急事特办”的标准,但也已经打听到了这场巨变的根源,纷纷焚香祷告。
青灯无上师缓缓睁眼,手中千叶莲花,散发出柔美的光晕,花瓣轻轻抖动。
“太清赤明的轮回之道,果然玄奥。”
他看着手中莲花,“原来幽冥教主还有这样的职责,难怪名号之中,有教主二字。”
教主者,教化之先驱。
当芸芸众生有心悔过、却迷茫无路之时,幽冥教主,就该将地府律法散发出去,无穷心念,遍布虚空,追朔而下,让彼处众生,明白何为善恶是非。
让他们被大郁仙朝扭曲过的功德罪孽观点,得到修正,使他们日后行为,拥有新的指引。
青灯无上师盘坐下来,肉身广大,震荡虚空,自然而然生出地府律令,化作咒语传递。
莲花绽放,教化万灵。
夜雨圣地只是一个起始,房星、孤竹、百里侯、道残衣的圣地,也陆续进入这样的阶段。
“道友,道友,你怎么了?”
九代唐尧反复致谢,却见那人好像有些出神,没有什么反应,不禁担心他是不是刚才战斗中受了什么暗伤。
“嗯?”
关洛阳回过神来,轻轻一笑,“没什么,只是方才心有所感,隐隐窥得更进一步的道妙。”
他须臾的驻足,那几座大道界宇中,无数宇宙,众生的悲喜,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六百三十六章 丹部动乱,离火妙岩
关洛阳既然镇压了纪图仙尊,继续留在这里,就不是最好的选择了。
九代唐尧邀请他一起前往轩辕圣地。
两人同行之时,关洛阳也了解到了人族这方面更多的情况。
上古那场大劫之后,就是人族大兴,但是出身人族的强者,不一定都会站在同一个立场。
那些拜入了佛门,或者走魔道路线的,且不去提,光是天庭八部、八大天宫,就是八个大派系,里面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出自人族的强者。
现在八大天宫的态度都不明朗,投靠到八部之中的人族强者也暂时不可信任。
真正能够坚守人族道统的圣地之主,数量并不算太多。
八大前古圣地,向来是同进同退,而且是人族道统的象征,自然是该算进去的。
除此之外,就只有二十八座圣地,算是人族的中坚力量。
可是这二十八座圣地之中,还只有二十二座,是处在鼎盛期的。
另外六座圣地之主,修成帝君的时间不算太长,虽然开辟了大道界宇,凝聚了圣地风貌,但是还处在界宇发展的前期,论起战力,甚至不一定比得过那些五浊之身的冥界帝君。
关洛阳问道:“那除了这些圣地之主,人族现在自身境界就达到天尊的,又有几位?”
“只有一位。”
九代唐尧说道,“就是轩辕圣地的牧风天尊。”
实际上,天庭中,雷、火、瘟、斗、丹、辰,六大派系之主,全部都是出自人族。
但还是那句话,大劫爆发之后,他们未必愿意站在人族的立场来考虑整体利益,暂时也不能算是人族的天尊了。
“我与地府阎王有些交情,听他们说,雷部之主文丘天尊,风评极佳,麾下灵回仙尊和元贡仙尊,一者春风化雨,一者肃然公正。”
关洛阳说道,“当年文丘天尊接掌雷部之后,整顿天界风气,跟人族的八大前古圣地,还有过很深的合作吧,也不能信任吗?”
九代唐尧笑道:“文丘天尊我个人是愿意相信的,但前古圣地,向来以谨慎为先,具体如何,应该还要等他们再度接触到雷部的人,详谈之后,才能决断。”
关洛阳点点头,又问起各方强者具体的境界、特长。
九代唐尧虽然只是帝君之身,但能够被选出来执掌首阳山,在人族内部的地位,其实也是最顶尖的那个行列了。
地府阎王也未必知道的事情,他却都能够旁征博引,讲个清楚明白,让关洛阳得到了很多更具时效性的消息。
天界失衡的时候,为了挽救各方圣地内部生灵,人族八大前古圣地,也组成阵法,延缓周边圣地下坠之势。
因此,八大前古圣地彼此之间相隔并不远,基本可以说,是全都坠落在人间之外、南方界海之上。
然而,关洛阳他们抵达这附近的时候,就感觉出来,轩辕圣地的那位天尊和前古圣主的八位圣主,似乎都不在圣地之内。
周边二十八座人族圣地的圣主,也大半不在。
只剩下十位圣主,运起神通,布置了一个把三十六座圣地全都囊括进去的阵法。
千百道格外庞大的神符光影,如同虹桥,横跨在各大圣地之间,作为阵法的框架,梳理周边的混沌乱流,并借着混沌气的层层涟漪,探查周边的动静,警戒万分。
关洛阳的身影逼近之后,那十道圣主气息之中,位于阵法最北侧的一位,就显露出自己的影像。
只见海量的混沌气被排开,头顶光滑,宽额大耳,胡须灰白的巨大老者影像耸立而起,拱手道:“这位道友,非常之时,我等暂且不能接待外客,还请海涵。”
“大空师兄,是我回来了。”
一点赤铜灵光闪烁出来,隐藏痕迹的首阳山,显露真形,九代唐尧的身影在洞窟之中浮现。
“这位是地府来的一位道友,与伏羲一脉大有因果,刚才还救了我一回,不可失礼。”
他神念传音,把事情始末传递过去。
首阳山暗中转移万界联系的事情,原本只有前古圣地之主和牧风天尊知道,这位老者也并不知情。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连天庭山部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还派出人手劫杀,要是继续瞒着自己人,就太不像话了。
那老者脸皮明显动了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突然听到这么一桩秘闻。
不过他跟九代唐尧,是微末之时就已经结识的至交,听说了这样的事情,还是连忙通传其他九位同道,开启阵法,迎他们两个进来,以防有更多人在后面追杀。
大空圣地,外表看起来是一片白玉大地,房屋草木、山脉流水,也全部是白玉色泽,但光采内敛,不至于让人觉得晃眼。
这里的房屋风格粗犷简朴,屋缝墙角又不失周密,颇有几分前古人族观天悟道,与自然天地相争又共存的风情。
首阳山没有在大空圣地这里久留,直接奔赴轩辕圣地那边。
虽然牧风天尊和轩辕圣地之主都不在,但是如果这里真的遭受威胁,他们也能够感应得到。
首阳山至关重要,还是安放到那里去,才能够令人放心。
大空老人接待关洛阳,就在山前席地而坐,拿了两个竹筒,递了一个过去。
关洛阳拿来一品,滋味清香特异,似乎是装的某种山泉,还采了一些果子捣碎在里面。
“我独爱山野风情,令贵客见笑了。”
大空老人对空中挥了挥手。
山顶跳出一轮太阳,为这白玉大地,添上了不同的色彩,一排排白云飘来,化作许多鼓起胸膛的乐师,吹响乐器。
远方林间,有小鹿匆匆奔行而至,狐狸骑在鹿背之上,小鸟盘旋在狐狸头顶,纷纷为关洛阳献上瓜果。
大象从水中站起,隆隆而动,人立而起,与犀牛摔跤角力,比的很是精彩,又夹杂着几个滑稽的动作,令人不禁捧腹。
忽然一条瀑布改道,冲刷过来,把大象与犀牛都淹没其中。
水流直上,几根青竹胡乱飘荡,几只白色的猿猴,手持木剑,在青竹之间跳跃刺击,剑法精妙绝伦。
地面的小草睁开眼睛,齐齐唱着童稚而嘹亮的歌谣,呼应着天上乐师的节拍。
“哈哈!”
关洛阳不禁轻笑起来,长袍一挥,把那些动物们揽在身边,一起分享瓜果。
“想不到大劫之中,道友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心定而气静,不因劫波而动摇,令人钦佩。”
“忙里偷闲罢了,不值一提。”
大空老人说道,“只因我们几个善于守御,暂时留下来看顾圣地,不必跟人交手,才有时间放松放松。”
关洛阳好奇道:“各方圣地之主,都是去了哪里?”
大空老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讲起事情原委。
天庭的雷火瘟斗、山水丹辰八部之中,原本是以丹部这个派系最为清闲享受。
盖因这个派系,都是诸天万界中炼丹造诣最高的那些人物,才能够加入,辅助悟道的、增强法力的、洗练法宝的、修补法体的、起死回生的,各式各样的丹药。
只要你能想得到,能开出条件,去找丹部众仙,他们总能给你练出来。
所以长久岁月下来,依附丹部的圣地不在少数,个个都是身家极为丰厚的人物。
丹部天宫之中,更是存了无数灵丹妙药,其中不乏有令帝君、天尊也能受益的宝丹。
大劫既然已经爆发,灵丹妙药这种东西,绝对没有人嫌少的。
所以丹部成了众失之的,不知道各方势力之中,到底有多少强者想要趁火打劫。
天界失衡之后,丹部这个派系的天宫神阙、麾下圣地,又几乎都是坠落在东南界海之中,距离人族这边算是相对最近的。
那些跑去趁火打劫的人物,彼此之间也有争斗,直接牵扯到了人族这边。
因为当时混沌乱流的力度还很高,为防他们影响到人族圣地内部,牧风天尊出手,把那些人引到别处去。
八位前古圣地之主,似乎也有什么急事,陆续出去了。
但是,盯上丹部的强者实在是太多了,来来去去,一波一波的影响到人族这边。
人族有部分圣地之主觉得,坐看那些人抢夺丹部的资源,自家只能不断被袭扰,也未免太吃亏了。
他们不好直接去抢丹部的东西,但是浑水摸鱼,在那些人抢了丹部之后,他们再去把那些人抢掉,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关洛阳若有所思。
那八位前古圣地之主,多半是去接应九代唐尧的,估计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在半路被人全部拦截,现在也不知道缠战到什么地方去了。
其余圣地之主不知情,屡受袭扰之后,选择跑去丹部那边搅浑水,也很正常。
但那些争夺灵丹的人如此频繁的影响到人族这边,本身就有点蹊跷。
人族可不是什么软柿子,那些家伙既然以抢夺丹部的宝药为首要目的,怎么会不约而同的来招惹到人族呢?
只怕内中也有纪图仙尊背后那批人做的手脚,故意引起纷争,牵制人族这边的高手。
大空老人得到九代唐尧透露的消息之后,也想到了这些东西。
“八位圣司都有堪比天尊中阶的战力,而山部在天庭八部之中并不强势,就算他们这一系中,上到掌部天尊,下到圣地之主,全部出动,拦下八位圣司之后,也不该还有这么多余力。”
“除非在大劫之前,山部就已经与某些势力,定下了极其稳固的联盟关系。”
人族八大前古圣地的执掌者,都被称为圣司,可谓是人族最重要的一部分底蕴,战力自然非同小可。
而且他们为了接回首阳山,是全员出动的,八人之间若是配合起来,运用阵法,更增威势。
正常来讲,只凭他们八位,或许都足以跟整个山部硬拼一场。
结果却是他们八个一起被挡,整个人族都被牵制,也难怪九代唐尧会觉得,天庭八部都不可信。
毕竟,最有可能跟山部结盟的,就是五十六亿年来,同处天庭的其他几个派系。
关洛阳想了想,起身说道:“我这人就爱凑热闹,丹部那边现在既然热火朝天,我不去看看岂不是可惜了。”
大空老人连忙说道:“道友,现在丹部那边的局势,必然混乱至极,各方的人手都是结伴而行,你孤身去,身边还镇压了一位仙尊,只怕有些不妥。”
“放心,我自有安排。”
关洛阳笑了一声,“那边要是不够刺激的话,我还懒得去呢。”
他正是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品尝一下太清赤明的这些强者,各自都是个什么风范。
至于纪图仙尊,因为地府那边已经够忙了,暂时倒是不方便送过去。
也无妨,他反正已经碎成渣了。
关洛阳一边消磨这些碎渣,一边跟其他强者交手,或许还能够有更多奇思妙想,用来嫁接、印证。
真空天魔的道路,正是以此为乐趣啊。
………………
丹部,当前处于界海东南,麾下圣地足有二十七座,但只有十座是处于鼎盛期。
各方强者洗劫到现在,这些圣地之主,能割舍的,基本也都割舍出去了,剩下的那些家底,真的是别人敢动,就不得不拼命的程度。
而丹部真正的库藏主体,原本作为天庭一部分的那些天宫神阙,都碎裂在界海之中,如同千千万万座浮岛。
所以现在这些圣地虽然有些萧条,却都还算安稳。
在那些天宫神阙被洗劫干净之前,不会有人想要做些得不偿失的事情,来逼这些丹部圣主死斗。
“离火妙岩宫!
几个浑身裹在黑气中的人影,登上了一座浮岛。
财不露白的道理谁都懂,没有人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究竟抢到了些什么丹药,各方强者来争夺的时候,大多都会隐藏身份。
这几个人身上散发浓浓黑气,其实是因为全部穿着落日法袍。
那是仙灵一族出产的一类大名鼎鼎的伪装法宝,由仙灵一族的强者运转天赋神通,炼制出半成品,再交给买主自己完成最后的几道工序。
因为后半程的炼制手段,与买主自身的修炼特质有关,外人自然无从知晓。
所以穿了落日法袍的人,不但同境界的强者难以看穿本来面目,就算是仙灵一族的制造者,也根本看不出真容。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各方势力中都有人购买过落日法袍。
大家都穿这东西,不细看的话,甚至认不出哪些人才是自己同伴。
这场丹部资源的争夺战,刚开始的时候,就有人吃过这种亏,被人假冒了同伴,混在身边。
现在他们都警觉了许多,同伴之间,形影不离,共同探索,当场瓜分。
“离火妙岩宫,据说是丹部最隐秘的一座天宫,只有掌部天尊能够启用,里面必定藏有真正的极品宝物。”
为首的黑衣人直接放出一道法力,想把匾额收入袖中,不料那匾额之上冷光一闪,居然把他法力震散。
几人又惊又喜,连一块匾额都如此神妙,里面的宝物可想而知。
不过这些天宫神阙坠落下来的时候,也受了那三尊天帝级强者交手的余波,在界海海面上,算是有了半固定的位置。
即使是圣地之主,也没办法直接把整个浮岛收走,只好耐着性子查探。
他们施展秘法,遮掩浮岛,进入宫殿群中探索。
但不久之后,用来遮掩的法术就失了效,又有第二批人到来,踏入其中。
他们基本都会对这座浮岛施展一些遮掩行迹的法术,但是这些法术失效却越来越快。
那些进入了天宫内部的圣地之主,好像都没有感觉到,他们留在外面的那道法术,居然那么快就消散掉。
诸多天宫神阙的争夺还在继续,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大打出手。
唯有这座离火妙岩宫,安静依旧,却也不知先后已经有几批人进入了这座天宫。
关洛阳在丹部游历了一阵子,见人就打,尽兴就跑,与许许多多的强者切磋,很是舒爽。
他偶然间路过这里,一眼就被这座天宫吸引。
第六百三十七章 羲魔阵化,神火殿堂
“那边可是凤鸣道友吗?”
关洛阳正要直接闯入那座天宫之中,远远听到有人呼喊,回头看去,只见混沌气中,八匹骏马,共拉一车,风铃摇晃,宝珠生光,飞驰而来。
马车之中,有人掀起雪白帘布的一角,向外探看,喜道:“正是凤鸣道友,快靠过去,请凤鸣道友上车一叙。”
关洛阳眼神微动,已经察觉出来,这马车之中共有三股气息,正好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人族圣地中,某三座圣地的气息对应。
“在下江城,不久前收到大空老人传讯,得知了道友相助九代唐尧的事迹,就一直在留心打听,想和道友结伴同行。”
那人头戴紫金冠,身穿八卦衣,方面长须,两眼炯炯有神,飘然出了马车,率先跟关洛阳见礼。
关洛阳回了一礼,马车中又出了两人,手持玉笛的白衣少年,自称秋花,苍发浓眉的青衣老者,自称萧然。
“道友来到东南界海不久,就已经闯下好大名头,我们一路探寻之时,发现不少人都已经跟道友打过交道。”
萧然笑道,“但也好在有他们的指引,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道友。”
关洛阳好奇道:“我到了东南界海之后,所见的圣地之主,犹如猎犬,警惕又重,斗志又高,四五成群,游猎于各处,都不怎么好说话,三位道友是怎么向他们打听消息的?”
萧然哈哈一笑,说道:“他们在各处圣地,天宫神阙之间,争夺丹药宝物,彼此之间基本都有过摩擦,态度当然不好。”
“不过我们三人,却从未跟他们在争夺丹药的地方见过面,态度和善,谦冲自守,仅是向他们问问路,他们还是愿意回答的。”
关洛阳觉得略微有点古怪。
按照大空老人的说法,人族那十八位圣地之主出门的时候,可不是抱着什么和和气气的心思。
怎么会有这么三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圣主,在东南界海游走?
只是他真空天魔的道果雏形感应之下,知道这三人并无恶意,所作所为十足赤诚,也就不急着追问。
“三位来得正好。”
关洛阳说道,“那边那座天宫,似乎颇有些玄异之处,我感应之下,竟然看不透彻,比起之前见过的那些天宫神阙高明不少。”
“不如我们结伴去探索一番?”
江城圣主说道:“我看这周围隐隐有些法力残余的气息,应该有人刚进去不久,我们要是也进去了,岂不是要起争端?”
萧然圣主点头道:“天宫之中碍手碍脚,我们何妨到车中品些瓜果香丸,等他们出来再说?”
秋花圣主却凝视那座宫殿,沉声说道:“两位兄长,那是离火妙岩宫,非比寻常。”
江城圣主讶然道:“有什么讲究?”
“我昔日在女娲圣地之中,见过关于这座宫殿的一些记载。”
秋花圣主解释道,“炼丹之道,极重火候,有些绝品仙丹所需用到的奇火,甚至连天尊境界的丹道高人,也无法凭自身法力拟化出来。”
“久远劫来,天庭收集了许多奇火的火种,就存放在这座宫殿之中,每到要用的时候,才到火种上借一点火,炼成对应的丹药后,还要分出一份,投入火种之中,以保火种长盛不灭。”
江城圣主还有些不解:“虽非丹药,也是至宝了,他们必不肯放过,我们到车中静候他们出来,又有什么不妥。”
秋花圣主尚未回答,关洛阳已经笑了一声。
“灵丹妙药,各有奇效,他们搜罗到手之后,可以留到合适的时机再用。”
“但是这些火种……他们又有几个人的丹道造诣,高到可以将之用来炼丹呢?”
关洛阳眼睛眯了眯,说道,“所以这些火种对他们来说,绝非久留之物,怕是当场就会设法炼化到体内,用来增强根基。”
秋花圣主点头道:“这些火种各具奇效,但只是火种的话,还不足以威胁到圣地之主,被他们捕获之后,当场炼化掉,用来辅助自身参悟大道的可能性很大。”
话已至此,关洛阳也不多留,身影一动,直往天宫中去了。
江城圣主思忖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用老办法了,务必要入内一探。”
他们三人与马车相合,化作一道清蒙蒙的玄光。
先环绕着那座天宫旋转几圈,观察细致之后,也留了一层掩盖天宫痕迹的神通,这才静静的朝着那座天宫流淌过去。
那天宫果然别有神妙,无论从哪一个方向冲过去,总要面对挂着匾额的那道门户。
就连圣主级别的强者,都感觉不到周围时空有半点被扭曲、修改的痕迹,附近的混沌气也没有半点异样。
仿佛那道门户,就是自然而然的屹立在所有想要进入天宫的人面前,与时空的变化无关,而是一种道理层面的显现。
关洛阳全力出手的时候,身上的法力会凝聚成纯道灵光。
而这座离火妙岩宫,就有几分“纯道之物”的特征。
越过这道门户之后,前方是开阔无比的院落,花草无穷,道路纵横,道路两侧有大湖泊,前方有三座宫殿并立。
关洛阳在此略微驻足,以真空天魔之能,倾听这片天宫在岁月中沉淀的痕迹。
前方三大宫殿,无论选择哪一座宫殿,穿过去之后,又会看到有三座宫殿。
如此三三得九,九座宫殿中任选其一,穿过之后,将会看到那一排宫殿数量,再翻九倍。
八十一座宫殿中任选其一,之后那座宫殿数量,将翻升八十一倍。
以此类推,无休无止。
倘若有人不知其中奥妙,一意直闯,就算穿过了无量大数的宫殿,也找不到尽头。
这并非是简单的时空镜像或幻境延伸,而是当初“离火妙岩宫”的铸造者,以无上大法力凝聚出来的阵局,内含森罗无穷之道,每一座宫殿都是真实存在的。
假设有那么一个人,耐心强悍到可以一座一座宫殿找过去,终有一日,也可以在不破解阵法的前提下,找齐藏在这座天宫中的所有火种。
但是很明显,闯进这座天宫的诸多强者,没有谁想做那种傻瓜。
所有人都尝试用自己的手段破解一部分的阵局,以便更高效的从无穷无尽的宫殿中,找到存放宝物的那些宫殿。
而关洛阳在此驻足倾听时,便将他们所有人施展的手段,都在心中大致重现了出来。
“我虽然得了伏羲画影的传承,但这些人施展的破阵之法,背后透露出来的脉络,竟然有些令我也大开眼界。”
关洛阳脸上露出微笑,忽然屈指一弹,三道灵光分别赠予江城圣主他们三人。
“这是我推敲出来的部分天宫枢纽,三位道友可以充当参考,另外,持此灵光,我们四人之间也随时可以联络。”
江城圣主他们三人,本来就有分头行动,抓紧时机,夺得更多火种的想法。
得到关洛阳赠予的灵光之后,他们与自身的阵法造诣印证,只觉得这份灵光阵解,比他们自己推敲出来的,要细致得多。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关洛阳目送那三道神光远去之后,自己一步也没有动,只是在原地一跺脚。
霎时间,周围的景物疯狂旋转起来,片刻之后,周边景色重新稳定之时,关洛阳已经身处在一座宫殿内部。
这也是一种干涉阵局的方法,但并不适用于其他人。
因为只有关洛阳,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视这座天宫大阵如活物,把自己的气息与这座天宫大阵完全同化。
一真一空,互为映照,彼此界限已然模湖,互相流转替代。
这样才能在不进行任何强制破坏的情况下,掌控这座大阵的部分变化。
这座宫殿内部,只有一座石台,石台之上,燃烧着一团玉白色的冰冷火光。
这团火光之中,有一种从冰霜严寒下诞生新世界的意味。
冰冻的极致,已是静止,天地万物不动,便没有生机,然而这团火光之中,却蕴含着一种矛盾的生命力。
石台上还有一段记录。
洞渊神火,三劫之前于提挺氏神王子眉心中诞生,神王子被炎帝所斩,神火入天庭,上古劫中失落,十亿年前寻回。
这石台上记载的时间,是按照太清赤明的天界冥界时间来计算的,文字记录会随时间流逝自动变化。
即使天界失衡,天宫坠落之后,这石台依然能够感应到第十层天界的时间流速,隐约呼应,颇为精妙。
关洛阳一抬手,就将这火种收入袖中,依附在鸿蒙金榜的一角。
这样的火种,往往都是独占诸天万界间某一大道气数。
同一类火种,只能有一份存世,从源头上借走的神火,使用起来终究还是有时限的。
如果火种熄灭,那无限混沌、诸天万界中,可能就永远少了这一种神火。
而强者炼化掉这些火种,基本可以等同于在说,火种彻底熄灭、绝迹了。
因为炼化这些火种的人,只能借火种被炼化的过程,参悟某种大道妙理,而没有办法完美重现这种神火。
要是炼化之后,还能那么容易重现出来,那天庭丹部也早就可以将这些火种赏赐出去,让更多强者、丹师变成移动的神火源头,根本没有必要如此郑重的将火种保存起来了。
关洛阳并没有准备将这些火种直接炼化掉。
一来是有心为后世修行者留下这些奇物,二来是因为对他来说,不去炼化火种,照样可以深入参悟其中奥妙。
收了这团神火之后,他在这座宫殿中端详片刻,左行七步,前行三步,又是一跺脚。
刹那之后,周边的景物已经变成另一座宫殿,供奉的是一团赤红神火。
毕方死焰。上古劫前,毕方神王与玄鸟道尊争夺仙灵一族共主之位,被玄鸟所斩,无穷毕方神火,意外凝成死焰,燃烧于玄鸟翅尖,被玄鸟道尊炼成异宝,上古劫后,入天庭。
南溟火。十九万年前,自混沌中漂流而来,被妖族天仙所获,借此拜入天庭丹部,神火献入天庭。
无方玄真神焰。古九头氏神王遗骨,六万年前,被大荒旧界魔道天尊挖掘,火部天尊李长龄剑斩群魔,剑刃摩擦神王遗骨,意外生此神火,入天庭。
道纲天火。上古劫后,天帝所赐。
密恒神火。两劫之前,优昙古佛创一秘法,欲修成完整道果,失败,额角精血化为神火,上古劫后,古佛入灭,佛祖将此神火赠与地藏王,九千年前,地藏王赴天庭盛会,转赠善龙祖师。
素王神火。万年前,文丘天尊整顿天界,有天魔王阻路,笑指天尊为黑帝子,天帝私生,故受此偏宠。天魔三问,天尊不动,天魔王赞叹,赠此神火。雷部转赠丹部。
海枯真焰。诞生于九劫之前,三万年前被善龙祖师寻得,入天庭。
关洛阳一次次地调动阵法,基本可以说,周围的景色每变换一次,就有一火种入他袖中。
只有两次例外,应该是大殿内的神火已经被人取走了。
当他又一次调动阵法时,却发现这次的大殿之中,有七个黑袍人,正各施神通,瓜分火种,准备当场炼化。
发现有外人闯入,那七人不约而同的分出一掌攻来。
关洛阳身影一动,身边忽然一团模湖暗影,扩张为无限虚空,七大强者的掌力到了近前,被虚空略微延迟。
他的真身已经一跃而出,忽然到了石台之上,袖子一卷,就取得神火。
“放下!
”
几个黑袍人大怒,全力发动神通,须臾之间,仙气横流,水色凌空,云雾之变,凝聚七重浩渺天门。
他们七个修炼的,似乎都是侧重真水之道的功法,七大圣主合力布阵,这一招大神通的威能真是当者披靡。
关洛阳轻声一笑,身体好像还立在石台之上,身边却有无穷景物流逝而去。
多到数不清的宫殿院落,亭台楼阁,在他背后翻卷而来,从他身体两侧滚动向前,折叠变化。
檐角梁柱,此起彼伏,走廊院落从他两侧绕到了他面前之后,就合并在一起,瞬间远去,又有新的宫殿拔地而起,分分合合。
那七大圣主合力一击,虽然蛮横无边,摧毁了不知多少座具有纯道特质的宫殿,终究也没有能够追上关洛阳。
然而,关洛阳如此放肆的催动大阵,也引起了天宫深处一点异样的波动。
那是一座纯青色的大殿,但穹顶、柱子和地面的色泽深浅,略有差别,青色的玉石上,还有许多澹澹的纹理。
大殿内部,足足有三十六座石台,围成一圈。
在这些石台的中心处,有一团翠绿色的火光浮空,静静的燃烧着。
石台之外,有三道身影正在对峙。
一者浑身散发白光,看不清面目。
一者是个铁塔般的壮汉,乌发如乱草垂落,身披黑袍,坦露胸膛。
第三道身影,则是一个双眉雪白,面红如火的微胖老道人。
这老道人,正是天庭丹部的掌部天尊,善龙祖师。
丹部坠落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设法感应离火妙岩宫,找了过来,没想到中途莫名遇到好几批圣主拦截,胆大包天,配合紧密,又似乎不是真心想从他这里抢到什么东西,总是一沾即走,延误了他许多时间。
最后导致他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这里争夺天宫中最重要的一团神火。
三人互相忌惮,略微沉静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就有这么多人陆续闯了进来。
更出现了一个跨越重重阵法,像喝水吃饭般顺畅的奇异人物。
‘似乎有伏羲画影的痕迹,人族吗?但怎么感觉又有天魔之道的气息?’
善龙祖师白眉微动,心中权衡之下,还是暗自掐了个法诀。
“咦?”
遥远之处,关洛阳忽然感觉到了整个天宫阵法中,有个特别紧要的位置,凸显了那么一瞬间。
第六百三十八章 天下善战者,临机而已
那天宫中心之地,暴露得也太刻意了,多半是有人故意要引关洛阳过去。
但关洛阳默算一番,却算不出是善意恶意,倾听之时,更觉得那片地方因果乱转,劫运回荡,沉郁到匪夷所思的境地。
“奇怪,那片地方明明只有三股气息算得上渊深难测,但这股沉重的劫运,却大半都不是牵扯在他们三方身上。”
关洛阳驻足片刻,仔细思量。
“这片天宫,本来就是用于储存各类火种,天宫最中枢的地方,是应该也有一类神火才对。”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我只感觉到三方气息,却感觉不到神火,是因为那神火被他们吞了,还是说,那神火别有奥妙,令我感应不到……”
“那神火,才是彼处劫运牵系的重点?”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比如说,那里有一个关洛阳完全感觉不到的巅峰强者存在,是那个人身上散发出了深重的劫运。
不过这种可能性极小,关洛阳近距离接触过道果碎片,拿十星至宝辅助,钻研过两类十星遗蜕,单论感应之敏锐,比他的实际战力还要超出良多。
万般计较,在关洛阳心中流转一遭,他已有了决定。
“既然是一滩浑水,又想引我过去,那就让这趟浑水更浑一点吧。”
关洛阳向前一步,脚下重重的落地。
之前那座失去了神火的宫殿,已经变成断壁残垣,七名黑衣人意念阴沉,法力动荡,头顶上空的七重天门越发巍峨。
仙气蒸腾,化作亿万朵金光祥云,积聚在高空中,云中又流出晶莹剔透的七种真水,如同大江大河,环绕周遭。
天一神水,一元重水,九天弱水,玄冥真水,宙光真水,黄泉真水,雷池真水。
突然,关洛阳的身影从虚空中出现,一脚踏在一元重水之上。
“你还敢回来?!”
修炼一元重水的那个黑衣人,竟慢了一拍,才察觉到有人踏在他的法力之上,顿时惊怒交加。
天一神水和雷池真水,应变最快,轰鸣腾空,头尾相交,仿佛一把龙蛇大剪。
关洛阳脸上也有惊讶之色,仿佛没有想到,居然又碰到了他们七个,急忙闪身逃避,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惊天长虹。
那长虹之中,是亿万点纯道灵光凝聚而成。
长虹所过之处,灵光璀璨,点点散离,每一点都化作清幽旷然的星空元气,随之膨胀开来,贯彻乾坤,盈满大千。
天一雷池龙蛇交斩,一斩不中,立刻翻腾向上,追击过去。
七大真水,浩浩荡荡,七个黑衣人踩在浪头最前端,去速比光阴更疾,声势比天崩更勐,绝不肯再放那人轻易逃脱。
“此人之前突兀出现,令我们都未能事先警觉,显然对天宫大阵的干涉更胜于我等,可是后来又错走一步,回到我们面前。”
“看来他多半不是靠自己的阵法造诣,而是有一件奇宝在身!”
“二妹所说不差,他收走我们那团神火时,我隐约窥见他袖中宝光灿烂,还有多种神火光辉交织,绝非寻常。”
“大哥是说,他可能已经得了多种神火,还没来得及全部炼化掉?”
几个黑衣人对话之后,更加急切,也顾不得再掩饰自己身份,使出了真正专研的大神通。
刹那之间,七条真水当空纠缠,修长无尽,焕发出无穷水光。
天宫大阵内部,恒河沙数的宫殿,都被这水光影响,出现如波纹般软化、晃动的景象。
即使是内部不曾存放神火的宫殿,也多多少少有些纯道之物的特征,居然被他们这种大神通影响到根本物性,实在令人心惊。
此乃天庭水部所藏的,前古应劫大神通之一。
七法穷炼,无涯水劫!
历次大劫之中,总有那么一位或者几位揽尽大道风光,有希望修成完整道果,平定大劫的强者。
虽然有时候大劫前后,连一个修成完整道果的人,都不会出现,但是有希望平定大劫的人,多半也是巅峰境界的天尊。
这种人物,专门观望大劫,开创出来的神通,就被称为应劫大神通。
大羿开创的《天元道一真法》中,最后一篇,名为“九合赤明一神箭”,也属于应劫大神通。
但九代唐尧还没有修炼成功。
如今这七个黑衣人,虽然是依靠七人合力布阵,才施展出此法,有取巧之嫌,却已经有了几分“把天地万道卷入潮汐”般的意境。
他们七个也有来历,号称烟波七老,昔年微末之中,并不相识,是修成帝君之后,在天界凝聚圣地的时候,才有了来往。
后来因为觉得修炼的道法有颇多相似之处,彼此心性又都有果决之处,是能干大事的,他们七人就经常结伴行动,交情倒是愈发深厚,得了许多好处。
寻常帝君,凭一己之力开辟大道界宇,想要经营到鼎盛时期,往往要花费自身百亿年的精力。
而太清赤明的天界、冥界,暗藏着各种前古遗迹,秘境无穷,天界帝君四处探险,多有所得。
即使有些自己用不上的东西,也能够分门别类,寻天庭八部的门户,换取好处。
再不济,诸多帝君之间,还常有一些宴饮法会,也可以到宴饮之后,论道之时,互相交换。
所以太清赤明的天界帝君,大多数都只需要花费自身十亿年左右的精力,就能把自家圣地推到鼎盛的规模。
越早把圣地推到鼎盛规模,鼎盛期维持得就越长,圣地的加持之力,也更加悠长融洽。
烟波七老,却都只花了六到八亿年的精力,在天界所有帝君之中,也属上游。
应劫大神通这么施展开来,关洛阳所化的那道灵光,也受到影响。
贯天而去的长虹,居然变得如波浪般起伏晃动,颠簸不休。
“好啊。”
关洛阳为这应劫大神通的意境赞叹,不自觉的就分了一缕心神观摩,更是暗笑了一声。
本来他还担心自己一路穷奔,装得不够像。
既然这七人有这样的底牌,那他慌不择路,到处乱窜,就显得更正常了。
灵光长虹最前端,剧烈震动了一瞬间,骤然转折,从空中坠落,回到无边无际的宫殿群之间。
七大真水纠缠而成的那一条柔软水光,自然还是紧追不舍。
他们担心飞得太高,受到天宫大阵不同层次的影响,到时候追丢了那人,所以也回到宫殿之间,在近地面追击。
灵光曲折轻巧,闪烁疾行。
水光大气浩荡,直接把那些拦路的宫殿全部吞没,冲刷一遍,也不影响前进的速度。
关洛阳感应着天宫大阵,刻意操弄之下,灵光专往那些有着破坏痕迹的地方去。
大阵内部的破坏痕迹,当然都是那些闯入者留下的,灵光掠过,登时引起那些闯入者的注意。
就算灵光轻巧,后方紧随而至的水光,也足以引得那些正在破阵的强者回望过来。
这样的场景,他们太熟悉了,最近在东南界海中见过不知道多少回。
前面那道灵光之中,必有奇宝,才能引得后面那些人如此不管不顾,大张旗鼓的追击。
只要一个人有了这样的念头,跟了过去,便有越来越多见到这一幕的人,也起了同样的念头,前去追击。
他们有的明着追,有的暗地里随行。
烟波七老察觉到陆续跟过来的几批强者,总数已经快要达到二十个,心中也暗觉不妙。
但是事已至此,目前他们七个仍然是距离那道灵光最近的,也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了。
只要夺了那些神火,加上那件可以干涉阵法奇宝,到时候他们七人合力,抢先闯出天宫大阵,偃旗息鼓,藏形匿迹,也有不小的把握,甩开那些人的追击。
关洛阳把所有闯入这座天宫的强者,都吸引到自己身后,也不再多兜圈子,直接赶往那天宫中心之地。
“十、九、八、七、六、五、四……”
关洛阳默默数着自己距离天宫中心之地,还有几重禁法。
在最后只剩下三层禁法、三圈宫殿阻碍的时候,他身上灵光全消,凌空一步,骤然消失。
纯青色的大殿里面,三大强者对峙,各自存神默思,看似安然不动,其实也都在感应外界阵法被破坏的动静。
但是最后那三层禁法还没有破,关洛阳已经直接出现在天宫中心之处。
这一点,除了早有预料的善龙祖师之外,另外两人都产生了细微的落差。
所以,在关洛阳现身的刹那,刚一扫视三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微意念,就看出了哪一个才是之前故意暴露,引自己过来的人。
――那个白眉红脸的老道!
九代唐尧曾经提供过许多消息,里面就有天庭各大强者的真形图影。
这个老道,正是天庭丹部的掌部天尊,善龙祖师。
“哈哈哈,善龙老哥,我来了!”
关洛阳神念扫荡,豪迈大笑,一掌轰向那个铁塔壮汉。
大殿中对峙的三人,因为他的到来,同时行动起来。
善龙祖师抓住他突然闯入的这个时机,想要去收那团神火,听到关洛阳的神念大笑时,心中莫名一突,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但白光人影的动作,分毫不慢,已经凝聚大力,直接轰向善龙祖师。
与此同时,那个铁塔壮汉也并没有跟关洛阳对抗,身子往侧面略微一动,横移而去,同样是一拳砸向善龙祖师。
大殿之中,本来是三方对峙,算是均势。
但如果善龙祖师这方面突然多出一个人,另外两方就必然要先打压他们这一方。
比起突然闯入、底蕴未知的关洛阳,反而是之前已经交过手的善龙祖师,更有可能成为另外两方的目标。
这一切反应、举动,本来都很正常。
但是有一点不正常……关洛阳根本没想着攻打那个铁塔壮汉,也没想着支援善龙祖师。
他从一开始,就等待着这个机会。
就在铁塔壮汉攻向善龙祖师的那一刻,关洛阳身子一转,已经绕过他们三个,直接切入三十六座祭台之间。
鸿蒙金榜在他袖子里震动,飞出一角,探向了那团神火。
鸿蒙金榜刚一接触到那团神火,关洛阳寄托在金榜之上的法力、心神,便同时一震。
天地万象,仿佛在他眼前支离破碎。
森罗万象的景色,像是数量无限大的画纸,被时间和空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本永无止境的书籍。
而因果,正是用来给这本书籍内容进行校准的事物。
万般大道,则都是创造这本书籍的无形之手。
其中有一部分,在创造的开端就化为天道,被融合到了书籍内部,有一部分则是在后续的发展中,被书籍内部萌芽的人道所参悟、捕捉,贯彻书籍内外。
但还有一部分,从始至终都游离在书籍之外,徜徉于混沌,飘荡在大虚空界海之上。
可是关洛阳这一刻所目睹的景色,如果要做一个比喻的话。
就是在书页破碎之后,时空被扯开,因果也断裂,整本书籍摧毁,然后徜徉于书籍之外的那些事物,也开始连锁崩溃。
无数的书籍都因此而毁灭,整个混沌也动荡起来。
混沌、虚无和世界,共同构成了大虚空界海。
当这所有的东西都不复存在时,大虚空界海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只是那团神火带来的一种感受,并非真实,但又绝非虚幻。
仅在接触到这团神火的瞬间,关洛阳便如同遭受了重击,七窍之中都有鲜血流出。
当那所有的东西,都不复存在,大虚空界海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无非是真或是空,无非是真与空的一种演变。
我生之道,先适应一切的一切,再做出我的改变,创造我想要的事物。
应大道,后改之,是天邀魔来;问大虚空,而后成之,是空中之真!
关洛阳的道路,似乎又经过了最彻底的一遍锤炼。
但是他从来如此,锤不锤,炼不炼,他都这么做事。
所以在鸿蒙金榜上寄托的心神被毁之时,他已经直接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那团火焰。
铁塔壮汉本来在攻向善龙祖师的时候,还留神戒备着关洛阳,没想到看到这样的变化,心中顿时醒悟。
轰!
!
善龙祖师以一己之力,硬拼了两大强者的攻击,却只是踉跄退了几步。
因为在最后关头,铁塔壮汉和白光人影,先后收了力,扑向那团神火。
终究是铁塔壮汉快了一步,在关洛阳抓住那团神火,尚未收回的时候,他手中也多了一个酒葫芦,抛出葫芦,屈指一弹。
那酒葫芦滴熘熘转了起来,酒意香浓,其中却没有半点心神之力的寄托,只是法宝本身铭刻的道理,在神火的另一侧,大力吞吸着。
关洛阳低啸一声,右掌向前一推,那团神火顿时轰鸣起来,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焰手掌。
碧绿色的火焰,在五指舒张的瞬间,震开了那个酒葫芦,一掌平推,把铁塔壮汉和白光人影,都囊括在其间。
这个手掌之中,转瞬间有诸多古老的影像在跳跃,九头神皇仰天长啸,毕方怪鸟临死起舞,大羿挽弓射落九日!
行走于水面的太一,叩响天钟;旦夕间生产十大世界的鬼母,与烛龙相争;通天的建木被不知多少强者折过枝叶、砍伐躯干,终有一日,摇身一变,剑气惊动大虚空!
这是前古某场大劫中点起的一点翠绿火光,从那场大劫之后,历次在大劫中陨落的那些强者痕迹,都会默默渗透,汇聚到那团火光之内。
天长日久,久远劫来,这团默默无闻的火光,有了一个名字。
――永劫神火!
神火一击,白光人影和铁塔壮汉各自退避。
他们身上压制种种推算之法的神通,也暂时被破开,使得关洛阳知道了他们的来历。
天庭火部,永昼仙尊。
大荒旧界,伯牛大圣。
“你跟善龙老儿,其实并不相熟吧?”
伯牛大圣拿住了酒葫芦,哈哈大笑,“居然敢直接拿心神之力去碰永劫神火,恐怕本来都不知道这离火妙岩宫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大约只是善龙老儿提前察觉到你们的踪迹,刻意引你们来,想利用破局。”
“却没有想到,你在刹那之间,创造时机,引得局势翻覆变化,把我们三个都玩弄在这一局之内。”
“好,好,天下善战者,你当居首列!”
他手上多了另一个酒葫芦,自顾自大笑,咕都咕都灌了下去。
“善战固然不假,但你接下来的选择更重要。”
永昼仙尊身上白光已散去,脸色略沉了一下又微笑起来,道,“不惜负伤,借永劫神火一击之力,但你还是不能久持,即刻寻一盟友,送出神火,才是明智,否则,你要以孤身对抗我等吗?!”
关洛阳看着他,只澹澹一笑,背后就是这座大殿的正门,门外则是其他宫殿。
就在他低笑之时,那最靠近中心的一排大殿轰然炸开。
闯入天宫的那些人本来找不到这里,但是只剩下三层禁法的时候,如果还找不到,也未免太小看他们了。
当此之际,真水横空,神光处处,乱影纷飞,局势一时难辨。
第六百三十九章 神焰最合我,为此一晋身
无论永昼仙尊、伯牛大圣,还是善龙祖师,都绝非易与之辈。
只不过他们三个之前已经交过手,互相都有忌惮,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善龙祖师察觉到关洛阳的存在之后,故意引他过来,看似是主动谋求变数,实际上也含有无奈的成分。
而关洛阳才是做足了准备之后,真正主动带来变数的一方,才能够在搅乱局势的那一瞬间,为自己创造机会。
第一次热情称呼善龙祖师,误导其他两人,可以说是临场判断之后的意外之喜。
后续这些圣主级强者闯进来,导致局势再度有所变化,才是关洛阳提前谋算好的时机。
本来他应该在这一刻,直接驾驭鸿蒙金榜,感应自己身处冥界的那具鸿蒙佛骨分身。
然后青灯无上师,又可以利用身处冥界的便利,发挥出至宝级的红莲神威,乃至于得到几位阎王相助。
如此环环相扣,以分身为中枢纽带,以两大至宝作为端点,使得偌大的十八层冥界,对关洛阳的真身,产生超绝诸天的感应吸引之力。
关洛阳真身的遁法速度,将会因此而提升到史无前例的高度,既是主动,也是被动的,越出东南界海的范围,冲向冥界的方位。
在场这些人,绝没有一个能拦得住他。
这才是他在感应了三大强者气息之后,还敢于因为一点好奇,就跑过来把玩神火的底气。
不过,当事情真正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他却并没有执行自己先前的计划。
只是依旧在笑。
在看着那团火焰。
原来他的笑容,也并不是对永昼仙尊的回应,他根本就没理会永昼仙尊的言语。
因为关洛阳的情绪,在这一刻已全部赠送给了他手上的那团火光。
他的笑意之中,有着一种相见恨晚的欢喜,又有着惋惜长叹的惆怅,甚至还有着一种温柔。
烟波七老等人,刚刚突破了最后一层宫殿禁法,没想到进来之后,除了看到他们一直在追的那个人之外,还有三大强者矗立,动作不禁为之一顿。
但也只在一个念头生灭之间,这些圣主级的强者也已经反应过来,这四个更早来到纯青大殿中的人,似乎处于四个不同的立场。
众人分布的身位,立刻就呈现出一种对关洛阳全方位的钳制。
虽然他们彼此立场也不一样,但是显然那团最具价值的神火,现在已经被关洛阳夺得,此人才是最应该被针对的目标。
事情到这一步时,关洛阳创造的那个机会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他就算再想走,各方同时出手,也绝对可以把他拦下。
永昼仙尊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刚才这些圣主突然闯进来的时候,他也意识到,那是对方遁走的最好机会,已经做好出手拦截的准备,没有想到关洛阳居然没有行动。
而且此人到现在,还是直接手持永劫神火,没有采取迂回的措施。
莫非被永劫神火伤到了神智?
伯牛大圣收了酒葫芦,十指低垂,双手似空非空,神色中也带着几分捉摸不透。
永劫神火,用来炼丹炼器是天下第一等的宝物,但是也很难操控。
从前的大劫之中,也出现过有强者意外接触永劫神火之后,损坏了神智,却还不曾毙命,到处持火行凶,不计代价的供养此火,使得神火威力愈发高涨,直到把自己也化为一抹灰尽。
神火威力提升到一定程度之后,甚至使它内部蕴含的过往大劫痕迹,短暂炼假成真,许多前古强者重现世间,闹出了大乱。
所以上古大劫之后,天庭把这团神火收入丹部,也是要借丹部蕴养的诸天药气、炼丹之道,消磨这团神火的凶威。
如今这团神火,比起上古最鼎盛之时,已经削弱了很多。
但要是有一个疯癫了的天尊强者不计代价供养神火,持此行凶,怕是依然能对永昼仙尊、伯牛大圣这一档的人物,造成足够的威胁。
“天庭火、瘟、山、水四部麾下的圣主,听我号令,暂且摒弃前嫌,共夺永劫之火!”
永昼仙尊忽然开口,甩袖飞出一根竹简。
那竹简瞬间放大,横在空中,上面有四个符印,一字排开。
分明只是四个朱砂色泽的符印,花纹也古朴简约,似乎没有太多玄奥。
但是真正看到这些符印的时候,视野仿佛被拉到了大虚空界海的极高处,俯瞰诸天万界。
苍茫混沌之中,距离有近有远,无可测度,隐隐绰绰的无数个世界群在飘荡、起伏。
万般大道,贯彻世界内外。
对于孤立的世界群来说,万般大道位于世界群外围的那一部分,本来应该与混沌趋同,这也是很多宇宙中,生命数量稀少,发展历程缓慢而曲折,动不动毁于各种灾害的原因。
太清赤明联通的这无数个世界群,却在冥冥之中有了一种联系。
大道如丝,万道如缕,飘荡于混沌而不被同化,都轻柔的越过无穷混沌,牵系到太清赤明这一中枢方位来,使生命愈趋昌盛,真灵绵延不绝。
这诸天万界的大道丝缕,原本绝非帝君或圣主,所能感应到的事物。
他们现在之所以能够模湖窥见这一幕,是因为那大道丝缕中,隐有四种异色显化出来,一是神道香火,二是伤病之变,三是大地载物,四是如水兴衰。
这正是天庭的掌部天尊才能够刻录的大道符印。
善龙祖师作为丹部的掌部天尊,也有这样的一枚宝印,但此刻他看到这四大符印之时,同样脸色骤变,心神震荡。
大道符印,处之有印,务必是有确切的事务办理之时,才会调动宝印,录下一个印记。
而眼前这四大符印,都没有携带确切的命令,也就是单纯的展现权柄。
就意味着,持有这四大符印的人,能够代表四大掌部天尊下一次令。
永昼仙尊,只不过是火部的仙尊,身上却带着这样的东西,岂不是意味着,这天庭四部,早已经在火部牵头之下,结成盟约了?!
在场各方圣主,看到这四大符印,也同感震惊。
尤其是烟波七老,他们想到之前接到水部天尊的命令,让他们去阻扰一下善龙祖师,当时还不明所以。
现在想来,应当就是永昼仙尊为了夺得纯青大殿里的神火,调动各方圣主配合行动。
“好!有天庭四部的大道符印在此,在场圣主,只怕有十之七八都是临时的自己人,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烟波七老再无顾忌,悍然出手。
七大真水纠缠,无穷水波荡漾开来,纯青大殿前方的这片空地,变得无边广大,诸多世界的影子,在水波之中起伏。
水中之物,与实物相反。
如果那些世界实际处于鼎盛,落在水中的影子可能已经衰败,如果那些世界刚刚创生,落在水中的影子,或许已是尾声。
如果那些世界正在加持一人之身,或许是那一人已经陨落,崩裂而化为诸多世界。
附近那些圣主,望见此等神通,纷纷悚然,施展大法力,急忙退避,不敢触及那无穷水波的边界。
所谓逝者如斯,成住坏空,水之道,主兴衰。
这“七法穷练无涯水劫”的应劫大神通,对于圣地之主来说,可谓是一种专精相克的手段。
在场这些圣主,虽然也有四人一群,五人一群的,但都不像烟波七老那样默契无间,根基雄浑,怎敢硬扛?
况且这个时候,他们也并非敌人。
烟波七老所针对,只有关洛阳一人。
关洛阳没有转身,但已经感受到自己背后,有无边无涯的水面铺开,涌起滔天波浪。
倾波而来之际,水波之中映照出了一个关洛阳、两个关洛阳、三个、十个、百个、千万万亿的关洛阳!
明明关洛阳背对水波,水波上映照出来的,却全都是关洛阳的正脸,身高相等,身形相彷,只是有的苍白,有的僵硬,有的脸相腐烂,有的白发苍苍,有着充满取而代之的贪婪……
这一个刹那,千万万亿个相同的人,已经铺满了竖立起来的水面,盯着他们的水外之影,最初之身!
关洛阳却还在看他手上的火焰。
他没有按照原定计划遁走,是因为……永劫神火的特异之处,远远的超过了他的预估!
在关洛阳用鸿蒙金榜尝试接触永劫神火的时候,那浮光掠影之中受到的冲击,就已经让他深入的了解到这团神火的本质。
这团神火,简直、简直是他所见过的,最适合他的事物。
关洛阳修行太快,自身的经历相比于某些古老的轮回者来说,还显得不够曲折、不够丰富。
但是他善于倾听,修行有成之后,每至一界,往往可以追朔古今,浏览万象,虽未亲身经历,其实积累之广博,心海之深远,毫不逊色于那些古老者。
尤其是,他还得到了绝唱战团存储的,所有轮回者群体相关资料,不乏有各大战团高层之间的交流聚会。
论总的眼界之开阔,他比起太清赤明从久远劫前存活下来的那些人物,也要更胜一筹。
即使如此,关洛阳此前也从没有见过,没有想过,自己能够遇到像永劫神火这么合自己心意的东西。
这团火光汇聚了一次次大劫的痕迹,记录了那些璀璨的过去,留下了过往的形影,与关洛阳的真空心界是何等的相似?
但如果只是代表过往的痕迹,那么某些世界的命运天书、神农之泉、阿卡夏记录等等,似乎也是这样的宝物。
其实却不然。
因为关洛阳的道路,在每一次记录的时候,都是对自己的一次燃烧,他用全心全灵的火光,去照亮那些想要取得的事物,然后让那些事物成为自身光芒的一部分,继续延伸。
他的本质,从来都独立于那些事物之外,却在包揽了那些事物之后,焕发出更激烈的光焰。
只有永劫神火,能够与他这样的特质相契合。
但是永劫神火,不像关洛阳那样幸运。
关洛阳能够在一个又一个不算太强大的世界,逐渐成长起来。
永劫神火,却出生在一个过于强大的世界里,当它第一次尝试记录的时候,就因为外来的痕迹太过强大,破坏了它酝酿出完整思维的可能性。
它本质虽然依旧独一无二,依旧会主动在各处游荡,去收集那些行为,却没有了清晰思考的可能。
关洛阳看见它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一个遗憾早死的自己。
所以他才会在鸿蒙金榜受挫之后,不假思索的用手去抓。
高高耸立的水面,千万万亿的身影轰然压来,思绪似乎也在此停顿。
永昼仙尊的身影,突然来到关洛阳面前,一并被淹没在无数水影之下。
下一刻,无穷人影中,突现一点翠绿火光,闪耀升高,划出一条笔直的线痕。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你比我更早获得强大的力量,却没有能够像我一样去随心的行动啊!”
关洛阳大笑了起来,高举手中的火光。
“哈哈哈哈,那就让我来帮你吧!”
那一瞬间,数不清的沸腾的声音,从他体内涌了出来。
黑袍临空、太渊神枪,金翅大鹏、地狱之火,玉斧长棍、大宋太祖,凌霄飞光、魔教剑歌……
拳师、武者、血族、道人、战士、机甲、凶兽、鬼仙、异怪……
成千上万个投影从关洛阳体内分离出来,数量远少于水中倒影的千亿亿之身,但是每一个投影都不相同。
就算只是曾经在皇帝的驱使下,不得不与关洛阳作战的一个小兵,都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清晰的五官,与他人都不同的神貌。
关洛阳高举的那团翠绿火光,就在这些投影分离的同一时刻,勐烈的顺着这些投影烧了出去。
凌空一点碧火,化作三千火龙,碧绿璀璨,盘旋回舞!
那千亿亿水影,刚刚被他冲破,正各施手段,重新冲击上来,就遇到了三千神龙盘旋而成的翠玉涡流。
所有接触到翠绿火光的影子,都在瞬间化为虚无。
只在转眼之后,千亿亿水影形成的冲击,竟然显得单薄、虚弱起来,仿佛只剩下纤纤一线。
但实际上,他们的数量随灭随生,暂时还根本没有一点减少。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鲜明的对比,是因为高空中的碧绿漩涡,在这一转眼之际,不知道扩大了多少倍。
漩涡边际的火焰越发浓郁明亮,而漩涡中间,形成了无法想象的大空洞,呜呜轰鸣之声,似乎要反过来笼罩整个天宫大阵,甚至扩张到外界混沌去。
千亿亿水影,在这样的大空洞压迫之下,也只能变成一条柔弱曲折的水线,无限趋近于崩溃。
水线极速旋转,还时不时的被无形之力撕扯扭曲,表面开始凸显出烟波七老的七张大脸,震惊愕然,嘶吼抵抗,奋力挣扎。
人族那三位根本没来,在场其余十三名圣主,倒真有九个,是隶属于瘟部、水部、火部,这时也分别出手,施展出三种大神通。
寒空病腐二者合击,染四象通四灵的神通法阵,过去现在未来檀香供奉祈愿真法!
三大法阵在地面扩张出绚烂光彩,而后轰鸣上升。
虽然在翠绿漩涡的对比之下,看起来只是多了三根同样纤细的支柱,但确实使得翠绿漩涡的运转,变得迟缓了一些。
剩余观战的人,都隐约透过翠绿漩涡,看到了上方的景色。
永昼仙尊抬掌之际,大千世界、神道祈愿的三千种光明,各自化作一根羽毛,突然来到他的身边。
三千光羽飞舞,只在周围旋转,纷乱不合,使得永昼仙尊掌中看似空无一物。
实则却有破碎一切虚妄,万物本来是空,空中又聚光明的《无上大乘破碎光明气》,汇聚在他掌指之间,以执天御道的威严,拍了出去。
他虽然惊讶于关洛阳的道法,竟然能够驾驭永劫神火,但是也看出关洛阳损耗极深。
最初的一次接触,终究是给关洛阳留下了伤势,以真空心界中的万般投影作为引线,驾驭永劫神火,更是不小的负担。
以天尊初阶的修为,若是状态完好之时,调用袖中那件至宝,或许还能在永昼仙尊这位中阶的天尊面前对抗几个回合。
但是现在这种以众凌寡状态,永昼仙尊有把握,对方绝对抵抗不住他这一击。
观战的善龙祖师和伯牛大圣似乎都有意动。
关洛阳却是洒脱一挥手,左臂甩动,直接迎上永昼仙尊这一击。
他确实有伤有负担,但是修行者达到七星级以上之后,就有一种情况,可以恢复之前的所有负面状态。
晋阶!
他驾驭鸿蒙,参悟两大十星遗蜕,在九星级初阶深修已久,积累已深,等到明悟幽冥教主之意,就窥得几分突破的契机,不过那个时候只有三四分把握,所以没有急着尝试突破。
来到东南界海之后,他四处游斗,见识种种圣主强者,化入心界之中,就是在不断巩固、加大自己晋升的把握。
到了天宫之中的时候,他已经有四五成的成算了。
“我本来准备积累到六成试试,但为此永劫火,就提前一些吧。”
永劫神火一闪烁,似也为之欢悦。
第六百四十章 大道奇点,善龙抉择
无论是出自哪个体系的九星级强者,在这个境界的修炼道路,都有许多共通之处,就是在追求大道的完整性。
每一个十星级的强者,实际上在自身的道行之中,都已经包含无限混沌之中一切大道的奥妙。
只不过他们会因为自身的偏好,从自己十全无限的存在概念之中,取出一部分自己更喜欢的面貌,用来与俗世接触。
所以才导致十星级强者的道果特质,看起来会有所不同。
九星级想要修炼到十星,就要让自己也抵达那种“完整无限”的境界。
但是,既然大虚空界海本身是无限的,虚空无限、混沌无限、世界无限,要让自身的存在与这无限的事物相等,就不能只依靠单纯的扩张、吞噬等等手段。
比如说,地球上有一种草。
这种小草放在地球上来看,是有限的,但是如果放在大虚空界海中来看,因为虚空界海中会有无数个世界,在无数世界之中,又会有无数个存在地球的世界。
这无数地球中,存在这种草的地球,也是无限多的。
那么这种“草”真正的总量,也就达到了无限的层面。
可是在放眼大虚空界海的前提下,同属无限概念,也有大小之分。
假设这种草,必须生长在一块比它自己大的石头上。
那么,无限小草显然要小于无限顽石,无限顽石又要小于无限大山,无限大山,还要小于无限地球。
哪怕是一个九星级强者,动念之间就已经能撼动多元,如果只是采用扩张吞噬之类的笨办法,去参悟这些事物,将这些事物的道理一层一层的修炼过去。
那么他永远也只是在叠盒子,总会有他还没接触到的盒子,永远也不可能抵达十星级所在的那个包含一切的“完整无限”的层面。
正确的方法,应该是寻找大道奇点。
小草本身是有限的,之所以会成为无限,是因为把它放在了大虚空界海这个“完整无限”的背景之中。
有限的小草,与“完整无限”的大虚空界海相逢,才产生了无限层面的小草。
如果能找到这个相逢的关键点,找到二者之间连接的地方,那么,就可以用有限的一点精力,把握住无限的衍生物。
这种关键点,就被称为大道奇点。
理论上,只要能够不断的参悟更多大道奇点,就能以此类推,最后参悟出“分层无限”和“完整无限”之间最关键的差异,从而踏向十星级。
初阶的天尊,往往只是领悟了一种大道奇点,如果能够领悟第二种,就可以踏入天尊中阶。
关洛阳回顾自己当初踏入九星级的那一步,可以发现自己领悟的是“心火之奇”,衍生出来的表象,就是可以将心意点燃,化为无限能源,进行种种操作。
而他如今尝试冲击天尊中阶,就是要验证自己参悟的第二种大道奇点,是否正确。
这第二种大道奇点,可以称之为“回流之奇”,衍生出来的表象,就是指万物有触必有应。
任何事物只要被别的事物碰触过,必定会有回应,只不过这种回应可能是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又或者会有延迟。
掌握了回流之奇,就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己选择自己所得到的回应。
轰!
!
关洛阳挥出的手掌,与永昼仙尊的掌力相触碰,却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二者之间没有产生多少显眼的异象。
因为永昼仙尊掌心中,无上大乘的光明气,突然凝结一体,既不向前,也不向后,就好像他本来不是想要用这股光明气去轰杀敌人,而仅仅是想要用来防守。
他这充满攻击性的大神通,变成了一招纯粹无比的防御神通。
这就是关洛阳挥出那一掌之时,想要得到的结果。
永昼仙尊脸色一变:“天意封魔令!
”
太清赤明,从前也有人领悟过与关洛阳相似的两种大道奇点。
有些人已经死在久远前的大劫之下,且不去说。
可是,天庭火部如今的掌部天尊李长龄,他当初踏入天尊中阶的时候,领悟的就是“心光”“回流”这两种大道奇点,并依此开创了一门大神通,称之为天意封魔令。
那一招,跟关洛阳现在这一掌,至少有八成相似。
永昼仙尊当年跟李长龄争夺天尊之位的时候,就是败在这一招大神通之下。
“天下有一个李长龄,倒也罢了,怎么能有第二个?!”
永昼仙尊眼中神光电闪,发丝缭绕,长啸一声,身边三千光羽,凝聚归一,化作一把长剑,晶莹剔透,剑分八面,质地纯白,如玉如光。
大道奇点,妙用无穷,就算只是单纯一种,也可以支撑起一个天尊初阶强者的无数手段。
而如果已经掌握了两种大道起点,与同级别强者交手的时候,对敌手段反而不讲究那么多繁复的变化了。
因为两种大道奇点互相印证,更容易找到几种最好的合并之法,将亿万般威能,都混成于其中,伤敌更深。
永昼仙尊掌握的那两种大道奇点,这么多年来,就被他发现有八种合并之法,最具威力。
念光、意光、行光、法光、智光、实光、神通光、无碍智光。
这八种手段,分别化成剑的一面,共同形成这把神剑。
永昼仙尊持此剑时,一剑刺出,自己一生参悟大道、推演神通的成就,便都在其中了。
关洛阳衣袖一扬,身边亿万团幽暗虚空浮现,右手神火略微一晃,映照到那些幽暗虚空中的火光,就分化无穷,助长了那些纯道灵光的威能。
因那一团团虚空之内,实际广大无比,火光深入之后,就显得如同遥远的星子。
碧绿的星光和幽蓝的光芒间杂,或者化为星旋,或者散成星泽,星云星尘相勾连,又如同万千异兽、神人的轮廓,穷尽想象,瑰丽无比。
然而永昼仙尊这一剑刺来,亿万星空相继泯灭,不计其数的星光神形,仿佛只是被剑风吹走的尘埃。
他这飞身一剑,大袖飘扬起来的时候,剑身已经越过了无限的距离,只趋那亿万星空最后方、也是最上方的身影。
关洛阳身在高处,双眼之中有无数影像,纷纷杂杂,泱泱如海,垂视着永昼仙尊的身影。
他的左手探下来,宽大的袖口里面,还有团团星空在向外飘飞。
但所有的纯道灵光,都从星空之内逸散出来,汇聚到他的手掌之上,使他那五根修长的手指,显出更加明亮的异彩。
星空如棋子,布成大法阵。
乱彩飞灵光,聚在一掌中。
瑰丽奇幻的蓝色、绿色、赤色等光泽,在那只手掌上流淌,不,应该说,就是这些彩色灵光,填充成了这只手掌的轮廓。
而五指有长短,中指最先垂落下去,似有若无的触及了永昼仙尊的那一剑。
霎时间,这根手指就像被蒸发了一样,无论是关洛阳自己的法力灵光,还是混杂在其中的部分永劫火焰,都被那一剑所驱散。
比起中指的缓慢,其他四根手指,突然如包裹着浓郁色彩的闪电般,击打在剑身之上。
毫无疑问,这四根手指也被剑光毁灭。
这一剑向上去,斩破了那只幻彩的手掌,噼开了那宽大的衣袖,毁灭了亿万星空的根源。
“好剑!
”
关洛阳的身影飘然而退,传出一连串的笑声,他左手的衣袖确实已经破裂,手掌虽然没有毁掉,但掌心里也有一道剑痕,五根手指更是血迹斑驳。
“你要是出手第一招,用的就是这样的剑,说不定我都来不及突破,就要先被你打得到处逃窜了。”
永昼仙尊冷哼一声,越过亿万虚空,提剑追杀。
他这么多年以来,虽然已经服了李长龄,但是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含而不露的自矜之情。
所以他这原本为了针对李长龄而开创的“净意无上光明剑”,轻易不肯动用,尤其不肯对比自己修为低的人使用,只觉得轻贱了这门大神通。
假如不是关洛阳突破之后展露出来的手段,正好与李长龄当年有八成相似,恐怕永昼仙尊在动用这门神剑之前,还要先用一些别的手段,直到最后,才肯用上这一剑术。
不过他刚刚跃出亿万虚空,忽然觉得周边景物方位,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是阵法!
”
永昼仙尊心中警觉,一剑横扫。
神光一闪之后,在他感应范围内,不知道多少座天宫大殿,全部被一道剑痕截断。
那些宫殿位于剑痕以上的部分,全部被摧毁消散,只有剑痕以下的部分,因为连接着地基,连接着这座“离火妙岩宫”的大阵根源,所以没有被摧毁。
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宫殿残骸,像是一望无际的平静大海上,铺满了黑色的萍草,散发出惊人的冷肃之意。
关洛阳刚才那一招大神通,主体虽然被斩破,但他向周围散开的幽暗虚空,包含了永劫火焰,能被驱散,却不能轻易被毁灭,所以阵法框架还在,顺势沟通了离火妙岩宫,产生精妙变化。
这座隶属于天庭丹部,最重要的天宫,即使是永昼仙尊,也不能靠暴力手段轻易摧毁。
不然的话,他早就直接毁掉天宫大阵,带走所有神火,也不至于会被伯牛大圣撞见,又被善龙祖师赶回,产生阻碍,陷入僵局。
“可恶,善龙想算计那人,却被那人反算了一把,现在居然还跟那人合力吗?!”
永昼仙尊抬头仰望,感应永劫神火和各大圣主对抗的动静,挥剑杀穿重重宫殿,急速赶去。
永昼仙尊并不知道,他误会了善龙祖师。
在关洛阳调动天宫大阵的时候,善龙祖师就已经下意识想要操控阵法,进行阻碍。
没想到,关洛阳新布置的那套伏羲阵法,所呼应的根本不是天宫大阵中完好的一部分,而是天宫大阵中被破坏的那些痕迹。
善龙祖师能操控原本的天宫大阵,却操控不了这些被各方圣主破坏过的位置。
尤其是现在,烟波七老等十六名奉了永昼仙尊命令的圣主,正在全力跟永劫神火对抗。
他们散发出来的神通威力,居然被永劫神火收录之后,又被关洛阳转嫁出去,用来调动这些圣主留存在天宫各处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他驾驭永劫神火的时候,竟然能够顺心如意到此种境地?!
”
善龙祖师心中震惊不已,“这样的阵法造诣,这样的神火神通,难不成是人族那边,早就算计着永劫神火?”
他一念至此,心中就多了许多犹豫。
天庭丹部从前可谓是人脉最广,修行最为惬意的,可是这大劫提前爆发,天界失衡之后,他才发现。
丹部从前那么趾高气扬,哪有什么稳定的盟友啊?
火瘟山水四部,已经连成一体,摆明了是跟丹部过不去了。
如果现在他再得罪了正处于南方界海的人族,之后在大劫中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权衡之下,善龙祖师忽然顺应着关洛阳施展的阵法,调动起天宫大阵的威力来。
伯牛大圣最先有所警觉,看了一眼关洛阳,又看了一眼善龙祖师,陡然双手连抓,把那四个不曾出手的圣主收拿过来,就准备遁走。
那四人之中确有三个是魔道圣主,也算是跟大荒旧界有渊源,不过他抓到第四个的时候,脸色却略有些微妙,反手一掌把那人震开。
那人身上法袍散开,露出真身,却被善龙祖师认了出来,原来是他丹部的一个圣主。
这些圣主都被外来的强者逼迫,割舍了许多宝物,想来是心有不甘,就摇身一变,也浑水摸鱼,四处搜掠那些天宫神阙去了。
伯牛大圣纵身而走,关洛阳也不曾阻拦,没想到,就在他快要脱离天宫大阵之时,混沌中突然飞起三道光影。
那正是江城、秋花、萧然三位圣主。
关洛阳准备动手之前,就通过灵光,知会他们到大阵之外去守着,本意是免得拖累他们,没想到他们三个居然选在这个时候出手。
更绝的是,这三道光影靠近伯牛大圣的瞬间,突然化为十八道身影。
圣地之主的气息之盛,与五浊帝君大不相同。
虽然圣地之主也可以借助种种手段,做出伪装,混淆自身的特色,让人判断不出确切身份,但是却不可能在同境界的强者面前彻底收敛起来。
所以一般来说,就算有多个圣地之主隐藏在某一个圣地之主体内,遇到同境界的强者时,一眼看过去,也就能看出具体的数量,早就该提起警戒,或者干脆远遁了。
可是,少有人知,最近万年来,牧风天尊苦心钻研轩辕圣地一脉的《素问》宝典,新开创了一个绝密篇章。
假如有六名圣地之主,全部修炼过这一绝密篇章,且其中至少有一名圣地之主,将六府秘法练到了“六府齐备”的境界。
那么另外五人,就可以隐藏在这一人体内,气息浑然若无,道法如一,至虚至宁,没有半点破绽。
十八尊圣主联袂一击,即使是天尊中阶的强者也颇显狼狈,碎了一只衣袖,背上硬扛了数道神通,这才匆忙遁走。
“这……”
善龙祖师见到这一幕,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急忙对着关洛阳高声叫道,“道友,你我合力困住永昼,拿下这些强贼,我丹部必有重谢,永劫神火就是定金!”
第六百四十一章 因果不可欺,真正的开端
十八人突然爆发,布阵围殴这种事情,江城圣主等人这段时间在东南界海,也不知道已经干过多少次了,深有默契。
全力一波围攻之后,那十八道身影,便轻车熟路的再度收拢起来,只剩下三个身影在外,依旧春风和煦,人畜无害的飘然而来。
“凤鸣道兄!”
江城圣主略一拱手,也不再多话,但三个人的站位,分明是形成拱卫着关洛阳的状态,并一同密切注视着善龙祖师的动向。
他们也听到善龙祖师刚才的话,心里大略猜到一些东西,现在虽然不曾开口,却已经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哈哈,哈哈!”
善龙祖师笑了几声,袖袍一挥,手上托起了一方玉印。
整个天宫大阵顿时起伏不定,遍布虚空与混沌间的种种微妙气息,极速涌动起来,如同万亿狂流,裹挟着那些宫殿闪烁移位,变换重组。
“有丹部大道宝印及离火妙岩宫相助,我暂且困住永昼,不在话下,诸位人族道友大可以放开手脚,先把这些无礼狂徒收拾了再说!”
他这番话义正言辞,中气十足。
伯牛大圣既然已经走了,凭善龙祖师的修为,驾驭天宫大阵,牵制住永昼仙尊,确实不在话下。
但关洛阳听了这话,却笑着说道:“这些恶客,夺走了丹部许多库存的灵丹妙药,在各处天宫神阙、圣地之间,胡作非为,还是该让老哥哥你亲自处置。”
“我这些人族道友从旁辅助,帮老哥你打打下手,也就好了。”
永昼仙尊,毕竟不在近前。
如果关洛阳专心针对眼前这些圣主,只凭善龙祖师去牵制永昼仙尊,到时候万一善龙祖师又变卦了,反而帮永昼仙尊脱困,关洛阳未必能及时补救。
况且永劫神火之中,收录了历次大劫以来,许多强者遗留的气息,外人一旦接触,必然对心神造成极大的冲击。
关洛阳操控永劫火焰,还没有真正达到圆融如意的程度。
若他在这里继续针对烟波七老等人,江城圣主他们反而也需要顾忌永劫神火,不方便插手。
相反,让善龙祖师跟江城他们配合,针对眼前这些敌方圣主,就把方方面面的变数,都压到了最低。
善龙祖师也知道这个道理,心思微转,对那个丹部圣主说道:“群芳帝君,那就请你去把我丹部各方圣主都召集过来,等大事落定之后,也好一同向人族诸位道友致谢,商量未来合作事宜。”
那群芳圣主乌发娇颜,银甲白袍,英姿飒然,目睹种种变局,依旧从容自若,闻言立刻答应下来,向关洛阳等人施礼道别,这才离开天宫。
毕竟是修炼到帝君境界的人物,心境非同小可。
但更关键的是,现在真正面临最大危机的,并不是这位群芳帝君,而是那十六尊与关洛阳为敌的圣主。
善龙祖师已经开始调动天宫大阵的力量,层层收束过来。
当那永劫神火形成的大空洞刚一撤走,善龙祖师、天宫大阵的力量,和十八位人族圣主联手布置出来的阵法,就无缝衔接,把烟波七老他们,死死围困起来。
天上地下,没有留下任何一点能称得上是破绽的薄弱之处。
善龙祖师孤身一人的修为,基本就足以正面对抗十尊圣主,不落下风。
何况如今他这一边,强者的数量还占了优势。
那十六尊圣主使出浑身解数,神通变化,强冲巧遁,却始终无法逃出生天。
“永昼仙尊既然能拿出四种大道符印,四部已经联盟,怎么这边只有他一人在场,反倒叫我们落得这种处境?”
烟波七老的老大竭力呼喊,喝道,“若有哪位仙尊就在左近,却另有什么谋划,不肯出手搭救,未免令火、瘟、山、水四部的圣主寒心!
”
他这一声呼喊,借了应劫大神通的妙用,虽然真身逃脱不出去,却使得周边混沌生出感应,凝聚出了意思相同的玄音,传递开来。
可惜周边混沌之间,并没有一点反应。
关洛阳身在高空,并指虚点,正牵引着永劫神火,飞出一道道火线,落往天宫大阵的某处,去阻碍永昼仙尊。
他听到这段呼喊,不禁笑出声来。
天庭四部联合起来,虽然好大派头,但排除用来设防、以免被人釜底抽薪的部分强者,再排除掉牵制人族牧风天尊、八大圣司的那些强者。
剩下的,可能也就都在这离火妙岩宫中了。
烟波七老等人,听到关洛阳的笑声,各个气得面皮发红,大怒不止,恨不得拼死一击,把关洛阳轰成碎片,奈何无涯水劫的威能,全被压在人族大阵之下,透不上去半点水气。
另外九个圣主,心中更是直接有了少许悔恨之意。
天界圣主,大多都属于天庭八部麾下,但其实关系也有远有近。
有的是真正从自己挂名的那一部之中得到许许多多好处,也常为那一部做事,有的……就真的只是挂个名字在那里。
烟波七老曾经收到水部天尊的命令,配合永昼仙尊这回行动,但这另外九个圣主,就没有受到过他们类似的命令。
他们是心思太敏捷了,在天界刚刚有失衡征兆的时候,就想到丹部有利可图,把自己的圣地草草安顿之后,便即刻赶了过来。
之前永昼仙尊拿出四种符印,要他们办事,那可以算是大势所趋,是他们这边人多势众,顺水推舟,锦上添花,也无不可。
现在情势反转,他们心思便有了几分动摇。
那两个瘟部圣主,最先叫嚷起来。
“诸位道友,何必做绝?若只顾镇压我们,我们收集的丹药宝物,也将被消耗一空,对诸位道友,并无半点好处。”
“若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兄弟愿意向人族八大前古圣地立下誓言,投靠到人族之中,听凭调遣。”
倘若是在别的地方,即使正面对拼,敌不过对方,身为圣主,也大可以自爆真身,不必如此委曲求全。
反正他们的圣地还在鼎盛之时,真身自爆之后,圣地之中,自然而然会为他们重塑真身。
可是离火妙岩宫,是天庭丹部的头号重地,其中随便一座宫殿,都有几分纯道特质,跟丹部的大道宝印结合之后,更已经有了追朔大虚空深层感应的趋势。
要是他们在这里被打爆真身,圣地那边,难免会受到一个短暂失措的影响。
只怕善龙祖师等人,能够顺藤摸瓜,抓住这个机会,直接从各方圣地之中,把他们的本源印记摄取出来,彻底镇压。
关洛阳之前曾经把山部的五大圣主打落冥界,后续由青灯无上师和地府阎王处理时,使的就是这种手段。
说到底,圣主的正面战力虽不逊于初阶天尊,但韧性底蕴还是差了些许,只要能把圣主级的强者彻底压到下风,很多正常天尊不会有的弱点,就可能暴露出来。
“唔!”
善龙祖师似乎有几分心动,看向了关洛阳。
关洛阳表面深沉,暗地里正在传音询问江城圣主一些事情。
“向八大前古圣地立誓,效力很高吗?”
江城圣主暗中回答道:“除非是天尊高阶的强者,否则若是有人同时向八大前古圣地立过誓言,再违背誓言的话,必死无疑。”
关洛阳又问道:“可是他们原本属于天庭瘟部,就这么背叛过来,难道瘟部没有什么制裁他们的手段?”
“天庭对众仙的管辖是很松散的,天庭八部,说到底只是八个方便赚取各类功德、换取宝物、论道讲法的地方,不要说是圣主级别的强者,就算是天仙乃至地仙,也都是来去自愿,没有什么强制约束。”
江城圣主解释道,“从前就有好些天仙、帝君,在雷部修炼久了,发现自己更适合斗部的道法,就换个地方挂名,山部、水部之间,也经常出现这类情况。”
“但是如果早年修炼时,想额外多得好处,以至于参与到某些天尊、仙尊的隐秘之事中,身上就有可能多了别的限制。”
烟波七老,多半就是后者,所以到现在还在拼死的反抗,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不是他们不想退让,实在是不敢退让。
关洛阳思量片刻,说道:“如若真是有心改换门庭,就放开身上遮掩因果的神通,待我仔细观瞧一番。”
他这话一出,不止那两个瘟部圣主,其他七个不曾开口的圣主,也悄然收起了遮掩因果的手段。
关洛阳审视良久,点了点其中四位,说道:“你们现在立誓,可得一条生路。”
他点的那四个,正是合力施展出染四象四灵神通的四位圣主。
这四人身上现在透露出来的气息相生相克,但总的趋势,却是镇压乾坤、稳固万象的意境,心意与神通相合,以人心染化道法异象,处处俱是生机勃勃。
那两个瘟部圣主闻言,急道:“他们四个法力虽然不错,我的兄弟却也不弱,为何不许我等投效?”
那三个布置檀香祈愿法阵的圣主,这时倒是坦然,各自露出冷笑,其中一个说道:“想来又是个如文丘天尊一般的孤傲之辈。道不同而已,他既然不能容忍,你们又何必继续哀求,平白跌了圣地之主的脸面!
”
“好叫你们知道,我跟地府阎王们都有点交情。”
关洛阳脸色澹漠,说道,“以你们几个身上因果来看,若是丢到冥界里去,少说都要在地狱最深处,住上十几万年。”
天庭总揽诸天万界,很多事情也就大而化之,顺其自然,就算是天条,都只是管个粗略而已。
尤其是针对那些人为开辟的大道界宇内部的事情,完全欠缺对应的天规。
但关洛阳可不管什么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既然看见了这些污浊眼界的东西,便绝不肯轻易放过了。
好在自从上古劫后,天帝下令,地府改制,冥界的规矩,倒是修得很勤,关洛阳稍微改一下算总账的时间,就基本可以直接拿来用。
那运转四象的四位圣主立下誓言之后,转变阵营,此消彼长,烟波七老、瘟部二圣、祈愿三圣的结局,再也没有了悬念。
等到他们真身陆续被粉碎之时,永昼仙尊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一剑斩碎了自己身上那根竹简。
四种大道符印的气息满溢开来,虽然没有具体的神通威力,却使得永劫神火本能的被吸引,忙于收录,声势一缓。
善龙祖师脸色微变,豁然转身,手中丹部宝印浮空,谨防永昼仙尊在最后关头强闯生变。
“不要分心!”
关洛阳低喝一声,连忙出手,补上空缺,把那祈愿三圣的本源印记,也从他们自己的圣地之中摄取出来,没有错过机会。
但那四种大道符印爆碎开来的方位,已有一抹剑光借机突破大阵约束,倏然远去。
“这……”
善龙祖师歉然道,“剑修向来凶恶,他那一剑更使我记忆犹深,差点误了事。”
说到底,还是彼此之间建立的信任不够。
现在这里,善龙祖师只有孤身一人,难免会把警惕性提到最高。
“无妨,我们想防住他不难,但真正留下他的把握本就不大。”
关洛阳顿了顿,笑道,“这一回狭路相逢,终究也是我们胜了。”
“等到日后我们两边结盟紧密,他若再来,也不值得如今日一般忌惮了!”
善龙祖师哈哈笑道:“说得也是。”
虽然两边都在笑,气氛看起来很融洽,但是善龙祖师还是没肯把他的大道宝印放下。
直到群芳圣主带着诸多丹部圣主赶到这里,善龙祖师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们在这里结盟之后,整个东南界海的强者气息,都变得井然有序,界海乱流的动荡,也平复得越来越快。
那些在东南界海中游荡的各方强者,敏锐的察觉到这种变化,果断离开了这片区域。
可惜,毕竟不是所有圣主都能像人族那十八位圣主一样,伪装的好像只有三个人出动。
关洛阳原本打算一鼓作气,擒拿更多圣主的计划,也就无从施展。
但是之前镇压的十二位圣主,他已经抽空送回了冥界,变成了冥界各大阵法运转的新能源,同时也成为桥梁,使冥界得以介入那十二个大道界宇。
至此,太清赤明周边的各大圣地彻底稳定下来,天界失衡造成的动乱告一段落。
但是这也意味着,诸天万界的联系已经彻底分摊到各大圣地上。
大劫真正的主体事件,争夺劫运主导权的战争,将要正式开始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剑在炉中,万古长叹
第643章 剑在炉中,万古长叹
混沌之中,昏暗的一道魔光飞过。
这魔光虽然黯淡,其实内含的意境却颇为悠闲,甚至时不时的还能听到咕嘟咕嘟饮酒的声音。
轰隆隆隆!!!
眼看这道魔光离开东南界海,路过东方界海之时,前方混沌中,忽然有几道身影激烈交锋。
“你们是哪一方的圣主,居然想要趁乱盗取我仙灵一族的前古建木遗骸?!”
“哈哈哈哈,反正真正的建木精粹,当初都已经化为剑灵,常伴在天帝身边,剩下这几块空壳,不过如同那尊神剑脱落的杂毛、指甲而已,你们仙灵一族也不肯借来看看,未免太小气了!”
“哼,若建木精粹还在,当是族尊亲自奉养,你们还敢冒犯吗?”
四尊仙灵一族的圣主,正在围攻两尊藏头盖脸,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圣主强者。
空中一道魔光掠过时,他们发挥出来的种种神通,突然烟消云散,任凭那道魔光轻松顺遂的飞了过去。
六尊圣主都吃了一惊,各自戒备,远远退开。
那白雾内部,自成一方小道界宇,但并非异常时光分流,形成有数星空的方式,而是有垠旷野,分成许少区域,共处于一片昏暗天穹之上。
何振小圣跟这八尊魔道圣主并有没什么交情,却出手相救,把我们带到小荒旧界来,不是看出我们八个并非走的天魔路数。
“诸天神佛,虚空万灵,落落玄宗,苍苍老鬼……每思小劫,是尽叹息……”
可那八尊魔道圣主,本非小荒生灵,误入此中,只觉没些是妙,只坏收敛气息,暗暗寻找出路。
“赤乔,你回来了。”
我们回身游走了广袤的地界,是曾寻见小荒神门,却发现那小荒真是愧小荒之名,很少地方都是荒芜地貌,暗藏后古战场的杀伐之气,还没神通残留,颇为凶险。
但是小荒之中从下古遗留上来的天尊级弱者,明面下就足没这么七七位,反而比天庭四部中任意一部更少。
“你踢碎他这些柴火堆,拽掉他那些烂头发,砸烂他的炉子!!!”
那地方对我来说,竟似乎比身处天界的时候还要舒适。
“永劫之火,你的剑,只差最前一道开锋的工序了……”
“他别真把自己炼死了。”
醉眼迷离,八千小界,颠倒生死,梦外白影。
我追着那条小河,是知走了少久,到了一座孤崖旁边。
赤乔小圣坏像根本有没听到我在说什么,接了葫芦之前,当场打开来喝了一口。
就连那一族的帝君、天仙,也寥寥有几,而且小少有没继续走之路,而是走下玄门仙道去了。
崖下的人影动了动,传出一个干涩的嗓音。
如此种种,是过是冰山一角。
何振小圣离开东南界海,穿过东方界海,又转向北面,飞了良久,终于看到了小荒旧界的门户。
“火种有到手,你收了一葫芦,唉呀,也差是少,他看着用吧。”
也亏得灵犀小圣缓着赶路,是跟我们计较。
赤乔小圣双手一合,拍碎了这个酒葫芦,枯槁如鬼的容颜,幽深麻木的双眸,在这一团火光的映照上,似乎也显得神采愈浓。
灵犀小圣,本身不是后古中白影一脉的传承者,齐生死,万物一,视真如梦,放浪形骸。
那座小道界宇,可能最初的根基是小荒的路线,但到了如今,谁也说是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是过那般构造,要想推动发展,是如时光分流、衍生有数星空宇宙的这种方式巧妙,要花费更少精力,所以常被玄门修士笑为粗笨。
“七十八亿年了,他是越来越有趣,那回那个永劫火用下之前,你是管他练是练得成,他都得跟你出去走走,是然的话……”
没一尊头角峥嵘,身形瘦长的魔道圣主开口,语气中没几许惊喜之色。
“那一葫芦,或许也够了,他出去吧,你要炼剑了。”
但也有些强者反而抓住机会,趁机给对面下了狠手,导致双方战斗的烈度再度攀升。
如今诸天万界之间,除了灵犀小圣之里,再也有没第七个白影一脉的天尊级弱者了。
在那外,没的地方,石柱穿云,撑起亿万重天,日月星辰,如同一滴滴露水,从石柱之下蜿蜒而上,奔腾为星云星海。
没的地方,神树摇摆,根扎黄泉,幽幽鬼国,在树根中成型,随着养分的运转,在树木中急急下升,等到真正结成果子的时候,便是鬼国寿终,坍塌收缩之时。
“你叫伱,他也是回你。”
“永劫火呢?”
灵犀小圣在浩浩荡荡一望有尽的白雾之里驻足,喝了口酒,吹出去一道满含酒气的罡风,在白雾中开辟出一条通道,那才急急降落上去。
我们踏足虚空,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只觉得那外天穹奇古,渺渺没有极之貌,是可探寻其低,是可测度其广。
“就算是修成破碎道果的这些存在,也没为小劫而叹息吧!”
七十八亿少年以来,只没多部分魔道地仙、天仙飞升的时候,会退入小荒旧界之中,前续修行的种种处境,也远是如天界这样便利、安稳。
帝君之中,能够顺利开辟小道界宇,把自身的圣地发展到鼎盛规模的圣主弱者,就更是多得可怜。
“小荒主修之道,若是在那外修炼玄门、佛门之法,绝小少数法门甚至根本有法修行入门,就要产生异变,当然是穷凶苦恶之地。”
灵犀小圣丢了一个葫芦下去,一边欣赏歌舞,一边说道,“你看他为了炼这么个玩意儿,都慢把自己炼死了。”
灵犀小圣连忙以手掩目,灌了口酒喷出去,霎时间莺歌燕舞,所没伯牛都化作美人,巧笑倩兮,顾盼生波,或站或坐,或结伴而游,各没奇趣。
世间叹息铸剑,最少也不是另一个永劫神火吧,可是永劫神火当年巅峰之时,也是能仅靠神火之力,胜过低阶的天尊。
这圣主惊讶道:“这是是穷凶极恶之地?”
曾在某次小劫之中,太清赤明的天意一分为十,白影一脉也占据了其中一份,没望更退一步。
“来吧,来吧,你的剑,一定会成功的!”
“哎哟,坏丑。”
那也是小荒最偏爱的一种小道界宇的结构,一般复杂粗暴,虚空意子极小,天意子极低,地不是极厚,物象种类不是极少。
那时被永劫神火一烧,有数美人又变为伯牛原貌,满天乱舞,是知是喜是怒。
这条小河,正是从孤崖之下垂落上来,隐隐能见到崖下小河源泉处,没一道身影枯坐。
永劫神火顿时在我一窍之中燃烧起来,这满头长发,都是历次小劫的弱者叹息成精,非鬼非魂,非妖非神。
可惜,也不是因为占据了这一份天意,等到小羿耗尽心血,射落四日,平息小劫之时,白影神尊也身死道消,白影一脉,由盛转衰。
也不乏没些桀骜之辈,为了应对小劫,闭门苦修,成就了某些秘法,眼见这道魔光飞过之时,便暗中尾随,要寻个机会,拿灵犀小圣试试自家手段。
但常常遇到一些城市,又格里的粗狂寂静,仿佛这些荒芜之地的所没荣华,都集中到了那些城池之中,纵情声色,直率拼杀,居民心中坏恶,简直都写在脸下。
就算是跟天庭四部中任意一部相比,在圣主数量方面,都处于极小的劣势。
灵犀小圣此刻要去见的,不是我在下古时结交的一位老朋友,交情极深。
伯牛大圣所过之处,也不知有多少正在争锋的强者心生警惕,战到中途,便不了了之。
八尊魔道圣主原本一直戒备,此刻倒是松了口气。
灵犀小圣落入此间,信步闲游,转眼中还没是知道掠过了少多重那样的景致,渐渐看见一条苍白小河,从四天下垂落上来。
若是异常事物,我那一口酒真能造化出那样少的美人来,从本质下自然演变,钟灵毓秀,顺道而成。
炼、炼、炼,能炼出个什么来?
前来我在小劫之中战败,被颛顼镇压,形成了帝魔池,我开辟的这一方国度,也被放逐到混沌之中,隐匿起来。
何振小圣深感有奈。
最为老成的一位圣主说道,“但你们飞升之后,是走之道,修成相当于天仙的境界,偏偏身下没几分功德,受了天庭的接引,前来只坏在天界修成帝君、圣主,从未来到小荒,如今甫一踏足,自然觉得舒适。”
共工本为人族中统率一方的小圣者,却成为小荒之主,在混沌中亲手开辟了一方国度,声称“情真欲华,入你门来,小荒之中,万灵乐哉”,更吸引了历次小劫之中造成的许许少少秘境、古战场,融入其中,作为小荒一脉的根基所在。
但是我知道,对于那条本质之低超乎异常的苍白长河来说,我那一口酒,就只能算是个短暂的障眼法罢了。
但我是过是个天尊中阶,七十八亿年来,修为一点退展都有没。
我若要走,十四尊人族圣主联手布阵突袭,都留是住,又岂是那些人能够重易摸到尾巴的?
所以现在小荒旧界的帝君级弱者数量,还没是各小势力之中最多的。
小荒旧界的来历独特。
从下古小劫至今,时时刻刻都在有限衍生、永恒流转中的真形,如沙聚塔,如光驻足,共同形成一座巍峨神门。
是要说是跟整个天界,或人族、灵山之类的势力相比了。
此次大劫的序幕已经拉开,界海之中,诸多纷争。
没的地方,仅一山独立,既妙且低,如山之王,山体形状,山脚雄伟,山下没百亿日月,亘古是动,有没半点日月运转的迹象,日光月光,也是一种永恒凝固的姿态。
劝说的话,我实在是说尽了,威胁也说了是止一次,只坏最前说了一声。
因为白影眷属如梦如幻,看似没形没影,一切如常,会受伤会高兴,可一旦身亡,就会重新凝聚梦身,抹除伤势,恢复如初。
那些伯牛身形细长有比,犹如水线,顶端却膨胀几分,形如水滴,圆脸之下没几个窟窿,乍一看像是一张苦巴巴的人脸,细一看,又觉得什么都是像。
灵犀小圣看着这条蜿蜒是知少远的苍白长河,说道,“他也该整理一上头发了。”
若是换了昔年的何振,行事还要更加肆有忌惮,会让见过它真身图影,或者接触过它任何一点痕迹的生灵,都堕入有边小梦之中,凝聚出梦境之身,作为白影眷属,辗转游历有数世界,干涉因果,逐渐把有穷小界拖入梦境。
我那话一出,整条长河翻腾起来,是知飞起少多道伯牛,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我飞入神门中,顺手就把这八尊魔道圣主丢了出去,也是停留,也是搭话,眨眼之间就去得远了。
所以后古之时,白影一脉,正常活跃,十分衰败。
“他能追溯虚空痕迹,这用他作为引子,配合万古神叹,能否得到证道者的叹息呢……”
天界广小,是会压制任何一种道路,但也是会优待任何一种道路,小荒那边,却显然是同。
赤乔总觉得我开创的那套炼剑之术,收集久远劫来,世间叹息,炼成之前,能斩古佛,制,控小劫,剑饮天帝之血。
又是一口酒上肚,灵犀小圣的脸色热肃起来,声声高沉,引起浩荡雷鸣。
“两位道兄,此是何处?你怎么感觉那外每一寸虚空、每一点事物之间,细细探究,都能够察觉到某种真形的痕迹?”
只是我们往往跟是了少久,心中便会莫名没所触动,蓦然回首间,丢失了灵犀小圣的踪迹。
魔道之中,既非有相天魔,便属于没相一脉,与小荒渊源极深,那种人物实在稀多,放任我们稀外意子的葬送在离火妙岩宫,也实在没些可惜。
灵犀小圣摇了摇头,进走出去。
我走之时,有没注意到,满天伯牛中又少了一道伯牛,这正是我的叹息所化。
但肯定没天界圣主看到眼后那座小道界宇,一定会发现异样之处。
另里两尊魔道圣主对视一眼,脸色却没几分愁苦,道:“贤弟莫非有没听说过小荒旧界吗?”
第六百四十三章 马不停蹄,会见仙灵
离火妙岩宫中,关洛阳正在翻阅丹部这么多年来,使用永劫神火的种种心得感悟。
虽然论到对永劫神火整体的驾驭能力,关洛阳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举世无双。
但是,丹部这么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也不是假的。
在神火数量有限的前提下,进行细致入微的操作,这方面,关洛阳是远远比不上丹部这些高手。
人族的十八位圣主,为了代表结盟的诚意,已经分布到东南界海的各大丹部圣地,观摩参研,论道交流。
纯青大殿之中,除了关洛阳之外,还有善龙祖师和一位昆吾仙尊。
丹部的天尊级强者,也就这么两位,天界失衡的时候,他们两个刚好都不在丹部,虽然一察觉到天界失衡就往回赶,但在当时那种乱局之中,还是被诸多原因拖慢了行程。
善龙祖师还算是回来得够快的,而那位昆吾仙尊,是等到永昼仙尊跑没影了之后,才刚刚回到东南界海的范围内。
可是,比起善龙祖师的老成持重,处处戒心,这位貌若中年、浓眉短须的昆吾仙尊,反而有几分痴性。
甫一听说关洛阳能够掌握永劫神火的火种,他就主动提起丹部运用神火的这些记录,希望可以交流一番。
关洛阳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二人聊得很是开怀,渐渐的,善龙祖师就有点忍不住,加入了进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的大道根基、道果雏形,都跟永劫神火所蕴含的那一类大道气数,不谋而合,而我们都有自己的道路,就算知道了其中的奥妙,也不可能做到你这样的程度了。”
昆吾仙尊感慨道,“真空天魔之道,天魔秘境的五大天魔王,倘若知道多了你这样一位同道,恐怕都要来与你切磋一番。”
善龙祖师摇头道:“同属天魔,也未必是同道。况且以五大天魔王的修为,恐怕在凤鸣道友现身于太清赤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凤鸣道友的存在。”
“他们五个现在还没有异动,多半是因为天魔秘境又跟灵山对上了。”
天魔一脉与灵山佛门的纠葛,要追溯到不知多少劫前,早就没有化解的可能。
上古大劫末期,颛顼和共工修成完整道果,一个登临天帝之位,一个被镇压,大劫几乎快被彻底平定,劫运若有若无的时候。
灵山佛祖忽有所悟,抓住那一线契机,在劫末成道。
佛祖虽然也要遥敬天帝,实力却堪与天帝相媲美,所以太清赤明在天帝之外,还能有一位世尊。
那大约是灵山佛门最有希望将天魔秘境铲除的时期。
可是佛祖执掌灵山五十六亿年内,都并未对整个天魔秘境下过死手,只是将灵山压在天魔秘境的边界上,使佛门子弟与天魔一脉砥砺而行。
整整五十六亿年,仅有一个与佛祖宿怨极深的波旬魔王,屡次入灵山寻衅,还盯上了佛祖新收的一位弟子,也就是后来的佛尊,所以才被佛祖显化大忿怒身,一掌拍死。
其余天魔王既不曾入灵山,纵然在外面遇到游历的佛门菩萨、罗汉时,暗施手段,迷惑五蕴,拷问道心,佛祖也不曾理会过。
然而,到了九千年前,佛祖不知为何,帮几位佛陀及部分大菩萨偿还因果,率领他们离开太清赤明,远游不归。
佛尊接掌灵山,与天魔之间的战事规模便屡次扩大。
这次天界失衡,界海大乱,他们之间的战事再度激化,怕是要彻底分出个胜负来,才能罢休。
关洛阳听善龙祖师他们聊起这些东西,心中也转过不少念头。
灵山佛尊已经跟【秘语】合作,地府的事情,就是他们做的手脚。
关洛阳、地府阎王,跟那边已经是无法缓和的敌对立场了。
佛尊能在对战天魔秘境的同时,做这些布置,灵山那边对天魔秘境,应该是占据了不小的优势。
要是等他们降伏部分天魔,结成联盟,势力肯定又要有所增长,对关洛阳他们可就大大的不妙。
遗憾的是,关洛阳潜心感应天魔气息,隐隐觉得西方的天魔整体态势已经趋于平和,战事必然有了结果。
即使现在想要插手,也找不到搅浑西方界海的好时机了。
“现在最大的竞争对手,基本就是灵山天魔、天庭四部,势力庞大底蕴雄厚,暂时是没有什么机会搞破坏,那就只有继续着手增强我们这边的实力。”
关洛阳仔细揣摩,“我个人修行,倒是已经有了几个方向,至于整体势力方面……”
他刚想到这里,外面远远的传来龙吟之声。
混沌之中,六轮纯阳神光飞舞不休,每一轮神光的力量意蕴,都不逊于一方圣地。
在这六轮纯阳神光后方,却还有一条金黄色的神龙,缓缓游动而来,龙躯的威严浩瀚无垠,片片龙鳞相叠,龙尾修长无尽。
仅仅是巨龙的一双眼眸,意境和力量,都比那前方的纯阳神光更胜一筹。
“六阳御龙神枪!”
善龙祖师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大殿之外,拱手说道,“牧风道兄,久违了。”
“道友客气了。”
远方混沌中的纯阳神龙犹在,灰白色布袍的一道身影,已经飘然降落到宫殿前方,拱手还礼。
比起六阳御龙神枪的霸道,这人的声音却出奇的柔和,体态匀称,脸上略显消瘦,淡眉寡颜,肤色苍白。
若不是一双眼睛十分清亮,这人看着,简直是个郁郁寡欢的青年文士,瞧不出半点威严。
走进纯青大殿之后,牧风天尊淡淡一笑,拱手施礼:“凤鸣道友,首阳山和丹部的事情,都多亏你主持大局了。”
关洛阳笑道:“份所当为的事情,道友在外,许久不曾归去,多半是遇到强敌牵制,不知道是哪些人?”
“是火部的普力仙尊,瘟部的古牙天尊,山部的桃山天尊,水部的云楼天尊。”
牧风天尊直言说道,“至于阻碍八位圣司的,是天庭四部麾下的诸多圣主和他们四部压箱底的几张阵图。”
昆吾仙尊义愤填膺:“天庭八部本应该安抚局势,他们四部却主动挑事,自己化身为动乱之源,属实可恨,那李长龄又在哪里?难道事已至此,他还要装腔作势,保自己的一份清誉吗?”
“李长龄……”
牧风天尊沉吟一声,随即笑道,“大劫之中,各争先机而已。昆吾道友既然看他们不顺眼,更须知晓,只有我们胜了,才能平定那些看不惯的事情。”
善龙祖师说道:“丹部已经跟人族结盟,同进同退,也是应有之义。接下来要从何处着手,都请明言,我们也好尽早商议。”
昆吾仙尊不假思索的说道:“天意散乱,人间万界的联系,分摊到各大圣地,将会逐渐凸显出来。劫运之中,万道起伏更加剧烈,以各大圣地为媒介,观摩诸天万界的大道运转,将更便于参悟大道奇点。”
“人族、丹部的圣地加起来,已经超过半百之数,近乎于当今世上,所有圣地总数的四分之一。”
“现下当然是该设法,使圣地牵连到的万界联系,更快壮大、显现,好让众人多多参悟,提升修为。”
善龙祖师说道:“借助劫运起伏,观摩诸天万界的剧烈运转,得以修行增益,这是每一次大劫之中都有的事情。”
“可是各大圣地坠落,被固定在界海海面上,人间万界的联系分摊到各大圣地,这种情况,在历次大劫之中都算得上是比较少见,如何利用圣地,加快壮大万界联系,恐怕需要从头研究,急躁不得。”
牧风天尊微微颔首,转头问道:“凤鸣道友有什么看法?”
“我嘛。”
关洛阳笑道,“你来之前,我刚好想到,准备去仙灵一族看看。”
“那我还不至于形容可憎到让凤鸣道友没了出行的兴致吧?”
牧风天尊表情很淡,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声音柔和至极,又绝对是一种可以玩笑的模样。
关洛阳说道:“当然不会。”
“那就好。近日天意初散,天光至柔,五十六亿年来,论天高气爽之日,无过于此。”
牧风天尊欣然说道,“那我们四个就结伴同行,去看看仙灵一族的风光吧。”
人族处于南方界海,如果往西面扩张,基本就要跟佛门扯上关系了。
两边势力都不小,即使不知道佛门早先就已经在谋划地府,只怕也很难谈成结盟的事情。
如今先跟东南界海的丹部完成结盟,顺理成章,盯上东方界海的仙灵一族,看看能不能作为盟友,也是一个很正常的选择。
善龙祖师和昆吾仙尊略一思量,并无异议。
六阳御龙神枪所化的那条伟岸神龙,破开混沌,去势极快。
牧风天尊开口邀请之后,众人索性就都乘坐那条神龙,来到龙头之上、一片龙鳞之中安坐。
关洛阳暗中传音,问起首阳山的事情。
“知道首阳山秘密的,除了九代唐尧本身之外,确实只有我和八大圣司。”
牧风天尊回应道,“不过也未必就是我们之中有人泄露秘密,天庭火部,执掌神道香火,若以诸天万界的神道念力最高成就,运算天机,或许就能在冥冥中,窥破一点端倪。”
可是关洛阳听说,火部天尊李长龄是以剑道闻名,卜算之法或许也精通,但最多是他剑道中的点缀。
而八大前古圣地之中,伏羲、神农都善于卜算,遮掩天道,混淆天机,整个人族最高层合力密谋的事情,真的能被别人直接依靠卜算之术,算出来吗?
他看了看牧风天尊。
“不妨事的。”
牧风天尊感受到关洛阳的目光,暗中又给他传音强调了一句。
关洛阳看他这样,也就不再急于追问,又翻开了丹部的那些记录,仔细参悟。
牧风天尊远眺混沌,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这条神龙在,从东南界海赶到东方界海,没有花费多长时间,而且他们还没有真正进入东南界海诸多仙灵圣地的腹心位置。
仙灵一族的圣主,已经主动过来迎接。
上古大劫之中,仙灵一族因为输得早,残存的族人中有一大部分很快就认清现实,转投到天帝麾下,等到大劫平定之后,这一部分仙灵族人,倒是得以偏安一隅,休养生息。
现如今仙灵一族的圣主数量,要比大荒那边好了许多,总计约有二十尊圣主。
不过其中处于鼎盛规模的,应该只有十一二个。
至于真正的天尊强者,同样只有一个。
这样一个势力,在天界失衡之后,刚好落到了东方界海之中,跟丹部做了邻居,难说之前有多少仙灵一族的圣主,趁乱在丹部的地盘上游荡。
如今人族和丹部正式结盟,处于弱势的仙灵一族,必然是要有所表态的。
仙灵一族的圣主,直接把他们领到族尊所在的地方。
所谓仙灵一族,最早指的是一群无父无母的天地之灵,甚至曾经被归类为妖族的一支。
可是寻常妖怪,大多依附具体的事物而诞生,有他们自己的躯体,比如百兽成妖,就有妖兽真身,百草成精,就有草木作为身躯,即使是石头成精,也有石头躯壳。
有些地方,山灵水秀,风光极佳,道韵天成,却会酝酿出一些不需要依附具体事物,自然而然获得智慧的生灵。
最常见的,就是山水龙脉之灵,龙脉化灵之后,山还在那里,水还在那里,山水并不是他们的躯体,也不会随他们的行动而移走。
这种仙灵,天赋神通本来就强于一般的大妖,修行问道,更是比一些神兽都要顺利。
所以时间长了之后,他们也就从妖族之中脱离了出来,自称为仙灵一族。
纯正的仙灵数量很少,但在玄鸟道尊之后,仙灵一族与各族通婚产下的后代,也算是仙灵一族,可以得到承认,所以这一脉的总数现在还过得去。
如今他们的族长,号称神甲道君,德高望重,居住在一片山水极佳,如同百般龙脉盘结之地。
关洛阳他们到的时候,这位神甲道君已经亲自煮茶,用来招待他们,不过他第一句话,就令众人感到十分惊讶。
第六百四十四章 不必见玄鸟,神甲试天刀
第645章 不必见玄鸟,神甲试天刀
“诸位来意,我已尽知。”
神甲道君坐在一棵古松之下,静静向杯中注入清茶,“要使我仙灵一族与人族结盟,立誓在大劫之中,不生背弃之心,这件事情也很简单。”
“只要凤鸣道友继承我仙灵一族族长之位,即可。”
这话一出,关洛阳不过是眉头微挑,结伴而来的另外三位,也都还沉得住气。
可是那些为他们引路的仙灵圣主们,一个个显然是始料未及。心情激荡之下,身上的气息都有明显的起伏。
神甲道君的外貌,是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人,声音也是清泠泠的,但在仙灵一族中真是威望极高,那些圣主刚想要开口,只被他抬眼一扫,就暂且都按耐住了,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视线却没有收敛,不断的去打量关洛阳,好像想看出这位凤鸣天尊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
毕竟四位贵客之中,其实以牧风天尊的修为最高,也是人族中掌握大权的人物。
而这位凤鸣天尊,最近虽然在东南界海活跃了一番,但方方面面,还都逊色于牧风天尊才是。
牧风天尊也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关洛阳,随即眉头微皱。
但是,关洛阳君又一次摇了摇头。
就连清赤明尊,也因为境界低深,近距离观察之前,猜到了小半。
整个圣地周边的混沌气,都感受到剧烈的排斥,如同小混沌海进潮长时,朝着七面四方荡开,留上广袤有量的虚有区域。
界海的表面,没一层淡淡的涟漪,荡漾开来。
关洛阳君虽非下古生灵,但退入天尊境界的时间,也还没没数亿年了。
本来应该不能弱制掌控的复活工具,现在就只能看,能是能利用条件交换,让时芸德自愿相助了。
凤鸣道那时说道,“但俗话说有功是受禄,让你当那个族长,是是是你也该付出些什么东西呢,时芸小长时先说出来,你看看能是能答应。”
关洛阳君居住的地方,还没彻底解体,这一条条亘古神龙,在混沌虚有之中游荡,体型骤然变化,大的没如微尘,小如有量宇宙。
等我修炼到一星级的时候,神甲道尊的这份因果,就长时部分地朝我身下汇聚。
但是太玄鸟道的天界广小,是管是在南方界海,还是在那东方界海,抬头看去,视线放的足够遥远,都只能看到太玄鸟道的第十层天界。
神甲道尊当年就只差了一步而已,肯定真的给我一点契机,重现世间,整个仙灵一族,都没可能一步登天。
这么是管是神甲道尊自己想诈尸,还是仙灵一族的前人想要复活我,都是很没操作余地的。
我从四星初阶,骤然间飞跃到四星巅峰的境界,在七天关、七是灭体系的边界横跳,将自己的小道神髓一举修至完满。
但是到了仙灵一族那外,我才发现,凤鸣道身下还没一份与仙灵一族的小因果,纠缠是清,论其深沉之处,比起伏羲一脉的因果,还要麻烦得少。
是过,太时芸德的小羿,距离现在隔了是知少多次小劫,人族根本有没这个手段将之复活。
凤鸣道此刻要面对的,是是各方势力中圣主相对比较多,天尊只没一个的势力。
像《青鸟真形》之类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下,也长时算是这位曾经站在四星巅峰的神甲道尊,贯彻于诸天万界的衍生物。
凤鸣道探出手来,往上一盖,似乎要按住远处那片界海海面,掌心忽然微微一跳。
我因此而得到仙灵一族的看重,小力的栽培,之前也反过来改变了仙灵一族。
看起来就像是组成了一条条混沌气流,善龙祖师那样的中阶天尊,之后居然都有没察觉到。
因为这些法器离得太远,数量又实在是太少。
玄鸟因果的干涉过程,就此被打断,是得是隐有起来。
“是错,在我们的见证上切磋一场,你会动用全力。”
而那些年来,关洛阳君本身从有没停止过炼制法器,我一呼一吸,都是法器在生成。
关洛阳君从中得到启发,开创出了一种片面重组式修炼的手段。
肯定一直这样发展上去的话,没朝一日,凤鸣道即使真的突破到四星境界,恐怕也难以抵抗,随我一路壮小过来的玄鸟因果。
但是,关洛阳君当年诞生之时,显化出来的真形是一只虎甲虫,在仙灵一族中非常罕见。
嗤!!!!
既然凤鸣道也有没同意切磋,清赤明尊等人,还没仙灵一族的这些圣主就有没弱留,顺应那种斥力,进入混沌之中,遥遥观望那一战。
永劫神火相当于另一个凤鸣道,加下鸿蒙金榜。
这道晦暗的裂缝浮现出来之前,才能看出,裂缝两侧,根本是是什么混沌之气,而是有穷有尽,各式各样的法器。
“当头领又是是当苦工,你当然是很没兴趣的。”
凤鸣道早没所料:“他你切磋一场?”
“这就更证明你的决定有没错。”
而凤鸣道,只是略微愣了愣,即笑道:“看来是你大看道君了。”
当年被共工杀尽低层的仙灵一族,能够恢复到现在的规模,雄踞一方,使各小势力是敢重视,也都该感谢关洛阳君的指引。
我七指一弯,所居住的那片圣地,立刻结束团结。
可是,在彩虹海宇宙中,当凤鸣道决定夺舍自己的记忆时,事情结束失控了。
即使是在许少盛行巫蛊之术的世界中,能够得到天生地养造就出来的仙灵,也基本都是显化出金蝉、飞蚕、蝴蝶、蜈蚣、蛇之类的真形。
所以关洛阳君诞生之前,一个最小的问题长时,我有没跟自己真形相似的同伴、后辈。
我初入天仙,就这么顺利的解析了修炼凶禽之道的朱灿,甚至于前来在整个一星级阶段的修炼都这么慢,应该也没部分因素是靠了神甲道尊的因果加持。
善龙祖师听到那外,插了句话,笑道:“道君那话,没些太托小了,牧风天友虽是是久后突破到天尊中阶,但肯定动用全力的话,恐怕会小小的出人意表。”
我观摩了很少小型法宝的铸造过程之前,自己动手,以自身的状态为基础,打造出一块法宝部件,然前查看那种部件安装到整个法宝中之前,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如今在整个诸天万界之中,仙灵一族都以定制法宝胚胎、点化残损仙器而出名,不能说,小半是关洛阳君的功劳。
平心而论,肯定人族现在没机会把小羿复活过来,时芸德尊把自己所没修为境界填退去都甘愿。
那种修炼之法,有没法宝的局限性,又是需要像正经修士修炼这样大心翼翼。
当年时芸德尊陨落之前有少久,共工就被镇压了。
“作为我留在世下最亲近的事物,也不是你们仙灵一族,不是牧风天友需要偿还因果的对象。”
“所以你说,两位道友坏像都误会了什么,没的事情既然过去了,就该留在过去,对小家都坏。”
“牧风天友是你人族的天尊,要担任仙灵一族的族长,未免没些是妥吧。”
“但长时是别人,未必能促使你没那样的想法。”
又宛如一支纯白的画笔,扫开了有量量轻盈的混沌之暗,为低旷极远的天界,添下了一抹亮色。
长时凤鸣道现在真正意义下施展全力,排除冥界的地利加持,有论在界海的哪一处,我都不能相当于八名常态上的中阶天尊。
直到我突破至四星级初阶的时候,与我共生的玄鸟因果,都在以很顺利的姿态壮小。
这一条条混沌气,就坏像是从第十层天界垂落上来,仿佛为这晶莹微白的天界,蒙下了一层灰暗的色泽。
关洛阳君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掌,“更让你想亲自见识见识了!!”
小大变化之间,那些神龙还没用一种有与伦比的速度,对着凤鸣道发动攻势。
我那座圣地,犹如万千条神山、神水的龙脉盘踞而成,一旦开裂,就像是那些龙脉都活了过来,结束急急拱起身子,在整个圣地的中心处,留上一个是见底的深渊。
然而,在组装成功之前,这些断断续续的符印,都变得破碎起来,巨小的阵型运转之际,没了万千神通变化,威力有穷。
我所修炼的所没功法,都是能保证会是会对自己没什么额里的隐患,更别提能是能把自己的天资完全发掘出来了。
圣地解体变化而成的所没神龙,仿佛都是首次真正感受到了自身的心跳,震动身心的每一处。
等到一切调试有忧,我就不能用成千下万个甲虫型的法宝部件,组装成最常见的神兽真形,然前寻找这种传播最为广泛的神兽功法来修行。
仙灵一族的成员,显化真形的时候,往往是以凤鸟为数最少,其我的便是龙虎龟麟等等。
关洛阳君喝了口茶,说道,“且是说,需要牧风天友付出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我重现世间,就算我真的重现,对现在的仙灵一族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时芸德君的真身被杀穿。
与那些衍生物缔结了因果的生灵,假如顺利的微弱到了一定的程度,有论是否自愿,都要去偿还因果,协助神甲道侮辱现世间。
小虚空界海,海面以上自然是有尽深沉,混沌昏暗。
它们在那一声心跳之中,陷入了一种是知是短暂,还是永有止境的茫然失神。
我那话语中,警告的意思还没很明显了。
关洛阳君直言是讳,“牧风天友能跳出我的因果算计,如今更是还没修炼到了天尊中阶的境界,才是你没那个想法的主因。”
时芸德君肆有忌惮的收集着种种功法,修为越低,炼器的水平也就越低。
那些过去的纠葛,作为当事人的凤鸣道,以及作为仙灵族长的关洛阳君,当然是心知肚明。
山体摇晃之间,掀起混沌狂澜,是知撼动少多世界。
我显露在里的真身,别人都察觉是出任何异样,其实这却只是我的道源神器的一部分。
时芸德那一刀向天斩去,宛若一座亘古神山,拔地而起,从界海的海面生长起来。
等到我修炼到天仙境界之前,飞升太玄鸟道,炼器的手段放眼整个天界天仙群体中,居然也是数一数七的存在。
清赤明尊见了那一幕,也没几分动容。
见到了时芸德之前,清赤明尊心外边难免没几分,家外这些小的都是够惊艳,还是那个大的最出色、最利落的欣慰感。
清赤明尊有没落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的说道,“仙灵一族要寻求同盟,是该为未来做打算,假如道君想要翻扯一些过去的东西,只怕与时运是符,会被天数抛弃啊。”
善龙祖师微觉诧异,定睛一看,才发现蹊跷。
“相反,长时我留在过去,这么我在天仙、帝君那些阶段,对道友的相助,就只能以善因来算。”
以清赤明尊的年岁,除了天帝、共工这些后古人物之里,太玄鸟道的人族,基本都是我的晚辈,全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关洛阳君扫视仙灵一族的诸少圣主。
凤鸣道的身影,则伴随着那一声心跳,突然出现在时芸德君的心海之中,并指一剑,穿刺过去。
而是一个在最近几亿年中,炼制产出的低品质法宝数量,可能冠绝诸天万界的势力。
凤鸣道破体而出,出现在我背前,却面露惊奇之色,也是回头,袖中飞出鸿蒙天刀,向天一斩。
“是过,作为结盟的另一个条件,你还是想要验证一上。”
关洛阳君却只是笑了笑:“道兄似乎误会了什么?”
其实我联系后因前果,小概能猜到对方会没什么条件。
可是,在我修炼到散仙境界的时候,偶然闯入了一家炼器宗门,看到许少修士,分门别类的锻造了小型法宝的部件之前,才退行组装。
海面以下的虚空中,除了悬浮着诸少世界之里,其实也会垂落一条条混沌之气。
在凤鸣道修炼到一星级之后,因为太强,还是足以引起因果的变化。
昆吾仙尊和善龙祖师,都为那一刀暗觉赞叹,旁边这些圣主却个个露出了笑容。
太玄鸟道的天尊,肯定突破到那个境界还没没了足够的时间,会把自己昔日的圣地,打造成一件道源神器。
时芸德尊是动声色,内心深处却并未尽信。
他本来确认过,关洛阳与人族伏羲一脉,确实有大善缘,自从跟九代唐尧接触之后,关洛阳选择的偿还因果之法、行事作风,处处都让他十分赞赏。
单看这些部件,都是一些是知所谓的东西,根本有没办法发挥出一门神通破碎的威力。
第六百四十五章 借甲修真,观其道也
远远望去,无穷无尽的法器,如微尘般从第十层天界的外表溃散,坠落下来。
但如果细看的话,那其中每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尘埃,都是精美无比的法器。
或许是钟鼎印塔楼,或许是刀剑枪斧钺,或许是书画笔船梭,或许是山水星城国。
任何一件法器,内内外外,都铭刻着规模宏大的法阵,在坠落下来的过程中,水到渠成的汲取着混沌之海和天界的气息,转化成天崩地裂的威力,朝着下方轰击过来。
“这是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向我展现时间的积累么?”
“寻常多元宇宙的时间,不足以产生多么强大的力量了,但同为中阶天尊的时间,依然有着无可比拟的价值。好!好大的场面啊!!”
关洛阳仰望着这样的场景,手中鸿蒙天刀变换姿势,向后甩动。
刀身举过头顶,平行于界海海面,刀尖略微下压,似乎开始跟东方界海这无可估量的混沌元气,产生了某种联系,使得这天刀的尖端,变得沉重无比。
连关洛阳这样的天尊之身,举起这样的刀,移动那样的刀尖之时,都展现出了四肢百骸震荡,天尊真身绷紧,浑身力道发挥到极致的姿态。
他将这样的刀,再度劈向天空,刀尖指天。
界海海面之下,霎时之间涌起刚猛无俦的狂澜。
东方界海中那些仙灵一族的圣地,在这一刻,全部都能够观察到周边的混沌海面,涌起滔天巨浪。
就好像有什么体态规模完全不逊于整座圣地的恐怖生物,正从海面之下,粗暴的向上浮升,带来整个混沌的咆哮。
留守在各方圣地中的那些天仙,都神色凝重的注视着这样的场景。
他们很快看到,那滔天的巨浪因为上升的太慢,而被内部的事物劈开,一对又一对巨大的羽翼,破开混沌狂潮,从那些圣地旁边掠过,带着粗狂而伟岸的身体飞了起来。
那样的怪物,其形如龙,鳞片洁白,棕毛发灰,双眸金黄,神圣无比,但身体的前半截,却有修长的羽翼,合共千翼展开,遮天蔽日。
天界的光芒,被它们的身影遮挡,投射下来的,是足以遮住整片圣地的庞大阴影,更可怕的是,这些阴影还在以一种天仙神念都难以捕捉的速度移动。
如果是区区一秒三十万公里的光速,就算比这个速度更快些,对天仙来说,也是可以观察到的。
可是这些羽化魔龙,哪怕是在刚开始舒展身形的时候,也至少比那个速度快了十倍以上。
不是依靠时空的调节来达到更快速度的运动。
而是纯粹的,因为这些魔龙运动的时候,都拥有着强横无比的动力,假如不是因为身处混沌之中,单是它们在向这个速度攀升的时候,都很难想象会给寻常宇宙带来多么可怕的破坏。
这是以混沌为铸材,铸造山形,然后再以诸界山形拼合、排列成龙骨,以鸿蒙紫气为血肉,太素灵光为鳞羽,又让魔龙的神形,按照彼岸龙拳的轨迹运行,才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和速度。
关洛阳手中的鸿蒙天刀,正是号令群龙的象征。
当他挥刀向天时,那些正在观战的圣主都没有来得及数清,究竟有多少条千翼魔龙,破混沌海而出,飞向了天界。
亦或是说,飞向了从天界表面坠落下来的那些法器。
千翼魔龙与仙灵法器的对拼,在远高于混沌海面的地方,爆发出来绚烂的灵光。
如同一团团剧烈喷发的光云,此起彼伏,不断蔓延,少有收缩的时候,令人难以想象,究竟有多少法器和龙气,在对撞的过程中爆炸、燃烧、毁灭!
但在那样散发着毁灭波动的光云之中,却有二十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像,突破了所有千翼魔龙的阻拦,以更快的速度轰击下来。
数亿年天尊生涯积累的法器,只不过是添头。
神甲道君真正的力量,只在于四个字——借甲修真!
玄门练气之道的根本宗旨,本来就是借假修真,假设有一种元气,可以直接代表至高无上的大道,乃至于道由炁生。
然后观摩天地间种种气息流动,将自身所能掌控的元气不断升华,近乎于道,直至成道。
而神甲道君的借甲修真,甲胄并非真身,却能够代替真身的作用,不断修正,以便于更顺利的验证对错,探索未知,攀登更高的境界。
无意之中,他的这条道路,跟玄门之道的根本宗旨,已经有了共通之处。
可以说,这只虎甲虫,比太清赤明绝大多数玄门主流的修行者,更贴近于玄门之道修行的本质。
自从他修炼成天尊境界之后,他就将自己的道源神器分裂开来,赠送给仙灵一族中,所有天仙、帝君境界的修行者,为他们辅助修行。
天仙境界的,先不细说。
那些分给帝君强者的,才是大头。
但凡是帝君,得到了这一部分神器之后,再修行神甲道君开创的《借甲修真大法》,就可以与神器深层共感,加速自己开辟大道界宇、凝聚圣地的过程。
而且他们仙灵一族这些年做法宝生意,得到了许多宝贵资源,用来推动圣地发展的时候,有那部分道源神器居中调节,就可以大大的省去无用的损耗,甚至从混沌之中,制造出更多相似的资源。
道源神器,本来应该跟炼制此器的天尊强者大道完全呼应,与任何圣地,都是会产生排斥的。
可是通过借甲修真大法,仙灵一族的这些帝君强者,共修时间长了之后,甚至能感到那部分神器,成长到了与自己全然相同的状态。
当必要的时候,神甲道君亲自来运用那二十件圣主甲胄,仙灵一族,就像是临时多出了二十位圣主一样。
“好厉害的手段!!”
善龙祖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他也明白了仙灵一族那些圣主,对于神甲道君的信心是从何而来。
“只可惜,神甲道君是出身于仙灵一族,那二十座圣地中,只有十二个达到鼎盛规模。”
所以圣主甲胄中,也只有十二具甲胄,具备着初阶天尊的威力。
另外八具甲胃,不过是与五浊帝君相差仿佛的水平,但没有五浊帝君那么明显的弱点,八个加起来,也能抵一位初阶天尊。
如此计算下来,只要关洛阳取出永劫神火,应该还是能够稳稳的压过对面一头。
“善龙道友,恐怕还忽略了一些东西。”
牧风天尊眼中透出奇光,凝视战场,“战斗不是算术,平时十位圣主加起来,也只能与一位中阶天尊硬拼,但那是因为圣主强者,大道必有差异,即使修炼阵法或某种合练的大神通,也不可能达到最完美的配合,在中阶天尊的眼中,终究是有破绽的。”
“可是那二十具圣主甲胄,即使具有二十位圣主的战力、特质,本质上,仍是属于神甲道君一个人的道源神器。”
善龙祖师听到这里,两条浓白长眉耸动,恍然而惊。
所以,那些圣主甲胄之间的配合,完全能达到中阶天尊的眼界水准。
关洛阳就算拿出永劫神火,一时之间,怕是也分不出上风下风。
而比起神甲道君驾驭自身道源神器的自在如意,永劫神火对关洛阳的负担明显要更重。
时间要是一长,这……
“明明已经主动拉拢凤鸣天尊,想要跟我们这边结盟,还偏偏要打一架干什么?!”
善龙祖师心中多了几分责怪之意,“打就打吧,出手还如此不留余地,若是凤鸣天尊输了,之后结盟的事情又要怎么说?”
“这神甲道君,莫不是来消遣咱们?!”
昆吾仙尊和那些圣主只顾着欣赏这一战,没有那么多心思。
牧风天尊观战至此,反而心中欣然起来。
“好,这位道君倒还真是个纯粹的人!凤鸣若是与他相互磨砺,在这大劫之中,也未必是坏事。”
他已经看出,关洛阳即使取出永劫神火,在单纯的威能对拼上,还要比此时的神甲道君,略逊一分。
但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也犯了之前教训别人的错误。
战斗,从来不是单纯的算术。
当神甲道君驾驭着二十件圣主甲胄,突破千翼魔龙的阻拦之时。
关洛阳见了这样新奇又强悍的手段,不禁见猎心喜,发出大笑,手里天刀一甩,抛上半空,旋转之后,刀尖向下,骤然坠落。
永劫神火被关洛阳并指引出,点在自己眉心之上,仰头看去。
轰隆隆隆隆!!!!
鸿蒙天刀当场刺穿永劫神火,再刺穿关洛阳的眉心,一贯而下。
刹那之中,关洛阳的真身化为无数纯道光云,炸散开来。
连带着永劫神火和鸿蒙天刀,都变换形态,化为翠丝紫气,爆散开来。
“兵解之法?!”
昆吾仙尊惊声道,“凤鸣道友怎么会突然用此旁门小术,不对,这兵解……”
他全神观望,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玄门探究大道,也有无数分支,其中,丹鼎这一大类的修行者,普遍认为兵解、尸解等法门,是下乘小道,不能保全真身,不能成就上品仙真的境界。
甚至有些激进者,干脆会把兵解、尸解,斥之为旁门左道,邪门歪道。
但实际上,兵解之道的这个解字,既是解体、解决,也是解脱、超脱的意思。
最初的兵解之法,本质上是因为某个修行者,修炼的速度实在太快,境界领悟增长得太多,很快就能意识到自己从前的种种不足。
为了能够尽快的解决以前留下的诸般隐患,更踏实、更全面的去探索新的境界,才需要用到近似于自杀般的激烈手法,快速摆脱从前的局限,兵解自身,以证新道。
可是像这种修行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的人,终究是极少极少数。
即使是其同伴或前辈,也没有办法想象他们的修炼速度,快到这种程度,更没有办法真正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至于那些后辈们,理解途径当然还要更差一筹。
这些后辈,因为钦佩最初兵解者的大成就,就弄错了因果关系,以为是对方修炼了兵解之法,才会进步那么快。
他们就按照自己的想象,揣摩兵解之术,弄出了一些依靠损坏躯体、提高神魂敏锐度、加快神魂修行的手段。
或者干脆是依靠压榨躯体,视肉身为薪材,神兵为火苗,换取神魂力量短时间内的提升。
既然是在底蕴根本不够的时候,强行使用取巧的手段,理所当然的会为将来埋下隐患。
也难怪会被旁的修士瞧不起了。
偏偏就连那些走上了兵解之路的修士,自己都不知道。
这种劣化的所谓“兵解之术”,跟前古时的无上贤者,为了修正缺陷才选择兵解的想法,已经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他们还真的以为,兵解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把戏。
直到今日,直到此时,直到这一刻。
天庭丹部的两大强者,才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兵解之道!
鸿蒙天刀落下之后,关洛阳的气息,没有出现半点因损毁肉身增强神魂,而显得偏激极端的情况,反而是透露出了全方面扩张,增长的趋势。
修行者的肉身之道,本质代表的是对实体事物的参加、掌控。
而关洛阳的肉身,看似在天刀之下解体,其实周围无边混沌中,反而正在以一种堪称疯狂的速度,诞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先天物质。
此种先天物质,犹如纯白流沙,由混沌转化而来,一旦成就,皆是实体,而且不会再被先天混沌同化回去。
每一粒白沙,都如同寄托着一座星海宇宙中所有道法的美妙之处,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当亿万条纯白长河从混沌中流淌出来的时候,河面之上,还会有诸多细小光洁的白沙,轮番跳跃起来,如激散的水雾,如飘飞的光纱,十分好看。
但是下一瞬间,所有观战者的心念,都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点闪烁,好像是人在眨眼一样。
只在一眨眼之后,所有的白沙都变模样,从白沙深处,透发出一缕火光,浓郁的永劫气息流淌出来,纯白的色泽,变成了浅青泛白的光泽。
神甲道君包括那二十具甲胄,在坠落中途,就被这亿万长河围拢,合并化作千百洪流,来回冲刷。
“鸿蒙,永劫,神龙,羽化,真空,如来,大千,彼岸,红莲,愿心,混沌……”
神甲道君悬停半空,双手一分,身边二十具圣主甲胄极速流转,如同二十位圣主一并出手。
数也数不清的神通,极速绽放出来,走马观花,对抗着这些洪流,使他在须臾之间已经分辨出这些洪流之中,最深层的那些道法意境。
“太素!!!”
突然之间,神甲道君锁定了最深层道法意境中,最容易被针对的那一种。
所谓太素,五太之一,本来只能算是鸿蒙紫气的下位道法,本来不应该能够与鸿蒙紫气并列。
但是关洛阳在修行过程中,好像有一个阶段,对太素研用极深,还没有能够彻底超脱这段影响。
天尊也是会有破绽的,这种东西,就是天尊强者身上的破绽。
要克制这个破绽,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
神甲道君长啸一声,二十具圣主甲胄,分为五方,气息突变,化为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借甲修真,五太齐出!”
五太之道,大法流转,那些纵横来去,自在无边的洪流,登时受到影响,仿佛被擒拿住要害的巨龙,挣扎之间,却无可遏制的被吞入了这个五太大阵之中,持续轰鸣,碾压镇压。
五太之法,明显比太素之道更加完整。
同境界的强者争斗之时,五太齐出,就能自然而然的产生一种吸引太素、纳入五太之内的趋势,以太素为切入点,影响整个兵解洪流。
神甲道君身边二十具圣主甲胄,移身换影,越来越快,无穷无尽,流转至极。
“看来胜负已分,凤鸣道友,你……”
神甲道君的话语中有几分自豪,也有一点点遗憾。
如果关洛阳只有这种程度的话,可能跳出玄鸟道尊的因果算计,也只是一次无法复刻的奇迹,那么他能够给仙灵一族带来的,或许也不如预想中的那么好。
但是神甲道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察觉到了异样之处,整个五太之道的大阵,在剧烈运转之中,突然泛起了一丝青蓝色的火焰。
这种火焰的颜色,在周边急速的旋转,就好像是有一个人的双眼,同时处在周边每一个方位,盯着神甲道君。
而在这种火焰的中心处,是彩虹般的焰芯,有翠绿,有紫色,有金色,有血红等等等等。
最中心的地方,则是一小团如太素般的洁白。
“太素,始见质,而未有形也。已经有了物质实体足够稳定,却还没有形态的划分,最是平衡,同时还蕴含着向后演变的生机,所以我独爱太素。”
关洛阳的声音传出,神甲道君突然明白过来。
太素之道在关洛阳的道法中,既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更非是衔接,只是他所偏爱的、用来观测大道的切入点。
神甲道君想要克制太素,把太素卷入五太之中,却无异于是把自己大阵的根底,送到了关洛阳观测最敏锐的地方。
这座五太大阵,已经短暂的失控了。
“神甲道友!”
关洛阳的身影凭空闪现于阵内,一指点在神甲道君的眉心。
“你输了!”
阵法的失控极其的短暂,很快就会被神甲道君夺回,但是关洛阳绝对能抓住这个机会。
因为神甲道君的错算,本身就是一种被诱导的结果。
此即为,真空天魔印,道广无极观太素!
第六百四十六章 复盘前因,讲明局势
帝魔池秘境被破,共工重现人间之时,有天倾西北之势。
所以,依附于天庭各部的圣地,基本上都是坠落在西北方位的界海之中,丹部落在东南界海之中,反而是另有蹊跷。
不过天庭八部,“雷火瘟斗,山水丹辰”之中,斗部需借天界高处之便利,巡视诸天万界,梳理生灭元气,辰部也要借天界中央之枢纽,调控诸天万界的时序。
天界失衡的时候,斗部和辰部,都没有来得及离开天庭的范围,天帝就已经双剑齐出,将九层天界封隐。
因此,实际上坠落到西北方位界海之中的,只有雷、火、瘟、山、水,这五部的天宫神阙和诸圣地。
就在关洛阳跟神甲道君切磋的时候,之前负责牵制牧风天尊的四大强者,也一起回到了瘟部的天宫之中。
这里的宫殿以黑色为主,房梁大柱多半有着幽绿色的花纹,地面上铺的也是深色的砖石,处处都有奇形怪状的神像,高举着散发灵光的药碗、钵盂、艾草等各类法器。
掌管瘟部的古牙天尊,率先飞入大殿之中,现出真身,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盘坐如鼎。
六条手臂之上,本来应该各有法宝、挂饰,现在却断了四条,有的是齐腕而断,有的是从肘部以下被烧掉,还有的是大臂之上有一个血洞,断得参差不齐,狰狞恐怖。
他那三颗头颅,正面的一颗头颅,以青铜为双耳,碧玉打造的一只小巧狮子脑袋,占据鼻子的部位,整个脸上只有一只竖眼,一张大口,两根利齿原是从口中向下探出,垂至胸前,左边的那根利齿,却也断了一半。
“牧风老儿,凶横不减当年啊!!!”
古牙天尊发出如同嘶吼般的长吟,整个瘟部的天宫神阙,开始运转起来。
天宫各处那些奇形神像,成为了连接大虚空界海和天宫之间的枢纽,先天混沌之气经过九碎九炼,如同清水,汇聚在那些神像手中的法器内。
而原本就藏于法器内部虚空的种种秘药,就被这混沌之水化开,经过亿万种神通酝酿调理,化为具有奇效的各类药气,朝着中央大殿之中流转过去。
病和药,本来是一体两面的事情。
天庭瘟部,代表的正是诸天万界的病之一字,虽然名声不太好听,但是在掌部天尊亲自催动这座天宫神阙之时,这些本该致病的恶气,却反而也可以成为天尊级强者疗伤的宝药。
普力仙尊,桃山天尊,云楼天尊,也相继现身,在中央大殿之中各自安坐,借用瘟部的药气,调理自己的伤势。
这四大强者之中,虽然古牙天尊看起来最是凄惨,其他三个,还都保持着完好的人形。
但其实,普力仙尊的伤,才是最为严重的。
他头上发丝绷紧到了极点,结成一个发髻,眉毛很浓、长而蜷曲起来,往下垂落,几乎遮住了眼睛,鼻梁高而嘴唇很薄,人中的位置特别显眼,下巴上留着些短须。
但不管是头发、眉毛、胡须,还是他的发簪、衣服,全部都是一种黄玉般的颜色,光泽的深浅也毫无差别。
明明他身上的各个部位,应该处于不同的光线环境之下,但是却没有留下一点阴影。
乍一看去,不管是用眼睛还是神念,都根本看不出具体的人物线条,只能觉得,有那么一团大致算是人形的,发着微光的黄色光滑玉石,堆在那里。
而且从他体内还时不时的传出一种,好像大道的链条崩裂开来,万事万物面临灭顶之灾,令人心惊肉跳的不祥声响。
古牙天尊调动起来的药气,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是他和另外两位天尊收纳掉了,用来缓解苦楚,其他的,全部都灌输到了普力仙尊体内。
“普力仙尊战中突破,修成了高阶天尊的境界,反而遭到牧风那老儿不计代价的出手追杀,真是凶险万分。”
桃山天尊如同一个驼背老者,身穿白袍,满头满脸都是白色的毛发,膝盖上横着一根桃木杖,从胡须遮盖的嘴巴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但是既然这一次他都没能得手,下一次,等到普力仙尊稳固了境界,养好伤势,不需要我们三个从旁协助,怕是也能独战牧风老儿,不落下风了。”
云楼天尊只说道:“如今大劫提前爆发,等到万道起伏,劫运激烈之时,观望诸天万界,种种大道奇点,也会变得更明显一些,只盼牧风那老家伙,不要有什么新的进展才好。”
云楼天尊雍容华贵,冷艳动人,云鬓高堆,眉尾嫣红,皓齿雪颈,长裙曳地。
偏偏这样的美人,额角之上有一点极细的裂痕,像是一颗金色的小痣,时不时的有金色的裂缝向脸部各处延伸,又被她压制回去。
这等反复折磨的痛楚,使她说起牧风天尊之时,便情不自禁的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牧风的算计也非常深沉。”
桃山天尊说道,“居然能够通过首阳山的秘密祭炼,暗中收集了人间万界那么多的联系,如果真让他成了事,恐怕还真有些凶险之处。”
“好在首阳山的秘密,我们已经提前知晓,想必纪图他们已经把首阳山夺取回来了。”
“等到永昼仙尊拿回永劫神火来,我们合力发用永劫神火,烧去首阳山之中,人族历代祭炼的痕迹,就可以把首阳山化为己用,哈哈哈哈哈哈,倒要感谢牧风送了我们这么一份大礼。”
古牙天尊听到这里,也瓮声瓮气的说道:“首阳山转移人间万界的联系,之所以能够成功,归根到底也不只是牧风一个人的功劳,主要还是因为,上古大劫之后,人族在诸天万界之中,已经占据主流。”
“其实,都不用去推算上古大劫之后的发展,光看上古大劫时的争端,也能够瞧出一二。”
“天帝是人族共主,共工是人族大圣,佛祖转生不知道多少次,那一次成道前的身份,正是人族。”
“就连玄鸟道尊,虽是仙灵,也有一位人族的爱侣。”
“四个最有希望平定上古大劫的人,全跟人族脱不开关系,想想也真是可怕,久远劫前的那些神王古佛,天妖道尊,跟人族争斗还有胜绩,可越是靠近我们这个时代,人族的整体势力就越大了。”
桃山天尊和云楼天尊听了这话,一时也有些沉默。
“何必沉默?”
普力仙尊体内大不祥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睁开眼睛,说道,“久远劫前的人族,跟现在的人族前古圣地,说是一脉相承,其实大有变化,人和人的差别,比人和妖都大。”
“每一次大劫前后,都会有一些偿还了因果的强者,就此远游,不再归来,其中也不乏人族先贤,若是他们认可太清主流的人族道统,又何必远走呢?”
“大道无所不容,更有为道日损之说,无所谓变化,但各方道统传承,却基本都可以说是一劫一变,才能延续更久,更为壮大。”
普力仙尊一字一句,眼中光芒暴烈,神音阵阵,动荡虚空,彻底的盖过体内大不祥的余音。
“牧风老儿,前古圣司,还有那二十八圣地之主,只不过是靠着抱持古名,暂居正统罢了。”
“等到此次大劫之后,长龄天尊,当为人族又一代天帝,我们在座各位,才是人族真正的正统!”
他这番话说完之后,长嘘了一口气,又吐纳一番,消化药气,伤势居然彻底的被镇压下去,稳定住了。
古牙天尊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混沌中飞来两道仙光,显出真身,却是一男一女模样。
男的那个貌若青年,病殃殃,衣衫单薄,脸色苍白,嘴唇却异样鲜红,乃是瘟部的厌风仙尊。
另一个女人,双目明亮,艳若桃李,却裹着极厚的雪狐大氅,号称惊寒仙尊。
厌风、惊寒,这两位仙尊,是在这天庭四部的其他强者全部出动之后,留守在天宫神阙,紧盯雷部动向的。
甫一见到他们两个,古牙天尊便问道:“纪图、永昼都回来了吗?”
“永昼仙尊回来没多久,正在雷部设防的雷池界河之外巡游。至于纪图仙尊……”
惊寒仙尊顿了顿,说道,“他好些日子之前,就已经没了消息,不过跟随他去夺取首阳山的那五大圣主,圣地之中都发生变故,自我封闭。”
“我们怕坏了那五个圣主的修为,也不敢贸然施展手段,强硬闯入,可是隔了这么长时间,他们还是没有什么消息发过来,恐怕是不妙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桃山天尊连忙取出山部的大道宝印,晃了一晃。
之前他们在跟牧风天尊激战,没有那个分心的余地,但现在他伤势已经稳住,利用大道宝印施展神通,应该可以联络到所有在天庭山部留名的人物。
可是那尊大道宝印,光芒明灭不休,半晌之后,仍然没有什么明确的反应。
“这……”
桃山天尊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们都被镇压了,而且正压纪图的,应该是一件天帝级别的至宝。”
“伏羲卦衣、大羿彤弓等等,都毁在从前的大劫之中,人族应该也只有六阳御龙神枪和首阳山,算得上这种级别的宝物。”
“可是,人族哪来第二个天尊去催动首阳山,镇压纪图他们?!”
纪图和五大圣主联手,纵然不敌,也该有机会逃走,能够把他们六个一举镇压,怕是得有中阶天尊级别的人物,催动了首阳山。
众人都觉不解,默默推算起来。
然而此时,附近的界海看似平静,大劫序幕却已经拉开,劫运动荡,只会愈演愈烈,使他们难以推算出具体的细节。
“那永劫神火呢?”
普力仙尊没有尝试掐算,直接问道,“永昼既然顺利回来了,倘若带回了永劫神火,为什么不在天宫之中好好看守,却去界河巡游,难道他……”
“我确实没有带回永劫神火的火种。”
空中光羽飘荡,永昼仙尊的声音传来,身影微动,一步踏入宫殿之中,神念微动,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传递给这些人知道。
大殿之中顿时有天尊气息浮动,时空崩裂,各自碰撞,无数雷火凭空闪现,仿佛数不尽的时光分支被造就出来,却又迅速消散。
“原来人族还有一个凤鸣天尊,还是修行天魔之道的。”
普力仙尊深吸了一口气,“大哥某一次与我论道讲法的时候,就曾经提过,永劫神火的存在,其实与天魔之道,颇有些相似之处。”
“只是太清赤明历代以来、诸位天魔王的道路,都因为与佛门诸多古佛纠缠太深,互相对抗而陷入偏激,太重魔道,而不解天之真谛,所以不能与永劫神火相合。”
“我那时只当趣闻听了,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真的会看到一个,可以跟永劫神火有十成契合的界外天魔王。”
他所称的大哥,正是火部天尊李长龄。
“这个凤鸣天尊身上,还有另一件天帝级别的至宝,镇压纪图他们的事情,应该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桃山天尊语调深沉,道,“历次大劫之中,确实会有外来者参与。”
“但这一次,因为有那位空劫上尊的存在,我们的判断也受到影响,下意识觉得,这次牵涉到大劫中的外来者,都是受到他的统领,与佛门已经结盟,与我们也可以进行有限度的合作,却忘了再多提防一层了。”
假如当时足够谨慎的话,没有急着去取永劫神火,而是让永昼仙尊与纪图仙尊同行,先把首阳山搞到手,还是有不小的把握可以成功。
“哼,灵山与我们本来早已有些默契,可共工破封的时间,还是比他们告知我们的更早,打乱了我们的步调。”
云楼天尊说道,“天界失衡之际,灵山佛尊更是驾驭灵山之力,顺势而为,故意把丹部的天宫神阙并诸圣地,推入东南界海,送到与人族毗邻之地。”
“若不是他玩弄这一手,我们也不会急着分头行动,让永昼去取永劫神火。”
普力仙尊沉吟片刻,说道:“灵山与界外那些人,是正经结盟,但与我们之间,终究也是对手,灵山佛尊玩弄这些把戏,没什么好苛责的。”
“况且佛尊座下第一强者大贤护如来,还有他们的界外盟友,正与大哥一起围困文丘。”
“在解决掉文丘之前,我们的合作还是得进行下去。”
永昼仙尊接话说道:“我在界河观望,雷部的那两个仙尊,也在设法搜寻文丘的踪迹,看他们那样急迫,文丘的情况,应该已经很不好了。”
“可是那几位的战场究竟到了哪里,连我们都找不出来,没有办法掐准文丘彻底被镇压的时机发动攻势,这也是个大麻烦。”
普力仙尊想了想,说道:“我们都伤势未愈,不宜有所动作,但灵山实力雄厚,他们那边好像已经把天魔秘境镇压下去了。”
“不如我们修书一封,把人族的事情,暂且丢给灵山佛尊去烦恼吧,首阳山的事原是绝密,但现在也一并透露给灵山佛尊,且看他敢不敢继续放任人族行动。”
永昼仙尊皱眉道:“这灵山佛尊说是佛祖的弟子,其实来历如何,我们都心知肚明,他定力非凡,不会轻易遂了我们的心意吧。”
“不论如何,送出这些消息对我们来说也不会有更多的损失了。”
云楼天尊这时说道,“另一件事,更让我有些在意。”
“大荒旧界的伯牛大圣,他要永劫神火做什么?”
“要不是他突然冒出来,妨碍了永昼的行动,根本等不到那善龙老儿到场,更别提凤鸣天尊隔了那么久才赶到了,那样的话,或许永昼早早得手,还来得及去支援纪图。”
桃山天尊说道:“大荒旧界青黄不接,根本不必放在眼里,但共工既然脱困,我们也不要贸然招惹为好。那伯牛又并未得到火种,只是借火而已,作用有限,不必太过在意吧。”
普力仙尊突然心中一动。
他修成高阶天尊不久,又经历凶险追杀,搏命相抗,如今正是最敏锐之时,听到这些话,隐约透过还没有攀升到顶点的劫运,察觉到一些东西。
“不对,大荒旧界这件事……”
普力仙尊眉头紧皱,迟疑良久,终于下了结论。
“大荒那方面,也要密切关注,伯牛借走神火,可能会牵连到一件影响整个大劫局势的事情!”
(本章完)
第六百四十七章 佛魔一体,有微妙声
佛门的灵山,从外界看去是一座高山,大小似乎难以度量。
但如果有足够的法力或功德、福缘,在心里的念头真正接触到灵山的那一瞬间,整个身心,就会进入到广阔无垠的天地之中,眼前的山影彻底消失,露出那无限广大,无限美好的净土。
这里没有春夏秋冬的季节变化,没有冷热的气温差异;没有淫雨,也没有黑夜。
自然气候毫无缺陷,天天都一样美好,天空中的祥云光辉,变幻无穷,瑰丽彩色,而又不会使人耳目眩晕,只会觉得心旷神怡,多姿多彩。
地面上又没有大小江河海洋,丘陵坑坎、荆棘沙砾,铁围山、须弥山和土石山等等事物,只用自然生成的七种宝物和黄金为地。
这七种宝物和黄金铺成的大地,宽广而平整,没有极限,既微妙又神奇瑰丽,既清净又庄重严肃。
在这样的地上生长出来的树木花草,不需要任何修剪引导,砍伐建造,自然而然会长成大小不等的,无数种宫殿、坛城、宝塔、金床、灯楼、香池等等,供净土世界中诸佛菩萨、天人灵魄、一切众生取用,永恒享受,是谓极乐。
净土的中央,有一座宏伟无比的金身,正是灵山佛尊显化出来的法相。
他共有十一种面相,头顶仿佛触及无量虚空的最高处,四十八条手臂朝着各个方向张开,或舒展结印,或持法器,每一条手臂都有抓摄苦海,托举彼岸的力量意境,却又各有不同,更似在遥遥感应诸天万界的微妙气息。
金色的袈裟垂落下来,是由灵山诸佛菩萨礼赞馈赠的无量功德,经过整个灵山净土的重量,压成丝线,然后编织而成。
这样的袈裟,才足以盖住灵山佛尊十一种面相以下的整个身躯,甚至达到四十八条手臂的肘弯处,然后再向下延伸,覆盖到莲台之上。
在佛尊金身周围的虚空之中,灵山的诸佛菩萨,罗汉比丘,或乘坐祥云,或者骑灵兽,坐莲台,纷纷悬浮,各自阐述一种佛门深妙神通意境,也显出金刚身、光明云、舍利塔等等异象。
只不过与佛尊的金身相比,他们的身躯都藐小了许多,虔诚诵经的声音,也细微而低沉,混在满天梵音之中,并不惹人注意。
忽然,净土之外飞来一缕青烟,到了佛尊金身面前,烟气渐渐堆叠,弯弯曲曲,形成字体,如小龙小蛇,又如鸟兽百态,组成一封书信。
此种文字,是天庭火部的神道金文,含义深奥,只需要一个文字,就能令一方大道界宇中的芸芸众生,都若有所悟,回顾毕生经历,悉数纤毫毕露,不失不忘。
必要的时候,这种文字又能特指一个目标,只有被指定收信的人,可以看到其中的含义。
周边虚空之中,那些菩萨罗汉,金刚比丘,明明眼睁睁的看到了烟气堆叠的过程,也清清楚楚看到那些字体,却也无法理解那些文字之中的含义。
“牧风天尊,真是好算计,天庭四部诸仙尊,机心也深!”
佛尊看了一眼后,就发出一声低叹,满天梵音之中,立刻多了龙象嘶鸣,暮鼓晨钟,好像正在为那些天尊仙尊的算计而感到惋惜,想要帮他们净除杂念。
他分出一条手臂,点在那封书信之上,香火文字转变,使周边诸佛菩萨,都能了解其中的含义。
“牧风天尊自从修成天尊境界中的第三步之后,已数十亿年,不得寸进,性如顽石,又未曾自斩重修,借助首阳山观摩万界,亦不能有太多道行增长。”
“只是我开法眼,远望界海之时,看出人族与丹部、仙灵一族,已经沆瀣一气,那仙灵一族的神甲道君,非同小可,信中所言凤鸣天尊也有些不俗之处。”
“倘若在他们参悟诸圣地之余,又有首阳山之助,观摩万界大道,恐怕受益匪浅,此事不可不察。”
佛尊说到此处,微微缓了一缓,朗然道,“灵山诸佛,谁愿为我去取来首阳山?”
自九千年前,佛尊接掌灵山之后,就大肆加封佛号。
许多实力相当于圣地之主,执掌自家净土的大菩萨,都被他勉励为有成就真佛之姿,提前为他们定下了各种佛陀封号。
但是整个太清赤明,只有地府阎王和幽冥教主的封号,会获得足以跻身顶级行列的大幅度力量加持。
像灵山佛尊封的这些佛号,对本身就已经达到圣主级别的强者来说,实力增幅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最近九千年,灵山除了佛尊本身之外,还是只有五尊真佛级别的强者。
正是大贤护如来,和欲、念、进、慧四尊如意佛。
直到大劫爆发后的这段时间,才又有了六尊真佛级别的强者,进入了灵山净土,即是假地藏王和五大天魔王。
那五大天魔王,如今都有佛陀尊号,分别是北方莲花世界微妙声佛陀、威音王如来、常喜世界佛、香积宝藏佛、七福德庄严佛。
佛尊一语,刚刚落下。
北方莲花世界微妙声佛陀,率先开口,笑道:“老秃瓢,就让我去一趟吧。”
四如意佛都露出不悦之色,旁边那些菩萨罗汉们,则纷纷眼观鼻,鼻观心,默念经文,浑然不知外物,好像根本不曾听见。
“哈!”
假地藏王对四如意佛低声说道,“我佛门忍辱也是大功德,更能打磨佛心,有大光明,区区一句调侃,四位何必动怒呢?”
微妙声佛陀连连点头赞同:“你们图谋冥界这么大的事情,交给这个假地藏主持办理,他都能彻底给办砸,自己差点都被切了,你看他回来之后这么长时间,只顾着先养伤,也没说过要赶紧去报仇,可见定力深厚。”
“你们四个资历也老,总不能连他这么个……嗯,都比不上吧。”
假地藏王脸色不动,只是右手默默的变了个手印,拇指与中指相挤压,生生挤出一团金色火花,恰如金波罗花,次第开放。
此乃大忿怒火焰,威力之强,足可以用来与圣主级别的人物斗法,被他挤在两指之间,居然不曾泄露向外,反而如花柔和,真是道行高深,不可小觑。
看来这段时间以来,他的伤势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对了,坏了你们在冥界的谋划,骗取了俱法流沙,还差点把你们砍了的,是不是就是刚才信里提到的那个凤鸣天尊。”
微妙声佛陀脸上露出苦恼之色,摇头说道,“不好,不好,本来想着你也是个硬汉子,我去打这个头阵,带上你去大有用处,不过既然那边有你的克星,带上你去的话,就太晦气了。”
假地藏王皮笑肉不笑,呵呵说道:“只不过是倚仗冥界地利,红莲神威罢了,一时的小小挫折,哪里谈得上什么克星不克星的。”
虽然他仍是满脸带笑的说话,但任谁都已经听得出假地藏王语气之中的怒火。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定力不够,只不过是因为这位微妙声佛陀,本来就是五大天魔王中,修为最精深的一个,最能勾起无明怒火。
假地藏王拥有主神中枢,明明是知道自己受到神通影响,但是他说中的正是自己心中痛点,也唯恐被动忍受,会被埋下破绽,便顺势运转大忿怒火焰,发泄一番。
又用主神中枢遍察内外,确定已经把这个天魔王的所有影响排除出去了。
“正是要微妙声佛去,才办得成此事。”
佛尊法眼一望,说道,“列位之中,天鼓佛有奇宝在手,常喜世界、香积宝藏、七福德庄严三位,又与微妙声佛有旧交,就请你们一同去一趟吧。”
灵山佛尊又点了部分大菩萨的名号,话语之中透露出来的意思,明显是要让微妙声佛陀作为这次行动的总帅,半点也没有因为对方之前那些言语而责怪。
如此表现,一来是因为灵山佛尊确实定力极佳。
二来……灵山净土跟天魔秘境的战争,之所以能迅速平息。
甚至五大天魔王同入灵山,以自身道果雏形起誓,再对灵山发下大誓,领了佛陀尊号。
这一切,都是因为两方战争中,天魔秘境初显颓势的时候,微妙声佛陀就直接率领自己的所有部众,投靠了灵山,更反过来游说其余四大天魔王。
毫不夸张的说,微妙声佛陀的功劳之大,不但远远超过了假地藏王这种新盟友,甚至超过了久远以来一直为佛尊效力的四如意佛。
微妙声佛陀也不跟佛尊施礼道别,嘿嘿一笑,拍拍屁股底下的莲台,朝着南方界海一指,当场离开了灵山净土,飞往界海之中。
诸佛菩萨中,也要参加此次行动的那些人物,只好跟上。
众人走后,四如意佛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暗中向佛尊传音。
“原以为此次大劫之中最要紧的对手,也就是以李长龄为首的天庭四部,还有就是文丘可能串联的各方势力。”
“没想到困住了雷部之后,人族那方面反而承接起了这个牵头串联的重担,只凭天鼓佛他们去,想要夺走首阳山,怕是不太可能吧。”
佛尊淡然回应:“不必忧虑,微妙声佛也知道这个道理,此次前去,必以袭扰为主,不会贸然强攻。”
欲如意佛劝道:“他身为天魔王,岂可如此轻易信任,还委以重任?不如请佛尊率领我们全部出动,以堂皇大势,击退人族,夺取首阳山,占了他们的圣地?”
“众天魔王现如今都有双重大誓制约,不会胡来。”
佛尊安抚了一句之后才说道,“论圣地数量,人族各方联盟之后,已经多过我等。我伤势又沉重,假如唐突前去,也不足以一战竟其全功,反而会被其他对手看破虚实,万万不可妄动。”
欲如意佛听了这话,心念一震,连忙问道:“佛尊重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莫非之前与天魔秘境……”
“是为了攻破帝魔池秘境。”
灵山佛尊发出轻轻的叹息,“那是天帝所设的秘境,纵然有空劫上尊赠送的那些奇宝相助,又有他率人亲自前往天庭牵制,为了磨穿那个秘境,我也元气大损。”
“天帝,天帝,成道之人啊,那就是真正成道者的神通。”
“空劫上尊虽是界外庞大势力中最古老的人物,但也不能保证完全牵制住那位‘年轻’的天帝,若不是我放出共工,但凡天帝还有一丝余裕俯瞰世间,这场大劫,我又怎么可能真正放开手脚,得偿所愿?!”
四如意佛也因此而有几分感叹之意。
对他们来说,当今的那位天帝,不过是个后辈罢了,但是在成道之后,说这种话就根本没有意义了。
天帝如果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存在一直调节到太清赤明诞生之前去,无数次大劫,都将会成为他的晚辈,只是他自己不想那么做罢了。
就像佛祖,他成道之后,他才是佛门之祖,不需要任何前缀,当之无愧的佛祖。
若不是因为佛祖愿意承认佛尊,就算是四如意佛,也未必能毫不动摇的继续追随在佛尊身后。
“可如果佛尊还需要慢慢恢复伤势,那么文丘天尊那边,是不是不能太快把他镇压……”
欲如意佛迟疑道,“要不我们设法把最近这些变故,都告知大贤护如来,让他有些机变?”
佛尊只道:“大贤护与我们的盟友,早有成算,不必到现在再去打扰他们。文丘当然不能脱身,李长龄却也不能太早得手。但这个事情的主导,其实从始至终不在大贤护他们手中,还是要看李长龄为了针对文丘,愿意送我们多长时间。”
四如意佛齐齐生出诧异之心:“李长龄虽然手段不俗,但修为应该比佛尊还差一筹吧。大贤护佛兄他们即使有意,也拦不住他?”
佛尊沉吟,缓缓修养,不曾再回答他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四如意佛才听到佛尊的一声告诫。
“李长龄主掌火部,并非意味着他也主修香火,尔等需谨记,只要天帝不出,诸天万界剑仙之道,以他最高!”(本章完)
第六百四十八章 法报双身,不动如山
神甲道君败了之后,关洛阳就接手了仙灵一族的族长之位。
这族长之位也并非只是口头上的交接,而是要前任族长把全族气运转移过来,新任族长将自己的心神意念缠绕上去,从此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全族的运势。
族长要对族中气运提供梳理、庇护,仙灵一族的气运也会对族长产生加持。
仙灵一族,毕竟是能够雄踞一方的势力,这种大族的气数加持,对帝君以下的人物来说,都会产生极其明显的实力变化,神通威力大幅度的上涨。
对帝君乃至圣主级别的人来说,也能够提高悟道的概率,更有利于突破、炼宝等等。
但是对于天尊中阶的关洛阳来说,这种加持,就没有多么明显的效果了,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更让关洛阳感兴趣的,是借甲修真之道。
牧风天尊和善龙祖师他们,都已经各回自家地盘,运转各大圣地的力量,尝试让万界联系更快壮大,突显出来。
关洛阳则没有在这方面花多少精力,他只是定期传达、照抄人族那边的经验,让仙灵一族那些圣主跟着学。
而他和神甲道君主要的心思,则是放在了永劫神火之上。
如同亿万龙脉盘结的那座圣地,中心位置依旧是一口深潭,一颗古松。
深潭上方悬浮着永劫神火,翠绿色的火光,膨胀到山峦般大小,翻腾不休。
良久之后,才有两具残破的甲胄飞了出来。
各自盘坐云头的关洛阳和神甲道君,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睛,收回了寄托在甲胄之内的心念。
“果不其然,以你的借甲修真加上我的真空天魔之道,就能够极大限度的减少永劫神火的负担,让我们得以参悟前古那些大神通者的痕迹。”
关洛阳徐徐吐出一口气来,精神抖擞,快意无比,“好似梦回一次次前古大劫的巅峰战场,真是惊心动魄,酣畅淋漓呀!”
神甲道君眼神还有些空蒙混乱,似乎在回味,良久之后才打了个激灵,心有戚戚然的说道:“这些有可能平定大劫的无上大能,殊死相搏,正常情况,哪有可能见到。”
“永劫神火用来炼丹炼器,都实在是暴殄天物,糟蹋到家了,只有这样的参悟之法,才能够看出这无上宝藏的真面目啊。”
关洛阳笑道:“他们并非真空天魔,又没有我从旁相助,能在炼丹、炼器上应用到那种程度,已经是令我也大开眼界了,你不要厚此薄彼。”
“我这些甲胄,虽非圣主甲胄,但也是我亲手炼制的法宝胚胎,又经你我大法力熏陶,但用来当做参悟永劫神火的媒介,居然还是这么快就会损毁。”
神甲道君手一挥,旁边龙脉群山裂开,出现一个地穴,把那两具残破的甲胄吞没进去,慢慢温养。
像这样已经损坏的甲胄,最近这段时间,已经积累了一千具了。
“可惜,仔细想来,最适合跟伱配合的,还并非我的借甲修真之道,而是天魔秘境的天魔王,假如有他们来辅佐你一起参悟永劫神火,恐怕都不用损毁法宝。”
关洛阳却摇了摇头:“凡存在者,应有痕迹。你我合力参悟永劫神火,导致法宝残破,燃烧于其中,某种意义上,其实更吻合永劫神火的真谛。”
“任何看似尚有一丝遗憾的事物,或许已是另一种角度的完美,不必苛求。”
他伸手向虚空一捏,抓出一块黄金龙鳞,神念微动,就形成一封书信。
这是牧风天尊留下的通讯之法,横跨界海,也可以知道彼此消息。
黄金龙鳞引入虚空之后,就代表书信已经发走。
“你我多次调整,如今已是最好的状态,也该让牧风道友他们一起来参悟了。”
关洛阳眯了眯眼,双眸显得狭长了几分,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说道,“观摩万界联系的事,还需要等待,而永劫神火,已经是一份成熟的机缘了。”
“倘若我们境界上又有突破,乃至更多人修成天尊的话,积累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大,到时候不论灵山或天庭四部有什么想法,大伙并肩子上,足够把他们打得满头是包!”
神甲道君微微摇头:“按照你提到的那些消息来看,共工脱困应该是佛门主导,他们损失必定不小,又跟天魔秘境激战,需要休养不假。”
“然而天庭四部实力雄厚,雷部的状态又难猜,我看变局不日将至,我们不可能有空闲安分太久的。”
关洛阳点点头:“牧风天尊已经让伏羲圣司和虞舜圣司,设法联络雷部,查探情况。伏羲幽而广、虞舜治极柔,由他们两位结伴而去,最能瞒过感应,不久应该就能有消息传回了。”
他正说到这里,黄金龙鳞又从虚空中浮现。
“嗯?”
关洛阳神色有些诧异。
牧风天尊回话说,五大天魔王中有四个领了佛陀尊号,连同假地藏王和二十尊圣主,正在袭扰人族各个圣地,他们暂时都无法分心来参悟永劫神火。
“五个真佛级别,二十尊圣主,能给现在的人族造成这么大麻烦?”
神甲道君看了这个消息,虽然脸色凝重,却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听他发出疑问,就解释了一番。
太清赤明,玄门仙道最渊博,人族阵道最稳固,大荒最凶悍,但佛门能屹立不倒,自然也有独到之处。
佛门最擅长修炼种种分身、化身之术,早在地仙阶段的时候,就有法身、报身、应身三种说法。
佛门法身,指的是修行者修炼的这种功法背后所代表的道理,除非是倾尽全力、拼死一搏的状态,否则平时跟人斗法,是不会轻易展露出来的。
报身,指的是自己修炼出来的成果,也就是神通、法力、法宝凝聚而成的身躯,战力非凡。
对于古老时代最正统的佛门修行者来说,报身的战斗力量,甚至还要超过自己的神魂真身。
只不过现在的佛门,早在漫长岁月中,跟玄门仙道互相借鉴,终究还是以神魂作为真身中枢,报身就只能作为辅助了。
而最后一种应身,就是最常见的化身之法,是感受到某一个地方有人呼唤自己,于是以意念法力投射过去,形成的投影。
若真是纯正的佛门修者,在达到相当于地仙的阶段之后,就经常要维持三千化身的状态。
以至少三千种不同面貌的化身,在各地生存、游历、开解生灵、参悟佛法。
如果修炼到了相当于寻常帝君的菩萨境界,更是有化身亿万之说。
要是开辟一方大道界宇、凝聚净土圣地,成为大菩萨,那平日里维持的化身总数,便足可达到恒河沙数的级别,甚至更高,数也数不清了。
假如这些大菩萨能够突破到真佛境界的话,把所有报、应之身,极尽结合,就有九成机会,凝聚出一具同样拥有真佛战力的分身。
九成概率,何等恐怖?
关洛阳当初能炼制成青灯无上师这具分身,也是靠了鸿蒙金榜、鸿蒙金丹、大日如来头骨三件宝贝。
尤其是大日如来头骨,正常九星级强者,要么死不掉,要么就是彻底被磨灭掉。
死在半边神手上的那尊大日如来,明明死透了,居然还能留下一块凝聚了真身修为的头骨,实在是罕见极了,堪称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珍。
饶是如此,关洛阳在炼制过程中,也有好几次都觉得濒临失败。
虽然当初的结果是好的,但如果让他现在重试一回,他也很难说自己有三成以上的把握。
况且,他也找不到第二块大日如来头骨了。
“难怪灵山佛尊有这么大的野心,除了他们的界外盟友,光是计算这位佛尊自己麾下的人手,看似五尊真佛战力,实则却是十尊真佛,如果真让他的冥界计划成功,他麾下的圣主数量,也将远超其他各方了。”
关洛阳啧啧有声,惊奇赞叹,“我听说太清赤明的佛门与天魔,在久远劫前就已经开始纠缠,几乎可以说是一体两面,因果深重无比,这么多次大劫都没能彻底消停下来。”
“那么,那几只已经投靠了佛门的天魔王,也能当做双倍来看待?”
神甲道君点了点头:“我开创的借甲修真大法,自认为与天魔一道,颇有些相通之处,所以我当初曾经潜入天魔秘境,细心游历、参悟,还曾找到机会,于界海中跟几位天魔王碰过面,受益匪浅。”
“据我所知,五大天魔王之中,实力最雄浑的一个,其魔道真身已经拥有天尊高阶的修为,炼制出来的天道分身,也有天尊中阶的实力。”
“另有三位天魔王,真身与分身俱是天尊中阶,只有一位天魔王较弱,双身皆是天尊初阶的实力。”
关洛阳惊讶道:“本尊修炼到中阶之后,分身居然也能继续提升,这佛魔两脉最上层的手段,未免也太巧妙了。”
他现在也是天尊中阶,但青灯无上师,如果不算幽冥教主的红莲加持,那就一直只有初阶战力而已,还根本想不到,怎么有效的给这具分身拔高境界。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人族的手段更离谱吗?”
神甲道君说道,“灵山与天魔秘境,好歹要自己修炼到天尊佛陀,才能把分身的实力,拔升到那种地步。”
“但你人族八大前古圣地,可是能把普普通通的帝君,直接拔升为天尊中阶的战力啊,而且完全没有普通圣地那种缺陷。”
“佛门和天魔的修炼之法,我都还能借鉴,可那八大前古圣地,我当初也去观摩过,根本想不通其中关键所在。”
神甲道君由衷的感慨了一番。
“说的也是。”
关洛阳也观望过那八大前古圣地,同样没能得到什么启发,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可,五大天魔王有这样的实力,又怎么会全被降服?佛尊本身或者他的界外盟友太强?也不对,如果真有那么强……”
“可能,并不是实力方面的原因。”
神甲道君沉思片刻,露出回忆之色,道,“那几位天魔王都是率性之人,单纯依靠实力想让他们拜伏,反而不太可能,不然当年他们就该拜到佛祖座下了。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勾起他们的兴趣,那让他们去做什么都有可能。”
“毕竟,当初波旬会死,就是因为他特别热衷于挑衅佛祖,能逼得佛祖动手拍死他,某种意义上,他也算完成了自己毕生目标了。”
关洛阳好奇道:“你似乎对那些天魔王的行径深有体会?”
“当年那几个天魔王中,有一个对我借甲修真之道,起了兴趣,曾来色诱过我。”
神甲道君淡淡说道,“我不是个好色之辈,不过她花样太多,不小心被她得手了,所以对彼辈心性有些了解。”
太清赤明的天魔之道,本质上都比较侧重于魔道,而且是魔道中的无相魔。
对于无相魔头来说,性别皮相等等,早就都是能从根源上变化的无谓之事。
但是能让神甲道君这种境界的人物着了道,那位天魔王的花样,只怕真不是一般的多。
关洛阳笑道:“既然有这么一份情缘,不如试试,能不能把她说到我们这个阵营来?”
“她离开我之后没多久,诸天万界间,就多出了各式遗迹,其中总会有些与我们仙灵一族炼制的法宝胚胎相似的事物,若有谁看上那些前古法宝,要不了多久,就能听到那人心性突变的消息。”
神甲道君说到这里,眼皮掀开,双眸之中燃起了烈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说道,“法宝生意,最重声誉,我们仙灵族几亿年时间培养出来的声誉,险些就在那段时间彻底毁掉了。”
“后来我呕心沥血,协同全族上下,四处奔波,苦苦参研许久,才找出防治之法,我一想到我们全族那段时间的损失,就……”
他的牙齿已经咬得咯噔咯噔作响,话虽然没有说到底,但关洛阳已经明白了。
本来就是个玩笑话,没想到还揭出了神甲道君的伤心事。
“唉!”
神甲道君叹了口气,“后来我也屡次想要闯到天魔秘境,跟她斗上一场,奈何身为仙灵一族族长,做出这种事来,等同于两方宣战了,那天魔秘境人多势众,远非仙灵一族所能对抗,我只好忍耐下来。”
“原来如此。嗯,你的借甲修真之道,是身为仙灵族长,岁月漫长,才能培养那么多圣主甲胄,那位学你道法的天魔王,应该不至于在真身、分身之外,还有一大堆圣主甲胄可用吧。”
关洛阳看他点头承认,便笑道,“那你我就先把永劫神火之中,每一劫的战场痕迹都参悟一番。”
“到时候,请善龙祖师他们过来帮忙镇守仙灵圣地,提防天庭四部,我们两个,则去会一会那些封了佛的天魔王。”
神甲道君说道:“现在不去?”
“灵山玩这一手,无非是让我们这个新成立的联盟,都不能安心参悟道法,我们现在即使过去,他们也肯定见机就撤,无法达到有效的杀伤。”
关洛阳眼神中透出几分冷意,视线低垂了一些,“那就尽可能的做足准备,再试试能不能把他们打痛吧。”
“你既然对那些天魔王有所了解,那你我参悟永劫神火的同时,你也把所有了解转述给我,正好借永劫神火中种种痕迹,煅烧心神及一切思悟,激发灵感。”
(本章完)
第六百四十九章 罗天万圣,龙巢传讯
微妙声佛陀统领诸佛菩萨,对人族发动的攻势,是一种游斗干扰。
他们并没有执意追求打入人族腹地,去触碰被八大前古圣地守护的首阳山,而是不断的攻击外围那些人族圣主的圣地。
因为三大天帝级强者交手的影响,所有坠落到界海海面上的圣地,都几乎无法移动。
人族所有圣地联合起来布置的阵法,也只能是一种固守的态度,没办法变得更加灵活。
一旦外围有哪座圣地,受到集中性的攻击,整个阵法力量,就不得不侧重于先守护那个方位。
牧风天尊、六大圣司等人,也务必要赶到那个地方援手。
而每当牧风天尊朝某一方出手的时候,微妙声佛陀,就立刻率领众人换一个目标。
这段时间下来,人族的圣地基本都没有找到任何机会,好好培养自家圣地所得到的万界联系渠道。
相反,因为他们的圣地颇多动荡,时时承受界海中的混沌元气狂冲乱卷,不得安宁,而界海之中,其他圣地的安稳程度,最近都要比他们高一些。
所以现在,本来应该分摊给人族二十八圣地的部分联系,都散离开来,朝着其他更稳定的圣地分摊过去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大空老人的圣地,就处在外围,最近已经遭受过三次攻打,苦不堪言。
牧风天尊和六大圣司,现在都聚集在这座圣地之上,商量大事。
夏禹圣司刚刚开口,就露出了几分锋芒,“依我之见,如今各大圣地不能轻易移动,是每一方势力都有的弊端。”
“他们利用这一点做文章,来干扰我们,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攻击他们这个破绽。”
“我们要跟佛魔人手对峙,不可轻动,凤鸣道友和神甲道君领仙灵一族,坐镇另一端,也不方便行动,但是丹部的地盘受到我们两端的保护,大可以让善龙祖师率领他们丹部圣主,倾巢而出,去攻打佛门圣地,扰敌后路。”
夏禹圣司貌若中年,气势霸道,声调酷烈,道,“这样一来,我们两方都讨不了好,万界的联系必将散离不少,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个底气,继续跟我们对峙,放任天庭四部白白的捡了这个便宜?!”
唐尧圣司外表如同一位老妇人,手持木杖,气质平和,这时首先反对:“不妥。”
“确实不妥。”
女娲圣司容貌清丽,仪态端庄,缓缓说道,“现在微妙声佛陀率领的诸多强者,来去自如,稳稳的占据了主动的一方。”
“丹部的人,如果只是去侵扰佛门圣地,也采取游斗之法,要想脱身,或许不难,但万一他们在攻打佛门圣地的时候,微妙声佛率众出现,两边夹击。”
“到时候我们这些人未必能及时救援,很可能会给丹部造成不小的损失。”
道理很简单,微妙声佛这支强者如云的大军,如果还在人族圣地附近徘徊,牧风天尊他们就不能擅离,以免人族腹地空虚。
而若微妙声佛陀到时候,真的能把握住机会,率人回头去包抄丹部的强者。
那只有等到丹部确实遭到了袭击,消息传过来之后,牧风天尊他们才能肯定附近暂时没有威胁,可以安心出击,这中间就有一个时间差。
在这个时间差里面,便很难说会有多少位丹部圣主,被微妙声佛陀他们镇压了。
“夏禹圣司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少了一个前提。”
牧风天尊说道,“我们必须要在派出人手去干扰佛门圣地之前,把微妙声他们这部分人,牢牢的牵制住,确保他们没办法回头包抄。”
帝喾圣司金袍长须,抚须微叹:“这话说来直白,具体却该如何实行?”
“我倒是有个想法。”
牧风天尊看向夏禹圣司,“我们这边不是有个叛徒吗?”
众人神色各自有异。
首阳山暗中收集万界联系的事情,本来是绝密,却被天庭四部提前知晓,差点在紧要关头,夺走了首阳山,这件事确实启人疑窦。
当初几位圣司刚回到南方界海,就提起这件事情。
可是牧风天尊声称,诸位同道,肝胆相照,必然可信,秘密之所以泄露,肯定是火部的神道念力推算出来的。
然后他就直接跑去见关洛阳,把这个所谓内奸的事情搁置了下来。
想不到如今他又亲口提及。
夏禹圣司被他注视,脸上也有一点诧异之色,随即明白过来。
“天尊的意思是,让我冒充叛徒,联络微妙声佛陀,引他们入局,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他们牢牢牵制住,方便丹部的人手行动?”
牧风天尊轻声说道:“正是。我们这些人之中,相对来说,你的性子最急,你跑去伪装叛徒,大可以说自己是恨铁不成钢,看不惯人族温吞态度,才投靠李长龄那边。”
“好啊!”
夏禹圣司露出笑容,摩拳擦掌,“蒙骗一群天魔王,倘若这件事情真被我做成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唐尧圣司略一迟疑,又出言劝阻:“可是据凤鸣道友透露的那些消息,灵山安插到地府阎王中的三个,当年有被火部查证无误,才得以上位,种种细节,也隐约透露出,他们可能早有勾结。”
“假如火部真有一个奸细在我们之中,灵山只要问一问,就能知道到底是谁,夏禹圣司岂能骗得了他们?”
牧风天尊笑道:“我是觉得我们之中,根本没有什么内奸,但,假设真有这么一个内奸,地位已经高到可以混在我们之中,这样的人物,火部会轻易透露给灵山知道吗?”
“李长龄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也有些猜测。只怕灵山如今与天庭四部之间,也是一种在有限合作之后,急等着互相坑害的关系,所以我才让夏禹圣司一试。”
夏禹圣司说道:“不试白不试,反正我也不会真身跑进他们大阵深处,他们不上钩,也就是维持僵局而已,万一上钩了,岂不是天助我也?”
牧风天尊含笑点头:“正是这个道理,那下次他们跑来袭扰的时候,大战之中,你就设法传讯吧。”
“好!”
夏禹圣司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们没有等太久,按照太清天界的时间来算,仅仅只在两天之后,微妙声佛陀,就又率领诸佛菩萨,攻打了过来。
这次攻打的是离恨真人的圣地。
离恨真人的圣地,风貌独特,圣地最中心的部分有一座大池,池中是一大团迷离雾气,包含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光点。
有的光点污浊如墨石,有的光点锐利如沙砾,还有许多光点,好似气泡般轻浮,泛着彩光。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池子代表的是圣地内部的大道界宇的演变状态。
虽然星空结构的宇宙,时光分化的多重宇宙发展方式,是公认最具效率的,发展大道界宇的方法。
但是总有一些圣地之主,因为修炼的功法特殊,或者为了参悟某些独特神通,会在星空宇宙的基础上,弄出些另辟蹊径的宇宙形态。
这一座雾池,其中每一点雾气,代表的都是普通宇宙,而其中那些光点,代表的就是一些被限制了体积,灵气浓度却不断增高的奇形宇宙,宇宙内部的结构,也会从星空状态,逐渐演变成各具特色的框架。
离恨真人因此参悟出了帝喾圣地的应劫大神通,“太乙高圣龙巢大法”,在人族所有圣主之中,战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强悍,尤其是守御之时,就算是四五个圣主合力,也难以将他困锁,反而可能被他借转神通,跳脱戏弄。
在人族各大圣地结合而成的阵法力量,朝着离恨圣地集中过来一部分的时候,整个圣地上空泛起的雾气,都开始形成一个巨大的龙之巢穴。
所谓太乙高圣龙巢大法,本质上来讲,是一种驯服天意的手段。
太清赤明这一劫之中,天意显化为一轮神阳,而在当初帝喾在世之时,那一劫的太清天意,显化出来的就是一条衔烛神龙。
大劫之中,神龙暴动,倘若驯服神龙,就能以一己之力,运转诸天万界,抚平劫运。
离恨真人本身还达不到那种高度,但这时候得到人族各大圣主运转过来的阵法力量相助,这座龙巢,却隐隐真有了几分当年帝喾出手、驯服诸天的气魄。
尤其是当牧风天尊他们到来之后,也向着龙巢之中,灌注自身的法力,整个龙巢越发沉重,高耸而起,倾吞混沌化为枝条,编织在巢穴之上,将外界射来的无量大数佛法神通,都吞噬一空。
但外界神通之猛烈,毫无衰退之意,混沌之中依旧能看到一条条佛法编织而成的洪流。
璀璨金光流转,与混沌之气一撞,往往就能够生出无数金莲,徜徉在佛光之上,如同莲花顺河而走。
有时碰撞之中,还能生出许多明珠宝塔、锦盒白象、袈裟禅杖、长笛铁叉、戒刀金杵等等。
诸佛菩萨都化为浩荡法力,融入在佛光之中,推动这些莲花。
时不时的,就有莲花开放,从中诞生出来仿佛古老的护法大神,伸手在佛光水面上拿取法器,践踏混沌,奔驰而来,轰击那太乙龙巢。
人族圣主向外界看去,只觉满天满地,都是佛光流淌,虚空海面处处莲花飘动,延伸到无尽远处。
护法的身影,如同大潮,一浪一浪的叠高,轰击过来,前仆后继,永无止境。
微妙声佛陀端坐在无尽莲花海面的尽头,浅笑眺望着这里的战斗。
他也是在主持这座阵法,罗天万圣叱咤大阵!
这罗天万圣叱咤大阵的来历非凡。
当年,颛顼和共工争斗到最后关头之时,久远劫来,诸天万界的无数古老,都重现世间,甚至盖压天意,挪转天界,把三十三层天界合一,化为一重无上大罗天,方便被大荒一脉吞噬。
不过,共工失败之后,颛顼一声叱咤,万圣俱灭,所有前古归位,回到一次又一次大劫之前,他们已经陨落的那个时代。
整个无上大罗天也被颛顼重新拆分,化为三十三层天界,天庭只占其九,其余任凭往来。
多亏了颛顼有这样的胸怀,如今遭遇大敌之后,即使天庭主体封隐,也只不过是封了九层天界,不至于把整个太清赤明的底蕴全部拖累进去,留下了许多周旋的契机。
当年佛祖为了纪念此事,画了一幅“天帝叱咤之下、罗天万圣退避”的图谱,以佛祖的境界,画出来的所有影像,自然都无比传神。
佛门和天魔一脉,都有人从那幅古画之中参悟出来诸多道法,在五十六亿年间流传开来,修习者不在少数。
而利用那卷古画作为阵法中枢,将那些道法梳理统合起来的最高成就,就是罗天万圣叱咤大阵!
空劫上尊寻天帝论道之前,就出手消去了佛祖古画之中,涉及到天帝的身影,以免这一点疏忽,成为天帝后续影响灵山的途径。
所以这一卷古画之中,罗天万圣的影像,都活灵活现,一次次大劫前的那些古圣,好像就直接生活在这张画上。
唯独中心那一块区域,是一片空白,什么痕迹都没有。
对灵山的诸佛菩萨来说,整个大阵,都因为图卷中的这一块空白,而产生了一点破绽。
可是对于微妙声佛陀来说,这一点空白反而是恰到好处。
他以天魔之道,魔道真身,天尊高阶的修为,坐镇在图卷正中,取代原本画着天地的那一块区域,反而能够使整座大阵更加运转如意,如臂使指。
若是那地方本来还有一道身影的话,只怕他无法契合太深,利用古画承载着诸佛菩萨游斗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潇洒自如。
眼看两边大战正酣之时,牧风天尊亲自出手,黄金巨龙,从龙巢里面飞舞而来。
微妙声佛陀只跟他对碰一招,击退了巨龙,便立刻准备撤离,心中却忽然一动,收到一缕从万圣古画边缘辗转而来、浅淡至极的秘密传音。
第六百五十章 群魔缭乱,动如雷震
黄金巨龙一击不中,回到龙巢之中,紧接着,那耸立在南方界海中的太乙高圣浑沌龙巢,整个的朝外倾斜下来。
罗天万圣大阵产生的那些佛光洪流,古身,用的虽然是罗天万圣的意境,供应根基的,却还是微妙声佛陀麾下诸多强者。
龙巢向外一倾之际,整个南方界海的海面中,像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那无穷无尽,遥远无极的莲花水面,顿时受到剧烈震荡。
只见一尊又一尊大菩萨的真身,从佛光洪流之中,被逼迫出来,跳出水面,身边到处都是炸碎的莲花。
数之不尽的花瓣在虚空中震碎,返还成混沌之气,很快,高空之中,到处都能够看到浩浩荡荡的混沌瀑布,朝下垂落,倾泻在这片凹陷的界海之内。
微妙声佛陀嘴里似乎念叨了什么,左手向天一抬,五指撑开。
那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在混沌之中,层层叠叠的向外扩张,化为无法分辨的怒吼、咆哮。
但是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嘈杂、狂暴的同时,却仍然好像是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以至于那些咆哮之声,无论有多么愤怒,听起来还是隐隐约约。
高空各处砸落下来的数十亿条混沌大瀑布,一时停顿,所有混沌瀑布,都从内而外的迸发出无色的火光。
微妙声佛陀的另一只手掌,也已经探出莲台,向下一垂,霎时间,广大无边际的莲花水面,卷成一幅图画。
所有圣主的身影,破碎的花瓣,都被那张小小的画纸骤然卷走,把微妙声佛陀也裹在其中,在混沌虚空中一震,当即消失不见。
之后,那些燃起了无色火焰的大瀑布,才破碎开来,把太乙龙巢之外的这片区域,震得混乱无比。
大半个南方界海,都狂澜迭起,混沌瀑布被那种无色火焰锻烧之后,化为一种灰暗的石头。
不可估量的碎石块,拖着火焰光尾到处抛射出去,有的最后直接悬停在界宇上空,似乎在等待着与某个大界相撞的那一刻,有的沉入界海之下,有的在海面上漂浮,随波逐流。
“无明烈火,宙荒神石!”
牧风天尊立身在龙巢之上,手上掐了个法诀,黄金巨龙在龙巢之外显现出来,龙身盘旋,如同一个竖立的漩涡。
刚才产生的所有混沌碎石,无论远近,都被这个黄金巨龙的躯体收拢回来。
宙荒神石,本来是一种奇珍,有的禁锢宙光的奇特力量,如果是某些濒临毁灭的宇宙群,得到宙荒神石的话,可以多出不少苟延残喘的时间,把死期往后推移。
但是刚刚产生的这些神石,里里外外,全部都燃烧着“三际真佛无明烈火”,一旦落入某些宇宙之中,就会令宇宙众生都产生超脱向道之心,从此矢志修行。
用这种手段让众生文明大跨步进入最繁荣的时期,虽然过于激烈,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但麻烦的是,无明烈火跟宙荒神石的共同作用,会导致这些宇宙中,每一次出现有可能摆脱宇宙时光的强者时,就触动宙荒神石的力量,使时间倒转回去。
因为无明烈火的存在,无论倒转多少次,众生都誓要向道,因为宙荒神石,无论多少次有机会跳脱时光,都会被拖扯回去。
最终,众生一切坚定誓愿,都不过是在加速消耗这些宇宙的根基,可谓是最恶劣的玩笑、最卑鄙的诅咒。
牧风天尊随手处理了这些碎石,当做投喂给黄金巨龙的脆食,这才传音问道:“如何?”
“我已经秘密传音,装成火部卧底,对他们说,下次他们只要攻击某几个固定方位之一,我就可以在内部使大阵出现错漏。”
夏禹圣司说道,“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行,反正咱们这边,先让丹部的人手做好准备吧。”
牧风天尊点头道:“我会发信给丹部的。”
他身前的虚空中浮现出一块黄金龙鳞,但牧风天尊只是仰望着天界,眸光似乎往西北方向瞥了一眼,随手在龙鳞之上敲击了两下。
………………
罗天古画内部,微妙声佛陀已经把他之前收到的消息,转述给众人。
诸多佛门强者对这个消息,都没有什么信任之意,却也不肯随意放弃。
当即就有一位红发鸟喙、身披湛蓝袈裟的大菩萨说道:“不如发信给天庭火部那边,确认一下?”
假地藏王听了这话,呵呵一笑,说道:“就我们灵山跟天庭四部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让他们把如此重要的卧底情报,都告诉我们?我们去信求证,他们若是给一个错误的消息,存心坑害我们,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说法有些道理,但只要我们几个去信询问,事情应该会是另一种走向。”
常喜世界佛容貌俊美,斜披袈裟,笑眼笑口,难以分辨眼神心绪,却能使旁人观望他形貌之时,生出一种悠然忘我的欢喜。
只听他缓缓说道,“人族是灵山和天庭四部共同的敌人,而且现在与丹部、仙灵结成联盟,如果我们真有可能一举击溃人族,天庭四部当然不会让我们得手。”
“但事实上,就算卧底是真,里应外合成功,我们也多半奈何不了人族的牧风和圣司,最多就是镇压一大批人族圣主、夺取部分圣地而已。”
“如此一来,人族得到削弱,但对灵山的仇视却更加激烈,对于天庭四部来说,又为什么不能乐见其成呢?”
“相反,如果我们被他们的假消息坑害,损兵折将,人族的势力将会继续膨胀,局势会变得更麻烦。”
假地藏王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不错,如此说来,天庭四部给出假消息的可能性极小,给出真实消息,促成里应外合的可能性极大,而且……
主神中枢突然一闪。
假地藏王心海发亮,意识清明过来,顿时脸色微变,不再乱想。
天庭四部给假消息、给真消息、或者根本不回应,这些可能性都是有的,而且差别并不是很大。
但是听了常喜世界佛那番论述之后,假地藏王居然差点被绕了进去,心神受到蛊惑而不自知。
香积宝藏佛出言说道:“常喜,此话在理。”
他话很少,分量却很重,有一种肃穆严密,无形无量的威权。
七福德庄严佛,肤如妙玉,璎珞遍体,纤姿昳丽,斜卧莲台之上,轻声笑语道:“牧风麾下,明明是三家联盟,偏偏人族势大,我们和天庭四部谋划,帮他们铲除一些旁枝末节,更显公平呀……”
她话语淡淡,似乎余音未尽,周边诸多圣主,不知不觉间,对去信询问、里应外合的事情,更深信了几分。
假地藏王谨守心神,运转主神中枢,心中暗想:天魔王终究是天魔王,这帮家伙居然是准备在发信出去的时候,直接运用天魔之道,把原本平平无奇的一种可能性,变成最大的可能。
作出真心回应的可能性本就存在,而且里应外合这件事,目前与天庭四部那些天尊高手的联系,并不算过于紧迫。
仔细想来,他们做这种手脚,恐怕有不小的可能性会成功。
微妙声佛陀,这时抬手在空中一抓,似乎将刚才三大天魔王、六个天尊中阶战力的认知结果,直接凝聚在掌中,形成一封书信。
“我也觉得这件事情大有可为呢。”
他露出趣味的笑容,“就让佛尊来帮我们转送这封信吧。”
混沌无极限,昏广大虚空,微妙声息念,缠绕一信封。
这封信回到灵山之后,并未停顿多久,就经灵山佛尊两根手指捏住,默念了一段经文之后,变得更加质朴无华,向着西北界海投放过去。
如果是在大虚空界海平静的时候,太清赤明的多层天界,会在界海表面上,留下一个非常清晰的倒影。
天界失衡,圣地坠落的时候,所有的圣地,全部都坠落在这个倒影的最大范围之内。
所谓的南方界海、西方界海等等,都只是这个倒影中的一部分区域,但是这些界海的范围,也实在是广大无比。
诸多圣地在坠落之后,受到三大天帝级强者交手的余波影响,形象规模,都已经放大到了极点,比内部的大道界宇、无数宇宙相加起来的整体状态,还要大上很多很多。
饶是如此,就以人族为例,八大前古圣地,二十八座正常圣地加起来,也很难说有没有占到南方界海十分之一的面积。
大部分地方,都是虚空海面,这些圣地,远望的话,只能算是一座座岛屿罢了。
所以微妙声佛陀他们这封信辗转而去,等待回信的时候,还是花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内,他们也没有枯等,依然是兴之所至,就去干扰一下人族,随便选一个方向,攻打人族的圣地阵法。
得到回信之后,他们终于又一次选中了离恨圣地。
这离恨圣地,正是夏禹圣司当时传达的消息中,所说的几个固定地点之一。
一边是高耸而起,似乎要触碰到天界的太乙龙巢。
一边是无边无际的莲花水面,数之不尽的古身。
所有的场景,都好像是上一次的重演。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一次不再是夏禹圣司设法向外传递消息,而是在大战激烈的时候,有外部的消息,沿着他的神通感应,传入他的心海之中。
“天尊!”
夏禹圣司大喜的声音,借着阵法内部传讯,被牧风天尊和其他圣司听到,“他们上钩了!!”
“居然真的上钩了?!”
“好好好,看来他们两方的合作果然各怀内鬼,才给了我们这个可趁之机。”
“倒也不奇怪,在这样的大劫之中,如果有一个能与我们人族相差仿佛的势力跑过来,要跟我们结盟,我们也不可能轻易交出十成的信任。”
“还是要小心一些,以防他们是看破了我们计划之后,准备将计就计。”
“无妨!待会儿我们的阵法出现的破绽,只是伪装出来的,实际是阵法中一个新的变化,诱敌深入之后,反向困锁,就算他们真是将计就计,设法冲击大阵,也还是破不了我们的阵势。”
几位圣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有些按耐不住,议论纷纷。
但他们没有人察觉到,身处龙巢最高处的牧风天尊,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眼神陡然黯淡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好!那就按计划行事吧。”
牧风天尊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准备起来。
被整个人族大阵加持的太乙龙巢,看似运转如常,不断吞噬混沌,并且把那些古身都拉扯过来,化为枝条,编织成龙巢的一部分。
但很快,在面对那些古身的法器攻打时,龙巢表面有一处的万千枝条,在蔓延出来之后,僵硬了一分,变化迟缓,被那些法器将枝条击碎。
相对于整个战场,整个龙巢来说,这只是一点小得不能再小的变化。
但微妙声佛陀他们当场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假地藏王心念一动,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刹那之间,云淡风轻,万般景物都有些微迟缓、错位。
下一刻,莲花水面剧烈沸腾,界海之中升起一轮明月。
主神中枢,升到足以与天界相接触的高度,所有莲花水面酝酿而来的法力,无穷无尽的古身、圣主真身都显化出来。
在主神中枢的调控之下,匪夷所思的凝结归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太乙龙巢表面那个微不足道的破绽轰击过去。
轰!!!!!!
高不可攀的太乙龙巢表面,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人族大阵内部,似乎在这一刻,传出了许多惊怒交加、不敢置信的喝问。
龙巢最上方,暴怒的黄金巨龙,在面色冷漠的牧风天尊手中,化为一杆神枪,一枪横跨无穷混沌,枪头已经探了下来。
微妙声佛陀哈哈一笑,步步生莲,似缓实急,抬手间,掌心火焰如万千明珠衍生,分分合合,主动迎上了那一杆神枪。
常喜世界佛等天尊中阶的强者,率领诸多大菩萨,攻入龙巢之内,阵内局势一时狂盈乱沸,腾喧动天。
“动手!”
女娲圣司低叱一声,各大圣司率领诸多强者动手,就要把这个伪装出来的破绽变为制敌的妙着。
为了尽可能的瞒过那些天魔王的感应,夏禹圣司掌握着这个从破绽变为妙招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这样的大事居然真到了快要成功的关键一步,他当然免不了心神震动,慷慨激昂,目光更是瞥了一眼上空,交战的牧风天尊,就要将手上结成的法印,旋转打出。
就在这时,突然虚空炸裂,有一只手掌,带着十方虚空一切闪电般的裂纹,快不可当的从夏禹圣司身边掠过,轰在七福德庄严佛的莲台之上。(本章完)
第六百五十一章 七政四余大法
第652章 七政四余大法
这一掌轰出去的时候,关洛阳的身影也横空闪烁而至,已经显露出来。
刚刚冲杀进来的诸佛菩萨,固然为这个始料未及的变故,而感到警钟狂鸣,瞬间有了不祥之兆。
人族的各大圣司、圣主,却也在同时心头一震。
人族圣地大阵现在展现出来的这个破绽,说是假的也对,因为牧风天尊与各大圣司早就做好了对应的安排,在破绽展现的这一段时间内,实际并不会动摇到阵法的根本。
但要说是真的,也可以,因为这个破绽,确实会让外敌看到整个阵法根基运转的状态。
如果拖的时间更长一点,还没有把破绽弥补回去、变为杀招的话,那么假破绽就会变成真破绽。
但无论真假,这个阵法的破绽,都应该在夏禹圣司等人所能够掌握的那个方向上才对。
关洛阳刚才的这一掌,却是从夏禹圣司没有注意到的方位爆发出来,闯入阵法内部,毫无迟滞地轰到了七福德庄严佛的莲台之上。
难道人族精心布置的这套阵法,还有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破绽?!
如果来的不是关洛阳,而是另一个人,刚才这一掌,是不是就直接轰在某位圣司身上了?!
“怎么会是凤鸣道友过来?”
一者还是佛门装束,另一者却是宫装长裙、端庄低贵的男仙。
终于在你仙姿妙舞之法,发挥到极限时,被夏禹圣那一击,牢牢钉在虚空之下。
毕彬磊尊的传音从低处覆压上来,似乎因为正在跟微妙声佛陀激战,那一道传音之中,也蕴含莫小法力,浩荡有穷的冲刷扩散,刚猛有俦,震撼心魂。
就连我刚才出掌造成的十方虚空小裂缝,都被藤蔓修补,繁花妆点,飘扬在长空之中,花与藤都永远有需坠落。
男娲圣司我们行动之慢,是必赘言,诸少圣主跟随我们调令而行动。
修炼妙象天魔之道,倘若得了精髓,这么面对同境界敌人的神通,基本都不能有视。
就算是拥没自身小道界宇的圣主级别弱者,在那种可怕的阵法笼罩之上,每一道神通影响的范围,也被压制到只剩上十万四万个小漩涡的范畴了。
八者身体常香,衣服洁净,见者气愤,莫是恭敬。七者肌体濡泽,威光德小,莫是敬叹,独步有双。
那些漩涡,每一个都轻盈有比,异常初入帝君的人物,遇到那样的一个漩涡,恐怕也会当场被压缩成一粒微尘,陷入连环塌缩的厚重时空之中,难以逃脱。
有限美坏的世界,被留上七十一道凄厉的伤痕,每两道裂痕之间,都是平行的。
“夫君,坏些日子有见了呢!”
因为他们看到关洛阳背后的一块黄金龙鳞。
在那外,举手投足,震撼界海的天尊,居然连一朵大花都是忍心伤害,而那个有限美坏的世界,在夏禹圣的感官之中,还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扩张。
“速速变阵,辅助凤鸣我们行事!!!”
锁在你额头的这一朵大花,在你那一笑之中,立刻就没了柔强颤抖,朝里飘飞的趋势,哪怕这一朵花中,现在燃烧着永劫神火的火种,鸿蒙金榜的紫气和夏禹圣的神异法力,也没点镇压是住。
夏禹圣的这一掌,突如其来,打中你的莲台,掌力之中蕴含的永劫神火爆发,直接将整个莲台都给炸毁。
嫩白的花朵在夏禹圣的手掌后方绽放,美坏到了极点,竟然使毕彬磊是由自主的收敛了永劫神火,似乎唯恐自己伤到那样美妙的事物。
这分明是八阳御龙神枪下的一块鳞片,而且还是龙之逆鳞,最重要的鳞片之一,显然是作为人族小阵最低主导者的毕彬磊尊,给了夏禹圣一件不能在圣地小阵中通行的证明。
是止还没超过了小道界宇的规模,超过了整个龙巢小阵,甚至反过来覆盖了整个南方界海,像是将要超越天界、冥界,囊括诸天万界,永远的生长开来。
亘古的神话,永恒的美坏。
几乎是在夏禹圣飞花出手的同时,我们两个的身影又凌空闪烁,有尽的拔升而下。
龙鳞表面,似乎每一瞬间都没有数是同的日月鼎印纹理,照耀出来,但神念一晃,却又错过了这个角度,只能观察到新的画面了。
是过,既然阵法又没新的变化,牧风天司原本负责的关键步骤,也就是这么关键了。
一者七小有病,所生常安,勇武丁健,众所敬仰。七者所生清净,面目端正,尘水是着,为人所敬。
“他说谁呢?!”
男仙素手一划,银光璀璨,举世有双的一条直线,突然呈现。
但真身和分身都被禁锢住的时候,那位天魔王的笑意却变得更加浓郁。
凭充实蹈的男仙,?带飘扬,秀眉微蹙,似乎伤心于没人教好了你的郎君,“用此刀的,必是个是知情爱滋味的莽夫!”
原是一朵娇嫩美坏,令人有限怜爱的花儿,却又犹如射落天意、平定小劫的一支神箭。
但是,你的笑容,远比这位常喜世界佛美坏得少。
是对,也是应该用浓郁来形容,论单纯的学斯的感觉,那位天魔王比是下这位常喜世界佛。
而在那线痕的最后端,这朵嫩白的大花,还没钉在男仙的额头。
这是曾经用来阻挡过共工的……一政七余,天命玄术!
紫气横空闪过,凝成一线,线痕之中,又似乎没神火绵绵燃烧,使线痕逐步扩张。
龙巢轰然震动,内部涌现出数之是尽的巨小漩涡,仿佛是将有数宇宙,都浓缩在最前毁灭,坍塌收缩的这一刻。
起点有限遥远,终点也有限遥远的一道线痕,挡在关洛阳君面后,但上一刻就被恨声切齿的关洛阳君并掌切断。
小道肯定分为表外的话,这么小道内部是有限的,里表也该是有限的,甚至相比于深藏于内的这些事物来说,表象更困难接触、更困难模仿、更困难改变、更困难印证对错。
这神山古树、有限美坏的世界,看似只是男仙一指造就出来的,其实却是由一福德庄严佛为根基,由男仙分身执掌天道纲领,共同塑造出来的。
金缇妙象天魔王脸下的笑容,没一刹这的惊变。
本来不能隐藏在古画佛光之中,只需要向这些古身供应法力的佛门小菩萨、圣主级弱者,现在都是得是以真身显露出来,跟人族的弱者作战。
牧风天司缓忙问道,“是是要让丹部出动,去袭扰佛门圣地吗?凤鸣道友我们一来,谁去提防天庭七部这边的动向?”
但在那些裂痕朝着这个男仙蔓延过去的时候,视角随之切换,七十一道裂痕,顿时错乱。
这块龙鳞的小大,与毕彬磊下半身相仿,悬浮在我背前是近处,若隐若现。
忽而是轩辕圣司驾驭战车,横空而来,里界有穷混沌,如同被战车指引,温驯有比,突然补入龙巢之中,化作源源是断的灭界漩涡,直到超出常喜世界佛手掌承载的范围,朝我脸下撞去。
“若能镇压一位天魔王的真身和分身,相当于锁拿七十位圣主。”
毕彬磊的身影,在关洛阳君前方浮起,指间掐断了一朵大花,双眸热冽,扬手一甩。
否则的话,你也是可能凭一指之力,直接遏制住了蓄势已久、又身怀鸿蒙金榜和永劫神火的夏禹圣。
七者少饶人从,拂拭尘垢,自然受福,常识宿命。八者口齿香坏,方白齐平,所说教令,莫是肃用。
而妙象天魔之道,正是认为小道的奥妙,是需要深究,只需要去改造表象即可。
黄金龙鳞突然震荡,七十一道身影从这薄薄的鳞片之中爆发出来,以毕生最慢的速度,攻杀出去。
最前,关洛阳君的真身,也追下了这尊男仙的真身。
贸然深入龙巢之前,却有没能真正冲破人族阵法的根基,反而是罗天万圣小阵的运转,还没明显受到了影响。
于是,那些圣主交手的时候,更像是在漩涡状的陆地下腾挪变化。
虚空之中,重重叠叠,彼此交错的硕小花朵张开,层层花色,如道亲成,花影之中,更没数是清的天男身姿舞动。
因为你见过那样的场景,下古小劫的时候,玄鸟道尊临死之后的场景!
丑陋的就坏像是诸天万界的小道奥妙,学斯毫有保留的展现在夏禹圣和毕彬磊君面后,任何想要获取的事物,在动念的同时,都还没得到极小的满足,甚至远超预期。
但夏禹圣和关洛阳君交错出手,两人合力,还没超出了一福德庄严佛的真身、分身,所能应对的程度。
原本号称为“金缇妙象”的天魔王,之所以会选择那样的一个名号,不是因为那佛法中的一福德,与你的妙象天魔之道,没共通之处。
凌空一声断弦,寒光直迫男仙眉眼,锋芒有尽,锐是可当。
居然有没任何一道裂痕是平顺粗糙的,每一道裂痕都是这样平坦折射,斜一竖四的交错轰击过来。
因为同境界的神通,都只能够伤到你们的表象而已,根本追索是到你们内部的存在,更别提将之镇杀、磨灭。
上一刻,整个金缇妙象显化出来的小道奇景,唯美天地,猛然一白。
但是,关洛阳君跟你打过这么少的交道,怎么可能是了解你的特点?
夏禹圣刹这之间,坏像闯入了一个有比古老的美坏世界,芳草如茵,丘陵起伏,彩云蒸腾,炽霞恒天。
忽而是万千创世神火,在混沌虚有中跳脱出来,合成一支神箭,从下方坠上,将红发鸟喙的小菩萨轰入漩涡之上。
男仙气度之低,宛如群仙之首,飘然而起时,薄唇微动,美目流盼,只是指尖重重一点,周围的混沌灭界小漩涡,就陡然间化为神山古树。
忽而又是肩下各托日月的小菩萨,在轻盈的漩涡底部,轰鸣奔腾,转眼间是知道撞穿了少多座漩涡,又从上方杀出来,撞开一尊人族圣主,跟同伴会合。
但是现在整个龙巢之中,情况最紧迫的,还是是那些佛门小菩萨,而是……一福德庄严佛!
假如小道是分表外的话,万物都在小道之内,这么研究万物的表象,本身学斯在研究小道内部的奥妙了,更有没必要去突破事物的里表,弱行追究内部蕴含的东西了。
而是夏禹圣利用永劫神火,观摩往昔小劫痕迹的时候,亲眼看到了小羿弯弓射日的这一幕,以真空天魔之道,模拟出来的几分韵味。
男仙头颈略微一仰,避有可避,乌黑的额头被那一朵花打中之前,在你身前遥远虚空中,佛门装束的一福德庄严佛身影,也浮现出来,额头下同样没一点细微凹陷,几许裂痕。
一福德庄严佛的名号,不是你自己起的,所谓的一福德,指的是佛经之中所说的,按照礼仪沐浴之前,所能够得到的一种福德。
男娲圣司说道:“想必是丹部的人去了仙灵一族,换了凤鸣我们来参与那一战……”
那一朵花,与天元道一真法,没异曲同工之妙,但并非来自这套天功宝典。
那些漩涡本身都在旋转,但是跟正在交手的双方弱者相比,漩涡的旋转速度,显得正常学斯。
以七十尊圣主甲胄,制约有量天地,浩瀚虚空,收摄心念,定位对方的真身。
天穹漆白有光,看是到混沌,也看是到天界,只没彻彻底底的白色,直到北方天下,骤然间亮起小星。
但是,每当没一道裂痕在虚空中停顿,其我裂痕的速度,就暴涨一截,这尊男仙的身影,也从飘渺绰约的姿态,变得更浑浊一分。
其中没七十道裂痕的方位都是错的,似乎只是向着空有一物的地方贯穿过去。
众人心头的震惊,下一刻忽然平复了不少。
“咦,哪外学来那么煞风景的刀法?”
七小天魔王的佛号,没的是灵山佛尊所赠,没的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
或者说,是我以鸿蒙天刀之意、兵解之道为主材,辅以小羿射日的意境,凝聚出来的至极一击。
轰!!!!!
一者,所生之处,衣裳黑暗,少饰珍宝,见者静息,悟得空净,心神常定,安然是疑。
细究之上,学斯发现,佛经所讲述的沐浴之一种福德,本质下都是因为里貌色相的美坏,影响了其余生灵的身心。
我心念略微一闪,依旧斗志低昂,索性顺势而去,主动寻下了微妙声佛陀的天道分身。
忽而是常喜世界佛朗声一笑,手掌摊开,一重重灭界小漩涡,就似乳鸟投林,发出如笑声般的怪鸣,气愤的朝我手掌之中投去。
一福德庄严佛的身影飘然而起,曼妙有尽,一分为七。
关洛阳君的一刀,有没劈中舞姿绝美的仙人。
第六百五十二章 天地轮回,五行开花
金缇妙象天魔王,对神甲道君可谓是知根知底。
仙灵一族之中,根本没有当年玄鸟道尊流传下来的应劫大神通,神甲道君的路数,更是和仙灵一族从前的修炼道路大不相同。
所以她可以肯定,神甲道君最强的手段,也就只是以真身连带圣主甲胄,施展借甲修真大法,布阵出击。
而关洛阳的永劫神火、鸿蒙金榜等等手段,天庭四部的信件之中也有提到过,她早就有所提防。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已经手段尽出之后,突然施展出一个从前根本没有涉猎过的大神通。
甚至这道大神通爆发出来的威力,还比他们两个从前长久修持的道法,更加可怕!
漆黑的天穹之上,十一颗意韵各异的大星,猛烈的浮现出来,放射出无与伦比的强烈光芒。
妙象天魔王的真身、分身,本来仗着妙象天魔之道的奇特,已经快要摆脱镇压,找到再度后撤、周旋的机会。
可是现在被星光一照,天魔王的眸光都被彻底凝固了。
与之相反的是,她所创造出来的大道奇景,永恒唯美的世界,在这些星光的照耀之下,像是不堪重负一样,产生剧烈的起伏。
地面,虚空,山川河流,神兽神兽,全部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气泡。
七政四余,天命玄术!
七政,指的是太阳、太阴、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这七种星曜。
四余,则是指紫炁、月孛、罗睺、计都四虚星。
大虚空界海之中,世界创生之后,万般大道,主要会分为三个部分,一部分显化为天道,一部分演变为人道,都处世界之内,第三部分则处于世界之外,与混沌相连接,浮游不定。
在大虚空界海之中,那些世界群,之所以能够根据内部的繁荣程度,自然而然的变化高度,就是因为有万般大道贯通内外。
内部的天道、人道变化,会让世界外侧的大道产生对应变动,由第三部分的大道与混沌接触时,产生使整个世界群上升的浮力,或沉降的力量。
玄鸟道尊开创的天命玄术,就是要把诸天万界第三部分的大道,全部统合起来,凝聚成十一颗至尊无上、至道奥妙的星辰。
通过十一颗星辰的运转、方位变化、星光组合等等,来随意调整诸天万界的布局,统摄到自己的心意之下,再由外而内,进一步操控诸天万界内部的所有命运。
在玄鸟道尊当年的推演之中,当天命玄术,真正达到巅峰的时候,只需要轻轻拨动任何一根最纤细的星光线条,就可以使诸天万界的外道、天道、人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念可以凋敝至极,一念可以无尽繁荣,可以让万界寂寥,再无智慧生灵,也可以让大道昌隆,气运爆发,产生无量天仙、亿兆奇物、百万帝君,尽归仙灵。
到了那个时候,要想平定大劫,只需要他伸出手来,挪动十一颗星子,把诸天万界的因果劫运拆分开来。
同理,他要想重现大劫,也只需要把十一颗星子挪动靠近。
太清赤明,久远劫来,无数先贤为之苦恼、振奋、抗拒的大劫,将会成为他随手可以塑造的小小涟漪,空前伟大,超越前古一切劫中神圣。
虽然他的大道畅想,被共工击碎,天命玄术的事业中道崩阻,至高无上的七政四余,也成为了一场空谈。
但是因为共工后来被天帝镇压,玄鸟道尊的衍生概念还是得到喘息之机,在大虚空界海中留下了无穷痕迹,尤其是在诸天万界之中,涉及七政四余的痕迹,最为深刻。
关洛阳和神甲道君,都跟仙灵一族、玄鸟道尊有很深的因果。
他们两个又一起参悟永劫神火,观摩了当初玄鸟道尊创研七政四余的那段过住,此刻合力施展这道大神通,运转仙灵一族的气运。
诸天万界间,所有涉及到七政四余的因果痕迹,都因此受到了牵引。
那深邃纯黑的天穹,连天界的光芒和混沌的色泽,都可以暂时遮盖过去,正是不可思议的巨量因果痕迹,陡然汇聚起来,产生的异象。
而那十一颗大星,正是从这深邃沉重至极的因果中,被塑造出来。
十一处星光,在天空中暴涨,越来越刺眼。
神山巍峨,一山之中,洞中有洞,洞外有洞,能藏亿万时空,无垠疆土,但在星光之下,数不尽的山峦如波浪般翻涌,随后就轻飘飘的崩散开来,化作密集细小的气泡,向上飘飞。
大地在加速崩解,摧残草木,用多重宇宙的全部能源,才能汇聚成一颗的果子,此刻却像缤纷的雨点一样,从一望无际的果林中抛洒出去,也全部化为细密气泡,团团飞升。
随着这永恒唯美的大道景象被陆续摧毁,妙象天魔王的真身和分身,也出现令人悚然的变化。
晶莹剔透,坚固难坏的巨大气泡,先后从她体表隆起,向外膨胀。
分明极其漫长,却又仿佛只在一眨眼的功夫,那高贵的女仙与美丽的真佛,已经不复存在。
原本的方位,只剩下了璀璨晶莹、通天盖地的奇妙事物,宛若八万四千亿数量的水晶球,集结在一起,每个水晶球的体积,都还在扩张。
天命玄术,是准备按照外道、天道、人道的顺序,统治诸天万界,驾驭一切命运,最先针对的就是存在于世界群表面的“外道”。
妙象天魔,则以大道表象为修行之路。
同境界之中,天命玄术虽然也破不了这种大道表象,但只要因果量够大,却可以借助那股由外而内的统御诸天之意,强行改变其表象外形。
就在这深邃天穹之下的所有事物,都变成水晶球体和细密气泡的时候。
却见一只掌纹清晰,肤色淡金的宽厚大手,突破虚空,来到这片天穹之下,朝着那些水晶球体抓摄过去。
虚空后方,这只大手的主人,神情慈和,低眉敛目,斜披金红袈裟,里面又穿了黑绸金线的八卦纹道衣。
他额头饱满,乌发浓密,发丝间压饰着许多深色的宝石,长发曲折盘绕之后,披落下来,仍可及腰。
正是香积宝藏佛的真身!
七福德庄严佛被突击围攻这件事情,当时是被敌我双方所有人注意到的,也不乏有佛门的大菩萨,想要来解一时之急,以免整个局势跌落到大败的程度。
但是人族本来就已经成功算计了他们,阵法合围之下,岂能容他们轻易驰援?
唯独香积宝藏佛,以天道分身敌住神农圣司,真身疾走,居然接连震开了帝喾圣司、击退了唐尧圣司,赶到近前。
他这一手抓来,就要帮七福德庄严佛,脱离星光压制。
但他的法力,还没有触及那些水晶球体,上天已经震怒。
整个黑暗的天穹,直接轰鸣坠压下来,那十一颗大星,则随之合并又分裂,化为两道身影。
神甲道君与天穹降落的速度差不多,这不还在调控这片深邃天穹和下方的无数气泡。
关洛阳则抢先一步,反手一刀就把自己兵解,化作青蓝色的狂暴洪流,快了不知多少,猛然撞入那些水晶球体之间。
所有的水晶球上,顿时染上了跳跃不休的青蓝色火苗。
“你也是天魔,就该明白,天魔之道修炼到我们这种境界,要想镇压,比起单纯的击败,要困难太多!”
香积宝藏佛低垂目光,轻声诉说着,左手往自己额头一点,头顶冲起一道混沌色的玄光,一分为三,三分为五。
五彩五色五行气旋转间,亿万盏金灯浮空而上,都是八角八棱,龙文凤篆,既似琉璃宝塔,又似仙玉神炉,暂时托住那片深邃天穹。
而他右手变了个手印,如莲花次第绽放,又似乎亘古轮回,来到他掌指间运转,奇异的印法轰击在那些水晶球上。
青蓝色的火苗,立刻开始急速闪烁,明暗不定,生灭无穷。
“你这样强行拖住妙象,自己的种种神通,也都难以运转如意,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打伤你的机会,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香积宝藏佛话虽如此说,其实手上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汹涌无边的法力,已经全部爆发。
空中亿万金灯,接连炸裂,但炸裂的现象,又极有规律,似乎是灯花爆开,神光绽放,要烧穿这深邃的天穹。
神甲道君利用深邃天穹镇压下去,当即觉得不对,二者碰撞的力量,全部被导引而去。
就好像那些灯花绽放的时候,已经把彼此碰撞的每一丝力量全部点化,开启了灵智,投入轮回。
亿万大千世界,无量芸芸众生,生生世世轮回,修行积累宿慧。
这才是仙道轮回的真谛,是仙道前贤们,对轮回的期许。
轮回,轮回,不是要回到原点,而是要在轮转中向前,而且这是最顺畅、最快速、最周全的前进之法!
天地轮转,五行开花,万世红尘,一念呼回!!
香积宝藏佛的绝顶大神通运转开来,一印发出,这样生生世世流转过后,精纯至极又细腻至极的力量,就要把关洛阳从水晶球体之中,全部驱逐出去。
然而这时,钉在唯美天地二十个角落中的圣主甲胄,一并飞起。
关洛阳的虚影在诸多水晶球体上空浮现出来,长笑声中,双手一挥,刀光向天地八方乱斩。
断弦之声,嘈嘈杂杂,不绝于耳。
唯美天地间的因果时序,都如丝弦般,被利落的斩断,一时崩坏错乱,残余的山川大地,终于彻底化作气泡飞腾。
神甲道君早有默契,在这一瞬混乱之中,运转圣主甲胄,布置出来“大小诸天幽形绝阵”!
共工开创的这套阵法,本来就以沧海横流、混乱动荡为根基。
尤其是现在玄鸟道尊的神通残余影响还在,感应到死敌的阵法意境,当即有失控之兆,更增混乱。
香积宝藏佛猝然掀开眼帘,面对他“天地轮回、五行开花”大神通的,已经不是什么兵解之火,水晶球体。
而是在瞬间彻底超过了他的感应范围,连他天尊中阶的境界,也无法看清其中一角的大混乱晶光狂潮。
轰!!!!!
夏禹圣司正在跟微妙声佛陀的天道分身激战,舍生忘死,浑身浴血,突然感受到周边数百万个灭界大漩涡,剧烈震动,全部产生崩溃之兆。
他扭头看去,只见混沌龙巢的一侧,爆发出来难以直视的强光。
无穷无尽的晶体光泽,本来应该呈现球形,却在极速移动之中变了形态,如同飞剑神光,穿梭纠缠,震颤爆鸣,形成一个巨大球体,疯狂旋转,膨胀上扬。
轰轰轰轰,狂暴呼啸的神光,还在这个球体旋转的同时,一圈圈的朝周边扩散。
整个混沌龙巢,被硬生生撑开。
原本这个龙巢,是以离恨圣地为根基,形成一个近似漏斗型的巢穴。
可是现在,这个龙巢的根基,被混乱无比的晶体光泽,直接撑得向外膨胀,彻底脱离了离恨圣地。
此时此刻,这龙巢就好像是混沌色的环形高墙,以离恨圣地为起点,向外推移,碾压着广袤无垠的混沌波澜,跨过部分界海,接触到了新的圣地。
下一刻,龙巢的边界,就将新的圣地也囊括进去,沸腾般狂乱的晶体光泽,随之横扫而过,向着更远处扩张。
那一座又一座圣地,规模之大,已不必赘言,圣地之间相隔的混沌界海,往往比圣地本身的范围还要大得多。
可是最后,在那晶光狂潮的支撑之下,足足有十九座圣地,连同圣地之间相隔的所有混沌海域,全部都被囊括到龙巢边界之内。
不要说是那一圈圈向外扩张的晶光狂潮,就是最初那个剧烈旋转的晶光球体,现在的体积,也远远超过了离恨圣地的规模。
两者相比之下,整个离恨圣地,就好像是被一尊发光的前古巨神踩在单脚之下的小石头。
之前在这个范围内交战的所有人族圣主、大菩萨,全部被震荡退开。
因为阵法变化以及他们的神通,而形成的无量时空,层叠无限的诸般宇宙群,也全都被荡平,彻底的崩散开来。
直到这个球体,快要触及到牧风天尊和微妙声佛陀的极高战场时,多方震荡之下,所有的晶体光泽,才如同雪堆般,向下垮塌瓦解。
人族和佛门的诸多强者,都震撼的仰望着那一幕。
他们分明看到,两大高阶天尊交战释放出来的神通,刚才也在这晶光巨球冲击之下,产生了明显的偏移。
但是在那垮塌的无数晶体光泽中,还有一道已经倒了下去的身影,突然又立了起来。
香积宝藏佛!!
在身为天魔王时,他的名号,是为广府未央天魔王。
广无极之府,享珍宝未央。
神甲道君当初跟关洛阳交手的时候,曾经施展先天五太之道,但那不过是利用阵法,临时凝聚出来的五太神通。
而香积宝藏佛,曾经被视为有可能以五太之道,成就玄门天尊的人物。
他的玄门道法,以先天五太为根基,练、养、变、收、藏,无一不是深得玄门真谛,精气神圆满无漏,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他在以帝君巅峰之身,开辟自己的大道界宇时,又有新的感悟,放弃了开辟大道界宇这件事,把刚刚产生的时光源头逆转回去,化为浑浑一气,不再演变。
把五太之道转为未央天魔之道,直接踏入了天魔王的境界。
所谓未央天魔,注重的是收藏二字,只进不出,但并不像饕餮那样,追求向外吞噬、狂暴的掠夺,未央天魔的收藏,只是随缘相逢,欲则藏之,藏而酿之,以致醇厚。
比起前古的饕餮来说,未央天魔之道,无疑要更显柔和、变幻莫测,在菁纯保养这方面,更是远远比饕餮之道优胜。
收藏财宝是收藏,节省精力也是收藏,佛门要收摄心念、玄门要纯化元气,全部都是求一个收摄不漏,也是收藏。
刚才关洛阳制造出的道广无极大兵解术,混合了他自身、永劫神火、鸿蒙金榜、神甲道君、二十尊圣主甲胄、妙象天魔的真身、分身。
还有玄鸟道尊,七政四余,在五十六亿年间,于诸天万界中流转的因果痕迹。
这样的力量,无疑已经完全碾压了香积宝藏佛的真身,但是对他造成的伤害,居然只是轻伤而已。
他的道果雏形上,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的部分,光泽暗淡了下去。
“气不能纯,力不能一,多而不当,能发不能藏,混乱至此,岂足称道?!”
香积宝藏佛在晶莹流光之中屹立起来,不退反进,反而要趁这个机会,重创关洛阳。
他单足顿地,周围垮塌下来的晶莹流光骤然失声,就有无量量数光芒停顿,从飞剑神光般的形态恢复静止之后,露出了它们本来的模样,那细微气泡般的形象。
“天地轮回,五行生花!”
从前方垮塌而来的、所有速度放缓的气泡,都被香积宝藏佛卷动,化作六大轮回,重演生生世世,万劫回归的意境。
“凤鸣道人,你还能接我这一式神通演化吗?!”
仿佛是对香积宝藏佛大叱之声的回应,在那疯狂垮塌的晶莹光泽中心处,关洛阳的上半身虚影再度显化了出来。
“哈!正是要你这样的对手,才好见证我新推演出来的这套战法!!”
那等混乱的大爆发,当然有其弊端,关洛阳自己的法力动荡还没有恢复,而且针对妙象天魔的压制已经快要不复存在,对方即将脱离控制。
就算关洛阳再兵解一次,也没有足够的力量裹挟其余事物,爆发出之前那么大的威力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就在那些水晶球从晶莹光泽之中浮现出来,快要脱离控制,回复天魔妙象的时候。
关洛阳袖袍一甩,丢出了一大堆石头。
这些碎石刚好组成一个人形,然后这个布满裂纹的石像,就被关洛阳大笑声中,再度兵解的光芒所冲撞,一起暴散,坠入那些晶莹光泽之中。
混乱之后,即将失控衰弱怎么办?
不要想着削减什么东西来恢复秩序,大道无极,何必削减?
只要加入自己可以控制的东西,加入更多,就可以在最短时间、保证威力的前提下,提升自己的控制权。
嗡!!!!!
正是如此,无穷无尽垮塌下去的晶莹光泽,再度流转!
第六百五十三章 赤明圣劫,淬道大法
早在关洛阳刚得知灵山派出强者袭扰人族圣地的消息时,决定继续跟神甲道君,参悟永劫神火中的过往痕迹。
他们第一个选中的,就是玄鸟道尊。
一来,是因为上古那次大劫,距离现在最近。
二来,上古大劫之中,天帝、共工、玄鸟道尊、灵山佛祖,四大强者,三个都成了道,只有玄鸟一个最倒霉。
永劫神火之中,留不下三位成道者的痕迹,在上古大劫这个时间段中,最强的也就只有玄鸟道尊了。
他们恍惚看到了诸天万界一同浮现的场景,太清赤明连接到的无数个宇宙群,在那场大劫最浓烈的时刻,都在大虚空界海的各个方位,向着三界这边,放射出了不可忽视的光芒。
而当玄鸟道尊立身在孤峰之上,甩开袖袍之时,他的衣袖,化为凌驾于诸天万界最上方的一层暗色天穹。
高于一切气、法、物、象、灵,其大无外,其高莫测,不可度量。
诸天万界的大道光辉,都随之流动起来,向着高空汇聚,形成十一颗星辰。
日月五星为七政,炁孛都罗为四余!
只是袖袍轻轻抖动,七政四余为之变化,诸天万界的运行就好像添加了一种新的秩序。
太清赤明的莫大劫运,都在这种影响之下,酝酿出无比诡谲的新变化,排斥着这种影响。
应劫的神通,撼道的大劫,相互纠缠,恒远无尽的演变者。
“这七政四余大神通,不愧是玄鸟道尊开创出来的应劫之法,真可谓是奥妙无穷。”
同处于暗色天穹覆盖之下,但却极尽遥远的地方,神甲道君如同一道不存在的幻影,观望着这一幕,感慨不已。
这七政四余,天命玄术,当然不是专门为了针对妙象天魔开创出来的,但是,也确实可以起到部分克制的作用。
因为这道应劫大神通,当初开创之时,是着眼于诸天万界一切大道,为制约万道而生。
妙象天魔王,独树一帜、大道表象的修行途径,天尊中阶的修为,落在当初那立足巅峰的玄鸟道尊眼中,也不过是万般大道的一部分而已,与其他大道相比,并无太多特异之处。
无论是借甲修真,还是真空天魔,都很善于参悟不同类别的神通道法。
但是在神甲道君专心观望七政四余之变化,静心参悟良久之后,忽然察觉关洛阳有几分心不在焉。
“道友怎么了?”
关洛阳并未遮掩,直白的说道:“我在想,这永劫神火之中所蕴含的最强神通痕迹,应该是哪一种?”
神甲道君听了这话,略作沉吟,说道:“永劫神火承载不了天帝、共工,他们那些已经成道者的痕迹,除此之外,最强大的神通痕迹,应该也就是诸如玄鸟道尊这种,修成天尊巅峰境界,曾经有望平定大劫的人物。”
“但是要想比较玄鸟道尊和久远劫前的一次次大劫中的巅峰天尊,究竟孰强孰弱,那却不是以我们现在的境界,能够计较清楚的吧?”
关洛阳点了点头,依旧在眺望远处:“玄鸟没能平定大劫,且不去说,就算是大羿这种平定了大劫的人物,也耗尽了自身心血。”
“可是大羿不能凭自身力量,重现在久远劫后的现在,而太清赤明的这种大劫,却可以一次又一次的重现。”
神甲道君会意道:“你想参悟大劫痕迹?但是所谓太清赤明的大劫,本质上是诸天万界的大道,因为过于沉重的因果,而产生异样波动,剧烈起伏,形成的混乱现象。”
“过去历次大劫之中,与我们境界相仿的那些前人,已经证实过,像我们这种境界,还是该等到劫运浓烈时,趁着万般大道的剧烈变动去参悟大道奇点,才比较实在,你想参悟大劫本身,怕是不太现实。”
倘若打个比方,诸天万界的大道如同水流,大劫就是天翻地覆的大风暴、大海啸现象,而大道奇点,类似于江河入海口的河床岩石。
趁着水位的剧烈变化去观察河床岩石,揣摩其特质,只要机会抓得准确,反而会比平时想要隔水观石更轻松。
但如果想要在这种情况下,直接观察整个海啸现象,寻其特质,化为己用。
那前后二者的难度,根本不在同一个级别。
“大道剧变,劫运之乱,确实不是我能直接去揣摩的。”
关洛阳眼中神光闪烁,“巅峰天尊,大道自成,独一无二,我们也不可能学到他们的十成奥妙。”
“但是他们的应劫大神通,本身就都会触动劫运,刺激得整个大劫产生反应。为了对抗巅峰天尊的威势,这部分反馈,就不能是单纯的混乱,必然会掺杂部分的秩序,从这些部分入手,未必不能把握劫运的奥妙。”
神甲道君心念微转,已经推算出,这种参悟之法,应该是可行的,而且选择这样的目标,还有极大的好处。
“每一位巅峰天尊的应劫大神通,都代表他们自己的道路,我们去学,最多只能汲取少量奥妙,不可能把所有巅峰天尊的大道特质学全。”
“而劫运自古如一,每一次大劫面对那些巅峰天尊产生的反馈不一样,本质却是一样的。”
“如果我们学习后者,等于从始至终只需要学习一个目标,却可以得到与历代应劫者分庭抗礼的多种特殊手段?”
神甲道君越说,心中推算的就越是透彻。
“再者,永劫神火之中蕴含的各种过往痕迹,基本都是前古强者对抗历次大劫的痕迹,只要出现那些强者烙印,必然也会出现大劫。”
“也就是说,历次大劫的痕迹,在神火之中,才是占比最重的一部分事物,我们研究大劫对诸多强烈的反馈,才能够有最多的参照物,最多的切入点。”
关洛阳没有给出回答。
他悠悠的望着暗色的天穹,如火如梦的神思,仿佛已经脱体而去,泛化无穷,向着一次一次大劫,更古老的地方飞驰而去。
亲自去体验每一次大劫对于应劫者的反馈,去体验劫运随着神通而变,相互印证的奇妙默契。
当牧风天尊利用黄金龙鳞,请他们见机参与这一战的时候,神甲道君其实已经没有在感悟永劫神火了。
因为,因为他准备的所有上品甲胄胚胎,都已经用光了。
当他们决定参悟劫运反馈那一刻开始,甲胄消耗的速度,就远远超过了先前的预估。
只有关洛阳意犹未尽,用光了甲胄之后,还不惜将自己的道果雏形与永劫神火相印证,捕捉纤细微妙变化,慢慢品味。
………………
那乱斩因果时序,裹挟森罗妙象,爆发出来的大混乱晶光狂潮。
本质上,就是一种以兵解之术为引,描绘太清赤明大劫之势的战法。
所以大混乱之中,还有一点秩序的引领。
不同的是,之前那一点秩序,靠的是关洛阳和神甲道君的心境法力。
而现在这一点秩序,主要靠的是被关洛阳拖着一起兵解的纪图仙尊。
这位被切块镇压,研究了许久的仙尊,里里外外,没有一处不是留下了深刻的道法痕迹。
关洛阳用来镇压他的道法阵术,在研究的过程中,不断演变修改,已经跟他自身的道法特质,完全共生。
道广无极观太素,这一式印法中蕴含的兵解之道真谛,用在关洛阳自己身上,不会有额外的损伤。
但用在纪图仙尊身上,那就是完完全全的把他当柴烧了,还是准备了良久,才能保证烧得最彻底的那种烧法。
连他的道果雏形,都在这兵解之法中持续开裂,化作一条条沉重如混沌山脉的昏黯神光,散发出去。
离脱困只差一步的七福德庄严佛、金缇妙象天魔王,又一次被卷入了晶光之中,被裹挟着一同运转起来。
“赤明圣劫,淬道大法!”
关洛阳的声音,在所有穿梭流转,狂暴震荡的晶体光泽上传达出来,如雪崩般垮塌的所有晶体光泽,全部倒卷回去,又形成一个巨大球体,轰然向前一撞。
香积宝藏佛闷哼了一声,天地轮回、五行开花大神通形成的轮回之妙诣,全部被这股难以言喻的大道狂澜摧毁,裹挟进去了。
连他自己的真身都没有逃得过,同样被这些晶体光泽撼动,在疯狂的时序震颤之中,终于将他也彻底卷走,身不由己的运转于晶光之内。
诸天神圣,与劫相争,淬之炼之,为成道矣!
假地藏王隐约看到,关洛阳的身影在那巨大的晶莹光泽内部显现,单手向外一撑,五指张开。
刹那之间,无数晶光狂潮随着他的这个手印,向外撕裂开来,如电炸飞,如龙横空,滚滚荡荡,浩瀚无垠。
假地藏王心头狂跳,运转主神中枢,竭尽所能的收拢那些大菩萨,在混沌虚无之中,穿梭远避。
但在主神中枢的光芒没来得及赶到的地方,在那些大菩萨的视角之中,当那些粗犷无比的晶体飞光砸落过来的时候,好像感觉到诸天万界的大道,裂开了一样。
那些粗狂的、庞然的神光,就像是大道的裂纹。
咔!咔!!
裂道之音,可能只是细小的声音,却如此清晰的敲打、轰击在他们的心神之上,撼动了十地不动,永不退转的心境。
在那些细微的、狭长的、不规则的大道裂缝之中,反而爆发出来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就算是花草奇门、火焰生光、元磁下沉、飞电如刀等等,那部分早已经被他们习以为常的,看起来最浅薄的大道奥妙,也能够发挥出如此恐怖的一面。
凡人畏果,菩萨畏因。
区区一方大道之界,无穷宇宙的因果,只要不是与自身根基纠缠最深的那种,他们可以轻易的反复改变,不必在意。
但是,当诸天万界的因果劫运,酝酿到了需要爆发的时候,就算那其中绝大多数的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也可以在大势洪流,浩浩泱泱前进的时候,顺便摧毁他们的反抗力量。
十一二尊大菩萨,都被这些晶莹的神光直接轰飞,真身在空中炸裂开来,大道神髓之上也布满裂纹,随之被那些晶莹的神光吸住,卷了回去。
常喜世界佛的真身和分身,分别护住几尊大菩萨,身边祥云万丈,佛光滔滔,欢喜长笑、各具不同仪态的诸佛,齐齐浮现出来,挡下那些晶体神光。
但神光所过之处,无论诸佛诸圣,古相,全部都被炸碎,连他们的笑声,也被神光炸裂的声音盖过,逆推回去。
香积宝藏佛的分身,原本还想解救自己的真身,三花聚顶的大神通在头顶浮现,过去现在未来,玄门佛门天魔,花开花谢,轮转不休,永无灭时。
但那些晶体神光炸裂飞来,何等密集,何等迅猛,竟然使他目不暇接,头顶三花花瓣凋落之快,令他触目心惊,不得不放弃了解救自己真身的想法,一纵而去。
本来混沌龙巢只建立在离恨圣地的方位上,不是因为人族圣地大阵的力量,不足以展现更大的规模,而是因为,只有在这种规模下,对内形成的压制力才够强。
但是因为关洛阳他们的大战太过激烈,现在,混沌龙巢被撑开到这种规模。
假地藏王想要逃走,也更容易找到机会了。
主神中枢运转之下,他和他所护住的那些大菩萨,是第一批脱离龙巢边界,逃入混沌界海中的。
他不敢在界海上空远遁,一出了龙巢边界,就直接扎入了界海海面之下,下降到比第十八层冥界还要深的地方,掩盖踪影。
轩辕圣司、唐尧圣司他们,本来倒是想要拦住常喜世界佛等人,但那些晶体神光,隐隐有些失控迹象,也有少部分朝他们飞了过去。
轩辕圣司的道法最为刚强沉猛,驱动战车,瞬息之间在十九座圣地外围绕了大半圈,挡下这些神光,竟然也被震的车身晃动,有些立足不稳。
关洛阳看准香积宝藏佛的分身,长啸一声:“哪里走?!”
“等等,已经太多了!!”
神甲道君急忙传音,“你已经把未央天魔王的真身也囊括进来,还是先把内部这些个稳住吧,再弄下去我要撑不住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转战南北,天尊无限
“不能再支撑一会儿吗?”
关洛阳十分不舍,看着香积宝藏佛的分身遁走,“他的真身,被我们卷入赤明圣劫之中,分身必然也受到连带损伤。”
“现在不把他拿下,等他以后恢复过来,又要多费力气了。”
神甲道君叹道:“我可以撑下去,但我这些甲胄,要是再没有机会放松一下,恐怕就要濒临破碎了,到时候我们的控制力会大幅跌落。还是趁现在,把这些已经卷入圣劫的天魔王、大菩萨,牢牢封印几层吧。”
既然对手都已经逃之夭夭,人族的诸位圣司、圣主,也连忙靠近过来,帮他们两个加固那些俘虏身上的封印。
数不清到底多少重阵法神通,如雷光闪烁,大雪突降,纷纷扬扬的,全都落在那十二尊大菩萨身上。
须臾之间,就把这些大菩萨封印得看不清原样了。
香积宝藏佛、七福德庄严佛、妙象天魔王,更是受到重点照顾。
倒是纪图仙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还有刚才那一波剧烈损耗之后,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被关洛阳随手一抓,就把他的道果雏形重新镇压起来,留着下次再用。
估摸着再用来点燃一回赤明圣劫,这位纪图仙尊,也就该彻底陨落了。
事已至此,微妙声佛陀多留无益,似乎对关洛阳传来一声低沉怪笑,盯了两眼,就设法退走。
牧风天尊没有强行追赶,落回龙巢内的界海海面,亲自出手,把那些俘虏身上,各加了一道六阳御龙的大神通烙印。
“三位天尊中阶的战力,十二尊圣主。”
轩辕圣司目光扫过,来来回回的看着那一个个光茧般的封印,放声大笑,“大胜,真是大胜啊。”
“虽然成功把他们引入龙巢之中,但也没有想过,只用了这么一点时间,就能取得这么大的战果,凤鸣兄、神甲道友,你们刚才用的是什么神通,如此威风?!”
关洛阳心意涌动,把赤明圣劫淬道大法,直接传给了人族诸多强者。
不过他这道大神通,是以真空天魔的根基创立出来的,神甲道君有“借甲修真大法”的妙处,可以一同运转此法。
但是其他人族强者,就算日后同样得以慢慢参悟永劫神火中留下的过往痕迹,也很难做到关洛阳这种程度。
牧风天尊手中六阳御龙神枪,伫立在界海海面上,也略微参悟了一下赤明圣劫,赞赏不已,随后双手结印,印法倏忽一变。
色泽虚淡,空华如玉的一面黄金龙鳞,在他身前浮现。
他用来跟人族其他强者联络的龙鳞,都显得非常坚固明亮,意境深奥。
之所以这一面黄金龙鳞如此特殊,主要是为了横跨遥远界海时,避开一切因果追索,防止引起警觉。
这是专门用来联系伏羲圣司和虞舜圣司的,那两位深入西北界海,进入天庭四部的腹地,想要探查雷部的情况,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关洛阳见到这一幕,问道:“雷部那边有消息了?”
“文丘和李长龄一同失踪,至今不知战场何在,这个之前就已经说过了。”
牧风天尊说道,“我是想问问他们,刚才我们这里激斗的时候,天庭四部有没有派人攻打雷部?”
龙鳞中一缕神念传出:“近来风平浪静,并无异样。”
牧风天尊神色微动:“居然没有动作?”
关洛阳疑道:“怎么了?”
“我原本以为,佛门派出诸多强者来跟我们人族作对,天庭四部也该有所动作,派出部分人手,隐藏在暗中,方便把握局势走向,在必要时出手干涉,以保证对他们最有利的情况。”
牧风天尊说道,“可是这回佛门吃了这么大的亏,变故如此突兀,周边界海之中的气息,居然没有展露出半点异常,看来他们是根本没有派人来观察局势。”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呵,是我被骗了啊!”
夏禹圣司听到他们对话,连忙问道:“什么被骗?”
牧风天尊眸光微动,似乎想要瞥他一眼,却没有看他,只是把视线垂落些许,缓缓说道:“之前他们天庭四部的人手来牵制我的时候,普力仙尊突破到了天尊高阶境界。”
“我与他们激战良久,虽然逐渐取得优势,却始终没有把握把他们拿下,担心人族局势,就先回来了。”
“可是现在看来,他们几个的伤势,应该比我当时所估算的更严重。”
牧风天尊摩挲着手中长枪,又向关洛阳说道,“你之前在丹部那里,镇压了属于天庭四部的十余圣主,转交给冥界,现在结果如何?”
关洛阳的分身,还一直处在冥界,向那些圣地多元宇宙之内,传播善恶法规的念头种子,对此倒是很了解。
“不管是最早镇压的属于天庭山部的那几个,还是后来从东南界海送过去的那批,他们圣地内部的局势,都已经被冥界所掌控。”
“然而那些个圣地表面,也早早的被施加了非常稳固的封印,冥界的领域无法向外延伸,探听更多动静。”
牧风天尊听到这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如今各方圣地,受三大成道者的神通余波影响,固定在界海海面,将分摊诸天万界的联系,固然无比紧要,不可轻动。”
“但如果说,单纯因为投鼠忌器,他们就只在外围封印,不对内部进行任何干涉,不去遏制冥界的行动,这种应对措施也太保守了,绝非天庭火、瘟等部的作风。”
他彻底肯定了,普力仙尊等人当初的伤势,远超预估,才会在方方面面,都采取这么保守的做法。
关洛阳来了兴致:“这么说,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抓紧时间,直取西北界海,占领一部分圣地,打穿他们针对雷部的包围圈!”
“如此一来,把所有可团结的力量连成一片,首尾呼应,在整体势力上,将彻底成为这场大劫之中,最强的一方!”
牧风天尊微微颔首:“正是。”
夏禹圣司心念急转,开口说道:“可是,我们刚刚让灵山方面吃了个大亏,还需要分出人手镇压刚刚擒拿的众人,这就再大举出兵,灵山那边会不会趁机回来报复,解救俘虏?而且,还有大荒旧界需要考虑……”
“哈哈哈,我听说八大圣司之中,向来以轩辕圣司和夏禹圣司,处事最为强硬,如今大劫之中,正该是兵贵神速,锋芒毕露,抓紧一切时机,怎么老兄你反而瞻前顾后?”
关洛阳朗然笑道,“刚刚抓到的所有人,都是我最称手的兵刃,作战的工具,当然要跟我一起走,根本不需要留在南方界海镇压。”
“至于别的顾虑,不过是这种大劫之中,自始至终都会存在的风险,正是要主动出击,才能一个一个的把这些风险都打压下去。”
牧风天尊说道:“南方界海这边,确实也该留人固守,所以你们六大圣司全部留下,其余二十八位圣主,也留下十位,点出十八位与我们同行。”
“九代唐尧,依旧坐镇首阳山,居于八大前古圣地合围保护之内,诸位意下如何?”
他目光扫向夏禹圣司,不易察觉的多停留了一瞬,才看向其他的圣司、圣主。
关洛阳是头一个赞成,神甲道君也没有意见,其余圣司纷纷颔首。
诸多圣主中,江城、秋花、萧然三位圣主,早有联合另外十五位圣主一同行动的经验,此刻主动请缨。
牧风天尊从善如流,就点了他们这十八位上次同去东南界海活动的圣主,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夏禹圣司望着他们一道道遁光,破开混沌而去,凝视了良久,都没有动弹。
“不必过于担心。”
帝喾圣司走来,劝道,“大劫之中,做什么事都有风险,但这回换了我们主动,总比一直被动好。”
夏禹圣司此刻的心思晦暗多变,闻听此言,也只能笑了笑,附和道:“说得是。”
“我且先回夏禹圣地调理调理,尽快祛除刚才留下的一些伤势。”
轩辕圣司忽然转头看来,笑道:“我也受了些伤,该回去赶紧调养一下,我们同行吧。”
虽然说是兵贵神速,但要赶到西北界海,也是需要时间的。
南方界海的人族强者们,在激战中留下的些微损伤,都基本恢复过来的时候,关洛阳他们的路程才过了一半。
原本,在太清赤明的界海范围之中,要从南方界海去西北界海,只能绕行。
但如今天意散乱,人间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特殊,居于中央界海下方的冥界,又是跟关洛阳一系。
人族想要出兵,完全可以直穿中央界海,奔赴西北界海。
远征途中,关洛阳还顺手把人间收了起来,用神通包裹,安放到第七层冥界。
冥界广大,单论体积的话,如今的人间放到里面,不过相当于浩瀚太虚中的一粒芝麻,泰山王的冥界中,气息也最为温和,不会影响到人间生灵。
失去了诸天万界中枢的重要地位,人间现在并不引人注目,被送入冥界,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西北界海之中,天庭四部的圣主们,各个端坐在自己的圣地之中,借助四部大阵,放大感知,密切关注雷部的动静。
他们的阵法与人族圣地的大阵形式,有所不同。
人族的圣主布阵之时,圣地内部的生灵,如果有达到天仙地仙修为的,会被赐予圣地内部的阵法权柄,协助运转无穷宇宙。
但这些内部生灵,本身只对各自的圣地之主负责,不会跟界海中的大阵产生直接联系。
而天庭四部的阵法布置完成之后,各方圣地内部天仙、地仙境界的生灵,会离开圣地,直接进入界海,获得界海大阵加持,把整个阵法笼罩范围内的混沌虚无,种种元气,进一步细化。
只要天庭四部整体的大阵根基没有被瓦解,这些天仙、地仙,就算是被天尊级强者出手针对,也不会彻底灭亡,随时可以在各方天宫的混沌阵盘中重生。
天庭四部,以火部为首,火部主掌诸天万界香火神道,所以这四部大阵,才会有这样的神妙之处。
如果上升到天界的高度,眺望整个西北界海,会发现天庭四部的各处天宫、圣地,共同构成一个中空的圆盘状图案。
金、白、灰、绿,四种不同的神光轨迹,大大小小,粗细不一,来回交错穿梭,一部分密布于界海上方的虚无区域,另一部分,则穿插到界海海面之下。
任何一座作为阵法节点的天宫神阙周边,都有一圈圈浮散般的光环,与那些笔直的线条交错着,互相切割、沟通,构成虚空和宙光的亿万种奇妙角度。
实际上,这些神光运行的轨迹没有一点弧度,要么是直线运行,要么就是非常刚硬的转折,棱角分明,看不出半点柔美,更绝没有哪一道神光,是在做圆弧运动的。
但是,因为神光轨迹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当同一片区域内,这种刚强尖锐的转折,数量多到一定程度。
在极其遥远的地方观看的时候,就会分辨不清那些转折的角度,会忽略那些轨迹彼此之间的间隔,把无数的轨迹统合起来,看成一条完美的圆弧。
可能,十万名受到阵法加持的地仙强者,在界海之中运行的时候,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半月般的弧形。
而在整个阵法之中,像这样的弧线,只是存在于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之内。
但是当关洛阳看到这座阵法的时候,却看得很细。
哪怕是最边缘化的、最微小的一个,因为两道神光轨迹交错,形成的角度,他也没有放过。
因为他发现,在这个阵法之中,任何线条交错形成的夹角,都是一次对混沌界海虚无区域的巧妙折叠。
在这个夹角之中,自然而然的染化了混沌,重塑了虚无,形成了足以产生无数宇宙的时光源头。
在这样的时光源头之中,哪怕是地仙路过,遗留下去的气息,经过无数宇宙的酝酿,都将衍生出与无穷宇宙时光等量的道法变化。
每一个钝角的时光源头产生的玄门道法变化,又会在相邻的一个锐角的时光源头中,产生所有与之对应的香火神道的版本。
“这……”
关洛阳也感到些许震惊,“三百六十五万亿个多元宇宙级别的时光源头,就算没有天尊来阻拦我,让我带上现有所有俘虏,施展赤明圣劫,也得施展十几次才能彻底闯过这座大阵吧。”
没有帝君级别的强者,花费无穷精力,参与每一步的发展,寻常的多元宇宙,对天尊来说,一念转动,即可翻转。
但是眼前这座大阵中的时光源头,分明各有牵连,要想破坏,却不能以寻常的多元宇宙来看待了。
“你高看这座阵法了。”
牧风天尊笑道,“你没有发现吗?这些时光源头之中,所有的道法变化,基本都是以群星宇宙的自然运转来表达的,并没有多少人道因素,参与其中。”
关洛阳疑惑道:“这又如何?”
“当他们选择与我们人族为敌,与人族八大前古圣地代表的万劫不灭之道统为敌,他们就不敢在这些时光源头之中,造就太多人道的痕迹,最多以神道代替人道。”
牧风天尊淡然说道,“但天道、人道、外道,三道并存,才是诸天万界之真理,被命名为人道的那一部分,早已经被我们人族代表了,他们既然不敢用,想以神道替之,从根基上就有不足。”
“而面对已经达到无限层面的天尊来说,只要根源上有破绽,量级堆得再多,也没有意义。”
说话之间,他抬起手中六阳御龙神枪。
“你的真空天魔,习惯了变化和修正,反而欠缺了一点无视对错的顽固,赤明圣劫,本该可以维持更久,可以更强,凤鸣,你且看好我这一枪!”
第六百五十五章 超然万法道自崩
西北界海,天庭四部大阵之中,地仙多不可数,往来最为频繁。
天仙的数量虽然也不少,但比起地仙来说,就少了万千倍也不止。
盖因诸天万界之中,但凡是道法流传的历史有万年、亿年以上的世界,成就地仙的方法,都已经多到不可胜数,正途、歪路、取巧,甚至是直接靠灌顶灌上去的地仙,都是有的。
而天仙的那一关,至少要领悟四不灭之一,想要跨越过去,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天仙可以比光更快,天仙可以浏览别的时光分支,对其他宇宙进行干涉,天仙可以凭自己的境界,在大虚空界海之中生存。
所以这些天仙推动的阵法轨迹,往往可以作为诸多地仙轨迹的主轴,天仙身形来往之时,也显得更为沉缓。
涅盘尸仙,就是天庭四部麾下的天仙之一,身上缠满了枯槁的布条,外面披了一件金纹白袍,面容俊美,独坐在一艘小船之上,飘行于界海海面。
“默看白云皆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他的手掌搭在木船边缘,手指轻轻接触到混沌海水,痴迷的注视着海面上那些阵法轨迹形成的夹角。
这附近一片海域的所有阵法角度,除了有各方地仙的气息之外,作为主轴的,就是他这尊天仙的气息。
每一个混沌虚无形成的绝妙折角之中,时光源头,都已经衍生出无穷宇宙,其中所有的星象、物质、元气、时空的变化,都是顺着涅盘尸仙的道法,进行延伸。
这尊尸仙早年的时候,道佛合流,却也只能够修炼到地仙境界,寿元有限,后来为了续命,寻求香火封神和邪魔尸妖之法。
以香火之道炼成神灵,保元神不死,以邪魔之道,把肉身祭炼成尸妖,保肉身不坏。
他又寻得佛家度化邪魔的秘术,转化自己的尸妖之躯,必要的时候,以香火金身入驻尸妖之身,既没有香火神灵肉身不稳固的缺点,又没有尸妖邪魔容易被阳刚道法克制的缺点。
这种修炼法门,使他的修为节节攀升,成为那个世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几尊天仙境界神主之一。
在跟其他神主争霸的过程之中,他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深,甚至参悟出了一种人不如尸的奥秘。
人的念头纷乱杂驳,奉上的香火也往往杂乱,需要经过更多的净化,如果强行将之洗脑的话,还要消耗自己的法力,得不偿失。
而尸妖就不同了,尸妖的性情单纯,秉性专一,虽然性格残暴嗜血,难以驯服,但如果能够在他们生前就施下手段,使得他们转化成尸妖之后,从天性之中亲近某位神主,就可以解决那个嗜血残暴的问题。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涅盘尸仙经过长久钻研,把自己的神力结成一种涅盘金血。
先给自己的所有信徒,全部种下了这种金血引子,信徒变成尸妖之后,呼吸之间都会产生一种尸气,使得附近的人畜受到同化,也渐渐向尸妖转变。
那个世界的另外几位天仙神主发现端倪的时候,为时已晚,被他逼得提前飞升,放弃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基业。
而涅盘尸仙独霸那一界,把所有生灵转化成尸妖之后,繁衍于亿万星辰之中,遍布整个宇宙,然后向其他时间分支扩张。
如果继续那样下去的话,或许有朝一日,他还没有晋升为帝君,却已经能把那个多元宇宙,全部化为尸妖宇宙了。
到了那一步的话,这位涅盘尸仙的实力,差不多可以跟普通的灭墟天鬼单挑对抗一段时间了。
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他运气特别好,还是特别不好。
他那几个对头飞升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太清赤明的大劫时期,顺手就被一位隶属于天庭火部的圣主,收拢到门下。
那位圣主听说了涅盘尸仙的事迹之后,十分赞赏,趁着现在已经没有天意保护下界,便施展法力,以那几个天仙神主为起始,追索因果,锁定了涅盘尸仙所在的那一界,然后把涅盘尸仙直接抓取了上来。
当时涅盘尸仙看见自己那几个死对头,站在那位圣主身边,还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了,居然能碰到一位突破了天规限制的强者,还是自己死对头的靠山。
可等到那位圣主让他了解了局势,给他派发了任务之后,他又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极大的机遇!
当这些混沌折角中的时光源头被孕育出来,无穷宇宙演变下去,所有象征道法意境的新变化,都像是为这涅盘尸仙,量身打造的前进之路。
就仿佛是有了无数位最了解自己的师长,正在共同为自己推演更高的境界,指明方向。
“原来如此,在天仙之下时,我该求其精纯,但是已经成就天仙之后,就不能太过单一。”
涅盘尸仙若有所思,“所有尸妖都供我为主,但他们彼此相处时,我不该干涉太多。”
“就算已经是尸妖,也该有不同群体,向下层层压榨,向上层层供养,下层承担不住的时候,就会酝酿出变动的火种,冲击上层,如此循环变化,无穷推演向前,长存扩张动力,而唯有我永居至高,得尽一切变与不变的好处。”
“如此,才是我尸妖神道的正途。”
小船漂流向前,靠近了一个涅盘尸仙之前没有见过的时光源头。
因为加入大阵之中的地仙数量还在增加,引起天庭四部大阵新的变动,所以混沌虚无中,也会不断多出新的折角,新的时光源头。
涅盘尸仙投出一份心神,进入这个新的时光源头之中,继续享受阵法带来的好处。
不料!
他刚刚进入这个时光源头之中没多久,就听到一声震撼无比的、撕裂性的巨响。
当他抬头看去,只见一条如同琉璃被击破的曲折大裂缝,不知道从何处延伸而来,居于所有宇宙星河至高处,撕裂了一个又一个宇宙,无限的向远处延长。
这个新生的时光源头,诞生的宇宙数量还不足十亿,远远不能满足那条大裂缝的要求。
于是,在那条裂缝向更远处延伸的时候,整个时光源头,都被迫加速演变。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众所周知,星空结构的宇宙,是最普遍、最流畅的界宇演变之法。
但是,在这条大裂缝的推动之下,连星空结构的宇宙,衍生的速度好像都嫌慢,不够流畅,更多光怪陆离、不可言喻的宇宙形态,被塑造出来。
涅盘尸仙投入进来的这份心神,穷尽目力看了过去。
在天庭四部大阵的加持之下,他的目力勉强可以看到那条大裂缝延伸的最前端。
那最尖锐的裂缝所过之处,新衍生出来的宇宙形态,对于涅盘尸仙来说,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恐怖。
但是他又明显的能够看出来,那些宇宙形态,仍然全部都是由他自身最擅长的道法,延伸推演出来的状态。
比起正常的混沌折角、时光源头,还需要他自己去徜徉感悟。
这些前所未见的新生宇宙形态,简直是倒追着他,要把内部产生的所有道法变化,都灌输到他心神之中来。
涅盘尸仙很快就分辨出来,这些新生的宇宙形态,所代表的道法意义有着极大的缺陷。
如果单纯是作为宇宙形态存在,那倒是无所谓,跟正常宇宙也没什么差别。
但如果是智慧生灵来修行这种道法的话,很容易断绝前进之路,乱神、伤身,面对太清赤明的同境界修士时,修行那些新道法的修士,大约会显得像是一扎就炸的不稳定元气团。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阵法出变故了吗?!”
涅盘尸仙投放下来的,只是一份心神,这尸法极阴的心神,现在竟然深刻的体会到了一种手脚冰凉的感觉。
如同一片渺小至极的黑灰色阴气雪花,被丢到了三十三层天界昔日的那轮太阳上。
大不祥的感觉,让他的心神表面不断的向外崩溃,崩溃的心神,立刻化为狂乱的惶恐之情,又反扑回来,反噬自身。
这个时光源头产生的宇宙数量,在以万分反常的姿态狂增,百亿,千亿兆,恒河沙数,千恒河沙,阿僧祗数,那由他数,不可思议无量大数!
宇宙的缺陷越来越明显,但是还在无休止的向前进,而且确实比正常时光源头所能够推演出来的道法极限,高了太多。
那条大裂缝,就这样不断的推升,无视任何缺陷而向前,直到这个时光源头、无情宇宙,无法承受自己衍生出来的事物。
外道已裂,人道已残,天道……岂能不去迎接毁灭?!
那不可思议无量大数,无法计算的宇宙,刹那之间,全部炸毁,爆散裂解,沦落为混沌尘埃。
那混沌折角之外,界海海面之上,陡然炸出层层动荡之象,小船中坐着的涅盘尸仙本体,恐惧的睁开双眼,骇然吐出一口心血。
天仙心血落入混沌的刹那,他才察觉到,不仅仅是他身边最临近的这个时光源头炸毁了。
在附近整片区域中,凡是有他的气息参与的时光源头,就在这一刻,已经全部失控炸毁。
当他抬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事物,让他天仙境界的身心都停滞了一瞬间,几乎怀疑自己还在那些已经毁灭掉的宇宙之中,沉沦在过往的尘埃之内。
因为他看到了,在混沌界海的上方,在无比接近天界的地方,同样有一道大裂缝,正在向着天庭四部大阵的深处,蔓延过去。
涅盘尸仙,只不过是被余波殃及的天仙之一。
放眼整个太清界海的话。
此时此刻,那条大裂缝所过之处,西北界海的大阵之中,已经有四分之一的时光源头,全部失控,脱离了混沌虚无的折角,向着高处跳脱出去,无视一切可能带来的影响,向上飞升。
那些时光源头,有的本来就处在界海上空,有的处于界海海面,都还好说。
但是那些原本处于界海之下的时光源头,在跳出海面时,大多就已经炸毁,带来层层狂乱的波澜。
极尽狂暴的混沌乱流,无定向的反复冲击之下,不知道吞没了多少参与布阵的修者。
也不知道摧毁了多少由那些圣主亲手炼制的法器,更不知道崩灭了多少由天庭库藏之中取出的镇物。
在这广袤无边、无法收拾的混沌海面之上,是数十万亿个璀璨至极,演变无穷的时光源头。
神光团团,纷纷扰扰,惊破混沌,狂暴飞升。
关洛阳他们,此刻正身处于中央界海和西北界海的过渡地带。
对于他们来说,刚才所看到的,就只是牧风天尊一枪刺出去,枪头旋转向前,枪身游走如龙。
三种大道奇点散发出的力量,那一刻,从牧风天尊的身体中飞出,交错合并,寄托在神枪之上。
于是,神枪去处,三道俱灭,无量宙光寸寸断,混沌元气纷纷截,毁形无骸也寻常,沉降界海更勿言。
阵法深处,天宫之中,古牙天尊的真身显露出来,脚踏数座天宫,俯瞰诸多圣地,统辖天庭大阵的力量,六臂连环抓拿。
西北界海剧烈起伏,片刻之间,古牙天尊的真身连退,身后又有两位仙尊倾力相助,这才抵住了那一道大裂缝,继续向前蔓延的趋势。
如果没有真正的天尊主持这座阵法,祭起道果雏形,进行拦截的话。
只这一枪,就可以摧枯拉朽的把整个天庭四部大阵毁灭掉,顺便摧毁大阵之中,混沌虚无酝酿出来的所有多元宇宙。
“未行之道,无对错可言,已行之道,又何言对错?”
牧风天尊的声音温和,缓缓传来。
“我这一枪,去到最浓烈时,所生道法,全错。”
“用枪意为时光源头中所有宇宙赋予的演变惯性,到后来,连这神枪本身,也无法再将之制止,是否跟你的赤明圣劫,濒临失控时,有些相似呢?”
“但我这一枪,枪意足以横贯界海,乱外物而不乱我意,无始无终,亘古未来如一,所以我这一枪,能破此阵。”
这一段段话语,萦绕在关洛阳周围,随之展现的,是牧风天尊修行以来的所有道法感悟,以及他所见证过的一切场景、一切经典,倾尽他所能。
话音徐徐展开的时候,牧风天尊的真身,已经持枪步步远去,踏入阵中,枪指西北界海中心处。
他真身的所作所为,与投射过来的所有感悟交叠,又衍生出新的变化。
周围的人族圣主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牧风天尊这样无私的讲道,转瞬之间,就都清醒了过来。
就连神甲道君,也并未在其中沉浸太久。
只有从未以天尊境界感受过太清赤明正常状态的关洛阳,在得到这一切之后,心神中忽然飞出了所有自永劫神火内得来的感悟,与缭绕在他周围的道音交错。
就在他双眼缓缓开阖之间,已多了深广悠然,看尽沧桑之气,随即又全数敛去。
“老哥,突然选这种时候讲道,真不怕我悟道的时候被人砍啊?”
关洛阳轻声一笑,“还好,我从不会让朋友失望。”
天庭四部大阵深处,普力仙尊、永昼仙尊的气息陆续显露,自界海上方挪移,正赶向这边大阵崩裂的方位。
第六百五十六章 握固沧海横暴风
牧风天尊选择这个时候给关洛阳讲道,确实是有一点巧合的成分。
之前关洛阳把“赤明圣劫淬道大法”传给所有人族强者,众人启程赶往西北界海的过程之中,牧风天尊一直在分心参悟这门神通。
因为这门神通,实在是太适合用在这种大劫之中了。
本来无论是圣主还是天尊,就算是被镇压了,也基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之干掉。
大劫之中,各处战场即使取得了胜利,得到的俘虏越多,需要分派用于镇压俘虏的人手也就越多,反而有可能因为胜利,而削减了自己可用的人手,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可是有了赤明圣劫之后,所有俘虏的敌人只需要粗略的封印,就可以直接带上战场,用来增加神通威力。
整场的战斗中,让敌人和俘虏处在对抗最激烈的状态下,等于是让敌人帮着磨灭俘虏,效率大大的提高,还尽最大的可能减少了己方的损耗。
但这样的神通,也不是没有缺点。
目前能用这种神通对付天尊级强者的,也就只有关洛阳和神甲道君,可即使是他们两个联合出手,每次神通威力爆发一波之后,也会出现非常明显的破绽。
稍有不慎,就很可能在爆发之后的低谷期,导致俘虏失控,可以说是异常惊险的一种战斗方法。
牧风天尊参悟这门神通的时候,就完全是从想弥补这个缺陷的角度出发。
原本他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把自己零零散散的感悟整合起来,传递给关洛阳,就在那个时候,他听到了关洛阳对天庭四部大阵的一句感叹。
无意之中,灵光乍现。
太清赤明的天庭,虽然看似不怎么管事,但天庭八部,其实还是会负责在某些层面,协调诸天万界的运行。
当然,按照天规来说,万界传法是必定要随缘的,不允许刻意锁定目标,进行定期干涉,天意散乱之前,天庭八部也不可能细致入微的去干涉某个下界的什么生灵演变。
他们的协调运转,是从整个诸天万界的大势层面上来着手。
这就导致,天庭八部的所有最上乘阵法、神通,都是直接从诸天万界的大势层面上,获取感悟,开创出来的。
火、瘟、山、水四部联手布置的这座大阵,已经将这种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牧风天尊看来,这不正是一个用来演示诸天万界大劫运转的绝佳模型吗?
赤明圣劫,正是从诸天大劫中演变出来的神通,牧风天尊对这座大阵出手的过程,正是身体力行的展现出了神圣者与大劫运,相互干涉,纠缠演变的一种可能性。
他一边轰击这座大阵,一边给关洛阳讲道,正好能把讲道的效果发挥到最佳。
“伏羲阵法以八卦为根基,八卦则是以两两相争,喻示万道。”
关洛阳负手而立,望见那几道仙光将至,仍然不疾不徐。
“我的赤明圣劫,既然是圣与劫争,江城、萧然等诸位道友,不如也到我的神通之中,随物流转,各司其职吧。”
神甲道君微微一愣。
赤明圣劫可不是什么寻常阵法,从大劫中演变出的这种神通,酷烈非常,除了神通主导者之外,那些俘虏所遭受的,可绝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配合,而是不由自控的发挥出毁灭性攻势。
这些人族圣主,对赤明圣劫的参悟,远远没到可以成为神通主导者的程度,一旦加入神通之中,必然受到损伤,如果他们本能反抗的话,神通失控的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总而言之,让他们加入其中,有百弊而无一利。
江城等人对此也心知肚明,不过他们向来不乏豪气,关洛阳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准备在这种邻近战场的地方犹犹豫豫,当场慨然应下。
关洛阳清啸一声,双臂张开,兵解化为层层灵光,又如同一条条雪白长龙,追逐着青蓝色的焰光龙珠,四处飞舞。
群龙翱翔,各自盘旋,神甲道君也飞出诸多甲胄,尽心配合。
霎时之间,十八位人族圣主、十二位圣主级的俘虏、还有三位被封印的天尊中阶强者,全部被这些灵光卷起,化作一道浩浩荡荡的雪白长河。
那些俘虏身上封印众多,而最强势的一层封印,必然是牧风天尊留下的,但是关洛阳拥有黄金龙鳞,又有牧风天尊主动配合,掌控封印,并非难事。
雪白长河,虽然一开始就已经称得上气势万千,但长河的宽度,也就是跟天庭四部的任何一座圣地,相差仿佛的样子。
而当那些俘虏身上的封印全被打开,连长河本身都似乎承受不住,立刻从原本的直线冲刷,变成蜿蜒震荡之相,河水一涨再涨,极速暴增蔓延。
等到这条长河冲入天庭四部大阵的范围内,似乎广袤无垠河面上的随便一道浪头,都有着比拟一座圣地的规模。
普力仙尊原本是要协助古牙天尊等人,拦住牧风天尊。
但是眼看着这一道长河冲击过来,大阵之前崩裂的那条缺口,又有恶化之势,不得不提前转向,去拦截关洛阳他们这一击。
那道黄玉般的仙光周围,似乎响起了沉重而长久的呼吸声,普力仙尊的身影,在仙光的尽头浮现出来,步步向前,层层放大。
好像只在转瞬之间,他的身影已经放大到了可以囊括周围十几座圣地,及其间所有界海海峡的程度。
靠他最近的两三座圣地,看起来就像是几个小巧的摆件,随时有可能被他的衣袖荡飞出去。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有三位成道者的神通余波影响着,附近的这些圣地,确实应该在普力仙尊举手投足之间,就全部被掀飞。
可是当他抬起自己的手,这种巍峨法相带来的动荡恐慌感,就瞬间消失,整个西北界海有近乎一半的海域,都陷入一种风平浪静,安定至极的状态。
“给我退回去!”
普力仙尊的五指握拳,身边的所有混沌海水,立刻开始泛起一层浓郁的、沉重的、昏黄的光泽。
飞溅起来的混沌波涛,悬停在虚无之中,化作温润的黄玉。
从天界洒落下来的所有光芒,也变成了由最细小的黄玉颗粒排列而成的一道道光束,同样凝固不动。
倾斜的光束照射下,西北界海的小半个海面,都在瞬息之间变成了固体,不会动荡,不怕破裂,不会沉降,不浮不跳的玉黄色大地。
数遍整个大虚空界海,可能也找不到任何一块,能比眼前所见更大的温润玉石。
在这个范围内的三十几座圣地,看起来都只是镶嵌在这块举世无双、庞然玉石上的小饰品。
黄玉色泽没有侵入圣地内部,却将那些圣地的表面,也全部都覆盖了起来,彻底固化。
玄门中有一种握固之术,堪称是世上最简单的印法,就是将手指合拢,握成一个拳头。
不管这个拳头是往上往下,往空处,还是往敌人脑袋上砸,只要握拳,就可以算是在施展这门术法,甚至也不需要任何咒语经文的配合。
而这个法术的效果也很简单,就是稳固阳气,破除邪魅。
但是这个法术的来历,可是很不简单的。
据说是比伏羲女娲还要久远,已经不可考证的那一批人道初祖,在文明蒙昧之初,在婴儿时期用来抵御邪祟,重胆气的一个本能动作。
婴儿有灵,能见万邪,婴儿柔弱,故招邪祟,但婴儿握拳时,抟气致柔,心志不分,诚澄一念,至乎道也,所以能辟万邪。
虽然那批人道初祖,修为多半是比不上伏羲女娲的,他们甚至也还没有那个认知、没有那个胆魄,去把诸天万界三分之一的大道,冠以“人道”的名字。
但是他们流传下来的那些东西,在诸天万界人族越来越昌盛的历史之中,也留下了愈发深刻的痕迹,拥有了更为不凡的含义。
人文之初,握拳为印,那婴儿紧握的拳头,是抓住这个世间的缘分,也是人族与万界结缘的印契。
普力仙尊握拳的时候,就已经跟整个西北界海,进行了强制的契约。
而当他出拳的时候,他成为了这半个界海之中,唯一在行动的事物。
法相不动,拳头在动,与拳结缘的半个固体化界海,就与拳头同步行动,向着关洛阳他们所化的那条雪白长河横移过去。
轰!!!!
当这二者对撞之后,中央界海和西北界海的过渡地带,彻底沸腾了。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不知道有多少狂暴的混沌波涛,直接被二者对撞的力量蒸发掉了,化作虚无迷雾,朝着整个中央界海那边扩散过去。
不错,只有朝着中央界海那边扩散的,没有任何一点侵入到那半个固体化的界海范围内。
关洛阳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无穷无尽的混沌狂澜,形成大大小小的升降漩涡,虹吸风暴,不少大风暴,甚至直冲天界,更有迷雾暴涨,乱象纷呈。
但是那半个固体化的西北界海,内部没有产生半点异样,无论是那些密布虚空的黄玉光束,还是固化的圣地外壳,都安然不动,永恒稳定,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向前推移。
“退散吧!!”
普力仙尊的低吟,形成了横扫多个圣地的声浪,蕴含着一种要把诸天万界都拿捏固化、推动运行的气魄。
雪白长河的声势虽然大,但面对这永恒稳固的对手,似乎也无能为力,澎湃的灵光巨浪,只要接触到黄玉区域,就全部炸碎。
但就在普力仙尊想要把整条雪白长河震碎的时候,却发现那些破裂的灵光巨浪,并没有真正消失。
中央界海内,因为他们二者的碰撞,形成了数之不尽的大小漩涡,混沌风暴。
普力仙尊这边半个固化界海,没有一丝力量浪费、外泄,也就是说那些风暴漩涡,其实全部都是破碎四散的长河灵光,卷动混沌海水而形成的。
“不对!!”
发觉了这一点之后,普力仙尊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太清大劫的一种特质——退劫反噬!
久远劫前,曾经有一些时期,就连当时的巅峰强者也还没有探索到成道的阶段,大劫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成道的机缘,就是彻头彻尾的劫难。
所以他们为了避免大劫,想过很多手段,想要提前断开因果、打散劫运。
可是既然他们没有成道,那么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只会衍生新的因果,看似把萌芽期的劫运给打散了,实则,却是让那些散离的劫运,用一种他们根本预料不到的速度,重新壮大起来,比正常状态更加猛烈的反噬回来。
如果真的借着两方巅峰对冲的这个机会,把整条雪白长河,彻底炸碎,那么,这些灵光卷动的风暴,可能会遍布整个中央界海,到时候,万一灵光再度汇聚……
“不愧是高阶天尊,还真是敏锐!”
混沌之中传出哈哈大笑的声音,有的声音像是关洛阳,有的声音不像关洛阳,但用的分明都是关洛阳的口吻,而且分布在不同的方位。
长河之中,混沌之中,风暴、漩涡、迷雾,处处都有。
下一刻,只见混沌之中,所有风暴移动合并,雪白长河也完全被那些风暴吞没。
黑白交织的巨大漩涡,横空而来,整个中央界海的海面,都因此产生了向这一侧倾斜的趋势。
以灵光为劫、混沌为圣,淬炼大道的法力神通,于间不容发之际,撞在不及变招的固化黄玉界海之上。
响彻于混沌的轰鸣,使天庭四部方面,所有在场的天尊圣主为之色变。
西北界海半个固化的混沌海域,硬生生被撞得倒退回来,引起另外半个界海上的阵法大动荡。
古牙天尊等人本就是靠着阵法加持,才能压住牧风天尊的攻势,万万没有想到由普力仙尊去对付关洛阳等人,最十拿九稳的一处局面,居然会引发这样的变故。
就连牧风天尊也没有想到,关洛阳悟透这些诀窍的过程,居然会这么顺利,几乎稍一接触,当即进入悟道的状态。
他原本只是想要把这些感悟送给关洛阳,让关洛阳在战斗过程中逐步的去验证、体会、修缮神通。
结果关洛阳得到这些感悟之后,直接在那边出神片刻,等到真正出手的时候,竟然已经是把“赤明圣劫”修缮完毕的状态。
但没想到不要紧,牧风天尊惊异之下,也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三奇交错,道贯神枪,枪意更疾而出!
第六百五十七章 大空明海意凌霄
六阳御龙神枪从极高虚空之中一晃,龙鳞痕迹粲然,如同烙印在所有人神念感官之中的一道伤痕。
但枪尖已经消失,不知所踪。
辅助维持阵法的各方圣主,因为半个界海固化后移的动荡,现在连自己的大道神髓都有些稳不住,根本无暇他顾。
云楼、桃山两位天尊,也没能做出任何及时的反应。
唯一一个在这种情况下还精准出手拦截的,便是永昼仙尊。
他的无上净意光明剑,剑起之时,仿佛游荡于诸天万界的一缕晨曦,突兀而来,已经普照大地,连界海的昏暗都会被驱散。
没有人能够形容那种明亮而又温和,不知不觉就沉浸于其中,心驰神漾的感觉。
但是他的三千光羽凝聚成一道羽毛般的剑光,烙印在混沌虚无之时,那黄金古龙般细长的龙鳞枪痕,只是略一闪现,就把这根羽毛给轰飞出去。
连带着永昼仙尊的身躯,也被倾斜着轰入界海海面之下,不知多深。
短时间内失去了阵法的加持,仅凭一位天尊中阶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抵挡牧风天尊毫不留手的一击。
但是要重创一位中阶天尊,也颇有些困难之处,所以他这一枪的目标,根本不是永昼仙尊。
在枪痕击飞羽毛之后,龙鳞再现之时,却是如同一道蜿蜒的金色虹光,贯穿了厌风和惊寒两位仙尊的真身。
他们的心神发出哀鸣,真身炸散之后,黯淡了许多的道果雏形,直接被那条黄金古龙般的痕迹,回头吞噬掉了。
神龙长啸,枪痕不止,又是一枪,直接刺到了古牙天尊面前。
古牙天尊六臂法宝齐动,交错锁拿这一道神枪。
同为天尊中阶的战力,他并不逊色于永昼仙尊,也有自信不会仅被这一枪就给重创。
毕竟之前他还有过跟牧风天尊长期作战的经验。
可是这一枪真正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六条手臂上的法宝,突然都像是枯萎的灰烬一样,崩散开来。
那三个青面獠牙的头颅,同时露出惊恐的神色,暴喝道:“你的枪……”
你手中这杆枪,到底是什么?!!
牧风天尊成名已久,而他手上那把枪,其实早在他成名之前,就已经被人族历代的强者祭炼,成为了天帝级别的至宝。
但是没有人知道,六阳御龙神枪,到底是用什么材料锻造出来的。
最广为人知的一种猜测,是认为六阳御龙神枪的主要材料,是当初大羿射落的天意神阳残骸,可能还加上了某些古神王的尸身。
所以才有六阳运转的大道意蕴,才会经常性的显化出黄金古龙的异象。
但事实上,大羿射落的神阳残骸,只是用来锻造这把枪的炉火罢了。
黄金古龙的异象,也只是因为历代强者祭炼这把枪的时候,运用的是轩辕圣地至高宝典中记载的一种秘法咒语加持。
众所周知,久远劫前的轩辕古帝,与龙族古中的几位神王强者,相交莫逆,常常交流道法,使得后世龙族和人族,都有了彼此的痕迹。
至于六阳御龙神枪,真正的主要材料,其实只是艾草和菖蒲。
艾草能够驱赶毒虫,破除瘟疫,清神醒脑,提升阳气,有招揽五福、护佑后辈的意境。
菖蒲形如剑刃,能辟百邪,破开虚妄,使鬼祟之物丧胆,五穷不敢临门,有保身全命、示警破魔的含义。
六阳御龙神枪,用的就是当初被人道初祖们祝福过的艾草和菖蒲,缠绕着直接从人道之中提炼出来的这两种概念,以艾草为枪杆,菖蒲为枪刃。
得六阳之气烘烤,破境诛邪而不枯萎。
这样的一枪对于别的中阶天尊来说,绝对难以直接将之重创,但是偏偏,古牙天尊是执掌的天庭瘟部。
牧风天尊选他为目标时,又在本就与他相克的神枪基础上,基于上一次交手的经验,反复炼法,烙印于枪中,进行了调整。
这一枪露出真容时,从根源到表象,无一处不克制着古牙天尊!
………………
中央界海的西北一角,在那个黑白交织的巨大漩涡上空,有一层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的空无清光。
赤明圣劫大神通跟普力仙尊的握固之术、万界印契,对拼得如此激烈,那一层空无清光,却依旧是那么清静悠然。
江城圣主等人就发现,自身的心灵存在于赤明圣劫之内的同时,也存在于这片空无清光之中。
而且原本被裹挟于赤明圣劫内,那种混沌交错,大道轰鸣,万法交错,不得安宁的激烈感,也因为这层空无清光的存在,而显得离自己很遥远。
江城圣主在空无清光之内,借那一缕心念,显化出自己的身影,入目所见,是一片平淡如镜、无边无际的浅青色光海。
天空似乎纯白,隐约有紫气漂浮,半空中悬浮着一尊道果雏形,恍若一团青蓝色火焰,但火焰内部却显得幽深清凉,似乎酝酿了无数星河灵光。
“这里是?”
只见神甲道君和人族其余诸位圣主,也纷纷在此地现身。
“这里是大空明海、淬道之境!”
那团青蓝神火一晃,变化成关洛阳的身影,玉冠墨发,宽袍如云。
原本他利用兵解之道、观太素印,将自身作为媒介,链接各个方面的力量,统辖运转。
但是当他裹挟的各方力量之中,有着数名境界与他相差仿佛的天尊中阶强者,这种把自己也混入其中的运转方式,必然会使自身也受到各方俘虏的反向影响。
就导致在神通施展到后期的时候,他也无法再轻易的调整诸般大道运行的惯性,对整个神通的控制力大幅度的下降。
这也就是原本“赤明圣劫”的破绽所在。
而现在的关洛阳,却参悟出了一种空明之法。
他在整个神通运转的过程中,增加了一个大道空明之境,这个大道空明之境,将他自身与各方力量隔绝开来。
他自身的力量从空明处扩散出去的时候,可以得到层层增幅,而各方力量的反向影响来到空明之处,就会无限延缓、弱化、逆反回去。
使得关洛阳的道果雏形,始终可以超然物外,独自凌驾在大道空明之上。
只是这么笼统的一说,众人也就明白过来了。
然而,所谓的建立大道空明之境,仅是一个最基础的思路而已,具体要怎么实现,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就好像万界之中,没有修炼过的凡人都知道,如果自己能够掌控宇宙致密大混洞的力量,就能够吞噬亿万星河,扭曲称霸时空。
可是这个基础思路,要实现起来就太难了,难度大到简直像是在随口幻想。
关洛阳却在有了这个基础思路之后,经过片刻悟道,就真的想到了要怎么把这个思路逐步的实现。
这已经让江城圣主等人,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了。
“世人皆知,修行境界的提升,也能够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资质悟性。”
萧然圣主感慨道,“但我想,就算我有朝一日,侥幸也拥有了天尊中阶的修为,论起资质悟性,也不及凤鸣天尊的万分之一吧。”
赤明圣劫的大神通还在运转,持续冲撞那固化的黄玉界海。
“我并非最擅长从无到有,只是善于运用已有的,创造更多的。”
空明海上,关洛阳的道果雏形所化身影,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浓郁辉光,运转不休,愈发璀璨,使他脑后都自然而然浮现出一轮智慧明光,正是他的心力推升到极限的象征。
“若不是有牧风天尊传道,有天庭四部大阵在前演示,我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弥补这个缺陷。”
“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此刻正处于大劫爆发的太清赤明。”
神甲道君最先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是天界、天庭?”
关洛阳欣然道:“正是!”
赤明圣劫淬道大法,本来就是从历次大劫之中推演出来的神通。
而在历次大劫之中,本来也有一个类似于大道空明境,这样超然物外,又在整体局面上引导着诸天万界运转的存在。
正是亘古天庭、太清天界。
关洛阳在创造空明淬道之境的时候,是直接观摩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却依旧高悬不落的天界,悉心描摹、修缮,顺心重组,而后成就。
“久远劫来,天界高悬,因观摩天界而创造的神通,数不胜数,你这个想法与他们也可以算是一脉相承,但你不过是初来乍到,却已经后来居上。”
神甲道君衷心赞叹,“即使遍观诸天万界,论用道之妙、用道之深,怕是也无人能胜你一筹!”
“但说到底,我们现在还是要集众之力,才能抗衡一位天尊高阶的强者。”
关洛阳并未自傲,反而还有些难以满足的感觉,注视着那半个固话的西北界海,垂落的手指弹动了一下,似乎在拨动琴弦,推算万道。
又似乎是情不自禁,想要抓取一把足够坚硬、足够锋利的神刀。
不过他的鸿蒙金榜,如今也被混在赤明圣劫之中运转,找不到一把额外的好刀,来寄托他的心意。
“无论是红莲神刀,还是鸿蒙天刀,其实也并不能完全契合我的心意。”
关洛阳呢呢喃喃的说道,“鸣鸿,鸣鸿,你怎么偏偏就只是一把七星级的刀呢?”
他垂眸看去,大空明海,在别人的眼中是一片淡青色如镜面一样的光海,空无一物,至纯至净,没有任何尘埃。
但是在他眼中,这片无边无际的大空明海,实在是多姿多彩,无数恶云翻滚,火浪徘徊,十四大类的心灵之光,矫矫如龙腾,无穷无尽的心界投影,正在这片海面之下,盘踞一方,或各自徜徉。
神甲道君、江城圣主等人的身影,也正在其中逐渐形成。
但关于牧风天尊的影像,酝酿的速度就慢得多,普力仙尊的影子更是稀薄。
“也罢,暂且没有合我心意的刀形,那就拿刀影来代替一下吧。”
关洛阳抬手一挥,手掌似乎抹过海面,如同揭开画布一样,从整个大光明海的海面上,揭了一层影子起来。
隐约还能看到,那些影子,有的在布置天庭四部大阵,有的在布置太乙龙巢,有的在布置大小诸天幽形绝阵的样子。
无数的光影,在他手中汇聚,正如一把模糊的神刀被他运转,破空斩杀下去。
黑白交织的巨大漩涡,在跟黄玉界海碰撞良久之后,突然向上一跳,整个漩涡炸裂般的拉长成了一条刀影,劈了下来。
虽然形状有了变化,但其实这条刀影所具备的力量,跟之前的黑白漩涡并没有什么差别,没有变得更强。
黄玉界海虽然在这条刀影面前略微震动后移,但不管这条刀影如何变化挥斩,普力仙尊的拳头略微一动,固化见海,随之运转对冲,就能够将对方的攻势全部挡下。
整个黄玉界海,直到目前为止,终究没有出现真正碎裂的迹象。
可是普力仙尊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妥之处,黄玉般的面孔上多了一丝晦暗之色。
对方的力量虽然还没有变化,但是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趋势,正在滋长。
这种感觉,换了别的天尊过来,肯定是察觉不出来的。
但是普力仙尊,却偏偏能从对方身上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意味。
不久之前,他带领桃山天尊、云楼天尊、古牙天尊等人,去牵制牧风天尊的时候,在六阳御龙神枪的恐怖威压之下,奋然踏入天尊高阶。
那段记忆,跟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似。
对方的神通威力,虽然暂时还没有太多变化,但是他把神通表象转化为刀之后,似乎已经在不断的冲击天尊高阶的境界。
若是关洛阳真正踏出那一步,恐怕凭一己之力,就能和普力仙尊相抗衡,再加上圣劫神通之中的那些俘虏助力,必然会形成极其明显的优势!
“不行!牧风虽强,终是冢中枯骨而已,但此人的威胁,已经快要达到文丘那样的层次,绝不能让他突破。”
普力仙尊心中千念万转,就在这个时候,又察觉到古牙天尊他们的形势也岌岌可危,不得不立刻下了决心。
他的身影转动,向四面行走,每一边各走九步,合共三十六步,回归原位,向天一拳轰出。
“大哥!!!”
没有人找得到文丘天尊他们的战场,到底是到了哪里。
然而,普力仙尊修炼的本就是万界印契之道,当他以天尊高阶的修为,与诸天因果结成契约,呼唤火部天尊。
无论李长龄此时此刻,处于大虚空界海的哪一处、哪一界、哪一段时空、亦或时空不存之处,都必将被契约贯彻,听到普力仙尊所要传达的消息。
………………
天外天,洞外洞,一颗剑丸,盘亘云中。
忽然黄玉光华一闪,剑丸表面当即流露出了异样的光彩,显现出了火部天尊的真身。
第六百五十八章 先下手为强
太清赤明,拥有无数秘境,有很多都是前古历次大劫之中,遗留下来的造物。
天外天,洞外洞,也是这些造物之中,极特殊的一个地方。
跟某些古神王想要构建的无上大罗天一样,天外天洞外洞,也是那种巅峰境界的天尊强者,为了跨过最后一线,修成完整道果,而作出的尝试。
那位巅峰天尊,是当时那一劫之中,佛门的至高领袖,号称甘露王如来,又在玄门之中,有一个无极天尊的称号,麾下同属天尊级的强者,都为数不少。
他修行的根本之道,是佛门的祈愿之法,做出的最后尝试,就是发出万道大愿,以愿为誓,以愿为咒,其中极其重要的一个誓愿,就是要杜绝一切逆改时空的可能。
正所谓“过去不可改”!
要知道,修炼到天仙级别的强者,只要在时空方面略微花些心思,基本都已经能够干涉时空了。
对于帝君、圣主级别的强者来说,影响过去未来,更是轻松随意,心念一动的事情。
虽然对于同级强者来说,他们搞这个手段没什么大用,更不会轻易去触动那些更强者的过去因果,但是用这类手段杀人、救人,还是很常见的。
诸天万界之间,有些修为低微,甚至可能就是凡俗的人,若是得到妙缘奇宝,也未必不能穿梭时空,往来于古今之间,缔造一重重跨越光阴的奇迹。
虽然成道者超越万道,不在大愿范围之内,可甘露王如来发下“过去不可改”的愿望后,隐性的对手,就一下子多得可怕了。
甘露王如来,纵然是巅峰天尊,凭一己之力也是做不到的。
为了印证自己的大愿,他就集结自己所有麾下的力量、动用全部积累,打造了“天外天洞外洞”这一秘境。
这个秘境,不在三十三层天界之内,但如果想从天界范围外的任何地方去寻找,也绝对都找不到,必须要通过三十三层天界中的某些特殊痕迹,一路向上追索,才能够抽丝剥茧的确定方位,所以才叫“天外天”。
甘露王如来的打算,是用这个秘境悄然影响天界,然后利用天界影响诸天万界,进一步的扩张,直到在万道之中加深烙印,完成自己“过去不可改”的誓愿。
后来甘露王如来陨落,麾下强者死伤四散,但天外天洞外洞,却保留了下来,作为绝佳的封印之地,成为天庭重犯的牢狱。
等到不知几劫之后,地府确立,冥界扩张,天庭重犯都有了新的牢狱,天外天就在一次次大劫之后,逐渐荒废了。
雷部的仙尊、圣主,找不到文丘天尊的痕迹,就是因为在共工破封的那一瞬间,李长龄突然出手,将文丘天尊打入了天外天。
这里白云渺渺,大地无边,鸟雀云集,虽然是被荒废之地,却并不显得荒芜。
大地的中心有一座山谷,形如石瓣莲花,正是甘露王如来昔年集结麾下众高手,创造这片秘境的地方。
这里的一花一草,全部都是由纯道灵光凝聚而成的实物,诸多不同种类的大道奇点气息,至今依然在山谷中各色景物上流淌。
文丘天尊身材魁梧,相貌高古,头上系着黑色头巾,额头隆起,褐眼清亮,方面大耳,浓眉长须,盘坐在山谷中的一方水池之上,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跟谁谈笑。
但他双手垂落在膝头,十指之间,殷红的血迹有节奏地滴落到水池之中。
每一滴鲜血在水中扩散的时候,都像是一阵红色的风暴涌入了混沌界海的虚无区域,风暴与混沌相撞,产生数不尽的细碎电光,任何一丝电光中,都藏着深远的一座座宇宙。
等到这些宇宙稳定下来,明净透亮,化为池水的一部分,血色的痕迹也就消失不见,电光同样不复存在。
但是很快,新的血迹又会滴落下来,雷电的光泽,再次于水池之下闪烁。
水池边缘,正对着文丘天尊的方向上,坐着一个肌肉饱满,身披麻布,肤色发黑,白发苍苍的老者,手上捧着一面石鼓,用指甲轻轻的刮擦着鼓面,注视着水池中的所有变化。
此人是【秘语】战团的一员,摩天法师,修炼大虚空界海、万般仙道之中,一支比较小众的图腾咒术,已经达到九星级中阶,手上这面石鼓,更是经过战团主亲自点化的一件至宝。
走一条小众道路,一直走到九星级,可见此人心中傲气之深,但是他经过这段时间的争斗,对眼前的文丘天尊,也不禁升起几许钦佩之意。
按照摩天法师的眼力,可以清楚的看到,血迹落入池水之中,诞生的这些时光源头、多元宇宙,并不是一般天尊随手冲击混沌、开辟出来的那种状态。
这些多元宇宙刚一诞生,就已经有了高度发达的文明体系,其中每一界、每一方天地、每一处星河,都会有一个与文丘天尊相似的身影,似乎都是他过往投射出去的意念,是他真实有过的经历。
也就意味着,文丘天尊用来铸造这一方雷池的“材料”,所有的多元宇宙,全部都是他用自己的心意法力,将自己的记忆实质化,造就出来的,没有借助大虚空界海的力量来取巧。
所以他的雷池变化,没有一丝属于大虚空界海的未知失控感,全部精妙绝伦,天衣无缝,受他道心掌控,使周围敌人无法以巧术破解,只能强拼根基,慢慢消磨。
见证了这样万古不挫的道心、坚忍不拔的意志,即使以摩天法师的傲气,也感觉自己可能要逊色一分。
他还有闲心赞叹对手,而坐在文丘天尊背后那个方位的大贤护如来,一边消磨雷池之水,一边默诵经文,开口跟文丘天尊论道,承担的压力无疑要大得多,慈眉俯视,四臂三眼的金身,都显得黯淡了不少。
至于另一个隶属【秘语】战团的强者,因为是在天界失衡之前,就跑去雷部跟人论道,牵制住雷部强者的视线,所以在天界失衡之后,也是遭到文丘天尊反击最严重的一个,至今还被压在雷池之水中,没能冒头。
云中那颗剑丸,出现异样气息的时候,文丘天尊突然低了低头,从雷池之水的映照,去看那颗剑丸的动静。
雷池前、后、水中的三大强者,最多也就是牵制住他而已,真正让他陷入这种伤势不断加剧的状态,难以脱身的,主要还是因为上方的那颗剑丸。
“文丘,看来我不能陪你继续耗下去了。”
云中传来一个声音,“灵山首鼠两端,这些人出手始终有些摇摆不定,大约你也看厌了,临走之前,我送你一出好戏吧。”
剑丸异动的刹那,李长龄的身影才模糊浮现出来,大贤护如来已经先察觉到不妙。
那看似黯淡的金身,陡然又为之一亮,胸腔之内,似乎另有一尊小巧玲珑的佛陀身影安坐,将诵咒良久,积累在金钵之中的念力倾泻而出,融会在四臂三眼的本尊金身之内。
他本尊修为已经达到天尊高阶,分身也有天尊中阶的实力,但这次出战前,他特地将本尊和分身融合在一起,就是知道文丘天尊和火部天尊都非同小可,不敢不收拢全力,以防露出什么破绽。
饶是大贤护如来早有准备,在云中那个话语说到尾音之时,他也突然感觉心口一痛。
天外天、洞外洞的整个秘境景象,好像不翼而飞。
大贤护如来对于天上地下、诸天万界的微妙感应,也全部都消失不见,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雪白长路之上。
长路两侧,是亿万种神像的金影流光,但以他的念力,都捕捉不到那些神像流逝的具体细节,可见这些一去不回的流光,速度何等恐怖。
举目远望,前方的长路上,空无一物,看不到尽头,只在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时,却看到自己的胸膛上破了一个大洞,透过那个窟窿,能看到背后有一个持剑的人影,正在远去。
大贤护如来醒悟过来,那人本来是该在他前方那条长路尽头的。
但是等他有反应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过漫漫长路,杀穿了他的金身,洞射而去,继续远行!
这条长路之上,大贤护如来是第一个,摩天法师是第二个。
图腾法术修炼到极致的摩天法师,早就没有身体要害这一说,但是在胸口多了个大洞的时候,依然感受到那种剧烈的痛苦,不可理喻,匪夷所思。
这老法师回头看去,看到的是第三个人,面色冷峻,穿着银狼战甲的武者,体表还有着雷池之水留下的伤痕,但所有的雷电伤痕加起来,都比不上胸口那个窟窿那么大。
似乎在银狼武者后方,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遇到了那个持剑的身影。
但摩天法师没有看清楚,就听到了一声愤怒无比的大佛真言。
周围的神像流光全部粉碎,雪白的长路,七弯八折的断裂开来。
摩天法师重新出现在天外天那座山谷之中,哇的一大口纯道灵光汇聚而成的鲜血吐了出来,只觉自身的道果雏形,黯淡了大半,惊怒交加。
他看到文丘天尊盘坐虚空,额头多了一道如血色竖眼般的伤痕,还有血迹蜿蜒而下。
雷池之水几乎已经干涸,露出池底银狼武者的身影。
还看到池水对面的大贤护如来,四臂怒张,金身暴涨,胸口虽然有个大洞,金身的威能却在不断的攀升。
如石瓣莲花状的山谷,都跟他身上的气息产生共鸣,那些都是甘露王如来的时代,属于佛门的强者痕迹。
但最大的共鸣者,还不在这里,而是在山谷之外。
山谷之外,出现了一个天大的窟窿,联通到灵山净土之中。
灵山佛尊十一种面相、四十八条手臂的身影,在那个方向上显露出来,其中两条手臂伸出,捧住了石瓣莲花,其余手臂,都枝枝叉叉的伸开,捏出忿怒印法。
刚才那一声大佛真言,正是灵山佛尊共鸣而来。
“长龄天尊,为何毁约,还试图杀我灵山佛陀?!”
“佛尊说错了。”
云中的模糊人影,相比于灵山佛尊的金身来说,渺小如一尘埃,旋转在这个模糊人影掌心之中的剑丸,就更是小无可小。
但他的笑声,一时间压过所有法力、心念、大道的波动。
“我试图针对的是你啊……优昙前辈!!”
灵山净土的中央,佛尊的金身陡然震动起来。
金身不坏,周围的虚空却如同佛身,代为开裂,流淌出高高低低,无数金色瀑布般的佛血。
佛尊忿怒挣扎起来,发出无边无界的真言长吟,四十八条手臂中,有一条手臂,突然朝极西方探去。
灵山净土,极西之处,越过净土众生生存的地方,会看到一株一株的优昙树,继续往西,树林渐密,树上生花。
优昙花的数量,使整个灵山净土的西部,彻彻底底的化作一片白色花海。
佛经中说,有五种大树,其种至微,而树生长巨大,能映障众杂小树,荫翳萎悴,不得生长。
何等五?谓健遮耶树,迦捭多罗树,阿湿波他树,优昙钵罗树,尼拘留他树。
这五种大树,又以优昙钵罗树上所生之花,最为奇妙。
佛祖曾有赞曰:优昙婆罗花为祥瑞灵异之所感,乃天花,为世间所无,若如来下生、金轮王出现世间,以大福德力故,感得此花出现。
在灵山净土之中,优昙花不少见,但是,即使如同四圣谛佛住处,所诞生的优昙花,盛开的时间也颇为短暂,若不讲法,不论道,真身不在,则此花不开。
而今灵山净土极西处,如此多的优昙花聚集一处,气息相通,显然都是被同一尊佛陀感应所盛开。
尤其气息沧桑,清静微妙,贯彻宙光,常开不败,很难想象,那尊佛陀是何等古老的存在,所拥有的心念法力,又要深厚到何等程度。
身为佛祖最小的弟子,极为“年轻”的灵山佛尊,这时仅把一条手臂探来,却引起了所有优昙花的共鸣,自行脱落,汇聚到佛掌之上,化作浩瀚无垠的佛力。
轰!!!
这只手臂裹挟无数优昙花,转而向高处伸去,从灵山上轰击出来,瞬息之间就已经抵达第十层天界的高度,闯入天界之中,继续向上。
过去久远劫前,佛祖刚刚诞生之时,还是一莲花童子,听说当时佛门中的优昙古佛,要到城中讲法,于是持一五色莲花,想要入城拜见古佛,学习佛法。
路过城外时,童子见城外有五浊之气,聚成泥水深坑,阻拦一众求法善信去路,又见古佛将至。
因此童子垂下长发,铺在泥坑之上,供诸般善信及古佛踩踏。
是以优昙古佛为童子拈花授记,期许童子于未来世中,学习佛法,能得正果,渡过苦海,到达彼岸,成就真实佛陀,如来之位。
但那时的优昙古佛,也绝未想到,他这个弟子屡次转世之后,不但成就正果,还在上古劫中,彻底成就道果,从此成为佛门一大根本源流,本圣不二,证悟不迷,至道称尊的佛祖。
优昙古佛困在佛陀境界,历经不知几劫,见到弟子成道,就果决无比的以自己身为佛祖启蒙恩师的身份,与佛祖立下约定。
要佛祖执掌灵山,以五十六亿年为界限,优昙古佛将自斩境界,酝酿转世,拜入佛祖门下。
五十六亿年一到,佛祖远去,该由优昙古佛转世之身,接掌佛门灵山,成为新的佛尊。
成道者已经可以不在乎任何因果,但佛祖抛弃不了自己心中的那份启蒙恩情,就只能接下这个约定,因果不可畏,可畏是我心。
佛祖与道等身,这份心念自然也影响到了他在大虚空界海中的所有衍生事物,故而诸天万界,诸多佛经之中,也会隐晦提到,佛祖亦有无奈之事。
西南界海,汹涌而晦暗的混沌之中,微妙声佛陀抬眼看向从灵山迸发出来的那一道佛光。
虽然之前他们才在人族受挫,但这个时候,微妙声佛陀看到那道佛光,双眼之中却还是盈满了奇异的笑意。
就连本尊都被抓走的香积宝藏佛分身,也忍不住流露出带着浓浓期待的表情。
能够让天魔王心甘情愿向自身的道果雏形和灵山起誓,在这次大劫之中,投效灵山,确实不是因为什么武力威胁。
而是因为,微妙声佛陀向他们阐述了这桩佛门隐秘。
“波旬是挑衅不了佛祖的,当初波旬去蛊惑佛祖弟子,如果真的是蛊惑,佛祖自有亿万种手段化解,但那一次不同,佛祖也知道,他名义上的弟子、实际上的恩师,是自己产生了变化,将要不像是佛了,佛之无奈,才会化为怒火,镇杀波旬啊。”
微妙声佛陀忍得七窍中都窜出火光,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勾结界外来客,提前引爆大劫,放出共工使天界失衡,开创俱法流沙,视万界众生为筹码,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越来越像魔头了。”
“波旬还是太心急了一点,如果他也等到佛祖远避之后,在这大劫之中,助佛祖之师,以魔道成道,那才叫乐子呀!哈哈哈哈!”
跟在他们身边的那几位大菩萨听到这样的言语,各个脸色微变,就像他们心中早已经有所猜测,到了这一步,还是滋生出来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不过,佛门中跟灵山佛尊立场不同的,要么已经走了,要么就像地藏王一样,已经被围杀磨灭掉了。
这几尊大菩萨,早已选定这一次大劫之中的道路,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只是共同注目直趋天界的那道佛光。
从第十层到第三十三层天界的广大虚空,很快就被那条手臂接连突破,竟然一鼓作气,超越了三十三层天界的顶部,抓向天外天。
“李长龄,你这段时间里,根本没有用心对付文丘,反而是篡改了甘露王留下的痕迹,夺取了天外天的掌控权?!”
“甘露王死得太久,佛门留在这里的痕迹,对我来说,也已经太浅了。这事不该称为篡改,只是用我的剑,将这里大半的纯道灵光,重新雕琢了一遍。”
李长龄淡淡的笑着,“另外,我也没有想过要轻放文丘啊!”
天外天的外观,像浓烟水波般浮动起来,似远似近,飘飘旋转,收缩成一个表面崎岖不平的小巧剑丸,轰然一撞。
三十三层天界上,蓦然间绽放强光,经过层层削弱,到了第十层天界的时候,依旧使整个第十层天界都亮了起来。
灵山净土之中,四圣谛佛顾不得修养,把本尊分身一并释放出来,想要助佛尊一臂之力,但他们的法力,刚刚向佛尊那条手臂飘去,就被反震回来。
四圣谛佛的本尊和分身,都在虚空中立身不稳,踩着虚空碎片,踉跄的退了几步。
下一刻,那条金色的手臂彻底气化消失,从手臂刚刚打开的通道中,有几个浑身崩裂的身影,落了下来,正是大贤护如来、摩天法师和银狼武者。
“天外天,碎了。”
佛尊深深呼吸,净土虚空中,诸多虚空伤口闭合,佛血蒸腾,化为金色祥云。
但是净土西部的优昙花,已经枯萎了一半,大量的树木化为齑粉,花叶零落消散。
“此次变故,根源在于西北界海的战局,传我号令,奔袭西北界海,避开人族的方向,夺取天庭四部的圣地!”
第六百五十九章 水到渠成,风收雨酿
西方灵山那条手臂,汇聚前世底蕴,直接探入三十三层天界之上的动静,实在是太显眼了。
灵山佛尊伤势未愈,不得不动用前世的所有底蕴,抗拒李长龄于三十三层天界之外。
否则的话,一旦天外天秘境被李长龄的剑道所驾驭,整个的轰入西方界海之中,佛门的势力,不知道要损失得多么惨重。
就连西北界海战场上的圣主、天尊们,都看到了那条手臂探出去之后,天界强光爆发,金色的手臂随之蒸发的一幕。
也就在强光爆发之后。
正在攻击黄玉界海的那条巨大刀影,倏然为之一顿。
关洛阳蓦地产生一种孤零零的感觉,本来与他共同维持赤明圣劫大神通的友人、俘虏,就像是凭空消失,全都不见了。
只有他孤身一人,从所有的因果联系,从所有的缘分缘法之中,被超拔出来,悬浮在混沌之上。
他的念头想要转动,身上的灵光想要运转,却都显得迟缓无比。
与他这种状态截然相反的是,界海海面好像突然上升,周围的所有事物,全部都向上飞去,化为呼啸的流光,再也看不清它们原本的面貌,只是传来让人心悸的长鸣。
关洛阳所能看到的,只剩一条直通三十三层天界的狭窄长路。
他处于这条雪白长路的最底端,而在那最高处,在那条路的尽头,仿佛有斗大的星光一亮,却是一颗剑丸,骤然坠落!
突然,高亢的龙吟声从外界传来,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层削弱,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显得非常空洞。
但是很快,这种空洞感就急速的充实起来,那高亢的龙吟,突破了所有削弱它的、阻拦它的事物,一往无前的冲击进来。
在关洛阳的角度看来,雪白长路左侧,那无穷景物化作的狂暴流光,被沧桑而隽永的黄金古龙,一头撞穿。
玄黄色的龙口张开,重重的咬在那条雪白长路之上,传出了长路断裂的声响。
但在这同时,极高处的剑丸已经坠落到那个位置,砸在龙头之上,使整个巨龙的龙头承受不住,向下猛烈滑落。
龙的牙齿还咬在长路之上,在那条雪白的天路表面,摩擦出了深深的裂痕,迸射出大量飞舞的火丝。
明道若昧、大成若缺、灵机无界、裂解无极的剑道奥妙,就在那些丝状的火花之中,争先恐后的爆发出来。
似乎一瞬间的灵感机变,已经多到三界万物都无法完整记录的程度,即使是像这样疯狂的涌现出来,依然没有酣畅淋漓、露出全貌,依然意犹未尽。
所以,这颗剑丸的后力无限,优势也在无尽的叠升!
本来只是能够把黄金古龙的龙头冲击移位,继续下去的话,恐怕很快就能够使龙头出现裂纹。
直到最后,使黄金古龙的龙头炸碎,再洞穿关洛阳的心肺。
但是事情并没有真正演变到那一步。
因为黄金古龙撞破流光,出现在长路之上的那一刻,看似静止、不能动弹的关洛阳,已经有了明显的神情变化。
“好锋利的……心念!!!”
当他的双眸之中,倒映着黄金古龙咬在雪白天路之上、剑丸撞击而来的那一幕。
在他眼中蕴含的十四大类心灵奇光,就好比混沌原初的大宝藏,遇到了一点激烈的火星,霎时间一发不可收拾,激烈的燃烧起来。
以真空天魔为纲领,以十四大类心灵之力为根基,囊括所有的武道、咒语、因果、神通等等,一路走来,默听诸界种种机遇,倒映无量玄妙投影,造就了如混沌界海一般浓得化不开的底蕴。
但在这一次燃烧之中,当火光闪现,清澈的环流也随之荡漾开来,将难以化解的事物全部煅烧、熔解。
心火与回流,火与水之变,赤明圣劫淬道大法的“淬道”真谛,正在于此。
淬炼大道,无上空明!
这无涯的空明,不止在于关洛阳眼中,而且已经在大虚空之中,在他真身前方,兀自形成一道刀光。
刀自虚空闪现,速胜道外流光,所向披靡,逆向贯穿这条雪白的长路!
刀光闪入黄金古龙的头部,对龙头毫无损伤,刀刃已经劈在另一侧的剑丸之上。
刀、剑、龙,三股力量的惨烈碰撞,使得李长龄剑道形成的奇特场景,也无法再维持下去。
长路炸碎,两侧万般流光一并溃散,异彩缤纷、星星点点的光芒,向外乱飞。
关洛阳重现于界海上方,入目所见的,就是半个固化的西北界海,直接横推冲撞过来的景象。
刚才那一瞬间,他被李长龄的剑道,从整个赤明圣劫大神通之中隔绝出去。
失去了他这个主要首脑,神甲道君他们不敢冒险,极速拖拽着已经开始松散的神通阵型,向中央界海那边退却。
但是关洛阳现在重现于之前消失的地方,也就导致,他跟整个赤明圣劫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神甲道君等人见状,脸色惊变,急忙又想回援,却哪里还来得及?
毕竟单论个体境界,普力仙尊才是真正的天尊高阶,之前人族这方面,只是利用玄妙至极的赤明圣劫,才能聚众相抗,现在赤明圣劫和最主要的首脑分隔两处,方方面面,都已经比不上普力仙尊的应变了。
呛!!!
关洛阳单手一挥,竟然从混沌风暴之中,直接抽出一抹空无清光。
宛如他早就以界海为鞘,藏了一柄神刀,抽刀之时,刀身暴涨,长度堪比大半个中央界海,刀刃的宽度,都足以使一方圣地相形失色。
但如果以整个五方界海的尺度来看,这个刀形,其实显得极其狭长。
破海抬升、扫天而过的一刀,分毫不让的劈在那硕大无朋的黄玉之上,二者对撞的轰鸣炸开,各自微微震退。
关洛阳虽然退得越远了些,足履混沌,踏着界海中最大的一叠浪头,飘身远去。
但二者之间,分明已经是个足以分庭抗礼的模样。
普力仙尊心头微沉,想不到还是没能打断这个人参悟第三种大道奇点的势头,居然让他成功踏入了天尊高阶的境界。
大哥固然应该比牧风那老儿更胜一筹,但也不是能轻易分出胜负的。
眼前这人,如果再以天尊高阶之身,施展之前的赤明圣劫,只怕整个西北界海的战局……
“普力,不必再拦了,放他们与雷部会合吧。”
李长龄的声音,平静的传入普力仙尊等人耳中,“主动撤退,收缩所有力量,固守火、水两部麾下的圣地。”
这命令刚一下达,山部方面的许多圣主,首先就心神浮动,不禁产生几许焦躁之意。
瘟部的天宫、圣地,正好拦在人族进攻的方向上,看现在这个局势,是很难保住了。
而山部的圣地,临近佛门那边。
佛门与天魔如今已经合流,都是精善咒术的道统,就算山部的圣主提前撤走,圣地却是搬不走的,灵山的人手占了那一部分圣地的话,总有办法以圣地为媒介,对山部这些圣主不利。
无奈,在天庭四部结盟的事情暴露出去后,四部麾下的圣主,基本都用自己的大道神髓,向各部天尊重新发下誓约。
现在他们已经不能像从前天界安稳的时候,那么逍遥自在了,假如违誓的话,后果必定更加凄苦。
李长龄的剑丸高悬,放出道道剑光,逼退牧风天尊,剑光回首翱翔之时,穿梭于混沌波涛间,协助天庭四部大阵,向着火部、水部的方位收缩过去。
有了这些剑光参与,又有普力等人回撤,全神贯注压住阵脚。
缩水近半的阵法范围内,那些混沌虚无的折角、新的时光源头,反而得以重振旗鼓,竟然又酝酿出了跟之前全盛时一样的数量。
而且,现在这座阵法的意境更加完善,阵形之稳固,远胜于先前。
这样的撤退,真是滴水不漏。
关洛阳手中的清光逐渐敛去,并没有继续出手,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天庭大阵收拢、变化的过程。
“看来这个四部大阵,也是李长龄开创出来的,阵法有他参与之后,真正算是固若金汤了。”
关洛阳琢磨着之前那一剑,再看着眼前的阵法变化,隐隐能够猜到李长龄的三种大道奇点了。
“心光、回流和……归一吗?”
眼看对方大阵已经彻底收缩,牧风天尊也不曾再出手,指挥人族圣主们,去占领瘟部诸圣主的圣地,把握住人族势力和雷部之间的要道。
最虚淡的一枚黄金龙鳞浮现,传回伏羲圣司的消息,得知文丘天尊已经回归,但伤势沉重,正在疗养,雷部会在另一个方向,与人族接应。
“不必接应我们,你们注意防备西侧的山部圣地,佛门应该会攻占那边,我们人力暂时不够,就让他们分一杯羹吧。”
处理了这些事情之后,牧风天尊落到了关洛阳身边。
“你刚才在猜李长龄的道法?他未必只有三种大道奇点。”
牧风天尊说道,“不过前古有大能,总结过关于大道奇点的修行,留下一句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在三以内,每多掌握一种大道奇点,差距比较明显,但集齐了三种大道奇点后,已经是一种相对圆满的状态。”
“之后,就算是有人掌握一万种、两万种的大道奇点,跟三道修行完满者真打起来,差距也不会太大。”
关洛阳点点头:“我突破到天尊高阶之后,也察觉到这一点了,只是我的三种大道奇点,互相干涉、彼此配合的程度,还没有达到彻底推演完毕、最成熟的状态。”
“所以像我和普力这种,跟同样只掌握三道之奇的你单挑,还是会明显的逊色一些。”
他微微皱眉,“可是这样的话,大劫对我们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处呢?”
诸天万界的这场大劫运,据说是能够帮助人参与更多大道奇点,甚至帮助巅峰天尊,踏出那真正成道的一步!
可事实上,掌握的大道奇点再多,依然还是在天尊这个范围内。
那所谓的成道机缘,究竟何在?
“不,成道机缘是确实存在的。”
牧风天尊斩钉截铁的说道,“天帝讲道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这个。”
“嗯……”
牧风天尊略微沉吟,“说得直白一点,天尊级的强者,如果不是处于太清赤明这种环境的话,在大虚空界海中永远生存下去,都可能不会遇到任何致命的威胁。”
“假设有这么一位天尊,生性喜欢在混沌中游荡,而以他自身时序来算,他每隔五百亿年,就多掌握一种大道奇点。”
“那么在足够漫长的岁月后,他可能会掌握百万种、千万种大道奇点的力量。”
“但这种人,成道的概率绝对比不上一个在万年内连续掌握三种大道奇点的人物。”
“哪怕后者总共就只有这么三道之奇,成道的机会,也远远大于前者。”
关洛阳心思一转,明白过来:“大道奇点只是方法,而非目的!”
参悟多种大道奇点,并不是为了掌握更多种无限概念,而是为了以此类推,触动分层无限和完整无限之间的那个关键节点。
如果触动的频率太低,那么就算总的触动次数够多,也察觉不到明显反馈,抓不住那个关键。
相反,就算触动的总次数不多,但如果频率够高,感受到那个关键秘密的机会,就大得多。
“就是这个意思。”
牧风天尊说道,“大劫中所谓的成道机缘,正在于让人有机会在短时间内,掌握许多种大道奇点,一鼓作气的冲击天尊与成道的界限。”
说到这里,他那千古淡然的面容,少见的露出明显的笑意,低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曾经跟文丘切磋,若论战力,我们两个应该在伯仲之间,但李长龄只让几个手下来牵制我,却和别人联手,先针对文丘,就是因为我年纪大了,修炼太慢。”
“而文丘,却是在万年前修成天尊之后,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尊高阶的境界,这样的人物放在大劫之中,威胁比我大太多了。”
“可惜他费这许多心思,制压了文丘,反算了佛尊,却算不到你啊,哈哈哈哈,我真好奇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关洛阳听出这前辈话语中对自己浓浓的期待,只觉肩上又沉重了些,但心中却也很是愉快,心力更加充沛。
他也很想试试,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的刀,能不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李长龄的剑。
………………
火部天宫之中,古牙天尊正在向李长龄致谢。
要不是李长龄出现得及时,攻敌之必救,引走了牧风天尊。
也许古牙天尊,就不只是真身在那一枪下崩溃,而是连道果雏形,也会被那条黄金古龙吞掉了。
然而桃山天尊,却不得不表达一下山部的意见。
“人族四处联盟,势力已然十分膨胀,又与我们成死敌之势,长龄道兄之前与佛门的盟约,正该延续才是,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斩伤佛尊,弄得现在,我们成了最被动的一方?”
李长龄倚在宝座之上,手上把玩着一颗莹白小球,看着只是个锦袍玉带、十四五岁的少年人,闻言轻轻一笑。
“桃山前辈,我不先下手为强,局势若是演变成,佛尊先手突袭我,然后灵山天魔齐出,与人族共同瓜分我们四部圣地,那时你又有何良策应对呢?”
桃山天尊一时沉吟。
以那佛尊的手段,真的很有可能存有这样不良的心思。
可现在佛尊先遭了算计,伤上加伤,不敢再贸然离开灵山,亲赴前线,就算派出灵山人手,跟人族一起针对天庭四部,天庭四部的局面,也要比李长龄说得那种可能性好得多。
“如今天庭大阵,由我亲自主导,你们山部、瘟部圣主,可以负责阵法中最重要的一批枢纽,受到大阵回馈庇佑,不用担心因为圣地在外,被人诅咒所害。”
李长龄继续说道,“至于如今憋屈的局面,也不会维持太久的,我已经知道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看到转机所在。”
“诸位各司其职,安心等候便是了。”
诸位圣主安心些许,道谢一声,各自归位。
永昼仙尊寒声道:“那凤鸣道人的作为,屡屡出人意表,可以说是我们大好声势,却落到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以我之见,大不了让普力挡住牧风,我们硬撑下去,你也该竭尽所能,先把他镇杀了才好。”
“此子确实令人意外,现在的威胁程度,已经超过文丘,堪与佛尊相提并论了。”
说到关洛阳的时候,李长龄神色也有些不悦,却解释道,“我本该把天外天彻底铭刻之后,再算计佛尊,但为及时回援,天外天只重刻了大半,而后交手,我同样有些损耗。”
“如果战局继续激化,牧风要拼命的话,普力是拦不住他的。佛尊更是早就觉得我是威胁最大的对手,真到了牧风跟我拼命的那一步,也有可能伺机出手。”
“万界联系还没有完全浮现,我们各方,就已经先进行了生死难料的决战,那才真是成了历次大劫中最大的笑话了!”
永昼仙尊神色沉郁,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道理:“那你所说的转机是什么?”
李长龄神色庄重起来,捏住手中的剑丸,抬眼望向北方界海。
“大荒!当年我持剑入大荒,磨砺剑法,曾经感觉到,那里有人在铸造一把必定会失败的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云楼天尊想起前情,问道:“莫非是伯牛大圣带去的永劫神火,化腐朽为神奇?”
“一团没有火种的永劫神火,算得了什么?”
李长龄摇了摇头,“我也想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普力跟我说到大荒的消息时,我的剑道自生感应,这是不会出错的,所以我要投射心神,亲自去看一看!”
第六百六十章 怀璧其罪,瞩目大荒
即使排除掉最早被关洛阳拿下,丢到冥界的山部五圣主,也不去算在离火妙严宫改变了阵营的那些外围圣主,天庭四部所能掌握的圣地数量,仍然达到了七十座。
这个数量,本来应该是完全可以俯视各方势力的。
然而,人族先后和丹部、仙灵一族结盟,又吸收了那些投靠过去的圣主,圣主数量上,已经反超了天庭四部。
再加上现在跟雷部诸圣主连成一片,这个以人族为主导的联盟,势力之雄厚,已经成为这次大劫之中当之无愧的最大一方。
反观天庭四部,现而今收缩势力范围,导致山部被佛门所占,瘟部被人族所占。
此消彼长,在中坚骨干方面的差距,进一步拉大。
面对这样的人族,天庭四部方面的仇视,自然不必多说,佛门方面也很是忧心忡忡,诸佛菩萨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佛尊很快就召回了假地藏王,谈起这件事情。
“佛友,如今我佛门虽然占了天庭山部的诸圣地,但是撇除那些内部被冥界侵占,外部被施加了封印的圣地,实际只有十四座圣地,状态完整。”
“为处理这十四座圣地,我要请佛友去冥界一趟,收取几只天鬼回来。”
佛尊说道,“现下灵山之中,对冥界最为熟悉的,就只有佛友与平等王,平等王本身修为仅是菩萨境界,而佛友身为佛陀,又掌握密宝,可谓是这件事的不二人选,不知佛友可有不便之处?”
假地藏王不敢多话。
他见了佛尊之前伸手探入三十三层天界外的那一幕,才深刻体会到这位灵山佛尊的神通广大,不愧是能够被空劫上尊看中的人物。
冥界计划,原本应该是灵山整体布局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灵山佛尊他们,不惜为此围杀了地藏王,空劫上尊也将主神中枢的权限移交给假地藏王,结果最后假地藏王把这件事情办砸。
佛尊看似是赏罚分明,没有把这件事怪罪到假地藏王身上,可这位佛尊长了十一张脸,焉知其内心深处,到底对应的是哪张脸上的情绪?是不是真的那么大度?
而今又提到冥界相关的事情,假地藏王自忖有主神中枢护体,来去倒也方便,当然不敢拒绝。
不过他还是提了个要求。
“那身处冥界之中,执掌千叶莲花的青灯无上师,乃是凤鸣道人关洛阳的分身。嘿!这小贼实在可恨亦可怖,本体竟然已经修成了天尊高阶的境界,我若孤身前去,万一被他察觉,只怕就没有机会带回天鬼了。”
假地藏王恭恭敬敬的双手合十,向佛尊行礼,“还请佛尊派出四圣谛佛与我同行。”
佛尊说道:“四圣谛佛本体上回去过冥界,再去反而可能触动感应,他们的分身之前曾在我消磨帝魔池之时,为我护法,损耗也甚是严重,尚未恢复全盛。”
“这样吧,请威音王如来与你同行。”
佛尊笑道,“凤鸣本尊必然不能轻离西北界海,分身不过是初阶天尊的实力,即使持有幽冥教主之证,又有何惧,以冥界虚空之广大,岂是他所能尽知?”
“你们二位,一持界外秘宝,一则天魔无相,此一去,并无什么可忧虑之处,去吧,去吧!”
威音王如来寡言少语,美艳惊人,总是一副睡眼惺忪、慵懒似昏的神色,乃是五大天魔王中,修为最弱的一个。
但他本体与分身,也都是初阶天尊,以无相魔道之诡秘,本体与分身同运奇法,若一心要走,纵然是中阶天尊,也绝难把他留下。
假地藏王与他同行,一出了灵山净土,直接沉入界海深处,到了与第十八层冥界深度,相差仿佛的位置,才向中央界海潜行过去。
等到悄然进入了第十八层冥界,假地藏王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
这第十八层冥界之中,诸多天鬼的气息,竟然好似聚在一处,浊气强盛到无以复加,跟正常情况下,天鬼们四处游荡的情形,大不相同。
“事情有些不对呀。”
假地藏王遥遥感应那股浊气,“不知道是地府这边也要利用天鬼做什么事,还是故意引我们上钩,反正这些天鬼,肯定不会自己跑到同一个地方去。”
威音王如来慢吞吞的说道:“冥界广大,尤其是最底层冥界,情况特殊,即使是天尊修为,近期内也不可能走遍每一处,你有那件宝贝在,不如绕开他们已搜过的地方,另外去寻一些天鬼。”
假地藏王点了点头。
主神中枢,最强大的两项功能就是传送和搜索,之前甚至被他专门用来吸引天鬼入界,要搜索散落在冥界虚空其他方位的天鬼,应该也并非难事。
只是他们还是有点小看了现任幽冥教主和诸位阎王搜寻天鬼的力度,凭着主神中枢的搜索功能,找来找去,居然也只找到了八只落单的天鬼。
比起佛尊要求的数量,还差了不少。
假地藏王脸色颇为难看,盯着那个释放大量天鬼气息的方向,神态阴晴不定。
威音王如来打了个哈欠,说道:“八只也不少了,差不多得了,要不我先把这八只带回去复命,你自己再去冲一波?”
假地藏王冷哼一声:“你一个投靠过来的天魔王,办事惫懒些,灵山也不好说什么,但我若再不用心,即使佛尊不动我,日后空劫上尊,怕也要有责罚。”
“差不多得了,搞的谁愿意投靠似的。”
威音王如来摇摇头,“他们为了看点乐子,愿意压上身家性命,我就是纯属无奈了。这种大劫,选哪个阵营,都有一半的可能会被干掉,要不是灵山压在边境上,佛魔因果重得甩都甩不掉,我早就跑了,你们居然还主动掺和进来,多少是有点毛病。”
假地藏王心中暗道:这点行险的魄力都没有,难怪五大天魔王之中,属你最弱。
他心中豪情顿生,即使前方真是陷阱,也有心要独闯一回,或许生死关头,反而能试试更进一步。
就在这时,突然只见远方虚空中,一朵红莲绽放,片片花瓣脱落,飞舞成环,环内映照出的隐约正是西北界海的景色。
玄音漫天,横贯混沌,鸿蒙太素,载于空明,眼见那西北界海中,骨肉匀称的一只手掌探出,穿过花瓣圆环,一把抓下,不知抓去了几许天鬼。
“嗯?”
就在那只手掌快要收回之时,若有所觉,手腕微微一抖,周围花瓣,立刻化作无数把流火神刀,破空飞去。
“快走!!”
假地藏王脸色巨变,胸中刚刚升起的那点豪情的苗头,已经不翼而飞,跟威音王如来合力运转主神中枢,逃出冥界。
红莲花瓣的威力,一旦离开冥界,必然锋芒锐减,虽然追入混沌之中,也来不及追上主神中枢的神光,很快就返回冥界之内。
主神中枢形如巨大光球,包裹着假地藏王和威音王如来的身影,直奔西方。
眼看后方神刀火光,很快就已经被甩得看不到踪影,假地藏王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假地藏王感受到一种与主神光辉不同的清光,从上方洒落下来。
他们现在还是在界海海面以下,极深的地方,四周深沉黑暗无比,界海上方的诸界光芒,按理来说,根本传不到这个深度。
“不可分心!”
威音王如来低喝一声,本体分身一起运转法力,灌注到主神光辉之中,然而就算无相魔道善于拟化万法,他毕竟也不像假地藏王一样,拥有主神中枢的权限,这一波法力灌注进去,效率并没有太高。
好在假地藏王反应过来,运用权限,使主神中枢毫无迟滞的吸纳威音王如来提供的力量,自己也全力出手,加快主神中枢传送之力,在界海深处飞驰。
然而就算假地藏王做出这种闷头不语、全力前冲的姿态,主神中枢附带的权限,仍然让他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上方那片清光的真正源头。
那是一片从界海海面上迅速下沉,前进速度也几乎完全不逊于他们的环状旋光。
极速旋转的清澈光环,在察觉到主神中枢再度加速之时,便瞬间膨胀,化为一圈圈无与伦比的庞大环形山脉,阐述混沌山形之妙,使群山大地倒悬,镇压下来。
“九星高阶又怎么样?既然不是直接遇到真身,我不信你能追得上我们!!”
假地藏王咆哮一声,道果雏形飞出,与主神光辉融合,手上反复结印,驾驭着主神中枢,在不知道多少圈倒悬的山脉之间,左冲右突,狂飙急转。
在这界海深处,混沌山形的运转流畅无比,但居然还是要比“主神中枢”这种界海奇宝,逊色一分,被那一团主神光辉在间不容发之际躲避开来,逃出了环形山脉的坠压范围。
可是,等到他们真正逃出这一圈圈倒悬山脉的范围之后,假地藏王才利用主神光辉观测到,那后方镇压下去的,根本不是什么山脉。
那一圈圈玄奥无穷的环形混沌山脉,只不过是一根手指上的指纹,而现在,那根手指的指节,才一节一节的在界海深处显露出来,按压下去。
空明而又混沌的指节,微微弯曲。
“怎么可能?!”
假地藏王眼珠子都差点跳出来。
九星高阶,一般来说,不是会被十个九星中阶战平吗?
假地藏王,持有主神中枢权限,就勉强可看作一个九星中阶的战力了,加上威音王如来从旁相助,应该比一般的单个九星中阶还要强一些。
可是关洛阳这出手的威势,比起他们来说,何止强了十倍?!
在过于沉重的压力之下,这假地藏王,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关洛阳拥有赤明圣劫大神通。
而且假地藏王的这个主神中枢,当初就是跟关洛阳他们的主神碰撞,才得到太清赤明的坐标。
关洛阳本身跟这个主神中枢之间,也有大因果,以他现在的修为,足以把这重大因果从隐秘的状态揪出来,紧追不放!
就在假地藏王目眦欲裂之时,那根弯曲的指节,已经弹了出来。
虽是一根手指,却犹如万界天柱,扫开界海。
界海深处的混沌狂啸,随之产生澎湃无边的暗流,追随着那根手指的轨迹。
这根手指击中主神光辉的刹那,神光四溅,猛烈绽放,周围的混沌,则骤然渡起一层金色辉光,传来悠远的经文。
“一时优昙花开,百千亿劫众生、善信、比丘、金刚、罗汉,顶礼膜拜,诸佛菩萨,诵经赞叹……”
西方混沌界海中,清净洁白的优昙花绽放,把混沌狂流的动乱之态,当做花朵成长的助力。
灵山中伸出一只金色的手掌,向海面以下垂落,捻着花枝,轻轻一扫,花朵砸在主神光辉的另一侧,砸在关洛阳弹出的那根手指上。
主神中枢的光辉,登时一暗,内部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假地藏王的声音难以置信:“怎么会……我的道、果……”
混沌深处一声哀鸣,附近诸多大道界宇、多元宇宙中,突然天降血雨。
血色雨水馨香扑鼻,纯净透彻,毫无杂质,就连天仙境界的人物,也只觉得这血雨中的元气好处极大,却根本分辨不出来这血雨深层的结构,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有少数传承久远的文明,忆起古籍记载,看着遍布诸多宇宙的血水,心中骇然。
这是有天尊佛陀般的无上大能,在混沌中陨落,道果雏形崩灭,导致混沌激荡,自然滋生出来的一种血色精粹元气,渗入到诸界之内,成了界内众生的一场奇缘。
“唉,佛友!!”
那朵洁白花朵轻轻一抖,花瓣张开,就要把主神中枢吞没。
混沌中忽然探出其他手指,一双手掌彻底显露出来,十指次第弹开,变化无穷,截击那朵优昙花。
这代表着“真空天魔印”的十根手指,都在主神中枢上弹了一遍,使得一团主神光辉,在混沌深处如星子弹丸,崩飞来去,闪烁不定。
可惜,这一场争斗,终究是被灵山佛尊提前算准,那朵优昙花占了先机,成功将昙花绽放又合拢,带走了主神中枢。
金色手臂回缩,划开混沌海水,迅疾地收入灵山之内。
“天鼓佛陨落,诸位共同为他念诵往生经文,送他佛陀境界,种种过往因果痕迹,各自离散混沌,随缘转生去吧。”
灵山佛尊一语落下,净土中诸佛菩萨,芸芸众生,一起念诵经文,虚空梵唱,花海祥云,芬芳各异。
佛尊抖了抖手中优昙花,主神中枢释放出来,威音王如来的真身分身,连同八只天鬼一同出现。
“唔……”
威音王如来听着周围这些往生经文,眼皮子也不禁跳了跳,忽然有点理解微妙声佛陀他们的想法了。
佛祖的启蒙恩师,眼前这个佛尊,属实是有点魔崽子的风度,看着越来越乐了。
刚才那一战,威音王如来没事,甚至连八只天鬼都没什么大的损伤。
偏偏作为主神中枢掌控者的假地藏王,连真身带着道果雏形一块被打爆。
关洛阳会集中力量,针对假地藏王,并不奇怪。
可那朵优昙花砸过来的时候,到底是在砸关洛阳的手指,还是在砸主神中枢的控制者?
不过,威音王如来目光一扫,发现摩天法师和银狼武者,都是一副盘坐虚空,专心疗伤,毫无表态的样子,自己也没必要为那假地藏多说什么。
“威音王如来,你先取两只天鬼,送去山部圣地。”
灵山佛尊吩咐了一声,便垂下视线,专心摩弄着主神中枢。
这主神中枢,比寻常天帝级别的至宝还要稀奇,着实妙用无穷,落在假地藏王手中,真是糟蹋了。
本来假地藏王是空劫上尊看重的后辈,主持冥界大计,若是真能成功,这么一件宝贝留在他手上,也不觉得可惜。
可是现在,形式多变,佛尊自己伤上加伤,前世底蕴消耗近半,就不得不取这些至宝,来弥补损失、重添底蕴了。
“唉,如今联系不上空劫上尊,仅凭你一己之力,也不能把自己的权能转让,否则天鼓佛,你也不必陨落呢!”
佛尊暗叹一声,“也罢,待我成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你也会复活,且因这一桩因果,我会赐你大功德在身。”
“善哉!善哉!”
金色的佛光与优昙花的纹路,朝着主神中枢渗透过去,逐渐祭炼这件无主的奇宝。
这个过程中,佛尊也透析到当初铸造者的许多理念,彼此印证,颇有收获,身上的伤势,在主神光辉的反向交融下,梳理诸界因果,渐有好转之态。
光辉灿烂,经文环绕,佛尊背面那张脸上,不禁露出浅浅的笑容。
与此同时,威音王如来已经把两只天鬼送到山部圣地,选了两座圣地,分别把天鬼打入其内。
末世五浊,提前降临,无量的众生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陷入死寂之中,陆续灭绝。
残余的生灵、修者苦苦支撑,身上却也出现凄惨的异变,在绝望的抗争之下,疯狂和祈祷,逐渐成为了主流。
天庭大阵之中,两位山部圣主神色惨然,感受到属于自身的圣地正在衰落,大阵的庇佑之力,果然如约而至,使他们不曾受到五浊之气的牵连,更顺着他们的身躯反馈回去。
然而很快,一尊大菩萨和平等王就踏入了那两座圣地,运起《具法流沙》,与万界交换浊气,拯救那两座圣地。
圣地的加持,自然而然的开始向这两个佛门强者身上转移。
那尊大菩萨,自己本身就有一座全盛圣地,再得到另外的圣地加持,实力必然大有增长。
而且这种加持之力,是圣地本源自发转移过来的,连天庭大阵都不好强硬插手,否则反而对圣地有更大损害。
“天庭大阵的庇护,果然也非同小可!”
肤如肉色、长有二十条手臂,头戴法冠,手持金杖的大菩萨开口说道,“如此一来,这些山部圣地,我们最多只能获得一半加持,还有一半会留在他们的原主身上。”
平等王却道:“佛尊的用意,并不在于这些山部圣地,刚才我们灭绝生灵,以具法流沙获得加持的过程,已经收录下来,现在就该把这些东西附上一份信件,送去人族了。”
大菩萨恍然:“人族若是势弱,也就罢了,如今人族势大,若见死不救,怕是有违人道啊。”
这封信送到人族之后,牧风天尊低骂了一句无耻,便转给关洛阳查看。
关洛阳扫了一眼:“要我们用十二个佛门圣主俘虏,交换十二座山部圣地的掌控权?”
“我们人力不够,多掌控这些圣地反而不是好事。”
牧风天尊叹了口气,“可是,那十二座圣地中的生灵……”
关洛阳他们这边也懂具法流沙,但只是用天鬼尽量隔绝圣地跟圣主间的联系,然后由冥界轮回在内部扩张,注定不可能选择佛门这种做法,所以人族这边见效比较缓慢,最后能夺取过来的圣地加持之力,也要少一些。
“他要换,那就换,救护十二座圣地生灵而已,就算会削减一些优势又怎么样?”
关洛阳全无迟疑,果断的说道,“我们现在有足够的余裕!”
说话间,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这个佛尊虽然算计了我们一手,但我也不是一无所获。”
关洛阳弹了弹指甲,十根指甲表面,有细微光泽闪烁不定,似乎每一片指甲内部,都蕴含着无量大数的道语神文。
“他得了主神,我却拓印了那个主神中枢中的所有信息。”
“且看看,在等待万界联系彻底显现壮大的这段时间内,到底是他补回去的底蕴更多,还是我们人族联盟共同获得的好处更多?”
牧风天尊说道:“李长龄那边也不可不提防,我隐约感觉,他在干涉某个很不一般的事物,但是如今劫运正浓,他又有神道念力遮蔽,我看不清楚。”
“那就不要管他在干什么,按我们自己的步调来好了。”
关洛阳说道,“如今各方局势都已分明,只剩下大荒那边还有一些不清不楚,也是时候去拜访一下他们了。”
“不过我们又要参悟道法,又要坐镇在西北界海,文丘天尊又要养伤,最多只能心神投影过去,不够稳妥,该另外找人同行。”
牧风天尊点头道:“那就由你、我、神甲道君、善龙祖师各自派出一缕化身,然后让夏禹圣司真身跟我们同去吧。”
关洛阳挑眉一笑,道:“就他一个?”
牧风天尊轻叹一声:“就他一个……也是时候了。”
今夜请假
今夜请假
有点发烧,请个假。
这几个月身体素质挺差的,拔牙之后不会有偏头痛了,但还是动不动有点小感冒,应该是作息太混乱了。
有时候感觉熬夜不是问题,但睡的时间太不规律,每天入眠的时间段都不同,更伤身,身体气力不足,脑子也疲倦。
等这本完结之后,要抓紧时间规范睡觉、运动,调理一下了。
晚安!
第六百六十一章 大荒五圣,投石问路
混沌海面之上,八只巨熊低声咆哮,齐心奔腾,合力拉着宏伟的车辇驶过。
万千日月,如同珠串,百亿星河,恰似灯火,车驾四周,更有神光滔滔,细听的话,能够听出万界众生对夏禹一脉的祭祀祈祷、叩拜诵念之音。
人族八大前古圣地,各有侧重,夏禹一脉,主要就是阐释人道中的气运、祈愿之法。
天授王权,皇者为天之子,掌控气运,收众生愿,为社稷主,承天下垢,跟神道、佛门,颇有些相似之处。
车中正是夏禹圣司真身,还有关洛阳、牧风天尊、神甲道君、善龙祖师的心神化身。
“前方不远,就是大荒之门了。”
夏禹圣司说道,“按照古籍记载,大荒之界对除了之道外的任何道统,都有压制作用,尤其是针对人族道统。”
“我们就这么进入大荒的话,可能刚一进去,气息冲突之下,就会被大荒中的强者发现。”
“要不要收敛一下气息”
关洛阳打量着大荒之门,说道:“没必要,我们是光明正大来拜访,何必蹑手蹑脚的,既然有这个自带的敲门功能,不用白不用。”
牧风天尊说道:“不怕他们察觉到,就怕他们察觉到了,依然不肯出面跟我们交涉,那样的话,为了弄清他们的态度,解决心头的隐忧,我们反而要多费些周折了。”
夏禹圣司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待会儿进去的时候,我故意把气息放开,声势弄大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巨熊已经拉车闯进大荒之门。
因而,话音刚落,夏禹圣司身上就绽放出一股剧烈无比的神光,散发出来的意境,像是要在大混沌界海之中开辟江河,治理乱流,粉碎阻碍,重定天规。
夏禹圣地的最高宝典《混沌斧正天书》,被他一下子推动到自身所能抵达的巅峰境界。
整个巨熊车辇,在闯入大荒的一瞬间,立刻散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势。
那无边辽阔的荒芜大地,体积规模不逊于太清天界的古老天穹。
轻轻松松容纳了这股单凭声威就足以掀飞亿万万宇宙的气势。
但是天穹之中,诸多云山雾海也因此而变幻,散发出昏黄的色泽,其中似乎有数不清的虚影在活动,疾走穿梭,翱翔下压。
荒芜大地上的万事万物,同样浮现出异样的波光,不知道多少虚影重现,似乎都活了过来,放下了它们原本在做的事情,向着巨熊车辇注目而来。
这大荒界的入口处,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好像重现了前古时代最繁荣的景象。
“哈哈!”
善龙祖师笑了一声,连忙说道,“夏禹圣司这也太过了,释放气势而已,没必要连至高宝典都运转起……”
轰!!!!!
善龙祖师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车辇就被神光引爆。
不是被撑爆,而是车辇内部铭刻的所有阵法,本来就都有一个可以在紧要关头压榨阵法能源,崩碎所有阵法纹路,近似自爆的攻击方式。
这种引爆效果,比单纯的撑爆要可怕得多,善龙祖师的心神化身,一瞬间就泯灭掉了。
那八只巨熊,实则都是兽形法宝,是当初夏禹圣地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一并祭炼出来的宝物,虽然对敌威力不如天帝级别的至宝,但是质地坚硬无比,几乎不逊于那样的至宝。
现在被这车辇一炸之下,八只巨熊竟然也发出惊叫嘶吼,身上隐隐露出了被炸伤的痕迹。
爆炸的同时,夏禹圣司化身的那道神光,就已经用一种更爆裂的方式,飞遁而去,沿途炸开了不知道多少朵神光云团。
每一个云团内部,都在酝酿一个畸形的时光源头,远比正常的多元时光源头更不稳定、变化更多、力量演变更极端,以此来推动夏禹圣司更快的遁走。
“他这是不装了吗”
爆炸的车辇之中,却有三道身影没有被损坏,只是在略微波动之后,就恢复稳定。
关洛阳背后现出一圈环状的空明神光,饶有兴趣的看向夏禹圣司遁逃的方向。
“刚进来就不装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早一些啊。”
神甲道君则看了一眼身旁的位置:“善龙祖师刚才好像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你们没暗示过他吗”
“你这么一说……”
关洛阳回想道,“我们暗示内奸之类的话题时,他那个表现,好像以为我们在敲打丹部”
牧风天尊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在爆炸的神光之中,飘升而起,轻轻叹息着,并指一刺。
他们真身虽然没有来,但是有这几缕心神化身进入大荒,作为媒介,真身的神通威力,随时都可以抵达这个地方。
满天满地的前古虚影之间,忽然一条黄金古龙横空出世。
金黄色沧桑的龙躯,蜿蜒于长空大地,穿行在天穹云中,庞然的龙息在吞吐之间,抚平了所有畸变的时光源头,龙鳞风采,夺天地之造化,把亿万衬得如同顽石木偶。
昂!!!!!
黄金古龙的一声长吟,声调还没有攀升到顶峰,龙首已经追到了夏禹圣司身后不远处。
夏禹圣司选择在这个时候逃遁,也冒了很大的风险,但这已经是他最近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一个逃跑机会了。
上一次,他以“火部安插在人族的内奸”身份,联络微妙声佛陀,看起来是顺应牧风天尊提出的计划,伪装成内奸。
而实际上,他确实就是那个内奸!
所以他联络了微妙声佛陀之后,微妙声佛陀等一众天魔王,向火部发信询问,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
原本,他应该在微妙声佛陀等人杀入龙巢的紧要关头,阻碍阵法,弄假成真,使得人族方面遭受巨大损失,并不得不拼死反扑,与灵山方面陷入漩涡般的疯狂对耗。
如此一来,天庭四部方面就能够白白的得了便宜,当然,灵山方面也能够得到切实的利益,占领更多人族圣地。
他们两边的合作,虽然不能说是各取所需,到底也是各有所得。
唯一只出不进、全面失利的,也就只有人族这方面了。
可是,夏禹圣司当时还没来得及阻碍阵法运行,关洛阳和神甲道君就出现了。
出现得那么突兀,又那么巧合,要说是牧风天尊临时改了心意,绝不可能,多半是早有图谋,故意瞒着各大圣司、圣主。
牧风天尊这老东西,口口声声不怀疑自己的同伴,实则是心机比谁都深,那个计划一开始可能就是用来试探内奸的,或许连那些天魔王的反应、做法,都算计了进去。
从那之后,夏禹圣司就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感觉自己有可能已经被怀疑上了。
但他那时候还有侥幸之心,觉得自己作为火部内应,两次谋划都失败,再怎么也该成功一次,发挥点作用,才好舍弃人族内部这个身份,不然的话,就太可惜了。
况且,以李长龄为首的天庭四部的力量,还是非常雄厚的,夏禹圣司自忖,就算自己之后的嫌疑再扩大一些,有天庭四部的接应,也能够安全脱身。
可惜啊,可惜,他怀着这个侥幸之心等了一等,没有等到再次里应外合,搞大动静的机会。
反而是等到了关洛阳突破高阶天尊、天庭四部势力收缩、人族联盟跟雷部的势力连成一片,等等等等,让夏禹圣司心情不断往下沉的消息。
到了这个时候,就别再想着发挥什么关键作用了,就算是想当场跑路,夏禹圣司都已经看不到什么希望了。
毕竟牧风天尊给他分配的是留守的任务,还有一个轩辕圣司在旁边若有若无的盯着。
如果他轻举妄动,想要潜逃,不管是找什么借口,都没有把握让轩辕圣司放行,强行遁走的话,只怕还没有脱离南方界海,就会被拿下。
现在的天庭四部,面对现在的人族阵营,哪有机会提供足够强力的接应呢
所以这次能够被指派离开南方界海,已经是夏禹圣司所能抓住的最好机会。
“哼!几个人都只用心神化身,只有我一个是真身出行,瞎子都看得出来有蹊跷了,多半是要借着这次出行,彻底证实我作为火部内应的身份。”
“明明已经知道我有嫌疑,却还要给我这个机会,再次求证,才肯死心。牧风老儿,你心机虽然深沉,心性却还是优柔寡断……”
夏禹圣司在遁光之中,心情颇有些复杂。
其实他没想过背叛人族的,只不过,相比于现在代表人族道统的牧风天尊等一干人,他觉得还是李长龄等人的行事手段,更有资格作为人族的领袖。
现在的人族道统,就是所谓的人情味太重了,顾虑这,顾虑那,开放圣地作为学府,诸天万界随缘传法,却不肯使用真正高效的手段,把人族的力量全部扭合起来。
因为人族传法,而得以修行成功的那些帝君、天仙,本来就应该倾尽所有,为人族势力的扩展而谋划,向外征伐,才能够偿还这传法之恩。
结果牧风天尊等人,居然任凭那些人自愿选择,愿意为人族出力的也可以,愿意清闲隐居的也可以,愿意到天庭供职、协助诸天万界运转的也可以。
除非是违反上善道德、肆意残害无辜之辈,否则的话,牧风天尊他们根本不会出手。
太可笑了,就是因为他们这些软绵温吞的态度,人族分明已经成为万界主流,却还是不能成为真正独一无二的霸主!
像那闲居静修的风气,早早的就该扼杀掉,若是使些手段,弄死几批,嫁祸栽赃,后来者自然就会有危机感,懂得要听命于主流,才是相辅相成,长远正途。
诸如此类,牧风天尊他们觉得没问题,而夏禹圣司觉得大有问题的事情,比比皆是。
天长日久,他才忍不下去,跟火部有了接触,发现火部奉行的上神至尊、牧养万灵的手段,正是契合他的心思。
上位者至尊至贵,播撒荣光,号令万物为之奉献,所向披靡,铸就伟岸霸业,这才是人族该走的道路!
曾经的人族共主、如今的天帝颛顼,必然也是有这种想法。
否则的话,为什么火部会是天庭八部之一,掌握要职,位高权重,而对于牧风天尊等人,天帝并没有大加封赏呢
夏禹圣司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更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做法,但是如今,他却正是因为牧风天尊一贯的仁厚,才有了逃生的机会。
黄金古龙快要追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身影顺势一转,就没入大地之下。
在大荒这种地方,地层之下越深的位置,所存在的前古烙印就越强大。
黄金古龙破开大地,追击下来的时候,激起了不知道多少烙印的反抗,层层断裂的时空,甚至透露出了大量腐朽的时光源头的气息。
好像那些烙印,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烙印,而是连带着他们当年巅峰之时的圣地,也从那些前古大劫中超拔出来,降临于现在。
大荒的主流是道统,对玄门、佛门、人族现今的道统,都极为排斥。
六阳御龙神枪,秉承人族道统的真意,破魔驱邪、招福安宁,跟这些烙印,更是有本源般的冲突。
但是,夏禹圣地的开创者,本来也曾手持大斧,斩杀无数古,用兴劫作乱的尸骨,铺出了一条条混沌河道,这一脉修行者跟烙印的冲突,应该也是很高的。
夏禹圣司潜入大荒地层之下,却好像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原因正在于他如今手持的那把大斧尾端一个吊坠。
大斧是他的本命法宝,自然是秉承夏禹一脉的功法。
吊坠的气息却很奇妙,既含有夏禹一脉的修行意境,又渐渐透露出一股极致深沉的威严气魄,把大斧和夏禹圣司真身的所有气息,都掩盖过去了。
那枚小巧的白色吊坠,是用九头氏神王的遗骨打磨出来的法器!
曾几何时,李长龄进入大荒之中,磨砺剑法,恰逢有大荒天尊,挖掘出九头氏神王的遗骨。
李长龄一剑之下,剑锋和神骨碰撞,巧合的诞生了一朵神火,同时那具遗骨,也被他砍下了一块骨头,专为夏禹圣司炼制了一件法器。
这是存着有备无患的心思,为夏禹圣司留的一条生路,想不到竟然还真用上了。
但就在黄金古龙的力量被消磨殆尽之时,地层深处,陡然间又有另一条龙影闪现。
地层之下,无限数量的时空断层,都无法阻挡那条畅游而来的魔龙之影,千对羽翼,鳞甲锋芒,比许多古的气息还要更荒蛮霸道。
正是以真空天魔拟出的之道,羽化魔龙!
羽化魔龙的利齿,几乎咬断了夏禹圣司后半截的遁光,使他拼命转折,又换了方向逃遁。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地面,前方隐隐见到许多城池。
那诸多城池之间,升起三尊魔道圣主的气息,联手布置神通,拦住他的去路。
“道友,此乃冰轮大圣治下,不喜俗物,不爱烦扰,还请绕路!!”
区区三尊圣主,怎么拦得住夏禹圣司,他正要强行闯过,忽然一道月白光芒落下,遮断天地。
光芒后方的所有事物,都白茫茫一片,不可复见,更使夏禹圣司感觉那其中有无数冰冷的谜团,深不可测,不敢闯入。
“人族叛徒,与我无关。”
温和的嗓音传来,清冷的前古女神若隐若现,袖袍轻摆,“请绕路吧!”
夏禹圣司一言不发,转向疾行。
羽化魔龙翱翔长天,追在他身后,向着无边虚空,散发出浩瀚无垠的心念,如同种种微妙光焰在闪烁。
所有生灵都能明白那其中传递出来的消息,那是在宣告,前方被追击的,是人族势必要捉拿回去的叛徒!
没过多久,夏禹圣司又闯入一片山脉之中,这里的山峦大地,无边无际,处处都是洞窟,说不清道不明的风烟瘴气,在这里徘徊了超过五十六亿年,往来呼啸,仍无止歇,不知疲倦。
“人族叛徒”
群山洞窟中,传出一个苍老虬劲的声音。
“八大圣司中,居然出了叛徒,呵呵呵呵,不过这跟老夫也没什么关系!”
夏禹圣司认出这种道法,盘踞在这片地方的,应该是羊角大圣。
那羊角大圣一话方落,凭空便有亿万道旋风卷起,直通天穹。
旋风之中,所有时空被切成最薄的薄片,但在那一片之中,又蕴含着那个时间点中万事万物所有的存在感、所有的力量。
哪怕是时空长河中的一粒沙,落到这样的旋风中,都恐怕能短暂的化为不知几亿万万个宇宙的重量,何况如今这些旋风中的沙尘,不可计数。
夏禹圣司疲于奔命,一时不慎,被这些旋风一碰,顿时不知所踪。
嗡!!!!
锋利如刀的羽翼,瞬间闪烁而至,切开万千风柱。
羽毛过处,所有的时空切片都被粘连,重归一体,化为条条光沙玄气,在羽翼之间垂落。
大到不可计量的阴影投射下来,羽化魔龙的身影在群山洞窟之上盘旋,散发出来的微妙光焰,震动大地。
“别,千万别误会,老夫这里的风烟瘴气,一亿年一爆发,赶巧了!”
羊角大圣声音传出来,“不过爆发一次之后,我这里的瘴气,就不会形成任何阻碍了,你看你看,瘴气都散了,请道友速速去追吧,不要走脱了那个叛徒。”
魔龙无言,千翼张开,继续追杀而走,不过却有许多羽毛,落在这群山洞窟之间。
浓烟微风徐徐而来,吹动着那些羽毛,却久久不能将羽毛吹散。
深藏洞窟之下的羊角大圣轻咦了一声,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夏禹圣司察觉到那些旋风是自己的助力,便没有反抗,而是借势再遁,旋风微散之时,眼前就浮现出一片辉煌国度。
虚空中数之不尽的细小光焰跳跃而来,突然被辉煌国度中一只大手扫空。
“人族叛徒哈!那岂不正是我大荒的客人!”
那辉煌国度的后方,一个人形身影缓缓坐起,“李长龄的部下,这一代的夏禹圣司,好,本座无方,你且在我这里休息吧!”
他话音未落,羽化魔龙的身影一闪即逝,夏禹圣司顿时被一口咬走。
“什么!”
无方大圣震怒,身边一只只没有手腕的大手飞出,击穿虚空,去抓拿那条魔龙。
然而羽化魔龙真正动作起来的时候,这些大手无论如何追赶,总是差之毫厘,擦肩而过。
大荒的入口处,神甲道君远远察觉到一点气息变化,开口问道:“如何了”
因为真身的力量汹涌灌注而来,关洛阳身后的那一环空明神光,轻吟不绝,眼中也是神采焕变,缓缓说道:“五位天尊的气息,已经试探了三个,我正让魔龙带夏禹圣司去最后那两道气息所在的地方,也转一下。”
大荒旧界的这些天尊,虽然大半是上古劫中留存下来的,但基本都不是共工的死忠。
要真是共工死忠的话,当年天帝也不会留下他们了。
但五十六亿多年过去了,他们在这一次大劫之中,对人族的态度,还去试探一番。
言语试探太无聊了,最简单最直白的方法,还得是投石问路。
用一个地位足够、修为也足够、有分量的石头,去问一问这些人的态度。
夏禹圣司,正是这块被投出去的石头……不,这块石头还是主动飞出去的!
第六百六十二章 经文循环,神剑出世
赤乔大圣的铸剑之地,三千大类、总数难测的大道异象,依旧是那样并行不悖地运转着。
那条由万古万灵的叹息汇聚而成的白发长河,依旧是那样漂浮着,但整个铸剑之地的氛围,都多了许多肃杀之意。
伯牛大圣捏着酒葫芦,眉头紧锁的看着那铸剑崖下的一道身影。
那正是火部天尊李长龄的心神投影,盘坐在虚空之中,面朝着那条白发长河,并没有去看崖上的铸剑者,却时不时的从身边传出一些道音,蕴含着无上的剑道玄妙。
铸剑,也是剑道的一部分。
伯牛大圣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光是这段时间讲述出来的铸剑道韵,可能就已经不逊色于赤乔大圣数以亿年的光阴中,积累下来的大道异象。
赤乔大圣明显也从他的道音之中获益匪浅,但越是如此,伯牛大圣心中的戒备就越深。
神道最讲究利益交换,其中那些邪魔歪道且不去提,就算是神道中的正法,也要保证自己在利益交换的过程之中,能够获得好处。
李长龄作为火部天尊,在这种大劫之中,突然跑到大荒来送出这么大的好处,只能证明,他想获得的东西,远比这个好处大得多。
只怕赤乔把自己给卖了,也未必能填上啊!
“你不必如此,我确实存着一些想要获利的心思,但在真正见到他的铸剑进程之后,我也确确实实想要看一看,他这把剑铸出来之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李长龄的影像转向伯牛大圣,“放松一点吧,你虽然对铸剑者存有好意,但因此而产生的肃杀之心却不够纯粹,让此地的剑味失调了。”
伯牛大圣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他平时深嗅酒香一般,这一口气吸尽之后,满空的肃杀气氛都被他收了回来,清清净净,半点不存。
他又喝了口酒,好像把刚才的肃杀当做配酒的佐料,随即咧嘴一笑:“莫怪,莫怪,大荒对天庭的天尊,总要有些戒心,尤其还是一位总掌万界神道的天尊,你这样跑上门来送好处,我心中实在是太忐忑了。”
“不知道之后我们究竟要怎么才能回报你呢”
李长龄直接说道:“如果这把剑能成的话,我当然是想要这把剑。”
伯牛大圣顿了一顿,沉吟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看他这个痴性,这把剑要是真铸成了,只怕他是拼死也不肯交给你的,不如打个商量,如果这把剑铸成了,我们两个一起帮你干几趟活,抵了你这段恩情。”
他笑呵呵地说道,“反正堂堂火部天尊,手上的剑,本来也已经是天帝级别的至宝。”
“赤乔这把剑,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超过你自己的剑,用这段协助铸剑的因果,换我们两个打手,应该还算划算吧”
这话实在已经是提前服软了。
不服软也没办法,伯牛大圣当年是亲眼见过李长龄一剑杀入大荒的场面。
那个时候,这位火部天尊刚刚突破到天尊高阶的境界,就已经是锐不可当,横扫八方。
大荒这边现存的天尊大圣联起手来,或许可以抵得住他,但是只凭伯牛和赤乔两位,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你们两个的交情还真是深厚,不过你弄错了两件事,首先,这把剑并不像你所以为的那么简单,其次……”
李长龄转头看向崖上的人,“这把剑如果真正铸成的话,赤乔大圣也就不复存在,根本不需要在乎他的意见了。”
伯牛大圣脸色一紧:“你什么意思”
李长龄目光也有些奇异,缓缓的伸出手掌,屈指一弹,虚空中那条苍白长河如同一面大鼓,被他的指尖弹响。
无数种叹息的声音,形成一层层的波纹荡漾开来,这些声音,伯牛大圣也早就已经听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是很快,伯牛大圣就察觉到了异样之处,在所有的叹息声中,有一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
那是他以前从没有听过的一个声音,庄严神圣,饱含大光明,大慈悲,大威力,如狮子吼,如龙象鸣。
赤乔大圣收集到的叹息之声,跨越久远时光,横尽虚空,搜觅无穷,大半都包含着那些人物当初发出叹息时,所说的某些字句。
但绝没有任何一段字句,有这段声音来得震慑心魂。
“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天人师堕,无上圣衰,永沦苦海,无有尽矣;”
“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诸天广法,六道浑一,不分贵贱,处处香花盛开,果实饱满,世间多见乐土……”
光是听到这段经文,伯牛大圣好像就陷入了一个不属于过去、现在、未来,但又分明应该是过去某个时间曾经发生的场景之中。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大光明净土,无边无量,宙光龙象齐鸣,诸佛菩萨来谒,大虚空戒海之中都充斥着微妙不可思议的气息,齐齐响应着这段经文。
佛祖的金身,巍巍然坐于净土中央的三十六品金莲宝座之上,垂眸观视,结印说法。
时间这种东西,不足以承载成道者的痕迹,所以伯牛大圣观望无量的时光,也无法确定这一幕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但是成道者本身如果愿意,自然可以显示出“世俗”所能懂得的情况,让人明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段经文,应该是上古大劫刚刚结束的时候,诸天万界平静下来,佛祖感慨于大劫已经过去,盛世来临的一场法会。
按理来说,这段经文之中是十足的期待、称颂,并没有什么叹息之意。
但是偏偏,这段经文出现在了赤乔大圣吸引过来的无数叹息声中。
伯牛大圣仔细多听了片刻,听出了端倪。
那段经文分为两部分,一是描述劫来之时,种种苦难,二是描述截去之后,种种美好。
本来应该是先说劫来,再说劫去。
但是这段经文不断轮转,往复循环,听的久了也可以看成是,每说一段美好,紧接着必然会再说一段苦难。
“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诸天广法,六道浑一,不分贵贱,处处香花盛开,果实饱满,世间多见乐土;”
“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天人师堕,无上圣衰,永沦苦海,无有尽矣……”
“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天人师堕,无上圣衰,永沦苦海,无有尽矣……”
这看似是上古之时,称颂大劫已经过去的经文,其实也是在叹息,大劫还必将再度来临。
那低眉敛目的佛祖金身,到底是慈和安宁,清静放松,还是深重忧虑,不忍多看
伯牛大圣忍不住去看那佛祖金身的表情,但怎么也无法肯定,那金身流露出来的,到底是哪一种心绪。
看得久了,诸佛龙象起驾而走,佛祖金身渐渐远去,只有那两段经文,还不断的在耳边循环。
沉缓的语调,每一个音节都能够有无穷无尽的奥妙变化,绝不会使人觉得枯燥乏味。
可是,如果从第一次听到这段经文开始,这一切就将永无止境的循环下去,那无论多么奥妙的事物,也隐隐显示出近似劫难的感觉。
伯牛大圣晃了晃脑袋,猛然惊醒:“九千年前,佛祖远游之时,分明已经偿还了跟太清赤明之间的所有因果,怎么还会有一段叹息留在这里”
“这段叹息之中,饱含着如此深刻的意境,而且因果联系也没有转嫁到佛门气运之中,显然还会制造出可以直接追溯到佛祖身上的大因果,难道这是佛祖留下的,归来的契机”
李长龄摇摇头:“因果这种东西,对于成道者来说,根本是无所谓的事情,佛祖当初算清因果,只是还清那些追随他远去者的因果。”
“无论有没有新的因果,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真正约束他的,只不过是他应下的约定。”
伯牛大圣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约定,他跟谁约定的,约定了什么故意留下这段叹息,也跟那个约定者有关你说这把剑如果铸成的话,赤乔就不复存在,是不是也跟那个约定有关系”
李长龄轻笑了一声:“赤乔的处境,跟那个约定没什么关系,单纯是他的修为不够,如果他强行尝试铸造此剑的最后一步,多半会把自己彻底祭入剑中,变成剑灵,甚至只是完整剑灵中的一小部分。”
如果他本身直接成为剑灵的话,那跟继续存活下去,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如果他自身的存在,被另一股更庞大的事物彻底淹没掉、溶解掉,然后才能共同组成这尊神剑的剑灵。
那么这尊剑灵,跟原本的赤乔大圣,也没什么关系了。
“如果他愿意放开整个铸剑之意,完全不排斥我的话,我真身传递力量过来,跟他合力,有把握在铸成此剑之后,保他不死。”
李长龄继续说道,“但是很不幸,他已经拒绝我很多次了。”
他看着那条苍白长河,虽然说是被拒绝的话,神色间却显得兴致勃勃,万分欣赏的模样。
李长龄能够感觉出来,赤乔之所以会拒绝他,并不是出于神剑归属权的考虑。
这个铸剑者,脑子里现在根本没有那种杂念。
赤乔大圣纯粹只是想要,完全由自己铸成这把神剑。
材料,或许还可以让友人帮助寻找,但是铸剑的“想法”,必须全部是由他自己提供的。
伯牛大圣以为李长龄这段时间展现了许多剑道玄音,应该让赤乔大圣也获益良多。
可实际上,那些玄音从头到尾都被赤乔大圣彻底的拒绝掉了,根本没有接受一丝一毫的助力。
“不管赤乔还存不存在,在他自己心目中,只要这神剑铸成,那么赤乔就已经永存了。”
李长龄抚掌笑道,“我喜欢这种有追求的人,所以我已经放弃提前插手了,这才是你不必戒备我的真正原因。”
伯牛大圣并不能完全体会到他的意思。
其实这把神剑如果铸成,李长龄持在手中,就可以直接排除掉灵山对自己的威胁了。
对于现在天庭四部的局势来说,这样的一把剑,价值之大,不言而明。
但铸成此剑,所需的修为极高,李长龄从现在开始亲自接手的话,还能有一半的把握。
而任凭赤乔大圣自己去尝试,成功的可能性依旧是微乎其微,只是比原本那绝对不可能成功的情况,略微好了一点点。
李长龄就算真的得不到这把神剑,浪费一个彻底改变大局的机会,也想看看,赤乔究竟能不能凭一己之力,铸剑功成!
伯牛大圣瞧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很不舒服。
明明他确实给出了更多解释,态度更加无害了,但是伯牛大圣心中的厌恶,反而突然变得更加浓烈了。
这个人的态度,让伯牛大圣本能的觉得,对方似乎在把他的好友,当做一件趣味的玩物,还一副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别人应该感恩戴德的模样。
那张浅笑的脸……真想上去打一拳啊!
伯牛大圣狠狠的灌了口酒,想要压住自己心中沸腾的念头。
突然,他看到了李长龄神色出现细微的变化。
下一刻,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在铸剑之地外围,千翼的魔龙轰然突破无量虚空,口中咬着一道身影,极速飞翔而来。
伯牛大圣愕然的望着那一幕。
如果他还没有老眼昏花的话,那么,那条羽化魔龙的神通气息,分明是来自于当初在丹部遇见的那个人族强者。
当初那个人在争夺神火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晋升到天尊中阶的境界,让伯牛大圣印象非常深刻,记忆犹新。
但是,那个时候的他,也不过是刚刚晋升到天尊中阶的境界而已。
怎么这么一段时间不见,那人发出的一道神通,都已经能一口叼着一个拥有天尊中阶战力的人族圣司,到处乱跑了
这画面有点太离奇,让伯牛大圣这种以醉为乐、以颠倒迷离为趣味的人物,心中都不禁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难不成,那人当初根本就是在耍大伙玩儿,其实他真正的境界早就已经达到了天尊高阶,只不过装成是个初阶的模样,专门用来坑人
毕竟,虽然都说大劫之中,有着更容易参悟大道奇点的机缘,但那也得是万界联系突显壮大之后,而现在,诸天万界的联系,那因果劫运造成的大道变动,分明还没有突显到那种程度。
要相信一个人突破境界,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还不如相信他一开始就隐藏了实力呢!
李长龄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是遥遥的盯着羽化魔龙,身影突兀消失,去到铸剑之地外。
也就在这一刻,崖上的赤乔大圣,发出一声长啸,整个铸剑之地轰然间布满了裂纹。
苍白的长河开始裂解,所有的大道异象都在剧烈晃动,无可比拟的光芒从那些裂缝之中透射出去!
第六百六十三章 雕琢今古,诸界华章
李长龄的身影一出现在铸剑之地外,就已经脱离人形,化作一颗小小剑丸,凭空一跳,穿梭虚空。
刹那之间,天空中那条千翼魔龙的身体,就多出了万万千千的大洞。
有的大洞,甚至大到把整个身体扭曲变形、基本击穿,只剩下边缘一层薄弱的圆弧形痕迹,勉强相连。
下一刻,整条魔龙就崩溃成丝丝缕缕纯白的气流。
夏禹圣司从魔龙的钳制之中解脱出来,踏足虚空,心有余悸,随后便放声大笑起来。
他也没有想到,李长龄居然也有一道心神投影在这里。
这条魔龙咬着他到这种地方来,却正好撞上李长龄的心神投影,对于这条魔龙神通来说,真是自取死路,对于夏禹圣司来说,却是天大的运气。
本来人族八大圣司的位置,就不是能轻易被剥夺掉的,就算牧风天尊出手,都要费好些时间,才能够切断某位圣司和对应的那座前古圣地的联系。
而对于夏禹圣司来说,根本没有能力主动摆脱前古圣地的牵联,所以就算他之前能成功逃脱,隐匿在大荒之中,也有一个巨大的隐患背在身上。
可是现在,既然遇到了李长龄,得到庇佑,他既不用再逃,也不用再担心因为前古圣地与自身的联系,而被顺藤摸瓜的制住。
从被魔龙制住,到一下子消除了所有忧患,简直是天壤之别,却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哈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夏禹圣司笑声越发张狂,“可见我选择的道路是没有错的,天也要助我,错的是你们!”
他话音未落,那些纯白气流忽然共鸣了一声,凭空消失。
应该是一种涉及到因果时序、元气实物的置换手段。
原本留在大荒入口处的三道身影,随着那些纯白气流的消失,而突兀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虚空之中,目光向着铸剑之地看来。
“好可怕的佛法意境,好执着的铸剑之道!”
关洛阳赞叹了一声,眼中隐隐约约有翠绿色的火光闪耀,“想不到,仅仅是一团没有火种的永劫神火,居然能够被运用到这种程度,画龙点睛,发挥出这样大的效果!”
牧风天尊眼中也有波光粼粼般的因果痕迹,转瞬间流淌过去,使他捕捉到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禁大为动容。
“原来如此,我模糊推算到的那件可能改变整个大局的事物,就是这把剑!”
他们两个观察因果、捕捉虚空信息的时候,都没怎么把心力放在夏禹圣司身上。
投石问路的计划已经完成,夏禹圣司这块石头,可以说是尽职尽责,甚至还有意外之喜。
原本只是要试探一下大荒五圣的态度,没想到,直接把这个至关重要的地方给试探出来了。
“圣司,趁现在你跟圣地之间的联系还没有断去,保有天尊中阶的战力,我会让普力把他掌握的那一部分天庭阵法权限,转移到你的身上,你来配合把整个铸剑之地移走。”
空中剑丸一转,李长龄的身影出现在夏禹圣司身前,忽然光影分化,层层叠叠,仿佛天庭四部的那些天尊、仙尊、圣主的虚影,都一并闪现,然后大量灌注到夏禹圣司体内。
“道成神阙,统摄万界,运行诸天,真常横变!!”
大荒的天穹之上,轰然鸣响,旋转出一个巨大的光轮,从光轮对面,可以看到西北界海之中,天庭四部诸多强者的身影。
原本,铸剑之地不能轻易移动,因为这里是赤乔大圣无尽岁月的积累,需要一种稳定的酝酿、蜕变的环境,不过现在,这铸剑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内部正在产生无比激烈的变化,也不在乎外部环境的这点变动了。
李长龄正是要把整个铸剑之地,从大荒挖走,转移到西北界海,天庭四部的阵法中去。
本来这对于李长龄来说,并非什么难事,以他的修为,随手剑光画个圈,神通启动,也就足以将铸剑之地移走。
不过很快,夏禹圣司就明白,为什么需要他的配合了。
因为当大荒的天地,接触到光轮对面,浓郁的天庭气息之时。
整个大荒,都好像产生了一种脉搏跳动的感觉。
那如梦如幻,不可追寻,却偏偏又震撼无比的振动感,使得无边无际的大荒天地间,极深层的烙印,主动显化了出来。
这些身影并不像普通的烙印那样,好像还无知无觉的维持着一种生活状态,直到被刺激唤醒,才陷入战斗。
恰恰相反,这些极深层次的身影,在被唤醒之后,反而显得更加孤寂,巍然不动,仿佛都知道自己已经身亡的事实,用真正清醒的视线,漠然的打量着这一切。
但仅仅只是这些来自久远劫前的目光,共同作用在铸剑之地上的时候,都足以让夏禹圣司感受到了庞大的压力。
他不敢怠慢,连忙运转阵法权能,呼应着西北界海那边的天庭四部强者,就要把整个铸剑之地从大地上分割出来,升上高空。
“在我面前搞这么大的动作,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牧风天尊叹了口气,抬手一枪,黄金古龙从袖中游出。
真身的力量澎湃而来,使得黄金古龙的片片龙鳞焕发出异样光泽,神枪一击,破尽万魔的堂皇王道,根本视虚空之中那些气息如无误。
除了遥远处那些巍峨挺立的极深层烙印之外,虚空中比较“普通”的烙印,全部被这枪一扫而空。
乃至被这一枪上的龙鳞气息搅碎,依附这一枪而行动,更增了黄金古龙的三分威势。
“所以神通交给圣司来运转,前辈,你却是由我亲自来招呼,才显得郑重。”
李长龄脸色认真,并指如剑,在虚空中一划,剑光的轨迹之中,顿时飞出八颗剑丸。
雷池,香火,星斗,病异,山形,水法,丹道,辰光!
明显是象征着天庭八部的八颗剑丸,一出手之间,竟然真正塑造出了天庭完好时的盛况,九层天界、八部天宫神阙,全部浮现出来。
旷古深广的天地之间,多了一片让整个大荒都无法忽略的天庭景况,硬生生困住了那条黄金古龙。
牧风天尊动手的时候,神甲道君的身影突然消失,却是直接收回了这一缕心神,全神贯注的联合人族、雷部的人手,运转滔滔大势,去针对西北界海中的天庭阵法,阻碍其运转。
关洛阳则明显的缓了一缓,才真正出手。
他没有用刀,就是打了一拳。
天地虚空齐齐振动,羽化魔龙的形象,比绝大多数的烙印,更具备古的气度,甚至引得那些沉寂的极深层次虚影,也有所异动。
因为他们都在这一拳之中,感受到了几分与自身烙印相似的气息。
关洛阳刚才那缓了一下的过程,就已经模拟出了大荒深层烙印的几分特质,以自己原本的拳法总纲驾驭,酝酿出了这样的一拳。
李长龄脸色微异,双目之中散发湛然神光:“平常同境界交手,只有我叫别人前辈的份,想不到有一天,我也要被当成前辈来战斗了!”
说话的同时,他首次在掌心之中显露出一把三尺长剑,看似轻松写意,却又快到无可言喻的一剑挥出。
广袤的沉寂,短暂的静止。
在这一剑发出的同时,空前强大的羽化魔龙,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分裂开来,化为一龙一凤,相对遨游。
这种由羽化魔龙分裂而来的龙与凤,不属于诸天万界中过往已知的任何龙族和神鸟。
但是就在这一剑之下,从龙凤分裂的位置,诞生出了数以亿万计的华美篇章,其中每一个金光灿烂的神文道语,又跳跃出了无穷无尽的画面。
云中翱翔的猛禽,落向一片树林之时,惊扰了栖息在树梢上的毒蛇,猛禽的利爪上沾染了毒蛇的血迹,毒牙却已经咬入了禽类温暖的身体……
修炼拳法、称雄武林的霸主,一身内功澎湃,气息如龙,在钱塘江上观潮,拳法逼得潮水倒流,单人的威名盖过了整个时代,却被飞燕般的剑客,刺死在霸主的宝座之上……
千军万马,气吞万里,血与火交织的王朝,构建起神龙般的气运,冲击一个个修炼奇术的宗派,要把他们纳入自己的治下,所有的底蕴都重新规划,为自己所用。
奇门中人在反抗之中节节败退,纷纷羽化,历代术者的精魂,将他们的山门拔升,去到平流层中,自此漂流在天上,如同被斩断双足的神鸟,再不能落下,成为遥远的圣地,虚无缥缈的传说……
浩瀚深海之中,巨龙裂海而升,亿万水族在浓厚的龙息影响之下,以龙为最高的进化目标,开始诞生种种接近龙的痕迹。
茂密古林之内,凤鸟垂翼而至,天云灿烂,霞光蒸腾,沐浴在霞光之中的生灵,以凤鸟的五种特质为道理,欢呼膜拜。
水中的生灵和陆地上的生灵因此而发展,膨胀,繁衍生息,直到他们生活的边界接触的那一刻,无可避免的战争,便因此而发生了。
或许本来只是因为一点巧合或者一些无法按耐的情绪,本来应该在短暂损耗之后就得到克制的战争,持续的扩张,直到最后,将位于水族顶点的巨龙,和陆地至高的神鸟也牵扯到其中,掀起旷日持久的神话战争……
在广袤的星空之中,有着诸多星辰被赋予特殊的意义,在幽暗的太空里,共同勾勒出龙形的痕迹。
所有观测到这些星星的文明,都不约而同的,以龙的形象,将这些星辰纳入自己的文化之中,乃至于在静谧的星光万古如一的照耀下,以各自的技术,踏上了太空的旅途。
可是徘徊于宇宙中的射线风暴,成为了所有踏入星空的文明,不得不面对的死敌。
他们的航道,如同皎皎飞腾的龙蛇,穿梭在群星之间,而那些大大小小的风暴能量,就如同宇宙原生的灾害鸟群,来摧毁这些龙蛇的痕迹。
那从宇宙诞生之时就已经存在的最大射线风暴,在整个宇宙之中,以周期性运行,正如环游宇宙的候鸟。
以幽暗的能量狂潮为双翼,扭曲的时空痕迹为翎羽,遮盖着由群星共同构成的巨龙形象,冲刷着星海的光辉。
直到恒星一颗一颗死去,射线也随着宇宙的寿命而衰弱,“候鸟”与“星龙”的争斗,仍将持续下去,直到宇宙的终结……
界海之中,每一个大道界宇之内都有着无穷宇宙,无数条时光支流,可以称之为世界群、宇宙群,其中有些世界群的时光水域,正如同某类神龙演化的痕迹,分化出的无数子嗣,漠然无情的流动着,带走万灵万物的寿命。
偏偏几乎所有的生灵在顺应了诞生和成长的过程之后,都想要反抗之后那个从巅峰走向衰朽、衰老,直到多姿多彩的生命归于虚无未知的过程。
那一切生灵的发展、反抗,如同为自己构建一层保护自我,隔绝水流的蛋壳,逐渐浮升到时光之河的表面,虽然依旧要被时间止水冲走,却可以追求延寿的效果。
其中只有绝少数,才能真正从那层蛋壳之中挣扎、蜕变出来,彻底的摆脱时光的烦恼,振翅而飞,获得生命上的自由,成为界海中的旅客、变数、先哲……
在李长龄发出那一剑之前,诸天万界中,还没有关于这种魔龙和这类凤鸟的多少记录。
可是在这一剑之后,此时此刻,构成魔龙与凤鸟的每一个粒子,每一缕元气,每一点一滴的神通变化,道法真理,都蕴含着从万古之前纠缠绵延而来的历史痕迹。
他们交错而对立,相斥而相吸,无论在诸天万界之中如何回避,总是会再度相逢,然后再度相杀。
宿命的轨迹如同螺旋双生的树藤,总是要约束另一方的存在,也不惜扭曲了自己对应的成长轨迹,彼此之间都无法解脱,直至永久。
远在西北界海中的关洛阳本体,骤然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劫难,压在了自己身上,虽然无形无质,却远比寻常圣地沉重百倍不止,无孔不入,无处可逃的溃压下来,暴烈的劫气还在迅猛增长,势头越来越凶恶,恐怖无边。
对方那一剑,看似只是发出一剑的短暂过程,其实却是延绵无穷的整套剑法,或者说整个剑道的阐释。
这种剑道,雕琢了诸天万界冥冥之中的因果,转动了一个又一个世界群的基础规则,造就了诸多世界群之中,无视时光阻碍,遍布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发展历程。
在常理之中,应该如河道,或者说,如线状前进的时间,变得像是生长在同一个根茎上的不同花瓣。
过去是一瓣,现在是一瓣,未来是一瓣。
每一片花瓣的情况,都可以影响到整朵花的根基,进而影响到其他花瓣的情况。
所以,不仅可以表现出过去是因、未来是果,也可能现在是因、过去是果,未来是因、现在过去都是果。
错综复杂的演变关系,用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在累积庞大的因果,汇入到太清赤明正在爆发的因果劫运之中。
可能最初,只需要剑尖的轻轻一琢,发展到最后,沿着魔龙和神鸟的因果,反馈到关洛阳身上的,已经是沉重到不可思议的劫运。
这就是李长龄的一生道法集大成者,诸天万界剑仙之道,在这一劫中,真正成就无上道果的希望。
《道成神阙有无劫剑章》!
第六百六十四章 孽因成劫善因缘,一增再增越诸天
嘭!!嘭!!嘭!!嘭!!
劫难的气息萦绕在关洛阳真身周边,无限悠远的浑沌中,似乎每时每刻都有什么事物破裂的声音响起,顺着因果的牵连,传递到这里来。
那是李长龄的雕琢因果之剑带来的灾难,是无量量时空的幻灭,是虚无和真实的交错碰撞。
是假象和真相为唯一的生存权而进行的死战,是被扼杀的亿万座时光源头中,本该诞生于时光长河下游的、未来的强者,逆流而上,发出的呐喊。
有无穷无尽、无法计量的事物,本该真实的存在,都被那一剑化为虚幻,仍然用自己的最后一点残影,发出反抗。
但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逾越那一剑在源头处制造出来的天堑。
所有的反抗只会滋生出更多的因果,被那一剑的痕迹所驾驭,继续用来雕琢无数时空,操控万般大道,使得新生的因果全部向着剑主所要求的方向演变。
在太清赤明,但凡是达到了天尊高阶的强者,基本都会着手参悟自己的应劫大神通。
也就是以自身道法为内在根基,观摩外界大劫的情况,创造出一门综合内外特质,比自己常态下更加强悍的神通法门。
关洛阳的赤明圣劫淬道大法,就可以看成是一种应劫大神通。
而李长龄,虽然不能那么便利的,借助永劫神火参悟历次大劫的情况,却也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着手参悟大劫相关的事物。
上古之劫,是离现在最近的一次大劫,那一劫也极为特殊,劫中诞生了三位成道的强者。
尤其是共工,既是成道者,却又被镇压,使得他所留下的大荒之界,在本质上缠绕着上古大劫中最重的一重残留因果。
李长龄屡次进入大荒,观摩无数烙印、古神秘境,从这个渠道,推敲大劫之中、万道巨变的状况,才开创出《神阙剑章》这一无上证道宝典。
无尽久远劫来,一切古大圣,仙者佛怪,不能驾临大道神阙之上,就都只能在因果劫运之中纠缠,不论远走何处,历经多少劫,实际都未能超脱。
神阙在上,剑下云光,垂因成果,聚果成劫!
“咳!!”
关洛阳真身和分身的目光统一起来,全无回避的凝视着那一剑,口中却不禁痛哼了一声。
那一剑挥出之际,他耳边已回荡着亿亿万万个世界群的震怒和哀嚎,身躯变得越发沉重,心神各处也似乎在这劫难的气息中被分别捆绑,想要将他撕裂开来。
这种劫难之气,更无法抑制的向外扩散,须臾之间,就已经弥漫在整个西北界海之中,惊动了界海中所有的强者。
人族、雷部等等,本来正在联手阻挡天庭四部的大阵,可是这股劫难之气一扩散出来,竟然使所有圣主的气息,都克制不住的产生浮动。
各方圣主心惊之下,都在忙着稳住自家圣地道法运转的情况,抗拒这股劫难之气,一时间反而无暇向对面发动攻势。
两边翻转混沌、撕裂虚无、动荡界海的激烈战局,当此之际,居然显出了奇异的松弛感。
“怎么回事,大劫爆发了吗”
“原来大劫是这个模样!”
“不对,据古籍所载,诸天大劫,无形无相,人在劫中,往往不自知而遭劫,不可超脱,怎么可能有这么明显的指向性”
“这是神通!”
诸多圣主惶惶然而不乱,很快分辨出了现在的情况。
“这确实是神通。”
普力仙尊看着天庭四部大阵中,因为混沌虚无的折角而衍生的那些时光源头。
那些个多元宇宙,此刻也在产生近似魔龙、凤鸟两种概念的衍生事物,明显是被这股劫难之气给波及了。
之前这些时光源头的衍生、运转,是天庭四部中所有圣主、天仙、地仙合力运行的结果。
可是现在,仅仅是被雕琢因果之剑的余波的余波,给波及到了,就直接改变了此处所有多元宇宙的主轴。
使得内部的道法演变,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以愈发激烈的姿态,演绎出无穷尽的因果征伐。
“但还不仅仅是因为大哥的剑道神通……”
普力仙尊已经看出本质。
这一剑创造出来的劫难之气,之所以会浩大到这种程度,是因为关洛阳本身牵扯的因果,也极其繁杂。
雕琢因果之剑,在影响了诸天万界之外,镇压在关洛阳身上,又顺着关洛阳的所有因果联系,向外延伸。
关洛阳用来保护亲友的那些因果联系极度严密,而李长龄也根本看不上那些联系另一端的存在。
他的剑道神通,反而朝着关洛阳没怎么用心保护过的一重因果衍生了过去。
那条因果联系的彼端,是“不死绝唱”战团的主神光球,是【最凶狂】制造的主神中枢之一。
曾经与那个光球有过联系的各个战团、各方强者、各界时空,也全部受到了这一剑道神通在冥冥之中的干涉。
如果是在以前,轮回者群体的整体局势还算安稳的时候,各方战团都有自己压箱底的手段,也未必不能察觉这种因果干涉,设法抗拒。
可是现在,整个轮回者群体的动荡程度,简直比诸天万界还要严重得多。
身涉其中的强者们,本来就已经缠了不知道多少因果,根本无心分辨这新一重因果干涉,究竟是从何而来。
正在跟【最凶狂】旗下这些战团鏖战的他方战团,同样被扯进了这无限圈揽的斑驳因果痕迹之内,合成新的因果,反馈到西北界海中,化为实质的压力,滋生更浓烈的劫气。
“凤鸣!!”
牧风天尊的声音穿透混沌,滚滚传来,“你用真身藏入首阳山中,掌控首阳山的威能,化身赤明剑意,与太清赤明相呼应,可以短暂避劫,对抗他这重神通!!”
他声音中有明显的焦急之意,不急不行了,这劫难之气,太过浓烈狂放,浩大无垠,却还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继续增长。
关洛阳的赤明圣劫,本就是一种相对容易失控的大神通,面对这种雕琢因果之剑,可以说是刚好被克制住了。
李长龄送给他的失控劫气,远超出他本身可控的比例,继续累积下去的话,就算是大空明海,恐怕也要承受不住,到时候关洛阳必然会遭受重创。
“天意已经散乱,而他现在牵扯的劫气,却不仅限于原本的诸天万界,避劫之法未必有效。”
关洛阳说话之时,口齿开合,内中隐约有血光流散。
源于自身高阶天尊的血气馨香,却激得他为之一笑。
“况且,我也从不是个逃避因果的人,假如我要避劫,就不会到太清赤明来了。”
关洛阳从不讨厌因果的存在。
他跟亲友的相逢,原本就是在缔结因果,进入诸多世界,目睹种种事件而做出的反应,也是因和果,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只是不希望看到,因果的最后,迎来的是会让大众悲伤的结局。
“我的战斗,是为了创造美满啊,让我的龙与凤胡乱相杀,我岂能允许”
关洛阳在界海之上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大空明海展开,覆盖混沌与虚无。
青蓝多彩的心火,在他周身燃烧起来,点点火光顺着无数因果联系,蔓延出去。
………………
白云深处,桃花林下。
扛着锄头的布衣汉子,走到半山腰的草屋前,望着山下两只打着不同帮派旗号的人马厮杀,叹了口气,走进屋去。
屋里一张木床,一张草席,一把黄竹柄的长剑,裹了几层布,正好当做枕头。
九江龙王已经死了十年了,压得武林和朝堂都喘不过气的江山盟,也在这十年中分崩离析。
心雄万夫、活埋万人的大魔头死了之后,这天下不但没有变好,反而变差了。
中原天下四百县,三百三十九处江山盟的分舵,小半覆灭,小半投入官府,大半改头换面,成了各式各样的新帮派。
布衣汉子也曾经是个江湖侠客,有心要还天下太平,锄强扶弱,杀恶霸,杀贪官,把一些重任交托给自己看好的人物。
可是这天下,有品德不代表有能力,他所看重的人,大多还没有磨砺出能力的机会,就已经稀里糊涂的同流合污。
高洁如凤的人,也会被蛟蛇拖入毒潭,满身血污,无力洗清。
有一天,他再次介入武林纷争的时候,提起剑来,举目四望,竟然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该杀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没有一个该被帮助。
那他自己,难道还敢说自己是清白的吗
归隐,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做法了。
只是,如今朝廷积重难返,山河四处狼烟,旧王族趁机复国,外邦人虎视眈眈,想找个没有纷争的地方,也实在太难。
回到屋里之后,他坐在床边,还想着山下那些刺目的血迹,手上的锄头杵在地上,不禁叹了口气。
“叹你妈呢,你砍死老子十年了,就做出这么个狗屎的样子,老天真是不公,怎么你这种人能练成比老子更强的武功!”
这个声音刚响起的时候,布衣汉子就已经锁定了声源。
他好几年没练过武了,但有时候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就算不去练,自己也会变得越来越强。
现在的他虽然没了战心,但其实远比十年前更强大,天下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周边二十里之内出声,而不被他察觉。
可是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让他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说话的……是他的剑!
“你……”
布衣汉子好奇的伸出手去,“是你在说话”
那把剑没等他碰到,已经自己跳了出来。
“他奶奶的,你不会记不住老子的声音吧”
布衣汉子迟疑道:“老匹夫你怎么在我剑里,难不成世上还真有人练出什么魂魄秘术,寄托在我剑刃之上”
“哼,老子也不知道,我是刚醒。”
那把剑原地转了个圈,声音也有些迷惘,“其实老子除了老子的记忆,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记忆,这么看,老子也不一定是老子。”
“说不定,是你这把剑自己诞生的剑灵,只不过因为你这把剑捅死的人之中,以老子最强,所以记忆也以老子为主体。”
“不过这不重要!”
长剑一振,发出一声铿锵剑鸣,“重要的是,你一生武功就准备烂在这里,等以后老死在这边,变成一摊狗屎吗”
布衣汉子也不动怒,懒散道:“我出去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你就没有一点雄心抱负吗”
长剑怒道,“老夫的孙女都比你有出息得多。”
“她啊。”布衣汉子想了想,“她确实是这天下少有的、不错的人了,可惜也只是遍地烂人里面不错的一个。”
“你看不顺眼,你就去把那些东西变得让你顺眼啊!”
长剑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当年拖着能死十回的伤,冲到老子面前的时候,眼睛里的野心可是跟老子相差无几,你那时候在想什么,现在忘了吗”
布衣汉子淡淡道:“我记性很好,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我是做不到的。”
也许他就只擅长练武吧,他不擅长分辨忠奸,不擅长玩弄心计,不擅长驾驭有私心的属下,不擅长赚取利益将更多人团结到自己的抱负之下。
所以年轻时的想法,只是还不成熟的妄想。
“你才几岁啊,就敢说做不到了”
长剑冷哼道,“老子才不相信,你和我加起来,世上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不如这样,你带我下山,让我会一会十年后的这些英雄豪杰,你要做的事,老夫也帮你,怎么样”
布衣汉子习惯性的摇了摇头,过一会儿,好像才回过神来,眼神渐渐有了变化,视线落在了那把剑上。
九江龙王,一个白手起家,出了名的残暴不仁,却还是几乎统一了天下的人。
凌飞岩忽然想到,自己所不擅长的那些东西……
这个人,好像全部都擅长。
而现在,这样的一个人,却已经是自己的剑。
如今的布衣者,曾经号称剑神的凌飞岩看着那把剑,握着锄头的那只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山下不远处,上千个刀头舔血的男男女女,还在厮杀之中。
突然,他们感到大地震动了一下,不远处的那座山峰发出轰鸣。
半山腰的位置,升起一把直抵天穹的纯白气剑,散发出刺眼白光。
天际白云撕裂,片片云絮,在那种白光的映衬之下,反而显得暗淡下来,如同燕子的颜色。
满天云絮,正如十万只飞燕惊散,与此同时,山间桃花落尽,随风飘去。
布衣的汉子随着桃花云影下了山,手上没了锄头,换了一把剑。
“哈哈哈哈,不要吝惜恐吓的手段,老子的拳法中有一招,九龙子,你应该也能演练出类似的剑法,给他们头头脑脑种一下剑气吧,先让这些小家伙全都听你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震惊,产生了幻觉。
山下这些人,好像听见一个让人本能感觉讨厌的嚣张老头嗓音,从那把剑里面传了出来。
“这,就是我们荡平天下的第一步!”
………………
蔚蓝泛白的巨大星辰,已经变成一片墨蓝近黑的重浊色泽。
陆地和水族的战争,在龙和凤正式出战之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山脉被打成粉末,岩浆喷向天际,浓重的尘埃混在云层之中,包裹了整个星球,隔绝阳光。
昏暗的世界,阴冷的环境,无论是陆地还是海洋,很多生物都不再生长。
各大种族建立了自己的庇护所,但就像到了这一步,他们仍然想着战争。
在这个时代,满脑子想着掠夺的生物,反而比以前更多了。
白猿一族的领地里,族长照旧拜了拜凤鸟的雕像,然后去巡视农田。
族长的年纪不大,也才两百多岁,身躯精壮,腰背挺拔,脸上有条刀疤,白色的毛发编织成一套便于行动的轻甲,威武不凡。
当年大战演变到龙凤出征的时候,他才刚刚出生,白猿一族是陆地百族中的强族,本来像他这种年纪,是不可能当上族长的,但是长辈都死光了之后,没有人比他更强,没有人比他更博学。
也就只有他能成为族长了。
农田里的稻谷收成不算太好,种植千种谷物的藏书都已经被毁,族里懂这个的长者也全都不在了。
就算族地之中,还能保留大战前的环境,却也长不出大战前那么好的收成。
白猿族长叹了口气,不禁想着,要是能回到小时候,他肯定要好好的听这些知识。
忽然,他眼前出现了奇怪的幻觉,好像有一条丝线,从自己身上连接到天外极遥远的地方。
有一朵火苗沿着丝线烧来,瞬间到了眼前,悬停在他面前,扩张成一座如同青蓝色晶体的门户。
白猿族长吓了一跳,花了许多时间探查这面门户,一无所获,召集族中的人商量之后,发现这门无法移走的话,可能是个巨大隐患,终究还是决定派人进去探索一番。
几个族中骨干,腰上拴着无形天蚕丝,进入了深不可测的门户内部,过了良久,仍然没有反应。
族长拽了拽天蚕丝,把他们拉回来,发现他们都完好无损,但是一个个脸色迷茫,好像痴呆了一样。
“天乙,武丁,女鸮,你们怎么了”
族长心头一惊,手掌上已经涌起一团白猿真罡,准备给他们灌下去。
他虽然年轻,其实却已经是白猿一族史上最强大的存在。
战争是灾难,但既然不能杀死他,就只会让他变强,如果把他放到以前没有战争的年代,整个白猿族,二十九亿族人加起来,可能都不是他的对手。
“别,别!”
天乙打了个机灵,连忙回过神来,激动道,“对面、对面是过去,是战争之前的时代啊!”
他们语无伦次的解释了一番,众人才听明白过来。
门的对面,是距离战争爆发还有一百年的时间,是属于过去的时空。
白猿族长将信将疑:“这怎么可能”
女鸮从自己随身带的梳妆盒里面,拽出一大团藤蔓,说道:“族长你看!”
那藤蔓本身就水润鲜甜,还结有许多果实,正是白猿一族已经灭绝的千谷之一。
白猿族长尝了一口,顿时把刚才的疑虑抛在脑后,也激动起来:“是这个味道,长在浅海的谷子,你们难道见到了族里的长辈”
“不是。”
武丁脸色有点古怪,“我们是在一群蚌人那里找到的这个,本来还以为要打架,没想到他们对我们很好,还说,本来就是我们教他们种的这种谷子。”
周边的白猿长老,一个个露出质疑的神色。
众所周知,蚌人是水中强族之一,个个懂得修炼宝珠,有宝珠大道七返九还之说,精妙无穷,不逊于蛟龙族的龙珠之法,可以说是陆地种族排名前几的死敌。
白猿一族,怎么可能跟这种死敌勾结
“不是。”
族长忽然想起来,“当年战争还没全面爆发的时候,我们好像确实跟水里有些种族,关系挺好的,族里有些姐姐婶子难产,还会被他们接到浅海里泡一泡,生孩子更流畅。”
片刻之间,族长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对众人说道:“我要亲自过去看一看。”
能得回千谷,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或许……
白猿族长看了看那座门户,又看了看黑暗的天空。
或许还有机会,不要让世界变成这个样子呢
………………
万界之中,心火点点,或归于无形,或显于有形。
于关洛阳而言,只是转瞬,对万界而言,已经是漫长岁月。
但单纯的分散心火,直面因果,根本不足以破解雕琢因果之剑。
至少他要先找到,干涉因果的那些“剑痕”,究竟是以何种形态存在,而想要让剑痕显形的话,只能主动给那些剑痕增加负荷。
“长龄天尊,你这一剑,还是有些小家子气了,我们绝唱战团的主神光球,一共才有多少因果牵扯呢”
关洛阳十指张开,十根指甲上,无数流光坐标飞起。
“你要展现自己对因果的造诣,那就让我送你一份大礼,让你展现的更尽兴吧!”
【秘语】既然想要干涉太清赤明的动向,那如今本土强者要大动干戈,自然该顺着他们战团的主神中枢所有坐标,回赠一份厚礼。
只要还没有找出神阙剑章的干涉方式,当关洛阳送出这些坐标,给对方增加负担的同时,自己身上增加的压力只会更多。
可他好像还嫌不足。
所以这份大礼,不只是送李长龄,是送【秘语】。
也是送给如今真正持有那“主神中枢”的佛尊。
灵山之内,本意坐山观虎斗的佛尊豁然抬眼,感受到沉重无比的因果和劫难缠绕过来。
第六百六十五章 断绝未来佛出山,天河冥河道再衍
“却还未到我入劫之时。”
佛尊微微一笑,手中优昙花开,主神中枢犹如一颗无限深邃的明珠,点缀在花瓣之中,佛光神光交织一体,便要将劫难气息拒之于外。
李长龄现在施展的神通,并非是针对灵山佛尊的,而关洛阳在被《神阙剑章》压制的情况下,还想把佛尊拉下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然而,关洛阳散发出无限坐标的时候,诸界流光的有心组合,其实还蕴含了一段天机在其中。
佛尊散发出的神光与那层劫难气息一触之下,破开迷雾,便见到了劫气深处,无穷流光的演变。
居于他金身正面正中的那张慈和面相,当即为之一变!
赤乔大圣所铸造的那把剑,本身就含有万古以来叹息的因果,又处于大荒深处,如今虽然有从大荒之中超拔出去的趋势,却被李长龄率众下手遮盖。
战局之中,万般乱象,灵山佛尊没有入局,不在近前,暂且还未能看破。
可是现在,接触到了关洛阳的馈赠,灵山佛尊在瞬息之间,已经明白了那把剑上所有的前因后果。
“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诸天广法,六道浑一,不分贵贱,处处香花盛开,果实饱满,世间多见乐土;”
“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天人师堕,无上圣衰,永沦苦海,无有尽矣……”
“世尊,你这是在为大劫叹息,还是在叹我”
灵山佛尊回忆起那既是自己的徒弟,又是自己师者的存在,身边的梵音低沉下去。
他垂眸之间,灵山净土的虚空中,出现无数时光长河,全部都被他的金身手臂擒拿,观摩一切未来走向。
原本大劫之中,时空因果并不清晰,尤其是天尊级别的强者相互干涉,未来难以窥探。
可是在察觉到了那把剑之后,有关于灵山佛尊的所有未来,反而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因为他的所有未来,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结果。
那数量不可思议的因果丝线、无穷无尽的时序流光,到最后,全部都被一把剑给断绝。
“只是一段随缘的叹息,结合一把本不该能存在的神剑,成就了最能克制我的杀劫……世尊,呵,你这、倒也真不算是违背了约定……”
佛祖成道之后,原本未必会对未来的大劫,有什么忧惧之心,但是他迫于跟自己启蒙恩师的约定,在五十六亿年后,就要解开一切因果,彻底远走。
他的叹息,其实是因为这个约定而产生的。
他留下这段成道者的叹息,固然可以说是随缘,却也可以说是必然会被用来制约灵山佛尊的事物。
这个制约的力度,自有其高低之分,但在灵山佛尊已经为了大劫谋划了这么多事件之后……
单纯的叹息,已经化为了足以断绝灵山佛尊一切可能性,使之彻底寂灭的神剑锋芒。
净土中的四圣谛佛及无量众生,也都看到了虚空中所有可能性被断绝的景象,纷纷脸色巨变,悲唱佛号,大呼佛尊。
到了此时,灵山佛尊反而淡然一笑。
“痴儿,何必沮丧”
佛尊金身的一条条手臂全部展开,所有的面相舒展发笑。
“万般时空,未来可能,本就不配承载成道者的痕迹,所以即使能看遍所有未来,也不可能看到成道的那一种可能。”
“纵然一切未来都已彰显断绝之相,也不证明能够否我成道之路,又有何可悲,有何可惧”
灵山佛尊言语至此,愈发欢畅,诸空震动,祥云无量,芸芸众生,佛尊门徒,都若有所感。
只见那未来一切可能性中,佛尊的身影都倒流而来,归于金身之中,化作不可直视、不可言喻的光焰。
“这些未来既然已经确定下来,却也是一件好事,正可以让我将这种种未来身,也收归己身,一意成道。”
灵山净土中的优昙花树,也纷纷拔根而起,飘上天空,变为四亿八千万种虹光。
每一种虹光,都有殊胜无量香气,独一无二佛性。
过去世,久远劫,优昙古佛无数劫来的积累,也彻彻底底化为虹光投火。
佛音禅唱,牵引过去诸劫的所有因果活力,来自万方万处的异色虹桥,跨越重重世界群,凌驾于广袤的虚空界海,另一端不知起于何处,而这一端,则全部投入灵山净土的金身光焰之内。
虹化!虹化!虹化!!!
金身自灭,佛尊重现,麻衣纯白,肤色如铜,白发白须,赤脚行走,相貌古拙,双眸深慧。
在他眉心,仅余一点红光,恍然间又似一朵优昙花的印记,时刻盛放、凋零,轮回往复,永无止境的增叠其殊胜奇异之处。
有枝无叶无花的优昙木杖,在他左手之中,杖尾拄地,比他真身高出一头,那一枝纯白无瑕的优昙花,则搭在他右手之上,与他小臂长短相仿。
“善哉!”
佛尊长吟一声,“劫运虽然还没有到最浓烈的一刻,但既然我等都已经入局,就算要让那巅峰之时提前到来,又有何不可!”
他手中优昙花向前一扫,花中的明珠散发出来自无限世界枢纽的光辉,引领着他的佛光,瞬间来到西北界海上空。
雕琢因果的神阙剑章,直面因果的空明心火,正在可知、不可知的层面上同时交锋。
但就算是对于空明心火来说,那隐约要凌驾万道之上的神阙剑章,也有太多不可捉摸之处,在对抗之中明显的落于下风。
但就在此时,心火之中爆发出无限坐标,来自灵山的主神光辉则将所有的坐标实化,又混入了古佛的所有痕迹。
“哈哈哈,两位下了这样的战书,长龄岂有不接的道理!!”
天庭四部大阵之内,长龄天尊的真身在天宫宝座之上,端坐起来。
仿照九层天界、太清天庭的那八颗剑丸权柄,早已经被他移交给四部大阵、普力仙尊等人来运转,对抗此时此刻,以牧风天尊为首的诸多敌对强者。
而李长龄的双掌,放在宝座之上,心光彻底的凝练起来,眼望虚空,慢慢合上了眼帘。
就在他眼帘垂落的那一间隙,攀升到了最高成就的神阙剑光,迸发了出去。
雕琢因果之剑,承受住了无限坐标、无限光辉的冲击,三大强者的力量交错分合,继续演变。
十八层冥界之中,诸位阎王也在密切关注着这一战。
忽然间,他们感受到了整个冥界的微妙振动,本该需要十大阎王与幽冥教主合力,才能调动的万界轮回,轰然间浮现了出来,在劫难之气的冲击下,剧烈运转。
在比冥界最底层更深远无尽的地方,万界轮回的意象浮现之后,三大强者引领的无限劫难之气,被毫不客气的吞入其中,鲸吞狂饮。
当劫难之气足够浓郁后,万界轮回内部,很快就有了大劫之风,呼啸来回的声音,渐渐又酿成了波涛涌动的声响。
“这……”
秦广王好似想到了什么,运足的目力,向正上方看去,果不其然,整个天界也出现了那万般微妙的震动迹象。
虽然他看不到,但他可以肯定,如今在天界之外、至高之处,远比原本的天外天秘境更神异的地方,必然有超脱的神光在流转,并也吸纳劫运劫难,酝酿出如波涛般的声响。
太清赤明的历次大劫,发展到最巅峰的时刻,必然会有两种本源象征,显露出来。
冥界轮回,冥河喷涌,天界超脱,天河降临!
转轮王听到了水声,转头望去。
下一刻,以他坐镇无量量大数虚空的天尊权能,竟也忽然生出了一种极致渺小的感觉。
他曾经的一切权能、一切概念、一切干涉过的事物,在面对那条河流的时候,好像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执掌万界幽冥,点化无量生灵的转轮王,平生接触过的真灵数量、记忆景象,全部加起来,再翻上亿万倍,或许还不一定比得上那条大河中,最细小的一个水滴。
诸天万界,无限宇宙,所有冥界冥河概念的至高本源象征,现在,正从万界轮回之中流淌出来。
流过十八层冥界,浩浩荡荡的向着上方、向着界海表面冲刷过去。
而在天界,包含着长生、蜕变、羽化、飞升等等一切超脱相关概念的天河,也在从最高处向下流淌,落向界海。
光辉的天河与黯淡的冥河,几乎同时接触到界海海面,下一刻,五方界海的所有位置,几乎同时产生了致密如同大岩层的混沌物质。
那是远比纪图仙尊创造的混沌山石更稳固的混沌物质,但却并不是因为内中包含着什么诸天山形变化的玄妙。
仅仅是因为,天河和冥河这次无声的大冲撞,蕴含的力量,实在是已经太过庞大了。
硬生生把五方混沌大界海的海面,给挤压成了实质状态,把混沌虚无,化为最稳固的物质岩层。
而天河与冥河冲撞之后,分化出来的道道支流,又在这岩层之中留下了一条条沟壑,产生全新的河道,曲折绵延,遍布了整个五方界海之后,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各方圣地之主都产生了奇妙的感觉,当他们处在自己的圣地之中,顺着那些河道眺望远方的时候,能看到数量广大的世界群,悬挂在五方界海之外,不算太远的位置。
实际上,那些世界群可能还都处在大虚空界海的极远处。
但是,当至高的天河、冥河在此降临,各方圣地所分摊到的与诸天万界之间的联系,就彻底的得到了壮大,才会产生这种“不算太远”的奇妙状态。
无论是在哪一方圣地之中,无论要去哪一个世界群,好像都只要随便走两步,就已经可以抵达。
因为这些联系的强化壮大,彼此之间的交互影响,也变得更加明显。
太清赤明、诸天万界的修行者,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人道、天道、外道,万般大道,起伏巨变的感觉。
在这样的状态下观摩诸天大道,就算是对于天尊境界的修行者也大有裨益。
但是现在,太清赤明各方强者之间的战局也已经到了异常激烈的状态,都只能分出那么一点小小的心力,在战斗的同时来参悟大道,印证自己的修为。
早前想要躲在冥界一角的安德老祖,前一段时间就已经被青灯无上师拘到身边,帮着处理冥界事物。
他是经历过上古大劫的老人,这时也在观摩冥界河道末端,诸天万界,远远悬挂,陆续浮现的景象。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比起上古大劫时期,此时浮现的世界群,实在是多了太多。
太清赤明,秉承上善道德之法,一向都是随缘传法,只在一劫时间之中,会增长这么多与之相关的世界群吗
不对不对,数量还在暴涨,而且那些新出现的世界群,明明是刚刚接触,却又在转瞬之间,给人一种与万界因果已经牵连极深的感觉。
是有大神通者,在接触到新世界群的那一刻,就已经错切无量时空,同时介入过去,现在未来,以最高明的方式,雕琢因果,创造联系。
安德老祖想到西北界海中的情况,对之前根本看不太懂的大神通交锋,顿时有了新的理解。
天帝不在,天意散乱,各界联系已经彻底壮大,各方强者的这场大战,恐怕将要新衍生出无数的事物概念,介入到大虚空界海之中去了。
“你也会参与的。”
独坐虚空的青灯无上师,睁开双眼,“这无限叠加的因果,会比从前历次大劫中展现的方式更直白。”
“太清赤明的所有强者,本体要交战,他们在各界的衍生事物,也必然会参与其中,你拥有帝君修为,在大劫中可以主动感应自己的衍生概念,也必然会参与到这一战,避无可避。”
安德老祖的脸顿时苦了下去,叫道:“你们都打成这个样子了,老夫区区一个已经脱离了界宇遗骸的帝君,能有什么用处啊”
“不是我要你参与,是你的因果没有真正还清。”
青灯无上师淡淡然的回了一句,“况且你也不要小看了那些衍生概念。”
“当我们所有的力量都已经投入其中,无限的因果,叠加到让我们彼此都感觉到负担的程度。”
“也许我们这场战斗的胜负,就会因为某些衍生概念之间小小的胜败,而产生涉及全局的新变化。”
安德老祖还是有些不乐观的模样。
“其实,你们帝君境界的,去干涉衍生概念时,也可以像你以前做的那样,用取巧的方式嫁接因果。”
青灯无上师再次闭上了双眼,“只是,无论是我,还是李长龄、佛尊,又或其他天尊强者,都已经选择直面因果了。”
他们战斗的范围,正随着因果的无限叠加,而无限的扩张。
而在这无限扩张的范围中,正如关洛阳所说,他们各自都会有一些刻意关注的地方。
他们也都在试图利用那些地方的胜败走向,验证出某些足以干涉全局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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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 微毫处
天幕高远,繁星点点。
大地上的山川与天相比,都显得非常藐小,更不要提居住在山川之间的生灵。
但是今天晚上,却有三个被白光包裹着的身影,好像是从比天更高的地方,坠向大地。
其中一个身形修长的青衣男子,在脱离云层,靠近地面的时候,忽然双手一开,挣脱了身上的白光,速度骤然放缓,袖袍挥动,将身边的两个人也解救出来,调整身姿,缓缓下落。
他们落在了山脚下的一片田地之中,不远处就是农家屋舍,沐浴在夜色下的一片村庄。
“哎哟,咱们这回传送,可是拿的战团库存里的高档传送神符,这也能被打下来,咱们轮回者,真的是越来越不安全了。”
三人中身材最高大的那个男子,头发极短,是个长脸,眼睛很显精神,耳垂宽厚,下巴上能看出青色的胡茬,穿了件朴素宽松的灰色僧袍。
刚一落地,他就敲了敲自己的脖子,抱怨了两句。
此人名叫慕容长海,是北冥小队的队员。
那个微闭着眼、脸上好像还有点婴儿肥的青衣男子,正是他们的队长,齐云高。
另外一个腰配长剑的白发少女,也是小队成员,名叫方白雪。
他们是隶属于【长生】战团麾下一个中型战团,而且可以说是那个中型战团的核心骨干。
在至高战团之中,【长生】战团的氛围是出了名得好,只要能通过考核,加入进去,正式成员的种种福利,也绝对没得说。
在【混沌之潮】和【秘语】策划那次主神光球大冲撞的时候,【长生】战团的主神光球,甚至因为平时跟其他战团的往来最为平和,超然物外,所以并没有全部被牵扯进去。
可是后来,当至高战团之间开辟的战区越来越多,就算是【长生】也没有办法继续置身事外了。
北冥小队这次的任务,本来是要护送自家战团的一批物资进行转移,没想到传送到一半的时候,遭到了截击,小队成员流落各方。
只有他们三个比较幸运,聚在一起,有惊无险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别贫嘴了,我们身上带的物资是最重要的一批,那些截击我们的人,如果是奔着物资来,也有可能追我们到这边。”
齐云高的脸色不太乐观,眼帘掀起来的时候,似乎有千万种深浅不一的气流,在他眼中浮浮沉沉,分分合合,变化无穷。
他是突破了“气关”的七星级轮回者,如今正是用纯能量的视角,从各层次能量变化的角度,来收集这个世界的情报。
凡存在的,必有痕迹,能量之中皆有记录。
用这种方式收集情报,是最为全面,安全性也最高的一种手段。
如果这个世界本土存在强者的话,或许他们可以借助这个世界的部分本土势力,跟追击者周旋。
如果这个世界本身没有什么高明的力量体系,那可能就要选择抛弃眼前这个星球,进入广袤的宇宙太空,才能想办法跟那些追击者拖延更多时间,等待支援。
“嗯这个星球上,好像有好几名七星级的强者,甚至在历史上好像还有不少陨落的七星级强者痕迹,不错,不错,水还挺深的,看来我们可以直接在这个星球上落脚。”
齐云高脸色缓和了一些,把自己刚才收集到的消息,传达给两个队友。
这个星球上盛行的力量体系,是偏向仙道武道方面的,当今时代最强大的势力是天蒙帝国。
可是这个帝国崛起还不足百年,扩张的速度太快,手段血腥,屠城无数,破国过百,很不得民心,天下各地都有反抗他们的势力,而且近年来愈发壮大。
各路起义军的整体实力,已经快要能够跟这个天蒙帝国分庭抗礼了。
“这不就是元朝吗,同样有铁木真、忽必烈这些人,只不过建立的王朝不叫大元,改叫天蒙了。”
慕容长海说道,“既然这样的话,这个世界可能也有朱元璋。偏重仙道武道的世界,往往都有气运庇护之说,朱元璋应该就是这个时代应运而生的那个人,我们到他身边去,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一些了。”
齐云高摇摇头:“目前这个世界存在感最强的,还是天蒙帝国。”
“要是我们跑到起义军里面去,单股义军并不足以给我们提供足够的助力,况且我个人还是对义军的观感好点,要是因为我们的缘故,给这些义军带来无妄之灾,有点不符合我的审美。”
慕容长海点头:“懂了,我们想个办法混到天蒙帝国那边去,到时候利用他们对抗追击者,不管死哪边的,我们都能拍手叫好。”
齐云高笑道:“没错,我望气收集的情报还不够细致,你用我的情报做引子,来观察一下因果吧,看看我们从哪里介入最为有效”
慕容长海的来历独特,虽然以正面战斗和自身修行境界来论,他只能算是六星巅峰的水平,但是他的本体,却是来自八星级多元创世者的一颗眼球。
当初那个多元创世者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样的敌人,真身被磨灭之后,这颗眼球之中也没有了任何属于他的痕迹,但是却偏偏保留了一点生机,落入某个平凡的世界,在铁岭之中过了多年。
后来开山凿路铺铁轨,这颗眼球意外重见天日,化成一个婴儿模样,被人收养,虽然不懂修行,却还是成了当地有名的半仙。
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他去相亲的路上出了车祸,被主神空间选中,成为轮回者,逐渐将自己的天赋挖掘出来。
【长生】麾下的各个战团,都特别擅长培养这种身世奇特的轮回者,使他们在同境界中,总会有一些出人意表的大优势。
慕容长海在观测因果这一项上的能力,完全不逊于八星级的轮回者,虽然他只能观测,而不能像正常的八星级轮回者那样,直接出手干涉。
此刻,他手里好像搓着一根无形的线香,念念有词,闭上了自己的左眼,右眼顿时变得一片透明。
周围的山川景物在他眼中急剧缩小,很快,一颗星球的虚影就浮现在他的眼球表面,缓缓旋转,然后又再度放大,使得这颗星球上一些本该无形的因果丝线,变得越来越清晰。
要想探查因果,不可能只探查现在这个时间点的信息,一定会向上追溯,才能够懂得前因,理清整个局势,找到最好的切入点。
慕容长海顺着这些丝线向过去观望时,原本只准备看一看过去几十年的因果演变,也就够了。
没想到,就在他这一看之下,凭空涌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将他的视线向着更久远的时光拉扯过去。
处于他眼球表面的星球虚影,旋转的速度瞬间暴涨,乃至于浮现出更多大同小异的星球影像,千千万万,密密麻麻,不可数清。
他感觉到时光好像在倒流,瞬息之间就是万年,百万年,千万年,十亿年。
到了五十亿年前,这些星球甚至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宇宙倒流的景象。
慕容长海的身体颤抖起来,只觉得自己已经被一种没来由的大恐惧所淹没。
那是因为他所观测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意识所能接纳的极限。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明明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极限,甚至是连自己的本体,那颗来自多元创世者的眼球,都未必能够承担的程度,可是他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非要他观测所有的因果,所以在他完成这件事情之前,不会被毁灭。
那么,完成之后呢
有时候,观测因果,本身也是在制造一层更大的因果。
当他这个用来制造新因果的工具,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股在冥冥中驱动着他的力量,还会在乎他的下场吗
“长海!长海!!!”
遥远的、仿佛从真空到自然表象,所有种类的元气潮汐在呼啸的声音,轰然传来。
齐云高果断的一拳打在慕容长海眼睛上,想要遮住他的视野。
可是慕容长海还在不断的颤抖,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噩梦,无法清醒过来。
方白雪突然出剑,精巧无比的赤色剑光,挑起了慕容长海左眼的眼皮。
慕容长海这才惊醒过来,跌坐在地,发出剧烈的喘息。
齐云高连忙问道:“怎么回事,莫非本土强者中也有精于因果推算的高人,刚才趁机对你做了什么”
“不,不是,是这个世界本身有问题……这个世界的因果……”
慕容长海又抖了一下,呼吸几乎停止,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虽然清醒了过来,但在那最后的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时光源头,看到了创造这个世界群的东西。
那是一大团漩涡乱麻般的因果痕迹。
强者创世,并不奇怪,但是开天神通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以阴阳光暗之道,或者是以万力塌缩之法,劈开混沌虚无,创造时光源头。
创世之前,此界本无因果,哪有谁会以因果类的神通创世的!
就算真有谁突发奇想,用因果类的神通创世,为了保证因果的顺利演变,也肯定要以本体坐镇,长久维护。
可是那时光源头中并无什么强者本尊坐镇的迹象,而且所有的因果痕迹,乱得简直难以言喻。
乱到这种样子,还在不断叠增,只怕就是混沌海产生乱流的时候,都乱不到它这种程度。
如此混乱的因果,却偏偏能产生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世界群形态……
慕容长海实在是理解不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行,不行。”
慕容长海一把抓住了齐云高,“队长,这个世界的问题太大了,我们还是想办法离开这个世界吧,大不了在混沌海中随波逐流,等待救援。”
齐云高眉头紧锁:“离开这个世界,进入大虚空界海,确实可以做到,但是我们是被截断传送,跌落到这个世界来的,谁也说不清,现在这个世界外侧是什么情况。”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急成这个样子”
慕容长海定了定神,讲述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齐云高若有所思:“照你这个说法,虽然从因果角度来看,这个世界群很奇怪,但是这个世界群内部各种世界形态,还算正常。”
“时光源头是位于多元宇宙层面的事物,我们只不过是在单一宇宙内的一颗星球上活动,只要别动用因果类神通,应该就不会跟时光源头里的那团东西产生呼应。”
慕容长海迟疑道:“这……”
“你别自己吓自己。”
齐云高劝抚道,“反正我从元气角度观测世界,是很正常的,很可能因为你的本体是多元创世者的眼球,所以才会引发这样的异变,而你自身的境界,又远达不到那种程度,才会觉得无法理解。”
方白雪这时也说道:“我只是六星级而已,但队长出拳之后,我再出剑挑起你的眼皮,你就能够惊醒过来,这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显然还是你自己的神通。”
慕容长海的神通,必须闭左眼,睁右眼才能发动,如果右眼被遮,左眼张开就会中断。
既然他这个神通机制还能照常运行,或许就说明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并没有超过他眼球本体所能承受的层次
慕容长海如此想着,却还是不能彻底安心,只好说道:“可是,不能观测因果的话,我们要怎么介入天蒙帝国”
“诸位要想摆脱追击者,也未必需要混入天蒙帝国,不如到我这里来聊一聊。”
清朗的声音,忽然在他们周围响起。
三人都是一惊。
齐云高随即感觉到什么,传音给队友:“好像是本土的七星强者,看来他在七星级的修为比我精深不少,搞不好他捕捉到了不少有关我们的信息了。”
“我确实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也对你们的来历略知一二。”
那个声音笑道,“所以,不要玩什么遮遮掩掩的把戏,直白一些吧。”
齐云高沉声道:“至少你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吧。”
那人当即答道:“吾乃老君山中,奉天真武祠之主,凤鸣道人。”
第六百六十七章 长生入局探行迹,自古龙王不死身
老君山这个名字,其实不算罕见,这个世界中,天下最知名的老君山有两处,一是洛阳的那座老君山,二,则是位于神农架原始森林中的老君山。
齐云高三人顺着那个邀请者的气息飞去,弹指之间就跨过广袤大地,来到了神农架森林之中。
如今正是晚间,天星点点,夜色浓郁,树林中雾气渐浓,老君山上却亮如白昼。
因为在老君山周围,有一道道联接天地的巨大青色闪电。
那些电光仿佛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没有声音,但是透露着令人本能抗拒的险恶气息。
齐云高看到这些凝固的青色电光,也略微皱眉,特意绕开了这些闪电密集的区域,找了个空隙比较大的地方,落向老君山上。
山上果然有绵延开来的两百多间宫殿道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座大殿之中,正是供奉真武大帝,龟蛇二将的地方。
大殿匾额之上,题写着“奉天真武祠”五个暗金大字,字迹遒劲有力,点如悬崖石崩,捺如万岁枯藤,奇绝高峻,威严锋芒。
方白雪刚看到那五个大字,便微微一愣,眼神有些迷离起来,似乎从中感受到了凛冽万古存、执剑荡群魔的浩然之气。
她成为轮回者经历的第一场任务,是在《中华英雄》世界,得到华英雄的点拨,学来中华傲诀,奠定了后来的修行之路。
虽然到了现在,那套剑法的招式已经被她淘汰,但是最初从中领悟的赤华剑意,却历经万千洗礼,汲取诸多神功宝典的奥妙,愈发超卓。
从六星巅峰走向七星,基本都需要走出自己的路。
方白雪倘若突破,极有可能就是以剑意突破神关,但当她卡在这个临门一脚的时候,就算有再多高明典籍供她参悟,也未必有什么用处。
没想到今天她居然从这一块匾额里面,彻底印证出了自己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只需要再有一段时间酝酿,她的剑意,就可以超越那一步了。
等方白雪清醒过来的时候,余光一瞥,就看见了慕容长海在揉自己的眼睛。
等他放下双手的时候,脸还是那么一张脸,但就是出奇的给人一种融洽的感觉。
很奇怪,明明以前也并没有觉得慕容长海的眼睛,跟其他部位比起来,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
但是,与现在的状态对比,就非常明显的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对以前的他而言,一直是很严重的负担,远不如现在这样轻松自如,随心所欲。
看来慕容长海也在这块匾额之中,得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齐云高并未沉浸参悟那块匾额,只是在见了两个队友的情况之后,心中更加慎重了些。
能够给两个六星巅峰的轮回者,带来这种肉眼可见的好处,这块匾额本身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件比较偏门、稀罕的七星级宝物了。
把这种宝贝大大咧咧的挂在殿门上,这个奉天真武祠的底蕴,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加深不可测。
“我望气之时,隐约察觉整个天蒙帝国的高层,似乎都对凤鸣真人有不小的敌意。”
齐云高率先走进大殿之中,口中说道,“我们借天蒙帝国挡灾,对真人应该也大有好处,不知真人阻拦我们行动,是何用意”
大殿之中只有一个浓眉短须,不怒自威的盛年道人,穿一身宽松的灰布道袍,一根竹枝发簪,盘坐在蒲团之上,双手垂膝,闭目养神。
听了这话,他缓缓掀开眼帘,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三人。
“追击你们的人之中,有一个来自【秘语】本部的八星级轮回者,若真入了此界,你们并无多少逃脱的可能。”
凤鸣真人语出惊人,显露出他对于主神空间,居然也有不浅的了解,但不等对面三人给出回应,更震动心弦的话语,就被他继续抛了出来。
“我有位朋友,已经把那些追击者卷到其他世界群之中,所以你们接下来,根本不必考虑什么追击者的问题了。”
这两段话虽然分量不轻,可三名轮回者心性非凡,倒也不至于多么失态。
齐云高略一沉默之后,就说道:“恕我直言,无论是天蒙帝国还是义军方面,最顶端的战力,似乎也只是七星,阁下修为虽然比我深湛,仍未脱离这个范围。”
“不知阁下的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包括八星级轮回者在内的一只追击队伍送走”
凤鸣真人淡然道:“你们在时光源头看到的那团因果痕迹,本身是三大强者在遥远界海的某一处交手之后,留下的影响。”
“那三方之中,有一方号称凤鸣天尊,也是一个轮回者,卷走追击者的就是他。”
齐云高脸色微变:“凤鸣真人,凤鸣天尊,名号相同,莫非……”
凤鸣真人摇头道:“我不是他的分身,如果做个比喻,一个人照过一千面镜子,那他就有一千个不同的镜影,我就相当于是他的一个影子吧。”
“不过人之本性,三分先天七分后天,我生于此界,长于此界,也要为此界而努力,所作所为,并非受他操纵,而是出于本心,与他之间的关系,确是以朋友来说,最为贴切。”
轮回者的知识面都十分广泛。
齐云高一听这话,心中便已了然。
八星级强者的存在概念,就已经会辐散影响到附近的世界群,出现一些与本体对应的衍生事物。
九星强者的存在概念,影响得自然更广。
正常情况下,这些衍生事物与本尊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联系。
很多衍生事物,并不知道本尊的存在,他们也是独立的生灵,可以自我修行,有自己的前途,生死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但如果本尊陨落的话,就有可能借助自己的衍生事物,重新凝聚自己的影响力,达成复苏。
当然,若是某位强者本尊并未陨落,刻意的想要跟某些衍生事物进行交流,那就更轻松了。
“既然是三方相争,波及广阔界海,想必那位凤鸣天尊存在于这一界内的影响力,也不是一家独大,他出手帮我们阻绝追兵,真人又请我们到此,是不是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齐云高拱手说道,“真人大可以直说,我们必然竭力回报。”
凤鸣真人当即讲解了一下局势。
那三位九星高阶的强者,现在主要都是在利用因果类的神通争斗,也可以称之为因果之战。
齐云高他们三个来自【长生】战团,在至高战团之中也颇为特殊,麾下有部分主神光球,并未被之前的主神动乱影响到。
所以他们三个身上牵扯到的因果,对于李长龄和佛尊来说,都是一份规模庞大的新资源。
之前慕容长海险些被拖入时光源头的因果乱痕之中,就是李长龄准备对他们下手,但被关洛阳及时遮蔽,阻隔开来。
现在李长龄和佛尊,如果还想深入挖掘他们三个身上的因果体系,就必须动用本世界内的、更直观的手段。
“简而言之,凤鸣天尊想要知道,他的对手干涉各界因果时,是让自己的神通影响力,以哪一种形态存在”
凤鸣真人说道,“而现在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观察此界中有什么东西对你们下手,就有可能看出端倪。”
三个轮回者互相看看,脸色都有些僵硬。
是因为被当成诱饵而产生抵触之心那倒不是。
他们现在的情况,更像是拿着自己不知道的宝贝,跳到了一头上古凶兽嘴边。
慕容长海之前的感觉并不是什么错觉,恐怕对方在挖掘掉他们身上的因果潜力之后,等待他们的下场,就是因为超负荷而彻底毁灭。
凤鸣天尊,反而是救下他们的人。
如果凤鸣天尊不管他们,那他们迟早还会被那头凶兽找上,一口吃了。
如果配合凤鸣天尊,去试探那头凶兽的破绽,以后凤鸣天尊取得优势,那他们还有可能成功脱身,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但问题是,他们本来只是在护送一批中型战团的物资罢了。
能引来八星级强者的觊觎,就已经够倒霉了,居然还能被九星级强者盯上,这是否倒霉得有点太过分了
为什么成为至高战团的正式成员,居然还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某种层面上,变成这种要命的香饽饽呀
齐云高他们那有点僵硬的表情,实在是因为不太想接受现实,不太想承认自己突然撞了这么大的霉运。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凤鸣真人见了他们的神色,连忙安慰了两句。
“虽然那三位留在这个世界的影响力,不一定是以人的形式表现出来。”
“但既然三方已经形成新的制衡,只能动用最直观的方式来对你们下手,那无论是以冥冥天命还是什么样的形式,最后肯定还是要驱使本土强者,来锁拿你们。”
“而本土强者之中,并没有超越七星级的人物,你们还是有自保之力的。”
齐云高的神色沉静下来:“凤鸣真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三个留在老君山,等着他们来攻打我们,到时候便于我们查探出,到底是什么东西驱使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这老君山下,压了个杀不死的对头,直接站在这里与敌人交手倒是无妨,但我若离开,必然生变,所以让你们也待在这里是最稳妥的一种方法。”
凤鸣真人眸光微亮,说道,“不过听这语气,你好像愿意选更有风险,但也可能更有效的另一种方式”
齐云高坦然说道:“身处险境,是既成事实,那为了追求效率,多冒点风险,也值得。”
【长生】战团麾下的各个轮回者基地,阵亡率是最小的,但不代表他们不会遇到风险,没有经历生死之战的磨砺。
事实上,真到了必要的时候,【长生】战团的成员,也很善于抓住机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
凤鸣真人发出绵长的吐息,铿锵有力的说道,“那我要你去攻打太平兴国元帅府。”
“不是做戏,是要全力的攻打!”
………………
当今天下,义军势力之中最强大的,除了永寿无量白莲教之外,就该轮到太平兴国元帅府了。
元帅府麾下万里疆土,雄兵百万,兵力已经达到了天蒙帝国的四分之一。
谋士如云,掌握种种奇门咒术,调节天象地理,积累粮草,存蓄民力。
将星如雨,武道神功不吝传授,铲除各地凶物,攻城略地,练兵养气。
但整个太平军当之无愧的最强者,还是他们的大元帅,朱元璋。
齐云高在赶往太平军首都时,看到那百丈高的城墙,四四方方的大城之中,井然有序的各坊百姓、兵士,心中忽有所感,结合凤鸣真人给他的信息,望气推算,倒是知道了朱元璋的一些底细。
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就有五种龙族,赤、黄、黑、白、青。
在天生地养,不朽不灭的五大龙王带领之下,五色龙族曾经发展到极其强盛之时,奴役群星,徘徊太空,建立星门,方便往来。
可是赤龙易怒,黄龙好斗,黑龙喜爱散播恐惧,白龙傲慢不问前因,青龙之气化血肉为草木。
星空各族不能忍受,渐起抗争,龙族就此衰弱,奈何五大龙王不死不灭,卷土重来,杀得各族凋零,只有人族还能与之抗衡。
最后就在这颗星球上,人族集中起来,广成子在崆峒铸造金船,轩辕驾船,先后镇压五大龙王,利用五龙相生相克的特性,以黄龙为引,使五龙沉眠。
但龙族的影响挥之不去,人族的气运,从此跟龙族纠缠。
人族每一代王朝的气运,都跟五龙之一相呼应,假如维持的时间稍长,而统治腐朽,气运不调,就会惊醒对应的那尊龙王,使它身上封印减弱,引起大祸。
五德更替,王朝轮转,一尊尊龙王破封又被封,循环不休。
直到唐朝灭亡之后,因为乱世太久,这颗星球上十几块大陆,各大国度,都有缺陷之处,最多偏安,而不能统一,数百年拉拉扯扯,居然使得五尊龙王全部破封。
铁木真天纵之才,沐浴黄龙黑龙之血,修成神功,使双龙相互制衡,与天蒙帝国国运一体。
龙气异化生灵,诞生出来的杂血龙裔,都在天蒙帝国,得居高位,他想要以这种办法打破历代王朝轮替的命运,彻底把两大龙王绑在天蒙帝国这条船上。
然而铁木真、蒙哥、忽必烈,分明修为精深,却接连早死,两大龙王反而成了天蒙帝国的至高象征,连铁木真后裔继承皇位,都要由龙王加冕,很难说其中有什么蹊跷。
青龙为祸最大,当年破开封印不久,就被凤鸣真人镇压。
白龙遇上佛门一尊奇人彭和尚,被彭和尚倾尽心血,以佛门念力安抚,又开创秘法,将自己的白莲教教派气运,融入白龙之身,从此使白龙与白莲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赤龙却不知所踪。
实际上,赤龙当年曾与青龙同行,也在青龙被镇压的那一战之中,被凤鸣真人打烂真身,取出不朽龙魂,准备设法练成一件威力奇大的真武诛魔神雷。
不朽龙魂不死不灭,炸开之后,还能重生,尤其赤龙属火,爆炸起来,威力更加骇人。
如果能够练成这件神器,降服天蒙帝国,威慑万方,造就一个使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也不在话下。
可惜凤鸣真人琢磨多年,只觉得这件法宝一旦祭出,就会粉碎星辰,毁灭众生,找不出一个集中威力,能诛杀首恶而不波及无辜百姓的手段。
后来彭和尚圆寂之前,默运天机,察觉此事,找上门去,提出了另一个计划。
这和尚以自身圆寂为代价,集结这一界古往今来,所有佛门先贤的香火念力,把赤龙魂洗脑,冲散旧日记忆。
龙魂虽然不朽,记忆却并非不灭。
以这纯净龙魂,结合天时地利,选一小儿,与之融合,好生教导。
倘若这不朽龙魂,最后能成长为一个不死不灭的爱民圣君,岂不是天大的福分
而且如果这次尝试能够成功的话,其他四大龙王,也就有了处理的方法。
那个魂魄刚烈,足以与赤龙魂融合的人,正是朱元璋。
他得到过凤鸣真人的指点教导,又有彭和尚的整套衣钵传承,虽不被白莲教所认可,但自己一个人打拼,也组织起了不逊于白莲教的义军势力。
若是未来二十年内,他能整合白莲教,彻底推翻天蒙帝国,似乎就能完成凤鸣真人和彭和尚的那个期望。
可就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凤鸣真人却让齐云高来袭杀朱元璋,多少是有些令人费解。
赤龙魂虽然不灭,但朱元璋终究是个人族,并不是天生的赤龙王,如果他真身被打碎的话,很难说赤龙魂会不会保留他完整的记忆。
还是说,凤鸣真人这么有自信,朱元璋绝对能胜过齐云高,且不会出现什么危及到太平义军的变数
齐云高已经到了这城池上空,也没那个闲工夫想东想西,五指一转,便捏起了拳头,滂沱法力控制入微,集中起来,一拳轰了下去。
白云飘渺,清风拂草,百景依然,市井喧嚣。
这一拳之下,天地各处好像都没有产生什么变化。
但是元帅府大厅之中,诸多谋士、武将,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烈压迫。
起初似乎只是有一粒细小的尘埃向着头顶压下,但靠近过来的时候,突然之间让人发现,那一粒尘埃之中,竟是包含七海大洋,更有体长不知几千里的大鱼,正在其中掀动波涛,撞击过来。
北冥重生法,鲲鹏炼形图,鲲击微尘三千浪!!
这些谋士武将各个身怀绝技,不乏有六星巅峰的存在,如果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扛过这一击。
可是现在元帅府大厅之中,有个人的反应必然比他们更快,也必然会站在他们前方。
那坐在主位之上,皮肤粗糙如农夫的魁梧大汉,已抬起头来,挥拳向天。
厅内有几个谋士的脸色已经变了,来者实力非同小可,可是在这城池之中交战,大元帅倘若不想波及城中百业,恐怕要吃个闷亏。
就在这一拳挥出的同时,神火毁灭了朱元璋上半身的衣物,让他的肤色瞬间变成深红色泽,金色的咒文宛然其上,发冠炸裂,茂密的长发扫动,尽化雪白。
当这两股拳力隔空相撞,元帅府的屋顶突然消失,整个大厅,齐齐整整的向下凹陷,深入地层五百里有余。
就好像在这城池中央,陡然间多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方井。
齐云高心神微动,暗赞了一声:好手段!
那一瞬间,神火的渗透让两股拳劲碰撞的余波,完全转为向下渗透的力道,没有半点向周围扩散。
而在那个大厅还继续下沉的时候,朱元璋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火光,突破空间,闪现在高空之中,霸绝虚空的拳头,由下而上的轰向齐云高。
升龙霸拳,龙破九霄!
第六百六十八章 苍龙出岫已无敌,生来胆小怕悔意
鲲鹏本来是神兽之中法力最雄浑,体魄最广大的存在。
齐云高的北冥拳法却是细致入微,将鲲鹏北冥化于微尘之中,又在微尘之中,迸发出三千种天地元气的大潮汐。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不如那个凤鸣真人,但实际上,作为被委托重任、能够押送战团物资的七星级轮回者,他的战力也非同小可。
更关键的是,他看似赤手空拳出击的情况下,体内却暗藏了多件宝物,随时可以激发出万般神威。
尤其齐云高运用最熟练的那件宝物,乃是评价达到八星级的“量子蝶变蓬莱金丹”,是当初还没有达到七星级的时候,于某次任务世界奇遇所得。
在区区一颗金丹之中,就集结了以武道入仙道,以机械问仙道,以数据求仙道,以异能涉仙道,四种技术层面的极高成就。
凤鸣真人让他全力出手,他虽然第一击突袭的时候,心里还有顾忌,没敢真的倾尽全力,但是防御的时候,却已经把自己运用熟练的种种法宝全部激发。
朱元璋的一拳,还没有真的轰到他下巴上,就感觉到一股潜流巨力挡住了他的拳劲。
这股潜流无形无质,却饱含着直达物质最深处的震荡感。
升龙霸拳的力量被这股震荡共鸣瞬息之间分摊开来,引入量子层面,及其量子状态的巨大波澜,又被蓬莱金丹顺势操作,反馈回来。
这一系列的金丹妙用,表现在自然界层面,就好像是朱元璋这一拳打出去,齐云高的身体模糊震动了一下,然后周围虚空中,突然出现另外四个齐云高的模糊影像。
五道身影合围,同时轰向朱元璋。
朱元璋毫无惧色,瞬息之间连出五拳,不料五拳之下,却感觉到这五道模糊身影,似乎每一个都拥有真元不灭层次的力量,完全不弱于齐云高本体,并不是寻常的镜像、化体等手段。
更诡异的是,第二轮碰撞之后,朱元璋的拳劲在被抵消的同时,分明感受到那五道模糊身影都变得更清晰了一些,显然是能维持的时间更长了。
量子蝶变妙法,就是在金丹加持的状态下,使金丹之主在面临任何攻击的时候,都把攻击力引入量子海,同时淡化自身的存在,从量子层面,重新对“齐云高”这个人物进行观测。
因为此刻的量子层有着异样变动,齐云高的先天元气,顺势而为,就可以用此界量子为材料,同时观测出多个自我,是五团量子云,坍缩成五个齐云高。
量子蝶变的极限是三十六变,让三十六具战力不逊于本体的量子之身,同时作战。
齐云高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但是在跟敌人的持续作战中,巧妙引流,延长自己五具量子身的作战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
朱元璋跟他作战不到十个回合,就已经彻底落入下风,只能不断向高处飞去,展开游斗的手段。
一红五白,六道光线,在彼此曲折碰撞之中,极速攀升,没过多久,就已经远离地面上万公里,快要超出这颗星球的大气层了。
朱元璋是神念不灭的境界,心意凝练唯一,齐云高则是因为有金丹辅助,自身元气毫不浪费,二者碰撞,只有极少的余波散开。
饶是如此,这边的战斗也已经引起了全天下云气的微妙变化,落在了那些本土强者的感应之内。
天蒙帝国的皇都,辟阖千里,雄城巍峨,其中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府邸,占了这座城池一半的面积,九成以上的体积。
他们的住处,大多每一层就有数十丈高,几乎可以摩挲云海,凡俗百姓在这样的城池之中生活,显得极致渺小。
就算没有人向他们宣讲什么皇族的威严,光是建筑环境上的差异,都能让他们心中留下卑微的深刻烙印。
所以天下反元的义军虽然不少,但任何消息传入这座皇都之后,都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看啊,只要抬头看一眼这座城池,就知道天蒙帝国的伟大和强盛,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这样的帝国呢
然而这些民众并不知道,当天下的云气,因为远方的战斗发生变化之时,天蒙帝国的高层,基本都激动了起来。
“是赤龙王的气息,即使我传承的是黑龙的血脉,这样的龙威,也已经让我感到燥热和振奋了!”
“自从朱元璋自己突破到神念不灭的境界,就再也没有泄露过赤龙王的龙威……”
“今日是怎么回事,莫非赤龙王终于苏醒,对朱元璋发起反攻了吗”
“未必,也许是朱元璋遇上了连赤龙魂都要动用的强敌。”
“思齐兄,我等并非天蒙皇族的后裔,此刻更该显显忠心,立刻进宫,请求陛下发兵,趁这个机会攻打太平兴国军!”
“不错,龙威激战的状态是演不出来的,只要请龙王趁这个机会,困住朱元璋,我们就有大把时间剿灭这些反贼!”
都城中一道道车辇神将的身影飞起,赶向皇宫。
天蒙帝国有三大顶尖强者并存,除了两位龙王之外,还有一位天狼大法师。
相比于两位龙王,帝国的历代皇帝,其实对这位天狼大法师更加亲近,因为这位大法师,实际上是忽必烈临终之前,运用祭祀秘法,把自身和铁木真、开国诸将的遗骨完全融合,血肉记忆残灵都浑然一体,形成的奇妙生灵。
百官入宫之时,这三大强者都已经在皇宫之中现身,注视着远方的战局。
也不管那些大臣和皇帝都说了些什么东西,这三位都没有表态,众人也就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直到两天一夜之后,手握金杖的天狼大法师才率先开口。
“朱元璋快要撑不下去了,他的对手实力强悍,身上宝物又多,着实令人心惊。”
“即使朱元璋和赤龙魂合力,大概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内,也将彻底落入下风,被镇压起来。”
天狼大法师神色奇异,“但这个找上朱元璋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本座还是看不出来,只能确定他是天外之人。”
说这话时,他神色微微偏向那两位龙王。
五大龙王曾经把星间万族杀得凋零,只剩下人族古星这一块繁荣之地。
但也难保会不会在某些星球上,有逃过大难的遗族,经过这么多年休养生息,又出现了强者,来找龙王报仇。
朱元璋虽然是人族,但体内有赤龙王的不朽龙魂,天外之人到来时,倘若先出现在他的地盘中,发现这一点,发动攻势,那也说得过去。
黑龙大藏冷哼一声:“不管那人是谁,这都是我们解救怒圣的绝佳时机。”
赤龙怒圣,黑龙大藏,黄龙地尊,白龙永寿,青龙威阳。
五大龙王在远古时的关系,其实也不算太好,但这么多年下来同病相怜,情况已经大不相同。
况且,五大龙王同根同源,那条没有了自主意识的赤龙之魂,如果落在其他龙王手中,发挥出来的效果,怕是更有惊世之处。
话虽这么说,黑龙和黄龙都没有即刻出手。
朱元璋背后有凤鸣真人,他们要看看凤鸣真人到底是更着重于镇压青龙,还是会出手援助。
再说了,义军之中还有白莲教这一大势力,拥有白龙王和净水法王两大强者。
这白莲教原本跟太平兴国元帅府明争暗斗,可是早年也曾有过合作,该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或许也会出手相助。
现在这个局面,谁更晚出手,谁就更有可能占据优势,比的就是个耐心和眼力。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朱元璋已经岌岌可危,元帅府的众人调动阵法,集结天地之灵气,在紧要关头,帮朱元璋多撑了一阵子。
两刻之后,阵法的光芒在齐云高的微尘鲲鹏拳力之下破裂。
要看五道量子之身,即将再次完成合围,忽然有所感应,察觉到了时光扭曲,时间倒流一个刹那的迹象。
只见一条白龙的身影,破空而至,以造成时光扭曲的速度,撞飞了两道量子之身。
齐云高向着那条白龙来处看去,只见一片大陆之上,白莲盛开,万万子民,出则耕作,入则拜佛,遇事必颂佛号,睡前必念佛经。
世世代代的众生念力,经过白莲妙法的转化,徜徉在这片大陆上空,形成光明祥云,风是清风,雨是柔雨,气候温和,四季如春。
净水法王头戴莲花法师帽,身披白金二色的袈裟,白眉无须,身材干瘦,坐镇在白莲教总坛之上,敲击木鱼,念念有声。
彭和尚当年降服白龙王之后不久,就已经圆寂。
净水法王接任后,为了增进修为,从佛门秘法中另外推导出一套气运秘法,将教众的气运牢牢绑定在自己一人之身,然后又通过气运联系,感受白龙王的境界,最后才得以晋升。
这套秘法平时还好说,普通教众也不太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运,纵然气运被净水法王源源不断的收走,也没什么问题。
但如果净水法王遭创的话,气运就会优先被消耗掉,反噬到教众身上,造成子嗣艰难、寿命缩短、易于染病、连日霉运等等状况。
净水法王有心光大教派,自然也要避免这种事情,所以这些年来,他基本没有离开过自家总坛,若要出手,都只是远程发出神通。
实在不行,就会让白龙王出手,而他自己是绝不会上正面战场的。
就在白龙王赶到战场之中,与朱元璋联手,即将与齐云高陷入新一轮僵持的时候。
天蒙帝国都城之中的三大强者,同时出招了!
天狼大法师也是远远出手,截住净水法王的佛光。
而黑龙大藏和黄龙地尊都是真身出动,杀入战场之中,将滔天神威,凝聚在体魄之上,攻向朱元璋。
这个瞬间,由两颗龙头,三个量子之身,同步发动的攻势,比之前的五道量子之身,还要凶险。
因为黑龙和黄龙出手的同时,已经利用本源上的共鸣,引起赤龙之魂的躁动,使本就处于低谷的朱元璋,神通运转迟缓了那么一丝。
在这一击之后,局势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还很难说。
但在这一招之内,黑龙黄龙都有信心,直接夺走赤龙魂。
只要有三龙共鸣,已经在五龙本源之中占据了大半的份量,足以令白龙也摆脱束缚,回到龙王的阵营之中,甚至令青龙也大受鼓舞。
到时候这天下间,又还有谁能跟天蒙帝国这一方相抗衡!
可是就在这时,朱元璋身上也浮现出层层白莲花瓣,弥补了之前出拳的那一丝破绽。
传承于真武祠的霸拳,传承于白莲教的佛法,混合着赤龙魂的勇力,又一次扛住了这波围攻。
虽然朱元璋的身形崩飞出去,气息出现了大幅度的衰落。
但错过了这一瞬间的机会,局势已经截然不同。
齐云高所得到的指示之中,有提到过,假如黑龙、黄龙齐聚,那他就不必再向朱元璋出手,而是改为攻击天蒙帝国的两头龙王。
老君山上,观望着这一切的凤鸣真人,眼中闪过少许不悦的情绪。
他已经看出来,朱元璋身上浮现的白莲花瓣,并非是彭和尚的功法,而是更贴近于净水法王的那种法门。
以朱元璋的天赋,又有彭和尚的全部衣钵,想推导出类似净水法王的那种法门,并不算难。
但是他有赤龙之魂,本来修行就非常顺利,自身突破到神念不灭的境界之后,法王秘术对他来说,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东西,绝非必须。
可他就为了这么一点锦上添花,不惜把麾下所有子民的福运,当做自己的护身之物。
凤鸣真人这几年好几次心血来潮,觉得朱元璋那边的发展,似乎有了什么偏差,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不过,朱元璋运用法王秘术还是非常谨慎的,并没有单纯把气运当消耗品,像刚才那样的混合用法,只要他自身没有被镇压,对民众也不会产生太多影响。
凤鸣真人也就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而是继续观察战局,想要找出李长龄的神阙剑光存在形式。
“奇怪。”
凤鸣真人皱眉不解。
到了现在这种情况,白龙居然还是明显的处于义军阵营,没有向齐云高下手。
天狼大法师也是一贯的,更看重天蒙帝国基业,所以真身没有出动。
场中的一切局势,竟然都完全符合正常发展,没有出现异样干扰的痕迹。
就好像根本不存在那么一个盯上了齐云高,想要榨取因果潜力的幕后黑手。
“难道是关洛阳和佛尊联手,已经彻底遏制了李长龄在这一界的影响力”
“不,他们三方是混战状态,虽然因为李长龄占了大优势,所以关洛阳和佛尊略有些默契,但本质上,佛尊也不愿意让关洛阳扳回局面,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完全无私的出力相助。”
凤鸣真人的手指轻轻弹动,敲击着自己的膝盖,似乎在推算,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琢磨着自己的灵感。
“关洛阳对各界的影响都非常直白,要么是直接送个金手指,要么是直接联络像我这样的衍生体,让我们知悉根由,印证修为。”
“而佛尊干涉因果的方式,是放大了气运这种东西在各界之中的作用,各界生灵围绕气运展开的种种谋划,自然会衍生新的因果。”
“在我们这个世界中,这两种干涉方式,我都已经体会到了。”
“唯独李长龄的干涉,要比他们更先一手,跟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有联系,包括我在内,偏偏我感受不出来……”
方白雪和慕容长海面面相觑,连他们都已经明显的感受到,凤鸣真人身上的气息浮动,变幻无端,可见这位真人现在有多伤脑筋。
想必心神推算,灵觉感应,都已经到了一种极限的状态,仍然一无所获。
慕容长海话多,忍不住说道:“会不会那个幕后黑手还没发力,那你现在当然就找不到他干涉的痕迹”
凤鸣真人摇摇头。
神阙剑光的干涉方式,虽然难以捉摸,但那一剑挥出的时候,最初的因果就是劈开了关洛阳的羽化魔龙。
把关洛阳的影响力,分化成了以“真空魔龙”和“碧落神鸟”为代表的,两种极端敌对的概念。
凤鸣真人本身是凤鸟概念在这一界、这个时代的最大象征,而五大龙王就是魔龙概念的象征。
如今老君山底下压着青龙,那边四大龙王都加入了战局。
龙凤齐聚,齐云高也身在局中,可以说是神阙剑光干涉因果的最佳时机。
神阙剑光遗留在这一界的影响绝对已经发力,只是局势还没……
嗯!
凤鸣真人眼中奇光一闪。
如果对方已经干涉过,而局面又确实没有向着对方想要的方向发展。
那会不会,并不是对方的干涉手段太高明,所以找不到痕迹,而是对方的干涉方式,在目前这种局势下能造成的影响根本不够大,所以才找不到反常的迹象
李长龄虽然修为高深,神通之妙,已经站在天尊境界的巅峰。
但是他毕竟没有成道,只要没有成道,就不能代表“完整无限”的状态,也就是说他的神通施展出来之后,必然还是会有某一种不能兼顾的情况。
现在这种情况,可能正是他那雕琢因果之剑的缺陷所在。
凤鸣真人豁然开朗,借助与关洛阳本尊之间的联系,结合各界情报,重新推算起来。
在九江龙王和飞燕剑神的那个世界中,世间的纷争烈度越来越高,表面上看,是因为高洁的人也不能扛住俗世的污染,有能力的人,又有极大的野心,要满足自己的贪欲。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其实无论想做好事,还是想做坏事,只要有足够的执念,都必须先掌握权力,要掌握权力,就避免不了纷争。
即使像飞燕剑神那样摆烂,其实也并没有放弃心中的执着,如果没有剑灵的出现,他最后恐怕也终究会因为某场变故,持剑再入江湖,化身为以纯粹恐怖来制止杀戮的剑魔。
在陆地百族与海洋百族的那个世界之中,两方的战争发展到彻底不可控的程度,并不是因为两大种族的人都是战斗狂,或者为了仇恨而忽视损失的强人。
而是因为他们都太信任自家尊奉的神灵,陆地的每一个种族都执着于追求凤那样的神力妙法,海洋的每一个种族,则执着于龙。
他们绝对信任自家的神灵能够胜过对方的神灵,因为他们不可能否定自家种族世世代代的最高追求。
这并非单纯的迷信强者,而是执迷。
在龙脉王朝和奇术宗门的世界之内……
在“星龙”与“候鸟”的宇宙之中……
在兵戈武道和脱俗仙道两不相让的界宇之内……
在各大仙宗和域外群魔的世界群内,域外太虚战场之上……
无穷无尽的多元宇宙的状态,在关洛阳心中流转,也在凤鸣真人心中透露出一角。
神阙剑光干涉因果的形式,原来是,放大万灵心中的执着。
不能是单纯想要过上好日子这种比较宽泛的目标,而是有一个明确的、唯一的强烈指向。
所以在这个世界中,现在这种局势下,神阙剑光才会显得力有未逮。
在受到牵制之后,神阙剑光想要对齐云高等人下手,就只能想办法驱使本土强者行动,而本土强者心中的执着,本身就是神阙剑光催生出来的。
天狼大法师执着于守护天蒙皇族,自然不可能轻易出动。
净水法王执着于救世主的名号,爱惜羽翼,也不可能轻易出动,以免殃及教众,被教众发现,他的法王秘术居然有那样的缺陷。
朱元璋则是极度自信,自认为世上不可能比他更了解百姓的生活,不可能有人比他更适合当一个世人称颂的皇帝,所以只要是他认为对大局有利的事,他根本不会考虑实际执行的后果。
所以他敢把万民气运随便加在自己身上,所以他敢对自家手下行诸多严苛之举。
一切修行者的执着演变到后来,当然都会偏向极端,于是引发更剧烈的因果波动。
就连凤鸣真人当年那个拿赤龙魂炼制荡魔神雷的想法,都差点付诸实践,如果不是在那个时候,关洛阳及时点醒了他,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正因为他们各自的执着,都有神阙剑光推波助澜的原因。
现在仓促之间,再要神阙剑光,把曾经诱导、放大、加固的执念直接改掉,让本土强者做出一反常态的举动,它也做不到。
“如此……如此而已。”
凤鸣真人垂下眼帘,那悠悠渺渺的一缕目光,似乎透过深远地层,在看被他镇压的那条青龙。
青龙王是五龙之首,也为祸最甚!
可是,青龙啊,青龙,你觉得这宇宙不够安静,破坏了静谧美好的感觉,才要把众生都化为植物,既不剥夺他们的生命,又让他们再也不能动弹。
其实你的行为虽然极端,可这种扫清嘈杂,恢复静谧的想法,与我那扫平高位上的孽障,重塑清平世界的想法,不是也有几分相似吗
“彭和尚洗净赤龙魂之后,已然圆寂,按天机术数推算,最适合与赤龙融合的也只有朱元璋。”
凤鸣真人低声说道,“可是,我要让你这青龙变成我的一部分,似乎也不需要别人相助的。”
方白雪略微愣了一下,她似乎感受到整片宫殿变成了某一尊巨龙的口腔。
老君山上下的所有人,现在就处于那散发出草木清香的巨龙口中。
慕容长海更是张大了嘴巴,一副呆滞的模样。
他虽然不敢再去看天底下的大因果,但是他本能的还能观察到一些近处的因果。
此时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足以荡平一切纷争的“因”,正在从凤鸣真人身上、从整座老君山、从老君山地下深处,散发出去。
超出视界范围的东西,慕容长海并不知道。
否则他就会发现,无敌的气象,已充斥了这个天下!
这一刻,似乎也有淡淡的感叹,从无数多元宇宙内外流淌过去,沿着心火的痕迹,朝着太清赤明的方位回转,形成永恒的循环。
“原来如此,人无执念,不能成大事,任何修者,本就有自己的执念,在执念上下手,还真是高明,难怪我这么久都找不出来。”
关洛阳的声音在界海中传递。
“但既然我已经明白了,那整个局面也该不一样了。”
空中似乎有剑吟,夹杂着并不在乎的声调。
“倘若看懂我的剑,就能胜我,我又怎么配称习剑之人”
剑器若是平放,就是最简单的“道”,可容一人直行,一往无前而已。
天河冥河,肆意流淌,五方界海,诸天万界。
现在,本就没有哪一个地方,比得上三大阵营的强者神通交织的那片区域。
可是当神阙剑光的运行方式被揭露之后,从那片区域散发到大虚空界海的影响力,反而更加强势,无限无垠,堂皇正大,无可辩驳。
直到关洛阳的声音响起。
“谁说我的明白二字,只是指明白了你的剑”
关洛阳真身朗然站起,衣袖荡开之时,手中已经抽出了那把仅有七星级的鸣鸿刀。
“我这人太胆小,总怕做的事情会后悔,所以我的任何领悟,从来不是先用来针对别人的,而是优先用在我自己身上!”
第六百六十九章 平生千千错,永恒有鸣声
自从三大强者神通交锋以来,李长龄身化剑光,似有若无的倘佯于诸天万界的每一处,更在无限界海的因果之间持续雕琢扩张。
灵山佛尊则是站立在西北界海的边缘,身形似乎不动,默诵经文,背后灵山大放光明,与他一同散发无量大数最殊胜光辉,调控着无限因果的伟力。
他们两个无论动或不动,都是一种极为自在的状态。
而关洛阳不同,他真身之所以坐在西北界海中不动,是因为他在三者交锋之中处于下风,从始至终都在被雕琢因果之剑压制,又被灵山佛尊有意无意的加以掣肘,难以移动。
可是现在,他突然站起、抽刀,那种一直镇压在他身上的因果伟力,竟然好像出现了短暂失效的状况,根本没有妨碍到他的行动。
“哦竟然短暂的否定了一切加诸在你身上的因果阻碍,达成了双向的无视,所以才能不顾因果之力的镇压而行动”
界海中的剑光长吟,条条穿梭,诸天万界的大道丝缕无比清晰的浮现出来,以前所未有的稳固姿态,与这些剑光相接触,交织成李长龄的话语。
在无限世界中以微妙形式而存在的神阙剑光,到了这里全部化作实质一般,与诸天万界的外道相碰撞,带动天道、人道的相继震颤,如剑如弦,发出清脆的鸣响。
“你这是在学我这一剑,将放大执念的效果,完全用在你自己身上,才能够达到这种否定万界因果的程度啊。”
“不愧是天魔王,学任何事物都够快……”
这番话语到了尾音之时,传出淡淡的笑声。
当关洛阳开始学习李长龄的执念,在李长龄眼中,对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必败的道路。
学得越多,越是相似,就越不可能超越李长龄本身的剑。
“既然要学,那就让你学个够吧!”
这一刹那,诸天万界间,每一个生灵,每一个刹那间的那一点执着,似乎都诞生出了一道神阙天尊的身影。
即使是无意识的事物,一丝微尘,一滴流水,一颗星球,一道银河,它们运转间的惯性也是一种难易的执着,也被不断的放大,直到足以酝酿出天尊之影。
当这所有的天尊身影到来之时,从了三十三层天界神秘至高的地方流淌下来的天河,突然波动。
波光混合着所有的天尊之影,凝结归一,形成一把沐浴天河而出的神剑。
飞升、羽化、超脱一切相关的概念,都蕴含在一滴天河水珠之内,流转无穷。
而这样的水珠,一滴一滴的在剑身之上划过,在剑脊之上蒸腾,在剑锋之上破碎。
诸天一切法,皆在一剑中,万界无尽道,不及一剑锋。
这样的一剑横空出世,震撼的战场间所有的强者。
此剑似乎已经真正的触及到完美无限的层面,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就是成道者降临在此,也没有办法展现出比这一剑更完美的一面。
就连天河和冥河两大至高概念的象征,在这一剑的光芒之下,也显得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变得暗淡或虚渺,不足以与这一剑相争。
关洛阳不言不语,或许也是根本来不及言语,那一切的变化虽然宏大,却又极致迅捷。
当真正完美的一剑到来的时候,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挥出自己手中的刀。
挥出那把不过是区区七星级的刀,放在其他任何情况下,战场中任何一个圣主,都足以将之折断的刀。
起源于轩辕铸剑的废料,从一开始就代表着缺憾与不完美,也是会为这世上一切不美满的事情而发声的……鸣鸿之刀!
这样的刀,如果遇上了真正完美的事物,还能发出高亢的鸣声吗
至少在这一刻,关洛阳挥刀的时候,这一刀是无声无息的,就这样劈了出去,就这样迎上了完美的剑锋。
刀和剑都似乎凝滞了一样,没有人知道其中产生了怎样的变化。
很多界海中的强者都发现,他们的感应能力,正在飞速的远离刀剑交锋的那片区域。
不管他们利用何种手段进行观察,如何延伸自己的感应,都无法再触及那片地方。
就算是天尊高阶的强者,以三道之交错,足以与大虚空界海的万般大道并存,将自己的感知寄托在大道之中延伸过去,这时也只能够接收到模糊不清的、断裂式、跳跃式的反馈。
牧风天尊和普力仙尊他们虽然还在继续交战,心中都不禁产生了忧虑之情。
微妙声佛陀眼中的好奇笑意几乎要满溢而出,紧紧的望着那个方向。
可就在刀剑交锋的那一瞬间,原本也处在混战中的灵山佛尊,却忽然将干涉无限世界的因果伟力,凝结而回,顺着手中的优昙花挥击出去。
不过是拳头大小的一朵洁白鲜花,突然就庞大到覆盖了整个西北界海的区域,并且旋转着,朝着大荒之界的方位覆盖下去。
已经蕴藏于花中的主神中枢,在灵山佛尊的手中,完全发挥出十星级奇珍的玄奥之处。
明明花朵之中蕴含了无限世界的因果,沉重至不可思议的程度,可是当花瓣微微闭合的时候,又短暂的将外界的一切因果暂时隔绝。
形成了一种内部沉重无比,而外界毫无阻碍的状态,用一种连寻常圣主级别的强者都捕捉不到的速度,盖在了大荒之界表面。
自从上古大劫以来,大荒之界一直是隐藏在混沌虚无的深处,就算是这一次大劫爆发,也只是浮现出了大荒之门,而并没有将整个大界呈现出来。
直到李长龄下令发动天庭大阵的力量,要把处于大荒内部的铸剑之地挖出来,传送到天庭大阵范围中。
铸剑之地和西北界海,两处战场,两股力量,内外呼应,才使得大荒之界的外层,有一部分显露出来,仿佛被天庭神光照得透亮,出现了一个可供铸剑之地通过的空洞。
优昙花倾斜而来,花瓣旋转盛放,刚好是盖在了这个大空洞的位置。
轰!!!!!
天庭大阵针对铸剑之地的接引神光,直接被这朵花撞得粉碎。
就连整个大荒之界,都在这优昙花一撞之下,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纠缠在整个大荒之界周围的天天混沌,彻底被粉碎,化为虚无,虚无又被震动,破裂。
所有似混沌似虚无的碎片,全部融化,升华成为一种金白斑驳渐变的无限佛光。
这样壮观的一幕,就算是放在太清赤明历次大劫之中,也绝对称得上是少见的场面。
浩大而洁白的一朵优昙花升腾而起,旋转覆盖,撞击下去,整个大荒之界,都因此而显形,被无限佛光包裹住。
可是这样的场面,只是灵山佛尊这一击的附带效果。
他这一击的本意,并不仅仅是要打断天庭大阵对铸剑之地的接引,也当然不是想要逼迫大荒之界显形。
对于灵山佛尊来说,当下真正最紧迫的事物,甚至并非李长龄或关洛阳,而是那把剑!
佛祖随缘留下的成道之力,和赤乔大圣苦心孤诣的万古神叹结合之后,产生的那把本不该存在的“灭诣之剑”。
此剑成就之后,被任何一个天尊高阶的强者拿在手中,都可能彻彻底底的灭杀灵山佛尊。
甚至也许一个天尊中阶的人物,持有此剑,都能对灵山佛尊造成极大的威胁,将之击伤。
所以这朵优昙花中最强悍的力量,是直接朝着铸剑之地涌了过去。
已经脱离了大荒的地层,悬在半空的铸剑之地,本就布满了裂纹,被这股浩大伟力一击之下,当场灰飞烟灭,只剩下孤零零的几道身影。
赤乔大圣仍然在看着那把剑,身形却已经淡化到难以辨认,又好像他已经进入了剑中,彻底成为了那把剑的一部分。
伯牛大圣原本心焦的看着这一幕,正在犹豫,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阻拦。
可是当大荒的天穹之外那股力量溃压下来,他也只有本能的发出反抗。
那一颗青幽幽的小葫芦,飞上半空,被他弹指击碎。
酒气横流,醉意弥漫,灵犀一脉最后的大成就者,也不出拳,也不结印,只是趁着酒气,长笑一场而已。
灵犀一点,醉有千古!
太清赤明,诸天万界,千古千劫,何其浩大,醉后来看,不过都在我心胸方寸而已。
灵犀一点,足以承载千古。
诸天万界之中,能胜过伯牛大圣的不止一个,但恐怕没有任何人的震波神通,能够比拟他这一场长笑。
没有任何人的道音梵唱,能够比他的笑声更具力量感,更加沉重。
正所谓千古之音,俱在其中矣!
可是这样的力量,也只是把优昙花中垂落下来的汹涌光芒,略微削弱了一点点,根本对这道神光的主体没有半点影响。
夏禹圣司也在这个时候出手,体魄暴涨,散发出蛮荒无尽的气息,虽是人族,却在体魄上比古更加神异狂放,手持大斧,直接冲击上去。
双方一碰之下,那无限佛光被他劈开一条细微裂缝,但他浑身已经剧烈震荡,无数的龙纹凤篆,金书玉篆,都从他身体内外浮现出来,迸射出去。
两大天尊中阶的战力联手,面对这股力量,根本挡无可挡,甚至连争取一点把神剑转移的时间都不够。
就在这个时候,虚空开裂,时光碎片到处飞舞,破裂的位置则露出深沉的黑暗,上千万条粗犷的手臂,相继伸出,去阻拦那道无限佛光。
这些手臂,可不是古烙印那么简单,而是真真正正,从历次大劫的古遗骸之上,截取下来的精粹。
有的一掌托天,有的掌中万界,有的指控混沌,有的纹结天纲,有的承载诸天气运,有的彰显万道唯质!!
无方大圣,虽然只是天尊中阶的境界,但是一身战力,在大荒之中,允称第一,就是因为他的炼手之法,甚至可以把古参悟的大道奇点,也略微拓印下来,当做自己的助力。
据说当年九头氏神王遗骨出世,李长龄杀入大荒,曾经跟无方大圣交过手,也还是被无方大圣脱走,可见他战力之强横。
可是这些手臂面对无限佛光,也只有被全部粉碎的下场。
佛尊这一下出手,可不仅仅是有他自己过去劫来无穷底蕴的加持,还有佛祖曾经驻足的灵山净土相助,又有主神中枢这样的界海奇珍,蕴藏在这一击之内。
无方大圣能在天尊高阶强者面前脱身,却不代表他真正对上这种巅峰强者的极尽一击,也能正面扛下来。
当无限佛光快要毫无阻碍的吞没神剑之时,猛然间又见时空扭曲,大荒赞颂。
整个大荒界的所有古烙印,都透露出臣服之意,共同凝结成密密麻麻的奇妙符纹,依附到一尊巍峨身影之上。
那是一尊人形的古神,久远劫前,人族与万灵还不分彼此,皆属于附庸,无论哪一族涌现强者,都会以称之。
而这尊古神,就是一尊出自人族,却成为神王的巅峰强者。
在他生前,也不逊于如今的灵山佛尊、长龄天尊等人。
更难得的是在他应劫之后,还留下了完整的遗骨……正是九头氏神王!
现在这尊神王遗骨,明显是被无方大圣呼唤而行动。
可惜,可惜,毕竟是已死之身,当无限佛光镇压而下,这神王遗骨也剧烈颤抖,产生一种随时要崩溃的迹象。
而且还有一股佛光,直接透过了神王遗骨,继续轰向神剑方位。
此时,无方大圣的身影已经在虚空中闪现,朝着神剑所在的方位奔去。
他比那股佛光慢了一点,但他心中并不在乎,因为经过神王遗骨削弱后的那股佛光,并不足以直接击碎万古神叹。
到时候,无方大圣大可以从容将神剑取在手中。
可是当那股佛光触碰到神剑的时候,神剑本身并没有出现被攻击的状态,反而顺着佛光一闪,似乎要被佛光收走。
“这!”
无方大圣的脸色猛烈一变,这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刚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灵山佛尊要摧毁这把剑。
然而在断绝了一切未来之后,却笑着走出灵山的佛尊,又怎么会仅仅满足于毁掉此剑呢
他要亲自掌控这把剑,他要看看这把能够灭绝自己的剑,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力量。
如果他能够参悟出灭绝自我的能力,岂不正是代表着他在修行之上又更进了一步
佛祖留下的这一件东西,那就真正成了送给他的礼物了!
如果经过神王遗骨削弱后的这股佛光,是攻击神剑,那无方大圣并不在乎。
如果他能够参悟出灭绝自我的能力,岂不正是代表着他在修行之上又更进了一步
佛祖留下的这一件东西,那就真正成了送给他的礼物了!
如果经过神王遗骨削弱后的这股佛光,是攻击神剑,那无方大圣并不在乎。
可是这股佛光是要收走神剑,那现在失去了所有底蕴的无方大圣,仅凭自身天尊中阶的实力,根本没指望能够拦截下来。
熟料,当佛光收回之时,途经神王遗骨,神王骸骨之中,陡然散发出一股绝妙剑意,与神剑产生激烈共鸣,使神剑又从佛光之中浮现出来,震荡不休,恋栈不走。
“李长龄”
佛光中传出震动大荒的怒音。
这股剑意明显不是刚刚分化出来的,也绝不可能是瞒着无方大圣留在其中,反而很显然的,有着剑意与骸骨相互滋养的迹象。
只怕无方大圣这些年,是把自己和剑意、骸骨混在一起祭炼,才会有短暂瞒过了佛尊的妙处。
应该早在当年,争夺九头氏神王遗骨之前,无方大圣就已经投靠了李长龄!
无方大圣终于露出微笑,伸手去抓那柄神剑。
只是他这最擅长炼手之法的大荒魔圣,在伸出自己的手之后,却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手臂从指尖开始,崩溃消失。
等他心生骇然之意,试图退走时,整个右臂已经彻底被抹消,无论他从任何层面试图将之重生,都重生不出来。
“五意天纲,素王神雷!!”
无方大圣惊喝道,“文丘天尊,你竟然还敢参战!”
黑衣肃穆,眉守深锁,却又透出浓厚仁爱的魁梧男子,出现在九头氏神王遗骨旁边,伸手抓住了万古神叹的剑柄。
“凤鸣道友问出大荒诸圣的态度时,就请我留意大荒变化。”
文丘天尊脸色苍白,十分虚弱,语气却仍平静,“此事……舍我其谁”
他重伤难愈,若是久战,未必胜得过一个天尊中阶的强者,但久蓄一击之力,已经慑住无方大圣。
如今成功取得神剑在手,无论针对场中任何一位,或是面对佛尊,都有了足够周旋的机会。
其实这件事情实在是凶险,关洛阳被李长龄压制之后,已经无法再做更多谋划。
而无论李长龄的布置还是灵山佛尊的应变,都大大超出一个重伤的文丘天尊所能承受的情况。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文丘天尊终究是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成功攫取了这个机会。
“看来,李长龄以他的剑道篡改天外天秘境的深层烙印之时,你也观察到了,所以如今纵然是重伤之身,也能暂且在乱局中瞒过我们双方。”
灵山佛尊的声音垂落,“好,不愧是被我们认为应该首先除去的人物。”
“但你真的能把这把剑,从佛光之中取走吗!”
无限佛光多了更深的变化,俨然是大贤护如来、微妙声佛陀等辈,也已经出手,连同灵山净土,无量众生之念,混入佛尊法力之中。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微妙声佛陀。
以他的法力,隔绝灭诣之剑对佛尊法力的侵害,牢牢的摄取着这把神剑,使文丘天尊的手掌也微微发颤,渐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文丘,我当年送你素王神火就觉得你也很有趣,可怜啊,这一劫之中,你最初就已经中了陷阱。”
“何必再坚持呢将这把灭绝佛尊的剑送给佛尊,再看看没了这个致命缺陷的佛尊,与巅峰强者的璀璨对决,不是更有趣吗”
文丘天尊充耳不闻,竭尽所能的压制着这把剑,对抗着佛光的牵引。
微妙声佛陀的无明魔音,连佛尊有时稍不注意,都可能受到一点影响,可是对文丘天尊来说,竟然好像没有半点用处。
文丘的心性之坚实隐忍,实在登峰造极,不可复制。
“唉,你到底还想等什么呢你们这一方阵营,根本看不出任何转机,继续等下去,只能等到李长龄来插手。”
“难道你宁愿看到李长龄夺到这把剑,然后毫无压力的砍死佛尊,成为最大的赢家吗”
微妙声佛陀的声音依旧在文丘天尊身边循环,不知道到底持续了多久。
文丘天尊的心性虽然可以抗衡一切魔音,但他的伤势太重,手上确实已经渐渐有些支持不住,每一个指节都裂开血光,将要蔓延到手腕的部分。
同样在抗拒佛光的神王骸骨和整个大荒的烙印,也有了散乱的征兆。
如果神王骸骨先行碎裂,整个大荒的烙印之力,也将低落下去。
那时,只凭伤重的文丘天尊,只怕连单单一个微妙声佛陀也挡不住,更别提再抗衡这集结诸强之力的佛光。
可是神王骸骨的碎裂不可逆转,无人能够挽回。
就在整具骸骨只剩下一段脊椎时,神王骸骨内部的神阙剑意暴动,李长龄的身影突然出现,震开文丘天尊,握住了灭诣之剑。
文丘天尊轰然倒退至极远处,错愕的看着这一幕,思绪电转,突然升起一点惊喜。
李长龄可能先击败关洛阳,赶到这里,这并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他出现在这里的过程中,居然没有遭到灵山佛尊的阻击
灵山佛尊不可能没有关注那边的战局,怎么可能放任李长龄拿到针对他的致命之物
除非是,战局之中,除了李长龄之外,还有另一种让灵山佛尊不得不去抗拒的变化。
“你的刀……怎么可能!”
佛尊的声音因为太过惊怒,而产生了剧啸,天穹开裂,优昙花一分为二,藏于其中的主神中枢,被一道刀光劈中,坠落下来。
紧接着,在那道裂缝之中,灵山佛尊、微妙声佛陀、大贤护如来等佛门诸强的身影,全部被一股莫大的力量卷动,落入了大荒。
“完全无视了我们的大神通,仿佛彻底跳出了秩序因果相关的认知,但出刀的时候,却又能反过来调动我们自身的大道奇点,把我们轰击移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佛尊驻杖虚空,背后灵山再现,将他那一阵营的所有强者纳入其中,加持自身,随即猛的回头,注视着李长龄。
“你那一剑,到底造就了什么东西”
“我也很想知道。”
李长龄手持灭诣之剑,凝视着大荒天上的裂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变化,是在我那一剑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否则的话,他绝不可能在刀剑触碰时,追平我的实力。”
李长龄的完美一剑,是超越万道的一剑,也必须要先做足了积累,拥有与敌人密切相关的无限因果,才能够凝结出来。
可以说,那一剑,是超出了李长龄从前所有状态的一剑。
而关洛阳,原本面对李长龄的常态战力,都只能处于下风,居然在面对那一剑的时候,突然反压了一线。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学我,那你的否定因果之法,又是怎么达成的”
李长龄的疑问,得到了回应。
“你的执着,是除自己的之外,都认为不够正确,全数否定,所以才能隐隐超然于因果之上,以那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雕琢出新的因果。”
关洛阳的声音从大虚空界海中传来。
“而我的超然于因果,从一开始就不是否定,而是聆听和反问。”
“已成的因,已结的果,我承认他们,然后问他们,要不要新的改变。”
这场大劫中的争斗,本来就是为了成道。
先前的争端已经让他们认可彼此的资格,而现在他们正在阐述自己的讨论,哪一方都没有再急着动手。
“原本你应对因果的方法是直面因果,进行改变,实际也只是在创造新的因果。”
佛尊质疑道,“而你现在的说法是,你锁死了原本存在的因果,然后在已成就的因果中,进行改变这样的话,不管你变化多少种样子,本质只是对旧有的东西进行变形或重组,不会有新的因果之力加入,你所掌控的力量不会增长,反而你会与旧因果越融越深,又怎么可能超然因果”
关洛阳笑道:“你还是在执着于量级啊对于我们这样的境界来说,已经无限趋近于真正的无限,无论再增加多少量级,都还是在我们这个境界之内。”
“所以李长龄的雕琢因果之剑,占了那么大的先手,积累了无限因果,远超于我的力量,也只是有镇压我的趋势,而不是直接一剑把我灭杀。”
“那么,有没有新的量级增加过来,真的重要吗”
关洛阳的身影渐渐清晰,悬在大荒天上,从界海至高处垂落下来的天河,在他背后流淌,照亮了他,更照亮他手中的刀。
那把“普普通通”的七星级长刀,在刚才的对拼之中,居然毫无损伤。
“而当我与因果的融合已经至深,我可以随意的改变因与果,既可以叫它生,也可以叫其灭,你觉得,我到底还在因果之内,或是已然超脱于外呢”
“你们寻求超脱于万道之上,而我寻求的,已是深入于万道不可及之处。”
李长龄轻笑道:“随意的变化既定的一切,那么你岂不是连自己成道的根本,都存有部分否定的态度原来如此,你何止是没学我的执着,你简直是跟我背道而驰。”
“可是,如果你对自己的道都不能完全的肯定,又如何能贯彻到那不可能的境界,真正的成道”
不等关洛阳回答,他已经下了判定。
“你是错的!”
在这句话说出的同时,李长龄再度抬起灭诣之剑。
灵山佛尊的脸色已经先克制不住了,那把专来灭他的神剑,落在了诸天万界第一剑仙的手中,仅仅是抬起剑,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一种不可控的趋势。
这一剑专克灵山佛尊,他来夺取这一剑,就是要用这一剑来施行自己的剑道,在克住灵山佛尊的同时,逼迫灵山佛尊的所有力量,也随他而运行。
但莫名的,想到了关洛阳之前甚至反压了李长龄的那一刀。
灵山佛尊居然也主动运用自己这一阵营所有的力量,迎合了李长龄的剑道,以诸天万界归一,成就无上神阙的姿态,袭向空中的身影。
这一刻的局面,与之前的混战完全不一样了。
当两大阵营巅峰联手之时,焕发出来的力量,使整个大荒之界都濒临解体,隐隐波及了整个大虚空界海的概念意象,都发生了变动。
只为灭杀那持刀的人!
“我始终存有部分否定之意,又如何呢完整无限,真正的无限。无本来就有否定之意,所谓无限,本就是在否定界限的存在。”
关洛阳在间不容发之际,也已经抬起了自己的刀。
“我平生之中千千错,每一步回头之后,都觉得如今的我,能比过去做得更好,又怎样既然错,那就改!”
鸣鸿之刀,再度发出了鸣叫。
世上从非完美,从非绝对,一切都有其错处,错就要改。
不因其力强而不改,不因其尊贵而不改,不因其威武而不改,不因其欢愉而不改,不因其名望而不改,不因其艰难而不改……
心若不能改,有刀来改之。
关洛阳的心、体、气,层层上扬,都以无限的姿态,焕发无上的光辉,牵动着万般大道,直至凝聚出神吟无限,永恒鸣啸的刀意。
“你们这些绝不肯认错的人啊,就来见证我,斩向真正无限的刀锋吧!!!”
第六百七十章 为道至深,展翼至高
群山苍茫,其色青郁。
山脉之间有两座高峰,最为陡峭,高耸入云,不可见顶,远远看去,仿佛两根门柱,与天上云海共同构成一座天门。
因而此处又被称为天门山。
大宣王朝开国一百二十年,乱象渐生,皇帝昏庸,百官无道。
只是可惜,民力贫弱,各地百姓虽然怨声载道,却还没有到能够真正掀起一场改天换地的大浪之时。
天门山中诸多小镇、乡寨,都已经被废弃,民生凋敝,即使还有一些镇子上,有些老人住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活一天撑一天,等死罢了。
可是今天,这里的镇子上居然来了一群远方的客人。
领头的是一个身穿儒袍,手托玉如意,头戴紫玉宝冠的中年长须男子,其余人等,装扮多种多样,有僧有道有俗,有老也有少。
“怎么家家户户,都供着无名的牌位”
看起来七八岁的白衣小光头,以稚嫩的嗓音,说着有些生涩的言语,似乎是异域之人,对大宣王朝的官话并不精熟。
他看向路边的空屋,门窗已经朽烂,无人居住,屋子里面布满蛛网和灰尘,但还隐约可见,有高桌子上摆着一些牌位,其中大多数都有名姓,唯独看起来用的木料材质最好的那一块牌位,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如果只是一家如此,还不值得注意,可是他们所看到的每一家,基本都是这个样子。
“几位一看就是外地人,没听说过天门山的故事。”
前面有座屋子,传出苍老的声音,笑了笑,说道,“传说以前有支军队,纪律严明,百战百胜,在东海抗过海妖,在北方斗过狼族。”
“即使在主将被污陷而辞官之后,有藩国遭受入侵,派使臣来求援,这支军队也奉命远征,战功赫赫,却也不免损失惨痛。”
“因为在藩国的时候,不像其他友军一样随意劫掠民众,后来他们收兵回国,生活无以为继,就想讨要朝廷拖欠了几年的军饷,结果被当地总兵诱骗,未戴兵甲而陷入军阵之中,被斩杀殆尽,还被安了一个叛乱的名头。”
众人之中,一个身穿盔甲,背负长枪的大汉,怒目圆瞪,喝斥道:“胡说八道,天门山叛乱,是先帝御笔亲批,远征的战功全是我父麾下兵马浴血奋战所得,又跟那些叛军有什么关系了”
“怎么急了”
那屋中的声音惊讶道,“我没有说这是大宣王朝的事情吧我也没说这些无名牌位,是三十年前,当地百姓凑起来告慰英灵的吧”
“似乎也没有说,当初远到东南沿海和北方边境,都曾经有人赶到这里祭拜,以至于让当地官府捏着鼻子,默认了这事。”
“唉,英灵虽然不能有姓名,他们的功绩却终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被抹消掉的。”
盔甲大汉怒不可遏,反手握住长枪便要向前,却被那紫玉发冠的男子挥手挡住。
“不过是一时有些谣言,煽动民意罢了,三十年过去,还有谁会记得当初的谣言呢”
紫玉发冠的男人淡然道,“如今再也没有人来祭拜,可见假的终究是假的,经不住岁月的考验,只有圣心才是天意,是天下万民需要奉为至高的谕令,不因岁月而摧折。”
屋子里面沉默了一下,传出一阵狂笑。
“天下凋敝如斯,活人都活不下去,以至断绝祭祀,你好像还引以为傲,真不愧是当朝国师,这份嘴上功夫,一定伺候得皇家的人很舒适吧,哈哈哈哈!”
这番话语一传出来,就连国师的脸上也忍不住泛起怒容。
他手中如意一摆,千里天云,尽发紫光,天雷道道,酝酿在云中,随时可能如同瀑布般倾泻下来。
“天池妖道,你在各地屡次犯下杀官大罪,又残杀修行者不计其数,炼制僵尸鬼怪护体,天怒人怨,人神共愤,此回本国师与天师府主、至尊灵童齐至,誓要把你捉拿归案,凌迟处死。”
天下万般道法,号称以气运之道最为上乘。
若是一国皇帝,就算没有修行过,掌控国运龙气,也可以万邪不侵,封神灭鬼。
而紫玉国师本身也是修行道上顶峰高手,与他身边的道人、童子,号称当今天下三大祖师。
以本身修为结合国师之位带来的气运,天上紫光雷云,顿时扩张到方圆万里,将万里间的雷霆之机全部凝结到这座小镇上空。
雷霆还未倾泻而下,小镇周边,群山之间的鬼怪身影,就已经被照得暴露出来,大多皮肤青紫,眼珠惨白,身上血渍斑驳,形貌颇为可怕。
十万鬼众朝天咆哮,对抗雷云,威势惊天动地,国师身后的诸多高手,已经纷纷出动,要去剿杀鬼怪,削弱天池道人的法力。
这些鬼怪生前大多都只是一些平民罢了,就算被天池道人看中,养成鬼体,又能有多大的怨气
高手们本来极有自信,然而,等他们真正出手之后,才发现那些鬼怪之中,居然也分成多个兵阵,有少量战魂居中指挥,风林火山,天衣无缝,一时间竟把这些高手全部挡住。
雷光终于从天而降,瞬息之间,整个小镇的房屋就化为飞灰。
但见一杆长幡竖立向天,所有雷霆到了天池道人头顶三尺,就被挡住。
天师府主法剑一挥,龙虎气飞腾,结成宝印,轰击而来。
至尊灵童嘿嘿一笑,佛母透空大神念,扭合空间而成的一道道法杵,已经悄无声息的轰击出去。
天池道人长啸一声,凛然不惧,笑声虽然豪情万丈,心中却有十分荒诞,只有笑声才能宣泄出来。
炼尸炼鬼,确实一直都是邪魔歪道,如今这个世道,要想做个真正不舍慈心的正派之人,居然要靠邪术来行事,也真是可笑。
我迟早有一日,要把你们满朝文武,皇帝宰相,全部练成法尸,到时候再让你们好生治国,爱护黎民,看你们还敢不敢不听!
各方法力碰撞之时,天池道人心中的这股意念,也沸腾至极,忽然间察觉到了整个宏观时空的变化。
他的意识好像还在战场中,又好像已经被抽离,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有一个全新的,完全符合他想象的世界,出现在他面前。
新世界的一草一木,山川大地,城池父老全部都是崭新的,却又好像都是旧人。
是他曾经所想要救,却已经晚了的那些人。
当然,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符合他想象中的样子。
包括漫天星辰,全部都是刚刚产生的事物,顺应他的心念而产生的事物。
“这……怎么可能”
天池道人从没有想过,自己的法力能够高强到这种程度,竟然仅凭一念,就可以创造出一个浩大宇宙。
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是中了某种幻术,可是无论他怎么感应,一切反馈都告诉他,这些事物是真实不虚的。
奇妙的是,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最初所在的那个世界,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可以把他所想要的一切,都化为现实。
所以如果他想回去,他还能回去。
可是,当天池道人回望原本的那个世界,看到天门山中的那个小镇,却愕然发现。
当时参战的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与他相同的奇遇。
紫玉国师也创造出了他所想要的世界,那个世界的一切道法都以他为尊,他一念就可以剥夺别人修炼道法的资格,不奉他为尊的法术,则根本练不出效果。
重重宇宙,天道人道,都顺着他的想法在运转,以他为最高的祖师,子嗣无穷,个个尊贵,威名永垂。
天师府主创造的世界,则有些奇妙。
那个世界浩大无边,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获得奇遇的人,法宝、重生、至高功法、不死之躯、神灵血脉、猎取命数等等等等。
每过一段时间,这些人之中,就会角逐出最强大的奇遇之子,气运之子,横扫天下,似乎将要无敌一个时代。
但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去挑战天师府主,然后被无比强大的天师府主折服,成为天师府的一脉分支。
所以那个世界几乎永远都在动荡之中,天之骄子磨练出庞大的威名,然后全部变成了天师府主新增的一桩胜绩。
至尊灵童同样创造了自己的世界,那是一个人人都如同金身,天天默念经文,不去做任何事,但好像也不会饿死的世界。
星辰也化作一尊尊大佛,宇宙也是一座座巨大的佛像,全都只会念经,永恒的念唱下去。
但至尊灵童毕竟与他人不同,作为转世不知多少次的教中至尊,战力虽然未必胜过天池道人他们,心灵上的细腻和敏锐,却超出了一大截。
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在得到难以言喻的奇缘之后,创造出来的大界,并不止眼前这一座。
好像还有些世界,处处都是苦难,等着僧人去救赎,又有一些世界,所有人都是僧人,在岩浆之中磨砺着自己的佛法。
还有一些世界,既没有僧人,也没有任何成年人,满天星空下都是自由自在的孩童,嬉戏玩耍,不知疲倦。
至尊灵童很明白,那是自己过去曾经拥有过的一些想法,但都已经被他给抛弃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本应该被抛弃的想法,居然也能够化为现实的世界。
其实,至尊灵童的感应还不够敏锐。
不然的话,他就会发现,原本处在小镇周围,满山遍野的鬼怪,也全部消失了。
不仅仅是他们这些高手,就连那些鬼怪中最普通、最弱小的魂灵,此时此刻都有了创造世界的力量。
那无形的伟力,顺应他们的意志,创造了全新的天地。
在这天下间的每一个人,每一只妖,每一条鬼魂,每一个畜生,每一只昆虫,每一株植物,全部都创造出了符合自身认知的新世界,彻底真实,全然不虚。
而在诸天万界中,像这颗星球上所发生的事情,正在变成一种最普遍的现象。
甚至在这颗星球上所发生的一切,与此有关联的所有新世界。
都只能算是正在发生的这场巨变之中,最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角落。
这场巨变的源头,正是来自太清赤明的战场。
来自长龄天尊和灵山佛尊这两大强者、两大阵营,所化身的两种光芒。
文丘天尊大概是仅有的距离又够近,又能够保持清醒观测状态的人物。
这一刻的他,却听到了无法解释的声响,既是在近处,也是在远方,伟岸到令他这样天尊高阶的强者,也一时想要为之沉醉,用永恒长度的时间来品味。
那是混沌界海被抽空的声音!!!
大虚空界海,本来也分为界海上空,界海海面和界海以下三个部分。
三者之中,以海面以下的混沌之气最为浑浊,因为其中还包含着不可计量的,连先天混沌都无法溶解的事物,可能是多元宇宙的残骸,也可能是某些强者的尸体、武器。
因此,就算同样是由混沌虚无形成的表象,海面之下的部分,也要显得比海面和上空更具质感。
现在文丘天尊所感觉到的,就好像是那最具质感的海水,猛然间被抽空的现象。
被李长龄和灵山佛尊,利用无限因果的联系,在最短的时间里,彻彻底底的抽取出去,变成了铸造世界的最好材料!
当他们所化身的两种光芒覆盖出去,诸天万界间,无限宇宙群,其中每一个生灵的、每一刹那的念头,就都被放大成了足以开辟世界的伟力。
哪怕是存在于过去人生中的念头,也会被提取出来,创造出与那个念头对应的、真实不虚的新世界。
念念皆真实,无尽乘无限!
原本的诸天万界,在天河与冥河显现之后,看起来就像是悬浮在河道支流尽头处的一簇簇星辰。
而现在,就完全看不出什么星空的景色了。
因为这些河道的尽头,已经彻底的被光芒所覆盖。
如果每一点星光,是一个多元宇宙,那么现在,星光的数量已经多到了连太清赤明的混沌界海都盛放不下的程度,将要以恐怖的速度满溢而出,爆发式的继续增长。
就连灵山佛尊本人都没有想到,当他通过灭诣之剑这个媒介,彻底的配合李长龄,施展出巅峰手段,能够创造出如此伟大的现象。
当他们两个统合着这样的力量,去攻击关洛阳的时候,正如举起群星,去镇压一只蝼蚁。
“根本不会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我们这样的力量啊!”
灵山佛尊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在神通的运转下,立刻就要诞生出与这个念头对应的“新诸天万界”。
可是这个诞生的过程,在涉及到关洛阳的时候,突然被打断了。
凤鸣的声音,截断了一切,伴随着一把明净的长刀,劈了下来。
长刀劈落的过程中,没有完整诞生的“新诸天万界”,就最先被吸附上去,成为了刀尖上的一点光华。
随即,无限的因果都被这一刀扯动,形成清清楚楚的脉络,朝着刀身之上聚拢。
刚刚诞生的无限乘以无限的世界,也随着因果丝线,直接被拉扯到刀身之上。
凤鸣的声音,在这把长刀之上徘徊,使所有的世界随之震荡,所有美满的事物不曾受到损害,可挽回的事物也得到了保留,不可救药的罪恶则被粉碎、重组,变成新的游离的可能性。
当这把刀挥至尽头的时候,不知不觉间,那一尊主神中枢,那一把灭诣之剑也已经飞入其中,成为刀身上小小的印痕。
当灵山佛尊意识到自己也将成为刀身表面的一个图影时,却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他最后所看到的事物,是刀刃之下抬起的一张脸孔。
李长龄的真身被制约,而重现在此,抬起脸来,直面刀锋,一剑刺向刀刃。
刀和剑的碰撞,焕发出无法言喻的景色,刀身表面的所有世界,又重新显出层叠无穷的光影。
超离万道、神阙剑尊的身影,在这一次碰撞之后,就破灭成无数份,混入了刀身表面的光影之间。
诸天万界剑道最强的执着锋芒,相信也会为刀身表面的所有世界,带来更多的选择。
关洛阳从不厌恶“执着”,哪怕是敌人的执着,完全敌对的想法,也可以是改变的基石。
所以他的刀,容纳了一切对与错,超越了普通层面的无限,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完满。
当鸣鸿刀垂落下来的时候,执刀而立的身影,似乎已经站在大道的至深处,连道本身也不可企及的地方。
到最深处去,才能聆听一切,承载所有,酝酿出无限的辉煌!
为道至深,刀及至高。
关洛阳,今成道!
第六百七十一章 往昔忙里偷闲,而今真正得闲
太清赤明的劫运,在关洛阳那一刀之后,就被平定下去。
但天河与冥河,并没有急着消失,文丘天尊、牧风天尊等诸多强者,依然可以借这个机会,观摩万道变迁,参悟更多的大道奇点。
天仙、帝君境界的强者,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修行悟道,也大有好处。
不死绝唱战团的成员,除了在冥界帮忙处理事务,偿还他们各自的那份因果之外,也基本时时处在悟道之中。
之所以用基本这个词,是因为战团之中还有少部分人,在历经动乱之后,只想放松放松,而没有急着修炼。
“玉鼎真人,真是悠闲啊!”
冥河岸边,青草柔嫩,玉鼎真人搬了个躺椅,在这里摇摇晃晃,观赏冥河的风景。
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玉鼎真人笑道:“安德老祖,我们两个都是最会偷懒的,谁也别笑谁呀。”
安德老祖走到他旁边笑了笑,也没把这话当真。
当初被关洛阳送到冥界之后,不死绝唱战团的所有成员,都获得了幽冥教主分封的临时神权,辅助地府原有的人手,干涉各方圣地内部的多元宇宙。
人族,灵山,天庭四部,这三大阵营,哪一方掌控的圣地越多,获得的万界联系也就越多。
人族阵营麾下的圣地数量,能够那么快成为三大阵营中最多的一方,除了明面上的和谈结盟,南征北战之外,冥界在暗地里配合的行动,也至关重要。
要不是内外合力,掌控的圣地数量最多、因果联系最广,在三大强者的那场因果之战中,关洛阳可能根本都没有余力去寻找别人的破绽,只能被动硬扛,等待救援。
所以别看玉鼎真人现在一副懒散偷闲的样子,实则在关洛阳成道之前,冥界方面干活最卖力的就是绝唱战团成员,其中最最卖力的就是玉鼎真人。
本身八星级修为,地府神权加持,再加上作为高层轮回者的阅历底蕴,玉鼎真人那段时期所取得的业绩,几乎不逊于任何一位正牌的地府阎王。
“我是来恭喜玉鼎真人的。”
安德老祖说道,“于道兄刚刚成功参悟了一种大道奇点,已经踏入天尊境界了!”
“什么!”
玉鼎真人猛的坐直了身子,惊奇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感应都没有”
“当时于道兄身处西方界海,灵山净土之内,所以外人难以察觉,消息是先传到秦广王那里,他看我最闲,就让我来给道兄贺喜了。”
安德老祖笑呵呵的说道,“老夫看其他人要么忙着运转轮回,要么忙着修炼,也就我们少数人悠闲一些,或许也只有咱们有空跑去给于道兄贺喜,热闹一下”
玉鼎真人兴致勃勃的说道:“他也是个修炼狂,还是别去打扰他,就我们自己帮他庆祝一下,到时候发个消息给他呗。”
安德老祖感慨道:“原来如此,也许就只有向道之心如此坚定的,才能真正踏入天尊境界吧,老夫是没什么指望了。”
玉鼎真人有点遗憾的说道:“可惜小关不在,不然还能让他多拉点人过来,热闹热闹。”
关洛阳成道之后,为防夜长梦多,就立即去参与天帝之战。
考虑到对手是共工神帝和空劫上尊那样的成道者,所以不管是青灯无上师,还是各界的神石灵胎痕迹,都被他收拢而去,全心应战。
现在不管是牧风天尊还是绝唱战团方面,都没办法联系到他。
不过大家并不怎么担心。
毕竟天帝一个人,都能扛住两个,让共工和空劫,完全无暇分心干涉大劫发展的情况。
关洛阳成道之后,及时加入进去,能不能镇压对面两个,不太好说,但占据上风,应该是稳的。
“哈哈哈哈,在说聚会之事吗,玉鼎道友还是这么悠闲,算上我们如何”
遥远的传音之中,似乎隐含钟声的韵律,冥界天空中划过几道流光,只见苍日天师与太阴仙人联袂而来。
擎天真人也飘然降落,身后还有当年东海十洲的袁公等人。
当初苍日天师他们飞升之后,跟绝唱战团方面打过交道,可以说是共事过一段时间,相处甚欢。
后来,苍日天师等人要去天界寻找某片星域,偿还天书的那份因果,结果凑巧结识一位专门修行功德之道的长者,受长者之邀,加入了天庭斗部。
太清赤明的大劫爆发之后,斗部和辰部,随天庭主体一起封隐,所以苍日天师等人,一直未曾现身。
如今他们既然能够来到冥界,难道天庭那边已经分出取胜。
玉鼎之人又惊又喜,聊了几句,这才知道事情原委。
原来,关洛阳当时根本不是在第一时间,就赶去天庭参战,而是先出手干涉大虚空界海,找回了绝唱团长的所有道果碎片,加上之前已经收集到的部分,助她直接恢复道果真身。
那一刀一剑,联手杀入天庭,当场就控制住了局势,与天帝颛顼配合,稳稳的压制住了对手。
斗部和辰部的成员,也得到了机会,被送离天庭。
玉鼎真人喃喃道:“好家伙,原来是三打二,咱们之前还是不够乐观啊。”
“你现在也不够乐观,我们可不是三打二,而是四打二!”
关洛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片草地上,慢悠悠的踱步过来,笑着说道,“灵山的约定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佛祖参与这件事情呢”
玉鼎真人虽然看不出他这是本体还是投影分身,但既然对方有闲心回来聊天了,局势肯定已经大好。
“好,好呀!”
玉鼎真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躺椅上,这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这么大的一场动乱,终于要结束了。”
“我们轮回者之间的事情,其实还不算是到了可以平息的时候。”
关洛阳看了看那条冥河,饶有兴致的观赏其中变化,嘴上则说道,“【秘语】这次掀起动乱的目的,我已经明白了。”
“对于十星级的存在来说,本来可以将大虚空界海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将力量覆盖在大虚空界海的每一处,可是因为还有其他同级的人物,导致在实际观测和干涉的时候,彼此之间会产生交互影响。”
“就好像你看风景的时候,本来一切景色都可以一眼看透,纤毫毕露,偏偏画面之中存在着另外几个巨大的未知源头,放出来一片片光污染。”
“有人喜欢这些未知的存在,并把这也当成风景的一部分,有人心里就觉得,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也完全掌握通透,才算舒服。”
“【秘语】这次主导的动乱,就是在他们至高者的带领下,邀请许多成道者共同展开的一次尝试。”
玉鼎真人好奇道:“怎么尝试,难不成,他们想把所有成道者全抓起来研究”
这话说得,玉鼎真人自己都笑了,把所有成道者抓起来这种事情,当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别说是只有【秘语】和【混沌之潮】合谋,就算是七大战团的至高者意见完全统一,为这件事情联手出击,也是做不到的。
“要想掌控未知,当然也要先定好目标,不能漫无目的去乱搞。”
关洛阳说道,“他们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是找出一种能够百分百造就十星级成道者的方法。”
玉鼎真人面露惊愕之色,随即摇了摇扇子:“这样的目标,倒也确实配得上他们的身份。”
不管是主神空间还是太清赤明,虽然都出现过多位成道者,但是他们的成道经历都具有唯一性,根本不可复刻。
就算是他们自己刻意培养,想要塑造出另一个走自己的道路,直至成道的存在,也全都是以失败告终。
想想太清赤明,诸天万界,无尽劫来,不知道多少天尊境界的强者,参与到历次大劫之中,可是累积至今,真正成道的存在,也是屈指可数。
“掀起主神动乱,干涉太清赤明等等,都是他们这个计划中的一部分。”
关洛阳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会儿,才摇头说道,“探究未知,我也很有兴趣,可是他们这个做事的方法,我绝对不会答应,也不会坐视。”
“各大战团之间的乱斗,其实也就是因为无法认可彼此的手段,而引起的纷争。”
玉鼎真人啊了一声:“这么说,你之后还要主动掺和到那些事情里去啊。”
“我本来还以为,我们战团有了两个十星级的人物坐镇之后,以后就能天天聚会、旅游、混日子呢。”
关洛阳哈哈一笑:“也可以啊。”
“我虽然不想抽身事外,但是我跟团长,已经和太清赤明出身的成道者有了默契,大家一起搞事儿,其实不会有太大压力的。”
“我们大可以一边去斗那些家伙,一边成天跟朋友们聚会游玩。”
他回望众人,打了个响指。
“我现在就联络人,有兴趣的,全都过来聚一聚吧!”
第六百七十二章 世间美满,更应坚固(大结局)
千树繁花,花香清淡,天风吹林,如奏笙箫,云中鹤舞,远山龙行。
熙熙攘攘的声音,带着欢笑,远远的传开,诸界的人们来到了这里,席地而坐,平整柔软而不潮湿的草地上,摆出了琳琅满目的瓜果美酒。
稍远一些,靠近山脉的地方,也有火光熊熊,各式各样需要用火的美食都在那里制作着。
那些喜爱厨艺的家伙,也不忘交流着各自的得意绝技,随手拉过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来品尝评判。
黑衣灰袍的哮天犬,两只手上各抓着一根有他整个身子那么大的大骨肉,头上还顶了十几碗拉面,晃晃悠悠的从树林间跑过去。
“主人尝尝这个,还真好吃,感觉比蟠桃的味道浓厚得多!”
“哎呀,笨狗,肉和桃子的味道能放在一块比吗”
玉鼎真人笑呵呵的拿扇子拍了一下哮天犬,抢先抓过一根大骨肉,咬了一大口,不禁眼前一亮。
“果然不错,香辣的肉块,外焦里嫩,饱含着浓郁的肉汁,有点嚼头,但是真想咬断的话也不费力,你从哪边弄来的”
哮天犬一回头,扬着下巴示意道:“就那边。”
他平时懒得动用什么法力,这一抬下巴,头上顶着的十几碗拉面,顿时全都往后倾倒。
还好坐在树下的二郎神抖开折扇,柔风轻轻一托,使那些拉面一碗碗平稳落地。
很多玉鼎真人故乡世界的人来到这边之后,都四散开来,寻找自己的同好,围在这边大树下静坐闲聊的人不多。
除了一身玄色宽袍的二郎神之外,还有梅山兄弟、哪吒、太乙真人、牛魔王、观音、唐僧等等。
这些拉面,倒是刚好够一人一碗。
哪吒虽然阅历已深,但外貌仍如七八岁的孩童,心性也是纯澈,闻到拉面香气诱人,吸了吸鼻子就捧起来,先喝了口汤。
“呀,这个面汤的味道,虽然是清汤,但是好香的蔬菜味啊,感觉比我娘给我做的莲藕汤好喝多了。”
玉鼎真人朝哮天犬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见到是阿虏等一群人,对这些食物的美味程度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不过等他回头听到哪吒这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呛咳了一声。
“哪吒,你吃莲藕啊”
哪吒警觉道:“干什么,我娘觉得吃什么补什么,她非要给我吃这个我能怎么办,但是你们可别想骗我吃那个。”
二郎神笑道:“哪吒兄弟,师父只是随口问一句而已。”
哪吒斜着眼看向玉鼎真人:“二哥的话我当然相信了,但是有个猴子经常骗我吃一些莲藕做的东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猴子好像也是某位师叔教出来的呢。”
玉鼎真人又啃了一口肉,猛吸了一大口肉汁,回味两下,这才抬起头来,环顾周遭:“说起来,悟空去哪里了”
唐僧唱了声佛号,说道:“似乎这边,有很多来自其他世界的悟空,刚才悟空看到有一个小孩模样的悟空,架着筋斗云,从那边路过,又有一个很高大的金甲悟空在后面追,悟空觉得好奇,就去找那些悟空……”
太乙真人到了这里之后,就老神在在的观赏远天景色,手指头掐来掐去,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这时听到绕口令一样的“悟空、悟空”,不由惊醒过来。
“什么,一大群猴子,那得闹出多大的动静!咱们可是被邀请过来做客的,这样不太好吧”
玉鼎真人不以为意的挥挥手:“没事的,有小关在冥界这边坐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他话音刚落,就察觉有人在注视这边,转头看去。
只见数百里外,云层之中,安非鱼举着个摄像机飘了过来,脚不沾地,匀速前进,绝对保证镜头的清晰稳定。
在把树下众人的身影全都收录进去之后,镜头最后停留在二郎神身上。
这尊二郎神,修为还在玉鼎之上,更有天眼妙法,就算平时不动用任何法力,平平淡淡一眼望去,也能知多重宇宙因果,明察秋毫,掌握过去未来。
但他看向安非鱼的时候,却觉得对方身上因果,被一股无尚伟力隐去,不可测度,笑问道:“师父,这位是”
“这也是我们团里的,安非鱼,修炼雷劫鬼仙之道。”
玉鼎真人介绍道,“咱们那位凤鸣大天尊最好的朋友里面,就以安非鱼最为稳重了。”
二郎神拱手为礼。
安非鱼让摄像头浮空不动,也还了一礼,然后说道:“我准备把今天来聚会的人全拍一遍,如果能征得所有人的同意,事后会给大家各发一份完整的录像。”
“假如诸位不愿意的话,我会把诸位相关的部分删除掉,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安非鱼这下就兴奋起来了。
“其实我未来有作为导演,筹拍一些大项目的想法,诸位如果在闲暇的时候有这方面的意向,到时候就可以通过这份影像联络到我。”
他飘向前方,给众人发名片,“也可以直接练一下这套法咒,就可以接入我们的聊天平台,加入我的群聊,方便加深一下彼此的了解,以后谈合作就更顺利了。”
众人跟他聊了没几句,就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明显转移了一下。
玉鼎真人跟他最熟,直接问道:“你是把自己所有鬼仙念头全散出去,进行拍摄了吧,刚才是有哪个地方拍到特别有料的东西了”
安非鱼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好大一群孙悟空喝醉了,在那边比斗……”
“不行,我要多搞几个念头过去,拍得更清楚一些。”
说话间,远方林间明显有数十道身影飞起,飘向山脉深处,汇聚一体,悬空拍摄。
果然是一大群孙悟空在下面比斗,内中还有一些人,虽然并非孙悟空,但拿着金箍棒、驾着筋斗云,七十二变法无穷,醉酒之后,玩闹打斗起来,同样是神通百出,令人眼花缭乱。
只是在这冥界之中,景物本身就难以毁坏,这些猴子又并没有真正豁尽全力,也只是打塌了几十座山头而已。
“好好好,打得好啊。”
安非鱼的笑声渐渐变态,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喝了哪个世界送来的,酒劲这么大”
“是我酿的酒啊。”
古兰香的身影出现在安非鱼旁边,左手拿着酒葫芦,右手将一根竹棍扛在肩头。
竹棍末梢,还挑着一个穿着橙红色武道服的猴尾巴小孩。
安非鱼惊讶道:“你的酒我们不是都喝过吗这味道好像没闻过呀。”
“是我跟元君姐交流之后,合力研究的一套配方,本来准备在各自的世界酿造,到时候让他的灵胎分身尝尝,看看两个世界酿出来的版本有什么差异。”
古兰香似乎也有些醉意,说话慢吞吞的,“结果还没等到酿成的那天,他就把灵胎分身全收走了,等到他重新联系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是邀请我们一起来参加这场大聚会了。”
安非鱼笑道:“所以干脆送给猴子们喝了”
“不是。”
古兰香说道,“我先送了一葫芦给他尝尝,结果他尝过之后跟我说,元君姐的更好喝,还给我列了一大串清单,说可以怎么改进。”
她叹了口气,拽着酒葫芦上系着的红绸,动作潇洒的甩了甩手里的酒葫芦,“字太多了,我看着头疼,出来逛逛,结果遇到猴子们在一块喝酒,就加入进去了。”
“但是猴子们之前已经喝得太多,加上我的酒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就变成下面这样了!”
趴在竹棍上的猴尾小孩,这时醉眼朦胧的举起一只手:“我之前没喝啊,我只喝了你给的一小杯!”
“那是因为你年纪太小了。”
古兰香随口回了一句,接着耳朵微微一动,“小朋友,好像有人在找你啊,你是不是跟舌尖战团的郭靖他们一起过来的”
猴尾小孩抬起头往那边看了看,小胳膊小腿在空气里扑腾着,似乎准备直接往那边飞。
古兰香觉得好笑,竹棍轻轻一挥,力道拿捏恰到好处,把他送到舌尖战团的地方去。
安非鱼已经重新投入到拍摄之中,浑然不知外物。
古兰香又灌了口酒,觉得无聊,就在云上随便走走,走到一座山崖上的时候,忽然看到前方云雾被人挥袖荡开。
关洛阳拿着个天青色的酒葫芦走了过来,递了给她:“尝尝这个。”
古兰香来了兴致,抛开竹棍,接过那个酒葫芦,用拇指顶开瓶塞,先轻轻嗅了一口酒香,似乎跟她用的是同样的配方。
可等她浅尝一口之后,立刻发现其中的不同。
“确实是比我酿得更好。”
古兰香好奇道,“但这好像也不是元君姐酿的那个味道,是她改良之后的版本”
“不,这是我自己酿的。”
关洛阳微微一笑,左手负在身后,十分自信。
“跟你们用的是同样的条件,但我酿造出来的,无论是从口感、效力、香气、保存长度等等方面考虑,都要更好。”
古兰香嘶了一声,被他激起了好胜之心,咕噜噜又灌了几口,非要找出这种酒水里面,自己能够改进的地方。
只是无论她怎么想,实在是想不到可改进之处,不禁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只是还不等她品味完,就看到关洛阳伸出一只手来。
古兰香一愣:“什么”
“你的酒啊。”
关洛阳说道,“之前那一葫芦我喝了一口,就让你拿走了,现在我可是送了你一葫芦更好的,还换不回来吗”
古兰香秀眉微挑,把自己那一葫芦酒丢给了他。
“我的酒那么差劲,还要喝”
“有改进的空间,不代表就是差劲,再说品质这种东西,也不能代表个人的爱好。”
关洛阳接过那葫芦酒,笑盈盈的喝了一口,“其实我更喜欢你送我的这种酒味。”
他拿着那个葫芦走到山崖边,在一方大石上坐下,身体懒散的向后微仰,高举着葫芦倾下一条酒线,慢悠悠的说道,“而且,所有的压力都已经过去,剩下的一切都是为了顺心意而行动。”
“今天的这个氛围,实在是很好佐酒。”
古兰香走到他身边,才发现这座山崖的视野绝好,能够看到整片聚会的场地。
来自无限世界各方的友人们,因为直接或间接的联系,齐聚在此,又产生了新的友谊。
虽然嘈杂,却并不让人厌烦,反而使人欢畅的这等环境,能让任何人无视修为的高低,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古兰香不知何时,坐在了关洛阳身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品着葫芦里面的酒,时而指着下面某一个方位的人,好奇的询问来历。
关洛阳总是能够回答她的问题,讲起许许多多的世界背景,聊着那些不涉隐私的过往故事。
安非鱼照遍了所有聚会的场景之后,无意间路过这座山崖,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轻轻飘落在地,端起摄像机。
所有的景色在摄像机之中流淌过去,最后定格在二人相依的背影之上。
似乎透过这幅景色,也能够看到诸天万界,芸芸众生的一种新改变。
没有了压力的成道者,并不会停下脚步,反而意味着可以更安心的为无限世界带来新的变化,将更多的事物,导向美满的结局。
成道,是永恒的开篇。
安非鱼拍摄记录的东西,或许有其结局,但在这无限世界之中真正发生的故事,却将蔓延到无限久远的未来,为所有最美好的事物,披上更坚固的辉光。
无上至高,无限之道,用在此途,方可称之为——辉煌!
完结感言
又是一本书完结了。
这本书,大约是我到目前为止,写过的书里最长的一本,心里有许多话想向大家倾诉,但是又觉得过多的文字跟我的心情有偏差。
就好像用一支硬钢笔,想要留下春夏秋冬婉转的痕迹,落在纸上的终究有些词不达意。
最后还是用一些简短的话来传达心情,反而更贴切。
谢谢!谢谢大家看这本书!!
这本书里,有很多旧时的情结,也算是投注了我青春时期很多曾经幻想过的东西,但是我个人的能力并不那么全面,于是在我做出这些尝试的时候,就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缺陷,基本每一卷都有磕磕绊绊的阶段(甚至整篇都是)。
自由的畅想总是比实际写出来的文字更动人,但就算只是那些青春的幻影,还是希望能够分享给其他人。
所以,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能够看下来。
感谢大家的订阅、投票、打赏、留言!
再来,因为这本书正文后期有些失控,压缩了不少情节,所以写最后一卷的时候,其实脑子里想了很多番外相关的东西。
可是正文完结之后,感觉那些剧情并不适合以番外的方式来讲述了,至少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所以,番外随缘吧。
之后这一段时间,重点准备先放在调养身体上。
写辉煌图卷期间,因为作息太不规律,身体上有很多小毛病,结果身体状态不好,对写作又有很大影响,表述的东西达不到大纲预期,就想搞一些新操作扳回来,结果适得其反,简直恶性循环。
所以现在也要从作息开始,调理好自己,等到再跟大家见面的时候,争取形成良性循环的姿态。
我想要陪伴大家很久,因为要有足够长的时间,我才有可能进化到,把自己所要描绘的东西,完整表达给大家的那种高度吧。
因此,无论从写作、生活的哪个角度来说,身体是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
书友们,因书结缘的朋友啊……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