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心论道》 第一章 陈子正杖朝还乡(1) 后汉中平二年,修士张角弑汉末帝于德阳殿。 汉亡,天下崩。 六十年后的蓬莱道洲,仙门郡,骄阳早早升起,烤得蝉虫拼命“知了”、“知了”叫个没完。 郡城里主要道路有两条。 南北向的校场大街。 东西向的衙前街。 两条路加上四面城墙,恰是个田字形。 当然,曾经的仙门郡,不止这两条街道。 只不过,六十年纷乱中,几次城破,兵灾火焚。 就连“田”字西北角最重要的建筑群——朝庙,如今也只有一座正殿,在留有烟火炭黑的台基、砖墙的基础上修缮过,勉强有个样子。 这里是供奉敕神和列祖列宗的地方。 前汉时,朝廷掌握敕封之术,以朝庙中所聚集的、百姓祭祀祖宗的心念愿力,敕封神只,使之护佑人民。 正殿供奉敕神,尚可得到修缮。 偏殿中只是陪祀,当下便可见,殿顶几根熏得黧黑,早不堪用的木梁空悬,瓦片不知都被揭去了哪里,殿内塑像也好,供案、幔布也罢,全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炭黑的残墙,以及墙角处层层叠叠,好似画地图般可疑的阴干水渍。 不过,就是凄惨到这般模样的偏殿,竟然没什么蛛网。 殿宇正中央,还被扫出了一块空地,端端正正摆着一堆……稻草? 一对干瘦、黑黄的夫妻,拉扯着两个同样脏兮兮的幼童,走了进来。 男人在殿外带进来一支长柄扫帚,举起来迅速将角落里的些许浮尘扫净。 女人则拉着两个孩子,教他们对那殿中“稻草”叩拜。 “二蛋、草花,都跪下,向仲公爷爷叩三个头,谢谢爷爷护佑。”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叫跪下就跪下,叫磕头就磕头。 男人将浮尘扫净了,便也和女人一起跪下,恭恭敬敬叩头行礼。 原来那“稻草”就是一尊塑像了! 也是这殿中唯一剩下的塑像。 显然,曾经在这里享受陪祀的先人们,塑像被毁之后,大多都没人再去念起。 “他阿爹,你说仲公爷爷真的还在护佑我们吗?” 叩拜过,女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男人微微扭头,视线通过偏殿山墙坍了的缺口,望到大门敞开的正殿处。 正殿里没有灯,窗也小,从外面朝里看,黑黢黢一片,哪里能看得清里面供奉的敕神尊容? “会的!” 男人的回答很干脆。 女人道:“可是,都已经那么多年了,咱们爷娘在时,便念着仲公爷爷,如今二蛋、草花他们也念,仲公爷爷真的会回来,会护佑我们吗?” 男人闭上眼睛,回想他刚刚为主殿中的那位扫洒时的所见。 高,至少两个,不,三个他那么高的塑像。 身子上绘着彩,威风凛凛、肃目凝视,虽是泥塑,画上去的衣服却令人羡慕,那就是公侯的朝服啊! 有飞鸟,有走兽。 祂高高在上,注视着凡人无法触及的远方。 祂,是实实在在护佑着城中百姓的神只,每一次兵灾过境,躲到朝庙来,即便朝庙建筑都被烧了,百姓也能安然无恙。 这样一位真神,祂能容得下偏殿里,仲公的稻草像,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正当男人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 一个看起来更加干瘦,好似半风干的尸体般,但却目光炯炯,半点不见虚弱,走路带风的少年,双眼噙着泪,大踏步进了偏殿。 “阿父、阿娘!” 少年唤一声。 女人立时将刚刚的疑问抛了。 “大蛋,你、你老师同意了?” 少年默默点头。 女人有些不可思议:“他没有为难你吗?你们天天都吃他一个老人家的晌饭,现在全都走了,他能同意?他图什么?” 少年闻言,难过地忍不住回头去望。 就在朝庙倾颓的围墙对面,衙前街的南边。 一间小草庐,一圈篱笆,几畦菜地。 那是他这些日子进学、修行的地方,也是他的老师,那位不收束修,反而还为每个学生都提供一顿晌饭的老人的住处。 少年不知道老人图什么。 修行法门,那是只有世家大族才有资格拥有、学习的。 在仙门郡,唯有彭、左、巴三姓子弟,方可修行。 那位老人传授他们这些黔首子弟,根本不要回报。 反而,老人说修行第一关,要以身体精气哺育性灵,饮食必不可少,否则便要走偏行差,因此还自己拿出钱财购买粮食,为吃不饱饭的学生免费提供一顿晌饭。 事实上,除了士族子弟,谁能吃得饱呢? 不知道多少学生,自从有了这晌饭,便是一天吃上一顿,一顿吃饱一天,更不知有多少人,本就是为了晌饭来的。 老人却毫无怨言。 少年此刻只觉得羞愧,他觉得他背叛了自己的老师,那位佝偻着背、满头白发,虽然不苟言笑,但却从不让人觉得畏惧的老人。 可是没办法。 日前三姓士族忽然发了告示。 以五成的佃金,招纳佃户。 城中不愿意投身士族做奴仆的百姓,顿时全都轰动了。 自从后汉崩亡以来,全天下都在乱。 人和人开战,妖物也趁机肆虐。 城外缺少强大的敕神保护,百姓中修士极少,没有保护自身的力量,不得不放弃土地,进城躲避。 士族们拥有武力,无惧妖物威胁,将良田沃土圈占,往日只招奴仆,卖掉了自身的人可以得到一口续命的粮食,不肯屈身的,便只能在城中苦挨。 只要佃金,出佃土地。 这在仙门郡,可说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因此,城中百姓,只要家里还有劳力,自觉能耕种的,全都蜂拥而去。 毕竟,就算像少年这样,在那老人处修行,得着一顿饱饭的,也最多一人吃饱,家里父母兄弟,还是要忍饥挨饿。 更何况,修行就能成仙吗? 不能。 世人皆知,中古时,成仙的法门就残缺了。 残缺的法门,还引发了近古上千年的残酷争夺。 最终不仅没能重现完整的成仙法门,反而使得残章断典都愈发稀少。 故而,三姓士族给了这么一个口子,老人的学生们便迅速散尽。 少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的问题。 女人要追问时。 男人打断她:“不要问了!你刚刚不是想知道仲公爷爷能不能护佑我们了吗?大蛋能遇到他的老师,学到一招半式,我们能碰到三姓租佃土地,就是仲公爷爷护佑!” 说完,男人带领一家,最后向“草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朝庙垣墙时,恰见对面那老人正持着水瓢,慢条斯理,浇灌菜地,动作虽慢,却不是寻常老人颤颤巍巍,反而有种行云流水的悠然之感。 只见他穿着石青色的及膝布褶,下衣是素白的袴,有束带缚裤,方便劳动,足下则踩着木屐。 浇罢一瓢水。 他直起身来,头顶一条黑色束发布巾,简单绾个髻,巾脚在脑后交作十字,偏偏一缕白发漏了出来,荡在耳边,显露不羁。 若非老人实在是年纪大了,腰背佝偻,难以挺直,说不得仍旧是风流俊朗之士。 少年不舍的目光望去,恰巧老人也回头望来。 “道不远人,有心者,天下何处不可求道?去吧!” 老人真是一眼就把少年的心思看透了,温和地鼓励一句。 那少年再也忍不住,急忙抬手拭泪,对着老人再鞠一躬,匆匆跟着家人远去。 这一家人却是看不到,就在那朝庙正殿中。 原本高高在上,目视远方的敕神塑像,不知何时,低下了头颅,对着草庐所在,肃拜行礼。 老人并不理会。 敕神自有其职守。 既无渎职之罪,他也无意与之往来。 他,如今只不过是个求道未得,困于中途,气血衰朽,寿元将尽的老人而已。 不论这数十年间他有何等响亮的名声。 不论他做出过何样被人敬仰的大事。 不论他是否有着足以被人叩拜数十年、偏殿陪祀尽废唯余“草像”一人的功勋! 现在的他,八十二岁,行将就木。 他,名陈仲,回得家乡,只有一个目的。 便是寻到一脉传人,将自家道统,传承下去。 第二章 陈子正杖朝还乡(2) 医不叩门,法不空授。 这是自古以来的至理。 陈仲自知寿元无多,急切要找一名传人。 如果亮出他的名号,上门求学的人肯定更多。 但那样一来,趋炎附势之辈也会多到难以计数。 故而只有出下策,只当是一个寻常老修士,广收学生不要丝毫报酬。 至于倒贴餐饭,只是因为陈仲的修行法门所限,入门的阶段若是身体给养跟不上,就是害人。 偏偏来的学生九成九都是吃不饱的。 这么做,陈仲很清楚,这些学生,不会有几个珍惜法门的。 故而,他们只是师生名分,要走,也没什么可惜。 总归都是种子,发不发芽,能不能成长,顺其自然便是。 要收真正的亲传弟子,目前为止,陈仲比较看好的只有一个。 便在此时。 一个体型格外高壮,看去好似黑熊一般的胖大少年,挑着两大桶水,从南边大踏步走了过来。 这少年名叫苏元明,正是陈仲看重的那个。 他来到篱笆门前,跟陈仲问声早,自己把院门开了,挑起水来到菜地边上,便也拿起一个水瓢,低着头就往地里浇。 陈仲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娃儿心里有事。 难道也是要走吗? 三姓士族突然发出告示,破天荒的愿意把田地租佃给百姓。 其用意,陈仲哪有不明白的? 如果百姓们都修行了,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还会因为妖物、精怪的侵扰,而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田土,投献世家大族为奴为仆,只求一口活命的粮食吗? 陈仲广传修行法门,自是成了仙门郡三姓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这些,陈仲不在乎。 他是老了。 寻常修士,如果不能突破“感应”境界,则七十岁形削,八十岁气散,此后只如凡俗老翁,再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力量。 陈仲没能突破“感应”。 甚至于他在六十年前,路遇钓叟,所得传授的这一脉法门,于“感应”境界之前,比其它法门还多出“周天炼形”、“锁精禁漏”、“退病关”这三重功果、三重阻碍。 陈仲就是被“退病关”困阻终生。 但是,陈仲却也比寻常修士多了两重功果在身,八十二岁的他,也仍有不去理会三姓士族的倚仗! 更因此,陈仲认为,他所得法门,很可能便是重新寻得登仙路径的关键。 至于苏元明,同样也有不会被三姓士族的算计所打动的理由。 因为他不缺吃! “元明,你也要走?” 陈仲问道。 苏元明一顿,头抬起来,却不敢和陈仲对视。 “啊、我……” 陈仲愈加疑惑,他虽然心内看重苏元明,但表面上可没有对他多么不同。 即便要走,至于如此么? 只是说起来,苏元明确实没有理由啊! 他天赋异禀。 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胖,稍大一些更不得了,力气比寻常三五个壮汉加起来还大。 因为家里吃不饱饭,他从十岁就开始独自出城,甚至空手格杀过弱小的妖物。 三五拳打死牛、马之类的事情更是多到不值得吹嘘。 其他人吃不饱饭,苏元明家却总有肉吃。 至今长得好似大黑熊一般,实则不过虚岁十五! 他唯一的难处,是母亲重疾缠身,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当初陈仲回到家乡,开门讲学。 苏元明第一个上门,目的便是想学得法术,救治母亲。 但修行并非万能,法术更是要在突破“感应”境界之后,才有资格修炼,在那之前,都不过是不入流的障眼法。 当世修行人何止十万? 能够突破感应的,又有几人? 陈仲也可以算是被困在感应之前,不得突破的一个。 苏元明知道了这些,也不灰心,为了救治母亲,反是更加坚定了求道之念。 “我、老师我不走!” 苏元明犹豫半晌,说到一半,又不敢说了。 他真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要走的。 但他也是来和陈仲告别的。 只因他昨天无意中,听到彭氏的几个仆人从仙门山回城,议论说是在仙门山中发现了宝药,包治百病! 彭氏已经发话,今日就要组织人手,进山采药。 苏元明想抢先把宝药采走,但陈仲在课堂上告诫过学生们,仙门山中有感应境界的大妖,学生们在具备“周天炼形”的修为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进仙门山。 苏元明一边担心彭氏采走了宝药,一边又担心陈仲不许。 正犹豫之时,忽然有“骨碌碌”的声音从东边传来。 原来是一辆铜徽装饰的牛拉双轮车。 看徽记,乃是仙门郡彭氏。 陈仲袖袍一抖,一份长方形贴书来至手中。 上写着——仙门彭氏都尉良,敬谒。 下角还有年月日——汉后六十年甲申月甲子日。 这是“谒贴”。 代表某人前来拜访。 若是下帖的日期尚未到来,便是拜访人提前预定那一天要来,主人接受了谒贴,就表示许可了拜访请求。 若是下帖日期正是投递的那一天,则多半只是“礼节已到”的意思,人并不会真的来拜访。 陈仲手中的谒贴是昨天接到的,今天正是甲子日。 “彭氏都尉良”,指的则是当今仙门郡士族中的彭氏族长,任职仙门都尉的彭良。 此人一定意义上,可以算是陈仲早年故人的儿子。 只不过当年,陈、彭两家都是黔首平民。 如今彭氏一跃而入士族行列。 彭良这份拜帖的用意,实是不问可知。 陈仲倒也想听听,彭良代表那三姓士族,有什么话要说。 而此刻,牛车尚未来至近前,陈仲便已辨明了气息。 车上只有车夫与随车的家奴两人。 彭良送来谒贴,到了时日却不出现。 只派车来,摆明是要让陈仲自己上门,到彭家去见彭良。 真是好大的架子! 陈仲有心闭门不见。 但转念想到苏元明吞吞吐吐,多半也是因为这些士族的算计。 与其在这里打哑谜,不如就去看看,他们到底准备做什么! “元明,为师且去会会那仙门都尉,你在此处等候,一切事务须待为师回来计较。” 说话间,牛车已至。 苏元明有些担心陈仲的安全。 但他虽然看起来长得高大,终究还只是少年,心性未稳。 陈仲令他留下等候,无论有什么事,都等自己回来再说。 这边陈仲上车。 却说那些士族聚居在仙门郡城的东南一角。 白墙黛瓦,杨柳成荫。 门前的道路每日都有僮仆黄土铺垫,扫洒维护。 一间间瓦舍,整齐排列。 有门楼,有明堂。 与城西北朝庙的炭黑、颓垣,以及城西南百姓黔首聚集处的窝棚、荒草,简直是两个世界。 彭氏府宅,穿过前院、中庭,从旁侧有曲道通入花园当中。 一株株高大的杨柳槐桃,围绕着挖出曲水秀池的湖塘。 长长木桥铺至小湖正中心,一座八角凉亭内,布置了六张几案座席。 案镶金,席织锦。 菜肴、果蔬,虽不多,却都很精致。 这是自后汉以来,天下推崇名士所形成的风尚。 士族交游宴席,必须贵而奢靡,否则何以托扶人的非凡? 此刻,已有四人跪坐在席。 主位,彭氏族长,担任着仙门郡都尉之职的彭良。 在其右手第一,则是仙门太守孔蘩露,其人身量瘦削,却穿着宽袍大袖,獐头鼠目,却戴着高冠,留着短须,貌相滑稽,难以令人敬畏。 孔蘩露以下,则是郡丞左固、长史巴辕,他们分别是仙门士族中左、巴两家的族长。 此四人聚在一起,可以说是足以决定仙门郡的所有事务了。 只是除去他们,还有两席尚空。 其中左侧仅有一席,形制与其它大不相同,几案上陈列着鸡、鸭、鱼各一,另有两盘时令水果,一尊香炉。 这分明是用于祭祀的,只是此刻并未点燃香烛。 而除去这一席,剩下那一席,却是被置于了南侧,这里于宴席中本该留给歌舞伎乐,还有传菜服侍的奴仆进出。 将客人座席安置于此,显然不是请人赴宴的,而就是为了羞辱人的! 忽然,南侧座席上,一道牛车的影子显现出来。 这是彭良在那派去接陈仲的牛车上留下的小术法。 若是陈仲上车,术法生效,在座众人便可看到陈仲一路而来的样子。 须知当陈仲上车,必见车上无人。 普通百姓不知道陈仲的身份。 他们却是知道的! 想到陈仲曾在仙门郡做下的好大事体,赢下的好大声望。 如今遭遇这般慢待,不知他会是何等表情? 在座四人,都很有兴趣看个仔细。 “萱台兄,果然妙计,我等只需招纳佃户,无知贱民便自散去,真可谓是绝薪止火,最得枚七发真传!” 说话的正是郡丞左固。 只见他一脸佩服之色,将彭良捧得飘飘然,萱台,乃是彭良的字。 彭氏崛起不过两三代的事情,底蕴远远不及传承久远的门阀,常被看不起。 如太守孔蘩露,出身昭明郡孔氏,此刻便似笑非笑。 越被嘲笑底蕴不足,就越要附庸风雅。 当今显学《五行白虎通》,由前汉董广川光大先师孔子学说,融合五行,逐渐敷衍而成,早已掌控在门阀手中。 彭氏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在这方面追赶上去的。 于是就只能从偏门下手。 比如董广川之前,有枚乘做《七发》之赋。 该赋讲述修行之道,非止尊崇孔子儒学一家,而是兼收并蓄,各家都不排斥,为后世大赋之宗。 枚乘因此被人尊称为“枚七发”。 彭良不管到何处,都将枚乘奉为尊长,自称传习“枚学”,如此他家在《五行白虎通》上的弱势,便就理所当然。 绝薪止火,语出枚乘。 左固的吹捧,恰恰挠到彭良的痒处。 彭良志得意满:“略施小计而已,我谅他陈仲老儿,不敢不……” 话音未落。 只见南侧座席上,牛车虚影里,陈仲坐正之后,忽然睁眼,与寻常老人浑浊迷朦完全不同,他的目光犹如两道电闪,霎时间似穿透了虚实,越过了道路、庭院的阻隔,自那骨碌碌走着的牛车中,借着虚影,直直落在了席间! 彭良被目光所慑,“来”字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吐不出。 席间其余三人,也自惊骇难止。 下一刻,只见陈仲重又垂了眼帘。 同时,座席上的牛车虚影,也自破散。 想看陈仲失态? 席间四人,怔怔难言。 第三章 陈子正杖朝还乡(3) 良久。 太守孔蘩露表情相当不自然地开口道。 “闻名止恶陈子正,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是心中打鼓,有了退意。 陈仲年轻时走遍十三道洲,所到之处,无论何人,听闻他的名字,立时便不敢再做坏事。 时人称其“闻名止恶”。 在仙门,陈仲家乡,他的事迹只有一件,也正是使他的“草像”独占朝庙偏殿的一件。 后汉朝廷任命的最后一名仙门太守,在仙门郡勾结妖物,搜刮民脂民膏,逼死人命无数。 当时陈仲正在邻郡,听说了家乡事情,疾行而回,闯进衙门,当着几十名衙役、快差、吏员的面,生生将之刺杀! 那正是,六十年前! 孔蘩露如今也是仙门郡太守…… 此刻,心生惧意的何止孔蘩露一个? 彭良也自回想起来,六十年前,他父亲彭术与陈仲,并不是什么好交情! 汉末帝被杀的消息传来。 彭良的父亲彭术,果断把握时机,纠集了一些青壮,发动起义。 但等到彭术攻入太守府衙,却见陈仲已经将太守杀死在府衙中庭! 彭术本该拥有首举义旗,推翻太守解救全郡的最高声望。 可惜有陈仲刺杀在前,这“首义”之位,彭术权衡后却不得不假意让给陈仲。 偏偏,陈仲看出了彭术的虚情,拒不接受,扬长而去。 这下子,人们称赞的焦点,彻底固定在了刺杀太守却不居功的陈仲身上。 彭术虽然得偿所愿地获得了仙门郡的控制权,后续更是将彭家一举推入士族行列。 但在彭家人看来,当初如果没有陈仲,他们本是可以获得更多的。 彭家人如此想,自然而然,在他们看来,陈仲也一定对他们怀恨在心,毕竟若不是彭术,说不得今日的仙门郡,就姓陈了! 因此,陈仲归乡后,彭良很快便予以关注。 直至摸清楚了陈仲没有突破感应,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朽的事实! 恰好左固、巴辕又找到彭良,说陈仲大肆传播修行法门,必须阻止。 于是彭良顺水推舟,生出今日计策,要纠合仙门郡三家士族,裹挟太守,将陈仲牢牢压住,以免他生出事端。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陈仲并未突破感应! 否则,他们找陈仲的麻烦,只怕当场就要被陈仲一剑斩了。 毕竟眼下的仙门郡,从上到下,一个突破了感应的高修都没有。 仅有一位朝庙敕神,战斗力堪比感应。 此刻看陈仲仅仅目视,便能破彭良法术,莫非是他们看走了眼? 席上,郡丞左固、长史巴辕却是悄然对视,眼神变换之中,就完成交流。 左固当即对彭良道:“都尉,陈仲也是天下名士,我等折辱他的事情传出去,恐怕不好议论,若是他今后不再肆意传授修法,我等却也不是不能容他,大不了,我仙门郡再多一家郡望嘛!” 这话看似是劝彭良服软,实则一下子打中了彭良软肋。 他最怕的,就是给陈仲“士族”的名分! 天下名士,这样的评价对于陈仲可能有些大了,毕竟陈仲的出身不过一介寒门,大族门阀心里怕他行侠仗义,表面则多数不爱理他。 名望,只是在百姓与小部分士人当中流传。 但陈仲一旦被列入仙门郡望,那可就是真正的士族了,即便还是会被大门阀暗中鄙夷、排斥,却也会被大量的普通士族所接纳。 到时候,陈仲若是记起仇来,他彭家拿什么反抗? 打,不是对手。 名,无足轻重。 所以,无论如何,左固的提议,都不可以答应! 彭良心中那点恐惧,立刻就被战胜。 他霍然起身,想要说些什么,比如发动全郡力量,围剿陈仲,但太守孔蘩露目光闪烁,看都不看他。 即便彭氏与左、巴联合,裹挟了太守可以做任何决定,但名不正言不顺,总有许多人不会听他的。 这时,左固知道自己的激将已经奏效,立刻示意巴辕,该他了! 长史巴辕起身,拱手对彭良道:“彭兄勿忧,且不说陈子正年已杖朝,血气朽竭,即便他真是感应高修,那又如何?” 彭良不解:“此话怎讲?” 巴辕冷笑一声:“他陈子正,闻名止恶!我等,却又做了什么恶?我三家体恤百姓疾苦,主动降低佃金,使黎民可得耕种、果腹,莫非是恶?他陈子正若敢对我等动手,岂不说明,他过往之事,都是沽名钓誉,乃是伪君子一个!” 闻听这话。 彭良只觉是盛夏酷暑饮凉蜜。 就连那太守孔蘩露,也多看了巴辕两眼。 郡丞左固帮腔:“不错!我等还可大礼延请,请他为我等士族子弟之师,他既然愿意传授修法,我等便厚礼招致,这礼贤下士,总非为恶!如此,我等得名、得法,顺便蔽绝修法乱传之隐患,一举数得!” 长史巴辕继续道:“更何况,陈子正未曾感应,此事千真万确,一个老朽之辈,怕他什么?我等今日可是还请了那一位的!” 说到最后,巴辕示意左侧那摆着小三牲祭品的座席。 朝庙敕神,便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彭良听得连连点头,面露喜色:“如此,他若是不从,我等便是先礼后兵,闹出难堪,皆是他陈仲老儿的责任!” 却说席中几人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 那边陈仲也已下了牛车。 随车的彭氏仆人小跑着开了大门边上的便门,一语不发,指指陈仲,示意他从那里走。 陈仲见状,毫不意外。 十三道洲,士族众多。 良莠不齐在所难免。 像彭氏这般毫无底蕴的,做什么事情,都一股子小气模样。 与人交恶,尽爱搬弄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陈仲微微昂头,原本显得有些驼背的身躯,猛然挺直了起来。 霎时间,小老头儿竟变成了身高八尺的昂藏汉子。 一口五尺青锋,不知何时,被他握在了手中。 那剑,并不出鞘。 陈仲只洒然一摆,便有无形气劲,落在彭氏宅院正大门上。 “轰!” 正门大开。 陈仲从容迈步,昂首直行。 边上那些彭氏奴仆,一个个全然被威慑住,不是说,这陈仲只是个快死了的老家伙吗?! 湖心凉亭下,在座四人都是修为在身,耳聪目明远超常人。 一声轰鸣。 彭良脸色数变。 “老匹夫,给脸不要脸!安敢辱我耶!” 他却是早忘记了,是谁吩咐仆人,只开侧面便门。 “来啊,给我焚香!请敕神!” 第四章 陈子正杖朝还乡(4) 三支线香,插在炉中。 青烟升起,很快便散化开来,有浓郁馨香扩散至整个凉亭。 彭良随即起身,自袖中抽出一枚竹符。 只见他左手拇指与中指将竹符夹住,贴于虎口,食指曲作召劾印状,衔住竹符顶部。 随着彭良真气注入,竹符表面的箓文随之亮起。 而后凉亭内的香气便似受到了吸引,迅速投向竹符,那燃烧后散发的青烟,也凝成一柱,直直上升。 眼看着烟气将要升至凉亭顶部,遭遇阻碍。 却见一点光芒在烟柱顶端闪过,随后便是某种难以言述的虚无缓缓张开。 太守孔蘩露、郡丞左固以及长史巴辕,见状纷纷起身肃立,做迎接状。 而后,虚无中便见十六名女使提灯为先导,接着是狮子拉辇,最后又是三十二名力士持旌旗、伞罗、金瓜、斧钺、牙牌为仪仗。 那辇上,一尊身高丈余,头戴獬豸冠,身穿皂袍,腰系白玉带的神灵,从虚无中出现。 其容貌,与朝庙正殿塑像,一般无二! 仙门郡朝庙敕神,前汉时受封郡伯,后汉时积功升为郡侯。 见了祂,席间四人一起拱手行礼:“见过仙门郡侯。” 敕神也自辇上下来,体型随即缩小至常人一般,还礼道:“仙门郡朝庙敕神,见过太守、郡丞、都尉、长史。” 行礼毕,敕神的车驾、仪仗转身返回青烟铺开的虚无之中,消失不见。 各自落座。 那仙门郡侯当先问道:“不知长、贰召唤,所为何事?” 执拿竹符的彭良立刻道:“我仙门郡今有狂徒作乱,肆意传授修行法门,我等四人当约束他收敛形迹,若他胆敢不从,还请敕神助我,将他拿下!” 仙门郡侯闻听,沉吟起来:“这……” 彭良见状,眼底流露出丝丝恼恨。 这敕神,受朝廷敕封,便也被朝廷的符箓召劾,当按照一郡太守指令做事。 如今后汉朝廷早已没了。 但新的朝廷,却也迟迟未能建立。 敕神便仍旧遵循旧制。 即便彭良掌握竹符,仙门郡侯仍旧不会对他完全服从。 若不是封敕神灵的符箓法术,如今只掌握在少数几个士族门阀、上宗大派的手中,彭良无处去求,他早就想把这仙门郡侯褫夺封赠,重新敕封一个完全听话的灵鬼了。 太守孔蘩露不愿与彭良闹僵,主动问道:“不知郡侯有何顾虑?” 仙门郡侯答道:“非是小神顾虑,而是传播修行法门之事,汉律中并无禁止,小神师出无名啊!” 朝廷敕封朝庙神只,不是单纯为太守准备一名“打手”那么简单。 制衡、监督,都是应有之义。 敕神之间,信息传递哪怕相隔汪洋,也是瞬息可至。 另外敕神行事,必须按照汉律,太守指令若与汉律抵触,都可以不予执行。 只是随着年深日久,门阀士族渐渐从地方到朝廷中枢,全部把控在手。 敕神的监督便成了摆设。 汉律,也早就被人找出无数漏洞,或绕过,或利用,成了笑话。 但凡是有些根底的门阀子弟,都知道所谓汉律只是借口。 孔蘩露当然不例外,可彭良却不知道这些。 孔蘩露也不提醒,反而故意装作懵懂,不知所措看向彭良。 彭良此刻发了狠,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什么汉律不汉律,大汉崩亡六十年了!现在,我说的话,便是律法,在这仙门郡,谁敢不从!” 仙门郡侯不答。 彭良便上前一步,咬牙低声道:“郡侯,六十年来,仙门郡被打破三次,朝庙也被烧了三次,但我彭氏始终在此,你今日若不助我,当心朝庙……” 仙门郡侯眉头大皱。 只听那彭良阴恻恻的声音:“四次举火!” 敕神的根本,终归是集合了人心愿力的灵鬼。 朝庙被毁,虽说不会直接危及敕神的存在,但每毁坏一次,也都会使敕神根基受损一些,次数多了,难免有碍。 仙门郡侯无奈,见那太守孔蘩露目光闪烁,就是不看祂,只好应允:“都尉息怒,小神听令便是。” 彭良这才作罢,吩咐道:“我等先礼后兵,若那老匹夫胆敢说出半个不字,即刻将他斩于席前!” 话音未落。 只听一苍老声音,忽在众人耳边响起。 “彭家小子,好大的威风,今日要斩谁啊?” 众人不自禁地,感到心底一凛。 纷纷起身望去。 只见一位白发老者,龙行虎步,按剑而出,转过花树,已然来至湖边! 远远的,老者单手按剑,目光越过湖面与凉亭,落在四人一神的脸上。 顿时,四人同时侧目,不敢对视! 仙门郡侯见了陈仲,更是暗暗叫苦,就猜到是他! 仙门郡侯从前汉时受敕封,算来至今已有近五百年,这五百年间,仙门郡人事兴衰,都在祂的眼中。 若说此间哪个人最让祂记忆深刻,便是陈仲无疑! 当年陈仲尚未获得钓叟传法,就已经可以当众刺杀仙门太守,那时这位敕神郡侯,可不是什么都没做的! 事实上,若非陈仲先去了朝庙,与郡侯切磋了一番,耗费不少时间,仙门太守之死,哪里轮得到彭术带人见证? 堂堂敕神,曾被一名治下凡人,堵在朝庙中动弹不得。 这等经历,任谁都要记忆深刻! 此次陈仲归乡,就住在朝庙对面。 仙门郡侯才是整个仙门郡,第一个知道情况,第一个惴惴不安,第一个上门拜访的! 彭良还指望倚仗祂,压服陈仲? “陈公,小神有礼了。” 仙门郡侯见了陈仲,当即把刚刚应允彭良的话抛去脑后。 大不了朝庙就让他烧,总好过与陈仲同归于尽! 这边仙门郡侯主动离席,快步走出凉亭,直至湖边,毕恭毕敬迎接陈仲。 那边席上四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 整个仙门郡,保障城池不会被城外大妖攻破的最坚强倚仗,上来就倒戈而去。 他们,又能如何? 彭良脸黑如锅底,心中好似火在煎! 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仲在仙门郡侯陪同下,一步步走入凉亭。 “呵!” 便听陈仲轻笑一声。 他反手将未曾出鞘的宝剑,插入凉亭石板、那南侧座席之后。 不见丝毫真气吐露,坚实的石板竟如豆腐般,长剑轻轻巧巧,便站稳在那。 陈仲一撩袍,泰然落座。 “诸位,入座吧!” 闻听此言,彭良、孔蘩露、左固与那巴辕,方才尴尬发现,他们刚刚吃惊起身,此刻都还站着。 如今,他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却见仙门郡侯对四人窘态视如不见,一拱手,道声谢,直入陈仲右手边,祂自家席位跪坐下去。 这可真真是反客为主,原本的南侧座席,成了主位一般! 第五章 陈子正杖朝还乡(5) “少小离家,白首方还。郡侯却是风采依旧,令人羡慕啊!” 陈仲坐姿随意,右腿平放,脚心抵着竖起的左腿脚踝,左臂手肘恰好架在左腿膝盖上,小臂则转至身前,左手与右手虚虚搭着,犹如与人抱拳,但他人又微微后仰,倚着长剑,耳侧一缕白发随风轻摇,尽显风流。 席中太守孔蘩露,见陈仲如此意态,也不由得暗暗喝彩。 虽说陈仲这坐姿,极为无礼,但任何人与他对坐,恐怕都只会在第一时间为陈仲的自然洒脱感染,而不会计较什么礼节之类。 孔蘩露出身昭明孔氏,本就是蓬莱道洲数一数二的世代门第,他虽说并非族内嫡支,且外貌猥琐,不受族中重视,但从小耳濡目染,风流名士见了不知多少,在他看来,风姿这一项上,可与陈仲相提并论的,整个蓬莱道洲,也找不出一掌之数。 只可惜,这般人物,回乡的时机不对。 恐怕难得善终。 孔蘩露转着这等念头的时候,并没有去看那都尉彭良。 反倒是不着痕迹,扫了左、巴二人。 “陈公无拘无束,是小神羡慕陈公才对。” 仙门郡侯随口应答,只希望今日这一局,就这么不疼不痒废话过去才好。 可惜,陈仲自家事自家知,他撑起这般姿态,纯然是为了唬人,每多上一分一秒,都相当于是在虚耗寿元。 故而,废话不得! “呵呵,我一个将要入土的老头子,有什么好羡慕。” 说到这儿,陈仲猛然话锋一转,对准彭良。 “今日你们这几个小辈摆下偌大阵仗,是要攀亲么?那彭家小子,我与你父虽则兄弟相称,奈何陈某如今身无长物,却也不好赖你养老送终,若是要认干亲,还是罢休去也!” 彭良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好个老无赖! 谁要认你当爹? 彭良恨不得当场宰了陈仲。 但仙门郡侯明显已经倒戈。 这时,就见郡丞左固,手在几案下连连摆动。 彭良醒悟过来,他们事先是有计划的,以陈仲自身的名望做为他们的盾牌,就算今日仙门郡侯不肯出手,但只要让陈仲心有顾忌,今天不能当场发作,他们事后就能另外调集力量。 当下,彭良忍气道:“陈仲你休得倚老卖老!桓公一统我蓬莱,止息干戈,与民休息,乃极大功德!本郡三姓郡望,响应桓公诏令,降低佃息,使百姓得以果腹安寝。本都尉知道,你的学生大多因此退学,今日乃是告知你,不许阻拦!” 一时间,太守孔蘩露、郡丞左固、长史巴辕,全都盯紧陈仲表情,似乎颇有些莫名的期待。 唯有仙门郡侯暗感可笑。 只见陈仲嘴角微微一翘,道:“老朽为何要阻拦?我只嫌你等此事做得太晚,佃金收得还是太高!” 这些人以为陈仲是为了什么广收学生? 就为了和他们这些士族斗气? 或者说什么让人人都能修行,然后对抗他们这些士族? 简直可笑! 自上古以来,未闻何时有过不许将修行法门公诸于众的。 特别是上古,登仙而去的大贤不可胜数。 直至两汉间,修行法门也从不禁止民间学习。 但士族门阀还是形成了。 到如今,士族开始默契地逐渐阻止百姓修行,其中变化自有道理,虽说陈仲看不透彻,但他很清楚,单凭自己一腔意气,并不能改变大的趋势。 眼下,他真正要做的,真正有意义的,就是找到合适的弟子。 将他手中这门,或许有望重开登仙之路的法门,传递下去! 至于那些中途要离开,并不珍惜修行机会的学生,本身也不可能达到陈仲心目中对弟子的要求。 彭良等人自以为妙计,实则不过是帮助陈仲分辨、考验了学生而已。 这四人见陈仲面不改色,各自失望不说,更多的是不解。 怎么会呢? 彭良只道是陈仲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便继续道:“你不阻拦最好,此外,修行法门禁止私传,谁人可以修法,必须经我同意!” 听了这话,陈仲当即冷笑:“须你同意?敢问这是谁家律法,老朽未闻汉律有此一条!” 又是汉律! 之前仙门郡侯就是拿汉律来搪塞他! 如今,那大胆的敕神,更是直接倒戈了! 彭良被彻底点燃了心头怒火:“谁家的律法,在这仙门郡,彭某的话,就是律法!” 陈仲目光森然起来。 彭良也自分毫不让,更是将那召劾敕神的竹符扣在了手中。 仙门郡侯长叹一声,起身对陈仲拱手:“陈公,非是小神有意,实是身不由己!” 边上左固、巴辕见状,急忙交换眼色。 随即,左固出言劝和:“二位、二位莫要动气!陈老先生,都尉也是为了仙门之安定,还请老先生多多包涵呀!我等其实并无恶意,并非是要阻止老先生回乡传法,实是当今妖精鬼魅众多,我等士族人手不足,若是城中百姓再因修行引发争斗,实在是没有精力维持。” 陈仲听着这话只是冷笑。 都不屑于与左固分辨其中荒谬。 左固仍自说着:“老先生欲传修法,我等三姓郡望,愿厚礼奉上,请老先生专一教导族中晚辈,即便先生欲为第四姓,也无不可呀!” 那边彭良登时大惊,之前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可!第四姓,绝然不可!” 彭良直接踏出了座席,来至当中。 “哈哈哈哈!” 陈仲大笑起来,他明白三姓士族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 其一,阻止他广泛传播修行法门。 其二,便是尝试将他也拉入到士族行列,如此他们利益一致,第一个目的自然达成。 只不过,士族之间,具体的利益也免不了分歧。 彭良就很害怕陈仲加入他们。 至于原因,陈仲才懒得猜测。 待众人注意力都被陈仲的笑声吸引到一处。 他才收声起身,目视四人,缓缓道:“南方有鸟,其名曰鹓鶵,子知之乎?” 太守孔蘩露立时露出苦笑,晓得自己被嘲讽了。 左固、巴辕也面上无光,这是庄子对惠子说的话,后面就是——猫头鹰得了一只腐烂的老鼠,恰巧鹓鶵路过,猫头鹰害怕鹓鶵抢食,发出叫声恐吓鹓鶵。最后庄子问惠子,你做梁国的国相,这官位就像是腐烂的老鼠,你是要为了这只腐烂老鼠一般的官位,来恐吓我吗? 唯有彭良,眉头紧皱:“什么鹓鶵,某家不知!” “哈!”陈仲连连摇头:“却是老朽的不是了,竟忘记了你彭氏不治《庄子》,乃枚七发门徒,也罢!” 陈仲挥手间,拔起长剑,骈指轻点。 “今日,我便来告诉你,天下万姓有志者,必将得道,虽小遇挫折,法门中断,致使尔辈嚣张,然而,此便如那曲江之涛!” “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 至此,陈仲指尖恰恰点在彭良鼻下。 这段话,就出自枚乘的《七发》。 彭良再愚笨,也明白过来,陈仲之前那段话,一定也是引自哪里,嘲讽自己的。 但他甚至没听懂! 陈仲冷笑中,转身而去。 第六章 苏元明棍扫妖氛(1) “啊啊啊!陈仲老儿,气煞我也!” 凉亭内,彭良重重一掌拍在几案上。 轰! 几案直直矮去三寸,四脚都成了木粉。 仙门郡侯默默行了一礼,身子轻飘飘飞起,投入那香烟所开虚空。 待得仙门郡侯入内消失,虚空便也随之闭合,尚未燃尽的线香,烟雾扩散开来,馨香气息,常人闻之即可平心静气,有助于初入修行之人寻得定静。 但这对此刻的彭良一点用处也没有。 “该死!都该死!” 彭良望向西北,朝庙就在那个方向。 仙门郡侯关键时刻不听号令,他恨不得立刻将其敕封褫夺了去! 此外,便是陈仲! 这老儿丝毫妥协都不做,而彭良等人自以为拿捏住的关键,看起来又毫无作用。 “老匹夫、贼祭神,我誓杀尔等!” 边上,太守孔蘩露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他名义上是仙门郡太守,但仙门的兵权由都尉彭良掌管,敕神竹符也在彭良手中。 说白了,仙门郡就是个名义上服从蓬莱君桓志,实际上仍旧属于彭氏统治的地区。 孔蘩露被派来,只是个象征。 而现在仙门郡内部,随着陈仲的出现,似乎有了某种让他改变现状的可能性。 此时此刻,孔蘩露细细思量自家该如何把握机会的时间都还不足,哪有心思搭理彭良发泄? 而一旁的郡丞左固和长史巴辕,等到彭良情绪稍稍平定,却是凑上前去。 左固道:“都尉勿忧,那陈仲不识好歹,我等却早有计策准备!” 彭良皱眉:“怎讲?” 巴辕立刻低声:“仙门山中那豺山君早晚是我心腹大患,故而我等设计,引这老儿上山,无论两者谁死,于我而言都是好事啊!” 彭良心中了然,也是惊喜。 那豺山君不是善类,仙门郡也有过围剿,结果却是损兵折将,连突破了感应的巴氏前任族长,都亡于爪下。 若非如此,仙门郡如今也不会除去敕神,连一位感应高修都没有,更不会令彭氏一家独大。 若是陈仲对上了那豺妖,果真称得上棋逢对手! 届时两虎相争,最好同归于尽! 彭良心头一喜,但又有疑问:“老匹夫不是傻子,如何将他引去山中?” 左固笑道:“这却多亏了都尉治家有方,令爱虽是女子,不让林贤啊!” 所谓“林贤”,指的是长州道止休宗的三名后辈弟子,这三人才华出众,于道法之上颇有见解,长州道的羊古曾多次征辟三人为官,他们却避入止休宗后山竹林,不应征召,于是被人称颂为“竹林三贤”或“止休三俊”。 彭良至今只有这一个女儿长大成人,是他的掌上明珠,被左固这一番比拟,登时感觉心情大好,就连听不懂陈仲的嘲讽带来的羞耻感,都淡去许多。 当下,彭良听着左固、巴辕,将他自家女儿设下的计策一一道来,不时击节叫好。 与此同时,仙门郡侯回了朝庙,心知自己此次狠狠得罪了彭良,接下来必定要被刁难。 只可惜祂是敕神之身,必要受到竹符节制,拿彭良可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陈仲,那一位当年就对祂很不客气,如今老了,脾气看起来不比年轻时暴躁,但要向他求救,单凭今天的阵前倒戈,只怕也没可能。 这敕神思索半晌,终是想到了一个自救的法子! 无它。 将陈仲归乡,现在仙门的消息,传递出去即可! 敕神之间,交流方式十分特殊,只要互相愿意接纳,动念间即可将消息传递四方。 这或许与祂们本就是人心愿力集结而成的根脚有关。 说来后汉崩亡,天下各郡的朝庙、敕神,却多能存活,只因人道崩乱,各种妖魅便多了起来,百姓受害,寄托敕神保佑的人也就更多。 仙门郡侯的这一道消息,顷刻间传遍十三道洲。 而许多关注着陈仲的人,也纷纷得到风声。 此中有一位,姓董,名志张,字子鸣,家在蓬莱道洲殷台郡。 他现年五十余岁,也被困在感应关口之前,已经二十年之久。 董志张弱冠时,与年近半百的陈仲相遇,当时董志张修行有成,在外游历,遇到一伙溃兵劫掠村庄,他恰好与陈仲一起出手阻止。 将溃兵打发之后,两人谈论道法,互有所得,于是结成忘年之交。 如今许多年过去,董志张忽然听闻陈仲消息,知他返回了蓬莱道洲,而且殷台郡就与仙门相邻,立刻便动身,去寻陈仲。 临出发,董志张却被长兄叫住。 长兄问道:“我闻听你欲往仙门访友?” 董志张道:“然也。” 长兄道:“如此,你访友之后,代我前往新昌郡,蓬莱君桓志将于新昌召集论道法会,此事关乎我家未来兴衰,我若亲身前往,定下言语不好转圜,你代我去,便有不妥,我仍可与他私下再言。” 董氏也是士族,而且底蕴势力,远超仙门郡彭、左、巴三姓,整个殷台郡,只有董氏一门郡望,但殷台却可称得上是贤人辈出,无论寒门庶族,还是黔首百姓,董氏曾资助过不少人才,故而一郡之地,董氏根深蒂固。 即便董氏也是名义上遵奉蓬莱君桓志为主,桓志也未曾像对付仙门郡一样,另行委任太守,殷台太守正是董志张的长兄。 得了长兄吩咐,董志张一开始并不情愿。 桓志那些人,只是把修行当做争夺权势的工具而已。 和董志张这样一心求道的非是同路。 所以桓志以蓬莱君的名义,召集什么论道法会,董志张不感兴趣。 他长兄看出了董志张的心思,便道:“据我所知,桓志如今已然邀请了平原襄公矩、沧海高获、白檀谢公甫、昭明孔休远、武次丁逊之……” 不等长兄把人名继续报下去,董志张已是兴奋无比:“他们都已应邀?” 长兄含笑点头。 这些全部都是蓬莱道洲,乃至于整个天下极具名望的高修、贤才,都是突破了感应境界的修士! 能把他们聚在一起,坐而论道,董志张哪怕只是敬陪末座,他也是万分愿意的! 董志张当下便满口应诺,至于长兄说的什么家门未来,早已抛诸脑后,那些自有长兄操持即可! “子正公,你归来的正是时候啊!如此盛会,我等正当联袂前往!” 第七章 苏元明棍扫妖氛(2) 陈仲一路沉思,返回朝庙斜对面的小院。 别看他今天在彭氏庭院中气势十足,震慑诸人。 但自家事自家知,他那是在以燃烧自身所剩无几的寿元做代价,强撑的虎威! 若是今后彭良等人铁了心找麻烦。 又该如何应对呢? 离开? 若是未曾遇到苏元明,陈仲并不惮于做出这样的选择。 当初归乡,陈仲也是念着仙门或许还有亲人后辈。 但归来之后才发现,自家那常年挂着葫芦布幌的医馆,早已成了荒草丛中的废墟灰烬。 也不知陈家是在仙门郡哪一次城破时遭的难。 之前那仙门郡侯拜访,陈仲也有询问。 可惜兵荒马乱中,仙门郡侯自顾不暇,并没有注意到陈家的医馆具体是如何被毁,陈家的人,又际遇如何。 唯一的好消息,是仙门郡侯曾记得,陈家在被毁之前,有过分家的举动,一支族人离开了仙门郡,据说是到其它地方开医馆,只是后续下落如何,便不是仙门郡侯这一地敕神所能知晓的了。 亲人后辈无处去寻。 如今最能牵动陈仲心神的,便是苏元明。 此子禀赋、心志、性情均可称为上佳,只有头脑不甚灵活,算是小小瑕疵。 但人无完人。 陈仲有心将其收为自己的道法传人。 麻烦在于,苏元明的母亲病重,不具备远行的条件,那孩子也是极孝顺的,陈仲看重的便有这一点,自是不可能叫他抛家弃母。 这般一来,陈仲走不得,彭良等人又不会善罢甘休…… 正思索间,已至篱笆门前。 陈仲抬头观望,却见院子里、茅草屋内外,都没有苏元明的气息。 陈仲的望气术,参悟自《玉清三十六箓》。 那是一编符箓,来自钓叟,威能极大,可惜的是如果拿来用,则只能用一次,激发之后就会化作飞灰散去。 而要学习符箓、法术,自己制符、施法,则非要感应之后不可。 陈仲几十年来,用到只剩下三枚。 望气术,便是从这仅剩的三枚符箓之一,参悟得出。 这门小术,虽然远远比不上那符箓中的法术威能,却也比寻常未能突破感应的修士,修炼的障眼法强大许多。 陈仲凭借望气术,便能看破早先彭氏的马车里没有人,能够察觉马车上的障眼法,从而一眼破去。 苏元明跟随陈仲修行不久,陈仲只是教他基础,未曾涉及敛息敝气之类的应用技巧。 故而,若是苏元明在院中,绝对瞒不过陈仲。 想到自己前往彭氏庭院之前,交代苏元明留下等待的事情。 陈仲心中一沉,预感到,事情恐有不妥! 急忙进屋。 果然,平日陈仲授课的讲案上,有留书一封。 拿起读罢。 陈仲眉头大皱。 苏元明进了仙门山! 说是他无意中得知仙门山有宝药“虹角”出世,可以治愈他母亲的疾病。 而且消息同样被仙门郡彭氏得知,他们也要进山,搜寻宝药。 苏元明害怕自己势单力孤,没有彭氏人多,所以已经进山。 同时,他还将自己以前用的猎弓留了下来,说自己不在,猎弓可以帮助陈仲防身。 看罢信。 陈仲长叹一声。 苏元明必是中计了! 陈仲看过苏元明母亲所患病症,那是先天心弊之症,幸而本不严重,可惜在生下苏元明的过程中,加重了病情。 虽然陈仲年轻时不曾用心于医术,但家中耳濡目染,再加上修行日久,有望气之能,于定静之中可见自身诸气,对于人体便也渐渐明悟详细。 故而他虽然不是医生,在判断病症这一方面,实际却比大部分世间名医,还要更拿手。 苏元明母亲的先天心弊,绝不是什么宝药,吃了就能好的。 所谓“宝药”。 实是修行人中,一小部分主张“服饵”的修士提出的。 他们认为搜寻得到“天地之灵根”,炼合可得仙丹大药,凡人服用,即可成仙。 但这说法从近古便已有之,到如今,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年,却是从未有人实证成功,服饵飞升。 陈仲自己也将此说视为虚妄。 倒是世间确实有一些非凡之物,服食之后可以增进修为,甚至还有能给人带来异能的。 但那些东西,也没有说可以治疗先天心弊的。 再退一万步,即便真有此等宝药,凭什么就恰好出现在仙门山,还恰好被苏元明听到?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告诉他的! 陈仲都不必想,也能从今日事中,将前因后果推测个七七八八。 但知晓了前因后果又如何? 仙门山中有相当于感应境界修士的一头豺妖。 苏元明必定会被人引到豺妖那里。 陈仲还能不去救人? 彭良那些人,在彭氏庭院中没能明白陈仲真正重视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可谓歪打正着。 陈仲将褶袍扯下,换上许久不穿的短褐劲装,背着剑,带着符箓,直出城东,奔仙门山而去。 仙门山自西向东,共有十四座主峰。 占地不算太广,为北方殷山余脉。 从仙门郡向西北,连通殷台郡的着名路上通道——山左走廊,便是自仙门山脚下为起始的。 或许是因为仙门山中那豺妖威胁。 从东门出城后,野外一片荒芜,良田、村庄都成了草木、野兽的家园。 陈仲一路埋头疾奔,白发佝偻,满眼凄凉。 待入了山中,曾经青石铺就的登山小径,多已凌乱,石缝间有草叶顽强生出。 陈仲举目观望,见得山峦深处颇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气息。 只是离得远,还有云雾缭绕,难以看分明。 仍旧寻路入山。 经过一处爬着苔藓的竖直山壁,只见那山壁上刻着——仙门城东仙门山,奇峰十四罗五重…… 后面诗句被几道爪痕抹坏,已然看不清晰。 却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登山观景时所留。 陈仲也无心于此,休息一阵,稍稍恢复些体力,继续向深处找寻。 恰在此时,一声咆哮,惊起无数飞鸟。 陈仲忙向声音所在方向观望。 果然见到一团斑斓妖气,在那山林深处,翻腾起来! 第八章 苏元明棍扫妖氛(3) 却说仙门山自西向东,那第六座山峰,格外陡峭,寻山脊上行至多三分之一,四面便都是近乎竖直的悬崖峭壁。 因此,这座山峰得了个名字唤作“插翅峰”。 不插上翅膀,那是猿猱难渡! 就在插翅峰的悬崖端顶,不久前多了一个山君窟。 这山君窟中,却不是寻常人想像中的妖怪巢穴景象。 只见洞窟口,上面凌乱刻了“山君窟”三个字,甚是丑陋。 洞口左右,各插一根桃树枝,挑着桃木牌符。 桃木牌符颜色古旧,油黑发亮,就似是被主人盘了许久的老古物。 但木牌上还各自绘着一头神兽,那神兽栩栩如生,即使明知是画,猛然看到也要以为是真,且这画色皎然饱满,与桃木牌其它部位被“盘”得油黑的模样,迥然不同。 洞左桃木牌上,神兽好似插翅虎,上有名讳——穷奇大神! 洞右,那画着的也似一头虎,只是无翅,人面而口呲獠牙,爪生薄翼,尾如腾蛇,也有名讳——梼杌大神! 这两位都是上古时,天下知名的大贤后人,可惜贤者生儿子也有品行不怎么样的,穷奇和梼杌就是那品行不好的代表,而且怎么教导都不改。 于是惹恼了各自的老父亲,被以大法力化变为“兽身”,贬为神只,罚他们给天下人看守家门,驱逐鬼魅来偿还罪孽。 只是,这都是上古时的事情了,至今日,穷奇和梼杌的罪孽还清了没有不清楚,反正凡俗世人已是九成九都不记得祂们了。 挂桃牌守家门,也早就换了守门的神只。 此处豺妖,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找到了这么两件老古旧,看起来或许还有神异! 再说那窟中,颗颗拳头大的明珠,嵌在洞顶,更有两枚格外非凡的,一个灿灿金黄,一个莹莹如水,一个堪比车轮,一个好似面盆。 这两颗巨大的明珠,犹如日月统领群星,将洞窟之内照得分毫毕现。 可见着——架案格柜、碗盘缸炊、筐伞臼篚、几榻床帷、灯屏祥瑞、璧琮爵圭、骷髅头骨、人脯花卉! 乱糟糟一片,全然堆在一起。 也不知是从何处抢来的家私。 雕刻装饰各不相同,唯独不像常人所用,尺寸倒是更合适孩童,花纹多为狮虎狸猫,不见什么凶恶,只显可爱。 偏偏又有祭器,与一叠用人骨做晒杆,串起来挂着的人肉干,混在一处。 正当中,两张床榻并在一起,方才堪堪睡下那头红毛的丈长妖豺! 只见他是—— 赤云能静亦能狂,插翅峰上令虎狼。 唤来喽啰宴人肉,乔迁贺喜总大王! 这红毛妖豺,正是如今称霸仙门山的感应大妖,豺山君! 他懒洋洋趴着,爪下一杆红缨大刀,刀刃微微泛着紫光,晃一晃,赤橙黄绿,霞彩缤纷,端的是好钢口、好打磨! 这宝刀,别说仙门山这深山之中,即便是仙门郡城以内,也不可多得。 刀,是一位自称天下妖修总盟会先锋使者的大妖,带给豺山君的! 那一位,从方丈道洲而来,不远万里。 豺山君正是为了感谢他,方才指挥着众喽啰,准备这场“全人宴”! 说起来,如今豺山君手下喽啰小妖,也是多亏了那一位,传授“点化法”,使寻常动物也能开启智识。 否则仙门山虽大,成气候的大妖极少不说,不成气候的小妖也没有几个。 哪能一时间就拉起几十个大小妖类,让这红毛豺当真体会到什么叫做“山君”的快乐! 除了这“点化法”,那位使者还在仙门山中发现了一座“上古遗迹”。 当下洞内的各种家私,就都是从“遗迹”中搬来的。 更有一株“仙药”,使者说是什么叫做“虹角”,也被迁移到了此间悬崖,方便看守。 眼下使者又往山里去了,好几日不曾见到踪影。 红毛豺忽然想起:“使者会不会寻到什么好宝贝,就不舍得叫本山君知道了?” 越想,越对! 之前那“上古遗迹”,虽说是有些神奇,但落在红毛豺手里的,左右也不过是些凡俗家私,唯有这一洞的明珠,算得上是真宝贝。 其余的,就连那种在悬崖间的“虹角”,他豺山君也未曾看出什么非凡来! “不成,本山君还是去寻一寻使者,也免了我这里空等贵客开席,菜肴都等得冰冷。” 红毛豺当即翻身而起,提了他的长刀,吩咐一声:“吊睛校尉何在!” 一头直立着走路的白额吊睛虎忙到近前:“大王有事?” 这白额虎是先锋使者传授“点化法”时,做演示,亲自施法点化的。 智识远比其他小妖更高,只因红毛豺刚刚习练“点化法”,法术不精。 如今白额虎凭着智识,既是红毛豺手下第一得力的干将,又是红毛豺第一个防备的下属。 “本山君去寻使者回来赴宴,行走山林,难免口燥,你且点上几个小的,去捉两个初生的婴孩来,好做餐前润口。” 红毛豺亲自看着白额虎点起两头豺妖、三头狼妖,然后由红毛豺招来一阵狂风,将六妖送到悬崖以下,这才放心出行。 山君窟里剩下的小妖,凭他们自己是下不得悬崖的。 这便不怕他们偷了家私逃走。 按下红毛豺去寻使者不表。 单说白额虎六妖落地。 这仙门山中,乃至附近,自从红毛豺成了气候,早就没有人踪。 最多最多,偶有几个胆大的猎户,运气好没有撞着妖物便得活命,运气差撞到了妖物就成人家的口中食粮。 如今红毛豺却是指明了要初生的婴孩。 哪个猎户会带着婴孩进山打猎? 白额虎有些发愁。 偏偏其余几个小妖智识不高,到此时还惦记着开宴食人的美味。 “嘶溜、嘶溜……”吸着口水,一条狼妖催促:“校尉,咱们可要快些回洞,这些日一共就捉了三口人,咱们回去晚了,不定连骨头都啃不到!” 白额虎正烦闷,当下不耐烦道:“闭了你的鸟嘴!吃吃吃,就念着吃!没听到大王要将出生的婴孩做润口吗?我们不回去,宴席哪里便开了!” 小妖们当然不懂这些。 当下就有一条豺妖问:“校尉,那三口人咱们都是按着吩咐杀好的,那血也没有白白流掉,大王要润口,将血饮了不就好了吗?” 白额虎嗤笑一声:“你又懂得什么!那人有各色各等,咱们捉得的三口,都是些猎户男子,也能把来润口?大王要把婴孩润口,都是有讲究的!” 小妖们顿时吵嚷起来,都要知道这里面的讲究到底是什么。 白额虎心道,如今要捉初生的婴孩,非得出山不可了,这一路上却也无聊,不妨与这些不开眼的小妖们说笑耍子,也胜过闷头赶路。 当下便将他前些日,偶然听到红毛豺与那使者说的话,学上一遍:“人有男女老幼,各种不同,口味高低总有三等!最好一等可称作三要,最次一等称作三不要,还有那中间一等的,不好不差,也能日常裹嚼。” 听这一说,小妖们愈加好奇,吵闹着问起何谓“三要”、“三不要”! 第九章 苏元明棍扫妖氛(4) “先说三不要,那老的不要,肉质腥臊干硬;那生产了多次的妇人不要,寡淡无味;那病的伤的不要,又臭又脏!” 众小妖听了,纷纷点头,这三种果然不好吃。 虎妖接着又说三要。 “第一个要的是初生婴儿,口味甘甜,好比仙果,捉来正好头道甜品,大王说的润口便是!” 小妖们纷纷吸溜口水。 怪不得说他们不回去,宴席就不会开。 原来这是宴席第一道菜! 就当群妖边说边行,却不曾注意,一名黑熊也似的壮硕少年,正侧身一株野柿树后,将虎妖的话语听得分明,登时咬牙切齿。 “第二个要的是童男童女,又嫩又滑没有臊气,或者炙、或者脍,做个前菜恰当!” 少年将掌中手腕粗的镔铁棍狠狠攥着,勉强维持定静,以免被那些妖物发现。 “第三个要的是少年夫妇,洗刷干净,架起鼎镬,一起烹煮,叫他两个相对着,又哭又喊,将浑身酸味苦味都出尽了,捞出控净,装盘上桌,那是又有嚼劲又鲜美,最合做个正菜!” 虎妖说得入巷,却是忽然心头感到异样,似乎有人味? 一抬头,四目相对! 那边持棍的苏元明,本是进山采药,想着尽可能躲避妖物,以免遇到了厉害的,未必打得过。 因此凭着陈仲曾传授的定静功夫,约束自身气意,这一手实是陈仲都没有专门教导,却被苏元明自己琢磨出来的。 但那白额虎实在是越说越可恨,苏元明再也忍耐不住。 恰巧,六妖已然走到了苏元明藏身的柿树跟前。 少年当即倒掣了镔铁棍,自那树后奔出。 不给反应的机会,登时便是铁棒横扫! 仗着天生巨力,镔铁棍不下千斤,抡起来别说血肉之躯,哪怕军中重甲,也如纸片一般。 霎时间,小妖抛飞一地,尽数丧命。 倒是白额虎,见机最快,与苏元明对视,第一时间便朝后退去,待要招呼小妖上前围攻,没来得及喊出话来,便发现自己成了光杆一个! 白额虎吓得调头就跑。 开玩笑,他虽然是老虎,可也耍不动那千把斤的棍子! 好的一点是,老虎在山林里,行动总比人快,苏元明在后紧追不舍,却还是渐渐被拉开距离。 虎妖刚要松口气,又听得身后“噗噗通通”的巨响此起彼伏,回头一看,惊得魂飞魄散! 好少年,那山中杂草树木挡了他的路,此刻被他一根铁棍挥舞开来,竟是草拔树倒、顽石崩摧! 没了这些阻碍,苏元明与虎妖间的距离,眼看着便要拉近。 白额虎也自红了眼睛,这人赶尽杀绝,莫非当真以为他吊睛校尉是个好欺负的? 虽说他成妖不久,谈不上什么法力。 但老虎本就不同寻常动物,被点化成妖,当时就有朦朦胧胧的法术自血脉中隐现传承。 白额虎智识不低,一直在暗中默默修炼,虽然至今也不过是障眼法的层次,但总是一张底牌! 当下正是拼命的时候,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虎妖一个翻滚,借势调头:“吼!” 吼声传至苏元明耳中,霎时之间,他便发现眼前的景象错乱起来,前一刻还在左边的树木,到了右边,本该在地上的石头,出现在了天上。 不止如此! 苏元明发现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也出现了问题。 明明追赶中,他是右手倒拖镔铁棍,可此刻低头,却分明看到他的右臂出现在了左边,更甚者,他的双腿膝盖朝后,两只脚却是朝前。 无论怎么动作,都觉别扭。 苏元明知道,这必定是那虎妖的手段。 但苏元明自己修为有限,按照陈仲的说法就是刚刚修行入门。 在性功叫做“心斋”,在命功叫做“一阳常生”,尚无资格修炼法术。 当然,障眼法其实只要寻得定静,成就心斋,就可以去学去练了。 但障眼法再怎样,也无关性命,求不得长生,见不得大道。 陈仲对苏元明期望极高,绝不肯让他在这打根基的时候,分散精力修炼什么障眼法。 此时此刻,苏元明不知道该如何破去虎妖的障眼法。 试探着举棍,却眼见着镔铁棍往地上捣过去。 急忙止住,缓缓将棍摆向左侧,那边应是空地。 但顷刻间,苏元明自己的右侧腰肋,就与镔铁棍贴在了一处。 好悬刚刚没有使出大力气来,否则只怕自己就打死了自己。 这下子,苏元明慌神儿了! 力气虽大,却不敢用。 不远处的虎妖见苏元明停在原处,不敢动作,知道自己的法术见效,大喜过望! 说实在的,这法术他也是第一次用来对敌。 用出来之前,心里也没底。 此刻苏元明被困住,空有力气,却也只能被动挨打。 那虎妖欢喜起来,这个少年力气如此之大,明显不同寻常,若是由他吃了,说不定就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早先,豺山君与那使者说话,白额虎可是听去了不少。 像什么吞吃灵果,服食丹药之类的说法,豺山君半信半疑,白额虎却颇有些相信。 豺山君曾经被仙门郡围剿,结果那些围剿的人中,最厉害的一个被红毛豺偷袭所杀,剩下的人纷纷逃散,红毛豺就把最厉害的那个人吃下肚去。 从那以后,豺山君是一日比一日厉害。 白额虎当时虽然未经点化,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开了智识之后,回想起来,始终觉得吃人、特别是吃那些厉害的人,最能增长修为! 这虎妖起了心思,又见苏元明被法术所制,便大起胆子,向着苏元明身后绕去。 苏元明只是被扰乱了感知,不是变成了瞎子。 见到虎妖动作,哪里猜不到虎妖的打算? 急切之间,苏元明想起老师陈仲的教导来。 “行此法,若天、地、人三籁者,心斋见诸气唏嘘于百骸,可比人籁。曰,气合体形,律吕同调,是声如籁。” 这是陈仲告诉苏元明,心斋后,感悟体内诸气时的要点、方法。 诸气与人的形体,相应相合,身体有什么变化,都会在诸气中体现,诸气受到干扰,身体也将随之变化。 两者相合相应,就好似一首动听的音乐,可以称之为“籁”。 苏元明自悟收敛气息,以免被妖物发现的方法,便是来自于此。 此刻,苏元明虽然被扰乱了对身体的感知。 但如果能够寻得定静,感应自身诸气,说不定就可以拨乱反正! 一念至此,苏元明干脆闭上了眼睛,期望寻得定静。 只是他修为有限,想要随时随地,自如出入定静状态,非要成就下一次第功果不可——婴宁。 如今急切之际,根本定不住心神,也无法入静。 与此同时,那虎妖已是绕到了苏元明背后,目中露出贪婪,猛然前扑! 第十章 苏元明棍扫妖氛(5) 嗖! 苏元明听得风声。 他正寻定静而不得,但闭上双眼之后,目不视物,身体本能却占了上风。 从小为了填饱肚子,苏元明的棍棒功夫,少说已是习练了六七年,拜师陈仲之后,没有改换成陈仲更拿手的长剑,反而在棍法上又得指点,大大进步。 此刻身后风声传来。 本能地,苏元明已是双手握住镔铁棍,身子一转,顷刻朝向后方,同时镔铁棍斜斜挡在胸前,护了个滴水不漏! 虎妖见状大惊,急忙止住攻势,沾地便退后跃开丈余。 与此同时,苏元明却是心头大定。 他依旧没能入得静中,没能破了虎妖的障眼法。 但是闭上眼睛,不再着意于五官感知,任由身体本能发挥,似乎也是解决之道。 要知道,先前他单手拖着镔铁棍,中了障眼法后,想要双手拿棍,也是做不到的。 此刻由着本能,却是轻松做到了! 苏元明有心凭此打杀虎妖,但想要前进的念头一起,霎时间便是脚下拌蒜,好悬跌倒。 倚着镔铁棍,堪堪站住。 虎妖见此,干脆围着苏元明,试探起来。 一会儿蹿到左边伸伸爪,一会儿绕到右边龇龇牙。 不一会儿,虎妖便发现了。 苏元明是听声辨位! 而且只能防御,想进攻,立刻就会被扰乱。 白额虎抖抖胡子,硕大的眼珠子一转,又有策略! 再使障眼法! 这一次,专门针对听力! 刹时间,苏元明耳中,好似从四面八方一齐涌来了阵阵猛虎咆哮! 虎吼一声接着一声,无有停歇。 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了。 苏元明彻底变了脸色。 万一那虎妖悄无声息上前偷袭,他该怎么办? 问题的关键,还是他难以定住心神,寻不到定静! “完了!” 苏元明心中忍不住生出悔意,都怪他不听老师的话,自恃着一身蛮力,就不把妖物放在眼中,明知仙门山有感应大妖,还偏要进山,现如今连大妖都没有遇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虎妖,就将成为他的死劫! 正悔恨间,却是忽然在阵阵虎啸中,得有一道中正平和的言语入耳。 “动止之容不能一、无心自得不能二,痴儿,仍不丧汝耶!” 老师! 苏元明心头大喜。 陈仲来了,他还怕什么! 这一刻,陈仲对他说了什么,是什么意思,他根本没有去多想。 只是听了陈仲的声音,便径自寻得定静! 定静中,苏元明无内无外,无己无他,只觉一片虚无,有一缕一缕,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因何而来的,一会儿有形、一会儿无形的“气”,凭空出现,并且互相纠合缠绕,组成了一个他“自己”。 这便是心斋定静,得见诸气。 若是修行时,苏元明便只需在这诸多杂乱不明的“气”中,沉心感应,寻得唯一的一缕“真气”,随后着意观想真气,逐渐将其它诸气全部忘却,如此便是一天的性功功课完成了。 但此刻苏元明不是要修行。 他没有去寻真气,而是着意于诸气整体,意图寻找到其中的不和谐之处。 按照老师陈仲的比喻,那虎妖的法术,扰乱了苏元明的诸气,那么此刻“倾听”,听到的乐曲一定会有刺耳的地方。 果然,随着苏元明感应诸气,一丝杂音,便被凸显出来,而且越来越明显。 很显然,那道杂音,是外来的,并非苏元明本身所有。 心念动处,杂音顿时中断。 原本纠合一体的诸气,似乎散去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缕。 苏元明见此,当即睁开双眼! 这一次,耳边再无虎啸。 目中所见,也恢复了常态! 树还是那些树,石头也还是在地上。 还有虎妖! 他此时正四肢蜷缩,肚皮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头都不敢抬。 只因他的身旁,站着一名佝偻着腰背,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师!” 苏元明大叫一声,随即便羞愧低头。 “学生错了……” 陈仲此时倒是不在意苏元明擅自进山的事情了。 一来,事已至此,发泄与解决问题无关的情绪,只会意味着陈仲不仅气血衰朽了,就连心性休养也一并丢失了。 再来,苏元明这次的错误,无关原则,为了母亲而着急、而冲动,情有可原。 最后嘛,便是苏元明此前与那虎妖对敌,展现出的修为进展,令人惊喜! 陈仲根本没有教过苏元明相应层次的性功应用。 但苏元明却已经自己领悟了一项重要的神通法门——正是那“辨观诸气”之法! 这法门,苏元明眼下最多还只是应对一下障眼法,但当他修持到“坐忘”之境,接下来性命合一,成就“周天炼形”,便足可以抵挡法术——感应高修才能修炼的法术! 甚至,有一天,假如苏元明突破了感应,重新走通了登仙之路,凭借这一法门,万法辟易也并非不可能! 陈仲自己参悟得这法门,也是在他三十岁之后的事情了。 而苏元明如今才多大? 陈仲先前觉得苏元明脑筋不大灵活,不够聪明,但现在看来,或许是大智若愚? 这悟性,不可谓不高啊! “元明,进山之事暂且放下,为师问你,你方才可曾悟得忘身存我之意,入得婴宁了没有?” 陈仲方才赶到,见苏元明在虎妖压迫下,只差毫厘便有可能突破“心斋”之境的束缚,进一步达到“婴宁”境界,故而只以自身神意震慑住虎妖,却不去破掉虎妖的障眼法,并传音指点苏元明,希望他能一举突破境关。 谁知。 苏元明听了陈仲问话,颇为迷茫地抬头:“老、老师……什么是忘身存我?婴宁就是忘身存我吗?” 婴宁这一次第,便是苏元明接下来努力的目标。 这他是知道的。 但具体该怎样才能达到,陈仲此前只说时候到了,他自己就会领悟。 至于什么“忘身存我”,那是从没说过的。 陈仲见到苏元明表情,激动的心绪登时一滞! “且慢……” 陈仲不去回答学生的问题,反而缓缓再是提问。 “你方才,只是入静?” 苏元明挠头:“是啊,就是老师你教导我的,寻得定静,然后见到诸气,我没有再去着意真气,而是感应诸气整体,于是就听到了杂音……” 陈仲伸出手,示意不用说下去了。 大智若愚? 悟性高? 陈仲感觉自己可能需要静静! 第十一章 入洞去老修得果(1) 苏元明没能趁势突破,虽然令人遗憾,却也不必太过计较。 或许就是功行未到吧! 陈仲也没有向苏元明再解释什么“忘身存我”、“动止之容”、“无心自得”。 钓叟所传《剑术》,其中许多章句,都与近古大贤庄周所着的《庄子》相同。 陈仲为此曾特意与当世善解《庄子》的名士往来探讨。 动止之容不能一,无心自得不能二,便是炎州道沁阳郡的向秀,对于婴宁这一次第所引《庄子》词句的解释。 陈仲结合自身修行经历,也比较欣赏向秀的这一解释。 大体来说,婴宁便是要忘去已经形成的,对自身的证见,此即“动止之容”,即“忘身”。 同时,忘身却不能忘我,此“我”非“我欲”、“我思”、“我执”,只是静中一点真我不动,如此才能在忘身得来的深刻宁静中,醒悟新生,即为“无心自得”。 这一点,难就难在“无心”上。 但凡“有心”,那便得不到,即使好似得到了什么,也只是歧路而已。 苏元明没有能够领悟婴宁,但好的一点是,他也没有记住陈仲试图点醒他的话,不解其中含义。 不知道,便不会执着去想,反倒比知道了却做不到的那种,更容易打破障碍。 陈仲不肯对苏元明再讲之前那些话是什么,苏元明也不缠问,放下之后,转而说起之前他听那虎妖所说的事情。 吃人云云,不必多表。 汉亡之后,几十年来,陈仲不知见过多少,妖物的花样虽多,也不过是学着人去做的。 唯独那所谓的“天下妖修总盟会”,引起了陈仲疑虑。 “方丈道洲确为妖修祖地之一,但前汉时便已然归化,数十年前我游历彼处,妖、人杂处多无异色,风貌与它洲大不相同,怎么会忽然冒出这等盟会?” 陈仲对妖物的偏见消除,三十年前在方丈道洲的经历,有着很大的推动作用。 当年在方丈道洲,人与妖物和平共处,不但互不侵扰,反而多能互补。 人族中有许多不能修行,或者无心修行的个体。 妖物更加如此,特别是他们首先需要开启智识,比人族修行更多一关,故而即便是大妖的后代,也未必就能成妖。 在方丈道洲,人族修士与妖修往来为友,妖修将自己未开智识的后代托付人族百姓豢养,更有甚者,一些妖修凭着自己天赋的力量较大,专门到人类当中做工换取钱货,再去购买美酒美食享乐的,也在所多有。 在那里,郡、乡之中,官吏有人有妖,汉律通行所有,即便汉亡之后,天下分崩,其它各个道洲纷争不断,可方丈道洲却似世外桃源,犹如无事发生。 陈仲游历归来后,见到好友,曾多次称赞方丈道洲人物淳善,风貌质朴。 “是这三十年间,方丈道洲生了变故,还是有人诈称其名,阴谋作乱?” 陈仲当即将目光转向那被震慑的虎妖。 一番审问。 可惜虎妖身份有限,偶尔偷听到一些红毛豺与那所谓“先锋使者”的言语,并不足以证明什么。 不过! 先锋使者移栽了一株名为“虹角”的灵草到插翅峰的悬崖间。 以及豺山君离开了洞府寻找先锋使者。 这两条消息,倒也有用。 苏元明听说真的有“虹角”,便已经兴奋地咧开了嘴。 可惜一大盆凉水,紧接着就泼了过去。 “豺山君与那先锋使者,两头感应大妖,把所谓灵草移栽在他们的洞府跟前,彭氏之人是如何知道的?” 陈仲的问题,让苏元明目瞪口呆。 对啊,彭氏凭什么知道? “更何况,世间药物数以千万计,药性不同,所治病症不同,那所谓虹角,莫非包治百病,无论何人吃了,都能病愈?” 苏元明忍不住挠头。 陈仲的问题却还没结束。 “即便那虹角果真包治百病,凡人服食即刻白日飞升,这等宝物,守着它的大妖不吃,知道了它的彭氏僮仆不吃,为什么就偏偏要在你的身边,说与你知?” 苏元明如梦初醒。 他又不是真的傻。 说到底,关心则乱、利令智昏! “坏了,我中计了!” 苏元明慌了手脚,急得要哭。 “老师,学生还把你也连累了,进山救我,万一那大妖赶来,可如何是好?” 苏元明经历了被一头寻常虎妖压制,总算不敢小瞧感应大妖了。 “老师,我们快走,学生背你!” 苏元明一咬牙,当即转身弯腰。 陈仲却是笑了,轻抚苏元明宽大的脊背,叫他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此间之事,我不知道还则罢了,如今既然知晓,岂容此等食人丑类,盘踞名山秀水,称霸一方!” 陈仲说着这话,虽然仍旧是那佝偻老者模样,但在苏元明眼中,却是气势十足,威严之气腾腾弥天,凛凛不可侵犯。 这却是苏元明“观辨诸气”有成,如今虽然还只能是在静中观察自身诸气,做不到如陈仲那般,望见身外之气。 但陈仲修为深湛至极,气意昂扬间,哪怕不用法术、性灵等等手段,也足以影响身边人、物。 苏元明自身诸气,便是受此影响,故而他也恍惚间能够较为准确地感知到陈仲的变化。 至于那被震慑伏地的虎妖,更是感知清晰。 因为他本就是被陈仲以精纯的性灵之功震慑的,此是修士性功日积月累,年深力强,神魂精纯到了极高境界,才能做到的。 不以任何变化,单纯就是以力服人。 神魂性灵一出,好似断头台、屠龙刀,锋刃悬于颈上,锐金之气几乎刺破皮肤,就像随时都要落下来,将之一刀两断。 哪怕外在看来,陈仲只是一个老人,佝偻着站在那里,虎妖也是瑟瑟发抖,不敢擅动。 这是神魂上的直接较量。 如此,陈仲心意有变,展露气势,要镇灭豺山君这一窝凶妖,那杀伐决绝的意志,自然也就让虎妖分毫不差地感知了个清清楚楚。 “前面带路!” 陈仲轻声呵斥,虎妖连磕三个头,极乖巧地前面去了。 苏元明看得羡慕无比,他的力气大是大,但什么时候才能像老师一样,站在那斥责一句,妖物就只能乖乖等死啊? 第十二章 入洞去老修得果(2) 插翅峰四面悬崖,险峻固然是险峻。 但对于有修行在身的人物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苏元明一条镔铁棍,哪管什么石头不石头的,砸上去就是一个坑。 不一会儿,那悬崖上便多出一列可供攀登的凹坑。 再片刻,苏元明背着镔铁棍,攀着山岩,来至那“山君窟”洞口之前。 一上来,苏元明掣了铁棍,摆出架势,等着那些留守的小妖来攻。 虎妖先前交代了,红毛豺从使者那里学到“点化法”,点化了几十条豺、狼之属,充任妖卒,如今洞中还有许多。 苏元明摆好了架势,却不见一个小妖阻拦,定睛看时,原来两个看守洞口的狼妖皆已倒毙,鲜血都还没有将皮毛完全浸润。 却见洞口一侧,老师陈仲不知何时,已是站在了那里,双手背在身后,长剑挂在腰间,好似出游的寻常老者,正仰头细看那挂在洞口两侧的桃木牌符。 苏元明挠着头,回身望向悬崖下方。 方才明明是他一马当先,老师不是看押着虎妖,等在下面的吗? 现在回望,只见虎妖死得不能再死。 而陈仲,是从什么地方上来的啊? “傻愣着做什么,洞里的交给你了。” 这时,陈仲的声音传来。 开玩笑,山洞里各种秽恶气息,陈仲在三五里外都能看到。 进去清剿,那纯属力气活。 陈仲都八十二了! 这种粗事,学生代劳吧。 那山洞里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妖物,虎妖确实没说谎,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半妖”。 交给苏元明也不怕出意外。 恰巧,这所谓“山君窟”的洞口,挂着的两块桃木牌符,很有些意思。 这种牌符,自上古流传下来,挂在门前屋后,有震慑鬼魅,保护宅舍的作用。 但要有用,也有两个要求,其一为牌符所绘神只为正祀,其二便是绘图得有神意,如此才能请得神只一缕真灵,有鬼魅之流接近时,方可灵应。 两个要求,一个没达到,牌符就算挂了满门满墙,也没用处。 此处的两个牌符,明显请到了神只真灵。 而且年深日久,仍未泯灭,要知道当下世间就连穷奇、梼杌两位神只的名号都少有人知了。 祂们虽是正祀古神,在世间却已形同神灭。 如此情形下,神只为求存续,以往可能因为信奉、祷念者众多而不在意的,现在都要不吝以百倍、千倍的关注度,来维系这不多的心念来源。 故而,这两枚牌符,必定是相当受关注的,如此它们所具备的威能,当是非同小可。 只是那豺山君不识真宝,竟然把这样的神物,就堂而皇之挂在洞口,当个装饰吗? 反正辟易鬼魅肯定是用不着的。 不管修士还是妖物,进入了修行一道,以性功修炼神魂性灵都是必备功课,鬼魅之流,乃是无根之性灵精怪,成了气候的,也就顶多祸害下凡俗,对上修士、妖物,那纯粹是找死。 细细观看牌符上二神绘像。 通神之处,恍然不是人间笔墨所能为。 陈仲当年在炎州道,曾有幸见过蔡公伯喈的《驾风云图》真迹,其图中有仙人,骨肉神蕴,飘然若风云举驾,持之登楼,即刻可召风云,卷身游荡,一辰时能行一千二百里! 但即便是蔡公真迹,此刻观看,恐怕也仍旧不及这两枚牌符。 “老师,这里有好大、好多的明珠!” 苏元明的呼唤声传来。 陈仲朝那洞中扫了一眼,观看气息,妖物确是已经杀尽。 “将这里两条狼妖也拖进洞去。” 陈仲招呼苏元明出来干活。 据那虎妖交代,豺山君来去此处,都是卷起一阵风,从不在山间攀爬上下。 故而陈仲杀了那虎妖,也不多管什么尸体,丢在那里没妨碍。 但洞口的狼妖尸体就不能不管了。 苏元明很快跑出来,一手一条狼,三下五除二扫净了痕迹。 陈仲有心把两个牌符先摘下收好,刚刚有个小东西,从插翅峰的另外一面悬崖攀爬上来,似乎就是盯着这里的,只是他气息之中没有什么血腥恶气,并未吃过人。 陈仲无意与这样的小妖计较。 但这牌符,若是被窃走了,却也可惜。 提前将牌符收了? 陈仲又恐怕那豺山君发觉不对,不敢进洞去。 思量片刻,陈仲忽而轻笑,对着两面牌符拱手一揖,道:“二位尸为正祀,却为食人妖物看门护院,不知这番道理,若见了少昊、颛顼二位先圣时,可有分说?过往之事,陈某却也无意计较,但今日某家师徒代天伐恶,二位若肯相助,往后四时祭祀不乏其人,若仍不闻不问、装聋作哑,也莫怪某家伐坛破庙,绝断奉飨,言尽于此,勿谓不预!” 说罢,陈仲即入山洞去了。 只留下洞口处,两面牌符上,穷奇绘像呲了牙,梼杌绘像瞪了眼。 但二神几近神灭,这牌符就是祂们仅剩无几的寄托,陈仲一番软硬兼施,祂们便是心中气愤,也不敢发作。 毕竟。 为了保住寄托,连被妖物挂在洞门口看家,祂们也都忍了。 要知道,当今世上,感应境界就是高人、大妖,但在穷奇、梼杌活跃的上古之时,这等境界的修士、妖物,又算得了什么? 可偏偏,以祂们当下的力量,还真就奈何不得这些曾经不值一提的小修士、小妖怪。 这边陈仲入洞去了不提。 洞外,果然有一只圆头圆脑,体长约有三尺,看起来颇似狸猫,浑身毛发红中泛金,尾巴又粗又长、由着金灿灿的毛发一圈一圈、分出了九节的小妖物钻了出来。 此妖名叫九环狸,世居仙门山,只是最近数百年来,家族丁口越来越少,现下更是只剩了他一个。 结果,祖上留下来的老宅还被一伙强盗盯上,宝贝、家私都给搬来了这里。 九环狸原本想要趁着豺山君不在,过来把自家两位老祖宗的牌位救走。 恰巧看到有人族修士,显是来寻那自称山君的傻狗晦气的。 有心求取帮助,却又担心自己也是妖。 犹豫之际,人族老头儿先走了。 九环狸来到洞口,打算先把两枚牌符取了。 做叩拜状,连着磕了三下,九环狸“吱吱唧唧”几声,就要上前。 但那穷奇、梼杌被陈仲威胁,此时哪敢就走? 祂们剩下的这唯一一个后代,可说是修行上又笨又懒,若是惹得刚刚那老杀才恼了,这个后辈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填进去的! 祂们固然近乎神灭,灵应不及全盛时的毫厘。 但眼力却还在。 陈仲一来,祂们便知好歹。 咣当咣当! 牌符无风自动,磕在山石上不肯走。 九环狸有些傻眼。 洞中,陈仲早已见得了这些,心中稍有可惜,那两个牌符原来是有主之物,今日若能借得祂们的力量,却也不好据为己有。 就在这时,一阵腥风,从远处直奔插翅峰而来。 九环狸慌忙藏入荆棘丛中。 洞内陈仲也招呼苏元明,准备迎敌。 第十三章 入洞去老修得果(3) 豺山君遍寻了附近三个山头,也未瞧见先锋使者的踪迹,心里越发嘀咕。 回得山来,散去那乌泱泱卷裹的“聒风”,这是他成妖之初就从血脉中得有的法术传承。 寻常的感应修士、妖物若无相应法术,还没有这般手段。 豺山君见自家洞府门前空空如也,暗骂一声小妖偷懒。 这些妖卒都是点化不久,智识不高,打骂训斥也总是本性难移。 只见那红毛的豺妖毫无疑虑,进了洞去。 洞外,九环狸抖抖身,从荆棘中站起。 他修行虽不勤快,却有一条天赋,那便是能够收敛自身,是其它动物也好,是修士、妖物也罢,都难注意到他。 豺山君当初在先锋使者的指点下,搬空九环狸的“祖屋老宅”,其实九环狸就在不远处亲眼看着。 只是碍于两头感应大妖在场,九环狸没有办法阻拦而已。 但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豺山君以及那先锋使者,都发现不了他。 九环狸抖着尾巴,有些犯难。 豺山君是个傻狗,不用放在心上。 但两位老祖宗说,今天要是不出力,不帮刚才那白头发老头儿干死傻狗,只怕要糟。 这让九环狸很不服气,两位老祖宗要是跟着他走了,难倒还能被老头儿找到不成! 他九环狸长这么大,从没被发现过! 不过,老祖宗的话还是要听的,帮忙就帮忙吧。 再者说,自从那红毛傻狗成了妖,仙门山被搅合的不轻也还算了,关键是他也一身红毛! 你也红毛,我也红毛,一山不容二红懂不懂! 帮老头儿,干他! 决心已下,但还有个问题——打打杀杀太危险! 要不还是…… 九环狸眼珠子一转,伏下身子蹭蹭两下,便跑走不见。 却说洞内。 陈仲盘坐帷床,此正是先前豺山君趴着的位置。 随身长剑置于膝头。 定静中,常人以肉眼无法察觉的各种气息,正在被陈仲以性灵拨动。 当世修行,以上古三书《河洛》、《山藏》、《象传》为宗。 三书遗失。 中古有老、孔二先师述《道德》、《易术》为本经。 《道德》有言,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 《易术》则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故而当世有“万物禀气而生”之说。 陈仲亦于定静中,可见万物诸气。 不仅仅人有气,修士有气。 有质有形的一草一木,妖物、石头,有质无形的水,无质无形的“空茫大气”,皆有其气,此气或曰为“炁”。 世间的任何存在,不仅有气,而且是独一无二之气。 就如人随着年龄的变化,外貌会改变,声音会改变,思维会改变,生死状态也会改变,但由体内诸气纠合抟炼的“人炁”,其独有特征却不会变,变的只有表述年龄、体貌、生死等等状态的通行之气。 人是如此,妖也一样。 陈仲静坐于那红毛豺所趴过的位置,目的便是找到红毛豺的气,离得远了难以找到。 陈仲毕竟修为有限,连感应都未能突破,按理说是无法突破自身与自然万物的阻隔,感应到身外诸气的。 好在他从钓叟传授的《玉清三十六箓》中参悟望气术,这才一定程度上打破界限。 但这种对身外诸气的感应,限制也是很大的。 距离稍远,陈仲便只能辨认那些强烈的、张扬的、显着的气,比如大妖、高修,又或者正在全力施展本领的普通妖物。 若要详细察知细微的气息,则首先要排除周围无处不在的干扰,毕竟就连“空茫大气”也是有着自己的气息的,这些干扰不排除,谈何察辨某物的气息呢! 故而陈仲要尽可能寻到目标曾经长期停留的位置。 这位置上不仅有更大可能沾染目标气息,而且目标脱落的皮屑、毛发,也都是携带其特有气息的。 除非,目标也像陈仲一般,修炼到了“锁精禁漏”之境。 修炼到这一步,别说皮屑、毛发,就连毛孔要不要张开,使自己身体内部与外界,做不做有限的接触,都能掌控。 哪里的皮肤、毛发须得新旧更替,也都是由陈仲自行掌握,在合适的时机掉落、收集,不会给敌人留下任何可趁之机。 但豺山君,显然没有这般功行。 此刻,一缕缕似有腥臭,能闻得若隐若现的哀哭声的殷红气息,正在陈仲膝头的长剑剑鞘外,不断流转、环绕。 陈仲能够听到,鞘中长剑之气,正自发出阵阵愤怒之音,它颤抖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剑鞘,斩杀剑鞘外气息的源头。 与此同时,一架斗柜遮蔽的阴影后,苏元明紧张地双手握着镔铁棍。 老师陈仲交给他的任务,是挡住豺妖的退路,不能让其逃出洞外。 毕竟先前见得了此妖能够驾风而行。 这本事,无论陈仲还是苏元明,都不具备,一旦被豺妖逃出洞,再想将其留下就不可能了。 到时候除恶未尽,让他报复起来…… 苏元明立刻就想到了他自己一马当先,进洞剿杀那些小妖时所看到的惨状! 三个猎人,被妖怪们当牲口般挂起来,各个身体部位,被分割炮制,那烧水褪毛用的薪柴中,还能看到人骨! 早先苏元明听到吊睛白额虎跟几个小妖谈论如何吃人,还只是寻常愤怒,到洞中见了这些。 苏元明才明白了,为什么他的老师一听那些话,明知道这里有着感应境界大妖,也毫不犹豫要来除恶! 此妖不除,枉为人! 便在此时,一道斜拉着,长长的影子,当先投入洞来。 随后一股子恶臭,直冲脑门。 苏元明咬牙切齿,却又担心要直面妖魔的老师。 老师的年龄,已经那么大了。 听说修士到了八十岁,修为都会散得七七八八…… 正胡思乱想间,红毛豺已然走入洞中,他抬眼就看到了洞内死得到处都是的小妖尸体。 而就在那正当中,一名白发老者,腰背佝偻着,闭目盘膝坐在他豺山君的宝座之上! “大胆……” 红毛豺瞪着眼睛刚要斥骂。 便见白发老者微微张口,长吸一口气,随之他整个身子膨胀饱满,舒展开来! 腰背挺直。 陈仲淡淡睁开双目,目光落处。 一道精芒,电闪而出! 第十四章 入洞去老修得果(4) 嘣! 呛! 豺妖耳中,几乎无分先后,响起两声鸣音。 但实际上,还是有先后的。 第一声,是气意被断,长剑出鞘之时,落锁之音。 第二声,则是刀剑相撞! 豺妖完全是依靠本能,将未曾离手的长刀,竖在身前,才堪堪挡住刺击,但他仍旧感到一股巨力势不可挡,硬生生将他的平衡破尽,他只能脚步踉跄地连连后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离开片刻,洞府中竟然就来了这般厉害的人族修士! 红毛豺脸色剧变之下,心中却也庆幸。 亏得他刚刚出去,寻找先锋使者,若是他被堵在洞中,如何抵挡这般恐怖的飞剑之术? 然而,就在红毛豺变色的同时。 陈仲也同样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几十年来,他苦苦追寻的退病关,竟在此时发动了! 病关一动,那便是浑身上下,病气漫延。 这病气,是人这一生中,所有经历的病痛,以及对身体的销磨损耗,造成的无法逆转的伤损,便如俗世间人们常说的“老病”、“暗伤”之流。 修士因为修行命功,平日里将这些隐患都掩盖了起来。 但实质上,修士只是修行的凡人,不是真的成了仙,隐患就是隐患,它积攒在那里,总有爆发,或者削损寿元的那一天! 退病关,即是这所有隐患总爆发的关卡。 这一关,据陈仲所知,除去他得到的《剑术》以外,其余各家修行法门,均未提及。 就像退病关之前,《剑术》还有周天炼形和锁精禁漏两重性命之功。 但其余各家,大多是在性功求得“坐忘”之后,便开始寻求突破感应。 对于《剑术》比其它法门多出三重关隘的事情,陈仲认为这是重新觅得登仙大道的关键。 但也有许多修士认为,这是一条繁难歧路,因为无论你多了什么,最后也是寻求感应。 别人不去做,境界成就并无什么太大不同。 更何况。 陈仲这个坚持己见之人,还没能实证自己的法门。 他被困在退病关几十年,连感应都无法触及。 又凭什么说自己的对,而别人的就错了呢! 此刻,《剑术》中描述的退病关终于来了! 陈仲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作痛,无一处不反乱,定静中可见,诸气都已被病气深种,此刻陈仲与病痛,已是混为一体,不可分解。 于是,无论什么性灵还是真气,哪怕一根手指头,陈仲也都是休想使动的了。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能够受控。 这一关,若是不得渡过,那便是病亡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随便换个时间,这病关引动,陈仲也都只会欣喜,哪怕他接下来就病死了,可是他已然实证了病关确实存在,《剑术》是正确的! 奈何! 此时此刻! 长剑出鞘之时,病关发作。 陈仲本该以气控剑,让那豺妖根本不及反应,就被取了首级,一了百了。 但在那最关键的时候,出了这般岔子! 接下来,陈仲已是毫无战力。 全要看那豺妖反应速度,以及苏元明的本领。 另一边,苏元明可不知道自家老师出了变故。 他见陈仲飞剑凌空,将那豺妖打得连连后退,心中还惊喜呢! 别人都说修行不破感应,八九十岁就是寻常老人。 但他的老师,果然非同一般! 苏元明得了鼓舞,信心十足,举了镔铁棍,大喝一声,抬脚踹翻斗柜,朝那豺妖,兜头便砸! 红毛豺还没从硬挡一剑的后怕中缓过神,见得自己身后竟然还藏了个黑熊般的少年,更加心慌,急忙举刀抵挡。 这一挡不要紧。 苏元明的骇人巨力,哪里就能随便挡住了? 挨了不两合,红毛豺就爪酸趾软,万万抵敌不住。 但他好赖也是感应大妖,一手血脉传承的法术,还是修炼熟稔了的。 慌忙招来一阵腥风,要从洞口灌进来,吹苏元明一个跟头。 但那风到了洞口,却见绘着神像的两个桃木牌符,显出灵应来。 左边穷奇现身,指着腥风道:“那豺狗骂你贼风,休要帮他!” 语毕,腥风立止。 右边梼杌也自现身,望望洞内苏元明黑熊一般,举着镔铁棍,却还颇能对祂口味,于是来至苏元明身后,吐出一口气附在镔铁棍上。 苏元明与豺妖没有陈仲的本领,却看不到二神做为。 豺妖招风招不到,急得瞪眼,心中暗骂:“贼风哪里去了?!” 这话不知如何,就那样出现在他心底,自己骂了也不觉有什么不妥。 只是法术彻底没了作用。 另一边苏元明也不知为何,莫名就觉得自己这一棍,必定可以崩山断海,无论前面是什么,都休想挡住他。 一棍砸下! 妖豺当即骨断筋折,长刀落地。 接着,便是他好大的头颅,脆瓜一般崩散开来,即刻了账! 苏元明只觉浑身舒爽,好似三伏天喝了冰镇的蜜豆汤,又有想要继续打砸一切,将所有看不顺眼的东西全部砸碎的冲动升起。 但这冲动来至,苏元明头脑中却忽然想起老师陈仲的教导来。 “君子处穷,潜龙勿用,砥砺修行以待变时。” “志向既遂,亢龙有悔,气骄意惰自取其咎。” 陈仲不仅仅教导学生如何修行,如何求道。 更要告诉学生如何做人、处世。 苏元明对陈仲非常崇敬,除了自作主张进山这一次,向来都是听话的,而此次进山,又遭遇那虎妖压制,他更是从心底生出崇拜之情。 想到陈仲的告诫。 苏元明心底那股要大大破坏一场的冲动,便即冰消雪退。 梼杌站在苏元明身后,见状惊讶。 但看看那坐在帷床上,眼见着气息极速衰弱,恐怕不多时便要死去的老人。 祂知道这少年是老人的弟子,少年能够镇压住心底无名躁动,想必定是老人的功劳。 不由得也对老人露出敬佩的神色,当下不再作乱,散去灵应,重回牌符。 而这时,苏元明也发觉了老师陈仲的异样! 当啷! 铁棍落地。 苏元明哪还顾得什么豺妖、狗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陈仲床前,眼看着陈仲显露出无可遮掩的衰败、死亡气息,登时落下泪来。 “老师、老师!你怎么了?” 陈仲勉励抬起眼皮,他已经想明白这病关为何此时发作了。 但,仍旧说不得。 告诉了苏元明,这孩子恐怕就会如自己一般,数十年无法破关。 而若不说,万一苏元明破关前未曾做好准备,便很有可能也如陈仲一般,身死道消! 第十五章 入洞去老修得果(5) 说,还是不说? 陈仲其实根本不必选。 眼下除了苏元明,哪里还有其他人可以继承道业? 而苏元明经过几次考验,也基本上达到了陈仲的要求。 既然如此,对苏元明,陈仲的期望,便是他能超越自己这样的前人,寻得大道的。 此刻告诉他,只为保他不会因退病关而亡,却反过来增添他破境求道的难度。 这,还需要选吗? 陈仲竭力调息,准备积攒力气,将后事交代了。 他没有太多要说的。 一口长剑,一部《剑术》,以及仅剩的三枚玉箓而已。 正在这时,不知跑去了哪里的九环狸忽然奔进洞中。 只见他两个前爪抱着一枚果子,仅凭两只后腿外加粗长的尾巴,一扫一扫,竟顺着苏元明跪倒的身体,一路冲过腰背,在肩头小小一垫脚,蹦上了苏元明头顶。 苏元明这才察觉有异。 慌忙左右摇头,硬是没找到多了什么东西。 九环狸在苏元明头顶一蹲,稳稳当当,不管苏元明怎么动脑袋,这小东西身子都直直对着陈仲。 “吱吱唧唧!” 九环狸举起果子,对着陈仲吱吱两声,示意陈仲吃掉。 苏元明听得声音,方才知道是自己头顶多了个小东西。 两眼往上翻着瞧。 只见一枚青不溜丢的果子,大约是个李子、杏子之类的,但明显没熟。 苏元明运力晃动脑袋,将九环狸晃了下来。 小东西恼了,落在地上,扭头对着苏元明一顿痛骂:“吱吱唧唧!” 苏元明:? 大眼瞪小眼。 你说啥? 苏元明听不懂。 九环狸气得原地起跳,连比划带骂。 这回苏元明大致明白了。 “你要把这个给我老师吃?” 苏元明差点给气笑,但看着陈仲模样,又忍不住哭道:“你那是什么东西,生的,我老师都这样了,他怎么能吃!你快别捣乱!” 然而苏元明却不知。 九环狸抱着果子到来,陈仲看到那果子的一瞬间,便怔住了。 只见那果子在陈仲眼中何等模样? 有诗为证: 赤紫青黄采蝃蝀。 人间无觅梦里生。 狡狸谁使奉仙果? 功性原来敬自成。 那果子在陈仲眼中,并非其外在貌相,而是一团五彩缤纷,好似雨后长虹般的绚丽色彩抟结在一起。 这些色彩都是气! 所不同的是,这些气直接向陈仲表明了它们是如何纠合抟炼,最终形成那枚果实的。 这就像是陈仲入静时,看到自身诸气是如何抟炼成自己独特的“炁”。 而陈仲以望气术观看到的外界的气,则都是已经抟炼成一体的,无法看到其抟炼之前的,与抟炼过程的。 本来,这枚果子,也该是如此。 陈仲能见,也就是见到一道抟炼过的气息。 但此刻,他却望到了果子气息的抟炼过程! 犹如静观己身! 这是,感应境界的望气术! 陈仲明悟的一瞬间,只觉自己与那果子合为了一体。 果子是陈仲,陈仲是果子。 果子如何从开花、受精,到发育、成长,再到植株被两头感应大妖发现,将要被移栽,随后九环狸慌忙把尚未成熟的果实摘下、收藏,最后又被送至山君窟…… 所有的过程,犹如亲历。 一时间,陈仲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人,还是果实。 甚至,陈仲已然忘却了自己是人。 但当果实被九环狸抱着,送入山君窟,映入陈仲眼帘的一瞬间。 陈仲看到了自己那衰朽的身躯中,无穷诸气与一团缤纷气息相交融,曾经抟结一体,不与外物相交的诸气,挥散开来,似将与天地相融,再也不分彼此。 而在这样的过程中,原本深种陈仲诸气的病气,分散到整个天地自然当中,自是犹如滴水入海,转瞬不见。 眼看着陈仲自身诸气也要融汇而去,再不复存。 但此刻陈仲以果实的视角,观望此象,顷刻间醒悟过来! 他是陈仲,字子正,生于天地间,长在仙门前,托身寻大道,纪则六十年! 他,是人,不是果。 刹那间。 即将融于天地的诸般气息,重新抟结,化合为人,内外通感,复得界限。 陈仲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眼,一时间感慨万千。 他,破境感应了! 与此同时,亲眼目睹了陈仲变化的苏元明,嘴巴不知何时,张大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虽然还察觉不到“炁”的变化。 但他能看见陈仲早就全白的头发,从发根一点点返黑。 能看见陈仲佝偻、干枯的躯体,一点点丰盈、挺拔。 能看见陈仲眼角、额头的皱纹完全消失不见。 能听到陈仲的呼吸变得沉稳,心跳变得有力。 返老还童!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还童”不至于,但变得年轻了却是肉眼可见。 刚刚还气息垂尽,奄奄将亡的老人,转瞬间就恢复了生机活力。 这足以令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苏元明边上的九环狸也很惊讶。 他倒不是因为陈仲起死回生,他听了两位老祖宗的话,要参与到消灭红毛豺的事情中来,但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太危险,所以他跑去搞后勤了! 专门抱着这枚“虹角果”过来。 他们这一族有个祖传的说法,“虹角果”四万年一开花,四万年一结果,四万年一成熟。 十二万年熟一回,熟了,包治百病! 只是十二万年太久,九环狸一族,还从没验证过这说法正确与否。 但九环狸觉得吧,就算果子没熟,没法包治百病,多少也能治个小伤不是? 果然,陈仲起死回生了。 对此,九环狸多少有些可惜,早知道“虹角果”效果这么霸道,他换个其它果子拿来了。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让九环狸惊讶的,是果子明明一直在他爪子里,可是就刚刚吵一架的功夫! 果子只剩核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仲并不知道九环狸小脑袋中的疑问,若是知道了,倒是不会吝啬解答。 《庄子》中,有庄周梦蝶,不知周也,俄而蘧蘧然周也,这样一则小故事。 此时此刻,陈仲方才明白,这个故事,讲的正是感应! 以气应气,则人与物之化变,何须假以形体? 陈仲是吃了虹角果,还是与虹角果化而为一? 这或许要到更高明的修行层次,才能真正得出答案。 此外,虹角果对于陈仲突破感应,说重要自然是很重要,它帮助陈仲捅开了那境界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但除此外,也就没有多么重要了。 如果陈仲在与虹角果物化为一之时,没有能够及时醒悟自我,明悟我与自然的界限,那么他就将会气意化销,融于天地,与死也没有分别。 另外,陈仲渡过退病关,实则是他首先突破了感应,内外交感之际,凭借自然天地的气息博大,化解了病气对自身诸气的瓦解、纠缠。 “返老还童”、“百病全消”,都是突破感应带来的变化。 并不是虹角果真的有传说中的功效。 当然,如果这果子成熟了,结果如何却又另说。 陈仲既已突破,对于这些缘故,心中便一清二楚。 无论如何,他是承了九环狸赠果之情的。 “你这小狸,寻我何事?我承你赠果之情,亦可允诺你一件事情。” 陈仲早就察觉了这小东西,而且猜也知道,九环狸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陈仲师徒来至山君窟的时候出现,必定是有事相求。 此妖气息之中无有秽恶,陈仲对待他的态度,与对那红毛豺便自不相同。 第十六章 踏风来小儿失机(1) 踏破铁靴无觅处! 陈仲听罢了九环狸的请求,颇有些惊喜。 他就是请陈仲驱逐那所谓的“天下妖修总盟会”的先锋使者的。 陈仲此次前来除妖,很重要的一个目的便是搞清楚这个“天下妖修总盟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在山君窟,只等到了红毛妖豺,却不曾见到那“先锋使者”。 至于说生擒妖豺加以审问,陈仲根本没有考虑过。 那毕竟是感应大妖。 陈仲以“斩气”手段来应对。 修士平日以自身性灵,培育剑上“神灵”,“斩气”即是以剑上“神灵”极度厌恶的气息,挑拨“神灵”怒火,又积蓄鞘内,使之不得发作,直至达到顶点,骤然出鞘飞斩气息源头。 须知,剑上“神灵”的性情受修士自身性灵影响,它厌恶什么,什么样的气息可以挑起怒火,都有定数,不是什么敌手都能以之应对。 当“斩气”手段可以施展之时,根本没有留手一说! 它只是形似飞剑而已。 至于陈仲的病关被引动,既可以说是意外,实则也可以说是必然。 此前病关始终不动,好似根本不存在,陈仲一直搞不清楚原因。 而今病关已渡,因由自明——病关不动,只因陈仲不愿! 表面上,陈仲几十年来都在追寻病关。 但实际上,他追寻的是“渡过”病关,而非“引动”病关。 《剑术》中讲的清楚,病关一动,任你什么修为、境界,都是脆弱不堪。 陈仲一生行侠仗义,结交的好友固然多,打下的仇家同样不知凡几。 他敢脆弱么? 所以,陈仲内心深处,不敢脆弱、不肯脆弱、不能脆弱! 故而他想的从来都是怎么“渡”,可关碍不动,哪里需要去渡呢? 数十年来,心结在此。 今次发作,则是陈仲气血衰朽,一日内却接连有“赴宴彭氏”、“赶路伏虎”,这一系列消耗气血的举动。 最后在山君窟中,施展“斩气”手段,气血、性灵的消耗,彻底无法维持身体的康健状态。 准确说,当是病关反噬,要夺拿陈仲多年来欠下的寿元,而不是陈仲主动引发病关。 如今,陈仲突破了感应,与曾经已然可谓两重天地。 虽则那所谓的“先锋使者”也是感应大妖。 但陈仲得了他的消息,却是只有惊喜,无有戒惧! 当下,陈仲由着九环狸指引,直下插翅峰。 只将苏元明留下,打扫山君窟,这孩子力气大,干这活儿正好。 九环狸奔跑极快,而且跳跃之间犹如滑翔,一个不注意,有时便已滑出二三十丈之远。 “吱吱唧唧!” 陈仲奔行不能算慢,但仍旧远不及九环狸。 便见这小东西一时去了前面,一时又转回来,冲着陈仲嚷他的“狸语”,言辞还很不客气。 这是古狃毗山,狸狌一族的语言。 陈仲游历昆仑道洲的时候,曾与炎州道名士许慎相遇、同行。 许慎比陈仲年纪更大,但他一生探求文字古今变迁,主张于古迹中寻得确凿证据,从而找到修补当世修行法门缺失的办法。 因此,许慎常年行走十三道洲,查访各处古迹。 就是在那段同行的经历中,陈仲自许慎处,学到了许多古字,乃至于人族以外的,当世已经遗落的它族语言。 九环狸的狸狌语,陈仲恰巧可以听懂。 “再向东翻一道山脊?那附近若是我不曾记错,当有前汉临蚕郡王世系之墓,那妖物莫非是……” 仙门山阻隔了东西,西边是仙门郡,东边便是临蚕郡了。 临蚕郡王一系出自前汉,后汉时国除,在那之前,历代临蚕郡王死后都葬在仙门山中。 外人不知晓临蚕郡王一系墓地的具体位置。 如陈仲这般的,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的范围。 按理说,那外来的妖物更加不该知道墓地的所在。 但是,九环狸的“吱吱唧唧”虽然多数都跟自言自语一样,却也足够陈仲听出些东西来了。 那所谓的“先锋使者”,进入仙门山,糊弄住了红毛豺后,就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九环狸的“祖传老宅”,属于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而就在几天前,那“先锋使者”找到了一座废弃村庄。 村庄是在汉亡之后便即废弃的,废弃前的作用是给临蚕郡王一系守墓。 九环狸儿时,结识过一个人族伙伴,就是老死在村庄中的。 现如今那“先锋使者”在村庄里里外外折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故人惊扰,所以九环狸想请陈仲,把那外来的妖怪给赶走! 陈仲怀疑,“先锋使者”找的就是临蚕郡王一系的坟墓。 必须尽快阻止他! 陈仲微微皱眉,握住随身了几十年的长剑。 他刚刚突破感应,来不及修炼什么法术,想要像先前那红毛豺一般驾风赶路,却是做不到。 如今想要再快一些,有什么方法呢? 陈仲这里思索。 那九环狸却是大惊! 他听到陈仲刚刚那句自语了! 这老头儿能听懂他的话!? 眼珠子猛转。 他一直以为人族都听不明白的,他还故意比划手势,假装自己不会说话,心里没少嘲笑人族都是笨蛋! 这一路上,他有没有顺嘴骂过老头儿? 好像……有的吧! 谁让他威胁自家两位老祖宗来着! 九环狸越想越心虚,但一转念,人族老头儿要是真能听懂自己的话,听到自己骂他,怎么无动于衷呢? 所以…… 他其实听不懂! 要不…… “吱吱!” 九环狸跑回正在沉思的陈仲面前,十分无辜地用狸狌语喊一声“臭老头儿!” 陈仲闻声,瞥他一眼,却是忽然露出笑容。 刹时间,九环狸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他感觉到一股锐利杀气,落在自己脖颈处。 “吱吱、救命!” 蹬地一下,九环狸已蹿出数丈,更在腾空时伸展躯体,滑翔而去,速度极快。 陈仲细细观望,见了气息变化,露出一丝了然。 原是这小东西骨骼轻盈,故而“苍茫大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承载他。 陈仲若欲学步,仅仅模仿动作是没有意义的。 但! 下一刻。 陈仲猛然跃起,双腿在左近树干上借力两次,便已来至一株约有十丈高的大桐树顶端。 挥剑向前! 陈仲的视野中,便见缕缕气息分剖开来,随之他将己身之气与其化而同合。 顷刻间,只见陈仲衣襟飘扬,凌空虚渡,恍似神人步虚而行,悠悠荡荡间,便已追上了九环狸。 第十七章 踏风来小儿失机(2) 感应之境,确实玄奇。 特别是对于陈仲而言。 他的望气术,从只能观望到诸气抟结之“相”,进一步达到可以观望到诸气抟结之“理”,这就使得他具备了观察、感悟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能力。 其他修士修行法术,需要首先找到一种法术的修行方法。 这在陈仲却不是必须,他只要找到相应的现象,从而自己观察、总结即可。 当然,陈仲一个人的观察感悟,未必就比其他修士代代传承、代代总结的成熟法术更好,如有条件,陈仲也是很愿意寻找范本,进行学习的。 九环狸仰头看到陈仲飘然前行,每当滑翔之势将尽,便再次挥出一剑,很快越过山脊,直往那废弃村庄去了,根本没有来找他麻烦的意思。 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反应过来。 刚刚陈仲根本不是因为被他骂了,要跟他计较。 而就是吓他一吓,好从他身上学得步虚之术! 真是太坏了! 九环狸待陈仲走远,彻底没了影子,立刻蹦着“吱吱”起来。 坏老头儿! 听懂了装听不懂! 还故意吓唬狸! 却说陈仲不过片刻,已然来至目的地。 只见那村庄内大约有三十多间茅屋,唯有三间瓦舍排布整齐,似是村子的重要所在。 但如今所有的屋舍,都已是残迹,夯土夹茅草的墙壁,无法久存,一旦没了人住,很快便坍塌倾倒。 此时都是残垣断壁,寂静无声。 连虫儿也无一只? 陈仲近前。 果然在那三间瓦舍的断瓦残迹之间,见到一个长近两丈的巨大妖物,正自酣睡。 有这妖物肆无忌惮地释放气息,哪怕酣睡,虫子也都被吓跑了。 陈仲来到他的头顶,仍未醒觉。 观处,单说那妖物大体是个人形,四肢、身躯、头颅,一应俱全,只是每一件都比常人巨大许多。 他五官格外丑陋,鼻子只有两个孔,犹如遭了劓型,眼睛没有眼睑,闭着的时候就是一层迷迷蒙蒙的翳膜盖住眼球,嘴巴则有两根粗大尖锐的犬齿,从嘴角呲出,贴着下颌,还长一寸! 陈仲细观妖物气息,只见一股墨绿臭云,贴着地气,如虫涌动一般,十分令人厌恶,此是这妖物的气息外相。 再分辨内理,只见皆是些充斥着“腐烂”、“死亡”、“绝望”、“凶厉”、“嗜血”之意的秽气。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所在! 看此妖气息,也就是尸魅一类,虽然气息强大,恐怕寻常修士遇到了它,都要退避三舍。 但尸魅本身是没有智识的! 它不可能去充当什么“先锋使者”。 而陈仲,分明在此妖的气息之中,观辨出了一道好似风筝线的外来气意。 尸魅只是一个被控制着的傀儡。 想要知道其背后之人的真实意图…… 就在陈仲思考至此的时候,那风筝线般的外来气意,猛然一动,似是察觉到了有人在观察它! 下一刻。 尸魅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对着半空中的陈仲张开嘴巴。 吼叫,但无声! 陈仲只觉自己与天地万物的气息感应顿时断开。 刹那间,他已是无法再维持步虚,直落向下。 好在,陈仲一身武功,早已登峰造极,再加上他立身处也不算高,挥出几道剑气反冲,便卸去力道,安然落地。 这尸魅,当真不能小觑! 下一刻,尸魅已是站了起来,在它跟前,周围的村庄,乃至于陈仲这身高八尺,在人族中已经相当高大的,都显得矮小起来。 “是你!豺山君居然死在你手上了?” 丑陋的尸魅口中,居然发出了温文尔雅,好似世家子弟中人的嗓音来。 陈仲对此不意外,也不惊讶,世上模仿声音的方法多得是,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唯一有趣的是,尸魅或者说尸魅背后的人物,居然认得陈仲,而且很肯定,陈仲是和那豺妖做过了一场的。 “哼,可惜,你若大的岁数,却不识天命,侥幸杀了那豺妖,还敢来寻我?莫不是你还把你自己当做三十年前,斩杀感应犹如杀鸡?” 尸魅身材高大,嗓音也大,嗡嗡回响,震得人好似坐在了海船上。 “明年今朝,便是你的祭日!” 话音落时,尸魅斗大的巴掌,卷着风声拍了上来。 陈仲并不理会对方的话语,他突破感应之后,几十年人生中对身体造成的亏耗,全然去尽,如今无论是体力还是气血,全都恢复了巅峰。 双腿微微发力,已是离开原处六七丈远。 同时,掌中长剑,低鸣一声,飞射而出! 这却不是“斩气”的手段了。 陈仲到此,第一时间就在尝试寻找尸魅留落在外的气息。 但其背后之人堪称滴水不漏,短时间内没有所得。 于是陈仲干脆换了思路。 他的随身长剑,多年来受到他性灵蕴养,生出“神灵”。 人与剑之间,实质上早有联系。 陈仲此刻再以自身诸气与长剑诸气混化,果然能够将长剑驱使如意,好似多出一条手臂! 这,或许便是真正的飞剑之术? 长剑呛然斩落,刺中尸魅脖颈。 但尸魅只是晃晃脑袋,身体微微后仰了那么一下,剑锋连个白印子都没能留下! 相反,陈仲自身只觉阵阵轰鸣,从长剑上传递而来,在自己身体中来回冲撞,难受得几乎站立不稳。 陈仲与长剑,气合为一,长剑如臂使指了,同时长剑遭受的一切,也都会传递入陈仲体内! 这飞剑之术若不做改进,恐怕不是一般人能用、敢用的! “飞剑斩气?哈哈哈,久闻陈子正斩气之能,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啊!我浑身上下坚如精钢,你斩,你来斩啊!” 尸魅大笑连连,它把陈仲刚刚那一剑,认作了“斩气”的手段。 这却也怪不得它,陈仲行走天下,除恶时遇到强敌,多是倚仗“斩气”,立威扬名。 旁人只记得“斩气”的外在,却不知其中根由。 陈仲也不理会尸魅嘲讽,对方身躯的坚硬程度,确实大大出乎意料。 但陈仲刚刚一击,也并非毫无所得! 一缕墨绿臭云般的气息,此刻已然被长剑带在锋刃,斩夺飞还! 那正是施展“斩气”手段所必须的、面前尸魅的独特气息。 陈仲一手掐剑诀,一手接剑器,散去化合的诸气,剑与人,分离。 视线收回,不再看那两丈来高的巨大尸魅。 妖虽巨,何惧之有? 目光落于剑格,那里铭有二字——钧平! 此剑,长五尺二寸,出牛首之铁、淬大河之英,面以八方、刃以三砥,镇恶断罪,凡夺命纪百一十三! “尔欲识我斩气乎?” 问发,剑化,垂发轻摇。 “固当从命!” 第十八章 踏风来小儿失机(3) “啊!” 一张有着七层雕花顶、圆窗镂空格,前侧大柜做封板,纱织的帷帐放下来,华丽的犹如一间小房子的大床上。 一名半倚着玉案,手捧一枚小儿拳头大小的赤红色丹丸,衣着名贵的白净少年,原本正自满脸享受地从那丹丸上吸取一缕缕殷红色气雾。 忽然之间,他脸上的惬意便被惊怒、痛苦所取代。 寒颤着将丹丸放到玉案中。 双手抱住脑袋,蜷坐起来,久久无法停止颤抖。 “陈仲、老贼!你该死!” 大约一炷香之后,少年终于缓了过来,此时他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湿透。 而脑海中,仍旧被那一道近乎充斥天地的绚烂剑气所霸占。 之前,他只听到陈仲淡然地道了一句“尔欲识我斩气乎”。 接着,那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破铜烂铁,就化成了一道虹气也似,瞬间充斥了少年依附于仙门山中尸魅的全部感知。 就连陈仲最后半句说的是什么,少年都没能听清。 他所精心炼制的尸魅,就彻底与他断开了联系。 要知道,那尸魅可是用上了他那位神通广大的师尊,赐给他的三枚丹丸之一,炼成之后不但全身上下坚逾金铁,像什么水淹、火烧、风吹、土埋,也都对其不起作用,称得上是全无弱点。 而且,用了少年师尊亲手炼制的丹丸,还可以让少年在极远的地方,对尸魅操控自如,出入险地无需亲身而行。 此时此刻,他其实就在仙门郡城当中! “可恶,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少年渐渐从充斥脑海的“剑气”中,恢复了些许思考之能。 但他完全无法理解陈仲的“斩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所能唯一清楚的,就是陈仲不像是没有突破感应,七老八十,气血衰朽的模样! “左固和巴辕骗我?!” 少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有人出卖他。 然而不及深思,脑海中的“剑气”便又发作起来。 就好似那道可怕的气息,将要隔着仙门山,隔着数十上百里的距离,追杀过来一样。 少年头痛欲裂,耳中都似有“呼啸”之声传来。 “啊!” 痛叫一声,少年撞翻玉案,在床上翻滚着,浑身抽搐。 房间里这么大的动静,守在外面的仆人早已被惊动。 不多时,左固和巴辕两个便同时赶到。 原来他们在彭家散了之后,并没有各自回家,反倒又悄悄聚了起来。 两人听到消息,匆匆走来。 左固撞开房门,被门槛绊个趔趄。 巴辕从后面抓住左固手肘,免了左固摔倒,同时也抢前一步,先至少年床前。 “又玄公子、又玄公子安否?” 原来那少年姓郑,本也是士族嫡子,但早年跟随在道士身边修行,道士赐了一个道号唤作又玄,自此少年便以郑又玄自称,名字倒是渐渐少有人知。 偏偏,这郑又玄平素更爱士族奢侈的做派,从来不是什么苦行朴素的路数,因着他祖上出过一位朝廷公、师,他以此自矜,认识他的人便称其“公子”。 巴辕和左固赶来的时间里,郑又玄脑海中的“剑气”终于又是平息些许。 听到呼唤。 郑又玄勉强侧头睁眼,见了巴辕以及那从后面踮着脚伸出头的左固,心内恨得不行! “你们敢害我!不怕我师前来问罪吗!” 郑又玄咬牙切齿。 左固脚一撤,不见了脑袋。 巴辕瞠目结舌:“这、这是从何说起?” 郑又玄道:“陈仲!那老贼必是突破感应了,你们回来却只说他虚耗寿元,强撑气势,害得我大意之下,被破了手段,你还在此装糊涂!” 巴辕完全无法理解,陈仲没有突破感应的消息,还是郑又玄亲自带来的,否则他和左固在彭家的时候,哪能那么笃定啊! 现在,郑又玄却说陈仲已经突破感应了? “怎么可能?” “哼!如何不可能!那老贼发根生黑,躯体丰满,分明是破了感应,寿元增长之相,你们在宴席上便看不出来么?我看分明是你们故意隐瞒,处心积虑害我!” 郑又玄大声指责。 巴辕和左固面面相觑。 巴辕道:“宴席上,那老儿气势虽强,脖颈、手脚却干枯虬结。” 左固也道:“没错,他发色白中见污,发梢枯涩,完全是寿元将尽之兆。” 他们说的这些,都是修行人,乃至于天底下所有老人,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的征象,之前彭氏宴席上,陈仲表面上看着再怎么精气神不俗,但这些细微处,是没办法完全改善的。 巴辕、左固两个人,万分肯定,当时的陈仲,根本不存在什么发根生黑,身躯丰满! 两人对视间,猛然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一抹深沉的恐惧! 如果说,陈仲在彭氏宴席时确实没有突破感应,而郑又玄遇到时,陈仲又已经突破了感应…… 这,虽然耸人听闻,却也不是毫无可能! 巴辕和左固设计,引陈仲进仙门山,本是想要让陈仲和那豺山君同归于尽,或者被豺山君杀了,但如今看来,恐怕他们的算计,很可能反而是帮助了陈仲突破! 若无此事,或许陈仲便无声无息,老死在朝庙对面那不起眼的茅庐中了,也未可知? 但现在追悔前事,太晚了! 怎么办,这才是当务之急。 此时此刻,哪还有心思再去勾心斗角。 两人对视着,异口同声:“逃!” 郑又玄也不傻,他怀疑左固和巴辕出卖自己,但再深想一想,且不说郑又玄那位师尊的报复。 单单左固和巴辕,为了向郑又玄的师尊求得丹丸。 这些日子以来,配合郑又玄做的那些事情,一旦被陈仲知道,就不可能放过了他们! 他俩,没道理害自己。 当下,左固和巴辕又是一番劝慰,郑又玄也借坡下驴。 三人趁着陈仲尚未归来,急急忙忙两乘骡车,出了仙门郡城,取道东南,径自去了。 离城十余里,左固与巴辕探头回望,对家族颇多不舍。 郑又玄脑海中时不时发作的“剑气”,倒是终于被他寻到了化解方法——便是他师尊所赐的赤红丹丸了! “你们便不顾彭家那人,自顾自走了?” 郑又玄倒不是可惜别的,只可惜了彭氏那小娘子,本是左、巴二人许诺给他的。 左固道:“唉呀,又玄公子,都到什么时候了,逃命要紧,哪里还顾得到那么许多!” 巴辕也帮腔:“对呀!再说我们若不把些‘证据’、‘罪人’留给那陈子正,他岂能善罢甘休?别说彭术,就连我与左兄,不也各自舍了一名嫡脉后人,布置出来假死脱身?” 郑又玄也觉得在理。 陈仲的“斩气”名不虚传,万一被他不依不饶追上来…… “老贼,休要得意,等着瞧吧!” 恨恨自语一句,郑又玄缩回床帏之内。 两辆骡车,郑又玄的格外不同,硬生生将那大床换在了车厢位置。 还好陈老贼的脚程似是不怎么快,否则他这骡车,怕也只能落得巴辕、左固一般的寒酸模样。 第十九章 踏风来小儿失机(4) 被人念叨着脚程不快的陈仲,此刻正在那荒村中,寻了块清净石头坐着。 石头似是碓臼,倒扣在地上,内里是个凹坑。 这是用来去除稻谷外壳的器具。 只可惜村庄废弃,人烟俱无,加工稻谷的器具自然也没了用处。 散落在坍圮的废墟间,任凭风雨洗礼。 陈仲先前施展“斩气”手段,本意是想循着那尸魅被人附体控制的一缕气息,直接诛杀背后之人。 但那人倒也有些手段,表面上看起来,其自身气息与尸魅一般无二,到了真正破杀气意的时候,才显出根底不同。 陈仲的手段,也便只能斩杀尸魅,而断了那背后之人的线索。 这一战说起来似乎来来回回,但实质上不过一个照面,对话两句罢了。 用时非常短。 九环狸一路奔跑过来,到了地方的时候,陈仲都已经把整个村子大致巡视了一遍。 村子里,尸魅曾经活动的痕迹非常明显,但它应当还没有什么收获。 只是陈仲对这里并不怎么熟悉,难说这尸魅是不是真的没有找到临蚕郡王一系的坟茔。 若是被那尸魅得手,而陈仲没能察觉,说不定等那背后的宵小寻过来,又要生出什么阴谋来。 故而陈仲不打算立刻回城,和那些设计谋算苏元明的仙门士族浪费口舌,反正士族的产业跑不了,他们的人就跑不了! 等九环狸到了,陈仲直接差遣他去把苏元明唤来。 那个徒儿脑筋不甚灵光,陈仲又未能将那背后之人除却,不把苏元明放在跟前看着,可不叫人放心。 将满不情愿的九环狸打发走。 陈仲这才有了空闲,细细审视自身的突破。 身体,是变化最大的。 血气恢复了生机,好似又回到了三、四十岁之间的壮年时期,但这只是血气,想要整个人各处机能都恢复到那样的水平,估计总要有个几天的时间,慢慢温养。 当然,再怎么样,也就最多恢复到三十余岁时的状态了。 二十多岁的那种巅峰,已是不可能。 岁月流逝了就是流逝了。 修士突破感应境界,并不是长生不老了,只不过是内外交感,延缓了内里“炁”的朽变。 此外,陈仲估计,他自己在感应境界的修士中,也是一个异类。 换成那些不曾成就“周天炼形”和“锁精禁漏”的感应修士,他们延缓自身朽变的能力应当远远比不上陈仲。 无形无质,寻常生灵无法感知到的“炁”,与生灵的身体是息息相关的。 “炁”有变化,会影响身体。 身体有变化,也同样会影响“炁”。 二者一体两面。 那些感应境界的修士,对于自身身体的掌控,远远不及陈仲,也谈不上去除身体内的所有“暗伤”。 如此一来,他们内外交感,“炁”的朽变速度固然放缓了,身体的朽变速度的水平,却与之处在两种层面,其结果就是“炁”被身体拖累。 陈仲如今八十多岁,一朝感应,“炁”就能够恢复到三十来岁的程度,而其他那些感应境界的修士,在八十多岁时,恐怕“炁”的状态当在五、六十岁之间 换言之,每八十年过去,陈仲将比寻常人年轻四十多岁,比寻常的感应境修士年轻二十到三十岁。 当然,陈仲眼下一共可以活几个八十岁,则是连他自己也难下定论的。 此时陈仲的身体,乃至于精气神每时每刻都在焕发着生机,只要在这些生机全然泯灭之前,他又能再次获得道途上的突破,那么他的寿命,就是没有定数的。 审视、确定了身体、寿数的变化。 陈仲伸手到衣襟内,取出一卷书和三片玉箓。 正是当年钓叟所授。 这些年来,陈仲几乎不使它们有一刻离身。 突破了感应境界,诸如什么望气的本领、“斩气”的手段、御剑飞纵的术法,等等这些能力的增长、开阔,都不足以让陈仲多么喜悦。 他最关心的,除去直接决定生死道途的寿元,便是这下一步修行该当去往何方的法门! 先看《剑术》。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这是总纲。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这是修行第一关,心斋。 心斋有成则一阳常生。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这是修行第二次第,婴宁。 婴宁得,则已悟法门之路径。 ——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修行第三事,坐忘。 身心坐忘,才可得闻“天籁”。 ——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不闻天籁夫? 修行第四阶,周天炼形。 以小见大,由局部而整体。 大小在一,掌控由己,便是锁精禁漏——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陈仲的指肚,从每一页上缓缓抚过。 这些,便是他已坚持了数十年的写照。 他几乎能够看到自己,从青年至老年,行至今时的每一步。 呼…… 长出一口气。 陈仲再无犹疑,翻过讲述感应境界的那一页“辨梦”。 曾经无数次翻看至此,后方只是空无一字的书页上—— 果然有了字迹!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陈仲眉头微皱。 这一页上,仅有十个字,而在字的下面,则是一副“骷髅图”? 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境界的修炼法门? 这就很古怪,陈仲多年来到处拜访高修,其实并不是对感应之后的修行法门一无所知的。 以传自先师老子的道家法门而言,连感应,带着后续,这一修行次第被统归“元真内景”。 但道家法门在元真内景一关断绝,除去《道德》、《庄子》,世间再找不到任何一部真正的道家典籍,偏偏这两部经典,都纯是论道,并不涉及具体的修行法门。 当今世上,传播较为广泛的,是着写了《易术》的先师孔子,传下的儒家法门。 “感应”这一境界,便是来自儒家——感仁应常。 在此之后,儒家法门的三重次第分别是“吟风”、“诵骨”、“正言”,到这里,便也断绝了。 而除去儒家法门,当世还有法家道统、阴阳家道统等,但都只余残篇。 季汉丞相诸葛亮便是法家翘楚。 刺杀了后汉末帝的修士张角,修行的则是阴阳家法门《太平经》。 第二十章 踏风来小儿失机(5) 无论儒、法、阴阳,大概的法门,陈仲都是有所了解的。 阴阳家托名为道。 法家划地借势。 两者都不为陈仲所取。 儒家在感应境界之后,“吟、诵、正”三小次第,又被合称为修身,目的是蕴养出“君子之体”。 儒家与陈仲道不同,但相对而言,已经是最能看得顺眼的了。 就是这三家当世法门,也没有哪一家在感应之后,丢一副骨骼图出来算完事儿的。 陈仲眉头大皱着尝试往后翻页。 但果不其然,后面又是空白了。 一时间没有头绪。 陈仲只好转去揣摩三枚玉箓。 钓叟所授《玉清三十六箓》,对于其中单独的符箓并无命名。 用途,全靠陈仲自己参悟、揣摩。 留到最后的这三枚,可以说是陈仲揣摩最多,参悟最深的,也是他自己认为最有价值的,故而一直舍不得动用。 如今突破了感应,内外交感之下,再来观看符箓,果然与之前的感受大不相同。 感应之前,观看符箓,看到的就是一条条或刻或画的线。 说是文字,却比文字晦涩难解得多。 说是古字? 又不比古字的质朴天真。 说是绘画,那就更不搭界。 这样的符箓,别说不通修行的寻常人,就算是未曾感应的修士看了,也多是费解。 而感应之后,立刻就不同了。 陈仲不知道其他感应修士如何,反正他的感受直观而显着。 那曾经看似无当的符文,如今成了一条条具备不同气息,最后抟炼一体,好似成了活物的“炁”。 符箓落于玉石,玉石的气息便不再是“死物”的气息。 想来,若是着落在竹简、绢帛、皮毛、纸张上,也都是一般无二。 符箓本身带来的气息,相比它们着落的玉石、纸张等物,弱小且不起眼。 即便是陈仲在感应之前,就参悟到了“望气”的本领,也没办法将符箓本身的气息,从载体的气息中分离出来。 如此一来,再怎么观望,怎么参悟,也都是隔靴搔痒。 突破感应的如今,却是不仅能够直接分辨出这些,更是在足够用心的时候,可以看到符箓每一条线所散发出的气息,互相抟炼的过程! 这对于学习符箓,乃至于今后自己绘制符箓,无疑是巨大帮助。 怪不得凡是稍有传承的修行人,都强调说符箓、法术之类,非要感应之后才能真正修炼,在此之前,就算费了再多的力气,也不过是形似的不入流术法而已。 此刻想来,当初钓叟授予《玉清三十六箓》,隐含着这就是突破感应后的修行法门的寓意吗? 如果真是这样,陈仲这几十年来用去其中的三十三枚…… 悔恨之情,旋生即灭。 就算《玉清三十六箓》真是感应境界之后的法门关键。 就算陈仲早便知道。 事情就会有所改变吗? 不会。 见到不公不义之事,陈仲依然会出手,因此遭遇难以力敌的对手,他依然会将玉箓用掉! 既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变化。 那又何必悔恨。 更何况,《玉清三十六箓》,也未必有那么重要。 陈仲于定静中抚平杂念,挑了那枚使他悟得“望气”的符箓,入微观察。 那符箓本身的道道气息,越是细观,越是显出玄妙意趣,好似内中藏有无穷道理,时时刻刻都在露出冰山一角,勾引着观者,不舍得挪开丝毫注意力。 但这“不舍”一起,陈仲当即警觉。 此是修行妄念。 任何修行人,心斋之后都会遇到。 入定静时,有难以言述的欢喜之情生出,若是沉迷其中不知节制,便将步入歧途,最终肉身枯死。 这是伴随修行始终的一种考验,也可以称之为劫难。 心斋之后的婴宁、坐忘,实质上都是在教修行人如何对抗、化解,同时也从中使人获得成长。 陈仲几十年的圆融境界,区区妄念哪里还能为害? 当即断去了不舍,结束了这一次的入微观察,但结束之后并不离开定静,紧接着便又换了一个角度,再次入微细观。 如此反反复复,欢喜也好、警醒也罢,都不过是一出一入的时机把握。 就这样不知道多少次过去,陈仲长出一口气,真正停下了这一番参悟。 原来,留下的三枚符箓,本质竟是一般无二的! 望气! 都是望气。 不同的是,陈仲参悟最深,让他早早取得望气手段的那枚,是凭借双眼望气。 而余下两枚,一枚讲述的是如何以双手望气,一枚讲述的是如何以外物望气。 三者殊途而同归,路径虽不同,目的却无不同! 陈仲心底忽地回想起《剑术》新出现的那一页内容,仅有的十个字!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人生岁月有限,求道的方法却是无限,若一味求全贪多,最后恐怕结局不妙。 有此明悟,陈仲立时便肯定了,《玉清三十六箓》并非当下境界的修行法门的关键,它只是一种提醒,同时应当也是相当强大的护道之术。 要知道,陈仲未破感应时,仅仅是领悟了些望气的皮毛,就凭之具备了强横的斗法之能,多少感应境界的高修、大妖,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而突破感应之后,陈仲更是凭此,轻轻松松便模仿出九环狸的滑翔之术,灵机一动就开创出原始、简陋的飞剑之术。 望气本身,并无什么威力,但它是诸般神通法术的根基,从中领悟到什么,端看个人能为。 既然肯定了《玉清三十六箓》并非修行法门的关键。 那么,就还是要在《剑术》中参悟。 陈仲当下灵机一动。 《剑术》会根据他的修为层次而显露内容。 这内中蕴含的是什么道理呢? 那玉箓中,便有一枚,说的是以外物望气。 是以,《剑术》是否在观望着陈仲的“炁”呢? 反过来,陈仲又是否可以通过望气,来了解到《剑术》中更深层次的东西? 想到便做! 陈仲再次坐观。 而这一坐,便不知过去了多么久的时间。 直至九环狸和苏元明赶了过来,两个小的仍旧看到陈仲端坐石臼,那荒废村落中,曾因尸魅寂静无声,此刻却已虫鸣阵阵。 有轻风吹过,废村周围的树冠如波涛般起伏。 一朵粉合欢跌落下来,飘至陈仲肩头。 有松鼠竖尾空降,抢到花朵,扭头瞪着来到不远处的九环狸和苏元明,威胁他们不许再靠近,却是浑然不觉,它自己便站在一个人的身上。 第二十一章 斩斯气苏母延年(1) 徒儿到了。 陈仲感应到苏元明与九环狸的气息,顿时便从对《剑术》的感悟中脱离出来。 刚刚,以感应境界的望气,观望《剑术》,果然有了不同的所得。 那幅“骨骼图”成了具备“时间流动”的图画。 简单说,就是通过对其气息抟炼的过程的观望,能够看到骨骼一笔一划,从一无所有到全部完成的绘制过程。 这应当便是接下来的修行法门! ——在定静之中,于虚无中,蕴生出这样一具代表着自身躯体的完整骨骼! 如果说,感应境界之前的修行,是从实实在在的身体出发,寻找并常驻进一种虚无——“定静”当中。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在虚无中,重新找回实实在在的身体。 原来如此! 只是可惜,陈仲能够感觉到,接下来的修行法门,还有更多、更加深入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领悟。 苏元明和九环狸的到来,让陈仲脱离了刚刚那种玄之又玄的莫名感悟状态。 陈仲很肯定,刚刚他的状态与平日在定静中望见自身诸气是不同的。 因为他才刚刚突破感应境界,可以在望气中看到目标的内部气息抟炼过程是不假。 但这抟炼过程只是正在发生的过程,目标的外在整体的“炁”,对应的是此时此刻的抟炼结果。 而陈仲,是看不到过去的抟炼过程与相应结果的。 所以,正常情况下,陈仲望气所得,只是一个时间点上的结果,而不会是一段具备“时间流动”特征的结果。 两者之间,差异极大。 后者不知道比前者难得了多少。 如今一朝被中断。 陈仲也免不了心中略有怅惘。 “罢了,想来是机缘如此,不可强求。” 心中平抑了念絮。 陈仲睁开双眼,对苏元明和九环狸笑道:“你们来得倒快,元明没有不舍么?” “吱!……” 正自叫着跳着示威的松鼠,叫声猛然中断。 扭过头来,与陈仲对视刹那。 下一刻,便见那松鼠手脚并用地逃走远去。 陈仲微微摇头,并不在意。 苏元明和九环狸就更无所谓了。 面对陈仲问的“有没有不舍”。 苏元明赧然挠头:“那个……其实,老师,那洞里的明珠好难得的。” 明珠难得,陈仲当然知道。 但再难得,也不过是些俗物,更何况还是有主人的。 红毛豺强抢掠夺,陈仲总不能与一头蠢妖同等行径。 真要说起来,山君窟里最难得的,其实是那两枚桃木牌符。 若无穷奇、梼杌二位大神通过牌符相助,之前苏元明哪就能轻松镇杀红毛豺? 那毕竟是感应级数的大妖。 苏元明自己不知道二神的手段,陈仲可是见得一清二楚。 苏元明话音刚落,就见边上九环狸也“吱吱”起来,连着骂了苏元明几句“臭小子”还不过瘾,跳起来给他一脚。 可惜苏元明皮糙肉厚,根本没感觉,还在那咂么嘴可惜呢。 陈仲看苏元明一手提着他自己的镔铁棍,一手提着长刀,却是此次除妖也并非毫无所得。 那长刀材质必然不寻常。 正面受了陈仲的钧平剑一击,竟然未曾有什么损伤。 此刀却是红毛豺得那所谓的“先锋使者”所赠,算他自身所有,陈仲师徒斩杀红毛豺,此刀合该做个战利品。 “那些明珠、家私,本是这狸儿的产业,元明你爱而能止,很好!如今得了这口宝刀,该知足了。” 陈仲笑着点点苏元明。 那粗壮小子方才醒悟过来,低头望向气呼呼的九环狸:“怪不到我看那豺妖的一洞家私,大小尺寸都怪异得很,大约只有童子适用,原来是你的啊!” 苏元明摇摇头,当即就把什么明珠都放到脑后去。 陈仲见了,心底暗自期许,这个学生,天生璞玉! “老师,这口刀学生也觉得好,您收着用吧!” 苏元明将镔铁棍往自己身后一背,上前就双手将刀奉与陈仲。 陈仲哪里要用这种东西,它就是再好,也比不得钧平剑随在陈仲身边几十年,蕴养出了剑中神灵来得好。 “刀你且收着使用,若是用不惯,寻得机会,为师助你将刀化成棍棒。” 陈仲说完这些,便转向了九环狸。 “狸儿,你家供奉的穷奇、梼杌两位大神,应约相助,我也该当依约而行,稍后还需你将牌符请来,我好引气设祭,四时供奉。” 九环狸听了,连连点头。 苏元明有些纳闷:“老师,刚才有神只出手帮忙吗?” 陈仲指他笑道:“你这痴儿,垂涎人家明珠,却不知何为真宝!” 说罢,陈仲打发他自去歇息。 眼下紧要的,是询问九环狸,让这位“地主”查看一番,确定那“先锋使者”到底有没有寻到临蚕郡王一系的坟茔。 九环狸听了陈仲的话,也自大吃一惊。 他可没想到那尸魅在这废村中徘徊不去,居然是打着这般主意。 只以为是尸体化妖,本性中要寻同类,才到废村里滋扰亡者。 当下九环狸便嗖地一下,钻去林中,奔跑时还不断回头观看,显是要避免被陈仲跟上。 实际上,陈仲一动都不曾动。 临蚕郡王一系的坟茔中,不管有什么,陈仲都不会挖坟掘墓。 就连探听坟茔具体的位置,他也不会去做。 既然他自己无心做什么,也无意去给临蚕郡王扫擦祭奠,那又何必知道太多? 世上的法术数不胜数,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被旁人窥探的风险。 陈仲早过了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只要确定了“先锋使者”没能得逞,便已足够。 接下来该要计较的,便是仙门郡中,那几家显然有问题的士族了! 或许,通过他们,还能查到“先锋使者”背后具体是什么人。 陈仲思索之时,苏元明却是个闲不住的。 他见了那尸魅具体的身体,忍不住好奇去看。 这里戳戳,那里捣捣。 “嘶!” 片刻后,苏元明百思不得其解地抬头发问。 “老师、老师!这是什么妖怪,也太硬了!新得的宝刀,我用出全力都砍不破皮!他是怎么死的啊?” 陈仲闻声,却是笑而不语。 坚硬么? 外表终究是外表,不识大道,不通玄理,到底不过是小术而已,何须为它耗费精神! 第二十二章 斩斯气苏母延年(2) 夕阳西下。 不远处仙门郡城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百年前,后汉大修士张德平,首次以数算,以翔实、严明的推衍步骤,证明了日月星辰绕地而行。 古老相传的浑天之理得到有力支撑。 从那之后,探究“天运循环”、“天人相应”的《五行白虎通》日渐没落。 大而化之、形而上学,向着穷究细推、核名察实逐日演变。 修士们追寻大道的努力,翻开新的篇章。 日落将近。 陈仲和苏元明总算是在夜幕前离开了仙门山。 收回眺望的目光。 陈仲心下略有不解。 仙门郡城中的气息,与他的推断可是不大相符。 尸魅背后之人必然还活着。 如果那几家士族与之有勾连,此时他们就该知道陈仲没有死的消息了。 讲道理,陈仲不是个妄自尊大的人,但以他的名声,此刻那些士族怎么也该慌乱起来了吧? 以仙门郡城内当下的人口占比,三姓士族慌乱起来,不慌乱的只怕剩不下几个人,这些人的气息,足以扰动全城之气。 偏偏,城中气息似无异样。 难倒那些士族并没有算计什么,今日苏元明进山,乃至于后续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那样的话,士族们没有做亏心事,不慌倒也正常。 但,有这样的可能吗? 陈仲微微一笑,且不管他到底如何,今时他已突破感应,再无需计较于这些阴谋鬼祟,时候到了,只管打上门去便是! “走,先去看你母亲。” 陈仲对苏元明一指城门。 这粗壮小子顿时跟见了蜜的狗熊一般,傻乐着就朝前跑去。 以往陈仲限于修为、年龄,对苏元明母亲的病情有心无力,只能寄希望于苏元明自己修行上进。 但眼下既然突破了感应。 苏元明母亲的疾病,就成了小事一桩! 却说师生两个走远,九环狸悄悄从一株树后露出圆滚滚的脑袋来。 直到那两人不见了背影,小东西才抖抖耳朵,返身回山。 临蚕郡王一系的坟茔确定安全。 不管所谓“先锋使者”背后的人到底有什么谋算,他都未曾得逞。 仙门山中肆虐多时的妖豺,及其部下也已平定。 说起来,今后这山中只怕会平静到无聊吧? 却说陈仲二人来至苏元明的家。 这也是一个竹木篱笆围出形状,里面夯土茅草胡乱盖着两间逼仄小屋,几根梁柱撑着柴棚、牲口棚,石头起的灶台露天摆着的寻常院落。 但这在当下的仙门城中,黔首百姓的房舍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全靠苏元明力气大,也肯干,把母子俩的生活支撑了起来。 苏元明一进院,就边喊着“阿娘”,边三两步跨到正房前推门而入。 苏母正借着小窗最后那点光线捻麻绳。 麻绳到处都用得上,可以交税,多的还可以换钱。 一抬头,苏母见到儿子一脸兴奋,背后一根不离身的镔铁棍是看老了的,如今却又多出一杆明晃晃的长刀,此外胸前也挂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收获。 难得见到儿子高兴,兼且今日苏元明早就离了家,许久不见回来,苏母担心了好久,此刻一时放松了心神,居然忽地胸痹发作。 “儿、诶……” 苏母一下子松了麻绳,捂住胸口。 苏元明大惊失色:“老、老师救命!” 陈仲就在他身后一步,从苏元明侧身让开的道路进入屋子。 见得苏母情状。 陈仲反是笑着道了个“好”。 苏元明急得不行,这好在哪里啊? 却见陈仲已是抬起右手,骈指做剑诀状。 他朝着苏母轻轻点出,口中喝道:“斩!” 苏元明亡魂大冒! 斩? 老师,我是请您救命! 不是请您行刑! 然而陈仲话音落处,苏母的神色立时缓和。 胸痹之症,先天带来,平日里叫人手脚无力,发作起来一时半刻就能叫人痛得死去活来。 苏母因为经历多了,才稍稍能够忍耐,即便如此也是满头大汗,五官都扭曲一团。 但就在陈仲一指之下,苏母忽觉一切痛苦都顷刻消失。 不见了! 不痛了! 莫名地抬起头来,只见到含笑而立的陈仲,以及旁边那神色慌张,表情怪异,手脚都好似没处放的儿子。 “这……” 苏母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陈仲笑着问道:“沉疴已去,贤卿可大好了么?” 苏母顿时明白了! 她是知道自己儿子拜了一位高人为师的。 而今,显然是陈仲出手,为她解除了困扰多年的病痛! 苏母当即跪倒:“尊师大恩!” 一边说,一边还要叩头,念叨着怎么能够劳动陈仲亲自动手,更当不起陈仲“贤卿”那样的敬称。 陈仲指点渐渐明白过来,流露出狂喜的苏元明,去把母亲搀扶起来。 好一会儿,待得苏氏母子两个终于平复了心绪。 陈仲方才开口道:“贤卿教养了一位好儿郎,虽则你我年岁相差不少,但我今日有意,将令郎收列门墙,不知意下如何?若然应允,你我便是同辈,些许礼节,又有什么当不起呢!” 苏母因为病痛,也因为独自拉扯苏元明,生活艰苦,故而外貌看去好似五十岁还多,头发干枯花白,竟和如今的陈仲差相仿佛,而除此之外,若是再看皮肤、皱纹之类,那就更加比不上陈仲了。 但实际上,苏母不过三十许岁。 以年岁论,陈仲足以做她的祖父。 故而一句“贤卿”,放在往日,她确然是承受不起的。 不过。 陈仲如今打算将苏元明收为弟子,而不再只是不列门墙的学生。 假如苏氏母子都同意了,那么苏母从辈分上来讲,就和陈仲持平了。 陈仲没有挟恩自用的兴趣,故而是先治病,后商议。 同样的,他也无意凭着倨傲,让别人表演如何“尊重”。 苏母能教出苏元明这样的璞玉,自然也是知晓道理的人,当下千肯万肯,赶着苏元明给陈仲磕头,正式拜师。 苏元明自也没有二话。 “好好好!” 陈仲摆袖托起了小徒弟,正自高兴。 苏元明已是耐不住好奇,凑上来问道:“师尊,您方才那一斩,到底是什么手段?” 第二十三章 斩斯气苏母延年(3) 陈仲的手段说穿了一点都不稀奇。 仍是“斩气”。 只不过,他这一次斩的,是“病气”! 突破了感应境界,陈仲望气已经可以从一个人整体的“炁”中,分剥出缕缕详细。 人生病,身体上的碍难、苦痛,自然也会对气息造成改变。 突破前的陈仲,只能望到人整体的“炁”、只能知道是否生病,却不可能分辨出代表生病的气息具体是哪些。 现在,则不然。 恰巧,陈仲进门,苏母的胸痹也在发作之中,气息最烈最显着的便是此时。 陈仲望得了那病气的关窍所在,便即施展手段,将病气一斩破去,气变则体应,病痛自然随之解除。 更因为,陈仲斩病气,不是要杀人,无需感召剑上神灵积蓄威能,是以连那“寻气”缠剑的步骤也不需要。 苏元明修行才刚入门径,心斋而已,又没有望气的本领,自是觉得陈仲手段玄奇。 彻底解决了苏母的病症,但这位妇人病魔缠身多年,身体根本上的亏耗却是不可能瞬间补救的。 便如陈仲这样的修行人,一生中所留暗伤、隐痛,也需要在退病关爆发、弥补,普通人几乎是无可逆转的。 交代了苏母接下来还要休养一段,不可过度劳累,陈仲便带着苏元明出来。 苏母立在门篱边上相送,有些不解,天都要黑了,还要去什么地方啊? 不过,想想自家儿子拜师,连个观礼的亲朋好友都没有,左邻右舍…… 根本谈不上。 苏家在左近已经是条件最好的了。 其他人,哪有什么像样的房舍啊! 请人家来观礼,苏家倒是还有野味待客,但邻居们拿什么做贺呢? 眼见得陈仲似是往城东三姓的居处去了,苏母还以为,陈仲是要去向那些高门通告一声收徒的事情。 毕竟,似陈仲这样的高士,与世家大族往来酬唱,才是理所当然! “师父!” 陈仲闻言扭头,却见那粗壮小子只是嘿嘿傻笑:“何事?” 苏元明只道无事。 陈仲微微摇头,这娃儿欢喜的傻了。 只过得片刻,又是一声“师父”。 陈仲也不理他,由着他发泄喜悦便罢。 直到两人来至城东。 却见宽敞的校场大街上,士族僮仆忙忙碌碌,点着火把、灯笼,甚至起了两堆篝火,那白布白幡,各种形制的旗子,竖得密密麻麻。 远远看去,竟似是搭了两座灵棚! 早有一些离得近的百姓得了消息,见了火光,远远地隔着校场大街,在西侧围观。 近前是没人敢近前的,被人三两棍打死了,也没处说理去,百姓与士族是自觉保持距离的。 彭良得了消息后,急三火四跑出来查看情况。 明明晌时还在一起说话,活得好好的左固、巴辕,到了傍晚就急病死了? 这也太夸张了! 彭良直觉这两个必定有事,要去左家、巴家探个虚实。 结果没想到,才出门,这两家居然直接在大街上搭起了灵棚。 更不可思议的是。 左固和巴辕二人,就那么堂而皇之入殓后,摆在了灵棚内。 问。 左、巴两家主持丧仪的晚辈就是哭,说左固、巴辕临终前交代,要在大庭广众下举丧三日,以方便全城百姓祭拜。 彭良听得眼珠子都要飞出去了。 方便全城百姓祭拜? 你们平日跟黔首之民说句话都嫌跌了身份,这会儿要方便人家祭拜了? 这急病而死,怕不是脑疾吧! 灵棚设在大街上,尸体装进棺材也摆出来,真是一点点斯文体面都不要了! 这能是后辈做出的决定? 说他们死了,鬼也不信啊! 彭良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实在是破绽太多,以至于无从下手。 然而,左、巴两家,人的棺材盖子都没盖,大大方方,随便看! 彭良上前,棺材里躺着的,不是左固和巴辕,又是谁? 彭良嘴都合不上了,这俩人真死了? 为啥啊? 却说彭府内院,彭良的掌上明珠正在沐浴,忽然得了通报。 这却是一位七窍玲珑的。 兼且她参与了一段谋算,如何利用苏元明,设计陈仲进仙门山,便主要是她的功劳。 此女在揣摩人心上别有一功。 彭良惯常也都以她为谋主。 “不好,这必是那豺山君未曾建功,陈仲老杂毛将要活着回来了!” 那女孩儿叫一声糟糕,急忙命人随她出门,去寻父亲。 她虽然不知道左固、巴辕二人的身后还有倚仗,但此时已经很明显,至少他们的消息更灵通。 他们这是要假死脱身,却把彭氏丢在外面,给那陈仲做个出气筒。 匆忙寻到了彭良,这位仙门郡都尉正站在左固的棺材旁边,视线怼在尸体脸上猛瞧,也不知是在好奇还是在找漏洞。 这两具尸体,看起来无论是样貌,还是身高、体型,还真就跟左固、巴辕一般无二。 即便彭良很熟悉那两个人,也看不出丝毫错漏。 要不是内心中认定了那俩人没死,彭良说不定就信了这尸体是他们了。 “阿父,事急矣!” 彭良闻声回头,只见自己女儿头发披散着,还有水珠,足下的鞋子穿的左右颠倒也未发觉。 彭良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儿这般模样,急急走过去。 只听那女孩儿道:“阿父速速命人去将那苏元明之母请来!” 彭良尚未醒悟。 然而就在此时,校场大街西侧,围观人群好似波浪被劈开,让出中间一条宽敞道路,陈仲领着苏元明,正自对让路的众人拱手微笑。 步出人群,陈仲当即收了笑意。 霎时间,灵棚周围的士族众人,尽皆感受到一股凛冽寒意。 “彭氏何故要请某家徒儿尊亲啊?” 陈仲虽是询问彭家,但目光已将场中形势一览无余。 左、巴两家的作态,自然是尽收眼底。 陈仲心中顿时了然。 怪不得入城之前,见城中竟然没有明显的慌乱气息。 原来那二人早有应对。 这般一来,倒是坐实了他们与所谓的“先锋使者”有关联,否则哪来的消息呢? 至于假死脱身。 呵! 却说彭良见到陈仲,好似活见了鬼,他还没从他女儿刚刚的话中琢磨出味来,一直以为陈仲进了仙门山,必定要死在豺山君爪下,最好也不过是二者同归于尽。 但此刻陈仲不但完好无损地出现了。 而且! 看起来,陈仲似乎与上午到彭家赴宴时相比,大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说不清。 只陈仲煞气腾腾的模样,却是再明显不过! “陈仲!你、你你要做什么!” 第二十四章 斩斯气苏母延年(4) “做什么?” 陈仲手腕一抖,钧平出鞘! “你三姓士族勾结妖物,逼迫他人投效为奴,今日更是设计引诱某家徒儿进山,欲借那妖物利爪害某性命,某来此做什么,你果真不知吗?” 陈仲回到仙门郡之初,三姓士族可没有租佃任何一分土地给百姓。 他们借着仙门山中妖物肆虐,强逼着想要耕种土地的百姓投靠他们,而这投靠,就是为奴为仆! 也正是因此,三姓士族为了对付陈仲设观传道,才会想出什么租佃土地,吸引百姓去耕种的“计谋”来。 他们认为向百姓租佃土地,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所有人都必然千恩万谢抢着租佃。 这种事情,莫说后汉朝廷崩亡之后。 便是后汉还在的那些年月,其实都已经近乎成为风尚。 哪个地方的士族如果不用类似手段瓜分人口,那么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弱于其他士族,渐渐的因为财富、资源的不足,朝堂上也会失去权位。 陈仲的一生,几乎都在这般现实中渡过,即便最初愤慨难当,到如今也早已有所领悟。 一个人的愤怒,对于天下而言毫无用处。 唯有百姓自身有了改变的意愿,有了改变的能力,才有可能真正扭转大势。 故而陈仲归乡,做的是传授修行法门,不是直接杀上三姓士族的家门。 即便杀了彭、左、巴,要不了多久,也会有新的士族出现,重复着彭、左、巴做过的事情。 所以。 士族逼迫他人做奴仆,在陈仲心中是罪过,却不是需要他专门为之动手的罪过。 此次,陈仲出手的真正原因,就是三姓士族,意图加害! 彭良看着陈仲长剑出鞘,又想起那些关于陈仲的传闻,顿时胆寒。 此刻他未曾摆设香案,就算有号令敕神的竹符在身,缓急之间也没用啊! “陈仲,你休要胡言,你、你可有证据!” 彭良一边说,一边回望女儿,想要问计。 那女孩儿见势不妙,早就悄悄吩咐了下人快去把苏元明的母亲绑来做人质。 陈仲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并不在意,只将钧平竖着向地面一掼。 登时,一半剑身便插入了地下。 “证据?讲规矩时,才要讲证据。尔等谋害某家师徒时,讲的什么规矩?此时却来讲规矩了,未免太晚!” 陈仲说着,屈指弹在钧平的青铜剑镡上,发出“嘣”的清越之声。 随即,便见那长剑好似成了一株大树! 于顷刻间,半插在地面上的钧平,迎风而长,眨眼间就成了三丈高,须得数人伸展双臂方能合抱那么粗的巨剑。 这剑上,更有数不清多少口小剑,挂在巨大的剑格、剑缑下,随着阵风刮过而“呤呤”震响。 围观的百姓齐齐发出惊呼。 他们不是不知道世间有修士。 但修士间出手斗法,一来未必多么频繁,特别是感应境界以上的大修,那大抵都是有名有姓的高士,即便互相间有了矛盾,不可调和,也多会约定时间地点,少有在大庭广众下动手的。 再来,便是未曾突破感应境界的小修士们,动手的声势其实很有限,不入流的障眼法,除去斗法双方会被影响,旁人就算在边上都未必会察觉到。 更何况,许多修士的手段,其实和陈仲突破感应之前类似,也不过是手持兵刃,跳跃格斗,最多就是比寻常武者更强大罢了。 陈仲此次出手,是奔着要将那逃走的左固、巴辕,也一并惩治的。 故而发动就是全力。 却没想到,声势居然如此浩大。 就连城北朝庙之中。 拈子对弈的太守孔蘩露和仙门郡侯,都在察觉之后,双双露出惊容。 “这是……” 孔蘩露下颌三缕短须抖动不止。 仙门郡侯虽也意外,但却又很快释然。 “感应!” 事实上,在祂看来,陈仲迟迟无法突破感应,才是较为奇怪的事情,如今亲眼见得陈仲施展感应境界的手段,内心深处竟涌现出一股子理当如此的感慨来! 理所当然之后。 仙门郡侯也觉得不可思议。 旁的修士突破境界,又有几个立刻就能掌握新境界中的手段呢? 陈仲就能! 仙门郡侯很清楚,陈仲上午赴宴时还没有突破。 所以,眼下这株“剑树”,就是在这短短半天之内,便被陈仲掌握的! 仙门郡侯心中暗道:“本以为陈子正将要老死仙门,我将他在此的消息传扬出去,是要引来一些人物,压制彭氏,却不想今日之后,哪还有什么彭氏需要压制呢!” 想到此处,仙门郡侯不着痕迹地看了对面那,仍旧陷于震惊、无法自抑的仙门太守。 今后这仙门郡,只怕就要让这个士族庶孽出身,原本注定了难有做为的人物主导了。 当真是好运气! 良久后,孔蘩露终于回过神来,拈着棋子,满脸兴奋地思考着什么,显然这棋是没得下了。 仙门郡侯见状,也不打扰,只是坐在那里。 “彭良此人志大而才疏,傲慢无容人之量,左固、巴辕行事鬼祟,失于阴鸷,此次事变,彭氏首当其冲,左、巴或有小损,我若及时前去调解……” 孔蘩露自言自语着,只怕他已经把自己边上还有一位敕神的事情都忘记了。 “不妥、不妥……那陈子正不是可以劝和之人,只是我若事后再去,难落人情啊!” 左右为难。 却说校场大街上。 陈仲正要出手。 彭良女儿也是颇有见识,识得感应境界的手段的不同,知道陈仲破境感应,那么她想的什么人质,什么拖延等待,便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生死之间。 这女孩儿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却是胆气生发,超迈常人。 在陈仲剑意之下,彭良以及诸多三姓士族子弟,早都战战兢兢,好似待宰的鹌鹑,缩着脖子等死了。 她却是挺身开口道:“慢!” 陈仲见她一介女流,能有如此胆气,倒也容她说话。 这女孩儿抓住机会,登时指向左、巴灵棚中的棺材,厉声言道。 “要害你的,还有左固、巴辕,他们只是诈死,你若只杀我家,不杀他们,便是不公!我愿……” 陈仲还以为这女孩儿要说出什么来。 却是事到临头还要内讧,推别人挡自己的罪责。 陈仲懒得多言,指诀一引! 只见巨剑所悬无数小剑,尽化剑气,冲天而起。 这一道道剑气,并不朝着某个具体的人落下。 空中,漆黑的夜色如被撕裂,一抹抹亮光显露出来,光芒组成一个个人形,剑气落在人形之上,顿时两两化销。 再看地上,彭良仰着脸,他分明看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光影人形。 然后。 剑落、形散、人亡! 第二十五章 斩斯气苏母延年(5) 通往临蚕郡的大道上。 两辆骡车一路不停,入夜也不休息。 然而正赶路间,车内坐着的人忽然有所感应。 左固、巴辕,还有那郑又玄,或者推开车窗,或者撩开帏挡。 三人抬头望天,分别感应到一个与自身强烈相关的光芒形影显现。 一股极度不妙的悸动产生。 但他们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了。 三道剑气,分别销去三人形影。 左固、巴辕保持着望天的姿势,脸上惊恐至极的表情彻底凝固,至此了账! 唯有郑又玄,他怀中一粒丹丸,忽然化灰散开。 而他本人,只觉得自己死了一次,活过来后少缺了什么东西。 一时间急忙摸索自身。 却发现,当初他被自家师尊遣出来做事时,得赐的三枚丹丸,如今只剩了那赤红大丹。 再算上仙门山中炼制尸魅用掉的那枚,已经坏去两枚! 而且,郑又玄有着强烈的直觉,此次代他受死的那枚丹丸,也是坏在陈仲手中! 师尊赐下三枚丹丸,全都是价值无量的宝物! 结果…… 郑又玄气得发狂,但想到刚刚陈仲那难测渊深的手段! “停车!” 郑又玄忙叫停车,随后便亲自去看左固、巴辕二人状况,打开车门,那两个果然已经死了! 郑又玄又气又怕。 心中暗道:“我的丹丸蕴有他们两人的气息,再用他们血脉后人做载体,炼出的代形之尸,就算大师兄也是称赞说‘天衣无缝’的,这怎么还是会被认出来呢?” 郑又玄百思不得其解。 同时也想不出陈仲到底是哪里来的手段,能够隔着数百里杀人。 总之,在找到帮手之前,是不能再和那陈老贼斗下去了! 那些驾车的车夫本是左、巴两家的奴仆,见到自家主人忽然死了,一时间都慌了神儿。 其中一个管事,趁着郑又玄思索,调头就朝回跑。 郑又玄见此,眼中闪过狠戾,从怀中又掏出一瓶丹丸,这却是他自己炼制的了。 小瓶直接摔在地上,丹丸见了泥土便即长成一个个泥塑的兵俑。 兵俑持着戈矛,片刻间就把车夫等人杀了个干净,管事也自没能跑了。 清理完了这些,不虞有人通风报信。 郑又玄命泥塑兵俑抬起他的华丽大床,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 仙门郡城中,其实不少人都在同一时间,感觉天上有自己的形影。 抬头望天,却不是每个人都被剑气所斩。 如那朝庙中的太守孔蘩露。 他本来还在纠结,自己什么时候出现为好。 结果忽然之间,颤栗之感自囟门而入,传遍全身。 “啪哒”一声。 手中棋子掉落棋盘,砸在摆正了的棋子上,双双飞落地下。 孔蘩露惊恐地看着天上那属于他的形影,一道剑气飞去,盘旋一圈又再离开,就好似有人拿着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当真在他的脖颈上环绕了一周! 待到颤栗感消退,天上的形影散去。 孔蘩露才忽然醒觉。 他左右为难什么呢? 他,哪有资格去想什么调和、念什么人情! 在那个人面前,他不过是鸡鸭家禽随手可杀。 孔蘩露有种自己还在昭明郡的感觉,那时候,他在自家族长的威势笼罩下,便是这般无力。 许久后,孔蘩露才终于收拾了心情,看到对面坐着,眼帘低垂,毫无表情的仙门郡侯。 孔蘩露面皮微微一跳,刚刚失态,全部都被这位看到了。 但,无论如何,只要孔蘩露不想灰溜溜地返回昭明郡,不想把仙门这里忽然开朗的局面,白白让给嫡脉子弟,以及其他想要坐享其成之人,他今后就要多多仰仗这一位! 更何况,他不想的还有很多! 刚刚剑锋绕颈,不止是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弱小,同时也似斩去了他心中的一道枷锁! “让郡侯见笑了!” 孔蘩露站起身来,竟是已然恢复了气度。 甚至因着心境不同,往日那种因为他容貌猥琐,还故作潇洒所给人的别扭、滑稽之感,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昂扬和坦然。 仙门郡侯见状,不敢拿大,忙起身道:“岂敢岂敢!” 一人一神,对视之间,已有默契。 很快,孔蘩露便在众吏员的簇拥下,来至校场大街,事发之处。 却见这里早有三姓士族的族人在等候。 孔蘩露原本算着三家只怕都要被杀个干净,不意到了此处,居然老老少少,都还活着! 当然,死的人,也并不算少。 以彭良为首,包括他那女儿,三姓士族中,参与了谋算的子弟、奴仆,尸首停了十余具。 “太守来了!” “太守来了!” 三姓中,有人借着火光认出了孔蘩露,立刻便是乌泱泱众人跪倒一片。 此时此刻,这些士族,又与那些被他们视若泥沙的黔首黎民,有何区别? 孔蘩露命人去问始末。 不一会儿,有三姓老人被推举出来,备说详细。 原来,陈仲一剑斩罢,说只诛元、从,其余不问,三姓士族中,有族人被自己血亲所害的,有受屈蒙冤的,还有族长空缺难以推举的,自己去寻有司诉讼。 左固、巴辕从自己血亲中寻两个晚辈害了做替死。 陈仲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虽说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办法,居然能把他们自己的气息,与其他人相融相合,最后从内到外都伪装得极好,换个寻常修士,只怕真就无从发现。 但偏偏,他们遇到了陈仲。 论观辨诸气,世上恐怕再没哪个修士能比陈仲更强。 左固、巴辕一番算计,实质上反倒是把他们自身气息,留给了陈仲。 若无那两具尸体上,为了伪装成他二人而刻意留下的气息,陈仲要斩他们,还未必一定能成。 做完此事。 陈仲根本没在原地等着孔蘩露,领着苏元明便就离去。 回家途中,苏元明佩服无比地问陈仲:“师父,您刚刚是怎么知道,谁是害我们的,谁不是害我们的呢?” 陈仲并不详细解释,这种事情,修为境界到了,自然便会知道。 境界不足,再怎样言语解释,也是无用,反而会让人思索进歧路上去。 就如《剑术》中,讲了退病关,陈仲心有所思,于是便总也无法引动关窍。 相反,没有讲什么是感应,就那么一段不明其指的“庄周梦蝶”,功行到了那一步时,自然而然,就叫人识得了紧要。 陈仲当下只对苏元明道:“你这小子,既然入了我的门墙,往后功课要求便要更严,今日早课你做了,晚课却还要补,别的且休提及,回家用功才是第一要务!” “啊?” 苏元明顿时垮了喜色。 叫他舞棒弄枪,那是求之不得。 唯独陈仲要求这每日早晚,两次各半个时辰的静功功课,让他抓心挠肝! 第二十六章 奏表章太守济志(1) 一句话消停了苏元明。 陈仲自己心里,却是在思索着得失的。 方才一番手段,说到底,仍是“斩气”。 既然知晓了气息与身体,一体两面的关系,自然也就能够明白,思维、行为依托身体而动,同样会反过来影响身体、气息。 抓住了某些行为造成的气息改变的共性,在不同的人中,存有此等特征的气息,便是做过某些行为的人所展现。 陈仲突破感应未久,正处于快速上升的阶段,望气之能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提升,想通了道理,能力也足够,最终呈现出来的,便是刚刚那好似能够读心断案一般的神奇手段。 可这手段也非无敌。 至少这次出手,陈仲就明确知晓,有一个直接参与谋害他和苏元明的人,硬生生抵挡住了剑气。 而且因为陈仲一剑“斩气”,还把那人参与谋害的行为造成的,具备了特征的那些气息“化销”,陈仲即便再想出手,都无有凭据了。 故而,要以“斩气”诛杀宵小,自家的剑气,也须得更锐利、更沉重! 这种锐利还不是将金铁打磨打磨,寻找更强的金中精华便可得到的。 此是凡铁之锐。 而陈仲所需着意的,乃是“锐气”! 沉重,也是一般道理。 这些甚至还可推展到迅疾、灵活等等方面。 陈仲以往认为“斩气”针对的是敌人的“炁”,这种常人不可见的对抗,堪称批亢捣虚,无需顾虑太多“矛与盾”的因素。 但这次遇到的敌人给陈仲提了个醒。 当今世上精通望气到他这般程度的,或许难寻。 可这不意味着其他修士就对“炁”的了解少。 各家法门,九成都是从“万物禀气而生”引申展开。 他若是骄傲自满,不求进取,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折剑于此! 思虑间,师徒二人已经回到苏家院中。 苏母听得动静,忙握着一块稍稍散发荧光的木料迎出门。 如今还坚持着不肯做人奴仆的百姓,生活当真艰难,城外有妖物出没,就算捡拾薪柴都是冒着风险的,一旦入夜,没有哪一家舍得点火照明。 苏母的木料,还是苏元明在城外捡到的。 待苏元明与母亲说了先前的事情,苏母被唬得不轻。 陈仲宽慰道:“此事尽可安心,我已查明了在任太守,虽然知晓三姓谋害之事,但并未参与,故而只是警示,未曾取他性命,料来他能知晓好歹。” 苏母晕乎乎的,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一郡太守,在陈仲口中,未免太过无足轻重了吧? 陈仲又道:“此外,城中住处狭窄,元明每日早晚往返两处,未免不便。以我之见,不若出城择一地点,起一座观舍,恰好那仙门山中大妖已除,我等先做榜样,使城中百姓知道,野外已然平靖。” 在城外建观,也不算临时起意。 自陈仲在山君窟内突破了感应,便生出这个念头。 用意嘛。 除了陈仲刚刚说的两点,改善自己师徒的生活环境、引导城中百姓返回野外耕种生活。 还有一条,便是陈仲又起了外出游历的心思。 此前,他是寿元将尽,只想着节约精神,培养出一脉传人。 现如今则不然。 陈仲自家前路已开,培养弟子就不再是全部的重心了。 好生起一座观舍,游历归来,或有三五好友上门论道,也能有个栖身之处。 听说陈仲想要盖房子,苏元明第一个拍手叫好! 其实他早就想把自己家的房子给换掉了。 以他的力气,从城外搬什么东西回来,也不是事儿啊。 只是苏母认为周围的邻居们多还住着草棚,甚至有的穷苦家庭,在地上挖个坑,上面搭个矮矮的小棚子,就算是家。 遍地都是这样挣扎求活的人。 苏家如今的居住条件,已经是相当出挑。 再去大盖大建,而他们又不是士族,只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那不就是自找着招人嫉妒么? 故而苏母一直压着苏元明,不叫他在外过于显摆。 苏元明兴奋之后,想起母亲一直以来的态度,急忙收敛,小心翼翼望过去:“阿娘,只是给师父盖,不是给咱们盖……” 苏母这时多少从刚刚的迷蒙中镇定下来,心知自己儿子拜的师父不是常人,今后这些非常之事、非常之言行,恐怕还会经历更多。 想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至于多么慌乱了,只需自己慢慢适应便好。 当下轻声嗔责了苏元明一句,要他稳重着些,随即便转回来。 对着陈仲肃拜一礼,说苏元明有幸拜了陈仲为师,师父有所差遣,那自然是应当完成的,让陈仲只管吩咐便好。 苏元明目瞪口呆,很有些不服。 怎么自己说要盖房子,就是一顿训。 师父说要盖房子了,就只管吩咐? 苏母对苏元明道:“此中不同,你若想不明白,当真是浪费了我平日对你说的许多话!尊师乃是高修名士,士族欲访需下谒帖,守令相见亦需俯首,你我母子又是何样的身份、何样的本领,你敢与尊师攀比?” “更何况,尊师所行所为,自有深意,在城外建观舍,乃是示人以诚,告知众人城外已经平靖,此时建筑越宏大、投入越丰盈,便越是能够使人相信,到时候这满城挣扎求存的百姓,不论有几户人家敢于踏出城去,垦荒耕种,也是救活人命,使人免于奴役的大功德!” “这般考量,岂是你在城中,倚仗朝庙郡侯庇护,起得高门大宅,只为自家享乐所能比拟?” 苏元明被训得惭愧低头。 陈仲也大为赞赏。 能够教出苏元明这样的孩子,苏母果然见识不凡。 更难得的是,苏母行事、言语都是有节有度,暗合儒家所崇尚的仁、礼。 有心引她入道。 又恐怕,苏母被病痛纠缠,损耗了太多身体本元,恐怕勉强修行,不但无益,还会在前面几个次第哺育性灵时,过于偏耗身体元气,那样反而损害自身。 不过…… 陈仲却是想起了一人。 第二十七章 奏表章太守济志(2) 陈仲所得《剑术》,修行起来颇多艰险,不适合用来教导苏母这样身体亏耗的人。 但有一人,却很合适! 正是后汉时,方丈道洲刺史种景伯的儿子,种拂种德治。 种景伯本是后汉大儒,在《五行白虎通》大行其道之时,仍旧坚持儒家原典,不肯与五行之说混淆。 他当时与张德平齐名,世人将这二人并称为“种张”,是力挫“五行天命”说的重要干将。 只是种景伯与张德平之间,也是各持己道,未曾相互呼应。 种景伯继承先师遗志,要致大同之世,故而积极投身朝廷,以期施展才能。 他一生历任边远之地,都是人族与其他各族生灵多有冲突的州郡,但每到一地治理数年,离任时,无论何族,都争相挽留,极得爱戴。 最后在方丈道洲,后汉崩亡的前夕,种景伯被一名修士刺杀身亡。 也因此,种景伯之子,种拂不知是什么内情,与朝廷生了仇怨,自此隐居不出,天下崩乱后的几十年间,无论是谁请他出仕,都遭拒绝。 陈仲青年时,游历至方丈道洲,当地人族也好,妖族也罢,仍然感念种景伯大开黉门,不计出身,凡是愿意进学者,都可以获得学问和修行法门的传授的大恩德,许多妖族出身的修士,还在坚持不懈寻找着刺杀了种景伯的刺客,那时,距离种景伯被刺身亡,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 陈仲当时大受震憾,为那些妖族修士的义举而对妖物的感观彻底扭转。 同时,也极为仰慕种景伯为人,从方丈道洲返回炎州道后,特意前去拜访隐居的种拂。 二人谈玄论道,切磋义理,虽然各自所持道理也多有不同,但仍旧结下了一段深厚交谊。 陈仲从种拂那里得知,种景伯也曾有过与陈仲类似的经历。 一部《圣道书》得有天授。 种景伯凭借此书,将五行论排斥干净的情况下,补全了残缺的儒家修行之法的“修身”境界法门,后续法门则因为种景伯自身修为没有达到,而未能整理完全。 已经整理出来的部分,则是中正平和,极其符合儒家凡事遵循礼制,讲究法度,不过不失,中庸而为的行为准则,可以说是各家修行法门中,最能适合大多数人的。 如果苏母入门修行,再没有什么是比这部法门合适的,恰好苏母自身思想也颇为契合儒家。 陈仲有意寻个机会,亲自往炎州道走一遭,向种拂推荐苏母。 顺便还可以再与种拂论道一番。 当年,陈仲不过是一介未曾感应的小修士,种拂身为感应大修,可算得上是折节下交。 现在陈仲终于突破感应,也是时候将自己这些年所思所得,再与种拂交流一番,哪怕种拂能因此得到些许启发,也不枉两人交情一场。 却说这一晚,陈仲与苏氏母子说定了修造观舍之事,又指点苏元明最苦手的静功一番,在这徒弟入定静后,将苏元明挂在脖子上背出山的两面新制桃符,暂时安放在苏家房门两旁。 这两枚桃符,正是陈仲答应了穷奇、梼杌二神的祭拜所需寄托。 在山里,九环狸找桃木不要太轻松。 陈仲就在随手削出的桃木牌上,以气意为笔墨,对着原有的那对牌符,临摹了一双新的。 虽说陈仲在书画一道上,并未下过什么功夫,但临摹下来,也算是有那些许神韵。 穷奇和梼杌没得挑拣,当时就各自分了微微一缕真灵,寄托上去。 祂两个倒不是不肯多分一些寄托,更不是恼了陈仲先前软硬兼施的无礼。 实在是陈仲临摹的功夫只能承载这么多,看守门户,吓吓鬼魅之流是够了,再多,想要像在山君窟时一般强盛,便不可能。 日后还想更加灵应,唯有勤施祭拜,帮助神只蕴养祂们寄托的真灵,真灵在桃符中壮大了,桃符上绘制的神像,也会自行增厚神韵。 诸事落定,陈仲自回朝庙对面的草庐,完成自己这一天该当完成的静功修行。 这一次入定静后,果然与感应之前的用功感受大不相同。 陈仲略微试了一下《剑术》中,那新展现的“骨骼图”法门,不甚得法,干脆便还是修持此前功课,并不急躁。 毕竟他才刚刚突破,身体也好,诸气也罢,都在适应着新的改变,在重新稳定下来之前,慌忙前行,未必是好事。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太阳初升,陈仲照例进行早课。 功行结束不久,苏元明便到了。 师徒两个没有废话,直出东门,寻适合建造观舍的地点而去。 朝庙中,仙门郡侯默默观望陈仲背影。 昨夜,陈仲师徒很平静。 可城中很多人,却无法平静! 三姓士族眼下是没有胆量,也没有力量提什么报复的,但他们各自内部的争权夺利,则免不了。 太守孔蘩露在朝庙中,目睹了陈仲的神通手段,也是受了刺激,整个人振奋起来,雄心壮志,倒是与仙门郡侯暗中达成了协议。 事实上,陈仲突破感应境界,感受到最深压力的就是仙门郡侯! 祂一点都不指望今后陈仲能对祂有什么尊敬,如果彻底没人能够制衡陈仲,此人即便不会把祂堂堂神只当做仆人使唤,也必定是当做寻常百姓一般,与那无知无觉的花草树木、浑沌不开的鸟兽鱼虫,都无分别! 但祂是神! 是受朝廷敕封,合法管理一郡地方的上位者! 若是被人如此对待,岂能甘心? 以往,仙门郡侯觉得陈仲快要老死了,忍他一时也无妨。 但现在,天知道陈仲什么时候死! 若是只有仙门郡侯自己,祂当然还是只能忍着陈仲。 还好的是。 当今太守,出身昭明郡孔氏。 以孔氏的势大,与当今蓬莱君桓志的亲密。 仙门郡侯认为自己交好孔蘩露,从而引入孔氏制衡陈仲,将是一步妙手。 大约盏茶功夫。 孔蘩露匆匆赶来,与仙门郡侯相见。 只见孔蘩露双眼隐现血丝,当是一整夜都没睡了。 “见过太守。” “郡侯多礼了。” 两人寒暄一句。 孔蘩露直入正题:“听闻陈子正出城去了?” 仙门郡侯点头。 孔蘩露右手握拳,轻轻砸在左掌掌心:“果然目中无人!当众杀人,还行若无事,将我郡府视若无物?既然如此,我也唯有不客气了!” 说到这儿,孔蘩露对仙门郡侯道:“向桓公传讯!” 仙门郡侯一愣。 怎么不是孔氏? 第二十八章 奏表章太守济志(3) 当然不是孔氏。 不,应该说,当然不只是孔氏。 孔蘩露是孔氏子弟不假,但他能到仙门郡任职太守,依靠的是孔氏对他的支持吗? 不是的,是他早早就以私人身份,向蓬莱君桓志效忠,才换来了这一回报。 虽说,也因为孔蘩露在孔氏内部得不到多少支持,使得他在桓志那里同样缺乏分量,故而换来的仙门郡太守,本是一个鸡肋般的职位。 但现在时移势易,一旦孔氏得知,仙门郡本地三姓世家势力大损,他们或许会选择给与孔蘩露一些支持,但更大可能性,却是换上一个嫡脉子弟,将孔蘩露轻轻调走! 相反,桓志知道了这里的事情,则完全不必考虑换人,因为孔蘩露本就是向他效忠的自己人了! 昨日在朝庙,孔蘩露目睹陈仲那惊人手段,可不仅仅是被刺激了,更是回忆起了一些令他十分恐惧的往事! 绝对、绝对,不能再恢复到过去那种,时刻生活在族长、嫡脉的阴影笼罩下的日子。 所以,孔蘩露一旦确定,他无法在陈仲面前获得他自己所界定的尊重,第一选择就是上表蓬莱君。 “臣仙门郡孔蘩露,谨启明公!” 孔蘩露微微向东北方向仰起头,拱手抱拳,好似在蓬莱君桓志当面启奏一般。 仙门郡侯愣神儿之后也多少琢磨出了些许味道,此刻并不懈怠,一字一句,立刻传给新昌郡朝庙敕神,蓬莱君桓志当下正驻跸彼处。 “乙丑年,甲申月,乙丑日,臣以仙门郡三姓彭、左、巴,同丧其族老事者奏闻,伏候敕旨。” 这是简明扼要,指出奏报的核心是仙门郡三姓士族,一起死了核心人物了。 而蓬莱君名义上一统蓬莱道洲,实质上每天都在跟士族门阀暗中较量。 有这句话,就不怕蓬莱君百忙之中,不感兴趣。 但仙门郡侯却是对孔蘩露颇为腹诽。 听听那用词。 伏候敕旨? 仙门郡侯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任太守了。 还从没见过哪一位,奏报上如此奴颜谄媚的。 不过,腹诽归腹诽,眼下想要制衡陈仲,唯一的合作者就是孔蘩露。 没得选。 仙门郡侯只管为他传报。 孔蘩露除了遣词谄媚无骨,其它的倒也没什么可指摘处,甚至从其行文,还颇能见得才华。 仙门郡侯渐渐的,也收起了心底的轻慢。 此人有才,又极能放下身段,卑躬屈膝。 似这般人物,看起来可欺,实则可怖,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巴结上了了不得的存在。 果然,等到孔蘩露把陈仲与三姓士族的冲突始末陈述完,当即话锋一转,仙门郡侯听了,都只觉心底冒凉气。 “臣闻国有四维者,四维绝国乃灭。四维者何?礼、义、廉、耻;礼使不踰节,义使不自进,廉使不蔽恶,耻使不纵枉。其不踰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纵枉,则邪事不生。” “然今日之天下,礼崩乐坏,礼之不存,三维者何得独存?是诸侯裂天下、士族凌诸侯、黔首辱士族者,皆礼之不存故也!” “穷究其源,非后汉之崇尚名士、月旦人物之失也欤?” “尚名士,则人自进,不以国家名器之重,而以拒征召、隐山林邀名沽誉者为高,踰节非礼,是坏人心也!” “讽人物,则争蔽恶,品评之望操于非礼踰节、无君父辈者之手,交相呼应、以非为是、以丑为美,纵枉无耻,是坏天伦也!” “此毒流于今日,乃有陈仲者自恃其名,三姓者自恃其势,目无王法,自用威福。” “故,臣斗胆,请改风易俗,若世无名士,乃可无豪族;世无豪族,乃知崇王化!” “一愚之见,实未敢轻污聪听,奈承明公厚爱,职守郡令,不敢不以风闻奏上,谨再拜者,臣孔蘩露,伏唯乾断!” 孔蘩露长吁一口气。 这篇奏记,他早已不知琢磨了多少日夜! 目的,根本不止是为了针对一个陈仲而已! 他要剑指门阀士族,真正目的是要斩断士族们自后汉以来,通过互相鼓吹,来垄断官位的根基——品评人物,推举之制! 士族要分权,君主要集权。 这是天然的矛盾。 哪怕君主在成为君主之前,也是士族,可在他成为君主的那一刻,他就与士族站在了对立面上! 孔蘩露既然投效于蓬莱君,那就全心全意站在蓬莱君的角度去考虑事情。 唯有如此,才能获得重用。 而且,孔蘩露早有耳闻的是,当今有一种全新的法门,从炎州道的魏国,传到了蓬莱。 那种法门,可以使修行境界与官位高低等同起来。 只要孔蘩露可以获得蓬莱君的重用,那么他就极有可能,不仅得到权势地位,也会得到修为力量! 仙门郡此次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引子。 让孔蘩露下定决心,与孔氏决裂,将他的一番雄心壮志彻底施展开来的引子。 而现在这个引子非常好。 表面看起来,孔蘩露是因为自己治下的士族、名士,不守规矩,互相杀戮,完全不把他这个郡守,还有蓬莱君的法令放在眼里,造成他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如此一来,哪怕将来奏记泄露,被士族们知道了始作俑者,这不也有好几方的责任吗? 他孔蘩露便仍有余地左右回旋,远比自己一个人往前冲来得强。 至于说,到时候天底下的士族的愤怒发泄过来,陈仲和仙门郡三姓士族能不能顶得住。 那可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只要巩固好了他在蓬莱君桓志心中的地位,桓志不倒,他孔蘩露就没什么可担忧的。 而就在奏报结束的同时,仙门郡侯分明发现,孔蘩露胸中生出了一丝浩然气! 这必是方才那奏报…… 仙门郡侯暗自凛然,幸好这浩然气只是生出一丝,想必是孔蘩露心思不够纯粹,故而虽则志向非凡,却是成色不足。 若非如此,祂这仙门郡侯,恐怕都没有资格再与孔蘩露保持合作关系,而只能纯粹俯首听命了。 孔蘩露紧接着就让仙门郡侯联系昭明郡那里,他又对着孔氏一通求援,说什么仙门郡这边士族大损,他压不住阵脚,希望族中尽快派遣力量接手,好似真就大公无私,一心只为宗族考虑一般。 仙门郡侯对这位太守的评价,当真是一变再变,暗自感慨,祂身为神只,驻世数百年了,论起阴谋诡计、诈变多端,竟还赶不上一个凡人! 哦,好像,论武力,祂一样赶不上凡人来着。 与此同时,陈仲师徒两个也选好了地点,返回城中,直奔郡守府衙而来。 第二十九章 奏表章太守济志(4) “不好了、不好了!” 一名穿着裲裆的小吏快步来到廊下,神情紧张。 连在一起的三间廊屋内,五六个衣冠不整,只是随便裹一件袙复,将两条臂膀袒露着乘凉的小吏,纷纷伸出头来。 “怎么不好了?” “何事这么慌张?” 赶来报信的小吏见着这些人的模样,一拍大腿。 “嗨呀!还不快快穿戴整齐了,昨夜校场街上那位来了!” 昨夜校场街上那位! 郡守府衙中的吏员,几乎都是三姓士族的庶孽子弟充任。 昨夜三姓中,没有哪一家躲过了血光之灾的。 但这些人丝毫没有同仇敌忾之心,反倒更加畏惧那行凶之人。 听了报信,顿时全都手忙脚乱,急急各回公寮穿戴。 如今正是酷暑天气。 小吏们就算是在太守孔蘩露跟前,都不甚在意装束问题,但听闻昨夜那人要来,谁敢放肆? 那通风报信的见众人各自去了,急忙又转去右厢,继续传报。 不一时,便见一名衣裳汗湿了大半,弯着腰不断赔笑的吏员,引着一名老者,一名壮硕少年,踏入庭中。 这正是陈仲、苏元明师徒二人。 陈仲举目观看。 只见这府衙倒也气派,院落宽敞,屋舍高耸,地面上铺着一色的青灰石板,丝毫不下于彭氏私宅。 看起来,这里新建当是没有太久。 在那正堂中没有见到孔蘩露的气息,陈仲问道:“太守外出公干了么?我欲购得城外一处坡地,该由谁人办理?” “这……” 引路的小吏不由转身张望。 只见那廊屋中一个冒头的都没有。 小吏口中发苦。 陈仲却也无意为难他,其实进来的第一时间,那些廊屋里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就清清楚楚传入了耳中。 甚至前面那奔走传告的声音,也都根本逃不过陈仲的耳目。 但与这些人计较,又有什么趣味? “去告诉干办之人,无需慌张,准备得当,前来见我便罢。” 陈仲吩咐一声。 那引路的小吏顿时千恩万谢地去了。 苏元明不解:“师父,他们是在做什么?当值时间,这么久不敢来见我们?” 陈仲道:“天气炎热,衣冠不整,不敢来见耳。” 苏元明“哦”着点头,想起了小时候他自己也因为天热不爱穿戴整齐,他母亲便告诫他,说人穿衣服除了御寒,更是表明知道羞臊、耻辱,是人与动物的重要区别,是“礼”的一部分,如果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待了,那么尽可以随心所欲。 从那之后,苏元明就不肯随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穿衣服了。 “他们不敢来见师父,看来也是知道羞耻的。” 苏元明话虽这么说着,脸上表情却愈发不屑。 “但身为府衙吏员,明知耻辱,却仍旧那么做了,可见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还辱骂邻里,口口声声骂我们贱民,我真该像师父你消灭都尉、郡丞那些人一样,把他们也都斩除了!” 陈仲微微摇头:“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这虽是儒家之说,与为师所持不同,却也有可取之处,你当下心斋的修为境界,正可以揣摩、参照,免得失于偏激。” 苏元明挠头,虽然知道陈仲不赞成他的想法,却也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就站在原地,苏元明直接思考起自己哪里错了,应该怎么想、怎么做,全然不再将其它事情放在心上。 陈仲见状微微颔首。 他二十二岁时,遇到钓叟,得到《剑术》和《玉清三十六箓》。 从那之后,他自己的修行法门,便从蓬莱道洲前汉大贤扬子所传《太玄》,全面改换。 《太玄》本出于孔子所着《易术》,结合前汉出世的上古仙人伏生带来的“五行说”,固然与流行两汉的显学不完全一致,但也算是其中一支。 因扬子曾在新昌郡外,昌山檀德台讲学数十年,广收弟子,有教无类,故而《太玄》法门在蓬莱道洲传播极广。 而钓叟授予陈仲的《剑术》中,却多是引用《庄子》。 陈仲在钻研与重重境界体悟的过程中,对《庄子》也逐渐有了深刻理解,最终选择脱离先师孔子的儒家学说,投入道家。 只是体悟越深,陈仲便越觉得《庄子》表面上都是荒诞不经的故事,夸张而无稽,但实质上是其所表达的境界过于高深,常人无法理解。 修行之始,境界不足,并不适合以《庄子》启蒙。 至于道家本经,先师老子的《道德》,更加玄妙,可谓不解之经,因为一解便错! 祖州道高平郡王氏,出过一名神童王弼,三岁能文,五岁感应,十四岁时为《易术》做注,占据了祖、炎、长、元四道洲的魏武王曹操赞其“标老易之先”! 盖因王弼是以《道德》章句,注解《易术》,而且颇有建树。 随后,他又为《道德》做注。 陈仲闻其大名,拜读着作,最终认为王氏《道德注》仅有一语可取——得意忘言。 《道德》所蕴含的玄妙实在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如果谁能体悟到其中真意,那么一定已经忘记了该怎样描述。 所以,《道德》虽是道家本经,却更不能用来做为修行的入门之法。 偏偏,道家仅有这两部经典,其它着述,要么沦为杂家,要么就是阴阳家之流托名而作。 陈仲如今收徒传道,也是不得不杂用百家语言。 又过片刻,有户曹书吏,举着图册出来,请陈仲指点具体要买什么地方。 待陈仲说了。 书吏暗舒一口气。 果然是城外。 而且还是靠近仙门山的一处小丘。 仙门山中有妖,山丘坡地难以引水灌溉,这些都使陈仲看上的位置价格低贱,也不引人关注。 这就好办了,他只求快快应付过去,把陈仲这样的凶人送走,别给自己招惹祸事就好! 书吏立刻核对,小丘不是私产,可以由郡守府直接发卖。 “啊,还未敢请教,先、先生高姓大名?” 书吏准备契约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老朽陈仲。” 陈仲话音落下。 那书吏客套着便要下笔,却忽然僵住:“原来是陈、陈陈陈……仲公爷爷!?” 第三十章 奏表章太守济志(5) 陈仲归乡,知道他名字的人挺多,但能把名字和身份对应起来的,实际上非常非常少。 那书吏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心神,重新准备下笔。 忽听一声! “且慢!” 竟是孔蘩露。 陈仲微微抬头,只见这位太守一夜之间,气息大不相同,外在的神态气度也有了相当大的改观。 此刻孔蘩露步伐稳健,胸中竟似生出了些许浩然气意来了! 陈仲早年也有过修行儒家法门《太玄》的经历,当下一眼便认了出来,此人竟是真正修行入门了。 入的,是儒家的门! 儒家法门在感应之前,分别有“识音”、“通韵”、“和神”三重次第。 若是未能真正入门的,便只以为儒家法门借用音韵、雅乐,培养神意,把那些儒家经典诵读万遍,得了正音,就可以万事大吉。 但实际上,音只是表象,内里的追求是通过学习经典“识圣王之义”,这在“和神”境界的名称来历中已经直白表达——乐以和神,仁之表也。 入门,不要求能够直达核心,只要求能够领悟表现,而借助的便是“乐”。 故而,修行儒家法门的修士,在有所成就之后,能为高低的表现差别极大。 真正入门了的,吟一首诗、诵一段文,乃至于敲击一下钟鼓,都能够使敌人法术破散,浑身瘫软,直至被震慑而亡。 那不入门的,便如仙门郡三姓士族的族长,空有所谓的“法力”、“修为”,却只能欺负欺负普通人,遇到了陈仲,丝毫抵抗之力都没有。 昨日的仙门太守,便也是这般人物。 但此时此刻的孔蘩露,不再是那样的存在了。 陈仲不知道孔蘩露是如何有了变化的。 一夜之间,领悟真谛? 倒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陈仲自己不也是在山君窟里,瞬息悟道的吗? 眼见如此。 陈仲倒是对孔蘩露产生了一些兴趣,想要听听他准备说些什么。 此前孔蘩露和那三姓族长,根本没有被陈仲放在眼中。 但现在,孔蘩露已经多少有了一些值得陈仲重视的资格。 “太、太守?这、这是仲公爷爷!” 书吏被一声“且慢”阻住,却是愈加惶恐,对走到身边的孔蘩露低声强调陈仲的身份。 孔蘩露神色丝毫不变,对着陈仲不卑不亢地拱拱手,道:“依汉律,欲购地者,本乡之民需有户籍黄册,并四邻乡老作保为证,外乡之民需有户籍所属官府关文为证,不知老先生何以自证身份啊?” 后汉时,百姓买卖土地,确实有相关的律条规定,为的是避免外地逃犯,随便改换姓名,就能重新落户安居。 只是陈仲离乡已久,别说户籍黄册未必找得到,就算能找到,哪里还有认识他的邻居、乡老,来给他做保人呢? 这孔蘩露当真是找得了一个好借口。 不过他这用意? 陈仲与孔蘩露对视片刻,明白过来。 此人不希望自己留在仙门? 一边的苏元明却是开口了:“师父,邻居我家有啊!” 孔蘩露终究是在陈仲目光下有些心虚,当即将视线移到苏元明脸上。 “这却不止是邻居,还要有乡老,有户籍,为的是确保本郡土地,不能流落在身份不明之人的手中,万一因此闹出什么事端,百姓不得安宁,本郡也难辞其咎。” 苏元明闻言皱眉。 乡老的标准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 如今的仙门郡城,除了三姓士族当中,到哪里还能找到七十岁以上的老人? 哦,不对,他师父也七十岁以上。 但那没用! 这简直就是刁难人嘛! 苏元明当即回手握住他背在身后的镔铁棍,怒道:“你这官儿是故意的!” 书吏也悄悄攀住孔蘩露袖子,颤声道:“太守,这、这是仲公爷爷呀!那户籍有也是八十多年前的,早就在这些年里烧没了……” 孔蘩露一甩袖子:“放肆!尔如何肯定,这位便是八十年前的陈仲陈公?若是出了差池,用尔一颗狗头抵罪可否?!” 那书吏被骂得不敢抬头,心中却道:“仲公爷爷的名字或许有人敢假冒,可昨天一口气杀得我们三家血流成河,这还有哪个敢冒充?仲公爷爷肯定是知道了我们三家最近暗地里做的事情,这郡守还敢掺和,真是活腻了,我还是躲远一些为好!” 陈仲似笑非笑。 这位太守不去演滑稽剧,真是可惜。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怕是都赶上前汉时的东方朔了。 但如果仅仅如此…… 边上苏元明早不耐烦了。 镔铁棍提在手中,指着孔蘩露对陈仲道:“师父,这官儿肯定是和那些士族一伙儿的,别和他废话了,看我一棍结果了他!” 正要挥棍去砸。 苏元明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疑惑抬头,只见陈仲伸出一根手指压住了棍身。 “元明,我辈修士神通、武力,远超常人,却仍需心有敬畏。何也?在敬道、在畏死。若只以过人之力而一逞己欲,自矜曰天下无不可为者,如你进山所逢虎妖,岂能以力胜之乎?不胜,则死,道业亦隳。此事尚不足为戒耶?” 陈仲这是在告诫苏元明,不能因为自己看起来武力强大,就事事倚仗武力,世上总有比他更强大的存在,你倚仗武力不讲道理,人家就也可以,到时候怎么办? 苏元明一愣,这道理,他母亲,还有陈仲,其实都对他说过,但他从来没有真正领悟过…… 却听陈仲继续道:“今日之事,为师所敬者,汉律也,非一仙门太守也。汉律之可敬,在其立以公正、用以爱民,设无汉律,焉有汉守?” 苏元明心有所悟。 陈仲先前果断诛杀三姓族长,原因是那些人首先违背了律法,意图谋害他人。 而如今,孔蘩露坚持汉律规定,那是他的职责所在,不论他的用心是什么,陈仲没有因此就喊打喊杀的道理。 孔蘩露闻言,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在昨日彭氏宴席上,知道陈仲是看重汉律的,当时彭良与陈仲矛盾激化,就在彭良言语中不把汉律放在眼里的那一刻。 今日,孔蘩露的原计划,是准备引诱昭明孔氏必然会派来的子弟,与陈仲冲突,昭明孔氏就算可以胜过陈仲,也必定受损严重,他就可以凭借桓志对他的支持,坐收渔翁之利。 但假如陈仲搬到城外去了,昭明孔氏的人到来之后,可未必愿意和陈仲起冲突。 故而孔蘩露要阻挠陈仲搬出城外,恰巧有这么一个合乎汉律的借口,他便想要赌一下,在他不违背汉律的情况下,陈仲不会对他动手。 果然,结果如他所愿。 “呵呵,老先生既然是明理之人,购地之事便罢了吧!” 孔蘩露捋须而笑,胜券在握。 “谁说没有户籍、乡老为证,便不能购地!” 只见一人头戴丝巾,身穿赭色深衣,腰悬玉佩,左手微提衣角,迈步跨过府衙门槛。 他大踏步着向前,不等靠近,已同陈仲打招呼道。 “子正公,别来无恙!” 第三十一章 逢故友茅庐一言志(1) 是董志张到了! 他的耳朵比常人更大,因此被朋友们戏谑调笑,他自己却不以为意,反而作诗自嘲,说他和季汉之君刘玄德都以大耳着称,但人家刘玄德成就功业,他却只是一个小小的隐士,不能相比。 这阔达的心胸,使得董志张交游广泛,知己遍天下。 陈仲见到是他,不禁露出笑意。 “子鸣,真是许久不见了!你何故至此啊?” 董志张字子鸣,当年两人同游时,因为陈仲比他年长许多,故而一定要陈仲直呼其字,以表谦逊。 “特为公耳!” 董志张来到陈仲面前,满脸喜色地细细打量陈仲外貌,表情渐渐多出惊容。 陈仲却是心下一转念头,猜到了董志张为什么能特意来见自己。 他回到仙门郡,本来没有透露行踪的打算,毕竟寿元无多,挑选传人的时间都未必够,再有诸多故人来访的话,平白耽误时间。 而如今董志张能够得到消息,源头多不过两、三处。 仙门三姓士族、那逃掉的所谓“先锋使者”,这两者即便传递消息,一来不会是给陈仲扬名、找帮手,二来时间上也显不足。 除去他们的话,那最后一个可能,便是朝庙中的敕神了。 转念间,陈仲把事情原委断了个八九不离十,便将心思抽离了此处。 且不管仙门郡侯有什么目的,总之祂这一番作为,倒是免了陈仲的奔波。 那所谓的“先锋使者”走脱,便意味着其人所代表的阴谋,还将持续下去。 无论其有什么目的,陈仲总不能坐视不理。 若无董志张此来,陈仲本也打算自己这里安定下来,便往其它州郡,寻找类似董氏这样的士族豪强通报消息。 “子正公,你、你莫不是突破了?” 董志张颤巍巍抬起手,有些想要抚摸陈仲鬓角初生未久的黑发,但这未免太过失礼…… 陈仲并不在意这些,抓住董志张的手,轻放在自己鬓角上,笑道:“侥幸,得了一位小友的缘法。” 董志张听到陈仲亲口肯定,激动地落下泪来。 感应一关,实在是没有定数可言。 有些修士,无论修为、境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必定前途无量,却偏偏就被感应阻住,终生难得突破。 而有些修士,平日里名不见经传,却可能在吃饭喝水时,就那么突破了。 这一关,在无法突破的修士眼中,几乎没有道理可言。 而真正突破了感应的修士,则全都对这一关碍闭口不言,哪怕至亲之人请教,也多是用一些令人难以捉摸,玄妙非常的言辞来解释。 这就更加让人难以理解,最终便导致未曾突破感应的修士们,盛传能否突破,全看“天命”,也就是《五行白虎通》中五德五运之说,从侧面助长了两汉数百年间,五行与儒家法门融合之学通行于世。 陈仲如今突破,亲身感受了到底何谓感应,或者说何谓“辨梦”,他自是非常清楚,这一关与所谓“天命”其实并无关系,但其中关键,他也不能说。 道理,就是婴宁一关的“无心自得”,就是王辅嗣《道德注》的“得意忘言”。 说得越多,说得越“详细”、越“清楚”,离正确就越远! 这边陈仲与董志张久别重逢,旁若无人地叙旧起来。 那边孔蘩露身为太守,被晾着无人搭理,顿时尴尬无比。 然而再尴尬,也只能陪站。 因为董志张不认得他孔蘩露,孔蘩露却是认识董志张的! 殷台董氏,在蓬莱道洲是举足轻重的士族门阀,董志张自己虽然未能突破感应,修为上有些欠缺,但他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再加上德行出众,交游广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当地官员、士族的座上客。 从地位上来讲,董志张远比孔蘩露更高。 此外,昭明孔氏的当今族长,孔劭孔休远,与董志张乃是同龄人,少年时便结交下的友谊。 董志张到孔氏去做客,那是众星拱月的嘉宾,族长相陪,子弟相奉。 而孔蘩露呢? 只是孔氏一名庶孽之子,甚至没有资格到董志张近前问好,只能在远处遥望。 故而,孔蘩露识得董志张,董志张不知有孔蘩露。 双方差距如此。 陈仲和董志张述过了别情,董志张渐渐按下激动喜悦,也终于感觉到自己的不妥,急忙重整仪容,这才看到边上还有人。 当然,他哪里不知道边上有人,只是不在意罢了! “未知足下大名?” 董志张掸掸袖子,对着孔蘩露一拱手。 郡守的官服,还是很显眼的,倒不至于把他认成小吏。 孔蘩露垂下眼帘,将一抹愤恨之色深深埋住:“敢劳处士垂问,本郡昭明孔氏、孔蘩露,曾在承汤宴上遥遥见过处士一面。” 承汤是一处大湖,在昭明郡以北,景色怡人。 孔劭曾多次在承汤设宴,款待好友。 董志张当即心中有数:“原来是孔氏子弟,失敬了。不过足下既然侧身千石,便当多与名士结交,以免堕了孔氏家声。陈公乃仙门名士,‘闻名止恶’天下皆知,返乡置地反要以户籍为证,传出去,岂非笑话?!” 孔蘩露暗暗咬牙,被人当孙子一般训斥,实是耻辱,但终究不敢还嘴,只能拱手称谢。 陈仲在一旁眼看着孔蘩露胸中那一丝浩然气,逐渐消散,心中暗暗叹息。 说起来,孔蘩露刚刚是比董志张还多迈出了半步的。 若能善养浩然之气,孔蘩露应当有极大希望,突破感应。 不过,孔蘩露最终如何,终究与陈仲没什么关系。 董志张来的正是时候,购地的事情,也无需陈仲再去麻烦仙门郡侯。 事实上,孔蘩露拿汉律做借口,阻挠陈仲,即便没有董志张来,陈仲也有办法解决。 眼下嘛,便只需要看着那户曹书吏运笔如飞,迅速将一应文书办妥。 仙门郡,城东十五里外,孤竹坡。 自此便是陈仲名下之土。 几贯铜钱,完全不成问题。 余下的只有招募人手,建造观舍。 先前陈仲在城中临时搭的茅草屋,可当不得大用。 剩下的,就是召集人工,采集材料了。 苏元明自告奋勇:“师父,我可以请李大叔来帮忙!” 董志张这时才知道,陈仲竟然也收徒了。 第三十二章 逢故友茅庐一言志(2) 且不提那太守孔蘩露又遭“名士”羞辱,如何愤恨。 单说陈仲三人,回到朝庙对面的茅草屋中。 董志张解下腰间玉佩,赠与苏元明做个见面礼。 陈仲令苏元明道谢之后,打发他自去院中练习棍法。 “子正公,蓬莱君桓志将在新昌召集论道法会,我蓬莱道洲诸多高修名士,都将与会,我此来便是邀你同往!” 董志张与陈仲坐下之后,迫不及待说起了来意。 “我原本想着,公与我皆未破境,或许法会上能有所得,却没想到,子正公已是得了天命,可喜可贺呀!” 陈仲也自唏嘘。 道出自己回乡的本意,谁料原本自忖道业将终之时,却能有如此缘法。 董志张听了此中种种,也是感慨万千。 他可谓是感同身受了。 陈仲从青壮年时,便受困关碍,几十年苦苦琢磨,一直到身体衰朽,明显感受到力不从心,最后不得不选择向命运妥协,打算寻一名传人,将自己求道不得的遗憾,寄托在后人身上。 这段经历中,最最不堪令人回味的,便是心态的变化,从一往无前到无可奈何。 若是旁人,陈仲不可能与之细说,甚至提都不会提。 但董志张不同,他就算比陈仲小了三十岁,如今也五十开外的年纪了,再继续蹉跎下去,十年时间转眼即逝,他又没有陈仲锁精禁漏的功果,一身修为只会更快、更早散去,故而此间种种滋味,他都已经深有体会。 “不足道,当真不足道!” 董志张慨叹连连,既是自怜,也是替陈仲高兴。 “不过,子正公此番动念,收得佳徒,也可谓桑榆之得!” 院子里,苏元明耍棍,早就不知不觉入得了定静。 定静,不是非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才能寻得的。 似苏元明舞棍,心无旁骛,最终自然得静,在修行中便属于动功。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动功难成、静功易得。 董志张看出了苏元明轻松得静,立时便知晓,这壮硕少年果然不凡,怪不得能入陈仲之眼。 陈仲听了,却是摆手笑道:“子鸣你走眼了,我这徒儿虽则能得动功,于静功上却是苦手,若说可观之处,也就是他葆有赤子之心,待母至孝。” 董志张难以置信。 世上还有难的会,简单的反而不行的? 片刻后,苏元明一套棍法耍完,自然而然出了定静,看时间尚早,未到晚课的时候,便向陈仲禀告一声,说回家取些猎物,顺便请那李大叔过来,商量建造事宜。 陈仲让他去了,草庐这边只有蔬菜,原本是陈仲气血衰朽,为了给身体减轻负担,不再吃肉,如今突破感应,便无需顾忌许多,正要肉食招待客人。 陈仲心中暗道:“董子鸣为五行论所误,我且点他一点。” 感应这一关具体是怎么回事,陈仲固然不能说,但也不是什么都说不得。 “子鸣,以你之见,我辈修行当以何者为先?” 陈仲微一沉吟,首先发问。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每一个修行之人,都会思考,也会在互相交流中谈论的问题。 而且,当两名修士交谈时,一方抛出了这个问题,往往就意味着,接下来将会是很正式的论道了。 董志张当即挺腰,跪坐姿态一丝不苟。 他很清楚,这是陈仲在突破了感应之后,主动向他传授经验与感悟! 这可是一位感应大修,面对面、一对一的传授! 多少修行人,做梦都想要得到这样的机会! 恭恭敬敬向陈仲肃拜行礼。 董志张方才认真回答道:“我以为,修行当以天命为先。《白虎通》有言太素始质,然后判清浊、对阴阳,天乃镇、地乃易,精乃曜布、物乃施生,人居其中,修五行之德运,曳天命而仰从,庶几可近道也哉!” 这是老生常谈了。 前汉时,上古修士伏生出世,飞升前,在炎州道伏华山九澧峰,讲授五行之道。 当时世人经过了近古的千年大乱,久已没有人能够修成仙道。 于是伏生传授的五行之道,一下子就获得了所有修士的极大重视。 几乎各家各派,都希望能够将自己传承的法门,与五行之道相融相合,从而得证仙果。 最终,经过两汉数百年的钻研,五行之道与儒家残留的原典被融合为《五行白虎通》,可说是当世集大成之作,被所有修士都寄予厚望。 《五行白虎通》从天地开辟之前,解释到了国家、个人的一切礼仪制度、生活准则,而且表面看起来确实可以自圆其说。 但时至今日,数百年过去,仍旧没有任何一名修士,凭借《五行白虎通》重开仙道。 可以说,当下哪怕是再相信五行论的修士,也开始对《五行白虎通》将信将疑了。 然而,《五行白虎通》毕竟是可以自圆其说的。 而其它的,质疑它的种种观点,则难免显得散乱不成体系。 哪怕是后汉时,大修士张德平以数算之法,明确得出——诸天星辰绕地而行,各种天象变化,都是因为星辰运行轨迹而有规律出现的,并非是因为天命与人世感应,向人们揭露祥瑞、灾厄的结论。 却也仍旧无法从根本上,彻底推倒《五行白虎通》。 说白了,就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一种公认的,可以替代《五行白虎通》的修行法门。 所以,哪怕再有怀疑,董志张这些修士,在论道时,往往也仍旧以《五行白虎通》做为自己的观点基础。 陈仲当然也没有能力拿出一套完整的法门,来替代《五行白虎通》。 故而,并不与董志张争执。 “天命或在,然我辈之于天地,亦不贵于草芥、不贱于尘埃,止一刍狗耳。故曰,天命于我非可制、顺者也。” 陈仲不疾不徐,娓娓而言。 “我尝游于长州道,与嵇叔夜访竹,闻‘人无志,非人也’之论,深以为然,人之为人而非草木者,岂非有无志气之别也欤?人而有志,乃知聆大音、修细行、求天道,故曰,修行之先,或在立志。” 董志张显然没想到陈仲论道,不讲天地由来这些事关根本的大道理,居然一下子收缩到了“立志”这样的个人小事上来。 立志。 凡是秉承儒家学问的士人,谁不是在启蒙的时候,就被教导要立志了呢? 陈仲的说法,简直比老调重弹还要老。 但是,陈仲做为突破了感应的大修士,特意郑重其事地讲“立志”。 其中没有深意? 真要这么想,董志张就是个傻子! 第三十三章 逢故友茅庐一言志(3) 遥想六十年前。 陈仲路遇钓叟,当先便被问起“去留之志”。 当时陈仲因仙门太守横暴百姓,被激起义愤,怒而将之刺杀,原本是根本没有任何蝇营狗苟的念头的。 而彭术本是陈仲旧交,率众起义,见到陈仲已经刺杀了仙门太守,立刻就神色大变,将两人的交情抛诸脑后,哪怕后来虚情假意,要奉承陈仲,却也瞒不过陈仲的眼睛。 愤慨之下,陈仲提剑而去,心中对于世事可谓失望至极。 朝廷腐朽,吏治昏暗,民众也同样不堪。 这些是“方圆之内”,是俗世景象,与陈仲所渴盼、向往的世界,差距太大! 所以,当钓叟问起志向,陈仲理所当然地回答——逍遥方外。 “方外”对应的不是一片具体的世界,也不是特指的仙境、神乡,它只是陈仲内心渴盼的世界的代指。 这虽然是一时激愤之语,但实质上也是他内心深处的真正志向。 若能将俗世变得犹如内心的“方外”一般美好,则留。 若不能,则去。 随后的六十年间,陈仲目睹人世的种种变迁,志向不仅没有动摇,反而愈发坚定。 这,正是陈仲最终能够突破感应之境的先决条件。 他对修行的坚持不懈,对妖邪恶行的不妥协,都是对志向的践行,因此才能够等到最终的突破。 当然,对志向的坚持,只是突破感应的必要条件之一。 除此外,更要辨别志向的“真”、“伪”。 有的人受到环境影响,自以为自己的志向很高远,诸如平息乱世、开创仙途之类,但实质上内心深处,他只是想要拥有崇高的地位,优渥的生活,有人吹捧、有人侍奉。 志向本无高下之别,哪怕是追求地位、享乐,若能认清内心,并且奉行不悖,实质上也算是满足了“持志以恒”的条件。 关键在于,能够辨别真伪的人却并不多。 因为很多时候,受到环境影响而出现的“伪志”,与内心深处的“真志”的区别,并不会有“平息乱世”和“追求享乐”之间那种一眼可辨的显着差异。 而在志辨真伪之后,还有重要一关。 便是修行人的“真志”,是否能够与其选择的修行法门相合。 以当世最为流行的儒家法门而言,无论它与五行论融合,还是与其它法门相参,只要还是儒家的根基,便免不了“致大同”的方向。 大同,是先师孔子对世间完美社会的想象与期盼,若能实现大同之世,便可谓人人如龙,皆为圣人。 先师孔子以“致大同”为志向,着述出的儒家学问、法门,均是完成这一志向的方法。 故而修行儒家法门,若是自身志向与“致大同”背道而驰,或者相差太远,那么显而易见,就不可能“感仁应常”! 同样的,先贤庄子继承老子志向,追求天地至理,所行求道而已。 钓叟授予陈仲的《剑术》,以庄子、老子为宗,自然也就要求修行者的志向与之相合。 陈仲的志向,与他们有相合之处,却也有极大分歧,他的“内心方外”之世,与道并不相等。 正因此,他蹉跎多年,直至他的“内心方外”渐趋圆满,近乎于道,方才应机缘而突破。 这些,在陈仲突破之后,便已明悟清楚。 但他不能诉诸于口。 原因就在那“志辨真伪”。 旁人说的越多,修行者越受影响,“伪志”将层出不穷,越是想要找到真正的志向,越是会迷失其间。 故而陈仲指点董志张,只说立志,不论其它。 董志张思索之间,苏元明也带着那李姓邻人到来了。 那人见到陈仲、董志张,行礼虽然粗野,倒也不慌不忙,一番问安。 陈仲与之交谈片刻。 原来这位本是匠籍出身,父、祖皆是木作大匠,他幼年时跟随长辈,也见过不少府衙中人。 只是随着仙门郡数次城破,府衙丧败之余,匠人也都逃散户籍,有的去往其它州郡,有的被三姓士族招为奴仆。 只有这李姓木匠与少数几个匠人,不愿背井离乡,也不肯给士族做奴仆,躲藏在城中,勉强存身。 “老先生诛杀三姓,郡守不敢执问,必是有大本领的人,我等愿意为老先生建造观舍!” 李木匠这是在回答陈仲,他为什么躲着府衙、躲着士族,却愿意来给陈仲这明显也是“有力之人”效力的原因。 边上苏元明也道:“师父,李大叔的一位师兄,投在彭氏做工,前些日子因为打造一支臼杵不及时,就被鞭打而死,所以大家其实都恨那些士族,只不过没办法反抗,师父你昨天惩治他们,大家回去之后可都是拍手叫好!” 李木匠“咚咚”地又磕三个响头:“没错!城里大家都在私下议论,说老先生堪比六十年前,解救全城的仲公爷爷呢!” 闻听此语,董志张瞪圆了眼睛。 苏元明尚且不知陈仲全名,跟着点头道:“没错!师父你也晓得咱们仙门郡的陈仲爷爷吧?诶,师父恰好也姓陈啊!” 陈仲面不改色,淡然颔首:“仲公之名,我亦知之。” 言罢,便招李木匠上前,将接下来所要建造的观舍法式,一一交代给他。 李木匠不愧匠籍出身,虽然陈仲所要法式,有不少陌生之处,但稍作讲解,往往就能闻一知十,很快便把陈仲的要求熟知于心。 最后,只剩下建筑材料一时难以集齐。 董志张忍笑开口,说稍后他请朝庙敕神往殷台郡传个口信,材料的事情由董氏相助即可。 陈仲也不推辞,只送了李木匠回返住处,自做准备便罢。 “子正公,你倒是连自家徒儿也哄!” 董志张连连摇头,忍俊不禁,学着方才陈仲语气:“仲公之名,我亦知之。哈哈哈哈……” 院中苏元明恰好提着两瓦罐刚刚做好的炖肉,来至茅屋门口,听到董志张的话,一时瞠目结舌。 陈仲老神在在,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对苏元明招手,示意上菜。 “为师便是陈仲,然而并不是仙门百姓所惦念、崇拜的,那六十年前的陈仲。” 眼见得陈仲态度肃然,不是说笑。 不仅苏元明急忙收摄惊讶、激动的心情。 就连董志张也敛去玩笑之意,侧耳倾听。 “昔日之仲,仗剑而行,执公理以为锋锐,驾正义以为冲突,乃代人伸张者也。” “今日之仲,攀道而为,树人志气、授人法门,欲得伸张者可从而学我者也。”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智之。庶几谓此。” 董志张闻言大惊,心知自己的学问境界,再次被陈仲拉远了。 第三十四章 逢故友茅庐一言志(4) 陈仲说过去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就算董志张再大发感慨,佩服得不得了。 苏元明该不明白也还是不明白。 少年人,一共才十几年的人生,去哪里体会六十年的时光意味着什么呢? 反正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师父陈仲不允许主动宣扬他的名字和事情。 那苏元明就听命不说,只在自己心里高兴高兴,自豪一下算了。 吃过饭,陈仲指点着苏元明完成晚课。 董志张亲眼见了苏元明定坐入静的困难,不由得感叹人与人的不同。 随后陈仲和董志张也各自入静。 用功结束,打发苏元明回家,照顾母亲。 陈仲和董志张都是修为足够,完全可以连续几日夜不睡的人,这就打算通宵谈论道法。 陈仲当先说了那所谓“天下妖修总盟会”的事情,以及所谓的“先锋使者”,图谋临蚕郡王一系坟墓,行为诡异的种种。 董志张闻言,也是警惕起来,当即决定先去朝庙,连带着向董氏讨取建筑材料的事情,一起通传。 “子正公放心,家兄如今也有向蓬莱君直奏之权,谅那等鬼祟之徒,只待我蓬莱士族发动起来,必定一举成擒。” 董志张说到这儿。 陈仲忽然想起来另一个故人。 “子鸣且慢,我久闻桓志一统蓬莱之名,却不知盖阳郡当下如何?” 盖阳郡在蓬莱东部,为北带山脉、大裂谷与南带山脉所阻隔,水气不运,常年干旱,黄沙漫天。 那里只能通过南方的带方郡,才可以连通蓬莱道洲腹地。 因为这样的地理优势,后汉崩亡的几十年间,那里长期都是独树一帜的。 董志张不知道陈仲为什么问起盖阳郡,只以为陈仲是担心盖阳郡不会听从蓬莱君的命令。 “此事关乎蓬莱,非一城一地所能自全,盖阳叔孙无忌亦非蠢人,不必忧虑。” 董志张说完,自去对面朝庙。 陈仲闻听,心中也已经有数,虽然两人的问答并非一事,但陈仲想要知道的已经足够推断。 片刻后。 董志张从朝庙中出来,神色却是大为忧虑。 陈仲微微皱眉,来至院门前。 “子正公!” 董志张还没到近前,已是忍不住带上了哽咽之声。 “北海徐伟长、徐伟长他、他身染时疫,恐将不久于世矣!” 陈仲一惊。 徐干,染时疫? 北海郡徐干,字伟长,少年好学,家贫,给同郡士族放牛时,默默背诵从士族家学听到的文章,有一次被士族族老遇到,考校徐干,发现他竟然已经自学学会了近两千字,于是允许他借阅书籍,放牛之余到士族家学旁听。 后来徐干的学问越来越深厚,名声鹊起,只可惜因为出身,而没能修行。 他的名字,就连陈仲都听说过。 只是徐干的年龄实在与陈仲相差太远,再加上他一生都在北海郡,当初提携他的那家士族举家搬迁,应征辟,到炎州道去做官,徐干却认为魏国政治已经被权臣把持,不肯同往。 所以陈仲只是闻其名,未曾见过他。 “此次蓬莱君召集论道法会,我原想着能将徐伟长引荐给子正公,如今看来……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董志张说着,已经泪如雨下。 陈仲也很愿意结识如徐干那样的有识之士。 特别是徐干对于魏国政治的看法,与陈仲不谋而合。 此人虽然未能修行,却也不一定就比寻常修士更差。 陈仲心中暗道:“桓志召集论道法会,虽其目的必不纯粹,但高士如云,想来应当有所阐发,子鸣邀我同往,我自是要走这一趟的,既然如此,不若先去北海,倘能救下徐伟长,也是一桩美事。” 既然生出这个念头,陈仲当下便问起徐干的病况如何。 董志张一听,哪还不明白陈仲这是动了救人之念,当下急忙把徐干的情况详细说明。 却是徐干因为家贫,少年时又竭力学习,导致身体亏虚,一直都不是很健康。 董志张和一些慕名与之结交的士族修士,也不都是吝啬修行法门之辈,很是有一些,愿意无偿将法门传授给徐干。 但就是因为徐干身体太虚弱了,而且总有病症缠绵,根本没办法迈入修行。 这状况,像极了苏元明母亲之前被胸痹之症困扰的时候。 “伟长体弱,如今北海时疫汹汹,即便有谢公看护,情形也……” 董志张又说不下去了。 他其实并不认为陈仲就能救了徐干。 北海郡现任郡守,是出身白檀郡的谢弼、谢公甫,这一位也是突破了感应境界的大修士,而且他少年成名,突破感应境界已经近三十年,与陈仲这种刚刚突破的,可不一样。 如今徐干染疫,即将不治的消息,便是谢弼命人通过朝庙敕神,向外通报。 可见谢弼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但即便不认为陈仲就能救了徐干,董志张仍旧是感激陈仲的。 无论如何,愿意在这种时候伸出援手,还是往时疫爆发的地区去,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位陈仲陈子正啊! “子鸣且收悲声,待我与我那徒儿交代一二,我等即刻上路。” 陈仲不打算带着苏元明一起去参加论道法会。 主要是苏元明修为、境界,乃至于学识都还不足,而且陈仲这一脉,源头是老、庄法门,与当世主流的《五行白虎通》,抵牾极大。 那论道法会上,十个里,至少九个都是儒家修士。 以苏元明的学问,在那里听人家辩论道理,有什么收获难说,倒是很可能先扰乱他自己的性情。 劝住了董志张。 陈仲当即来到苏家,恰好见到苏母正带着苏元明,对着陈仲留下来的两件桃符施礼祭拜。 正是陈仲许诺了穷奇、梼杌二位神只的祭祀。 而就在不远处的一座柴堆上空,陈仲分明望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九环狸。 小东西自以为藏得很好。 陈仲见他无甚恶意,也不揭穿他的形迹,只对苏元明交代了自己需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后面观舍建造的事情,就交给他了,同时也不能放松修行,每日早晚功课,不可懈怠云云。 最后,陈仲让苏元明把董志张赠给他的玉佩拿出来。 玉佩品质上佳,琢有云纹,只这一枚,按照俗世的金钱来衡量的话,就算把苏家连人带产一起卖了,只怕也买不起这玉佩的一个角。 但陈仲要,苏元明毫不犹豫便交了出来。 陈仲拿过玉佩,也不见什么动作,便又还给苏元明,嘱咐道:“若遇强敌,持此佩斥其恶行,自能退之。” 苏元明接了玉佩,只见那佩上云纹似乎有什么变化,却又似乎没有,应声记下嘱咐。 陈仲当即便与董志张出了仙门,沿淯水向北而去。 第三十五章 逢故友茅庐一言志(5) 淯水南出岫山,途经武次郡城东之时,分为西流和东流。 其中东流一路南下,过新昌郡,在临蚕郡折向西去,最终在仙门郡南部注入迩海。 西流则穿过殷山山脉,开辟出“深峡斧开,援壁登天”的壮观景象。 近乎于直上直下的陡峭山崖,矗立在河流两岸,奔腾的淯水好似一条长长的白玉带。 水面上行船,仰头观望,只能看到山崖直插入云,犹如已经连接到了天外一般。 时不时的,有鹰隼猛禽出入云层,也能偶尔看到善于攀登的动物在崖壁上往来。 据传说,这壮观的景象,是上古之时,两位大修士相争斗时造成的。 但那场争斗并没有什么结果,因为争斗造成生民死亡,惹怒了真如妙有世界中的圣王伏羲氏,伏羲氏降下一道谕旨,两名大修士便即消失,连他们的名号以及过往事迹都一并泯灭。 于是后世之人,仅仅留下了一个关于他们的传说。 真如妙有,便是仙界的古称。 当今修士难以解读“真如妙有”到底是什么含义,于是这个称谓也很少有人再用。 “子正公,昨夜、我实在是失礼了!” 董志张看起来已经从哀痛情绪中恢复了平静。 他来到正在船头,一边观望山景,一边驾驭小舟的陈仲身边。 “子鸣乃是真性情,何来失礼一说?” 陈仲向身侧迈过一步,让出一些位置,使董志张可以与他并肩立在船头。 站在了这里,只见前方浊浪滔滔,小舟逆流而上,不时便有一些若隐若现的礁石,与小舟擦肩而过。 不对! 应该说,是小舟与礁石擦肩而过。 这艘船,是董志张在仙门郡,向太守孔蘩露临时借用的,就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渔舟。 船尾有橹,船头有篙。 打渔的工具只留下了两支钓竿,一个鱼篓。 船上则唯有陈仲和董志张二人而已。 董志张回身去看,船尾的橹桨无人操纵,而那船头的长篙就在他身侧静静放着。 “这……” 董志张哪里还不明白,小船逆流而行,当是陈仲的能为! “子正公,这是法术?” 董志张颇为羡慕。 他没有突破感应,根本修炼不成法术,即便勉强修行了几门障眼法护身,也不可能做到如陈仲这般,毫无烟火气地驾驭行船。 然而,陈仲自从成就感应,哪里有时间去修炼什么法术? 轻笑摇头。 “望气术耳。” 陈仲的望气术,在他的故交中可不是什么秘密,也有不少人想要向陈仲学习这手本领,可惜至今无人成功。 甚至,就连陈仲入静时“观辨诸气”的法门,大多数朋友也无法领悟。 倒是苏元明,在这方面应当算是悟性颇高。 董志张听到是望气术,不由得更加羡慕了,但同时也难以理解,怎么望气术还能用来驾船吗? 这种疑惑,对于不通望气之人,却是无法言讲,甚至于那陈仲自悟的飞剑之术、斩气之术、步虚之术等等,归根结底,都可算是望气术。 两人立在船头,闲谈片刻,董志张便拿起了长篙。 昨天夜里,他们出发,陈仲让董志张先行休息,毕竟情绪波荡过大,也是有损功行的。 如今董志张恢复了平静,便来替换陈仲。 陈仲也不推辞,他突破感应也有两日时间了,身体逐渐适应了新的状态,是时候可以尝试着修行下一步的法门。 感应之后,接下来的修行,在《剑术》称为元真内景。 也即是那副骷髅图。 而要开始这一次第的修行,第一步便是忘记骷髅图。 虽然《剑术》中,仅有一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但修行法门从来都是一以贯之的,不存在前面用过了,后面就没用了的情况。 感应之前的心斋、婴宁和坐忘三关,是基础,同时也是从始至终都要保持、运用的。 骷髅图做为外部带来的“认知”,则必定与陈仲自身有所不合。 死板按照骷髅图去修炼自身,修不成还则罢了,真要修成了,只怕陈仲也就不再是陈仲了。 陈仲随意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钧平剑坐下。 定静中,只见自身诸气升腾,逐渐将那一方静谧的世界填充。 而此中,则恍恍惚惚多出了一具陌生的骷髅骸骨,也如陈仲自身的坐姿一般。 陈仲并没有理会,只是如以往修行一般,寻得自身那一缕真气,坐守静观。 关于真气,各家各派均有不同说法、不同观点。 根据各家自己的认识,也分别发展出了诸多修行法门,比如儒家就是在培养出胸中一口浩然之气后,以浩然之气染化真气,最终追求的是“浩然气纯”,以及浩然之气的宏大。 陈仲所修行的道家法门,则认为真气是人身诸气之真,真即是道,道可外求,亦需内求,修法便是守内行外,静功时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自身真气,动功时以身体感悟外界道理,最终二者相合,以得道果。 另外伏生所传授的五行论,则认为天地万物均备五行之属,化于五运之行,修士应当善察自身五行五运,化五行之气而为真,讲求的是将五行运化加以壮大真气,最后真气充盈全身,羽化而登仙。 除去这些。 阴阳家道统认为真气分阴阳表里,有龙虎之交、坎离之媾。 墨家认为真气就是人与天地间其他存在的根本区别,真气即诸气之灵长,深求真气之理,便可“一生万物”。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因为各家对真气的看法不同,在感应境界之后的修行,也逐渐开始变得大相径庭。 陈仲静观真气,不知不觉中,那模模糊糊的骷髅像便消失不见。 但陈仲就如不曾理会它的出现一样,此时甚至不知道它的消失。 因为陈仲沉浸在了真气自身的变化当中。 可还记得,陈仲突破感应之后,得以凭借望气术,观看到诸气抟炼的过程? 此时此刻,陈仲便似是观看到了真气的类似过程,不同的是,真气并非由其它什么“炁”所抟炼而成,它不知所从来,极其纯粹,就那么无凭无据,出现在那里,同时也并非静态,而是有着自己的种种化变。 恍惚间,陈仲似是从真气的化变中,看到了一条宽阔通路。 这通路陌生又熟悉。 在引起了陈仲注意的那一刹那,却又消失不见。 陈仲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条“通路”,就是接下来的修行关键。 第三十六章 救孤雏北海今象乾(1) 一日一夜,小舟已经穿出殷山,将近武次郡城。 陈仲虽然感觉自己大致抓住了接下来的修行关键,但后续几次入静修行,每每察觉到那“宽阔通路”之时,便会立刻丢失对其的感知。 这种情况,陈仲也无法断定,到底是自身功行未足的正常表现,还是修行出了岔子。 总之接下来还要再做观察。 “丁逊之无愧乃祖,武次郡物阜民丰,堪为治功表率啊!” 董志张看着沿河两岸,连片的禾苗欣欣向荣,河堤上也能见到一些水车、水碓,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不由得发出感叹。 陈仲也不由得赞许点头。 他却是看到那些往来耕耘的百姓,身上都有衣服穿,皮肤虽然黑,人虽然瘦,但却脸上有红润,表情有生动。 与仙门郡那些为士族种地,仅能得到续命的粮食,衣不蔽体,面目呆板的可怜人,形成鲜明对比。 不能不说,治理武次郡的人,官员也好、士族也罢,是有功劳的。 董志张口中的丁逊之,名叫丁夏,逊之是他的字。 此人正是武次郡太守,同时也是武次郡两大郡望士族中,丁氏的当代族长。 丁氏之祖丁鸿,曾在前汉末,跟随扬子修行,当时人们将扬子座下最出色的弟子,合称为“太玄十五子”,他正是其中之一。 到了后汉时,丁鸿因学识渊博、修为深湛,被朝廷任命为三公之一的司徒,位极人臣。 又逢后汉朝廷命群臣在白虎宫总结纷纭众多的修行法门,完成对世人思想的统一——这便是着名的白虎宫之议,它的成果即为《五行白虎通》。 丁鸿在白虎宫之议中,雄辩滔滔,论述精妙,被誉为“殿中无双”。 最后致仕返乡,朝廷以武次乡侯之爵相赠。 两汉时,爵位至重,除去皇室与开国功臣,极少封赠。 只有朝庙神只,以郡、国为封。 大臣,则唯有亭、乡之酬。 时至今日,士族中,仍旧以汉室封爵为荣。 谁家继承的有汉室爵位,那不管走到哪里,自我介绍时,都是要特意说明——我是“汉”某某亭侯或乡侯。 丁夏如今便承袭了武次乡侯的爵位。 不过陈仲与这位,也只是闻名而已。 士族的高门子弟中,像董志张这么爱交朋友,只要你名声大、学问好,就不论身世,与你结交的人,才是另类。 丁夏这般身世,整个蓬莱道洲,能够和他身份上不相上下的,也没有几家,寻常士人,想要得到他的一次接见,都不容易。 似陈仲这种,出身寒门,倚仗一口剑纵横天下的“任侠之士”,可不会被人家放在眼中。 是以虽然陈仲和董志张都认可丁氏在武次郡的做为,却也不会专门去拜访。 董志张是要急着去北海郡,见徐干最后一面。 陈仲则是无所谓一个丁夏。 船过武次郡城,远远的可以看到城墙正在增筑。 董志张又说起武次郡的另一个名人。 “王氏十三年前得有一子,落生九日而不睁目,其父恐其疾病,日夜忧叹,于是乃于第十日皱眉、睁眼,然而不哭不笑,凡饥渴便溺,辄以指、目示人。” 这是近些年发生的事情,陈仲返回蓬莱道洲不算久,确实没有听闻过。 王氏,便是武次郡丁氏之外的另一郡望士族。 只是最近几代人中,都没有出过什么特别优秀的族人。 董志张继续道:“家人以为此子绝顶聪明,其父名之‘承先’,寄予厚望。奈何此子三年不言,容讷不改色。” 这就有点意思了。 陈仲微微挑眉,小孩子一般十几个月的时候,多数都要开口说话了,直到三岁都不开口,莫非是先天哑症? 董志张也不卖关子:“时有祖州道太平道宗三品道官裴元绍访武次,一见王承先,赞之曰‘此子九日而不张目者,毋乃不肯见污浊之世恐翳其明?三年而不肯言者,毋乃不忍听哀怨之民恐塞其聪?此必古之贤者,若许由、巢父者复来也欤!’于是收王承先为徒,游学祖州道太平道宗十载。” 陈仲微微点头,那裴元绍虽说有些牵强附会,说的一大套,八成是配合王氏造势,但既然董志张特意说起这个人,想必还有后话。 “前不久,王承先学成归来,年仅十三,便已突破了感应!” 董志张说到这儿,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陈仲也不由感慨一声:“少年得志啊!” 别人十三岁就突破感应,实打实的成为了一代高修。 而陈仲和董志张,一个蹉跎到杖朝之年,一个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突破。 人和人,果然是大不同的。 董志张连连点头,道:“他回到武次郡,王氏立刻便邀请名士,由王承先升台讲道,我也侧身其间,确实能见其经义精深,别出机杼。” 陈仲随口问道:“哦?他主攻何经,不是《太平经》?” 太平道宗,又称太平道,正是刺杀了汉末帝的修士张角所传,他们最着名的经典就是《太平经》。 虽然其宗门在汉末帝被刺后,遭遇了不少修士和宗派的围攻。 但太平道大修迭出,守住了根基之地,直到魏国入主祖州道,他们才投入魏武王曹孟德的麾下。 董志张道:“是《道德》,王承先解‘道可道’一则,很有新意,他说‘道之可言语规制者,在与常道之异,修士逆天执道,禀生弃死,故曰名于非常名也’。” 陈仲一听,顿时笑了。 董志张有些奇怪,问:“子正公何故发笑?” 陈仲道:“孺子欲与先师比高下,岂不可笑。” 只需要听董志张转述的这一句,便足可以知道那王承先是在用什么心态读《道德》了。 他或许也有些见解,但陈仲懒得多听,时日何其宝贵,浪费不得! 董志张心下琢磨片刻,也明白了陈仲的意思,先师老子着述《道德》,开宗明义指出了道不可道,强名之曰道。 而王承先上来就是“道之可言语规制者”,这是在讽刺先师老子吧? 你自己都说了道不可说,你还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我则要告诉你,在我这儿,道可以说,而且还得由我“规制”! 何等狂妄! 董志张品出了味道,倒也不怎么在意,他是儒家修士,道家的东西在他就属于“他山之石”,有所得很好,无所得也无所谓。 “哈!怪不得丁逊之说‘承先于经文可谓得意者也,奈何矜伐之心未息,或为少年得志之所不免也’!” 陈仲颔首,丁夏的评价不错。 少年人,爱争斗。 第三十七章 救孤雏北海今象乾(2) 陈仲自己也有过年少,也有过爱争斗的时候。 笑一笑也便罢了,却没必要因此就将一个后生晚辈挂在心里。 两人行船很快就越过了武次郡城。 那设在河上关卡的兵将,远远看到陈仲、董志张的做派,便知道这两个的名士身份,再加上他们只是一艘小渔船,也不可能夹带什么商货,故而连检查之类的都省了,老老实实恭迎恭送。 淯水在武次郡以北的河道,迅速变得磅礴激烈,不似武次郡以下河段水流平缓。 陈仲与董志张弃舟上岸,已经可以见到不远处云雾流淌的岫山山脉。 岫山多怪石、怪峰,许多孔洞,犹如是被人刻意穿凿出来的一般。 云雾在其间流淌缭绕,意趣非凡。 后汉崩亡前,有不少修士在岫山当中结庐清修,传言说岫山的奇峰怪石,实是中古时数位剑道高人论剑所留,后有人从其中悟出过高明剑术。 陈仲也曾为了这传言,特意在岫山中逗留了一年之久。 可惜,也不知是陈仲悟性不足,还是他并非剑道种子,一年间,将侵占岫山,为非作歹的妖精鬼魅之流斩了不下五指之数,剑术却是一点影子也没悟到。 此次故地重游,陈仲带着董志张,径寻近路穿山而过。 只要穿过岫山,便是北海郡境内了。 却说北海郡正是蓬莱道洲最北部的郡城之一,终年炎热, 且因为岫山阻挡之故,从西北部迩海吹来的湿热气流,一多半都成了降雨被留在北海郡。 故而北海多水泊、大泽,瘴气更是屡治不绝。 许多修行邪术的修士、妖精鬼魅,都喜欢躲藏在这里,方便他们采集秽恶之气,以做修行。 乘舟而行的时候,陈仲与董志张在修为上的差距,还不算明显。 如今进山,很快便显出了不同。 陈仲行走山道,都不能说是如履平地了,早先从九环狸那里偷师学到的步虚之术,用在山间赶路,再合适不过。 而董志张就完全跟不上陈仲的步伐,哪怕他凭借苦修的障眼法,挪开拦路的荆棘、巨石,却仍要一步步攀行。 往往陈仲一次滑翔,就要落在树冠顶端等待片刻。 倒不是陈仲不愿意将步虚之术施展到董志张身上,帮他前进。 实则是此术与修士之“炁”有关,陈仲能够做得自身之主,却不能随意侵入、操控董志张的气息,真那么做了,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斩气”,那就是在杀人了。 这也是成熟法术与不成熟法术之间的重要区别。 那些经过了数代修士钻研的成熟法术,绝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 陈仲见此,却是再次动了游历的念头。 长州道止休宗,也是道家传承,当世已稀。 陈仲的《剑术》同样源于道家,故而曾特意拜访止休宗,与止休宗上代宗主苏门先生一见如故,交情极深,止休宗也以供奉长老之礼,敬待陈仲。 陈仲打算此次蓬莱论道法会结束之后,就动身往止休宗走一趟。 想来,虽然苏门先生已然故去,陈仲也离开止休宗不短时间了,但求几门寻常法术,应当不难。 除此之外,陈仲自身修行遇到的疑惑,在止休宗当也能够得到一些参照。 止休宗出过不少感应大修士不说,其宗内的一座“竹山”之上,还有止休宗祖师遗迹。 且诸多大修士写下的修行经验,以及对祖师遗迹的参悟心得,更是宝贵。 当年苏门先生与陈仲有过约定,无论何时,当陈仲突破感应,便可感悟止休宗祖师遗迹,最后只需要将感悟心得,留在止休宗一份即可。 止休宗的祖师遗迹,可是寻常外人,根本不得观看的。 至于苏元明,陈仲不打算将之引入止休宗。 只因苏门先生亡故后,止休宗当代宗主,乃是道号清台散人的钟季拙。 此人奉行入世之道,认为道家修士不能只专注于“道”,还要力行老子所言之“德”,不能让阴阳道统打着道家的旗号,肆意败坏道家清誉。 故而在其人带领下,止休宗近年来与魏国朝堂交往日益密切,同祖州道的太平道宗渐有针锋相对之势。 这些事,陈仲终究是外人,也不好多言,只是心底不以为然。 如此,陈仲便离开了止休宗,更无意将自家的弟子引去相认。 眼看着天色渐晚。 董志张很是惭愧地向陈仲道歉,都是他拖累了行程。 “子正公,要不然,还是你先行一步,说不得能够见得伟长一面。” 董志张虽说基本认定了徐干难免病亡的结局,但想着陈仲既然说了要救人,那总是要争取一下的。 若是因为他,再耽误行程,难说徐干能否撑住那么久。 陈仲微微摇头,道:“不可,我见岫山之中,妖精鬼魅甚多,岂能将子鸣你一个人丢下不管。” 当年陈仲把岫山中成了气候,且有过作恶的异类斩杀殆尽。 却不想,许多年过去,再以望气术观望,不但有尽复旧日的苗头,甚至还有了将这整座名山化作妖窟的气象。 因为如今山中腾起的大修气息,已然没有一道是属于人族修士的了。 这般状况,以董志张尚未感应,且不擅争斗的脾气,留他一个人在岫山中过夜,如何能令人放心? 说话间,陈仲指一山坳,与董志张一并行去。 原来那山坳中有一古庙,不大,但以石头砌成,倒是相当坚固,看起来许多年无人打理,仍旧矗立完好,只是石头墙面上,生了厚厚的苍苔。 “当年此庙之中,泥塑被一厉鬼占据,假冒山神,驱使附近小妖掳掠人口,竟然意图在此建立‘神国’,被我寻到之后,一剑杀灭性灵。” 陈仲随意说着旧事,与董志张一并进入庙中。 只见庙里泥塑早就破碎,只剩些泥土残渣。 地上还有不少新旧粪便、果核、果壳,想来是附近的一些动物所为。 “我方才远远见到这附近无有妖气,恰合你我过夜,如今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暂且放过山中孽障。” 陈仲说话间,甩袖鼓风,立时便有一阵气流,将庙内秽物全部卷走。 董志张这时忽然指着曾经的神像供坛,喊陈仲去看。 那供坛也是石质,被风卷走了表面堆积的灰尘后,竟露出一行刻字—— 仲公爷爷除恶处! 第三十八章 救孤雏北海今象乾(3) 字字如刀! 方才有灰尘掩埋,尚不察觉。 此刻观看,竟有微微刺目之感。 这必定是用刀刻下的字迹,而且刻字之人所修行法门,与陈仲不同,其人以性灵合器物,磨砺出了极强大的“刀意”。 陈仲年轻时见过一些类似的修士。 不,那些人称为修士不妥,更适合称之为“武者”。 他们的修行,目的非常纯粹,就是“争杀”! 刀意、剑意、枪意之类,便是一种极强大的性灵神意争杀手段。 寻常武者,因为起始时必得以煅炼身躯入门,故而性灵方面大多不如正常的修行人,能修成刀意之类的神意,便显得凤毛麟角一般。 而实质上,这刀意,也就和不久前,陈仲在仙门山,以性灵之力压服虎妖的手段,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种手段相对比较隐蔽,就连陈仲的望气术,离得稍远一些,或者被尘土掩埋,都发现不了什么。 此刻观看字迹,董志张自是啧啧称奇。 陈仲则从那昂然的刀意中,敏锐察觉到了更多变化。 刻字所蕴刀意,有自行发散,也有收敛,如果观看者本身没有什么恶意,则最多觉得刻字不简单,有些“扎眼”,能明确感受到刺目的都是性灵之力深厚的修士。 但如果是那些行为不端,为非作歹之辈,恐怕就要立时激发刀意,顷刻间便将成为一具尸体。 由此可见,当初那留下刻字之人,与陈仲年轻时的性情,颇为相似。 “子正公,这当是你的仰慕者所留吧?哈哈哈,他若是知道,有一日这行刻字,能被他仰慕之人亲眼看到,还不定有多兴奋!” 董志张对着陈仲连连拱手,颇有些增加了谈资的喜悦。 陈仲却是面露微笑,说起来,几十年行侠仗义,就算是当面的感激、跪拜,也早见得多了。 但能够身体力行,追随陈仲所秉持之信念前行的,还真不多见。 而且,看刻字内容。 “仲公爷爷”这称谓,除去仙门郡人,别处可难见到。 莫非,此人还是同乡? “如是有缘,我当不吝指点此子修行。” 陈仲对董志张说道。 董志张也连连点头:“不错,武者不修性命,一味斗狠,莫说延寿,能善终的都不多。若是有缘相遇,得子正公你一番指点,方是他的道缘!” 二人议论一番,便将这一节放下,只在庙内修持晚课,而后谈论片刻道法,各自歇息。 却不知,岫山之中,数名成了气候的大妖、厉鬼,隐隐察觉到石庙中刀意闪现,自是悸动戒惧。 那石庙数十年前,先被陈仲扫荡,后来被一窝狐妖占据,结果没多久又被一个耍大刀的砍了个干干净净。 从那之后,不长眼的妖邪但凡靠近,没有哪个能活着离开的。 于是岫山中的诸多妖精鬼魅,便自觉远离了此处。 这才有许多具有些许灵性的动物,察觉了石庙安全,喜欢在其中栖息、躲藏。 却说那些成了气候的妖邪,知道石庙中的刀意大概是又发作了,纷纷约束手下,近期不要张狂,以免惹来祸事。 但那些只在山下的妖物,便不知道这些事情了。 第二日太阳才到中天,陈仲与董志张便已离了岫山,来至北海郡境内。 只见沼泽、丛林之间,许多村庄都已废弃,曾经开垦出来的耕地,被植物重新纳入掌控。 官道也时隐时现,只怕许久都没有人走动。 如此朝着北海郡郡城前行了近乎一个时辰,才见得尚有人烟的村庄。 董志张一路上脸色不大好看。 实在是北海郡与武次郡的对比差距太大了。 武次郡人民安乐,北海郡直接荒无人烟。 而北海郡当今太守,还是很受董志张推崇的名士谢弼! 谢弼之祖,乃是大名鼎鼎的谢夷吾,与武次郡丁夏之祖丁鸿,同在扬子座下进学,时人将他二人并称,号为“二子”,除去他们,太玄十五子中,还有“一玄”、“三杰”之说,都是当时最杰出的高士。 谢夷吾也曾出仕后汉,以清简自守、刚正吏能着称,被任命为聚居着皇室、世家,向来以难于治理而知名的巨鹿郡太守,仅仅半年便使巨鹿郡由乱化治,百姓称颂。 可惜谢夷吾也因此得罪权贵,不久便被贬官,他干脆弃职还乡,讲学授徒,在蓬莱道洲享有极高声望。 如今与武次郡的丁夏一比,谢弼可就给先祖丢脸了。 董志张与陈仲一路行来,还见到了不少妖物,胆大的,甚至敢缀在二人身后。 陈仲见这些妖物大多不成气候,而且气息中也没有嗜好食人的特征,至于妖物为了生存,捕猎血食之类的事情,与作恶倒是不能划等号。 因此,陈仲没有主动出手。 直至见了这尚有一柱炊烟的村庄。 董志张急忙想要去问问北海郡的近况,他自语着为谢弼开脱道:“北海郡乔氏刚刚迁走不久,谢公甫到任时间短,且又听闻他正为蓬莱君梳理新政,一时未曾顾及到北海民生也是有的。” 北海郡乔氏,便是曾经帮助徐干,使徐干能够从区区一个牧童,成长为声名远播的名士的大族世家。 当初乔氏连徐干都能照顾,他们治理北海时,难倒还能让北海郡变成如今的样子? 陈仲很清楚,董志张只是有些无法接受现实,希望那谢弼是有种种苦衷,才导致如此。 但这种希望。 反正陈仲是觉得很渺茫了。 二人离得村落近了,陈仲却是忽然拦住董志张,同时面上露出冷色。 董志张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 便见陈仲抽出钧平剑,朝着身前重重一挥。 接着,钧平剑就似化作了长虹,七彩光芒飚射而出,直奔村庄。 半空中,钧平剑所化长虹又猛然分为三道,来至村落上方后,骤然现出长剑之形,竖直而落。 只听三声短促的惨嚎传来。 紧接着三道虹光飞射而还,最终合为一道,归返至陈仲手中时,便又是钧平剑的模样了。 董志张此刻哪里还猜不到村子里发生了什么? 脸色又难堪了三分,正要进村看看具体情形。 陈仲却拉住了他:“村中已无生者,与其哀戚惨遇,未若疾去救人。” 董志张闻言一喜:“有人生还?” 陈仲微微颔首,他望着官道通往北海郡城的方向,那里,三道气息各不相同,足够分明。 第三十九章 救孤雏北海今象乾(4) 青灰色大砖砌出了高拱的门洞,阴影笼罩下,两扇城门仅仅开启一条缝。 穿着黑色深衣的书吏,满脸汗水,就算躲在门洞的阴影里也不管用。 酷暑的天气,还要衣帽整齐,穿上里外数层的深衣,确实不易。 但这是太守交代的——如果不想染上城里肆虐的时疫的话! 衣服要严密,口鼻也要遮挡。 没办法,最近一段日子,四野的贱民群氓,纷纷朝城里挤,进了城随意支个窝棚就住下,粪便满地,尿溲乱流,没多长时间北海郡就臭气熏天。 有人建议把那些人都赶回城外,但消息不知从哪里传了出去,成百上千的贱民直接聚到府衙前,哭诉城外有妖鬼害命。 太守顾忌士林清誉,发了慈悲,搁置了驱逐的建议,结果时疫紧跟着就起了。 “来了、来了!快开门!” 城里面,一个同样穿戴严实的吏员,指挥着三个男人,急匆匆推着一架板车而来,板车上横七竖八都是得了时疫而亡的尸体。 守城门的书吏立刻吆喝兵丁,将城门缝推宽。 很快,那车子便出城走远。 “唉!这时疫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个年轻兵丁抱怨起来。 有老军道:“什么时候?且等着吧,乔氏走了,可这北海郡又不是没人了?凭什么轮到他白檀郡谢家来做主?如今这是咱们上边那几家在暗中斗法,不分出胜负,什么时候也不到头!” 年轻兵丁叹气:“这我也知道,可是时疫起来了,咱们上边那些嫡支身份再尊贵,还能因为身份就不染时疫?他们也不怕?” 老军冷笑一声:“他们怕什么,个个修行正法,且早就都到城外庄子上去了,只等着看太守的笑话,可怜了咱们这些庶孽出身的,还得陪着太守水里来火里去。” 年轻兵丁还待再说什么。 书吏已是不耐烦了:“快快将门合了,仔细懈怠了关防,让太守拿住不是耍子!” 世家大族,繁衍生息,随着其内部的人口越来越多,各种资源自然也会面临不足。 分贵贱、别亲疏,用以分配资源,稳定内部,就是自然而然之事。 庶孽子弟,便是士族内部的下层,主要承担着如府衙书吏、兵丁、快差,以及商铺、庄园管事之类的事务,要为嫡支子弟专心修行、积攒声誉创造有利条件。 做为庶孽子弟,谁心里不清楚北海郡当下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里絮絮叨叨,就能改变什么吗? 徒然是自寻恼恨! 书吏心里也烦,一回身,却见官道上,一个穿着破烂,浑身泥污的老妪,牵着一个衣不蔽体,几乎就是在用泥土遮羞的小娃子,踉踉跄跄朝城门这里过来。 书吏见着类似景象,多得早已数不过来。 “兀那老妪,快快回头,太守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书吏扯开嗓子,朝着那祖孙两个喊起来。 都不用想,这两个肯定也是求着进城躲避妖物的。 早先乔氏在时,隔三差五就要组织清扫妖精鬼魅,等到他们一走,蓬莱君桓志居然任命谢弼来做北海郡太守。 北海郡剩下的几家士族,明面上不好反抗,暗地里却不再出力维护城外乡民。 那谢弼上任后,据说一心一意扑在政务上,要助桓志施行新政,接连几个月,没有迈出过府衙一步。 这妖物没了制约,肆虐开来也便不奇怪了。 “有妖怪、有妖怪啊!” 老妪拉扯着小娃子,发出的哭喊竟不似人声,嗓子哑了,仍旧高亢如撕。 书吏眉头紧皱,只觉得有针从耳朵扎进了脑袋,连那老妪踩到石头、绊到车辙,但总也不倒,踉跄两下就能继续向前的怪异,也难得关注到。 “官人,可怜可怜老妇吧,有妖怪啊!” 老妪来到城门前,兵丁们也已反应过来,举着两支长杖,封住道路。 老妪干枯的双手紧紧抓住长杖的一端。 持杖的兵丁竟然有些抵挡不住,纷纷叫喊帮忙。 要知道,他们虽是庶孽出身,条件仍旧比真正的黔首黎民强多了,即便修行难得入门,也多会习练一些武者的本事。 此刻,竟被一个老妪推得站不稳脚步,直到两边各上了三个人,才堪堪顶住,不再后退。 老妪见推不动了,便尽全力伸出脑袋求救。 “求官人慈悲,只求官人放我孙儿进城罢!” 那书吏苦笑:“城里闹时疫,真让你们进城,是救你们还是害你们,且不好说呢!” 老妪听到“时疫”二字,一时怔住,再回头,恰见一条鳞片闪着湛蓝幽光的大蛇,在她们后面不远的一株大树上,吊挂下来,那蛇吐着信子,一双眼睛冷森森注视着这里,令人胆寒。 书吏此时也看到了大蛇,顿时吓了一大跳,连带着兵丁们纷纷腿软! 那小儿“哇”地一声哭将出来,顿时更添烦乱。 老妪回过头来,只对书吏道:“官人,发发慈悲吧!老妇全家、全村,都已经被那蛇妖和他的子孙们吞吃了,只剩这一个孙儿,求官人开恩,让他躲进城去吧!” 书吏又急又怕,将目光从那蛇妖身上转回,结果只一眼,顿时惊得倒退三步,坐倒在地! 只因老妪双眼,竟淌下两行血泪来! 其他兵丁也自丧胆,全都手脚酥软,哪里还扛得住老妪的怪力。 眼看着众人被推得步步后退。 忽听一声喝。 “休要放她进去!” 抬头看时。 蛇! 只见刚刚还倒挂在树上的大蛇,转瞬间就来到了众人跟前。 众兵丁魂飞天外。 唯有书吏因为摔倒了,却是看到,那蛇是半吊在空中的,后面还有人的…… 下一刻,董志张也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兵丁,急忙伸开手臂,将大蛇拿得远些,露出了他自己的身体。 这条蓝鳞蛇妖,躯体最粗之处恐怕将有二尺,长度更是不止三丈,就算盘起来,一个人拿着也极难。 “此妖已死,尔等休要恐惧。” 董志张如此说着,但那些兵丁哪就能不恐惧了? 好家伙,那么大一条蛇,盘起来比董志张大多了,打眼去看,一时间都很难分清到底是蛇还是人,又或者是人蛇? 那就更可怕了! 还是书吏最先稳住了情绪,坐在地上仰头发问:“这、这位先生,因何不让我、我们放她进去?” 书吏指的,正是老妪。 那老妪也回转身来,望向董志张,两道血泪,挂在褶皱纵横的脸上,显出别样的狰狞。 董志张也一时语塞,忙向边上让开一步。 众人这时才看到,还有一名头发花白,但面容红润饱满,身高八尺,气度非凡的老人,面色沉肃地按剑而立。 正是陈仲。 第四十章 救孤雏北海今象乾(5) “汝必欲此子避入北海?” 陈仲开口了,是对那老妪。 老妪闻声,脸色骤变,她直至此刻才察觉了陈仲的存在。 急忙转身过来,老妪望着陈仲,双眼中血泪淌得更急,脸上皱纹好似地震中的山川般,无法平静。 但在董志张的角度看,老妪刚刚那股狰狞,却是消失不见了。 “是!” 老妪嘶哑着开口了。 “老妇只求孙儿能进城躲避!” 陈仲脸色丝毫不变,继续问道:“哪怕明知城中时疫大起?” 老妪颤抖着,狠狠点头。 “呼……”陈仲长出一口气:“当如你所愿。” 话音落时,陈仲、董志张以及那小娃竟然同时不见。 书吏心中一动,慌忙回头,从城门缝隙中看去,果然见得那一个提蛇,一个按剑的两人,并泥猴般的小儿,已然穿行在城中遍地倒卧的百姓中,只是那些百姓,好似没有一个发现他们。 与此同时,只听陈仲的声音再度响起。 “汝愿望既遂、大仇亦销,若仍恋眷阳世,逡巡不去,休怪某家亲自相送。” 话音落时。 那老妪发出两声“呵呵”怪笑,脸上流露出难以言述的畅快表情,随之仰天便倒。 噗通一声。 骄阳下,尘埃溅起。 几名兵丁早已脱力。 书吏也好不到哪去,但他心中隐隐觉得,老妪肯定不能再做怪了,刚刚那两个怪异人物,定不简单! 胆气恢复,力气便很快归来。 片刻后,书吏催促着兵丁,几个人一起上前查看。 却见那倒在道路上的老妪,竟是已经腐烂多时,直至此刻,才有恶臭传出。 原来刚刚与他们说话、角力的,根本不是活人! 城中,陈仲勉强找到了一处稍微洁净的地方,三人站住脚,这才撤去障眼法。 实质上,城门处的书吏、兵丁所看到的,都只是过去发生的景象,陈仲不愿意与这些人多纠缠,便事先向董志张请教了一手迷幻之术。 虽说陈仲没有深入研究,临时使出来也是障眼法层次,但仍旧比董志张用出来的威力强了许多。 此刻,董志张入城后,见了诸多惨象,心中悲悯的同时,也颇有些惴惴不安。 无它。 只是因为陈仲“闻名止恶”的名声。 北海郡发生这般惨痛事件,无论是这里的士族粱、阴、杜三家,还是那太守谢弼,以及直接吞噬城外百姓的妖鬼,就没有哪一个能够完全逃脱干系的。 万一陈仲认定了所有这些都是为恶之徒…… 要知道,陈仲未曾破境感应的时候,都向来不因敌手强横而让步。 如今他可是已经突破了感应的! 而且,此刻由董志张拿着的蛇妖,生前也是一头感应大妖,结果陈仲出手时,董志张甚至没有察觉出有什么玄妙,然后蛇妖就无声无息死掉了! 这般手段,董志张除了赞叹佩服,就是为谢弼等人暗中捏一把汗。 别看谢弼突破感应多年,真要生死相争,谁胜谁负…… 呸呸呸! 董志张忙在心里阻止他自己继续想下去。 无论陈仲还是谢弼,都是他的好友,更是他仰慕、敬佩之人。 他们争斗起来,伤了谁,董志张都无法接受。 只是城中这般模样…… 董志张也实在找不到为谢弼开脱的理由了啊! 北海郡与仙门不同,这里在乔氏主政时,人户繁衍,百姓很多,如今一朝聚集城中,立刻就超出了郡城的容纳限度。 这般情形下,不说如何扑灭时疫,至少也该主动清剿城外的妖鬼之流了。 但实际情况却是,妖物已经嚣张到敢于靠近郡城。 这就算是在仙门郡,都未曾发生过! “这……子正公,接下来,你、你有何打算啊?” 董志张扛着蛇,忧心忡忡。 陈仲哪能猜不到董志张因何忧虑,只是,如今的陈仲,早已不是曾经的陈仲。 “打算,你我不是说好的,前来救治徐伟长吗?” 陈仲看着董志张脸上且惊且喜,颇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道。 “那之后,便要将这娃儿送去郡府,以乔氏治北海之政,想必当有孤独园吧?” 孤独园,乃是后汉名臣,萧延年上奏所立制度,各郡建立,收拢治下无法独立生存的老人、幼儿、残疾孤寡者,由官府抚养。 此政颁行,朝廷声望颇有一举超越前汉的架势。 但随着朝廷渐渐昏聩,许多地方的孤独园便被废弃。 像仙门郡那种地方,更是提都休提,彭、左、巴三姓当家之人,都未必晓得朝廷曾经有如此制度。 董志张连连眨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子正公,你、你当真不寻谢公甫那、那什么?” 陈仲很想笑,但看着满城秽乱,百姓委顿于泥涂当中,饿死、病死,不可胜数,他笑不出来。 “子鸣,乔氏治北海,人民安乐,如牧竖之辈,一旦有向学之心,即得扬名道洲之间。至谢氏治北海,人民枉死,名士染疫,繁华之郡一旦而溲臭熏天者,何也?” 陈仲的问题并不深奥。 就连被带入城中的泥娃子,都能露出思索的表情。 董志张脱口而出:“此谢公甫之过!以谢公甫之修为、学识,但凡稍用心思,亦不至于此,我等当面责于他!” 陈仲却摇头:“若只如此,我便当如子鸣所想,归罪恶于谢弼一身,按剑而前,斩诛其人以谢黎民。当其时,民怨必释、蠹吏必慑、我怒亦得稍缓,然而,谁当其后?” 是啊! 一怒杀人,对于陈仲而言实则很容易。 但杀掉了太守谢弼,北海郡就能恢复到乔氏治政的光景吗? 谢弼死后,谁来治理北海? 陈仲? 他是不可能的,料民理政根本不是他所愿意做的事情。 交给北海郡其他三姓郡望? 如果他们能做好,或者说愿意做好,北海郡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或者,等着蓬莱君桓志再任命新郡守? 那谁能保证,新郡守不是又一个谢弼! 以当今世道来看。 乔氏少,而谢弼多! 谁当其后? 董志张无言以对。 陈仲沉声言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不自强,是无救者!” 乾象第一! 董志张猛然回想起,在仙门郡时,陈仲所说的“今、夕之仲”,原来如此! 第四十一章 访新友陈仲平时疫(1) 徐干的住处并不难找,就在北海郡学宫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 与仙门郡几经城破,学宫被焚毁,士族分别设立家学不同。 北海郡的学宫虽然模样已经有些陈迹,却还是在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的。 几个穿着长衫,一脸书卷气的年轻学子,正在学宫的棂星门外摆设粥棚,施粥赈济。 “魏王曹丕曾征辟徐伟长,然伟长不舍学宫子弟,便加以推拒。乔氏搬迁,伟长同样因此没有随行。” 董志张看到棂星门外的粥棚,脸色终于好转。 北海郡学宫山长,正是由徐干担任的。 这里,可算得上是入城之后,唯一的亮点了。 但董志张欣慰不久,便想到:“不好!学宫中焉有许多存粮?如此施粥,势难长久!” 城里的人太多了。 学宫又不是粮仓。 独力支撑,怎么可能维持下去? 事实上,按照常理,陈仲、董志张根本不该有机会看到这个粥棚,施粥的第一天就该把学宫的存粮耗尽了。 陈仲观望气息,对董志张道:“无妨,府衙当是在暗中向学宫输粮。” 董志张闻言一喜,他知道陈仲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这么说了,九成九便是真的。 如此看来,谢弼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董志张又觉得谢弼应当是有难言之隐,才将北海郡治理成当下模样的了。 “当真如此,这蛇倒也送得了。” 董志张拿取蛇妖尸体,本意是要送给谢弼,当做他和陈仲的拜礼。 因为蓬莱君桓志此次召开论道法会,邀请到的感应境界以上大修士,为数相当多。 而与会座席数量则是已经确定的。 没有座席的,便只能站着旁听。 董志张修为稍低,但因为代表董氏,一张座席总是无虞。 但陈仲则是出身寒门,万一没有,着实尴尬。 故而,董志张想要请求谢弼,一定要为陈仲争取一张座席。 陈仲却是不知此事,当然,他便是知道了,也定不会为一张座席而忧心。 “这东西你不送,莫非还要带去法会?区区妖尸罢了……” 陈仲微微摇头。 有一些修士、凡俗士族,对于妖物的血肉很追捧,说什么妖物血肉是大补。 但在陈仲看来,万物皆有其气,妖物气息与修士一样,都是具有极其浓烈的特性的,吞食这些气息特性强烈的东西,不但无益于修行,反而更易导致自身诸气狂乱,污秽真气。 董志张知道陈仲看不上妖尸,但一个人的看法,不会影响到这东西的实际价值:“子正公你就是崖岸太过陡峭,这么大一条蛇妖,便是带到法会上去,桓志手下多得是军中武者,那些人必定把它视如珍宝!哪能论以区区?” 两人说话间,已然走入徐干家所在巷子。 却见巷道被数辆大车,堵得满满当当。 驾车的车夫,昂着头坐在车上。 巷子里的几户邻居院中,时不时便有艳羡的目光悄悄望来。 这些目光,让车夫们的头,昂得更高了。 董志张皱眉,却见陈仲已经牵上“泥猴”的小手,毫不在乎地侧着身子,从马车留下的缝隙中穿行进去。 董志张只得也跟了上去。 但他提着的巨大蛇尸着实引人瞩目。 车夫们偶有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点的,偏头过来,立刻被吓得变色,惊叫声一起,便此起彼伏止不住了。 有车夫下意识催马要逃,但套车的马匹可比车夫们敏感多了,早被蛇妖残存的气息吓得屎尿齐流,哪里能走? 惊叫声、驱赶声、马匹嘶鸣声,一时大乱。 有穿着黑衣的吏员从徐干家的院子里出来,表情很不耐烦,正要呵斥车夫,转头却看到了刚好从马车间穿行出来的陈仲。 这吏员是个有眼力的,登时神色一凛,拱手对陈仲作揖道:“不知何方贤士到访,巷道狭窄,本郡太守车驾无处寄放,着实是怠慢了,还望海涵。” 陈仲拱手回礼,淡然道:“无妨。” 却是无意将自己名号报出来。 随后,董志张也出来了。 那吏员作揖结束,刚一抬头,便见一只硕大的湛蓝色蛇头,垂在半空晃啊晃…… 幸好,理智尚在。 他既然认出了陈仲感应大修的身份,想也想得到,在陈仲身后不可能冒出一条活着的蛇妖。 定睛一看,果然见得“蛇妖之中”,还有一个人。 “哎哟!是董公,失礼了、失礼了!” 吏员认得董志张,急忙上前,似是想要迎接,但那蛇头一晃,他又把向前的步子改退后了。 实在是这蛇妖够大,且生前狰狞,死后仍旧骇人。 “唉呀,季纯你在,如此,大府正在房中?” 董志张也认出了吏员。 其正是北海郡粱氏子弟,名唤粱籍,字季纯,本是粱氏嫡脉,与如今粱氏族长,他的长兄粱筥不和,故而投入谢弼幕府,被委任为掌书记。 “伟长兄病笃,大府正在房中,来……唉!” 粱籍说着,哀叹一声。 董志张听闻这话,也顾不上客套了,将蛇妖尸体就地一扔,道一句“奉与大府为礼”,一手提起自己的衣裳下角,便快步直入院中。 陈仲也再次牵住小手,一道入内。 院子里,人也不少,多是穿着学宫长衫的学子,个个低头垂泪。 众人见到董志张,纷纷轻呼,“董先生”、“子鸣先生”之类,不绝于耳。 董志张性情好,喜爱交游,也不甚在乎出身地位,曾多次被邀在北海郡学宫讲学,故而颇受这里的学子尊敬。 他此刻顾不上与学子们攀谈,急忙忙进了徐干卧房。 只见房中光线昏暗,一股浓厚的汤药味道,散之不去。 一名身着太守袍服的高大男子,躬着身,立在床榻旁边,似在侧耳倾听床上人的话语。 听到门口动静。 太守皱着眉转过头来,见是董志张,表情方才舒展了开来。 “伟长,子鸣贤弟来看你了!” 太守转回去,对着床上的徐干说道。 徐干听了,似是挣扎要起。 董志张三步并作两步,急上前:“不要动、不要动!伟长贤弟,愚兄来晚了啊!” “愚兄在仙门郡得知了敕神所传消息,一刻未停便即赶来。” 董志张到了床边,看着徐干脸色黑黄,浑身上下都露出腐朽气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不由大为悲恸。 “大……”董志张转头要问谢弼,一张嘴,又觉得“大府”这称呼过于生分,他本是见到北海郡内外惨状,心里有气,但此刻却也不是质问的时候:“公甫兄,伟长何以至此啊?可还有……” 谢弼目光微闪,已将董志张的异样收入眼底,面上却并不显露,只是遗憾道:“时疫大起,我将珍藏的雪参取出合药,奈何……” 董志张仰头闭目,以免泪水流出。 床上,徐干却是并无悲戚之声,反而颇为释然,他见到了房中还有一老者,面容陌生,不由发问:“子鸣兄,不知这位与你同来的贤长者是?” 第四十二章 访新友陈仲平时疫(2) “啊!”董志张急忙站起来,介绍陈仲:“这位乃是仙门名士,‘闻名止恶’陈仲陈子正公,游历天下数十载,方才返回洲中未久,我便是听闻消息,前往仙门的。” 谢弼听了,朝陈仲拱手作揖:“久仰大名。” 陈仲颔首而已。 谢弼皱眉,将不悦掩下。 床上徐干也挣扎着要坐起来,董志张还要去拦。 却见徐干犹如病情转好,已经撑着床榻,半坐了起来。 董志张顿时大骇! 这是回光返照,人之将死,偶有忽然力气大增、精神特别清明的,便是此类。 董志张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偷眼去看谢弼,却见谢弼微微摇头。 董志张心下大痛。 “陈公大名,垂贯宇宙,晚生后辈早有拜望之心,奈何缘吝一面,今日得见,死亦无憾!” 徐干眼睛明亮,但实质上黑色的瞳孔正在缓缓放大。 在陈仲眼中,此刻完全是他胸中一口精纯的浩然之气,在强行压制着摇摇欲坠的气息。 此人,虽然未曾修行,但以他的境界,一旦踏入修行正途,打破感应,恐怕如人饮水! 陈仲见此,都不必再去辨认那些有关于徐干的赞誉,到底有没有夸大,就可以肯定,此人值得相救! 徐干又对陈仲说了些不便行礼的抱歉,随即便请董志张帮他取来一叠书稿。 “陈公,我一生所学,冀愿匡扶贤明,抚平乱世,重致上古之盛德。然自知才不过中人、力不过负笈,时已水逝,不我待也。唯成此一稿,不值一刊。愿得明公斧正,斫断鄙陋之质,磨错纤絮之瑜,庶几幸甚!” 董志张从屋子一角的书案上拿着书稿过来,恰好听到这话,不由得心下一顿,看向另一边的谢弼。 这稿子,是徐干呕心沥血所作,名为《中论》,共作二十篇,记述徐干“大义为先,物名其后,统大义以安天下”的主张。 董志张也曾被徐干邀请着,阅读之后给提建议。 相信谢弼也一样有这待遇。 但是! 徐干邀请董志张的时候,言辞可远没有这么客气,他对自己的《中论》还是有一些得意的。 哪里会说出什么“不值一刊”,甚至“鄙陋之质”、“纤絮之瑜”的评价? 这已经不是自谦了,而是自贬。 玉美称瑜,《诗经》有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而玉中如果有絮状杂质,便是档次较低了。 徐干说他自己的《中论》最多只是含有瑕疵的低品质玉石,还需要陈仲来错、来磨,来用斧子砍,那样才有可能勉强成为美玉! 这简直就是在说,整本书没什么可取的了,能从中找到一点点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极大幸运。 如此激烈的自贬。 徐干没有对董志张说过。 恐怕,也不会对谢弼说过! 甚至,都无法想象,徐干是受了什么刺激,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董志张偷眼去看谢弼表情,果然见到他一直控制得很好的嘴角,无可掩饰地沉了下去。 坏了! 董志张心中不由一慌。 谢弼心里肯定恼了。 徐干的话,分明是说陈仲的名声、地位,在他心里,更在谢弼之上。 这让谢弼堂堂一郡太守,感应大修士,很失颜面。 不过,这里种种心思,根本不曾被陈仲在意分毫。 他很是自然地伸出空着的左手,从董志张掌中取得了书稿,眼睛却是直视徐干,并未去看《中论》文字。 松开“泥猴”。 迈步来至床前,陈仲只沉声问徐干道:“死生者,性命之区域。性命在生故不谓明,其之在死亦不谓昏。然生之为人所欲者,盖业成于此也。伟长着稿,斯业未已,余老迈之躯,亦有不堕之志未行,岂敢复诺于人?今日手书在此,只问伟长,欲生而成之乎?欲死而弃之乎?” 陈仲这话,直言“生死”在他眼中,只不过是性命的不同阶段,虽说阶段不一样,但并没有什么高低上下的区别,所不同的,只是生的阶段可以做成事业、追逐志向,这正是人们喜爱“生”的缘故。 接着,他又告诉徐干,说他自己很老了,可是也有自己的志向还没有达成,不敢再随意应承徐干,替徐干完成事业。 所以,你徐干是活下来自己完成事业? 还是就此选择死去,放弃事业呢? 边上那被陈仲、董志张救下,一路带到了此间的孩子,努力地瞪着眼睛,好似也能听懂,也在思索一般,只不过此间无人在意他。 徐干听了陈仲的话,苦笑道:“陈公,晚辈岂会恶生而爱死?奈何命数已定,人力不得回天。” 说到这儿,徐干还目视谢弼:“徐干枯朽之质,已然白白浪费了太守宝药、时光,一至于此,岂敢侥幸!” 床榻稍远,谢弼也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好叫陈公得知,吾故不才,驻步诵骨之境,久无寸进,然而伟长之疾,亦已难治,料来除非广成临凡、仓公再世,否则……” 谢弼主要是被徐干话语中暗藏的讥讽激怒。 什么白白浪费宝药、时光。 暗指的,正是谢弼不知轻重,不履行郡守的职责救助百姓,反而将精力、药物,都浪费在徐干的身上。 这简直就是忘恩负义! 再加上陈仲进屋之后,对他的礼数很不周到,他向陈仲作揖,陈仲就是随意一点头,眼睛都没看他。 而且徐干话语中,也是恭敬陈仲,远远压过他谢弼。 几番轻视、讽刺,以谢弼的城府,也终究无法忍耐。 他干脆也不顾及在徐干面前,下断言徐干将死的忌讳了。 将上古医仙广成子,前汉大医仓公淳于意都摆出来,认为除了这样的真仙、高修,绝对没人能让徐干活下来。 只是,不等谢弼说完。 便听陈仲轻笑一声:“爱生,便好!” 下一刻,只见钧平呛然出鞘! 谢弼修为在屋中五人里最为高深,成就感应之后,又已经修成了吟风、诵骨两重境界。 此际,分明感应到一声惨叫从不知名之处传来。 这惨叫,于一瞬间,稍稍扰乱了谢弼胸中浩然之气,他便莫名其妙预感到,徐干那原本已经衰竭的生机,将会迅速恢复、茁壮! 下意识注目去看。 床上。 斜靠着床头,头发干枯的徐干,黑黄的脸色中果然多出了血色,而且愈来愈红润。 徐干此刻,也正自一脸震惊地呆望着那持剑伫立,满面含笑的老修士! 第四十三章 访新友陈仲平时疫(3) 呛! 又一声剑鸣, 钧平还鞘。 陈仲对着还在呆滞中的徐干微一颔首,而后便旁若无人地翻看起了手中书稿。 方才一剑,已将徐干病气斩杀,不止是时疫,更有许多徐干过往无法完全治愈的顽疾、久症。 这却是徐干本已油尽灯枯,一身生气无法与这些“催死”之气相抗衡,生与死,诸气混杂交融,在明知将死的情况下,已经是对自身放任自流。 那种状况下,即便是陈仲有望气之能,也没办法以斩气的手段,专门把诸般病气一一挑拣出来斩杀。 但幸运的是,徐干虽然不曾修行,却也早就蕴养了胸中浩然之气,他自己固然是察觉不到,平日里也无法倚仗胸中浩然做到些,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然而,有就是有。 一旦被陈仲言语激发了对生的向往,身躯中衰弱的,几近亡散的维持生存的诸般气息,便自发汇聚在浩然之气的周围。 一下子,生与死,便分开了。 如此,陈仲才能一剑建功,斩破诸般病气。 此刻的徐干,虽然仍旧虚弱无比,但却再没有了亡故之忧,只要好生休养,很快就能恢复活力。 董志张哪里知道,陈仲还有这般能为? 他见陈仲忽然钧平出鞘,正骇然之际,钧平又收回去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陈子正吗? 钧平出鞘哪次不是要镇恶诛邪了? 这次是怎么回事? 董志张疑惑间,赫然发现了徐干的不同。 面色、精神,都大不一样了。 再没有了将死之人的倾颓之感。 董志张哪里还顾得上探究陈仲拔剑是做什么,慌忙就赶到床边,抓住徐干枯瘦的手掌,一瞬间,董志张就感受到了徐干手臂传出的勃勃生机。 瘦,还是那么瘦,但不再干枯,反而有了微微的润泽,也不再触之寒凉,而是温热起来。 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是高兴、激动! 董志张声音都在颤抖:“伟长、伟长,你、你感觉如何?” 徐干从呆滞中被晃醒,露出因为许久许久都没有,故而已然生涩的笑容:“我,感觉很好!” 听到回答。 董志张终于“哈哈”放声。 不久,徐干也随之大笑。 房中五人,两人相对大笑,陈仲淡然读稿,无人在意的孩子目露崇拜。 唯有谢弼,好生尴尬。 此间以他的修为最高,哪里看不出徐干眼下的状态有多好? 原本,这对他来说也该是件好事。 他做了北海郡郡守,郡内本来重病将亡的名士,在他的关怀下恢复健康,是足以传为士林佳话的。 但如今,哪还有什么佳话可言? 他前脚断定别人必死,后脚就被救活。 真的传扬开来,这不是佳话,而是笑话。 谢弼上上下下,来回打量陈仲。 他听说过这个人,距离这个人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他的耳中,少说也有四十年了。 但在桓、谢、孔这样的顶尖门阀的聚会当中,没有哪个人会把这样一个寒门“游侠”当做一回事。 游侠是什么? 是刺客,是任性妄为,是自绝于朝堂之人。 这样的人,哪怕他修为高绝,所能收获的也只是各路诸侯的忌惮与怨恨。 更别说,陈仲还是个几十年都不得突破感应,仅凭着一手斩气剑术,纵横天下的老朽之辈。 然而此时此刻,这名老游侠,突破了感应,甚至举动之间,便将徐干救活,做到了谢弼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若只是如此,谢弼其实并不介意折节下交。 没错,谢氏嫡脉子弟,与寒门之人交往,绝对是“下交”。 礼贤下士,也是美谈。 若能将拥有陈仲这般本领的名士,招揽到谢氏之内,做客卿,或者结成儿女姻亲,都是好事,足可以培厚谢氏底蕴。 但陈仲今日所为,也不负他“游侠”之名,恃才傲物,对谢弼丝毫尊重都没有,可见此人与传言中毫无二致,不是世家门阀可以笼络之辈。 如此,陈仲的本领越强,威胁便越大! 片刻之间,谢弼心底已是转过了不知多少念头。 却说屋外院中,大笑声传来。 等待着的府衙吏员、学宫学子,纷纷惊疑起来。 怎么回事? 徐山长快要病逝了,他们都在这里哀伤、祷告。 怎么会有人放声大笑? 这人是谁! 不少人抬起头,用愤怒的目光搜寻捣乱者。 但很快,忽有一名学子低声道:“像山长!” 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徐干的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果然,那大笑声中,有一个是他们的山长发出的! 霎时间,学子们全都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难倒? 哄! 脚步声、推挤声、催促声,瞬间掀翻了空气,似乎要把院墙挤塌。 几个离屋门最近的学子,还有粱籍,最先抢入屋中。 “山长!” “先生!” …… 学生们的呼唤,让徐干和董志张终于止住了笑声。 “山长好啦!” 有学生激动地向身后传递消息,可以听到院子里顿时欢呼大起。 粱籍悄悄挪步到谢弼身旁请示:“明公,这?” 谢弼轻出一口气,无论如何,徐干现在活下来了,总是好事。 “董子鸣赶来及时,救下了伟长,且命府衙诸人,置办住处、宴席,稍候我要为子鸣接风,并且感谢他此番义举。” 谢弼神情已然恢复如常,言辞间只说董志张。 粱籍心知,这必定是那与董志张同来的感应大修士,与他投靠的这位太守起了龃龉。 不过,他身为谢弼属下,自当站在谢弼立场考虑。 如今这里学宫学子众多,还有不少都是徐干从寒家、平民之中简拔、栽培的,这些学子大多与府衙不是一条心,若是被他们注意到屋子里的陈仲,说不得就要问出些什么来,到时候万一有言辞传出,他家谢太守恐怕就更不开心了。 “伟长山长病愈,果然是大好事。不过病体初愈,似乎不宜吵闹?这里人这么多……” 粱籍立刻便抬高了嗓门,利用他“通韵”的修为,瞬间以音韵的周正、美感,压制了诸多学子的嘈杂声音。 众人不由得将视线都转向这里。 谢弼很满意,颔首道:“季纯言之有理,诸学子爱戴师长之心可嘉,然不宜在此喧哗。” 粱籍又道:“对了!子鸣兄此次不仅救治了伟长山长,来时还携有一条感应大蛇之尸身,此等大妖血肉堪称大补,恰好适合做些羹汤,与伟长山长进补,诸位学子,不如与我一同前去料理?” 听了这话,学子们纷纷叫好。 转眼间,便都跟着粱籍出了屋子。 董志张这时反应过来:“等等!救治伟长,分明是子正公……” 第四十四章 访新友陈仲平时疫(4) “子鸣!” 谢弼沉声打断。 陈仲也从书稿中抬头,对董志张道:“伟长体弱,确需静养,何必再生事端?” 董志张不解:“可明明是子正公你救了伟长!” 陈仲道:“我此来,救得一位徐伟长,观得《中论》二十篇,目的已达,更有惊喜,复何求焉?” 谢弼看董志张还要再说,直接上前一步,将董志张拉住道:“陈公高义,向来不求名利,粱季纯不知详细,乃推功于你,又何必计较太多?且与我讲一讲那蛇妖故事,也免了搅扰伟长休息。” 谢弼的修为,远在董志张之上,一把就将他拉走。 董志张回头,见徐干和陈仲都不在意的样子,只好向二人摆摆手,跟着谢弼走了。 到得屋外,透过院门,恰见得粱籍指挥着众学子,以及车夫、僮仆,众人合力,将那湛蓝色的大蛇抬着走。 谢弼道:“子鸣你不知北海难为,况且我身负桓公重托,精力俱都放在新政尚且不足,我上任之初,本想邀请徐伟长释褐,代我管理北海,也免了本地粱、阴、杜三家对我外来之人的忌惮,哪知伟长体弱多病,且不肯离开学宫,我亦不能强迫。” 董志张心中有气,硬梆梆道:“纵然如此,北海这般模样,总是你郡守失职,城外妖鬼肆虐,城内时疫大起,那蛇便是子正公在离城不过百丈之地所斩杀!” 谢弼听到那蛇果然是陈仲所杀,心底更是忌惮。 他出来,第一时间就是看蛇妖的。 北海郡城外的蛇类大妖,其实谢弼并非不知,只是那蛇妖气焰凶横,不知在何处吞吃过灵药异果,鳞皮坚韧且无惧诸般法术。 粱、阴、杜三家,就是借口此妖威胁了他们在城外的庄园,才将力量尽数收敛,把北海郡野外的广大区域,全都丢给妖邪祸害。 而谢弼若要诛杀此妖,仅靠他一人也是有所不足,故而他暗中向蓬莱君桓志申调了一营精锐,届时他以精兵为城垣,从容施展手段,不但可以轻松斩杀蛇妖,就连粱、阴、杜这三家,也可以一举拔除! 乔氏愿意以一郡之地,与诸姓共享,他谢氏可没有那么大方! 如今,这样一条令谢弼也感到棘手的大妖,竟然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被陈仲斩除。 只望那陈子正不要长留北海,否则…… 心中如此想着。 谢弼口中却是对董志张道:“那蛇妖非比寻常,自我上任以来,北海士族便阳奉阴违,不肯出力,我也只能联手敕神,暂保郡城无忧。” 说到这儿,谢弼还指向院外。 “子鸣你且看,我这府衙之中,除去粱季纯,尽是庶孽子,这便是三家与我治郡的支持了!” 董志张无言以对,谢弼这说的倒也是实情。 地方士族不支持,郡守也难以施展。 谢弼痛心疾首:“诚然,三家以自保庄园为重,亦无可苛责之处。致我一郡之地,任由妖邪肆虐之根由,子鸣可知为何?” 董志张摇头。 谢弼道:“无它,修为不足、法术不济、武力不彰耳!” 确实,要是谢弼也跟陈仲一般厉害…… 什么蛇妖不蛇妖,董志张之前真没感觉出来这长虫有啥特别,能把谢弼这样的大修士逼得守城? 毕竟在陈仲手上,这蛇妖跟其它妖物一样,都不过是一剑了账的货色。 但是,现实是没有办法人人都和陈仲一样啊! 战斗力跟不上,修为境界能更强也行。 但是谢弼已经基本摸到顶了。 儒家修行法门,已经是当世最完整的法门了,也仅是修身境齐全,其它各家法门,比儒家还凋零。 更别说,儒家融合五行的《白虎通》,还算是在古法的基础上,又往前迈进了一些的。 就这样,谢弼当下是“诵骨”修为,下一次第“正言”,就再没有前路可行,只能自己设法开辟。 前汉、后汉,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在开辟道途之时殒命。 修为境界,升无可升。 所以,当下遇到了强横妖邪,应对的方法也只剩下尽可能汇聚力量,以众剿寡。 可是,听谢弼言语中的意思,莫非是他要开辟前路? 谢弼迎着董志张疑惑中略带惊讶的眼神,重重握住他的手。 “子鸣!你以为,我何以欲助桓公展布新政?此政根本立意,正如你心中所想,我等要凭此,开辟前路,以使我人道再兴、仙道再续,届时何愁上古之治不得重现于今日?” 谢弼说到动情,胸中一口浩然气,竟有激荡风云之相。 他这些,确然也是真心话! “当下,我等力有不及,妖邪、时疫,害民难治,但若我等大愿得遂,天下百姓,岂得再为此害所累?然而,若新政事败,亦或难行,即便北海一城一郡得以苟安,则奈天下苍生何?” 儒家法门,最能以言动人。 粱籍连感应都不到,便能几句话扭转学子心意。 谢弼的修为更是高出粱籍数倍,纵然董志张也是修为精纯,仍被激起了胸中血气,一时间,因为看到了北海郡诸般乱象,而对谢弼产生的成见,大多破散。 董志张热泪盈眶:“公甫兄,是我错怪你了!你放心,子正公那里,我必定为你解释,你一番苦心孤诣,不当被误解!” 谢弼慨然道:“此事却也无需强求,世人罪我,无非不知我者,孟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 屋内。 “伟长此书,堪称珠玉满匣且不为过,前者自谦之语,未免激越。” 陈仲对这部《中论》,越看越是喜爱。 其中很有一些观点,与陈仲所持,或者曾经所持不谋而合。 比如——恶犹疾也,攻之则日悛,不攻则日甚。 这话是讲,一个人,自己应当如何修养自身品德的。 意思是,恶念、恶行就像疾病,如果像治病一样,时时治疗自己的恶念、恶行,那就可以使自己每天悔改一些,如果不治疗,那就会像所患疾病,一天天变得更严重。 又比如——君子所贵者,迁善惧其不足,改恶恐其有余。 意思相近,都是讲自我修养。 而最为陈仲所赞赏的一句是——孔子曰,汝毋自舍,人犹舍汝,况自舍乎?故君子不恤年之将衰,而忧志之有倦! 不要自己放弃自己,德行高尚的人从不担忧自己面临年老体弱,只会担忧自己生出了倦怠之心,不再坚持践行自己的志向! 陈仲很遗憾,他没有能够早一些认识徐干! 徐干见陈仲喜欢自己的书稿,欢喜的同时,也为之前他自以为将死而说出的过激之语而羞赧。 “唉,是我见大府所行,心中激愤难言,一时失态,让长者见笑了!” 恰在这时,感应到屋外有浩然之气搅动天象。 陈仲微微侧耳。 徐干虽未修行,但胸中蕴养的浩然之气,与谢弼比起来,堪称松柏与藤萝之别,此刻也有莫名感应,只是他毕竟没有修为在身,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却听陈仲意味深长道:“伟长激愤,愿闻其详。” 第四十五章 访新友陈仲平时疫(5) “谢公甫以用心新政为名,坐视城外妖邪肆虐,实是为了剪除异己做准备!” 徐干说着,脸上是浓浓的失望。 “可恨粱、阴、杜三姓鼠目寸光,置百姓于不顾,待到桓志大军到来,便是岫山倒倾之势,届时民怨已归、士议无望,三姓覆没谁为之言?” 陈仲微微点头,不愧是写下二十篇《中论》之人,事情看得很明白。 又听徐干继续道:“三姓覆亡也还罢了,谢弼乃天下名士,于我蓬莱,与孔休远齐名,士望所孚,却不想竟也是目中无人之辈。他欲除三姓,与我北海黎民何干?倾轧诡谲,尽以百姓为蓍草!” 不错。 谢弼也好,北海三姓也罢,他们互相争斗,大可以当做狗咬狗。 但事实上,为了他们的争斗付出最大代价的,是北海郡黎民。 “及至时疫大起,府衙众人,避亡人如蛇蝎,竟是我学宫学子设棚施粥,须知,学宫从无修行法门,众学子一无修为在身,二无法术援护!” 说到这儿,徐干无力地仰靠在床头上,泪流满面。 “谢弼暗中输粮于学宫,乃是以我学宫学子之性命,为其纾解民怨,不至满城沸腾,而我学子,至今已有十七人染疫,三人殒命矣!” 看得出,徐干对学宫的学子们有着很深的感情。 只是他虽然看穿了谢弼的用心,却无力对抗,只能以亲身染疫,不惜死亡来进行抗争。 但是。 谢弼固然没有把黎民百姓的生命放在心上。 可他在谈起新政,谈起要为天下修行之士开辟道途的时候,浩然之气搅动天象,也是做不得假的。 屋子里,被陈仲带了进来的“小泥猴”,瞪大着眼睛,一副思考中的神色。 也不知他在思考什么。 但陈仲,对谢弼、徐干等人屡次提起的新政,却是有些兴趣了。 “不知所谓新政,与我辈修行何干?” 陈仲待到徐干稍稍平复了心情,方才发问。 徐干道:“此事,我亦仅知大略,谢公甫曾言,先师孔子重名实,而我等自《白虎通》以来,越发崇尚天命,虚浮于世,这正是导致大道隐匿之根由,故而新政便是以刷新世风,考核名实为首要,此论于魏国倡行以来,渐成风潮,如今便是要引入蓬莱。” 陈仲明白了。 蓬莱君桓志,和谢弼一班人的所谓新政,实则早已有之。 魏国炎州道,颖阴郡有荀氏一门,世代名家,后汉穆宗之时,几近极盛,当时荀氏有兄弟八人,同为一时俊杰,号为“荀氏八龙”。 八龙之后,更是出了荀悦、荀彧、荀攸。 其中荀彧、荀攸皆为魏武重臣,声高于世。 荀悦则着《伸鉴》,引起魏武重视,第一次使“核名实”的主张,登上施政舞台,由此开启了魏武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求贤之风。 但这些仍未涉及修行法门。 直至季汉烈主刘备得诸葛孔明辅佐,凭借法家之术,获得了与魏武抗衡的力量,魏武数次遇挫,方才开始留心、吸纳季汉之法门。 这些,陈仲在游历之中,知道的恐怕比徐干更多、更清楚。 如果所料不差。 蓬莱新政,用的就是最终被称为“形名说”,融合了儒、法两家的魏国法门。 法家法门,首先要有稳固的统治区域,在该地区竖立信用,随后制定法律,以法律规制人心意念,修士则制众人心念为用,助长修行,同时更可护道。 在法家修士的统治区域内,信奉、遵守法律的百姓越多,则所集心念愿力越强,用于斗法,可谓威力无穷。 中古时,为争夺上古典籍,各家各派激烈争杀,法家便曾以斗法之能独步天下而威名盖世。 但成也法律,败也法律。 法家法门,漠视人心变化,往往有其内部的弟子、亲人首先犯法,一旦不能依法惩治,则信用败坏,民心即散。 故而中古之际,法家的兴盛仅仅昙花一现。 而且,法家修士的个人修行,太过于倚仗众人之力,且不说中途事败,即便修士走到飞升的关门之前,也须得先还在世之承负,得了恩的要报恩,结了仇的要报仇。 倚仗众人之力,便也要还众人之德。 因而,陈仲不取此法。 不过,形名说融合儒、法,能够在魏武陨落后,相助魏国逐渐压制季汉,想必也有其独到之处。 如今甚至吸引了蓬莱道洲的诸多俊杰,主动奉迎,或许值得一观。 陈仲思索之际。 徐干便继续说道:“因我稿中,有‘事莫贵乎有验、言莫弃乎无徵’、‘仲尼之所贵者,名实之名也,贵名乃所以贵实也’等数语,与谢弼等人所论相合,彼乃欲挚我以张目,我恨未早辨此辈目无百姓之真面目,竟还曾以书稿为其所识而沾沾自喜!” 所以见到陈仲这个有着“闻名止恶”之号的人时,才会在激愤、绝望之下,拜托陈仲对这书稿“斧断”、“磨错”,希望自己的着作,不要成为桓志、谢弼等人凌虐百姓的帮凶? 原来如此! 陈仲长叹一声:“伟长,真丈夫也!” 听到这话,徐干又一次泪水夺眶而出:“不敢有负德益公教诲之恩而已!” 当年帮助徐干从一个小牧童,成长为学问大家的乔氏长老,名秩,字德益。 陈仲安慰他:“方才有人豪言千万人,而今我见伟长,当知我道亦不孤!” 有人豪言? 徐干一转念就知道这说的谁了。 谢弼那人,不就是整日里将他自己所行,说得悲壮无比,实则不过是邀名买利,尽为一己之私。 嘴上将天下苍生高高挂起,而实处,却是北海一郡之百姓,都沦为了他与三姓暗斗的筹码。 “对,我道不孤!” 徐干振作起了精神。 “公以妙法救我性命,徐干无以为报,唯有竭尽所能,不负于道!” 话音落下。 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还有我!” 陈仲与徐干皆是一怔。 继而,一起看向那此前,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孩子。 就是这个浑身泥水,好似泥猴的娃儿。 “白头发阿公路上问谁当其后,哭鼻子先生当,还有我也当!” 第四十六章 赠法言老修试杨丰(1) “哈哈哈哈!” 开怀大笑声,将屋外的董志张和谢弼一起惊动。 董志张听出是陈仲在笑,道:“这必是子正公与伟长谈的投机,我等恰好现在进去,向子正公解释一二。” 谢弼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愈发忌讳起来。 徐干对他的态度到底怎么样,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陈仲和徐干言谈,顷刻间就开怀起来,对他来说,能是什么好事? 不过,董志张已经进屋,谢弼也只得跟上。 他心里知道,无论徐干还是陈仲,都不是他能够轻易凭借修为和一些“道理”说服的,若是让董志张长时间单独与那二人相处在一起,说不得,他刚刚的一点小手段,就要被化解了去。 董志张,背后有着殷台郡的整个董氏一族,不可小视! 却说董志张进了屋里,恰见陈仲在问先前救下的孩子姓名,徐干也前倾着身体,面有喜悦。 “我叫杨丰!” 孩子脆脆的声音,甚是好听。 这一幕,老、壮、少,三人在一起,令得董志张感到莫名和谐。 “好名字!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徐干轻声赞叹,他诵读的乃是《诗经》中的一首,大意为作诗的女子后悔没有跟随她的心上人一起行动,丰在这里,指的是心上人面貌饱满俊美。 “子美俟我,我必随之!” 徐干一语说出,屋中陈仲、董志张与谢弼当即便有所感。 天象扰动! 三人修为高低不同,境界有差,其中董志张只是稍稍有所察觉,但隔着房屋,并不能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仲和谢弼则不同。 其中谢弼也是一口浩然气在胸,对于浩然之气更为敏感,而且修为够高,隐隐能够知晓,此际天上云气绝对是在剧烈变换。 与之前他暗施手段,影响董志张的时候相比,此刻的天象扰动,绝对更加剧烈。 而陈仲,虽然修行的与浩然之气无涉,却有望气之能。 只见一道好似瀑布倒流的磅礴之气,直冲云霄,宛若撑天之柱,巍峨雄壮。 至于先前谢弼扰动天象,那简直就是一根竹签,投入大锅中搅了几搅,相差不啻天壤。 谢弼想来也能知晓差距,此刻他的脸色越见难看。 陈仲则根本没空关注谢弼的感受。 因为,就在他以望气术,观见徐干的浩气之象时,隐隐发现,似乎随着徐干诵念,杨丰的气息,也随之发生了莫名的应和。 至于杨丰气息的变化是好是坏,则一时难以分辨。 陈仲心中一动。 儒家法门在修行之初,以音声修己身,同样的,他们也更加擅长以音声“动”外人。 徐干这很像是一种儒家法术神通的雏形——金声动气。 种拂曾与陈仲提起过这项神通,说是修成这项神通,便可以在言谈之间,引发敌人尚在隐藏的困厄,又或者延后自身坎坷,修至极处,则有“断休咎、逆天命”的莫大神通。 只是随着儒家法门在“正言”境界的中断,这门强大的法术神通,连入门都变得不可能,终于渐渐不被人所知晓。 当然,徐干连修行入门都没有,自也不可能施展出金声动气,最多,只是有那么一分意思在。 而假如,刚刚那真的有一分金声动气的意思。 是不是也在变相说明,杨丰未来很可能要遇到一些困境、挫折? 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陈仲目光闪动,最终展颜微笑。 人怎么可能不经历挫折呢? 更何况,人也是善于变化的。 杨丰能否坚持志向,也唯有经历了世事考验,方才可以论断。 此事,却是无需刻意阻止。 “唉,对了!” 董志张是众人中对气息感应最模糊的,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最小,他见徐干和杨丰说话,便也想起了杨丰的事情,转头对谢弼说道。 “公甫兄,此子全家皆被难蛇吻,乃是子正公于城下救得,还望北海郡孤独园收养之。” 谢弼闻声,也望向杨丰,他自是也能看出,刚刚徐干激发浩然之气,便是与此子有关。 如此,当不能轻忽了去。 “此是自然,还未谢过陈公救我子民之恩。” 谢弼对着陈仲拱拱手,算是行礼。 董志张见状,忙要向陈仲解释谢弼的所谓良苦用心。 陈仲却是笑着上前,一拉董志张:“伟长大病初愈,需要休息,恰好我等还有事做,闲话休讲,子鸣且与我引路。” 董志张好奇:“却是何事?” 陈仲道:“学宫学子施粥,又非你我这般修行之辈,也有十余人身染时疫,正需你我相救,一刻也等不得!” 董志张听了,也忙道:“果然等不得!北海学宫我尽熟知,子正公随我来!” 谢弼却又哪敢任由董志张与陈仲单独相处? 当即对徐干假惺惺宽慰两句,也追了出来。 屋内,只剩下徐干和杨丰。 “哭鼻子先生,白头发阿公怎么总是不让那个阿叔把话说完?” 杨丰把徐干问得哭笑不得。 “先生其实很少哭鼻子,你今后可以叫我徐伟长。至于白头发阿公,他姓陈,名仲,字子正,乃是天下名士,品德高贵。” “之所以总不肯让另一位阿叔将话说完,只是不想他左右两难,那位阿叔性好交友,只可惜他的朋友,却未必是我与陈公之友!” “互为体谅,不使对方为难,有事时不言而助,无事时终日不问,往来虽如水清,却不害鱼游之便,此亦友谊之至纯矣。” 杨丰听得似懂非懂,但仍旧觉得非常有道理,不住地点着头,对徐干仰慕道:“阿父对我说过,直呼别人的名字是不尊敬的,您知道的那么多,我以后能向您学习吗?” 徐干高兴道:“好!你既然叫我一声先生,我亦当担起先生之责任,往后孤独园便不要去了,只在学宫中随我读书吧!” 杨丰当即答应。 徐干便又问杨丰可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杨丰只是摇头,回忆起祖母、父亲,诸多村人、伙伴,不由得情绪低沉。 徐干心中大痛,暗责自己,此前没能阻止谢弼与北海三姓的暗斗,结果造成城外百姓遭受了这么大的痛苦。 “也罢!你我有缘,今后你将我这里当做自家便好,我赠你一个小字,方便称呼如何?” 杨丰连连点头。 徐干念起“子美俟我”之言,道:“便是子美吧,杨子美!” 第四十七章 赠法言老修试杨丰(2) 学宫,先师祠中。 原本因为十余名染疫学子聚集在此,而充斥内外的悲伤、壮烈气氛,已在欢声笑语中不知不觉消散开去。 几名自告奋勇照顾同窗的学子,向陈仲、董志张道谢后,又一一去向祠中的先师孔子像大礼拜谢。 关于时疫,上古时,便已有认识。 如《内经·素问》中,明确记述,“四时不节,即生大疫”。 这是《内经》亡佚后,中古修士从残章断典中搜寻到的一句话。 根据这条记述,中古修士对时疫的认知逐渐分化为两种主要观点。 其一,紧扣“四时不节”之本意,认为时疫之源乃是“四时失序,万化不安,诸气造乱”,比如夏天不热,冬天不寒,春淫雨,秋大旱等,应对方式便是尝试将不应时令的诸气拨乱反正。 其二,则是将章句引申开来,寻找四时不节的原因,希望从源头上避免时疫发生。 随后,前汉时,五行论出世,天地通过五行,与人,与人间万事万物直接对应了起来。 后汉《白虎通》便进一步将时疫与“天地感人”联系起来,说“天地有疾,乃降时疫,天地其疾者因何?盖人事不修、民心邪佞,天地感人之恶,致疾以象”。 但无论认识发展到了哪一地步,时疫还是经常出现,任何已有的应对方法,都没办法次次灵验。 于是,后汉末帝时,拿出了《太平经》的阴阳家修士张角,指时疫为疠鬼作乱,他的依据同样是《内经》残存的一句话——邪鬼干人,致有夭亡。 太平道宗宣扬时疫是疠鬼出世,可以用符箓、丹丸加以杀灭。 恰逢末帝时,炎州道、祖州道、长州道时疫大起。 张角携带门人弟子,广施符箓、丹丸,竟真的治好了许多人。 一时间张角与太平道宗名声大振,但却遭到了士族忌惮,上书末帝,说太平道以妖术收买人心,并传播朝廷失德,方才导致天人感应降下时疫的流言,要以此谋反。 末帝甚至不知太平道宗根本不认为时疫与天人感应有关,闻奏之后,立刻下旨各地郡府剿杀太平道。 太平道毫无准备下,门人弟子折损大半。 这才引起张角暴怒,一人一幡,尽收雒都公卿三百五十一人,刺末帝于德阳殿,天下震怖,随后十余年间,各路诸侯、宗派、世家紧密串联,围攻太平道,结果也仅仅是将太平道压缩在祖州一角。 由此,太平道宗威名大盛,他们关于时疫的看法,也开始得到一些士族的支持。 此次北海郡时疫,便是发生在时节并不异常的夏天。 天气很炎热,时疫很严重。 如此一来,《白虎通》所代表的“时节说”,从一开始就很难站住脚。 学宫学子们只好转而相信太平道宗的“疠鬼”说。 只是学子们不通修行,而且即便通了修行,他们也不会太平道宗的符箓、丹丸。 最后,只能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求先师保佑。 先师再怎么样,也该比朝庙里的敕神厉害不是? 杀疠鬼,不成问题吧! 这才把染疫的学子集中到先师祠中。 结果,先师的保佑等来了没有不清楚,至少等来了陈仲。 学子们感谢过陈仲,也不好意思翻脸不认人,把先师就给直接丢了不是? 却说同在先师祠中的谢弼,眼看着学子们对陈仲崇敬有加,目光更为阴沉。 恰在这时,粱籍带着一车各式药材,匆匆赶到。 药材是陈仲要的。 目的是找到可以治疗北海时疫的那些药物。 须知,陈仲只有一个,北海郡受到时疫威胁的百姓却不知凡几。 更何况,斩气的手段不是对每个人都能使用的。 像之前徐干那样病情危重的,若非徐干自身蕴养着非比寻常的浩然之气,即便是陈仲,也没办法轻易用斩气救他。 故而,要解决北海郡的此次时疫,必须找到合适的药物。 同时,这也是当世人们,除去“时节”说、“疠鬼”说之外的,第三种对时疫的认识——疾病说! 自中古大修士,扁鹊以降,医家也在不断发展壮大,可惜的是修行之士很少生病,生了病也极难医治,而愿意为凡俗之人的病痛,耽误自家修行的修士真的少之又少。 故而医家发展很慢,缺少修士的参与,凡俗中的医家自行摸索,甚至连一套完整的,属于医家自己的修行法门都难以总结出来。 陈仲家,其实就属于医家一脉,只是陈仲自少年时便认为医术救不了天下,并没有在家学上用心,反而是行侠仗义,直至遇到钓叟,得仙缘而游历天下。 但无论如何,医家出身的陈仲,遇到时疫,还是本能地认可“疾病”说。 这就是人生病了,可以医治,也必须医治! 所不同的是,陈仲如今做为感应大修,医治手段,与传统医家大不相同。 他先前过来救治学子,专门挑拣了几名身体相对健壮,病症发展不深的,暂时没有以斩气手段诛灭病气。 此刻诸多药物到来,陈仲便一样取一些,拿到那几名时疫未除的学子身边。 陈仲则以望气术,仔细观察,药材的气息,是否可以影响到学子?特别是染疫学子身体内的“病疫之气”,是否有变化? 若是“病疫之气”没什么变化,那么这种药物多半也就没用。 若是“病疫之气”有变,则可以认定,该药物有用,可以深入研究其具体作用。 这种辨识手段,除去陈仲,天底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还能拥有。 故而,无论是学子们,还是董志张、谢弼等人,都对陈仲的做为不明所以。 一个个眼巴巴看着,只等陈仲给出解释。 就在陈仲一样样药物尝试、观望的同时。 谢弼与粱籍悄然来至先师祠门外。 “明公,城中很多人都在议论刚刚的天象异常,府衙中吏员们说是明公在威慑三姓呢!” 粱籍脸上带着微微喜色,恭维谢弼。 岂知谢弼心中好似生吞了苍蝇。 什么他威慑三姓,那些吏员注意到的,议论的天象异常,必然是徐干引发的! 真有眼力高明的,岂能看不出那是两次天象扰动,先后有别,出自两人? 更何况,谢弼又想起刚刚陈仲轻飘飘,随意几下,便将学子们的时疫症状消泯…… 不能让此人继续停留在北海郡了! 否则,陈仲的名声,想压制都压制不住! 谢弼当即施展法术,阻隔声音外传,对粱籍吩咐道:“去备车驾,桓公召集论道法会,我这里准备已足,不能稍有拖延,以免误了桓公大事!” 第四十八章 赠法言老修试杨丰(3) 啥? 不能稍有延误? 谢弼刻意施展法术,阻隔声音外传,就已经够让人不解的了。 这吩咐,更是叫人摸不到头脑。 粱籍问道:“可、可,明公你交代过,须得徐伟长为新政立势,当下他将将病愈,体弱至极,如何启程啊?” 其实谢弼要做的“准备”早就做好了。 他留在北海郡,就是因为徐干染疫,哪怕不能把活着的徐干请去论道法会,也要让死了的徐干上一道策文表示支持不是? 故而,谢弼才守在北海,没有出发。 至于车驾之类的,倒是早就备好了。 谢弼闻言皱眉,正要斥责。 却听先师祠中,猛然爆发欢呼。 是学子们。 “有用,真的有用!” “我、我不痛了!” “哇!陈公神技啊!” “这下子北海百姓有救了!我们、我们代北海黎民,叩谢陈公大恩!” 谢弼无需侧耳,便听清了先师祠内,学子们七嘴八舌的话语。 不用问。 这一定是陈仲,当真找到了可以治疗时疫的药物! 而且,这么快! 此人修为虽不算太高,但境界、能为,简直渊深莫测。 “子正公,这、这……连时疫你都能治?将这石蒙根推广开来,岂不是全天下之人,都不必再受时疫之害?” 董志张比学子们还要激动。 学子们还只是想到北海郡如何。 他直接就想到全天下去了。 救治时疫,曾经的朝廷不好使,后来的太平道宗虽然手段有效,但无论是符箓还是丹丸,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 修为不达到感应以上,画符箓,那就真只是“画”,中看不中用! 至于丹丸的炼制,据说也不容易。 这些都是需要修士参与,甚至需要大修士亲自动手的办法,张角那批太平道宗的英杰,先是被末帝杀害大半,后续又在围攻中凋零殆尽,如今哪里还找得到肯为普通百姓出手的大修士? 但陈仲找到的石蒙根不同,这就是一种野外很常见的植物根茎。 对时疫却有奇效,百姓们都能用得起,而且使用很简单。 但,董志张想多了。 陈仲摇头,一句话便打破了他的妄想:“我游历天下六十年,历经中平二年大疫、汉亡十一年元州道大疫、汉亡二十三年炎长流三州道大疫、三十年生州道大疫、三十二年瀛州道大疫、三十四年生州道又大疫、三十七年三十八年九道洲大疫,还有十年前凤麟道洲大疫。除去这些,类似北海这里,仅仅波及数郡之地的时疫,不可枚举。” “所有这些,仅有三十年生州道大疫和三十二年瀛州道大疫,染疫百姓之症状几乎完全相同,其余历次时疫,症皆有异,仅仅一味石蒙根,哪里治得了天下。” 董志张傻了。 他自己活动范围有限,几十年人生,离开蓬莱道洲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哪里就能亲身经历那么多次时疫? 而陈仲,简直是哪里发生时疫,就往哪里跑啊! 论及经历之丰富,董志张拍马都赶不上。 按照陈仲的说法,这时疫,还不止一种,甚至有很多种! 这可怎么治? 同时,董志张又想到,为什么陈仲能够在北海郡这里,面对时疫时那么地举重若轻? 他们这些人看起来只是觉得神奇,佩服陈仲能为高妙。 但实质上,这些神奇,都是陈仲数十年来不辞辛劳,不避疫害,奔忙于救亡之中,所逐渐积累下来的吧? 单只想想其中艰辛。 董志张都几乎要落下泪来! 相比起谢弼那嘴上喊着天下苍生的,陈仲才是实实在在的为了天下苍生! 董志张哪里还有什么心思为谢弼做解释? “子正公!无论如何,哪怕只是北海一郡,治时疫、救百姓,我定然不能让这般壮举,湮没无闻!” 董志张对先前谢弼刻意打压陈仲声望的举动,愈发不满。 陈仲却是摆摆手:“什么壮举?我一人,救得了几人?北海百姓得以存身至今,是这些学子们不顾安危,舍命施粥,是徐伟长育人有方,培养诸多学子。而接下来要想平息时疫,更需要百姓自发采集石蒙根,人唯自救,然后得有天助之。你我不过适逢此会,略尽绵力,也值得说嘴?” 听了这话。 无论董志张,还是诸学子,全都又感动又惭愧。 人生在世,几人可以逃得过名利二字? 他们或许不爱利,好名却是刻进了骨子里的。 毕竟当今天下最崇尚的便是名士。 若无“名”之一字在前激励,试问还有几人,愿意在时疫中奋不顾身? 此间能够真正将名利视为无物的,或许仅有陈仲一人吧! “什么?好,我们即刻出发!” 谢弼的声音传来,随后便见他跨步进门。 董志张问道:“公甫兄,何事即刻出发啊?” 谢弼做出一副焦急模样:“桓公在新昌城外檀德台召集名士论道,如今已是群贤毕集,我这里再不出发,便要误了桓公大事。” 说到这儿,谢弼又做恍然大悟状:“对了!桓公也邀请了董氏,子鸣你便是代表董氏的吧?快快快,随我等一起走吧!” 论道法会这就要开始了? 这确实不能错过。 董志张要答应,但又想起时疫的事情,不由道:“这,法会自是不能错过。不过,公甫兄,这里子正公刚刚寻得了治疗时疫之药物,这时疫……” 谢弼闻言,也装作刚刚知道,惊讶道:“什么?竟然找到了治疗时疫之药物!子鸣放心,为兄必当在桓公面前,为你、与陈公请功!” 董志张察觉到了谢弼话中的停顿,知道他还是对陈仲有成见。 想要说些什么。 那些学宫的学子们却不知道这么许多,听说了谢弼的请功之语,纷纷开口:“陈公、子鸣先生,论道法会要紧,你们只管放心,北海郡有我们,必定会将时疫除去,更不会让陈公之名默默无闻!” “没错,这里有我们,二位师长只管放心去!” 董志张这下子更无话说,他本来就是希望请谢弼为陈仲在法会上争取一席座位。 如今却也不好与谢弼冲突,只得道:“我与子正公来此,正是要一道参与法会,恰有一事,须得劳烦公甫兄!” 第四十九章 赠法言老修试杨丰(4) 北海郡南门外,前后十余辆大车,一字排开。 当中有一辆车格外不同,样式看起来好似近古时流行的战车,只是车体要宽大得多,足可以容纳十余人同坐。 而且,车子上一张尽由白羽攒成的伞盖,可谓华美异常,随着车子前进,伞盖上羽毛微微张扬,犹如随时可以冯虚御风,飞入青冥一般。 这是白檀谢氏着名的“素羽安车”,据说是谢氏三祖在近古时,为蓬莱的丽国立下大功,得到的赏赐。 此车若有古时的真正大修士驾驭,便真正可以飞上天际。 当下的修士修为不足,只能将其当做更加华贵的普通马车使用。 即便如此,谢氏仍旧十分宝贵此车,等闲不会以之示人。 董志张见到素羽安车,颇为激动,他此前也从未有幸近距离接触这件宝物。 这次谢弼为蓬莱君桓志筹谋新政,看来是受到了谢氏的全力支持。 董志张激动之余,也不由得想到了自家大兄,要他前往参加论道法会时说的那些话。 法会上说的东西,很可能事关董氏未来。 若以谢氏的重视程度来看,大兄所言,也并非无的放矢。 不过…… 这些事情,实在不是董志张喜欢琢磨的,能意识到,也懒得牵扯太多精力。 故而转念间,董志张就又去关注徐干的身体状况了。 此次前往新昌,谢弼极力邀请徐干一同前往,甚至连徐干大病初愈,尚且十分虚弱的现状都不顾及。 其用心,徐干自己十分清楚。 但这次论道法会,不单单对董志张、陈仲有着吸引力,可以说,对于当今天下所有修士、所有不安于各家法门都残缺不全的现状的修士,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故而,一旦受邀,徐干不顾自己的身体,也是要答应的。 当然,至于谢弼所希望的,在论道法会上,以徐干《中论》的一些观点,来为他自己的“新政”张目的企图,徐干要不要配合,则是另一件事了。 由一个十分俊秀,剑眉凤眼、琼鼻丹唇、肤若乳脂的小童搀扶着,缓缓步出城门的徐干,并没有在意谢氏那声势浩大的车队,而是第一时间,张望起了远近的野地。 他要看,如今有没有百姓采集石蒙根。 之前,有学宫学子告诉他,陈仲找到了一种对北海时疫具备神奇疗效的药物,而且那药物在北海郡遍地都是,人人都能采到,都能用得起的时候,徐干激动不已。 等到学子们再告诉他,陈仲有关于“人必自救,而后得天助之”的观点,他就更为激赏了! 现在,他就是想要看看,在北海,到底有多少人是肯于自救的。 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野地里,穿着葛、披着麻的百姓,大多在顶着蓬蒿,弯腰采集着什么。 只有寥寥几人,躲在远处观望着谢氏盛大的车队。 “陈公恩德,干等无以为报,今后但有所命,必无二话!” 徐干眼含泪光,再次向一边的陈仲抱拳承诺。 陈仲面不改色:“君子言而必信,伟长要不违诺,首先便需得确保自己不会死在老夫前面方可。” 徐干知道,这是陈仲又在催他修行。 当下苦笑一声:“陈公,不是晚生不愿修行,只是晚生答应过德益公,若是修行,定要择乔氏之道而从之。” 乔秩非常看重徐干,几次欲将乔氏法门传授给他,但徐干体弱多病,始终没能入门。 乔秩在老死之时,特意嘱咐徐干,世间求道法门虽众,却多是歧途,今后若有机会修行,万万不可随意选择法门,必定要以乔氏正途入道。 徐干虽然不甚明白乔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毕竟当世法门,七成皆在儒家,乔氏也一样自称儒家子弟,怎么就只有乔氏是正途,其他都是歧途呢? 但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徐干对乔秩绝对尊敬,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陈仲也听徐干如此解释过,心中自有猜测。 正如当世阴阳家喜欢托名道家。 以儒家在当世的兴盛程度,有别家道统托名存身,也不是什么怪事。 乔家多半便是如此。 只不过,陈仲未曾与乔氏之人直接相遇过,也难以判断其底细。 陈仲见徐干固执,也不一味强求,反正时日还长,不怕徐干这样的修行种子不肯入道! 那边,董志张也迎了过来,他之前是和谢弼一起出城。 “伟长,你身体如何?” 徐干忙亮出笑容,自言大好。 董志张看徐干果然除去虚弱,没有了其它什么不适,便为陈仲、徐干介绍起了谢氏此次的车队安排。 中间那最惹眼的素羽安车自是重点。 “虽说当世无人可以再催素羽安车飞空而行,但即便地上奔走,也可日行三万,乘车之人绝无颠簸之感。” 搀着徐干的小童不由得发出惊叹。 日行三万里,差不多都能从蓬莱道洲最南处行至最北处了。 寻常人一生,也走不了那么远啊! 徐干也疑问道:“我观此车亦有车辕,说明当需畜力拖行,却不知需要何等神兽,方才可以日行三万?” 董志张哈哈一笑:“无需神兽,哪怕仅只一犬驾辕,亦可日行三万!” 徐干难以置信,素羽安车极大,乘坐十几个人都不拥挤,用狗也能拉? “这却如何可能?” 董志张道:“玄妙却在车身之上,据说造车之时,雕有上古神符,妙用无穷,日行三万,连此车威能的万分之一,都未能展露。只可惜今人修为低劣,别说催动神符威能,便是要将神符具体刻在何处找了出来,也是做不到的。” 原来是上古神符。 徐干默默点头。 上古之时,黎民百姓,俱为修士。 神符不足为怪,就如那时候从来没有什么时疫,人们也不专门做记录,仅有的描述,都是直指“四时不节”这样的根源,当然这更可能是今人把残章断典张冠李戴,整个都搞错了,所以两汉朝廷,拿时疫没有办法。 董志张这时却是注意到了搀扶徐干的小童。 “这是谁家女童,容貌昳丽若此,古之西子恐怕亦不能胜吧?” 董志张问完,却见徐干顿时变得脸色古怪。 原本正自细观素羽安车,尝试找一找那“今人难见”的神符的陈仲,更是直接笑了出来。 “子鸣,你果真不认得他?” 董志张莫名其妙! 这谁? 第五十章 赠法言老修试杨丰(5) “子鸣先生,小子杨丰,还未谢过先生搭救之恩,失礼了。” 只见那小童脸颊鼓鼓,但还是对董志张恭恭敬敬深施一礼。 董志张整个傻了! 这看起来跟个小女娃似的漂亮小童,竟是先前那个“泥猴”? 但看陈仲和徐干的表情,董志张不信也只能信了。 世事之神奇,也不只有上古神符哈? 董志张忙不迭向杨丰还礼,并且道歉。 杨丰倒是不怎么在意了:“其实我在村里时便常与伙伴们为这些怄气。老师教我,‘谤之为名也,逃之而愈至,距之而愈来,诵之而愈多,是故君子不足为,小人不足得’。” 董志张颇为惊奇,这是徐干《中论》里的观点,颇有见地。 却没想到,杨丰小小年纪,才刚刚拜了徐干,就能记住这么多。 见猎心喜。 董志张考校道:“理故如此,然君子易为谗谤所伤者,虽曾子之贤不能免,我等复何以应?” 杨丰偏头想了想,回答:“君子以敬,小人以常。我曾听别人说过,敬人如敬己,便是至诚之道。破除诽谤谎言,应当再没有什么是比诚实更好的办法了吧?” 这下子不止董志张,就连陈仲都感到惊讶。 杨丰和徐干相遇才多久啊? 无论如何,徐干也不可能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到这么细。 而杨丰的回答还没有结束。 “比如子鸣先生就是君子,所以当您把我错认成女童时,我恭敬地向您道谢,说明我的身份,您便不会再因为我长得像女孩儿嘲笑我。” “至于遇到了小人,我是否对他恭敬,是否向他诚实,都是没用的,因为他不会明白‘小人不足得’的道理,这时我就应当保持平日里对君子恭敬诚实的态度,继续这样与其他人相处,大家知道了我真实的样子,自然就不会再因为诽谤而伤害我,如此,小人必将不足得!” 董志张眼神都变了! 这孩子,可曾是跟他同行了一路的! 他却一点都没发现杨丰的潜质。 徐干也极为满意。 先前杨丰在他那里,洗干净、换了新衣服之后,那出色至极的容貌,导致徐干也在第一时间错认。 后来杨丰对徐干说了自己在村里时的遭遇和苦恼。 于是徐干才他对讲了“君子不足为、小人不足得”。 而后面关于“至诚之道”的理解与应用,则是杨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来的。 原本不相关的道理,可以被灵活地结合起来。 这说明,杨丰既愿意学习,而且还十分善于思考! 学与思,是先师孔子都十分重视的优秀品质。 这就是得英才而育之,堪称一大快事! 徐干忽然又想起陈仲一直想要引自己入道。 心中暗道:“陈公见我,或许亦是这般?奈何我已允诺了德益公,若不然……我使子美拜入陈公门下!陈公学问、品行,非我所及,子美这般良材美质,合该从陈公之教啊!” 想到此,徐干当即对陈仲说了自己的想法。 董志张也赞叹,今日之事,他日必成美谈。 杨丰更是不抵触再拜一个师父,陈仲的本领,他如何不知? 不过! 陈仲却是不肯当即应允。 收徒,不是收学生。 儒家自先师孔子那时,便是广收学生的,习惯了有教无类。 但道家可不一样。 陈仲收苏元明,都是考验、观察了许久,才最终决定。 当下,陈仲自腰囊中取出一卷书来。 董志张和徐干好奇看去,那书的页边已然磨毛,显然是经常被翻看,且有了相当年头的。 书的封皮上,是手写的四个大字——行之,上也。 董志张和徐干对这句话都十分熟悉,瞬间就猜到了这是什么书。 此是蓬莱道洲,前汉时着述《太玄》,开一脉儒家别传的大修士扬雄的《法言》! 扬雄在蓬莱道洲传人极多,至今仍有许多修士以身为《太玄》传人而自豪。 董志张和徐干,当然也不例外。 《法言》是扬雄在《太玄》以外的又一着作,不涉及具体的修行法门,专门讲述道理,是蓬莱道洲大部分修士的启蒙读物。 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教之,又其次也。 正是《法言》的开篇第一句。 陈仲早年,未曾遇到钓叟时,便是由父亲教授《法言》为启蒙。 这本书,是陈仲亲手抄写,字迹于今日看来,笔力稍显稚嫩,唯有以性灵观之,方可见其锐利锋芒,令人毛骨悚然,万万不敢阻挠! 在岫山之中,董志张见过那废弃庙宇里的刀刻之字,当时还为那些字迹所蕴含的锋芒刀意而震惊。 此刻,看到陈仲少年时所手书之字,方才知道何谓“天壤”! 庙中的刻字,锋芒固然逼人,历经岁月,仍旧横压一山妖魔。 但那些字,无论何人看到,均能体察其咄咄逼人之气,这便意味着刀意不够纯粹,时时有所发散,威能自然便会逐渐降低,能够坚持十年、几十年,但绝无法维持百年、数百年的可能。 而陈仲的字,看到的第一眼,是缺陷。 笔力稍显稚嫩。 这是从凡俗之人的观赏角度出发,才会得出的结论。 但实际上,以修士的识见细细体悟,则可知,字中蕴藏的,无比纯粹的“秉道而行”的神意。 得此神意,方可感知锐利,因为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的陈仲,所持之道乃是“公”,是“平”,是“直”! 秉此道而行,便是一切不公、不平、不直,皆在杀灭之列! 一往而无回。 要做到这样,自然而然就需要足以杀灭一切不公、不平、不直的力量。 因此,那字中意蕴,才会锐利无匹,也必须锐利无匹! 这里的锋锐,意蕴数转,又自然而然,时时藏锋于内,只待遇敌,必将震惊世人。 这样一道神意,莫说维持百年,即便千载岁月,也必不少竭。 于神意一道,堪称登峰造极的典范。 岫山废庙的刀意,与之相比,就好似幼童与成人之别。 董志张感叹之余,忽然想起,以书的保存状况推算,这字岂不是陈仲少年时所写? 闻名止恶陈子正,果然不可幸致! 董志张这里念头百转。 陈仲可没有那么多感慨,他早已弃儒从道,这部《法言》,留在他身边,也只剩下追思亲人的作用。 而如今,恰好可以赠与杨丰。 无论是杨丰先前豪言的“我当其后”,还是陈仲隐约猜测的他可能面临的坎坷,这部书,都很适合他。 “欲要登我门墙,却非易事。此书非我道传,然而有我真意,若得开悟,无论何时何地,哪怕你已是耄耋苍苍,亦可随时寻我,列我真传。” 陈仲一边说,一边将书递到杨丰面前。 “若是悟不得,则你我缘法已尽,不必再求。如何?” 听了这话。 徐干与董志张一起失色。 不是赠书,而是考验?! 第五十一章 遭兵燹香尘又识才(1) “好!” 杨丰信心满满地接住了书。 董志张和徐干欲言又止,这事,杨丰自己都毫不犹豫答应了,他们再说什么,不都显得多余吗? 与此同时。 谢弼正在一处距离车队不远的树荫下,与人密谈。 “中卫将军亲身至此,桓公处谁当重任?” 谢弼向桓志请求精锐支援,却没想到,带队前来的,竟然是桓志亲自从卒伍中提拔起来的中卫将军孙秀! 孙秀原本出身贫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写。 全靠桓志赏识,亲自传授他修行法门。 于是孙秀也对桓志忠心耿耿,无论桓志到了哪里,他都是贴身保护,极少看到他不在桓志身边。 而且,孙秀的修行天赋可谓极佳,据说他所修法门也是来自季汉丞相诸葛亮,为法家军律之术,炼卒伍为阵,以虎符为中枢,只要麾下军士足够,修行起来几乎没有关碍。 修为长进速度快,且修成之后威能极强。 除去无关长生之外,没有缺点。 这法家军律之术,在诸葛丞相手中大放异彩后,魏国也紧急搜罗法家遗书,同样以军律之术抗衡。 蓬莱君桓志现在也将这些新兴法门,得到了手中。 而此人到来,镇压三姓的事情,就无须谢弼亲自配合了。 恰好,可以在谢弼离开北海,三姓必定松懈的时候,加以突袭! 中卫将军孙秀看起来没有什么与谢弼闲聊的兴致,随意道:“君上身边不劳太守挂心,太守这里要对付的都有谁?一起说了,免得本将浪费时日,快些解决,才是真的关心君上安危。” 谢弼心中暗骂孙秀小人得志。 不过是个再下贱没有的军户出身,也敢对士族无礼! 但在脸上,可不能带出来。 小人得志,那也是得志了。 谢氏、孔氏为代表的一部分士族门阀,眼下正是与桓志合作的密切期,大家要借着新政、新法门的东风,进一步分割蓬莱道洲有限的利益,在没有把利益分割到手,消化干净之前,都不能翻脸决裂。 谢弼脸上挂住假笑:“将军忠于王事,令人佩服!如此,谢某也不赘言,请将军打破北海郡粱、阴、杜三姓庄园,谢某幕中掌书记粱籍,可为将军指引内情,除此三家之外,则是学宫!” 学宫! 那些学子,谢弼本来是愿意利用起来的。 假如徐干病亡,学宫中大多出身庶孽、寒门、贫家的学子,除了谢弼这个太守,还能依靠谁呢? 谢弼只需要付出极少量的粮食,就可以收获大批具备相当文化知识的人才的支持,将这些人充实到北海郡和白檀郡的府衙基层当中,谢氏的统治将更加稳固。 但此前的设想再好。 如今徐干不死了,而且对他谢弼暗存不满。 那么接下来,谢弼很难从学宫学子身上获得支持不说,还要反过来拿出精力,对这批人进行分化、镇压。 一来一去,付出与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更何况,陈仲这个危险人物,救治染疫学子,又找到了有效的治疫药物,那些学宫学子必然会将陈仲视为偶像,接下来,他们到处传扬陈仲的名声,已是定局。 此事,如何能忍! 故而,与其留着学宫闹心,不如趁此机会,一并除去! 当然,让孙秀这莽夫屠戮学宫,可谓一石二鸟。 屠杀手无寸铁的学子的恶名,谢弼都不敢背。 而孙秀只要那么做了,即便他现在得志,是桓志亲信,其他人的指责议论,很可能不会给他造成什么麻烦,但这种忌恨积累起来,总有一日会爆发,那时候,无需谢弼做什么,这个敢于轻视士族,得罪谢弼的家伙,也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学宫?” 孙秀也不是傻子,当即反问。 谢弼却是毫无心思被人看穿的惶恐,反而进一步道:“正是学宫!我奉桓公密旨,暗查乔氏藏宝,有线索指向学宫。只是学宫有徐伟长名望镇压,其中学子对郡府桀骜不服,谢某一直不得机会详查。” 乔氏离开北海郡后,便有小道消息流传,说乔氏给他们自己布置了退路,假如在朝廷发展不顺利,就会退回北海,而那退路,便是一处价值巨大的藏宝! 绝大多数人都将此事视作无稽之谈。 士族门阀,要布置退路,只需要留下一支族人便可。 分宗之事,早就是常例了。 便如后汉时的大宗杨氏、袁氏之流,光郡望就各有三四处,魏武初立与袁氏争夺天下,取胜后却也不能屠杀袁氏宗族,原因就是袁氏太多了! 与魏武争天下的袁家人你杀了没人能指责你什么。 但其他没跟你争的,甚至投入你的麾下为你做事的,你也杀了? 你不能杀自己人,那敌对方的袁氏,你灭族一个试试,看你自己麾下的袁氏之人会不会离心离德?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大族的底蕴与退路。 什么宝藏传说,都不过是底层之人的臆想。 乔氏离开北海郡,连分宗之举都没有,恐怕是他们已经预见到了蓬莱道洲将要面临的乱局。 这里,根本不被乔氏认为是适合的退路所在! 但这些事情,谢弼心里很清楚,孙秀就不一定了。 宝藏一说出来,便见孙秀的眼神都变了。 谢弼心中暗笑,又继续意有所指道:“不过,宝藏之说,信者不多,桓公也只是命我留意,学宫中未必就真的藏有什么,将军可以借口三姓作乱,查过学宫后,将责任尽皆推到他们身上即可,总之不能使桓公清誉受损。” 孙秀连连点头,当即向谢弼告辞,迫不及待入城去了。 谢弼看不到孙秀麾下一兵一卒,也不由得心生忌惮,招过一个远处警戒的亲信,命他传信:“告诉粱掌记,注意着些此人手段,桓公所得军律之术,我等世家仅是耳闻,尚不知其虚实,此次恰是个好机会,万不能错过。” 亲信当即应诺。 “还有!学宫,务必引着那孙秀,给某家清理干净了!” 说完,放了亲信快马回城。 谢弼这才返回车队,远远的便见陈仲等人,立在素羽安车旁边闲谈。 当下,谢弼一抖衣袍,脸上恢复了温文尔雅,这才近前。 “子鸣、伟长,此宝何如啊?” 谢弼指着素羽安车,一副感慨模样。 “若非桓公召集法会,乃我蓬莱道洲百年来一大盛事,我亦不得乘此宝车!” 董志张连连点头称赞,徐干也颔首致意。 唯有陈仲,仍似神游物外,毕竟谢弼也没有与他打招呼,而此时此刻,陈仲实则是多多少少,以望气之术,察辨出了素羽安车的一些神妙处的。 只听谢弼又道:“好了,吉时将至,子鸣、伟长,我三人这便上车安坐,准备启行!” 谢弼,专门将“三人”着重强调。 董志张大惊。 徐干也瞬间敛去笑容。 第五十二章 遭兵燹香尘又识才(2) “公甫兄,你可是已经应了我的!” 董志张急得耳垂颤动,他这是真恼了。 因着他耳朵比常人大,一有动静便很明显,故而与他关系较好的朋友,都知道他这是动真怒时的反应。 之前在学宫。 董志张强忍住要为谢弼压制陈仲讨说法的冲动,请求谢弼提携,在法会上,为陈仲争取一张座席。 当时,谢弼满口答应。 岂料,都还没有到新昌呢! 谢弼就已经翻脸如翻书! “贤弟毋乃轻我甚矣!” 面对董志张的质问,谢弼居然反口指责,说董志张太看轻他谢某人了。 董志张被气得语塞。 却见谢弼朝着素羽安车后面的车驾一招手。 一名唇红齿白,容貌出色的小少年,从那车上从容下来,手捧一卷竹书,走至近前。 呃…… 若无杨丰在侧,这小少年的容貌确实也堪一赞。 但此刻杨丰同样一手抱着书,一手搀着徐干,两个小的站到一处,便如绝世美玉与工匠烧造的瓷胎放到了一处,着实无法比拟。 谢弼此刻也不由得被杨丰的容貌惊了一下。 方才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别处,居然没有在意到这样一个出色的童儿。 于是,介绍刚刚那下车少年的言语,便有许多咽回了肚中。 “咳!此子乃我从侄谢鲲,年十三游学昆仑,日前跨海而来,恰逢我蓬莱论道盛会,今次与我等一道前往。” 谢鲲对着诸人,一一作揖行礼,态度谦逊而动作舒缓,令人一见便有好感,但也同时可以明确感受到谢鲲的谦逊之中,带有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令人无法生出亲近之意。 陈仲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便是眼前一亮。 要知道,谢鲲应当是早就在那辆车里了的。 可是,陈仲凭借望气术,都没能发现他! 他坐在那辆车中,气息上便与车子相合相融,就如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而一旦他下了车子,来至众人眼前,他的气息又是极其显着,令人完全无法忽视。 容貌上,谢鲲固然逊色了杨丰数筹。 但论及气质、境界,杨丰又是远远不及谢鲲的了! 在陈仲眼中,谢鲲已经来到了随时随地,都可能突破感应的地步。 而且,谢鲲与旁人不同,他蕴养的不是浩然之气,而是与陈仲近似的一口真气! 求己之人,求天地之真,求大道之真! 谢鲲所修,乃道家法门! 当然,陈仲能够一眼看透谢鲲的修为境界,不意味着别人也可以。 董志张对谢鲲还了一礼,注意力都还在谢弼身上:“公甫兄你这与我等之事何干?” “子鸣稍安勿躁!素羽安车乃中古宝物,此事世人皆知。愚兄不才,力不能尽催此车威能,奈伟长大病初愈,受不得道路奔波,愚兄勉励催动,也至多载三人而不致颠簸。” 说到这儿,谢弼竖起三根手指。 “故而,愚兄也只得委屈从侄、陈公乘坐后车,想来以陈公之宽宏豁达,必不因此罪我。” 一番话。 将董志张堵得张嘴没话说。 谢弼自己说自己能力不行,催动素羽安车保持没有颠簸感,只能载三个人,多了就不行了。 然后,把自己的侄子都安排到后面的车上。 这么一来,你陈仲稍微委屈下,也不该有怨言吧? 真有怨言,那就是你小肚鸡肠,人品不行! 谢弼含笑望着陈仲,表情之真诚,无可挑剔。 陈仲心下发噱,说起来,这位谢太守似乎真以为没有了他,陈某人就没有资格参与那论道法会? 如今徐干已经救治,杨丰也布置了考验。 此间之事,没有什么值得陈仲再关注、逗留。 微微摇头。 陈仲便要开口之际。 “哼!只能乘三人对吧?好,我董志张去坐后车,请子正公乘素羽安车!” 董志张一甩手,迈步就往刚刚谢鲲所乘的车子走去。 谢弼顿时笑容僵滞,他认识的董志张一直是老好人,哪里会做这么激烈的事情? 事实上,徐干和陈仲也都大出意料。 徐干伸出手,一把抓住经过他身边的董志张:“子鸣兄,谢太守一片好意,但我徐干着实承受不起,此次前往新昌,一路上正要向陈公请教学问,后车之位,还请子鸣兄让与愚弟。” 徐干也不坐素羽安车了! 转眼之间,好似那中古所传下的宝车,成了令人嫌弃的秽物。 谢鲲站在原地,轻轻叹气,干脆垂下眼帘,不发一言。 董志张对徐干道:“伟长,你的身体,怎能去坐后车!” “有何不可?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此行能向陈公请教学问,足慰平生。” 徐干说着,一拍杨丰,示意扶自己过去。 杨丰倒是听话。 董志张还要阻拦,谢弼已是及忙扯住了他。 陈仲见此,却是不好自己一走了之,空留徐干和董志张二人在此坐蜡。 干脆,陈仲转身,轻轻一按董志张肩膀:“子鸣委屈一下,卖太守一张薄面遮遮,否则空车一乘,饮风太苦。” 说完,陈仲还不忘对谢鲲招呼。 “小友喑如深潭之暗流,可谓已得动用三昧,必有高论藏于胸腹,何不上车畅谈一番,总也强于一路嘈杂。” 谢鲲闻言,顿时重睁眼帘。 动用三昧,指的乃是《道德》中“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一句。 陈仲分明是看出了谢鲲的修行法门,才会出此一言。 而谢鲲从昆仑来到蓬莱道洲后,因着他出身谢氏的另一大宗,元州道陈郡谢氏,故而颇受白檀谢氏重视,为他引荐了不少蓬莱名士。 但那么多人中,陈仲是唯一一个,仅仅见他一面,便窥破虚实的! 谢鲲当下便对谢弼行了一礼,道:“叔父公务繁忙,后车之事,便由小侄代劳吧,请勿担忧。” 董志张被谢弼扯着,又听陈仲那么说,终究是老好人脾性难移:“公甫兄,你、你太过分了!” 说罢,转身往素羽安车走去,没两步,又不放心,回头向徐干和陈仲喊:“伟长,你万不可强撑身体,若有不适,便与子正公同来,我去后车便是!” 徐干正遣杨丰回城,也没什么可多交代,只是让他在学宫好生读书。 听到董志张呼喊,徐干挥挥手,直接钻进车里,不再出来。 陈仲则与谢鲲互相谦让过,当先登车,对董志张道:“子鸣安心,陈某在此,此车焉得不稳!” 素羽安车旁,谢弼脸色时红时白,闻听此言,心中暗讽:“哼!我家宝车乃是中古遗留,全赖神符之用,方得行车如御空,无有一丝颠簸,老匹夫也敢大言?看你等等求不求我!” 第五十三章 遭兵燹香尘又识才(3) “呵,都是书!” 陈仲入得车内,顿时便被堆满车厢的格式书籍吸引了目光。 竹书、帛书、革书、骨书、纸书,仅留下靠近车门的数尺之地,可以供人乘坐。 而就在这数尺之间,还可见一尊小巧精致的香炉,上面扣着镂空金丝蟠龙钮的罩覆。 缕缕馨香,犹如具备形质,从香炉中矫捷而出,于车内还转盘绕,至人鼻翼则浓、鼻尖则烈、唇颊则厚、颈项则醇、玉枕则淡、囟门则清、眉峰则甘、眦眅则奄。 一香而百转,诚为极品。 在那香炉右侧,有一片苇席,想来就是先前谢鲲所坐了。 左侧,徐干正从厢壁上取下席子。 听到陈仲话语,徐干一边把两张席子铺下,一边回答:“谢大府学问是不差的,毕竟也是谢夷吾之后。” 陈仲谢过徐干替自己铺席,同时让开车门,方便谢鲲入内。 三人再次互相行礼,方才一道落座。 徐干再次开口,还是鄙夷谢弼:“功名利禄遮人眼、塞人心,谢公甫视载书之车,为辱人之所,直以华盖宝车上古神符,为崇贵之耀。岂不知金玉钟鼎绕于腐肉枯骨之周,不过陪葬;泥鬲瓦罍列于庙堂宗祠之前,亦尊礼器!” 谢鲲闻言苦笑,对徐干、陈仲再拜一礼:“晚辈不便指摘宗长,只能在此代谢氏向两位长者致歉了,还望长者海涵,庶几不以谢氏不肖,辱没祖宗。” 陈仲还礼:“小友言重了,先元龟公之令名,焉得不敬。” 徐干也忙赔礼道:“是我言语过激,大府行为虽有不妥,实不该语及祖宗先人,该是我请原谅才对。” 眼看着徐干和谢鲲互相道歉,要没完了。 陈仲当即笑道:“说起先元龟公,我知道一则逸事。传闻,当年先元龟公自檀德台学成回乡,已是天下知名的贤士,入城时引起轰动,然而一进家门,元龟公却立刻要求家人去做一件,令人无法理解之事。” 谢夷吾,被当时之人尊称为“元龟先生”。 陈仲说起他的逸事来,立刻就吸引了徐干和谢鲲的注意力。 谢鲲一转眼,便猜到了陈仲讲的是哪一件事。 徐干则追问道:“何事?” “治丧!” “治丧?” 徐干完全无法理解。 陈仲点头:“不错,正是治丧!当时元龟公家人也无法领悟何意,忙到晚间,一边准备迎接府衙来人,一边治理丧事。” 须知后汉之际,朝廷用人最重名士,各地名望极高之人,几乎便可以视作未来的高官长吏。 故而谢夷吾回家,郡府太守即便不亲自上门拜会,正常情况下也要遣人下谒贴,以交好未来的同僚,甚至上司。 但当时的那位白檀郡太守,不知何故,就好似完全不知道谢夷吾回到家中的消息一般。 “不见府衙来人,于是便有家人寻元龟公抱怨,岂知元龟公言道‘焉与用丧之人计较细行!’” 陈仲说到这儿,故意停下,只看徐干自己琢磨。 片刻后,徐干恍然:“元龟公已是算定了,那太守将亡?” 谢夷吾被人尊称为“元龟先生”,根本原因正是他善于卜算! 扬子《太玄》一脉,本出《易术》,于卜算一道,别有成就。 而太玄十五子中,谢夷吾颇得卜算精髓。 “元龟”,恰是传闻中的上古卜算神器。 时人赞誉他是“社稷之元龟”。 陈仲道:“然也!那太守果然于三日后亡故,谢氏即时为之举丧,赢得‘为人长厚、不计私怨’的美名。” 徐干不由得连连赞叹。 边上谢鲲等到陈仲说完,这才拱手道:“其实,先祖虽然善于卜算,却于家训中再三言明,卜算小道不宜传家,真正被他老人家看重,也更加值得我等后辈学行的,还是先祖‘白墙公’之名。” 谢夷吾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美名——“白墙公”。 这一美名,无论陈仲还是徐干,都很熟悉。 谢夷吾初次被后汉朝廷授官,便是家乡白檀郡的郡守一职。 因前任白檀郡郡守不顾公务,郡府内堆积了大量的事务。 谢夷吾一上任,首先将积压的公务做了分类,其中治下百姓的诉讼,全部挑拣出来,有三百余件,招呼两名吏员,在府衙的外墙上,把诉讼条目一一写在上面。 当时百姓不知道此举是什么用意,纷纷围观,那些有诉讼的百姓收到消息,更是群聚过来。 府衙小吏唯恐百姓群聚闹事,吓得瑟瑟发抖。 而就在抄写的时间内,谢夷吾已经在府衙里把其余的,只涉及府衙内部的公务处理完毕。 随即,谢夷吾命吏员将公堂直接搬到府衙外的大街上。 同时让人又调了两桶刷墙的白垩。 接着,就依照抄写在府衙院墙上的诉讼条目,当场问案,当场剖断。 每一件诉讼,谢夷吾的判决都入情入理,不管是诉讼当事之人,还是围观百姓,无一不服。 如此判决一案,用白垩将墙上条目覆盖一条。 最后,一日之内,墙体全白,三百多件积压的公案,全部断清。 于是就连白檀郡的儿童,都编了童谣传颂说“日决三百事,无讼白墙公”! 这种因为治理政事的积极态度与极高能力,而获得的赞誉,在儒家看来,确实远比什么“卜算”之类的小术,更为值得夸耀。 陈仲、徐干,也不反对这样的观点。 只是追忆过了谢氏先祖谢夷吾,再看如今的谢弼,着实是相差太远太远,令人提不起再去谈论他的兴趣。 恰在这时,只听外面一声声吆喝响起。 车队出发。 陈仲三人所乘马车,也在一晃之后,动了起来。 徐干虽然有准备,可毕竟身体虚弱,脸色当时就差了三分。 陈仲见此,微微一笑。 伸出手指,拈了车内飘游的一缕香气做墨。 于空中,指尖为毫,笔走龙蛇。 顷刻间,一枚常人不可见,而谢鲲这样已然一步跨在感应门槛上的修士,足以察知的符文,已是凌空而成! 谢鲲双目圆睁,忽地整个人似乎凝固了一般。 气息忽上忽下、忽凝忽散。 显然,他这是机缘到了。 陈仲微微一笑,将那符文打入徐干所坐苇席之中。 于是,颠簸之感瞬间消失。 徐干惊叹之余,刚要发问,却被陈仲轻轻握住手臂。 只见陈仲另一手指指谢鲲,随后收回唇前,做噤声状。 第五十四章 遭兵燹香尘又识才(4) “暑蒸八九月,车马一相逢;贤哲论今古,识我香尘中。” 谢鲲轻声吟罢,睁开双目,对着陈仲,深深一礼! 突破了! 谢鲲本身就已经处于感应关前,只差临门一脚。 他从家乡陈郡一路游学,经昆仑道洲,至蓬莱北海,见了许多人,听了许多理。 这一过程固然是收获极多,但也不可避免地,因为吸收他人的道理,而对自己内心深处坚持的道理有所动摇。 直至方才,陈仲三人说起了谢夷吾的往事,虽然陈仲没有一句话涉及如何突破感应,又或者说明谢夷吾的故事又有哪里与突破感应相关。 但是。 “日决三百事,无讼白墙公”的事迹,传颂之广,难倒还不如一次所谓的卜算精到、提前治丧? 偏偏,陈仲说卜算,而不说白墙。 让谢鲲自己说出,谢夷吾于家训中,不取卜算小道的话来。 或许谢鲲说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但当他受到陈仲手书符文的启发,进入了“辨识真志”的时候,刚刚才说过的话,无疑便起到了点拨的作用。 卜算之能,多么神奇,多么强大? 谢夷吾拾之如草芥、弃之如敝履。 真正为谢夷吾那样的大贤所看重的,是他所奉行的儒家之大志! 那么,对于谢鲲来讲,诸多听来学来的道理,固然都有其价值,甚至其中有一些十分珍贵,堪比稀世珍宝,但他应该舍弃什么,保留什么呢? 陈仲这是看出了谢鲲所面临的真正问题。 要知道,陈仲自己突破时,可也是危险万分的,一旦不能及时明悟“我”与“非我”的界限,就会导致自身诸气散入天地,与死亡无异。 感应一关,难以碰触。 真正碰触了,又极易亡于其中。 世间多少才华出众,品行高洁的修士,都是因此而夭折。 陈仲见谢鲲同为道家一脉,且已经来至感应的关门之前,故而动了惜才之心。 刚刚一番点拨,受谢鲲如此一礼,当是毫无问题的。 陈仲也不阻止,直待礼毕,方才恭喜谢鲲。 边上徐干虽然没有修行,但也听闻过许多修行中的事情,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谢鲲这是突破了。 徐干自然也是真诚道贺。 一番互相道谢、道喜之后。 谢鲲却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也似,再没有先前的拘谨,一边将香炉稍稍移动,一边将那罩覆拿下来,反着也放到车厢地板上,人则改跪坐为踞坐,下裳一抖,铺开在身前,十分洒脱。 踞坐,指席地而坐时,双腿分开的不雅观姿势。 此是因为中古时,人们并无“袴”装,裳下便是光腿。 跪坐时,衣裳中的裳,可以将腿完全遮住,于是成为礼仪定式,传之后来。 相对的,踞坐这种肆意而为的坐姿,就成了无礼的表现。 只不过,时移世易,如今的人们,衣裳的种类大大丰富,“袴”做为常服,完全可以避免坐姿随意时,下裳不足以遮挡身体的问题。 可是礼仪却没有及时变化。 于是崇尚礼教的儒家传人,不少为此而长吁短叹,将踞坐渐多、胡床流行视作人心不古的征兆。 谢鲲本是道家修士,先前却一直显得拘束,如今一朝通透,可谓是还复本来。 陈仲与徐干对视一眼,二人也随之改跪坐为踞坐。 跪坐累,踞坐轻松,只要不是傻子,谁愿意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自讨苦吃? 谢鲲掀开了香炉,又从袖囊中取了一枚香饼,置于那反过来放着的罩覆中,随即便可见原本成丝成缕,游荡于车内的香气,朝着那香饼蜂拥而去。 谢鲲笑道:“方才只是‘夙香’,人言香溢则使慵懒,故而我不敢再以‘真香’合‘夙香’,唯恐懒于求道。今日则方知,爱香亦为过乎?不为过也!” 说着,一股再无形质,且能沁人心脾,闻到之后,却又余味悠长,真正百转千回的馨香,直透三人脑颅! 霎时间,陈仲只觉自己时刻保持的定静,似乎进入了一种更为玄妙的“深静”,在这里,元真内景自然呈现——人骨盘坐于虚空。 曾经,陈仲修行到此一步,需要先辨识,那人骨是受到《剑术》传来的影响,出现的“外染”,还是真正的自身所见。 而在此刻的“深静”中,已然无需这一辨识。 因为在看到那人骨的瞬间,陈仲自然而然就知道,那是他自己。 而且,那人骨并非当下修行的关键,一道道或细微、或粗壮的气息,正在骨骼构架之中,周流游淌。 陈仲心中生出明悟,早先他修行时,从真气的化变中感知到一条好似很重要,但始终无法抓拿的通路。 那通路,便正是此刻所见诸气的外相。 这一步修行,是要先将这些气息拿稳,凭借这些气息,逐渐明了骨骼,在此之后,应当还有重塑血肉、皮相等一系列功夫。 原来,这便是此一修行次第的名称,“元真内景”的由来! 就是要在静定的“内景”虚空中,重获“元真”之自身! 至此,陈仲彻底明确了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修行道路。 明悟这些的同时,只听遥远处似有声音传入内景虚空当中。 “徐先生、陈公,我称此香为‘夙真香’,即可助人一尝夙愿、得见真道,是我至今为止,最得意之所作,请品鉴!” 这是谢鲲的声音。 外景之声,得入内景。 陈仲只觉一点灵机闪过,似乎此间更有深刻玄妙。 但想要深入思索之时,却是一无所得。 陈仲知道,恐怕这是他修为境界还差得远,若是强求,只怕不仅没有好处,说不定还会步入歧途。 毕竟,眼下这种“深静”,陈仲就已经是借助外物,机缘巧合才得入其中的,并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修行功夫到了。 此刻,实在不该贪求更多。 当下收敛心神,只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内景中来,仔细体悟“人骨”、“气息”。 却说车中,徐干与谢鲲赏玩了一会儿这“夙真香”的奇异,却见陈仲始终没有开口,且似进入了一种冥冥妙境。 二人相视,都能见到对方眼神中的惊喜与畅快。 今日之事,先由陈仲点拨谢鲲突破感应,随即谢鲲合香,又助陈仲有所领悟。 传将出去,定是一则佳话! 能够侧身于其间,与有荣焉。 第五十五章 遭兵燹香尘又识才(5) “伍兄,出事了!” 北海郡,学宫,一名学子满脸惶急,连头上发巾掉落也无暇理会。 伍禧,学宫诸学子中公认的学问第一,也最得徐干厚望。 此次带领学宫学子,设棚施粥等诸多抗击时疫的事情,在徐干倒下后,都是由他一手安排。 昨日,陈仲找出了治疫良药石蒙根。 于是伍禧今日便将学子们都分派了出去,向百姓们宣传石蒙根治疫之能,并且带领百姓们出城采集。 早上谢弼的车队在城外准备出发时,陈仲他们能够看到百姓们采集石蒙根的身影,便是伍禧等一众学子的功劳。 此刻,伍禧也是刚刚从城外回来,正与两名同窗互相搀扶着,一个个全都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身。 见到来者,伍禧身旁的两个学子露出不屑来。 此人名叫阴尚,是阴氏庶孽子弟,而且马上就要出五服之外,在阴氏内被嫡脉子弟当奴仆使唤,于是才来学宫求学。 若只如此还罢了,这阴尚惯来拈轻怕重,做事情挑三拣四,今日就找了借口,早早跑回阴氏族内,根本没有在野外亲身引领百姓。 此刻跑过来,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呢! 伍禧终究是有领袖气度,勉力站直了问:“干臣,出了何事?” 干臣便是阴尚的字,他跑到近前,喘着粗气:“蓬莱君、蓬莱君的大军,突袭粱、阴、杜三姓,粱氏毫无抵抗,竟不知何时逃了!阴氏、杜氏措不及防,傍晚时便被攻破!我、我我……” 伍禧和另外两名学子如何想得到,阴尚带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三人全都呆立当场,完全反应不过来。 蓬莱君桓志的大军? 怎么可能呢? 一点苗头也没有看到啊! 军伍行进,规模越大越不可能遮掩,光是后勤辎重就声势浩大。 可如今的北海郡,别说城内,他们学宫学子在野外带领百姓们,辛苦采集了一天,也没有见到丝毫动静! 当然,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伍禧缓了片刻,问阴尚:“此事乃蓬莱君与世家门阀之争,与我学宫当无干系,干臣你莫非是怕那些兵匪牵连过甚?这你放心,到了学宫……” 原来伍禧以为阴尚是害怕出身问题引来杀身之祸。 但阴尚根本不是为了这个,当即打断。 “不、不是!伍兄,你、你听我说,时间紧急,那些兵、那些兵就是冲着学宫来的!他们正在往这里来!” 阴尚的话,让另外两名学子大皱眉头。 军兵来学宫干什么? “阴干臣你危言耸听吧!” “对啊,咱们学宫有什么,值得那些兵匪特意来?” 质疑之声,引来了附近更多学子,大家三三两两,疲惫且疑惑地聚集过来。 阴尚见没人信他,急得浑身冒汗不止。 “安静!”伍禧大喝一声,压住议论:“干臣,你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阴尚一跺脚,只得从头开始讲。 原来他今日躲回族中不久,就被一名嫡脉非常得宠的小娘子给揪住,命他捉鸟。 阴尚无奈,进入山林,结果这恰恰救了他一命。 等他捉到了鸟雀,返回阴氏族中的时候,刚好看到阴氏族长与数名修为高深的族老,在孙秀军阵兵锋下,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杀死。 那些兵都很奇怪,面无表情不说,一举一动都好似木头人偶一般僵硬,但看服饰,却与府衙中的吏员、衙役之类很相似,而且其中还夹着不少百姓模样的人。 当时,孙秀并不下令军阵攻击阴氏的囤堡围墙,只是不断列阵变化,然后就有诸般彩色光华,汇聚到孙秀身上,由孙秀本人突入阴氏囤堡之内,没有一个能够抵挡。 阴氏被破,很快就有许多原本的嫡脉子弟被抓到野地中,孙秀除去逼问他们阴氏自身的财富积蓄所在,有没有和逃跑的粱氏勾连,便是重点逼问藏在学宫的乔氏宝藏! 听到这里,伍禧与一众学宫弟子面面相觑,学宫哪里来的乔氏宝藏啊?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但阴尚躲藏在外,趁着没被发觉,提前逃跑,赶回学宫报信,半路上,他还看到杜氏的嫡脉子弟也正被押送,显然杜氏也被攻破了。 不过负责押送杜氏嫡脉子弟的,则是由幕府掌书记粱籍率领的一队人马了,这些人远没有孙秀手下的神奇,但他们正在往学宫来。 阴尚还听到说,他们过来负责控制住学宫中的学子们,后面只等孙秀带兵赶到。 伍禧听到这里,再无犹豫,当即招呼围在身边的诸学子:“同窗们、事急矣!今日山长不在,我伍某人虽然不才,却也不能弃众同窗于不顾,独自逃生!然而兵匪将至,蝼蚁尚且偷生,当下欲走者,我绝不阻拦,欲留下助我者,站到左边来!” 霎时间,众人全部到了左边站定。 伍禧狠狠点头:“好!我等虽不惧死,却也不能白白送命,现在我分配,四门当各有两人,拦截尚未回城之同窗,以免他们自蹈死地,此事需尚有体力之同窗为之。” 当下,便有八个还有余力的学子主动应声,即刻分了东西南北,一个门去两个。 “当有四人两组,绕泮池,一向先师祠,一向学舍,通告尚未得知消息之同窗!” 这事儿不算繁难,众人反而互相对视,不愿抢先。 就在这时,忽有一个女童挤进人群,大声道:“我和阴尚算一组!” 阴尚回头看去,竟是今日那命令他去抓鸟的嫡脉小娘子,阴丹娘。 没想到她也逃了出来,而且不知如何,竟一路跟着阴尚,逃到了学宫。 阴尚还没反应过来,阴丹娘已拉着他绕过泮池,随意拣了个方向而去。 伍禧一看,那正是学舍所在,忽然想起昨日山长徐干让他安排的一个小师弟,忙喊道:“干臣,学舍丙辰房万万不要漏了!” 远远得了一声应答,伍禧也没有能力再去关注那里,当即继续分派,最重要的,便是安排人手,把学宫中最宝贵的书籍、卷册,搬迁藏匿。 汉亡之后,天下大乱数十年,兵与匪,早就不分彼此。 根本不要指望那些人会对书籍有什么爱惜之心。 如今的书籍多么贵重啊! 士族们恨不得全部藏于密阁,等闲不肯示人,哪怕只是寻常的学问启蒙书籍,也不外借。 北海学宫中的书籍,多是徐干凭借名望,以及乔氏还在之时的关系,多方收集、抄录,积攒下来的。 那些东西,才是最最珍贵的。 而现在才开始搬取书籍,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伍禧分派众人之后,亲自前往朝庙! 此时此刻,唯一能够干涉那些兵士的,或许便只有北海郡朝庙敕神了。 却说阴尚与阴丹娘快步来到学舍,路上阴尚遇到几名同窗,都告诉他们先去学宫棂星门下寻伍禧。 等终于到了没人之处,阴丹娘立刻拉住阴尚:“乔氏宝藏在何处?” 第五十六章 易字鱼轩车再言志(1) 阴尚都给问懵了! 学宫哪有什么宝藏? 最大的宝藏,不就是书么! 更关键的是,问出这话的阴丹娘,如今才七岁啊! “真没有?” 阴丹娘看着阴尚表情,便猜到了这个庶孽子的真实心思。 阴尚跺脚:“真没有!丹娘子你、你怎么也能信那种鬼话!” 阴丹娘懒得搭理他,只是一脸愤然道:“粱氏一门三后,我阴氏也曾襄助世祖,祖先贵为皇后、三公、大将军者五六人,今日灭门覆家之恨,焉能不报!若有宝藏相助,成算才大。” 阴尚哑口无言。 这些都是两、三百年前的旧事了好不好! 俗话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粱氏最风光的时候,比阴氏还横。 如今呢? 不也夹着尾巴就跑了! 现在阴氏已经就剩他们大猫小猫两三只,谈什么报仇? 还是先把命保住吧! 对了,伍禧让他去学舍丙辰房来着。 阴尚一跺脚,迈步就走。 “你要去哪里?” 阴丹娘皱眉,虽说小小年纪,但颐指气使之态,十分自然,居然显得颇有气势。 阴尚气道:“去学舍!伍兄交代的丙辰房,是山长昨日亲自收入学宫的一位小同窗。” 阴丹娘眼珠一转,想起了昨日在族中听到的消息。 说是徐干本来就要病死了,却被仙门名士陈仲所救,太守谢弼还想掩盖消息,结果陈仲紧接着就在学宫中寻得治疫良药,学子们顿时把陈仲之名到处传颂。 据说,陈仲赶路途中还救了一个小童,很得徐干看重。 想必,这就是了! 徐干在北海郡一向享有盛名。 他看重的人,且与仙门陈仲有瓜葛,一定不俗。 而眼下,阴氏败亡已成定局,仅凭一个不成器的庶孽子,恐怕也难成事。 阴丹娘当即定了主意,眨眼间拿出两张符箓来,一张递给阴尚。 “且慢,贴上这个再去。” 阴尚一看,顿时惊喜:“神行符?!” 阴氏在符箓一道造诣不凡,当年前汉遭遇崩乱,世祖崛起,再定山河的中途也有不少强劲对手。 有一次,世祖进军途中,遇大风冲击,连感应大修士的法术都不能平定,军阵无法前进。 知道世祖要来进攻的敌人闻讯放松了警惕,命令己方军士暂时解甲休息,准备来个以逸待劳。 却不料,世祖大军竟然行动迅捷,更甚疾风,整支队伍绕过了大风正面,出其不意来至敌方侧腹,正在修整中的敌人完全来不及反应,一战覆亡。 当时,世祖便是依靠了阴氏襄助的神行符,军士贴上之后,奔走起来比风还快! 只是可惜,随着阴氏盛极而衰,族中的感应大修士越来越少不说,能够修成神行符的大修士也逐渐消失。 百余年间,阴氏族内只剩下秘藏的少许符箓。 却不想,阴丹娘这里就有两张。 然而阴丹娘不屑地翻个小白眼儿:“你知道什么,这也能叫符箓?少废话,贴上去!” 原来不是当年真正的神行符,但贴上之后,也有威能。 阴尚行走的速度,轻轻松松比之前快了最少一倍,还丝毫不觉得劳累。 而这时再看阴丹娘,她姿态更加轻松,一身士族小娘子的环佩叮当,尚且不乱。 阴尚心中暗道,只怕先前这一位能够跟着他到学宫,也是如此了。 思索间,有了符箓相助的阴尚二人,已经来至学舍丙辰房。 “师弟、杨师弟可在?” 杨丰今日也跟着去采集了一些石蒙根,刚刚回来不久,简单洗漱了,在房间里,翻看着陈仲赠给他的《法言》。 开门。 见是一位面生的年长学宫学子。 杨丰正待行礼。 忽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女童,从后面闪了出来。 杨丰微微吃了一惊。 只因学宫中无论何人,穿着都相当朴素,极难见到金玉之类的饰品。 而且,就连徐干、陈仲、董志张这些名士,也都一样。 当然,董志张本身是不好太多装饰,但也随身戴有玉佩的,只是在仙门时当做见面礼,送给了苏元明。 即便如此,董志张所穿衣服的布料、花色本身,其价值也远远超过陈仲、徐干的布衣。 只不过杨丰年纪小,不认得许多罢了。 眼前的阴丹娘就不一样了! 可见她: 头上金钗,雉羽翩翩。 耳着明珰,月圆婵婵。 皓颈玉腕,绰约银环。 翠襦紫裾,云舄斑斓。 罗衣飘带,珊瑚琅玕。 谁言未笄,已妖且闲。 阴丹娘一身仕女富贵,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得见。 更何况,她心志早成,面容虽然略微稚嫩,却恰与杨丰年纪相当,妖娆动心之态,非比寻常。 而杨丰到底年纪小,尚未到慕少艾的时候,且他自己的容貌从未弱于谁人,看也看得习惯了。 心底惊叹了阴丹娘的富有之后,他便又将目光转去阴尚那里。 与此同时,阴丹娘在惊讶于杨丰的容貌之后,目光却被杨丰手中书册所吸引,狠狠看了两眼,当即便将一双眼睛,噙住泪水。 不等杨丰发问。 阴丹娘已是哽咽着向杨丰屈膝一礼:“小女子阴丹娘,搅扰郎君,先行赔礼了!” 杨丰被这一哭搞得愣神儿:“妹妹你哭什么啊?” 阴丹娘道:“郡中来了蓬莱君的大将军,他到我家,见了我的美貌,要抢我做他的侍妾,我家长辈不从,他、他便将我家上下全都……呜呜呜……” 阴丹娘哭得伤心,阴尚和杨丰却目瞪口呆。 阴尚是震惊于这谎话何时编的如此圆润。 杨丰则是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你先别哭,他将你家怎么了?” “呜呜呜!全、全被他给害了!” 阴丹娘哭得不能自已,泪水顺着脸蛋儿淌下去,却是显得愈加容貌可人。 只奈何杨丰心思全然被吸引到了“大将军”的恶行上面去。 他瞪着眼睛,怒道:“世上还有这般不讲理的人?可气我两位老师都不在!等我练成了本事,定要找他理论!” 说着话,杨丰拇指不断抚摸陈仲所赠《法言》封面上的“行之,上也”四个字。 杨丰觉得这四个字说的太好了! 要学习师父他老人家的道理,最好的办法就是按道理去做! 唯一可惜的是,蓬莱君的大将军,他现在恐怕打不过,没办法让那人跟他讲道理。 “你们到这里来找我是?”杨丰问道。 阴尚正待说话。 却被阴丹娘暗暗拧住腿侧软肉。 疼得面皮猛抖间,只听阴丹娘又道。 “家父被害前,要我逃到学宫寻徐山长庇护,没想到山长不在,如今那大将军要把学宫也一并打破,于是伍先生便让我们来找你,说你有办法救我!” 杨丰今日已经认识了伍禧,听到是伍禧让这小娘子来寻自己求助,当下再无疑惑。 “你们跟我来!” 杨丰一拍胸脯,不就是扮丑,让别人认不出来吗? 他有的是办法! 不过片刻,阴丹娘与阴尚便成了难民模样,杨丰唯一不大满意的,就是这两人还是显得略胖,不够瘦! 仓促间已经没有更多办法。 听到学宫外呼喝之声越来越响亮,杨丰不再耽搁时间,带着两人就要往学宫后门去。 阴丹娘却拦住道:“不要去,我们翻墙!” 当下,另一张神行符贴在杨丰身上,翻墙便也不是难事了。 悄悄翻出学宫,刚刚走入附近巷子不久,果然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去往学宫后门。 杨丰回望一眼那尚未住够一日的学宫,咬牙离开! 等到终于混出城去,阴尚趁杨丰探路不在的机会,质问阴丹娘到底要做什么。 “自是要活下去!” 阴丹娘斩钉截铁。 “学宫必不能存,留下只是等死,我知族中暗备舟船之所在,如今唯有放舟出海,效乔氏、粱氏,方得活命!” 阴尚叹了口气,原来他连嫡脉中一个小小女童都不如远甚! 只怕事情从阴尚出逃之时,便一直未曾超出阴丹娘的掌控。 就连那杨丰,显然也早被阴丹娘看穿了心志,操控裕如。 事到如今,也唯有跟着阴丹娘的计划,一路走下去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阴氏暗备舟船之处,孙秀命人扎起了火把,将附近水草照得通明,绝不肯漏过一人! 杨丰三人入夜了才摸到附近,见了这般状况,顿时进退两难。 “船在那里!” 阴丹娘伸手指去。 杨丰和阴尚,谁也看不到一丝船的影子。 疑惑不解间,阴丹娘并不多解释,只催他们想办法,说船在黎明时分便有暴露危险,必须在那之前到船上去。 既然如此,杨丰领着两人退后,到了远处,先摸去海边。 杨丰有潜水之术,临时教给阴丹娘和阴尚。 生死催逼下,两人学得倒快。 后半夜时,孙秀仍旧没有一丝撤兵的意思。 阴尚和阴丹娘虽然仍不熟练,却也只能拼死一搏。 杨丰打头,三人口中噙着中空苇管,潜在近海,悄然来至阴丹娘所指位置。 此处果真有船,眼睛看不到,却能摸得到。 还是杨丰打头爬上船去,这船是为了出海航行而造,十分高大。 凭阴尚和阴丹娘的本领,等闲爬不上去。 仗着杨丰甩下绳梯,阴尚和阴丹娘才上得船来。 却说孙秀那里,从阴氏族人口中拷问出了此处有海船,船上专门存了一些金银,做为后备。 到了这里却找不到船。 于是孙秀又急命人回城,将阴氏众人提来此处,严刑拷问船在哪里。 但凡问了不说,或者说不出来,便当场砍倒。 顷刻间,已是有十余具无头的尸身倒在海边,血腥味飘到船上。 阴氏留守的几名船工,早被吓得瑟瑟发抖,唯恐被抓。 直到阴丹娘、阴尚和杨丰三人转到船头,相互间才看到。 那些船工精神紧张,乍见人来,还以为是被发现了,登时发出几声惊叫。 阴丹娘急忙安抚,却还是迟了。 “谁!” 孙秀手持虎符,有军律所集心念神意加持,修为境界虽然不能突破,但用于争斗,却是威力无穷! 他听到响动,毫不犹豫,张弓搭箭! 随着箭矢射出,那郡府所藏强弓顿时化灰飞散。 箭上则依次亮起青、蓝、紫、橙、红五色光芒,越飞光芒越盛,来至海船近处之时,已然好似一轮太阳,出现在了夜色当中! 此刻,五色光芒融汇于一,变成了炽白之光。 海船似是被撕破了遮挡的帷幕,于光亮下,彻底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法术被破。 孙秀射出的一箭,都还没有碰到海船,就已经先破了一道法术! 船上众人不由得纷纷露出绝望之色。 唯有杨丰和阴丹娘不同。 杨丰咬牙切齿,手按陈仲所赠《法言》,瞪着那岸上的跋扈将军,他知道这次恐怕除不了恶人,学不了师父了。 没错,虽然陈仲没有应允他拜师。 但在心里,杨丰已经认为自己的两位师父中,必然有那白头发的陈爷爷一位! 只可惜,拿了陈爷爷的书,却没能通过他的考验。 至于自己快要死了,杨丰反而不怎么在意。 当初在村里的时候,蛇妖将所有人都吃了,那时他就不认为自己能活下来! “救命!仲公救命!”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等死。 阴丹娘见杨丰只是呆立,却没办法用出那本“宝书”的威能,干脆噗通一声,跪倒疾呼。 她知道昨日救了徐干的仙门名士是陈仲! 阴氏的长辈们,昨日说起陈仲,还很是不悦,像陈仲这种人,到处管闲事,最最惹人厌烦! 但此时此刻,若说谁有可能救她阴丹娘一条性命,则唯有陈仲! 阴丹娘之所以要诓骗着杨丰,使他能够跟来,为的便是那本极有可能来自陈仲的“宝书”。 只可惜,阴丹娘期盼“宝书”搭救。 《法言》却仍旧丝毫动静没有,就似真的只是一卷普通书籍。 阴丹娘连连磕头,大呼不止,却只能渐渐绝望。 那轮白日,近了! 杨丰看着阴丹娘近乎疯狂的求救,十分不解。 先前在学宫时,她就算是哭,也哭得非常漂亮。 如今,却怎么面容扭曲,好似恶鬼? 杨丰忽然想起了村里的玩伴、家人们,他们在死前,好像也有不少类似的表情? 只是那些,若不刻意回想,都已经几乎要忘记了。 但有一个表情例外。 在被那巨蛇吞噬之时,娘亲望着被她亲手堵住的柴堆,柴堆里藏着的是她的儿子,她的表情不扭曲,只是不断张口,做着“别出声”的形状…… 原来扭曲是想要活下去。 丑是丑了点,但容易忘。 而刻骨铭心的,则是…… 杨丰长吸一口气,直面白日! “师父,求您救命!” 救这里一船的,想要活下去的人的命。 霎时间,一道璀璨剑光,冲天而起! 汉后六十年,甲申月,己巳日。 北海郡夜见白日,为星河所贯! 这一天夜间,城中数万人,亲眼目睹一轮白日,自海上升起,而后被一道星光般璀璨的“河流”所贯穿,白日当即陨灭。 学宫前,北海郡朝庙敕神袖手肃立,目视白日生灭,良久无语,最终轻叹一声,化烟不见。 敕神离去,方可见,数具穿着学子长衫的无头尸体,倒在血泊当中。 伍禧怒目圆瞪,早已失去了生机的头颅,翻了个身。 第五十七章 易字鱼轩车再言志(2) 车辚辚、马萧萧。 前往新昌郡的队伍一路南下,迤逦而行。 或许是因为人多势众,沿途倒是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作乱。 虽然在赶夜路,却也平静如常。 车中正自静坐的陈仲,忽然睁目。 他方才在定静中修持,虽然未能再入那“深静”,但此次于静观真气时感应那莫名通路,终于不再触之即失。 正感应当中,却是忽然心血来潮。 睁开眼,望向北方。 那是来时的方向,北海郡。 下意识的,陈仲回想起当初徐干一言,引动杨丰气息的事情。 陈仲皱眉,修士的心血来潮,从来都不是小事。 “陈公?” 对面传来轻声呼唤,原来是谢鲲。 他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此刻正面带关心之色望过来。 “晚辈察觉到,刚刚有动事之兆……” 谢鲲定是得了当年谢夷吾所传占算之术。 所谓动事之兆,乃是修士心血来潮在占卜一道中的说法。 精于占卜者,往往以“不动不占、无事不占”为测算准则。 没有相应的征兆出现,强行占卜不但得不到真正的结果,而且还会惹祸上身。 陈仲自己不修占卜,而且很清楚,道家法门中也没有专门的占卜之术。 先师老子在《道德》中开篇即指出“名可名非常名”,世间万物皆是因人知自我,方才明悟非我,故而设下万物之名,以做区分。 但这种因“我”而设的名,并不是真正常定不变的,它既会因“我”而变,更会因“名”而变,因“道”而变。 这种内在的变化,也是“名”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卜算之术,在道家修士看来,便是修行者在自身境界修为不足的时候,尝试强行探索“名”的内在变化规律的手段。 强行索求,很明显,这就是“有为”的范畴。 而道家最为推崇的,恰好相反——无为、无私、无己,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谢鲲既然修行的也是道家法门,那么他的占卜之术,必然只能是得自家传。 谢氏家传卜术,以谢夷吾为始,以《太玄》为宗,玄妙之处,确然可观。 陈仲不修占卜之术,不意味着他就排斥。 谢鲲既然主动开口,便是他愿意出手。 陈仲当下也不推辞,看一眼仍在熟睡中的徐干,当下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无声写下“法言”二字。 虽然陈仲认为令他心血来潮的,多半是杨丰,但杨丰与陈仲之间的联系所在,实则落于那一卷《法言》。 当下便见谢鲲一抖袖,有一把蓍草被抖了出来。 谢鲲也不管蓍草到底出来了多少,只等蓍草落定,定观片刻后,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略有些担忧地抬头看向陈仲。 陈仲却是面色不变,只朝他微笑点头。 谢鲲便即开始动手摆弄蓍草,虽则陈仲不知道其中都有什么讲究,但看起来像是在计算。 片刻后,谢鲲低声开口:“反爻之象,动曰,无雄有雌,终莫受施。” 陈仲早年也是修习的扬子之学,很快便记起来,“无雄有雌,终莫受施”乃是《太玄》中“闲家”的原辞。 只是那“反爻之象”什么的,就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了。 便听谢鲲继续解释道:“晚辈卜算结果,应当是雄伸雌伏,最终得有护佑,有惊无险。想来那持书之人,为一男一女,现下已是无事了。” 陈仲闻言,忽地心底一动:“是以《法言》为事?” 意思是,这次卜算,是以《法言》为根据发动的,得到的结果是不是也落在《法言》之上? 谢鲲点头。 陈仲笑了。 从表面看,谢鲲的卜算结果应当是描述的杨丰有惊无险。 毕竟《法言》本身是不需要被护佑的,只有它护佑别人的份儿。 但是,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卜算结果既然落在《法言》上,而不是杨丰身上,那么最终得有护佑的,必当是《法言》。 只不过,“护佑”这个词,有可能用的不合适。 毕竟这卜算的结果,是经过了谢鲲的理解与解释的。 有了这么中间的一层,与原本所指存在差别,可谓理所当然。 《法言》不需要护佑,但它需要继承。 《法言》中,蕴含的是陈仲前半生,对于行侠仗义,对于因儒家的启蒙教育而产生的,志向中有关于致大同之世的那一部分。 陈仲固然最终舍弃了它们,但并不意味着全盘否定了它们! 正如《庄子》中,先师孔子总是以被贬低、被批评的身份出现。 但以庄子之贤,怎么不批评随便哪片田地里的农夫,不批评箍桶铸锅的工匠,不批评庙堂中的卿大夫,不批评烧茅架鼎、起卦占命的阴阳家修士? 只因这些人的境界,距离庄子太远太远了。 也只有如先师孔子等几位贤者,才具有被庄子批评的价值。 陈仲自认,他自己的境界距离庄子更远,庄子他老人家或许有资格批评孔子、批评儒家,但陈仲可没有那个资格。 故而,曾经的儒家之志固然弃而不用,却也绝非一文不值。 陈仲很愿意为之寻找一脉传人! 这便是《法言》需要的继承。 杨丰,则是陈仲较为看重的继承人选。 从这个角度,再看“无雄有雌,终莫受施”。 其“雄”指的当是杨丰之志。 其“雌”指的当是《法言》所蕴道理,正所谓“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雌乃牝,乃根,乃始。 《法言》已经交给了杨丰,是不会变化了的过去,故曰“有”。 杨丰的志向则是未明的,需要他自家磨砺选择,未来会变化的,故曰“无”。 终莫受施,乃是预测最后的结果,志向不需要给与,唯有自生于心,方为“真志”。 至于过程。 谢鲲卜算不到。 而陈仲也不在意。 若是世间万事万物,均在一开始便有了定数。 那他们还修行什么呢? 登仙与否,岂非早已确定。 陈仲微笑,只在他确实没有看错人,那小杨丰,或许当真能够得他一脉之传。 “哈……”徐干打个长长的哈欠,朦胧中醒来。 或许是被陈仲和谢鲲的说话声吵到了吧? 不过,先前谢鲲的夙真香确然神妙。 不单单陈仲从中获得了收获。 就连不通修行的徐干,也似得到了大补一般,身体的虚弱程度大幅度好转。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睁眼之后,徐干却是有些心神不宁,抓住陈仲手腕:“陈公,我刚刚在梦中,似乎见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怪我睡得太沉,此刻、此刻竟回想不起……” 第五十八章 易字鱼轩车再言志(3) 不好的事情? 陈仲与谢鲲对视一眼。 徐干虽然没有修行,但其多年来践行志向,胸中浩然之气自然勃发,有这些隐隐超越常人的能为,确是不足为奇。 “伟长先生不必担忧,晚辈刚刚占算过,应在有惊无险。” 谢鲲出言宽慰。 他不清楚陈仲与《法言》的内在联系,从卜算结果的表象去解读,也不为错。 陈仲所思,乃是他掌握有更充足的信息,于是思考的是更远的未来。 仅以眼前来说,《法言》在手的杨丰,只要心中萌发了志向的种子,自然可以逢凶化吉。 别看那卷书所蕴含的神意,只是陈仲青少年时的手段。 但就是在当年,堂堂仙门郡侯,尚且要被陈仲逼退。 世间能敌那般手段之人,恐怕也不屑于与杨丰一个小小孩童计较什么。 故而谢鲲解读的卜算结果,也没有错! 徐干得了安慰,细细问了卜算的因由,便也不由得信了谢鲲所言。 毕竟当年谢夷吾“元龟先生”的大名,不是虚假。 谢氏卜算之术,即便不可称为独步天下,也是世间顶级。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徐干放下心来:“先前陈公曾对我说,子美或当遇一坎坷,如今果然应验。就是那一男一女?” 徐干自言自语,对于卜算结果中的一男一女,很是疑惑。 莫不是,这是说杨丰男生女相? 至于说才不过总角之年的杨丰,能招惹什么女色,以至引发劫难,怎么可能呢! 谢鲲却是听得眼前一亮,对陈仲道:“陈公亦有卜术?” 陈仲笑着摆手:“我承老、庄二先贤之教,哪有什么卜术,不过是偶然有所得罢了。” 谢鲲听了,更加佩服。 道家法门确实不讲卜算之道。 但道家修士,境界足够高深之时,那是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本就合于大道的,看破过去未来,只如凡人呼吸,乃是本能! 陈仲说他偶然所得,恐怕只是自谦,实则是境界高深,已非寻常的感应大修士所能比拟。 当下,谢鲲以拜师之礼,向陈仲拜谢道:“陈公以家祖之事点拨下愚,大恩无以为报,晚辈愿以师礼侍奉,今后但有所命,绝不推辞。” 徐干见此,也不去想那什么“一男一女”了,拊掌而笑。 陈仲自也欣赏谢鲲,不过谢鲲毕竟已经是突破了感应的大修士。 从修为上来讲,两人处于同一层次。 更何况,谢鲲才弱冠之龄,便已成就如此,未来真真是不可限量。 若要陈仲厚颜收下这么一个徒弟,未免有骄慢之嫌。 “拜师一事,多有不妥。” 陈仲沉吟开口。 谢鲲顿时急了。 陈仲伸手制止他辩解,只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讲出来。 “大道至公,闻道者,固有早晚之别、先后之分,却无高下之论、尊卑之制。今日你我同聆道音,或有甲乙之侧重,当无多寡之区判,故我无以教、子无以受,拜师一事,极不可行。若为切磋砥砺,并进齐发之事,则故我所愿,何待多言!” 谢鲲与徐干面面相觑。 但两人都能看出陈仲的坚决态度。 徐干更是想起先前他想促成杨丰拜陈仲为师,最后都只是定下考验之约,如此看来,想做陈仲的徒弟,真不容易! 不过,愈是如此。 徐干也愈是崇敬陈仲的为人! 陈仲先前点拨谢鲲,此刻看来,真就是别无所求,只是爱惜人才,提携后进! 如此品德,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徐干感慨良多。 谢鲲见陈仲心意不可扭转,也只得长叹一声,再行一礼。 这一礼,陈仲坦然而受。 “呃,陈公,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鲲行礼之后,吞吞吐吐起来。 陈仲今日心情其实很好。 先是因为一时爱惜人才,出言点拨,结果当真收获了一位同道后进。 接着便得夙真香之助,解除了一段修行法门中的疑惑,修为又有提升。 最后更是得知,杨丰有很大可能,可以继承陈仲寄托于《法言》的部分“摒弃之志”。 可谓喜事连连。 当下便笑着将钧平剑一摆,道:“说来听听!” 谢鲲即道:“小子愿请陈公赐下表字!” 士人的字,大多是在加冠时,由长辈赠与,一般都与本身的名字有所关联,含有长辈的殷殷期盼与美好祝愿,有表述之意,故而又称表字。 当然,除去加冠时的长辈赐字,也可以另求,还可以自己取。 谢鲲向陈仲求字,另一层含意,便是将陈仲视为长辈。 这一点,对陈仲来说,倒是没什么不可以。 以陈仲的年纪,做谢鲲的曾祖都足够。 “哦,此事却是无妨。” 陈仲应了下来。 谢鲲满脸喜色,忙补充道:“小子在家时,家父曾赐下过一个小字,唤作幼鱼,长幼的幼,鱼龙的鱼。” 小字,类似乳名,多是父母呼唤儿女,较为亲昵。 “幼鱼,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陈仲念到这儿,徐干也同声背诵。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谢鲲低声跟上。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三人齐诵,虽然都控制了声量,以免吵醒车队从人。 但对于有修为在身的人而言,这样的声音,若是想听,那是一丝一毫都不会漏掉的。 素羽安车上,董志张从假寐中睁开眼睛,望向后面那简陋的马车,露出浓浓的羡慕神色! 好想去和他们一起论道畅谈啊! 但看看身边那正自沉于定静修行的谢弼,董志张无奈摇摇头,这边要是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未免不妥,罢了罢了…… “幼鱼,以鲲为幼,可见令尊殷切之情啊!” 陈仲认为谢鲲的这个小字,就已经很好了,气魄足,合乎道家真意,且又谦和有礼,中和了以“鲲”为名带来的娇骄之气。 既然如此! 陈仲笑道:“老夫厚颜,便为幼鱼摘换一字,以鱼龙之鱼,易为乘舆之舆。庄子以《逍遥游》为始,《逍遥游》以鲲鹏而启。鲲鹏扶摇九万里者,言志而已矣!故曰,鲲鹏之大,乃载志之舆,吾等乘之,志向之高,虽九万里而可往,志存之远,虽北冥而可至!” 听闻此言。 徐干坐不住了,起身激动道:“壮哉斯言、壮哉斯言!乘鲲鹏之舆,志虽高远,终必至焉!” 谢鲲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陈仲赐下一字,贵逾万金! 第五十九章 易字鱼轩车再言志(4) 天亮前的时间里,连车队负责守夜的人都打起了瞌睡。 一道极淡的影子,飘在夜色中,完全无法分辨。 而这道影子似是无法自主的,犹如系着绳子的风筝,从北方一路飘至车队不远处,篝火的火光所能覆盖的边缘。 在这里,正有另一道影子,等待着前者的到来。 一阵微风,拨动了火焰,光芒稍稍向外偏移了几分。 那站定等待的影子,被少许光芒洒中,赫然是谢弼的五官身形! 谢弼略有些厌恶地瞥了那边篝火一眼,默不作声地又向外飘了数尺。 片刻后,远来的影子,终于站定在了谢弼面前。 那,竟是被留在北海郡,配合孙秀行动的粱籍! 粱籍见到谢弼,立时恭维道:“明公妙术啊!” 他半刻之前,尚在北海,用了谢弼留下的符箓,恍恍惚惚间,竟然跨越了马车尚且需要行走整整一天的路程。 谢弼对恭维没什么反应,直道:“北海如何?” 当下,粱籍便不再赘言,将谢弼离开后,北海郡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 先是孙秀孤身一人来至府衙,要求粱籍将府衙吏员全部召集起来,人齐了之后,孙秀拿出一枚虎符,竟是瞬间夺取了众人心智一般,吏员们犹如常年操练的精兵,迅速排列成阵。 但孙秀却对数量还不满意,直接命已经被控制的众吏员在城中勾补了上百人户,也都纳入控制。 接着,孙秀便向杜氏、粱氏和阴氏依次发起了突袭。 杜氏毫无防备,感应境界的族长杜长房死于孙秀刺杀,另一名感应境界的族老只身逃窜,其余杜氏嫡脉尽数遭到捕杀,庶孽子弟则交由粱籍看押。 粱氏则是在孙秀抵达之前,便已全族逃亡海外,据追查当是向生州道去了。 阴氏最后被攻击,却是有了防备。 族长阴晦,族老阴泊、阴澜三名大修士,率领阴氏五百部曲私兵,在阴家堡外列阵,却不敌孙秀单枪匹马。 粱籍说起孙秀所展现的威能,至今心有余悸。 而且,孙秀持虎符,控制了众多人员组成兵阵,但却从来不曾驱使这些人真正上前对敌,最后甚至还将人都放了,虽说那些被勾补的流民有不少被累死、倒毙的,但那只是这些人自身体虚,似府衙吏员中,就没有一个毙命,都不过是呼喊疲累而已。 这些完全超出了粱籍过往的认知。 汉亡之后,诸侯、豪强连年征战,虽说阵前最为看重的便是大将斗阵,一旦某一方的将领多数战败,寻常的兵士在精擅攻杀的修士面前,便几无胜算可言。 但更多时候,是双方将领势均力敌,这时候兵士列阵,便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孙秀看起来完全不是如此,只他一人,对上同样修为的大修士,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取胜。 这里面,以虎符控制吏员、流民成军,必然有其意义,只是粱籍完全猜不透内中的详情。 故而他是着重于此,似是希望引起谢弼的重视。 可惜,谢弼听后,只是盯着粱籍,熟视良久不发一言。 粱籍渐渐被盯得发毛。 忽然,他意识到了! 杜氏、阴氏都没有提前太多得到消息。 为什么偏偏就粱氏逃了? 原因只能是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族中重要的资储都已转移,这才能说走就走,而不是像阴氏一般,只能负隅顽抗。 阴氏不是将产业、资储看得比人命更贵重,而是他们很清楚,没有了财力的士族,那就不再是士族,即便他们逃走,也将迅速沦为寒门,最后所有族人都是草芥般的黔首黎民,与其那样,还不如死斗! 能让粱氏那么早就得到消息的,是什么人? 谢弼幕府内,只有一个姓梁的人。 粱籍惶恐起来:“明公、明公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谢弼展颜一笑:“季纯何必慌张,是谁已不重要了,粱氏走都走了,这北海郡,还需考虑他们吗?” 粱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谢弼道:“季纯,北海郡三姓一夕破灭,桓公声威固然大振,但想必同样会令人疑忌大起,我谢氏却是不宜独霸北海,引人侧目,北海粱氏,今日起,由季纯而兴,何如?” 粱籍完全呆滞了。 谢弼话中的含意,没有一丝一毫难懂之处。 平灭了北海郡三姓士族,其它州郡的士族得知消息,必然会对桓志更加警惕。 而收获,则是桓志对北海郡的控制力极大提升。 在此中,谢弼做为桓志的合作者,却是既想要获得好处,又不想招来警惕、忌恨。 所以,谢弼要再在北海郡扶持一姓,上好的选择,自然便是原本的三姓之一。 粱籍,恰好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这是绝对的好事。 但,谢弼真的不怀疑粱籍通风报信吗? “明公,我、我……我真的没有……” 谢弼打断粱籍:“季纯本是大魄力之人,我助桓公施行新政,亦须极大魄力方能成功,故而你我当初一见如故,怎么今时今日,季纯反来做此小儿女态?” 粱籍喏喏,事关性命,“魄力”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谢弼决心已下:“季纯休要疑虑,此事便即如此!” 眼看着谢弼似乎真的不是在说笑,粱籍暗暗一咬牙,反正如今性命操之人手,粱氏那边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到的消息,现在对自己这个背叛家门的不肖子弟,说不得怎么恨呢! 眼下,也就只有一条路了。 “明公大恩!粱籍今后,定以明公马首是从!” 粱籍撩袍拜倒,虽是虚影之身,仍旧一丝不苟大礼参拜。 谢弼非常满意,虚虚一搀,好似已将方才一节忘却,转来便继续问孙秀:“孙中卫目下如何?可在学宫中寻得了宝藏么?” 说起孙秀和学宫,粱籍便多了怨言。 “嗨!明公不知,那孙秀不知从哪里得了乔氏有宝藏留于学宫的传言,纵兵闯入,学宫学子恐其兵士焚毁书籍,与之冲突,孙秀竟不顾学子身份,大开杀戒!” 粱籍说到这儿,叹一口气。 “唉,今后桓公恐怕还要再多一条摧折文华之罪啊!” 谢弼听了,也大怒道:“这孙秀,见我时便问学宫,我还一再叮嘱他,学宫乃我北海名士徐伟长心血所在,其中学子多有才能,必将为桓公所用,要他以礼相待,不可逞凶,岂知、岂知他!到了桓公那里,我定要申诉!” 粱籍不疑有它,陪着声讨几句后,又有些幸灾乐祸。 “说起来,那孙秀也是骄狂过甚,阴氏一名嫡脉幼女侥幸逃脱,欲乘船浮海而去,此人仍不罢休,追至海滨,却是被一道星河破了手段,就连虎符,似也受损不轻!” 粱籍对于孙秀的军律之术陌生。 谢弼却知道一些来历。 闻言,大吃一惊。 须知虎符便相当于法家修士最为重要的“本令”法器,立律法之后,即以“本令”收诸民之力。 虎符可视为特殊的“本令”,一枚可以分割为两片,一片收军阵之力,一片收军阵之权。 平日里,收军阵之权的一片虎符,掌于君主之手,将领持有收军阵之力的一片虎符,仅有指挥之权,运使时,需要将属于该枚虎符的兵士调集驱遣,临战列阵,才能使兵士之力,集中于己身,从而倍增杀伐之力。 若是两片虎符合一,那便可以像孙秀这般,随身不带一兵一卒,需要用时,随意勾选足够人员,充任兵士,那些人受虎符内存有的真正兵士神魂所控,指挥起来也和真正的军阵几无区别。 可说是隐蔽突袭的极佳手段。 唯一不足,便是临时勾选的兵士,毕竟不如百战精锐,所能提供的力量,远不及真正军阵。 故而,孙秀手段被破,虽然出人意料,却也不是很难令人接受。 真正惊到谢弼的,是虎符受损! 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手段,竟能破坏虎符? 第六十章 易字鱼轩车再言志(5) 新昌郡位于蓬莱道洲的中心位置。 它夹在淯水的南流河道与东方的素水河网之间,周围是广阔的平原沃野。 历代以来,新昌郡周围的土地上,修建了诸多水渠,用以灌溉。 这里是蓬莱道洲最重要的粮食产区。 故而,每一次战乱,新昌郡也都是必定经历战火摧残之地。 偏偏,新昌郡缺乏地利险阻,只能以南方临蚕郡,西北武次郡,东北昭明郡为屏障。 三郡一旦有事,新昌便要一夕三惊。 车队数日间,行经昭明郡,路过大名鼎鼎的承汤,众人又一次观看了云蒸霞蔚,宛如笼汤的胜景。 承汤西接岫山流出的溪水,那是自高山上融化的冰雪之水。 而承汤本身处于北地,常年炎热,冷水入湖,激起层层云雾,好似一个巨大的汤盆架在火上。 车队经过此地。 陈仲、徐干与谢鲲难免要聊起昭明郡的本地郡望——孔氏。 谢鲲虽然年龄小,这些日在陈仲、董志张面前的举止言谈,却洒脱而得体,两人都把他当做同龄人一般对待。 谢鲲道:“久闻昭明孔休远之大名,‘去五行、核名实’之说,真是振聋发聩。魏武唯才是举,便曾引孔休远之说,只可惜他母亲年高,不愿远游,否则当今魏国朝堂,必定有孔氏一席之地。” 路上几日谈论,陈仲、徐干、谢鲲,已是在此次桓志要推动的新政上,取得了一致观点。 桓志必定是要推动“形名说”在蓬莱取代《五行白虎通》和《太玄》为代表的“五行天命论”了。 此举不能说不是一种进步。 即便“形名说”到底能不能重开仙路还不确定。 但“五行天命论”数百年劳而无功,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其存在着巨大缺陷。 修士们,确实应当弃旧从新,再试一程。 而在“形名说”的成就过程中,昭明郡孔劭,则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人物。 徐干接着谢鲲的话,继续道:“魏武得国不正,如今朝堂显见纷争,孔休远未曾身涉其中,却也是塞翁失马。” 陈仲与谢鲲一起点头,这话没错。 自魏武陨落,魏国朝政几经动荡,如今已被炎州道河内郡司氏把持,几乎所有人都能预见到,未来的魏国必将再历动乱。 徐干又道:“我曾听闻,孔休远闲居孔氏的承汤别业,潜心着述《人物志》,近日已然大成,或许我等在论道法会上,便可先睹为快。” “此事我亦有耳闻,却是……” 谢鲲一顿。 陈仲和徐干便已知道,他定是从谢弼那里听说的。 谢弼、孔劭,在蓬莱道洲并称“孔谢”。 只是两人中的“谢”,颇有些令人失望。 也不知那位“孔”,是否名实相符? 陈仲道:“新政也好,新学也罢,终究需要得人,若主事者皆如谢弼,恐怕前景不妙。” 谢鲲点头赞同,事实就是事实,若是他未曾突破感应之前,或许还会因为辈分、亲族之类的,要考虑为谢弼遮掩一二,但现在嘛,他自己不去背后指摘谢弼,便是极限了。 徐干则显得有些担忧,他其实是较为赞同“形名说”的,否则《中论》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与“形名说”相合的语句。 如果“形名说”能够取得成功,他乐见其成,怕只怕,如谢弼那样的人,使“形名说”偏离本来立意,那时只怕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罢了,治政之事,却也不是我等闲散之人所能左右。这昭明郡中,除去孔休远,我却是还曾听闻过一位有趣之人。” 谢鲲话锋一转,立时吸引了陈仲和徐干的注意力。 “是谁?” 徐干追问。 谢鲲笑道:“此人名叫羊坛,长洲道泰山郡人士。” 长洲道,泰山郡人,还姓羊? 陈仲当即问道:“可是羊公嗣族人?” 泰山郡郡望中便有羊氏一族。 羊氏当代族长羊古,字公嗣,声望极高,多年来为魏国镇守长州道与元州道的西部海岸,曾累次抵挡吴国的跨海攻势。 徐干肯定道:“正是。据闻羊坛乃公嗣公从孙,孔休远从侄。数年前游学至我蓬莱,他不好儒、道,只以武道为务,立志欲为许仲康一般的虎将。” 武者虽然不修长生,但在杀伐之能上,确实也有独到之处,更何况如今的修士,便是成就了感应,大多也就一百来年的寿数,连两百岁的都罕见,也难怪许多人宁可追求武道了。 战场上搏得功勋,别立家族,从此子孙后代跻身门阀之列,又哪里比寻常修士差了? 只不过随着唯才是举,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魏武陨落,出身寻常的猛将之才,也越发少见。 “若只如此,却也不奇。但那羊坛曾路遇敌手,其人精擅神意,羊坛连遭败绩,缠斗数十场,无一能胜。羊坛欲要为其保举出仕,结果那人却说‘功名粪土耳,但行侠义,铲天下不平之事’。” 听到这里,徐干赞道:“这是真隐士!” 陈仲则若有所思,忽然发问:“可知那人善用何种兵器?” 谢鲲摇头:“这却不知。只知那人名叫周青,羊坛这些年只在孔休远身边护卫,苦练武艺,扬言要再寻周青比试,若不取胜,便再不唱歌。” “唱歌?” 徐干大奇,这样的誓言,可太出乎意料了。 谢鲲大约就等着这般反应呢! 只听他笑道:“羊坛武艺不及周青,歌喉却是一绝,孔休远在承汤设宴待客,孔氏豢养的数百歌姬,竟无一个能胜此人!当时郡中还有不少名士,特意携带自家姬妾,专程前往承汤,只为与羊坛一争高下,却是尽皆叹服而归。” 说到这儿,谢鲲还一指前面的素羽安车。 “子鸣先生,承汤常客,便是他开下那等荒唐事体的先例!” 好家伙! 立志要做猛降,武艺似乎寻常,唱歌却是一绝。 徐干听的大笑。 谢鲲从腰囊中取了一枚香丸:“此香燃起,无味而有轻吟之声,我名之曰‘涤耳香’,便以此香,遥祝那位羊兄得偿所愿!” 涤耳香燃起,果然有好似人声的低低吟唱,自那香笼中响起。 虽无香气,却仍旧沁人心脾。 徐干边是叹服,边是好奇:“幼舆竟如此喜爱那羊坛么?” 谢鲲道:“武艺胜不得,便再不唱歌。此人合该是我道家一弟子,我知他再胜不得了,燃香祝他得偿永塞歌喉之愿!” 好嘛,亏得羊坛不在这儿,否则你们得打起来。 陈仲也笑着摇头,却将那周青丢开,精擅神意的武者,或许就是在岫山废庙留下刻字之人,但既然一时无法确定,总是缘分未至,何必强求? 第六十一章 昌山下众人追古(1) “唉!” 董志张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叹气了。 从北海郡出来这一路,可真是…… 听着后面车子传来的欢声笑语。 眼前金饰玉案上摆放的珍馐美味,都寡淡起来了! 路过承汤,董志张还想着看看能不能邀孔劭同行,到时候也好借机缓和谢弼和陈仲、徐干的矛盾,大家才好同聚一车,那多好啊! 可惜,遣人去孔氏的承汤别业,得知孔劭已经在两日前出发前往新昌。 如今,且熬着吧! 董志张不知不觉又在叹气。 边上谢弼听不下去了:“子鸣,愚兄便令你感到如此无趣?” 董志张忙摆手否认。 但那言不由衷的模样,根本掩饰不住。 谢弼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捻起赤脂掐丝盏,华丽的淡蓝色锦缎广袖竖垂而下,微微仰颈,盏中美酒便已饮尽,气度风姿,俨然不愧风流二字。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谢弼饮罢,举目望向远方,慨然吟诵了上古汤王箴言,随即剖白道。 “为新必辞旧,辞旧则必获罪于旧人。魏武奋起于泥涂草莽、丰坟世茔之间,戡乱于人餍淫诈、妖魔倡行之日。当是时也,士庶草偃寄苟性命,英雄雌伏以待天时,其唯一人力行者,奈天下之广大何?是故,弃旧例,建新极,用实才,而废虚名。此罪亦大也哉!天下旧臣何其多也,一日之际,玄德受劝于流、玄,仲谋建号于生、瀛。洪陆三分,谁念‘白骨曝野、千里无鸡’之断肠?” 洪陆指的是祖、炎、长、元、流、玄、生、瀛,八个连结在一起的州道,余下另有蓬莱、昆仑、聚窟、凤麟和方丈,五座海中道洲。 而魏武王曹孟德,一定意义上可以视为此次蓬莱新政的开路之人。 谢弼这是将魏武王的遭遇,用来自比。 但魏国在一开始得到天下士人的高度评价后,又很快失去大量支持,固然有武王唯才是举的政策,侵夺了大量士族门阀利益的因素在。 却也不能忽视,其人在历次战争中,使用过屠城等暴虐手段泄愤的事实,令许多人失望。 谢弼的话,有失偏颇。 “今日,新政将行于蓬莱,予故知获罪必矣,讥随形、谤就影,势不可免。然,禀道而行,予又何惧之有?罪我、怨我,可待天日昭朗之时,必有改容谢我者也!” 说到这儿,谢弼放下酒盏,目光转回董志张的脸上,盯着他的眼睛,真诚道:“愚兄知道,子鸣此次乃是委曲求全,在此,谢过贤弟了!” 董志张叹气,说实话,他虽然是大门阀、大世家的出身,但其实一点都不排斥所谓“新政”。 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家族的事情,那些自有长兄操持。 而且,董志张相信,如果这天下崩乱,就是几百年来世家大族垄断朝堂所造成的,那么以他长兄的学问修养与智慧,必定不会仅为眼前些许荣华,而执意阻挡新政。 新政若能救天下,董氏必定是赢粮影从的那一个。 同样的,陈仲、徐干,更不会是谢弼话语中,那些只为一己之私就反对魏武新政的人。 谢弼以为别人看不惯他,是因为新政,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真是不知道这一路叹了多少气。 董志张忍不住,再次道:“公甫兄!你当真以为,子正公、伟长贤弟他们,都是因为新政?我目下不知新政能否安天下、救百姓,只问贤兄一事,北海内外,妖魔、时疫,将乔氏治政时留下的大好局面,旦夕毁灭,即便真有天日昭朗之时,那些百姓、那些人,果然会改容而谢么?” 谢弼眉梢一跳。 强抑怒意。 “贤弟!” 谢弼加重了语气。 “欲行大事,岂无代价?百姓,不过是些请他们识字、请他们修行、请他们自做自主,且嫌艰难之愚夫愚妇!便是子正公,你可知道,他回返仙门郡,做了什么?” 这…… 还真不知道。 董志张愣神之际。 便听谢弼将陈仲回到仙门郡,广开修法门路,不但不收束修,甚至还自己贴补餐食的事情说了。 等听到学生全走了,就只剩下一个的时候。 董志张也不由得要替陈仲懊恼。 那些仙门人,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但,恼也没用。 董志张忽然又想到了陈仲的行事作风。 杨丰那样的良材美质,还要再设考验。 寻常人,只怕也入不了陈仲的眼。 对了,还有在仙门郡见到过的苏元明,那孩子禀赋、悟性、孝行,不说一等一,也是世间少见,在陈仲口中,不过是尚可。 如此一想,似乎谢弼说的这个事情,陈仲只怕也不会放到心上。 真正让人感到不快的。 只怕,还是那些百姓,果然被谢弼说中了,给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还嫌弃修行没办法立刻填饱肚子。 但是,忍住不快,继续琢磨,这事情似乎又有哪里不大对劲。 只不过,具体是哪里不对,董志张一时间想不到。 “对了!” 董志张一转念,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公甫兄,你如何将子正公归来之事,知晓的如此清楚?” 谢弼道:“此事,子鸣贤弟你岂不比我清楚?” 董志张更不明白了。 两人仔细一说。 原来是董志张到仙门郡,在陈仲那里知道了所谓“天下妖修总盟会”之事,于是借助朝庙敕神,向殷台郡董氏传递消息,结果却反过来收到了徐干病重的消息。 随后,董志张就和陈仲一路奔波,至今再没关注过其它事情。 但当日董志张传回的消息,却并不是石沉大海了。 董氏郑重其事地将之上奏蓬莱君桓志。 恰好,仙门郡太守孔蘩露也向桓志上奏,当时便引起了桓志的重视。 其中“若世无名士,乃可无豪族;世无豪族,乃知崇王化”一句,更是迅速流传开来。 桓志当即命孔蘩露再查“天下妖修总盟会”一事,并加“侍御史”之职,判“仙门郡守”,秩同一千五百石。 两汉之际,朝廷俸禄以“石”为单位,两千石以上即为朝堂显宦。 后汉崩亡后,各路诸侯蜂拥而起,官爵滥赏,但实际的俸禄难以给够。 故而如今但凡拿到了一千石以上俸禄的,就意味着是受到了君主的看重。 孔蘩露之名,一日传遍蓬莱。 随之传开的,便是“天下妖修总盟会”,以及相关的诸多事情。 就在众人即将抵达新昌郡,准备参与论道法会之时。 仙门郡,孔蘩露也在仙门郡侯的随侍下,迎来了两队人马! 第六十二章 昌山下众人追古(2) 官道上,两行车马,辚辚而来。 被车轮、马蹄溅起的尘土,却很是神奇地无法离地一尺以上。 这是蓬莱君桓志命能工巧匠,特制的“蓬莱车”。 其中巧妙运用了少许符箓之理,可以免去车马行走在土路上,必定会荡起大量尘土的苦恼,长途旅行时的清洁问题得以解决。 不过,这种奇技淫巧,在孔衍看来,毫无益处。 既无用于民生,也不涉及大道至理。 不过是君主好大喜功,讲排场、用奢侈,于是“下必甚焉”的结果。 此次,孔氏听闻了家族子弟于仙门郡的求援。 于是特意派出孔衍这样一位大修士,恰好足以弥补仙门郡的力量不足。 车队来到城外迎候的人群前,只见车夫扬鞭甩了个漂亮的鞭花。 驾车的两匹马儿,立刻便停止脚步。 车子稳稳停住。 孔衍从车内探身而出。 迎候的人群,以孔蘩露和仙门郡侯立在最前方,后面跟着的是府衙群吏,以及本地三姓士族的嫡脉子弟。 除去孔蘩露和仙门郡侯。 余下众人,见到孔衍的一瞬间,既惊艳于孔衍衣着的华丽,气质的尊贵,同时又感到了慑人的压迫,能够明确感受到这一位对他们的不满意,乃至于对这里的一切的不满意! 只见,孔衍头戴进贤冠,冠插金笄,两端垂下玉瑱,下面衣裳更是无一处不合礼制。 要知道,玉瑱乃上古礼器,也是一种修士法器,垂在耳侧,能够防止遭受意外到来的性灵、声音等类似的无形攻击。 但佩戴这种器物,对于人的行走坐卧姿态,也有极为刻板的要求。 一来是因为玉瑱要发挥功效,首先就要求使用的修士一举一动符合礼仪,便如那岫山废庙中的刻字,好人看了并不会触发什么,而恶人仅仅靠近都有性命之忧。 上古法器,越是威能强大,越是具有类似约束。 再来,玉瑱悬于耳侧,轻微的移动,都会导致它的晃动。 若是佩戴者不能熟练掌握相应的行走方法,玉瑱的晃动不但毫无美观可言,更是可能撞击佩戴者自己的头脸。 士人谁不要个仪态的? 自己的装饰物打自己的脸。 还有几个人肯用。 故而,玉瑱这种饰物,当世已经越来越难见到。 可但凡有哪个修士,能将玉瑱当做寻常饰物佩戴的,任何人见到他,心中便要首先畏惧三分,生恐被人抓到了把柄,到时候才是打也打不过,讲理也讲不过,等着让人家喷一脸唾沫,还得好好谢谢人家! 孔衍,就是这么一位! 他在孔氏,辈分还要高过当代孔氏族长,孔蘩露在他跟前,更是小辈一个。 但孔衍突破感应境界比较早,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成为了大修士。 如今年近七十,外表看起来却与壮年差别不大。 “见过盛斋先生!” “见过茂甫公!” …… 一时间,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孔衍字茂甫,在昭明郡孔氏设有一座盛斋阁,专门收集古籍、古图画,意图恢复上古礼制。 故而许多人尊称他为盛斋先生。 孔衍站定,板着脸,一丝不苟,向着众人回礼。 只这一礼,便让众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孔衍这一礼,当真是挑不出丝毫毛病,无论是躬身幅度,还是拱手搭握,又或者衣饰的摆动。 特别是衣饰! 在场的士人,谁不是宽袍大袖,腰间系着佩、挂着囊,头顶戴着冠、簪着花,更有一些人,袖子上甚至插着金钿,一个个金玉其外! 动起来,自然也是叮叮当当,只是不敌乐伎齐奏,唯有杂乱,不见悠扬。 孔衍身上,同样赘饰不少,光是那悬着的玉瑱,便可见一斑。 但孔衍行礼,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老夫孔衍,见过诸君。” 孔衍开口,气氛似乎才松快了一些。 “不敢不敢!” “盛斋先生莅临,是我仙门之幸!” “对对对!” 三姓士族,才刚刚被陈仲断去首领,这些急就章补上来的,愈发没有气概。 孔蘩露也懒得调教他们,正打算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孔衍问好。 却见孔衍行礼之后,当即向边上稍稍一让。 这一让,给人一种大山挪开般的感觉! 虽然他只是一个人,但从他下车开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就都注意不到除他以外的事物了。 直至此刻。 一辆同样由双马驾辕,车形似与其它车辆一般,但在本该是车厢的位置,却是一张华丽至极的八柱帷床! 怪异至极的马车不知何时,停稳在那里。 一名身穿华服的妖冶少年,伸手推开纱帏,将怨恨孔衍的目光稍稍收敛,对着孔蘩露露齿一笑:“孔御史,在下郑又玄,奉桓公之命,特来相助御史查案!” 这是桓志对孔蘩露的支持也到了。 看样子,竟是与孔氏的孔衍,同行了一段路程。 却见那郑又玄所率车队中,很快便下来了数十名气质剽悍的军士,这些人身穿皮铠,虽然不曾执长兵,掼盔甲,但方一下车,便立即列队成行,行走成伍。 一望,可知其精锐! 郑又玄笑得很灿烂,抬头凝望仙门郡城门,先前他从这里狼狈而走。 现如今,他可是带着虎符,回来了! “新昌易入,昌山难登。此番,终于回来了!” 新昌郡,城东南外,一座不足百丈高的小山脚下。 陈仲仰望山道景象,不由得大发感慨。 他们这一行,从北海郡南下,如今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徐干听着陈仲的话,不由得心有戚戚地连连点头。 只有谢鲲,不是蓬莱道洲之人,对于昌山对于蓬莱人的意义,不甚了解。 正有些莫名之时。 那边一路乘坐素羽安车,却是煎熬多过享受的董志张,下了车急忙走过来。 他见谢鲲迷茫,便向他解释起来。 “扬子曾受学于殷台郡严公君平,严公在殷山中设读书台,广授法门,精擅《易术》之名,传于天下。” “扬子学成后,返回家乡新昌,乃效仿严公读书台,于昌山之上,设檀德台,但凡有志于学者,皆可登台听讲,若有所得,更可在台上讲述己道。” “其时,学生最众之际,有数万人之多!” 再下面,便不用讲了。 谢鲲哪怕是元州道之人,也知道扬子座下,最出色的学生,世称“太玄十五子”,学成之后游历天下,最终返回昌山,登檀德台再传己道,折服众人。 后世,凡是学习《太玄》的蓬莱道洲学子,无不以再登檀德台为荣。 但若是想要在再登檀德台时,讲述出一番自己的道理,且得到众人认可,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六十三章 昌山下众人追古(3) 昌山扬子檀德台在蓬莱人的心目中意义重大。 更兼蓬莱君桓志在此召集论道法会,列席者无不是高士大贤。 故而,哪怕陈仲他们一行人到的略有些晚了,却仍可见这山脚下,车马辐辏,不断有文士打扮之人,或结伴、或独行,从远方而来,沿山道向上而去。 “伟长先生着书立说,此次定能登台!” 谢鲲经董志张讲解,很快就从自己这一行人中,找出了最适合登台讲道之人。 至于他自己和陈仲,虽说修为境界不弱于人,但一来没有着作,二来道家修士本也没有兴趣当众辩论。 道家不争是一方面。 但更重要的是,不屑于争。 徐干听了却也直接摇头:“且不说我一个毫无修行之人,我着《中论》亦不涉修行,岂能言道?不妥不妥,幼舆万万不可再说这些话,若让旁人听去,必定耻笑于我。” 《中论》不涉修行吗? 谢鲲不由得望向陈仲。 果然,陈仲也露出不赞同的微笑。 你徐伟长固然不通修行,但以你境界,已然羞煞多少大修士了! 旁人看不出,你自己察觉不到,却瞒不过最善感应诸气的道家真修! 《中论》也就是欠缺了入门之法而已,但谁说入门便一定要从定静开始呢? 既然你徐干都能不入门而浩然之气自壮。 那么,谁能断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不能开辟一条新路? 道家修士求真、求道,但真道何其广大玄妙,即便先师老子,亦不过是“强名之曰道”。 说白了,老子自认,自己对“真道”的了解还很不够,因为要着述《道德》,不得不勉强给“真道”取了个不准确的名字,以便述说。 连先师老子都不能准确告诉后人,真道到底是什么。 以当今修士之浅薄,又凭什么规定,道必须如何才能求呢? 道家求的是道,儒家求的也是道,法家求的、墨家求的、阴阳家求的不都是道? 各家不过是路途不同,且不愿同归,各家都把各自的道打扮一番,与众不同罢了。 既然如此,徐干如何不能自辟一道? 不过,这终究要徐干自己立志,旁人强求不得。 陈仲也不多言,看看山道上不知多少人都在匆匆向上,便道:“我等也上山吧!” 徐干、谢鲲自是赞同。 董志张下意识回望谢弼。 却见谢弼那边一下车,就被诸多士人给围了起来。 “孔谢”之名,确然影响力十足,蓬莱道洲只要出身稍稍有些门第的士人,几乎没有不认识他们的。 就算是那些如仙门郡彭氏一般后起的“遽贵薄阀”,没有资格受到谢弼这一层次的名士接见,谢弼的大名却也绝对如雷贯耳。 如今那边谢弼眼见得要被越来越多的人围住。 再专门过去邀他同行…… 董志张看看自己几人这边的清冷。 算了吧。 这边一动,谢弼登时微微皱眉,他倒是一直在关注着陈仲等人的。 当下,谢弼将一把送到面前的扇子随意提了几字,而后便对周遭众人团团一拱手,只说檀德台桓公相召,不能继续耽搁时间,而后便即悄然鼓动法力,使众人不得不让开道路。 谢弼这毫无烟火气的一手法术,不但没有引起仰慕者的反感,倒是又赢来了阵阵喝彩。 众人只道谢弼修为高超,却并不崖岸自高,对待寻常士人也谦逊有礼。 种种表白,不过是为了在谢弼跟前留下印象。 确是可笑。 陈仲等人走上半山,便发现很难继续前行。 只因前面人头攒动,士族来的实在太多。 昌山不过是个百丈左右的小山头。 山顶檀德台,方圆十余丈,若是人挨着人站,或许能够塞下千余之数。 但蓬莱君桓志召集法会,岂能如此? 来的路上,陈仲他们就知道,檀德台上仿效扬子座下太玄十五子。 共设十六席。 其中扬子古檀下,设“师道威严”一席,由桓志自领,此席背靠古檀,面向登山石径,为保桓志万全,除去石径一面,剩下三面全部有桓志亲军列阵守御。 陈仲等人登山途中,便可见山路两侧的洗漱林木之间,竖立着不少旗幡。 以望气术观之,可知这些旗幡并非虚立。 旗幡下,军士气息结为一体,而经由各面旗幡汇聚,又在山顶凝成一面无形华盖。 寻常修士,进入这华盖覆压范围,或许只会感受到莫名压抑,即便是突破了感应境界的大修士,也多会产生难以抗衡中之感。 但在陈仲眼中,这些种种感受的来源,却是无比清晰。 俗语有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大修士们能够突破感应,绝没有一个是傻子。 就算大多数人没有陈仲看得这么清晰,但在有感应之后,还坚持登上檀德台,置身于危险之中,想必定有所求。 陈仲望到的不仅仅有桓志聚大阵所成之气,更是望到了不少老朋友、老相识,或者老过节之人的气息。 陈仲他们果然来的有些晚了,此刻的山顶上,少说也有不下于十指之数的大修士。 檀德台上,要为如此多的大修士设置座席,要为桓志的亲军士兵空出位置。 其余前来旁听的士人们,自然便只能在唯一空出的山道等待了。 被堵在这里,众人正发愁该怎样上去。 恰好,谢弼终于从山下来到了此处,而且他的身后,还又跟来了几十上百的士人。 “唉呀,公甫兄你可算来了!” 董志张急忙上前。 堵住了山路的士人们有听到“公甫”两个字的,顿时纷纷回身。 霎时间。 “谢公甫到了!” “是谢公甫!” 此类言语轰然传遍,只向山顶檀德台飞去。 谢弼也笑着向上面众人拱手,朗声道:“谢公甫在此,诸君稍安勿躁,山路狭窄,切莫挤伤了身旁同道,却是有伤桓公盛德。谢某这便亲自来拜,与诸位见礼了!” 这一下子,山道上的士人们更加鼓噪,一个个眼见着的脸红气喘起来,或许是想不到谢弼如此谦逊吧? 此人确实一向能够展现风度。 “子鸣贤弟是在此地刻意等待愚兄吗?” 谢弼对众士人说过一句之后,转头执住董志张手臂,而后便又笑着招呼。 “伟长、幼鱼,且随我一道攀山。” 众士人的目光,顷刻间望向被谢弼点名的几人。 徐干、董志张,在蓬莱道洲,也是颇有一些人认得的。 谢鲲虽然年幼,尚且只是束发,但面容俊逸,气质博雅,令人一见便生好感,猜也知道,他大抵是谢弼晚辈,特意提携来此。 但! 与这些人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啊,那是谁? 第六十四章 昌山下众人追古(4) 谢弼是故意的。 不提陈仲的名字。 董志张原本盼着借谢弼名望,劝开一条道路,此刻脸上表情,全然僵在那里,大耳呼扇扇,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干则直接冷笑一声:“不敢,徐某人当不起谢太守礼数,今日只是与子正公一道见识盛会,便在此处也无妨。” 霎时间,山路上气氛为之一肃。 “这是谁?” “北海徐伟长!” “是他?!” “徐伟长十余年潜心着述《中论》,据说言茂理详,乃近世不可多得之奇书,见者无不称叹,怎么如今看来,似与谢公甫不和?” 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说起来,那与徐伟长站在一起的老者是谁?” 议论中,不少人关注到了陈仲。 却见陈仲衣着朴素,一身袴褶毫无特异之处,更无士人们最爱的宽袍大袖,虽说身材高大,兼且精神矍铄,面色红润、鬓发生黑,气质很不寻常,但衣着实在寒酸。 没错,就是寒酸。 看他发髻上,木簪固定布巾。 脚下也不过是一双木屐。 浑身上下除去一口长剑,看起来有些非凡,其它的竟无丝毫饰物了。 反过来,再看看山路上这些人挨着人,连山顶檀德台一席座位都轮不上的士人。 哪个不是穿金戴银? 哪个的衣衫不是绸缎锦绣而成? 又有哪个不是佩玉怀香? 陈仲这样的穿着,乍一看,简直就是车夫随从。 就在众人不解之际。 谢鲲面对谢弼的邀请,也不似曾经那么不好意思言语了,只听他满不在乎道:“多谢叔父厚爱。小侄却是愿随陈公尾后,听从教诲。叔父大事且多,不必在小侄身上费心。” 这一下,谢弼脸上的笑容都差点维持不住。 山路上,有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对身旁人道:“子正公,他、他姓陈!” 那人没有反应过来:“姓陈又如何?” “陈子正,仙门陈子正啊!” 陈子正三字一出。 山路上至少一半人猛然闭嘴。 另一半人虽则懵懂,但只看旁人反应,也知道厉害,疑惑着一道闭口不言。 鸦雀无声。 陈仲也是没有想到。 他自上次离开蓬莱道洲,直至此次返回,期间三十年了吧? 就没有回来过。 没想到,时至今日,仍旧有这么大的威慑力吗? 董志张耳朵也不抖了,徐干也不冷笑了。 谢鲲更是露出有趣之色。 陈仲叹口气,向前一步。 霎时间,正前方的人群,直接让开一条道路。 “凶名在外,让诸位见笑了。” 陈仲对徐干、谢鲲和董志张自嘲一句。 随即,向着四方拱手致谢。 却不想,这一拱手,不少士人直接“哎呦”一声,坐到了地上。 原来这些人听见陈仲的名字就心虚,若不是身边人太多,路太挤,只怕早就拔腿跑了。 陈仲心知这些人多半都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再是曾经的他。 若不是作恶跑到他的面前来,他也不肯多管,因为那没用。 谢弼在一旁见此,笑容僵得掰都掰不动,却也是无可奈何。 正在这时,山上,一名披挂着铠甲,腰间悬一支铁锏的壮硕武人,伴着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迅速走了下来。 恰好,人群让开了道路。 那宦官远远的,便用他好似被捏住的嗓音,招呼道:“可是北海谢太守、徐伟长山长、殷台董子鸣先生到了?” 话音落时,人已到了面前。 原来是桓志身边亲信大宦官,郭况。 此人亦是士人出身,其父、祖于太平道宗张角刺末帝一役中,均被诛杀于雒都。 自那以后,郭况家道中落,几经挣扎起伏,最终狠心咬牙,自宫以侍奉刚刚崛起的魏武曹孟德,随即深受信任,据说参与了不少魏国宫廷密事。 但在魏武陨落之后,郭况被继位的当今魏王曹丕所忌惮,为了避祸,出逃蓬莱,投靠桓志。 此人到如今,也该有七八十岁了,可说是陈仲的同龄人。 但仅看他的相貌、动作,谁也不可能认出他的真实年纪。 他,也是一个突破感应的大修士! 甚至于,跟在郭况身侧的壮硕武者,也是一名大修士。 这两人丝毫没有掩饰自身气息、修为的意思,甚至张扬无比,要的就是旁人不会错认了他们的身份。 派出这么两名大修士来迎接,虽说桓志没有亲迎,却也是给足了谢弼等人面子了。 “郭大使、刘司马,岂敢劳动二位来迎,惭愧惭愧!” 谢弼暗道这两人来的正好,免了陈仲名号竟与他谢弼平分秋色的尴尬。 却说那郭大使,指的正是郭况。 两汉以来,宦官出宫,多被外郡官员称为“中使”。 而郭况自魏国来投,据说与桓志密谈一夜,次日桓志亲自挽着郭况,向家臣们介绍说:“帝以大使贻我,真祥瑞之符也!” 当世天下分崩,本无天子。 无论曹魏、季汉又或孙吴,都不过是自封为王。 桓志所说的“帝”,指的毫无疑问不是人间之主。 而自从五行论兴起,世间极重天命谶纬,吉兆、祥瑞,意义重大。 桓志将郭况比为天赐祥瑞,可知他有多么看重这个宦官。 从那之后,知晓此事的人,便都将郭况称为“大使”,以表示他与其他宦官的不同。 刘司马,则是那位武人,名叫刘英,乃是桓志亲军——中卫军的重要将领,官职为中卫司马,是中卫军主官中卫将军孙秀的副手。 这两人以郭况为主,到了近前,与谢弼几人行礼之后,便说上面桓志听闻几人到了,便命他两个前来迎接。 说着话,郭况也看到了陈仲。 “这……可是陈公当面?” 郭况与陈仲也是旧识。 只不过,当年的交情说起来,有些剑拔弩张。 那是魏武率军击破了生平大敌袁氏,随即纵兵抢掠,其世子曹丕,更是以保护之名,强行霸占袁氏一名姬妾。 陈仲当时恰好在城中,本是为一名被袁氏强行掠走为奴的女子寻公道的。 结果遇到此事,与数千魏军对峙。 最后郭况出面,说服袁氏幸存的老幼,主动献出那名姬妾给曹丕,从而换取曹丕真正的庇护,那姬妾自身也无意反抗。 陈仲最终发现,其间竟无一个好人,于是负气而走。 其后多年间,虽然陈仲名望越来越高,魏武也不计前嫌,多次遣郭况相邀,但终魏武余生,陈仲再未与他相见。 再后来,陈仲始终不能突破感应,渐渐淡出世人目光之外。 却不想,今日在此地,居然还能与郭况重逢。 “久违了,郭公谗佞,不减当年啊!” 陈仲昂着头,一句话,令在场众人,无不倒吸凉气! 第六十五章 昌山下众人追古(5) 郭况被骂。 周围众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跟着郭况一起前来的刘英,甚至直接将腰间铁锏向外抽取。 但! 郭况就如被骂的根本不是他一样,笑容连僵滞都没有! “竟然真是陈公,陈公英雄不减当年,骂得好!” 谢鲲虽说不是蓬莱道洲人,不知晓郭况在桓志身边的分量。 但郭况在魏武身旁时,名声就不小了。 谢鲲出身元州道,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 而他在陈仲面前的这种表现,说是能屈能伸都绝对属于小瞧! 谢鲲不由得在心底,将对郭况的评价,连调三级! 绝对不能以看待“阉竖”的眼光看待这个人。 或许,该说是绝对不能小看这种活了七八十年的“老前辈”? 谢鲲自问,刚刚陈仲的责骂,如果是放到他身上的,那他绝对会羞愤欲死! 却听郭况继续道:“下仆不过主上座下一走马犬耳,但能搏得各方高士心怀一畅,谗佞骂名,仆甘愿受之!只望陈公骂也骂过,出了气,便在今日盛会多有阐发,如此当不负我主爱惜高士之名!” 一边说,一边笑。 笑得很真诚。 唾面自干,不过如此。 谢弼在一旁,心中想的却是,据传言,桓志用来编练中卫亲军的军律之法,正是郭况带来。 正因此,郭况才能在桓志跟前深得信任。 以前,谢弼这样的大族名士,虽说与桓志联手,却也没有见识过中卫亲军的真正手段。 而在北海,通过粱籍描述孙秀的战绩。 谢弼已是十分清楚,桓志的军律之法,必将成为所有门阀士族的大敌! 有了这种法门,桓志将从一家最强大的门阀,转变为真正超越门阀层次,具备对门阀士族有着压倒性力量优势的强权之主! 这是实力层次的跃升。 今后,单独的门阀世家,都将不再是桓志的对手。 所以,谢弼原本想要让谢氏独占北海。 却又临时改变主意,转而扶持粱籍。 北海粱氏的逃脱,是粱籍泄露消息,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粱氏的实力仍在,而不像是阴氏、杜氏那样,彻底没了价值。 在北海郡将粱籍扶持起来,既是表明谢氏与桓志并未完全合流,仍旧是站在士族门阀的一方。 又是在向粱氏示好。 万一将来有事,多一个可以化解恩怨的朋友,总比世仇不化的死敌好得多。 此刻看来,郭况这个极可能为桓志带来了军律之法的阉竖,着实不可小觑! 谢弼心底又是忌惮,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 陈仲那老儿,简直就是个祸根。 但他主动挑衅郭况。 谢弼才不信郭况那阉竖真就是个唾面自干的大圣人。 这两个人,总有一天会对上。 届时不论谁输谁赢,都是一件大好事! 不智,十分不智! 谢弼暗暗将余光瞥向陈仲。 在他看来,陈仲就是不识大势的蠢货,全仗着一身修为精擅攻杀。 眼下可惜的是,谢弼必须维持士族风度,不可以与郭况这样的阉宦太过亲近,甚至于为郭况说话辩解,一定程度上都会降低他的风评。 毕竟后汉朝堂党争,阉党的名声太过狼藉。 若非如此,谢弼真的很想现在上去驳斥陈仲几句,那样定能获得郭况好感,今后再见机挑拨几句,不愁郭况和陈仲不起冲突。 当然,更令人感到遗憾的,则是今日之事,又成全了陈仲! 在场士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更别提远处的士人肯定会很快得到消息。 没来的士人也会在与朋友的书信交往中得知情况。 今日陈仲丝毫不给郭况好脸色,大骂这“秽乱”了魏宫,又跑到蓬莱搅风搅雨的狗阉竖。 这是多少人只敢在心里骂,当面却不得不笑脸奉迎的人! 看看眼前的山路上就知道了。 那一个个敢在他谢弼跟前窃窃私语,在陈仲与郭况这三两句交谈中,却始终保持着鸦雀无声状态的士人们。 此刻他们有多么惧怕郭况,过后就会有十倍百倍的热情,来赞颂陈仲的刚正不阿。 谢弼也很想要这样的名声啊! 只可惜,他不敢骂。 他的身后,是谢氏一族。 可不像陈仲那老儿一般,孤零零糟老头子一个。 却说陈仲见郭况毫不反驳,不但把谗佞的骂名直接认了,而且还理直气壮。 当下便知道,此人心性修养比之当年,更高了! 陈仲一直没有弄明白郭况修行的是哪家法门,又是凭什么破境感应。 甚至直到此时,仍旧很难辨别。 但不管怎么样,以此人心机之深,意志之坚,所行之事如此卑微鄙陋,其所求必大! 对这样的人。 陈仲固然看不起他助纣为虐,一丝骨气都没有的样子,却也必须正视他的坚持。 再以言语羞辱此人,未免不够尊重他。 而不尊重对手,就是在侮辱自己。 陈仲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与郭况这样的人缓和关系。 “陈某尚有自知之明,今日听讲而已。” 言罢,陈仲一甩袖,迈步便从郭况、刘英二人身侧越过,直登檀德台而去。 刚刚让开了山路的士族们,一开始半是惊恐心虚,半是懵懵懂懂。 而如今,当陈仲一步步走过他们的身边。 可见无数炽热的崇敬目光,不断落在陈仲身上。 他们现在固然不敢说什么,但心底是怎么想的,须瞒不过在场诸多大修士。 徐干、谢鲲、董志张都昂首跟在陈仲身后。 看着前面的陈仲,个个与有荣焉。 “大使真是好脾性!” 刘英将铁锏一推,还于腰际,望着从容登山的一众人,声调冷肃。 郭况仍是笑容满面,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让了谢弼也走到前面去,这才与刘英一起转身向上。 “敬实不知我与陈仲早年龃龉,他骂我实有因由,而我为主分忧,岂能因惧人辱骂便改弦易辙?不过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罢了,不值当动气。” 郭况却是很看重刘英的样子,特意使用法术,向刘英递送解释,不使旁人听到。 刘英闻言,也不再纠缠陈仲,毕竟挨骂的既不是他,也不是桓志。 就是山路两边那些完全不懂得掩饰内心的士人们,那些人的目光,惹刘英十分不快! 他刘英与郭况走在一起,难道就也是阉人,也是凭着谗佞得到宠幸的家伙么? 一个个都是什么眼神儿! “哼!大使与故交争执也还罢了,这些道旁鹌鹑着实恼人,竟敢如此小视我等,以我说,但凭我中卫亲军之力,足可碾平不服,似这些废物,都该挖了他们的狗眼!” 郭况闻言,安抚他道:“敬实所言不错,中卫亲军面前,这些人就好比那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既如此,何必将力气费在他们身上?” 刘英听出了郭况话中深意。 “大使是说……?” 郭况笑道:“方才老仆唾面自干,成全了陈仲的名声,敬实可知那谢公甫面和心窄,最是嫉贤妒能?檀德台上座席有数……” 说到这儿,刘英哪里还不懂呢? 他遗憾起来:“唉呀,可惜那陈仲老贼没有中计,方才他若是应下讲道,却连一席座位也无,才真正好看啊!” 第六十六章 檀台中群贤抚今(1) 檀德台自扬子初立至今,已有近四百年光阴。 其间历经数十次整修、增筑,至今不但不显破败,而且愈发呈现出学问圣地的气派。 山脚下石坊门,最后一次重修是在六年前,桓氏出资。 门上有石刻“玄德一易”四个古朴篆字。 这是前汉时,扬子《太玄》出世,震惊天下,朝廷召集诸多有道高修,集议出的评价。 《太玄》以儒家元典《易术》为本,融合五行论,搀揉道家《道德》为引注。 在当时,可谓是一定程度上的集大成之作。 许多大修士都将之视为开辟道途前路的曙光。 只可惜扬子命途多舛,被他寄予厚望的两个儿子,不是身死便是失踪,座下弟子也在许多曲折中渐渐散尽。 扬子迭遭打击,最终没能凭借一生学问,将道途向前开辟,只落得仅剩一名弟子,为他送葬。 那时天下修士没能从寄予厚望的《太玄》中取得修行上的成功,于是也归怨于扬子,使得扬子学说进入了空前的低潮当中。 直至后汉,朝廷召开白虎宫集议,太玄十五子中的丁鸿,凭借在扬子座下学得的学问与法术,将其他各家各派的观点驳倒、法术破尽,硬生生赢得了“殿中无双”的美名。 同时,也终于为扬子学说正名。 《五行白虎通》定稿颁行之后,天下修士公认《太玄》一脉份属《白虎通》别传。 从那时起,“玄德一易”,便是对扬子一脉的最高褒扬。 过山门,登上石径,这条石板路,最后一次修整则是三年前,魏王曹丕心血来潮,夜梦扬子讲道,于是专门派使者,向当时已经基本掌控了蓬莱道洲的桓氏赠送金银十万,用于重修檀德台。 那笔钱,桓氏却也没有挪用。 不仅仅山道得到了修整。 半山腰三处平台上,几百年来历次增筑的祠堂、殿阁,也都获得了加盖。 山顶上,檀德台则整个重铺了青石板。 为扬子投下过阴凉的古檀树,也被一圈石栏精心保护了起来。 古檀树的北侧,蜚声十三道洲,扬子晚年在其中着写《法言》的子云亭,从孤零零一个八角亭,成为了三亭联立的廊亭妙景。 如今,子云亭中,有侍从、奴仆轻手轻脚,分装着点心、凉饮。 古檀树立在东侧,树下主座席背东面西,设于石台之上,桓志坐在那里,可以俯观全台。 就在桓志座席正前方,又有一席,背对桓志,面朝登山石径。 此是仿照太玄十五子中,世称“一玄”的桓荣之位所设立。 桓荣正是今日的桓氏祖先之一。 他与从侄桓伯温同在扬子座下求学。 桓荣在同窗中极少言语。 桓伯温却聪明颖悟,扬子讲学,同窗有什么没能领悟的,多是桓伯温来解答,而且从无错讹。 就连扬子也赞扬桓伯温聪颖练达,可谓“闻一知十”。 于是当时的同窗们暗地里把桓荣、桓伯温叔侄两个称为“二桓”,还有一个顺口溜——老桓无言,小桓来还。 桓荣寡言少语,但只要扬子开讲,他必然去到最近的地方坐下,如果扬子有什么事情需要学生帮忙处理,也必然是桓荣第一个站起来去做。 大家只以为桓荣尊师重道,但不及桓伯温聪明,不如后者更能将扬子学问发扬光大。 直到有一日,扬子应邀访友而去,不在檀德台。 却有元州道名士王充,恰巧前来,要寻扬子辩论道理。 王充上山之后言辞很不客气,直言《太玄》融合五行,导致“乖谬甚多”。 檀德台上的众多蓬莱学子当然不服气,于是纷纷下场,与王充辩论。 结果几句话功夫,大部分人就都无法再回答王充的诘难。 不得已,学子中公认的太玄十五子,纷纷应战。 奈何结果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最后,太玄十五子中仅剩寡言少语的桓荣不曾开口。 檀德台上众学子都已经认为己方输定了。 却不想,桓荣从那距离扬子最近的位置上,转回了身来。 他原本一直是面朝古檀树,扬子讲学的位置。 转过身,面朝登山小径,乃是第一次。 桓荣对自认为除了扬子,蓬莱道洲再无“真学士”的王充说道:“子博学缜思,经论绝伦,然吾得子矣。今以师道尊严,卫道之辩,不得不耳,固有不敬,非子之理有所屈,唯吾学于吾师,又学于子。” 意思就是先生你学问很厉害,语言逻辑很严密,但是我已经学会了你的学问和优点,现在我为了保卫我的老师和大道,必须与你辩论,你失败了的话,不是你的道理不对,而是我既学了我的老师的学问,也学了你的。 桓荣宣称,他只是旁听王充与自己同窗的辩论,就把王充的学问给学到了,而且还要凭之战胜王充。 当时没有任何人敢相信。 这是那个“全靠勤奋,但不够聪明”的桓荣能做到的事情吗? 结果,桓荣与王充辩论,一直从中午到日落。 王充始终不能取胜,而且他感觉到,其实他不是能不能胜的问题,而是桓荣在刻意为他保留颜面,一直不在明面上真正胜过他。 于是王充主动认输,对桓荣说:“与桓务虚辨理,乃知向日所闻扬子太玄,非扬子之有所失,论者未得真意也。” 桓荣字务虚。 至此,桓务虚之名,轰传天下,所有人公认他为太玄十五子之首。 同窗的顺口溜也多了两句——老桓无言,小桓来还,不是不还,卫道乃言。 桓荣那最为靠近扬子的座位,也被赋予了“卫道之座”的含意。 如今,那座位则属于中卫司马刘英。 而在此座南北,分为两列,各有七张主座席。 总计十四张的座席上,大半已经有了名士、高修落座。 每张主座席侧后,则又各有三张副座,是由主座席的主人自行选择旁听者,可以是自己的子侄、门人,也可以是未曾被列主座席的好友、知交。 主座席上,即便是未曾有人的,实则也早已名位确定。 当下,有资格站在檀德台上,而不是被挤到山路上旁听、围观的士人们,便都是在盯着尚且空余的副座了。 坐在副座上,才有资格参与真正的论道。 而若是可以在这样规模、层次的盛会上一鸣惊人,对于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不啻于是一步登天的无上良机! 第六十七章 檀台中群贤抚今(2) “嗨呀!太山兄果然拿下了!” “这、文公三张副席,转眼去了两张,这可如何是好?” “是呀!都怪我等刚刚分心,谢公甫座席在北,与我们也无关呐!” 檀德台的人群注意力,已经从刚刚山路传来的消息上收回。 眼下,那些白发苍苍,早有名望的士人,都已经得到了自己的座席。 留下的,大多是中年、青年。 他们关注的主要都是南侧七位主座席所附带的副席。 此列最上首,主座席乃是平原郡名士,襄公矩。 这一位,正是太玄十五子中“一玄”桓荣的亲传弟子,世称“平原仙翁”,称得上是当下蓬莱道洲太玄一脉的最正宗传人。 他皮肤黝黑且粗糙,看起来像农夫多于像士人。 深深的皱纹,略显花白的浓密胡须和头发,则显示出他的年龄也已不小。 事实上,襄公矩如今已经一百六十余岁。 是在场所有人中,当之无愧的最长者。 不过他突破感应很早,外表还只是五十来岁的模样。 据闻,他早在五十年前,修为便臻至巅峰。 襄公矩的修为境界,也足为此地众人之首。 此刻,襄公矩的三张副席,均已坐满,其中一席乃是一名总角少年,唇红齿白、目光湛然,当是襄公矩近年来所收的得意弟子许靖。 这许靖则是带方郡人,出身带方许氏,其祖父许季山,当下便坐在南侧第三位。 许季山是个看上去风流不羁的中年文士,月白色的道袍敞着怀,露出里面穿着的丝绸袙复——也就是男式肚兜。 许季山以仁恕爱民而知名,在被任命为临蚕郡郡守期间,宽恕了很多郡内犯法的人,最后还用自己的官职,向桓志求情,赦免一名治下百姓,如今闲居带方郡,名望极高。 其祖,也曾名列太玄十五子中,是为许康。 许季山交游广阔,其性格与董志张颇有些相近,如今他的三张副席早早坐满。 而在襄公矩与许季山之间,南侧的第二位座席上,则是临蚕郡着名高修任文公。 此人鹤发童颜,大夏天穿着华羽大氅,却不见一丝汗迹。 他原本籍籍无名,但忽有一日,临蚕郡有人在野外见到了一位有道高修,坐在城壕,面对荒野讲道,而不久后,野地中的狐狸、兔子、刺猬、狸猫等诸多动物,纷纷来到他周围,恭恭敬敬坐下听讲。 当时正是许季山担任临蚕郡郡守一职,听说此事,当即亲去查看,果然见到了任文公讲道,百兽匍匐的景象。 于是乎,经由许季山推崇,任文公霎时间声名鹊起。 此次法会上,南侧座席本该是襄公矩之后,便排到许季山,在许季山执意谦让下,才让任文公坐在了第二位。 因着任文公声名远播的时间不算太久,故而他也并没有太多故旧。 所以他身后空置的三张副席,就成了尚且没有座位的士人们争夺的目标。 大家为了一席座位,依次到尚有空置副席的名士面前,介绍自己并展露才能,若是被认可,自然可以获得一席座位。 而除去前面三位,南侧主座席上依次是高获、杨凤与叔孙无忌。 高获、杨凤同为沧海郡人氏,不但互相间交情极佳,而且广有门徒,六张副席,单只他们的门徒就占满了。 叔孙无忌则是独自踞案而座,对场中所有人都爱搭不理,三张副席虽然空着,但显然没有许给旁人的意思。 最后,还有一张主座席,却是尚未有人坐上,不知是没有抵达,还是什么原因。 故而,除去任文公那里还剩一张副席,南侧这边眼看着就没有座位可以竞争,由不得众人不急。 当然,除去南侧这里的座席,北侧其实也有主座七席,副座二十一席。 但来的早的士人们,多已知晓了今日论道法会的真正目的。 蓬莱君桓志,要强行推动“形名说”替代《五行白虎通》,这也就意味着蓬莱道洲绝大部分士人心目中的骄傲——《太玄》,也将被否定。 北侧、南侧,只需看主座席上的人物都是谁,便可一目了然,知道主张的不同。 襄公矩、许季山、高获、杨凤,都是极具名望的《太玄》传人,祖上均出自太玄十五子。 任文公和叔孙无忌与太玄一脉关系不大,但也旗帜鲜明地不支持“形名说”。 至于北侧,最上首是留给谢弼的座席。 其下依次是孔劭、丁夏、桓忎、王承先,以及两个装束、外貌怪异,不类蓬莱道洲人士的陌生面孔,这两人一名舍磨腾,一名舍纳兰。 孔劭、丁夏、王承先不必赘言,他们和谢弼的祖先虽然也都名列太玄十五子,但在当下,他们则是帮助蓬莱君桓志推行新政,主张“形名说”的急先锋。 桓忎,高祖虽是有着“一玄”之称的桓荣,但却一直是由桓伯温传下的桓志一支的支持者。 如今桓志一支为蓬莱王室,桓忎则仍旧保留士族门阀立场,留守新昌郡这桓氏老巢。 这几人的副席,多有空余。 比如王承先,名声虽大,修为虽高,却是年龄太小,愿意矮身在侧的士人并不多,故而三张副席皆空。 再有就是那装束怪异的舍磨腾、舍纳兰二人了。 他们各自披着一件由诸多布条缝合在一起的朴素长袍,头顶光光,自入座后便闭目低诵着什么。 他们在蓬莱道洲这里显然没什么故旧,身后副席空着,却也无人去问。 而除此之外,谁若是去坐了北侧的副席,那么毫无疑问,就也是宣布了自家的支持倾向。 几百年来,蓬莱道洲以《白虎通》别传自居,以《太玄》为荣。 短短时间,要人们彻底抛弃这些,显然不是一件能够赢得广泛赞誉的事情。 陈仲、徐干、谢鲲、董志张登上檀德台,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局面。 “子鸣,这里!” 北侧,孔劭看到董志张,当即向他招手。 董志张虽然代表董氏而来,但他毕竟修为尚有欠缺,未曾突破感应,却是没有资格独踞一位主座。 故而,孔劭那里专门为董志张留了一张副席,他二人一向要好,却也不奇。 董志张听闻招呼,又见到了好友,情绪好转,笑着回应一声,不过陈仲三人的座席尚未确定,他便没有立刻离开。 这时,谢弼也终于上来了,只剩下那磨蹭在最后的郭况、刘英二人还在山道中。 “我等还是来晚了啊!” 谢弼一上来,立刻抱歉一声,遥遥对着桓志拱手施礼。 桓志倒是笑着挥挥手不计较,示意入座。 谢弼当下便微笑对先一步上来的四人道:“子鸣座席,自在孔休远处。幼鱼、伟长,则可随我一道入座。” 说到这儿,他好似刚刚想起什么一样。 “唉呀!陈公尚无座席,但法会座席早已拟定,并无多余,这可如何是好!若不然,只得委屈陈公,就在此间旁听一场?” 第六十八章 檀台中群贤抚今(3) 谢弼的声音并不小。 再加上他们刚刚从山路中上来。 自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此刻听到谢弼的话,早已站在檀德台上的士人,不由得纷纷注目陈仲。 此间尚且站着的白发之人,真的绝无仅有! 虽说各大士族当中,上了年纪的族老不在少数。 但如果他们既没有突破感应,也没有能在年轻时就声名卓着,此时也绝不会再来这种地方。 不上不下,最是尴尬。 而如今,陈仲所要面对的,便是此种尴尬。 偌大年纪,却连一张座席都得不到,只能和年轻后辈一样,站着旁听。 年轻人尚且有未来可言,故而一时的声名不显,也算不得什么。 可对于老人而言,此时此境,该是如何可怜? 更兼刚刚山路上的士人们猜到陈仲身份后,全都被陈仲的赫赫凶名震慑住,没有能把陈仲到来的消息,像谢弼那样传上山顶来。 这里的诸多士人,自是将种种复杂目光,尽皆表露在了脸上。 有同情,有感慨,还有耻笑! 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也来丢人现眼! “谢公甫!” 董志张再也忍耐不住。 “你、你你岂有此理!我看错你了,今日你我割席断交!” 说罢,董志张也不管谢弼变得难看至极的表情,转身对陈仲一指孔劭处。 “子正公,我在这里站着,那张座席你若不坐,此地也无几人有资格去坐!” 徐干也道:“子鸣兄所言甚是,子正公若无上座,我等岂能厚颜列席。” 霎时间,刚刚还对陈仲投以种种复杂目光的众人,全都愣住,紧接着便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起来,都想从亲近之人处,获得一些提示。 那是谁?! 董志张、徐干,这都是蓬莱道洲闻名已久的大贤士。 能够被他们如此推崇,必定不是等闲。 但谢弼的敌意又是那么明显…… 正惊疑之际。 谢弼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万万没有想到,以他“诵骨”的修为,在北海郡时,刻意施展手段,逆转董志张的思维,结果竟不知何时,便被陈仲完全破去! 要知道,这些日子,谢弼可是确保了董志张没有机会单独一人与陈仲相处的。 甚至,大部分时间,董志张都在素羽安车上,在谢弼的身边。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谢弼虽然不敢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 如今他被董志张顶在这里,骑虎难下,若就此算了,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必成笑柄! “咳!子鸣、伟长说的哪里话?陈公之贤,自是足以上座,但法会座席早有定数,此乃桓公钦点之名,私相授受,岂非大不敬?” 谢弼倒是也有急智,忙将桓志的名头拿出来说事,为了避免董志张仍不改口,甚至暗暗威胁。 “子鸣,须知你今日不是一人,尚还背负着董氏一族之重,切勿冲动行事,追悔莫及啊!” 言及董氏一族,董志张果然被命中弱点。 徐干知道自己的分量其实不怎么重,而董志张面露犹豫之色,当下对谢鲲道:“幼舆,你受陈公点拨之恩,方得破入感应,为一代高修,如今怎不言语?” 此话一出,不仅周围众人大惊,就连谢弼也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谢鲲,什么时候破境感应了?! 他这个做族叔的,一路上都在左近,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侄儿修为突破境关。 这怎么可能! 谢弼震惊的是自己的毫无察觉。 周围的众士人则震惊于谢鲲的年纪幼小。 至于徐干说谢鲲是一代高修,这话是没人质疑的。 徐干的名望在那里放着,他不可能说谎,也没必要。 而今日檀德台上,少年冲龄即破感应,称为一代大修士的,若再加上谢鲲,那便是已有三人之多! 武次王承先,三岁拜太平道宗裴元绍为师,游学祖州道十载,十三岁而破境感应。 沧海郡杨凤,号为神童,七岁时与同郡大修士高获论难儒道,三日三夜而高获不能使之屈服,二人从那以后成为忘年至交,同样在十三岁时,杨凤破境感应。 如今,又多了一个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的谢鲲! 与这些神童们比起来,此间台上还需要为了一张座席而努力的中青年们,无不生出情何以堪之叹。 当此之际,人们对谢弼、陈仲等人的冲突,都不是那么上心了。 而就在这时,谢鲲被徐干出言相激,不得不开口了。 他笑眯眯的,并不生气,先是向南侧座席指了一下,而后才道:“陈公座席,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那里不是早有翘首以待之人?” 众人顺着谢鲲所指望去。 竟是南侧那最末尾的,显得孤高于世,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叔孙无忌! 只见他穿着农人最常穿的短褐、草履,衣服袖子扁到臂弯,露出精干壮硕的小臂肌肉,红褐色的肌肤,令人望而生畏。 此间士人,多是宽袍大袖,讲究一个飘逸为美。 更有不少人,敷粉画眉,美则美矣,唯独缺少阳刚之气。 叔孙无忌在这些人当中,自是显得分外不同,而诸人也分外不爱理会这个“怪人”。 哪怕他修为极高,身后还有三张空着的副席,人们也是绕着他走。 此刻,叔孙无忌便抱着臂膀,一手提了个赤红色的硕大酒葫芦,遥遥望着这边,面含冷笑。 叔孙无忌见谢鲲点破了自己,当下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放声,轻蔑对谢弼道:“谢公甫,小人伎俩拿回家斗你阿公去吧!陈子正座席,何时轮到你来指手划脚?” 此言一出,谢弼变色的同时,檀德台上席间一人,也自抖动脸皮。 叔孙无忌却根本不看他们。 转头便向陈仲肃拜一礼。 “叔孙恭贺贤弟了!” 他这是看出陈仲已经破境感应。 行礼罢,叔孙无忌又从腰间抽出一条白汗巾,将自己身后三张副席一扫,而后对徐干、董志张、谢鲲道:“我本待早早骂那小人一顿,却不料还有三位仗义高朋,且来此处入座,子正贤弟便坐我位置,我自去坐那空着的一席!” 董志张早被叔孙无忌给惊到了,他以为自己对谢弼说的话就已经够不给面子了,岂知这一位更狠! 此刻,董志张才算终于回过神来,对尚且不明所以的徐干介绍道:“此乃盖阳郡叔孙勉之,盖阳地处偏僻,出城百丈俱为荒漠,城垣围绿洲而建,城内百姓安乐,一无饥馑之噩、二无妖魅之灾,世称仙境,此皆赖叔孙勉之镇守之力也!” 第六十九章 檀台中群贤抚今(4) 盖阳郡叔孙无忌,字勉之。 他正是曾经到檀德台,欲寻扬子辩论的元州道大修士王充的再传弟子。 当年王充与桓荣辩论半日不能胜,主动认负后离去。 扬子访友结束,返回檀德台,仔细听了桓荣复述先前的辩论过程,对王充大为推崇,又细读王充在元州道时完成的着作《论衡》,掩卷而叹:“王仲任《论衡》,得《道德》之真者也,唯惜不恤性命!” 这却是因为王充在《论衡》中体现出的生死观,大异于当世。 世人皆言长生好,修行的最重要目的,便是为了长生不死。 但在《论衡》中。 王充直言:“天地合气,万物生化,化死动生,故所自然”。 意思是,天地之间诸气化生万物,万物的生与死,就也是天地间的自然道理,生和死,哪个少了,都不符合自然。 但王充也并没有完全否定修行的意义。 他还说:“虽自然,亦须有为。耒耜耕耘,因春播种者,人为之也,及谷入地,日夜长大,人不能为也。或为之者,宋人悯其苗之不长,就而揠之,明日枯死,夫欲为自然者,宋人之徒也。” 这是以农夫种粮作比喻,种子发芽成苗最终成熟,是自然的过程,不能人为地把禾苗拔起来催长,那么做的人就是“拔苗助长”故事里的那个主人公。 但在种子发芽之前,人也必须要做事情,做的是翻土播种,施肥浇水。 这些事情不做,种子也不会变成沉甸甸、压弯腰的饱满麦穗。 王充对于修行的态度,便是如此。 他认为修行可以使人的一生更有意义,最后可以结成更饱满的果实,但如果把修行的目的定为了违背自然的长生妄想,就不会有好结果。 王充这一脉学问,在当世可谓离经叛道,堪称另类中的另类。 绝大多数大修士了解过了王充的观点后,都立刻与他针锋相对。 唯有扬子,一方面惋惜王充的“不恤性命”,一面积极吸收王充学问中的优秀部分。 由此,扬子才在《太玄》之后,又有《法言》,而且《太玄》一脉的卜算之术最终臻至大成。 在卜算之术方面,最着名的有太玄十五子中的谢夷吾。 此外还有一个桓伯温。 曾被普遍视为远比叔叔桓荣优秀的桓伯温,在桓荣挺身卫道之后,清楚了他自己与桓荣的差距,在自认为已经学到太玄一脉全部精髓之后,不告而别,偷偷返回新昌郡,提前一步将桓氏掌控在了手中。 后人虽然大多为先祖避讳。 但如陈仲这些人,心里都很清楚,桓伯温当时就是忌惮桓荣,想要抢先控制家族。 不过后来桓荣根本没有再回新昌桓氏,反倒是桓伯温,晚年时主动将新昌桓氏分为两支,其中一支遥奉桓荣为族长。 据传,原因是桓伯温将他少年时在檀德台炫耀本领所作的《方圆图》,推衍到了后世,算知桓氏将有大难,分宗是意图瞒天过海。 《方圆图》,正是桓伯温倚仗《太玄》卜算之功,做出的以蓬莱道洲为卜算目标的卜辞图谱,其中流传出来,为世人所知的部分,确实应验非常。 但那些卜辞只是推算到了后汉延平年间,距今已有两百年。 传言中,桓伯温晚年凭借扬子吸收了王充学问,大成之后的《太玄》和《法言》,将《方圆图》续至数百年后,只不过那些后续,只有新昌桓氏的两支族人知道。 当然,这种无稽之谈,并不足以引起陈仲的关心。 扬子《太玄》与《法言》的大成,则确然与王充一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王充离开檀德台后,并没有在蓬莱道洲过多停留,收了一个弟子,便即离去,最终陨落在游历当中。 扬子为自己错过了唯一一次与王充面谈的机会,而抱憾终生。 叔孙无忌,则是王充当年所收弟子的弟子。 陈仲少年时,曾在盖阳郡助叔孙无忌降服绿洲潭底的一条作乱妖虬,二人因此情同手足。 但也因为陈仲对王充一脉观点的不认可,两人很少交流修行心得。 先前董志张将仙门郡发现的所谓“天下妖修总盟会”的消息,传递至殷台郡,由董氏通报桓志。 陈仲那时便曾问董志张,可有盖阳郡消息。 董志张当时以为陈仲是担忧盖阳郡不服桓志,不会加以配合,还特意向陈仲解释,说叔孙无忌是识大体之人,不会乱来。 其实,那时的陈仲,想要知道的就是叔孙无忌的近况。 董志张话语里透露出了盖阳郡“不服”桓志,而做主之人仍是叔孙无忌。 那么毫无疑问,叔孙无忌仍是陈仲认识的那个叔孙无忌,盖阳郡也不曾发生什么大变故,是以陈仲也不再赘问。 如今,看着叔孙无忌提着酒葫芦,一副孤傲模样,陈仲笑得很开心。 那酒葫芦却是当年两人降服了妖虬,彻底绝了盖阳郡绿洲之患,心情舒畅下,陈仲邀叔孙无忌前往家乡仙门游历。 在仙门郡,二人入仙门山,游览古迹,访问魏武年少时登临仙门所留诗刻,畅谈古今,张扬志向。 随后两人在山中发现了一株长势奇特的葫芦,其藤上仅有一枚果实,且天生便是赤红色,尚未长成便足有成人小臂一般长短。 当时葫芦藤被一条五步蛇妖看守,陈仲上前斩杀蛇妖,将葫芦摘下,赠与叔孙无忌。 这么多年过去,看气息,那葫芦在叔孙无忌手中,已是了不得了! “陈公与无忌公竟是旧识?” 徐干听了董志张对叔孙无忌的介绍,不由得感到惊奇。 叔孙无忌那独树一帜的风格,在蓬莱道洲也可以算是大名鼎鼎了,但真正与他有交情的士族,却寥寥无几。 董志张此时也回想起了在仙门时,陈仲问他盖阳郡,不由得低声对徐干道:“我说先前子正公怎么特意问起盖阳,原来如此!我向来自诩交游广阔,还以此为傲,却仍是不及子正公,连叔孙无忌这样的‘怪杰’,也能交谊菲薄!” 确实,叔孙无忌继承王充一脉,而且看叔孙无忌穿着打扮,只怕还比当年的王充更进一步! 这样的人,“当世怪杰”之称,实至名归。 徐干却悄然一指南侧座席,对董志张道:“陈公交谊,恐怕不止一位‘怪杰’呀!” 董志张抬头,果然见到此刻南侧坐席上,襄公矩、许季山和高获也都在朝着陈仲遥遥拱手致意。 唯有杨凤年纪小,不认得陈仲,在高获提示后,才站起身来。 此外,便是任文公,此人年纪不知具体多少,成名却是不早,即便随大流起身,仍只是很矜持地朝陈仲微微点头。 如此景象。 檀德台上,莫说董志张、徐干这些认识陈仲的,便是那些尚无座席,围站在周遭的青年、中年士人,此刻也深受震憾! 又一次的,许多人的脑海中,不自禁地浮现出了那个疑问。 他是谁? “陈公,前有子鸣先生不畏苟求富贵之讥,晚辈不才,不能令先生专享美名,便在此,暂告少别。” 就在这时,谢鲲一语,令得众人齐齐一愣。 第七十章 檀台中群贤抚今(5) 只见谢鲲笑着对众人拱手告别,又遥向叔孙无忌施礼。 随后,转向谢弼。 “叔父,陈公既然自有友人呼唤,您便无需再为陈公座席费心了,如今高朋满座,我等不如也先入席?” 谢鲲一语,算是多少给了谢弼一条梯子,不必再架着半空尴尬难受。 毕竟叔孙无忌连农夫的短褐都能穿,当众骂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弼却是不能不自矜身份的。 与叔孙无忌对骂起来,无论输赢,谢弼都是个输瞎了的下场。 这便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 人家叔孙无忌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士林风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看不惯他,随你私下报复,人家修为高绝,到时谁胜谁负且不好说。 对这样的人,谢弼也唯有退避三舍。 当下,得了自家从侄的解围,谢弼自是急忙就坡下驴,丢下两句场面话,自去北侧入席去了。 陈仲与徐干、董志张对视一笑,自也明白了谢鲲话中含意,一道往叔孙无忌处落座。 所谓“苟求富贵之讥”,出自后汉名士严彭祖,其人修为境界俱为高妙,但出身门第较低,入仕朝廷后不愿亲附大族豪门,便一直处于边缘位置。 当时有人劝他放下执拗,侍奉大族以换取支持,从而施展抱负。 于是严彭祖道:“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屈从俗,苟求富贵!” 谢鲲乃是反用典故,指先前董志张为了照顾朋友面子,与谢弼一路同车,很可能会被旁人认为是“从俗”,是阿谀谢弼,遭到“苟求富贵”的讥讽。 但谢鲲知道董志张的本意,于是说“苟求富贵之讥”乃是美名,他现在也要获得这样的名声。 说的是如今谢弼下不来台,他需要照顾族叔面子,就不跟陈仲他们一起去南侧叔孙无忌那里了。 “彼少年谁家子?” 叔孙无忌的诸位座席没能让出去,陈仲坚持坐了副席,众人落座后,叔孙无忌便问起了谢鲲。 陈仲含笑道:“谢氏君子也。” 叔孙无忌当即把酒葫芦按在面前木案上,忿忿道:“歹笋也出好竹!” 陈仲哈哈:“夷吾不歹,幼舆亦佳,唯有中空皮厚,此竹之痼疾,自然而已矣!” 叔孙无忌拧开葫芦,直接递给陈仲:“此言当敬!我与贤弟一别数十载,不期今日得见贤弟亦入感应,真乃不胜之喜!” 陈仲接过葫芦,立时便知晓了葫芦的不凡,其重似有万钧,但有一人神气与之合炼,那人的神气时时刻刻托着葫芦,才能不使其他人被这万钧葫芦砸伤、压坏。 以神气时刻托着葫芦的,毫无疑问,只能是叔孙无忌! 修士神气,各家称呼不同,陈仲便称之为诸气抟炼所成气息。 而在叔孙无忌修行的王充一脉,则直呼之为“神气”。 王充说“人死神灭”,神气散则人身亡。 陈仲突破感应后,也十分清楚,世间万物,以其自身诸气抟炼所成的气息,与其自身的生存状态有着直接的关联。 陈仲的“斩气”手段,便是针对这一点而来。 叔孙无忌此举,非常危险。 一旦他的神气承受不住葫芦的压迫,哪怕仅仅是一点小小的失衡,都很可能导致其神气大乱,最后映照在叔孙无忌身上,便是足以令他身死道消的巨大伤势。 同时,有这葫芦在,叔孙无忌的修为便大多要集中在葫芦上,遇敌之时,不可能再拿出全部的力量去应对。 当然,也不全都是坏处。 首先遇敌时,若对手不像陈仲这般精通望气,那么叔孙无忌完全可以将葫芦当做武器使用,击中敌手时撤去自身神气的托扶,甚至反过来加速葫芦的撞击,寻常修士绝难承受。 其次,这葫芦如此沉重,叔孙无忌习惯之后,若是哪一日无需再以神气与之合炼,他自身神气也必然获得了极大成长,旁人还如何相比? 最后,则是这葫芦本身便为天地灵物,实属异种,必有非同寻常的能为,否则叔孙无忌怎么可能下这么大力气炼它! 炼成之日,这葫芦当要震惊世人。 不过,陈仲即便从葫芦上察觉了如许大事,也仍旧抵不过叔孙无忌口中说出的一个词,对他的震动更大。 陈仲猛然抓住叔孙无忌手臂:“兄长说感应,这是找到了?!” 感应做为境关名称,出自儒家“感仁应常”之语。 叔孙无忌此前绝不肯用这词来形容修行。 他认为自己承袭的王充一脉法门,必定不是源自儒家,多年来,他一直在寻访自家法门的真正出处。 陈仲为此曾特意到元州道,寻访王充直传弟子杨景的后人。 可惜的是,王充一脉视生死为理所当然,传人弟子都是直面死亡的性子,而做不到的也大多会在半途改换门庭。 等陈仲找过去,杨景已经去世多年,其后人、弟子均不知所踪。 叔孙无忌刚刚主动说出了“感应”二字,陈仲只能认为他是完成了多年心愿,找到了法门的真正来历! 叔孙无忌见陈仲猜到,哈哈笑着一摇葫芦,却不解释。 陈仲便明白了,叔孙无忌这一脉法门的来历,和葫芦一定程度上是叔孙无忌的弱点一样,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陈仲会意点头,当即换了话题,向叔孙无忌介绍徐干和董志张。 与此同时。 此间也正有无数人,互相打听着陈仲。 “原来他就是仙门郡那位陈子正!” “他不是几十年无法突破感应,销声匿迹许久了吗?” “我听说是十年前季汉诸葛丞相做法续命,此公为之护法,力抗曹魏司氏三雄,奈何钟稚叔偷渡渭水,计斩魏文长,致使丞相功亏一篑,此公也与司氏三雄两败俱伤,绝了道途前路,可惜、可惜啊!” 郭况直至刚刚的座席风波结束,才终于和刘英一起,走上檀德台。 恰好,他却是听到了,刚刚弄清楚陈仲身份的士人们的议论。 蓬莱道洲的士人,毕竟与洪陆八道州隔海相望,对于那边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不够详细。 当年的陈仲,岂止是力抗司氏三雄! 若非陈仲将司仲达那老贼重伤,郭况都未必有命能够逃出魏国! 魏武死后,曹丕继位,却是一改魏武制度,转而与世家大族媾和妥协,曾经由魏武简拔的寒门才俊,尽皆遭受打压。 司氏一门,便是此事最大的推手。 郭况身为魏武亲信,且自身家族也早被张角破灭,一直以来都是与魏武提拔起来的“寒门新贵”捆绑在一起。 本来郭况等人已经无力抵抗,只能束手待毙。 幸而司仲达重伤回师,命在旦夕,为了及时安排好司氏后事,没有精力旁顾郭况。 由此,才有了郭况的今日。 说起来,郭况该感激陈仲才是。 但! 陈仲这样的人,任何一位君王都不可能容得下他。 便见檀树下,桓志已经在向郭况、刘英招手。 第七十一章 寄筇杖襄公托孤(1) “公甫,那苍头公,何许人也?” 孔劭待谢弼落座,便即偏头相问。 苍头即白头,却又不是纯白,而是草木青灰的灰白色。 陈仲突破感应以后,先是鬓角发根生黑明显,继而整体由白转乌,也就是董志张等人与陈仲一路同行,不大能够注意到。 但在此间,诸多人都是乍见陈仲,便很难再用直截了当的“白头”来形容陈仲发色了。 谢弼被孔劭一问,回想起他自己初见陈仲时,陈仲的外貌。 此时再看陈仲头发。 果然不一样了! 谢弼愈加心惊。 别的修士突破感应,能够驻颜不变的,就是功行深厚的表现了。 似叔孙无忌,年龄比陈仲还大一些,但至今看去仍是壮年汉子,浑身肌肉虬结,须发浓黑。 又如平原襄公矩,年龄足有陈仲两倍,这才须发花白,而皮肤仍旧毫无老年人的松弛之象。 至于修为寻常的感应大修士,外貌实则仍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显露老态,只不过是比寻常人慢得多而已。 像陈仲这样,面貌返老还童,那是连听说都没听说过的! 谢弼本就已经对陈仲万分忌惮乃至嫉恨,此刻更是犹如被蚂蚁钻进了心房,酸痛麻痒……那老贼,怎的就能如此与众不同?! “公甫?公甫!” 孔劭一直不得回答,不由得出声催促。 谢弼这才反应过来,勉强挂起假笑:“那是仙门陈仲。” 孔劭颔首:“原来是他。” 而后便没了下文,转而问起徐干。 “我观徐伟长气息悠长,步履生根,当是沉疴已起,今次携其《中论》而来,足堪为吾摇旗,奈何去了南侧?” 见孔劭对陈仲并不看重,谢弼终于稍稍舒了口气。 看起来士林风向并没有变,这几日遇到陈仲以来,总是有人替陈仲张目,都搞得谢弼有些怀疑士林风向变了! “徐伟长受那陈仲蛊惑,可恨!” 谢弼并不愿多去解释徐干为什么能活下来,又为什么会受“蛊惑”。 不过孔劭对此显然也并不在意,只见他表情毫无变化,始终温和笑着,彬彬有礼:“此人不智。想来子鸣亦是同理?子鸣他就是多了些老、庄之气在身,此事倒也不足为奇。” 说着,孔劭又对跪坐在他身后副席上的两名后辈道:“记,北海郡徐干,字伟长,本乔氏之牧僮,幼狡窃学,及长乃有文名,观其色,洪而肆;征其貌,悫而直;材则偏杂,恃情倨傲;定,中六品。” 这是在评价徐干,先说了他的出身是世家奴仆,幼年时就凭借狡诈窃取学问,长大了获得文才有关的名望,说看他面色洪大但却肆意无度,看他的貌相真诚但过于莽直,最后总结此人才华偏且杂,还很容易恃才傲物,定为中六品。 这是孔劭在以他自己编着的《人物志》,给人定品级。 此事是新政的最重要一环。 所谓新政,便是外儒而内法,以法家立信树约之术,划分各个州郡为不同的品级领受,郡内的百姓受法律约束,也为此而提供心念愿力,被领受了相应权柄的官员用于修行、斗法。 与中古、近古时真正的法家不同的是,真法家要求人人平等,即便是立法之人犯法,也应当依法惩戒,如此才能真正立信。 而经由近古的道统中断,再有后人搜集残篇,注解整理。 现在的“形名说”新政,则是以儒家之道理为法,要以“礼”为名,将人分出三六九等,皇亲贵胄、士族豪门、寒家小户、奴仆部曲,皆各有不同。 不同等级的人,所要遵守的法也不同,犯法之后所要遭受的惩戒,以及惩戒幅度更不相同。 与之对应的,不同等级的人在法的范围内,所享受的权利待遇也不相同。 等级越低,需要遵守的法律越严苛,犯法的代价越沉重,享受的权利待遇也越微薄。 如最低等的奴仆,连人的所属权都不是自己的,又谈何权利待遇? 这一套法门的根本,虽然也是“信”,却不再是“信服”,而是“信用”。 不需要治下百姓心服口服,只需要上层之人能够让百姓“信”就可以了。 千金市马骨,可以取信于人。 刀斧难道就不可以吗? 前者让人相信立法者一定会按照规定,兑现诺言。 后者一样可以让人相信,立法者会用死亡对付那些不愿意相信的人。 恰好,经过汉亡之后六十年的大乱,百姓早已精疲力竭,只求能够活命,当下已经来到了士族豪门们只需付出最小的代价,即可迫使百姓“信用”新法的时机! 骗也好,威胁、杀戮也罢,总之此时已经极少有人愿意反抗、能够反抗。 而新法立起的根基解决了。 接下来要解决的,自然便是具体如何评定等级的问题! 具体到某一家门阀,具体到某一个士人。 谁,应当享受某个等级的权利,该如何定? 谢弼协助桓志解决的,是新法的法条内容。 孔劭的《人物志》,便是评定具体等级的办法。 这两者齐备,新法、新政,才算是真正可以推行。 法条、等级品评办法,皆用儒家之学,树起“礼”的大旗,即谓之“外儒”。 新政、新法范围内的修士,修行法门、修行根基采用法家之术,即谓之“内法”。 谢弼听了孔劭品评徐干,登时精神一振:“休远已得桓公首肯?” 孔劭自得一笑:“试行于今日耳。” 今日? 那就是檀德台上的人,都在品评范围内喽! 谢弼忍耐不住:“在下可否试观一二?” 孔劭笑着示意身后子弟。 记录的那本册子递给谢弼。 只见此时已然记满了六页,都是姓字、籍贯、家世出身,然后或相貌、或气质、或谈吐、或学问,加以点评,最后定出品级。 此间共列九品,但实际最高评价——上一品虚置,那是专门留给古时有名的贤王、仙真的。 当世之人最高最高,也就是“上二品”,此间唯有一位——蓬莱君桓志。 谢弼一目十行。 看到了襄公矩,中四品。 看到了许季山,中五品。 看到了叔孙无忌,下七品! 谢弼猛一抬头,看向南侧正在与人闲谈的陈仲。 第七十二章 寄筇杖襄公托孤(2) “兄长可知今日之会,桓志所谓新政具体为何?” 南侧座席。 陈仲一路上听了不少有关于新政的说法。 徐干算是他们同行之人中,对新政了解最多的了,但也仅知皮毛。 叔孙无忌同样摇头:“我本无意来听这些酸儒饶舌,也是听闻桓志新政或许将要掀起大变,为防万一,才来探听虚实。” 徐干与董志张显然也属于“酸儒”行列。 叔孙无忌说完,觉得不大妥当,却是直接将葫芦递到二人跟前:“某家不是说你二位啊,你们能与我子正兄弟有交情,那必定是不酸的,若能喝得某家一口美酒,今后便也是我叔孙勉之的兄弟!” 叔孙无忌的葫芦里其实根本不是酒! 刚刚陈仲已是尝过。 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不好说,入口之味极重,却不是酸甜苦辣,更不是酒的味道。 修士饮用,入定静以自身诸气将其解化,可以获得极大滋养,助长诸气生发,非常有益于修行。 但如果功行不足,又或者是寻常人,无法解化,那么不但得不到好处,下场恐怕还很不妙。 徐干和董志张看着递到面前的葫芦,一时面面相觑。 士人饮酒很常见。 甚至还有以此为雅癖之人。 例如长州道止休宗,竹林三贤中的刘伶,便以好饮酒闻名于世。 他因相貌丑陋,少年时入酒肆沽酒,却被卖酒的垆娘嫌弃驱赶,不卖给他。 刘伶一气之下,站在酒肆门口,对每个过往的人说这家的酒就是水,喝不醉。 垆娘大怒之下,与刘伶打赌,说若是她家的酒喝不醉人,她就把酒肆都赔给刘伶,但如果刘伶喝醉了,那就要刘伶永远不能再出现在她家酒肆门口。 结果刘伶就在酒肆门口,用了三天三夜,将酒肆的所有存酒全部饮尽,仍然没醉。 垆娘无奈,只好将酒肆赔给刘伶。 但刘伶说他自己又不会酿酒,要了酒肆今后还是没有酒喝,就与垆娘约定,酒肆他不要,但今后他来喝酒,垆娘不能再收他的钱。 于是皆大欢喜,而且那酒肆本就是沛郡最出名的美酒佳酿,刘伶逸事传出后,就连远在蓬莱道洲的一些好酒之人,都跨海泛舟,专为一品佳酿而去。 酒肆生意大好,供刘伶白喝美酒,却还比往日所赚更多,于是酒也改了名号,就叫做“刘伶酒”。 这则逸事,外人便只知道这些了。 唯有陈仲这些与刘伶交好的友人知道,刘伶赢了赌注之后,回家一口气睡了七天七夜,他母亲被吓得求了刘伶一众好友去救,结果大家到了刘伶家一看,原来是醉酒熟睡! 董志张和徐干都没有这样的雅癖,对叔孙无忌那硕大的“酒葫芦”更是难免无措。 不过徐干自从病好,这一路上被陈仲和谢鲲两个道家修士的自然洒脱所感染。 此刻又被叔孙无忌的豪迈之气一激,当即接过葫芦,仰头便是一口。 董志张见状,也愁着面孔,从徐干那里拿过葫芦:“今日有幸与叔孙前辈相识,若不能结交为友,实乃人生遗恨!” 说罢,他也仰头吞下一口。 “酒”一下肚,董志张立时便察觉了异常,福至心灵,当即入了定中。 可怜徐干不通修行,葫芦被董志张拿过去的时候,便已经入了那想与非想之乡,人虽跪坐原地,思绪早不知沉于何境去也。 叔孙无忌见了二人模样,正要耍笑两句,却是忽然觉察出徐干的非同寻常,登时瞪大眼睛,看向陈仲。 陈仲当然知道叔孙无忌察觉到的是什么,徐干胸中浩然之气,此刻已是自然而然激发起来。 但与先前在北海郡,他被陈仲一语激起对生的渴望,表露自己志向时不同。 此刻,他胸中的浩然之气没有向外冲突,搅扰天象,反而是深深地探入了那口“酒水”当中! 那“酒水”,正迅速被转化为浩然之气! 这是,“酒”中所蕴之气,与徐干的浩然之气在某种程度上,极为相合! 这一变化,要么须有陈仲的望气术,要么就是叔孙无忌这以他自身神气与葫芦合炼的炼造之人,才能察觉! 陈仲对着叔孙无忌微笑点头。 叔孙无忌再看徐干时,目光中满是激赏:“不意儒生之中,也有志同道合之辈!” 陈仲轻笑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叔孙无忌颇为无奈,当年陈仲一心一意要做个豪侠人物,说什么秉直道而行,与叔孙无忌信念不甚相合,两人虽则亲如兄弟,但也只能分道扬镳。 没想到数十年后重聚,陈仲倒是不再把将自己限制在儒家、太玄的条条框框里了,却又念起了道家的一套——听着好像有道理,但实际上拿来做事,哪哪都没道理! 总之是又不对路了! 就在这时,忽听一道虽然温润,但却饱含沧桑的嗓音在近处响起。 “子正,多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了!” 陈仲与叔孙无忌抬头,竟是襄公矩亲自来了! 襄公矩身后还跟着许季山,以及那些得了他们副席位置的青壮年士人们。 以襄公矩的年龄,以及在当今蓬莱道洲士林之中的威望、地位。 他主动来向陈仲问好! 即便是以陈仲几十年来历练的心境,也觉得此番礼遇受之不起。 陈仲忙站起身,向着襄公矩肃拜一礼,口称“纯仁公”。 这却是当年扬子病亡,仅有桓荣为之送葬。 桓荣将扬子遗体送至扬子家乡平原郡,而后便亲自负土为坟,埋葬恩师。 当时年仅十岁的襄公矩收集柴草,见到桓荣漏衣寒食,十分可怜,于是先以柴草赠与桓荣取暖,后又一连三十日,帮助桓荣取土垒坟,毫无怨言。 桓荣称赞襄公矩乃“天生纯仁”,将其收为弟子。 桓荣去后,世人开始尊称襄公矩为“纯仁先生”,随着他年龄增长,“纯仁公”、“纯仁翁”也多了起来。 时至今日,后辈青年,则多以“平原仙翁”称呼襄公矩。 当世久无真仙,尊之为仙者,意指此人距离仙道最近。 如此殊荣,遍天下也无几人。 襄公矩待陈仲施礼罢,便急不可耐发问:“子正,老朽厚颜,有一事恳请指教!” 此话一出。 周围尽皆安静。 不可置信! 平原仙翁,襄公矩! 他说,他有事情要请教别人? 谁有这个资格! 第七十三章 寄筇杖襄公托孤(3) 陈仲与襄公矩的关系,大抵只能算是认识。 以“平原仙翁”在蓬莱的名望与地位,陈仲少年时免不了前往拜访。 但彼时的陈仲嫉恶如仇,争斗本领虽强,修为境界却算不上出众。 襄公矩当时并不曾多么关注这样一个“略有”不同的少年。 实在是每年、每月,甚至每天,从蓬莱道洲,乃至于全天下专程前去拜访“平原仙翁”的人,都太多太多了。 少年陈仲根本不足以在那些人中搏得特殊关注。 再到陈仲路遇钓叟,得授《剑术》与《玉清三十六箓》后,修为境界终于有了非同一般的长进,同时也遇到了新的修行困扰。 于是,陈仲再次拜访襄公矩。 这一次,襄公矩对陈仲有了清晰的印象。 当时陈仲问,修行都是从壮大“性灵”开始的,那么这“性灵”到底是什么? 是人的魂魄? 还是更常说的精神,又或是思考的能力,甚至是身体中的某一处脏器? 另外,“性灵”与人体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犹如心肝脾肺,从属于身体,还是如衣服、宝剑,不属于身体但可以装饰身体、强大身体? 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疑问,那就是当世修行法门强调“性灵”,身体的全部作用似乎就是为哺育性灵提供根基,那么到最后,是不是就要舍弃身体了呢? 身体在修行中,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三个问题,襄公矩给出的回答是,上古圣王、仙真们没有说过身体无用,所以身体一定有其独特意义,但具体答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当世修行典籍太过散乱,各家法门都中断在非常基础的次第处,涉及修行根本,谁都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面对这种状况,儒家的应对方法是——中庸。 不因为性灵的重要,而过分忽视身体。 但陈仲当时从《剑术》中意识到,如果他按照《剑术》修行的话,他对于身体的重视程度,将会远远超出当世任何修行者的重视程度。 他必须搞清楚,两种选择,谁对谁错。 襄公矩没能给出令陈仲满意的答案。 于是,陈仲离开蓬莱道洲,数十年间,拜访各家高修,与无数英才论道辨法,直至今日,陈仲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故而,当襄公矩主动前来,说出想要向陈仲请教的话的时候。 周围众人虽然没有哪个觉得陈仲有那个资格。 陈仲却不疾不徐,颔首道:“请!” 哗! 清晰可闻的惊呼声如海浪,以陈仲与襄公矩为原点,迅速卷向四面八方。 襄公矩身后的许季山皱起眉头,看向陈仲,满是不解。 他也认识陈仲,关系不远不近,对于陈仲的为人,他还是比较佩服的,不愿相信陈仲竟然真的会托大到,自认为有资格让襄公矩来请教。 可是,陈仲偏偏就这么大大方方答应了,一点点谦虚都没有! 太不可思议了。 许季山修为境界在此,尚且按捺得住自身情绪,可是跟在他和襄公矩身后的年轻修士们,便不一样了。 这些年轻人视襄公矩为“最近仙道”的前辈,能够近距离接触襄公矩,都是他们莫大的荣耀。 而如今,一个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老家伙,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特别是几名刚刚凭借自身才学,赢得了副席的年轻修士,都已经怒视着陈仲,准备陈仲回答问题之后,但凡襄公矩、许季山这样的高修露出一点点不认同之色,就立刻站出来怒斥此人狂妄。 眼看着这些人的表现,陈仲身侧的叔孙无忌倒是平静下来了。 他是知道陈仲的性格的。 执拗,但绝不会妄自尊大。 陈仲既然大大方方同意了襄公矩的“请教”请求,那必定是有因由的。 叔孙无忌对自己这个老弟非常有信心,当下不屑地掐起葫芦,仰头便是一口,懒得去看周围的酸儒小辈。 当然,小辈中,也不尽是将愤怒挂在脸上的。 至少襄公矩身后的一名小少年,就显得很沉着。 想来,这少年也定有非凡之处,若是再加上谢鲲、王承先,以及曾经是神童,现今已是青年的杨凤,近来还真是少年英才辈出! 陈仲心中正为少年们而感慨之时。 襄公矩也肃然回身,伸出右臂,朝着人群各个方向都有转到。 示意安静。 以他的修为,周边人群的心绪变化,哪里逃得出感应去? 将众人的一切异样情绪都镇压下去之后。 襄公矩长吸一口气,用仍旧显得因激动而颤抖的声音问道:“子正,老朽见你须发生黑,气血勃发如壮年之象,这可是你当年所言之道……” 说到这儿,襄公矩不得不停顿,他太激动了! 好一会儿才又勉强抑制住心绪。 “你、你,走通了?” 陈仲微微点头:“身如枯死、心如死灰,得闻真天籁也。” 身如枯死是退病,心如死灰是坐忘。 身心相合,同至极处,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感应,也是道家所言之“筑基”! 襄公矩闻听此言,顿时老泪纵横! 围观众人完全傻了。 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此间唯有叔孙无忌等寥寥数人,暗中思索,猜到了原因。 叔孙无忌是知道陈仲所走道路,因而猜测,襄公矩虽说是被尊为“平原仙翁”,是当世距离仙道最近之人,可他仍然是前路断绝了! 陈仲的道路,艰难至极,但如今果然得到实证,那么就极有可能意味着断绝的前路,出现了那么一丝继续向上的曙光。 襄公矩因此而激动垂泪,则说明,此老果然是一位纯心求道的高士,无愧于这么多年的名望。 而除去叔孙无忌这个对陈仲道路较为熟悉的,便是几名知晓传言的大修士了! 传言中,扬子以王充《论衡》补《太玄》疏漏,又特意着述《法言》,由此使得《太玄》大成。 而《太玄》的大成,可不仅仅使得附属于它的卜算之术威能大增。 更为关键的是,大成《太玄》蕴藏着“大成法门”! 该法门由扬子最看重的次子扬仲乌推衍而得。 但后来,扬子的长子伯进,次子仲乌均因“大成法门”而夭亡。 这使扬子晚年精神遭受打击,直接导致他的殒命。 从那之后,“大成法门”就只是传言中的法门,而太玄一脉仍旧沿修旧法,无人再去尝试。 数百年过去,“大成法门”如果是真的,而且还存在着,那就只能是从桓荣传到了襄公矩手中。 如今,陈仲道法突破,引得襄公矩当众失态。 不能不令人浮想联翩! 或许,传言中的“大成法门”,是真的? 第七十四章 寄筇杖襄公托孤(4) 静。 做好了怒斥陈仲准备的青年士人们,完全被襄公矩的激动,以及其他大修士们的若有所思而惊呆了。 他们固然不知道陈仲说的话具体是什么意思、襄公矩的“请教”指的又是什么? 但襄公矩等人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寂静中。 “好、好好!” 襄公矩终于压制了激荡的心绪,连声叫好。 他望着陈仲双目,忽然满是歉意。 “子正,老朽须得向你赔个不是!” 围观众人已经麻木了。 很显然,陈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此前,这个名字仅仅代表着“止恶”,代表着“强横”。 而今后,“陈仲”二字,必将蕴含更为丰富的意义。 人群不再骚动,只剩下深深的疑惑。 襄公矩,为什么要赔不是? 陈仲同样不解:“纯仁公,此言从何说起?” 襄公矩叹气,歉然道:“犹记得,子正那年诛暴政而不居,少年任侠之名,传遍蓬莱,多少人欲与你一晤,却遍寻不得音信。” 襄公矩追忆起了往事。 周围众人也都来了精神,这必定是大家不知道的轶事啊! “直至期年之后,子正须发如林,寻至老朽草庐之前,甫一见面,便是三问!” 陈仲也回忆起来了,当初他得到《剑术》后,欣喜若狂,独自一人埋头琢磨,整整一年时间,都是在山林之中,饿了打猎,渴了饮泉,直至因为那些疑问实在想不明白,便直愣愣跑去寻找襄公矩,而两人见面之时,陈仲因为一年时间不曾打理头发胡须,好似一个穿着衣服的山林野人。 “当日之子正,目若点星,少年英姿,同那三问一道,老朽足足记了六十年!” “那三问,不好答,但老朽其实可以答,当时之子正,应是希望从老朽口中得到一个肯定,肯定你的选择!但老朽怕了!” 襄公矩说到这儿,陈仲意识到襄公矩要说什么了。 当年的陈仲,或者说《剑术》,并非第一个明确、肯定地告诉修行者,“性灵”应与“身体”并重的。 襄公矩当时,就向陈仲出示了一段文字。 在那段文字中,“性灵”被称为性功,“身体”则被称为命功。 陈仲传授苏元明道法,讲“性命”,便是从此处而来。 但出示了那段文字之后,襄公矩对陈仲说的是,相信那段文字的人,都死了。 包括襄公矩的恩师,桓荣。 所以,那段文字,以及陈仲自己对三个问题的回答,襄公矩无法给出答案,同时也在一定意义上暗示陈仲,那条路,不对,或者说不要走! 这在今天看来,绝对是错误的。 陈仲以为襄公矩是要为他当年的误导而道歉。 但这完全没必要。 正要开口阻止。 襄公矩却伸手示意陈仲不要打断。 “老朽怕你听了老朽之言,选择回头!” 什么意思? 陈仲愣住。 “但老朽更怕,你若不回头,则定会步上我恩师、我两位师叔的后尘,你是我蓬莱道洲一代之英杰,若就此踏上那条路而身殒,我便是有违恩师嘱托!” 嘱托? 是先桓荣公要襄公矩阻止后来者走上那条,他们认为的“歧途”吗? 襄公矩并没有解释。 “最终,你还是踏上了那条路,老朽每每关注着你的消息,你在祖州道与太平道宗辨阴阳,在炎州道与蔡伯喈品书画,在长州道与孙苏门讲《道德》,在昆仑道洲从许叔重学文字,在元州道与何汝吉论体用……” 陈仲这些事情,传播都不算广,蓬莱道洲这边别说年轻的士人们,就算是董志张这种陈仲好友,都未必能够件件历数。 特别是像许慎许叔重那种,陈仲与之偶遇同行,随即又各自远去的交往。 许慎和陈仲都是一时名士,他们谁会专门见人就说,自己路遇某某某? 但是襄公矩,全都知道! 此刻,围绕周遭的年轻士人们,听着襄公矩将陈仲事迹缓缓铺陈,再望向陈仲的目光,便彻底不同了。 仰望! 怪不得襄公矩对陈仲的态度格外不同! 单单把那些与陈仲有交情的名士们随便拿出一个来,都是他们需要仰望之辈! 而陈仲,却是有资格与他们一起谈论道法,品评世人的! “听闻这些消息,老朽欣喜,然而倏忽之间,六十年如水逝,你未能感应,最后一次知你的消息,便是十年前你于渭水之滨,力挫仲达。” “这十年间,老朽懊丧,悔恨当年不曾拦住你,你若不走那条路,以这般绝世之才,岂非早已成道感应?” 或许吧! 但陈仲已然放弃的那条路,必然不会是他真正要走的路。 哪怕回到当年,襄公矩决心阻拦。 陈仲知道,他一定还会走上今日的道路。 更何况。 他这不是终究感应了吗? 这,何须道歉? 襄公矩说到此处,忽然施展法术,改为向陈仲一人传音。 “子正,请容老夫怯懦,不敢将己身之过公之于众。老夫欠你之事,乃是不当使你做这辟道之人!这本是先师嘱托老夫之事,老夫怕死,始终不敢修行大成法门,至你出现,又心存侥幸,陷后辈于迷途险境。老夫空耗岁月,却不敢为后人增添丝毫启示,若非如此,你,当不至于迁延至今,方才成道!” 陈仲当真是愣住了。 原来,道歉指的是,桓荣要求襄公矩继承遗志,继续扬伯进、扬仲乌以及桓荣等人未竟的事业,为后人先驱,为同道引路,修持大成法门,当先开辟上境之路,把殒命的危险留给自己,把成道的希望留给后人! 襄公矩没有做到,没能为陈仲这样的优秀后辈指出前路。 故而,道歉。 但! 襄公矩真的只是空耗了岁月吗? 不是的。 他百余年来,不知教导出了多少学生。 单只看看今日蓬莱道洲的后辈修士,无不将其尊为“平原仙翁”便可见一斑。 而且,他完完全全继承了扬子一脉的精神,对于求学之人,从不以出身门第区别对待,无数寒门贫家的有志之士,都在他那里获益良多。 更何况,怕死。 谁不怕死? 陈仲想要说些什么,但襄公矩并没有给他机会。 解除法术。 襄公矩抖袖之间,一支大约三尺长,翠绿可人,晶莹如玉的短杖,来至他的掌中。 这短杖外形似竹,但却不似竹质,直如玉石一般。 正是扬子当年从不离身的着名宝物——乐玄筇杖! 扬子传桓荣,桓荣传襄公矩。 已是形同太玄一脉执掌者之标志。 “子正,老朽知道,你自有道途,扬子一脉非你所取,然而今日见你,老朽已然心安,只是还要厚颜,将此杖寄于你处。” 说着,襄公矩将乐玄筇杖塞入陈仲掌中,不容反对。 而后,回身将一名少年拉到身前,继续道:“此子许靖,乃崇德幼孙,传我一脉道法,如其可为,请以乐玄筇杖传之;如其不可,便劳烦子正,勿使太玄道法断绝!” 许靖正是先前众人愤怒于陈仲的托大时,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少年。 崇德,是许季山的字。 许靖可谓出身极佳,看起来也相当出色。 再加上襄公矩点名了,这就是今后太玄一脉的第一传人。 众人目光,不可避免地集中在他身上。 唯有陈仲,注意力没有分给许靖多少。 因为。 望气术之下。 襄公矩的气息,分明正在发生巨大变化。 好似,他是在尝试着,突破本已到顶的“正言”之境,向着早已断了修行法门,仅剩次第名称的“防制”之境进发。 在没有任何前路指引的情况下突破。 两汉以来,不知多少修士做过这种尝试。 而无一例外,他们全部陨落! 第七十五章 寄筇杖襄公托孤(5) “大珰,彼何人耶?” 大檀树下。 桓志询问着刚刚归来的郭况。 而另一边谢弼入席,则正遥遥向桓志行礼。 只见桓志穿着上黑下红的一身衮服,双肩日月纹,下裳黼黻纹,四章而已,头顶则是七旒冕。 此人虽自封为“君”,但看起来还是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的。 以区区蓬莱一道洲的弹丸之地,做个王公就不易了。 桓志面方口阔,肤色黄中见红,一副仁厚相貌。 待桓志与谢弼相互遥遥礼敬毕。 郭况方才站到桓志侧后,眼皮低垂,遮住目色,躬身附耳:“回禀主公,仙门郡陈仲、殷台郡董志张、北海郡徐干,与谢白檀同行而来,方才他们已然去了盖阳郡叔孙无忌处。” 桓志听后毫不吃惊。 青年士人或许不常听闻“仙门陈仲”这个名字了,一些中年人或许也以为陈仲已经老死他乡了。 但不久前,桓志的仙门郡太守一封上章,就已经让那个名字,那个人重新回到了桓志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任何有志于大业之人,都不能忽视的名字。 即便他从不在乎权位,也不参与天子之位的争夺。 然而,陈仲所掌握的力量,却足以改变“争夺者”们的果实大小,甚至有无。 陈仲会被论道法会所吸引,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桓志在意的是,陈仲的到来,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但人主不可以让下属轻易揣摩到自己的心思。 “北海郡徐伟长、殷台郡董子鸣,他们怎生与叔孙无忌那浑人结交到一起去了?” 听到桓志的提问。 郭况想都未想,道:“谢白檀似乎很是忌惮陈仲,几次三番排挤,因此惹恼了另两人,故而……” 冕旒微微晃动着。 桓志示意明白了。 郭况不愧是能够服侍魏武的大宦官,就是这份不折不扣,不为任何人遮掩,对君上全无保留的态度,最让人舒服。 他三言两语,围绕着桓志提问的徐干、董志张,将事情讲得一清二楚。 同时,桓志也从中得知了他真正关心的消息。 陈仲,与他当前的重要肱股——谢弼,关系很差,而且还已经将徐干、董志张这样的,原本应当站在新政一方的士人,轻易就拉去了对面。 果然是个需要重点关注的老家伙! 更可虑的,则是陈仲的武力。 根据仙门郡太守孔蘩露的奏报,陈仲定然是突破了感应的。 那么现如今此人的争杀之能,会高明到何种地步呢? 桓志思虑到此,心间一动,又问。 “孤想起来了,那陈仲,莫不是十年前,于渭水之滨,重伤司仲达,致其一年后便即身亡的陈仲、陈子正?” 郭况适时地露出一丝快意语气:“主公明鉴,正是此人。老奴被司氏迫害,能够逃得一条生路,却是承了此人的恩情。” 桓志先是满意点评:“大珰终是念旧之人。” 言罢,桓志便忧虑地问。 “十年前,司仲达屯兵南岗,以拒季汉西征,其时当是统有魏横卒的吧?那岂不是说,陈仲此人,连军律之术亦不能治?” 魏国以法家军律之术编练的部伍,被称为“横卒”。 季汉诸葛丞相西征之时,无论汉、魏,军律之术均已成熟。 陈仲那个时候能够重伤司仲达,如今呢? 桓志所倚仗的,也不过是军律之术而已! 一两个士族在立场上的变动,不足以扰乱桓志的布置。 但若是武力上无法形成压制,新政、新法,恐怕就要变成笑话了。 而如今,新政依托的、自魏国兴起的形名说,是郭况说服桓志采用的。 保障形名说足以推行的军律之术,也是郭况带来的。 郭况闻言,却是丝毫没有慌张,反而安慰桓志道:“主公勿忧。司仲达于渭水之滨虽为三军之帅,亦有钗裙之讥,可知当日魏主对其并非全然信重,否则老奴恐怕也没有逃生之机。” “军律之术,核心机要在于虎符。然而根本却仍是士卒,唯有兵符合一,方得威能全盛,横卒拱卫于雒都,非魏主亲征,仅以虎符付予统军之人,则其威能不足,故而季汉西征,魏军每每持以守势,乃力不足以争锋故也。” 桓志连连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 郭况又道:“对了,前夜有北海郡孙中卫急报,不知主公曾否留意?” 桓志这些天的精力都用在了论道法会上,还真没看。 稍一迟疑。 郭况便自顾自汇报了起来:“孙中卫奏报说,北海郡粱氏狡猾,提前得知消息而走,阴、杜两家则为军律之术轻易击破,感应大修,亦不能挡合军一击。” 桓志闻言露出喜色。 很好! 但郭况的汇报还没结束。 随后便是孙秀在追杀阴氏余孽的时候,遭遇不知名宝物的袭击,不仅走脱了阴氏余孽,而且连虎符都受了损伤! 桓志顿时就没了笑容。 只听郭况仍旧不紧不慢。 “此即孙中卫仅仅持有虎符,而未曾与中卫军合一之故。如今中卫军皆在主公左右,君上虎符亦可随时授予刘司马,兵符合一之下,无论是宝物,亦或是那陈仲,必无为患之能。” 桓志这才转忧为安。 而就在这时。 南侧座席那里,忽然又起喧哗。 仔细一看,竟仍是围绕在陈仲周围。 原来是襄公矩主动去与陈仲叙话。 北侧,谢弼刚刚落座,向孔劭讨来了那本记录此次法会上众人品级评等的册子观看。 见到连襄公矩、许季山等人都仅被评为中品。 而与陈仲性情近似,与士人格格不入的叔孙无忌仅被评为下品。 谢弼别提心中多么快意。 这些人尚且不入上流,那陈仲就更不必提了。 别看他现在闹得欢,等此次法会上定下了新政、新法,公布了品评定级,再看他陈仲有何颜面立足于士林! 心中正想这些,却见南侧又起喧闹之声。 望去,竟是襄公矩主动去寻陈仲。 而且,那里说话声隐隐传来。 襄公矩竟是要向陈仲道歉? 谢弼与孔劭也都不由得露出好奇、慎重的神色。 他们就算是敢把襄公矩评为中品,但也无法否认,从心底来讲,襄公矩一直都是此次论道法会上,最被他们关注,也最被他们忌惮之人! 第七十六章 驳形名孔老识谋(1) “纯仁公,三思啊!” 陈仲拉住了襄公矩粗糙、坚硬的手掌。 此翁不仅仅是外貌似农夫,实质上,他百余年来一直都只做三件事。 修行、讲学、耕种。 手脚的老茧之厚,即便是真正的农夫,也未必比得过,毕竟寻常农夫力耕至三四十岁年纪,便多半性命无多,而襄公矩耕耘土地却长达百数十年。 即便如此,襄公矩依旧常对人说:“余手自衣食固可乐也,斯土斯谷,皆余所有,然农夫力耕不可求活者,土非其人之土,谷非其人之谷,实可悯焉。” 襄公矩自己耕的田,本身是属于他的,毕竟他一个大修士,名望隆于天下,也没人敢去,愿意去抢夺他的土地。 但农夫们耕田,甚至无法养活自己,那都是因为土地不是他们自己的土地,劳动果实也不能被他们自己享有。 单单凭此一点,陈仲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襄公矩如自杀般,去冲击“防制”的境界。 只是旁人不清楚襄公矩在做什么。 更不知道陈仲已经通过望气,看透了襄公矩要做什么。 都只以为,陈仲是在谦让乐玄筇杖! 那不仅仅是太玄一脉传承者的标志。 更是一件强大无匹的宝物。 古修士炼制法器的方法,今人无法凭借只言片语重现。 而当下修士自行尝试炼制的器物,则大多威能有限,很多甚至不如符箓。 除非能够寻到独特的天地灵物。 如九环狸曾赠给陈仲的虹角果、叔孙无忌以自身神气合炼的赤红葫芦。 以天地灵物本身的非凡根基炼成的器物,才能具备真正的大威能。 乐玄筇杖,便是这样一件当世知名的宝物。 前汉、后汉之间,曾有王莽窃国。 当时朝廷混乱,海中鳞虫一族欲侵夺陆地。 蓬莱道洲也被五条蛟王率众攻袭。 扬子凭借乐玄筇杖,一战将五蛟王尽数镇压,从那以后鳞虫一族再不敢窥望蓬莱。 这样一件宝物,谁不眼热? 偏偏,襄公矩就这么轻易地将它交给一个“外人”! 而陈仲,竟然不愿意要! 檀德台上众人的目光,早就因为襄公矩而汇聚于此。 这一刻,即便是北侧坐席上,一向以世家身份崖岸高峻的丁夏,也不由得赞叹起来。 “亮节崇高,此人可上浮一品!” 边上孔劭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谢弼目光连闪,终是难置一词。 更下方,桓忎、王承先,也纷纷赞叹,不过他们看向襄公矩和陈仲的目光,却是难免流露出惋惜之色。 因为他们心中很清楚,今日论道法会,必定是新政、新法为胜。 形名说,必将取代数百年来,以《五行太玄经》、《五行白虎通》等为代表,却始终未能使世人重开仙道的五行论。 坚持五行论的襄公矩,还有襄公矩的那些友人们,即便他们的品行再高尚,今日以卵击石,终究不可能改变大势。 这大势,不是桓志的意志,也不是孔劭、谢弼等人的呐喊。 而是全天下修士,必欲重开仙道的决心! 五行论做不到,那它就必须被放弃! 桓忎、王承先,惋惜的是襄公矩的不愿改变。 逆势而为,必败。 “啊耨哒舍、啊噶!” 北侧席位最末,两名装束怪异的修士,也一道双手合什,低头赞颂。 只是他们说的话,实在难解。 桓忎、王承先看他们一眼,便不理会。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找上桓志都说了些什么。 今日论道法会,怎么还专门分给了他们两席主座! 南侧,高获、杨凤座席相邻,见此却都是神色凝重。 他们固然不知道襄公矩已经开始冲击破境。 但是! 今日桓志召开论道法会的意图是什么,他们却一清二楚。 不仅仅他们清楚。 在座的每一个人,又有谁不清楚? 而他们,之所以在明知道这场法会,目的便是要驳倒他们、论败他们的情况下,依然应邀前来。 为的,不就是保卫心中所坚持的道理吗! 一如当年,桓荣卫道! “仙翁下定决心了!” 杨凤低声对高获说着。 高获难掩悲观:“恐怕不止是决心,襄公这是托孤啊!” 杨凤握拳道:“哼!形名说讲得再好,我也不曾见到魏国谁人更进一步,不见实效,专一盯着权、财,我就不信,天下人都能让他们蒙骗了去!” 高获微微摇头:“蒙骗是不可能的,只看今日檀德台上,并无一个士人去求北侧副席便可知道,但我听闻,数日前北海郡有变,桓志派人,逼走粱氏,屠灭阴、杜!” 北海郡朝庙敕神听命于桓志一方。 故而关于北海郡的事情,传播很慢。 除去桓志亲信在第一时间获得了通告,其余人,此时大多都还一无所知。 即便是高获这样的一郡名士,也只是刚刚获知些许风言风语,具体情形不得知晓。 而杨凤,正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是听高获说起,他完全不知道! “这!桓、桓志他、他就不怕惹起众怒……” 杨凤说着说着,也低了声息。 没错,桓志是不怕。 现在蓬莱道洲力量最强的士族,就数桓、孔、谢、丁,眼下全都立场明确,站在桓志一边。 剩下的,殷台郡董氏态度暧昧。 仙门郡根本没什么大姓门阀。 平原郡、临蚕郡学风虽盛,出了襄公矩、任文公这样的大名士,士族状况却与仙门类似。 如今明确站在他们这一方的,仅有沧海郡和带方郡。 最边缘的盖阳郡则是叔孙无忌那个另类执掌。 蓬莱十二郡,还有谁能阻挡桓志? 正是这样的局面了然于胸,方才迫使襄公矩,决定不顾一切! 他反手按在陈仲拉他的手背上。 “三思啊!” 陈仲沉声再道。 襄公矩笑了。 “子正,人谁无死?” 说着,他还顽皮地扫了抱着葫芦的叔孙无忌一眼,意思是,你陈仲和王充门人关系多好啊?还能不知道王充的观点? 是人,就会死,也必定死。 这是自然的道理。 “毋负我托。” 轻轻拍了三下,襄公矩猛然抽手,以陈仲的力量竟无法阻止! 只因就在这短短片刻间,襄公矩的气息,完成了破关的最后准备,已然向上腾跃而去! 此一刻,襄公矩虽未进入新的境界,却也不再处于旧的境界。 他与陈仲,已经完全不在同一层次当中。 “不好!” 几乎同时,北侧坐席上,丁夏与孔劭不分先后,面色大变。 大檀树下,郭况也猛然提起眼皮。 第七十七章 驳形名孔老识谋(2) “襄公矩在试图突破!” 谢弼反应慢了不止一步。 等他惊惧出声,孔劭和丁夏都已经恢复了镇定神色。 丁夏,便是那个将武次郡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人,祖上是在白虎宫赢得“殿中无双”美名,为沉沦低谷的太玄一脉重新正名的丁鸿。 丁鸿,毫无疑问,是五行论旗帜。 而且他对于太玄一脉的传承,从贡献上讲,并不逊色于桓荣。 但到了如今,他的嫡脉儿孙,却站在了否定五行论的旗帜下。 丁夏并不认为这是背叛。 《法言》有“为政日新”之述。 当年的扬子、桓荣、丁鸿等等那一批先贤,就是在以“新”的五行论,取代“旧”的、更为古老却中断的修行法门。 时至今日,五行论不再是“新”,它也成为了“旧”。 丁夏选择举起今日的“新”旗帜,故而他认为自己非但不是背叛,还是真正的继承。 反观襄公矩等人,固守着无法走通的五行论,看似继承了先贤遗志,但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围着棺材的守尸鬼! 守尸鬼,又有什么前途可言呢? 即便襄公矩此时此刻选择突破。 他的前路,也已然清晰可见,那就是如这数百年来,每个选择踏出这一步的大修士一样——殒命。 襄公矩或许可以拥有短暂的,压制众人的强大力量。 但旁人只需要安静看着就好,很快,那份强大便会自行散去。 孔劭大约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迅速恢复了镇定。 今日,对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取胜。 古檀树下。 桓志得到郭况提醒,却不似丁夏、孔劭二人那么乐观。 “扬子晚年曾有‘大成’一说……” 桓志做为桓伯温嫡脉后人,知道的东西比丁夏、孔劭更多。 檀德台上,或许只有一个谢弼,能够凭着谢夷吾的遗泽,在秘闻方面与桓志一较高下。 别的大修士试图破境,多是大限将至,搏那一线生机,不成功,就是转瞬即亡。 可是太玄桓荣一脉的传人,就不一定了! 传说中的扬子大成法门,除去真正修行了的人,谁也不知道那害死扬子两名亲子之后,仍旧让太玄最杰出传人桓荣为之赴死的法门,到底有什么样的玄妙。 万一襄公矩就真的成了呢! “不可等其自败。” 桓志断然开口。 郭况颇为意外,但没有多问:“如此,可否宣布法会开始?” “可!” 南侧座席。 襄公矩抽身而去,那许靖略显疑惑地望了陈仲两眼,终于还是向陈仲行了一礼,转身跟着返回自己的座席。 只他自以为隐晦望向乐玄筇杖的目光,怎么可能瞒得过陈仲。 陈仲只是此刻没有精力将心思放在一个小小少年的身上罢了! 许季山等人也在一一向陈仲行礼问好,略叙两句之后,返回座席。 陈仲神色凝重地重新落座。 叔孙无忌问道:“子正莫非是不耐烦教弟子?要我说……” 他还以为陈仲是为手中的乐玄筇杖所代表的太玄传承而烦恼。 陈仲微微摇头,低声打断他:“兄长!纯仁公欲行突破!” 叔孙无忌闻言一愣。 他修为境界虽然不低,但一来神气合炼那大葫芦,二来王充一脉本就不是什么善于观望气息变化的。 否则,王充也不会在《论衡》中言之凿凿地说,人死魂灭。 事实上,当世鬼魅神只,这些东西的存在,都与人死而魂未灭有着直接关系。 《论衡》在这方面的巨大缺陷,是王充一脉始终难被主流所容纳的重要原因。 叔孙无忌听了襄公矩正在突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 这回,他也不再拿什么“教徒弟”的玩笑话打岔了。 “于此突破?这岂不是、岂不是!” 陈仲一直望着襄公矩的所在,关注着他的气息变化。 短短时间,襄公矩原本升腾如金云的气息,已经逐渐变为人形,金红的气息显露五官,与襄公矩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常人无法看到的。 但是,随着襄公矩气息化变人形的程度越来越深,檀德台上空的缕缕青云,好似受到了冥冥中的驱赶。 夏日本就炙热的阳光,无遮无挡地直落而下! 已经有士人忍不住小幅度地扇动衣襟。 “不,或许有希望!” 陈仲声音低沉至极,他想起了他自己在“深静”中看到的前路景象。 接下来的修行,不就是要在入定静后的冥冥内景中,重塑真我吗? 若是冥冥内景中的“我”已经修成,再下一步,或许就是襄公矩当下所做之事? 襄公矩得传太玄大成法门,自言怕死不敢修习。 但,为了坚守太玄道统,他可以不怕死! 陈仲忽然注意到,古檀树下郭况直起了腰,开始迈步向下。 猛然意识到了桓志要做什么。 陈仲急忙回头,对叔孙无忌道:“我等须为纯仁公拖延时间!” 叔孙无忌不知道陈仲是凭什么认为襄公矩有可能成功的,但他相信陈仲,左右回望。 叔孙无忌却只能叹气:“人已到齐,奈何拖延!” 人到齐了? 陈仲指南侧最后那空着的一席:“此席何人所坐?” 叔孙无忌目视对面孔劭,不屑道:“那是孔盛斋之席,人已被孔劭支使到仙门郡去了,不会来了。” 陈仲明白了。 怪不得一开始叔孙无忌骂谢弼,会说什么“小人伎俩拿回家斗你家阿公去吧”。 原来是指桑骂槐,应在孔劭身上。 孔氏内部想必是在五行论和形名说上有分歧。 孔劭做为晚辈却更加工于心计,将长辈孔衍在如此重要的时候,支使到仙门郡去,等于是临时去除了一个五行论的重要支持者。 当然,世家门阀,也惯会利用这种内部分裂。 在不能完全确定纷争的双方,到底哪一方可以最终取胜的时候。 世家就可以仗着家族人口繁多,以内部矛盾为掩护,对双方乃至多方,都各自派出一些子弟,表态支持。 如此,不论最后哪一方获胜,世家还是那个世家,富贵还是一样的富贵。 就是不知道,孔劭和孔衍,是不是行的如此计策。 陈仲也并不关心孔氏到底如何。 现在的问题是,果然无法拖延时间了么! 郭况,一步步来至刘英的“卫道之席”旁边。 站定。 微笑。 开嗓! 第七十八章 驳形名孔老识谋(3) “新政、新法,到底新在何处?” 仙门郡。 衣冠整齐的孔衍孔老爷子,将本郡三姓士族,以及上至郡守,下至书吏的府衙人员,全部聚集在朝庙对面,那所陈仲曾经暂居的小茅屋中。 桓志那些人在檀德台讲新政。 孔衍在仙门郡,一样讲! “孔休远疾呼核名实,大张旗鼓写了一部什么《人物志》,老夫就要问问了,自前汉以来,朝廷定下州、郡举孝廉,察茂才之制,孝廉茂才不就是名?举、察不就是核?” “这核名实,何新之有?” “谢公甫主张立法术,法家之术,中古便已有之!近古多少宗门、诸侯变法,皆是旋起旋灭,若非两汉以来,参用儒、道,焉能奄有天下数百载?” “这立法术,何新之有?” 亏得孔老爷子修为足够,不会出现飞唾沫星子的状况。 否则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洗脸。 在孔衍面前,茅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发言反驳。 倒不是身份上的没资格。 而是试图那么做的人,三言两语就被老爷子引经据典,问得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被灰溜溜地骂出门去。 灰溜溜出门的,正是苏元明。 此时此刻,就在老爷子继续大展神威的空档。 苏元明肩膀上扛着一只圆脑袋尖耳朵的小东西,正是那家在山中的九环狸,偷偷溜进了仙门左氏的后园当中! 眼下左氏稍稍重要点的人物,都被拘在茅庐。 忍受着大太阳炙烤下,茅庐里闷热且充斥腐草味的“优越”环境。 没办法,仙门郡的学宫本是和朝庙挨着的。 仙门数次城破,朝庙被焚,学宫更是早就成了废墟。 朝庙尚且能够被修复一间正殿。 学宫嘛,也就是留下一地炭黑的待遇。 故而孔衍老爷子到了之后,第一站考察学宫,就看到个荒草萋萋的一派自然景象。 当然,老爷子不是过来上任做郡守的。 所以他没资格要求必须立即重建学宫。 那么,朝庙对面那间据说开设过道观,讲授过学问的茅屋就不错! 再一打听,茅屋的主人出门游历,只剩个小徒弟看守。 很好,茅屋借来用用。 使用费就是孔盛斋老先生顺手替主人教导教导小徒弟! 至于其他有幸接受孔老先生教诲的士族们,环境好不好的,有什么资格抱怨吗? “李大叔、李大叔……” 苏元明低声呼唤着。 九环狸则踮着脚,四处张望,帮着望风。 听到苏元明呼唤。 一间不起眼的偏僻柴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房门。 之前被苏元明找去,给陈仲修城外道观的李木匠,探出了头来。 苏元明急忙走了过去。 只见柴房内,除去李木匠,还有两名婆子和一个汉子。 三个人都是干瘦干瘦,只除了两个婆子胸口鼓囊囊的,与她们的身材很不相衬。 苏元明却并不惊讶,因为这几日他、九环狸,在孔衍的刻意打配合之下,又有李木匠牵线,已经见到了数十名类似的男人、女人。 他们看起来都好似人到中年。 实际上才不过二十多岁。 没日没夜的沉重奴役,把他们摧残得格外显老。 两个女人胸口鼓的原因,只是她们正处于哺乳期。 而她们,以及那个汉子要来见苏元明的原因,则是他们尚且嗷嗷待哺的孩子,丢了! “奴三年前生过一个娃娃,没养活。一年前又生了一个,在家里丢了。上个月,好不易生下三郎,命都去了大半,却不想,前日又被左都管抢了去,呜呜呜……” 一个妇人哭诉起来都没力气的样子,人已经被折磨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股精神头支撑着,眼睛亮得吓人。 苏元明拿着小本子,在“左都管”的名下又加一笔。 另两个男、女也都类似。 抢孩子的“都管”却不止一个,一一记录下来。 苏元明拜托李木匠再将三人送回原处,以免被发觉。 “可恶!这些人也太嚣张了,去年还只是偷,今年变成抢了!” 苏元明愤愤地将小本收起来。 朝九环狸碎碎念着,也不管九环狸回不回应。 “亏得师父要建道观,我去找了李大叔,要不然还不能知道这些事呢!孔老先生愿意帮我们,等师父回来,定要给他一个惊喜!” 发现三姓士族偷、抢婴孩,本是一个意外。 李木匠有个师弟,之前在彭氏为奴,做杵臼不及时被杀。 本来这事似乎就此结束。 却没想到,在陈仲离开,孔衍和桓志派来支持孔蘩露的两支队伍到达之后不久。 彭氏、左氏和巴氏,竟然不约而同,一起私下搜捕木匠! 李木匠在夜里就被抓去,被命令制作诸多木器,其中便有杵臼,数量要求还非常多,每日都定任务,完不成就是一顿鞭子。 苏元明左等右等,等不到李木匠,再去找他的时候,才知道他被三姓士族抓走了。 幸而这时候九环狸主动现身,帮苏元明指路、躲藏,总算是有惊无险找到了李木匠。 在李木匠那里,苏元明得知了三姓士族貌似面临着奴仆不足的状况,不但大肆抓捕城中躲藏的工匠,而且多有强抢奴仆生下的婴孩的事情。 三姓士族内部的奴仆们,为了这事而人心惶惶。 苏元明一听就感觉不对劲了。 三姓士族就算缺奴仆了,抢婴儿有什么用? 更何况,还是他们自家奴仆的婴儿,这种孩子长大了自然而然就是他们的奴仆,反倒是提前抢走,他们养得活吗? 事情极不寻常。 就在苏元明决心调查清楚的时候,孔衍也主动找上了他。 孔衍说,他一入仙门郡,就有极其微弱的怨念震动玉瑱。 玉瑱乃上古礼器,当今修士已经无法炼制。 其威能,是当今修士难以想象的。 孔衍做为当世极少的,能够真正催动玉瑱部分威能的修士,对于玉瑱反馈的信息,绝不会等闲视之。 仙门郡,一定有事发生,而且是被人刻意掩藏的,极大的惨事! 可惜孔衍在孔氏内被排挤,来到仙门郡一个亲信之人都没有。 而他自己的目标又太过明显,难以亲自调查还不惊动对方。 于是,孔衍就看上了仙门名士陈仲的弟子! 结果,两人自是一拍即合。 第七十九章 驳形名孔老识谋(4) “中平至今,垂六十载,崩乱不堪虽纪难罄,烝民念室家之庆者,逾万物德太昊之精。” “桓公振长志、策虚宇,顺天应命,混一蓬莱,清浊爰启,降符授圣,以阳乌昀曜,薇藿倾心,神龙腾举,玄鸟来仪。” “然惟其始、慎阙终者,天命永保。” “诏曰:王基草创,制度阙周,敢慕先王之道,愿聆上士之讴;是以毕集群贤,辨法论道,共阐休咎;尔其受命,尽展世高之才,畅行天齐之丘。” “斯惟明道德、察玄论、体真虚、恤世人之显定,诸士辄有一言可嘉,孤其何吝比屋之封!钦此!” 还是没能拖延。 郭况捧着诏书,拖着高亢的声调,在阿谀奉承之辞中,宣布法会正式开启。 桓志在诏书中直接为他召开的此次法会,定下了核心。 那就是要“明道德、察玄论、体真虚、恤世人”。 听起来似乎很积极,确实是以论明“道德”为目的的盛会。 但在桓志本身就有着选择倾向的情况下。 论,实质上就不再是重点,宣布才是真正的目的。 陈仲眉头紧锁。 论道一旦开始,襄公矩势必不会退让,他的精神要牵扯到本就不能取胜的“论道”中。 他的突破,成功希望就更渺茫了! 然而,陈仲的忧虑,无法影响那些因桓志的许诺而激动起来的年轻士人们。 所谓“比屋之封”,原指上古时,人人都是贤者,所以圣王如果要封赏,那么不必挑选,挨着屋子封过去就可以。 后世君王将其引申,用来说明自己的大方,为了某一个目标的达成,可以封赏极多,不在乎名位和钱财。 当下的檀德台上,光是有座席的名士,就有三四十人之多。 站着的士人数量,更不必提。 桓志在诏书中说,只要有一句话说得好,他都不吝封赏,这便意味着,站着的士人,也将有机会! 这,如何不令人激动? 上方郭况读罢诏书,刚刚示意开始。 下边立刻就有年轻士人昂然而出,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观点。 却还是五行论的老一套。 “事已至此,子正何必多虑?” 叔孙无忌虽说对襄公矩也比较尊重,但他是真的和襄公矩关系很远,并不是特别在意。 不像陈仲。 陈仲自以为他和襄公矩关系寻常,但又何曾知道,数十年来,襄公矩始终那样用心地关注着他。 一朝得知。 且还被委以托孤之重。 短时间内无法释怀也是情理之中。 叔孙无忌看陈仲依旧愁眉难解,干脆撂开此事,转去评论桓志:“桓公穆此人,表面仁厚,实则奸伪。要推倒五行天命,却又舍不得以天命标榜自己的便利,诏书里‘降符授圣’,全跟放屁一样!谁不知道他是什么下三烂的手段?” 叔孙无忌说起话来,就跟田间地头的老农差不多,这还是照顾着周围是陈仲、徐干、董志张这样的士人,算是谈吐刻意文雅了。 也亏得徐干和董志张刚刚喝了“酒”,至今未醒。 否则只怕又要目瞪口呆好久。 陈仲知道忧虑无用,再加上他返回蓬莱不久,对桓志真的算不上熟悉。 听到叔孙无忌说桓志,确确实实感到一些好奇,不由得多少分散了些愁绪。 随后,便听叔孙无忌大大咧咧数起了桓志的种种阴私事情。 什么哪个桓志侄子被当儿子养了,什么桓志的哪个儿媳进了公公的房了,谢氏、孔氏和桓氏联姻,新妇进门说是暴毙,其实是如何如何了…… 陈仲莫名后悔,不该好奇。 叔孙无忌说完一抹嘴,意犹未尽:“桓公穆就是个烂货,老子都懒的说他!” 这边“懒得说”,年轻士人们却个个说得口沫四溅,意态激昂。 北侧座席,谢弼、孔劭、丁夏等人丝毫没有关注那些年轻士人,就算他们说的全是五行论的东西,也不过是引人困倦而已。 他们都在等待襄公矩“自败”。 谢鲲坐在谢弼的副席上,着实是感到无聊。 觑着边上就是孔劭的副席,那里坐着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怀中抱剑,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在打瞌睡的样子。 正是羊坛。 他的剑很不寻常,又厚又宽,尖端还打造成了弧形。 谢鲲无事,翘起尾指,朝着羊坛隔空一捅。 羊坛瞬时一抖,“醒”了过来。 “谢幼鱼?干啥!” 羊坛压着嗓子,很不开心睡觉被打搅。 谢鲲一笑:“谢某刚刚求得一字,今后你可以称我‘谢幼舆’。” 羊坛更恼火了,不就是“幼鱼”嘛,有啥区别:“你有病吧!” 谢鲲这才摇头晃脑,解释音同字不同。 说完,谢鲲问羊坛道:“羊德泉,不许你唱歌那位,善用什么兵刃?” 羊坛莫名其妙:“周兄何时不许我唱歌?你休再胡言!说起来,谢幼舆你往日不曾如此发癫,莫不是真的病了罢?” 谢鲲平素性子散淡,即便与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却仍旧能够让人明确感觉到,谢鲲是拒绝与他们亲近的。 但今天的谢鲲,与以往格外不同! 谢鲲笑道:“非我认可之辈,岂能见我发癫?便如你旁边那位,呵呵!” 羊坛另一边就是为孔劭记录的孔氏子弟。 此刻谢鲲与羊坛玩闹说笑,那人竟丝毫没有察觉。 羊坛没好气道:“我倒无需你谢幼舆的认可。” “你需不需要,与我何关!我认可你,与你何关!” 谢鲲说着些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只追问着。 “废话少说,你的周兄善使什么兵刃?” 这是陈仲先前在车上问过的,当时谢鲲答不上来,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干脆问问。 羊坛道:“周兄什么兵刃都使得好!” “最善使什么!” “最?那……就该是刀了罢!” 两人说完,好一会儿。 羊坛忽然反应过来,他和谢鲲聊了这么久,可不仅仅是他另一边的孔氏子弟没有察觉! 前面,孔劭、谢弼,他们是没察觉,还是懒得理会自己两人呢? 羊坛越想越是心惊,骤然扭头。 “何事?” 谢鲲斜觑一眼,嘴角微勾。 羊坛咋看这表情咋恼火,恨不得把那臭显摆的家伙按在地上好好摩擦一顿:“谢幼舆你突破感应了?” 谢鲲微微一扬下巴:“然也。” 羊坛磨牙:“公甫伯父不曾知晓?” 谢鲲淡然道:“方才已然知晓了。” 羊坛羡慕了:“方才知晓?也就是说……你是自己突破的?如何突破的?” 谢鲲抬手指向对面,南侧座席尾端:“愚弟我得遇贵人,那便是了!” 羊坛立时注目过去,两眼放光! 贵人? 什么样的贵人能指点他人突破感应? 有这个本事的,无不是足以留名青史的大德! 如先师老子指点文始,孔子座下有七十二贤,檀德台扬子身前也有太玄十五子! 第八十章 驳形名孔老识谋(5) 羊坛努力伸着他“找不到”的脖子,想要确认到底哪位才是谢鲲的贵人。 但惹人厌烦的家伙,正在场中喋喋不休着,视线被挡了个结结实实。 “上古仙圣飞升以来,三书凌乱,登仙之途顿止,后人缉古寻章,偶有所得,至中古盛世,天降二圣……” 那青年士人正自兴起,哪能考虑旁人心情? 羊坛暗自腹诽,这货颠来倒去,全是拾人牙慧,就这还幻想从桓公那里讨得封赏? 真是毫无自知之明! 羊坛恨不得爬起来拿剑把这碍事的家伙抽下去。 正在这时! 南侧,就似有人听到了羊坛的心声。 一名道装少年,忽然起身,打断道:“今日论道盛会,陈词滥调快快去休!若无精辟见解,便应晓得羞耻,掩住面目,速速下去!” 众人看去,乃是武次郡王承先。 那场中士人虽说是“青年”,但总也有三十余岁。 被一个仅仅十三岁的少年毫不留情地呵斥,顿时胀红了面颊。 有心驳斥,有心说些自己的独到见解。 但! 那是王承先啊! 自太平道宗归来后,便在武次郡升台讲道,凡是听过的,无不称赞。 这样的人,又岂是年龄能够衡量的。 那青年士人终究是没有信心能够说出些“精辟”见解,只好匆匆掩面而退。 王承先冷笑一声,并不坐下,目光在对面座席上一一扫过,傲然道:“五行天命之说,于洪陆早已被公认为歪曲先贤之谬论,依我之见,今日论道,便应丢开此说,否则难见真言!” 这是明明白白的挑衅了。 南侧副席上,以及围站在外的青年士人,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怒视王承先。 但他们一个个修为薄弱,根本谈不上对王承先造成压力。 反倒是王承先轻蔑一扫,顿时有如山重压,落在诸多士人的身上。 修为薄弱的士人一个个面色由红转白,更有甚者,几乎要摔倒在地。 这就是在以修为境界欺负人了。 叔孙无忌轻轻一拍葫芦,落向他、陈仲、徐干和董志张的压迫即刻消散。 高获、杨凤也同样各自施展手段,消弭压迫于无形。 南侧首席襄公矩微微垂着眼帘,压迫落在他的身上,直如泥牛入海,不掀丝毫波澜。 倒是襄公矩身后副席的许靖,大喝一声,身周现出一圈青黑色光芒,为他和另外两名同窗抵挡住了压迫。 古檀树下,桓志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过去。 这是以《太玄》五德法门修行入道的象征! 五德对应五行、五运,修行者自身需与五德中的一德相合,而后体悟相应的一行真意,纳五行之气入体,培育自身所修之德,最终追求以自身之德代天地五运之一运,届时便是与天地同休。 似许靖的表现,就是水德入道。 能够修成五德法门的人,堪称凤毛麟角,一旦修成则有相应的德运之气护身,除去遇到具备相克德运的对手,否则绝难遭遇失败。 比如许靖,他以水德入道,那青黑色光晕便是水行德运之气的外显。 即便王承先身为感应大修士,修为境界远超许靖,但许靖依旧可以从容抵挡。 故而不止桓志,就连陈仲都不由得微微讶异。 相较于许靖的引人瞩目。 南侧第二席的任文公,便显出了十足的仙风道骨。 只见他呵呵笑着,抬手间,一头冠顶赤红的丹顶鹤,迈着优雅的步伐,从袖中走出。 丹顶鹤仰头“唳”鸣一声,也自将压迫化去。 最后,是位在正中的许季山。 他先是担忧地望了襄公矩一眼,随即振衣起身,霎时间,王承先施加的压迫力,好似被流风吹雪,尽皆飞去。 檀德台上,被压迫了一回的士人们,纷纷喘着粗气,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众人虽说修为有限,但眼界还是有的。 哪里不知道这是王承先凭借修为境界,动手了! 一些人越发看不惯。 但也有一些人,心头动摇。 “王承先,你莫要太放肆!” 许季山大声怒斥。 “非毁先贤,恃强凌弱,这便是你在太平道宗,修习《道德》之所得么?” 王承先毫不示弱,当即反问:“哦?不知我非毁了哪位先贤,又欺凌了哪位弱小?” 许季山怒道:“牙尖嘴利!你所谓陈词滥调,俱是先贤所言,扬子析《易术》、合《道德》、融五行,这便是你口中的五行天命之说,竟要直将这些前贤至理丢开,我看你是狂妄到失了心志了!” 王承先却不生气,昂着头,不屑道:“扬子确是贤者,小子虽不从扬子之道,亦是敬佩其品行高洁。然而,敬佩归敬佩,扬子之学于扬子之时,固为珍宝,奈何其学距今五百年矣,而后学之人战战兢兢不肯稍出简牍,趴伏跪拜不敢瞻望祠像!” “敢问,似此重复重复,毫无阐扬之辈,便是尊崇前贤?” 王承先说到这儿,转身将站在周围的士人全部一划,昂头道:“我今所刺者,非是扬子,直是尔辈!学得前贤之形,不传前贤之神,扬子学《易术》、究《道德》、思五行,阐先师未述之理,开后人未行之道,固为贤者矣。似尔辈学步而已,焉得与我言道!” 一众士人全都红了脸。 这次不是被压的辛苦,而是被骂的羞愧。 许季山更为愤怒:“诡辩!人有贤愚不肖,焉得人人皆如扬子一般?我辈才具不如,虽止学步,亦是传道于众!” 对呀! 人和人不一样。 哪能个个都跟扬雄那样的贤者相提并论? 你王承先要求那么高,你自己能做到吗? 众人心中又有了底气,尽皆目视王承先。 只见王承先神情越加高傲,他干脆迈步走出席位,骈起手指,遥遥一指许季山。 “传道于众?” 王承先哈哈大笑,好似遇到了多么可笑的事情。 “你有何资格,传道于众!一个学步之人,也能知晓你所传之道,是真是伪?莫说传道,你不过是误人子弟耳!” 许季山被气个倒仰。 南侧坐席上,除去仍旧闭目,一动不动的襄公矩,众人也纷纷皱眉。 王承先太过分了。 叔孙无忌倒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某向来只知这王氏小儿口舌便给,性子有些高傲,却不知道,原来直娘贼的是个爽利人!” 陈仲失笑摇头:“此子虽则好斗,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且听他有何见解。” 第八十一章 察体用王郎法术(1) 之前陈仲与董志张同行。 听董志张说王承先对《道德》的见解,当时陈仲就对王承先下了“好斗”的定论。 今日论道法会,果然不出所料。 檀德台上连座席都没有的青年士人发言,说直接点,就是桓志和在座的众位名士,为了表露出“谦虚”、“兼听”的姿态的。 谁也没指望真能从中听到什么精辟见解。 毕竟,此刻的檀德台上,如许季山那般空出副席,愿意给年轻人扬名机会的前辈,并不少。 真正有才学的,总有机会可以抓到。 故而,对于那些到最后,都没能获得一张副席的士人的发言,大家都是默契地予以宽容。 唯有王承先,恐怕也是仗着他自己年龄小,借机发难。 陈仲一开始还担心他是抱着扰乱襄公矩突破的目的,才跳出来。 结果许季山看不下去,俩人就这么纠缠上了。 只要不干扰到襄公矩,陈仲乐见其成。 更何况,王承先那些话,也确实有些道理。 新和旧,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今日的旧观点,也是过去的新观点。 今日坚持旧观点的人,放在过去却是主张新观点的人。 名可名非常名。 陈仲也似有所得。 场中,许季山和王承先两人已经你来我往。 许季山详论太玄精妙,言及五行化变,果然有种种精深,旁听的士人不少都露出了恍然大悟,或者如痴如醉的神情。 《太玄》多隐语,再与五行相合后,更是难解。 许多蓬莱道洲士人,从入道开始就读太玄,一直读到老,每读一遍还总能察觉出新的东西。 而普通人自己读,每遍所得都相对较少,能够聆听许季山这样的名士讲解,那就节省了不知多少功夫。 但许季山的这些解读再精妙,也只能赢得围站着的青年士人的喝彩。 王承先待许季山讲完,脸上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令得席上众人尽皆预感许季山恐怕不妙! “有以观其妙,无以观其徼。我等生而在有,欲观其妙,必体于无。” 王承先一句话,就让众人猛一激灵。 以“有”比世间万物,比天地,这算不上新鲜。 但接下来,自“有”观“妙”的方法、过程,就是发前人所未发了。 体于无。 常人或许很难理解。 但对于修行之士而言,定静后的状态,不是“无”是什么? 那或许并不是真正的“无”。 只是“有”中之“无”。 但那已经是世人生在“有”中,最能体会“无”的状态了。 而修行结果,也实实在在告诉修士们,从“无”中去体会,你就能获得种种“妙”处! 法术、长寿,乃至于权、财、名,所有这一切,都可以从修行的妙处中转化得到。 只这一句阐发,就让众修对自身修行,多了数分明悟。 相比之下,许季山虽然说了许多《太玄》中的精深见解,却只见细碎,差距很大啊! 许季山自己也明白差距。 一时瞠目。 王承先却还没结束! “又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无则生妙,故知玄在无中,然玄不自玄,何得又玄?此所以谓人、谓修、谓行止,谓我体无也!” 啪! 突兀地,一声击掌。 来自围站士人当中。 那人见无人跟随,缩缩脖子,尴尬停止。 但周围众人不是觉得王承先说的不对,只是大家都被惊住,一时间无法反应而已! 王承先这是先以修法证《道德》,随即又引《道德》反证修法。 二而一,一而二。 自圆其说,无懈可击。 陈仲看了一眼仍在“醉”中的董志张、徐干二人,不由得可惜,这两位若是清醒着,必定也要大呼高见。 而难以想象的是,这样缜密且高明的见解,竟然出自一名十三岁的少年! 果然,少年好斗,也自有其好斗的资本。 陈仲感叹间。 边上叔孙无忌看众人都一副惊佩不已的神色,不由撇嘴,低声对陈仲道:“何平叔、王辅嗣之论耳,也不新鲜!” 陈仲顿时来了兴趣:“哦?” 叔孙无忌解释道:“何平叔,何汝吉之子,其父早亡,魏武收养之,承其父体用之学,与祖州王辅嗣为友。” 何汝吉,就是何咸,陈仲熟。 当年陈仲游历炎州道时,何咸别出机杼,发扬的就是体用之说。 不过,何咸死后,他的儿孙辈,与陈仲年龄差距实在太大,估计叔孙无忌所说的这两个后生,也就是最近才崭露头角。 陈仲没有听说过他们,也不意外。 如今,得到叔孙无忌提醒。 再一细想。 王承先的观点,确是与何咸的体用之说很相似。 不过,如今的这一学说,应当是在何咸的基础上,又有了新的发展。 那关于“有”、“无”的阐发,就是何咸时期所没有的。 若是这些东西,都是王承先、何平叔、王辅嗣这些少年人,自己推陈出新,也足以说明他们的天才! 当然,陈仲认可王承先这些少年的进取精神,不一定意味着就会认可他们的全部观点。 王承先将“又玄”,比作“体无”,也可以说是当下修行者习惯说的“定静”。 好似有一定道理。 但就陈仲亲自修行的体验而言,“玄之又玄”,恐怕指的并不仅仅是“定静”那么简单。 陈仲在谢鲲的夙真香帮助下,偶然进入的“深静”,又该如何解释? 既然明知道定静的“无”,只能算是“有”中之“无”,那么“有”中只有一种“无”吗? 或者说,只有一个层次的“无”吗? 显然,这不对。 叔孙无忌也恰好说到他认为的,王承先他们的“体用之说”的破绽。 “小儿辈以‘无’替‘玄’,却是臆想,‘无’能生妙,便是玄能生妙?若是玄先生了无,无才生了妙呢?玄可以生无,也可以生有,诚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众妙皆出于此,众妙之中,怎不能容有一‘无’!” 叔孙无忌这话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无和玄之间,不能以它们均可生妙而划等。 破绽原来在此! 少年人,终究是嫩了点。 陈仲若有所思,道:“白马非马,公孙龙子之学?” 莫非,这就是王充一脉的来历? 第八十二章 察体用王郎法术(2) “非也、非也!” 叔孙无忌晃着大葫芦,笑得非常懒惫。 不是公孙龙子之学? 这一脉,在近古之时被称为名家,实则也出自道家,不过他们专研“名”与“非常名”的关系,越走越远,渐渐忽略其它,且没有发展出独特的修行法门,仍旧是以道家法门修行。 故而后世逐渐消失,学问被其它各家宗派吸收,不再有独立的传承扬名于世。 叔孙无忌否认自家传承出自名家。 陈仲稍一琢磨,便也觉得是自己想差了。 叔孙无忌的行事作风,与名家没什么相似之处。 至于学问,它就在那里,不管开创者是谁,后人有心,都可以去学习。 陈仲这边思绪飘散。 王承先在场中奠定胜局后,却不肯罢手。 逮着许季山一顿鄙夷,将许季山从《太玄》中所得体会,比喻成在海滩上抠沙粒。 沙粒无穷无尽,扣起来两三个就大呼小叫,精心地用海水冲洗,放在太阳下观察反射的光芒,对每个客人炫耀自己得到了“宝物”。 这样的行为,岂不可笑? 许季山被气得浑身哆嗦。 却无法反驳王承先,毕竟那“体无”一说,着实惊艳。 许季山总还是有着名士风度的前辈高人,不至于因为被顶撞就强行否定道理。 “黄口孺子,无礼之甚!” 许季山气得只能从礼仪上攻击对手。 王承先毫不在意,反而道:“有志岂在年高?许公既然身为长者,应当不惧晚辈挑战吧?道法高低,口说无凭,还是斗上一场,才好令人心服口服!” 陈仲闻言皱眉。 论道之会,有文论自然便有武论。 修士中有善于自身修持、攀登的,也有善于斗法、争杀的。 有些人可能身兼两长,但大部分人很难兼顾。 不过,似许季山这样的名士,就算他自身不擅长斗法,他座下的弟子,结交的友人中,却绝对不会少了这种人。 故而真要斗法,并不会怕了王承先。 陈仲担心的,是王承先,乃至于形名说一派,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剑指襄公矩! 北侧座席上。 孔劭、丁夏却也是皱起了眉头。 他们并不希望在这个时间点上与襄公矩斗法。 安心等着襄公矩突破失败、陨落就可以了的,何必上去斗法? 届时一旦输了,对形名说、新政、新法的推行,只会平添波澜。 而大檀树下,密切关注着襄公矩状态的桓志,原本为法会开始后的不温不火而焦躁,正考虑着是不是要派人催促一下谢弼等人,结果王承先就自行提出了斗法之议。 桓志顿时抒怀,偏头对身边侍奉的郭况道:“当允王郎之议。” 郭况立时领命,下至刘英座席旁,高声宣布桓志的决定。 许季山副席上,三名士人当即主动请缨。 这不正是他们扬名的好机会吗? 许季山这才神色稍缓。 “呵呵,我这里却是没有什么门人弟子的,你们三位,哪一个先来?” 王承先站在场中,冷笑连连。 “又或者,你们一起上吧!” 对面三个连感应都没有突破。 王承先年龄再小,他也是感应大修士。 对面三个从副席站起来,要替许季山应战的士人,顿时头皮发麻。 这太不讲规矩了! 门人弟子自该与门人弟子论战。 你堂堂大修士亲自下场,不觉得丢脸吗? 但王承先的副席空无一人,也是事实。 王承先站在那,完全没有退避的意思。 “在下临蚕……” 三名士人中,终是有一人硬着头皮,当先站出来。 正要自报家门。 王承先一挥手,顿时便有一阵无名大风刮过,将那正自行礼的年轻士人扯得稀碎。 围观众人顿时惊愕。 论道而已,竟下如此辣手? 然而下一刻,却见又一道人影,被大风卷起,摔回一张副席。 定睛看时,不是刚刚那被撕碎的士人又是谁? “何时将障眼法修成了真法术,再报家门不迟。” 王承先看都不看那人,只盯着剩下的两个。 这两个愈发不敢轻易出声,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后悔之色。 王承先是大修士不错,可他也只是个十三岁,刚刚束发的少年! 输在这一位手上,好说不好听啊! 最关键的是,王承先真就一点面子不给的。 南侧坐席上。 无论许季山、高获还是杨凤,也都脸色难看。 他们亲朋故旧虽多,副席上却不可能出现一位感应境界的大修士。 偏偏王承先仗着年纪小,不怕做些出格的事情。 眼下,要与王承先相抗,除了他们亲自上场…… 哦,不对,或许还有一人可以——许靖! 没人去考虑陈仲的,陈仲上场那叫以大欺小,而且陈仲坐在叔孙无忌那里,叔孙无忌的立场,从来与他们不同,陈仲未必愿意为他们做什么。 许靖则是以五德入道,方才就曾力抗王承先压迫。 此刻,许靖也确实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和王承先年龄相似,但王承先却被当成与他师父、祖父一般的人物来对待。 这就是修为境界所带来的不同。 更何况,许靖刚刚还眼睁睁看着师父襄公矩,把代表着自己这一脉道法传承的乐玄筇杖交给一名外人保管! 渴望证明自己的少年,不能不冲动。 “磨磨蹭蹭,若不敢时,便都下去!我期待许公手段许久了!” 王承先见剩下两个士人犹豫,便又嘲讽。 那两人耐不住,对视中达成默契。 反正赢不了,干脆就一起上! 丢人,丢一次拉倒。 二人一个拔出腰间佩剑,亮式向前,另一个站在原地,握一枚玉佩念念有词。 这两个倒是能打配合。 顷刻间,就见持剑那位身上亮起数道光华。 障眼法能够修炼到旁人肉眼可见的程度,也算是颇为不易。 陈仲以望气之能,扫上一眼,就分辨出来,持剑士人身上已经多出了“定风”、“持重”、“破障”、“精准”等诸多加持。 王承先背负双手,直等到对方完成,这才再度甩袖。 与方才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两位没有试图用形影类的障眼法搞偷袭,所以大风没有撕碎影子,就是直接将两人摔回席上。 王承先目视许季山:“还有谁?” 第八十三章 察体用王郎法术(3) “我来!” 许靖站了起来。 在他前面,主座席上的襄公矩一动不动,好似无有知觉。 许靖望向任文公、许季山、高获、杨凤等长辈。 除去任文公仍旧笑眯眯,意态闲适地伸一根手指与丹顶鹤游戏,其他人稍稍犹豫之后,都凝重点头。 修士与修士之间,修为大抵可以通过一些外溢的气息判断。 哪怕不是如陈仲一般,精擅望气的修士,也不至于感应不出其他修士的气息状况。 特别是大修士,气息浓烈、张扬,即便刻意收敛,也与天地间的其它存在极不相同。 除非是有类似陈仲一般的能为,对于自身诸气有着深刻认识的修士,才能够掩盖自身气息的特征。 这一点上,谢鲲也做的很好。 大抵真正的道家修士,在气息一项上,都是行家里手。 但除去修为,其它的一切,都是没办法简单判断的。 斗法之能,境界高低。 唯有亲自交战、论战过,才能体会。 只可惜,刚刚王承先并没有展露出多少根底,旁人依旧弄不清楚他能为如何。 许靖,至少可以逼出王承先一些手段来。 同时,有他们这么多大修士在场,也不至于让许靖真的有什么危险。 得了允许,许靖深吸一口气,沉稳地来到场中,对王承先行有一礼。 王承先倒不似先前那么傲慢,他是见到了方才许靖的表现的:“可惜、可惜!” 刚刚许靖的表现,在檀德台上,可说是感应境界以下的独一份。 偏偏,王承先却说可惜。 许靖渴望证明自己,但却不是不知好歹,对王承先的修为境界,还是很佩服的,不由问道:“不知王道兄可惜什么?” “道兄?” 王承先玩味一句,倒不曾计较同龄人的倔强。 “五德生克,诚所谓‘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今我所视,见盛如见颓,见蘩如见零,见生如见死,岂不可惜?” 许靖闻言大怒。 五行五德五运,最严重的问题就是生克。 严重到世人根本无法解决。 越是如此,越是不容他人提起! “哼,领教高明!” 许靖再不二话,抖手自腰间抽出一柄半掌粗细,乌沉沉的铁尺。 与此同时,许靖身周显出淡淡青黑色光晕。 见状,檀德台上大多数修士都能猜到,许靖这是走的水德护身,武艺克敌的路子。 能够在五德法门上有所成就的修士,大多会走这条路。 一来有德运护身,寻常法术便会沾之即破,如此只要武艺足够高强,横冲直撞也是无人能挡。 后汉世祖当年就是凭借火德护身,面临危难之时,数次亲身临阵,所向克捷,才最终平定天下。 二来嘛,则是当今修士,至多也不过修行至“正言”之境,实则修为尚属浅弱,自身所能驾驭的德运十分有限,除去用于护身,其它运用方法过于稀少,也不成系统,久而久之更加乏人探索。 许靖的修行路数没有出人所料。 接下来就看王承先如何应对了。 德运护体之下,大修士的法术也是无可奈何的,一旦应对不当,王承先恐怕还会马失前蹄。 那样的话,对于王承先可就是个极大的打击了。 大修士被未曾感应的修士击败。 脸往哪放? 这,也恰恰是陈仲能够“闻名止恶”的原因之一。 陈仲未能感应时,败在他手下的大修士,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的。 为了避免被陈仲把自家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许多大修士听闻陈仲要来,早早就寻个借口避去别处。 却说场中,王承先对着撞上来的许靖不闪不避,甚至还微微扬起下巴,双手整理起了自己的发髻。 席上。 桓忎抬手,欲要提醒,终是张不开嘴。 谢弼紧皱眉头,疑惑不解。 孔劭和丁夏也自强掩眉间诧异,坐看结果。 两名异乡人,装束怪异,语言更是陌生的光头,又开始垂着眼皮念叨什么。 抱着刀的胖子羊坛,左看右看,发现从自己这边席上的大修士身上看不出什么眉目。 而对面,许季山在撇嘴,高获、杨凤也在皱眉疑惑。 襄公矩、任文公,仍旧闭眼的闭眼,调鹤的调鹤。 倒是末席的叔孙无忌,正和副席上那位气质与谢鲲相近的洒脱老先生说着什么。 “诶!幼舆、谢幼舆!” 想起了谢鲲,羊坛横过剑柄,一捣谢鲲腰眼儿。 报复成功! 谢鲲一激灵:“羊德泉,汝甚是调皮!” 羊坛毫不在意,问道:“你不是也感应了吗?说说看,王承先那厮是在干什么?不怕被许靖一家伙干倒啊?” 谢鲲夹他一眼,故意摆出高深样子,慢条斯理:“负阴而抱阳……” 话未说完,谢鲲猛然坐直,脸色大变。 只因,场中整理发髻的王承先,变成了三个! 其中两个显得很虚幻,可以明显看出,这两个中,一个气息沉郁流于祟乱,一个气息昂扬近于灼炙。 许靖铁尺击出,其上附带的水德气运果然厉害,击中气息阴郁的王承先,那气息阴郁的王承先便自破散。 但后方第三个王承先根本不以为意,整理着发髻,向旁侧迈出一步,于是又一个气息阴郁的王承先,便从那气息昂扬的王承先身体中走了出来。 许靖又打气息昂扬的王承先。 同样一击破碎。 但没用。 王承先只需要走一步,便又有一个气息昂扬的王承先走出,此王承先怒视许靖:“竖子也敢逞凶!” 阴郁的王承先不紧不慢,皮笑肉不笑道:“逞得越凶,死得越快。” 许靖大皱眉头,干脆铁尺横扫! 瞬间,两个王承先一起破散。 但后面的王承先还是迈出一步,霎时间,两个王承先同时来至许靖身前。 “竖子敢尔!” “快来快来。” 许靖咬牙切齿,再次击破,同时猛冲到最后面的王承先跟前,举尺便打! 南侧。 叔孙无忌问陈仲道:“子正,你说王承先这是阴阳家之术,也就是一阴一阳两个假身,那这第三个定是真身,真身被破,他总要输了吧?” 陈仲摇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 与此同时。 第三个王承先被一尺击中。 这个王承先也如之前两个一般,瞬息破碎。 许靖露出一丝快意。 却听身后。 “快来、快来!” 回头。 赫然是三个王承先。 第八十四章 察体用王郎法术(4) “嘶!” 叔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道:“此子不可小觑,若换了老子,除非动用这宝贝,否则制不住他!” 宝贝,指的正是大葫芦。 陈仲也微微颔首,赤红葫芦具体妙用是什么,他虽然并不完全清楚,但化销阴阳,必定是能做到的。 因为先前陈仲、董志张和徐干饮下的“酒液”,实则便是大葫芦炼化其中储藏的巨量“水”体,剩下来的不易销解的“余气”。 越是纯粹,越是难以被炼化。 故而,一口“酒”饮下,直接把董志张和徐干灌“醉”到眼下。 阴、阳二气,实则也是纯粹至极的一种气息,存在于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中。 理论上,大葫芦炼化不得,只能是形成“酒液”,还需修士自行化解。 但! 王承先修为境界有限,他此刻的表现看起来再神奇,也不过是感应境界中的手段。 他所谓的阴、阳,并不纯粹,也不是真的阴阳二气。 这些,在陈仲望气术之下,可谓一览无余。 若要陈仲破他手段,只需“斩气”一出,王承先根本无法抵挡。 叔孙无忌又问道:“不对呀!子正你刚说那王家小子使的阴阳家手段,可这一二三的,是道家法门吧?” 陈仲点头:“不错!于阴阳家而言,阴阳便是万物本身,于我道家而言,阴阳乃万物所备之名,却并非万物之名。故而我道家之三实指诸气,阴阳家之三则指阴阳化变之果。” 叔孙无忌恍然有所悟:“王家小子是用阴阳家之理,拟化道家之形?” 陈仲叹息一声:“不错,甚至此中亦有儒家之解,你看那阴阳二身,情态各异,却是皆有不足,唯以第三身之中正,斡旋阴阳,调解内外。” 叔孙无忌吃惊:“中庸之道!” 陈仲点头。 诸家学说、法门,均是在中古、近古之间形成。 其源头实质上都是上古遗留之残缺典籍。 时至今日,各家法门均不能指引人们,重登仙道。 于是,诸家融汇之势已然悄悄成形。 事实上,扬子一脉,本身就是融合儒、道与五行论而成。 今后,再以纯粹的某一家古时学说,来划定修士们的脉络传承,恐怕将会越来越不妥当。 叔孙无忌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由得问道:“这王家小子,出身太平道宗,却又转回蓬莱,恐怕就是为此吧?他今后还能被称为阴阳道传?若不归入阴阳,又该怎么算?” 陈仲思索片刻,蓦然间,闯入脑海的,是何咸的“体用”之说。 体无,用妙。 无中生诸妙,道家之妙、阴阳家之妙、儒家之妙。 皆可用! 或许,似王承先这样,执己道而用诸家之妙的修士,今后可称为“体用说”一脉? 就如,今日桓志等人力推的形名说。 此前两汉数百载所流行的五行论。 “可怜何汝吉,可敬何汝吉!” 陈仲慨叹着,对叔孙无忌说了自家所思。 叔孙无忌大为赞同。 又说起何咸夭亡,本应是缔造一代新法门的天才,却早早逝去,以至于名声不显! 两人慨叹间,连场中斗法都懒得关注了。 毕竟见了王承先的手段,哪里还能不知道结局如何? 就算接下来王承先完全不再使用其它手段,也是早晚取胜。 正感叹何咸,说着若有机会,要去拜访何晏、王弼那两个“体用说”的继承发扬者。 却听“哎呦”一声。 董志张醒了! “唉呀、唉呀!” 董志张喘着粗气,眼珠子飞快转着,还不忘赶紧用手整理自己衣冠仪容。 好一会儿,确定了冠带没有歪,衣裳没有脱。 董志张这才放心了一些,向着陈仲、叔孙无忌拱手赔礼。 “失礼了、失礼了。” 看着他这般模样。 叔孙无忌哈哈大笑。 陈仲也是微笑,同时看向徐干。 徐伟长,也醒了。 这两人此次参与论道法会,就算其它任何收获都没有,只这一场“酣醉”,也足够令他二人受用无穷。 或许,他们自己眼下还没有什么感受。 但在陈仲望气术观察之中,他们的气息已然是大不相同。 场中,刚刚被一抹溷黄色光晕,击破了他护身水德气运的许靖,难堪中,双目闪过愤恨。 而此刻席上诸修,也自纷纷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原因,不是王承先的“三道融合”之术,那门法术的底细,此刻席中除了陈仲,还真没几个人能够立刻搞清楚。 绝大部分人,都还只以为是阴阳家法术呢! 真正惊到众人的,是王承先在迈出十余步,恰好来至许季山身前三步时,忽然运化出的那抹溷黄色光晕! 土德气运! 五行五德五运。 土德克水德。 水德气运在面对寻常法术时,有多么犀利。 土德气运在冲击它的时候,也就同样有多么强横。 以五德法门入道的修士,最怕的就是遇到克制自己的同道修士。 当然,也不是没人尝试五德同修。 但那么做的人,至今没能在世人印象中留下过名字。 所以,五德修士必有极大弱点。 而王承先,明明不是以五德入道! 他一个运使阴阳的大修士,忽然运化出了土德气运。 没有哪个人会认为王承先是悄悄以五德入道,然后转修阴阳,那么干的比五德同修还不靠谱。 所以,答案只能是,王承先以阴阳二气,运化出了五德气运! 此事成真,那么从今往后,修行五德的修士,便全都无法面对王承先。 毕竟,阴阳二气能够运化土德,就可以运化其它四德。 甚至,此刻不少人还联想到了六十年前! 阴阳道宗数百年来的最杰出之人——张角! 他当年一人一幡,将雒都中百余公卿,以及末帝,全部斩杀。 要知道,那些公卿中,或许有些人名实不符。 但后汉帝室从世祖开始,可都是必定以火德入道的! 当年的修士,猜不透张角凭什么一个人,能够做到那样可怖的事情。 答案,或许就在今日、此处? 许靖的落败已经不重要了。 丝毫不重要! 大檀树下,桓志用尽全力,掩饰震惊。 如今的王承先是支持形名说,支持新政、新法。 可万一有一天,他不支持了呢? 张角踏雒都,炎汉哭天倾! 这样的事,万万不能发生在他桓志的身上! 与此同时,许季山长叹一口气,似是将震憾尽皆吐出。 他知道,今日他与王承先,必有一战,此战已不可避免。 望着站在三步外,笑得很随意的少年。 许季山缓缓起身。 第八十五章 察体用王郎法术(5) “且慢!” 众人闻声。 愕然发现。 竟是那一直笑眯眯的任文公。 此人出身神秘,受许季山推崇之后,很快就因其讲道之时的景象而被士人们所接纳。 从这方面来看,任文公确实应当报答许季山。 “哦?任老先生也要抻量抻量在下的手段?” 王承先毫无惧色。 任文公仍旧眯眯笑着,点头:“正有此意。” “文公!” 许季山急了。 在场众人,也都忍不住略微哗然。 大修士之间的斗法啊! 竟然这么快,就真的要开始了? 论道,言语之论终究不如斗战直观。 一句话,讲道者所说的,可能与听讲者所领会的完全不相干。 故而,要以言辞定高下,论胜负,总是不能十分服众。 斗法就不一样了,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即便是修为差,悟性也差的后辈修士,也可以不必再自行分辨哪一位讲道者水平更高,今后只去斗法胜者座下听讲便可。 而且,任文公做为新面孔,外相不得不说,比许季山、高获、杨凤等人都要高明。 那一派悠然自得的作态,看起来都不像是能斗法的人。 但万万没想到,一句话就要动手啊! 许季山也是从未见过任文公与人争斗,此老向来都是坐而论道,只需开言片刻,什么妖魔鬼怪、禽兽鱼虫,也都要从敌意满满,变成乖顺服从。 这等手段,可比什么符箓、法术,都要强悍地多了。 只是,在这里,面对王承先,任文公的手段,只怕没用啊! 任文公却只是朝许季山摆摆手。 王承先冷笑一声:“既然如此,请吧!” 说话间,场中的三个王承先已经倏忽间收归一身。 向后让出一步,示意任文公下场。 至于刚刚被土德气运破了护身水德,从而落败的许靖。 王承先根本就没有再看一眼。 事实上,此刻檀德台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将注意力放在许靖身上。 许靖失魂落魄,自己爬起来,暗暗咬着牙,不让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来,默默回转自己的座席。 挨着许靖座席的另外两张副席上,也都是襄公矩的弟子。 见许靖回来,纷纷流露出关心的神态。 但这在许靖眼中,却显得尤为刻意。 诸人都无视他,怎么你们两个偏偏这般眼神? 故意看笑话的吧! 心内愤恨,许靖跪坐下来之后就再不理会两人。 那两个只以为许靖是输了斗法,心情难过,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单看场中。 王承先退后一步。 任文公却并不起身,只听他道。 “贫道方才得见小友手段不俗,自知变化精妙多有不如,故而便只奉上一术,小友破得,贫道即刻认输,如何?” 听了这话,北侧席上的谢鲲,南侧席上的陈仲,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贫道? 道家传人? 还是,托名为道的阴阳家传人? 可是,此人气息…… 莫非是看错了? 陈仲不由得将注意力从刚刚醒转的徐干、董志张二人身上挪开,仔细观望任文公气息。 那边,王承先已是应允。 便见任文公轻轻一笑,用方才调鹤的手指,指着王承先在半空中虚虚画了个圆。 这? 毫无法力变化,也无神意蕴藏。 这是什么意思? 任文公却还没完,画过了圆,便贴着圆的前部,画上一个手指尖似的半椭圆,而后又在圆的两侧,分别画出四个小一些的半椭圆。 最后,则是圆的尾部。 小小的甩出一个尖端来——尾巴! 任文公还待再在圆中画出纵横线条。 王承先已是大怒:“老贼安敢戏我!” 说着,两道匹练般光气,一黑一白,自王承先两肋飞涌而出,直击座席上的任文公。 霎时间,众人再次色变。 王承先这一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太平道宗的最普通法术——阴阳练。 许多尚未进入感应的太平道宗弟子,修炼护身法术,都会选择阴阳练。 因为这法术即便只是修炼到障眼法层次,也有诸多妙用。 可以放长击远,也可以防卫自身,还可以用于赶路。 但进入感应之后,阴阳练在太平道宗的诸多法术中就显得缺乏变化,太过平庸。 别的都不说,与刚刚王承先自己用出的,三身一体的法术比,明显低了不知多少。 故而,太平道宗的感应修士,很少在阴阳练这种法术上用功,运使出来的声威,能有两股绳索般粗细,就算是很不错了。 此刻,阴阳练由王承先使来,却真如两匹素布! 着实惊人! 再看任文公。 不知何时,他手中又多了一支纯白麈尘。 面对声势惊人的攻袭。 任文公仍旧神色不变,连动作都还是慢悠悠的。 他挥动麈尘,却不是抵挡阴阳练。 竟而是扫在那丹鹤的身上! 丹鹤仰头长唳,随即展翅飞起。 不! 飞起来的不是鹤! 而是一道鹤形。 虚幻而又真实的鹤形,凌空展翅。 但这已来不及做什么了。 阴阳练直直击打在任文公的身上。 众人都不由得发出惊呼。 然而,却见同样一道虚形,自任文公被击中、破散的身体中飞出,恰好落在鹤形上。 驾鹤飞空! 仅余虚形的任文公笑容不变,甚至还有空朝着檀德台上众人拱手作别。 而后,那鹤形驮着他,骤然来至王承先头顶。 任文公骑着鹤,一手麈尘,一手向下虚虚一勾。 随即,便见一头神龟,自王承先头顶飞出,直直落在任文公的手中! 王承先又惊又怒。 “阴阳其配兮,淡泊而相守。 务在理顺兮,行之于德厚。 日月舒光兮,坎离以交媾。 夬阴而退兮,阳生而乾俦。 鹤形凌云兮,龟骨与遨游。” 一首歌辞朗朗诵罢。 任文公驾鹤携龟,笑呵呵道一声:“贫道去也。” 竟是就此飞空而走! 众人再看他的座席之上,哪里有什么被阴阳练击碎的血肉? 一地碎纸! 而那丹鹤,也成了一片鹤形剪纸,竖在原地。 王承先散去阴阳练,满是凝重地检查自身。 但看他模样,分明是没有发现自己少了什么。 却也不对。 他在原地,不断露出惊疑神色来,只是旁人不知到底怎样。 刚刚醒转过来的董志张和徐干总算未曾错过这一番精彩。 俱是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 董志张才有些赧然地问陈仲:“子正公,方、方才那驾鹤而去,却是什么手段?” 董志张虽是世家大族的嫡脉子弟,平日里交游广阔,堪称见多识广,却也不曾见过这般情景。 此时此刻,连他,也只能看些表面的热闹,根本不知王承先与任文公二人交手的真正玄妙在何处。 第八十六章 愿清净舍氏神通(1) 大檀树下。 侍立在桓志侧后的郭况不着痕迹地将疑惑目光收回。 之前,桓志左肩分明比右肩高了片刻。 那是桓志情绪紧张时,不自觉便会展露的体态。 此事,唯有郭况自己知道。 因为桓志的这种体态变化并不明显,世家子弟,都是从小练习风度,对于自身情绪的掩饰,几乎成为本能。 微小的不自觉反应,除去常伴左右的大修士,谁能察觉? 郭况垂着眼帘,状似恭谨。 心中却在疑惑,桓志刚刚在紧张什么? 又是因为什么而心情舒缓了呢? 王承先取胜? 王承先落败? 这岂不是反了? 郭况思索片刻,心中已有猜测。 桓志手中,有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力量。 与此同时,檀德台上,心有疑惑的绝不止是寥寥几人。 就连叔孙无忌,也露出几分不解,期待陈仲对董志张问题的回答。 至于座席中、围站士人之中的窃窃私语,更是不可胜数。 “阴阳家传承!” 陈仲良久之后,方才说出这五个字,说完后,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任文公的气息,从始至终都与儒家的浩然之气极度相似。 但陈仲可以肯定,任文公剪纸为鹤、为人的手段,一定出自阴阳家。 任文公本人,并没有来到檀德台上! 而在场的所有大修士,一开始,都被此人骗过了。 至于任文公最后显露手段,胜过王承先的法术,就连陈仲也没能看出根底。 此人,深不可测! “阴阳?” 叔孙无忌思索片刻,也露出恍然。 他做为大修士,一丝端倪都看不出那是不至于的,只不过没有能像陈仲那么肯定而已。 得了陈仲的说法,再引证自己看出的东西。 果然是阴阳家手段。 但是! 王承先出自太平道宗。 这是当世最为显耀的阴阳家传承所在了。 任文公和王承先斗法,岂不是成了阴阳家内斗? 就算王承先融合阴阳、道、儒,或许在某些阴阳家修士看来有些离经叛道,可也没有必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羞辱王承先吧? 画乌龟还不算。 硬是从王承先身上取走一头乌龟! 按理来说,任文公从王承先身上取走的东西,只会是“气息”一类,或许很重要,也或许只是展露手段,做为警告。 但无论如何,任文公能将其化作“龟形”,就必定能变化成其它形状。 这么做,可是结仇了。 董志张也啧啧称奇:“原本只听说过任文公之名,不想这一位竟如此了得。只可惜王承先被取了什么东西去,万一今后有妨碍,可就难了!” 这时徐干却皱眉摇头:“不止是取。” 董志张不解何意。 徐干边思索,边缓缓道:“日月舒光、坎离交媾、夬阴而退、阳生乾俦。那位任文公辞中俱是成双成匹,这些东西单独摘出来皆有含意,但放在一起,除去暗解今日情景,另作它解便显牵强。” 所以,有取走,便有给与! 不止董志张。 叔孙无忌,乃至于相邻座席,能够听到徐干所言的高获、杨凤两位大修士,全都悚然一惊,同时看向徐干! 大家都只惊叹于任文公的法术精妙,手段莫测。 却忽视了任文公的歌辞。 但那歌辞若是毫无意义,任文公何必留下? 有取有与。 龟骨与遨游?! 这一刻,几位大修士都不由自主,从心底对徐干生出刮目相看之情。 这一位,真不愧是北海名士。 虽然未曾修行,但目光之敏锐,心思之纯正,都使得旁人无法欺瞒。 这时,董志张忍不住问陈仲:“子正公,伟长所言可对?” 陈仲点头。 他没能完全看透任文公的手段,但能确定的是,将来会对王承先造成阻碍的,一定是任文公留下的东西,而可以将阻碍洞穿,甚至由此帮助王承先更进一步的,则是任文公取走的东西。 鹤形凌云兮,龟骨与遨游。 任文公,这是在强收门徒! 手段挺高明,心思却有些下作了。 徐干恰好说出陈仲心声:“如此做为,着实不妥。王承先不过少年,断其上进之路,正人不为!” 王承先傲是傲了些。 但他有骄傲的资本,而且他击败其他人固然也不给人留面子。 可面子都是自己挣的,不是旁人给的。 王承先击败就是击败,也没有施展类似手段,阻人前程。 只此一点,便可见王承先至少心思没有那么多曲折。 与此同时,王承先站在场中,不时皱眉。 许季山看他模样,缓缓起身。 这一下子,檀德台上的窃窃私语顿时停止。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望向许季山。 这一位,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啊? “承先小友。” 却见许季山拱手对王承先行了一礼,出人意料地,竟是缓和了对王承先的敌意。 王承先也有些惊讶,但仍旧道:“崇德先生抬爱了,不过先生可以放心,王某并无不妥,随时可以领教先生高明!” 许季山连连摇头。 “许某岂能趁人之危。方才既见小友手段,便已知小友所持道理,更知小友道法高明,许某惭愧,恐怕多半不是小友敌手。” 南侧坐席上。 高获、杨凤大惊! 许季山这是要不战而降? 北侧,谢弼、孔劭等人也露出讶异。 唯有丁夏、谢鲲,神色一动不动。 哦,不对,其实还有个羊坛不惊讶,只因他仍旧沉浸在刚刚的斗法当中,抱着剑,桶状的腰身左扭右扭,从后方看时,竟然还似有了几分妖娆! “然而!”许季山深吸一口气,目视王承先:“许某绝不会放弃扬子之学,魏国形名说,于学问上并无创建,于制度上亦不过是对两汉法度修修补补。行之得人,或许稍恤民艰,若不得人,则不过是世家分餐,不仅无益,且比汉政犹苛!” 说到这里,许季山很不解,问王承先道:“小友所持,绝非所谓形名一说,何以要为他人做先锋?” 王承先笑了:“形名说好不好,尚是未知。五行论走不通,已是事实。崇德先生,你我谁也说服不得谁,还是手上见真章吧,请!” 许季山连连摇头,正要再说什么。 却见北侧座席上,一名光头,站起身来。 正是舍磨腾。 “啊耨哒舍!科里谛阿耨玛……” 一串怪异的语言,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叔孙无忌大皱眉头。 董志张和徐干都露出好奇神色。 陈仲则若有所思,当那怪异的光头大修士说完,陈仲的视线便已转移到了大檀树下,桓志的身上。 第八十七章 愿清净舍氏神通(2) “那人在说什么?” 董志张好奇心最大,耐不住性子发问。 徐干示意他去看大檀树下。 那里桓志正自听着郭况的躬身言语,而后露出满意神色,点着头开口说了一个“从之”。 于是郭况重新直起身子,面对台上众人,用他那独特的嗓音高声宣布:“聚窟道洲舍家贤士舍磨腾,以王氏承先郎君连斗三场,多有损耗,贤士愿代郎君,与许公崇德一论道法。君上谕旨从其请。” 王承先闻言眉头大皱,聚窟道洲来的两个自称舍家的大修士,他并不熟悉。 也是在檀德台上,才第一次见到。 不过,他跟随师父裴元绍,于太平道宗修行之时,也是听说过舍家的。 这一脉学问源出于何处,说法众多,但在中古末,近古初,舍家出了一位堪比庄子、孟子、荀子、墨子等大贤的宗师人物,后人尊其为舍子,舍家之名也由此而来。 又因舍子出身于聚窟道洲一土人首领之家,一生都致力于教化聚窟道洲土人,故而舍家经典均为土人文字所着。 至前汉时,天下一统,聚窟道洲土人诸部遣使纳贡。 前汉高祖因聚窟道洲土人风俗、文教皆与它处不同,故而许其自治,只需纳贡称臣,不得随意加害前往聚窟道洲游历之民即可。 但聚窟道洲土人部族众多,互相不睦,数百年往来攻杀乱斗不止。 两汉天子均不愿过多理会,由是士人游历聚窟道洲的也日渐稀少。 直到后汉末帝即位前后,聚窟道洲才有一位舍家大修士跨白驹,携舍家经典三百部,西渡东海,经长州道,进入雒都。 朝觐末帝后,得以在雒都受赐住处,称为——白驹寺。 那位舍家大修士在白驹寺潜心注释舍家经典,试图使洪陆学者都能了解舍家,可惜的是末帝被张角所刺,白驹寺也在后续的战乱中被毁。 太平道宗内对于舍家情况的了解,多来自于当年张角拜访白驹寺,返回太平道宗后留下的相关记述。 六十年后的今天,舍家再次有大修士离开聚窟道洲,却不是前往洪陆八州,而是首先选择了蓬莱。 王承先倒是也有看看这些舍家大修士具体有什么手段的想法。 但,让他们替自己与许季山斗法? “聚窟道洲,舍家?” 此刻,檀德台上,能如王承先一般,识得舍家来历的,乃是极少数。 种种诸如此类的疑问,纷纷响起。 董志张比刚才更好奇了。 徐干听说过一点:“聚窟道洲与我蓬莱,隔有迩海、生州道南部以及东海的西部海域,或者从南方沧浪海绕行,也可海路直抵。但不论如何走,都堪称路途遥远。” 迩海范围广大,向北,隔开了蓬莱道洲与凤麟道洲。 向西,隔开了蓬莱、凤麟与生州道和瀛州道。 但这片大海也同样被两道洲、两州道所包裹,故而得名迩海。 生州道再向西的东海,则是当世第一大海。广阔无垠,因其在洪陆之东而得名。 要跨越两海一州,确实遥远。 不过南方的沧浪海更不能选,那边终年巨浪滔天,连称霸海洋的鳞虫一族都不敢深入其中,故而得有沧浪之名。 董志张一边啧啧称叹,一边又继续问:“却不知这舍家之学,有何精妙?” 这个问题,徐干就回答不了了。 叔孙无忌也不行。 唯有陈仲,答道:“聚窟道洲部族众多,每一部族所持舍家之学,亦有不同,精妙处自是不少,却非片刻间所能言述。” 这边三人都知道陈仲早年游历天下,见识之广博,恐怕檀德台上再没第二人能够相比。 听了陈仲的说法,徐干类比道:“那便是好比孟子与荀子皆为儒家,阴阳家与名家皆自道家而生?” 陈仲微微颔首:“更似孟子与荀子。” 孟子与荀子都自认是儒家门徒,同时后人也认为他们是儒家传人,只不过是儒家内的不同学派。 而阴阳家、名家虽说均与道家有着深厚渊源,但其创始者不以道家自居,道家嫡传也不认为这些人属于同门,后人更是直接将他们的学问别树一家。 舍家内部的状况,应当说是两种都有,但前者乃是主流,后者极少且难以获得广泛公认。 董志张便道:“如此,便只说源头,简单说说!” “源头,也算不上,舍子之前,聚窟道洲已有文制,至舍子出,可称集大成之人。” 陈仲边说,边思索,舍家学说可以用包罗万象来形容,想要找出一个核心的话,或许可以说,舍子追求以“无上智慧”成道。 但舍子认为这种“无上智慧”已经不能用智慧来定义,而是包罗极广,常人所不能体悟。 因为舍子将人间称为“色界”,不是他所期望的“净土”,故而就连“无上智慧”这个定义本身,都是“色界”的,是不准确的,只不过是生造出来,用于向“色界”中的生灵讲解的工具。 这种说法,极类似“名可名非常名”。 只不过先师老子并不尝试讲清楚它们——“名”、“常名”、“非常名”与三者之间的内在关系“可名”。 或者说,老子不主张在世间实践它们,因为做不到。 老子所主张实践的,仅仅是“名”中的小小一部分——“德”,而追求的则是生出了“名”的“道”。 舍子则尝试讲清楚他的“无上智慧”是什么,如何获得,并认为获得了“无上智慧”就能成道。 若是让陈仲评价舍子此人,或许唯有“其志可嘉”。 若要让陈仲用简单的话来描述舍家学问的最精妙处。 陈仲缓缓道:“聚窟道洲未有舍家之时,无一载安宁;自有舍家以来,亦无一岁息兵。” 这也是陈仲对舍家的评价。 叔孙无忌、董志张和徐干全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精妙? 难倒舍家是专门挑起战争的? 陈仲知道,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必定没有几个人能够理解,但他并不愿意多解释,任何一种学问,实则都没有好坏之分,区别仅在于学习、使用了这些学问的人,是谁,做了什么。 “舍氏最欲止戈,奈其求之不得,其学求不得,亦如其欲得‘无上智慧’之不得。” 第八十八章 愿清净舍氏神通(3) 求不得! 这说的虽然是舍子,是舍家学问。 但叔孙无忌、董志张、徐干,却忽而心有戚戚。 他们,也包括陈仲,包括这天下的所有修士。 谁不是求而不得? 聚窟道洲有没有舍氏,都是纷乱不止。 而天下其它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同? 无论秉持的学问是哪一家哪一脉,出身是在哪一道洲哪一郡,凡是尚未求得,且坚持不懈去追求的修士,俱为同行之人! 思及此处。 在座诸人,不由得全都对那位从未谋面,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学问具体内容的舍子,肃然起敬。 甚至,此刻再看形名说与五行论之间的争端,再看当下的论道法会。 众人都有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感受。 或许,今日之会,不是谁打压谁,也不是什么生死之战、绝境之斗。 这只是求道至此,大家在分岔的路口前的一场争论、争执。 谁胜谁负,已然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法会结果如何,大家若不能形成一致,则必然会各行其是,今后只能互道保重,希冀有一日,不管是谁,终能再次推开那扇闭合已久的仙道大门。 “唉!” 董志张叹息一声。 “如今想来,谢公甫虽然气量狭窄,但他此前有一言,却也有其道理。” 当下,董志张就把谢弼在北海郡时,对他说的“力不能及”,故而无法及时除灭作乱妖物,导致北海郡城之外的百姓沦入妖魔之口,若要从根本上改变,则唯有推行新政,使修行法门得以更张,修士力量得以增强的话,说了一遍。 徐干不以为然:“道理没错,但谢公甫乃是从未将百姓放在心上,什么道理被他用了,也是谋取私利之工具。” 叔孙无忌在董志张说谢弼的时候,满是不以为然,听了徐干这话,忽然出声:“伟长先生看我叔孙无忌如何?” 徐干微微一愣,随即想起此前所知的关于叔孙无忌的事情。 士人排斥叔孙无忌,只因他毫无士人风范,哪怕主掌一郡,却整日与老农、工匠、渔夫、织妇混在一起。 有士人去拜访他,他居然就在稻田中,两手两脚泥,与来访者谈论时,还不忘记叮嘱农夫如何掘开田垄,如何放水、灌水。 将专程前去的士人,看得与田间老农一般,谁还能说他好话? 曾经,徐干也对叔孙无忌堂堂大修士,一郡之守,却做这些事情颇有些不以为然。 但经历了北海郡乔氏迁徙,谢弼主政,忽然便有了新的感悟。 “公胼手胝足,劝厉农工,抚育百姓,晚辈只有敬仰、惭愧,焉敢妄加评论?” 徐干敛容拱手,很是诚恳。 董志张以前对叔孙无忌同样有偏见,但此时也是连连点头,他倒未必是觉得叔孙无忌那些作风如何,主要还是叔孙无忌与陈仲交好,此次更是非常仗义,使得众人免于尴尬,这一点,最对他的胃口。 叔孙无忌当下笑着对陈仲道:“嘿!这是个诚心诚意说咱叔孙好话的,我听得出来!伟长先生,你干脆到我们盖阳去吧,听说你教书特别好,这一点儿上,咱不成,到我们盖阳去,我们那儿愿意读书的娃子有的是!” 徐干有些措手不及。 边上董志张已经拊掌大笑,就好似被邀请的人是他一样:“好好好!文教大兴,乃是盛世之徵!说来桓公混一蓬莱,自此止息兵戈,确实是一大功德!” 这话,叔孙无忌又不同意了,倚着赤红葫芦,微微扬起下巴,对着远处大檀树一点一点的。 “桓公穆混一蓬莱?不过是靠着儿女姻亲,与孔、谢之流沆瀣一气罢了。至于止息兵戈,哼!” 极为不屑地“哼”出一声。 叔孙无忌冷然道:“看着吧,这蓬莱,要不了两年,还有的乱!” 董志张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反驳。 倒是徐干,他固然不齿谢弼,但对形名说,对以形名说为本的新政,还是有一些认同的,当下很是认真道。 “前辈……” 叔孙无忌直接大手一挥打断。 “叫我勉之,或者叔孙无忌也可,什么前辈不前辈的!” 徐干从善如流:“勉之公,蓬莱还会乱,这、这是为何?” 叔孙无忌道:“原因?自然是分赃不均喽!” 此言一出,徐干、董志张都是迷茫,何来的分赃一说啊? 但就在这个时候,舍磨腾与许季山已是各自来至场中。 王承先则回了他自家座席,皱眉苦思如何解决自家问题。 而舍磨腾与许季山的交手,并不似先前那样,法术、武艺,你来我往。 舍磨腾先是拖着长长的腔调,念一句“啊耨哒舍”,接着便以聚窟道洲的土人言语,快速诵念舍家经典。 这不还是讲道吗? 就算大家听不懂,可也算不上是斗法呀! 就在檀德台上众人疑惑之际。 却见随着舍磨腾的诵读之声,一阵薄弱的,犹如朝阳初生时的淡金色光芒,自舍磨腾的身周腾起,并向着许季山漫延而去。 这? 以声韵施展法术? 倒是和儒家法门十分相近。 许季山当下便也放声诵读《法言》。 这部书,既是扬子一脉的入门必读,又是扬子一脉达到高深之境后的指引本经,虽然它不包含修行法门的基础部分,但它却是树立心志的根本。 哪怕是扬子本人,也是直至晚年,才将《法言》着述成文。 许季山开口就是《法言》,而不是《太玄》,可见其对舍磨腾的重视。 一阵阵纯白薄雾,自许季山周身扩散开来,但与舍磨腾的淡金光芒不同,薄雾弥散四周,并不是只朝着舍磨腾而去。 当薄雾与金芒交接,两者便互相销磨,形成僵持。 陈仲神色变得凝重,目光却落在始终未曾睁开双眼的襄公矩身上。 身边叔孙无忌三人的谈论,陈仲俱都听在耳中。 这一刻,他忽然问叔孙无忌:“兄长既然不齿桓志所为,如何却又向他称臣?” 盖阳郡也是向蓬莱君称臣了的。 否则,桓志凭什么号称混一蓬莱? 叔孙无忌无所谓道:“战乱数十载,人心思安,我岂能为了一己好恶,便使盖阳郡数十万父老失望?” 徐干、董志张对着叔孙无忌无声拱手,表达敬佩。 陈仲却满目凝重,长叹一声:“兄长高义!奈何此人胸怀虎狼,今日不能善了了!” 叔孙无忌、徐干、董志张都愣住了。 陈仲这是什么意思? 便听他再次重重一叹。 “唉!我曾疑惑,昌山设下重重罗网,以纯仁公、许崇德之修为境界,必有感知,怎会甘愿至此?” “想必他们,也与兄长一般,希冀以文论、道理暂弥争端,不使战乱再启,不使百姓失望!” “但,彼辈不许啊!” 陈仲一手握钧平剑,一手执乐玄筇杖。 襄公矩请陈仲代为保管乐玄筇杖,使太玄一脉不致断绝。 但很抱歉。 陈仲遇事不平、遇恶不悛,从无退让的时候。 “稍候,请兄长护伟长、子鸣周全,愚弟当取一人首级,以谢天下!” 第八十九章 愿清净舍氏神通(4) 董志张和徐干听了陈仲言语,全都愣住。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要喊打喊杀? 叔孙无忌则是虽不知道陈仲为什么态度大变,但根本不在意原因,陈仲请他护持二人,那么自是毫不迟疑,应了下来。 那舍磨腾的手段,旁人或许不识得,陈仲却是知晓的。 在聚窟道洲,舍家修士入道被称为“净”,其词与洪陆文字并无对应者,故而陈仲也只以读音拟称。 舍家修行伊始,有“初净”、“二净”、“三净”与“四净”,这四重次第,于别家道统,大抵应当是等同于感应境界之前的修行。 但舍家修行次第,也别具玄妙。 他们一旦突破了感应的桎梏,接下来又有四重次第,而这四重次第每成就一重,就可以获得一种对应“四净”次第的强大神通,而不必像其它道统那样,感应之后,修士还需单独修炼法术用以护身。 舍磨腾无疑是一位感应以上的大修士,而且还是一位来到了舍家法门最高次第——非想非非想处定的巅峰大修士。 因为他所施展的手段,在聚窟道洲非常着名,即使是舍家修士也极难获得——清净俱足阿婆那。 清净、俱足,是陈仲根据含义进行的翻译。 阿婆那则是舍家道统中置于最高处的“三典”之一。 舍家三典。 各曼天——记录舍子本人的着述。 迦努——对舍家修士和奉行舍家道统的凡俗设定的律条。 阿婆那——舍家后来的大成就修士对各曼天的注释、阐发,以及这些大成就修士自己的着作。 在洪陆各家道统中,迦努大多不存在,但各曼天几乎就相当于《道德》和《易术》,阿婆那则相当于《庄子》、《孟子》等等着作。 舍家神通凡是以“三典”命名的,就没有一个是可以简单应对的。 而清净俱足阿婆那,尤为强悍! 它看似是以声音发动,与许多儒家法术类似。 实际则不然。 在施展清净俱足阿婆那的一瞬间,舍家修士就已经开始以他们独特的“定静”修持出的神意,发起了暗中的侵袭。 这是神意,或者说性灵上的直接交锋。 人与人的思维、心灵,会在清净俱足阿婆那所营造出的环境中,毫无保留地进行碰撞。 双方的心志、毅力,决定胜负。 除此以外,什么手段都帮不上忙。 这看似公平,但双方对抗的环境却是由舍家修士所布。 陈仲当年不慎触动了一件近古舍家大修士所留法器,被摄入了一片尽是阿婆那着述的淡金色旷野之中。 那里时时刻刻都在诵念着历代舍家大成就修士所着阿婆那。 驻留其中,时时刻刻都会被那些文字所吸引。 毕竟舍家一脉学问,自有其精妙,寻常听闻,还想要借鉴一二。 在那样的环境中,更是总能听到许多绝妙之辞。 故而,只要稍稍心思动摇,便会损伤性灵根本,乃至于整个人都被染化,成为一名新的舍家修士。 当时的陈仲,只是无意间触动一件法器,被摄入后,还没有敌手专门与他进行交锋,仅仅是让他自行抵抗法器的清净俱足阿婆那,都差一点把他染化了去。 至今想来,陈仲都心有余悸。 当然,那次既是劫难,也是机遇。 没有强劲对手干扰,单纯的法器收摄,让陈仲借助种种外来“妙理”的考验,彻底明悟了自身志向之追求,从而终于舍弃为他启蒙的儒家与太玄之道,为他后来能够在仙门山中,见虹角果而立破感应,创造了条件。 但是,许季山面对的局面,绝对要比陈仲更加凶险! 哪怕舍磨腾的修为境界,或许远远不如那位留下法器的舍家大修士。 可在清净俱足阿婆那的环境中,有没有一个舍家修士主动发起进攻,才是决定这一神通威能的最大决定因素。 陈仲不认为许季山能够取胜。 他本身已经承认了不敌王承先,只不过是心中对道理的坚持,让他不能认输而已。 心境早有破绽,拿什么与舍磨腾对抗? 舍磨腾恐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毫无顾忌地施展清净俱足阿婆那。 而如此,胜败事小,许季山败绩之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陈仲不信舍磨腾会不清楚! 舍磨腾根本就不曾怀有善意。 而舍磨腾,则是桓志请来的座上宾。 是谁授意他这么做,一目了然! 桓志这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放过五行论,他恐怕是根本容不下一点点不一样的声音! 故而,陈仲、叔孙无忌这些人,必然也是桓志的清理对象。 既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陈仲可没有坐以待毙的爱好。 “子正,稍安勿躁。” 就在陈仲将要起身之际。 襄公矩竟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 不是襄公矩。 而只是…… 陈仲看出了眼前的襄公矩,只是一个近似于活人的虚形。 而真正的襄公矩! 陈仲脸色一变,急忙转头望向南侧上首席位。 襄公矩仍旧是坐在那里的,只不过,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比起之前,已是减弱了大半。 陈仲见此,心中反倒稍稍一定。 这种减弱,不是无法控制的消散所导致,而是有意的蛰伏、收敛。 似乎,襄公矩的突破,能成? 这……可真是非同小可了! 陈仲转回头来,炯炯有神地盯住面前地襄公矩。 “看出来了?” 襄公矩笑眯眯问着。 陈仲大为振奋。 来到自己面前的虚影,莫非就是儒家突破到下一层次的表现吗? 细细观望,只见这虚影无有一丝气息外泄。 陈仲自从掌握以来,就无往不利的望气术第一次失效。 先前王承先、任文公等人的手段,虽说看起来也是分化形影,但在陈仲眼中,都有根底、迹象可循。 唯有襄公矩此形,不能见分毫来历。 陈仲忽然想起了他曾在“深静”中观望到的情景。 骨骼,以及骨骼间流淌往来的气息。 或许,当修士能够在定静的内景中重塑己身,便会获得这样一具气息完全敛藏的“身体”,同时也将跃入全新的修行次第? 一念之间,恍惚是看到了修行前路。 而就在此时,只听襄公矩道:“子正,万万保重己身,勿负我托!” 说罢,襄公矩向着陈仲肃然一礼。 第九十章 愿清净舍氏神通(5) 什么意思? 陈仲一惊。 “子正,乐玄筇杖之中镇压五蛟,这般多年过去,那几头鳞虫之傲气已渐消磨,以你能为早晚可以收归己用,此事我不担心。” 襄公矩没有给陈仲发问的机会。 “只是在收服或打杀那几头鳞虫之前,万万不可使此杖落入带山裂谷,切记、切记!” 言罢。 襄公矩已是一个转身,便回到自己的坐席处,遥遥与陈仲对视一眼,微微颔首,重与他自家肉身归合于一。 陈仲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述的不安压住喉头。 向四下望去,只见叔孙无忌、徐干、董志张似乎一点点都不曾察觉襄公矩来过。 叔孙无忌抚着葫芦,表情沉凝,在等陈仲解释。 徐干和董志张则正要张嘴询问,还正为陈仲忽然说要动手而诧异。 他们…… 不仅没有察觉襄公矩来过。 而且,似乎还处于之前的状态中。 陈仲和襄公矩说话,虽然时间不长,但也不是一瞬间。 徐干和董志张,就似停留在了陈仲说完话,要起身的那一刹那。 这到底是? 陈仲心底暗惊。 刚刚襄公矩前来,莫不是假象? 外魔侵扰? 至于会不会是襄公矩突破后的能为。 陈仲认为可能性非常小。 虽然中古时,上古三书与正统法门就都遗失了,但当时距离上古还较近,仍有不少修为远高于感应的大修士。 这些大修士有不少尝试留下自己修行法门的,那便是近古时引得各家各派惨烈争夺的“残章断典”的来源。 但后来不知到底何故,法门的残缺越来越严重,仅剩下一些零散的对更高层次的描述文字得以留存。 据陈仲所知,儒家一脉法门,突破了修身境这一大次第之后,接下来将会有一段相当漫长的“厚积”阶段,在此过程中,会使修身境时修炼的法术,产生本质性的提升。 道家一脉也是相近。 绝不会出现一经突破,立刻就能多出什么压倒性的大神通的情况。 可要说外魔侵扰。 陈仲才刚刚突破感应,距离下一次第的境关很远,而且近来也并无什么影响心境的事情发生。 外魔只能应机而至,内外呼应才显得厉害。 内无忧患,又何来外扰? 如果,这两者都不是。 或者,那是襄公矩的外魔? 陈仲转念之间,细细感应手中的乐玄筇杖。 这件宝物,陈仲拿在手中后,还没有仔细查看过。 陈仲并不贪图这么一件宝物,他有钧平一剑足矣。 襄公矩说了是寄存在他这里,请求陈仲能够在太玄一脉出现了优秀传人后,由陈仲代替自己将乐玄筇杖授予后人。 如此,陈仲自是不认为乐玄筇杖属于他。 故而根本没有兴趣匆匆细观。 但方才那“襄公矩”说乐玄筇杖中仍然镇压着鳞虫。 此必是指当年扬子亲手镇压的五头蛟王。 鳞虫一族的寿命,有长有短,短者不过几个时辰便历生死,长者却也有数百年之寿。 鳞蛟便是其中较为长寿者。 那些蛟王若是都有感应以上的修为,或许真能活到今日。 陈仲即刻引动气息,勾勒了《玉清三十六箓》剩余三道符箓中,那运用双手望气的一道。 这道符箓,陈仲在突破感应之前没能领悟太多,感应之后也未来得及修炼。 但有此前感悟深入的一道望气术为基础,临时勾勒出符箓纹路,使之多少产生些效用,还是做得到的。 有了望气符箓加持。 陈仲双手握住乐玄筇杖,就似握住了一团流淌中的云气。 这种感受,与此前以双眼望气,又是截然不同了。 陈仲压下心中的新奇感,只是细细感应乐玄筇杖本身。 不一时,果然在筇杖中察觉出了五道不同气息。 这些气息与乐玄筇杖本身气息相比,又细又弱,不值一提。 但因为两者并非一体,在陈仲这般有着丰富望气经验的修士感应中,便不难分辨出来。 五头蛟王真的在! 如果刚刚只是襄公矩的外魔前来干扰,岂能知晓此事? 更何况,即便外魔真的知晓此事,那么它来告诉陈仲,又有什么意义呢? 外魔,并非什么具有自身意志的生灵。 这只是一种对修士修行中必然遭遇的碍难的总称。 它们本身没有目的。 就连造成碍难这一结果,其实也只是因为修士修行,故而站在自身立场上的认知而已。 某一名修士遭遇外魔,只与他自身相关。 其他修士很难相助,更难被影响。 所以,以上种种都不是的话! 那就只能…… 陈仲明白了刚刚襄公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襄公矩,突破还是失败了! 只不过,陈仲还不清楚他败于何处。 唯一可以推测的是,刚刚那威能近乎可以凝滞时间的手段,实则是以性命为代价换取的! 故而,陈仲一开始所推测的下一次第,会不会就是要在内景中炼成一具敛尽气息的身体,随后获得突破,并且可以使内景身体出入外间,已然可以否定。 而就在此时。 场中。 舍磨腾的淡金色光芒,已不知何时,将许季山完全笼罩了进去。 许季山诵念《法言》所施展开来的纯白色薄雾则似正在融入金光之中。 檀德台上,不仅仅围观中的青年士人们议论纷纷。 就连两侧座席上,诸人也都露出惊容。 舍家神通,当真惊人! 高获、杨凤知晓局面对许季山不利,且情况很可能已经相当危急。 相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高呼:“住手。” 替许季山认输。 舍磨腾闻言,睁开眼睛,却并不去看高获、杨凤,只是盯着被淡金光芒笼罩的许季山,开口道:“维亚坦耨卡土兰那……” 还是陌生的聚窟道洲土语。 檀德台上众人只能看到,随着舍磨腾开口,许季山脸上露出明显的痛苦之色。 杨凤大急,站起身道:“我已代许公认输,道友还不快快住手!” 舍磨腾视若罔闻,只是再次向许季山重复。 一时间,檀德台上众士人都不自禁地恼火起来,这人怎么如此咄咄逼人! “他那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对啊,有人能听懂吗?!” “可恶,他莫不是装傻,装听不懂我等言语!” 此刻,董志张感觉自己明白陈仲为什么愤怒了,这一定是陈仲早就见识过类似手段啊! “子正公,那秃贼怎不罢手?” 杨凤、高获听到董志张声音,也不由得转过头来。 陈仲能懂那怪异言语吗? 第九十一章 王承先面折舍纳兰(1) 古檀树下。 桓志好似方才睡醒,没有听到高获、杨凤代许季山认输一般。 指着仍在“叽里咕噜”的舍磨腾,侧耳问郭况。 “舍生所言,谁能释之?” 郭况面露难色,恰到好处地演绎出,他也只是粗通聚窟道洲土语,听不懂太过高深内容的模样。 如此,恰可帮助桓志,完美展露出他们与舍家二人并不熟悉的状态:“这……奴婢无能!” 桓志目中满意之色悄然闪过。 舍家二人东渡蓬莱,第一时间就找上了他,而那时充当翻译的,正是郭况! 郭氏在后汉时,便为显宦,在雒都,与受赐白驹寺的舍家大修士交游频繁,郭况后来又是魏武亲信,凭借通晓聚窟道洲土语,替魏武处理了很多有关事项。 桓志身边,最精通聚窟道洲土语的就是此人! 会的多是优点。 但懂得什么时候该会,什么时候该不会,才是更大的优点。 桓志当即宏声向檀德台上众人发问:“舍家二先生东渡,我蓬莱可有博学之士,能为众人译释舍家妙义?” 此言一出,檀德台上更加骚乱。 士人们早就为舍磨腾的咄咄逼人所激怒,再加上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土语,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此时桓志一问。 士人们愈加纷乱,想要找出一个懂得聚窟道洲土语的人来。 北侧席上。 孔劭施施然起身,先是与周围众人拱手,随即便向大檀树下的桓志施礼道:“臣孔劭不才,愿为君上、诸同道试译一二。” 桓志当即应允。 “聚窟道洲之人,自称婆勒,一千六百年前有圣贤出,曰舍子。” 孔劭不紧不慢,介绍起了舍家来历。 檀德台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听了孔劭的介绍,不由得纷纷赞叹点头。 原来聚窟道洲那样一个偏远之地,也有如此学问! “舍子发愿佑众世人,于扶提树下证得衡萨阿竭阿罗诃之境,可比我辈真人。” 真人,即指仙人,通常真、仙并列。 听到孔劭说一千六百年前,舍子竟然成就真仙之境,众人顿时哗然。 一千六百年前,那是中古末,近古初的时候啊! 那时候,仙路已断,世上就已经没有成仙飞升之人了,唯一的例外就是前汉时出世的伏生。 可伏生实际上是上古修士,其自言功果早着,只是一直未得出世而已。 难倒,舍子也是一个上古修士,迁延到了一千六百年前才飞升而去? 不可能吧! 如果真有这般大事,别说聚窟道洲偏远,就算是鳞虫一族的海底荒壤,也绝对会被前去拜见的修士变成一方圣地。 怎么可能就这么籍籍无名,还要后人自己跑到外面来到处传扬? 孔劭见众人质疑,仍旧风度十足,好一会儿才伸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此亦一家之言,真假虚实不论,舍家学问却也颇有可借鉴之处,或可听我试言之。” 孔劭再次轻易压制了议论。 北侧末席,趺坐中的舍纳兰面色微微一动,他刚刚听到众人都认为舍子不可能是凭借舍家法门成仙,除非舍子本就是上古修士的议论之时,不由自主显露出些许失望。 此时见孔劭似乎对舍家学问还有见解,不由得期待起来。 大檀树下,桓志同样听得“津津有味”。 众士人的注意力,更是早被吸引开去。 唯有场中的许季山,仍在淡金色光芒中苦苦支撑;南侧座席上,高获、杨凤焦急万分。 而陈仲,竟也按下钧平剑,没有立刻动手。 只因。 就在方才,淡金色光芒中,分明有另一名襄公矩一闪而没。 那名襄公矩看起来装束似与舍磨腾、舍纳兰一般无二,只是满面苦色,犹如在忧虑众生。 这名襄公矩,哪怕是陈仲都仅仅惊鸿一瞥,再见不能。 陈仲相信,此刻的檀德台上,绝对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察觉。 刚刚襄公矩前来阻止陈仲冲动,恐怕同时也已经出手援救许季山。 只不过。 陈仲无法想象,襄公矩是怎样做到的。 舍磨腾的清净俱足阿婆那,针对的是许季山,寻常外人根本无法入内。 如果换了陈仲去援救许季山,也不过是拔剑斩气,以陈仲自己的方式,在外界攻伐,从而迫使舍磨腾收手。 陈仲很好奇襄公矩的手段到底是什么,再加上刚刚襄公矩亲来阻止。 他决定等一等。 “舍氏之学,实乃‘内无所得、外无所求、心不系道、无念无作’之学,以‘果业殊胜、非修非证’,终于‘不历诸劫、缘觉得道’。” 孔劭的翻译,不如说是用自己的话,自己的需求,将舍家学说化为己用。 果然,随着他话音落下。 “非修非证”四个字,就立刻成了议论焦点。 洪陆任何一家传承,讲究的都是修行! 非修非证?那还如何成道! 舍家确实讲究一个“非修非证”,但却绝对不是洪陆修士所理解的“非修非证”,不是不用修行、结果天生,如果以这种类似于“天定论”来理解,那就是大错特错的。 但孔劭的翻译,要么是他自己就理解错了,要么是有意在引导众人朝着错误的方向理解。 前者的可能性,很小! 因为按照孔劭的翻译,再结合他、谢弼辅佐桓志推行的形名说新政来看。 这所谓的“舍家学说”,分明就是在为“评定品级,分配权利,最终成就自开始便已确定”的行为而摇旗呐喊。 趺坐的舍纳兰,期待全然变成了遗憾。 他们离开聚窟道洲,为的就是光大舍家。 因洪陆八道州陷于纷争,故而选择了相对安定下来的蓬莱。 在这里,他和舍磨腾首先觐见了蓬莱君桓志,随后又与桓志身边的数位重要臣僚结交,原已议定,此次论道法会上,他和舍磨腾支持桓志推行新政,从而换取桓志和孔、谢等大世家帮助舍家造势。 但现在看来,桓志、孔劭,对他二人都是利用居多,甚至不惜对舍家学说进行曲解。 如今,仅剩下的希望,也就是尚未结交的谢弼、丁夏等寥寥几位世家门阀的掌舵之人。 与此同时,南侧座席。 董志张迫不及待问陈仲:“子正公,孔休远所译对也不对?” 徐干听着孔劭翻译,也感觉似乎滋味不对,转而期待陈仲回答。 陈仲仍在盯着舍磨腾与许季山,闻得提问,淡然道:“孔生译己,何曾译人?舍磨腾所诵,乃舍家阿婆那之清净俱足篇,直试译之,或曰‘欲断生死,趋渡世道,当得四非常定,一定空无边处曰识苦,二定识无边处曰舍习,三定无所有处曰知尽,四定非想非非想处曰行道’。” 第九十二章 王承先面折舍纳兰(2) 董志张、徐干都懵了,这说的啥?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孔劭在胡说八道! 叔孙无忌修为境界毕竟不同凡响,虽说单从那些拗口且极少听闻的词汇中,很难短时间内理解出什么东西。 但,那所谓的“四非常定”,直觉中,与他自家的修行法门,在感应之后的部分,颇有契合! “此是舍家法门?” 叔孙无忌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陈仲颔首确认。 边上焦急不已的杨凤、高获,之前就听董志张问陈仲,舍磨腾在说什么,故而一直注意着这边几人言语。 此刻也不由得相对愕然。 那舍家修士,竟然如此大方? 直接大庭广众之下,宣讲自家的修行法门? 而且,杨凤、高获也都是大修士,稍一琢磨,便得出了与叔孙无忌相同的结论。 这是修行法门中,感应之后的部分! 叔孙无忌直觉不对:“他是何用意?” 陈仲沉声道:“舍家四定,必有四神通相随。此便是清净俱足阿婆那之神通,专一染化敌手,美其名曰‘化敌为己’。” 化敌为己? 叔孙无忌、高获和杨凤同时脸色大变。 身为感应大修士。 他们谁不知晓“真志”对于一名修士意味着什么? 那所谓的“清净俱足阿婆那”,可以强行使他人的“真志”转化为与施展者自身相同。 对于感应大修士来说,失去自身“真志”,简直比死更不能令人接受! 杨凤霍然而起。 他一刻也等不得了! “贼秃,给某住手!” 杨凤大喝一声,整个人直接化作火焰,飞射舍磨腾。 正在全力染化许季山的舍磨腾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清净俱足阿婆那单打独斗是很厉害。 但若面对围攻,就显得力有不及了。 当然,此刻的舍磨腾在与许季山的斗法中,早已占据绝对上风。 许季山性灵大损,除去一点真性还在苦苦坚持,余下的几乎都已经化作了淡金光芒。 舍磨腾只需要再坚持片刻,一定可以拿下许季山。 到时候,舍家在蓬莱道洲就会拥有一个坚实的据点。 许季山所出身的许氏,底蕴可一点不比孔、谢之流差。 而许季山被染化之后,不但将会转修舍家法门,而且还必然会对舍家道理坚定不移地拥护,有这么一位修为高超的大修士掌控许氏,不愁许氏不能尽归舍家。 故而,虽然舍磨腾此时尽可收手,转去抵挡杨凤,但他确实舍不得。 只听他再度用婆勒土语说了什么。 北侧座席上,舍纳兰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当下,只见一朵金莲花现于舍纳兰脚下,而随着舍纳兰双手合什,低头诵念。 便有一道道金光飞射而出,与杨凤所化火焰对撞相抵。 每一相抵,那金光破散,便有舍纳兰虚影现出,或在诵经、或在绕塔、或在扫洒、或在补衲、或在饮食、或在起卧…… 诸般种种不一而足,全部都是舍纳兰日常行动。 随着对撞愈来愈多,有些行动似有重复。 众人一时更加震惊。 杨凤少时也是神童,在蓬莱道洲知名度极高。 他这一手身化真火之术,看起来缺乏变化,不甚高明。 但实际上非常难以应对,因为杨凤身化火焰,斗法中就没有躯体让对手攻击,而若对手直击焰团,则又面临沾之即焚,不坏不灭的难题。 故而曾经与杨凤斗法过的修士,几乎都是选择拖延、闪避,等待杨凤自家露出破绽,才寻机而动,只是久守必失,往往不等杨凤露出破绽,对手就已经被杨凤抓到破绽了。 这能够与杨凤正面对撞,且不落下风的,还真没几个。 众人震惊之余,却是看不明白舍纳兰手段的奥妙何在。 只是,当下许季山仍在苦苦坚持,哪里有时间让人琢磨什么舍纳兰的手段? 高获见杨凤一时间无法突破舍纳兰的阻挡,便也顾不得许多,干脆步入场中,抽出一支玉笏,朝空中一抛,向舍磨腾凌空击下。 那玉笏在空中放出五色光华,声势惊人。 舍磨腾却看都不看一眼。 只听舍纳兰诵念之速倍增,而后他足下金莲便又射出更多金光,竟是同时拦下了杨凤和高获! 金光每与玉笏相撞,便听一段先师孔子的谆谆教诲响起。 那金光就在教诲声中破散,然后释出的舍纳兰虚影虽说仍在做着先前那些事情,却总是手忙脚乱,错脱漏讹。 莲花上的舍纳兰面色发苦。 檀德台上众人也终于看出了些许玄妙。 原来,那些虚影呈现的舍纳兰,做事的节律几乎完全相同,若要诵经,必然先诵舍氏名讳、功劳,而后是戒律,再之后是舍子语录等等。 虽然众人中,绝大部分都不通婆勒语,不知道具体念诵的是什么意思,却也能知道,这些步骤是固定不变的。 对抗杨凤,舍纳兰的金光虚影分毫不乱。 阻挡玉笏,舍纳兰才终于开始出现差错。 但即便有差错,玉笏却还是被挡在了半空,难以落下。 舍纳兰,竟是以一敌二! 叔孙无忌冷眼斜睨了大檀树方向一瞬。 就算杨凤出手时是事起突然,桓志或许来不及反应。 但此刻,事态都已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仍旧不发一言。 当真可鄙! “子正,这个聚窟土人,使的手段又是什么名目?” 叔孙无忌一边问,一边摩挲手中大葫芦。 舍纳兰的手段,陈仲也认识。 “此亦四定神通之属,名曰三千威仪莲华迦努。” 迦努,便是舍家为自己,为他人定下的戒律规矩,其妙处与法家道统颇有相通之处。 这三千威仪莲华迦努,在聚窟道洲号称“不堕不破”。 意思就是成就了这门神通的舍家修士,只要自己不堕落,不触犯戒律,那么这门神通就不会被人破去。 但实际上嘛! 只能说言过其实了。 陈仲回答了叔孙无忌之后,知道他是有意要出手了,便又问道:“兄长何以动怒?” 叔孙无忌龇牙一笑:“此辈在我蓬莱夺人道心,欺我蓬莱无人耶?正要叫他知道厉害!” 恰在此时,陈仲忽然见到,许季山的身前,襄公矩虚影再次现身。 这一次,虚影身披七宝裟,手托紫金盂,足下五品莲台,脑后三道光晕。 但他脸上苦色更甚,对着陈仲合什一礼,便即垂着头,飘入舍磨腾体内。 这一幕,似乎除去陈仲,再无人能够看到。 就连舍磨腾、舍纳兰两名舍家高修也是一样! 而不等陈仲思索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季山忽然挣脱了淡金光芒,一口鲜血喷洒空中,仰面便倒。 舍磨腾大惊不解,他明明没有收手,许季山也明明早就没有反抗之力。 怎么会这样? 第九十三章 王承先面折舍纳兰(3) “崇德兄!” 高获第一个冲到许季山身旁。 舍磨腾知道不会再有机会,只得收了神通。 另一边舍纳兰也喧一声“啊耨哒舍”,主动敛去金莲。 杨凤所化火焰自空中降下,重新化为人身,却见他所穿袍服多有破损,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是吃了暗亏。 场中仅剩下高获的玉笏还在空中。 这却是一件高氏传承已久的法器。 来历与谢氏的素羽安车类似,近世以来,无人能够发挥其全部威能。 直至此时,大檀树下的桓志像是方才睡醒一般,口谕姗姗来迟。 “论道斗法以和为贵,胜负既分,便请罢手吧!” 舍磨腾与舍纳兰一齐向桓志躬身行礼,便要退回座席。 他们虽然没能染化许季山,却也以二敌三,并且处于优势,可以算是相当程度上展现了舍家法门的强大。 目的也算是达成了一部分。 高获却是刚刚扶住许季山,便察觉了许季山的伤势极不寻常! 许季山性灵大损,于儒家修士而言便是浩然之气大损,这是无法以寻常办法恢复的。 一个不好,从今往后,至死都要卧床,从大修士变成一个残废,寿元削减更不必说。 “你们方才出手分明是要置崇德兄于死地,如今致使崇德兄伤势危重,这就要走了吗?” 高获气愤之下,大声质问。 檀德台上,众人也都看出许季山重伤,更是想起之前高获、杨凤都曾开口代许季山认输,但舍磨腾毫不留手的事情。 一时间,众人全都对舍家二人怒目而视。 “这两个秃贼好无耻!” “故意伤人,必须给个交代!” “没错,这可是在论道之中,一点规矩都不讲!” “聚窟蛮子,只怕都不知道规矩。” “蛮子就能不讲规矩了?我呸!” 众人骂声如潮。 舍磨腾顿时脸色胀红。 舍纳兰倒是赶紧低头。 “哼!他自己本领不济,斗法输了,怎能怪我!” 舍磨腾忽然对着人群嚷出一句,虽然口音怪异,却是会说洪陆正音的! 这下子,众人寂静刹那,紧接着便爆发出更高的愤怒声浪! 会说洪陆正音,却一直用婆勒族土语。 伤了人,还蛮横不讲理。 简直欺人太甚! 霎时间,骂声更烈。 舍磨腾怒目圆瞪:“你等不识我婆勒之语,乃是自家狂妄无知,何来脸面吵嚷!” 在他身边的舍纳兰稍稍有些奇怪,舍家讲求清净,要断除烦恼,最忌忿怒。 以他和舍磨腾的修为境界,本不该仅仅被人责骂几句,就露出忿怒相来。 但眼下情况急迫。 他们是来传扬舍家的,结果却引起群情激愤,舍家学问还如何在这里传扬光大? “啊耨哒舍!诸位道友,请听老僧一言,许道友伤势虽重,却也并非无法可解。” 有办法? 高获精神一振,忙问是什么办法。 舍纳兰对着人群连连施礼,待众人大体安静下来,方才道:“解法便是许道友入我舍氏,入得门来自得清净安乐。” 入舍氏? “这秃贼什么意思?” “要许公也跟他们一样剔光瓢?” “也真敢说啊他!” 不屑的叫骂声顿时再起。 舍磨腾再也按捺不住,高叫道:“你们蓬莱人自家法门不行,入我舍家门户又如何?你等看不起我舍家神通,可敢出来与我一论!” 太嚣张了! 舍纳兰立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知这回完了。 高获、杨凤,两人当即就要应战。 但许季山此时伤势稳住,悄然在搀扶他的高获手背重重一握,示意高获不要冲动。 许季山刚刚挣脱困境时,分明看到了襄公矩! 而且,襄公矩还对他说了一句,要他为太玄一脉珍重性命,尽快离开的叮嘱。 许季山脱困后,第一时间惊疑万分地看了襄公矩一眼,却见襄公矩仍是无知无觉般,坐于原处。 此刻,虽然不明白襄公矩是怎样救了他的。 但许季山很明白。 这一次的论道法会,他们已经处于绝对下风。 法会开始之前,他们就知道,这次是太玄一脉与主张形名说的新政一派的较量。 如今,他们这边,所有感应以上的大修士都已出手,虽然襄公矩的出手非常隐蔽,似乎极少有人察觉。 但事实上,就是除去任文公,剩下他许季山、高获、杨凤,在襄公矩出手相助的情况下,仍旧败给了两个外来的舍家修士。 而且任文公击败王承先,表现明显不同寻常,他竟然是假身前来参会,挫败王承先后立即便走,就像是专程为王承先而来一般。 反观对面,谢弼、孔劭、丁夏、桓忎,全都尚未出手。 他们这边接下来,总不能全都依靠襄公矩解决吧? 更何况,襄公矩的状态,令人担忧! 太玄一脉,或许确实到了要按照襄公矩的安排,主动退让,以尽可能保留种子,以待来日的地步了。 许季山黯然不已,他伤势如此。 襄公矩则更是情况微妙,而且从其言语中,不难品出不祥之意。 事到如今,许季山再是不愿意往坏处想,也必须做最后打算了。 眼下,太玄一脉的大修士除去他自己,仅剩高获、杨凤,以及临时被调走的,勉强可以算得上的孔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再有折损。 故而,许季山用尽力气,引来高获目光,朝着后者坚定地摇头。 高获满是不甘:“崇德兄!” 许季山只是摇头。 大檀树下,桓志非常满意。 两个舍家修士本身就是用来“兑子”的。 如今二换三,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唯有一点,那便是舍家神通的威能,也颇为超乎桓志的预料。 似桓氏这样的大世家,族内并非没有聚窟道洲、舍家的讯息,相反,有关的记述,如游记、逸闻、杂记等等,在所多有。 但大抵都是说舍家一脉所行迂阔,竟希望以言辞制止凡俗纷争,至于舍家修行法门,虽有奥妙之处,却也并无什么惊人威能。 因此,桓志在听闻两名舍家大修士前来觐见的时候,才生出了用他们“兑子”的念头。 却不想,舍家神通如此厉害,若非孔劭急智了得,三言两语间偷天换日,将舍家学问打扮得暗合形名说,今日只怕舍家一脉就要反客为主,借势扬名了。 当然,假若舍家能为桓志所用,今后用来制衡孔、谢等世家大族,也是一个选择。 心中正暗自计较之时,冠冕上,一枚旒珠忽然轻颤。 这是孔劭有事要奏。 桓志当即允准。 “休远欲言何事?” “主公,襄纯仁气息骤降,必有变化,或生或死当在此一举,恰逢南侧诸人已经败阵,何不借机宣布新说、新政、新法,乱其心志,倘能收得奇效,则我等坐看其死而大事定矣!” 第九十四章 王承先面折舍纳兰(4) 桓志闻言,暗道孔劭所请与他不谋而合,襄公矩深浅难测,绝对不能放任自流。 至于襄公矩现在的状态。 他们这些人,虽然没有陈仲望气术的本领,但世家大族根基深厚,种种法术不一而足,也都有一些独特的观察他人的办法。 桓志因着政事繁多,且要与诸多世家勾心斗角,时间自是不足使用,破境感应之后,许多法术根本来不及修炼,此刻观望许久,仍是不得要领。 但孔劭既然说了襄公矩气息骤降,绝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孤喻矣。” 桓志决心一下,便要吩咐郭况。 然而,就在此时。 高获被许季山阻拦,杨凤不解而犹豫之际。 王承先霍然起身。 抢先南侧座席上的叔孙无忌一步。 只见王承先拦在了舍磨腾、舍纳兰座席之前,冷笑一声:“二位视我蓬莱道法如无物,小子不才,特来领教高明!” 桓忎、丁夏虽然座席就在王承先不远。 但二人谁也没想到,刚刚才遭了任文公算计的王承先,竟然又一次站了出去。 南侧,叔孙无忌被抢先,却是因为陈仲阻拦,颇有些不解:“子正何故阻我?” 陈仲沉声道:“今日之事,舍家不过旁末枝节,兄长还须保存实力,为我掠阵。” 叔孙无忌熟视陈仲许久,见陈仲神色郑重无比,只得重重按下葫芦,再行忍耐一时。 转头看向场中。 叔孙无忌道:“当世少年却也不输你我之时,且看王家小子何如!” 确实。 王承先少年意气,看不上五行论的陈词滥调就是看不上,见不得外人贬低蓬莱道法,同样第一个站起来应战。 别说叔孙无忌、陈仲这样既不属于五行论,也不在乎形名说新政的修士。 就算是徐干、董志张,乃至于那些倾向五行论,抵触形名说的士人们,都不由得要为王承先喝彩。 北侧坐席,谢弼露出恨其不争的神色:“王家小儿不顾大局!” 孔劭也连连皱眉,今日的核心在于彻底击败五行论太玄一脉,从此压制旧日学说,使蓬莱道洲纳入形名说之内,实现他们这些世家英才的远大抱负。 眼看着形势大好,接下来只需要将襄公矩这五行论的擎天之柱逼死,大愿便可达成。 岂知王承先这自己一方的干将,却来节外生枝! 不知轻重! 孔劭在心底给王承先下了评断。 只是,眼下要阻止王承先,也不可能。 众意难违啊! 孔劭身后,羊坛仗着谢鲲法术遮蔽,肆无忌惮说小话。 “幼舆,王承先方才败绩,对上两个秃秃,可能取胜?” 羊坛抱着剑,跃跃欲试。 “他若再败一阵,可就平白涨了秃秃的威风!” 谢鲲斜眼笑他:“怎么,你羊德泉还想试试人家的厉害?当心今后不但歌唱不得,连头也不可不秃!” 羊坛闻言,伸手摸摸自己头顶,不由泄气:“舍家秃秃无德,斗法便斗法,还要强迫旁人陪他一起变秃,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谢鲲虽说言语中反对羊坛下场,且还有闲心玩笑,似乎并不在意。 但他自己的目光,却是流连在舍磨腾与舍纳兰身上,一刻不肯稍离。 这两个人,看不起蓬莱道法。 岂不知,蓬莱道统与洪陆之间一脉相传。 舍家之人,太过狂妄了! 舍磨腾此时早已不耐烦,更是没有将王承先看在眼中。 被王承先阻住,当即毫不犹豫,一幢金光笼罩体表,霎时间整个人都似涨大了三分,手掌张开,足可覆盖大瓮瓮口,抡起来便朝王承先当头抓下。 南侧,陈仲肃然道:“五法行阿婆那。” 又是一门四定神通。 仍是分属“阿婆那”。 看来这舍磨腾应是专修舍家“阿婆那”经典的修士。 五法行阿婆那长于加固身体,号称金身不坏,无论凡俗兵刃还是法术神通,都无法轻易突破那层护体金光。 相比清净俱足阿婆那,此神通更加适合环境复杂的争斗,不像清净俱足阿婆那一般,容易被第三者干扰。 眼下群情激愤,难保稍后有什么变故时,又多出什么人插手。 故而,舍磨腾选择这一神通应对王承先,似也恰当。 只是,陈仲再次想起,最后进入了舍磨腾身体的襄公矩虚影。 那到底是什么? 看起来,襄公矩似乎没有做什么。 但陈仲绝不相信襄公矩那一举动是无意义的。 舍磨腾不再使用清净俱足阿婆那,到底是不适合,还是用不出? 恐怕,难下定论! 不过,即便只是五法行阿婆那,舍磨腾施展开来仍旧威势惊人。 一掌抓下,竟有尖锐的破空之声。 王承先冷笑一声,身躯一晃,由近至远,一个一个身影接连化出,足有十八个之多! 十八名王承先或怒或笑,或愁或喜,或平静或激昂,种种神色,各不相同。 这一幕,不能不让人想起先前王承先一化为三时的景象。 原来,当时的王承先根本没有用出全力! 檀德台上众人正惊讶间。 十八名王承先已是将舍磨腾、舍纳兰两人一起围在当中。 刚刚舍磨腾一爪,破碎了一个王承先,并且犹有爪劲将地面上的大青石洞穿了五个深坑。 但这并无意义。 破碎的王承先眨眼间就从一旁的王承先身上走出。 十八名王承先,围着两名舍家修士,各自施展法术。 如先前那阴阳练之类,各个施展不同,足足一十八道法术,看得人眼花缭乱。 檀德台上,观战之人无不惊叹。 法术修炼,就算是感应大修士,也不能一蹴而就! 像陈仲,因有望气术相助,好似简简单单,就或模仿、或开创,造出了许多法术随身。 但实质上那些都是极不成熟的法术,凡俗之人见了固然顶礼膜拜。 可真敢用于斗法,只怕顷刻间就要被人抓住破绽。 故而,但凡是突破了感应的大修士,其修行时间只会比未破感应时更见不足。 修炼法术,是没有止境的。 专心修炼法术的大修士,斗法的时候,其能力根本不是那些分心在政务、讲学等等事情上的大修士可以比拟。 陈仲见了王承先这般本领,也自佩服。 无它! 王承先才多大? 十三而已! 不但修为境界远超其同龄人。 甚至还修炼了这么多法术,且火候都不输于那阴阳练。 当真是少年英才,不可多得。 这一刻,陈仲再度坚定了接下来寻到空隙,便立刻前往长州道止休宗,求取几门成熟法术,修炼护身的念头。 与此同时,舍磨腾哪能从那么多法术中及时躲闪? 一刹那,就不知被多少法术击中。 号称不坏的护体金光,顷刻破碎! 第九十五章 王承先面折舍纳兰(5) “好!” 南侧座席,杨凤不由叫好。 即便王承先与他们观点不一,甚至还对许季山多有不敬。 但无论如何,他们首先都是蓬莱人,也都是洪陆道统之传人。 当下,正是同仇敌忾之时。 董志张则限于修为,所见流于表面,眼看王承先法术繁多,淹没了舍磨腾与舍纳兰,先是喜上眉梢,为王承先叫好,但接着便又忧虑:“这舍家毕竟远来是客,万一将人伤了,会否显得我蓬莱有失礼数?” 徐干接口道:“彼辈伤人在先,惩以戒后不为无礼。只此事如何拿捏轻重,甚是不易,这般多法术,若那舍家修士死于当场,恐怕便不妥了。” 董志张连连点头:“不错,就是如此!” 说着,董志张眼巴巴望向陈仲和叔孙无忌。 反正他和徐干没资格插手,最多就是嘴上说说。 但陈仲目光只在襄公矩、桓志二者之间。 叔孙无忌则提起葫芦饮上一口,就跟没有听到他两个说话一般。 不待董志张再开口。 场中已是又有了惊人变化。 “啊耨哒舍、啊噶!” 层层叠叠的婆勒语诵念声一时大作。 便见淹没了两名舍家修士的法术渐趋销解,而两名舍家修士的身影也在一蓬蓬破碎的金光中显露出来。 原来舍磨腾确实被击破了神通,特别是方才主动攻击的那只手掌,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看去格外凄惨。 舍磨腾用另一只手按着受伤的臂膀,面色极其难看。 但在他的身周,是由舍纳兰脚下虚踩的金莲射出的淡金光芒。 销解王承先法术的,正是这些金光。 因为王承先占据上风而大为兴奋,如董志张、徐干一般谈论中的众士人,顿时没了声音。 十八名王承先倒是没受什么影响的样子,法术被销解,那就再换一种便是! 双方你来我往。 舍纳兰自知理亏,只防不攻,稍稍稳住阵脚之后,扬声赔罪:“贫僧师弟言语不谨,导致误会,贫僧在此代他向诸位道友赔不是了,还望诸位息怒。” 一边说,舍纳兰一边将目光在十八名王承先之间不断移转,好似没有规律,也并不是盯着某一个王承先看。 但十八名王承先,无论面上是什么表情,都开始变得凝重。 舍纳兰的目光,每一次都落在王承先这一“化身”之术的关键,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次次都准确看过来…… 舍纳兰赔罪过后,便是诚恳解释:“贫僧师弟实则并非刻意伤害许道友,乃是见许道友与我舍家一脉有缘,故而向他揭示啊耨哒舍之妙果,若许道友得入我舍家之门,当有啊耨哒舍之伟力来助,伤势届时自愈,故而我等才有刚刚一说,还请道友勿怪。” 话说得好听。 以神通法术强夺心志的事情却是不可遮掩的。 王承先只是恼恨竟然一时无法抓到舍纳兰的破绽。 相比五法行阿婆那兼具攻守,舍纳兰的三千威仪莲华迦努专务守御时,竟是真正坚不可摧。 叔孙无忌疑问道:“王家小子怎不使出那手五德运化?” 先前王承先以土德气运轻易破去许靖的水德气运,可是惊艳了众人的。 舍纳兰的神通虽强,却未必能在五德气运面前守持下来。 只是不知道王承先为什么不用? 檀德台上,或许不少人都有此疑问,好在如今舍纳兰纯粹守御,场面上仍是王承先占据上风,毕竟舍纳兰只以目光与王承先暗中较量,旁人极难知晓。 大檀树下。 桓志对郭况道:“舍家修士远来,不识我蓬莱之礼,然斗法之际,损伤亦在所难免,王小郎少年意气,既已薄惩,双方罢手何妨?” 郭况立时明了桓志的意思了。 舍家修士,桓志要用,但绝对不希望舍家动摇桓志自身的基础。 蓬莱道统,与洪陆一脉相传,即便如今要以形名说取代五行论,源头也是在洪陆的。 故而这些举动,并不会让蓬莱士族太过反感,只需打压了顽固守旧之人,余下的都是可以诱之以利,分化招纳的。 舍家则不同,做为外来者,若其引发了士族的集体厌恶,桓志也只能放弃他们。 如今那舍磨腾言辞不谨,惹起众怒,桓志的态度便冷淡了下来。 郭况一边按照桓志命令,高声命令双方停手,一边又在心中,把任文公所暴露出来的桓志隐藏力量,与舍家分割开来。 任文公,到底是哪一方势力,投效在桓志麾下之人? 此事,煞费思量! 王承先见自己始终胜不过舍纳兰,知道舍家一脉不可小视,当下便也不再坚持,听从桓志命令罢手。 舍纳兰也再度双手合什赔礼,与舍磨腾一起返回座席。 檀德台上,众人见桓志都表明了态度,且舍磨腾模样凄惨,看起来也不比许季山好了多少,便也渐渐没了先前的气愤。 除去许季山身旁,高获、杨凤,以及他们副席的士人们,还在关注着许季山的伤势。 其他人,此刻都已经感叹起了舍家二修士,以二敌三,而王承先最后又以一敌二的事情。 不少人因此认为,王承先也足以以一敌三,许季山、高获、杨凤,三名坚持五行论、《五行太玄经》的大修士,定然不是王承先的敌手。 如此,便足以得出结论。 王承先所主张的形名说,果然强于五行论。 一时间,原本因为王承先年纪小,而不好意思去竞争他空着的三张副席的士人,有不少生出悔意的。 高获、杨凤听到这些议论,脸色难看无比,抬头扫视。 就连他们自己的门下弟子,大多都低着头,有的羞愧,有的沉闷。 “庆德、玄成,万万不可冲动!” 许季山抓住高获和杨凤的手,庆德正是高获的字,杨凤则字玄成。 “今日,我等有负仙翁之望,有负先师之望,但你二人有用之躯万万不可轻抛!” 昌山内外,有桓志事先布下大阵,但凡是大修士,靠近之后没有察觉不了的。 许季山显然是已经有了不祥预感。 但不等他将嘱托说完。 刘英座席旁。 郭况已然高声宣布桓志口谕。 霎时间,檀德台上众人噤声,都预感到了什么。 太玄一脉固然还有襄公矩没有亲自下场,但当下的形势已经很明显。 独木难支! “时维乙丑,群贤毕集,论道于昌山之台、察德于子云之亭……” “且慢!” 襄公矩终于还是睁开眼睛,自座席上站了起来。 第九十六章 襄公矩赴难先师地(1) 襄公矩动了! 北侧,谢弼身后的副席上。 谢鲲可以明显感受到前排孔劭和丁夏的变化。 其中,尤以孔劭为剧烈。 即便他表面上掩饰地再好,也瞒不过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的一位道家大修士。 而同样心绪变化激烈的,还有大檀树下的桓志! 他们,要的就是襄公矩动起来。 襄公矩先前那样,安坐突破,且经过许久仍无败亡迹象,才更加令他们感到恐惧! 如今,他们的举动,成功干扰、打断了襄公矩的突破。 襄公矩再要做什么,又有什么所谓? 与此同时,陈仲也几乎要随着襄公矩一同起身。 但襄公矩起身离席之时,有意无意中,一道目光落在陈仲脸上。 他对着陈仲含笑点头,刹那间,令得陈仲腿如灌铅。 五指不知不觉间死死扣在乐玄筇杖的杖身之上。 陈仲很少犹豫。 特别是在他确定了有人作恶的时候。 他的剑,向来又快又利。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 不得不犹豫。 在乐玄筇杖与钧平剑之间,难下决心。 “老朽失礼了。” 犹豫之际,襄公矩已然来至场中,正对大檀树,双臂横架于前,左掌搭在右掌之上,随即双手拱握,躬身下拜。 郭况与刘英俱都让向两侧,除了桓志有蓬莱君之位,剩下谁敢生受襄公矩肃拜之礼? 桓志也暗自深吸一口气,抬手道:“仙翁快快请起。” 看起来,襄公矩还是要以言辞辩驳,而不是孤注一掷。 桓志便也打叠精神。 “今日论道盛会,诸贤各抒己见,一展长才,孤坐听高论,收获良多,深为王郎之论所动。” “当今之蓬莱,虽得一时弥乱,然人才凋零、百姓枯竭,妖鬼、时疫交煎于下,旱涝、冻馁叠迫于上,孤固不敏,心亦苦之。” “今闻形名之说,或将有益于蓬莱,不知仙翁何以教孤者?” 襄公矩再拜:“老朽殆亡之人、圬腐之躯,不敢言教。得闻大王不以万里之疆、百胜之师而夸功,动以百姓之所患、烝民之所罹难而再叹,深为大王之祝也。此先王之道,愿大王从之更不疑。” 表面上,襄公矩是在歌功颂德。 但“先王之道”四个字压下来,分量可不轻啊! 这四个字,说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却包罗万有,代表的是世间一切美德的总和。 桓志知道,接下来襄公矩要说的,才是关键。 “老朽闻焉,‘天虽至神,必因日月之光;地虽至灵,必有山川之化’,王者虽有万人之德,亦须贤贤、德德,择善而公、卿、大夫、元士之,以极其才,而顺天成其道。今大王以百姓之苦苦心,以烝民之忧忧神,下愚不才,窃以大王未得人之故也。” 襄公矩引用《白虎通》,但引用部分并不涉及五行论,让人无懈可击,而又直指桓志没有得到贤才的辅佐,这让北侧座席上,从谢弼、孔劭到丁夏、桓忎,全都不由得敛容正坐。 他们,都是桓志倚仗之人。 如果桓志没有得到贤才,他们是什么? 来自襄公矩的指责,哪怕根本不曾提名道姓,也能令人汗流浃背。 桓志暗道一句来了,随即便为部下开脱:“汉亡至今六十载,贤才被难、玉石俱焚,人才凋零若此,孤亦甚悯焉。然蓬莱广大,贤士大夫不敷任用,更兼妖鬼奸猾,恃其勇力为乱,贤良之士虽从旧学,而不可遽得法力以镇灭之,致有纷乱迁延,至今为患者,或曰旧学当新之故耶?” 蓬莱道洲太大了,人才太少了,所以不是本王的臣僚不行,而是“旧学”培养人才的能力不足! 桓志为了应对襄公矩,这些日子也是没少下功夫的。 你指责你的,我指责我的,看看谁能赢? 北侧座席上,谢弼心中暗松一口气,隐在大袖中的手指微微伸展。 但这口气还未松尽! 只听襄公矩丝毫停顿也没有:“旧学当新,善哉斯言!只不知,当以何新之?” 桓志当即目视谢弼、孔劭。 襄公矩便也随之将目光转来。 谢弼这一刻只觉天地把他抛弃了。 他的周围成了无形的空虚漩涡,这个漩涡通向天地之外,他正在飞快地掉落出去。 于是谢弼哪里还能理会桓志的目光示意,整个人手脚并用,企图挣脱漩涡,重新回到天地中去。 他心中还忍不住感到一阵阵难堪。 如此手舞足蹈,岂不是将士人的风度、脸面丢尽了? 好在,襄公矩总是忠厚长者,倚仗境界阻挠谢弼、孔劭两个后辈,已经让他感到羞愧,还不至于故意毁坏这两人的名誉。 故而,在外人眼中,此刻的孔劭、谢弼。 一个眉头紧锁,似乎正与什么东西较力。 另一个则是双眼紧闭,浑身僵直。 谢弼身后,谢鲲忽有所感,抬头却见襄公矩正对自己微笑点头。 谢鲲面上却露出凝重之色,他察觉到,襄公矩的气息不正常,而且一阵心血来潮…… 谢鲲无法抑制心中不安,抖手洒落一片蓍草。 羊坛本来抱着剑,瞪着眼睛仰望老前辈,眼角余光发现了谢鲲的举动,不由好奇。 但,老前辈就在跟前。 公然说小话,是不是太不尊重了? 而且,谢幼舆才刚刚突破感应不久,他那法术,瞒得过谢弼等人,未必瞒得过老仙翁吧? 羊坛干脆又攥着剑鞘,将剑柄悄悄捅向谢鲲。 谢鲲这次却没有心情陪好友笑闹了,因为他分明在蓍草上,看到了两个字——大凶! 就在此时。 谢鲲猛然抬头。 却见侧前方的孔劭,霍然而起! 襄公矩轻出一口气。 形名说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 先是一个王承先,如今更有孔休远! 竟然能够突破境界压制,当真不凡。 只可惜,襄公矩手段被破,他浑身气息,愈发见得散乱。 孔劭将握紧的双拳,缩在袖中,强行忍住抬手扶腰带的冲动,开口道:“晚辈不才,以形名新旧学!” 襄公矩又问:“何谓形名?” 孔劭道:“形名者,人性为之原,而情者性之流也。性发于内,情导于外,则形色随之,则情性志气不同,徵神见貌,形验有之,核以为名,谓之曰,形名。” 孔劭在他的《人物志》中,对形名说的根据、缘由、方法、目的,做出了详细阐述。 人的禀性不同,行为作风性格情志就也不同,表露在外,人们可以看到,就称之为“形”。 对这些“形”加以总结、区分,核定品级,排出上下高低,做为任用的标准,就是名。 自两汉以来,天下日重名士。 但对于名士的标准、等级,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划分方法。 孔劭,可以说是在总结两汉旧事,曹魏新政、新学的基础上,提出了详细的方案。 更何况,形名说在蓬莱的推行,内里还有法家之术的补充。 士人的品级,不仅为他们带来虚名,还会随之带去相应的权力、治所、修为提升! 这已然全方位满足了一切士人的需求。 不爱做官的总爱修行,不爱修行的则爱名利。 甚至于,如果对士人的品级评价客观公正,选出真正的贤才大德治理国家,就连百姓也必将受益。 然而,这一切,有个前提。 贤贤、德德,择善而公、卿、大夫、元士之。 简而言之——要得人。 襄公矩对孔劭连连点头,问道:“形验有之,核以为名,善哉斯言!想必今日在座之士,皆可核名,不知老朽是否有幸与闻?” 孔劭袖中双臂一紧。 今日在座之士,当然都可以核名。 而且,他已经核了相当一部分。 当先一人,正是——平原襄公矩,中四品! 第九十七章 襄公矩赴难先师地(2) “喀喀喀……” 稀碎的牙齿碰撞声。 从孔劭身后的副席上传来。 正是羊坛身边,那为孔劭书记的昭明孔氏后辈所发出的。 他擅长书法,能习后汉钟侍郎之正书。 孔劭让他做这书记之人,便是有意借此为之扬名。 但是,他所记之中,襄公矩仅仅中四品。 这本是不会公布,除非襄公矩死了,才会考虑流传出去,进一步打击五行论余绪的手段。 现在,若是被襄公矩自己看到,并且宣之于众。 且不说士林公议。 单单襄公矩发起怒来,就算孔劭都抵挡不住吧? 他一个尚未感应的小小后辈,岂能留有命在! 更一旁。 丁夏也自皱眉。 他早先知道孔劭做法,便不赞成,只是碍于双方总体立场一致,不便争执,此刻暗叹一声:“作茧自缚。” 但无论如何。 丁夏是要维护形名说的,故而他越过僵滞中的孔劭,以及不知为何呆坐不起的谢弼,欠身而起。 “仙翁,今日论道,实则无意冒犯先贤,心中所求只为大道,与仙翁、崇德兄、庆德兄,乃至于天下修士,并无不同。只是我等年少德薄,言行多有冒犯,万望仙翁海涵。” 丁夏说到这儿,对襄公矩,更是隔着座席对南侧的许季山、高获、杨凤等人,深深下拜,施了一礼。 但施礼毕。 丁夏却是愈发坚定地对襄公矩道:“然,白虎、太玄,传习于世近五百载,天下修士历耗志节,止于修身。此旧日之学有失,已为天下公论,仙翁实乃我蓬莱学问之宗,诸士之师,何以泥古若此?晚辈恳求仙翁,转持新法,若能如此,晚辈等必定附骥于尾,鞍马前后,但有所指无所不从!” 丁夏一直希望能够说服襄公矩。 在他看来,双方的矛盾不是什么解不开的生死大仇。 相反,其实他们的出发点都一样。 之所以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桓志、谢弼、孔劭等人的私心,才是根本问题。 丁夏固然看不上那种借着新法的幌子,谋求私欲的做法,但他更不可能因此就抛弃新法,转而支持明摆着已经走入死路的旧法。 这是一个轻重的问题。 丁夏认为支持新法更重要。 而襄公矩等人,明显认为制止桓志那些人的私欲得逞更重要。 “逊之在武次,物阜民丰、百姓安乐,余在平原,亦曾听闻百姓羡慕之声,新法得卿,余虽死,知其无大患。” 襄公矩对丁夏评价非常高。 但话中含意。 让丁夏难免失望。 襄公矩并没有被他说服。 转回头来,襄公矩就再次向孔劭询问核名定品的结果。 孔劭方才是借助孔氏家传的宝物——弥虚带的威能,才勉强从襄公矩的镇压下脱身。 弥虚带本就是性灵之器,既能展布幻境困住敌人,又能使自家从困境中脱身。 据族中老者所言,弥虚带是近古时,孔氏先祖自承汤湖底采得的一条水草所炼,当年湖中鱼虾,凡是碰触到那条水草的,俱都消失不见,唯有水、砂石之类无事。 孔氏先祖于无意中发现后,尝试破解其中奥秘,结果自己触碰水草,当即便入幻中,且那幻境极为真实。 内中宫殿台阁、花鸟鱼虫,等等一切俱全,能够见到明显的居住之象,其内规模之大,当有古昭明郡郡城的三倍大小。 孔氏先祖在其中见到了各种衣物、饮食、工具,甚至还有一些疑似上古法器的残片,唯独没能找到半个文字,就连台阁的匾额都空空如也,似是被大法力抹平的一般。 后来孔氏先祖凭借其高超修为境界,终于脱困,但从那幻境中搜罗、带出的所有物件,却是消失一空,据此,才推断那是幻境,并终于找到办法,将之炼化为一件性灵之器。 孔劭借助弥虚带之力脱困,强行压抑住将之抽出来细细查看的冲动。 但经过丁夏中间插话的时间。 孔劭终于是感应到了弥虚带当下的状况。 一股寒气,透过装饰用的玉片,直入腰间,虽不剧烈,却将孔劭激得浑身汗毛炸开。 只因! 弥虚带不是法器,与太玄一脉的乐玄筇杖、叔孙无忌的赤红葫芦类似,都只是以“天地灵物”炼成的宝物。 这种宝物的一大特征,便是其威能主要依靠炼制的灵物自身提供,短时间内耗用过甚,就会需要休养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再次使用。 弥虚带威能耗尽的表现,便是寒意透骨! 而正常情况下,孔劭即便以弥虚带展布幻境,同时困住三、五位大修士,都不会有如此消耗! 由此便可知,襄公矩方才那一手段,看似无有什么声响,实则可怖至极! 孔劭很清楚,此刻的他,失去了弥虚带之助,若是再被襄公矩针对,结果定然不妙。 偏偏,襄公矩询问核名定品。 孔劭深吸一口气,向身后伸出手掌,沉声对襄公矩道:“唯!” 颤抖难止的小册子,被放到孔劭掌上。 孔劭面无表情,双手奉与襄公矩。 接过,翻开。 “好字!” 襄公矩称赞一声。 低头站在孔劭身后的孔氏子弟,得了赞赏却几乎要昏厥过去。 第一页记的就是襄公矩的评品啊! 字再好,又有什么用? 只需要襄公矩一字不改读出来。 就在这檀德台上,他只怕就能被唾沫淹死! 大檀树下。 桓志不自觉间,左肩越来越高,被冕旒遮掩的双目,一瞬不瞬盯着襄公矩掌中书册。 孔劭如何给诸人评定品级,桓志最是清楚。 甚至,这本就是他君臣二人暗中商议得出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尚且没有打算直接将所有的核名结果公布,只打算以之做为太阿之剑,威迫不肯跟从新政之人。 却不想,襄公矩竟然完全不曾争论什么新旧。 而是自己要求查看核名结果。 这不仅仅出人意料,更是直接命中桓志等人破绽。 此间檀德台上诸人,稍有学识者,便知形名说乃外儒内法之学。 而法的关键,无过于立“信”。 当大势已成之时,“信”是“信服”还是“信用”,确然无碍,只要武力表面上看足以压服四方,便无颠覆之忧。 但在立“信”之初,若不顾及“信服”,那恐怕连大势都难成。 此际,信服的关键,便在于公正。 不公正的核名结果,则是此刻檀德台上,桓志一方的最大弱点。 襄公矩,当真是直击要害。 桓志紧张之中,左手将半只紫玉卧虎越抓越紧,那正是中卫军虎符! “哗啦!” 书页被翻过。 这一声纸张的脆响,似乎打破了无形的氛围。 不少人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 人多,则声响。 终于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谢弼,刚刚睁眼,却听呼气整齐,直似齐声大笑的前奏。 “不!” 谢弼直觉中,下一刻就要降临的大笑就是冲他去的,一时间难以自抑地高呼出声。 这一回,他真的成了众人视线中心。 好在,这中心仅仅刹那,便又回到了那位以粗糙的手掌托着书册,穿着朴素的布衣站立当场的老人身上。 襄公矩快速翻过十余页,这才抬头:“孔盛斋礼仪严谨、宿洁琼光之士也,中四品?” “许崇德宽仁爱民、至诚无私之士也,中五品?” “高获、杨凤,此皆光风霁月、士庶崇望之贤达,中六品?” “叔孙无忌世之怪杰,其性固乖异于众,其行则庇佑一郡,下七品?” 说到这儿。 襄公矩面露抱歉地对着谢弼一拱手:“公甫在北海,呕心沥血辅定新政,功不可没。然坐视郡政颓败,百姓嚎啕之声闻于道路,此过亦巨矣!老朽命已不久,言之亦善,望公甫知过能改,则往事可鉴,来者可追。” 谢弼刚刚惊叫,却没有听到意料中的笑声,只被众人疑惑的目光看得心底发虚,背后发汗。 忽然听到襄公矩的话,一时颤栗,恍惚间点头认错。 而后,便又听襄公矩疑惑问。 “白檀谢弼,过如日月之食,今未更张,何由仰之?上三品?” 谢弼顿时面如死灰,全然没有了先前看到自己品级时的自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檀德台上四面八方的鄙夷与怜悯。 被襄公矩当众质疑啊! 曾经的士林风评,全完了…… 襄公矩的提问仍未结束,这一次,矛头指向孔劭。 “汝孔休远,日日宴于承汤,昭明郡政俱皆委于盛斋,却不知,何以核名定品,复高于令公?” “昭明孔劭,上三品,何解?” 日日宴于承汤。 过往,几乎没人把这件事看做错误。 相反,孔劭在承汤别业款待士人,堪称美谈。 士林风气,尚奢侈、尚华贵、尚美人、尚风流…… 这一切都是汉时即起,哪怕历经六十年乱世,都未曾消弭的作风。 孔劭大名,一多半都是由承汤别业的日日开宴传扬开去。 可是,在今日襄公矩提出质问之前。 谁曾想过,孔劭是昭明郡郡守? 日日在别业设宴,昭明郡守的政务是如何处置的? 连本职的职守都不顾,也能与那偌大名声相匹配吗? 第九十八章 襄公矩赴难先师地(3) 何解! 襄公矩的声音不大, 离得稍远的人,若是修为不济,恐怕都听不到。 但是。 议论声,是可以由近及远的。 “孔休远大宴承汤,也、也是风流雅事嘛!” “是啊,仙翁会不会苛刻了些?” “哼!苛刻什么?当年谢夷吾日决三百事,每日一个时辰便将郡政料理清明,余下方是会友、出游,这才算得上风流雅士,哪里像孔休远一般?” “不错!孔休远将昭明郡尽数委于盛斋公,却还敢将盛斋公品级置于他自家之下,当真是……啧啧啧!” 南侧座席。 董志张直觉得不可思议。 谢弼、孔劭,这都是他一向引为挚交的人物,结果…… 这都是怎么了? 董志张长长叹息,甚至不愿与对面孔劭那无有感情,缓缓扫视每个人的目光对上。 孔劭看到—— 抚着葫芦,唇角上翘,只用下巴对着地的叔孙无忌。 按着腰中长剑,视线全在襄公矩身上的陈仲。 闭目不敢与自己对视的董志张。 拧眉而坐,满脸失望的徐干。 眼中近似喷出火来的杨凤、高获。 伤重之中,竟然尚能投来怜悯的许季山…… 孔劭双目之中,隐现疯狂。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名望,并不能与孔衍孔盛斋相比。 否则,世人怎么会将“孔谢”并列,而不说是“二孔”呢? 更不要说,将襄公矩的品级,置于自己之下。 但! 新学、新政、新法,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举! 为新必革旧! 这些旧学赤帜,如不打压,新学凭什么后来居上? 所以,孔劭坚持! 莫说众人非议,好友反目。 即便举世皆敌,又能如何? 今日虽则人皆非我,翌日新学功成,则必人皆仰从! 只此一功,便当超迈前辈。 故而,置己身于襄公矩、孔衍之上,无错! 孔劭最终将目光移到了大檀树下。 桓志也自咬牙。 他知道孔劭看过来是什么意思。 不能让襄公矩继续这样下去了。 此老不愧是活了百数十年的人物,再让他任意发挥下去,这场法会,形名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优势,就要荡然无存。 如今,等不及襄公矩在突破中自行败亡了。 而桓志事先在檀德台布下重重罗网,实际上也是考虑到了应对襄公矩的。 只不过…… 桓志攥着虎符,迟迟难下决心。 “哼!” 就在这时。 王承先怒哼一声,霍然起身。 他几步跨到襄公矩身侧,小声告罪之后,急忙翻看册子。 这一翻不要紧。 只见王承先脸色阵红、阵紫、阵青、阵白! “哈哈哈!我王承先自诩非是凡俗,却着实不敢与纯仁公、盛斋先生并列,笔在何处?” 王承先冷笑三声,再抬头时,目光如刀! 那孔劭身后的孔氏子弟缩得好似鹌鹑,哪敢递什么笔? 而檀德台上众人听见王承先的话,又是一阵大乱。 “仙翁也被评品?” “仙翁是几品?” “对啊,仙翁是几品!” 王承先找不到笔,直接动手,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干脆撕掉。 “王某不才,当不得孔休远你这中四品的抬举!” 中四品! 刚刚王承先说,他跟纯仁公、盛斋先生同一品级? 檀德台在这一刻,反倒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没人议论了,众人的目光似乎都附带上了奇诡的神韵。 孔休远莫不是疯了吧! 孔劭对此熟视无睹,他已坦然了:“承先郎君,你可要思虑清楚。” 王承先看都不再看他,径直朝南侧座席走过去:“王某清楚得很!某家真是瞎了眼,竟与尔等为伍!” 王承先对着尚在震惊中的许季山、高获、杨凤遥遥拱手赔罪,随即转身去了南侧原本属于孔衍,现下空置的座席。 “王郎君,在下殷台董志张,有礼了。” 董子鸣悄悄对着王承先竖起拇指。 王承先苦笑连连:“董先生,让你见笑了。” 董志张却道:“见笑什么!我此前还不是与孔休远交情甚好,谁知他竟如此、如此!算了,且不说他,不知郎君刚刚可曾见到我等品级?” 董志张也是心里捏着一把汗呢! 他跟孔劭私交好得很。 那家伙可千万别给他也定个中四品,乃至于上三品去! 真要那样,他董志张还能有脸见人啊? 更关键的是。 王承先脾气大,能一点面子不给孔劭留。 董志张老好人脾气,着实不怎么敢上去撕书! 王承先没想那么多,只是据实相告:“董先生未曾见到,叔孙太守的品级纯仁公已说了,此外还见到了伟长先生中六品,子正公……” 王承先居然知道陈仲名号,且看起来颇为仰慕。 不过,想到王承先受学于太平道宗,那么知道陈仲名号,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陈仲此刻心思全在担忧襄公矩。 襄公矩在开始突破后,金红气息化为人形与其肉身合一,使得陈仲的望气术都难以观望到什么气息变化。 但随着刚刚襄公矩手段被孔劭倚仗弥虚带所破,陈仲此刻又能见得丝丝缕缕的金红色气息,溢出在襄公矩头顶。 这绝不是什么好的变化。 更令人担心的是,襄公矩此刻与孔劭针锋相对,几乎要把桓志新政的底子掀翻。 一旦孔劭、谢弼再压不住阵脚。 恐怕桓志那里将会随时发难。 因此,陈仲实在是没有精神旁顾了。 至于什么品级不品级,与陈仲何关? 不过,陈仲不关心,却有的是人关心。 董志张好奇追问:“子正公几品?总不能也……” 王承先苦笑摇头:“孔休远定是疯了!他将子正公评为下八品。” 董志张眨眨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干气愤到发笑:“孔谢、孔谢,果真是齐名之辈。” 叔孙无忌则摩挲着葫芦,道:“其实还好,上下颠倒颠倒,再把襄公、盛斋两位也请到八品,叔孙我低于子正贤弟与那两位一品,也是服气的!” 董志张顿时为之绝倒。 王承先还想了想,反对道:“那也不行,许崇德人品高洁,我是佩服的,但他学问终究低我一头,颠倒过来,我还低他一品,最多最多,我与他持平倒还使得!” 看起来王承先和许季山这是不打不相识,竟从完全看不上,变得生出几分惺惺之意来了。 几人说话间。 陈仲眼看襄公矩气息愈发不稳,一颗心直向深渊坠去。 却说大檀树下,郭况忽然耳廓一动,急忙返回桓志身旁,低声道:“主公,孙俊中已至山下。” 孙俊中就是中卫将军孙秀。 桓志闻言大喜! 左手中,紫玉卧虎刹那间消失,而后便出现在了刘英手中。 刘英那里,恰好还有半片紫玉卧虎,两枚半片合一,才是完整的虎符。 而同时,桓志对郭况道:“传命孙俊中,即刻前往山腰扬雄祠,防备有变!” 昌山明面上的诸多布置,只是其一。 隐藏的那些,才是桓志最大的倚仗! 山腰扬雄祠? 郭况将目中异色掩住,低声领诺,转身亲去传令,这件事情交给底下人,恐有纰漏。 “肃静!” 刘英拿到虎符,便知桓志心意,站起身,得了桓志示意,当即大喝一声。 檀德台上,众人再次安静下来。 便见桓志缓缓起身,与之同时,一股明显的肃杀之气,从天顶之上一寸一寸,覆压下来。 那是早已布好的大阵气息! 此前未曾引动,除去感应以上的大修士,几乎无人察觉。 但这一刻,许多修为较弱的士人,甚至感到呼吸不畅,生出天塌地陷般的恐怖绝望感。 襄公矩自是不难察觉这种变化,同时这样的威压,也还不至于能够拿他如何。 转回身来。 直面桓志。 “新政乃蓬莱长治久安之基,孤行之必矣。仙翁,必欲作梗乎?” 随着桓志此语。 刘英毫不客气,拔出铁锏,逼前一步,瞪视着襄公矩,杀气骇人。 襄公矩却和没有看到刘英一样,对着桓志一拱手,和声细语:“为政日新者,使利其仁、乐其义,厉之以名,引之以美,使之陶陶然之,谓‘日新’。” 这是扬子在《法言》中阐述的,什么样的治政,可以称为“日新”之政? 让人们培养仁心就能有收获,坚持道义就能感到快乐。 要做到这一点,可以用名望勉励,可以用美好引导。 最终使人们在仁、义之中“陶陶然”——简单而幸福。 这样的治政,才是真正的“为政日新”。 如果反过来。 培养仁心却遭受损失,坚持道义却承受鄙夷,那显然就不能被称为日新之政。 这样的治政,却还自称“日新”,就是假的,是欺世盗名! “大王必行日新之政,老朽虽将死于今日,亦为大王贺!” 桓志不由眯起双眼,他感觉到了襄公矩的话里有话,不对劲。 果然! “然!大王今日之新政,实未得人。丁逊之弘毅之士而置于下寮,孔茂甫贞吉之臣而出于狭郡,许崇德、高庆德、叔孙勉之实乃清识吏能之才而见斥,王承先、杨凤、徐干堪为一洲之雏凤而轻弃,陈子正德行之高、学问之博,举世难匹!英才济济,实难尽数。” “而近观大王所用,孔休远、谢公甫一郡之材尚可,孙秀、刘英暴戾之气未脱,郭况阉竖常伴左右,以此辈行新政,焉得不败?” “你放肆!” 刘英大怒。 襄公矩叹息一声,再度拱手:“愿大王近贤臣、远小人,日新日省,德修,岂无天命之保?老朽固当死矣,终当为大王驱逐小人,以复聪明。” 桓志怒极。 襄公矩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他身边有小人,然而小人全是他提拔了,跟指着鼻子骂他有什么区别? 再加上孙秀已到,心中有了底气。 桓志当即喝命刘英动手。 刘英一催虎符,昌山上下,数千军士之力便即汇聚而来。 众人肉眼可见,头顶威压竟是显化实质,成了另一轮近在咫尺的炎炎大日! 修为不足之人,哪怕是余光瞟到一眼,都觉内火焚身,此是性灵神魂受损之兆。 仅仅余光,都有如此威势。 便可以想见,正面承受之人,此刻压力如何。 陈仲、叔孙无忌早已起身。 叔孙无忌按照陈仲嘱托,护住了董志张和徐干。 陈仲则钧平剑出鞘。 但他却迟迟未有出手。 只因。 一位除去陈仲,无人能见的襄公矩虚影,再次来至陈仲身前。 “子正,桓志若死,蓬莱立时战端再起,倘无可替继之人,暂且留他一命何妨?今日之后,一切便都拜托子正了!” 襄公矩依旧笑得很平和。 “唉,可惜,那阉竖不在!” 一声叹息。 只见高举铁锏,做势朝着襄公矩头颅砸下的刘英,自手中紫虎处开裂,裂纹越来越大,遍布全身。 压顶的大日则越来越小、越来越高。 终于,消失不见。 桓志大惊失色。 再看场中。 一阵微风刮过。 刘英如沙飞散。 襄公矩则已经不知何时,盘坐在地,含笑闭目,了无声息。 乙丑,蓬莱襄公矩,卒。 第九十九章 襄公矩赴难先师地(4) 沙沙沙…… 声似风穿叶,又似雨击地。 刚刚向孙秀传令结束,重向山顶檀德台赶去的郭况亡魂大冒,一时停脚,竟不敢向前一步。 无它。 耳边回荡的声音,既不是什么树叶,也不是什么雨滴。 是人。 人的身体、甲胄、兵刃、旗幡,化作粗粒,散落在地,被刮做一个一个砂旋…… 郭况亲眼见证了布阵的中卫军军士,就在他五尺开外,一点点散做了三堆这样的砂旋,然后不断摩擦出那些恐怖的声响。 山腰,经过多次修缮、加固的几间祠堂、精舍中。 孙秀率领着一百二十名军卒鱼贯而出。 这些军卒又与那些山间参与布阵的中卫军大不相同。 如果说,中卫军的军卒只是比寻常人更加强壮一些,精悍、威煞之气更重一些。 此处的军卒,则已经显得“非人”。 他们的身高普遍达到一丈,或是额头两翼高鼓,或是瞳仁数重,或是脖颈、手腕等处生有鳞片,或是肩胛高耸似有肉翅将出…… 异状,大多被盔甲遮掩。 但总有一些,无法完全隐藏。 而除去这些各不相同的异状,这些巨大的军卒,共有的特点便是神情冷漠,目光总是随着走在他们前面的孙秀移动。 不,不对。 不是随着孙秀移动,而是随着孙秀掌中的一枚墨玉卧虎移动! 那是刚刚由郭况向孙秀传达了桓志命令后,直接出现在孙秀掌中的虎符。 得到这虎符的一瞬间,孙秀便知道,自己在北海郡使虎符受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军中传言,主公一直在秘密培养一支“雁冲军”,精锐无比,攻坚克难将如雁行于天,纵横无阻。 但正因为要达到如此目的,故而雁冲军选拔严格,而且还需要供给特殊丹丸,使得其中每名士卒都可以突破限制,以凡俗之身具备伟力,最后再行军律之术,将帅若是得到这支强军的加持,势将无敌于天下。 只可惜,因为特殊丹丸难得。 雁冲军的数量一直很少。 以至于就算是孙秀,此前都只是听说传闻,而没有真正见过“墨虎”。 今日,桓志终于将“墨虎”赐予了他。 孙秀在掌握此符的第一时间,便匆匆感受了威能。 其结果当真惊人,仅仅一百二十名雁冲军,由“墨虎”收摄、加持,竟是完全不输于整个中卫军! 要知道,中卫军可是有着整整三千五百名军卒的,而且那些军卒倘若放出去,随便哪个,都绝对可以算是武者中的强手。 孙秀心头火热。 在北海,他竟被几个阴氏的小崽子击败,就连虎符都受损严重,且当日的一抹璀璨,印入他的脑海,多日难消。 今后他执掌雁冲军,定然要报那一箭之仇! 当然,眼下的他,需要听从主公召唤,先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士族给拿下! 他们以为主公召开论道法会,倚仗的只有中卫军。 想必,那些人敢来,肯定是觉得他们自己能够对抗中卫军了。 雁冲军和他孙秀,就是来彻底碾碎这等幻想的! 孙秀打头,一百二十名丈高的军卒在后。 刚刚踏上登山石径,来至那些站在石径中仰观檀德台状况的士人身后。 紧接着,孙秀便见一轮大日在山顶升起。 这可比北海郡人在那天晚上看到的大日强横多了。 石径上,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的士人,修为更不可能高到哪里去,甚至很多人根本没有修行。 遭这大日余威牵连,顿时惊呼、痛叫四起。 孙秀微微咧开了嘴巴。 出身军卒的孙秀,惯常是被士族看不起的。 这些家伙倒霉,正是孙秀最乐于见到的景象。 修为这么差劲,还来凑热闹,活该! 正在心中暗笑之时。 山顶大日,忽而晃动。 孙秀正自咧大的嘴角顿时僵住。 这! 该不会! 瞳孔猛缩。 孙秀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晚北海郡的海边。 然而,下一刻,山顶虽然未有星河降临,大日却依旧熄灭、消失。 紧接着,是石径两侧,那些布于山中各处的中卫军甲卒的消失。 沙沙声传来。 孙秀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不好、主公!” 孙秀浑身颤抖的同时,大叫一声。 眼下檀德台上动起手来。刘英在中卫军军阵的支持下都遭败绩的话。 桓志岂不是十分危险? 孙秀目色一厉,暴吼出声:“保护主公,都跟我冲!” 石径上,刚刚遭受大日余威波及的士人们,闻声回头,只见神色冰冷的孙秀不顾一切,冲击过来。 骇得士人们紧忙让出道路。 这一刻,什么士人风度,什么优雅气质,全然顾不得了。 动作快的士人连滚带爬,躲下石径。 动作慢的…… 与此同时,檀德台上。 所有人都无法再安坐席上。 本就身受重创的许季山,直接在高获、杨凤二人怀中昏死过去。 董志张、徐干满脸不可置信,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事态就发展到这个样子。 北侧坐席上,谢弼悸色之下,逐渐露出惊喜。 曾直面襄公矩压力的孔劭,深深望着襄公矩尸身,眸子深处,收敛起惊涛骇浪般的心绪起伏——襄公矩实力之强,不曾直面之人绝对无法体会,更妙的是,襄公矩死了,带着桓志苦心栽培的中卫军! 丁夏、桓忎,则俱都掩面叹息。 那些副席上的士人,更是惊惶不能自已。 许靖和他两名同窗直接跑到了襄公矩遗体跟前。 “师父、师父!” 连声呼唤,已再得不到任何回应。 修为尚浅,不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襄公矩状况的围观士人们,终于在许靖的哭声中醒悟明白。 一时间,不敢置信的询问声。 哽咽抽泣夹杂的呼唤声,纷乱响起。 桓志站在大檀树下,终于从刘英和中卫军的瞬息阵亡中回过神儿来。 先是一阵心痛。 刘英是大修士,中卫军更是桓志耗费无数钱财、心血组建的强军。 一息之间,亡破殆尽。 但是,随之而来的,则是狂喜! 因为,襄公矩死了! 这个法会开始以来,几乎一言不发,而一旦发言,抓住孔劭、谢弼露出的一点点破绽,就几乎把桓志的整个新政布局掀翻的老家伙,死了! 如此一来,蓬莱道洲,谁还能阻止他? 谁还敢阻止他! 君不见,平原仙翁之下场乎? 哈哈哈哈! 桓志几乎要笑出声来。 中卫军没有了。 但他还有雁冲军。 还有为他的雁冲军提供丹丸的客卿任道长。 还有郭况、有孙秀! 念及此,桓志当即望向孔劭。 眼下,正是宣布推行新政的最佳时机! 恰好,孔劭也自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孔劭缓缓点头,随即迈步而出。 “诸位,收声罢!” 孔劭这一次,直接施展了儒家手段,一字一句,皆有不可抗拒之力。 众人不由得,尽皆看来。 “平原襄公矩不识时务,诽谤君上、阻挠新学新政新法,现已伏诛!此无君无父之辈,黜落品级,贬为庶人,谁者不服?” 第一百章 襄公矩赴难先师地(5) “你无耻!” 不等孔劭话音落尽。 许靖已怒骂出声。 而这,显然不止是许靖一个人的心声。 但孔劭面对数不尽的鄙夷、愤怒目光,面不改色。 他孔劭的面皮早被剥尽了。 今日之后,却也不必再期待有什么好名声。 就算有些人当面不说,背后也要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这些。 孔劭刚刚就想明白了。 既然无法避免。 那么,不如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孔劭对着许靖点点头:“带方郡许靖,阻挠新政,黜为庶人。辜念其年幼,暂不除其本族品第。” 说到这儿,孔劭转而对谢弼道。 “公甫兄,士族品第所关何事,皆是由你辅佐桓公制定,不如也由你来告诉诸位,此事关系如何?” 谢弼如何不知孔劭用意? 深吸一口气,调整出笑容来,踏出座席。 “士族品第,首要察祖裔,祖宗有高修、大德、帝系、公、师者,可入上品,上品之族家学非凡,血脉高尚,子弟必为秀出之辈,其核名,不低于中品。” “大郡,非中品以上不可任守令,非上品之族不可列望!” 霎时间,在场士人的愤怒目光便被惊惧、错愕所取代。 襄公矩固然声望极隆,有他死前一番话在,孔劭、谢弼,乃至于桓志,今后都别想有什么好名声。 可是,襄公矩毕竟是死了。 而桓志等人还在。 现在,这些人就是在毫无顾忌地,用士人的家族存亡兴衰,来威胁众人。 偏偏,这威胁非常直接,也非常有力。 今后,士人要做一郡太守这种介于高官、俗吏之间的官职,最少要被评为中品才行。 以此类推,桓志身边更为贵重的职位,当然会由品级更高的士人充任。 而除去这种关乎个人的评品。 世家门阀本身,也会被评品,上品家族出身的子弟,个人品级最低不会低于中品。 家族与个人的利益关系,从以往的潜在关联,变成了明明白白的法定规则。 除此之外,则是家族郡望。 以前,士族们在某一郡只要势力足够强,就会被列为郡望,参与瓜分郡中利益。 而今后,如果家族不能被评为上品,那么你势力再强,也不能列入郡望了。 就像仙门郡如今,彭、左、巴三姓,一个符合列入上品的都没有。 不能获取足够的利益、资财,家族就不可能供养出大量一心修行的子弟。 像孔劭日日设宴承汤,士人们传颂的是孔劭的慷慨、风流,而宴会上的消耗,则是孔氏独占昭明郡才能供养的。 若无这般供养,就没有承汤之宴,孔劭名望自然而然也将少去大半。 士人们固然讲究风流风度,崇尚风花雪月,但谁不清楚,支持他们风度与风流的,到底是什么? 故而,孔劭与谢弼的威胁,效果极佳! 甚至,有不少站着的士人,在权衡之后,心底还忍不住生出埋怨。 平原仙翁你都能把中卫军一起带走,怎么不把孔劭、谢弼、桓志这些人也带走? 你不带走他们,他们便能威胁我们,这还让人如何为你襄公矩讨还公道? 于是,义愤填膺中的士人们,纷纷闪开了视线,躲闪起了孔劭、谢弼的目光。 “呸!” 这就是许靖对孔劭那“辜念许靖年幼,暂不除其本族品第”的回应。 然而许靖身旁,另外两名襄公矩的弟子,却是悄然挪动脚步,低着头,不敢看许靖,更不敢离许靖太近。 许靖年幼。 他们可不年幼。 万一家族品第受到他们的牵连…… 孔劭感受到了变化,微提下颌。 他转过头,望向王承先:“王郎君,我曾劝告郎君慎行,当下再与郎君一次机会,如何?” 不由得。 众人目光转向王承先。 这位刚刚手撕名页,从北侧座席,换到南侧座席。 当时堪称大快人心。 但,王承先的背后是武次郡王氏。 而王氏为了给王承先扬名,可谓不遗余力。 那些关于王承先幼时的传言,明眼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承先固然年少气盛,但他真能置家族于不顾? 可如果他在孔劭的威胁下低头了…… “哈!”王承先忽然笑出声来:“给我一个机会?这么说,还是好意喽!可惜呀,你孔某人的好意,我王承先,呸!” 王承先说着,也直接走出座席。 “诸位,仙翁不惜性命,将这覆压昌山的军阵破去,为的是什么,我王承先年少,或许琢磨不透,但列位之中,就没有能明白的吗?” 襄公矩确实没有将桓志、孔劭、谢弼这些人一并杀死。 但他不惜性命,破去中卫军军阵,为的是什么? 不正是消除桓志一方,足以压制众人的武力么? 没有了压倒性的武力优势。 士人们都还不敢反对那所谓的新政吗? 事情全让一位垂垂老矣之人做了。 余下他们,还有什么用? 王承先一语。 一些士人重新抬头。 一些士人则将脑袋深埋。 但无论做何选择,盘坐于地的老人,都在以微笑相对。 “孔劭,你莫不是以为,你还能一手遮天?” 王承先上前一步。 “行之不以其正,则不免乎大恶。” 徐干也高声跟上,踏出席外。 董志张见此,也要跟上,他真的对孔劭彻底失望了。 就和谢弼一样。 这朋友,今后没得做,绝交! 然而就在此时。 “休伤吾主,孙秀在此!” 轰然之间。 一身血渍的孙秀,自石径,登上了檀德台。 浓重的腥臭味,霎时间将孙秀身边清空。 围站的士人们本就心思难定,此刻更是受到惊吓,唯恐桓志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推搡、惊叫。 片刻间便将孙秀,以及跟在他后面的雁冲军军士,让了出来。 桓志看着浑身笼罩在深红气光当中的孙秀,彻底放下悬着的心。 那是雁冲军所拥有的,独特的“煞力”,破除修士法术,别有一功。 孙秀也看到了并无危险的桓志。 当下大踏步越过人群,直趋桓志座下,拜倒行礼。 “末将护驾来迟,请主公降罪!” 桓志哈哈一笑,虚抬手臂:“爱卿何罪之有,请起!” 同时,一百二十名丈高军卒,也已全部挤上了檀德台。 与中卫军不同。 主将掌握虎符,身外加持的气光,竟是连雁冲军的每名军卒,也都拥有,只是比主将稍逊,军卒气光仅能笼罩体外寸许。 望着这些足有丈高,声威骇人,虽只百余,但却隐隐将整个檀德台围住的军卒。 刚刚被王承先一番话激起了胸中勇气的士人们,再次安静。 第一百零一章 定风波斩气宣威(1) 孙秀得了桓志“请起”,重新挺直身子。 转回头来,抬手,眉弓处一抹,猛甩之间,血沫拍在地上。 石径中,虽只杀得几个士人,但借此辈血肉,恰好让台上这些家伙知道,何谓威严! “方才,是谁在放肆!” 孙秀皮笑肉不笑地,浑身鲜血,目光所到之处,人人视线退避。 而且,越是修为高深的,越是能够感受到孙秀与雁冲军的强横煞气。 原以为襄公矩将最知名的中卫军拼掉,桓志已经没了倚仗。 却不想,他竟还有这么一支更加强悍的军卒。 南侧坐席,主位的大修士们尚未动作,副席上的那些士人,却是纷纷埋低了脑袋。 北侧座席,桓忎无奈闭目,不去看这些污杂之事,新昌桓氏与蓬莱君桓志之间既要划清关系,又不可能真的毫无关联,今日无论桓忎是怎么想的,他也不可能站起来反对。 在他身边的丁夏,自王承先与许季山斗法以来,眉头便没有舒展过。 持旧日之学的诸人,私德无亏,但却不能助他,使新学、新政真正安定天下。 而孔劭已近疯狂,谢弼外强中干,桓志狼子野心。 新政,真的可以只依靠他丁夏一人力挽狂澜吗? 与桓忎、丁夏所不同的是,他们身后副席上,都是两家的后辈子弟,此刻见己方最终占据了上风,各个挺胸抬头,瞪着场中的许靖、王承先、徐干三人,就等着看他们下场如何。 孙秀事实上也根本不是在提问,他又不瞎。 场中站着两个与孔劭对峙的,还有一个抱着死人哭的。 该拿谁立威,不是明摆着吗? 便在此时,孙秀感到掌中虎符微微一动。 是桓志传令。 首要解决的是——许靖? 孙秀心中略有不解。 他知道王承先本该是桓志的支持者,但眼下却明显站到了另一边。 这种脑后生反骨的家伙,不才是应当首先解决的吗? 不过,主君有命,不理解,也可以执行! 孙秀当即抬手,指向抱着襄公矩的许靖。 “是你!” 说着,孙秀上前一步,煞力勃发。 许靖心中早已悲愤至极,丝毫不让,极力催动自身的五德气运护体。 但许靖的水德气运不久前才被王承先破去,他修为又算不得高深,片刻功夫哪能恢复许多? 浅浅的一层浮光,在孙秀升腾如云的暗红色煞力映照下,好似鸡蛋壳般脆弱,只需轻轻一碰,便将破碎。 檀德台上,早被孙秀威势所慑的诸多士人,此刻纷纷转头、掩面。 襄公矩死了。 如今连他的弟子也难逃毒手。 至于原因,其实很好猜。 以五德入道啊! 两汉天子,皆是以五德入道。 桓志既然有志于天下,这些以五德入道的修士,自然会被他视为大敌。 只要有机会,必要提前剪除。 孙秀朝许靖发难,着实突然。 除去就在场中的王承先,其余有能力之人即便反应了过来,也不及出手阻截。 便见王承先直接挡在了孙秀与许靖之间! 轰! 煞力漫卷。 王承先临时施展的阴阳练碎成了纷飞的黑白两色蝴蝶。 暗红色的煞力好似根本未受阻挡,狂涌着撞击到王承先身上。 徐干不通修行,直至此时才反应过来,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承先在暗红色光芒卷击之下,同样破碎离散! 南侧座席,高获、杨凤和许季山却是自惊怒之中,稍稍松了口气。 王承先终究是斗法只能非比寻常。 破碎的只是他的一个“化身”。 一如先前王承先面对许靖,一个个化身不断出现,又不断被煞力破碎。 孙秀也是第一次执掌雁冲军出手,煞力狂猛而如臂使指的感觉,比起中卫军时期一旦全力催动军律之术,力量便会化作“大日”,难以随意转动的滞涩感,简直好了百倍、千倍! “不知死活!” 孙秀狞笑一声,当即调动更多煞力。 暗红色的光芒,好似一柄无限拉长的长枪,霎时间接连不断捅破王承先“化身”,直至超出王承先“化身”的衍化速度。 “噗!” 王承先终于不再形体破碎,而是好似小腹中枪,口中鲜血喷洒,整个人飞腾着跌落在许靖身边。 檀树下。 桓志十分满意。 王承先也是能够运化出五德气运的,而且脾气倔强,极难收为己用,此次若能一起解决,那就太好了! “胆敢忤逆君上,这!” 孙秀面色狰狞,虎视全场。 “便是下场!” 士人们静如鹌鹑。 孙秀眼底透出一丝得意。 就凭这些家伙,还敢看不起他? 且看今后还有谁敢,还有谁有那个脸! 南侧座席上。 许季山颤抖着,强行挣脱高获和杨凤,他不许他们送死,太玄一脉不能一个大修士都不剩。 更何况,许靖是许季山的孙子。 此时此刻。 许季山强挪着,要去阻止孙秀。 只不过,许季山重伤之身,却是行动不便。 便听哗啦啦声响。 已有一人,离席来至场中。 许季山忙抬头去看。 正是布褶素袴,布巾木屐,一手杖、一手剑的陈仲! 陈仲一语不发,挡在了王承先、许靖,以及徐干的身前。 孙秀眉头大皱。 竟然还有人如此不知死活? 他不认得陈仲。 更不知道他执掌雁冲军后,便一心想要报复的,在北海郡时破他虎符的那道灿烂星河的真正施展者,就在他的眼前! 孙秀正要开口。 却见叔孙无忌、董志张,一并离席,跟着陈仲便至场中。 许季山热泪盈眶间,双臂忽被持住,原来高获和杨凤还是跟了上来。 许季山左右望去,只见高获、杨凤神色肃然,明显心意已定。 知道劝不得。 许季山只能心中长叹一声,便也由着这两位好友,搀扶着他,来至陈仲身后。 再之后,是许季山三人的副席上,他们的门人、好友,提携的优秀后辈。 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跟出去。 而席上还剩下的三两个,如坐针毡之后,却是掩面退却,躲入那些围站的士人之中。 孙秀冷笑连连,以为人多就行了吗? 哼哼! 北侧副席,谢鲲忽然长身而起。 满不在乎地从座席间穿过。 直至此时,北侧座席上众人,除去寥寥几个之外,此刻才恍然发觉,他们的副席上,竟然还有一位感应大修! “诶,等我!” 羊坛追着谢鲲。 谢鲲笑道:“德泉不惧死耶?” 羊坛道:“周兄若是知我有幸与陈公同死,必定羡煞,我又何惧一死?” 第一百零二章 定风波斩气宣威(2) “好好好!” 孙秀看着场中多了这么多人,当即高叫一声。 “复有欲死者,一并站出来!” 只是,谢鲲、羊坛之后,真的已经没有更多人。 陈仲神色也很凝重。 他也并不清楚这个孙秀,曾经在北海郡,败于《法言》所留剑意。 雁冲军的“煞力”,不是普通的军律之术可比。 与十年前渭水之滨时的魏横卒相比,雁冲军更强数筹。 这还是在雁冲军的人数仅有一百二十的状态下。 十年前,陈仲全力而为,重创司仲达的同时,自身也受伤极重。 直接导致他锁精禁漏的境界之下,原本腐退缓慢的气血,猛然加速朽竭,十年间便已面临生死。 所以,世间不少大修士认为那一战,是陈仲与司仲达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样一个结论,并没有大错。 无非是司仲达战后一年而亡。 陈仲则当在十年后身故。 在这十年当中,陈仲甚至没有能力复现渭水之滨,巅峰之时的斩气。 在仙门山,要杀一个小小豺妖,都耗去许多手脚。 也亏得仙门山中,一朝引动病关,破境感应,才将浑身暗伤、痼疾全数弥补。 但就算如此,今日的陈仲,以感应境界全力施展斩气,也未必就能正面胜过执掌雁冲军的孙秀。 军律之术的发展,快得出人意料! 然而,就算没有完全的把握。 陈仲依旧不可能看着桓志、孙秀,断绝襄公矩传承。 许靖之外的两个襄公矩弟子,凭他们的表现,也知道他们靠不住。 而许靖,虽然在襄公矩将乐玄筇杖交给陈仲的时候,便生出了某些小心思。 但他至少在尊师重道这一项上,获得了陈仲的认可。 更何况,陈仲还答应了襄公矩,要为太玄一脉,保障传承! “兄长可能为我争取一息时间?” 陈仲问叔孙无忌。 斩气,首先要取得敌人的气息。 但雁冲军气息俱为虎符调配,没有一丝外泄。 别看孙秀争斗之时表现狂野,可实质上几无什么破绽。 陈仲必须在真正的交手中,夺取气息。 叔孙无忌点点头:“放心,有我在!” 边上,高获、杨凤、谢鲲也几乎同时开口:“定然不负所托!” 除去他们,许季山重伤,徐干、董志张、许靖、羊坛还有其他人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在这等层次的争斗中发挥作用。 但是,他们这些年轻人,才是未来的希望所在。 “好!” 陈仲大喝一声,反手将乐玄筇杖插在腰间束带,钧平出鞘! 孙秀也自冷笑一声,扬手间,周围一百二十名雁冲军齐齐上前。 他们竟然能在主将斗战之时上前参与? 檀德台上,众人不禁色变。 此前的军律之术,若是主将以虎符调取了军阵之力,军卒可就没什么能力可言了。 但这雁冲军…… 叔孙无忌更无二话,葫芦一拍,登时便有滔滔怒浪奔涌而出。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怒浪一出,无论檀德台上何人,都被卷入。 就连谢弼、孔劭、丁夏、桓忎等都不例外。 而他们方一接触,便知这水,不是法术变化而成,而是真的水! 叔孙无忌那赤红葫芦中,竟是不知装载了多少水。 眨眼间,檀德台上已是一片泽国,偏偏大水根本不向山下倾泻,只在这小小的檀德台范围内来回卷击冲撞。 水高顷刻至腰,此时莫说修为不高的士人,就算是孔劭、谢弼这样的大修士,都必须以法术支撑,才能不被水流卷倒。 唯一能够不受影响的,便是陈仲身后的众人了。 然而,众人喜色尚未浮现,便见暗红色光芒在水中连成一片。 孙秀和雁冲军,几乎无有妨碍! “雕虫小技!给我上!” 孙秀一挥手,丈高的雁冲军军士,纷纷组成三人小阵,压迫上来。 高获、杨凤与谢鲲一人一面,将这些军士抵住。 单独的雁冲军军士,固然不是他们的敌手。 但三人成阵后,便有支援,有遮拦。 高获等人不但无法真正重创某个单独目标,而且一百二十名雁冲军组成四十个小阵,进退有序,轮换接敌。 不过片刻间,就将高获三人的法力耗去许多。 这样下去,就算他们是大修士,也一样要被击败。 更为关键的是。 孙秀已经来至陈仲身前,陈仲仍旧闭目未动。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挡孙秀了。 便在此时,王承先再度站了起来,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是将伤势压制,要去挡在陈仲身前。 孙秀哪里会在乎一个已经重伤的王承先? 举起虎符。 他要一举将这些敢于阻挡桓志意志之人,尽数荡平! “唉!” 一声叹息,忽然出现在桓志耳边。 桓志神色立变。 不待他分辨这是什么手段。 忽见前方暗红光芒一顿。 举着虎符的孙秀,脸上的狰狞消失了。 在他的瞳仁之内,映射出了璀璨的星河! 正如那一夜,在北海郡。 不,是比北海郡那一夜,更为浩大、纯粹而不可阻挡的星河! 那一夜,深深印入了孙秀性灵之中的星河光芒,骤然发作! 仙门山中,陈仲剑斩尸魅,郑又玄远隔数十里,尚且被斩气剑光冲入性灵。 孙秀在北海郡,虎符都被击破,焉能不受此扰? 凡是败在陈仲剑意、斩气之下的修士,即便侥幸不死,此后人生也将再无能为直面陈仲,除非他们可以克服“心魔”。 此刻。 就在钧平化光之际。 孙秀猛然惨叫,丢了虎符,转身便逃! 他终于知道他的面前是谁了! 他豪言复仇。 但,他并没有勇气再次站在那道灿烂星河之前! 逃! 只有逃! 什么雄心壮志。 什么报仇雪恨。 在这一抹亮起的微光面前。 尽皆不存在了。 孙秀只知道,他若不逃,便是死路一条! “主公快走!” 呆立中的桓志被孙秀扑在身下。 耳边,再度响起了一声叹息。 “唉!” “纯仁公嘱某留你一命,某家委实不愿相从,奈何蓬莱百姓人皆思定……” 桓志汗出如浆。 仰面之间,便见—— 浩浩荡荡,星河落于九天。 第一百零三章 定风波斩气宣威(3) 星光浩渺。 檀德台上。 这一刻,尚能在大水波涛中坚持之人,无不生出身临九天银河之感。 就像是他们来到了九天之上,要去拜访那些上古修士的星宫、别馆。 谢鲲似乎见到了近古大贤,列子御风而来,与他把臂同游,阐论物化之理。 羊坛在星光之中看到了一名绝世剑客,剑转长河动、气落万古清。 徐干受到了数位不见五官却气度非凡之人的邀请,他们织星光,裁日月,蒙遮天之翼,畅行有无之间。 董志张、叔孙无忌、王承先、高获、杨凤等等等等…… 每一个心怀坦荡,光明磊落之人,皆在星河之间徜徉而似有所得。 而那些行有过失,心有不安之辈,感受到的则是凛冽寒意! 每一枚星芒,每一道流光,都似随时将要落在他们脖颈处的夺命利剑。 但,他们终究不是这九天星河的真正目标。 喀喀咔咔…… 细密的碎裂之声不断。 是那被抛弃的墨玉虎符。 失去了孙秀这个主将的居中调用。 雁冲军的力量虽然俱由虎符收录,虽然其总量上远远超过了陈仲一人。 但是。 没有变化,没有应对的力量,在陈仲斩气之下,都是无效、无益的。 虎符破碎。 暗红色的煞力每有气息不稳之处,必会遭到钧平斩击。 一百二十名雁冲军军士,身外的暗红色光芒纷纷熄灭。 而在此过程中,星河也逐渐黯淡、远去。 直至最后一丝星芒闪逝。 孙秀双目中满是茫然,他、他是谁?他在哪? 与此同时。 陈仲微微一晃。 雁冲军,果然非同小可。 此一刻,就连陈仲都感到无比的空虚。 他不仅仅性灵耗竭,就连自身气息都空前虚弱,一点点都不比十年前,身受重伤时的状况好。 唯一与十年前不同的是。 陈仲如今已破感应。 定静不失之下,自身“炁”象时时刻刻都在与天地万物互相交感,即便不去做什么,有个三五日过去,气息也会自然恢复,而不至于如十年前那样,一路衰败,只能等死。 雁冲军如此强横,若非孙秀机缘巧合下早有败绩,只怕今日陈仲也只能如襄公矩一般,以命相搏。 更令陈仲产生兴趣的,则是雁冲军与此前那些军律之术所成军卒的不同。 墨玉虎符中,收录的那种暗红色气息,陈仲并不知道具体如何称呼。 但他可以明确察知。 雁冲军军卒自身的气息,与墨玉虎符所浸染的气息并不一致。 似乎是那些暗红色气息在侵蚀、奴役这些人。 孙秀沾染得较少,时间也短,还不明显。 但那些雁冲军的军卒,可就太显着了。 包括他们的身高,以及体表的一些异于常人的特征,都是因为暗红色气息的侵蚀、同化。 只是同化尚未彻底完成,故而军卒还能保持人类的大致体态。 同时也因为尚未彻底同化,故而陈仲夺取的暗红色气息,做为斩气的目标,最后使得军卒们得以留下一条性命。 不过…… 随着叔孙无忌收回怒浪,倒下的雁冲军军卒重新显出形体,他们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他们受到暗红色气息的侵蚀,身体变得与常人不同,如今暗红色气息被斩灭,支持他们身体异于常人的因素也就消失了。 他们的身体,无法再在非人与人之间保持平衡,于是便只能走向崩溃。 这些人,固然在斩气之下留得性命,但也不过是多活片刻。 他们在成为雁冲军的那一日起,便被注定了命运。 与雁冲军军卒相比,孙秀便幸运得多了。 他被侵蚀很浅,且自身气息还被那暗红色气息所掩盖。 陈仲斩气,竟是未有直接斩了他。 不过,察觉到这一点的陈仲,也没有就此放过孙秀。 在孙秀见到钧平化光,随即逃窜的刹那间。 陈仲便知道在北海郡,给杨丰带去危险的是谁了。 陈仲自家的剑意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孙秀内魔发作,陈仲立有感应。 而会造成这等内魔的,蓬莱这里,唯有那部赠与杨丰的《法言》。 既然知晓此事,今日孙秀又为桓志爪牙。 陈仲岂能饶他! 甚至,始作俑者的桓志,虽然听从襄公矩的劝告而不杀,却也不能轻轻放过。 最后一抹星光,虽未取其性命,足够给他们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 至于眼下。 陈仲心知危险并未彻底弥平。 孔劭、谢弼不说,桓忎、丁夏的态度,舍纳兰、舍磨腾的立场,都是值得商榷的。 而他们,都是大修士! 刚刚的交手中,他们也损伤不大。 眼下陈仲已然力竭,余下几人,叔孙无忌、杨凤、高获、谢鲲的状态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王承先和许季山更是重伤在身。 此地不宜久留。 “诸位,此间无道,这论道法会无甚滋味可言,陈某告辞!” 陈仲回身拱手。 对着身后众人,团团一礼。 尚且沉浸在刚刚陈仲全力施展斩气所带来的异象中的众人,这才纷纷惊醒。 环视一周,叔孙无忌、高获等心思敏锐之人,也都察觉危险,立时附和陈仲。 余下之人更没有理由留下了。 大家干脆搀扶起受伤之人,一道离开。 许靖背着襄公矩尸身,走在最前面。 桓忎、丁夏、舍纳兰、舍磨腾,下拜的下拜,合什的合什。 对于以身殉道的襄公矩,他们即便立场不同,也唯有表达尊敬。 离石径较远的孔劭、谢弼,同样没有出声阻拦。 他们当下最关心的,是桓志的死活! 郭况又一次在山间止住脚步。 这一次。 他看到星河飞落,看到山林尽没。 他认得这是陈仲手段。 于是,这次他没有停步,反而加快速度。 只要不是陈仲要杀的人,你就算把自己的脖子搁在陈仲剑刃上,也死不了! 郭况太了解陈仲那人了。 将近檀德台时,星河消失。 郭况心里一紧,再度加快步伐,登上台时,见孔劭、谢弼正把孙秀从桓志身上拉开,不由得眼前一阵发黑! 桓志可不能死啊! “孤、孤这是怎么了?” 桓志茫然的声音传来。 边上,孔劭急问:“主公可是哪里不适?” 桓志仍在茫然之中:“不适?未有、未有……等等,孤这是在哪?” 谢弼道:“檀德台,这是檀德台!” 桓志道:“孤为何要在此处?” 总算赶到的郭况,与孔劭、谢弼对视一眼。 “主公,我等要辅佐主公,推行新政啊!” 郭况弯下腰,贴着桓志耳朵小声说道。 桓志这才似醒悟了:“新政?是了,新政……” 只是,还不等郭况、孔劭和谢弼舒一口气。 便听桓志又惊道:“孤、孤的浩然之气呢?孤的浩然之气呢!孤行什么新政?孤已富有蓬莱,行什么新政!把孤的浩然之气还回来!” 郭况三人闻言大震! 不约而同,他们看向孙秀。 浑浑噩噩的孙秀,对上三人目光:“我的修为、修为……这、这不可能……” 第一百零四章 定风波斩气宣威(4) 桓志身为主君,修为境界并非最关键的事情,相比起本职就是厮杀的孙秀,修为倒退,不至于对他形成严重打击。 但是。 桓志的真正问题在于统一天下之志,没了。 他记不起他为什么要行新政,立新法,崇新学。 他已经是蓬莱之主,还要追求什么呢? 统一蓬莱,止息兵戈,已经是无人可以诋毁的大功德。 就连叔孙无忌那样桀骜不驯之辈,都不得不向他称臣。 蓬莱孔、谢、丁、桓四大世家,不是与他结亲,就是由他一手扶持。 此外如董氏、许氏等等大姓,表面上还与他若即若离,私底下也早就派出子弟,向他输诚。 甚至,如果不推行什么新政,就连襄公矩、孔衍那样的人,也会对他歌功颂德。 桓志,已经彻底想不起来,他为什么要闲得没事做,推行什么新政! 他想不起,少年时,夜读《方圆图》,知晓了祖宗所测天下大事,预言桓氏将有子孙一统蓬莱,但却也止于蓬莱时的不甘。 他想不起,他于不甘中,生出的那定要荡平天下,复为一统的大志向。 他想不起,当得知魏、汉、吴三分洪陆之时,他心中生出的时不我待的急迫感。 他想不起,当郭况带着魏国的形名学之法,军律之术来投时,他那隐约感到的天命所归,为他带来的自信与自傲。 烟消云散了。 一切都已不必。 也正是这一切志向的消失,方才造成桓志从感应之上的修为,跌落回感应之下。 陈仲“斩气”,斩的便是人之“炁”息。 天地万物,皆有其“炁”。 身体与“炁”又是互相影响。 感应之前,陈仲斩,便是将目标诸气抟结而成的“炁”完全斩灭。 感应之后,陈仲能见诸气抟结的过程,于是自然而然,也能斩未曾抟结之诸气。 儒家修士,最为显着的特点便是“浩然之气”。 由此下手。 浩然之气的成就,与修士志向息息相关。 斩灭浩然之气,便可以沿浩然之气本身向其深处探索,察知抟结为浩然之气的诸般气息,这里面,自然而然绝大部分便与志向相关。 将此斩灭,浩然之气自灭。 而且不仅仅浩然之气灭,其志向亦灭。 若不能再见真志,重新立志,被如此斩灭了浩然之气的修士,便再不可能重回感应。 当然,此法也并非对所有儒家修士都有用。 儒家培养自身浩然之气,然后使之与真气混化合一,从而达到壮大浩然之气,同时也使本无特殊功用的真气获得浩然之气诸般威能的目的。 真正境界高妙的儒家大修士,其浩然之气与本身真气就是毫无区别的。 当此时,大修士诸般气息,便都将受庇于浩然之气,表现在外就是精神极强,不易困倦,且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是易学易精。 修炼法术,境界不高的大修士可能三年五载,才能精通。 但在浩然之气与本身真气毫无区别的儒家大修士那里,往往就是半天、一天的事情。 此外,这样的大修士施展法术,法术中便也会蕴有浩然意境,威力无穷。 陈仲“斩气”,对上此一境界的儒家大修士,便相当于是与之气息正面交锋,不会再像对付寻常修士那样,犀利无匹。 他也只能得见浩然,而无法再见抟结浩然的诸般气息。 要到这样境界,很难,能做到的儒家修士更是屈指可数。 蓬莱道洲,目前为止,陈仲所见,只有一位襄公矩。 余下这般多人,唯有现今的徐干,距离那境界最近,他却还不通修行。 而无论桓志还是孙秀,显然都离着那般高妙的境界极远。 他们勉勉强强凭借一股志气,培养出了浩然之气,但浩然之气与他们本身真气只是强行贴合在一处,两者间的区别,在陈仲望气术之下就如泾渭之水一般分明。 故而,陈仲“斩气”,只是将他们的浩然之气与本身真气分开,然后循着弱小不堪的浩然之气,分剖出与之相关的诸般气息,一一斩灭。 陈仲固然因为蓬莱百姓人心思定之故,暂时饶过桓志一命,但却不可能毫无惩戒。 襄公矩临死前,对桓志都还是劝告为主,要他亲贤臣远小人。 但很显然,桓志不是个愿意听从谏言的人。 既如此,陈仲便用另一种方式,加以劝告! 昌山脚下。 众人回望,见无有追兵,也自松了口气。 陈仲心知,此刻那些人也该知道桓志状况了,想必不会再有心思追上来。 暂时立定脚步。 “子正可有去处?” 叔孙无忌抓住陈仲手臂,极力邀他同去盖阳。 两人多年未见,实是有许多话要说,檀德台上短短时光,哪能尽兴? 陈仲实则也非常愿意与叔孙无忌叙说旧事。 而且,赤红葫芦中,叔孙无忌竟是在炼化那般巨量的水。 那真的只是普通的水,除了多,没有其它特点。 这种做法,绝不是为了最大化发挥赤红葫芦的威能的。 陈仲很想问问叔孙无忌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外,便是叔孙无忌一脉的法门来历。 此事叔孙无忌有了眉目,陈仲也很想知晓真相。 但是! 陈仲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兄长勿怪,待愚弟理清杂事,定然上门叨扰。” 得了这承诺,叔孙无忌见陈仲神色诚恳,便不再强求。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叔孙我可就在盖阳恭候了!” 此事言罢,陈仲来到许季山、高获、杨凤和许靖等人跟前。 陈仲问背着襄公矩遗体的许靖。 “纯仁公以乐玄筇杖、扬子一脉道统托付于我,你既是纯仁公弟子,若愿随我修行,我亦可指点于你。” 听了这话。 许季山登时露出大喜过望之色。 周围众人也纷纷向许靖投去羡慕的目光。 陈仲能为,刚刚在檀德台上有目共睹,能够得到他的指点,在场这么多人,即便是大修士,也都求之不得! 谢鲲,就是这么一个大修士。 然而。 许靖只是瞪视着陈仲,开口道:“前辈,晚辈只有一位师父,不敢随意请您指点,如今唯有一个疑问,不知能否请教?” 第一百零五章 定风波斩气宣威(5) 许季山笑容滞住。 董志张更是大惑不解。 这种时候,要问什么? 同样的疑问,在谢鲲、高获、杨凤等大修士心中,却只是一闪而过。 他们都是智慧通达之辈。 稍稍思索,哪里还意识不到许靖要问什么。 就连陈仲,也是神色丝毫不变,显然心中有数。 许季山急得额头冒汗,他本就伤重,气得眼冒金星,抬手要拉许靖,不让他胡说八道,但却手脚无力。 陈仲见状,阻住许季山,让他放心。 “崇德兄休要急躁。” “这、这……唉!” 许季山无奈长叹。 陈仲转回头来,对许靖点头:“但说无妨。” 许靖憋着一口气:“前辈,你神通广大,为何不早些出手,救我师父?!” 许季山连连摇头,痛苦万分。 其余众人也自叹息。 其实,他们之中,除去寥寥几个意识到襄公矩早早就开始寻求突破,而最后无论陈仲出手早晚,襄公矩都已注定了突破失败,必然殒亡的,其余人大多心中也有类似的遗憾。 但是,无论如何,陈仲都是出手救了这里所有人的。 特别是许靖。 如果陈仲不为他出头,以陈仲的本领,山上那些人谁能留下他? 而眼下大家提前离开檀德台,同陈仲一起下山,也都是为了救下许靖。 在场众人,没有谁有资格质疑陈仲的举动是否含有私心。 是否有着坐视襄公矩败亡,然后染指乐玄筇杖,甚至名正言顺将太玄嫡传的名头揽到自己身上的意图。 旁人,可以这么想陈仲。 唯独他们,不能这么想,否则便是忘恩负义! 陈仲却似并没有想那么多,也并不在意许靖提问背后隐含的质疑。 他只是正色回答。 “陈某一生,事无不可对人言。纯仁公境界修为俱已达至顶点,乃当世仅有,公抱定死志以求突破,仲虽有心,然实无阻止之力。” 这个答案。 在场之人王承先、叔孙无忌早有所料。 其余人怔忪间,还待消解。 便在这时,忽有一人在石径上开口道:“陈子正所言无差,丁某可以作证。” 众人悚然一惊。 丁夏? 莫非是檀德台上,桓志下令追杀? 陈仲按剑回望,心中却也并不是多么慌张。 有方才这段时间的缓冲,他一身诸气,已然有所恢复。 众人注视之中,只见丁夏不疾不徐,来至近前,随后行有一礼。 “今日论道未果,诸君就此散去,岂无遗憾?” 这是…… 追着来继续论道? 众人不由得再看石径,果然除去丁夏,再无他人。 你看我,我看他。 还是许靖打破了沉默。 他见丁夏来为陈仲作证,而后许季山等几名大修士都没有再问,便知道,陈仲所说,一定是真的。 如此,他也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只是有些心结,却并非简单能解。 许靖背着襄公矩尸身,红着眼睛,对陈仲深深一躬:“小子言语冒犯,恳请前辈海涵。如今恩师故去,小子当立冢守孝,不能跟随前辈聆听教训。” 这话一出。 周围众人也纷纷扭转了之前对许靖的看法。 忘恩负义,或许只是悲伤过度,激愤难当所致。 太玄一脉。 桓荣葬扬子。 襄公矩葬桓荣。 如今,轮到许靖埋葬襄公矩了。 为此而推辞了陈仲亲自指点的大好机遇。 这份“纯孝”,却也不假。 “也好,待你突破感应,便可寻我取回乐玄筇杖。” 陈仲对许靖点点头,然后就该丁夏了。 说心里话,陈仲对此次论道很失望。 除去王承先带来的些许关于“体用说”的惊喜。 其余的,乏善可陈。 丁夏的邀请,陈仲并不太想应下。 然而就在这时。 受伤不轻的王承先开口了。 “我等修行至此,前路已尽,但凡有志于仙道者,无不感受迫切,今日难得高修云集,若无所长进,更不知何日复有此等良机。” 这就是响应丁夏的提议了。 但在场之人,除去丁夏,现在还有谁支持形名说吗? 王承先的观点,其实跟形名说并不一致,他只是单纯反对继续死守着五行论不变而已。 至于谢鲲、羊坛这两个从北侧座席中出来的。 一开始大家都没察觉谢鲲的修为境界。 在檀德台上并肩对抗雁冲军时,才晓得这也是一位大修士。 但谢鲲不争,羊坛修为不足,给人的感觉,总还是两个小辈。 这样,剩下的就再没有支持形名说的了。 如此,还怎么论道? 高获问:“仍是形名与五行之论?” 丁夏拱手道:“形名也好,五行、太玄也罢,实则我等议论,皆为求道而已,以下愚之见,形名、五行俱可搁置,今日当论求道!” 求道? 陈仲有些感兴趣了。 这正是他最初听到董志张说,桓志召集论道法会,而愿意来此的根本目的。 恰好,如今能够参与论道的人少了,但却也精炼了。 除去一众大修士,晚辈中,也就是许季山、高获和杨凤后面,还各自跟有一两个,总共也就四人。 “如此、也好!” 陈仲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王承先顿时露出喜色,双眼中,毫不掩饰,尽是仰慕——对陈仲。 陈仲在阴阳道宗,可是相当多青年弟子心目中的偶像,地位仅次于祖师冲玄子何丹,以及有着“大贤良师”之称的张角。 只因当年陈仲这么一名道家修士,却将诸多专研阴阳的,以阴阳家道统为传承的太平道宗修士都折服了。 抱阴而负阳。 在《道德》中仅有这么一句提及阴阳。 陈仲却将之阐发极深,使诸多太平道宗的青年才俊自愧不如,甚至多得启发。 到如今,太平道宗内有许多青年修士,都在尝试兼修道家与阴阳法门。 王承先,只是其中之一。 “陈公,晚辈手段于山上尽已施展,愿得品评。此外,五行论行世数百载,终究未有寸进,晚辈想问,诸位何以定要拘泥于此?” 听了这话。 陈仲与众人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王承先固然年轻气盛,如今看来,果真是少年心性,率直可爱。 第一百零六章 三言志乾心论道(1) 王承先有两个问题。 后一个,陈仲没办法回答,因为他本身就不持融合五行的儒家观点。 而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中…… 许季山当先开口。 “小友,我等岂不知五行论有负世人重望?只是此论毕竟出于仙人,尚算是有迹可循,若就此轻弃,谁能肯定,新学、新论,定可超过旧论呢?” 这是绝大多数坚持《五行白虎通》、《五行太玄经》等旧日法门的修士的根本顾虑。 伏生是距离当今最近的飞升仙真。 他亲口所传的五行论,甚至比中古时,通过那些残存高修口述、记录下来的上古残章断典,更具说服力。 许季山说完,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王承先又如何不知道这些呢? 但这种说法不能让他信服。 上古之时,仙真极多,也不是个个都飞升离去的。 那些人间留下传说的仙真,哪个不是长久驻世? 为什么伏生才一出世,便急忙飞升而去? 为什么伏生只传五行论,却不传其它上古经典,更不要说上古法门了。 至不济,伏生就不想在人间留下一脉道统传承吗? 他自己的修行法门,总是可以宣讲的吧? 但统统都没有! 故而,有人推测。 上古天地,与近世不同。 上古仙真修行之法,已不适用于今日。 这才会有上古与中古间的断裂。 才会使伏生一朝出世,便急急忙忙飞升离去。 很可能,伏生所知的,仅剩下五行论相对适用于近世了。 但这种适用,也并非完完全全的合适,而是还需要当世修士自行摸索、改造的。 故而今日之修士以之修行,始终无法打破那横亘上方的阻碍。 此猜测,便是现下抛弃五行论,另立新学的思潮源头。 而王承先,做为太平道宗的核心弟子,突破了感应的大修士。 他从太平道宗所知道的隐秘,远比其他修士更多。 那便是! 当世仙真,不止伏生一位! 太平道宗祖师何丹,少年时与同村伙伴入霍山采药,遇山羊传道。 山羊对二人诵念“道经”一篇后,便即化作流光飞去,原地则留下了两册道书。 何丹与伙伴直至山羊化流光而去,才从山羊所诵“道经”中清醒过来。 但清醒之后,两人谈论听讲所得,竟是完全不同。 再看山羊留下的两册道书,也是每个人只能看懂其中一册。 何丹能够看懂的那一册,名为《阴阳内经》。 另外一册则是《阴阳外经》。 两个人分别通读了道书之后,交流所得。 这次更加怪异。 除去修行次第的名称,其它一切都是相反的了! 最终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多年后,何丹据霍山,创立太平道宗,并将《阴阳内经》与何丹一生修行中,搜集整理的其它诸多法门、法术、符箓等等,全部合归一起,另以《太平经》称之。 一来是稍稍遮掩自身道统来历,以免被当年获得了《阴阳外经》的伙伴察觉、针对。 毕竟,当年就是他们两个反目成仇后,争夺霍山,何丹取胜,他那伙伴不得不远走他乡,不知所终。 二来,便是何丹希望能够通过《太平经》的传承,最终使天下太平,改变后汉中后期世家大族把持朝廷,外戚、宦官轮番内斗,造成的政治昏暗,民不聊生的局面。 但直到张角之时,何丹的大愿不但没能实现,而且还是张角亲自刺杀了末帝,开启了汉亡之后,至今长达六十年的乱世。 《太平经》因之而名声大噪。 《阴阳内经》的名号,则除去太平道宗核心弟子,外面几乎无人知晓。 当年何丹大限将至时,在太平道宗内留下遗训,说那传道山羊必定是仙真所化,要求宗门弟子有朝一日,定要寻回《阴阳外经》,如此才能得到完整的登仙法门。 何丹非常笃定,《阴阳经》内外合一,必定法门完整。 因为内、外二经中,都有对修行次第的完整描述。 而次第名称,则与中古修士所搜集到的,一家上古法门一般无二。 这一家法门修行,在登仙之前,共有四境十九次第。 分别是练气境,三次第:饮气、食露、餐霞。 筑基境,四次第:通灵、灵幡、法台、神宫。 通灵,亦即儒家所言感应。 神宫约略相当于儒家的正言之境,但阴阳道统与儒家道统在这一次第的时候,修行法门已经大相径庭,且成就之后的能为也极不相同。 何丹手中单独的《阴阳内经》,便只能让太平道宗弟子修行至神宫。 何丹认为上古修行法门的失落,并不是天地有变造成的。 否则不会有仙真化身山羊,再次传道。 世间修士的猜测,应当是错误的! 可惜的是,当年何丹二人,应是没有通过传道仙真的考验,两部道书分离,故而仍旧未能获得完整的修行法门。 何丹亡故后这么多年过去,太平道宗一直在秘密寻访《阴阳外经》的消息。 只不过,长时间的无所得之下。 太平道宗内,知晓此事的核心弟子们,在寻访外经的同时,也开始积极寻求其它新的方向上的突破! 他们是当世最为相信,五行论并非唯一方法的修士。 不过,这样的隐秘,外人极难知晓。 就连陈仲,也仅仅知晓《太平经》,根本不知道《阴阳经》的存在。 但陈仲自己,也是路遇钓叟传道的。 冥冥之中,陈仲反倒是当世最能理解王承先的极少数人中的一个。 当然,理解不意味着想法相同。 陈仲支持新的,也同样支持旧的! 五行论也好,形名说也罢,甚至陈仲认为的王承先、何晏、王弼等人继承、发展的何咸“体用说”,都是极有价值,极有可能重开仙道的。 之所以这么多年来,始终不得寸进。 其关键,还是人的问题! 这是陈仲从他自己身上得出的结论。 他修行《剑术》,若非阴差阳错,在仙门山中突破,这门传承甚至还在被人怀疑是否能够达到感应境界呢! 修行,不应是法门、学说的问题,而从来都是人的问题! 就如襄公矩死前,对桓志强调,新政、旧政的关键在于得人。 治政也好,修行也罢。 制度、法门,只是阶梯。 若不得人,阶梯无用。 若能得人,即便没有阶梯,也可垒砌! 第一百零七章 三言志乾心论道(2) 王承先知道了许季山等人的想法。 但他并不认同这样的回答。 他望着陈仲,只想听听陈仲的观点。 许季山知道自己的话,不能说服王承先,便也望向陈仲。 当下,能够一言服众的,或许只有这一位了。 于是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将期待的目光放在了陈仲身上。 陈仲沉吟着,缓步前行。 新昌左近,沃野千里。 唯有昌山周围,稍有起伏。 其西侧不远,即是淯水东支,隔河可见阡陌纵横,远远的一道如线城垣,位在北方。 不一刻。 来至淯水河畔。 居高临下,见排浪西去。 陈仲终于开口:“《道德》曰: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此非至论也哉?比于今日,曰新旧之相除,亦近先师之论也欤?” 众人闻言,不由点头。 这是无可争议的,同时也是一种表态。 陈仲不认为新法、旧法之间存在水火不容的矛盾。 新与旧,是对比产生的,同时也是互相转化的。 但新法之所以产生,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修行法门中断,上进之路受阻。 所以,仅仅站在中间和稀泥,也是没有意义的。 陈仲继续道:“或曰,旧法未足进。以我观之,诸般法门皆在‘可名’之属,‘可名’即在‘常’与‘非常’之间,未曾脱于‘名’外。” “既在‘名’内,当知‘名’不外‘道’,以‘名’求‘道’,孰云不可?” “修士者,求‘道’而不得,不自内省,辄以怨怼归于‘可名’之法,此非我辈之过乎?” 仍是引用《道德》开篇。 陈仲先是表明观点,认为任何一家的修行法门,都属于“可名”的行列,也就是修士对大道的体会、认知范围内。 既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那么很显然,任何一家法门都不是大道以外的存在。 于是接连两问。 以大道之内的存在,求取大道,谁能说这是错误的? 修士求道没有成功,不从自身寻找问题,却责怪对大道的体会、认知,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修士自己的过错吗? 众人相视无言。 陈仲的责问,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反驳。 中古以后,数千年来,修士被困于相当于儒家修身境之处,无有突破,归根结底不是法门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那些法门,本就是修士们凭借自己对大道的感悟而总结的! 陈仲没有直接去对比什么五行论、形名说,谁对谁错,谁高谁低,纷纷扰扰。 他的话,一针见血。 众人先是羞愧,随即便更加期待。 期待陈仲可以在当下这一片迷茫中,为天下修士指点出一条光明之路。 一阵清风,踩踏着浪花,蹦蹦跳跳,与河畔众人擦身而过。 随风扬起的衣袖,悄悄告知主人,酷暑的夏日终将结束。 陈仲在众人期待之中,却是忽然转了话题,品评起王承先的道法。 “承先小友道法精妙,却欲得老夫赏鉴,目下厚颜试为一二,可否?” 王承先即刻抱拳:“固所愿也!” 陈仲点头,而后握剑的右臂抬起。 众人正不解陈仲为何忽然转变话题。 眨眼间,却见钧平竟是一化为三! 王承先大吃一惊。 这不正是他最为得意的“一炁三化”之术么! 此术由王承先所独创,创出之后,就连他的师尊裴元绍,数次尝试也未能修炼成功。 却不想,陈仲仅仅是观看王承先施展了一回,便轻而易举使了出来。 世人皆知,儒家大修士境界达至巅峰之时,领悟、修炼法术的速度举世无双。 但就算是那样,也从未听说过如陈仲一般,看一遍就能会的啊! 而且,陈仲还是举一反三,将此术施展在器物上。 王承先自己能够做到这一步时,距离开创此术也已过去了三个月之久。 尚在惊讶之中。 便听陈仲开口道:“此术一化为三,拟《道德》三生万物之意,故有生生不息之能,即便一举破去‘三形’,只要‘一炁’尚存,则法未可破。” 说着。 便见陈仲手一扬。 三口钧平便自飞去了空中。 三剑相互斩击,飞腾纵跃,令人目不暇接。 但剑与剑击,互相破损的同时,便已有更多钧平生出,竟是越破越多,转眼间已是十余口长剑交击不停,蔚为壮观。 高获见猎心喜,取出那玉笏法器,向陈仲请求试一试这法术奥妙。 陈仲笑着点头同意。 而后,高获一催玉笏,白色光芒飞入空中。 半空十余口宝剑中,即有一口丢下对手,转身与白光对撞一处。 顷刻间,白光消泯。 那击破了白光的钧平微微发出震鸣,似乎不满对手太弱,转头又找先前的对手攻杀上去。 高获吃了一惊。 他是知道陈仲剑术厉害的。 但这顷刻间,将一口宝剑分化十余,按理来讲,威能总会降低才对。 故而高获都没有全力催动玉笏。 却不想,他压制威能的试探,竟是不堪一击! 当下,高获再不保留。 玉笏表面,当即腾起光芒,内中是先师语录,更有冥冥中诵念声响起。 “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 随之一道白光飞临空中。 这便又有一口钧平攻来。 两者相交,白光中顿时有一名面相凶恶,却故做有礼的壮硕大汉的虚影闪现,只听其道:“不可。” 霎时间,攻来的钧平破散消弭。 河畔众人纷纷惊叹出声。 高获也露出笑容。 但就在这时,刚刚散去的钧平,竟是重新在空中浮现,且一化为三。 而且,其余各自相攻的钧平,也停止了激斗。 霎时间,已然多至二十余口的宝剑,齐齐指向那玉笏所发白光。 嗖嗖嗖! 长剑破空声不绝于耳。 转瞬之间,白光内闪现的壮汉虽亟言“不可”,仍旧免不了被斩破散去的结局。 而先后因之消散了十余口的钧平,却在下一刻,齐齐震鸣着,自空中浮现。 “嘶!” 惊叹声,这便停不了了。 高获对陈仲施礼赞叹:“陈兄妙法!” 连高获动用家传法器都无法取胜。 其他人,更不必提。 甚至就连王承先,此刻都张大了嘴巴。 见众人已然领略了这“一炁”之妙。 陈仲微微招手,空中钧平霎时收归为三,落回陈仲掌间。 第一百零八章 三言志乾心论道(3) “小友,能为此否?” 陈仲虚虚托着浮在掌心上方三寸、一字排开的三口钧平,回身问王承先。 王承先这才醒悟过来,随后便满是不可思议地回答道:“不能。” 法器,那毕竟是法器啊! 之前檀德台上舍纳兰凭借三千威仪莲华迦努,力抗高获与杨凤联手。 但那个时候,舍纳兰也不过是维持个不胜不败,勉强不让高获的玉笏白光击落下去。 甚至,那场斗法若持续下去,舍纳兰多半要当先力竭落败。 而王承先后来固然是击败了舍纳兰与舍磨腾的联手,但舍纳兰先与高获、杨凤斗法一场,有所损耗,再来便是他毕竟无有法器,并不能以此认为,王承先就能同样击败手持玉笏的高获。 陈仲此次却是干净利落地凭借一手法术,破去了高获法器。 王承先亲口承认他做不到,似是情理之中,却无论如何,也在众人意料之外。 毕竟,这法术,是王承先的啊! 而且也没人会认为,王承先在今日之前就将法术传与陈仲了。 短短时间。 陈仲就将一门法术,修炼到了比它的原主人更加强悍的程度? 这时,又听陈仲继续道:“此术拟《道德》之意,质则阴阳相化之理。” 边说,边可见那三口钧平,分别展现出种种“阴阳表里”的变化。 如,一口剑由轻化重、由钝化利、由长见短、由拙转巧…… 种种化变,不一而足,却全然都在一剑之中随化随转。 三口钧平,便是同时三种“阴阳”化变。 众人恍然大悟,一生二、二生三,阴阳为二,故而能够拟化出“三生无穷”之意。 陈仲又问王承先:“小友能为此否?” 王承先震惊到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 须知,他在檀德台上,一身化而为三,三个“王承先”所显露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无论如何,必定是其中两个王承先的表情气质相对为阴阳。 要在一个“化身”中,随时阴阳转化。 王承先做不到! 更别说三个“化身”同时化变三种不同的阴阳之象。 陈仲轻叹一声,再度变化。 三口钧平,霎时间尽皆散开,成了众人可直观望见的各色“云气”。 这些云气绞缠游走,又分为截然不同的三种颜色——红蓝白。 其中红蓝相遇,必然争斗。 此时便会有白色“云气”悄然来至,并不分开二者,而是混入其中,好似导引,使得红蓝变为有序流转的循环,竟是合为一体。 三色“云气”,最终又在外构成剑形。 在场众人,即便是不曾修行的徐干,也能明悟,那红蓝必是象征阴阳,白色气息则应当是陈仲在檀德台上,点评此术时说过的儒家中庸之意。 众修士,霎时间便将这门法术明悟了七八分。 跟着谢鲲来的羊坛,忽然大叫一声:“我懂了!” 叫完,便见他直接将剑鞘丢掉,双手握着他那怪异的硕大长剑,旁若无人地挥舞起来。 当是领悟了什么剑招。 众人看他一眼,便又慌忙将注意力转回到陈仲身上来。 生恐错过了陈仲半个字的言语。 而这一次,陈仲没有再问王承先能否做到,直接开讲:“此术以阴阳化变之理为基,以中庸之道为相,拟为三生无穷之意,堪称已得三家之妙,能作此术,即知郎君天赋之才,非我等才不过中人之辈可及。” 闻言,如高获、杨凤、谢鲲、丁夏这些在檀德台上没能听到陈仲点评的大修士,便都恍然大悟。 原来是儒家中庸之道! 当世主流的儒家子弟,或可称为五行儒,对于庞杂的礼儒、治儒、艺儒等等分支,便都止于了解,并不深入钻研。 中庸之道便是礼儒、治儒这两支儒家传承中多所言及的内容。 因此一开始,他们也未曾辨认出来。 而王承先听陈仲夸奖他的天赋,登时生出无地自容之感。 陈仲竟然说他自己“才不过中人”。 中人就是指普通人,他说自己的才能跟普通人相当! 王承先实在是麻木了,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这这,如何敢当……晚辈、晚辈这法术,陈公一见便精,此此、此等……” 王承先一时卡住,急得小腹伤处几欲崩裂。 陈仲笑着摆手。 说起来,他把王承先的法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掰开了揉碎了这么讲。 而且还没有事先取得王承先的同意。 这是非常犯忌讳的事情! 一个不好,今后这法术就是人人皆知其破绽,苦心创制之人,再也无法借助其力。 但王承先此刻却根本没有想这些。 陈仲知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子欲知失之何哉?” 王承先瞪圆了眼睛,连连点头,唯恐不够快,不够多,不足以表现他的愿意! 陈仲当即右手一挥,三口散做气状的钧平,登时化合为一,归入腰间剑鞘。 而陈仲右手,已是执住王承先手腕。 “还不施术?” 王承先闻声,几乎本能地施展法术。 另外两个略显虚幻的身影,自他背后走出。 便见三个王承先,面上纷纷露出喜怒哀乐,诸般情绪。 再一转眼。 原本三个王承先,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全然归于平和,外人竟是看不出什么分别了。 三个王承先同时露出惊叹、感激之色,对着陈仲大礼下拜:“多谢陈公,我懂了、我懂了!” 王承先懂的,甚至不止是这“一炁三化”之术的问题所在,更有他运化五德气运,却不能时时施展的问题在哪里! 陈仲收回手来,微笑着,受此一礼。 余下众人则都满脸好奇。 怎么做到的? 陈仲待王承先稍稍缓解了激动的心情后,方才开口。 “宛郡何咸,字汝吉,独辟体用一说,王小郎曾于檀德台上,言及‘体无’、‘用妙’,当自何汝吉体用说而来,然否?” 王承先点头应是。 就是从何咸的体用说发展而来的! 在场众人,除去叔孙无忌、徐干、董志张,竟是再无一个听说过何咸的,不由得纷纷露出惊讶神色。 他们都在檀德台上见证了王承先以体无之说,将许季山在学问上击败的那一幕。 开创出如此了得的学说的何咸,怎么会从未听说过呢? 陈仲继续道:“何汝吉天纵奇才,亦为天所妒,寿止十六。” 原来如此! 众人无不惋惜。 不过,陈仲今日目的,并不是要慨叹何咸。 “体无,体会、感悟,檀德台上,是做此解否?” 陈仲发问。 众人尽皆点头。 没错啊! 王承先当时就是这个意思,大家也是这么理解的。 而此刻,王承先羞愧得不敢抬头。 只听陈仲道:“非也!体用之说,用为表,体为里;用为末,体为本。体会、感悟,实乃体用之用,用诸家之妙之法。而欲得真妙,则必有‘体’!王小郎,失之于此耳!” 体,指的不是体会,而是“本体”,指的是“核心”、“本原”。 王承先,就是弄错了这一点。 他的“一炁三化”、运化五德,没有核心、本原,纯粹将各家之妙强行牵连,故而破绽百出,不能运用自如,于陈仲望气术下,毫无秘密可言。 陈仲旁观一次,就能模仿,甚至施展出来比王承先这个开创者还要强,原因便在于,陈仲有“体”! 陈仲以“道”为体,修为境界固然不足,但以真气为体,以志为体! 如此方得化诸家之妙于一身。 而陈仲,之所以说着大道法门,说着接下来天下修士该选择什么样的道路的时候,忽然转来讲起了王承先法术。 其原因,便在于,陈仲要借此,点明何为求道之“体”,明悟此事,“用”谁家之妙,还会成为问题吗? 第一百零九章 三言志乾心论道(4) “啵!” 赤红葫芦的玉塞跳脱而出,自行蹦到叔孙无忌蒲扇大的手掌中。 仰脖便是一口。 “哈!”叔孙无忌叫道:“痛快!” 周围众人似乎也被诉出了心声。 原来体用一说,竟是做得此解! 杨凤在坚持五行论的大修士中,算是最年轻的,因此思绪也最灵便,此时已是联系到了自家五行论的问题。 “五行天命与我儒家本论实则多有牵强,唯自《易术》卦象之说析休咎、并凶吉,虽则强为所用,实未能合为一体!” 杨凤的话一点没错。 五行论讲究生克轮转,天命起伏。 这与先师孔子的大多数言行都是互相抵牾的。 唯有《易术》中涉及诸般卦象,可以占算吉凶,从而与五行论产生联系。 《五行白虎通》、《五行太玄经》,均是由此揉入五行论,强行淡化先师的其它主张。 而扬子晚年吸收了王充的《论衡》,实则已经有所悔悟,着作《法言》以为弥补。 但所有这些,未经陈仲以何咸体用说点明之前。 在场众人,着实没有几个自行醒悟的。 而听了杨凤的话,许季山、高获、董志张等修习《太玄经》的修士,也都意识到了自身的真正问题在哪里。 在场的没有蠢人。 此时此刻,哪里还不明白,陈仲最开始说的问题在“人”,而不在“法门”的真正所指! 修士要有“体”,有自己一以贯之,足以容纳百川的核心坚持! 可以容纳进来的才能用,不能容纳进来的,要么修正自己的核心坚持,要么将之放弃! “多谢陈公指点!” 众人不约而同,对陈仲肃拜行礼。 这个时候,从羞愧与体悟陈仲的指点当中渐渐回过神来的王承先,隐约感觉到了,檀德台上那任文公,留在他身上的手段。 但,这感应模模糊糊,时有时无。 终究是他还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体”,到底该是什么。 王承先当即又向陈仲请教:“陈公,不知我该以何为‘体’?” 这个问题,似乎不止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啊! 陈仲发现身边除去谢鲲、叔孙无忌、丁夏、许季山之外,剩下所有人都眼睛猛一发亮。 都很期待的话…… 那就用大多数人都较为熟悉的话来解答吧! “《太玄》曰:毅然敢行,物信其志!” 陈仲眼望淯水,要说的,仍是一个字——志。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辈修士,无论谁家道统,哪家法门,志在求索大道而已矣!以此志为体,有何不可?” 若有所思。 在场众人都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修行之初所立志向。 但是,随着修行与人生经历的变化。 谁的志向能够始终保持? 能够从无遗忘、从无怀疑、从无气馁? 在场这么多人,哪一个没有家世之累? 哪一个不要顾虑一方利益? 又有哪一个真的能够全心全意投入修行,或者钻研学问? 有,但极少。 哪怕是已然突破感应,成就了大修士的许季山等人,不也被纷纷扰扰的繁杂俗事所包围,逐渐将“真志”蒙尘掩藏。 故此,他们的胸中浩然气才无法持久壮大,才无法彻底与真气合而为一。 如今回忆往昔,谁不忽生蹉跎光阴之感慨? 一片静谧。 唯有清风飒飒而过,带走人们心中的燥意。 董志张这是第三次听陈仲“言志”了。 此一刻,他也终于心有所感,他被困在感应关前,始终不得突破,恐怕就是“志向”不明所造成的吧! 董志张爱交友,却本能反感人间繁杂,家族中一应事务都甩给兄长,从不为勾心斗角之事而烦恼。 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没有压力的人生,难以促使他产生坚定的志向。 这一刻,董志张想起的,是他的兄长。 董志张长兄董承,二人同父异母。 董承生母早亡,其父又续娶孔氏,生下董志张。 董承那时年幼,感到不安,但孔氏对他,比对亲生的董志张更好,吃穿用度,从来以董承为先。 董承稍稍年长,开蒙后知晓道理,却难以理解后母为何会如此做,故而择机询问。 孔氏对董承道:“世家之族得为世家者,何也?知仁义、明事理、守孝悌耳,能为此者,则能舍一己小利,而为阖族大兴之子孙代代不绝之大义。我为嫡母,止怜腹生之幼、不爱失怙之长,得利何小,失义何大?” 董承由此深受感动与启发。 后来二人父亲董玟将逝之前,把两个嫡子叫到床前,问他们个人志向。 董承让董志张先说,董志张从小崇拜长兄的学业与修为,就说自己一心向道,立志成为大修士。 轮到董承,他便回答说,他的志向是光大董氏族门,能让族中胸怀向道之志的兄弟姐妹无需分心旁顾。 于是董玟将董氏族长之位交托于董承。 董志张后来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少年时一心修行的长兄,当年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而且在董志张询问的时候,董承只说突破感应便已足够,本就不愿继续在没有前路的修行上虚耗生命。 直到孔氏临终,董志张才知道了自己母亲与长兄的那段问答。 如今想来,董承或许并不是真的对修行毫无念想了。 否则,董承又凭什么突破了感应的呢? 他只是在做出选择后,将他自己对修行的期冀,转而寄托在董志张,以及董氏的诸多后辈子弟的身上。 董志张忽然抬手掩面,擦拭泪水。 “多年蹉跎于此,有何面目再见长兄?!” 董志张羞愧无地,却是终于在心底生出了一丝决绝之心。 “我董志张必当不负长兄之志,不负纯仁公之望,不负此生向道之行!” 这一刻,董志张无比赞同陈仲所说的,当今仙道中断的问题,不在法门,而是在人! 三千年来,固然有无数俊杰为了冲破阻碍,为重开仙道而义无反顾地殒命冲关。 但,关碍没有被冲破。 那就说明向那里发起冲击的人还不够多! 既然生在当下这样一个时代,能够成为冲关之人,本身便是荣耀! 若为天下重开仙道,死又何妨? 霎时间,浩然之气直冲天际,风云变色! 淯水河畔。 董志张放下衣袖,怔忪不知望处,但泪水已尽,面色坚毅再无犹疑。 众人见此,又看看另一边仍在自顾自舞剑的羊坛。 纷纷相视而笑。 第一百一十章 三言志乾心论道(5) “毅然敢行,物信其志……” 王承先没有太过在意董志张的突破。 他因为陈仲之前的点拨,而隐约感觉到了任文公留在他身上的手段。 但是又总是无法彻底抓住那种感觉。 尝试片刻后,终是压低嗓音,借着陈仲明确向众人提出,修行之“体”在于个人志向的观点,再次向陈仲请教。 “陈公,孔劭、谢弼等人,固然心思不纯、品性不端,但彼辈坚斥五行论为不足,必欲推行新学、新政之心,当也称得上毅然敢行,其志亦不可谓不坚定,然而我等不耻其行者,何也?” 王承先没办法去直接询问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 因为他自己甚至无法描述那种不妥。 他还是要借助论道这种方式,通过内心的疑惑获得解答,从而侧面地感应自身细微变化。 而关于檀德台上,引发斗争的最根本问题,便是他自己思考了很久,同时许季山没能给他满意的回答,谢弼、孔劭等人又用行动给出了另一种,让王承先非常不屑的回答。 所以,他现在想知道陈仲对这件事,到底怎么看。 王承先为了不打扰董志张突破,声音很小,却也没有瞒着在场的其他人。 于是乎,许季山、高获、杨凤、叔孙无忌、徐干、谢鲲、丁夏等人,全都转回了目光。 “呵呵!”陈仲笑了,问众人:“诸位皆欲知我观点?” 不约而同。 点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陈仲缓缓吟诵。 此是《诗经》中的一句。 在场众人要么是儒家传人,要么是博学之人。 就连叔孙无忌平日里酸儒、酸儒的骂着,但为了找寻他自家道统出处,也曾遍读儒家典籍。 大家对陈仲吟诵的诗句,都很熟悉。 诗句的含意直白,就是以石头、草席为比,表白自身心意坚定、平直,绝不会因为外来的诱惑、威胁众多,而有所屈从。 “我等之中,崇德兄、庆德贤弟还有杨小友,志心出于太玄。” “伟长出于乔氏之学。” “我与幼舆出于道家一脉。” “承先小友则为阴阳、体用一说。” 说到这儿,陈仲看向叔孙无忌、丁夏。 “兄长嘛,出自《论衡》。” 丁夏自己接口道:“我从《管子》之学。” 这么一圈数下来。 众人不由得恍然。 原来之前檀德台上,根本不止是形名说与五行论两方! 随意一数,已经是六七家传承了。 若是再把法会上人数最多的儒家弟子仔细分一分,礼儒、艺儒、治儒、五行儒,治儒中更有孟子一支、荀子一支,总的分下来,十余家传承都是有的! 这么多人,所学所思各有不同。 谁没有自己的坚持? 谁的志心不是如石头一样坚固,如席子一样平直,同时又不会如石头一样容易被搬转,如席子一样容易被卷曲? 如果志心那么容易被改变,那必定不是真志,修士也不可能凭借“伪志”突破感应。 “我辈志心各异,彼等欲使众志归一,岂是轻易之事。” 陈仲这话,没办法不赞同。 王承先也恍然明悟,怪不得孔劭、谢弼同为大修士,也都是学问丰洽之人,为什么行事时,遇到阻碍便显得卑鄙无耻。 那不是他们本质就愚蠢,也不是他们心思本来就肮脏。 而是他们在心中设下了难度过高的期待。 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而他们又不肯放弃,于是只能寻求歪门邪道。 这才使得谢弼嫉贤妒能,行事近乎颠三倒四,想要维持风度,却不知他那一点可鄙的小心思,早已人尽皆知。 也使得孔劭不能公正,明知形名说的内核是法家之学,而法家最重的便是公正、立信,偏偏他为了全面压倒五行论,自己挖空了形名说的根基。 想到这里,王承先意识到。 形名说在此次论道法会上的失败,也不是形名说本身的失败。 而是形名说推行者的失败。 假若推行之人不是孔劭、谢弼,恐怕局面便大不相同。 “可是!陈公,倘若世间修士当真能够志归一处,岂不强于各自为战?便是后汉时,白虎宫论道,朝廷不亦是欲使天下之志归一么?” 王承先很激动,他、何晏、王弼继承体用,看重的正是体用说能合诸家之妙。 而且,他们此前研读、切磋,对何咸遗稿的领悟出现偏差。 经过今日陈仲指点,体用说的未来,已经依稀可见! 五行论、形名说,或许都还没办法使众志归一。 但是,体用说,很有希望! 陈仲知道王承先在激动什么,在陈仲游历天下的数十年间,类似的人、类似的表情、类似的时刻,有很多! 但何咸早夭,诸葛陨落,荀悦隐退,刘伶醉酒…… 往事如烟。 多少俊杰音容已远。 今日,是王承先这样的少年弘毅志向的时候了! “梁王有志于一,问于孟子。” 陈仲没有正面回答王承先,而是讲起了故事。 “孟子对曰,天旱而霖雨,苗渤然而兴则人莫能御。” 这是孟子见粱襄王的故事。 粱襄王想知道怎样才能统一天下。 今日,王承先所想要的不是天下十三道洲归于一统,而是十三道洲的人心归于一统。 道理,是相通的。 “天旱,而先有雨,则苗渤然无可御。” “今道途中断,亦当先验通途,则人心归之,何愁不由水之就下,沛然莫御?” 不止王承先,在场众人全部不由自主重重点头。 孔劭、谢弼之所以难,之所以做不到。 是他们把顺序搞反了! 任何一门道统,或者学说,想要人心归一,只需向天下修士证明自己,确确实实突破了当前阻障,届时何愁人心不归? 反过来,意图凭借武力、利益强行推动。 只有失败这一种下场。 王承先希望人心归一,那就不能走上孔劭、谢弼等人的老路。 志向欲得伸张,唯有从自身开始! “诸君!乾为首卦,其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唯得自强,唯得乾心不改,方得伸我志向!” 陈仲转回身来,目视众人。 “今日,当借伟长《中论》一言,与君等共勉——君子不恤年之将衰,而忧志之有倦!神龟虽寿,犹有竟时,愿吾辈虽老,此志,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众人听得附和,原来是董志张已经完成突破! 正要恭喜他时。 羊坛才像是终于舞剑舞累了,气喘吁吁将他造型怪异的大剑拄在地上:“谁?谁要至死方休?” “哈哈哈哈!” 众人不由大笑。 笑声中,王承先露出恼恨之色。 他终于明白了! 任文公原来是在他心底埋下了“疑惑”之念! 一旦王承先修行遇阻,升起疑惑念头,便会怀疑自己,失却自强之心,唯有去寻任文公解惑,届时自是“龟骨与遨游”之结局。 此自强之心,便是乾心。 持之,何愁志之不行? 第一百一十一章 黛蚕窟深淯水赠别(1) 昌山之南,临蚕郡之东,有大泽名曰黛蚕。 大泽因其水色、形状而得名。 有传闻说,大泽深不见底,因此水色如黛。 这说法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因为形成黛蚕泽的水,均来自更东方的北带山脉。 那是一片高耸入云,山峰上部终年白雪皑皑的巨大群山。 冰雪融化,一路从山腰流淌到山脚,再通过密密的松、栎林,最终汇入大泽当中。 这些溪流在山间,在林中,一点都没有黛黑之色。 源头尚且不黑。 却形成一片宽广的黛色大泽。 如此,便怨不得人们胡思乱想,安插传说了。 就在黛蚕泽与北带山脉间,近来却有一片堂皇殿阁拔地而起。 虽是凡俗工匠打造,布局却能见得不凡。 其外围,呈四门四宫之象。 北方,单阙石枋门,正中刻着“上相”二字。 东方,双阙木栱门,正中刻着“上傅”二字。 南方,单阙砖券门,正中刻着“上保”二字。 西方,双阙铜斗门,正中刻着“上宰”二字。 四门之内,分别立有方诸宫、白山宫、太丹宫与西城宫。 此四宫俱有三层台陛,阔逾百步。 四宫之间更有廊庑相接,回环转曲,外人入内一时半刻便要迷失方向。 而越过四宫继续向内,便是记谛、忌详、飞根、明灵、月华、阴符、皇象等二十四阁。 二十四阁列如圆环,却又一半蓝瓦白灰,一半黄瓦红灰,界限分明,各占一边。 于这二十四阁包围之中,又有两座宏伟大殿。 其中一殿统帅蓝瓦白灰的十二阁,名为虚生。 另一殿驾驭黄瓦红灰的十二阁,名为九玄。 这两殿形制之大,远甚于外围四宫。 不仅长宽各自达到三百步、七十步,而且还有三重庑顶,其内挑高近十丈。 哪怕是在夏日阳光最好的时候,殿内若无火烛,只需进门三五步,便已非阳光所能照耀。 此刻,九玄殿中,便是漆黑一片。 唯有一点点暗红,在离地约有三尺之处,不时晃动。 不过,黑暗中并非无声。 “铮铮”琴音,好似高山流水,断续弹奏。 奈何弹奏之人的水准着实不怎么样,常常失误。 断断续续的琴音间,似乎还有“嘎吱”之声、“哗哗”之声、“哔啵”之声…… 种种动静,尽皆隐在暗中,难以分辨。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太阳西斜,阳光一点一点向着殿内延伸进来。 于是乎。 终于可以隐约看到。 大殿正中,竟是立着一尊足有十余丈高的巨大三足鼎! 鼎盖上,还有细长而高耸的造型,却是看不清晰。 之前的暗红,原来是三足鼎下腹部被烧红所致。 火源大约是在鼎腹之内,故而没有火光外泄。 随着阳光照入,三足鼎投下的阴影,让大殿深处的黑暗更加浓稠。 同时,那“嘎吱”的声音也愈加响亮。 铮铮琴音好似受惊了一般,猛然停顿。 霎时间,“嘎吱”声也停了。 “咔咔哒哒……” 细碎的牙齿碰撞声响了起来。 下一刻。 一只枯瘦的手臂,猛然自阴影中伸出,伸长、伸长,好似能够无限拉伸一般。 霎时间,那手臂就从大殿边缘的黑暗中,抓住了什么,飞快收回。 阳光照耀之下,原来那被抓住的是一名身穿道袍,浑身僵硬的小道童。 手臂停在了阴影边缘。 随后,一个蓬头垢面,鼻孔上卷,牙齿黑黄的干瘦老道的脑袋,从阴影中探了出来。 “你怕什么?” 老道盯着小道童,只是道童完全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 老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张嘴,伸出一条细长如蛇信,但并不分叉,鲜红无比的舌头,灵活地卷到自己的鼻子上。 便见那舌头一卷,朝天的鼻孔便即恢复正常。 紧接着,老道整个人都从干枯之状,重新变得丰满,一个邋遢道人,眼看将要仙风道骨。 然而,好景不长。 老道的鼻子便再度卷了上去,正自丰满的血肉,重新枯竭。 “该死,他又回转来了!” 老道骂声未绝。 从敞开着的殿门射入的阳光,便猛然被挡住一片。 一个人形的阴影,投入殿中,拉得越来越长。 “呵呵呵!道友,多日不见,怎又拿着童儿撒气?” 影子的主人抬腿跨过门槛。 袖子一放,便有一只步态优雅的丹顶鹤,悠闲地走入殿中。 来者,正是任文公。 邋遢老道愤愤地盯他一眼,一语不发地将手一收,正坐回阴影中,闭上眼睛便即一动不动了。 小道童落在地上,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慌忙回身,朝着任文公连连叩拜:“恭迎老爷回宫!” “好、好好!” 任文公笑呵呵地上前。 随着他走入大殿,好似殿中的黑暗都被驱散。 霎时间,殿中一切,都可观见。 原来在那巨大三足鼎的后方,有着高高台座,台座上坐着那邋遢老道。 而在台座之后,贴着大殿山墙,则立着一道“水墙”! 真的是水,自地面,至殿顶,竖立着,不溢不倒。 水中,则是成千上万的大小鳞虫! “哗哗”水声,正是他们游动所发出的声音。 任文公不紧不慢,走上台座,到了邋遢老道身前,一转身,竟是直接坐了下去。 霎时间,任文公真的沉入了邋遢老道体内。 殿中正自漫步的丹顶鹤,也展翅而起,飞临三足鼎,与鼎盖上,竖而高耸的铜鹤合为一体。 下一刻。 邋遢道人在一层荧白色光芒中,完全变作了任文公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任文公,表情虽然仍是笑,却不再如檀德台上一般祥和,反倒多是皮笑肉不笑。 他望着台座下仍旧跪拜着的道童,笑容中,同样伸出了手臂。 嗖! 道童瞬间被提起到任文公面前。 “莫怕、莫怕!” 任文公如此念着。 小道童瞪大的双眼,已经失去神采。 只见一挂鲜活的心肝脾肺肾,尚且冒着热气,砰砰跳着,出现在小道童的身体之外。 任文公将失了脏腑的道童尸体,随手丢到台座边缘。 同时手诀一引,三足巨鼎恰与台座平齐的地方,便打开了一个方形入口。 鲜活的脏器被丢入其中。 任文公凑近了细细嗅闻味道。 片刻后,他再一招手,水墙中一条寸许长,却已长着两支犄角的鳞虫,挣扎着飞落到任文公的手上。 紧接着,与刚刚的道童一般无二,鳞虫新鲜的内脏,凭空来至体外,被丢入鼎中,尸体则扔在台座边缘。 再闻气味。 任文公这才露出满意神色。 合闭方口,闭目持坐。 不知过去多久。 “铮铮”琴音再度响起。 这是又有新的道童来此侍奉了。 眼见得太阳将要彻底沉落。 任文公掐指计算时辰。 却忽然一皱眉头。 “嗯?是谁多管闲事,夺我徒儿?” 原来是感应到自家留在王承先身上的手段,已然被破! 第一百一十二章 黛蚕窟深淯水赠别(2) 啪啪啪! 任文公三击掌。 一名怀抱拂尘的青年道士即刻出现在殿门外。 “老爷!” 青年跪倒在地,额头贴在清凉的地面上,绝不敢乱动分毫。 只听任文公的吩咐遥遥传出。 “去,问一问檀德台上都有何事,回来一字不漏,学与我听!” 青年道士连忙应诺,便要离去。 却听任文公又问。 “近来侍琴童儿消耗甚剧,各处供应如何?” 青年道士顿时浑身发抖,却又不敢不答,颤声道:“回老爷话,师弟、师妹们近日共送来三百一十七名童儿。” “嗯?” 任文公的不满,几乎有如实质。 青年道士的汗,不知不觉间已经将额头抵着的地砖洇湿一片。 “老爷容禀!师弟、师妹们都说,要将童儿调教得当,花费功夫实在不易,且那些贱民劣种多是顽劣至极,根本不堪栽培……” 青年道士完全没有察觉,就在他说话期间,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变作灰白色的石头,直到他的喉咙再也无法震动,无法发出声音,他才反应过来。 但,一切都晚了。 任文公在台座上张开左手,他的纯白麈尘便即出现。 “呼!” 麈尾轻挥。 鼎盖上,丹鹤迈步而出。 “唳!” 鸣叫一声,丹鹤展翅飞去。 过了许久。 任文公耳廓颤动,似有鹤唳远远传来。 “襄公矩死了……雁冲军被陈子正一剑斩废?!” 任文公自语之声猛然变大,满是不可思议。 直至许久后,将情况尽皆听得了,仍是难以想通,陈仲何以有那般强悍的剑术。 “陈子正,不愧是师尊都要避让之人!当年在方丈道洲,听闻你去,我等便要匆匆随着师尊避走。” 任文公咬牙切齿,他已经知道檀德台上陈仲大展神威,随后与王承先等一众名士,共同离开。 而他们离开不久, 却见得昌山不远处的淯水河畔,先是有浩然之气搅动风云。 随后又有匹练般剑光冲天飞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檀德台上众人猜也猜得到,一定是刚刚离开的陈仲等人,在淯水之畔另行论道,有所收获。 众人惊讶之时,桓忎忽然发觉太阳比之常时,早落山了四十九分之一刻钟! 这时间差异很短。 而且一年当中,每日的白昼黑夜本就不是等分,日日都有长短变化。 桓忎所言常时,指的乃是往年的同一日的白昼时间。 任文公听到这里,掐指计算,便知桓忎感到白昼时间缩短的那一刻,正是他感应到王承先身上,他所留手段被破去的一刻! “这,莫非是师尊所言,神宫修为达至境界巅峰时,才会伴有的‘志动阴阳’之象?” 儒家修士境界销长剧烈之时,引动异象往往与其浩然之气有关。 阴阳家修士则大多与阴阳二气紧密相关。 昼夜变化之时,正是天地间阴阳二气剧烈变动之际,故而特别容易响应阴阳道统的修士,从而产生变化。 任文公猜测是王承先的境界达至了极处,愈发感到恼怒。 “哼,王家小儿终是只得内经传承,空有神宫境界,却无神宫手段,檀德台上凭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胡乱拼凑,真是丢人现眼!早晚有一日,要你求到本座跟前!” 一边愤愤低语。 任文公一边琢磨,那些人离了檀德台,怎么就会接连突破? 若说这里面没有某些缘故,傻子也不信! 许季山? 不可能。 任文公自顾自点评道:“胸无大志,泛泛之辈,不会是他。” 高获? “守尸之鬼,冢外腐萤,也不会是他。” 杨凤? “暮气沉沉,空负大名,跟他没关系!” 叔孙无忌? “自高自大,目光短浅之徒,不足挂齿。” 剩下的。 谢鲲是个刚刚突破感应的道家修士。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 但他那手“和光同尘”的把戏太过稚嫩,任文公就算隔着七八十丈,闻着味儿都能认出来,那股属于道家的恶心至极的傲慢。 此外,徐干、董志张、羊坛这几个,都不过是些未曾感应的小辈儿,完全不被任文公放在眼中。 至于丁夏,那是个坚行新法之人,若是他以大道动人,檀德台上绝不会是丹鹤去时,死水般的氛围。 “陈仲!” 任文公锁定了嫌疑人。 除了这个让他师尊都忌惮的老家伙,再不会有其他人了! “十年前你就该死,却不想竟叫你活到如今!” 任文公手指如穿花引线一般,快速舞动。 卜算。 然而无论他如何算计,总也得不到令他满意的结果。 片刻后,任文公忽地惊叫一声。 却是他忘记了开炉时辰。 急急忙忙施法诀。 一连数道符箓凌空而成,贯入巨鼎之中。 随即鼎腹下方的暗红色逐渐消退。 “玄明内光,大幽多气……极阴生阳,名为初九……受施于亥,怀妊于壬,藩滋于子……” 伴随着念念有词之声。 任文公法诀连连化变,终于听得一声脆响,鼎盖自行挪移开去。 见此。 任文公急忙凌空而起,来至鼎口上方。 定睛看去。 鼎腹内,两枚拳头大的赤红丹丸,散发着馨香气味,在其周围,则是数百枚杂色小丹。 任文公脸上闪过失望。 这炉丹,没有掌握好火候。 本该得有九枚赤红大丹,可惜“拉丹”不及,最终药力多被浪费,只是多出了许多杂色丹丸。 事已至此,悔之无及。 任文公将两枚赤红大丹先行摄出,各自封入单独玉盒。 没了赤红大丹的馨香掩盖。 鼎中剩余的杂色小丹便显露出了难闻的怪异腥臭味。 但这些东西也不是没用了。 它们是培养雁冲军的根本! 任文公就是用这些废料,向桓志换取的支持。 如今桓志费尽辛苦培养的雁冲军,被陈仲一剑全废。 想来,这些杂色丹丸,又能卖出个好价钱了! 将小丹用瓷瓶装了。 任文公皱眉拿捏,以他卜算之能,实在是算不定陈仲,如此一旦与陈仲正面碰撞,难有万全把握。 但陈仲出现在蓬莱道洲,无论如何,对于任文公来说都是个巨大阻碍。 别看任文公对他自己的弟子、道童凶狠。 可任文公的手段,与他自家师尊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着实算不得什么。 所以,蓬莱道洲的事情,绝不能有失。 正思忖间。 丹鹤重又飞来,只不过,这一次,它的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那人年岁不大,面容姣好,且一身锦缎,穿金佩玉,尽显富贵,不是郑又玄,却是哪个? 郑又玄下了丹鹤,二话不说,对着任文公大礼跪拜,脸上尽是思念之色,完全不像那些常伴任文公左右的,战战兢兢一点儿都不懂得掩饰。 任文公便喜欢郑又玄这般敢于亲近他的,笑眯眯问:“乖徒儿,你在仙门,挑选出多少侍琴童子了?” 郑又玄却不答这话,而是膝行近前,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柄血红色的玉如意奉上。 “师尊请看,这三子如意,乃是弟子以一百零八枚胞中子、一百零八枚胎中子、一百零八枚肉中子的先天赤子之气所炼,定能为师尊延年益寿,增进修为!” 第一百一十三章 黛蚕窟深淯水赠别(3) 郑又玄口中的胞中子、胎中子与肉中子,皆是任文公一脉中特指之词。 男女交媾后,阴胞初受阳晶,未及分化婴儿之形前,是为胞中子。 婴儿足月生产之前,则为胎中子。 出生后,即为肉中子。 郑又玄一脉认为,取先天阴阳之气进补,乃是增进修为、延年益寿之捷径,甚至以之炼丹,还有可能炼出传说中的仙丹灵药,服之白日飞升。 以胞中子象少阳、少阴,胎中子象阳明、阙阴,肉中子象老阳、老阴。 用此三味“大药”合炼,求的是龙虎大丹——纯阳、玄阴。 郑又玄自是修为境界不足,故而收集了三味“大药”,也只是供奉给任文公,以求取宠爱。 任文公见了“血如意”,果然大喜,也不问郑又玄那侍琴童子的事情了,将“血如意”接到手中,左右把玩,爱不释手。 就算任文公取得了桓志的支持,他也没办法肆无忌惮收取这三味“大药”。 须知,最易收取的肉中子,每得一个就是一条性命了。 胞中子、胎中子更是要杀母取子。 这般凶残的事情,哪怕桓志也是不肯做的。 当然,假如任文公愿意把用这三味“大药”炼成的灵丹献给桓志,或许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但,真要炼成了灵丹,任文公自己用尚且嫌少,怎会分与桓志! 就连当下以侍琴童子并着鳞虫一族的脏腑之气,炼出的等而下之的“大赤丹”,任文公都还不肯给桓志呢,只将废料所出的杂色丹丸拿去糊弄。 便是再退一万步,任文公真要把灵丹炼成却自己不用,那也是奉与他自家师尊,从而求得好处。 桓志区区一个蓬莱之主,又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呢! 郑又玄这徒儿,还真是孝顺呢! 任文公当下也不吝啬,抬手取了一个玉盒。 盒中装的,正是刚刚炼成的两枚“大赤丹”之一。 “前次为师所赐大赤丹,算来该当用尽了罢?乖徒儿且将此丹拿去,莫要懈怠了侍琴童儿一事。” 任文公说着,将玉盒递与郑又玄。 稍一思量。 把装着杂色丹丸的瓷瓶也加了进去。 如今三味“大药”到手。 任文公哪还有心思拿着杂色丹丸应付桓志? 他要将全部精神,都用在炼制这炉灵丹上! 恰好,之前郑又玄在仙门郡招惹陈仲,差点丢掉性命,后来又凭着自己的面子,在桓志那里讨了些尚未完全炼成的雁冲军兵卒,重又回去仙门。 这事情,任文公知道的一清二楚。 先前他懒得理会,如郑又玄这种“弟子”,在他家族钱财全部落入任文公手中之后,便没什么大用处了。 前次遣他出去做事,赐下三枚大丹,就已是最后的看顾,再往后想要任何好处,都得如这次“供奉”一般,进行交换。 只不过,郑又玄这次供奉上来的“血如意”,极合任文公心意。 这样能干的弟子,或许可以给他加些担子,也别让他轻易被那陈仲斩了才好。 将一瓷瓶的杂色丹丸交给郑又玄。 任文公指点道:“桓志的雁冲军,全凭此丹之力,你倚仗的那几个尚未大成,有了这些,才能做你真正臂膀。” 郑又玄大喜,再度叩头谢过。 任文公却是看出了他急于报仇的小心思。 “桓志麾下此前共有一百二十名雁冲军。” 郑又玄听出了特意、特意加重的“此前”二字。 “此……前?” “不错。” “那、现在……” “自是无有。” 郑又玄无法理解,他知道雁冲军的厉害,就单单他手底下那三十三名还未大成的雁冲军,不用虎符,单对单都可以把仙门郡三姓士族的修士制服。 这让三姓士族对郑又玄的命令,不敢再有一丝违抗,哪怕是极度损耗三姓实力的事情,也咬牙做了。 虽然,这与三姓士族中已经没有感应大修士有关系。 但也足够验证雁冲军的厉害。 桓志那里足足有一百二十名已经炼成的雁冲军。 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没了呢? “怎、怎会如此?” 郑又玄不由自主发问。 任文公笑道:“檀德台上,被那陈仲一剑废了。” “啊!” 郑又玄一个后仰,脸色煞白。 任文公拍拍手,坐正身子,闭了双眼:“乖徒儿好自为之,为师近日须得闭关,没有空闲与人争胜,你且去吧!” 郑又玄此刻心中也不知是后怕还是庆幸。 后怕,是想起当日他在仙门山中,遥控尸魅,还敢对陈仲大言不惭,要取陈仲性命。 庆幸,则是庆幸他之前持有任文公所赠大丹,总算是留下一命。 这些时日以来,他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 幸好,他回到仙门郡之后,尚未来得及动手。 否则,只怕他已经没有命在了! 而且,不能继续留在仙门郡了! 那陈仲把桓志的雁冲军都废了,自己师尊也回了此间。 檀德台的论道法会定然已经结束。 陈仲不日就要返回仙门。 届时,若被陈仲查知了这段时日,仙门郡发生的事情。 他郑又玄哪里还能留得命在! 幸好。 他今日又得了一枚大赤丹,还换来师尊不计较他没能凑足侍琴童子的过失。 “血如意”居功至伟! 今日回去,便立刻带上那些雁冲军,走为上! 郑又玄心意既定,倒退着出了九玄殿,刚一转身,身后殿门便迫不及待被关上。 郑又玄这才扭头看向殿门外,变成了石像跪着的青年道士。 仙门陈仲的仇,他需要忍着了。 但有些仇,则不必! 伸手拍在石像脑袋上。 “大师兄,别来无恙啊?” 郑又玄弯下腰来,视线与石像灰白色的双眼平齐。 “师兄你当日将我排挤出去,很是得意吧?但你当时可曾想到今日?呵呵呵,你活该啊!” 咬牙切齿一番。 得意洋洋一番。 郑又玄掌托玉盒,昂首挺胸离开,直奔西北仙门郡所在而去。 骑着一匹纸马,郑又玄行至半途,心中不安。 须知他修为不至感应,召纸马赶路,一日行不过数百里。 而之前他师尊以丹鹤相召,不过半个时辰时间,便已跨越千里之遥。 陈仲同为大修士,说不得也能一日数万里! 他这么一路赶回仙门郡,万一与陈仲迎头撞上,岂非自寻死路? 一念至此,郑又玄急急勒转马首,毫不犹豫换了方向。 同时取出虎符,遥遥下令,命那些被他留在仙门的雁冲军兵卒离开。 第一百一十四章 黛蚕窟深淯水赠别(4) 檀德台,喧嚣远去。 随着桓志在孔劭等人的劝慰下,勉强打叠精神,宣布此次论道法会,新学形名说胜出,新政、新法将会随之行布于蓬莱。 获得了不同品级评定的士人们,迅速离开。 大多数人来时昂扬奋发,走时垂头不语。 当然,意气风发者无论何时都不会少。 “啊耨哒舍!” 舍纳兰来至登山石径之前,回看仍有不忿之色,凭借神通止住了手臂伤势的舍磨腾。 “烦恼诸烦恼,清净舍清净。何由欢喜乐,哪来痴无明。” 舍磨腾知道这是舍纳兰在规劝自己。 但是桓志、孔劭那些人太过分了。 舍纳兰和舍磨腾被他们利用过,转头就给他二人评了一个中六品! 欺人太甚! “师弟你不必来劝,我已看清楚了这些蓬莱人的嘴脸。”舍磨腾气冲冲下山,边走边道:“还有,师弟你学他们做的什么诗?莫不是当真要用他们的言语讲我们的法门?你且看罢,那样做,只会惹来讥笑,你这诗且不入他们眼中呢!” 舍磨腾说的也是实话。 儒家经典中,《诗经》有三百余首,被奉为雅言正朔。 在记述孔子平生言行的《论语》中,更有“不学《诗》,无以言”的教诲。 这里的《诗》,就是特指。 此外则是中古时洪陆贤者芈平的《离骚》,因其平生所行符合儒家所求,同时文辞华美,立意极高无可忽视,被尊为诗歌的另一正宗。 儒家道统逐渐占据世间主流后,士人作诗便以模仿《诗经》与《离骚》体例者为上品,其余皆是不入流的俚语、童谣。 至两汉间,源出于《诗经》的乐府体例逐渐成熟,源出于《离骚》的体例则向着赋与辞,或者说“骚体”,这两种文体分化。 现如今,无论乐府诗、赋还是辞,都已经相当成熟,士人作诗不在此三等体例之内的,都是被嘲笑的对象。 陈仲入仙门山救苏元明时,曾路遇山壁有残诗两句,那多半就是因其既不在乐府之内,也不合辞、赋之格,不被时人看重,故而毁坏了便毁坏了。 当然,如陈仲这样的人,多是不在意旁人眼光的,作诗只为抒发心意,什么体例,完全不放在心中。 可是舍纳兰不一样。 舍磨腾清楚得很,他这师弟学着蓬莱人作诗,为的就是和蓬莱士族交好。 但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把洪陆雅言学好、学精,都是极不容易的了,还想做出符合洪陆士人欣赏眼光的诗来? 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舍纳兰又如何不知呢? 但他却笑着劝舍磨腾:“这又算得什么烦恼,我这不是诗,洪陆士人为何讥嘲我来?” 舍磨腾没好气:“那你这是童谣不成?” 舍纳兰摇头,道:“此乃我舍家诫语,若无缘法,便不得悟我妙谛。” 舍家诫语?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种东西? 没有缘法,就领悟不了妙谛? 只怕随便一个正常人,都会把“缘法”理解成“智慧”吧! 能领悟的就是聪明,不能领悟的就是笨蛋。 届时,洪陆士人,是要做个“缘法”深厚的聪明之士,还是做个“缘法”浅薄的蠢笨之才? 舍磨腾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呼!” 下了昌山,舍磨腾终于长出一口气,抬眼望向之前陈仲等人去过的淯水之畔。 这一眼望去,只见那处,丁夏这个更早下山的大修士,也同舍磨腾一般无二,目视远方,静立沉思。 丁夏最后提议的论道,或许应该说是陈仲讲道更为合适。 陈仲虽未言及什么具体的法门,也不曾点明新法、旧法谁家更好。 但,陈仲让几乎每个人,都有收获。 即便陈仲等人已然走远。 丁夏仍旧在回味着此前一切。 而舍纳兰、舍磨腾则望见了淯水之畔的,仍旧丰富而鲜明的大道韵痕。 遥望之间,不免令人生出怅惘之意。 他们在檀德台上,可能固然是赢得了一时名利。 但却毫无疑问,错过了一场真正的盛会。 孰失孰得…… 舍磨腾猛一甩头,将这些得失之念尽皆挥去。 他最后一次问舍纳兰道:“师弟,你当真要仿效迦罗大士译经?” 迦罗大士便是那位觐见末帝,受赐白驹寺的舍家大修士。 舍纳兰在檀德台上,亲眼见证因为言语不通,导致孔劭故意曲解舍氏,甚至造成蓬莱士人敌视舍家之事,于是下定决心译经! 舍家经典因为其着述环境与洪陆差别极大,故而许多词汇都是洪陆雅言中所没有可对应词语的。 故而翻译的难度非常大。 舍迦罗曾在白驹寺翻译四十二篇舍家经典,在洪陆被合称为《四十二章经》。 但舍迦罗的《四十二章经》文意,与舍家原典含意相比,错讹极多。 再加上汉亡后,白驹寺被毁,舍迦罗殒命。 《四十二章经》便迅速散佚消亡。 舍纳兰与舍磨腾此次东渡蓬莱,数次为是否译经而争执。 舍磨腾认为译经只会导致舍家经典的原意被扭曲,极力反对译经,而是应当收取弟子,教其婆勒语,令其能够读懂原典。 舍纳兰一度被说服。 但事到如今,两人的分歧彻底无法弥合了。 舍纳兰不仅要译经,而且要努力地,真正融入洪陆士族之中。 那所谓的“舍家诫语”便是为此。 “啊耨哒舍!” 舍纳兰低头念诵一声。 舍磨腾当即点点头,不再试图说他。 “好,那我就自去洪陆!” 舍磨腾迈步便走,他已经决定不再留居蓬莱。 舍纳兰面上不舍,但目光中显露的尽是坚定。 然而下一刻,舍纳兰面色陡变。 舍磨腾也自重重一脚跺地。 顷刻间一道四方形淡金框体,套着一个小些的淡金菱形,将舍磨腾整个人包裹在内。 若是陈仲在此,便能认出。 这也是舍家四定神通之一,名为昙羯磨迦努,守御之能出色的同时,还可以封镇敌手,便如乐玄筇杖将五头蛟王镇压在杖内一般。 随着昙羯磨迦努罩定舍磨腾。 一道近乎于无的剑光,终于扭曲几下,显露了出来。 不远处,羊坛自树下步出,高声道:“那秃秃听着,你敢小瞧我洪陆道法,今日便给你一个教训,下面一剑,小心了!” 方才这一剑,乃是羊坛有意让舍磨腾两人知晓的。 而随着他的提醒。 舍磨腾虽是着意小心,却仍旧瞬间丢失了那剑光所在。 下一刻。 昙羯磨迦努的外框四方形,忽地猛烈动摇。 中剑! 内套的淡金菱形应机而发,猛然外显,而后便在看似空无一物的舍磨腾身侧剧烈收缩。 这时,才能看到,方才的剑光重新显化出来,而且还有要被拘住的苗头。 羊坛见状大惊,骂一句“秃秃厉害”,嗖一下抽身便跑。 大胖的身子,竟然很是灵便。 剑光也随之溜走。 舍磨腾怒意上涌,正要追赶,却见那里一位气度悠然的持香少年,微笑着走了出来。 舍磨腾一时恍惚,只顾看这少年,待他意识到不好,猛然惊醒时,远处哪里还有人踪? 留下的,只有鼻端一抹幽香…… “谢幼舆,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要我管的呀,刚刚你那无形剑,便是从陈公论中悟得的么?” 刚刚出手的少年正是谢鲲。 羊坛见两个舍家大修士没有追来的意思,顿时大呼爽快:“哈哈哈!老子今后也是力斗过大修士的人了!” 谢鲲听得直撇嘴,嘲笑道:“陈公若是知道某人悟了他的剑法,却只能‘力斗’大修士,怕是要被气坏哟!” 羊坛现在就觉得自己要被气坏了。 “哼,老子看你就是嫉妒,老子就是领悟了陈公剑法,怎样,不服?” 羊坛甩手就走。 “老子这就寻周兄比剑去!” 谢鲲闻言,眼前一亮:“你那周兄现在何处?” “前日收得消息……”说到一半,羊坛忽然反应过来:“老子不告诉你!” 话音才落。 羊坛便发觉不对劲了。 一步一步…… 他竟然浮起在半空,原地踏步呢! 谢鲲也飘了起来,笑眯眯道:“羊德泉,汝甚是顽皮!” 羊坛低头拔剑,却见他那怪异的巨剑,正被谢鲲递到他的眼前——不知何时,剑也被拿去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诸君,就在此处罢!” 不远处,陈仲拱手,与众人施礼道别。 第一百一十五章 黛蚕窟深淯水赠别(5) 法会之后,众人各有去处。 陈仲打算前往长州道,在那之前则须将蓬莱这里些许手尾处理干净。 叔孙无忌与陈仲约定了,待得陈仲自长州道归来,再在盖阳相聚,而后便极力邀请徐干南下。 徐干考虑谢弼主政北海,今后学宫恐怕将会遭受刁难。 他若留在学宫中,多少还能凭借士林声望,让谢弼忌惮一二。 可如果他离开了,学宫中绝大多数贫寒学子,都没办法跟随,那时候,他们的学业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徐干心念至此,也只好辞谢叔孙无忌之请,仍要返回北海。 高获在檀德台上之时就得到消息,知道北海郡有变,但那消息并不多,只是言及北海士族被屠。 当下也只好叮嘱徐干小心。 董志张一朝突破,要返回殷台郡,向他兄长董承报喜,见高获叮嘱徐干注意安全,便主动揽了差事:“殷台、北海相距不远,我先送伟长,再回殷台不迟。” 如此也好,徐干不通修行,能有大修士随行,安全大抵无虞。 王承先则是回武次,看他模样,虽然嘴上没说,但心底想必已经打定主意,要寻任文公报仇。 高获、杨凤则要护送许季山返回带方郡,顺道带上许靖,路过平原郡时,为襄公矩立冢。 如此,众人也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约定今后若有机会,再行相聚。 但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 下一次,想要这么多人一个不少地相聚起来,几近无望。 原因不在于距离遥远。 大修士赶路的手段尽多,哪怕不能日行万里,几千里总是轻松的。 关键在于如叔孙无忌、高获、杨凤以及许季山这样的,都有一郡百姓,或者一家族人的拖累,当下他们与桓志剑拔弩张,接下来要面临的,还不一定是什么局面。 谁还能轻易离开? 正因心知此一别,或许便是永诀,方才愈加难舍难分。 恰好,谢鲲和羊坛两个小的耍闹了回来。 陈仲望了两人来时方向一眼,心下便知这两个是做什么去了,却也不去说他,少年人嘛,若不如此,岂不都成了老头子! “幼舆,还有羊小郎,你二人可有去处?” 陈仲不好说他们两个跟家里人闹翻的事情,但谢弼、孔劭那里,肯定是对他们有看法的了。 谢鲲闻声,便不再和羊坛玩笑,收了法术,快步来至陈仲跟前,说他游历的目的便是为了修行,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也该回家去了。 如此也好,谢鲲家在元州道陈郡,此时归去,恰可避开蓬莱这里眼看着要到来的乱局。 羊坛后边跟过来,也说要去长州道,恰好刚刚领悟了一手剑法,正需寻人显摆。 “哦,原来你那周兄是在长州道!” 谢鲲在一边做恍然状。 羊坛只是无可奈何,脸颊一颤一颤,煞是可喜。 陈仲却是想起了从北海前往昌山时,三人同车,谢鲲说起羊坛,以及羊坛总也胜不过的周姓武者。 当时陈仲怀疑那周姓武者可能与岫山中,留下刀意之人有关,多问了一句,想来便是因此被谢鲲留心。 听得那人在长州道,陈仲对谢鲲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反正接下来陈仲正要去那里,若是有缘,当会相见。 “前辈!” 羊坛拿谢鲲没奈何,干脆不理他,直来陈仲处行礼。 “仙门周青平生最仰慕的便是前辈,往日在晚辈跟前,常常叹惋生不逢时,未能得见前辈一面,此次我将前辈消息带给他,他必定欣喜发狂回返仙门,只不知届时前辈能否见他?” 陈仲笑道:“有何不可?只是却也不必回返仙门,不日我亦要前往长州道,周小友若欲见我,往止休宗等候便是。” 羊坛大喜,连连道谢。 如此,众人终于散去。 不过,陈仲临走前,却被许季山单独叫住。 待得四下再无他人。 陈仲方问道:“崇德兄可是有何嘱托?” 许季山的状况,外人谁也帮不了他。 而单独靠他自己。 陈仲其实并不看好。 只因,带方许氏,也是世代门阀。 其谱系可追溯中古,两汉有许康侧身于太玄十五子之间。 这样的大族,陈仲见得多了,以许季山目前状况,回到族中之后,活着绝非易事。 但,人家家族事务,若是事主自己都没有求恳到陈仲跟前,陈仲也没有道理去多管闲事。 许季山私下寻上陈仲,或许便是为此? 高获、杨凤带着几人弟子,已然自行避嫌,寻借口去了远处。 只有许靖,搀扶着许季山。 “子正兄……我、我惭愧呀!” 许季山欲言又止,陈仲并不催促。 片刻后,许季山仰头稳住了心绪,这才重新开口。 “檀德台上,多谢子正兄仗义出手,若非有你,我万万不敢思量后事如何!” 陈仲只道“严重”了。 许季山将手伸入怀中,取一片白绸出来。 白绸上绣着字迹、图形…… 不对。 不是绣。 随着许季山将白绸展开,递到陈仲面前。 可见绸上图案,竟是与绸完全一体,当是以丝织绸之时,选用不同色彩的丝线,刻意而为。 这工艺,陈仲曾在昆仑道洲偶然见过一次,当时是一匹锦缎,铺展开来,立成一座迷阵,能够笼罩数座山头。 因此,陈仲对此等工艺记忆深刻。 如今,这是陈仲第二次见到。 “崇德兄你这是从何处得来?” 许季山道:“此是四十余年前,昆仑道洲旱、蝗、瘟迭起,百姓流亡,有一寒门士子率三艘大船数百饥民,渡海来至带方郡南部外海,以此物交换食水后,再度离开。” 果然,还是昆仑道洲。 但四十多年前,和陈仲在昆仑道洲遇到那匹锦缎的时间也相差不远。 那之后,陈仲曾在昆仑道洲寻访多次,都再没能得到丝毫线索。 莫非,许季山口中的寒门士子,便是这工艺的源头? “崇德兄,那士子修为如何,可知其姓字?” 陈仲看重的,不是工艺,也不是绸、锦的价值,而是其中蕴含的“阵法”! 阵法一说,自古有之。 但根据记载来看,中古的阵法便都是上古遗留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阵法在近古末期便消亡殆尽。 唯一得以留存的,是兵家军阵之法。 但兵家军阵,其根本在军,并不在阵。 法家扬弃之后,更是将之变为了军律之术,根本由军转律,阵法彻底成了无足轻重的边缘。 而真正的阵法,自两汉以来,虽有修士志在恢复,可惜一直无人成功。 但若阵法一朝有成,守护地方的事情,便不是非要大修士和敕神不可了! 甚至于,陈仲在仙门郡想要建造道观,布下阵法后,他完全不必再担心道观中的弟子安全,外出访友、游历,全无后顾之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太守福缘玉佩退敌(1) 阵法的价值。 陈仲明白。 许季山一样清楚,而且他更知道他所拿出来的这块白绸的价值。 只可惜,四十多年前的许季山,只是一时仁心,对那些渡海求生的人们施以援手,根本没有在乎一块用来“交换”的白绸。 因此,许季山并没有多问当年那名士子的籍贯、姓字,就连对方的目的地也不知晓。 等许季山察觉白绸的不凡,再想要寻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而且,这么多年来,白绸中的阵法,许季山始终未能领悟透彻。 “我曾将此绸与纯仁公、盛斋公、庆德、玄成等许多人看过,奈何皆无进展。” 许季山口中的没有进展,指的是没办法把白绸中的阵法,另外布置重现。 至于激发白绸本身威能,并不是什么问题。 可阵法的价值,不就在于它的可以重复布置么! 这件事做不到,谁也不能说是吃透了。 许季山双手将白绸奉与陈仲:“太玄一脉,全赖公之高义,方得保全一二,我与庆德、玄成商议过,唯有将此物交与子正公,方可稍表我太玄一脉之心意!” 陈仲闻言,也自吃了一惊。 载有阵法的物事,而且保存如此完好,价值几乎无可估量! 许季山就这样便要送出…… 陈仲忙要拒绝。 许季山看出陈仲意图,当下不由分说,将白绸塞进陈仲手中:“子正公!你、你是知晓我这般世家之难处的,我、我我今后至多便是一个废人,此物留在许氏,最终难免落到桓公穆那些人手中,子正公今若不取,又于心何忍?!” 陈仲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许季山手臂的颤抖。 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许季山说的没错。 今日,陈仲收下白绸,与趁人之危、挟恩图报无异。 但若不收,白绸九成便要落在桓志那班人手中。 与其那样。 陈仲握住了白绸:“崇德兄请放心,但有所得,必无藏私。” 许季山笑了:“当然放心!许季山再是愚笨,不信谁人,还能不信仙门陈子正?” 说完,许季山便轻拍许靖,让他将高获、杨凤请回来。 陈仲微微一愣。 许季山竟然不是要请求陈仲干预许氏吗? 若非猜到可能是为此事,高获、杨凤完全没有避嫌的需要嘛! “崇德兄,只是此事?” 陈仲忍不住发问了。 许季山沉沉点头,他也明白陈仲为何有此一问。 他叹一口气,微微闭目道:“士族子弟,自幼安享全族供养,既得成就,焉能动辄肆意?子正公,我只有一事相求,便是我这孙儿。” 许靖尚未离开,闻言有些发急。 许季山不许他说话。 但陈仲哪里看不出,许靖实则对自己颇为提防。 这情绪,自檀德台上,襄公矩将乐玄筇杖托付陈仲开始,便已然在了。 “子正公,我这孙儿顽劣……” 陈仲将许季山打断。 “崇德兄,小儿辈自有志向,我等不宜强屈。然而兄之心意,我已知晓,请兄放心,自今始,乐玄筇杖但凡在我手中一日,我必保此子无恙。” 许季山知道只能这样了。 主要还是许靖不肯跟随陈仲,陈仲能够给出这样的承诺,也无法再求更多。 再次告别。 陈仲这才转身向着仙门郡方向行去。 待得陈仲走远。 许季山很是不解地问许靖:“你如何这般倔强?” 许靖道:“阿公,乐玄筇杖已被那陈仲得了,焉知他不会谋我大成法门?” 许季山闻言失色。 大成法门,襄公矩终究是传给了许靖。 许靖原来真正担心的,是陈仲夺他道法。 他却不知,襄公矩告诉他大成法门必然可行,那是因为陈仲已然先行走通! 若非如此,襄公矩怎会将乐玄筇杖托付给陈仲,请求陈仲保扶太玄一脉不致断绝? 盖因陈仲才是当世间,那唯一可以指点他人修行大成太玄的人! 许季山固然不知道这些,可他却对自己这孙子彻底失望。 如此心性,如何承当太玄道统? “你、你!你忧心陈子正夺你法门?哈哈哈哈!” 许季山笑声中,尽是悲凉,但已没有更多话,想要与这幼孙去讲。 却说陈仲不知许靖的小心思,还在为了承诺护他周全而颇费思量。 近来恐怕不便远行啊! 长州道那边…… 陈仲有些头痛,实在不行,就通过敕神,与止休宗联系一下,试试看,能不能请人将法术专程送来一趟,至于羊坛和周青,则也可以一道返回蓬莱。 此外,便是仙门郡的道观,可能要暂时停下修建了。 许靖在平原郡为襄公矩立冢树碑,他肯定不能到仙门郡去守墓啊! 陈仲多半要带上苏元明母子,搬迁到平原郡暂居。 这般想着,也不知仙门郡那里,苏元明将道观建到何等模样了? 却说苏元明此刻正自按照孔衍吩咐,进一步收集证据。 经过调查,他们已经确定了三姓士族暗中抢、盗幼儿的事实。 更有甚者,三姓士族还有掳掠孕中妇人的行为。 孔衍断定,此中必有阴谋暗藏。 但孔衍坚持礼、律,不拿到确凿证据,绝不随意判人罪过。 再加上,三姓士族这次事情做得很隐蔽,苏元明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发现他们的真正目的,以及他们把孕妇、幼儿夺走后关在了什么地方。 所以,苏元明倒也不抵触继续深入查找真相。 眼看着天色渐晚。 被苏元明暗中盯上的左都管,却总是不出屋子,真叫人心浮气躁。 又过片刻,九环狸忽然跑了过来,嗖嗖两下蹿上苏元明肩头。 “吱吱!” 苏元明顿时瞪圆眼睛:“跟那个糊涂郡守无关?” “唧唧!” 苏元明皱起眉头:“敕神也没动静?” 一人一狸,不知何时,沟通已是非常顺畅。 孔衍在确定了三姓在暗中做事之后,第一时间就怀疑起了郡守孔蘩露和仙门郡侯。 这两个,一为守令,一为敕神,对仙门郡发生的事情,说一无所知,可能性未免太小。 今日不久前,孔衍还察觉有大修士法术,在仙门郡内带走了一个人,只可惜没能来得及抓住,于是孔衍怀疑仙门郡有事的那些人,今天一定也会有行动。 故而专门派了善于隐藏自己的九环狸,去盯那两个。 “跟他们没关系?还是孔先生说的?” 苏元明见九环狸点头,不甘中颇见愤恨。 “呸,跟他没关系,也是废物!” 仙门郡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敕神、郡守,一点都不知道,不是废物是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左都管的房间忽然大门打开。 苏元明噤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气质凶悍,披挂着甲胄的大汉,踏出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 苏元明微微吃了一惊。 左都管房间里何时有这样一个人! 那大汉离开,却是门都没关。 苏元明又观察许久,终是按捺不住,悄然靠近房间。 还离着门有丈许远,淡淡的血腥味,已是传入鼻中。 苏元明意识到不妙,与九环狸先后冲入房间中,只见左都管身首分离,已不知死了多久。 “刚刚那个人!” 苏元明头脑一热,顾不得其它,当即追了出去,有九环狸在,不怕找不到人。 与此同时。 郡守府衙内。 孔蘩露在孔衍默然无声地逼视下,终于抵抗不住压力:“那是他三姓部曲,是他三姓家奴,要做什么,我这区区郡守岂能约束!” 将这些话歇斯底里喊出来之后,孔蘩露喘几口粗气,心里总算轻松了些。 孔衍行事,不似孔劭那么霸道,在族中说一不二。 但孔衍处处守礼,就算是眼下,他在质问孔蘩露,却也仍旧依照着士人拜见守令的礼节,一丝不苟,没有丝毫不敬。 越是如此,即便孔衍不说话,也越是能让人感到倍加厚重的压力,特别是自身真的有不合礼制的行为的时候。 孔衍直等到孔蘩露勉强平静下来,方才再度行礼,而后才淡淡问道:“郡守便是为此,而疾呼‘世无名士,乃可无豪族;世无豪族,乃知崇王化’?”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太守福缘玉佩退敌(2) “是又如何!” 孔蘩露想过孔氏会派人来将仙门郡夺走,但却万万没想过,来的人不是那些鼻孔朝天的嫡脉子弟,而是孔衍! 在城外迎接到孔衍的那天起,孔蘩露就知道,自己此前的所有小心思,都将毫无意义。 他能够倚仗的,将仅剩下桓志因那一篇奏表,而对他的欣赏、看重。 孔衍说别的,孔蘩露都可以退让,唯独此事,不行! 安静。 预想中刀剑一般锋锐的指责、批判并没有到来。 孔衍只是定定看了孔蘩露许久。 这个族内的庶孽子,他此前真的没有重视过。 “卫石碏,义灭亲。老夫不指望你能做到这一步。” 孔衍开口,说的话,完全超出了孔蘩露的预料之外。 “只望你能记住,为人臣者,当以鬻伯葬绖室为荣,以姬足掩忽奔为耻。” 儒家传承至今,占据主流的五行天命一派,也只能说是主流,而不是全部。 甚至就连五行儒内,绝大部分修士,也都有着自己的倾向——礼、艺、治等等,各不相同。 孔衍便是修习《五行太玄经》中,极度偏向礼儒的一脉。 他一句话,列举的三个人都是中古人物。 石碏为维护卫国正统,设计杀死篡位之君,以及协助篡位之君的,他自己的儿子石厚,为后世留下“大义灭亲”一词,最受孔衍推崇。 鬻拳辅佐楚王,两次强行谏言,以武力、职守迫使楚王做出对楚国有利的决定,但他自己也在两次谏言之后,每次都自断一腿,并将自残的原因,归结到自己不敬君主,将使君主威信受损上面来,最后一次更是在自断一腿后,又自杀相殉。 当时人,因此而将鬻拳尊称为“大伯”,死后将其葬在楚王墓室外的绖室当中。 在孔衍看来,此人略低于石碏,但能够在进谏言之后,仍旧不忘维护楚王,则不失为可褒扬之君子。 最后的姬足,乃郑国大夫,历仕五君,为郑庄公时郑国鼎盛立下极大功勋,到了姬足死去,齐国便认为郑国已经无人,称霸的时机成熟了。 但姬足一生,多次废立国君,以至于后人记载姬足的死,却不记载被姬足立为国君,又被废而出逃的姬忽。 中古之时,洪陆重“氏”而轻“姓”。 姬足乃是祭氏,字仲,故而当时多称他为祭仲。 孔衍此时说起,却以当今人们的习惯,专门用姓、名直呼其人,这就是很明确的贬低了,只不过祭仲对于郑国的延续是做出了实质性贡献的,故而哪怕贬低,也不会破口大骂。 这就是一言一行,都严格守礼的礼儒作风。 孔蘩露不管能不能清晰品味出孔衍话中之话,但有一件事是明确了的! 那就是,孔衍并不完全反对孔蘩露所上奏表的内容。 那份奏表的中心思想,是忠君。 喜出望外! 孔衍见孔蘩露喜形于色的模样,叹气道:“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汝固有切谏之直,未得文理之仁,复何喜耶?” 孔蘩露急忙收起笑容,叉手称是。 孔衍知道他口不对心。 但忧虑当今局势,孔劭、谢弼那些大言欺天之辈不可信重,桓志却已然与他们走到了一起。 这般情形下,难倒真的可以袖手旁观,道不行则浮于海吗? 那样,孔衍身为大修士,保全自己又有何难? 可是蓬莱百姓又该如何? 襄公矩、许季山、高获、杨凤等人希望以道理说服桓志。 孔衍却是不报奢望的。 恰好,孔劭要将他排挤出来,而仙门这里的孔蘩露,又上奏了那样一份表章。 孔蘩露只认为他在表章中是与世家门阀宣战。 却不知,孔衍看到的是“尊王”,是“复礼”! 当今士族败坏天下的根源,在孔衍看来就是汉帝权威日衰,礼制由此崩坏。 士族苛剥百姓、凌侮君王,都不过是礼制崩坏所带来的结果与现象。 孔蘩露在奏表中要罢名士,削门阀,他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真正的诉求是什么。 孔衍,正是看到了孔蘩露的这一可取之处,才原意遂了孔劭的愿,放弃参与论道法会,不远千里前来仙门。 如今,确定了孔蘩露与仙门暗中发生的事情并无关系,孔衍也就再无犹豫。 孔蘩露,如今也是桓志看重之人。 孔衍反对孔劭、谢弼等人的做法,那就干脆帮助、影响孔蘩露,从而间接争夺在桓志身边的影响力! 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所以,孔蘩露虽说不是理想中的弟子人选,孔衍也决意悉心教导。 至于理想中的弟子。 眼前倒是真有一个。 正是那傻小子苏元明。 孔衍看中了他仁性天生,查知三姓强夺婴孩之事,苏元明当时便义愤填膺,与孔蘩露那所谓的“三姓部曲,他能如何”,对比太过鲜明。 只可惜,苏元明已经拜了师父。 想到苏元明,孔衍望向窗外。 天色已是完全黑沉下来,掐指算罢,距离之前那小狸妖前来汇报孔蘩露与仙门郡侯无有异动,已是过去了一个时辰! 苏元明那里,还是没有动静吗? 片刻后,仙门郡侯便被唤来。 祂在孔衍面前更加不敢拿乔,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片刻间,旧有朝庙陪祀的小鬼神回报。 左氏被盯着的都管死在自家屋中,苏元明无有踪迹。 现场,只找到了一只陌生的兽爪足印。 九环狸出入仙门,朝庙从来不知道,那足印自然是陌生的。 孔衍当即领悟,足印定是九环狸故意留下的。 以九环狸隐藏自身的本领,哪里会平白无故留下一只爪印! 孔衍缓缓踱步,心中不断计量前后。 今日那忽然被大修士手段接走之人,是否还会回来? 如果他回来,仙门这里现在惊动三姓士族,会不会打草惊蛇? 倘若其人归来,第一时间将之拿下,则惊动三姓亦无妨碍。 所以留在仙门,防备一切变故,最为稳妥。 但若要为了稳妥,而不顾苏元明之安危,则仁心何在? 孔衍即刻定下了心思,吩咐孔蘩露与仙门郡侯,封锁仙门郡,在查清了三姓内情之前,不许放任何人外出! 言罢,孔衍便即大步走出郡守府衙,虽则看起来行动之间仍旧一丝不苟,但他每一步迈出,足可跨越十丈之远。 但这似乎仍不够快。 只听孔衍朗声道:“吾行不举足,车轮曳踵!” 霎时间,孔衍双手间出现一片玉圭,脚下则逐渐出现一架战车,车前双马驾辕,希律律一声啼鸣,转瞬便奔出城东。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太守福缘玉佩退敌(3) 仙门山。 仍是前次陈仲剑斩尸魅的废弃小村庄。 一名又一名魁梧壮汉,先后到此汇聚。 夜间出行觅食的小生灵们,远远地就被吓得逃窜开去。 这些壮汉气质凶猛,聚在一起之后自发排列成伍,却是没有任何一个发出丝毫声音。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十…… 细数之下,整整三十二人,维持着寂静。 寂静中,又有踩草声响起。 三十二名壮汉齐齐回头。 只见不远处,又是一名气质与他们如出一辙的壮汉,正一步步走近。 随着这名壮汉接近,排列成伍的壮汉身体表面,开始浮现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如海浪般起伏不止,新来壮汉一步步接近,连他的身上也浮现出相同光芒。 这便是雁冲军与中卫军之间的根本差别了。 组成中卫军的,都只是经过严苛训练的寻常人,最多也就是武者一流。 而雁冲军则是凭借服食丹药,每一名军卒都具备了“煞力”的。 任文公私下对桓志说,雁冲军之法,实则是中古兵家嫡传,近古时法家对此加以扬弃,方才形成军律之术。 军律之术的优势在于,寻常人也可成军,而兵家嫡传则必须配合丹药,成军的消耗极大,一般小国无法负担。 但从成军后的威能上比较的话,军律之术就远非兵家嫡传的对手了。 像雁冲军,哪怕桓志交给郑又玄的只是一些尚未炼成的军卒。 可他们也已经掌握了“煞力”,哪怕没有执虎符的将帅统御,只要部伍整齐,也可以使“煞力”互相交叠,形成较弱的合力。 郑又玄身在远方,不敢再回仙门郡,通过虎符下令,清晰度是没办法与早先他凭借任文公所赐丹药炼制的尸魅相比的。 这些雁冲军依照模糊指令,到仙门山中隐藏,顺便驻守这处废弃小村庄。 郑又玄对前汉临蚕郡王世系的坟茔仍未死心。 如果说,暗中控制三姓,抢夺婴儿,简选侍琴童子是奉了师命,为任文公做事。 那么临蚕郡王世系的坟茔中的东西,就是郑又玄为了在桓志那里换得这三十三名雁冲军的支持,而许诺的好处了! 雁冲军培养困难,消耗巨大。 就算是尚未炼成的,桓志也不可能轻易交给外人。 若不是郑又玄偶然得到过一本秘闻册子,其中记载的那样物事,对桓志吸引力巨大,这些未炼成的雁冲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仙门郡。 当然,临蚕郡王世系的坟茔中的东西,可不止是对桓志吸引力大。 那同样关系到郑又玄的修行前路! 上次的搜寻,因陈仲而中断。 这一次,哪怕明知暂时不能招惹陈仲,他也仍旧对临蚕郡王世系的坟茔不死心。 三十三名雁冲军汇合在一起,没有更明确的指令,便显得无所适从。 三名什长站了出来,但也只是互相对视…… 就在这时,一名什长,猛然抬起手臂,指向刚刚最后那名军卒行来的方位。 苏元明见自己被发现,很有些懊恼:“你不是谁都看不见的吗?” 九环狸也很气! 刚才那个雁冲军忽然就体表浮现暗红色光芒。 那种奇怪的力量,可以轻易破坏九环狸的障眼法,再加上事发突然,那雁冲军离苏元明和九环狸躲藏的地方太近,于是就这样了…… “唧唧唧!” 九环狸一个翻身,直接到了苏元明脑袋上,一指远处,意思明确——嘚、驾! 苏元明却不怎么服气。 他是带着他的镔铁棍来的! 眼看着十几个壮汉齐齐冲上,余下二十个也纷纷转过了身子。 不服气,也不能送死啊! 苏元明看对方全都人高马大,再加上那体表一层怪异的光芒,对自己一身蛮力也没办法太过自信。 当下,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雁冲军,挺棍一捅。 这一捅,不管结果如何,苏元明都是打算借力后退的。 砰! 一声闷响。 苏元明暗自咂舌的同时,也庆幸自己的明智。 对面那家伙简直跟个铁坨坨一样。 镔铁棍捅上去,只见暗红色光芒闪动几下,那人连停都不带停的,小腹顶着镔铁棍,直直就冲到了苏元明近前。 开什么玩笑! 要是三十三个壮汉全都这个水平? 苏元明镔铁棍顺势一撤,拔脚就跑! 与此同时,正在临蚕城外,混入了一家士族庄园的管事房中休憩的郑又玄,猛然推开身边不着丝缕,强颜欢笑的管事女儿。 郑又玄不顾身边人的惊惶神色,脸色阴沉地握住虎符,闭目感应。 可惜,这种感应极度模糊,除了知道仙门山中隐藏的雁冲军被人发现,其余一切皆不知晓。 紧接着,虎符传来了雁冲军接敌的反馈。 敌人力量极大,依靠军卒“煞力”相济方能抵消。 而后便是追逐。 郑又玄稍稍放心。 不是陈仲就好。 郑又玄知道陈仲手段玄奇,非是“力大”可以形容。 既然如此,郑又玄便下了狠心。 却说仙门山中,苏元明边打边撤,难以甩脱追击,次次用尽全力,击退一个雁冲军,紧接着就又有另外的军卒追上。 此是军伍接力应敌之法,对付单一对手,耗力气,都能耗得敌人手腿酥软。 九环狸四只爪子,全都紧紧勾着苏元明头发,吱吱唧唧地,不断给苏元明鼓劲儿,说他给仙门城里不会笑的老头子留了消息,肯定马上就要来了,再坚持一下就好。 苏元明喘着粗气,憋屈地不行。 好不容易又打退了一个壮汉,头上九环狸忽然死命拽他头发。 “吱吱吱!” 苏元明随之仰头。 只见一个额头上猛然穿出了一截白森森骨角,而且体型也显着增大的壮汉,正自空中狠狠扑来。 苏元明方才将力气用老,完全不及闪躲。 只来及将镔铁棍举起,封堵攻势。 下一刻,苏元明就离了地面,抛飞而起。 这名壮汉,乃是郑又玄通过虎符,临时强行把其余雁冲军的“煞力”集中灌入,才造就出来的,实力暴涨,代价则是片刻之后此人便将肉身崩溃。 但只要能够杀掉发现了秘密之人。 郑又玄并不可惜一个雁冲军的损失! 眼看苏元明在空中无力反抗,要被追上杀死。 在他腰间,一枚玉佩忽然亮起。 接着,一缕无形之气,化作人形,竟是皱着眉头的陈仲。 显得虚幻的陈仲,自玉佩中走出,扫视间,已然知晓了局面。 与此同时。 郑又玄忽地惊叫一声。 他看到了! 他几乎再次看到了先前的,那道遥隔数十里,冲入他脑海之中的璀璨剑光!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太守福缘玉佩退敌(4) 四散而逃! 上一刻还气势汹汹的雁冲军。 眨眼间就蹿进了山野、荒村之中。 苏元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可不知道远在临蚕郡附近的郑又玄,被他师父给吓着了。 郑又玄通过虎符感应到了一丝陈仲的气息。 于是那看似已被赤红丹丸消解的剑光,顿时重新被唤醒。 而自玉佩中走出来的陈仲,却也并非真的是“陈仲”。 那实是陈仲留下的一道“炁”。 当初董志张将玉佩送给苏元明,陈仲只是拿去片刻,别说当今修士没了炼制真正法器的能力,就算是还有,也没办法在顷刻之间炼成。 至于当世修士炼制宝物器具的方法,则多与叔孙无忌合炼赤红葫芦相似,炼成所需要的时间长短,与做为根基的“天地灵物”息息相关,与炼制者的修为境界更是关系紧密。 那般炼法,只看叔孙无忌几十年了,赤红葫芦都未竟全功,便可知耗时之长。 故而,陈仲借玉佩为苏元明留下的护身手段,实际上能为也颇有限。 主要是这道“炁”,仅能催发数次,耗尽了就没有了,其最大作用,是能够让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陈仲得有感应。 此外,这“炁”虽然化作了陈仲模样,却并没有独立思考之能。 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融入了苏元明手中镔铁棍。 下一瞬。 苏元明好似如有神助,直接进入定静,这与他自家修行时又不同。 苏元明只是心斋修为,静中能见自身诸气抟结之象,其余便纯是空荡浑黯。 这一次则大不一样,苏元明自身诸气抟结之象朦胧不清,但是他掌中镔铁棍的气息却格外分明。 新奇! 分外新奇。 人的诸气,与器物的诸气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苏元明眼下有了直观而深切的认识。 最明显的,就是人的诸气多、杂,但又和谐无比。 镔铁棍的则恰恰相反,它的诸气抟结之象相对人而言,纯粹,仅有数十种明显不同的气息,这与人的几乎数不尽的诸气数量,对比十分显着。 此外,便是镔铁棍的诸气抟结之象不稳,不够和谐混一,有一种脆弱的感觉,似乎只要找到了弱点,就能很轻易地破坏掉当下镔铁棍的诸气抟结之象,使之诸气破散。 苏元明并不了解这些区别都意味着什么。 而且眼下也没有时间让他自己去细细琢磨。 镔铁棍的诸气之外,还有一道令苏元明感到十分亲切的气息。 正是这道气息,引领着苏元明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景象。 而当下,那道气息更是不知从何处,又将一缕诸气抟结而成的气息摄入了定静的空荡浑黯之中。 这种道气息具备着较为明显的人类气息特征。 组成它的诸气数量近乎无穷。 但同时,这道气息在和谐、稳定的程度上,又似不比镔铁棍强多少。 或许是因为其中存在着一缕十分显眼的暗红色气息的缘故。 那缕暗红色气息明显比其它诸气都要强壮得多,使得这道气息抟结之后,都带上了明显的暗红色气息的“味道”。 定静中。 苏元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他的鼻子也被带进来了一样。 他真的闻到“味道”了。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本能地,苏元明感到厌恶、憎恨,想到了血泊中的左都管,想到了那些失去孩子的夫妇,失去妻子的丈夫…… 有此一节。 愤怒带来的暴戾,被剥去某些杂气,转化为了坚定。 然后,镔铁棍的诸气抟结之象,瞬间与坚定同化。 原本不够和谐,显得脆弱的镔铁棍气息,霎时间焕然一新。 苏元明却来不及为这种变化而惊叹。 因为,他感受到,他手中的镔铁棍飞了出去! 刹那间,苏元明便已脱离了定静。 只见一道乌沉沉镔铁之色的光芒,后发先至,眨眼间追上先前给与苏元明重击的雁冲军什长。 那乌光轻巧地在什长头顶凌空一转。 随即,什长的头颅便骨碌碌滚落在地。 诛杀了什长,乌光返回苏元明手中。 握着褪去乌光的镔铁棍。 苏元明傻了。 四爪牢牢抓着苏元明头发的九环狸,眼珠落在镔铁棍上,更是一动不动。 方才玉佩中陈仲气息显现,实质上仅有苏元明,以及依靠虎符感应的郑又玄知晓。 九环狸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这个新朋友、傻小子,竟然这么厉害! 不过。 继续呀! 才放倒一个,后面还有那么多呢! “吱吱唧唧!” 九环狸开始拽头发。 这村子在九环狸心里,几乎就等同于临蚕郡王世系的坟茔所在了。 早先是那尸魅摸过来。 今天又是三十几个怪人。 要说这些家伙不是奔着“坟”来的,九环狸都不信! 苏元明被拽得头皮生疼,但想要继续把镔铁棍变成乌光…… 怎么变的啊? 亲身体验过一回是不假,但想要自己重复一遍,完全没戏。 正无奈间。 忽听一道中正醇和的叱喝声远远传来。 “吾饮也冽,吾蘩也盛,吾鹄也正!” 苏元明不由回望。 只见十余丈外,一身服色丝毫不乱的孔衍,行云流水般朝斜上方射出六箭。 六箭飞纵,顷刻追上六名雁冲军。 但当箭矢临身时,雁冲军军卒体表的暗红色光芒,却是猛然一亮。 而后,光芒破散,中箭的雁冲军也扑倒在地。 苏元明见是孔衍,大喜过望。 然而施展了法术的孔衍却是眉头大皱。 只因,中箭扑倒的雁冲军,一个跟头便爬了起来,继续埋头逃窜。 孔衍方才远远见到乌光一绕,便将那看起来最强的壮汉枭首。 故而认为自己的法术大抵也能一击建功。 却不想,竟是这个结果。 雁冲军的“煞力”对付修士法术效用非凡,除去陈仲的斩气,一般的大修士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太多好办法。 也亏得郑又玄手中的都是尚未炼成的。 否则刚刚孔衍六箭各射一名雁冲军,只怕连将他们射个跟头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陈仲方才回到仙门郡范围内,便感应到了自己留给苏元明的玉佩发动。 心下一惊,稍稍辨别了方向,便即赶去。 第一百二十章 太守福缘玉佩退敌(5) 废弃村庄边缘。 七具雁冲军的尸体一字排开。 法术在这些壮汉身上效果大减。 孔衍最终也只是留下了六个。 为此,孔衍要仔细探究这些壮汉身上到底有什么隐秘。 边上苏元明却只对孔衍随手变出来,又随手藏起来的“弓”、“箭”感兴趣。 太方便了呀! 哪里像苏元明,走到哪都得背着根镔铁棍,累累赘赘,好不爽快。 只是围着孔衍转了好几圈,苏元明也没弄明白所以然。 他当然弄不明白,儒家法术,那弓箭根本就不是常人所用的弓箭,而是浩然之气统御修士一身气息所化。 而且与陈仲早先灵机一动弄出来的“飞剑之术”不同。 陈仲自身气息与钧平化合为一,钧平所遭遇一切,陈仲自己也会感同身受。 孔衍这法术虽然比陈仲的“飞剑之术”更进一步,连“箭”本身都是孔衍一身气息化变而成。 但孔衍的“箭”,化变出来的那一刹那,便与孔衍自身脱离了,成了由纯粹的浩然之气转化而成的一股“锋锐气息”,故而那“箭”无论碰到什么,也不会牵连到孔衍身上。 不清楚这里面的种种变化,苏元明就是盲人摸象,瞎猜一气。 在几名雁冲军的尸体上,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孔衍愁眉紧锁,却是忽然有个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初他从昭明郡启程,赶来仙门。 途中曾与一队蓬莱君调拨向仙门的部伍相遇,他们还一路同行到了仙门郡外。 只不过,孔衍不喜那队部伍的统帅之人,故而始终未曾与之打什么交道。 后来在仙门郡,也未曾见过那群人的踪影。 孔衍居然一时忽略了他们。 现在回想起来,此处几名壮汉,与那支队伍中的军卒,气质何其相似? 莫非是桓志! 孔衍面色更加严肃,孔蘩露到底知情还是不知情? 莫不是,连他都被骗过了? 思忖至此,孔衍便想返回仙门郡城,但他走了,这边只有苏元明和那小狸妖,又恐被之前逃走的壮汉们杀个回马枪。 孔衍已经从苏元明嘴里问出来,之前镔铁棍化乌光,是陈仲留给苏元明的手段,苏元明自己是没那个本事的。 知道是陈仲的手段,孔衍倒也释然。 只是孔衍现在分身乏术,实在两难。 “元明、盛斋公!” 便在这时,忽听得陈仲声音。 孔衍与苏元明尽皆惊讶回头。 真是陈仲来了。 孔衍暗舒口气的同时,心底又不免生出恼意。 他跟陈仲是认识几十年的了,但俩人从年轻到年老,就没有互相看对眼的时候。 如今见陈仲都大几十岁,连弟子都收了的年纪,却还是丝毫不顾仪容,一身布衣不说,头上一张布巾就打发了。 这是不自重! 陈仲再怎样,也是名传天下的士人,簪冠不加,深衣不服,只会让人看轻,被那些浅薄之人嘲笑。 然而陈仲几十年来,就是不改! 都是跟叔孙无忌那个浑人学的! 孔衍见了陈仲就难免有气。 而陈仲对孔衍呢? 尊敬是有的。 但要让陈仲认同孔衍的看法,那是休想! 别说现在陈仲奉行老庄,就算是曾经修习《太玄》的时候,陈仲也不耐烦那些繁琐礼数。 无它,礼若果真管用,先师孔子整理出《礼》的中古,怎么不见那时之人奉行有序,重建上古之德? 更别说两汉以来,朝廷也没有把礼丢了,结果仍是朝政一日比一日败坏,天下百姓一日比一日难捱。 先师说的话,奉行的道理,有的对,有的也未必。 而正所谓言多必失。 孔子说的太多了,后世经过施行,确信其不正确的也多。 老子说的就够少,甚至连小国寡民这唯一主张都是连上古都不曾有过的,那么这一主张具体适用于何时,后世之人即便再三验证其不合时宜,也可以继续往日后推移。 而当世修士,之所以仍旧将两位先师之教训奉为圭臬,非是其全对或全错,只是因《道德》、《易术》确然有其指点修行之功。 两部着述,不涉具体法门。 故而后世修士以其为准,补漏剔讹。 陈仲这里,就是把孔子之礼,做为错漏给摒弃了的。 如此,陈仲和孔衍要能互相看对眼,才是神奇。 边上苏元明可不知道这些,多日未见陈仲,激动得丢了镔铁棍,跑到陈仲跟前跪倒便拜。 陈仲见苏元明无恙,而且气息比他离开时又见长进,也自欣慰。 命苏元明起身。 陈仲走到孔衍跟前见礼。 孔衍还礼一丝不苟,像是在给陈仲打样,只可惜陈仲永远也不会跟着他学。 陈仲眼角含笑,问小徒弟:“元明,这老夫子可曾难为于你?” 苏元明挠挠头,没、没有吧? 如果早先为了不打草惊蛇,在茅屋中假装回答问题,结果被臭骂一顿,骂得苏元明都怀疑孔衍是不是把俩人的约定给忘了的事情,不算的话! 不等苏元明回答。 孔衍先不高兴了:“元明天生君子,与你这自甘小人之辈天差地别,老夫岂会为难于他!” 陈仲一勾唇角:“是吗?方才元明拜我,可是逾越师礼了。” 孔衍一甩袖:“安其学而亲其师,君子之体,不为逾礼。陈子正你休做唇舌之斗,且来此处。” 其实陈仲早已看到地上横尸了。 当下也不再说笑。 走上前来,只一眼,顿时吃惊道:“桓志军律之卒!” 孔衍闻言,也不问陈仲是如何肯定的,虽然陈仲行事不拘礼数,但陈仲的品性,孔衍是十分信任的,没有绝对把握,陈仲不会乱说。 “中卫军?不是!” 孔衍皱眉自语。 中卫军孔衍见过。 士卒不是这个样子的。 除了中卫军,孔衍隐约听说过,桓志还在秘密打造一支另外的强军,命名是雁冲军。 不过,这一直都是传闻。 孔氏、谢氏,以及桓志身边的一些极亲近之人有所耳闻,却都没有见过。 难倒这些士卒就是雁冲军吗? 檀德台上,陈仲虽然亲自斩废了桓志的雁冲军,但却并不知道孙秀统帅的那一百二十人是什么名号。 听了孔衍猜测。 陈仲干脆就把檀德台上,那雁冲军的种种特征,描述一遍。 两人如此这般,将自己所知消息互相对照。 基本确定,这些士卒,就是桓志麾下的雁冲军。 如此一来,莫非此地之事,都是桓志暗中指使?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冥土秘闻龙虎故事(1) “天下妖修总盟会便是桓志托名?却也未必!” 孔衍对陈仲的怀疑,也有自己看法。 “此前殷台董氏曾向桓志奏报天下妖修总盟会事,桓志若因此而派出得力人手前来查证,一路追查至此,也是极可能的!” 陈仲却觉得不会是这样的:“董氏奏报,便是由我告知,其中可不曾涉及此处废村,更不曾言及临蚕郡王世系坟茔。” 因为陈仲根本没有说后面的事。 所以桓志不该知道这里,他的雁冲军来仙门郡调查天下妖修总盟会,同样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连孔衍,在陈仲主动告诉他临蚕郡王世系坟茔之前,都是不知道雁冲军为什么出现在这儿的,那时孔衍反而在怀疑桓志。 毕竟,盗掘前代宗室坟墓,对名声的影响还是其次。 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桓志敢挖前代宗室的坟,就不怕后人挖他的坟? 这事儿实在是太缺德,除了无所顾忌的亡命之徒,一般而言没人愿意做。 孔衍仍有几分不敢置信。 陈仲却是沿着孔衍提出的问题,又想到一事。 前次仙门山中,暗中控制尸魅之人,陈仲仅仅感知过对方的一缕气息,未曾谋面。 而这一次孔衍半路遇到雁冲军,雁冲军的统帅之人,是谁? 桓志做为蓬莱之主,不能事事躬亲。 假如打临蚕郡王世系坟茔的主意的,真是桓志,他也必定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两次主持之人很大可能就是同一个。 反证,假如两次主持之人不同,那就有很大可能性,与桓志无关。 听了陈仲这一推论,孔衍也点头认可。 而要知道两次主持之人是否是同一个。 陈仲能知第一次。 孔衍能知第二次。 须在一处比较。 孔衍当下便躬身掬一把土,肃容正步,向四方施礼,每施一礼,朝天洒一撮土,四方、天地俱已礼敬,方才开口。 “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 随着孔衍诵念,大夏天的夜里,竟然立时有白蒙蒙一片霜露,凝结在周围草木叶片上。 孔衍矩步方行,踏在蒙霜草叶之间。 立在一旁的苏元明霎时间悲从中来,好似每年跟着母亲,祭拜早逝的父亲时一般。 而后便见七缕肉眼可见的黯淡气息,从地上躺着的七具尸身上飘了出来。 儒家祭仪还魂。 这是专治《礼》学的礼儒一脉才能施展的法术。 因儒家祭礼规矩严格,参与祭拜者与死者之间的关系不同,所须奉行的祭仪也不同,故而儒家其它支脉的修士,即便知晓祭仪的全部规矩,但因其自身与死者的关系约束,便不能越过关系的远近不同,进行唯有至亲之人才能行的“召魂祭仪”。 强行施展,因不合礼数,要么祭仪失败,要么召还者魂魄直接化为厉鬼。 唯有礼儒一脉的大修士,可以充为司祭,因职事而跨越亲疏关系的约束,在大多数情况下均可成功施展这门法术。 当然,礼儒一脉的大修士,即便有这样的能为,也是不会肆意而为的,原因很简单,若是他们做不到依礼而行,一身能为自然也不存在。 孔衍若非是有正当理由,且事关蓬莱安定、前代宗室坟茔、当代君主名誉,也是不会在未得死者亲属同意的情况下,做这种事的。 随着七道气息浮现,一一化为虚幻人形。 孔衍对七名隐隐恢复了常人体态,与地上尸体大不相同的魂魄肃拜行礼,而后高声唱道:“忌日不用,非不祥也!” 苏元明懵懵懂懂。 九环狸也瞪大着眼睛,这种景象可是难得一见。 凡人亡故,有几个能留有魂魄再与世人相见的? 一般情况下,真的见到了那叫见鬼。 能托梦的大都是有些修为的修行中人。 而与孔衍相对的这七位,却一个个清明无比,按照九环狸家老祖宗们的说法,这叫清灵之鬼,是修行鬼仙的前提! 只可惜鬼仙法门在中古时就打烂了,后世之人知晓这一传承名号的都极少,更别说亲眼见识了。 陈仲知道苏元明肯定不懂,便低声向他解释。 “忌日不用,言志有所至,不敢尽其私也。” 儒家祭仪,要求死者至亲在忌日极尽哀悼,不做其它事情。 而这样要求,不是因为觉得忌日不祥所以不做其它事,只是因为哀痛思念死者到了极处,无法再做其它事了。 孔衍唱词,活人听到的是礼,死者魂魄听到的是抚慰。 他召还魂魄固然是为了准确描绘出那主事之人,但既然召还魂魄,那么礼当先行抚慰亡魂。 孔衍做为司祭,告诉亡魂他们的至亲在真诚地思念他们,希望他们可以获得安宁。 苏元明听了陈仲解释,连连点头。 这是应该的呀,就算是他也知道,要请李木匠盖房子,就得给人家工食钱。 人得讲理。 就在这片刻间,七名亡魂似是已然与孔衍完成了交流。 七名亡魂,各自吐出一缕气息,随之就此散去,归入天地。 而那七缕气息合一,经孔衍伸手一拿。 顷刻间,无形的气息,化变出了郑又玄模样,眉眼清晰,除去面无表情,身形恍惚,即便让郑又玄自己来看,也只能惊叹果然像他! 孔衍做到此一步,便看向陈仲。 这只是他能得出的此次主事之人特征。 接下来,就看陈仲能不能比较出上一次主事之人的异同了。 陈仲也不迟疑,闭目持剑。 回溯先前仙门郡城之中,钧平化为参天巨木,剑意追斩三姓行凶者气息之际。 当日行凶者除一人外,俱皆授首。 而那仅剩之人,必为执掌尸魅之人。 那人当时被一剑斩去了行凶所生诸气,致使陈仲难以再行追索。 但其行凶所生诸气,自是俱有其人诸般特征。 陈仲采天地诸气,再拟当日那被斩之气。 片刻后,只见一道明光,飞落在那面无表情的虚幻人形中。 霎时间,那人形自虚幻而真实,只见他目中尽是恶意,但在看清楚了陈仲与孔衍后,又瞳孔猛然一缩,发出声惊叫,本能便要逃窜! 与此同时,不久前才因为再次被勾起了陈仲剑意所留内魔的郑又玄,衣衫不整地逃在野外,惊魂未定地想要喘口气。 结果,一股大难临头的心悸感,便又升起。 郑又玄亡魂大冒:“要死、要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冥土秘闻龙虎故事(2) “可惜幼舆不在,否则当能卜得此人目下何处。” 陈仲有些可惜。 刚刚他溯得当日操控尸魅之人的气息,投入孔衍所得之形的瞬间。 冥冥中便有感应,正是心血来潮之兆。 只可惜陈仲不修卜算之术,无法借此算定那人。 不过,虽然有些可惜,却也已经足以说明,两次主事之人,就是同一个! 孔衍心中同样明白,陈仲的猜测,已被证实! 眼看着那好似由假成真了的人形疯狂逃窜,在这沉沉夜色中的林间梢头,月华之下,渐飘渐远…… 苏元明有点急——跑了呀! 九环狸则尾巴绕着身子一盘,小爪子在苏元明头发间扒拉出一个舒服的凹陷,直接躺下逍遥了。 没见识的坐骑,这儿用得着你操心? 亏得苏元明听不见九环狸心里的声音。 “丧心病狂!” 孔衍对桓志空前失望。 一名君主,竟然做挖坟掘墓的勾当! 猛一甩袖,正自飘在树梢逃窜的人形,扭曲两下,化轻烟散去无踪。 陈仲早在檀德台上,就看清桓志为人了,对此是丝毫意外以及不必要的愤怒都没有。 心里只有释然。 怪不得那“天下妖修总盟会”的事情奏报上去,直接就没了动静。 本就是桓志做的,他当然不会自己查自己。 “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桓志是为了什么在打此处坟茔的主意。” 陈仲找不到桓志的动机。 孔衍闻言,却是怒哼一声:“如我所料不差,为的定是节钺、仪仗!” 陈仲立刻反应过来:“临蚕郡王世系出于孝文,直至前汉为王莽所篡,其攀附王莽,世祖定鼎后汉,方才因此罪而国除。孝武时,临蚕郡王世系至少有一名郡王入葬!” 孔衍点头。 陈仲眉头紧皱:“桓志要那节钺、仪仗作甚?他这就开始为他自家死后打算了?” 孔衍道:“冥土,痴心妄想罢了!” 苏元明在一旁完全不知道这两位在打什么哑谜。 事实上,陈仲与孔衍所说,乃是涉及到前汉,甚至中古时许多大修士的一桩公案。 中古初,驻世的上古仙真忽然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全部落于记载的修行法门。 凡俗间许多大修士失去了前路,勉强为后人留下一些残章断典的同时,也在积极寻找自救的方法。 当时,便有大修士提出建立冥土,以此保障转世重修的机会。 这一提议被上百位大修士赞同,众人齐心合力开辟了专门容纳魂魄的冥土,但好景不长,因此事利害极大,那些未曾在一开始便加入其中的大修士,不肯让自己死后,魂魄落入他人掌中。 一场大战,冥土破碎消亡,大批自上古便入了修行门径的大修士一并陨落。 自那之后,冥土不但成了许多修士心中的遗恨,而且更有许多修士的师门长辈、亲朋好友陨落在争斗之中。 血仇结成。 再加上争夺残章断典之风愈演愈烈。 中古彻底落入大混乱。 原本昆仑道洲与洪陆曾是一体,凤麟道洲那时也并非两分。 结果都在中古之际,打得山河破碎。 老子、孔子两位先师,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中,痛心于修士间的自相残杀,抛开一切修行法门,专一从大道本身入手,从收集到的上古三书残句入手,着写了《道德》、《易术》这两部承前启后的,为世人阐述大道至理的典籍。 只是人世间的事情,从来不能尽如人愿。 老子留下《道德》不久便即失去踪迹,无人知他下落。 孔子则在留下“天下无道久矣”的哀叹后,于梦中自奠,在诸弟子面前形化扁舟,济空而逝于天外。 后世儒家弟子有说先师是寿终的,也有坚称其是白日飞升的,只不过后者越来越少,不被世人所认可。 此外,中古、近古之际,开创出诸家学派的先贤,虽然没有任何一个飞升成仙,却也为后人整理出了一门门来历可考,学说完整的修行法门。 最终前汉太祖一统天下,结束长久乱世,天下之人终于可以安稳修行。 但这个时候,中古、近古之间的大能修士,已经绝迹。 以至于能够突破感应一关的,都可以被尊为大修士。 前汉孝武帝,便是在这般情形下,决意建立冥土。 可惜,此时的修士,早已不能与中古的那些大能相提并论。 冥土最终成了孝武一生的污点,劳民伤财却毫无所得。 而当时,孝武为了保证万一冥土成功建立,他在死后仍旧可以成为冥土天子,下旨所有不低于郡王爵的皇室宗亲,死后均以配套祭仪进行下葬,同时赐以冥庭节钺、仪仗,入冥土后,便能够以之组建鬼卒大军,等待迎接孝武亲临。 此事到了孝宣继位后,即刻收缴天下有关记载文牍,全部销毁。 故而后世知晓此事的人并不算多。 陈仲觉得桓志应当不至于幻想冥土,以前汉孝武帝之能,都完全无法实现的事情,桓志何德何能去奢望? “此事恐怕……” “以我猜测……” 陈仲与孔衍几乎同时开口。 陈仲便请孔衍先说。 “敕封之术!” 孔衍干脆也不再绕圈子了。 陈仲听了大吃一惊,敕封之术与冥土节钺、仪仗有关? 这是真正的秘闻了。 也唯有孔衍这种几十年来,为了恢复上古礼制而悉心收集古籍的饱学之士能够知晓。 按照孔衍收集到的古籍所载。 敕封之术本是上古神道一脉法门的残留。 上古神道与仙道近乎于并驾齐驱,专为那些修不成仙道,同时自身德行足够高尚的上古之民而创。 神道于天外立有神庭,协助驻世仙真治理凡俗。 而中古曾一度建立的冥土,便是仿照神庭所造。 冥土内,也须要有神道镇压,才能使魂魄得以居住、转世、修行。 故而,前汉孝武帝欲立冥土,便是将敕封之术加以变化,融入冥土节钺、仪仗当中。 后汉崩亡后。 敕封之术被几家大宗门,以及魏、汉、吴三家把持。 桓志虽然获得了蓬莱君之位,却没有敕封之术,蓬莱各地敕神名义上臣服于他,实际上桓志对敕神们的约束力却很有限。 桓志若是因此而想要得到敕封之术,便说得通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冥土秘闻龙虎故事(3) 俗语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桓志打上了临蚕郡王世系坟茔的主意。 陈仲也自暗感繁琐,今后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儿吧? 好在,檀德台上,陈仲削去桓志修为境界,灭亡其志向,而同时桓志身边的郭况、谢弼、孔劭这些人却没有什么大的损伤。 如果不出陈仲所料。 孔劭、谢弼很快就要暗中谋夺实权,而桓志自身已无能为,新昌桓忎未必完全唯桓志之命是从,这种情况下桓志必得倚靠郭况,郭况做为外来者,于蓬莱根基不固,也需要攀附桓志。 这些人势必陷入争权夺势,很快就会无心旁顾。 但在此之前,仙门山这里也不得不继续防备。 陈仲暗叹一声,凡俗世事总无止歇。 慨叹未已。 孔衍又将仙门城中,三姓士族很可能在暗中配合桓志派来之人,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的发现说了。 若非苏元明和孔衍追查此事,他们还未必能知晓桓志在觊觎临蚕郡王世系的坟茔。 陈仲闻说,当即做了绝断。 坟墓里是死人,丢失的、被抢的儿童妇女则是活人。 孰轻孰重,何需分辨? 只是此处也不能丢下不管。 陈仲稍稍思忖,让苏元明将玉佩暂时拿来。 苏元明一边把玉佩交给陈仲,一边挠头不解地看着。 他其实挺舍不得,师父给他的这个玉佩是真厉害,比他的镔铁棍厉害多了! 陈仲看他样子,笑道:“暂且借与那狸儿防身,你也不想他被那些人捉了去吧?” 苏元明听是借给九环狸的,顿时没了不舍。 陈仲早看出这两个玩到了一处,恰好那小东西行动迅捷,且善于隐藏自身,留他在此做个岗哨,最是合适。 九环狸见是给自己的,干脆老实不客气地张嘴一吐。 一只小巧的铜制器皿落在爪子上。 只见这器皿形似尊,扩口、收颈、圆肚、圈足,表面饰以凤纹。 孔衍微微吃惊:“凤觯,上古之器?!” 吃惊之后细细观看,半是松了口气,半是遗憾。 “原是近古仿造。” 觯为上古祭仪奉酒之器,以装饰凤纹者为贵。 近古时天下诸侯并起,仿造上古器具以标榜自身高贵的风气大兴。 故而近古仿品意义不大。 九环狸才不管孔衍怎么看,他一扽苏元明头发,示意苏元明靠近陈仲。 到了近前,好不客气地把玉佩从陈仲掌中抓起来,丢回给苏元明,然后将自己的凤觯恭恭敬敬放到陈仲掌心。 九环狸站在苏元明头顶上,两只小爪子搭在一起,恭恭敬敬行礼的小模样,顿时把陈仲、孔衍一起逗笑。 “也罢!” 陈仲心知这小东西来历必不寻常,既然能与苏元明相得,送他一件小器物防身也无妨。 正待如当初那玉佩一般施为。 陈仲却是忽然记起檀德台上,他曾将那以双手望气的符箓施展出来,从而手握乐玄筇杖,观望得见其内里诸般气息之事。 若是将此能为用于炼制器物,或许当有不同收获? 只不过当下并非验证这一念头的时候。 片刻间,在凤觯中也留下一道气意。 陈仲将之交给了九环狸,嘱他好生躲藏,一旦再有人来,去往仙门郡城报信即可。 随后,陈仲三人便启程回返。 苏元明走得慢,但他是亲自盯着三姓士族探查了许久的,稍候有他在必能省下许多事,故而便由孔衍再度施展法术,带上苏元明一起。 陈仲自有模仿于九环狸的“滑翔之术”,自家赶路恰也足够。 仙门城中。 孔蘩露在孔衍独自离开后,又琢磨许久,确定了先前一番话,竟是自家那德高望重的大名士,当真要悉心栽培他了! 孔蘩露充满斗志。 原本他觉得孔衍这种老古板,必定是会站在族门一方的立场上,极力反对他提出的削弱乃至消灭门阀世家的主张的。 却没想到,孔衍竟然愿意支持他? 孔蘩露一边精神百倍地分派府衙吏员,使得仙门郡城这一夜间处处火把,不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足够将城门,以及几处因为失修而坍圮,平日能够让人轻易进出的城墙缺口,全部照得通明。 无论是谁,想在今夜蒙混出城,都不可能! 除去这些人力,仙门郡侯那里也被催逼着,大晚上坐镇城池上空数十丈处,随时盯着,只等何处乱起,便去镇压。 三姓士族早被这般大动静惊动。 毕竟郡府吏员中,绝大部分都是三姓子弟。 更何况都尉、郡丞和长史这三个官职,一直被三姓世袭。 郡府有动静,他们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然而知道并没有用。 三姓原本的族长才被陈仲斩杀不久。 新的族长经过内部激烈斗争方才上位,便又被郑又玄倚仗雁冲军暗中慑服,他们对自家部曲、奴仆绝根式的压榨、抢夺,固然让郑又玄满意了,却也让三姓中很多利益受损的成员日渐不满。 孔蘩露这边只是稍稍放风,说三姓族长得罪了孔衍,立刻就有数不清的三姓子弟暗中向他“揭发”。 于是,当陈仲、孔衍和苏元明回到仙门郡的时候。 孔蘩露已经将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 孔衍在府衙阶下,听着耳边玉瑱的瑟瑟震荡,看着面前由吏员展示的“凶器”,脸色铁青。 孔蘩露同样脸色不好看。 但他做为郡守,总算是亲自查证了这么一场发生在治下的,骇人听闻的案件,案情不得不由他亲自讲解。 “据左回交代,此臼乃是砸碎骨骼,挖取血髓之用。” 左回就是如今的左氏族长。 地上,一个用木料掏出臼形的粗笨器具,早被鲜血染得黑红,底部一层黏稠的殷红液体中,几点白森森的骨茬触目惊心。 类似的器具还有很多。 婴儿骨软,有直接拿来研磨的磨具。 胎儿则更软,一对绞杆即可…… 不少负责搬运的府衙吏员,搬着搬着半路就呕吐起来。 苏元明义愤填膺:“可恨!李大叔他们便是被逼着做这些东西!” 孔衍在回城的路上,与陈仲交谈,已然知道檀德台上发生之事。 此刻却也不由自主,生出某种遗憾。 “子正,你在檀德台上,怎不直接将桓志那畜生斩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冥土秘闻龙虎故事(4) 檀德台上,没有一剑杀了桓志,陈仲并不后悔。 不是陈仲见到这般景象不愤怒。 而是这景象,陈仲很熟。 “盛斋兄,可曾听闻过龙虎大士?” 孔衍不知道陈仲为何忽然提起一个不相干的名号。 皱眉思索,轻轻摇头。 陈仲道:“龙虎大士王素,我已追查此人近四十年,距离他最近的那次,是在方丈道洲,可惜我晚到一步,看到的便也是这般景象。” 孔衍悚然。 说龙虎大士,他没什么印象。 但提起王素这个名字! 据传此人生于后汉永元年间,当是穆宗在位之时。 距今,已三百余年! 时下大修士突破感应,能活一百数十载,如襄公矩那般,便是高寿了。 可传闻中的王素,至今都还活着。 只是许多人将此事视为谣言,嗤之以鼻。 孔衍此前也是类似观点。 未曾修行之人或许会将当今的大修士想象得强大无比,犹如古之仙真。 但身为大修士的孔衍,哪里还能不知道当今修士剩下了多少能为? 莫说三百余年,能活两百载的,都是凤毛麟角。 然而,孔衍更知道,陈仲不是口出虚言之辈! “此事当真?” 孔衍仍旧是忍不住发问。 因为他太清楚这若是真的,会有多么可怕! 王素活了三百余年,他凭什么比其他修士多活那么久? 陈仲话中的意思很明确,王素多少年来,一直都在做眼前这丧心病狂之事。 换言之,王素凭借此,活了三百余年? 这若是真的,再传入一些修士的耳中。 届时天下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孔衍一念至此,心都在颤! 然而,不愿来什么,偏偏就是什么。 只见陈仲重重点头。 孔衍知道,陈仲这不是在回答什么“真不真”,而是陈仲清楚他在担心什么,就是在肯定他的担忧! 孔衍只觉眼前发黑。 “你、你……” 孔衍抓住陈仲手臂,好一会儿才缓过口气来。 “你怎早不说与我知?便不是我,叔孙无忌、襄纯仁,还有许叔重、崔伯亭、向子期……你陈子正交游遍天下,何至于一人追查那王素?” 陈仲一个人追查,几十年来没能成功。 在孔衍想来,多一些人,无论如何也能成了! 特别是陈仲,交游之广泛,整个蓬莱道洲都无人能及。 孔衍所知道的这些人,不过是陈仲好友中的一小部分。 然而孔衍说完,却见陈仲只是略带歉意地看着自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辩解的意思。 孔衍与陈仲对视许久,渐渐明悟了陈仲做此选择的原因。 陈仲,不信任他们! 没错。 龙虎大士王素有延寿之术。 这对什么人最有吸引力? 毫无疑问,大限将至之人。 凡俗,即便大限将至,他也没有办法得到王素的延寿之术。 但那些境界修为高深的大修士呢? 陈仲不是没有与这样的大修士交过手! 哪怕如襄公矩那样德行高尚之辈,檀德台上也向陈仲坦言“怕死”! 世间谁不爱生,谁不恶死? 即便是徐干那样的正人君子,染疫将亡,连谢弼都束手无策,已然对死亡将至释然之人。 陈仲也只需一语,便可唤回他求生之志。 谁能保证,孔衍这样,一生行为谨慎守礼,德行崇高的大修士,一定不会屈从于死亡的威逼,生存的诱惑? 或许,这些大修士中,九成九都可以做到像陈仲那样,将死之时,便回返家乡,传下道统,平静等待死亡来临。 但只要有一个做不到,有一个与王素同流合污。 陈仲不但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朋友。 因为这样的诱惑,这样的威逼,是陈仲摆到他们面前的。 孔衍悟得此节,顿时冷汗直冒。 他自己,也不能确信,自己一定可以在寿终之前的漫长折磨中,保持初心不堕。 良久。 孔衍长出一口气:“子正,你今日如何又说与我知了呢?” 这问题。 就让陈仲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明人不做暗事。 陈仲答道:“无它,余已破感应。” 孔衍先是一愣,随即便是苦笑连连。 陈仲真的一点都不客气,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孔衍懂了。 这位破了感应,不但寿元增长,而且斗法之能更强。 此前与大修士争斗,陈仲也未必有信心对上任何一人都能赢。 但现在。 陈仲言下之意就是,不管是谁,敢跟那王素同流合污,他就一剑斩过去! 陈仲和孔衍交谈,许多事情都是在不言之中会意的。 旁人听了也是云里雾里。 但既然知道了桓志和那龙虎大士王素纠缠在一起。 接下来定要商量详细应对之法。 这就不适合在众人之前谈论了。 二人干脆将此间事情交给孔蘩露主持,孔衍嘱咐了一应细节、罪状均不可含糊之后,便先行离开。 回到陈仲草庐。 命苏元明在外把守。 “当年方丈道洲之事后,王素销声匿迹,潜藏起来,如今再度现出形迹,我料他是知我将死,故而放出弟子试探。” 陈仲对那王素也可谓知之甚深。 其人狡诈而谨慎,残忍而果决。 最善于做的,便是吸引他人投效于门下,然后驱使门下弟子做事,自家则躲在幕后收取资材,一旦有事,便抛下弟子,潜藏敛迹,令人追之无及。 陈仲料定,桓志这里搅合的,一定不是王素本人。 “留下桓志,我等设法从桓志处,顺藤摸瓜,寻得那王素弟子,如此方可尽量不去打草惊蛇,待王素自觉安稳,显出形迹,抓住时机一举除之!” 当时在檀德台上,陈仲并没有做此想。 纯粹就是觉得襄公矩所说有理。 桓志暴毙,则蓬莱道洲必定又有许多人为了争夺君位而掀起战乱。 可若是桓志不死且失了大志,那么其内部自然便会开始自相争斗,对各地的控制能力更会进一步降低。 有了这样的机遇,蓬莱道洲民间若有有志之士,便足可以发展壮大,自然将桓志推翻。 若是无有这般志士。 陈仲如今也再不是年轻时,逼着旁人自强自立的儒家修士了。 万物自然。 做好自己该做的,不做自己不该做的。 恰好,如今又知道了桓志与王素之间的暗中纠葛。 正要一举两得,将桓志此人,充分利用。 但是! 陈仲这个计划有个关键性的问题存在。 孔衍道:“子正你突破感应之事,恐怕无需多久,便将传遍天下,王素岂会自觉安稳?”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冥土秘闻龙虎故事(5) 陈仲当年就把那王素追得藏形匿迹,不敢露头。 如今突破了感应,消息一出,必然更具威慑。 想要等王素自己露出形迹,恐怕根本不可能。 但是。 能够在陈仲的追索下,藏匿至今的王素,他自己不主动走出来的话,又该怎样找到他呢? 占算? 或许可以试试,只是孔衍并不擅长此道。 而且,陈仲现在突破了感应,或许不大顾虑暴露王素有关之事了。 孔衍却没有陈仲那般自信! 万一有精擅占算的修士与王素走到一起去了,岂不更是麻烦! 思来想去,似乎还就只有陈仲的办法最合适。 孔衍不等陈仲说什么,自己先提出解决办法了 “掩盖此间消息,禁止传扬子正你在仙门之事!” 孔衍站起来就想去找孔蘩露。 陈仲知道孔盛斋这是乱了心神。 “盛斋兄,此刻遮掩,未免太迟。且不说人多口杂,先前我曾斩了那主事之人一剑,却未曾将之杀死,彼辈定然早已知我消息了。” 除此之外。 陈仲还怀疑,王素本身就精擅卜算之术。 不过这猜测无有凭据,也就没必要去提。 “盛斋兄,此事无需急躁,依我脾性,知晓了有关王素线索,若不追拿,极显反常,但我若大张旗鼓追拿……” 陈仲说到此处,微微一笑。 孔衍不解追问:“追拿了,他便会放下疑心?” 陈仲摇头:“恰恰相反,我与他纠缠数十年,我知他,他亦知我。我明知此间定是他驱使门下所做试探,还去追拿搜捕,他只会疑心我在张网等他!” 这! 孔衍竟一时无言以对。 陈仲胸有成竹:“我将此事视若等闲,才是他眼中的我之正常应对,他以为,我在暗中等他露出形迹。” 孔衍无奈:“如此,他岂非更不露头!” 陈仲笑道:“非也!我如他所料,他方可消去戒心,他会静待我失去耐性,或是为旁事牵累,不得不离开蓬莱之时,那便是他大摇大摆,至此一行之机!” 所以,无论陈仲做什么反应。 短时间内,王素肯定是不会现身的。 而这段时间,陈仲恰好可以到平原郡去,照看为襄公矩守墓的许靖。 同时孔衍则需要想办法,在蓬莱以外,伪造出陈仲不得不去的事端。 如此,时机成熟,陈仲假意离开蓬莱,只要王素到此,便是他的死期! 孔衍听了陈仲如此安排,不由得慨叹:“此事之后,孔某须得去你陈子正三舍之外,与你同游,倾淯、素之水,耳亦不得清白!” 陈仲又何尝愿意动这些纷繁心思。 他自家修行,突破感应之后,正是亟待用功之时。 除此之外,法术修炼也是必须用心之事。 此次在檀德台,桓志的雁冲军,足以说明当下军律之术的进展迅速。 陈仲不一定要修炼很多法术傍身,但却急需取得一些成熟的法术做为参照,将自己的斩气加以提升,提升到感应以上修为应有的模样。 再来,还有望气术,玉清三十六箓尚存三枚。 正需细细钻研、体悟。 最后,便是许季山所赠白绸,其中阵法也需参悟。 所有这一切,都是要时间的。 但世事纠缠于身,又如何可得逍遥? 若再无一些应对世事的小聪明,还修什么行,求什么道? 说起来,王素是陈仲的老对手。 如今陈仲突破感应,已然不再将之视为大患。 略去此人,陈仲更为担忧的,是檀德台上襄公矩所说的一句话。 他提醒陈仲,在将乐玄筇杖所镇压的五头蛟王妥善处置之前,不可让乐玄筇杖落于带方裂谷之中。 这件事,襄公矩或许是碍于时间紧迫,只是提了一句。 但能够让他在那般情形下,仍不忘记提醒的事情,也可见其重要。 陈仲对带方裂谷并不十分了解。 只知其位于北带山脉、南带山脉之间,乃是蓬莱道洲东部沿海地区与内陆之间的天然险阻。 襄公矩在世之时,没能将此事处理干净。 陈仲不打算把它继续传递下去。 恰好陈仲有望气之能,乐玄筇杖中五头鳞虫若不降服,便干脆将它们尽数炼死! 如此多的事情,都需陈仲一一用功。 眼下,时日不足才是陈仲最强的对手。 却说与孔衍议定之后,仙门郡这里由孔蘩露牵头处置,苏元明则由孔衍支使着从旁督促。 陈仲只管自去用功。 转眼间两日过去。 苏元明在陈仲督促下做过早课,便说起仙门郡三姓士族中,那些做了郑又玄爪牙之人的下场。 “东城外,老社柏的石台都洗不净了!孔先生说要用那些人的尸首引诱妖物,届时除了妖,大家就能放心出城,耕田、打猎,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 苏元明说到痛快地方,抡着镔铁棍,就好似面前便有大妖给他打杀一样,嘿、哈两下,砸得过瘾。 “顺带着,那些人也算是将功赎罪,给他们社祭一场,成全礼义。” 有孔衍这位修为、境界尽皆不俗的大修士在,仙门城外的妖物势必会被迅速清扫一空。 此类繁琐,再不需要陈仲忧心劳力。 但妖物扫清之后,孔衍想必就又有更多政令要展布,诸如鼓励城中百姓外出耕作,不愿意的只怕也不行。 再若人口仍显不足,他便必定要强逼三姓士族将部曲、奴仆放为平民。 甚至强行为适龄而未婚的男女进行官媒婚配。 这些事,孔衍定然做得出。 陈仲固然不认同儒家这等有为之举,却也必须承认,人口繁盛、炊烟如林的仙门郡,才是记忆中的仙门郡,才是陈仲更为思念,也更为习惯的那个仙门郡。 也不知,陈家是否还有族人尚存,若有,又在何处? 陈仲心下正自慨叹。 却见茅庐对面,朝庙中仙门郡侯匆匆走出,而远处,孔衍则紧皱着眉头,带着孔蘩露等一众府衙吏员,自东面急急走来。 陈仲心下一惊。 仙门郡侯已经来到陈仲身前,行礼道:“陈公,小神接得急报,带方郡许季山卒于昨夜,许氏前往平原郡强拿许靖返回带方,已被杨凤阻止,然许氏势大……”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羡遗风许氏谋计(1) 临蚕郡位于新昌之南。 两郡同饮淯水东支之水,且临蚕左恃仙门山,右握黛蚕泽,自古为新昌之南门。 前汉之时,临蚕有张成、王章、牢辨相互为友,同在扬子座下修学,共列太玄十五子。 三人因俱皆出身寒素,学成后,返回临蚕郡,使得当地无论寒门、黔首,均羡慕三人而争相学道,造就了临蚕学风浓厚的传统。 为此,三人有一次返回檀德台看望扬子,将临蚕郡无论贫富,人皆向学的事情对扬子夸耀。 说:“人羡久生,将以学也,可谓好学已乎?” 意思便是我们那里的人都羡慕我们活得久,活得好,有地位生活安逸,于是都以此为激励而学道,这可以算得上是好学的榜样了吧? 扬子回答他们:“未之好也。学不羡。” 在扬子看来,因为羡慕所谓学道的好处而学道,这不是真正的好学,他们好的是“好处”,真正的好学,学的动力应是发自内心的,对大道的求索。 三人得了这样一番教诲,幡然醒悟。 返回临蚕郡之后,再也不参与没有意义的宴会,不穿过分华美的衣服,不住城中地价昂贵的园林宅舍。 他们在临蚕郡城外三里处,创建了面向任何求学之人的学馆,将他们所知的书籍保存其中,允许有需要的人在其中借阅、抄录,大门上则刻着“不羡”二字。 不羡学馆,成了临蚕郡最着名的地方,后来修士至此,必要前往瞻仰。 没错,就是瞻仰。 因为王莽篡位之际,鳞虫一族谋取蓬莱,曾有一支奇兵自黛蚕泽忽然突入。 临蚕郡首当其冲,不羡学馆毁于是役,张成、王章、牢辨也与诸多学馆学子一道,阵亡于守卫临蚕的战斗中。 如今的临蚕郡城外,只有一片石头围住的不羡学馆残迹,供后人凭吊。 距离残迹不远处,一片杂木林间。 杨凤带着许靖匆匆而来。 许靖穿的,似乎仍是当日檀德台上那些,此刻泥污溅在衣摆上,手臂袖子还沾染了血渍,头上束发的簪冠与头发一并发油发乌。 杨凤的仪容还好一些,却也可见狼狈之色。 谁都没想到,带方许氏在许季山之外,竟然还有多位感应大修士。 而且这些人,早已暗中倾向于桓志的新政、新学。 重伤在身的许季山返回族中,看到的便是宗祠大开,族中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已经换了族长。 或许,哪怕许季山不受重伤,仍旧需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桓志将平原郡与带方郡两郡实利许诺给了许氏,甚至若是许氏能够拿下盖阳,盖阳就也送与许氏了。 双方一拍即合的唯一障碍,就是固执己见的许季山。 可能许季山也早已预感到了这一日,故而倒是没有什么过激之举,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杨凤、高获二人知晓情况后,唯恐沧海郡也有此类变故,于是让高获先行返回,留杨凤在平原郡看护许靖。 事情至此,看似已经平静。 因为许氏的行动似乎成了一厢情愿。 桓志那边竟然没了之前暗中勾连的热络,毫无进一步反馈。 许氏自是不知道,桓志被陈仲削去修为、志向,其身边核心已经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开始了激烈的争斗夺权。 而后来,不知从何处忽然传出“大成太玄”的消息。 有人声称扬子晚年的太玄经大成法门,已经有人实证。 甚至数百年前,那位传说中因为发现大成法门,而连带着兄长一起遇劫身亡的扬子幼子,扬信扬仲乌出现在了凤麟道洲。 此事传来,许氏立刻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平原郡。 许靖做为襄公矩的关门弟子,必定拥有大成法门的传承。 无论传言是真是假,先将之控制住定然无错。 要知道,大成法门出世时,可是号称必定能够打破“防制”关门,从而突破修身境的。 许季山在带方郡得知此事,立刻将消息送与杨凤,请求杨凤带许靖到仙门郡去,找陈仲寻求庇护。 杨凤得到这消息不久后,便又有许季山死讯传来。 惊怒之下,杨凤带着许靖急忙向西北而行,结果半路果然被许氏的两名大修士追赶。 杨凤一身本领,长于攻坚,但许氏两人只是纠缠,并不与他对攻,明显后方还有支援的样子。 这让杨凤不敢恋战。 但带着许靖这么个未入感应的后辈,赶路速度哪里快得起来,一路上也没能摆脱追逐。 “二位,此路不通!” 围住不羡学馆残迹的大石块间,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人。 此人直至杨凤、许靖出了杂树林,方才转过身来,开口出声。 杨凤一见这人,不由得心中大震! 又一个大修士! 而且是十分陌生的大修士。 并且这人给杨凤的感觉,也非常古怪。 他的修行法门绝对与当世较为常见的几种法门不同。 当此人未被发现之时,他便宛如与周围环境融合一体,极似道家修士。 但当此人被发现之后,他又是如此突出,以至于周围的一切在他身边,似乎都自行淡化而去,若是长久与之对峙,恐怕会逐渐生出天地之间,仅此一人之感。 杨凤不敢小视这人,站定后施了一礼:“在下沧海杨凤,敢问阁下姓字,又因何故阻拦我二人?” 那人却不答话,只是闭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不理不睬。 许靖恼怒不已。 自从檀德台以来,他便发现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与曾经不同了。 做为许氏嫡脉子弟,落生便得锦衣玉食、仆从奉承。 再加上许靖自幼聪慧,读书识字迅速无比,就连许季山这祖父都对他相当宠溺。 后来被推荐给襄公矩,也是一番对答,即得赞誉,旁人见他,无不视为少年英才,做事总要礼让他三分。 直至檀德台上,襄公矩以身殉道,许靖也似成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更有甚者,连族中之人,都来谋夺他的法门! 而就在此时,两名许氏的大修士——许苞、许茅,也并肩出现在杂树林中不远处。 杨凤见此,不再多言,向着前方挡路之人,跨出一步,顷刻间火焰腾空。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羡遗风许氏谋计(2) 轰! 炽热的火焰破开大气,便似有战鼓擂响。 杨凤身化烈火,大有焚尽一切之势,管你拦路之人是否充塞天地,焚为一片空茫,自会还得天地清明。 两人在性灵上的短暂交锋,暂告平手。 抱臂而立的挡路者终于睁开了眼睛。 站在后面的许靖露出惊怒之色,他认出这人了! 这也怪不得许靖记性不佳。 只因先前见到此人,都是粗麻囚服,虽算不上蓬头垢面,却也是须发如草,不得打理。 如今这人,一身短褐劲装,衣料仍旧如寻常农夫般粗陋,但却用发巾扎起了发髻,清理干净了胡须。 年轻的面庞,方方正正,鼻梁高挺,双瞳如漆。 只这双眼睛,最是印人心神。 有诗为证: 行止能划地,善明点漆眸。 试顾英雄气,将贯蓬莱洲。 此人目至拳至。 杨凤身化烈焰,寻常大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他却是直直一拳,正面捣出! 许靖心底一跳,面露喜色。 这家伙,果然还是和当初一样不识好歹。 居然敢正面与杨凤对攻,怕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不坏不灭”! 见此一幕,就连杂树林中的许苞、许茅二人都面露凝重。 杨凤的法术,可不是轻易能接的,此人是否太过托大了? 但下一瞬间,他们便知道,自己错了! 只见挡路之人一拳捣出,竟将杨凤所化火焰生生自中心处穿出一个孔洞! 同时,那人的拳头上也没有被火焰粘附分毫。 杨凤应是知晓了,自己法术无往不利的强大之处,对面前之人不起效用,霎时间火焰四散,化作腾腾燃烧的刀、剑、鞭、叉等,围攻攒刺。 杂树林中,许苞、许茅不约而同露出疑惑之色。 短短片刻交手。 他们已经看到了太多不合常理之处。 类似杨凤这种法术变化,只是好看而已,大修士之间斗法,实际上是倚仗双方对大道至理的领悟与掌握而进行的,哪一方的道理更正确,掌握更熟练,哪一方便会获胜。 外表搞得再华丽,也不能影响结果。 再者说大修士斗法又不是给凡俗之人做表演。 谁没事弄这些花里胡哨? 但那挡路之人对上周围凌空攻来的“火焰兵器”,竟是比方才更为重视。 不断以拳、脚变化,或游走、或抵挡,并不敢让“火焰兵器”临身的样子。 许苞、许茅都看不明白。 就更别说许靖了。 只是眼下杨凤既然被缠住。 那么他二人只需要带走许靖即可。 随着两人逼近,许靖也慌张起来,勉力施展水德护体,只可惜连日来都没有能够恢复檀德台上的消耗,如今他体外仍是只有极稀薄的一层光芒。 这是不可能抵挡住两位大修士的压力的。 那边杨凤或许也意识到情况危急,急于打开局面。 却不想,心急之下被人窥出破绽。 只听那挡路之人断喝一声。 “开!” 杨凤所化刀、剑、叉竟是被他同时擒住,双臂骤然一鼓间,力如有形一般,灌入三柄“火焰武器”当中,而后双手一分,竟是真的将三柄“火焰武器”一起折断! 轰! 折断的火焰被丢向最后一柄火焰鞭,巨响之中,火焰消散,杨凤两条手臂、一条腿,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仅剩一条腿完好,勉强支撑身体。 而挡路之人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双臂外衣衣袖炸裂纷飞。 没错,只是外衣。 其内中竟然还有一件粗麻里衣。 杨凤面带不可思议之色,看着挡路之人。 此人,竟是将他浑身气息练得犹如一块顽石,丝毫缝隙都没有留下,他自身以外的任何气息,都无法与之交流。 正因此,杨凤的法术没办法沾之即燃。 但同时,越是封闭,也越是要承受外部无处不在的各类气息,自发与之交流而不得,所形成的压力。 杨凤便是看准了这一点,化出武器形状,要与自然气息所对那人形成的压力一起,进行强攻,这是借势而为,不可谓不高明,随便换上一位大修士,未必能在交手的短短瞬间,就做出这般正确的应对。 只可惜,那人竟然极其精通拳脚武艺,反过来还看破了杨凤法术的虚实。 许苞、许茅此刻也已走近,很是惊叹地对着挡路之人拱手一礼。 杨凤的厉害,这一路上,他们俩可是亲身领教了的。 “玄成贤弟,这些日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许苞对杨凤依旧客气,只不过,许靖他们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杨凤咬牙。 许季山死得不明不白。 临终前将许靖托付给他。 如今…… “啪啪啪!” 正在这时,一阵鼓掌声传来。 众人一惊。 他们这里至少四个大修士,谁也没发现近处还有其他人啊! 举目望去。 杨凤顿时大喜。 来人正是陈仲! 许苞、许茅两个看起来也识得陈仲样貌。 看到是他,顿时脸色一肃,齐齐躬身行礼。 陈仲微微皱眉:“二位当是许氏族老?” 许苞回话:“晚辈许苞,见过陈公。晚辈暂管许氏宗祠,奉族长之命,将我这从侄带回族中保护。” 许茅并不言语,似是默认,同时已是退后一步。 陈仲没有理会什么“保护”的说法:“如此,陈某请教,许崇德因何故身亡?” 陈仲与许季山本来没什么大交情。 然而当下既然有了白绸相赠之交。 陈仲就不能不问这一问了! 许苞轻叹口气:“伤势过重。” 陈仲看看许苞、许茅二人头顶缨冠、足下疏屦,一席疏麻衣裳,看起来倒也似模似样,只若内里的细绸中衣藏得再隐蔽些,就更好了。 不过,陈仲一个道家修士,本就不在意儒家的丧服仪制,况且世风如此,能作表面文章已是体面人了。 “果然只是伤重?” 陈仲再次发问。 “只是伤重。” 许苞点头肯定,他似是感应到了杨凤、许靖的不信乃至仇视,眼角余光看到陈仲右手始终按着腰间钧平…… 摩挲。 剑柄处,拇指微动。 许苞忽然汗湿衣背。 “晚辈从侄既然能得陈公庇佑,那定是再无危险了,晚辈此行也算完满,还需尽快赶回族中治丧,便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向陈公告罪!” 说着。 许苞、许茅二人,转身便跑,好似生恐陈仲招呼他们一般,顷刻间就消失在杂树林中,没了踪影。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羡遗风许氏谋计(3) 陈仲只能确定许苞和许茅没有说谎。 许季山的死因中,确有伤重难愈的因素。 但这是不是全部的因素,就很难说了。 权衡许久,陈仲决定等等看,恰巧他和孔衍要谋算王素,或许许氏之事也能成为契机。 许苞、许茅既走,陈仲便将目光转回那挡路之人的身上。 “晚辈方广,字欠山,见过陈公。” 挡路者自报家门,仍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连先前与杨凤对攻一场的气息都平复了下来。 陈仲对他愈发感兴趣了。 因为这是陈仲数十年来,第一个遇到的,与他自己如此相像的修士。 像,不是因为性格、外貌,而是因为命功成就。 这方广,不知道他将锁精禁漏之境如何称谓? “你不走?” 陈仲对方广的修行虽感兴趣,却也不可能甫一见面,就问人此事。 而方广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为了与许氏配合。 现在许苞、许茅两个许氏之人都走了。 他又是认得陈仲的,却还敢留在此间说话,胆量着实不小。 杨凤刚刚与方广斗法,输了一招,本来看方广很是不善,但此刻也不由得在心底生出佩服之感。 经过檀德台上一战,杨凤亲眼见过陈仲斗法之能,若换了他与方广易地而处,那是绝对不敢与陈仲对峙的。 许靖也知道自己安全了,但看着陈仲、杨凤似乎都对方广产生了欣赏之意,不由得心中大嫉。 此人最擅长用这种不怕死的态度来骗取旁人欣赏。 早先与他祖父许季山交往,便是这般! 最关键的是,明明祖父对他那样宽容,甚至为了给他求情,不惜以临蚕郡郡守之职来抵换。 结果,如此大的恩情,他却到这里来阻截自己! 这焉能让许靖不恨。 “前辈,莫被此人骗了,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许靖指向方广,大声疾呼。 杨凤闻言皱眉,莫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方广面对指责,并无愧疚之色,对陈仲拱手道:“陈公大名如雷贯耳,晚辈有幸亲见陈公,不忍卒走耳,既已将姓字通报,本当离去,奈何不可平白受此‘忘恩负义’之污。” 听他如此说,陈仲不由暗暗点头,不愧是成就了锁精禁漏之境,此后还突破了感应一关的天才人物。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他要想走,这儿没人能拦住他,所以留下只是为了对一向受他仰慕的陈仲通报姓名,通报完了再走。 这人,自信到没边儿了。 但他确实有资格自信。 陈仲成就锁精禁漏之境,再突破感应时,已经八十有二。 而方广呢? 观他当下诸气抟炼之象,恐怕不过二十上下! 就着他这份儿自信,陈仲甚至真的起了那么一丝与他试试身手的兴趣。 “哦,我可听你辩白。此处生有杨玄成,沧海之高士;亡有不羡馆,蓬莱之英魂。若有欺谎之言,不为天心人意所容。” 陈仲对着杨凤、不羡学馆残迹分别拱手施礼。 方广早先就是在不羡学馆残迹间等待杨凤和许靖,做为临蚕郡人,他对不羡学馆和那些学馆为了保卫临蚕,保卫蓬莱而牺牲的先辈,自是极为崇敬。 当下,方广指天起誓:“先烈在上,我方广若有一句虚言,便叫我永世不见天日!” 起誓罢。 方广便说起他与许季山之间的故事。 原来许季山向来有仁善之称,上任临蚕郡后,郡府小吏根本不惧许季山威严,或者说许季山本也就没什么威严,他一向是以仁德感化治下的。 于是临蚕郡吏员普遍肆无忌惮,仗着临蚕郡因学风浓厚而导致的门阀不兴,郡中薄有家产,但财力势力皆只寻常的寒门素户数量众多的环境,私底下不断坑害良家,侵吞财物。 这事,全郡都知道,只瞒着许季山一人。 事实上,许季山也并非全不知道,但就算是有人到他那里告发,他查实之后,也是找那些小吏谈心,然后放他们回家休假,什么时候深刻认识到错误了,什么时候重新当值。 这算什么惩罚? 又有哪个吏员害怕? 也幸而许季山身为儒家大修士,他对人讲道理,被讲道理的人修为不及他,回家之后确确实实是要反省的,毕竟儒家以言动人的本领,在檀德台上两位舍家大修士出手之前,堪称天下第一。 若非如此,那些告发之人,恐怕还要受到打击报复。 方广说起这些,对许季山倒也没什么过分的言辞,只是要说尊敬,真就没有,不过就事论事的架势罢了。 许靖在一旁气愤无已。 杨凤则恍然知晓了方广是谁,指着他道:“你、你是那为父报仇,被收押后,母亲又病亡,崇德公放你回家为母治丧,治丧后你又依约定,自投监牢的方欠山!” 先前杨凤与方广交手所受的一点小伤,这片刻间,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而杨凤所说,正是才发生不久,导致许季山放弃郡守之职,同时也被传为美谈之事。 只不过,士林中说起此事,多是讲的许季山仁德,感化人心,方广在其中就是个用于成全许季山美名的例子,故而杨凤一开始根本没有将方广姓字记起来。 如今杨凤既然记起,那么由他这第三人讲述,便比方广自己辩白更有说服力。 当下,杨凤讲梗概,方广时不时补上一些细节。 原来当时害了方广父亲的吏员,又被许季山以休假做惩罚,放回了家。 方广当夜便上门去,捉了吏员,当街宣布其罪,一拳将之打杀。 此事影响巨大,临蚕轰动。 许季山不得已,将方广收押入狱。 这不得以,却还是由方广补充,说起当日许季山执着方广手臂,边是劝说,边是慨叹,几乎落泪的情形。 方广愤愤:“迂善如许公者,只他一人已多,断不可复加于世!” 方广入狱后,其母丧夫失子,竟一病不起,而方家寒门小户,竟无治丧之人。 许季山闻听,当即便放方广出狱,回家治丧。 有人劝告许季山,说方广一旦出狱,必然逃走,届时——恐污明公清誉。 许季山却说:“齐衰之丧,不亦大乎?圄子别母,君子所不为。彼走不归者,吾自当之。” 许季山一意孤行,放出方广,而方广为母发丧完毕后,穿着丧服,果然自投监牢。 许季山大为自得,认为他已经成功感化了方广,方广不必再坐牢了,于是上奏桓志,愿以他自己郡守之职,换取赦免方广。 这个故事,其实陈仲在檀德台上就听到过,只不过那时仅止两句,连是谁在为陈仲介绍许季山时所说都不记得了。 却不想,故事中人,如今一人成了大修士,而另一人已然亡故。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羡遗风许氏谋计(4) “你还说你不是忘恩负义?!” 许靖咬牙切齿。 “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便是我祖父舍下郡守之职为你所换!” 方广不屑一笑:“我倒宁可不换!若非许太守治临蚕,彼辈焉敢去害我父?不害我父,我何需复仇?许太守若依律判罚,我亦无须杀人。我向日无罪,许太守陷我于此,何恩之有?” 许靖顿时语塞。 事实上方广已经很客气了。 按照方广所说,看起来是许季山“迫使”方广杀人犯法,而后许季山又亲自营救方广,算是功过相抵。 但实际上,方广父、母,那害人的吏员,都已死了。 人死不复生。 这些人,许季山如何去救? 但是,许季山要以德行导人向善,也不能说其初心不正。 而且许季山在一定意义上确实做到了,方广固然对他有怨,但却至今没有对他恶言相加,可见即便是方广,心底里实则也是对他存有一分敬佩的。 若世上之人皆能如许季山一般仁善,方广遭遇之事同样不会发生。 只可惜,要世人皆如许季山,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杨凤如今听了方广这当事之人述说,也知道对于那些已然被害亡命者而言,士林中对许季山德行的称道,确实有失公允,但于儒家而言,许季山之初心,绝无可指摘处。 这是一桩无从分辨的故事。 更何况许季山人已故去。 这些事,又何必再去纠缠? 杨凤只是不解:“欠山贤弟,虽则旧事如此,你亦不至为此而阻拦我等罢?” 为了旧怨挡路的话,方广对许季山的评价想必不会像现在一样克制。 方广道:“许太守罔顾律法,而欲导世人为善。我以此论荒谬,已从桓公新政,此政以法治为要,待得蓬莱大治,人皆良善,我自当至许太守坟前,提酒祭告!” 原来如此! 许季山将律法视为无用,毫不在意。 而方广则从自身遭遇出发,认为如果律法的威慑力足够,那么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治政必须首重律法。 恰好,桓志新政,其内核便是法家之学。 方广因此而投效桓志。 杨凤哭笑不得。 陈仲倒是饶有兴趣。 他看出了方广与近古时的法家也颇不同。 近古法家源出有二,其一为管子,其二为儒家荀子一脉,但二者的最初目的,皆是帮助诸侯以及附庸极广的大宗派增强治理能力,提升其实力。 与当时的儒家、道家、阴阳家等等道统相比,法家的目标定得非常朴实,毫无玄虚之处,同时也可在短时间内见到实效。 但对于修士修行,法家一脉的指导之能便显得太过薄弱,他们不关注大道,只着眼于世俗的立意,从根本上限制了法家的规模。 毕竟当世之话语权,皆在修士掌中。 近古以后,纯粹的法家修士迅速消失殆尽。 直至季汉丞相诸葛亮,其涉猎广博,道通诸家,而最终选取法家为机要,又为之填补求索大道至理的空白。 这才让法家又有兴起之势。 陈仲曾与诸葛亮夜谈天象与人事相应之理。 当时其已依据古星相之学、五行论,以及张德平验算得出的星辰绕地而行的最新结论,规划出了一套严密而周全的天人星阶图。 若能将十三道洲,乃至六海之域,尽数依照该图展布,与天星相应。 或许天下人都将获得不修而证之能。 到时,上古仙真驻世,贤哲遍地的胜景,未尝不能重现。 那天人星阶图,便是以法家划地借势,立信治人的精要为根本,以儒家仁者爱人的追求为指引,再辅以各家学问中可借鉴处,综合而成。 陈仲便是为此,而心甘情愿,在十年前于渭水之滨,力斗司氏三雄。 只可惜,或许天人星阶图太过宏大、完美,受天所妒。 诸葛丞相延寿之术被钟稚叔所破,天人星阶图也毁于其时。 而当下的方广,就与诸葛亮很像! 方广主张以律法治政,其目的、出发点则是使蓬莱大治,人皆良善! 此是外法而内儒。 这无疑是受许季山影响而成的。 虽然,以方广学识,恐怕远远不及诸葛。 但他如今才二十上下的年龄,且容他践行己志,焉知不能带来许多惊喜? 更何况方广在修行方面,也堪称天才。 陈仲忽然不想询问方广的修行法门了,就这样任其展布,不加干涉才是最佳选择。 当然了,就算是不加干涉,任由方广践行志向,他投效桓志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出路。 陈仲干脆将钧平出鞘。 杨凤一惊。 许靖则生出喜意。 莫非陈仲要斩了这方广? 方广倒是坦然。 便见陈仲双手将剑鞘递给方广。 方广不解。 陈仲道:“小友志向,我已知之。若遇碍难,执此鞘往寻武次丁逊之或王承先,想必他二人听我姓名,当有三分情面助你。” 丁夏此人虽然有些自矜身份的毛病,但在檀德台上一番际遇,陈仲料他不会再在自己跟前自高崖岸。 今后蓬莱局面,桓志虽已胸无大志,但形名说之大势已成。 无论孔劭、谢弼、郭况等人如何明争暗斗。 形名说取代五行太玄已是不可逆转。 而在主张新学、新政的几人中,也只有丁夏一人,有希望使形名说在蓬莱展现出正面影响来。 将方广推荐给丁夏,最为合适。 方广没想到会是这样,有些不知所措。 陈仲对他笑道:“我料你与桓志必不相得,但我亦不劝你,今日此事你已失败,回去之后若果真被我言中,小友再做抉择不迟。” 方广闻言,不再犹豫,郑重接过剑鞘。 杨凤领悟了陈仲用意,不由得对陈仲愈加敬服。 俗语说姜是老的辣,果然不假。 似方广这种人,劝阻定然是无效的。 他投效到桓志麾下,必定会对坚持对抗形名说的几处边角,形成更大压力。 但陈仲简单两句话,便有极大希望,使方广与桓志不合,甚至直接改变立场变为中立。 在杨凤看来,丁夏就属于中立之人。 “欠山贤弟,你我不打不相识,陈公赠你剑鞘,我亦赠你黄金一镒,以助行装!” 杨凤从囊中取出了两锭黄澄澄的金子。 他看方广身上,不是麻就是葛,全是最寒酸的衣料,以为方广贫穷。 方广顿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面上尽是惭愧,想必是想起之前打伤杨凤。 陈仲笑了,对杨凤道:“有人麻在衣外以显哀,欠山麻在衣内以安心,黄金可以助行,不可以淫志。” 方广父母丧亡,三年丧期未过。 而他要面临斗法,丧服肥阔,不得不换上短褐劲装,乃是不得已把丧服麻衣穿在里面! 陈仲早先一眼便知用意。 杨凤却未曾想到此节。 当下得陈仲点醒,杨凤不由得想起之前许苞、许茅二人。 果然是麻在衣外以显哀! 杨凤不由叹息,许季山一去,许氏…… 第一百三十章 不羡遗风许氏谋计(5) 仙门郡。 伴随着夕阳西下,城中百姓三五一列,或挑或抗,将一捆捆扎得紧实的杂草,运至朝庙门前。 而后,当场便可领取一块小小的杂面饼。 除去打草、运输的,还有身体虚弱,或者年龄较大体力不佳者,则坐在朝庙当中,从一捆捆杂草中挑出藨、蒯、葛等可以织屦的草茎,再慢慢编织,他们也可以用织出的草屦换取面饼。 随着日落将至,百姓们换得了杂面饼,纷纷露出笑容,呼朋唤友返回自己的小茅屋。 陈仲带着杨凤、许靖入城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陈仲下意识望向城中西南,那里正是城内杂草最多,也是如草般的百姓勉强存身的区域。 此前,陈仲在朝庙对面费力开出一片土地,盖起茅屋,垦出菜畦,便正是与杂草相争。 而那时的杂草,深处可与成年男子等高,浅处亦能埋人膝盖。 如今望去,却见西南贴着城墙的一片,已然开出了能容五马并行的宽阔区域。 陈仲不由得暗暗点头。 仙门郡守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而这,也正是近古以来,儒家修士最终能够成为天下主流的最重要原因。 别家道统之修行,即便与百姓有关,也十分有限。 唯独儒家与墨家,修士修行,修的便是今日之事。 墨家最终不及儒家,是其要求天下人皆为墨。 儒家则要求修习之人先为儒,然后助天下人为儒。 “盛斋公果然不负盛名!” 却是杨凤出声感慨。 他此前也不是没有到过仙门郡,很清楚这里在三姓士族的把持下,是何等光景。 而陈仲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定是没有空闲做这些的。 更何况,三人在与方广告别后,路上陈仲便说了,孔衍有意在仙门郡一展治功,让天下人看一看,并不是只有形名说,才能使蓬莱安定、繁荣。 以前的孔衍,自从有了盛斋阁,便开始淡出士林,将孔氏一族在前面吸引目光,养望宏誉的事情都交给后辈,自己默默在后,治理了昭明一郡的昌盛之景,却不居功。 如今治理一个人口不及昭明郡十分之二三的小小仙门,自是手到擒来。 不多时,三人回到茅屋,恰逢苏元明在院中做晚课,虽说闭着眼睛,却时不时抓耳挠腮,显然尚未入得定静。 陈仲看他模样,微微摇头。 “元明!” 听到陈仲声音,苏元明大唬一跳,急忙跳起来应声。 “代我将你孔先生请来,告诉他沧海杨玄成、带方许靖已至。” 苏元明答应一声,匆匆向杨凤、许靖行了礼,便埋头跑掉,生怕陈仲又来指点他的静功。 进了茅屋。 许靖看着丝毫装饰也无,到处都显出寒素的屋子,不由得露出几分失望神色。 陈仲请了二人落座。 许靖推辞了,将鞋子脱到屋外,恭敬立到杨凤身后。 陈仲也不强求,取壶倒了三杯白水。 “我这里无有许多讲究,故而只有白水,盛斋兄想来是礼让我这主人,也未添置,招待不周,玄成与小郎君便担待些罢!” 杨凤听陈仲这么说,忙问道:“盛斋公是与仲公同住?便在此庐?” 陈仲点头。 他和孔衍其实也就同住了这两三天而已。 孔衍到仙门郡来,不耐烦住郡府,更不愿去三姓士族的宅院中时时对着那些糟烂事。 再加上仙门郡学宫早就焚毁。 城中除了陈仲茅屋,再没一块能让他看上眼的落脚之处。 当然,除此之外,孔衍当是还在打着与陈仲争弟子的心思! 无它,正是苏元明。 孔衍颇为喜爱苏元明天生仁孝,且待人至诚。 陈仲说苏元明这种对谁都愿意相信的脾性,近乎于愚。 孔衍却说这是大智若愚。 陈仲觉得苏元明悟性略差。 孔衍却说这是诚于道而笃于行。 然后孔衍便说了,既然你陈子正觉得苏元明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干脆让给我好了,我收他做弟子。 陈仲根本不可能答应他! 开玩笑! 虽然现在陈仲不再因为寿元问题而急寻弟子,传承道统。 但苏元明可是他看上的第一块璞玉! 更何况,道家讲究的是自然! 什么是自然? 玉生而有瑕,才是自然! 无瑕美玉都是人工雕琢出来的。 苏元明正是有这些缺点,才是他的优点! 陈仲和孔衍俩老头儿,背着苏元明,为了一个师父的名额,已经拌嘴好多次了,就差捋起袖子做过一场。 为了这,孔衍也不能搬出陈仲的茅屋去。 杨凤可不知道此中曲折,当下便感慨起来:“安贫而乐道,仲公与盛斋公真乃我辈楷模!” 说话间。 孔衍已至。 便见他虽则眉头紧锁,很是焦急,但行动依旧丝毫不苟,规规矩矩与站起来迎接他的几人一一行礼。 落座后。 “许崇德到底何故身亡?这便是崇德之孙,纯仁公嫡传?” 孔衍开口便是接连提问。 仙门郡侯那里得来的消息,实在不能令人相信。 待陈仲、杨凤首先确认了许靖的身份。 孔衍便勉励他,要将悲恸之情,化为继承祖父许季山志向的动力,只有坚持践行许季山的志向,才是对他最好的哀思。 回过头来,仍是要探究许季山因何亡故。 杨凤到了这里,才彻底安下心来,将许季山临终前向他传讯的内容,告知陈仲与孔衍。 二人听罢。 陈仲生出些许不出所料之感。 早先在淯水之畔众人辞别,许季山将白绸交与陈仲,明显就透露出,他已有了对后事的预感。 但许季山当时选择不说,也不向陈仲求援,想来有他自己的考量。 正是因此,陈仲在察觉到许苞、许茅所说之话,没有说尽的情况下,仍旧选择了不加追问。 孔衍却并不知晓这些,听完杨凤的转述,登时大怒:“大成法门?此是扬子嫡脉传承,本就当由纯仁公所择之人持有,他许氏凭何索要!” 杨凤也是为此,收到许季山传讯求请,立刻就毫不犹豫,带着许靖前来仙门郡寻陈仲庇护了。 几人正说间。 苏元明忽然在外敲门。 “师父、先生,外面有位客人来访。” 孔衍正自发怒:“客人?” 苏元明回道:“是,他说他是带方许苌。” 霎时间,屋内几人全都露出惊讶神色。 许苌,正是许氏替代了许季山的当今族长! 第一百三十一章 陈子正炼宝仙门郡(1) 许苌是许季山的嫡长子,也是许靖的父亲。 他蓄着长须,脸颊显得瘦长,与许季山颇有几分相像,即便身着斩衰,站在那里,依旧显得很儒雅。 陈仲、孔衍、杨凤与许靖走入院中,看到的便是这般静静站在院门处的许苌。 许靖忍不住唤了一声父亲,但却没有上前,他已经知道下令要将他带回族中,并且夺走大成法门的,正是面前之人。 甚至,就连祖父的死,或许也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一边是自小将许靖带在身边教养的祖父,以及待许靖恩重如山的师父襄公矩,另一边是虽然一年也见不得几面,但却是生身的亲父。 两难。 孔衍可没有许靖那般多的曲折抑悒,上去就是一顿训斥。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汝行可观耶?” 一句话,骂得许苌作揖连连,丝毫不敢还嘴。 这是骂他不孝呢。 就算后汉已经崩亡六十年,再也不是当年连帝王谥号都要冠以“孝”字的年代。 可实际上,当世之人真能把“不孝”的指责完全不放在心上的,仍是极少数。 许苌不还嘴,骂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孔衍骂过之后,气冲冲道:“汝来此何为?” 许苌面露抱歉神色,拱手道:“盛斋公恕罪,敢请与陈公独对。” 要找陈仲单独说话? “哼!”孔衍冷笑一声,拂袖走了:“胆量不小!” 杨凤在后紧皱眉头,猜不透许苌过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莫非是眼看着动武达不到目的,就想以言语、大义说服陈仲? 毕竟,许苌和许靖是亲父子。 无论如何,阻断人伦,总不能说是正义。 陈仲倒是完全不担心的样子,走上前去,到了院门处,仍无停步的意思。 许苌急忙侧身让开。 陈仲走至衙前街的正中央,这里恰在朝庙大门与陈仲茅屋小院之间,白日在朝庙处领取面饼的百姓早已散尽,此刻正是四下无人。 “此处如何?” 许苌拱手施礼,再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许苌不肖,不能保全父母妻孥,此来……此来乃是厚颜求请,求陈公救救我许氏一族吧!” 说着,许苌便再次下拜。 陈仲看着许苌,没有开口。 许苌又一次起身后,看着陈仲望向他的目光,不觉之间已是战战兢兢。 良久。 “纯仁公后事如何?” 陈仲开口,却是问起了襄公矩。 按理说,这事情该问许靖。 但从时间上,杨凤、高获先是护送许季山回返带方郡,然后才到平原郡。 因平原郡正在新昌与带方之间,许靖背着襄公矩遗体,与杨、高等人同行,到平原郡便先留下,直接开始筹备襄公矩后事。 只是再见许靖时,他连衣裳都没能更换,可见襄公矩走后,许靖不是大修士,独自一人在平原郡已是寸步难行。 而杨凤、高获再至平原郡,许季山的紧急传讯乃至于死讯,也当是前后抵达。 故而,襄公矩后事,许靖肯定是没能做出什么像样安排的。 这种事,在当下局面中去问许靖,未免显得无情。 更关键的是,问许靖是于事无补的。 陈仲因此才将这一非常关心的事情,一直埋在心中。 “这……请陈公放心,晚辈必定亲自负土树碑,晚辈亦是太玄余绪……” 许苌急忙应承。 但陈仲不想听下去了。 桓荣葬扬子,襄公矩葬桓荣。 关键之处在于葬吗? 在于心中之哀痛! 如许苌这样还需要旁人提起,才去做的。 搞这些形式有何意义? 至于襄公矩遗体,是埋进土里,还是曝露于野任由野兽分食,在陈仲看来也无什么可计较的。 若非襄公矩不是道家一脉,恐怕难以接受陈仲敲着木盆唱歌悼念,陈仲才不会问起什么后事不后事的。 “许小郎君,崇德是如何安排的?” 陈仲忽然换了话题。 许苌显然没有料到陈仲会这样说。 他在知道了许苞、许茅没能拦住杨凤,许靖最终被陈仲带走的消息后,便想了很多,最终定下这向陈仲求救的计策。 他清楚,陈仲不是随便就能哄骗的,只能将许氏确确实实面临的重大危机摆明了说。 比如自从形名说传入蓬莱,若不是许季山这位大家长在上面压着,底下的后辈早就全面靠拢过去了。 再比如孔衍见面就指责许苌,说许季山一死,许苌就更改了许季山坚持的道统,这就是不孝。 但实际上,就连许季山都对此默许了,因为许苌不改的话,他们这一支,根本别想继续保住族长之位。 而且眼下许氏内部声音很多,已经有不少人暗中勾结孔、谢等等大族,一旦许氏在内外压力下分崩离析,整个家族必定就要从蓬莱的顶层门阀,跌落至寒门,乃至寻常百姓的程度。 在这种形势下,许靖所持有的大成法门,只不过是个由头! 大成太玄,在蓬莱,凡是底蕴较深的士族门阀中,谁家的故纸堆里找不出当年的有关记载? 即便后人们大多忘记了,翻一翻,找一找,也知道当年扬雄两个儿子,最忠实的弟子,全都死在那部法门上。 就算有流言说近来有人修成了大成法门,甚至就连记载中死了的扬子幼子扬信都死而复活,又出现在某地。 蓬莱这里的大门阀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但这是平常时候。 如今许氏岌岌可危,哪怕那些人不在乎大成法门,却也在乎许氏占据的带方郡! 只可惜,陈仲对于这些士族门阀间的明争暗斗,根本不感兴趣。 许苌在心中想了好久的说辞,完全无处施展。 陈仲知晓许季山失去许氏族长之位,但这位置还是由他嫡子继承的时候,就知道许氏变故,许季山定然早有准备。 再与淯水之畔众人分别时,许季山欲使许靖跟随陈仲的意愿表达一结合。 陈仲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许苌今天来说的一切,都可以视为许季山的后手。 所以陈仲根本不问许苌想怎么做,问就问许季山是什么安排。 “陈、陈公神算!” 许苌被打得措手不及,更不敢再临时想什么借口,以免被陈仲识破,再惹怒陈仲,那便彻底完了,当下只能实话实说。 “父亲临去前,叮嘱晚辈,若是大成法门之事无故流传,便来求请陈公,将许靖送去长州道平舆许氏暂避。” 陈仲默然,所以之前要把许靖捉回带方郡,就是许苌尝试不尊父命喽? 孔衍骂的真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陈子正炼宝仙门郡(2) 将许靖送走,蓬莱这里其他门阀便失去了向许氏发难的借口。 如此,只要拖延一段时间,许苌就有了弥平内患的可能。 许季山给与陈仲的白绸,报偿此事,当是足够。 或许,在许氏看来,此事唯一要委屈的,便是不得不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许靖。 只不知,可还有人记得襄公矩么? 陈仲越发不愿理会许氏之事了。 但这件事,恰好也是一个契机。 王素! 陈仲正需要一个离开蓬莱的理由。 虽说,眼下就走,缺少了陈仲大张旗鼓,沿着王素派出的门人这条线索追查的环节。 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请孔衍刻意制造机会,总是要留下一些痕迹的。 而许氏之谋划,则是自然而然。 至于缺失的环节,也不是没有办法弥补。 陈仲转念之间,已是定下思量。 “此事何以定须求我?” 陈仲的问题,总是让许苌措手不及。 要送许靖离开蓬莱,只需寻得一艘海船,若担忧途中风浪以及可能作乱的鳞虫一族,那么随便请一位大修士,也就足够了。 许氏族内,许苞、许茅,哪个不行? 为何偏偏求到陈仲跟前? 许苌更不敢虚言哄骗,硬着头皮回答。 “这、这,不敢欺瞒陈公,晚辈小妹嫁在新昌,为桓氏新妇,日前探得消息……” 说到这儿,许苌作态抹泪。 “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否则小妹性命难保!” 陈仲颔首,只管等他下文。 许苌见此,无可奈何:“桓公穆似在檀德台上多有变故。” 一边说,许苌一边小心观察陈仲神色。 桓志在檀德台上有变故,除了面前这位,没有其他人能造成! 只是陈仲毫无所动,就是等着许苌讲原因。 “据、据说,桓公穆他如今多疑至极,唯恐有人害他,只以保障权位为重,听得大成法门之事,他、他便下令,无论如何要将法门夺去,以免有人抢了他的君位。” 原来如此。 看来此人胸中志向一去,已是彻底没了进取之心。 “故而,这一路上,恐怕多有阻拦,非是陈公,难保万全。” 许苌战战兢兢,发现陈仲唇角似有动作,立刻便补充道。 “当然,以陈公之威名,稍稍隐去形迹,想来也无人敢于阻挡。” 桓志都成那副样子了,他的命令虽然下了,可执行之人却未必还会尽心尽力。 陈仲凶名在外,确实没几个人愿意与他动手。 但,没人与陈仲动手,还如何将陈仲必须离开蓬莱演绎逼真? 不逼真,如何让王素确信此事并非陈仲做局? “可知桓志之令,降与何人?” 陈仲主动询问。 许苌以为陈仲是要提前规避,这岂不是意味着,陈仲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愿意亲自护送许靖离开蓬莱了么! 大喜过望! 许苌忙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具体何人,晚辈只晓得一位丁逊之,此外据说是仍有两人,却不清楚是谁。” 丁夏? 桓志还真是会找人。 看来他虽然被削了胸中志向,做为君主的心计倒还在。 当初檀德台上,只有丁夏下山,追赶陈仲等人。 这便怨不得桓志疑心丁夏了。 如今命他亲自出手夺取大成法门,丁夏听命就必须要与太玄一脉撕破脸皮,不尊诏令那今后便是排除异己的明确对象。 “好!” 陈仲轻笑一声。 “许族长,某家要你放出话去,便说某于三日之后,将行至武次,携许小郎君拜望汉武次乡侯祠庙,此事可能做到?” 许苌瞠目结舌。 便又听陈仲道:“做得此事,汝之所请,某皆应下。做不得时,即可另请高明。” 说罢,陈仲转身便回,待他入了院中,院门即自行关闭。 许苌在后想要再说些什么,但陈仲谢客之意明显,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说陈仲招呼众人返回茅屋当中,先与许靖说了其父打算。 许靖听说原来是许氏内忧外患,不得不以他来拖延时间,便自沉默下去。 杨凤听了也是叹息不已,终究无话可说。 淯水之畔,陈仲虽然对众人讲述乾心之道,众人当时也自觉拨云见日。 但稍自平静之后,又有几人真的可以知道便做到呢? 知易而行难。 世事向来如此。 似杨凤这样,身负一族兴衰重担的人,是非常能够理解许苌的,因为换了他自己,真的未必不做同样选择。 说过之后,陈仲便与孔衍默契起身,来至隔间。 “子正欲借此机会,暂离蓬莱?” 孔衍自是猜得到陈仲打算。 陈仲颔首道:“然也,此天赐良机,不可轻弃。且许崇德事前已将此绸付我,盛斋兄当识得它罢!” 孔衍见陈仲掏出的白绸,顿时明白了。 这白绸中所载阵法,他、襄公矩以及不少与许季山相熟的大修士,都曾被邀请参悟。 虽然至今未有一人将之悟透。 但其价值,孔衍心知肚明。 陈仲向来不是亏欠他人的性格,得了这样的东西,必定要予以相应偿还。 故而,就算他此次不管许靖之事,后续若是许靖有难,陈仲也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到了那时,说不定反而还会扰乱陈仲设计王素之事。 毕竟,若王素探得了蓬莱虚实,暗中利用桓志对许靖形成实质威胁,陈仲一旦前去解救,便相当于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可是以陈仲性情,到那时,明知是计,也绝不会退让。 故而,当下便将许靖送走,不但是偿还许季山之情,更是提前破去王素的一手劫材。 这些不用多说,孔衍自然能够思量清楚。 两人目光相对,已是达成一致。 “子正此去,追索之事,便由我来……” 孔衍话没说完,被陈仲打断。 “不可,王素之事,我向来一人动手,我不在时,元明代我为之可也,盛斋兄倘若出面,反露破绽!” 陈仲的办法就是让苏元明代替自己去做这件事。 但以苏元明当下的修为,显然是不够的。 故而,陈仲告诉许苌的,是三天之后,去武次! 这三天,陈仲要为苏元明炼制一件宝物! 原材料,便是苏元明的镔铁棍,以及在仙门山中,诛杀豺山君所得的长刀。 而且,这一次,可不会再像是随手将一道气息封入玉佩那么敷衍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陈子正炼宝仙门郡(3) 北海郡。 谢弼自从论道法会上归来,便再难见到笑容。 桓志忽然失去推动形名说的兴趣,转而用心于保障权势。 虽然谢弼、孔劭联合郭况,将新政强行推动开去,但他与孔劭的名声,是难以挽回的。 如此一来,北海郡内人心浮动,谢弼颁布新法,欲立法令,却只落得个口服心不服。 这一点上,北海郡毕竟是三姓士族被逼走的被逼走,被屠杀的被屠杀,仅仅一些寒门、百姓的不服,有的是办法压制。 相比之下,孔劭那里就棘手得多了。 昭明郡据说当下暗流涌动,甚至不少孔氏子弟,已经在暗中寻求请回孔衍,以代替孔劭这个给孔氏抹黑的现任族长。 当然,谢氏的根基白檀郡方面,对谢弼也是十分不满的,甚至就连早已准备好,让谢弼炼制“本令”的诸多材料,都临时扣住。 法家立信之后,就要借助“本令”,收集辖地内的信念愿力,此后才能借力而行。 这“本令”,与虎符,与敕神的神像,可谓同出一源。 谢氏扣住那些材料,谢弼也无奈何,只能妥协,表示今后只取北海一郡,白檀郡可以另择族中子弟为郡守。 这本是极其短视的行为,法家法门,辖地大小,其中百姓多少,都与“本令”能够收取的心念愿力的多少,息息相关。 相同的力量分散开来,造就出多个“本令”,其所能展现的威能,远远比不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 谢氏原本可以将两郡之力合一,这样在桓志面前,在孔氏,以及其它仅有一郡辖地的门阀面前,都会更有分量。 如今一分,意义大不相同。 郡府当中,因为谢弼心情不好,几乎所有人都压抑着,连说话也不敢高声。 “砰!” 不知何故,谢弼房中又有打砸声响。 两名负责侍奉谢弼的书吏顿时如丧考妣。 就在二人互相对视,希望对方进屋去的时候。 却见粱籍面带喜色,快步走来。 “太守可在?” 两个书吏忙示意在屋中。 粱籍转身便去敲门。 “砰!” 还没等粱籍敲响。 屋门先从里面响了。 粱籍吓了一跳,随即屋门就被拉开。 谢弼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内:“季纯?” 粱籍偷眼瞄了屋内一下,地上满是碎陶,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明公,喜讯!” 谢弼听了,皱眉问:“何喜之有?” 粱籍道:“仙门陈子正,将于三日后拜望武次乡侯祠庙!” 此话一出。 谢弼果然脸色稍缓。 他是知道桓志给丁夏下了什么诏命的。 陈仲如今公开放言,要去武次郡,那么不必说,丁夏必将陷入两难,一旦处置不好,他也一样要大失人望。 而丁夏大失人望,对于谢弼来讲,果然是个大喜事! 这却是因为,檀德台上丁夏近乎一语不发,反而坐收渔利。 形名说赤帜,孔劭、谢弼双双遭到士林唾骂。 可是桓志推行新学、新政、新法的力度,在外界看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如此一来,愿意继续投身新政的士人,还能围绕到谁的身边去? 孔劭、谢弼不用说。 王承先弃形名而去。 舍纳兰、舍磨腾皆是外来之人。 就剩下了桓忎、丁夏。 桓忎还是由桓志一力扶持起来,这就像是太子的旁边还有个王太叔,将来如何,着实难讲。 这世上有希冀奇货可居之人,但绝非多数。 如此,丁夏自然而然,成了最大的得利之人。 即便丁夏崖岸颇高,出身、地位稍低一些的士人,往往见他一面都难,却仍旧使得武次郡衣冠辐辏,热闹非凡,据传言郡中朝庙、学宫的厢房、阁子尽皆客满,实在还有没地方住的,便到寒素之家中借宿。 有头脑灵便之人,竟是做起了客馆生意。 这般消息传至北海。 可算是将谢弼心情推入深渊的有力助臂。 曾几何时,谢弼身边也是如此景象,而现如今,北海城内不但没了“远朋”,就连生长于此的徐伟长,也闹着要走! 刚刚气得谢弼连砸两个陶瓶的,正是此事。 “徐伟长要走?” 粱籍跟在谢弼身后,走出郡府。 随即又有大队谢氏部曲丁壮,执拿长短兵刃跟随。 学宫那边到处挂着麻布,昨日徐干在董志张陪同下回到北海,便在学宫设祭。 伍禧等六十七名学宫学子,为了保护学宫中珍贵的书籍,鲜血将泮池之水都染红了。 然而徐干却没有太多钱财可以购买麻布。 北海郡刚刚经历一场大疫,城中百姓几乎家家戴孝。 麻布正是此时的北海最紧俏的物资之一。 但当人们得知徐干归来,在学宫设祭之时,一段段麻布,一夜之间堆积在学宫门前。 当日侥幸逃脱的学子也纷纷闻讯而至。 学宫中,徐干的周围,又已经聚集起了三十多位学子。 通过学生,徐干获知了那一夜更多的细节。 原来北海县侯曾经出现在学宫过。 于是徐干与董志张立即前往朝庙,质问北海县侯。 然而北海县侯根本不曾露面,徐干痛骂半晌,终究奈何不得敕神,且不说他不通修行,即便是董志张这刚刚突破感应的大修士,拿敕神也没什么好办法。 要想拿捏敕神,或者持有竹符,或者精擅敕封之术。 再不然,便是要如陈仲那般,可就算是陈仲,要硬生生斩灭一尊敕神,也非寻常易事。 北海县侯躲着不应声,徐干也没什么法子。 “那徐伟长在朝庙大骂县侯,县侯向我抱屈,以孙秀那日所掌虎符威势,孙秀要杀人,县侯如何能够阻拦?如今只好躲着徐伟长。” 谢弼边朝学宫走着,边对粱籍说着,就好似那一晚学宫流血,真就与他毫无相干一般。 粱籍也自喏喏应声,此时胡乱说话,万一被谢弼丢出去当做平息徐干怒火的祭品,岂不倒霉? 谢弼本就声望大损,如今徐干再一出走,必会进一步打击谢弼的士林风评,如此也怨不得谢弼恼火。 待到得学宫之前。 恰见徐干、董志张,在众学子的簇拥下,各自背着箧笈,提着布伞,头缠麻巾,腰系绖带,面色悲戚地走出来。 “伟长、子鸣!你、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谢弼阻拦。 董志张正要说话。 徐干拦住他,自己上前一步:“我等士人去向,依律,无须按备郡府罢?” 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谢弼便知只怕仅凭言语,阻拦不住。 当下,谢弼也不再装模作样,吊起了眉梢,恨声道:“卿必欲去我耶?” 徐干冷面道:“人言是夜曾于学宫左近,见太守幕下苍头。” 苍头也指士人身边亲近的奴仆。 徐干话中意思很明白,他谢弼,也一样被徐干记在心中呢! 谢弼声近喑哑:“若某定不舍卿,奈何?” 说着,谢弼一举手,大队部曲立刻举起兵戈,列在学宫门前。 霎时间,剑拔弩张。 董志张怒喝一声:“谢公甫!” 徐干却再次阻止董志张,他只是微微仰着脖子,来至谢弼身边:“奈何?今日徐某肝脑涂地于此,魂亦归去!太守尽可杀我,只待来日陈公至此,某在地下恭迎太守大驾。” 说着,徐干已是昂首挺胸,直入部曲阵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陈子正炼宝仙门郡(4) 定静中,玉箓、白绸、镔铁棍、长刀,俱为“炁”息抟炼之相。 《玉清三十六箓》仅剩的三枚玉符,功用实质上皆是望气。 而陈仲如今一身本领,可以说也都是由望气得来。 为徒儿炼制宝物,自是要从望气入手。 檀德台上,陈仲曾以手望气,察知乐玄筇杖内镇压五头蛟王的气息。 当时,陈仲便有一点感悟闪过。 诸气既然与形体有着对应关系,那么炼器自然应当能够从气息之抟炼入手。 三枚玉符中,以目望气之符,陈仲最为精通,但在参悟了另外两枚玉箓后,便又有了更多、更新的感悟。 “炁”的变化是无有尽头的,哪怕陈仲如今成就感应,能够清晰望到气息抟炼的过程了,仍旧不可能将某一物体的“炁”的变化尽数掌握。 因为单单三枚玉箓本身的气息,都是在时刻变化的。 而它们不变的,只是诸“炁”抟炼之后所形成的气息之相。 气息之相是稳定的,然而抟炼的过程,以及参与抟炼的“炁”,都是在时刻变化着的,每时每刻,都与前一时刻并不相同。 从不断的变化,到外相稳定不变。 这其中蕴含着的道理,令陈仲百思不得其解。 也是能否从诸气抟炼入手,完成炼器前,必须解决的问题。 或许,如果能将诸“炁”的变化尽数掌握,就能总结出外相不变的原因? 这里面,很可能蕴含着大道至理。 但这念头一起,陈仲便记起了《剑术》在元真这一境界给出的,仅有十个字的总纲般提醒——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以区区感应修士的有限寿命,尝试尽数掌握无尽的诸气变化。 这念头一旦落定,便是内魔之始。 绝不能这样做。 至于说不去尝试掌握诸气变化,也会错失其中蕴含的大道至理的问题。 这其实陈仲早在淯水之畔就讲得清楚。 世间物事万物皆在名中,名在道中,既在道中,大道至理何处无有? 如果放弃一种必定不可能成功的方法,就错失了大道至理。 那么这不是选择放弃的问题,而是人本身的问题。 至此,陈仲心神便定,不可见的性灵之光也愈发清澈。 他这次是要为徒儿炼一件宝物,不是自家闭关修行。 参悟玉符,掌握诸气抟炼的变化与稳定之理,只是为了炼成一件。 与此有关的,要留意,与此无关的,要放弃。 进一步思考,炼制宝物的本身,也必须有取舍。 不可贪多求全。 首先,要能够护住苏元明,这徒儿修为境界有限,放他去追逐很可能层次处于感应以上的敌人,若无护身宝物,无异于送肉入虎口。 这护身之能嘛,恰好苏元明自行领悟了观辨诸气之法,更是从陈仲往日的教导中,自行总结出摒弃外来之气的方法。 此法足以称为法术的雏形,只不过苏元明自身修为境界有限,这本事最多也就处于障眼法的层次。 另外,苏元明因其自身禀性原因,静功颇有些碍难,斗法之中更别提,想要随时随地都能维持定静不失,最少也要修行至坐忘。 连定静都不能维持,想要施展障眼法,也不是容易的,除非是妖物的天生神通,即便境界不足也能勉强使来。 所以,这件宝物在护身方面,要因势利导,能够帮助苏元明顺利入定为佳。 护身之外,就需要能够具备足以威胁到感应以上大修士的杀伐之能。 这件事情也可以与苏元明本身结合起来。 他天赋异禀,力大无穷,镔铁棍本就是为了发挥这一优势而选择的。 但随着苏元明修为增长,身体发育,力气也自越来越大,镔铁棍的重量便又显不足了。 此事倒是容易解决。 真正限制苏元明力量天赋发挥的,还是对手的法术之流。 故而新炼的宝物,要有破除法力之能。 这方面,陈仲其实见过不少,檀德台上雁冲军的暗红色“煞力”,属于以污秽破法。 此外还有以精纯、势大破法的。 有以性质生克之理破法的。 有以变化万端,寻隙而入破法的。 更有陈仲这般,直指气息的。 苏元明虽是陈仲弟子,但他眼下仅仅能够勉强观辨自身之气相,陈仲的手段,他是想都别想。 思虑片刻,唯有精纯、势大,最为适合苏元明。 只是力量的发挥,寻常情况下极难拧于一点,多在运动之中便分散了。 故此单单“精纯”这一点,便达不到。 而法术非比寻常,不够精纯,哪里能破? 陈仲当下便为炼制的宝物,定下第二项目标——总和力量,化变精纯。 要做到一防一攻这两点,便已十分不易,自是不能再追求更多。 陈仲于定静中细细观辨镔铁棍与长刀气相,待到将二者气相几乎完全纳入心间,哪怕二者不在,也能以其它气息加以抟炼后极近二者的程度,这才开始动作。 首先便是将二者气息打乱、掺合。 此事说来容易,但一个不妥,两物的气息便会各自破散,届时就是两件武器都成了废铁一堆。 但陈仲早已察觉了气息抟炼过程中的变化,细致观察之后,在迅速打破稳定的抟炼成果的短时间内,尚能推动二者诸气继续变化片刻,就在这片刻间,二者气息并合为一。 这不是结束。 虽然两者诸气强行合在一起,但诸气抟炼的过程中,本就来处不同,特性不同的诸气,不断互相碰撞,似乎随时会崩散开去。 陈仲以自身之气为引导调和,勉力使之始终保持在微妙的平衡状态之中。 诸气还在撞,还在时不时崩去丝缕,但总体气相维持未乱。 就这样维持着,不知过去多久。 冲突的诸气似是适应了新的抟炼过程,终于不再需要陈仲的外力维持,也能自身如常抟炼。 陈仲心中生出一些明悟。 天地万物禀气而生,那么诸气是冲突也好,是沉凝也罢,实则只要给诸气足够的时间,它们自己便会找到适合于它们的状态。 这种化变,人为可以干预,但人的干预,实则只是稍稍加快诸气在原有发展过程中的进度而已。 所以,诸气化变之间确实有大道至理——关于化变的本质与规律。 修士或许难以简单探知其中究竟,但完全可以在修为境界不足之时,对此加以利用。 就像先民于洪荒中不知“火”之究竟,但不妨碍先民可以在雷击引发的火焰旁取暖、烘烤食物。 同时,更不妨碍先民渐渐知晓如何引火,如何保存火种,如何告诉晚辈不被火焰灼伤。 利用方法,也是可以不断改进的。 这,就是攀道而行。 以感应、元真这等低微境界,不足以探知至理,但却可以在不断地修行中,慢慢积累对大道至理的认识与体悟。 要放弃的是贪多贪全的妄心。 而不是放弃对大道至理本身的求索。 思虑至此,陈仲忽觉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再入“深静”。 正是曾因谢鲲夙真香之助,偶然抵达的那种“深静”。 一尊极为虚幻,仅有丝缕气息宛然可辨的骷髅陈仲,正自定坐虚空。 第一百三十五章 陈子正炼宝仙门郡(5) 陈仲也没有料到。 因为一次炼制宝物而修行有了极大进展。 但他很平静地接受了修行更进一步的事实。 并且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行动。 三天时间并不宽裕。 镔铁棍和长刀也不是诸气相合后,再成整体就可以了的。 陈仲还必须剔除多余杂气。 每次剔除,也都要有一定时间,让诸气重新适应。 最后,更是需要以剩下的诸般气息,使之具备事先选定的两项威能。 如此反反复复,三天时间可谓捉襟见肘。 到了最后,则更有一处难题。 那便是怎样使宝物所蕴威能,可以在多次使用后,仍旧不会耗竭。 当世炼器,如乐玄筇杖,如叔孙无忌的赤红葫芦,都是凭借做为炼器原材料的天地灵物本身,具备自行恢复的能为,来保证这一点的。 所以,檀德台上孔劭的弥虚带才会在一次剧烈的威能释放后,再难短时间内重复使用。 而上古法器,则全然不同,哪怕是最寻常的材料炼制所得,其威能都可以生生不息,长久使用。 谢氏的素羽安车便有这等特征。 陈仲曾在北海郡外,细细观望素羽安车的气息,还从中寻出了那所谓的“上古神符”的一些门道。 后来淯水之畔,许季山将承载着阵法的白绸赠与陈仲。 陈仲虽然一直没有仔细参悟,却也在白绸的气息中,约略察觉到了一些与素羽安车相似的气息特征。 上古法器炼制之法与上古阵法的传承,一并失传。 或许就与它们内中存在相通之处有着关系。 陈仲此次便是想要尝试从白绸阵法当中,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却说陈仲在茅屋之中闭关炼宝。 北海郡学宫学子被害,三姓士族或被逼走,或被屠杀的事情。 也随着徐干率领学子出走,而传扬开来。 仙门郡孔衍得知消息,极为愤慨,一连三日在朝庙之外,大骂桓志,同时赞扬徐干、董志张以及诸多学子,不畏强暴的高尚品行。 那天谢弼以刀剑威逼徐干,然而徐干毫无畏惧地穿过刀丛。 最终,谢弼还是没敢下令部曲杀人。 无它,陈仲的威慑力,哪怕只是报个名字,也不由此辈作恶之时再三思量。 早先学宫之事,谢弼还能推脱到孙秀身上,就算有人说看到了他幕下苍头,却也无有实据,陈仲杀人总还是讲道理的。 但若众目睽睽之下,谢弼下令屠杀手无寸铁的学宫学子。 到时候陈仲杀他,真就眼都不会眨一下。 而且最关键的是,谢弼只剩下了北海一郡来行法家之术。 将来他到底能够因此获得多少能为,甚是难讲,恐怕不足以凭之与陈仲对抗。 于是,徐干率众出走,不畏强暴之事,迅速传为美谈,而谢弼又一次大失颜面。 只不过现在孔衍已经完全不在乎谢弼了。 桓志,才是他的指责对象。 无论屠杀推到什么人身上,总归少不了桓志的责任。 所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季氏不可辞其过。 身为一国之君,下属做的事,子民做的事,无论好坏,都有国君的责任。 这事儿,骂其他人,还可能冤枉人家。 骂桓志,不带错的。 孔蘩露很是无奈,孔衍看重他,愿意栽培他,他自然是很高兴。 但孔衍在他这里对桓志破口大骂,他可就尴尬了。 无奈之下,天天偷偷上奏请罪,说自己无能,管不了孔衍,导致君上受辱,请求责罚云云。 孔衍实则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失望的同时,也并不干涉孔蘩露上奏。 这对于孔衍利用孔蘩露,对桓志施加影响的意图是有利的。 孔蘩露若沾染上了孔衍一系的印象。 桓志就算欣赏孔蘩露,也会对他产生戒心。 如今孔蘩露频频上奏,也可以算是另一种方式撇清了他与孔衍的关系。 只不过…… 孔衍失望的是,孔氏之内,后继无人啊! 孔蘩露令人失望,苏元明和他的对比就更为强烈。 陈仲闭关炼宝,苏元明每天做完功课没事了就跟在孔衍后面,听他骂桓志。 听了三天,苏元明提出了不同看法。 “先生,君主有君主的责任,直接做恶的人,也有他们的责任吧?只骂君主,岂不是让那些直接作恶之人逃脱了责罚,这恐怕不够公平。” 苏元明很认真。 孔衍则向他解释,此是先师孔子笔削春秋之意,做事情要抓主要问题,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抓大放小,才能在有限的生命内,完成更重要的事业,使世人知道更重要的道理。 苏元明不认可这说法。 “师父说过,大道至公,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大道之中,万物都是一样的,刍狗和人不会被区别对待。若欲行道,公平最重要,在一件事上都负有责任,却只惩罚其中一部分人,就是不公。” 孔衍大为头痛。 苏元明确实仁性天生,但他开口就是陈仲说,而且信之不疑,什么先师不先师的,谁也没陈仲大,说的跟陈仲一样的就是“子”,说的跟陈仲不一样的,谁认得你是哪个? 这弟子想要从陈仲那里争取过来,难度不是一般大。 孔衍却也不恼,就和苏元明各说各理,争执着返回 推开屋门。 恰见陈仲含笑坐于堂屋正中。 一根银光灿灿,却又好似玉石般色泽温润,难以辨识材质的丈许长棍,横于陈仲膝上。 苏元明一见,立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给他炼制的宝物了! 孔衍眼力颇不寻常,更何况在他耳侧的玉瑱,也同时发出了微微震荡,那是遇到了同类时的欢鸣! 传至近世,玉瑱已许久未曾遇到过其它法器了! “这是,成了?” 孔衍问道。 陈仲颔首。 苏元明忍不住上前来,搓着手却又不好意思去拿。 陈仲笑道:“拿去试试,且看能合心意否。” 苏元明当即欢呼一声,向陈仲飞快行礼道谢,取了棍子便跑到院中挥舞起来。 只见他横扫、竖砸,跳跃腾挪间好似长棍根本没有重量。 但棍头所指,堪称平地卷起飙风,小院中顷刻间就狼藉一片,这还是没有真的砸实。 玩耍片刻,苏元明便又发现了长棍能够助他入定的妙用。 忽然立在原地,入去定中。 孔衍是知道苏元明于静功上的烦恼的,见此哪里不知道定是长棍之功? 不由咂舌:“子正炼器之能,竟至于斯?” 第一百三十六章 孔盛斋送别秋风时(1) 孔衍问:“此棍有名乎?” 名字,陈仲此前还真没有想过。 但这长棍怎么也是陈仲第一次炼制的宝物,起个名字不为过。 一念至此。 陈仲想起了炼制中,最后效仿白绸所载阵法之时的感受。 今世修士炼制的宝物,与上古修士炼制的法器的最大区别,或许就在于这能否自行收取消耗所用之上。 只是陈仲并未有过详细参悟上古法器的经历,故而无法做出准确比较。 陈仲知道的是,他自己的炼器能为,肯定仍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此棍因效仿白绸法阵,得了上古法器自行恢复威能的效用,而就在最终成就的那一刻,陈仲感觉此棍不再是纯粹的“死”物了。 之前,器物就是器物。 之后,好似器物成了特殊的生灵,它已知道了饥饿饱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故而才能自行收取消耗所用,就像人知道吃饭喝水一般。 陈仲的钧平也生有“神灵”,但与此棍,又是另一种不同。 钧平所生“神灵”,与陈仲自身性灵有着密切的关系,如果把钧平也看做一个类似的有“生”之器,那么钧平的特征是,它具备强烈的情绪,而且情绪与陈仲一致。 新炼的长棍,也有情绪,但不强烈,也不与任何人相关,哪怕是陈仲炼制了它。 在陈仲望气术的观辨之下,能够感知到长棍内诸气的不开心。 它们固然像是成为了新的“生灵”,可它们自己是不愿为的。 人们常常因为自己的状态如何,而幻想其它存在也会想要变得与人一般,甚至认为人为天地所钟爱,乃是万物灵长。 从这种观点来看,本来只是抟炼后得到死物的诸气,最后蜕变为了类似生灵的存在,它们似乎应当高兴。 但实际上,诸气在抟炼过程中的奋力抗争,让陈仲想起了不愿意被困在笼中的雉鸡。 哪怕困在笼中可以轻易获得食物、获得饮水,生活无忧无虑。 雉鸡仍旧向往自己寻找食物的自由。 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笼。 陈仲炼器时所见诸气,与雉鸡何其相似? 这是陈仲炼器之术的人为痕迹太重,不够自然,不能令诸气随遇而适。 故而,虽然强行成就,却并不能使陈仲有什么自夸之心。 “便以‘泽雉’名之罢!” 陈仲神色淡淡。 孔衍看得出陈仲兴致不高:“泽雉?子正炼器之能已近上古,超迈于近世诸修,竟仍不满足耶?” 陈仲摇头,他不满足的不是与现在修士相比,或者与上古修士相比。 只是与他自己所持的道理相比罢了。 若是法家修士炼得这般长棍,定是足够满意了的。 但陈仲自诩道家正传,取名泽雉,便是对自己的警醒! 炼器,之所以使得长棍内诸气不安,实为陈仲急于求成之过。 三天时间太短,太勉强。 与此相同,苏元明修行时间太多,修为境界都还不足,即便得了泽雉,要与王素门下之人斗法,也是极危险的。 陈仲这是在亲手把自己的弟子送入危险当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陈仲强求剿除王素的妄心! 淯水之畔,陈仲曾对众人说,孔劭、谢弼之所以显得丑陋,根本原因在于他们的能力不匹配他们的追求。 如今看来,陈仲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可以遮掩陈仲因为急于求成,而主动将苏元明送入险境的事实。 倘若苏元明有个万一…… 陈仲一生数十年,开蒙明理之后便从没有后悔过! 但这一刻,望着院中的身影,他在犹豫。 “人心之不足,非不自足,实不足以镇欲、御辱、伸张己志耳。” 陈仲承认,哪怕在现今修士普遍认为法器炼制已经失传的情况下,他炼制出了极为接近上古法器的泽雉,依旧不能让他满足。 “向日蹉跎于扰攘之间,自知彼辈势大力强,只一腔血勇不计生死;然而一夕辨梦,晓试群峰,自矜为能者……” 陈仲眉宇皱如峰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破境感应之后,不知不觉间就生出了自大之心。 曾经的他,自知修为不足,仅仅倚仗斩气与《玉清三十六箓》,敢追着王素那一干人,上天入海,十三道洲不许彼辈一夕安寝。 那等壮烈之下,实际上是陈仲知道自己并不可能真的达到目的,是绝望的冲锋,只是宁死不屈的表态。 龙虎大士王素的身边,感应以上大修士,单单暴露出来,被陈仲亲手诛杀的就不下五人,其中四位都曾是各地年高德劭的老前辈。 那些没有暴露的,与王素沆瀣一气的,又该有多少? 而破境之后的陈仲,不知不觉间,就把剿灭王素视作了等闲。 可是,明悟了自己的过失。 就可以改正吗? 在蓬莱设计诛杀王素,真的是良机难寻。 错过了,何时才能再得? 不能放弃! 知错而不肯改,不愿改,不能改。 才是痛苦的根源。 孔衍听了陈仲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的话,登时便知晓了陈仲真正的苦恼是什么。 他微微一笑。 却是将之前他和苏元明在朝庙前的争论,复述了一遍。 表面看起来,似乎是孔衍在借机告诉陈仲。 道家所追求的自然之公平,只是看起来美好,说起来容易,实际上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而孔子笔削春秋,抓大放小,一言褒贬,使后人晓大义的做法,才是务实、有效的。 但陈仲知道孔衍不是这样的人。 道争归道争。 在这等时候借机褒贬,不是君子所为。 果然,孔衍说过他与苏元明的争论后,忽然诵念了一段《庄子》。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 孔衍微微一顿,随即加重语气,将接下来四个字,念得发人深省。 “三年之后!” “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庖丁解牛。 技近乎道的庖丁,也不是一开始就能“以无厚入有间”的。 他要“三年”才能不见全牛,从不见全牛再到“方今之时”,又过去了多久呢? 孔衍在强调时间。 时间,则意味着过程。 没有人是生来完美的。 没有事情是可以越过开端到达结尾的。 孔衍之所以无法与苏元明继续辩论下去,不是孔子的道理敌不过老子。 而是孔子的道理适用于事情发展过程中的一段。 老子的道理则是直去揭露事情的本质。 二者,探讨的对象都不一样。 苏元明用“自然的公平”,与“抓大放小”辩论,实质上是偷换概念的耍赖。 孔衍做为长辈,如何与耍赖撒娇的晚辈理论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 孔盛斋送别秋风时(2) 黄钟大吕! 陈仲蓦然醒悟。 孔衍以《庄子》来向陈仲阐明道理。 而陈仲对《庄子》的理解,又何曾稍弱于人? 讲述“抓大放小”、“过程的必要”这样的道理的,其实《庄子》中一句话便讲尽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钓叟所赠《剑术》,在元真境界的唯一一句话。 “知”既然是无涯的,那么在有涯之生中,如何去选取“知”呢? 难倒一概不要了吗? 自是抓大放小! 现在,诛灭王素就是大,而苏元明、陈仲、孔衍这些人自身的安慰,只是小。 儒家的道理,道家早已讲尽,只看读书之人能否自行领悟。 陈仲之前所明悟的,是“有涯无涯”关于“取舍”,关于“戒贪”,关于“守心”的阐理,而他却忽略了“有涯无涯”中所蕴含的“取舍的方法”、“戒贪的方法”、“守心的方法”。 正因此,才会有今时之困扰。 “盛斋兄,请受我一拜!” 陈仲肃容一礼。 孔衍忙将陈仲扶起:“子正胸怀天下而不顾己身,该是孔衍拜你才对!” 陈仲叹道:“唉!不顾己身或有,然亦未顾及弟子、亲友之身,此过亦剧,至今思之,羞惭无地。” 不止是苏元明。 陈仲的亲人,早在六十年前,就必定因为陈仲不计后果的刺杀仙门郡守的行为,而遭受过牵连。 陈仲自是一走了之,甚至六十年间总有这事那事,总要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是为了天下人而如何如何,结果最后回乡,亲人、故居,所见竟只有一片荒草。 这些种种。 陈仲所犯的错误,都是同一性质的。 然而往事已不可追。 诚所谓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 遮掩并不能解决问题,改正才是唯一正确的方法。 陈仲再次向孔衍下拜行礼,孔衍发现陈仲力量之强,竟是完全无法阻止。 起身避让也来不及了,无奈只好受此一礼。 行礼罢。 陈仲起身拜托孔衍:“盛斋兄,此次谋算王素势在必行,然元明尚幼,功行浅薄,我为师长却置之于险境,一旦有事,不可辞其咎。” “唯今,只有托付于兄!” 孔衍也郑重起来:“此事,愚兄当仁不让。” 陈仲又道:“元明之母,雅有德行,虽际遇多舛,未曾自弃草野,教养子息,乃出此璞玉。奈何其多年病体,难耐修行。我本欲荐之于种德治门下,只恐耽搁日久,难以成行,于今亦唯托付于兄。” 孔衍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能够教养出苏元明这样的孩子,苏母德行必定不差。 而且儒家一脉,礼儒、艺儒的入道法门都讲究中正平和,只有当世流行的五行儒与治儒较为偏激。 种拂身为种景伯之子,身负儒家正统传承,教导苏母入道没有问题。 孔衍做为深研儒礼的大修士,也一样可以做到! 只不过此前陈仲自问,他与孔衍交情寻常,不好直接上门推荐,方才舍近求远。 但以如今两人关系,这反倒是小事情了。 这两件事言罢,陈仲起身,来至北窗下的几案前。 有纸、有竹。 陈仲选出三片已然经过杀青的牍片。 孔衍不知道陈仲要做什么,立在边上旁观。 便见陈仲左手以“请还印”持牍,右手伸出食指做笔,于篾黄一面迅速书写着什么。 不。 不是写。 而是刻! 缕缕竹屑,不断自牍片底部飘落,而篾黄一面,反无刻痕! 孔衍顿时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了。 书符! 而且是以性灵合天地,符箓在完成之前不落于表面,无论此刻陈仲书符用的是纸、是竹、是皮又或者是什么东西,表面上都是不会有任何痕迹显露的。 看起来,就像是指头随意比划。 但实际上。 不断自牍片尾部落下的竹屑,见证了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等书符手法,非是深刻专研某一符箓的大修士,根本无法施展。 以性灵合天地,而后书符,如果所书符箓稍有错谬,天地岂会认可? 届时不但符箓无法完成,书写之人也会遭受反噬。 孔衍不知道陈仲到底是何时成就了这般手段的。 就如他不知道陈仲是如何在炼器一道上,超迈当世的。 按照道理来说,陈仲才刚刚突破感应不久,而且突破后根本没多少时间钻研这些技艺,但他就是能够做到。 这,或许就是陈仲得以凡俗之身,闯下偌大名头的原因? 就在孔衍思绪飘飞之际,陈仲已是连书三道符箓。 其中第一道最是顺畅,后面两道偶尔会略显迟疑。 三道符箓书罢,牍片上,篾黄一面仍旧毫无痕迹,而篾青一面却是纹路皎然如有光泽。 陈仲将三枚竹符,一并交与孔衍。 孔衍不解:“子正这是何意?” 陈仲道:“斩气、泽雉,皆源于此。” 孔衍顿时吃惊:“给我?不可、万万不可!” 道理,可以交流。 但道统下的种种秘术、法门,根本没人愿意随便给人。 如檀德台上襄公矩,也只是将乐玄筇杖托付,而没有将太玄的大成法门一并授予陈仲,当然这里面也有襄公矩知道陈仲自有道传,不会转投太玄的缘故。 又如许季山,想求陈仲保全许靖,给出的白绸虽也珍贵,却不是许氏嫡传秘法。 即便是陈仲,他的望气术,许多好友都约略知晓,但也没人知道望气术具体代表着什么。 能够产生斩气,能够让人掌握炼制法器之能为的三枚符箓,更是隐秘中的隐秘。 若是换了孔衍,就算是他门下弟子,也必须通过重重考验,确定了品性,表现出了可以继承道统的能为,才会考虑传授。 “盛斋兄且听我一言。” 陈仲拉住转身就要走,坚决不肯接受的孔衍。 “此次离去,为力求真实,瞒过王素,我亦不知须得在外迁延多少时日,元明这里,终究要他自家修为长进,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我不在此,唯有盛斋兄可指点于他。” 孔衍告诉陈仲,追索王素会有过程,这段过程中事情也在不断变化发展,所以不能用当下的眼光来看待日后的状态。 苏元明,现在很弱,未来却不一定。 这就是先前二人于庖丁解牛的道理中所真正完成的交流。 苏元明会有一段成长的过程。 而这段过程中,良师益友的指点、帮助,必不可少! 陈仲不能在苏元明身边,故而要请孔衍代替自己。 三枚符箓,需要孔衍传授给苏元明。 孔衍这就不得不考虑一下了。 他着实喜爱苏元明,孔氏之内又没有能够传承道统的子弟。 就算是为了和陈仲争一争苏元明这个弟子。 这三枚竹符…… 孔衍一犹豫。 陈仲就知道他一定会接受了。 而陈仲留在心中没有说的,则是他不仅仅担心苏元明的安全,孔衍也未必就能在那王素面前确保万全! 有了这三枚符箓留在孔衍身上,陈仲才能彻底安心。 至于《玉清三十六箓》这样的秘术,会因此而被孔衍学去,根本不值得陈仲计较,以孔衍的德行,学去便学去了。 更何况这三枚竹符,只是陈仲当下对《玉清三十六箓》的领悟。 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陈仲相信,那三枚玉符,一定还会带给他更多启发。 第一百三十八章 孔盛斋送别秋风时(3) 仙门郡北门外。 秋风乍起。 昨夜一场寒雨,将弥漫了逾百日的暑气席卷一空。 道路上眼见得泥泞起来。 好在,陈仲要去武次郡,向北行不久便可以转走水路,正是先前陈仲与董志张去北海时的淯水西支。 孔衍、苏元明送出城外十里,水涛声已然隐隐可闻。 “乍秋风于前路兮,别兰芷之园圃。” 不能继续送了。 孔衍开口,吟罢一句,目视陈仲。 陈仲略微沉吟,亦按剑陪和:“拨日月而近蒙汜兮,将蕙荏者蘅芜。” 孔衍继续:“奈霜白而草黄兮,露将坠以泥涂。” 陈仲:“何戚戚于代序兮,此亦天地之法度。” 孔衍目下一闪:“弃鼓刀而背绳墨兮,将屈心以忍诟。” 陈仲这些天虽然没有问过孔衍和孔蘩露之间的情况,但只看仙门郡的变化,也知道孔衍必有打算。 却不知,原来他是选了这样的方式。 陈仲道:“薋萧艾以间椒桂兮,独溷浊于昧幽;其济吾以白水兮,愿酬君于芳洲。” 孔衍笑了,缓缓拱手:“摧长川而蹈墟海兮,更不顾此杨柳;功业竟曾勿忘兮,故人候于高丘。” “子正,保重!” “保重!” 互相最后行礼罢,陈仲转身,带着许靖,大步离去。 仙门,乃至于蓬莱,短时间内,全都只能拜托给孔衍。 就连徐干率领北海学宫弟子南下盖阳,去投叔孙无忌之事,陈仲听闻,也暂时无力干涉。 世事之繁杂,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拨转的。 抓大放小,有些事情只能顺其自然。 到了河边,早有孔蘩露命人备下的舟船在等待。 已是走顺了的水路,更无什么意外。 在船上,一直显得沉默寡言的许靖,将一件信物交给陈仲。 那是陈仲与许苌夜谈之后,第二天许苌送来的。 不过送来的时候,陈仲已经开始闭关炼器,所以信物就一直暂由许靖保管。 信物是由一种不知材质,洁白光滑,堪比上等白玉,只是并无润泽的硬质方片制成。 片上刻着一个很像是上古文字的字。 字的左侧似是一个张大嘴巴的人,这个人的右手握着一个下圆上窄的工具,工具下方则是一个形似“捣臼”的字形。 陈仲将信物接过。 说实话,如果不是陈仲曾与许慎相遇,跟着学了不少古时的文字、语言,恐怕真就把这个字当做上古文字了。 事实上,这是许慎仿照上古字形,根据一些零星发现而自造的文字——许。 许慎说,上古之时,许字本是形容民众劳动时发出的声音。 上古之民因为皆识大道玄妙,故而造字亦俱威能,真正的上古“许”字若以书符之法写出来,便是一枚可以施展宏大声音的符箓。 许慎仿造的“许”字,也有此能为。 只可惜仅仅是声音大,这未免太过于无用,就连许慎自己,除去钻研所需,也很少去运用他造的字,毕竟他也只是一名当世的大修士,修为境界有限,造出的字,大抵都与“许”字类似。 “平舆许氏、带方许氏,皆与召陵许氏同宗?” 陈仲不由发问。 许慎是炎州道召陵郡人。 带方郡许苌用这样一件东西做信物,与长州道平舆郡许氏联络,他们之间十有八九渊源极深。 许靖见陈仲看了那信物上的文字,没有问是什么字,反而直接问起三郡许氏的渊源,不由得心中惊讶,当初就连襄公矩第一次见这“许”字,也曾问过来历的! 毕竟,上古文字离奇湮灭,而中古以来流传后世的种种文字,虽说都有上古文字的传承在其中,但不可否认的是,后世的所有文字都不具备上古文字的玄妙了。 唯有许慎所造,极似上古。 修士见到这些字,不惊喜的几乎没有。 除非他们是早就知道内情。 许靖想起来了,檀德台上,襄公矩曾说过,陈仲随许叔重学文字。 叔重,正是许慎的字。 许靖再不敢在陈仲面前动什么小心思了,许慎可是召陵许氏数百年来最为杰出之人,虽说他一心求道,不理俗务,但他若发话,想必召陵许氏绝对言听计从。 而长州道的平舆许氏和蓬莱道洲的带方许氏,则都只是由召陵许氏分宗出来的小宗,在大宗面前,他们完全没有资格造次。 陈仲与许慎友善…… 这边许靖老老实实回答了问题。 陈仲微微点头,怪不得许苌那么有信心,只需要把许靖送出蓬莱,那些觊觎带方的门阀就必定会另寻机会。 原来带方许氏与召陵许氏同宗。 这若是名不正言不顺,带方许氏出事,说不得就把昭陵之人给惹出来了! 而许苌要把许靖送走,想必也是不希望召陵那边来人,不来人,他是小宗之长,来人,他岂不是处境尴尬? 陈仲连连摇头,这些世家门阀子弟,整日里琢磨这些事情,还凭什么修为、境界精进? 罢了! 许靖此子既然愿意接受许苌安排,陈仲也懒得多事,离这些门阀远一些,才能得有清静。 打定主意,把许靖送到平舆许氏,陈仲就自去止休宗。 恰好,平舆郡与竹山山脉仅隔沅水相望。 止休宗山门,便在竹山当中。 却说陈仲、许靖走后。 苏元明很是好奇送别之时,孔衍与陈仲在那里“兮”过来,“兮”过去,都说了些什么。 好奇就问。 这一问,却被孔衍发觉了苏元明不止静功困难,读书也还浅得很,当下便抓着他又添两门功课——《庄子》、《离骚》。 “子正将你托付于我,老夫便不能任你荒废下去,一日一篇,每日检查,若是懈怠!” 孔衍亮出了戒尺。 苏元明固然皮糙肉厚,自小便摔打出来的身子骨。 然而大修士出手,想要他疼,他还真别想跑喽! “啊?”苏元明那个后悔,好奇心那么大干什么,“兮”不“兮”的,就算不明白,也不耽误他帮着师父和先生降妖除恶啊:“先生,我、我还要给师父把道观盖起来呀!” “道观之事,我来计较便罢,你只每日功课仔细用心,否则休怪这戒尺不容情面!” 孔衍不容苏元明再讨饶。 陈仲临走前,曾将此次设计王素之事的危险尽皆告诉了苏元明,要苏元明自己选择是否参与。 苏元明答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样仁、勇俱备的好苗子,孔衍说什么也不可能任他荒废。 此外,便是陈仲的道观。 孔衍不打算在陈仲选定的原址建造了,而是直接迁移到仙门山中那废弃村庄处,就近镇守临蚕郡王世系坟茔,倒要看看桓志敢不敢明目张胆,盗取陪葬! 第一百三十九章 孔盛斋送别秋风时(4) 武次郡,自从三日前,陈仲要来拜望武次乡侯祠庙的消息传至。 整个郡城内外便都为此而轰动了。 贩夫走卒并不清楚士人们轰动什么,但他们为郡守丁夏的一系列政令而轰动,比如开出赏格募人整洁街市,又比如能在三日内使自家房舍焕然一新者赏赐布帛…… 一时之间,满郡百姓争做“役务”。 武次郡内聚集的士人们越发佩服丁夏了。 民恶劳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换了士人们自己的家乡,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做下来,说一句“怨声载道”都是轻的。 但在武次,几乎每个奔忙于道路、房前屋后的人,都是喜笑颜开。 一时间,到处找着借阅《管子》的士人,比往日多了数倍。 只因丁夏在《五行太玄经》之外,最为推崇的便是《管子》,而且丁夏支持形名说,曾在许多公开场合谈论自己的主张,称希望桓志以《管子》之法,替代形名说中现如今的《商君》之法。 它们固然都是法家之属,实则多有不同。 当下孔劭、谢弼大失人望,丁夏又让士人们看到了《管子》之法的实际效果,这就由不得人们不去追捧了。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丁夏率郡府诸吏员,以及丁氏族老、子弟等百余人,早早出城,来至淯水西支流经武次郡南部的河段。 此处地势平缓,水流到了这里也显得波澜不惊起来,近古时,便有渡口,到了前汉之际,渡口规模渐大,甚至还曾在两岸形成过繁华集市。 只可惜汉亡之后战火频仍,没有城墙保护的集市早已成为过去。 即便丁夏任武次郡守以后,着力恢复民生,也只是先行重建了较为简陋的渡口。 陈仲若来,十成要在这里上岸。 随着丁夏到此迎接,数以百计的士人也纷纷乘车而来,还有家财不足以供养车马的士人,或骑驴、或步行,聚集在周围,对陈仲与丁夏很可能会发生的斗法,翘首以盼。 檀德台上,丁夏没有动手,陈仲虽则出手,却是针对的雁冲军。 蓬莱士人都很好奇,于斗法一途中,已经隐隐有天下第一之誉的陈仲,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寻常修士肯定是没资格去亲身体验的。 但丁夏或许有资格的呀! 当然,在场数百,甚至可能上千的士人,没有谁认为丁夏能赢。 “世伯,你当真要一意孤行?如今败于陈公之手,固然算不上耻辱,却终究不好看吧!” 王承先也来了,他回家养伤,如今伤势并未完全恢复。 但陈仲和丁夏这么大动静,他想不知道都难,知道了,那自然要来。 丁夏苦笑摇头:“承先不必再劝,此事势在必行。” 他不贪图什么大成法门,但要在今后改变形名说,就不能和桓志彻底翻脸。 王承先少年意气,想什么就做什么。 但丁夏有着自己的政治抱负与志向,必须懂得妥协。 丁夏说完,又见前来围观的士人太多,道路上挤不下,许多人干脆各展本领,在道路两侧的田地间或者变化巨石,或者烘干土壤。 乱糟糟一片的同时,也有大量田地被破坏。 更别说车马和人在田间踩踏,眼看要成熟的禾苗被毁了不知多少。 丁夏暗叹一声,要改变形名说,首先就要改变士人。 陈仲在淯水河畔所说的“关键在于人”,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安排人手,告诉附近田地农户,今日事后,到郡府去领取补偿。” 丁夏说着,便有人领命要走。 “慢着!此间事了,还需将此事大张旗鼓,张榜公告。” 王承先不解了,丁夏也不是这种邀买名利之人啊,补偿了百姓,还要故意宣扬? 然而就在王承先、丁夏这些处于众人目光焦点的人们看不到的角落里。 一对兄弟正心疼万分地看着自家的庄稼被糟蹋。 他们根本不知道会有所谓“补偿”。 即便武次郡是丁夏主政,这里的士族与黔首百姓之间仍旧有着不可逾越的上下鸿沟。 平常百姓,即便被士族侵害了,又哪敢想着讨要什么赔偿? 兄弟两个甚至因为干活时没能及时发现士族们大量聚集过来,等想要逃走时,已是来不及了,于是只好趴到地上,躲在禾苗下面。 “走吧、走吧!” 做哥哥的不忍再看,低着头,扯着兄弟要走。 “二哥、你小心!” 弟弟一回头,却见不远处,两大三小,五头野猪正自气势汹汹而来! 话音未落,两只獠牙凸出的公猪已是奔跑上来。 兄弟两个都是趴着的姿势,根本来不及躲避。 弟弟奋力将哥哥推开,而后便被狠狠拱了个跟头。 那哥哥忙来救时,也被公猪拱倒在地。 这番动静不小,但士人们聚在一起,喧哗之声,早便盖过了一切,即便有人隐约听到惨叫,也未在意。 只有最中央处的王承先和丁夏,修为最高,纷纷皱眉。 “那边发生何事?” 丁夏抬手一指,立刻就有吏员、兵丁前往查看,见了这番动静,周围士人们才将目光随着吏员、兵丁所去而转移方向。 这一转移,却恰好见到西边河面上,一驾渔舟穿波而来。 舟上,忽有一身穿麻衣的少年凌空跃起,最终落在北岸一片田地中,随后几声“哼”、“啊”猪叫传来,那少年对着小舟呼喊道:“前辈,此处两人重伤。” 丁夏与王承先如何不识得那少年声音? 正是许靖。 二人对视一眼。 丁夏深吸口气,当先走上渡口堤岸:“陈公别来无恙!” 声音不算洪亮,倒也清晰地传入尚在百丈以外的小舟之中。 陈仲自船舱内缓步而出,立于船头,微微拱手之间,小舟好似化作了利箭,只在河面上留下锥形波纹,眨眼便已来至渡口之前。 丁夏摆出这般大阵仗,礼数做得十足。 陈仲倒也不好开口便喊打喊杀。 双方虚礼一通。 那边许靖与丁夏派出的吏员、兵卒,已将受伤的兄弟二人抬至堤上。 “陈公一向闲云野鹤,何必涉足于我辈纠葛之间?许小郎君交与在下,若有丝毫闪失,丁夏亲将头颅送与陈公座前谢罪!” 趁着空闲。 丁夏悄然传音。 陈仲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第一百四十章 孔盛斋送别秋风时(5) 丁夏根本不知道陈仲的真正用意。 不过这样也好。 若是连丁夏都能猜到陈仲用意,还如何蒙骗王素? 这些人都认为陈仲是为了保证许靖安全的承诺,而插手此事。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让他们继续认为,陈仲不放心他们的人品好了! 恰好,这里士族聚集,却丝毫不顾田地禾麦。 正是好借口。 陈仲不理会丁夏,只是皱眉。 丁夏仍在争取,说着他也出身太玄一脉,虽说他以《管子》为本经,似是背离了祖宗之道,但实质上他只是因为《太玄》在料民理政方面,真的存在颇多不足,实践证明了五行儒那一套用于治政确实不行。 但这些不意味着丁夏就全面抛弃了《太玄》,哪怕只是看在同出一脉的情分上,丁夏也会保证许靖的安全,把许靖留在武次,是个可以考虑的选择。 说实在的。 陈仲若非算计王素,说不定就对丁夏的提议动心了。 汉武次乡侯,至少传至丁夏这一代,尚不辱没祖宗。 丁夏的人品,倒也信得过。 说话间,河堤上,许靖打头的一群人终于到了眼前。 两名受伤的青年,由兵卒们抬着。 许靖和几名吏员空着手,衣裳沾染了泥点,看起来让他们都不怎么高兴。 陈仲观望气息,便知受伤的青年都已经疼得昏过去了。 “前汉桑弘羊,太史公记之‘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亨弘羊,天乃雨’,而《太史公书》终无其传,逊之以为如何?” 陈仲对丁夏说话,却是没有传音。 周围离得近的人,都能听到。 武次郡府衙的吏员们急忙低头,生恐稍候吵起来了牵连到自己。 王承先可不怕那些,立刻流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这次陈仲虽然不是讲道,但评论人物,本就是当世风气。 丁夏见陈仲并不理会他的提议,而是说起了前汉时,堪称行事最得管子之风,同时也争议极大的桑弘羊,心中已知自己的提议不会得到陈仲认可。 不过,自霍光以谋反罪名诛杀桑弘羊以来,世间对桑弘羊多是贬抑,直至魏武称其为“贤”,方才争议再起。 陈仲问桑弘羊,恐怕不会是褒扬,而只会是借此否定自己所遵从的《管子》之学。 丁夏立刻在心中琢磨腹稿,旁的都还罢了,此论涉及己道,必不能让。 丁夏思考之际,陈仲已然穿过吏员,来至兵卒抬着的受伤青年身边。 仔细观看一眼,而后陈仲便对兵卒轻轻下压双手,示意将人放到地上。 几个兵卒互相看看,不敢相信这么一位连自家太守都郑重迎接的大人物,会如此和蔼。 但在陈仲鼓励的微微点头下,几个兵卒没能从丁夏以及其他上司那里得到别的命令,只好迟疑着将人放下。 陈仲待伤者安稳了,便即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将二人浸透鲜血的布袴,自伤处附近撕开。 血肉模糊的伤口露了出来。 昏迷中的两名青年,在布丝离开伤处时,疼得眉头直跳。 还有知觉。 陈仲暗暗点头,这种外伤,单纯依照气息变化去观察尚可,但要想医治,就不是一斩了之的事情了。 只是,陈仲不曾因伤口的狰狞而有什么反应。 周围的吏员,以及一些士族中地位较高之人,还有跟在陈仲身后的许靖,却是纷纷不自然地扭转了身子。 子曰,君子远庖厨。 平日里杀鸡尚且不忍心看,见到这般红、黄、白,模糊一大片的场面,能承受的真没几个。 反倒是抬人的兵卒,以及在太平道宗游学了十年归来的王承先,当是早已见惯了的。 那伤口处,白森森的骨茬露出来。 兵卒们一脸可惜神色。 骨头断了。 便是侥幸被救活,今后也是废人。 而废人,在当下这种世道里,跟死人基本没区别。 这个时候,丁夏方才在心中计议好了如何回答,又见两名伤者惨状,当即回身问道:“日前来访的元州道张先生可在?” 话音未落,已有一名背着木匣,穿着朴素的短须青年大声回答。 看他样子,分明是早就想到前面来,却被人群阻住。 得了丁夏召唤,围着的士人终于给他让开一条路。 而他到了近前,远远看到伤者情况,便紧紧皱起了眉头,对丁夏以及这边明显身份最高的几人施礼,都显得草草,而后便直接去了伤者身边,木匣子放在地上,迅速打开。 丁夏见状,对王承先、陈仲解释道:“张先生乃元州道邓郡名士张伯祖弟子,在邓郡听闻我北海时疫大起,便即启程前来,却不想晚至一步,时疫已为陈公所平,故而沿路南下,欲往仙门拜访陈公,恰好前日途经武次。” 王承先听了顿时肃然起敬。 敢主动往时疫大起的地区跑的人,尽是可敬之人。 更别提,元州道邓郡与蓬莱道洲之间,隔着南海、昆仑道洲以及墟海,这已然不是千里迢迢而来了! “先生高义,请受王承先一拜。” 王承先对着那不断从木匣子中掏出各色器具的青年肃拜一礼。 青年闻声不得不抬头,多少有那么一点不耐烦:“在下邓郡张机,伤情紧急,不便施礼,还请王郎君莫怪。” 说完,便又低头去做他的了。 周围士人不少都悄悄皱了眉头。 这邓郡来的家伙,未免有些不知轻重。 王承先这样的大修士主动向他行礼,他竟然这么一副态度。 还有啊,丁夏方才明明说他就是要去拜访陈仲的。 然而今天众人到这里,为的就是迎接陈仲,他难道不知道吗? 陈仲都在他的眼前了,他连问都不问一声? 反而就是低头为了两个什么也不是的农夫忙活。 真是不知所谓。 怪人! 然而陈仲看着张机那木匣中摆放整齐的各色工具,小夹子、针、小铰子、小锤子、小凿子,还有诸多瓶瓶罐罐。 寻常人见了,只怕会以为这是个木工的工具箱。 但这些东西在张机手上,却是神奇地为两名伤者整理出了伤口,骨茬重新被层层筋肉裹住,失去了大量血肉的位置,成了清晰可见的窟窿,但因为周围筋肉、血脉的复位,反而没了先前的狰狞之感。 好医术! 陈仲暗暗赞叹。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丁逊之改弦易辙(1) “唉!” 最后,在伤口处洒了许多药粉的张机,叹了口气,表情很是遗憾。 陈仲看他这是完成了救治,便问道:“小友何故叹息?” 张机余光看到陈仲,见他身材高大,双目炯炯,头发虽然可以见得几缕灰白,但胡须剃得干净,给人感觉就是一位壮年文士。 唔…… 壮年的话,称呼“小友”,托大了吧? 不过也还行吧,张机并不是很在意这些虚礼。 “回先生话,此二人伤势过重,且眼下无法清洗伤口,必有毒物留存,即便我已尽全力,能否活命,仍是未知。” 张机拱手回答。 这一下子,许靖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噗!” 于是乎,周围不少听到丁夏介绍张机时,说他要去拜访陈仲的人,尽皆忍俊不禁。 张机一时莫名。 丁夏对他道:“这位便是陈公、陈子正!” 张机一愣,他倒是知道今天这么多人出城,就是为了迎接陈仲的。 甚至,他之所以到了武次就不走了,也是听说了陈仲要到武次来的事情。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陈公不是老者吗? 眼前这位壮年…… 仔细打量,其实还是可以在一些细节处见得陈仲的老人特征的。 突破感应之后,外表的复返壮年,需要一个相当长久的过程。 就像陈仲炼制泽雉时一般。 气息的变化,特别是自然变化,必须要有时间与过程。 人为的加速,要么真的是道行高深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已然完全掌握了大道至理,要么就会导致诸气的冲突更加严重。 陈仲这样一名大修士,身体与诸气的变化,比泽雉那样的“死物”可要复杂多了,变化所需的时间,自然也更长。 张机直愣愣地看着陈仲,颇为无礼。 陈仲却是并不计较这些,反而对他的医术大为赞叹,褒扬之后,陈仲挥手间,将两名伤者之病气斩去大半。 旁人难以见到细节的诸气变化。 但是可以见到,地上两名伤者的伤口,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愈合! 甚至,一些张机口中的“毒物”,也被新生的肉芽挤了出来,风一吹,便簌簌地掉落在地。 张机被众人的惊叹声唤醒,低头一看,更是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惊呆住。 陈仲却对张机道:“小友医术精湛,用药亦佳,若无方才那些药物相助,我亦做不得此事。” 两个受伤的农夫,那是被野猪獠牙戳出了透明窟窿的。 陈仲即便能斩病气,却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失去的血肉补回来。 就如先前北海郡时,徐干被陈仲一剑救回,可身体的虚弱仍需长久调养,后来还是恰逢谢鲲的夙真香玄妙非凡,才得以迅速恢复健康。 而今日陈仲一剑斩气,能够效用非凡,真就是靠了张机前面的诸多工作。 当然,即便如此,骨头断了,想要完全长好也是非常不易的,张机撒的药粉,只能管血肉筋膜,却管不到骨头。 肉眼可见的伤势恢复了,骨头的伤势还需休养。 就在这时,两个受伤的农夫醒了。 造成他们昏迷的病气既斩,当然便应脱离昏迷。 两个人醒来,稍稍了解自身处境后,立刻就陷入了极大的恐慌当中。 周围尽是士族,甚至连太守那样一辈子都只能听说,只能偶尔在远处看到,却不可能说上一句话的大人物,都在跟前,如何不慌? 这一慌,便要动。 一动,断骨自会叫他们知道,他们的伤,还没好呢! 张机又慌忙去安抚两人,检查状况。 陈仲却是转回头来,问丁夏:“先前之问,逊之可有所得了么?” 桑弘羊? 丁夏轻吐一口气,道:“桑公,孝武近臣也,太史公或因遇而与之有隙,此其一。” 这是说太史公可能与桑弘羊有私人恩怨。 这个可能不是没有,但绝对不足以让太史公因此而故意不为桑弘羊列传。 当今士人中,或许因为不知晓孝武妄立冥土一事,而不懂得桑弘羊对孝武的重要性。 但陈仲很清楚,若无桑弘羊,孝武恐怕难得善终! 从这一点上来讲,桑弘羊绝对有资格在《太史公书》之中侧身列传。 而且与太史公真正有大仇的孝武都有本纪,哪会为了私仇少去一个桑弘羊? 不过,既有其一,当有其二,陈仲也不打断,只等丁夏说完。 “桑公乃兴利之臣,轻重之帜,太史公礼儒一脉,春秋笔削,亦不能泯‘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之功,至于‘亨弘羊,天乃雨’之言,不过县吏怨谤耳,记之不足以刺桑公之法,适足以显太史公之家言。道争不同,此其二。” 这是说桑弘羊和太史公各自所持学问不同,存有大道之争,所以《太史公书》的记载不够公正,只能算一家之言。 陈仲微微点头,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算是事实。 当然,也顶多是一定程度。 《太史公书》中,并非礼儒一脉却受到了赞扬的前人,可是为数不少。 丁夏当也知道这些理由仍显牵强:“桑公陷于大罪,或因罪贬抑,亦未可知,此其三。” 大罪指的就是谋反。 但当时正是孝宣极力掩盖孝武妄立冥土的污点的时期,桑弘羊到底是真的要谋反,还是有其它原因,后人便不得而知了。 因为谋反大罪而删去或许存在的桑弘羊列传,倒是真有可能——这也许是孝宣帝做的。 三点说完。 丁夏向陈仲行礼,表示他回答完毕。 陈仲没有反驳什么,而是看向正在不断交代两个青年农夫,接下来最少三个月不能下床的张机。 受伤的两兄弟神色木然,竟是显露出绝望之意来。 因为感觉伤好了的惊喜,因为被大人物围着的恐慌…… 全都没有了。 对张机的交代,更是不理不睬。 张机表情难堪,但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骨头断了,除了时间,哪有其它良药? 陈仲问丁夏:“此事,逊之可有良法?” 丁夏不解用意:“卧床三月便得痊愈,还要何法?得遇陈公、张先生妙手,已是何等幸事!” 在丁夏看来,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真的不必再做什么了。 要不是遇到陈仲和张机,这两个农夫十死无生。 陈仲却是连连摇头,吩咐许靖去寻一些木板来。 片刻后,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陈仲以炼制泽雉之法,在两兄弟的断腿外,各自炼出了一条完完全全包住的“木壳”。 也亏得木壳不要什么威能,只要严丝合缝,可以确保有限的移动,不会让断骨挪位即可,故而不要多久时间。 做好了此事,陈仲又专门摸出一锭黄金,交与兄弟二人:“此金有丁太守见证,谁敢谋夺,必然无幸。你兄弟二人可以之养家,直至伤愈。” 得了金子,两人方才露出激动神色来,挣扎着要朝陈仲叩拜。 陈仲却转回了目光,又问丁夏道:“《太史公书》终无桑弘羊列传,逊之以为如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丁逊之改弦易辙(2) 丁夏不是蠢人。 陈仲几乎明示了他自己的态度,特别是刚刚赠送黄金。 如果说,《太史公书》中没有桑弘羊列传,代表的是太史公个人,对桑弘羊的批评表态。 那么,陈仲对此赞同。 同时,陈仲认为丁夏现在也和桑弘羊类似,应当受到批评。 但陈仲两次询问丁夏“以为如何”,不是要强压着丁夏认同陈仲的批评。 陈仲在问,你知道我因为什么要批评你了吗? 丁夏不知道。 或者说,他从陈仲最后赠送黄金的举动中,隐约可以领悟陈仲的观点。 但是,丁夏没办法说服自己,陈仲的观点就是正确的。 治政毕竟不是修行。 即便是老子、孔子二位先师,在治政上实际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建树。 儒家能够最终在前汉,于百家学说中脱颖而出,实是以董广川为代表的,那一批儒家传人主动吸纳五行论,且吸纳地最彻底,最能迎合当时最广大修士前途无路,急需寻找方向的心理,所造成的结果。 从一定意义上讲,自董广川开始,儒家便已经不是先师孔子的儒家了。 当今的儒家,正变得越来越“善于”迎合。 五行论不足为人心所向,便去吸纳法家。 有朝一日,形名说不足为人心所向,它一样会去继续吸纳其它什么学说。 这是可以预见的。 而这,也正是治政者所必需拥有的。 修行之士,特别是境界高深的修行之士,哪个不是对自身所持道理极为坚持? 要他们去“善于”迎合,完全是想多了。 故而长于治政的大修士极为罕见。 陈仲当下在修行方面的声望固然崇高,但要在治政上发表看法,还真就未必能够令人信服。 丁夏觉得,两个农夫受伤可以得到救治,本就是天大的机缘了,如此这般都还做得不足,那么今后但凡有人受伤生病,都依照今日的例子? 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让不可能的好事成为可能,是修行之人的责任。 让可能的好事常常发生,才是治政者的责任。 更何况,两个农夫在被救治之后,还是那样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实质上让丁夏很不喜。 救你们还救错了? 非要得了黄金才千恩万谢。 怨不得先师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那些反对这样理解的人,根本就不懂得何为“民心”,更不懂得何为治政。 丁夏心中如此想着,面上倒是未曾显露什么情绪, 他只是不服气。 这便开口问那刚刚得了黄金的两兄弟:“你二人已得救治,因何沮丧?” 太守问话,两兄弟瑟瑟不敢回答,求救一般目光扫下瞟掠。 不待陈仲开口,王承先站了出来安抚二人。 在武次郡,王承先数次讲道,他的名字也可称得上家喻户晓。 得到了王承先的安慰,以及安全承诺。 两兄弟才终于安心了一点。 同时,丁夏似也感觉自己可能因为心中不服,问话过于冷硬,见两兄弟情绪稍稍安稳,便又刻意缓和语气,要他两人大胆回话,无论如何也不会降罪。 “小人、小人刚刚听这位郎君说,说小人三个月都不能下地做事,所以才……” “我们阿耶死得早,家里就我俩能拉耧,三个月不能下地,收谷的事情女人还能做,下种时……” 丁夏已经皱起了眉头。 王承先却奇怪了:“你们自己拉耧?怎不借牛?” “屯长……” “别胡说!” 做哥哥的拦住弟弟,这些大人物或许能帮他们一次,但却不可能直接让他们永远脱离当下的生活环境,现在得罪了屯长,将来日子还怎么过? 须知丁夏在武次效仿曹魏,废亭改屯,不同的只是丁夏推广的主要是民屯,而非军屯。 一百户左右立一屯,屯长从有威望,能够带领一屯百姓安稳生活的人中任命。 什么人能够符合条件? 无非是相对于普通百姓,家族更庞大,人口更众多的寒门士族。 即便现在的屯长被丁夏亲自过问给拿掉,换上来的,多半还是之前屯长的同族。 丁夏当然也知道这种情况。 但他却没有办法去改变。 让他丁氏族内的庶孽子弟去做屯长? 那和直接把所有武次郡内的百姓全部变成丁氏部曲有什么区别? 而若不是丁氏部曲,去做屯长还必须遵守丁夏法令,不能任意对百姓做些什么,即便是丁氏的庶孽子弟也不会愿意“屈尊降贵”! 武次郡另一郡望,王氏也是一样。 而既不用门阀望族,也不用寒门素户的话。 想从百姓中找出几个分得清左右,算得来十以外加减的人都为难! 丁夏眉头皱得更深,也没有逼迫那弟弟继续说下去。 “小人们不敢欺瞒,其实牛都不是大事,主要是下种晚的话,明年纳粮便不能及时,而且三个月不做事,家里也要断粮。” 听着这话。 王承先不可思议,追问怎么会连三个月都支撑不了,就要断粮。 那做弟弟的忍不住,便当场算起来生活开销。 农家没什么必须的大支出。 但每年纳粮纳布是必须的,还要买盐,即便算的是十日吃一次盐,可这笔支出总少不了,而丁夏推行屯田,与曹魏一般,采取的也是官六民四之制。 这比例本是为使用官牛的屯户制定,但实际上,到了屯长那里,用不用牛,可不是由普通百姓说了算的。 本就只有收成的四成,还要额外纳粮。 丁夏把“贫民之术”研究得可谓透彻。 在田地收成之外,丁夏又时常募工劳作,发给报酬,以此来补贴百姓日常用度的同时,顺便竖立了自身威信。 酬劳使百姓乐于服役而不抱怨,工役又消耗了百姓大量体力,使人们无暇它顾。 最后手有闲钱的百姓,还繁荣了市场,迅速使武次郡展现出勃勃生机。 这是丁夏自居管仲传人,而非商君传人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当两兄弟此刻掰着指头算过了必要支出、日常消耗,与家中余粮的对比后。 丁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治政,在最初算到了所有,偏偏遗漏了百姓遭遇意外带来的变数。 “唉!” 丁夏明白陈仲指出的到底是什么了,根本不是他没有赠给两兄弟黄金的问题! 而是他这样的治政,造成了百姓没有抵御意外的能力。 确实,治政中不可能给每一个因意外而受损的百姓加以补偿。 可是做为治政者,本就有义务,使百姓有能力抵御意外。 管子做到了,桑弘羊没有做到,于是前者为孔子所赞扬,后者甚至未能于《太史公书》中侧身列传。 这样的批评,丁夏服气。 但丁夏还有一个疑问。 转过头,对陈仲深深一礼。 “陈公之明也甚矣!却不知何以知我治政之敝?”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丁逊之改弦易辙(3) 对啊! 王承先是很清楚丁夏的治政措施的。 所以他听着那兄弟两个解释境遇的时候,很容易就明白了这件事的真正原因,责任确实该归于丁夏。 可是,陈仲是怎样一眼得知的呢? 难倒此前陈仲曾悄然到访过武次郡,在郡中详细走访过? 陈仲迎着丁夏的疑惑,王承先的好奇,微微一笑。 多日之前,他曾与董志张一道经过武次。 那时正值暑热。 陈仲曾因田地里的农人脸上表情生动,而对董志张称赞丁夏治理武次郡的成就。 不客气地说,陈仲返回蓬莱后,武次郡是陈仲在蓬莱见到的最好的地方。 但寻常人,谁愿意在高悬的夏日之下,仍在田间劳作? 即便是最勤劳的农夫,也知晓趁着早、晚,太阳升起前、刚落下的时辰,将田间的农活做完,最热的时段便可以躲在家中、树下。 偏偏,当时二人行舟过此,田间却有数不清的农人不知躲避酷暑,反而为陈仲二人表演何为表情生动。 若要陈仲认为那些人都是傻的,除非陈仲傻了。 除去逼不得已,生计所迫,根本不必去做它想。 董志张或许想不到这些。 但在陈仲眼中,只存在要不要说的问题,不存在看不看得出的问题。 听得陈仲娓娓道出前事。 丁夏羞惭无地。 王承先则大为敬佩。 周围众人更是纷纷生出了名不虚传之感。 本就对陈仲十分仰慕的张机,此刻也再无疑惑,眼前这位看起来“不够老”的前辈,必定就是陈仲! “《太史公书》可为管子列传,又岂吝于一桑?而终无桑弘羊列传者,当别于此乎?” 陈仲指着那得了救治时不觉得幸运,直至得到黄金时才“知晓感恩”的兄弟俩。 管子与桑弘羊都兴利,都辅佐君主使国家富强。 但管子之于齐国,是使百姓与国皆富。 桑弘羊之于前汉,则是使国用足而百姓疲敝,若非如此,孝武立冥土即便未成,又何至于成为污点? 太史公记载的“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果真是为了“不虚美”、“不隐恶”而客观记录的赞美之词吗? 那恐怕要看看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成立。 桑弘羊主导盐铁专营,直至民间淡食成风。 赋没有加,但买盐的钱,不知加了多少。 丁夏一拜到底:“陈公良言,丁夏必定铭记在心,今日之后,必当尽反此恶政,然丁夏愚鲁之资,敢请陈公教我!” 让陈仲教导? 那恐怕还真不行。 论治政,陈仲比丁夏的实际经验差远了。 发现问题,从来不是什么困难。 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对智慧的考验。 “逊之不可妄自菲薄。” 陈仲将丁夏搀起。 “武次之政,虽洪陆八道州,亦未见可匹之者。虽有瑕疵,攻之可也,何得目以恶政而欲尽反?” 丁夏万没有想到,陈仲已经用事实将他的观点和治政方法完全驳倒,却反过来支持他。 要知道,《管子》虽然既有道家遗绪,又有儒家枝节,但实质上堪称开法家先河,是与从儒家荀子一脉蜕变而出的法家学说,共同支撑起法家道统的两大分支之一。 道家传人,看不上儒家的同时,更看不上法家! 陈仲身为道家修士,如此好的打击法家道统的机会,竟然就这么不要了? 丁夏想不通,但陈仲非常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理想中的公平世界。 那样的世界,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家学说真的可以给出。 包括道家。 道家只是尝试向世人揭示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却不能告诉世人具体该怎样利用世界的本质构建理想中的世界。 不。 或许先师老子早已讲清楚了该怎样做。 那便是无为。 不需要主动去做什么,因为你做不到。 只需要去观察,任其自然,因为只有这才是你能做到的——自然规律之下的演变。 所以,陈仲不在意治政者是谁,采用什么样的学问,因为这些无论是什么,“自然”都会让他们沿着“自然”的方向而改变。 当然,陈仲也是“自然”中的一份子。 故而,他也顺应“自然”。 他不能容忍恶行是“自然”的,他主动惩治为恶之人是“自然”的,他欣赏丁夏的优点与指出丁夏的缺点也是“自然”的。 他期待丁夏,以及“丁夏们”的种种“有为”,最终或许会为他带来关于“理想世界”的启发,同样也是“自然”的。 陈仲为什么要打击法家? 丁夏这样并非道家中人的人,总以为道家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但实际上,道家就是任何一个道家修士的样子的。 “治政之事,人为之耳。今日新政之帜,舍逊之而谁何?政以自新,逊之乃无自新之勇乎?” 听到陈仲这么说。 丁夏真的是自心底生出羞愧感来,他刚刚诧异于陈仲不趁势打击的心思,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公之德,可昭日月!” 丁夏以袖掩面。 陈仲笑笑,忽然转了话题:“逊之当以新政自任,万万不可自弃。如此日理万机,焉得复以孺子之事分神劳形?许小郎君在此,逊之仍欲阻我乎?” 丁夏登时无言。 他刚刚受陈仲指点,众目睽睽,感激尚且来不及。 还能挡陈仲的路吗? 挡,又怎么挡? 丁夏苦笑摇头。 陈仲朝许靖一招手,直下河堤,要在人群之中穿过。 张机急忙将木匣一合,从后追赶上去:“陈公、晚辈、晚辈……” 陈仲回头,对张机点点头。 这么一位医术精湛,且勇气、德行俱佳的晚辈,陈仲倒不吝啬与之同行一段。 丁夏叹口气,站在原地终究没有动。 即便桓志向他下了令旨,即便此间众人都见证了他根本没有动手,桓志若以此治他一个抗旨不尊之罪,都不需要找借口。 但,也只能如此了。 就算动手又能如何? 谁人不知,仙门陈子正,天下无敌? 眼见得陈仲带着两名晚辈,就要穿出人群而去,丁夏悄然向陈仲传音:“陈公,桓公穆非止降旨于我一人,前路请多保重!” 陈仲没有回话。 远远的,只有吟诵声传回。 “吾非有德,大道之德;吾非使昭,日月其昭……”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丁逊之改弦易辙(4) 新昌城外西北十五里处,有宣明池,本是近古时昌国所挖掘。 宣明池附近,还有昌国拜将台,以及宫殿群遗址。 近来因桓志命令,十余万工匠日夜不停地修复、重建,这片古昌国“故宫”,已经几乎恢复了近两千年前的原状——不,比当年更奢华、更庞大了。 桓志将此处命名为昌宫苑,做为他自己的行宫。 原本是打算以射猎禁林的名义,在其中秘密训练雁冲军。 但论道法会之后,桓志就自己一头扎进其中,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回新昌城内,那相对而言显得逼仄的“蓬莱宫”了。 疋春殿。 这是最先建好的一处宫室,与九层高的古昌国拜将台一起,成为整个昌宫苑中最高的两处地方之一。 桓志宿于其中,这些天来,各色物资,以及载着诸多姬妾美人的车辆络绎不绝。 郭况在为桓志又一次送到了三坛美酒时,终于找到机会,向正在由侍妾喂食葡萄的桓志禀报道:“雁冲军所需丹药,臣等已有所得。” 桓志听了这话,总算来了点兴趣,将侍妾推开,坐直身子:“大珰所言当真?” 任文公闭关,最后一炉炼出的杂色丹丸还全都给了郑又玄。 桓志这里急缺,却也没处去寻。 恰好檀德台上,雁冲军已经显露于人前,便无所谓瞒着谁了。 桓志干脆下令郭况,组织善于炼丹、辨识药物的人手,想办法自己把雁冲军所需要的丹丸仿造出来。 当然,桓志对此并没有抱以太大希望。 若是那么好造,他哪里会满足任文公几乎见不到底的要求,甚至在黛蚕泽畔,秘密地建造起那么一片规模几乎不下于昌宫苑的殿阁? 桓志只是在论道法会后,感受到了自己权势不稳,底下之人心思活动更为剧烈。 为了稳固自身,展现实力。 这才让郭况去做这种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从而向那些起了别样心思的臣下表明,桓志手中还有一支他们无法取代的力量存在,最好不要太放肆。 却没想到,郭况竟然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闻听桓志询问。 郭况心底微微一笑,他在蓬莱没有什么根基,桓志若是还有倚重之人,那他的情况可就危险了。 所以这丹药,能仿要仿,不能仿也要仿! 当然,饭要一口口吃,事情也要一点点做,仿造也不能一下子就拿出成品来。 “主公,臣等确已分辨出了那丹药所需的全部材料,只是其中有一味,不得不请从主公旨意,无旨臣等不敢擅作主张。” 郭况说到这儿,停顿下来,并目视殿中姬妾、宫人。 桓志心领神会,即刻将之全部挥退。 再无外人。 郭况仍旧是以传音之法,将丹丸中含有生人脏气之事告知桓志。 “辨其气息,必得生取脏腑,以求其生机勃发之意。” 郭况说罢,小心翼翼用眼角余光观望桓志脸色。 自从论道法会后,桓志就开始七情上脸,揣摩他的心思,不必再从肩膀高低那等小处着眼了。 桓志却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不仅许久没有出声,而且脸色变化颇多,有时冷笑,有时恍然,还有时露出恶心来。 桓志做为君主,知晓的情况毕竟要比郭况全面。 怪不得自从任文公为他提供丹丸以来,蓬莱各地便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寒门素户子弟失踪之类的事情。 只不过这些都被桓志有意无意压制了。 还有仙门郡近来发生的事情,孔蘩露的上奏。 说起来,那任文公弟子,被派去了仙门郡的郑又玄,还从他这里带走了三个什的雁冲军呢! 也不知那郑又玄所言的临蚕郡王世系陪葬的敕封之术,拿到了没有。 思及此处,桓志打算等下派人去寻郑又玄问问,反正现在雁冲军和中卫军都没了,雁冲军的丹药也没了,派人去催催郑又玄,各地敕神也是一股颇为重要的力量。 当然,现在嘛,还是要看郭况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任文公的那种丹药,郭况敢炼吗? 不敢的话…… 对了,刚刚想起仙门郡。 那儿的郡守孔蘩露,似是可以提起来,安排他一些事情做,之前就有这般想法,只是被论道法会耽搁下来,几乎忘记了。 桓志收回飞了十万八千里的思绪,重回眼前。 郭况余光瞥见桓志神色收敛,立时将自己余光一收。 果然,只听上面桓志道:“此事,大珰以为如何?” 郭况想“请旨”,可惜桓志也知道这种事情能做不能说。 但郭况目的实质上已经达成。 在见到雁冲军所需丹药的时候,他就知道来历了。 龙虎大士王素。 此人的存在,对于绝大部分修士而言都是秘密。 但到了魏、汉、吴的顶层,那就是公开的事情。 只不过,此前无论魏、汉、吴,对王素的态度都是一个字——杀! 有志于天下的君主,是绝对不会沾染那等恶劣之事的。 直到那君主年老、将死,才有可能改变心意。 而当年之魏武、汉昭烈,以及吴神凤都是至死不曾与王素勾连之辈,不愧为世之英雄。 与那三位相比,桓志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王素都还没出现,一个不知在王素门下处于什么位置的任文公,便让桓志把持不住。 郭况闭眼、睁眼,已将缅怀旧主之思尽数驱散。 他现在,也没资格嘲笑桓志。 “主公,此事极伤天和,行之恐怕有损德运,然而雁冲军之力,人所共知,弃之亦甚是可惜。” 桓志连连点头,就是不说话。 郭况便继续道:“以臣愚见,或许可以先行命人收集辅药,臣等则尝试替换主药,若能成功,恰是两全其美。” 桓志这才开口:“善!此事便交与大珰去办。” 这件事说完了,郭况看桓志心情不错,毕竟雁冲军有希望脱离任文公的丹药制约,无论如何也是好事。 于是,郭况抓住机会:“主公,还有一事。” “嗯?” 郭况回手指向殿外:“那方广已在殿外候了三日了。” 桓志眉头大皱,那个临蚕郡的家伙还没滚?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丁逊之改弦易辙(5) “欠山。” 方广听到身后轻唤,转回头来,不再去看高台下,络绎不绝的车辆,以及那些从车上下来的,衣衫轻薄的女子。 喊他的是郭况。 自从不羡学馆遗址外,阻拦许靖投奔陈仲失败后归来。 桓志便不肯见方广。 方广在殿外站着等候,一站就是三天。 这三天中,他与郭况已经见了多次。 虽然郭况是宦寺之身,但他待人向来平和,从不因地位、修为而倨傲,哪怕是毫不起眼的小宫人,也是如此。 方广就亲眼看到了数次,郭况与当值的小宫人相对行礼。 方广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大奸似忠。 但无论如何,在这昌宫苑内,郭况确实是最能令他愿意结交之人了。 “郭公有事吩咐?” 方广行了一礼。 郭况随之回礼,而后略微苦笑道:“法会之事令主公震怒,方才主公心情稍缓,仆趁隙又向主公荐了欠山……” 说到这儿,郭况停顿,苦笑更为明显。 方广心里有数了,正要感谢郭况。 郭况又继续道:“可惜!欠山在临蚕郡外,哪怕与那陈子正交手一合,如今也好转圜!” 方广在临蚕城外,与陈仲交谈几句就自行退却,即便明知他不可能是陈仲的对手,依旧让桓志愤怒。 檀德台上,陈仲废了他的雁冲军不说,更是让桓志颜面扫地,威信荡然无存。 就连桓志和孙秀的修为,都被陈仲削去。 说一句深仇大恨,实不为过。 这还是桓志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最大的损失其实是胸中大志也被斩尽。 但无论如何,若不是桓志知道他如今的实力,惹不得陈仲,那真是恨不能立刻将陈仲千刀万剐了。 做不到此事,那么与陈仲有关的一切人物,自是都要被桓志迁怒。 方广有意投他,结果却和陈仲眉来眼去。 桓志觉得他把方广晾上几天不见,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至于什么方广出身寒门,无有势力倚靠,而同时又自行突破感应,成为大修士,可以算得上是难得的人才,最为适合做君主的纯臣,不用担心他为了家族之类的而生有异心等等! 优点再多。 现在的桓志也不愿用他。 人才又如何。 反正桓志已经不奢望什么天下不天下了,将他的昌宫苑打造成安乐窝,今后就在这里执掌蓬莱,享受荣华,要那么多人才干什么? 但郭况是很需要多一些帮手的。 没有根基,就是无人可用。 似方广这样的人才…… 郭况正要想办法劝说方广留下,等他再找机会向桓志进言。 方广却是已然下定了决心:“郭公之德,在下铭诸五内,今后缓急之时,一纸书信相召即可。方某在此既不见用,这便投武次郡丁侯去了,郭公多多保重!” 武次郡丁夏,是陈仲向他推荐的。 而且,陈仲当日的预料果然神准。 方广心中对陈仲的敬仰,自是更上一层。 郭况闻言大急,忙道留步。 然而便在这时,忽见孙秀急匆匆登台近前。 郭况看孙秀面色铁青,愤然之意显着,心中知道,定是又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再三叮嘱了方广等他一等,而后便迎上孙秀,问他情况。 孙秀稍稍言语两句,郭况心中长叹一声,完了! 郭况与孙秀入殿请见,在殿门处与方广擦肩而过时,悄然看他一眼,满是无奈。 方广也察觉到了郭况眼神。 心内好奇之下,终于没有立刻便走。 而不久后,只听殿内传出桓志的咆哮。 “废物!丁逊之也是废物!” “他丁逊之自比管仲、孔明,治政以来声名卓着,竟还要那陈仲老贼教他做事?可笑!” “孤看他就是阴怀不满,抗旨悖逆!孤要他拦住许靖,他就这么把人放了?孤的大成法门若是被人得去,必定拿他是问!” 咆哮连连。 桓志和孙秀修为被削,结果不知道是什么人对桓志说了大成太玄之事。 于是桓志竟失心疯了一般,当真谋算起大成法门来。 认为大成法门一定可以帮助他恢复修为。 外人都以为桓志要许靖,只是对付许氏的借口、由头,谁知他是真的在图谋大成法门。 方广在殿外不屑摇头,心中也自感到啼笑皆非,他当初是怎么看上桓志,还想着投到桓志麾下的? 如今的桓志,与当初那坚定推行新政,欲要“一道德”,以新法来使蓬莱安定、繁荣的那个雄才大略之君,实在是差之万倍! 大成法门? 方广在昌宫苑静候了三天,也听闻了檀德台论道法会之后,陈仲在淯水之畔的讲道内容。 毕竟当日听讲者中,还有几名高获、杨凤的弟子,那些人回返之后,按捺不住炫耀之心,即便他们自己或许还很难将淯水畔王承先所问,陈仲所讲的诸般道理领悟透彻,却不妨碍他们将原话透露出来。 方广此时无比地赞同陈仲观点,修行法门从来不是关键,哪一家哪一脉的修行法门,不是出自上古三书,不是在上古时有着仙真成就的? 只不过后来传承中断,世人无法再证而已。 中古、近古,先师、大贤们将零散的法门重新考证整理。 无法修成,那是后人本领不济。 凭什么责怪前人没有把路完完全全铺到后人脚下呢? 方广自己,又有什么传承? 他还不是各家各派,这里吸收,那里借鉴,最后独辟蹊径,成就了感应! 桓志竟然将希望全都寄托在所谓的“大成法门”上。 何其可笑! 殿中。 郭况当然知道桓志其实拿丁夏毫无办法。 丁夏背后是武次郡丁氏一族,且武次王氏与丁氏的关系也颇为和谐,如今丁夏的声望,更是隐隐要成为继襄公矩之后的蓬莱第一人。 陈仲毕竟闲云野鹤,从不插手权势之争,故而虽然人人皆知陈仲斗法之能堪称当世第一,但除去极少部分眼中只有大道的修士,余下之人顶多佩服,却不会实质性地围拢到陈仲身边去。 桓志说什么要拿丁夏是问,真就只能是说说而已。 这种话传扬出去,除了损害桓志做为君主的威望,根本不会有更多用处。 郭况急智之下,忙对桓志道:“主公勿忧,舍纳兰已奉命前去阻拦。” 桓志此前认为,舍纳兰要倚靠桓志来传播舍家学问,桓志的命令他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故而在丁夏之后,就派出了舍纳兰,要他趁着丁夏多少消耗一些陈仲法力,再行出手,以提高成功率。 只是没想到丁夏被陈仲一通说教,竟是也和方广一样,没有动手,直接放行。 若非如此,桓志也不至于气成这样。 听到郭况说其舍纳兰。 桓志更不放心了:“舍氏一人,未必是那老贼敌手!” 第一百四十六章 张璇甫妙手仁心(1) 舍纳兰多半不是陈仲敌手。 但桓志如今再要做什么,也已经来不及。 武次郡郡城虽然距离大海尚有一段距离,但在其北方的岫山山脉南麓脚下,却是蓬莱道洲颇为重要的造船重镇——云舟亭的所在。 岫山南麓一侧,生长有数量庞大的“腾云木”。 据说中古之时,真正的大能修士尚有遗存,使用腾云木造舟车,是可以飞腾九霄,一日之间跨越汪洋大海,往来于洪陆与蓬莱、方丈、凤麟之间的。 只是随着世人修为越发不济。 腾云木当下只剩了打造海船的用途,它们用在此处却也着实合适。 生长迅速、高大、外层坚硬而木芯柔韧、不易被海水腐蚀。 有些腾云木制成的海船,使用上百年,拉进船坞仔细清洗一番之后,再看还像新的一样。 前汉时,朝廷在岫山南麓脚下,临北方迩海之滨,专门设立云舟亭,打造海船。 陈仲带着许靖弃舟上岸后,又与张机同行,目的地便是此处。 这目的地实在不难猜。 再加上陈仲也没有瞒着旁人的意思。 是以当他们三人绕武次郡城而不入,只在经过丁氏的汉武次乡侯祠庙时遥遥拜礼后,不少亲眼目睹陈仲在淯水堤上,三言两语折服丁夏的士人们,干脆驾着车,呼朋引伴,遥遥跟随。 陈仲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出于什么心理跟在后面。但既然没有妨碍三人赶路,便也不去多管。 或许,那些士人自己心中也不清楚为什么吧? 总之是难得遇到陈仲这般高士,跟随一程,或许就又能增长一些见闻,将来与亲朋坐在一起,如此谈资可是绝对足以引来瞩目的。 “小友医术非凡,皆是出自邓郡张伯祖?” 陈仲自己便出身医家,见到张机,倍感亲切,同时也很是惊讶于张机的医术高明,用药精到。 须知先前那农夫兄弟,伤口贯穿,寻常情况下,即便侥幸救活,伤口实质上也没办法完全愈合的,贯穿的洞里,必定会少块肉。 如今那样严重的伤口都完全恢复,陈仲的斩气和张机的用药,缺一不可。 在陈仲的记忆中,即便是陈仲父亲在世,恐怕也没有如此高明的医术。 按理说,这么高明的医术,不该籍籍无名才对。 如炎洲道华佗,早早便名满天下。 只可惜华佗以医家与修行无涉,视之为工匠般的贱业,平生只对修行法门孜孜以求,却又始终难以领悟真法,最后因不愿为人所驱使,竟被魏武瘐死狱中。 陈仲当时正自追查王素,得到消息已然晚了,救援不及,每每念到此事,都还遗憾。 却不知,那位能够教导出张机这样优秀弟子的邓郡张伯祖,为何名声不显。 张机面对陈仲疑问,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面颊:“晚辈字璇甫,如何敢当前辈之‘友’。晚辈老师曾言,他之医术,本来亦不甚高,还是多亏了二十二年前,一位同道前辈路过邓郡……” 这事情说来话长了。 二十二年前,张机都还未有出生。 但陈仲是知道那一年的。 那正是后汉灭亡的第三十八年,在其前一年,洪陆八道州以及方丈道洲,就都发生了剧烈的时疫,当时正值魏、汉、吴大战激烈,魏武遭汉、吴夹攻,几有亡国之兆,结果时疫一起,三国急忙罢兵。 但谁也没想到,这时疫一起就是两年。 无数人死于疫病之中。 王仲宣受命平疫,留下“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等千古绝唱,但就连他自己,最终也亡于平疫途中。 “老师说,那年邓郡家家户户披麻戴孝,他用尽办法也无用处,本已决意以身殉死,不料却有一位挂着葫芦,携带家眷途经邓郡的前辈入城,那位前辈带着整整两大车的诊籍,全是关于各地时疫的……” 张机说其这件张伯祖对他讲的故事,可谓滔滔不绝。 当年那位医者不仅仅帮助张伯祖,找到了对邓郡时疫有效的治疗方法,而且还为张伯祖留下了诸多医书、诊籍。 后来的二十余年中,张伯祖继续深研自家传承的医理、医术,同时也不断研习当年那位留给他的东西。 因为深感时间不足,张伯祖收了张机为弟子之后,很快就把接诊的事情交给了张机,只在张机拿不准,或者碰到疑难的时候,才出面会诊。 因此,张伯祖的名声就显得少有人知了。 但邓郡当地人,特别是士族,还是知道张伯祖名号的。 陈仲听了这般缘故,佩服张伯祖的同时,却是注意到了张机话中的一处细节。 “挂着葫芦?” 张机点头,只当陈仲是对当年那位前辈感兴趣,事实上他自己这些年听着那位的故事长大,也是对其万分佩服。 “对!老师说,陈先生拄一支藜杖,杖头挂葫芦,葫芦里盛着能治寻常头疼脑热小病的药丸,遇到百姓求药,便赠送几粒。” 听了这话。 陈仲不由停下脚步,驻足原处。 悬葫施药。 这! 这是陈家的家风啊! 在仙门郡,陈家药铺的布幌上,就是画着葫芦。 那时的仙门百姓都知道,实在看不起病的时候,就去陈家铺子门外的葫芦里取药丸,当日必会有陈家人主动上门诊治、赠药。 陈仲少年时弃医习武,也曾在城中与一班恶少年从城东打到城西,从城下打到城头。 若无那样的实战,又何来日后的剑术通神? 只不过当年陈家的名声,在仙门郡实在是太好了,无论陈仲做什么,总有数不清的人帮他遮掩,陈仲便也投桃报李,不管谁家遭遇不平事,必定要为之出头。 直到那最后一任后汉朝廷任命的仙门太守…… 陈仲出走,一走便是六十年。 再回乡,衰草白灰,人、物皆休。 如今乍然听到亲人的消息,不由得心神大震。 张机尚未察觉陈仲失态,继续道:“老师说陈先生当年必定无数次亲访时疫大起之地,否则断无那般多有关时疫之诊籍,晚辈仰慕陈先生为人,这才……”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张璇甫妙手仁心(2) 良久。 就连张机都察觉了陈仲神情不对劲时。 “小友可知当年那陈先生,名字为何?后来去了何处?” 张机闻言,这才隐约领悟。 姓一样! 而且,陈仲在北海郡轻易找到了治疗时疫的石蒙根。 这等医术,与当年的陈先生,岂不正是一脉相传? 张机面颊更红,却不是方才的羞怯,而是换了兴奋:“老师说,陈先生讳齐,字季贤,当时说是要往方丈道洲去,只后来无了音讯。” 陈仲皱眉。 陈齐? 陈仲有一兄一妹,数位从兄弟,却没有任何一个名叫陈齐的。 又向张机询问当年那陈齐的年龄以及外貌。 二十二年前的陈齐却是一名中年人。 应当不是同辈了。 陈仲不禁黯然。 陈家家传的修行法门取自《五行太玄经》,但并非扬子嫡传,故而一直以来,没有出过感应大修士。 二十二年前,陈仲都六十岁了。 若是与他同辈的兄弟,无论如何也该是老翁形貌。 而陈家的葫芦,在外行走时,必定是由家中最长者持有的。 因为施药这种事,可不止是会得到好名声的,年轻人莽撞毛糙,一旦行止不够得体,很容易反惹仇怨。 陈齐那一行中,若是还有长辈,绝然轮不到他一个中年悬挂葫芦。 或许是哪位兄弟的孩子吧! 陈仲暗暗记下张机所言。 方丈道洲。 待将王素除掉,定要前往方丈道洲寻访一番。 即便别的都不做,陈仲至少要为那一支陈氏族人,留下一部修行法门。 医家无有自己的修行法,始终是所有医家传人的一块心病。 对了,陈仲想到了张机。 此子能够跨洋过海,不顾得失,主动前往北海救治时疫,品行足可传以法门。 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缘分领悟了。 修行之事,强求不得,特别是道家法门,当年华元化便是一例,想尽了办法都不得领悟,就算是陈仲,也没办法。 “前辈,陈先生与您是……” 张机尚且不知道自己将要得到什么样的机缘,仍自好奇于两位令他仰慕非常的前辈的身份,可能的重合。 陈仲却是已然收敛了心绪,眼下已经得知了亲人的线索,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比当日从仙门郡侯那里,仅仅得到一线希望时更加急躁。 微笑着回答张机问题:“或许与我同出一脉,未曾亲见,却也无从定论。” 说着,陈仲迈开步伐,再度启程。 不多时。 云舟亭已至。 一根根需要五、六人张开手臂才能合抱的巨大腾云木,就堆积在道旁,一直从海边船坞,到山脚之下,巨木连绵,蔚为壮观。 每三根巨木呈品字形堆叠一处,人们行走在其间留下的道路中,远远的,只能闻听人声,不能见得人影。 整个云舟亭,就好似一座庞大的巨木迷宫。 张机从元州道而来,许靖则是自幼修行甚少游历,两人都不曾见过如此景象,不由得连连张望,啧啧有声。 陈仲却是一眼便望见了海边船坞处,有熟悉的气息腾起,将那周围万物气象都分剖阴阳。 是王承先。 陈仲微微思索,便猜到了王承先意图。 他定是来提前为陈仲扫除障碍的。 丁夏知道桓志还安排有人手阻路,可是他自己不方便出面。 虽说失去了孔、谢的全力相助,也没有了中卫军、雁冲军,桓志拿丁夏是没什么办法的。 但桓志毕竟是名义上的蓬莱之主,能不与之撕破脸皮,总是更方便行事。 不多时,陈仲带着许靖、张机,已然穿过巨木,来至船坞。 云舟亭也有自己的码头,不过与船坞相比,码头就小得多了,因为此处并不在蓬莱与洪陆、与其它道洲的主要航道上,码头除去偶尔停泊客舟,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新造的舟船出航才会用到。 不过今日似是很巧。 恰有一艘客舟在此,且已几乎载满了客人,随时准备起航。 王承先到来之后,虽然未曾在那客舟中发现什么疑点,但还是命人将船坞中一艘新造好的大船准备出来。 王氏有足够的操舟熟手,用新船,专门送陈仲与许靖一趟,最能确保万无一失。 客舟船东见此,只好苦着脸,回到舱中。 这艘船是当今最常见的“宛船”,因其最初是在炎州道宛郡打造定型,故而得名。 宛郡周遭同样生长有大量适宜打造舟船的树木,再加上它地处“狭海”岸边,特别适宜造船。 所谓狭海,实为北海的一部分。 但北海被玄州道所切割,最西侧,从北向南伸入了玄州道与祖州道、炎州道和长州道北部之间,好似一片狭长的湖泊。 而除去北部连接外海的开口,狭海三面都被陆地包围,风浪极小,是最适合造船、泊船的地方。 宛郡就是在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中,造船发达至极,更非武次郡的云舟亭所能相比。 宛船是专门穿渡大海的船型,船身高,船底尖,且没有容易被大风摧毁,甚至带着整艘船侧翻的船楼。 故而宛船载人,主要都在船舱之中。 根据船只大小,宛船有双层舱、三层舱、四层舱直至六层舱的多种型号。 其中四层舱往上的,几乎全是魏国的军船。 三层、双层舱的小船,才能被寻常人买下做客舟。 今日云舟亭这里停泊的,便是一艘双层舱的小型宛船。 这船的上层舱主要是船东和有一些身份的乘客的舱室,下层则是船上海员与寻常乘客的地方。 船东在上层,对两名光着脑袋,穿着怪异,口音更怪异的人物行礼叫苦:“二位,码头上来了本地的大名士,已然派人来说,他要为稍后到来的贵客单独备船,让小人先走,这、这……” 船东来前就已经被交代了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当时被一群兵卒拿着明晃晃的刀枪威胁,再加上上船的两位竟然是大修士。 船东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心思,哪怕他的船上本也请有几位保障行船安全的修士、武者,毕竟愿意做这些事的,哪个不是修行求道无望的? 大修士,他们可惹不起! 听到船东来说,两名光头大修士丝毫没有意外之色。 相反,令船东感到略略心安的是,那两名光头互相用听不懂的话交谈几句后,其中一人和颜悦色地换上雅言,宽慰了船东几句,而后两人一起去了下层舱室。 船东莫名其妙。 他自是不知。 舍纳兰此行既是接受了桓志的命令,也是为了趁着给舍磨腾送行,最后尝试说服舍磨腾。 “师弟,你这么做,不怕触怒那蓬莱君?” “啊耨哒舍!桓公穆经檀德台一事,已无大志,今后之蓬莱,我料定大势将改,此次与陈子正一晤,于我而言,哪里是那蓬莱君所能比拟!” 第一百四十八章 张璇甫妙手仁心(3) “陈公,此舟来的蹊跷……” 王承先十分不解。 明知客舟有问题。 怎么陈仲还偏要搭乘呢? 陈仲自是不好向他解释,此行主要目的就是要极力扩大声势,以免王素凭借什么手段,察觉虚实。 若非如此,凭陈仲当下的修行境界,再加上道家修士最善于“和光同尘”的特点,带上一个许靖悄无声息地离开蓬莱,桓志安排下的人手,只怕一个都找不到陈仲踪迹。 但那与陈仲遇恶必进的行事作风十分不符,王素定然会有疑虑。 当然,若只是为了寻求陈仲的行为与往日重合,强行去做一些不合常理之事,同样容易引起怀疑。 恰好王承先在此,借他的口,讲一个足以服人的理由,不为不妥。 “小友亦知惠子掊瓠之讥乎?” 陈仲笑着反问王承先。 这是一个出自《庄子》的故事,惠子与庄子交情不错,而恰好惠子做了近古魏国的国相,他一直很担心庄子境界高深,抢走他的相位,有一次魏王见了庄子的文章,觉得文章虽然很好但都是大道理,实际使用则大而无当。 惠子很高兴,跑来嘲笑庄子,偏偏他又喜欢绕弯子,。 他把庄子的文章比喻成一种大葫芦的种子。 说,魏王送给他大葫芦的种子,他种出来,结出了可以盛水多达“五石”的大葫芦。 这当比叔孙无忌那赤红葫芦还要大得多了,叔孙无忌的葫芦若非有他神气合炼,也是装不了五石水的。 惠子得到了这么大的葫芦,想着用它盛水吧,它太脆,不够坚固,装满了水就要自己碎掉。 不装水,中间剖开也可以当舀水的瓢。 但剖开之后这葫芦的内部形状太浅太平,又不适合当瓢。 最后的结论是,葫芦虽然大,但是没有用,只好摔碎不要啦! 然而庄子瞟他一眼,葫芦那么大,你就只想到装水、舀水?你这人也太笨了,不会量才使用吗?大葫芦就要派大用场,剖开了做船不好吗? 这则小故事王承先当然知道。 就连许靖、张机也都知道。 许靖心中暗笑,惠子和庄子的友谊可是太深厚了,一部《庄子》,十有七八都是俩人互相揶揄,偏偏不管庄子怎么获胜,下次惠子还是锲而不舍找来吵架。 就突出一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周而复始、难舍难分,金石不渝、情难自已…… 许靖这边乱七八糟想着。 王承先已是点头,又接着摇头。 点头是他知道。 摇头是,这故事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啊? 不止王承先迷惑。 跟随而来的士人们,围站周边,尽皆用不解的目光望着陈仲。 许靖也是在檀德台上,才第一次见到陈仲,不过到如今,他觉得自己发现了陈仲说话的爱好——绕圈子! 真就跟祖师爷庄子和祖师奶奶惠子学的好呗! 所以,等着解释就行了,要不然啊! 许靖斜着眼睛,去看周围之人的反应,看看有没有想出风头的…… 陈仲固然是有意借王承先来给自己的行事做遮掩,却也不曾漏掉许靖、张机这些晚辈的反应。 张机也没明白,但他没什么杂乱心思。 许靖则不然,此子在数次见到陈仲威名之后,心态不知不觉中便得更加复杂,最初的警惕淡去了一些,某种莫名的骄傲却滋生了出来。 陈仲心中暗暗叹息。 “敢请陈公教我。” 王承先虚心求教。 陈仲便也略过许靖,答道:“惠子有魏王之瓠,今我蓬莱亦有桓公穆之瓠,此瓠大而不固,浅而呺然。何不剖以为舟,叔孙勉之可以为龙骨抗巨浪,丁逊之可以为长帆聚飙风,高庆德、杨玄成可以为干城屏矢石……” 陈仲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笑看王承先。 蓬莱道洲若是看成一个整体,那便如一艘大船,桓志的蓬莱君之位,以及他本人遗留的力量,利用起来就是一艘船的主体,相比于直接破坏掉,全部重来,那肯定是拿来再利用更省力气。 但这种再利用,一定是要以换掉船上的关键部分为前提的。 否则这船就还是桓志的船,只会带着蓬莱道洲走向衰败。 王承先多少有点明白陈仲的意思了,但是这还是与今日…… 忽然。 王承先好似脑海中划过一道霹雳。 他想到了! 陈仲就是要正面把桓志能够动用的力量,全部挫败! 让桓志明白他事实上的虚弱,今后老实点。 同时也让蓬莱道洲的人也都看清楚桓志的虚实,不要仅仅被一个所谓的“君王”之位吓退。 陈仲前面列举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人今后可以替换大船的什么关键位置。 但所有这些的前提,是要把桓志这个大葫芦给剖开! 檀德台上,襄公矩与陈仲算是把葫芦从藤上砍了下来。 现在,陈仲则是要把葫芦一劈两半! 陈仲看王承先忽地双眼放光,随即脸上就变成了仰慕、钦佩、兴奋等等情绪夹杂的神色,微微点头,孺子可教! “陈公,晚辈愿为先锋!” 王承先一腔热血涌上来,一边请战,一边再看客舟,那真是目光如刃,恨不得立刻上去,先砍第一刀。 只不过。 王承先自己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 檀德台上孙秀执掌雁冲军,重创王承先的那一下子很不简单。 一种极其善于污秽、染化他人的气息,被留在了王承先体内。 也亏得王承先的根子出自阴阳家法门,阴阳化转最善于对付的就是外来气息,换个寻常大修士,恐怕更加麻烦。 当然,陈仲出手的话,也能手到病除。 但王承先自家没有请陈仲相助,陈仲也不好主动说什么,毕竟斩气涉及的是人之根本,对于修士而言,所有牵涉到自身气息的事情,都是相当私密的。 “哈哈哈!小友有伤在身,且容老朽卖弄一次何妨?” 陈仲按下王承先,招呼了许靖和张机,淡然登上客舟。 船东一脸苦色地迎上前来,吞吞吐吐,面对陈仲询问航程,不敢多言。 与此同时。 周围士人们,看着陈仲登上客舟,也自议论纷纷。 方才陈仲的回答,可没有瞒着谁的意思。 “陈公刚刚那是什么意思?他要自己剖个大瓠当船?” 这是刚刚才从同伴处知晓“惠子掊瓠之讥”是个什么故事的。 “呵!没有听到陈公将桓公穆比作大瓠么?陈公要剖的是桓志!” 这是明白人开口了。 霎时间,不断有人倒吸凉气。 “嘶!” 桓志这个名字,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谁敢把他当葫芦剖了? 但想想放话之人的名头,又好像理所当然了。 议论声中,王承先皱起了眉头。 船上怎么还是没动静? 第一百四十九章 张璇甫妙手仁心(4) “恕罪、恕罪!” 船东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只因他告诉陈仲三人,上层舱室已经没有位置,他们要搭乘前往长州道的话,只能在下层舱室挤一挤。 陈仲对此没有多说什么,但许靖来到下层舱室一看,登即怒不可遏。 这艘宛船是从生州道起航的,那是吴国属地,而航程终点则是魏国的长州道。 因触犯禁令,不敢走可以始终沿海岸通行的西线航路,那边不仅要经过吴国的生州道,还要经过季汉的玄、流二州。 船东选择向东横渡迩海,在蓬莱修整后继续向东,经由墟海中诸多小岛屿组成的航路,最终抵达魏国。 这条航路的危险之处在于迩海和墟海之间,有相当长的距离没有岛屿或陆地,容易被鳞虫一族攻击,另外总体航程较之西线长了一倍犹多,墟海中的小岛屿也时常易主,安全方面的保障不足。 但生州道那里想要逃出吴国的人,选择并不多。 故而,下层舱内,挤着密密麻麻的船客,经过了横渡迩海的漫长航行,这些人吃喝拉撒都在舱中,海船为了防止漏水,又特别在意密闭,下层船舱根本没有通风的条件…… 浓烈的气味早就把人折磨地麻木、呆滞。 许靖见到这一幕,得知自己接下来都要呆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能忍? 再怎么样,他也是门阀出身,自小锦衣玉食,岂能与这些,近乎最低等的奴隶一般的人,共处一室? 若非陈仲在侧。 许靖绝对一掌杀了那胆大包天的船东。 敢说出此等提议,就是在侮辱士族颜面。 同样跟在陈仲身后的张机也是眉头大皱,他几次想要张口,却总是被许靖怒斥船东的话给堵住。 船东最是委屈,他哪里敢提让陈仲三人去下层船舱挤着的建议啊! 他还不是被逼的? 如今他被斥责,逼他的人却又躲了起来。 真是冤枉死了! 便在这时,站在舱口观望了片刻的陈仲抬手阻止许靖继续责骂。 先前在码头上。 王承先是凭借小聪明认为这艘客舟有蹊跷。 陈仲则是早已望见客舟气息有异,断定了船上有桓志的安排。 只是客舟内人员众多,气息驳杂难辨,离得远了,居然无法辨认出舟中到底是谁。 如今来到了近处,观望气息,仍旧清晰可知对方的存在,然而想要进一步辨识出来身份,还是做不到。 这一手本领,很不寻常啊。 曾经谢鲲成就感应后,能够将自身气息与周围万物气息混一,旁人见了他与见到一棵树时的感受是类似的,不会觉得有什么突兀、不同,有,也都是可以忽略的。 但谢鲲还不是真正的高妙。 因为人毕竟是人,树毕竟是树。 若定要将人变得与树一般,何不种一棵树,又哪里需要恨苦修行? 故而在谢鲲那样的境界之上,当是见到他与见到一棵树时感受是类似的,没有什么突兀,但不会领旁人忽略的是,谢鲲是人。 今日受命于桓志,在船上阻截之人,便已达至这般境界。 他在船舱中,与这些吴国走投无路了的百姓在一起,他自身就成了其中一员,他对这些百姓承受的苦难感同身受,与之同样生出哀痛之情、离乡之愁、前路不定之忐忑。 所以他与这些百姓的气息是如此的和谐,毫无冲突。 但他又是不同的,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会得到什么,将面对什么,所以没有畏怖,没有退缩,也没有彷徨,他走到哪里,就会用自己的行动,将自己所求践行到哪里。 正因此,他与船中这些孤苦无依,不得已只能逃亡异国他乡的百姓的不同,又是如此显着,不容忽视。 陈仲好奇起来,这是谁? 此人修为不论,出身不论,境界确然非同凡响。 陈仲有个猜测,如果猜对了,便说明那人比先前见面时,境界上更进了一步。 现下,他这是在向陈仲挑战啊! 要以船中受苦的百姓为题吗? “船家请起来回话罢。” 陈仲微微一笑,这挑战,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船东只觉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托了起来。 “我这童儿脾性焦躁了些,然而船家这般载客,恐怕亦有不妥,今日吃了呵斥,还望日后引以为戒。” 不得已站起身的船东像是吃了黄连,哪敢说个“不”字? 好在陈仲转头就问起了张机。 “小友方才接连皱眉,可是有话说?” 张机立刻躬身,有些急躁道:“前辈,此间空气如此污浊,久居其中极易滋生疫病,且我观望片刻,便见得许多人面色有异,恐怕病症早已出现,却一直未得救治,再拖下去……” 陈仲点头,示意张机按他自己的心意行动。 船上那位运气不大好,选了挑战题目,陈仲身边却有这位小朋友跟随。 说不得,此次陈仲要赢的很轻松啊! 张机一马当先,进了下层舱室。 陈仲随在后面,心中在品味张机所说的“空气”。 此二字对应的应当是陈仲有时会用到的“空茫大气”,只是张机修为尚浅,唯知空中有气,却不知此气之杂乱繁复,是以仅仅两字,强调了存在,没有言及质性。 航行有暇之时,可以与他探讨一番。 却说张机、陈仲先后进入下层舱室。 许靖也只得跟上,但他极为不喜,皱着眉、闭着气,小声抱怨。 “如此污秽之地,混杂其中,简直有辱族门声誉!” 许靖又看最后面跟着的船东,越发不顺眼。 上层舱室分明有不少空着的,那船东以为关了门,他们这些修士就不知道了吗? 若不是如此,许靖也不至于刚刚对船东发那么大脾气。 然而这时张机都已经穿入了人群之间,亮出医者身份,轻声细语询问情况,有那病急的家属连忙呼救,张机自不顾关底板上时不时可见的污物便溺。 陈仲听得许靖抱怨,淡然道:“我等俱是修行中人,何惧区区污秽?” 许靖无奈,转头狠狠瞪了那船东一眼,也只能跟上。 船东见此,哪敢怠慢,也忙带着船员,装模作样也好,虚情假意也罢,总是进来帮忙了。 船舱深处。 舍磨腾仍旧不解:“师弟你这是何意?” 舍纳兰双手合什,对着周围几名听他讲解舍家故事,从而稍稍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的百姓点点头,而后方才回答舍磨腾。 “陈子正声望高隆,若能得他赞许,蓬莱道洲未尝无我一席之地。” 舍磨腾皱眉:“那蓬莱君不是已然赐了庙宇吗?” 舍纳兰点头:“既如此,我更何求于彼?” 要融入蓬莱士人之中,论道法会后,陈仲的名望,只怕比桓志有用得多。 第一百五十章 张璇甫妙手仁心(5) “感觉如何,仍欲呕乎?” 张机给一名黑瘦的妇人喂下一丸药,那妇人看起来似是中年,实则从气息来看不过二十多岁年纪。 陈仲在后稍稍观望,不需要等那妇人回答,就已经知道她会如何回答。 或许,张机心中也早就知道,他只是问出来,要让周围人更加相信他而已。 “不、不想呕了!谢谢、谢谢郎君!” 妇人满是惊喜,她在船上一开始没什么不适,但前些日子也开始与那些晕船的人一样,心烦作呕。 海上航行时日长久,许多人不能适应,呕着呕着人就死了。 死了尸体不能留在船上,只能抛入大海。 旅程中见了许多。 妇人一家自是十分紧张。 如今一丸药下肚,症状好转,不下于救命之恩。 妇人一家,七八口人,有她的丈夫,有她的父母、公姥,还有一个未成婚的兄弟,两个孩子,一起向张机下跪叩拜。 张机急忙去搀,他显是早已习惯了类似场面,直去将四位老人扶起,笑着宽慰道:“些许小症,当得什么?老人家快快请起,大嫂症在阳明,我以二钱吴茱丸相试,呕逆反剧,即知气在上焦,投以半后丸主之,果然立解,此丸每日一服,连服两日,定得根除。” 四个老人完全听不懂张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们对张机越加信任。 连带着船舱中剩下的人也愈加渴望张机去到他们的身边。 “给,这两丸药,明后两天的。” 张机从随身木匣中取了药丸,递给那妇人。 但妇人欲言又止,她已经感觉好多了,继续吃药,肯定是要花钱的,可是他们为了上船…… 妇人望向自己的丈夫。 张机见得妇人迟疑,他却是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放在了妇人跟前。 “不不、这、这要多少钱,我、我们……” 妇人急得语无伦次。 张机道:“不值钱,尽管吃。” “不行,我们还有钱!” 妇人的丈夫立刻去翻包袱。 张机道:“钱且不急,舱中人多,我正需要两个童儿维持,不知大兄、大嫂,肯将令郎舍与在下半日否?” 听了这话,有什么不愿意的? 穷苦人家钱财不多,但力气有的是。 两个孩子早就对“神奇”的张机佩服得不行,被长辈推到张机身旁,立刻就仰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等着张机吩咐。 张机微微一笑,颇有身在邓郡,一呼百应的感觉。 他总角之时便拜张伯祖为师,十岁能诵《八十一难》、《九卷遗经》、《胎胪药录》,十二岁在张伯祖身边随诊,每有患者上门求治,张伯祖问诊之后都会先问张机。 至张机十三岁时,两人的诊断结果已经次次一致,再无错漏。 于是,在张机弱冠之时,便全面接手了张伯祖的诊病之事,至今足有七八年,在邓郡,小张神医之名,足以令任何病患对他的话信之不疑。 片刻间,下层舱室中就开始变得井井有条。 生病日久的,病症急发的被排到前面,其他人虽然迫切,却也只是小声不满。 而随着又有数位病患服药后情况好转。 小声不满也不见了。 人们开始按照要求清理舱内,将便溺桶提出去倒掉,呕吐物擦洗干净…… 重病不能立即痊愈的人被分别安排在了几处通风较好的地方。 船东也找来了船上备用的木板,搭建起专门的便溺间。 陈仲若有所思。 张机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也没有动用任何修行之人的手段。 但他做到了即便换陈仲来,都只能依靠法术才能做到的事。 比如排出舱内气味,解除病患痛苦。 更有甚者,有些事张机做到了,而陈仲哪怕动用修士手段,也难以做到。 比如使人们秩序井然,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若非有了希望,哪里会在意自己身处的环境? 没有强令,也没有法术威逼,人们主动改善一切。 虽然,这种改善的效果是无法与修士法术的立竿见影相提并论的。 但是,这是无需修士,也能做到的。 医家。 或许这就是上古医家所追求的? 人生而凡俗,必为生老病死所苦,但若将凡俗之事以凡俗之力尽皆做好,那便是上古天真之人,自然无病无灾,成仙得道。 陈仲忽然明悟,上古医家修行法门为什么彻底失传了。 因为不需要。 但当世与上古毕竟不同,上古之时仙真驻世,神庭辅佐,人间没有许多不平事,即便生出矛盾,也能迅速化解,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受到外来因素的伤害,所以人们要关注的只是自己的内在。 无论是内在的思想,还是内在的身体。 当世已经没有了那般环境,所以即便是医家,也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行。 华元化之事,绝不能重演。 陈仲望着专注于诊治病患的张机,下定了决心。 传法,不传道。 修行法门当传,但医家自有其道,不宜以道家之论乱其心。 不过,要单传法门,其实比道法同传更加困难。 道不同,法亦难同啊!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陈仲则需要处理另外一件事情。 随着张机将舱内的人们安排地井井有条。 舱室深处,两名舍家大修士,以及围坐在他们周围的少数几名百姓,便凸显了出来。 “啊耨哒舍!老僧见过陈公。” 舍纳兰当先出声。 陈仲微微颔首,走到近前:“一别三十余载,不意能在家乡与伊窟相遇。” 伊窟便是婆勒语中,受舍家戒律之人的代称。 舍纳兰双手合什:“老僧却是当年便知,此生必会踏上陈公之故土,以使蓬莱万众得闻啊耨哒舍之学。” 许靖万万没想到,檀德台上这两个手段高明,且又完全不懂规矩,嚣张跋扈的外族人,竟然与陈仲是旧识! 陈仲听着舍纳兰言语,再加上方才猜测成真,知道舍纳兰境界又有进步,不由感慨:“洪陆雅言,伊窟学得颇快啊!” 檀德台上之时,舍纳兰说话还颇有些像粗识文字的工匠,只比目不识丁的农夫好一些。 但现在听来,已经和士人十分相似,就连声调都区别不大了。 而语言、口音,仅仅是舍纳兰进步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此人来到蓬莱,开阔了眼界,修行真可谓一日千里。 舍纳兰对陈仲的夸奖似是不怎么在意,解释道:“得悟啊耨哒舍之学,自有无量智慧如光,老僧修行浅薄,让陈公见笑了。” 陈仲目光微闪。 三十多年前,舍纳兰的功行更加浅薄,还只是个为了躲避国中权势争斗,避入舍家寺庙,刚刚受戒的小伊窟。 当日陈仲登门拜访,舍纳兰跟在他师父身后,时常好奇又羞怯地偷偷看上陈仲一眼。 时日一晃而过。 小伊窟也成了老师父。 但与当年那固执己见,甚至不肯与陈仲这样的“外人”过多探讨舍氏学问的老僧相比,今日的舍纳兰胸怀大志,更合陈仲脾性,也更加难缠了。 “伊窟今日在此,欲以舍家智慧说我耶?” 陈仲很清楚舍纳兰的目的是什么。 他以船中百姓为题目,以舍氏学问、神通,对百姓讲经,意欲使他们自内心深处得以解脱。 但舍纳兰的运气真的不够好。 陈仲指指舍纳兰身前的寥寥几名百姓,再一回头,看向张机周围有序的众人。 陈仲笑容不变。 舍纳兰也只轻叹。 而一旁的舍磨腾,愤然起身! 第一百五十一章 陈仲闲言过重关(1) 舍磨腾站起来倒不是要动手,而是要走! 他曾两次询问舍纳兰,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放弃斗法,非要在舱室深处讲经。 舍纳兰却故意把话说到桓志身上去。 舍磨腾早就该想到,舍纳兰是想要以讲经做为比试的方式,从而与陈仲一决高下。 但是,舍纳兰和舍磨腾都很清楚,以陈仲在檀德台上所出那一剑,以及后来淯水河畔所留下的道韵,他们就绝不可能在陈仲面前凭借讲经取胜。 这么做,简直是自取其辱。 现在,甚至不是陈仲亲自讲道将人都吸引走,而仅仅是一个使用凡俗手段的医者,就做到了这一切。 舍磨腾不明白舍纳兰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明白,舍纳兰简直是把舍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 “师兄!” 舍纳兰出声呼唤。 舍磨腾咬牙,终究稍稍停步。 舍纳兰非常平静:“讲经未毕,稍候片刻何妨?” 舍磨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回身,愤然道:“你讲!” 陈仲眉梢一挑,也不打扰。 舍纳兰对陈仲再一点头,便又继续向着周围靠拢他的几名百姓讲经。 他用的是婆勒语。 围着舍纳兰的百姓都出自生州道,明显并不懂得婆勒语。 他们之所以能够围绕舍纳兰,露出一副认真听讲的神态,当是因为舍纳兰修为精湛,在四净修行中得有“四净慧”生出。 四净慧不属于舍家神通,对敌之时也无大用,表现在外主要就是令人神思敏捷,精力旺盛。 如舍纳兰能够迅速掌握熟练洪陆雅言,便是这一好处的体现。 单此一项,与儒家修士达到修身境的巅峰境界,浩然之气与真气完全相合时表现类似,都是学习、领悟更快。 只是四净慧在增强颖悟的效用方面,比不上浩然之气与真气完全合一后的非凡。 同时,四净慧于舍家修士而言又是一项基础。 领悟了四净慧,可以多出许多神通的选择,没有领悟,便只能在相对稀少的神通中加以选择。 比如舍纳兰在檀德台上施展的三千威仪莲华迦努,便要以四净慧为前提。 此外,自陈仲等人登舟之始,舍纳兰便在施展的另外一项神通,也需四净慧为基础。 除去以上这些,四净慧还有一项独有的效用,那便是能够在他人发自内心接纳的时候,可以使具备四净慧的舍家修士与其内心通感。 无论舍家修士说的是什么语言,使用的是什么文字,通感中都可以准确地将其所说、所想、所感受,传递给对方。 当然,如果对方不是发自内心接纳,四净慧也是无能为力的。 舍纳兰以婆罗语向生州道的百姓讲经,便是依靠四净慧之能。 只是舱中愿意接纳舍纳兰的人并不多,故而他的讲经对象,只有寥寥数人。 甚至,就算是这么几个人,随着陈仲、许靖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他们的注意力也难以避免地开始分散。 几个人悄悄看看陈仲,再想专心听舍纳兰讲经时,便发现已经听不懂舍纳兰所说的婆勒语。 越是听不懂,越是无法重新集中注意力。 几个人频频回望张机所在的方向,他们也有亲人在那边排队候诊。 杂念一起,彻底无了清净可言。 舍磨腾强忍耻辱感,到了这时再也忍不下去:“够了!” 舍纳兰轻叹一声,停止讲经。 早就听不下去的几人有些畏惧地看向发怒的舍磨腾。 舍纳兰笑着向他们挥挥手:“诸位可以自去,若有缘时,再来听讲。”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跑掉。 转眼间,舍纳兰身边只剩一人,此人看起来衣着虽然寒素,但仍尽量保持着整齐,看体态,似是读过书的士人。 陈仲没有太过在意,或许是舍纳兰在蓬莱招揽的寒门士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 舍磨腾盯着舍纳兰。 舍纳兰却既不看他,也不答他,反而双手合什向陈仲道:“陈公,舍氏之学曾有一语可取否?” 怪不得此人早早便施展了神通,却不是要与陈仲斗法的架势。 原来如此。 不过舍纳兰这个问题,陈仲也不屑于违心:“有。” 舍纳兰又道:“既如此,何以一舟之众,闻凡俗医工之术则动,闻舍氏之道而不顾?” 舍纳兰这些话用的都是洪陆雅言。 医工之术,舍氏之道。 陈仲心中一动。 此人已经开始明白,到底该如何将舍家学问变为洪陆人愿意接受的模样了。 若如此,陈仲倒是不介意舍纳兰走得更远一些。 洪陆有儒家之道、墨家之道、法家之道、阴阳家之道、医家之道…… 哪里容不下再多一门舍家之道? “医乃洪陆之医,舍乃婆勒之舍。此地俱是洪陆之民,愿顾何人,岂不早已分明?” 舍纳兰做恍然大悟状:“善哉、善哉!” 他不说“啊噶”了。 舍纳兰转向舍磨腾:“师兄,既然欲为洪陆万姓讲我舍氏之道,不译经,恐无以为。” 舍纳兰自己劝不了舍磨腾,那就请陈仲帮他劝一劝。 舍磨腾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这师弟的用心良苦。 但很可惜。 “师弟,我舍氏之学岂是常人能够领悟,译经不过是方便那等懒惰、愚笨之辈,此辈披我舍氏之衣,持我舍氏之宝,诵我舍氏之经,然俱非我舍氏之人!你这是招致他化,乱我舍门,今日你不听我,早晚有一日,你必悔之不及!” 说完,舍磨腾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唉!” 舍纳兰再次叹气。 陈仲心下失笑,依照舍氏经典记载,舍子涅磐之日,曾预言未来有一天,他化自在天魔将会混入舍氏弟子之中,以舍氏弟子的形象来毁乱舍家。 舍磨腾这是认为舍家学问博大精深,懒惰或愚笨之人无法懂得其中精髓,就会尝试以邪魔手段窃取舍家弟子的身份,从而满足他们的私欲。 但是,谁告诉他,聪颖之辈就不会那么做了? 甚至,就连他自己…… 檀德台上,襄公矩那与舍磨腾合一的虚影,陈仲可没有忘记! 陈仲不打算干涉舍磨腾。 将目光再次放到舍纳兰身上。 “伊窟受命而来,仍不出手耶?” 第一百五十二章 陈仲闲言过重关(2) 唠唠叨叨半晌,打还是不打? 许靖也早就不耐烦了。 这两个光头在檀德台上重伤祖父,许靖其实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们。 只不过实力不允许,那就只能憋屈着。 但舍氏两人显然是受桓志之命,前来阻拦陈仲的,斗法起来,说不定就能借陈仲之手,为他许氏报仇! 许靖这般想着,又有些可惜舍磨腾直接走了。 却见那舍纳兰对陈仲躬身行礼:“老僧已然败绩,谈何出手?还未谢过陈公点拨之恩,老僧当在南带东麓开源寺,扫榻恭侯,静待陈公拨冗降趾。” 又、又不打了? 许靖耳根发麻。 怎么会这样? 光头怎么就败绩了? 这么敷衍了事,不怕桓志拿他问罪吗? 当然,许靖其实是知道原因的。 无非是光头怕陈仲,更甚于怕桓志。 一念至此,许靖情不自禁,又靠近陈仲一步,脸上自傲与仇恨之色交织,师父、祖父先后故去,他好似成了没有倚仗的孤儿,就连族内都有人想要夺取他的大成法门。 但在获得了陈仲的庇护之后…… 这都是强大、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力量带来的! 许靖心中,不可抑止地生出莫名的情绪。 舍纳兰当也看到了许靖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仇怨之色。 但他只是再对陈仲行了一礼,便也走向舱门,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那最后一名坚持听舍纳兰讲经的士子却追了上去,他追问道:“老师,啊耨哒舍为火所害,后事如何?” 舍纳兰笑了,暂停脚步回答他:“诸弟子亦谓啊耨哒舍为火所害,悲恸难已,相顾语云,‘须谭被害,我生何为’,纷踊蹈火,而火焚如凉,诸弟子惊喜归返,以白舍波诺,舍波诺赞曰,固非火欤,斯是慧光!” 舍纳兰口中吐出的,已经几乎全部都是洪陆雅言。 那士子听了,面露思索,眼见舍纳兰迈步离开,他犹豫起来。 正在这时,候诊的队伍中,有人发现了那要跟舍纳兰离开的士子,于是急忙呼喊,原来是他的家人。 然而面对家人呼唤,那士子骤然坚定起来:“今见慧光,火足惧焉?” 言罢,再无犹豫,跟上舍纳兰,便出舱去了。 那士子家人无奈,只好随之而去。 当他们走出船舱,却见码头上数以百计的,衣冠楚楚的士人们,尽都仰着头,望着天空,不断指点议论着。 下意识回头。 原来。 淡淡的金色光辉好似朝阳将出未出之时,在遥远的海天相接处,为蔚蓝的天际罩染一层如梦似幻般的明辉。 现在这层淡到极致,妙到极致的光辉,就在客舟的正上方,将整个码头,甚至整个云舟亭覆盖其下。 人们站在地面,仰头观看。 看到的是一座虚幻而又真实的俊秀山岭。 虚幻的是,山岭只是光芒所呈现的虚影,一眼能够分辨。 真实的则是,草木、碎石,乃至于一道潺潺流过的小溪溅起的水花,都清晰可见,俨然果真有这样一座山,这样一处所在。 就在这样的虚实妙景之中,客舟下层舱室内发生的一切,都被展现在了虚幻的山岭之间。 舱室里求医候诊的人们蒙着灿灿金光,他们在两名舍家修士所不断宣讲出的圆光、优谭、密陀、旃馨等诸多舍家,以及聚窟道洲独有的奇花异果的异象中,纷纷聚集在并无特异的张机身边。 而后就是陈仲带着许靖来至舍纳兰身前,一问一答。 码头上的王承先心有所感。 诸多跟来的士人们,则是议论纷纷。 舍纳兰用婆勒语讲经,吸引不到人,向陈仲请教…… 舍家要在蓬莱传播他们的学问,还不愿意用蓬莱的语言去讲? 众人抨击之际,陈仲简单说出了众人心声。 于是,一轮圆光,便要悄然在陈仲脑后浮现。 舍纳兰有意借助陈仲声望,扩大舍氏在蓬莱的影响。 他就不介意将陈仲奉为舍家的外道之师。 只可惜,当那圆光悄然汇聚之时,却有剑吟微鸣,这鸣响声起始如风远至,透人心田,接着便由心而散去百窍,齐鸣合唱,百窍之声震动性灵,如闻天地訇然、玄冥袅杳…… 天籁! 毫无来由,听闻剑鸣之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样一个词汇。 当剑鸣远去,再不可闻,众人恍然间再欲追寻,却见天空淡金色的光辉中,山还是那山,溪水还是那溪水。 两名舍家修士脑后圆光依旧。 陈仲则一席布衣,腰悬长剑,转去了候诊人群之中。 曾在陈仲脑后悄然聚集的圆光早已不知去向,而陈仲所到之处,山水金辉,也似被无形的大手抹去,重新变为客舟下层舱室原本的模样。 离了客舟,在码头上站定的舍纳兰,微微苦笑。 几十年过去,他不再是那个为了躲避国内权势倾轧,遁入僧寺,苦痛而又茫然的懵懂少年。 陈仲却仍旧是当年那孤身镇魔王,既无畏怖又无烦恼的圆慧金净之觉者。 不给出足够且合理的理由,陈仲不会给他利用分毫。 “请留步。” 王承先拦住了舍纳兰。 他要问问这是什么法术,斗法中或许威能不彰,但若用于宣讲道法,吸引没什么见识的寻常百姓,效果可就太好了。 “此法名曰啊耨哒舍说悔过殊胜观。” 舍纳兰笑眯眯的,并不介意为王承先多讲一些。 这是他修行证得的四定神通之一,属于迦努中的一部,讲的是舍家传人若因无心而破戒,因有意而破戒,因有意却非恶心而破戒等诸般情形之后,是否应当悔过,应当如何悔过,各种不同的悔过方式又可以带来什么样的启发回馈的经文。 舍纳兰显然已经把这部经文私下翻译完毕,如“殊胜”这类本出于洪陆雅言的词汇,令王承先以及周围听闻的士人,都感到亲切,也很容易理解。 王承先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不妥。 本属洪陆各家道统的词汇,被舍氏如此借去,固然是翻译与交流的必须,却似总有一些不安萦绕心头。 一时间想不明白。 王承先见周围竟然已经颇有些士人,对舍纳兰流露出十分感兴趣的表情,不愿舍纳兰继续在这里讲下去,便主动打断。 “呃……” “持我舍家俱足戒之修者,可称为伊窟。” 舍纳兰善解人意。 然而,俱足戒? 俱足,又被借去了。 王承先摇摇头,将杂念甩去:“伊窟未战而言败,不怕桓公穆问罪?” 舍纳兰却没有将客舟内的解释再说一遍,反是笑道:“君王怒气如火,丁太守一人担之,何如老僧分取一些,也好承受?” 说着,舍纳兰朝王承先眨眨眼,合什一礼。 “檀德台上,老僧二人多有得罪,敬望海涵。” 第一百五十三章 陈仲闲言过重关(3) “主公可曾安歇?” 疋春殿中,郭况见得杯盘狼藉,二十余名女使正自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昨夜留下的残局。 心下暗叹一声。 桓志是越来越放纵了。 被郭况抓着问话的内侍一脸紧张,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郭况奇怪之际,忽听“哗啦”一声杯盘相撞。 而后,披头散发的桓志竟从一张侧翻的几案后坐了起来。 “大珰来了?” 桓志眯缝着眼睛,他虽说被削去了感应修为,却不是被废了功行,总还是有些底子在,这就比寻常人更难醉酒得多了。 “可是有了好消息?” 郭况见此,忙把抓着的内侍又提高了三分,用以将自己的脸挡住,直至表情恢复了寻常稍带喜意的模样。 那内侍眼睁睁看着郭况的神色变化,抖如筛糠。 “主公,确是喜事!” 郭况将内侍一丢,也不管后者软在地上爬不起来,快步来到桓志身旁,耳语道:“徐伟长走了!” 嗯? 徐干不是早就从北海离开了吗? 桓志一阵迷茫,但他很快便回忆起来。 这说的不是徐干出走北海。 檀德台法会之后,桓志与郭况定下了先整顿内部,加强实力,然后再一点点铲除反对者的策略。 谢弼、孔劭、丁夏,这些曾经的支持者,各有利益诉求,眼下与桓志彻底离心。 这里面,孔劭在昭明郡根基深厚,未可轻动。 丁夏则是形名说新的赤帜人物,而且武次郡那里同样水泼不进。 只有谢弼既失去了人望,又丢掉了白檀郡谢氏的大力支持。 徐干从北海出走,并归咎于谢弼的消息,能够迅速传遍蓬莱,就与桓志、郭况的这一番定计的推波助澜,分不开干系。 只不过,此事涉及到北海郡学宫被屠,孙秀在其中的所作所为无法遮掩,以此来攻击谢弼,进一步挖空谢弼的根基固然是好,却也可能因孙秀连累到桓志。 故而,在得知丁夏轻易放过了陈仲,两人甚至都没动手之后。 孙秀就被派了出去,他短时间内不适合出现在蓬莱了,而且丁夏的不战而退,也让桓志对他接下来对付陈仲的安排怀疑起来。 正好,让孙秀亲自盯着去。 孙秀走了,北海学宫之事的另一个最大变数,就是徐干。 所以,让郭况称为“喜事”的徐干走了,是离开蓬莱? 桓志虽然放纵,权术却是刻进了骨子里的。 郭况垂下眼帘,在桓志目光凝视下,给出熟练的笑容。 “北带大山将水云尽皆挡在了西侧,甚至生出了黛蚕泽,如此却苦了我们东侧的盖阳。” 盖阳郡城头。 叔孙无忌与董志张目送着两片风帆,渐渐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 徐干立志要为北海学宫遇难学子讨还公道,决意前往祖州道,寻访乔氏,尝试修行入道。 只有具备了不容忽视的力量,才能真正践行自己的志向。 这个道理,徐干已然彻底明白。 名望,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看起来很美,但只需要远远地投下一颗石子,就能打破一切。 至于依靠朋友、依靠权势,也都是同样的道理。 徐干不肯再牵累董志张、陈仲等友人,将那些北海郡幸存的,追随他来到盖阳郡的学子们,托付给叔孙无忌,自己则远渡重洋。 叔孙无忌极为赞赏徐干的决定,虽然很想把徐干留下任教,却还是亲自将他送上船去。 如今转回城头,便又邀请董志张。 “我们盖阳缺水,种地也不能放开了种,干啥都得束手束脚,所以咱就想把那山给挑了它!” 叔孙无忌大手一挥,扫过全城,又指向西侧那峰峦重重的雄山。 董志张佩服点头。 真的是闻名不如见面。 以往只知道盖阳郡在叔孙无忌的治理下很不错,引得不少士人专程来拜访。 这几日,当真亲身在盖阳郡走了走,董志张才知道叔孙无忌的治政之功有多么厉害! 一座盖阳郡,全然被黄沙包围,但城墙之内却是田亩交错,林荫片片,生活在此的百姓,好似没有任何忧愁,总是笑脸迎人。 而且,盖阳郡中虽然见不到什么华贵的衣饰,但几乎人人都有布衣穿,而且街道上衣帽整齐的妇人也很多——这意味着普通家庭的妇女也有自己的衣服,可以随时出门。 须知蓬莱道洲在桓志重新一统之前,五口之家仅有一套出门的衣服,都是常事。 谁出门,谁穿衣服,这个出门的人往往是可以用劳力换回更多食物的男人。 故而判断一郡之内百姓的生活状况,很多时候看看路上的女人有多少便足够了。 盖阳郡的景象,看起来比丁夏主政的武次郡,更像人间乐土。 仅有的不足,也就是盖阳郡到处都灰秃秃的。 从南方刮来的又干又热的大风,使得空气中时刻飘荡着细小的沙粒。 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习惯了眯缝着眼睛。 每隔三日,还要全城出动,将城内堆积的沙土,以及南城墙外墙根处凭空长高的沙堆,都运到城北背风的地方堆着。 日积月累,城北的沙子也堆成了小山。 叔孙无忌说,再过几百年,那沙山也不会增高,因为超过了城墙能够阻挡风力的高度,都会被吹进北边的海里,有朝一日盖阳郡的土地或许会与北边隔海相望的昭明郡连起来。 同样的,有朝一日高大的北带山脉也会被打通。 “不过这事儿不简单,相比普通人,还是咱们修行人更合适,伟长带来的这些学宫学子,正好给咱盖阳百姓做先生,不识字可咋修行嘛!” 叔孙无忌拿起大葫芦,仰脖又是一口。 董志张即便早被盖阳的景象震惊了数不清多少次,此刻仍旧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甚至忘记了风中的沙子:“学宫学子,三十余人……噗啊……三十余人皆充教谕?” 这是有多少人要被叔孙无忌安排着读书啊? 如董氏那样的门阀世家,往往也就同时有二三十名后辈一同进学,负责开蒙的先生有个两三人足够。 开蒙三年,资质上佳者继续研读经典,平庸者转而学习经济实务,最后同一辈中能有三五个出挑的,便很不错了。 这已是世家门阀精心教育的配置。 若是如此前徐干在北海学宫,只有徐干一个常驻的先生,便收下了近百名学子求学。 盖阳郡这里,一下子三十多位开蒙的先生,这是要弄六七百,乃至三四千孩童同时入学么? 可是,盖阳根本没有什么门阀世家,叔孙无忌甚至把盖阳的敕神都早早打灭了,另立庙宇单独祭拜先贤,要不然先前陈仲的消息由仙门郡侯放出后,叔孙无忌也不至于到了檀德台上才知道。 这么多孩童,不出自门阀世家,全都是从百姓中选拔? 那对于叔孙无忌来说,有什么好处? 叔孙无忌猜到了董志张在惊讶什么。 “兼相爱,交相利。此间之人,皆我父母、兄弟、子侄也。”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陈仲闲言过重关(4) “好!徐伟长此去,北海学宫之事便无大碍,然公甫因之声名受损,孤甚惜之,大珰可有两全之法?” 桓志转去了内殿更衣之后,穿戴整齐,重新来至殿前落座。 殿内的狼藉景象已然不见。 同时不见的还有一名内侍,郭况报上了失手打碎重器的罪名,桓志根本不曾在意。 他在意的是,眼下有什么人选,可以取谢弼而代之。 郭况做出沉思状,他自己的囊里没有人啊! 这就是根基浅薄的困窘。 推荐其他人,又不甘心。 “主公,眼下许氏未定,北海已空,谢公甫若去,恐怕非感应之上大修士,不得稳压阵脚,毕竟昭明那里……” 郭况决定谁也不推荐,还是维持现状更好! 当初之所以让谢弼入北海,目的不就是为了防止孔劭坐大吗? 相比谢弼,孔劭一直都是桓志更为忌惮之人。 如今虽说谢弼不稳,看起来可以考虑从其手中,将北海郡收归桓志直管,但桓志手下也缺乏大修士,一旦北海郡彻底空虚下来,相邻的昭明郡那里,难免暗中伸手。 桓志被提醒,皱着眉头,眼珠连连转动。 好一会儿。 桓志忽然道:“孤若召仙门太守孔蘩露入朝,拔为舍人,何如?” 仙门太守孔蘩露? 郭况知道自从前次上奏,这人便被桓志记在心上了。 但只有一点,孔蘩露一直未能突破感应。 不是大修士,且没有孔氏的全力支持,做到一郡太守就是极限了。 像谢弼、孔劭那样的人不愿意入朝而只做郡太守,为的是一地实利。 像孔蘩露这样的,则是实力不足,入朝了也没有更高的官职可以给他。 至于桓志提出的“舍人”,自中古时便有此职,一开始主要是卿大夫与诸侯身边亲信之人充任,掌管内务钱粮之类,后来则渐渐与幕宾、门客相仿。 这种官职,由君主亲自任命,算不上位高,但是足以表露君主的赏识,说提拔,也不算错。 桓志有意培养孔蘩露,然后用他取代谢弼? 这事情,做不做得成,都跟郭况没什么关系啊! 再者说,一旦孔蘩露离开仙门,仙门郡该怎么办? 如今可还有个孔衍在那呢! 如果孔衍掌控了仙门,最难受的绝对不是桓志。 孔衍固然反对桓志的形名说,可他一个偏于礼儒一脉的大修士,无论如何都是不会主动颠覆桓志的统治的。 只要桓志不再纠结于新政之类的东西,孔衍甚至可以被当做他的最坚定支持者来看待。 仙门郡交给了孔衍,那位老先生必定要从昭明郡孔氏中招揽人手,人走得多了,孔劭就算有心北海,也无力去做什么! 桓志这一手若是做成了,那是在针对孔劭啊! 但是,这里面的关键在于,没有他郭况的功劳,而且孔蘩露也好、孔衍也罢,谁会感激他郭况呢? 郭况心中这么想着,脸上却露出惊叹的笑容给桓志,低声道:“主公英明!” 桓志哈哈大笑。 郭况见得时机正好,将一个小木盒拿出来,推开盒盖,里面一粒山楂大小,红彤彤十分可爱,且馨香无比的丹丸露了出来。 “主公,此丹乃……” 一阵低语过后。 桓志很是满意地将丹丸收起。 正要离开,忽又想起一事。 “雁冲军所需丹丸,还要大珰用心,比之此物,还是雁冲军更为紧要,恰好任仙师有一弟子,此刻或许正在仙门山中,大珰将其召回,以免他与孔盛斋冲突起来,不好收场,顺便也能从他那里,问一问雁冲军丹丸之秘。” 郭况一听,心中惊讶,不由问道:“任先师弟子?在仙门山,何以会与孔盛斋冲突?” 桓志稍稍思虑,正犹豫着,似乎将图谋盗墓之事说出来不大妥当,然而刚刚闻到了丹丸的香气,心中便似被勾起了难以抑制的欲望,一时间焦躁起来,竟不愿再去细想。 三言两语,把盗墓、仪仗、敕封之术等等关窍说与郭况知道,而后桓志便急匆匆离开,后殿中还有许多美人在等着他呢! “临蚕郡王世系之墓?” 郭况看着桓志得了丹丸便迫不及待的背影,驻足片刻,也自转身出了疋春殿。 尚未从殿前台陛走下去,只见一名许氏出身的内侍急匆匆赶来。 此人本是跟随一名许氏献给桓志的女子而来,却被桓志看中留下,随着那名许氏所献女子渐渐得宠,此人竟有些与郭况别苗头的意思。 此刻相见。 郭况立即摆出讨好的笑容,远远便躬身行礼,正在疋春殿周围宿卫的军卒、内侍,尽皆看在眼中。 而那人却只是冷哼一声,好似没有看到郭况一般,仰着脸便快步进了疋春殿。 郭况脸色毫无变化,毕竟这人和之前那个殿中投靠了他,给他做干儿子的家伙一样,都是死人了,何必与他们计较? 就在郭况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之时。 疋春殿中骤然传出怒骂:“滚!该死的舍氏,不长眼的奴才!来啊,拖出去、杖毙!” 郭况玩味一笑,自以为得了什么天大的消息,好去桓志面前邀功领赏? 且不知那消息实是谁人叫他知道的呢! 丁夏、舍纳兰,连着两个都在陈仲面前不战而降。 桓志的面子往哪里放? 平常时候,把这样的消息告诉桓志,以桓志的坚韧,自是不至于杀自己人泄愤。 但彼一时此一时啊…… 与此同时。 高大的岫山主峰一点点消失在身后。 第一次乘船进入远海,甚至将要跨越道、洲,这样的旅程,令许靖按捺不住地感到兴奋,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 相对许靖来说,张机就稳当了很多,他只是在船尾最后望了一眼远山,便转而向陈仲请教治疗时疫的方法。 “晚辈出身的邓郡,这些年来少说亦有三十万人亡于时疫,晚辈之父、两位兄长、四位姐妹,皆是因之故去,是以晚辈立志,必要寻得平灭时疫之方,传之后世,以救万民!” 张机无比诚恳。 “闻得前辈一日平息北海时疫,晚辈不胜欢喜,厚颜、厚颜……” 张机有些不好意思。 陈仲微微一笑。 张机说不出口,这说明他果真是了解时疫的。 他知道时疫与时疫不同,不是一张简单的药方就能解决所有时疫,而真正的解决办法,必定珍贵非常。 第一百五十五章 陈仲闲言过重关(5) 茫茫大海中,航船前后左右的景色,日复一日,似乎毫无变化,航行最初带来的新奇感,逐渐被消磨。 但在这艘宛船上,所有人都经历了与过往航行极其不同的一段时光。 无论是船东、船员,或者船东雇佣来护航的落魄修士,还是那些为生活所迫逃离生州道的人们,每天最期待的就是陈仲和张机演法的时段。 论医术,陈仲是不如张机的。 但要想医术达到超越凡俗的境界,则必须借助修行的手段。 张机想学陈仲平灭时疫的方法,那便首先要学修行法门。 陈仲并不愿意强行改变张机自己所坚持的医道,故而宛船之中,只演法,不讲道。 如此,陈仲也就不避讳其他人,凡是愿意听的,都可以听。 于是最为激动,也最为主动的,便是随船护航的几名落魄修士。 陈仲的名声,离了蓬莱、乃至于离了仙门郡的凡俗中人或许不知,但在普天下的修士那里,说一句如雷贯耳毫不过分。 除去他们,宛船中的百姓们则更关注张机。 张机入道的法门,选择的也是《五行白虎通》,只是他自身修为还很低微,仅仅初至通韵,据他自己讲,他修行进展缓慢的原因,大概是五德五运之说,与医家所借用的五行,并不契合。 修行中,张机就有许多从医家出发的疑惑难以通透。 这些想不通,修行自然便不能顺畅。 他每每在听讲陈仲所演法门时,也会将自己的这些不顺畅,以及从医家出发的感悟,说出来,向陈仲请教。 相比于陈仲演法的过于玄妙,导致寻常百姓难以简单理解,张机从医家角度出发的许多言辞,就容易明白得多了,再加上船上众人,几乎每个都受过张机医术的恩惠,自是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更多些。 这一天,陈仲将出航以来,每日必定分出时间来炼化乐玄筇杖的功课完成后,再次与张机对坐在下层舱室中演法。 如今的下层舱室,每天都有乘客轮流进行打扫。 虽说无法保证毫无异味,却也足以不再致人病痛。 陈仲讲了人身诸气与真气的分别,以及当下流行的几种法门的异同。 张机沉思。 边上旁听的一名留着络腮胡子,约有五十岁上下的壮年修士,抓住机会向陈仲请教。 “仲公,当下洪陆以形名说为尊,据晚辈所知,这一法门于感应之前,有‘孝廉卓异’、‘贤良方正’和‘备品待诏’三重境界,不知我等修行《白虎通》之辈,能否转修?” 此人名叫姚元起,自言出身炎州道河内郡,为避战乱,举家迁入河内郡北方的横山山脉,原本他生有一女,避入山中后,全家开荒种田,女儿独自在家,有一天,时常进山向类似姚元起这样的避难百姓兜售货物的胡货郎,匆匆找到姚元起,说在经过姚元起的家时,遇到了一头大鬼。 那鬼将胡货郎驮运货物的驴,还有姚元起的女儿一起夺走,说是他被鬼王惩罚,独自居住寂寞难忍,所以出来寻一个伴侣。 姚元起闻讯和胡货郎一路追赶进入横山深处,却最终失去了大鬼的踪迹。 为了救回女儿,姚元起立志学得道法,可惜匆匆二十多年过去,他的修为被卡在通韵境界,法力微弱,仍旧找不到当初大鬼的踪迹,一家人也都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落魄无依的姚元起只能给人做护卫,积攒钱财,尝试再拜名师,于修行上有所突破。 可惜姚元起年近五旬,这个年龄实质上已经走上了下坡路,想寻名师指导,希望渺茫。 陈仲见他提问,倒也不吝回答。 “白虎通法门,上承古儒,识音、通韵、和神三重次第,旨在开蒙心志,备学道理。” “形名说起于荀仲豫,汇儒法于一炉,古法家在此次第亦有三重,曰‘开蒙’、‘从吏’、‘自治’,其旨亦可称为开蒙心志,备学道理,然儒法有别,子当熟思之,自可知悉转修之法。” 姚元起闻言急忙谢过,跪坐一旁静静思索。 谈及转修,就不可能绕过两家所各自追求的大道,可是对姚元起、张机这样境界的修士谈大道,恐怕他们是很难理解的,还不如引导他们自行思考。 故而能不能转修,陈仲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对于有些人而言,转修很简单,但对于另一些人而言,转修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以姚元起的出身,恐怕他即便转修成功,形名说也不会有他的位置。 形名说法门的关键,实际上在那“备品待诏”的次第名称上就已经讲得清清楚楚了。 这一法门,修士的自我努力是次要的,等待君主的提拔才是最重要的。 回答了姚元起。 张机也想到了一个新问题。 “老师,洪陆有医工问难之书,合为八十一难,我尝见其中一难,‘肝青象木,肺白象金;然肝得水则沉,肺得水则浮’,木入水浮、金入水沉,此常见之理,何以恰然相反?” 五行论被医家借取之后,将人体五脏六腑,乃至于一切都归入五行,以五行生克之理做了许多解释。 但这些解释中显然有许多牵强的地方。 张机甚至亲自做了验证,他在邓郡,取出亡故之人的肝和肺,放入水中后,果然与《八十一难》中的问题描述一样。 经过张机细致观察、研究,他发现肺中多有空气,故而入水不沉,肝中多为血液,故而入水不浮。 《八十一难》中,在那问题的最后,有解答提出,肝熟之后就会浮起来,肺熟之后就会沉下去,给出的解释则是肝、肺的气息都是不纯的,熟了之后炼去了杂气,于是就能符合木、金的特点。 但张机总觉得不太对。 “老师有言,人身与诸气应和,身变则气变,气变则身亦变。肝、肺熟,则气亦熟,而不当为气纯,不然者,金气纯何不为金肺,木气纯何不为木肝?” 这问题很好。 陈仲也从未在这种角度思考过。 但周围旁听的百姓则纷纷露出畏惧之色。 看起来那么和善,待人接物都那么好的张机、张郎君,竟然挖肝挖肺,还煮熟了试试沉不沉?!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五蛟闻道求真法(1) 气会熟吗? 金肺,如金铁般的肺? 木肝,木质的肝? 张机的话令陈仲哭笑不得。 或许这就是医家修士的特点? 陈仲已经不大记得起,他自己少年时,与家中那些继承医术的同辈们交流时,是什么样子的了。 但传法不传道,总是要面对类似局面的。 同样一个词、一个字,在道家修士的思绪中的含意,与其它传承修士的理解,大相径庭。 想要简单地统一认识,便要双方对于世间万物的理解、看待方法,都得到统一。 这就是传道的范畴了。 也是自前汉董广川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追求“一道德”,后汉召开白虎宫之议,不久前桓志举办论道法会之类种种行为的原因。 百家传承俱在固然给了人们更多选择,但也使得修士各有所求,分散了力量,众人都在为重开仙道而奋斗,却因每一家都力量不足而停滞不前。 不过,陈仲不急。 道在,成道之路就必然在。 当下的困境,是大道自然的必经过程。 儒家、法家、墨家,都想一道德,从而合力突破。 道家则不强求。 陈仲仍不打算改变张机。 看起来,张机做为医家修士,平日里为百姓诊治病痛,追求的就是可以看见,可以直观感受的“病愈”,故而更加习惯于将一切事物,都向实实在在的方向加以解读。 既然如此,那就让张机能够实实在在感受到“气”,到底是什么。 “五脏五行,医家之说,余亦所知不多,然而万物禀气,璇甫可曾亲见己身之气?” 陈仲很清楚修习《白虎通》的儒家修士,入门时是何种体验。 所谓“识音”,即借诵读文字入定静。 方才入门的修士,只知循法而行,并不知诵读文字实质上只是以“自己的声音”匹配“自己的内心”的表面过程。 以这种方法入定静,则定静的虚无、空寂中所最先能够显现的,便是诸气中,最能表现修士自身独特特征的那一部分——真气。 识音之后的通韵,乃是借助文字组合后的韵律,寻找到与自身最为匹配的一种,凭借韵律来助长、壮大真气,也进一步使真气从“纯粹”向着更具修士个人特性的方向转化。 当然,这种化变实质上极其微弱,它只是在为感应之后,成就了浩然之气,再将浩然之气与真气相合的修行次第做准备。 故而,张机现如今初至通韵的修为境界,是除去自身真气,根本没有于定静中见到其它诸气的经历的。 想要让张机直观理解“诸气”到底是什么。 陈仲伸出了手臂,笑着示意张机也伸手,搭上来。 再一旁,许靖很好地收起了自己的不耐烦。 姚元起的问题太浅,可谓毫无价值,说他对修行一知半解都不为过,即便姚元起的年龄足以做许靖的祖父,且前者修行的岁月,也远超许靖。 然而出身、悟性、名师,这一切都决定了许靖此刻在修行上的成就,远超姚元起。 至于张机,则是古怪又可笑,竟然能够将五行理解成那般模样。 许靖刚刚很想告诉张机——“五行者,化变也、形上也、枢机也”! 把用来比拟不可见的世界本质的五行论,理解成木头、金铁、水流、火焰、土壤? 简直是粪土之墙,浪费了大好机缘。 与此同时,张机已是伸手搭在了陈仲掌心。 霎时间,他便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定静之中。 且不提他自己平日入定静,还需要诵读医书,寻找到特定的韵律之类种种困难,此刻竟然瞬间便入定静的简单容易,所带来的震憾。 进入定静后的所见所闻,以及他自身的状态,直令张机无暇感慨! 平日里他自己入定静,情绪的变化是不可以如此剧烈的,好奇、不可思议等等思绪的出现,基本就宣告他离开定静状态了。 可是此次并没有。 稍稍平静之后,他在熟悉的虚无、空寂中,见到了无数气息周流抟结,最终形成了另一个“张机”的景象。 不对,那不是另一个张机。 那就是他自己。 因为张机在其中感受到了他自身独一无二的真气。 他自修行以来,接触到的都是自身真气,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所以,这就是老师所说的“诸气”? 陈仲传法,张机便称陈仲为老师了,而因为不曾传道,所以陈仲不让张机喊自己师父。 张机仍旧记得自己先前的问题。 肝青象木,肺白象金。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正确与否? 这念头一起。 虚无、空寂中,张机自身的诸气抟结之象飞速放大,直至不可见全貌,而肝、肺所在部位的诸气抟结之象充斥全部感知。 再之后,就是肝的诸气,单独抟结成象,肺的诸气,单独抟结成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机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睁开双眼,兴奋无比。 “老师,人有诸气,五脏亦有诸气,人之诸气抟结而象人,五脏诸气抟结乃象五行,此非五行之气不纯,实乃五行非气!” 陈仲微微点头。 边上许靖一撇嘴,暗道也不算太蠢,但还是悟性很差,以陈公之能,亲自助他入定静,居然才只领会到五行非气? 张机仍在兴奋之中,一个接一个的想法,不断涌现着。 他似是在说给陈仲听,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脏器变化,气亦有变,故而抟结之象随之化变,八十一难所言尚有诸多未尽之处,肝肺熟,不必然为肝肺气纯,脏不应象,不必然为气杂。” “脏生、脏死、脏弱、脏强,脏有损伤、有特异,其气亦必有应,古医工皆言脏有损则不治,此或未必然也!” “我欲知此中变化,必得多见肝、肺,返回邓郡,当再征亡者遗躯……” 张机说得兴奋。 却不曾注意到,周围百姓早被他吓得面无人色。 先前听他说什么煮肝煮肺的就够恐怖了。 如今还要再多找遗体? 就连边上旁听的姚元起等随船修士,都渐渐的神色古怪起来。 陈仲对此并不在意,拥有着八十多年的人生,能够令他感到十分惊奇的事情真的已经很少了。 刚刚引张机入定静,陈仲自己的消耗却也颇大。 此刻维持着自身沉入深静当中,任由诸气自然恢复,那乐玄筇杖却是忽地一跳,也在陈仲的深静之中化变而出。 陈仲见此,不由想到了此前,似乎也有一次,深静中得有外景入此虚无、空寂之中? 不过,眼下乐玄筇杖有此变化,倒是先要把精力都放在这里才好。 且看它要做甚? 下一刻,乐玄筇杖中,五道虚弱气象,探身而出。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五蛟闻道求真法(2) 陈仲见了这五道气息显露,便即了然,他这些时日可是不少与这五位打交道! 因为襄公矩故去前的特意交代,陈仲这些日子专门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炼化乐玄筇杖中镇压的五头蛟王。 而随着陈仲的炼化,他也很快明白了为什么襄公矩明知有不妥,还是没有能够在他活着的时候,解决这一隐患。 那五头蛟王为了活命,且不肯屈服于历代执掌乐玄筇杖的太玄嫡传,竟是主动将自身气息与乐玄筇杖纠缠在了一起。 若是强行炼去五头蛟王,则乐玄筇杖也必将破损,甚至彻底坏去。 虽说如果乐玄筇杖本就是陈仲的,陈仲只怕拼着将乐玄筇杖坏去,也要将隐患彻底消除。 但乐玄筇杖对于太玄一脉而言,或许有着特殊的意义,就如钧平之于陈仲。 故而襄公矩,乃至于桓荣、扬子,都投鼠忌器,未能将这五蛟早早除去。 现在乐玄筇杖到了陈仲手中,陈仲却也不可能自作主张,将之损坏。 五头蛟王一开始仍是借此抵抗,即便他们的被陈仲销磨,越来越虚弱,也不肯低头。 只是随着陈仲亲自炼成了泽雉,五头蛟王的倚仗,实质上在陈仲跟前已非无解,不过是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罢了。 当时苏元明的镔铁棍和缴获的长刀,两件毫不相干的器物,陈仲都能炼化合一,把五头蛟王的气息与乐玄筇杖分离,也非什么难事。 出海数日,陈仲每天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此事,进度固然不快,却也将这五头蛟王的侥幸之心彻底打灭。 要么低头合作,要么死。 说起来,对于鳞虫一族,陈仲的态度确实是比较强硬的。 比对妖类更为强硬。 一来是鳞虫一族曾试图入侵蓬莱,与蓬莱人有着刻骨血仇。 二来则是鳞虫一族其实与人族类似,皆有自身较为统一的“文制”来做为内部纽带,而不像妖类零散居住,大多依靠血脉为纽带。 具备“文制”的族群,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更为俱有生命力。 蓬莱人能将数百年前的血仇一直记到今日,鳞虫一族也可以。 两族之内的后辈,从出生后接受到的一切,都是对对方铭刻着仇恨的。 陈仲做为一个境界修为、人生阅历都足以打破这种固有印象的大修士,虽然他自己可以不像寻常蓬莱士人一样,听到鳞虫二字就喊打喊杀,却不能不顾虑他出身的蓬莱,毕竟,他是生而为人的。 虚无、空寂中。 盘绕着诸般气息的骷髅骨架,静静地等待着不远处探出乐玄筇杖的五道气息化变成形。 当先是一头额上生有独角,鳞有赤光,体躯蜿蜒,足足超过骷髅骨架十余倍的蛟王,展现出诸气抟炼之象,于陈仲的深静中化变出他本身的形貌。 接着,是头生双角的黑鳞蛟王。 头上独角被齐根斩断的白鳞蛟王。 无鳞亦无角,身躯相比先前三位蛟王小了不少,却仍然超过骷髅骨架至少六倍的,浑身散发出微微橙光的蛟王。 以及,最后一位独角、紫鳞,双目尽盲,身躯却最为庞大,堪比前面四位蛟王相加,同时也最无法遮掩衰朽气息的蛟王。 陈仲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本来形象。 独角被斩断的白鳞蛟王,和目盲的紫鳞蛟王,之所以在深静中都无法化变出完好无损的模样,便是这几日陈仲的手段所致! 他们的一部分气息,被永久性地炼灭了! 即便现在陈仲将他们从乐玄筇杖中放出去,他们也再无可能凭借寻常的方法痊愈。 虚无、空寂中,五头庞然大物围绕着只有常人大小的骷髅骨架,盘旋环绕。 陈仲只是用他唯有细微气息流转的空洞眼眶,注视着一切,丝毫不为外在的变化所动。 终于,五头蛟王还是收敛了体型,纷纷化变,直至与骷髅骨架的体型相当。 “毕宫,率封格!” 独角赤鳞的蛟王最先通名。 在虚无、空寂之中并不需要开口发声。 紧随率封格之后,另外四位蛟王也分别通名。 陈仲对他们硬梆梆的口吻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在体味自己沉入深静,又有外来者进入,这样一种情况下,他在深静中的感受与以往独自入静的不同。 往常,陈仲无论是入静,还是深静,都在以第三人的观感,观察、体会虚无、空寂中的一切。 而这一次,陈仲自己就成了骨架。 这种差别,更准确来讲,似乎是曾经的陈仲入静,虚无、空寂与骨架、气息,全部都是他本身。 而现如今,虚无、空寂成为了陈仲与乐玄筇杖之间的交集,并不单独从属于谁了,当然在这里,仍是陈仲占据主导的,因为这虚无、空寂本是陈仲铺展开来。 至于五头蛟王,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地位”可言。 能与陈仲“分庭抗礼”的是乐玄筇杖,五头蛟王只是乐玄筇杖的附属,五头蛟王能够出现在这里,能够与陈仲交流,依靠的是陈仲默许,乐玄筇杖提携。 “蓬莱,陈仲。” 陈仲在五位蛟王通名之后,也不咸不淡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五位是在扬子的时代就被镇压的,陈仲接手乐玄筇杖后,还是第一次与他们真正进行交流。 五头蛟王,都不知道陈仲是什么人,不过他们清楚,乐玄筇杖的主人再一次更换了。 相比鳞虫中的蛟族,人族的寿命太短了,哪怕大修士,仍旧太短。 报了姓名,陈仲就再次将心神投入到感悟自身上来。 至于五头蛟王到底要做什么,等他们自己说就是了。 如今此辈性命完全拿捏于陈仲之手,着急的,不是陈仲。 更何况,通名之后,不出陈仲所料,这五位全都出身率蛟。 当年与蓬莱人结下血仇的,主要就是鳞虫中的率蛟、照鲵两大族类。 其中蛟似蛇,瞳仁却非竖瞳,而是与人相似,这是它们与妖类中的蛇妖的最显着区别,他们的王族姓氏为“率”,故而多被人族称为率蛟。 鲵则有脚,鱼躯而立行,最善于在海中建设宫室,他们的王族姓氏为“照”,人族便多称其为照鲵。 除去他们,鳞虫中还有婴蜚一族,可以与蛟、鲵分庭抗礼,婴蜚一族有翅,能飞能游,躯体比人族更小,善于变化,对陆地没什么执念,同时也少与陆上族群交往,寻常人族修士甚至不知鳞虫中还有此一族。 既是血仇,陈仲没有理由去为对方着急。 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不论要做什么,想不付出足够的代价,那都是痴心妄想,此刻种种作态,不过是为讨价还价铺垫而已,陈仲心知肚明。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五蛟闻道求真法(3) “你?回去!” 房门外,两名直立着,似鱼却有腿,还有两只短小的手爪的守卫,各持刀兵,神色不善地盯住孙秀。 孙秀眉心狠狠一跳。 这只是两头没什么修为,全凭蛮力的蠢鲵。 就算孙秀的修为被削,却也不会怕了这么两头东西。 但孙秀至此,是奉了桓志之命的,一时冲动,恐怕有负使命。 压抑住怒火。 孙秀道:“我要见伯纳王!” “回去!” 这些蠢鲵似乎只会说这么几个字,而且发音十分怪异。 孙秀想要和他们正常交流都做不到。 眼看着刀锋越逼越近,孙秀只得退回房中。 这是一间用料古怪,造型更古怪的房舍。 从内部看,好似一个巨大的河蚌,全屋没有梁,没有柱,就如桥拱一般,开出了一间丝毫不显狭窄的房舍,这里面床榻、桌案、柜格一应俱全,从其尺寸上看,应当是为人族特意打造的。 鲵族的体型普遍比寻常人族宽大,高度倒是不及人族。 也不知这座墟海中的斛宫,与蓬莱都有哪些暗中的联系。 鳞虫中,蛟、鲵、蜚都将自己的海下城垣称为“宫”。 斛宫临近蓬莱东岸,两者距离不过千余里,但斛宫隐藏非常好,若非此次奉命而来,孙秀根本不知道在蓬莱这么近的地方,就有如此“海国”。 坐回床上,孙秀皱眉回想来时所见。 海底的斛宫没有人族的城墙,也没有什么道路,蠢鲵们都是游动着往来的。 他们利用一种不知名的灰白色材料,在海底建造起大片建筑,以各种“台”、“廊”为主,装饰以海草编织的帘、席。 斛宫的最中心是多层的广台,当下的斛宫之王照伯纳,就是在广台的最高处接见了孙秀一面。 照伯纳倒是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洪陆雅言,也穿着各种形似贝壳的东西连缀而成的盔甲,不像看守孙秀的两头蠢鲵赤身露体,毫无廉耻。 照伯纳并没有给孙秀什么承诺。 桓志希望照伯纳在海中拦截陈仲,最好是在航船进入墟海的十万墟屿之前。 墟海中有着数量极多的岛屿,据说超过了十万。 但这些被称为“十万墟屿”的岛屿群,位于墟海深处,蓬莱北面的迩海与墟海交界之间,有着阔达数百万里的茫茫海域,其中岛屿极少。 如果照伯纳能够在陈仲接近十万墟屿之前,将那艘海船击沉,陈仲即便斗法之能再强,也难免葬身海底。 毕竟海上仍是鳞虫一族的天下,而陈仲所搭乘的宛船,也不是什么坚固的巨舟。 一旦照伯纳成功,不仅可以夺得大成太玄,而且可以将陈仲杀死,彻底解除桓志的心头之患。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可惜的是,照伯纳与桓志之间的默契似乎也不算很好。 孙秀做为使者,已经被软禁在这种蚌壳般的小屋子里两天了。 被关进来之前,孙秀数了数,此处类似的小屋子,只有三间,也不知以前是不是有人来过,如果有,又是什么人。 与此同时。 十余头鳞色斑斓的修长蛟族,在同等数量的鲵族引领下,来到了照伯纳所在的广台前。 “唐伦王,你不在房宫,到我这里做什么?” 照伯纳虽然说得很不客气,却亲自迎至台下,与到访的蛟族房宫之王率唐伦,一同登台。 房宫同在墟海,但距离蓬莱就远多了。 鳞虫一族虽有三大主要支脉,语言文字却是统一的。 他们自称为上古“嘉子”之后,祖宗比人族先祖得道更早,鳞虫之语,也传自嘉子。 不过根据许慎探究,上古文字的离奇遗失,并非只是人族面对的问题。 鳞虫一族当今使用的语言文字之来历,恐怕与他们自己宣称的大不一样。 率唐伦似乎禀性直率,直接反问照伯纳:“你没有感受到吗?那支可耻的手杖,进入了大海的怀抱!” 照伯纳沉默。 他当然感受的到。 而且,他还很清楚那支手杖现在具体何处。 但他更知道持有那支手杖的人是谁。 率唐伦看照伯纳不语,顿时停止了登台的动作,修长的身躯高高昂起,俯视着身旁的照伯纳:“你在犹豫什么?那支手杖可不只镇压着我房宫的先王,你们鲵族也有份!” 乐玄筇杖中镇压着的是五头蛟王。 照伯纳却没有反驳率唐伦的说法。 当年侵攻蓬莱失败,鲵族遭受的打击,事实上比蛟族更重。 乐玄筇杖,是鲵、蛟两族眼中共同的耻辱。 “你不想救出先王们吗?” 率唐伦语气转冷,海水一层层震荡开去,一粒粒冰花无端结出,在层层水波中沉浮上下,同时以它们为中心,更多的冰花出现。 “除去绝嗣了的毕宫,参宫、单阙宫、填宫的王都在赶来,你们呢?” 眼见冰花越结越多,再这样下去,斛宫这整片海域都要被冻上。 照伯纳只好开口回答:“持有那支手杖的人,是陈仲。” 率唐伦登时闭嘴。 漂漂荡荡的冰花如出现时一样,就那么无端地消失了。 好一会儿。 率唐伦卷曲起身子,脖颈来回游蜒了数个来回,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 照伯纳道:“蓬莱君,桓志派来的使者,还在我这里。” 率唐伦疑惑:“那个人族的蓬莱王?” 照伯纳将桓志派来使者的目的说给率唐伦听。 率唐伦终于确信了。 良久之后。 “即便是那个人,但这是在海上!” 率唐伦如是说。 照伯纳面无表情:“绝嗣的毕宫也不是在陆地上。” 毕宫勾结龙虎大士王素,曾被陈仲顺藤摸瓜,找上门去,然后蛟族便永远的少了一支血裔。 “嘶!” 高亢的嘶鸣令海面上炸起一道粗壮的水柱,犹如巨鲸路过。 率唐伦发泄之后,愤然道:“那支手杖,几百年了,第一次进入大海!我们却要就这样放弃!” “为什么要放弃?” 照伯纳顶着率唐伦诧异的目光。 “你也说过,这是在海上。” 率唐伦搞不明白这位斛宫之王到底在搞什么。 只见照伯纳转向蓬莱所在的方向,轻声道:“但是不要急,我们还需要一些帮助,蓬莱君要请我出手,他就必须满足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一个人,用来交换!”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五蛟闻道求真法(4) “你莫要以为我们只能等死!若拼命时,将这杖子毁去也非难事!” 虚无、空寂之中。 赤鳞的率封格狂躁起来。 他们五蛟王与陈仲谈判,然而陈仲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根本不加理睬,就好似真的完全拿定了他们一样。 但威胁也同样无用。 陈仲一言不发。 率封格恨不得冲上去噬咬对面的人族小儿。 此人装腔拿势的功夫,比先前几任乐玄筇杖之主还要老辣。 可恨他们在此并不能真正享有自由。 躯体上无鳞,且相对娇小,曾为单阙宫之王的率锦,拦住率封格,继续好言说服。 “陈仲,我鳞虫一族也是前古至圣所传,与你们人族说一句同门并无不可,你何苦定要赶尽杀绝?” 有传说当世天地乃前古至圣所开辟,世间一切实质上都是至圣所传。 但这传说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上古时记载天地初开景象的文字留下。 中古、近古以后,人们对上古的记忆都越发稀少,似穷奇、梼杌那般的上古大神,如今非是潜心学问之辈,都十有八九不知其名号,如此就更别说天地开辟之初的前古旧事了。 更何况。 人族与蛟、鲵之间,无论前古、上古是什么交情,当下都是仇深似海。 率锦也知道不可能凭借这些,就让陈仲答应什么。 毕竟,他们希望得到的,是陈仲的修行法门! 先前陈仲引张机入定静,陈仲自身便是先入深静的,这些日子以来,陈仲勤炼乐玄筇杖,两者之间便也产生了一些玄妙联系。 陈仲入深静,乐玄筇杖便会随之有所感应,杖中五位蛟王本来以为是陈仲又要炼杀他们,却不想,这一次他们目睹的,是陈仲指引张机得见诸气的一幕。 上古后,道法断绝,人族有中古二先师,近古诸多贤者,重新梳理道法源流。 鳞虫一族同样有着自己的贤者在做类似的事情。 但不幸的是,鳞虫一族固然天生寿元长久,幼年的孵化、成长期却也过于长久,蛟、鲵、蜚三大族支,各需经历百余年到数十年不等的幼年期,直至后辈进入少年期,才会如人族一般开启智识,能够接受长辈的更多教导。 如此一来,同样一千年,人族已是传辈近五十代,鳞虫一族才普遍传辈十代左右。 族众数量有限,天赋卓绝之辈便同样少缺。 更兼鳞虫一族与人族先天条件不同,修行碍难也差别极大,想要直接借用人族修行之法,是极难做到的,这一点甚至不如妖类。 妖类与人族同为陆上生灵,先天禀赋更为接近,再加上他们血脉中深藏的零散传承,反而更容易吸收人族道法进展带来的好处。 蛟族入道伊始,首先要解决的便是身躯的问题。 他们身躯庞大,但在海中,深海和浅海对他们身躯所造成的负担变化极大,更不要说离开海面之后了。 若是他们也如人族修士一般,入道后便偏向寻求性灵,即便他们成就了感应,也无法离开日常的活动范围,否则庞大的身躯无法适应环境的改变,死亡就是瞬间的事情,有些法术可以解决这一问题,但法术总不能一直维持。 再不然,就要放弃庞大的身躯,与人族体型类似,甚至更小一些,成就了感应之后,哪怕身躯不够坚固,变换环境时,感应境界的性灵也足以及时调整身躯加以适应。 但蛟族天生庞大的身躯,是他们在感应之前难得的护身利器。 当年入侵蓬莱,人族中一些较少修炼法术的大修士,就是被修为低下的蛟族凭着身躯优势击败、杀死。 要他们自行放弃,又如何可能? 陈仲的修行法门,可于定静中观辨诸气,一下子就让五位蛟王意识到,这正是最适合蛟族的修行法门。 因为这法门在入道伊始,就可以通过对自身诸气的感悟、调整,来完成对自己身躯的改变。 初入修行的蛟族贸然做这样的事情,难免误入歧途。 但他们这些依靠岁月成就了感应的蛟王,可以做啊! 他们居高临下,而且即便一时有误,也有机会进行弥补。 若是得了这一法门,他们就可以为后辈慢慢尝试、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修行之路。 正因此事,从扬子之时,便被镇压在乐玄筇杖中,又历经桓荣、襄公矩两代持有者,甚至不久前还被陈仲炼杀气息,真正面临了死亡威胁,都从未有过妥协、求请之念的五位蛟王,迅速达成了一致。 他们提出愿意为陈仲驱使,直至他们寿元竭尽,只求陈仲能够传授道法,甚至只是陈仲今后教授弟子时,允许他们旁听也可以。 陈仲却并未同意,而只是沉默以对。 “你要什么,不妨直言,我们虽被困在这杖子中几百年,却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你如今带着它进入大海,我们的后辈都已经在行动了,这个提醒,当作我们的诚意如何?” 率锦说到这儿,看陈仲依旧没有反应,也不由得焦急起来。 “陈仲!你莫以为封格王所说只是虚言,这杖子于你蓬莱道洲关系极大,你或许不知其中详情,但若真的毁去……便不说此事,我等后辈来时,你自家不惧,但这船上许多凡俗,你都能护住不成……你!” 陈仲向来是不喜欢被人威胁的。 可是这五头蛟虫所提到的事情,陈仲也确实很感兴趣,比如乐玄筇杖和蓬莱道洲之间的真正关系。 此外,率锦说的对,假如在海上被众多感应以上的蛟族围攻,陈仲很难将这艘船完全护持住。 一旦船沉了,陈仲是救不了太多人的,那个时候,就算把来犯的蛟虫全部斩杀,也不能让死人复生。 所以,与其被威胁,不如换一换。 五位蛟王在这一刻,尽皆神色大变。 同时,他们再也无法维持本身形貌, 不过转瞬间,五位庞然大物就化变为了五名面带风霜之色的老者。 有手、有脚。 人的模样。 这可是诸气抟炼而成的外象。 就如之前两位蛟王中,一位的角被斩断,一位双目失明。 诸气抟炼之象化变,意味着他们的真实存在,也产生了相应化变,而且极难复还! 当然,在陈仲感应之中,五位蛟王的化变尚不完善,他们外象之下的骨相,仍是蛟骨,就如陈仲自己此刻在虚无、空寂中的骷髅是人骨。 五位蛟王在感应境界中,比陈仲所行更远,他们已是骨肉俱全。 但受制于乐玄筇杖,再加上陈仲的望气术,他们在陈仲面前,丝毫没有反抗能力。 望着被迫化为人形,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的五位蛟王。 陈仲终于开口:“人岂与蛟交乎?若此,适闻子矣。” 第一百六十章 五蛟闻道求真法(5) 莫说鳞虫一族,便是大多数妖类,尚且不肯变化人形。 五位蛟王被迫变化成人,于他们自己眼中,是羞辱,更是威吓! 他们不是说,拼命的话,可以把乐玄筇杖毁坏吗? 那不妨先拼拼命,把自己的形体恢复本来? 这一刻,即便是性情最为急躁的率封格,看向陈仲的目光,也只剩下了恐惧。 好在。 陈仲没有拒绝交谈。 双目失明的填宫旧王,名为率兕姬,或许是他早早就亲身领会过陈仲炼杀气息的威能,此刻也最先从惊惧中恢复镇定。 他被变化成了一个身穿紫色袍服,身材壮硕至极,一头紫色长发直至脚踝的方脸中年形象,除去面上皱纹颇多,显出风霜之色,便是他一双灰色、死寂的眸子,最为引人注意。 率兕姬黯淡的眼珠晃动两下,生疏地抬起双手,勉强抱拳。 “我等冒犯真人天威,求真人原谅。” 真人这等尊称,陈仲可不敢当,上古驻世真仙才被尊为真人,中古之后虽然偶有喜好虚名的大修士自称真人,但传到后人耳中,着实没什么好名声。 陈仲淡淡道:“陈某不过区区感应,奉承之言不必再提。尔等欲求道法,却须辨明一事,应允一事。” 五名蛟王互相对视,都有惊喜之色流露。 此辈于乐玄筇杖中遭受数百年镇压,实质上不仅仅修为有损,心性境界也难免遭受磋磨。 更何况蛟虫一族于文教方面,本就弱于贤者辈出的人族,他们当初能够突破感应,多是依靠岁月悠久,历事丰富,才侥幸成功的。 有些蛟王突破感应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突破的。 此类时运宠儿,人族中更多,喝杯茶、下盘棋,莫名其妙就感悟了什么,突破了的,从来不少。 这样的突破,与当初仙门郡的孔蘩露,一篇奏表念出,当即生出一缕浩然之气来十分类似,其根基不固,遭遇挫折时也十分容易境界消退。 五名蛟王本是一腔信念,都维系在为族群争夺大道之上,故此才能挣扎到今日,结果刚刚遭到陈仲毫不留情地一番打击,全都难以抑制地自心底生出无法与陈仲,与拥有着如此强者的人族对抗的念头。 这念头一出,境界自难维持。 陈仲看得清楚,若非五名蛟王早就把他们的气息与乐玄筇杖纠缠一体,而刚刚陈仲又没有将他们与乐玄筇杖分开,他们的修为境界必定要跌落到感应以下去。 他们现在是被乐玄筇杖拖住,境界一时未退,可他们的思绪、念头,却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感应大修士的层面,向着凡俗下探。 仅仅被陈仲威吓一番,再给个可以传法的小小甜头,立刻就情绪激荡起来。 这若是不加理会,要不了多久,就算有乐玄筇杖,他们也免不了境界销退。 至于要不要理会。 那就看他们接下来作何选择了。 “需要辨明什么,应允什么,请、请……” 惊喜之下,原本是黑色鳞片,现如今被变化为一身黑袍的房宫旧王率卢德急不可耐地就要答应,但到了如何称呼陈仲的地方,便难免纠结。 论年龄,人族没办法和蛟族比,论辈分就更无稽了。 “真人”又不让叫…… 陈仲也无意在这上面为难这些蛟王,心念一转,想到自己执掌乐玄筇杖,是受襄公矩托付,主要为监督太玄嫡脉传人,以确保太玄一脉不致断绝,不是乐玄筇杖的主人。 这便有了主意。 “尔等以‘监督’称呼便罢。” 五名蛟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是、是是!请监督明示,我等必定依从。” 断了角,如今被变化成了秃头的参宫旧王率克礼一边答应,一边躬身行礼,只是这礼数七零八落,换了孔衍在此,怕是要先把如何行礼教会他们才能罢休。 陈仲无意于此,只将自己的两件事讲出来。 “需辨明者,尔等于王莽乱汉之际侵我蓬莱、杀我先人,乃不赦之罪,虽镇压筇杖之内,孽亦无可泯也。故此,我炼杀尔等,实乃明正典刑。欲求存生者,效命余年,其抵罪之行也,辜无再论!” 这是第一件要讲清楚的。 之前,五名蛟王提出今后自愿效力,换取陈仲传下道法。 但这件事在陈仲看来不成立。 五名蛟王为什么被镇压? 那是因为他们犯下罪行在先,没有当时杀了他们,只是因为前人力有未逮。 如今到了陈仲之时,可以明正典刑了,杀他们就是理所应当。 不杀他们,才是他们用余生效力,偿还罪孽的可选兑换。 此事如果五名蛟王不认,那不管陈仲想要在他们那里知道什么,也不会饶过他们。 五蛟王对视一眼,率封格似有不忿,率卢德与率克礼想要屈服,率锦和率兕姬则颇为挣扎。 好一会儿过去。 还是率兕姬攥紧拳头,对陈仲道:“监督这话未免不合道理,人族、鳞虫,乃至于这天地间任意族脉,都只是在争夺得道的一线机缘,人族占据陆地肥沃之土,我等为族群相争,互有死伤,如何成了不赦之罪?” 鳞虫中,蛟、鲵都是尚“争斗”,他们认为前古圣人开辟天地,在此留下一线成道之机,就是要让天地内的万般生灵互相争夺,从而选出最为强大的,再次得道成圣。 至于上古仙真治世,为何骤然消失,原因就是那时的仙真们违背了前古圣人的教诲,以道德治世,使天地间诸般生灵俱无忧患,哪怕不修行,不追求力量,也能安乐一生,无忧无虑,那使得生灵缺乏求道的动力,是错误的。 中古以来的种种乱象,就是前古圣人在“拨乱反正”。 而人族,孔、老二先师,以及后来的诸多贤者,都在宣扬上古治世,期待重回上古,属于是再次违背了圣人之意。 陈仲以人族文教之理,来给他们五名蛟王定罪,他们确实不能心服。 “既如此,尔等焉敢求我道法?” 虚无、空寂中。 白骨的陈仲,第一次恍惚间,生出了一层虚幻的,杀气腾腾的面皮。 两族相争,没有善恶? 那传你道法,让你用来戕害我的同族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群小杂谋诸葛前盟(1) “胆大包天!” 疋春殿内,桓志将座下方榻拍得“砰砰”响。 鲵族的使者刚刚所立之处留下的一摊水渍,越看越刺眼。 那些海泥鳅竟然还敢跟他讨价还价。 须知鲵、蛟所谓的王,都不过是一宫之主,管辖领域虽然不小,但其治下族众数量十分有限,甚至比不上蓬莱一郡之地。 那斛宫离着蓬莱又近,真要下了狠心,也不是剿不了他! 至于鳞虫们的报复,则无须多虑。 这些海中异类,一宫便是一国,说起来倒是很有些先师老子小国寡民的意思。 只可惜,他们仅有寡民之实,无有安居、乐俗之景。 等闲时候,蛟、鲵各宫之间矛盾重重,仇怨复杂,血亲兼具血仇的关系不在少数,互相联手、合为大势的次数,几千年来屈指可数。 最近的,就是王莽乱汉之时,迩海、墟海为主,联络了东海、南海中的几宫蛟、鲵,那也是他们最为强盛的一段时期了。 彼时其等图谋蓬莱,被迎头挫败,感应以上修为的蛟王、鲵王战死的,被镇压的,少说也有十余位,给了终于有联合迹象的鳞虫一族沉重打击。 从那之后,鳞虫一族内部主张统合的声音就再次陷入低谷。 蓬莱这里真要强行剿灭斛宫,只需做得干净,手段够狠够毒,不使斛宫能有族人幸存,多半就不会有其他鲵族、蛟族来报复。 当然,桓志也要真的有能力剿才行! 愤怒之后,心中默默算计了自己能够调动的力量,桓志也唯有平复怒气。 中卫军、雁冲军的重建都还遥遥无期。 身边可以调动的感应以上大修士,只剩下了郭况和桓氏内隐藏的那几位。 曾经孔、谢、丁、王,再加上舍氏的两人,现在全都变成了听调不听宣,甚至还必须加以防备的对象。 “来人!无论如何,将任仙师给孤请来!” 与斛宫的联系,本就是任文公暗中为桓志勾连达成的。 现在斛宫那位照伯纳的要求,也要拜托任文公解决才是! 此外…… 桓志心中升起一阵烦闷,似乎身边缺少一个帮他谋划之人。 “去将郭常侍一并请来。” 郭况受命在为桓志尝试破解雁冲军所需丹丸的隐秘。 为了防止任文公有什么特殊手段,万一从郭况神情之类的地方看出端倪,却还不好让这两人打照面。 可没有郭况在身边,桓志也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处理政务。 不一时,郭况先到,听了桓志说原本答应好拦截陈仲,夺取大成太玄的鲵王照伯纳,忽然扣下孙秀,要求桓志提供一名陈仲至亲之人,才肯动手,也不由得感到棘手。 郭况太熟悉陈仲了,那一位哪来的至亲啊? 在陈仲最活跃的几十年间,单是魏武就好几次遣人到蓬莱寻访陈仲家族,招揽也好,威胁也罢,那都是最方便下手的地方。 但蓬莱战乱频繁,陈家早就不知了去处。 桓志现在再去找…… 郭况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份奏表。 是仙门郡孔蘩露的! 之前孔衍天天在仙门郡大骂桓志,孔蘩露在奏表中似乎提到过一句,说是仙门名士陈仲的弟子也被孔衍的“谬论”吸引。 郭况将这一发现告诉桓志,桓志命人去找。 果然,郭况没有记错。 “陈子正返回仙门,定是寻人传下道统,故此这弟子一说,当无错讹!” 郭况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之前他一直没有完全搞清楚,陈仲为什么会不声不响回到蓬莱,还奇迹般突破了感应,按理说,以陈仲的行事风格,一旦突破感应,可不会隐姓埋名,默默无闻。 现在,一切都讲得通了。 陈仲回蓬莱之前,确实一直没能突破,他是回乡寻找传人了,但就在这段时间内,他也突破了感应,而后便在檀德台上再次一鸣惊人。 这果然是郭况所熟知的那个陈仲。 陈仲留在仙门郡的弟子,可以拿! 郭况瞬间有了定论。 此事涉及的是任文公,鲵王照伯纳。 以及,那位露出了尾巴的龙虎大士王素! 郭况通过雁冲军的丹丸,早就确认了桓志身边的另一股支持者,与王素脱不开干系。 恰好,此事不管结果如何。 陈仲都必然会再次咬上王素。 这样,桓志除去倚仗郭况,就再没有其它选择了,只需要注意,别在捉拿陈仲弟子的事情上留下破绽,让陈仲盯上自己就行! “主公,陈子正只这一名弟子最为亲近,不妨……” 正说到这里,外面传报,任文公来了。 桓志忙让郭况躲到他座榻的屏风后面。 郭况躲好。 便见任文公一身鹤羽大氅,笑眯眯地走入殿中。 在他身后,还是一头丹鹤,迈着优雅的步伐,伸长着颈子跟入殿来。 疋春殿内外,站立侍奉的宫人,都忍不住将仰慕地目光追随任文公拖得长长的影子。 若能随着这样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仙师修行,说不得他们也能成为大修士呢? “贫道见过大王。” 任文公站定后,一个稽首。 桓志也不在意什么礼节,只将鲵王照伯纳的要求说了,而后便问任文公怎么办。 任文公闻言心中一惊,陈仲走了? 离开蓬莱了? 这不可能! 任文公的第一反应就是,陈仲不可能走,他一定是设了圈套,要引自己,乃至师尊现身! 之前郑又玄在陈仲跟前两次露出踪迹,他绝不信陈仲还没有察觉郑又玄出自王素一脉。 这般情况下,任文公自己都毫不犹豫选择闭关,躲避风头。 陈仲有可能对他们视而不见? 但是。 桓志没必要骗自己,他也没那个本事骗自己。 任文公心中疑惑,面上却仍是乐呵呵的,只将诸般念头深藏心底。 “大王的意思是?” 任文公问桓志想法。 桓志本来想让任文公回绝照伯纳。 但想起刚刚郭况的意思…… “咳,先师,孤听闻那陈子正,在仙门留有一名弟子!” 桓志一说,任文公自然明白意思。 陈仲留的有弟子吗? 或许可以试试,看那陈仲到底是不是使了计策,躲在暗处! 任文公笑着应允下来,随后再度跨上丹鹤,飞天而去。 桓志在殿内很是有些羡慕。 这时,郭况重新转到前面来,提醒桓志道:“主公,孔盛斋若在仙门,恐怕不易得手。” “对!”桓志一拍大腿:“大珰可有妙计?” 郭况道:“主公此前有意召孔蘩露入朝任职,何不将二者一并加官?” 桓志想起来了,他上次就要封孔蘩露一个舍人做做,顺便找机会丢去北海,把谢弼取代掉! 后来怎么忘了呢? 算了,现在也不晚! 正好,把那两个孔都调回来。 郭况见桓志满意,心下暗笑,很好,上次是桓志要提拔孔蘩露,后来郭况有意拖延,让桓志遗忘。 这一次再提拔,那可就是郭况的提携之恩了。 “北海迭遭妖乱,更兼时疫,谢公甫想必缺少臂膀,主公何不以孔蘩露、孔衍领朝官之禄,而遣于北海?” 桓志喜道:“甚合孤意!” 孔蘩露修为差了点,孔衍在朝中则肯定会给桓志找不痛快。 把他俩一起丢去北海,取代谢弼。 真是一举两得! 立刻拟旨! 郭况恭恭敬敬领命,离开之前,又将一枚大丹奉上,桓志愈加喜悦。 第一百六十二章 群小杂谋诸葛前盟(2) 仙门山中,曾经的荒村已经完成了平整,坍塌的断壁残垣全部拆除、清理到了一侧。 李木匠领着十几个新收的徒工,有的放线测距,有的伐木取材,有的打造工具。 一派繁忙中,身体大好了的苏母领着三个妇人,背着竹篓,沿山间小道来至近前。 “吃饭喽!” 妇女高亢的吆喝声响起。 男人们喜笑颜开。 正自一个人扛着两根合腰粗原木,往平整好的土地走来的苏元明,急忙驻足观望,似是在找什么。 下一刻,苏母的背篓一轻,九环狸已是高高跃出,空中滑越五十来丈,恰好落在苏元明脑袋上。 有他一路护送,进山送饭的妇女才能安全无忧。 一颗枣子被丢进苏元明嘴里,是九环狸进山半路上摘的。 很甜。 众人开开心心围坐吃饭。 讨论着谁家的女儿手巧,能编更多草屦,换了更多面饼。 几个最年轻的徒工被李木匠吆喝着好好学,手艺最好的木匠,才能娶到手最巧的姑娘,顿时全都红了面颊。 看他们这副模样,众人哄然大笑。 苏元明一脸莫名,这有什么可笑的? 他还没到开窍的年纪。 跟着苏母来的妇女,又来打趣苏元明,问他将来要娶几个媳妇? 苏元明反问,娶媳妇是干什么的? 那妇人便道:“伺候你的!” 苏元明挠头,把正自眼珠子乱转的九环狸碰个趔趄:“我不需要伺候啊?” 众人又笑。 便在这时,一声轻咳传来。 回头一看,竟是孔衍! 霎时间,男男女女都慌忙行礼,只是除去苏母,没哪个真能做得准确的。 孔衍倒也不曾发怒,只将苏元明叫到一旁。 众人见他两个有话说,便都迅速吃完,而后各自做事,生恐大声说话,搅扰了他们。 “嫁娶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不可戏言视之。” 孔衍背着手,看苏元明似懂非懂的样子,知道现在对苏元明讲“昏礼”的意义还太早,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元明,汝只需记得‘敬慎重正而后亲之’即可,如此可全夫妇之义,不失君子之道。” 敬慎重正而后亲之。 这句话苏元明能懂,就是态度要尊敬、谨慎、重视、公正,没有违背这些原则的亲昵举止,就是不会有妨碍的。 苏元明恍然,刚刚那位娘娘说的果然不对,听着就不合理,到了孔先生这儿也逃不出不合“礼”。 孔衍看苏元明多少领会了一些,便略过此事:“元明,桓公穆令旨已下,宣太守与老夫即刻赶赴昌宫苑,彼辈等不及了。” 陈仲才刚刚出海,桓志的命令就到了。 这后面意味着什么,孔衍一清二楚。 而同样的,苏元明也知道——与师父、先生作对的坏蛋要来了! 孔衍见苏元明一脸兴奋的模样,却是难掩忧心。 桓志非常狡猾,打着挖坟掘墓的主意,还懂得先把孔衍调走。 说不得,接下来动手的,还是那王素的徒子徒孙。 留苏元明一个人在此,虽然是陈仲、孔衍早已预料到,也决定了要做的,但真的事到临头,孔衍终究担心苏元明有失。 “元明,你还是随老夫一道走吧,以此地布置,有变之时,老夫足可赶回。” 苏元明连连摇头:“先生放心,师父说了,我若不亲自追赶那些坏人,他们就会看破师父布置,到时候师父不在,蓬莱反要遭殃。” 陈仲真的走了,就要反过来做出他没走的样子,否则王素这个时候到来,孔衍多半不是对手,那时才真的糟糕。 而苏元明做为陈仲弟子,本身修为又浅,他此时越是嚣张,越是行事无所顾忌,才越会被当成陈仲实际没有走的证据,王素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这都是陈仲事先细细讲给苏元明听的。 孔衍这是重压之下,乱了方寸,听苏元明又说起陈仲,便自醒悟,然而想想陈仲走的干脆,苏元明留的坦然,心下不由暗叹这一对师徒对他们自己,已近无情! 但他们是对的。 孔衍重重叹息一声,将一册他亲自抄录并做注的齐物论,交给苏元明。 这是他以儒家之道对庄子之学加以解读,原本是要暗中与陈仲较量一番,看看苏元明更加愿意接受儒家的庄子,还是陈仲道家的庄子。 同时,孔衍于抄录、做注之时,也是倾注了巨大心血,凭借他这短短时日内对陈仲留下三道符箓的参悟,一册齐物论,蕴含了相当于他自己全力出手的威能的“化梦术”。 此术借庄子梦蝶之隐喻,蕴藏儒家礼制之辨,凡是不合“道礼”的法术,都将在此术之下化实为虚,黜真为假。 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自身入梦,感受大道之礼。 算是陈仲走后,孔衍专门为苏元明准备的一道护身之术。 原本孔衍还准备继续为接下来的养生主做注,只可惜时间已不允许。 傍晚。 孔衍与孔蘩露的车队驶出仙门郡南门,苏母也在其中,数千百姓挽留不住,只能眺望着车队消失在夕阳尽头。 好在孔衍制定的仙门之政,暂时无人敢于废弃。 因为桓志的旨令是奖掖,接连遭逢打击的仙门三家士族门阀,不敢造次。 仙门山中的闻止观,便依旧按照原本的步调营造着。 入夜后,苏元明将一众工匠送出山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不久后。 一头灰毛狐狸,悄然来至杂乱堆放的木料之间,不断闻嗅着,良久方才离开。 山林中一路奔跑,狐狸很快回到了自己的石罅中的巢穴,它似乎累了,迎着透入巢穴的月华趴下休息,但紧接着一片纸剪的狐狸从它头顶飞出,借着月光便要飞出巢穴。 下一刻,踩折枯枝、草叶的“喀嚓”声响起,越来越近。 纸剪的狐狸头上,两只眼珠活转过来,转动一圈,知晓自己飞行不快,只怕没办法躲过来者的视线,干脆轻轻一晃,燃起冷森森的光焰,顷刻间化为一撮纸灰,被轻风吹散。 呼吸之间,苏元明顶着九环狸,出现在了狐狸巢穴外面。 为了避免苏母留在仙门郡可能被敌人利用,孔衍直接将之携走,如此苏元明也干脆不再回城, 送了工匠出山后,他与九环狸转回正在营造的闻止观,九环狸便即察觉了不对,似乎有什么东西来过。 于是九环狸发挥长处,循着踪迹,指引苏元明一路赶来。 九环狸发现了巢穴,“吱吱”两声。 苏元明近前,却只看到了一只老死的狐狸。 九环狸皱起小眉头,总感觉哪里不大对,但无论怎样也找不出更多痕迹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群小杂谋诸葛前盟(3) 平原郡城东南十余里处,一座残破庙宇,坐落在废弃了的旧官道之旁。 夜色中,却说那破庙是何模样? 只见它: 垣墙倾倒,门扉招摇。 戚戚怪柳,嘻嘻老鸮。 蛛网退避,供案插刀。 捣却陶像,占据神曹。 瞠目辨罢,鬼魅精魈! 任文公在摇摇晃晃,只剩下半扇、将倒未倒的庙门前笑眯眯观望片刻,很是满意地迈步走入进去。 他原本对郑又玄那便宜徒儿不曾有甚看重。 却不想,又玄徒儿不但供奉勤勉,就连挑选这宿处,也能如此符合自家心意。 果然是个可造之才! 随在任文公身后的丹鹤唳鸣一声。 乌漆麻黑的小庙里,郑又玄悚然一惊,师父的仙鹤啼鸣,他可太熟悉了。 但想起自己瞒着师父的图谋,郑又玄心中直突,莫非是师父发现了什么? 否则,何以要在这个时候,忽然找上门来呢? 忧心既起,却是越发不敢怠慢。 忙从空无一物的土台后转出来,迎面见得任文公站在不远处,立刻磕头问安。 任文公笑眯眯抬手示意郑又玄起身。 郑又玄起来之后,才敢分辨,原来师父是“善身”出游,总算稍稍放下些心来。 然而就在这时,任文公忽然指着空空的土台发问:“此处敕神像身哪里去了?” 前汉时,只有郡城朝庙才有敕神。 到了后汉时,各地人户都愈加繁盛,郡城以外,县、乡、社、亭,百姓的聚居之处越来越多,仅仅朝庙中有敕神,已经不足以保护郡内所有辖地。 于是后汉朝廷曾有一轮大量敕封。 城外立社祭,封社神。 郡城内,朝庙敕神也多以功劳,从县侯之封,拔擢为郡侯,统领郡内诸多社神。 仙门郡侯,就是因此提升的封爵。 北海县侯则因为北海多沼泽、湖泊,妖鬼横行,郡城以外人口始终不甚稠密,社神自然也就很少,因而未获加封。 只是,随着后汉崩亡,天下战乱频仍,城外百姓死伤、逃亡殆尽,社祭没有人祭拜了,敕封起来的社神失了人心愿力维持,自然也就虚弱下去,更有甚者,虚弱到极处,自然消亡的,被妖鬼精怪打灭的,皆属寻常。 此处破庙,就是曾经的社神所有。 郑又玄到来时,那社神还想躲了过去,却哪里知道郑又玄的手段? 如今连其神像,带其神性,都被郑又玄收取,只不过郑又玄缺乏敕封之术,也没有找到相应牌符,暂时驱使不了那社神做事。 听得任文公开口就问神像,郑又玄刚刚放松些许的精神,立刻紧张起来。 “这、许是被妖魅精怪抬去了吧?” 郑又玄念头急转。 无论如何不能承认是他自己收了。 若是承认。 那岂不是就连带着承认了,他早年偷看任文公道书,知道了他们这一门修炼到筑基境神宫巅峰之后,继续向上突破的关键在于敕封之术与神只吗? 任文公在教授他们这些徒弟道法的时候,可从不提及这些。 而且,就连任文公自己,当下也仍在神宫境界,未有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郑又玄猜测,任文公应当就是还没有收集到足够的神只之力相助。 郑又玄现在提前收集神只,搜罗敕封之术,是在为他自己的前途做打算,但这势必也会与任文公相冲突。 这件事一旦暴露,郑又玄必死无疑! 郑又玄搪塞一句,生怕任文公不信,又一指庙里缺了半边,斜歪在墙角的贡案,案上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解腕尖刀,裹刀柄的麻绳早已烂得崩散开来。 也不知在这破庙中,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激烈争斗。 “社神在时,想必不至容忍庙中这般模样。” 任文公点头,似乎是认可了郑又玄的猜测。 他果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呵呵笑着在不大的小庙中转了一圈,也看到了郑又玄临时藏身还不肯丢掉的华丽大床。 最后见果然没什么不妥了,任文公一甩袖,有一尊拳头大的石像朝着空空的土台飞去,飞行中,那石像见风便长,落在土台上的时候,已是成为了足有两丈高的庞然大物。 石像落下,震起一层浮土。 郑又玄仰头看着石像面貌,一时间表情僵硬。 只因,那石像竟是他的“大师兄”! 九玄殿外,郑又玄亲眼见到大师兄得罪了任文公,被化作石像。 却不想,他竟被任文公带来了此处。 正惊讶之际,任文公又吩咐郑又玄去找活鸡、活鱼,更有许多纸、布、竹、木等等杂物。 郑又玄领命离去。 任文公则独自留在破庙中,不知做些什么,每一次郑又玄寻到一些东西送回,便隔着坍圮的破庙院墙,远远看到一团烛光在庙里闪烁,有长长的影子,时不时晃动着…… 郑又玄不敢多问,来来回回,很快天色便已大亮。 破庙中,灰尘、污物尽已不见,任文公闭目盘坐在郑又玄的大床上,眉心微皱。 “孔茂甫给那小儿留下了一件护身之宝,山中还有一处,似是留下了诸多布置……” 任文公从他的法术中,察觉了很多东西。 陈仲的离开,果然不对劲。 把苏元明那么一个修为浅薄的弟子留下,就是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偏偏,那孔茂甫假仁假义,唯恐他们丢下的诱饵被吃了去,还特意做了这般多布置,简直就是在明着告诉任文公,他和陈仲早有预料。 陈子正选择此人做帮手,真是瞎了眼。 你有宝物给徒弟,我便没有么? 哼! 任文公目光一闪,便已有了定计。 陈仲是从郑又玄身上嗅到自己的味道的,此次就把这条线彻底断去,顺便让陈仲知道,他的谋划,已经被识破了! 恰好,郑又玄把最后一些物资送至。 任文公笑呵呵表扬郑又玄一句,随后便又放出十余片纸人,纸人眨眼间膨胀到与常人仿佛,依照任文公指令,迅速将诸多材料拼造起来。 郑又玄瞠目之间,便见一座规矩森严的法坛,在他面前飞快成型。 任文公也笑眯眯看着,在那最后一支皂色布幡插入阵位,方才对郑又玄道:“乖徒儿看仔细了,敕封神只,法坛布置可万万乱不得。” 听到这话,郑又玄登时冷汗直冒! 任文公,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在图谋敕封之术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群小杂谋诸葛前盟(4) “我等妄自贪图道法,今已知罪,求监督念在我等诚心悔过,宽恕我等。” 虚无、空寂中。 五位蛟王最开始还妄想用“道争一线”之辞来推卸罪责。 陈仲只将杀机显露,告诉他们,既然道争一线,那么以陈仲当下之能为,完全可以舍弃一切,只一宫一宫杀将过去,有生之年,杀尽蛟、鲵二族中能够传承文教之辈,也非不可能。 那么做,完全符合他们为了族群成道之机缘,而不分善恶,只凭力量说话的“道理”。 乐玄筇杖或许确实有什么陈仲不知道的秘密,关系到蓬莱道洲的存亡。 但蓬莱道洲对于整个人族而言又算什么? 当今天下,陆地尽归人族所有,陆上的妖类都不成气候。 陈仲完全可以对蓬莱道洲的存亡置之不理。 若是他们真的敢毁掉蓬莱。 陈仲的报复,蛟、鲵两族未必承担得起。 蛟、鲵崇尚争斗,他们内部一直都矛盾重重,陈仲隐秘行事,屠戮之下,说不定他们连团结起来抵御攻袭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就更别说什么向陈仲求得道法,为后辈族人开辟道路的事情了。 他们五个今日的认罪与否,直接就关系到族众存亡。 与陈仲达成共识,都站到老、孔二位先师所总结、传承的“和”、“善”、“同”的文教道理之下,那么一切好说。 达不成共识,继续坚持鳞虫一族“道争一线”的文教道理,那就鱼死网破,看看谁输不起。 那个时候,陈仲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他自己道念破碎,前行无路,若换来人族再无海下威胁,倒也值得! 率兕姬当先服软认罪。 而后便催促起了其余四蛟王。 “认就认!”红袍的率封格倒是被陈仲说服了:“当年我们就输了,输了就有罪,监督说的倒也没错!” 剩下三蛟王见此,更无话可说,纷纷低头认罪,如果是寻常人,即便自己果然输了,也多半要狡辩再三,不肯服气,但这五位蛟王也都是修行多年,境界固然不高,也非寻常可比。 而就在此时,虚无、空寂之中,似乎念头、心神都还存在着某种莫名的牵连。 在五蛟王心悦诚服认罪,陈仲所持道理确实折服了他们的这一瞬间。 陈仲与五蛟王便都有了冥冥中的感应。 那便是五蛟王成为了陈仲的从属。 陈仲自身诸气,无中生有一般,又多出了一缕,且有此一缕后,抟炼而成的气息之象也随之变化。 宛船下层舱室中,陈仲周围众人,都莫名感到一种威严感,自陈仲身上扩散开来。 性灵之力大涨! 这是陈仲自己最直接的感受。 性灵与人之神魂、思绪、诸气、体魄,均有极大关联,但具体是如何互相转化,互相影响的,当今修士一直未能找到准确答案。 而修行中,性灵之力的壮大、坚韧,又极其重要,因为施展法术,掌控法力,都离不开它,甚至还可以利用性灵之力直接对目标加以攻伐。 各家法门,无论修行的方法、侧重有什么不同,都会带来修士性灵之力的增长,逐渐使修士性灵脱离凡俗。 性灵之力大涨,无疑是一件好事。 须知这是陈仲自身修为境界没有太大变化的增长,也就是额外的增长,其他修士哪怕与陈仲修行法门一样,也都取得了一样的成就,在此时却还是会比陈仲的性灵之力弱小一些。 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并不能让陈仲欣喜。 他必须琢磨明白,这一不在《剑术》之中的变化,到底是何道理。 只是当下五蛟王求取道法的事情尚未解决。 “如此,尔等既已认罪,便说一说,某须尔等应允之事罢!” 五蛟王听得陈仲言语,俱都喜上眉梢,拜服听命。 陈仲道:“尔等出自蛟族,今后须得寻到时机,使鳞虫一族与我人族盟誓:其一,两族征伐,止于凡俗,修行之辈不得无故介入;其二,恩怨止于善恶,恃强而为者,两族修士共诛之;其三,两族族众,修行何种道法,皆由自择,无罪加害者,共诛之。” 约法三章。 这是当年季汉诸葛亮制成《天人星阶图》,将六海、十三道尽皆囊括,为天下再度归复上古,所定制的约法。 陈仲当时与其谈论天下道法,以及古今治政得失。 诸葛亮认为,上古无法,而天下承平,原因便是上古之民,人人皆是修士,乃至于不修而修,因此无需成法,仙真临事决断即可。 倘若《天人星阶图》得以展布,则天下即便不能完全恢复上古繁盛,也能让人人得以修行,故而法不必繁苛,简约为上。 此虽与诸葛亮治季汉刑罚严峻看似抵牾,但实质上出自一理,那便是人为法先,因治下之人的不同,而制定相应之法。 这正是法家在近古陷于沉寂后,诸葛亮于近世成为公认的法家翘楚的原因。 他再一次推动了法家之理的革新,去除了许多旧法家的弊病。 就连陈仲,那时也十分赞赏诸葛亮的新论,与之一见如故。 只是可惜,季汉事业中道崩殂,昭烈、诸葛先后陨落,《天人星阶图》也毁于一旦。 陈仲见后主胸无大志,更兼自己在渭水之滨身负重伤,命不长久,便也弃之隐去。 然而当年两人所论,一直被陈仲记在心底,不曾忘却。 陈仲将原本针对天下所有生灵的约法,稍稍修改,先为两族约法即可。 眼下五蛟王自是做不到引领鳞虫一族与人族盟誓。 但他们被镇压乐玄筇杖之中,还心系族群,来向陈仲求取道法,可见此辈也非一味凶顽,教化得当,未来便能增加一分盟誓成功的可能。 故而无论如何,都要他们先应下此事。 五蛟王听了陈仲这约法三章,虽说感觉和他们“道争一线”的脾性不大相合,但说到底,也不是完全不允许做“争夺”,此外便是他们已然从内心中屈服于陈仲,此刻再多应允一些,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当下,五蛟王便都应诺下来。 那率封格脾性莽直,答应过了就自语起来:“还以为是什么难为之事,这般要求我们也做不到,道法还是白送嘛!” 另外四蛟王顿时都怒视过去,有你这么傻的吗? 提醒他干什么? 陈仲也笑了:“你等应允便好,今后何时做到了,何时方可将我道法传授他人,做不到时,道法便只许你等自修。” 五蛟是为了后辈族类才来求取道法的。 只要他们不曾放弃这一追求,那就必然要为两族盟誓而努力。 陈仲哪里能让他们白白得了道法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群小杂谋诸葛前盟(5) 陈仲于深静中同五蛟王交流,看似几多曲折,实则不过是双方心念电转,顷刻间之事罢了。 船舱中,张机因亲自得见诸气而引发的兴奋,都未完全消退。 “素问遗篇有‘气交之变’,扁鹊医经有‘脉若气交’,此前始终难解其意,如今看来,与子正先生这‘诸气抟炼’极为相似。” 张机在短时间内已经产生了数不清的新想法,向船东借了一张几案,趴下奋笔疾书。 医家自扁鹊开始,彻底形成了诊断病症的一套方法,被称为四诊法,也就是四种各有偏重的诊断方法联合运用——望闻问切。 按照医家记载,扁鹊本身是一位境界极高的大修士,能够见人所不能见,故而诊断如神,无有不应。 但两汉以来,医家中愈发缺少修士,再加上医家经书中多有记录药方、诊籍的习惯,凡俗中人看过,也能按方抓药,即便无法完全准确地辨认病症,可只要能够蒙对几次,也都足以自称医生。 如此一来,医家典籍中那些凡俗之人做不到的事情,逐渐被忽略。 即便后汉人口繁茂,凡俗对医生的需求大增,使得医家重新恢复了一些生机,但这个时候的医家传人即便修行,也只能像陈仲出身的陈氏,张机和他师父张伯祖出身的张氏那样,选择儒家法门入道。 以儒家法门入道,即便读了扁鹊所留医经,却也完全无法感悟什么叫做“气交”。 儒家法门首重培育自身志气,也便是浩然之气,对自身的其余诸气抟炼都是一概无视的,更别说去感知他人诸气了。 这样的医家传人使用四诊法,望只能望到病患面色、舌象、体态等外在表征,闻只能闻到病患体味、听到腹音,等等等等。 扁鹊医经中所说的“望见五气”、“切脉辨气”之类,都成了无法理解,无法运用的传说故事。 现在,张机终于可以领悟了! 随着张机伏案不起,周围众人便也知趣散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张机忽然停笔,他定下的每日傍晚,复诊尚未痊愈的病患的时间到了。 恰好,他脑海中的想法也记录的差不多了,不怕再有忘掉的。 起身提着他的小木匣,张机轻手轻脚离开。 他是见陈仲似乎仍在定中,担心惊扰了陈仲的修行。 然而张机离开。 陈仲便睁开了眼睛。 查看案上张机留下的记录。 其中最后一句,最是惹人注目。 “修士寡而凡俗众,辨气难而辨证易。” 陈仲很欣慰。 张机果然没有因为见到了人身诸气,就舍弃他的医家之道。 想要俱有“辨气”之能,成为修士就是前提。 但天下间的修士才有多少,更何况,成为了修士的,又能有几个人不以自身求道、自身逍遥为追求? 给凡俗之人诊病,了不起了也就是大修士一时游戏之举。 就说扁鹊之后,能够“辨气”的修士难倒只有一个陈仲? 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医家辨气诊病的方法直接失传。 这世上没有几个追求自身逍遥的修士,喜欢多管闲事的。 最喜欢“管闲事”的儒家、墨家、法家,也都是因为其自身修行法门与志向,同世间凡俗之间的联系紧密,才有“治理世间”的现象。 即便如此,儒家一脉也是经常出现“隐士”的,凡俗纷扰,根本不萦于心。 寄希望于医家传人们,都有了辨气之能,可以领悟真正的“上古天真之道”之后,还继续一心一意为凡俗诊病? 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张机能明白医治凡俗疾病还是需要依靠凡俗,诊断凡俗疾病的关键不在于发展辨气,而在于发展凡俗之人能够掌握的“辨证”之法,非常好。 张机在记下这一句之前,记下的则是“诊病之始,五决为纪”。 这是近古一位医家的论述,流传不算太广,恰好陈氏便有收藏,陈仲少年时也是读过的。 那位医家以五脏为人身枢要,此外皆是枝叶,任何病症只要抓住了五脏病因,都能轻松治好。 这一论点在实际诊治中效果不佳,陈氏也只是收藏其着作,没有给与太多重视。 但以陈仲当下的一点小发现来看,或许真的有道理! 另外,张机将这句话单列出来,显然也有他自己独特的发现。 “五脏到底有何隐秘?” 陈仲再次闭目,入静中辨观自身之气。 这一次没有刻意进入深静。 虚无、空寂中,由诸气抟炼而成的陈仲,也呈沉思状肃立。 可见他腹内五脏处,此刻分别多出了一点此前不曾有的气光。 虚无、空寂中的陈仲本就是诸气所成,体内各处脏器也都是诸气抟炼之形,原本它们在抟炼之前,都只是统一在“陈仲”这一特征之下。 但现在,心脏处有赤色气光,将所有运经心脏的诸气都染上了一抹赤色。 肝脏则是青光,肺脏是白光、肾脏是黑光、脾脏是黄光。 诸气运化全身,不断变动,于是很快就都染上五色,一遍又一遍沾染,五色互相混杂,在最后,色泽似乎实在杂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终于莫名奇妙地恢复到最初毫无色彩的模样,但接着,它运化至脏器处,又被染上了色彩。 这是五蛟王臣服,性灵之力莫名大涨之前所没有的。 此外,这般变化只在寻常定静之中有所显现,深静中并没有异常。 陈仲解决五蛟之事大抵只是片刻,而后他一直处于静中,外人看他始终在修行,实则他就是在观察这般情形,到底都影响到了什么。 结论是。 五脏强壮,精神焕发。 躯体再次获得了增强。 这是陈仲在证得锁精禁漏的境界之后,再也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就算是之前突破感应,也多是境界方面,性灵方面的变化,身体得到的改善是被动的,而不是主动的。 但现在,五脏的无端增强,则为性灵之力带来了增长。 这似乎只有好处,没有丝毫弊端。 然而,这一次的修为增进,并不涉及境界,《剑术》也丝毫未加提及此般变化,它与陈仲的下一步修行,似乎并无关系。 必须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否则它未必不会在未来变成阻碍。 最显着的线索,便是五蛟王的臣服。 第一百六十六章 嘉子遗宫深山古洞(1) “敕封之机要,记得两字便好——臣服!” 破庙中的法台不算高,只搭了三层。 敕封已毕,庙中那变成了石像的“大师兄”,如今威风凛凛,石像凭空多出诸多装饰。 手中有长戟、马鞭,身穿紫金甲,腰围白玉带,脚下铁筒靴。 一副昂藏悍将模样,只是五官大变,很难再看出那“大师兄”的影子。 随着敕封成功,一阵祥光自石像,不,此时已经该说是神只像身了。 祥光自像身中外溢。 破落的庙宇都似变得肃穆起来。 任文公一席鹤氅,在这光芒映照中,步下法台,恍似神仙中人。 然而听着任文公提点自己的话,在一旁侍立的郑又玄一点点目睹“神仙”的激动、崇敬也没有。 有的,只是刻骨的恐惧! 任文公竟然早就已经掌握了敕封之术! 虽然,任文公自己说了,他在这荒郊野岭,随便搭个法台敕封出来的,只能算是淫祀野神,心念愿力难以聚集不说,也很是容易被人打灭。 这种小毛神,远不能与两汉朝廷敕封的正牌神只相媲美。 但是,这种小毛神刚刚敕封出来的时候神完气足,对付些小妖、小修的,也是手到擒来。 任文公要交给他最喜爱的弟子,郑又玄一件重任——抓捕苏元明,这尊野神,就是给郑又玄的助力。 郑又玄浑身冰冷。 他弄不明白,极度珍贵,据说只有当世几家大宗门,以及魏、汉、吴三国才拥有的敕封之术,他师父是怎么得到的。 更弄不明白,他的师父又是何时看破了他的心思的? 还有! 任文公为什么不杀自己? 或者,像大师兄那样,把自己也变成一尊野神,不是仍旧可以任意驱使么? 郑又玄完全猜不到自己的师父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敢再猜! “乖徒儿,你可记得了么?” 任文公笑眯眯地来至了郑又玄身侧,一点也看不出恼怒之色,他还在像是尽心尽责的师长,为好学的弟子指点着迷津。 “仪轨、法坛,必要却又不重要,此类不过束缚耳!唯其臣服,则任你束缚,旗幡也好,罡斗也罢,你便是用一丸丹药,一枚玉简,一片毡帛,一根竹杖,皆可束缚!” 任文公似是讲到了瘾头上,更问郑又玄听懂了没有。 郑又玄僵硬着脖颈,呆呆点头。 听懂了又如何呢? 他难倒还能有机会去实践吗? 任文公并不管他想些什么,只是自顾自继续说着:“臣服第一要,明灵第二要。新敕之神未得自我,明灵不开,最无用处,此时便要借势点化,或以朝廷法度,或以民心愿力,或以……” 任文公顿了顿,将最后一种方法,只在心中默念。 或以大道枢机! 这也正是龙虎大士王素,多年以来,参悟道经,最终领悟到的修行前路。 他们这一脉,从感应之后便与其它道传差异显现。 灵幡、法台、神宫。 三重修行,名称上就可以明显看出来,他们是要以自身成就敕封之体,得以在自家道体之中敕封神灵。 神灵,与神只不同。 神只乃天地之神,神灵则只是修士性灵之神。 若能于自身之内成功敕封诸神,镇压身、魂,以己身为天地,以性灵为神主,何愁修行前路之不通? 这里唯一的问题在于。 身内神灵的明灵,如何点化。 以朝廷法度,则此神灵到底是修士之神灵,还是朝廷之敕神? 以民心愿力,那修士是跟从民心所向,还是跟从自我心念? 唯有大道枢机,可以用于点化身内神灵的明灵。 然而无论王素,还是他的几名弟子,目前为止,都还未能真正寻找到,大道枢机到底是什么,什么可以算得上是大道枢机。 若是这一关键能够悟通,他们立刻就能在修为上超迈当世。 区区一个陈仲,又算得了什么? “你大师兄为了这敕封之术,偷盗道书,结果还落在殿角,实在是太不仔细。然而这求道之心,为师也很是爱惜,不忍阻止,如今这尊小神,便是以他心念点化明灵,你可万万不要辜负了他啊!” 郑又玄亡魂大冒,他当年偶然瞧见的道书,就是在大殿角落。 原来、原来…… 他已彻底生不出丝毫异心。 他只觉得,在任文公面前,他不会有一丝秘密能够存在。 只有把任文公交代的事情全部做好,让任文公觉得他有用,他才能活下去。 唯唯诺诺地从任文公手中,领取了掌控新生敕神的牌符,郑又玄去了破庙不远处的树林,将吞服了杂色丹丸的雁冲军一并唤出。 他必须把那个名叫苏元明的家伙抓住,这一次,他会用尽全力! 目送郑又玄走远。 任文公抖袖放出丹鹤,很是满意地自语一声:“好徒儿,你大师兄没能告诉为师,到底什么是大道枢机,你可要好好努力,喈喈喈!” 一阵尖笑当中,任文公承鹤而起。 不久后,黛蚕泽畔,任文公降落在九玄与虚生二殿间的广场中央。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九玄殿去,而是进入了虚生殿。 不久后,九玄殿、虚生殿,各自走出一个任文公,但九玄殿出来的不是前次所见的猥琐老道,虚生殿出来的也不是刚刚进去那仙风道骨的任仙师。 此次。 虚生殿,是一名容貌与任文公有八九分相似,脸上尽是天真的女童。 九玄殿,是一名气质冷漠,背着一张五弦琴的青年任文公。 二者来至广场,互相对视后,一同施法。 紧接着,整个宫阁建筑群,竟凭空被淹没在一团浓雾之中,雾气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散去之后,原地便只是树木、沼泽,哪里还有什么宫室? 就好似,曾经庞大的建筑群,完全是幻象,从未真正出现在这里过。 桓志忧心照伯纳出手拦截太迟,放过了陈仲,便再次派遣亲信,来催任文公。 然而来至原址,那亲信顿时惊呆。 任文公,已是无处可寻。 明知前面陈仲在算计,任文公自是走为上! 丢个弟子出去试探就行了,桓志的命令? 谁在乎! “嘉子说过,‘体躯有神焉,晦于不道,见之则吉’。” 率锦望向陈仲的目光,很是羡慕。 因为五脏的变化,陈仲找了引起变化的源头——与五名蛟王再次交流。 听了陈仲的描述后。 五蛟都流露出无奈又羡慕的神色。 他们都是从入道开始,就极为注重身躯的,但嘉子所说的“体躯之神”,则没有谁能见到。 率锦认为,陈仲的这种变化,就是见到了“体躯之神”。 陈仲对此不置可否,他感到奇怪的是,鳞虫一族奉为祖宗的嘉子,可是标准的上古修士,他的话,是怎么留存下来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嘉子遗宫深山古洞(2) “我们不是通过文字知晓嘉子学问的。” 率锦如是答道。 上古文字莫名消失,并没有漏掉鳞虫一族。 莫非是如妖类一般的血脉传承? 那种一旦开启智识,便有道法、妙术自行浮现的神奇能力? 陈仲摇头,自己就把这个猜测否决了。 游历方丈道洲的时候,陈仲也是结交过几位妖类出身的好友的。 他们说过,妖类的血脉传承从来没有涉及上古的,至少他们从未遇到过。 只不过妖类一直没有自己成体系的文制,互相之间也多有不通信息的,仅凭几个妖类出身的修士,不足以完全说明所有妖类的情况。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妖类的血脉传承,法术多有精妙的,道法则几乎完全是残片。 否则,当年种景伯在方丈道洲真正践行有教无类,将学问的大门向妖类一并敞开,就不会获得那么多妖类的感激。 当今成气候的大妖,基本都是跟从人族各家道统修行的。 九环狸那种妖类世家,则是极少的例外,他们真正保有着妖类成体系的修行法门。 只是据陈仲所知,九环狸出身的狸狌一族在中古时就完全衰败,甚至绝大部分知道他们的修士,都以为他们早就彻底绝灭。 狸狌一族之外,还有丘涂狸族、建章羽族、醴陵牛族等,也都难觅踪迹。 鳞虫一族即便能够从血脉中获得一些传承,也必定是支离破碎的,使他们能够自成一体,占据六海,与人族抗衡的,是他们的文制。 “我们是从沧浪圣宫感悟得知。” 率锦主动解答了陈仲的疑惑。 “人族只知沧浪海终年风急浪高,却少有知道沧浪海海面以下,更加凶险,因为沧浪海极南之地,有一处难测深浅的海眼,它时时刻刻都在吞吸着巨量的海水,导致整个沧浪海域,越是靠近南方,越是水流湍急。” 即便是陈仲,也是第一次听闻沧浪海终年凶险的原因。 率锦所说的极南之地的海眼,完全不为人族所知。 大家知道的,都是沧浪海连鳞虫一族都不愿轻易踏入。 “沧浪圣宫就在海眼中,且位置不定,时时刻刻都在上下起伏,当它位于海眼宽阔之处,海眼吞吸之力便大,当它出现在海眼狭窄处时,吞吸之力便又和缓,因此沧浪海海面以下的暗流,丝毫没有规律可言,时快时慢。” 这种毫无规律的水流变化,就连注重身躯的鳞虫一族也难长久对抗。 近古以来,鳞虫一族中的大能之辈也已绝迹,仅仅依靠相当于人族感应境界的蛟王、鲵王,深入沧浪海极南区域,随时都可能会被海眼吞吸至不知名处。 鳞虫一族也不知道那海眼到底通向何方。 只知道,但凡是没能扛住吞吸,不由自主入内的,就再没有回来的。 近古以后,鳞虫一族总共只有两次成功进入沧浪圣宫。 最后那次,便是王莽乱汉之际,蛟族与鲵族联手,数十位感应以上的大修共同对抗海眼吞吸之力,终于成功进入沧浪圣宫,没有被海眼吞噬。 再之后,蛟、鲵遭受重创,没有实力,更没有出现能够联合诸宫的杰出之辈,重新组织进入沧浪圣宫祭拜嘉子的行动。 乐玄筇杖镇压的五位蛟王,都是曾经进入过沧浪圣宫的。 据他们所言,沧浪圣宫无有门户可言,只需以自身性灵之力与之接触,便可进入其中,而每个进入其中的鳞虫,都好似亲身成为了嘉子,体验一段嘉子当年的经历。 因此,哪怕没有任何文字流传,体验过后的鳞虫族众,也能够将自己的感悟以当下言语、文字留下。 当然,这是鳞虫一族的进入方法,和在沧浪圣宫中可以获得的机缘,人族能否进入,进入了之后能否也体验到鳞虫之祖嘉子的经历,则不一定。 陈仲对沧浪圣宫,对嘉子都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 五蛟自然不会猜不到陈仲有意探访沧浪圣宫。 只不过,当下的陈仲,即便斗法之能冠绝天下,终究是修行有限,仅凭他一人,与沧浪海极南海眼对抗,根本不现实。 所以,五蛟并不在乎把沧浪圣宫的事情告诉陈仲。 “以性灵之力接触?” 陈仲却是想到了自己入深静之后,两次有外景进入自己的虚无、空寂的事情。 所谓外景,是与内景相对应的。 道家修士入定静中,可见虚无、空寂中诸气抟结之己身,定中见到的这一切,便被称为内景,同时包括虚无、空寂在内,都被视为修士自身的一部分。 外景就是不属于修士自身的一切存在,寻常情况下,定静中是见不到外景的。 陈仲两次于内景中,与外景出现接触,似乎就与性灵之力存在着某种关系。 这与沧浪圣宫的进入方式,着实巧合。 “不可能是甚巧合!” 仙门山中,二十余根梁柱错落分布,好似一片桩林。 闻止观的营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虽然孔衍、陈仲两位大修士都没有在仙门郡了,闻止观的营造进度却不仅没有放缓,反而进一步加快。 郡中百姓都还念着他们的恩情,特别是陈仲的真正身份不知从哪里被漏了出去,朝庙偏殿中的那扎草像,迅速在前日换成了一尊木雕像。 破败的偏殿,更是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每日里,都有数不清的人在像前供上礼品,哪怕是一片编草屦换到的杂面饼、一篮子自家地里种出的菘菜、一撮婴孩柔软的胎毛…… 城中三姓士族眼睁睁看着那些租佃了他们的土地,受了他们的“恩惠”的家伙,地里种出了菘菜不念着他们的好,却都送给一尊木像,心中气愤非常,却硬是只能忍耐。 毕竟。 时隔三四代人,仲公爷爷真的再次回到仙门,保佑了大家,这就是真神在世啊! 早先曾在陈仲草庐中进学过一段时日,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而离开的学生们,无不后悔得捶胸顿足。 不知多少人去找苏元明,想问还有没有重新回到陈仲门下学习的机会。 苏元明哪里知道这些,被烦得不行,干脆躲在营造中的闻止观处,一连多日都不回郡城。 这一日晚间,苏元明感觉被窥视,还以为又有曾经的草庐同窗冒险进山找他求情,正待将人找出来,告诫一番仙门山内仍有妖物存在,独自进山很危险。 结果却没有找到人。 而这时,负责近距离看守临蚕郡王世系坟茔的九环狸,急匆匆跑回来,告诉苏元明,那边刚刚有一只怪异的乌鸦窥探,九环狸追赶时竟然追丢了对方,于是只能来找苏元明。 连九环狸都追不上的乌鸦,绝不可能是寻常乌鸦! 不久前那老死在巢穴的狐狸,看似没有丝毫破绽,但总是让人感觉不寻常。 这一次,苏元明自己也感受到了窥视。 几件事情加起来,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了! 苏元明却是兴奋了起来,终于要来了吗? “无论如何,我们先去守好坟墓!” 苏元明背上泽雉,从两根最粗最高的梁柱上请下穷奇与梼杌二位大神的桃木牌符,挂在腰上,出发! 与此同时。 “嘎嘎!” 叫声中。 乌鸦收敛翅膀,落在一块突出于山体的巨石之上。 第一百六十八章 嘉子遗宫深山古洞(3) 乌鸦落下的巨石,正处于一座位于闻止观与临蚕郡王世系真正坟茔所在位置之间的山峰上。 巨石在半山腰。 郑又玄站在上面,恰好俯视下方,只需等待苏元明自己前来即可。 有着师尊任文公的提点,这次郑又玄不用再自己费心寻找坟茔位置了。 只不过,临蚕郡王在废除封国之前,足足传了十几代,他们祖祖辈辈都比邻而葬,坟茔占地已然十分广大,想要辨认清楚哪一块墓地属于哪一位临蚕郡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郑又玄现在已经无所谓什么敕封之术了。 任文公那神鬼莫测的威严,令郑又玄再也不敢动丝毫小心思。 他现在只是利用苏元明对临蚕郡王世系坟茔的紧张,好把苏元明引诱出来。 闻止观虽未建好,也难保其中没有什么布置。 郑又玄要确保完成任文公交代的事情,不想出现分毫意外。 见得乌鸦落定。 郑又玄一摇手中牌符,便见一道清光自乌鸦头上飞出,顷刻间就在空中化作了一员悍将。 也不知这敕神是任文公在哪里收服的大将魂魄做根基,武艺之高强,超乎郑又玄的想象,哪怕不倚仗神道威能,也绝非寻常修士可以匹敌。 再加上以郑又玄的大师兄之心念愿力,为之点化明灵,这敕神便也具备了大师兄变化多端的法术手段。 附体乌鸦,正是此神能为之一,非常好用。 “那小子得妖狸通禀,已然上路?” 郑又玄听了敕神回禀,对着整齐列队,等待命令的二十余名雁冲军冷冷挥手。 “去!” “停!” 刚刚手脚并用,爬上一块颇有些陡峭的土坡的苏元明,忽然断喝一声,随即将背后泽雉抽出。 跑在前面的九环狸一个急刹,仰头看时,恰好望见一名头生鳞角,身高已达丈余的“怪人”。 正是吞服了足够的杂色丹丸的雁冲军。 此刻看去,这些雁冲军已经不比早先檀德台上出现的那些稍弱,只是数量不及。 更可怕的是,九环狸竟然未能事先发现这些家伙! 好在,这些随便躲藏在树林里的雁冲军,也没有提前发现九环狸。 此时被苏元明一声断喝叫破行藏。 九环狸恰好与前面低下头来的雁冲军对视一处。 “吱吱!” 雁冲军体表的那层污秽红光,九环狸记得清楚,之前就是这些家伙险些害了苏元明,虽然他们比当初更高大,也更不像人了,但气息不会认错! 知道是敌人。 九环狸毫不客气,人立而起,大叫的同时,已是施展了最拿手的障眼法——你看不见我! 然后,一只铁靴直接踹了上来。 雁冲军一旦炼成,有那层红光护体,就算寻常法术都无法触及他们,更别说九环狸区区障眼法了。 眼看自己最擅长的本事一点用处没有。 九环狸一个轱辘,连滚带跳,朝着苏元明的所在就奔了回去:“吱吱吱!” 护驾! 苏元明其实也是眼睛看到了大树难以完全遮挡的雁冲军身躯,才察觉有埋伏的,上次他输给了这些满身红光的怪物,这一次可未必! 倒拖泽雉,苏元明飞快迎上,半路上正好接到九环狸,让他爬上自己头顶坐好。 砰! 奔跑中,苏元明已在泽雉的帮助下进入了定静。 风被身躯撞散,似有缕缕薄雾,敲击着虚无、空寂,然后又迅速远去,令苏元明能够愈发敏锐地察觉身外之种种景象。 于是,当那身材巨大的雁冲军兵卒举起长刀,凶猛劈下之际。 苏元明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倒拖的泽雉好似自己有了灵应一般,在地面微微一顿,弹跳着便抽打在那雁冲军兵卒的手腕发力处。 中棍的一瞬间,雁冲军手腕表面的红光骤然一溃,手握着长刀,便似折断的狗尾草,彻底失去重心,连带着将他整个人都坠得向一旁歪倒。 山腰巨石上。 郑又玄紧盯着下方,见此一幕,眉头直跳。 莫非上一次他的雁冲军在仙门山折损数人,就是因为苏元明? 但当时,他分明通过虎符感应到了陈仲的剑意。 总不能,陈仲这个弟子…… 师尊明明说此子跟随陈仲不过数月。 区区数月时日,便已拥有这般能为! 郑又玄心中的嫉妒,令得他整张脸都狰狞可怖起来,凭什么他出身士族,却落得这般下场? 凭什么他自幼拜师修行,却还比不上这修行了区区几个月的家伙? 凭什么他的命运只能听从师尊安排,而这苏元明就有如此运气? 被任文公一番手段震慑之后,脸色日渐沉寂的郑又玄,在这一刻,似乎多少恢复了一些做为人的生机。 只可惜,这点生机有毒——怨毒! 片刻间,二十余名雁冲军皆已冲出,将苏元明团团围裹。 雁冲军那独特的污秽赤光,并不真的十分容易破解。 苏元明虽得泽雉之助,常常可以感应到雁冲军兵卒气息运转不畅的破绽,但却并非次次都能抓住。 特别是被围在当中之后,雁冲军兵卒轮番上前,苏元明就不得不将精力主要用于防守,反击的次数渐趋减少。 不过苏元明不急,他得了泽雉之后,对棍法的领悟、理解,在曾经的基础上,再次有了极大进步。 毕竟那种定静中,能够对身周极细微的变化了然于心的感受,着实非比寻常。 苏元明棍法大进,只是缺乏对练。 眼下这些雁冲军,都是上佳的陪练。 至于临蚕郡王世系坟茔,反倒不必担心。 老师孔衍在那真正可能藏有敕封之术的墓上,提前布置了手段,就算自己被阻挡在这里一段时间,那边也绝不会有失。 苏元明全心全意磨炼起了自己的武艺。 在他与雁冲军交战之处,原本紫蒿、蓟黄、白稗诸多花草生长茂盛,但很快就都被踩踏断折。 又不久,草叶、花瓣与泥土混成一团。 这时苏元明已从十守无攻,变为了七守三攻。 雁冲军兵卒的损伤也越来越严重,虽说苏元明反攻极少,可只要是他反攻,必定会有至少一名雁冲军兵卒遭受重伤。 这些雁冲军兵卒没有持虎符的将领统帅,全凭他们自行战斗,威能比起檀德台上的那些同类,着实差了不少。 苏元明渐渐使发了性子,泽雉经陈仲炼成,在他手中毫无沉重之感,但落在敌人身上,又重比万斤。 再斗片刻,苏元明抓到了机会,忽然大喝一声,凌空跃起。 三名雁冲军兵卒交替进退的疏漏被苏元明窥破,自上而下,一棍横扫,顿时将三名兵卒尽皆拦腰轰飞。 轰! 落地的苏元明,重重一脚,连地面都被他踩得塌陷了三分。 前方,已无能够站着的雁冲军阻拦。 苏元明轻出一口气,提步要走。 然而,一名手持长戟,腰悬铁锏,面貌方正威严的悍将,闭着双眼,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第一百六十九章 嘉子遗宫深山古洞(4) “日月传推,禀命六甲,合和神灵,奉岳相加,太一尊敕莫敢违,疾!” 巨石上。 郑又玄披头散发,对着那悍将敕神的一副画像,念念有词,同时一手持着点燃的香烛,一手扣着号令敕神的牌符。 他在施展神道仪轨法术,虽然他自身修为不足,施展出来仅有障眼法层次。 但因为确确实实有一尊敕神听从他的号令,故而这法术实质上是以敕神所拥有的心念愿力为源的。 此力于质性上并不弱于修士法力,故而法术虽只障眼法,威能却并不算小。 唯一可虑者,是敕神积攒的心念愿力可能不够。 不够,还被强行催动法术,那就要抽取敕神自身之本源,抽取多了,敕神也就烟消云散。 两汉时,朝廷为了使朝庙敕神不会失控,在敕封时都是剥夺了敕神自行调取心念愿力施展此类法术的能力的,只有手握牌符的朝廷官员才行。 任文公显然也采取了同样的做法。 郑又玄在巨石上完成仪轨,下面本就把苏元明压制住的敕神,立刻变得更加威猛。 砰! 一戟重劈抢攻中线。 苏元明不得已,举棍格挡,然而突如其来的巨力,几乎让泽雉脱手。 挡不住! 苏元明其实在棍戟相交之前就已有所预料。 这多亏了泽雉在手,让苏元明保持在了定静之中,能够早早感受到那些,撞击在虚无、空寂边缘的气息的力度变化。 苏元明感受到了却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是本能般拧转脚踝、重心。 碰撞到来的一瞬间,双臂酥麻的同时,苏元明整个人的重心也借势转为了向左侧偏转。 一个驴打滚,苏元明拖着泽雉逃过一劫。 然而那敕神得理不饶人,祂本就是战场悍将,武艺绝伦,先前力气上与苏元明不相上下,凭着戟法高超,已是杀得苏元明浑身冷汗,如今得了巨力相助,坐胯挺戟之间,好似还有战马,双脚一翻,就是十余丈距离! 长戟明晃晃的尖锋,嗖嗖地追着苏元明扎下。 不得已,苏元明只好继续翻滚,竟是找不到重新起身的机会。 这可苦了九环狸了。 要不是拽头发拽得紧,他怕是不知道要被甩到哪里去了! 抬头望向那一脸冷酷神色,持着长戟不断追杀的敕神,九环狸大怒。 两只前爪抓着苏元明头发不敢松。 抬起一只后爪,在粗大的尾巴下一扫,顿时有一枚小巧的扩口铜器被后爪抓了出来。 正是早先那陈仲帮他简单炼制了一下的仿品凤觯。 不过,上次九环狸好像是从嘴里把这东西吐出来的? 这次……啊,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爪一歪,凤觯对准了敕神。 那敕神毕竟本质不同,对气息有着非凡感应,立时就察觉到了危险。 于是祂当即变攻为守。 苏元明可算借机起身。 九环狸则见得目的达到,却不肯轻易动用自己的宝贝,又粗又长的尾巴一竖,后爪又把凤觯送了回去。 那敕神气得双目圆瞪,再没了现身阻截时的气度。 苏元明却不知自己头顶九环狸的小动作。 对手的武艺虽然高明,但却是大开大合的战场搏杀之术,最惯于使用的就是借势压人,只要力气够大,就能把对手打得抬不起头。 苏元明渐渐熟悉了对方的招数,如今重整旗鼓,虽说不知道对手的力气为什么忽然变大许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很快,双方重新战到一处。 苏元明充分发挥自己定静中感应灵敏的优势,不断游走。 哪怕对方那敕神本身并非实体,不会使地面有所变化,整片山坡也被苏元明的大力踩踏,如犁地般改变了形貌。 巨石上,郑又玄急躁起来。 苏元明实在是太坚韧了,只可惜雁冲军的污秽赤光与敕神之间互为克制,难以配合,否则刚刚一起上,定然可以拿下苏元明。 不过没关系,一个法术不够,那就再加一个! 至于刚刚敕封的神只,心念愿力极少,这样使用法术可能很快就会将其根基完全摧毁? 无所谓了! 郑又玄只想抓住苏元明,完成师尊交代的任务。 “参商迢替,禀命天官,合和紫意,祝巽鸣英,太一尊敕莫敢违,疾!” 又是一套仪轨完成。 下方凶猛的敕神突然间速度大增,苏元明再想凭借身法躲避,立刻变得困难起来。 但与此同时,远在平原郡外路旁的庙宇中,石质的神像也悄然出现了裂口。 只是此地空无一人,并没有谁发现什么。 苏元明彻底落入了下风,顷刻间就岌岌可危了起来。 九环狸也看出不妙,却是垂下尾巴,将苏元明挂在腰间的两枚桃符挑到了他的爪中。 “吱吱叽叽!” 一阵又叫又拜。 桃符上的穷奇斜了斜眼,没有理会,他对苏元明没什么大兴趣。 梼杌则还记得上次对付豺山君时,苏元明带给他的小小惊讶。 于是,梼杌再次现身。 那正自猛攻的敕神登时吃了一惊。 祂一个受制于人的小小毛神,忽然得见上古大神现身,即便不知道梼杌的具体身份,但仅仅是双方在神位方面的差距,也足以令祂感到畏惧。 只可惜,梼杌当下也只剩了上古大神的神位,真正威能还未必超过这小小毛神。 眨眼间,梼杌已然汇入苏元明形体之间。 在苏元明的定静之中,一位旷古绝伦的巨大汉子,骤然出现在虚无、空寂之外。 祂似乎对着苏元明笑了一下。 但在苏元明的感知中,那汉子充塞天地,巨大到难以描述,虽然是兽身,但绝不会被人误认为真的是什么猛兽,唯有祂的脸,堪称丑得惊天动地! 小孩子大抵不会被祂的兽身吓到,却多半会被那丑脸的笑容吓哭。 苏元明一个哆嗦,急忙将注意力转回对面的敕神身上。 直觉中,自己已经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无论前面是什么,都只需要一棍,就能打灭! 呼! 长棍力劈。 巨石上,郑又玄仍在不顾一切,继续着第三种仪轨法术。 恍然间,一阵似在极远,又似极近的“咔哒、咔哒”声响了起来。 郑又玄没有理会,一心一意完成仪轨。 第三个法术完成了。 苏元明猛然遭受一股无名力量的重压,恰好这时对面敕神的重击一并到来。 得有梼杌相助,苏元明这次挡住了。 但他的双脚,深深陷入了土中。 然后是小腿、膝盖…… 双方瞪着眼睛,默默角力。 咔哒、咔哒、咔哒…… 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郑又玄低头,那声音似是在脚下巨石中发出的? 疑惑未解,忽听“轰隆”之声大作。 苏元明身下坡地竟整体塌陷下去,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出现在那里。 同时。 山上的巨石跳跃着、翻滚着,砸落而下! 咔哒声中,郑又玄落入空洞,随后,巨石将洞口完全填堵,不露一丝缝隙。 第一百七十章 嘉子遗宫深山古洞(5) “吱吱!” 黑暗中。 苏元明感觉有人在朝着自己耳朵吹气。 痒痒的。 抬手去挡,却摸到一个毛茸茸的家伙,抓在手里,胖乎乎感觉很不错。 九环狸呆住了。 坐骑造反啦! 竟敢把狸大爷抓在手里边! “吱吱吱!” 踹! 苏元明感觉那个朝着他耳朵吹气的家伙非常闹腾,又开始挠自己痒痒了……不对! 苏元明猛地脑中一清。 他不是在入静的时候睡着,而是发现了坏蛋的踪迹,正在和一个武艺极高的强者争斗。 然后,他脚下踩空,掉进了不知道哪里的一个大洞! 苏元明翻身而起,伸手摸到了泽雉,心中稍定。 终于被放开的九环狸气鼓鼓,对着苏元明的大腿再踹一脚,然后就觉得他在拿脚踹石头,那叫一个硬! “吱吱吱!” 九环狸抱着脚边跳边骂! 苏元明听到叫声,同时他也渐渐习惯了此地的黑暗,虽然看不到什么,但却能够见到一条条或虚或实的线段,勾勒出周围大体的情形。 这是苏元明跟随陈仲修行后,得到的进步之一,他的眼睛似乎正在超脱凡俗的限制,即便无有光亮,也逐渐能够视物。 看到了由线段勾勒出的,熟悉的九环狸的模样,苏元明彻底放松下来,他的朋友不多,因为力气大,自小就在同龄人中不合群,与九环狸相识后,苏元明难得有了一个好朋友。 小东西也没事,这可真是太好了。 上下一阵摸索,确定自己的东西都没丢。 苏元明自己也没有受什么伤,站起身扫视一周,似乎落下来的洞口已经被堵死。 而在苏元明醒过来的位置的右手边,则有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 “那边有条路,我们去看看吧!” 苏元明对九环狸说完,便再次伸手把九环狸抓起来,轻轻将他放到自己头顶,迈开步子,拖着泽雉,走进通道中。 苏元明走后许久,一片土石之下,郑又玄谨慎地坐了起来。 他掉落时,只来的及使出一张符箓,虽说保住了性命,却丢失了诸多重要的物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掌控敕神的牌符! 神只并无实体,倒是不会被砸死、摔死。 但先前地陷,巨石砸落。 那敕神此刻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郑又玄失了牌符,无法将其召唤来此。 而没有那敕神,郑又玄不觉得自己就会是苏元明的对手。 眼下,唯有躲着苏元明了。 “可恨、可恨!连那泼道也敢如此欺哄于孤!” 疋春殿中,桓志连摔带砸,发泄着怒火。 任文公明面上答应了为他抓捕陈仲的弟子,结果两天时间过去了也没什么动静。 桓志的心腹去找任文公探问,却连桓志亲自下令,调集工匠为任文公秘密建造的大片道宫都不见了踪影。 至于抓捕陈仲弟子的事情,那就更没影了! 得到心腹回报的桓志,认为任文公也是害怕了陈仲的名头,直接躲了起来。 这些人,从丁夏到舍纳兰,再到任文公,全都怕陈仲,却不怕他桓志,这种无声的羞辱与戏弄,让桓志无法忍受。 “宣!给孤宣……” 桓志想要亲自派人到仙门郡去,不惜一切代价。 但话出口,他才发现,他似乎找不到哪个可以托付,且可以派出去的人了。 桓志红着眼睛,颓然地放下手,命人将郭况请来,他只能向郭况问计了。 不多时,郭况到来,首先奉上一枚大丹。 桓志闻到气味,顿时心情和缓了许多。 又是一番劝解,桓志满意地转回殿后,公务自有郭况代他署理,殿后的诸多美人,可都还等着他的慰藉呢! 郭况出得殿来,恰见全身都笼罩在宽大白袍下,以免被寻常宫人看到了真身,引发慌乱的照伯纳使者,拾阶而上。 在这使者身后,可见得一道水线,滴湿地面。 这些鳞虫,终究是不适应陆上环境的,却总是幻想离开大海。 郭况掩下心底的不屑,站在原处等待对方近前。 “使者仍未归去耶?” 郭况行礼,首先开口。 那使者知道郭况,但并不认为这么一个君王身边的近侍,就有资格与自己这样的王命使者交谈。 沉默着,径直越过郭况。 郭况也不恼,就那么笑着,从行礼的姿态,恢复直立。 “我要见你们的蓬莱君。” 使者对守卫殿前的宫人说道。 然而,宫人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为他通传,完全无视了他。 “我要见蓬莱君!” 使者重复之后,依旧得不到回应,作势欲要闯殿,当即便有守卫出现在殿门之内。 使者渐渐明白了,缓缓回过头来。 “我是伯纳王的使者,你这是对伯纳王不敬。” 郭况笑容不变:“使者当归去矣。” 白袍的阴影遮盖下,使者狠狠皱眉:“伯纳王的要求,蓬莱君还没有做到!” 郭况微微摇头:“要求?使者可回告照伯纳,修朝贡、谨臣仪,乃可求得我主颁赏,今次之事,念在他化外无知,我主不予降责,日后当时时念此恩典,不可再误。” 使者顿时大怒,郭况的笑容在他的言辞衬托下,比任何其它表情都更令使者感到傲慢,那是一种不屑于与你们这些野蛮的化外之民计较的鄙夷。 然而使者不明白的是。 郭况怎么就敢这么说话? 分明是桓志求着伯纳王,帮助桓志消灭敌人的! “你!你要付出代价,而且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的王是不会帮助蓬莱君的!” 使者愤然威胁。 郭况却毫不在意:“请便!” 使者见状,再看殿门那里的宫人、守卫,完全以郭况马首是瞻的模样,只得甩袖离去,他一定要向伯纳王禀报蓬莱人的傲慢! 目送使者离去。 郭况对着配合良好的宫人、守卫微笑点头。 他一点都不担心照伯纳会不会去拦截陈仲。 陈仲带着乐玄筇杖进入大海,那就必然会有鳞虫找上去,不是照伯纳,也会有率伯纳。 至于说,桓志想要夺取的大成太玄,郭况为什么要上心? 假如真让桓志恢复了修为,再把权力从郭况手中拿回去吗? 值守疋春殿的宫人、守卫得了郭况赞许的示意,纷纷暗松一口气,若是惹了这一位不高兴,他们只怕活不到晚上! 这样的例子,已经很多。 估计不久之后,还要再添上一个例子——孙秀。 第一百七十一章 陈仲安坐退鲵蛟(1) 离开蓬莱已近十日,先向北追赶海流,又折向东南切入风带。 船虽跑了六七千里,却还没有真正进入墟海深处。 “姚兄,再行一日,即可望见齐野,想必那些鳞虫不会来了。” 船头,姚元起正眺望海面。 这条自生州道向东前往炎、长的航线,最容易遭受鳞虫一族袭击的,就是迩海、墟海交界的这段航程。 而齐野岛,正是进入了墟海深处的标志。 从西向东航行,望见齐野岛高耸于海天之间的悬崖峭壁,便意味着后续只要没有偏离航程,每隔半天、一天,就能遇到一座海岛。 十万墟屿之名,绝非虚传。 到达那里之后,危险就主要集中在岛屿上势力的消长、争斗上面了,而不至于再出现船只沉没在一望无际的大海深处,毫无生机的状况。 此次航行至此,虽然平静,却也不能说鳞虫就一定不会来了,毕竟一日航程,也是航程。 姚元起没有在海面下发现什么,转回头来,见是自己的好友毛绽。 “方台如何来此?陈公讲法尚未结束吧?” 姚元起与毛绽是偶然相识,知道毛绽家世应当很是不凡,只他自己看不惯门阀做派,自己跑了出来,要寻“已道”。 按说,陈仲的行事作风,应当很合毛绽心意,却不知他为何最近几天越来越心浮气躁,即便陈仲讲法时,也坐不住了。 毛绽被姚元起问得沉默。 姚元起轻叹一声,不再追问,他自己何尝不是听不下去了呢? 陈仲讲法,除去前几天还较为浅显,算是专为初入修行之辈解惑答疑。 后来随着张机的修为日日突破,眼看着从刚刚通韵,不对,张机已然改换了陈仲所授的道家法门,修行是从心斋重新入门的。 心斋、婴宁、坐忘,只用了不到十天功夫,便已尽皆成就。 这两天,则在陈仲指点下,用心于动功修行。 陈仲将他早年间于华元化处所得的五禽戏,传与了张机,这套拳术可以用来斗法争胜,也可以纯粹用于动功修行,养生延命,正合张机这专心于医术的医家心思。 而到了这一步,涉及动静结合、性命合炼的一些机要,不可言传,陈仲自是开始于讲法之时,更多地以隐喻指导,能不能领悟,能领悟多少,全看个人。 张机可以算是陈仲接触到的所有后辈中,悟性最高的一个了。 苏元明与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块榆木疙瘩。 陈仲的诸多隐喻,张机虽然不学道家之理,却都能从医家之道中另辟蹊径,每每在理解上大相径庭,但于修行时又浑然天成。 但船上同时听讲的其他人,可就不行了。 姚元起、毛绽,眼睁睁看着张机不断突破,从修为远不如他们,到超迈他们之上,不过是几天时间…… 这样对比下,还能耐住焦躁的,着实没有几个。 “陈公实乃神仙中人,而我等皆是凡俗,难解陈公道法之妙,却也是理所应当罢!” 姚元起不问了。 毛绽却忽然自己开了口,听语气,他似是已然认清了什么。 姚元起心底一惊,感觉…… 毛绽对惊讶望向自己的姚元起点点头:“姚兄,我决定了,此次事罢,便回家去,以我这等凡俗之资,自行突破感应当是妄想,还不如听从家中安排,即便只得大县为令长,执本令亦有望升品。” 洪陆三国推行形名说已有十余年,严密程度与蓬莱那种初出兴起的地方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洪陆自魏、汉、吴形成鼎立之态,其内部都得到了休养生息。 蓬莱因连年征战,人口凋零而几乎尽废的县、乡、亭等郡以下制度,在洪陆早已重新恢复。 大县令长,治下少说也有五六千户,若是任上不加苛剥,专心于抚治百姓,使人丁滋生,那么万户之县也是很有希望的,到时候凭借形名说法门,可以十拿九稳地突破到相当于感应的升品境界。 这样的官位,在洪陆也是有许多人盯着的。 魏国自魏武去后,当今国主与门阀世家媾和,魏武曾经唯才是举而对寒门素户打开的上进之门,已经重新关闭。 毛绽如此笃定,他只要回家,家中就能为他安排大县令长,可见姚元起以前的猜测,果然不错。 只是…… 姚元起看着这位好友,一副经受打击,只好回家坐享荣华富贵的模样,自己心中好不辛酸! 倘若自己也是出身于门阀大族,这一生求道的艰难,妻女家人遭遇的惨事,是否还会到如今也不得解脱?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人生下来,出身就已是注定了的。 姚元起一瞬间好似老了很多。 他也听不懂陈仲的讲法,只能反复琢磨之前陈仲对他提问的解答。 形名说,他能不能转修? 答案似乎是能,但转修之后能不能比现在更好,获得救回女儿的能为? 答案…… 毛绽当然知道姚元起的心结,正要安慰他,却见周围忽然有海浪如墙升起。 鳞虫来了! 毛绽大惊。 马上都要到齐野岛了,这些鳞虫怎么还来拦截? 而且,这阵势也不对。 一般鳞虫打劫,多在夜间突袭,他们会驱使那些智识低下的海中妖物,先行攀上船来,如若随船的修士懈怠,被偷袭杀死,那么整艘船都不会再有人幸免。 如果他们的偷袭被防备住,他们则会选择讨要货物之类,人族出产的,海中难得的东西做赎金。 像这种四面海浪如墙,将整艘船瞬息间包围住的做法。 似乎是传说中,鳞虫一族中的王,出行时的排场! 姚元起、毛绽相互对视,都看到了对方惨白的脸。 鳞虫一族的王,最少也是感应以上的大修士,他们身边随行的鳞虫强者,更是不知凡几。 就在这时,船东察觉不对,也从舱中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只看了周围一眼,顿时回头嘶声惨叫:“快、快请陈公!” 对啊! 陈公在船上。 有救了! 姚元起和毛绽都想扯出些笑容来,但就在他们各自能够望到的方向上。 浪墙顶端,一头头修长如蛇、身躯硕大的蛟族,执拿兵刃、鱼身而直立的鲵族,以及数不清的排布成阵的虾、蟹水妖,尽皆杀气腾腾地显露身形。 然后,是一面面代表着鳞虫之王的鲸旗竖起。 斛宫、填宫、房宫、危宫、郎宫…… 六、七、八……十三、十四! 整整十四面鲸旗。 也就是说,最少也有十四位鳞虫之王,十四位感应以上的大修士。 上一次,有这般多的鳞虫之王聚集一处,是什么时候? 姚元起不知道。 毛绽家学不凡,但他也只知道王莽乱汉的那一次,鳞虫联合谋夺蓬莱,才有超越当下的行动。 这么多感应以上的大修士联手。 陈公,他能胜吗? 第一百七十二章 陈仲安坐退鲵蛟(2) 哞! 深海巨鲸是鳞虫一族王者的最常见坐骑。 它们的叫声低沉,不是身具一定修为的修士,凡俗之人甚至听不到它们发出的声音。 但同时,当它们想要宣示自己的存在时,它们的吼声甚至可以穿透数十里碧波。 沉闷如雷的鲸吼,此起彼伏。 汇聚一处的鳞虫王者们,虽然没有任何一个站出来说些什么,但已然给每个能够听到鲸吼的人族修士,造成了极大压力。 上层船舱内。 许靖脸色煞白,快速滚动的瞳仁儿,将他杂乱如麻的心绪尽皆展现。 他望着自始至终安坐修行,连眼睛都没有睁一下的陈仲,只觉得口中发干。 陈公他怎么就能这么稳如昌山呢? 外面可是来了至少十四位感应以上的大修士! 而且,这里还是海上,人家最熟悉的环境里。 偏偏陈公他…… 更可气的还有那个张机。 仗着陈公恩惠,这几日修为突飞猛进,对自己爱搭不理,偏偏每日看问那些凡俗贱民一丝不苟。 那些鳞虫一出现,张机就又去安抚贱民去了! 想来,他以为陈公是那些动辄天下苍生的名士,故而如此做态,讨陈公欢心。 岂不知,稍后那些鳞虫发作,这船上除去几名修士,余下之人只怕都要葬身鱼腹,如此惺惺作态,还不是要依靠着陈公神威逃得性命? 真真可恶! 张机此刻哪里知道,因为他与许靖在学问上话不投机,几日间交流少了,就已然被记恨在心。 他听着此起彼伏的低沉鲸吼,只觉心烦意乱,似乎浑身气血都在躁动。 皱眉感应片刻。 张机更加忧心了。 他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与鲸吼有关。 凡俗之人虽然听不到如此低沉的声音,却不代表那声音不存在,只要鲸吼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就会对人产生影响。 这是一种不知不觉中,就会给人造成损伤的声音。 更关键的是,这里聚集的深海巨鲸太多了,吼声不断,连修士都被影响,凡俗之人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张机想要做些什么,至少先护住舱中百姓。 但他一直潜心医术,短时间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手段。 幸好。 陈仲终于有反应了。 “聒噪。” 一声轻叱。 被陈仲挂在腰间的乐玄筇杖当即飞腾而起。 紧接着,五名服色、容貌都显得不甚正常的人物,自杖中飘飞而出。 “请监督恕罪,我等这便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后辈驱走。” 那五位在空中拘谨行礼告罪。 得了陈仲微微颔首,顿时一起露出庆幸神色,急忙五人一起,托着乐玄筇杖,飞出舱去。 张机心底吃了一惊。 能飞。 这在大修士中,也属于难得的本领。 可是那五位却对陈仲如此恭敬,而且看起来竟是受制于一支手杖? 陈仲身边的许靖更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他是知道乐玄筇杖的底细的。 那里镇压着五头蛟王。 以前襄公矩在时,常常为之忧虑。 现而今,乐玄筇杖才交到陈仲手中多久啊? 那五头蛟王竟然就如此乖巧了? 而且,他们还化为了人形。 太不可思议了! 却说五蛟王飞出船舱,就在姚、毛二人的目光中,直直来至船头所指方向的浪墙上方。 “是谁在此主事,速速出来!” 率封格最是急躁,当先开口发问。 “我儿率苌可在?快快让他出来见我!” 浪头上,眼见得五个人类模样的修士如此大摇大摆,修为不足,无法看穿这五蛟的真实身份的蛟、鲵,多有不忿。 但不等他们发作。 一头深海巨鲸驮着两位鲵王,两位蛟王,分开浪花,来至浪头。 诸多蛟、鲵、虾、蟹纷纷退让。 “斛宫,照伯纳,见过五位前辈。” 最当先的,正是斛宫之王照伯纳。 在他稍稍侧后,是南海郎宫之王,照顿。 余下两位蛟王,站位更加靠后些许,一为房宫率唐伦,一为东海危宫之王率冒曼。 而除去鲸背上这四位鳞虫之王,在其侧后,还有一只巨大的贝舟跟随。 贝壳张大着开口,可见其中一名人族,被绑得结结实实,正是孙秀。 “阿爷,孙儿率唐伦,终于见到您了!” 率唐伦自报家门之后,立刻激动地单独向率卢德问好。 率卢德是房宫上一任蛟王,在他被镇压之后,因为房宫一时间没有了感应以上的族众可以替继,还被临近的族群觊觎,差一点被吞并。 幸而率唐伦侥幸突破,成为新任房宫之王。 但在当年进攻蓬莱之时,房宫损失惨重,率唐伦的父亲和几名修为较高的叔伯长辈全部战死,房宫的实力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能恢复。 率唐伦独自支撑房宫,压力很大,一直渴望将自己被镇压的祖父迎回。 此刻总算得偿所愿,率唐伦见那被五名人族形体的蛟王托着的乐玄筇杖,就在他们的眼前,立刻便道:“阿爷,这必定就是那支可恶的杖子罢?那陈子正倒也识趣,放阿爷和四位尊长归来,我等毁了这杖子,就放他这一船人过去!” 五蛟闻言,互相对视一眼。 率卢德皱眉道:“我等前日发出告诫,你未曾接到么?” 乐玄筇杖进入海洋范围,他们五名蛟王就能感应到自己族类的动作。 在臣服于陈仲之后,五蛟也没有了其余心思,只期望从陈仲那里学得道法,故而早早就以本族手段,向大海中异动不止的同族发出警讯,要他们不许来找麻烦。 却不想,还是有了今日之事。 率唐伦被问懵了,他确实没有收到什么告诫。 五蛟那边,率封格不耐烦追问:“当今毕宫之王是谁,让他速来见我!” 毕宫? 率唐伦猜到这问话的一定是毕宫旧王了,可是毕宫已经…… 照伯纳踏前一步:“五位长辈的告诫,本王确实收到了,但不知,五位长辈为何要那么做?乐玄筇杖进入大海的怀抱,此是我等救出五位长辈,同时也是我等破开那处封镇的最佳时机。” 五蛟同时皱眉。 照伯纳说的不错,这是破坏乐玄筇杖的最佳时机。 但那样做的后果,照伯纳却根本不清楚。 而五蛟应允了陈仲的要求,在促成人族与鳞虫一族盟誓前,不能将陈仲道法传授给他们的其他族人。 现在看来,这个斛宫之王照伯纳,竟能联合起另外十三宫,且阻断五蛟向他们各自后辈传递的讯息,恐怕鳞虫一族,又要出一位雄才大略之主了。 而这,却很可能是促成两族盟约的极大阻碍。 如果无法促成盟约,那么说什么理由,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五蛟思索之际。 照伯纳已是咄咄逼人地继续道:“莫非,五位前辈已然屈服于人族了么?若是如此,五位前辈即便无需我等解救,但这乐玄筇杖事关封镇,今日必须毁去!” 率卢德因向后辈传出的讯息被阻断,早便心有不满,听了这话顿时暴躁起来:“必须毁去?我若是不允许呢!” 这话一出。 巨鲸背上,房宫的率唐伦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他的祖父,竟然真的投向人族了? 照伯纳倒是没有什么吃惊之色。 他只是微微扬起唇角,语带嘲讽:“听闻乐玄筇杖已由陈子正公执掌,五位前辈许是难敌那位名满天下之人,然而即便是他陈子正当面,不给我等一个交代,也休想离去。” 这是讥讽五蛟怕死。 被一个小辈这般羞辱,率卢德、率封格当即大怒。 就算是一向较为冷静的率克礼和率锦也露出怒容。 变成了人形也身材最为高大,只是双目失明的率兕姬拦住了他们四个发作。 率兕姬灰白色的瞳仁,准确地对准了照伯纳:“我等所为,无需向你一个小辈解释。至于交代,你要什么交代?” 照伯纳道:“好说,五位前辈且向陈子正公传句话,今日要么他能胜过我十四王联手,要么便将乐玄筇杖交出来,否则!” 第一百七十三章 陈仲安坐退鲵蛟(3) “哈!说来说去,总是要做过一场喽?” 五蛟听了照伯纳言语。 最是直性的率封格只觉自己大失脸面,反问过,不待照伯纳回答,直接上前一步,当众动手! 他虽是人形,但实质上仍是蛟骨,更兼气息与乐玄筇杖合在一处,一旦发动,便携有乐玄筇杖威能。 率封格对着面前巨鲸直直捣出一拳,那原本高高耸立的浪墙即刻崩坍,此是海水的执掌之权已被夺拿。 率封格早在数百年前就已能于虚无、空寂中,将自身骨肉之象俱皆成就,单从修为上讲,比此时的陈仲都更胜一筹,而今固然境界销退,却又有乐玄筇杖威能相加。 这一手掌控海水的本领,作为后辈的照伯纳,还是远远不及的。 率封格出手的同时,冷笑道:“就凭你等,还要与监督为难?且接我一拳!” 直面这一拳的照伯纳神色微变。 他没想到乐玄筇杖中五位老王竟然真的被陈仲完全收服了。 五位老王出来谈判根本不是做做样子,而是要出死力! 而且,照伯纳也小瞧了这些老王的实力。 他们被镇压数百年,一朝出手,虽说仅仅是简单一拳,却是老辣、狠准,恰恰打在照伯纳最难受的地方。 以四面海浪围困,本是在彰显声威,为照伯纳接下来统合鲵、蛟两族做铺垫。 但这么做所耗费的法力极大,且在受到攻击时最难维持。 率封格作为老王,也是深谙制水之术的,一旦被他攻破己方法术,接下来他必定会趁势将先前照伯纳一方聚拢的海浪夺为己用,反过来更添拳威,那时候照伯纳想挡都不容易。 不得已,只能在勉力争夺制水之权的同时,出手格挡拳锋。 好在,照伯纳一方不止他一个。 危宫的率冒曼与照伯纳早有默契,当即腾身而起,巨硕的身躯,摆尾便扫。 好在浪墙不稳之际,许多修为不足的蛟、鲵族众站立不稳,都落入了水中。 而那些因血脉传承中就有踏水之能的虾蟹妖卒,未曾跌落,被照顿摆尾波及,顿时碎成漫天血雾,浪墙都一时染红。 率封格冷哼一声,虽然他还不熟悉人类身躯的搏斗技巧,但就算只是简单的出拳、踢腿,也足够应付一个小辈! 可惜照伯纳与率冒曼分别应对攻势,率封格的目的便很难达到了。 照伯纳这边,更有不在乎脸面的,见二对一也一时难以取胜,干脆便加入围攻,三对一! “前辈恐怕是身在镇压之中,身不由己,晚辈照顿得罪了。” 话虽说得好听,照顿出手一点客气也没有。 话音落时,他已然出现在了率封格侧面,鱼身的两侧生出的双手,各抓着一柄短叉,朝着率封格脖颈部位狠狠扎下。 率封格瞥见了这毫不顾忌身份,围攻中还偷袭的鲵王,撇撇嘴,根本不加理会! 照顿见状大喜,他的双叉可不是寻常兵刃。 率封格如此轻视他,只要被这双叉扎进脖颈,保管他大吃一惊! 正面抵挡率封格的照伯纳和率冒曼也心中一喜。 他们是知道那宝叉的不凡的。 下一刻。 双叉临身。 照伯纳、照顿与率冒曼却同时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只因双叉离着率封格不足一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扎下。 后方未曾与率封格一并动手的四位蛟王,也不是干看着的。 他们五蛟与乐玄筇杖纠缠一体,自然也能共同发力,共同催动乐玄筇杖威能,这前提是乐玄筇杖的执掌者允许。 此刻陈仲放了他们出来,自是允许了他们调动乐玄筇杖威能。 照顿的宝叉固然不凡,此刻对上的却是乐玄筇杖! 只见双叉表面逐渐闪烁起阵阵青芒,似乎就要从世间消失,被青芒吞噬。 照顿急忙用力向后,这宝叉无论如何也不能有失! 而与此同时,乐玄筇杖也在轻微震动,它在对抗中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那双宝叉附有一种破灭万有的诡异气息,虽然不及乐玄筇杖根底玄妙,却也令乐玄筇杖隐隐有受损迹象。 五蛟俱有感应,哪敢真的不在乎乐玄筇杖的状况? 早先他们以乐玄筇杖关系到蓬莱道洲的安危做筹码,与陈仲谈判,结果陈仲显露杀意,着实将他们镇住了。 当年他们攻伐蓬莱,杀人也不算少。 但他们凭之积攒起来的些许杀意,与陈仲一比,简直就是小儿仿佛。 他们至今都不敢深思,陈仲那平日里讲法传道,看起来脾气甚是和善的一个人,到底是在哪里掩藏着那般恐怖杀意,又是经历了多少杀戮才养出了那般杀意的。 被陈仲一番震慑,五蛟可不敢真的让乐玄筇杖有失,到时候牵动蓬莱,就怕陈仲真的发疯,将鳞虫一族杀个绝尽。 至于乐玄筇杖与蓬莱之间的联系,五蛟其实也所知不多,他们只知道当初通过黛蚕泽偷袭蓬莱内陆,是经由一处位在蓬莱陆根,海下部分的海眼。 那海眼除去可通往黛蚕泽,然后到达地表,还可以向蓬莱陆根的更深处前行。 当年鲵族负责的就是向陆根深处探索,蛟族则负责向地表发动攻袭。 后来扬子持乐玄筇杖亲至黛蚕泽之下的海眼通道,以乐玄筇杖镇压他们五名蛟王的同时,也将那海眼封印填镇,以免鳞虫一族再从那处通道侵攻。 扬子能以乐玄筇杖做到这些,全是依仗乐玄筇杖进入海眼之后,威能暴涨,当日在海眼中简单斗法,整个蓬莱都震动连连。 五蛟因此猜测乐玄筇杖与蓬莱之间还有更深关联,故而在扬子回返檀德台后,炼杀他们的时候,他们尝试以损毁乐玄筇杖为威胁,扬子果然投鼠忌器,自那之后,他们就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陈仲在从五蛟处得知这些后,却没有告诉他们。 当初蓬莱震动,有传言说,北带山脉与南带山脉之间的大裂谷,范围扩大了至少一倍! 再联系起当初檀德台上,襄公矩的叮嘱。 乐玄筇杖之于蓬莱,果然大不寻常。 只是这些,无法宣之于口。 陈仲只能等待来日有机会了,亲自去看看,有没有解除后患的办法。 此刻,乐玄筇杖竟有受损之兆。 五蛟顿时紧张起来,再不做丝毫保留! 第一百七十四章 陈仲安坐退鲵蛟(4) 船头。 姚元起与毛绽痴痴望着前方不远处的战场。 修长而庞大的蛟王,灵活多变的鲵王,与乐玄筇杖之下五名人形大修士激烈争斗着。 鳞虫一族虽则多以躯体取胜,但斗法之际,种种风雨法术,也不断挥洒而出。 天海之间似乎完全被这一幕所占据。 那就是他们求而不得的修行境界啊! 唯有成就感应,才算是开始超脱于凡俗。 天空中,战局逐渐明朗。 五名人形大修士虽然体型更小,看起来没有那些蛟、鲵威猛,但却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即便从其它围困海船的三面,又接连有五六位蛟、鲵王者加入战局,也无法改变这一状况。 率卢德团身一顶,再次将照顿崩飞出去,这头鲵王因损伤了乐玄筇杖,被重点照顾,接连吃了几次暗亏,一时被激起凶性。 率唐伦察觉了照顿打算,将其拦住。 “滚开!率唐伦你一直在旁,不肯用力,怕不是也要投降人族了吧?再敢拦我,便将你一起拿下!” 照顿早看率唐伦不顺眼,乐玄筇杖中五蛟的后辈,今日也都在场,可动起手来之后,他们不是默不作声,不来战场增援,就是站在一旁虚张声势,并不真正出力。 “拿下我?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率唐伦也不相让。 率卢德正是他祖父,本来率唐伦是主动求照伯纳援救的,可是见面之后,率卢德反过来不要他们救了,三言两语间更是直接动起手来。 率唐伦和另外三位专程来救自家祖宗的蛟王,都陷入两难之中。 当下更被自己这边的怀疑,心情大坏。 “都住手!” 照伯纳拦住了照顿和率唐伦,连带着,其他参与围攻的蛟、鲵也都向后退却。 他们足足九名各宫王者联手,却拿不下对面五名老王,甚至还落在下风,如今也明白了差距。 五蛟这边,见状也不纠缠,这些家伙毕竟本身是来救他们的,虽说小辈们不知天高地厚,但本心总算不差,而且能够见到后辈有出息,也自满意。 “就这么点本事,还要什么交代?” 率卢德笑着嘲讽。 对面照顿几个又要冲上去,但多数停下手的蛟、鲵王者都沉默下来,他们都看向照伯纳。 来之前,他们是有心理准备的。 毕竟那带着乐玄筇杖入海之人,是陈仲。 即便他们已然聚集了足足十四名同道,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将之永远留在海中。 之所以选择在接近齐野岛的地方拦截,为的就是给陈仲留下生路,让他不要抱着必死的决心下杀手。 但即便已经有了如此心思,他们也万万没想到,他们甚至连陈仲的面都没见到,乐玄筇杖镇压的五位老王出乎意料地投靠陈仲,且将他们全部拦下。 事到如今,如果不拼命,恐怕是绝难达到目的了,可拼命又非他们所愿。 照伯纳也很清楚当下的局面。 他要毁掉乐玄筇杖,救出被镇压的老王,根本目的是提升自己在鳞虫一族内的声望,为他再次促成鳞虫一族的大联盟打基础。 如果今日毁掉了乐玄筇杖,却让自己周围这些各宫之王损失惨重,只怕他不仅不会获得声望的提升吗,反而会因为支持者减少,而距离他的目标更远。 更何况,他就算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这里的诸王就真的肯不惜代价么? 照伯纳审时度势,倒也干脆。 “五位前辈想来是得了人族的好处,既然不屑于我等的搭救,我等也无所谓自作多情。” 照伯纳示意照顿、率冒曼等几名关系最为密切的同伴退却。 对面率兕姬察觉了照伯纳话中的挑拨之意,当下也朗声道:“你等小辈的好意,我们自是清楚,否则方才动手,你等自问,真能全身而退?我辈当年侵攻蓬莱,败绩被擒,败了就是败了,如今要被人族驱使,正是我辈失败所需付出的代价,你等今日又要掀起两族征战,却须问问自己,可是真的做好了准备?” 连续两问,对面蛟、鲵尽皆沉默。 率兕姬坦言战败被擒,且情愿为之付出代价的言辞,很是符合鳞虫一族所信奉的道理。 大道是争斗中才能得到的,但既然要争斗,就必定会有失败者。 鳞虫一族尊崇强者,同时也敬佩那些勇于直面失败者。 勇于面对失败,那就表明他们并不缺乏勇气,失败只是运气不佳,而并不是他们懦弱。 这下子,刚刚照伯纳以他们五名旧王接受了人族的收买,从而为人族卖命的指责,不攻自破。 同时,率兕姬的两个反问,还隐隐指出照伯纳指挥无方,没有判断清楚双方的实力,就贸然行事。 照伯纳深深盯了一眼这位看起来双目失明了的填宫旧王,决定不在这里继续做口舌之争。 他们毕竟是斗法未能取胜,无论再说什么,也占不到便宜。 “前辈的提醒,我等受教了。不过今日我本就不是要与人族再起纷争,我这里带了礼物,正要送给陈子正公,还请笑纳!” 照伯纳说着,已有部下得了他暗中命令。 一艘贝舟从海下重新浮出,被那争斗中随着浪墙落入海中的巨鲸,用头顶着,送去了宛船旁边。 孙秀在贝舟中破口大骂,但他声音太小,根本无法在海涛中传出多远。 五蛟见此,不敢自作主张,正要回去向陈仲禀报。 却听陈仲声音遥遥透过乐玄筇杖,印入他们心底。 “彼辈既无决死之心,且叫他等放开道路。” 听了这话,五蛟暗松口气,看起来刚刚乐玄筇杖受到震动之事,没有惹怒陈仲。 当下,率兕姬便将陈仲要求说了。 照伯纳下令让路,正面阻挡的诸多蛟、鲵,虾蟹妖类,纷纷将水下布置的撞网、撞台等战具拖开,清出了一条能容宛船通过的航路。 船东也得了传讯,命手下船员快快升帆、摇桨,从那让出的航路离开。 航行中,姚元起、毛绽等随船修士,张机、许靖这两个陈仲晚辈,以及船上诸多百姓、船员,眼望着两边大海上下,数不清的庞然巨物,水怪妖精,就那么虎视眈眈,却丝毫不敢乱动地目送他们离开…… 直至宛船走得远了,五蛟方才托着乐玄筇杖,随后而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陈仲安坐退鲵蛟(5) “五位前辈请留步。” 五蛟正待离去,照伯纳忽然发声。 怎么,反悔了? 五蛟却是不怕的,更别说陈仲所在的宛船已经离开,照伯纳若是驱动部下追赶,恐怕他们死干净了也未必能再将前路封堵。 照伯纳却不是反悔,见五蛟回头,道:“毕宫绝嗣已近二十年,非是后辈不愿前来,方才争执之中,未曾答复封格王,还请见谅。” 率封格之前就在阵前要求他的儿孙出来答话,可惜一直没有下文。 率封格本以为是其他四位同伴都有儿孙来救,只他没有,故而后来再没问了。 却不想,是毕宫绝嗣近二十年了? 率封格眉头大皱,见照伯纳那边诸多蛟、鲵俱皆没有否认、疑惑之色,便明白这多半是真的。 照伯纳还在不紧不慢说着:“毕宫绝嗣,便是由陈子正公亲手所为,封格王若要知道详细,可以自去询问,晚辈这里却是不便挑唆。” 说着不便挑唆。 但此事说出来,就是明摆着的离间。 乐玄筇杖落在谁的手上不好,偏偏落在陈仲手上,而且陈仲还将杖中镇压的五蛟收服了。 照伯纳即便一时间不能以力胜,也是绝不肯让陈仲那边轻松的。 果然,率封格听罢之后,顿时脸色赤红,他在被化为人形后,本就赤发赤须,如今整个人远远看去就好似一团火在烧。 他大吼一声,先就朝宛船方向飞走。 其余四蛟知道,率封格脾性莽直,定然是拦不住了,当下便都深深望了照伯纳一眼,随即转身,迅速向着宛船方向追去。 没能达到目的,但蛟、鲵二族各宫的再次结盟,则是有其必要的。 特别是近年来,洪陆三国纷争,吴国从生州道跨海侵扰魏国的长州道、元州道。 频繁的军事行动,促使吴国将航路周遭,可能带来变数的东海鳞虫一族,大量驱赶、捕杀。 魏国则着力控制可以遮蔽元州道、长州道的方丈道洲。 双方你来我往,使得方丈道洲的妖族,东海的鳞虫一族,全都被迫卷入危机。 东海以外,目光长远的鳞虫各宫之王,也都意识到人族实力大增,且逐渐热衷于争斗,他们很可能将会面临的新压力。 在此背景下,照伯纳才能借势,尝试再次联合族众。 “伯纳王,那个蓬莱君的使者怎么办?” 撤走之时,有部下指着那贝舟中无人理会的孙秀请示。 照伯纳微微摇头,他本想用陈仲的至亲,换取乐玄筇杖,可惜桓志太过无能,最后只是把他的使者驱逐了事。 既然这样,照伯纳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蓬莱道洲陆上发生的事情。 只好用孙秀,来尝试作交换。 同时,也能告诉陈仲,让他们来拦截的,实质上是桓志。 如此就能保障陈仲的怒火,不会完全发泄到他们的头上,算是一举两得。 可惜。 孙秀也没用。 甚至不能让陈仲为他而多说一句话! “丢了吧,没用的废物。” 照伯纳说罢,便自乘鲸离去。 孙秀被推下贝舟,遗弃海中,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被无视了,毕竟在宛船走后,再没一个人或者鳞虫来搭理他。 在被推下海的那一刻,他忽然后悔。 他后悔,没有把北海学宫是他亲自屠杀的事情说给陈仲听! 如果他说了,那陈仲老贼至少要亲手杀他吧? 总不至于让他就这样默默无声地淹死海中! “我若得再世为人,必要名传天下!大丈夫生不能鼎食,死亦当鼎烹!” 昏迷前,孙秀在心中发誓。 或许是誓言当真被天地所知。 又或者只是孙秀命不该绝。 他毕竟有修为在身,昏迷后自然而然飘浮在了水面。 原本即便如此也不过多活半日光景。 却不想,海流竟将他带到了一艘路过的海船旁。 看船上旗帜,是距离此地最近的齐野岛的船只。 “方形的旗子是南海的!” “那种上面两个圆球,下面方形旗子,两边还各挂着一串贝壳的呢?” “那叫认旗,南海的鳞虫有好多个宫,都是方形旗子,全一样还怎么认出谁是谁?” “原来是这样,那咱们迩海的鳞虫打什么旗子?” “角旗,旗子顶上挂海犀角的就是。” 船上,身份地位与乘船的百姓差不了多少的船员,此时都成了人群中的“先生”。 人们似乎对鳞虫一族产生了空前的热情。 出海之前,鳞虫一族是死亡的代名词,所有人都不希望遇到他们。 但有了刚刚那动人心魄的一段经历后,鳞虫似乎也不再可怕,那些身躯动辄堪比整艘宛船的庞然大物,已经开始失去威慑力。 人们迫切地述说着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这样可以表明他们刚刚也有仔细观看的勇气,从而分享一些莫名的骄傲。 更妙的是,当他们告别大海,或许一生都不会再次踏足此间,那个时候,无论是对儿孙还是邻人说起这段经历,那自是越详细越好。 船员们在海上见多识广,就成了补充细节的最佳来源。 整艘船上,从船头到船尾,从上层舱室到下层舱室,到处都是热烈之声。 在下层舱室,查看患病在身、尚未康复的人,有没有因为先前的鲸吼而病情变化的张机,更是被病人们抓着手聊起来。 张机因为医术高明,船上百姓,特别是病患们,最信任的就是他,再加上他也没什么士族的架子,待人和蔼,近十日相处下来,病患都愿意同他亲近。 “郎君,我们上船前都听说,海里的鳞虫厉害,刚刚咱们都被四面围住了,他们怎么还自己让开了道路?” “对啊、对啊!我家娃悄悄跑去上层看到了一眼,回来说,一条那什么蛟虫,就足有两艘船那么大!” “不止啊,我男人也看了,说有条大蛟,三艘船也打不住!” “还有一种鱼,比两个人加起来还长,长手、长脚,能说话,嘴巴一张全是尖牙,吓死个人哩!” 张机闻言苦笑,他其实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蛟、鲵两族的模样,结果第一次就是方才那种大场面。 第一百七十六章 长梧谈妄点填王(1) “诸位请放心,船上有陈公在,那些鳞虫听闻陈公名号,便不敢擅动,我等定然可以平安抵达长州道。” 张机一边挨个切脉,一边将陈仲抬出来安抚着众人。 虽说陈仲的名号在这些生州道百姓跟前,不如仙门郡那里管用。 但鳞虫们让路的事实摆在眼前,只要张机说是都靠陈仲名号,那自是不信也要信的。 “刚刚我看到是有五个怪人托一根竹杖,和那些鳞虫打了一架啊?” 有个胆大的病人家属从张机背后冒出来,他居然早早就到上面,还看到了斗法过程。 张机道:“对,那竹杖就是陈公的宝物,五个怪人是从竹杖里出来的。” 张机知道寻常百姓听不懂修士们的高深言辞,刻意挑简单的话解释一通。 果然,周围众人都明白了,还有聪明的,自行发挥。 “对对对!我听说过,有的老神仙身边都会跟着侍奉的童子,捧着宝剑之类,遇到那不开眼的家伙,童子捧着宝剑,就能收拾了!” 也有见闻相对广博的,想起旧事,担心起将来。 “我听说几百年前,鳞虫还攻打过蓬莱,咱们现在是有陈公保护,可将来那些鳞虫会不会再攻打长州啊?” 这话立刻引发了共鸣。 陈公再厉害,只有一个。 船上这些人也知道,他们不可能一直都跟在陈仲身边。 眼看着鳞虫一族那么厉害,怎么能不担心? 张机对此倒是一点都不担忧的,如今洪陆三国,为了互相对抗,凭借形名说,各地都有手持本令,获得不下于感应境界力量的各级官员。 汉亡之后这六十年间,当下可谓是洪陆上人族力量最强盛的时刻。 鳞虫一族不被洪陆三国入侵就不错了,还敢再一次将主意打到陆地上? 那根本不可能。 张机被嘈杂的讨论声搞得头痛不已,很想找块安静的地方静一静。 此时的船上,要想安静,也就唯有陈仲所在的上层小舱室了。 陈仲闭目盘坐着,侍立在旁的许靖也不敢说话。 哪怕,许靖此时此刻也很想找人宣泄一番心情,但长年跟随襄公矩那样的高修,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什么样的行为在师长面前显得更得体,更能得到喜爱。 许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对陈仲的看法从警惕、排斥,转变为了讨好、崇拜。 但无论他的想法如何转变,陈仲对待他却是始终未曾变化的。 檀德台上初见,陈仲就看出了此子心思太多太杂,绝非修行的上佳材料,除非他能真正地有所转变,不再将先贤们留下的典籍,仅仅当作修行法门看待,而能够领悟到那些典籍对人的内心思绪的引领与启发。 没有这样的转变,许靖就不是一个能够成气候的修士。 襄公矩最后选择的这个弟子,就无法承载起那过于厚重的责任。 说不得,陈仲是要为太玄一脉,另行选择传人的。 就在这时,一席红袍,赤发赤须的率封格,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率封格推门而入,气势汹汹。 但在看到盘坐那里的陈仲之后,反而一腔怒火,焖在胸口,不知如何发泄。 他被镇压在乐玄筇杖中数百年了,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族修士,出生时都不会知道他与墟海毕宫的关系。 陈仲没有理由无缘无故针对毕宫,即便有鳞虫一族与人族道争的缘故在,可这所谓道争,只是鳞虫一族单方面的看法,并不是人族修士的看法。 率封格也不是不清楚人族大修士的一贯行事作风,即便不说被镇压前的经历,只是被镇压在乐玄筇杖中,与扬子、桓荣、襄公矩前后三代太玄一脉执掌者的交流,都足够他明白,有资格执掌乐玄筇杖的人族大修士,不至于无缘无故做出亡族灭种的事情。 当然,即便明白这些,以率封格的本性,怒火一起,也完全可以不加理会,先自己痛快报仇再说。 但那要看对象是谁。 率封格对自己与陈仲之间实力的差距,同样认知清楚。 这才是他在看到陈仲的一瞬间,恢复“清醒”的根本原因。 侍立在陈仲侧后的许靖很是惊讶地看着率封格闯进来,然后又明显压抑住怒火站在原地,一语不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许靖并不知晓率封格具体是谁,只能根据先前五蛟从乐玄筇杖中化出的景象,隐约猜到他们的来历。 如果猜测为真,这家伙有什么资格在陈仲面前气势汹汹? 惊讶之中,又是四名形态、服色各异的中年、老年走了进来。 后面这四人神色焦急,直到见了屋内率封格还好好站着,没有动手,才松了口气。 陈仲也适时睁开了双眼。 他方才感应到了一团好似随时要爆发的烈焰般的气息冲进房中,就等着对方发难。 倒是那团气息竟自缓缓自行内敛,令得陈仲颇为意外。 “监督恕罪,封格老弟只是刚刚听闻毕宫绝嗣,故而失态,他本是毕宫旧主。” 率锦当先开口,说话的同时,一直在注视着陈仲的神色变化。 他想要知道,陈仲是否准备掩饰些什么。 陈仲闻言,微微挑眉。 他是真没想到,乐玄筇杖中镇压的五位蛟王,居然恰好有一位在他手中灭族了。 当然,即便如此,当年之事做得也毫无问题。 “墟海毕宫?是我所为。” 陈仲淡然回答。 率封格浑身发抖,盯着陈仲,等他进一步解释。 然而陈仲根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对五蛟道:“今日之事,尔等应对倒也妥当,然而乐玄筇杖有所震动,我须先行查看一二,尔等且回。” 率封格等不到解释,只得大吼一声,化一道赤色光气,顷刻间回转余下四蛟带回的乐玄筇杖之中。 率卢德、率克礼与率锦也只得轻叹一声,他们现在是阶下囚,且有求于人,陈仲不愿解释,他们也无可奈何。 “谨遵监督法旨。” 三蛟也先后归回杖中。 只剩下率兕姬,最后道:“我这双眼睛虽是被监督取去的,但我相信以监督道法,定然不会滥杀弱小,毕宫之事,监督为何不愿解释?” 解释? 龙虎大士王素开始兴风作浪时,五蛟便已被镇压。 毕宫与王素勾结,五蛟如何知道? 故而此事本就与他们无关。 与其解释,不如等他们自行见证王素及其徒子徒孙的所作所为,那可比任何解释都有力得多。 至于毕宫绝嗣,陈仲确实不曾对那些初初孵化的幼蛟下过手。 但很可惜,陈仲追查到毕宫的时候,与之前追索王素线索一样,都晚了一些。 王素炼丹,取材可不止于人族! 更何况,五蛟不是想求陈仲道法吗? 单单旁听讲法,见一见诸气,可是领悟不了陈仲道法的。 “瞿鹊子闻无谓有谓之辨,以为妙道,问于长梧子,汝知长梧子之道乎?” 第一百七十七章 长梧谈妄点填王(2) 齐物论中,瞿鹊子把自己听闻的“妙道”讲给长梧子听,并询问长梧子的看法。 那“妙道”是——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为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 同时呢,瞿鹊子在找长梧子讨论之前,还和孔子讨论过。 孔子的看法是“孟浪之言”。 瞿鹊子听闻的“妙道”很有迷惑性,“无谓有谓,有谓无谓”,似乎就是道家之言。 而孔子虽然曾经向老子请教学问,但孔子对道家是不认可的。 故而孔子批评这“妙道”鲁莽、轻率,在情理之中,且大抵可以反证这话确实是道家之妙。 于是瞿鹊子找长梧子讨论,多半也存了寻找“同道”,一同反驳孔子,快活快活的心思。 可惜,长梧子一下子就识破了这所谓“妙道”的真面目,什么叫“游乎尘垢之外”啊? 尘垢不在大道之内吗? 前面把圣人抬出来妆点门面,最后追求的是“游乎尘垢之外”,无论这尘垢指的是什么,显然不是深明“和光同尘”之理的道家的主张。 瞿鹊子没有分辨出这里的问题,可见他还没有领悟“齐物论”的真谛——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人籁比一竹,地籁比众窍,天籁呢?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 分别心越重,越是要找出什么东西更重要,什么东西不重要,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坏,那就离齐物论所阐述的道理越远。 长梧子却不能直接这样解释,因为若要解释,首先就要像孔子那样进行批判。 有批判,就有正确与错误,就有好和坏,就有分别。 长梧子自己,也会变得和瞿鹊子一样。 于是长梧子避开那“妙道”本身,说起它的来历,那是黄帝听别人说的话。 黄帝是上古仙真,但那话只是黄帝听说过,对不对,好不好,谁知道呢? 上古文字都尽数遗失了。 既然如此,孔子又凭什么知道当时的情形,自己加以评断? 很好,说什么都能顺带贬一下孔夫子,就很祖师爷! 说完来历,长梧子终于讲自己的观点了,他说瞿鹊子寻求答案太急躁啦,就像是看见鸡蛋便觉得该得到能报晓的大公鸡了,看到弹弓石子就觉得能把大鸟打下来烤着吃了。 你瞿鹊子听到一句话,就觉得自己可以得到“妙道”了? 我可以为你讲一讲,但只要话出口,那就是歪曲的,你也可以听,但你只要听到了,你得到的就也是歪曲的——吾尝为汝妄言之,汝亦妄听之。 接下来就是一通,大而化之的反问。 为什么日月相伴,为什么宇宙夹持万物,是什么把宇宙间的一切排序,让所有这些杂乱的东西都混在一起,没有尊卑的区分,也没有凡人与圣人的差别?最后所有的一切,任由时光流逝,与宇宙合为一体。 这些问题的答案显然是“道”。 但瞿鹊子所求的是“得道”。 长梧子还需要进一步阐述。 他就又举一个例子,说一个女子要嫁给国王,出嫁前哭得很惨,出嫁后享受到了国王的美好生活,又后悔当初不该哭。 可是她在没有切实享受到美好生活之前,又凭什么知道后来呢? 这就像是你瞿鹊子来与我讨论“妙道”,我们都还没有“得道”呢,凭什么就知道听说的“妙道”到底如何? 你瞿鹊子和我长梧子今天议论的这些话,就很吊诡啊! 你说给我听的“妙道”,我是该赞同附和呢,还是该反对批驳呢? 假如我们辩论,你赢了或者我赢了,那就真的可以决定“妙道”的对错吗? 两个根本没“得道”的人,做“道”的裁判,合适吗? “妙道”的对错、正误,言之则妄,听之亦妄。 同理,当年毕宫绝嗣,陈仲在其中到底都做了什么,应当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言语怎么可能分辨得清楚? 五蛟,特别是率封格,当他该清楚了的时候,自然会清楚。 陈仲现在说什么,率封格听什么,都不过是虚妄的。 不过《庄子》中的这段小故事,流传并不算广泛。 率兕姬被镇压前后,都没有听说过什么瞿鹊子、长梧子。 陈仲提了一句之后就将乐玄筇杖摄入手中,闭目入定静,查看之前的震动,对乐玄筇杖的具体影响了。 率兕姬莫名其妙之下,只能看向侍立一旁的许靖。 许靖同样很懵。 《庄子》他读过,但这种既不属于太玄嫡传,又不包含任何修行法门的典籍,在少年人看来真的没什么太大价值。 要说通过它们体悟大道,直接参悟《道德》和《易术》不好吗? 大家之所以要拜师学道,还不是因为那两部先师着作读了之后太难有所得了。 似《庄子》这种等而下之的同类典籍,自然更没什么地位。 许靖草草读过,如今一样想不起来瞿鹊子、长梧子是什么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率兕姬最终是从张机那里抄到了半本《庄子》。 张机能背大概一半,恰好包含齐物论那一章,但不敢保证分毫不差。 毕竟这不是医书。 张机纯粹是兴趣使然,读书广,且有背书的习惯。 率兕姬将齐物论一章背下,便也返回乐玄筇杖之中,自行琢磨去了。 张机见状惊讶:“这、方才那前辈!” 许靖露出明显的艳羡之色。 他猜到了五蛟身份,对乐玄筇杖更加眼热。 “他当是我太玄一脉祖师扬子,镇压于乐玄筇杖中的蛟王之一。” 许靖略带骄傲地回答张机。 即便他此前从未想过,乐玄筇杖镇压的蛟王有朝一日会为筇杖之主效力。 但陈仲做到了! 而且,乐玄筇杖毕竟只是暂时由陈仲看管。 许靖一想到当初襄公矩曾说过的,若是他许靖成长起来,就请陈仲将乐玄筇杖交付给他的话,心底便愈发火热! 张机“哦”了一声,转身就把这些抛在脑后,他还有很多想法需要验证,此外先前鲸吼虽未给船上病患带来什么不好的变化。 却还是启发了张机,常人不可听闻的声音,与常人不可目睹的诸气,是不是有某些相通之处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长梧谈妄点填王(3) 轰隆! 闷响声中,大块小块的泥土、碎石纷纷掉落。 九环狸的障眼法也好,苏元明的长棍也罢,在这种恍如天威的地动之中,都毫无意义。 好在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黑黝黝的地洞并没有完全坍塌,将他们直接埋在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 苏元明从地面上掉下来,又被九环狸喊醒之后,已经来来去去,将这地洞摸索了两遍。 地洞不算长,从这头到那头,也就大概千余步的样子。 这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出去的路,也没有往地底更深处的路。 不过苏元明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那就是他们掉下来已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可是他依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师父说过,天地间有眼睛观察不到的空茫大气,凡俗之人存活于世,每时每刻都需要与空茫大气进行交换。 修士境界高深之后,或许不再需要那么做。 但像苏元明这样的初入门者,肯定还是需要的。 地洞中藏不了太多空茫大气,苏元明和九环狸很快就会将之用尽,到时候他们俩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所以,这个地洞一定还有什么他们没有发现的通道。 苏元明和九环狸反复寻找的,就是这个。 一阵剧烈的地动结束。 苏元明重新站直身子,向前摸索,而很快,就有了收获。 在通道尽头,一个斜向下的新洞口,露了出来。 这一定是刚刚的震动,使它显露出来的。 “你要先进去看看?也好,你小心,我把这个口子扩大点!” 九环狸自告奋勇,要先进新洞口探查情况。 苏元明则需要把不足以让他通过的窄小洞口扩宽。 与此同时。 就在他们掉落的位置,一直藏在原地,幸运地躲过了苏元明和九环狸两次探查的郑又玄,再一次体验了向下坠落的过程。 好在这次坠落很短。 摔在地上,郑又玄第一时间拿出了一个“小土人”! 因为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窸窸窣窣”声。 似乎有数不清的小东西在那里行动着。 “小土人”则是郑又玄失掉了雁冲军、失掉了任文公所赐敕神牌符后的最大倚仗——道旁破庙中,苟活下来的社神像身。 细看的话,“小土人”实则是一尊极其精致的陶土人像,只是人像少了一只胳膊和半个下巴,原本笑眯眯的和蔼老头儿,看上去颇为凄惨。 祂做为社神,失去了百姓的愿力之后,活得很是辛苦,平日里真有什么妖邪过境,也只敢装死,凭着这凄惨的像身,倒也一直苟存了下来。 直至遇到郑又玄。 名叫“谷三公”的社神没能躲过郑又玄的法眼,斗法又恐不是雁冲军的对手,不得已只能答应投降,为郑又玄做事。 再后来,郑又玄被任文公找到,更被赐下敕神随行。 相比之下,谷三公的微弱本领,倒是无关紧要了。 郑又玄当日又被任文公的明察秋毫给吓倒,甚至将谷三公直接遗忘。 等他再重新想起这位社神,已是被困在洞中,不得不躲着苏元明探查的时候了。 郑又玄摇动像身,谷三公便现身出来。 祂没了心念愿力做倚仗,最后的凭依就是那陶土像身,一旦像身被毁,祂再被打散神体,就会烟消云散。 故而郑又玄即便没有牌符,可只要掌握着像身,谷三公便也不敢反抗。 “老儿休要躲懒,快快向前查探!” 郑又玄不仅担心不远处那些在黑暗中,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更担心稍候苏元明会返回来探查。 他掉落的这个洞口,可是瞒不住的。 至于苏元明会不会回来? 郑又玄一点都不怀疑,他一定会! 之前,苏元明就反复尝试从原本的洞口离开,只是掉落、堵住洞口的巨石绝对有问题,卡在那里任凭苏元明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郑又玄记得清楚,当初他在掉下来之前,分明听到了巨石内传出的“咔嗒”响声,像极了某种机关术,就如近古时墨家与公输般所制造的那些传说故事。 郑又玄知道,如果这个地洞的来历,与近古时那些贤者传承有关系,那就别想着简单离开了。 但苏元明可不知道这些。 经过刚刚的地动,苏元明在另一边找不到出路的话,必然还会回来查看巨石有没有因为地动而变化。 谷三公不敢怠慢,称一声“公子”,便向前飘身而行。 神只现身皆伴有祥光。 若在白昼,祥光微弱,别说社神之流,就算是仙门郡侯那样的敕神,常人也是见不到祥光的。 据说只有前汉高祖亲自敕封的第一尊敕神,又在后汉时极力襄助世祖,后汉建立被加封为天下都城隍的纪信,才能在白昼时祥光满溢,华彩飞扬。 不过当下这地洞中,比最为漆黑的夜晚更要昏黑。 谷三公身周的微弱祥光,也变得明显起来。 郑又玄借着这些微光亮,能够看到前方不远处就有人为砌筑的台阶! 台阶应是夯土筑就,深藏地下不知多少岁月,竟然还大多保持着原貌。 几根鼠尾于光照下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想来之前的声音,就是这些小东西发出来的。 郑又玄松了口气,迈步跟上。 “扑啦啦啦啦……” 一阵猛烈地扇动翅膀声骤然响起。 随后便是数不清的蝙蝠穿过郑又玄的上空,冲出郑又玄摔下来的那个空洞,消失在更上层。 郑又玄微微一呆,随即急忙加快脚步。 等苏元明看到那些蝙蝠,一定会很快找过来! 却说苏元明已经接到了九环狸“前方安全”的通知,将洞口扩大到他能进入,便立即钻了下去。 但很快,他和九环狸就被一块巨大的“石门”挡住了。 石门不知有多厚。 表面摸上去寒意森森,而且凹凸不平中,似乎是有刻字。 苏元明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石门推开或者抬起。 摸索着想要弄明白门上到底刻着什么。 苏元明虽然能够在黑暗中多少看到一些东西,却不是暗室生光了,绝大部分黑暗中的细节,都是看不到的。 就在这时,大群蝙蝠,扇动翅膀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第一百七十九章 长梧谈妄点填王(4) “是蝙蝠。” 苏元明握着泽雉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哪里来的?” 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地动,又一个新洞口。” 苏元明在陈仲眼中不是很机灵,悟性也很难说是好或者差,他能自行领悟辨观诸气的方法,却至今没能摸到婴宁的门槛。 但这些并不意味着苏元明就很笨,他只是不爱将心思放在他自己不重视的方向上。 如今深处地底,攸关存亡,他哪里还会糊涂。 地动在他面前晃出了一个新洞口,那自然也能在他身后晃出另一个。 苏元明被巨大的石壁挡住去路,似乎恰好可以转回去查看一下另一个洞口了。 不过九环狸有不同意见。 他扒着苏元明的头发,直立着身子,“吱吱吱吱”地数着蝙蝠的数量。 或许是因为苏元明和九环狸的存在。 飞到石壁前的蝙蝠们没有安静下来。 扑啦啦的翅膀振动声,让人很难分辨出它们到底有多少。 九环狸在黑暗中的视力显然比苏元明更胜一筹。 “少了一只?又少一只?” 苏元明从九环狸的“吱吱”中听出了不同寻常。 九环狸不断数着,他确信自己数的没错。 而不多时,蝙蝠又少了。 有空洞,能容纳蝙蝠通过的空洞! 苏元明和九环狸都意识到,石壁的周围肯定有这样一个空洞,否则蝙蝠不可能凭空消失。 但黑暗中,细小的空洞极难发现。 九环狸开始施展法术,和苏元明那个拿起棍子就好似拥有了一切的“粗笨坐骑”不同,九环狸可是学会了为数众多的狸狌一族嫡传法术的。 虽然九环狸自身修为境界所限,造成他学会的法术都只能被限制在障眼法的层次,可丰富度绝对不是寻常修士所能比拟的。 很快,一层散发淡蓝色光芒的雾气,像添加了胶质一样黏稠地贴附在了石壁上。 有了淡淡的蓝光,苏元明总算看清楚了石壁的样子。 石壁本身就是凹凸不平的,它的上下左右,似乎全部都埋在土中,此刻所能见到的只是一部分,在能够见到的石壁表面,确实刻着一个字——昌。 不解何意。 黏稠的雾气开始蠕动着向石壁左侧转移,其间经过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雾气都会将之填满,再溢出来。 苏元明已经明白了,不管是哪里有空洞,只要这个法术扫过去,必然能够被发现。 真是好办法! 但是,九环狸为什么之前不用? 苏元明有点不明白那小东西在想什么。 其实很简单。 九环狸在见到石壁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坟墓。 而且必定不是寻常的小坟。 面前石壁在中古时,有个专门的名称叫做“拢闭”。 只在“陵”这一等级的大墓中使用。 陵,则是中古时对君王之墓的专用词汇,它意味着特定的仪制,特定的规矩,特定的随葬,特定的“中”字形墓结构,以及巨大的危险! 因为中古时还有诸多从上古活下来的——境界修为不那么高,没直接消失,但也不那么低,当今感应境界的大修士完全不会被放在眼中的,真正的大修士。 中古洪陆以及海外四道洲的君王,都是那样的真正大修士,那时之所以是海外四道洲,便是因——昆仑,尚未在斗法中被切断与洪陆的陆路联系,后来的海外第五道洲,本与洪陆一体! 足以分海断陆的真正大修士们。 他们无论是寿尽,还是斗法陨落,陵墓中的布置,都足以绵延万载,让后世任何敢于打扰他们安眠的胆大妄为之徒,彻底留在其中。 这样的中古陵墓,九环狸的老祖宗们甚至都没资格为之守墓! 根据狸狌一族留下来的知识,九环狸认出拢闭巨石的一瞬间,他是完全没想过要绕开巨石,进入陵墓之中的。 一来是那近乎于自寻死路。 再来便是,拢闭巨石被用在陵墓“中”字形的尾部,封闭“寝”室。 “寝”虽没有“朝”重要,却绝对是防止外来者的重点,因为不走正门的家伙,显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人。 要在这地方继续深入,十成十会把命送掉。 倒是中古之后,修士们的修为境界迅速跌落到感应上下,再没有了之前大能修士的手段与底气,再新筑陵墓时,“寝”室的后面也就不再用什么拢闭。 这么明显的特征,布置手段不够高明的话,反而是弱点。 比如狸狌一族世代守护的临蚕郡王世系坟茔,便不存在拢闭。 九环狸认出了拢闭之后,考虑的就是怎样找到其它办法离开这儿了,当然不会琢磨用什么法术,在拢闭周围寻找通道。 但这些蝙蝠的到来和减少,让九环狸紧张了起来。 他担心蝙蝠万一触发拢闭后的手段,波及到他和苏元明可就太冤了! 黏稠的气雾真的在拢闭左上方向,大约七尺开外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仅容成人拳头通过的孔洞。 苏元明根本不知道九环狸瞬间就炸了毛的心情,他还挺高兴,又找到新的前进通道了,这就准备提着棍子,把那孔洞扩大开来。 九环狸见了苏元明手腕动作,就知道这愚蠢的“坐骑”的想法了。 用尽全力! 拔头发! 嘶…… 苏元明小小的倒吸一口凉气,有点疼! “别怕,我一棍定能将它打通!” 苏元明信心十足,还安慰九环狸呢。 九环狸气得双眼发昏,这“坐骑”不仅蠢,他还皮糙肉厚不怕疼! 好家伙,这一头浓密黑发就跟有树根的大树一样,怎么拔都拔不掉,九环狸也是服了! “吱吱吱!” 跳着脚一通大骂。 苏元明总算是感受到了那小东西的气急败坏。 “啊?你,不让通?” 苏元明有点懵,不通怎么找到出去的路啊? 九环狸跳到了苏元明手臂上,表情极其严肃,与苏元明对视着,伸出前爪,指向来时的方向。 “然!退、速退!” 苏元明瞪大了眼睛,他是第一次听到九环狸说人话! “你、你你!你会说话?” 九环狸很烦:“小子毋乃多言,速退、速退!” 九环狸真是好久不说人族的语言了,就算之前那坏老头儿,也就把他吓出两个字来。 倒是苏元明这浑小子,硬生生把他吓出完整的句子来了! 第一百八十章 长梧谈妄点填王(5) “咔嗒、咔嗒……” 听着巨石中传来回响。 九环狸顿时泄气:“果然不出所料,古貉机关术。” 貉与墨同音。 苏元明在下面看着九环狸对那巨石无可奈何,不由好奇:“古墨机关术?师父好像说过,墨子是近古时的贤者吧,这地方你不是说是中古时候的吗?” 先前,九环狸以法术找到了拢闭巨石旁的小孔洞后,立刻催着苏元明离开,退回了他们最开始掉下来的地方。 这里新出现的洞口被他们第一时间发现。 但九环狸一点都没有下去查探的兴趣。 刚才那地方是“寝”室所在的话,这边下去可能就是“绖”室了。 中古时,绖室是给上朝面君的臣子,在上朝前最后一次整理衣物、仪容的地方。 而做为中古诸国君王的大修士们,虽然一时间仙路中断,却无不希望自己还能有机会成就仙道,哪怕寿终将亡,他们仍有大神通开辟幽冥。 中古第一次开辟冥土失败后,剩余的大修士们仍不可能甘心就此身死道消,于是纷纷在自己的陵墓中展布手段,期待有朝一日,他们可以返回人世,再续道途。 于是中古陵墓的营造盛行“事死如生”,陵墓从结构到种种装饰、布置,都好似陵墓主人生前一样。 君王生前于宫中升朝理政,于是陵墓就也要有升朝之室,被称为“朝”。 君王生前会在理政结束后,到宫后的寝殿去休息、修行,于是陵墓中就有“寝”。 生前除去理政、修行,祭拜祖宗、师长同样必不可少,于是陵墓中就有“庙”。 生前臣子要面见君王,首先要经过守卫君王的阙楼,而后是整理仪容的绖室,于是陵墓中也一应俱全。 此外,有些中古国君善于炼制丹药,那么他们还会别置“丹室”,有些善于制符,又会别置“符室”,有些善于观辨天象,就会别置“观星阁”。 总而言之,中古君王的陵墓,宫室复杂而又富于变化,被那些真正的大修士们寄予着身后归来的厚望。 这种地方,从后门进是自寻死路,从前门进,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九环狸绝对敬谢不敏。 从拢闭巨石前退回来的短短一段路,九环狸就把这里的危险性,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苏元明。 而且关于中古间的真正大修士的能为,九环狸也形象地为苏元明进行了讲解——苏元明的师父,那使剑的坏老头儿,在中古大能面前大抵可以相当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苏元明本人则最多相当于一根路边的杂草! 就算苏元明皮糙肉厚,那也就是一根长得粗点的杂草。 只要进了陵墓,是生是死,就完全不由苏元明说了算了。 苏元明倒没觉得九环狸骗他,就是很稀奇九环狸居然真会说人族语言。 回到最初跌落的地方,九环狸说要再试试看,能不能从封住出入口的巨石那里想想办法,苏元明就在下面耐心等着。 九环狸心情很不好,巨石的来路告诉他,如果没有外力相助,只靠他和苏元明,就算把他俩饿死在这下面,也别想原路返回。 “貉,上古九涂之子也,乃我狸狌之亲族,你小子所言墨子,不过是得了彼辈些许传承罢了。” 九环狸一松爪子,从顶上巨石边跳回苏元明头顶。 苏元明对这些古时候的传闻很感兴趣,追问不停。 九环狸也正发愁没有办法,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满足苏元明的好奇心。 据狸狌一族口口相传,上古时有一位妖族大能,名为九涂,得道飞升后,又斩化身下界,于人间留下了血脉,称为丘涂狸族。 后来上古仙真消失,丘涂狸族在失去了诸多传承,以及与九涂之间的联系后,迅速分裂成了两支,便是古狃毗山的狸狌一族,和混入人族的古貉一族。 古貉一族因为与人族牵扯太多,很快就被人族诸多大修士的争斗波及,旋即族灭。 到近古时,老子、孔子二位先师也消失已久,人间修士们的修行境界却还是一落千丈,修士们开始在二位先师的基础上继续探寻出路。 就在这一段时期,古貉机关术,以及部分古貉传承自九涂的典章残书现世,被墨子和公输般各自得到了一部分。 再之后,墨子结合古貉传承与二先师之学,又有他自己的探索阐发,形成了曾经风行一时,与儒家分庭抗礼的墨家之学。 苏元明听得连连点头,还问这巨石里有古貉机关术,是不是意味着特别厉害,就算现在找来一位墨家传人,也没办法?毕竟墨子还是跟古貉那里学来的嘛! 九环狸直翻白眼,这巨石处的出路找不到,他们说不得就要被困死在地下,苏元明居然还有心思赞叹古貉机关术厉害? 更何况。 古貉机关术和墨家机关术到底谁更高明,也不是一定呢! 古貉机关术强在其一路直达修为境界高深之处,当世修士最多不过与儒家“正言”境界相仿佛的能为,甚至没办法运用古貉机关术中的高深内容。 但在感应这一当世关口左近,古貉机关术的精细程度,恐怕就远远不及墨家与公输般之传承了。 另外机关术只是术。 墨子之所以能被后人尊为“子”,不在于他继承、发展了多少机关术,而在于他提出并归纳总结了墨家之道。 以古貉的残缺典章、机关术为根基,结合二位先师道法,墨子整理出了完整的墨家法门,即便自始至终都没有修士能够完全将之实证,却也不是区区一门机关术所能媲美的。 公输般于机关术的成就上不下于墨子,然而后来修士很少有称之为“公输子”的,原因便在于此。 古貉机关术和墨家学问,哪个更好,更厉害,不是简简单单能讲清的。 九环狸强忍着踹苏元明两脚的冲动,毕竟他没有踹“石头”的爱好,催促苏元明把心思用到找出路上面来。 “出路?上面走不通,就走下面呗!” 苏元明浑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怕”的样子。 “我们又不是有意打搅这里的前辈,更不是要偷他的东西,恭敬一点,他可是比我师父,比孔先生还厉害的大修士,怎么会与我们一般计较?”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误入幽冥魏主崩(1) 隧道越走越宽敞。 郑又玄在前面谷三公的指引下,很快进入了四面均由巨大青石砌成的通道中。 郑又玄一开始并不知道这种通道应当叫做“隧”或“隧道”。 因为“隧”在中古时是专门用于指代墓中通道的,后世将所有四面封闭的幽暗通道,均以“隧道”称呼,则是对其本意的衍伸、发展。 郑又玄没有意识到自己进入的是什么地方,敕封于后汉年间的社神谷三公更是没有相关学识。 直到郑又玄与谷三公被一座恢弘的石门挡住去路。 隧户。 整座陵墓的第一处正式门户。 郑又玄和谷三公是从陵墓内过来的,朝向内部的石门上,刻着一篇名为《昌“某”》的文字,可惜的是文字古奥,并非近世通行的字体,郑又玄和谷三公都不认得,只有昌字与当今字形较为近似。 还是谷三公猜测,那可能是中古时所用的一种文字,与失传的上古文字存在着紧密的承继关系,这从刻着的文章间,多有莫名消失的字迹上,可以获得验证。 中古流传至今的典籍,之所以被称为残章断典,并不是整部典籍被撕成了碎片流传了其中一部分,而是整部书中除去偶尔有字句留存,其它明显曾经写、刻着字的地方,都莫名变成了空白。 而且除去上古仙真忽然消失的那一瞬间,绝大部分上古文字消失,后续这一现象还断断续续延绵了整个中古,一些最开始没消失的文字,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消失了。 甚至就连一些中古大修士们用自己改造过的文字,留下的法门、典籍,也会忽然间残破大半。 孔、老两位先师的着作实质上也没有逃过这一劫。 只不过他们在中古末期的影响力巨大,他们的任何着作一经面世,就会被天下所有修士争相传诵。 一边消失,一边又有人不断传抄,变成许多种文字、方言流传。 最后《道德》和《易术》才终于幸免于难。 当然,流传状况如此曲折,后世人们见到的版本,到底还有多少内容是完全符合先师本意的,就很是难料了。 因此,近古时才会再次掀起大规模的道法之争,各家争相复原、发展自己所理解的先师道理。 这种断断续续消失文字的情况,在许多中古前期,上古之际留下的废墟、秘境中,都有体现。 此处隧户的刻文,莫名消失的字不多不少,就算是当今于古文字方面最富盛名的许慎亲自到此,只怕也没办法通过文章残留部分,将文章解读通顺。 郑又玄和谷三公,自然更没有那样的本领。 不过见到这么一座隧户,谷三公总算是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隧户的设置,在两汉王公的坟茔中得到了继承。 谷三公作为社神,见识终究比郑又玄广阔。 “此地乃是中古坟墓?” 郑又玄听了谷三公猜测,难掩兴奋之色。 之前他图谋的临蚕郡王之墓,不过是前汉时期的墓葬,而眼下,他竟然阴差阳错进入了一座中古大坟! 即便他还不知道此处墓主是谁,但看这恢弘的隧户,以及宽阔能容至少四辆车驾并行,高度也足有五丈的隧道,也知道此处坟墓的等级定然不低,说不定就是一位中古大修士的陵寝。 若是能够从这样一座大墓中有所收获…… 说不得上古的法宝也不是不可能啊! 郑又玄心头火热起来,他倒不是想着得了墓中宝物就能脱离任文公了,经过之前那些事,他丝毫不敢再生出反抗任文公的念头。 他想的是,如果把这里得到的宝物献给任文公,一定可以讨得任文公欢心,那样说不定他就能够获得再进一步的赏赐。 当然,要获得宝物,就必须抢在那苏元明的前面! 想到苏元明,郑又玄便急了。 他和谷三公方向走反了,他们是从隧道的一处破口处进来的,那里正处隧道中段,当时两个方向,随便选了一个看起来更幽暗的。 结果这边是隧户,是刚刚进入坟墓的地方,距离可能存有宝物的关键墓室,可谓南辕北辙。 假如苏元明这时候也进来,就有可能直接朝墓室所在过去,那样就麻烦了! 郑又玄本就不觉得单凭他自己和谷三公,能够面对面胜过苏元明那蛮子,万一再让苏元明抢先得到墓中宝物…… 一念至此,郑又玄再顾不得其它,急催身有祥光,黑暗中特别引人注意的谷三公藏回像身,而后便仗着来时的记忆,一路返回急行。 郑又玄却不知道,苏元明身边跟着的九环狸见多识广,而且专精守墓方向,早早就辨认出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而且根本不想和他抢先。 直到确确实实,从那堵住洞口的巨石上想不到办法了,一人一狸才跳下通往地下更深处的新洞口。 “吱!” 不开心的九环狸又不说人话了。 幸好苏元明对他的狸狌语似乎有种非同寻常的理解能力。 “有人来过?” 苏元明立刻按照九环狸的要求停下了脚步。 “是之前那个家伙!他也掉下来了?” 苏元明很快就猜到了是谁。 郑又玄在山腰巨石上三番五次施展神道仪轨法术,想不被发现都不可能,后来梼杌大神应九环狸请求,再度相助苏元明,于是那与苏元明争斗的凶猛悍将,实为敕神的身份自也无法再瞒住苏元明和九环狸。 苏元明也有些担心起来,那家伙掉下来,还没有死,万一等会儿跟他碰上,虽说不至于怕了他,但若再和他的敕神斗在一起,可就难保不会招惹陵寝主人的厌烦了! 九环狸把这中古的真正大修士说的那么吓人。 苏元明看起来胆大是因为他明白除了这条路,没有其它选择,这不意味着他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怎么办,咱们等那家伙先……?” 苏元明做了个上吊吐舌头的姿势。 那个拦截他的家伙多半就是早先想要盗墓的。 现如今他掉进了真正的中古大墓,那岂不是老鼠掉进了香油缸? 然后,他惹怒墓主人,或者说自行落入中古大修士留下的手段的可能性,是多少? 第一百八十二章 误入幽冥魏主崩(2) 五丈高的隧道,并不能代表这座陵寝的真正宏伟。 郑又玄一步一步,拾阶而下,从隧道处来至这座陵寝的底部,足足踏过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从这里,仰望恍如银河流淌的穹顶,其高,已不可测! 以凡俗之力,绝无挖出如此深坑的可能性。 更何况,这座墓,还是修建在仙门山中,穿过长长的隧道,此处穹顶之上,说不定已经是某座山峰! 这根本就不是两汉以后,凡俗间修建陵墓,从地面向下掘出墓坑,最后再回填,堆垒出坟丘的建筑方式。 眼下这座陵墓,山峰就是它的坟丘。 如此气魄,如此宏伟之工,也只有那些曾经掌握伟力的真正大修士,才能做到。 一左一右。 两座阙。 四方形,基底较宽大,越向高处越收窄,到了上部大约三分之一处,便又因为建有望楼、飞檐而重新扩展、宽大。 望楼之上,还有重新缩窄加盖的一层庑楼,最后是四四方方延伸而外,将整个建筑都盖住的庑顶。 它们就这样高高耸立在郑又玄的面前。 阙是中古时用来豢养玄鸟的建筑。 玄鸟作为上古妖族大能留下的后裔,因为不曾像丘涂狸族一般,能够稳定地开启智识,又拥有着非同凡俗的强大力量,很快就沦为了中古大修士们的坐骑、宠物。 高高耸立的阙,既能豢养玄鸟,又能及早对外来的入侵行为发出警讯,于是很快就流行开来,成了中古各国争相修筑的“城防工事”。 至两汉间,玄鸟早已灭绝,阙的防御能力也被更具实用性的“马面”台和角楼所取代。 郑又玄所见过的阙,都是和他师尊,任文公所建宫室外树立的阙一样,小巧而精致,仅仅起到装饰与象征作用,如《白虎通》所说——阙者所以饰门,别尊卑也。 匆匆扫视两眼。 郑又玄又担心地回头张望一下,借助此间穹顶上银河般蜿蜒流淌的“光带”,洒下的淡淡光辉,此间一切都清晰起来,唯有来时的隧道,依旧幽暗不明。 眼看苏元明仍旧没有从幽暗中显露身形。 郑又玄不愿耽搁时间,抬脚继续向前。 两座阙之间夹着的宫门是敞开的,好似一点点防备也没有。 郑又玄倒也不是全无戒心,中古大修士的坟墓,光是眼前看到的景象,就已经那般震撼人心,要说墓中一点点防备“后来者”的手段都没有,郑又玄也不信。 不过,在出了隧道,走下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前。 郑又玄居高临下,清楚地看到,下方宫室足足有七道城墙,至于还有没有第八道乃至更多道,则因为太过昏暗,目力所不及,而无法分辨。 这么多道城墙,最外层的一道,想必不至于太过重要。 郑又玄这么想着,已是穿出了长长的城门洞,前方不远处就是又一重高墙,左右扫视,只见右边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门窗大开。 走过去向屋内张望一眼,空空如也。 郑又玄当即没有了兴趣,绕过屋子,走在两重高墙之间,忽觉一股微风吹过…… 就在郑又玄走入城门的同时,九环狸和苏元明的身影,便从他刚刚停留过的位置,缓缓浮现出来。 九环狸的障眼法时效又过了。 “那个敕神会不会发现我们?” 苏元明有点担心谷三公,他实在是没搞懂,郑又玄从哪里找了这么多敕神合作。 九环狸颇为不屑,“吱”了一声之后,就继续不断向四周张望了。 他还想从城外想想办法,看有没有什么离开的通道。 虽说这大概率不会有就是了。 特别是在出了隧道,看见了穹顶那银河般壮丽的景色之后。 苏元明是无知者无畏。 九环狸却是从尾巴尖到头顶,毛全都竖了起来,后怕! 亏得在发现了堵出口的巨石,出自古貘机关术后,没有贪图侥幸,让苏元明尝试从其它地方掏土打洞。 真要那么干,这些积存在穹顶上,防备“后来者”从陵墓周围打洞入侵的“天河”,就会把挖洞的家伙,连人带洞,一起变成一座新的山峰。 这仙门山十四座主峰之间,还有不下二三十座绵延山脊中偶尔突出的小山头,那些无名山头中,会不会有几座的成因与天地自然无关,可不是苏元明、九环狸这种“小年轻”能够知道的。 催着苏元明再度寻找一遍,确定没有其它出路。 九环狸也只得打叠精神,陪苏元明一起“入宫”一探了,郑又玄以为的城墙,实质上应当称为“宫墙”。 苏元明正要也和郑又玄一样,直接进门。 九环狸急忙“吱吱”两声。 苏元明有点懵,不能进? 刚不是说只能进宫了吗? “阙前思复!” 九环狸说人话了,他也害怕在这儿万一苏元明理解错了哪句话,直接带着他一起就完了! 但这句人话依旧让苏元明费解。 什么意思啊? 九环狸干脆一拽苏元明头发,指向阙旁的一根立柱。 与高耸雄伟的阙相比,那立柱实在是太不显眼,而且也不知道光秃秃立在那是干什么的。 但九环狸既然指了,苏元明便走过去。 “这是做什么?” “阙乃豢养玄鸟之所,鸟栖岂能无树?中古阙前必有树,后世玄鸟不再,树衍为罘罳之屏,臣僚面君,至此停步再整思绪,以免君前忘言。” 九环狸如此解释,苏元明就想起来了。 孔先生好像讲到过类似的内容,只是他没有特别去记。 如今墓中没有树,立柱就象征是树了。 苏元明也不知道自己该整理什么思绪,他又不是这陵寝主人的臣子,也不是来朝见对方的,整理啥? 要不,把自己只是误入此地,并不是有意打扰前辈安眠,希望能够借一条道路离开的想法,再想想?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苏元明闭上眼睛,根据孔衍曾教导他的“士礼”,恭恭敬敬向着立柱“思复”一遍。 做完,九环狸才允许他继续前进。 而事实上,九环狸连苏元明想的是什么都没问,便可见九环狸自己也是没有什么把握的,他紧张! 就在一人一狸走入宫门之时,阙上庑楼中,一头浑身纯黑,双目闪烁幽绿光芒的大鸟,自一片虚无中探出了微微弯曲的鸟喙,它似是被什么无形之界限所阻挡。 鸟喙微微一偏,衔住了什么,而后它足有半人高的脑袋,便从虚无中挤了出来。 拦住它的无形界限令它不甚舒服,晃动脖子一抖,便有几片黑色的翎羽飘落。 幽绿色的眼珠勾望一眼阙下的立柱,无形界限的存在终究让它不喜欢当下的姿态,看罢之后,它很快就把脑袋重新缩回了虚无之中。 庑楼,再度恢复了空荡荡一片。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误入幽冥魏主崩(3) “九老?” 苏元明和九环狸走出城门洞,迎面所见竟然就又是一个城门。 这道城门上还可以见到刻着的两个大字没有消失。 苏元明看着字形,与他认识的“九老”二字很像。 九环狸对此不感兴趣,那城门顶上看起来是刻了两个字,谁知道本来有几个,会不会有一些字已经莫名消失了? 反正这种从残破古迹中,寻找旧日真相的事情,九环狸不感兴趣。 扒着苏元明的头发,九环狸左右张望,他想找到前面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的去向。 但只是让苏元明到立柱下“思复”的短短时间,前面那人就已经完全没了影子。 九环狸凝神思索,回想他们先前走出隧道,还没有下台阶时眺望到的情形。 好像,这一重重的宫墙,并不是宫门直对的吧? 多重城墙作为防御工事,内外两重间的门与门,如果都在同一位置,防御能力无疑会大大减弱,各门分布参差不齐,则可以迫使进攻方在墙与墙之间的夹道,承受两面城墙的守方夹击。 这么做的唯一不足,是平时进出很麻烦。 近世以来,也就前汉咸都筑有内外三道城墙,到了后汉雒都便只筑两道城墙了。 似中古时,各国在都城动辄修筑五城、七城、九城的状况,已是绝迹。 这是因为中古时各国君王皆有大神通在身,出行飞腾迅捷,哪里需要在乎地面上的几重城墙? 那只是为了在凡人和后辈修士面前彰显身份而已,会因为几重城墙而感到困扰的人,哪里能被当时的大修士们放在眼中。 近世以来能够离地数丈,飘飞往来的,在大修士中都不多见,那么多重城墙,居住其中的所有人都要忍耐辛苦,而遇到了外敌进攻的时候,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军卒与修士,城墙自是没有必要搞得那么复杂了。 但不论古今,这种里外城门直对的情形,真的很不寻常! 九环狸正思索着,却骤然惊觉,他之前在高处眺望到的,关于这宫城内的模样,正在快速消失! 他不但有回忆不起来的部分,即便是刚刚回忆出的景象,也好似在被人用剪刀一点点剪碎。 砰! 九环狸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 苏元明还在琢磨城门上的两个字,等着九环狸发话接下来该怎么走呢。 见状一惊! 急忙弯腰把九环狸捧起来。 只见他双眼紧闭,浑身毛发紧贴皮肤,比寻常模样硬生生小了一大圈,四支小爪子上下抖动着。 苏元明焦急起来,他也不知道九环狸这是怎么了。 叫,叫不醒。 倚着泽雉进入定静,却是只能见到自身诸气,观察不到外景中的九环狸。 苏元明急得挠头,忽然想起他还随身带着的两位大神! 穷奇和梼杌。 赶忙将牌符举起,边拜边求救。 但不知何故,两位大神与这两枚一直很受祂们看重的牌符间的联系,变得十分薄弱,几乎无法呼唤。 牌符上只剩下些许呆板灵应。 苏元明这才后知后觉,他掉落深坑,被巨石堵住入口后,为什么前来相助的梼杌大神悄无声息就不见了? 原来是祂们的牌符早就出了问题! 这可如何是好? 正焦急间,两枚牌符残留的灵应竟是自行合一,也不知是什么变化,打通了冥冥中的某种限碍。 穷奇和梼杌的视线轮流从那打破的缺口望来。 可惜的是,缺口实在太小了,连祂两个本就不多的力量都无法容纳。 虽然此处的情况与九环狸面临的危险,对于穷奇和梼杌而言都不过尔尔,但祂们当下没有足够的力量啊! 可是九环狸对于祂们而言又是绝不可以放弃的后辈。 终于,还是穷奇想了个办法。 焦急中的苏元明就看到,一支拥有着锐利的、琥珀色尖甲的修长虎趾,闪烁着黯淡星光,从不知名处伸了出来。 锋锐的指甲极轻地拨动九环狸几下,昏迷中的九环狸便张开嘴巴。 “啵啵啵……” 一连七八件器物被吐了出来。 件件精品,根脚不凡。 穷奇却不满意,又拨几下。 九环狸尾巴一抖。 “噗噗噗……” 这次只有三件器物。 其中一件正是陈仲炼制过的凤觯。 另外两件也是流光溢彩,看模样就知道非同寻常。 一个苏元明看着眼熟,好似是个果核? 至于最后那件,则是一个金属环圈,也不知道具体用途。 穷奇很是嫌弃地犹豫了片刻,最后不得已,才用趾甲尖轻点了凤觯一下。 点完,就把趾甲在九环狸身上正正反反连蹭几下。 与之同时,凤觯中所蕴藏的犀利剑意悄然渗出,只是这剑意与陈仲往日所展现的纯粹、凝练大不相同,此刻竟是好似一层薄雾,无声无息就布满了九环狸与苏元明身周。 就在剑意将他们两个包裹的一瞬间。 周围的一切都似猛然抖荡,犹如光照入水,变得错位。 在动荡的一瞬间,穷奇被驱离,而苏元明也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他面前的“九老门”变成了一段平平无奇的城墙,他的右手边出现了一间空着的小屋,而在那小屋与城墙间的狭窄通道中,有一尊小小的破损陶像,被遗弃在地上。 这些景象只被看到了一瞬间。 凤觯发出的剑意已是消磨殆尽,苏元明和九环狸的面前,还是“九老门”。 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苏元明手上捧着的九环狸已经不再颤抖,浑身毛发也恢复了蓬松…… 见此,苏元明总算是安心下来,等待九环狸苏醒的时间里无事可做,经过刚刚那一下子,两枚牌符中的灵应损耗殆尽,就算想问问穷奇和梼杌二位大神,在这里该怎么做也不可能了。 无聊之下,苏元明想起刚刚看到的景象。 右边通道的空屋子? 走过去,什么都没有。 屋子并不存在。 所以,刚刚看到的那一瞬间,其实才是假的? 这么想着,苏元明一低头,看到了一尊巴掌大小,断了右臂,缺了下巴的陶像。 这不正是刚刚看到的东西吗? 屋子没有,陶像却出现了! 苏元明正惊讶之际,陶像上一阵祥光闪烁,满脸惊惶之色的谷三公,冒了出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误入幽冥魏主崩(4) “是你!” 谷三公见到苏元明,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露出喜色。 苏元明戒备着退后一步,他只认得谷三公是前面那家伙身边的敕神。 谷三公却因为被郑又玄带在身边,知道苏元明名字。 “小神平原郡古家坎社神,见过苏小郎君。” 谷三公对着苏元明行了一礼,苏元明见祂貌相和蔼,行礼虽然急切,却也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便也回了一礼。 不过,身在这中古陵墓之中,苏元明终究不会失了警惕:“社老怎会认识我的?” 谷三公也不掩饰,将祂被郑又玄胁迫,郑又玄又被其师尊威慑,并派遣来捉苏元明等一系列事情都说了出来。 苏元明这才知道,自己的对头叫做郑又玄。 而方才郑又玄走入宫中不久,便遇到了一队冥差,毫无抵抗之力就被勾去魂魄,谷三公也没能逃过,幸而祂本是敕神之身,不是凡俗,那队冥差便说要将谷三公带去见此间冥土大帝,那大帝正自布下求贤令,招纳四方神只。 谷三公虽只是一介社神,见识不多,但对于神只之事还是知道一些的,敕神自受到敕封之日起,就有诸多根源层面的限制。 这所谓的冥土大帝,也不问根脚,就敢随意招揽敕神,哪怕神只愿意改换门庭,投入祂的麾下,可祂又该怎样为那些神只更换本源? 若是丝毫不做更换,只怕所谓招揽,不过是将奴役说的好听一些。 谷三公猜到如此,却也无力反抗,祂连郑又玄都奈何不得,更别说一伙轻易就把郑又玄魂魄勾去的冥差了。 当时谷三公只能以自己的神只之身跟着冥差离开,掩护留在郑又玄尸体上的像身。 这一举动总算是等到了苏元明。 “小郎君若能将小神像身带回古家坎祠庙,定有厚报!” 谷三公连连恳求,不等苏元明答复,就又把当初郑又玄霸占了一夜的道旁小庙的模样说了。 苏元明还要问问所谓冥土,陶像上的祥光却已散去,谷三公也没了踪影。 “冥土?师父说过前汉孝武建冥土都失败了,这又是哪来的冥土?” 苏元明摸不到头脑。 对了,九环狸在说中古陵墓的时候,也提过中古大修士们建立冥土失败的事情。 莫非,这就是中古的冥土? 其实当时并没有失败? 正自疑惑间,九环狸终于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时间,九环狸就看到了被穷奇“捅咕”出来的,他的那些珍藏! “吱吱!” 九环狸惨叫一声,急忙清点,发现一件没少,这才放下心来。 嘴一张,所有东西,顿时全被吸入。 苏元明见状,本来想提醒他一下,有三件不是从嘴里出来的,可惜九环狸嘴太快…… 苏元明把提醒咽回肚子里。 “这里有冥土,还有一个什么大帝,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苏元明问道。 “冥土?” 九环狸顿时想起了自己此前遭遇之事,他的记忆被剪碎,随后似乎就有两个握着索链,看不清面目的诡异差人,要来将他锁拿带走。 九环狸抵死不从,却没办法从那两个差人的手中挣脱,差人的索链往他脖颈上一套,就能轻松将他拉走。 正绝望之时,九环狸看到了老祖宗伸出一支趾甲,将他浑身宝物都给扒了出来,最后是陈仲给他炼制的凤觯,放出一口清光宝剑,套着九环狸的索链当即被宝剑斩断,而后两个差人消失,九环狸才能醒来。 这,难道真是冥土? 九环狸越发心凉,传说中的冥土是中古大修士们为了自身转世重修而建立的,哪里会有什么勾人魂魄的冥差啊? 倒是前汉孝武之时,建立的冥土或许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不论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冥土,它现在出现在中古大修士的陵墓中,就意味着局势更加复杂,从这儿安全离开的希望,越来越小了!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一阵带着哭腔的疾呼,传入了上层舱室之中。 许靖皱着眉头,开门出来。 原是船东。 旁侧舱室里,正自揣摩道法的张机也被惊扰,出来查看。 今日船至肥秋屿停靠补给,因此处岛主法令宽和,且船东与此地要员关系良好,故而船员、乘客也都可以上岛休憩一番。 船上除去留守的船员,就只有陈仲等一干修士,趁着难得的清静时光,用心修行。 却不想,才半日而已,船东就打破了平静。 张机对面舱室里的姚元起、毛绽,也相继探出头来。 船东到了近处,对众人道:“魏、魏主驾崩了!” 霎时间,所有的不满目光都不见了。 魏主曹子桓驾崩? 屈指算来,他年岁尚未六旬吧? 曹子桓身为感应大修士,且不曾像魏武那般,年轻时征战不休,一身旧伤,导致寿元早泄,他怎么会在这个年纪驾崩? “此言当真?” 毛绽最是心焦,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魏主驾崩,换了君主之后,他家还能继续像以前一样富贵吗? 不能的话,岂不是他回家接受族内安排的后路就断了! 船东点头确认:“千真万确!我与王别驾宴饮之时,天墟的快船以报筒送来的消息,眼下那快船已往西边双尾屿去了!” 十万墟屿中,只有几座大岛存有敕神,消息相对灵通。 洪陆发生的大事,都是最先传至天墟等大岛,然后再用快船送到它们周围的小岛屿。 船东口中的王别驾是这肥秋屿之主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早在靠岸的时候,船东就把他与王别驾间的关系拿出来炫耀好几次了。 听他这么说,毛绽彻底心凉。 魏主驾崩,他家的事情难说了。 同样的,船东从吴国生州道往魏国悄悄转运人口,虽说是对魏国有利的事情,可这国主驾崩,将来他的生意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就不一定了! 这对于他们而言,确实是大事。 “可知魏主因何驾崩?可是疾病?” 张机关心的就很不一样。 船东哪里能知道魏主驾崩的细节,听了张机问题,急得跺脚:“郎君怎有闲心问什么疾病!” 张机莫名:“我不问疾病,还问什么?” 船东与这“医痴”说不到一起去,干脆道一句不知晓,便凑到许靖跟前:“许郎君,那个、那个……陈公他老人家?” 许靖看船东一眼,立时猜到了对方心思,魏主驾崩固然将会造成各地震动,进而危及到如船东这样的小人物的利益。 可是,如果在这种时候,能够攀上诸如陈仲这样的强者,也未必不能因此而获利! 这船东,倒是很对许靖心思,只可惜未曾修行。 许靖矜持地想着:“便是陈公有何想法,与你这般人物又有什么干系?” 第一百八十五章 误入幽冥魏主崩(5) 一切都被笼罩在灰蒙蒙之中,找不到黑白以外任何色彩的天地中,一座雄伟宽广的大殿,坐落在广袤的,长满了齐胸高蒿草的平原之上。 魏主曹广头戴冕旒,身穿着华美而繁复的朝服,却被两名脸颊极长,板着面孔,眼珠子瞪得圆圆但沉在下眼眶处,表情诡异而死板的“人”,用索链牵拉着,踉踉跄跄进入大殿之中。 曹广进了殿,方才恍惚间惊醒过来。 一仰头,见得殿上坐着一名同样身穿皇帝朝服,只是十二章纹俱为倒错之“人”。 离得远,看不清楚面目,只能见得那“人”身材削瘦,却极具威仪,远远的便让曹广心中忌惮,一时胆怯,就连因为见到那“人”胆敢僭越仪制,身穿皇帝朝服,而理应生出的愤怒都消散无踪。 踌躇间不敢上前,曹广又看殿堂下左右分列,有神兽,有灵禽,有头戴儒冠的文书、案判,有扎着武弁的差人、卫士。 所有这些“人”,看着曹广,都是一副白眼模样。 曹广疑惑起来,他先前吞了晋国公司帅进奉的丹药,在寝宫内颠鸾倒凤、御女双修之后沉睡休憩,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么个地方了? 莫非是寝宫里进了刺客? 季汉的,还是孙吴的? 疑惑之时,却听殿堂之上,那高坐着的“伪帝”发出了爽朗笑声:“哈哈哈!子桓何来之迟?” 曹广闻听,一时间觉得声音很熟悉,但又不是那么熟悉。 正想仔细辨认这是谁,竟然敢如此没有上下尊卑地直呼自己的“字”? 曹广此刻似乎清醒了一些,先前还被那“人”威仪所慑,不敢发怒,当下则为对方的不够恭敬而怒气上攻。 自从父亲亡故,曹广继位为帝之后,就再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字了。 只是曹广在努力分辨这是谁的时候,身后再度传来巨力。 那力量推得他一个趔趄,不由自主上前几步。 “大胆,陛下问话,还不上前回答!” 是刚刚那用索链牵着曹广的家伙。 曹广顿时大怒,这又是谁,竟敢如此折辱…… 正要回头之际,曹广才骤然发觉,他的修为呢? 他以皇帝玉玺,成就了冠绝当世的四品俊秀之境,怎么变回了凡俗? 惊悚中,再度抬头。 这一次,他终于能够看清楚殿堂上所坐之人的面貌了! 曹广猛然后仰,手腕被铁链压住,只能抬起一半:“司、司仲达!” 上面所坐之“人”,鹰目高鼻,唇薄颊刻,颌下三缕长须,风度雅绚,正是早已亡故于十年前的汉京兆尹司建公之子,魏晋国公、太尉、大都督、假黄钺、持节司仲达! 曹广见到这位曾经的心腹大臣,先是惊喜,随之便是恐惧! 司仲达生前就已经功高盖主。 曹广全靠先帝留下的些许遗泽来制衡他,当然,随着先帝魏武提拔起来的那批寒门新贵,以及郭况为首的一帮宦官内臣,被曹广联合司仲达清洗干净。 能够帮助曹广制衡司仲达的力量就已经极少了。 可是曹广不得不清洗,因为那些被清洗掉的力量也不是曹广的力量,留下来,同样是掣肘。 而幸运的是,就在曹广很难再找到可以制衡功高盖主的司仲达的力量的时候。 司仲达死了! 死在蓬莱名士陈子正的剑锋之下。 如此,曹广才能高枕无忧地又做了十年舒心帝王,甚至还可以继续对司仲达的两个儿子大加任用。 可谁能想到,十年后,司仲达竟然穿着皇帝朝服…… 对了! 这是哪? 堂上的司仲达十分贴心,好似可以看透曹广的所思所想,不待曹广提问,已是和蔼地主动为他解惑:“此地乃冥土之野,蒿里鬼国,十年前,朕于此登基为蒿里冥帝,仰待陛下久矣!” 冥土之野? 蒿里鬼国? 曹广愣在那里。 冥土,无论是中古那次,还是前汉孝武那次,都以失败告终。 世间哪里来的冥土? 可是,若无冥土,自己这又是怎么回事? 另外,司仲达在这蒿里鬼国登基做了冥帝,那就不会再图谋人间帝位了吧? 一念至此,曹广急忙露出讨好之色:“爱卿即位冥帝,怎不托梦于朕?好在当下也不算晚,朕至鬼国,想必是梦中闲游,误入此间,爱卿速速遣人助朕还驾人世,往后四时奉祭,必定令卿满意!” 曹广倒是颇有急智,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到了所谓冥土,恐怕在人世间已经是遭遇了不测,但若直白说出来,就是求人,不如向司仲达表明自己的价值,来个交换。 司仲达听了曹广这话,再度哈哈大笑。 直将曹广笑得神色僵硬。 “陛下,汝死矣,安得还复人世!” 司仲达一句话,曹广脸色煞白。 而接下来,司仲达更是直接变了面目。 “人间帝王、鬼国游魂,宣曹广上殿受审!” 一声断喝。 不等曹广反应,刚刚押送他到来的两名鬼差已是毫不客气地将他按倒在地。 “摘去冕旒!” 司仲达再次断喝。 鬼差将曹广冕旒卸去。 “掌判宣读罪状!” 堂下左列,站起了文书掌判。 “曹广,生为魏主皇帝,享寿五十八载有奇。在位之时杀害忠良、任用佞幸,骄奢淫逸、不思进取,其罪一也!” “勾结妖人、残害烝民,妄炼寿丹、违逆天命,其罪二也!” …… 一条一条罪状宣读下来。 曹广早已失魂落魄,因为每一条罪状宣读过,立刻就有神兽做判决,判决成立,灵禽便来曹广身上啄下一口,每一口都会让曹广的朝服上十二章纹少去一章。 很快,到了第十二条罪状。 “强炼玉玺、垒砌虚行,不度劫关、葬送性命,其罪十二!” 曹广失魂落魄,听到这最后一条罪状,忽然想到了自己为什么会修为全无,立时激动起来:“不、不不!朕无罪、朕无虚行,朕以形名之道行中正之法,乃得四品之境,超迈当世,朕何罪之有!” 魏国形名说推行十余年,已颇成熟。 “升品”之境,可以类比感应。 再之上,有九品茂才、八品乡闻、七品逾垣,这时从法力方面来讲,已经丝毫不弱于修行《白虎通》的正言境界。 再之上,六品、五品、四品,都是当世修士梦寐以求的高超层次,非要数郡,乃至一州、数州之地,才能供养出一位来。 曹广以魏国四州之地,也不过是达到四品层次。 唯一可惜的是,形名说供养出的六品以上修士,法力固然庞大,却一直没能寻找出,可以将庞大法力有效发挥出来的途径。 故此,魏国对六品以上的修士的存在,一直加以隐瞒,就等着何时搞清楚了高品修士的法力如何发挥,再一举扫平外敌。 “陛下尚不知己身何故丧亡乎?” 第一百八十六章 罪坐无辜隐士亡(1) 曹广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是一个连曹广自己都还无法回答的问题。 司仲达轻轻拍手,当即有卫士从殿后端出一个不知材质的面盆来。 那盆被放在了曹广身前,明明没有水,却见水波凭空一漾。 而后,就是从天上向地下俯视的画面,出现在盆中。 曹广看到了熟悉的铺石道路,看到了悬挂宫灯的石杖,看到了细长的宫墙……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下令修建的雒都新宫。 但也有不熟悉的地方。 百尺楼哪里去了? 曹广对新宫主殿,太极殿的高度不满意,于是命工匠在宫城西北角新建百尺楼,站在其顶层,可以俯视整个雒都。 曹广对此十分满意,百尺楼建成之后,他几乎再没有留在他的寝殿,式乾殿休息过,除去上朝,平日无论做什么,都在百尺楼。 记得,就在莫名其妙来到这蒿里鬼国之前,曹广就是在百尺楼中逍遥快活,然后睡下的。 可是,如今的画面中,宫城西北角处只有一片白地,数不清的小黑点,在那附近快速奔走着,慌乱无比。 曹广咽了口唾沫。 他有种不祥之感。 将面盆端出来的卫士得到示意,上前使画面集中到新宫西北角,百尺楼附近。 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楼了,一地白灰,使得当日值夜的宫人在角落里跪了一地。 重臣站在一起,气氛凝重,议论纷纷。 禁军把守严密,后面闻讯而来的妃嫔、外臣,鲜有能被放入近前的。 很快,重臣们做出了一些决定,唤来禁军将领吩咐两句,不过片刻就又是大群禁军到来,二话不说便将跪着的宫人尽数斩首。 没有人可以反抗,即便这些宫人都有修为在身,但他们的修为是朝廷赐下的,要杀他们的时候,只需要收回即可。 曹广看着那片白灰发愣。 司仲达则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的身旁。 “陛下可知近古以来,君王未有道法过人者?” 这话没错,中古那些最后的真正大修士全部陨落、消失之后,世间各国君王,就再没有因为道法高深而获得君位的了。 最多最多,也就是像后汉光武一般,极其精擅斗法,最终奄有天下。 曹广在推行形名说,并以魏国全境之力,将他自身修为一举推高到当世无双的地步,完全可以说是中古以后第一人。 这一点,事实上一直是曹广内心中为之骄傲的。 可是,听司仲达的意思,这一点才是导致曹广死亡的原因? 难道,他的意思是身为帝王,就不可以再在修行上有所追求? 就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前汉孝武建立冥土失败,原因是他欲求生死相继,永享帝位? 曹广下意识以中古君王来反驳:“朕之修为,较中古诸帝,未为高也!” 司仲达笑着摇头:“中古诸帝,其为君乎?其以帝王之势助己求道耳!” 中古那些做了一国之君的大修士,固然修为都比曹广高得多,可是那些人的追求,可跟曹广大不一样! 曹广一个趔趄,已是明白了司仲达的意思。 中古大修士为君,为的是得道飞升,实在没办法得道了,也要修筑陵墓以便再世为人,再求大道。 他们身为君王之时,不在乎治下百姓如何,一切都以征集自身的修行资粮为目的。 曹广身为皇帝,同样不在乎治下百姓如何,他明知道形名说若无强力且足够公正之人主持,很快就会在地方选人用人的方面完全走样,成为士族门阀巩固自家权势的工具,但他依旧选择全力推动,甚至不惜将自己父亲坚持的用人方法完全推翻。 曹广为的是自己的帝位稳固,他可以获得超越任何人的强大修为,那样不但可以让他寿元绵长,而且还可以比常人更加肆意地享受一切。 至于求道飞升? 都几千年了,谁成功了? 如今还天天念着求道飞升的,在曹广看来都是些“痴妄之辈”! 曹广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于是,在他拥有了超越当世的庞然法力之后,他又如此突然的,连着自己的性命,带着百尺楼,以及楼中的宫人、妃嫔,尽数化作了一地白灰。 曹广是被他身上那些,远远超出了他境界所能掌控的力量杀死的。 “德不配位,方是陛下死因。” 司仲达一挥手,顿时两侧文书、卫士一拥而上,将曹广朝服剥去。 正要宣判。 司仲达忽然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灰蒙蒙的天地都震荡起来。 殿内,无论是神兽还是灵禽,又或者是各级鬼吏、鬼差,纷纷在震荡中显露真形,仔细看时,都不过是一个个死状凄惨的孤魂野鬼。 唯有司仲达,在震荡中分毫不动。 幸而,震荡很快便停止了。 司仲达神色凝重无比,心中则满是忌惮:“陈子正剑意!观此手段,彼辈定是已然感应!” 想到当年渭水之滨,自己父子三人被陈正所阻,即便自己舍去性命以求突进,从而打乱诸葛亮续命之举,却仍是无法撼动陈仲半分,若非当日还有钟稚叔谋略得用,只怕如今天下,又已尽数归汉了! 那一战之后,司仲达自知命不可久,便主动舍弃人世,到这前汉孝武建立冥土失败后,残留的小小鬼国之中,为司氏继续积攒实力。 如今十年过去,司仲达探明了几处类似蒿里鬼国,一样是孝武冥土残存的冥土鬼国的地界,正准备设法打通道路,征战吞并。 却不想,那陈子正不但未死,连这冥土之中,都能得见他的手段了! 司仲达皱着眉头,亲自将曹广身前的面盆摄入自己手中,挥袖一拂。 盆中水波荡漾。 不一刻,司仲达已是查知了刚刚剑意震动传来的方位。 “西南之外?” 司仲达自语着,那里可没有发现什么冥土残存啊! 或许,可以朝着那个方向试探一二。 当然,在此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提醒一下人世那边。 陈仲还活着,而且修为大进。 以陈仲与司氏之间的旧怨,必须要仔细防备! 第一百八十七章 罪坐无辜隐士亡(2) 雒都太极殿。 今日为大行皇帝正式设祭,百官泣别,黄昏时刻就要将装载衣冠的棺椁发往正在修建的首阳陵。 首阳陵是曹广死后,方才由曹爽、司帅、司旦临时决定修建的,毕竟曹广生前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死,或者说死得这么早。 首阳陵建好之前,曹广棺椁只能暂时停放在陵上草草搭建的寝庙之中。 与当年魏武驾崩,四十九路同出殡时的情形相比,可谓寒酸至极。 虽然魏武至死都只是称王,而曹广则在即位之后立即称帝。 但曹广这个皇帝不仅生时没能货真价实,就连死后也远没有真正帝皇的排场。 曹氏威望无形中已遭打击。 司帅、司旦两兄弟更在曹广棺前,拉拢了大将军曹爽,拥立曹广幼子璜即帝位。 废长而立幼。 引起朝臣议论纷纷,内外猜疑。 “晋国公、侍中、持节、录尚书事司帅到!” “新城乡侯、太傅、持节、司隶校尉司旦到!” 司氏兄弟到了。 一时间,太极殿中众人收声,一起看向殿门。 随着两兄弟齐齐迈步走来,差不多一半朝臣对视之后,默契地迎上前去。 幼主已立。 司氏兄弟与大将军曹爽就是接下来最为炙手可热之人。 更何况,他们在此前,便已经是曹广重臣,在整个洪陆都深负名望。 一阵热烈的恭维之声中,剩余一半冷眼旁观,站立不动的朝臣就显得很突兀了。 不过这些站立不动的人中,有少年高名的领侍中何晏、尚书令邓飏、京兆尹丁谧。 由他们领头,其余朝臣便也有底气。 司帅与司旦自然也看到了这些人,但在曹广棺椁之前,还不至于撕破脸面,当下只是遥遥拱手,两兄弟自去上首站立。 “父亲传讯,要我等防备近日名士,如今看来,或许所指便是何平叔。” 立定之后,司旦向兄长司帅传音说道。 他在家中负责着与冥土的父亲司仲达联络沟通。 只是冥土与人间毕竟分别甚大。 司氏早年间无意中寻得了一处冥土残迹,命名为蒿里鬼国,到如今尚还不能做到随时随地,清晰准确的内外联系。 司仲达传来的信息,在中途就会多有损耗,往往一句话需要反复多次传递,才能逐渐拼出原貌。 司仲达想要提醒两个儿子防备陈仲,可惜陈仲二字,反反复复总会丢失,至今未能如愿。 又恰好,何晏主张体用之说,如今与王弼一南一北,名望高隆,是近期最能引人注目的少年名士,就连季汉、孙吴,都有一些后辈修士不远万里,前来游学请教。 偏偏,何晏一直都是大将军曹爽亲信。 别看曹广棺椁前,司氏兄弟与曹爽勾结一处,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等到这件事一结束,就该司氏兄弟与曹爽争夺朝政大权了。 司旦将注意力放在何晏身上,也不算错。 司帅则微微眯眼,传音道:“今日名士,恐怕不止一个何平叔。” 司旦不解:“大兄此言何解?” 司帅道:“天下都城隍纪侯昨夜与我饮宴,言及天下敕神传报之事,蓬莱道洲桓志欲行形名之法,却遭挫折。” “蓬莱?”司旦不以为然:“那等偏僻边角,只一平原仙翁襄公矩名声甚大吧?” 司帅道:“襄公矩以命相抗,已然陨落。” 司旦微微吃了一惊,这消息他第一次听说:“平原仙翁尚且陨落,那桓志怎还遭遇挫折?” 司帅轻轻吐出一口气,盯着弟弟,一字一顿道:“仙门,陈子正。” 司旦脸色猛然一变:“此人尚未死耶?!” 司帅缓缓点头,凝重道:“未死,且已突破感应。” 司旦对陈仲突破感应倒还没什么太大感觉,因为他们如今都已经在名义上修为远超感应了。 虽然及不上曹广生前的四品,司帅、司旦两人也都有六品通关的修为。 从法力上讲,两兄弟与十年前渭水之滨时相比,早不可同日而语。 陈仲的武力威胁,在重新亲眼见证之前,他们都不是很放在心上了。 不过,他们也有他们自己在修行上的顾虑。 在形名说,六品是足以比对《白虎通》多少年来无人能够突破的“防制”之境的。 司帅、司旦借助形名说的本令,达到这一层次之后,便反过来试图琢磨领悟,从“正言”到“防制”之境的修行,到底是在修行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年以来,无数修士前仆后继,始终无法打破这样一关。 按理说,司帅、司旦修为已经突破,居高临下,应当很容易就能对更低层次的修行,获得较为深刻的认识。 可实际上,他们琢磨许久,依旧搞不明白从“正言”到“防制”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一条通路。 至于依仗形名说之力,打通的那条路,根本不必多琢磨,就是凭着力量大,大到了一定限度,于是就从七品提升到六品了。 这在司氏兄弟这样家学渊源的修士看来,绝不正常。 须知,即便是古法家,划地借势以提升修为,可是其境界的迁转拔升,仍是有着清晰的脉络可循的。 形名说借用了法家的法门,抛弃了法家的境界,却又没能真正将儒家的修行精要吸收明白,如此含含糊糊走下去,必定要出大事情! 此次曹广不明不白的死法,就很值得怀疑。 “何平叔、陈子正,此等邀名取利之辈,必得遏止。” 司旦目露凶光。 司帅则摇头道:“何谓名士?负海内之望者也,此辈若能遏止,早便不会出现。” “这……大兄必有良策!” 司旦将目光尽皆投注在司帅身上。 “为我所用之士,其名亦为我所用。不能为我所用之士……” 司帅说着,竖起手掌,狠狠向下一切。 就在这时。 殿中忽然再度大哗。 原来是宛郡夏侯玄到了! 只见此人面如脂玉,五官俊美,气度绰约而四肢舒展,或行或立,姿仪俱美。 殿中人物虽众,却无一个在貌相之上,能够与之相较。 先前迎接司氏兄弟的众朝臣又去迎接夏侯玄。 那边同样出身宛郡的何晏则也动身相迎。 何晏一动,余下众人便也动。 一时之间,殿中除去司氏兄弟身份高贵,没有主动迎接僚佐的道理的,余下之人竟然全都去了夏侯玄身边。 司旦连连皱眉,这夏侯玄可也是曹爽的人,而且名望之高,不下于何晏、王弼。 第一百八十八章 罪坐无辜隐士亡(3) 肥秋屿。 宛船停靠于此已经三日。 自从魏主驾崩的消息传来,岛上就明显紧张了起来。 十万墟屿虽然距离洪陆有一段距离,但毫无疑问,这里的势力起伏,风云变化,仍旧是跟随洪陆而发动的。 这三天里,所有在肥秋屿的船只都没能获准离开。 陈仲也没有催促船东。 好似无论事情如何变化,都与陈仲无关一般,他只是每日修行、讲法,对外务一概不理。 这一日,在港的三十余艘大小船只的留守之人,全都惊讶地发现,肥秋屿岛主为首,后续十余名岛上官员跟随,余下卫士、仆从更是数以百计。 偌大的阵仗,直直朝着港口来了。 一时间,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在猜测原因。 宛船上,闲得气闷的许靖,也看到了这一幕,他都不必猜,就知道那些人必定是来找陈仲的! 许靖立刻兴奋地回了舱室之中,要向陈仲禀报,那肥秋屿岛主,终于来请陈仲了! 在许靖看来,陈仲亲自踏足肥秋屿的消息,只要传入那岛主耳中,其亲自前来迎接就是理所应当之事,更别说现在魏主驾崩,时局动荡,他更应该早早前来寻求陈仲的支持。 如今就是不知道陈仲打算如何处置此事了。 许靖推开门,还想着怎样将陈仲从修行中唤醒。 哪知,陈仲竟是站在窗口,负手背后,静静观望着海面。 “老、老师,您知道了?” 许靖悄悄改了称呼,见陈仲没有出言反对,心底颇为高兴。 陈仲回过身来,也不计较许靖的小心思,只对他道:“稍后岛主前来,你只告诉他,若无事时,早些放舟东去。” 言罢,陈仲便又回到席前坐下。 乐玄筇杖经受了上次的震动,但并未伤及根本,陈仲细查之后已然不必担心。 这些天来,真正牵扯陈仲精力的,还是五脏中的五团气光。 而且,陈仲颇有所得。 只是尚不清楚,自家道统传承中,有没有相关内容? 《剑术》中没有涉及,长州道的止休宗却未必。 陈仲很想看一看,假如止休宗中,曾有前人留下过相关感悟,是否能与自己的所得加以印证? 修士修行,每一步都关乎性命,不可不慎。 陈仲无意与什么岛主之流浪费时日,许靖大出预料之外。 他不由说道:“老师,魏主驾崩了!” 陈仲微微点头,轻“嗯”一声,这些天,船上船下,到处都有议论此事的,他哪能不知道呢? 许靖见陈仲“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愈加难受。 怎么就这么平静呢? 魏主驾崩啊,多么大的事情? 许靖当初一下子就想到了蓬莱。 蓬莱君桓志能够权势稳固,当初也与魏主曹广默认他收留郭况,推行形名说有关。 现在曹广驾崩,新帝即位,蓬莱的局势,说不定就也可以变一变! 据说雒都朝堂,现在是司氏兄弟与大将军曹爽并立,双方争权之势可谓一触即发。 另外孙吴得知曹广驾崩,已经派出使者联系季汉,要趁魏国丧之际,再次发兵讨伐。 眼看着,洪陆就要大乱,蓬莱之事已经没人理会。 十万墟屿这里,距离蓬莱更近,如果可以谋得一些实力深厚的岛主的支持,他们完全可以借兵返回蓬莱! 到时候,许靖还哪里需要被送去长州道避难? 说不得,恩师襄公矩、祖父许季山的仇,就都可以报了! 只可惜,这都是许靖的一厢情愿。 他见陈仲没有反应,终是忍不住接连说起来。 “司帅、司旦与大将军曹爽拥立幼主,如今魏国上下议论纷纷!” “孙吴已然决定乘丧讨伐,眼下颇为天下名士非议!” “唉!”陈仲叹一口气,终于烦了,抬眼反问:“与我何干?” 许靖张口结舌,千言万语,尽皆不知从何说起。 将许靖打发离开。 陈仲倒是稍稍有些担心苏元明和九环狸。 早先乐玄筇杖受到震动不久,陈仲便感应到自己为九环狸炼制的凤觯曾有发动,也不知他们遇到了什么危险,但后来就再没有类似感应传来,想必已是化险为夷。 陈仲如今远离了蓬莱,无论那边发生什么,也是鞭长莫及,只能定下心来,琢磨自家修行。 单说那五脏气光,最初是五蛟臣服,方才出现了变化。 而后五蛟中,率封格因毕宫之事而心有芥蒂,其余四蛟中,率兕姬与率锦较为谨慎,特别是率兕姬背诵了齐物论,回到乐玄筇杖中与其他四蛟讨论,率锦便很快领悟了陈仲意思,对其余四蛟说事实不会因为谁说了什么,谁不说什么而改变,往后只需要他们自己查证事实就好,不必纠结于陈仲不解释的态度。 率封格难以接受,率卢德、率克礼态度暧昧。 所有这些,竟然都反馈在了五脏气光之上。 肝脏青光,最为晦暗,几乎便要熄灭。 肾脏黑光与肺脏白光也多有动摇。 脾胃黄光与心脏红光则都是先已熄灭,后又燃起,且比最初更加凝实。 肝脏的青光,当是与率封格对应。 如此一来,余下四蛟所对应的五脏气光便也分明。 陈仲在这些气光的变化中,嗅到了“钧平”、“泽雉”的味道! 当然,这不是指陈仲的五脏气光成了炼制的法器。 而是钧平剑中生神,泽雉炼成之时即如生灵的那种特殊味道。 钧平剑中之神,是受到陈仲自身性灵长年累月的染化,方才生出,与陈仲自身脾性极度相合,甚至还会随着陈仲心神的化变而化变。 泽雉则是另一种特点,它的“神”与陈仲性灵无关,它有着自己鲜明的性格,不会随着使用者的变化而变化。 现在,陈仲五脏所生气光,与陈仲有关,可以为陈仲带来补益的同时,还会随着五蛟的心神变化而变化。 这岂不是“气中有神”? 此气,却非万物禀气而生之气,特指的是陈仲诸气抟炼而成的五脏之气。 要知道,陈仲自身便是诸气抟炼的一个整体,这个整体有神,此神即是陈仲。 现如今,陈仲整体中的某一部分,也生出了自己的“神”,且此“神”与陈仲不相关联,或者说关联不深。 那么,这些“气中之神”,该怎么算呢? 《剑术》中未曾涉及此法,但自陈仲处,哪怕只是撇上一眼,便可知道此法之精妙、玄微,若是深入,定有极大成就。 这一法门,又该如何处置呢? 即便明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道理,陈仲仍旧不忍心于此刻断然放弃。 陈仲要到止休宗去,那里还有祖师庄子留下的遗迹。 他相信,在那里一定可以得到启示。 与此相比,什么魏主不魏主的,有何干系? 肥秋屿岛主求见陈仲不得,终究不敢造次,当日午后,宛船扬帆而去。 第一百八十九章 罪坐无辜隐士亡(4) 汉后六十年,冬十一月,望。 船至长州道尉郡沅口港。 沅水发源于竹山山脉,途经平舆郡,分支向南为湘水,复穿竹山而入元州道,一路向西流淌的主支沅水,最终在尉郡南侧汇入大海。 陈仲再一次踏上了洪陆的土地。 海中航行期间。 消息纷至沓来。 魏主曹广驾崩,幼主曹璜即位,谥曹广为文,庙号太宗,葬首阳陵。 孙吴联络季汉伐魏,汉以“君子不伐丧”回绝出兵,孙吴部将朱然乃自帅本部攻方丈道洲,掠万余而还。 魏大将军曹爽拜司旦为大都督,发兵数万救方丈;拜司帅为镇东大将军屯渭水,以备汉军。 曹爽使司氏二兄弟尽皆出外,自己专权朝堂。 司旦至方丈道洲时,朱然已退。 司旦使人报功,并弹劾泰山郡羊古守备不力,致使方丈道洲遭受损失。 羊古当即闭门待罪。 司旦使从侄司茂持节驰入羊古大营,单骑夺权。 人间烟尘,纷纷扰扰。 这些却都不足以扰动陈仲心绪分毫。 似曹爽、司氏兄弟之辈,皆是名利中人,本就不在陈仲眼中。 唯有一个羊古颇为可惜。 其人少年名高,有同郡之人意图讨好其父,购得一羽“玄鹤”赠给羊古,那“玄鹤”几经转卖,对人都是一动不动,一副高傲模样,但见了羊古之后,立刻便翩翩起舞。 赠鹤之人大肆传扬此事,后来羊古之父锐意修行,突破关隘时不幸身殒。 前去吊丧的客人多要趁机见一见大名鼎鼎的“玄鹤”,然而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让“玄鹤”动起来的。 当初的赠鹤之人旋即改口,说“玄鹤”名不副实,并不会起舞,隐隐指向羊古同样名不副实。 有人为此很替羊古担忧,羊古却并不在意,说:“彼以鹤遗我,未得酬谢,怨结于此,释之可也。” 那人赠鹤就是为了求得好处,结果好处还没给,羊古父亲就已经亡故,当然会怀恨于心。 羊古在丧事告一段落后,亲自上门还以黄金并道谢,一字不提赠鹤之人的诽谤,其人惭愧,再不敢说羊古的坏话。 当年陈仲听闻此事,路过泰山郡,有意前去拜访羊古,然而远远的,就看到已在魏武麾下担任要职的羊古长兄,特意回家主持羊古的冠礼,引得许多人闻风而动,羊氏门前车马塞道。 陈仲当时就知道,羊古定然是放弃修行之志,从此再非同道了。 果然,不久后就有传闻,说羊古之母,本是羊古父亲的续弦,有一次羊古父亲的原配所生儿子,与羊古亲母所生长子一同疾病,羊古亲母心知不能两全,放弃亲生骨肉,全力救治那位原配之子,最终一死一生。 这等族内秘事能够被传扬出来,必定是为扬名造势。 如蓬莱董氏,也有类似故事,但非是董志张极亲密的友人,根本无从知晓。 后续羊古以“孝廉”之名被举荐,官运一路畅通。 自那之后二十余年过去,羊古已然侧身高官之列。 陈仲可惜他,不是可惜看起来他在此次的权力更迭中有所失势,而是可惜他不复初心,人间少一秀出后辈。 “陈公,晚辈回乡,定然用心寻访当年季贤先生行迹,一旦有所得,便向止休宗传告。” 下了船。 张机来向陈仲告别。 海上漫长的航行。 陈仲早就把自家的修行法门,完全传授给了张机。 至于张机能够领悟多少,或者说是将那法门与医家之道融合多少,就要看张机自己的了。 接下来,张机要返回家乡邓郡,陈仲则要先将许靖送去平舆郡许氏,而后自己前往竹山止休宗,正好可以换船,沿沅江继续走水路直达。 “如此便先行谢过璇甫了,另外请代我向尊师问好,得有空闲之时,我再上门叨扰。” 陈仲谢过了张机。 张机很是高兴陈仲愿意到自己的家乡去,不迭声地将约定敲死,而后背上诊匣,在同船百姓们的依依不舍中,自去向南。 张机走后,姚元起和毛绽前来告别,这两人经过海上一番遭遇,也各自下定了决心。 “陈公,晚辈有幸听闻道法,大恩无以为报,今后但有驱遣,片简相召,亦必驰逐。” 这是毛绽,说罢,还将写着自家郡望、族门等一应讯息的册页双手奉上。 陈仲看了,原来是祖州道毛氏子弟。 毛氏有毛玠毛孝先,早年因其公正无私、刚直不阿,极受魏武看重,引为心腹。 但在曹广被立为世子前后,于魏武时期颇受打压的世家门阀悄然聚拢到曹广周围,如刘祯、杨修等,与曹广诗文唱和,关系极佳。 世家门阀想要做什么,魏武自是心知肚明,此后不断狠下辣手,曹广周围世家门阀的年轻才俊多被论罪处死。 毛玠好友,名士崔琰也卷入其中,崔琰死后,毛玠心怀不满,但即便是他,也没能让魏武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有所让步,毛玠丢官罢职,很快亡故。 毛氏本该由此一蹶不振。 然而曹广即位之后,仍旧如魏武生前所担忧的那样,最终与世家门阀媾和,毛氏得以复兴。 陈仲将毛绽册页收入袖中,至于更多的便不置可否了。 边上姚元起有些腼腆,但毛绽说完,陈仲的目光已经来到他的身上,他也只得鼓起勇气,拱手求请道:“晚辈、晚辈听闻陈公将往止休宗一行,不知晚辈能否有幸,再聆教诲?” 陈仲欣然道:“有何不可?能闻子之大志乎?” 姚元起见陈仲如此爽快,竟是喜极而泣,他其实早年就去过止休宗,意图拜师,但止休宗说他根骨不佳、悟性愚鲁,并非修行种子,拒而不纳。 边上许靖见姚元起这年届五旬、满面风霜的老修士说着话,忽然就痛哭起来,不由讶然,同时也自轻视,怪不得此人数十年沉沦下境,这般心性修养如何能有大成就。 边上毛绽知道这是好友多年心愿,终于有望,故而欣喜,便出言代他解释:“陈公见谅,姚兄早年有一女,遭大鬼所掳,为救女儿,抛家求道,可惜蹉跎至今,仍旧修为平平,救女几成奢望,如今能够得陈公看顾,他这是高兴至极,情难自已。” 第一百九十章 罪坐无辜隐士亡(5) 原来如此。 陈仲见到姚元起忽然痛哭之时,便已运起望气术,观望姚元起气息。 从气息中,可见姚元起确实是高兴的。 但若果然如毛绽所说,姚元起是为了救女,方才求道。 那陈仲刚刚询问的姚元起“大志”,想必也就不需要问了。 只是,以某一目的而求道,哪怕是救女,恐怕也达不到扬子“学不羡”的范畴。 学道、求道,唯有以“不羡”的态度去追求,而不是去追求“道”所带来的好处,才能真正有得道的可能性。 姚元起这么多年求道修行,至今修为平平,确实有其根由。 他一无家世相助,没有各种修行资粮,为了赚取这些,甚至沦落到要做随船修士的地步。 此外,他也没有师承,即便拿到了修行法门,自己一个人琢磨解读,先要刻苦识字,随后要繁难于句读,更有隐言用典须得对照,就算用了十二分的心力,将这些尽皆完成,仍旧很可能只理解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陈仲虽然尚不知晓姚元起曾去止休宗拜师被拒,却也猜得出来,像姚元起这样的人,恐怕是不会得到任何宗门青睐的。 除非,近古墨子所立的墨家,仍有真传行世,而且还要姚元起恰好遇到,这可太难了。 待姚元起情绪稍稍稳定,陈仲详细问了他女儿之事。 得知情况。 陈仲暗自思量,说起来,那所谓大鬼,如果陈仲出手,大抵就是一剑之事,并无什么碍难。 但若果真如此做了,无论姚元起女儿当下到底如何,是被救,还是早遭不幸,姚元起得到结果的那一刻,恐怕也将是他道途终止的时候了。 而陈仲如果不出手,姚元起女儿被掳去已经几十年,结果多半已经注定,不至于短时间内再有变化,可姚元起还能依仗着这一“志向”,继续求道。 志向固然不纯,也终究是志向,不能得道不意味着不能得享大法力。 便如桓志、郭况、司氏兄弟、曹爽等辈,他们的志向也全然不在求道,却并不妨碍他们找到契合己身志向的修行法门,从而破境感应。 姚元起救女之心,修行陈仲道法必定无功,但若有其它法门,再辅以恰当的修行资粮,未必不能在气血衰败之前,得有所成。 姚元起此人,别的不说,这么多年从一介农夫,为救女而能够入得修行门槛,其中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坎坷磨难,只凭这份坚持,陈仲也高看他一眼,若有可能,便愿提携。 但是,无论如何,必定是人命第一的。 假若探得了姚元起女儿近况,且其可能随时遭遇不幸,那么陈仲就算再惋惜姚元起,也只能立即出手了。 陈仲思虑已毕,正要对姚元起说明利害,却忽而听闻长歌饮泣,随着风声,遥遥传至。 “出门望佳人,佳人岂在滋? 三山招松乔,万世谁与期? 存亡有长短,慷慨将焉知? 忽忽朝日隤,行行将何之? 不见季秋草,摧折在今时!”【1】 陈仲闻声心下一顿,登时生出不祥之感。 回头望去。 只见一乘骡车,沿沅水河岸,自东向西,碾过丛丛衰草,凄惶而来。 车上,一名身材高大,容貌瑰伟,一双丹凤眼风流倜傥,尽显傲然之态,但却穿着单绸衫,头发散乱,手中击筑不停的狂放之士。 此人正是止休三俊中的阮集,阮嗣宗! 很快,骡车便至近前。 阮集挥泪对陈仲痛呼:“子正公、子正公!公何来之迟耶!” 阮集比陈仲年少四十余岁,但两人忘年之交,情分非比寻常。 事实上,止休三俊,都是陈仲的晚辈,余下的嵇慷、嵇叔夜和刘伶、刘伯雄,比阮集又更年少,他们拜入止休宗时,正是止休宗上一代宗主苏门先生在世的最后时期,陈仲恰巧长居止休宗。【2】 因阮集三人悟性非凡,品行亦佳,陈仲与他们之间便保持着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到后来苏门先生故去,清台散人钟季拙继任止休宗宗主,三俊与陈仲都反对钟季拙改变止休宗出世的宗旨,于是相互间情谊更加深厚。 “嗣宗何故至此?” 陈仲不曾在意阮集言语中的些许冒犯,反而亲自将之接下车来。 阮集将筑一把丢在车上,抱住陈仲痛哭不止:“子正公,叔夜死矣!” 陈仲呼吸一顿,心中不祥之感,果然应验。 “嵇叔夜因何而亡?” 陈仲沉声发问。 阮集哽咽:“司茂夺羊泰山之权,征辟我等,恰逢叔夜正在竹山,拒不从征,那司茂竟伙同钟季拙,将叔夜生生杀害!” 羊古成名以来,世人多有称其为“羊泰山”者。 此次魏国权势更迭,羊古受挫。 却没想到竟然牵连到了嵇慷身上。 听着阮集一说。 许靖、毛绽、姚元起俱是目瞪口呆。 他们先前也都在船上,消息往来不畅,哪里想到,短短时日,竟然就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只是因为嵇叔夜不肯从征?” “不错!” 毛绽问罢,倒退两步,喃喃道:“丧心病狂、丧心病狂了!” 自古以来,世人便多赞誉隐士。 何曾听闻过,隐士因为拒绝出仕做官,就要被杀的? 司茂这算是开了先河了! 还有钟季拙! 身为止休宗宗主,不去维护门下弟子,反而伙同外人? 陈仲早已听得怒发冲冠。 不过,当下死者已矣,生者要紧。 陈仲忙问刘伶情况。 阮集说刘伶因为好酒之名天下皆知,所以这次虽然也在征辟之列,却好似并未引起司茂的太多重视,没有在第一时间到沛郡的酒肆去堵人。 嵇慷在死前拼力向阮集、刘伶示警的法术,及时提醒了二人,这才让他们两个得以出逃。 听闻刘伶暂且无恙,陈仲方才稍稍心安。 “今我至此,此仇必报!” 陈仲面上恢复了平静,旁人谁都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如何。 边上许靖听着却是暗自焦急。 那司茂有什么名声,又有什么本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嵇慷? 他背后必有主使啊! 而且那主使都不用猜,就知道是司氏兄弟。 眼看着长州道这里羊古都倒了,司氏兄弟气焰正炙。 陈公即便斗法之能冠绝天下,可他只有一个人,如何能与司氏兄弟相抗? 这个时候讲报仇,未免不智! 可许靖哪里能够影响陈仲心意? 他火急火燎想了半晌,此刻也唯有选择远离陈仲,明哲保身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愿得良嗣陵丘日(1) 嵇慷的死讯打乱了陈仲的安排。 姚元起女儿的事情,恐怕一时之间,陈仲无法亲自前去处理。 但那也是一条人命,如何能够置之不理? 于是陈仲也顾及不得太多,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了姚元起。 “子以救女之切切而得入道,非正途也。女旦得脱,子亦夕丧有之。今以术付子,竟自择焉。” 姚元起惯用的武器却是一支尖头扁担,陈仲将一缕剑意寄入其中,可以作为攻坚手段。 又凌空书符,落于姚元起眉心,能够让姚元起运用三次望气术,方便查探那大鬼所在的准确位置,以及姚元起女儿的现状。 得了这么两种手段,姚元起千恩万谢,根本没有把陈仲所说的,他自己的道途与安危放在心上。 姚元起当下便告辞离去,毛绽反正要回家,干脆陪着好友同行一段。 陈仲虽说心中有些可惜姚元起,但他的女儿,对于他而言,可能正是一生中最重要的考验,若真是由陈仲从旁帮他降低难度,祸福反而难料。 如今就由姚元起自行处置吧,若是他能在救出女儿,或者大仇得报之后,于万中无一里得见真志,他的前途便将打破他的出身、见识、悟性、根骨等等一切天生的限碍,真正不可限量。 送走了姚元起和毛绽。 陈仲在寻人厮杀之前,最后要解决的就是许靖。 恰好,许靖也在看出了无法改变陈仲心意之后,想要离开他。 陈仲再厉害,又能比檀德台上的襄公矩强上多少? 檀德台上,若是没有襄公矩先与桓志对攻一阵,陈仲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现如今,司氏兄弟在魏国的权势,可比一个蓬莱君桓志大得多了,陈仲竟然还要主动与之对抗。 算了算了! 阮集听陈仲说,要先把许靖送去平舆郡许氏,然后便直奔竹山止休宗,立将眼泪抹了,骡车弃在道旁,换乘水路,即刻向东! 却说三人东行之际,陈仲踏上长州道土地的消息,也随之扩散开去。 事实上,船在十万墟屿之间时,陈仲将至的消息便已传来。 恰逢曹广驾崩,魏主更迭,不知道多少类似肥秋屿岛主那样怀着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之人,想要与陈仲这样的强者达成一些默契。 只可惜,陈仲路上一个都没有见。 这让许多人遗憾的同时,也松了口气,虽说自己没能获得陈仲的青睐,可别人也一样啊! 说起来,青睐与白眼流行于世,陈仲身边的阮集功不可没。 阮集对儒家礼教最是不屑,遇到虚礼之人上门拜访,阮集便以白眼相对,非要如嵇慷那种不为“名教所累”之人,才能让阮集用黑眼珠正视。 黑,即青。 于是魏国好事之人,便称那些能够被阮集正视的人是得了“青睐”。 魏国虽自荀悦、陈群以来,形名说逐渐获得广泛支持,至曹广即位后彻底成为显学。 但反对形名说的,如嵇慷、阮集、刘伶、荀粲、荀融等,也一直层出不穷。 只不过这些人被排斥在朝堂与主流之外,声势很微弱。 阮集都能获得陈仲抵达尉郡的消息,从而驾车赶来,长州道这里该能知道消息的人,也就都知道了。 竹山,至乐溪。 溪水自渔鼓峰山腰间发源,淌过碎石、花草,汇入数支山涧,最后在渔鼓峰山脚前跌出一瀑、一潭。 止休宗的主要建筑,便都营造于至乐溪旁。 走过竹林掩映的一段山道,可见一连数方青瓦覆盖的殿顶,高低错落,连续数过四座,方得一尊高高挺立的阁楼,位在诸殿之侧。 阁楼固然高于前面四座殿顶,却又并非那么高,不走近,不转过两丛竹稍、三五松柏,是休想看到的。 待得见了阁楼俊俏的飞檐悬铃,访者自会生出忽然之感。 于是,便也知道那阁楼的名称了——忽然阁。 继续前行,来到第一座大殿前,抬头去看,此殿名为——恍然殿。 止休宗每逢大事,宗主、长老以及各处执事,便都在此聚议。 当下,殿中便有数人议论不休。 为首之人正是止休宗现任宗主,清台散人钟季拙。 钟季拙颌下留须及胸,容貌看似六旬左右,身材不足七尺,较之寻常女子更矮三分。 他出身长州道长社郡钟氏,正是天下闻名的大书家钟元常之兄,十年前渭水之滨计斩魏延,使季汉诸葛亮陨落而名噪天下的钟玉、钟稚叔,是其从侄。 如今钟元常都年过九旬了。 钟季拙的实际年龄,当已百岁上下。 由此便可知道,此人确实不愧为有道高修,能葆青春。 只是此刻殿中,钟季拙叹息连连:“如今天下之人皆言嵇叔夜之死,乃老道所为,此事当真百口莫辩。” 嵇慷才多大? 二十多岁的孩子罢了。 钟季拙看嵇慷,就和看到自己那老不修的弟弟的幼子钟慧一样。 七十老翁生子,年岁近百,宠儿方才加冠。 钟季拙这做兄长的也只能躲到竹山之中罢了。 确然是躲,钟季拙自接过止休宗的担子以来,无一日不忧虑。 魏国形名说大行,朝堂实力以肉眼可见的趋势不断增长。 即便不提往日里数量稀少的感应大修士,如雨后春笋般被催生出来。 光是传闻中,借助形名说,突破了“防制”之境的高官显宦,都频频出现。 虽然“防制”以上的修士,仍旧只在流言之中,并没有真的得到验证。 但钟季拙出身门阀,所得消息总是有那么几分真的。 止休宗这样的宗派,很可能将要面临朝廷大势的倾压了! 再想像曾经那样超然于外,已是奢求。 谁让止休宗,始终出不了一个打破“天门”的弟子呢! 儒家的“防制”,道家的“天门”,都是在形名说之前,让天下修士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 如此形势下。 钟季拙不主动出世,与朝廷维系默契,还能怎么办? 陈子正、嵇叔夜、阮嗣宗、刘伯雄都可以任由自己的性情去做,去反对入世的决定。 可是钟季拙身负宗门存续重任,岂能任性? 偏偏,钟季拙又遇到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司茂。 然后,陈子正也在这个时候,回到了长州道。 第一百九十二章 愿得良嗣陵丘日(2) “陈子正一路向东,摆明了要寻老道不是,都说说罢,为今之计,如何是好?” 钟季拙叹气一声。 右长老风神沛,额头高鼓,头发稀疏,老态比钟季拙更甚,年岁约莫与襄公矩相差无几,是当今止休宗岁数、辈分最高之人。 “子正归来,倒也无甚不妥,宗主与他说清事实便是,子正非是妄人,总该讲理。” 风神沛拄着一根铜杖,杖头形似鹈鹕喉囊,因而常被人称为“铜鹈翁”。 “唉!老道又如何不知陈子正为人?怕只怕他,只用钧平同我说话罢了!” 钟季拙只要一想到当年陈仲留居竹山,长、元两州交界左近,那叫一个风清月朗、天下太平,若有哪个不开眼的胆敢在此犯事,当即就会有森森剑光亮起的往事,便觉颈下生寒。 更别说,当年的陈仲都没有突破感应,如今的陈仲则有可信消息表明,他突破了! 当然,话说出口。 钟季拙就深觉失言。 什么“怕只怕”啊? 他堂堂前辈大修士,于元真之境早达圆满,更是一宗之主,怕一个后生晚辈,像什么话! “咳!老道却也不是心虚,当日后山,只得嵇慷、司茂与老道三人,如今一人亡故,一人逃逸,老道又如何说得清?陈子正又如何肯信?” 铜鹈翁风神沛不说话了。 他是支持钟季拙做出的入世决定的,可是时日长久之后,止休宗的种种变化,以及钟季拙嘴上所说,身体所行,总让风神沛感觉哪里不太寻常。 嵇慷之死,更是把这疑虑推至顶点。 再一边。 左长老傅碔开口道:“宗主所虑亦无不妥,既然碍于事实不清,为免同门相残之憾,宗主或可暂且出外访友,待得司茂处有了定论,那时想必子正当自冷静下来,这再与他开释误会,定也不难。” 傅碔乃祖州道北地郡傅氏子弟,出身背景与钟季拙相似,于止休宗中,两人便颇为投契。 此时提议,甚合钟季拙心意。 钟季拙之所以要发起集议,为的不就是这嘛! 他堂堂宗主,听说某人要来寻他晦气,立刻就一声不吭,抱头鼠窜,等宗门内弟子们都知道了,他还做什么宗主? 但若有宗内其他人提出这建议,他再顺势答应下来,就算局面仍旧不怎么好看,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逊真所言……” 傅碔字逊真。 钟季拙拖着长腔,目视站位更远处的几个执事。 这些人都是在钟季拙接任宗主之后提拔的,哪里不知道钟季拙心意,当下便纷纷开口赞同。 很好,这下子是众望所归了。 钟季拙即刻交代左右二长老,一定要代替他这个宗主,招待好即将到访的同道好友,他这个宗主为了追寻大道,立即就要启程游历去也。 从陈仲踏上长州道,被阮集寻到的消息传到止休宗,到钟季拙手挎麈尘,登车游历,前后不过一刻钟。 与此同时。 泰山郡,羊氏深宅之中。 全天下人恐怕都意想不到的一幕,正在上演。 表演了单骑夺权的高调大戏的司茂,正抓着羊古的手臂,涕泗俱下! “世伯救我!那、那陈子正来了!” 羊古长姐正是司帅之妻。 虽说当世门阀世家的亲缘似乎不大可靠,亲兄弟如孙吴诸葛瑾、季汉诸葛亮,尚且分侍二主,主张、志向俱不相同。 但也并不是说所有的亲缘关系,都不可靠。 羊古便因长姐之故,与司氏兄弟始终保持着暗中的默契。 司帅、司旦,表面上看起来借着孙吴侵攻,获得了外出带兵的机会,好似占据了朝争的上风。 但这种纯粹看重兵权的角度已经过时了。 推行形名说的魏国,最大的强权在于官位,在于掌握了官位晋升贬黜之权的朝堂中枢! 司帅、司旦是在朝堂上大败亏输,被曹爽赶出了雒都的! 司旦一到地方,立刻弹劾羊古,实质目的是与羊古划清界限,以免万一后面局势变得对司氏兄弟更不利的时候,羊古也被牵连。 保住羊古,便是在为司氏保留后路。 羊古对此心领神会,所以才非常顺从地闭门不出,甚至暗中配合司茂夺权,划清界限的同时,顺便再表现一番自身的谦逊、不恋栈权位的高风亮节,更可以在不明此中真相的士人那里,博取一番同情。 只是万万没想到。 司茂好似失心疯了一样,打着司旦的旗号,在长州道四处逼迫名士投入司旦幕府。 嵇慷那样的隐士,稍有不从,就狠下辣手。 如今司茂不仅仅声名狼藉,而且还把陈仲那老杀才也引了出来,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现在知道怕了,未免太晚。 羊古不想为了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从侄”犯险,当即出言婉拒。 司茂顿时急了,嚷嚷起来:“事乃家叔所嘱,日夕不豫,拜于世伯座下乃可,今何弃我!” 羊古一怔。 司茂口中的家叔不会有别人,定然是司旦。 司旦嘱咐他做的事,如果遇到阻碍,就求羊古帮忙? 这事,定然不会是先前的“夺权”! 羊古何等通透之人,瞬间就猜到了因由。 司茂逼迫名士的行为,是司旦暗中让他做的! 而且他还很可能暗示了司茂,遇到拒不同意的名士,可以采取“诛杀”之类的激烈手段。 这可真是…… 司旦这么做,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 如今,嵇慷被杀。 消息传出之后,确实成效斐然。 据羊古所知,最近一段时间。 被司茂找上门,原本态度暧昧的很多名士,都已经决定答应司旦了。 这里面有隐居了三十余年的王祥,有魏武时服丧不仕的郑冲,有当世大儒何曾之子何绍,有以孝义着称的王沉、甄充等等。 司茂的“失心疯”,对于司氏兄弟而言,还真就未必全无好处。 那些人,不投司旦,也会被曹爽征辟起用。 如今事已至此。 必须尽快考虑的,还是这个大嗓门、乱嚷嚷的侄子。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出去乱说话,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反而化友为敌。 而要让他不说话,就不得不救他一命。 陈子正此人,到底该如何应对? 第一百九十三章 愿得良嗣陵丘日(3) 平舆郡,许氏。 “司茂来书。” 许综平静地将书信一合,递给身旁侍立的儿子许竣。 信以司茂的名义寄来,先说许氏先祖虎侯许褚,深得魏武信任,大行皇帝践阼以来,封赏更厚,如今许氏族长许仪袭爵万岁乡侯,宦游雒都,这样的恩情实在是够厚了,令人羡慕。 而后话锋一转,说到皇帝大行,孙吴酷虐,竟然乘丧发兵,这是在故意侮辱大行皇帝,我们司氏也累受恩遇,发誓不让大行皇帝蒙羞,但我们人微力薄,没办法独力抵挡孙吴倾国之兵,不得已需要借助国内名士们的力量,只可惜有些人毫无感恩之心,不得不将他杀死,以儆效尤。 现在我们通过这样的行动,已经积聚了足够抵抗孙吴的力量,可是却又引来了一个游侠犯禁的陈仲,他要报复我们,折损我们抵御孙吴的力量,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让它发生吗? 最后,图穷匕见。 听说那个陈仲要路过你们的家门口,希望你们能够看在武、文二位先帝的恩遇之厚,劝告陈仲,请他一定不要任性乱来,如果能够向他展示一下什么是关内侯的力量,让他了解朝廷的强大与对他的宽容,就更好了! 信不长,到此结束。 许竣看完之后,疑惑道:“此信,真乃司茂所拟耶?” 他很怀疑司茂能够写出这样的信件来。 信写得很巧妙,一点点盛气凌人的意态都没有,却从魏武、魏文两位先帝的恩遇出发,将许氏的退路直接堵死,最后看起来是写信之人在请求,实质上许氏根本没有其它选择。 这种行事作风,可跟那个单骑闯营的司茂,大不相同。 许综见儿子这么说,也点评道:“辞质不文,然朴拙之间以理动人,绝非我辈手笔,亦非当今晏、玄之流所作。” 平舆许氏这一支,虽说家学出自召陵许氏,并非毫无底蕴的土豪之流,但自虎侯许褚开始,他们家就在朝着世代武人的方向转变了。 后辈子弟的培养,读书识字是为了更好地解读兵书战策,能够顺利修行即可,不再与那些文士争逐。 眼前书信,许综从文风上来看,也能确定,不是类似他们家的司氏子弟能写出来的。 司氏自司仲达之后,虽不是以武力闻名,可早年间与司仲达并称司氏三雄的、他的两个儿子,并没有表现出太高明的执政之材,反倒是指掌军伍,颇为可观,家风已经完全偏向于武人。 如果不是司茂自己所写,他最近招揽的那些隐士,恐怕也不会写出这么没有文采的文章来,当今名震天下的新一代文士,以何晏、夏侯玄等人为代表,无不追求词句华丽、用典生僻、用字诘聱。 这封信交给他们写,不从历代典故中找出十个八个受到帝王恩遇,后人尽忠报效的人名出来都不算完! 更有甚者,找出的典故里还要挑挑拣拣,从里面阴戳戳分出赞扬的和贬低的引申含义,摘选之后加入文中,送给你看的时候,悄悄看你读懂了没有,没看出他们的小心思的,他们就一脸高傲,冷嘲热讽一番,纠集几个与他们一般爱好的家伙,能在边上嘲笑一整年。 所以,这信到底是谁写的? 司茂到羊古身前求救,做得非常隐秘,外界一点风声未曾听闻。 许综、许竣找不到头绪。 但现在的问题已经来到他们跟前。 信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司茂的名义寄来。 他们不得不做出应对。 陈仲护送蓬莱带方郡的许氏后辈许靖,到平舆来寻求庇护的消息,他们早已收到。 本来吧,他们并不愿意掺和蓬莱那边角之地的闲事。 所谓《五行太玄经》,也就是那边还当作珍宝一样。 在洪陆这里,季汉、孙吴且不论,单单魏国,风潮都已经接连数变了! 形名说推行以来,固然有不少身居高位之人,借助内中的法家法门,毫不费力地突破到了梦寐以求的修行境界。 但官位永远都是不够分的。 特别是老人们上位之后,没有几个肯放手的,十几年时间足够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 以何晏、夏侯玄等人为代表的新生一代,为了谋求修为境界的提升,先是联合王弼,在形名说的大框架内,推出体用一说,很是风靡了一时。 何晏、夏侯玄因此而借力直上,如今受到大将军曹爽的赏识,风头无两。 倒是王弼,似乎在察觉了何晏、夏侯玄等人热衷于仕途的真正用心后,渐渐与之疏远,当下又回了家乡,祖州道高平郡,继续深入完善继承自父亲的体用说。 许综、许竣虽说不喜欢何晏、夏侯玄那班卖弄学识的家伙的作风,却也不能不佩服他们于修行中,于大道释读方面的才华。 洪陆这边,古旧的五行论已经彻底沦落边缘。 《五行太玄经》作为五行论时期的法门,或许也只在蓬莱可以引起争抢。 “父亲,族弟此来求托庇,本只小事一桩,然而消息走漏,为此辈所知……” 许竣抖抖信纸,哗哗响声中,满是无奈。 “若我同意带方所请,则义不可不谢护送之人。然皇恩亦大,祖父大人袭爵在雒,我等如不奋力,恐遭小人中伤!” 许综连连点头,他担忧的就是这些。 许褚因旧伤早亡,许仪袭爵之后,毕竟与皇帝隔了一层,如今曹广也死了,新帝只是一个小娃娃,将来许氏前途如何,很是难讲。 “羊公嗣少有文名,吾儿以为如何?” 许综忽然提到羊古。 许竣愣住:“羊、羊泰山?” 许竣意识到,他的父亲,在怀疑那封信实则出自羊古之手! “这,如何可能?” 许竣不可思议,喃喃自语。 许综却是目光一闪,招呼仆从,将一头新猎获的山猪捆扎四蹄,倒吊杆上,送给羊古。 转天,有羊氏仆从送来羊古的回礼。 许综又将儿子叫来,只见摆在堂上的回礼,用一个漆制食盒装着,由先前吊猪的抬杆送回。 许竣走近前去,那食盒的盖子上写着“一人食”三个字。 得了许综允准,许竣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红彤彤、酱香扑鼻的山猪肉。 “此是何意?” 许竣懵然发问。 第一百九十四章 愿得良嗣陵丘日(4) 许竣不解其意。 许综却是长出一口气,放心了! 良久之后,见许竣仍不明白。 许综方才拿过纸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司”字。 “这?父亲是说,羊泰山本就与司氏保有默契?可是,这又是从何说起?” 有默契,司旦还弹劾羊古,司茂还去夺权? 更何况,许综的这一判断,和他先前与羊古互送礼物有什么关系啊? 许综笑道:“从何说起?自是羊公嗣自家承认!” 羊古自己承认了? 许竣看着那食盒中的猪肉,难以置信:“羊泰山承认?只因那猪?” 许综将写着“司”字的纸轻轻旋转,恰好将字放倒,竖钩在上,口两竖出头,在下。 许竣脑海中终于闪过当初那头山猪四蹄捆扎,倒吊在长杆上,被人抬着的样子。 那可不就是一个躺倒的“司”字嘛! “我平舆许氏,毕竟出自召陵,家学焉得轻弃!” “父亲大人教诲的是!” 许竣心服口服,原来他父亲、他祖父,甚至他祖宗,都可能是故意装的没文采,就他,需要多努力了! 弄懂了许综送猪的含义,却还是不明白,羊古回礼一块肉,又算是怎么回事啊? 许综继续提点道:“盒盖所写为何?” “一人食?” “肉只一人,何也?” 原来是个“内”字! 到了这一步,许竣终于懂了,不用许综再继续完全说明。 当年许褚深受恩遇,不仅仅是自身被封侯,连带着,前前后后还有三个儿子被另外荫赐关内侯。 这在魏武之时可是仅次于列侯的高位。 哪怕文帝时,在列侯之上又置王、公两级爵位,关内侯仍是许多门阀子弟可望而不可及的。 如今许综在乡闲居,身上挂着关内侯的爵位,在形名说推行之后,凭此爵位获得的修为法力,足可抵敌十八九个郡守相加。 要知道,寻常的一郡守令,无论如何也需要有感应以上修为了。 羊古的回礼,意思就是许氏劝阻陈仲,只需要拿出关内侯的力量来就可以了,而无需真正的全力施为,把许仪承袭的万岁乡侯那种级别的力量展现出来。 不需要全力出手,自然也就意味着不需要死斗。 如此一来,可以操作的余地就很大了。 羊古如果不是与司氏有默契,怎么可能越俎代庖,做这样的暗示? 所以,之前许综莫名其妙说的那句“羊公嗣少有文名”,真的猜对了,信就是羊古写的。 许竣万分崇拜:“父亲大人真神人也!” 话音落时,有仆从急忙走入来报:“坞外来了一长、两少,三位文士,要见族中掌事!” 许综、许竣对视一眼:“正是彼辈!” 当下,许综悄声交代了许竣如何应对,然后去别处准备。 “吾儿先去迎住,为父稍后便至。” 平舆许氏在郡城中只有一座少有族人居住的府邸,郡境北部,延绵至海的大片丘、塬、坳、坂之地,形成的低矮巩山之中的许坞,才是许氏真正的根本。 后汉崩亡,洪陆大乱,官与贼毫无区别,连衣服旗子都不用换。 门阀世家、豪门大户,纷纷寻地势险要之处,筑坞自保。 至今,虽然三国鼎立,洪陆乱象平息,但距离那段乱世还并不远,世家的坞堡仍在,就算新一代的晚辈们嫌弃山野清冷,向往市井繁华,长辈尚在的门阀,也就把闲不住的小辈丢去雒都了事。 稍稍稳重一些的人,都还在防备着随时可能再度降临的乱世。 陈仲因为止休宗的关系,曾在长州道盘桓过相当长的时间,自是对长州道内的诸多门阀世家都有了解。 来到平舆,陈仲根本没进城,带着人就直奔巩山中的许坞了。 许坞建在一处山坳,周围三座平顶的塬将其夹住,更有溪水从塬上顺着坡流入坳中。 坞墙用砖石,从拗口底部一直垒砌到与塬顶平齐,同时又在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留下了门户。 这样的形胜之地,不惧火攻、断水,就算长久围困,内部也有足够田地耕种。 再加上规模不大,只要有一名大修士坐镇坚守,就很难从外部攻破。 陈仲三人到来时,属于许氏的农人正在附近的塬顶、沟坎之类的地方整修水利,为来年的耕种做准备。 许坞附近的土地,都属于许氏。 坞外种粮食,坞内则种植、蓄养修行所需资材,花草、野兽不一而足。 这番景象,看得许靖十分眼热,相比起带方郡的许氏族产,平舆许氏可要兴旺得多了! 阮集对此倒是没什么感慨。 不多时,许竣来到坞门,远远的看到陈仲三人,便小跑上前,显得十分热络,与陈仲、阮集大礼相见毕,又与许靖问好,顺势自我介绍:“在下许竣,序年齿痴长靖弟五岁,不知靖弟可有表字?” 许靖见这位族兄热情,顿时觉得自己将要苦尽甘来,又是高兴,又是遗憾地说了自己尚未加冠,在家时,长辈也没有赠以小字,接着就又问起许竣。 许竣却是笑而不语,转头对陈仲道:“陈公莫怪小子唐突,只是有一事不得不问。” 陈仲早就望见许坞深处气息有变。 特别是在许氏仆从跑进去通报之后。 那里面一道状极宏大,像是一头伏虎的气息,渐渐昂扬而起,颇有即将择人而噬之意。 这道气息很不简单。 陈仲能够从中看到不少熟悉的地方,原因则是船上的那些日子,陈仲一直在揣摩的五脏气中之神! 这气息中,就有些气中生神的意思在。 只不过许坞内的“虎形气息”中的神,太过散乱,甚至还有不少冲突难以调和,这使得其本身蕴含的力量,经过内耗,只剩下五六成可以表露在外。 而哪怕仅仅是这五六成,就法力的量而言,也已经超越了当日檀德台上的襄公矩,超越了执掌燕冲军的孙秀! 陈仲在檀德台上剑斩孙秀,就已用尽全力,且很是勉强,若非孙秀早在北海郡时就被陈仲剑意所败,留下了心障,檀德台之胜负尚且难料。 眼下,虽说陈仲也得到了五脏气中生神的反哺,性灵之力大增,且海上航行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修行不辍,修为颇有进境,非是檀德台论道法会之时所能比拟。 但若与那“伏虎之气”的主人交起手来,仍旧不可轻言胜负。 许竣的所谓“唐突”,陈仲早有所料。 “讲。” 陈仲对许竣微微颔首,有什么事,也没必要拿着小辈做伐。 许竣当下再施一礼。 “陈公高义,天下闻名。此次护送许氏子弟,不远万里,许氏铭感五内。此事为带方许氏所托,平舆许氏所受托,然否?” “然。” 许竣退后一步:“陈公行前必已问过带方许氏,只是,又可曾问过平舆许氏?” 你们要把人送来平舆,请我们保护,事先问过我们的意见吗? 此言一出,刚刚还满是热切的许靖,瞬间冷却。 第一百九十五章 愿得良嗣陵丘日(5) “如此说来,此物与平舆许氏无关?” 陈仲根本没有多余情绪,被小辈质问也好,被主人拒之门外也罢,都不过是些表面的虚活儿,不值得为此而做出反应。 当然,陈仲做事一向不肯落人口实。 像这种护送某个人从某家到某家的事情,怎么可能事先双方毫无沟通? 陈仲在蓬莱时,不屑于带方许氏的种种龌龊,故而也没有从中过问他们内里的联系,但当时许靖的父亲,许苌将那枚信物交给陈仲,自然就意味着他们双方已经达成默契。 若无那信物,陈仲自也不会成行。 此刻,那不知材质,刻着许慎所造“许”字的信物,被置于许竣面前,许竣一时哑然。 他父亲先前告诉他如何应对时,大抵不是将这东西忘了,就是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信物。 或许,带方那里是和当今万岁乡侯,许竣的祖父许仪直接沟通的? 边上血都凉了的许靖此刻也回想了起来,带方那里为了他,也是付出了一定代价,才与平舆许氏达成默契的。 如今一个与自己平辈的许竣出来,就要把自己拒之门外,是何道理? 许靖心中其实非常清楚这个道理是什么。 那便是他很弱,弱到没人在意。 别人接纳他也好,拒绝他也罢,都是跟从其他人的实力而决定的,在别人眼中,他无足轻重。 这一刻,许靖握着拳,指甲刺破了掌心皮肤,只有这身体传来的刺痛感,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耻辱。 “哈哈哈!陈公说笑了……此物自是与我平舆许氏有关。” 许竣哈哈一笑,当是已然想到了办法。 “只是不知,此物于何时交在陈公手中?” 陈仲道:“自是启程之时。” 许竣一脸遗憾:“想必启程之时,陈公未曾说出‘必为嵇叔夜复仇’之语。” 原来症结在此。 许竣倒也算得上是有急智了。 然而边上阮集早已听不下去:“陈公行事,岂是尔黄口小儿所能指摘?平舆许氏便是如此待客?汝家大人何在?还不早早出来迎接,将尔家事了。我等时日宝贵,焉能与小儿相戏!更何况,尔辈畏惧司氏势大,族亲晚辈远道来投尚且惧受牵连,何不畏惧陈公立汝门前久了,踩的土灰也生脾性,且要扬尔一脸!” 阮集向来善使青白眼,行事作风可谓直率,别人谩骂尚要引经据典拐弯抹角一番,他却不管那些,什么话直白、刺耳、最能噎得对方半夜都不能顺气,他就说什么。 许竣毕竟年轻,面皮不够厚,当下就被骂得脸红耳赤。 好在,那“伏虎之气”的主人,此刻终于现身。 “闻名止恶陈子正公亲临,未能远迎,是我平舆许氏失礼了!” 来者正是许综,只见他一身朝服,龙行虎步之间,身上配饰摇曳叮当,竟是穿戴得一丝不苟。 在他现身的同时,那仅为陈仲望气术所见的“伏虎之气”,已是探出一只虎爪,虚虚压在了阮集头顶。 阮集气息于他无意之中,展现出来的是一台缭绕青云的无弦之筑。 此刻筑被虎爪按住,阮集本人也好似被大山盖压,竟是需要全力相抗,才能坚持站立。 须知阮集也是早便突破了感应的大修士。 许综轻描淡写就把一位大修士压制当场,但在他行动之间,却根本看不出丝毫滞碍,就像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之事一般。 “犬子无状,让陈公见笑。” 许综来至众人之前,双臂微微振袖,不着痕迹地便将许竣扫去了自己后方,而后拱手施礼。 “唉哟,此是我许氏信物,劳烦陈公一路护送族内晚辈,感激不尽啊!” 许综说着,面上非常客气,伸手便要去取那信物。 然而在众人无法目视的气息交锋中,是那头伏虎探出了另一只虎爪,要从陈仲那浩浩荡荡、浑沌缈冥,既不见来历,也不知归处的气息之中,取走信物。 嗡! 两气相交。 许综只觉一阵难以言述的宏大嗡鸣响彻颅脑,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失去自我。 本能地,似被火烧一般,猛然缩回虎爪。 两气分离。 鸣响淡去。 许综眼角方才来得及抖动两下。 这是直接从气息上的较量,比法力、比性灵之力,更为直接。 非是达到了“防制”之境的修士,根本别想主动为之。 此一手段,乃是魏国推行形名说后,终于出现了超越“正言”之境的六品修士,才在暗中悄悄尝试、对比,最后确定的。 可惜的是,近十年来。 魏国朝廷中,突破“防制”之境,也称六品的高官显宦虽然越来越多,但运用这种力量的方法的研究,却没能再有大的进展。 主动以气息压人,就是他们的最有力手段。 此外,便只能凭借浑厚无比的法力,运使更多的法术,经过消耗来压倒其他大修士。 后面这种手段很无稽,相当于是六品修士自降格调,把自己当成升品到七品之间的修士去斗法,固然能胜,场面却不好看。 但以气息压人,则难免遇到类似陈仲这种情况! 修为境界都不甚高明的修士,甚至一些不通修行的高尚之辈,他们即便不能主动凭借气息做什么,却根本不惧外气覆压! 遇到这种情况,哪怕不愿,依仗形名说法门推高了修为的那些人,也不得不选择自降格调。 好在,许综今天没有必要与陈仲分出胜负,倒是不必将自家短处暴露出来。 至于气息交锋不胜,甚至可能还是自己吃亏多些的问题,他也早有心理准备。 故而许综眨眼之间,便十分自然地改了手形,要去抓拿信物的手,变成了平放接取之状。 “陈公到访,本该家父亲自出迎,奈何大人他袭爵列侯,当下尚在雒都效力朝廷,家中只得晚辈,受荫关内侯,暂掌家事,还请陈公将信物赐予晚辈验看一二,可否?” 陈仲好似对刚刚的交锋无有察觉,神色丝毫不变,这让许综心中打鼓,难以判断陈仲深浅。 “验。” 信物丢到许综手心的同时,陈仲目光落到了阮集的身上。 许综心内一凛,陈公知道自己的气息压迫阮集! 所以,刚才的交锋…… 第一百九十六章 恨未逢君少壮时(1) “哈哈哈,陈公真乃信人!” 许综一边示意信物没错,一边不动声色,收回了压住阮集气息的虎爪。 气息交锋之中,阮集虽然远不如陈仲那般令许综惊惧,但也称得上是表现不俗。 被压制了许久,阮集气息也未有丝毫散乱之象。 事实上,因为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阮集气息还更加凝实了一些,无意中,青云缭绕之筑的气息中,隐隐将有人形生出。 一旦完成蜕变,阮集的修为境界无疑将要更上一层。 陈仲通过望气术,将所有变化尽收眼底,若非看出这对阮集或是一次机缘,他也不会任由许综施为。 当然,想要纯粹依靠外力的压迫获得提升,也非正途。 阮集自身对大道的领悟、践行,一日没有达到新的境界,外力压迫所推动的进步,就一日不可能帮助他打破当前的境界,若是外力过大,最终还是会将阮集压垮,到时便是祸事,而再非什么机缘。 故而,陈仲也在恰当之时,暗示许综收手,许综更是不敢不收,他与陈仲气息交锋过后的那只虎爪上,可还留有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正如附骨之疽,不断削损着虎爪与陈仲气息碰撞过的位置。 “信物既然无误,此子自当由我平舆许氏庇护,陈公此行功德圆满。” 许综将信物一收,说的虽是许靖,看的却只是陈仲。 “此子毕竟事涉蓬莱纷争,如今更是不宜引人注目,我许氏族学恰好有一助讲之位虚悬,听闻此子曾于平原仙翁襄公矩座前受讲,固然年幼,想必亦得承当此职,不知陈公意下如何?” 许综倒也不含糊,说了愿意接纳许靖,就直接把对许靖的安排说出来,看起来诚意不小。 但稍稍知晓世家门阀内情之人,便都知道,族学中授课之人,若兼有其它差使,便是族门内炙手可热之人,不兼其它差使,则是可有可无,闲置之辈。 许靖先被羞辱,如今又被如此安排,心中早是愤慨,甚至还生出了些对陈仲的埋怨之情。 若不是陈仲非要多管闲事,在尉郡下船伊始,周围人多眼杂之地,就扬言要掺和司氏之事,他们哪里会被人如此嫌弃! 当然,平舆许氏更被许靖深深记恨,根本不必多言。 陈仲于这一路之上,早就确定了许靖不是修行种子,故而哪里理会他在想些什么,也无意理会平舆许氏对许靖的安排如何。 讲道理,闲置的位置,对于热衷仕途之人或许很不好。 但对一心求道的人而言,越清静才越合适。 许综的安排,陈仲一点意见都没有,反正当初襄公矩对许靖的期望也不是要许靖封侯拜将,甚至称王称霸,如果许综的安排,真能改变许靖,反倒是好事。 “甚善。” 陈仲对许综点点头,手一抬,自有一股许靖无法抗拒之力,将其推到许综那边。 此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过,离开之前,陈仲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许侯之气深得乃祖之风,可叹许仲康享寿不永,余亦常慨思之,愿见翌日之虎立,莫为今日之虎蜷。” 说着,陈仲腰间钧平于鞘中发出一声轻吟。 许综当然知道陈仲“斩气”之名,惊惧之下不及琢磨陈仲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慌忙去看陈仲腰间剑鞘。 然而目光落下,剑鞘中哪里还有利刃? 许综大惊失色,暗呼“死也”! 急急鼓荡法力、气息,要做决死一战。 然而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调运气息的时候,比往常轻松了百倍不止! 他刚刚要调用力量,向陈仲展示关内侯的强大,顺便也教训一下那狂傲过分,早就令他看不顺眼的阮嗣宗一番,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可是事先准备了许久,还需要先让儿子出面拖延时间的! 但现在,许综感觉,让他重来一遍先前的准备的话,他只需要三五句话的时间就够了! 就在许综惊诧莫名之际,陈仲腰间的剑鞘,钧平已是不知何时还复出现,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仲对满面惊容的许综微微一笑,道声“告辞”,转身便走。 许综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气息中,与陈仲碰撞过后留下的不适感已然消失。 而在陈仲望气术之下,便是许综气息的虎爪部位的一丝钧平神意,已然收回。 其实,刚刚的气息交锋,陈仲是取巧了的。 许综气息固然不够纯粹,但其体量实在是太过庞大。 而且令陈仲意想不到的是,许综竟然可以主动调运气息,用以攻击。 陈仲深知此时此刻,自己绝不能露出丝毫败象,甚至就连平手也不行,一旦被人探知虚实,后续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阻截出现,连喘息的机会都不会留给自己。 故而,陈仲在气息碰撞之际,将钧平所生神意,一并发动,幸而钧平剑中之神本就是因陈仲性灵而生,其气息与陈仲气息完美相合。 得到钧平之助,陈仲气息便又多出了一股锋锐,这才能让许综气息探出的虎爪,刚一碰撞,就感受到极大威胁而退缩回去。 若非如此,刚刚的局面,只怕难以收拾。 至于最后将留在许综气息中的钧平神意收回,则是陈仲不能在对方出手之后,毫不回敬就走,那样未免软弱,很可能让人在事后,品味出一些东西来。 回敬。 陈仲则不愿平白与许氏结怨,许综所为,根本谈不上什么善恶,而且他明显保持着克制,几乎是一上来就在暗示,不愿与陈仲分个死活。 这种情况下,与其伤人结怨,何如授以恩惠。 将钧平神意自如收回,本也算是一种威慑。 毕竟,能收可比能放更危险。 倒是钧平神意留在许综气息之中的时候,居然将许综气息的许多驳杂、内耗之意削杀不少,则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变化了。 许综以为是陈仲出手相助而心生感激,纯属意外。 或许便是因这感激,许综低呼一声:“陈公,请留步!” 这一声“陈公”,远比早先的客套富含感情。 第一百九十七章 恨未逢君少壮时(2) 许综赶上前一步。 自从被压制,便陷入了一种莫名情绪中,哪怕后来许综收手,也一直没有再说话的阮集,此刻却是骤然爆发出极大怒气来。 “许咸成,汝欲何为!” 阮集回头怒斥,眼圈泛红,他是想到了当日嵇慷遭难,恐怕也是与他先前一般遭遇! 那司茂,作为司氏子弟,早早就得了关内侯的荫封。 还有许许多多的世家门阀之子,尚在襁褓,便已公侯加身。 现如今,这些家伙,更是能够凭借朝廷赐予的力量,随意摧折隐士,羞辱贤达,这如何不令他感到痛苦? 许综却是不知道阮集在痛苦什么,更不可能与阮集感同身受。 他只觉得阮集狂傲而不尊礼法,藐视先贤,行为放诞,纯粹就是个恃才傲物的狂徒。 还有嵇慷、刘伶等人,都是一样。 或许有人对他们大加吹捧。 但许综是打心底看不起他们的,这些人于国无用,于家无益,是生是死,是好是歹,才没有闲心搭理。 此刻见阮集吃了教训还不悔改。 许综也不再掩饰内心中对他的反感:“阮嗣宗,我做什么,你有何资格过问?凭你整日披头散发,做几句狂诗?又或无所事事,窜入山野嚎叫几声,自诩长啸?狂放怪诞,害人害己!你那好友嵇慷已然为此而死,你不思悔改,还要害了陈公不成!” “汝、汝!” 阮集不是第一次被人批评狂放怪诞之类的了,但却是第一次被人如此不留情面,且还直言嵇慷为此而死。 “汝、尔之词,肆意辱人,须知辱人者,人必辱之。你,好自为之吧!” 许综冷笑一声,再不理会阮集。 当世,汝、尔用于称呼,除非是长辈对于晚辈,亲昵至极,用以表示宠爱,其余用法,都自含有侮辱、贬低之意。 阮集动辄“汝”、“尔”,确实遭人恼恨。 不过,许综也是见识不广,于今在孙吴所据的生州道和瀛州道,“汝”、“尔”作为寻常称呼,颇为流行,其中的贬损之意,已经不在。【1】 “陈公,晚辈非是有意阻挠。” 许综对着回过头来的陈仲,甚是恳切。 “陈公,朝中似晚辈这般爵位、官职,以形名之法,得享六品通关之境者,不下数百,更有列侯、公、王、公师、上卿,享五品贯学者,亦有百人!” 陈仲在海上之时,通过毛绽、姚元起等洪陆修士,也知道如今洪陆这“九品”之制。 六品通关,就已然相当于五行论时期,无数修士们欲求而不得,甚至不知多少一时英才、世之豪杰为之殒命的“防制”之境。 虽然通过此次交手,陈仲从许综的表现中感受到了六品通关的力量层次,基本可以认为所谓六品等同于防制的说法,只是形名说的自吹自擂。 但许综得以调动气息,其法力雄浑过人,这些也都是事实。 形名说六品,确确实实与正言之境存在质的差别。 更不要说,魏国朝廷内,还有数量众多的五品显宦。 司氏兄弟,司帅、司旦,定然也都具备五品的力量。 相比起十年前渭水之滨,他们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仲如果此时再毫无顾忌地对上那两人,只怕有死无生。 许综显然不看好陈仲为嵇慷复仇的行动,因为他对朝廷的力量,太了解了,哪怕刚刚陈仲确实震慑到了他,可他只是一个关内侯,一个六品,不是吗? “陈公!” 许综又一次重重呼唤。 “司茂无故杀人,其罪虽无可饰之处,然此举背后为谁主使,想必陈公心中亦有定见。那人当下虽则嚣张,然其已失大势,大将军独踞辅佐,那人跌落尘泥只在顷刻,若能安忍一时,无需陈公雷霆,彼辈当已自败,届时不论其人死于囹圄,或是死于陈公剑下,只如挥帚以扫尘埃,岂不妙哉?” 许综或许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否则他疑心羊古与司氏暗有默契的时候,就不会大费周章,送什么山猪过去,只需一纸书信,什么事情问不清楚? 但那样做,一旦将来司氏案发,大将军曹爽追索相关文字,许氏这里可就留下了把柄了! 说起来,羊古也是妙人,当是早已知道许综忧虑什么,后面许综试探,他便同样以暗语答复。 若不如此,许综这般小心谨慎,还未必肯于配合。 只可惜,先不说许综对朝局的判断有几分准确。 单只他对陈仲的了解,就远远不够! “许侯有心了。” 陈仲轻笑一声。 “奈何我陈仲报仇,从不假于人手。” 言罢,陈仲再不回头。 许综在后,知道劝说不得,慨叹良久,唯有摇头叹息。 待得再也望不到陈仲与阮集背影,许综方才叫上许竣、许靖,返回坞中。 让许竣带着许靖前去安顿。 许综自去了许氏祠庙,通过祠中一尊不起眼的小神像,与雒都的许仪取得了联系。 “父亲,今日……” 许综将这几日的事情,无有大小,尽数禀报许仪,其中有关陈仲的事情,自然是重中之重。 许仪听罢,对儿子的应对很是满意。 只有一点,那便是许综曾对陈仲说的,对朝局的判断。 许仪在雒都慨叹:“大将军近来骄纵、跋扈,传言其前日入宫,遇天晚宫门落锁,便即宿于宫中,做下此等犯禁之举,这两日竟是毫无忧虑之色,为父恐其有王莽之志啊!” 许综大吃一惊。 曹爽虽然姓曹,实则并非宗室。 如今司氏兄弟被赶出雒都,莫不是他大权独揽之下,想要篡位? 须知早年末帝为张角所弑,天下群雄并起,最后魏武独踞四州,因季汉刘玄德遵奉汉统,魏武便也未曾称帝,只是称王,直到魏文登基,方才称帝,为魏武追尊帝号。 就为了魏武未曾称帝,至今还有不少心怀汉统的士人,哪怕憎恨魏武屠城残暴、苛虐世族,也仍旧对其保有三分赞誉。 篡位,自王莽之后,便没人做过了。 曹爽真敢那么做,就是在自寻死路! “大人,如此一来,司氏兄弟岂不是,又有了机会?” 许综不由问道。 那边许仪也拿不准:“司氏兄弟人望不足,且司仲达亡故已久,世族感念之情,已然稀薄。” 当年司仲达配合曹广,一反魏武用人旧制,算是为全天下的门阀大族开辟了生路,为此是有许多世族之人对司氏心怀感激的。 可惜司仲达故去十载,什么样的感激也淡了。 “罢了!总之我儿应对得当,与大将军、与司氏,皆须提防。” 与此同时,许靖被安顿在一间寻常瓦房当中,内中用具朴素无华,与陈仲在仙门郡的草庐相比,也就是不漏雨、不透风,且摆设多一些。 许靖从小没有这么艰苦过,除去跟随陈仲的短暂岁月。 “可恨啊!” 许靖举起手掌,看着那已经结痂,被他自己的指甲刺破的伤口,暗暗发誓。 “我必要掌握力量,修行之力、钱财之力、家国之力!终有一日,我要让这些人、所有人,再不敢小视于我!” 第一百九十八章 恨未逢君少壮时(3) 一封公文,送到了平舆郡府衙当中。 公文来自许氏,内容是说。 蓬莱名士陈仲路过许氏,表达了对隐士嵇慷无故被杀的愤慨,虽然关内侯许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还是无法抚平陈仲的怒火,许氏请求朝廷有司对此事加以关注,做出正面解释,如果嵇慷有罪就应当公布罪行,如果嵇慷无罪就应当给出补偿并处罚责任人,这样做了,才能挽回天下名士之心。 许综与许仪沟通之后,确定许氏与大将军曹爽、司氏兄弟同时保持一定距离的策略。 于是拦截陈仲的结果,就不再只是私下告知羊古,或者直接暗中向司氏传递,走朝廷公文,上书言事,谁都找不出不是来。 经过敕神间传递消息。 很快,羊古不但得到了许氏的上书,而且还得知了更多的细节。 “陈子正公状若中年啊!可敬、可畏!” 羊古一年到头,除非上殿面君,都是穿袍大袖,时而敞怀,隆冬时节也不觉寒冷,甚至于冬天时,旁人与他相见,同处一室都能感到温暖,乃是羊古一人,便使室内温暖如春。 然而若在夏天,与羊古同坐,又甚是清凉。 此刻,羊古便敞怀挥扇,听着亲近老仆讲述情况,感慨连连。 老仆是羊古祖母带来,做过羊古父亲的少年伴当,又陪伴了羊古长大成人,关系甚是亲近,也通晓修行,即便如今修为境界甚是精深,仍旧忠心耿耿。 “郎君这‘可畏’倒也解得,却不知‘可敬’为何?” 老仆一边说,一边把羊古摆了一屋子的书、简,该收纳收纳,该整理整理,动作又快又稳。 羊古也不去管这些,反正他的书,哪些还在用,哪些用过了可以收起来,老仆都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必担心收错。 “章老知晓王无咎乎?” 羊古所说的王无咎,便是已经接受了司旦招揽的王祥,至于“章老”则是对老仆的敬称——祖母、母亲的家人,时人在对此类亲属关系含混不清的时候,便有以“章”囊括的习俗。 羊古父亲在时,呼老仆为“阿章”,羊古小辈,就加一个“老”字,却非是老仆姓章。 “王无咎,沛郡大贤士王公明那大儿?” 老仆思索之后,找到了适于他记忆的名字。 王融、王公明,本是瀛洲道琅琊郡人,因其在琅琊郡多次被征辟为官,为了拒绝,他举家迁移到没人认识他的长州道沛郡。 虽说以王融当时的名声,迁移到哪里也不可能完全藏住,但此举终于让人们知道了他隐居不仕的决心,后来就没人再勉强他了。 王融正是与老仆同时代之人。 王融的长子,王祥字无咎,同样以孝,名动天下,更是在王融死后继续隐居三十余年,最近才答应了司旦的征辟,出仕为官。 羊古点头笑道:“恰好,我所言者,正是王公明公。” 羊古与王融幼子王览相熟,可惜王融故去之后,王融的续弦妻与原配之子王祥实在难以相处,王览不得已奉母还乡,回琅琊郡去了。 并不是每一个世家中的后母,都能如董志张母亲、羊古母亲那样深明事理。 王祥之所以孝名远扬,就在于后母虐待,欲杀王祥而后快,甚至在大冬天河流封冻的情况下,提出要吃鱼,而王祥就以身体的热度融化河面冰层,为其带回鲤鱼。 因此在长州道,王览的名声远没有王祥响亮。 羊古要讲王融,担心老仆不知道,都只提王祥。 “我曾于玄洞府上,听闻玄洞提及陈子正公与王公明公的一段论道旧事。” 王览字玄洞。 老仆连连点头:“玄洞郎君是个好的,也与郎君友善。” 相比起王祥在老仆嘴里只得一个“王公明那大儿”的称呼,王览的待遇就好得多了。 羊古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当下说的是另一件事,倒也没有急着询问原因。 “当年陈子正公提出婴宁之后,仍当有两重关碍,一一踏破,感应自可水到渠成。两关之中,一关当为命功,一关则未分明。” 听到这儿,老仆似也来了兴趣,道:“王公明不肯出仕,莫非便是因为他修的,是道家的道?” 羊古点头,老仆虽然年岁已高,于修行上很难再有什么进境,但多年的见识,可远超当今的寻常年轻人,提一句婴宁,他便知道说的是哪家法门。 老仆见羊古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便叹息一声:“怨不得王公明尚未年老,便定要去探寻前路,以至亡故,他道家的道啊,就是太清高了!” 这评价可太奇怪了,世人皆知,道家和光同尘,只要道家修士愿意,他们能与任何人做朋友,说他们太清高,实在是罕见。 羊古一向知道自己这位“章老”见识不凡,对世事有着自己的洞见,今日言语中,连着透露出两次不同寻常的观点,引得羊古好奇心大起,特别想要知道为什么。 于是,羊古干脆把自己的话删繁就简,三两句说完。 其实就是当年陈仲四处寻高修讨论道法,言及锁精禁漏与退病关,王融认为这两重次第多余,劝陈仲放弃,直接寻求感应才是正途。 后来王融在道家元真之境修行圆满,一往无前地尝试突破相当于儒家“防制”之境的,道家“天门”一关。 结果王融于突破中形神俱灭,英年早逝。 现如今,陈仲突破感应,而且前无古人地成就了“返老还童”的功果,如此看来,陈仲必然是坚持了当年他与王融讨论时,提出的两重境界,并且最终突破。 王融突破前路失败身死。 陈仲突破的,其实也是从未有人验证过的一条路,而他却成功了! 正因此,羊古认为陈仲“可敬”、“可畏”。 老仆听罢,露出怅然之色,叹息一声:“奈何太晚!” 他如今也是身体衰朽,以至于修行前路断绝,如果陈仲早生几十年,或者这能够“返老还童”的法门早些实证可行,他或许也还有些机会。 可惜! 少壮未相逢,闻名恨已晚。 第一百九十九章 恨未逢君少壮时(4) “咳!让郎君看老奴的笑话了。” 老仆很快就从遗憾、怅惘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反倒更加洒脱了,只听他自嘲起来。 “陈子正,早年他在竹山数载,长州道谁不知他大名,如今说甚‘恨晚’,还不是要怪自家有眼无识?这人啊,即便不晚,该是如何也还是如何!” 羊古顿时愈加敬重自己这老仆,人贵自知,而能自知者自古以来就很少。 恭恭敬敬请了老仆同坐。 羊古这才问起了自己刚刚的两个疑惑。 “章老似是重玄洞而轻无咎,恰与世人相反,不知何故?” 老仆笑了,也不推辞,道:“母虐而子孝,合于伦常么?” 羊古摇头:“自是不合,然世人推崇无咎,岂不正在于他能为人所不能?母慈而子孝人皆能耳。” 老仆点着头,问道:“不合伦常,此事可称妖孽否?” 羊古不解其中深意,边思边答:“闲美曰妖、衅作曰妖,孤杂曰孽、恶愆曰孽。王无咎之孝,足称美德,其孤,足遇孽境,其母反之,亦堪称妖孽矣。” 老仆悠悠然:“郎君家学承自孔氏,子不言什么啊?” “怪力乱……” 羊古好似明白了什么。 王祥这事儿,他很反常啊! 但凡是正常人,都很难像他一样吧? 对一个一心想要杀死自己的后母,那么孝顺? 这是真的吗? 可如果说不是真的,凭什么呢? 就因为大多数人、正常人,做不到? 那显然不对。 而这类反常之事,也可以称为妖孽,称为怪。 先师孔子明确表示,他不谈论反常的怪事。 这里面的道理,恐怕就在于真相的难以确认吧? 可是,王祥的事情已经在谈了,而且还说到了这样的地步,羊古无论如何也很难抑制住他自己继续往下想。 王祥会不会是在沽名钓誉? 他的后母真的那样虐待他了吗? 卧冰求鲤有没有夸大的成分?或者有没有被隐瞒的细节? 王祥那么做,对他有没有好处呢? 有,在当下这个崇尚名士的大环境,孝顺之名,极有价值,同时…… 羊古的思绪无法遏止地向着更阴暗的角落滑去。 一次卧冰求鲤,王祥后母的名声,那可就是千夫所指了! 甚至,王览都不得不奉母还乡,除去羊古这样的好朋友还会想起王览的名字,旁人谁记得王祥有个异母弟? “咳咳!” 咳嗽声惊醒羊古。 老仆稍显浑浊的双眼中,是愧疚的眼神。 “老奴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听着这话,羊古冷汗淋漓。 他冷静了下来,只觉自身法力正在剧烈动荡,几乎失控,若是再晚发现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他刚刚难以遏制的胡思乱想造成的。 而类似的状况,已不是第一次。 急忙入定静,平复内外。 许久之后,方才重新睁开眼睛。 羊古已经于定中思索清楚,他刚刚想了那么多,是“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章老清楚地发现了他的错误所在。 身为儒家一脉,道理是开蒙时就在学,就在用的。 如今这般状况,是在接纳了朝廷赋予的,通过形名说法门得到的法力之后,才开始出现。 问题毫无疑问,出在形名说本身。 但同样,也是羊古对儒家一脉的学问,知而未应,应而未常。 从阴险的角度,剖析出的王祥固然有那样的问题。 可是,羊古又没有真的经历过王祥所经历的事情,凭什么无端怀疑王祥用心险恶?如果王祥确确实实并没有任何龌龊想法,就是一个真正的,孝顺到反常的人。 羊古那样的想法,就不仅仅是对王祥的冒犯,更是对自身的嘲笑,站在道德高点批判他人,结果自己才是不道德的那一个。 若羊古只是个寻常人,也还罢了。 偏偏他身负庞大法力,是在凭借胸中一口浩然之气驾驭庞大法力的。 浩然之气一旦不稳、消退,失去驾驭的法力,可不会搭理什么官位、家世、名望。 “多谢章老!” 羊古对着老仆,肃拜一礼。 老仆却是也同样对拜。 “老奴言而未及,该是老奴谢罪。” 羊古不解:“章老所言,仍有未尽之处乎?” 老仆道:“王家之事固是妖孽,然而若无因由,何来结果?” 这话……很对! 王祥后母如果一点都没有虐待王祥,就算王祥有何想法,也没有理由去卧冰求鲤。 所以,王家的事,或许哪一方都有问题,外人不明其中真相,最好、最明智的态度就是“不语”。 老仆在一开始,就点明了最好的应对方式。 “可叹我等,尽皆不及章老深明先师教诲。” 羊古拿出赋予了他力量,也象征着他的高官显宦之位的本令,他自从凭借此物获得突破以来,便时常感觉境界不稳,如今看来,或许放弃此物,才更为明智? 想着“明智”二字,羊古不由道:“世人皆欲,吾独不欲,可谓明智矣。” 老仆似乎听成了“皆语”、“独不语”,接话道:“郎君是君子,不语是好,可这世人不尽是君子啊,如何不语呢?况且,传此一事,世间那不慈之父母,岂不收敛一二?” 孝子因为卧冰求鲤而名声大好,酷虐的后母则被世人指责。 如果剥去具体的人,对于匡正民风,警戒后来之人,确实是好事。 羊古更是因此一言,想到了更多! 他所承袭的儒家之道,求的不正是众人之道吗? 一个人成为君子只是儒家的小目标,让世间每个人都能成为君子,成为圣人才是真正的追求! 羊古追求儒家之道,就不能仅仅着眼于他自己的得失,更要着眼于世人的得失。 只不过,“世人的得失”这一追求太过远大,他眼下可没有那样的境界层次,还是先从自己身上着手为好。 比如形名说之法,比如那求救的司茂。 陈仲斗法之能冠绝天下,朝廷、司氏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谁知道会不会就像文帝曹广一样,忽然崩塌?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先脱身事外为上! 思绪一定,羊古只觉浑身轻松,就连刚刚为了抚平暴乱法力而稍有疲惫的性灵,都恢复了活泼。 “对了!章老方才言及道家之道太过清高,当作何解?” 羊古想起了第二个疑惑。 老仆笑道:“儒、墨、法所求之道虽大,大不过‘众人之道’,老奴这话不算差错吧?” 羊古点头,这话大体上没错,儒、墨、法虽有分歧,但追求的根本,都是理想中的、美好的、人的、大众的世界。 老仆继续:“唯其道家,万物刍狗,人只其一。” 羊古恍然。 道家确实清高,而且太清高。 人大抵都是从自身出发,首要的便是增长“自身的特殊”,各家之道没有能够脱离于此的。 唯有道家,若要入门,第一关便须放弃“自身的特殊”。 从人的角度来看,这不是清高,什么是呢? 陈子正固然是当世人杰,前辈英雄,令人仰慕,但他的道,又有几人能够追随? 他返老还童的法门固然令人惊叹,令人向往。 他这人,却也没必要非见不可了。 第二百章 恨未逢君少壮时(5) 渔鼓峰下。 右长老风神沛与左长老傅碔,早早便站在竹林道口,向着北方眺望着,时不时闲话两句。 在他们身后,则各自跟随着几名后辈弟子,只是傅碔身后的人数远比风神沛身后的多。 除去他们,不远不近处,更有四位服饰、气质、年龄各异之人,互相之间均默契保持丈许距离,默默肃立。 这几位是竹山中隐居的非止休宗修士。 止休宗奉庄子为祖师,一直以来都传人稀少,宗内弟子还时常出山游历,据说前汉之时,宗门经常大门挂锁,全宗上下都不知所踪。 那时竹山中多有其他修士隐居,没人会将竹山当作止休宗“资产”。 直至后汉,止休宗当时有两名弟子在光武定鼎之中立有功勋,止休宗山门因此获得增扩,竹山隐隐之间成了止休宗独享,其他修士若要继续留在竹山隐修,便都主动向止休宗报备,好似客人向主人申请一般。 好在止休宗也不在乎这些,与竹山内的修士关系一向良好。 只是自从钟季拙继任宗主以来,止休宗一改往昔风格,积极入世,宗门广收弟子,使得竹山清静不在,倒是让一些隐居修士自己悄然离开了。 “有訇翁竟然亲至,子正大名委实令人羡慕啊!” 风神沛拄着他的铜杖,笑眯眯小声说着,显然心情不错。 他们都知道陈仲今日就要到了,故此特意前来迎接。 傅碔倒是神色淡淡,陈仲人没到,光是名字传来,就把宗主钟季拙逼走,有什么可值得欣喜的? 至于自发到来的竹山散修。 让傅碔对陈仲的感官越发复杂。 竹山中的散修们看似客气,对止休宗待以主人之礼,但实质上,止休宗不是在乎什么礼不礼的宗门,散修们更是不在乎,这种礼节,到底有多少实际意义,大家心里都有数。 反正平日里钟季拙、傅碔可得不到散修们如此尊重。 别说回山之时,劳动这些散修下山远迎,就算他们提前招呼,前去拜访,都有可能吃一碗闭门羹。 只有铜鹈翁风神沛,能够得到随意上门,也可以见到人的待遇。 而风神沛口中的有訇翁,就算是风神沛,一般也只能见到那张木案! 有訇翁,竹山五友之一,无人知其年岁几何,只是据说他最初便以须发皆白的老翁面目示人。 他有一张木案,极其神异,当他亲身出现时,木案必不离身,而寻常时候,是极少有人能够见到他的真身的,都是一张木案盘旋来去。 那木案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且可以自行发出“有訇”之声,有訇翁之名便是因此而得。 早些年,止休宗灶厨时常丢失食物,低辈弟子不安之下,日夜蹲守,逮到了偷吃的木案。 结果无论刀劈斧剁、火烧水淹,全无用处。 声势闹大,引得时任宗主的苏门先生注意,查看之后,笑着去了竹山深处一趟,归来便吩咐弟子,往后再看到木案要以前辈相待,吃些食物有什么打紧? 后面木案再来,弟子们毕恭毕敬,如此不几次,木案反倒不常出现在止休宗了,附近几处州郡开始传出类似异闻。 傅碔当年也曾随着苏门先生见过几次有訇翁,知晓这一位的修为平平,但那木案实在神异,就算苏门先生的法术,都奈何不得,只是若被苏门先生看住,有訇翁的木案便也无法走脱,再没办法去做他的“游戏之举”,因此双方才达成了“协议”。 有訇翁脾性之古怪,可见一斑。 能够与他齐名,且互为友人的,又能正常到哪里去? 如今,陈仲要回竹山的消息传来,无需任何招呼、说明,竹山五友中的四位,包括有訇翁,就都早早下山迎候。 这等礼遇,真是叫人又羡又妒,且叫人忌惮! 同时,也不得不使傅碔心底生出些淡淡的自豪,毕竟陈仲与止休宗拜的是同一位祖师,算得上是自己人。 前任宗主苏门先生故去后,止休宗还是有人的! 风神沛与傅碔闲话,他们身后的弟子们自然也能听到。 当时就有新晋弟子好奇询问,风神沛身后一名孙辈的弟子卖弄着将有訇翁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些,只不过这些小辈知道的,可就远不及傅碔所知那么全面了。 风神沛微觉好笑,又感到些微忧虑,年轻弟子现在实是太多了,年轻人的活力几乎要把整个竹山都渲染得更加活泼、生动,但这未免有些太过,甚至让人感到喧嚣、吵闹,也怨不得许多竹山里的老朋友选择离开。 说过了有訇翁,年轻弟子们的好奇开始转向其他人。 “师兄,那乘虎的鹤皮老妪又是什么人?” 闻听此言,风神沛微微皱眉。 站在风神沛侧后的亲传弟子巢稚察觉师尊不喜,立刻回头,轻声呵斥:“休得胡言!那是鹿媪,最善接生小儿,活命无数。” 被呵斥的年轻弟子根本不怕巢稚,闻言反而双目一亮:“原来是虎婆婆!” 鹿媪,原名鹿漪,本是家传的接生手艺,在她家乡声名远扬,青年时被一猛虎截住道路,那猛虎却未伤她,而是将她引去为一雌虎接生。 鹿漪见雌虎难产,忘记恐惧,完成了接生。 后来猛虎报恩,时常出入鹿漪家所在村庄,村人多被惊吓,将鹿漪驱逐而出。 鹿漪无处可去,竟与猛虎一道入山,得到修行法门,此后出行必有猛虎相随,于汉亡之后的乱世中,溃兵、蟊贼皆不敢近,也曾救下不少百姓,被人尊称为“虎婆婆”。 鹿漪入竹山后,与有訇翁等人为友,就此长居山中,同为竹山五友之一。 今日下山的竹山五友,除去这两位,还有两人,一个是圆脸少年,一个是鹤氅书生。 那年轻弟子正待再问这两位的来历。 却见铜鹈翁风神沛忽然一振衣袍,笑容满面地迈步向前。 他身边的傅碔稍晚片刻,也自最后整肃并未散乱的衣冠,随之而动。 一边四位竹山散修,同样纷纷抬脚。 众弟子便意识到,他们今日迎接之人,终于到了! 第二百零一章 陈仲再履停波崮(1) 竹林前,行人、车辆,碾压、踩实了的泥土路,延伸向北,直至视线尽头。 忽有行人渐行渐高,从只露头尖,到步履矫健。 那人身高八尺,肩宽背阔,四肢修长。 一席石色袍衫,皂鞋素袜。 赤带绾黑发,椎髻侧倚,鬓前两缕青丝,随风纷扬。 仅是远观,已有不少低辈弟子暗暗喝彩,因其人风姿而心生好感。 近些了。 只见他眉弓高耸,淡淡的阴影落在睫毛上方,将本就神光熠熠的双瞳,衬托得好似天星落于平湖,静时疏若剪晨,细撒光阴化以万物,动时璨如裂帛,豪掷刹那刺于一端。 这双眸,太过动人心魄,以至于令人畏惧、令人疏远、令人厌恶。 幸而,有鼻梁如山,有颧骨如丘,山丘之间滋润丰盈,生养出颌下三寸髭须,风流堪转,终于分去双眸两分精彩,使得人能亲近。 当世俊俏人物,有何晏面如敷粉,有夏侯玄如日月入怀。 然而二人若并立于此,平叔须执戟披甲以壮雄魄,太初须捧鞭整辔以降崖岸。 见到这般人物,年岁较轻的弟子们,已是人人好奇,不由自主迈开脚步,想要早一些知道其人来历。 来者正是陈仲。 他见得这边人人向前,远远的,也拱手于胸,由得腰间宝剑,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风翁、逊真,别来无恙!” “有訇兄、鹿兄、杨贤弟,还有素知贤伉俪,有劳了!” 陈仲见得止休宗左右两位长老,更有竹山五友皆在山下远迎,自再次踏上洪陆以来的愤郁之情稍解。 风神沛哈哈大笑。 傅碔也拱手施礼。 说话间,已经走到近前。 竹山五友纷纷“贤弟”、“贤兄”一阵亲切,乱糟糟道了三两句思念之情,却也点到为止,退开一旁。 落在陈仲身后几步的阮集,深情沉凝,羡慕之色一闪即逝。 虽然陈仲将阮集的光彩尽数夺去,但这在早年间,实属寻常。 陈仲所受到的礼遇,更是理所应当。 阮集都已是习惯了的。 他今日跟随陈仲至此,想要见的是止休宗宗主钟季拙,除此之外,任何人来迎接陈仲、迎接他,都不能令阮集的心情稍稍畅快。 而陈仲,也在与每个人都寒暄之后,重新沉下了面孔。 他目光如电,再度扫视人群。 傅碔深吸一口气,他很清楚陈仲在找谁。 该来的,跑不掉。 “不知钟宗主可在?” 陈仲肃声询问。 自从在平舆郡许氏那里见到了当今魏国朝廷,关内侯爵位所能赋予的力量,陈仲倒是没有再把钟季拙完全视为加害者。 嵇慷是感应大修士,按照以往情形,大修士与大修士单独斗法,即便不能胜,其中任何一方要走,都是不难的。 故而之前阮集说嵇慷被杀,是司茂、钟季拙联手而为,陈仲几无怀疑。 但若是那司茂也有许综一般能为,以其一己之力杀害嵇慷便非不可能之事。 因此,钟季拙的嫌疑虽未解除,却也减轻不少。 可是如果他不敢亲自来见陈仲的话…… 听得陈仲发问。 风神沛只做不知。 傅碔硬着头皮道:“宗主前日离山访友,恰巧不在。” 跑了? 阮集冷笑起来,他就知道,钟季拙必定心虚! 陈仲也神色转冷,目视着傅碔,一语不发。 气氛冷肃。 止休宗跟在左右二长老身后,参与迎接的弟子,事实上也对近来的事情早有耳闻。 止休三俊可是止休宗闻名天下的人物,无缘无故被杀一人,另外两人还仓惶出逃,这般大事,止休宗内怎么可能风平浪静? 而当下止休宗内的弟子们,绝大多数又是钟季拙继任以后,力主收入的,经过有心人的引导,宗内舆论方向,完全可以想象。 一下子,许多弟子原本受到陈仲风姿、气度影响,而对他生出的好感,迅速淡去,此人果然上门寻衅来了! “咳!道兄当是为嵇叔夜之事而来,然则此事内情复杂,并非外界所传之模样……” 傅碔终究承受不住陈仲目光的压力,开口解释。 只可惜。 陈仲只需要当事人亲自说,那样他才方便查知真伪! 一举右手。 “此事当由钟宗主自来解释。” 傅碔深吸一口气:“此事我亦知之。” “哦,如此说来,左长老也曾参与?” 陈仲说着,已是握住钧平之柄。 傅碔只觉被针扎到,生出惶恐,同时,一股屈辱在心底蔓延开去。 他也是一宗长老,闻名天下的大修士,北地郡望,当今朝廷干臣傅硲之兄,无论走到何处,旁人也要以礼相待。 可是在陈仲面前,他直如一个犯人受到审问,稍有懈怠,就被威胁、被凌迫。 便在这时,风神沛忽然开口:“子正何必迁怒,傅长老当日身在雒都,我在闭关。嵇叔夜身亡,实是当今天下一大损失,然而钟清台如何糊涂,总不至于如此,他亦有苦衷!” 陈仲闻言,这才把目光从傅碔身上移开。 此人变化太大了,与当年苏门先生在时,判若两人。 不,不止是他! 整个止休宗的气息,乃至于这竹山的气息,都有极大变化。 陈仲叹息一声,对风神沛点点头:“钟季拙有何苦衷,我等他亲自与我分说,请风翁传讯与他,便说我在竹山等他三日,等不到他,便往长社郡等他!” 风神沛无奈点头应允。 傅碔则脸色猛变。 长社郡乃是钟季拙出身的钟氏所在,当年渭水之战结束,世人都以为诸葛身亡,司氏沉沦,陈仲剑折,唯有钟玉钟稚叔籍此成名。 然而世人所不知道的是,为了保住钟玉性命,钟季拙曾跪在陈仲跟前苦苦哀求。 陈仲也在巨大的悲怆感稍减后,自觉与一个晚辈计较没什么意思,更何况两国相争各为其主,钟玉所为算不上什么罪大恶极,最终离开竹山,彻底淡出世人目光之外。 现在陈仲再提长社郡,这是要用钟氏一族,威胁钟季拙么? 这人,曾经也算是光明磊落,却不想,如今他! 傅碔于屈辱、恼怒之中,猛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优越感,原来这自诩“闻名止恶”的陈子正,也不过如此! “呵!道兄欲以钟氏相要挟耶?那司茂正在泰山,距此不远,何不先寻其人?” 傅碔抿着嘴唇,自觉看穿了陈仲的虚伪。 那司茂身有爵位,且泰山郡中朝廷守卫森严,区区一个感应修士,真敢贸然闯进去,那是送死! 所以,陈仲你敢去吗? 也就敢凌迫同门,欺软怕硬! “以钟氏要挟?”陈仲倒是没想到此人这般想他,当然,这大约是傅碔根本不知晓陈仲如今手段罢了,去长社,陈仲是要寻钟季拙气息! 钟季拙以为躲能躲过去,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第二百零二章 陈仲再履停波崮(2) 钟季拙自号清台散人,但实际上丝毫不“散”。 他在竹山止休宗的时间,远不及他在长社郡钟氏府邸,以及各地权贵门下奔走、停留的时间。 止休宗中,给他准备的寝室,他从未用过。 陈仲可以肯定,即便他离开止休宗十年了,钟季拙也必定未曾改变这一行事作风,只需从嵇慷的遭遇便能看出。 所以,要寻钟季拙气息,止休宗远没有长社郡方便。 苏门先生逝去后,陈仲厌烦此人,正在于对他的了解。 钟季拙根本不像庄子门徒,反而更像凤麟道洲那群有术无道,从阴阳家、道家、法家、墨家、名家、兵家等诸家传承中各自抠取些许法术,又融合一些鳞虫、妖类以及凤麟道洲的原始杂术,最后托名为道的“教派”中人。 打着道家的旗号,向下愚弄百姓,向上奔走公卿。 也就仗着真正的道家弟子没有清理门户一说,肆意败坏道家声誉。 只不过那些人虽然令人讨厌,却又不做什么恶事。 愚弄百姓的同时,也为百姓提供帮助。 如应急的借贷,婚丧大事的人力互助等等。 他们奔走于公卿之门,谋求自身在朝廷之中的发展,更是无所谓善恶。 钟季拙虽不愚弄百姓,却专注于营苟之事。 事实上苏门先生也深知钟季拙秉性,有一次陈仲问起,为何下一任宗主不选铜鹈翁风神沛,或者风神沛的弟子巢稚。 风神沛无论修为、境界又或辈分,都很合适,在止休宗内的威望完全足够。 巢稚于修为、境界方面虽说略差一筹,但却禀性纯良。 他出身于流州道咸都郡,那里本是前汉都城,于王莽之际,在战乱中焚毁,后汉旧址重建,但将都城迁至现今的炎州道雒都。 只是孝穆元和年间,咸都地动,就连祖、炎、长、玄等相邻道州都有行人摔倒,流州道内房屋倒塌无数,死难之人不可胜数。 咸都郡城更是整个陷入地下,阖城近三十万人,死伤殆尽。 那次地动之后,不过数月,孝穆驾崩,末帝即位,世人中多有认为“元和地动”乃是上天示警,预示后汉将亡的征兆。 巢稚便是元和地动中的咸都幸存之人,他当日随父兄驱运牲畜进城,就在城门附近完成交易,故而地动发作,第一时间逃出城外,回身看时,见厚重的城墙,好似压迫着整座城池向下陷落一般,以外墙为界限,整座咸都城缓缓沉没。 当时有一妇人怀抱婴儿,未能冲出城门洞,最后只能将婴儿高高举起,试图送去逐渐“升高”的门外土地,只可惜凭借她一人之力,显然无法如愿。 巢稚回头见此一幕,不顾父兄阻拦,奔回城门界限处,救出婴儿,交给无奈跟来的父兄,又想将那妇人救出,然而巢稚脚下土地崩塌,连他一起跌回城内,陷入地下。 地动发生后,洪陆各地有所感应的修士,纷纷前去救援。 巢稚便是被风神沛寻到,搭救出来,最后拜入止休宗,为风神沛亲传弟子。 可惜的是,当年之事对巢稚影响甚大,在修行上造成了颇多碍难,使得巢稚修为进境缓慢,勉强突破感应,这么多年来便一直原地踏步了。 修为不足以服众,就使得巢稚威望不足,不过苏门先生若是全力支持他,威望反倒是最不必在意的事情。 甚至,若是因为不服气,而使钟季拙、傅碔那班人离开止休宗,在陈仲看来反倒是好事。 然而苏门先生的回答是,风神沛和巢稚都无意执掌宗门,他也不愿勉强他们。 而且,除去这个原因,还有一点就在于风神沛和巢稚的年龄都足够大了,如果再让他们分心于管理宗门俗务,那他们的修为可能真的就一点点继续精深的机会都没了。 年龄确实是个问题,孝穆元和年间,巢稚就已经是少年郎了,比陈仲年岁都大。 铜鹈翁风神沛更不必说,他是苏门先生的师弟。 可是,就因为这些,把宗门交给钟季拙真的合适吗? 苏门先生当时笑着反问,为什么不合适? 祖师庄子之时,有止休宗吗? 当真正追随祖师之道的止休宗要与坐落于竹山的止休宗告别时,为什么不能相忘于江湖呢? 钟季拙愿意承担起止休宗,愿意去做一名止休宗的宗主,何不让他去做呢? 这是苏门先生故去前,最后一次指点陈仲,弥足珍贵。 一边追忆往事,陈仲一边拾阶而上。 竹山下的迎接不欢而散。 左长老傅碔与那些新晋弟子们愤然离去。 陈仲、阮集则在风神沛、巢稚、有訇翁、鹿漪等人的陪伴下,故地重游,寻访旧迹。 不多时,众人来到渔鼓峰东方山脊延伸出去后的一座伴峰。 此峰形似丘,名为停波崮。 苏门先生曾在峰顶为他的好友——一头白猿,遍植松柏。 登上峰顶,只见一位神态温婉的妇人,站在一座石质琴台旁,远远地便对众人屈膝施礼。 苏门先生最爱在此处鼓琴,他故去后,常来此间静听琴曲的素知夫妇便每年前来打扫琴台,寄托思念。 那妇人,便正是在山下迎接陈仲的竹山五友中,素知生的妻子。 她平生不喜人多嘈杂,故而专门等在琴台。 陈仲离开竹山十年,归来之时,必至琴台祭拜苏门先生。 素知夫妇隐居竹山的年头已经非常长,他们的具体年龄,外人难得知晓。 夫妇二人常年各披一件鹤氅,且几十年过去,容颜丝毫不变。 这是感应大修士都做不到的事。 哪怕陈仲锁精禁漏,又突破感应“返老还童”,使他如今彻底恢复了壮年容貌,但这已经是极限了,而且后续若是陈仲修行再无大的突破,他的身体、容貌,还是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衰老,只不过衰老的速度,比常人,比寻常大修士慢得多。 要如这对夫妇一般,始终青春不改,陈仲也做不到。 不过,陈仲做不到,竹山五友中,却还有一个人,也能常葆青春。 那便是看起来犹如少年的杨宝! 第二百零三章 陈仲再履停波崮(3) 杨宝,字器之,少年时救助坠落地面的黄雀,夜梦黄雀报恩,赠送杨宝一枚玉环,一粒青果。 梦中,杨宝服食青果,无比甘美,回味无穷。 醒来,枕边竟真有一枚玉环,与梦中一模一样! 自那之后,杨宝的容貌就再也没有改变,始终是圆脸少年的模样。 素知夫妇的容颜不老,极大可能,原因也是他们青年时服食过什么灵果之类。 如今修士修行,固然无法借助“服饵”之法突破境界瓶颈,但用以帮助修行,取得修行所能收获以外的某些“神效”,却已蔚然成风。 而且,“服饵”的方法也正变得越来越多样。 谢鲲的夙真香,便可归入此中。 另外太平道宗以符箓化水,用来消杀时疫,也很难将之单纯归为符箓之法,或者服饵之法。 供修士,乃至于凡俗服用之“饵”,除去天地生长的灵宝之流,如杨宝梦中吃掉的青果,陈仲得九环狸相赠的虹角果,便是效力较弱,需要相互组合,由修士亲自出手加以变化的寻常灵物。 平舆许氏所掌控的部曲,就多是种植、蓄养此类灵物的。 止休宗却没有奴仆、部曲,修行的弟子也不会愿意屈尊去做那些事情。 众人行走于山间。 风神沛就在对陈仲说着钟季拙继任宗主之后,为止休宗争取到的大量灵物供奉,进而使得广收门徒的止休宗,门下弟子们的修为长进不但没有因为入门要求降低而受累,反倒展现出了欣欣向荣之势。 钟季拙是凭借收纳大量的世家门阀子弟,从而换取支持与资助,做到的这一切,所以如果不降低入门要求,不去长期奔走于世家之间,那止休宗自然也就不会有今日之景象。 “子正,钟清台所为,老夫亦有疑虑,然而他也确有为难之处。” 风神沛不是为了替钟季拙开脱,他只是把自己所见的情况,尽可能讲出来,供陈仲参考。 陈仲也完全明白风神沛的用意,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很多事情无需讲明,一点便透。 钟季拙做了一个宗主该做的事情,虽然那未必是苏门先生、陈仲这样的修士所喜欢的,但当下的止休宗弟子们,显然为此而拥戴他。 风神沛真正要为之开脱的,是那些对陈仲不够恭敬的年轻弟子们。 不过,他实在是多虑了。 陈仲将苏元明收为亲传的时候,都不曾考虑过将苏元明引入止休宗,便可见他与此地,就像苏门先生所说的那样,相忘于江湖了。 陈仲在意的那个止休宗,已然只存在于他自己的心神思绪之间,在这片山水静静聆听的松涛之中,在那些永远不会再被奏响的琴曲之内。 既然不在意,又怎么会与那些年轻人计较。 同素知夫妇再次见礼过。 陈仲弯下腰,轻抚琴台。 石面光滑如镜,石纹如鳞。 触之如掬山溪一捧,微凉。 “风翁宽心,我自当为钟季拙留下辩解机会,虽然他不敢见我,已近乎认罪。” 只说钟季拙,意思就是余者不咎。 陈仲说到这儿,忽然想起几个人来,今日没有见到,未免奇怪。 “泰山郡羊氏有一子弟,名曰羊坛,字德泉,可曾在此?” 当初檀德台论道法会之后,羊坛那臃肿却灵活的身材,造型怪异的阔剑,以及他与谢鲲的友谊,性情的洒脱,都给陈仲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此外,羊坛似乎还与那位曾在岫山中留下刀意的,很是尊崇陈仲的仙门郡“同乡”,颇有渊源。 羊坛曾说返回洪陆之后,会寻到那人,然后到止休宗等待陈仲。 今日却没有在人群中见到他们。 风神沛闻言,看向弟子巢稚,他在嵇慷之事发生前一直闭关修行,近期的事情很多都不清楚。 巢稚平日就颇沉默,思索片刻后,只简短道:“不在,三日前与他同伴一道离开。” 三天前,离开的? 那不正是阮集找到陈仲的时候么? 也不知道他离开去做什么? 罢了,眼下却也没有功夫计较这些庞杂小事了。 陈仲收回思绪,放眼眺望,见松涛阵阵,却再不能闻琴声,不由怅然一叹。 苏门先生走得太过坦然,也太过坚决,就连他日常所用独弦琴,在他亡故之时,也一并随他而去。 那日陈仲等人俱在至乐溪旁,送别苏门先生。 唯有有訇翁不敢相见,独自躲在停波崮。 就在山下苏门先生最终闭目止息的同一时间,停波崮骤然乌云四合,风雷大作。 有訇翁听到琴台传来一首琴曲,还以为苏门先生到此,吓得他急忙逃走,逃到山脊,曲声停止,有訇翁回头张望,恰见一条黑龙自山顶腾空而起,钻入乌云便即不见。 等到有訇翁再回琴台,就发现原本置于台上的独弦琴不知去向,此外便是琴台大石,变成了今日模样。 后来陈仲等人听说此事,也都到琴台附近探访,终究一无所获。 看着陈仲手抚琴台,久久不愿起身的样子。 众人也都不由自主生出淡淡的哀思之情。 “呜呜呜……” 是阮集忍不住哭出了声。 他在哭嵇慷,嵇慷也善于鼓琴,常常与阮集琴筑合奏。 那边竹山五友见此,皆知今日不是叙旧的好时候,纷纷与陈仲告罪,道别。 陈仲再次谢过了他们,约定改日登门造访。 没有了外人。 阮集尽力收敛悲声,对着陈仲、风神沛还有巢稚,大礼跪拜:“三位师长,叔夜无辜被戮,弟子恳求师长为他伸冤!” 风神沛见此,也忍不住泪湿眼眶,伸手将阮集拉起。 “你信不过老夫,如今子正在此,何须如此?快快起来!” 阮集被风神沛如此直接的话说得有些羞愧,他是不信风神沛真能为嵇慷报仇。 倒不是信不过风神沛的品格。 而是正如那天在平舆的许坞之前,许综所说,朝廷当下空前强大,寻常的感应大修士,已经无法与之对抗。 阮集信不过自己的力量,信不过风神沛的力量,哪怕是陈仲…… “长老,弟子如何信不过你,只是怕、只是怕连累师长,更怕三位师长也无能为力!” 阮集哭得越发伤心。 一向沉默的巢稚却忽然开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三人偌大名声,往日是否颇为自得?竹山五友无籍籍之名,亦无汲汲之祸,子当慎思之。” 第二百零四章 陈仲再履停波崮(4) 阮集被突如其来的指责钉在了原地。 巢稚却没有再继续下去,再次恢复了沉默。 琴台旁,一时无声。 最终,是风神沛打破了寂静。 “此事终是叔夜被害,不必苛责,嗣宗引以为戒罢!” 从阮集、嵇慷、刘伶三人所谓“止休三俊”、“竹林三贤”的名声传扬开来,甚至连蓬莱道洲的小小仙门郡,都有人追捧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处于危险之中了。 那样的名声,若无他们自己有意无意的配合,怎能流传到如此程度? 想当年,嵇慷十岁拜入止休宗,日夜游荡竹林,陈仲偶然见他气息变化非同寻常,担忧他年龄小,遇到碍难而失之于极端,便现身询问,却原是他深爱乐曲,偏偏长辈都说乐乃礼之用,不可肆意。 嵇慷心中纠结之时,入竹林听闻了风吹竹叶之声,若有所得。 于是,就在竹林中,嵇慷对陈仲说出了一段令人惊讶、赞叹的话来:“丝竹与俎豆并存,羽毛与揖让俱用,正言与和声同发,斯亦自然之礼也。” 丝竹所奏之乐,形似羽毛飘飞之舞,由人声合奏之歌,这三者与“俎豆”、“揖让”、“正言”所代表的礼仪相比较,都是不够规范与严肃的,近古以前,前三者都不能登上大雅之堂,而两汉以来,它们已经被皇室、公卿所接受。 年仅十岁的嵇慷,在竹林间看到了变化的力量。 而后来,他更是将这一观点加入了他的《声无哀乐论》,只不过那时的他,用这同样一句话所表述的重心,已经从“自然变化”转移去了“音乐与民风”之间的相互影响。 从这里,就可以隐约看到嵇慷行事的变化与他最终被害的根由。 他从单纯的爱音乐,变得关注起了“乡校庠塾”,变得期盼“听是声也,必闻此言;观是容也,必从此礼”。 他从因礼对音乐的束缚而痛苦,而喊出“礼岂为吾辈设哉”,变得“淫之与正同乎心,雅、靡之体,亦足以观”。【1】 一个关注治政的隐士,已经不再是真正的隐士。 隐士的名声,已经从无关紧要,变成了出仕为官的筹码。 所以,当年陈仲对十岁的嵇慷十分欣赏,嵇慷的话,以及陈仲与之同游竹林的“美谈”,就只在陈仲的亲密好友,以及亲密好友的亲密好友之间流传。 而嵇慷写就《声无哀乐论》,却立刻天下轰传,就连默默寻找传人,等待大限降临的陈仲都不得不听闻。 竹林三贤,就是这样闻名天下的。 他们试图融汇儒道,走进朝堂,那就同样需要承担朝堂所带来的危险后果。 如果他们始终像竹山五友,像铜鹈翁风神沛,像巢稚那样,声名只在类似陈仲的,一心求道之士间流传,又怎么会被司茂盯上? 阮集失神落魄,好一会儿方才喃喃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闻名天下好不好,当然好,可是也会招来祸患。 看起来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陈仲却忍不住摇头。 他离开止休宗的这些年,钟季拙真的是,把止休宗完完全全带入了另外一条路啊! 阮集、嵇慷这些年轻一辈中,最为杰出的弟子,都纷纷步入歧途。 陈仲终究不忍心对阮集视而不见,道:“《鸿烈》流于杂家,子元方才所言,以盈亏之理亚可近之,祸福相因则适足以为谬。” 世人多以前汉淮南王所着《鸿烈》一书为道家,然而这等观点实则出自对道家的一知半解。 阮集自语中提及的“祸福相因”可算是《鸿烈》中流传甚广,且被作为道家之理看待的一则箴言。 然而这所谓的“祸福相因”既无“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这等颠扑不破的缜密,也无“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的形上概括。 一匹马丢失,就一定会带回一群马吗? 一个人丢马又获得了更多马,另一个人丢马没有获得更多马,又该如何讲述祸福? 《鸿烈》之中,多是此类不堪琢磨之论。 它虽然涉及道、儒、法、墨、阴阳诸家,可惜却没有一家愿意将它视为同类。 阮集短时间内迭遭打击,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陈仲叹息一声,本来这三个年轻人是受害一方,他没打算在事情平息前过于刺激他们,但巢稚既然已经把阮集他们的过失说开了,也没必要刻意回避。 这个时候,需要给阮集一些时间,就像陈仲炼器时,打破了原本的诸气抟炼之势后,需要留下时间,任由散乱的诸气自行恢复。 无声示意了风神沛与巢稚。 三人默默继续向前。 “子正,当今朝廷以形名说,赋予高官显爵以大法力,你可知之?” 再没有了旁人。 风神沛露出愁容。 陈仲点头:“我于平舆,已与许氏关内侯交过手。” 巢稚闻言不由得眼皮一跳,看着陈仲的目光先是惊异,接着便又换回了理所当然。 他明显知道当今的关内侯意味着什么。 陈仲与许氏的关内侯交过手,到止休宗时还能如此意态,那就说明,交手的结果,陈仲至少没有输。 风神沛倒是没有那么多表情变化:“这便好,钟清台曾在羊公嗣处,两次被他帐下小校所败,五友近日不出竹山,特别是有訇翁,亦有此等因由。子正你,你也莫要太过责怪清台,他是不得已。” 钟季拙,竹山五友,全都是感应以上的大修士,钟季拙更是早就在元真之境近乎圆满。 他们居然全都在朝廷那里吃过亏! “子正你如今到底是何打算?单只初入元真,恐怕不能如愿。” 陈仲深吸一口气,也不瞒风神沛和巢稚:“我此来,欲访观澜峰,另于元真修行中,有一二疑问,愿得风翁不吝教诲。” 据传说,祖师庄子曾登上过竹山观澜峰,于登山路途中留下了十三副意义不明的“组图”石刻。 那就是止休宗的祖师遗迹。 而为了避免风剥雨蚀导致遗迹受损,将庄子奉为祖师的修士们主动聚集在竹山,千百年来不断为观澜峰的那些石刻修建保护用的廊、阁、台、栈。 最终,形成了止休宗。 与此同时,琴台处,阮集忽然转醒,又是羞愧,又是担忧:“伯雄,是我与叔夜连累了你啊!” 竹林三贤里,只有一个刘伶是始终不愿接近朝堂的。 他才是真正无辜的那一个,却不知道他眼下如何。 第二百零五章 陈仲再履停波崮(5) 刘伶难得没有醉。 而且他也没有像其他人所想的那样,逃离沛郡,远走他乡。 他就在自己打赌赢了“一辈子的免费酒水”的小酒肆中。 一张颜色暗沉、桌面被一道细细裂缝分成两半的方桌。 一片用饱满的墨色挥洒出的一个“酒”字占满布面的门帘,挂在门框上隔出的小小方寸之地。 就是眼下刘伶的安身之所。 桌子上摆着酒坛,桌子对面的墙下摆了整整一排半人高的酒瓮。 粗陶碗成摞摆着,却没有获得任何关注的目光。 刘伶已经两天两夜,没有沾一滴酒。 这完全不像他。 以至于站在酒垆后,不断眺望远方,观察形势的杜曲娘不得不分心两顾,还要时常忧心忡忡,向那隔开了灶厨与前店的门帘瞥上一眼。 深秋温和的太阳缓缓升至高点。 一个身材也在朝着太阳发展的家伙,出现在视线尽头。 虽然胖,但很灵活,而且奔行速度足够快。 “曲娘上酒!” 胖子风一样刮进店中,惹得垆后的杜曲娘连翻白眼。 “这肥猢狲,胡乱喊叫什么!” 再看街上一名身材高大,脸如刀削斧刻,线条硬朗,身背一柄六尺蒲刀的冷肃汉子,与一名衣着整齐,浑身书卷气的士人,先后行来。 杜曲娘彻底松了口气。 那最先冲进店里的正是羊坛羊德泉,或许是知道杜曲娘不会理他,进来之后,也不需要人招呼,自己就一头扎进了门帘之后,叉着脚,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刘伶对面。 后边跟着的两人,背刀的是周青,那位曾在蓬莱道洲与羊坛比武,连战连胜的豪杰。 士人模样的是向荣,炎州道沁阳郡人,因同郡好友受到镇东大将军司帅赏识,被征辟军中效力,向荣随好友来至长州道,却没能受到司帅的重视,独自一人离开军营,回乡途中,在荒野遭遇大妖,危急之时被路过的周青所救。 周青见向荣修为不高,已经被大妖所伤,便将他带去止休宗修养。 在止休宗,向荣与阮集、嵇慷、刘伶相遇,一番交谈引为知己。 伤好之后,向荣被刘伶邀请到沛郡游玩。 结果不日之间,便传来了嵇慷遇难的消息。 这几天刘伶躲进酒垆,不敢回家,但却时刻等待着在外打探消息的几位友人返回。 紧抿着唇,刘伶为坐下的羊坛倒一碗酒,接着又倒两碗。 羊坛“咕咚咕咚”,还没把碗放下。 周青已经掀帘走入。 侧身来到桌旁站定,并不坐下。 向荣也走了进来,去到方桌唯一空着的那边,很沉默地跪坐下来。 “请。” 刘伶伸出手,示意后面进来的周青、向荣喝酒解渴。 向荣呆滞片刻,似是犹豫,终是端起酒碗,默默饮下。 周青则只是微微摇头,便即开口道:“陈公已至止休宗!” 刘伶给羊坛续酒,抱着酒坛猛然一晃,略微浑浊的酒液冲出碗沿,正抹嘴的羊坛可惜得两侧脸颊好似肉球般一跳。 “清台散人借口出游,于陈公之前逃离竹山,眼下不知去向,陈公命其三日内返回,否则便去长社郡钟氏等他!” 刘伶闻言,长吸一口气,双目中爆发出一阵绚烂光彩,连日来遮蔽眼眸的阴霾几近消散。 “好!” 大声喝彩。 但无人附和。 向荣面色平静中,难掩忧虑。 羊坛则在喝第二碗酒。 周青双手环抱,冷静地看着刘伶倒上第四碗酒,他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 “喝!如此快意之事,当浮一大白!” 刘伶见周青没有喝,当即催促。 羊坛端着碗,一边往嘴边送,一边也连连点头。 这家酒垆不愧能引得刘伶打赌耍赖。 酒虽然不够清澈,但却味道极佳,入口凛冽、醇香四溢,回味又甚是甘甜。 周青却只是抱着手:“不必。” “周兄,此酒滋味极佳!” 羊坛开口推荐。 周青只瞟他一眼:“陈公从不饮酒。” 羊坛顿时一呆,已在嘴边的酒碗,放下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 周青推崇陈仲,近乎疯狂,凡是他能找到的陈仲事迹,必要效仿,陈仲不做的事,他也从来不做。 羊坛当日在檀德台下,于陈仲剑意、讲道之中,领悟了一招运剑法门,自觉非复往常,恰又得知了周青所在,于是迫不及待,返回洪陆找到周青,再次比试。 羊坛那手无形剑确实出乎周青想象,可惜周青自悟的刀意也非同小可,最后还是周青技高一筹,仍旧维持不败。 自那之后,周青就成了羊坛的效仿对象。 “钟季拙有陈公出手,眼下便只剩一个司茂了!” 周青自己不喝酒,倒是不管别人喝不喝,这也是跟陈仲学的,除了主动惩治恶行,陈仲从不主动禁止旁人做任何其它事情。 “不错,还剩一个司茂!” 刘伶也不勉强周青,提起司茂,他更是恨意难消。 羊坛立刻道:“司茂、司茂我寻到了!” 见余下三人都将视线投来,羊坛稍显得意,他今日跑这般快,为的就是意外得到的司茂消息! “他在何处?” “泰山郡,我羊氏宅邸!” 羊坛话音落下。 “焉得如此!” “如何可能?” 惊声随之而起。 刘伶最是难以置信:“莫非、莫非就连羊泰山,也、也被那小人害了?!” 向荣也是类似反应。 他们都以为司茂能在羊氏宅邸,必定是在羊古已经放弃权柄,主动退让的情况下,继续威逼羊古。 只有周青皱着眉,等待羊坛继续说下去。 “我亦不知,只据说大父昨夜便往雒都去了,今晨司茂闯入我羊氏宅邸,要我羊氏派人护他前往方丈!” 羊坛说完。 刘伶脱口而出:“司茂欲逃!” 周青仍是皱眉,司茂有必要跑吗? 一直沉默的向荣也终于开了口:“未必,陈子正公留滞竹山,只怕……” 只怕什么? 另外三人都看了过去。 向荣也是在外奔走着探听消息的,他顿了顿,道:“府衙有传闻,平舆许咸成以关内侯法力,与陈子正公不分胜负,司茂亦有关内侯爵位在身,且其夺有羊泰山统军权柄……” 周青听到一半,就沉下了面孔。 羊坛也连道“不可能”。 向荣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说陈仲慑于司茂强力,在竹山,只是拿钟季拙做借口,根本不打算再找司茂的麻烦。 在座之人,如何听不出这话中含义? 只是,刘伶与周青、羊坛不同,他当年认识陈仲的时候,还只是个少年,比嵇慷大几岁,却也相差不大。 嵇慷、阮集都在陈仲离开十年后变化巨大。 刘伶又如何能够丝毫不变? 当年那懒惫、无赖中,透着几许狡黠,实则灵秀明净的少年,如今真的只剩下与酒为伴了。 一把抓住酒坛,刘伶仰头痛饮。 第二百零六章 卢毓演法观澜峰(1) 咚! 酒坛坐回桌面。 “吾必杀司茂!” 刘伶环视一周,对三人拱手。 “三位,可自去。大恩,便不报了。” 向荣急皱眉头:“伯雄你欲何为?” “杀司茂!” 刘伶一晃,好似酒意已至。 “彼辈将蹿,若入司大都督军中,我须一世杀不得他,今日不杀,便一世不得为嵇叔夜报仇!” 向荣没想到自己说了听来的,陈仲可能不会再找司茂麻烦的猜测后,居然引起了刘伶如此反应。 急忙再劝。 “伯雄你万勿冲动,那司茂即便尚未走去军中,其本人便是关内侯,身边更有羊氏、朝廷诸多护卫,哪里是你能刺杀?” 刘伶目光变得迷离,但还未醉,看着向荣:“那,子期有何高见?” 向荣字子期,他又哪里有什么高见,司氏势大,躲避而已! “《道德》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司氏骄横若此,静待其败可也。伯雄,能忍一时,便宽一世啊!” 周青闭上眼睛,微微仰头。 羊坛则似是刚刚认识向荣,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惊奇。 向荣能够与嵇慷、阮集、刘伶一见之下,便引为知己,都是因为他们喜好谈论《道德》、《庄子》,坐在一起,云里雾里能把羊坛聊得晕头转向。 又因为陈仲自承乃是庄子门下,羊坛便对这几位也颇有好感,还以为天底下所有谈《道德》,讲《庄子》的都是一类人。 却哪里知道,当《道德》从向荣嘴里出来的时候,还能这样用! 依着向荣的说法,司氏行为骄横,有违于道,那么他们就会自取灭亡,其他人不用管,等着就行,等到司氏灭亡的时候……嗯,比如司帅、司旦老死了,司茂喝水呛死了,那是他们该死了,该灭亡了。 同理,嵇慷死了,是因为他该死啊! 司茂杀嵇慷,是顺应了大道的,虽然我们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嵇慷该死,但他死了,就是大道运化的结果,不是吗? 如此,既然嵇慷该死,司茂杀他,怎么能说是骄横呢? 这般高论,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早点把这样的高论讲出来嘛,羊坛也是能听懂的,而且不必浪费时间与这等人交朋友! 刘伶也呆滞了一瞬,而后便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子期,足下不通、甚是不通!” 刘伶旋身去了对面墙下酒瓮前,提斗取酒。 “今日我可忍,明日他可忍,天下何人不可忍?待司氏自败,谁去败?莫非等那朝堂上的大将军?” 朝堂政争,曹爽刚刚大获全胜,向荣确实不看好司氏兄弟。 “大将军先帝重臣、负天下之望,海内名士所归,败司氏狂嚣之徒,有何不可?” 向荣反问。 刘伶“咕咚咕咚”又饮一壶:“曹昭伯槽中肥豚,待宰而已,何、王并逐,而丁、邓、李、毕犬斗,此辈,不值一提!” 何,指何晏;王,指王弼。 这两人的暗争早已有了结果,而后面四人则是近期被曹爽提拔,在朝廷中拉帮结伙,闹得雒都一团乱麻之人。 同时,何晏也没有闲着,他要防备夏侯玄。 夏侯玄虽然身有军务,曹广出殡后,他又很快出外,但曹爽随时可能将之召回。 于是何晏身为曹爽亲点的领侍中,负责向朝廷推举人才之人,不仅没有任何推举,反而又在形名说、体用说的基础上,掀起才性之辨。 刘伶、嵇慷、阮集都看得清楚,何晏就是不希望引其他可能威胁他地位的名士入朝。 于是,司帅、司旦到处招揽名士、贤才的行动,才卓有成效。 就连向荣那位同乡,远在沁阳,都能被司帅寻访、招揽! 刘伶面色酡红,酒气冲天,来到向荣身前,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子、嗝……期!不必再言……呼……若、司氏当败,则必自我先!” 说完,刘伶转身,又去取酒。 “唉!伯雄、你已醉了,不可再饮!” 向荣被酒气熏得连退两步。 却只听刘伶头也不回道:“子期可去矣,此事与足下无关,速去、速去!” 向荣见说服刘伶不得,再看周青、羊坛,只见前者根本不看他,后者虽是在笑,却明显透出鄙夷。 向荣摇摇头,他本也对羊坛、周青这样喜好舞刀弄枪,却不用心于学问的人不怎么在意,要不是周青救过他,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与这两位相交。 “唉,罢了!周兄,你、你亦不走?” 周青摇头。 向荣干脆道:“如此,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周兄何日闲暇,可至沁阳寻我。” 说话之时,向荣完全没有注意到,羊坛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是背在了身后。 周青眼睑微提,严厉的目光止住了羊坛动作。 就这样,向荣离去。 “周兄,你如何拦我?此人若去告发,刺杀更无希望成功!” 羊坛想要追出去杀了向荣。 这人,要是早说他怕死,不肯跟着一起干,早早离开也好! 偏要听了秘密才走,不杀他,泄密怎么办? 周青这才完全睁开眼睛,道:“若去告发?那便是他当下尚未告发,陈公何曾以非罪杀人。” 羊坛呆住。 陈仲或许可以在恶人做恶之后加以阻止,并且挽回事态,可他们有那本事吗? 连这也要学! 刘伶则听出了羊坛和周青话中的意思,取酒的动作一时僵住。 待得周、羊二人言语停顿,方才转回身来。 “二位,仍不去耶?” 周青默然不语,只是审视着似醉非醉,身体摇晃却双眼无比明亮的刘伶。 羊坛倒是无奈叹了口气:“司茂身边原本就护卫重重,我等刺杀便没什么把握,如今又放了那……唉!不如等待陈公吧,我以人头担保,陈公定然不是怕了司茂!” 刘伶反反复复,看了周青、羊坛许久,见他两个果然没有一丝一毫退缩的样子,不由再度哈哈大笑。 笑得够了。 “二位!向子期不通大道,你二位不识陈公!” 周青、羊坛不明何意。 只听刘伶继续说着。 “陈公之道,若水之就下。嵇叔夜为钟季拙、司茂所害,阮嗣宗欲寻钟季拙报仇,面请于陈公,于是陈公趋竹山。我欲寻司茂报仇,却只安坐仰待耶?” 严格来说,嵇慷与陈仲关系很亲密吗? 曾经亦师亦友,可当下的嵇慷不是曾经的嵇慷,陈仲就算不为他报仇,又有什么不对? 刘伶没有再喝酒了,重重坐回桌边。 “天下之大,恶行、灾祸无刻不有,陈公焉能一一铲平?更何况,善在道中,恶亦道中,陈公止恶非扬善也,止于止恶耳!非如此,则非我道家之道。” 第二百零七章 卢毓演法观澜峰(2) 南岗郡司帅渭水大营。 钟慧从雒都赶来,将近日朝堂之事,当面告知。 这本来写一封书信便可。 不过钟慧亲自走一趟,也让司帅很满意这个他一直看好的年轻人。 “黄门侍郎傅硲上奏极言才性之同,论当今放诞之风不可长,得罪于何平叔,前日遭免。” 才性之辨是后汉以来的老问题了,“才”指人的才能,“性”则指人的性灵本质。 修士对性灵之力的重要性深有体会,性灵强弱不但意味着入定静修行的难易不同,而且还关系着对法力的运用精微程度的深浅。 性灵之力的增长,在一定境界内,有其上限,而法力则可以随着修行时日的增长缓慢积累。 一般而言,拥有这些认识的修士们,都倾向于一个人天生的性灵,决定其最终的成就,比如说一个人适不适合修行,修行入道后最终能否突破感应等等,都是由其天生性灵决定,而非后天努力可以更改。 随着修行,性灵之力、法力、真气等等诸多可以被利用的力量,都是因天生性灵与后天识见结合,形成的“才”。 才与性,哪个更重要,随着魏武“唯才是举”,在全天下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曹广即位后虽然与世家门阀媾和,且与司氏合作扫除了魏武提拔的大批“才”士,但其也在司氏势大之后,有意识地放纵新一代士人标新立异,以放诞行为求名、求仕的风气,没有彻底推翻魏武旧制。 如今新帝即位,曹爽还夜宿宫禁。 这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于是,傅硲上奏,论才性本质出于一同,所以朝堂用人还是要回归本质,着重考察“性”,“性”的考察方法则很传统,仁、孝。 这当然会得罪以特立独行,放诞豁达而起家的何晏。 曹爽这个看起来有王莽之志的权臣,又浑浑噩噩,一点点变革“前代”君主制度,以宣布自己的治政旗帜的意识都没有。 傅硲的试探,直接以被何晏公报私仇,丢官罢职而告终。 司帅听到这般结果,微微向后一靠,放松少许。 钟慧继续道:“傅黄门去职,尚书仆射李丰连夜重拟章奏,改论同为论异,诏书即下,拜为中书令。” 司帅哈哈一笑,这李丰,却是个见风倒。 钟慧也不屑地撇撇嘴,又道:“侍中子家先生上奏毕轨不法,即被遣为司空。” 司空虽是三公高位,但魏武以来仅是臣僚虚衔,并无实权,朝堂实职皆在侍中、中书、尚书之任。 子家先生乃后汉大儒卢植之子卢毓,字子家,为人正直、清廉,任职州郡十余年,深得百姓爱戴,于朝堂、士人之中皆有崇高声誉。 为了一个败乱法纪的毕轨,曹爽把这样声望卓着的老臣架空虚置。 司帅很想大笑,但忽而又想到他自己就是被曹爽赶出雒都的…… 小人得志! 钟慧见司帅虽然时而笑,时而恼,但却毫无规律可言,明明刚刚说的是曹爽的愚蠢行径,偏偏司帅恼了,城府之深,难以测度! 钟慧心中凛然,收起了骄傲,不敢再在司帅面前大意。 “都下传言,大将军欲使子家先生访竹山,警告那陈子正,不得对抗朝廷,此举似乎意在激怒陈子正……” 钟慧放缓了语速,激怒了陈仲之后,陈仲发作的对象,除了卢毓,当然就是杀嵇慷的司氏。 司帅对此倒是无所谓,平舆许氏的奏报传出以后,他就已经给司旦发去了书信。 杀嵇慷,虽说过于冲动了些,但既然已经做了,司氏也不是承担不起。 卢毓能不能见到陈仲,尚且是未知之数。 司帅的不以为意,落在钟慧眼中,更是令钟慧无法揣摩,此来之前,听他那位族伯极言陈仲厉害,如今看来,或许是人老了,胆子也随之变小之故。 “说起陈子正,听闻他扬言去往长社,某家倒是该当调一裨将,护卫钟氏周全。” 司帅说着,露出一丝笑意,他猜到钟慧亲自前来的意图了,想来当是那钟季拙在求救! 莫不是,钟季拙离开止休宗,现在就藏在钟氏族内? 钟慧原本就对那些关于陈仲的传言不以为然,那人若果然厉害,他兄长钟玉当年导致诸葛孔明陨落,怎不见他将钟玉如何? 如今再看司帅对陈仲态度,钟慧愈发肯定自己心中看法。 “多谢国公爱护,不过以晚辈看来,那陈子正不过尔尔,莫说他一个老迈之辈,便当下朝廷大势已成,区区感应旧修,何能为也!” 钟慧信心十足。 司帅惊奇道:“人人皆言陈子正厉害,士季何以如此笃定?” 钟慧道:“平舆许综上奏,言与陈仲论法,不分胜负。许综关内侯耳,朝中似此辈者,车载斗量,陈仲大言出而坐于竹山,非其不动,实不敢耳!” 司帅大笑不止,他倒是不希望陈仲不敢。 又与钟慧闲谈片刻,钟慧告辞而去。 然而不过盏茶功夫,军士来报,钟玉求见。 司帅奇怪,待钟玉入帐,一边命军士设座,一边问钟玉道:“稚叔何来?” 钟玉恭敬行礼:“长社。” 司帅恍然,这兄弟两个一在雒都,一在长社,必定是来之前没商量:“是需某家调兵护卫?此事无妨!” “非也。”钟玉又施一礼,从容道:“多谢国公厚爱,仆来却非为此。” 司帅更加惊奇,问钟玉,他们兄弟两个怎么都如此有信心,莫非都不怕陈仲真的到长社去? 钟玉这才知道,弟弟钟慧来过。 听了司帅转述钟慧言辞,钟玉摇头道:“仆所料定者,乃陈公虽至钟氏,而我钟氏无关人等亦无祸患,可虑者,唯从父一人耳。” 司帅又问:“何以知之?” 钟玉答道:“昔年渭水,仆侥幸潜越,致诸葛公寿不加续,当是时也,陈公若欲以仆泄愤,何须迁延至今?由此,仆固知陈公之正矣。” 司帅点头感慨:“稚叔可谓知陈子正者也。” 钟玉再度起身,施礼道:“如此,请明公听仆一言。” 司帅这才想起来,钟玉本就是有事来找他,什么事啊? 第二百零八章 卢毓演法观澜峰(3) 泰山郡,羊氏府邸。 一片挂着橙、红、黄、绿,各色已成熟、将要成熟果子的树林下。 几名羊氏子弟,有男有女,或者坐于亭中对弈,或者手捧竹绷针线穿梭,或者伏案执笔挥毫书画。 更有八名侍女,围着一侧的小灶,各自分工,有条不紊地烹煮茶水,时而穿过花树,为羊氏子弟们送上饮品。 这样一片府中庭园,范围并不甚大,有沟渠流水与城中水脉相通,蜿蜒潺潺,而小小的园中同时聚集了二三十人,却能令人清晰听闻流水清鸣,便可知此间之人的风度、娴雅。 然而,随着一个颇显肥硕的身躯迈入此间,立时便有恼人的金属碰撞声“呛呛啷啷”地打破安静。 园中的羊氏子弟近乎本能地抬头,纷纷望向那发出声音的家伙。 即便他们对来者的身份早就心知肚明。 羊坛,那家伙唱歌的伴奏,就是拿着铁环敲他的阔剑,平日里铁环与剑都背在身后,一走路就响个不停。 果然看到了那肥硕的身影,还有圆脸上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 众人各自摇头,收回注意力。 此人去蓬莱道洲游历,回来这么早做什么! 羊坛也瞬间把兄弟姐妹们全部收入眼底。 羊篇、羊伦、羊序、羊珹…… 都在,看起来护送司茂的队伍还没有出发。 羊坛松了口气。 不过也对,他们家除了羊坛,没有哪个是喜欢打打杀杀的,就算是从父羊古近年来以武勋知名,那也从来都是名士风范,从父的老对手孙吴丞相陆伯言,也对羊古的风度多有赞誉。 像护送司茂这种差使,不会有人主动承当的,特别是在司茂无故杀嵇慷之后。 即便嵇慷在羊氏后辈中,得不到什么好评价,可嵇慷是隐士,他司茂凭什么杀! 司茂现在的名声,就是路边沟渠里的犬粪,臭不可闻! 羊坛这一路从沛郡紧赶慢赶,他的这些兄弟姐妹们果然不负所望,让羊坛赶上了。 三步两步,带着“呛啷”响声,羊坛轻快地走到灶边,将侍女刚刚烹好的一锅子茶汤端起来,张嘴就要喝。 侍女们知道拦不住,只能惊叫着提醒他烫。 羊坛毫不在于,稍稍耸动腰椎,“呛啷”声再响,锅子中尚在翻滚的茶汤,瞬间平静。 吨吨吨吨…… “哈!” 羊坛一抹嘴,把只剩下锅底茶料的锅子丢还给侍女,舒服! 他这来回近千里路,即便在刘伶那里灌了不少杜曲娘的佳酿,也给渴坏了。 但他一个尚未感应的小修,凭借一手剑术,能够几个时辰跨越千里,也足以自傲。 像这种剑鸣止沸的小手段,不值一提啦! 当然,近在咫尺的侍女们,以及那些原本都对羊坛报以不满和不以为意之色的兄弟姐妹们,此刻或者因为亲眼目睹,或者因为有所感应,不少都露出了惊讶神色。 羊坛很受用。 “好俊的手段!德泉小郎自家所悟?” 就在羊坛得意之时,忽听身后有人开口称赞。 连忙回头,顿时一个哆嗦。 “章公!” 却是羊古身边老仆。 园内,诸多羊氏子弟先后起身,问候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看神色就知道,他们现在都不想见到这一位。 昨日羊古接到诏命,当日便往雒都而去。 家中之事,都交给老仆收尾。 那日羊古与老仆谈论之后,决定从陈仲与司氏的争斗中抽身,反正他已经在事情中有所作为,不必担忧司氏兄弟对他产生什么负面想法。 有许综出手,无论接下来陈仲做什么,羊古都是已经尽力了的。 司茂的安全,则有了其他安排。 这个时候,离开长州道这是非之地,便是最佳选择。 一定意义上讲,那钟季拙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现在,羊古走了,老仆需要把关于司茂的最后一点手尾,彻底了结。 羊坛被问,心中暗道:“自悟是没戏,全靠陈公教得好!”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要是提了陈仲,等下护送司茂的差使,注定轮不到他。 “呃……哈哈,雕虫小技,让章公见笑了!” 老仆露出慈爱的笑容:“德泉小郎果然进境不小,懂得谦虚了。” 好像,被误会成承认了? 羊坛咧嘴,只好默认。 能够得到这一位的赞许,可是很不容易的。 园中,兄弟姐妹们的目光更加让人飘飘然了。 嗯,这些绝对跟咱做出默认的选择没有丝毫关系,就是这样! 羊坛傻笑一声,结束了话题。 老仆站定在烹茶的灶前,扬声对众人道:“队伍诸事皆已备妥,几位小郎,谁人自愿奔走一回?” 沉默。 老仆似也料定了这般局面,又继续道:“自愿之人可得……” 这是要诱之以利了。 只是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我、我去!” 羊坛五个手指头,好似五根短粗的芦萉,白白嫩嫩。【1】 老仆回过头来,似有疑虑。 羊坛心中一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现得过于热切了。 其实羊氏护送司茂的队伍,本就是羊古统领大军期间,由羊氏部曲操练而来的私兵精锐,有没有羊坛这样的小辈统领,都不影响其作战能力。 之所以要从子弟中挑选一个人,既是为了表现羊氏对事情的重视,也是为了给子弟提供交际、扬名的机会。 按照羊坛以往的性情,别说专门与外人交际,就连族中的同辈兄弟姐妹,他都是不在意的。 忽然争抢这样的差事,岂不反常? 羊坛急中生智:“章公,这不是护送吗?途中会有斗法吧?嘿嘿……” 听到羊坛这话,园中的羊氏子弟们,特别是羊坛同辈的兄弟们,第一次觉得羊坛这粗野的家伙确实不错! 一族之中,没有这种喜欢舞刀弄枪的夯货也着实不便。 大不了,以后让着这货一点! 老仆也似是被羊坛的理由说服,终于点头:“如此便有劳德泉小郎,辛苦一遭。” 羊坛抑住心底兴奋,很好,这次里应外合,不信没机会! 【1】芦萉:萝卜,另有“菲”、“葖”、“莱菔”等多种古称,北宋人为《尔雅》做注时,已见“萝卜”称谓。 第二百零九章 卢毓演法观澜峰(4) 泰山郡东,有须水浩浩荡荡,奔涌向南。 须水多支流,向东、向西,好似无数的胡须一般,将原本恢弘壮丽的一条大河,变成了深入原野的纵横水系。 要从泰山郡到方丈道洲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乘船,沿须水主河道,一路南下至汲郡,然后入海。 但护送司茂的队伍人员众多,又有不少司茂自己的财物——他到泰山郡夺取羊古权柄才不过一个多月,来时一人一马,走时箱笼成列,两艘大船都无法运载。 据说,司茂担心中途遭遇陈仲拦截,到时候船沉了,他的财货也会跟着损失巨大,即便最后他安然无恙,也不可以。 故而他选择放弃水路,走陆路。 如此一来,整个队伍不但臃肿,而且行动很迟缓,每一条须水的支流,都可以让整支队伍停留数个时辰。 羊坛也不知道,该说司茂愚蠢呢,还是该说他自信? 反正现在这样就很好,消息传递了出去,周青和刘伶想必会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羊坛趁着队伍又停顿在一条不过两丈宽的小支流前,打算找羊氏此次派出的部曲首领徐寅套套近乎,如果能在刺杀时把护卫的主力尽可能拖延住,他们的胜算就又增加了! 与此同时。 竹山观澜峰。 峰顶有不知阁,内藏一十三块祖师遗痕之拓刻。 这些拓刻,均是止休宗一脉历代大修士所留,每一块上都刻下了拓印之人对祖师遗痕的感悟。 攀登观澜峰的山路上,祖师共留下十三处痕迹,而不知阁中,则是整整一百六十九幅后人刻记。 祖师庄子留下的痕迹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不是字,不是图,也不是蕴含有神意的某种象征。 以凡俗视野去看,就像是一幅幅凌乱的线条随意组合,与年深日久的砧板上留下的刀痕、木制家具未得保养炸开的裂纹,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陈仲此次以望气术观望,还是与曾经的他一样,可以见得痕迹处气息确有不同,但又完全无法感知那些不同的气息有什么意义,就好像那些气息之所以不一样,就是因为有了刻痕。 这像是一句废话。 但在明知道那些刻痕是祖师所留的情况下,这就是不可忽视的异常。 此外。 那些看似普通的,毫无意义的刻痕,极难重现。 哪怕是近古以降,历代最杰出的大修士,哪怕是先拓后刻。 不知阁中的十三块、一百六十九幅拓刻,也没有哪怕任何一幅,将祖师遗痕一丝不差地重现出来。 只能相近,不能相同。 没有一位前人能做到。 陈仲于山路攀登,沿途观看遗痕原迹一日,入阁静观拓刻两日,仍旧没有获得他所期待的收获。 当然,并不是任何收获都没有。 在不知阁的十三幅历代大修士拓刻中,陈仲以望气术观望到了很多,非常多! 法术、符箓、性灵之力的运炼之法、法力的锤炼技巧、神意的琢磨方式、气息的调运脉络…… 陈仲可以清晰地预感到,如果他在此处试图将所有这些收获,都修炼上身,那足够他修炼到此生寿元垂尽。 而这些,仅仅是前人在祖师遗痕中领悟,又留下的细枝末节! 陈仲最希望得到的,关于“气中生神”的启迪,没有! 是止休宗历代前人都还没能领悟到相关的线索,还是说,祖师庄子就是舍弃了有关“气中生神”的法门? 陈仲再次翻开《剑术》,希望能够从中得到一些提示。 就在这时,感应忽生。 重将《剑术》收起。 陈仲推开不知阁大门,来至阁外,向山道眺望。 只见一名发色花白,单手微提裳角,穿戴着整齐朝服的老者,在数名止休宗修士的陪伴下,拾级而上。 那老者似也感应到了陈仲目光。 驻足站立,抬头望来。 卢毓卢子家。 陈仲遥遥拱手,下方卢毓也自还礼。 只是那些陪伴卢毓的止休宗弟子中,却不见钟季拙。 陈仲心知,三天已至,这就是钟季拙的答复了。 山道上,卢毓与陪伴他的止休宗弟子说了什么,那些弟子最终陆陆续续转身离去。 片刻后,卢毓一人,来到山顶,不知阁前。 “子正兄,别来无恙。” “子家风采依旧,请!” “请!” 无需太多客套。 陈仲青年时游历洪陆,可惜没能见到卢毓之父,大儒卢植。 那时卢植被袁氏所害,陈仲寻访到卢植家乡范阳郡时,卢毓刚刚安葬了父亲,将母亲、妻儿托付妥当,要寻袁氏复仇。 陈仲当即出手相助,至袁氏军中,两人三进三出,杀得袁氏丧胆,不得不交出首恶。 卢毓报了父仇,与陈仲谈论道法,却不想二人观点相异极大,最终不欢而散。 旧事至今,一晃已是近五十年,期间,再未相见。 进了不知阁,两人相对而坐。 卢毓细细端详了陈仲许久,赞叹道:“子正兄长我十岁有余?” 掐指算来,确实如此。 陈仲点头:“痴长贤弟十三载。” 卢毓抬手从自己鬓角处抽出一缕头发,默然无语。 年长的形如壮年,神采奕奕,年少的反而白发苍苍。 卢毓叹了口气,道:“早年曾听闻子正兄于感应一关前,别出机杼,今日情形,想来当是已有实证?” 陈仲微微颔首。 自他再履洪陆,类似的提问,他已经回答了很多遍。 特别是这几天,竹山五友多来拜访,对于陈仲的返老还童,无不称奇。 卢毓感叹罢,忽然话锋一转:“子正兄天纵之才,然此功亦不过逡巡于下境,却不知于天门关前,可有助益?” 卢毓问这些做什么? 他堂堂儒家大修士,而且观他当下气息,头顶一卷简册可谓熠熠生辉,光芒直透木、瓦,冲霄而上,排云傍日,比之许综那伏虎,不但气象更为宏大,而且杂气更少,更为凝练。 卢毓完全不必要打听道家法门,因为他既不可能转修,也无必要。 陈仲微微摇头,并不遮掩:“愚兄尚未证得天门,有无助益,尚且难料。” 卢毓笑道:“如此说来,子正兄距天门尚远,虽有开辟,却不可惠及当世。然而子正兄可知,今日之朝廷,早已突破防制限碍!兄以卵击石、以弱凌强,何其不智?” 第二百一十章 卢毓演法观澜峰(5) 这是来做说客了? 陈仲看着卢毓,并不言语,一时间不知阁内,只有透过窗牖,落在地面上的光斑,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向前移动着。 良久。 卢毓长叹一声。 “唉!” 他看着神色丝毫未变的陈仲,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几十年前,两人不欢而散的那一天。 几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已变了模样,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 “也罢!” 卢毓起身。 “子正兄已于许咸成处知晓何谓六品,愚弟便为子正兄演练一番五品之能。” 形名说五品,又名贯学。 对应儒家法门,便是防制之上的“敛福”。 只是,儒家法门在中古仍旧时有发生的文字莫名消失状况下,先师亲手所着的原典早已不知所在,历代儒家弟子传抄,抄本中笔误、方言、漏字等状况在所难免,又无原典可供对照。 于是儒家各脉传承越久,互相之间对法门,对先师所留典籍的解读差异便越大。 防制之境以下的诸般次第,因为可以亲身体会的修士数量较多,各脉分歧固然有,却还不算太过严重。 但到了防制以上,中古之后无人能够亲身体验,各种说法、解读难免众说纷纭。 到今日,敛福之境到底意味着什么,根本没有谁能够说清。 甚至就连这一次第的名称,都还是后汉种景伯从他所得的《圣道书》中整理重现,只可惜种景伯被刺之时,还没能留下关于敛福之境的更具体解释。 形名说外儒内法,没有采用法家法门的诸般次第名称,同样也没有采用儒家的。 却不知形名说这“贯学”,又有何等妙处,是否与其六品通关之境一般,存有名不副实的问题? 如今卢毓愿意展示,陈仲当然求之不得。 即便,卢毓打的是希望用“力量”,劝告陈仲不要再与朝廷为敌的主意。 陈仲点头同意,站起身来,随着卢毓一起,来到不知阁大门前,并肩向外眺望。 “形名说法门,以划地借势之形为里,然愚弟见之,此亦未及根本也,今日试为子正兄演此一孔之见。” 卢毓说着,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那是祥曲峰,看似离此不远,实则也相距近五十里,乃是素知生夫妇隐居之处。 卢毓当是不知道那里有修士隐居的。 陈仲不知道他准备如何展露能为,也不提醒他那里有两位颇不寻常的大修士,只看他接下来的手段。 反正以卢毓为人,总不会无端用些狠辣的破坏之术。 果然,随着卢毓一指,便见祥曲峰离峰顶大约三十余丈的缓坡处,一株柏树的气息,开始无声无息的出现变化。 而卢毓自身那凝聚成了简册的气息,则似是分出了一部分,落在了祥曲峰的峰顶,并与祥曲峰所形成的气息,渐有融合之势。 形名说六品时可以调运自身气息,五品时就能从自身气息中,分化出一部分气息了? 而且这种分化出的气息,完全具备修士本身气息的一切特征。 就像是一个人一分为二,同时两个人,都与原本的那个没有太大区别,除了诸如法力、性灵之力等外显的“力量”,一并一分为二了。 这种能力,可不是寻常的撒豆成兵、剪纸替身之类的法术可比。 那些法术是以修士自身法力、性灵为引,调运天地间无主的力量,达成一定效用,这也是绝大部分法术、符箓的运化之理。 法术一旦施展,就像是人手中的杯子,能够做到杯子做的事,就不能再做到刀做的事,除非修士重新施展。 而卢毓现在所展现的,则是一个人变为两个,可以同时各自使用一个杯子,或者一个使用杯子、一个使用刀。 陈仲若有所思之间,便听卢毓不紧不慢讲述起了他眼中的形名说。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修行之始于此,亦志于此,谓之孝廉卓异也。” 卢毓说起了他所认为的修行应当从什么地方开始,又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他先引用了先师的一句话,说年轻人在家该怎样做,在外该怎样做,做的时候追求的是什么,这些都做好了,而且还有能力可以做到更多,这个时候就是迈入修行大门的合适时机了。 随后,卢毓将先师话中含义加以引申,“孝”、“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这些可以做到好,但还要做到更好,比如从“亲仁”到“仁”,要做到更好,就是修行者应当秉持的志向了,也是恰当的修行追求。 卢毓将以上这些,用形名说的入道第一次第的名称,做了总结——孝廉卓异。 而随着卢毓的讲述。 曲祥峰的那株柏树,一如年老成精,山中狐狸、兔子、蛇、獾等等小兽,开始汇聚于柏树周围。 以陈仲修为,单纯目力本是不可能将这些细节一一观望清楚,但有这几日在十三块前人拓刻的祖师遗痕前的收获,不动声色间,陈仲已施展了增强目力的小法术。 柏树下,小兽们好似初开蒙的幼童,围坐成了一圈,随着风吹柏枝,也纷纷摇头晃脑。 不久,便有狐狸离开,于山间捡拾野果,返回巢穴送给父母。 这不是孤例,柏树下的小兽一个接一个离开,做着类似的事情。 但山中并不是每一头野兽都受到了“教化”。 一头狼杀死了蛇,却并不吃它,而是带着蛇的尸体肆意奔跑,耀武扬威。 很快,它经过了柏树身旁,顿时被破土而出的根须抓住。 随后,一头头小兽出现在周围,它们全都没有狼那么强大,但却将狼围在当中,死死地盯着它。 狼在极其不安中,被吓死。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谓之贤良方正也。” 随着卢毓的话,随着狼的死亡,祥曲峰的气息骤然一变,并不是被卢毓分出的气息改变了,而是受到了柏树变化中的气息的带动,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规则加诸在了柏树周围的万事万物上! 那些规则,便是“成精了的柏树”,教导给诸多小兽,同时小兽们也正在遵守的“道理”。 陈仲皱起了眉头,卢毓的手段,确实出人意料。 不过,卢毓现在展现的,只是影响寻常的树木、山石、野兽,看起来固然玄妙,但他的规则还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如此大费周章的手段,别说能不能影响修士,就算是性灵健全的人,都未必会被他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引用先师言语虽好,却未必有用。 就在这时,祥曲峰上,已然又生变化。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时不待老修贯学(1) 变化的源头仍是那株“成精的柏树”,它的气息中单独抟炼出了一枚方形章印。 那正是法家“本令”的样子。 陈仲倒也不觉得意外。 且不论形名说的根脚就与法家纠缠在一起,只看刚刚柏树处置那头狼,也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刑教大于德治的味道,只不过卢毓嘴里念的是“为政以德”而已。 当然,卢毓的处置也不是完全脱离了他嘴上的解释,“成精的柏树”最初对山间小兽的教诲,可以看作是“教”,教而不化,则不诛不足以惩奸。 卢毓所理解的形名说,颇有一种返璞归真,回到荀子之时的状态——仍在儒家藩篱,已开法家先声。 随着柏树气息中本令成形,柏树的力量迅速攀升,而受到了它的“教化”的小兽奔行于山间,所到之处,也纷纷受到柏树所颁布“规则”的影响。 祥曲峰受到“规则”影响的区域越大,柏树的力量也随之攀升到越高处,而随着柏树力量的增强,它所可以影响的范围也随之变广,影响的力度随之变深。 至此,柏树的力量与它所颁布的“规则”之间,已是相辅相成,不断互相成就。 祥曲峰的气息,无需卢毓分出的“简册”再去同化,便已自行向着与“简册”类同的方向转化。 接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变化,陈仲已是心中了然。 同时,为何形名说五品以贯学为名,也隐约可以领悟。 那意味着,修行至此,当有通贯自身所学的积累与能力,同时也可以凭此,具备传道授业,于自身所能影响的范围贯彻学问、志向的能力。 当这内外齐备,自然而然,贯学修士也就获得了其所划定的区域所能聚拢给他的“大势”。 若能如此,形名说当前的最大不足,最大隐患,便将弥补。 只不过,卢毓自己是这样思考,这样践行的,可其他持形名说之辈,却未必肯与他同路! 就在陈仲想到这里之时,祥曲峰也再度发生变化。 两头姿态优雅,除去尾羽玄黑,通体尽是素白,双翅一展便乘风而上的白鹤,鸣叫着冲上了祥曲峰的峰顶。 他们看到了“成精的柏树”,也看到了那诸多被“教化”的小兽,很快便颇为不快地转头看向观澜峰。 常年居住于祥曲峰的他们,或许无法像陈仲一般直观地望见祥曲峰气息变化,但却足以敏锐察觉到祥曲峰气息短时间内产生了巨大变化。 两头白鹤的“唳”鸣声中,柏树气息中的“本令”悄然消散,好似一团云气,被风吹开、吹走。 山中受到了教化的小兽们也恢复了本性,迅速消失在花树丛中,不再在白日肆意穿行。 卢毓略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坚持做什么,那被他分出,落在祥曲峰上方的气息,悠然归回。 这就是卢毓的弱点所在了,甚至他根本没办法处理。 他的“教化”,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遵从,而那些不愿意遵从的人中,强而有力者绝不在少数,这些存在,可不会坐视卢毓成就“大势”! 届时,冲突一起,卢毓已为自身行为定立“规则”,他的规则约束他人,同样会约束他自己,反对者从此入手,很容易便能找到以卢毓的“规则”对抗卢毓的办法,到时候卢毓一旦自己违背,他所努力营造的一切,也就成了井中之月。 而他如果不违背,只在他的“规则”内应战,反对他的人可不必仅仅在“规则”之内行事。 卢毓面对的是必败的局面。 就像现在一样。 那两位白鹤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仅仅是除去了卢毓施加在柏树身上的神异,卢毓自己就选择了放弃。 “竹山之中,竟有此二位大妖?” 卢毓眼力不差,但也不够好。 那二位到底是不是妖,可很难讲啊! 陈仲笑道:“子家手段不俗,却是惊扰了主人清修,且随我赔罪吧!” 竹山有止休宗坐镇,更是有陈仲在此。 能自如生活在这里的妖类,必定有其来历,卢毓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主动收手,如今看陈仲态度,果然如此。 走出不知阁,便见一男一女,两位披着鹤氅的青年修士,并肩立在了不远处。 行礼后。 陈仲为卢毓介绍:“此是素知夫妇,隐居竹山已四十余载,与有訇翁、鹿漪、杨器之为友。” 卢毓闻言露出讶色,这两位看容貌,不过二十岁上下,哪能瞧出是至少四十岁的人物? 可陈仲不可能说谎。 另外竹山五友虽然名声不响,却也不是没有人知道。 特别是有訇翁和虎婆婆鹿漪,即便卢毓也颇有耳闻。 素知夫妇板着面孔,明显带着兴师问罪的意思,不过听了陈仲介绍卢毓来历,便也缓和了神情。 素知生露出了敬仰之色:“原来是范阳先生之后,失敬。” 后汉卢植允文允武,虽然未能在末帝被弑之后,挽救后汉,却也教导出了季汉昭烈帝那样的学生,被许多修士以其郡望,尊称为范阳先生。 素知女则嗔怪卢毓道:“范阳先生何等为人敬仰,后辈举动万不可有辱家风。” 卢毓尴尬无比,偏偏这两位的年龄,或许比他更大,被教训了也不敢胡乱辩白。 陈仲便替卢毓解释,说了他是为向自己展示当今朝廷五品显宦,拥有何等神通法力。 听了这话,素知夫妇倒是被勾起好奇。 朝廷推行形名说以来,相当于感应到正言之间的修士数量大增,可是防制以上的修士,仍旧数量稀少,甚至只在传说之中。 能够近距离与更高层次的修士谈论道法,无疑是有极大好处的。 而值得庆幸的是,刚刚素知夫妇其实已经亲身体会了卢毓这位五品修士的能为,他们只需要再从卢毓口中得到一些提点,足可以自行琢磨到许多玄妙。 这下子,反而轮到刚刚出言责怪卢毓的素知女尴尬了。 好在,此间没有小气之人。 更何况,卢毓向陈仲展示朝廷力量的目的达到了。 而接下来,也该陈仲做出自己的回答,素知夫妇的些许插曲,无人在意。 “子家境界不俗,法力执掌如意,气息凝而不杂,却不知当今朝廷,能与子家相较者,更有几人?” 陈仲承认卢毓在修为境界上,确确实实已经全面超越了此时的自己。 但是,陈仲是见过许综那位关内侯的,许综根本无法真正发挥关内侯的力量。 以当今朝廷的那些高官显宦之境界,真的可以做到都和卢毓一样的事情吗? 卢毓默然。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时不待老修贯学(2) 卢毓非常清楚,当下的朝廷内,真正能够做到像他一样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三个。 当然,这不是说朝廷里境界足够高的官员寥寥无几,而是既要境界足够高,又要处于能够拥有五品法力修为的位置上的人,少之又少。 那些通过袭爵成为列侯,本身却只是寻常的后辈就不必多说了,即便是他们中的佼佼者司帅,对于新城乡侯,镇东大将军所为他带去的五品法力,也是以保持谨慎的态度为主。 更差一些的,似许仪承袭万岁乡侯那样的,更是距离真正掌握五品法力,有着相当长的路要走。 另有一些学问、经历都还算丰洽的后辈,如羊古那样的,若是赋予他们六品法力,当下大抵是合适的。 但羊古早负盛名,五品法力加身,难说是福是祸。 更有似曹爽那样德不配位的,自以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肆意妄为,很难说哪一天就会…… 事实上,卢毓对于朝廷的状况一直非常担忧。 他作为朝中寥寥几位勉强掌握了五品法力之中的一员,却已经被排挤到了虚衔位置,随时可能要被夺去权位。 卢毓倒是不在乎官职大小,地位高低,可是他离开这个位置后,这个位置相对应的五品法力,很可能会被交给又一个无法有效掌握如此力量的人。 这对于朝廷而言,表面上看起来力量多寡没有变化,而实质上的差别,是不容忽视的。 现在,这样的问题,连刚刚回到洪陆的陈仲,都能看到。 可惜,以大将军曹爽为首的那一班人,还丝毫没有在意。 卢毓心中黯然,但很快便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他这次前来,不正是为了尽力弥补这些祸患的吗? 朝廷已经危如累卵,那就尽量不要让陈仲在这种时候,与朝廷为敌。 无论谁胜谁败,都不是好事情。 更何况,哪怕当下的朝廷只有卢毓一个人能够掌握五品法力,就足以压制陈仲了,别说此刻除了卢毓,也还另有两位正在朝中。 他们固然可惜、欣赏陈仲这样的人,但如果陈仲执意与朝廷为敌,那么他们必然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这正是卢毓愿意亲自前来劝说的原因。 “子正兄,朝廷人事不必多言,即便只我一人在此,贤兄又能如何?” 卢毓按下愁思,言辞之间便充分展露出了碾压性的威势。 素知夫妇哪怕不是卢毓的直接目标,但身在观澜峰,也能觉察到一股极度压抑,好似随时都能将他们压垮、撕碎的磅礴之力,正盘旋在头顶。 压力下。 陈仲轻笑一声:“子家来得不巧。” 真的不巧。 如果是三天之前,卢毓到来,并且展露出这些手段,陈仲确确实实没有办法。 可惜的是,三天后的陈仲,固然没有在祖师遗痕中获得他所期待的启示,却也收获颇丰! “吾方得一剑,未及验其锋锐几何。” 陈仲边说,边缓缓举起钧平。 “子家,为吾试之,何如?” 随着钧平一点点从腰间,被举至胸前。 观澜峰顶,素知夫妇可以明显感觉到,那盘旋在头顶的压力,正一点一点被撑到距离他们更高、更远的上空。 卢毓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陈仲不会是要杀他,所谓试剑,必定另有展露。 但卢毓不相信陈仲真能有足以超越五品的手段。 毕竟,陈仲修为在此,卢毓凭借形名说的特殊,能够轻易感受到魏国境内的,出现在他面前的,任何一个修士的修为、法力高低,只要那人的官职、爵位不是在他之上。 陈仲的修为,比寻常的感应修士,或者说升品修士强得多,虽然根据朝廷所得消息,陈仲突破感应不算久,正常来讲是不足以再次提升,达到类似于九品的修为的。 但陈仲不能以常理推算,卢毓能感应到,陈仲此时的法力不低于八品,性灵之力不低于七品,若再算上他的“斩气”等手段,胜过许综那样的六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是,所有这些。 都不足以让陈仲达到与五品修士相媲美的境地。 陈仲,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就在卢毓不解之际。 便听一声轻吟由近而远,渐不可闻。 无论卢毓还是素知夫妇,都在这轻吟声中,露出先是茫然,而后若有所得的神情。 同时,他们却对面前发生的一幕,视如未见——钧平出鞘后,跃至陈仲面前,而后一剑一人,同时虚化,犹如墨滴入水,先是边缘扩散开去,接着缓缓尽数晕开,最后人与剑,浑沌一处,成了一团色泽更深也更乱,如有点点星光闪烁的气息! 铮! 恍惚间,剑吟被一声果断的铮鸣取代。 卢毓与素知夫妇也从剑吟所带来的某种玄妙感悟中脱离出来。 而后,他们便看到,刚刚陈仲所在之处,一团星光闪烁的浑沌之气中,光芒骤然合一,瞬间变得耀目刺眼,同时那团气息也完全被收入光中。 这光,铮鸣着,直冲云霄。 素知夫妇只觉随着光芒跳跃,划空而去,刚刚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压力,完全变作了流风散去,同时,卢毓腰间,一条系带忽然断裂,系带绑着的小印,掉落地面。 当啷啷…… 章印翻滚着,最终停在不知阁的门槛之前。 卢毓双手紧握,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因为他所能够看到的,远比素知夫妇更多! 刚刚那光芒凌空,实际上是斩断了卢毓形如简册的气息,那气息被一分为二。 分开后,朝廷官职所带来的法力修为,便完全脱离了卢毓。 掉落的章印,另一个名字便是“本令”! 陈仲的修为,确确实实无法与朝廷赋予的五品法力相抗衡。 但是,他在蓬莱,在仙门山中,一破感应便自有所初步领悟的御剑术,如今也再非当日! 形名说所赋予的法力再强,却并不是修士自己的。 法家划地借势,求的是以势修身,最终也有法门使自身境界得以提升。 而形名说,差就差在这一点上。 从外部借到了大法力,可修士连掌握这大法力都困难,至于提升自身境界? 除非能够像卢毓所展示的贯学境界那样。 而且,还要给与卢毓充足的时间,他才能够真正将外力纳为己身之力。 可惜,朝廷那里,允许他继续掌握五品法力的时间,已经很短暂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时不待老修贯学(3) “呼……” 卢毓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终于重新收拢了因震惊而发散的心神。 微微抬手,衣袖拢至腕上,十指稍整衣襟、冠带,再度恢复了当朝三公显宦的气度。 在素知夫妇的注视下。 卢毓上前三步,弯腰将不知阁门槛外的本令捡起。 本令并未损坏,只是它所承载的力量,与卢毓分离了。 同时,卢毓依旧是大修士,他本身的修为并未受到损伤。 陈仲剑斩细致入微,竟是除去分离,未有丝毫多余。 可是卢毓知道,陈仲此刻也绝不轻松,以弱击强,哪怕仅仅是对强势一方进行分割,陈仲所需要面对的压力,也绝非寻常。 甚至于,眼下剑光虽去,卢毓却还是能够在冥冥中感觉到,陈仲没能完完全全离开此地。 或许是先前陈仲与钧平剑,一道浑化成气,又由那剑光收敛时,遗漏了些许气息。 这些遗落的气,如今正悄然朝着不知阁中的一幅石刻聚集。 卢毓没有阻止这些,因为没必要。 他向陈仲展示了朝廷的力量,陈仲也向他表明了能够对抗朝廷的能为与决心。 今日这一剑,将司空本令与卢毓分离开来,已然意味着,陈仲与朝廷之间的争斗,正式展开。 而卢毓既然与司空本令分开了,朝中那些人,必然不会再容许他重新掌握这枚本令。 换言之,接下来朝廷与陈仲之间的争斗,短时间内,与卢毓无关了。 当然,即便有关,他也不会真的与陈仲分什么生死。 卢毓目视着陈仲气息的汇聚。 汇聚的位置是十三面石刻中的第五面。 那是止休宗第八代传人,达斋先生所留,当时的止休宗还不是一个宗派,没有所谓宗主。 据止休宗记载,达斋先生在近古着名的晋山之战中,目睹了中古末期便已灭绝的玄鸟,于是脱离晋山之战,追逐玄鸟,失去踪迹。 达斋先生所留下的石刻,算是不知阁中保存的,较早的前人拓刻。 而止休宗也没有敝帚自珍,无论是哪家修士,只要正常拜访,提出观看参悟的请求,基本都能被允许到不知阁来。 卢毓也是早就到这里来过的。 他那时没有能够从不知阁,以及观澜峰山道上留下的庄子遗痕中,参悟到什么。 但此时此刻,隐约感应着陈仲气息在达斋先生所留拓刻上的流转,再加上方才听到的剑吟。 卢毓似乎也感悟到了一些什么,只是不甚清楚。 这让卢毓止不住地露出惆怅,下意识想要与人说些什么,回头却只见素知夫妇立在原处,又是渴望又是拘谨的样子。 他们想必也是感悟到了一些什么,却没有分明吧! “且上前来。” 卢毓让开一步,使不知阁的大门空出大半。 素知夫妇急忙拱手致谢,迈步上前竟是动作整齐划一,夫妇默契非比寻常。 他们两个望见那达斋先生所留拓刻,便即顿在当场,他们的眸子中,能够映照出一缕缕似幻似真的照影。 不一时,两人便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他们各自迈开脚步,一左一右,一动一静,必定互相呼应。 卢毓继续向旁侧退让,心中暗暗赞叹,这两人果真是好机缘! 而就在下一刻,素知夫妇豁然变化成两头神骏白鹤,交颈而鸣、顿翅而飞,升入高空后,竟只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太快了! 相比起他们之前从祥曲峰中飞出的速度,如今一闪而逝,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卢毓遥望片刻,收回目光。 素知夫妇的收获远比他更大。 但卢毓从那拓刻上,陈仲气息的流转中,品味到了明显的疏离与玄远。 或许,卢毓难以从中获得类似素知夫妇那样的大收获,正是因为他距离俗世太近了。 然而,他并不羡慕,也无动摇。 卢毓不再试图从陈仲遗留的气息中领悟什么,平静地将头上冠带取下,单手托在身侧。 “天下之事,我辈任之。子正兄自辟玄远,与世陌路,曾无少愧乎?” “负当世之材而不求闻达,据凌霄之志而处江湖以远,庙堂之广固不及宇宙之大,然犀象搏而豹熊蹶,柱摧梁折,房倒屋塌而贤哲以目,其瓦砾伤杀,岂一嵇慷而已矣哉!” 卢毓知道,陈仲能听到,即便听不到也一定能够有所感应。 他是劝不了陈仲了,但他要狠狠骂一顿这家伙! 与此同时,一条最终将会汇入至乐溪的山涧源头,陈仲盘坐于地,钧平剑横放膝头。 深静中,卢毓的话语,好似有形一般,震动着已然被两条显着气脉附着的白骨。 如果有人能够看到此刻深静中的那具白骨,就能明显察觉出白骨的虚弱。 没错,就是虚弱。 陈仲第一次偶入深静,见到的白骨是坚实、纯粹的,哪怕再细小的气息,也只是萦绕于骨骼之外流转变化。 但此刻,白骨需要那些气息出入起伏,才能得以支撑。 好在,从蓬莱到长州道的海上航行,陈仲一刻也没有放松。 每日修行不辍,深静中白骨周身的细微气息,在陈仲日复一日的静观之下,已然滋长壮大,在白骨身躯的前、后两面,各自形成了一条“宽阔”的气脉。 那是纯粹由气息构成的运转通路,每时每刻都有数不清的气息在那固定的区域运化着,于是那本无形状的地方,形成了好似有形的“脉络”。 足够壮大的气息,使得白骨需要支撑时,可以得到有效的补充。 同时,也凭借着气息出入骨骼,遗落在远方的气息,好似经过了某种玄妙所在,被一点点召回陈仲的身体当中。 卢毓的声音,就是跟随着被召回的气息,进入深静,进入陈仲内景,震动白骨的。 至于卢毓所说的那些话,陈仲则只是笑笑而已。 卢毓指责陈仲不肯出仕为官,不肯与那些摧毁朝堂的“犀象豹熊”做斗争,只是眼睁睁看着庙堂倒塌,把里面的人,比如嵇慷砸死在里面。 而不必继续听下去,陈仲也知道卢毓接着会说什么。 无非,嵇慷只不过是受害者中的极小部分,让朝堂彻底崩塌,类似的受害者将多到无法计数。 他希望用这样的指责,促使陈仲不要再仅仅关心细枝末节,只为了某一个人而做什么,所谓的闻名止恶,只不过是在止小恶。 第二百一十四章 时不待老修贯学(4) 卢毓还是和当年一样,没有变。 他当年没能说服陈仲,现在就更不可能。 向陈仲展示形名说的成就,既是劝告陈仲不要与朝廷为敌,也是希望陈仲能够改变心意,与卢毓共同完善形名说这一数千年来,唯一突破了“防制”的修行法门。 演法,正是为此。 而当演法未能说服陈仲,甚至还被陈仲一剑指出形名说最根本问题的时候。 卢毓便只能用最无力的语言做说服了。 想必他自己也很清楚,无力的语言,只是没有意义的挣扎。 陈仲没有再去理会卢毓后面又说了什么,全心全意,恢复自身。 以弱胜强,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今朝廷五品的大法力之辈,即便有着这样那样的弱点,但他们仍旧是完完全全凌驾于道家元真之境的修士了。 更何况,卢毓还是一个真正掌握住了五品法力的大修士。 陈仲眼下充其量也就是元真稳固,比刚刚突破感应时的初入元真强上一筹。 以这样的修为做根底,即便他通过望气术、炼器、气中生神等一系列对神通法力的感悟运用,最终琢磨出了真正堪称御剑术的御剑之法,此刻也是身受重伤。 丝毫不比当年渭水之滨,与司仲达两败俱伤后的伤势稍轻。 好的一点是,陈仲如今已经不再会因为这样的伤势而束手无策。 不知阁前,卢毓眼望着陈仲气息彻底消失,也终于闭口不言。 良久,卢毓回身,准备下山。 他没能说服陈仲,需要向朝廷回报,但无论如何,钟季拙和司茂,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有危险。 即便有,也是朝廷应当拿他们论罪。 “卢公,如何?” 下山,半途便有傅碔带着两名弟子等候。 傅碔眼看着卢毓一手托冠带,一手握本令,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嘴上的问候,更像是挣扎。 君子死不免冠啊! 脱掉冠带,至少意味着卢毓是要乞骸骨,上章辞位了。 所以说,就连卢毓都胜不过那陈子正吗? 傅碔心头颤动,不敢相信。 卢毓看他一眼,暗暗与刚被免官的傅硲相比较。 傅硲在朝,不肯阿附何晏,被何晏以官位威胁,而傅硲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动容,免官了就回家,收拾了简单衣物,直接出城。 而傅碔,不说也罢! “前人遗惠,甚可敬畏。” 卢毓答非所问,只是又望了一眼身侧那些庄子留下的刻痕,脚步不停,下山去了。 傅碔莫名其妙。 待将卢毓送走,傅碔又重登观澜峰,最终在不知阁中,那十三幅前人所留拓刻上,感应到了一丝端倪。 原来卢毓那话的意思是这个! “来啊,传令诸弟子,即日起不知阁列为本宗禁地,无故不得入内!” 傅碔很是后悔,观澜峰这里虽说是祖师遗迹,但历代以来,没有谁真的从中悟出什么的,前人留下的拓刻同样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 因此,一直以来止休宗都没有太过在意这里。 种种保护措施,只是后人对祖师表达崇敬的一种方式。 陈仲通过风神沛,要求参悟祖师遗迹,进入不知阁的时候,傅碔就是觉得陈仲还会和曾经一样,无有所得,这才默许。 却没想到,陈仲竟然真的因此而获得了抗衡卢毓的手段! “陈子正如今不知去向,待他再来,某绝不许他轻易进入此地!” 傅碔暗下决心。 陈仲并不是止休宗门人,他要看止休宗的东西,主人不让,他自是不能在明面上强闯,否则那就会使陈仲的“真面目”暴露出来。 傅碔自认为已经看清了陈仲的虚伪。 甚至已于瞬息间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一点,使陈仲身败名裂。 比如,明面上陈仲无法进入不知阁后,他肯定会暗中想办法偷入,而傅碔只需要在不知阁中提早布置,再安置几名弟子日夜看守,陈仲进入后要想不暴露,就只能杀人灭口,到时候傅碔要做的,就是向全天下揭露此人面目! 卢毓离开止休宗不多时。 一则朝廷诏命即通过敕神,迅速传遍魏国各地,就连季汉、孙吴也多有听闻。 司空卢毓未能劝服陈仲,因而上章辞任。 章奏一至,中书便即应允,并斥责卢毓失职,有辱朝廷威名,将之贬为庶民。 卢毓交还冠带、朝服、本令,即日自平舆郡启程,返回家乡元州道范阳郡。 这已是近期自司隶校尉何曾、黄门侍郎傅硲之后,第三位遭罢免,离开朝廷的重臣能吏,至于寻常职守上的忠贞之臣遭到罢官免职,或者谪降出外的,更是不知凡几。 一时间,暗流激涌。 渭水司帅营帐。 司帅凭借不久前,刚被司旦招揽的汲郡隐士郑冲与卢毓关系良好,使郑冲在第一时间去信卢毓,获知了止休宗中,卢毓与陈仲交手的详细情况。 听闻陈仲应当已然有伤在身,近期内大概不会去寻钟季拙和司茂。 司帅不由稍感失望。 日前钟玉曾来向司帅谏言,说的就是以陈仲脾性,定然不会乱杀无辜,但也绝不会放过首恶。 钟玉是希望司帅能够提醒司旦,不要大意。 只是,司帅和司旦可不仅仅想要等着陈仲上门,他们还有更多布置。 偏偏如今陈仲重伤,短时间内不会出现,那些布置便要落空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能想到,陈仲真就毫不避忌地等在止休宗,且真的拥有能够威胁到具备五品大法力修士的能为! “此人不除,焉能安寝!” 司帅暗下决心,今日一计未成,总要再生一计。 且不说此处司帅又与司旦通信,兄弟二人另作谋划。 单说那泰山郡向南,须水各条支流,将广阔沃野割划破碎之间。 一支车辆多达两百,人员近三千的,庞大而臃肿的队伍,再次停顿于一座木桥两侧。 这正是从泰山郡出发,为司茂运送财物,并将他护送去方丈道洲的队伍。 羊坛牵着一匹黄鬃骏马,站在南岸,状似无聊地等待着车队缓慢通过。 “世上怎得有这般蠢货!” 羊坛心中暗暗不屑。 “那司茂当真是以为无人能取他性命不成?为了些许财货,水路不走,走陆路,如此迟缓,合该去死!” 第二百一十五章 时不待老修贯学(5) 北岸,运送财货的车队间,一辆毫不起眼的轻车,停在那里,安静等待着通过前方的窄桥。 车窗内垂下的布帘好似被风吹开一角,倒也无人在意。 车内,连日来都难以安寝的司茂,即便有着关内侯的法力傍身,依旧显露出深深的疲惫,两只眼睛下已有隐隐的青黑。 不过,此刻的车内,并不只有他一人。 在他两侧,还分别坐着一位全副甲胄的将军。 周基、成泰! 这两人此刻本该在司旦帐下听用,防备孙吴侵攻,同时还兼任着方丈道洲北郡、列鳌郡的郡守司职,等闲不可离开。 但不知何时,却悄然来到了此间,队伍中几乎无人知晓。 得了这两人的暗中看护,司茂尝试在车中补眠,可惜这轻车实在普通,颠簸严重,直到停下等待,才终于让司茂恍惚间能够入睡。 周基、成泰二人却纷纷皱起眉头。 “别驾醒来。” 周基出声,将司茂唤醒。 司茂顿时暴躁,哪怕这两位是来护卫他的,也耐不住,在语气中带出不满:“又有何事!” 成泰暗叹一声,心道此人不知轻重,但还是道:“别驾不愿穿戴甲胄,也将朝服穿戴整齐为好。” 司茂咬牙道:“朝服穿戴起来,某还如何安睡!那本令法力,一旦穿戴朝服,便无一刻不需压制!” 朝廷赐予本令,既是权位,也是力量,若是本身修为境界不足,又已经将本令法力纳入自身,接下来就会很辛苦了。 这种情况下,文官将朝服穿戴整齐,既是能够驱御法力的前提,也会使得穿戴期间,必须全心全意压制、掌控那庞大的法力。 武官有相应甲胄。 依靠爵位得到本令的,则是朝服、甲胄均可,只看朝廷随本令赐下了什么样的职位和服色。 司茂的关内侯,既有受赐甲胄,又有朝服,是可以自行选择的。 但这两样无论哪一种,穿上之后都显然不适合睡觉。 先前周基和成泰一直在劝说司茂穿戴甲胄,这样万一遇到截杀,总比朝服更加方便斗法,而如果临时再去穿戴,则未必还有那个机会。 虽说司茂这样的纨绔,周基和成泰也没有期待他能做些什么,但他总是具备关内侯的法力的,关键时刻能够自保一瞬间,就能为周基和成泰争取到重创,甚至击杀袭击者的机会。 特别是,那预想中的袭击者,还是天下闻名的陈子正之时! 只是司茂嫌弃甲胄沉重,无论如何都不肯在车中穿戴,一直迁延到此处,司茂又要补眠。 “某家本欲行走水路,是你等偏要选择陆路,既然如此,你二人自当护我周全,如若不然……” 司茂语带威胁,反正这两人都是叔父司旦所提拔,司氏对他们恩重如山,说是朝廷官员,其实在司茂看来,也就是他们司氏内身份高一些的奴仆。 平日里给他们一些脸面,却不是让他们以下犯上的! 被司茂威胁,成泰便要发作,还是周基以目光制止了他。 “哼!” 成泰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他们来此,也是看在司旦的情面上,以及为了维护朝廷纲常。 周基见成泰忍住了脾气,方才对司茂肃声道:“来者或是蓬莱陈仲,别驾威胁我等,并不足以确保性命。” 司茂烦躁地抓着头发,陈仲! 他当然知道来的很可能会是陈仲,否则他也不用连日不得安寝了! 可是已经这么多天了,听闻那陈仲正在止休宗寻钟季拙麻烦,有钟季拙在前面挡着,他这里天天紧张万分,又总是等不来预想中的报复截杀,一直这样防备下去,谁又能撑得住? 有心不理会。 可是陈仲这个名字就像东边那隐约可见山巅的晋山,无法忽视! 晋山在泰山郡以东,长社郡以南,汲郡以北,俯瞰东海,西临须水,乃是长州道内,除去分隔长州道与元州道的竹山以外,最高、最大的一片山脉。 从泰山郡南行的一路上,除去须水无法忽视,便是那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望到的晋山,最为醒目。 正纠结之时。 车外忽有敲击声响起。 “梆梆梆!” 周基、成泰登时各自绷紧。 司茂也双目圆睁,不再需要旁人催促,主动就摸到冠带,胡乱着往头上戴去。 “郡府驰传,卢司空于止休宗观澜峰小负蓬莱陈仲,据信仲已重伤。” 车外,传来了羊氏护送队伍的真正首领,泰山郡从事徐寅的声音。 司茂听清楚了徐寅所说内容,慌乱的手,立刻就安定了下来。 随之,是惊喜! 陈仲受了重伤? 那就是他来不了了! 这一路,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想明白了这些,司茂下意识目光扫向身旁的两人。 周基、成泰也都稍显松懈,不复刚刚的紧绷。 司茂心头闪过一丝明悟,这两人,其实也一直很紧张吧! 要主动伏击那位蓬莱陈仲,没有谁能够真正轻松。 想到这里,司茂忽然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失望。 陈仲重伤,他就来不了,也就不会被伏击,他们这些人失去了一举名扬天下的大好机会…… 嗯,更可恶的是,前面几天提心吊胆受的苦,白白浪费了! 南岸处,羊坛也注意到了从北面疾驰而来的信使。 疑惑间。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队伍的气氛忽然放松。 羊坛固然没有从陈仲那里领悟到望气术,却也所得颇丰,凭借他领悟出的那手无形剑,通过剑意需要与周遭环境的混一,从而能够,从另一种并非常人所拥有的感官方式,去察觉环境中,诸般气息的微小变化。 从北边来了什么能够让队伍放松的好消息呢? 羊坛一时想不到,但很快,他却看到了两个人! 徐寅引着周基、成泰,步行来至南岸,与驻足在此的羊坛相见。 见到这两人全副甲胄的出现在面前。 羊坛背后,止不住地沁出冷汗。 这两位都是不仅拥有六品法力,而且手握兵权虎符的朝廷将帅,是司氏麾下要员,单单一个司旦都未必能够随意指挥。 他们本该出现在防备孙吴的战略要地。 此刻,却在这里出现! 解释只有一个。 陷阱,一个值得令这么两位擅离职守的陷阱。 第二百一十六章 意已决后继坚行(1) 晋山南麓,须水在这里,自西北向东南,忽而折向西南的河道,与晋山之间形成了一条狭长滩涂。 此地是唯一无需渡过诸多须水支流,就能勾连南北的通道,但又因为狭窄而只能行军,不能成阵。 于是,自中古末期真正的大修士们逐渐消失,各方纷争中由寻常人组建的军队得以展现力量,此处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近古的晋山之战,据记载,前后共有二十余万人葬身此间。 再之后,前汉立国,为争夺进入元州道的路上要道,汲郡之战又在晋山、须水之间展开,数万人倒在晋山南麓的这条狭长滩涂之中。 后汉时,在附近耕种的农夫,都还时常会在土地里翻捡到白骨。 这片滩涂,则是此地的禁忌一般,寻常百姓宁可不辞辛苦,通过桥梁、船只一次次穿渡须水支流,也不肯穿行滩涂。 但恐惧累累白骨的人中,绝不会包含大修士。 哪怕因为临近水面,早、晚时分,滩涂附近常有雾气升腾,令人难免联想到长眠于此的众多魂灵。 此时此刻,白茫茫的一片薄雾中,便有两个自北向南,缓缓行来的修士。 只见这两人走到一株离着河岸丈许处的老槐下,止住了脚步。 槐树愈老,虬枝愈怪。 那蜿蜒成荫的老槐下,一块硕大的苍白石盘,倒卧着,不知是何年何月被遗弃于此。 两名修士中,一人披头散发,一人背负长刀。 披头散发那人忽而跳上石盘坐倒,自腰间抽出一支短竹模样的器物。 细细看时,原来是一只篪。 将篪端至唇边,顷刻间,一支清寒曲调,穿透薄雾,浸入人心。 背刀之人驻足听有片刻,好似陶醉其中。 忽然,那人将刀一把抽出。 “铮铮!” 屈指弹刀。 吹篪修士挑起眉来。 但听“铮铮”声中,豪迈略带嘶哑的嗓音唱响。 “须水河畔旧战场,白骨枕着锈刀枪。凛风无能吹寒彻,行人胸中好凄凉~诶嘿哟诶……”【1】 歌声、篪声相继止息。 对视良久。 持刀修士开口道:“德泉急传,彼处有诈。” 吹篪修士不以为意地笑笑,转头望向平静的水面:“彼辈不取水路,不取这河山坦途……” 言下之意,对方举动太过反常,他早就猜到了。 这两人,正是刘伶、周青。 见刘伶心中犹如明镜,周青不由问道:“既然早已料到,刘兄仍欲行刺否?” 羊坛是通过约定的方法,顺着须水水流,将消息传递给早已等候在前面的周青和刘伶的。 不过这方法,只有周青能够获得详细。 司茂身边,有两位朝廷将帅屈尊护卫的情况,周青还没有说出来。 刘伶转回头,答非所问:“君与叔夜一向并无交情,能陪刘伶同行至此,伶已不胜感念,当下既已知晓详细,何不归去?” 要劝周青离开? 可他自己,则一丝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周青也不回应规劝,反而继续发问:“刘兄可知司茂身旁,乃是何人?” 刘伶摇头。 周青更道:“伏波将军周基、靖海将军成泰。” 刘伶只是平静地看着周青。 良久后,周青露出笑意,刘伶见状也笑了起来。 两人越笑声音越大,渐渐将雾气都笑得散开十数丈。 既然都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坚决,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刘伶仔细擦净了竹篪。 他与嵇慷、阮集三人,一人擅长一种乐器,往日在竹山之中,时常三人同行,随意所至,便各自吹弹,又有阮集长啸,惬意逍遥。 相比之下,刚刚周青弹着刀的唱腔,与刘伶三人并不在同一层次,唯有豪迈可取一二。 真要选一个人唱的话,也该是羊坛。 但刘伶却忽而觉得,他们三人往日所奏,均不如刚刚那一曲。 “进之兄,何以要杀司茂?” 刘伶改了称呼,不再“周兄”,而是以字相称。 周青也随之而变:“仲公将至,取此人首级为礼,正当其时。” 刘伶知道周青仰慕陈仲,但难以理解周青的狂热。 “至于此乎?” 刘伶问,他最想问的是,送陈仲见面礼,需要冒着自己身死的风险去送吗? 周青思索了片刻,目光在刘伶身周逡巡上下,直将刘伶看得难以坦然了,方才开口。 “伯雄因何嗜酒?” 周青问着,忽然又补充一句。 “你我今日始,便是刎颈之交,万勿以虚言相诳。” 刘伶顿时苦笑,好一会儿,才叹气道:“自是不当有虚言矫饰。我家乃后汉宗室,于沛郡地方颇有贤名,家祖因此而为豪强所迫,奉为首领,后虽得魏武宽宥,终究处于嫌疑之地。” 周青点头,原来如此。 看来刘伶的放浪形骸,属于是自污名声。 不过,这样做的根源,一开始固然在家族来历之上,后来却越来越是不同。 刘伶出生不久,魏武便即陨落。 魏文登基伊始,虽有清除魏武旧人的相关朝争,但于地方而言尚且平静。 但随着局势稳定,朝中权力纷争却愈演愈烈。 由朝堂而波及地方,作为沛郡郡望的刘氏,自是免不了与暗中寻求支持的各方势力勾连纵横。 刘伶早早便预见到了形名说确立,朝中官位有限,将随着新人日益增加、旧人恋栈不去,而导致各方争斗趋于激烈。 “我自畏惧此事,入目所见俱是碌碌之辈,与之为伍,早晚必受其害,父母妻子,一一难免。与其如此,不如纵酒放歌,或能得以安度此生。” 刘伶或许是第一次将内心想法,说给旁人,吐露之后,竟觉久无长进的修为,似乎蠢蠢欲动。 周青微微摇头,他从刘伶的话语中,大约明白来到洪陆之后,为什么他所见到的那些谈论着《道德》、《庄子》的所谓名士,与他敬仰的仲公爷爷,毫无相似之处了。 一群自诩看清了世事,却只肯凭依着“虚无”二字,逃避现实之辈,当然不可能与陈仲相似。 好在,今日的刘伶,不再逃了。 周青翘起嘴角,向西遥望蓬莱:“伯雄畏死托以饮酒,可知六十年前,我仙门父老亦畏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意已决后继坚行(2) “仲公爷爷……” 刘伶咀嚼着周青那满是感念的语气念出的称谓。 陈仲从来不是喜欢自我炫耀的人。 更何况刘伶遇到陈仲之时,陈仲都多大年纪了,小辈们不知道那么多往事,陈仲也不会主动去讲。 刘伶直至此刻,才从周青口中,知道了六十年前的事情,知道了周青这位蓬莱道洲仙门郡出身的豪客,为什么如此崇敬陈仲。 “可笑愚弟我大言不惭……” 刘伶回想起之前在杜家酒肆,他说周青和羊坛“不识”陈仲,顿觉无地自容。 好在,当时刘伶所说的一番话,倒也与周青所行暗合。 刘伶坚持要寻司茂报仇,而不是坐等陈仲出手,理由在于陈仲坚持的道理,是“有缘故的相助”,而绝不是“无限制的代替”。 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做,陈仲凭什么替他做? 周青想要成为陈仲一样的人,于是就身体力行,襄助刘伶复仇,取司茂首级做拜师之礼。 这份礼物,不在其贵重与否,而在其表述周青对陈仲之道的领悟与践行。 果然是份好礼物! “伯雄休要谦虚,为友复仇不避生死,这世上亦无几人,嵇慷能与你为友,何其有幸!” 周青根本不曾介意早先那小小的被冒犯。 刘伶却是自己知道自己的:“非是谦虚,我本胆小怕事之人,若不是、若不是子正公将至,我何来胆量行此必败之事?倘若今日不行,翌日更无胆魄……” 说到这儿,刘伶又想起了羊坛传来的消息。 本来只是一个护卫重重的司茂,就没什么刺杀成功的希望。 现在又多出两名埋伏的强者。 他们这次行动,除去向陈仲表明决心与求助的愿望,怎么看也不会有其它结果。 如此一来,拖着周青一道,实无必要。 “进之兄,愚弟已深知兄之豪烈,然今日之事,原本与兄无涉,且无丝毫功成之望,与其自蹈死地而无所增益于天下,不若保存有用之躯!” 刘伶很诚恳。 周青则竖起手掌,打断他道:“功成有望与否,还须伯雄答我两问!” 刘伶没有太多犹豫,点头同意。 周青屈下第一根手指。 “古今刺杀,有败有不败,其败者无不恨远,其不败者无不叠近,三尺之刃不可夸五步之颈,盈咫之匕尽可入揖拱之腹。伯雄可有近司茂于对面之策?” 刘伶眼前一亮,从得知嵇慷死讯开始,他虽一日日坚定了复仇之念,但对于如何复仇,实在没有思考过实施细节。 有周青帮他梳理,不可能的事情,或许真的能够变为可能! 闭目思索片刻,刘伶在心中一连否定了多个办法。 那司茂在得知陈仲踏上长州道土地的第一时间,便躲了起来,后续知晓他的准确消息,全靠羊坛。 这说明司茂非常谨慎,再加上他选取的路线,身边暗藏的强者埋伏,无不显示,寻常的方法和理由,必定不会被允许靠近司茂,对方早就在防备刺杀了。 当然,司茂防备的,是陈仲那样的强者。 对于刘伶这等平日里纵酒山林的“无用之辈”,或许反而松懈。 再考虑司茂单骑驰入羊古大营夺权,可知其性情张扬、自负…… 刘伶睁开眼睛,道:“我以畏惧之名,拦路谢罪!” 说着,刘伶还觉不够,又自补充。 “不,仅只谢罪,以司茂之傲慢,未必见我。我当助其骄矜之心,可效仿古人,负荆请罪!” 周青颔首,方法可行。 于是,屈下第二根手指。 “刺杀者,毕其功于一役。如不然,亦败。伯雄可有不仗器械,一击绝命之术?” 负荆请罪是要脱去上衣的,届时想要隐蔽携带兵刃,几乎没有可能,唯有依仗法术犀利。 刘伶也是突破了感应的大修士,有资格修炼真正的法术。 但很可惜…… 刘伶渐渐涨红了面庞。 整日饮酒的他,即便有些清醒时光,也是与三五好友游荡荒废,哪里有时间修炼什么法术! “刺杀?只一事最关紧要——出其不意。” 长社郡,钟氏。 陈仲重伤,不知踪迹的消息传来。 钟季拙不知从哪里,悄然回转,见到了正在族内,颇有贤名的从侄钟玉。 钟玉在曹广驾崩,司氏兄弟与曹爽的朝堂争斗一开始,就被贬谪外放,可他本人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回到长社族中,就是每日读书、习字。 哪怕前不久才去见了司帅,且谏言全部被接纳,非常受司帅赏识,回来也不见他有丝毫自得之色,甚至族中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钟玉去了司帅大营一趟。 钟季拙忽然返回族中,钟玉也不意外。 说起最近的事情,钟季拙很是羡慕,司茂这一回是不用担心被刺杀了。 但钟玉的回答,出其不意? 莫非是陈仲重伤之下,还要去刺杀司茂? 钟季拙一想,还真有些拿不准,旁人都以为陈仲不会去了,自然就松懈了。 那么,陈仲能不能想到这一层呢?他会不会去呢? 正想着这些。 却见钟玉忽然止住了话题,抬头望向天空。 钟季拙随之仰望。 晴空万里。 有什么可看的? 看太阳么! 近来琅琊王氏倒是传出风声,说其族内有一总角小儿,视日而目不眩。 若非琅琊郡所在瀛洲,为孙吴所有,且当下孙吴正与魏国交恶,钟季拙是很愿意亲自走一趟琅琊的。 王氏子孙繁茂,且近年多有俊杰。 如当今魏国的王祥,便是王氏子弟。 能够将王氏小儿引入止休宗的话,宗门脉络便愈加深远。 正想着这些。 忽见远空有黑点迅速放大。 顷刻间,便已接近。 钟季拙悚然一惊。 那黑点,实是两头体型不亚于成人的白鹤! 而且,钟季拙知道他们的来历! 竹山隐居的素知夫妇! “唉!” 钟玉轻叹一声,回望钟季拙一眼。 钟季拙转身想走,却猛然僵在当场,不敢稍动。 片刻后,两头白鹤落在院中。 一位衣着简朴,膝头横放宝剑的中年修士,自鹤背飘浮而下。 “谢过二位道友。” 听到声音,钟季拙知道,来者正是陈仲。 第二百一十八章 意已决后继坚行(3) 脖颈修长的白鹤于恍惚间,化为人形。 正是素知夫妇。 他二人身披鹤氅,一左一右,立在陈仲两侧,宛如璧人。 外人根本分不清楚,他们到底是鹤变作了人,还是人变作了鹤。 不知阁外那一剑,让素知夫妇颇有领悟,本就对陈仲十分尊敬的两人,随后特意寻到陈仲,执弟子之礼,要服侍陈仲。 陈仲却是多少知道他们两个与苏门先生的渊源的,无论如何也只肯与他两个道友相称。 “子正公神采昭昭,更胜从前。仆有礼了。” 钟玉待陈仲与素知夫妇答谢结束,便自坦然上前一步,肃拜行礼。 陈仲微微颔首,钟稚叔自幼便知克制,哪怕父亲是海内名儒,也从无骄傲自满之色,学习、修行,无需长辈督促,每日不辍,饮食衣用,适可即止,既不追求餍饫、奢华,也不刻意伪用寒酸。 旁人以仆自称,多半暗含用心。 唯有钟玉,自幼用此谦称,无论对谁,都十分诚恳。 “稚叔无须多礼。” 陈仲伤势在身,也就没有回礼,对钟玉,言语温和。 说罢,陈仲目光便放到了那尴尬站立,僵硬当场的钟季拙身上。 钟玉很识趣地站到一边。 “钟宗主,三日之期已至,特来长社候我乎?” 陈仲猜的一点都不错。 钟季拙这个时候回长社郡来,一为防止陈仲真的到来,他再不出现,万一被陈仲用什么手段找到,届时更加危险。 二嘛,若是陈仲因为伤势,没有按时到来长社,那他就足可以高调宣称他是如约等候,只可惜陈仲没有赴约,将来陈仲可就没办法以此发难了。 奈何,这终究只是美好的想象。 当然,此时面对一个身受重伤的陈仲,总比面对一个完好无损的陈仲要强。 钟季拙心念急转,缓缓调整出微笑来:“陈公别来无恙,日前着实不巧,老道出外访友未能亲迎,接到傅长老急报,这便专程赶来。” 说到这儿,钟季拙似是急于解释,毫不停顿地就说起了他访友,访的是谁。 “中书令彦龙公日前乞骸骨,出雒都返乡,途次宛郡,老道特往拜见。” 孙资,字彦龙,祖州道云中郡人,末帝即位之初,父母亡故,由兄嫂抚养,末帝被刺不久,兄长遇祸被乱兵所杀,孙资昼夜潜行,追蹑乱兵之后,历八日七夜,将那一伙乱兵尽数诛杀,为兄长报了血仇。 自那之后,孙资声名鹊起。 历经魏武、魏文,孙资均有建树,属于朝堂中为数不多的三朝元老。 只是前不久也因故乞骸骨,告老辞位。 朝廷尚在挽留之际,岂料何晏已是为了李丰的一篇《才性论异疏》而力劝曹爽,拜李丰为中书令。 中书令一职本是孙资担任,这样一来,朝廷对孙资的所谓挽留,形同羞辱。 孙资再无留恋,当即离开雒都返乡。 行至宛郡,夏侯玄为替曹爽弥补,极力邀请孙资在宛郡游玩几日。 钟季拙便是得到了这一消息,赶去赴会。 只是,孙资青年时虽有过人之处,却非止休宗一脉的同道中人。 钟季拙莫不是还想凭着这位的名望,让陈公有什么顾忌? 那可真是想多了。 立在陈仲身侧的素知夫妇,带着几分不屑,看钟季拙打的是什么主意。 钟玉似是也有疑惑,他这位伯父成为止休宗宗主后,把那一向远离凡俗的道家宗派,改造得越发市侩,但钟季拙总不至于错判陈仲的喜好、风格吧? 钟季拙倒没有让人猜,语速虽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慢,但绝无停顿,好像就怕被人打断一样。 说了孙资,又说夏侯玄如何接待,说在宛郡见了多少名士俊杰。 最后,说的是孙资一行将要继续启程。 夏侯玄等一众宛郡名士作诗送别。 “彦龙公笑称年老,引长孙子荆与众人陪和。” 钟季拙说到这儿,刻意拢拢衣袖,念诵起来。 “仰天惟龙,御地以骥。利有攸往,不期而至。”【1】 此诗一念,院中无论钟玉、陈仲还是素知夫妇,都不由自主露出惊讶神色来。 这里几人,没有哪个分辨不出文字高低的。 此诗虽是用于送别陪和,但其意蕴宽广,气魄极大,隐约可见作者的傲然之色,同时以其引用精到,学问深湛,又不会让人觉得他配不上那份傲气。 简而言之,非常好。 再加上按照钟季拙所言,此诗出自一少年之手,这就足以令人讶异了。 “此诗一出,众人无不称贺。彦龙公得孙如此,后继有人啊!” 这样一首诗忽然出现,除非宛郡一时之间冒出了另一位大才,否则必定风头无两。 钟季拙露出可惜神色:“最妙之处,在其不期而至,乾坤合现元亨利贞,如此自是不期已至,斯亦以《易术》表我道家之妙者矣!老道欲引孙子荆入我宗门,奈何不能如愿,这般英才,陈公有意乎?” 钟季拙还是很了解陈仲的。 外人多见陈仲脾性乖戾,杀人如麻,很难得见他喜好提携后辈的一面。 但在止休宗中,在钟季拙那一辈的修士中,这些并不是秘密。 将一些优秀后辈引荐给陈仲,往往能够得到陈仲的好感。 钟季拙,打的是这主意? 只是区区这样一首诗,而且是颇见矛盾之情的诗,可不足以打动陈仲。 当然,陈仲也并不觉得钟季拙是真心在引荐后辈。 “钟宗主,闲话稍后再叙,你拖延许久,等待何人啊?” 陈仲其实已经感应到了来者,而且从其种种特征中,猜到了他的身份。 钟季拙脸色一僵,不过好在,他也很快有所感应。 与此同时。 钟玉、素知夫妇,全都将目光投向了院门处。 那里,一名身穿郡守朝服之人在前,飘在半空,着郡侯服色之敕神在后。 在众人目光下。 来者硬着头皮,迈步入内:“不知何方高士驾临,本郡有礼了。” 陈仲淡淡颔首回应。 果然是在等郡守和敕神。 那郡守法力,虽是达到了感应修士的程度,但气息上,与之前的许综、卢毓特征显着一致。 此人,不过是个未曾感应,凭借形名说法门,强行提升法力而来的所谓大修士。 钟季拙以为,等到了这等人,又能如何? 陈仲将目光,再次放到了钟季拙身上。 第二百一十九章 意已决后继坚行(4) 钟季拙脸上一闪而逝的喜色,说明了他确实在等郡守和敕神。 “老道此来匆忙,未及拜望元甫、郡侯,莫要见怪。” 长社郡守姓王名琦。 钟玉在钟季拙与那一人一神寒暄之时,也悄声为陈仲介绍。 多年未履洪陆,人世变换之下,时常更迭的郡守职位上,陌生面孔不为陈仲所识,实在是太正常了。 “元甫乃后汉文学叔师公曾孙。” 或许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可称道的地方。 钟玉只能从祖宗上给这位王郡守找找不凡。 后汉,姓王字叔师,那就只能是王逸了,曾作《楚辞章句》,为后人所称道。 陈仲闻言,没什么表示,王逸,他也不熟。 “散人言重了,倒是本府未谒而来,实是失礼,只方才见得几位高修远至,忝为守令,不得不问,散人、侍中万万海涵啊!” 王琦姿态摆得很低。 毕竟闲居家中的钟玉,才是此地官职最高的那一个,凭他当年渭水战功,即便曹爽将他排挤离京,也要给一个侍中的虚衔,以表随时都会召回的态度 钟季拙喜笑颜开。 钟玉则一丝不苟朝王琦还礼称谢。 而后,主动为王琦介绍陈仲。 “仆为太守引见,此乃蓬莱大贤,陈仲、陈子正公。” 王琦明显吓了一跳,身子后倾的动作,是硬生生止住的。 他目光古怪地在陈仲与钟玉身上打了两转,想必是在奇怪,渭水河畔的仇敌,如今相见怎么丝毫剑拔弩张的架势都没有呢? 钟玉对王琦几乎摆在脸上的心思视如未见,继续介绍素知夫妇:“此二位,乃竹山隐士,素知先生、素知夫人,与有訇翁、虎婆婆等高士为友。” 有訇翁、虎婆婆,这两人在竹山周围的几个郡名声倒是不小。 王琦一下子就了解素知夫妇的层次了,能与那两位为友,必定也都是感应高修。 原来刚刚从天上忽然而至的就是他们! 王琦暗暗叫苦,今日这小院子里,竟然就数他的修为低,本事差! 陈仲都不必说,早已成名的前辈。 钟季拙也是积年的大修士,能够时常出入公卿门下,与朝中重臣谈笑风生。 钟玉,不仅仅年少知名,就算是眼下,也有侍中之衔,六品的大法力在身。 素知夫妇,虽是隐士,可方才飞行绝迹,根本不是寻常大修士能够比拟,刚刚若不是王琦无意中抬头望天,说不得都来不及发现他们。 小小的长社郡,怎么就忽然多了这么些强者! 一边叫苦,礼数倒也周全。 陈仲拱手还礼,看着此人七情上脸,心中想的几乎全部摆在上面,心中忽有一种似曾相识感。 后汉末帝登基后朝政迅速败坏,卖官鬻爵,地方守令被一群用金银购买钱财之辈占满,那些人治理地方无能为力,搜刮敛财花样百出。 到最后,仙门郡就成了陈仲一怒刺杀郡守时的样子。 如今曹魏甚至没能一统洪陆,便也开始让这等庸碌之辈占据守令了? 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展到末帝那般。 陈仲两侧,素知夫妇完全没有理会什么王琦,让那郡守好不尴尬。 “闲话许久,钟宗主,嵇叔夜之事该当了结了罢!” 陈仲将王琦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钟季拙眼睁睁看着陈仲抖手将钧平剑插入地面。 而后,便见剑身恍惚间膨大数倍,直如一株大树,在顷刻间从树苗大小,成长到了冠盖遮天。 同时,长大了的钧平剑柄处,悬着无数小剑,好似时刻在随风摇曳。 钟季拙心头寒意大起,他虽未曾见过陈仲这般运剑,却是本能般感受到了死亡气息,若是此刻不将事情讲个清楚,那他绝然别想活着离开。 讲个清楚! 此念起处,钟季拙便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嵇慷被害的经过。 一幕幕,丝毫不敢稍差。 先是司茂移文止休宗,以朝廷名义,征辟阮集、嵇慷、刘伶三人入司旦幕府效力,抵抗孙吴入侵。 钟季拙去寻三人,却只在山中兜兜转转,根本没能找到跟前,是嵇慷以法术遮罩,不肯与钟季拙见面。 钟季拙无奈下,只好将司茂文书留下,独自离开。 再后来,司茂忽然率领千余军卒而至,要拿无视了征辟的三人问罪。 当时止休宗中,大修士多达七人,不可谓少。 但风神沛闭关,巢稚为之护法,傅碔则去了雒都,阮集三人又根本不理会钟季拙。 面对司茂威压,更顾忌司茂背景,钟季拙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司茂进山。 这一次嵇慷的法术可拦不住必定要找到他的钟季拙了。 见面之后,司茂与嵇慷一言不合便对骂起来,偏偏阮集、刘伶也都不在。 最后司茂倚仗法力,跋扈之下,强硬出手。 钟季拙在回忆到此之际,骤然醒悟。 他,怎么会想这么多?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瘆人的剑意都已经抵在脖颈上了! “我不曾动手、我未杀叔夜!” 钟季拙满头冷汗,大叫出声。 叫出之后,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目光扫过院中诸人。 钟玉垂着眼帘,好似在看地上蚂蚁行军。 王琦与敕神一并扭转身体,指着院中墙角的一丛花树,像是在讨论品种。 陈仲两侧的素知夫妇,面露鄙夷。 钟季拙不知怎的,不敢去看陈仲,他心知自己方才必定是丑态百出,但关键是,他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丑! 刚刚他那般情况,很显然是遭了陈仲法术设计。 钟季拙毕竟是积年的大修士,中了法术之后,不至于察觉不出。 而随着他努力回想,他刚刚到底都做了什么,他的脸色便渐渐铁青。 “司茂、司氏……” 陈仲微微仰头,巨大如树的钧平剑柄处,无数小剑晃动着,鸣响着。 祂已积蓄了相当的愤怒,欲要诛斩那司氏小儿。 但陈仲知道,钧平从钟季拙那里所勾出的司茂气息太过稀薄,更何况陈仲当下伤势颇重,斩气杀人的把握不大,如果此刻不压抑住怒火出手,反倒是会如当初在仙门郡,收拾设计坑害苏元明和陈仲的元凶时那样,没能斩杀目标不说,还将目标因其恶行所生的气息斩杀,后续难以凭此追索。 “钟宗主,当年陈某以为,你并非宗门之幸,今日看来,确然不假。” 陈仲缓缓按下钧平怒火,眼前的钟季拙虽然不曾直接加害嵇慷,但他未曾尽到宗门之长的责任,也须给出交代。 钟季拙抬起头来,再没有什么不敢看陈仲的情绪了。 毕竟,不敢是因为怕死。 而如果一个极其重视名声,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将名声视为了生命的人,很可能已经被毁掉了他经营一世的名声时,与死又有什么分别? 第二百二十章 意已决后继坚行(5) 钟季拙已经记起了他自己,刚刚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心中回忆。 实质上,他像个疯子! 喃喃着,毫无条理地控诉,他当年因为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陈仲而嫉妒,因为陈仲向苏门先生表达不支持他继任宗主而愤恨! 为了在继任之后,让止休宗更好,让陈仲那些当年的反对者知道,他钟季拙才是最佳的宗主人选,他放弃一切,自甘游走于高门之下。 但即便牺牲了那么多,让止休宗远比过往兴旺了数十倍,宗门里阮集、嵇慷和刘伶仍旧看不起他,宗门外竹山五友也毫不尊敬他。 甚至于,嵇慷那么一个晚辈,随随便便就声名达于天下。 钟季拙在雒都奔走,被那些高官显宦问起时,总要回答嵇慷、嵇慷、嵇慷! 当司茂的征辟送到止休宗的时候,钟季拙实是嫉妒的,为什么征辟的没有他钟季拙? 而当嵇慷甚至不愿见那征辟文书时。 钟季拙又是何等窃喜! 所有的这一切。 全部都被钟季拙自己说了出来。 哪怕说得极无条理,说得好似梦中呓语。 但只看钟玉、王琦等人反应,也知道他们听清了、听懂了! 钟季拙知道,这都是因为陈仲的法术!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杀人灭口。 旁人也还罢了。 钟玉、陈仲、素知夫妇,这些人即便看不起他,也绝不会四处闲话。 可是那王琦,还有那长社敕神。 但这念头也就在生出的瞬间,便被按灭。 不可能的,且不说陈仲就在当面,单只长社敕神,就不是钟季拙所能轻易杀灭。 更何况,在陈仲面前,这些阴狠心思,还敢再想? 钟季拙心知名声扫地已不可避免,陈仲宝剑虽利,似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并非宗门之幸?陈子正你说出此言,莫非是未曾得见今日宗门之兴旺?还是说,你亦不过是爱惜颜面,不肯承认本宗成就?本宗便是当下即刻死了,魂魄与列祖列宗见于地下,亦无羞愧!” 钟季拙说完,只觉多年郁气,为之一空,竟得了许多舒畅。 可惜,不等陈仲反驳他。 素知女便已讥嘲道:“兴旺便是成就?你是说当年苏门先生在时,止休宗只寥寥三五弟子,是苏门先生掌宗无方,是过错喽?” 钟季拙顿时哑然。 素知女冷笑一声:“你将止休名号摘了,自家成宗做祖去,没人说你不是,但凡你顶着止休宗名号一日,休说你之列祖列宗,只苏门先生魂魄之前,便须治你一个祸乱之罪!” 钟季拙面色红白交替,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忽然发现,素知夫人说的或许真的是对的,止休宗的历代前辈,真的会赞同他的做法吗? 当名利、生死,都已不必再想。 过去修行中,在师长膝下学得的道理,便重新真切了起来。 钟季拙这才发现,他真正的错误,是不该拜入止休宗! 少时,在家族内,在与钟繇的竞争中败落,不甘落于人后的他,选择凭借长辈与止休宗的旧情,入宗门修行。 但钟季拙的内心,从未向往世外的逍遥,他向往的从来都是世间的富贵…… 就在这时,陈仲忽然对着素知女赞许点头,而后开口:“钟季拙,嵇叔夜之死,你虽确未亲自出手,却也并非无过,身为宗长,不能庇护弟子,不能据理而争,反因嫉妒放任外人行凶,你可知罪?” 钟季拙猛然一个哆嗦,他想明白了,止休宗怎么样,其实于他根本无所谓! 钟氏现在除去他,只有两个后辈而已,钟玉、钟慧固然堪称双璧,但他钟季拙若是回返族内,没有了钟繇的钟氏,谁能与他争夺族长地位? 更何况,他现在还与那么多显贵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只要有他在,钟氏甚至有望取代曹爽,成为下一个权倾朝野的大族! 他不能死! 哪怕名声一时有损,总还是能够弥补。 所以,不能认罪! 钟季拙猛然看向恨不得今天根本没来的郡守王琦,以及被王琦拖着,走不脱的敕神。 他之前想尽办法,拖延到这两个到来,为的不就是此刻么! “我无罪!嵇叔夜之死,乃是他自家不尊朝令,即便有过,也是司茂未经朝中审覆,私自用刑。只为此事,陈子正你不能杀我!” 钟季拙口沫喷飞,再无一丝名士风度。 “太守、郡侯,你二位熟知我朝律令,该当为我见证!陈子正你一向遵循法度,我虽嫉恨于你,但亦服你为人,此地诸位皆是见证,你若只为泄愤,无罪杀我,便是自毁名望!” 不知为何,随着钟季拙激动万分的这番辩解。 钟玉也好,素知夫妇也罢,竟都愿意正眼看他了。 嗯,正眼看一个真小人,也比被那伪君子污了耳目舒爽一些。 只是那边极力装作自己未曾来过的郡守王琦,几乎要哭出声来。 此事与他何干啊? 还有那什么“我朝律令”,我朝哪来的律令? 魏武之时,仅仅称王,一切制度,大多承袭后汉。 魏文即位,一意推行形名说,法令之事尚未着手,便忽然驾崩。 这么多年,魏国律令,都是主要采用汉律,同时不断下发诏旨,针对某些条令加以更变。 如此一来,时日长久,律令繁杂,前后抵牾,非是专研于此之人,哪里就能轻易通晓? 王琦这郡守之职反正不是凭借熟记律条得来的。 现在问他,可算问着人了! “息怒息怒,陈公息怒,有话慢慢讲嘛,本郡、本郡……” 王琦除了息怒,找不到其它言语。 陈仲心中轻叹,原来钟季拙百般拖延,是为了拿律条脱罪。 此人啊…… 罢了! “某家何曾断你死罪?” 陈仲没有兴趣再与钟季拙浪费时间,他是觉得刚刚素知女的建言,很合心意。 当下,也不管钟季拙骤然绽放的欢喜之色。 陈仲自顾道:“钟季拙你自家承认,知晓司茂当场杀人有违审覆之规,却未行阻止,固有力微不逮之憾,亦有因嫉放纵之实,身为宗长,罪亦大焉!然嵇叔夜藐视宗长,更不自去,违背祖师教诲,亦有过犯。钟季拙罪不至死,亦不宜再为止休宗之主,即日起,避位让贤,你可心服?” 第二百二十一章 须水畔司茂授魁首(1) “烦劳军士,传告别驾,刘伶知罪矣!” 迤逦而行的车队被两个怪人截停。 护卫在前的羊氏部曲一什,迅速集结成阵。 好在那走在前面,披散着头发,袒露上身的怪人没有过分逼近,遥遥喊了一句,便停在原地,似乎很是紧张。 一什军兵渐渐琢磨明白了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气氛便难免松懈下来。 恰好,徐寅也来至阵前,听了军士转述,又远远的,审视刘伶片刻。 只见刘伶一副待罪模样,自缚双手,由他身后一名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陌生男子牵着。 徐寅暗自摇头,这是想要效仿肉袒牵羊之事,却无羊可牵?还是后面那男子拿了刘伶,有意前来领赏? 刘伶总也是一代名士,如今这般狼狈,令人唏嘘。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徐寅低声一句,他做为羊古心腹,自是看不惯所谓的“止休三俊”的,如今那三人一死一逃,剩下刘伶恐怕是听闻了陈仲重伤的消息,畏惧朝廷威严。 这人啊,终究是怕死。 令刘伶二人等在原地。 徐寅自去后方通报,当然,那些担任斥候、侦骑的家伙,竟然漏了如此两个大活人到队伍跟前来,待此次事了,必须狠狠操练! 不一时。 正自补眠的司茂被唤醒,正待骂人,忽听刘伶肉袒自缚而来,顿时兴起! “那刘伶饮酒枕糟,本非良材,如今看来,倒是个识时务的!” 司茂一边笑骂,一边戴冠束发。 刘伶曾在杜曲娘家争喝头酒,喝得兴起,醉倒在酒糟堆中,枕着酒糟便呼呼大睡,此事被朋友们传为笑谈,也令那些谨守礼法的士人们愈发讨厌刘伶。 司茂穿戴罢,下车却见周基、成泰已至。 “二位将军来的正好,且随我一并去看那刘伯雄如何丑法!” 刘伶除了嗜好饮酒,便是面貌丑陋的名声传得最广。 但实质上他顶多就是其貌不扬罢了,再加上整日与酒为伴,清醒的时间未必有醉着的时间长,根本不去打理自己,一分的丑陋也被脏乱拉扯到了五分。 见司茂兴致勃勃。 周基、成泰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别驾切莫大意,刘伶来的蹊跷,恐怕有诈!” 还是周基出言劝告。 司茂不以为意:“有甚诈?谅他刘伯雄酒中虫豸,能奈我何?” 周基欲言又止,刘伶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似乎确实没什么本领。 若不是他酒醉之中便突破了感应,天下间谁会听闻他一个整日醉生梦死之辈的名字。 而且,刘伶就算是感应大修士,也必定是大修士中最无能的那一批,时间都在醉、醒之间,哪里还能修炼法术,精进修为? 成泰这时抱拳道:“刘伶不足为虑,然而时机未免巧合,那陈仲重伤之消息方才传来,此人即至,只怕为的便是我等大意……” 司茂直接打断道:“正是陈仲重伤,此辈方知何谓朝廷威严!哼,这等人往日仗恃有几分修为,便不将朝廷,不将我辈放在眼中,今后正是要让彼辈知晓厉害!” 这么说,并非没有道理。 但成泰与周基都是足以率兵镇守一方的大将之才,先为不可败以待敌之可败的道理,他们的领悟比寻常人不知高了多少,眼下刘伶来意尚且难料,轻易犯险又无足够利益,实在是不智。 还待再劝。 司茂已摆着手,说着“我意已决”,命人到前方传令,着军士押解刘伶近前。 队伍中,羊坛得到消息顿时傻眼。 他明明都已经把成泰、周基埋伏的事情传递出去了,刘伶和周青怎么还是来了? 他们三个琢磨刺杀司茂,考虑着虽然只有刘伶是大修士,周青和羊坛,一个修行武道,一个杂而不精,都没能突破感应,看起来远远比不上司茂的关内侯法力。 但羊坛有着羊氏内部的见闻,知道当今朝廷形名说所赋予的法力,想要施展必须朝服、甲胄,更有甚者动用法力之前,须得焚香静气,准备近半个时辰。 能否较为随心地动用形名说所赋予的法力,关键还是看修士自身的境界高低,完全依靠本令、官职的,就会出现上面那些情况。 司茂领关内侯法力,就肯定无法猝然发动。 这才是羊坛三人可能刺杀成功的前提。 可当司茂身边有着成泰、周基这两位修为、境界都足够高深的修士护卫的时候。 他们三个的刺杀成功可能性,近乎为零。 羊坛恨不得抓耳挠腮,回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导致消息没能传出? 可他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生恐引起徐寅的怀疑。 待徐寅去了前面,羊坛装作无事人般,来到司茂等人跟前。 因着周基、成泰两个都不赞同,司茂正是乏人炫耀。 看到羊坛那胖大的身子凑了过来,也不挑拣,招招手将羊坛唤到身边。 “子嘉兄,发生了何事啊?” 羊坛带着点讨好,圆脸弯眉,怎么看怎么喜人。 司茂笑道:“刘伶肉袒自缚来降,且随我看看,此人有何言语!” 羊坛顿时睁大了眼睛,先是又惊讶又崇拜地看了司茂好一会儿,接着才叹息道:“我还道这一遭能与人斗法,过过手瘾,岂料这些人太识时务,尽被子嘉你之威风慑服,无趣啊、太无趣!” 司茂被羊坛一顿声情并茂的吹捧,捧到了天上,简直舒心至极,指羊坛道:“虽前汉东方朔,不及你羊德泉远甚!哈哈哈哈!” 羊坛陪着笑,心中急得发癫。 单说徐寅回到刘伶、周青面前,要提刘伶去见司茂,周青却被留下。 刘伶当即哀求:“祈大人容情,此仆之家人,替仆负荆。” 徐寅皱眉,不肯去做刘伶“家长”,退开一步道:“足下言重了。负荆请罪,岂有使家人替代者?” 刘伶哭求:“仆向日纨绔,委实受不得荆棘苦痛,只求见得别驾之前再行替换。” 徐寅连连摇头,再看一眼周青,见他除了身材高大,倒也没什么法力修为,心中暗暗鄙夷刘伶的同时,更懒得与他这样的家伙计较。 “也罢,然而足下心意不诚,若是惹怒了上官,须怪不得我。” 刘伶一边道谢,一边暗暗晃动手腕。 周青这为了使两个人都能接近司茂的说辞。果然奏效! 第二百二十二章 须水畔司茂授魁首(2) “别驾,刘伶带到。” 徐寅来至司茂跟前,指着数十步外,两什军士盯守中的两人。 “其欲效负荆请罪,又耐不得苦痛,使家人代负,在下令其至近处替换。” 怪不得呢! 司茂“噗嗤”就笑了出来。 而后只见那边身材高大的刘伶“家奴”,猛然将上衣脱去,便见他背后层层叠叠,尽是荆条。 一根一根,往刘伶背后绑缚。 刘伶顿时在那里又叫又哭,出尽笑话。 见到这一幕,即便是一直忧心的周基、成泰,也忍俊不禁。 羊坛咧开嘴,陪着司茂大笑,但他却紧紧闭上了双眼,不忍去看。 刘伶一代名士,竟如此自辱,传扬出去,恐怕是足以被后人笑话百年、千年之事。 他这是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所以,自己传递的消息,不是没有被收到,而是没有能够改变那两人的决心! 羊坛念头急转。 刘伶、周青用这样的方法,完全不顾及名声,必定是为了尽可能接近司茂。 可是徐寅、周基、成泰仍然十分谨慎。 稍候恐怕仍旧只会允许刘伶接近。 周青远在数十步外,即便刀意通神,也无能为力。 所以,等下还是要看自己和刘伶的? 羊坛感觉把握不大。 刘伶一个文士,根本不善于厮杀。 羊坛自己的无形剑虽然出其不意,但此刻他距离周基、成泰也实在太近,就怕刚刚动手,便被那两人察觉。 只有周青,刀意至处,犀利无匹,哪怕有人察觉,也来不及做什么。 所以,要保证成功的话,必须想办法帮助周青到达近处! “子嘉兄,这刘伶真是可笑,此辈何德何能,竟还有这般忠义的壮士做家人!” 羊坛心念电转之际,想到了一个借口,打算试试。 那就是贬低刘伶,夸赞周青,使司茂对周青感兴趣,由他自行提议让周青来到近前。 司茂闻言,果然拊掌赞赏:“羊德泉所言甚善,此等忠义之士,真是明珠暗投了!” 说着,司茂眼球一转,又道:“古者肉袒牵羊,以为慰劳。刘伶甚不晓事,只他一人来降,我便有意宽宥,又致卿等于何地?” 司茂伸手一指羊坛,转着圈将周围驾车的、护卫的、陪侍的一干人等都划了进来,到成泰、周基,终究不敢在外人面前太过轻佻对待,收了手指。 羊坛一时间不明司茂何意:“啊?” 司茂自顾道:“咳!且叫刘伶与那壮士一并近前,如此壮士合该为我司氏股肱,便让刘伶以他这家人抵罪罢了!” 羊坛顿时一揖到底:“子嘉兄堪比武帝,真有周公吐哺之心者也!” 他实在是不敢让人看到他的表情,只能劳累一腰的赘肉,躬身到底。 这司茂,居然起了招揽周青,甚至直接从刘伶那里强夺的心思? 可真是,自寻死路! 羊坛将自己龇牙咧嘴的不知是笑是哭的表情收敛了,这才重新直起身子,同时暗暗调息,刺杀只有一次机会! 刘伶与周青听得司茂召唤,却是丝毫不见表情变化,极其沉稳地保持着各自神态。 到了跟前,刘伶痛哭求饶。 司茂得意大笑。 羊坛的注意力,却只在周青对着自己近乎微不可见的摇头上。 一如当初周青制止他追杀向荣的时候。 事实证明,向荣果然没有泄密。 周青的做法是正确的。 可这一次,他为什么还要阻止? 羊坛思索着,便见司茂一手刘伶,一手周青,三人近在咫尺。 “伯雄,将周壮士转赠与我,你可有甚话说?” 司茂拉着两个人的手,笑得傲慢。 刘伶侧过身子,掩住周青自袴缝中抽出的匕首。 “特为叔夜,取尔人头!” 刘伶轻声回答。 司茂即刻知晓不好,待要反应,又哪里来得及! 只见一抹精光,好似自他双瞳闯入脑际,随即性灵泯灭,刀意破体而出! “刺客!” “拦住他!” 周基、成泰第一时间察觉了不对。 但司茂头颅已在血柱冲击下抛上半空。 “进之兄,速走!” 刘伶顺着刚刚侧身遮挡之势,一步跨在了周青之前,面对周基、成泰二人庞大气息的压迫,一句话之后便已无法再多说半个字。 周基、成泰也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 变生肘腋,司茂的死,是他自寻死路。 可如果不将行刺之人拿下,他们两个回去之后,不但无法对司氏有所交代,就连朝廷也会问罪。 至于刘伶这个所谓的大修士,在他们面前,还真就没什么可能翻起浪花。 当然,直接杀了也有不妥,他们不是司茂,没有那么疯狂。 刘伶为挚友复仇,他先前有多么不计名利,今日之事传出后,他的名声就必然有多么崇高。 要杀这样的名士,也只能是朝廷杀。 故而,两人虽然没有留手,却也不是奔着当场击杀而去,默契地奔着生擒而来,也就无法避免,会有缝隙可钻。 刚刚被刘伶挡住,没有在第一时间引起众人注意的璀璨刀意,再次亮起。 周基、成泰微微吃惊,他们竟感觉到一丝寒意近身,而且受本令赋予的六品法力所成气息,隐隐不稳! “德泉,且护伯雄先走!” 周青制止羊坛刚刚一起动手,为的就是能够让羊坛的无形剑藏到最后,以方便他们离开。 为了刺杀一个司茂,把他们三条性命也都搭进去,着实不划算! 下一刻,刘伶已被推到了羊坛身旁。 周基、成泰只见刚刚那所谓“家奴”,将小小匕首丢掉,一手提掉落下来的司茂头颅,一手抽荆条斜指。 “仙门周青在此,行仲公爷爷之道,杀此恶贼,谁敢挡我!” 冷冷呵斥声中,周围羊氏护卫,好似被重锤砸在胸口,不由自主纷纷退后。 与此同时。 长社郡,钟氏。 钟季拙听着陈仲问他可曾心服,正不知是该欣喜于陈仲果然不敢杀他,还是该愤恨于陈仲一个外人,竟要剥夺他的宗主之位。 静寂中。 陈仲忽然眉头大皱。 院中钟玉也第一时间抬头,望向那如大树一般的钧平剑。 剑柄处,“泠泠”清鸣中,方才自钟季拙处勾出的司茂气息,骤然展开一幅虚空画卷。 那里,司茂头颅冲天而起。 周青持荆如刀,傲然宣言。 第二百二十三章 须水畔司茂授魁首(3) 陈仲远在长社被触动的,是他的“神”。 气中所生之神。 五脏奇异的“气光”在刚刚那一刹那,于冥冥中接到了遥远的呼唤。 那呼唤并不是从须水河畔直达陈仲五脏的。 在陈仲感受到“呼唤”,并莫名觉得熟悉,觉得应当回应之际。 他就更为清晰地察知了一切的来源,及其到来的历程。 蓬莱道洲,仙门郡,朝庙中的代替了草扎的木质塑像,仙门山正在建造的闻止观主殿大梁,岫山残破小庙中刻痕清晰的贡台…… 许许多多的地方,传来了一幕幕的由人,或者妖,甚至鬼的诵念、祝祷。 有的地方,比如仙门郡朝庙的木质塑像处,泛起的祝祷繁多而稠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一阵大风吹拂了林海,数不清的叶片震动声让人无法辨认。 而有的地方,比如闻止观主殿大梁,祝祷之声仅有数人,那里领头的李木匠坚持着辈辈相传的“营造祭仪”,大梁上架之时,要焚香、舞蹈、分撒贡品,要诵唱神灵或先辈圣贤,李木匠诵唱的正是仲公爷爷。 最终,所有的这些地方,都在传递着一句话——行仲公爷爷之道。 这句话由五脏“气光”接收,随即便被钧平剑中之神所察知。 钧平顿时兴奋起来,似乎想要主动去回应些什么。 陈仲没有阻止,于是钧平剑柄处,便徐徐展开了那须水之畔的画面。 钧平是想要做到更多的,但祂力有未逮,陈仲又没有更多行动,只是静静观看。 于是,那画面中,手持荆条的刀客拼力相斗,展露出令人赞叹的强横刀法,但终究不是两名六品大修士的敌手,节节败退。 羊坛带着刘伶被徐寅缠住,无形剑虽妙,却少了犀利杀伐,一旦对手有所戒备,便难做为。 眼看三人都难走脱,司茂头颅猛然被掷向徐寅。 徐寅被头颅所附着的刀意所逼,又不敢毁坏司茂头颅,恐怕在司氏那里给羊氏带来更大责难,只好退避。 得了这样的机会,羊坛终于摆脱纠缠,待要回头招呼周青,却见周青已是丢开破碎的荆条。 “代某将头献于仲公爷爷,便说周青今世无缘拜在爷爷座下受教,来世……” 噗! 成泰的直刀插进周青胸膛,截断了周青话语。 下一刻,成泰手腕一抖,周青体内顿时透出层层血气,刹那间躯体四分五裂。 “进之兄!” 刘伶眼角绽裂,奈何却什么也做不了。 “拿下此二人!” 成泰击杀周青,转头指着羊坛、刘伶,厉声呼喝。 羊坛咬着牙,急催剑法,隐去自身与刘伶身形,狼狈而逃,再不敢多停。 徐寅追去。 周基则皱眉来至成泰身旁,看着一地残尸:“此人亦勇烈之士,何必轻辱?” 成泰冷然道:“哼!匹夫之辈,焉得言勇?况且今日之失,国公、乡侯见责,谁来怜惜我等?” 说着,成泰一脚将周青头颅踢开,只招呼军士拿来木函,装了头颅,白垩腌制,递送方丈道洲,司旦军前。 长社郡,钟氏院中。 一片寂静。 钟玉、钟季拙、王琦与长社敕神,都很清楚地从钧平展开的画卷中,听到了“仙门郡周青”、“行仲公爷爷之道”等言语。 司茂,就这样被刺杀了。 而且根本不是陈仲亲自动手。 钟季拙心中的不甘、不服迅速消散,他是认得周青的,此前其人在羊坛陪伴下,拜访止休宗,那时候钟季拙也曾面对面与周青寒暄。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周青要杀的不是司茂,而是他钟季拙,在那样的距离下,暴起发难,他钟季拙能够不死吗? 或许他能比司茂坚持的时间长点,可他的身边却不会有两名六品的大修士做护卫。 幸亏,来找他钟季拙的是陈仲,而不是那个高喊“行仲公爷爷之道”的疯子! 王琦则在震惊之后,迅速感到恐惧。 刚刚那个人,与陈仲的关系必然密切啊! 他就那样死了,而且死状惨烈。 若是陈仲怒起,他这个小小的长社郡郡守,如何应对? 倒是在他身旁的长社敕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很是疑惑地看了陈仲两眼,但也不敢放肆,很快就低垂了眼眸,将目光投向地面。 “仙门周青,义烈之名当通海内矣!” 钟玉或许是陈仲以外,唯一一个将注意力放在周青身上的那个。 素知夫妇则是看不出有多少触动,嵇慷也好,周青也罢,都不是他们所重视之辈。 他们所在意的,是陈仲表现出来的神通道法。 刚刚那是怎么做到的? 陈仲事实上也并不完全清楚。 他只是通过对刚刚那一系列变化的亲身感受,隐约觉得,那很可能与所谓的上古神道法门,有着牵连。 特别是两汉以来,敕封神只。 神只们最令寻常修士啧啧称奇的一项本领,便是祂们无论身在何处,均可于顷刻间互相通传信息。 这是任何一家、一派的修士,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不少修士猜测敕神的这种威能,与祂们自人心愿力中而生的本质有关,这与天下生灵的根脚有着近乎于本质的区别,故而带给了敕神常人难以想象,难以琢磨的本领。 只是这等猜测,也仅此而已了,既无法证实,也无法继续深入探究。 直至此刻。 陈仲才隐约领悟到了一丝玄妙。 不过,此时此地,显然不是深入探究那一丝玄妙的恰当时机。 不单单是周围那些人,还有周青临死前的那个念头。 那道,随着陈仲五脏光气接收的,遥远而至的意念,就像是一道打通了天堑沟壑的桥梁,须水之畔所发生的景象随着意念而至,能够被展开,能够被观看,那景象中的周青,那打通道路的意念的主人的周青,更是于无意中,令自身至为强烈的念头,一并到达。 陈仲本能觉得,他是可以对那念头做些什么的。 当然,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可如果不做,随着周青死去,沟通天堑的桥梁已失源泉,桥梁飞速崩塌退去,那念头也将归回它的出处。 陈仲没有理会院中的任何一人,那些人是何等反应,要做何等决定,又如何能够与周青那强烈的心愿所比拟? “约言勿泯。” 第二百二十四章 须水畔司茂授魁首(4) 五脏气光,分别流出一星,最终合为一体,带着陈仲心念,印入那来自周青的念头之中。 一阵阵来自性灵深处的疲惫感、虚弱感袭来。 陈仲愕然发觉,随着周青念头离去,将他刚刚分出的那一点“神念”带走,他自身与性灵相关的力量被削弱了大半! 刚刚那种由“气中生神”参与的性灵念力,被陈仲暂时命名为“神念”。 陈仲效法的是卢毓曾在观澜峰展露的,分拨气息的手段。 只是不曾想,看起来应当是由外来的心念愿力成就的“神”,似乎也与陈仲本身性灵,存在着非同寻常的内在联系。 微微摇头。 陈仲将发散开去的心绪通通斩断。 那些都只能是今后修行之时,小心实证的问题。 眼下对于他来说,需要解决的仍是钟季拙之事。 周青,虽说有来世之念,实则根本不知人是否真的能有来世。 先前做为,不过是愿为而已。 “钟季拙,你可心服?” 陈仲再次开口。 钟季拙长出口气:“我服!” 陈仲点点头,又分别对钟玉、王琦以及那长社敕神拱拱手,转回头来对素知夫妇道声“辛苦”。 便见素知夫妇当即化作两头白鹤,羽翅挥舞间,风已轻柔地将陈仲送至两鹤之间的上空。 而后,眼睛一眨,白鹤、陈仲,皆已升上高空,瞬息远去,再眨眼睁开,天上除去白云曼演,哪里还能得见其他? 王琦、敕神当即告辞离开,不敢稍停。 钟季拙倒是真的看透了虚名一般,即刻与钟玉讲起了他今后的打算。 止休宗的宗主他不做了,但他有把握将止休宗中大部分弟子带走。 成宗立派之事,无须钟玉奔走,钟季拙自家人脉便足够促成。 新的宗派立就,当下止休宗因钟季拙而得到的诸般支持,自然就会随之而去,那个时候倚仗这一宗派,收纳各世家门阀中,不便留在族中,或者难以得到培养的庶出孽子,钟季拙完全可以更进一步加深与各个世家的交情。 到时候,这些人脉,就都可以暗中转化为钟氏的人脉。 当年司仲达与魏文联手,重新确立世家大族在朝廷中的优势地位,就让无数门阀因感激而对司氏多有支持,司仲达亡故十年,都还能因此而让司帅、司旦兄弟,在曹爽面前败而不伤。 这就是人脉、人情的价值! 钟季拙苦心经营,再与现在自己的两个侄儿隐隐呼应,钟氏的未来,必将不可限量! 若无陈仲,钟季拙背负着止休宗的传承重责,他还不敢轻易下这样的决断。 可现在,止休宗马上就要和他钟季拙无关了,如此,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钟季拙草草将自家想法与钟玉说了个大概,而后便匆匆赶往止休宗,他要尽快回去,以免陈仲在止休宗中有什么动作,打乱了他的安排。 “风神沛数年来看似支持于我,实则貌合神离,恐难争取,届时巢子元亦必不从,此次须争得傅逊真与我一道,否则宗派之内,仅我一人感应,委实单薄,不成样子!” 钟季拙一边心中计较着,一边离去。 钟玉默默将他送出门外,依着礼节,一丝不苟下拜送行,哪怕钟季拙根本没有注意这些。 直至钟季拙不见了踪影。 钟玉方才轻叹一声,独自回房,取纸研墨。 他从钟季拙的身上看到了危险的未来。 想要写信,笔舔饱了墨,悬腕良久,竟是没能找到应当写给谁。 须水东,晋山西的狭长滩涂。 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老槐树,静静立在滩边。 树下的盘石上,并排放着一篪、一刀。 刘伶与羊坛并肩而立,对刀肃拜。 “此刀无名,乃季汉名匠蒲艾所铸。” 刘伶语含悲戚,说的是他与周青在此处下定决心后,分别将自己身上不利于刺杀的东西留下,且互相定约,如果在刺杀中身亡,希望对方能够替自己完成的心愿。 当年蒲艾受季汉丞相诸葛亮所托,于青祠铸刀,以破魏军虎符之力。 最终铸成八柄环首中空的神兵,凡俗之人持之,亦可斩断虎符军阵之力。 这八柄刀被称为“刺山刀”。 而为了铸成八柄刺山刀,蒲艾还在青祠铸废了数千柄残次品,在其中,又单独检出一柄上品,蒲艾自留,称为蒲刀。 蒲刀虽无刺山刀之神效,只是凡俗兵刃,但也是凡俗兵刃中不可多得的最上品。 周青因知晓陈仲曾襄助诸葛亮,故而辗转入玄、流二州道,访得了诸葛亮亲传弟子费恭、费元敬,与之脾性相投,交情莫逆。 这柄蒲刀便是费恭所赠。 周青的心愿,一是将司茂的头颅做为拜师礼,献给陈仲,另一个便是将这柄蒲刀送还给费恭。 因为当年这柄蒲刀虽然是刺山刀的次品,可是蒲艾自己并不那么认为,他觉得这柄刀也非凡品,其中已经蕴有神灵,只是还需要一个人去唤醒。 在蒲艾手中,这柄蒲刀没有任何非凡显露。 他死前,将之转赠费恭。 费恭又赠给周青,就是希望周青能够有所收获。 周青说,这柄蒲刀,已经可以交还费恭,了却蒲艾遗愿。 再次对刀哭了周青一场。 两人上前,将东西收起。 随后,两人便几乎不分先后地扭头看向须水西岸。 在那里,徐寅正冷冷看着他们。 “走!” 羊坛毫不犹豫,拉上刘伶,顷刻间便遁去了身形。 徐寅则好似已经熟悉了这一幕,并无焦急之色,只是轻声自语道:“德泉郎君,你如此孟浪,置我羊氏、置公嗣先生于何地?你走不脱的,章老已是亲自前来,不将你拿到,司氏、朝廷怪罪起来,谁能承当?” 声音很轻。 但却随风而走。 遁逃中的羊坛耳畔,清晰地响起徐寅的声音。 羊坛丝毫没有停顿,听到那位章老要亲自来拿他,脚下更是加急。 “司茂乱法,妄杀无辜,朝廷、司氏包庇纵容,我羊氏实为帮凶!古有石碏大义灭亲,今有我羊坛义不容恶,讲什么罔顾族门,何不先省族门之过!” 羊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回须水西岸。 徐寅完全无法确定羊坛去了什么方向,不由得恼羞成怒。 而就在这时,一只皮肤松弛,青筋显露,偶有褐斑点缀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徐寅肩头。 第二百二十五章 须水畔司茂授魁首(5) “章老!” 徐寅先是一惊,但随即就认出了来者是谁。 老态龙钟的羊氏老仆对着徐寅点点头,让徐寅先行回转,那些羊氏的精锐部曲,还需徐寅统领。 “唯!” 徐寅抱拳应下,转身要走,又忍不住提醒一句。 “德泉郎君剑术了得,遁走无形,极难追蹑。” 老仆笑呵呵点着头,并无多言。 徐寅迈步要走,却总觉如鲠在喉,终是多说一句。 “德泉郎君要大义灭亲,直是、直是……” 老仆“哈哈”摇头,显然是知道了徐寅因何心中别扭,不外乎是认为羊坛说的竟然有几分道理罢了! “石碏大义,起因可是州吁之弑君?子曰,君君臣臣。诛不臣之臣乃为大义,司茂不臣乎?司茂诛嵇慷,如嵇慷从征辟,服诏令,不悖不狂,焉得被诛?” 老仆说到这儿。 徐寅心中终于彻底通透了,再无一丝不适,原来羊坛只是狡辩而已! 还是章老看得透彻。 信服地再对老仆行罢一礼,徐寅转身而去,这次再无犹豫。 老仆回过头来,却是微微叹气,面上没有丝毫得色,他心中的道理只能说服同类,却不可能说服羊坛那样的世家子,包括羊古。 毕竟,在先师孔子说出“君君臣臣”的中古,臣可是老仆、徐寅这样的家奴,而今日的世家子于那时都是“君子”! 君,从心底就不会存有为人臣子的想法,他们只需要在意自己的仆从是否谨守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羊坛认为他自己是大义灭亲,显然就是以“君”的心态做出的思考,想要用所谓“忠臣”、“逆臣”的说法来辩驳他,只怕并无意义。 此行,恐怕是不会有言语发挥的余地了。 可是,做为“臣”的老仆,再有什么样的大义,也没有灭“君”的资格! 稍后出手的分寸,着实不好把握。 思忖之间,老仆微微垂着首,步伐频率很高,但衣裳丝毫不乱,眨眼间便从须水西岸,出现在东岸,又是三步迈出,人竟消失在了晋山脚下。 却说羊坛与刘伶逃入晋山不久,便收敛了无形剑意,一直维持的消耗太大了。 但明知后面徐寅不会就此放弃,两人也不敢再做停留。 攀着山间时有时无的兽径,向东北方向行去。 “我等穿出晋山,便至长社郡内,听闻陈公将至长社郡等待钟季拙,恰好将司茂头颅送去,也算完成子进兄一大心愿。” 刘伶别的或许不行,钻山越岭却是丝毫不弱于人的。 他与嵇慷、阮集往日同游山野,几乎将东西纵横万余里,分割了长州道与元州道的竹山徒步行走一遍。 晋山虽也广阔,却比竹山差了数倍。 当初在竹山中行走时炼成的法术,用在今日,堪称牛刀杀鸡。 特别是晋山曾在中古、近古之间历经数次大能修士的争斗。 许多山峰、坡谷,皆是因大能修士斗法破坏、重塑而成。 在这些人为的地形间穿行,远比自然形成的地貌简单轻松,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太过好奇,见到了不认得,不知来历、去处的地方,躲着些走,以免触动了中古残留的大能修士法力。 也正因这些中古残留,使得晋山早年间多被修士探索,希望能从这里有所收获,大部分危险地界,已被今人总结了出来。 羊坛和刘伶只需要避着些,就能安安稳稳地穿过山林。 若是就此一路向东北而去,那么出山就会进入长社郡辖境。 长社郡郡城的西、南两面,则被渭水环绕。 这条发源于流州道崇山峻岭之间的大河,穿过南岗郡,在长社郡西边与一条自西向东流淌的河流——浞水交汇。 随即,渭水便夺浞水河道,向东入海。 刘伶打算先到长社郡,把司茂的头颅交给陈仲,然后就可以沿渭水逆行,只需想办法偷渡了魏、汉两国边境关防,就能继续寻访费恭,完成周青的另一遗愿。 这不但道路顺畅,而且还可以考虑向长社郡的陈仲求助,摆脱身后的追兵。 羊坛也自赞成。 他知道徐寅没必要说谎,章老要亲自出手来拿他们的话必定不是虚言。 故而一路都不曾放松,还一直在计划着可以借助哪些晋山中的危险区域,来躲避或者误导章老。 “你我欲往长社去,章老必定也能猜到,虽不知徐寅是何时得知章老出手之事的,但以你我行程,必定要被章老追上。” 羊坛的话,让刘伶很是不可思议。 “我等先行,且那章老须从泰山郡赶来,如此都能追及我等?” 羊坛很认真地点头:“必定能!我八岁之时,曾被章老自雒都,一昼两夜之间背回泰山郡。” 雒都到泰山郡,距离不下两万里! 刘伶也自吃惊,不由问道:“是何神通?” 这本领,和飞一样快了! 后汉蔡伯喈公所绘《驾风云图》,能使人御风而行,一昼一夜也不过一万四千余里,一昼两夜才将将两万一千余里。 可是要倚仗《驾风云图》飞行,首先要有大修士的法力,而且法力必须极其雄厚才能连续不断催动它。 一昼两夜,毫不停歇地催动《驾风云图》,若只是单独的大修士,不算朝廷那些传闻中的五品、六品高官显宦,恐怕找不出任何一个能够做到的。 羊坛道:“我亦不知,当时问章老,只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刘伶越发后悔,他自己这些年除去为了方便自己饮酒、登山,修炼了几个没什么“大意义”的法术,余下的精力就全都用在逃避、玩乐上面了。 若是他早知凭借一句《论语》,就能修成如此神通,又何必担忧什么祸患呢? 祸患来时,他只需要背上亲人,跑就完了! 什么祸患还能追上他一昼两夜两万里的脚力? 正感慨间,羊坛忽然拉住刘伶,指左侧一片峭壁方向问:“刚刚可看到一头大鸟?” 刘伶停步,只见羊坛指的方向,刀劈斧剁一般,是一面平滑无比的峭壁悬崖,灰褐色的石头像是被烧结的琉璃,光可鉴人。 这毫无疑问是中古大能留下的遗迹。 事实上刘伶和羊坛脚下的山体,与那峭壁相对的边缘处,也该是这般模样。 第二百二十六章 晋山中烈士归幽冥(1) 两面峭壁夹峙之下,则是一条十分平缓的山涧。 那山涧算是晋山中较为危险的三十六处险地之一,名曰滞幽涧。 山涧水流看似平缓,但随时随刻会有不知因由的漩涡产生。 原本清亮见底的溪水,形成的漩涡却幽蓝近黑。 滞幽之名,正是因为这些漩涡而得。 传言中,不少修士探索漩涡,却是一去不返,就连感应大修士都有失陷其中的。 羊坛不但知晓传言,还知道止休宗第八代传人达斋先生,就是在这附近追逐玄鸟而不知所踪的。 所以即便从峭壁下的河谷道通过,路更好走。 可羊坛还是领着刘伶攀山脊而行,不敢太过靠近滞幽涧。 刘伶顺着羊坛所指方向观望良久,没有看到什么大鸟,目光却是顺势望向溪流,恰巧一个深暗的漩涡忽然出现! 刘伶猛然汗毛倒竖,被山涧、漩涡吓出一身冷汗。 却说那滞幽涧一个漩涡何能如此? 有诗为证: 虾蟹游何代?力士开山岩。 潢潦集霜子,青鲌久未旋。 忽来涡中信,祷尔脱生天。 视此混黯下,落在幽冥间。 旦夕魂做鬼,清白焉再还。 叨语未曾尽,英烈气已前。 为役玄君座,引道不得宽。 刘伶分明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影子,骤然出现在了那幽黯的漩涡上方,接着便似有什么存在,对那影子说了什么,影子即刻迈步走向漩涡。 刘伶尚未痊愈的眼角再次裂开,他分明觉得那影子就是周青! 张口欲呼。 那影子好似也感受到了刘伶的注视,回转半身,向着刘伶招招手,便再不停留,直直走入漩涡之中。 刘伶顾不得眼角流下的鲜血,颤抖着拉扯羊坛衣袖:“德泉、德泉你可曾看见?” 羊坛还未从他看到的大鸟中完全醒悟,被刘伶拉得一个趔趄。 “刘兄你也看到了?那鸟好大!” 刘伶急急摇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峭壁下的滞幽涧,可是那幽黯的漩涡竟眼睁睁褪色、消失。 平缓的水流,再次变得清澈见底。 刘伶凭借大修士的视力,甚至能看到水底摇曳的水草,以及水草叶片下附着的颗颗鱼子。 “不!是进之、是进之!” 刘伶急促地指向水面,让羊坛去看。 可惜,这个时候,连那漩涡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还如何能见那道奇怪的身影? 羊坛听到说是周青,倒也将那什么大鸟暂且丢开,凝神张望片刻,什么异常也未曾见到。 不过,刘伶一直坚持说他看到了。 一位感应大修士,某种程度已经开始脱离于凡俗的人,他的感观,很多时候是不能以寻常人的目光看待的。 羊坛犹豫片刻,决定以催动无形剑术时,可以获得的特殊感观,再去查看。 只是这么做的话,或许会有不测。 毕竟滞幽涧的那些漩涡,还有刚刚羊坛看到的大鸟,到底存在着什么玄妙,会不会因过于探究而引发什么变化,很难讲。 “我以无形剑试上一试,若无结果,还是先行离开。” 刘伶也知道后有追兵,他自己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去查探,见羊坛肯再尝试一次,当然点头应允。 无形剑意舒展开来,羊坛背后的阔剑便即消失。 但羊坛那口怪模怪样的阔剑,只是寻常兵刃,再加上他自己修为有限,哪怕他领悟了剑意,阔剑也难以及远,至多不过凌空飞出十步。 这根本无法感应到滞幽涧底部的状况。 须臾。 羊坛收回阔剑,对刘伶摇头道:“太短。” 刘伶大为不甘,难道就这样离开吗? 万一刚刚那真的是周青,万一他们做些什么,就能救了周青,而这样放弃了的话…… 刘伶下意识握拳。 但掌心却有硬物…… 蒲刀! 周青的蒲刀! 刘伶振奋道:“能以此刀试探否?此刀周兄佩戴经年,且其中有神,已为周兄唤醒!” 羊坛一只手提着司茂的脑袋,一只手摸摸下巴,说不定,还真行! 接过蒲刀,羊坛低声叨咕几句,要蒲刀助他,若能寻到周青,也免了它与主人就此诀别。 那刀许是真的神灵内生,羊坛竟觉得刀在鞘中震了一下,在回应他! 信心大增。 羊坛将自己的阔剑往背后一插,暗自感慨这家伙是个蠢物,跟了他也好些年,怎么就没有“神灵”呢? 以无形剑意催动蒲刀。 便听“铮”的一声鸣响。 刀已消失在刀鞘之中。 而在羊坛的剑意感应中,他几乎是瞬间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冲至了滞幽涧的底部,那淙淙流水带来的轻灵乐曲、朦胧润泽、森森寒意,在顷刻间就传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同时,更有一丝丝的,明显的幽深气息,出现在了水面上下。 那些气息与水流,与山石,与周围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极其显着。 羊坛想起刚刚刘伶说的,周青就是走入了一个混黯的漩涡,立时就觉得这丝气息,必定与那漩涡有关。 思绪动时,那些幽深气息似乎被羊坛惊动。 刹那间,幽深气息便运化旋动。 峭壁上方,盯着滞幽涧水面的刘伶一下子就看到了新的漩涡形成。 而与之同时,站在刘伶身侧的羊坛则好似木头人一般,直挺挺朝着峭壁下栽去! 刘伶急忙伸手拉住羊坛,可是羊坛似被什么无形的妖物捉住了一般,庞大的力量抓着羊坛向下,而刘伶只是个并未在身体锤炼方面下过苦功的大修士,竟然有拉不住羊坛的趋势。 羊坛这时也是叫苦,其实真正拖着他往下栽的是蒲刀! 滞幽涧的漩涡虽然诡异,一旦形成确有极大吸摄之力,可羊坛的无形剑意好似恰巧能够克制。 若非蒲刀一意想要冲入漩涡,羊坛在第一时间就能脱身。 或者,现在放弃蒲刀也可以。 只是羊坛也不知道漩涡下面是什么,蒲刀冲入其中,万一找不回来了,而周青也没能获救,那岂不是连周青的遗愿也完成不了? 故而羊坛不愿放弃。 就这么僵持之际。 漩涡吞吸之力猛然减弱。 羊坛大喜,无形剑意卷着不甘的蒲刀迅速退回,然而这一退,羊坛有了分心旁顾的功夫,这才发现。 为他遮去了漩涡吞吸之力的,不是旁人,正是老态龙钟的羊氏老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晋山中烈士归幽冥(2) 那位羊氏老仆在滞幽涧下,正仰头看向峭壁顶端。 羊坛、刘伶骇然后退。 他们知道老仆随时可能从后面追上来,但谁也想不到,能够到得这么快! 羊坛二话不说,就要催动无形剑意,隐去两人身形,继续逃跑。 只是这时才发现,滞幽涧下的漩涡只是吸力被遮蔽减小,并非彻底消失。 蒲刀尚未完全收回,半路上又被阻遏,好似掉入了泥潭,挣扎困难。 羊坛咬咬牙,重新伸头到峭壁外张望。 这一看! 竟是老仆稳稳地走在光滑如镜的峭壁上,就那么走了上来! 而且,蒲刀正被老仆困缚。 虽说在无形剑意催使下,蒲刀并未显露形体,可是老仆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似能察觉蒲刀的大致方位,将那一片区域都束缚在手,虽然羊坛竭力催动蒲刀挣扎,可那片被老仆束缚的区域还是越收越小。 这怎么办? 蒲刀夺不回来,弃刀? 反正刀只要不是丢在不知去处的地方了,将来总有办法再拿到手。 羊坛正这么想着,便听刘伶咬牙道:“德泉你先走,我来挡他一挡,来日你再伺机寻回蒲刀,完成进之心愿!” 这,也是个办法。 羊坛倒是不担心刘伶安危,以章老为人,顶多拿人,不会随意害命。 羊坛自己则可以趁机脱身,先去寻陈仲,届时说不得陈仲出手,直接就能将刘伶解救了出来。 一念至此,羊坛直接弃刀! 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他的无形剑意虽好,可多带一个人总是累赘,在章老追击下,很难走脱。 既然刘伶自己能想明白,那他就不用头疼着怎么提出来了。 “章老,这峭壁滑溜,您老人家小心脚下!” 羊坛吆喝一声,转身就走,只剩下呼喊声越来越远。 “刘伯雄留在这儿给您看着,您别伤着他,等我请来子正公,人得还回来!” 这声音听着是从东北方向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 而羊坛则朝着刘伶眨眨眼,一溜烟往正东去了。 刘伶笑着摇摇头,羊坛终究是少年心性,耍这点小心思有什么用处? 以老仆之能,哪就能被骗了! 还是自己多多努力,尽可能拖延一段时间紧要。 刘伶修炼的法术不多,几乎都与攀登、音律有关。 当下也不必选,原地盘坐下来,抽出竹篪,“呜呜”的低鸣声中,周围土石便自行颤动起来。 下一刻,老仆所走峭壁的正上方,大量的土石翻滚而下。 老仆不动声色横移丈余,然而随着峭壁上曲调变化,滚落的土石也随之变向,追着老仆就砸了过去。 同时,更有接连不断的土石滚滚而落。 老仆不得已,丢开那未曾露出形体的兵刃,集中精力阻挡三面而来的土石。 刘伶固然不曾修炼多少用于争斗的法术,但修炼有成的几种却足够纯熟,再加上地利在手,竟然真的阻住了老仆,而且一时半刻间,老仆几乎没有机会登上峭壁。 两人就这样对抗僵持,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滞幽涧滩边,一团无形之物,悄悄动了起来。 无形剑意虽好,却不能及远。 老仆与刘伶对抗之时,蒲刀一直都还保持在无形之中。 那两人是不清楚羊坛这手段的底细,故而忽略了此事。 羊坛装模作样地离开,实则无论东北还是正东,都不过是迷惑之用。 他之前刻意地“果断”放弃蒲刀,就是不希望被章老察觉到蒲刀的重要性。 果然,章老自己便舍了蒲刀。 羊坛悄然绕至滞幽涧底,取了蒲刀,便要沿章老来时的道路,朝西南方向而去。 这样一来,恐怕章老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羊坛的去向了。 心中得意。 羊坛不由得都想好了下次再见谢鲲之时,该如何同他显摆! 凭借无形剑意“力斗”舍氏大修士不算什么,可是能在章老眼皮子底下跑掉,就绝对不一般了! 小心翼翼绕过不断掉落,砸在滩上、溪水里的土石,最关键的是不能被溅起来的水花、细碎的土壤沾到,否则不知不觉就要漏了形迹。 又是盏茶时间,老仆已是距离峭壁顶端不足十丈。 刘伶与他的僵持很快就要见分晓。 羊坛也终于通过了土石下落最多的地段。 就在此刻,地动山摇! 羊坛忍不住抬头观望,刘伶竟然还有这等法术? 滚滚土石,从深涧两侧漫长的峭壁顶端同时滚落。 自下方仰望。 好似有人在天际随手画出了两条褐黄色的线条。 两线之间,尘土遮蔽天日! 羊坛急忙捂住口鼻。 开什么玩笑,这回不用躲了,根本躲不过去! 心念未毕,滞幽涧本来平缓、清澈的溪水,也在顷刻间好似沸腾。 羊坛维持着无形剑意,分明在那常人所没有的特殊感观下,感应到了从溪水下面翻涌而出的无量幽暗之气! 溪水漫卷。 幽暗弥漫。 羊坛暗叫一声坏了。 原本重新捡回来,还算是听话的蒲刀,猛然间发出一声清鸣。 而这一次,羊坛完全无法再辖制蒲刀,哪怕他的无形剑意,也在顷刻间被蒲刀完全排斥开去。 羊坛急忙放眼望去。 只见他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峭壁、深涧,而是置身于了一片灰白黑交杂的广阔天地间。 这里苍莽一片,地上是齐膝高的不知名杂草。 不远处,则是一条水面宽阔至少百丈的幽黑大河。 蒲刀欢快地鸣叫着,化一道精光,飞上天空。 原来,就在那幽黑大河的上空,不知何时有半透明的桥梁虚悬。 桥的另一面不知通向何方,幽深而难以测度,桥下溪水潺潺,分明就是滞幽涧的形象! 同时,数不清的形貌凶恶的怪物,则拥挤着从桥上奔来。 桥的这一面,则仅有一尾能在空中“游荡”的大鱼,虽然那鱼的脸上都是鳞,完全没办法做出表情变化,但不知怎的,距离颇远的羊坛,就是从它的脸上看出了焦急、恐慌的神色。 不过,大鱼背上,一道腰背挺直的人影,虽然在扭头看着身后的恐怖一幕,却给人一种镇定宁静之感。 就好似只要那人影尚在,无论来了多少凶恶的敌人,都不可能通过一般! 周青。 羊坛认出了人影的身份。 同时,蒲刀也鸣叫着,驯顺地落在了人影掌中。 第二百二十八章 晋山中烈士归幽冥(3) 大鱼背上的周青似乎很迷茫,看着自行落在他掌中的蒲刀,半晌没有动作。 底下的羊坛又是激动又是不解。 激动的是,先前刘伶果然没有看错。 周青竟然真的还未曾完全死去! 虽说不知此处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周青会跨坐在一条可以在天上飞行的大鱼身上。 可是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周青还在! 这就很好。 令羊坛不解的,是周青的反应。 他对落在他掌中的蒲刀似乎很陌生,呆愣愣看了许久,对面桥上冲过来的怪物们都要到跟前了,他依旧没有反应。 这又是怎么回事? 桥上那些怪物虽然样子奇形怪状,但周青早年行走各地,什么样的妖物没有见过? 绝不可能被这些东西就给吓住了。 嗯,也有可能,那些怪物的实力足够强悍,周青离得近,感知得更清楚? 如果是那样,更不能愣在原地了! “周兄,跑啊!跑!” 羊坛大喊起来。 但令他诧异的是,他的喊声出口,就变成了好似从极远的远方传来的声音。 就连他自己都只能勉强听清,更别说天上的周青了。 羊坛眉头大皱。 然而鱼背上的周青,却好似真的听到了,微微偏头向下,可再看之时,他又好像根本没动。 那条大鱼拼命地摆动着尾鳍,却不能向前移动分毫。 羊坛等不及了,抽出自己的阔剑,又发现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天上太远,他的剑意没办法让阔剑冲上去。 就在这时,坐在大鱼上的周青动了。 蒲刀扬起,化一抹精光,在只有黑白灰三色的天地间,分割出了第四种色彩。 十余头冲到了大鱼跟前的怪物顷刻间散成灰色的气息,转眼就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 羊坛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天上,周青虽然出手,但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 那不知通向何方的桥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怪物,眼看就要把无法逃脱的大鱼淹没。 “唳!” 一声高亢的鸟鸣响起。 羊坛本就吃惊到茫然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头近乎将视线所及的大半天空都遮蔽住的大鸟! 那鸟,黑得无比深邃,好似有天地万物之色可以从中诞生。 羊坛知道了,他自己此前看到的大鸟,也不是虚妄! 便见这遮蔽天空的黑色大鸟,仅仅扇动一次翅膀,便已到了那不知名长桥的上方。 无须祂有任何动作,桥上涌出的怪物尽皆化为灰色气息,融入天地。 但是。 桥所连接的另一面,一位极其威严的帝王人影,在无数扈从的保卫下,目光冷冷地与大鸟对视一眼。 羊坛离得太远,看不清那帝王的模样,只觉得模糊的一眼,就已经被那无形的威严钻入体内,压得他几乎就要拜倒。 大鸟再次愤怒“唳”鸣。 桥,缓缓后退,对面的帝王没有坚持,迅速消失不见。 随后,被那长桥洞开,连通到不知名之处的天地,重新弥合,滞幽涧也在不知不觉间不知了去处。 大鱼终于恢复了自由,急忙摇头摆尾,向前“游”去。 鱼背上的周青再次偏过头来,望向地面。 羊坛这次可以肯定了,周青是看向他的! 嗖! 蒲刀从天而降,落在羊坛身前。 鱼背上的周青回过头去,很快便随着大鱼,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羊坛愣愣地握住蒲刀刀柄,一阵不甘的呐喊,从刀身传递而至。 下一刻,羊坛只觉浑身一轻。 接着,那长满了齐膝杂草的地面,距离他越来越远。 呼啸的风声好似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入耳中。 可是凛冽的气流刮过身体,穿透并不算太厚的衣裳,朝着骨头缝间钻去的感觉告诉羊坛。 风,就在他的身边! 他被刚刚的大鸟给抓起来了! “怎会如此?德泉、德泉呢?!” 刘伶在地动山摇之中完全无法控制身形,哪怕他是坐着的,一阵胡翻乱滚过后,晃动终于停止。 刘伶顾不得自己被撞得浑身疼痛的身体,连滚带爬赶回峭壁边缘。 只见除去两边的悬崖仍旧保持光可鉴人的状态,好似丝毫没有受到震动的影响以外,峭壁下,被石块截断了四五处,水流浑浊尽是泥土的滞幽涧,则清楚地描述出了刚刚那阵震动的可怕。 刘伶猜到了羊坛不会真的朝正东离开,那是个性格跳脱的少年人,怎么可能真的按部就班做事? 多半,他会悄悄去往滞幽涧下,走那条一般人不会想,也不敢想的道路。 可是,目力极尽之处,丝毫没有羊坛的踪影。 刘伶心中的不安,难以消解。 “郎君与我家德泉小郎的情义,着实让老朽佩服。” 老仆的声音在刘伶身后传来。 刘伶知道这位长者没有在刚刚的危险中遭遇什么。 虽然同为大修士,但刘伶与老仆的差距,却不是等闲之间能够分辨清楚的。 刘伶在刚刚的那段交手中,就已然有了最直观的体会。 别的都不说,只是法力醇厚一项上,刘伶就难望老仆之项背。 如果没有刚刚的地动山摇,老仆哪怕只是在峭壁下与刘伶比拼法力,也不会再需要太久,就能取胜。 更别说,本身具备地利优势的刘伶,应该是法力消耗较少的那一方,而实际上却是恰恰相反。 刘伶在斗法中,深刻地感悟到了什么叫做“居之不倦,行之以忠”。 因为不倦,所以即便居于不善之地、不利之势,仍然不费。 因为忠诚,所以哪怕对方的道与自己的道不同,也不会因为对方所展现出的玄妙,而有所动摇,不动不摇,行之必践。 老仆不仅仅是在与刘伶斗法,也是在告诉刘伶,为什么刘伶他们的行刺是错误的,为什么他们会受到追捕。 那是因为他们不忠,甚至没有找到忠诚的对象。 所以即便他们侥幸达成了一定的目的,最终他们将会面对的,仍旧是失败——跑不掉。 “老丈又是忠于谁人?我等行刺,乃是忠于道义,何错之有!” 刘伶回过头来,愤怒已极。 周青死了。 羊坛,可能也死在刚刚无数的土石之下了。 老仆仍是平静的样子:“老朽忠于羊氏。郎君忠于道义,是否有错,并非老朽可以评断,奈何不刺主谋,而杀一宵小,主谋既在,不拿你等,羊氏焉能自免?” 第二百二十九章 晋山中烈士归幽冥(4) 主谋? 刘伶张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天下谁不知道,司茂在长州道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是完全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若无司氏的权势在后支撑,司茂即便有那样的胆量,也过不了羊古那一关,更别说去做后面的事情了。 刘伶他们杀司茂,看似是替嵇慷报仇了,但实际上只是毁掉了一把杀人的刀,持刀之人却还完好无损。 可是,杀司茂就已经如此艰难。 那持刀的司帅、司旦兄弟,更是在大军之中,重重护卫。 别说刘伶,就算是陈仲,恐怕也没办法刺杀成功。 所以,仅仅选择刺杀司茂的决定,看起来只是刘伶他们考虑不周,但实际上,做这样的决定,就真的没有一点点的因素,是刘伶心中知晓刺杀司氏兄弟太过困难,从而下意识就选择回避吗? 此前,这个问题,刘伶或许是未曾注意,也或许是下意识中可疑遗忘。 现在,既然被人点破…… 老仆无需再去引用他最喜欢的《论语》,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足以让刘伶再无抵抗之念。 羊氏得罪不起尚且完好的司氏兄弟,他刘伶的家人呢? 区区一个沛郡刘氏,仍旧处于嫌疑之地的前朝宗亲,若真的惹来司氏兄弟不顾一切的报复,他们能够幸免吗? 刘伶刺杀,当时是心头爽利了。 可后果,真的想清楚了吗? 要想清楚后果,无疑便回到了老仆在斗法中,向刘伶展现的道理——行之以忠。 刘伶到底忠于谁? 朋友道义? 可为了刺杀付出生命代价的是周青和羊坛,他刘伶反而活到现在,更何况,嵇慷是朋友,周青和羊坛就不是了? 志向追求? 他刘伶目睹了当世败乱,就想以饮酒自污,保全自身与家人,他的志向与天下无关,止于亲近之人而已,但他此次行事,会给亲近之人带来什么?他这是忠于志向吗? 既没有不顾一切以献身道义的信念,又没有坚持逃避以保全家门的恒心。 首鼠两端,不忠不义。 这就是他连累亲朋,以至于今日的原因啊! 刘伶颓丧地坐在原地,已无抵抗之念。 老仆见他如此,也只心中慨叹一声,不再多言,更不去立刻将他捉拿在手,反而转身回到了峭壁处,不断向下扫视。 他根本不怕刘伶逃跑,一个心志摧折,浩然之气溃灭,修为境界跌回感应以下的修士,是没有办法在他面前做出什么事情来的。 刘伶在心底确信了他自己“不忠不义”之时,修为境界便顷刻跌落,好的是,他一直以来修炼的法术都很少,法力积累也十分有限,浩然之气溃灭,固然使得法力失去控制,但完全在人的躯体承受范围内。 那羊氏老仆是在尝试寻找羊坛。 先前地动山摇的一瞬间,羊坛的行踪就被老仆敏锐察觉。 可是,仅仅过去短暂时间。 老仆就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有关羊坛的踪迹了。 他甚至丢下刘伶,再次去到滞幽涧的溪水畔,现在的滞幽涧再没有了所谓的晋山三十六处险地之一的气质,老仆能够清晰感受到此前他行走在这里,与当下的强烈区别。 不仅仅是落在河道中的巨石挡住了上游流下的水流,使得下游河道迅速干涸。 更是有种莫名幽暗的气息,消失不见。 只是,似乎不再危险了的滞幽涧边,也不再有羊坛。 老仆深深叹气,他亲自来拿人,就是希望能把羊坛活着带回族中,说不得通过努力,羊坛能够留下一条命。 可惜,事与愿违。 老仆无奈,只好重新行走峭壁,返回崖顶。 而就在老仆离开不久,溪水终于积攒足够,冲上了原本的溪边碎石滩,绕过了挡道的巨石,携带着丝丝缕缕的幽暗气息,重新奔流而下。 老仆回到崖上,却是骤然站定。 只因刘伶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人来! 一双身披鹤氅的年轻修士,侍立在一位盘坐于地,膝头横放长剑的中年修士两侧。 正是陈仲与素知夫妇。 “岑翁别来无恙。” 陈仲当先开口。 老仆露出诧异目光,似乎在疑惑开口向他问候之人,是什么时候与他见过的。 陈仲不甚在意地补充一句:“昔年羊太守举丧,陈某曾遥见岑翁风采。” 那是羊祜少年丧父时候的事情了,陈仲原本有意提携颇有令名的羊祜一番,但却在远处亲眼见到羊氏为羊祜扬名而大做排场,当时这位羊氏老仆虽然时刻守着本分,但以陈仲望气术,自是不会看不出他的不凡。 一位处于正言巅峰的大修士,却如寻常仆从一般,兢兢业业地护持着小主人。 虽然只是见过那一面,也让陈仲对他印象深刻。 老仆听了陈仲的话,微微颔首的同时,也知道了自己当下面对的是谁了。 那位让他在不久前,难以自抑地心生“恨不早见”之情的陈仲、陈子正! “岂敢劳烦君子惦念,老奴失礼了。” 老仆垂下眼帘,言辞客气而疏离,并且毫不犹豫便向后退去。 “此间无事,请容老奴告退。” 说着,他似缓实疾,顷刻间便已退出了众人视线范围。 唯有陈仲还能以望气术,遥遥得见老仆气息。 但这也只得数息而已,那位羊氏老仆如他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就果决地彻底离开了。 陈仲也没有追赶的意思。 先是与卢毓一场斗法,接着又在长社钟氏分出神念。 陈仲此时可谓已是虚弱到了极点,莫说出手留下那老仆,若非身边还有素知夫妇在,那老仆当真悍然出手,陈仲都未必能够活着离开。 一位处于正言境界巅峰的大修士,真要动起手来,绝对不是当下曹魏朝廷那些破绽百出的,所谓六品大法力所能比拟。 而直到此时,刘伶才终于从呆愣中明白过来。 “陈公!” 呼唤一声,刘伶只剩下号啕大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仲无声叹息,他如何看不出刘伶修为倒退? 当然,这在陈仲看来,也未必一定是坏事,刘伶倚着保全家族至亲的志向侥幸成就感应,可他却在后面行差走偏,误入歧途,竟然以为靠着自污,既不去与世间那些糟烂之人同流合污,也不显得鹤立鸡群,就能保全? 这样的志向,怎么可能壮大浩然之气! 如今削去旧志,或许还有新生。 第二百三十章 晋山中烈士归幽冥(5) 哭了许久,刘伶总算是抚平了情绪,记得了向陈仲求助。 羊坛在滞幽涧下失踪! 陈仲听刘伶说,刚刚那羊氏老仆也曾亲自下去寻找,看起来没有找到,便觉情况不妙。 陈仲早年也是在晋山中游历过的! 单是他发现的一些痕迹,就能够大致推断,中古时至少有前后三次,大能修士于这山中展开激斗。 后人所能够知晓的,仅仅是过往的极少一部分,毕竟这世上有很多人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自己的事迹会否为人所知。 正是有难以历数的大能修士在此争斗,使得后世的晋山处处险地,当今世人所流传的三十六险,不过是其中较为显着的部分。 滞幽涧,可以算是三十六险中,相对温和的一处。 但即便如此,陈仲早年在此探索,也只是凭借望气术确定了小溪中的气息有问题,而那些气息,那些漩涡又会导致什么事情,则是无法判断的。 羊坛失陷在此的话,当真不妙! 素知夫妇变化白鹤,将陈仲、刘伶驮至涧底。 再度寻找,即便以陈仲之能,仍是未能找到羊坛踪迹。 不过,凭借望气术,陈仲倒是确定了羊坛不久前最后所到的地方。 四人站在并无什么异常的溪水边,只有丝丝缕缕的幽暗气息从上流游来。 刘伶仔细找了数遍,确定此间没有血迹,没有蒲刀,没有司茂的头颅,心中终于好受了一点。 看来羊坛至少没有在那地动山摇之中,被落石砸死。 如今只是失踪,将来未必不能找到他。 刘伶想着这些,免不了又向陈仲请教,之前那地动山摇是怎么回事。 陈仲当时正在素知夫妇的托浮中,从远方赶来的路上。 遥遥见到了晋山地动,隐约中有一阵幽暗气息爆发。 但更加具体的缘故,他就也不知道了。 想要更加具体的探知,恐怕要激发溪水中幽暗气息汇成漩涡,亲身投入其中。 不过,那样做,就算是感应大修士的修为都很危险。 更别说如今陈仲重伤,刘伶境界跌落。 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深究下去了。 “伯雄今后有何打算?” 陈仲既已知晓羊坛的事情并非短时间所能解决,便迅速将之放下,为了做不到的事情而思绪翻涌,远不如默默为解决问题积蓄力量。 刘伶被问,一时茫然。 陈仲见他样子,知道他是还没有去想那么多,既然如此,便先将他带在身边吧! “仍要劳烦贤伉俪,将我二人送回竹山。” 陈仲对素知夫妇拱手施礼。 素知夫妇露出喜色,不约而同道:“子正公到寒舍盘桓几日可好?” 素知夫妇所在的祥曲峰么? 也不错。 止休宗那里,钟季拙的事情分明之前,陈仲做为外人也不便上门,而且当下陈仲还重伤在身,更是不宜暴露在那些人的面前。 “如此,多有叨扰!” 回还路上。 刘伶想起周青的遗愿,要将司茂的头颅做拜师礼,送给陈仲。 可惜羊坛与司茂头颅一起失踪。 听刘伶说起此事。 陈仲也叹息一声,说已经知道了。 刘伶惊讶,这事情,陈仲是怎么知道的? 且不说周青遗愿只有刘伶和羊坛知道,就算是他们三个刺杀司茂,也没有过去多久啊! 只怕现如今,全天下知道司茂被刺的都没几个! 想到这里,刘伶更是发觉,陈仲是怎么知道他和羊坛有危难,又能如此及时地赶到晋山,最终将他救下的? 陈仲当下便将长社钟氏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反正那长社郡守王琦,多半是不会将他看到的事情烂在肚子里的。 再加上钟季拙已经答应让出止休宗宗主之位,这事早晚轰传天下,连带着前因后果,必定会被人所知。 刘伶听说陈仲已经亲眼看到了周青死前光景,不由得又是替周青欣喜,又是悲从中来。 等到了竹山祥曲峰,刘伶脸上硬是挂了一帘冰晶,都是泪水被寒风冻住。 变化回人形的素知女见此,也微微红了眼圈,甩袖间,为刘伶驱除了寒意。 这时素知生已是在前引路,他们夫妻的住处在接近祥曲峰底部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凸出的青色巨岩,岩石上方有天然洞府,下方有淡蓝色的另一块山岩。 此处地势看去犹如仙鹤含珠,每日早晚时分,都有轻灵之气在那淡蓝色的山岩处发散、氤氲。 当初素知夫妇在山中寻找隐居之地,看到此处的第一眼,便喜爱至极。 故而祥曲峰峰顶的景色虽然怡人,他两个也未曾选择。 一路循小径,从峰顶向下,素知生也有疑惑,请教陈仲:“陈公是如何知道,刘道友等人刺杀之后,定会逃往晋山?” 之前他们从长社郡启程,陈仲直接就让素知夫妇往晋山去,最后果然在晋山内救下了刘伶。 可是之前在钟氏那里,陈仲所见,也只是须水畔的刺杀景象。 刘伶、羊坛逃跑的方向,没有人告诉陈仲啊! 再者说,陈仲从未展露过卜算之能。 素知生越是思索,越是难解。 陈仲笑道:“此乃人之常情,只因我识得羊德泉、识得刘伯雄,更识得世人模样,故此世人在此情形下会如何做,他两个又会如何做,便不是什么猜测不到之事了。” 素知生听了若有所思。 莫非,陈公这是点拨他们夫妇,不宜长久隐居山野,不与世人交往? 可是,他们确实不喜欢与俗世牵扯啊,那些凡俗和满腹市侩的修士,看上一眼都觉别扭…… 陈仲见素知生纠结模样,就知道他想多了,便又道:“我所以知羊德泉、知刘伯雄,乃至于知世人者,在其自然耳。贤伉俪若因听我所言,强做违心之事,可称自然否?” 素知生点头受教,但还是有不解之处:“可是,我等若不去了解世俗,又如何知道世俗之自然模样?” 素知生的悟性,是足够的。 陈仲笑道:“该了解时,自会愿了解。不强做,万不可,强作不强做。” 说着话,几人恰好路过了先前卢毓以气息点化的老柏树。 那柏树在卢毓气息离去后,好似恢复了寻常。 但此时此刻,随着素知生与陈仲问答的话语随风传至。 也不知是风动,还是柏树枝动。 便见它树冠轻点,犹如受教。 第二百三十一章 师兄弟幽冥相遇(1) 陈仲、素知夫妇,乃至于修为倒退的刘伶,哪一个也不是常人,那柏树动静,自是被他们看在眼中。 “这……” 素知生望向陈仲。 陈仲则只是笑笑,好似什么也不知道,只管继续向前,见素知生脚下放缓,便问道:“道友仍为‘时机未至’之事烦恼耶?” 素知生、素知女先是一怔,旋即领悟了陈仲意思。 那柏树是否成妖、做精,都是将来之事,而且将来它是行善还是作恶,更非眼前所知,此时此刻,做什么事情,只怕都是“时机未至”的。 与其为此而自寻烦扰,不如顺其自然。 这和素知生刚刚羡慕陈仲推断准确,得知需要入俗世察世情却本能不喜不愿,而生出的烦扰,何其相似! 本质上,是素知夫妇还不需要,也不是太向往“推断”的本领,故而这就不是他们去修习的时机。 而他们为什么会羡慕陈仲的推断准确呢? 嵇慷被杀、止休宗风波不止、钟季拙在长社露出真性情、刘伶三人刺杀司茂等等事件,他们或者旁观,或者经历,难免会有一些将自身置入其中,自问会不会面对类似的境况的思绪产生。 如此,忧愁、畏惧自然而生,也就自然而羡慕陈仲之能为。 可实际上,以他们的性情与行事作风,真的会遇到嵇慷、刘伶他们所遭遇的事情吗? 大抵是很难的,而且他们即便遇到危及性命之事,也绝不是像嵇慷那样的灾祸。 想明白了这些,自然就不会再为了“羡慕”而苦恼了。 素知夫妇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睛里重新出现的平和与惬意。 不知不觉就落在了最后的刘伶,也怔怔地露出若有所得的神色,不清楚他又想到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 不多时,下山小径便走到了尽头。 巨大的青石表面是风剥雨蚀留下的沧桑纹印,走在上面丝毫不会觉得脚滑。 迈下最后一级小径石阶,青石上向右转去。 只见一株不知何时年月成为了石头的大树,斜靠着山壁,在五丈高处伸展开灰白的“石冠”,而“石冠”的上面堆积了薄薄的一层土壤,让一些顽强的花草、藤蔓繁盛着,招展着,争先恐后地将青的、绿的、粉的、红的、蓝的、紫的各种色彩所渲染的生机,从“石冠”的边缘探出活泼的面孔。 怪不得从上面下来时,看不出这里还有一株“石树”。 树下,则是一方石桌与四张石凳。 那石桌上还有一盘未完的棋局。 可见主人早先走得匆忙。 刘伶心中惊叹着,他和嵇慷、阮集虽在竹山游逛多年,却是不曾到过这里,盖因素知夫妇不仅仅看不上钟季拙那班人吧! 刘伶心中苦笑,往日自觉世人皆醉,今日才知谁为浅薄。 只是为了今日的领悟,代价实在太惨痛! 心中想的太多,再抬头时,便见前面陈仲三人都已经绕过了石树,进入洞府之中了。 刘伶急忙跟上,绕过了石树,便见那洞府前有木廊,廊柱皆是剥了皮的五尺松木,刷着透明的漆水,与周围境况一派和谐。 木廊上方又以圆润、方正的字体,刻着“素知居”三个俊秀大字,字被一圈简约的云纹四方环绕,素净而雅致。 低头入了木廊,迈过门槛,进到洞中。 这洞却没有寻常山洞的阴寒、潮湿与霉腐气味,反倒是一股类似松香的清新味道,隐隐约约萦绕鼻端。 洞内壁,每隔五步,又有一处半嵌入石壁的灯台,灯台后还有细小的方形孔洞,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烟道,怪不得洞内没有什么气味。 在灯光的映照下。 可以清楚看到洞中各处用于装饰的绿植、字画、羽扇等等诸物。 看其来历,不是山中寻常,就是出自一两人之手笔,显然这都是素知夫妇自行制作、采摘的。 没有什么名贵之物,但却在诸般布置之中,得见韵味。 洞中不算十分宽大,共有五间石室而已,其中两间可见床榻诸物,一间洞壁似是极薄,阳光透壁而入也不显昏暗,摆设着书桌、书柜。 剩余两间则是起居、饮食、待客之所。 素知夫妇将陈仲引入其中一间备有床榻的客室。 陈仲早年间也是来此做过客人的,故而不多推辞,就决定在此处休养疗伤,顺便等候钟季拙履行退位让贤的诺言。 诸事议定,陈仲当即与三人道别,开始闭关疗伤。 后续素知夫妇送来饮食,都只需放在客室门口即可。 刘伶再次谢过了陈仲,与素知夫妇一道出了洞府。 素知生又去通知阮集、风神沛等人。 却说羊坛被那巨大黑鸟所擒,也不知在天上飞了多久,途中还见到先前周青所坐大鱼。 只是那大鱼背上没了周青,正自在地摇头摆尾,时而天空遨游,时而俯冲地面,啃咬一嘴杂草。 好不容易,除了草还是草的荒芜平原中,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建筑。 而那片建筑的背面,则隐约有山丘起伏,只是远远看着,非常虚幻,不似真实。 大鸟猛然敛翅,利箭一般,直扑向下。 羊坛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那片建筑也越来越清晰,顿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要被撞死呀! 而且,还不是要撞在楼上? 那建筑群的最外围,两座高达数十丈的阙楼,俯视周围的一切。 远处还看不出高低,随着越来越近。 羊坛已经被那巨大的阙楼给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 那么高的阙楼,得配什么样高度的墙垣,什么样规模的宫室呀? 当今世上,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宫室群? 就算是中古…… 中古就算了,那时候啥都有可能。 羊坛忍不住在心里幻想,他自己要是被撞死在这么高大的阙楼上,“啪叽”一下子,能染红多大一片呢? 很可能完全不起眼吧! 唉,早知今日,平时就该再多吃点! 利箭一般俯冲的大鸟猛地一晃。 羊坛看不到的是,那大鸟原本黝黑而不见感情的双瞳中,分明浮现出了一丝嫌弃! 下一刻,阙楼已至! 呼…… 大风刮过,随即停歇。 羊坛咕噜噜好似皮球,在坚实光滑的地面上,不由自主滚出七八圈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师兄弟幽冥相遇(2) 进、进来了? 羊坛一骨碌翻起来,岔着腿坐在地上,眼虽然还晕乎乎直愣愣,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却没断了。 好厉害的大鸟! 阙楼顶层的阁子虽然窗户开着,但能瞄得那么准,以那么快的速度直冲进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么想着,羊坛就看到,对面不远处的黑色大鸟高傲地一偏头,仅能见到祂一边的眼睛,向下流露出一丝丝鄙夷地斜睨目光,而后祂震震翅膀,迈开步子,朝一旁走了过去。 羊坛完全看懂了那个眼神! 好家伙,这大鸟能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 就在这时。 大鸟迈步走去的方向,有人声传来。 “咦?还有人?” 听着这声音的主人年岁不大。 羊坛一个激灵,急忙扭头过去。 “唧唧吱吱!” 便见一个壮硕少年,头顶一只狸猫也似的小兽,正在那里看着他。 而且,那狸猫模样的小兽,也是一脸鄙夷神情,发出难听的叫声。 惊喜! 除了两只手紧抓的人头和蒲刀。 羊坛再顾不得其它,猛地站起来,结果腿脚早就冻僵,脑袋也晕乎乎的,差点一头重新栽倒。 那壮硕少年忙赶过来扶住。 “多谢、多谢,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离得近了,羊坛才确切知道了那少年到底有多“壮”。 原本到了嘴边的“贤弟”,硬生生换了称呼。 壮硕少年也没客气,咧嘴一笑,道:“我叫苏元明,你呢?” 原来这少年与那狸猫般的小兽,正是苏元明与九环狸。 “在下羊坛,字德泉。”羊坛没有报郡望,毕竟泰山羊氏现在还不一定要不要他了呢,此外听苏元明口音,极似蓬莱道洲人士,便问道:“苏、苏兄仙乡何处?” 苏元明道:“蓬莱道洲,仙门郡,地方偏僻,你未必听说过。” 然而听到仙门郡三个字,羊坛顿时一喜:“仙门郡?苏兄可知晓陈仲陈子正公?” 苏元明更开心了:“那是我师父!那个,德泉你又是哪里人,连你也知晓我师父名讳吗?” 羊坛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了。 这这这…… 这人怎么就能是陈公弟子呢? 就凭他长得壮? 当然,壮到能让他羊坛都自觉畏惧的地步,确实也挺厉害了。 羊坛主要是羡慕! 这一位什么运气啊,居然能拜陈公为师! 要知道,就连谢幼舆想拜陈公为师,都被拒绝了。 当初檀德台之会后,羊坛与谢鲲结伴返回洪陆,途中谢鲲讲了与陈仲相识、同行的见闻。 羊坛听到陈仲随意讲了几句前人故事,就让谢鲲突破感应之后,恨不能以身替之啊! 檀德台法会前后,陈仲也说了很多,可惜羊坛就沉浸在陈仲所展露的剑意当中了,除了领悟无形剑意,没有更多收获,相比起来,羊坛也更愿意突破感应! 只可惜,机会错过就没了。 谢鲲想拜师,都被拒绝,还有周青为了拿司茂的头颅做拜师礼,连他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羊坛估计自己想拜师,恐怕更难。 然而眼前这一位,可真…… 嗯? 他说自己是,他就一定是么? 羊坛忽然意识到,他和苏元明在这里的交流,完全无法求证啊! 所以,纠结苏元明是不是陈公弟子,苏元明运气好不好,完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搞清楚这是哪! “咳!在下泰山郡人,陈公名讳自是知晓的,却不知苏兄如何在此处,此地是何地,那、那位前辈又有何用意呀?” 羊坛说着,用下巴指向那大黑鸟,却是猜测对方能够直接察知他人心中所想,故而不敢再胡乱促狭。 苏元明听得挠头。 “泰山郡?师父和孔先生都还没教过我啊!” 这地名儿苏元明根本不知道。 想继续问问泰山郡在哪吧,可羊坛的问题又一个挨一个,不回答,好像有点不太好。 苏元明为难着,他的小声自语却已是被羊坛听到。 羊坛经过这么片刻平缓,已是从僵、麻之中摆脱出来,听得苏元明连泰山郡是哪里都不知道,即便明知眼下不是羡慕苏元明的时候,也忍不住啊! “泰山郡在长州道!” 羊坛不由自主抢答。 苏元明恍然,长州道他还是知道的,洪陆八道州之一嘛。 同时,苏元明看羊坛的眼神,颇带上了几分审视。 羊坛还未察觉,他只是心中思索,苏元明连泰山郡是哪里都不知道,那显然是没有离开过蓬莱道洲的,又或者是没有到过洪陆,见识只局限在很小的范围。 但这样一来,羊坛是在泰山郡东边不算太远的晋山中,来到这片不知名的怪异地方的。 苏元明,又是从什么地方进入此间? 莫非,他是在蓬莱道洲? 这要是如此,可就恐怖了! 刚刚那黑色大鸟抓着羊坛飞行,速度虽快,也不可能短短时间就跨越墟海。 当下这片黑白灰的天地,与外面正常的天地,并不是一一对应的! 而要验证这一点,只需确定苏元明,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进入的此间。 “苏兄,你从何地至此?” 羊坛猛一抬头,发现苏元明和他脑袋上的九环狸都微微偏着头,审视地看着自己。 “苏、苏兄,你这、这般看我作甚?” 苏元明严肃点头:“你想拜我师父为师,好像还挺聪明,也不知道我师父喜欢不喜欢你这样的。” 羊坛的嘴巴渐渐合不拢。 苏元明还在说着:“我就是在仙门郡不远处进来这里的,这是中古冥土被打破后的残留种子,吞掉了一块前汉孝武皇帝建立的冥土碎片,重新形成的小幽冥,是玄鸟前辈的领土,小幽冥不是固定不动的,每时每刻都会受到一些秘境的吸引,在天下各处行游,故而你在泰山郡附近误入这里,并不奇怪,要想原处出去,就需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说到这儿,始终安静立于一旁,根本没有参与这边几个小家伙交流的玄鸟,忽然“唳”鸣一声。 苏元明立刻回头道:“前辈,我这就来!” 说罢,苏元明丢给羊坛一句话,自己则急匆匆扭头走去了玄鸟身边。 “又要碰撞了,你自己小心,等下再聊闲话。” 原地,羊坛呆呆愣愣,只剩下在心中重复:“他也知道我想什么、也知道我想什么、知道我想什么……” 第二百三十三章 师兄弟幽冥相遇(3) 羊坛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苏元明,一会儿和玄鸟低语,一会儿和他脑袋上的小兽交流,不由得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他们都能察知旁人心中所想,能够跨越人、妖之别,抹平语言之异,交流如常。 而羊坛自己,却只能像个傻子一样,除了被别人看透,一点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说什么? 这太不公平了吧! 好在,随着一阵动荡波及阙楼,羊坛抱怨不公平的思绪很快就被引开。 从阙楼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就在阙楼后的宫室建筑群中,一团骤然出现的橘色烛光,从仅有粒米大小,迅速膨胀。 烛光越大,动荡越剧烈。 而随着烛光膨胀到人头大小,玄鸟振翅飞出了阙楼。 这一次,祂在向着烛光所在的位置飞行,但却显得十分吃力,犹如陷入了泥潭,每挥动一回翅膀,都只能缓缓向前些许。 就在玄鸟不断向着烛光所在奋力挥翅的同时,数不清的密密麻麻小黑点,也从宫室中涌了出来,并且好似知道这座阙楼中有人一般,完全不理会另一侧的阙楼,全部都像潮水那样,汹涌而来。 这是羊坛自己小心翼翼挪到了阙楼边缘看到的。 而苏元明早已从他身边不起眼的角落,拿起了一张大弓,对着下方的黑点,快速撒放着弓弦。 羊坛看到那张大弓通体漆亮,几乎与苏元明等高,每当苏元明大力扯动弓弦的时候,羊坛甚至能隐约听到一丝“shen吟”的声音,那是弓臂缓缓积蓄力量时的喘息! 哪怕没有亲自上手,羊坛也能凭直觉知道,那张弓的弓力非常强,寻常人别说开满,就算是半弓只怕都要使出平生之力。 这不能不让羊坛再仔细地看看那张弓。 弓箭之利,多半在其本身质性,一张软弓,就算使用者有中古大能的本领,也难以发挥出什么威力,而一张硬到军中悍卒都无法开满,必须要在身体修行上别有功果的大修士才能拉开的强弓,则足以成为羊坛这样的“武痴”眼中的神器! 弓臂是用完整的木料輮成,层叠的漆料不能掩饰它本身的纹理。 上下弓弰处,有细密的金属丝编成的绳索层层捆扎,油脂的长期浸润使之在这黑白灰的世界中,闪烁着足够引人关注的银灰色泽,可见其曾经主人的爱护与周到。 除此外,弓臂再无丝毫装饰,俭朴而内敛,只有当它被张开时,才会有令人心悸的凶暴味道,扑人口鼻。 羊坛几乎要眼馋地流口水了! 但很快,他就被用弓的那个人给震憾了! 一、二、三…… 片刻功夫,苏元明身边已经排了三个空箭壶。 九环狸则在帮忙把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箭壶搬到苏元明手边。 嗖! 又是一箭。 苏元明节奏分毫不乱地又抽一箭。 搭弦、撒放。 羊坛眼皮连跳,这一壶里少说也有三十枝箭,一般来说,军中能够凭借射术成为底层将官的猛将,一次性射出六十枝箭,也会手臂酸软脱力,而且还是用他们自己习惯了的硬弓。 换成苏元明手中这一张,不通修行的军中悍卒,根本没有脱力的机会,因为他们完全张不开弓。 羊坛自己,自问有机会将苏元明手中的弓开满,但要连开九十次还丝毫不乱、不脱力,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了。 嘶…… 羊坛倒吸一口凉气,他隐约间有点明白,苏元明凭什么能拜陈仲为师了。 又是一壶箭射空。 羊坛还在呆愣愣看着,却发现应该抽箭的手指没有出现在新的箭壶上面。 抬头一看。 苏元明正在从容不迫地更换弓弦。 好家伙,之前那根弦明显也不是凡品,结果就这么硬生生给拉废了? 等苏元明换好了弦,又开始默默张弓撒放。 羊坛小心翼翼地挪到那根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弓弦旁,双手拾起来。 嗯,这里面有不知名的金属丝,有不知道来历的织物丝,有不知道什么兽类的筋,还有皮…… 等等,这皮子会闪光! 稍稍改换观看角度,皮子就会闪动光芒,而且非常有规律,一眨五闪! 虽然这地方只有黑白灰,宫室建筑群当中出现的烛火除外,而这弓弦中的皮子并不能那样特殊,闪动的光芒也只是灰白色的。 可这依旧足以让羊坛认出它的来历了! 中古之时,最适合做成弓弦的上古大妖遗族——肥遗之皮! 肥遗和大多数上古大妖的遗族一样,在中古绝灭,要不是它们的皮太适合做弓弦了,任何一部涉及弓箭制作的书籍中,都会提上一句,只怕它们的名讳到如今也不会有几个人还记得。 而中古最着名的那张射日弓,据说是用仅差一步就能成就真仙的肥遗皮所制,没有掺杂一丝别的杂料,因此能开亿万钧之弓,且永不损毁。 当然,那在当世人看来只是传说了。 可眼前这根掺杂了肥遗之皮的弓弦,那些其它材料就算比肥遗之皮差一些,大抵也不会差太多,却被人生生拉成了软绵绵的一条…… “吱吱唧唧!” 九环狸放下新的一壶箭,抬起爪子,指着羊坛没好气地说了两句。 苏元明闻言,一边撒放,一边扭回头,也看一眼羊坛,然后再扭回去,与新一枝箭搭弦的动作毫无不协,随意一瞄,撒放,再次扭头对羊坛开口。 “想要这弓?等等下去拿就好。” 羊坛猛地抬头,等等下去拿? 这种神器一样的弓,还有很多? 苏元明又射一箭,扭头又道:“多着呢,下面那些俑怪多有携带。” 羊坛心头一跳,三两步冲到苏元明身边,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阙楼下百步范围内,一片一片的破碎“陶片”,其间还插着不少箭羽。 而远处涌过来的黑点,细看之下,原来都是泥塑一般的俑人,一个个好似军卒,执戈挎弓,阵形严整,更有驱驭战车,骑乘飞虬的将领。 原来苏元明所用的“神器”,就是那些俑人大军的制式武器! 俑人大军,来自中古? 羊坛猛然抬头望向玄鸟,只见祂已接近了膨胀到近似大缸缸口的烛火。 第二百三十四章 师兄弟幽冥相遇(4) 随着玄鸟越来越靠近那渐渐足以用“轮”来比量的橘色光芒。 祂的行动越发艰难。 最终,祂唳鸣一声,昂起脖颈,用尖喙从无形的空茫之中“撕”开门户。 祂钻出了头颅、乃至前半个身躯。 片刻后,那轮橘色光芒迅速缩小,好似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唳!” 高叫声中透露出明显的得胜骄傲之意。 玄鸟重新归来,几片玄色的羽毛缓缓飘落。 凭借无形剑意自己偷溜到阙楼下面,拣了两张古弓,乐得合不拢嘴的羊坛,还没来得及亲自开弓射一个俑人,便见那些莫名而来的怪物,就又莫名的淡去、消失。 苏元明轻出一口气,见羊坛捡了两张弓回来,朝他点点头:“这次过去了,等到下次碰撞之后,我们守住这里,帮玄鸟前辈挡住那一位就行。” 挡住那一位,哪一位? 羊坛知道苏元明指的肯定是刚刚那会膨胀的烛火,但那烛火代表着什么,他就完全猜不到了。 一边想着,羊坛忍不住手痒,也尝试开弓。 结果用尽了全力,好不容易把弓拉开将将八成,就再也无法坚持。 嘣! 剧烈的鸣响声中,弓弦弹回。 虽说这声响传到耳朵里,也成了好似遥远之外的声音。 但羊坛很清楚刚刚有多么危险,一个不好,那弓弦打偏回来,别管抽到他自己身上什么位置,都足以瞬间重伤他。 “吱吱唧唧!” 九环狸跳着脚,指着羊坛对苏元明连叫几声。 苏元明无奈道:“咳,别这么说,苏……啊,对了,是德泉,他只是力气小嘛,我们一起下去收集羽箭和弓弦就好。” 羊坛一直觉得自己力气挺可以的来着! 但是苏元明的那种安慰语气,怎么就那么气人呢! 还有啊,刚才那狸猫样子的小兽说了什么,从苏元明的话推断,他怕不是在说我羊德泉“没用”,让我下去把战场打扫了也算发挥点作用? 好气! 可是羊坛一低头看到仍在震颤的弓弦,气也只能咽了…… 他是真的拉不开啊! 虽说真正射箭,开弓八成就足够了,特别是交战之中,完全将弓开满并不是最优选择,但那种“八成足够”是在有能力开满弓的情况下的足够! 如果本身就最多开弓八成,那实战中能开六成就算好的,但仅仅开弓六成,还不如换一张软点的弓,更能发挥实力。 但可惜,这里没有其它弓。 下面那些俑人携带的弓,只有品相好一点、差一点的区分,没有弓力大小的不同! 羊坛无可奈何地跟着苏元明一起前去打扫战场,倒是终于有充足的时间问起此间原委。 苏元明知道的其实并不比羊坛多太多。 这处小幽冥与仙门山中那“昌”字陵寝关系密切,且当初建造“昌”字陵寝的那位中古大能,很可能真的死而未僵,每当这处小幽冥与别处发生碰撞后,就会被重新吸引到“昌”字陵寝附近,那橘色烛光便将尝试侵入此间,并由那些俑人大军将一种“阴气”带来,使得小幽冥中的环境遭受改变。 那位玄鸟则是此间小幽冥之神只,受到小幽冥中的“冥众”膜拜、信仰。 “昌”字陵寝透入此间的“阴气”,在使小幽冥的环境渐渐变得不利于“冥众”生存,同样也不利于活着的生灵存活。 即便苏元明、羊坛这样身具修为的修士,也只是能够坚持的时间久一些,长居于此的话,就会渐渐成为小幽冥的“冥众”。 玄鸟阻止那“昌”字陵寝的中古大能入侵,实是在庇佑此间“冥众”。 苏元明与九环狸,意外落入仙门山陵寝外围,又意外获得了玄鸟注视,从而得以在被那中古大能杀死之前获救。 再之后,就是苏元明与九环狸协助玄鸟,抵抗“昌”字陵寝入侵,虽帮不上大忙,但可以及时封堵那些俑人,以免这些玄鸟顾不上的东西持续带入“阴气”。 当然,所有的这些,都碍于苏元明和九环狸的见识有限,可能存在偏差,玄鸟虽说能够与苏元明有限交流,但却和当初九环狸与苏元明初遇时类似,苏元明可以理解的叫声,需要随着互相间了解的加深,才能逐渐更准确。 “呃,苏兄,你们都是如何能够知晓他人心中所想的?” 羊坛和苏元明聊了这么许久,自觉已经熟悉,便忍不住发问了。 苏元明一愣:“知晓他人心中所想?玄鸟前辈能不能,我不知晓,我并不能啊!” 羊坛严肃起来:“苏兄你是陈公弟子,须得为人诚实,你若不能,早先如何一语道破我之心思?” 苏元明笑了:“我不过是察知了你气息有变,再照见我自身气息因你而生出何等变化,自然便能大约猜出你的部分想法。” 苏元明虽说意外被困在了小幽冥中,但早先孔衍给他防身的那册《齐物论》上,有着孔衍苦心所做注解,更有孔衍对陈仲所留的三枚“望气术”符箓的感悟与应用。 被困之中,苏元明并没有放松修行。 再加上有泽雉之助,苏元明静功方面的困难也似乎被轻松越过,于是这些日子,无事之间,苏元明的修为可谓突飞猛进。 原本他领悟陈仲所传道法,就能误打误撞获得“观辨诸气”之能。 现如今,他已是不仅可以观辨己身之气,而且能够有效察觉外界诸气对自身诸气的细微影响,甚至有限度地观察到外界诸气。 这种成就,很像当初的陈仲——未有感应,却凭借望气术,可以观望外物气息。 但也有不同,苏元明是观望不到明显的、完整的气息的,他所能够察觉的,多是确定了的目标的一部分气息,以及气息的变化、影响。 同一种道法,由不同的人理解、修行,便会有不同的结果,这是人与人不同,自然会出现的情况。 或许望气术被苏元明参悟,最终就是会得到这样一种结果。 此外,苏元明修为虽说长进,但境界却始终未能突破,仍在心斋,对于婴宁境界,他自己也揣摩了许多,偏偏就是难以真正成就。 当然,这些修行上的碍难,苏元明还不至于毫无防备地向刚刚认识不久的羊坛吐露。 但只是言及苏元明能察觉自身与旁人气息的相互影响,就已经让羊坛羡慕不已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师兄弟幽冥相遇(5) “苏兄何故未随陈公前往檀徳台法会?” 羊坛状似随意地闲聊起来,反正按照苏元明说法,距离小幽冥的下一次碰撞会有相当长的时间。 苏元明倒是知道当初蓬莱道洲论道法会的事情,不过陈仲没有带他去,他也就不多问、不多想。 “师父没带我去啊,我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我修行太差了吧!” 苏元明随口回答,认真地从碎陶片之间找出完好的箭矢收集起来。 羊坛眼珠一转,又主动说起陈仲到达长州道之后的事情,他倒也是个口舌便给的,将桩桩件件说得壮怀激烈,很快就把苏元明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苏元明听着自家师父的曾经好友无故被杀,而后师父又遭到那什么朝廷的一次次威胁阻挠,心底气愤的同时,则想到了陈仲临行前对他的交代 这一次陈仲离开蓬莱,用意是引出那个在仙门郡造成诸多婴孩受害的真正恶人,那人与师父缠斗了几十年,十分警觉,师父要在蓬莱以外做出足够大的事情来,使那人确信师父离开蓬莱,不会回来。 而在此期间,苏元明也需要配合着,在蓬莱对那人露出的些许线索穷追不舍,以免那人生疑。 现在陈仲已经在长州道做了那么多大事,可苏元明却被困在了小幽冥中,这不能不让他心中焦急。 可是,小幽冥受到牵引与其它什么秘境,或者阳世碰撞,并不是有固定规律的。 唯一有规律的,也就是与仙门山中的中古陵墓的碰撞,问题在于苏元明他们从那里出去的话,跟自杀也没区别。 苏元明想着心事,收集箭矢都漫不经心起来。 羊坛看出了苏元明的表情变化,便决定再下些力气,毕竟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若未曾真正确定苏元明的身份就做,事后被人知道,未免显得他太过蠢笨,定会被人笑话个没完——没错,那个喜欢笑话别人的坏种就是谢幼舆,不能给他机会! “说起来,我落入此间也与陈公那位被害的旧友有关,我、刘伯雄,还有周青周兄,一起刺杀那害人的司茂!” 羊坛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苏元明,特别是在他说出周青的名字的时候。 周青是仙门郡人,而且修为、刀法了得,在他家乡绝对不可能默默无闻,苏元明如果真是仙门郡人,又是陈仲弟子,完全不知道周青是不可能的。 所以,羊坛不提周青出身,而只将他姓名说出,若苏元明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他自称是陈仲弟子,就很值得怀疑了,哪怕他前面表现得再特殊,对陈仲道法中“气”的诠释再一致,也很可能是伪装的。 毕竟,陈仲向来是不掩饰他的道法的,就连羊坛这样的,也知道陈公道法于“气”之一途别有不同,就像他领悟的无形剑意一样。 所以,其他人能知道类似的事情,也不奇怪! 苏元明听到周青名字,果然微微皱了下眉头,但没有多问,相比起一个熟悉的名字,还是师父的交代更重要。 怎么样才能尽快返回蓬莱呢? 玄鸟前辈只是说蓬莱道洲范围内,能够吸引小幽冥的并不止是那一处中古陵寝,只要耐心等待,总能趁着其它的碰撞机会,返回蓬莱。 苏元明之前不知道陈仲消息,更不清楚陈仲一到洪陆,甚至还未到洪陆,就已经引起了那么多人的关注。 原本还很有耐心,等着小幽冥被蓬莱道洲其它秘境吸引碰撞的苏元明,现在急了。 苏元明急,羊坛更急,听见周青的名字就只是皱皱眉算是怎么回事啊? 你要是多说两句,确定了你就是仙门人,我羊德泉也不是什么别扭人,当场喊你“大师兄”也不是不行啊! 可问题是,你这皱皱眉,到底啥意思? 不行,还是得再试试。 正好也说起周青了。 羊坛干脆问起小幽冥的“冥众”是怎么回事,死去的人如果在这里出现,意味着什么? 其实渡过了最初的,重见周青的惊讶之后,羊坛已经恢复了理智。 他和刘伶是亲眼见证了周青身死的。 就算之前他看到的,那位坐在大鱼身上的人影,真的就是周青,大概率也是魂魄之类,毕竟这地方的来历苏元明已经讲得很清楚,就是中古、前汉两次尝试建立的冥土。 存在于冥土的魂魄算是怎么回事,其实猜也猜得到。 被羊坛缠着问这问那,苏元明也没办法再专心想怎么尽快返回蓬莱的办法了,毕竟他根本想不出办法来。 “死去的人,那就是冥众了,冥众极难长时间存有生前识忆,除非他生前修为境界很高,再不然就是他能成为玄鸟前辈的部下。” 苏元明大致说了下他所知道的冥众事情,主要是玄鸟没有太多提及这方面的,而且玄鸟平时并不注重从阳世吸纳魂魄,充实冥众,这片小幽冥中的冥众,大半都是阳世生灵或者在活着的时候,或者死后的魂魄,误打误撞进入,最后转化而成的。 “对了,你是说,那位周青,他死了吗?” 苏元明终于主动问起周青了! 羊坛点头回答:“不错,周兄于刺杀之时,为救我等,遭遇不幸。而我先前隐约见了周兄魂魄,这才追入此间。” 苏元明又问:“那,他家乡是哪里?” “仙门!” “仙门?” 羊坛双眼发光,连连点头,随时准备喊师兄! “唉!我听我娘说过周伯父,好多年前,他说要去寻找师父,之后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苏元明十分感慨。 羊坛则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噎死。 周伯父? 他都喊周兄的好不! 明明咱俩差不多年纪,你别一开口就是你娘说啊…… 真是的,这差着辈呢,我要喊你师兄,到底算是你占周兄便宜,还是周兄占我便宜啊? 羊坛正努力捋清自己思路。 不远处,九环狸忽然人立而起,冲着苏元明“唧唧”大叫。 苏元明神情大变,即刻自背后抽了泽雉在手,大步奔到九环狸身旁。 九环狸爪子向前一指,说那里有个“活的”! 这满地的碎陶片,而且一次次都是从仙门山的中古陵墓中冲出的俑人的遗留,这里面的“活物”,想也知道来历为何! 苏元明毫不犹豫举起了泽雉。 第二百三十六章 竹山友再添两人(1) “慢来、慢来,小郎君手下留情!” 就在苏元明举起泽雉之际。 那一片碎陶之下,一个处于虚实之间的小老头,弯着腰、勾着头,高举双手,缓缓现出形来。 “小神这边有礼了。” 原来是在仙门山中那陵墓内,便见过一面的社神谷三公。 见到是祂,苏元明稍稍缓了神情。 “吱吱唧唧!” 九环狸似乎依旧警惕。 谷三公忙又对他施礼:“哎呦,还未见过前辈,小神赔不是了!” 九环狸这才满意。 “你怎么在这儿?” “此事说来话长,陵寝中那一位似醒未醒,近来又与另一自称冥帝之神勾连甚密,恐怕是要对玄鸟神君加以谋算,小神我这不是就寻了机会,特来报信儿嘛!” 谷三公堆着笑,说出的话却吓了刚刚靠过来的羊坛一跳。 好家伙! 听祂话里意思,类似这种的小幽冥还不止是一片、两片啊! 苏元明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特别是中古陵寝中那位死而不僵的大能,那位之所以不断侵蚀小幽冥,目的就是使这片小幽冥完全成为他的国度。 玄鸟所在的这片小幽冥,最初的种子就在陵寝中,故而这片小幽冥与陵寝那边有着极深刻的联系,很可能本就是当初那位大能留下的手段。 如今即便那种子吞下了前汉孝武时的冥土碎片,与中古的冥土颇有不同。 可是随着这片小幽冥受到的侵蚀越发显着,中古陵寝那边的小幽冥就会越来越广大,越来越完善。 谷三公说那位中古大能与一位自称冥帝的家伙勾连在了一起。 而恰好,这一次的小幽冥碰撞,苏元明他们就差点被两面夹攻。 玄鸟先去解决的那一边,就隐隐约约有着类似阳世帝王的排场。 两相印证,谷三公所说,必须重视! 要知道,中古冥土与孝武帝所立冥土是有着许多不同的。 最为显着的一点是,中古冥土无法容纳活着的生灵,阳世之人入冥土,除非修为境界高到了当世之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否则都要魂魄离体,再非活人。 前汉孝武帝时,或许是各项能为都大大不足,建立的冥土只是与阳世分隔,生灵入内并不会很快死亡。 如今这片小冥土,就是以前汉孝武帝时所立冥土的特征为主。 仙门山陵寝中的,则是以中古冥土特点为主,故而才会有“阴气”侵蚀一说。 一旦这片小冥土被彻底侵蚀,苏元明他们这些误入的活人,必然要变成死人。 哪怕只是为此,苏元明也会与玄鸟站在一起,坚决阻止此事的发生。 当下,箭矢也不收集了,弓随意挑几张替换备用的,苏元明即刻押着谷三公便回了阙楼。 玄鸟正自站在阙楼顶端闭目养神,察觉众人归来,且多了一个陌生神只,当即伸展翅膀,一个盘旋,入至阁内,不一会儿苏元明等人就来到近前。 将谷三公引到玄鸟面前,苏元明说了一下自己此前与谷三公的一面之缘,而后就让谷三公自己说。 谷三公在那位座下,便已知晓了玄鸟的存在,那边都将玄鸟称作“神君”,说玄鸟本是那位中古大能,也就是“冥土大帝”座下使者,后来叛逃离开,那边屡次攻打是在平叛。 因此,谷三公知道玄鸟与那“冥土大帝”不同,这才为了脱困而起了叛逃这边的念头。 当然,最初谷三公是希望苏元明能把祂的像身带回阳世,然后助祂脱困的,可惜苏元明一直没有讯息,谷三公便忍耐不住。 却没想到,苏元明也在玄鸟这边。 “那位大能似醒未醒,奈何祂握有诸般神道权柄,座下立有幽冥府司,计有左辅右弼、内外两院、上下八司,规矩森严,俱有神力。” 谷三公把对面的详细情况一说。 玄鸟虽说还是高傲神态,没什么重视的意思,毕竟神道权柄祂也有,只不过是没有分出去罢了。 可苏元明、九环狸和羊坛则是知道厉害的。 那边司职明确,虽说除去那尚未苏醒的中古大能,如今自称“冥土大帝”的那一位,其余的小神神力,都不值得玄鸟在意。 但那边的目的看起来也不是要直接杀死玄鸟。 祂们在按照既定的步骤,一点点侵蚀这片小幽冥。 如此分工明确,那自然就能始终不断地进攻。 怪不得那些俑人每次碰撞中都会到来,无论这边消灭了多少,都好似分毫不影响那边一样。 恐怕那边负责进攻的府司,也是次次不同,轮流承担损失,也就能够获得足够的恢复时间。 如此消耗下去,必然是玄鸟一方越来越不利。 “那一位都自称‘冥土大帝’了,与祂勾连的‘冥帝’如何心甘情愿?” 羊坛忽然发现了一处关键。 苏元明也自一喜。 然而便听谷三公道:“那位‘冥帝’受了诰封,自今往后便是‘东方冥帝’,只待那大能真正苏醒,尊其为‘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即可。” 这就难办了! 随着谷三公将那“东方冥帝”的情况详细说来,就连玄鸟也不由自主轻抖翅羽。 两方夹击的话,祂必定会顾此失彼。 这一回是那两边的配合还不够默契,到来的时间尚有偏差,等次数多了,两边必然会一同出现。 “没办法了,这事除非找我师父!” 苏元明有些泄气,谷三公说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应对能力。 羊坛则觉得就算是陈仲,恐怕也难有什么办法,毕竟那可是中古时的大能! “陈公想来也未必能行,若不然,玄鸟前辈弃了此处,如何?” 羊坛的想法是,真要打不过,大不了就跑呗! 玄鸟眼睑一眨,直接扭过头去,懒得看这胖子了。 谷三公倒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转身问羊坛道:“这位小壮士,不知你所说陈公,又是哪一位?先前‘东方冥帝’曾向那位请求,要留意仙门陈子正公。” 什么? 留意仙门陈子正? 苏元明胸膛一挺,这就是他师父,冥帝也要留意! 羊坛则是想到,那“东方冥帝”知道陈公,恐怕应是最近几十年的人物啊! 第二百三十七章 竹山友再添两人(2) “正是仙门子正公!” 羊坛答得爽快,既然那“东方冥帝”有可能是最近几十年的人物,说不定凭着陈公面子,就能改变事态呢? “那‘东方冥帝’既知陈公,想来便是近年人物,社老可识得他本来面目?” 谷三公摇头道:“小神只是遥遥见了‘东方冥帝’一面,并不识得他在阳世有何身份,只他鹰目高鼻、唇薄颊刻,望之便觉险峻,令人印象极深。” 听到谷三公对那“东方冥帝”的相貌描述,羊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是他小时候见过那人! 非常可能。 那人虽已故去多年,但面容极具特点,常人见上一次,多半就再不会忘。 而这幽冥之中称王称帝,也恰恰是死人最合适! 羊坛这里惊疑不定,其他人的目光却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很明显,他可能猜到了“东方冥帝”的来历。 好一会儿,羊坛在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 深吸一口气,方才沉重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司仲达!” 苏元明感到莫名其妙,他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至于陈仲当年与司氏的恩怨情仇,苏元明就更不晓得。 不仅苏元明不晓得,九环狸、玄鸟,都不知道司仲达是何许人也。 在最近数十年间,司仲达的名字或许响彻洪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在九环狸、玄鸟这些活了百年,甚至数千年的老家伙那里,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只有谷三公,凭着敕神间传递消息的便利,隐约听说过司仲达,这却是祂后来庙宇破败,整日只顾隐藏苟活,就连敕神之间也多将祂忘记了,故而后面二三十年,祂的耳目也越来越不通明。 羊坛看众人居然都对司仲达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也是无奈,只好一个人口沫横飞,将最近二三十年间,司仲达参与的诸多大事,与季汉诸葛亮之争,与陈仲的渭水之战,一一列举。 苏元明这才知道,原来那“东方冥帝”是师父的老对头! “呵,祂活着打不过师父,死了就敢逞威风?” 苏元明将泽雉重重一砸,看起来恨不得立刻与对方大战一场。 九环狸在他脑袋上直接给了他一爪子,苏元明给拍懵了,翻起眼睛向上看,就见那尖尖的小爪子指着自己两眼之间,九环狸圆圆的脑袋上两耳直竖,梗着脖子嘴巴一张一合。 “你要死啦!那司仲达十年前就与你师父两败俱伤,如今更有幽冥权柄傍身,你敢瞧不起祂?” 羊坛先是想笑,然而笑容才显现一半,便已僵住。 那、那小兽会说人话! 九环狸好一顿骂,真是稍微不注意着点,这蠢坐骑就往死路上狂奔,先前在陵寝里是这样,如今还是! 直将苏元明骂得苦了脸,九环狸才两只爪子一掐腰,皱着小眉头止了话头儿想办法,这一抬眼,恰看到羊坛的怪模样,当即嫌弃瞥他一眼,转过脸去不看他。 有一个蠢呼呼的坐骑就够了,谁还耐烦要第二个! 那司仲达说得挺厉害,还不是十年前就败给坏老头了。 虽说他们现在这几个人,在玄鸟必须守着陵寝这边,没有闲暇旁顾的情况下,肯定不是那司仲达的对手。 但只要能找到坏老头,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毕竟坏老头吃了咱狸狌一族的虹角果,如今厉害着呢!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找到坏老头。 九环狸有些发愁,主动跳到玄鸟跟前,仰着脑袋发出连续的“唳”鸣。 玄鸟对九环狸的态度也颇不一样,完全不像是对羊坛、苏元明他们那么漫不经心。 与九环狸对视着,同样以唳鸣回应。 羊坛完全看傻了,那小兽不是一般的妖啊! 悄悄挪到苏元明身旁:“师兄、师兄,此是你之妖宠?可有名号?” 咋就喊“师兄”了? 谁是你“师兄”啊! 苏元明正待把这个问题好好讲清楚。 一扭头。 却见羊坛忽然变小,顷刻间就只有常人指甲盖一般,又薄又小,但一举一动,就连惊恐的表情,都还与寻常一样。 再之后,就见一阵风吹来,羊坛直接飘飞而起,很快落在了九环狸竖起的尾巴下面的一个形似盘盂,约有两寸径阔的器物中。 羊坛一落进去,本来空无一物的盘盂内,立刻多出了墨粉、胭脂、头巾、葛衣之类,更有无形之手,扯着羊坛给他换了衣裳,涂抹脂粉,不一会儿就把他变成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滑伶”,也就是专演滑稽戏,逗人取乐之人。 打扮一新,羊坛便身不由己,在盘盂中做出各种滑稽动作、表情,“唧唧吱吱”的好似成了狸狌语大师。 这宝物大约是狸狌一族专门炼制了,平日里享乐用的。 九环狸尾巴一扫,将它推开,懒得搭理盘盂里不断挣扎,寻找一切“表演”间隙认错求饶的羊坛,仍自与玄鸟不断说着什么。 谷三公忙挪开眼睛,不敢多看。 苏元明倒是不怕什么,凑到盘盂旁,很认真对羊坛道:“德泉,我师父不是你师父,你不能喊我师兄,再一个九环是我道友,你切莫惹他生气,这只有我师父才行。” 羊坛:“唧唧吱吱!” 就在这时,九环狸忽然转头,换了人族言语问谷三公:“玄鸟前辈说神道有手段自小幽冥中,将消息递至阳世,甚至短暂打通两世门关,只是这需神只在幽冥、阳世两边皆有依凭,玄鸟前辈于阳世早无痕迹,你该当有些办法?” 谷三公苦笑起来:“小神像身便在苏小郎君那里,本还指着小郎君与狸公你回返阳世,也让小神有望脱身,如今……” 九环狸自是知道此事的,问谷三公,为的也不过是那一丝侥幸,万一这社神在阳世还有其它凭依呢? “唳!” 忽然,玄鸟再度发出鸣叫。 九环狸闻声微微一愣,而后便即生出喜色来,对苏元明、谷三公道:“玄鸟前辈说,祂记起不久前那次碰撞,有一人族魂魄携有神道印痕,进入小幽冥!” 盘盂里,羊坛闻声精神大振,那次碰撞中进入小幽冥的人族魂魄,除了周青还能是谁! “吱吱吱吱!” 第二百三十八章 竹山友再添两人(3) 凭着周青的面子,羊坛总算逃出一劫,被从盘盂里放了出来。 没多久,当初引着周青魂魄进入小幽冥的那尾大鱼,便将周青魂魄送至阙楼。 “周兄!” 羊坛的呼唤声直将那大鱼吓得调头就跑。 只是从鱼背上下来的周青,神情呆滞,对羊坛并无什么特别反应。 反倒是羊坛背着的蒲刀,又在鞘中鸣响一声,周青魂魄的双眼似也透出一些神采,但他看向羊坛的眼神,不如说是透过羊坛,看向鞘中的蒲刀。 羊坛这才想起先前曾经说过的,人的魂魄进入幽冥后,很难长久保持识忆。 左看右看,羊坛将希冀寄托在九环狸和玄鸟身上。 玄鸟确也不负所望,即刻便有一片羽毛脱落并飞入周青魂魄之中。 得了这一片玄羽。 周青魂魄先是从半虚半实,变得一片漆黑,而后那黑中似有无穷色彩生出,接着诸色显露,黑色退去,再之后诸色各自结合,沉入周青魂魄各处,重为灰白黑三色,而这一次的三色之间却无不和谐,再无分毫虚假之感,恍惚间,那半虚半实的魂魄就好似重新成了一个活人! “周兄!” “德泉?” 周青尚未完全醒转,他愣愣地看看自己抬起的胳膊、手掌。 许久后,周青环视一圈,似乎有所明悟,再转向羊坛时,已十分唏嘘:“德泉,你亦归冥土乎?伯雄可曾脱得大难?” 羊坛顿时一口气噎住,周青这是认出此间不是阳世,以为自己也和他一样,死了! “咳咳咳……” 羊坛咳嗽几声,哭笑不得。 “周兄,小弟尚是活人!” 周青闻言凝视片刻,总算是隐约觉察出了自己与羊坛确实不同,但与边上的黑色大鸟、老人家,很是相似。 周青“哦”了一声,正准备转头请教那老人家,自己算是怎么回事,却在正视黑色大鸟的一瞬间,心底生出了许多明悟。 片刻后,周青对玄鸟肃拜行礼:“属下周青,谢过玄君大恩,今后于座下驱驰,必当尽心竭力。” 玄鸟微微点头,神色倒是满意。 那边谷三公也十分眼热,周青受赐权柄,可比祂一个小小社神强得多了,而且限制非常少,若是得了足够心念愿力,自行提升权柄范围都是有可能的,这可比两汉朝廷敕封的诸般敕神的待遇,都要优渥,也就天下都城隍纪信大神能够如此。 当然,周青的权柄是玄鸟所赐,天生就要被玄鸟所辖制,同时玄鸟权柄不出这片小幽冥,周青同样很难超出。 即便如此,也已经非常好了! 若不是谷三公早就被后汉朝廷敕封,根脚轻易难得变换,祂都想要求一求玄鸟,也来做玄鸟从神,或者仙门山陵寝中的那位中古大能若是愿意给这般待遇,谷三公都不至于费尽心思,只想逃走。 周青对玄鸟拜过之后,重新转来面向羊坛,叹息一声道:“贤弟回返阳世之后,代为兄向陈公赔个不是吧!如今我已身死,得玄君看顾,为此一方幽冥属神,职守在身,前尘旧事终难再续,唯有一日报得了玄君大恩,去职投生,方得前往陈公座下了。” 羊坛很是替周青高兴,多少人死了就是死了,能在幽冥中成为一方神只,也不失为一大幸事! “周兄放心,陈公若能得知周兄际遇,必定不会怪罪!” 羊坛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他们这儿就有一个陈公的真正弟子啊! 扭头就去问苏元明:“师兄,你说……” 苏元明很不高兴,都跟你说了你不能喊师兄! 羊坛倒也识趣,看着苏元明表情变化,连忙把到了嘴边的“师父”二字咽回去:“咳咳,是陈公,你说陈公会不会怪罪周兄?” 苏元明懒得跟他计较,刚刚听了周青死因,更知道了周青就是仙门郡的前辈,当年便是为了追寻陈仲足迹才离开家乡,对于周青,苏元明是万分敬佩。 当下,苏元明很是认真地向周青表明了自己来历、身份,然后说了目前众人所面临的局面,需要联系上陈仲求援等等。 周青知晓了原委,自是没有二话,当即便请教谷三公、玄鸟,该如何运用神道权柄。 且不提幽冥中众人琐事。 单说那竹山祥曲峰素知居内。 陈仲在此处闭关已有数日。 其间,钟季拙返回止休宗,宣布引咎退位之事,这自是引起一片扰攘,自傅碔以下,各级执事、弟子纷纷吵着退出宗门,拥戴钟季拙另立宗派。 风神沛、巢稚以及少数几名年长修士于纷乱中,一同来寻陈仲,但素知夫妇早得了陈仲吩咐,将所有人都挡下不见。 风神沛等人不过是想要寻陈仲承继止休宗罢了。 这一点当年苏门先生尚在时,风神沛就暗中向苏门先生提过,他以为陈仲不知道,但苏门先生早就告诉过陈仲。 陈仲深知,以他自家行事作风,若接掌了止休宗,只会给止休宗带来无休无止的纷争,届时止休宗中的修士,哪怕想要置身事外,恐怕也要因为有人想以他们威胁陈仲的缘故,而遭受诸多搅扰。 既然如此,不如两不相交。 更何况,苏门先生早便有言,止休宗从来不是必须存在不可的,众人因为先师庄子之道而走到了一起,止休宗因而出现,今日众人不论什么原因将要分离,那么相忘于江湖,就是与当初走到一起一样的,理所应当之事。 风神沛他们那些不愿意与钟季拙搅合在一起,又更在意自身修行,不愿掺合世间凡俗的修士们,能够继续支撑止休宗,那就继续支撑,不能,就不要勉强,更不要来勉强陈仲。 被素知夫妇连续挡驾。 风神沛等人也知晓了陈仲心意。 各自议论几次,皆无延续止休宗的章程。 这一日,晨曦刚刚将山间薄雾驱散。 风神沛与巢稚再次出现在素知居外,而此地,竹山五友皆在。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止休宗。 “呵呵,几位,今后这竹山五友,肯为七友乎?” 风神沛这几日显得更老了三分,此刻一笑,却是皱纹舒展,褐斑清淡,神采眼见得更胜往昔。 有訇翁、虎婆婆、素知夫妇与杨宝见此,各自露出笑容,齐道“恭喜”。 第二百三十九章 竹山友再添两人(4) 祥曲峰,曾为诸多小兽围绕听讲的老柏树下。 阮集、刘伶,相对而坐。 止休宗没有了。 钟季拙在止休宗山门下,聚众弟子别立“感灵宗”。 感灵二字,钟季拙直言,取于从侄钟慧近日所做《孔雀赋》中——有炎方之伟鸟,感灵和而来仪。【1】 孔雀本生于炎热地带,故称炎方之伟鸟,同时也暗含了五行论中以后汉为火德,以鸟喻人,指承继后汉的英才,“感”到了当今魏国的“灵和”主动“来仪”。 《诗经》有言:令仪令色,小心翼翼。 来仪,主动展露自己美好的身姿与神情。 钟慧的《孔雀赋》从这两句话中,表达的是扑面而来的热衷仕途之心。 钟季拙以“感灵”为新的宗派之名,用心、主张,可谓毫不遮掩了。 当时傅碔极力赞同,对于他们这些世族的旁枝庶孽而言,要想改变自身“地位”,也只有仕途钻营一条路,入宗门修行,根本目的不就是想要得到朝廷的提拔吗? 与其在止休宗的名目下半遮半掩,还不如光明正大,也好叫朝廷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用心。 更不至于再发生类似嵇慷那样的“误会”,带来危险。 对于傅碔来说,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他在观澜峰不知阁的暗中布置,没有用处了。 那些止休宗前辈留下的东西,钟季拙没有借口据为己有。 也只得山脚下至乐溪旁的止休宗大片建筑,这些年来钟季拙不断主持着翻修、扩建,如今止休宗散去无人,干脆改为感灵宗山门。 风神沛、巢稚等人不愿争执,就此退守观澜峰。 阮集、刘伶当时在远处,亲眼目睹了钟季拙、傅碔为了争夺止休“遗产”而露出的种种丑态。 故而,他们两人之间都不必交流,就知道对方是不可能与那新生的感灵宗有何牵扯的。 至于观澜峰上,都是年岁已高的老修士,除去风神沛、巢稚修为高深,寿数尚多,其余人哪里经得起阮集、刘伶可能会带来的腥风血雨? 有了此前一段经历,阮集、刘伶也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观澜峰。 “司氏追索甚急,伯雄有何打算?” 阮集神色黯然,三名好友,转眼间就已星散,刘伶因刺杀司茂,如今朝中虽然还在庭上争吵,有人主张治罪司帅、司旦,有人则力陈朝廷威严不可折损,刺杀官员之风绝不可长,可是司旦那里已经传出了消息,无论何人拿出刘伶、羊坛二人头颅,都有重赏。 在阮集想来,司氏势大,如今唯有避去季汉、孙吴,或者远渡五海,到海外道洲躲藏。 刘伶这几日没有饮酒,但却比日日醉酒时更显颓丧,他何尝不知道阮集所说的情况? 甚至,沛郡刘氏昨日已然派了族老进山。 那族老见了刘伶二话不说,跪倒便拜。 虽然一句话都没有。 但是什么意思,刘伶如何不知? 不外乎是恳求刘伶不要因他一人,给整个刘氏带去灭顶之灾。 之所以不明说,则是畏惧着素知居中,那位正自闭关者的宝剑犀利。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 刘伶说着,已是哽咽难言。 先师的言语总是在嘴边的,但往日诵念,如何能有今日的彻悟? 有身,岂止是自家一身? 刘伶自认为,他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明白这样的道理的,所以为了母亲,为了宗族,放浪形骸,饮酒宿醉。 可惜,他没能彻彻底底的忠于此事,半途而为“道义”所召。 这些时日,每每思及羊氏老仆在晋山中对他说过的话,都令他愈加五内如焚。 阮集听着,觉出刘伶话中有不祥意味,忙劝道:“先师境界,岂是我辈所能及?无身固无患,奈何我辈生于天地之间,焉得无身?既我有身,自求长保此身以待无身,如何得保?是以祖师社栎为上上者也,伯雄学而行之亦已日久,万莫自弃!” “社栎”是《庄子》中一则故事,讲一名大匠路遇做为社树的大栎树,此树极高极大,许多人特意去观看它,大匠路过却根本不看,只顾走路,他的弟子好奇询问为什么大匠不看。 大匠回答说,不用看,这是没用的破木材,用它造船船沉、造柱柱蠹、造棺棺腐,总而言之就是造啥都会很快就坏,毫无价值。 而当大匠回到家之后,社栎托梦对他说,你以为我是毫无用处的,那你岂不知我追求的就是毫无用处。 如果我像橘树、柚树、梨树、山楂树等果树一样会结果,那我的果实就会被人攀摘,他们为了摘果子必然折断我在高处的枝条,这样的折磨,我却不会承受。 我也确实不能做成各种器物,但那些适合做器物的树木有哪一株可以长到像我这么高大? 不等它们长到这么高大,就已经被砍伐,被杀死。 你是一个出色的大匠,你也很有用处,但你的用处会使你被驱使,被折磨,就像那些果树、有用的树木一样。 你这样的有用之人很快就会死去,有什么资格来说我这样活着的树木无用呢? 刘伶饮酒自污,学的便是其中道理。 老子的道理太过于高深,活着的人即便赞同,也难以践行。 而止休宗祖师庄子的故事,看起来就容易领会,容易模仿得多了。 刘伶以前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阮集如今再用这样的话来劝刘伶,劝刘伶坚持下去,却已是无法引起刘伶的共鸣与认同。 大树再没用,当有人盯上他的时候,不需要理由,也可以将它砍倒、杀死。 刘伶知道,他们这些人,自以为领悟到的祖师之道,在这里,一定出了问题,他们走入了歧途! 难的是,虽然明知道自己走错了,却不知道对的路,到底在哪里,又该如何走。 刘伶对着阮集摇头,连连摇头。 阮集也终于沉默。 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山路上,忽有熟悉的酒香传来。 刘伶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顺着小径向下望去,只见杜曲娘正喘着粗气,拿帕子抹去了额上汗水,拍开身侧担子下挂着的一坛酒的酒封,打酒解渴。 “曲娘!” 刘伶招呼一声。 杜曲娘抬头看清是刘伶,展颜笑道:“底下几位伯、公都道你在山上,我便上山来寻你了。” 刘伶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提起裳角,抬脚便沿路下山,走了两步才想起向阮集告罪。 阮集见此,欣慰一笑,干脆也随着刘伶下山,见得红颜,看来远比他喋喋不休的劝说有用得多啊! “底下都是哪几位?” “这我可说不上来,只知道有一位英姿勃勃,腰携宝剑的大伯,被称作‘陈公’,听着怪怪的,不过我见他模样,必定不是凡俗!” 听到杜曲娘这话。 刘伶与阮集惊喜对视。 “陈公出关了!” “速去、速去!” 第二百四十章 竹山友再添两人(5) 祥曲峰上,人声渐远。 那株安静站立的柏树,方才从静止状,变得随着云雾流动轻舞枝梢。 素知居前。 陈仲出关却不是伤势痊愈。 而是他感应到了风神沛的境界增进。 按理说,风神沛的修为早就达到了当今修士眼中的元真顶峰,若非突破至近古以来便无人抵达的道家玄丹境界,实是进无可进的。 但在他真真正正放下了止休宗这一宗门之念,决心要与竹山中几位老友游戏隐居,再也不问世事的时候,仍是有了明显的进境。 这样的进境,甚至被闭关中的陈仲有所感知。 如此,便足以让在场八名大修士,专门为此议谈一番了。 “道兄自身感受如何?” 虎婆婆鹿漪当先发问。 风神沛很难用言语将自己境界变化前后的感受,讲述清楚,稍稍思索,干脆施展了一个法术。 只见他将手中铜杖轻轻捣在地面,随即,巨石连接山体的边缘,一丛已是泛黄的野草,忽而转青,软绵在地的叶片也逐渐抬起头来。 在场众人自是都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风神沛施展法术。 目光迅速都集中在那丛野草上面。 只见,草叶虽是转青,但却仍有斑斑枯黄,难以尽去,另外在青翠的衬托下,原本不甚明显的黑褐腐朽之处,也变得刺眼起来。 不过,在场众人无不是修为精湛之辈,完全能够分辨,这法术并非以幻乱真之法,而是真的使那野草逆反天时。 虽然法术本身似无大用,但其中所体现出的,对草木枯荣之道的体悟,却是极其深刻的。 就在不少人面露惊叹之色的时候。 那丛野草再生变化。 青色忽然退转,从叶片尖梢部分,一路向着根部退缩,直退至了整个叶片三分之一处,方才停止。 此刻,那些青翠让出的叶片,似是将所有的枯黄、腐烂都吸引了过去,随着草叶随风一动,青、黄之间,叶片断开,枯黄的草叶落在泥土当中,而青翠的,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草叶,彻底变成了于秋日欣欣向荣的违时之草。 风神沛已是收了法术,但却没有谁把目光从那丛野草上移开,那草仍旧青翠着,哪怕没有了法术看护。 良久后,不知是谁长“呼”口气,终于将众人唤醒。 足足十四道视线,重新聚集在风神沛身上。 陈仲也没有例外。 风神沛展示的法术,是在描述他自身的状况。 那种枯荣之间的化转,与陈仲曾经度过退病关后,“返老还童”的感受非常相似。 怪不得,此次风神沛境界突破,容貌便颇有改观。 看起来,修行中对于身体的锤炼,也并不是在感应以下时,错过了就无法弥补。 只不过,要在后面弥补,很可能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且,风神沛眼下的身体状况,还是远不如陈仲的,毕竟他所领悟到的,主要在于坚持与放弃之间的界限,此中道理与身体的修行存有相通之处,但并不完全。 风神沛的演法,在陈仲看来,最为精妙之处,在于那最后断裂落地的枯黄叶片。 这对于陈仲最近一段时间的疑惑与思考,也可算是一种启发。 《剑术》中并没有关于“气中生神”以及与之相关的后续诸多变化。 但陈仲在修行之中,确确实实的出现了这些。 是在“气中生神”的初始阶段就果断将之放弃? 还是冒着行差踏错的风险,坚持探求? 或许,还可以有第三种态度? 陈仲若有所思,似有所得。 其他人,显然同样如此。 “多谢风翁,不吝赐教!” 陈仲回过神来后,当先向风神沛肃拜行礼。 在元真境界的修行中,在向着玄丹境界的追求中,没有谁一定会是谁的老师,志同道合的修士们相聚一处,谈玄论道,为的便是互相砥砺,期待有一日,能够有人率先打破境关。 霎时间,众人纷纷行礼道谢。 风神沛坦然受了诸人一礼,而后便呵呵笑着,将众人虚扶起身。 便在这时。 山上小径有呼喊声传来。 众人抬头,不是刘伶、阮集与杜曲娘又是谁人? 待得这三个下到近前,巢稚肃容道:“你二人在山顶看的好风景,却是错过师尊演法。” “啊?” 阮集后悔不迭。 刘伶苦涩道:“皆是刘伶无状,让师长们费心,害嗣宗兄错过机缘。” 巢稚闻言皱眉,已是察觉了刘伶心境不对。 转头看向风神沛,见风神沛微微摇手。 巢稚当即不再言语。 “哈哈,不妨事、不妨事!”风神沛笑着宽慰,对众人道:“今日难得闲暇,不若我等便在此间,议论一番修行之道,也让这些小辈见些机缘?” “既是承了你铜鹈翁的情,今日多说几句也罢!” 有訇翁将他不离身的木案一放,跷着腿坐了下来。 其他人干脆也各自笑着寻了座位。 素知夫妇要去洗些山中野果,被杜曲娘抢着做了。 当下,就从有訇翁先开始。 “我家元真非感应,本自存真衍为精。内外相敌更相体,一天一地皆我兴。” 有訇翁说罢,便无多言。 于是虎婆婆鹿漪接着道:“大道由来形一炁,修真好似登阶梯。重关筑就元真景,皮囊缝做三仙衣。” 一边说,鹿漪一边向刘伶、阮集摆出入静的姿势。 很显然,这两位所说,都是道家元真境中的修行心得,而如今多为世人所知的实是儒家法门在相应境关的东西。 有訇翁开口就点出了刘伶、阮集这两位自认为是道家一脉,实际上还是行儒家法门的修士的关键问题。 感应是儒家的,不是道家的。 平日里为了与人交流方便,拿这个概念说一说嘴无所谓。 可如果真把感应当作了自己修行的关窍,那就大错特错了。 不过,有訇翁后续所言颇显深刻,不是刘伶、阮集这两个突破感应之后,修为上就再难进境的后辈所能轻易理解,更何况现在刘伶还修为倒退。 相较而言,鹿漪所说就比较简白了,道家法门将定静所见称为内景,而元真境的修行着力之处就在内景当中,要在内景筑就重关,从而带动外部的身体向着“仙真”的状态变化。 这就是鹿漪的心得体会了。 轮到素知夫妇,素知生先道:“我夫妇修为境界尚差,岂敢胡言,只前日得见陈公绝技,窃有所得,说来献丑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陈仲持果鹿漪收徒(1) 诸人轮流讲道,陈仲也颇有所得。 其实只论修为的话,陈仲初入元真不久,在这里与阮集、刘伶一样,属于后进。 但论及对道法的领悟,论及境界之高超,却是无人会将陈仲与阮集、刘伶视为等同的,甚至风神沛等人几乎是下意识就将陈仲当作了与他们等同,甚或更高一层的人物。 在素知夫妇演练了他们刚刚从陈仲那里,领悟到的飞行绝迹之术后。 杨宝轻晃手臂套着的玉环,在清脆欢快的鸣响中,微笑开口。 “梦醒条凉不经混,着土横行未唯真。内外如能同印证,堪笑青春不老人。”【1】 话音落下。 在场诸人无不用一种明显惊讶的目光,像是要重新认识杨宝一般的看着他。 杨宝圆圆的脸庞,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润泽,俊雅与稚气尚未分明,格外可亲。 同时,他在旧竹山五友中,也是实际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除去旁人多会用他当初黄雀梦中报恩的旧事来说,其余的就甚少提及。 陈仲倒是知道杨宝修为境界在竹山五友中并不算差,当是能够与有訇翁一较长短的,却没想到,此刻他一开言,境界竟是还隐隐越过了虎婆婆! 在陈仲以往的认识中,旧竹山五友中,虎婆婆鹿漪毫无疑问是修为境界最为高深的。 有訇翁则是来历最为奇特,机缘也最为令人羡慕的,他平日以那木案为代身出行,自己不知躲在何处,陈仲隐约猜测,有訇翁的藏身之处很可能与传说中的上古仙真洞天有关。 只是可惜,或许是因为有訇翁早年的出身经历,造成了他的一些缺憾,使他在获得了法力之后,总喜欢做一些莫名的戏耍之事,也使他在境界的领悟与践行方面,进展较缓慢。 素知夫妇则与苏门先生关系密切,虽然修行入道较晚,修为境界上却并没有落后太多,只是隐隐弱于有訇翁。 本来,杨宝大概就是处于可能略强于素知夫妇的位置。 这也是刚刚素知夫妇虽然比杨宝先开口,却要谦让着不去多谈修行心得,转而去谈法术的原因。 只是谁也没想到,看起来就好似平常的邻家晚辈的杨宝,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惊煞众人! 在诸多目光的注视下,杨宝仍是如往常不引人注目时一样从容不迫,说罢就泰然坐于自己的位置,含笑着并无丝毫不自在。 风神沛露出了明显的赞许之色,同时眉梢的微微下垂,则让熟悉他的陈仲知道,这位多年来对止休宗传承一直抱有发扬之心的老修士,还是心内黯然的。 竹山五友在竹山中可说是要什么没什么,哪怕吃一粒米,喝一口水,都是自己亲手取得,修行方面除去偶尔互相谈论,也没有任何其它的助力。 与钟季拙主持下的止休宗相比,堪称两个极端。 但止休宗这么多年来,自阮集、嵇慷、刘伶三个晚辈成就感应以外,竟是再无一个弟子能有所成。 更不要说,阮集三人成就感应之后便均无寸进。 与杨宝这样无声无息间,始终不辍地自求道之路上向前迈进的,完全不能比。 巢稚也露出惭愧之色,他修为境界俱佳,与自身修行相印证,杨宝所说那些,他是能够相当深刻地去理解的。 元真之初,犹如一梦,但梦须醒,醒来当知虚实之间的无法混淆,可是接下来的修行,是于内景中完成自身的重塑,要由仅只一点念头,寻回自身的气息、骨骼、脉络、筋膜、血肉、皮肤、毛发,一切具备之时,内景与外景孰真孰幻,又将重新成为问题! 就像是初入元真之时的那个梦。 这个时候,该怎样“醒”,怎样辨别何为“醒”,何为“梦”,便是极大的难题了。 巢稚当下便困于此地,而在这一境界,每个人都必将有自己独特的辨别方法,前辈的经验与指点,最多告诉你这个时候该解决这个问题了,具体如何解决,则不是旁人所能相助。 从杨宝所言当中,可以知道,杨宝自身是凭借感悟岁月变迁,一年四时的变化,从而彻悟自身的。 须知道,杨宝在入道之初,就得黄雀梦中报恩,服食青果后容颜不老。 在杨宝身上,岁月的变化远比其他人更不明显。 杨宝却偏偏从这一点入手,从自己最弱的方面,完成了境界的领悟与实践。 其中不易,恐怕根本不是外人所能想象。 当然,在场这么多人,并不是每个都能清楚意识到杨宝话中含意的。 阮集、刘伶一个眉头紧锁,一个双眼发直,显然正陷在迷茫之中。 杨宝的发言多以意向指代,这是因他修为境界已至不可言说,说则有偏的地步,就像感应之前,做师父的再想教徒弟,也不能明确告诉他感应到底是什么,否则这徒弟基本一辈子也别想突破了。 而有訇翁、虎婆婆的发言则不同。 前者是在给阮集、刘伶指出他们当前的问题所在。 后者则更是照顾他们,告诉他们后续修行的总体关窍,最是适用于他们后续的修行。 所以这两位的话较为直白,比较容易领会。 眼看这两个悟性不足,强行思索下去,说不得又要步入歧途。 巢稚便沉吟着开口道:“在下修为境界俱皆不足,几位前辈、道友更是珠玉在前,然而既已列位,不得不献鱼目之丑,便试为细论,错漏之处,烦劳诸位指正。” 巢稚这一说,众人目光中自然便来到他这里。 阮集、刘伶也暂时放下不解,转来期待地等着巢稚言讲。 当然,此地也并非人人如此,杜曲娘本就读书不多,完全听不懂这群人都在神神叨叨个什么东西,即便知道他们都有不凡,也未曾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她眼见众人谈性颇高,根本没人去吃果子,知道这里短时间内无需她侍候,遥遥地看到下方山谷中红的、紫的许多浆果甚是可喜,便自去采摘。 素知夫妇平日都在此间静修,周围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仲、风神沛、鹿漪、有訇翁、杨宝、素知夫妇以及巢稚,哪个不知道杜曲娘动静? 只是不去拘她行动。 第二百四十二章 陈仲持果鹿漪收徒(2) “空寂浑沌仰光明,关枢顺逆悬百经。气抟骨相筋肉至,孔窍纤毛俱完形。” 如果说前面诸人所说,对于阮集、刘伶而言是指谬、释疑,显得过于高深,难以直接应用。 那么巢稚这短短一段话,就是脚踏实地的,一步一步的指导了。 同时也可见巢稚在这一阶段的修行之扎实。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风神沛和鹿漪便已经含笑点头。 陈仲则是心中一动,他成就感应之后,很快就于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深静,并在其中直接观望到了他自身的内景之骨。 这与巢稚所言,显然大不相同。 陈仲是没有经历在定静的虚无、空寂之中,仅有一点光明,然后一点点将全身经脉、骨骼寻回的过程的。 但是陈仲于深静中,所见到的内景之骨,显然并未缺失“气抟骨相”的特征,白骨间附着运化着的细微气息,从一开始就是存在的。 所以说,这就是陈仲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了吗? 于感应之前,成就锁精禁漏,经历退病关的考验,功果便体现在元真修行之中? 或许是这样的。 陈仲暂时将此放下,转而琢磨起巢稚话中的,另外一点引起他兴趣的细节——仰光明。 巢稚初入元真时,在内景中所见的,是“光明”? 这可就非常值得琢磨了。 陈仲很清楚自家体内诸气,正常情况下,是不存在所谓“光明”,或令人感到“光明”的。 只有在最近这次横渡墟海期间,五脏“气中生神”,才出现了“光明的气”。 莫非,修士自身实质上本就俱有一定的“神念”? 也就是陈仲自己命名的,那种“气中生神”所带来的力量与修士念头的结合。 这或许是有可能的,而修士平常状态下,之所以察觉不到,或者说忽视了“神念”的存在,则很有可能是,未经壮大的“神念”与人身诸气抟结所成的气息相比,太过弱小。 而在初入元真,要在最初的,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空寂之内景中,寻回自身,其它什么都未曾显露的情况下,唯有“神念”中那一点自我之念不可磨灭,又无其它遮掩,这才显露出来,被修士所第一次真正感知到? 陈仲越是沿着这一方向思索,越是感到它极有可能就是事实。 气中生神是与心念愿力,与神道法门有着确凿无疑的牵扯的。 而心念愿力,寻常凡俗都自具备,人数众多之时,足以供养天下敕神。 如此,修士自然也有心念愿力,往常修士都以为自身的心念愿力尽皆包括在了性灵之力内,但如今看来,恐怕这两者间仍有玄妙区别。 说来,上古有仙道、有神道,若是这里面毫无区别,那些上古圣贤何需做出这样的分隔? 当然,除去这些猜测,更有陈仲在长社郡钟氏时,以“神念”回应周青,其后陈仲所感受到的虚弱绝不仅仅是五脏气光的虚弱,那是一种全方位的状态下降的感受,所带来的实证。 “神念”绝不仅仅是因外来的心念愿力而产生,它与修士自身也存在着隐蔽而深刻的直接关系。 故而,任何一名修士,本身就存有“神念”,这一点已无需怀疑。 陈仲于感应之前,功果过人,使得他在进入元真之后同样得有殊功,但有其利便有其敝,他没有经历深静下,内景最初的虚无、空寂,于是便未能注意到自身的“神念”存在。 如此,当他因为五蛟的臣服,而另得机缘,察觉到神念、神道等诸般道法源流的时候,便难免陷入对未知的犹疑。 至于《剑术》未有涉及相关,恐怕不是《剑术》舍弃了神道相关的法门,而是在前有“锁精禁漏”、“退病关”这两重境关的情况下,那传此法门的钓叟,很清楚这一脉的传承修士,正常情况下无法在元真境察觉到“神念”的存在。 既如此,那么《剑术》何必在这一境界提及相关的东西呢? 大抵,有关“神念”的部分,将在《剑术》的后续次第,在它该呈现的时候呈现。 “呼……” 陈仲长出一口气,连日来的疑惑,终于解脱。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感,重新回到了陈仲身上。 就好像一套沉重的枷锁,在此刻彻底退去。 陈仲无需刻意进入深静,便能够清晰感受到,那静坐在虚无、空寂之内景中的骨相深处,有不知名的玄妙所在开启了门户,纯粹而润泽的力量如汨汨泉水,不断涌出。 骨相上,附着的细微气息自行汇聚成脉、成经,原本空空荡荡的骨骼与骨骼间空隙,被许许多多似有若无的存在填充,它们在气息的带动下,在那玄妙所在中涌出的力量润泽下,迅速地向着筋膜、血肉转化着。 然而这一切,在外界,在大青石上列位而坐的众修感应之下,都是无从察觉的。 自然而然。 就像众人认为陈仲的修为境界本就高于他们一样。 陈仲的变化同样好似应当如此,根本无需旁人为之觉悟、为之惊动、为之祝贺。 “子正何以长叹?” 风神沛听到陈仲“呼”声,以为陈仲察觉了巢稚修行有哪里不妥,顿时紧张。 “风翁放心。”陈仲挥手一笑,环视众人后,起身肃然行礼:“仲初入元真,虽聆先贤教诲已久,然心中亦有疑难,今日得闻诸位道友之论,所获极大,诸位请受陈仲一拜!” 听闻此言,众人这才意识到,陈仲原来也是初入元真啊! 虎婆婆鹿漪、铜鹈翁风神沛,都不由得好笑起来,他们此前竟是完全忘记了陈仲修为。 此刻醒悟过来,再去细看陈仲,便察觉出了他当下时时刻刻都在不断飞速上升的修为! 内景初识、见骨、见身…… 这当中诸多的小关口,都和没有一般,就那样轻易被越过。 可以预见的是,无需太久,陈仲便将完完全全,与他们这两个元真巅峰的大修士等同,甚至超越! 鹿漪见此,半是惊叹,半是高兴,对陈仲、风神沛道:“子正今日所得果然甚大,半日功夫,抵去我与风道兄百年苦功了罢?” 风神沛哈哈大笑:“不止不止!” 他们两人修道年岁均已过百,然而今日之后,无论修为还是境界,都不过是与陈仲相当。 阮集、刘伶此刻也终于从鹿漪的话中明白过来,当年陈仲还在竹山时,他们敢以童稚之龄,与陈仲这能够与一宗宗主、长老等诸多大修士谈笑风生的前辈等闲论交,靠的不止是他们的胆子大,更是靠着陈仲那时毕竟未曾感应,不是大修士! 如今,这是陈仲终于回到了他本就该在的位置上了! 就是“回”。 这是阮集、刘伶发自内心的感受。 第二百四十三章 陈仲持果鹿漪收徒(3) “子正,你今得了这般好处,空口道谢哪里便好!” 风神沛笑着一说,众人纷纷跟上。 你一言,我一语,半是玩笑半是贺喜,好不热闹。 最后还是有訇翁道:“说起来,今日我等俱有所言,唯独道友尚未开言!” 众人便都道“不错”。 陈仲见此,也不推脱,虽然他修行至今,于元真境中的体悟,其实并不算多,又不像是之前在檀德台,主要谈论的是修行前路,不涉具体修行法门。 今日聚会,除去素知夫妇演练法术,没有真正紧扣修行,其他人,都是在元真境的修行中极具见地的。 陈仲沉吟思索片刻,认为刚刚众人还未涉及,或者说谈到了却并未着重去讲的一个方面,自己可以加以补充。 “承蒙厚赐,仲不敢藏私。诸位道友集腋在前,好似尚阙‘持道’之法未及细论,仲得一孔之见,愿附尾后。” 所谓“持道”之法,顾名思义就是日常的修持法门,不论是风神沛一开始所展露的“扬弃有无”之悟,还是后续有訇翁指出“感应”非道家的误区、鹿漪描绘的道家“元真”的本来面貌、杨宝透露的元真功果的印证与神效、巢稚总结的一步步踏实修行的元真境内次第,全部都没有详细去讲,日常应当怎样做,才能将这些前人的描绘变成现实。 一个初入元真的道家修士。 是该像儒家那样坚持不懈,使自身真气完全与浩然之气同化? 还是该像法家那样建立起了详细的律条,通过使自身法力、境界不断向律条所统合展现出的高层次境界靠拢,最终化外力为内有? 又或是像最喜欢攀附道家之名的阴阳家那样,每日按照时辰,以天人相应之论,餐霞饮露,吐纳元气? 前面众人言语,确实都在无意中忽略了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此间都是修行有成之辈,哪怕是被众人当作了晚辈教训的阮集、刘伶,也都已经是突破感应多年的大修士了。 故而大家都下意识认为,每日都要做的“持道”之法,已是人人懂得,无需多言。 但陈仲忽然郑重提起,众人便也不由得悚然一惊。 何谓“持道”? 这是要每一名修士从开始到末尾,都完全不能松懈的,每时每刻都需要坚持的。 同一件事情,做得久了,习以为常,似乎变得不再重要。 但事实上,修行中的任何一个次第,一个阻碍,一道境关,都是会过去,会成为曾经的。 只有“持道”,才是永远不会成为“过去”的,除非这个修士亡故。 所以,所有关于修行的事情,都是不如“持道”重要的。 风神沛、鹿漪当即有所醒悟,收敛了一切笑意,郑重端坐。 其余人,也因境界高下不同,稍有早晚地思索明白了此中关窍。 就连刘伶,也一下子想到了这些天来,他一直郁结于心的问题——关于忠与不忠的思考。 忠诚的根本,不也是持之以恒吗? 顷刻间,巨石上已寂静无声,九个人,十八只眼睛,全部集中在了陈仲身上。 陈仲倒无有什么作态,只是表情沉凝地缓缓言道:“定静修成务见玄,一炁化形久视间。内外存亡总无意,观望功果自然全。” 道家法门,入定静后,观辨诸气,辨察出真气所在,便是每日静静感悟真气,并不特意去做什么,如果世间毫无争端,那么道家修士甚至是完全不去考虑什么修炼法术,积攒法力的事情的。 而就是这么好似什么都不做,道家修士便自然而然可以抵达元真之境,其中的种种困阻,突破之前好似千难万难,但回过头去看,实质上只是自己当时没能体悟到那段“炁”的化形而已,若是继续长久的静观下去,谁说一定感悟不到呢? 至于为了突破元真,以及元真之后,外景、内景的诸般种种,实质上不也和之前的修行一样吗? 静观。 这就是陈仲于自身修行中,总结出的道家一脉的“持道”之法。 随着修行的深入,各种法术神通的增长、修炼,很多道家修士可能就遗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点,于是他们或者修为停滞不前,或者自然而然转为了其它道统的修士。 阮集、刘伶实质上便是如此。 “呼!” 风神沛打破静谧。 “持道即持果,子正果然境界过人,多谢!” 其余众人纷纷发出感叹。 风神沛的总结或者说解释,也非常精到,道家修行的方法看似很简单,只是“静观”而已,但在这“静观”之中所得到的一切,既是修为境界提升的原因,也是后续“静观”的基础,只要修士还在坚持修行,那么前面所经历的每一步,所积累的每一点收获,都将是进行“静观”的一部分,如此也就没有修为境界倒退的隐患。 风神沛所说的“果”,便是过往修行中所得的一切。 随着“果”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相应的要每时每刻都去持有,也将变成一种另类的考验。 不过,那对于当下仅有元真境界的在场众修士而言,显然还太过遥远。 他们现在所需要考虑的不是“果”太大的问题,而是怎么样才能让“果”继续大。 就在众人思绪发散开去之际。 忽有欢笑声遥遥传来。 笑声渐大之际,忽而转为了惊呼。 “唉呀!错了错了,我们再上去会吵到别人的!” 是杜曲娘那清脆中颇见爽利的嗓音。 平日里当垆卖酒,扭扭捏捏哪里能行! 刘伶顿时露出尴尬之色来,忙扭头去看之时。 便见一头高近八尺,浑身金黄色的毛发蓬松着,偶有黑色纹路夹杂,脖颈下的则有一片约有人头大小的纯白毛发,神骏无比的猛虎,驮着杜曲娘,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上山的小径转弯处。 杜曲娘手里抓着一大丛紫色浆果,低着头还在小声劝猛虎别靠近。 只那老虎并不理会杜曲娘,硕大的脑袋上,两个黑黝黝的瞳仁映出鹿漪对着它展开的笑容。 下一刻,猛虎猛然四肢发力,便蹿到了鹿漪身旁,脑袋在鹿漪身上蹭来蹭去,发出好似狸猫般的“哼唧”声。 “我家五儿这是催着回家了!” 鹿漪笑呵呵对众人说着。 “是极是极,我等老朽之辈絮絮叨叨,却是让这些娃儿等得久了!” 有訇翁站起身,提了木案在手,他许久没有驱使木案游戏人间,却也是等不及了。 杜曲娘见已然搅扰了众人谈性,不好意思地下了虎背,双颊红彤彤的,与手上浆果相映成趣。 风神沛似是心有所感:“我等在此谈什么玄、论什么道,此儿才是那持果在身的!” 第二百四十四章 陈仲持果鹿漪收徒(4) 听得风神沛此言,陈仲点头称是。 余下众人里,素知夫妇略有疑惑,却也没有多言。 杨宝、巢稚只是转瞬便也领悟了风神沛所指,再去细细打量杜曲娘,便见果然是一块璞玉。 阮集、刘伶虽然一时难以知晓风神沛为什么那么说,但却知道这对于杜曲娘而言一定是不可多得的大好机缘。 刘伶顿时激动无比,不断小心打量着在场的众位前辈,想知道谁会愿意将杜曲娘收为弟子。 须知,以杜曲娘当垆卖酒的出身,刘伶虽然日日赖在她家店里,也不敢对她有所许诺。 世家大族子弟的婚姻,是难以自主的。 而杜曲娘的出身就决定了,沛郡刘氏不会将她纳入姻亲的选择范围。 杜曲娘显然也是知晓这些的,故而多年来虽然与刘伶要好,却从未提及过那些事情。 两人一个不婚一个不嫁,实则难见前程。 而若是杜曲娘成为了当世大修的弟子,那么出身、家世,便将不再成为两人之间的阻碍。 以往,刘伶不是没有考虑过将杜曲娘引入止休宗。 但在钟季拙的主持下,止休宗选择弟子的范围里,同样没有酿酒匠人的女儿。 然而此时此刻,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杜曲娘,显然还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 她被看得有些心慌,即便早就习惯了卖酒时人来人往的视线,可那些买酒或过路男子的目光,如何能够与这样一群大修士相比拟? 眼见得杜曲娘连颈子都泛起了粉红,只怕随时会将手中浆果丢掉逃跑。 “罢了罢了,莫再围着娃儿乱瞧。”鹿漪开口解围,众人都笑着收回目光,只听鹿漪问道:“小娘子谁家女儿?可曾许配人家?” 杜曲娘见鹿漪是个慈态笑颜的老妇人,忍着羞臊屈膝行礼回答道:“回夫人话,小女子沛郡人,卖酒为生。” 至于婚姻,杜曲娘哪里好意思自己去说。 然而只这些也足够了。 先前杜曲娘经过素知居,打听刘伶。 众人再听她卖酒为生,哪还不知来历! “原来是那灌醉了刘伯雄,却被赖了酒铺去的小娘子!” 有訇翁朝着刘伶哈哈一挤眼,当时便身形淡去,只剩下木案在原地。 “老夫先行,诸位留步!” 随着有訇翁话语落下,那木案弹跳两下,发出着“有訇、有訇”的声音,也不管什么路径,直直从山间坡地跳着离开。 杜曲娘本来羞得头都要埋到地里去了,却目睹了有訇翁瞬间消失,一下子惊得嘴巴张开,不知所措。 刘伶平日里是很少在外表露自身修为的,杜曲娘也未曾见过如此神异。 “咳!曲娘,刚刚那位前辈是有訇翁,一向戏谑,你莫要往心里去。” 刘伶干脆走到杜曲娘跟前。 杜曲娘渐渐回过神来,看看刘伶,又望望刚才她骑着,此刻正趴在鹿漪身边的猛虎。 她其实心中是有答案的。 修士在世间并非什么秘密,只不过寻常人极难见到大修士,或者见到了也认不出。 见她镇定下来,鹿漪便又问杜曲娘:“小娘子与我家五儿投缘,可愿拜在老身门下修行?” 鹿漪说着,环视周围众人。 陈仲、风神沛、杨宝、巢稚尽皆笑着微微点头,示意不会与她争抢弟子。 毕竟杜曲娘是女子,在场只有鹿漪和素知女最为适合做她师父。 男女有别,修行之时自也存有一些具体的不同。 只剩下素知夫妇,素知女见鹿漪有意,便也小小退后一步,表示谦让。 鹿漪朝素知女拱手致谢。 只是这些动作,根本无法被杜曲娘注意到。 她显然是惊喜得呆傻了,怔怔地看着刘伶,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伶急躁地小声催促杜曲娘:“快、快啊!” 好在,无论鹿漪还是在场哪位大修,全都不是急躁的脾性,静静等待着杜曲娘平复心绪。 良久后。 杜曲娘终于彻底明悟,先是对刘伶微微点头,而后转过身来,大大方方朝着众人屈膝一礼。 众人见此,更是满意。 “前辈厚爱,小女子实在是欢喜得傻了,怠慢了前辈,万万不是有意的,还望前辈千万不要怪罪。” 杜曲娘对着鹿漪恭敬说罢,便当先跪下,大礼叩拜。 拜过,杜曲娘重新起身,却没有说拜师与否:“前辈,小女子有一疑问,若是不能事先知晓,却不敢随意应允什么,小女子虽是沽酒之辈,也知晓信之一字,最为重要,事请若是做不到、做不好,便不可以承诺。” 刘伶闻言大急。 杜曲娘在这种时候问题那么多,万一惹恼了鹿漪,这机缘就白白浪费了! 然而刘伶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场众人,哪怕是阮集,都在不经意间露出了赞赏之色。 大修士主动收徒,特别是在明知大修士的身份,亲眼目睹了一些神异的情况下。 面对这样的好事,世间能有几人还可以保持清明? 鹿漪果然没有生气,反而点头道:“且问。” 杜曲娘当即迅速地回头看了刘伶一眼,转而问鹿漪:“前辈,若是拜您为师,今后小女子能否在家陪伴父兄,还有、还有刘郎?” 刘伶顿时飞红上脸。 同时,他也稍稍心安,他是知道鹿漪来历的,早年鹿漪被猛虎截去接生,回家后猛虎报恩,送给鹿漪修行法门,鹿漪一开始就是在家修行的,只不过是后来家乡邻人恐惧总会招使老虎的鹿漪带来灾祸,将她赶走,最后才使得鹿漪隐居山中,再也不到俗世间长久驻留。 所以,鹿漪道法,应当是不禁在家与否的。 然而却听鹿漪开口道:“承我道法,便须隐居山中,道法未成,亲戚友人皆不可见。” 刘伶顿时傻住。 杜曲娘则深吸一口气,再拜道:“如此,请前辈恕罪,小女子实在舍不得亲友,不能侍奉于前辈左右了。” 鹿漪完全没有恼意,点头道:“不妨,你何时转了心意,何时来此山中寻我即可。” 言罢,鹿漪对众人一一点头,而后侧乘了猛虎,便听虎啸一声,有大风卷来,眨眼间那“五儿”踩着风,驮着鹿漪远去不见。 杨宝、风神沛、巢稚也纷纷告辞,三人各自施展法术,回转不提。 第二百四十五章 陈仲持果鹿漪收徒(5) 眨眼间,大青石上曲终人散。 只剩下了阮集、刘伶和杜曲娘。 陈仲仍自回去闭关,素知夫妇也化作鹤形,展翅间不知去了何处。 阮集眼见得刘伶和杜曲娘定然有话要说,随便寻了借口,先下山去了。 “曲娘、你……” 刘伶无法去说责备的话,但杜曲娘就这样放弃了机会,如何不让他遗憾呢? 杜曲娘反倒看得甚明:“刘郎你是知晓我的,山里虽说艰苦,我并不怕,但要我抛弃一切,连父兄也不能再见,我却割舍不下。” 刘伶忍不住道:“也未必不能再见,鹿前辈只说道法有成之前……” 杜曲娘打断他:“什么是有成呢?多久才能有成呢?三五日,不当紧,一两旬我能忍,若是三月五月、八年十年,岂不叫我肝肠寸断?刘郎你也无需为我遗恨,前辈方才也说,等我转了心意,仍然可以进山,或许有一日你成婚了,父兄不肯养我在家了,我也就无牵无挂了呢!” 刘伶竟一时无言,只剩叹息。 以杜曲娘的家世,她不能成为大修士或者大修士弟子,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刘伶结成连理的。 更何况,刘伶现在也是有家难归,说不得什么时候朝廷的追捕就要到来。 即便他下定了决心与族中决裂,从而与杜曲娘成婚,可是以他这一身烦恼,怕不是反过来拖累杜曲娘。 而当今俗世,杜曲娘这样双十年华已过的女子,又有几户人家愿意留着做老姑娘? 今日杜曲娘说出“何日父兄不肯养她在家”的话,必定是已然被她觉出了什么苗头! 刘伶哀叹连连。 杜曲娘反倒看不下去,心中一恼,忽地说出原本打定主意不说的事情来:“刘郎你现今这般模样,叫我回去如何与姥姥言说?姥姥她昼夜……”【1】 说到一半,杜曲娘惊觉不妥。 刘伶已是眉头大皱:“家母何以须得曲娘你去言说?” 杜曲娘以手掩口,不知该如何遮掩。 沛郡刘氏为了撇清与刘伶的干系,已是将刘伶的老母亲赶出了族门,平日里刘伶母子居住的房舍,被清空收回。 若不是杜曲娘一力收留,刘伶老母根本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杜曲娘父兄正是恨如此做,彻底将杜曲娘名节毁却,虽说时人不甚看重女子贞节,但婚前就做出这样的事情,仍旧堪称笑柄。 只是杜曲娘仗着父兄疼爱,一意任性,但她自己显然也已心中有所察觉,她这样任性下去的机会,不多了! 刘伶看杜曲娘模样,心中也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又急又怒,连连发问。 杜曲娘见瞒不住,只好将她知道的都说了。 司茂被刺杀后,几天时间消息轰传天下。 朝廷内外的讨论,杜曲娘自是不知道,但沛郡刘氏却有着足够的渠道可以打探清楚。 论罪司帅、司旦的声音确实是越来越高,特别是这么些天过去了,孙吴、季汉并没有大举侵攻的意图已被摸清。 司帅、司旦看起来是用处不大了。 但在此之外,对刘伶等人竟敢刺杀朝廷官员的反感声音,也在极速扩大。 毕竟,后汉崩亡之始,就是张角攻入雒都,大肆杀戮公卿,刺死末帝。 在那之后,朝廷威严扫地,各方官员要么修为高深,拥兵自重,要么有族门支持枝叶繁茂,剩下的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的官员,十有八九都被蜂拥而起的“贼军”杀死。 时至如今,朝堂上再没有哪个官员,愿意重温旧梦。 刘氏面对的压力可谓陡增,几乎所有人都在要求他们交出凶手。 可刘伶躲在陈仲身边,刘氏一样不敢招惹。 如此一来,便唯有划清界限。 且不提刘伶得知山外近况如何。 却说陈仲仍自闭关。 经过先前一番谈论道法,陈仲修行虽说大有长进,而且伤势也彻底痊愈,亏虚的神念在不知不觉间就已恢复,并且更有相当程度的壮大。 甚至于,近在咫尺的乐玄筇杖中,五蛟的状况,不再需要通过望气术,也能察知了。 陈仲很清楚,这是神念壮大所带来的变化,他能察知五蛟状态,是因为五蛟遵奉他之后,点亮五脏气光,按照神道所言,这大抵可以算是神只察知自家信众。 当然,陈仲所了解到的神道,仅止皮毛,其中出现错谬在所难免。 但是! 所有的这些,陈仲的本身修行境界快速突破也好,他的神念所涉及的神道相关力量提升也罢。 都是不足以让陈仲与当下的魏国朝廷相抗衡的。 故而,陈仲仍旧要闭关,魏国的形名说划地借势,陈仲手中其实也有类似的手段可以钻研。 阵法! 当初许季山在檀德台法会之后,以一方蕴有阵法的锦帛,换取陈仲帮助他保护许靖。 后来陈仲在仙门郡炼制泽雉时,是从那锦帛阵法中借鉴了一些东西的。 但那个时候,陈仲时间有限,境界修为也远不如今日,对锦帛阵法的参悟流于表面。 如今,恰好是该再转回头去,细细参悟一番的时候了。 凭借望气术和神念这两种各不相同,却都能细致入微的手段,或许能够揭开一些失传已久的阵法秘辛。 若是当真有所得。 形名说能够借力。 阵法一样可以借力! 到时候,谁借来的力量大,谁的借法高明,犹未可知! 静室中。 陈仲将那方锦帛伸展开来,正待细观,忽而心底一动。 微微抬头。 便见面前,有一缕不知来处,也不知其本质的袅袅烟气生出。 陈仲正待有所动作,那烟气竟已是化作一抹清香。 刹那间,陈仲五脏气光猛然一涨。 同时,有飘渺之声,从中传来。 “师父、师父!” 是苏元明的声音。 陈仲心中吃了一惊,莫非是他刚刚修为长进太过快速,根基不稳,因此生了魔障? 这可不是件小事情! 修士自入道之后,便会有无穷磨砺永远相伴,一旦出现根基不稳,境界倒退等情况,磨砺就随时会化为修士无法抵敌的“劫难”! 入深静,察内景。 此时此刻,盘坐于虚无、空寂中的已经不是白骨骷髅,而是每时每刻都在快速生长着皮肉的“陈仲”。 第二百四十六章 玄鸟求援毛绽赴任(1) 修为的增进仍未结束,而内景中的变化,也没有丝毫令人感到不协之处。 内景中的陈仲身躯并不是凭空而现的。 包括最初陈仲内景中就存有的骨骼也有其来历。 最初突破感应,陈仲对于这些尚不完全清楚,而经过这一次谈玄论道,陈仲已经完完全全明悟原委。 所有内景所现,实则都是陈仲在过往修行中,观辨自身诸气的积累。 陈仲之身,本就是诸气抟成,知晓了诸气的抟炼过程,自然也就可以复现出一具身躯。 道家修行至元真境中,实是一种对自身躯体的全面认知的求索。 只不过,修士在元真境,哪怕对自身的认知已经达到极处,却也没有能够采炼诸气,再造身躯的能力,故而只能在内景之中,完成一次亦虚亦实的实证。 哪怕是在内景中的实证,元真修士的力量,也是不足以一蹴而就的。 就如陈仲自己,刚刚破入元真未久,仅能在内景中得见白骨,一方面是他尚未清晰识得此境修行宗旨,另一方面就是他的力量所限了。 但陈仲数十年来不辍修行的积累并不虚假,一旦明悟元真宗旨,此前他观辨诸气的一应收获,自然而然就在内景中有所呈现,同时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的莫名所在,则与陈仲真正识得未久的神道有关。 所以,内景所见,一切都还在陈仲掌握之中,并没有任何不稳之处。 刚刚那一缕青烟与苏元明的呼唤,又是从何而来? 莫非…… 陈仲这一刻几乎是下意识观望向了,内景中仍在生长的皮肉中的,自己的膻中部位。 为陈仲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的位置,在内景中很是清晰。 就是那五脏中心的膻中。 只是内景中可以见到,此膻中并非医家《灵枢经》所指膻中,它不是人身中实际存在的某一位置。 而是与陈仲五脏气中生神类似,那是仅仅体现在诸气抟炼状态下的位置。 只不过,诸气抟炼有五脏之形,亦有诸气抟炼的膻中之形。 当陈仲关注于此之时,一段玄之又玄的意念,便自然而然被他所得知。 那是…… 神只借信众心念愿力,于顷刻间跨越亿万,乃至不同天地,进行交流的神道法门! 而且,陈仲还知道了这法门是谁传来的。 周青。 那个钦慕陈仲,刀法高明,从容刺杀后高唱着“从陈公之道”而亡的仙门侠士。 因为在长社之时,陈仲曾以己身神念回应周青念头,于是方才能够在陈仲实际上并非神只,也不知晓相应法门的情况下,依旧如此清晰地获知一切。 前因后果。 既已知晓,陈仲自是再无什么多余的戒备,当下便依法运使神念。 顷刻间,更多、更明晰的话语,从无限遥远之处,为陈仲所知。 仙门山内中古陵墓、死而未僵等待复苏的“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小幽冥玄鸟神君、不知来历的“东方冥帝”…… 良久。 陈仲轻叹一声。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洪陆三分,魏汉吴皆无一统之象,海外五大道洲,昆仑连年大疫疲敝已极,方丈群龙无首遭魏吴反复拉锯,聚窟土族少有进取之心,蓬莱、凤麟又各自风波难止。 龙虎大士王素更是往来于各家荫蔽之下,流毒无穷。 五海之下,雄心壮志者如照伯纳,已是气候将兴。 幽冥之内,意图复苏的中古大能也显露了峥嵘。 反观当下各家修士,在形名说的扰动中纷乱不止,苦心孤诣之士如卢毓去职失势,尽心支撑之人如襄公矩身死道消。 这已是危如累卵了! 汉亡六十年,当真是江河日下。 相比起这些,嵇慷的身死,司氏兄弟于长州道结下的恩怨,何其渺小。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陈仲已经难以轻松解决。 掌中剑器实不足啊! 眼下,也只能做得一事算一事,王素是当下最首要,也最有机会解决的事情。 苏元明不能继续困在那小幽冥中了。 洪陆这里的消息瞒不住王素的,蓬莱那边如果再没有相应的动静。 王素必定会识破陈仲的用心,到时候他很可能将计就计,趁着陈仲在洪陆来不及返回蓬莱,悍然出手对付那边的孔衍。 但苏元明向陈仲求助,陈仲又能有什么办法让小幽冥去到蓬莱呢? 与此同时。 小幽冥中,周青睁开双眼,停下了祝祷,祂身前以小幽冥中采到的几种香草制成的线香,瞬间燃尽,化作粉灰飘落。 “陈公已有回应。” 听到这话,苏元明、羊坛顿时咧开了嘴巴,特别是羊坛,从他们定计要向陈仲求援开始,光是各项准备,比如采集香草制作线香,就很是用去了不少时日。 虽说小幽冥中无有日月,但修士计时何须比照星辰? 羊坛别的都用不着,就他腹中“饥饿虫”叫过三遍,必是一昼时间过去! 这些日子,可把他给饿坏了! 小幽冥中能吃的,除了草还是草! 别看这里有条河,可河里全是“冥众”,别说下不去嘴,就算当真吃了,那也饱不了肚子啊! 也亏得修士有法力傍身,吃草也能如牛羊一般化消,否则羊坛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支撑下去。 现如今可算是好了,联系上了陈公,就快要能够离开了。 “唳!” 玄鸟也唳鸣一声。 周青当即抱拳领命,再次点燃一根线香,与那边的陈仲继续交流。 “陈公说已知我等困境,却不知如何能够援手?” 周青很快便再次开口。 玄鸟偏头,看向一边的谷三公。 谷三公当即笑道:“此事容易,小神有一法,可借心念愿力展布神域,据小神这些时日所见,幽冥似与神域颇有类同,两者之间当可勾连。” 玄鸟当即再度唳鸣一声,肯定了谷三公的想法。 祂是有着中古根脚的,中古诸修效仿上古神庭建立幽冥之事,祂自是知晓,当今神只所谓神域,自是比不得上古神庭,但要勾连小幽冥却已足够。 只要小幽冥这里能够与陈仲勾连上,后续做什么事情,还不是容易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玄鸟求援毛绽赴任(2) “原来如此……” 陈仲沉吟着,想要将周青传来的有关“神域”法门,再行揣摩一番,但一股来自性灵深处的疲惫,阻止了他。 陈仲毕竟不是神只,没有相对应的权柄,纯粹依靠神念去催动神道有关的任何法门,负担都是相当大的。 最重要的是,陈仲的神念也远远称不上强大,至多,比相同境界的寻常修士强了一筹。 断开了与小幽冥中周青的联系,陈仲平抑一切心绪,恢复到了纯粹的静观之中,任由诸气抟炼,自行恢复。 这也是此次修为大进后,陈仲真正意义上的首次定静。 不知过去多久,陈仲于内景中所见境况,无声无息便生出了变化。 不! 这不是“生出”的,而是原本就在的。 只不过,曾经的陈仲无法观辨得知,现如今则可以察觉了。 原因,则在于内景中陈仲的“身体”已经大体成长完成,膻中处的莫名源泉也恢复了寻常,按照陈仲的领悟,他此后还需要继续静观,直至“身体”纤毛毕现。 如今,内景中的陈仲“身体”,就开始在表面皮肤上显现出细微的空隙,那些都是毛孔。 而随着空隙的出现,陈仲见到了原本虚无、空寂的内景,正在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的,与外景的交汇! 那是丝丝缕缕的气息,从外透入,同时也由内吸引而至。 这其实是内外共同的作用。 陈仲瞬息间闪过一丝明悟,同时也想起了杨宝所说的“内外同印证”。 杨宝的“内外”,绝不仅仅是寻常修士所理解的内外! 陈仲在未曾见得这般景象之前,也是万万没有想过,内外除去“内景外景”、“性灵身躯”这两重修士们最常讲述的对比,还有着真正明指的体内、体外。 这是大道自然落于人身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分出的内外区别,体内的属于“我”,体外的便是“非我”,但“我”与“非我”时刻交汇,且互相影响,如此仅仅修行“我”或者“非我”,均是不能得道的。 怪不得杨宝说“内外如能同印证,堪笑青春不老人”,他所讲的“内外同印证”,不仅仅在“我”的内外中印证,更要在“非我”中印证。 这确确实实早已超出了当今修士的能为,但同时! 修士突破感应,就是突破了身躯对性灵的某种限制,是使得修士可以直接感受到“非我”的突破。 从境界、前路的方向上去求索,“我”与“非我”的印证则又是足以被顶尖的大修士们所看到的。 这一刻,陈仲不由得对杨宝更生钦佩之情。 当然,杨宝已经在他自己的道路上向前求索着。 陈仲也不可能停下来。 钦佩之后,是对于自身状况的更进一步的观辨。 那些透入了内景的“外气”,在虚无、空寂之中蜿蜒、盘绕,最终越来越纯粹、越来越细微,同时也越来越趋近于陈仲自身气息的样子。 最后,已经细微到以陈仲当下的修为无法观辨的程度的“外气”,接触到了内景中陈仲的身体,从那些皮肤表面生出的细微毛孔,钻入陈仲体内。 虽然已经观辨不到,但在陈仲明确知晓了“外气”存在之后,他就能够从内景身体的毛孔中,确切查知“外气”的入体了。 而这些入体的“外气”,则迅速被陈仲自身气息所同化、接纳,成为了他的一部分,甚至还会有一些陈仲自身气息在永不休止的抟炼过程中,被排斥离开,再通过毛孔与身体各处孔窍离开,离开内景中的陈仲身体,最后离开内景。 原来如此! 陈仲又一次生出不久前知晓那“神域”法门时的感慨。 怪不得他静观自身诸气,伤势就可以缓缓复原。 怪不得修士入道之后,就开始逐渐减少了对食物、饮水的需求。 怪不得各家修行法门的初始,都会对修士自身真气相当重视。 真气纯粹,“我”就纯粹。 是以真气改造“我”,还是以“我”改造真气,则是各家传承的第一次真正分野。 陈仲所得的道家传承,则既不改造真气,也不改造“我”,静观即可。 陈仲就像是曾在观澜峰向他演示形名说法门的卢毓一般,于内景中忽然消散了已然功成大半的“身体”,好似回到了修行之初。 他从当下修为境界,一点一滴回望到入道之始,以当下对自身道法的感悟,从无到有,再次完成了修行以来的每一次第。 这既是一种展示,也是一种总结,将错过的、多余的、滞碍的尽皆抛去。 当内景中,陈仲的“身体”再一次完整出现,毛孔、毛发,已是丝毫不差。 内景见身,到此已至巅峰。 若以儒家传承来类比,大约就是“正言”巅峰,在此阶段,儒家“我”即“浩然”,“浩然”即“我”。 从境界上来说,与道家寻得“真我”,两者相差无几。 只是要从修行难度上来讲,毫无疑问是道家更难。 原因便是儒家是可以对“我”加以改造的,而道家实质上从入道之初,便已经确定了一个修士所能达到的高度,并不是每个人的“真我”,都能支撑其寻找到“真我”的。 也因此,儒家大行于世,而道家渐趋隐世。 至于接下来的修行,儒家将要开始冲击“防制”之境,而道家,或者说陈仲所得传承中,就他自身目下的参悟,元真之境还远远没有抵达尽头! 特别是陈仲已经明确知晓了神念的存在。 可他眼下于内景所见身躯,却无一丝对应神念的变化。 神念既是每个修士,或者说每个人,每个生灵都自然拥有的,哪怕自然状态下的神念再微弱,也不可在“我”中没有体现。 所以,陈仲眼下寻到的只是现阶段的“真我”,他还需要继续寻找下去,直至完善。 当然,这并不是眼下立刻能做到的,也不是要去做的。 经过这样一番巩固,陈仲修为境界不但已然彻底稳定,他先前因为耗用神念而感到的虚弱,也真正地完全消失。 该真正地尝试铺展神域,引导小幽冥回返蓬莱了! 当然,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小事需要先行处置。 随着陈仲动念,内景中,数缕外气倏忽间化为了一柄筇杖。 第二百四十八章 玄鸟求援毛绽赴任(3) 乐玄筇杖。 既然知悉了“我”与“非我”,内景与外景之间的互相影响。 那么曾经数次由外景而莫名影响到了陈仲内景的状况,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乐玄筇杖中的五蛟,早先能够一定程度上借助陈仲与乐玄筇杖间的联系,而偷入陈仲内景听闻道法。 现如今,不得陈仲允准,他们是再也别想做到类似的事情了。 不过,既然此前陈仲应允过他们,只要他们认罪,且愿意在未来有一天促成人族与鳞虫一族盟誓,共同遵行陈仲所提出的约法三章,就允许他们旁听道法,再加以传授。 故而陈仲也没有毁约,此次他修为、境界大进,重新梳理入道以来一切道法、功果,便也没有将借助乐玄筇杖旁观的五蛟排斥出去。 那五蛟自是也知好歹,哪怕是在得知了毕宫蛟族被陈仲灭族之后,就生了嫌隙的率封格,以及信任大减的率卢德、率克礼,也没有放弃此次机会。 随着陈仲修为彻底稳固,将乐玄筇杖气息更多地接纳入内景,并允许乐玄筇杖气息抟炼成形。 五蛟也获得了更多的自主权,纷纷从乐玄筇杖中现形而出。 他们仍旧是人族模样,双目失明的率兕姬与身躯最小的率锦仍是最为恭敬。 率封格等三蛟面上,则可以看出明显的复杂神色。 修士修行,无论出身何等族类,到达了一定境界之后,再要有所长进,都是极为困难的。 人族是这样,鳞虫一族也不例外。 可是他们却眼睁睁看着陈仲在短短时间内,接连突破关隘,如履平地般走上了他们巅峰时也未曾触及的高度。 虽说,当初臣服于陈仲时,他们就明白,这名新一任乐玄筇杖的执掌者,是他们这一生也无法追及的存在。 但当真眼睁睁见证这般情境时,仍旧足以令他们产生羡慕、嫉妒、恨不能以身代之的,然而却很清楚这些都不可能的复杂情绪。 毕竟,他们此时此刻的真实境界,都已是无法逆转地跌落到了感应以下,完全依靠乐玄筇杖托扶,是不可能再继续维持住曾经的强者心态的。 “诸位知之乎?” 见得五蛟现形,内景中的陈仲身躯淡然开口,竟是与他真实情状毫无区别,再也没有了以往在内景中,陈仲一举一动都有非凡景象随身的状况。 但越是如此,越是令五蛟畏惧,在他们想来,这是陈仲完全掌握了修行内景才会有的现象,不过实际情况并不至于如此。 “回监督,我们都看到了。” 率兕姬恭敬回话,虽然陈仲问的是“知道了吗”或者“懂了吗”的意思,率兕姬却只能回答“看到了”。 道家法门,见到了不意味着懂了,甚至于对很多修士而言,见的越多错的越厉害。 更别提对于绝大部分修士而言,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绝路。 率兕姬能够隐约感觉到,他和其余四位蛟王即便能够时时跟在陈仲身边,以无比贴近的距离,于内景中旁观陈仲演法,只怕他们当中也没有哪一位真的能够修成陈仲法门。 陈仲看看率兕姬,并不回话。 边上率锦则答道:“多谢监督宽宏,我已知道了。” 陈仲微微一笑,对着五蛟稍一点头,抬手将之挥退。 随后,陈仲离了深静,将随身携带的乐玄筇杖抽出,轻轻一晃,喝令道:“着尔等即刻去往平舆,看护许靖安危,不可令其为他人所害。” 率锦当即现身:“我等领命。” 随即便见五团气光先后驰出,穿过山壁,刹那间投西北而去,不见踪影。 陈仲曾答应了许季山,要保住许靖性命,既然已经收了许季山的锦帛阵法,自是不可毁诺。 此番陈仲有意参悟阵法,用来对抗魏国朝廷,旧事便涌上心头。 虽说把许靖托付给了平舆许氏,但陈仲接下来与魏国朝廷纷争一起,难说许靖是否会被魏国朝廷记起来。 再者说,那许靖本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后辈。 陈仲若是明知如此,还不管不问,将来真出了问题,不论旁人怎么看,他自己都是不能心安的。 如今陈仲修为大进,且明悟了“我”与“非我”,便有了驱使乐玄筇杖中的五蛟性灵去往远方的能为,而不必再像过往,五蛟出动必须连乐玄筇杖一起带在近前。 这样一来,将五蛟派去护卫许靖,也不需要担心乐玄筇杖丢失。 陈仲要在引导小幽冥返回蓬莱,且准备与那疑似司仲达的“东方冥帝”见上一面之前,所需要解决的,正是这件小事。 五蛟既已奉命而去。 陈仲也不耽搁,收好了乐玄筇杖,携带钧平,走出静室。 与素知夫妇打声招呼,谢过他们的款待,便即告辞。 接下来的事情,一来是可能会有危险,再来便是不知用时长短,一直占着素知夫妇的洞府,着实不妥。 素知夫妇见确实无法再留陈仲,也只得送出一程。 在素知夫妇陪伴下,陈仲登上峰顶,一拍钧平剑,顿时化剑光而去。 剑光过处,陈仲见到了那山间的柏树,见到了正自一人离山的刘伶,见到了颇显焦急寻找着什么的阮集…… 然而凡俗间事,正如迅速被剑光抛在尾后的祥曲峰,离陈仲已经越来越远。 却说五蛟化气光一路投奔平舆郡。 路上,率兕姬很是不解地问率锦,他怎么就敢那么肯定地回答“知道”? 更关键的是,陈仲居然就那么一句话没有多说。 也就是认可了率锦的“知道”。 这疑问,其他三位蛟王也都有! 而率锦的回答则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监督难道还能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修成他家法门?他问我们知道了没有的,是我们有没有知道那些一开始我们所求的东西,该如何实现!” 他们一开始所求…… 改善自家法门,为后辈的修行开拓道路! 其余四蛟顿时恍然。 率锦则在心中暗自慨叹:“人族先师传下的道法,果真厉害,他这是早就告诉所有生灵,做自己就可以了,而我们做自己,做到了极处,也只在他所讲的大道之中罢了,就算我看破了这些,知道了这些,但只要我还想坚持,就不得不按照他的道去做。” 其余四蛟没能“知道”,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率锦不愿再去进一步揭破。 第二百四十九章 玄鸟求援毛绽赴任(4) 河内郡北倚横山,南临大海,西侧是沿着海岸线绵延万余里的康柏山山脉。 这里是炎州道与长州道之间两条大通道之一,也是司氏郡望所在。 自二十年前至今,河内上下,从官员到小吏,不是姓司,就是与司氏关系匪浅,直至最近,这一状况才终于有所改变。 朝廷选派而来的外姓官员,逐渐多了起来,司氏被迫收敛。 焦县,作为河内郡人口最少,土地最贫瘠,交通最不便利的一个县,朝廷新任命的县令却是最早上任。 毛绽骑着一头毛驴,在前前后后五名部曲,以及一位本家旁支叔伯的护卫下,赶在天黑城门落锁之前,进入了城中。 毛绽这次出海归来,想通了还是需要借助族中的力量修行,于是一边朝着老家赶,一边早早传了讯息回去。 等到他和好友姚元起在河内郡城分别,继续朝着祖州道方向走了不久,便被族中派来的人手截住。 家也不用回来了,直接调头,去河内焦县上任! 毛绽当时就猜到了族中用意,他们这是搭上了大将军曹爽,如今要做为曹爽手中的刀子,在前面捅进司氏的老巢,试探司氏的反应。 族中定然是舍不得那两个真正的嫡子冒这样的风险的,万一司氏反扑,或者曹爽的支持不足,毛氏丢到河内来的子弟岂不是危险! 至于毛绽,在族中地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待遇不可能追得上他那两位嫡亲兄长,但派出来也足以向曹爽表明毛氏的诚意。 真要出了事,毛氏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虽说毛绽猜到了这些,他本人倒也没什么不满。 一来他就算不答应,回到族中也不可能再获得一县守令的职位,毕竟毛氏如今的处境不比从前,给曹爽当刀子,正是要换取曹爽的回报,毛绽不肯为家族出力,好处自然也没有他的。 再一个,旁人担心司氏的反扑,毛绽却是与陈仲同行了一段旅程的! 司氏如今的主心骨,司帅司旦两兄弟与陈仲之间结下的恩怨,绝不是轻易就能结束的事情。 所以,司氏一边要应对已经得势的曹爽,一边还要应对陈仲。 毛绽有把握,他只要不在焦县对司氏做得太过分,司氏必定没有精力来对付他。 而焦县,人口少,产出更少,毛绽连夜打探了焦县的状况后,深知这地方不但不会太过得到司氏重视,而且非常适合他展露治政才能。 荒芜一片的地方更容易出成绩,还是原本就繁华的地方更容易出成绩? 毛绽独自离开族中,走南闯北几年,再清楚不过! 他可不是那些世家中被严密保护,什么苦都没吃过,少了仆从就连烧水都不会的“风雅之士”。 到一片百废待兴之地,体现出自身能为,从而获得朝廷青睐,得以晋升,正是毛绽所渴望的。 焦县,非常合适! 而且,除去以上所有。 此地还是姚元起的家乡! 他那位好友当年举家避难进山,进的就是横山。 焦县就挨着横山,境内多碎石,地形复杂破碎的同时土壤很薄,往往挖下去一尺,就是坚硬的石头,因此这里种什么都收成极差,此地的百姓最擅长的就是从贫瘠的土地中,找出活命的办法。 而当乱世来临,从焦县这里逃进横山,并最终存活下来的人,便也为数不少。 毛绽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到焦县之后,立刻寻找姚元起,请姚元起帮忙进山招揽百姓返回,这样焦县就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迅速增加人户,而只要人多了,其他任何事情都好做。 同时,毛绽也可以借助自己身为县守的权力,帮助姚元起寻找当年那掳走姚元起女儿的大鬼,为他报仇! 进了城,先到县衙,却见司氏撤得干干净净,不但原本的官员不见,就连小吏都只剩下一个牙都掉得七七八八,说话漏风的本地老头儿。 那老头儿唤作巫侃,人虽老,说话还漏风,但腿脚灵便,精神也颇矍铄,领着毛绽将县库迅速看了一遍,又奉上账簿、户册等等交接文牍。 上一任守令虽说早早就拍屁股走人,交接倒是毫无差错。 无它,县库里除了两条风干了的耗子尸体,空空荡荡。 那账簿上更是除了欠账还是欠账,巫侃作为吏员,看记录已在职二十余年,硬是只领过两个月的“伙耗钱”。 “大令,本县虽说穷苦,平日靡耗却也不多,只有这巡城守门的五位军卒,若要叫他们出外催税时,需得给些体恤。” 巫侃似乎对焦县这种虽然穷,但花的也少的状态还挺自豪? 他至少领过两个月的伙耗钱。 那五个军卒从录入名册开始,就没有一文的饷钱! 毕竟当年魏武定下军户之制,这当兵就是世代传的事情,朝廷除了给地,名义上给牛,其它就是什么待遇都没有,出征的时候必须自备器械、食粮,而且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除非全家男丁死完了,否则要出征就得走。 焦县人户凋零土地贫瘠,最初魏武在此分派过千余军户,后来绝大部分都全家死绝,毕竟这地方的土地产出,根本没办法让军户自备什么好器械,连吃都吃不饱,自然是出征几次就死干净。 还是魏武陨落,魏国战事稍歇,司氏逐渐掌控河内郡,焦县的军户或被司氏吞下、移走,或是逃籍进山,到如今,全县就剩下五户军户。 毛绽听得无言以对。 他是挺满意焦县的百废待兴,但他也万万没想到,他上任之后首先需要解决的竟然是焦县县衙欠的“一本儿”债! 粮食、布帛、钱币、焦炭、牲畜、车、舟、纸、笔…… 翻开账本,这世上能找到的东西,几乎就没有不欠的! 而且欠的还全是司氏的! 至于朝廷的田赋和户税,那逋欠更是没办法看,虽有逋欠追为官奴之制,但总不能把一县人户全都变成官奴啊! 当然,这些本也不当紧,但自从先帝推行形名说以来,与之配合的考课法便也随之而来,官员在任的成绩是否良好,成为了进入仕途以后的升迁、黜落标准。 像焦县这样年年无法完成税赋征收的地方,守令的考课结果和前途也就可想而知。 第二百五十章 玄鸟求援毛绽赴任(5) 晃眼间,距离毛绽初至焦县,已过去了十余日。 县衙的欠账,还清是不可能的,倒是毛绽又跟司氏借了一笔! 没办法,焦县除去司氏,根本没有第二家大户高门,想到别处借都没可能。 也亏得司氏没有计较毛绽算是曹爽的“刀子”的身份,还算大方的借给了毛绽一批物资。 如此,跟着毛绽一起到来的毛氏部曲总算不用挨饿。 “唉!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狠狠心,转去修习墨家道法。” 毛绽蹲在后衙一间光照最好的房间中,几案上摊开了一份帛图,那描绘的正是一种可以由修士驱动,粉碎地下石块的机关造物。 这些日子毛绽也算是摸清楚了焦县的底细。 此地想要出政绩,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农事的收获,否则单单一条交通不便,道路不畅,就能把任何其它办法都按死在肚子里。 而要提高农事的收获,便唯有对那些土地下的石头动脑筋。 焦县虽说因为离着横山太近,地形破碎,但也不是彻底找不到相对有利于耕种的地方。 平整、临近水源河流的地块,大部分都土层太薄,少部分土层不薄的,则在司氏手中。 就算看在司氏肯借粮给毛绽的份儿上,毛绽也不能把主意打到司氏的那些土地上面去。 所以,就只能对石头动心思了。 恰好,毛绽在自己游历的这些年中,曾经遇到过一位墨家传人,据那人自己说,他是因为昆仑道洲连年大疫,实在没办法了带着族人乘船出海。 他们先是到过蓬莱,后来还到过凤麟,可惜的是凤麟教派繁多,攻杀不断,最后他们才定居在了祖州道云中郡。 那一位曾想要收毛绽为徒,只是毛绽顾虑墨家在近古时与儒家交恶,他作为毛氏子弟,转投墨家,万一将来被传扬出去,可能给毛氏带去很差的影响。 “罢了!如今想什么也晚了。” 毛绽将那帛图收起。 恰好,巫侃前来回话,外面木匠已然按照要求完成了打造。 毛绽顿时站起,见巫侃没有进屋,不会看到他蹲着的不雅姿态,松了口气的同时,立刻兴致勃勃地出门。 县衙前院,两个从司氏“借”来地木匠带着几名年轻人,按照毛绽地要求,已是做好了一件怪模怪样的“木车”。 毛绽大喜过望,这东西外表看似前汉耧车,却比耧车大了数倍,且所用材质则是木料夹杂着铜铁。 人和料是来自司氏。 但眼下的东西,仍旧只是个半成品。 接下来的工序,已然不是凡俗工匠所能完成。 这边毛绽将木匠打造的半成品搬进屋舍,自己足不出户,日日研究。 那边司氏在焦县的主事,从木匠那里问清了毛绽做为,虽说不解,但只要毛绽没有针对司氏的倾向,他也懒得理会。 如此又是几日时间过去。 毛绽带着他的“机关造物车”,就要出门。 尚未离开县衙,却见毛氏派来辅助毛绽的那位,终于风尘仆仆地带着一人到来。 “二十六伯辛苦,可曾找到我那兄长?” 毛绽抬头,先看到了二十六伯。 “方台,竟当真是你!” 听到毛绽声音,跟在后面的姚元起立刻出声上前。 再度相逢,两人均是欢喜。 互相问过近况。 毛绽当即邀请姚元起,一起去看他刚刚完成的“耕石车”效用如何。 姚元起欣然同意。 一行人离了城,毛绽问姚元起寻那大鬼的进展。 姚元起神色倒也平静,横山太过广大,炎州道与长州道之间实有近四万里的交界线,但其中三万余里都被横山占据,仅有一南一北两条大通道被分割出来。 当年那大鬼在山中掳走姚元起女儿,后来便再未露过行迹,它的老巢可能是在横山当中,也可能根本不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姚元起报仇之志虽然不改,但也很清楚,想要找到那大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多少年都忍了,现如今有陈仲所赠手段,报仇在望,还有什么不能等的? 毛绽当即说出等他在焦县立稳根基,就能调拨人手帮忙寻找。 姚元起自是感激,又说了他这些日子的进展,横山里经过这么多年的乱世磨合,当初避难进山的人,有的死,有的重新返回山外,但更多的是在山中妖物的威胁下,被一些有手段的修士聚拢起来,至今已形成六十余股大小势力。 姚元起自归来之后,取得了其中两股较为强盛势力的支持,他们都愿意派出人手,帮忙搜寻大鬼踪迹。 横山之中,鬼怪妖物的数量,从来不在少数。 姚元起就算有眉心被陈仲种下的望气符在,一个个找过去,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更何况,那望气符的使用次数也是有限。 毛绽听说这些,更是大喜过望,立刻又说起他希望请姚元起帮他引山中百姓出山的事情。 “此事恐怕难为。” 姚元起一听就连连摇头。 毛绽问道:“为何?” “横山六十寨,寨寨都有修士坐镇,这也便意味着,那些寨中百姓需为修士劳作,便如世家大族的部曲、奴仆一般,你要以朝廷名义引百姓下山,无异于与大族争夺部曲。” 毛绽连连皱眉,这是他此前未曾想到的。 山里若果真住着舒服,世家大族早就不在平地待着了! 修士再怎么样,也不是寻常人,若不是甘愿做隐士的那种,有几个愿意长期在山里吃苦的? 毛绽、姚元起曾经为了报酬而做海船护卫。 可是那些横山中的修士又在图谋什么? 山里的穷苦百姓就算再怎么耕种,也不可能给他们提供多少修行资粮啊! 毕竟焦县这山外的土地都那么贫瘠了,横山里面的能好到哪里去? 要说寻到了什么风水宝地,一处两处,哪怕十处八处,以横山之广大,也不是不可能。 但足足六十多个寨子…… 毛绽皱眉片刻,试探道:“我若给与那些寨主优厚待遇,比如以良田沃土换取部分人户,可行否?” 良田换人。 这对那几家最大的寨子或许不管用。 小寨子肯定愿意。 但姚元起对焦县的了解只在毛绽之上,这地方,哪有什么良田沃土! 待得了姚元起的肯定与疑问后。 毛绽顿时露出自信笑容,只要肯换就好! 第二百五十一章 指幽冥神域非正解(1) 姚元起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灰白与褐黄夹杂,深深的沟壑间隆起一条条土垄,而沟壑与土垄之间的土地下,已是没有了坚硬的岩石,所有的石头都变成了粉末。 这样的事情,修士可以做到,包括姚元起自己。 但如果要把这样的事情,从他脚下的小片土地,扩展到千亩、万亩的地步。 那恐怕就需要姚元起这样的修士,用上五六十年的时间才行了! 当然换成感应以上的大修士,会极大缩短这一时间。 可是,别说感应以上的大修士了,就算是姚元起,真让他几十年时间都对着石头发狠,也绝对是不可能的,给姚元起什么样的报酬,都不可能! 换言之,这种事情,在亲眼看到毛绽把它变成现实之前,姚元起都认为它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此时此刻,毛绽仍在兴致勃勃地推着他那怪模怪样的“耕石车”,继续把一片一片的岩石变成土壤。 姚元起不知用了多久,才让自己接受这是事实。 怪不得毛绽那么有信心招揽横山中的寨子。 这些山下的土地,就算因为新垦不久,且有太多石粉,收成必定无法与真正的沃土相提并论,可这些都是可以改变,且不需要再耗费太大精力就能改变的事情,对于在山中挣扎求存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条件了。 “砰!” 忽然,远处一声响动传来。 姚元起抬头望去,只见那耕石车不知怎的,歪倒在了地上,毛绽更是趴在耕石车上,模样十分狼狈。 “方台!” “大守!” 姚元起和那群毛氏部曲,以及说话漏风的巫侃,纷纷惊呼着上前,把毛绽从土里“拔”出来。 到了近处才发现,原来是那耕石车不知何故有所损坏,从后往前翻转,带着毛绽一起翻了过去。 “呼、呼,无妨、无妨!” 毛绽随手把脸上的土壤和石粉一抹,虽说灰头土脸,仍旧一副兴奋模样,抬头就问。 “如何?我这耕石车如何?” 姚元起哭笑不得,他自问与毛绽交情匪浅,互相间也颇为了解,但真的是从未见过毛绽这等样子。 不是狼狈的样子,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与昂扬。 巫侃则比毛绽自己,比毛氏部曲更紧张,在前前后后确定了毛绽未曾受伤之后,颤颤巍巍回到毛绽正面。 噗通。 巫侃双膝跪地,对着毛绽大礼下拜,叩头不止。 毛绽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土灰了,急忙跳起来去掺巫侃,虽说巫侃既不是修士,也不是身份上有多么了不起,但他年岁够高。 “巫老你这是做甚?快请起、快快请起!” 巫侃却不肯起来,反倒是毛绽躲到哪个方向,他就转到哪个方向,嘴巴开合间,死命阻止着因为漏风而话音走调太多,以免让人听不清,往常他都是以减缓语速来做到这一点,如今急着说话,漏风便怎么都难减轻,语调也实在怪异,可是无论如何怪异,都足以令人体会到他的真诚与激动。 “大守莫躲,老儿非是为了己身叩拜,乃是为焦县上下请命,大守万万不可以身犯险了!我焦县上下,数百年来也只得遇大守一人,若大守有何闪失,奈焦县百姓何?大守若不答应,老儿我绝不能起身!” 毛绽无奈:“何至于此?巫老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不迟!” 何至于此? 巫侃忽然流下泪来,弯腰抓起一把土中的灰白石粉,哽咽道:“前汉时便有焦县,至今不知来过多少上官、守令,然而这土下顽石,莫说去除,只是想,也未曾有哪怕一人想过!我焦县百姓世世代代守着这片土,它却种不出活命的粮啊!朝廷征税或有免除,口赋、算赋、种种差役何能免除?” 巫侃呜呜咽咽说起焦县的艰难。 河内郡所在,是炎州道与长州道的两大交通要道之一,修路、转运的劳役最是累人,且越是太平年景越不能免除,而做朝廷劳役,是需要自备粮食的! 沉重的体力劳动之下,吃不饱、吃不好,很快就会把人累死。 更别说,自前汉以来,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按照人口收的口赋或按照户数收的户赋,以及用各种理由增加的算赋之类,从来都没有少过。 焦县百姓,要么逃出去,要么苦熬着生不如死,但多少年过去了,朝廷都换了多少回,对于焦县而言,经历过的最好的德政便是免去几年税赋。 不管是哪个朝廷任命的官员,也不管这官员是凡俗还是修士,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捉摸着怎样离开这地方,甚至于有些官员根本不来上任。 谁会像毛绽一样,倾尽心力,以一县守令之尊,亲自打造器械,还下田地开垦? 当初毛绽上任,巫侃以焦县消耗少而自豪,那自豪中有多少是为了吓退毛绽而表现出来的,实难确知。 但今日,姚元起知道,这是真情。 曾几何时,姚元起也曾与巫侃一样,期盼过有朝一日,家乡能够获得改变。 只是姚元起成为修士已经太久了,久到早已忘记了耕种与收获的滋味,若非巫侃跪在土中,说起这些往事,他都难以回忆起年少时,最好的年景中春天种下一斗粮,秋天只能收获一斗半的绝望。 毛绽的耕石车对于姚元起而言是惊讶,对于巫侃而言则是恩赐。 “巫老放心,不将焦县这些田土下面的石头尽数打碎,我绝不会走!” 毛绽也眼眶发红,他初来之际,心中想的也只是如何做出政绩,表露自身能为,从而晋身高位,获得更进一步的修行助力,顺便帮助好友报仇救女。 耕石车,不过是他为了达成目的之手段。 但经巫侃今日一跪,莫名的,毛绽为曾经的自己感到惭愧。 他也是念着先师孔子的诗书开蒙、入道的,他也是曾经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而热血沸腾的。 只是,毛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忘记这些,而变得血冷的。 当毛绽下定决心,要承担起“民之父母”的责任,要给焦县的贫瘠土地换个样貌的时候,他久无进境的修为,似乎生出了些微波澜。 只毛绽此时正是心绪变化激烈,未曾有所察觉。 当日傍晚。 众人返回了县衙。 毛绽查找出耕石车因何损坏。 承载碎石重任的铜铁部件,不堪重负,即便有毛绽的法力灌注,也无法长时间破碎岩石,这才在使用中忽然折断。 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百五十二章 指幽冥神域非正解(2) 毛绽找到了耕石车的不足,但想要解决却不是轻易的事情。 怎样让铜铁更加坚固,他没有办法。 增强他的法力对相关部件的保护,需要刻画在部件上的那些类似符箓纹路的设置继续改善,否则空有法力也无用处。 但毛绽没有改造的能力! 他的耕石车完全是照葫芦画瓢,特别是那些在部件上刻画的种种纹路,稍有变动,就会完全失去效力。 这个时候,就算毛绽后悔当初没有果断转修墨家道法,也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一边请姚元起进山联络那些山寨,一边派遣部曲前往云中郡寻访当年那位墨家传人。 数日时间一晃而过。 耕石车的改进还是一筹莫展。 “此类刻纹,莫非是符箓?” 毛绽限于修为与见识,哪怕有所猜测,终究没有进展。 “可惜,若是能叫这车子存下一些法力,寻常人便能使用,我也得有更多时间,琢磨怎生改进。” 正胡思乱想间。 巫侃忽然慌张找来:“大守、不好了!姚、姚道长叫架碓寨扣住了!” 毛绽大惊失色,他知道请山中百姓返回,或许会有波折,但怎么连姚元起都被扣住? “此事竟如此难为!” 晋山中,陈仲于一天然石洞中缓缓走出。 自离开竹山祥曲峰,他便驾剑光来至了此处。 连日来,他一直在尝试以周青所传递来的神道法门,开辟“神域”。 于此事上,陈仲不能说丝毫进展都没有,但绝对可以说是进展微乎其微。 作为一个并非神只,也没有神道权柄的修士。 陈仲开辟“神域”,全然要依靠神念。 按照周青传来法门,神道并非仅有神只,修士可以直接修行神道法门,修士所修行的关键,就在于开辟“神域”。 这“神域”,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幽冥,或者上古神庭那样的所在,其与现世相隔又相连,能够容纳各类生灵,又可以具备其自身独特的法则。 当然,修士自身所辟“神域”要达到那般程度,即便不是真仙,也必须是中古的那些大能合力。 现如今的修士们,能够开辟出什么样的“神域”,谁也不知道。 这都是因为神道法门凌乱破碎,远比仙道凄惨。 中古二位先师,可是完全没有去整理、传承神道的。 谷三公这开辟“神域”的法门,祂也是早年间偶尔得来,因为祂自身受到敕封权柄的限制,根本无法修行,便一直没有派上过用场。 这一次想着以陈仲的诸般能为,开辟出些微神域,然后通过陈仲与周青的联系,指引小幽冥应当很容易。 但万万没想到,陈仲的“神域”倒是确实开辟出来了,但要指引小幽冥,则完全不够。 小幽冥太大,陈仲“神域”太小。 当然,除此外,陈仲在开辟出“神域”之后,更是生出了许多顾虑! 只因,这“神域”,是开辟在陈仲内景的身体中的! 而且,非常像之前内景身体显露出异象的“膻中”。 “神域”也是气息抟炼而成,既处于身体内,又不在身体的具体某一处,它与《素问经》中的上丹田位置极为相似,《素问经》有言:“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神失守位,即神游上丹田,在帝太一帝君泥丸宫下。” 长久以来,世人解读《素问经》,大多以泥丸宫即是上丹田,两者只是名称不同。 但以陈仲当下的亲身感受而言,“泥丸宫下”的“下”,恐怕不是虚指。 假如这“神域”当真是上丹田,陈仲要以它做任何事情,都是必须慎之又慎的了。 “以我神念,至多使之显现,若欲再行壮大,还不知需得多少时日。” 陈仲眉头紧锁,这个方法恐怕行不通,至于换个法子,则要看小幽冥那边的众人有没有办法了。 小幽冥。 阙楼内,苏元明、九环狸、羊坛、谷三公眼巴巴望着周青,就连玄鸟也在一边关注着。 “陈公说,神域已然开辟。” 周青略显犹豫,才刚说一半,羊坛就已经发出哈哈笑声。 “我便知道!苏师兄的师父无事不能!” 羊坛对苏元明拱着手,这师兄他是无论如何都认定了! 苏元明早被他搞得没脾气,也懒得理他,正要问周青还有什么。 便听周青补充道:“但陈公还说,他修为浅薄,神域虚弱,除去与我之间牵连更为清晰,并不足以指引小幽冥。” 羊坛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足以指引小幽冥,那不就还得听天由命,等着小幽冥什么时候自行与其它秘境或者阳世碰撞? 谷三公也叹息一声,祂所知有限,更不通晓仙道修士的修行法门,如果陈仲没办法解决相关的问题,祂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苏元明看向谷三公,见谷三公摇头而退,便又看九环狸。 至于羊坛,完全可以忽视。 九环狸倒是皱着小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很可惜,他要是还能联系上穷奇、梼杌二位大神,或许能够问出些什么来,但之前在那仙门山下的中古陵寝,两张桃符的力量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不返回阳世,他也联系不上自家老祖宗了。 如此一来…… “唳!” 众人沉默之中。 玄鸟鸣叫出声。 苏元明精神一振,立刻把九环狸派了出去,他虽说也能猜到点玄鸟的意思,但绝对没有九环狸那么准确。 于是,一狸一鸟又对着叫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 “玄君说,仙门山陵寝里那一位侵蚀小幽冥的法子,祂也会,坏……”九环狸一顿,连忙改口:“咳,坏处是需得先寻到另一片秘境或是小幽冥,陈公若是能设法以他自身神域侵蚀,便能够获取一处巨大神域,不但足以指引我等,更是于自身修行大有好处,说不定更能一举得天地敕封,晋身神君。” 这种办法,不是完全不可行,但它肯定很耗费时间啊! 羊坛完全泄气,他到底还要在小幽冥里吃多久的草啊! 却说晋山中,陈仲盘坐于山洞外,感知到“上丹田”处,周青将一篇法诀清晰地传递过来。 而后就是玄鸟的建议和对那法诀的介绍。 陈仲边读边摇头。 别的都不说,单单是那什么以己身神域侵蚀、夺取,然后修为增长,获得天地敕封成为神只的说法,就极不可取。 那玄鸟毕竟是神道中的生灵,做事、想法,都与仙道不同。 以陈仲所持之道,且不论这般巧取豪夺之事是否有碍道心,单单是那谋取天地外力来提升自身力量的想法,就与毒药一般无二。 神域也好,上丹田也罢,若是那里果真与陈仲将来的修行有着十分关键的联系,陈仲需要将之壮大,他也只会选择观辨、感悟,寻得其中道理这么一条路,而非是其它。 “谋取力量大可不必,但不得不说,此亦不失为一种办法。” 陈仲需要做到的是尽快为小幽冥提供指引,令其与现世发生碰撞,假如真能寻找到一处无主的,或者其主人无德的小幽冥、秘境之类,陈仲并不一定非要以自身“神域”来侵蚀啊! 感应着因为“神域”开辟,而与周青之间越发清晰的联系。 或许,陈仲能够指引周青做侵蚀呢? 前提是,能够找到另一片小幽冥或秘境,以及周青自家愿意。 第二百五十三章 指幽冥神域非正解(3) 秘境种类繁多,上古仙真遗留的洞天,神庭坠落的碎片,两次失败的冥土残余,全部都可以归入其中。 所有种类的秘境,虽然各有不同,但都具备着一种特征,那便是不与现世直接相通,或者需要通过门户,或者需要某种特定的道法,又或者某些信物,诸如此类的手段,才能进入其中。 中古、近古,探寻、搜索秘境,是修士们十分热衷的一种行为。 很多人将重现那些断绝的上古道法的希望,寄托在秘境当中。 可惜的是,随着诸般秘境被找到的越来越多,修士们也渐渐接受了秘境中的上古文字同样消失了的现实。 如此,到了两汉之际,修士们就很少再去刻意探寻秘境了,而孝武更是将绝大多数早被发现、探索过的秘境强行牵连,作为建立冥土的基础。 现如今,再想寻找秘境,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陈仲倒是怀疑有訇翁掌握着一个上古仙真所遗留的洞天,但不管那是真是假,都不可能强夺。 除此外,其它秘境的线索…… 陈仲目光北望,或许最方便的,就是去验证一番,那所谓的“东方冥帝”,到底是不是司仲达! 如果是,那么不必说,河内司氏定然存有相应线索,甚至于司仲达与他这阳世的族人们,很可能早就建立了稳固的联系。 那样的话,陈仲完全可以到河内郡司氏去,寻找司仲达所在的小幽冥! 这可比毫无头绪地新找一处秘境容易多了。 恰好,那“东方冥帝”已是与仙门山下的中古大能联手,陈仲本就准备应玄鸟求助,问一问祂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一念即定。 陈仲当即驾起剑光,直奔河内。 与此同时。 横山架碓寨。 这是一座建立在山峰腰部的寨子,从山腰开始,一层一层向上,总共十四层平台,直至峰顶。 每一层平台上,都有规规整整的房舍、田地,甚至还有磨坊、炼炉等等便于加工生活必备品的工坊。 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这就是横山中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山寨。 据传言,其中百姓数量多达万人,甚至超出了当下整个的焦县人口。 姚元起被四个修士押解着,登上了最上面的一层平台。 一个头发剔得干干净净,脑袋浑圆,皮肤黑中透一丝青白,穿着一身兽皮衣的中年修士,背对着登山的阶梯,站在平台另一端,正自眺望群山。 这最上面的一层平台除去一尊利用原本巨石,雕刻而成的巨大神像,其余便是一圈围栏和被人工削平的地面,此外再没有其它人为的建筑。 平日里,架碓寨的修士们便在此处听讲、修行。 “长老,人带来了。” 押解姚元起的修士一边高声通报着,一边用力压制姚元起,似乎是想要将他压着跪倒。 姚元起本来被他们几个截住时,就没有反抗,干脆地跟着他们来了架碓寨,毕竟他手中既当武器,又当工具使唤的扁担,有着陈仲所赐手段,即便姚元起不知道那手段具体能够有多么厉害,但他很有信心,他真要反抗这些人,必然是很轻松的。 故而,此刻忽然被粗暴对待,姚元起顿时怒气上攻,肩膀一晃,意图压制他的那个修士顿时觉着手底下似是抓了泥鳅,顷刻间便把他的力气引偏。 那修士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出丑。 待他站稳回头,立刻恼怒着招呼同伴:“好啊,长老面前还敢不老实!一起上!” 姚元起眉头大皱,身边这四个要是一起动手,他也没有办法再留手。 “住手。” 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光头修士,终于开口,虽然声音不大,但那四个押解姚元起的家伙,却是立刻停下了动作,只是不甘地瞪着姚元起。 “姚先生,我架碓寨助你寻找迦楼捺鬼王,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等吗?” 光头修士转回了身子,只见他双手合什在胸前,微微低着头,似乎目光只盯着指尖。 此人名为宋康成,架碓寨之主,但却自称长老,平日里倒也和善,据说其祖祖辈辈都是横山中的山民,直到后汉崩亡,越来越多的山外百姓进山避难,其父兄才开创了架碓寨的基业,传到宋康成这里,已经是第三代。 姚元起往日与这宋康成的关系也不算差,甚至于此次回转,寻找当年那大鬼的踪迹,请这宋康成帮忙,宋康成也一口答应。 只是即便如此,姚元起也一直与架碓寨保持着距离。 原因无它,这宋康成的修行法门,甚是邪门。 早年间,横山以北的宛郡有一名为笮融之人,笃信舍氏,趁着天下大乱之际,控制了宛郡并截断从长州道北部前往雒都的陆路、海路,将地方州郡送往雒都的赋税尽皆抢掠,金银铜铁打造舍子塑像,建庙设祭,粮食布帛则招揽百姓,凡是愿意信奉膜拜舍子塑像者,均可享用,于是短短时间,便在宛郡聚众数百万。 那笮融虽然笃信舍氏,所修法门却舍氏、神道夹杂,与洪陆各家道传迥异,手段奇诡。 后来笮融被魏武等豪杰击败,逃入横山,死于宋康成父兄之手。 再之后,宋氏创立架碓寨,将其本身拥有的横山巫法与笮融的那些东西又揉和在一起,愈发诡异莫测。 因此姚元起并不愿与他们太过亲近。 同时,姚元起这次受毛绽所托,进横山招揽愿意下山的小寨子,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目标放在架碓寨这里,以架碓寨的势力,宋康成必定不会愿意离开横山。 故而,面对宋康成的责难,姚元起只有不解。 “宋道友相助于我,我姚元起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所谓‘回报’,不知宋道友具体指的何事?我自问近来并未做过什么牵扯架碓寨之事。” 听了姚元起说法,不待宋康成说什么,那四个瞪着姚元起的小修是便已叫嚣起来。 “你还敢狡辩!那引诱其他寨子用子女换山外土地的人,你敢说不是你?” 姚元起眉头大皱,这与架碓寨有何干系? 第二百五十四章 指幽冥神域非正解(4) “宋道友,近日延请八翃寨、老营寨、张家寨出山前往焦县之事,确实是我所为。” 姚元起并不怕承认这些,至于听了他的话,表情愈加愤怒的四个小修士,更是不被他放在心上,他只是对终于抬起头来的宋康成一拱手。 “但此事我知架碓寨必定没有兴趣,故而根本没有前来游说宋道友,此外游说八翃、老营、张家三寨,我亦是将焦县当今县守优待之策讲与三寨寨主,焦县县守愿以可耕至地下七尺之土,换取出山百姓入户籍民,不知何来以子女换土地之说?” 宋康成见姚元起毫不避讳,两人对视片刻,终是挥挥手,让那四名押解姚元起来此的修士退下。 待那四人离开。 宋康成没有立刻与姚元起说话,而是默默走到那巨石雕刻成的神像前,焚香、礼拜。 姚元起默默看着,那神像被架碓寨的人称为“救主”,是天道之子,当他降世而来,就可以将世间一切苦难救脱,同时也将惩罚那些造成苦难的人。 架碓寨的人宣称凡是诚心信奉救主之人,将会是第一批被救的人,而哪怕在救主降世之前便死了,信奉之人也能成为救主座下“善子”,来世获得福报。 宋康成将他这一套称为“救世道”。 据姚元起所知,这与凤麟道洲的“缴米道”、“奉布道”、“救苦道”等乱七八糟的教派很是相似。 当然,也有不同。 不同之处主要有两点,其一是“救世道”讲来世,同时要求信奉之人在活着之时不能违反长老,也就是宋康成定下的规矩,否则来世就不能获得好处,反而要受罚,信奉之人加入时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除去架碓寨这里的,其他人也没什么硬性的管理,主要是通过信奉之人自觉供奉。 而凤麟道洲那边的教派,普遍是以要求信奉之人在加入时给与供奉,比如一定量的米、布,讲的是当下的互相援助,解除困难,不讲来世,同时对教派下的成员设置层层“官吏”,进行类似朝廷一般的管束。 第二便是“救世道”看起来很温和,宋康成定下的规矩都是要求信奉之人仁善,从而获得“救主”降世时的被解救资格,对于作恶之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的惩处手段,只能以来世进行恐吓。 凤麟道洲那边的教派则不然,他们在后汉朝廷崩亡之后迅速壮大,然后就开始近乎本能地夺取地方权力,最后互相乱战,加入其中的信众本身是抱着互相帮助,度过难关的目的,结果却身不由己被裹挟着互相殴斗。 凤麟道洲正是因为这样的乱象,再加上孤悬海外,无论是曹魏还是孙吴,都一直没有足够的动力去将它夺取到手中去。 姚元起这些年走南闯北,凤麟道洲也是去过的。 见识的越多,他就越是觉得宋康成此人,绝对不比凤麟道洲的那些教派之主更驯良。 再加上宋康成那一身法术手段奇诡无比,姚元起是非常不愿意与之产生过多交集的。 就算他表现得再温和,也不愿! 这一次,就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姚元起的看法。 那四个架碓寨的小修士,无论性情还是作风,可都和“救世道”的规矩、说法大不相同。 心中想着这些。 直到宋康成拜罢了神像。 “姚先生是大贤,心明眼亮,当今朝廷不能用先生,乃是朝廷无道,先生若愿入我救世道,我当以右护法之位相酬,如何?” 宋康成一改先前的缓慢、柔和,目光灼灼地盯向姚元起。 姚元起心中一惊。 便听宋康成又笑道:“姚先生不必惊讶,我等皆是世间少有的豪杰,不妨将话讲个明白。先生既然知道我架碓寨必定不喜焦县那位县守的招揽,莫非还想不清楚,这横山六十寨,皆是我救世道之田土?” 姚元起眉头大皱,这人把横山里的所有寨子都视作他的了? 可是,那些寨子的百姓且不说,单单是修士,恐怕都不能同意吧? 更何况,毛绽是希望能够为焦县百姓,还有横山中的百姓做些实事,让这里的人往后不用再活得那么辛苦。 这与救世道宣扬的那些并不冲突。 宋康成为什么会不满意? 宋康成看着姚元起仍旧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不由得略带失望地摇头:“姚先生竟还不明白,这可就令人失望了。焦县那位县守‘耕碎’了土下的顽石,今后这山内山外之人,尽皆活得容易了,还有几个肯为这不知何时才能降世的‘救主’,献上虔诚?” 原来如此! 姚元起瞪着宋康成,此人竟是这般心思! 即便姚元起此前早已对宋康成有着防备之心,也万万想不到,此人竟能恶毒到这般地步。 若是世人活得不辛苦了,哪里还需要救? 不需要救了,还信什么“救主”? 没人信“救主”,救世道还怎生存在? 宋康成根本不是把横山里的所有山寨都视作了他的势力范围。 而是整个天下! 他这是确信当今天下,朝廷无道,百姓日子难得改善,故而哪怕现在有一些官吏,一些修士为了改变世道而努力,也会被宋康成所敌视! 宋康成从笮融那里得来的,宣扬的什么“勤修诸善、勤息诸恶”,什么“断烦恼、进清净”,什么“诵主名、得解脱”,全都是用来哄骗他人的! 姚元起心中念头急转,在明白了宋康成的真正为人后,却是意识到,如果当下他就揭穿宋康成,与他撕破脸皮,那么接下来,宋康成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宋康成的修为,姚元起很难准确推测,一来是没交过手,二来是宋康成的道法与洪陆各家皆不相同,姚元起很难参照各家较为显着的境界特征去推断。 但是! 横山六十寨,那些寨中的修士,至少有一大部分,都是不弱于姚元起的。 甚至于,势力仅次于架碓寨的高溪寨、砗寨和两大王寨中的四位“寨主”,都是感应以上的大修士! 宋康成执掌的架碓寨,能够被公认为横山诸寨之首,他的修为绝对不会弱。 第二百五十五章 指幽冥神域非正解(5) 虚与委蛇! 姚元起种种思绪,迅速收拢最终化为决定。 他的扁担中有陈仲所赐手段是不假,他也有信心凭此胜过宋康成。 但是,那扁担中的手段,是救出女儿的保证! 姚元起哪里舍得用在一个不相关的宋康成身上。 “原来如此,在下这些年心思全在复仇一事上,确实不及郑道友所谋之大,让道友见笑了。” 姚元起说罢,就见对面的宋康成恢复了温和表情。 他望着姚元起问:“如此,姚先生当是应允了与我共襄盛举?” 姚元起强行控制住表情,这宋康成竟是一刻都等不及,就要逼他表态? 而且,别看宋康成好似恢复了温和,但姚元起相信,一旦他有什么应对不好,那宋康成恐怕将会立即动手。 不同意。 不行。 假意同意?只怕宋康成有什么奇诡手段,能够在姚元起说出同意之后,立刻限制住他,不能反悔。 所以,也不行。 “道友今日所言着实令我吃惊,一时间却也难做决断,且更有一事未明,不知……” 姚元起闪念之间,决定先行拖延。 宋康成定定看了姚元起一息,似是在琢磨姚元起的真实用心:“请问。” 姚元起面上现出一丝尴尬:“呵呵,山中清苦,道友即便得有这许多教徒供养,总是不及山外繁华,这……” 宋康成看着姚元起那越来越尴尬,好似被揭穿了本性的表情,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姚先生不必试探于我,本道教人仁善、忍耐,那是这些凡俗生来便有罪恶,前生便有罪愆,获罪之人能得一丝宽宥,也当出自于我,故而福寿之报并非不可享,只是当下时机未至,姚先生可懂得了么?” 姚元起渐渐将尴尬收起,转而一副感兴趣的模样:“那不知,时机如何方才能至?” 宋康成微笑不语。 两人对峙片刻,姚元起才当先开口:“如此,容我思虑一时,可否?” 宋康成没什么犹豫,当即点头,再次出声召唤了门下徒众,将姚元起带下,并特意吩咐,收拾出最上等的客舍,好生招待。 等姚元起走远。 宋康成又命令先前押解姚元起的修士,去将姚元起被架碓寨扣押的消息,送出山外,确保那位新上任的焦县县守,能够知悉。 焦县。 县衙中。 巫侃慌忙前来报信。 毛绽大惊:“姚兄入山前便说不会前去招揽架碓寨,那架碓寨怎生还将姚兄扣下了?” 巫侃一脸愁容:“回禀大守,那架碓寨之人说,扣下姚道长只因一事,那便是、便是……” 毛绽急催他说。 “说是大守的耕石车,惊扰了地气,引得‘救主’降生更迟,若要他们放了姚道长,除非大守毁去耕石车,并且、并且亲自去架碓寨中祭拜‘救主’赔罪!” 巫侃说到最后,低下头不敢去看毛绽。 毛绽气得发笑。 “真真是笑话!耕石车能惊扰什么地气,还有那什么‘救主’,又是什么东西!” 毛绽到焦县的时间本就不长,确定了这里的最根本问题在土地瘠薄之后,绝大部分精力就都用在了耕石车上,那完全不在焦县官府控制能力所及的横山诸寨,毛绽就没有做太多了解。 架碓寨的名字,他知道。 但架碓寨的救世道,则完全不为他所知。 然而巫侃见毛绽口不择言,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四下去看,便见一片布角转弯不见,看颜色式样,像是一个木匠带来的小徒弟的衣裳。 巫侃回忆片刻,脸色顿时更差。 毛绽这时也发觉了巫侃的面色异常。 “大守慎言啊!架碓寨乃是‘救世道’总坛所在,焦县内外,多有‘救主’虔信,刚刚那木匠所带徒弟便是,想必他已听到了大守言语,这可如何是好!” 毛绽越发感觉不对劲。 他也是走南闯北见识不少。 很快就琢磨过来了“救世道”、“救主”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自从前汉高祖敕封神只开始,有关神道之事便已逐渐被当今修士所关注,等到了孝武借助神道权柄再立冥土失败,神道法门中的零碎片段,更是难免扩散出去,不再仅仅被朝廷和几家势力最强的宗派把持在手。 随后,一些山野毛神就如雨后春笋,逐渐冒头。 只不过此辈所能得到的神道法门,全部都是残缺到几乎无用的,毕竟当世的神道法门,本就残破到了中古大能、近古诸贤都对其近乎视而不见的地步,唯有墨子陨落之前对运用神道做出过些许努力。 后世直到两汉,神道才被用来稳固朝廷治政,算是多少起到一些作用,没有被人彻底遗忘。 故而,缺少传承的山野毛神,能为更是不值一提。 不论是什么人,有什么心思,搞出的毛神只要被朝廷,或是地方世族、名士大儒注意到,都是反手锄灭,根本没有生存机会。 但到了后汉末帝登基前后,情况开始出现了变化。 那些借助神只名义,招纳奴隶、贫民的教派,开始层出不穷,剿灭便生,随着百姓困苦之境越来越艰难,各地教派愈演愈烈的趋势就越明显。 也正是因此,六十年前那场近乎遍及天下的大疫中,张角和太平道宗的所作所为,立刻便挑起了末帝紧张的剧烈回应,以往那些凭借山野毛神的小教派都越来越难剿灭,以确然掌握了仙道传承且俊才辈出的太平道宗的实力,万一起了蛊惑民心,做反为逆的心思,谁还能治? 那之后,六十年来,无论魏、汉、吴哪一国,无不对这些教派大加打击,除去孤悬海外且三国均无额外精力理会的凤麟道洲,其它地方的教派近乎绝尽。 而现在,横山之中,又出现了他们的踪迹? 甚至于,他们都敢直接威胁朝廷一县县守了! 毛绽越想越恼,是可忍孰不可忍! “呵!区区山野毛神,也敢挑衅朝廷?本县倒要看看,彼辈能奈我何!” 毛绽当即迈步下堂,他这就看看那个木匠的小徒弟,听到了自己说的话,准备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第二百五十六章 明进退阴鬼早绸缪(1) 木匠的小徒弟和木匠全部都只能跪着听候发落,他们确实奈何不得毛绽。 但是司氏也仅仅派来了一位管事。 “大守恕罪,我家郎君蒙族内召唤,早间刚刚回郡城去了,郎君回城前交代老奴,一切都听大守发落,只是需得告知大守一句,我司氏于焦县的部曲之中,信奉‘救主’者实在太多,郎君正是为此事回族中受罚,焦县都要拜托大守了。” 管事丢下这话,恭恭敬敬告辞而去。 那木匠都是从司氏借出来的,司氏倒也不替木匠说话,反而是在焦县主事之人,直接走了! 毛绽哪里还不明白,架碓寨的救世道,或许没资格挑衅朝廷,但还真就能挑衅他! 毕竟朝廷在焦县,一共也就他这个县守,以及他带来的几个部曲,再加上唯一的书吏巫侃和几个军卒,再多的,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甚至,就连那几个军卒里,还不一定有没有信奉救世道的呢。 毛绽被迫冷静下来,先让毛氏部曲将木匠几人看押起来,以免这些人出去乱说。 而后,就是必须向巫侃详细了解一下救世道在焦县的情况了。 不多时,毛绽便对救世道有了更多了解。 首先是焦县之内,几乎人人都是救世道徒众,只不过有深信有浅信,还有装着信。 其次,架碓寨中的宋康成,有“春山长老”之称,据说是从司氏中流传出来的,虽说不知这是宋康成自己吹嘘,还是真的,但巫侃知道,焦县之前连续两任姓司的县守,都与宋康成有过宴饮、同游的举动。 所以,救世道能够在司氏的部曲中传播,是有司氏默许的。 同时,救世道也不止是在焦县、横山当中传播,据说横山以北的宛郡,救世道更为壮大,因为横山以南的河内郡这边,救世道只在焦县之内活动,并没有向外扩散的迹象,在宛郡就不是如此了。 最后,宋康成的修为绝对不同寻常。 巫侃曾经见到执掌着焦县县守大印的司姓县守,私下里对宋康成非常忌惮。 巫侃这种积年的县衙吏员,是知道修行之事的,只不过其自身未必能够得有入道的机会。 对于形名说推行后的县守会有什么样的力量,巫侃有清晰概念。 毛绽对此倒是不大在意。 焦县是个下县,若是不算司氏部曲,在朝廷户册上的人户还不足三百! 比起一些人口繁茂之地,怕是不及别人一个村。 这么少的人,以形名说法门聚敛,那县守大印所能提供的力量,也完全没什么可值得重视的。 毛绽交接之时便试过,那大印所能提供的法力不及他自身的一半,所以根本就是个摆设。 以这样的标准,没办法推断宋康成的修为境界。 不过,司氏子弟,能被安排来做一县县守,修为境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太差。 从这方面来看的话,宋康成的修为或许确实很强。 但毛绽如今静下了心来,却并不为姚元起担心,因为毛绽也是知道姚元起身上有着陈仲所赠手段的,宋康成再强,也不至于真能把姚元起怎么样。 在墟海中亲眼见识过陈仲未曾动手,就把蛟鲵两族诸多大修士挫败的场面,毛绽对陈仲手段的信心足得很! 想到了这一点,来自救世道的威胁,就很明显只是那宋康成自行其是了。 他们甚至未必抓住了姚元起! 宋康成可能只是在诈自己! 毛绽心中大定,再问巫侃报信的是谁,得知果然是个救世道的徒众,而不是与姚元起相关的人,这就更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眼下真正的麻烦在于,木匠和司氏的铁匠都是救世道的徒众,接下来再想打造耕石车,必定不会顺利。 而且治下百姓全都成了那救世道的徒众,总不能全部丢进监狱吧? “司氏因何放任救世道?可救世道又不在河内郡大肆发展,与司氏有默契?此外,彼辈阻挠于我,到底是何目的?” 毛绽只觉得眼前迷雾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说不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司氏却也滑头,说什么司绪今早被召回郡城,只怕是得了消息急忙避走。” 司绪正是焦县司氏的主事之人,其父司通,字雅达,乃是司仲达之弟,司绪与司帅、司旦算是同辈。 司氏于后汉崩亡之际,可以称得上十分幸运,也十分善于随形就势,故而家族不但没有遭受什么损失,而且到了司仲达这一辈堪称人丁极旺。 除去世人瞩目的司仲达父子三人号称“三雄”,司仲达同辈兄弟八人也有“八达”之称。 司氏能够将河内郡控制得铁桶一般,也离不开数量众多的优秀族人。 就在毛绽思索司氏、救世道等诸多事情的内情之际。 河内郡,司氏府邸之中,司氏诸多族人,两代多达二十余人,尽皆恭谨地立在门廊之下。 而大堂当中。 司进、司通、司敏,三人陪坐,不敢有一丝怠慢。 只因,在他们对面之人,是陈仲。 “司氏宗祠所祭何人,三位当真不知?” 陈仲虽然不曾显露什么威势,却依旧令对面三人感到心中一沉。 司进苦笑摇头:“陈公所言神道祭祀法门,我等闻所未闻,更遑论知道宗祠之中所祭何人?然而陈公既已认出那法门根脚,我等必定不敢隐瞒,稍后焦县那边主事子弟便至。” 陈仲先前驾剑光直落司氏府宅,将留守族中的司进、司通、司敏惊得一齐出迎,唯恐陈仲是为最近闹得纷纷扬扬的,嵇慷被杀之事前来。 然而陈仲问清了司帅、司旦都不在司氏族中,便没有就先前那些事情多说什么。 世族的事情,很难凭借其中几个人的所作所为,就将其所有族人论断。 司帅、司旦以及那司茂所作之事,司氏族中必定还有与他们同谋配合的,但这并非陈仲当下最紧要的事情,不能为这事太过于浪费时间。 既然没有人主动跳出来认领责任,陈仲便也只强迫司进等人随他前去司氏宗祠。 在宗祠中,陈仲果然察觉了神道祭祀仪轨痕迹。 只不过司进等人对此毫不知情。 第二百五十七章 明进退阴鬼早绸缪(2) 当然,不知情不意味着就可以过关了。 司氏宗祠内存有神道祭仪痕迹之事,若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交代,即便陈仲不寻他们的麻烦,被魏国朝廷知道了,也绝不会轻轻放过。 须知以前汉、后汉开国之时的强盛,敕封之时也会对那些神只大加限制,凡是能够令神只自行提升实力的权柄,均被控制,唯一的例外便是那前汉高祖亲自敕封的第一尊神只,且在后汉定鼎之际又立殊勋的纪信。 纪信曾为高祖立下殊勋而亡,高祖敕封祂,本就是一种对纪信功劳的封赏,这是祂与众神不同的起点。 由此,便可知朝廷对神道的忌惮。 哪怕神道法门残缺得厉害,远远不及仙道,但其中玄妙仍旧足以令朝廷慎重对待。 故而,自前汉至今,历代朝廷无不对山野毛神,不受朝廷掌制之神只大加打压。 司氏若是在宗祠中,以神道祭仪祭祀的不是朝廷所敕封之神,毫无疑问就触犯了大忌。 哪怕只是为了洗脱嫌疑,司进等人也不得不全力配合陈仲,将事情搞清楚。 从看守宗祠的族人、部曲开始入手,一条条出入记录,修葺过程所涉及人、物等等。 在陈仲看守下,司氏自查的进度倒是不慢。 但除去司进等人紧张的神情。 其他司氏族人有条不紊的表现,则让陈仲暗自感到惊心。 司氏早有准备啊! 而且还是其中一部分人瞒着类似司进三个这样的,看起来像族门核心,实质上已被分别对待的子弟,暗中进行的。 这种做法,与当年琅琊诸葛氏将自家子弟一分为三,分别投入曹魏、季汉与孙吴的做法,可谓异曲同工。 世家大族使自家子弟各奔前程,以确保整个族门不会被某次“豪赌”彻底击垮,而在此中,使子弟们分道扬镳的技巧则是极为高明的。 既不是通过强令,也不是故意制造矛盾,造成族门内部产生真正的裂痕,而就是通过对部分人掩盖部分信息的方式,引导年轻的,还较为稚嫩的子弟在冲动中,各自自觉自愿地做出不同的选择。 现在的司氏,恐怕就是如此。 而世家大族做出这样的谋划之时,便意味着他们看到了某种危机,处理得好就是机遇,处理不好就是危难。 司氏看到,并为之谋划,甚至涉及到了神道法门的危机,会是什么? 陈仲眸光低垂,他现在已经有七分相信,那“东方冥帝”或许就是司仲达了。 河内郡这边的司氏宗祠中,相关踪迹虽已遗留不多,但总是留下了一些线索,陈仲与司进三人,就是在等待那线索目前所指向的关键一人到来。 “九伯、十二叔、十五叔,子思到了。” 不多时,堂下有司氏子弟回报。 得了允准。 头系布巾,一身青灰布袍,面容白净,气质端正的青年,步入堂中。 “拜见九伯、父亲、十五叔。” 来者正是从焦县赶来的司绪,他父亲司通便在堂上。 见过了自家长辈,又转来向陈仲行礼。 “司绪拜见陈公。” 陈仲见这青年衣着朴素,在司氏众人中也算是特立独行,便问他道:“你识得我?” 司绪点头回应:“二伯临终尚念渭水遗恨,司氏子弟焉敢不日夜挂望陈公相貌。” 此言一出。 司进、司通、司敏三人尽皆惊起,纷纷低斥不得胡言乱语。 好家伙。 就算你真的把陈仲画像挂起来,每天都看上几眼,也不能就这么说出来啊! 这是什么意思,记仇啊,还是威胁啊? 人家现在就坐在你家里呢! 你就算人多,可是河内郡这里留守族门的,至多也不过是关内侯爵位的司进,而且随时可能会被朝廷褫夺了爵位。 关内侯,人家陈仲在平舆郡又不是没打过! 司氏当下倚为支柱的司帅、司旦,眼下都自身难保了。 还敢这么作死? 然而司绪被斥责之下,却只是向三名长辈告罪一声,便又继续对并无什么怒意的陈仲道:“晚辈一向心直口快,陈公若是见怪,由我一人承担便是,我绝不怨愤。此来途中,晚辈听闻陈公在我宗祠察有神道祭仪残迹,线索追至我焦县庄园,此事却非我焦县之责,当年二伯为先帝器重,本已为我焦县百姓请得了恩旨,可择地迁出,再不受薄土之困,奈何二伯功业未竟而亡,我焦县百姓既已无望,寄于神道之风难止,实与我司氏无关。” 陈仲眸光一闪,焦县百姓? 司绪这人嘴里说着他心直口快,但这行动上,恐怕是城府极深啊! 神道法门,根基之处不就在于心念愿力么! 心念愿力怎么来? 从人数众多的凡俗百姓中来。 司绪这是在说,整个焦县都在为某个山野毛神提供愿力,而他司氏属于是迫不得已,有心无力? 同时,他也希望借重陈仲之力,将焦县那个山野毛神给清除掉? 这或许真是一条线索,司氏内部的种种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陈仲估计如果不是他来得够快,就连司氏宗祠中的那些也不会继续残存下去。 而神道法门,无论怎么用,心念愿力是必不可少,也是无法掩藏的。 只要抓住了这一点去追索,总是能够找到源头。 司氏那涉及神道法门的一派子弟,不管他们的神道法门是从外面得到的,还是从他们手中传去外面的,抓住了关键,就别想跑掉。 司绪这是察觉了什么,表面上不畏强暴,与陈仲正面相抗,暗地里却是在提供线索,希望让其自身那一派的司氏子弟,从陈仲眼中洗脱罪责? 陈仲几乎是在转念之间,就将诸多可能性与司绪的想法尽皆把握。 但原本因为司绪简朴端正的外表而对他产生的些许好感,也同时灭去。 想法虽多,只要线索是真的就好。 陈仲施然起身,当即决定,先往焦县探问一番。 “何人责任,陈某自会探明。” 言罢,也不理会司进等人神色,直化一道剑光,冲天而去。 司氏众人虽然此前就已经在陈仲来时,目睹过一遍这般景象,此时此刻仍旧忍不住追着剑光,快走几步,下意识想要多看片刻。 第二百五十八章 明进退阴鬼早绸缪(3) 好一会儿,剑光彻底消失在天边。 司绪露出后怕之色,他在来的路上,听过前去焦县喊他回郡城的家人描述,知道陈仲是化身剑光,突然从天而降的。 但听别人说,如何能有亲眼得见的震撼? 化身剑光这本领,在当世可是传说里的中古大能才具备的大神通! 陈仲早年那剑化无形的斩气手段固然惊人,可也不是完全无法抵挡,而且当世修士也能多少明白其中道理,虽说再没第二个人能做到陈仲一般,却也不曾超出寻常修士的见识。 但今日这化身剑光,就真的让人完全摸不到头脑了。 人和剑,是怎么合在了一起的? 而且这两者本身都与“光”无有什么干系,怎么就能变成光了呢? 更关键的是,光芒短暂,虽然凡俗之人不会明白光到底是什么,但在修士们眼中,却并不是多么神秘的事情,法力推动现世之中诸物剧烈碰撞,便会自然放出光亮,而无论是天上日月星辰,还是地上点火放光,实则都是一般道理,碰撞止息,光芒自止。 陈仲那化身剑光之术,若也是这般道理,放出的光芒就该是诸物碰撞后有所逸散,而这逸散无论多少,陈仲所需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仅仅是法力而已。 按照寻常修士想来,陈仲化光之后,无论是他的剑还是他自身躯体,都不可避免会在剧烈碰撞中遭受相当损伤,这些完全无法避免。 可陈仲偏偏就是避免了。 这就让司绪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了。 同样的,司氏子弟虽多,见识也都不算浅薄,仍旧只能仰头看着那剑光无影无踪而去。 中古大能的手段,终于开始重现世间了! “无怪乎卢子家亦不能胜,此人神通,难以想象!” 司通慨叹一句,当先收回目光。 司进、司敏便也随之转动脖颈,一并看向司绪。 他们也不是傻子,司绪刚刚行险之初,或许还弄不明白这晚辈要做什么,但等他说完,司绪的那点小心思,又瞒得过谁。 “子思,你可知错!” 司通忽然厉声低喝。 稍远那些已经走出了门廊的司氏子弟,纷纷回头。 司进、司敏皱眉挥袖,将众人挥退。 待已然没了其他人。 司绪才跪倒道:“孩儿知错,父亲、九伯、十五叔切莫气坏了身子,孩儿弄险,且未曾事先与几位长辈商议,实属不该,但横山之中已是难治,孩儿不得不行此下策。” 横山之中已是难治? 司通、司进、司敏全都盯着司绪。 司绪当即低声将架碓寨宋康成威胁毛绽之事说了。 三人闻言,也都露出凝重神色。 司绪低声道:“二伯一系谋划多年,宋康成之事若由我来解决,恐怕引起嫌隙,然而彼辈做大,再不制约定要反噬于我,如今由陈仲出手,可谓一举两得。” 司通、司进、司敏沉默良久,还是司敏开口道:“吾家千里驹何其多也!” 言罢,司敏、司进先行离开,给司通父子两人留下空间。 再无旁人。 司通面色复杂道:“尔可知道,方才错失何等机遇?” 司绪轻叹一声,他当然知道,而且这么多年坚持着,在周围兄弟姐妹们全都衣锦佩玉的环境下,仅自己一人葛衣布巾,那滋味不是好受的。 原本是谋划着与族中其他子弟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寻那些隐士拜师,像那止休三俊一般,传名累望,也不失一条康庄大道。 但今日可谓一朝便将此前作态丧尽。 要论隐士,当世还有谁能比陈仲声名更响? 再加上陈仲刚刚所表露出的,隐约要超越当世的修行境界与手段,可以想象,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在隐士中取得更为崇高的声望。 而司绪在陈仲面前暴露了他的诸多心思,陈仲会对司绪产生什么样的看法,将来其他隐士若是去问陈仲对司绪的意见,那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已经是可以清晰预见的。 虽是为了族门,可对于司绪个人而言,这得失之间,可是难说得很! 毕竟,司氏子弟众多,即便是先前司帅、司旦兄弟权势最高,刚刚与曹爽联手立下幼帝的时候,也没办法给所有司氏子弟都安排下足够好的出路。 司绪对此心知肚明,他甚至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初见陈仲,与说出那番话之后,陈仲对他的态度变化。 要说不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不后悔。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孩儿虽不敏,终不至不如小儿。” 司绪叹息着,望向东方。 “我家今已悬于百丈之丝,虽不知子元、子上有何凭依,能使大将军有所忌惮,但我家既已定下别居之计,想来那依凭也并非十足把握,父亲该当比孩儿更为清楚。” 司通默然,他也不知道司帅、司旦到底留了什么手段,反正朝中早已物议汹汹,特别是何晏等人,大有要将司氏连根铲除之势。 但曹爽反而态度暧昧起来,连日都是不置可否。 然而不管怎么说,司氏现在都是在深渊之侧,随时可能沉沦其中,要不然涉及神道祭仪之事,也不会瞒着他们几人,他们固然是在配合着什么也不知道的,却很清楚,司氏已经面临了不得不考虑最后的自保手段的局势。 司绪见父亲不语,便继续道:“嵇慷之事已然令我家被动,若再有擅自敕封之举暴露于众,后果不堪设想!焦县那里,此前一直由那边把持,忽然交给孩儿,必定有其深意,再加上孩儿近来于焦县所见,横山中那些人狼子野心,看似与我家保持默契,实则暗中动作不断,已是多次试探走出焦县之外。” 话说到这个地步,司通也意识到横山和焦县真的有大问题存在了。 “横山?” 司绪低声解释:“横山救世道法门非同寻常,其中神道所涉玄妙极深,非是寻常山野毛神,我家宗祠痕迹,恐怕未必是什么疏忽!” 救世道法门,司绪竟已知道的如此详细? 就在司通惊讶的视线中。 司绪道:“我家系于一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孩儿之见,不如趁此机会,如许氏那般,别出一门,互为援奥!” 第二百五十九章 明进退阴鬼早绸缪(4) 蒿里鬼国。 雄伟的殿堂内。 司仲达高踞堂上,下面失魂落魄坐着蓬头垢面的曹广。 距离第一次恍恍惚惚进入幽冥,被押上殿堂,已是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日。 在此期间,曹广也品尝到了诸般劳作的滋味,推磨、伐木、拉纤、煮茧等等人间辛苦,但这些其实并不算什么,因为就在曹广需要被迫感受这些辛苦的同时,他还亲眼看到许多被“判”有罪之“人”,被五马分尸、鼎烹油炸、剥皮炮烙…… 这些“人”,曹广还基本都认识。 无他,正是曹广生前的亲信——负责为他秘密炼制延寿大丹的那些! “陛下、陛下!” 堂上,司仲达连声呼唤,一如生时。 曹广猛然一个哆嗦,他如今变了鬼,本就没什么脸色好看不好看可言,但这一刻还是透出了一种清晰可见的惨白。 “不敢,孤、孤有罪!” 曹广抖如筛糠,他活着的时候实在是不知道世人活着,居然有那么多辛苦,如今死了才算是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可活着的时候有不如死,死了以后还要去承受那些痛苦的,又该叫做什么? 曹广只希望司仲达能够看在往日情面上,放他一马,当下露出讨好表情,仰着一脸惨白奉承道:“仲达方是陛下,英明神武,烛照万年!” “哈哈哈哈!”司仲达大笑一声:“陛下何必这般惶恐,想来是见了那些受刑孽鬼?” 曹广挤出笑容:“正是,孤是罪有应得,那、那些家伙亦是,只求陛下宽恕曹氏,但有所求,孤必定命子孙尽数满足!” 司仲达好一会儿才收了笑声,很是欣赏曹广这种能够认清形势的态度:“陛下以为,那些人,是朕勾销了他等阳寿不成?” 曹广很想点头,但又不敢的样子,眼巴巴望着。 司仲达也不逗他,摇着头给出答案:“朕可没有兴趣盯着他们,此辈皆是陛下的大将军送下幽冥。” 曹爽? 曹广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活着的时候,主要是利用曹爽制衡司氏兄弟,实质上并不满意曹爽能力,而且曹爽实质上并非曹魏宗亲,并没有被曹广用来参与暗中的延寿大丹一事。 如今,曹爽不断杀死早先的曹广亲信,不用说,他是已经察觉了,甚至已经控制了曹广生前的“事业”。 说不得,曹爽把这些曹广亲信杀了,同时也已经在相同的位置,换上了曹爽自己的心腹。 如此一来,曹广更是心慌,曹爽掌握了他这般重大的把柄,一旦公布出来,足以用这样的事情做借口,废黜曹氏帝位。 司仲达,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又是什么用意? 曹广一仰头。 司仲达幽幽道:“陛下生前真是做下的好事体,如今曹氏存亡,只在昭伯一念之间。” 曹广完全坐不住了,连滚带爬来至司仲达正下方,连连叩头,求司仲达援救。 司仲达微微一笑:“好说、好说。朕与陛下多年交情,岂能袖手旁观?只需陛下如此这般,一切好说!” 随着司仲达说出要求,曹广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也只能咬牙同意,司氏要的虽多,但相比曹爽,还是可以忍受的! 现世,宛郡。 一处藏于横山脚下密林的小庙之中。 供案前,呈左中右横排并列,三尊神像,正中间的最高最大,虽然没有来得及绘彩描金,但木刻的雕像十分精致,足以分辨得出,那神像的面目与司仲达极为神似。 而在司仲达左右,则分别是执金吾和捧书笔的侍卫、文判,两尊从神。 只是这庙实在太小,也不知是两汉间哪一时期的山野毛神驱使百姓所建,仅有一间高脊正殿,却也是窄窄的一道门户,墙上高处开了两个巴掌大的小窗。 近来被修补一番,只是勉强请进三尊神像而已,依着神道法门仪轨祭祀一番,总算是勉强能够与蒿里鬼国那处小幽冥建立联系。 庙宇附近,不声不响的,却有二十来个装备精良,举动剽悍的士卒,谨慎地安营扎寨。 依着树木、岩石,几座矮小的营帐完全被遮蔽住,若是不在意的人,哪怕从附近路过,也未必能够发现。 这天午后,又是一个打扮成猎户的青年士卒,一路通过数个暗哨的查问,直至庙宇跟前。 “河内急报!” 守在庙宇外的士卒迟疑起来:“骑郎小憩未醒。” 前来报信的士卒哪敢擅闯? 那所谓“骑郎”,乃是司仲达幼子,名曰司亮,年方十二,自小聪慧无比,曹广死后,司帅、司旦兄弟权势最盛之时,随手给他们这最小的同胞弟弟封了个散骑侍郎的虚衔。 别看司亮年幼,世族子弟的骄傲却丝毫不少。 手下这些被派来跟着他做事的士卒,但凡有什么差错,必定会被他严厉责罚,更关键的是,司亮挑出来的那些差错,总能令人无法反驳,谁要是觉得他年纪小可以蒙骗,那就非要倒大霉不可。 司亮午睡未醒,这两个士卒竟不敢随意打扰。 正犹豫之时。 却见司亮已然跨出了小庙门槛。 “拿来!” 声调虽然童稚,但威严丝毫不减。 那送信的士卒见他醒了,顿时出了口气,急忙将信报双手呈递。 司亮接过报书,抖手展开,顷刻间便将内容读完。 “好快!” 信中写的,正是陈仲造访河内司氏宅邸,并已查知焦县与救世道,接下来必定会有下一步行动。 然而看完这些。 司亮的小脸儿上却是显出两个酒窝,笑得甚是可爱。 “可惜,陈子正虽快,终究快不过父亲与大兄谋划,此次正要他进横山,斩杀宋康成!” 边上两个士卒一脸迷糊。 以他们的身份,自是不可能知晓司氏真正的谋划。 曹广暗中炼制延寿大丹之事,在司仲达成为蒿里鬼国之主后,便很快被发现,毕竟那些被当作炼丹材料的婴儿,也都是有魂魄的! 更何况,蒿里鬼国恰巧距离阳世的雒都不远。 知道了此事,司氏却并非急着做什么,而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举废黜曹氏帝位的机会! 第二百六十章 明进退阴鬼早绸缪(5) 南岗郡。 渭水大营中。 司帅得到了宛郡奏报。 恰好,三弟司伷从司昭那里过来。 “子将且看。” 司帅将信递给司伷,很是满意地慨叹。 “我家俊才辈出,何惧曹昭伯一匹夫之徒!” 司伷接过书信,看到司亮及时获得司仲达梦中传讯,立刻命令手下依照既定策略,引发了宛郡夏侯氏与救世道之间的冲突,并迅速取得“夏侯氏得到某种风声,意图深入调查救世道参与延寿大丹的线索”之事的证据。 只要有了这证据,不怕曹爽与夏侯氏之间,不离心离德! 夏侯氏与魏武之间血缘极近,几乎可以视为曹魏宗室。 魏武在世之时,曹魏军中、朝中,差不多有小半之人都是曹姓、夏侯姓的,而除去他们,剩下的将、官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出身寒微,是魏武“唯才是举”之下提拔的心腹。 官位从来都是有限的,被这么两班势力瓜分去了那么多位置,当时的世家大族之尴尬,便可见一斑。 魏武陨落后,曹广与司仲达联手,与世家媾和的背后,便有朝中宗亲故旧势力太大,曹广的威望又远不及魏武的因素。 他要稳固自身根基,与世家媾和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 所以,曹广在位期间,寒门素户出身的、以郭况为代表的那群人被铲除,同时夏侯氏这个亲缘稍远的“宗亲”,也被一定程度上削弱。 曹广驾崩之后,曹爽立刻拉拢夏侯氏,凭借其父是魏武养子,说是宗亲又不是宗亲的身份,与夏侯氏同病相怜,算是出司帅、司旦意料地压过了他们。 再之后,司帅为求自保,也在司仲达的指点之下,将他们早已探知的曹广暗中炼制延寿大丹之事,透露给曹爽知道。 曹爽没能抵御住那延寿大丹的诱惑,选择了秘密接手。 如此一来,对同为知情人的司氏,曹爽在没有把握一次性完全将之连根拔起的情况下,也就不敢完全与之撕破脸皮。 这正是明明已经在朝堂上大获全胜,曹爽却不对司氏兄弟赶尽杀绝的真正原因。 默契,一旦被破坏,司氏兄弟必然会将那延寿大丹之事宣扬出去,届时曹爽不但什么也得不到,而且还有可能惹出一身骚。 而在双方看似互相保持的默契当中。 曹爽在试图向司氏根本之地的河内伸手。 司氏兄弟也在司仲达的帮助下,向着曹爽重要盟友夏侯氏的郡望所在宛郡下手。 至于横山中的救世道,那不过是个工具,用旧了,还沾上了司氏的泥巴,这不就正好可以借夏侯氏之手,毁掉相关痕迹么! “那宋康成可会在他寨中留有手尾?陈子正若是有所察觉,恐怕……” 司伷有些担心,宛郡那里司亮做得足够漂亮,可是司亮毕竟年幼。 司帅却是不以为意:“子将放心,宋康成不过是一提线傀儡且不自觉,当年笮融之法能得补全,实乃我司氏暗中相助,这些年来,彼辈依仗之人,呵呵!” 司伷年纪小,如今也才刚刚加冠而已,此时知晓了司氏那么早之前就暗中做下的布置,不由得对当年前辈佩服无比。 司帅根本无所谓,相比起司亮,司伷的心思过于单纯了。 横山,就在河内郡旁侧,那山里又是妖物又是鬼怪,还有那么多大修士,该是何等威胁? 司氏既然选择了河内做为根本,岂能容忍这肘腋之地不在掌控? 旁人以为横山广大,不受拘束,那不过是司氏刻意为之,以免引起朝廷忌惮而已。 像这种事,司亮不用点,他就必然能想到,哪里会跟司伷一样。 当然,也不能要求人人都和司亮一般聪慧警醒。 司帅如今高兴,便是司氏中,秀出者接连不断,他又提醒司伷继续往下看。 很快,司伷果然赞叹起来:“不意子思竟与大兄如此默契!” 司绪当日在河内郡,果断将焦县的线索抛给陈仲,引陈仲入横山,接下来必定会有陈仲与救世道的冲突,而那宋康成一死,司氏关于救世道,关于横山的种种布置,便再无暴露的危险,毕竟宛郡那里引夏侯氏对救世道下手,是有可能引起宋康成的怀疑的。 这些谋划,司帅按照司仲达的事先安排,完全没有向司绪等人透露过。 “子思向日不露锋芒,如今乃是锥在囊中,不愧九叔‘千里驹’之誉!” 司帅赞赏过后,便示意司伷近前。 轻声耳语。 “莫再纠缠于旧事,阮集、刘伶之辈不过边角,子思有别立门户之意,此是父亲早年便已定下之策,告诉子上,若在方丈无事,便用心思量如何相助子思,务求行事稳妥!有朝一日,若我家大祸临头,或许便是子思一系,续我血脉。” 司伷将这番言语带回方丈,见到司旦之时,却恰逢一面貌丑陋,气质尚佳的青年修士,自缚双手,走入司旦帐中。 竟是刘伶! 司旦看着刘伶昂首入帐,不由冷笑。 “大胆刘伯雄,尔这般模样,欲刺我乎?” 当初刘伶三人是怎么刺杀司茂成功的,早已传遍天下。 周青、刘伶可谓一举成名,只有羊坛在羊氏的刻意影响下,少有议论之人。 此前,刘伶在“止休三俊”中,名号远不及阮集、嵇慷响亮,毕竟他一个除去醉酒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伙,谁还能真把他放在眼里? 但现如今,再没人会说刘伶是借着阮集、嵇慷的名声,而如何如何的了。 眼见刘伶又是一副当初刺杀司茂时的做派,即便司旦这里防卫远比当初司茂身边森严,足以确定刘伶没有携带凶器,而且司旦本身的法力也非是司茂可比,刘伶完完全全不可能有行刺成功的可能性,他就是来认罪伏法的。 可司旦仍旧暴怒! 怎么,这是以为自己不会杀他,又要把自己当成给他提高名望的工具? “刘伶无能,自知无刺杀足下之手段,今日来此,只为告知足下,一人做事一人当,刺杀司茂,乃我主谋,请足下以礼收葬仙门周进之,更不可再行牵连他人。” 刘伶冷冷看着司旦,丝毫不为对方的愤怒所动。 “足下杀我无妨,然而若不从我所言,恐怕今日之后,足下恶名将遗百代!” 第二百六十一章 横山寨元起受困(1) 噌! 司旦抽出腰间长剑,旋身绕至帐中,逼到刘伶身前。 帐内郑冲、何绍、王沉、贾充等受到司旦招揽而出仕的“隐士”,纷纷掩面,做不忍状。 武将打扮的司望、司邕则冷着面孔,看着刘伶的目光中满是恶意。 刘伶不为所动,看着他闪耀明光的长剑来至面前,想的却是他决意离开竹山,主动前来方丈之前,骗走了杜曲娘,却被阮集看破意图,从后追来的一幕幕。 阮集劝刘伶暂退一步,哪怕避入山中,以司氏自顾不暇的处境,也能够存身下来。 但刘伶当时就想得足够清楚了。 在山里,只凭他一个人的话,他真的能让自己的生活、母亲的生活,都维持得如山外一样吗? 他做不到的。 那日祥曲峰素知居外,杜曲娘自觉又自然地为众人清洗野果,似这样伺候人的事情,刘伶自问,他做不到。 一个日常生活都离不开仆役伺候的人,有什么资格隐居山林还声称不会连累他人? 躲,躲得开尘俗人事。 但不同的人,做不到同样的“躲”,刘伶就做不到,躲不开。 既然如此,还何必首鼠两端,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忠不可得,便取义。 于是,刘伶就来了方丈,到了此间。 司旦还妄图用死亡威胁刘伶,这却恰好正中刘伶下怀,他正是为求死而来! 昂然对视。 司旦见始终无法使刘伶屈服,不再犹豫。 “且慢!” 恰在此时,帐外一人低头而入,正是司伷。 “大都督剑下留人!” 司旦见是跟在兄长司帅身边的从弟,心中知晓定然是兄长有吩咐。 对于司帅,司旦还是能够服从的,这不止是司帅更年长、族中地位更高,是承嗣了司仲达爵位的嫡长子,更是因为早年间司仲达就对自己这两个最为器重的儿子有过一番点评。 司帅刚毅而竟,司旦果决而略。 两人各有优点,但司帅无疑更加优秀。 司仲达死后,虽能自蒿里鬼国向阳世传递讯息,但却并非时时灵验清晰,司氏便即以司帅为首,十年以来果然维持家门,且更有鲜花着锦之兆。 “哼!” 司旦对着刘伶冷哼一声,将剑暂且垂下,退后两步,示意司伷近前。 司伷也顾不得旅途疲惫,急忙附耳司旦,同时以法力传音,讲了司帅吩咐。 暂且放下旧事? 司旦瞄着刘伶,不置可否,旁人更不知道他心中想些什么。 待得听到司伷又讲司绪有意别立族门,司帅要求司旦用心相助,便也点头赞同。 他们兄弟掌舵下的司氏,已经到了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地步。 为人臣者,走到这一步,谁都不知道未来是高踞九五,还是家破人亡。 所以,他们才暗中开始了族门分投之策,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另一边的族人极其默契,计策才开始暗中施行不久,那边就已经有所领悟,开始主动配合。 有这般好的形势,当然要尽可能为那一边提供方便。 这样分开之后,司帅司旦兄弟也就算是再无后顾之忧了。 当然,眼下的司旦,更加关注的还是宛郡的情况。 “子将可知宛郡详细?” 同样是法力传音,当下帐中外人不少,这些话绝不能被泄露了出去。 而且,司氏谋划,无法利用朝廷敕神传递讯息,否则难免留下把柄,方丈道洲又与洪陆间隔大海,蒿里鬼国落在雒都附近,司仲达要向阳世托梦,都难以抵及此间,司旦这里消息难免滞后。 司伷便详细说了他所知道的情况。 “忠侯、愍侯皆处嫌疑之地,先帝托梦太初,使其撞见救世道信众捐献子女之事……” 忠侯、愍侯指的是魏武早年的心腹爱将夏侯惇兄弟,曹广登基后刻意疏远了这两系老臣的夏侯子弟,转而大力任用夏侯玄之父,以安抚夏侯氏。 后来夏侯玄之父早亡,便是夏侯玄作为当今夏侯氏族长。 在宛郡,救世道传播更广,且更加激进,向信众宣扬捐献子女出家,成为救世道的“缁衣众”,即可为全家积攒福报,来世可以投生富贵。 于是宛郡信众踊跃捐献子女,尽皆盼望子女能够成为“缁衣众”。 只是这“缁衣众”选拔标准严格,往往千中无一,故而信众们只能偶尔得见一个,剩下未能通过选拔的孩童,则要送去各处道坛进行“修炼”。 如此一来,信众们更为信服,哪怕自家子女一经献出便再没了音讯,可只要时常听闻某某邻村,某人的侄子、侄女之类成为了“缁衣众”,地位崇高,这便足以令信众们信服而狂热。 但实际上,那些落选的,送去“修炼”的孩子,都成为了某些人服用的丹丸。 夏侯玄获得曹广托梦指引,撞见的正是此事。 只不过于夏侯玄而言,救世道这般做,造成的是夏侯氏部曲所生人口减少,削弱了夏侯氏未来潜力,他完全不知晓这里面更深一层的内情。 当日夏侯玄大怒,下令彻查宛郡之内救世道,追踪到救世道所敕封出的所谓“救主”,夏侯玄动用朝廷官爵所带来的五品法力之时,却是法力大幅衰退,甚至不如夏侯玄本身修为,措不及防之下,夏侯玄几乎身死在那敕神手中,最后还是依靠夏侯氏所掌握的军阵之法,拼尽了从魏武时期便蓄养的精锐私兵,才总算是斩除了“救主”。 一战之下,夏侯氏实力大损,救世道也受创严重,司亮适时销毁了与救世道合作的王素一脉痕迹,没有让延寿大丹之事真正暴露。 但在雒都的曹爽眼中,却是夏侯玄察觉了炼丹之事! 司旦心中大石落下一半。 司亮在宛郡做得十分漂亮,但救世道毕竟已经被夏侯玄所知。 虽说救世道的宋康成,早在不知不觉中,被伏于身侧的司氏死间引导着,将同王素弟子暗中勾结的事情全部放在了宛郡,而没有留在横山之中。 但只要宋康成还在,难保他后续不做出什么事情,更难保夏侯玄不会顺藤摸瓜,察觉到横山架碓寨与司氏的暗中瓜葛。 “如今,就要看那陈子正,能否随我心意了!” 司旦一边想着,再看刘伶一眼,命人将他押下。 第二百六十二章 横山寨元起受困(2) 宛郡。 一座原本用于供奉社神的庙宇中,贡台上的神像已是破碎倾倒。 那滚落在地的神像头颅上,两颗眼珠子瞪得犹如灯笼,再加上翻鼻阔口,青面獠牙的样貌,怎么看怎么可怖,不像神,更像鬼。 这便是救世道于宛郡所塑成的“救主”像身,救世道的“缁衣众”宣称,救主有三相化身。 其一为混沌相,乃是天地初开前所用,现世已然不露人前。 其二为狞恶相,乃是在天地将死,世道大乱之时显露,为的就是保护信众,与恶世相搏,所以这一相越是凶恶可怖,越是显露祂的慈悲胸怀。 其三便是救世相,当其降生救世,世间所有信众都将获得解脱。 司亮随意地翻着庙中散落的救世道书册,嘴角噙着一丝轻蔑。 这救世道倒是会因陋就简,搞的东西像模像样,骗骗那些低贱的愚夫愚妇果然够用。 只不过,如今他们那从鬼物敕封而来的野神,先是被夏侯玄以军阵囚锁在外,不断斩灭神身,将其积累消耗了七七八八,紧接着就被司亮突袭破灭了像身。 若无意外,这野神就算是彻底灭亡了。 只可惜,先前庙中还有一尊排列在左右两厢的陪侍神女没有被司亮提前注意到,竟叫祂寻了“救主”反抗时的机会,偷偷溜走。 更关键的是,那陪侍神女还往司亮最先下手销毁的,延寿大丹炼制的所在去了。 也不知祂有什么谋算。 不过,司亮已是先将那一处毁去,且留了一些人手看管,但凡那陪侍神女真的到了那里要做什么,也只有死路一条! 司亮在这里,就是等着那边的回复。 正等待之时,却见一名须发皆白,身材高有八尺余,颌下一缕长髯极见风度的大修士,快步走来。 “小子怎生仍在此处?那贱婢去往石梁了!” 司亮闻听,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恼怒,这老修便是在此处主持炼制延寿丹丸者,惯能倚老卖老,呼喝司亮时“小子”来,“小子”去,着实可恼。 但此人口中所说石梁,也令司亮大为惊怒。 他们在这里销毁的炼制延寿大丹的东西,实质上都是无关紧要之物,目的是留给曹爽必定会暗中派来调查之人看的,以便加深曹爽认为夏侯玄发现了什么的想法。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却都是留下了的,而眼下暂时用于保存那些东西的地方,就在石梁,一处宛郡下不起眼的小镇子! 那陪侍神女若真的去了石梁,可就糟了! 司亮忍了老修的不敬,急忙点起人手而去。 老修将司亮先前的恼怒看得一清二楚,却是完全不在意,想他这么多年来,朝堂上也曾位列宰辅,寒微时更曾亲斩乱军,什么事什么人没有见过? 司氏,就算是司帅司旦兄弟在他面前,也是小辈。 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司亮,便是记恨又能如何? 老修静待司亮一行走远,便也不再停留,看那庙中残破的神像一眼,轻笑着诵号而去。 只听他诵的是—— 汉崩一身全东阿,魏兴着我只手作。 今得长生丹入腹,豪雄帝胄又奈何! 横山架碓寨。 从山顶最高处向下数,第三层平台,此处有着架碓寨的第五道寨墙,墙上设有战棚,其内设有刘子扬发石机,若是战时,只需将战棚的棚顶卸掉,就可以将发石机组装起来,足以在高处攻击到下方的敌人。 类似这样的寨墙,架碓寨从下到上共有五重! 第三层的平台除去寨墙,便是一栋挨着一栋的木屋,有仓库,有营房,更多的则是救世道高层头目的宅舍。 当年笮融虽是崇信舍氏,但并不讲究出家修行。 救世道大半传承皆是从笮融那里延续下来,故而其道内信众也都是婚嫁不忌。 那一天负责押送姚元起的四名后辈修士,就都是救世道高层头目的子嗣,其中领头的那个名唤廖虎,今日恰好又轮到他守在姚元起屋外。 姚元起当日在峰顶宋康成面前拖延下来,本想寻找机会脱身,但没想到此间防范严密,竟然始终没有丝毫机会可言。 好在,自那天之后,宋康成似乎就被其它事情吸引去了注意力,也再没有来催促询问过姚元起。 一连多日被困,姚元起便利用自己被允许在第三层平台行走的一点便利,尽可能去了解架碓寨和救世道的更多内情。 姚元起为了救女报仇,离乡修行多年,对于横山中的变化其实并不是多么了解,他知道的也就是这些日子打探到的情况罢了。 但他一个刚刚回乡的“外人”,想从别人那里立刻得知真正的秘辛,自也不能。 对架碓寨,对救世道,姚元起实在是所知有限。 所以,更进一步了解救世道,就是姚元起最正当的活动理由。 “吱呀。” 拉开房门。 廖虎神色戒备地转身望来。 姚元起也不同他一般计较,只当没见到廖虎那般神情,犹自温和道:“今日轮到廖小郎么?姚某昨日听了廖坛首讲道,深觉有趣,不知今日廖坛首可有闲暇否?” 廖坛首便是架碓寨仅在宋康成之下者,名叫廖希同,也正是廖虎之父。 昨日,姚元起在第三层闲逛,暗中探查离开路径,却被廖希同撞见,结果廖希同主动引姚元起去第三层用于方便祭拜“救主”的小堂说话,说是为姚元起详细讲解救世之道,将救世道中救主和救主座下的几尊神只都详细讲了一遍。 姚元起想了一夜,总感觉廖希同话中有话。 于是今日打算主动再去找他谈论。 廖虎听到姚元起想找自己父亲说话,不由脸色更黑,虽说碍于职守,不得不带姚元起过去,路上却忍不住开口道:“你莫要得意,我阿爷为救主、为长老多年辛苦,大家都是看在眼中,右护法之位,没有那么便宜!” 姚元起但笑不语,小孩子的心思,总是浅显,谁会在乎这区区一个救世道的右护法? 就连他父亲廖希同,若是昨天他说的那些话中意思,确如姚元起所琢磨的一样,便可知,所谓右护法,也不是廖希同所求! 第二百六十三章 横山寨元起受困(3) 姚元起见到廖希同的时候,他正在擦拭家中供奉的“救主”神位。 廖希同是架碓寨高层,家中获准供奉的神位是带着神龛的,那外层用松木拼合制成的四方盒子,不知怎么的,看起来忽然给人一种显贵下葬时才能使用的椁的感觉。 就好像,被供奉其中的“救主”,已是将要落葬了一般。 “廖坛首,在下冒昧来访,打扰了。” 姚元起停步在门外,出声招呼。 廖希同这才从擦拭神位中被惊醒,回头便露出笑容,伸手请姚元起进屋。 两人行礼落座。 廖希同却是先对廖虎道:“虎儿自去忙吧。” 廖虎本来随着姚元起坐下,站到了姚元起背后,听到廖希同的话,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但廖希同目光越来越严厉,廖虎只好跺一下脚,转身出门。 好一会儿,屋中都没有什么动静。 廖虎屏住了呼吸,悄然转到北窗之侧,倾听屋内动静。 “姚先生可是想通了?” 这是廖希同的声音。 廖虎却觉得很怪异,这种怪异感从昨日他父亲与姚元起见过面开始,就出现了,但廖虎却找不到具体怪异在什么地方。 又想起宋长老暗中吩咐自己的任务,廖虎心中越加纠结。 姚元起的回答没什么停顿地响起:“这却不知廖坛首所指了,是想通昨日坛首话里有话,还是……” 廖虎眉头紧皱,什么话里有话? 姚元起什么意思,莫非真像宋长老说的那样…… 不可能! 他父亲对救主,对长老最是忠诚。 然而,下一刻。 廖希同轻笑一声:“姚先生快人快语,如此某便不再藏着掖着了!先生欲知当年大鬼,以及令爱下落否?” 砰! 一声轻微碰撞声传来。 紧接着就是姚元起的急问:“架碓寨寻得她等下落了?不、不……是你、是宋康成早便知晓,对也不对?!” 廖虎倒是知道姚元起进山最初的目的便是找女儿,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父亲竟然已经帮他找到了,莫非父亲是要用这消息,迫使姓姚的自己低头?正想着,却又听到了姚元起停顿后的半句质问。 “呵呵,姚先生所言甚是,我等早便知晓,我更知晓姚先生此来之前,曾于海上与蓬莱陈子正公同行,想必在陈子正公面前,先生薄有情面吧?” 廖希同说的这段话,让廖虎完全迷茫了。 什么蓬莱陈子正,又要什么情面?这些和救主,和架碓寨有关系吗? 岂知,屋内姚元起已是寒了嗓音,比之早先任何时候都更愤怒,哪怕只是听声音,廖虎也能感受到姚元起那随时可能悍然出手的姿态。 “姚某之事,无须向廖坛首一一汇报吧?小女今在何处?廖坛首欲要换取什么,大可直说,若以为可借此要挟,那便大错特错了!” 屋内廖希同却只是轻笑一声,而后说出的话,声音极轻。 廖虎在窗外听不清楚,甚是焦急,眼珠一转,打算到更加靠近姚元起的东窗之下去,然而刚一转身,见到背后不远处的一人,顿时僵住! 屋内。 “姚先生放心,在下只是希望先生稍后能在陈公面前,为我横山娘娘美言几句。” 廖希同已是用上了传音手段。 姚元起瞟了北窗一眼,只是心中疑惑更甚。 横山娘娘? 那不是“救主”座下一名陪侍神女的名号吗? 在救世道中,这样的陪侍从神不下数十,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根本没有敕封出真正神只的,换言之就是纯粹的名号摆在那里。 廖希同这是提前将那横山娘娘敕封了出来? 还有,他认定了陈公会到架碓寨来,把那什么“救主”斩灭? 否则何需他姚元起在陈公面前美言? 当然,在对横山娘娘了解极少的情况下,姚元起是不会答应廖希同的,万一那横山娘娘有过什么恶劣行径,陈公必定不会手下留情,而姚元起贸然去说,恐怕还会葬送了他自己在陈公那里的一点情份。 廖希同眼见得姚元起就要拒绝,当即又道:“姚先生且慢下决断,可看一看此是何人。” 说着,廖希同已起身将他刚刚擦拭的神位,连着神龛,一起拿来。 他走到姚元起跟前,抬手将神龛内的神位抽出,却见神位后竟有一尊神像! 姚元起目光一落,顿时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那神像,正是他当年被大鬼掳走的女儿模样! 柳叶眉、杏核眼,高鼻、厚唇,双耳略显招风。 “这、这!” 姚元起再度看向了廖希同。 廖希同传音道:“‘救主’便是横山迦楼捺鬼王,姚娘子是他宠姬,后来迦楼捺被擒获敕封,姚娘子也便做了横山娘娘。姚先生,在下求你之事,也是先生自家之事啊!” 迦楼捺鬼王,正是当初掠走姚元起女儿的大鬼。 姚元起听得这话,心知女儿必定已非活人,活人修行神道法门,是姚元起闻所未闻的,而要成为神只,非得死后接受敕封不可。 诚然,姚元起自知见识不广,这可能并不是绝对的事情。 但他不觉得自己女儿能是那个例外,毕竟已是这么多年过去,如果女儿不是死了,变成了神只,这神像,也不该是少女模样,至少中年,才算合理! 良久之后。 “我要见她!”姚元起提出要求,随即又问道:“廖坛首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是早已背弃救世道许久了吧?就不怕被那所谓的迦楼捺鬼王,还有宋康成察觉?” 说着,姚元起更是向北窗方向示意。 那边偷听的人的身份,他们两个绝对都心知肚明。 廖希同做这种事,简直是用他一家人的性命做赌注。 廖希同轻笑着:“姚先生当听闻过,何谓死间罢?某家在此娶妻生子,不过是安那宋康成之心罢了。” 姚元起这一惊吃的可真不小。 廖希同此人修为,绝对比姚元起更高,这是昨日姚元起就试探出来了的。 说不得,这也是一位感应大修士。 能让这样的人做“死间”,也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廖希同背后,又该是什么人? 姚元起不由脱口而出:“你这又是为何?” 廖希同笑而不语。 “问得好啊,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 屋门外,另一个声音传来。 姚元起与廖希同一起看过去。 正是宋康成! 第二百六十四章 横山寨元起受困(4) 宋康成光秃秃的脑袋,令他十分醒目。 他依旧微微垂着头,一脸温和模样。 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廖虎脸色煞白,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多言。 廖希同看着宋康成,倒是没什么畏惧之色,大大方方称呼一声“长老”,而后便答道:“无它,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话音落下,前一刻还看起来寻常无比的廖希同,忽然间就向后倒下。 屋内三人尽皆露出惊容。 廖虎更是快步抢上前,扶住父亲,大声呼唤起来。 姚元起、宋康成原本各自的动作,稍稍一缓,而后干脆站在原处,不再上前。 廖希同已是无救。 他竟以自身法力,于瞬间绞碎了五脏六腑,除非真仙在世,否则谁能救他? “虎儿莫怨为……” 话到一半,廖希同已是气绝身亡。 宋康成叹息一声,竟是一点点愤怒之意都没有。 这可跟先前他威逼利诱姚元起的时候大不相同。 说起来,姚元起当初在行船停靠蓬莱时,也见识过舍纳兰与舍磨腾两位同样光着脑袋的舍家大修士。 宋康成表面上看起来与那两位相似,但骨子里的气质,则是没办法伪装的,更何况,此人都未必见过真正的舍家大修士会是什么样子。 宋康成装出来的温和,也就骗骗这山里人罢了。 不过,姚元起心中是有底气的,既然已经知道了女儿的所在,当初陈仲赠与他的手段,也就不一定非要留着了,女儿若真是成了那什么横山娘娘,那么她和姚元起谁的能为更高,都还说不定! 宋康成真要翻脸,姚元起也不怕他! 正想到此处,却见宋康成转过头来,对姚元起道:“姚先生不必紧张,希同行差踏错,我亦很是遗憾,只可惜他知晓陈公将至,畏罪自杀,唉……” 姚元起眉心皱起。 怎么回事啊? 这里一个两个的,都知道陈公要来了? 难道这是真的? 还有,他们都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甚至于,这两人应该是都知道姚元起与陈仲之间的那点缘分的。 姚元起直觉中知道,他恐怕是在无意里,陷入了什么大阴谋了。 “此事背后因由,我也不妨对姚先生说个明白,早年我家立下架碓寨,庇佑一方百姓,却被那迦楼捺鬼王骚扰,我奉家父之命,将其降服,后来更是敕之为‘救主’狞恶相,以更好地护佑百姓。” 宋康成说起了旧事,看起来倒也颇为坦诚。 “只那敕封之法,正是希同带来。后续我宋家只是安守寨中,希同却一意要将‘救世道’传去山外,再后来,我隐约得见狞恶相中除去心念愿力,更有怨愤之气纠缠,那时起,我便知道,希同另有所求,只是我宋家受了恩惠,也不好阻拦……” 正抱着廖希同尸身的廖虎忽然抬头怒吼:“你胡说!我阿爷他从未去过山外,山外的事情都是你安排人做的!” 廖虎话音落下。 宋康成脸皮一抖:“罢了,陈公不刻便至,留你不得,希同也是狠心,走前还要将唯一的骨血带去!” 说着,宋康成抖手便是一粒木质圆珠打出。 廖虎虽然有些修为在身,却根本反应不及。 事实上,姚元起也完全没能反应,只是他知道宋康成的温和都是装出来的,一直在暗中防备,在那圆珠打向廖虎的时候,姚元起有心阻拦,然而他却连搬运法力都来不及。 但姚元起也只需心意到了便足够。 他这些日子从来不敢离身的扁担,倏忽间自行飞出。 “铛”的一声! 好似金铁相撞。 木质圆珠在廖虎眼前被挑飞出去。 “姚先生,只要你为我在陈公面前美言几句,助我过了此关,那日承诺仍旧有效!” 宋康成面上凶厉之色一闪即逝,可惜都被姚元起看在眼中。 姚元起神色凝重地收回扁担:“陈公至公至明,既然宋道友自认无辜,不妨等陈公亲至便是,何须当下杀人灭口?” 宋康成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了,他缓缓道:“姚先生当真要与我作对?我虽不知你那宝物有何神妙,但以你修为,想来支撑不久吧!” 说着,宋康成身上,一种莫名的气质,好似如有实质般的明晰起来。 姚元起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他眉心处,陈仲留下的望气术陡然自行运转,而后,他便看到,宋康成身后出现了一圈虚幻的暗金色光芒,居然真的很像当初在蓬莱时,舍纳兰施展过的某种神通。 只是舍纳兰施展时,光芒灿灿的圆光足以被寻常人肉眼见到。 而宋康成身后的圆光不仅有种晦暗不洁之感,且必须用特殊手段,方才可以看到。 但,宋康成虽不及舍纳兰,却也远不是当下的姚元起所能抗衡。 只见随着宋康成与他身后圆光逐渐重叠相合,宋康成的面目五官,便大有朝着“救主”那种青面獠牙的、鬼物的丑恶形象转变的趋势。 宋康成嘶哑着嗓子:“姚元起,这是你逼我的!莫要以为‘救主’当真已被杀灭,某家只是借司氏之手,斩去那鬼物神智,他等算我,我亦算他,今日之后,与我为敌者,俱成齑粉!” 这话,姚元起可听不大懂。 什么救主被灭杀了? 还有什么司氏和宋康成互相算计。 不是廖希同在算计吗? 这些东西,姚元起哪里能够得知! 看起来,这宋康成的神智也不大对劲啊! 只是,随着宋康成与那圈圆光相融的程度越来越高,其强横的无形气息,也越发令人能够直接感受到。 “呃啊……” 身边传来的声音让姚元起一愣,转过头去,廖虎竟是已然昏迷过去。 姚元起这才意识到,他之所以对宋康成的气势增长感触还不算深,完全是那扁担帮他挡了下来! 怪不得,刚刚只需自己动念,就会自行出击的扁担,如今只是挡在他的身前,而没有去阻止宋康成。 这下子,可如何是好? 姚元起终于心慌了。 对了,宋康成,还有廖希同,本质上都是在忌惮陈公! 一念至此。 姚元起急忙开口:“宋康成你休要嚣张,此宝乃陈公亲手所赐,即便你那救主有何神异,也非我一招之敌,我只是听从陈公教诲,不知事情原委,不肯随意出手,你现下回头,还有机会!” 听得此言,宋康成果然停顿了一下。 但随即,便见一股青黑之色,完全没过了宋康成光秃秃的头顶,好似他整个人都成了金铁铸造。 “陈子正又如何?某家这般模样,须骗不得他了,这都是你与那小东西害的!” 宋康成双目中,已是纯白,不见了丁点瞳仁。 “待某斩杀了你二人,不过是弃却山寨,由着他陈子正来追某家便是!” 第二百六十五章 横山寨元起受困(5) 滋滋滋…… 整个房舍都不一样了! 木头,纷纷长出根须,抽枝发芽。 石头,融化成泥,肆意流淌,所过之处冒起可疑的黑烟。 水中,飞出无数针尖大小的飞虫。 就在宋康成进入了那诡异的状态的同时,这些异状便开始发生了。 姚元起直觉背心发凉,他已完全看不出宋康成的底细,更不知道宋康成能做到什么。 若不是那根扁担自发护主,不断斩落周围朝着姚元起伸展过来的诸多异物,姚元起怀疑自己恐怕一刻钟都坚持不了。 当然,身前有扁担护主,姚元起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了,他这些年苦修的几手障眼法,却也熟练,频频施展出来,只是无论水火,什么手段落在那些诡异莫名的东西上,都顷刻间会被破去。 宋康成在与那圆光融合之后虽然更见诡异,但他智识却未失去,原本他看到姚元起拼尽全力施展障眼法反抗,却毫无效果之后,还说些“不要白费力气”之类的嘲讽,毕竟那扁担虽然看起来强大,但器物再好,也要有合适的人去使用才能发挥真正威力,姚元起明显不是合适的人。 故而宋康成并不在意一根扁担就能如何。 嗖嗖嗖! 桌案梁柱,屋中的木质不断迅速生长,而且纷纷从新抽的枝条上长出木刺,木刺又射向姚元起。 另外,地面缝隙间,木质生出的根须飞速攀爬,袭向姚元起的双腿。 前后左右,甚至头顶、脚下,尽是袭击到来。 姚元起牙关紧咬,他如今唯有寄希望于陈仲赐予的手段足够强大了! “哼,死来!” 宋康成尽是眼白的双目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木刺临身,根须及脚。 这一刻,区区一根扁担,根本不可能完全挡下。 嗤! 然而,一声轻响,似有利器自扁担之中透出,穿破现世的屏障,去往了某种不可知的所在。 与之同时,袭向姚元起的诸般事物,尽在刹那间化作飞灰。 正自得意的宋康成惨叫一声,双目流出紫黑色的液体,剧烈的疼痛令他恨不得用双手将自己的眼珠抠出来,更严重的是,与他融合了的圆光骤然扭曲,那种本身并不能影响现世的圆光,在扭曲之中却以恐怖的力量折叠着宋康成的躯体。 就好似,宋康成整个人,变成了一张纸上的画作,被人随着纸张扭曲折叠而扭曲折叠,纸未破,他这纸上的画就也还完好,但他所需要经受的痛楚,则难以被外人所理解! 姚元起只看到宋康成发出了无声的惨叫,就好像宋康成的叫声也被限制在了那张“纸”中,外面的人能够看到宋康成痛苦的模样,从而想象到叫声的惨烈,却无法真正耳闻。 姚元起完全呆滞了,这种景象是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的,而他心中清楚,此刻,恐怕是他逃离架碓寨的最好时机! 刚刚那无声无息击破宋康成手段的,必定是陈仲留在扁担中的招数,只是用过一次,还能不能再有,可就不一定了! 双手抓住扁担,姚元起便要迈步,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看到宋康成脸上挂着两道紫黑液体,挣扎着抬头看向了自己。 姚元起顿时受惊。 宋康成竟然还有余力? 下一刻,一道轻微的裂帛声响起。 姚元起几乎是本能一般向前蹿出五尺。 回头看时,竟是廖虎! 只见他目光呆滞,眉心处一枚圆珠好似从血肉之中长出的一般,但姚元起瞬间便已认出,那圆珠分明是早先宋康成打向廖虎,但被扁担击飞的! 不知什么时候,圆珠还是控制住了廖虎。 那宋康成手段,着实奇诡,出人意料。 被控制的廖虎,双手指甲暴涨,且发出黑亮色泽,指甲尖极度锋利,如果刚刚姚元起不是躲得够快,不是凭着这些年走南闯北积累下的正确应变本能,他刚刚绝对不止是被撕破衣裳! 不能继续在此纠缠! 姚元起握着扁担,也不同廖虎交手,就要越过宋康成,闯出门去。 只是廖虎神智全失之下,不顾一切地飞扑上来,中门全开,若在寻常,姚元起有把握一招让他失去站起来的能力,但此刻不行! 咚! 为了避免被扑中,姚元起扁担捣在廖虎前胸,将对方一下子推回四五步。 姚元起眉头再紧,刚刚他的力道,完全是奔着打碎廖虎胸骨去的,免得此人再来纠缠。 但没想到,廖虎完完全全吃下一记猛击,却仅仅是退了几步,再多的,看起来就没什么了! 姚元起见此也只能暗叹一声宋康成手段了得,急忙又要离开。 然而刚刚那一耽搁,宋康成已是重新挡住了去路。 他没有擦去脸上的紫黑液体,就那么佝着背,昂着头,满面狰狞地对着姚元起:“你逃不掉!伤我神躯,今日不论是谁,皆须付出代价!” 话音落。 却听“咔咔嚓嚓”一阵脆响。 正惊疑间。 整栋屋子,忽然从顶部的正中央裂开两半,而后向着两侧倒去。 刺目的阳光直直射下。 姚元起本能地一眯眼,只听得那半空中,有一熟悉的嗓音淡淡道:“此言当真?” 听到这声音,姚元起一颗心顿时蹦蹦连跳,太好了! 与此同时,宋康成那诡异的无瞳双目无视了阳光的直射,定定地看向半空之人。 那人一席襕杉,须发随风轻扬,自半空中缓缓下坠,同时一抹精光绕身飞转,正是自焦县查得了线索而来的陈仲! 之前,陈仲在焦县的司氏庄园中,查到了不少直指架碓寨的线索,虽说那些线索太过于明确,但总是要来看看的。 在来的路上,陈仲更是感受到了自己此前给与的剑意发动。 原本陈仲还需要在横山之中找一下架碓寨在哪,这一回,结合焦县毛绽所说的,姚元起被架碓寨软禁之事,连找都不用找了。 果然,循着感应到此,当即便看到了宋康成扬言要让他付出代价的一幕。 毕竟,剑意是陈仲所出。 能够引起陈仲剑意自行杀敌的存在,必然也符合陈仲出手斩杀的标准。 这形似鬼物,又有些活人气息的家伙,那番话,想来也该是对陈仲说的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鬼洞府钧平夺神(1) 宋康成并不认识陈仲,只是在陈仲现身之后,一股来自那“救主”或者说迦楼捺鬼王的颤栗感,骤然传遍全身。 是他! 刚刚那穿越现世与迦楼捺鬼府屏障的恐怖剑意,就是源出于这个人。 宋康成没有了瞳孔的双眼再次被刺激着流出了紫黑色的液体。 那是方才不久前的痛苦记忆,不由自主翻出而导致的。 若非是宋康成趁司氏算计,将“救主”意志清除,而后以秘法与之融合,凭借“神身”的不灭特性,扛住了刚刚那一剑之威,恐怕他已是被活活痛死! 不可力敌。 宋康成心中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当即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同时,他更是不惜一切代价,催动廖虎以及寨中更多的,早已被他动了手脚的“缁衣众”,抹去这些人的神智,要求他们用尽任何办法,拖住那半空中的大修士,为他宋康成的逃脱创造条件! 只要他今天能逃走。 司氏也好,那忽然而至的恐怖大修士也罢,早晚有一天,他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然而被控制的廖虎正要动作,忽然浑身一颤,眉心的那枚圆珠竟是咕噜噜滚落下去,原本凹陷的眉心,渐渐复原。 同时,在廖虎身体中,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显现了出来,只是他看起来无法完全脱离廖虎的身体,只是浮现出自己来,让在场之人能够看到他的存在。 见到了陈仲,从而有了底气的姚元起,此刻没有了逃走的想法,眼看着廖虎体表的虚影,半是吃惊,半是向陈仲介绍:“廖希同!你刚刚不是自绝身亡么?怎生附体在亲子身上?” 浮现在廖虎体表的正是廖希同。 他朝着姚元起微微一笑,却是转向半空,拱手对陈仲施礼:“在下见过陈公。” 陈仲说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情况。 这廖希同从气息上看并非鬼物,却又能够如鬼物一般附体他人。 不过世间法术多种多样,没有见过也不是多么大的事情。 陈仲望了那廖希同所附体之人的气息一眼,倒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是洒向了架碓寨上下,那些从各处涌出的,神色呆滞,但又各持器械,朝着此间汇聚的人群。 木杖、石刀、锄、耜,那些人所持的大多是常人生活中所需,或者耕种所需的器具。 也有一小部分人,衣着更为得体,握有刀剑、盾弓。 陈仲望气之下,可见这些人的气息皆已驳杂不纯,而且好似各自皆有一条线索般的紫黑气息从他们自身蔓延而出,汇向正自头也不回,夺路而逃的宋康成。 而这样的气息表象之下,陈仲更是看到了一丝丝的“神念”! 那些人蔓延出的紫黑气息,实则是由其自身神念引导的,之所以能够最终汇向宋康成,也是因为他们的神念,从其自身放出一线,最终汇入了宋康成那尚未完全融合的圆光之中。 如果是陈仲未曾在内景中认识到自身神念,未曾开辟出上丹田之前,他即便是因为破境感应,望气术有了极大进步,也未必能够观望到这般景象。 一来是神念太过细微,再有气息遮挡,稍不注意就会漏过去,或者与人身诸气的细微变化混淆。 也只有陈仲自身明了神念与神道的一些玄妙,如今才这般清晰且自如地察觉到其中细节。 焦县司氏庄园的那些线索,直接指向架碓寨的救世道长老宋康成,如今看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此人果然与神道祭仪有关! 廖希同也察觉了陈仲目光,但他显然并不清楚陈仲到底在看什么:“唉,这些人,都是遭了宋康成算计,只可惜在下法力低微,除去我这孩儿,实是救不得更多人。只是救世道中污秽之事,多是司氏谋划、宋康成与那迦楼捺鬼王所为,在下苟存于此,愿为陈公道明其中原委,只求……” 姚元起听得渐渐张开嘴巴,廖希同死前,不是说他是“死间”吗? 宁可自杀身亡,都不曾透露出什么来。 怎么,这会儿就忽然肯把原委道出? 而且,司氏…… 姚元起只觉头脑里一片混乱,这些人,这些事,他真就是恰逢其会,若是他早早就身在局中,只怕如今骨头都不知烂在什么地方了吧? 然而,一直缓缓下坠的陈仲,终于落在地面。 他好似并不在意廖希同说的那些,只是不断观望着远处,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些什么。 廖希同见陈仲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或许是猜到了他所说的对陈仲缺少吸引力,念头一转,想起有关陈仲的传言,传言中都说陈仲嫉恶如仇,所以,莫非这位是在寻找救下那些被宋康成所控制之人的办法? 如果是这样,那恐怕要让这位失望了。 廖希同叹气道:“陈公,宋康成法术奇诡,有迦楼捺已然涉足神道的鬼神之力为后盾,等闲手段无法可解,在下也是趁着我儿中招未久,这才……” 话未说完。 却听陈仲忽地叹了口气,而后—— “去!” 轻叱声中。 环绕陈仲身周的那抹精光,猛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是穿越了现世与某一秘境间的屏障阻隔! 正自亡命奔逃的宋康成,骤然停住。 下一刻,他僵硬地转回身来,满面惊恐,似是想要向陈仲求饶。 但他没有机会将话说出口了。 姚元起、廖希同只见宋康成再一次陷入了早先那种怪异的状态之中。 他好似成了“纸中人”,随着纸张迅速折叠。 所不同的是,在折叠中不断惨叫的宋康成,一点点地从“纸中”状态,被排斥回了现世之中。 “啊啊啊……” 断断续续的凄厉惨叫,一开始好似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而随着宋康成不断向现世接近,惨叫声也逐渐清晰。 这一状态持续了片刻。 宋康成便如被捕捞上岸,离开了水的鱼,无力地趴在地上喘息不定,连惨叫的力气都已失去。 而同时,姚元起则分明看到,本来与宋康成融合了相当部分的圆光,已经与他完全分离。 架碓寨中那些冲向此间的人、数以千计的人,则在这一刻猛然定住! 第二百六十七章 鬼洞府钧平夺神(2) 迦楼捺鬼府,这只是一片很小很小,约有十几间房屋那么大的秘境。 其环境,倒是与周青曾向陈仲描述的小幽冥类似,灰白黑三色组成的世界中,静谧、遥远。 哪怕这里只有十分有限的空间,但所有的一切,仍旧会给人一种遥不可及之感,特别是声音。 只是,当一抹精光沿着现世中,数以万计、十万计的神念之线,突破了现世与秘境之间屏障而至的时候。 鬼府中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了! 在这里,除去一应华贵奢侈的家具、装饰、珠宝等物,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就是正中央的那尊紫玉神像,神像被塑成了正反两面,一面是迦楼捺鬼王狰狞恐怖的鬼躯,一面是宋康成温和平静的人身,这两面背靠着背,成为一体。 这就是身为敕神的“救主”真正的像身。 在宛郡以及架碓寨中的“救主”像身,都不过是宋康成故意留给外人去看的,无论司氏又或者什么人,在现世中破灭了多少“救主”像身和神身,都不会真正杀死“救主”,因为祂的根基,是在这隐秘的鬼府之中。 而随着现世中迦楼捺鬼王所掌制的“救主”被连续不断多次灭杀,迦楼捺鬼王的意志便不可避免地出现少缺,最终陷入虚弱。 宋康成深藏于“救主”像身的自身意志,则趁机吞噬、除灭迦楼捺鬼王,从而完成独占“救主”这样一位神只躯体的“伟业”! 这就是宋康成的真正图谋与计划。 当然,那迦楼捺鬼王并非蠢物,以这像身形制,可能造成的隐患,祂心知肚明,只不过若无宋康成相助,祂区区一头老鬼,根本不可能转修神道,成就神只,故而从一开始,祂就是不得不答应宋康成的。 再之后,数十年的合作中,宋康成从未动用过他所埋下的手段,似乎只是与司氏合作,心甘情愿只做一位志在传教的“救世道长老”,也终于使迦楼捺鬼王放松了警惕。 最后,一举成功! 只可惜,随着那抹精光至此,像身中寄托着的“救主”,本能般感受到了威胁! 因为祂其它的,一切的神身、像身都已被除灭,仅剩的这一根基一旦被毁,就算外界仍有数以十万计的信众能够为祂提供心念愿力,祂也无法再次归来。 感受到了威胁的“救主”,倾尽全力,卷起无名阴风,将鬼府内原本摆放规整的诸般器具、装饰,尽皆吹动,转眼间便是一片狼藉。 但祂所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 宋康成尚未与“救主”完成融合,而宋康成的本身意志又与鬼府隔有屏障,他早先留在像身中的意志吞灭了迦楼捺鬼王之后,本也虚弱至极,几乎失去自我,这种时候,“救主”所能倚仗的,只是祂身为神只的本能。 奈何,祂即便身为神只,也不过是尚未入流的一介毛神! 钧平在鬼府中振响清鸣,精光绕了那一体两面的像身一周,顿时便将之破碎成了一地紫玉。 像身中藏着的“救主”最后一点根基腾身欲逃,然而钧平眨眼间便已将之圈住。 泠泠泠…… 不断发出的清鸣声中,“救主”渐渐安分下来,再不敢动。 钧平见此,愀然上前,带着这抟成了一点晶莹的神只根基,撞破屏障,返回现世。 随即,便是姚元起、廖希同所看到的一幕。 宋康成倚仗着神只之力,依仗着那些信众向神只献出的神念,方才暗中设下手段,如今他所倚仗的神只自身都已降服,他的那些手段,自然便成了无根之萍、无源之水。 顷刻间,上一瞬还满面呆滞,冲杀上前的信众,已是瘫倒一地,再无一个能够稍动。 陈仲伸出手,一团呈现深紫色泽,其内好似有万点繁星的,类似“晶玉”般的存在,被钧平送至掌心。 这便是一位神只的核心根基,在现世中所呈现的样子么? 陈仲下意识以望气术观察。 便见他掌心中,“晶玉”一会儿变成了水状,一会儿变成了烟云状,一会儿又变成了好似天然符箓般的东西…… 诸般种种,竟是无有定形。 但随着陈仲不再以望气术观察,此物便又恢复了“晶玉”模样。 陈仲微微皱眉,他刚刚在此物气息中,观察到了一丝不协,稍稍琢磨,倒是与那倒在不远处的宋康成颇有联系。 下一刻,陈仲施展出那以手触摸,感知望气的手段来,“晶玉”再度变换形态,只是此次变换了不过两三种形态,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杂气被排斥而出。 倒在地上的宋康成猛然一颤,挣扎着抬头时,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盯着陈仲,显然是没有想到,他最后留下的一丝意志,都没能存留下来。 然而,陈仲根本没有看他。 “廖希同?你知此事原委,以及司氏谋划?” 陈仲不甚在意地收起那“晶玉”,转身望向附身廖虎的廖希同。 廖希同亲眼见到陈仲手段,心知此前他所听说过的有关陈仲的传说,都已完全不能与眼前之人等同,当下急忙收敛心思,小心翼翼道:“正是,此间之事起源已有三十年……” 三十年? 那可太长了! 要全部听完,还不知道需要多久。 更何况,这个附身自己儿子的人,心思也未必单纯,若只听他言语,必定又有不实之处。 陈仲当即道:“救世道阻拦焦县县守毛绽使用耕石车,用心是为此间百姓福祉否?” 廖希同顿时一滞,他本不准备说这些,而是要说司氏谋划,以及宋康成、迦楼捺鬼王为恶,他因为不得不报司氏救命之恩,无奈与此辈同流合污等等。 只是,感受着陈仲目光,廖希同只得开口:“这、这虽是宋康成……” 说实话,廖希同也不希望毛绽的耕石车得以大用,毕竟他如今已死,今后也只能转修神道,早先宋康成对耕石车,对人间苦难与福报的一些看法,他也颇为认同。 “回答是或否,其它无须多言。” 然而,廖希同的一切想法,皆在陈仲逼问下,无所施为。 “不、不是。” 第二百六十八章 鬼洞府钧平夺神(3) 关于宋康成,关于这个救世道,陈仲并没有问太多。 确定了宋康成曾经为了传教,而暗中做下过坑杀不服从,不信仰“救主”的无辜之人后,陈仲便直接转向了司氏的谋划。 “司氏之中,与你直接联系之人是谁?” “是、是司子元。” 廖希同在那些关于救世道的问题中,不是不想隐瞒部分真相,毕竟那些丑事、恶事中,也都有他一份,更关键的是,救世道在宛郡做的那些事,实质上比陈仲已经问到的,更为恶劣。 廖希同知道,一旦宛郡的事情也都交代清楚,而又无法将他自己从中摘除干净,那他就真真正正成了“死间”了。 陈仲一定不会饶过他。 可是! 廖希同每当想要在回答中掩饰一二的时候,便会不由自主望向那环绕陈仲身周的一抹精光,而这个时候,他的内心中则不免生出一旦有意做假,不仅瞒不过面前这位大修士,而且自身也会立刻彻底死去的预感。 凭借神道法门,从人化变为鬼神之流,廖希同在失去了身为生人的一些本能的同时,也得到了一些其它的能力。 这种预感,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故而,廖希同不敢做假,更何况陈仲的问题,都只要求他回答是或者不是,至于细节之类,一概不要,这样子想要做假,或者说用一部分真相引导误解,难度之大,也令廖希同短短时间内不敢做出决断。 于是,陈仲得到的回答越来越多,廖希同也越来越恐慌,越来越不敢在“是”的时候回答“不是”,在“不是”的时候回答“是”。 “司仲达是否有过现身?” “没有。” “司氏是否曾向宋康成直接下达指令?” “没有!” “宋康成得知司氏谋划,是否是他自己推测得知?” “这、这在下也不清楚,在下原本以为宋康成对在下是推心置腹,不料他早已、早已……” 陈仲皱起了眉头。 司氏的谨慎,让线索又断了。 单单从这救世道来看,很难判断到底是救世道将神道法门送进了司氏,还是司氏将神道法门透露给了救世道知晓。 按照廖希同所说,架碓寨在宋康成父兄活着的时候,就已建立,并且具备一些横山中的奇诡手段,后来笮融被宋康成父兄截杀,架碓寨由此得以获取了更加完善的修行法门,并且开始在笮融的基础上,创立起今日救世道的雏形,这其中,廖希同被司帅所救,为了报恩,答应司帅入架碓寨,目的也是确保宋康成不会威胁司氏利益,这么多年来,廖希同做得很好,可救世道的神道法门来历,也都有根有据。 如此一来,难道周青所说的“东方冥帝”,实则是那所谓“救主”? 陈仲直觉中便感到不对。 因为不能完全信任廖希同,故而不曾在细节中多做纠缠,毕竟一旦廖希同熟悉了钧平的威慑,难保他不能在时间足够长的情况下,做出一定程度的隐瞒而不引发钧平的示警。 或许,能够真正揭示“东方冥帝”与司氏,与救世道之间干系的线索,就在那些被略过的细节中。 但,略过了便略过。 陈仲仰望高空,不再言语,神道法门无论如何掩饰,心念愿力却是无可遮蔽。 在往常,陈仲没有察觉神念的存在的时候,神只、神道或许还会令他感到棘手。 在如今,这一切对于陈仲而言,却是再无什么隐秘可以永远瞒过他的双眼! 高空中,那些被世间万物之气息所遮盖、影响的,细微的神念之线,在陈仲全力施为的望气术之下,迅速显露端倪。 指向刚刚被陈仲收缴的“晶玉”的神念之线,少部分来自西南方向,那是陈仲来时的所在,焦县! 而绝大部分,不在横山之内,反在横山之北! 负手望天的陈仲即便不发一言,无有任何动作,也好似一座巍峨大山落在众人面前。 姚元起是为这样一座山的存在而感到安心。 趴在地上无法起身的宋康成,化为了鬼神之身的廖希同,以及架碓寨中剩余的,那些因为信仰“救主”还不够坚定、虔诚的,故而没有被宋康成早早控制的寻常人们,则尽皆感到那座大山压在自己心头,压得他们渐渐喘不过气。 这却是因为姚元起得赐的望气术已然超过了时效,其他人也都没有望气之能,故而无法望见陈仲气息与他们自身气息,与此间万事万物气息的变化。 陈仲的气息,仍是一团浑沌模样,与过往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此时此刻,周围万物之气息,却是在不由自主,向着陈仲气息的模样转变,哪怕它们实质上并不可能转变成功。 而这种不由自主,于土石、空茫大气等既无情志,也无生命的事物上,最为显着,其次是草木,再次是兽类与微虫,变化最不明显的则是生人。 正是因为架碓寨中众人,发自内心不愿成为陈仲那般存在,故而他们才会感受到巨大威压,那不是陈仲的气息在压迫他们,而是此处万事万物在自发压迫这些不肯改变的异类! 当然,如姚元起这样内心仰慕陈仲之人,他的气息于他自己不知不觉中的变化程度,丝毫不亚于土石之类,如此也就不会感到什么压迫。 这是陈仲在平舆郡见识过了许氏许综,调动关内侯法力,以气息压人的手段,以及后来观澜峰上,卢毓演法中,以自身学问、操守定立法则教化众生,再以众生遵从之合力,倒推修行境界得以蜕变的探索,最终结合自身修为境界的增长,而琢磨出的一点小手段。 当然,这也就是点小手段了。 以自身意志也好,气息也罢,强行扭转外物与自身保持一致,可谓完全违背了道家真意。 就连讲求“仁恕”的儒家,也不会行此法。 故而此间万物气息虽然不由自主便有改变,但这改变却不会真的发生。 陈仲,也只是借此限制此间为数众多之人,不会趁隙为乱而已。 就在廖希同越来越似溺水一般,难以喘息之时。 忽听陈仲问道:“救世道于宛郡是否为害百姓?” 第二百六十九章 鬼洞府钧平夺神(4) “是!” 廖希同完全不敢否认,他不知道陈仲是怎样在尚未提到的情况下,就忽然问到宛郡去的,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敢隐瞒,同时,哪怕陈仲事先有言,不管细节,可他这个时候再不去挣扎,那就彻底没机会了。 廖希同语速极快,唯恐被打断:“不敢欺瞒陈公,救世道于宛郡作恶多端,特别是那炼制延寿大丹之事,然而此事与我道中横山娘娘毫无牵连,望陈公明鉴!” 陈仲回过头来,却是心中忽有明悟。 怪不得! 怪不得这横山之中,甚至架碓寨中,都有许多人的神念之线未曾投向那救主所留“晶玉”。 陈仲刚刚观望天际,明显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神念之线往来交织,其中最明显,数目也最多的,是从横山以北而来的神念之线,最终是投入了“晶玉”当中。 除此之外,架碓寨中那些未被宋康成手段控制的大多数人,有些未曾蔓沿出神念之线,有些则是神念之线投向横山以北。 同样的,架碓寨以外的横山大片区域中,有着更多的神念之线四下而去。 陈仲原本以为是救世道推动信奉“救主”,不算有力,却不想,是此道内部还有勾心斗角之事。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陈仲也不在意。 真正引得他回头的,是那“延寿大丹”。 “廖希同,原来你勾结的是那贱婢!”宋康成挣扎许久,可惜陈仲虽然看似没有在意他,但此前硬生生将他与“救主”剥离之举,已然毁了他一身修为根基,即便今日不死,往后也只是废人一般,眼下短短时间,根本无法恢复多少。 宋康成或许是自己也知道了不可能幸免,终是放弃了挣扎,趴在地上仰起脸,看着廖希同,露出怨毒之色,他听廖希同言语,也知道刚刚将他置于如今地步的大修士,正是陈仲。 原本宋康成对有关陈仲的种种传说,尚且将信将疑。 但这一次亲身感受,他已是没有理由再不相信,正好,陈仲嫉恶如仇,眼下他沦落至此,岂能让廖希同得了好去! “踩着我宋氏上位?你与那贱婢休想!宛郡诳骗信众孩童炼丹,这等恶事你廖希同不但知晓,且是主谋之一!是你献策,要我将此事尽数置于宛郡,与横山根基分隔开来,以免走漏风声,你敢说,你不知晓?你不但知晓,更是明知此事恶毒,乃是天下大忌!” 廖希同即便已是鬼神之身,听到宋康成反咬言语,也是忍不住身躯晃动。 而宋康成仍未说完:“所谓横山娘娘,不过是迦楼捺掠去的婢女,死后魂魄为迦楼捺收禁为鬼,我宋氏与迦楼捺合作,将其敕封后,那贱婢才得迦楼捺恩典,成就鬼神,祂在迦楼捺淫威之下,还不定做过什么!” “住口!”廖希同浑身波荡,极力反驳起来,在他口中,那横山娘娘只是身不由己,实则乃是一等一的善神,即便做过一些错事,也是迫不得已。 然而陈仲一刻不曾言语,廖希同便越来越是慌张。 “姚兄、姚兄!娘娘是你亲女,你、你……” 廖希同这是想到了姚元起。 只是。 姚元起也并非什么初出茅庐的单纯少年,廖希同与宋康成谁又比谁可信呢? 早先廖希同说那横山娘娘便是姚元起苦寻多年的女儿,姚元起也不曾立刻确信,毕竟未曾见面,谁知道真假? 如今旧事重提。 姚元起却有另一桩疑问,憋在心中已是许久,不问着实不快:“廖坛首,此事暂且不忙,我有一事甚为疑惑,早先坛首言说自己乃是死间,言谈之间自绝性命毫无犹豫,姚某自问行走江湖多年,未曾见过如坛首那般烈性之人,只是坛首既为司氏死间,如何又在陈公面前,这般容易便吐露许多秘密?” 姚元起自知以他的那点心计,完全没资格参与司氏、救世道这些阴谋伎俩,但是这廖希同前后表现实在相差太大了,不由得他不好奇。 廖希同或许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当即慷慨陈词,言语之中,无外乎是他为司氏死间,一条命已然做了回报,而且还把自己妻儿也都陷落绝境,如今死后化而为鬼,只是据实回答陈仲所问,乃是自知生前罪孽深重,虽已身死,却愿行善抵罪。 最后更是毫不客气,将司氏如何通过救世道算计夏侯氏,这些年在宛郡炼制延寿大丹之事,尽数说出。 虽说司氏刻意隐瞒,但廖希同做为死间,信息所知最多,还是通过多方线索,推断出了司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只不过难以掌握相关证据。 而这一次,司氏在后策划,使夏侯氏与救世道两败俱伤,且有意引诱陈仲前来横山,借陈仲之手扫平救世道,从此司氏便可于此前诸多暗中布置彻底切割,世间再无谁人能够知晓这些过往。 随着廖希同将此中种种和盘托出,姚元起瞠目结舌,宋康成倒是早有所料一般冷笑连连。 “姚兄,似你我这般无根浮萍,何能与那般世家大族相抗?在下所为,亦是身不由己、死中求活,此等情状,想必姚兄感同身受,还望姚兄能为在下解释一二啊!” 廖希同眼看着陈仲仍旧没有理他,不由得更是心慌,向着姚元起求助。 “唉!”姚元起长叹一声,感同身受他当然有,这世道莫说寻常百姓,就算是他这样没有显赫家世的修士,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也着实是毫无分量可言,但要说让他因此就为廖希同解释什么? 姚元起才识得他廖希同几日? 解释什么呢? 姚元起迈步来到陈仲跟前,深深一礼:“元起修为低微,今日又蒙陈公大恩,陈公但有吩咐,元起必定遵行,即便那横山娘娘当真与元起小女有关……” 说到这儿,姚元起深吸一口气。 “若祂果然作恶多端,全凭陈公处置,元起绝无怨言!” 陈仲望着姚元起头上气息剧烈涌动变化,但终究未曾破散,心中不由暗自点头。 此人多年来全凭一腔救女之心支撑,如今能够下此决断,还未曾当场修为退散,可见早先于尉郡分别时,陈仲所担心的事情,多半不至于发生。 陈仲终于开口:“如此,大善!” 姚元起神色复杂地拱手施礼。 陈仲再次一指点向姚元起那随身扁担。 “元起且镇守此间,待毛方台来至,便将彼辈交与他,按律惩处即可,宛郡之事,余自会探查清楚。” 言辞间,陈仲完全没有理会廖希同、宋康成的意思。 这些人,不管是他们、以及通过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的司氏,还是更多的什么人,想要做什么,于陈仲而言,都无理会的意义。 管它什么阴谋诡计,但凡为恶,只问挡不挡得钧平一斩便可! 第二百七十章 鬼洞府钧平夺神(5) “陈公,宛郡石梁有五十小儿亟待搭救!” 廖希同的呼喊声遥遥传来。 陈仲心念一动,按照刚刚廖希同与那宋康成互相攀咬中透露的信息,救世道在宛郡勾结的多半是王素门下之人。 旁的也还罢了,那宛郡石梁若果真有数十小儿被藏匿,那么不论有什么人在那里布下了何种图谋,陈仲都一定是要去走一趟的。 这或许是个陷阱。 陈仲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毕竟以司氏与王素对陈仲的了解,要设下这样一个让陈仲不得不去的陷阱,并不算困难。 但! 就算是陷阱又如何? 剑光划过长空,今时今日,即便是如卢毓那般的形名说五品修士,也休想留下陈仲。 架碓寨中,陈仲离开后又过了两个时辰,毛绽终于带着人气喘吁吁赶到。 站在寨子下面,眼看着寨门大开,里面人员虽说大多垂头丧气,但却仍旧可说是秩序井然,毛绽不由得心中暗赞:“陈公果然好手段!” 斗法厉害也还罢了,竟然连治理地方也有如此手段! 毛绽来的路上都已经听说了,架碓寨中足有数万人,堪比一些中等人户的县城,寻常人对几万人聚居一处的景象,与治政难度并无概念,但毛绽从小受到的族内教导,让他很清楚这需要怎样的才能。 等他被姚元起安排的人引到此刻架碓寨的临时指挥所的时候,却根本没有见到陈仲的影子。 只有姚元起,不断地对一个个前来领命或复命的寨中管事发号施令。 “姚兄,此间竟是你在掌管?” 毛绽惊讶不已,在他的印象中,出身寒微的姚元起,既没有这方面的家学,也没有煅炼类似能力的机会。 姚元起见是毛绽到了,苦笑着立刻让位:“方台你可算到了!此间哪里是我能掌管的,全靠了廖坛首相助,否则早已乱套!” 原来廖希同附身廖虎,本也无法像往常那样发号施令,更何况陈仲临走前,指明了将架碓寨的掌控权交给姚元起,故而在姚元起被架碓寨中诸多紧急事务搞得手忙脚乱,明显无所适从之后,廖希同主动提出暗中帮助,明面上则由姚元起继续坐在主位的建议。 姚元起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下来试试,这一试,倒是效果卓然,可算撑到了毛绽到来。 一番解释,姚元起又带毛绽看过了捆缚起来的宋康成,以及寨中一些宋康成的死硬心腹。 “方台,陈公走前有言,此间待你到来,便交由你做处置,还有那救世道宋康成等人,皆由你按律惩处。” 姚元起说罢,只觉松了好大一口气,短短几个时辰的事务处置,让他感到了巨大压力,比他这些年来自己四处求法苦修,更加令人战战兢兢。 毛绽看出姚元起的压力,笑着安慰他:“姚兄战战兢兢,乃是心存仁恕,不肯因己身有过而致众人受难,此正是良吏之始,若有那肆无忌惮之辈手握大权,你看他会否有此戒惧?那等人只会欣喜于行权之快意!” 姚元起听了这话,心中果然宽慰许多。 而毛绽已是又问起了廖希同是怎么回事。 说起廖希同,姚元起也感到很是复杂。 之前廖希同说到他以一命还了司氏恩情,所以后续向陈仲交代司氏图谋,变得理所应当。 当时听到这话,姚元起心底都不得不佩服廖希同的厚颜无耻。 这人真是,既不肯担上忘恩负义的名号,又把司氏卖了个干干净净,而且他卖的还不止是司氏,连带着救世道、宋康成,也完全被揭开了老底,毕竟救世道的事情,廖希同知道的更多! 这么做,廖希同自己说是因为良心未泯。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早就在为自己做打算了! 没人知道的则是,廖希同与那位横山娘娘之间,关系也非同寻常,甚至将来因为这层关系,说不得廖希同还要与姚元起以一种更为亲密的关系相处,故而在姚元起面前,他总要尽可能留下一些好印象。 当然,廖希同暗中与横山娘娘的合作,也是他积极出卖宋康成、司氏的关键因素,他如今能转化为鬼神之身,若是让他顺利脱罪,说不得不久之后,横山中还要多出一位名叫廖希同的神只来。 眼下,姚元起对廖希同鄙夷也好,轻蔑也罢。 在他主动帮助姚元起稳定了架碓寨之后,一种莫名的佩服之情,也难以避免地出现在姚元起心中。 姚元起虽然在处置架碓寨各项事务上手忙脚乱,能力不足,但廖希同给与的任何建议,姚元起也不是放弃了思考,完全照办的,只是一件件事情思考下来,姚元起除了生出“原来如此”的感慨,便没有其它什么发现了。 廖希同居然完全没有趁机作乱,从而逃走的意图,反倒是真的全心全意相助。 这又让姚元起有些动摇,难免对此人感观复杂。 毛绽听罢,也自稀奇,按照姚元起所说,廖希同行事之风,实质上并非什么独特之事。 毛绽自上任以来,接触焦县那些寻常百姓的数量众多,其中很多人都是类似于廖希同的,思考、做事,常常跳跃来去,无法以某一种不变的出发点去做推断。 就如说起邻村的某人偷鸡,义愤不已,若是忽然说到自家亲戚中有个游手好闲之徒偷鸡被抓,便又多寻借口开脱。 原本毛绽以为,这是在那些人心中,“关己”与否,超过“道理”的重要性,才造成的差别。 然而,那许多人议论偷鸡之事,常常三两句话就从偷鸡讲到哪种鸡更好,如何养鸡更好,甚至能为此而互相争吵起来! 以毛绽、姚元起这样的人,绝难理解那些人所思所想,又为何会那般做事。 但事实就是,世间这等人从不少见。 或许,廖希同也是其中之一? “二位何必猜测?廖某自知罪孽深重,得娘娘点醒便决意改过,若是一条性命尚且不可抵偿,那么这鬼神之身,一并由县守判罚便是。” 廖希同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边,待毛绽、姚元起略显尴尬地看过来时,廖希同却是并不在意,架碓寨中又有事情需要处置,他是为此才找过来的。 毛绽、姚元起互相对视一眼,被横山娘娘点醒? 难道,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神只,真有如此法力? 姚元起忽而心中一热,若横山娘娘当真是他女儿…… 第二百七十一章 石梁下太和授首(1) 宛郡石梁村。 这是一个倚着横山东麓的小村子,约有二百余户人家,全村都是夏侯氏部曲。 村子西边是从横山延伸出的一座长条状低矮山梁,因山顶都是裸露的灰白石头,植被草木都在山腰以下生长,而被人称作石梁。 村里百姓日常要进石梁脚下的林子捡柴生火,这林子是夏侯氏私产,唤作夏侯林。 村子南侧有从山里流淌出来的,由溪水汇聚而成的清水河,若要到河中捕鱼,也须夏侯氏的管事许可,并将渔获的八成上交,因为这河也是夏侯氏私产,唤作夏侯河。 村人耕种的田地就更不必说了,全部都是夏侯氏的田产。 在这个村庄里,人们并不拥有任何事物,即便是他们自身,也都属于夏侯氏。 这在当世十分普遍,一些郡、县之中,朝廷所任命的官员需要管理的人口,远不如当地几家郡望的多。 而也恰是这些“一无所有”的地方,最是便于救世道传播开去。 村尾,整个村子唯一拥有瓦片盖顶的一间石屋,门上挂着写有“宗祠”二字的木匾。 看那墨字剥脱的样子,木匾写成很是有年头了。 正如当年村子里最后一个识字、写匾之人不知去向多久了一样,宗祠内的塑像,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尊臂挎竹篮,面貌慈祥的青年。 之前曾经有大人物在村里问过,宗祠中供奉的是谁,但村中最年长的两个老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就连那是村民的哪一世祖宗都不晓得。 在那之后,大人物们时常夜间来往村中,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倒是对村人们没有任何兴趣。 村人们也就装作不知道他们的常来常往,双方配合默契。 不过,今天却不知为何,天不亮,村人们就扶老携幼,背着仅有的一点积蓄,匆匆离开,一头扎进庞大的横山。 只是队伍中,多了两名许多村人都不熟悉的精壮汉子,此外更有五十个衣裳贵重,一看就出身富贵,就是或者神智不清,或者手脚不便的小娃娃。 众人走走停停,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终于攀上了石梁的半山腰。 望山跑死马。 虽说村子就在石梁脚下,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光秃秃的灰白色山顶。 但真要翻过这座石梁,即便是村里的猎户温老大,也须走上一个时辰,更别说如今队伍里老的老、小的小,能用半日时间登上山腰,已是很不容易。 攀上山腰一株高大的柿树,温老大回望村子。 只见一道显眼的烟尘,从东南方如线般腾起,直指石梁村而去。 “快走,娘娘说的恶人来了!” 温老大快手快脚地从树上溜下来,顺便摸了几个硬柿子,边说边将柿子轮流丢给等着他的几人。 这几人中,有一位村里最年长,也最有威望,懂得农时,谁家田里有事都要去请教的“农官”李水生,“农官”是村里人对他的尊称,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夏侯氏部曲,连小吏也不是。 再一个便是此次从山里出来,接应他们的汉子,自称叫做“一条豺”,他的另一个同伴则叫做“过山风”,这两人像匪徒多过像横山娘娘的信众。 好在村子里有能够直接获得横山娘娘法旨的“小先生”——温老大六年前在山里打猎时救下一个带着婴儿的少女,那少女留下婴儿自己却不知所踪,温老大便将婴儿当做自己的儿子养下,起名温山郎,这温山郎如今六岁,却无师自通地识文断字,村里人便都唤他“小先生”。 温山郎识文断字,并且能够直接听到村里人私下信奉的横山娘娘谕旨,“一条豺”和“过山风”到来之后,就是他为这两人做了保,才让村里人下定决心,跟着他们一起进山避难。 等在树下的,正是这三人。 “来了?来了多少人?” 温山郎是听到消息后最镇定的,李水生捏着柿子腿肚子都在抖,“一条豺”强装着凶恶实际上连温老大都能察觉他的心虚。 真是白瞎了起的“好名字”! “喀嚓!” 温老大咬一口柿子,刚嚼一口又立刻“呸呸”的全吐了。 “涩的,别吃了。” “唉呀,温大,你咋吃什么柿子,快说说那些恶人!” 李水生急得声音都发颤。 温老大又哪里知道来了多少人,反正腾起的烟尘,绝不是三五个人能造成的。 “三五十个吧!” 温老大随便估摸着报了个数。 一听“三五十个”,李水生额头上的汗再也止不住了,就算时已深秋,他身上也不过是一件单衣,但活得足够久,让他清楚地知道若是有三十、五十个兵卒或匪徒闯进村子,将会发生什么。 别看他们村里二百余户,加一起将将有九百来人,却也不是那些恶人的对手。 万一那些人跟着进山,追上他们,他们绝对没有活路。 “这、这可怎么办啊!” 李水生急得团团转,他们在村子里找到的那些出身富贵的娃子,一定会引得恶人追进山里,再加上他们这么多人行走,痕迹完全无法掩盖…… 只能依靠“一条豺”和“过山风”了,这两位想来是山里有寨子的强人,若是还有接应,说不得…… 一条豺被李水生眼巴巴望着,心中也自上火,架碓寨那边忽然没了消息,本来说好的后续接应,也都不知道在哪,这让他和过山风兄弟两个,能怎么办? “唉!”李水生一看就知道这个也没指望,当下便只好又问“小先生”温山郎:“山郎啊,你看看能不能跟娘娘说一声,咱们这些人,定然跑不过下面那些恶人,说起来那些富贵娃娃也不是咱们这些庄户人家能收养的,要不还给人家?” 温山郎毫不犹豫地摇头,明明才六岁的娃娃,严肃起来却令人不敢违逆。 “水生叔继续领着大家走,父亲、一条豺,我们到石梁顶上看看去!” 温老大当即点头,反正只要跟儿子在一起就行,他一个猎户,不会种田,猎物九成九都要交给夏侯氏不说,还不是次次进山都有收获,这辈子本来就没什么娶妻的指望。 温山郎虽然不是他亲生,但这孩子却是温老大的心肝。 李水生无奈,只好去前面催着众人加快脚步。 温山郎三人到了石梁顶上,那道直扑村子的烟尘,也已然进村。 “山郎,你这是要看什么啊?” 温老大不解,目光瞟过一条豺,更觉得这人碍事。 说实话,真要是那些恶人追上来,温老大有十足信心,自己带着温山郎钻进横山深处逃脱追捕,毕竟横山那么大,三五十个追兵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边上多个一条豺,万一他不肯一起跑呢? 然而却听温山郎沉声道:“娘来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石梁下太和授首(2) “骑郎,看痕迹,人往山里去了。” 石梁村中,司亮盯着曾经用于囚禁“丹材”的三间大屋,面无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听着部下探查村里村外后的回报。 司亮问起了似乎不相干的事情:“看守何在?” 宛郡这里,那延寿大丹的炼制虽则也出自王素,但炼法又别有不同。 主持炼丹的老道自号“太和”,称言善于以阳补阳、以阴补阴,常人乃至于万事万物,都是阴阳互峙,虽然各有阴阳虚实不同,但却不可能出现纯阴纯阳,要想逆夺造化,重返先天,那么寻到阴阳尚未分化迁转之初的状态,就至为重要。 而要达到这样的状态,炼丹材料中就不能有那些阴阳夹杂的寻常事物,哪怕是一些天材地宝也不行。 唯有生灵,可以一点点适应阴阳迁转,一步步完成从阴阳交杂到纯阴纯阳的转化,只要在最终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之前,生灵的求生本能都会尽可能使之在那种状态下继续存活下去。 这便是生灵重伤之后,往往无法痊愈到受伤前最完美的状态,甚至有些伤势会跟随生灵一生,但就是携带着伤病,那生灵仍旧能够以不完美的状态生存许久的缘故。 伤势难复,便可以视为阴阳倾转的状态。 那太和老道便是先炼阴阳丹丸,分别喂给选定的“丹材”服用,使“丹材”们在阴阳丹丸的作用下,身体状况向纯阴、纯阳倾转,同时又勉强维持不死。 待到一定程度,寻常的阴阳丹丸已是无法在保持“丹材”不死的情况下,再继续使其阴阳倾转,这时就需要用“丹材”本身炼丹,借其本身“生气”,炼就效力更纯粹也更温和的丹丸,接着喂给余下的“丹材”们。 如此一遍遍借由“丹材”本身的提炼纯净,培养出最终可使用的材料,其耗费之大,价值之珍贵,便可想一斑! 但这样做也有其巨大优势。 像任文公用鳞虫一族与人合炼,通常开炉多次也未必能够获得一枚真正大丹不说,即便是成功炼出了能够延寿的真正大丹,其丹中也必定含有异族气血,服用之人虽不至于像炼制雁冲军时,服用杂色丹丸的那些军卒,产生明显且极其致命的异变,但日积月累,那些深入自身气息与骨髓的异族气血,仍旧是巨大麻烦。 而且,任文公那种炼法,消耗也未见得就更少。 相比之下,太和老道的大丹一旦炼成,更纯粹效力也更强。 石梁村里隐藏的那些,便是太和老道已经反复培育了许久的“丹材”,司亮代表司氏联系上他,要求销毁这里的炼丹痕迹之时,太和老道别的都未曾可惜,只要求将这些“丹材”藏匿起来,成事之后带走。 如此看重,那老道不可能不在这里留下看守。 同样的,司氏也安排有防卫之人,而且还是横山中,救世道内司氏那位死间的亲信。 然而,司亮到达此间,却没有看到丝毫战斗过的痕迹。 就好像看守之人与村民合力,一起将“丹材”带走了一般。 司亮问看守,那前来回话的军卒果然说不出个什么来。 眼看着司亮稚嫩的小脸逐渐扭曲。 那军卒心下一颤,忽然想起些事情来。 “对了!骑郎,这村中宗祠很是怪异,里面供的塑像看着不男不女!” 不男不女? 司亮立刻露出冷笑。 那“救主”身旁,一不留神溜走了的陪侍神女,还以为祂早已走了,却是不想,祂还敢留在这儿! 司亮当即自腰囊中摸出一只虎符。 食指一扣。 顿时有百余个精锐军卒的虚影现身出来,并一一走到司亮身上,与他合并为一。 片刻间,司亮已是从身穿绸衫的翩翩公子,变成了一身甲胄,身高九尺的昂藏悍将。 那一身盔甲,严丝合缝,只有双眼位置,留有两道缝隙,而且即便是缝隙,里面也只是隐隐透露出两点红光,威势慑人。 兵家军阵之法,在洪陆这里,因着多年来魏、汉、吴纷争不断,也一直在向着更强、更多变的方向变化。 蓬莱那里,可没有司亮这般对虎符的运用技巧。 顷刻间,司亮已是从一个修为极其有限的少年,变成了拥有超越寻常大修士的悍勇强将。 跟随在他身边的军卒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走,我倒要看看那贱婢有何底气,还敢留下!” 司亮一挥手,令军卒带路。 想这小小的石梁村,能有多大? 不几步也该到那宗祠前了。 然而走了许久,仍旧没到。 领路的军卒还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犹自埋头走着。 司亮却是渐渐放缓了步伐。 又过片刻,司亮确定自己再一次经过了一处搭着鸡窝的夯土小院,登时停下脚步。 “哼,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带着些尖锐的童音高亢响起。 便见九尺高的掼甲猛将身周,一头卧虎虚影猛然显现,而后虎头一扬,无声的虎啸扩散开去,便见以司亮为中心,周围的空间好似都晃动了起来。 不过须臾,晃动平息,同时周围的景象瞬间化作雾气,朝着更远处扑的散开。 前面带路的军卒这才恍然有所悟。 抬头四顾,他们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沿着他们来时的路,走出了石梁村。 这离着宗祠,完全是两个方向了。 那军卒意识到自己中了法术,连忙谢罪之后,转身再度朝村子走去。 司亮轻蔑地吐出个“废物”的评价,也不知是在说谁。 这一次,司亮始终保持着警戒,并且全力感应着是否有神只偷偷溜走。 那“救主”身旁的陪侍神女,在他心中是个惯会逃跑的。 然而,这回直到了宗祠跟前,也没有再出现什么异常。 “将军与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何故苦苦相逼?” 一股满是柔弱、嚅糯的女子嗓音传来。 抬头看时,竟是那原本宗祠内,臂挎竹篮的青年塑像,走出了宗祠大门。 塑像面部越发圆润、柔和,虽说看着四肢、躯体的线条仍像是男性,可那脸上五官,却已分明是一女人样貌。 司亮知晓这是神只夺占像身,尚未完全的状态,当即冷笑一声:“你这贱婢,我要你死你便死,哪来许多废话,还敢在此作乱,坏我大事?” 说着话,司亮毫无留手之一,已是大踏步上前,行动间一支两丈长,通体闪烁青光的步槊,直接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第二百七十三章 石梁下太和授首(3) 石梁光秃秃的山顶上。 温老大和一条豺虽然看不清楚村子里的具体状况,但他们能够看到一栋栋房舍,犹如孩童手中的“和泥”一般,纷纷倒塌,大片大片的黄土扬起在空中,令他们的心肝跟着一颤一颤…… 那是他们的家,没了。 温山郎又看片刻,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他能够感知到村中横山娘娘与司亮的战况,神力并不算很强的横山娘娘与之交手不过片刻,便已岌岌可危。 但祂如今是在为逃走的村人们拖延时间。 也幸好司亮似乎并不怎么在乎走失的“丹材”,很是配合地与横山娘娘鏖战不止。 “走吧!” 温山郎悄悄捏了一下自己脖颈下挂着的一枚香樟木挂件,那也是一尊横山娘娘像身,只要他们这些人进入了横山深处,不再有被追上的危险,横山娘娘便随时可以退至他们的身边。 身旁两人虽说是成年人,但却并无什么多余想法,当下转身便走,不再多留。 很快,三人便追上了先行一步的村人们,只是莫名的,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看着温山郎三人到来,全都难以抑制地露出恐惧神色。 温老大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拉住温山郎便想逃走。 但却没有拉动。 一条豺动作更快,温老大没能拉动温山郎的功夫,他已是当先窜下了村人们走过踩出的野径,只是还没有跑出几步,便猛然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温老大瞳孔紧缩,他刚刚明明什么都没看到,一条豺是怎么被打倒的? 温山郎拍拍养父粗砺的手背,独自上前两步,朗声开口:“先生何必为难这些凡俗,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 登时有掌声响起。 “啪啪啪!” 一身阴阳道袍,长须飘飘,风度极佳的太和老道,领着两名脸色僵硬、难看的少年道童,出现在了不远处。 “老道这两个不成器的童儿,想来便是折在小郎君之手?聪灵通笃,才貌过人,不想鬼神所诞之子,更能有此俊秀。” 温山郎面色不变,似乎完全不为自己的真正出身,被那太和老道点出而有所惊讶,虽说早年间他被刻意送给凡俗猎户,也就是温老大收养,但其根脚终究非凡,生来便有智识,且具过目不忘之能,自家出身来历,他全都一清二楚。 母亲姚娘子,本是被迦楼捺鬼王霸占的山民女儿,后来随着迦楼捺鬼王被架碓寨宋氏收服,敕封为神,她也在随后被迦楼捺鬼王分出权柄,成为了一名陪侍神女。 再之后,母亲姚娘子遇到了正向太和老道提供“丹材”的廖希同。 母亲不忍那些无辜儿童被害,入梦劝告廖希同,廖希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入梦的姚娘子感气神合,遂致姚娘子有孕,最终生下婴儿。 姚娘子与廖希同唯恐被迦楼捺鬼王、宋康成发现,由姚娘子寻机,将婴儿送给了石梁村猎户温老大收养。 在这之后,姚娘子与廖希同暗中谋划,逐渐使姚娘子权柄超出迦楼捺鬼王所赐,转而谋取了横山娘娘的名号,于横山内外百姓中,有了护佑生产、保护小儿康健、使妇人心灵手巧等诸多职司,也终于让姚娘子脱离了权柄来自迦楼捺鬼王,而对祂造成的限制。 所有这一切,温山郎都早已知晓,太和老道想要用这些东西动摇温山郎对母亲横山娘娘的信奉,完全不可能。 “先生既然知晓晚辈来历,不知先生如何才肯允准晚辈,带领邻里亲戚离开?” 温山郎很是守礼,虽然知道这请求多半不可能被应允,仍旧想要试上一试。 太和老道闻言笑道:“小郎君偷了老道丹材,却问老道如何才肯放你离开?这未免不合情理吧!” 温山郎微微蹙眉,所谓丹材,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些被搭救出来的孩子,年岁大多与他相当,如今个个都因为服食丹丸而阴阳失调,身体、智识已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让人看了心中不忍。 “先生也是有道之人,以人炼丹何其可恸,还望先生大发怜悯,放过那些孩童。” 温山郎自己尚且是个孩子,说起这些却是一本正经,叫人看了未免觉得可笑,但无论是被迫停下脚步的村人们,还是对面的太和老道,都没有丝毫笑意。 “小郎君年岁尚浅,今日说什么大发怜悯,却不知待你年届百岁,性命将终之际,是否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太和老道说着这些却也没有发怒,只是盯向温山郎的视线,看起来越发灼人。 “今日些许丹材,要叫老道放过也非不可,只需小郎君自今以后,随侍老道身旁,如何?” 原来他是看上了温山郎本人。 温山郎闻言蹙眉,这老道用人性命炼丹,着实不是良善,答应下来非他所愿。 可他眼下也没有与此人抗衡的信心,母亲横山娘娘那边更是正在苦战当中,难以借力。 太和老道看着温山郎犹豫,哪里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轻笑间,忽然出手,只见一条素色丝带自远处迅速袭向温山郎。 这丝带速度极快,温山郎即便有所准备,也只看到停在原地的村人们,人人身上均射出白丝,最后汇成了匹练一般,卷至温山郎的身前。 原来村人们站着不动,是早已都中了老道的手段。 就在那丝带即将落于温山郎身上之时,他胸口香樟木挂件放出朦朦柔光,挎着花篮的少女自光中现身出来。 正是横山娘娘,姚娘子来了。 只是此时的祂,花篮已是漏了底,罗襦也撕破边角,头上发钗断去半截,情况甚是不妙。 祂刚刚现身,就被丝带卷在当中。 太和老道拊掌大笑:“妙哉、妙哉!你这贱婢几次三番坏去老夫好事,今日便拿你自身、与你这孩儿偿还了罢!” 恐怕刚刚老道出手,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祂姚娘子! 此时此刻,山下石梁村中战况已定,姚娘子夺占的像身完全被司亮击毁,祂是不得不走。 被丝带捆缚,姚娘子挣扎不脱,想要逃去其它暗藏的像身处,竟也不能。 再加上这里温山郎也被堵住,架碓寨里,原本说好了化为鬼神之躯便来相助的廖希同更无踪影。 姚娘子面露绝望。 然而便在此时,一声叹息从不远处传来。 “程仲德,竟然是你!” 第二百七十四章 石梁下太和授首(4) 陈仲已在近处旁观多时了。 倒不是为了别的,主要还是分辨那横山娘娘到底用心如何。 是否真的如廖希同所说那般。 如今陈仲心中已有定论——往事未必,当下无罪。 如此,也便不再等待。 随着陈仲缓步现身。 一直表现从容,而且确实展现出了非凡手段的太和老道,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 “陈子正!” “是我。”陈仲面色慨然,看着这位须发皓白、面色红润的老者,很是遗憾:“二十五年前,闻君死讯,几多慨叹,不意竟能与君重逢于世。” 太和老道看着陈仲壮年样貌,才是心下惊叹不已,就算早先多次听到传闻,说蓬莱陈仲逆反天行、还复青春,终归是闻名不如见面。 当然,这样的见面,对于太和老道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遥想当年,他与陈仲就算不上多么好的交情,他行事果决而不留余地,自负智勇双全,只认为能够结束天下分崩,重整河山的就是魏武一人。 在这一点上,陈仲与他分歧巨大,多次不欢而散。 只不过,太和老道那时确然才情高绝,不是寻常修士所能匹敌,陈仲对他也算是抱有敬意。 但今时今日,太和老道很清楚自己这些年来所做的事情,已是与陈仲化为死敌,绝无回还的可能了。 “往事不必多言,陈子正你当真敢在洪陆久留,倒不怕蓬莱有事?” 太和老道一边说,一边动手解脱道袍。 这种宽大的衣裳,平日里闲暇还好,穿戴方便且姿仪上佳,可若是到了斗法中,未免拖沓碍事。 道袍落在脚下。 只见太和老道内里穿着一套不知材质的紧身白鳞甲,甲片并非金属,而更像是鳞虫一族的天生鳞皮,鳞片细腻光滑,缝成甲胄之后,紧贴穿戴者躯干,轻便无比,又不影响四肢、腰脊动作。 而这白鳞甲紧贴之下,可以明显看到太和老道棱角分明,充满力量的躯体线条。 此人虽是须发尽白,但于躯体上,分毫不显苍老。 与他相比,温老大这样山间猎户,因为吃用不足,哪怕比他年轻几十岁,也远远不及太和老道的强健威猛。 看到太和老道脱下道袍的样子,在场之人几乎尽皆吃惊。 原本这人须发飘飘,谁不以为他是文中高士? 却不想,衣裳脱了,竟是这般状况。 也只有陈仲不觉意外,毕竟是老交情了。 太和老道年轻时,在老家东阿敢在贼军攻城不克后,立刻打开城门,以自身一人,当先冲杀出去,带动身后吏民,一举将贼军击溃。 后来魏武与袁氏鏖战,其人率兵七百守渡口,袁氏大军数十万将至,魏武闻讯欲向太和老道所在增兵两千,却被其拒绝,只说兵越多袁氏越认为这里重要,越是会来攻打,几十万大军一至,七百守军与三千守军并无区别,而若是兵少,袁氏也就懒得来攻打,反而安全,最后果然如他所说。 事后便是魏武,也赞叹他的胆量之大,比近古时着名的勇力之士孟贲、夏育还要厉害。 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和老道年轻时做下的几乎数不过来。 这一位可说是真正的智勇双全,战阵之上武力并不下于诸多猛将,只不过因为他往往料敌先机,无须他去冲锋陷阵,敌人已被打垮,故而勇猛之名不显。 此刻除去道袍,太和老道自背后抽出一柄五尺长剑,轻抖剑花,肃然道:“陈子正剑术无双,早年老道我身系家国,无缘领教,今日恰好见识一番。” 说话之间,太和老道已是晃动肩头,左右竟再度各出现了一个他自己。 三个太和老道,以三才之位站定,各持长剑,舞动不断。 而随着时间推移,集结成阵的太和老道气势不断攀升,好似正从三个变成九个、八十一个、数千个…… 三个太和老道是有形之身,余下则是无形之势。 无形的太和老道所持长剑,汇聚成真,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已有百丈高下的巨大剑器,出现在众人头上、半空之中。 不要说直面这般景象的石梁村村人们了。 即便是神只之身的横山娘娘,见识远超凡俗的鬼神之子温山郎,此刻都不免露出恐惧之色,祂们此时才知道,先前太和老道对付祂们,根本没有拿出真本领。 更重要的是,横山娘娘分明从太和老道此刻施展的法术中,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颤栗,就好像那剑器若真的以祂为目标,那么哪怕祂在别处还有像身,哪怕祂身为神只,号称只要一灵不灭、愿力不绝,就能永生不死,但祂就是觉得,一旦祂死在这巨大剑器之下,就必无生还可能。 那是能够彻底杀死神只的剑! 而山下石梁村中,司亮好不容易击破了横山娘娘像身,哪怕是运用虎符之力,也很是疲乏了,正准备令部下沿着村人离开的痕迹,向山里追踪,并且分派人手寻找一直没有露面的太和老道。 他心中忽有所感,抬头望时,便见那空中巨大剑器飞速增长膨胀,哪怕隔得远远的,司亮也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恐怖力量。 另外,司亮凭着刚刚与横山娘娘的交手,也敏锐地发觉,那巨大剑器中,似乎同样蕴藏着一些类似于神只的力量,只不过两者之间存有微妙区别。 “老匹夫手段不凡,早先却不见他施展!” 司亮大皱眉头。 神只难缠,就难缠在神身、像身,只要还有一者存在于隐秘之地,便难以彻底杀死。 司氏此次算计众多,让夏侯玄在措不及防的情况下与“救主”大战一场。 但这里面没有谁是彻底的傻子。 “救主”也好,夏侯玄也罢,一旦让他们缓过气去,细细查访原委,司氏的小动作早晚瞒不住,或许证据不会有,可是很多时候,怀疑就足够了。 故而司氏是一定要让“救主”在此次冲突中彻底灭去的,最少也要灭去其智识,将来祂就算依托隐密处的像身、心念愿力归来,也不再是曾经的那尊神只,届时无论是祂自身想要追查曾经,还是旁人想要借助祂追查什么,都无可寻访。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司氏耗费了很大力气,甚至把一直小心隐藏的,司仲达的像身都请到了宛郡。 若是太和老道早些用出这等手段,司氏哪里还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第二百七十五章 石梁下太和授首(5) “走!” 司亮一声令下,部下军卒哪敢多言,只能调头离开。 一边迅速远去,司亮一边快速写了数封书信。 太和老道忽然用出这般强横手段,甚至超出了司亮所掌虎符之能为,若说他不是遇到了强敌,司亮才不会信! 至于明知道太和老道遭遇强敌,司亮还选择弃之而去,则正如太和老道一开始完全没有用出真正实力,帮助司氏对付“救主”一般,双方虽是合作,但各有所求,各有算计。 司氏现在要的是功成身退,是不被外人知晓他们的算计。 太和老道那里,倘若能赢,那么司氏隐秘自然不会被泄露,倘若输了,司亮留下反而会因为他自身的身份泄露隐秘。 至于横山娘娘与石梁村人,还有那些被放跑的“丹材”,若无意外,司亮自是不愿意这些可能泄露司氏的家伙存在,但眼下则应两害相权取其轻。 而就在司亮果断带人离开不久,他们都还没有走出太远,司亮心中忽有所感。 回头望时,那天中巨剑竟是如云雾一般轰然破碎! 司亮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下令全体下马步行,不得荡起烟尘,暴露行踪。 另一边。 石梁山腰。 陈仲静静等着那太和道人将手段施展开来,从他化出三才阵法,直到他巨剑横空。 太和道人已是蓄势到了顶点,眼看陈仲仍旧一片淡然,甚至没有将腰间钧平出鞘,他倒是不由得心头忿起:“陈子正!汝蔑我若此,莫要后悔!” 陈仲这般坐视他肆意施为的姿态,显然是没有把他手段看在眼里。 说蔑视,不准确,却也不算错误。 陈仲只是觉得无趣而已。 原本,太和老道做为当年人杰,陈仲是想要见识见识他这些年到底有何进益,说不得也能像卢毓那般,给与陈仲些许可借鉴的思路。 但是,不得不说,人与人是不同的。 太和老道这一法术,除去混杂了些神道方面的玄妙,其它地方着实乏善可陈,而且以陈仲当下境界去看,就连太和老道混杂的神道玄妙也多与他当下的修行方式有关,而非是其它。 可是,太和老道当下的修行方式是什么呢? 龙虎大士王素。 只看太和老道那不正常的外貌、体态,陈仲都能闻到王素一脉的味道。 故而,根本没什么可借鉴的。 “唉!”陈仲叹息一声:“说到后悔,陈某三十岁后,几无此般思绪生出,然而今日终究难免生有悔意。” “哼!”三个太和老道声息相同,动作一般:“悔?晚矣!” 只可惜,他这法术,比起当日檀德台上的王承先都多有不如。 太和老道说着骈指向前,空中巨剑登时倾倒下来,一股更为恐怖的威势,压得在场众人不由自主或跪或坐,更有那些身体较弱的村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除去陈仲,只剩下温山郎还能坚持,横山娘娘的神身则直接破散,归回了温山郎脖颈下的香樟刻像之中,放出朦朦光辉,勉强护持。 陈仲面对这等威势却只如清风拂面,仍如老友见面闲谈一般,他点点头道:“悔,自是追之难及,然而今日此剑,当足慰程仲德身前之名。” 说罢,陈仲踏前一步,钧平化一抹精光,绕着陈仲身躯一转,人与剑便尽归于一。 只见得精光闪烁间出现在太和老道身后,三个一模一样的老道,外加那半空巨剑,一并如云气散去般,破碎、扑涌。 早先被太和老道救出、带来的两个道童,神色惊恐地看着陈仲自剑光中重新化出,抬手间,钧平归鞘。 三个太和老道破散,原地却又凭空现出一个,只是这个太和老道脖颈处一道鲜红血线,分外刺目。 他脸上惊讶之色尚在,胜负便已分出。 “你,如何知晓我真身所在?” 太和老道不敢回头,声音发出时,已多出了“嘶嘶”漏风的杂音。 不待陈仲回答,太和老道似是已经心中有了答案,用他那漏着风的怪异声音,“呵呵”笑了起来。 “斩气、斩气,陈子正剑术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莫得意!” 太和老道脸上,露出诡异神色,猛然间扭转脖颈。 霎时间,血线变为断面。 那老道头颅整个滚落下去,只是即便如此,他的双眼仍旧盯着陈仲。 还能站着的温山郎则分明从太和老道的双眼中,看到了复杂而奇怪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畏惧、有不解,却又有得意、有不屑。 怎么会这样呢? 温山郎感到疑惑。 只是收剑归鞘的陈仲,只是静静站着,丝毫没有在意太和老道的那些怪异之处,就好像他已笃定,无论什么怪异,太和老道都已成为过去。 心中刚刚想到这里,温山郎忽然发觉,太和老道滚落在地的头颅上,那双眼睛的目光又变了! 之前的复杂神色通通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急。 随后,是惊惧。 接着,是愤怒。 只是愤怒维持的时间最短,他又变了…… 一座形制极其类似蓬莱道洲黛蚕泽旁,那片诡异消失了的宫殿建筑群的宫观内。 一个接一个太和老道从一座座殿阁内奔行而出。 他们有的做文士装扮,有的做武将,还有的做舍家修士模样,又有少年、青年、老年…… 然而无论是什么年龄,什么装扮,什么性格的太和老道,皆在奔走中,一点点的,有鲜红线条出现在脖颈处,直至脖颈切断,头颅坠地。 “不可能!” 有太和老道不敢相信。 “陈子正,我必将你炼作大丹!” 有太和老道破口大骂。 “快停下、快停下,老夫降了!” 有太和老道试图求饶。 然而无论作何选择,都不免头颅坠地之下场。 不过须臾之间,原本祥和的宫观中,已是满地伏尸,恐怖异常。 最终,一名身穿曹魏朝服,容颜苍老的太和道人,依靠在殿柱之下,他出来的最晚,想要奔出殿阁,却是未及出门,便已气血枯朽,修为散尽,不比寻常老者好上分毫,于是走不三两步,就不得不倚柱坐地。 “足慰程仲德生前之名?呵呵呵……” 这道人双目中已然没有了诸多丰富情绪,只剩下浑浊的怔忪。 “也好、也好!那等庸碌之辈,除却污我食人,也无旁余手段了,某家原为有此恶名,便当真食人成道,千百年后且看谁人逍遥,不意今日得尝此剑……”【1】 “呵呵呵,食人者太和,得证子正绝技,死亦幸甚矣……哈、哈哈……” 石梁山腰。 温山郎目睹那太和老道的双眼神色,从癫狂到绝望,再到浑浊中的释然,最后一片寂白。 直至此时,方才听得陈仲轻叹一声:“仲德兄,走好……” 第二百七十六章 祠庙前线索终绝(1) 噗通! 一声膝盖着地的钝响,紧接着便是求饶之声。 “大人、大人饶命!我、我是被逼的,不干我事啊!” 原来是太和老道的两个道童之一。 这人倒是反应迅速,脑袋咣咣磕在地上,哀求不止。 他那同伴见状也急忙跟上,且显然是觉得自己落了下风,慌忙要表现自己,磕头求饶之际趁隙道:“大人,我知道我师父、不,是太和老贼,我知道这老贼的巢穴,我愿给大人带路!” 先头那个一听,也不甘落后。 “对、对对!大人,太和老道于巢穴中还炼有许多替身,一个不死,他便能够复还回来,我等愿为大人带路!” 听着这两个道童言语。 先前被太和老道气势压迫,倒在地上的诸多村人尽都露出恐惧神色。 他们是第一次直面大修士的威能,听说那大修士并不是真的死了,还有可能再找上门来,一个个本来正自爬起身的村人,尽都面无人色地颤抖起来。 不少村人将视线转向李水生、温老大等几个平素在村里就颇具威望之人。 奈何李水生、温老大此刻也不比寻常村人强什么,甚至不敢多朝立在当场的陈仲投注视线,生恐引起这明显更加强大的修士的厌恶。 只有温山郎还算镇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拱手向陈仲行礼道:“晚辈温山郎,石梁村人士,见过前辈。” 陈仲闻声,终是将视线从太和老道的尸身上挪开。 当年的旧相识是越来越少了。 有些人是寿终正寝,有些人是中道陨落,而更有如程仲德这般,在死亡将至时,抛弃曾经志向,转而与王素同流合污。 与其将时间耗费在感慨这些过往的事与人,不如更多关注一下后来者。 陈仲没有理会求饶不止的两个道童,望着温山郎头顶气息,缓缓颔首:“蓬莱陈仲,小友有礼了。” 虽则面前的温山郎方才垂髫之龄,但他举动有礼,目光清灵,更关键的是气息平和自然,性灵之力远超同辈,隐约有神道玄妙护持,并无丝毫晦暗、秽乱之色,由此陈仲哪怕从前并未见过或听说过他,也并不慢待。 于陈仲而言,提携后辈已是近乎本能,就如当年他自家少壮之际,也得到过许多前辈修士的提携一般。 见到陈仲如对待成人一般对待自己,温山郎也不由得小脸微红,愈加恭谨,轻声将这里前后情况大致言说一遍,主要集中在村人得到横山娘娘提醒与帮助,发现了那五十位被控制的孩童,并试图全村逃入横山的前因后果。 而在温山郎讲述之间,那位横山娘娘也再度现身,只是祂此刻神身显然更为虚弱了,仅有巴掌大小,飘浮在温山郎一侧,现身后也自对陈仲屈膝行礼。 待得温山郎讲完。 横山娘娘温柔看他一眼,而后便主动对陈仲道:“妾身姚氏,本是河内郡人,后汉时随家人逃入横山,却遭横山迦楼捺鬼王掳去,机缘巧合下得有些许神异。” 陈仲已是望过了横山娘娘气息,神只与人、与其它万事万物的气息又有极大不同,神只气息既有其本身诸气抟炼,又有外来的那些神念之线加入,这就使得祂们的气息虽然少了肉体凡胎的那一部分,却仍旧比寻常凡俗驳杂千倍、万倍。 陈仲眼下尚不清楚那些难以计数的神念之线,到底都会对接受了它们的神只造成什么影响,故而也难从神只气息中,简单判断一名神只是善是恶。 这在以前,陈仲与朝廷敕封的各郡敕神打交道时,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的。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陈仲就曾因此而做出过一些错误的判断,好在陈仲做事并非完全倚仗望气术,特别是曾经的他,修为境界有限,连感应都没能突破,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完全相信望气术得出的结果,故而即便有过失误,也不会影响陈仲从其它线索调查的结论,如此倒也不至于做出过什么难以挽回的错事。 暗暗将这刚刚体悟到的心得记下,将来有空闲了,倒是可以继续深究其中奥妙,只是眼下,得暂且放过。 “姚氏。” 陈仲念了横山娘娘自陈之名,稍顿一下,问道。 “卿与令尊失散多年,可仍记得令尊姓名?” 横山娘娘做为此地神只,虽然是没有朝廷敕封的毛神、野神,但从汇聚到祂身上的众多神念之线来看,祂毫无疑问并非什么毫无能为之辈。 祂自己说自己是“姚氏”,却很难说是不是祂通过山中信众的神念之线,获知了一些信息,特别是那架碓寨中的廖希同,明显与祂情谊深厚。 陈仲有必要防备祂冒名顶替的可能。 故而,陈仲不主动说起姚元起姓名,也不去说姚元起诸多信息状况,却问横山娘娘,正要借着交流,更多观望这神只气息化变,以尝试看出更多端倪。 听闻问话。 横山娘娘根本没有深思陈仲用心,反是直言祂已知晓父亲姚元起今日入山的事情,只是因为宋康成、司氏等诸多事情,横山娘娘心知其中危险,想着等到事情解决,再去相认。 听得这般原委,陈仲见姚娘子言语坦诚,且气息方面也无异状,便也不再过多疑虑。 “既然如此,卿可护持此间众人,往架碓寨去,河内郡焦县守令,与令尊皆在彼处,安顿村人、惩办恶迹之事,有他二人做主即可。” 陈仲已悄然看过了五十名遭受厄难的孩童,他们被丹丸倾转阴阳,不是等闲能够解决,这种状况比当初在仙门郡,苏元明母亲那先天心弊都更难解决。 苏元明母亲之症虽分属先天,但症结只在一点,斩去病气,人身诸气自会扶正缺失,虽说气息的损失会造成相当长时间的虚弱,但只需缓缓填补即可。 而这些孩童的阴阳倾转,则是浑身诸气皆已阴阳失衡,诸气抟炼能够维持不坏,已经是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稍有变故都可能造成诸气破散,人死魂消的结局。 哪怕陈仲有斩气手段,也不能随意为之。 这些孩子,只能缓缓调理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祠庙前线索终绝(2) 五十名孩童,陈仲哪里有空闲照顾,等待他们痊愈? 还是只有交给毛绽、姚元起等人。 将此事也交代清楚。 便让那横山娘娘姚娘子护持着温山郎等众人先行离开。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陈仲就完全相信了横山娘娘。 “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凯悌君子,遐不作人。卿为神只,亦承众德,德如不济,虽鸢、鱼之远,未见自然也。”【1】 陈仲知道横山娘娘未必能够领会自己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无意过多解释,最后交代一句,便准备离开。 “言尽于此,卿可好自为之。” 横山娘娘本是农家之女,被那迦楼捺鬼王掳去后,更无机会去学什么《诗经》,自是不懂得陈仲话中准确含意,但祂感受得到陈仲的态度。 既不是存有恶意,也不是抱有善意,只有审慎。 姚娘子觉得自己虽有许多剖白的言语,却都被堵在喉中,只能无言以对。 而除祂之外,温山郎见陈仲这就要走,急忙指着太和道人尸体开口:“前辈,这人是否还会再来?” 先前求饶没有得到陈仲回应的两个道童,跪着也没敢起身,此刻不约而同,一起求恳,定要去扫清太和道人巢穴。 他二人却是心中清楚,以太和道人的性情,若是此次未死,后续太和道人或者不敢再找陈仲麻烦,或者要再设阴谋算计陈仲,那都是小事,关键在于他们两个失陷在此,死了也还罢了,若是活着,必定会被太和道人迁怒,炼成丹丸。 毕竟,太和道人在此丢了那么大的脸面,他们两个都是见证! 这就是他们极大的罪过。 除非太和道人真正死了,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 只是,三人或担心,或求恳,却都只见得陈仲微微摇头,随即一抹精光冲天而起,只有一句话遥遥传来:“斯人已逝,无须再论。” 两个道童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了吧,太和道人的老巢中还有许多替身,一个替身不死,太和老道就不是真的死了。 怎么这一位,就好像听不明白呢? 倒是温山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是注意到了先前太和老道头颅落地时,那双眼中的诸般神色变化的,只是他不敢随意确定而已。 便在此时,飘浮在温山郎身旁的姚娘子道:“不必疑惑,山中有人说过,蓬莱陈公有斩气绝技,斩气即斩人,无论那人有何神通妙术,死在斩气之下,便必定不得还生了。” 温山郎恍然点头。 那跪着的两个道童也自满脸惊骇,互相对视之间,不敢相信,却又不敢不信。 莫非,他们往日里视为天人,完全不敢反抗的师父,真就这么,死了? 石梁村外大道上。 司亮眼睁睁看着不算太远的半空中巨型剑器崩散,霎时间浑身冰寒。 他是知晓太和老道的厉害的。 否则太和老道“小子”、“小子”的轻视他,他也不至于只敢背后怒骂以做发泄。 再者,那半空的巨型剑器最初施展开来时,哪怕远在山下,司亮也自感受到了其中所蕴的恐怖威能。 可就是这样的法术,竟是顷刻间破散开去…… 一边令部下军卒全部下马,隐藏行踪,一边又极力想要快些远离。 司亮只觉得自己心跳难以抑制地越来越快。 往日里,司亮总是暗自与当世同样有着神童之名,且年岁也与他相当的王戎相比。 王戎幼年被选入宫中伴读,有一次随曹广观看凤麟道洲献上的异兽,或许是因为去的人太多,异兽怒啸,随侍的臣僚、内官全都惊慌失措,四下乱跑,只有当时年仅七岁的王戎,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仔细观看。 事后曹广惊异,问王戎当时怎么不跑,王戎回答说那异兽乃是食草的,不必跑。 曹广立刻招来凤麟道洲那上贡之人询问,那人只是一介商贾,以为自己的伎俩被识破了,不敢再隐瞒,老实交代说那确实是凤麟道洲独有的食草异兽,看起来威猛,但实际上只会用怒吼吓退猎食者。 众人听了,都以为王戎是认得那异兽。 曹广问时,王戎才说,他是仔细观察了异兽的牙齿,发现异兽的牙齿与牛、马类似,与狼、豹等食肉之兽不同,所以能够推断。 听了这话,再一看,那异兽果然如王戎所说。 曹广这才确信,王戎当时并不是被异兽的怒啸吓傻了,站着没动,而是他真的在淡然观察。 由此,王戎淡然自若的神童之名,便被广为传说。 如今王戎也该是十二、三岁的总角之龄,与司亮年岁极近。 司亮对于王戎的名声向来不服,暗自与之比较,更是常常以处变不惊要求自己。 但直至此时他才知道,真要像王戎那样,绝不是人人都可以的。 司亮心中惊慌难定,却是又想起刚刚他写的那些书信,未能将情况全部讲清,想要拿回重写,更怕未必能够送出。 再想起之前他为了显示自身能为,命人向司帅、司旦二位兄长传递的喜讯,实则尚未完全落实,顿时大为后悔。 正想着这些,司亮忽地撞在前方军卒身上,正要发怒,却见身边部下尽皆停了下来。 只因,前方不远,一名神色肃杀的壮年修士,正静静站在那里。 司亮看清了那修士面貌,顿时脸色大变。 来者他认识,陈仲! 这人此刻不是应当还在横山之中,与架碓寨那宋康成纠缠么? 怎会此时便出现在这里! “司氏部曲?” 陈仲并没有等待回答。 他从一众军卒气息之中,已经望到了延伸而出的神念之线。 这些人中,只有一名总角少年不同,看其穿着气质,定是司氏子弟无疑。 以他这般年纪,便能主持宛郡如此大的事体,即便是陈仲,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赞一声“了得”! 只可惜,再是非凡之辈,路走错了,也是枉然! 陈仲当即伸手一指,点了一名延伸出的神念之线最为粗壮的军卒,以及司亮两人。 “蓬莱陈仲,欲与司氏所祀之神一晤。” 第二百七十八章 祠庙前线索终绝(3) 蒿里鬼国,幽冥殿堂。 换了常服的司仲达,与依旧披散着头发的曹广对坐弈棋。 曹广明显每落一子,都要思虑半晌,而且思虑的结果,往往既不是妙手,也不是明显的臭棋——他在揣摩怎么不会让司仲达输,同时又不让司仲达感到赢得无趣。 活着的时候,曹广是从来无须考虑这些的。 但现在,他能够体会到当初那些陪他下棋的臣僚的苦处了。 坐在曹广对面,司仲达瘦削的面颊不见什么喜怒,双眼眼睑微微垂着,难以揣测祂的心绪。 下棋,于司仲达而言并不重要,祂不过是消遣一下曹广而已,真正让祂时刻等待的,是阳世中的谋划结果。 此次与往常不同,主动谋算陈仲,即便是祂,心中也难以安定。 司帅、司旦或许会因为他们如今所掌握的力量,而轻视陈仲。 司仲达却不会,在祂心中,陈仲只要一日还活着,那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必定不能被其做成的事情。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到底能不能算计到陈仲,不是人说了算的,哪怕祂司仲达现在是幽冥之神,也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都要看天意如何。 黑白灰三色的幽冥之中,时间好似静止,但又实实在在仍在流逝。 忽然之间,一名戴着高冠,着三公服色的高品幽冥鬼官,匆匆上殿。 曹广微微扭脸,余光得见那鬼官样貌,不由心底更为难过。 他识得那位鬼官,阳世时,本是他的好友、心腹。 当年,魏武立储尚未下定决心,曹广只是人选之一,有一次魏武将要率军出征,诸子送行,曹广虽是嫡长,文才、勇壮、修行却都有不及诸弟之处,送行时诸弟各展长处,只有曹广泯然众人,于是当时曹广结交的一位好友,悄声告诉他说,上前送行时什么都不必说,只管哭、一直哭! 曹广听从了这一建议,魏武与其身边重臣、大将,都觉得曹广朴实孝顺,虽然没有表露才华,却最得看重。 那位给出曹广关键性建议的人,名叫吴质,正是此刻上殿的鬼官! 之前,曹广根本没想到他能够在这里见到吴质。 吴质八年前便因为修为难以压制旧伤而亡,当时曹广很是伤心了一阵子,却不想,吴质死后魂魄,也入了这蒿里鬼国。 而更令曹广难过的是,他曾经的好友、心腹,明明在蒿里鬼国身居高位,肯定能够得知他的遭遇,却完全没有来看望过他。 吴质上殿之后,果然像是不认得曹广一般,对着司仲达行了一礼,便道:“陛下,阳世有变!” 司仲达倒是没显出任何焦急,缓缓将棋子丢到棋盘上,还先对曹广笑了一笑:“陛下棋力见长啊!” 曹广慌忙埋低头颅,哪还敢再去难过? “不敢、不敢!” 司仲达收敛笑意:“这般对弈,也是无趣,陛下且自去罢!” 曹广如蒙大赦,一边说着自己棋艺不佳,一边倒退着碎步下殿,如今他好不容易依靠奉承司仲达,不必再去做那些苦工,可不想一个不慎又跌回先前的境遇中去。 吴质这才微微回头,看着曹广离开。 司仲达问道:“季重倒是念旧。” 吴质摇头:“何旧之有?想当初,我为他殚精竭虑,到头来却是鸟尽弓藏。” 曹广登基之后,与世族媾和,朝堂上的寒门新贵被排挤一空。 吴质却也是寒门出身,而且因其早年表露出的才华略差一筹,未入魏武眼中,故而早早就攀附在曹广身边,为曹广出谋划策尽心竭力。 然而随着朝堂上的寒门官员处境变差,吴质为了自保,不得不与郭况那班人物抱团,最终结果还是郭况出逃,朝堂上寒门出身之人尽被压制。 吴质也被波及牵连,虽说凭着曹广网开一面,只是贬官了事,不像其他的郭况党羽,连性命都难保住,但这依旧令吴质耿耿于怀。 吴质死后,魂魄被司仲达拘至鬼国,直接授予了祂司空一职,堪比阳世朝廷三公,却是让吴质感恩戴德。 司仲达见吴质这般回答,很是满意的样子,而后才问起阳世有何变故。 吴质当下就把阳世几名重点关注着的信奉者,于心中祈念的消息说了出来。 司仲达一听,竟是陈仲已将司亮擒下,登时大惊。 想到了算计陈仲可能失手,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司亮在司仲达诸子之中,虽比不上司帅、司旦的才干,却也是难得的秀出之才。 如今他落在陈仲手上,只怕是完了。 “子翼自幼脾性暴烈,对下刻薄寡恩,落于陈子正之手,我儿危矣!” 司仲达叹息闭目。 边上吴质面上露出难过神色,心底却是不以为然,司仲达的评价实质上已经是在刻意遮丑了,那司亮幼年时候的事情,吴质是不知道,但吴质死后,成为这蒿里鬼国司空,查阅阳世诸人善恶品行,就是祂的本职之一。 司亮在家中时,对待奴仆之流,都不能用“驭下极严”来形容,那简直是动辄得罪、非死即残。 司亮凭着他的早慧、灵秀,对下人极度苛刻,稍微犯错就是严刑以待。 即便吴质也从未将那些仆从之流看做是人,却也不能认同司亮的行事作风,倒不是吴质可怜仆从,而是祂认为驭下严苛到近乎暴虐,那么仆从早晚也会有忍受不了,逆而反噬的一天,这是不智。 如今司亮落在陈仲手中,以陈子正那将贱民仆役也与士人大修视为等同的性情,只待他察知了司亮做过的事情,令司亮为那些仆从抵命,简直是一定的! 不过心中这么想着,吴质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来。 祂适时露出忧虑,问道:“陛下,我等于宛郡尚有庙宇、像身,可否遣人营救?” 司亮早先在宛郡悄悄搭建的祠庙,是蒿里鬼国向阳世投放鬼卒的重要前提,平日为了隐藏司仲达的存在,类似的祠庙就连司氏族中都没有。 然而司仲达听了这话却是以手覆面,流泪道:“不可!陈子正于大局无涉,当下万不可暴露孤于曹昭伯与夏侯氏耳目之下!” 司仲达一脸悲痛,口中说的却决绝无情。 “子翼,便看他自家造化吧!” 第二百七十九章 祠庙前线索终绝(4) 陈仲立在那军帐环绕的小小祠庙外,眼看着庙中原本应当供奉神像的土台上空空如也,只有细碎的沙土堆垒,不由蹙眉。 被他一路提来的司亮还好,但那另一名军卒已是气绝身亡。 逃得倒是够快! “陈仲老儿,你快快将我放了,否则我两位兄长,定会叫你后悔!” 司亮中气很足,从一开始忌惮陈仲,到后来发现陈仲似乎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便立刻换了一种“不畏强暴”的面孔,来彰显风骨。 只可惜陈仲根本不在意他的任何表演,提着他赶路时,又并未顾忌寒风冷冽,司亮在陈仲手中难以调动虎符力量,仅凭他自身的些许修为,很快就没办法继续抵御冬季的寒冷,被冻得失了分寸,彻底暴露出了蛮横本性。 然而,无论司亮如何。 陈仲都没有在他身上分出哪怕一丝注意力。 只因,另一名军卒的死,完全超出了陈仲的预料。 当初挑选此人带路,陈仲不是要让他用嘴说、用腿走,而是要沿着他延伸出去的,常人不可得见的神念之线,去顺藤摸瓜! 做为神只信众,他的神念之线投向何方,那神只的所在就必然不会有差。 这一点,陈仲可以从自己身上得到相当的验证! 虽说陈仲不是神,可仙门郡那些将他当做神只崇拜的同乡百姓,以及被陈仲折服的五头蛟王,都有神念之线,无时无刻不延伸向陈仲自身。 正是凭着这一点,陈仲直接就找到了宛郡这小庙跟前。 但也就在陈仲到达前的一刻,尚在空中的他,亲眼看着小庙中神像崩塌,那军卒的神念之线也骤然变了方向。 陈仲当时就要转向再沿着神念之线追索,然而那边却好似察觉了陈仲动向,猜到了陈仲能够望见神念之线一般,竟在顷刻间,破散了那军卒的魂魄,彻底斩断了神念之线。 这一变故,陈仲没有防备之下,完全未能阻止。 关于神念之线,关于神只,关于神只信众。 陈仲此刻才发现,他所了解的,还是太少太少了! 最令他感到棘手的,则是不知道刚刚那种凭借神念之线的联系,就能直接破散信众魂魄的手段,是所有神只都能对祂们的任意信众做到,还是其中存有某些限制? 若是后者还好,陈仲之前擒拿这军卒,是特意挑选的神念之线最粗壮的,想着这种联系相对更加稳固,不易中断,其他军卒的神念之线更细,那就可能不会遭受同样的手段制约。 但,陈仲无法确保不是前者! 万一司氏隐藏的那一位,真能无条件破散信众魂魄,陈仲再去擒拿那些军卒,便是形同杀人了。 毕竟,神只可以察觉信众身上发生的事情,这对于陈仲而言并非什么秘密,他自己就有过亲身体会。 那些具备相关权柄的真正神只,想要知道信众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只会比陈仲更加轻松。 故而,陈仲没有再去立刻擒拿其余的司氏部曲。 “看其神念之线延伸方向,西北……” 陈仲回想那军卒死前神念之线转变方向的短短瞬间,所展露出的有限信息。 只可惜,“西北方”的范围实在是太广大了。 宛郡本就处于炎州道的最东侧,再往东去就是北海伸入炎州道与流州道之间的部分,同时宛郡又可以视为炎州道的最南方。 西北,几乎可以囊括除河内郡以外的炎州道,整个祖州道,以及墟海的大部分,处于墟海北部的凤麟道洲,甚至瀛州道。 而且,根据刚刚那军卒最开始神念之线指向这里的小庙,待得小庙中神像崩塌,神念之线骤然改变指向来看,真正神只的信众神念之线的指向,本就可以受到祂们的一定控制。 最后陈仲望见的西北方向,也未必就是司氏那隐藏神只的真正所在。 再度将小庙里里外外仔细查探一遍,终究一无所获。 接下来,怎么做才最好? 眼下的当务之急,已经不再是让苏元明返回蓬莱了。 陈仲在此间诛杀程仲德,他身在洪陆的确切消息,已是休想瞒住王素。 原本陈仲与孔衍定计,是要以虚虚实实,来借用王素自身的多疑与求稳性情,从而错出一段时间差,使王素真正确认了陈仲不在蓬莱时,却是陈仲已然悄悄潜回。 现在,实将虚完全挤去,原先定计的时间差,就是不可能再有的了。 故而,事已不可为。 强行继续,蓬莱那边的诸人都将处于极大危险之中。 全无忌惮的王素,绝不是孔衍一人能够抗衡,偏偏除去孔衍,陈仲不能放心其余任何修士。 眼前的例子,程仲德允文允武,堪称魏武左膀右臂,青年时多么的意气风发,就连陈仲不取其志向,也对其保有一分敬佩。 然而死亡将至之时,他仍是转向了王素。 类似这样的大修士,陈仲已见了不是一位两位! 当务之急,是告诉孔衍小心谨慎,不可给王素可趁之机,蓬莱那里王素丢出来试探之人,已是不足以用来引诱王素现身,只等陈仲返回将之诛杀便可。 除去此事,小幽冥中,苏元明等人也不能置之不理,不过他们已经不是至关紧要的了,想办法引导小幽冥再与现世碰撞,从而将人接出来也便是了。 最后的,才轮得到司氏,以及横山中的收尾。 思绪捋清。 陈仲轻叹口气,不管今日司氏幕后的是不是司仲达,暂且放祂一时! 不过,司亮牵涉进了程仲德炼丹之事,却不能就此放了他。 恰好,这番风波,横山中那架碓寨与救世道难脱干系,毛绽已是接了陈仲传讯,此刻也该到达架碓寨了。 他既然是当下魏国的一县守令,这处于他治下的事情,交给他审理却也合适。 不仅司亮,那横山娘娘姚娘子、救世道长老宋康成、架碓寨坛首廖希同,以及诸多山中百姓、石梁村逃亡村人,哪个有罪,哪个有冤,正该由他断处。 一念至此,小庙前顿时剑光远去。 第二百八十章 祠庙前线索终绝(5) 蓬莱,北海郡。 谢弼疯了,他将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内室中,无论何人接近,都会在癫狂惊恐中尝试自残。 孔衍却不得不守在他的房门前,避免他真的就此死去。 只因,他还是北海郡郡守,拥有着蓬莱君桓志的任命。 一旦谢弼死去,名不正言不顺的孔衍,就再也无法阻挡北海郡落入孔劭的控制之中。 “子正你做下好大事体!” 孔衍读罢敕神传来的消息,虽说精神得了些许振奋,却是难掩那发自内心深处的疲惫。 “程仲德,竟连此人亦与王素同流合污,杀得好!只奈何,如今蓬莱情势,怕是不等王素来闹,便已难维持了啊!” 孔衍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仰头望天,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但是蓬莱的状况仍旧迅速地滑向崩乱。 一开始,包括孔衍在内,所有人都以为谢弼与孔劭是势均力敌的,他二人总要保持一种表面上亲密的关系,从而共同抵抗来自桓志的压力。 却哪里想到,孔劭早已不知何时,暗中与白檀谢氏达成了妥协,谢弼从家族中得到的支持不但在关键时刻断尽,甚至还被身边心腹暗算,导致他铸造“本令”,拿取形名说所带来的力量时行差踏错,直接损伤了性灵,成了疯子。 孔劭则一举取得昭明、白檀两郡实地,且在无意外的状况下,北海也必将纳入他的掌控。 沿岫山山脉、承汤、素水一线,北方尽为孔劭所掌。 而后即可自昭明郡出征,向西跨入桓志及桓氏的核心新昌郡。 原本,桓志做为蓬莱君,除去直接控制的新昌、临蚕以外,西北的殷台、武次,腹心的平原、带方都是相对较为支持他的。 那个时候,即便孔劭谢弼诚心诚意联手,也没办法以三郡之地,对抗桓志。 可是檀德台法会之后,殷台董氏、武次丁氏都不约而同选择观望,特别是桓志越发昏庸,郭况几乎成为了昌宫苑的喉舌之后。 而南边,平原郡襄公矩陨落,许季山身亡,方广也自离开,一郡之地短时间内失去三名大修士,余下的不过是些层次境界都不足的世家子弟,这些人虽然更为服从,却难堪大任。 带方郡许氏在许季山死后倒是有意向桓志靠拢,可惜随着郭况掌握大权,他们也重新缩了回去。 再算上残破到几乎没有力量可言的仙门,本就不服桓志的沧海郡、盖阳郡。 当下,桓志这名义上的蓬莱君,力量上都未必及得上三郡在手的孔劭! 到那时,孔劭起兵夺位,几成定局。 唯一幸运的,就是孔衍和孔蘩露,早先就被以削弱谢弼的目的,派到了北海郡这里。 这些时日,孔衍早已从限制谢弼,变为了尽可能支持大局,不让孔劭轻易将北海夺去。 孔衍这么做,既不是因为桓志有多好,也不是因为他所奉行的礼儒一脉的要求,而是桓志做为君主不合适,孔劭也一样不合适! 这在檀德台论道法会中,就已体现分明。 孔劭毫无容人之量,以之为君,必定天下反乱。 届时,蓬莱又不知道要乱上多久,且不说檀德台上襄公矩一番苦心付之东流,单单当下王素的威胁,就不可不防! 蓬莱稳固,无战事之时,王素门下都还无孔不入,盗窃婴孩炼丹。 若是蓬莱乱起,还有谁去防备他们? 孔衍苦苦支撑,就是不希望这些从猜测变为现实。 但他一人之力,实在微薄,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至于他曾经寄予了希望的孔蘩露,如今也……不提也罢! 在身边尽是坏消息的当下,远在洪陆的陈仲传来消息,即便本身是为了示警,孔衍依旧感到极大的宽慰。 然而,这种宽慰是无法持续下去的。 片刻后。 杂乱的脚步声,便已通过郡府中笔直的石板道路传来。 很快。 面貌猥琐的孔蘩露当先,进了院子,向孔衍一礼,而后便侧身弯腰。 踏踏踏…… 孔劭、王承先、杨凤、许苌、董志张、方广、粱籍…… 一个接一个,跨过门槛,来在了孔衍身前。 行礼时衣袂扰扰之声很快落尽,院子里竟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静谧。 没有人先说话。 孔衍目光掠过孔劭,其实已经不必再说什么,此人能够大大方方来到他的面前,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引路的孔蘩露,那跟在队尾的粱籍,都是北海郡官吏,他们的立场,显然也变化了。 “呼……” 孔衍轻叹一声,脸上已是古井无波,无论心中再有何等忧虑,再是怎样悲观,他都是不会放弃的。 “休远乃昭明守吏,造访北海,可有朝令?” 来的众人之中,只有孔劭身具官职,其他人倒都只是一方名士,没有官位在身,也就没有许多限制束缚。 而孔劭,身为昭明郡守,没有朝令,私自离开昭明郡,就是相当严重的罪过了。 孔衍已是下定决心,今日无论如何,不会容许北海郡落入孔劭之手,故而开口便不容情。 孔劭闻言似是并不在意,只是苦笑一声,道:“伯父毋乃太不容情,小侄与公甫多年挚交,闻公甫病笃,特来探望何必即言公事?” 探病? 恐怕是怕谢弼不死吧! 孔衍对自己这从侄只是冷冷睥睨一眼,转而便看向其余人。 “诸君,皆来探望谢公甫?” 王承先、杨凤、许苌、董志张闻听此言,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是来探望谢弼不假,但更是为了劝解孔衍。 只是,看眼下情形,以及孔衍素日名声,他认定了的事情,当是难以劝动啊! 转念间,四人已是达成默契。 至于方广,则根本没有理睬他们,就只是注视着孔衍。 排在最末的粱籍,更是被所有人直接忽视。 “盛斋公,可否让我等见上公甫一面?” 王承先开口回答。 孔衍点点头,轻轻挥手,他身后房门便即打开。 阳光射入房中。 霎时间,就听到谢弼歇斯底里的嘶叫声大了起来。 影影绰绰,院中众人都能看到那躲在屋子阴影中的谢弼。 披头散发,衣物肮脏…… 堂堂大修士,竟落入如此下场。 院中虽是无声,却悄然生出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切氛围。 孔劭忽然踏前一步,口中唤着谢弼的字,似乎想要进入房中。 然而孔衍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谢弼疯后,不管是谁,越是靠近他,他就越是自残,一个不好就会自己杀死自己。 这消息,孔衍不信孔劭不知道。 “人已见过,如今北海政务紧要,老夫无暇招待,诸位请回吧!” 孔衍挡在门前,冷冷看着孔劭。 孔劭见状,终是顿下脚步,片刻后,没有再多言,摇头退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兆未明管辂答卜辞(1) 孔劭退走。 王承先、杨凤、许苌、董志张几人却没有一同离去。 迟疑片刻。 许苌当先抱拳道:“盛斋公,我等来此目的,无可讳言之处,只当今桓志昏庸怠惰,一应政令皆出自郭况那宦竖之手,以盛斋公之明,何以相助此辈?” 说到这儿,许苌更是显得激动,甚至拿自己做例子。 “便以我许氏,自先考去后,着意靠拢新昌,奈何那昌宫苑竟为郭况所制,今时今日,我等若无新君可奉,亦当奋起勃发,清理佞幸!” 许苌说得大义凛然,不过他身旁几人虽说微微点头,却也没有附和,毕竟许氏早先选择桓志,并不得王承先等人看重。 他们今日联袂而来,实在是没有选择之下的选择。 王承先当下便也开口道:“盛斋公,桓志为人,我等于檀德台上已是看得分明,本来他若就此维持,也还罢了,如今却将政令大权尽数委于一宦竖之手,正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董志张也道:“不错!后汉常侍乱政之祸近在眼前,盛斋公何以维护此辈?” 后汉时,朝臣、外戚、宦官,围绕皇帝轮番掀起党争,最后以宦官占据全面上风,却在末帝之时尽被张角诛杀为结局。 汉亡后,各地名士议论后汉,多是以宦官乱政为汉亡首要教训。 故而,蓬莱这里,郭况掌控昌宫苑的消息一出,哪怕是董志张这些已经看清了谢弼、孔劭等人面目的大修士,也不得不首先考虑,将桓志身边的郭况解决掉的问题。 这般情况下,董志张等人也并非一下子就选择了孔劭,而是先与丁夏、高获、叔孙无忌等诸多有着治政一方经验的名士接触过的。 可惜丁夏先前得陈仲点醒,深觉自己对管子之道的领会出现巨大偏差,不肯在没有把握之前,再去尝试承担更大的责任,整个蓬莱道洲的治理,他自认做不好。 高获的理由也是大同小异,他在檀德台论道法会上,看到了自身修为境界的不足,隐约明悟了在感应之后的前进方向,再加上他有着治理沧海郡的经验,深知治政的艰难,绝不下于修行,哪里还敢妄图争夺蓬莱道洲的君主之位? 叔孙无忌倒是不在乎此类,但他的治政理念,与绝大多数大修士都不相合,除去董志张愿意支持他,其他人都不肯。 最后数来数去,竟是只剩下了一个孔劭! 孔衍却也知晓董志张、王承先等人的真诚。 但是,他们只看到了郭况的身份,却没有再去考察郭况的诸般政令到底如何。 由郭况实质上代掌蓬莱君之权,固然对桓志、桓氏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只要眼下还能维持,何必非要去更换呢? 特别是没有合适的继任者出现的当下。 蓬莱的内忧外患并不少! 特别是王素的威胁,以及孔劭的野心。 一旦改变了现状,又无法限制孔劭,战乱就是必然到来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们今日这些力主推翻郭况、桓志的人,再去刺杀孔劭吗? 恐怕孔劭收取三郡,以形名说取得大法力之后,也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刺杀的了! 只是,孔劭的问题,他们必定也曾想过,或许他们认为可以应对。 然而那王素…… 他们应当是不知道的。 孔衍偏偏还不能说。 人心最经不得考验。 程仲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必多言!” 孔衍硬起心肠,冷冷阻止董志张等人再说下去。 王承先气得跺脚,终是负气而走。 董志张、杨凤也无可奈何,同许苌一道,追着王承先离开。 粱籍始终没有说话,慌忙低头而去。 只剩下一个方广。 他自去了丁夏身边,也不常与所谓名士交往,只是自顾自修行,孔衍不识得他,却听他低声问道:“盛斋公可知,今日之前,便有许多人言说,公已俯身于阉人座下?今日之后,恐公晚节不保。” 孔衍毫无表情变化,这样的事情,那不是早就在他预料之内的么! 方广又与孔衍对视许久,忽然长笑一声,对孔衍抱拳行礼,却没有再去与先走的王承先等人一路,而是自顾自朝着东南方向去了。 陈仲向他推荐的丁夏,他见过了。 陈仲之下,襄公矩陨落之后,蓬莱最负盛名的前辈大修士,如今他也见到了。 还有一个叔孙无忌,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也该当拜访一番。 孔衍听着方广的笑声渐渐远去,却是不知为何,嘴角微微勾起,刚刚那后生,行礼随心所欲,举动不是没有规矩,而是无视规矩,往常这般人,最是不讨孔衍喜欢,但这一次…… 规矩之内,即便是孔衍,也无法为蓬莱找到任何走向安定的希望了! 维护桓志、郭况,哪里就是为了维护他们? 只不过是勉力支持,能够让劫难晚来一刻便晚来一刻罢了! 谁让孔衍根本找不到消泯劫难的办法呢? 先师留下了许多至理,但那些至理,都无法指引今时今日之事了。 “子正,可有妙法治此危局乎?” 孔衍轻吐一口气,喃喃自语…… 方丈道洲。 司旦大营之内。 闻听了司亮被擒的消息,司旦愤怒不已。 命人将刘伶提至帐内。 “死狗!尔命可值吾家子翼乎?” 司旦面目狰狞,再没有了丝毫风度可言。 刘伶倒是不在乎自己被骂,虽说他不知道司旦为什么会提到司亮,但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想必是有心用自己去交换司亮了。 不过,司亮与自己,又是如何联系上的呢? 刘伶心中一动,莫非是陈公? 果然,司旦接着便说了司亮被陈仲擒捉,并且交给了什么焦县的县守审问罪责,最后审出多项杀人的罪过,虽说杀的都是司氏奴仆,不当大事,但如今朝堂上针对司氏的浪潮极高,一个不好,说不得司亮就要因此丧命。 故而司旦有心用刘伶,向陈仲交换司亮。 刘伶听完,当即冷笑一声:“呸!” 一口啐罢,转身便走。 司旦顿时双目通红,几欲喷火。 第二百八十二章 兆未明管辂答卜辞(2) 雒都。 何晏私宅。 精心修砌的花园内,即便是冬季,草木也保持着青翠。 这是何晏以其主张的体用之说,由兵家军阵之法,推衍而得到的“春风阵”,布置在园内,终日使园中温暖如春,才得到的成果。 只是这“春风阵”要得布置,须要四十九女、四十九男,各自占据阵位,手持锦幡大旗,不可移动。 这还不是难的,那占据阵位的男女,更要修为在身,时时供应法力,以何晏当今之得势,也只能是在何氏部曲内遴选人员,传授修法,而这些本就缺乏学识,更不可能从何氏那里当真获得什么高明法门的修士,修为境界自是低劣,供应法力半个时辰便须更替。 为了维持这“春风阵”,何晏足足准备了数千仆从,每半个时辰一换,一日便要换遍两千余人,如此自入秋便开始坚持,至今数月时间,耗费之大,外人难以想象。 今日恰是落雪。 何晏将朝中同僚请入府内,言说雪天不便,正可在他府上处置公务,不必再去官署。 而实质上,与会者无不对何晏的目的心知肚明。 炫耀罢了! 锦衣玉食,于寻常百姓看来,自是令人羡慕,但只需乡间一土豪,也不乏豚羊,这方面再如何奢靡,到了何晏这个层次,总是难脱俗尘。 珠宝珍玩,土豪自是难见瑰宝,然而世族之家,谁人祖上不是公卿累代,谁家内室没有珍珠珊瑚? 这些都不足以做为炫耀,唯有修行之中,人无我有,才能显出富贵。 更别提,“春风阵”这种须得数千修士才能在冬日里,营造出一片暖春景象的,那便是寻常的富贵都完全无法奢望的事情! 园中,鲜花绿草,曲水流觞,二三十位朝堂显贵或坐或行,纷纷赞叹,着实是让何晏大为受用。 稍稍远离人群的一株李树之下,两名身着低层官服的文士,嗅着李花淡淡的香味,低声交谈着,并不往前面众人汇聚之处去,那边正中心的何晏就跟众星拱卫的月亮一般,多他两个不多,少他两个也不少。 “伯雅,以为如何?” 出声询问之人名叫孙邕,字文和,不久前曾与何晏等人共同为《论语》历代以来的各家训注做集,与何晏关系倒也不错。 只可惜他是卢毓举荐,更关键是胸有义气,卢毓前次被罢免,他上书力争,然而不但没有起到作用,自身也遭到了何晏的敌视,一月之间五遭贬官,如今只是司隶校尉之下的一介小小城门吏。 孙邕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还是因为他的顶头上司,司隶校尉毕轨特意将他带来,并且暗示他,主动向何晏认错赔罪。 毕轨说,常人五次贬谪,早就贬到边远海外之地去了,哪里还会留在雒都?这本就是何晏手下留情,顾念往日情谊。 只可惜,孙邕根本无意领情。 与孙邕站在一起的,则是荀融,出身炎州道颖阴郡荀氏,开启了形名说萌芽的荀悦、后汉名臣荀彧是他叔祖,曹魏敬侯荀攸是他从叔,伯雅是他表字。 荀融年方弱冠,刚刚步入朝堂,起步官职便超过已然成名多年的孙邕。 但两人在这花园中相遇,交谈两句,便已颇为投契,干脆站在人群之外,自顾自闲聊起来。 孙邕问的,却是日前刚刚传来的消息。 说司氏的司亮,在焦县因为苛待虐杀仆从,受到了焦县县守审问,与之同时的,还有焦县紧邻的横山之内,曾经入山结寨的诸多逃民。 此事传入雒都,顿时引起许多嘲讽。 司氏如今是老鼠过街,曹爽、何晏等人均对其表达出明显不满,墙倒众人推之下,不少人都想踩着司氏上位。 本来司亮杀几个自家仆从,顶多引起一些守着先师词句的老古板不满,在大多数朝臣眼中,这都根本算不上是个事。 但发生在了司氏身上,那就足可以讨论、讨论,再讨论了! 如今园中人群,就有不少在讨论此事的。 何晏更是一副痛心疾首模样,长篇大论,斥责司亮暴虐。 荀融也知孙邕问的是什么,却是一指头上李花,道:“花不以时,奈何由人?” 花不是应时开的,还想左右人的看法? 孙邕稍稍咀嚼,便领悟了荀融话中的意思。 司亮到底要怎么处置,何晏这个因人成事的,并不能左右结果。 就像是何晏用尽手段制造的冬日李花一般,花不根据自然时节而开放,却非要依照人的意志去改变,这能是长久、正确的吗? 何晏整日谈玄,讲他的体用之说,近来不知又从何处得了启发,从他之前的“忘象得意、要言不烦”,更进一步提出“万物为末,虚无为本”,将体用说之前的“体”的深度与广度,都大为扩展。 如此一来,原本许多认为何晏名过其实的修士,也都不得不开始正视此人。 此刻荀融一句话,却颇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思。 虚无为本,而修士之本为道,故而虚无即道,虚无即万物诸有之本,何晏号称要以虚无为本,却在以“春风阵”这等繁复万分之“末”,追求冬日花开之“妙”,未免有说一套做一套的嫌疑。 孙邕赞叹点头,便要再问荀融怎样品评何晏。 还没来得及问,忽听旁侧有人道:“怪哉怪哉!吾入此园,睹家鸡野鹄围争粟米,独不见向日玄鹤所在,原是良禽逐于藩篱,在此拣枝乎?” 孙邕、荀融恍然一惊,有人靠近,他们两个居然毫无察觉。 抬头看时。 只见来人身高七尺,身材粗大,而双耳招风,鼻翻口阔,甚是丑陋。 “公明!” “管先生!” 见了这人,孙邕、荀融不约而同,行礼问候,丝毫不因其貌丑而有所轻视。 此人正是祖州道阳武郡人,姓管名辂,字公明。 他自小精研先师孔子《易术》,擅长卜算,百算百验,从无失手,更为令人钦佩的是,他从未修习过任何修行之法,但在其九岁时,夜观天星,对父母说,他将在加冠之日成为大修士。 然而管氏本非世族,家中根本没有修行传承,父母都以为他是小儿戏言。 却不想,管辂加冠之日,从未修行过的他,于阳武郡学宫,先师孔子像下,当众成就感应,一日之间名扬天下。 第二百八十三章 兆未明管辂答卜辞(3) 管辂笑眯眯的,容貌虽丑,笑起来却也和善。 孙邕本就与他关系不错。 做为能够被卢毓举荐,参与到为《论语》历代训注做集之事中的人,儒家学问不可谓不深。 但在能够仅凭《易术》,便成就大修士的管辂面前,孙邕不钦佩都不行! 《道德》、《易术》,这两部先师着述,都是不涉及丝毫具体的修行法门的,其中所载,是二位先师对自家的“道”的认识与阐述! 寻常修士,别说凭着《道德》、《易术》修行了,就算是用这两部书,参照现成的修行法门,为修行法门做指导,都是相当大的挑战,非要学问精深、境界高明的大修士不可。 而像管辂那样的,不说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也是中古以后,有记载流传至今的唯一一个。 但凡是稍稍用心于学问的儒家修士,见到管辂,无不对他先敬三分。 管辂却也是脾性温良,与谁见了都是温和谦恭相交,因为他精于卜算的名声在外,许多人一见他就向他求卦,他也从不推辞,每每随口应答,而后无不应验,由此名声越来越大,交好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孙邕与管辂之间,便是如此。 “愚兄算得什么良禽,公明戏谑了。”见过礼,孙邕不以为意地朝管辂摆手说着,话语间满是萧然:“向日曾得公明卜辞,断我居乡野以终老,如今果然将要应验。” 管辂听了这话,只是笑笑,并不接言。 孙邕自是知晓,自己此次再度拒绝何晏,第六次贬官肯定就要被彻底赶出朝堂了,但这也是他自己所求,没什么好多说的。 倒是荀融才刚刚步入仕途,想到这儿,孙邕忽而道:“难得与公明相遇,伯雅何不问上一卦?” 荀融听了却只是拱手摇头,道:“前闻公明先生曾与长社钟稚叔谈易,公明先生卜得钟稚叔生辰,钟稚叔不敢更卜死日,在下虽不敏,亦不敢以生死付先生。” 孙邕顿时愕然。 关于旁人求取管辂卜算的传言非常多,但不让管辂卜算的,先前却只有长社郡钟氏的钟玉一人。 往常说起此事,大多数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管辂卜算的神妙之上。 此刻再经荀融一说,孙邕才终于察觉,像钟玉、荀融这样,能够不为“得知未来”所动的人,又是何等难得! 管辂似是早已料到了荀融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根本没有丝毫意外,仍旧是笑眯眯的,对着荀融、孙邕点点头,道:“清逸之气既已得振,吾不复滞矣。何平叔见召,就此别过!” 言罢,管辂拱手而去。 只是他最后的话,颇有些似明似不明,孙邕一时也难品出其中含意。 见管辂已是去了人群当中。 孙邕便也不再想他,仍旧与荀融谈论学问。 荀融也完全没把刚刚管辂主动相见的举动放在心上,如今何晏势大,体用说极受追捧,刚刚在魏国得以推行十年的形名说,随着曹广骤然驾崩,竟是转眼间就有了转入衰颓的迹象。 毕竟,就算朝廷再怎么掩藏秘密。 以形名说得来的法力难以如臂使指也是事实,每一个通过形名说获得了感应以上法力的修士,都能明确感受到。 曹广的真实死因,朝廷中有数的几个人不说,不意味着下面的其他人不会自行猜测。 正因此,何晏近来才会越来越受推崇。 毕竟,没有哪个高官显宦在身的大修士,想跟曹广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荀融这坚持形名说的修士,已是许久没有遇到能够畅快交谈的同道了。 故而,他与孙邕,都有心与对方结交,话题自便不会缺少。 像是焦县那边,可不止是一个司亮被审,据称那位县守还审了两位神只,虽说那两位神只俱非朝廷敕封的正神,不过是山野毛神,但县守审神只之事,也可算是一桩奇闻了。 说起这事,荀融又称赞一番,言说那县守毛绽以大魏刑律匡正神只行止,可称得上是“名实”之论的又一次开拓,从以前的限于朝廷、百姓,又开拓向了神只,乃至幽鬼,这或许能够成为形名说再进一步的重大契机。 唯一可惜的是,荀融不是当今朝廷主事之人,就算他看到了其中关要,也无法左右朝廷决断。 却说那边管辂来至人群之中,便见在场的朝廷要员当真不少。 领侍中何晏自是不必说。 其下左尚书邓飏、右尚书丁谧、司隶校尉毕轨、雒都令李胜、大司农桓范等等十余人,都是当今大将军所信用之人。 见得管辂来到,周边官职稍低之辈纷纷让路。 何晏也不起身,直接招呼着令管辂自行落座。 因着管辂容貌丑陋,虽然他卜算精妙,修为高深,可是与他相交之人却很少有对他特别恭敬的,与他嘻笑玩闹,他也不恼,如此就更是没有什么威严可言。 何晏举动轻佻,管辂果然毫无所觉一般,笑着应了,左右一看,直接去了面色沉凝的桓范身边跪坐。 待管辂落座,何晏等人便继续商议刚刚他们的话题。 “大将军心慈手软,司亮乃司帅、司旦幼弟,若能强令那焦县令将之处决,定能使司氏举动失措,这般好的机会,错过了何等可惜!” “罢了,大将军不肯,我等又能奈何?倒是那焦县令,且派人暗示他一番,他若知趣,召他登朝亦无不可!” “不错不错,此事可行!届时即便我等领会错了大将军意图,那亦是焦县令之过错。” 几人七嘴八舌,说的也正是焦县、司亮。 他们这些人恨不得司亮立刻就死,但那边毛绽审理,却是按照曹魏律令,士族杀死自家部曲仆从,罚金罚粟,没有说偿命的。 毛绽虽然知晓,若要陈仲满意,肯定是判司亮以命抵命才行。 可是毛绽早已绝了凭自身之力修行上进的心思,如今他是朝廷官员,总还是要按照朝廷律条做事,故而关于司亮的问题,他干脆上奏等待朝堂决断了事。 何晏等人,正是为此而议论。 管辂听着,颇有些心不在焉,却于目光流转间,悄悄传音桓范问道:“太府列座不发一言,却不知有何见解?” 桓范垂着眼睑,可见得眼珠微微转动,而后便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之态,只传音回答:“焦县敕野神姚娘子为正神,此事或大或小,愚以为亟当议论,奈何此辈视若无睹,公明善卜,何不占断一二,此事于朝廷、于天下,休咎何如、太平何如?” 管辂笑得好像不以为意,复问:“于朝廷乎?于天下乎?” 第二百八十四章 兆未明管辂答卜辞(4) 朝廷和天下,向来是不同的。 桓范略略迟疑,道:“朝廷!” 管辂也不推辞,悠然道:“幽明同化、神人太始,方今四九天飞,利见大人。既见大人,王道文明,何忧不平?” 这…… 听起来是好话。 但问题在于,如果桓范也认为当下的局面对于朝廷来说是有利的,他就不会向管辂求取卜算了。 自两汉始,朝廷敕封神只,从未有过将山野毛神拔为正神的事情,虽说焦县那里,毛绽也是以朝廷名义做的,但在毛绽的奏疏上,毛绽并没有讳言他那么做的根本原因是不得已! 焦县的人户本就少,无论是朝廷能够掌握的,还是焦县司氏庄园的,与横山中诸寨的人户总数比起来,都远远不及。 因为架碓寨经过一番变故,整体决定响应毛绽的招揽,走出大山,前往焦县接受授田,于是横山中许多寨子、山民,也都转而相对积极地与毛绽接触,愿意去往山外的人,越来越多。 可是所有这些人,不是信奉救主,便是信奉横山娘娘,强行禁止这些民间信仰,必然造成不稳,大好局面说不得就转瞬间土崩瓦解了。 这般情况下,毛绽审理了“救主”和“横山娘娘”两位神只过往的所作所为之后,堪称恶迹昭彰的“救主”自是绝不能留,而往日隐在“救主”身后,悄然传播名号、神迹,以小恩小惠诱惑百姓信奉,从而窃取权柄的“横山娘娘”,则成为了可以利用的选择。 在此状况下,毛绽才最终决定敕封“横山娘娘”为正神,正式确立祂在焦县、横山的正神地位,与以往朝廷敕封的各郡、各亭社村的神只相区别,“横山娘娘”或可称为山神。 这里面,迫于形势,不得不为的因素,并不能够忽视。 而且,桓范更为担心的是,毛绽的所谓“敕封”,实质上只是一种“追认”! 横山娘娘已是事实上的神只,其权柄形成与来源,与朝廷的神道敕封本身没有关系。 从这方面来讲,横山娘娘在攫取权柄方面,是没有受到朝廷的任何有效、稳妥的制约的。 虽然横山娘娘当下的神力微弱,权柄也十分有限,但祂潜力巨大,比两汉期间朝廷敕封出的任何一尊神只都要强,哪怕是都城隍纪信都比不了。 如今可以制约横山娘娘的,只有毛绽的一纸“敕封祭文”。 那祭文中规定了横山娘娘不得违反凡俗律令,不得强迫百姓信奉,不得未经许可擅自扩张权柄范围、提拔从属鬼神等等。 祭文写得倒也四平八稳,限制详细,似乎很是妥当。 但那只是一篇寻常祭文而已! 如今那横山娘娘力有不及,肯于低头,未来呢? 更关键的是,此事如果朝廷也没有实质性的制约之术,最后也只是和毛绽一样进行“追认”。 那个时候,各地的山野毛神有多少?会不会也有样学样? 特别是凤麟道洲,教派林立,且互相之间争杀频仍,教派今日有明日无,又与洪陆之间远隔墟海,曹魏朝廷与孙吴都不足以向其投注大量精力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每时每刻都把握到那些教派的变化。 万一凤麟道洲那边知晓了横山娘娘之事,也派人前来求取“追认”,并以此做为倒向朝廷的前提,那么曹魏朝廷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甚至于,那些教派不止派人到曹魏这边来,更往季汉、孙吴处都提出相同要求,那个时候,以桓范对大将军曹爽的了解,即便只是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功劳,曹爽也会同意“追认”。 这般一来,神道就真的要从朝廷手中脱去控制了! 甚至于另外几家同样掌握着敕封之术的大宗门,那时也未必还会继续保持当下与朝廷间的默契。 桓范忧心忡忡,奈何毛绽一个小小的焦县县守,奏疏哪有资格直接上呈大将军曹爽面前? 桓范这个大司农,都还是因为早先得知了毛绽的“耕石车”,才特意对其加以关注,从而知道的毛绽后续奏疏详情。 偏偏,从何晏往下,朝堂众人,张口闭口都是司氏,更无一个在意焦县,在意那横山娘娘的。 桓范有意请管辂说得再明确一些,可惜管辂对此只是笑而不语。 无奈之下,桓范又请教“天下”如何。 管辂目光微闪,看起来正要回答之际,却见一人匆匆跑来。 “侍中、尚书、诸位!大事不好!” 来者手里握着一方帛书,喘着粗气,面色惊慌。 一下子就把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何事慌张?” “夏侯氏、夏侯氏奏称宛郡发现妖人为害、鬼神肆虐,要求朝廷打灭横山娘娘,严惩焦县县守!” 场中一时肃静。 但这种安静并没有能够保持多久。 何晏第一个站起身来,问道:“如此,何能称为‘大事不好’?” 报信者这时也喘匀了呼吸,近乎于哀叹着说道:“大将军闻报大怒,已是斥责了夏侯太初,命朝廷择能吏出巡宛郡,惩治不法!” 何晏眉头大皱,他的心里,确实是一直在警惕着夏侯玄入朝,与他争夺权位的。 但无论如何,他也从没想过,大将军曹爽会在当下与夏侯玄、夏侯氏,以这种方式产生嫌隙。 司氏兄弟固然被逐出了雒都,可因为曹爽后续的优柔寡断,没有穷追猛打,司氏的权势、党羽,到目前也并没有失去太多! 一旦曹爽与夏侯氏公开决裂,司氏的力量就很可能重新占据上风。 当下朝廷的局势,将会瞬息变换! 大将军,怎么会如此不智? 何晏神色变化,顷刻间已是定下心来,当即宣布今日聚会结束,他要立刻去见大将军! 等到桓范回过神来,哪里还能寻到管辂的身影? “恰好元则先生在此,我等一起去见大将军何如?” 桓范寻找管辂之时,何晏与丁谧、邓飏等人也走了过来,何晏出言邀请桓范一起。 桓范顺势道:“在下正有此意。对了,诸位可有谁见到管公明去了何处?” 听到这话,何晏几人全都露出奇怪神色。 “管辂管公明?他何时在此?” “谁曾见了?” “不曾、不曾!” “莫不是元则先生看错了?” 何晏身旁几人,竟一个都没有察觉管辂曾经来过! 回想起先前管辂从人群中走来,何晏等人在座上与之互相行礼的情形…… 桓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在座众人,即便自身修为不甚高明的,也都是领有朝廷章印,执掌着形名说带来的大法力的! 更别说桓范单凭自身修为,便是一名大修士。 回头望了那空无一人的身侧座席。 桓范心下一冷,早先管辂给出的卜辞,越发令他不敢轻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兆未明管辂答卜辞(5) 曹魏嘉平元年冬,擢洛阳令李胜,为散骑侍郎,巡察宛郡以闻。 诏书既下,朝堂沸腾。 大将军曹爽尚未完全压倒司氏两兄弟,这就要急着与夏侯氏决裂了? 种种猜测,如同汹涌的暗流,搅得朝局再难稳定。 何晏等人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弹压。 那日消息传至何晏私宅,他们虽然努力劝说曹爽,依旧未能改变曹爽心意。 如此一来,何晏、毕轨倒是没有工夫理会孙邕。 只是当日见得管辂,又被荀融、钟玉拒绝向管辂求取卜算的事情所激。 孙邕终是下定了决心。 区区一个城门吏,不做也罢! 无须何晏那班人再来作难,孙邕弃职离京。 将行,唯有结交不久的好友荀融相送。 二人诗辞酬唱罢,荀融问起孙邕去向,也好书信往来。 “愚兄早年失怙,多亏老师养育,奈何先与老师失散,后经子家公举荐,入朝修书。前些日得了师弟讯息,打算先往师弟处探问有无老师消息,若无有,或许便往范阳一行,拜望子家公。” 孙邕早年故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荀融听了他说,才知道他是被老师收养长大的。 当下,荀融便好奇问道:“不知贤兄师尊乃是何方贤达?” 孙邕道:“老师姓王,讳和平,只不知郡望何处。” 荀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能够教出孙邕这样学问丰洽的弟子,想来也是一方真隐士,非同俗流。 当下约定了如果孙邕寻找到老师,就请孙邕代为引荐,荀融也要亲自前往拜见。 孙邕答应之后,却是吃惊:“愚兄区区一城门吏,弃了也便弃了,贤弟大好前途,奈何弃之?” 荀融要想随随便便离开雒都,那显然是不要官职才能做到的。 听得孙邕诧异。 荀融倒是不以为意:“今日朝上,哪得前途可言?倒是贤兄去往方丈,或可面谒大都督,观其何如。” 这是建议孙邕到了方丈道洲,见一见司旦! 荀融是认为曹爽与司氏之间的争斗,还将出现变化吗? 孙邕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再问,他这一次已经是萌生了退隐之心,自入朝修书以来的经历,让他对仕宦一途很是失望,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老师,那样大的本领却对朝堂不屑一顾…… 与此同时。 横山之中。 迦楼捺鬼王洞府前。 陈仲为首,后面跟着男女老少五个人。 立在山崖之上,眺望着对面山涧旁一片险恶之地。 只见那山涧流经的石崖下,一个缭绕着黑灰之气的洞窟,时时有不知名的凄厉叫声传出,哪怕众人站的已经颇远,仍能闻到一丝丝的腥臭气味。 山涧经过洞窟的附近,溪流两侧的卵石也都一片熏黑,溪水流过,便可见水流中的虾蟹鱼虫,尽皆翻白着浮出水面。 陈仲身后,温老大瑟缩不安,即便这些日子他跟着温山郎,已是见了许多修士手段,可他终究是个不通修行的凡俗,看到如此恐怖景象,浑身都冒寒气。 只是温山郎不管去哪,总要和温老大在一起,故而温老大就算不想来,也不得不跟来。 相比温老大,巫侃就好得多了,他在县衙当差,做为上官的历任县守,无不是修为在身之辈。 只是巫侃年岁大了,山中攀行一段路程,再在此间偶尔闻到些秽气,顿时便觉头脑昏沉,心知自己恐怕要遭,可巫侃仍坚持着,他是受毛绽所托而来,为了这焦县数百年未得一遇的好官,巫侃就算是把一条老命舍了都在所不惜。 来前,毛绽说他对司亮的判决,必定会恶了陈仲,故而不敢再随意出现在陈仲面前,请巫侃代替他招待陈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巫侃虽说弄不明白,毛绽怎么就会恶了陈仲,按律条,司亮杀死几个僮仆,本也不是大罪,那般判罚算是很公正了,若一定要让司亮抵命,才难以讲通。 但既然毛绽交代了,巫侃便不多问,只管尽力。 而除去这两人,陈仲身后的,还有姚元起、姚娘子与温山郎。 姚娘子在毛绽的严格审问之下,果然并不存在什么严重恶行,问题最多的,也就是一些信奉姚娘子的山民,将姚娘子与救主有意无意地加以混淆,且进行生人活祭等行为,试图取悦姚娘子。 虽说这种状况,姚娘子在发现之后,都曾采取过一些制止的措施。 但措施效果大多很差,另外更存在一些并没有引起姚娘子关注的信众,在横山中借着祂的名号,很是做了些恶事。 这些事情,姚娘子虽有失察的过错,却非什么不赦之罪。 毛绽在那祭文中,按照陈仲的一些暗示,将限制,或者说约定的神、人共守的规条写就,姚娘子以自身神意缔结诺言后,也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横山山神。 陈仲要寻找迦楼捺鬼王洞府,姚娘子便代为引路。 姚元起、温山郎则是一家好不容易团聚,哪里愿意分开? 再说跟着陈仲一起,又是天大的机缘了。 至于姚元起那便宜女婿廖希同,且不说他对自己在架碓寨时的妻儿毫不顾念,一副抛妻弃子的绝情做派,单单是他那老谋深算的无耻表现,姚元起就看不惯! 更别说经过毛绽审问,廖希同作恶确也不少,严格来说完全够得上斩首示众,只是正如他自己所说,先前自杀,以命谢罪,如今祂已是鬼神,这作为人时的罪责,到底该怎么算,实在不好决断。 毛绽有心看在姚元起面子上,来个人死账销。 奈何几次拐弯抹角试探陈仲态度,都不得要领。 如今只好暂时收押在焦县县衙,给毛绽做个临时的幕僚。 “唉,当年那迦楼捺掳掠了许多姐妹,如今都已成了白骨,仅余妾身一人,再见这里,真是心内好似刀绞……” 姚娘子指着那洞窟,脸色凄然,说罢了往事,又屈膝敛衽,求陈仲道:“仲公爷爷在上,这片险恶所在自妾身正名以来,便如背上生疽,委实难捱,求爷爷出手,为妾身去此疾患!” 听得此语。 陈仲不自禁地露出异色。 仲公爷爷? 第二百八十六章 行将至陈仲点收获(1) 姚娘子这是从周青处听说了什么吧? 这几乎只有仙门郡人才会用的称呼,在洪陆确实很少听到。 先前,陈仲他们找到迦楼捺鬼王的洞府后,只看外面如此险恶的情境,便没有贸然深入,而是由陈仲以神道秘术联系了周青,请小幽冥中的玄鸟准备配合,以免发生意外。 如今,陈仲等人便是在等小幽冥中准备妥当。 而很显然,陈仲联系上了周青之后,姚娘子这获得了横山范围内诸多山民信奉,又有朝廷县守认可的正神,也以神道手段,与小幽冥取得了直接的联系。 姚娘子此刻开口,明面上是请求陈仲帮祂解决迦楼捺鬼王遗留隐患。 实际上,恐怕祂真正求的,都在那“仲公爷爷”四个字上。 不得不说,姚娘子虽是出身农家,心思却颇为灵巧,不下于一些士人教养出的女儿。 说起来,姚元起能够从一介农夫成为修士,不论其最终功果能到什么地步,也足以证明他的非同寻常。 有这样的父亲,养育出这样的女儿,倒也不算奇特。 “卿之所求,直言无妨。” 陈仲传声过去,姚娘子既然选择了隐语暗示,那必定是有所顾虑,不想让周围所有人都知道。 得了陈仲传声,姚娘子顿时再施一礼,也传声道:“妾身鲁莽,先前感应得咒愿往来,心中好奇,乃自做主张,得以与周地官交通,言语之间却是想起一件旧事,关于此处洞府。” 陈仲微微颔首,神只之间那种便捷的互相传讯之能,在神只口中往往被称为“咒”,神只与神只之间互相传讯,便是“咒愿”,信奉神只的凡俗向神只祷告,则被称为“咒祝”。 只是,这些神只自用的称谓,却从未得到修士们的认同。 从两汉以来,修士做为执掌神只的敕封之权的群体,大多自视高于神只,对于这等未能琢磨明白,不明其中道理的手段,轻易不肯按照神只间的称呼予以认可。 当然,这也与神只所说的“咒愿”、“咒祝”之类,连祂们自己也没办法讲清根源,只是受敕之后,自然而然懂得运用有关系。 陈仲知晓这些称呼,但此前也是不肯轻易认同的。 不过,当下却是又有不同,自陈仲的望气术能够观望到神念之线后,这种神只间,以及神只与其信众间的奇异传讯手段,陈仲便已多多少少能够参悟到一些道理来源了。 如此,叫做什么名字,也就不必再像以往那般纠结。 姚娘子与周青取得了联系这一点,陈仲已有预料,只看祂要说这洞府的什么旧事便可。 姚娘子得了允准,继续道:“那是妾身被掳至此间,尚未死去之时,迦楼捺曾安慰妾身,说起了祂自家死而化鬼的缘故。” 这旧事说起来可就长了。 迦楼捺本是聚窟道洲土人王公,后来随迦罗大士渡海来至洪陆,迦罗大士受赐白驹寺,迦楼捺便是寺中伊窟之一。 待到后汉崩亡,白驹寺被毁,迦罗大士陨落。 迦楼捺独自逃入横山,途经这处洞府。 当时这只是一个有几分不寻常的洞窟,虽在盛夏,却有灰白色寒风不断涌出,周遭植物除去松柏一类无惧寒暑的,再无其它,山涧中鱼虾也多是喜冷畏热之属。 迦楼捺认为这是洞窟连通“三恶垢”具化之所的现象,而根据迦罗大士生前教导的《众德三昧各曼天》中,有“不畏地狱而求济护,不惮畜生、饿鬼、人间穷乏厄匮故而护禁戒”之语,眼前“三恶垢”现世,若因恐惧便自行逃走,就是有违于舍家教诲的,为求精进,迦楼捺主动留在了洞窟外,试图寻找阻断洞窟与现世关联的办法。 姚娘子描述到这一部分时,明显存在相当多的遗漏,祂对于当初迦楼捺的言语,根本没能理解,再加上迦楼捺话语中有许多聚窟道洲的婆勒语,这么长时间过去,姚娘子记忆不清在所难免。 祂所描述的,只是当时迦楼捺言语中的大概,以及些许令祂印象较深的单独词汇而已。 亏得陈仲曾经游历过聚窟道洲,且对舍氏学问并不完全陌生。 舍氏以凡俗见识,将世间分为“三界诸世”,那所谓“三恶垢”实则只是处于三界中“若塞地”的三种存在,与之对应的还有“三善垢”,合称“六垢”。 且不论舍氏这种管中窥豹的说法正误与否,陈仲总算是凭着姚娘子“三恶垢”、“众德三昧”等词汇,大致理出了迦楼捺当时所说大概。 迦楼捺最初留在洞窟附近时,显然还是一位有德之士,是为了阻止“三恶垢”侵害当世。 但后来,他在探索洞窟内部之时,长久受到那种灰白色“寒流”的侵蚀,竟不知不觉死在了洞窟之中。 直至迦楼捺死时,他都没能抵达洞窟的尽头。 待他死后不知多少岁月过去,才重新复苏成了横山中恶行昭彰的迦楼捺鬼王。 祂做为鬼物复苏之后,掳掠山民女子,每每在被捉来的女子承受不住洞窟“寒流”的侵蚀将死之际,祂就会用自身当初的经历安慰那些女子,告诉她们不用害怕,死后还是会醒来,再接着便能够永不分离,同享欢乐。 听到这里,陈仲忍不住摇头,那迦楼捺生前死后反差之大,恐怕颇有一些怨恨舍氏之说欺骗了他,导致他最终死亡的因素在。 但即便陈仲这并不认同舍氏的道家修士,也不能赞同迦楼捺的这种怨恨。 学问只是前人留给后人的馈赠,学而不能辨、不能用、不能扬弃阐进,那只能怪后人自己,似迦楼捺这种,会认为是舍氏学问害了他,而想要报复的。 只能说明,他活着的时候就不曾明白修行真义,故而至死也未能有何大成就。 姚娘子却不知陈仲心中感慨,见他摇头,便顿止下来。 陈仲失笑:“不妨事,想来尚未言至关要之处?” 姚娘子说祂想起了关于洞窟的一些旧事,显然祂想起来的是很重要的,而之前讲的那些,离着“重要”还是颇有些差距。 “是,关要在于,迦楼捺是死后为鬼,方才探得地下万丈之处,那片洞府,祂说那是‘阎浮之种’,诸恶归垢之地!” 第二百八十七章 行将至陈仲点收获(2) 阎浮之种? 陈仲皱紧了眉头。 按理说,迦楼捺只是个舍氏中的小修士,生前并无什么大功果。 凭迦楼捺的生前修为境界,祂的判断未必有几分可信。 但是。 舍氏以当世为“若塞地”,世间生灵所处、所知、所接触的世界,便是“若塞地”中的人间。 而“若塞地”除去人间,更有两处概念中,对应“上”、“下”的所在,分别是善垢所归的“天”,与恶垢所归的“阎浮”。 “天”相对于人间在上,但并非凡俗所讲的上下左右,天并不与人间直接相连。 “阎浮”则相对于人间在下,同样不是凡俗所讲的上下左右。 所以按照舍氏所讲,直接向地下挖掘,别说挖个一万丈,就算将大地挖穿了,也是无法直接到达“阎浮”的。 姚娘子话里说的,洞窟向下深有万丈,最下面存在的那片洞府秘境,就是什么“阎浮之种”,从舍氏之学的角度去看,是讲不通的。 那话里,或者是有姚娘子未曾理解,转述时自己添加了的歧义;或者就是姚娘子记忆不清,缺漏了从地下万丈到“阎浮之种”两者当中的某种判断依据。 再不然,便是那迦楼捺学问太过浅薄,连舍氏这些大而化之的东西都能搞错,从根本上就没有判断正确过。 若是最后这种可能,那么姚娘子记起的这件事就没什么关紧的了。 但若是前面两种可能,陈仲就不得不谨慎一些。 正所谓空穴来风势必有因,舍氏有“阎浮”的说法,而洪陆各家也明确知晓中古以来,修士们两次试图建立冥土的努力。 若说建立冥土以掌生死,全然是中古大修们从上古神庭那里借鉴得来的想法,那他们凭什么就肯定,建立了冥土之后,必定可以实现他们死后转世的目的? 或许,冥土并不止是借鉴上古神庭,而舍氏的“阎浮”也不止是空想得出。 “妾身是想,若此地果真如迦楼捺所说,或许便有招引恶魂的权柄,待小幽冥中周地官将此处纳入幽冥,妾身或许可以凭此告诫信众,即便将来人间官府换了那等贪鄙之辈,也不怕作恶者不得惩戒了。” 姚娘子最后所说的这些,想来便是祂想起先前旧事,主动说给陈仲的目的了。 只是这等目的,说起来,也算是祂主动向陈仲先前的告诫之言靠拢了。 做为神只,导信众向善,不可谓不美。 而除去引导向善,自然也该有惩戒作恶的手段。 之前,毛绽的祭文中,与姚娘子约定的是信众作恶者,交由朝廷官府按律惩处。 但是这其中也确有姚娘子所说的“漏洞”。 那便是当朝廷官府没有按律法惩治作恶者,甚至还偏帮作恶之人,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并非什么不可能,反而在后汉崩亡前后的几十、近百年间,犹如常态。 姚娘子希望以人死后,作恶者的魂魄会被“阎浮”权柄收入幽冥,再在幽冥中审判惩治,来作为弥补人间朝廷可能出现的问题,不能不说是种很不错的想法。 只是,陈仲近乎于本能地,感到了不妥当。 人间朝廷可能助恶欺善,幽冥之中执掌权柄的鬼神就不会出现那种情况了么? 特别是,当类似陈仲这种能为极强的大修士,若有子嗣后人,在人间作恶,死后入了幽冥,那些鬼神是否还能秉公处断? 更有甚者,时日长久,幽冥中身处高位的鬼神也都是人间大修士死后所充,祂们生前故旧遍天下,与祂们关系密切者,落入幽冥岂会与寻常人的待遇等同? 而若要防备这些,又有什么是可以必然值得信任的呢? 思虑至此,陈仲忽而对中古时,冥土立而复溃的故事有了更多领悟。 那能够执掌修士转世权柄的冥土,落在了一小部分人的手中,若换了陈仲在彼,也绝不能心安! 除非将之破毁,否则断难容忍。 此外,更有一件事,让陈仲短时间内难以下定判断。 那就是神念之线。 修士也好,凡俗也罢,根据陈仲所察,都是生有神念的。 而神念于凡俗来讲,极为微弱,哪怕寻常修士都难自行感知到神念的存在。 这般情形下,凡俗信奉了神只,达到一定的虔诚,就会有神念之线延伸出去,投至神只所在,最后被神只化为己有。 对于凡俗而言,这到底会有什么影响,眼下可是非常难以下定论的。 本来,神只发展信众,手段相对而言还只是诱之以利、迫之以害,要么就是宣扬各种好处,要么就是威胁杀人作乱,这般下来,真正虔诚信奉的人,实质上是很有限的。 就算是两汉之间,朝廷敕封的那么多各地敕神,在太平年月里,也都很难获得大量信众。 可是,若姚娘子所设想的事情真的做到了。 以倡善祛恶为名发展信众,那就容易太多了。 大量的凡俗百姓一旦信奉神只,那神念之线万一有害,则…… 诸般顾虑之下,陈仲不能立刻答应姚娘子什么。 “卿言之事,颇有未定论处,容后再议。” 陈仲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着姚娘子神色。 姚娘子先是因为被拒绝而略显尴尬,随后便顺从点头,倒是没有什么出格举动。 陈仲暗自点头,祂能在迦楼捺鬼王身边许久,仍旧保持洁身自好,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此事虽不可定,然这洞窟秽气,却当理清,还复此间天朗地崇之貌。” 陈仲最后这句话没有再以传音相告。 小幽冥那边周青已是传来讯息,言道玄鸟准备完毕。 如此,陈仲也该亲入洞窟,走上一遭了! 身后众人听到陈仲说完。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 陈仲已是化作一抹精光,转瞬间纵入洞窟之内。 而陈仲临去前,除去给姚娘子留下答复,更是一剑斩去了巫侃因跟随至此,而沾染秽气造成的不适,但这甚至没有让巫侃本人察觉。 众人只见,对面那洞中不断吹拂而出的黑灰秽气,宛如雪遇骄阳。 精光到处,顿时消解破散。 霎时之间,洞窟外面那些被秽气熏黑、染化的山石、溪流,乃至于松柏等植物,都转还了正常形貌。 姚娘子身为横山山神,接掌权柄之时,也便负担上了这片险恶山水带来的巨大压力。 祂早先求陈仲出手,也不是随便找的借口。 此时此刻,祂更是最为直观地感受到,横山遭秽气染化带来的压迫感,正飞速削减! 第二百八十八章 行将至陈仲点收获(3) 洞窟内。 陈仲身化剑光纵入不过百余步深,速度便减缓了下来。 不是陈仲想要减缓,而是周遭,特别是从洞窟深处吹拂上来的“寒流”越来越强,每前进分毫,都需要极力破开阻碍才行。 当然,这种减缓只是相对于陈仲自身而言的,与寻常修士相比,仍是极快。 眨眼间,又进百余步,洞窟已是由斜向下转为了竖直深入,到了此间,可见得黑灰秽气色泽已是不匀,一股浓、一股淡,从下方不知多深的地方喷涌上来。 洞窟笔直向下的穴壁上,仍能见得人为开凿出的石梯、扶手痕迹。 石梯不知是在“寒流”作用下变得光滑,还是本就在开凿时经过了精心的打磨,那圆润而毫无棱角的模样,看着就觉得必会令人脚下打滑,再在这般深不见底的洞窟内,想来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在此也要脚软。 幸而石梯每向下五六十步,便有一个凿出的平台可做修整。 陈仲经过的一些平台上,还可见到散落的,已被锈蚀的钉、凿,更有破破烂烂的编织筐、篓,都是不知道多久以前就被遗弃的东西。 想来这些应是当年迦楼捺活着的时候留下的。 陈仲没有在这些地方停留,不断向下方飞纵。 说起来,若是陈仲到了此间便不再施展剑术,想来反倒能够快速落向窟底,可他要将“寒流”中的污秽之气破灭,便必须不断施展剑术加以斩除了。 这般一来,速度越来越慢。 也不知总共向深处落去了多少丈。 陈仲的剑光于浓重的黑灰色秽气中,已是不比常人走路快上几分。 而且越是慢,光芒便越是扩散开去,隐隐约约已可见到光芒笼罩下,钧平与陈仲的轮廓。 又是一团秽气扑来。 光芒闪烁,钧平与陈仲的轮廓顷刻间便如烟云揉散,原来这也是一团气。 两团气息无声相撞,而后黑灰色的秽气便褪为灰白,愀然散开,从两侧飘飞而上。 随即,剑光扩散得越发开阔了,钧平与陈仲的轮廓再度显现其中。 就这样不断斩杀撞上来的“寒流”所夹裹的秽气,陈仲坚定地向下方前进着。 一来,小幽冥中还有准备好的玄鸟,随时可以接应。 二来,经过这么多次的交手,陈仲已是确定,将灰白的“寒流”染成黑灰的秽气,并非这洞窟本来所有,而应当是迦楼捺化作鬼物之后,自行布置的。 迦楼捺一个境界修为都很有限的鬼物,除了能够倚仗祂身为鬼物的些许特殊,不被洞窟内的“寒流”所阻,其它的实则也没什么出奇手段。 想必就算祂精心布置了秽气,以防护自家洞府,但那秽气源泉总是有限,被陈仲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集中斩灭大量秽气,后续必然难以续接。 既然有此考量,陈仲更不可能在此时退后。 又坚持了不知多久。 陈仲内心中对他当下剑术,倒是又总结出几点不足,正如当初在仙门郡,刚刚突破感应不久时,要杀那几个设计谋害陈仲与苏元明的罪魁祸首,结果斩气却未竟全功,被其中一人舍去某种宝物,消泯了剑意,。 那时候,陈仲便感到他的斩气,还不够犀利。 再之后,陈仲于元真境界中的修为精进迅速,他的剑术手段也随之水涨船高。 一直以来,都没有再遇到攻伐手段不足的困扰。 此时此地,终于让陈仲再次兴起了那般念头。 旁的都还罢了,斩气剑术,须得更快、更重、更犀利! 不如此,不足以卫道护身。 接下来若有闲暇,须得在这方面多下些工夫。 思索之际,又是一股“寒流”涌来。 钧平再度化气斩出。 这一次,却是轻轻松松。 陈仲微微一怔,只见下方涌来的“寒流”,已是难见黑灰,只偶尔在灰白之中夹杂一丝罢了! 陈仲见此,微微一笑,果然不出所料。 既然阻力消失,还做何迁延? 陈仲也不再关注此处诸如洞窟穴壁上的石梯,开始不如上面那样极度光滑,终于像是能够让人下脚之类的变化。 总之此间并非生人随意往来的地方。 想来迦楼捺生前没能探到洞窟底部,而死后复苏又极逞欲望,掳掠了许多凡俗女子,这些女子要被祂带入洞府,祂生前未能完成的石梯,复苏后继续凿建也非什么不可想象之事。 省略了这些诸般无用。 陈仲所化一抹精光,眨眼间又往深处前进数百丈。 后续尽皆平顺。 大约三五次呼吸的工夫。 陈仲终是见到了洞窟底部模样。 只见那完全就是一团灰白色的气息,与涌出洞窟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团灰白色气息滚动如开锅的沸水,却又非是平面,而是半个凸起的球状。 在这半球状灰白色气息团的周围,则是以八部方位摆设的白骨堆。 那些白骨堆中时不时就会飘出一丝黑灰秽气,停留在灰白色气团上方,待得灰白色气团排出一股气后,黑灰秽气便主动融入其中,再冲向上方。 那些白骨堆,以陈仲见识,都不曾认出来历。 特别是此刻经过了陈仲一路向下的斩杀,白骨堆中骨骼多半已是成了碎片,不复本来模样。 若是完好无损,说不得陈仲能够看出些端倪。 当下,只好是一剑杀去,尽数破了,免除后患。 如此一来,这处洞窟再往外界排出气流,就都只是那灰白色“寒流”了。 陈仲能够从其中感受到沉凝的阴冷,但它并不会如那种黑灰色气息般令人感到污秽恶心。 站在灰白色气团旁侧,陈仲以望气术观望了许久,还是没能看出什么特殊,就好似这气团与寻常的石头、水流没有本质区别,都只是天地间该当存在的事物一般。 实在未能发现什么。 陈仲也就暂且将之放下。 灰白色气团内,便是迦楼捺鬼王的洞府所在。 入深静,定观内景片刻,之前耗费的法力、性灵之力以及神念,便都恢复泰半。 当下,陈仲剑诀一引,意动间,再度与钧平化合为一。 剑光至处,沸腾中的灰白色气团猛然一滞,好似在那一个瞬间停顿了下来,待它重新恢复,沸腾翻涌,洞窟内已是再无陈仲身影。 第二百八十九章 行将至陈仲点收获(4) 迦楼捺鬼王的洞府,钧平曾来过一次。 陈仲亲身入内,则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 穿越现世与秘境之间的界限。 这种经历可说是绝大多数修士都没有过的。 那绝不是推开一间房舍的门扉,然后走入进去,也不是强行刺穿了什么阻碍,不是弩矢穿透皮甲…… 那种感受,很奇妙。 如果一定要说像什么,陈仲想到的是《道德》中先师的一句话——吾不知其名,故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穿越那层界限之际,陈仲感受到了一种“扭曲”,那是对现世诸般道理的扭曲,只是那种扭曲又是自然的,就像是在这里“扭曲”就是大道一般。 在那界限当中,陈仲所习以为常的现世的一切道理,都已不再适用。 但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这样的状况,则又让陈仲明白,“扭曲”的道理只是现世道理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至少他这个来自现世的人,以及他自身所拥有的一切,特别是思绪中的种种文字、概念,都是未曾“扭曲”的。 所以,秘境只是秘境,而不是另一处现世。 秘境依附于现世存在,它们实质上仍是现世的一部分。 那种好似大道先天地而生,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的感觉,只是因为陈仲自身修为境界的有限,对大道的认识浅薄,所产生的错觉。 只是像,并非是。 这种明悟让人又是兴奋又是失落,好在陈仲早已过了会被某种新发现影响心境的年纪。 秘境这种当世罕见的地界,若无一些特殊之处,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说起来,先前陈仲一路向下的过程中,其实也有过一段类似的经历,只是那时要专注于斩杀秽气,而且当时的“扭曲”并不显着,大约只是使“距离”、“方向”、“速度”等道理有所区别。 故而当时陈仲并未在意。 只是如今想来,恐怕秘境界限处的“扭曲”,也并非突然而来,它本身就会有向外扩散,从而产生“外围”区域的倾向。 姚娘子之前说,洞窟向下“万丈”,只怕就有那处不甚明显的“扭曲外围”的影响在其中,如此,万丈实非万丈,也便算不得什么错漏了。 陈仲感叹过,负手将这小小洞府的一切景象,都收入眼中。 这里实在不大,恐怕也就相当于,当初仙门郡朝庙中,百姓自发供奉陈仲草像的,那间偏殿两个的大小,而高度还有不如。 早先,迦楼捺可能是以屏风、挂帘、柜格之类的摆设家具,将洞府分隔成了多个相对独立的房间。 但如今所有的东西,都或倒或歪,一片狼藉。 仅有黑白灰三色的洞府内,正中央一处方台,最为规整,看起来像是庙宇里用于摆放神只塑像的模样。 奈何本该出现在那里的塑像,已是被钧平收走,如今正在陈仲袖囊当中。 陈仲观察片刻,确定了洞府中既没有活人,也没有鬼物。 大约就是上次钧平到来,造成的如今景象。 一边观察,一边联系了周青,告诉那边,这里已是顺利突入秘境,没有出现需要玄鸟援手的意外,周青可以开始尝试通过与陈仲之间的联系,入主此间。 小幽冥中,周青将陈仲告知的情况一说,众人顿时欢呼,其中尤以羊坛最是雀跃,圆滚滚的腰身一扭一扭,做跳舞状,竟是分外灵活,颇有种憨态可掬的喜感。 周青见状不由好笑:“德泉起舞,不如唱歌,起舞使人俯仰失态,唱歌使人耳目清明。” 蹲在苏元明肩上,捂着肚子直蹬腿的九环狸也小声对苏元明道:“那厮滑稽,果然适合养在我那宝栏里,吱吱吱!” 九环狸说到后面,已是抑制不住继续发出他独特的笑声了。 苏元明倒是知道九环狸说的“宝栏”是什么。 就是上次羊坛冒犯了九环狸,被收进的一个盂状宝物,在那里面,羊坛很是身不由己地展现了一些“才艺”,后来还是苏元明帮他求情,九环狸才放了他出来。 如今被九环狸再次提起,苏元明也不由得想起羊坛当初表演时的模样,即便明知道嘲笑别人不妥,也还是忍俊不禁。 羊坛看到他们的模样,却也不恼,跳得还更起劲了,边跳边答:“当初在蓬莱有约在先,我武艺一日胜不过周兄,便一日不开口唱歌,如今周兄与我阴阳两隔,我羊坛此后余生,定然是不再歌唱的了!便是这舞,你们也莫笑话,我这乃是孝章于《五行白虎通》集成后,亲自谱辞之舞,名曰四方皇,当今少有人知,我只是少了两只鞞,寻常时候,想看还看不到呢!” 羊坛说起旧事,周青难免心中一怅,但随即就听羊坛自卖自夸他那舞蹈,又不由失笑。 往事已矣,似羊坛这般开朗些,方是正途。 周青当下也收拾了思绪,与玄鸟对视一眼,即刻转身离开阙楼,按照既定计划行事。 要从小幽冥,去到陈仲所在的秘境当中,即便周青已是玄鸟亲自拨付权柄的鬼神之身,也非易事。 迦楼捺洞府中,陈仲在等待周青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此间虽是迦楼捺日常所居,但祂毕竟是鬼神之属,不是寻常凡俗,会不会在洞府内布置下什么陷阱之类,很是难说。 如今此间狼藉一片,也须细细清扫,以免稍后有意外发生。 就这样,检查、清扫,约摸小半个时辰,便彻底完成了。 寻常的家具、摆设、珠宝、装饰之类,还算完好的,堆在一处角落,已然有了损毁的,堆在另一处。 除此外,便是有关于修行的东西了。 先前没有仔细点算还不觉得,如今收拾到一处,数量当真不少! 各种可以炼制感应以下修士日常所需的草、果、花、茎、皮、鳞、香、血等物资,不下百种,每种数量,多的有三五千斤,少的也有百斤以上。 而已经炼制成丹丸、香烛、符箓,编造成衣物,打造成器具的,更是多有数百、近千件。 这些东西陈仲用不到,也从未刻意求取过,但对于当今世家大族子弟而言,只怕都是他们修行时用惯了的物事。 除去这些,对于陈仲而言也有价值的东西,仍有三件! 第二百九十章 行将至陈仲点收获(5) 三件对陈仲也有价值之物。 其一,是一支笔。 虽不知此笔名称、来历,也不知道它是何物所制,但只看它能够在这黑白灰三色洞府内,笔管仍旧青翠欲滴,笔毫呈现淡淡荧黄犹如月色,便可知其不凡。 陈仲发现此笔的时候,它与一叠符纸、竹片,以及一方砚台,几根墨锭在一起,被精心放置在一架矮柜当中,那矮柜下层更有三十余坛各种液体,有陈仲识得的,有陈仲也不认识的。 不过,陈仲识得的那些,都是用于书录特定符箓,故而陈仲估计,余下他不认识的,也都是类似的“符墨”。 这种以墨、纸等书符的东西,陈仲是不需要的,以他对法术、符箓的理解层次,凭空引气比这些东西的效果好得多。 但那支笔不同,陈仲从中感应到了一种极特殊的功用。 大概就是那支笔蕴含着某些“道理”,且能够自发维持,哪怕是在这处道理被扭曲的洞府当中,它仍旧可以保持自身的原貌。 这便是陈仲能在这黑白灰三色洞府中,见它原色的因由。 陈仲猜测,迦楼捺鬼王以这支笔书符,想必也是借助了笔中“道理”的功效。 凡是笔内本就蕴含的道理,书写相应符箓时,就可以轻松成功。 而其中未曾蕴含的那些,恐怕就算是以陈仲的修为境界,用这支笔去书写,也必定失败。 迦楼捺鬼王这洞府内,专门准备了如此多的,不同符箓的特定材料,想必便是为此。 因为正常而言,一名修士,哪怕是大修士,寿元有限的情况下,也不会无限制地钻研法术、符箓,挑选出几种自己最喜欢,用得最顺手的进行参悟、修炼,才是最符合实际的做法。 就算是儒家那些达到了正言巅峰,可以轻易学会诸多法术、符箓的大修士,也知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不是有必要,没谁会在这种与根本境界没什么大关系的地方不断耗费时日。 迦楼捺鬼王收集、准备这么多种符箓的材料,想必是祂本身不用付出太多精力,就能取得极大收获。 这一点猜测很容易验证。 只是陈仲看重的并不是此笔书符的功用,而是它那种类似于儒家“秉直道而行”的特点,或许可以帮助陈仲参悟秘境与现世界限间的那种“扭曲”,到底蕴藏着何种玄妙。 单纯的“扭曲”与单纯的“道理”,对陈仲这般修为境界有限的修士而言,是没有什么参悟的余地的。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浑然天成的。 即便明知道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宝藏,又能怎么样? 当世哪个修士不会说,修行便是“求道”? 道在先师老子的《道德》中,已经被描述得相当清楚,那就是“先天地而混成,独立不改、周行不殆”,是在现世的天地中无处不在,万事万物均已蕴含,但只以万事万物自身所知所见,又无法真切领会的道理。 先师为这种道理取了个不甚准确的名字叫“大道”,而除去名字,还有一种可以勉强描述它的状态的方式——自、然,自发的、自觉的、以其自身所表现的样子。 陈仲这般境界的修士,仍旧处于感知万物自然,顺从万物自然,从万物自然中提炼出自身自然的层次。 故而要他去参悟出现世的自然,与那种“扭曲”的自然,两者之中所蕴藏的真正玄妙,则又是极难有所收获的了。 但有了这支“秉直道而行”的笔,就能够一定程度上直观感应到,现世与秘境之间的那种“扭曲”,是如何与其它“道理”交锋的了! 将笔收起。 第二件东西,是一块其貌不扬,坑坑洼洼的奇石。 陈仲能够从其气息中辨察出,此石之内含有的金性极多,仅仅小儿拳头大小的一块,已是极重。 凭借陈仲当下于肉身修行所得功果,都无法单手将之拿起。 此外,陈仲还尝试了几种能够捉摄重物的法术,都是先前在止休宗不知阁内,参悟先辈所留印痕时,领悟到的法术。 这些法术陈仲不常使用,但其威能、功效并不一般,都是相当成熟的法术了。 而在陈仲用来查验这奇石禀性之时,任是何种法术落于其上,都会悄无声息消散开去。 这等特性,以陈仲的见识,此前也是从未听闻过的。 在大致查验了一番之后,陈仲便立刻想到了钧平。 斩气的手段,剑术的发挥,陈仲已是数次有了要强化其力度、速度、锋锐等方面的想法。 而钧平做为陈仲剑术施展时的一部分,若能使它先获得质地方面的提升,显然也是可以达成陈仲的目标的。 故而,这块奇石,可算意外之喜。 第三件引起陈仲重视的,则是一匣书笺。 那些书笺并非一次写成,而是可以明显看出,分有几个不同部分。 其一,便是一部题有《阴阳龙虎真丹论》的道书。 只看名称,就知道必定与王素那班人脱不开关系。 不过,这也寻常,迦楼捺最后做为“救主”,与程仲德化名的太和老道,在宛郡沆瀣一气,要说迦楼捺什么好处都得不到,就只是帮着程仲德炼丹,却也未免小瞧了祂。 陈仲本来以为这《阴阳龙虎真丹论》大抵就是讲述怎么炼制那种延寿大丹的,翻开确认一下之后,便要直接销毁,以免流毒世间。 却没想到,稍稍一读,这竟是一部真正的阴阳家丹经! 里面没有涉及感应以下的修行法门,还都是大量使用隐言的口诀,若是不通阴阳家传承的修士见了,即便修为不凡,也未必能够领会其中真义。 陈仲若在以往,也是别想只凭此一部缺少入道根基的丹经,就读出其中玄妙的。 但此时,他却分明在其中察觉到了与神念相关的部分! 阴阳家真传,竟是与神念、神道,有着相当深入的交织变化! 只此一部道书,便已足够引起陈仲的重视。 而除去《阴阳龙虎真丹论》,匣中还有一部舍氏各曼天,一叠迦楼捺鬼王自家的笔记。 第二百九十一章 神只隐秘伯言恨亡(1) “人身中有三事,身死,识去心去意去,是三者,常相追逐。” 迦楼捺留下的一部舍氏各曼天,题为《迦罗译须谭说正行各曼天》,这是其中被迦楼捺反复写下注解又抹除,周围空隙几乎填满的一句话。 可以想见,当初迦楼捺对这句话的重视程度,以及反复揣摩求解而不得的纠结心情。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般原因,迦楼捺这个本就是聚窟道洲婆罗族人的鬼王,没有留下什么婆罗文书写的舍氏经典,偏偏精心保存了这部迦罗大士的译文。 陈仲目光落在这句经文上,也不由得若有所思。 修士修行,无论如何也是绕不过对修行者自身,进行充分认识的过程的。 人,自身到底都有那些奥妙,涉及了大道中的哪些道理。 这些都弄不清楚,就不要奢望更多了。 只是仅人之自身,也并非简单就能认识的。 上古真传断绝后,从中古至今,无数修士琢磨、探寻,谁也不敢说对自身的了解有多么深入。 面对其中的种种困难,洪陆各家传承多是采取大而化之的方法,简要概述,将细节的深入,留待后人。 相对而言,只有医家是最为探根追底的。 只可惜医家的上古传承近乎完全断绝,后人的每一步探索都极其艰辛,而且效果不彰,以至于到如今完全无法与其它各家传承相提并论。 像舍氏论说人身中识、心、意,迦罗大士虽然在译经时借用了洪陆的惯常用语,但对于这三者,洪陆大多数人的一般理解,乃至医家中人,都是混为一谈的。 要将其细细分开,陈仲根据自身修行至今的体悟,倒是更愿意用性灵、性灵之力与神念来命名。 当然,这与迦罗大士所述,又未必是一致的了。 不过陈仲倒也并不是定要强求什么一致,舍氏之说惯常是在管中窥豹的,最爱将未得明确的事情说得言之凿凿。 陈仲思虑到这里,却是不由得又想起了张机。 先前交给毛绽好生安置的,五十名阴阳倾转的孩童,寻常人着实没什么手段能够帮助他们,陈仲时间又紧迫,故而便由焦县敕神,向元州道邓郡传去了讯息,请张机闻讯之后赶来焦县相助。 说来张机可算是陈仲这么多年来,除去华元化以外,遇到的最具天分的医家修士了,更关键的是,他的性情本就很是贴近“上古天真之人”的描述,若是医家能够再兴,当少不得应在张机身上。 而根据陈仲与张机同行的一段时间来看,张机钻研病症的重点,似乎也更侧重在身,而非在心。 陈仲当即打定主意,若是将来他在性灵、神念这一方面有了更多收获,可以传给张机知晓。 一本《迦罗译须谭说正行各曼天》不过千余字,薄薄几页纸,已是翻罢。 这经文主要是讲舍氏修行中,修士如何掌握自身心意,去除杂念恶念,行端做正,不坠入“三恶垢”中,以及由此超越善恶,最终成就大功果。 其精华就在于“人身三事”。 迦楼捺鬼王死后大肆逞欲,为非作歹,却专门精心保存这样一部经典,倒是令人感到难解。 陈仲将之暂且放在一旁,拿起了匣中的最后一叠文字。 这叠文字却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竹简、布帛,而是一种皮毛制成,裁剪整齐后用针线缝扎成册。 其册页最前面只有两个字——旃笺。 虽是洪陆字体,用字习惯却有显着的婆罗族特征。 翻开后,只见里面内容则是婆罗文与洪陆文字掺杂使用,一些婆罗文就连陈仲也不识得,想必是婆罗文中较为生僻罕见的字词。 不过,还是陈仲能够读懂的部分更多。 这明显是迦楼捺死亡又醒来,成为了鬼物之后所写,前面多是对过往所修习、所信奉的舍氏之学的怀疑,怀疑其正确性,怨恨其导致自己死亡。 不过,字里行间的痛恨,其实远没有祂因为对过往人生产生了怀疑,而感受到的痛苦那么显着。 为了发泄这种痛苦,迦楼捺开始作恶,凭借祂身为鬼物的能为,肆意杀戮、抢掠。 更关键的是,迦楼捺在认真记录,祂作恶之后的感受,以及思考! 舍氏说,受杂念恶念驱使而作恶,就会坠入三恶垢中,承受痛苦,无法解脱。 迦楼捺就亲自以身试法,得到的结果却是根本没什么三恶垢,祂虽然不觉得作恶真就有什么快乐,但是也没有舍氏经典中所谈及的那些受惩罚带来的痛苦。 再之后,迦楼捺在作恶中终于发现了,最能为祂带去愉悦的事情,那就是女人,而在祂掳掠女人肆意逞欲时,偶然间遇到了一个为求活命而身心均屈服于祂的女人时,一种更为欣快的反馈,引起了迦楼捺的重视。 神念。 陈仲终于明白迦楼捺为什么会特意保留《迦罗译须谭说正行各曼天》,而且留下了那么多钻研的痕迹了。 迦楼捺是想从中搞明白,迦罗所说的识、心、意与祂所需要的神念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又该如何主动壮大,或者说获得更强的运用神念的法门。 那么《阴阳龙虎真丹论》,只怕也是出于类似的目的,而被迦楼捺收藏的吧! 说起来,迦楼捺做为鬼神,无须王素的延寿大丹,而祂与太和老道之间,却仍旧存在合作的基础,这本来是比较令人费解的,到此一刻,才终于完完全全可以解释了。 陈仲此刻倒是有些期待了。 不知道迦楼捺参悟《阴阳龙虎真丹论》,又有什么样的收获? 在神念的修行方面,陈仲已经预感到,他大约是远远落后于王素的。 继续查看、翻阅。 迦楼捺在记录中,婆罗文倒是越来越少用了,几乎全然改用洪陆文字,同时祂行文的习惯,也从带有明显的婆罗族特征,变得逐渐更像土生土长的洪陆人。 只是仍旧未有涉及到《阴阳龙虎真丹论》的部分。 迦楼捺在这本《旃笺》中,详细记录了祂与架碓寨宋氏父子三代之间的互相谋算与合作,宋氏得自笮融的一些法门,对迦楼捺相当有用,同时神道中的部分玄妙,算是解答了迦楼捺此前研究《迦罗译须谭说正行各曼天》而不可解的问题。 再之后,迦楼捺受敕为神,可是祂记录下的文字,却逐渐失去了条理…… 第二百九十二章 神只隐秘伯言恨亡(2) 神只权柄并非越大越好,越全越好。 神只将一些残缺的,作用不大的权柄分给从属,对其更为有利。 神只有办法将从属的权柄收归自身,届时从属也将成为其自身的一部分,这一办法与《阴阳龙虎真丹论》有着直接关系。 这三条,是陈仲在后续越来越凌乱的迦楼捺记录中,勉强可以理顺出来的,比较俱有可信度的信息。 其它的,几乎全是无法上下关联的呓语。 而迦楼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祂存在的这一问题。 祂行文的条理并非是在某一时间点,顷刻间失去的。 其行文条理的混乱程度是渐进发展,而不是从一开始就严重到完全无法读懂。 如果是一个拥有正常神智之人,处于这样的变化中,他只需要回过头去看看自己写下的文字,就能够轻松察觉到自身的状况存在问题。 迦楼捺虽是鬼神,但祂的神智,在一开始明显是没有问题的。 偏偏,祂毫无察觉,就那么一点点,无比自然地失去了行文条理。 即便是陈仲,此刻也不禁眉头大皱。 迦楼捺是修行走入歧途,还是祂得到并修习的神道法门本就存有问题? 《旃笺》中行文条理出现问题的最初时间,大约就是迦楼捺答应与架碓寨宋氏合作,以笮融的神道敕封之法,成为“救主”之后不久。 陈仲不由得再度仔细翻阅,在这前后的文字。 迦楼捺记录祂看穿的宋氏谋算,以及祂自身的目的,还有考虑的将来如何反制宋氏,都在这其间。 这些阴谋伎俩,虽然无趣,文字条理却是很清晰的。 再之后,做为“救主”的迦楼捺开始收获信众,祂对于那些由祂亲自掳掠的女人之外产生的信众,非常新奇,似乎两种信众带给迦楼捺的反馈有着极大的不同。 迦楼捺开始渐渐将关注更多地转移到外界信众身上,为信众驱赶猛兽、小妖,救治伤病、扶保庄稼、调顺晴雨…… 响应、满足不同的信众请求,迦楼捺会获得不同的反馈,同时也需要付出不同的代价。 比如调顺晴雨,耗费极大,效果却往往不佳,迦楼捺并没有什么调节四时的法术、能为,全凭一点朦朦胧胧的神力去做,结果自然是难以满足信众求请的全部,劳心劳力还出现了一些信众放弃对“救主”的信奉。 两汉朝廷敕封的各地敕神,可没有这么多、这么自由的能力,什么调顺晴雨、扶保庄稼,根本没有任何敕神可以做到。 至于驱赶猛兽、小妖,社神级别的敕神或许常做,郡城朝庙一级的敕神,若要出手最少也是接近感应的,或者真真正正突破了感应的大妖。 至于救治伤病,那些敕神应该也不行,否则早年间陈家在仙门郡的医馆,就没必要专门用门前的大葫芦施舍药丸了。 陈仲收回越发扩散开去的思绪。 随着迦楼捺做为“救主”收获的信众越来越多,祂“听”到的求请也越来越丰富,什么送子保胎、修房安厕、生火寻水…… 每种求请都意味着权柄,只是这些权柄大多是残缺的,而且相当弱小,神只需要设法获取、补全、扩展。 一些神只自身不擅长补全的权柄,还会变成拖累,比如导致信徒流散。 在这一阶段,迦楼捺最初对信众的“有求必应”,逐渐改为了“选择回应”,同时在“有求必应”阶段收集上身的残缺权柄实在太多,祂开始寻求解决办法。 从记述上看,此时的迦楼捺已经开始出现条理不清,时常重复,前后偶有矛盾的情况,但并不算严重。 而且,陈仲还注意到了一处之前被他忽略了的言语。 一名横山中的信众,发现了奇特的怪石,被当作祭礼献给了迦楼捺。 那奇特怪石的特征,与陈仲在洞府中找到的,那块准备拿来炼入钧平的奇石,很是相近! 那名信众将之称为“山神石”,献给迦楼捺。 迦楼捺却对“山神”权柄非常厌恶,祂在行文中,早已经自认了“救主”身份,宋氏父子三代给祂安排的拯救世人的位格,远不是一个小小“山神”能够比拟。 故而迦楼捺得到那奇特怪石后,因察觉其不凡收纳下来,却是给它改了名字,叫做“天髓石”,意为天的骨髓。 这来历,明显是随口编造的。 陈仲却也不介意给那奇石一个称呼,天髓石也好,地髓石也罢,左右就是个名字。 陈仲主要还是记了一下当初献上天髓石的那名山民,若是有闲暇了,可以尝试到发现此石的地方,细细查证一翻,或许能够知道它真正的来历。 按下此节。 陈仲继续往后看。 迦楼捺行文条理变得更混乱的一个重要事件,被找了出来。 司氏与架碓寨宋氏父子三人暗中结交,宋康成为了获取司氏提供的好处,毒杀父兄,并为迦楼捺提供了更为完整的神道法门,由此使迦楼捺获得了将自身权柄分给从属的办法。 再之后,迦楼捺与宋康成结成一致,利用司氏支持,顺势侵入宛郡。 就是在这一事件后不久,文字的混乱明显更为严重,而且这一趋势迅速加快,直至最后完全无法解读。 陈仲思索良久。 司氏介入架碓寨,与迦楼捺的状况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把权柄分给从属的法门有问题? 可迦楼捺之前就已经有向着混乱倾转的问题了。 非是如此的话…… 信众数量! 陈仲猛然间目光一凝! 迦楼捺最初出现问题,就是祂在横山中的信众数量大增之后。 而司氏介入架碓寨,不论宋康成的话,对于迦楼捺最大的改变,是救世道侵入宛郡,“救主”开始收获远远超出横山内人户数量的信众! 信众愈多,会导致神只智识混乱? 所以,最后宋康成能够那么轻易算计到迦楼捺,甚至于司氏那么有把握让迦楼捺与夏侯氏两败俱伤…… 恐怕是他们早就清楚,迦楼捺智识混乱的状况了! 这神道,果然不是随便什么山野毛神就能沾染的。 陈仲却是有些担心起姚娘子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神只隐秘伯言恨亡(3) 陈仲担心姚娘子,倒不是为了姚娘子的安危如何。 就算姚娘子确实是姚元起的女儿,就算祂没有做过什么恶事。 但祂已经是神只之身,而且通过神念之线牵扯了大量信众。 陈仲对祂,最多就是期许,同时还有的,是永远不会减少的警惕。 眼下担心姚娘子,担心的是万一祂在未来,也如迦楼捺一般,莫名其妙就陷入了混乱之中,且不说祂将很容易被大概率知晓其中隐秘的王素、司氏等人谋算,单单是那些神念之线与祂相连的大量百姓,就不能不令人忧心。 而想到姚娘子,陈仲却是又注意到了一点先前被他忽略的情况。 姚娘子眼下的信众数量,似乎并不算少啊! 特别是救世道在宋康成被毛绽判了斩立决,于焦县当众明正典刑之后,“救主”在横山、焦县的影响力都迅速下降,毕竟有廖希同这“内鬼”存在。 而姚娘子,则获得了“救主”倒下后最大的一枚果实——信众。 祂本就是救世道内的神只之一,又早就在廖希同的帮助下,暗中扩大影响,在救世道被除去的时候,毛绽为了稳定民心,使深受救世道、“救主”影响的信众能够有所依皈,不至作乱,而主动帮助姚娘子接手信众。 姚娘子此刻的信众数量,恐怕并不会比迦楼捺最初出现混乱时的信众少。 但仔细回忆姚娘子这几日跟在陈仲身边的举止。 又着实没什么混乱之象,气息方面也未见异常。 是姚娘子当下的信众数量还不足,所以未如迦楼捺一般。 还是说,姚娘子与迦楼捺于神道修行中,存在某种差异,这才导致了不同? 按道理来讲,上古之时存在神庭,神道也是堂皇正道,若是神只都会如迦楼捺一般,信众一多就自行疯癫,又岂能仅在仙道之下? 或许,迦楼捺的问题,更多还是祂自身获得的笮融法门的问题。 这一点,从两汉敕封神只的权柄来源,与迦楼捺所获取权柄方式完全不同,也能侧面旁证。 只是迦楼捺具体是因为什么导致了祂的遭遇,朝廷敕神与姚娘子又是因何得以规避,以陈仲对神道法门的有限了解,就着实无法确定了。 姚娘子那里,等再见面,以此事警示祂一番便罢。 陈仲摇摇头,将《旃笺》合上。 此次在迦楼捺洞府之中的收获,着实不少。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能找到关于那支,“秉直道而行”的笔的更详细文字。 当然,也或许迦楼捺在《旃笺》中做了相关记录,只是在记录时,祂的行文条理已是彻底混乱,留下的文字根本没办法解读。 总之,陈仲只能自己慢慢参悟、验证那支笔的全部功用了。 “如此,便名汝‘直道’罢!” 陈仲袖袍一扫,已将身前诸物全部收起。 在他感应中,周青应是该当到来了。 果然,随着陈仲心中有感,入深静观内景。 便见他内景之身的泥丸宫中,倏忽间吐出一道半是虚幻,又半是凝实的人影来。 那人影出了陈仲内景之身,就在内景的空寂、虚无之中迅速涨大,眨眼间恢复了常人高矮,看其面貌,不是周青是谁? 周青也看清了内景中坐于虚空的陈仲,急忙施有一礼,而后就不由自主被推离此间。 下一刻,周青出现在迦楼捺洞府中,已是由内景而外景。 周青很是激动,对着陈仲一再行礼,却又嘴唇颤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陈仲此刻也离了深静,睁开眼睛,笑着伸手,想要拍拍周青肩膀,然而手伸一半,又记起周青已非人身。 当下轻叹一声。 陈仲道:“进之不必气馁,万物皆形于道,人可求道,魂魄鬼神想来亦可,无论身处何境,不自弃,则必有功业之果。” 周青闻得鼓励,重重点头,只觉心中某种难言的悒郁之气悄然消散。 “青,必不负仲公爷爷教诲!” 陈仲欣慰笑着,当下也不再浪费时间,就让周青即刻开始,尽力将这不大的秘境化为神域。 “对了,那迦楼捺在此间储有不少修行资材,转化神域之时,会否化去?” 陈仲自己是用不上那些资材,但旁人需要,堆放在这里,浪费了总归不好。 周青看有一眼,回答道:“神君授青之法却也稳妥,不必忧虑损毁。” 既然如此,陈仲也没有更多需要交代的,纵剑再次出了秘境,回至现世那洞窟底部。 却不知,秘境洞府内,周青亲眼目睹陈仲强行破开秘境与现世之间的阻隔的一幕,脸上尽是震憾之色。 要知道,在小幽冥中,唯有玄鸟才有类似能为。 但即便是玄鸟,想要破开秘境与现世间的阻隔,也不是轻松的事情。 依照玄鸟传给周青的法门,想要相对自如地初入秘境,非要成为了秘境之主不可。 神只,自是将秘境化为自身神域。 修士,也当有其独特手段。 陈仲那种强行施为,不拘法力高低,最为考验的实是对大道的领悟深浅。 境界不足,对大道领悟浮于表面之人,就算身负极大法力,也休想破开障碍。 更别说,像陈仲一样表现得举重若轻了。 且不提周青的震憾。 陈仲再一次穿过秘境与现世之间的阻隔,这一次,他果然感受到了被他收起来的“直道笔”,与那种“扭曲”间的对抗。 只是时间太短,难有收获。 站在翻滚的灰白色气团外,陈仲按下喜悦,再次看到了周围的八堆枯骨。 先前陈仲破去骨堆生出的污秽之气后,没有多加细察。 如今周青已经开始化变神域。 陈仲也就不再急着赶时间,可以细细搜检一遍了。 骨堆能够生出污秽之气时,其中骨骼都是洁白状,颇为饱满,好似是人死不久。 但此刻所有的骨头,都变得脆弱、朽败,呈现出枯黄色泽。 从当下这般情形看,分明都是至少死去十数年的人,才会留下的。 只是不知道,到底先前的状况是其本来面目,还是如今才是其原本? 陈仲观望许久,无论从气息上,还是其它方面,仍旧没能发觉什么异样。 或许,陈仲破去污秽之气后,这些骨堆就彻底失去了玄妙? 只是,若有若无的异样感,总也挥之不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神只隐秘伯言恨亡(4) 昆仑悬玉圃。 这是一个早已隐没在典籍之中的名字。 有关于它的文字记载,完全随着上古文字的消失而消失。 当今世人,能够知晓此地一鳞半爪的,无不是学问广博之辈。 费壹即便已并非第一次前来,站在山顶,眺望云海之际,仍旧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这般真仙洞天,遗落在世间的绝妙福地。 若是当年丞相不去执拗地推行他的《天人星阶图》,不因此而触怒上天,以丞相才情,此地合该是以丞相为主才对,岂会落到那藏头露尾,几十年来被一个陈子正吓得不敢发声的鼠辈之手? 只可惜,万事都没有如果。 诸葛已逝,《天人星阶图》已毁。 洞天福地也为那龙虎大士王素所有。 即便费壹再看不起王素,也不得不为了自家存亡,而选择投入王素门下。 好的是,王素修为并未于根本上超越正言之境,当然,按照王素自己的说法,他是神宫境界的修为,或者也可以用道家、阴阳家的说法,是筑基巅峰。 故而,对于来投的大修士,王素一向表现有礼,并不以居高临下之态相交往。 王素多是以交易,来笼络、换取大修士的听命行事。 费壹今日前来,便是希望换取王素的某些支持。 袖手立于山顶,不一时,忽有一道门户于山顶正西十丈处的虚空展开。 那门户高有三丈,宽亦丈余。 门户内何等形貌,有诗为证: 昆仑真墟,玉圃悬西。 芝桂丛荏,异香雾立。 琼浆趵跃,流脂环依。 麋麈憩饮,鸾鹄展仪。 广阁高台,临悟璇玑。 琼华紫翠,流布群奇。 目怠神眩,侍使将揖。 费壹不是第一次见得这般景象了,但于晴空云海之中,霍然显露如此仙真驻所,仍是不由得令他心向往之。 好在,也亏得不是第一次。 那门户内,两名王素门下道童作揖相请之际,费壹总算是及时回神,没有再次出丑。 当下法诀一引,使出飞纵法术,顷刻间进入了悬玉圃中。 入内后,可见费壹落处乃是一座古朴大气的白玉寰坛,坛两侧相对竖立着各一柱华表。 华表上蟠龙有如生时,硕大的龙睛一闪,门户便自消失无形。 两名道童这才直起身子,却也不多话,只是展臂做出邀请姿态。 费壹来过一次,知道王素门下用来接引“同道”的道童,都是哑的,用王素话说,就是避免这些不晓事的童儿冲撞了诸位道友。 当下,费壹也不再迟疑,一边装作无事人般大踏步向前,一边暗暗地不停吞吸灵气。 所谓灵气,本是不存在的。 至少于人间,并无这一说法,阴阳家传承最基础的法门,讲究饮气、食露、餐霞,道书中固然说他们饮下的是“灵气”,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定静中观想之法罢了。 但是,在这悬玉圃中,或许是仙真所遗玄妙,竟真的充满了“灵气”,吸一口便可使人延寿十日,若能如王素一般常年累月居于此间,恐怕活到天荒地老,也非什么难事。 或许正是因此,王素才会对那延寿大丹不甚看重,凡是愿意入他门下,与他“同参大道”的大修士,都可以得赠丹方。 而这灵气,实在是悬玉圃中最最不值一提的宝物了。 费壹一路快步行走,实在是不想被路过的众多天材地宝乱了心神,一旦忍不住伸手…… 且不说王素身为此间主人,不一定掌握了多少上古仙真留下的宝物,哪怕仅有一件,也非是费壹能够承受。 单只是那么做所丢掉的脸面,也让费壹这堂堂季汉大将军,不能忍受。 故而,干脆不看! 反正费壹来过一次,知道要见王素,应该往哪里走,并不需要什么人引路。 哪怕那两个负责接引费壹的道童修为不足,追赶不上费壹步伐,很快就被落在后面,也不影响费壹找到正确的位置。 海崚阁。 位于一株丹火梧桐下方的三层楼阁。 王素便是在此会见来访同道的。 费壹到时,却见楼阁外,还有一名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看起来阴柔秀气的修士,正在呆呆望着那株丹火梧桐。 此树通体如火,树干、树枝、树叶,乃至于花、果,尽是焰火一般,随时随刻都在熊熊燃烧。 费壹第一次见到此树,也自难以置信地观看了许久,却完全看不出丝毫虚假。 据王素所言,此树曾确有丹凤栖息。 只是王素寻得悬玉圃时,丹凤仅剩一副遗骸。 费壹对这话是不怎么相信的,丹凤看起来是禽鸟,实则是真仙。 真仙就算真的陨落亡故,又岂会留下所谓遗骸? 即便有,也定然不是常人所想的那样。 王素修为,高也不过是世间之人,何来收拢丹凤遗骸的资格! 费壹望一眼尚且大门紧闭的海崚阁,知道王素定然是还有来访的道友。 稍等片刻却也无妨。 费壹干脆与那面生的修士搭话道:“敢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江厦费壹,有礼了。” 听到说话声,那秀气修士这才恍惚回神,熟视费壹片刻,猛然惊道:“汉大将军,费、费费文伟?” 这人嗓音也如外表一般,又细又柔,更带有一股生州道吴郡特殊的“呢喃”腔调。 费壹顿时就知道了,此人定然出自孙吴国都那些世家之中。 再加上他言辞无礼,惹人生厌,费壹一时间颇有些后悔与此人搭话。 费壹闭口不言了。 那人却在惊讶之后,露出讨好神色,用他特殊的腔调自顾自说了起来。 先是介绍自己名叫全寄,孙吴大都督全琮之子。 说过了仰慕费壹已久的言语之后,才又说没想到能和费壹同为龙虎门下。 费壹听了全寄许多的溜须之语,倒是气消不少,总算是嗯嗯啊啊,也说些久仰、幸会之类的敷衍之辞。 全寄似乎是认为费壹真的欣赏他,几乎心花怒放,干脆道:“不知文伟公此来所为何事?晚辈乃是奉家父之命,向大士禀报,陆伯言卒于昨夜!” 陆伯言,陆逊死了? 费壹猛然一惊。 而就在此时,海崚阁大门打开。 还未见到内中之人,便已听得:“仲德道友殒于陈子正之手,诚为可惜,老道必会叫他知晓厉害,请诸位同道放心!” 第二百九十五章 神只隐秘伯言恨亡(5) 程仲德、陆伯言,都死了! 费壹虽是最后一个离开悬玉圃的,心绪却依旧未从这些消息带来的震动中完全平复。 这些年,曾经名震天下的豪杰、英才,是越来越少了。 而后生晚辈中,那些所谓的天下名士,却越来越名不副实。 无论曹魏的曹昭伯、何平叔,还是孙吴的诸葛元逊、孙子远,在费壹眼中都不过是酒囊饭袋,倚仗世家族门而已。 季汉这边,后辈中本来费壹之子,费恭做为丞相亲传弟子,前程远大,奈何他也是个死脑筋,非要继承丞相遗志,重现《天人星阶图》,费壹不同意,父子之间闹得形同陌路。 若不是为了避免自家绝嗣,费壹也不至于非要暗中勾连王素了。 想当年,魏汉吴三国雄主俱在之时,那王素可谓人人喊打,一个妄图以小儿炼丹延寿的鸱枭之辈,只此一条,在先主那能够不顾生死成败,携民渡江的仁主处,就够王素死上一万回! 奈何,英雄俱往矣。 现如今,吴主尚在,可惜几年前宣太子英年而逝,对他打击十分沉重,他余下子女虽众,却都不过是中人之姿,眼看着国祚难久。 此次陆伯言之死,便可见得吴主也自年老昏聩,气数将尽。 那全寄之父,大都督全琮竟是早已暗中勾结王素,插手孙吴储宫之争,操纵了几个晚辈就把陆伯言陷害至死。 而陆伯言尽心扶持的储君孙和,更是在对手的步步紧逼下毫无作为,只能坐视一个个忠臣良辅蒙冤屈死。 这孙吴,单看储副之事,就知已难长久。 不过,论及储副,曹魏只怕还不及孙吴。 如今权臣当朝,幼帝生死都不得自主。 倒是季汉。 当今早年间在丞相教导之下,实是好的,人也聪慧,唯独心性不定,丞相去后失了管束,便懈怠下来,而且对于朝政都不关心,只有谯允南能够劝谏,奈何当今心无常性,听了谏议也就保持旬日,而后便仍复本来。 这么些许缺点,与孙吴、曹魏的储副、幼主比起来,实是季汉最优。 只可惜,费壹为求自保,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今日为了换取王素支持,费壹除去告知了王素一件秘事,更是答应王素,在当今身边抬举一人。 此事若成,季汉今后也未必能比孙、曹强到哪里去。 想着这些,费壹抬手放出一片翠绿扁叶,而后就见扁叶迅速扩大到渔舟大小。 费壹登上叶舟,此是费氏所珍藏的一件中古法器,一夜即可行遍十三道洲,只是当下的修士最多只能勉力操控行走方向,想要将其催动前行,则非要以天材地宝炼就“灵匙”不可。 每次催动均需消耗一枚,即便费壹贵为季汉大将军,也不过炼就了一枚而已,这还是因为搭上了王素,费壹才有底气这般使用叶舟。 随着叶舟升入云端,一层无形无色的屏障将费壹护在其中。 高空云海之上凛冽凶暴的罡风,完全不能影响其分毫。 在此处,抬头观看遥远天外,虽说太阳的光照将星辰近乎全然遮住,但于费壹这等大修士而言,仍是能够在云气遮挡足够少的情况下,分辨出些微的光芒不同。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1】 费壹慨然吟诵着,这天外星辰所在,日月悬照所宗,是自中古以来,就被无数修士追问的。 奈何凡是有关日月星辰的上古文字,尽皆消失,哪怕是那些从上古时未曾成仙而侥幸留到了中古的真正大修士们,能够飞身天外,实实在在地去探索星辰之秘,可只要涉及此事,便再无可考的讯息留下。 先师孔子最终也是身归星天后,便再无音信。 后汉张德平天纵奇才,通过数算之法,论断地居天中,日月星辰绕地而行,之后他就多次与旁人言说,欲往天外一探,并断言天外实际仅有日月,星辰则非实有。 只是“星辰非实有”之言太过荒诞,就算出自张德平之口,也无几人敢于相信。 反倒是张德平提出要往天外实际探求,很是掀起了一波浪潮,那十数年间,不知多少修士各展其能,向着天外进发。 奈何修士们至多正言的修为,最终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即便是费氏叶舟这样的中古法器,也无法飞离云海之上的罡风层,就更别提其它办法了。 再之后,修士们对看得见,却着实到不了的天外渐渐失去热情。 直到诸葛亮拟定《天人星阶图》,揭示天外奥妙。 此时此刻,费壹便是忍不住想起了他。 “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丞相,你不信天命,终究亡于天命,如今汉室天命已尽,莫怪文伟!” 在洪陆,五行之说看似已经被轰轰烈烈的“法儒”之学所取代。 然而五行不过是寄于天命的一层外皮罢了。 如今“法儒”势颓,天命自会以其它面目回归大势。 曹魏何晏,以虚无代大道,实不过是畏天命而趋避。 龙虎大士王素则是顺势应命,于无声无息间布局天下,就费壹此次所见,洪陆三国,早晚都要落于王素掌中。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也确实是到了再次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 幽冥之中,一座宏伟的九重巨城,矗立原野。 在其最外层的城垣四面,则布有整整二十座城门。 正南方,最宏伟的城门之上,刻有两个繁复的古体大字——昌都。 这座大城,与苏元明、郑又玄曾在仙门山所见地下陵墓,几乎一模一样。 唯有正南方城门外该当存在的两座阙楼,不见踪影,其它城门外的阙楼倒是均保持着完好。 此刻,巨城正中央,一座四四方方,位于多重高台之上,足以俯视全城的石棺中,正发出“嘣”、“嘣”、“嘣”的沉闷巨响。 那响声节奏分明,极富韵律。 原本石棺所在高台,笼罩在一片无法化开的玄妙黑暗当中,若在外部观望,根本无法看穿黑暗,看出高台上的一切。 而现下,随着巨响越来越分明,黑暗也逐渐化散开去。 直到黑暗在某一瞬间彻底消失,巨响骤然停止! 再之后,高台之下,忽有门户开启,一道长桥从门户之外来至高台脚下。 那门户对面,一名好似等候许久,穿戴冕旒章服的帝王,大礼参拜:“臣东方冥君,参见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 良久,高台上传来一个“免”字。 那东方冥君这才起身,但仍旧恭谨肃立,等待吩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复苏未久,言语很是缓慢。 间隔许久,才听得吩咐。 “卿持此宝,取玄鸟来见。” 第二百九十六章 昌都影踪仲达炼纛(1) 296 小幽冥。 荒草原野之间,冥河静淌之畔。 苏元明和羊坛一人持棍、一人握剑,相向而对。 再一旁,九环狸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块光滑洁净的灰色圆石,侧着身子,歪坐在上面,两只后爪耷拉在石前,一晃一晃甚是悠闲。 最近一段时日,也就只有观赏自家坐骑和那滑稽胖子对练,稍稍解闷了。 可惜小幽冥中既没有松子、核桃,也没有浆果、梅子,甚是不美。 砰! 幽远的刀、棍碰撞声传来。 苏元明与羊坛已是互换了位置。 一个回合! 九环狸微微眯了眼睛。 而另一边,守在一处用冥河底部捡出来的“卵石”,搭建的祭台处的玄鸟,仰着脖子,好似对这里的交手毫不在意,但却也在这一刻,趾爪无声一紧。 正在对练的俩人虽不知道他们受到了什么样的关注。 但他二人不约而同的是,都已在交手的瞬间,微有汗水渗出。 羊坛的剑,快、准、无形,最关键的是变重了! 周青在小幽冥中平日无事,经常指点羊坛,如今羊坛用剑,竟是多了三分刀的威猛,倒是正合他使用重剑的喜好。 苏元明虽说天生神力,修行境界却略输羊坛,在羊坛能够稍稍抵抗住他的巨力之后,那无形无声的诡异剑法,就给苏元明带来了相当的压力。 一个回合过后,两人都更为专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虽说只是对练,但若不认真以待,哪里还有对练的价值? 随便拆拆招,还不如修行静功呢。 再者说,就算是对练,也有胜负之分。 苏元明要维护自己大师兄的威严,羊坛则想要争取一下从“陈仲的不记名崇拜者”到“陈公的不记名弟子”的身份转变。 谁又愿意输呢! 羊坛横跨向左,苏元明便侧身面右,以中对侧,羊坛不敢大意,急忙撤步相对,还是保持以中对中。 就这样互相对峙,互相试探。 羊坛步法占优,试寻破绽。 苏元明持重稳健,引而不发。 连转两圈,好似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把其中一方转晕,从而分出胜负一般。 就在此时。 砰! 乒乒乓乓…… 剑棍猛然相交,两人撞到一起,互不相让! 只见两团灰色影子,飞速腾挪,眨眼间就已看不出交手多少回合。 旁观的九环狸顿时皱起眉头,颇有些气急败坏,坐骑太不争气了! 玄鸟则不动声色,稍稍晃动翅稍羽毛,侧面的眼眸落在九环狸身上,好似会说话一般,让九环狸瞬间就领会到自己被嘲笑了。 这下子九环狸更气! 不就是你家下属教了那胖子几招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胖子早晚死乞白赖到那老头儿门下去,也不会真的变成你这扁毛神君的人。 神气什么! 苏元明和羊坛可不知道两位非人存在的暗中互动。 乒乓一顿,忽而分开。 苏元明将泽雉一收,露出笑容来,对羊坛道:“师弟,承让了。” 羊坛喘着粗气,两只手打颤停不下来,力气差的实在太多了,就算学了周青的运劲之法,也只能短时间弥补,更让他抓狂的是,苏元明的修为境界其实都不如他,但羊坛除去剑法的任何障眼法类手段,都对苏元明无效! 这一下子就把羊坛一身本领,废了七成,力气又不如人,打不过也没办法。 事实上,修士不至感应,与寻常人之间便没有本质分别,哪怕修炼了“法术”,也不过是虚假的,哪怕打出了风火雷电,若真遇到那心智坚毅,不为外物所动的凡人,也都拿人家毫无办法,故而感应之前的“法术”,一般被大修士们通通叫做障眼法,说的就是它们本质为假。 只不过凡俗中,能够眼看着大火烧到自己身上,而丝毫不惧不畏,就认定其是虚假的,也着实没有几个,但凡心中有一丝动摇,假的便会成为真的,故而障眼法也足以杀伤凡俗。 苏元明早在第一次私入仙门山除妖的时候,就领悟得了观辨诸气的手段,知晓了障眼法之本质,以他性情,如今再有什么障眼法级别的法术,也难乱他心神。 “唉!大师兄你这一身力气实在是,师弟我佩服!” 羊坛喘气均匀,倒是服气得很。 而且他已经从之前,一招都接不下,进步到如今能够一连对攻十四个回合,收获算是极大。 两人说罢,苏元明乐呵呵走到九环狸身边,挺高兴。 九环狸顿时来气,赢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和玄鸟打赌,赌的是苏元明三招之内取胜! 现如今好了,九环狸输了一车栲栳松的松子,将来出去了,还得取来赔给玄鸟。 须知那栲栳松乃是中古异种,为上古遗留到中古的道胎境大修士涓子所精心培育,其树长成只如斗筐大小,但其每年所结松塔,却有其本身一半高矮,其松子甘甜润泽,入口即化,有温养肉身、滋长性灵之妙。 只可惜那栲栳松只有在洞天福地中,才能结果,若是在当今寻常地界种植,不过是一普通盆栽。 狸狌一族尚未破落之时,倒是有自己的洞天福地,栽了八株栲栳松,存下的栲栳松松子也有百余车。 到了九环狸时,狸狌一族的洞天福地完全破败,就连与现世之间的阻隔都已稀薄近无,最后还被那仙门山中的豺山君闯了进去,抢走许多家私。 要不是九环狸那时激灵,提前把真正的好东西都搬走了,现如今一颗栲栳松的松子只怕也留不下。 打赌输给玄鸟一车,可把九环狸给气闷坏了! “吱吱吱吱!” 九环狸指着苏元明,跳脚痛骂。 苏元明微微一怔,啜喏着低声道:“啊?他不是吗?可他好像很崇敬师父啊……” 九环狸痛心疾首,这坐骑脑子坏掉了! 之前还知道不许那胖子乱攀关系,自居死老头弟子,结果这才多长时间过去,就已经替那家伙说话了! 正要把苏元明这傻小子骂醒。 却见玄鸟所在的祭台,忽而有一阵精光闪现。 紧接着,便见一座灰白缭绕的巨大铜柱,于莫名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并“挤”入此间,落在祭台之上。 “唳!” 玄鸟鸣叫声中,缓退三步。 而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便见那铜柱轰然如气破散,祭台上却露出两个人影。 陈仲、周青!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昌都影踪仲达炼纛(2)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曹广忽听耳旁贺喜之声,猛地一个哆嗦。 都做了鬼,还被曾经的臣子欺压如此,何来喜事? 更关键的是,在这蒿里鬼国,除了司仲达戏谑地称他“陛下”,也再没哪个如此同他说话了。 可这声音,并非司仲达啊! 曹广一脸慌张地偏过头,看到的竟是吴质! “季重?不、不不,吴大人、吴大人……” 曹广想起这位曾经的亲信,很可能对他是不满的,自他来到蒿里鬼国,吴质就从未主动探望过他,也不知现在又是寻他做什么,唯恐又有更多折磨到来,急急换了称呼,瑟缩着可怜巴巴。 吴质见曹广如此,目中透出一抹痛心,曾经的英武之主,竟是变成了这般模样! “陛下勿惊,臣特来解救陛下!” 吴质截断了曹广,更不停顿地继续说下去。 “阳世程仲德死于陈子正之手,司贼谋算,出了极大纰漏,横山中那班乌合脱出了掌控,祂为做弥补,去求中古大能,然而却被交代了要务,如今分心不得,正是陛下脱困良机!” 曹广愣住了,好半晌才嚅嗫道:“卿、卿不怨朕?” 吴质道:“陛下于臣实有知遇之恩,后有疏远亦是臣驽钝不堪驱驰,何得怨恨陛下耶?陛下遭难,受那司贼凌辱,臣每每相见,心内如煎,只奈何不得司贼势大耳!” 曹广听得双目通红,又愧又恨,只是做了鬼没有泪水,否则必定要与吴质抱头痛哭一场。 早知今日,当初宁可受些功勋旧臣、宗室大将的掣肘,也不会再与那司氏老贼暗中携手! 只可恨,曹广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也没能早早认清真正的忠臣。 但眼下可不是大发感慨的时候。 “朕实有愧于卿,卿今救朕,翌日必不相忘!” 曹广终是做过一国之君的,见吴质不似作伪,当即就下了决断,不论如何,他都是不想继续被司仲达如此欺辱的了,若不抓住机会,往后就更难逃脱。 曹广一把抓住吴质手臂:“季重可有妙法,助朕还阳?” 吴质苦笑摇头:“并无妙法,司贼此事倒未欺瞒陛下,陛下于阳世所掌法力反噬,躯体已被毁却。” 曹广稍稍失望,没办法还阳,那他还能怎么办? 离开这蒿里鬼国,去做孤魂野鬼? 阳世的鬼物,除去零星得了大机缘的,能够拥有稍强一些的法力,称霸一方,绝大多数鬼物连强壮些的凡俗都无法危害,反过来还需要加以躲避。 真要去做那种孤魂野鬼,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路过的强横野兽给冲撞销杀了去。 “既然无法还阳,卿欲如何助朕?” 曹广想起,吴质既然在这蒿里鬼国位居高官,说不得就有什么好办法。 吴质果然早有策略:“无它,李代桃僵耳!” 曹广急忙细问。 吴质已然拉起曹广离开,途中还为曹广变换了外形,以免碰到鬼吏、鬼卒,认出了曹广。 “此事唯一难点,须得陈长文相助,祂乃这鬼国司徒,执掌下层官吏任免升降,陛下去到阳世之后,必须持有权柄,方才能够不惧寻常妖物、修士,而这鬼国一应官吏,俱有此权。” 路上,吴质为曹广说起祂的计划。 而祂提到的陈长文,却也曾是曹魏名臣,姓陈名群,字长文。 如果说当今洪陆的形名之说由荀悦发出先声,那么陈群就是真正使形名说与曹魏朝政结合起来的那个人。 他在任时,主持制定九品官人法,定立“中正”一职,制度化地进行“品评人物”,为朝廷的后备用人提供依据。 同时,该法还延续了魏武之时“量才为用”的作风,定期考核官员任职的成绩,确定其是否称职,将考核优良者奖、低劣者罚的做法,从君主的一时喜好,转化为固定制度。 可以说,形名说能够在洪陆,乃至于整个天下,最终取代五行说,陈群之功,远胜于其他任何人。 可惜的是,“定期考核官员成绩”这一九品官人法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几乎所有官员、世族的默契配合下,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而陈群本人也未曾坚持什么,选择了置身事外。 于是当下的九品官人法,已沦为世族保障自身权势,排挤寒门、百姓的优秀工具,同时也连带着形名说落入颓势。 陈群亡故也有七八年了,曹广当年隐约知道陈群的死并不寻常,一位感应大修士,还处于朝堂的安稳环境当中,活个一百三四十岁再告老还乡,乃是寻常。 陈群死时才刚刚七旬而已,他早年间又没有经历什么惨烈大战,旧伤一说根本不存在。 曹广那时命人仔细查访,却一无所获,好像陈群真就是急病而死,无奈之下也唯有罢手。 现在听说陈群也在这鬼国之中,曹广顿时明白了什么! 曹广不由心内一喜,暗想道:“倘若长文果是被那逆贼所害,今日祂必助我!” 于是乎,抱着这样的想法,曹广不由得步伐再快三分,因着他已经是鬼,行动快起来后,远远看去就似飘飞一般,却也有种异样的潇洒之感。 前面引路的吴质见状,干脆也施展手段,加快了速度。 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司徒官署所在,却见得那气派如殿堂般的司徒官厅,大门紧闭,而四下无有半个鬼影子。 吴质对曹广喜道:“陈长文行事缜密若此,真天助陛下!” 曹广以为吴质之前就和陈群说好了,顿时连连点头。 然而吴质实际上说的是陈群深谙“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之理,活着的时候,陈群的奏疏内容除去君上能够看到,事前事后都没有任何人,哪怕是家中子弟,能从陈群处知晓。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凡是知道的,无不赞赏陈群的缜密、谨慎。 如今看陈群官厅附近,不许任何鬼吏靠近,想来也是延续了祂生时的行事风格。 来至大殿廊下,吴质一把推开殿门。 “长文,且看此是谁人!” 吴质说着,大笑抬头,去寻陈群在何处。 前后脚跟着祂进门的曹广期待地去看陈群反应。 然而下一刻。 吴质笑声顿止。 曹广僵滞原地。 只见殿堂正中,司仲达与陈群相对而立,目光同时望来,在祂两个当中,一座桥状法器,尚未收起。 第二百九十八章 长度影踪仲达炼纛(3) “季重欲为长文引荐何人?朕可识得?” 司仲达好似很感兴趣,探究的目光,在曹广身上有如实质。 曹广在这等目光下,只觉浑身酥软,鬼躯几乎无法维持人形。 吴质也无言以对,祂知道司仲达去觐见那位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结果求请的事情有没有被答应不知道,反而是司仲达被安排了一件极其棘手的任务。 那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丢给司仲达一件法器,就要求司仲达去生擒另一位中古大能! 司仲达应该正为了此事焦头烂额才对,怎么还有闲心在陈群这里耽误时间? 陈群、吴质,都不是负责战阵之事的,祂们在蒿里鬼国官职虽高,却只是在战前战后有所职任,真正要统军斗法,司仲达才是蒿里鬼国最强的那一个,祂根本用不着和陈群商议什么。 然而,再多不解也没用处。 正正撞在司仲达手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司仲达见吴质不言,失望摇头道:“那日朕便问了季重,是否念旧,季重不肯实言,直是今日让你我君臣失却仁义。” 吴质顿时知晓,司仲达原来早就看出了祂心中所想,却偏偏装着不知,此人果真阴险狡诈! “司仲达,我只有一事不明,你如何在此?” 吴质说着,目光灼灼看向陈群。 祂早先是找机会暗示过陈群的,虽说陈群没有给出什么明确答复,但看起来也没有反对吴质寻找机会帮助曹广。 正因此,吴质才满是信心。 如今想来,或许是陈群! 司仲达看吴质模样,倒也不去故意隐瞒,又笑着将目光转向曹广道:“朕自是在此等候陛下呀!” 曹广早已吓得不成人形,肩膀以下,就是一团灰蒙蒙鬼气蠕动,脸上神情当真是如丧考妣,但越是如此,司仲达看着曹广蠕动的鬼气深处有一抹精光越是明显,祂也越是满意。 陈群也看到了那抹精光,与司仲达对视时,微微颔首确认。 吴质见此,哪里还能不知道,陈群从始至终,都是听命于司仲达的! “长文、陈长文!你、你何故如此?司氏逆贼,害你性命,你还为祂所用?” 吴质已是完全不再顾及己身,祂知道自己此次必定不可幸免,那就魂飞魄散前也要离间陈群与司仲达! 当年陈群之死,司氏绝不干净。 以陈群的聪明,祂不可能在蒿里鬼国这么久了还没有察觉。 先前,陈群不说,司仲达不提。 可是只要吴质说破,不怕司仲达与陈群之间不生嫌隙! 这已是吴质能做的最后报复。 然而,听了吴质此言,陈群脸上却露出了一副十分奇怪的表情。 有恍然,还有怜悯? 司仲达更是直接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长文,如何?朕所言不错吧?季重与子桓,尚且不知你因何在此啊!” 陈群也终于露出无奈笑容来。 吴质顿时呆滞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仲达又对陈群道:“长文不妨解释一番,也免得祂二人糊糊涂涂,心意难平。” 陈群点点头,道:“孟子曰,异姓之卿,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这意思就是,陈群做为大臣,发现曹广有过错,反复谏言却都不被采纳,于是他就离开曹广。 吴质转头,曹广浑浑噩噩,早已失了神智。 见此,吴质干脆自己问:“君有何过?” 陈群深深看了吴质一眼:“公为司空,魏主初至之时,宣判罪名,亦出于公手,何有此问?” 吴质切齿:“某委屈从权,罗织罪名耳!” 陈群摇头:“非也,勾结王素,以百姓儿童炼丹而求永寿,斯亦大过之极矣。” 孟子说异姓的卿大夫在君主有过错时,反复劝谏不听,就离开。 同时还说的有,出身宗室的卿大夫在君主有极大过错时,反复劝谏不听,就该取而代之! 曹广的过错,足以成为极大过错中最严重的那一种。 陈群活着的时候,就发现了端倪,屡次秘密上疏劝谏,但曹广根本没当回事。 再加上陈群也察觉了九品官人法遭到明里暗里的抵制,形名说最根基的“名实相符”无法实现,如此一来,朝廷凭借形名说聚敛的大法力,交到那些根本不足以掌控之人的手中,不但无益而且有害。 于是在那个时候,陈群这个形名说的最大功臣,便已决定放弃形名说,就如同放弃曹广一般。 当司仲达掌控蒿里鬼国,并悄然邀请好友陈群一同图举大事的时候,陈群便果断答应,甚至自行放弃了还有几十年的阳寿,直入蒿里为鬼,欲另寻辟道之法。 吴质听着陈群回答,却是受到了极大打击,不由自主地喃喃质问:“臣焉弃君,此彰君之恶也!况乎君主承天应命,为天下主,取些许小儿炼丹延寿,有何不可?易牙烹子献糜,斯亦爱君者也,何得以此害君!陈长文,汝用邪论,谤君、害君,逆贼、逆贼!” 吴质说到后面,已近癫狂,指着陈群大骂起来。 陈群倒是不为所动,只淡然道:“君馈之粟,受之何义?君之于氓也,固周之。自古以降,吾闻周氓之君为君者,未闻害民之君为君者也。” 陈群所引,仍是出自孟子,说君主送给失去了土地、产业的百姓粟米果腹,本就是君主救助百姓的应尽义务,所以百姓接受帮助符合道义。 虽说自前汉董广川之后,孟子所代表的治儒一脉,就被依附天命的五行儒排挤出了儒家主流,吴质那样想法的才是大多数。 但像陈群这样的人,认定了的道理,可不是吴质凭着些许小聪明就能改变的。 吴质痛骂片刻,见陈群、司仲达已是将祂当做不存在一般,目光都聚集在了曹广身上。 虽不知道祂们的目的,吴质却也不肯就此罢休:“旁人不知,陈长文你敢说,你不知司氏逆贼,也于人间勾结王素?那程仲德所为,你敢说你不知道!” 陈群却是已然没有兴趣理会他,只淡淡摆袖:“欲疗跗骨之毒,必割腐溃之肉,世间行事,何能全无代价?” 司仲达也道:“季重,你万般不好,只在自知之明上,值得称道。你确然是驽钝之才,听你喋喋半晌,莫非只想到一个程仲德么?岂不知,朕与长文,俱是鬼神之身,要那延寿丹丸何用?” 说罢,司仲达兴致已尽,摇头间,伸手向那桥状法器一指,霎时间一杆大纛立起。 只是那大纛上旗面空悬,长杆也虚幻不定。 司仲达法诀一催,一股收摄之力自大纛传出,曹广、吴质,毫无抵抗之力,便一个被收上旗面、一个被收入长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昌都影踪仲达炼纛(4) “唉!” 陈群目睹此景,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曹广生前固然是君,可他死后为鬼,早就因罪被废除了君位。 如今这般下场,怨不得旁人。 毕竟五帝真魂纛的炼制法门,司仲达早在臣服于那位昌都大能的时候,就已经受赏获得,过了如此之久,司仲达都没有直接将曹广拿去炼制,足可见其并非丝毫不顾旧情。 虽说司仲达这么做,未尝不是虚伪,祂时常羞辱刺痛曹广,又有意无意给吴质留下机会,其暗中只怕也是为了更加彻底地击溃曹广智识,以使曹广体内蕴含的那一点“帝气”显露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司仲达都是给了曹广机会的,曹广要真是隐忍下去,甚至痛改前非,用心恕罪,那时司仲达就算撕去了虚伪面目,也寻不到“帝气”所在,曹广就根本不会有今日结果。 至于吴质,不提也罢。 当年司仲达、陈群、朱铄、吴质并称“四友”,均是曹广心腹,其中朱铄、吴质门第较差,等到曹广登基并决心彻底改换魏武用人之策后,四人就渐行渐远。 当然,这也并不仅仅是受到曹广用人策略的改变影响,朱铄、吴质的出身,除去令他们在族门方面缺乏支持,没有足够多的、优秀的兄弟姐妹、后辈子侄帮衬,也没有来自于长辈旧交的扶掖,使他们无法与司仲达、陈群真正处于同一层面这等因素之外。 更多的,还是他们出身寒微,造成了从少年时期便不够开阔的眼界与心胸。 吴质刚一发迹,堪称小人得志,受到曹广暗示后,在家宴中便急不可耐地羞辱魏武重将曹子丹,那般勋臣,即便曹广当面也要恭敬有礼。 朱铄劝解不成,竟当场拔剑。 曹子丹千军万马也统帅了,一生征战,季汉、孙吴尽都在阵前打过交道,能在乎你朱铄一个小小修士一柄破剑? 就这两人,曹广就算不想疏远他们也难。 说起来,司仲达已是足够念旧,朱铄早亡也便罢了,吴质死后立刻就被请来,付以司空高位,结果就是如此。 陈群心中感叹着,司仲达看祂神色,却也不做深究,只笑道:“长文不要发愣,快快助朕炼宝,五帝真魂纛虽只成就一杆,然其威力恢宏,足以震慑幽冥,一旦炼成,大事无忧!” 司仲达说着,已是调动了自身权柄,用心祭炼。 陈群见状,自不延误,即刻出手协助。 却说这五帝真魂纛乃是中古法器祭炼之法,若非那昌都的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赏赐,当世根本无人能够知晓。 五帝五纛,同时运使可随时随地布下五帝四御真魂大阵,据说足以困住道胎之境的大能修士。 当然,所谓道胎乃是中古继承下来的上古修士说法,上古修士道胎大成之际,就该随时准备飞升,成就仙真了。 如今无论是那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还是司仲达,都是转修神道,按照那位昌都中的高上帝所说,祂们修行到类比道胎之境的说法,应该是神洞之境。 当然,五帝真魂纛要发挥出最强的威能,不但要五纛齐全,所用原材,也丝毫不能大意。 取冥土与人间阻隔边缘处,自行产生的“冥云”炼就旗面,取人间五金精英入冥土以秘法侵染,而后炼成长杆。 这两样炼成,才是五帝真魂纛的基础用材。 随后再将一种名为五帝拱道诀的法门练熟,其中分有赤帝殒身法、黄帝负剑法、白帝极意法、黑帝潜鸣法、青帝阴雷法,以及四御缚正法。 赤黄白黑青,分别用于炼制五支真魂纛的旗面,长杆则均用四御缚正法。 炼就之后,将旗面、长杆分五组,分别设坛祭拜,四十九日后,旗面长杆自行合一,成就大纛形制,这个时候才算是法器胚胎已然成就。 到这一步,真魂纛已是可以催运,只是威能不彰。 刚刚司仲达催动的,就是祂与陈群不久前刚刚祭拜炼成的一面赤帝真魂纛。 凭司仲达运使,单单赤帝真魂纛的胚胎,能够轻易压服寻常感应大修士,但若遇到那些已经达到正言修为,且修炼有强横法术的大修士,便顶多与之战平。 要想赤帝真魂纛从胚胎成为完整法器,则必须为其提供一名蕴含“帝气”的真魂,此外还可以搜寻文武臣僚的魂魄投入,以提升赤帝真魂的威能。 原本炼制赤帝真魂纛的修士如果境界足够高,那是可以强行从蕴含“帝气”的魂魄,甚至还活着的帝王体内,察觉乃至于强行攫取“帝气”的。 为已经炼入真魂的真魂纛提供“帝气”,也能继续提升真魂纛威能。 只可惜司仲达与陈群的修为境界,神道权柄都不足以达到那种程度。 甚至若那曹广“帝气”不显,祂们都没办法直接将曹广炼入真魂纛。 毕竟,“帝气”到底是什么,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并没有告诉司仲达,只是提点了司仲达,世间那些曾经坐稳过帝位之人,都有较大概率身蕴“帝气”,而且其修为境界越高,概率越大,若是其在位时达到了与“玄牝”境界相类的地步,则必定蕴有“帝气”。 而除此外,其生前所统御的疆界大小并无要求。 哪怕只是个村子里的农夫狠狠心,自称为帝,但凡他果真在“国土”之内权威深重,帝位稳固,也算是满足基本要求。 中古时,天下分崩,称皇称帝不知凡几,当时这五帝真魂纛炼制起来并不耗费太多。 但到了今天,冥土只余零碎残片,司仲达为了炼成一杆赤帝真魂纛,就已经把蒿里鬼国不知多少岁月中积攒下来的冥云,搜刮一空。 再想炼第二杆,别说似曹广这般帝王真魂不易得,就连原材都无处去寻。 不过,即便只是炼成了单独一杆赤帝真魂纛,无法运使五帝四御真魂大阵,其威能也足够可观! 最关键的是,以司仲达如今的修为、权柄,也能自如运用,而不必像那形似长桥一般的遗留法器,因为无法修成配套的祭炼之术,强行运用时滞涩、艰难,几乎无法在斗法中发挥威力。 而就在赤帝真魂纛大功告成,旗面上曹广面容的赤帝威严肃立之际。 蒿里鬼国忽而一阵晃动。 司仲达精神一振,昌都那位大能所说的,玄鸟所在小幽冥果然再次与其它秘境碰撞了! 第三百章 昌都影踪仲达炼纛(5) 小幽冥。 祭台上,随着铜柱破如气散。 在场数人便都明显感觉到,小幽冥在扩大。 具体扩大了哪些地方,难以察知,虽说眼前所见荒草还是荒草、冥河还是冥河,灰白色的天空好似亘古不变。 但所有人的心底,都能明显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同。 就好似小幽冥更完整了,也与人间现世更加不同了。 小幽冥正变得更为独特。 当然,这种变化远不足以让小幽冥成为与现世并列的另一个世界。 它仍旧是现世的一部分。 很快,“完整”感便消退不见。 若是不注意,似苏元明、羊坛这些修为境界有限的小辈,很可能在不久后,就把那种感觉当成错觉,不再能够准确回想起来。 但于陈仲而言,这种两处“秘境”融合一体的经历,绝对弥足珍贵! 秘境与现世之间有“扭曲”阻隔,秘境与秘境之间同样有“扭曲”的不同。 相比起现世大道的完备而不易察觉。 秘境与秘境之间的“扭曲”,就因其缺漏而显得更能被修为境界有限的修士所体悟。 陈仲还在回味、咀嚼。 那边看清楚了是他的苏元明,已是“嗷”的一声,便冲了上来。 “师父!” 陈仲被打断了思索,却也不恼,看着虽则体态五大三粗,但却一脸孺慕之情的苏元明,心中也颇高兴。 苏元明来到了陈仲身前,二话不说,丢掉泽雉便已拜倒在地。 泽雉落在一旁,连连跳动,发出不满的浑响。 苏元明“梆梆”地磕了几下脑袋,听到泽雉响动,不由得伸展猿臂,将它捞回身边,低着头小声斥责它:“你怎么能这般不晓事,师父在前,许久没有见面,我想念得紧,这你也要争吵?” 泽雉看起来倒是颇为顺服苏元明,当即便安静下来。 苏元明露出憨笑来,抬头对陈仲道:“师父莫怪,这棍棍知晓的道理不多,弟子会好好教导的。” 陈仲含笑点头,发出一道法力,便将徒弟托起身来。 泽雉是他亲自所炼,性情如何,他哪能不知道? 说起来,苏元明居然能将泽雉调教得深通人性,近乎于生出智识,也是大出陈仲预料之外的。 而除去这一点,便是苏元明的修为境界,出人意料。 就在苏元明刚刚跪拜之际,陈仲已是观望得了他的气息,辨察出他的具体情况。 他竟然仍在心斋层次。 不过这并不是说,陈仲与他分开这么久,苏元明就什么进步都没有。 正相反,苏元明进步极大。 从他气息抟炼之象中,陈仲分明察觉出,苏元明真气壮大,已是不比任何坐忘境界的修士稍差。 而且苏元明自始至终没有放松过动功的修行,肉身方面,锁精禁漏当是就在不久之后。 若是如此走下去,不出意外,一年左右就该受到退病关的考验,为突破感应做最终努力。 但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始终处在心斋当中? 似这般状况,陈仲也没有遇到过。 要说相近,前些年名声大噪的阳武管辂、管公明,似有几分类同。 管辂乃是从未修行入道,却一日之间破境感应。 陈仲听闻管辂故事时,正是决定帮助诸葛丞相,实现《天人星阶图》之大愿的时候。 当时陈仲主动前往阳武,希望能够将其延揽至季汉,共襄盛举。 奈何陈仲到时,遍寻管辂不见,只得了管辂一封留书,说他自己命格埤薄,不敢目睹高大之士,见则难享天年,求陈仲不要强行寻他。 不管这是管辂真的为他自己算到了这些,还是他不愿意与陈仲相见找的借口,话既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陈仲当然也就没有再去强求什么。 只是管辂当日有对陈仲避而不见的能力,便可知晓,他一日之间破境感应的传言,不是虚假。 要知道,那时的陈仲虽然未曾突破感应,可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说躲就能躲的,真要那么轻易就躲掉了,陈仲青年之时惩奸除恶,也追不到几个人。 苏元明当下,与管辂像,却也不全像。 这种状况,或许与他自身有关? 毕竟人与人不同,哪怕是一般无二的道法,由不同的人修行,最终得到的功果,也会大相径庭。 苏元明的状况,还是要再看看。 陈仲将他修行以来,真正收下的第一个徒弟托起,伸手抓住了苏元明肩膀,左右检视一番,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欣慰来。 “又壮了些,甚好!” 陈仲轻声赞许,但看着苏元明露出一丝骄傲的表情,又不由得不想让他如此得意。 “只不知静功进展如何?早先盛斋兄与为师说过,曾将一册他亲手所录的《齐物论》赐下……” 听到静功二字,不等陈仲说完,苏元明便苦了脸,惴惴起来。 他委实是用功了的,只是无论如何用功,好像都没啥变化。 《齐物论》他也细细读了,里面的道理有没有全部搞懂不好说,特别是孔衍还用儒家修士的观点做了许多注解,不说那些与道家冲突、不合的地方,有些道理的解释和苏元明的理解不同,但居然读了也很有道理。 苏元明说不上到底该信哪个,遵从哪个,更不敢说书中的道理全都懂了,但他也确实有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只是不知道,万一师父考校起来,会不会对他失望啊? 骂他、打他,苏元明都不怕,就怕师父失望了,今后不要他当徒弟了,那就完了。 却说一旁的羊坛看着苏元明模样,脸色连连变化。 一开始,苏元明噗通就跪,跪了就磕,看得羊坛是心里发颤。 好家伙,就算是在族中,羊坛也只是跪父母、祖父母等最亲近的长辈,此外便是祭祀祖宗、天地时,跪拜行礼。 除此之外,就算是皇帝当面,也不会随随便便大礼跪拜。 修士,就要有修士的风骨! 至于师父要不要大礼跪拜…… 世族子弟哪里有什么师父啊,都是族中延请的塾师,要么就是长辈亲自耳提面命。 羊坛这边正做着心理斗争,那边陈仲已是将苏元明托起,正师慈徒孝呢,紧接着便见到了苏元明惴惴不安。 “陈公师道尊严,竟如此可怖么?” 羊坛心下打个哆嗦,暗自发愁。 “这我还敢不敢上去拜师啊?连大师兄都……” 思量未毕,便见陈仲那边随意问了两个问题,苏元明认认真真答了,竟是立刻得到了陈仲的表扬! 羊坛眼睛睁大,这种问题,好简单的嘛! 《庄子》,修行入道的世族子弟,有几个是没读过的? 而且看陈公考校,根本不计较苏元明的回答是道是儒,只要答了就表扬。 这还想啥! 噗通! 一声脆响。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第三百零一章 小幽冥羊坛对三问(1) 跪得很干脆。 羊坛那胖大的身子,直似要把冥土的地面砸出坑来。 无论是谁,休想从外表看出刚刚羊坛曾在脑海中转过多么复杂的思绪。 不过,在场无论是苏元明、九环狸、周青,还是玄鸟,其实早就都知道羊坛的心思,这段时日,他在苏元明那里没皮没脸地套近乎,想的是什么,根本没有瞒着谁的意思。 恰好,羊坛挑的时机也不错。 陈仲考校了苏元明,对苏元明没有长辈督促,也自觉修行不殆的进度很是满意。 至于苏元明因为孔衍手录的《齐物论》而吸收了些儒家的认识,陈仲可不像羊坛想的那样在意。 如果不考虑公理正义的问题,修士修行中,领悟道理的关键,既不在于正邪对错,也不在于门户流派,其根本只在于“契合”二字。 人与人不同,既有后天的见识影响,更由先天的禀赋决定。 便如陈仲自突破感应之后,与好友谈论道法,必定先谈志向。 事实上,每个人都有志向,哪怕是奔着每天吃饱喝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用做而去的,也不能说这就不是志向。 只不过,志有真志、伪志,伪志不是说谈论志向时向旁人说谎的“作伪”,而是那些骗过了自身的,自以为自己立下了志向,但实质上那志向并非内心深处真正所求,只是因为外力,或者是亲友期许,或者是世俗推崇,或者是为达某种目的而做出的妥协,由此种种原因,自认为立下的志向。 而会出现这些伪志,究其根本原因,便是不够契合。 一个发自内心希望生活富足,能够为家人带去良好生存环境的人,却被丢进深山苦修,哪怕此人再有不得已的理由,必须苦修下去,以苦修有成,就能如何如何来欺骗自己,他苦修有成的志向,也是伪志。 又或者,一个就是喜欢被人关注,被人赞颂,被人认为与众不同,享受众星捧月之感,他修行入道时,再把自己描述成一个修求大道之辈,实质上他所追求的也不过是,修成神通手段人前显圣时获得满足,这样的人若是看不清自己,把修求大道当成了自身志向,便也是伪志。 这便是本就不够契合,是强求不得的。 道家讲求自然,对于门下弟子而言,认清自己的真志,便是极为重要的了,所谓自然,便无强求。 或许有些人从根本上就与道家不够契合,那样的情况下,退一步海阔天空,才是最好的选择。 苏元明能够在先贤文字中,获得自己发自内心,没有强求、没有执拗的,认可的道理,那么无关于具体道理属于谁家,这获取道理的过程,就是符合道家真义的。 故而,陈仲很满意。 羊坛这个时候上来拜师,陈仲心情舒畅之下,倒是没有直接拒绝。 毕竟,这胖大少年也算是与陈仲有缘。 “你这少年确与某家有些缘法,既欲拜师,且答我三问。” 听到陈仲这么说,羊坛一喜,这就是有希望啊! 要知道,当初在蓬莱,谢幼舆提出拜师,可是被陈公毫不犹豫直接拒绝了的! 这次自己要是拜师成功,下次再见谢幼舆,定要让他羡慕到眼红! 羊坛当即道:“师尊请问!” 陈仲一笑,这手没皮没脸的工夫,确然不俗:“如此,第一问,你因何拜我?” 羊坛一听,心中念头急闪,这问题看上去很简单,就是问他拜师的原因,但原因一旦说的不合陈公心意,那肯定就别再想下面的事了! 至于说怎样回答才能符合陈公心意…… 惩恶扬善? 这个答案很稳妥,但羊坛本能地觉得不够好。 他不是第一次见陈仲,更不是仅仅听说过一些关于陈仲的传说故事。 在蓬莱,他是亲身感悟过陈仲剑意,亲耳听到过陈仲讲道的。 虽说,檀德台下,他只亲耳听了一半,而后就陷入到了领悟剑术当中去,把后面最为精华的一半错了过去。 但后来他与谢鲲同行,返回洪陆,谢鲲也是把羊坛漏掉的那些,都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了的。 君子不恤年之将衰而忧志之有倦,以及乾心不改。 这就是陈仲对于修士求道的指点、期许,乃至于要求。 想必也是陈仲自己不断践行的。 所以,正确答案必然要与这些有关,仅仅所谓的惩恶扬善,恐怕算不上优秀。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自己为什么想要拜师,为了能够坚持自强不息的志向? 这算什么狗屁不通的回答,拜不拜师,拜谁为师,还能影响了自己坚持? 但想到这里,对于羊坛来讲,他也已经明悟了陈仲这个问题,真正是在问什么了! 问的,其实是羊坛的志向! 羊坛对自己这一生,有什么样的期许,立志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样的事业奋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只有这些问题能够回答清楚,并且是陈仲满意的,愿意为此而教导他的,才能被陈仲收入门下。 羊坛不知不觉间,额头上已是沁出了汗珠。 想明白了陈仲真正在问什么,看起来就很容易能够回答了,只要把自己内心中的愿望讲出来就可以。 但是,如果自己内心的愿望,陈仲看不上,不肯为此而收徒呢? 直言相告,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不说真正的内心愿望,而是投陈仲所好去说,那么陈仲真正想听的又是什么呢? 说错了怎么办,被识破了又怎么办…… 心中没有特别的功利之思的人,面对这样的问题,自是简单。 但只要稍有得失之心,那这个问题,可就难了! 更难的,则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的人! 羊坛,就是如此。 他出身世族,生来便富贵无忧,哪怕修行无所成就,也基本能够安享天年。 他固然有些不安于平淡,故而结交好友,行为跳脱,专门去修习世族子弟看不上眼的所谓“武道”。 另一方面,当近距离经历了不公、不义之后,他又愿意为了一腔义愤,而不顾生死,不论是当初在檀德台下敢向舍氏大修士出手,还是跟随周青、刘伶刺杀司茂,热血上头,便只求念头通达。 可是,他的所有做为,在内心中,到底是被什么所驱使呢? 他尚且没有认清。 第三百零二章 小幽冥羊坛对三问(2) 羊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态变化,早已将他的底细暴露了个七七八八。 周围人、神、妖,不管哪个,都知道羊坛这是答不上来。 就算勉强回答,陈仲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让羊坛通过? 九环狸已是悄悄叹了口气,这胖小子虽说不如自己的坐骑,可这些日子都在一处,相处中倒也不是真的讨厌他,总还是愿意他能有个好结果,只眼下看来,还是差了点缘法! 另一边,周青则是暗暗凛然,祂在内心中尝试着做了回答,虽说祂也琢磨到了陈仲这第一个问题,真正问的是什么,且祂确实有具体的答案,可是祂并没有把握,陈仲一定会满意祂的答案。 倒是玄鸟,稍稍偏了下头之后,就没了什么神色变化,再加上祂一脸羽毛,旁人是很难从祂有限的神态变化中,看出祂真正在想什么的。 唯有苏元明,感觉很不可思议。 这问题有什么难的? 当初师父也问过他啊! 苏元明就是回答,想学法术给娘治病。 然后师父就挺满意。 这师弟明明平日都很聪慧一个人,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羊坛又想片刻,当他终于被苏元明越来越显着的目光注视所惊醒,抬头间,见了众人神色,不由失落。 完了! 大家都能看出来,陈公还能看不出? 他这下子,肯定拜师不成了。 羊坛强忍沮丧,对陈仲答道:“弟子、弟子答不出来。” 陈仲颔首:“如此,第二问,我因何教你?” 羊坛都快哭了:“弟子愚钝,求师尊再给次机……第二问?” 求情的话说到一半,羊坛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第一问没答上来,陈仲也仍旧问了第二问! 所以,他还有机会? 陈公的问题,不是必须三个全都答上来,而且答得好? 只要有一个能答上来就行吗? 羊坛顿时惊喜起来,呢喃着将陈仲的第二个问题自己重复了一遍。 然后,惊喜没了。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还难吧! 第一个,至少能琢磨明白,问的其实是志向。 可这第二个呢? 陈公为啥要教导自己? 这……非亲非故的,为啥啊? 就算是寻常人读书习字,去私塾进学,还得给塾师束修呢! 羊坛能给陈仲什么,陈仲又图他什么? 这,羊坛怎么会知道! 直接傻眼。 苏元明看羊坛反应,几乎要给急死。 这师弟平时聪明,这会儿咋变傻子了! 师父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简单,分明是有意收他了,他咋就是不回答呢? 师父为啥要教徒弟,那当然是要把师父的道理传给徒弟了!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以师父的本领,要什么没有,还得费心费力教徒弟,从徒弟身上谋取? 陈仲自是知道大弟子的焦急,当下轻轻按住苏元明肩膀:“你这猴儿,奈何急躁?” 苏元明挠头,对哦,师父问的又不是他,他的答案,总归是他自己的,旁人则要有旁人的,照搬照抄,那就是假的。 弄虚作假,瞒得过旁人,又如何瞒得过师父去! 羊坛接连受了两次打击,反倒心中生出了些许释然来。 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就能拜在陈公门下,当初谢幼舆凭什么会被拒绝啊! 还有周兄,一生都在追寻陈公的脚步,结果至死都没能有那般缘分。 三个问题,两个回答不出来,其实也不是多么难堪的事情不是吗? 不管是谢鲲,还是周青,都比他羊坛更优秀。 虽说这次拜师可能成不了,但他只要坚持努力,总还有机会! 想到此处,羊坛咬牙道:“弟子,不知。” 陈仲点点头,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评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 不知道就不知道,不必为了虚荣而强做知晓,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陈仲的点评,对羊坛来说无疑是莫大的鼓励。 最少他的回答,没有引起陈仲的反感。 “第三问!” 陈仲看着羊坛那即刻腰背挺直,凝神等待的样子,缓缓说道:“当日檀德台论道法会,若我是襄公,德泉是我,暗中我以蓬莱百姓之望,嘱德泉留下桓志性命,德泉将做何选择?” 这个问题,相较于前面两个,难度更低,几乎是没有任何隐晦之处,需要在回答之前琢磨清楚的了。 而且,羊坛也是亲身经历了檀德台论道法会的,很清楚当时情况。 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答不了。 只不过,答案能不能让陈仲满意,就不一定了。 羊坛思绪凌乱,最保险的回答,就是和陈公最后的选择一样,留下桓志性命。 但如果这么回答就可以了,陈公还会问这个问题吗? 而除此之外的回答…… 羊坛狠狠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已下定了决心! “弟子,仍要斩杀桓志!” 陈仲闻言,表情仍是毫无变化,只追问道:“不妨道明缘由。” 羊坛道:“桓志乃暴虐之君,留他性命,也难保蓬莱不起兵灾,与其任那桓志继续肆虐,不如我先结果了他,即便蓬莱立时战乱再起,总有英雄豪杰趁势而出!而且,也算是为襄公报了仇。” 陈仲点头,道:“善。” 羊坛一时愣住,他在下决心这样回答的时候,就做好了要被陈仲驳斥的准备。 毕竟,这可是与当初陈仲的选择南辕北辙。 然而,现在这是…… 不等羊坛想明白,陈仲已是继续道:“三问,德泉答出一问,便暂且做个记名吧,何时将先前两问思虑清楚,何时方可列我门墙,如何?” 羊坛闻言大喜过望。 他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的,正要点头。 又听陈仲道:“莫慌,便是记名,也须守我门规,不可肆意而为,若有违背,当心为师清理门户。” 守门规有什么的,羊坛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倒是边上苏元明一脸疑惑。 师父啥时候有门规了? 他咋不知道呢? 还有,门规都有啥! 却说除去苏元明陷入疑问当中,在场其他妖、神,纷纷向着羊坛祝贺,更将羊坛乐得合不拢嘴。 正当此时,陈仲与玄鸟却近乎同时,抬头望向小幽冥那灰白色的天空。 下一刻,幽暗无声无息伸展开来。 第三百零三章 小幽冥羊坛对三问(3) 果然来了。 小幽冥与秘境碰撞,为的就是将那不断侵染此间的两方势力引出。 此刻空中变故出现,只能说是意料之中。 玄鸟当即唳鸣一声,振翅而起,眨眼间便去到了那幽暗发散开来之处的对面。 实质上,玄鸟就在此间的情况下,祂完全可以及时封堵缺口,避免对方真正侵入进来。 不过,此次正是要放对面进来,如此才好一举镇压! 地面,苏元明等人也没有闲着,他们直接收拾东西,就往阙楼所在方向返回。 苏元明向陈仲解释,那边仙门山中古陵墓里的大能,随时可能出手夹击,他们几个需要先去那边守着,尽量给陈仲和玄鸟争取时间。 而就在说话的工夫,已经有十余头鱼、鸟、走兽等小幽冥中的冥众,受到玄鸟召唤前来,驮起苏元明等人,飞快离去。 以往在这小幽冥中,玄鸟的帮手只有它们,面对那仙门山下中古大能的阴冥大军,损失惨痛不说,还难以将对方完全封堵在阙楼之外,最后小幽冥被侵染的状况便越来越恶劣。 直到有了苏元明相助,才真正得以扭转局面,故而这些冥众在苏元明跟前很是驯顺,且颇有亲昵之举。 羊坛好像十分羡慕,坐在一头豹猫背上,试着去摸豹猫头顶逆风扬起的毛发,结果引得豹猫回头就咬,将羊坛吓得大呼小叫。 等苏元明好不容易安抚了豹猫,九环狸又不开心了,他的坐骑怎么能给别的家伙摸毛! 吵吵嚷嚷,迅速远去。 陈仲目视着晚辈们离开,轻笑摇头。 就这么片刻工夫间,空中已是又有变化。 幽暗扩散到了足有数百丈广阔,比先前周青初入小幽冥那次,明显更大。 想来是对面那冥土碎片之主,对祂自身所在冥土碎片的掌控更为深入。 幽暗的扩散稳固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道石桥模样的法器,穿入进来。 桥的一头在小幽冥,另一头则被深沉的幽暗掩藏,好似不知处于多么遥远的地方。 随即,数十名充当先锋的鬼卒冲上桥来,当它们发现对面空无一人之时,还明显一愣,但紧接着,玄鸟庞然的身躯,映入这些鬼卒的双目,刹那间就将它们尽数破散为一团团阴冥鬼气。 桥状法器都为此而晃动了起来。 但很快,桥上便有真正掌握了神道权柄的四位鬼将涌出,祂们在看到玄鸟的一瞬间,虽也难以站稳,七倒八歪很是难堪,但却也比之前的鬼卒强多了。 四个鬼将或倚或靠,凭着桥状法器的两侧拦杆勉力支持,口中呼唤着求救,只是声音传到地面,能被陈仲听到的时候,已是好似遥远的山巅有人大喊,喊声随着风悠悠荡荡来到山脚,被山脚准备攀登的游人偶然听到一丝那般,等闲时候,都要当做错觉。 这片小幽冥对声音有着奇妙的削减、压制。 陈仲此前也没有亲身进入过其它冥土碎片,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冥土碎片共有的特征,还是此处的独有体现。 说起来,天空中的玄鸟,颇令陈仲吃惊。 先前刚刚进入幽冥之际,陈仲完全没能从对方身上察觉出什么,哪怕望气术,也只是能够分辨出,对方乃是神只之身,至于具体的功行高低,则是完全看不出深浅。 没想到的是,玄鸟都还没有真正出手,只是凭借其自身权柄位格的压制,就已经如此强横。 只可惜,根据周青所言,玄鸟如果离开了这片小幽冥,那么离开越远、越久,其自身能为就被减弱得越厉害。 而冥土碎片依附于现世,其互相间的距离却不像是现世中,一尺便是一尺,一丈便是一丈那么明晰。 冥土碎片本身就在随着现世的变动而变动,它们只是相对处于现世的某一区域,而冥土碎片、秘境等这些依附于现世的所在,互相之间的距离,则是无法固定的。 就好似,设如现世是海,各秘境便是海中与海水不同的“水滴”,这些“水滴”与海水之间存在着扭曲的阻隔,从而保证了“水滴”的相对独立,可是“水滴”会跟随海水的涌动而不断变换方位。 玄鸟一旦从小幽冥中,去到其它冥土碎片或是秘境内,那就随时可能因为两片秘境间的距离忽然拉大,而陷入虚弱。 这便是神只难以避免的限制了。 祂们的能为来源于权柄,从信众那里得来的心念愿力,虽是祂们存在的本质与凭依,却不是能为的源泉,离开了权柄范围,神只未必就比一些孤魂野鬼更强。 因此,玄鸟不能轻易去往对面,只能被动守御。 那对面的所谓东方冥帝,同样不敢轻易来此,只能不断派出麾下军卒。 想要迅速地抵定局面,则非要如陈仲这般的强横大修士出手不可。 毕竟,寻常大修士,可未必能在神只的“神域”内,将之击败。 桥面上一文一武两名神只出现,这两位的权柄明显更强,在玄鸟的压迫下,竟是站稳了脚跟,而随后,一杆大纛被竖了起来! 那大纛旗面翻卷,陈仲离得远,只能在电光火石间瞥见些许旗上绣像。 然而只这些许,已是令他眉头皱起。 好似,旗上的是一人像? 而且,总感觉似曾相识。 就在陈仲思索之际。 忽见道道赤色光华,自那大纛旗面上漫射而出。 小幽冥内本只有黑白灰三色,如今这些赤色光华一出,格外醒目。 玄鸟也不敢小视这些光华,毕竟能够在小幽冥中保持“本色”的存在,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扑簌簌……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玄鸟已与赤色光华交击了上百次。 虽说玄鸟的双翅能够将赤色光华击溃,但次数稍多,便能见得玄鸟双翅表面一层幽暗光芒如水波荡漾开去。 要知道,在此之前,即便是以陈仲境界,都是完全不曾察觉到,玄鸟身躯表面,还有这样一重防护的! 桥状法器的对面。 司仲达与陈群也同样皱眉看着这一幕。 玄鸟不愧是让中古大能都特别重视的存在,单独一杆赤帝真魂纛,看起来是奈何不得祂的。 好在,有了赤帝真魂纛的存在,至少玄鸟也不得不做出应对,不能再如以往那般,几乎无视司仲达这边的任何攻势! 第三百零四章 小幽冥羊坛对三问(4) 嗖嗖嗖…… 玄鸟与赤色光华之间的碰撞仍在继续。 虽说只是短短片刻,但却空前激烈。 玄鸟数次想要尝试逼近幽暗,将那桥状法器击落。 然而每当这种时候,对面那大纛就会猛然挥舞,赤色光华短时间内便骤增上千道之多,即便是玄鸟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于是爆发的赤色光华四散飞舞,散入小幽冥中。 嗖! 一道赤色光华好似被玄鸟无意间引偏,落向了地面。 陈仲则不动声色地挑动手指,顷刻间,一道符箓凌空而成。 噗…… 低沉近无的声音转瞬即逝。 陈仲所书符箓名为“毕戮剑气符”,功用单纯,就是衍化一道犀利剑气杀敌。 这符箓的威力,则全看书符者对其领悟的深浅,练习的纯熟度。 一般而言,能够凭此衍化出一道三寸长短,色泽白中泛金的剑气,足以穿透两掌厚的精钢甲胄,就算是合格了。 但此刻由陈仲随手书出,那剑气竟足有三尺,且源源不断! 最初剑气与赤色光华相撞,几如草纸遇到了剪刀,毫无抵抗之力。 但随着剑气始终不绝地与赤色光华对冲而撞,渐渐的,后继无援的赤色光华,开始一寸寸溃散、消解。 片刻后,这一道赤色光华终于消散一空。 陈仲也对其威能,有了直观感受。 那赤色光华,于神通变化上而言,似有欠缺,但陈仲可以隐约察觉到,其间仍有未尽之意,或许是催动法器之人修为境界不足,导致无法将法器威能尽数展现。 但即便如此,赤色光华仅凭其蛮力,就已经堪比早先卢毓在观澜峰上所展现出的大法力。 这是从境界上实实在在超越了陈仲的。 幸运的是,对方这等攻势,出自法器,而且运用不够熟练,造成其力量呆滞缺乏变化,不像卢毓那般,已是几乎将绝强法力掌握如意。 陈仲眼下再对上观澜峰上的卢毓,只能说大概率可以平手,却没有什么把握取胜,至于早先那次交手,卢毓本就没有发动攻势,而是在向陈仲展露自身对形名说道法的感悟与总结,即便如此,陈仲出手破去卢毓法术,还导致了自身重伤。 那一次,凭心而论,还是陈仲输了。 只不过是卢毓认为他既没有说服陈仲,也没有真的凭借自身领悟的道法,完全压制陈仲,故而他自己认为自己输了。 而当下,陈仲因为之前修为大进,有把握真正与那时的卢毓争个平手了。 既然此时有把握与卢毓争个平手,那对面使用法器,且还缺乏变化的存在,自是有六七分的可能,敌不过陈仲! 有这六七分把握,已是足够! 陈仲倒要看看,那所谓的东方冥帝,到底是谁,祂又有何目的? 此事了结,他就能够即刻回转蓬莱,以备王素。 空中。 玄鸟再一次被近千道赤色光华逼退。 然而这也足以证明玄鸟的强悍了。 祂那可是正面争锋,近千道赤色光华,每一道都堪比一名形名说五品的大法力! 激烈的碰撞下,些许散乱的赤色光华,自是无法引起桥状法器对面的存在的注意。 陈仲无声无息,来至了天空被幽暗撕开的缺口正下方。 仰起头,只需等待一个时机! 下一刻,玄鸟猛然一个盘旋,调转了方向,冲向长桥。 这一击,气势汹汹,呼啸的大风将玄鸟的黑羽吹得抖动不止。 看起来,祂像是要孤注一掷了! 而地面上,陈仲微微一笑,他与玄鸟虽是相见后未曾有过一语,然而默契已是极佳。 机会,将至! 与此同时。 长桥的另一侧。 “时机已到!” 司仲达面颊抖动,语似兴奋,然而祂紧紧握持赤帝真魂纛的双手,仍旧极稳! 随着司仲达说出这四个字。 在祂身旁,一直未曾出手的陈群,则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闪烁着金芒的圆环。 这圆环不知是何材质,能大能小,变化随意不说,而且极其坚固,反正以司仲达、陈群的本领,以及祂们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在其表面留下丝毫痕迹。 就连新炼就的赤帝真魂纛,全力催动之下,也是如此。 圆环,正是昌都之内,中古大能、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所赐,专门用于制服玄鸟! 催动方法却也简单,只需一名修为境界不低于筑基巅峰的修士,或者拥有相应权柄的神只,将自身的全部,都献祭给圆环,届时圆环便会自行迎敌。 那中古大能所说的筑基巅峰,乃是古时旧称,用于今日,几乎就是指儒家正言巅峰,或者道家元真巅峰、阴阳家神宫巅峰的修士。 这般大修士,要被献祭给圆环,从而驱使其发动一次。 即便是司仲达,也做不到。 倒是用神只权柄,反而容易一些。 这么多年,司氏在司仲达指点下,也不是仅仅圈养了一个“救主”的。 若要牺牲,完全可以挑出几个神只来。 至于司仲达亲自分出权柄的蒿里鬼国各级将吏,却是不能随意献祭,因为这里各级将吏的权柄,本质上仍是司仲达的。 如今司仲达驾驭赤帝真魂纛,圆环便交给陈群,于关键时刻献祭神只,投出去制服玄鸟。 霎时间,一连三尊神只像身被鬼卒们抬上祭台。 那些像身中禁锢着相应神只的神身,祂们此刻都本能地察觉到了陈群手中圆环散发出的贪婪。 咚咚咚! 三尊像身蹦跳起来,面孔也神色变换,好似从土傀木偶变成了血肉之躯一般。 可惜,随着陈群目光望来,三尊像身的挣扎就停了下来。 陈群甚至没有动用神只权柄,祂哪怕早已身死,身为大修士时的境界,却毫无退转之象! 圆环在陈群手中,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几乎一刻都等不下去。 然而无论它再如何挣动,都无法真正从陈群手中脱出。 毕竟,它现在还没有获得丝毫献祭! “快!” 司仲达猛然对陈群大喝一声,祂自身也极力晃动赤帝真魂纛,难以数清的赤色光华爆发出去,与俯冲而来的玄鸟正面相撞。 就在这些赤色光华的掩映下。 祭台上三尊像身,同时崩解,如尘沙洒落。 圆环化一道金光,眨眼间已不可见! 第三百零五章 小幽冥羊坛对三问(5) 唳! 饱含惊怒的鸣叫响起。 哪怕是完全不熟悉玄鸟的人听了,也能轻而易举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感情。 骑乘着冥众远去的苏元明等人,即便回头已是看不到远方景况,却仍旧听到了穿透力强横到无法想象的这一叫声。 “是神君!” 羊坛露出担忧神色。 按照道理来说,那所谓的东方冥帝,是远远及不上玄鸟的。 此间能够真正给玄鸟带来威胁的,只有仙门山下陵墓内的中古大能。 更别说,此次东方冥帝来袭,玄鸟与陈仲早有准备,就是等着祂呢。 如此情形下,还能导致玄鸟如此愤怒,情势必定是有极大不妥。 不单单羊坛能够想到这些。 即便是苏元明,也一时间变了脸色。 奈何,他们也知道,与玄鸟、陈仲相比,他们这些人的力量何其微不足道。 假如真的发生了连玄鸟都为之棘手的事情,他们就算是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更何况,他们已经离开这么远了,此时赶回去又如何来得及? 但,知道归知道。 苏元明却是无法抑制地担忧陈仲安危。 玄鸟毕竟是中古存活至今的强横存在,即便祂在中古时,可能算不上多么强大,但在当下,也绝对不是陈仲能够匹敌的。 连玄鸟都愤怒到这般地步,可想而知,那边情况会有多么危急。 “回去!” 苏元明跨坐着的是一头斑点花豹,智识不高,听到苏元明指令,一脸茫然地放缓脚步,却并没有回头的意思。 苏元明顿时恼怒,撇脚就从花豹背上下来。 这回花豹也急了,张嘴就要咬住苏元明衣裳,不想让苏元明离开。 它是遵照指令来驮送苏元明的,要是苏元明中途走了,它怕受罚。 只可惜花豹身为冥众,早已不是生灵一属,想要如寻常生灵一般接触苏元明,那实是类似于法术作用于苏元明身上,而这是要苏元明自己同意的。 早已凭借泽雉精通了观辨自身诸气的苏元明,外来气息想要混入他自身气息,绝不是简单的事情。 甚至,随着苏元明对自身力量的掌握越发深入精湛,他已是不仅仅局限于能够保证自身气息纯粹,就连时常在他身边,与他接触足够久的一些物品的气息,也都能够被他在一定程度上掌控。 故而,花豹一咬,直接就穿透了过去。 卡嘣…… 花豹傻了。 “吱吱吱!” 花豹傻了,九环狸也是没想到自家坐骑这么果断,他刚刚被玄鸟的鸣叫惊得愣神儿,结果就这么点工夫,苏元明迈开大步已经要往回跑了,气得他两只爪子掰着苏元明耳朵大骂。 相较于其他人,九环狸在苏元明心里,显然还是颇有一些威信的。 “你说,师父的忙我帮不上,反倒是阙楼那里,无人值守的话,陵墓里的那些家伙会冲进来?” 苏元明皱着眉头顿住脚步。 边上,骑跨大鱼的周青也赶了过来,闻言劝道:“贤弟,狸道友所言不错,况且神君与陈公都为之棘手之事,以我等修为、本领,贸然插入其中,只怕反倒添乱,毕竟若贤弟遇险,陈公焉能不分心来救?” “这……” 苏元明犹豫。 羊坛也赶来道:“师兄,这话没错,更何况阙楼那边如何能缺了你的神射?” 这小小吹捧,当真是恰到好处。 苏元明虽说并不觉得自己真是什么“神射”,就是往常他用弓打猎的一点把式,换上了好弓而已。 可是想想羊坛的那点本事,即便他如今运劲发力的技巧进步很大,却也最多开弓二三十次,就要双臂酸软。 到时候只剩下周青,还真未必就能将对方的鬼卒大军完全挡住。 苏元明狠狠咬牙,再度转身,九环狸说得对,以师父的本事,如果那边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他就算赶过去也没用! 与此同时。 玄鸟确实遇上了大麻烦,一枚金环套在祂的脖颈处。 那金环看似无有神异,但自它出现,到套在玄鸟脖颈处,几乎没有给玄鸟留下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已可知其非同寻常。 而玄鸟的愤怒,正来自于祂认出了这枚金环。 中古时,此金环正是那人奴役祂的用具,戴在玄鸟颈下,一戴便是千年。 如今,再次相见。 玄鸟自是暴怒,同时,这一次的金环,也休想再轻易降服祂。 金环看似是套在了玄鸟颈下,但实质上尚未成功,内环与玄鸟之间,尚有相当的距离,而只有金环紧贴在了玄鸟身上,才能发挥出完全制服玄鸟的力量。 如今金环没有那人亲自催动,虽是占了偷袭的便宜,却也未能一举建功。 金环在极力向内挤压,而修为不足之辈难以察觉的是,玄鸟颈下的黑羽枚枚竖起,使得在小幽冥中并不显着的幽暗气息,顽强地抵抗着金环的收缩。 甚至于,随着对抗的时间增长,金环后继无援,正渐渐落入颓势! 昌都巨城。 高台上,那方方正正的棺椁再次响起“砰砰”巨响,将深沉黑雾震散。 “子翼,胡不来归?” 棺中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让昌都之内,无数鬼神齐齐拜倒。 在这些鬼神之中,有一个位于城池最外围的白面鬼,看其五官相貌,正是曾经失陷于仙门山下中古陵墓内的郑又玄! 只是此刻的它,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智识,在高台棺椁中传出的话语结束后,郑又玄便麻木地重新起身,跟在一队鬼物后面,扛着不知从何处挖出的污秽粪土,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哪怕那些粪土尿泥将它半身沾染得臭不可言,也再不会让它像活着时那样,露出鄙夷、厌弃的神情。 现如今的它,只不过是昌都中毫不起眼的,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鬼物。 唳! 棺中的声音,竟是通过金环传至了小幽冥中。 然而回应祂的,只有玄鸟更为高亢的愤怒鸣叫。 随后,无声的争斗,越发激烈。 昌都棺椁内的中古大能不知使用了何种本领,竟穿过两方秘境间的阻隔,遥遥催动法器,原本落于了下风的金环,再次开始向着玄鸟颈部收紧。 然而这终究是相隔遥远,且那中古大能并未完全复苏。 随着玄鸟全力抗争,金环法器逐渐出现了晃动…… “哼,司卿何在!” 一声低沉呵斥,传入了蒿里鬼国。 第三百零六章 蒿里国陈仲斩鬼神(1) 噗! 一团灰白色的鬼气猛然爆开。 司仲达咬牙切齿,这已是祂麾下被一剑斩破的第三名裨将,生前乃是沁阳郡有名的猛士,死后被收拢在鬼国之中,很得司仲达重用。 然而,在陈仲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无法阻挡。 相比起十年前,渭水畔交手之时,陈仲的剑术又不知犀利了多少。 司仲达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小幽冥,在蒿里鬼国与陈仲遇到! 就在方才祂与陈群配合,大出玄鸟意外地放出那金环法器的同时,陈仲也无声无息,自那小幽冥中杀入了蒿里鬼国。 若非连通两处冥土碎片的法器——露夕桥,本是司氏世代持有,当下也由司仲达勉强催动,在陈仲借道而来的时候,法器自发示警,司仲达都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发现陈仲。 而即便是及时察觉了陈仲潜入,司仲达因为刚刚全力催发炎帝真魂纛,也没办法抵抗陈仲剑术,故而只得下令麾下众将上前抵挡。 奈何陈仲只一剑便将司仲达身边两员大将杀破。 中领军阎归、中护军周举,前者生时曾入海搏杀蛟族大修,后者生时曾在十日之内,连杀八头趁乱为害的大妖。 这两位都曾受到魏武的征辟,但因不满魏武大量任用贫民、寒门出身之人,刻意打压世族,而拒绝征辟,死后被司仲达招揽至蒿里鬼国,掌握重要军职。 同时,祂们生前的修为、境界,也都堪称高深,不是寻常大修士可比,在蒿里鬼国接受司仲达所赐权柄后,神通、威能更胜生时。 然而在陈仲面前,却都只与凡俗一般。 一连三员大将被斩,即便祂们都是鬼神之体,并非是就此彻底泯灭,也足令司仲达身边诸多将校官吏胆颤心寒。 即便是陈群,此刻也难免露出惊容,他向来是听闻过陈仲名声的,但所谓任侠之人,世上从不少缺,然而仅仅倚仗匹夫之勇的,至多不过逞一时爽快,哪里能够影响到天下大势? 相比起陈仲,洪陆先有祖州道田畴,能为无辜被害的后汉祖州刺史刘虞收葬遗体,直面逆贼屠刀而面不改色,待到魏武平定祖州时,更是一言而平灭三郡,被魏武赞叹一人可抵十万军,事后更是至死推拒魏武封赏,高风亮节足以激励世人。 后有元州道李通,为保家乡平安,与同乡好友共同起兵,驱逐贼寇后,好友被其妻弟袭杀夺众,李通便又率众为好友复仇,最后归降魏武,建功立业。 这样的人,才是侠士中的翘楚,天下大势的变化,有他们的一丝影响在内。 而陈仲,杀人不少,但却从来不在治政、领军的方面有所用心,他所谓的行侠仗义,便如刀劈流水,抽刀则水复,一切都无意义。 但是,此时此刻,陈群则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祂一向不以为然的“任侠之辈”了! 刀劈流水到底有没有意义,或许只有被劈之水,才有资格回答。 眼见得司仲达因为催动炎帝真魂纛而无力抵挡。 若是祂下一刻便被陈仲“劈死”,那么如今司仲达、陈群所算计的所谓天下大势,又能如何实现? “住手!” 陈群挡在了司仲达身前。 祂方才催动金环,是以献祭三名神只为消耗,自身倒是神完气足。 陈仲一连斩杀三名鬼将,也是一口剑气用竭,形体自诸气之中重新化出,一手握钧平当胸,一手隐袖内掐诀。 直视面前这挡路鬼神片刻,陈仲倒是认出了祂的身份。 颖阴陈群。 倒不是陈仲见过陈群,而是陈群此刻手中持拿的法器,非常着名——告子桮。 相传此器本是中古大能告子所炼,至中古末、近古初时,告子寿元将尽,于则灵山召集天下修士论道,凡是能有一言胜之者,均可承继告子道法以及诸多法器、宝物。 当时众修云集则灵山,仅有墨子与孟子,于论道中被告子认可。 但墨子与孟子都没有选择改行告子之道,两人只是为了与这位上古时幸存的大能亲身议论一次大道而已。 最终,墨子选择了一件告子法衣,孟子选择了一对桮牶法器,便各自离去。 再后来告子坐化则灵山,传闻中告子传承以及绝大部分宝物,都还藏在则灵山的告子洞府之中,只是后世再无一人能够找到。 陈群所持,便是陈氏先祖于孟子那里承继下来的,桮牶中的桮。 这是一件形似敞口木杯的器物,古时乃是农户人家最常使用,其装水多,方便一次性大量饮用。 而与之一对的“牶”,便是牛鼻环,同为农家“宝器”,牛性倔犟,若无鼻环牵拉,寻常人极难驱使。 告子这一对法器原本有何威能,今已不知,因为孟子后来将这对法器重新加以祭炼,它们现如今的威能与最初,并不相干,只不过名称仍是“告子桮牶”。 说起来,陈仲祖上,当是与颖阴陈氏源出一脉,只不过不知在哪一代断了联系,后代子孙际遇不同,到如今已是早无同宗之谊。 陈仲通过告子桮,猜到了陈群身份,却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念头。 既然是与司仲达站在了一处,那就没什么可多说的。 陈仲当即再次催运法力,钧平精光顿闪! 陈群皱眉道:“陈子正,你好生无礼,我等于你毫无仇怨,何故举动伤人?此是你闻名止恶乎?” 然而话未说完,陈群已是神色大变,陈仲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剑光动如惊虹,映在陈群双瞳之中,令陈群感觉自身已被斩杀! 但这应当只是错觉,陈群暗恨陈仲无礼,当下也不再留手,就要催动告子桮,这件法器经孟子重炼,凡是孟子一脉弟子传人,均能催动,相比起其它从中古流传下来的法器,威能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告子桮最善阻隔、困御,但凡道理稍有不通,任你法术神通如何精妙,也休想突破。 只是陈群下定了决心,不再留手之际,这才愕然发觉,祂感觉自己被斩杀,并非错觉! 陈仲重新出现在司仲达面前,两者之间,仅余三尺! 陈群面露愕然,艰难回头间,已是轰然破散成烟。 第三百零七章 蒿里国陈仲斩鬼神(2) 陈群破散成烟,告子桮“当啷”落地。 就在此时,一声不知来处的,缓慢而威严的叱喝声响了起来。 司卿何在! 司仲达先是一愣,祂这里危急万分,哪里顾得上…… 但转念间! 司仲达便心头大喜。 那位自号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的中古大能,等闲是很难由司仲达这边主动呼唤的,非要大摆祭坛,臣僚礼仪,一通张忙多日时间,才有可能获得召见。 像是陈仲突然杀到,司仲达即便有心向那位大能求助,却也没有时间给祂准备。 但此刻那一位主动出声,即便是来责问的,却也给了司仲达极大希望! “给朕拦住他!” 司仲达厉声高呼着,同时不惜代价,再次催动赤帝真魂纛,而随着赤帝真魂纛旗面上的帝王之像一阵颤动,一名由赤色光华组成的人影,迈步走出了大纛,直扑陈仲。 司仲达鬼神之躯不禁一阵虚幻,强行催运法器,损伤不小,但与神身被斩杀一次相比,还是强行催运法器的代价更低一些。 与此同时,陈仲也听到了那不知来处的呵斥声,钧平更是发出轻颤,提醒陈仲危险。 只是,除去那声呵斥,已是扑至眼前的赤色光华所成人影,才更为棘手,反倒是周围听从司仲达命令,迟疑着围堵上来的鬼将鬼卒不足为虑。 唰! 赤色人影眨眼间已是扑中陈仲,但却一穿而过,那被扑中的只是一片虚影。 这却不是什么法术留下的影子,而是陈仲骤然与钧平气息合一,如此能大能小,闪躲赤色人影倒也不成问题,而这一过程太过迅捷,落在旁人眼中,就好似陈仲还没有动作一般。 陈仲化气闪过,有意直取司仲达,然而正要御剑光飞纵上去,却见穿过了陈仲刚刚所在位置,应当已是远离开去的赤色人影,又在瞬息之间,出现在了大纛之下。 人影面无表情,若有熟人在此,必然能够认出,这正是吴质吴季重,只不过如今的吴质好似失了智识,只知盯着陈仲猛扑猛冲。 即便陈仲身与剑合,只是一抹精光,但吴质就是能够认出陈仲所在! 唰! 赤光一动,再次扑来。 陈仲原本欲斩司仲达的剑势,不得不再做闪躲。 司仲达催运的赤帝真魂纛,施展开来随便一击均有形名说五品一般的大法力,而且这般法力由赤帝真魂纛施展开来,凝实无比,远非形名说下,那些因着自身境界不足,依靠着章印、服饰勉强执掌法力,而远远无法灵活运用的修士可比。 陈仲眼下的修为、境界,毕竟比之真正的形名说五品法力差距甚大。 面对赤帝真魂纛,也只能以闪躲为上。 幸而司仲达能为也不足以完全执掌这件法器,陈仲已是察觉出来,司仲达凭的是法器中内蕴的灵性,调动法器本身威能。 如今这法器灵性初生,远不如人,故而威能虽强,却也只会直来直去的一些方式发动攻击,类似本能。 本来,在这种时候,应当是运用法器的修士,以自身能为掌控法器,等到法器灵性增长成熟,才是任其自行发动的时机,奈何司仲达做不到。 幸亏如此,陈仲才能较为轻易地闪避吴质扑击,否则…… 组成吴质的赤色光华,可远比先前攻入小幽冥,遥击玄鸟的那些赤光,威能大得多! 只是,即便陈仲能够闪过赤帝真魂纛的自发扑击,却也在闪躲过程中,不由自主离着司仲达越来越远。 赤帝真魂纛完全用中古时成熟的炼器法门炼就,哪怕只是一套法器中的一件,哪怕它灵性尚浅,单单是依循本能,也非寻常。 吴质每次扑空,几乎是同时便会出现在真魂纛下,重又扑出。 陈仲每每欲寻隙进击,都无法突破进去。 而片刻间,周围鬼将鬼卒见得赤帝真魂纛限制住了陈仲,便都蠢蠢欲动起来。 毕竟,这忽然间杀入它们阵中的修士,一连斩破三名大将、一位司徒,全都是蒿里鬼国数得上的人物,可见其厉害,而越是厉害人物,若是击杀了他,还怕冥帝事后没有赏赐? 当然,如果没有赤帝真魂纛不断迫退陈仲,这些鬼将鬼卒也是没胆子上前立功的。 “哼!” 陈仲眼见难以直接斩破司仲达神身,却也并不强求。 刚刚他击破三将,与最后击破陈群,已是掌握到了一条信息。 那就是,这里的诸多鬼神,其神道权柄,大多出自司仲达! 包括陈群在内,刚刚四名鬼神的神道权柄,俱都气息来源一致。 若是陈仲不曾在迦楼捺的《旃笺》中得知神只可将权柄分赐下属,或许他还要迷惑一阵。 但如今,很显然那些来源一致的权柄,都是由司仲达赐下。 而更加明显的证据,则在于陈群的权柄,并不仅仅来源于一处,也正是因此,陈群诸般能为,才超出其余鬼神,在这里仅次于司仲达。 陈仲眼下固然难以突破赤帝真魂纛的阻拦,可他也不是只有正面斩破司仲达神身这一条路可走! 司仲达将权柄分赐下属,陈仲也就能从此中,搜集足够的司仲达气息! 恰好,周围众鬼缓缓围上。 只见,那原本不断试图冲向司仲达的精光,骤然换了方向,不待一众鬼将鬼卒有所反应,已是如虎入羊群一般,杀入众鬼之中。 噗噗噗…… 一团接着一团不同灰度的气雾爆散开来。 顷刻间,众鬼便已折损十余个。 陈仲这一口气垂尽,重新显化身形。 众鬼见他立身阵中,目光森森,不由得大哗起来,各自退后。 前面撞中间,中间转身走,后面尚欲立功,向前涌动。 只是一刹那,众鬼已是阵势散乱。 司仲达躲在赤帝真魂纛后,看着这一幕,若不是祂已非人身,此刻定要将牙齿咬碎,无它,实在是十年前渭水之畔,也有此一幕! 然而陈仲并未停步,也根本不理会愈发狼狈,丢弃兵刃转身就逃的鬼将鬼卒们已是无有战心。 精光再起,眨眼间便又有大片鬼气爆散开去! 司仲达气得发懵,但忽而一阵颤栗闪过,祂猛然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好!” 第三百零八章 蒿里国陈仲斩鬼神(3) 这不好的,自是陈仲斩气! 旁人或许不知陈仲斩气根底,司仲达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只需寻到目标气息,无论遗留的多寡,但凡气息主人做过的事情,符合陈仲“斩除”之标准,那么便可一剑斩杀气息,并随之斩杀气息主人。 当初司仲达暗中寻访得知后,几乎无法置信,这样的能为,竟是被一名尚未突破感应的修士掌握的。 只可惜,即便再难以相信,事实摆在面前,司仲达也不得不去应对。 如今陈仲大肆斩杀鬼国将卒,看起来是因为无法突破赤帝真魂纛而发泄不满,实质上必定是在搜寻自己的气息。 司仲达不敢抱有丝毫侥幸! 万一陈仲真能在此寻到他的气息呢? 万一赤帝真魂纛抵挡不了斩气呢? “拦住他!” 司仲达顾不得根本受损,再度勉力催运赤帝真魂纛,强令吴质追击陈仲,而不是眼见陈仲不再试图斩杀法器之主,就傻愣愣守在原处。 得了指令,旗面上的帝王绣像当即转动眼珠,看向正化一点精芒,在众鬼之中追亡逐北的陈仲。 霎时间,陈仲便感到芒刺在背,心念一闪,放弃了追斩原本目标,倏忽一下飞纵开去。 而后,便见赤光所化的吴质,已是扑至了陈仲刚刚欲要斩杀的鬼将身上。 那鬼将连灰色雾气都未能爆散,直接便在赤光下消散无踪,就好似祂根本不曾存在过一般。 若是刚刚陈仲不加躲避,必定要正面被吴质扑中,后果十分难料。 然而,赤帝真魂纛旗面上,那帝王绣像并未停止,双目如影随形,盯住闪避的陈仲,哪怕陈仲与钧平气息化为一团,在外仅是一闪即逝的精芒一点,也无法脱离注视。 被注视着,陈仲感觉到的锋芒便丝毫不减。 赤色光华也不再维持吴质外象,只管不断飞纵扑击,追着陈仲所化精光,竟是丝毫不给喘息机会。 如此一来,陈仲也无法再去斩杀鬼将鬼卒,虽说他斩杀那些鬼神,看起来毫不费力,但实质上也是有着消耗的。 跟随这些鬼神能为大小的不同,陈仲一口气息所能诛斩的数量也不一样。 最开始司仲达三名偏裨,一气可斩。 换了陈群,便只一个,就须得重新出剑。 再若这些鬼将鬼卒,稍强的,十余个可将陈仲一口气耗个七七八八,弱些的,二三十个也能让陈仲重显身形。 陈仲一口气息耗尽,到重新出剑之间的短暂停顿,此间众鬼无法把握,可是赤帝真魂纛所发赤光,却足以趁机重创乃至杀死陈仲。 故而,被紧追之下,陈仲为了避免一口气息耗尽,也不得不收起杀意。 好在,刚刚短短时间,已是有上百鬼将鬼卒,被陈仲斩破。 从中所得气息,倒也足用! 躲闪间,陈仲不断以司仲达气息缭绕于钧平周身,引得钧平轻吟阵阵。 赤帝真魂纛下,司仲达见那赤光似乎短时间内难以追及陈仲,心中越发不安,可祂连续两次强行催动真魂纛,祂自己的神身也已虚幻至极,若再来一次,不需要陈仲去斩,这具神身自己就要破散开去。 神只虽不惮于某些神身、像身的损毁,可是也并不喜欢遭受这般损失。 赤帝真魂纛短时间内无法再行催动。 司仲达心底的不安却无法平息,祂很清楚陈仲的难缠。 有心向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求援,那位中古大能刚刚质问出声,想必对方也有将法术、神通投送至此的能为,只要能请动那一位出手,区区陈仲,又算得了什么? 奈何,司仲达不管是心中默念,发动咒愿之能,还是大声念诵尊号呼唤,都未获得回应。 无奈中,想到先前为了沟通,特意布下的祭坛尚在,在那处定然更易引起注意。 一念至此,司仲达就要吩咐人去做,奈何此刻祂身边诸将早被杀翻,逃跑都恨自家飞得不够快,后悔平日没有给自己多装俩翅膀,哪个还能注意司仲达? 便在这时,司仲达猛然见到陈仲停了下来,于远处冷冷看着自己。 即便赤帝真魂纛所发光华眨眼间就要追上、临身,陈仲也无丝毫惧色。 司仲达顿时心中一冷,大叫“不好”! 下一刻,已是一道璀璨无匹的剑光,凭空落入司仲达性灵之中。 啵…… 本就虚幻无比的司仲达,遥遥与陈仲对视一眼,接着便如泡沫一般,悄然破碎。 将将临身的赤帝真魂纛光华,骤然一顿,吴质身影重新出现。 只是这一次,吴质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惊恐异常,好似仍保持着早先被赤帝真魂纛吸入时的神色。 此刻,吴质见到陈仲,惊恐化为死寂,呢喃道:“陛下……臣去矣……” 顷刻间,赤光破散,吴质也如沙塑在潮水冲刷下一般,了无痕迹。 陈仲眉头大皱。 刚刚斩气所诛,似乎并非司仲达? 就在此时,司仲达神身破灭后,失去了驾驭者的赤帝真魂纛,本该掉落,就如先前那告子桮一样。 然而赤帝真魂纛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长杆上似有什么剥脱落下。 旗面上,帝王绣像的双目中露出一丝悲哀,转瞬间便被旗面卷去,而后大纛拔地而起,望空便走。 陈仲微微眯眼,心知以司仲达之老奸巨猾,必定是使出了什么替死手段。 只可惜,刚刚斩气,将先前所得司仲达气息俱皆斩灭,此刻再想寻气息找到其人,已是无法做到。 好在这蒿里鬼国也算不得太过宽广。 陈仲当即与钧平气合一处,化精芒朝着方才赤帝真魂纛所走方向,追逐而去。 见陈仲走了,那露夕桥所开秘境通道处,众鬼群雄无首,进退两难。 正不知所措间,露夕桥失去驾驭者镇压,一阵晃动,便被弹飞。 通道顷刻间震颤闭合。 另一边,小幽冥。 玄鸟正与金环殊死相搏,两秘境间通道闭合,却是彻底断了金环与昌都城内中古大能之联系。 不一时,金环便失了神通变化,自玄鸟脖颈脱出。 玄鸟得胜,将金环抓在爪中,然而想要再寻陈仲身影,却哪里能够寻到? 一时间,玄鸟“唳”鸣不止。 与此同时。 蒿里鬼国,司仲达逃得一命,刚刚自一像身复苏,便急忙下令:“快请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 第三百零九章 蒿里国陈仲斩鬼神(4) 想请中古大能出手,着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还是谋算玄鸟失败,导致那位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震怒责问,却无人应答的当下? 司仲达令旨一下,虽有许多将官急急忙忙便往祭坛处去,却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成功。 眨眼间,就在司仲达左右殿堂内,数十名鬼将也纷纷涌出,只是祂们俱都满面惊惶,原来皆是先前被陈仲一剑斩破了神身的。 更有不知多少鬼卒并非神只,如今连复苏的机会也无。 然而,即便是这些从司仲达那里得赐权柄的鬼将,也不是高枕无忧了的。 一来祂们像身有限,能够依凭的心念愿力更加稀少,司仲达本就为了隐秘,而从未在现世大肆散播蒿里鬼国的诸般信仰,同时更是严厉禁止鬼国中各级神只,主动从现世收集心念愿力。 祂们全都是依靠着鬼国中的鬼卒、冥众们,被划分到祂们的麾下的,才会向祂们提供心念愿力,可这般得来的心念愿力,越是充任下层将官的神只,所能截流的越少,大部分都要供养上层将校,直至司仲达这位冥帝处。 如此一来,越是下层的鬼将,能够从被斩杀中复苏的次数便越少。 祂们也就越是惧怕陈仲。 毕竟那一位斩杀祂们,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一时间鬼心惶惶。 司仲达如何看不出这些来? 只是祂眼下也顾不得这么许多,当下随手抓过一名鬼卒便问:“可曾见得司徒何在?” 那鬼卒一指祭坛所在方位:“回陛下,司徒先前往那边去了。” 司仲达略松一口气,陈群比祂更先被斩破神身,故而复苏也稍早一步。 有陈群先往祭坛那边过去,想来中古大能那边也能更早取得沟通。 这时,又有两员鬼将分开群鬼,来至司仲达身前,俯身便拜。 司仲达一看,正是中领军阎归,中护军周举。 “主公,司徒命末将在此等候,待见得主公时,便告知主公速速离开,莫要与那逆贼纠缠。” 阎归拜罢,当先开口。 司仲达正等待赤帝真魂纛归来,闻听此言,不解问道:“司徒可言说缘故?” 阎归与周举对视一眼,祂们也不知道。 周举摇头道:“不曾!” 司仲达眉头微皱,陈群绝不会无的放矢,祂专门让阎归、周举留下转告自己此言,定是察觉了什么。 就在这时,天际一道赤光飞快掠来。 司仲达先是一喜,赤帝真魂纛到了! 有这法器在手,即便是陈仲追来,祂也不惧! 之前失手,主要还是陈仲出现得太过突然,使得司仲达措手不及。 如今有了准备,即便陈仲斩气了得,可惜先前陈仲所斩,乃是被司仲达以替死之术,转嫁了气息的吴质。 此术极其精妙,还是出自龙虎大士王素,其替死之能都算不得关键,真正玄妙的,是可以将因为做了某些事而产生的气息,与被转嫁者进行抟炼,当陈仲斩气,被转嫁者替死的同时,那些因事而生的气息,也跟着一起消亡。 换言之,就是替死者身死账销,那些被转嫁过去的事情,也随之不可再被追究,至少是从气息层面上,不可再被追究。 陈仲下次再来,还想斩气的话,是无法凭着之前的那些事,再出手第二次的! 这般法术,除去王素那等深知陈仲手段奥妙之辈,旁人是万万难以创出的。 实际上,王素门下,近些年来,几乎每位大修士都能得传这一法门。 蓬莱道洲的任文公,炼制丹丸替死,便是一种运用。 化名太和道人的程仲德,手中也有,只是程仲德不屑于使用,将这法门转赠给了司仲达。 司仲达炼成之后,毫不犹豫便将祂曾与程仲德合作的一应事情,所生气息都加以抟炼,就防备着陈仲忽然找上门来。 如今恰好,舍去了赤帝真魂纛中一个吴质真魂的同时,也彻底消弭了一节隐患。 若再与陈仲交锋,即便陈仲仍旧想要使出斩气的手段来,也未必能够成功! 而只要陈仲用不出斩气,司仲达手握赤帝真魂纛,又有何惧? 说不得,此次祂神身归来,正是神完气足,还有机会凭借赤帝真魂纛将陈仲斩杀于此! 只是陈群的话,也不得不…… 正思量时,司仲达猛然色变。 无它,只因陈仲的气息,仅在赤帝真魂纛稍后! 陈仲先前斩气,却未能将司仲达杀死,当时便知道短时间内恐怕再难以相同手段诛杀司仲达了。 毕竟,斩气的限制,陈仲远比司仲达、王素这些人更加清楚。 司仲达此人虽是阴险毒辣,但也并非纯粹的以作恶为乐,他只是更为看重自身利益,为了追求利益可以不顾他人性命罢了。 像这样的人,在所多有。 司仲达更是其中手段、能力的佼佼者,眼界、目标也非同一般,等闲小利不被他放在眼中。 如今成了鬼神,所谋更加高远。 除去勾结王素门下,对其恶行视而不见,甚至加以纵容协助以外,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寻找到祂更多的恶迹的,毕竟司氏子弟众多,有什么需要直接动手的脏活,根本不需要司仲达去操心。 作恶的事情,分散开来,到了多个人的头上,那就很难在针对某个人的时候,达到斩气出手的标准。 陈仲既然知晓此事,自是不能容许司仲达再度持拿赤帝真魂纛。 这件法器威能强横,以陈仲当下的修为境界,真的很难与之抗衡。 唯有抢在司仲达再次持拿赤帝真魂纛之前,将祂神身斩破! 说起来,陈仲自明悟了神念之后,已是具备了迅速诛杀神只的办法,无须耗尽神只积聚的心念愿力,也无须斩尽神身、像身,更不需要像宋康成谋取迦楼捺时那样,非要磨尽迦楼捺智识。 但陈仲于神道毕竟尚且欠缺时间深研,当下若想直接破灭一尊神只的本来根源,也非要一段时间不可。 故此,见得赤帝真魂纛即将再入司仲达手中,陈仲二话无有,当即再催剑光。 司仲达见到赤帝真魂纛时的喜色尚且来不及退去,却忽然愣怔当场,下一瞬阴鬼之气已是爆散开去。 第三百一十章 蒿里国陈仲斩鬼神(5) 蒿里鬼国,含元殿。 司仲达神色平静地步出像身。 没关系,陈仲就算趁祂不备,斩杀了祂两次,于祂而言也无关大局。 不过是损失些许心念愿力罢了。 此处冥土已被司仲达经营十年之久,虽说碍于神道修为所限,祂尚且未曾将这冥土中的一切权柄尽数归于己身,但通过将权柄分赐属下臣僚,这片冥土也被司仲达牢牢把持。 只要不曾出了此间,陈仲就算是再杀祂多少次,也无用处! 片刻后,又是大群鬼将鬼卒跟随而出,阎归、周举也在其中。 这两个看到司仲达,便不约而同道:“主公速走,那贼人又要杀来了!” 司仲达沉稳摆手:“无妨,朕谅他无奈我何!” 倒不是不想走,主要是赤帝真魂纛不拿回手中,走到哪里去也没办法陈仲。 万一陈仲再在陈群沟通上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之前,追到了祭坛所在,将祭坛毁去,那祂们可就更要完了! 当然,在下属面前,司仲达必须保持住帝王的深不可测,被击败可以,但却决不可失去信心。 司仲达说着,又有计策浮现心头。 “你二人附耳过来!” 阎归、周举听命靠近,听了司仲达耳语,不约而同叫声“妙计”。 言未毕。 天边赤色光华便至。 司仲达却惊怒不已。 无它,陈仲也到了! 赤帝真魂纛轰然落在含元殿前,长杆直插进地面两尺有余,铺设平整的地上黑灰方石向四周大片抛飞,好不壮观。 然而此地却已无有看客。 一地鬼将,尽数先一步化作了鬼气爆散! 陈仲就站在不远处,等着这法器再次飞走。 至于那一众鬼神,虽说接连被杀几次,可陈仲能够感受到,这样做对祂们的损耗,并没有多么严重。 那通过神念诛绝神只之术,哪怕不易使用,也必须试着琢磨起来了。 陈仲心中暗下决定。 不一时,赤帝真魂纛果然再次震颤起来,忽而又化赤光,望空而走。 陈仲一语不发,纵身跟上。 不过片刻,陈仲就又一次看到了一处殿堂前的一众鬼神。 司仲达站在那些鬼神当中,微微抬头,目光很是不善。 但,那又怎样? 蒿里鬼国,朱雀楼。 司仲达又一次自像身中走出,饶是祂自负城府了得,气度渊深似海,短短时间内接连被同一人斩杀七八次,而且还是在诸多下属面前被斩杀,也令得祂忍不住脸色难看。 “陈子正,汝欺人太甚!” 司仲达咬着牙,怒骂出声。 一路追随而来的阎归、周举看看已然稀疏的“鬼群”——这么多次一路复苏、被杀,许多鬼将都选择了悄悄溜去不显眼的像身处复苏,不再跟着司仲达一起。 当然,也不是没有职任低微,心念愿力不足,无法再短时间迅速复苏的情况。 可不管怎么说,跟来的鬼将越来越少,足以说明司仲达的威信,已是遭受了严重打击。 司仲达并非没有试图扭转这种情况,可惜祂计策再多再好,总无施展余地。 阎归、周举对视一眼,很是默契地一同劝道:“主公,不如弃了宝物,暂且避一避锋芒也好!” 这么多次了,祂们又如何看不明白,陈仲就是跟着那赤帝真魂纛来的,若是司仲达不再试图召回赤帝真魂纛,或者不再等待,自己提前离开,便有机会脱离陈仲的追杀,赢取一线喘息机会。 司仲达自己又如何不知道此事? 更何况还有先前陈群的劝告。 但一连被陈仲杀死多次,司仲达如何甘心低头? 祂活着的时候,手段、神通远不及当下,尚且能与陈仲两败俱伤。 如今祂幽冥称帝,更有中古法器傍身,反倒是被陈仲如猪狗一般随手宰杀,如此下去,即便今日躲开了陈仲,今后祂有何面目再称帝王,甚至于心中也必定留下魔障,往后说不得连正面见那陈仲的胆量都不复存! “不必多言,你二人亦无须再在朕处,速去告知司徒,朕来拖住陈子正,他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求得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出手!” 言毕,赤帝真魂纛已至…… 鬼气爆散所覆盖的区域已然小了很多。 陈仲立在当中,轻抚钧平剑脊,这些次接连追杀,通过不断的、大量的,斩杀神只的实地体悟,于源头处斩杀神只的玄妙,已是渐渐被他所掌握。 此间鬼将减少,很是有一部分心念愿力来源单一的家伙,是被陈仲彻底斩杀了的。 只不过,司仲达一直被追赶破杀,当无机会得知异状。 继续如此追杀下去,或许再有三五次,陈仲就有把握一次性将司仲达彻底杀灭! 而在此之前,可以试探着,先行断绝祂的少许神念来源。 司仲达的神念来源复杂且数量庞大,蒿里鬼国中,几乎处处都有神念之线投入司仲达神身之内,此外更有一些自现世人间至此的神念之线。 若是从此中稍稍断去两三根,且看看司仲达能否发现! 或许是发现不了的,至少陈仲前面两次,已经拿司仲达身边的,看起来对祂最为忠心的两员鬼将,做了尝试。 那两位可都没有察觉其自身已有近乎一半的神念之线,断了来源。 当神只与信众间的神念之线尽数断去,再将祂们做为核心的神身或许像身斩破,那时无论祂们积攒的心念愿力再有多少,也都难以复苏了。 下一刻,赤帝真魂纛再度化光而走。 又一次追至司仲达处时,却见司仲达身边鬼将已是寥寥,就连那两个忠心的也没了身影。 “陈子正,汝今日如此逼我,莫要后悔!” 地上,司仲达仰着头,胼指怒骂。 陈仲轻笑一声,他一生行事,何曾后悔! 当下,便要催动钧平,再斩此獠。 却不想,天际忽有高台巨棺,愀然降临。 陈仲、司仲达近乎同时心有所感。 转头观望,只见在那高台台陛处,陈群肃立着,朗声道:“陈仲还不住手?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在此,速来拜见!” 司仲达闻声大喜。 中古大能,终于到了! 陈仲眉头大皱,他能感受得到,那高台、巨棺均非真实到来,而只是一抹投影,其中所蕴含的力量也不甚强大,至多也就与当初平舆郡许氏所展露的,关内侯的法力相当。 但这只是量,此时高台巨棺所展露出的气息,则令陈仲明确感受到了其对大道至理的深刻掌握,乃至于对大道至理的扭曲! 同样的力量,在许氏那关内侯许综手上,可以抓起一担土的话,在这高台巨棺的掌握下,便可以搬山! 此人若是出手,陈仲自忖,仅凭自己,绝无取胜的希望,甚至于逃都逃不掉。 司仲达一直不肯放弃召唤祂那法器,或许就是为了等待此人? 陈仲转回头来,抬腕轻抖,钧平发出了激越的清鸣。 想必,司仲达现下很是高兴吧? 霎时间,人剑相合! 司仲达骤然感觉到大恐怖即将临身,祂毫无来由的感觉到,自己会死! 然而,此时此刻,那抹精光已是跃入祂的双瞳之中,知道会死,又如何? 赤帝真魂纛颓然坠落。 司仲达神身爆散。 高台间,陈群怔怔难言。 那陈仲,竟是不怕死的吗? “放肆!” 巨棺中,一声叱喝。 下一刻,正自爆散开去的鬼气倏然凝固,而后,倒流回还! 第三百一十一章 根基断司氏重隐忍(1) 扭曲! 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大道从未对这些凡俗之人根据自身定义出的概念,加以反馈。 一切,都在大道之内,周行不怠。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并不算强盛的力量,却使已经破散成一团鬼气的司仲达的生死,被扭曲,不再完全按照大道所行而行。 于是,鬼气回还,仲达重生。 陈仲与钧平气合一处所现的精芒,也未能脱离扭曲的范围。 有所不同的是,司仲达是反死还生,而陈仲则可以明确感受到,当那扭曲的生死道理压垮了他的抵抗之后,他就将生机泯灭,刹那而亡。 高台巨棺背后之人,境界高深,已是完全超出了陈仲当下的见识范围。 然而,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对方如今展现的纯粹法力,实则并非完全不可对抗,以陈仲剑术犀利,不顾一切全力出手,当有一线挣脱之机。 但这并不够保险。 毕竟对方境界高深,不可以常理琢磨。 可陈仲也不是毫无其它办法了。 恰好,先前在迦楼捺洞府之中,陈仲得到过一支“笔”——直道! 直道笔,秉己身所蕴含的直道而行,最善破除对大道的扭曲,它内中不一定会蕴含生死之道,但高台巨棺出手之人所展露的扭曲之生死,则必定会触发直道笔的反抗,因为压向陈仲的“死”,是“生即毁灭”,也就是处于大道中正常的“生”的状态的存在,这种“生”都被扭曲成了“毁灭”。 直道笔是否属于“生”? 陈仲有九成把握,它属于! 大道之内,如土石、水、火,看似皆是死物,与生无关,但实际上,在陈仲望气术的观望下,它们均有自己独特的气息,哪怕都是石头,两块一模一样,出自相同区域的石头,也都是气息不同的。 以陈仲的境界固然无法完全领会其中道理,但通过这些年对斩气的琢磨与运使,他很清楚,气息被斩而死之辈,就是失去了一部分气息的,而不是气息改换了模样仍然存在,石头若被斩气斩杀,也一样要失去气息。 故此,以陈仲观点,凡是具备气息之存在,皆可视为“生者”。 这观点或许不够正确。 但此时此刻,必须一试。 当然,除去直道笔,陈仲还有三枚符箓,此三符虽然都是望气术,但以当年钓叟之能为,或许也能够在此时护卫陈仲周全。 当然,若是陈仲不知道三枚符箓实际上都是望气术的时候,他说不得就直接将其中一枚激发,尝试着将那高台巨棺灭去了。 然而既然知晓这些符箓本质,那就很难讲它们能否灭杀一名境界如此高深的修士了,更何况,那高台巨棺还显然是化影到来,破灭了这道化影,也未必能够触及其背后之人。 故此,还是先以直道笔试探一番! 直道笔倏然落入陈仲手中,原本与钧平气合一处的他,也现出了身形。 最后望一眼正在还生的司仲达。 可惜了,刚刚的陈仲,知道在那忽然出现的大能面前,他只剩下一次出手的机会,故而尽了全力斩除司仲达的神念之线,如此多斩一些,也能多耗去一点司仲达下次复苏后的力量。 但现在有那大能出手相救,也不知道陈仲所为,到底能给司仲达带去多少损伤。 若是损伤不大,恐怕今后此獠的气焰将会更加嚣张! 然而也只能如此了。 陈仲将目光收回,完全落于直道笔上。 此笔的来历、祭炼之法、运用之术,陈仲全然不知。 但任何法器,只要供给法力,都必定会有响应,只不过没有运用之术的时候,也就响应而已,并不能真正运使。 直道笔质性特殊,哪怕不去供给法力,也会保持自身“秉直道而行”的特质,而且陈仲也不需要多么精妙地进行运用。 霎时间,直道笔被一层纯白微光所覆盖,它似是察觉到了已经近在咫尺的“扭曲”,颤抖着直欲冲出。 空中。 高台巨棺内,传出一声轻“咦”,只是祂好似来不及做出应对,也可能是所携法力不足以改变应对。 便见下方陈仲再次与钧平气合一处,化一点精芒,推着直道笔,奋勇冲向“扭曲”。 滋滋滋…… 一阵犹如铁铲划过铁镬的刺耳尖鸣响起。 冥土那种能够使声音变得犹如从极远处传来的特性,在这一刻失去了效用。 高台台陛,陈群俯视着下方,祂见到司仲达已是复还归来,便将目光完全转移到陈仲那里。 原本陈仲一旦用出“人剑合一”之术,便只有一点精芒,遁行疾速,几无令人反应的余地。 但此时此刻,那一点精芒好似被异样的“天地”所包围,在上方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精芒犹如落入了琥珀的小虫,即将凝固其中。 然而精芒并没有放弃挣扎,在它的前方,朦朦胧胧一层纯白光芒正在铺开,光芒所到之处,琥珀丝丝开裂! 也就是在此刻,巨棺中发出了轻“咦”之声。 下一瞬,琥珀轰然破碎,连带着,那片小小的“天地”也破碎了! 蒿里鬼国本是孝武所立冥土之碎片,依附于现世之中,其天地并不稳固,此时此刻,破碎的琥珀分明将蒿里鬼国也一同碎裂! 而且,那些裂缝正迅速扩大,向着整个蒿里鬼国漫延。 陈群大惊,急忙转向巨棺,祂想要开口求助,但又猛然顿住,这次求助,该用什么作为交换? 前次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交代的事情,司仲达和陈群都还没能做好,金环更是遗失在了小幽冥中。 这次求得对方出手,将一部分力量投入蒿里鬼国,救援司仲达,已是陈群事急从权下,不经司仲达同意,便将蒿里鬼国大量神道权柄,让与那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所换来的。 若是再来一次,陈群还能拿什么交换? 或许,可以用整个蒿里鬼国? 那样的话,蒿里鬼国本就是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之物,祂哪怕只是为了保全自家财物,也会出手挽救。 可是,那时候司仲达还能继续做祂的东方冥帝吗? 司氏与陈群,对当世的诸多谋划,还能继续进行吗? 就在祂犹豫之际。 司仲达却是已然开口:“臣拜请陛下出手,此后无论何事,臣必依从!” 说着,司仲达满脸狰狞地指向陈仲所化精芒! 祂,虽然复还了回来,但作为一方神只,最为重要的根基——神念之线,却是永远断去了九成以上! 不单单是陈仲斩去的那些,更有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出手扭曲“生死”,使司仲达反死还生而付出的代价。 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投至此间的力量并不多,用于“扭曲”一方道理,已是极限,而逆转生死的过程中,不可避免还要投入力量,这些,就只能从司仲达自身去付出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根基断司氏重隐忍(2) 司仲达做为蒿里鬼国之主,虽然未能将鬼国的全部神道权柄收入掌中,却远比陈群更加清楚,祂以及整个鬼国,因为陈仲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司仲达除去极少数来自现世人间的神念之线,绝大部分神念之线都得自蒿里鬼国的冥众,无论是鬼国内的普通游魂,还是那些鬼卒,甚至得到了司仲达赐予权柄的鬼将们,都在向司仲达提供着神念之线。 鬼国冥众,亦即司仲达的信众。 这里面,只有如陈群等极少数几名鬼神,不是司仲达信徒。 而随着这些神念之线的被斩除,被当做代价付出,神念之线另一端的冥众,也都纷纷魂飞魄散。 鬼物,与生人不同。 它们没有了躯体凭依,神念的产生不仅困难,更与它们自身的存在有着密切联系。 陈仲不曾深研鬼物,倒是根本没有想到,他在无意之中,追杀司仲达的过程里,已是斩灭了大量的蒿里鬼国冥众。 那些鬼将追随着司仲达复苏的越来越少,可不仅仅是有些失去了勇气和信心的鬼神,选择了逃离,更有一些,是神念之线的来源完全断绝,直接陷入了“永眠”当中。 司仲达,早先还不曾察觉到这般状况,毕竟那时陈仲真正斩除的冥众数量,并不算太多,一直被追杀的司仲达无暇理会细节。 可是当祂此次还转,因着陈仲斩杀,再加上付出代价。 蒿里鬼国中冥众大量消散,永难复生的情况,也就足够清楚了。 更有甚者,沦入“永眠”的鬼国神只数量众多,司仲达那些分赐下去的权柄,也都随之而散落冥土碎片的深处,重回了无有神只主持的状况。 也正是因为大量的权柄无有神只主持,才使得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那“琥珀”碎裂时,轻易地连带着鬼国“天地”,一道破碎。 这一趋势,已不是直接掌控权柄很有限的司仲达能够挽回。 除去求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出手,祂别无选择。 陈群或许还有余地担心失去了蒿里鬼国,祂和司仲达的谋划会怎么样。 司仲达则十分清楚,若是不抱有舍弃一切的决心,那么不仅仅蒿里鬼国保不住,就连祂依附于蒿里鬼国的神道权柄,也将破碎无存,最后的结果就是祂将从神只,重新退为孤魂野鬼,迅速消散于天地之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陈仲! 高台巨棺中,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顿有片刻,方才道出一字:“可。” 下一刻,本已散落于冥土深处的鬼国权柄,猛然汇聚,顷刻间,便有数百道流光自鬼国各处飞至空中。 司仲达,乃至陈群,全都浑身一颤,祂们本身所持拿的那部分权柄,也终于一并化光脱去。 空中,一枚五光十色的印玺缓缓成型,只是细看去的话,这印玺又好似是一块破碎的玉料雕琢而成,明明是浑然整体,偏偏带给人这般感受。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司仲达还是陈群,都无暇怪异于此。 因为随着印玺成型,原本灰白黑三色的鬼国,正迅速变得五彩缤纷,就好似,要变得与现世人间一般无二了。 司仲达与陈群都怔忪难言,祂们猜得到,这印玺应当就是鬼国这部冥土碎片的全部神道权柄聚合时,完整的模样。 但可惜,它现在,已经不属于祂们了。 印玺成就,五色光华一缕一缕取代黑白,但随着巨棺中一声轻“哼”,五色光华便被抽取了出来,眨眼间凝成一只铺天盖地的巨大手掌,狠狠砸向刚刚从“琥珀”中逃脱出来,尚在崩碎的“天地”之间挣扎的那抹精芒。 陈仲自是能够察觉到五色手掌中蕴含的威能,然而他此刻已无其它任何办法,也唯有将直道笔全力催动,点向那五色掌心。 只见天地间在这一瞬再无其它存在。 上方的五色巨掌盖地而至。 下方的深衣道人持笔、按剑。 两两相对,互不稍让。 轰! 意料之中的巨响。 意料之外的,则是五色巨掌竟也被那小小的笔尖点破了掌心。 高台巨棺中,一声似乎含有恼怒的“哼”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便见巨掌忽而蜷缩了拇指与食指,对准道人轻轻弹出! 同一时刻,直道笔的纯白毫光已将陈仲浑身笼罩,但这依旧不能令陈仲站稳原地。 顷刻间,随着一股无可卸除的巨大力量,陈仲翻滚而出,直接落入了破碎的“天地”之中,紧接着,便消失不见。 蒿里国鬼,乃至于整个冥土,本质上都是依附于现世的秘境洞天。 陈仲自秘境与现世之间破碎的裂缝飞腾而出,却是无法直接回归现世的。 因为他是人,并不是秘境,没有直接依附,乃至于融入现世当中的能为。 而在这夹缝内,无有上下左右,亦无光明黑暗。 除去直道笔所放毫光,以及陈仲自身,他所携带的诸物,此间并没有任何能够被陈仲所理解的事物存在。 甚至于,夹缝这个概念本身,也是不正确的。 只不过,除此之外,陈仲想不到还可以用什么来形容此地。 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会有何结果的陈仲,并没有太多精力用来给这奇异的所在命名,贴切与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经那巨力一弹,哪怕有直道笔毫光翼护,哪怕与钧平气合一处,陈仲依旧受到了重创,前所未有的重创! 若不对伤势加以稳固,只怕一时三刻之间,陈仲便将亡于此地。 故而,在确定了身后没有什么存在追逐来此,陈仲第一时间便沉入了深静,于内景中看着他那躯体完全破碎,几乎每根骨头、每段经络,乃至于每一缕气息都错乱不堪的内景之身。 静观,即疗养。 大道生万物,万物本自然。 修士自然则生,故而伤虽危重,自然即可痊愈。 陈仲虽惊不乱,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次有大能出手,救了司仲达,但司仲达也必定付出了一些代价。 只要陈仲不死,那么他就是一柄倒悬的太阿神剑,司仲达今后行事,必会有所顾忌,而陈仲若是死了,则司仲达反要肆无忌惮。 此外,更有一个龙虎大士王素。 所以,不能死。 只此一念在,陈仲便不会放弃。 第三百一十三章 根基断司氏重隐忍(3) 蒿里鬼国。 随着五色巨掌屈指一弹,其本身便也有道道流光析逸而出。 眨眼间,巨掌便缩小了三分之一有余。 与直道笔正面对抗两次,蒿里鬼国的神道权柄实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损伤,特别是一些权柄扎根鬼国的关键处被断,更是难以继续熔炼于那一方五色印玺当中。 蒿里鬼国乃是孝武所立冥土的碎片,而冥土本就是效仿上古神庭,以神道权柄“扭曲”大道,从而硬生生造出来的有别于现世的秘境。 本身,冥土中深藏的神道权柄,不与直道笔直接接触,倒也不至于产生水火相撞一般的反应。 可刚刚一番冲突,则是令鬼国权柄不可避免的损失惨重。 或许也正是因此,那位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没有再继续追逐陈仲,而是收回巨掌,减少权柄的流失。 天空中,五色印玺随着光华不断析逸,也自出现了缺损,先是一个角,而后是一条边。 但当五色巨掌收回,印玺变得凝实了些许,终于不再继续产生缺损,只是好景不长,仅一次呼吸的工夫,印玺又开始向着虚幻变化。 巨棺中,传出一声断喝:“叱!” 至此,印玺才彻底止住了缺损变化。 然而,这个时候,整个蒿里鬼国也已狼藉一片,司仲达驱驭冥众,十年来辛苦营造的冥土宫城,倒塌的倒塌,破碎的破碎,更有许多殿阁与陈仲一样,落入“天地”裂隙,直接消失无踪。 鬼国大片的旷野,同样支离破碎,被缺损了的“天地”割裂成难以描述的复杂折线,还有一些地方则明显的消失不见。 司仲达与陈群眼望着如此惨状,均是相对无言。 而后,司仲达便被摄上台陛,与陈群站在一处,赤帝真魂纛也一并归回司仲达手中,但可惜司仲达如今权柄俱失,即便得了赤帝真魂纛,也无法运使。 更关键的是,司仲达不知道那中古大能接下来,将会如何处置祂与鬼国,而且,无论如何,司仲达都已是无力阻止或反抗的了。 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显然也没有询问司仲达意见的想法,稳固了的五色印玺,直直落在巨棺棺盖,而后便如水归大海,融入棺盖就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已是残破不堪的鬼国,震动起来,直震得整片“天地”都似要塌陷,而最终,果然是塌陷了! “天地”一下,一上,同时向着高台巨棺奔驰而来。 随着司仲达、陈群眼前一昏。 待祂们重新恢复了感知之后,便发现,祂们已是身处一座九重巨城当中。 昌都! 这里正是那中古大能沉眠之所。 司仲达与陈群此前都是神身出游,到过这里的。 那赤帝真魂纛的祭炼法门,以及偷袭玄鸟所用的金色圆环法器,均是在此处赐下。 只如今,却不知那位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将祂两个带来,有何意图? 正惊疑之际。 却听“砰”、“砰”巨响,自高台顶端传来。 很快,随着响声,笼罩高台的幽黑雾气散去。 紧接着,两枚五色印玺,自那巨棺之上浮现,其中一枚略小,另一枚则分明是蒿里鬼国神道权柄所集。 只是略小的印玺,看起来反倒是更为精致,印纽为龙凤飘腾之态,印体有山川地陆之纹。 司仲达与陈群对视之中,分明都从对方的神色里,看到了关于此枚印玺的猜测——昌都之神道权柄! 这应当是中古时,那由多位大能,首次创立的冥土之神道权柄。 相比之下,前汉孝武时所立冥土,就粗糙、拙劣得多了。 故而,蒿里鬼国神道权柄所成印玺,虽较昌都印玺更大一些,但两相比较,却能够给人明显的,前者低于后者一头的感受。 也正如此刻的司仲达与陈群,低于那昌都之主一般。 就在台陛之下,司仲达与陈群惊疑的目光中,两枚印玺接近、合并,或者说是昌都玺,正逐渐吞下蒿里玺。 只是,这个“吞吃”的过程,或许会非常非常长久,并非一时半刻可以成功。 司仲达心如刀绞,虽说祂在蒿里鬼国时,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但此刻亲眼目睹着自己的最大倚仗,将要一点一点变成他人之物,仍旧令祂痛苦无比。 司氏的大好局面啊! 没有了蒿里鬼国配合人间阳世的司氏布局。 再想一举并吞天下,就十分困难了。 也不知,司帅、司旦,这两个最令司仲达看好的儿子,能够做到何种地步。 或许,后续他们能够保全司氏,已是不易。 就在此时,高台上,正自合二为一的两枚印玺上,忽然飞出两道神光。 眨眼间,一道落于司仲达,一道落于陈群。 这是……权柄! 本已失去了蒿里鬼国所带来的神道权柄的二人,再次获得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都不由得一怔。 熟悉,自是神道权柄虽则能为不同,来源本质却并无差异。 陌生,则是这权柄竟是同时包含了蒿里鬼国与这昌都巨城的某些能为。 若能掌制如此权柄,对于陈群而言,乃是神通、能为更胜从前。 对于司仲达而言,则是虽然自由受制,可其它方面,却恢复了遭受陈仲打击之前的地步。 然而不等司仲达详细咀嚼这得失之间的滋味,已是有来自那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的命令到达。 祂们两个,此后就要凭借得赐的权柄,全力协助中央至尊冥土高上帝炼化蒿里鬼国,待得炼化之后,司仲达虽是不可能再做祂的东方冥帝,但也不失王侯之位,所得赐的权柄及其它能为、宝物,更是将要远胜从前。 到了那时,司仲达凭祂自身本领,再找陈仲报那一箭之仇,也非毫无可能。 闻得了这些,司仲达即便心中仍有稍许不甘,却也知道事已至此,并无更好出路。 当下,便与陈群一道,恭敬拜倒领命。 反正,他在人间之时,便是做老了臣子的,如今再次北面称臣,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很快,昌都城中,便再次恢复了平静,只得高台之上,一枚时刻散发着五色光芒的印玺,缓缓旋转。 第三百一十四章 根基断司氏重隐忍(第三十一回、上) 方丈道洲。 司帅一行人,非常低调地进入了都督行辕。 自宛郡事变以来,天下人的目光虽说多被大将军曹爽与宛郡夏侯氏之间的裂痕所吸引。 但暗地里,司氏两兄弟比此前任何一段时期,都要紧张万分。 因为,他们再也联系不上蒿里鬼国,联系不上司仲达了! 司仲达在人间唯一的一尊始终存驻神念的像身,无缘无故破碎开裂,虽说不久便又重新自行弥合了裂缝,但在那之后,无论是谁,使用何种秘法,都无法获得司仲达的回应。 再加上司亮意外被擒,被焦县县守以虐杀僮仆的罪名判罚之事,传得人尽皆知。 深知自家在横山、宛郡谋划些什么的司氏两兄弟,自是能够猜到。 他们谋算陈仲,恐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亏大了! 横山内,宋康成被判斩刑,“救主”更是毫无音讯,司氏埋下的暗桩廖希同在传闻中则是自杀身亡。 新的焦县县守追认,朝廷默许的横山娘娘则将祂的山神权柄,短短时间就经营得铁桶一般。 司氏根本无法获得更进一步的准确消息。 横山,成了一片黑幕笼罩的区域。 在那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陈仲、司仲达到底结局如何,都无法知晓。 司氏两兄弟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商议之下,决定更进一步向曹爽示弱。 司帅主动交出兵权,携带少量亲信下属,离开渭水大营。 同时加快司氏分宗别居之计。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让曹爽更为轻视司氏两兄弟,放心地去调查夏侯氏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的秘密。 司氏两兄弟只要拖延时间,说不得就能等到司仲达的回归。 毕竟,司仲达像身先裂后合,一定程度上预示着祂转危为安。 而且,司帅在渭水大营,季汉一方防卫严密,无机可趁,同时那里又深受朝廷中枢掌控,司帅自家可以活动的范围非常有限,有所图谋也施展不开。 司旦在方丈道洲则不同,此处毕竟与洪陆隔着大海,且地陆广阔,至少是河内郡的十倍,用心经营则不难成为根基之地。 随着司帅一行进入行辕,司旦已是亲自出迎,两兄弟相见,把臂同行,在与诸多下属僚佐寒暄过后,兄弟二人便完全摒退了左右。 “方今形势,兄长可有定策?” 相比于司帅的镇定自若,司旦虽是在自家行辕当中,依旧显得坐立不安,身边刚刚没了外人,立刻就急切地为司帅送上茶水。 司帅也不见怪,兄弟几人,性情如何,自是互相了解的。 接过茶水,轻啜一口。 司帅道:“父亲有言,天下者,人耳。形势何如,得人者必可得天下。顺逆时耳,贤不肖命也!子上坐镇方丈,可曾访得一二贤才?” 司旦见他大哥如此,倒也渐渐被这镇定所感染,不自觉的稍稍安稳了些,答道:“方丈道洲贤才自是不少的,末帝时,种公望公于方壶郡有教无类,人、妖咸感恩德,种氏道法流传极广,至今仍有二十七脉传承有序,可谓贤才辈出。” 司帅微微颔首,不过关于方丈道洲的情况,他知道的也不少,毕竟司旦在此,访查到了什么,平日里也都是与司帅书信沟通的。 就比如这种公望的二十七脉道法传承。 后汉末帝时,儒家高士种景伯,字公望,任职方丈,广传教化,获得了方丈道洲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的广泛尊崇,后人以“公”为敬称,多以“种公”、“公望公”呼之。 种景伯之子,种拂,早年间还曾与未入感应的陈仲有过一次论道切磋,二人虽只一面,交情却也堪称莫逆。 只是,随着种景伯被刺身亡,凶手又久寻不得。 种拂与朝廷生了嫌隙,遁世进山,再不理世间之事。 而方丈道洲传承种景伯道法的人族、妖族,在长久的追寻凶手中,渐渐产生裂痕,再加上方丈道洲陆地广阔,却基本都是山塬地形,仅有北、中、南三片相对平缓的地区,由人建立了城池。 复杂的地形加剧了方丈各地族类之间的交通交流的困难,裂痕越来越深之下,整个方丈道洲彻底成了一片散沙。 最后洪陆纷争中,曹魏、孙吴不断争夺方丈,方丈归属几次易手,期间北中南三郡的旧族势力,几乎被清洗一空,这些人本也是种景伯所传。 到如今,司氏兄弟言语中的二十七脉,绝大部分都是妖族或半妖,而且他们互相之间也纷争不断,并不和睦。 想要从这二十七脉中获得贤才,不但难度大,而且很可能得到了一家的助力的同时,便得罪了另外一家,乃至于两三家,最后是得是失,都难定论。 司旦将这二十七脉拿出来说,莫不是其它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司帅便追问:“此外可有?” 司旦却也没有停顿,即刻道:“正要说,此外便是北郡夏荣,此人师从异士王和平,修为、境界甚是了得,且在方丈人脉宽广,近来与愚弟颇有接触。” 司帅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想必是最近才被司旦寻到,至于夏荣的师承,同样名声不显,好似在哪里听说过,又好似不曾听闻。 司旦看司帅面露思索,就知道他定然是想不起来了,便笑道:“王和平另有一名弟子,乃是这夏荣师兄,若说出来,兄长必定知晓。” “哦?” “孙邕、孙文和!” 司帅恍然:“卢子家举荐,与何平叔等辈共辑《论语》的孙文和?” “正是此人!” 司帅立时想到了近来朝廷中的一件事情:“日前听闻,孙邕因卢子家一事,恶了何平叔,如今挂印而走,却不知……” 司旦笑着点头:“此人正是投奔夏荣而来。” 司帅当即叹道:“何平叔领侍中,劳苦功高!” “哈哈哈哈!” 两兄弟当即一阵大笑。 司旦彻底安心下来,并低声道:“兄长,切莫小视那二十七脉,不知兄长可曾听闻——天下妖修总盟会?” 司帅一怔。 此刻若是陈仲在此,必定惊奇。 这所谓的天下妖修总盟会,竟是真的存在? 天下妖修总盟会由种景伯再传弟子渠游发起。 这渠游本是一头山中花豹成妖,懵懂之际被列鳌郡豪族捕获,役使为奴。 种景伯至方丈道洲任职,不久便以其高深的修为境界,折服方丈道洲诸多世族、大修,由此渠游得以恢复自由,更是跟从着当时方丈道洲的许多妖物,到种景伯门下求学。 只是还不等渠游开蒙结束,能够亲身获得种景伯教导,种景伯已是遭人刺杀。 渠游便只能跟随一些种景伯亲自传授过道法的妖修弟子学习。 在那之后数十年,方丈道洲妖与妖之间,妖与人之间,逐渐纷争加剧,却仍旧没有找到当年那刺杀了种景伯之人的线索。 渠游有感于此,再加上他自己也终于成为了一方大妖,被人视为传继种景伯道法的二十七脉之一,最终决定发起天下妖修总盟会。 他发起盟会,共有三条主旨。 其一是承继种景伯之道,求得天下大同,人不外妖,妖不外人。 其二是调和妖修内部矛盾,公平决断分歧,帮助并指导初次觉醒为妖的后辈,不要踏上歧途。 最后便是继续坚持调查当年种景伯被刺真相,为种景伯复仇。 这盟会初起时相当微小,不过是渠游和他的几名好友,后来虽说有所壮大,但也未能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甚至,就连渠游本身,也在一次调解妖修与世族间争端时,遭到那妖修的暗算偷袭而亡。 渠游死后,由其子豹泉生继承遗志。 这豹泉生乃是半人半妖,其母正是当年曾经奴役渠游的世族之女,只不过那一族门在曹魏与孙吴数次争夺方丈道洲的过程中被灭亡。 渠游趁乱救了当年女主人性命,再加上渠游修习儒家道法,虽是妖类却颇有君子之风,于是一人一妖结成连理。 豹泉生比之其父,不但自出生起便灵慧颇开,而且悟性极佳,十岁时渠游便认为以他的学识,已经无法继续教导豹泉生。 后来豹泉生凭借半人半妖的外貌更为类似于人,些许妖类特征只要掩藏妥善,便不会被发现跟脚的优势,自行前往洪陆游学多年,其修为、学识,都更超过渠游许多。 豹泉生继承了天下妖修总盟会后,迅速擒住了刺死渠游的大妖,原来是那大妖认为渠游与人结亲,必定会在调解争端时偏向世族,故此先下手为强。 豹泉生再次将那世族之人邀约而出,当众调解了被擒妖修与世族的争端,化解了其中误会,而后宣判那妖修无故杀死自己父亲,并诬蔑渠游名誉,豹泉生为父报仇,当众将之斩杀。 由此,天下妖修总盟会在方丈道洲终于崭露头角,后续豹泉生也果然表现出了超越其父的各项能为,天下妖修总盟会开始了迅速的发展。 到如今,方丈道洲虽说妖修之间仍旧矛盾重重,各立山头,二十七脉种景伯传承之间,大多互不服气。 但若是相互间的矛盾到了不动手不行的地步,那么妖修们往往会先找天下妖修总盟会进行调解。 事实上,最近几年来,方丈道洲的妖族已经有了明显的,聚拢向天下妖修总盟会的趋势,只要没有外力阻止,恐怕不用太长时间,整个方丈道洲的形势,都会再次产生变化。 司旦初至方丈道洲时,对这里的情况毕竟不熟,许多事情都是随着根基的逐渐打牢,才一点点深入了解到。 关于天下妖修总盟会,便是如此。 至于先前司旦所说的夏荣,则是豹泉生游学洪陆之时,结交下的好友,如今夏荣便在天下妖修总盟会中担任职务,帮助豹泉生维护与三郡世族间的关系。 “兄长,这妖修盟会,名声尚不显着,若能收为我用,实为一大助力,且不至引起雒都忌惮!” 司旦说完,就看到司帅露出了惊喜与赞许的神情。 两兄弟当即达成一致。 妖物,可以说是从未引起过人族修士的特别重视,毕竟从有记载的中古以来,天下向来都是人族的天下,妖物根本不成气候,犹其是在陆上,天生具备一些能为的,多被人族大修捉去做个坐骑,或者看守洞府、家门的护卫。 至于没什么特别能耐的,则是丢在山野之中,只要不作乱,就懒得理会,即便乱世如后汉崩亡以来这六十年,但凡妖物敢于作乱,多半就要引来诸如陈仲、周举这般修士,杀戮起来,也不过是砍瓜切菜一般。 只有海中的鳞虫一族,广泛些也能归入妖类,处境上相对好一些。 毕竟人族并不适宜在海中生活,故而虽是双方在局部地区时有摩擦,整体上人族大修们是没有针对鳞虫一族加以杀戮清剿的。 妖物,确实不甚引人注意。 但同时,方丈道洲的这些妖物,又多继承了种景伯道法,那可是儒家正宗,若是修行精深,实力上也是颇为可观的。 若能收拢这样一班力量,出其不意之下,或许会有奇效。 说罢了此事,司帅忽然提起一人:“子上,那刘伶刘伯雄,仍在此处否?” 司旦顿时脸色冷淡下来,点头道:“此人仍在。” 司帅道:“好!子上不杀刘伶乃是上策,杀他,不过是成全他耿介之名,于你、于我,并无半分益处。” 司旦如何不知这等道理,若非如此,他早就不再留着那可恨的家伙了。 “兄长可有妙策处置?杀不能杀,若白白放了他,愚弟我实是不能甘心!” 司帅道:“子上可知当年祢衡故事否?” 祢衡本是炎州道名士,辩才无碍,文华极高。 魏武在初步拿下了炎州道后,便有许多人举荐祢衡,但祢衡十分鄙夷魏武为人,数次羞辱魏武,魏武碍于其名望,不好仅仅因此便杀他出气,于是以其为使者,将之派去敌营,最后借敌人之手,杀死了祢衡。 这种近在几十年间发生的故事,司旦当然知晓,而且一听便明白了司帅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一个好想法。 假若将来司氏争夺天下,仇敌必不会少,将刘伶送去敌营还是很容易的。 而且,一旦敌方杀死刘伶,以刘伶与陈仲之间的旧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