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南山公园》
第一章 商陆
得,又是演习。
真不消停。
商陆瞄了一眼短信,把手机熄屏塞进口袋收起来,抬头问:“师傅,这边天天演习的,扰民不?”
“习惯就好噻。”出租车司机一口重庆话慢悠悠地说,“就是防空警报拉一哈,叫我们待在屋头莫出来,就当放烟花唠。”
车子“咯噔”一下碾过一条减速带,商陆扭头往外看,他们正在经过盘山公路的第七个急转弯,道路一旁是一人多高的水泥护坡,另一旁是葱葱笼笼的植物,南山平均海拔有四百米,站在盘山公路上隐约可见重庆市区的摩天高楼远远地隐匿在淡薄的雾气里——重庆是个多雾的城市,总是有雾。
商陆这么想。
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出租车司机师傅说一年到头也碰不到几个上山的,有也是出公差回单位的解放军,这年头,谁还往山上跑呢?
山那边是前线。
官方说法叫第三级接触缓冲带,可在老百姓眼里,那就叫前线。
“这边的车真难打啊,我站了半个多小时。”
“你从西站过来当然没车噻,解放碑么观音桥那边来往的车多,过江就没得了,江这边都没得人住了。”司机师傅说,“走唠,都走唠。”
“师傅,你咋不走嘞?”商陆问。
“我走了哪个来开车?”出租车司机语气稍稍骄傲,旋即又落下来,“劳斯你成都过来的?你说哈,成都楞是比重庆好没?”
“那倒也不见得。”商陆说,“但成都是大后方,比这里安全。”
“安全个锤子哟。”司机师傅嗤笑,“我跟你讲哈,重庆才是最安全的,想晓得为什么?让我跟你一条一条地摆,第一,重庆是全人类最后的桥头堡,重庆失守,整个四川盆地它就失守,所以重庆的守备力量是最强的,南山上这么多军事基地是用来干嘛的?保卫人民的嘛,重庆有事,所有人都跑不脱,重庆没事,咱们也不用跑,这就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
说的头头是道。
果真,就算是世界末日了,出租车司机的基本素养还在。
“咯噔”一下,车子又碾过了一条缓冲带,远远的,司机师傅和商陆都望到了前方路边的岗哨和红白相间的起落杆,有年轻的战士身着绿色迷彩服,朝他们挥手。
司机慢慢打方向盘,车子往前靠路边停下,战士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探身问:“到哪儿哈?”
“送人,上幺五幺!”司机把驾驶证掏出去,然后指指后排的商陆,“你们单位嘚。”
“同志,证件。”
战士过来敬了个礼。
商陆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通行证和报道证,从车窗里递了过去。
“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支援驻派151保障基地技术员商陆,今天过来报到。”
对方检查完毕,把证件还回来,抬起栏杆放行,商陆从车窗里探头出来往回望,那个年轻瘦削的背影仍然站在那儿,面向空空的盘山公路,孤零零的。
过了这道卡,往后就没什么障碍,出租车一路往山上爬,道路两边都是废弃破败的民居,黑洞洞的窗户里没有灯光,窗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这些空置了好几年的屋子正在逐渐被动物和植物占领,前降临时代南山是有名的风景区,山上有镇子,可现在山上是没人住了,所有人都被迁走安置,跟人们一起走的还有所有泉水鸡。
商陆把头偏向另一侧,透过车窗往西边望。
“师傅,问你个事儿,你在重庆待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那个……”
“你要问天使还是巨械?”
“两个都有。”
“两个都见过。”
“什么时候?”
“昨天。”司机轻描淡写,“昨天开车上植物园的时候看到过,很远,但是大,特别大,躺在拖车上,不是说要演习了吗?每次要演习的时候他们就会把它拖出来溜溜,我觉得哈,得有几十层楼高,红色的,有四条手,他们说那玩意的名字叫红莲,劳斯你是中科院的高材生,你说那玩意真能开得动吗?”
“不晓得,我也没开过。”
“伱可以去见识见识噻,红莲就在幺伍幺,你去了肯定能见到,毕业就上前线支援,了不起呀小伙子……羡慕你们这些娃儿,又年轻又有本事。”司机咂吧咂吧嘴,语气里不无艳羡,“我是没这个本事,所以只能在市区里开出租。”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让你选,开出租和开巨械,你选哪个?”
商陆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人类注定败亡的时代里,很难说开哪个更有意义。
如果一定要选,为什么不选开着巨械跑出租?
商陆把视线继续投往窗外,他看不到山的那边,但是最近有小道消息在流传,发现炽天使在附近出没,所有人都收到了战区发布的演习通告,这意味着传言很有可能是正确的,又有天使降临了。
这或许不是一个好的报道时机。
说不定他商陆报道第一天就会成为死于天使降临的第六十四亿一千八百六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都没法凑个整。
这么看那些死在整数位上的人真是幸运。
但哪天会是好的报道时机呢?这是一个人类开着巨械驻守城市、天使在荒原上漫巡的荒唐年代,如果它不是真的发生了,商陆会怀疑全人类都在做一个诡异而漫长的噩梦,梦里的每一天都糟糕透顶。
死就死吧,反正死了是烈士,到时候在植物园的烈士陵园里,墓碑上就会刻着自己的生卒年份:
“1992年8月27日——2016年8月26日。”
商陆陡然想起明天还是自己的生日,于是把这个想法从脑中打消了。
明天不能死。
出租车继续往山上行驶,商陆目视前方,明天就要满24岁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又幸运地苟活了一年,商陆希望自己的24岁生日会是一个不错的开端,至少接下来这个即将迎接自己的151保障基地会是命运馈赠给自己的一件还算看得过去的生日礼物。
“咯噔”一下,出租车又碾过一条减速带。
商陆心里默默地数。
这是上山的第二十二个弯道。
第二章 红莲
命运待商陆到底是不薄的,24岁生日那天它将商陆引入了巨人的神殿,当后者头一次踏进151保障基地的洞库,抬起头心想:我日他个仙人板板,纪老头早该告诉我这玩意有这么大。
它有多大呢?
商陆暗搓搓地想它如果有一根屌,那自己整个人还不如它的屌大。
作业平台离地有近四十米高,十几层楼,但商陆站在这里也只能够到它的下巴,纪老头说它的外号叫红莲(出租车司机师傅也这么叫),听上去是个优美的名字,可商陆觉得叫它八臂哪吒可能更贴切,因为它真有四条手臂,这个深红色巨人像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那样伸展着胳膊,背靠着洞壁,垂头沉睡在穹顶笼罩下来的磅礴灯光里。
商陆忽然想戳一戳它,看它会不会像神迹那样苏醒。
“莫碰哈。”有人看出他的危险动作倾向,“有高压电。”
商陆把手缩回来,一扭头,是纪老头。
“每个人第一次到这儿来都想摸摸它。”老头子双手抓着作业廊桥的铁栏杆,身体微微前倾,抬着头仿佛在与那个巨大的头颅对视,“但它现在是通起电的,你要是背时碰到漏电,那一万两千伏的高压电就会经过你的身体流到脚下——”
说着他用脚顿了顿作业平台的金属地板。
“然后我们就得去植物园里烈士墓给你找个坑位。”
纪老头是保障基地的总工程师,也是负责接收商陆的人,有一个很英雄气概的名字,叫纪英雄。作为红莲的设计者之一,他资历老,懂技术,地位高,除开基地司令员和政委,基地里差不多他说了算,一般的小军官碰到他得叫首长。
“看到它撒子感觉?”
“大。”商陆回答,“让人怀疑它真的能动起来么?”
“勉强,只是走得慢。”纪老头说,“你还没看过它的腿杆吧?在二号库里,可以折起来,就像自行火炮的驻锄那样。”
商路靠在栏杆上往底下望,这台终极人形兵器被悬挂在洞库中,只有上半身,粗壮嶙峋的金属框架、连杆、骨骼和深红色的外壳装甲组合在一起,像是一个剥去皮肉暴露内脏、身体残损的巨人。基地洞库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灰色连体工作服加防毒面罩,重庆八九月份这火炉似的大热天敢捂这么严实,靠的是洞库内常年十五摄氏度的环境。
人们在闪烁的灯光和大喇叭声里穿梭,仅有的两个闲人好像就是纪老头和他商陆,两人一路溜达上来,东张西望。
“走走,往前走,第一天来,我再带你逛逛。”纪老头说,“这些以后都是你的业务范围,不过莫怕,慢慢熟悉,其实不复杂……那个你屋头妈老汉对你来151撒子态度啊?”
“保卫全人类,匹夫有责。”
商陆回答得很顺溜。
“那就好。”纪老头叹口气,“你说咱们这儿年年来年轻人,人是不少,但这专业对口的少,像你们自动化所的,大多去成都,去大后方,去这儿去那儿的,只要一听151,那跑得比兔子还快。”
纪老头说商陆是基地三年以来第一个自愿分配过来的中科院自动化所毕业生。
他也挺纳闷。
这年头自动化所毕业的可都是香饽饽,后方基地,中心院所,机关部门,各大企业,哪儿不在抢人?
居然还有一个往前线跑的,可让他老纪捞着了。
他今年58,活了大半辈子,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愣是没看出商陆这小子跑151来是什么动机,最终只能归结为这年轻人思想觉悟就是高。
——实际上商陆的思想觉悟,说高那谈不上,他一直觉得人类必定败亡,但选择151倒真没做什么思想斗争。
两个月前,这小子毕业时面对那张分配去向表,二话不说,把所有单位的粮油物资配给额度从上往下一拉,把人均最高的151南山保障基地就给填进去了。
导师大惊,连夜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你活腻歪了?你晓得151在什么地方不?
商陆说晓得,在重庆,在南岸区。
导师又问伱晓得南岸区是什么地方不?那是前线!是要死人的!
商陆说晓得,死就死,反正都要死,不如吃饱点再死。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拯救人类,只是觉得人类没有未来,不如躺平摆烂,摆烂的时候最好有绚烂的烟花看。
两个月后,商陆作为中科院自动化所支援驻派151南山保障基地技术员被派至这里。
导师跟老纪打电话说老逼登我可把学生交给你了,少一根汗毛拿你是问。
纪老头和导师是几十年的老相识,当年一起在自动化所研究巨械驾驶员神经接驳和操纵系统,兴奋地一拍大腿:总算有个合适的接班人了,来了就别想跑。
“注意,控制系统测试结束,重复,控制系统测试结束。”
头顶上忽然响起宏大的女声,站在作业平台上的老纪和商陆一起抬头,明黄色的警报灯旋转着闪烁起来。
“总工——!”头顶上的廊道有人探出头来喊,“自检结束了!”
纪老头扭头说:“抓稳。”
商陆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廊道忽然微微震动起来,紧接着它开始缓缓下降,商陆连忙抓稳了栏杆。
他这才意识到作业面都是可移动的,这些像脚手架一样围绕在巨人身体周围的作业廊桥依次上升和下降,重新组合。
纪老头带着商陆在廊桥上“哐哐”地小跑起来,沿着狭窄的小道绕到巨型机器人的后颈处,其他作业面上的人也都聚拢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见到老纪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交代工作。
“总工,液压缸的压力维持在86%的水平上,您看看这个结果还要再调么?”
“黎曼探针和引力探测陀螺仪还需要调试,大概差了有0.04个微秒。”
“总工!302核心输出压力不稳!”
“日妈哟,你们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纪老头一下子就被堵住了,他眼前被层层叠叠的工作日志塞满,一时不知道该处理哪个问题。
商陆被小小地晾在一边,这让他有机会观察这个巨型人形兵器的背后,他绕过围拢在老纪身边的人群,在廊道上往前多走了两步,伸手就能摸到机甲斑驳的外壳,商陆注意到这个庞然大物的后颈处——也就是自己面前有一扇将近一人高的密闭舱门,用螺栓拧死的,还没等到商陆进一步仔细观察,他就听到机甲内部传来“嗤——”地一声巨响。
这听上去像是大型货车刹车时气缸排气的声音。
紧接着舱门上的螺栓开始转动,同时响起“咔咔哒哒”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活动,商陆寻思着这里面可能关了一只大蜘蛛(想来只有蜘蛛才能同时控制四条胳膊),它正在疯狂地往外爬,八条腿刮擦着金属内壁,现在它就要破开束缚逃出来了——
“咔——”的一声,舱门洞开,年轻女人湿漉漉地斜倚在深红色的灯光里。
她身上套着宇航服那样沉重的设备,手里拎着头盔,浑身上下都是黑色,唯有脸白得像一张纸。
商陆愣住了。
“喂!眼瞎啊?”她喘了口气,然后冲着发呆的商陆喊,“拉我一把!”
第三章
重庆向来是个多山的城市,细长且平行的山脊一条条地从大巴山发源一直延伸至重庆,如果从高空俯瞰,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耙子从地表上耙过,留下有规律的隆起和凹谷,在地理上这一带叫做川东平行岭谷,是着名的川东褶皱地形的一部分。
151保障基地在南岸区,这一带被划定为第三级接触缓冲带,第三级接触是个反降临防御作战概念,一共有三级,第一级接触是指探针接触,根据黎曼探针的布设范围而定,距离在500公里至50公里不等,第二级接触是指目视接触,50公里以内20公里以外,在这个距离上人的肉眼就有可能看到炽天使,第三级接触就是物理接触了,20公里以内,物理接触就代表武力接触,如果有炽天使靠近到这个地步,那咱们就不得不去干它——151基地就是负责出拳的,同时也是人类社会的最后一道防线,防线外是无人区,防线内是重庆市。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151守住了这条线。
但它实际上不是准备干这个的。
商陆来报道的第二天,也就是他生日这天,一大清早纪老头就安排人先带他到处逛逛,熟悉一下基地环境,逛到基地建成历史纪念馆,纪念馆是一栋朴素的小平房,进门就能看到一排玻璃柜子和一串挂在墙上的老照片,那位司令部作战参谋兼导游说151从2009年开始设计筹备,同年破土动工,原本设想是个后备基地,是新世纪大三线工程的一部分,但是谁也没想到前线溃败那么快,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战线就推到家门口了,于是后备变前线,151就这么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这一顶,就顶到现在。
有多少伤亡?商陆问。
导游参谋指指纪念馆另外一堵墙,墙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一排五六十个名字,有四排。
20%死于天使,80%死于巨械。
导游参谋说。
商陆吃了一惊,怎么死在己方手里的比死在敌人手里的还要多。
巨械是和天使一样危险的东西,导游参谋说,我们距离天使有五百公里远,但距离巨械只有五十米。
他看商陆的眼神略微带有一点怜悯,可能是觉得这又是哪个昏了头的愣头青,搞不清楚情况就兴冲冲地一头扎进来,这样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非常诚恳地建议商陆选择一个离巨械远一点的岗位,至少离洞库远一点,他说那东西有一回测试出故障泄压阀卡死,500摄氏度的高压蒸汽泄露,扫平了一整个作业面,九个工勤岗无一生还,幸运的当场被崩掉脑壳,不幸的在医院里挣扎了半个月。
有能力就去观音桥的联指中心,别来这儿。
商陆倒是听进去了,可他肯定想不到纪老头对自己满意到心花怒放,枪毙他都不可能放人。
从纪念馆出来,导游参谋领着商陆去看宿舍。
商陆的住处被安排在山脚下的一座院子里,这里是基地司令部的一处办公点和宿舍,几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有几间属于测绘科、管理科和直工科的办公室,还有一间战技科的小仓库,建筑面朝远处的重庆主城区,背靠葱葱笼笼的山脊,院子里还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喏,这是宿舍。”
宿舍的条件和自动化所差不多,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是回所里了,十几平的双人间,天花板上吊着日光灯,灰白色的地砖,两张单人床,床中间是一条长桌,桌上摆着电脑水杯,桌子底下塞着脸盆拖鞋,其中一张床上已经有人睡了,人不知道在哪儿,绿色的被褥很随意地叠在一起,倒是没见到传说中的豆腐块,商陆心说机关就是武备废弛。
他的个人行李已经先他一步抵达住处,两个大编织袋此刻正堆在墙边。
“和你住一间的是司令部作战科的陈鱼参谋。”
陈鱼。
商陆把这个名字记住了,希望新室友不便秘不磨牙不梦游不脚臭不打呼噜不对男人有兴趣。
“看完宿舍,我带你进洞库,总工让我在中午十一点之前带你去找他,他要带你熟悉整备车间,顺便带你吃饭。”
“巨械在车间里吗?”
“在,你去了就能看到。”
保障基地司政后装的机关院子和人员宿舍零散地分散在山间,彼此之间靠蜿蜒曲折的小路相连,看似东边一块西边一块相隔甚远,实际上它们只是一头隐藏在地下的巨兽四通八达的触须末端。
外界的人们肉眼所见远不是它的本体。
反降临巨型特种作战器械装备151保障基地是全世界最大的隧洞群工程,它的主体其实埋藏在南山的山脉内部,这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浩大工程,人们花了三年时间几乎挖空了整座南山,并在其内部塞进了蚂蚁窝一样曲折复杂的隧道,从上到下一共有十一层,151的核心是三个巨械整备车间和一座核反应堆,每一座车间都有三十层楼那么高。
导游参谋说151一共有23个出入口,有些大到能并排开卡车,有些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其中一个出入口就在院子背后,悄悄地藏在一人多高的杂草灌木掩映之间,很隐蔽,只有一人多高,像个防空洞,不知情的人走到几步以内都发觉不了,但进去就能察觉其幽深,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面有多深?”
商陆抬起头问,头顶上点点的红色小灯,一眼望不到头。
“你是在问这条支洞还是问总长度?”
“两个都问。”
“支洞400米,总长度37公里。”
商陆在昏暗的光线中触摸冰冷粗糙的水泥内壁,外面气温有三十多度,但进洞走两步就感觉凉嗖嗖的,穿堂风迎面而来呼呼作响,商陆居然觉得有些冷了。
“这同时也是一座非常坚固的核掩体,可以抵御100万吨当量的核武器在头顶上爆炸,只不过现在用不上了。”导游参谋走在前头,声音在隧道里层层叠叠地反射,“核武器对天使这样的怪物完全无效,这年头,核弹也就是当柴火烧了。”
导游参谋显然对隧洞内的环境了如指掌,在昏暗的光线步伐飞快,商陆一路小跑。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商陆踩在地面上可以听到水声,伸手一摸,墙壁上有淅淅沥沥的水流下来。
“151保障基地是个师级架构的机关,司政后装加各直属队直属工作站警卫连勤务连消防连,一共有一千五百来号人,大部分人日常就在洞库里工作。”导游参谋接着说,“另外,一棵树上有一个监测站,植物园驻着一支汽车连……”
他说话的回声忽然变得空旷,商陆抬起头,发现头顶的小红灯位置提高了。
“洞变大了。”商陆说。
“前面更大,151是全世界最大的隧道工程,比西部战区的153还大,建设151时一共挖出了270万立方的土石方,如果把这些土石方垒成一米高一米厚的石墙,长度能有两千七百公里,可以从重庆一直垒到长春。”导游参谋说,“到了。”
支洞尽头是一扇低矮狭窄的铁门,门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发动机轰鸣声。
“这是104主洞,再往前就是巨械的整备车间,总工在那儿等你。”
商陆跟着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他不由得惊叹,刺眼的大灯下各色衣着的人来来往往,靠墙堆放着成排的物资工具、汽车甚至是挖掘机,地面上铺设着轨道,拖车在铁轨上鸣笛。在人们身后,灰白色的混凝土洞壁向上延伸,很快超出商陆的视野范围,让他不得不抬头,视线追着两侧垂直的内壁往上攀爬,最后在几十米的高度上汇合构成雄伟的穹顶。
“像座神殿。”商陆说。
后来商陆就给104主洞取了个外号,叫104神殿。
第四章 陈鱼
“喂!眼瞎啊?拉我一把。”
眼前这个蹲到两腿发麻的年轻男人就是陈鱼,长得倒是白白净净,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一副斯斯文文的学生模样,商陆傍晚回来时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破摩托车,瞪大了眼睛找小小的轮胎气皮芯上哪里有裂口,满身黑漆漆的油污,商陆伸手拉了他一把,后者慢慢起身,拍了拍大腿,面孔扭曲:“哎呦哎呦哎呦哎呦,蹲蹲蹲……蹲麻了。”
“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中科院来的技术员,高材生。”陈鱼用乌漆嘛黑的油手拍他的肩膀,“我是陈鱼,司令部作战科参谋,和你住一间,以后就是室友了,认识一下。”
说完他解开上衣的扣子,把那身07式短袖夏常服搭在肩膀上,端起地上的塑料脸盆,去院子里的洗手池接水。
“来151的第一天,事儿不少吧?”陈鱼站在水池边放水,扭头问他。
“逛了一整天。”商陆回答,“晚上又去陪人吃饭。”
他今天一大清早起床被拉去到处参观,腿都跑断,临近中午时被带到车间里去见纪老头,那叫一通苦口婆心的劝导啊,纪老头生怕他跑了,不过好歹头一次看到了巨械,也算是有所收获,下午跟着纪老头熟悉业务,晚上又被他拉去和基地领导吃饭。
纪老头不无骄傲地给饭桌上的诸位介绍商陆:这可是我在自动化所那个老伙计的弟子,清华的本科!中科院工程院国际宇航学会三料院士的学生!顶级人才!出门就要被后方机关抢走的,被我给争取过来了,都给我关照关照。
商陆心说纪老头喝大了,自家老板什么时候成了国际宇航学会的院士?
但他不敢说话,桌上都是大领导。
纪老头还说当年你导师负责设计了第一代巨械,你是你导师的学生,红莲是第三代,是第一代巨械的孙女,所以按照辈分,红莲要叫你一声……叫你一声爷爷。
商陆心说卧槽。
“跟谁去吃饭?”
“领导。”
“总工带你去的吧?”陈鱼耸耸肩,“总工找上面要人要了很久,天天嚎天天嚎,终于把你可嚎来了,这可不把他给高兴坏了?”
“我帮你把这摩托给赶回去?”商陆问。
“好嘞好嘞,赶到那边仓库里就行,麻烦你了。”陈鱼在脸盆里拧毛巾,“总工给你定岗了吗?”
“没说具体岗位,说我看到的全部都归我。”商陆用力把摩托车的腿踹回去,然后跨上去拧钥匙换档,“那么老大一个巨械啊,几十米高的玩意,居然说全部归我?我靠,一架波音747还得有一堆人维护呢。”
“伱见过巨械了,觉得咋样?”
“大。”商陆说,“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你说一个姑娘怎么操纵那样一个庞然大物。”
“哟,你见到驾驶员了?”陈鱼有点惊讶。
“我上去的时候他们测试刚好结束,驾驶员从巨械里出来,我还拉了她一把。”商陆回忆起中午在红莲的维护车间里碰到的年轻女人,很难想象那样一个姑娘会是红莲的操纵者,真不可思议。
“那你运气不错哦,她们很难碰到的。”陈鱼说,“不过你日后跟着总工,见面机会多的是。”
“跟着他能活几年啊?”商陆叹了口气,纪老头五十八岁的年纪看上去像是六十八岁,“你这摩托车怎么换不动档?”
“钥匙拧反了。”陈鱼扭头远远地瞄了他一眼,“这不明摆着的么?总工要把你当接班人培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担心自己后继无人,要是哪天不幸出意外了,这一身的本事怎么办?你来了就好办了,迟早你是要接替他的。”
“可是我才来第一天?”
“你信不信他还没见到你,就帮你想好了你以后孩子安排在哪儿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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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暗下来,山间刮起又闷又热的晚风,八九月份的重庆要到晚上七点钟以后太阳才落山,今天基地里值班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三三两两地踏进院子,一边解开衣服扣子一边和陈鱼打招呼。
“摆参谋!”
“摆!”
“摆摆!吃了没?”
“他们为什么叫你摆参谋?”商陆问。
陈鱼翻了个白眼。
“因为重庆话里鱼叫鱼摆摆。”商陆身后有人回答,声音洪亮。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寸头壮汉从仓库里走出来,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刚刚商陆把摩托车推进仓库没看到里面有人,壮汉上身泛黄的白背心,下身07式迷彩作训服的长裤,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只手里拎着大扳手,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破包。
“业务长。”陈鱼喊了他一声,把毛巾搭在塑料脸盆的边缘,然后走过来做介绍,“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科院自动化所支援驻派151技术专员兼任基地小总工,商陆。”
“什么小总工?”商陆眉头一皱。
自己来基地第一天,已经不明不白地成为了红莲的爷爷和纪老头的继承人、现在又多了一顶小总工的帽子。
这么多天降头衔,是因为自己高考上的清华吗?
“迟早的事。”陈鱼压低声音,“等你升了总工,别忘了提拔我啊,苟富贵,勿相忘。”
“151保障基地装备部战技科业务长,耿三七。”业务长向商陆敬礼,然后上前握手,“你好,小总工。”
“不……我……您叫我商陆就好。”
商陆有点局促,被壮汉有力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双手。
“业务长,你今晚继续实验吗?”陈鱼问。
“继续。”业务长点点头,“我最近两个礼拜已经攻克了好几个技术难关,实验证明只要把进气口直径增加三个百分点,燃料利用率就能提高……”
“打住打住打住,业务长,这里没人关心你的进度,这些东西你可以给总工汇报去,我们只要求您别在晚上十点半以后实验。”陈鱼打断他,“另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炸飞了仓库屋顶。”
“我办事,你放心。”
陈鱼拖走了商陆,后者好奇地问:“他在做什么实验?”
“业务长认为我们资源匮乏,燃油迟早有用尽的一天,但是煤炭的储备远远高于油料,必须把煤炭利用起来,所以他在设计规划烧煤的飞机发动机。”陈鱼一边走一边说,“名字好像叫燃煤脉冲航空发动机。”
“烧煤的飞机?”商陆吃了一惊,这院子里都是奇人。
“给他点时间,我觉得他迟早有一天可以倒腾出烧煤的火箭。”陈鱼说,“你不是想看炽天使么?我带你去。”
商陆来了精神,“去哪儿看?”
“一棵树。”
第五章 灯塔
从宿舍院子后头的支洞洞口往里进400米,就是104神殿,104神殿是151的转运枢纽之一,它往北至巨械的一号库,往南至核反应堆。如果从高空俯瞰,151的主体结构是一个跨度1.5公里的巨大h形,104神殿是这个h左边的纵向一竖,与它平行的还有一条105主洞,是右边的那一竖,两条主洞各埋藏在南山两条平行的山脊之下,每条山脊上各竖起两座直径5米,160米高的通风塔。
两人在104上通勤索道。
商陆没想到洞里居然都能有空中索道,104神殿30米高的穹顶下悬挂着吊索,地面上则铺设着轨道,人物分流,人员在空中通勤,货物在轨道上拖运。
104神殿里灯火通明,陈鱼说这里二十四小时都灯火通明,151的每个岗位都要求24小时有人值班。坐进索道的车厢里,商陆才有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他再一次惊叹这座隧洞工程的宏伟和热闹,往下看,来去两个方向的铁轨上拖车在缓慢地爬行,发出“哐哐铛铛”的声音,如山的深色板条箱堆在拖车上,用扎带和封条捆得严严实实,还贴着深红色的警告,商陆怀疑它们是什么易燃易爆物,就在自己的脚下缓缓地挪过去。
这里是个站台,像码头一样热闹,铁轨两侧的人行道上坐着吊机,来自其他隧洞的人员在这里汇聚,除了军绿色的短袖就是深蓝色工装,他们的声音纷乱又嘈杂,重庆话夹杂着普通话、河南话,甚至是广东话。
往上看,头顶上太阳大灯白炽的灯光亮得睁不开眼,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躲藏,在这样强烈的灯光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要被烤焦的小虫子。
索道车厢里有六个座位,但是只有陈鱼和商陆两个人。
“我们正在往一棵树的方向过去,那边有一个观测站。”陈鱼说,“以前一棵树是个景点,上面有座了望台,可以在了望台上看到重庆夜景,后来我们在它旁边的山头上建了座更高的,海拔有七八百米,比春天岭还要高,可以望到茶园方向。”
索道车厢继续往隧道中深入,很快周围嘈杂的人声渐渐隐去,商陆往前望,高大的隧道几乎望不到底。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重力是往前的,他们在通往地底的电梯上。
“天使在什么地方?”
“昨天它还在大石坝,它在那儿待了快一个星期了。”
商陆愣了一下,“大石坝?江北区大石坝?那不是在市内吗?”
“啊不不,它在南川区的大石坝,靠近石桥坝水库,距离我们有四十多公里。”陈鱼说,“重庆有六个大石坝。”
“它在靠近么?”
“在。”陈鱼点点头,“不过速度很慢,天使的速度都很慢。”
索道车厢靠站了,陈鱼带着商陆刷卡上电梯,他说电梯直通观测站的顶端。
观测站在山顶海拔七百多米的高处有一座大平台,白色的大理石地板,用落地窗似的淡黄色玻璃封了一圈,靠边的大柜子里挂着一排厚重的三防服,中心有一处值班室,布置得像个雷达站,只是没有雷达。这个时间没有人上观测站,只有值班的干部坐在房间里面对一圈电脑显示器,桌上还有四部电话,三黑一红,三小一大。
两人从电梯里出来,他们重见天日时天已经黑了日也下了山,陈鱼和值班的干部打了个招呼。
“丁香!”
“摆摆?”坐在值班室里的是个黑色短发的女中尉,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你能到这儿来,怎么?值班结束了?”
“今天的活儿都干完了,参谋长想留我们下来开会,还好我跑得快。”陈鱼说,“我带小总工过来看天使……来来来,丁香,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科院自动化所支援驻派151技术专员兼基地小总工,商陆。”
女孩上下打量商陆,然后起身从值班室的小窗户里伸出手来。
“你好小总工,我是基地直属一棵树观测站技术员丁香。”
商陆和她握了握。
“天使情况如何?”陈鱼问。
“还在缓慢移动。”丁香回答,“现在它的位置大概是在太平场镇、红生基水库一带,范围大概是半径一公里的圆,你知道我们没法远距离测定其精确位置,黎曼探针精度有限。”
“空间曲率怎么样?”
“目前探测到的部分是近似单位球面,潮汐力密度在估计范围内,确切的四维接触面的面积暂时无法估算。”丁香摇摇头,“距离太远了,等它进目视距离。”
“接触面积能容纳红莲的拳头吗?”陈鱼说,“能让我们把拳头伸进去,就没有打不死的天使。”
“我估计问题不大。”丁香笑笑。
商陆没管两人这听不懂的对话,他转身走到观测台的落地玻璃窗前,从这里望出去,望向茶园的方向,璀璨的星空下大地死气沉沉,原本都是人类聚集地的城镇早就搬空了,空荡荡的建筑物坐落在静谧的夜幕里,一丝声音都没有。
唯独只剩下不知道是什么的暗红色灯光在黑暗中闪烁,远远地看上去,它们只有芝麻那么一丁点大,像是萤火虫,有规律地铺设在大地上,成千上万,组成方格子。
“那就是黎曼探针。”陈鱼站在商陆的身后,“是我们的预警系统,它能探测到肉眼无法察觉的空间曲率,时空发生扭曲,就代表有高维物体在靠近。”
“天使?”
“天使。”陈鱼点点头。
商陆贴近了玻璃,他努力想睁大眼睛,可是前方仍然有高低起伏山脊遮挡视线,这些丘陵是重庆的防御屏障,隔着这些黑色山峦的庞大影子,商陆免不了会有一点莫名的安全感。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摧毁高山呢?
那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雄浑、厚重、屹立千万年岿然不动。
在前方丘陵的豁口处有一座孤峰,直直地立在那里,夜幕下像是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又像是地底下突出来的巨岩,奇形怪状,商陆注意到了它,他想看得更清楚,可是光线实在太暗。
“天使在那个方向,太平场镇。”陈鱼拍了拍商陆的肩膀,伸手往前指,越过山脊和沟谷,“丁香,那东西投影展开时间是多少?”
丁香坐在值班室里,扭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还有三分钟。”
说完,她拉下墙边的挂绳。
观测站天花板上的警报顿时响起来,刺眼的红光在室内旋转。
“太吵了,丁香,能不能把它关掉?”陈鱼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指指报警器,“这里就我俩。”
“按照规定我得拉它一下。”丁香说,“就算这里没人我也得拉。”
“警报意味着什么?”商陆问。
“意味着你马上就能看到那东西了。”陈鱼说,“倒计时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你其实不用那么聚精会神,也没必要屏住呼吸,天使不是闪电,不会唰地一下从你面前溜走,它搞出的动静往往很大。”陈鱼背靠在观测平台的栏杆上,“只要不是瞎子,你想看不到都难……”
商陆的脸忽然变红了,变得赤红。
在他的瞳孔里,陈鱼看到了一条极亮极亮的线。
没人知道为什么空气中会出现如此明亮的赤红色光柱,一条笔直的细线,它的源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在山的那边的山的那边,斜着向上射往夜空,一下子就照亮了几乎整个世界,仿佛在远方有一座功率和恒星一样巨大的探照灯。陈鱼猛然扭头,他看到那座巨大的探照灯开始转动,它从天空扫向地面,以近乎挥舞长刀的姿态碾压下来横扫八荒六合,所及之处一切被瞬间蒸发,山林野地都爆燃起熊熊烈火!
一瞬间世界变得通红。
“这就是天使。”陈鱼说,“我们一般根据它的目击特征来给它取名字,这个天使的名字叫灯塔天使。”
商陆大口地呼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狂妄,151要面对的敌人是如此可怕的怪物,他居然还心存侥幸。
远方燃起的大火照亮了夜空,惊鸿一瞥商陆看到了自己之前注意过的孤峰,那个岩石一样孤高的影子屹立在原处,屹立在丘陵之间,火光照亮了它的一个侧面,那是一个深红色的巨人,有宽阔的肩膀和胸膛,有四条长长的手臂,它面对着天使和火焰的方向,岿然不动。
那是红莲么?
商陆心想。
那个年轻的姑娘在操纵它么?她此时在想些什么呢?
第六章 熔点
“来,穿上。”
下车之前,纪老头把白色的连体防护服扔给商陆,后者在狭窄的车座上手忙脚乱地套好了衣服。
纪老头手里捏着盖革计数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野地中央的汽车和装甲车。
商陆跟着下车,早上六点,山间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正是呼吸新鲜空气的好时候,可他被迫套着厚厚的白色大麻袋,只能通过过滤罐“呼哧呼哧”地喘气,路边的田地中停着一辆漆黑的09式步战车和一辆报废的比亚迪轿车,都是一大清早被拖过来堆在这里的,一群基地装备处的大麻袋正在围着测量数据。
“日妈哟。”纪老头双手叉腰,“烧成这德行。”
商陆走近了,肉眼可见损伤最严重的是比亚迪,车身被完全烧焦,只剩下一个空壳,一夜过去仍然弥漫着橡胶和塑料烧焦的臭味,过滤罐都挡不住,铝制车身被斜斜地拦腰斩断,断口可见高温熔融的痕迹,金属被熔化后翻卷,再凝固成泡沫一样不规则的形状,仿佛是被一把超大号的乙炔气割枪笔直地切开了。
它身边的09式步战车情况好不到哪儿去,步兵战车壳体是以高强度合金钢为核心的复合装甲,这东西全重有16吨,可以在100米距离上抵御12.7毫米穿甲燃烧弹,但它仍然抵抗不住那把超大号的乙炔气割枪,三十厘米宽的巨大伤疤从步战车的炮塔顶部贯通至车底,就像热刀切黄油那样一刀切开了车体的三分之二,通过巨大的豁口商陆可以看到步战车黑漆漆的内部,全部烧成了煤渣。
毫无疑问,这是灯塔天使的杰作。
“扫一眼,就是被那玩意扫了一眼,就成这样了。”纪老头用脚踹了踹09式的轮胎,“它奶奶的。”
“这是昨天晚上对抗天使的装备?”商陆问。
“不,这些都是靶子。”一个站在边上的装备部助理回答,“战区拖了很多报废的车辆到前方去,作为标定物和痕迹物承受天使的攻击,以此来评估对方的攻击力和破坏力……这俩就是不幸中招的,反正废弃空置的装备多的是,我们早就不用常规武器对抗那些玩意了。”
“09式的车体合金钢熔点至少在一千五百摄氏度以上。”商陆伸手按了按步战车的车身,一手的黑灰,“真可怕。”
“只达到熔点可不够。”有人提醒,“攻击扫过时间最多只有一秒钟,你想想,在一秒钟之内把一辆步兵战车切成两截,我们的机械化装备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这可真是个大麻烦,两个礼拜之前它出现的时候,我们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么棘手。”
商陆沿着公路的方向往西边望,薄薄的雾气下隐约可见远方烧焦的山头和林地,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或许漂浮在水库上,或许盘踞在山头间,亦或许正在穿越无人的街道,商陆在脑海中把它想象成一座手持长剑的白色雕塑,一尊面带微笑的佛像,永远微眯着双眼和上翘着嘴角,商陆以前老觉得人类必定灭亡,现在来看,他还是浅薄和幼稚了。
没有依据的悲观情绪是无意义的,是无由头的,也是无病呻吟的,只有在当下的环境中,面对着那个挥舞着长刀随意切开一切的未知怪物,眼睁睁地看着它步步紧逼,商陆才能真正意识到这句话是正确的。
人类必定灭亡。
人们把痕迹物一一地用证据带封装好,有人递给纪老头一根黑漆漆沉甸甸的金属棍子,比巴掌稍长,比大拇指稍粗,已经被烧断了。
纪老头眉头一皱。
“纪老师,这是什么?”商陆问。
“120毫米口径apfsds的弹芯。”纪老头晃了晃手里的半截棒子,“钨合金,熔点两千八百摄氏度。”
“我记得钨是熔点最高的金属。”商陆说。
“是,但它在那道光跟前和蜡烛差不多。”纪老头说,“你昨天晚上看到它了没?”
“看到了,我在一棵树的观测站上,看到一条红色的细线从地上指向天空。”商陆点点头,“司令部作战科的陈鱼参谋带我去的。”
“瞎日妈乱跑,小龟儿子。”纪老头哼了哼,“你晓得不?那条线远距离多光谱测温的数据是4000摄氏度,隔着五十米就能让你人间蒸发,没被它扫到是你们命大,无论何时都别乱跑哈,特别是现在,现在我们在防线外头,这里是无人区。”
这里确实是防线以外,往回望仍然可以看到南山起伏的山脊,道路两侧还有遗弃的民居,他们一行人开车从南山隧道出来,沿着茶园路往外开了一公里,然后在路边找了块野地当做试验场。
纪老头指挥着装备处的干部和工人切切割割敲敲打打,把被天使灼烧过的部分都切下来编号保存。
商陆不会操作切割机,于是蹲下来帮其他人整理编号。
“我想问问,我们之前是怎么对付它的?”商陆问,“对付灯塔天使?”
“灯塔天使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并未出现过,从2009年到现在,它是一种我们从未观测过的形态。”蹲在对面的装备部干部摇摇头,“准确地说,每一种天使都是独特的,因为我们观测到的形态只是它们在三维空间的投影,而投影可以多种多样,这也是天使为什么这么难对付的原因——它们几乎无规律可循。”
“那它的本体长什么模样?”
“不晓得。”对方又摇摇头,“司令部的人可能知道,你得问他们去。”
“纪老师!”商陆扭头大声问,“灯塔天使的本体长什么模样?”
“长得像个jb!”纪老头回答。
商陆翻白眼,不问了。
他把草地上的透明物证袋一叠一叠地放好,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我们没什么办法对付它?”
“这么高的温度,耐高温的氧化铝陶瓷都扛不住,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装备处助理无奈地耸肩,“你得比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的钨合金弹芯还要结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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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地一声,纪老头从破包里取出一块灰色的、一寸厚的板砖重重地顿在会议室的桌面上,傲视一圈:
“这就是我们目前能搞到的比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的钨合金弹芯还结实的玩意,五碳化四钽铪陶瓷,能抗4000摄氏度!”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啷个说啊同志们?用这玩意造个盾牌吧?”
第七章 大崩塌
战区的协调和调拨速度很快,纪老头这边在基地司令部刚开完交班会,重庆已经把制作框架用的铝合金板材装车发过来了,它们在基地门口卸货,再装上拖车,经由铁轨运进隧洞的深处,“哐哐铛铛”地从吊索车厢底下经过,车厢里坐着商陆和陈鱼。
商陆哈欠连天。
“我他妈天不亮就被叫去干活,跑到防线外头的无人区里搬烧焦的废铁,为啥你就能睡到现在?”
“小总工,你是领导,明白不?能者多劳,领导就是这么忙。”陈鱼从怀里掏出一颗茶叶蛋塞给商陆,“我就是个小小的参谋,到点了上班,没事就摸摸鱼。”
“我是个屁的领导,中午还得抽时间去政治处干部科交材料,转关系,找一堆人签字,我操。”商陆接过茶叶蛋剥开,闷闷地说,“上岗第一天就这么多事,我他妈是来躺平的,我只想看烟花。”
“看什么烟花?”
“看城市被夷为平地时的大烟花。”商陆说,“大崩塌那样的。”
“我也想看,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我就陪你一起看。”陈鱼又从怀里掏出一颗茶叶蛋递过来,“还可以给你一颗茶叶蛋。”
“我操你哪来这么多茶叶蛋?”
“专门给你留的。”陈鱼说,“你不是没吃早饭吗?”
商陆正式上岗的第一天,被纪老头赐予了一顶尊贵的白色安全帽,据说这是一件传说级装备,戴上之后再不可沾染尘世间的七情六欲。
陈鱼说你别戴着这帽子在基地里瞎跑,会吓到底下的人,像个纠察。
商陆说我觉得像个工地监理。
作为中科院驻派151的技术专员高材生,基地总工纪老头钦定的副手和接班人,所有人都认为商陆前途无量,往小了说,日后巨械的正常运行要仰仗他商陆的本事,他将是151的核心之一,往大了说,那就是保护全人类的重要支点,几亿人的生死存亡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商陆自己看了看工作场所,心想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问题,还没上岗的时候纪老头就跟他叮嘱,无论发生了什么,警报一响就撒丫子跑,什么都别管,财物是公家的,小命是自己的——就这么个工作环境,跟我谈什么前途?商陆很羡慕陈鱼这小子,没事的时候就待在司令部作战科的办公室里摸鱼,下班就回宿舍休息,洞库里出再大的事故炸死了所有人都炸不到他头上去。
可是他呢?
他要伺候一个五十米高、长着四条手臂,浑身上下都是高压电、高温蒸汽和强辐射的孙女。
“你们今天早上去帮忙搬痕迹物,有什么收获?”陈鱼问。
“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灯塔天使是不可对抗的,那是灯塔吗?那是4000摄氏度的激光炮塔。”商陆说,“09式步战车,切起来和切蛋糕一样,我觉得人类现有的材料扛不住那玩意吧?它能把09式步战车当黄瓜切,自然也就能把巨械当黄瓜切,以前你们碰到过这么棘手的敌人吗?”
陈鱼背靠在塑料座椅上,两腿抻直,眼珠子一转。
“有比这个更棘手的,151投入使用到现在快四年了,一共观测到过十七个天使,消灭了九个。”陈鱼慢慢地说,“我印象中比较棘手的有037号金刚天使、041号波天使和046号雪天使,最后那个有一套逆向热力学规则,在极小范围内的微观层面上强行让时间反演,对于这种超乎想象近乎神迹的行为所有人束手无策,最后是它自己离开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棘手的,如果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来看,在我们目前观测到的所有92个天使里,最棘手的天使往往是那些人狠话不多的。”陈鱼接着说,“比如说最着名,也是最广为人知的001号。”
001号炽天使。
炽天使是“天使”这个名称的起源,它后来变成了所有高维降临物的代称,因为炽天使是全世界第一个被观测到的高维降临物体,它于2009年1月3日上午8:44降临在北美,西经85.8°北纬41.3°的五大湖附近地区上空。
它一共稳定地存在了37个小时零24分钟,这是目前为止稳定存在时间最短的天使。
炽天使在出现后迅速引起人们的注意并造成轰动,因为它的位置非常靠近全美第三大都市芝加哥,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就有上百万目击者,当时它表现出的外部特征是一个被光环笼罩的巨大眼球,悬浮在距离地面50米的半空中,自旋周期36分钟,直径超过30米,会导致周围空间发生明显扭曲,而且产生巨大噪音,显而易见,这不可能是普通的地球生物。
基督教人士认为它的外形神似《圣经》中的炽天使,在美国这样的基督教文化国家,“炽天使”这个外号很快就流传开了。
如今来看这个外号算得上名副其实,因为在短短37个小时之后,炽天使就向世人展现了它的神迹。
就在人类商讨如何研究这个不明物体的时候,它向这个世界播撒下超过一千万个太阳的光辉。
它以不可思议的效率——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效率把它的质量全部转化成了能量,事后估算一共有吨的物质在0.47秒内完全转化成了能量,全宇宙也罕有这么剧烈的爆炸,就像是有神明在地球上放了一颗超级大炮仗,险些炸沉北美大陆,地球生物之所以没有在那一夜灭绝纯粹是因为运气好,超过99%的能量释放进了四维空间,只有极小一部分能量逸散进了人类世界,尽管如此它的爆炸威力仍然相当于3000亿吨tnt,足足有1.2x10^21焦耳,与一颗直径1.4公里的小行星撞击地球释放的能量相当,人类制造过的最大威力武器是沙皇氢弹,这相当于把六千颗沙皇氢弹绑在一起炸了。
此次爆炸让地球自转加快了7秒,全球降温3.5摄氏度,同时给北美大陆留下一个面积三百平方公里深度三公里的大坑以及直径六十公里的爆炸圈,并杀死了17亿人。
这件事后来被称为“大崩塌”。
这才是真正的人狠话不多。
第八章 上岗第一天
索道到站之后两人在站台分开,陈鱼要去司令部作战科的战位值班,商陆继续往前步行,通过一道人工暗河上的长桥,长桥架设在一个巨大的山体空腔内,这里充斥着雷鸣般轰响的水声,花白翻涌的瀑布从六七层楼的高度倾泻入下方漆黑的水池中,这些水从嘉陵江引来,由十二台水泵提供动力,每秒将两百立方米的水泵入四公里长、直径四米的管道,从江边引至此处,再流向各个蓄水池。
如果不慎从桥上摔下去,那尸体有可能出现在基地的任何一个地方,包括核反应堆的冷却水过滤网。
经过水池再往前,就是110洞库,也就是一号巨械车间,进去的拱门有30米高,从拱门下方经过时会感觉自己正在进入巨人的国度,合金钢的门页有半米的厚度,坐落在铁轨和滑轮上,一扇五百吨,两扇就是一千吨,合上了炸都炸不开。
商陆把他那顶白色安全帽戴上,正了正。
今天是他上岗第一天。
110洞库的面积远超一座标准足球场大小,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正对面的暗红色巨械,隔着一百米远你都得抬头仰望,它背靠着洞壁,被层叠的作业面和脚手架包围,像是岩石中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巨大雕塑,又像是什么超古代文明的遗物,人类正在发掘出土,激光焊接和切割的火花像雨点那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远远地仰望它,它总会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红莲的存在让整座车间显得像是一个庞大的神龛,而巨械就是屹立其中的通天神像。
物体大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神性,人造的机械也不例外。
洞库顶端吊着一圈太阳灯,将整个车间照得透亮,每一盏大灯都有四万流明的亮度,直视会晃瞎狗眼。
正常情况下这里会有一百多人同时工作,总工是这里的最高领导,纪老头总是套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高高地站在作业面顶端,他独有一套自己的穿衣品味,比如说同时戴两副眼镜,白大褂里穿连体工装,左手对讲机右手盖革计数器,维护巨械是一件繁琐而又危险的工作,每个人都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以免发生意外。
红莲是第三代巨械,就目前而言是最先进的一代,同时也是最复杂的一代,纪老头说早年他们设计巨械的时候,人形工程小组碰到的困难是最大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第一个问题就是为啥要设计成人形,第二个问题是这东西要怎么走得稳,第三个问题是走稳了脚底板怎么不陷进地里去。
后来碰到041号波天使,所有身高40米以下的非人形巨械全给震碎了,人形工程小组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从上到下红莲一共有三大核心,17个模块,164个分系统,其中计算核心在头部,操纵核心在脊椎,动力核心在胸腹,这三大核心是红莲正常运转的基础,是人类历史上制造过的最复杂的系统——为啥说它最复杂?后面再讲。
商陆左胳膊腋下夹着文件夹,右边肩膀上挎着包,捂着脑袋一路小跑横穿洞库。
他头顶上的钢缆正在吊运一截二十米长的手臂,这只是一条小臂,整条胳膊有整整四十米长,说实话红莲这个名号不如刘备合适,因为它的手臂实在长得超乎想象,五十米的身高四十米长的胳膊,妥妥的臂长过膝了,这条手臂上拥有十一个自由度,伺服靠十六台大功率三相异步电机,由四台大功率六轴牵引电机配合液压系统提供动力,每台功率超过9000kw,一只手臂就相当于四台电力机车的火车头。
纪老头说有一回吊运系统就出过事,11吨重的部件吊到半路钢缆断裂,当场就砸——还好没砸到人。
商陆说嘁。
纪老头一下就蹦起来了,嚷嚷说娃儿你可别不上心啊,安全生产质量规范,人机料法环,人机料法环!人是排在第一位的,在这个地方,相比于其他所有东西,人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靓仔!靓仔!”不远处的叉车边上有人挥舞着手臂,冲着商陆喊,“跑快一点哦!莫占道!”
商陆也朝他挥挥手,赶紧跑了。
车间里堆满了铝合金板材,工人们正在忙着切割和焊接,商陆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不知道这些堆积如山的铝合金是要用来做什么,他绕到侧面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登上空中作业面。
作业面跟盘山公路似的一圈一圈地往上绕,每一层都有人在工作,商陆一路“借过借过借过借过”,他要到最高点去,因为纪老头在那儿,那件脏兮兮的白大褂就杵在红莲的大脑袋边上。
今天纪老头要带他熟悉工作内容,总工负责整体统筹巨械所有的维护、修理、更新和测试工作,是151基地中最重要的岗位之一,除了指挥作战,巨械的方方面面都要总工关照,纪老头不无骄傲地说,现在全人类世界像他这么经验丰富的巨械工程师,不超过五个。
一边说还一边塞给商陆一本辞海那么厚的维护手册。
“莫怕,有志不在年高,年轻人有时间有精力,又有天赋有才华,你看161的总工也才三十岁噻。”纪老头这么说,“给你几年时间,你百分之百比他强。”
“娃儿,你责任重大啊。”纪老头又这么说,“全人类的生死存亡,硕果仅存的人类文明,全部都在你的肩膀上啊,你晓得不?你和基地是签的五年服务协议吧?”
“是。”
“你看改成五十年怎么样啊?”
盯住了那件白大褂,商陆一路小跑,总算气喘吁吁地爬到最高的平台上,可是抬起头一看,奇怪。
纪老头人呢?
那身脏兮兮的白大褂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修长高挑的年轻姑娘,倚靠在平台的栏杆上,她和其他工人一样穿着连体的蓝色工装,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嘴里不知道在嚼着什么,压在帽子底下的黑色短发在热风中拂动,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商陆愣住了。
大变活人。
脚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惊动了她,女孩慢慢扭过头来,嘴里吹出一个白色泡泡,目光在商陆身上聚焦,从下往上,最后落在他醒目的白帽子上。
她脑袋一歪:
“纠察?”
商陆怔忡了一秒钟,然后鬼使神差地指指自己的安全帽:
“监理。”
第九章 物理学家的武器
商陆心想这个姐姐我见过。
不仅见过,还拉过她一把。
“我……我找纪老师。”
“纪老师是谁?”女孩问。
商陆一愣,这车间里还有不认识纪老头的?
“总工啊,纪总工。”
“哦,你是找纪总。”女孩扭过头去,压了压帽檐,把吹破的泡泡收回嘴里,“不过他不是总工了,从现在开始我才是总工,纪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你是哪个岗位上的?找总工有什么事么?”
“那……那纪老师人呢?”
“甭找了,刚刚他从这里摔下去,人已经没了,这会儿应该送去火化了。”女孩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现在动作快点,往植物园跑,或许还能赶上他的救护车。”
“啪嗒”一下,文件夹掉在了地上,商陆目瞪口呆,晴天霹雳。
人没了?
“这这这这这这这……”
那姑娘亮晶晶的眼珠子一斜,修长的腰身往后一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抱着肚子笑了好久,然后扭头高喊:
“纪总——!这里有个傻小子找你!”
那身脏兮兮的白大褂从红莲硕大的头颅后面转了出来,纪老头满手油污,老脸上的褶子每一条都那么亲切,“哎呦,商陆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今天工作特别多,来我给你介绍一哈,这是申姜,红莲的第一驾驶员操作员机师指令长……无论你叫撒子都行,反正她负责开这东西。”
纪老头竖起大拇指,指指身后的红莲。
商陆知道她负责驾驶这东西,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你好,监理。”申姜探身和他握手,“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商陆没来得及多想,纪老头那沾满漆黑机油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肩膀。
“喏,这娃儿就是商陆,自动化所驻派基地的技术工程师,我老朋友的学生,非常有天赋,非常有才华,非常有觉悟,非常有信心,今天呐,就拜托你好好指导他,我保证,百分之百是棵好苗子。”
好一个四非青年。
商陆眉头一皱,指导是什么意思?
“你要学的东西多得很,申姜同志是红莲的驾驶员,除了我之外,这里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了解巨械,另外,她还要教伱……”纪老头忽然暴起按住对讲机,冲着洞库对面大吼,“莫瞎搞莫瞎搞!不能那么吊!不能那么吊!我日你屋仙人板板!我日——!”
他甚至来不及再和商陆申姜多说一句话,挥舞着手就冲了下去,大踏步地踩在金属走廊上“嗵嗵”作响。
商陆和申姜对视一眼,目光追着纪老头的背影望去,他冲下去的方向上一群工人正在尝试吊起一块超大号的铝合金板材。
商陆杵在那儿不知该干什么,犹豫了半晌想去追纪老头。
但是申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有你的工作,纪总已经全部交代给我了,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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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姜今年二十八岁,商陆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年轻的姑娘居然就足以担任巨械驾驶员这样的重任,在他的想象中,这样重要且复杂的超巨型装备,驾驶员应该要从经验丰富的战斗机飞行员,或者某些大型工程机械的操作员中选拔,年龄应当在四十五岁上下,而且是精力充沛、意志沉稳的男性。
陈鱼曾经说巨械本身是一个与151平级的正师级单位,直属于军委管辖,尽管它只有一个驾驶员,这也意味着,此刻商陆面前这个年轻的姐姐,其实和基地司令员政委同级。
“你的想法是对的。”申姜走在前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在巨械的早期开发阶段,大型工程器械的操作员们给予了巨大的支持,特别是挖掘机的驾驶员。”
“那为什么……”
“那是因为巨械驾驶员的选拔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只有体力、意志和经验是远远不够的。”申姜笑笑,“根据现有的选拔标准,女性比男性更适合担任这个工作,所以在目前现役的所有巨械驾驶员中,女性占多数,男女比例大概是四六开。”
她身子一歪,单手撑住身边红莲头颅的外壳,然后摘下鸭舌帽整理头发。
商陆吃了一惊,他还记得纪老头叮嘱过这东西不能随便乱摸。
“没关系,你也可以摸。”申姜说。
商陆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接触这颗巨大头颅的外壳,他们身处红莲头部的侧面,大概太阳穴的位置。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个人类工程奇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它都像神明一样伟大,红莲的头部没有人类那样的五官,它有六只巨大的眼睛,可能是某些传感器的镜头,每一个都大得能让一个成年人钻进去,侧面和脑后则是层层叠叠的散热片,通过散热片的缝隙,可以看到蜂窝状的黑色过滤网。
摸上去的感觉不像是金属,有些粗糙,而且温热。
“不是金属。”申姜说,“这是复合材料,红莲在外壳上很少使用金属,这是为了减重。”
“不会影响防御力么?”商陆问。
“红莲不需要身披铠甲,因为她不是武士,她其实是科学家。”
申姜的回答让商陆匪夷所思。
“常规的金属材料装甲在天使面前并无多大意义,除了徒增重量,没有其他效用,设计这么庞大的人形机械,减重是摆在首要位置需要考虑的问题。”申姜接着说,“如果对付某些特定类型的天使需要装甲,到时候我们可以再加装,无论是金属还是陶瓷,这个不难,接口都预留出来了。”
“面对它我总是有些惶恐。”商陆后退了一步,两只手抄在口袋里,“我担心哪一天它突然活过来,低头跟我说……凡人,你触怒了神灵。”
申姜噗嗤一声又笑了。
“因为你不了解她,人类总是会崇拜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女孩指着眼前这颗巨大的头颅,扭头对商陆说,“你难道不会感到奇怪么?”
“奇怪什么?”商陆一愣。
“奇怪她为什么会有一颗头。”申姜说,“作为一台作战装备,她为什么要设计头部?”
商陆忖度了一下,说实话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上思考过问题,好像人形巨械拥有头部是理所应当的,可工程设计又没这条标准,谁规定巨械就必须有头了?
“因为这里面是红莲的计算核心,它拥有目前为止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以及最精密的引力探测陀螺仪,同时灌注了大量液氮作为冷却剂,这个核心是红莲所有系统中最精密最昂贵的,它必须要远离底下那些充满高频震动、高热高温的恶劣环境,所以就有了这颗脑袋。”申姜解释,“她的脖子甚至都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云台,以保证头部的稳定。”
“超算是用来做什么的?”商陆问,“控制它的行动么?”
“你大脑长这么大也不是为了控制四肢,用小脑就足够了。”申姜说,“我说过,红莲是个科学家,所以她得有一颗聪明的大脑,我知道大多数人对巨械的印象就是笨拙沉重、威力无穷的超级机器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可那是不对的。”
女孩扭过头来,商陆可以看到她眼底的光。
“如果你也有这样的刻板印象,那你得改过来了,监理先生,巨械不是普通的武器,她是物理学家。”
商陆摸不着头脑。
“物理学家?”
“你以为我们在依靠什么对抗天使?”申姜说,“导弹?激光?巨大的拳头?”
商陆完全懵了,他意识到自己对巨械的看法在根本上遭到颠覆。
“你想知道我们真正的武器是什么吗?”
商陆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会教给你的,纪总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他才会来找我,因为这里只有我能教你。”申姜说,“整座基地里只有我有这个能力。”
“那武器是什么?”
“是只有这个巨人物理学家才能解析的……”女孩顿了顿,望向红莲的头颅,“黎曼几何与爱因斯坦场方程。”
第十章 至高法师的终极魔法
“黎曼几何与爱因斯坦场方程?”
陈鱼睁大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是这么跟我说的。”商陆坐在自己的床边,正在低头拧毛巾,热水淅淅沥沥地滴落进脸盆里,他怔怔地望着身下的水盆,半晌,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摆啊,你说难道这就是我不可逃脱的宿命吗?为什么我来之前从来都没人告诉我?到这儿了还要学习广义相对论……”
“小总工你是高材生。”陈鱼安慰他,“你可以搞定它的。”
“你读大学的时候学过广相么?”商陆语气凶狠。
“没……没有。”陈鱼说,“我们不学这个。”
“没多少人能精通这东西,纪老师也不懂,他是搞工程的,不做理论物理,他妈的……他自己都不会的东西,为啥要我来学?当初选修广相理论基础的时候,一门张量分析就折磨得我欲仙欲死。”商陆把毛巾搭在床头,脱下臭烘烘的袜子塞进鞋子里,接着往后一倒,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摆啊,你肯定不知道那些巨械的驾驶员是在做什么,这太操蛋了。”
“有多操蛋?”
“在对抗天使的战场上,只是个机师根本没用。”商陆说,“你必须得是个数学家和物理学家。”
商陆对巨械的印象在今天得到彻底颠覆和扭转,他意识到相比于作战兵器,巨械更类似于一台强大而精密的引力探测器和超级计算机,相较于飞机坦克大炮军舰,巨械在血缘关系上更接近大型强子对撞机或者高能粒子加速器。申姜说的没错,红莲是一个巨人物理学家,她需要在战场上思考艰深复杂的物理问题,并立即做出分析和计算,这是有效打击天使此类四维怪物的基础,但这怎么可能呢?
人类历史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战争?
端着枪的士兵需要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分析狄拉克方程、进行洛伦兹变换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物理定律才能找到打击目标,这听上去像是要组建一支由波尔、狄拉克、黎曼、希尔伯特、闵可夫斯基、费曼以及爱因斯坦组成的军队,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士兵?
但是他奶奶的,居然真让他们找着了。
这大概是人类有史以来最苛刻最艰难的选拔标准,它要求驾驶员在学会操作巨械与天使作战的同时精通数值相对论。
“我操——”
商陆掩面长叹。
没人能比商陆更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爱因斯坦场方程是广义相对论的核心,是描述空间和引力变化的公式,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方程组,创立者爱因斯坦本人都无力解开它,它是如此之复杂,几乎不可能被找到一般解和精确解,但巨械的驾驶员需要在面对天使时分析和求解它!利用超级计算机的强大算力暴力求解爱因斯坦场方程,得到近似解——这就是巨械驾驶员在作战时的核心任务。
相当于在即将坠机的航班中解算极端复杂的二阶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时间紧急生死时速,成功了万事大吉,失败了人类完蛋。
这要求驾驶员必须是天赋绝顶的数学与物理天才,在广义相对论领域拥有远超常人的深入研究和敏感性,甚至心算偏微分方程,申姜说拥有这样潜力的天才十万个候选人里可能有一个。
“真他妈变态。”
商陆喃喃。
申姜就是这样一个变态。
真看不出来——那个年轻的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居然是人类世界最顶尖的数值相对论专家。
纪老头一大把年纪活到黄参谋身上去了(黄参谋是纪老头养的中华田园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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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东西?求和符号在哪儿?哦对,这是爱因斯坦求和符号……张量缩并?怎么缩的?”
商陆念念叨叨的,手里把一大叠复印的讲义翻来翻去,陈鱼端着脸盆出去倒水了,宿舍里就剩下他一个人,151基地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和战位,但没有人像商陆这么特殊,他觉得自己的工作难度和其他人肯定不是一个层次,至少司令部的参谋政治处的干事装备处和后勤处的助理以及所有工人都不需要在下班之后学习如何维护巨械,更别说黎曼几何与广义相对论。
除了巨械的驾驶员。
纪老头可真看得起自己。
“张量分析去死吧!”商陆恶狠狠地把一大叠a4纸砸在床上,“我不学了!我来151不是干这个的!老子他妈的不学了!”
“小总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坚持。”陈鱼拎着脸盆踩着拖鞋进来了,顺手把房门带上,“就算是数学——”
“那你学。”商陆伸手一指。
“不是我不想学,只是曾经有一位着名的成功前辈有过教诲……”陈鱼说,“学习,学个屁。”
“让纪老师另请高明吧,我实在是搞不懂这玩意,什么工程和理论,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他自己也搞不懂这东西。”商陆说,“从明天开始我跟着业务长干了,我宁愿帮他设计烧煤的航空发动……”
话音未落,窗外“嘭!”地一声闷响。
院子里一片寂静,几秒钟后隔壁楼有人大喊:
“业务长——!”
“莫得事!莫得事!”业务长喊,“煤粉加多了一点点!小问题——!”
商陆长叹了一口气,在床上躺尸。
“伟大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给了我们一件强而有力的武器,但是这件武器的操作难度大到全世界都没几个人能掌握。”
如果放在奇幻世界观,那就是远古的至高法师们留下对抗恶魔的终极魔法,它是勘破恶魔伪装的唯一法门,但这套魔法规则是如此之艰深,穷极人类之智慧也难以掌握。
商陆再想想申姜,她是那个掌握了这套终极魔法的天才战士,所以她要驾驶巨械对抗天使。
听上去真英雄主义。
可是没几个人知道这些英雄在巨械驾驶舱里面对的是复杂的引力分析和方程解算,常见故事里那套悲伤愤怒回忆亲人大吼一声小宇宙爆发反杀的套路在这儿行不通了,因为你面对的是数学,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喊破喉咙都不会。
“灯塔天使到哪儿了?”商陆转过来,问。
“还在缓慢靠近,我们预估在未来三天至一周内会穿过第二级接触缓冲带,具体情况要到明天早上交班会才知道。”陈鱼靠在床头上,朝商陆伸手,“来让我瞧瞧那东西。”
商陆把讲义递给他。
他瞄了一眼,“操,眼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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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纪老头指挥着吊机吊起一大块整体镂空雕刻的铝合金框架,这是盾牌的框架,框架要求轻而结实,铝合金就能达到要求,至于盾面的材料,碳化铪陶瓷,已经被送去做高温烧蚀测试了。
151在重庆邮电大学的校园里搭建了一座火箭试车台,在试车台上架了一枚固体燃料火箭,当然目的不是要测试火箭发动机,他们要测试的是耐高温陶瓷的长时间抗烧蚀性能,火箭发动机喷出的尾焰温度能达到四千摄氏度,是合适的测试手段,而那块五碳化四钽铪陶瓷瓦正躺在火箭发动机的喷口底下。
这帮人真狠,放在火箭底下烧。
两百米外,商陆戴着护目镜站在半地下式的掩体里,远远地望着操场中央的试车台。
“准备测试!这里是零号,全体注意,倒计时五秒钟点火——”
第十一章 上机
轰隆的闷响沿着地面传过来,火箭发动机炙热的尾焰“轰——”地一声喷射下去,喷流将陶瓷瓦完全笼罩,试车台底下的水槽里顿时炸起白色的蒸汽,商陆远远地望着它,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心想世界上能抗住这种测试的材料那叫一个屈指可数。
十五秒后火箭燃烧殆尽,测试组等烟雾水汽散尽,远远地看到陶瓷瓦还完完整整地待在试车台上。
“情况怎么样?”
“在!东西还在!只是热传感器都烧没了……”
“先看看导热系数?那个谁,你们待会儿把它带回工程实验室,测一下拉伸和抗张强度,尽快把结果报过来。”
“真经烧啊。”商陆感叹。
“碳化铪,本来就是做火箭喷口的材料,论耐高温,这个是第一,只是现在资源匮乏,能搞到这么多不容易。”测试组组长站在他边上,是个装备部的中校,大概四十岁上下,他对商陆说,“商工,纪总那边怎么说?”
“纪老师准备用它做块盾牌,要求至少能抗二十秒钟的灯塔天使直接照射。”商陆回答,“如果这边测试通过,那盾牌就可以开工了。”
“商工,你见过那玩意么?”
“见过。”商路点点头。
“商工,你比咱们清楚,老哥我问你个问题,你要是觉着不能说,你就别说。”那组长把商陆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觉着……这事有几分把握?”
商陆一愣。
“灯塔天使?”
组长点点头。
商陆心想这事谁能知道?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心里知道有几分把握,那就是红莲的驾驶员。
可他抬头看看这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两条长长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眼里带着隐隐的担忧和忐忑,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仿佛硬是要从自己这里挖出点什么消息来——大概是有妻女家人留在重庆,可是又说不准此次作战计划的成功率,所以想提前打探些消息,万一情况势头不好,就提前把家人送到大后方去,151里很多人都这样,老婆孩子安置在市区,方便探望照顾。
商陆心想这个年代,有个完整的家庭是幸福也是痛苦的,何必要把下一代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提前知道消息又能怎么样?所有人都清楚,重庆守不住就代表大后方也守不住,往哪儿送都是一样,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道理,但你看着那些拥有家庭的男人,他们总是可笑地心存侥幸,期待最后一刻会有希望和奇迹。
“我……”商陆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清脆的女声。
“监理?”
商陆怔了一秒才回过神来是叫自己。
“是我。”
“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测试耐高温陶瓷……”
“行了行了,我不管你在测试什么,到110来。”申姜说,“给你五分钟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什么事啊这么急?”商陆冲着组长歉意地笑笑,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我正在重邮的操场上,怎么也没法在五分钟内赶过去……哎哎哎!那位同志,您装备部的吗?车是准备回基地吗?”
“麻溜的!来晚了日你!”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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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火急火燎地赶到车间,申姜已经在作业面上等他了,后者气喘吁吁地跟女孩打了个招呼,还好没迟到。
这回申姜身上穿的不再是蓝色连体工作服,她全副武装,一套臃肿沉重的黑色装备,像是宇航服,又像是重型潜水服,这是商路第二次看到她这身装备,第一次是在巨械的驾驶舱舱门口,很显然这是驾驶红莲用的装备,她手里拎着头盔,上下扫了商陆一眼,然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脱掉。”
商陆一呆,什么?
脱掉?
“把衣服脱掉。”申姜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如果伱不希望自己的衣服变得黏黏糊糊还特别难洗,就先把它们脱掉。”
商陆后退一步,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襟,这是要做什么?
没来晚也要日我?
“纪总安排的,我今天接着带你熟悉红莲的各大构造和模块,在今天的测试任务开始之前,我们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申姜指指身后的巨械,“我带你进驾驶舱。”
商陆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红莲巨大的头颅就在眼前,他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进入巨械的内部,甚至操纵这台庞大的机器,真是不可思议,两天前他还只是个和这里的一切都无关的普通人,如果命运在冥冥之中有迹可循,那么这线条肯定复杂到任何人都无法理清。
“必须要脱衣服?”
“不脱衣服你就得裸奔回去。”申姜说,“你选一个。”
虽然能进巨械的驾驶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体验的经历,即使是只想摆烂的人生都抵抗不了驾驶大机器人的魅力,但商陆环顾四周,车间里人来人往的,在这里脱衣服会不会太奇怪了?
“我们时间有限。”女孩催促。
也罢!
商陆心一横,眼一闭,牙一咬,管他呢,大老爷们顶天立地,不就脱个衣服,怕什么?就当是在马尔代夫了!
他把身上的短袖脱下,搭在作业面的栏杆上。
“带回去的维护手册和黎曼几何看了吗?”申姜站在边上旁观,慢悠悠地问。
“看了。”商陆低头解开皮带,“但是根本啃不动,数学描述太多了,看得我头疼。”
“愚钝。”
商陆被骂得没脾气,老老实实认了,谁让这姑娘是十万里挑一的超级天才?可以心算偏微分方程的非人类,她可能长了颗高维大脑,所以才能对付高维物体,谁在她面前都是资质愚钝。
商陆把长裤脱下,也搭在一边,现在身上只剩一件大裤衩,好在没人多看他一眼,似乎习以为常,看来在这地方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戴上。”申姜给他一套呼吸面罩,“里面不能呼吸。”
呼吸设备是一套深红色的小马甲,马甲上还背着氧气瓶,商陆把马甲套在身上,再将透明的面罩戴上,试了试呼吸,看这模样仿佛是要去潜水。
“能听到我说话吗?”面罩里的耳机有清晰的声音传来。
商陆对她点了点头。
“很好。”申姜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我们上机。”
第十二章 操纵核心
红莲驾驶舱的入口在后背颈椎处,斜向下深入机体,这就是红莲的三大核心之一,操纵核心,之所以把驾驶舱的位置设计在后背,是因为工程师们认为此处是最安全的位置,处于层层保护之下,且最方便弹射逃离,驾驶舱本身是一个由高强度钛合金铸造的球形耐压壳,抗压强度超过1100兆帕,这个强度沉进马里亚纳海沟都不会变形,可以给驾驶员提供足够的保护——在地球人看来足够的保护。
“这里面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商陆一只脚跨进舱门,抬起头四望,“我本以为会复杂一些。”
他本以为驾驶舱里会有座椅、显示器、操纵杆以及密密麻麻的按钮,就像战斗机的座舱一样机械化和仪表化,但出乎意料的是舱内是一个光滑的球形空间,没有座椅,没有显示器,也没有按钮和操纵杆,白色的内壁上只有简单的把手。
“确实和你想的不一样。”申姜戴上头盔,也跟着钻进来了,“但是它比你以为的更复杂。”
舱内的空间不算宽敞,容纳一个人自如地活动转身没问题,但再塞一个人进来就显得拥挤了,商陆和申姜挤在一起,就像挤在公交车上,前者还想避嫌往边上让让,但脚下的地板不是平的,球形的内壁站不稳,脚踩上去又滑下来了。
商陆只能伸手抓住内壁上的把手固定住自己。
内外舱门都缓缓合拢封闭,最后一线灯光被隔绝在外,四周顿时一片漆黑,同时寂静下来。
在黑暗中商陆沉默地呼吸。
申姜也在呼吸。
忽然女孩说:“抓稳。”
商陆下意识地抓稳把手,紧接着就像电梯缆绳断裂自由落体一样,他们脚下一空,商陆可以感觉到球形驾驶舱倾斜着滑入巨械的机体深处。
不到一秒,驾驶舱滑入滑槽底部,两人因为惯性晃了晃,撞在一起。
“检查呼吸器没问题,检查通话器没问题,检查力反馈系统没问题,检查神经接驳没问题。”申姜说话了,一边活动四肢,她说话的同时,驾驶舱里慢慢亮起来。
驾驶舱内壁的每一寸都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商陆惊异地东张西望,他们仿佛身处一个球形日光灯的内部,三百六十度的白光照亮了他那条灰色的大裤衩,看这个架势,它不是一座普通的驾驶座舱,确实比商陆想象的复杂。
“外视野启动。”申姜说。
她话音一落,白色的驾驶舱内壁仿佛变成透明的玻璃,几乎没有死角,商陆瞪大眼睛,发出惊叹。
他站在五十米高的地方俯瞰整座车间,此刻他就是红莲。
真先进。
“反降临巨型器械装备代号红莲第一驾驶员申姜,ahda,声纹验证,虹膜验证,指纹验证。”申姜说,“系统激活。”
更复杂的窗口和数据浮现在内壁上,形成虚拟的控制面板,申姜可以随意拖动它们,她的手指在眼前的舱壁上点击跳动,调整脚下这台巨型器械的参数。
“irgf注入。”
淡蓝色的透明液体液面迅速从脚底下升起,商陆用手指点了点,捏了捏,略微有些黏,还没等他进一步做什么,液面已经淹没到了腰腿。
申姜仍旧面无表情地操作着控制面板,扭头瞥了一眼商陆,后者像只好奇的猴子一样看来看去。
“注意戴好呼吸器监理,呼吸器失效你会淹死在这里。”申姜说,“这不是eva,这里不能呼吸。”
“这液体是干嘛的?”商陆问。
“抗冲击以及提供失重效果。”申姜回答。
随着水位越来越高,没过两人的头顶,申姜所说的失重效果体现出来了,他们慢慢漂起来,然后悬浮在球形舱中央。
商陆从来没学过如何在失重状态下控制自己的肢体,所以他的胳膊腿漂来漂去,引起了申姜的万分嫌弃,后者说后悔没带进来一根绳子,否则就该把商陆捆成螃蟹。但对于申姜来说,她早已驾轻就熟,在她身上失重状态下操作巨械的优势才能体现出来,这姑娘很熟练地在缓冲液中翻转身体,像一条鱼那样敏捷,随意触摸座舱内壁的任意一点。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航天员。”商陆说。
申姜在舱壁上轻轻一推,然后慢慢沉下来,她望着头顶上的舱壁,摇了摇头:“我不想上太空。”
“那你有什么地方想去么?”
“红莲的基础设置已经完成。”女孩翻了个身,缩在她那身沉重的装备里,接着她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如你所见,这里就是红莲的操纵核心。”
透明的舱壁让她看上去像是浮在半空中。
这就是红莲的操纵核心,商陆没想到它会是这个模样,作为一台抵抗高维降临的巨型武器,它过分美丽了。
“所有数据和信息都会显示在周围的屏幕上,这是一块没有死角的球形屏,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操作。”申姜指指周围,“我说过,对抗天使的核心任务是计算,所以操纵巨械的胳膊和腿反倒是相对简单的工作,简单的行动靠计算机自己可以完成,如果需要人工操作,那么靠我身上这套力反馈外骨骼系统即可。”
“模拟操作?”
申姜点点头:“你没法用操纵杆控制手臂和腿,最好的方法是,她的手就是你的手,她的腿就是你的腿。”
“可是她有四条手臂。”
“靠神经接驳……也就是bci(brainputer interface)系统的运动想象机制进行辅助操作。”申姜说,“这套系统是你们自动化所开发的,监理,就伱来的那个单位。”
商陆抓着把手悬浮在透明的淡蓝色缓冲液中,气泡有规律地咕噜咕噜往上冒,他和女孩背靠背各自面向一个方向,商陆也试着点击球面屏,这块屏幕比他想象的灵敏,轻轻一点就冒出来一大堆看不懂的弹窗。
这是一套他看不懂的操作系统。
不是windows,不是linux,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系统,这套系统中有大量他看着眼熟又陌生的字符。
他曾经在复变函数、微分几何的课程上见过它们,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不会开动它吧?”
“不会。”申姜回答,“红莲的身体还没有解锁。”
“为什么不设计两人座舱?多一个人应该可以分担工作压力。”商陆有点好奇,“战斗机都有双座的,一个负责飞,一个负责导航或者火控。”
“因为效率提升不大,就像你做到一半的数学题交给别人做,别人还是得从头开始一样。”申姜说,“巨械并不需要再多设置一个驾驶员,在大多数情况下,天使不会给你讨论和验证答案的时间,我们面对天使时只能独自做出决断,要么对,要么错。”
商陆扭头,隔着两只头盔面罩,他只能看到半张白皙的侧脸。
耳机里顿了顿,接着说:
“在最紧急的情况下,做决断的只能是一个人。”
第十三章 发射!斯派修姆光流
通过透明的舱壁,商陆远远地望见那身脏兮兮的白大褂进门了,纪老头到了,整个110车间只有他一个人这么穿衣服。
“外面能看到我们么?”商陆问。
“看不到。”申姜说,“你想做什么坏事?”
“做这个。”商陆朝着正在上楼梯的纪老头狠狠地竖起中指,“叫你让我背维护手册!”
申姜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商陆翻翻白眼,“你知道维护手册有多厚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孩在头盔里大笑,甚至翻了个身捧着肚子,像一只巨大的虾姑一样蜷起来。
商陆心说这有什么好笑的,神神叨叨。
“我来帮你。”申姜也冲着纪老头竖起中指,还是两只手。
中指很快发展成狙击枪——商陆两手虚握,一手在前端着护木,一手在后扣着扳机,瞄准镜牢牢地套在纪老头的脑门上,不知道爆了多少次头,更有甚者发展成火箭筒——申姜两手虚端,一只手在前扶筒体,一只手在后按火门,嘴里“轰轰轰轰轰”一通火箭炮似地连发,把车间炸了个稀烂。
当即商陆就觉得这姑娘是真的疯疯癫癫。
能处。
直到他们的耳机里响起纪老头的声音:“你们在做撒子诶?”
两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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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和黄色的警报灯光旋转着闪烁起来,金属廊桥和作业面缓缓地分开,商陆可以听到车间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告警声,110车间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在迅速撤离,因为红莲的身体在逐步解锁,动力核心的测试即将开始。
“商陆,正式测试马上开始了。”纪老头在频道里说,“你先脱离出来吧,我让驾驶舱返回脱离机位。”
“不用了。”申姜说,“就让他待在这里。”
商陆一愣。
女孩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他可以当个很好的副驾驶。”
纪老头在频道那边摸不着头脑,“哈?”
“供电接口断开,转为机体自供电,登机廊桥脱离,舱门确认锁死,一号臂解锁,二号臂解锁,三号臂解锁,四号臂解锁,确认全部脱锁。”申姜提高了音量,平视前方,熟稔地检查各个窗口,“这里是巨型反降临器械装备代号红莲第一驾驶员申姜,现通报机体检查表情况:计算核心正常,操纵核心正常,动力核心正常,生命维持系统正常,通讯系统正常,供电系统正常,液压系统正常,伺服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逃逸系统正常,武器系统空仓,标准钟对时,引力陀螺仪归零,黎曼探针校准,请求垂直转运。”
“允许垂直转运。”
“哇。”商陆低声赞叹。
“嗯哼?”她偏头一挑眉毛。
“帅。”商陆竖起大拇指。
“嘿嘿。”申姜龇牙笑。
巨械微微震动起来,商陆发现它开始缓缓向前挪动,但是两条长腿没有动,它正在被拖行。
拖行红莲的庞大拖车有个外号叫赑屃,它是巨械的承重平台,也是世界上载重量最大的拖车,它像一只巨大的鼋龟那样趴在红莲的脚下,长四十米,宽三十米,高度三米,底下有六条轨道,载重量超过一万吨。
与此同时,正对面的洞库垂直转运大门正在缓缓拉开,这是151基地里最大的门,六十多米高,直通外界。
大门洞开,藏于龛中的巨大神像终于现世,商陆深吸了一口气,身处驾驶舱内,平望出去似乎与连绵起伏的山峦平起平坐,此时此刻,他就是那个神。
不对,申姜才是神。
商陆旁观女孩的行为,这姑娘的动作行云流水,她果真不需要座椅和操纵杆,任何束缚都会阻碍她的操作。
“散热板开启。”
“超级电容充电。”
“水平扭矩增高12%,一二号臂全关节锁死。”
“冷却液涡轮功率11%。”
“模拟操纵系统校准完毕,bci系统对接完毕。”
“准备推出!”
“当心莫踩坏了我的地。”纪老头在频道里提醒,像个关心萝卜和蔬菜的老农民。
“ok啦——!”申姜说,“红莲,出动!”
很难形容身处驾驶舱内旁观巨械出动是什么感觉,球形舱近乎无死角的视野让商陆觉得自己悬浮在半空中,可他又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震颤,红莲脱离了移动平台,一脚稳稳地踩在黑色道砟铺就的承压路面上,接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地动山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何人都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可以自己行走。
想想在这边工作的人,经常看到一个五十米高的暗红色巨人穿过丘陵和道路,那场景一定震撼又魔幻。
“想不想操纵一下她?”申姜问,“我可以让你试试。”
“可是操纵系统在你身上。”商陆说,“你又不能把它脱下来。”
“过来。”
申姜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扯,商陆就漂了过去,申姜按住他的肩头一转,让他面朝前方,然后从商陆身后抱住他,两只手从对方的腋下探过去。
“你可以控制我的手。”
女孩在商陆的面前张开十指晃了晃。
商陆扭头看了她一眼,申姜的脸在面罩里笑,有种小孩子炫耀玩具的得意。
“我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在红莲的驾驶舱里抱着一个裸男。”
“我穿了裤衩子!”
“一个穿着裤衩子的裸男。”
商陆小心翼翼地握住申姜的手,然后慢慢地把右手抬起来——紧接着奇迹发生了,那条粗壮的长手臂也抬起至他的眼前,随着他翻转手腕,伸展手指,握紧拳头,延迟几乎为零,它的手臂就是你的手臂,它的肢体就是你的肢体,那磅礴的力量感简直要人沉醉,当伱开始操纵它,你将坚信自己手握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商陆一边惊叹,一边竖起红莲的右手小臂。
紧接着将左臂横过来垫在右手手肘底下。
“这是在干嘛?”申姜对这个奇怪的姿势感到好奇。
“斯派修姆光流。”
于是今天在周边工作的人们看到一个暗红色巨人一边大踏步地前进,一边竖起手臂发射斯派修姆光流。
巨械诞生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了救世主的气质。
第十四章 时代在召唤
151铲平了很大一片地,原址是南山的重庆海昌加勒比海水世界游乐园,疏散之后这个景点已经废弃,于是基地把这块地全部铲平,铺上厚厚的黑色承压道砟,作为巨械的动力系统测试场,从高空俯瞰,是一个边长一公里的巨大等腰三角形。
红莲需要在这里测试各个肢体关节,最直接的方法是让它做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舞动青春的效果不如时代在召唤。)
“真的,她很灵活。”申姜认真地点点头,“另外无论她怎么动,我们的驾驶舱可以始终保持平稳。”
双足步行机系统是动力核心中最难以被攻克的部分,它的内在不稳定性让其动力学特性变得极其复杂,这一块商陆是接触过一点的,因为自动化所参与了一部分攻关任务,人形工程小组集合了所有国内能找到的控制理论和控制工程领域专家,先造了个十米高的等比微缩验证机,再一步一步地放大。
“强耦合,多变量,非线性。”商陆忽然说。
“你在说什么?”
“bci系统控制状态下的双足步行机系统是我研究生时研究的课题。”商陆扭头看着她,“这台巨型机器人之所以能走得稳,是因为它的零力矩点始终保持在它的脚掌范围之内。”
女孩眨了眨眼睛。
商陆笑了:“我在背我的论文呢。”
“什么叫零力矩点?”
“零力矩点就是zmp点,双足机器人所受的重力、其他惯性力和地面反作用力三者合力矢的延长线与地面的交点,它在脚下,步行机才能平稳行走,这是所有双足步行机的理论基础。”商陆解释,“当然红莲比我说的要复杂得多,它是一台超算控制的机器人,它可以做到实时在线步态规划,甚至可以自己做广播体操。”
在工程上商陆懂得更多,他总算有点东西可以显摆一下。
“她是很聪明。”申姜在零重力缓冲液中抻了个懒腰,身体被小小的角动量带动着旋转起来,“可惜她不能自己思考问题。”
商陆抓住一只把手固定住自己的身体,因为红莲正在做转体运动测试它的肢体,它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它修长优雅的腰肢,这是人类办不到的,在四肢运动这一节,红莲也有人类无可比拟的优势,因为它是六肢运动。
论起四条手臂的优势,申姜说她还可以建坐标。
商陆问什么叫建坐标?
于是申姜演示了如何建立一个巨大的空间直角坐标系,红莲一只手笔直地竖起,这是z轴,另外两只手横向打开再折成直角,像交警指挥交通那样,这是x轴和y轴,这就是长四条手臂的好处——最后一条手臂可以当时间轴ict,也可以斜着伸出去当世界线,它甚至可以进行伽利略或者洛伦兹变换!
怎么变换?商陆问。
红莲保持这个姿势平移了一大步。
伽利略变换完成。申姜说。
商陆透过舱壁观察外景,他不知道这套全景vr显示设备的镜头都安装在什么地方,但它确实营造出了透明的效果,驾驶员待在舱内,仿佛待在一个巨人透明的脑壳内,可以看到两侧的肩膀手臂,可以看到胸腹和腰腿,当红莲弯腰时就像从五十米高处坠落,地面迎头扑来,比过山车还惊心动魄,商陆一边胆战心惊,一边心想设计成人形在工程上是最复杂的,但它同时也能带来最高的自由度和更高阶的活动空间。
人类总是想制造出与自己形象类似的东西,无论大小,小的可以说是在复制自己,大的可以说是在制造神明。
这该死的造物主情结。
“我一直都在想,你们究竟是如何与天使作战的?”商陆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嗯?”女孩扭头,“和天使作战?”
“听上去天使不像是能伸出拳脚和你打架的怪物,你要怎么和它搏斗?”商陆问,“四条胳膊乱拳打死老师傅?”
“你得对四维空间有点概念,监理。”申姜说。
“我就是个监理,我对四维空间能有什么概念?”商陆破罐破摔。
“我们现在所说的四维空间不是欧几里得直角坐标系三轴加上时间轴的闵可夫斯基时空,它是有四个空间坐标系的,所以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进入四维空间得遵循它们那边的规矩。”申姜说,“我们都知道能量守恒可以推导出球面衰减定律,无论是力还是场,都要遵循球面衰减定律,但三维空间的球体和四维球体长的不一样,通常情况下,四维超球体的表面积要大很多,这意味着四维空间的球面衰减速度比我们这个宇宙的快。”
商陆似懂非懂。
“你的意思四维空间里能量在传播过程中的衰减会更大?”
“嗯……可以这么说,不光是能量,力也是一样的,所有的长程力——包括引力和电磁力,在四维空间中的衰减都更大。”申姜点点头,“你学过牛顿第二定律,牛顿规定,在我们这个宇宙中,力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对吧?万有引力公式中那个分母是r^2。”
商陆点点头。
“但是在四维空间这个定律不成立,它们那边是立方反比律,也就是说力与距离的立方成反比,是r^3。”申姜说,“所有长程力的作用距离在进入四维空间后都会改变,包括电磁力,而电磁力是组成我们这个物质世界的主要基本力,你——”
申姜戳了戳商陆的胸口。
“我——”
她又指了指自己。
“以及我们周围的一切,维持它们基本结构稳定的力会在进入四维空间的一刹那土崩瓦解,这也是为什么人类的常规武器对天使完全无效,任何东西在触及到它的那一瞬间都会粉碎成基本粒子。”
“那我们是怎么消灭它的?”商陆瞪大了眼睛。
“秘密武器。”申姜哼哼。
“我的姑奶奶,亲姐姐,列祖列宗,究竟是什么秘密武器?您就告诉我吧——”商陆果断地舍弃了尊严。
“谁是你姑奶奶?”申姜很嫌弃,她把头扭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扭了回来,“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它是真正的绝密,每次都从大后方运过来,封装得严严实实,只会在行动之前吊装进红莲的武器系统贮存仓内。”
女孩神情不像开玩笑。
“纪总应该知道,有本事你问他去,看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商陆一寻思纪老头那张脸,就知道准没戏。
“我不晓得,莫问我。”
耳机里响起纪老头的声音。
果真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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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头疼,好烦。”申姜忽然敲了敲头盔面罩,皱起眉头,“又开始了。”
“怎么了?”商陆慢慢漂过来扶住她,“纪老师,申姜说她头疼。”
“吃药了没?”纪老头问。
“吃了。”申姜说。
“吃了就莫得事。”纪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巨械机体动力系统测试已完成77%,伱们可以休息一哈。”
“我好困。”
女孩把商陆推开,然后蜷缩起来,眼皮一阖,居然就睡着了。
商陆咋舌,这入睡速度也忒惊人了。
“纪老师,她……她睡着了。”
“哦,晓得。”
申姜在淡蓝色的零重力缓冲液中小小地蜷成一团,呼吸和数据传输管线悬浮在那儿像是婴儿的脐带,商陆不敢碰她,只觉得不可思议,往回倒退三天,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此刻会待在一个五十米高的淡蓝色透明液体球内,眼前还悬浮着一个安静沉睡的姑娘。
第十五章 你是红莲的什么人
动力系统测试结束之后已经将近上午十一点,申姜一直睡到红莲返回110车间都没醒,还是商陆把她抱出去的,连人带装备死沉死沉的。
基地对此显然习以为常,轮式担架床都给推到巨械登机廊桥上了,商陆把这姐姐放上去,一群人立即就给拉走了。
商陆找人要了条干毛巾把身体擦干,再把留在作业面上的衣服穿好,驾驶舱内灌的零重力缓冲液不知是什么成分,略微比水要粘稠,人泡在里头浮力更大,商陆舔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应该也没毒。
结束测试的商陆暂时没什么工作,他到岗这才第三天,试用期都没过,三天来兜兜转转,吃吃喝喝,戴着一顶白帽子到处逛,都不算个正式的工程师,没有定岗也没有定级,纪老头不分配任务他就没活可干,眼看着周围人都忙忙碌碌,商陆觉得自己一介闲人待在车间里着实碍手碍脚,于是溜达了出去。
从垂直转运大门边上的小通道溜出来,迎面而来是沁人心脾的绿,春天岭高高的山尖耸立在晴空之下,微风中有青草和桂花的香味,无处不在的蝉鸣在空气中躁动,近处有年轻的小战士站在大门口站岗,远处有卡车停在路边,车轮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排人在乘凉,商陆在路边找了块树荫底下的草坪躺下,两只胳膊枕着后脑勺,把安全帽往下一扒拉,半遮着脸。
他至今不知道选择来151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生活目前表现得仍然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还没有露出它的獠牙,现在仍然有退缩的余地,派遣支援制度给了他反悔的空间,只要一周的试用期还未结束,商陆仍然可以拎着行李走人——作为自动化所出身的人,他不担心找不到去处,后方的研究单位大把大把地缺人,可也那不代表去其他地方是更好的选择。
商陆心想如果没有那条毁天灭地的红线,会有许多人喜欢这里的生活。
这里有晴朗的蓝色天空,柔软的草坪和漫山的桂花,还有和煦柔软的微风,无论是谁都会认为带着桂花香味的微风是命运之神对你的微笑,即使她面对的是一个只想摆烂的无趣人生。
为什么要走呢?
商陆想起那个悬浮在缓冲液里沉睡的姑娘,缓冲液会过滤掉其他颜色的光,所以在驾驶舱内看天空是无处不在的蓝色,在那样的背景下她就像沉睡在湛蓝的大海里。她睡得那么香甜,叫人不知道她是红莲的驾驶员还是红莲怀抱中的孩子。
她当时梦到了什么?嘴角居然在微笑。
完全没必要离开。
待在这儿吧。
待在这儿吧。
待在这儿吧。
待在这儿吧。
在毁灭世界的大烟花升起之前,你肯定还想沉进漫无边际的蓝色深水里,看一眼那安静的笑容。
忽然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蹭自己手指,商陆睁开眼睛爬起来,发现是纪老头养的中华田园犬。
“黄参谋!”商陆一把抓住它的前腿,将它扯到怀里,“跑哪儿去了?”
黄毛小狗在他怀里蹭蹭,纪老头的狗在基地司令部的地位仅次于参谋长,因为只有它敢咬参谋长的裤腿。
“黄参谋——”商陆用力揉搓狗头,“以后咱们就得长期相处了,你想吃点什么?吃不吃屎啊?”
黄参谋无辜地睁大了黑漆漆的眼珠子,竖起两只尖尖的耳朵,往后缩着想跑。
“吃?”
“还是不吃?”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商陆接电话。
对方是纪老头。
“细娃儿,耍够了没?到201会议室来,要给你定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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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岗像是一场面试,几个政治处的干事坐在桌子对面,桌上摆着纸和笔,他们面带微笑地和商陆进行了一场冗长的谈话,从家庭学业谈到个人兴趣,从填报志愿谈到工作感受,只有纪老头坐在边上一通猛催,说走个过场拉jb倒了扯这么多废话干啥,最后纪老头大手一挥,给商陆分配到110车间巨械操纵核心维护工作小组,定级专技十一级,按照副营职给予待遇。
纪老头说宰相必起于州部,操纵核心是巨械最重要的系统,你先去搞定那个,给以后统领全局的工作打基础。
商陆大脑晕晕乎乎的,还在纪老头巧舌如簧好说歹说的劝告之下提前确认了留岗意愿,签了协议,提前结束了试用期,纪老头说提前结束试用期基地有奖励政策,给你多加一年工龄。
现在想来这真是扯屁,他怎么就信了这些鬼话。
当天下午四点半,商陆去操纵核心工作办公室报到。
办公室的门上挂着1102的牌子,还有一块斑驳的铭牌,“操纵核心工作办公室”。
商陆深吸一口气,有点忐忑,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有人说。
商陆一拧门把手,“咔嚓”一声,再微微用力一推,门开了。
办公室很大很亮,白色大理石的地面,天花板上吊着四支日光灯,八张办公桌,四张四张地拼在一起变成两张更大的桌子,桌上堆满了电脑、书、电话以及各种各样的杂物,对面的墙上有一排小小的观察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110车间里的吊机和缆索,这间办公室就在巨械洞库的隔壁,大概十一层楼高的位置。
办公室里有四个人,三男一女,他们在商陆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忽然一齐用力鼓起掌来。
掌声让商陆摸不着头脑,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走错了门。
这搞得跟领导视察一样的场面,是在欢迎自己?
“我……我是商陆,今天刚被分配到这里,操纵核心维护工作办公室,所以过来报到。”商陆瞄了一眼门上的铭牌,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
办公室里的四个人齐刷刷地起身,然后在商陆面前排成整齐的一列,个子最高的男人站在最前头,个子娇小的女孩站在队伍末尾。
这个架势把商陆吓着了。
“请问你们这是……”
四人不说话,以站队列似的小碎步迅速排列整齐,其他人都藏在排头的高个儿男人后面,商陆正想说大可不必如此,然后就看到他们……开始扭动身体,上下左右上下左右地用上半身画圈,从队首到队尾组成有规律的人浪。
“我!”排头的高个男人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然后慢慢地往下拉,露出一双锐气的双眼,“王祥兵!151基地巨械操纵核心工作办公室高级工程师,全基地第一机电专家,随手一摸就知道有没有高压电的二十年超级电工,红莲的大伯父!战斗力一万八!”
说完他以至少二十年芭蕾舞男演员的功底有力地转了一圈,闪到一边,保持住单手托脸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塑像。
第二个人出现在商陆面前这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年龄看上去与商陆相仿,他双手张开至大鹏展翅状,“我,李文轩!151基地巨械操纵核心工作办公室中级工程师,人类世界传统工科最后的工畜,未来世界第一养猪集团的预备创始人,红莲的表叔叔!战斗力一万三!”
说完他也闪到一边。
第三个是身材壮硕但是个子不高的年轻男人,皮肤黝黑,曲起前臂隆起肱二头肌,“我,张重!151基地巨械操纵核心工作办公室中级工程师,普利兹克奖预备候选人,二建持有者,工地之王,红莲的堂哥哥!战斗力八千!”
最后一个人是年轻女孩,黑色短发,身材娇小,“我,白树!151基地巨械操纵核心工作办公室中级工程师,掌握河南话东北话重庆话三门外语的外交部预备翻译,红莲的姨表妹!战斗力八千!”
最后这个神奇组合以四种不同的姿势站在办公室里,齐声喝道:“我们就是151游手好闲摸鱼特战队!你是红莲的什么人?”
商陆脑子一抽。
“我……我是红莲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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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追读数据非常重要,希望同志们不要养书啊,会把书养死的。)
第十六章 还是上了贼船
四个人都噎住了。
爷爷?
“卧槽,这次怎么来了个爷爷?”王祥兵吃了一惊,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商陆,“战斗力不得五十三万?”
“纪总这是招来了哪路神仙。”李文轩问,“商陆同志您贵姓?”
白树拍了他一下,“姓商!”
“爷爷同志,别杵那儿了,进来坐进来坐,在这办公室里您辈分最高,您坐东面。”
同事们虽然古怪,但都很热情,让商陆有些受宠若惊。
在办公室坐下,四个人围拢过来,一人搬一条凳子,看商陆的眼神让他有点浑身都不自在,倒不是说有什么恶意,只是商陆发觉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仿佛在观察一只濒临灭绝的珍贵猴子……商陆和他们依次对视,然后斟酌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先说话了。
“让我们欢迎商陆同志。”王祥兵“啪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商陆在这尴尬的掌声中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保持僵硬的微笑。
掌声落下,王祥兵问:“商陆同志,你到这边来,纪总有没有交代什么?”
“没特别交代什么,让我今天过来报到,跟我说要认真工作,认真学习,和同事好好相处,为以后的工作打基础。”商陆回答,“大概就这些。”
四人交换眼神,目光凝重。
“大伯父,这又是一个被忽悠得晕头转向的小白痴。”李文轩把脸一扭,几分严肃几分郑重地问商陆:“你是驻派技术员对吧?还在试用期吗?还能跑路吗?”
“不能了,今天刚刚签完意向书。”商陆摇头。
齐刷刷的“啪”地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巴掌拍在额头上。
商陆一时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
“你来基地这么多天,纪总都跟你说过些什么?”李文轩问。
“呃……”
他正想开口,就被张重给打断了,这个黝黑壮实的寸头男语速很快,张口第一句话就让商陆怔住了。
“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你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等了好长时间才等来的顶尖人才?他对你非常满意,满意到了骨子里,枪毙他都不可能放人?从见你第一眼起就觉得你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商陆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你才华横溢,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自古英雄出少年,有志不在年高,你将成为151里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以后将接过他肩上的重任?”白树说话了。
商陆慢慢地瞪大眼睛。
“他是不是还跟伱说,你和红莲沾亲带故?照看红莲是你命中注定的职责?你就是未来的总工?”
商陆瞠目结舌。
“他……他……”
“没错。”王祥兵沉重地点点头,“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110车间系统里红莲的亲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白树说,“什么大伯父二叔叔七舅姥爷拐了八道弯的远房亲戚,你去食堂吃个饭能碰到一个红莲亲友团。”
“你知道纪总在110车间系统里的外号是什么吗?”张重说。
“纪总饼。”李文轩说。
商陆心里“咯噔”一下。
生活这只毛茸茸的小狗在瞬雷不及掩耳之间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展露出真实面目,一口咬住商陆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心里隐隐地感到:自己上了条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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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之,则安之……操工办公室在整个110车间系统里算是很不错的部门,纪总还是非常照顾你的,相比对面的计工办公室和动工办公室,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闲。”王祥兵给商陆介绍自己的部门,他们把商陆的工位安排在左侧办公桌的东面,理由是他辈分最高,因为他是红莲的爷爷,“计工办公室需要维护计算核心精密的超算和引力陀螺仪,那是个非常繁杂的工作,动工办公室需要维护动力核心的反应堆和机械结构,属于车间里出了名的脏活累活,但咱们操工办公室——”
“主要负责操纵核心,但操纵核心的主体是驾驶员。”白树接过话头,“而驾驶员其实由专门的医务组负责。”
“咱们部门的工作名义上是维护巨械驾驶员的力反馈模拟系统和神经接驳系统,我们几个专业都是干这个的。”王祥兵点点头,“但由于操纵核心不是一个独立的模块,模拟系统的调试实际上由计工办公室在负责,驾驶员的神经接驳系统由医务组实际负责,咱们的工作就只剩下坐在办公室里看看参数了。”
“这就是我们的主要工作?”商陆问。
“还可以排练欢迎下一个倒霉蛋的仪式。”王祥兵说,“我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干这个。”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你想干嘛干嘛,机关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无边无际又苦闷无聊。”李文轩说,“熬够五年跑路。”
“需要学习黎曼几何与广义相对论吗?”商陆问。
“学那玩意作甚?”其余人眉头一皱,不知道他为啥要提这个没来由的问题。
商陆不说话,扭头望向观察窗外的车间。
“我们的工作会经常接触驾驶员吗?”
“接触驾驶员?”王祥兵茫然地摇头,“大概只有医务组会经常接触驾驶员,我们谈不上,毕竟工作在两条线上,更何况巨械驾驶员是领导,和基地司令员平级的大领导,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吃饭跟我们都不在一块,碰面的机会少得很。”
“我见过她好几次哦。”白树说,“是个很漂亮的短发姐姐。”
王祥兵用力拍拍商陆的肩膀,跟他说:“咱们部门就是这么个情况,虽然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但至少工作强度很轻,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对未来或者拯救全人类没什么很大的执念以及追求的话,我觉得这里还是蛮不错的。”
“我只想摆烂。”商陆说。
“英雄所见略同!”王祥兵用力地握紧商陆的手,“兄弟那你可就来对地方了!要论摆烂,除了政治处群联科,哪儿也摆不过我们!恭喜你找到组织!”
其他人对他露出微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来对地方了”。
是的,他就是只想摆烂而已,躺平在大地上看升起的烟花。
商陆在心底对自己说。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岗位和工作。
可当他站在观察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车间,心里又隐隐地感到悲哀,是什么让自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从这间办公室,到窗户那边的洞库车间,商陆能摸到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障壁,在这堵墙壁的两侧,究竟哪一边才是他希望的生活?
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商陆清晰地认识到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留在这里,可也正如王祥兵所说的那样,此后很长时间,他都不曾再与申姜相见。
第十七章 论文写完了
“支路是绿的吗?”
“是绿的。”
“神经网络和bci系统模拟是绿的吗?”
“是绿的。”
“大伯父帽子是绿的吗?”
“是绿的。”
“她爷爷你在看撒子哟?《高等广义相对论讲义》?卧槽我眼睛瞎了……”
今天是商陆到操纵核心维护工作办公室上班的第四天,在这四十八个工作小时内,他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闲聊。
操工办果真是110车间系统里最闲的部门,一个办公室五个人,每天值班的时候就在唠嗑,从公寓分配唠到孩子上学,商陆这个新来的伙计自然成为单位拉家常的中心,一众热心的大哥大姐细致地给他讲解怎么最大化地捞到基地给予的福利,哪个地方的分配公寓环境最好,怎么用相同面额的副食卡买到最多的打折商品,什么时候去排队可以多领两个鸡蛋,以及尽早参加司令部直工科组织的联谊会,每年都有好几次,找到对眼的就结婚,国家政策也鼓励,大撤退之后近乎崩溃的社会结构需要恢复,大家多生孩子多结婚。
白树和商陆年龄相仿,这姑娘大胆得很,拍拍胸口说要不你看看我咋样?咱们内部消化。
把商陆吓得落荒而逃。
办公室里五个人,有家室的只有大伯父王祥兵和表叔叔李文轩,王祥兵和他老婆都在151基地工作,一个在110系统车间的操工办,一个在基地后勤处,夫妻俩有一个儿子在上重庆城区上全托幼儿园,每周周末可以抽时间去陪孩子,李文轩目前没有孩子,老婆是重庆八中的教师,平时见少离多。张重就倒霉了,单位组织的联谊会期期不落,和政治处都混熟了,但是就没碰到能看上他的,不知道是嫌个子矮还是嫌皮肤黑,张重握着直工科负责同志的双手语气沉痛地说,他老张家全家就只剩他这么一根独苗了,虽然他家没有王位可以继承,但如果就此绝后,那对不起大撤退里身亡的父母和列祖列宗……我就俩要求!女的,活的。
白树在基地里不缺追求者,毕竟人长得乖巧伶俐,但她对单个男生的兴趣没有维持超过三个月的。
操工办是110车间系统里为数不多的不需要24小时值班的部门,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最晚值班到十一点,两张办公桌上一共摆着八台电脑,每隔半小时瞄一眼屏幕即可,工作站里跑的是一个模拟脑机的ai控制模型,绿灯表示运转正常,红灯表示出现错误,大伯父王祥兵说它已经六十六天没有出现错误了。
按照部门惯例,办公室里辈分最高的人担任办公室主任——于是商陆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主任的职责,每天帮忙倒垃圾,谁让他是爷爷呢。
“你们晓得不?隔壁计工办的老柳他屋老汉下个月结婚呢,女方好像是电信的一个经理,也快退休了。”
“他自己都没找对象吧?他爹结婚?”
“他爹都六十好几了,这把年纪还二婚,老柳他妈不在了啊?”
“大撤退嘞,孤寡老人好几年了。”
每天都是八卦大会。
商陆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在电脑显示器后头,面前的桌面上堆着厚厚的旧教材和讲义,有事没事就穿过书堆的缝隙瞄一眼电脑屏幕。
如今他也知道纪老头把自己给忽悠了,他确实是总工的接班人,但这样的接班人在151有一个连,什么空降第一天就是命中注定的大人物这样天之骄子小说主角剧情是不存在的,人人都是一只鼻子两只孔,凭啥你特殊一点?凭你是清华毕业的?
但好在至少是老伙计的学生,有这一层关系在,纪老头根据商陆导师的意愿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安全的岗位上,兜兜转转一大圈回来歪打正着地满足了商陆的需求,操工办简直是一个摸鱼天堂,只是曾经小小躁动过的心又重新归于平静,商陆很快认清那些壮阔、豪迈、激烈,像神明一样屹立在大地之上的生活与未来并不属于自己,它们实际上远在天边。
个人在如此庞大的一个组织机器内很快就会安于自己的定位,老老实实地待在操工办公室里当个办公室主任,舒舒服服地躺着,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司令部直工科的相亲会什么时候?”商陆随口一问。
“上次应该是两个月前。”王祥兵说,“下一次应该在国庆前后,你要是准备报名,我这里还有表格,上次发下来剩下的,你拿过去填。”
“爷爷你这样的准是香饽饽,学历高,有单位,工作稳定,没有不良嗜好,人还长得白净,让政治处那边帮忙联系一下,后方机关大把大把的适龄未婚女生,她们也着急。”李文轩说。
“你就不能看看我吗?”白树嘴一扁。
“你别祸害咱爷爷,跟你处对象的男生没一个撑得过仨月。”张重说,“你得找个伏虎罗汉。”
“恁伱娘。”白树说。
墙上的电铃忽然响起来,声音刺耳。
王祥兵瘫坐在椅子上,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到时间了,这次谁去?”
“老规矩。”有人说。
于是所有人举起一只手。
“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
最终李文轩落败,悻悻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只红色的安全帽戴上,出门去车间了。
每隔两小时需要派人去车间巡视一圈,这是系统里的规定,对于计工办公室或者动工办公室,这种规矩是有必要的,但操工办里的诸位神仙对此表示不满,毕竟他们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在电脑里跑个模型,去车间里转一圈的唯一意义也就是提醒外头他们还活着。
“表叔叔,去车间记得表现得积极一点啊,说不定纪总提拔你当他接班人呢!”张重冲着李文轩的背影喊。
“王八蛋。”李文轩回过头来竖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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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地一声,商陆一抬头,看到电脑屏幕上红灯亮了。
正常运转六十六天的模拟脑机ai控制系统在这一刻宣告终结,王祥兵说这个结果已经达到要求,目前红莲上使用的第三代bci系统只能保证二十天不出大问题,可以写个报告交上去结题。
脑机接口系统,也就是bci系统,是链接驾驶员与巨械计算机的桥梁,通过给驾驶员植入侵入式电极捕捉采集大脑皮层各区神经元的放电信号,再经由ai算法识别解码转换成巨械的操作指令,bci系统和力反馈模拟系统共同构成巨械的操纵核心。
“模拟终究是模拟,真用起来能保证三十天就了不起了,脑机接口这种玩意,核心还是算法。”王祥兵说,“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用电极探触采集到的大脑神经元放电活动仍然是非常粗略的,没有机器学习,计算机根本没法识别大脑想做什么。”
“我记得我们一直到第三代bci系统上才实现大脑抽象思维信息的提取和转码。”商陆说,“是红莲正在用的这一代?”
“没错。”王祥兵点点头,“就是红莲正在用的这一代,最先进。”
“但是对驾驶员的伤害也最大。”白树补充。
“他们真的把电极深入大脑后顶叶皮层了吗?”商陆吃了一惊。
“因为bci系统的作用并不仅仅局限于操作巨械,如果只是操作巨械,可以用非侵入的方式。”王祥兵说,“但是它还要承担高难度的计算任务,这就要求大脑和计算机必须深度联通,提取采集更复杂更抽象的数学信息和运算指令,在这种情况下,人脑是超级计算机的一部分,它指挥计算机进行分析和运算。”
“所以驾驶员都当不长。”白树又补充。
商陆回想起那个悬浮在透明驾驶舱里的姑娘,虽然她那么疯疯癫癫哈哈爱笑,但她实际上只是一个缸中之脑。
“bci对人脑的损伤和带来的后果是因人而异的,女性对bci的适应性高于男性,因为雄性激素特别是睾酮与脑垂体和下丘脑之间的作用会对bci造成影响,而女性内分泌环境则友好一些,一般情况下,他们通过吃药来压制不良反应。”王祥兵叹了口气,“几乎每一个驾驶员都有巨械精神干扰综合征。”
“巨械精神干扰综合征是什么病?”
“不是病,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临床表征,几乎每个人都不一样。”王祥兵挠了挠额头,“我们对人类的大脑了解得还太少,就这么擅自深度入侵,带来的后果是不可控的。”
“但是没有办法。”张重摊手。
天使过于强大,人类毫无抵抗能力。
作为地球上最具有智慧的灵长类生物,人类靠着自己的大脑脱颖而出,逐渐攀上食物链的顶端,成为过去十几亿年来地球上最成功的物种,如今面对超乎常理的敌人,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挖掘自己的大脑。
在上亿人中精心选拔出最顶尖的大脑,给它们武装最强大的巨型装甲和最精密的探测设备,然后上阵消灭最强大的敌人。
这真他妈是一个最残酷的战争年代。
下班后商陆掏出那顶鹤立鸡群的白帽子戴上,从沉闷的洞库里出来,站在夕阳里,每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用力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商陆也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微微震动,远方传来轰隆的闷响。
他抬起头仰望,看到晚霞下密集的深红色火舌呼啸着划过天空,那声音在山间回荡,震得耳膜生疼。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望,炽热的火雨从头顶上高高地穿过,从151基地上空穿过,射向山的那边,商陆不知道它们的发射阵地在哪里,第一批火箭炮发射持续了十五秒,十五秒后第二批火箭炮又从身后的方向腾空而起,像火焰的奔流一样投射向目力不可及的远方。
第十八章 修改论文中
姓名:商陆。
性别:男。
民族:汉。
父母姓名,工作单位……商陆笔帽抵着下巴,沉默了几秒钟,跳过这一栏,目光接着往下挪。
八九月份的重庆还燥热得很,太阳要到七点钟才落山,商陆下班回到宿舍后也不进屋,就坐在上楼的台阶上借着自然光填表。
忽然有人从身后揽住自己的肩膀,把体重压上来。
“小总工!”
是陈鱼。
“下班了?”商陆问。
“准备上班。”陈鱼探头探脑地看商陆膝盖上的表格,然后张圆了嘴巴,“哦?联谊登记……报名表?你要准备去相亲了么?”
商陆耸耸肩。
“办公室里的同事建议的,他们说婚后有补贴,反正我也没啥事,就填一个呗。”
“那就填一个。”陈鱼嘿嘿一笑,“这年头什么事都说不准,早点成家也好,跟你父母沟通过了么?他们对儿媳妇有什么标准?”
商陆抿着嘴摇摇头。
“大撤退里就没了。”
陈鱼怔了一下。
“其他亲属呢?”
“我有一个亲姐姐。”商陆回答,“个子很高,长得好看,对我也很好,在北大读物理学的博士。”
“她现在在哪儿?”
商陆指指周围:
“在空气里飘着。”
陈鱼不说话了,松开商陆的肩膀,和他一起并排坐到台阶上,商陆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门外小路上零零星星的行人,低声说:
“我那一个县城,只有三个幸存者,一百五十万人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全部碎成了沫,天使粉碎了周围四十平方公里面积内的所有东西,我们当时在波及范围的边缘,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爸我妈还有姐姐一眨眼的功夫就化作红色的烟雾,然后变成雨从天上落下来。”
陈鱼深吸了一口气,把帽子摘下来,“是041号波天使。”
“所有生物都变成了雨,那天深红色的大雨下了两个小时。”
商陆说完接着埋下头去填表,陈鱼看他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填,也不知道商陆是不是真心想去相亲,在摆参谋眼里这个年轻的舍友心里总是藏着事儿,跟人说话时眼神不落到身上,对于这样一个人你总会在心里揣测无论他做什么事肯定另有目的——但也未必,毕竟也到了这个年龄,或许就是想单纯地找个老婆成家立业呢?
大撤退后近乎崩溃的人类社会结构需要重新稳固,国家鼓励年轻人尽早建立家庭,恢复人口和生产力。
如今的人类社会年龄结构是史无前例的倒三角形,年轻人多而老年人少,早年天使的无规律降临和突如其来让人类难以制定周密的计划,也无力调动和集中资源,于是在匆忙、慌乱、紧急的大撤退中人们只能最优先保护和转移年轻人,所以现在的四川盆地是一个上亿人口的超大规模孤儿院。
呼啸声中又有火箭弹在山的那边升空,商陆抬起头仰望,这可能是第四批次或者第五批次火箭弹,一次发射大概有一个基数的弹药量,声响和呼啸让空气都在震颤,坐在晚霞底下仰望火箭炮凌空划过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经历,有一场浩大的军事行动正在拉开序幕,而商陆在目睹人类武力的复苏。
“这是在火箭布洒发烟筒,用火箭炮把发烟筒打出去,分布到从茶园至夹材沟一带,我们估计烟雾可以削弱高能激光的威力。”陈鱼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脖子,目光追随者火箭弹消失在山顶后头。
“灯塔天使到了?”
陈鱼神色凝重地微微点头,“九十分钟之前触发的第三级接触,到目前为止没有改变移动方向的迹象,我们预计今晚它就将越过屋基岗,明早抵达迎龙湖水库,联指中心马上就要向全市发布092号灯塔天使接触告警,所有单位要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司令部今天晚上准得通宵了。”
“红莲呢?”商陆问。
“所有测试已经全部完成,目前是待命状态。”陈鱼回答,“看联指中心什么时候下令,预计会在后半夜出发,明天早上凌晨抵达绕城高速附近区域时拦截——小总工你听。”
某个方向上隐隐有风螺警报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开始升起警报,一开始是有规律的顿挫,紧接着是长时间持续的长啸,狂风暴雨般的尖啸声很快盖过了所有声音,基地里正在下班的人群都怔住了,一秒钟后,每一个听到警报的人都疯了似地往回跑。
“我要去战位了。”陈鱼上前用力拍拍商陆的胳膊,“小总工,千万保护好自己,还有,你的遗书我顺带帮你写好了,已经放进保险柜了。”
商陆愣了一下。
“写的什么?”
“一起操这个见鬼的世界,你第一个,我第二个。”陈鱼竖起大拇指。
商陆起身用力抱住他,陈鱼拍了拍商陆的后背。
“小事,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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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鱼分开后商陆拔腿就往洞库里跑,警报声里所有人都在狂奔,151基地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警报拉响的那一刻起就全功率运转起来,迅速进入反降临部署,战斗值班人员全部进入战位值班,非战斗值班岗位全部后撤远离战斗波及范围,商陆按理说属于后者,在他的那本基地军官手册上规定,他应该在一级战斗警报拉响之后离开基地到后方避难,但商陆不准备遵守这条规则。
谁都知道151基地本身就是最坚固的掩体,谁也都知道巨械如果守不住前线,躲在哪儿都没用。
商陆跟着人流在104神殿高耸的穹顶下奔跑,穿过冷却水河道,然后准备上电梯。
一大群人等在电梯前头,电梯门一开,人群呼啦啦地往里面涌,商陆也想跟着进去,胳膊被一把拉住了。
商陆扭头,看到一身脏兮兮的白大褂。
“细娃儿,你瞎日妈跑撒子?”
纪老头那张老脸都跑扭曲了。
“办公室。”商陆指指头顶,“去办公室值班。”
“你手册上写的撒子?”
“立即避难。”
“那就立即避难!”纪老头上气不接下气,“莫……莫在这里瞎蹿,打仗不是开玩笑,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你导师交代,现在还有时间,去避难!去!”
纪老头看这小子呆头呆脑的,又推了他一把。
“去避难!”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脚底板往前转,跑了几步又回来推了商陆一把,再转身跟着一路人往前面跑了,跑出去很远还回过头冲商陆喊。
“去避难!”
纪老头消失在隧洞尽头,几秒钟后他的吼声从洞中传来:
“去避难——!”
电梯门一开,商陆就被身后的人群呼啦啦地挤了进去,他上楼到办公室,其他人都不在,房间里空空荡荡,操工办不是什么战斗岗位,一级战备状态下也没有任务部署,整个110车间系统都是后勤维护部门,而反降临的任务逻辑是巨械一旦离港,后勤维护部门则脱离任务链条,直到下一次巨械入港时激活。
商陆站在办公室的观察窗前,窗外的车间灯火通明,红莲正在进行武器吊装。
这是商陆第一次看到红莲吊装武器,它的四条手臂伸直,红色的装甲像鳞片那样展开,手腕处露出开启的细长舱门,吊机正在把一根黑色圆柱体横向装填进手臂内部,这就是红莲使用的弹药,显而易见它的四条手臂都是枪管,但每一根枪管却只装一发子弹,圆柱体在装填完毕后滑入弹槽深处,弹仓仓门闭合锁死,通过作业平台上人的身高来估计,这些黑色的圆柱体有四至五米长,光滑的外壳在灯光下有镜面反射——它们就是整个151基地里最大的秘密,人类用来消灭天使的武器。
第十九章 修了一天论文
商陆注视着吊机把红莲的四个弹仓都装填完毕,四条长臂收回固定,不知驾驶舱内的那个姑娘会不会注意到车间的观察窗后站着一个年轻人?
商陆久久地与红莲对望,操工办所处的高度与红莲的头颅几乎持平,后者像尊大佛一样巍然屹立,某一刻商陆想脱口而出,问它那六只敏锐的眼睛是否能看到希望,是否能看到人类的未来,是否能看到它屹立于此的意义——可是商陆也不知道,这个人造的神明是否能给自己明确的答复,或许就连这尊机械之神自己也是惶恐的、慌乱的、茫然无措的,它被人类匆忙地制造出来,苏醒的那一刻起就背负了与天使作战的重任,它还是个孩子,虽然它有五十米高几千吨重。
谁又不是孩子呢?
可是孩子也要面临生死存亡。
不知过了多久,车间内的工人开始撤离,围绕在巨械周围的所有作业面缓缓移开,巨大的液压杆支撑着红莲的后背,将其缓缓放平,在警报灯黄色和红色的闪烁中,那个深红色的巨人慢慢地躺平,接下来它要被水平转运至南山隧道,从南山的山体下方运至防线以外。
商陆扭头,看到办公室的角落里停着一套bci系统,盖着一层灰色的防尘布,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商陆知道那底下是一张躺椅和一台神经元电信号分析仪,这是他的老本行,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这里是操纵核心办公室,堆着神经接驳和脑机接口测试器械并不奇怪,商陆过去把上面盖着的防尘布揭开,底下果然是一套老式的头戴bci系统,和他在自动化所里用的那套差不多是一个型号,宽大的扶手躺椅,椅子的坐垫上放着头盔,以及立在地板上半人多高的分析仪,没有开机,所有的指示灯和屏幕都是黑的,凌乱的电缆盘在一起,很陈旧。
商陆掸了掸灰尘,把线缆拎起来扔到一边,再把头盔端起来戴在头上,接在头盔上的线缆像脏辫似的垂落下来,商陆顿时拥有了一头又粗又长的辫子。
头盔是电信号采集设备,戴上的感觉有点像头皮按摩器,能感觉密密麻麻的触点按在头皮上,商陆不知道戴过多少次这玩意,这感觉很熟悉,头盔内部的每一个触点都能采集到大脑皮层的生物电活动,这是一种分辨率相当高的信号采集器,用它来控制机器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掌握技巧和诀窍的人可以用它控制一整支五人机器足球队,两个人就能打比赛,商陆在这种竞赛中往往一骑绝尘。
不自夸地说,整个151基地里比他更精通bci系统的人不超过五个。
可是头戴式的非侵入电极不能满足反降临的任务需求,只有侵入式的bci系统才能在对抗天使的战场上承担重任。
商陆安静地躺在扶手椅上,戴着头盔,闭着眼睛,想象着头盔内的电极每一根都变成钢针,缓缓地伸长刺入自己的颅骨。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的电话上,迟疑良久,忽然办公室的门把手“咔嚓”一下响了。
有个小姑娘悄悄地推开门,探头探脑。
是白树。
“商陆?”她轻声喊,“你在这里吗?”
“你为什么没有去避难?”商陆皱眉。
白树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商陆,眼睛顿时一亮。
“我到处找你呢,因为你也没去避难啊,车上你的那个座位上是空的,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白树进来把门反手合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吓死我了,让我一通好找哇。”
“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白树很理所当然地回答,她轻快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然后靠在窗边上慢慢喝,一边喝一边观察商陆慢慢涨红的局促面孔。
“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喜欢你?”白树凑过来。
“……没有。”
“那现在有了。”白树把水喝完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凑到商陆面前,两只手按在躺椅的扶手上,尖尖的小脸背着光,但两只眼睛特别亮。她用腿抵在商陆的椅子上,慢慢地俯下身来,垂落下来的发丝差一点都能碰到后者的额头。
“算了,有监控。”白树眼珠子一转,轻快地退走了。
商陆松了好大一口气。
“你不用那么窘迫,也不用喜欢我,我只要喜欢你就可以了。”白树转过身来,“但也说不准我什么时候就不喜欢你了。”
“我有什么好?”
白树上下打量他,“嗯……大概是长到我的审美点上了,伱知道感觉这东西挺奇怪的,喜欢就是喜欢,没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审美挺另类的。”
“我审美确实挺另类的。”白树点点头,“你不去避难么?你不去的话我就留在这里陪你,万一反降临的行动失败,151被攻破,咱们就可以死在一块。”
商陆心里微微一动。
这真是一个诱人的条件,有个姑娘说可以和你死在一起,她还很漂亮伶俐。
是男人这个时候就该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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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电接口断开,转为机体自供电。”
“一号臂解锁,二号臂解锁,三号臂解锁,四号臂解锁,确认全部脱锁。”
“这里是红莲第一驾驶员申姜,现通报机体检查表情况:计算核心正常,操纵核心正常,动力核心正常。”
申姜套着臃肿沉重的力反馈控制系统,悬浮在透明的驾驶舱内,控制面板和弹窗在周围飞快地刷过,申姜靠眼球和意念就能控制它们,这个控制速度是手动远远无法企及的,她悬浮在一个数据球内,巨量数据在内球面上滚动。
红莲平躺在巨大的移动平台上,人们把它从110车间里水平转运出来,经过南山隧道运到防线之外,这么庞大沉重的一套系统移动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巨大的探照灯从下往上打在红莲的身体上,明亮的白色光柱互相交叉成网,把红色的巨人笼罩在网内,151的工人们跟随在周边。
移动平台在出隧道口之后停住,再往前就是防线外了,人们不能跟过去。
“武器系统满仓。”
“标准钟对时。”
“引力陀螺仪归零。”
“黎曼探针校准。”
申姜双眼平视前方,目光所及之处是漆黑寂静的世界。
反降临任务历来是单打独斗,每一台巨械都是独自作战,接下来她要独自面对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敌人,没有任何后援。
联指中心给了每一个巨械驾驶员极大的自主决策权,这是他们级别高的原因,他们有权力在战场上决定如何作战,因为天使可以轻易破坏人类脆弱的无线电通信链,在很多情况下,巨械驾驶员连最基础的后方情报都得不到,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收集信息自己分析态势自己做出决策自己执行计划,他们是历史上最孤独的战士。
“通信确认,发报单位反降临联指中心,接收单位gaas-017红莲。”
“洞幺拐,洞幺叫,是否就绪。”
联指中心是任务链中的上级,负责整体统筹和制定作战计划,机关在重庆市观音桥,151的司令部不负责指挥作战,他们顶多只有协助的能力。
“幺拐报告,已经就绪——”
女孩嘴角上扬,一手张开一手握拳,重重地撞在一起。
“红莲——给我站起来!”
第二十章 论文修完了
红莲的步幅是二十米,平均一秒钟迈出去一步,正常步行时速可以达到七十二公里,巨械全身上下几十个关节,大大小小的电机、轴承和涡轮,每个部件的摩托小时寿命都不一致,其中直接承重的膝关节和踝关节寿命最短,正常工作时间仅有两个小时,全负荷运转只能撑七分钟。
红莲脱离移动平台,第一脚踩在地面上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震动。
它一脚就是六千八百吨的重量。
相当于直立起来行走的052d驱逐舰。
在所有人仰视的目光中,深红色的巨人平地起高山,直起身体舒展四肢,脊背上插着六根醒目的白色圆柱形超级电容,这些超级电容将为武器系统提供能源,每一根超级电容能在0.05秒内提供超过2000兆瓦的电力。
申姜扭过头来,望向地面上的人群。
纪老头脏兮兮的白大褂在狂风中翻飞,他举起手挥了挥。
去吧。
红莲平直伸展的手活动了,四指弯曲收起,留下一个醒目的大拇指。
在控制工程里,通常把双足步行机视作一个带有角惯量的线性倒立摆,双足交替之间,巨械的上半截身体像一个巨大且倒置的摆那样做倾倒-直立的往复运动,所以巨械在行走时上半身会往前一点一点的,纪老头站在移动平台一人多高的履带边上,目送红莲巨大的背影逐渐远去。
它移动起来就是一座山,没什么东西可以阻挡这样一个巨人前进,谁阻挡它都会被直接踏平。
从茶园至预定的拦截区域绕城高速的距离大概有十公里,通常情况下红莲跨越这么长的距离只要八分钟,但今晚不行,由于灯塔天使的存在,红莲的前进路线设计并非直线,而是依托于重庆周围起伏不平的山地迂回前行,它应当压低身体缩小正面的投影面积,并将盾牌举在前头。
盾牌是五碳化四钽铪耐高温陶瓷瓦叠搭起来的,每一块碳化铪陶瓷瓦都是边长一米厚度二十毫米的六边形,基地用91块瓦片单元组合成一块边长十米的大六边形盾牌,正面打磨光滑涂成白色,背面是铝合金框架,整面盾牌足足有五十七吨重。
测试中这块盾牌可以抵抗四千摄氏度的高温射流,有它在就不怕灯塔天使已知的攻击手段。
“位置?”
申姜问。
“黎曼探针显示,移动延长线越过迎龙湖水库。”联指中心回复,“预计交叉点在绕城高速附近,接触时间倒计时1824秒。”
黎曼探针是一种简单但是靠得住的探测方式,依靠的是非线性空间里空间向量与度规张量不一致的原理,其基础结构就是激光器、反射镜和精准时钟,当天使的投影靠近时,空间曲率被大幅改变,激光器的光程差就被影响,人们将这种小探测器大面积大规模地布洒在地面上,像是雷区,天使进来就会踩雷。
红莲的四条长臂上安装了二十多套探针,对它来说四条胳膊都是传感器,有时候红莲执行任务时会把四条胳膊朝各个方向伸直打开,两两之间互相垂直或平行,保持这个形态前行,走路姿势像什么古怪的奇行种,这就是在测算周围的空间曲率。
但遗憾的是黎曼探针做不到精确定位,因为天使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并不规则也无规律,空间扭曲的形式和曲率也不一致,想要精确定位只能利用更精密的设备抵近观测,而这个任务只能由驾驶员自己完成——巨械的计算核心中携带的引力陀螺仪是目前人类世界中最精确的空间曲率探测设备,其核心是六颗直径40毫米的镀铌石英球,这六颗石英球被置于液氦超流体中处于超导状态,每分钟自转六千圈,它们是人类历史上制造过的最光滑球体,如果把这六颗石英小球放大到和地球相同体积,那么它的每一处表面仍然和乌尤尼盐湖一样平坦。
这套陀螺仪是如此之精确,可以敏感地察觉到周围引力的细微变化。
“可见光和红外波段上没有发现目标。”申姜说,“这东西藏得真严实,四千多度的高温,连一点热量都不散发出来。”
“因为投影方向没有朝向我们这边。”联指中心回复,“幺拐注意,你即将进入对方攻击范围,发烟筒预备启动。”
申姜扭头望了一眼。
她距离南山隧道已经很远了,那盏昏黄色灯光小小的,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是她来的方向,申姜已经脱离人类世界,进入天使的领地。
隐隐约约的孤独感涌上来,仿佛一头扎入漆黑的深海。
如果没有强大的巨械,想必没有人敢独自一人深入天使的领土,制造巨械的原因之一,就是要让驾驶员在面对天使时不至于失去勇气。
智慧是人类手里的一把剑。
勇气是另一把。
“如果任务成功,这就是我干掉的第三个天使。”申姜说,“你们有没有设计好任务奖章?092号灯塔天使的那块。”
“已经在设计了。”联指中心回复,“等你凯旋。”
“看我干爆那玩意。”申姜说,“它最好别在我面前露腚。”
“幺拐注意,你已进入对方的攻击波及范围。”
“接触倒计时1633秒。”
直立行走的红莲慢慢地趴下来,改为匍匐前进,两条手臂负责爬行,另外两条手臂将盾牌远远地举在前方。
布洒在地面上的发烟筒依次启动,喷吐出浓重的白色烟雾,很快将红莲庞大的躯体包裹进来,烟雾的主要成分是燃烧产生的氧化铝,可以有效降低高能激光的杀伤力。
“这些稀奇古怪的四维物体,映射出来的东西也稀奇古怪。”申姜随口说,“我记得在161的时候见过077号折纸天使,三维投影每秒都在变化,非常酷炫,花里胡哨,结果毫无威胁,没有丝毫战斗力,一拳就打死了。”
“092号灯塔天使目前表现出的威胁很大,幺拐不要大意。”联指中心提醒,“尽量第一发解决目标,以免夜长梦多。”
“晓得。”申姜耸耸肩,“我向来都是第一发就解决……”
“接触倒计时1507秒。”
“幺拐,有情况——”
联指中心的声音一个激灵,立马拔高两度。
“前方空间曲率异常!幺拐注意,幺拐注意,092要活动了!”
红莲同时得到告警。
“第一基本形式异常!”
“第二基本形式异常!”
“2非零!2非零!”
“主曲率报警003!”
“高斯曲率报警003!”
像血一样鲜红色和琥珀色警告弹窗从巨量的数据里挤出来,迅速占满了女孩的视野,申姜环顾一圈,白皙的脸颊被映得通红。
“高斯曲率报警004!”
“报警005!”
“006!”
坐标里的曲率像凶悍的眼镜王蛇一样拔地而起,这意味着前方的平直空间正在被大幅扭曲。
申姜往前望,大风吹散了浓烟,在漆黑的深夜里,幽幽地亮起一盏深红色的灯,仿佛山间屹立着一座灯塔。
来啊。
女孩在心底暗暗地说。
红莲举着盾牌匍匐在地面上,她坚信灯塔天使无法撼动自己的防御,这是人类目前能制造的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就算是四千摄氏度的高温喷流,她也能……诶?
力反馈操纵系统的左臂忽然卸力,原本紧紧箍住胳膊的外骨骼一下子就松了,这说明红莲的左边手臂脱离控制,申姜讶异地扭头,看到透明的驾驶舱外多了一根明亮的、细细的红线,它连续贯穿了盾牌、小臂、大臂、肩膀、脊背,就像是有人用一根红线轻松地串起了纸人。
它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近在咫尺,若有实质,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申姜是那样吃惊,她眼睁睁地看着红线缓缓上撩,像热刀切牛油一样将红莲的盾牌和身体切开。
一秒钟后,轰然巨响中,巨械左半边身体的三分之一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第二十一章 重新修论文
商陆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一点多,白树真陪他到了一点多,这姑娘远远地坐在办公室对面,不靠近也不远离,开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被显示器的背光映成幽蓝色,眼皮在止不住地打架。
商陆戴着头盔坐在扶手椅上,沉默许久,忍不住开口说:
“你可以躺下来睡一觉。”
白树一下子惊醒,揉了揉眼睛,问:
“我能睡到你那边去么?”
商陆毫不留情地回绝:
“不行。”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扭头望向窗外的车间。
“这会儿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你知道在对抗天使的战场上,人类驾驶员最不可逾越的天堑是什么吗?”商陆忽然问。
白树思考了一小会儿,摇摇头。
“是什么?”
“是反应速度。”商陆回答,“人类大脑的反应时间是有极限的,这个时间几乎不可能突破到100毫秒以内,电场在导线中的传播速度是光速,但是神经信号在人体内的传输速度要慢得多,大概只有每秒一百米,视觉信号经由视神经进入大脑皮层,再由大脑做出反应,这个速度再快也要100毫秒,如果再加上指挥肢体肌肉活动的过程,那么这个时间还要再加长。”
“人体自身的生理构造决定了人类其实是一种低速生物,肢体力量、移动速度、乃至运算能力我们都有办法通过工具来提高,但是唯独大脑做决策的速度我们无法改变。”商陆接着说,“无论是怎样强大的大脑,再怎么提高思考效率,再怎么提高计算速度,只要它还是碳基生物的脑子,最终都会撞上100毫秒的铜墙铁壁。”
白树点点头。
“而天使不一样,人类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敌人,和人类比起来,它们不像是生物,至少不可能是碳基生物,试想一下,假如存在一个天使,它每分钟在三维空间里投影的时间只有十万分之一秒,那我们不可能抓住它,大脑完全跟不上。”
“我们不当人了!”白树说。
“我们正在做的其实就是这件事。”商陆抬起手点了点戴在脑袋上的头盔,“bci系统就是在将人类大脑与计算机逐步融合,侵入式电极可以直接采集大脑皮层的活动信号,计算任务交给超级计算机,这么看……把碳基生物逐步硅基化才是对抗天使的方法。”
“如果有那么一天,人类可以战胜所有的天使。”白树说,“那坐在巨械驾驶舱里的会是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商陆探身把那本厚厚的巨械维护手册往前一推,字典一样的手册滑到桌子中央,“我的知识都来自这本书,但这本书里没有给出回答。”
“想想很可怕啊,若干年后我们打开巨械的驾驶舱舱盖,里面泡着一个蠕动的插满了电线光缆的半机械大脑。”白树打了个寒噤,“我希望不要是那样的未来,我更喜欢打开舱盖看到的是漂亮姐姐。”
可是我们正在走向那样的未来啊姑娘。
商陆在心底说。
他回忆起在自动化所里参加过的那些项目,在来151之前,他以为它们会永久待在实验室里作为技术储备。
如果战胜天使必须要舍弃人类的身份,彻底化作一件有智慧有思想有意识的武器,那是否是一条正确的路呢?
那是否还能称之为是人类的胜利呢?
“他们回来了!”白树忽然起身,惊呼一声,扑到观察窗前,“红莲回来了!”
商陆起身被头盔上的电缆扯了一下,他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座椅上,也扑到观察窗前头去看。
110车间洞库的垂直转运大门正在缓缓挪开,商陆和白树同时吃了一惊,后者抬手捂住嘴。
屹立在移动平台上的红莲浑身泥土,残缺不全,左边的手臂连同肩膀都被整齐地削去,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切面凝固着黑色的熔融金属,像是伤口上结的痂。
巨械缓缓移动归位,作业面围拢将红莲包裹起来,维护组的工人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商陆又看到最高的作业面上站着脏兮兮的白大褂。
“任务成功了吗?”白树扭头,一看商陆没影了。
商陆已经拎起安全帽出去了。
“哎!哎……商陆你等等我!”
商陆离开操工办,狂奔着穿过一条笔直的通道,用力拍电梯,可是电梯在底楼一时半会上不来,他只好转身走楼梯。
在狭窄的楼梯井里一路螺旋往下,从十一层下到一层,商陆矮着身子一口气跑下来,再急匆匆地穿过一条职工专用小道。
小道直通110车间的侧门,是一条很狭窄的隧道,车间里工人和干部们经常从这里上下班,不仅方便,还因为路上有卫生间。
商陆忽然一个急刹,差点跌倒。
年轻的姑娘站在女卫生间的门口,弯着腰用手撑墙,身上仍然套着那身臃肿沉重的力反馈控制系统,一头黑色的短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头,发梢正在往下滴水。
她扭过头来,目光疲惫地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来人。
“申……”商陆想喊出她的名字,可欲言又止。
不仅仅是因为那姑娘苍白如纸的脸上挂着鲜红的鼻血,更因为她陌生而漠然的目光。
那一刻商陆心中直觉似地笃定,她不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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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老头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眉头皱得高高的,可以放下一张桌子。
他的目光从红莲的头部移到胸部,再移到肩膀,最后聚集在被切开的左肩上,灯塔天使那一道红线给巨械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切掉了大半个肩关节和两只手臂,现在那两只胳膊还落在外头没捡回来。
盾牌捡回来一半,它被非常均匀地居中对半剖开,人类历史上最耐热的材料——五碳化四钽铪,和敌人见面第一秒就被破功。
纪老头说它能抗四千摄氏度高温射流直接喷射至少十分钟,在151测试时这面盾牌确实也表现出了非常优异的性能,高能激光器近距离直射都打不动,纪老头信心满满地把它送上战场,结果它是一点面子都没挣回来。
你好歹挣扎一下啊,连挣扎都没有就被砍翻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五碳化四钽铪在灯塔天使面前和一张纸一样脆弱,这和理论预计完全对不上。
纪老头纳了闷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哪里出了问题?
第二十二章 继续修一天论文
纪老头用抹布在红莲的外壳上蹭了蹭,抹下来一层浅浅的黑灰,他用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前嗅了嗅。
这种黑色粉末和碎屑粘结在红莲的外壳和断面上,用指甲捏上去硬硬的。
“这是什么?”
纪老头扭头,愣了一下,上前抬脚想踹人。
“日你屋仙人板板,叫你去避难!叫你去避难!”
商陆举手投降,后让避开了这两脚,然后把白色安全帽戴上,“巨械已经入港,按照操工办规定我是来巡视车间的,纪老师,我完全照章办事。”
纪老头用鼻子出气哼了一声,“龟儿子。”
商陆站在作业面上,目光扫过红莲左肩上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肩部、髋部、膝盖和脚踝都是主要承力关节,这里的主要结构是粗壮的高强度合金骨骼和液压系统,超巨型锻造件,非常坚固,但肩关节被平滑地轻松切开,通过外壳的开口可以看到复杂的内部机构,齿轮、关节、曲轴都被切割,高强度的钛合金看上去和奶油仿佛没什么区别,灯塔天使的威力令人咋舌。
引起商陆注意的是断面上凝结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粉末,不光是金属锻造件,复合材料制造的外部装甲上也粘着这些不知来源的粉末和碎屑,大片大片的都是,跟泼了一层浅墨似的。纪老头把手里的抹布递给商陆,后者也用手捻了捻,皱起眉头。
“有钥匙吗?”纪老头问,“要铁的。”
商陆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一串钥匙,纪老头接过来把钥匙按在抹布上,再提起来时发现这些黑色碎屑都吸了上去。
“磁性氧化铁。”纪老头说,“四氧化三铁,来源肯定不是红莲自身,它身上没那么多铁。”
“来源是灯塔天使?”商陆问。
“日,我们对那东西的预判有错误。”纪老头砸吧砸吧嘴,“那道红线不是撒子高能激光,也不是高温射流,细娃儿,你说撒子东西会产铁?”
商陆一愣。
“铁……铁矿?”
“核聚变。”忽然有人说,“恒星会产生铁元素。”
纪老头和商陆扭过头去,看到申姜靠在作业平台的电梯旁,她不知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正倚着栏杆打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女孩的目光扫过纪老头脏兮兮的白大褂和商陆头顶上的安全帽,略微有些讶异,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迷惑了。
“监理?”
商陆一样讶异,也一样迷惑。
刚刚在走廊上碰到自己还不认识呢,怎么突然就认出自己来了?
“好几天没见,领导别来无恙。”
他中规中矩地打了个招呼。
申姜朝他点了点头,径直走过来,一边说:“我们对灯塔天使的预判存在很大问题,那道红线不是它射出来的,恰恰相反,红线就是灯塔天使的本体,它的内部不是光子,所以不是高能激光,也不是气体,所以不是高温射流,红线的内部结构应该是一个非常致密的天体内核,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热核聚变。”
“核……核聚变?”商陆问。
“没错。”申姜点头,“从我们的参考系中来看,灯塔天使的本质是一条长十多公里,粗细大概不超过一微米的恒星。”
“你能笃定吗?”纪老头问。
“直觉。”申姜说,“距离最近的时候那条红线离我只有十米的距离,我当时觉得自己在看太阳。”
纪老头想了想,点点头,“你们的直觉一般都准。”
商陆早就呆住了。
虽然他是个学工程的,不是搞理论的,但学过这么多年的物理,商陆也难以想象恒星会以这样的方式存在。
像条红线一样、长度超过十公里,粗细不超过一微米的恒星,这么奇形怪状的天体,其内部的引力作用得多么奇怪?
这个问题商陆要在很久以后才会得到解惑,申姜后来告诉他由于四维空间内所有长程力都不再遵循平方反比率,所以力的衰减远远高于三维空间,这将导致四维空间内部的所有物体都难以维持很大的构型,引力将不再是决定天体形状的主要因素——而由于其质量的存在,它们在三维空间内的投影会被三维空间的空间曲率影响,所以经常会变得千奇百怪。
处于三维空间中的人类永远无法准确探知天使这种四维物体的测度,也就是体积,但通过理论可以预测,四维空间的性质限制了它们形成更大的形体。
所以我们可以得知,所有的天使其真实体积非常微小,可能只有几毫米直径,几微米直径,甚至几纳米直径,假如把天使完整地放在我们的宇宙里,它们将渺小得像是沙粒、灰尘,甚至分子原子乃至原子核,人类在它们面前才是难以仰视的巨人。
遗憾的是天使是高维降临物,它们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往往巨大,大而且薄,长而且细,因为测度本身不变,膨胀得越大就代表它的厚度越薄,拉伸得越长就代表它的粗细越小,在数学意义上,每一个天使都是厚度可以忽略不计的纸片。
——申姜就教给了商陆这么多。
再后来她就死了。
“092还在靠近,我们没有时间耽误,今天晚上得进行第二次拦截……你们在看什么?”申姜一愣。
商陆不说话,从口袋里默默地掏出纸巾递过来。
“我日。”申姜一摸就知道又出鼻血了,她接过纸巾,擦了又流擦了又流,只好用纸堵住鼻孔。
“红莲的状态还需要评估,不一定能再次出动。”纪老头有点担忧,“最要命的是武器系统只有两发剩余。”
“两发足够了。”申姜风风火火地下令,“我们去跟联指中心开个会,尽快把第二次拦截计划定下来,不能让092靠近防线五公里!110车间这边加快进度把红莲恢复状态,红莲恢复不了大家都得完蛋,把出去避难的人都叫回来,我日你们,都火烧屁股了还避难,避你大爷。”
女孩狠狠地踹了两脚栏杆。
商陆知道她是在头疼。
“我日——”
申姜弯腰抱住了腿。
商陆知道她不仅头疼,现在还腿疼。
第二十三章 看论文中
一天晚上紧急出动两次,151建成投入使用这么多年以来也是头一回,纪老头临走前交待商陆和白树帮忙盯着点,两人只管点头也不知道该盯点啥,车间里的工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熟手,他们各自归位后操纵夹具、吊机和沉重的移动平台将巨械大卸八块,红莲像一个死亡的巨人平躺在车间里,被一拥而上的蚁群分解成不规则的肢体和大块部件,然后开始更换零件。
髋、膝、踝关节都是易损部位,每执行一次任务就得换新的,把旧的拆下来检修,这些三自由度关节在静止状态下都要承受几千吨的重量,如果巨械驾驶员再发点癫,那么加速度还得再往上加几个g,它们是世界上工作环境最恶劣最苛刻的机械结构,工程师们穷极所能也只能保证120分钟的工作寿命。
如果解除所有限位器,往活动包线外的极限上撒丫子狂奔,那么它们的寿命最长不超过七分钟。
商陆戴着他那顶标志性的白色安全帽在车间里巡视,白树跟在他身后,头上戴着红色安全帽。
白树说商陆肯定是个特殊人物,因为他拥有整个110车间系统里唯一一顶白色帽子。
“真的,别不相信。”小姑娘哼哼,“你可以去问问其他办公室,都是红色安全帽,只有你是白色。”
“只是一顶帽子而已。”商陆不以为然,“你想要我可以跟你换。”
“承受不起承受不起。”白树连忙摆手,“你知道当年大明朝时,燕王朱棣见到僧人姚广孝,姚广孝说殿下我可以赠送给你一顶白帽子,于是改变了中国历史……”
商陆白眼一翻:
“全人类都要灭亡了,还跟我扯明朝历史呢?”
“我看人向来很准,真的。”白树见他不相信,从身后蹦蹦蹦,蹦到商陆面前,一把将他推住,“你就是不一般的人,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你是个……嗯……深不可测的人。”
商陆抿着嘴,腮帮子鼓了起来。
“你在干嘛?”白树叉腰。
“我在憋笑。”商陆说,“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的。”白树泄了气,扁着嘴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安全帽,“不过我还是相信,你肯定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只是不想展露出来,或许冥冥之中伱背负了与众不同的重任和使命,人类历史在你抵达151的那天起就改写了走向,你是only one。”
“他们才是only one。”商陆靠在作业面的栏杆上,目光投向脚下的深红色巨械,“每一个巨械驾驶员都是掌控人类命运的人,他们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事关上亿人的生死,这样的责任我都不敢想象,和他们比起来我毛都不是,我到这里来就是混吃等死的……”
“你是红莲的爷爷。”白树说。
“爷爷怎么了?”
“你是整个基地里辈分最高的人,四舍五入一下,你是红莲驾驶员的爷爷。”白树说,“你得对他们负责呢。”
商陆怔怔,“车间里没有其他爷爷了么?二爷爷三爷爷什么的,他们也得负责,不能就我一个吧。”
“没有其他爷爷了。”白树说,“你是唯一的爷爷。”
商陆忽然又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同时也感叹这辈分可真够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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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楼梯从作业面上一层一层地往下,十层下到九层,九层再下到八层,从上往下望整个车间像是一块巨大的建筑工地,工人们已经将红莲的各大模块拆开检修,成年人胳膊那么粗的线缆铺在地上,明黄色的小拖车慢吞吞地爬来爬去,站在这个角度上才能深刻体会到巨械的复杂,拆开平滑的红色装甲,露出底下令人眼花缭乱的构造,粗壮的合金框架、细密的电缆、液压管道、散热片、传感器就像它的骨骼肌肉和血管,红莲仿佛一个遭到解剖的异星生命,切开皮肤后显露出不可理解的生命形式。
红莲绝对是人类科技史上最璀璨的明珠,机械设计、材料学、核工程、微电子、半导体、神经科学,乃至数学和理论物理等各个领域的集大成者,如果不是天使的降临,很难想象有朝一日人类会把自己所有的智慧如此密集地集中到一处,造就一个强大的神明。
它拥有撼动山岳的无穷力量,却又有世界上最灵敏的感官和最聪明的大脑。
商陆扶着栏杆往下走,随口说:“申姜的大脑有点问题。”
白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什么?”
商陆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壳,“申姜,红莲的驾驶员,她的大脑有点问题。”
“是的。”白树点点头,“严格地说,所有的巨械驾驶员大脑都有毛病,或多或少都有些,这是bci系统的副作用。”
“你知道她的问题是什么?”
“是什么?”白树有点好奇。
“人类面部认知障碍或者面孔遗忘症,通俗地说,是重度脸盲。”商陆说,“我觉得她根本无法分清人的长相,她一直是通过穿着来辨认其他人的身份,所以整个车间她认识的人寥寥可数,当我不戴安全帽的时候,她就不认识我,当我戴上帽子,她又知道我是谁了,她其实是在通过帽子分辨我的身份。”
“这也能看出来?”白树有点吃惊,“你问过医务组?”
“不需要问医务组。”商陆扭头微微一笑,“你忘了么?神经接驳操纵系统是我的老本行。”
“牛逼!”白树被唬的一愣一愣。
“bci系统的侵入式电极会深入大脑的后顶叶皮层,而人类对面部的识别靠的是颞叶梭状回和后枕叶面部区,bci系统的运行影响这些区域并不奇怪,但是在申姜身上尤其严重,bci几乎摧毁了她对其他人面部的识别能力。”商陆语气很严肃,“她肯定很少跟其他人说这个,她一直靠记住别人的穿着来装作正常人。”
“那哪里记得住啊?车间里人基本上都穿成一个样。”
“所以她就装得很冷漠。”商陆说,“而且很少和人打照面。”
“可怜的姐姐。”白树一下子就同情了。
“红莲正在使用的bci系统并不成熟,应该说目前我们使用的所有植入式bci系统都不成熟,打从一开始,它就是一个不够完善的系统,只不过赶鸭子上架应急了,它对人体的伤害还是太大。”商陆叹了口气,“我们无法控制副作用。”
“嘿嘿,所以咱们操工办就在努力更新算法!”白树嘿嘿笑,“商陆,你可以继续完善bci系统,让我们把处于痛苦当中的巨械驾驶员们拯救出来吧!”
不知为何,白树忽然觉得面前的年轻男人背影一下子变得单薄,像烛影一样晃动,仿佛要一头栽下去。
这让她禁不住要伸手抓住他。
但立即商陆又恢复正常了,他接着沿梯往下走,轻声说:
“我没有那个能力。”
白树怔忡地站在原地呆了两秒,有一个瞬间,她敏锐地抓住了那种感觉,就是她为何笃定商陆与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不像是初来乍到茫然无知的年轻人,更像是与命运抗争的残兵败将。
分明年纪轻轻,可骨子里似乎总有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商陆回头问,“她在做什么?”
白树想了想,“开会。”
“不光在开会。”商陆说,“还在流鼻血。”
第二十四章 看看你的论文
申姜在流鼻血。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椅子靠背上,另一只手捏着卫生纸堵鼻孔,一对招子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会议室里就她这么无组织无纪律,其他人也不管。
大屏幕上十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人,这就是战区的最高指挥机关,红莲在执行任务时的直属上司,反降临联合指挥中心。
联指中心在判断151的推测,一帧一帧地分析视频数据,他们皱着眉头看那条明亮的红线仿佛凭空生成一样从半空中某个地方抽出来,然后以此处为原点,上下左右横扫八荒六合,完成一个圆周运动后收回,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再然后就是激烈的争论,争论092号灯塔天使在人类的宇宙里表现出来的特征究竟是不是恒星。
纪老头估摸着他们也吵不出什么结果来,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人真摸清天使的本质,年年都在打糊涂仗,空间维度上的根本差距是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就像二维世界的生物不可能认清人类的全貌,三维空间内的人类又如何探知天使的真实面目?
这可能是宇宙内最大的差距——高于智力的差距、科技的差距、思维方式的差距,乃至生命形式的差距。
这是维度的差距。
人类对天使的探测手段有限,手里可使用的理论工具更有限,对天使的认知难免盲人摸象,而目前最强大的探测手段和最有用的理论工具都在申姜手里,这是为什么纪老头笃定联指中心那帮人讨论不出结果,联指中心都是一帮庸才,而申姜是天才,一个天才顶得上一千个庸才。
作为一个保障基地,151的司令部没有作战指挥和决策权,无论是司令政委还是纪老头,在作战规划上都无权对申姜多说一句话。
纪老头寻思应该要在会议室的墙上贴一张首长决心图,虽然在对抗天使的战场上谈不上什么敌我态势,但有个东西瞅着至少不那么枯燥无聊。
但联指中心也不能无止境地拖延,因为灯塔天使还在家门口呢。
大屏幕左下角有个倒计时,19个小时54分22秒,别看它表面上精确到秒,实际上误差最大能有半个钟头,虽然是宏观物体,但天使经常表现出跟微观粒子类似的测不准原理,精确位置和准确速度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当然几乎所有情况下人类是两样都测不准)。十九个小时后092号灯塔天使就会抵达南山,突破防线,居高临下地用一条十几公里长的炽热红线横扫整个重庆市区,联指中心估计它在十秒内就能把江北区、渝中区、渝北区、沙坪坝区、九龙坡区和南岸区全部夷为平地。
人类的武器要达到同等的破坏效果,需要在市内同时引爆四枚十万吨当量的核武器。
重庆市还剩下最后19个小时。
“如果申姜同志的推测属实,那么我们对092将不具有任何有效的防御手段。”联指中心终于讨论出了结果。
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任何材料能扛得住一条正在进行热核聚变的致密红线切割,这东西除了长得怪异了些,其他部分和太阳没区别。
“没关系。”申姜吸了吸鼻子,“只要我跑得够快,就不需要防御。”
“可是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投影成攻击状态。”联指中心很担忧,“贸然冲出去,只怕会撞在枪口上。”
“赌一把。”申姜说,“投影状态的变化是需要时间的,这个时间大概要三分钟,运气好的话,我可以在它展开成攻击形态之前冲到它面前,然后毙掉它。”
“红莲解除所有限制,能有多快?”联指中心问。
纪老头在心底稍稍估计了一下:
“十公里,133秒。”
“红莲在这种条件下能撑多久?”联指中心又问。
“最长不超过七分钟,稳定工作时间可能也就五分钟,300秒。”
联指中心沉默了。
这是一次莫大的冒险。
假设092号灯塔天使在红莲出发时开始展开,变化成攻击状态,那么在三分钟——也就是180秒后它会拉长成十几公里长的炽热红线,而红莲必须在它完全展开之前消灭它,而这180秒内有133秒消耗在半路上,所以只有47秒的时间可用于作战。
“47秒有点压力。”申姜掏了掏耳朵,对着小拇指吹了一口气,“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给我一个倒计时,我不能保证在47秒内干掉它,但我能在133秒之内杀到它面前。”
成都时间凌晨2:24。
秒表计时0:0:0。
灯塔接触倒计时133:0:0。
巨械终止倒计时300:0:0。
防线突破倒计时17:24:40。
红莲伫立在起跑线上,身后是南山防线,前方是漆黑的山野,大地上密布着微红的光点,那是黎曼探针,这次只有她一人站在这里,没有人陪同,红莲只剩下两只手臂,还没有皮肤,151的工程师们拆掉了所有不必要的重量,包括外部装甲,这让红莲看上去像是个半成品。
女孩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她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等发令枪响起。
人们遥望着东方的天空,越等越心焦,联指中心数次想下令又忍住了,还不到时候。
成都时间凌晨2:47。
秒表计时0:0:0。
灯塔接触倒计时133:0:0。
巨械终止倒计时300:0:0。
防线突破倒计时17:01:23。
“想开一点,说不定这个天使比较蠢。”申姜在频道里说,“自己一头撞上我的杀虫剂呢?”
“存在这种概率,但是非常非常低。”联指中心回复,“幺拐你只剩下两支杀虫剂,要慎重使用。”
“洞幺,你要准备好下令了。”申姜抬起头,“黎曼探针在告警。”
猛然东方的天空亮起赤红的光,人们遥望着灯塔天使细长的身体一头在山峦黑色的影子之后,另一头斜斜地指向天空。
来了。
申姜默默地说。
“gaas-017红莲全关节自由度解锁,计算核心关机锁死,纪总,我尽量保证这一趟跑下来,全机体报废率控制在30%以下。”
那条醒目的红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过来,它看上去是那样气势恢宏,却无声无息,灯塔天使从南山基地的头顶上平齐地划过,再在半空中折出一个尖细的锐角,往下斜劈。
熊熊大火燃起的同时,联指中心的命令抵达:
“跑!”
红莲的右脚先踏出,一万吨的反作用力通过脚底、小腿、大腿传递至巨械的身体,这一脚就报废了巨械体内2%的零件,红莲庞大的身躯在那短暂的一瞬腾空而起,商陆不在现场,他如果在现场,一定要赞叹只有大地能托起这样伟大的力量。
成都时间凌晨2:51。
秒表计时1:14:30。
灯塔接触倒计时131:46:30。
巨械终止倒计时298:46:30。
防线突破倒计时17:57:33。
第二十五章 论文收收味
红莲狂奔时需要把手缩起来降低正面风阻,所以它是一前一后夹着两只右臂,同时用两只大手扶着自己精贵的脑袋,一只巨大的巴掌捂在脸上,另一只巨大的巴掌托着后脑勺,计算核心在关节解锁后进入关机封闭状态,谁都不希望这些精密的探测和计算设备被震成废铁,超算或许能保得住,引力陀螺仪能不能扛住只能听天由命。
春天岭的观测站上,丁香遥望那个嶙峋的巨人背影被笼罩在探照灯的光柱内,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去好远,很快就缩小成发着红光的小点。
“正在沿茶园路方向前行,倒计时124秒!123秒!122秒!即将通过第一个路径点——”
“长堰沟幺拐通过!倒计时120秒!119秒!”
“熊家湾幺拐通过!”
“拦马河幺拐通过!”
“杨家林幺拐通过!”
“通江大道立交桥幺拐通过!黎曼探针无反应!光学雷达跟踪无异常!幺拐,幺拐,洞幺叫,你那边情况如何?”
“这边土质松软,路看上去不太好走。”申姜悬浮在驾驶舱内,往左右两边望,红莲正在穿越一大片漆黑废弃的居民区,两边的高楼与巨械的身高几乎持平,红莲穿过它们就像巨人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带起呼啸的狂风,每一脚都能震碎玻璃。
成都时间凌晨2:52。
秒表计时61:12:32。
灯塔接触倒计时71:44:28。
巨械终止倒计时238:44:28。
防线突破倒计时17:58:33。
红莲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交替落地的双足像迎头凿下来的巨大镐头一样暴烈,将绿化带和硬化路面全部碾碎,蓬勃生长的杂草和灌木连带着泥土被连根拔起,抛到十几米高的半空中,再留下一个深坑脚印。
它就这么一路“轰轰轰轰轰”地碾了过去,申姜根本不用管自己踩到了什么,她清楚无论红莲碰上什么,被粉碎的肯定不会是自己。
她的力量无坚不摧。
“新龙湾通过!”
“道士咀通过!倒计时55秒!倒计时54秒!53秒!幺拐,幺拐,洞幺叫,你距离目标还有4公里。”
“江南水岸通过!倒计时44秒!”
成都时间凌晨2:53。
秒表计时89:13:34。
灯塔接触倒计时43:43:26。
巨械终止倒计时210:43:26。
防线突破倒计时17:58:34。
“黎曼探针无反应,光学雷达跟踪无异常——”
此时的红莲已经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只剩下一个闪烁的红点在地图上移动,联指中心盯着它朝迎龙湖水库的方向狂奔而去,而在迎龙湖水库的水面上,有一个更大的闪烁蓝色圆点。
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小东坪通过!倒计时37秒!36秒!”
从小东坪出来,再往前已经没有高大的人造建筑物,没有居民楼和小区,只有大片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林子里都是终年常绿的阔叶乔木,能长到三四层楼高,但在红莲脚下就像草丛一样低矮,申姜眼前投出琥珀色的透明弹窗,提示她前方靠近目的地。
“黄明路通过!双谷冲通过!”
“倒计时20秒!19秒!18秒——”
“双谷冲——赵家山——富源大道通过!富源大道青云山新田湾通过!幺拐注意接近目的地!倒计时10秒!9秒!8秒!”
“前方重庆绕城高速,倒计时3秒!”
“前方重庆绕城高速!准备刹车——”
申姜在心里默念倒数,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秒红莲的左脚跨过终点线,也就是重庆绕城高速宽阔的路面,与此同时,红莲的上半身向后弯折,以人类难以达到的柔韧性骤然下腰到地,做了一个标准的铁板桥,护着头颅的两只长臂同时展开,手掌张开紧紧地抓住地面,两条长腿抵在前方伸直岔开,小腿上的驻锄弹出!
刹车!
六千多吨的庞大重量以其不可抵抗的强大惯性继续往前运动,红莲像台巨大的犁一样铲起飞扬的巨量泥土,在减速中挖出上百米长的深深沟壑。
“gaas-017红莲巨械,抵达目的地,武器系统自检,全关节闭锁——”申姜被挤压在驾驶舱的舱壁上,咬着牙说,她一只手用力握拳,红莲应声而动,还在缓慢减速前移的身体重新直立起来,两只手臂离开地面,一上一下,张开掌心。
巨械头顶和胸口的大灯亮起,照亮百米之外的水库湖面。
“计算核心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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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在晚风中瑟缩了一下,不知怎么,他感到略微刺骨的寒意。
身后的车间里仍然灯火通明,但是所有值班的人都清楚再守在这里已无必要,红莲此去既分胜负也决生死,赢了人类的军功簿上添一笔,输了军功簿连着全人类一起完蛋。
无论是哪个结果,在商陆看来都不算糟糕。
“你不困吗?”商陆问。
白树摇摇头:“这个时候哪有人睡得着啊。”
“担心也没用。”商陆说,“在大多数情况下,事态是超出我们掌控的,你想全人类一共六个前沿基地,就算我们这边能做到尽善尽美,把每一个天使都拒之门外,但只要任意一个阵地没有守住……153也好,161也好,只要有一个点被突破,人类就大难临头。”
“是。”白树点点头。
“说不定此时此刻,就在四川盆地的另一边,青藏高原上的基地正陷入苦战即将被攻破防线。”商陆说,“待会儿红莲打了胜仗回来,咱们一起开庆功会,高高兴兴吃吃喝喝到一半,突然联指中心来电话说153驻守的防线被攻破了,天使都打到德阳了,那可就傻眼了。”
白树“噗嗤”一下笑出来。
“当年明末时期,崇祯皇帝想尽办法绞尽脑汁,派孙承宗去守辽东,可是关宁未破,李自成先打进了京城。”女孩说,“这有什么办法呢?朱棣再世都救不回来啊。”
“所以给我戴白帽子能有什么用?”商陆接着说,“你凭什么认为我是可以改写全人类命运的人?”
“在明一朝,同样凶险的时刻之前不是没有过,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明军精锐全军覆没,瓦剌也先打到京城城墙下,但是有于谦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白树说,“你为什么不能是这样的人?”
商陆心说姑奶奶你可真看得起我,我何德何能,能和于少保相提并论。
别说救时宰相于谦,他顶多和德云社的于谦——得,也比不过人家,毕竟不会讲相声,更不会抽烟喝酒烫头。
第二十六章 追读的同志来报个数
商陆说我只是个可怜、渺小又无助的操工办主任,整个办公室加上他一共也才五个人,在后降临时代,几十亿人都死得那么随随便便,五个人够干什么?作为151南山保障基地的基层干部,他的工作内容只不过是巡视车间、监控数据和翻翻《高等相对论讲义》,然后混吃等死。
如果愿意,最多抽烟喝酒烫——车间系统严禁烟火,基地里不许饮酒,烫头有违军容军纪。
看,连抽烟喝酒烫头都不行。
怎么比得上于谦呢?
商陆叹了口气,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路灯下的广场空空荡荡,他的目光落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陆,别老说丧气话。”白树挨着他坐下来,“你是成自所的高材生呢。”
“151里又不缺技术人才,纪老师东忽悠一个,西忽悠一个,把他们全部叫过来说培养成接班人。”商陆说,“我真是脑子有泡才信了这一套。”
白树笑了。
“纪总或许是真想培养接班人,只是这个候选人范围大了点。”
“在成自所的时候我也不是什么出众的人物,自动化所里都是最顶尖的人才,毕业后要么留所,要么去其他机关院所,只有我这样水平不高的才会到前线基地来,从事一些技术含量低的重复性劳动。”商陆扭头看着白树,语气很认真,“你没去过成都科学城吧?”
小姑娘摇摇头,并着膝盖,哂哂地笑:
“我……我这个水平,在大学里都是垫底的。”
“没去过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你肯定也听过,成都科学城是一个超级集团,只不过它的目标不是赚钱,而是技术攻关,清华也好,北大也好,包括自动化所,现在都隶属于科学城,整个集团大概有四十多万人,非常壮观。”
商陆比划着解释。
“它完全打通了所有高校院所的资源和渠道,几乎就是一个拥有四十万人的实验室集群,和它比起来,降临年代以前的大学实验室就像佃户和小农民一样落后低效,但那也是个压力很大很紧张的地方,无论是导师还是学生,每个人都肩负重任,几乎没有时间给你慢慢学习成长,硕士都当博后用。”
“科学城内部有一个非常核心的技术圈子,叫做314厂,如果说科学城是一个庞大而高效的攻关机器,那么314厂就是机器的发动机,它聚集了全人类硕果仅存的所有尖端技术专家,是几乎所有巨械相关技术的诞生地和源头。”商陆接着说,“能在314立足的都非常人,我就是水平不够掉队的,技术攻关次次失败,成绩一直垫底,所以就跑到这里来躲着了,再待在所里嫌丢人。”
“没关系。”白树傻乎乎地拍拍他的肩膀,笑得很灿烂,“我也是垫底生!”
商陆表情似笑非笑。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白树接着鼓励他,“就算你在自动化所的时候不是最顶尖的,但你到151来了,就不是垫底的了!”
许久以后当白树再回忆起这句话,她简直想化身成099号莫比乌斯天使,将时间扭成麻花,然后在这个傻丫头说蠢话之前掐住她的喉咙,对她大吼:how dare you!
你怎么敢啊?
你怎么敢拍着商陆这小子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也是垫底生”?
你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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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龙湖水库平静的黑色水面上略有习习的微风,湖中央有一座沙洲小岛,对面是荒废的迎龙湖湿地公园,蓬勃生长的植物几乎淹没了所有人类留下的遗迹,红莲雪亮的灯光扫过去,漆黑的湖水、杂草丛生的湖岸和树林依次进入探照灯的光圈里,站在申姜的角度上,她看不出来任何异常,如果不是黎曼探针的报告,没人能知道数百米之外的水面上隐藏着一个致命的高维降临者。
申姜心说我日。
这背时打脑壳的藏起来了。
刚刚还横扫八荒不可一世,姑奶奶杀到面前就夹起尾巴做人了,嗯?怎么不继续横?继续横啊。
天使的诡谲之处就在此处,当它隐藏起自己保持静默时,没有人可以发现它们的踪迹。
这真是一个阴沉的黑夜,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巨械也伸手不见五指。
“你们听过那个笑话么?一群老鼠商量着怎么对付猫,有一只老鼠提议建立一套预警系统,给猫戴个铃铛,只要猫一靠近,铃铛就会响起来,所有老鼠都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但是又有老鼠问,谁去给猫戴铃铛呢?”申姜直视前方,活动手腕,“在人类对抗天使的战场上,我们最大的劣势是没法在天使的脖子上挂个钟。”
“幺拐,092号就在你附近。”联指中心提醒,“它还没有离开这片区域。”
“我知道它在我面前。”申姜锐利的目光四下扫射,“真是不巧,这鬼东西偏偏待在湖面上空,而水里又没有黎曼探针,它在我们的盲区里,这是一片战争迷雾。”
她已经打开了所有观测侦查设备,无论是可见光、红外波段还是其他频率上,都找不到092号灯塔天使的影子。那东西藏起来了,就藏在眼前的那片湖面上空,它可能把自己的四维投影面积缩到了非常小的尺度上,空气中悬浮的灰尘、甚至氧气分子都比它大千倍万倍,想找到它无异于大海捞针。
人类之于天使就像纸面上的生物之于人类,纸面上的二维生物能观察到的只有人类踩在纸上的脚板形状,对于二维生物而言,脚印就是人类的投影,当人类踮起脚尖,他在纸面上的投影面积就缩小了。
092号灯塔天使就踮起了脚尖,消失在人类的视野里。
它显然是个高超的芭蕾舞演员,脚尖与纸面的接触面积可以小到难以察觉。
巨械保持着攻击姿态,两只手臂都张开手掌指向前方。
“洞幺,我要抵近观察。”申姜说,“无论它用了什么障眼法,但它的质量总是在的,有质量就能抓住它。”
“不建议抵近观察。”联指中心很快给出回复,“幺拐,保持距离,等待时机,它总会动的。”
“跟天使比谁能熬得住?它们可以在这里不吃不喝待一万年,而红莲可能只剩下三分多钟的时间,我得尽快找到它。”申姜啧了一声,“希望后方的机关院所抓紧时间研究出一个法子,给天使的脖子上戴上钟,我毛遂自荐负责执行这个任务,只要能测准这些玩意的固有时流速……”
红莲往前踏了一步,进入待发状态的武器系统收回,两条四十米长的手臂像拉网一样从半空中缓缓划过。
巨械的手臂上有黎曼探针,是灵敏的探测装置,四条四米长的手臂张开,在移动中构成虚拟的大网,无论天使缩得多小,只要黎曼探针从它附近掠过,就能逮到这个异常的引力源。
但红莲在此前的行动中损失了全部左臂,这导致申姜的搜索效率降低了一半。
红莲慢慢踏入水库里,湖面很快淹没到膝盖,水底都是松软的淤泥,一脚下去能没得很深,红莲艰难地沿着湖岸逡巡,迎龙湖是一座南北方向长,东西方向窄的水库,申姜操纵着巨械从南端走到北端,再以脚下为原点旋转一圈转身,胳膊划出一个半径四十米的大圆。
申姜有点心焦了。
红莲的正常工作时间还剩下不到两分钟。
“这打脑壳的不会跑了吧?理论上它能在w轴上移动无穷远的距离,说不准这会儿它已经距离我们几万公里远了。”
众所周知,用来描述三维空间的三坐标正交系是(x,y,z),三条轴互相垂直,而天使所处的四维空间拥有四轴坐标系,(x,y,z,w)四条轴互相垂直,在天使眼中,这个宇宙多出一个方向,理论上如果它在w轴的方向上运动足够远的距离,就能完全脱离人类的宇宙。
假设092号灯塔天使真的在w轴上跑出去了几万公里,那么人类根本无从判定它在其他轴上有没有速度分量,幸运的话——它只是沿着w轴跑路,在另外三轴上的速度分量为0,那么灯塔天使在人类宇宙中的坐标仍然不变,还处在地球这个惯性系内,它的投影点仍然在东经106.72°北纬29.50°迎龙湖公园,蹲在这里守着或许能守到它,只是不知道要守多少年。
不幸的话,这东西在四维空间里撒丫子乱蹿,在每一个轴上都有速度分量,那将无人可以准确预测它的位置,说不定下次当它再回来时会凭空出现在四川盆地里,完全绕过防线,那全人类就完犊子了。
只是目前没有观测到有天使凭空消失的现象,人们认为,所有天使在运动时其在w轴上的速度分量和移动距离都接近于0。
(这是人类至今未灭绝的唯一原因)
所以许多人猜想天使其实是被本宇宙膜困住了,就像一张巨大的粘蝇板黏住了一大群苍蝇,当然这是后话。
“它会不会在更高的地方?”申姜抬起头,用光学雷达扫了一圈,“说不定它不像其他的天使那么守规矩,不听大气电场的话……”
“幺拐,注意有情况。”联指中心忽然提醒,“红外信号报警。”
“嗯,我看到了。”申姜咬牙一笑。
总算露面了,让姑奶奶一通好找啊。
在几百米外的湖面上空,幽幽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悬浮的高度与红莲的头颅齐平,颜色暗红,像是个萤火虫。
它闪闪烁烁,又像风中摇摆的残烛。
难以想象就是这个东西在两个小时之前轻易劈开了红莲的盾牌和身体。
“它最好是个点源质量,让我套史瓦西度规,别搞得太复杂。”
“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吗幺拐?”
“伱们如果能帮我算出来湖面上空这几千万立方米空间中每一个点的克里斯托弗符号,那我就谢谢你们。”
申姜握紧拳头。
建立基矢量。
计算主曲率。
计算高斯曲率。
引力陀螺仪测量进动。
复杂庞大的计算结果像瀑布一样从头顶上流泻下来,沿着球面驾驶舱流向脚底,红莲头颅内的计算核心正在按照女孩的思路构建模型函数,申姜用眼球随意地控制舱壁上的计算路径和函数模型,一个念头就能将其删除、否决或者加大权重——否决!否决!否决!否决!否决否决否决否决否决否决!
显现在驾驶员面前的数据只是超算正在处理的亿万分之一,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计算工具,正在解决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
“趁着这东西还没展开把它解决掉,趁它病,要它命,武器系统自检,准备就绪。”
申姜操纵着红莲准备往前进一步,此时红色的警告弹出来。
她愣住了。
“我日。”
“幺拐,什么情况?”
“倒计时归零,下肢关节损毁严重,已经卡死。”申姜抬起头,“我动不了了。”
她望着几百米外忽闪忽闪的092号灯塔天使,那微弱的红光忽然增强,变得刺眼又锐利,联指中心在频道里大呼小叫黎曼探针告警,申姜舔了舔嘴唇,额头出汗:“我日,151这帮乌鸦嘴,他们的其他倒计时怎么从来没这么准?”
第二十七章 谢谢大家的报数
申姜紧盯着那个亮度逐渐增强的光点,红莲全身的黎曼探针都在告警,女孩凝重的脸沉在琥珀色的光里,抬起的手臂慢慢放下了。
“幺拐,什么情况?”
“这个距离上我打不中它。”女孩回答,“它太小了,在我们宇宙里的接触测度估计小于0.1立方微米,三百米的距离上杀虫剂喷不准,咱们这对棒槌太傻大黑粗。”
红莲是绝对的近战兵器,在抵抗天使的战场上,人类所有的常规武器全部失效,唯一能对四维物体造成有效杀伤的是埋藏在巨械手臂内的秘密武器——这东西被人们取了个外号叫“杀虫剂”,实际上有一个冗长绕口且不知所谓的名字,叫“坎巴拉梵天寺降龙霹雳火”。
给它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掩盖它的本质。
就连巨械驾驶员也不清楚这些黑色的圆柱体内究竟藏着什么,这或许是人类社会最大的秘密,驾驶员们在接受培训时仅仅被告知它们精密而脆弱,极其耗电,是巨械机体内最耗电的模块,坎巴拉梵天寺降龙霹雳火从出厂到运输再到安装整个过程中都得有高压发电车跟着,从头到尾不能断电,断电十秒就会变成哑炮。
专门用来对付天使的杀虫剂并不能像真正的杀虫剂那样喷出去,它们是类似于匕首、弹簧刀或者注射器的近战武器,攻击范围非常有限,但其内部的毒剂对天使的杀灭效果远比普通杀虫剂对蟑螂的效果强,无论是什么品种的天使,只要被这支注射器戳到,无一例外都会就此人间蒸发。
可现在092号灯塔的投影面积比注射器的针头还要小。
红莲双手垂落,掌心弹出细长的黑色圆柱体,四五米的长度,仿佛淬毒的袖剑。
“洞幺,幺拐叫。”申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抖动的红光小点,“我在等它展开。”
显而易见,红莲现在是个握着匕首的双刀女侠(虽然两条胳膊长在一边),用小刀戳一个小点没法打,但用来砍电线正好。
联指中心吃了一惊。
“幺拐,风险很大,千万慎重。”
“它在收缩状态下投影接触面比我们预估的要小,展开后才有足够大的受击面。”申姜语速飞快,“092现在的状态不稳定,接触面的空间曲率在上升,引力陀螺仪的进动在变化,潮汐力不符合我的模型,我正在修改参数……我日,史瓦西度规不顶用了,时间来不及,算不出来了。”
“算不出来?”联指中心给听愣了。
“不算了,蒙吧。”申姜说,“接下来靠直觉。”
“幺拐,092号展开后就是攻击状态,拥有极快的速度和极强的杀伤力,红莲吃不住它一刀。”
“但它也吃不住我一刀,它砍我我死,我砍它它死。”申姜沉声说,“那就赌一把,只要我比它快,比它准,赢的就是我。”
灯塔天使下方的湖面涌起波浪,空气在迎龙湖上空产生强对流,尽管092号灯塔天使在三维空间内的投影接触面极小,但其辐射出来的高热让邻域的空气进入等离子态,这个小小的电离域只有一个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但092号灯塔天使所携带的电荷全部聚集于这个区域内,其与大地的电势差超过一亿伏特。
淡紫色的粗壮电弧一瞬间就击穿了空气,千万条明亮的闪电迸发出来,把空气抽打得噼啪作响,它们以092灯塔天使为原点,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仿佛一个半径数百米的巨大特斯拉球。
当天使露出它暴烈的一面,其力量远非人类可以匹敌。
可是它面前站着人造的神明。
红莲岿然不动,单边持刃,五十米高的身躯屹立于雷暴之中。
那是个像雷神一样伟大巍峨的背影,蜿蜒的电弧从它的脚下升起,黏附在金属骨骼往上爬行,“噼里啪啦”地响。
“计算核心解锁,关机封闭,断开接口,脱离主机。”申姜抬手按在自己的头盔上,“洞幺,我把计算核心留在这儿了,记得来捞。”
红莲跟着用手抓住自己的头颅,接着把脑袋摘了下来,远远地沉到身后的湖水里。
无头的骑士一只手横在胸前,用杀虫剂保护驾驶舱,另一只手做好攻击准备,申姜放弃了计算,此时无人可以预测092号灯塔天使将往哪个方向上攻击,赌的就是人类的运气和反应速度。
双方都是点满了攻击力但防御力为零的狠角色,无论是红莲还是灯塔天使,都只有一击的机会。
申姜在心底盘算着敌我态势,红莲的身高有五十米,在人类眼里是个超级巨人,但和十几公里长的灯塔天使比起来只是个小不点——也就是说相对于灯塔天使,自己的目标要小得多。
自己距离灯塔天使有三百米的距离,假设它第一击朝任意方向射出,那么灯塔天使的攻击面就是一个半径三百米的巨大球面,其内表面积有一百一十万平方米,而红莲的正面投影面积不超过一千五百平方米,所以被任意攻击直射命中的概率低于0.13%,只有直射命中申姜完全无法反应,而只要灯塔天使的第一束光射向其他方向,等它再横扫过来时申姜就有反应时间砍中它。
十几公里长的红线都是灯塔天使的本体,只要用坎巴拉梵天寺降龙霹雳火……呸,这是什么狗日的鬼名字。
只要用杀虫剂砍中红线的任意位置,胜利就属于人类。
驾驶舱内红光在刹那间淹没了申姜,不光是鲜红色的警告弹窗,还有灯塔天使的红光,那条细细的红线斜向下射进湖水里。
高温让湖水沸腾,白色的雾气霎时升腾上来。
十几公里长的灯塔天使深入地底,将湖水、泥土和岩石一齐切开,在地球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它的锋锐,它是一条极细极细的刃,切开大地和山峦,却不留下痕迹。
申姜一动不动,像个冷寂的剑客。
发光的红线轻松地破开岩土,向上挑起,再对着天空旋转一圈,划出一个巨大的圆锥。
申姜仍然一动不动,红莲举起黑色袖剑。
她的极限反应速度是100毫秒,在一击定胜负的战场上,申姜手持短短的袖剑,双脚残废不能动弹,对方迎头举起长刀,灯塔天使切下来的时间有多短?或许0.5秒,或许0.3秒,或许0.1秒,反正极快,快得迅雷不及掩耳——申姜的肩膀微微一动,只是轻轻颤了那么一下,红莲抬起一条胳膊,黑色的圆柱体收回,握拳,格挡!
深度沉浸在bci系统内的大脑对时间的感知或许和普通人不一样,100毫秒的短时间内,申姜还来得及思考,她知道自己对准了,灯塔天使正朝着红莲的小臂正面劈砍下来,而手臂内部藏着对天使致命的杀虫剂。
只要它切开杀虫剂外壳,在与毒剂接触的一瞬间,灯塔天使就会被彻底消灭。
她几乎能看到那根细细的红线依次切开红莲手臂的金属骨骼、液压管道、电缆光缆,切开杀虫剂的武器仓,切开滑轨,切开坎巴拉梵天寺降龙霹雳火——红线消失了。
申姜一怔。
它不是被消灭,因为杀虫剂的外壳还完好无损。
它是收回了,在即将接触到杀虫剂的一刹那收回了原点。
不好!
申姜的惊叫还未出口,原点射出另一根红线,擦着红莲的腰部右侧射进空气中,紧接着它斜向下切割,切开巨械的右侧大腿和左腿膝盖,断面整齐地合成一线,切断红莲大腿后向上急转,切过红莲的右肩,将抬起格挡的那只胳膊斩落。
申姜听到了金属扭转断裂的声音,一刹那形势扭转,天塌地陷。
红莲推金山倒玉柱般缓缓倾倒,几千吨的躯体重重地砸进水库里。
在最后那一秒内,黑暗中的申姜只来得及奋力伸手!前抓!握紧!然后大吼着转身,自下而上用尽全力劈出!
第二十八章 没活整了
凌晨三点过十分,151基地的上空响起持续不间断的风螺警报声,“呜——”地一声持续了六分钟,商陆在110车间洞库垂直转运大门外的草坪上坐着,抬头起来望,身后的车库和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爆发出欢呼声。
这是解除警报的信号。
人类胜利了。
但凯旋的红莲却并非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商陆震撼于亲眼目击人类在这场绝望的战争中——为了生存所要付出的代价,他远远地目视它倒伏在大地上,用残缺不全的身体在黑夜里用力爬行,没有头颅、没有双脚,仅剩的一只手正紧紧攥着另一条断臂,几乎看不出来是一个人形。
那还是红莲么?
它优美的深红色装甲、修长的身体和聪明的大脑都在哪里?
商陆和白树扭头就往车间跑。
工人们将残损的红莲躯体慢慢地升起,近距离观察能想象出来战斗的激烈和凶险,灯塔天使几乎切掉了红莲所有的肢体,就像吕雉当年对戚夫人施加的酷刑,但不可思议的是申姜仍然取得了胜利,她用最后仅存的一条胳膊,干掉了092号灯塔天使。
红莲最后的手里紧紧握着被切断的右臂,就像握着一条长长的鞭子,商陆注意到鞭子的末端被切开了半截,是断臂的武器仓,武器仓上有两道切口,一道浅,一道深,深的那一刀切开了手臂的骨骼、线缆、武器系统弹仓外壳,以及最深处的黑色圆柱体,商陆仔细看,也看不清更内部的结构。
驾驶员的登机廊桥对接,商陆和白树靠得近第一个赶到。
舱门打开后申姜拎着头盔伶仃地靠在那儿,苍白单薄得就像一张纸,湿漉漉的纸。
女孩踏出一脚踩在廊桥上,然后身子一歪。
白树抢先一步迎上去,申姜软倒在白树的怀里,她的目光迷茫地从后者的脸上扫过,接着扫过商陆的脸,最后停在那顶白色安全帽上,眼神微微一亮。
“监理,记得跟纪总说一声。”申姜声音嘶哑地说,“红莲我给他带回来了70%。”
正说着话呢,鲜红的鼻血就流了出来,申姜也没力气抬手擦,任由它流到嘴角又流到下巴最后流进脖子里。
“医务组——!”白树扭头高喊。
“头疼,困。”申姜最后嘟囔了一句,就歪着头缩在白树的怀里睡着了。
商陆站在边上,正想蹲下来多看一眼,身后伸来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扒拉到一边,“让开——!”
医务组推着担架车急匆匆地挤过来,商陆不得不让道,医生和护士们从白树怀里接过沉睡的女驾驶员,把她扶到床上。
麻利地给申姜检测血压,静脉注射,竖起吊瓶,医务组簇拥着担架床离开车间,商陆和白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真辛苦。”白树说,“每一个驾驶员都这么辛苦吗?”
“都这么辛苦。”商陆点点头,“bci给他们的神经系统带来了太大的压力,驾驶巨械是一种折磨,这种折磨可能仅次于学习广相。”
“你看我手上,都是血。”白树把手伸出来,手指上沾满了血,“真可怕。”
“早期的bci系统更可怕,那时候神经接驳如果出问题,流出来的可不仅仅是血,红莲使用的已经是最温和的方式。”商陆转过身去,抬起头,抄着双手皱起眉头,“它损伤得这么严重,还可以修好么?”
“可以的。”白树说,“只要三大核心没有受到致命损伤,其他部件可以直接更换……不过我很难想象,它只剩下一条手臂了,被打成这个模样,她是怎么取胜的?”
“她抓住了自己被砍下来的断手。”商陆说,“这样她就拥有了八十米长的手臂,然后用这条手臂击中了092号灯塔天使。”
“可是她的两条腿都被切断了。”白树说,“你看这个切面,红莲应该会一头栽倒……”
“那就在栽倒之前干掉灯塔天使。”商陆说,“她可能有0.5秒的时间,或者0.3秒的时间,甚至0.1秒的时间,那就在这一刹那间命中天使。”
“你果然很厉害!”白树说。
商陆一愣。
“你应该说申姜很厉害。”
“她当然很厉害。”白树凑近了,仿佛是想从商陆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但你也很厉害。”
“我说过bci是我的老本行,这个不算什么,我这个水平的科学城成自所里一抓一大把。”商陆耸耸肩,“白树,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在对抗天使的战场上,如果作战的是驾驶员——也就是申姜的本体,她要是被灯塔天使砍掉了一条胳膊,会抓住自己的断臂当做武器继续战斗么?”
白树“啊?”了一下。
她想了想商陆描述的那个场景,只觉得滑稽可笑又血腥残忍。
“会。”最后白树还是点了点头。
“真决绝。”商陆看了她一眼,“无论是你,还是她,都这么决绝。”
白树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是商陆已经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叹气:
“你们这些决绝的人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世界,我只是想躺下来看看烟花,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表演这些恐怖片一样的戏码呢?为什么要砍掉一个漂亮姐姐的胳膊呢?她那么好看,操他妈的,投胎成一个长了脑子的人,生活在这个狗日的时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商陆!”
“别跟着我,警报结束了,你应该回去休息,我回宿舍了。”商陆摇摇头,“狗日的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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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没有回宿舍,他只是回到了办公室。
重新坐在那张陈旧的神经接驳系统上,戴上头盔,冷冷地注视着桌面上的电话机。
沉默许久,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
商陆接电话,是陈鱼的声音。
“小总工?小总工你在哪儿啊?没事吧?”
“已经走到奈何桥了。”商陆回答,“孟婆汤三块钱一碗,不用刷卡。”
陈鱼松了口气。
“摆啊。”
“嗯?”
“阎罗王在审我,问我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没完成的遗憾,我该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回答:
“你就说拯救世界,小总工。”
“好,我说了,可是阎王说我精神不太正常,地府不收我,让我回到疯子应该去的地方。”商陆说,“所以我回来了,我要继续拯救世界了。”
“小总工。”
“嗯?”
“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
结束通话,商陆摘下头上的破头盔,在黑暗中伸手按住桌面上的电话机,深吸一口气。
他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拨号,这是一个151的号码簿里不存在的号码,几秒钟后接通内务台。
“我是商陆,高级识别码gaasbcig0007,确认授权权限,级别最高……麻烦帮我接成都科学城成自所314工委办。”
第二十九章 给大家咬个打火机
三天后。
在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大礼堂里,申姜被授予092号灯塔天使任务奖章,这是她干掉的第三个天使,功勋卓着。
军委派来的代表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肩上扛着三颗星,他久久地和申姜握手,表示党和人民、全人类都要感谢你。
握完手合影,全场掌声雷动。
相机的闪光灯在底下“咔咔”地响,新华社、央视、《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的摄影师们扛着长枪短炮,记者端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显而易见,铺天盖地的新闻捷报即将覆盖大众的电脑、手机和电视,今天晚上《新闻联播》最大的要闻就是“东部战区再传捷报!成功消灭来犯之敌!军民合力,团结一心,叫天使有来无回!”
商陆这个操工办主任被纪老头拎过去作为151地勤部门工程师代表接受央视采访。
“坚持党的领导,刻苦钻研技艺,处处落实,稳扎稳打,勤于思考,善于总结,做到四全四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全力以赴攻克技术难关,全始全终做好维护工作,全方位面提升技能水平,不骄不躁,不畏难不退后,是我们基地工程师们的致胜法宝。”
商陆面对笑眯眯的记者姐姐和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面无表情地背台词。
轮到纪老头时:“没撒子好说的,就是运气好。”
表彰大会结束后就是总结大会,基地司令员、政委、总工以及联指中心的人分别发言,司令员是个面相和善的小老头子,据说是海军的技术军官出身,早年主持过094战略核潜艇相关的技术攻关,他上台第一句话是“同志们,我就讲三句话。”
“大家伙干得好哇。”
“干得真好。”
“真好。”
司令员一双小眼睛笑得看不着了,看得出来他是真高兴。
但轮到纪老头说话时,他的风格就没那么好的口气了,当头一声怒喝“哈儿!”
“砍脑壳的!”
“宝批龙!”
商陆坐在会场下,身边就是一个挂着牌子的记者,他好奇地用余光瞄了一眼那人电脑屏幕上写的稿子:“在会议上,基地领导们表示,针对本次任务中各部门表现出的疏漏、不足以及其他未能做到尽善尽美之处,每个部门都要认真反思,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加强演练,提高警惕,全力备战,为下一次任务做好十足准备。”
得,纪老头的脏话是一个词也没写进去啊。
临近中午时散会,商陆跟着操工办的同事们从大门离开,出门时却撞上了一大群人。
“哟!祥兵!大伯父!”
对方热切地和王祥兵打招呼,握着他的手拍他的肩膀,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蓝色的连体工装,脖子上挂着工作证,个子和王祥兵相仿,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高高的颧骨很醒目,还有一双下塌的黑粗眉毛。
他身后还有一群人,粗略一数大概二三十个,站在一旁不动声色。
“1047?”
王祥兵怔了一下,挤出一点笑容,和他凑到一块儿,拒绝他递过来的香烟。
“兄弟你不出公差去了么,就回来了?”
“昨天就回来了,小事一桩,你知道我在科学城的机关里朋友多,说一声就是。”那人嘿嘿笑,用力搂住王祥兵的肩膀,“下次你去成都,我铁定带你认识一下……我跟你讲,那好家伙,真不得了,就是保密不能说,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心领心领,咱这水平就别去那么牛逼的地方添乱了。”王祥兵连忙摆手,“妨碍了他们工作,我不得是民族罪人?”
“话不能这么说,大伯父你在151服役这么多年,镇守防线,劳苦功高,怎么就成了罪人?等你到期了,我去和后方的机关说说,啊,争取把你调过去。”那人话锋一转,“诶对啦,大伯父,听说你们操工办新来了一个同志?人在哪儿啊?”
不等王祥兵介绍,高个儿自顾自地越过他,两步迈到商陆面前,上下一打量。
生面孔。
“这就是我们操工办新来的工程师,现任主任,中科院自动化所的高材生,商陆。”李文轩在一旁帮忙介绍。
“您好您好,我是计工办的主任,名字叫唐迪。”高个儿青年相当自来熟地握住商陆的手,满面堆笑,“一早就听说操工办来了个成自所的牛逼人物,所以我专门来见你一面,瞻仰一下大佬风采,有些冒昧,希望你不要在意。”
商陆愣愣点头。
“百闻不如一见,现在一看果然是青年才俊,这么年轻,才毕业没多久吧?我也是科学城出身,咱俩算校友。”唐迪很热情,说完,他又往前凑了凑,对暗号似压低声音地说:
“正儿八经有码的,兄弟伱可以叫我1047。”
这话只有科学城科班出身的人才能听明白。
有码没码是一种重要的身份象征——这个码叫做高级身份识别码,成都科学城里几十万人,并非所有人都是最核心的技术攻关人员,后勤服务、行政管理、底层支持、外包工作、安全保卫等岗位也占了一大票,只有核心的那一小撮人才拥有高级码,一人一号,工作类别、岗位隶属、级别高低都在码里,知道码就知道这人的深浅。
有码和无码,代表天壤之别的两个层次。
这条鸿沟就像全日制本科毕业和成人高考一样巨大。
唐迪挤眉弄眼:
“商陆兄弟,透露一下你码多少哇?说不定咱们在一个组里共事过。”
“呃……”商陆迟疑了一下,眼神飘忽,左瞟右瞟。
唐迪见对方的表情有些为难,心里立马明白了大半,他那耷拉下去的眉眼都掩饰不住小小的得意,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拍了拍商陆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咱们还算是校友,有问题尽管找我。”
唐迪带着计工办里的人走远了,白树冲着他们的背影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傻逼1047!”
“他们是谁?”商陆还没反应过来,这兄台谁啊?
“计工办的。”李文轩说,“1047是计工办的主任,跟咱们老不对付了,计工办在他的带领下把我们的工作都给抢光了,导致我们现在无所事事。”
“那他真是个好人。”商陆说。
“他是想当基地的总工。”白树插进来一嘴,“怕你比他厉害,跟他抢位置呢。”
“但他确实是个牛逼的人,正儿八经科学城里科班出身的人,现在这个年代,他这样的顶尖技术人才最吃香。”王祥兵叹了口气,“他确实是基地里最有潜力当总工的人,说老实话,他当总工我没意见。”
“商陆也是科学城出身的人!”白树说。
“可是人家有码。”王祥兵一摊手。
“有码了不起啊?天天把一串数字挂在嘴边,没爹妈给他取名字吗?”白树尖牙利嘴,“如果真那么牛逼,干嘛不在科学城待着拯救世界?跑到151来做什么?”
周围几个伙计你一嘴我一嘴,商陆总算明白了这是咋回事——计工办是如今110车间系统里最核心最强势的部门,在唐迪的带领下发展到近百人的巨大规模,不同于操工办的游手好闲和动工办的牛马生涯,计算核心维护工作办公室主管红莲的大脑,又和驾驶员保持密切的联系,在多次任务和演练中都表现优秀,十几次获得“尖刀红旗班”的荣誉称号和流动红旗,作为这样一个几乎无可挑剔的部门负责人,计工办主任俨然已是车间系统里总工之下第一人。
和商陆手里这个井中月镜中花的大饼小总工不同,唐迪可能才是真的总工候选人,他在各方面都完全满足要求,成都科学城的院所科班出身,正经的有码人士——在整个151基地所有的基层干部里,拥有高级识别码的人屈指可数,这种顶尖人才很少出现在前线。
更别说在151工作多年,担任核心部门主管,经验丰富,身经百战,1047的条件挑不出毛病,他清楚这一点,近来也隐隐以总工的副手自居,经常对另外两个办公室和其他兄弟部门发号施令。
面对咄咄逼人人多势众的计工办,操工办毫无办法,唯一的报复手段是被纠察追捕的时候往计工办跑。
“可是151里根本用不上科学城的识别码,它有那么重要?”商陆挠挠头,他没觉得,这东西除了进实验室和查档案之外还有挂在身上的功能?
其他所有人都点点头。
“我们这个时代的清华毕业证。”王祥兵说。
“不对。”李文轩纠正他,“应该算是清华博士学位。”
“不对。”张重又纠正他,“应该更高一点,有码的可都是实打实的技术骨干,号码越靠前越厉害,500以内就算杰青或者优青,50以内就是院士的级别。”
这伙人越扯越离谱。
商陆心说这场景岂不就是大众猜测清华北大里的每个学生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习?
“商陆!”白树叫他,“你在想什么呢?”
“你是不是不想让他当总工?”商路目光一斜。
“不想。”白树说。
“好,他不会成为基地总工的,万一真的有这么一天,纪老师要选拔接任者,全基地都没人能胜过他……”商陆抄起双手,悠悠地转过身去,淡淡地说,“我就会出手。”
那一秒他看上去真像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那淡漠的气质把周围的人都震住了,但很快王祥兵李文轩张重都反应过来,这几个大老爷们扑上来揽住商陆的肩膀,几只爪子一齐探进他怀里,开始挠痒痒。
“叫你装!”
“装!你再装!”
“你咋不说自己是基地司令员呢!”
商陆立马破功,大笑着讨饶。
“兄弟们饶命,我不装了!不装了不装了,咱们……咱们去吃饭……啊——”
第三十章 嘭!
吃过午饭,商陆骑着陈鱼的破自行车沿着山间公路回宿舍,当然走隧洞里也能回去,但他觉得洞里风大阴冷,恰好今天外头没有大太阳,微风徐徐,商陆吹着口哨,戴着白帽子,裤腿擦着路旁茂盛的杂草灌木,破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响。
“商工——!回去啊?”
路边有认识商陆的干部,冲他招手。
“回去哎,下午不值班,不值班呀不值班,不呀不值班,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商陆骑过坡顶,撒开两条腿,自行车从缓坡上一路冲下去。
“监理?”路旁又有人喊他,一听就是姑娘的声音。
“在呢在呢!”
商陆扭着脖子回头来看,眼睛瞪得老大。
“领导有何吩咐?职责范围之内我一定在所不辞!在所不辞——卧槽!”
“哐!”地一下,自行车冲进了下坡拐角尽头的杂草丛。
151的日子很难得这么悠闲,商陆来报到时基地就在092号灯塔天使的威胁下,一直处于战备状态,可以说他是火线上阵,临敌支援,如今092号灯塔天使被成功消灭,人类生存的巨大威胁不复存在——简单地说是终于干掉一个小boss,也该到休整的时候了,如果人类所面临的未来是一部rpg闯关游戏,那么灯塔天使只是半路上碰到的一个小怪,没人知道这游戏什么时候能够通关,也没人知道是否存在最终的大boss。
这或许是一场遥无终点的挣扎,每次拼尽全力赌上性命消灭一个敌人,总会有更多的敌人排着队等在后头。
092号后面会有093号,093号后面会有094号,094号后头还有095号、096号、097号,假设人类在对抗每一只天使时的胜率是90%,那么十场十胜的概率是35%,连续二十场战斗全部胜利概率是12%。
只要天使的数量足够多,人类能永远胜利下去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而只需要一次失败,人类前面所有的胜利就会全部清零。
在成自所时,商陆总是这么想。
可151的人和成自所的人大多不一样,这让在科学城待久了的商陆一时没能适应,这里的人似乎带着某种不知来源的盲目乐观,他们在工作之余讨论网上的新歌,讨论文工团的漂亮姑娘,操工办的伙计们还有心思排练他们那尬穿地心的欢迎仪式,就算是110车间系统里最讨人嫌的1047——也是一个傻乐傻乐的好人(商陆真心觉得他是个好人),每天为基地总工的位置而努力奋斗勤恳工作,直到他死的那天。
在151,商陆身边这么多人,除了纪老头,唯一一个表现出长远强烈忧患意识的人是业务长,他每天都在担心储备石油耗尽了怎么办,所以全力攻关燃煤航空发动机。
相较之下科学城是个年自杀率超过万分之七的地方。
商陆骑着自行车进院子大门,看到院子里停着摩托车,司办收发室的机要通信员正从摩托车上下来,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上锁的铁箱子。
“商工?”小战士看到商陆骑着自行车进来,有点惊喜,“哎!商工你来得正好,有你的专送件!”
“才送到?”商陆在他面前刹住自行车,两条腿杵在地上,“这都三天了。”
“哎,你晓得机要件送得慢么。”通信员掏出单子来让商陆签收,“来来来,签收一下,我回去交差。”
商陆接过纸笔,低头签下自己的姓名。
通信员用钥匙打开铁箱子的锁,从里面抱出一个硕大的土黄色纸箱子,用胶带和封条封得严严实实,封条上盖着鲜红的章子:
中国科学院成都自动化研究所档案室。
314工作委员会办公室。
商陆签收了快件,把纸箱子搬进自己的宿舍房间里。
陈鱼今天下午也不值班,正靠在床上看一本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见到商陆搬着一个沉重的纸箱子进来,放下书问:“小总工,你又上京东买了些什么?”
“情趣内衣。”商陆进门,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放在地板上,然后推进去。
“这么多啊?”陈鱼说,“那够你穿到八十岁。”
“有你的一半。”商陆撕去封条,掏出钥匙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十本厚厚的蓝色封面笔记本,他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取出来清点。
陈鱼放下书,爬过来随手拿起一本,只见笔记本蓝色的封面上印着黑色的casia和自动化所所徽,显然是成自所送来的,他目光一瞟,看到封面右上角印着暗红色的章子:绝密。
陈鱼手一抖:“绝密件你带到宿舍里来?宿舍可没有三铁一器。”
“是啊。”商陆满不在乎,“暂存一晚,明天拿到办公室去。”
“违反条例。”陈鱼说。
“违反就违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商陆埋头清点笔记本的数量,“你想看也可以看,虽然原则上你司令部的人看这个需要经过总工的审批。”
陈鱼随手一翻手里的本子,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公式、表格和手绘图。
“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商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前些年的实验日志和技术文档,我留在了所里,我本以为再也用不上了。”
陈鱼完全看不懂这些笔记本上写的是什么,不光有中文还有英文,他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东西定不定绝密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世上没几个人能看明白。
“解释一下,小总工,这些是什么玩意?”
“我在领……我在rcbi小组干活的时候留下来的东西。”
“rcbi小组?”
“research center for brain-inspired intelligence,以前是自动化所下属的一个部门,现在是一个技术攻关小组,叫做类脑智能研究中心小组。”商陆解释,“我读研的时候就在这个部门里,研究过bci系统控制下的双足步行机系统,后来主攻bci系统里靠近人脑神经系统这一端的无害化技术实现。”
陈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觉得小总工是从外太空来的。
都是同龄人,他只能当个普普通通的司令部作战科参谋,但小总工深不可测——他只在面对黎曼几何与广义相对论时会骂娘。
“你知道现在驾驶员操纵巨械以及对抗天使都极其依赖bci系统,但侵入式bci对驾驶员的大脑会造成严重损伤,使用得越多损伤越大,以至于出现不可控的后果。”商陆说,“我们小组当初的目标,就是另辟蹊径,抛弃侵入式的bci,寻找另一条道路,试验非侵入式、对驾驶员完全无害的bci系统——深度脑磁图神经接驳系统,也叫meg-bci。”
“结果如何?”陈鱼问。
“完全失败。”商陆回答,“自动化所是最早进行bci系统研发的机构,同时也是最早抛弃非侵入式bci系统的机构,因为非侵入式的bci系统根本达不到要求,当时所里有个最低标准,这个标准叫rabin-shang数,bci系统的rabin-shang数只有低于0.12,才有可能用于对抗天使的作战,所有人都在这个框架内攻关,必须要让rabin-shang数低于0.12……说实话我一直都不清楚这个标准代表什么,只知道这个是底线,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它代表着是否能让驾驶员进行广相理论计算的脑电信号识别与处理精度。”
“我用尽了办法,meg-bci系统始终无法突破0.12这条红线,非侵入式bci的精度实在太低了,隔着颅骨、脑组织和头皮想精确捕捉大脑的抽象思维根本不可能,其实我进组时整个院所已经没人从事非侵入式bci的研究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条死路,他们都默认了只能用驾驶员的命来交换全人类的命。”商陆接着说,“只有我不信邪,我认为一定能建立起一个通用模型,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在不伤害驾驶员的同时,达到0.12的标准。”
商陆顿了顿,叹了口气。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小总工。”陈鱼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当然很努力了,我竭尽全力,找了很多人来当志愿者,分析他们每个人大脑的磁信号,meg-bci系统的构建比侵入式bci要复杂和困难得多,因为信号微弱,延迟高,信噪比低,使用的算法必须要更敏锐,但大脑这个东西真的太难捉摸了……每个人都不一样,思维方式都不同,如果说这是一道方程,那么这道方程根本没有通解。”商陆说,“我就这么耗了很长时间,找一个不存在的通解,直到整个组都心灰意冷。”
陈鱼不敢说话,他只是个弱小又无知的摆摆。
商陆把所有的笔记本都整理好,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既然已经心灰意冷,为什么今天又把这些资料拿过来了?”
“因为漫天神佛都在保佑申姜。”商陆回答。
陈鱼一愣,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耶稣基督如来佛祖玉皇大帝无量天尊都在保佑申姜,所以她才这么好运气能碰上我,全世界唯一一个头铁撞南墙的人!”商陆冷笑一声,笑得却有点辛酸,“这个方程是不可能找到通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通解,但是我再拼一拼……或许可以为她找到一个只适合她的特解!”
第三十一章 咬打火机教程:
申姜紧紧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红点,看不出距离有多远,除此之外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仿佛天地荒寂宇宙无光。
“预备——”耳机里有人说话。
女孩面罩下的喉咙动了动。
周围的空间被幽幽地照亮,她看到那个微小的红点开始拉长,在三分钟内变成一条横贯视野的红线。
“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申姜轻声说。
保持静止的红线突然像直升机的旋翼一样旋转,在一秒钟内横扫过来削掉了申姜的脑袋。
“我……”她还来不及吐出那个“日”,眼前就弹出透明的窗口,一个明晃晃的显眼大字:
菜。
“说我菜,你们换谁来都一样,整个巨械驾驶员大队里就没几个人能比它反应快。”申姜把面罩推上去,将沉重的头盔摘下,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灯光亮起,申姜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抬手把湿漉漉的额发撩起,慢慢地出了口气,问:
“这是第几次失败了?”
“第十七次。”桌上有应答器,应答器里的男人回答。
“如果是实战,我已经死十七次了。”申姜怀里抱着沉重的黑色bci头盔,目光注视桌上的大曲面屏显示器,“可我偏偏在唯一的一次实战中取得胜利,接着在模拟作战中连续失败十七次,次次都被灯塔天使砍成两截。”
“只要能在实战中获胜,模拟的结果不重要。”
申姜歪着头,望向对面墙壁上的单向玻璃,嗤笑了一下:
“现在说话的人是谁?是1047?”
对方沉默了一秒钟,“是我。”
“你怎么还在这里值班?”申姜问,“你们计工办从来不放假的吗?”
“我是主任,我不休假。”唐迪回答,“办公室里的其他同志会有休息时间。”
“你底下没人给你递过申请,要求调到操工办去吗?听说操工办闲得很,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都在一个系统里工作,有人累死累活,有人游手好闲,是不是不太公平?摊上你这么个拼命三郎一样的领导,你办公室的人真没意见?”申姜随口问。
“计工办是系统里最精英的部门,承担最重要的任务,能者多劳,这没什么问题。”唐迪回答,“至于操工办……他们自我放弃,无可救药,别人拯救不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部门,大不了我们把他们的工作一并承担了就是。”
“行,你们牛逼……牛逼。”
申姜翘起二郎腿,手伸到后脑处揉了揉。
侵入式bci系统相当于在大脑上开个了口,既是物理上的开口也是精神上的开口,巨械驾驶员是人类社会中第一批给大脑植入电极和芯片的人,他们的脑中有两百至三百个尺度低于2微米的电极触点,用于接收大脑产生的eeg(脑电波)信号,材料用的都是柔性银纳米线,设计者们已经竭尽全力降低驾驶员的身体负担,但他们的努力只是让驾驶员们陷入更漫长的痛苦。
除非彻底破坏人体的免疫系统,否则人体对侵入电极的排斥就是永无止境的,对于大脑来说金属电极是外来的异物,两三百个触点都是伤口,对此大脑会逐渐形成愈伤组织和包裹体,在降低损害的同时大幅降低电极的敏感度,驾驶员们必须服用药物对抗自身的免疫和自愈能力,阻止脑中的伤口愈合,让bci系统保持灵敏。
bci系统越灵敏,驾驶员们遭受越多折磨。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激进且粗暴的手段,神经接驳脑机接口技术诞生才二十年,十年前它还在实验室里被人们视作是未来的技术革命,十年后就有人把电极插进大脑中用来控制巨械作战,作为一项不成熟的技术,它的发展堪称迅猛,每一项突飞猛进的技术背后,都会有一群疯狂的人。
这群人还没能摸清大脑的底细,就把它当做零件置于一台庞大机械中,用破坏性的手段榨取它的潜力,人类被逼急了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将自己的大脑与计算机连接起来究竟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只有少数人能回答,申姜的感觉就是头疼、困顿和我是神,我无所不能。
计算机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可以窥见人类的精神世界,到目前为止,它们仍然是机械而冰冷的工具。
“还有一点时间,需要做其他模拟训练么?”唐迪问。
“你们的模拟不准确,092号灯塔天使本质上是一条细长的恒星,可你们做出来的是个激光发射器。”申姜摆摆手,“设想一下,092号灯塔天使的内核密度肯定大到超乎我们想象,可以近似地看作是一个不可形变的刚体,它运动的时候是不可以视作质点的,无论它移动的推动力来自哪里,基本的牛顿定律得遵守,比如说它肯定具有惯动量,最起码角动量得守恒,但我们在研究光子运动的时候不用管这些东西……”
“我们完全无法想象长成一条线的恒星内部结构是什么样的。”唐迪有点无奈,“它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东西,不符合我们这个宇宙内的物理规则,我们在模拟的时候只能用长得像的玩意往上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申姜同志你能给出五维时空内所有基本力的模型框架,我们或许可以试试描述出092号灯塔天使的内部结构。”
“办不到,我只是个做题家,不是物理学家。”申姜很干脆地拒绝了,“这活儿物理学家其实也办不到。”
人类对天使的模拟往往是不准确的,说得简单点,就是徒具其形,虚有其表,金玉其外,装模作样——人们依靠散乱、有限的信息和对天使浅薄的认知,利用代码和算法在电子空间中模拟它们的行为,用于对巨械驾驶员的日常训练,人类对不同的天使认知深度不同,有些天使人类接触得稍微多一些,模拟得就更准确,有些天使人类只了解浅显的一层皮,那就只能模拟出一个外貌来,比如说092号灯塔天使。
当然还有人类认知几乎为零的神秘天使,比如说041号波天使,它是如此致命,出现之时不留任何活口,没人有机会深入了解它的特征,以及046号雪天使,它只被人类观测到过一次。
人类对天使搜集到的第一手详细信息往往是巨械驾驶员在战场上获取的,而在战场上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当即消灭天使,永绝后患,要么巨械无法消灭天使,天使自己退走,迟早还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到目前为止,被人类成功消灭的天使只占被观测到天使总数的一小部分,四个战区六座前沿基地,一共消灭了28个天使,占全部有记录92个天使的30%。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64个天使仍然在这个空旷的世界上巡游,他们停留在地球表面这个惯性系里,受地球引力和大气电场的影响,悬浮在五十米高的半空中沿着某两点之间的测地线移动。
它们当中的一部分迟早还会再次降临人类社会,有些远比灯塔天使更可怕、强大和致命。
人类必须做好准备。
申姜从椅子上起来,打了个哈欠,打开测试间的房门。
打开门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瘦高男人,五官看上去好像有点奇怪,眼睛鼻子嘴巴眉毛都能看清,只是认不出来这是不是一张脸。
女孩想了想,出声问:“1047?”
“是我。”唐迪点点头,“你要回去了么?需要送么?”
“不用了,接着忙吧。”申姜摆摆手,“伱们计工办要检修计算核心,工作量很大,辛苦你们了……我日,头疼。”
她用手撑着墙,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走了。
唐迪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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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喽来喽来喽,看看看!”白树怀里抱着一个大牛皮纸袋子,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刚刚食堂发的——”
商陆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看到这姑娘把一大袋橙子倒在办公桌上。
“留几个,下个月计工办老柳他屋老汉结婚时送礼。”大伯父王祥兵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抄在脑后,脖子一歪对众人说,“其他的大伙儿自个儿分了。”
“他老汉结婚,咱们也送礼?”李文轩问。
“送几个嘛。”王祥兵表现出大伯父的情商来,“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崽结婚送,爹结婚就不送了?别人都送。”
“祝他爹早生贵子。”张重颇有些怨气。
张重看到有人结婚就有怨气,就算是老头儿老太太的黄昏恋——人家一把年纪都有人要,他大好青年却无人收留。
白树数了数,一共八个橙子,一人拿一个还剩下仨,就留下来当结婚礼品。
“搞个好看点的包装,谁有红缎带,借几米过来,咱们叠个盒子。”王祥兵说,“主任你看如何?”
“可以。”商陆说,“只送橙子吗?再搭点冰糖吧?”
“那再搭二两冰糖,就这么定了。”王祥兵说,“咱们仁至义尽,希望他不要不识抬举,同志们你们也早点结婚,我们要把礼收回来。”
“大伯父你帮我找一个,我立地成婚。”张重说。
“你立地成佛吧。”王祥兵说。
“商陆什么时候结婚我什么时候结婚。”白树说,“我开着红莲去抢婚。”
压力来到了商陆这边。
他从故纸堆里抬头一愣,“结婚?”
所有人点点头。
商陆挠挠脑袋,有点窘迫,“那张联谊信息表我还没填完呢,等我把当下的工作搞定再去相亲……”
“找个贤内助嘛,不耽搁的。”王祥兵和李文轩两个已婚男士都表示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操工办作为基地系统内的先进单位,应当响应国家号召,完成全员结婚的任务——操工办只在这种事上会表现出先进性。
“行行行,我把这个大问题解决就去相亲结婚,三年抱俩。”商陆咂咂嘴,“只是meg-bci这东西……想落地确实有点棘手啊。”
第三十二章 打火机的选择
“我记得我们当初培训的时候,培训导师说非侵入式bci系统还不能满足目前的使用需求,要成熟起码还要十年时间。”王祥兵翻身坐起来,朝办公室对面的商陆说话,“他说现在搞这种研究基本上是白费力气,浪费时间。”
“他是错的。”商陆头都不抬,随手翻开笔记本。
“可是整个主流医学工程学界都这么认定,所有人都这么想。”李文轩跟着提醒。
“他们都是错的。”商陆说。
“那……那业界还有人搞这东西的吗?”李文轩问。
“没了。”张重摇摇头。
商陆抬起头,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现在有了。”
“不愧是爷爷。”王祥兵一抱拳,“这气度,这风格,辈分高就是不一样。”
“meg-bci系统我们在成自所时已经完成基础工作,但攻关小组当时的思路是建立起普适的模型,这条技术路线难度太大,首先它要求完全解析人类大脑的meg信号,至少在细胞生物学的层面上理解大脑抽象思维活动的本质……如果我们能做到这点,那ai的技术奇点已经越过去了,巨械可以不再需要驾驶员。”商陆说,“所以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试试对单个驾驶员量身打造操纵系统,用算法进行模糊的特征学习,这是一个不求甚解的方法,每个人的结果都可能不一样,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办公室里的诸位有点茫然对视,然后王祥兵第一个用力鼓起掌来。
“啪啪啪啪啪啪!”
所有人都大力鼓掌。
“151的技术条件不能和后方相比,但这里拥有一个后方不具备的独特优势。”商陆说。
“是申姜?”白树反应过来了。
商陆点头:“既然是量身打造操纵系统,那么提供训练数据集的人必须是第一线的驾驶员,否则没有意义。”
“主任下旨,咱们几个立马就去办。”王祥兵拍拍胸口,“文轩叔子,着你准备好麻袋,张重,着你准备好板砖,白树,着你去车间踩点侦查地形,大家在她下班的半路上埋伏好,等她靠近,听我掷杯为号,一砖下去,套上麻袋,立马撤离,不得有误。”
商陆摆摆手:“这事我去跟纪老师说,你们有别的工作。”
所有人脸色一变。
王祥兵、李文轩、张重预感大事不妙。
“要构建一整套操纵系统,仅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绝无可能的,技术和工程上的问题千头万绪,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商陆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操纵核心维护工作办公室……也该让它在基地里归位了。”
王祥兵第一个临阵脱逃,他脸色一胯,双手捂住肚子:“哎呦……主任我我我我肚子疼,可能是午饭吃坏了肚子,我去上个卫生间,拉个屎。”
李文轩第二个打退堂鼓,他也跟着捂住肚子:“肯定是中午食堂里的黄豆没煮熟,我待会儿得去找后勤处算账!”
张重一下子蹦起来,抱起自己的橙子跟着就冲出去了,出门之前跟商陆说:“爷爷同志,我去看看他俩的情况,你放心,我铁定把他们追回来!”
说完,他高喊着“你们给我回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商陆和白树。
商陆叹了口气,扭头看白树:“你怎么不溜?”
“他们跑了好。”白树说,“这下咱们就独处了。”
商陆慢慢地捂住脸,他算是看出来了,操工办里都是一群人才,各个身怀绝技,说话是好听,一到真办事儿的时候溜得比谁都快,大伯父王祥兵熟练掌握忍术奥义·屎遁,表叔子李文轩一手退堂鼓打得炉火纯青,堂哥哥张重负责抓前面两个,次次一去不返,至于白树——她倒是不跑,她馋自己身子。
难怪操工办在基地里混成这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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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让操工办前主任、曾经的151第一电工、红莲巨械大伯父王祥兵来评价自己的工作,那他肯定要打满分,他兢兢业业地带领着操工办里的一屋子老油条,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大事不办,小事不干,世界毁灭,与我何干的原则,龟缩在办公室里搞点不痛不痒的象征性测试项目,没有在至关重要的反降临战场上给人类添乱,已经是大功一件。
直到一个年轻人从后方到前线来报到。
他为什么要到151来呢?
即使是许久之后,大伯父仍然不能明白这一点,他是人类世界中最顶尖的天才,21岁就能独立领导一支技术小组攻关meg-bci系统,或许是唯一有希望力挽狂澜的人,这样的人应该待在世界的核心,不应该到前线来。
商陆这小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想着看烟花?
初次见到商陆时,王祥兵认为他和自己是一类人,是151里最多的那一类人,虽然看不到人类的未来在哪里,但自己的小日子能把握得住,除了眼前事,其他不多想,生活不过是办公室里这小小的十几平方米,这种思潮在基地里非常普遍——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就算大厦将倾,也有缝隙可钻。
但随即王祥兵意识到这人不对劲。
气质是最难掩藏的东西,比如操工办里的伙计们,身上就有一股咸味儿,属于腌过头的鱼干儿,再比如讨人嫌的计工办主任1047,浑身上下都在大放厥词“老子是精英,是车间系统的中流砥柱,没了我这个基地运转不下去”,商陆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明明只有二十出头的年龄,有时却显得像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他偶尔表现出自己难以揣摩的一面,流露出的都是悲哀和绝望。
那一刻仿佛真如他自己所说,他只是想躺下来看看烟花。
可是一个真正心灰意冷的人,又怎么会彻夜站在车间外等候红莲?
“你小子真是令人难以捉摸。”王祥兵坐在路边的长凳上抽烟,望着马路对面经过的卡车,慢慢地吐出烟圈,“不管你是谁,在想什么,别来祸害我们操工办啊。”
“屎拉完了吗?”商陆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大伯父。”
“卧槽,你从哪儿冒出来的?”王祥兵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白树说伱准在外头抽烟,你发愁的时候就有烟瘾。”
“这小丫头片子,胳膊肘尽往外拐。”王祥兵哼哼,“女大不中留啊。”
“你在这里想什么?”
“我在想,你那么爱折腾,为啥不去计工办啊。”王祥兵叹了口气,“主任,咱操工办的闲鱼,真就混混日子,能力有限,跟你不一样,搞不了什么高精尖的大项目。”
“计工办不行,只有操工办才可以。”商陆摇摇头,“你们一直可以做到,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
“谢谢你对我们这么信任。”王祥兵说,“但我要提醒你,主任,咱们可从没搞过什么正经的技术研发,之前搞的算法只是个装模作样的样子货,属于没活儿找活儿干。”
商陆笑了。
王祥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就知道准没好事儿,当时纪总跟我讲,要给我们操工办新派一个人过来,是后方支前的高材生,要我们配合工作……我当时心想,求老天爷,可千万别给我们派个1047那样的傻逼过来。”
“我和他不一样。”
“你当然和他不一样,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王祥兵歪头看他,眉头紧蹙,“这一点不光白树看出来了,我也不瞎,你身上有一种独特但是熟悉的气质……我们之前见过没?”
商陆摇摇头。
“算了,我也不打探了,这年头谁身上还没几个故事啊?”王祥兵说,“你想知道我身为151南山基地第一电工,身怀电烙铁焊7纳米芯片拳打台积电脚踢联发科,伸手一摸就能知道有没有二十万伏电压的绝技,为什么会到操工办来吗?”
“为什么?”商陆问。
“因为有一回我摸的时候真有电,于是被基地调到了操工办。”
第三十三章 金属外壳不要选
商陆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别不信。”王祥兵抬起右手示意给商陆看,让他看自己僵硬的无名指,“到现在我的无名指还弯不了……看出来了吧?其实咱们办公室里各个都是能人异士,不光是你深不可测,每个人都不可小觑,也就1047那个宝批龙觉得他才是基地里不可或缺的人物,地球没了他就不转了。”
商陆敬佩地竖起大拇指。
王祥兵也竖起大拇指和他贴贴。
商陆埋下身体,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他能感到风从这个世界中穿过,从千万里之外的远方而来,如果风是信使,它们带来的会是怎样的讯息?
它们在遥远漫长的旅途中,将遇见多少天使。
假如天使有智慧,它们又会怎样看待这个世界?对于生活在四维空间中的高维生物来说,本宇宙在w轴上的厚度为零,只是一张薄薄的膜,人类的大脑很难想象这样的情形:一个可观测半径450亿光年的巨大空间,在某个测度如尘埃般渺小的东西眼里,只是一张没有厚度的、扁平的纸。
究竟哪边才是渺小的呢?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奇……”商陆说。
“我对你一点都不好奇。”王祥兵说。
商陆:……不能配合一下?
王祥兵大笑着拍拍商陆的肩膀,然后揽住他,“兄弟,你或许……啊不,你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但你要知道,这和我们无关,这世上有许多了不起的人,人类社会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努力而存续至今,他们是高高的大树,我们是生活在树荫底下的狗尾巴草,没有哪根狗尾巴草会因为见过大树就妄想长到天空上,看过《黑客帝国》么?”
“看过。”
“你是尼奥,所以生活和命运会问你想吞下哪个颜色的药丸。”王祥兵说,“但我们是什么人呢?往周围看一看,我们就是那个虚拟世界里熙熙攘攘的行人,是沉睡在电池舱里终身不会觉醒的普罗大众,等你们拯救世界,如果你们成功了,那我们就快快乐乐地搬家到锡安,如果你们失败了,我们就继续糊糊涂涂到一切灭亡。”
说完,大伯父又嗤笑一声,补充了一句:
“矫情了矫情了。”
“我以为有老婆孩子的人会更有动力,毕竟都说为了保护家庭,男人总是能豁得出去的。”商陆说,“不像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烂也就烂了。”
“恰恰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才豁不出去,每次回家看到孩子,我就心想……这么过着也挺好,干嘛要想外面的事儿?眼不见为净,我的世界就这么点儿大,我只顾得着这么点儿人,在这个世道,如果我出了事,她们娘俩要怎么生存下去?”王祥兵叹了口气,用一副老男人的口吻说,“除了我,她们能依靠谁?依靠你么主任?”
“汝妻女吾养之。”商陆说。
“好曹贼!”王祥兵瞪眼呸了一声,“伱晓得你在说什么不?千千万万的人啊,那么多妻女你都养之?”
商陆想了想,很认真地问:“如果这个世界剩下的时间来不及她长大呢?”
王祥兵愣了一下,“不会那么倒霉吧?”
“如果真的来不及呢?”
王祥兵沉默许久,最后说:“那也没办法,都是命啊。”
“大家都这么想?”商陆问。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吧。”王祥兵轻声说,“在这个时代保持清醒是一种折磨,只有两种人会时刻保持清醒,一种是有大智慧的,一种是有大勇气的。”
商陆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路牙子上,那里一般总坐着一排人休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树荫下只蹲坐着一条目光灼灼的黄毛中华田园犬,是纪老头养的黄参谋,尾巴悠悠地晃来晃去。
它看上去既有大智慧又有大勇气,它那么神气地昂首挺胸坐在基地路边,人来也不走车来也不走,竖起两只毛茸茸的尖尖耳朵,似乎对一切胸有成竹。
——大智慧和大勇气,他商陆算是哪种人呢?
“主任,你很有智慧,但是你还缺乏一点点勇气。”王祥兵的目光如炬,“你在徘徊,你在摇摆。”
这个已婚男人在不逗逼的时候总是一语中的,大概每一个结过婚的男人都会变成哲学家,总是像达摩面壁那样独自坐在车库里沉思。
“看得真准。”商陆翻了个白眼,“我甚至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翻过我的档案。”
“有些东西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我们叫它气质,或者风格,跟你接触久了就能察觉到,你在骨子里和周围的人就格格不入,这里的大多数人是麻木的,面对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无动于衷,但你还在妄想挽救它,你总想挽救点什么。”王祥兵摊手,“再说你的笔记都是绝密,你的档案没基地首长审批谁能翻啊?”
“我想挽救什么?”
“比如说红莲的驾驶员。”王祥兵说。
“她那么好。”商陆说。
“是啊,她那么好。”王祥兵点点头,“去救她吧。”
商陆弯腰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分别握在手里,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王祥兵。
“这里没有药丸,只有石头,选一个吧。”
“我为什么要选?”王祥兵问。
“你说得对,我缺乏勇气,我不够勇敢,没有一个人面对它的勇气,我不想一个人失败,我得拖一群人跟我一起下水。”商陆说,“大伯父,操工办都听你的——无论是你的家人、申姜还是千千万万人的妻女,让我们去把那些已死之人都救回来,跟我一起上贼船吧。”
王祥兵迟疑了一下,指商陆的右手。
“这个代表什么?”
“灭亡。”
王祥兵收回手,指他的左手。
“这个呢?”
“还是灭亡。”
王祥兵的目光中流露出“你玩我呢吧”的神情来:“not 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a question worth thinking about?”
商陆坚定地点点头:
“even in the nut,i still is the king of infinite universe.”
商陆日志
从八月底到151报到至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我应该做一个记录和总结,保持做日志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生活习惯,但这种小细节或许会改变世界的未来,第一个好消息是:
我说服了操工办实质上的领头人王祥兵。
孩子和家庭终究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软肋,如果我告诉他,他的孩子无法平安健康地长大,那么他为了改变这个可怕的结果将愿意做任何事——可是我仍然心有疑虑,我怀疑操工办是否真的具备这个能力,可以协助我解决非侵入式bci系统研发中即将面临的巨量技术问题,尽管我很确信在第一个庞加莱世代里,151南山基地操工办是bci系统取得飞速进展的最大功臣——谁让他们有一个全世界第一天才的主任呢?
希望本世代的151操工办可以发挥出同样强大的能力。
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bci系统会越来越深入地侵入驾驶员的大脑神经系统,可以预见,迟早有一天,人类为了抵抗天使会放弃自己作为人类的底线,驾驶员将不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谁而战,那是个可怕的结局,世界将以另一种方式毁灭——在第一个庞加莱世代里,人类世界被天使毁灭,第二个世代里说不准将被巨械毁灭,而非侵入式bci系统或许会成为一个破局的关键,可是它实在太难了。
太难了太难了太难了太难了。
我要一连用五个难来形容它的举步维艰,操他妈的。
令人发指啊令人发指!
我确信自己是人类世界中最熟悉和了解这套系统的人,在整个科学城里,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成功搞定它,但rabin-shang数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任何人都没有立场指责我选择了放弃,没有人可以指责我!因为我已经为它耗尽了心力,我是整个成自所里唯一坚持这项技术的人,在整个rcbi小组都严重抑郁集体坐在天台上的时候是我苦口婆心把他们拉回来的。
但我也撑不下去了,爱谁谁吧,世界毁灭就毁灭吧,早死早超生,反正都死过一回了,不差第二回。
我提桶跑路了。
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去看烟花。
我确信151是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冥冥之中命运一定把151南山基地置于一个非常关键的位置,在上个世代里最后被攻破的防线就是重庆南山。
再说说南山基地的人。
有一个人非常重要。
没错,就是申姜。
申姜比我想象得更好看更讨人喜欢一些。
可是她有严重的脸盲症,对面部五官几乎没有辨别能力,这令我有点吃惊,我不确定第一个世代里的申姜有没有这个问题,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或许上一个申姜也有这个问题只是我没有听说过,亦或许是上一个申姜没有这个问题——如果是后者,那么本世代的申姜情况比我预计的更不容乐观,她的大脑问题非常严重。
(我估计大概率是后者。)
申姜离死不远了。
这关我什么事?
——如果在科学城里,我肯定这么想。
可是我现在有一个猜想:你可以说我是另辟蹊径,是在寄希望于冥冥中某种未可知的力量,但在这个年代,如果求神拜佛可以达成目标,那人们可以把南山上的涂山寺和老君洞门槛踏破,我们向来不忌讳使用所有可以利用的力量。如果我可以把某个人从注定的死亡中拯救出来,那么是否能以此为支点撬动整艘大船的航向?避免人类社会走向在第一个庞加莱世代中所面临的无解死局?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即是改变整个世界的命运。
我很确信在上一个世代里,她在战斗中与天使同归于尽,死于bci系统引起的严重并发症——说来奇怪,在抵达151和她见面之前,我从没想过这条道路——通过拯救个体来拯救世界,我偶然地发觉自己此前从未将目光聚焦在某个特定的人身上,当你站在太高的位置上,个人在你眼中就会显得过于渺小乃至无足轻重,你看到的是密密麻麻千千万万的个人,他们统一成一个庞大的数字。
你只能看到数字,而看不到个体。
在科学城时我并不关注某一个巨械驾驶员的死亡,对我而言他们是纸面上的数据,是一个指标,是一张表格,是rcbi小组为之服务的目标之一,同时也远在天边。
可现如今我确实想救申姜,为此不惜重新启用已经放弃的meg-bci系统,这是为什么呢?
或许只是想看到好看的笑容,还想多看几眼。
拯救世界和拯救申姜,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的理由,对于一个曾经尝试拯救世界但是彻底摆烂的人来说,全人类未必有一个姑娘重要。
更何况她笑起来那么好看。
第二个好消息是:
我确信自己未曾听说过092号灯塔天使。
本世代与上世代并不处处一致,这让我想当个预言家的期望落空了,这挺可惜的,尽管预言天使的降临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你是天使的爹妈,对它的性质了如指掌——预言天使降临就像是提前告诉你过两天你妈就要在你家卧室爆炸了,爆炸威力堪比一百颗沙皇氢弹,你现在可以撒开两条脚丫子跑路,这种预言唯一的作用是让你死得明白点。
当然,往好的方向上想,两个世代不一致说明我们的未来拥有更大的可能性,或许本世代根本不会步入第一个世代那样无解的毁灭结局,我只是杞人忧天。
我最好是杞人忧天。
全世界也没哪个人跟我一样,一边摆烂一边焦虑。
焦虑得这么严重,连操工办里的同事都看出来了,他们还说这是气质,我靠,这是哪门子气质啊?这就好比跟拉肚子满大街找厕所的人说兄弟你这腿抖得踩点,跟霹雳舞似的——有这个时间,能不能帮我找个厕所?
明天准备材料,跟纪老头打个报告,让他给我拨点资源。
希望操工办不要坑我。
商陆!商陆!商陆伱要对自己有信心啊知道不?
就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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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
2016年10月17日
第三十四章 世界杯开赛啦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身居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宇宙之王,那个人不应是商陆,而应当是申姜。
巨械的驾驶舱就是一个巨大的果壳,它灌满淡蓝色的黏稠液体,壳中少女蜷缩着身体,闭上眼睛,脊背上接着复杂的线缆和管道,当她独自一人沉浸于那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世界上将不存在第二个人有能力窥探她的思想,计工办的监控系统上或许能看到驾驶员复杂的脑电活动,却不可能解析它——除了那个沉默地伫立在车间里的深红色巨人。
巨械驾驶员们的精神世界对外人而言是个秘密,他们是人类社会中的顶级天才,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同时又是第一批与计算机通联大脑的人,商陆说他们是一群赛博朋克人类,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二十一世纪初期的技术还远远达不到能让人类与机器有机融合的地步,bci这样粗粝、生硬、疯狂的技术是有几分朋克意味。
站在技术的角度上来看,bci系统本质上就是把电线插进脑子——这个思路粗暴到令人触目惊心,人类找不到大脑的真正入口,于是选择暴力破门。
申姜睁开眼睛。
零重力缓冲液配平结束,液面逐渐下降。
为了保证驾驶员在舱内时能处于近似失重状态,irgf需要定期配平。
“申姜,你情况还好么?”耳机里传来计工办主任1047的声音。
“别吵,我在和她说话。”申姜说。
“她?”1047一愣,“她是谁?”
申姜抬起头,“就是她。”
她指的是红莲。
1047摸不着头脑,红莲是台机器,是计算机,是冰冷的死物,人类怎么和复读机对话?红莲如果有通过图灵测试的本事,那还要驾驶员作甚。
“你不懂。”申姜摇摇头,irgf的液面已经下降到腰部以下,她随意地在驾驶舱内壁上点了点,唤出控制面板看参数。
“好吧。”1047的语气有点闷,“工作结束了,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
“行。”
驾驶舱舱门打开,申姜断开身上的线缆和管道,摘下头盔,从里面爬出来,湿漉漉地站在廊桥上深吸一口气。
略微黏稠的缓冲液滴落在金属地板上,每次出舱申姜都觉得自己是个水鬼,她这一身抗负荷服最外层是结实抗拉不透水的pe纤维材料,摸上去手感粗糙,背后和四肢关节上有外骨骼,内部还有水冷网格,一套装备通常情况有几十公斤重。
被汗湿的黑色额发贴在皮肤上,女孩闭着眼睛站在那儿许久,微微地仰着白皙的脖颈,看肩颈就能知道是个身材纤细的姑娘,申姜微微地转动脑袋,不知道在聆听什么,透明的汗珠沿着下颚线滑落。
她低头找了一圈,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背包放在廊桥的栏杆边上。
申姜蹲下来拉开背包的拉链,取出一只手掌长度的白色塑料盒子,打开盖子揭掉泡沫,里面是一支封装好的钝头注射器。
她用手指弹了弹注射器,对着光确认内部是无色透明的液体,接着麻利地在自己的后脑处找准位置,微微用力一插。
液体注入的时候女孩的身体轻微一颤,脊背和脖子都僵直了。
几秒钟后她呼了一口气,把注射器拔下来,重新塞回包里,然后拎起背包离开登舱廊桥,从红莲的背后绕到正面来。
她忽然一怔。
红莲胸前的作业平台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背靠着栏杆,手里拎着一只扳手,在一下一下地敲地板。
那顶明晃晃的白色安全帽煞是显眼。
“监理?”
“好巧啊领导。”商陆扭头朝她打了个招呼,“我来看看我的孙女。”
“红莲?”
商陆点点头:“亲孙女。”
申姜“噗嗤”一下笑了,“可真会占便宜,你小子如果是红莲的爷爷,那我算什么?”
“您可以当奶奶,我没意见。”商陆说,“您当太奶奶也可以,毕竟您是领导。”
“之前没觉得你这么会耍贫嘴?”申姜歪歪头。
“大概是想通了某些事儿,原本僵死的脑血栓重新疏通,聪明的智商再次占领了高地,老树开新花,朽木又逢春。”商陆用扳手敲了敲栏杆,肩膀倚在那儿,隔着几米的距离扫视巨械深红色的外壳,“真可怜,我孙女拆得这么七零八落。”
“非整机合练状态下它就是这个样子的。”申姜说。
此时悬挂在车间内的红莲只有半截身子,没有腰腿也没有手臂,只有头颅和胸腹,申姜说在大多数情况下红莲都是这个模样——有时候甚至连头颅都不会有,计算核心在维护时需要转移到专门的超净车间,引力陀螺仪这么精密的仪器无法在乱哄哄的110车间里校准,至于动力核心,它是个微型核反应堆,一切维护工作都要遵照核设施的要求来,一般情况下,巨械任务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掉动力核心,把反应堆转移出去。
商陆把目光从红莲身上挪到申姜脸上,盯着看了许久,看到后者有点不自然地摸摸自己的脸,问:“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你现在这症状有多久了?”商陆问。
申姜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无法识别人脸这事。”商陆解释,“领导,你可能是世界上最脸盲的人。”
女孩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我日,你在胡扯些什么?”
“别装,瞒不过我的。”商陆自顾自地往下说,“bci系统在深度侵蚀你的大脑,破坏你的大脑颞叶梭状回和后枕叶,让你对其他人的面部五官彻底失去辨别能力,但我猜……你对此不仅不在意,反而在试图主动迎合bci对你精神世界的入侵,伱沉迷这种感觉,即将难以自拔,领导,麻烦你告诉我,当你使用bci系统和红莲接通的时候,你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类么?”
申姜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商陆叹了口气:“巨械驾驶员都是一群精神病啊。”
“你怎么知道?”申姜问。
“我不是说过了么?”商陆耸耸肩,“bci系统是我老本行。”
“151里老本行是bci的人海了去了,没有谁能有你这么敏锐的感觉。”申姜有点好奇,“除非你浸淫这项技术二十年,对它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那你得从娘胎里就开始研究它。”
“真遗憾,在到151来之前我一直从事非侵入式bci系统的研究,红莲用的这套bci基本上没碰过。”商陆说,“我只是照着维护手册临时抱佛脚,把技术文档翻了翻,花了差不多三天。”
女孩愣愣地眨眼睛。
“三天?”
“准确地说是两天半。”
“你说对了一部分,但并不完全对。”申姜语气逐渐严肃,“我的自我认知目前没有出现问题。”
“我猜的,能猜对一部分已经了不起了,如果我能完全猜中一个精神病人的思想世界,那我岂不也是个精神病?”商陆说,“侵入式bci系统对大脑的影响是不可捉摸的,操工办的人把这称为巨械精神干扰综合征,在到151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东西的影响能有这么大。”
“还有更大的。”申姜无奈地笑笑。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你迟早会精神分裂。”商陆皱眉,在心里说完了后半句:乃至死亡。
申姜望向红莲,“你要对她有信心。”
“它只是……”
“她是你的孙女。”申姜扭头看商陆,笑得很好看。
商陆心脏抽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一上午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微笑。
女孩走过来,在商陆的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看,这次不自然摸自己脸的人换成了商陆,他避开对方炯炯的目光,问:“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你是个天才。”申姜很认真地说。
“谢谢领导夸奖。”商陆说,“不过这个我知道。”
“你吃饭了么?”申姜问。
商陆愣了一下,摇摇头。
“一起去吃饭?刷我的卡,你这么天才,应该给你开小灶。”申姜同时把自己的背包扔进商陆怀里,“作为回报,监理你帮我拎包。”
这话题怎么骤转至吃饭了?
商陆还没回过神来,申姜已经起身走远了。
他只好拎着包追上去。
“监理,走这边,先去我那儿,我要换衣服。”
“好嘞领导。”
“你怎么一直握着扳手?”
“作为一个维修工,随身携带一把扳手很合理吧?”
第三十五章 一千万买国足夺冠
申姜回去换了身衣服,通常情况下她也只是一身草绿色的07式作训服,只是臂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151基地里大多数人身上的标识都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南山保障基地”,唯独申姜的臂章是“中央军委反降临联合指挥部”。
食堂就在山脚下的后勤处机关大院里,是两栋互相独立的白色小楼,临近中午十二点,驻扎在基地的几个连队已经集合准备吃饭,战士们在食堂门口列队唱歌,声震如雷,八竿子打不着一个调,勉强能听出来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商陆从他们身后经过,也跟着哼了哼,“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这帮人唱完第一句直接跳到最后一句。
战士食堂和干部食堂是分开的,商陆和大多数工程师一样平日里在干部食堂吃饭,他们楼上是基地首长的小餐厅,申姜带着商陆进小餐厅时这里没什么人,餐厅内部布置和普通干部食堂没有区别,大堂里排列整齐的橙黄色塑料桌椅,窗明几净,只是多出来几个有大圆桌的包厢,菜色种类也一模一样,一排自助窗口,三荤四素七个菜带一桶稀稀拉拉的蛋花汤,申姜掏出军官证来刷卡。
商陆领了个盘子,申姜说要请他吃饭,他就不必刷卡了。
“我之前有点好奇首长吃饭的地方什么样。”商陆东张西望。
“现在看到了,感觉如何?”申姜扭头,嘿嘿笑。
“和其他食堂没什么区别。”商陆回答,“好歹多几个菜啊?”
“基地里所有的食堂配置都一个样,唯一的区别是战士吃饭不用花钱,我们吃饭需要花钱。”申姜用勺子舀了一大勺红烧排骨,转身扣在商陆的餐盘里,“就这个区别,其他都一样,无论是吃的还是喝的。”
“那下次我潜伏进战士食堂吃饭。”
“司务长要用勺子打爆你的狗头。”申姜握着勺子晃了晃。
打完饭落座,申姜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袋牛奶、两只香蕉和一盒巧克力,全部推给商陆。
商陆眼睛都瞪大了。
“卧槽,哪儿拿的?”
“特勤灶的伙食标准里配的。”申姜嘴角上扬,语气略略地小得意,“整个基地里只有我一个人有。”
“基地首长也没有?”
商陆接过牛奶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昨天出厂,巴氏杀菌,保质期不超过四十八个小时,南山附近可没有养牛场,这东西是专门运过来的。
“巨械驾驶员享有最高标准的特勤灶,应该比基地首长的标准更高。”申姜说,“这些都送你啦。”
“以后还能有吗?”商陆立马得寸进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出息。”女孩把嘴一撇,“就惦记着这点吃的啦?”
“我就惦记着这点吃的了。”商陆剥了根香蕉塞嘴里,“你知道我为啥到151来吗?就是冲着这里伙食标准高。”
“你这样的人才,后方居然不留着?”申姜有点诧异,撑着脑袋看他,“任由你跑到前线来?”
“我是被淘汰的差生,你知道在科学城那种紧张又疯狂的地方,跟不上的人是没有位置的,不如趁早滚蛋。”商陆说,“再说,我执意要走,他们也不能强留我是不是?我在科学城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后方已经没什么是我可以做的了,我就到前线来发挥余热,继续为全人类做贡献,或许我命中注定要来151。”
申姜看这人笑眯眯的,坦率得很,好像啥都不隐瞒,可这心里还是纳闷,没来由的,就是觉得不对头。
“纪总很看重你。”申姜低头吃了一口饭,“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导师的老朋友。”商陆回答,“纪老师可不止看重我一个人,整个车间的工程师他都看重,我们办公室一屋子的候补总工,隔壁办公室也一屋子的候补总工。”
“也分人。”申姜抬起头说,“至少其他人他没让我带着进红莲。”
商陆怔了一下。
莫非纪老头坑了自己,又没完全坑?
“纪总肯定清楚你的底细,所以无论什么事都别想瞒我哦,大不了我去找纪总问个明白。”申姜小小地警告商陆。
“你是领导,我哪里敢有隐瞒。”商陆说,“我有求必应,愿效犬马之劳。”
“真的有求必应?”
“真的。”商陆满口答应。
“那你要答应我,这事你不能宣扬出去。”申姜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原则上来说,巨械驾驶员身体心理相关的一切信息都至少应该按机密管理。”
“明白,驾驶员是个精神病这事确实得保密。”商陆点点头。
女孩把眉头一皱,“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可以帮伱保密,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要和我谈条件?”申姜愣了一下,旋即有点恼怒,这小子真不知好歹,他哪来的资格跟自己谈条件?
“没错。”商陆大喇喇地承认了,从右边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手掌这么大的a4纸,在申姜的面前展开,然后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驾驶员同志,我需要你抽空配合我进行这张纸上标明的所有测试和训练,这个申请报告已经得到基地首长的同意。”
女孩接过皱巴巴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大略地扫了一眼,这是一份批复,满纸都是复杂的技术名词和专业术语,看不明白,但底下的签字和盖章能看明白。
这小子确实打通了整个151的链条。
“真遗憾,监理,我要提醒你,巨械驾驶员在人事关系上不隶属于保障基地,我们是军委直属单位,151无权管辖和指挥我,所以我可以不用理会它,也没有一定配合你的必要。”申姜把手里的批复件放下,倨傲地昂起脖子,那双明亮锋锐的眸子里带着些许得意的笑意——任你千算万算,还是失算了吧?
这东西对我无效。
商陆默不作声地从左边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叠起来的复印件,在申姜的面前展开,放在桌上推过去。
申姜拿起来看,屏住了呼吸。
当头几个熟悉的大字:中央军委反降临联合指挥部(批复)。
左上角是文件号:
“〔2016〕军委反降字1017号”。
以及“中央军委反降临联合指挥部关于同意增加申姜同志meg-bci测试课目申请的批复”。
正文很短:
“151南山保障基地:报来《关于上报申请削减申姜同志常规训练并增加meg-bci系统测试课目的请示》及有关材料均悉。经研究,现批复如下:
同意。”
申姜一只手按住一份文件,显而易见,这小子今天一直把两份文件揣在兜里,肯定是早有预谋,有备而来,她深呼吸两次,把自己的气慢慢平复下去,抬起头问:“你怎么办到的?”
“你是指哪个?”
“我本人对此居然都一无所知——”
“你今天就会接到通知,我也是今天得到的批复。”商陆低头扒饭,“如果你是要问我是怎么说服上级的,那其实更简单。”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商陆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下咽,然后说,“这能救你的命。”
第三十六章 中了就退休不写了
吃完午饭,两人不欢而散。
申姜找了个左右没人的地方,忿忿地用脚猛踹路边的树桩子,低头怒骂:“日!亏我还请你吃饭!居然算计我!混账,把我请你吃的东西都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她把老树桩子当做商陆劈头盖脸骂了五六分钟,稍微消了消气,然后直奔司令部机关大院里纪老头的办公室。
纪老头正在伏案看报纸,抬起头看到申姜气冲冲地推门进来,他不紧不慢地往后一靠,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问:“咋了?”
“商陆那小子……”申姜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开口就告状。
“你是说bci系统的事?他通知你了是吧?这正好,免得我派人去找你了。”不等对方说完,纪老头就明白了她是来干嘛的,他把眼镜摘下揉了揉眉毛,“很好啊,申姜你配合一下,那东西是很重要的工作。”
“哈?”
申姜一肚子气话被堵了回来。
“meg-bci系统,是目前技术条件下唯一在理论上可能突破rabin-shang值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要是他搞成了,可以让你彻底摆脱当前所面临的困境,商陆提交给我的报告我看了,我觉得值得一试。”纪老头说,“虽然不晓得他为撒子突然提起这一茬,但你应该谢谢他。”
“我……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申姜被纪老头给带歪了,她揪着自己的头发龇牙,脸上眉眼五官都皱成一团,好久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纪总,你跟我说实话,那小子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他能有什么来头?就自动化所毕业支前的技术员,110车间系统里一百多个总工候选人之一,老龟孙儿的小龟孙儿,我老朋友的得意门生。”纪老头很坦率,“咋了?你对他有兴趣?”
“我要听实话。”
“这就实话,你问到科学城去也是这个答案,成都自动化所毕业支援151的技术员,有撒子问题?”
申姜细细的眉毛扬得老高,“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听撒?”纪老头反倒有点纳闷了,“就这么简单……当然,他是有一点点天赋。”
纪老头把拇指和食指捏起来给申姜看,“就这么一点点。”
“一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员能攻克非侵入式bci系统突破rabin-shang值的难题?纪总,伱把我当小孩子呢?”申姜的诧异简直都要写在脸上了,“他还要求我削减日常的训练,把时间腾出来配合他的工作……上头居然答应了!”
“这有撒子好奇怪的,爱因斯坦在提出狭相之前还只是瑞士专利局的小职员呢,谁晓得他能改变整个世界?商陆在科学城的时候主要研究这个东西,在这方面他是专业的,上头承认他的能力,这有撒子毛病。”纪老头不再和申姜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接着拿起报纸,垂下目光,“他不会害你的,他要害你上头也不会答应,你尽管放心。”
“可他才二十出头啊?”申姜不可思议,“你……你们怎么能相信一个刚刚初出茅庐……”
“你开始驾驶巨械的时候不也二十出头?”纪老头眼光一斜,“有志不在年高,组织上也相信你。”
“我……我日。”
“放心,他是有天赋的。”纪老头又捏起拇指和食指,“有一点点天赋。”
申姜悻悻地败退,她知道自己在纪老头这儿是捞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这老家伙就知道打马虎眼。
狗日的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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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商陆高高兴兴地回宿舍,把申姜送给他的零食都拿出来分给了陈鱼。
“我靠小总工,这些东西你哪里搞的?”陈鱼很吃惊,拆开巧克力的盒子,都是没见过的牌子,好几种口味,咬上一口比捅了开塞露再拉屎还丝滑,那叫一个入口柔一线喉秒杀五粮液的黄金酒。
“申姜送的。”
“红莲的驾驶员?”陈鱼问,“你中午和她吃饭去了?”
“领导请吃饭,我当然舍命陪君子。”商陆随手拆开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塞进嘴里咬了一口,一个激灵,“唔……真好吃。”
“什么牌子这是?”陈鱼摊平包装纸,掏出手机来,“我看看到哪儿能买到。”
“人家小灶里特供的,外面多半买不着。”商陆说,“真羡慕巨械驾驶员,如果不是各方面条件都不符合要求,就冲着这一口吃的,我也要去当驾驶员。”
“当心有命拿没命吃。”
“吃了再上机。”商陆很机智。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觉得生命是有意义的。”陈鱼四仰八叉地倒在自己的床上,把一本余华的《活着》盖在脸上,“你说人辛辛苦苦地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生命中那短暂的、不可捉摸的、转瞬即逝的美好时刻,人一辈子六十年,一共两万一千九百天,生命中所有的快乐时刻加在一起可能不到一天时间,剩下的所有日子都是郁闷、煎熬、痛苦的,而我们熬过那漫长的两万一千八百九十九天,就是为了那一天的快乐和美好。”
“你说得很对。”商陆说。
“哎,小总工,你说写《活着》的余华现在还活着吗?如果他还活着,那他现在靠什么活着?”陈鱼忽然把书翻过来,问。
“活着呢,人家活得好好的。”商陆回答,“前几年还在科学城见过他们,他们现在是战地记者、新闻主编兼政治部文工团当红脱口秀演员。”
“他们?”陈鱼一愣,“还有谁?”
“还有莫言。”商陆抓了一把零食塞进兜里,起身出门,“我给业务长送一点过去。”
业务长仍然在他的车库里倒腾发动机。
商陆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进去,乱糟糟的车库里吊着白炽灯,空气里弥漫着很重的焦糊味——业务长的车间里永远都弥漫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烟雾里屹立着一个白背心的寸头大汉,背对门口双手叉腰,一身坚硬的疙瘩肉,脖子上搭着汗湿的黄色毛巾,商陆敲了敲卷帘门,喊了一声:“业务长!”
业务长扭过头来,用毛巾抹了一把脸,“啊,小总工回来啦,今天不值班吗?”
“给你带了些吃的。”商陆把口袋里的巧克力倒在柜子上,探头瞄了一眼业务长耿三七脚下的涡喷发动机,那东西烧得黑乎乎的,燃烧室的金属外壳像花那样绽放出一个大口子,“这是……炸膛了?”
“扇叶飞了……煤粉的颗粒度和纯度都不太够,杂质太多,挂壁严重,一级涡轮扇叶都能给堵严实了。”业务长挠了挠脑袋,“难搞哦,技术问题都难搞。”
“是啊,技术问题都难搞。”商陆点点头,他深有同感。
“你是碰上什么难题了么?”耿三七转身把卷帘门用力拉上去,让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然后拉过两张小小的椅子,一人一张,又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掏出两瓶矿泉水,一人一瓶。
“bci系统上的难题。”商陆在椅子上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呡了一小口。
“bci……是那个巨械上用的神经接驳系统吧?脑机接口对不对?”
商陆点点头。
“这些玩意都太复杂太精密,我是搞不来,想想都头痛。”业务长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水,“咋地?现在用的这套有啥问题么?不能用了?”
“用是可以用,就是耗驾驶员。”商陆解释,“我准备另起炉灶,用另外一条技术路线,把驾驶员的命给救回来。”
“搞呗,搞成了大功一件啊小总工。”业务长说,“军委不得给你颁个个人一等功?”
“可是我已经失败好多年了。”商陆苦笑。
“我也失败好多年了。”业务长用脚踹了踹地上炸得报废的涡喷发动机,“我跟你说,我甚至都不是航空发动机这个专业出身的,天使降临之前我是几十年的老海军,在北海舰队服役,在110舰上,一开始对发动机一窍不通,这么多年倒腾过来,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牛逼。”商陆说。
“时间能克服一切难题。”业务长说,“我们常说,问题迟早会得到解决,这个关键就在迟早上——你瞧,大不了迟一点罢了。”
时间能克服一切难题,商陆当然知道这是正确的。
可相比于石油、煤炭、金属矿物乃至电力等一切资源,人类最缺的或许就是时间。
很遗憾地通知大家
作者君在此很遗憾地通知大家——本书明天起就要上架了,是的,从明天开始,看这本书就要花钱了。
我从没正经写过上架感言,但这本书还是要写一写。
因为我不确定完结这本书,后面还会不会继续写。
——这当然不是说我要从此脱离网文创作,而是写到现在,作者君脑子里的东西差不多都给抖干净了,这本书写完就该江郎才尽。
从18年底开始创作《死火》到2022年写《南山公园》,四五年的持续高强度创作已经把我榨干了。
一滴都不剩了。
十来年的积累浓缩浓缩倒腾倒腾也就四五本作品的量,再多就该重复了——要怪就怪还是太年轻,年轻在文学创作上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好就好在有激情有体力有旺盛的创作欲望,坏就坏在积累阅历经验都实在是浅薄,如果我现在不是二十五而是三十五岁,或许能再榨出两本书来。
《南京》完结之后说过要写一个总结,由于懒癌和拖延症,到现在也没写,趁此机会刚好可以和大伙儿聊一聊。
熟悉我的老读者都知道——特别是从《死火》一路追过来的同志们,我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致力于小故事和小人物的描写,螺狮壳里做道场,这种思路或许有悖于通常的网文创作方向,但我的目标就是要努力拓宽网络文学创作的边界,特别是商业化类型文学的创作边界,所以本阶段的每一本书都是一次文本实验,用以验证我的构想,这种尝试目前来看算是取得了一定成果,所以接下来的工作应该是进行阶段性的分析和总结,而非继续重复老套路。
如果不出意外,《保卫南山公园》应该是我在这个方向上创作的最后一本书,是本阶段创作生涯的收官作品。
算算我写网文的年头,到今天已经超过八年了,作者君在起点发布第一本书时阅文集团尚未成立,起点还在盛大旗下,那是一个漫长的面壁修炼阶段,整整四五年的单机时间,没有签约没有读者啥都没有也能埋头写一两百万字——我记得当时起点有个规定(现在还有没有不知道),一本书如果没有被编辑看上,写到三十万字后作者自己可以申请签约,如果申请被拒,那么后面每写十万字可以再申请一次,于是我一本书孜孜不倦地被连续拒签七次。
(当然这些未签约的多年老书如今早就被系统清空屏蔽了)
《南山公园》完结后再往哪个方向上尝试我尚未考虑好,我的目的仍然是继续拓宽网文创作的边界,要么更长要么更短,或许会尝试在网络平台上发表短篇集子,或许会去写很长的太空歌剧,也或许会休息很长一段时间,给自己再积累一些素材,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最后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朋友们。
(上架感言怎么写得像是完结的后记)
所以,我还是要吆喝一声:大家支持一下订阅呀——!秋梨膏——!
第三十七章 meg-bci
meg-bci系统体积很庞大,组装起来能占掉半个房间的面积,它由几个模块组成:一张扶手躺椅,一台巨大的脑磁图扫描仪,以及控制设备和操作面板,与普通的脑电图设备相比,它最大的区别就是笨重的脑磁图扫描仪——脑电图大家都熟悉,柔性的电极网格可以像发网那样戴在头上,但脑磁图是个固定不动、一米多高的白色圆柱体,这个庞然大物挂在扶手椅背后的支架上,使用时需要倒扣在受试者的脑袋上,就像一台超大版的烫头器,人得坐在椅子上把脑袋塞进去。
成自所里只有这么一套meg-bci系统,商陆得到批复的第二天,科学城就安排一架米-171直升机把它从成都空运到了151,拆成几个大模块抬下飞机,再装车运进洞库里重新组装。
脑磁图扫描仪是个精密又昂贵的玩意,它那个硕大的白色圆柱体里灌着几百升-269c的液氦,就这一点而言它类似于医院里常见的核磁共振,都需要将自己的扫描线圈置于极低温的环境中以达到超导状态——所以折腾这东西必须得小心,失超就麻烦了。
由于meg-bci系统主要监测人类大脑的磁场活动,所以商陆找纪老头借来了151里唯一一间全电磁屏蔽室,这个房间原本是归计工办所有的,用来给申姜做日常训练,如今被拆除原有设备换装meg-bci,1047对操工办鸠占鹊巢的行为非常不满,他怒气冲冲地找到纪老头的办公室。
“胡闹!彻头彻尾的胡闹!”1047说,“他们怎么能占用宝贵的训练时间?搞什么非侵入式脑机……这他妈不是瞎搞吗?”
“咋了?”纪老头在办公桌后头懒洋洋地抬眼,“有撒子问题?”
“操工办把屏蔽室给占了,搞非侵入式脑机,这东西能搞得出来?”1047说,“科学城都搞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能搞出来?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吗?”
“你有意见啊?”
“有,我有很大的意见!”
纪老头摆了摆手,“那你找军委反映去。”
商陆带领操工办入驻屏蔽室,这地方还有个很唬人的名头,叫“巨械驾驶员bci系统大脑认知与作战训练重点实验室”。
操工办的诸位惴惴不安地跟着进来,他们可从没搞过这东西,闲鱼惯了的一帮人陡然被主任拉上战场,属实是赶鸭子上架,特别是对面还有一大帮子计工办的人盯着,为首的1047显然非常恼火。
商陆分工也很简单,他手里捏着技术文档,在办公室抬眼扫一圈:
“谁懂傅里叶变换?”
表叔子李文轩迟疑了一下,举手说我会。
商陆点点头,说很好,表叔叔负责滤波。
他再接着看技术文档,接着问:“谁有心理学和神经医学方向的底子?”
白树左右看看,然后小声地说:“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
“很好。”商陆点她,“白树负责s。”
“s?”女孩问,“是ature和sce?咱们这个工作还要发文章吗?”
“是ervous system,中枢神经系统。”商陆解释,“meg-bci系统的一个核心模块,主要监测大脑活动——机械和微电子方面……这个工作给大伯父,大伯父你负责机器维护。”
王祥兵点点头。
“那我呢?”张重问,“爷爷同志,我负责什么?”
商陆上下打量他浑身的腱子肉,打了个响指:“你最重要,负责在其他人跑路的时候把他们扛回来。”
151的工程师们花了一整天时间安装和调试好了meg-bci系统,商陆让其他人在进门之前把身上所有的金属物品和电子产品全部留在外头,王祥兵有点为难了,说我这一身铁一般的钢铁意志怎么拿得下来?
李文轩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特别是那个硕大的扫描仪,他问:“这里面装着什么?”
“液氦。”商陆回答,“见过磁共振吧?meg和trfmri都是获取大脑活动信息的手段,两种方法各有侧重,实时功能磁共振在空间分辨率上有优势,脑磁图在时间分辨率上有优势,都是通过捕捉磁信号,所以都需要超导线圈。”
白树好奇地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挺起嵴背,把脑袋塞进头顶上的扫描仪里,扫描仪和头颅的接触面是个倒扣的碗那样的内凹面,深度到白树的鼻梁位置,脑袋塞进去后眼睛都露不出来。
“这套系统的信息输出速度有多快?”白树问。
“它现在还只是最基础的设置,信息输出速度大概每分钟60比特。”商陆回答。
“现在可以试试吗?”白树很感兴趣,“让它猜猜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商陆欣然应允。
meg-bci系统开启后有一个漫长的初始化过程,商陆站在房间对面的操作面板后头,问:“文字信息?”
扫描仪底下红润的嘴唇抿了抿,说:“文字信息。”
其余人都凑到商陆身后来,空白的显示器上有一个闪烁的光标,最基础的脑机接口数据输出速度最高只有60比特/分钟,八个比特是一个字节,两个字节是一个汉字,也就是说它一分钟最多识别三个字。
“我要怎么想象那个字,它才能分辨我的想法?”白树问。
“这套系统不认识你,所以它没有针对你的深度学习算法,你只能用最基础的库。”商陆说,“你得用通用库。”
“通用库?”
“每个人的大脑活动都是不同的,如果你叫一百个人在脑中想象一只母鸡的模样,他们每个人想象的鸡可能都不一样,但好在文字是一套确定的符号系统,对于汉字而言,它们具有某些特征,能让所有人在想象它们时具有一致性。”商陆背靠着墙壁,抄着双手,“无论男女老少,当他们在想象这个字时必须遵循固定的规则和路径,每个人都一模一样,你猜猜,这个特征是什么?”
白树想了想,她很聪明,立马反应了过来:
“是笔画。”
“没错,笔画是这个符号系统里最基础的规则,它具有一致性和通用性,所以你只需要在脑中想象写下这个字的过程,meg-bci系统就能识别。”商陆说,“这和其他的bci系统没什么区别,都是最基础的虚拟运动想象。”
“好。”
白树开始在脑中想象自己想写的字。
其余人都凑在显示器前头,等那个字蹦出来。
可这个过程真够缓慢的,王祥兵李文轩张重的眼睛都瞪酸了,那个字还在难产。
“就这速度真能上战场对抗天使?”王祥兵小声滴咕,“天使把咱们老窝都平了它还没蹦出一个屁来。”
“闭嘴,好好看……”李文轩捏着大伯父的衣服,“哎哎哎出来了!”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打出了第一个字:
“我”。
“斯国一!”王祥兵扭头冲商陆竖起大拇指,“真能识别!”
商陆嘿嘿一笑。
半分钟后第二个字也出来了:
“给”。
众人鼓掌。
“堪比读心术。”李文轩说。
商陆在边上解释:“没你们想的那么神奇,它捕捉的其实是动眼神经的信号,你闭上眼睛自己试试,当你在脑子里一笔一划地写字时,你的眼球是不是也在跟着动?”
接下来是第三个字:
“家”。
“她在写什么?”张重问,“怎么串不成一句话呢?”
第四个字速度更快了:
“陆。”
最后一个字:
“商”。
第三十八章 小窒住侠
申姜是抱着“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本事”的心态来的,她抄着双手冷眼旁观商陆忙上忙下,目光狐疑,这姐姐就是怀疑商陆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来——虽然不知道他究竟用什么方法说服了151基地和反降临联指中心的领导,可自己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
“监理。”
“嗯?我在,领导有何吩咐?”商陆手里扶着笔记本电脑,电脑用数据线插在meg-bci系统的操作面板上,他正在低头调试参数,裸机状态下的meg-bci系统一分钟憋出三个字,这个数据输出速度莫说对抗天使,天使打到成都它可能才刚刚开机。
“据我所知,meg-bci系统发展到现在进度已经完全停滞,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你莫非有什么办法解决?”申姜开始发难。
“嗯哼。”商陆头也不抬,“做过功课啦?”
“咨询了业内人士,也查了些文献。”申姜靠在屏蔽室的门口,很有把握地说,“监理,我提醒你,目前主流学界对你准备做的这玩意是持明确反对态度的,就算是最顶尖的专家,也一致认为它不可能成功。”
“当然,所以我选择的是另外一条技术路径。”商陆敲敲键盘又挠挠颧骨,随口说,“通用的meg-bci巨械操纵系统不可能成功,但是为某个个体量身打造一套算法是有可能实现的,meg系统的优势就是在空间分辨率和时间分辨率上都具有优势,它的性能均衡,时间分辨率可以控制在毫秒级以内,空间分辨率可以控制在毫米级以内,除开ieeg和egog此类对人体会造成伤害的手段,meg是我们目前能选择的最佳路线,它是唯一有可能突破rabin-shang数的非侵入式脑机,我们可以先使用传统的fbcsp生成时空特征,分类就用二元非线性svm,当然在进行运动想象测试时也可以用多层感知器ann……领导,伱在听吗?”
申姜眨了眨眼睛,额头上隐隐见汗。
“我……我我记得有篇内参写得很清楚,meg-bci系统完全不可能用于巨械作战,所以我劝你不必白费力气,如果你不信呢,我可以把题目告诉你,叫当前技术条件下meg-bci系统构建……”
“叫《当前技术条件下meg-bci系统构建巨械操纵系统的可行性分析》。”商陆仍然不抬头,轻描淡写地说,“我信,因为文章是我写的,挂的rcbi小组的名字。”
申姜窒住了。
“我日,你……你写的?”
商陆翻了翻白眼,为什么每次他说要做非侵入式脑机的时候总会有人蹦出来提醒他这东西不可能成功?
全世界还有第二个比他更清楚这东西能不能成功么?
“那……《meg-bci系统在rabin-shang数体系下的困境》呢?”
“全名是《meg-bci系统在rabin-shang数判断体系下的发展困境》。”
“《非侵入式脑机系统模块功能分析》?”
“真难为你把这些文章的题目都给记住了,领导,记忆力真好,作为一个准备要来抬杠的人而言,您真的是杠精界的典范,讲究一个有理有据,不过你看到大多数相关文章都是我写的,没想到吧?你说主流学界对我做的东西持反对态度,可我就是主流学界。”商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电话,“喂?是我,白树你们在办公室吧?可以把数据发过来了。”
申姜一张脸慢慢地就涨红了。
她原本抄起来摆谱的双手正藏在身后尴尬地捏来捏去。
“可是……你才二十四岁?”
“你不也才二十八?”商陆反问。
申姜又窒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啥生辰八字?天生克自己么?
她必须得扳回一城。
申姜深吸了一口气,绷住自己脸上的神情,重新把两只手摆到了面前,努力维持住自己作为领导的尊严:
“监理!”
“在,领导有什么吩咐?”
“过来跟我说话。”申姜维持严肃。
商陆放下手里的工作,绕过操作台,走到申姜的面前。
“直视我的眼睛,回答问题。”申姜想让自己的眼神更有威慑力和杀伤力,她回忆老鹰和猛虎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上去像这些迅猛的野兽,同时微微抬起下巴,抿着嘴角,摆出一张冷若冰霜的扑克脸,表现得像个老派的侦查员。
商陆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目光往两边瞟了过去。
“不许逃避,监理,老老实实回答我的……”申姜此时还绷得住。
“你耳朵红了。”商陆说。
申姜再一次窒住了。
她今天窒住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年都要多,简直就要化身小窒住侠。
半秒钟后女孩破功,彻底绷不住了,她迅速抬起双手捏住自己的耳朵,转过身去一头磕在门板上,抓狂地长啸一声:“啊——!”
门外有人敲了敲,是1047的声音:“申姜,出什么事了么?”
“没事,滚!”申姜没好气地说。
门外立刻没了声音。
半晌过后申姜平静下来,把头靠在门上,问:“监理,你给我说实话,你究竟什么来头?我就问你这么一次。”
“你很好奇?”商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嗯,我很好奇。”申姜说,“二十多岁的年纪,就能让所有人给你开绿灯,你一眼就能看穿我大脑里的问题,这么厉害,任一个人都会好奇和诧异。”
“那也未必,王祥兵就不好奇。”商陆还是有点点耿耿于怀,“至于我的来历,这个就简单了,中科院成自所毕业来支前的技术员,到处都可以查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商陆想了想,“如果你硬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顶多算是有一点点天赋吧。”
他捏起拇指和食指。
“就一点点。”
申姜扭过头来,看到商陆退后拍了拍那张厚重的扶手椅,“来,调试得差不多了,坐过来试试它合不合你的脑袋。”
“把头塞进去么?看上去好像有点小……”
“没关系,如果塞不进去可以把脑袋削小一点。”
(本章完)
第三十九章 锅子和柱子
申姜端坐在扶手椅上,硕大的脑磁图扫描仪沿着支架的滑轨稳稳地降下来,扣在她的头上。
“我们得给你建立个人库。”商陆把操作台摆在隔壁房间,与电磁屏蔽室隔着一堵墙,墙上有一面黑色的单向玻璃,“以通用库每分钟60个比特的数据输出速度,操纵巨械只会显得像个高位截瘫患者。”
“怎么建立个人库?”申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你可以理解为在计算机中建立一个电子化的申姜,说得时髦一点,这叫赛博飞升。”商陆解释,“它会囊括你在进行计算和决策时大脑一切有可能的磁场活动,这将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训练集,用这个数据集训练出来的ai算法将会是全世界最理解伱的机器人,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包括你的父母家人和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肚子里没有蛔虫。”
“那就绦虫。”
“也没有绦虫!”
“钩虫血吸虫肝片吸虫阿米巴虫中华支睾吸虫度利士曼原虫无论什么虫都行。”商陆说,“反正它会很了解你,了解到你没脱裤子它就知道你要拉什么……”
“那你们速度最好快一点。”申姜有点恼火地打断他,“我答应配合你们的工作,是因为上面有命令,但是说到底咱们处于不同的位置上,我是巨械驾驶员,身负作战和训练任务,如果你失败了,最多被上级批评处分,而如果我失败了,就再也不可能有上级存在了。”
“听上去不错。”商陆说。
申姜愣了一下,“听上去是不错。”
“基地会给你安排合适的训练计划,你可以自由选择是上午过来还是下午过来,或者使用晚上的时间,反正我们整个办公室就是为你服务的。”商陆说,“你是领导。”
“那下午或者晚上比较好。”申姜说,“最近这些天我上午有很繁重的训练科目……得同时对付锅子和柱子。”
“锅子和柱子?”
“013号锅天使和016号柱天使。”申姜解释。
“以一敌二?”商陆略微诧异。
“训练的时候当然得严于律己,料敌从宽,过去不是没有出现过两个天使同时降临的情况,当然锅子和柱子不是什么很有威胁的敌人,不像波波小雪那样死棋无解,以一敌二也是有可能的,至少我们人类这么判断。”申姜鼓起腮帮子,“虚幻3引擎也没法完全复现天使的特征,这种训练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了。”
“达到什么目标才算训练科目完成?”
“完成?”申姜说,“永远都不会完成,这东西就像负重越野五公里一样,你合格了仍然可以继续提升成绩,反降临的训练科目是个循环表,你得一遍一遍地练下去,直到新的天使出现,然后你就可以加科目了。”
“很枯燥。”
“我日,是特别枯燥。”申姜抱怨,“这不是打游戏,老实说世上也不会有这么枯燥的游戏,你需要无穷无尽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瞄准——锁定——出拳,瞄准——锁定——出拳,瞄准——锁定——出拳,反反复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我们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产生条件反射,看到天使就瞄准锁定出拳。”
“就这么简单?”
“咋滴?你还想在天使面前来一套洪家铁线拳加五郎八卦棍?”申姜反问,“监理……我得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下去么?我要坐到什么时候?”
“没错,扫描时你的头部不能乱动。”商陆点点头,“我们预估完成整个库的建立需要1000个小时,如果每天保证6个小时的工作时长,一共需要五个月的时间。”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五个月后就是明年三月份。”申姜算了算,“我在151的本次值班最迟到明年五月份结束,刚好来得及。”
商陆沉默了一下,“下一个要去的是哪个基地?”
“先回后方休整,下一次轮值可能会去161。”申姜语气很轻快,“前提是到明年五月份之前都不出什么幺蛾子,你最好也祈祷别出问题,万一又冒出来一个天使,那咱们什么都干不成。”
“161和151比怎么样?”
“161在宜宾,规模没有这里大,人当然也没有这边多,用的不是核电,所以用电不太方便,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161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样,目前驻守在161的巨械应该是蜃楼。”申姜回忆,“161那边有个特别年轻的总工,才刚刚三十岁,和你一样厉害。”
商陆耸耸肩,“我可当不了总工。”
“你迟早会是的。”申姜很笃定。
“我承担不了那么大的责任。”商陆叹了口气,“总工和巨械驾驶员一样,做的每一个决策都要为全人类的生死存亡负责,要是那么庞大的压力落在我的肩上,我会因为长期失眠而猝死。”
“没有谁可以承担这种责任,这世上不存在救世主,你指望有一个人生来就注定背负所有的责任和压力?那样的人是不存在的。”申姜想摇头,但是头部被扫描仪扣住了,她抬起手摸了摸扫描仪的外壳又放下,“每一个人都是硬着头皮上,你必须要认清一个事实——人类社会在本质上是脆弱的草台班子,没有哪一个人是真正靠得住的,当你独自一人坐在巨械的驾驶舱里,面对毁天灭地的天使,身后就是一亿人的性命,你能依靠谁呢?”
“你没有想要逃避的时刻么?”商陆问。
“监理,你知道成为巨械驾驶员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学会承认并正视一个事实:人类是会灭绝的,而且灭绝近在眼前。”
商陆意识到所有的巨械驾驶员都处于这样的局面中,他们是整个人类社会中顶在最前方的人,直面死亡和毁灭,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无路可退。
“你不上,就换人上。”申姜说,“总得有人上。”
你可以逃避,但总会有人无法逃避。
商陆看着操作台上的显示器,申姜作为红莲驾驶员,她的大脑活动频率和普通人显然不同,未过滤和处理的波形在屏幕上疯狂跳动,可抬起头来往屏蔽室里望,女孩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半张脸被罩在扫描仪里,看不出来有这么激烈的心理活动。
真是个非同寻常的人呐。
她才二十八岁。
“我不会让它刀了你的。”商陆缓缓地吁了一口气,“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啊。”
“监理?”
申姜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准备好,我们要正式开始建库的工作,从最基础的入手。”商陆说。
“具体要怎么操作?”申姜问。
商陆把两本厚厚的书拍在操作台的桌板上,一本是《黎曼几何》,一本是《高等广义相对论讲义》。
“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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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在本人到处卖力吆喝的前提下,本书上架24小时首订堪堪达到3000,成绩差强人意,不好不坏,头铁写机甲文真是个挑战啊。
最后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正版读者请嚣张一点,你们在本书评论区可以横着走。)
(本章完)
第四十章 让我们一起摇摆
纪老头站在作业面上仰起头,起重机从横梁上慢慢地爬过,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那是齿轮与链条啮合的节奏,头顶上方的白色大灯明晃晃的像是洞库顶上穿了个窟窿,起重机黑色的影子像缆车一样从光里穿过。
110车间里起重机是最多的,大到横跨整个洞库的龙门吊,小到钢丝绳手扳葫芦,工人们操作着吊机搬运零件,叮叮当当,晃晃悠悠的,就像小人国的居民在伺候一个身高五十米的巨人。
纪老头仍然是标志性的脏兮兮白大褂,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压在红色安全帽底下,帽缘露出几捋在热风中张牙舞爪,他是总工,151基地的核心,车间系统的灵魂人物,世界上最了解巨械的人之一,可惜像他这样的人太少。老纪总是感叹人类作为一种智慧生物最大的缺陷是知识无法复制,每个人都得独立学习独立成长,长成什么样看各自的造化。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车间里,纪老头总说车间没他不行。
他没说错。
确实没他不行。
纪老头这个总师既是总设计师,也是总工程师,甚至还是总工艺师,他就是三位一体三总一身的牛逼人物,没这么牛逼也镇不住151基地,巨械在设计制造阶段的材料工艺都是他本人一遍一遍过的,尽管基地里有一百多号接班人,但谁才有可能接替这个位置没人知道——纪老头的地位太高太稳不可撼动,谁来接替似乎都差一线。
半身的红莲悬挂在洞库里,只有上半身躯体和头部,被灯塔天使切开的伤口已经修补完毕,焊接的火花在红莲的体表上左一簇右一簇地迸发出来。
未组装完成的红莲是暗色的,那绚丽明亮的深红色铠甲被拆卸下来,红莲的维护管线上有128台机械臂,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把完整的红莲拆成五个模块。
每一台巨械都有一整套独特的模具、夹具和维护管线,这些外围成本加在一起也是一笔惊人的数字,巨械的制造成本越来越高昂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红莲是第三代巨械,161的蜃楼是第三代巨械,153的夔牛也是第三代巨械,而科学城还在建造更先进的第四代巨械——这高额的成本平摊到只有一亿人的小社会上,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更可怕的是这负担永无止境,天使一日不除,人类就无一日安宁。
1047戴着红色安全帽上来了。
纪老头瞄了他一眼,“申姜那边咋样了?”
“不知道。”1047摇摇头,“地盘都给操工办占了去,纪总,meg这东西科学城都搞不定,151真能搞得成?”
“我啷个晓得。”纪老头很干脆,他两手握着栏杆,把头一摆,“有机会就试试,按目前这个态势发展下去,你认为申姜还能撑多久?”
1047低垂目光,“医务组说状况很差。”
“我晓得你的态度,唐迪,在你心里全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纪老头说,“驾驶员的性命重要,但重要不过消灭天使的任务,要是牺牲一个驾驶员,能换掉一个天使,这种事伱是会干的,因为你觉得值得。”
“我……”1047欲言又止。
纪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在大撤退的时候,我们做过比这个艰难得多的选择。”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新的天使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1047说。
“你看它。”纪老头说。
1047抬起头,望向红莲巨大的头颅。
“我们造这个东西,要花100个亿,整个社会的资源都集中在它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为了生存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纪老头说,“我们为撒子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避免有朝一日再次把人的性命放上天平,在电车难题里,我们不做扳道工,我们选择造出巨械把电车撬翻。”
“他们很有可能是无用功。”1047说,“bci系统投入使用这么多年了,目前的方案就是综合考虑多方原因的最优解。”
“是。”
他们头顶上黄色警示灯亮了,刺眼的旋转灯光中作业面开始缓缓移动,纪老头按了按自己的帽子,转身往电梯那边走,1047也跟上来。
纪老头在移动的平台上走得很稳,他不紧不慢地说:“有机会多跟操工办那边学学。”
1047一愣,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问:“哈?我跟他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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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在楼下的电磁屏蔽室和楼上的操工办之间牵了根线,屏蔽室里做信号特征提取,操工办里做数据分析,这可是把四条咸鱼扔进热油锅里了,当即就把闲鱼们炸得起死回生,王祥兵李文轩张重和白树何曾见过这阵仗?商陆把他在科学城的工作习惯原木原样地搬了过来,让四个同事原汁原味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科学城闭环式工作流程”。
用大伯父王祥兵的话来说:一周前,151基地,操作核心维护工作办公室开张大吉,我和弟兄们雄心壮志,谁知道工作还不到三天,每人平均跑路1.5次,一周之内一共跑路6次,佛祖保佑!
这拼命压榨剩余价值的劲头,如果商陆是资本家,他可以把路灯吊死。
“哎……我说,这又是个什么字?”
白树一手捏着馒头,桌子上开着一罐子辣椒酱,她就着辣酱啃馒头,膝盖上摊开着商陆留给她的笔记,商陆要求她负责的部分从来都没人学过,白树只能临阵磨枪,边学边上手,这些晦涩艰深的技术文档都是商陆亲笔,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唯一的缺陷就是字潦草了点。
王祥兵凑过来看了许久,“这是大写的二字。”
“二?”白树抬起头,用手在空中比划,“二的繁体字不应该是那个贰字吗?他怎么写了个弍字?”
“这是二简字。”大伯父见多识广,波澜不惊,慢悠悠地坐了回去,“用得不多,很多年前就废除了,但是有些人速记的时候会用。”
“商陆真厉害。”白树点点头。
“我也会用。”王祥兵强调。
“你是老。”小姑娘说。
“我靠,这姐姐脑袋里的电极可真麻烦,严重干扰磁场信号……妈的,不晓得做磁共振的时候身上不能有金属么。”李文轩嘴里叼着馒头,把头埋在三台显示器后头,十根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我这边看到的东西乱七八糟,滤波真是个麻烦事……”
“傅里叶!”张重坐在桌子对面,隔空回了他一句。
“傅里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李文轩咬了一口馒头,声音含糊不清。
“贝叶斯!”张重接着说。
“贝叶斯也难搞……”李文轩一句话没说完,猛地咳嗽起来,“我靠我噎到了,我噎到了!水……水……”
王祥兵连忙给了他一杯水。
“奶奶的不愧是巨械驾驶员,她这大脑活动频率比普通人至少高出四倍有余,就是没人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么剧烈的心理活动……”李文轩咽下去一大口水,用力拍了拍胸口,再啃一口馒头,“主任和驾驶员同志在底下在玩什么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啊?”
商陆和申姜玩的比李文轩想象的还要刺激。
“预备——”
房间里扶手椅上的姑娘胸口微微起伏,她调整呼吸。
“开始听题!给定克尔度规ds=(pΔ/Σ)dt+Σsinθ/p(dΦ-wdt)+(p/Δ)dr+pdθ,其中p=r+acosθ,Δ=r-2gmr+a,Σ=(r+a)-aΔsinθ,申姜同志,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求黑洞外视界的面积。”
“老规矩,方程已经投屏给你,你可以用大脑控制投屏做计算,但是不能动手,限定时间内未解决问题要唱任意一首汪峰的歌。”
申姜的身体一下子就紧绷了。
商陆同时启动了音响,在她的耳中大音量播放摇滚音乐。
这么多天训练过来,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商陆这个王八蛋,只要进入工作状态就是个神经病。
在汪峰鬼哭狼嚎撕心裂肺的“让我们一起摇摆一起摇摆——”中,商陆开始倒计时:
“倒计时二十分钟!你还剩下十分钟,10!9!”
(本章完)
第四十一章 跟汪峰过不去了
“我日。”
“这么简单的题目也做不出来?”商陆像个班主任一样坐在椅子上,手里卷着讲义,一下一下地敲着操作台,“这是最基础的课后习题。”
申姜上半张脸都被扫描仪罩住,如果她能露出眼睛,她一定要用眼神把商陆扎个对穿。
“你能不能让汪峰滚出屏蔽室?我满脑子都是他!”申姜非常抓狂,“他还在摇摆!”
“我很喜欢汪峰。”商陆说。
“监理。”
“嗯?”
“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手里。”申姜深吸一口气,两只手用力攥起拳头——隐忍!
“这次准备唱哪首?还是《我爱你中国》么?或者换成《怒放的生命》?”商陆问,“《春天里》也不错。”
“我唱《美丽世界的孤儿》。”申姜说。
商陆鼓掌,“领导请。”
耳机里的音乐被贴心地换成了歌曲伴奏,女孩酝酿了一下,然后开口清唱:
“别哭我亲爱的人,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
别哭夏日的玫瑰,一切过去你看车辆穿梭。”
商陆有节奏地打着节拍。
这真是个古怪的场景,全密闭的电磁屏蔽室内壁几乎是纯黑色,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设施,跟个审讯室一样,两个人被一堵墙隔开,一个端坐在meg系统的扫描仪下,一个靠坐在单向玻璃的后头,就这么个探监一样的场合,他们做的事却是唱歌。
后来很多年商陆回忆起来,都觉得滑稽又割裂,在那么灰暗的世界里,居然有一个下午,那几个小时的主题是广义相对论、黎曼几何和汪峰的歌,这组合奇怪吗?奇怪,只是此时他年轻又神经,而她也年轻又神经。
申姜的嗓音略微有些低,时常抓不住调子。
“哦别哭亲爱的人,我们要坚强要微笑,
因为无论怎样,
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商陆大力地鼓掌,“领导,你下次可以在唱之前加一句,汪峰标志性的那个,非常撕心裂肺的……‘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是什么破传统?”申姜问,“你们科学城的人都这么喜欢汪峰?”
“也有喜欢陈奕迅、周杰伦和张学友的。”商陆说,“唱歌是科学城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很多人指着这个缓解抑郁和焦虑,来,领导,咱们开始下一题,又是一道很简单的题目……双曲半平面h2={(x1,x2)∈r2|x2>0}上的度量系数为:g??=1/(x2)2δ??,i,j=1,2,求h2的联络系数。”
“这次准备用谁来干扰我?”
申姜的话尚未说完,耳机里响起顿挫有力的音乐和前奏。
是《花火》。
妈的,又是汪峰。
这人和汪峰过不去了。
“我有多长时间?”申姜问。
“我把这句话说完的时间,领导。”商陆说,“时间结束。”
申姜再次用力攥紧拳头——隐忍!
“你……你最好别落到我手上。”申姜咬牙切齿。
“我已经把你唱的所有歌声都录了下来,领导,我会考虑把它发给广播站,在110车间每天上下班的时候播放给所有人听。”商陆说,“当然如果你不想这么做,那我也尊重你的意见。”
“科学城没人打你么?”申姜问。
商陆回想了一下,“没人敢。”
“我敢。”申姜说,“待会儿训练结束了让我揍一拳。”
商陆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在开头一周的时间里,商陆安排的都是适应性训练,这个阶段的首要任务是过滤掉入侵式ieeg-bci系统金属电极带来的影响,就像是在医院做核磁共振时身上不能携带金属,meg-bci这种极其精密的磁场信号探测器对任何微小的干扰都非常敏感,而巨械驾驶员脑中的电极是一个棘手的干扰源,在成自所研究这套系统时商陆没碰到过这种问题,他的试验志愿者都是普通人。
“运动的电场产生磁场,大脑先产生电信号,电流再产生磁信号,大脑的磁场信号比电信号要弱很多,要捕捉它得非常非常灵敏才行,这是为什么meg系统需要超导线圈这种麻烦玩意。”商陆说,“但是在你的身上,领导,你比普通人还要麻烦很多倍,你脑中的ieeg-bci系统电极是一个巨大的干扰源。”
“把它当做杂波过滤掉。”申姜说。
“没那么简单,它不是一成不变的底噪,当你的大脑在活动时,电极内的电流也在变化。”商陆说,“它们都在产生磁场信号,混杂在一起,乱得毛线团一样。”
“有什么解决办法?”
“两个方法,第一个是做手术把电极摘掉。”商陆说。
“这不可能。”申姜说,“说第二个。”
“第二个方法是唱汪峰的《当我想你的时候》。”
申姜怒喝:“再来!”
“请听题:在一个球对称的时空中,注意,是球对称的时空中,度规为:ds2=-b(r)dt2+b(r)^-1dr2+r2dΩ2,而你在一艘飞船上,飞船用火箭推动,位置保持在(r=r?,θ=π/2,Φ=0)这个点上,现在求你的四速。”
训练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才结束,结束后meg系统的扫描仪缓缓升起,申姜的双眼重见天日,她抬手捂住双眼,靠在椅子上喘息。
她很疲惫。
商陆从隔壁的控制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上拧开屏蔽室的房门。
申姜站在门口和他对视,后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地把上半身往前探,把脸扭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把半边脸亮出来——那意思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到做到,让你打一拳。
申姜往前走了一步,自己的右肩靠上了对方的左肩,商陆正想说话呢,才刚刚开口:
“你不是说要……”
女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拳——曲起右臂——蓄力,一个凶勐迅捷的刺拳以寸劲狠狠地捅在了商陆的胸腹隔肌上,商陆还没出口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脸在一瞬间变红变白再变青,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啊……”商陆捂住肚子慢慢地弯下腰,因为剧烈的疼痛他整个身体都蜷起来,这一拳把他午饭都差点打了出去。
申姜冷冷地看着他扶着门框歪下去。
商陆瞪着眼睛,聪明的大脑疼得运转卡壳。
卧槽——
这女人,你就不能客气一下……他妈的……真下手啊……
第四十二章 penrose-yang极限
下午六点半,操工办的工作结束,151里各单位部门也到了换班的时间,商陆随着其他人离开洞库,回到宿舍里。
“咋了小总工?”陈鱼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书,抬头看了一眼刚刚下班的商陆,“你好像脸色不太好。”
“跟驾驶员同志有了点亲密接触。”商陆翻个白眼,把安全帽往床头柜上一扔,弯腰脱下鞋子,从床底下抽出脸盆。
弯腰的那一下腹部肌肉还在牵拉疼,商陆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凉气。
“那姐姐这么够劲啊?”陈鱼问。
商陆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五官扭曲地点点头,龇着牙龈说:“贼够劲。”
他拎着脸盆出门了,下楼到院子里的水槽处打水,这个时候是水龙头拥堵的高峰期,一条长长的水泥槽上一排六个水龙头,五个已经有人占着了,都是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脱下汗湿的白背心弯腰在洗头,浑浊的水流混杂着洗发液白色的泡沫在槽底汇聚成蜿蜿蜒蜒的小河。
商陆把脸盆往水槽里最后的空位上一扔,打开水龙头,白色的水流“哗哗”地冲下来。
“商工,下班了啊?”紧挨着的后勤处干部在水龙头底下扭头看了他一眼,往那边靠了靠。
“下班了。”
商陆弯腰脱下臭袜子团起来塞进口袋,赤脚踏着塑料拖鞋,把两只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凉。
十月份的重庆还是热得跟蒸笼一样,宿舍里更是烤箱,在不生产空调的年代里,商陆和陈鱼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台破摇头电风扇,陈鱼给电风扇取了个名字叫路易十六——以此来表明电风扇严重的脊椎病,每个人都担心它的头会摆着摆着突然掉下来。
商陆在水槽里洗了把脸,然后端着水盆坐到台阶上。
夕阳把郁郁葱葱的林子和头顶上的云彩都染得通红,像是一把热烈的大火,从地面烧上了天空,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了上来,商陆遥遥地望了一眼月球,把两只脚踩进水盆里,月亮仍然淡淡地挂在那儿,一切仿佛没有变化——003号月天使并不总能看见,它是一个柔软光滑的巨大圆环,薄得几乎没有厚度,但是直径超过四千公里,像车轮一样围绕月球高速转动,乍一看很像是行星的光环,但它和光环的最大区别是它并非由细碎的冰块碎石构成,它是一个整体。
003号月天使只有在角度合适的时候才会把光反射到地球方向,这种时候一个月也没几次,时机常常转瞬即逝。
有些人把看到月天使视作好运的象征,因为它是少数对人类社会完全无害的天使,还很好看,会反射出钻石一样耀眼的光芒,可是谁也不敢保证它面具下藏着什么样的面孔,月天使伤害不到人类只是因为被困在月球的引力阱里,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很显然除了月球,其他天体上也有天使降临,大质量天体的引力是影响它们活动的主要因素,而太阳系内最大的引力源是太阳。
人们推测太阳实际上吸引了最多的天使。
如果天使被引力拉至太阳表面会发生什么?可以预见的是,它会迅速穿过太阳的外层大气、对流层和辐射层,最终坠入致密的核心,在几千万摄氏度的高温等离子体中撑开一个小小的低温空间,由于四维空间的特性,热辐射几乎无法传导进天使的内部,它是宇宙中最强大的隔热材料,只要一片薄得没有厚度的膜,一边是五千万摄氏度,另一边可以接近0k。
如果天使扩张得足够大,它可以轻易熄灭太阳——当然在那之前它会由于过高的空间曲率首先变成黑洞。
就像恒星坍缩成黑洞有史瓦西半径和奥本海默极限一样,天使在展开扩张时同样存在一个极限大小——宇宙不允许它们无限制地扩大,这个极限被称作“penrose-yang极限”,不同测度的天使其penrose-yang极限也不等,超过这个极值天使会因为表面空间曲率太大而向内闭合成黑洞——这刚好与三维空间内的恒星情况相反,在我们的宇宙内,天体由于坍缩而形成黑洞,但天使因为扩张而形成黑洞。
商陆把脚泡在冰凉的水里,151的自来水管道从山体里上来,免了被太阳炙烤,水里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气,虽然不能喝,但是用来冲凉是正好。
院子里住着的干部们洗完了澡,三三两两地坐在墙角下摇扇子乘凉。
“靠……往边上挪挪,往边上挪挪。”
“啪!”
“妈的,怎么还有蚊子。”
零星的说话声传过来,听得不真切,商陆怔怔地望着水盆里摇晃荡漾的倒影出神,他每天这个时候总是要回顾一下当天的所有工作,制定计划——安排操工办的工作——调试meg系统——为申姜做适应性训练,想着想着思绪就飞远了,尘封在角落里的记忆重新浮上水面,那台老旧的放映机在大脑中咔咔地转动,放的尽是些模糊又发黄的老照片。
——“那可不,bci是奇迹般的技术,它能成功,全靠有我哦。”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商陆你有比我更高的天赋,你还小,还年轻,但是要快点成长起来。”
“!”
“记住这串数字。”
“bci和天使都会让人类走向末路。”
“好看不好看?”
放映机定格,那真是一张温柔的笑脸。
商陆慢慢地吁了一口气,用手慢慢捂住面孔。
伱能不能告诉我……我所做的这些究竟对不对?
·
·
·
“对!”
申姜喘了口气,在表格上用深红色的记号笔打了两个大叉,被叉掉的分别是013号锅天使和016号柱天使。
“那货就是个神经病,我日,他是汪峰请来的拖儿吧?”
“早就跟你说过。”1047在耳机里说,“操工办的人不堪大任,王祥兵他们什么底细我还不知道?干不成事儿的,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只能浪费时间。”
“可是纪总对他们无条件信任,我能有什么办法?”申姜皱眉,“不知道那小子下了什么迷魂药呢,我承认他是有点本事,但他的本事全用在折磨我上了,做题唱歌算哪门子训练?训练科目如此紧张,我却要为了这么个荒唐事浪费我一半的时间……”
“下一个天使随时都有可能降临。”1047说,“我们要抓紧时间,提高效率。”
申姜敲了敲脑门,说:“1047,你给我想个法子,让我摆脱当前这个荒谬的局面,我不想再坐在椅子上傻乎乎地做题唱歌了。”
1047一愣,“这个应该由你自己去谈比较好。”
“不成不成,那小子和我八字不合,天生克我。”女孩连忙摇头,“你帮我想个法子。”
1047忖度了一下,“既然是上级批准的测试,我建议你暂时配合,但是要否定掉他们的计划,还是要从最后的结果入手。”
“你说。”
“只要证明他们的设想是无稽之谈,所有的工作最终都将徒劳无功,就能及时中止这场闹剧。”
“可是等他们出结果,时间都浪费干净了!”申姜说,“一千个小时呢,能搞到明年。”
“用不着,这段时间我也仔细研究了一下meg-bci系统,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我认为它在最基础的运动想象这个环节都差了ieeg-bci系统十万八千里,也就是说,它连肢体控制这一关都过不去。”1047胸有成竹地说,“连四肢控制都做不到精准的bci,根本不用谈什么rabin-shang值,更不用谈什么数值相对论计算,它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作为巨械的操纵系统。”
申姜一听有点狐疑,监理能有这么蠢?
他会在一套连肢体操纵都不精准的系统上耗费这么大力气?
“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发起一次操工办和计工办之间的内部竞技,就比最初级的肢体控制精度。”1047说,“如果meg系统能赶上ieeg系统的水平,那心服口服,承认他们有成功的可能性,如果meg的水平差ieeg甚远,那咱们就有充分的理由说服纪总和上级领导,取消操工办完全不成熟的项目,你看如何?”
申姜想了想,一拍巴掌,“好,就你这个。”
(本章完)
第四十三章 牛逼波
翌日下午。
申姜照常到电磁屏蔽室来做适应性训练,她放松身体,坐到扶手椅上,商陆遥控着扫描仪慢慢地降下来。
“监理。”她叫了商陆一声。
“嗯?咋了领导?”商陆手里端着平板,抬头应了一句。
“适应性训练大概要多久能完成?”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两周的时间应该就可以搞定,适应性训练主要就两个目的,一个是过滤掉你脑内电极的杂波,第二是让你熟悉meg系统的工作范式。”商陆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meg和ieeg真玩起来还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申姜点点头。
meg和ieeg在信号识别上有显着的差别,虽然它们分别在以不同的方式识别同一种信号——左右脑半球的μ节律和β波,商陆经常把它们合在一起称为“μβ波”,口音重一点的叫它们“牛逼波”,牛逼波很牛逼,因为它们是一切基于运动想象的肢体控制脑机技术的基础,无论你是什么路径的bci,想知道大脑在对哪条胳膊哪条腿下令?那就得老老实实地看牛逼波的变化。
这是人类大脑花了亿万年进化而来的、针对自己这副肉体躯壳的操纵方式,大脑就是一个驾驶员,它拥有一个含水量超过90%的柔软碳基装甲,用任何人都无法真正理解的语言来控制它,如今人类要给大脑再套上一具五十米高的坚硬钢铁装甲,仍然希望大脑能像操纵肉体一样操纵它——这是为什么越先进的巨械结构越趋同于人体,大脑自有的那套操作系统只能适应人体。
“滤波这一关目前进展还算顺利,操工办做特征提取,科学城做信号解码,适应性训练完成之后,我估计基础的运动想象功能可以实现。”商陆接着说,“真正的难点在后面,如果不能突破0.12这个rabin-shang数,那meg系统的分辨率和颗粒度就无法满足伱进行复杂计算的要求。”
“rabin-shang值是怎么算的?”
“一个非常复杂的方程组,你不需要算这个数,这是我们技术部门的工作。”商陆耸耸肩,“你目前使用的ieeg-bci系统可以稳定在0.10左右,rs数每降低0.01灵敏度提高㏑10倍。”
“rabin和shang是两个人名?”
“是两个人名。”商陆回答,“他们是当年bci实用化的主要开创者,你肯定听过一句话:‘bci是奇迹般的技术’,它确实是技术奇迹,人们在十年之内就把每分钟最高输出60比特的缓慢系统发展成可以进行数值相对论计算的超级脑机,这个过程原本最乐观估计也要二十年,有人把它硬生生地缩短了十年。”
说完他离开屏蔽室,反手关上房门。
屏蔽室里安静下来,申姜静待上刑时刻。
她好似坐的不是meg,而是一张电椅。
“我们继续今天的训练科目,老规矩,规定时间内没有完成任务需要唱一首汪峰的歌。”商陆的声音从耳机中响起。
“我日,监理,能不能不要唱歌了啊?”申姜头皮一紧。
“你从没见过这样的训练方式?”
“没……没见过。”申姜说,“这未免也太低效了。”
“你活着不是为了效率吧?”商陆问。
申姜一愣。
“我知道你总想节省时间,领导,但在训练中效率不是一切,你的大脑需要休息,之前从没人跟你讲过这个,是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不把你当人看。”商陆说。
“我不是人我是什么?”申姜怎么觉得这小子拐弯抹角地骂自己呢。
“超人,天才,怪物,精神病,半机器人,钢铁战士,赛博朋克,攻壳机动队,或者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商陆说,“大众们经常认为,因为你与众不同,所以你做到任何事都应是理所当然。”
“那我得谢谢你咯?”申姜说,“你把我当人看。”
“不。”
申姜有点愕然:“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一拳超人。”
·
·
·
“用时间膨胀的式子,t/t=√〔1-(v/c)〕=1/n,质量就应该是……m=m/〔1-(v/c)〕=nm,动能e-e,最后的答案是mc(n-1),这是道很简单的狭相题目,监理,你黔驴技穷了吗?”
商陆在操作室鼓掌。
“真了不起,在遇到你之前我不信人类能有这么惊人的速度。”
申姜不愧是红莲的主驾驶员,她一旦适应商陆的节奏,立即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计算能力,如果说普通人经过训练可以提高自己的计算水平,那么申姜这超绝的反应、敏锐的洞察和对数字的敏感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操工办的几个伙计在办公室里盯着显示器上的数据发愣,白树给商陆打电话说这太可怕了,她是一台多线程并行运算的计算机!
“那我们开始下一题……”
“等等。”申姜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商陆问,“领导你还有什么事?”
“凭什么我失败了就要唱歌?这不公平,监理,我们得改改规则,如果我成功解决了你提出的问题,那么我就有权向你提一个问题。”申姜说,“你答不答应?”
商陆忖度了一下,点点头:
“行,你提吧,我有问必答。”
“好,监理,请回答我的问题。”申姜的嘴角上翘,露出小恶魔那样的笑容,“描述一下费米法坐标系和黎曼法坐标系的区别。”
商陆:卧槽。
“自己任选一首汪峰的歌。”申姜冷冰冰地说,“请。”
申姜很快就找到了反制商陆这小子的方法,果真很聪明,她意识到在微分几何和数值相对论这些领域监理是个纯粹的初学者,而自己浸淫多年,所以商陆向她提的那些简单问题她很轻松就能解决,但是她向商陆提的广相问题——哪怕再简单,商陆都答不上来。
他怎么敢在自己专业领域挑战自己?
商陆无奈之下唱了两句《空空如也》,操工办的伙计们在听完后专门打电话过来表示唱得不错。
白树充当那个负责尖叫的氛围组。
“我说监理,等适应性训练结束,我们可以看看meg系统的初步效果。”快下班时申姜提议,“让它和ieeg比一比在运动想象信号识别上的灵敏度,让我见识一下你这套系统的能耐。”
“好。”商陆满口答应。
这与其说是meg和ieeg的对比,不如说是操工办和计工办对110车间系统核心地位的争夺,1047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找到纪老头批了个专用的大场地,花了一周时间搞到两台七自由度的机械臂,调试完毕备用。
他们需要全方位地对比meg和ieeg对机械臂运动轨迹、移动距离、握持力度的控制水平,精准、力道、灵活缺一不可,对于这种测试,151有些古老但是有用的传统项目——捉石子、扔飞镖以及在橘子皮上绣花。
(本章完)
第四十四章 真空管
缆车沿着索道深入隧洞,头顶上昏黄的灯光照在穹顶两侧形成一条条的弯弧,往前望仿佛置身在一条巨蛇的体内,光弧是蛇的肋骨。
151是个庞大的地下蚁窝,即使是基地内部的工作人员,也少有把整个基地的所有隧洞都全部走遍的,其主体结构从上往下俯瞰是个巨大的h,这个h形隧洞的不同部分属于基地不同部门,104神殿在左边的主洞里,负责红莲的维护,而105主洞在右,身负其他任务,两条主洞里的人员在工作时间并不来往。
151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随身带着地图,你根本不知道眼里所见的那些幽深隧道通向何处。
它们有可能带着你抵达一个出乎意料的目的地,特别是夜深人静没人来往的时候,在151瞎钻完全有可能转几个小时都找不到出路,直到第二天早上撞到上班的同志,所以基地里的工人干部们从来只走自己熟悉的路。
纪老头带着一群装备处和后勤处的干部坐在缆车里,他们在105主洞的站台里下车,风风火火地前往112车间。
基地里一共三座巨械整备车间,110是红莲专用车间,是最重要的那个,111是备用车间,目前是空的,而112是最酷的那个。
因为这里有全世界最酷的巨械。
代号嘲风。
人类社会中唯一一台全真空管计算核心蒸汽动力技术验证机。
这是纪老头亲自带领技术团队攻关的项目,谁也看不出来这个平日里老是胯着一张臭脸的糟老头子还有一颗战锤40k的心,能搞出这么朋克的玩意来,嘲风的设计初衷是源自人们对超级电磁脉冲的担忧——001号炽天使爆发时不仅差点掀翻北美大陆,还引起过迄今为止人类所见威力最大时间最长的电磁脉冲,它报销了全球一半的电子产品和所有卫星,高层大气内充斥的高能带电粒子几年都不散,甚至反过来影响地球磁场。
这个颠佬天使让人类手里的武器一夜报废。
emp是任何精密电子仪器的天敌,尤其是巨械,它的作战依赖计算核心每秒钟数万亿亿次浮点运算的强大计算能力,但愈是精密的集成电路愈是畏惧电磁脉冲,除非你用一个庞大的法拉第笼把整个巨械都完完整整地包裹起来与世隔绝,否则emp引起的浪涌电流可以将巨械在几秒钟内烧成废铁。
设想一下这样的情形:第二个有能力引起超级电磁脉冲爆发的天使降临(纪老头认为必然存在这样的天使),它在瞬间就能让人类的通讯系统、指挥系统、以及决策机构陷入长时间瘫痪,人类建立在麦克斯韦方程组之上的现代文明对这种直击软肋的攻击毫无办法,隔着八百公里它就能让巨械原地掉线。
纪老头对大崩塌中的灾难记忆犹新。
于是他主持了一个奇特甚至奇葩的项目(如果不是纪老头资历实在太老地位实在太高,这么扯淡的项目想必很难通过审批),在所有人都忙于升级系统,让计算核心越来越精密,计算速度越来越快的大趋势中反其道而行之,逆流而上,另辟蹊径从人类历史中挖了个早已腐朽的老古董出来。
这老古董的年龄和纪老头的爹一样大。
——真空管计算机。
好一记洛阳铲,这坟挖得连摸金校尉都要竖起大拇指说声专业。
如果要用四个字来形容真空管计算机,那就是:傻、大、黑、粗。
几十吨的玩意运算速度赶不上“归归归归归归归零”的计算器,如果不是超级emp能把计算器一起烧了,用这玩意不如揣个计算器上去,但它有一个难以替代的好处——不怕雷劈,不怕γ射线,不怕电磁脉冲。
它足够简单,真空管是什么?一只密封的玻璃灯泡里插三个金属电极,内部抽成真空,具有单向导通的功能,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玩意,大的手腕粗,小的指头大,21世纪的真空管在日常使用中几乎绝迹,只有某些高端音响设备中会把真空管当做机胆,追求一个“高音甜中音准低音沉,一句话就是通透”。
一个真空管可以表示一个0/1,真空管计算机把成千上万个玻璃灯泡插在板子上串起来,串成逻辑电路,可以想象它的体型、重量和功耗都是现代人难以预估的,以21世纪的微电子技术,占地面积超过一整座庄园的笨重计算机缩到巨大规模集成电路上也就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可纪老头大手一挥,就把时钟拨回到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真空管计算机这东西在技术水平上和人类历史上第一台计算机eniac差不了多少,也就比当年艾伦·图灵在布莱切利庄园里建造的炸弹机先进那么一丢丢,纪老头毅然决然地把这台老古董扛上了战场,就好比是星舰对轰的时代,有一方在舰舷上把神威无敌大将军炮架了出来——落后么?落后,但是炮弹能无视对方制导干扰轰他娘的,落后就不是缺点!
太他妈的战锤40k了。
如果有朝一日天使再次爆发出席卷全球的超级电磁脉冲,人类所有的巨械全部报废,那么嘲风就要带领一大帮真空管朋克蒸汽动力液压巨械走上战场,想想吧!那是怎样的景象,浑身冒着蒸汽的巨神兵行走在大地上,它们的大脑是发着光与热的真空管,驾驶员坐在驾驶舱里,手脚上都套着钢缆,眼前是冒着绿光的crt显示器和机械仪表,到处都是轰响和浓重的机油味——
真jb美妙,可惜想太远了……纪老头摇摇头。
他两只手插兜,站在作业面上。
巨械悬挂在洞库里,只有半个身体,和红莲不同,这台巨械是漆黑的,腰腹处的断口处垂落下来粗大的管道和线缆,像是巨人的内脏。
它身上盖着一张巨大的塑料布,112车间的工人们在拉钢索,把塑料布掀起来。
纪老头在空旷的洞库里用力拍拍巴掌,高声说:
“咱们先试一只手!小的们!把锅炉烧起来!”
(本章完)
第四十五章 打起来
洞库里轰响起来,有如洪钟大吕奏响!
“起——!”
纪老头在热风中张开双手怒喝,飞散的花白头发像个发疯的老祭祀。
整个世界都开始运转。
巨大沉重锈迹斑斑的曲轴慢慢地活动起来,它们往复运动推动齿轮,齿轮又带动链条“哗啦啦”地转动,整个车间都苏醒过来,肉眼所及尽是手表机芯一样的机械结构,人脑难以理解它们的复杂逻辑,齿轮啮合着把作业平台升起,工人们在更高处用力敲着铃,巨械嘲风只是112洞库的一部分,巨械-车间联合体是人类历史上制造过的最大最复杂的机械,它们担负着同样的艰巨任务——在超级电磁脉冲爆发时维持正常运转。
商陆把104主洞称作104神殿,还是见识少了。
112车间才是真正的机械神殿。
很难想象人类社会在这东西上投入了多大资源,如果说151和红莲让人惊叹,那么112和嘲风就该叫人震撼,假设人类灭亡后千年万年基地重新被某个原始文明发掘出来,他们该把这东西奉为神明。
而纪老头在神明面前说:“叫爹。”
他真是个酷老头。
作为一台朋克风格的巨械,纪老头的宗旨是朋克就要朋克到底,嘲风用真空管计算机作为计算核心,那么动力核心就得使用配得上真空管气质的蒸汽动力——什么光纤电机复合材料深度学习神经网络都通通靠边站,要燃烧室!涡轮泵!活塞!钢索!曲轴!重锤!液压!蒸汽轮机!要大力出奇迹,要蒸汽机车火车头!
如果建立在麦克斯韦方程组之上的人类文明无法抵抗天使,那么就用千吨万吨的力量踏在热机工程学上!
巨械慢慢抬起右手,高压蒸汽从关节处的泄压阀里“哧哧”地往外冒,它背后的通风管道正在把燃烧产生的废气抽出去。
这东西的动力核心简单地看就是个高压锅,热源可以用核反应堆,也可以烧煤油,烧甲烷,甚至煤炭,目前实验阶段烧的是煤油,一回路用液氧和煤油,二回路用水,水的比热容太大不算是很好的驱动工质,但胜在便宜,嘉陵江里随便抽,要多少有多少,真到正式执行任务时可以换成fc40这样的氟化液,逼急了甚至可以换成液氢。
当然,能不用液氢就不用液氢,纪老头之所以不用低温介质,就是温度太低容易冻坏管道。
嘲风的动力核心还是台变循环发动机,常规模式下用二回路中的高压蒸汽作为动力源,走投无路时切换成拼了模式,一回路中液氧和煤油燃烧的高温燃气直接驱动,这相当于把液体运载火箭的喷管怼进体内,蒸汽动力变成火箭动力,谁也说不清它能坚持几分钟,但是抽这个劲大!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假设巨械会说话,它肯定会双眼冒光地仰天长啸:我体内充满了力量——!
纪老头很不靠谱地想。
但是今天嘲风只能动动手指头。
这台技术验证机还很不完善。
如果这个项目再得不到进展,纪老头不能让它变得更靠谱一点,嘲风就有下马的风险,业内不少人对纪老头的计划颇有微词,很显然——搞台真空管计算核心蒸汽动力巨械不见得能对付天使,但它肯定能满足纪老头本人的爱好。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像001号炽天使爆发时那样的超级emp还会再现,但其他天使的威胁是摆在眼前的,有这个时间精力,不如多思考思考怎么对付波天使。
每次在评审会上,纪老头都据理力争说自己是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他倒也能说服领导们。
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委员会里的专家有一半都是他老哥们。
纪老头举起左手。
嘲风也慢慢地举起左手。
澎湃的动力在它体内乱窜,高压蒸汽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但它很不好控制,气体积蓄的内能像野狗一样无拘无束,人类只能用金属把它强行约束起来,所有灌注蒸汽的管路都是超高压腔体,也就是纪老头艺高人胆大,对自己的设计有绝对信心,启动状态下敢站得这么近,否则有点堵塞故障,泄露的蒸汽能把整个作业面都崩飞。
除了纪老头,其他人各个胆战心惊,但也只能舍命陪总工。
“你们跟我讲讲,你说这东西搞起来会有用没?”纪老头扭头随口问,他身边站着好几个装备处的干部。
几个干部你看我我看你,在总工面前敢说这东西没用那是活腻歪了,下一秒纪老头就能让嘲风捏死他。
最后一个年长些的工程师站出来回答:“总工,在对抗emp这个方面……它肯定是有效的。”
“就是撒。”纪老头一拍掌。
工程师们暗暗吐了口气,每次到112来巡视进度,纪老头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在一众车间工程师眼里总工着实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严厉、高要求、脾气臭还不通人情,他经常随时随地随口问一大串技术问题,答不上来就是噼头盖脸一顿臭骂。
“搞不搞?啊?不搞滚蛋!”
“你这个样子怎么当的负责人?啊?问这个也不晓得,问那个也不晓得,脑子是昨天晚上才长出来的没?”
“宝批龙!”
在这个方面商陆也没有受到优待,纪老头装了几天慈祥老大爷把他坑进151,协议一签就变脸,友好温和的面具摘下全部都是宝批龙和日你屋仙人板板——纪老头在洞库里转了几圈,忽然想起今天从110车间过来时没见到几个人,没有计工办也没有操工办,甚至动工办也没人,于是转头问身边的人:
“他们人呢?”
旁人想了想,“好像今天是有个什么bci系统竞赛,操工办和计工办杠上了。”
纪老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还是他批准的。
“那动工办跑过去作甚?”
“去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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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跟我喊——!”
动工办的劳苦大军在主任的带领下占领了最好的观礼位置,几十号人一排一排地站在作业面上,办公室主任手里拎个电喇叭,站在作业面底下面对众人,大喝:
“打起来!”
所有人齐声高喊:
“打起来——!”
动工办的劳动人民早就看另外俩办公室不顺眼了,吼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就在一片“打起来!揍他娘的!”热烈气氛中,商陆和1047慢慢推出来两台沉重的机械臂。
第四十六章 一把老猫合
1047借用了空的备用车间作为场地,车间里设备齐全,两台机械臂准备就绪,申姜作为计工办那边的操作手,操工办这边由商陆亲自上阵,两人都不在现场,负责现场的是王祥兵和1047。
王祥兵和1047分别检查两台机械臂的状态,计工办的工程师和李文轩张重等人保证通信和控制链路不出问题,而白树蹦蹦跳跳地过去抢了动工办主任的喇叭,摘下帽子用力挥了挥,冲着动工办的汉子们笑眯眯地高喊:“大家听我指挥好不好啊?”
“好啊——!”动工办吼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动工办主任目瞪口呆:这帮孙子在萌妹子面前叛变投敌眼都不眨一下的。
而计工办的工程师们对操工办的无耻表示震惊和厌弃,怎么能出这种犯规作弊的盘外招——派出漂亮妹子直击那帮汉子的软肋?简直不可原谅!我们没有策反价值吗?为什么不来直击我们的软肋?
“谢谢大家!”白树笑得那叫一个艳若桃花。
1047和王祥兵分别检查完毕两台机械臂,确认各方面都没问题,接着在机械臂的外壳上贴好标签。
1号机械臂是ieeg-bci系统控制,计工办的工程师在车间里搭了个工作台,拎着笔记本电脑打开,键盘敲得噼啪响。
2号机械臂是meg-bci系统控制,操工办的李文轩和张重也搭了个工作台,埋头在电脑屏幕底下。
“祥兵,准备就绪。”1047比了个ok的手势。
“就绪。”王祥兵点点头。
两台机械臂都有七个自由度,五根手指,是完全模仿人类手臂构造的精密工具,在151这种机械臂被称作“白模”,摆在台子上有将近一人高,理论上说人类能做到的动作它都能做到,包括捉石子、扔飞镖和在橘子皮上绣花。
“主任,能看到我吗?”王祥兵在摄像头面前晃了晃。
机械臂内部响起细微的“嗡嗡”声,它灵巧地转了转手腕,然后比了个ok。
庞大沉重的meg-bci系统没法随意移动,所以操作手得待在屏蔽室里,此时商陆正坐在扶手椅上,扫描仪降下来扣在他的脑袋上,挡住半张脸。
“监理,咱们来赌点什么?”
另一个操作手申姜就坐在他的对面,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大腿上开着电脑,ieeg系统的脑电信号接收设备相比之下就要轻巧得多,就是个头盔,申姜戴上头盔打开电脑,就能操纵远在另一座车间里的机械臂。
“你想赌什么?”
“嗯……”申姜想了想,“赢的人要在年三十晚上的联欢会上唱汪峰的歌儿,唱一个串烧。”
商陆一愣,心想姐姐你才是跟汪峰过不去了呀。
“那行,算你赢了领导,我现在就认输。”
“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伴舞。”申姜说。
卧槽。
“咋样啊?”女孩那漂亮又锋利的眸子往上一翻,带着点挑衅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发亮,可惜商陆被meg扫描仪罩着眼睛,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他正透过扫描仪内的玻璃透镜盯着机械臂面前的一堆石子。
“领导发话,我自当舍命陪君子。”商陆叹了口气,“二号机准备就绪。”
“一号机准备就绪。”
“伱会抓石子么?”商陆问。
“小时候玩过,我这两天专门复习了一遍。”申姜说,“别小看我,我可是高手。”
抓石子是个相当考验手眼脑协调能力的小游戏,用来测试bci系统算是高难度任务,多数笨手笨脚的人用自己的手都抓不住石子,更别说远程操纵机械臂做这个。在听到比赛项目是抓石子后,操工办的诸位同仁都亲自上手试了试这个小游戏,除了白树,几个大老爷们全部败下阵来。
大伯父说主任,不是我们不帮忙,着实是超出了能力范畴,下次你们比跳皮筋的时候再找我,我给你们跳出整个夏天。
“预备——”白树握着喇叭高喊。
动工办的汉子们深吸一口气,主任也在此列,还站在第一排,他打不过就选择加入,谁能抵抗萌妹子的魅力呢?
两台机械臂同时下垂,轻松地抓起桌上的石子。
食指和拇指捏住一颗石子,另外四颗石子包在手心,这是游戏的起手式。
王祥兵和1047分别抄着胳膊站在边上,眉头皱得紧紧的,1047对申姜的水准是有信心的,但王祥兵不知道商陆的深浅。
“一把老猫合!”白树下令。
“一把老猫合——!”动工办跟着大吼。
两台机械臂同时动了,它们翻转手腕把捏住的那颗石子抛向半空,两颗石子划出高度近似的抛物线,经过最高点后下落,在它下落之前一号臂和二号臂都已经把手里剩余的四颗石子拍在了桌上,然后稳稳地接住那颗落下来的石子。
王祥兵惊叹于商陆控制之精妙,远程控制机械臂能像自己的胳膊一样,申姜是巨械驾驶员,她能做到这一点不奇怪,但商陆表现出和她近似的控制精度,用的还是非侵入式的meg-bci系统。
1047的脸色有点难看了,这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就刚刚那露一手的水准已经远超他的想象。
他们来不及多想,商陆和申姜两人已经开始下一步,两台机械臂再次把石子抛上半空,再一把抓起桌上的四颗石子,最后接住落下的石子。
稳得叫人吃惊。
“二把抓三个!”白树又喊。
“二把抓三个——!”这次喊出来的不光是动工办的同志,还有倚靠在作业面上的围观工人。
王祥兵抬头环顾一圈,不知不觉车间里多了不少围观群众,他们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第二个环节明显难度提升,两人都没能一次成功,申姜漏抓了一颗石子,商陆没能接住抛上半空的石子。
“二把抓三个!”
“二把抓三个!”
“二把抓三个!”
申姜和商陆在第二个环节连续出错,白树也不急着催了,她转身冲着动工办挥手,开始喊:“一二三四五六七!”
“马兰开花二十一!”汉子们声如雷霆。
“二五六!”
“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王祥兵悄悄凑过来跟1047说话:“1047,我看这个项目是不是太难了?他们俩都搞不定。”
1047瞥了他一眼,“我相信申姜可以解决,这种测试对她来说不难,倒是你们主任……”
“我们主任的水平还用质疑?”王祥兵哼哼。
“不是我质疑,是所有人都会质疑,毕竟meg-bci是个早已被判死刑的系统。”1047说,“站在专业的角度上来看,它就不可能成……”
“成功了!”王祥兵突然振奋地握拳,他看到二号机稳稳地接住最后一颗落下的石子,然后转过身来喜笑颜开地拍拍1047的肩膀,“1047你太专业了!”
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1047愣了好久,这事实发展怎么和站在专业角度上看到的不一样呢?难道他精心研究过的那么多资料文献都是假的?
(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 让你开心一下
“真是不可思议。”申姜用狐疑的眼光打量商陆,抿了抿嘴唇,“你一个设计赛车的人,居然能把赛车开得和职业车手一样好。”
“这很奇怪?”商陆说。
“当然很奇怪。”申姜说,“你见过哪个设计师在实际操作中能有专业选手的水平?”
“卡拉什尼科夫。”
“但bci系统不是枪械。”申姜说。
“bci系统确实不是枪械。”商陆说,“我跟你讲过meg-bci系统的研发流程,它必须要依托人类的大脑才能设计算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征聘了很多志愿者让他们贡献出自己的大脑……”
“喂伱别说得像是汉尼拔一样。”申姜龇牙,“什么叫贡献出自己的大脑?听上去像是把天灵盖打开然后把脑子挖出来……”
“好吧我们找了很多志愿者来配合我们的研发,按照我们原本的构想,训练集的数据规模越大,算法得到的训练也就越有效,最后得到一个通用的bci系统——当然你知道这条路线失败了,rabin-shang数是越不过去的天堑。”商陆说,“但是无论找多少个大脑来训练,肯定存在一个最初大脑来确定bci系统的工作范式,这个大脑我们称作零号脑,整个系统是围绕着零号脑建立起来的。”
申姜愣了一下。
“你不会是想说……”
“没错。”商陆抬起手敲了敲自己头上的扫描仪,“零号脑就在这里。”
“我日……这么说,你是meg-bci系统的亲生父亲?”
“领导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实际上我是第一志愿者。”商陆说,“是meg-bci系统研发中最早把大脑贡献出来的人。”
“监理,你这么牛逼为什么不去当驾驶员?”
“我也想。”商陆忽然有点悲哀,“但是我不会广义相对论。”
申姜“噗嗤”一下笑了,“没关系,姐姐教你。”
“你那身心算数值相对论的绝世神功可教不出来,咱们术业有专攻,我负责bci系统,你负责开巨械。”商陆叹了口气,“meg系统目前玩玩抓石子还算在行,但是要计算复杂的张量方程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当初我们也是失败在这里,meg-bci的rabin-shang数变化曲线是一条无限接近0.12的渐近线,我们甚至在数学上证明了它不可能越过去。”
“那你凭什么认为它在我这里可以得到突破?”申姜饶有兴趣地看他。
“我没这么认为。”商陆悠悠地说,“谁也不敢保证换一条技术路线就能取得成功,我只是想试一试。”
“如果取得了成功,有没有可能推广到整个巨械驾驶员大队?”
“有条件。”商陆说。
“什么条件?”申姜问。
“这世上再多二十个商陆。”
“那就是没可能了……它注定是个不可能推广使用的系统。”申姜说。
“是的,当我决定要找特解的时候,我就放弃了批量生产的可能性。”商陆回答,“每个人的特解都完全不同,有的人甚至不可能找到解。”
“这样的东西有价值吗?”申姜问,“耗费巨量人力物力,却只能用在我身上。”
“红莲消耗了更大的人力物力,也用在你的身上。”商陆说,“领导,麻烦你认清楚自己的重要性。”
“我死了会有备份。”申姜忽然说。
商陆一愣。
“你没见过红莲的备份驾驶员吧?那姑娘今年才26岁,长得可清秀了,按照规定巨械的第一和第二驾驶员不能待在同一个地方,她就在重庆的联指中心待命。”申姜说,“如果我失去作战能力,她就会替我上战场,如果她也死了,还会有其他继任者,我们都是消耗品,监理,你在针对一个消耗品开发一次性的系统,这有价值么?”
商陆沉默了。
就是这样的时代才让他绝望,把人命放在天平上称量,每一个都轻如鸿毛,再天才的大脑也不过是巨械中可更换的零件,这太残酷了,残酷到每个人都在由内而外地疼痛,在看不到未来的漫漫长夜里,人类只能燃烧自己来当做照明的炬火,但是恐怕等不到他们踏出绝境,自身就要被燃烧焚尽。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商陆在心底说。
你看着她熊熊地燃烧着自己,艰难地趟过漫山遍野的荆棘,你总会问问自己能做些什么——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
“你以为我想这么累死累活啊?我到这里来是摆烂看烟花的……”商陆小声嘀咕。
“监理?”
“该下一个项目了领导。”商陆说。
两人在交谈时没有停下对机械臂的控制,两人一边抓石子一边闲聊,抓石子项目结束时两人的进度相仿,商陆和申姜各自在不同的环节耽搁了时间,最后两只机械臂一先一后落下停止,操工办和计工办都热烈鼓掌。
1047和王祥兵两人连鼓掌都较上劲了,申姜控制的一号臂速度比二号臂略快,她完成所有操作后1047带着人多势众的计工办一齐欢呼鼓掌,气势立即就压了过来。
大猫小猫三两只的操工办不是对手,但白树气定神闲,挺起胸膛举起喇叭,就等着商陆完成操作一挥手,身后山呼海啸,以十倍的气势压了回去。
“操,你们犯规。”1047后退半步,骂了一句。
第一个项目算申姜胜了半步,她不愧是最专业的巨械驾驶员,对bci系统的熟悉程度跟自己的四肢没什么两样,商陆仓促上阵不是对手,她率先把机械臂停下后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监理就算你是meg系统的亲爹不一样是我手下败将?
第二个竞赛项目是掷飞镖,设计的方案是十米之外摆两张长椅,长椅上各倒置五只一次性纸杯,飞镖就用上一轮使用的石子,投掷石子击中纸杯数量多者获胜。
“这个项目我占优哦。”申姜嘿嘿地笑,很有些得意,“操纵机械臂扔东西对我来说是老本行,指哪儿打哪儿,监理,你打不过我的。”
“是。”
“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输无疑。”申姜问,“为什么要答应来比这个?”
“让你开心一下。”商陆说。
申姜一愣。
“做人嘛……”商陆悠悠地说,“开心最重要。”
(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 死于屎尿横流
两台机械臂同时掷出石子,果真如申姜所说,在这种项目上她占尽优势,一号臂精准地击中第一只纸杯,但二号臂完全脱靶。
“漂亮!”1047振奋地用拳头砸在手掌心里。
“主任,你这准头不太行啊……”王祥兵悄悄地联络商陆,“看准了再扔。”
“大伯父您这就为难我了,我不太擅长这个。”商陆撇撇嘴,“也没法一夜之间变成飞镖高手不是?”
“靠,1047可嚣张了,主任,你要是实在瞅不准靶子……”王祥兵恶狠狠地说,“你就把1047当靶子。”
商陆点点头:“好。”
“监理,在你心里,有什么是值得开心的?”
“打探我的内心世界就这么有意思?”商陆问。
“神经病碰见神经病,总得互相打探一下,看看对方是哪个类型的神经病。”申姜笑眯眯的。
“那也没见你去精神病院蹲着啊领导,这年头谁没点精神问题。”商陆说,“我是哪个类型的病?”
“动物园小浣熊刻板行为转圈综合征。”
“那是什么玩意?”
“就是在笼子里关久了的小浣熊,怎么抓怎么挠都找不到出路,就会开始在笼子里瞎转圈圈。”申姜回答,“转啊转啊就把自己绕晕了,这个时候你再给它打开笼子,它都不晓得出来。”
“编得还挺像模像样。”
“你就说我猜得准不准吧?”申姜说,“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你都要把迷茫两个字写脸上了。”
“你不是记不住人脸吗?”
“可气质又不是通过五官表现出来的。”申姜说,“监理,尽管你看上去平平无奇……”
“虽然我知道自己长了张大众脸,但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会刺痛我自尊心的,每一个没长胖的男生在照镜子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帅逼。”商陆语气有点沮丧,“领导,你就不能委婉一点么?”
“啊。”申姜张了张嘴,“那……相貌平平?”
商陆非常小声地叹了口气。
“啊不不,应该说其貌不扬?或者貌不惊人?貌比潘……潘长江?”申姜放弃了努力,“算了,我语文一直都很差,我跟你道歉,你也可以这么说我。”
“说你相貌平平?”商陆语气很认真,“那可就有点昧良心,你很好看。”
申姜接下来想说什么来着——她突然就给忘了,满肚子的话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她憋了好久憋出来一个“谢谢”。
两台机械臂投出了第二枚石子,申姜仍然准确地击中纸杯,她像个熟练的篮球运动员,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嘣”地一声,纸杯打着旋落在地板上,计工办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而商陆这回仍然脱靶,比上回偏得更严重,石子没有飞向纸杯——它径直飞向了1047,就1047的站位来看,很难不让人认为这是故意的。
“监理,你已经连续脱靶两发了。”申姜提醒,“你要当心,meg系统如果表现得太差,会有人提反对意见的,你知道基地里有些人就盯着等你们出岔子。”
“是啊。”商陆说,“这个反党反人民反革命反人类小团伙以你为首。”
“喂喂你可别瞎泼脏水。”申姜瞪眼。
“一个在最基础的运动想象环节都做不好的bci系统究竟有什么价值?ieeg-bci系统灵敏、成熟、被实际作战反复验证过可靠性,为什么要扔掉换成根本不知道是否能成功的meg-bci?最糟糕的是还要花大量时间去做测试,更糟糕的是这见鬼的测试中还要唱汪峰的歌……”商陆说,“太烦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干脆拉倒吧,是不是?”
申姜闭嘴了。
这王八蛋总是把她吃得死死的。
“ieeg-bci的灵敏、成熟和可靠是以牺牲驾驶员为代价的,它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发展迅勐,压榨的不仅是技术的潜力,还有驾驶员的生命力。”商陆说,“领导,你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么?”
“呸!”
“不想知道?”
申姜想了想:“那……你不妨说说。”
“死于ieeg-bci系统过载崩溃引发的颅脑并发症,呼吸中枢神经抑制。”商陆不紧不慢地说,“死相凄惨,大小便失禁,屎尿横流。”
申姜呆了一下,然后恨不得当场摘下头盔砸过去。
“老子手里要是有枪,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那不是我的死法。”商陆说。
“那你是什么死法?”申姜没好气地问。
“我会被一寸一寸地绞碎,自下而上,从左往右,这个过程不会很快,刚刚开始粉碎的时候甚至还有知觉,大脑很清醒,可以看着自己被切割成碎片,然后碎片再被切割成碎片,最后粉碎成血肉组成的雾气。”商陆说得很详细,“如果你能在那之前一枪崩了我,我会很感谢你。”
申姜咽了口唾沫,为他描述的画面稍稍打了个寒噤,她心想这个神经病对自己可真够狠的,和这听上去比凌迟还残忍的死法比起来,屎尿横流真不算什么。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不是胡话。”商陆说,“这是未来。”
“这是什么狗屁未来?”申姜说,“我可不想死得屎尿横流!”
“那就配合我完成meg-bci系统。”商陆说,“它是唯一能让你避免侵入式电极颅脑并发症的方法。”
“我还没信你的胡话呢。”
“这个状态发展下去那是迟早的事,你要相信我的专业。”商陆说,“迟早有一天你会死于屎尿横流。”
“日,能不能别提屎尿横流!”申姜抓狂了,“你才死于屎尿横流!”
“那可太好了。”
申姜对这人没辙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领导。”
“嗯?你又要放什么屁?”
“开心一点。”
“我日,你让我怎么开心?”申姜气鼓鼓的翻白眼,“你刚刚才说我迟早会死在屎里!”
“这有什么关系?”商陆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你只是死于屎中,不是死于吃屎。”
申姜东张西望摸口袋找枪。
今天她一定要毙了这小子。
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真的,领导。”商陆坐在扶手椅上,双眼被笼罩在扫描仪内,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自己被一寸寸撕裂碾碎的可怕未来,“现在一定要开心一点。”
他或许可以改变申姜那个死于屎尿横流的未来,可是谁有能力改变他的未来呢?
第四十九章 你怎么知道
申姜把眉头一拧,说老实话她不怕死,但商陆描述的未来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实在是惊悚,红莲的驾驶舱充满了淡蓝色的irgf,在液态环境中大小便失禁,那简直能想到其他人打开舱门时会看到什么……她用纤细的食指轻轻敲了敲额头,“嘶嘶”地倒吸凉气——日,这混小子真把她给吓住了。
申姜很想撬开商陆的天灵盖,用棍子探进去搅一搅,看看这王八蛋脑壳里都装着什么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念头。如果说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是他灵魂的外壳,那么大多数人的灵魂看上去中规中矩,是被人群和社会磨平棱角的模样,但就在这么一大群光滑的鸡蛋壳和鹅卵石里,藏着一只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的海胆,一碰就扎手。
当然申姜也是一只海胆,海胆碰海胆两败俱伤。
“我说服你了么?”商陆问。
“你这是在说服我么?”申姜说,“你在吓唬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伱能那么平淡地陈述一个自己会被千刀万剐凌迟而死的事实,我敬你是一条汉子。”申姜说,“我可以继续配合你的工作,但是我一定要赢。”
商陆怔了一下。
“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输过。”申姜说,“想让我输给你是痴心妄想。”
商陆咧嘴无声地笑了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输过,难怪有这么强的好胜心,可他就不一样了,他长这么大从没赢过。
“咱们之间的赌约还作数。”
申姜说完对计工办打了个招呼:“大家暂停一下,我去上个卫生间。”
她摘下ieeg-bci系统的头盔,挂在椅子上,直起身子抻了个懒腰,扭头瞄了商陆一眼,后者就端坐在几米之外,不动弹也不说话,眼睛被扫描仪罩着——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种小小的奇怪冲动,她想趁着这个机会凑过去仔细观察他,凑到鼻尖对鼻尖的距离,欺负他看不见,但申姜忍住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屏蔽室,然后拉下走廊墙壁上的电闸。
屏蔽室里立马断电,守在车间里的计工办和操工办很快发现问题,两台机械臂都失去了信号。
“什么?没信号了?”1047匆匆忙忙地赶到计工办的工作台边上,低头一看,果真没信号了。
“那边好像刚刚断了电。”工程师说。
“靠……怎么搞的,快点恢复快点恢复,我联系一下申姜。”1047跺跺脚,这大好的局面,正是一鼓作气拿下比赛狠狠碾压对面的关键时刻,怎么突然就断了信号?
他打了个电话给申姜,后者一边接电话一边推开隔壁控制室的房门。
“我上卫生间呢,断电?好,我一会儿检查一下电路,没什么大问题,嗯,好,我挂了啊。”
申姜挂掉电话,在控制室里找到两套bci系统服务器的集成总线。
这里是bci系统的线路末端,meg-bci和ieeg-bci采集的大脑活动经过特征提取和算法识别后转化成对机械臂的操作指令,而操作指令就是从这里发往车间,有两根白色光纤,申姜把它们拔了出来,然后对换插口。
一号线插二号口,二号线插一号口。
做完这一切,申姜重新把电闸扳上去。
电路接通,一切恢复正常,两套bci系统重新开机进入初始化状态。
“通了通了通了!”车间里欢呼,“比赛继续!比赛继续!”
大伯父王祥兵盯着长凳上的倒扣纸杯束手无策,商陆连续脱靶两发,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不擅长这个,比赛继续下去恐怕要一败涂地,可操工办这边什么方法都拿不出来,王祥兵想到金庸里的六脉神剑,遗憾的是他不会这招,否则就可以暗中出手,在机械臂投出石子的同时隔空发力将纸杯击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傻乎乎地盯着它,指望能用眼神把那纸杯击倒——倒倒倒倒倒倒!
突然“嘣!”地一下,纸杯倒地。
卧槽。
王祥兵愣了愣,自己真有这奇异神功?他旋即回过神来,是机械臂击中了纸杯,这一下又精又准。
紧接着第二只纸杯倒地,又中了,王祥兵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机械臂投出最后一颗石子,像流星一样精确地击中目标,三发三中,行云流水,一共也就花了十秒钟——中盘大逆转!这就叫中盘大逆转!王祥兵兴奋地挥拳,一发命中叫手气,两发命中叫运气,三发命中那就是扬眉吐气呀。
反观计工办那边,一号机械臂像是突然抽风,三发连续脱靶,而且全部朝着1047扔过去了,就1047的站位来看,很难让人不认为这是故意的。
1047拎着安全帽,瞪着两眼,表情茫然。
王祥兵站在对面朝他竖起大拇指,那意思分明在说:专业!专业!
“我五发全中。”申姜说,“你呢?”
“五发全部脱靶。”商陆说,“你想让我跳什么舞?我现在去学还来得及。”
“脱衣舞。”
“基地首长会把我轰出去,然后罚我把整个南山草坪里的杂草拔三遍。”商陆说,“领导,你要是想干掉我可以换个方法。”
“那你会什么?”
“我会军体拳。”商陆很老实。
申姜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大年三十的晚会上你在台上打军体拳?监理你是来砸场子的么哈哈哈哈哈——”
“我可以带着操工办的人一起打。”商陆说。
兴奋的操工办还不知道自己被主任眼皮不眨就给卖了。
“军体拳人人都会,换个有特色的。”申姜说,“别人没见过的。”
有特色?
别人没见过?
商陆想了想,忽然蹦出来一个绝对有特色的好点子,他能保证除了操工办谁都没见过,而且石破天惊震古烁今。
结束比赛之后1047来找申姜,顶着一张百思不得其解的面孔,他是如此沉浸在思考中,走路撞了柱子还跟柱子说对不起。
“这……这怎么可能呢?”1047嘀嘀咕咕,“这怎么可能呢?”
“胜败乃兵家常事。”申姜倒是看得开。
“为什么后面你的状态大幅度下滑了?”1047问,“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根本不是你的水平。”
“头疼。”申姜说,“头疼的时候就这样。”
1047叹了口气:“是我的判断错误,我低估了操工办的能力,没想到meg-bci系统有这么强大的控制能力,奇了怪了,几乎所有的文献都说meg搞不定复杂精细的工作,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查阅的资料都过时了?”
“你都查过哪些东西?”
1047回忆了一下,“数量还蛮多的,能找到的我基本上都看了,我记得有一篇很详实的文章,题目叫《当前技术条件下meg-bci……”
“《当前技术条件下meg-bci系统构建巨械操纵系统的可行性分析》。”申姜说,“还有么?”
1047有点吃惊。
“还……还有meg-bci系统在rabin-shang……”
“《meg-bci系统在rabin-shang数判断体系下的发展困境》。”申姜眨眨眼睛,“如果我没猜错,你肯定还看过《非侵入式脑机系统模块功能分析》。”
“卧槽……你怎么知道?”
(本章完)
第五十章 硬挺主义哲学
操工办新来的主任是个牛逼人物,整个110车间系统都知道了。
流言在口口相传中不可避免地走样变形,一开始商陆只是科学城自动化所派驻基地的高材生工程师,很快他就变成自动化所里二十年一见的超级天才领导了bci系统的全面开发,紧接着他多了所长的亲侄子这一层新身份并被人凭空揭穿其学术水平不过尔尔,最后商陆的头衔与英国女王一样长——中科院自动化所派驻工程师、超级天才、学术不端的所长子侄、走后门来基层前线镀金的钻营小人,以及内定的总师接班人。
商陆一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牛逼人物,他只是在meg-bci这个狭窄的细分领域上比其他人花了更多时间,抢跑了一点点,普通人只要抢跑时间足够早也能胜过博尔特,但这并不代表他的短跑能力比顶尖运动员更强,商陆自认在其他领域并无什么超人的造诣,这世上或许存在天才——申姜就是天才,其他巨械驾驶员也是天才,但他不是。
“如果我是天才,我还会被这见鬼的黎曼几何折磨得痛不欲生?”
商陆叹了口气,仰面往后一倒,把讲义盖在脸上。
“小总工,天才也不是样样皆通。”陈鱼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房门口,正脱了袜子剪脚指甲,“就算是爱因斯坦麦克斯韦狄拉克朗道牛顿老爵爷,跟我比背中国古诗词,不也背不过我?”
“我操,你说的好有道理。”商陆闷闷地说。
“那可不,我是后降临时代硬挺主义哲学流派的集大成者。”陈鱼捏着指甲剪,把厚厚的半月形脚指甲剪下来塞进嘴里用牙叼着,“在这个没人研究哲学的年代,我当仁不让地应该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思想家。”
“什么叫硬挺主义?”商陆问。
“这个流派的核心思想是: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陈鱼把嘴里的脚指甲咬断了。
“这是你说的?”
“是里尔克说的。”陈鱼说,“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
“他还活着吗?”
“死了快一百年了。”陈鱼回答,“硬挺主义认为这世上一切苦难都是没有尽头的,没有救赎,没有救世主,也没有天堂地狱,在无穷无尽的苦难中我们每个人都是逆流站在奔流中而不得上的困兽,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挺下去,除了挺下去别无选择。”
“为了什么而挺下去?”
“为了挺下去而挺下去。”陈鱼说,“挺住就是目的,就是意义,挺住就是一切嗷——!”
他最后尖叫着嚎了一嗓子,商陆把脸上的广相讲义扒拉下来,扭过头去看,原来是剪到脚指甲内侧的肉了。
陈鱼捏着自己的脚指头“嘶嘶”地倒吸凉气,看来是真剪狠了。
商陆翻身坐起来,“要给你找点药么?”
“不用。”陈鱼咬牙切齿,“挺住——!”
商陆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差点想给陈鱼鼓掌了。
“小总工,这回你算是在基地里出名了,连我远在参谋部都听说了,作战科里的参谋问我是不是和你一个宿舍的,你们车间系统的可真能整活。”陈鱼说,“你猜猜参谋长怎么说?”
“他怎么说?”
“他问你们当中有没有从当年央视十套科教频道《我爱发明》节目组转行过来的编导。”陈鱼说,“他想拜会一下,因为他很迷这个总是播农村小伙儿自己造飞机的节目。”
商陆把讲义摊开在腿上,研究广义相对论要求的数学水平很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研究bci系统与理论物理所需要的数学基础大相径庭——至少研究bci系统不要求几何能力,这逼得商陆不得不把自己缺的课都补回来,微分几何是个非常令人头疼的玩意,每次商陆面对张量方程抓狂的时候,他总能想起申姜那张略微带着些得意的脸——那个女人可以心算这些玩意。
一样米养百样人。
“你们赢了计工办,对方什么反应?服气了没?”
商陆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没赢。”
陈鱼微微吃惊。
“机械臂操作这个领域,申姜是整个人类社会中最顶尖的专家,她在各方面都碾压我,我根本不可能赢过她。”商陆解释,“之所以是现在这个结果,是因为她怕屎。”
“她怕死?”
陈鱼以为商陆说话大舌头了。
“不。”商陆说,“她怕屎。”
机械臂竞技的真实结果只有商陆和申姜两个人知道,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是申姜赢了商陆,在他们两个人之外,是商陆赢了申姜。或许申姜是真的畏惧那个死于屎尿横流的未来,或许她只是找个理由相信自己,毕竟就结局而言,两个人的下场都不会太好,可以说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死得难看,一个死无全尸。
陈鱼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忽然地蹦出来,跳进脑子里,让商陆悚然一惊,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咋了?”陈鱼不明所以。
商陆摇摇头。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陈鱼会面对怎样的命运,这世上有一亿多人,他所能窥见命运的不过那寥寥数个而已。
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如果151基地构筑的防线被击穿,那么谁都活不下来。
围绕整个四川盆地人类一共建造了六座前沿基地,基地是坚固的桥头堡,但它们只是独立的据点而非城墙,基地之所以能为面积超过26万平方公里的四川盆地提供全面保护,是因为它们都建立在地磁的低点,天使是带有微弱电荷的四维流形,活动受磁场影响,地球的磁场对它们而言像是遍布暗流的汪洋大海,它们在大多数情况下随波逐流,在地球表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偶尔会被卷进凹谷急流中,通向四川盆地的磁场凹谷一共有六条,每一条的尽头都有前沿基地镇守。
这样的磁场凹谷被称作“天使走廊”,151镇守着面积最大的天使走廊,在地图上它是一个上底宽度超过45公里,下底宽度超过270公里,高超过400公里的巨大梯形,这片面积超过25万平方公里、几乎和整个四川盆地一样大的山区都算是151的防区。
这是个可怕的数字,陈鱼跟商陆说他作为基地里的作战参谋,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地磁图写写画画,预测天使会从哪个角度哪个方向进来,怎么制定作战计划,可谁也知道这种纸上谈兵一点屁用没有,真当天使降临一路碾压过来时,人类唯一的办法仍然是让巨械顶上去。
愈是熟悉天使的人愈发有这种感觉:相较于怪物或者外星人,天使的性质似乎更类似自然灾害,它们仿佛是宇宙的一部分,冰冷、无情,并不把你当做目标,但也不介意把你碾压成渣。
它们像是迎面而来的海啸,一波又一波,无处可避,无处可逃,而人类唯一的应对手段,就是制造出手握伟力的神明,在巨浪袭来时击穿它!再次击穿它!一次又一次击穿它!直到粉身碎骨。
商陆心想大概全人类都在践行硬挺主义哲学。
第五十一章 推离那条泰坦尼克号
第二天早上开完交班会,商陆到操工办审了一下实验记录,他从科学城带来一套严格且细致的实验管理体系,办公室里的闲鱼们赶鸭子上架,一夜之间回到研究生时代在组里被导师鞭策乃至鞭打的日子——“怎么缺了页码?31页跑哪儿去了?我再强调一遍,实验日志不能缺页码,草稿纸都给我找回来!”“绝不允许使用铅笔,下不为例。”“原始数据要用胶水粘在记录背后!我们的工作体现在实验日志里,必须做到随用随取。”
商陆花了很长时间来给操工办做规范化培训,他上午做完培训下午就得到屏蔽室给申姜做训练,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似乎能给他正在前进的错觉——每踏出一小步,每解决一个问题,每做完一个步骤,商陆似乎就把这个世界从必定灭亡的命运中推离了一分,如果说商陆此刻置身在泰坦尼克号上,那么他就得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将这艘巨轮推离那条撞上冰山的航线,只可惜商陆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而举目四望却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帮忙。
商陆把赌注押在meg-bci系统上,把赌注押在申姜的身上,这是他唯一可以做同时也有能力做的事。
“如果她没有死,或许她有能力搞定吧?”
“我当时心想啊……申姜这么强大不是没有代价的,她就是陷得太深,bci和巨械对她的伤害太大,她的生命才那么脆弱,可是如果不用生命去和巨械交换力量,你就不可能对付最强大的天使。”
“陆陆,我得找到一个方法保护她。”
151基地110车间操作核心维护工作办公室如今是世界上唯一一只meg-bci实验团队,他们是前端队伍,科学城的rcbi小组是后端队伍,商陆把两支队伍集结起来,互相配合,分工合作,在这方面科学城、成自所以及151基地都给予了最大支持。
开组会的时候操工办和科学城的rcbi小组也一起开,说老实话一开始王祥兵李文轩张重几个人对电脑屏幕那边的rcbi小组还是有几分战战兢兢,毕竟操工办一个前线基层组织,单位里都是些整天混日子的咸鱼,而rcbi是中科院自动化所里的精尖技术攻关小组,每一个都是科学城里正牌有码的技术专家,虽然不知道排位几何,但想来肯定比1047靠前,这是学渣面对学霸时智商遭到碾压的敬畏,可没过几天操工办就释然了——在商陆眼里,他们都是一个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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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能指望它能做到两个域之间的一一对应,它是泛函映射,高维时变的神经系统活动做不到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信号输出,还是得猜。”
“这是一个局部最优解,不是全局最优解,不对,要重新来。”
“神经动力学仍然是薄弱环节,所里现在有没有做这个方向的老师?”
商陆一个个地点名提意见,被点到的人嵴背一直,操工办和rcbi都概莫能外。
白树觉得商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变了一个人,她看着他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尽头,手里捏着资料和日志,许久才抬起头问一两个问题,这或许就是他在科学城时的状态,在这个时候他会多出许多平时从来不见的小动作,比如说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揉压打转,比如说轻轻摩挲自己的嘴唇,有些动作白树甚至觉得女性化,是女人才有的习惯,她很敏锐,但不知是不是错觉。
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偶有女人的气质?
看完记录商陆就下班了,留下其他人继续奋战。
“靠,主任又跑路了。”李文轩小声滴咕,“说好的以身作则冲锋在前呢?”
“你见过哪个实验室的大老板整天和学生泡在一起的?”白树也小声滴咕,“他们都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主任干嘛去了?”李文轩问。
“我估计是找申姜去了。”张重说,“他们俩最近走得很近呢,两个人关系很好。”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白树。
白树:“看我做什么?”
“反应这么迟钝?有点危机感啊妹妹。”大伯父王祥兵说,“你就不怕主任在他那张联谊申请表上填红莲驾驶员的名字啊?”
“不可能。”白树摇摇头,胸有成竹,“你们不懂,我是女人,我的直觉比你们敏锐,红莲驾驶员肯定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那你是他喜欢的类型?”王祥兵问。
白树窒了一下,好半天才承认:“我……我应该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王祥兵又操起了办公室当家大伯父的心,要给后辈们考虑终身大事,“我得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才好给他介绍。”
“你问他自个儿去呗。”白树耸耸肩,把手里的实验日志往前一推,长出了一口气,“妈呀,这些东西真叫人脑壳疼。”
商陆骑着自行车回到宿舍,放车时迎面看到丁香拎着两袋橙子兴冲冲地走进院子大门,她跟商陆打了个招呼,说是观测站发的,她们那边吃不完,送几个到这边来——说是每人都有一个,但商陆心知肚明是给陈鱼送的,其他人只是沾光。
陈鱼也单身未婚,他应该也有一张联谊申请表,只是不知道会填谁。
摆参谋最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宿舍里,床头放着一大摞旧书,有阎连科、史铁生,有川端康成、渡边淳一、大江健三郎,也有萨特、毛姆、纳博科夫和博尔赫斯,商陆面对这些巨着就像陈鱼面对他的黎曼几何和广义相对论讲义一样视之眼瞎,他唯一乐意看的就是渡边淳一。
非戒备状态下作战科是最闲的单位,值班参谋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发呆,不值班的人也不能随意外出,基地参谋们为了打发时间各显神通,于是陈鱼待在宿舍里读书,顺便给商陆分享一些怎么听都狗屁不通的哲理,每一条都是真空中的球形鸡。
第五十二章 真空中的球形鸡
“真空中的球形鸡?”申姜把头发从后颈窝里撩出来,meg-bci系统的扫描仪正在缓缓上升,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我们所做的大部分方案都是这种东西,他们会告诉你某种情况只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出现,你要问他们什么是最理想的情况,日,那要等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灯烧断了锁链,鱼缸里自发形成玻尔兹曼大脑,才有最理想的情况。”
商陆手里端着平板,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的训练科目已经全部完成了,领导,去吃晚饭?”
“你请还是我请?”
“你请。”商陆非常干脆。
“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蛀虫专挖社会主义墙角?”申姜皱眉,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巧克力扔给商陆,
商陆拆开包装,“在口袋里捂久了,软了不好吃。”
“吃不吃?不吃还我!”申姜转身去抢他手里的巧克力,可是晚了一步,商陆已经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商陆把剩下的半块递过来:“还你?”
女孩脸都白了。
“监理,迟早有一天我要日了你。”
151基地内部的隧洞蜿蜒曲折四通八达,商陆是从来记不清楚黑洞洞的隧道通往什么地方,但申姜的记忆力很好,从电磁屏蔽室到基地食堂,一周七天她能找出七条不同的路线,今天又是一条不同的道,申姜带着商陆在一条狭窄的竖井里沿着楼梯旋转而上。
申姜一步步地上楼,商陆跟在她后头,身位大概矮一个肩,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井里咚咚地回响,这条路大概是太偏僻,上上下下都没人,往上看层层叠叠的楼梯不知道多少层,往下看层层叠叠的楼梯也不知道有多少层,只有光线昏黄的白炽灯钉在墙壁上,人的影子在摇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申姜与商陆的话题总是很跳跃。
“从这里上去就是661导洞,出口是半山腰。”申姜说,“meg系统有上限,这么多天以来我感觉到了。”
“是的,你察觉到的那个极限就是rabin-shang之墙。”商陆点点头。
“你真的有办法突破吗?”
“在我的构想中,只有一颗大脑很难突破rabin-shang数之墙。”商陆说,“得要两颗大脑才行。”
“你到哪儿去找长了两个脑袋的驾驶员?”
“领导,你知道rcbi小组的全称是什么?叫做类脑智能研究中心小组,我们在类脑神经生成算法上有不错的技术储备,所谓为你量身定做一套系统,说得简单点,就是再造一个电子化的赛博申姜,它的所有算法都是为了适应你的思维活动而生成的,同时也能以你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那么红莲届时会拥有两颗大脑。”商陆说,“这是克隆人都达不到的契合程度,虽然我们目前的技术条件远远做不到这一点,但它仍然是meg-bci系统这条技术路径的终点。”
“听上去很科幻,不像是2016年能搞出来的玩意。”申姜说,“再给你们十年你们都未必能成功,再造一个我?你怎么不出去打听打听,本姑娘是整个巨械驾驶员大队里计算能力最强的,综合分数次次都是第一。”
“2006年也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现在能制造出红莲。”商陆说。
申姜怔了一下,她扭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商陆。
“监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相信我们造出了红莲。”
商陆一只脚踩在楼梯上,顿住了。
两人都停了半秒钟,商陆接着说话:
“狗急跳墙么……人逼急了什么做不出来?”
申姜对meg系统的未来一直存有忧虑,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meg是武器,在战场上必须要靠得住,在她看来已有的ieeg系统已经足够成熟,可是商陆比她多想了一层——作为研究者,商陆的思维方式是往更远的方向上望,ieeg系统作为一条技术路径,它的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会发展成什么样?”申姜问。
“ieeg的发展方向就是更深入,更高效,更融合,更不像人类。”商陆说,“这条技术路径的尽头是深度解构人类大脑的各个功能区位,把大脑摘出来作为一个零件置于巨械的机体内部,构成半生物组织半电子化的控制核心,这叫做离体大脑嵌入式操作系统。”
“真恶心。”申姜说。
“你还别说,这个方向有一大批拥趸,很多人都觉得这种技术挺带感的。”商陆说,“也能理解,科学城那种地方嘛……心理扭曲的神经病多。”
女孩陡然转过身来,比了个手枪用食指抵住商陆的鼻子:
“谁敢对我的大脑打歪主意,老子毙了他!”
这姑娘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商陆抬头看着她明亮又锐利的眸子,一双漆黑的眉毛飞得老高,他一点都不怀疑如果真有人敢打她大脑的主意,她会拔出手枪来把对方的大脑变成一地豆浆,申姜向来说到做到,更何况她还有红莲。
商陆忽然嗅到了一点淡淡的幽香,似有似无,像是风中的蒲公英,他的目光集中到申姜细长的食指上。
申姜噗嗤一声笑出来:
“斗鸡眼。”
她用力抓住商陆的肩膀,把他拎上来,“走,跟姐姐吃饭去。”
从661导洞出来时太阳几近落山,只剩下山那头一缕细细的深红色晚霞,出口果然在半山腰上,是个没什么人进出的洞口,不到一人高,被茂盛的灌木和杂草掩映着,锈迹斑斑的栅栏铁门上挂着一把半开的锁,申姜轻车熟路地把锁摘下把门推开,带着商陆一猫腰就钻了出去,迎面就是满山满谷的晚风。
站在洞口可以望见山脚下点点的灯光,倒不是重庆市,那是151设在地面上的各个机关单位,重庆市区在他们背后的方向。
时入深秋,风中略有些凉,申姜背靠在栏杆上,对商陆说:
“监理,你觉得我全身上下哪个部分最有价值?”
商陆打量一圈:“说实话?”
“说实话。”
“你口袋里的巧克力。”
申姜哈哈大笑,笑累了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监理,如果我死了,我就让他们把巧克力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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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祝人类灭亡与雨果奖调研
商陆下意识地就想满口答应。
申姜并不总是这么飒然又大方,只是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她心里偶尔会突发奇想:这小子眉眼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呢?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么?她明明无法辨认别人的长相,就算真见过也不会记得,但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熟悉就像细细的红线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黑暗中钻出来,在她心里绕来绕去。
这令申姜颇有些苦恼,就像偶然回忆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段,或者听过的歌曲词句,模模糊糊,似有似无,你甚至没法判断它是真实存在还是仅仅梦中见过,于是令人抓头,申姜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越是无法捉摸越是想抽丝剥茧,导致晚上睡不着觉。
所以天天申姜请商陆吃饭,吃饭的时候就暗中观察。
商陆:领导你盯着我看干啥?
申姜:监理,你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商陆低头扒饭:见过啊。
申姜一惊:什么时候见过?
商陆:昨天。
申姜把脸一垮: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前。
商陆:昨天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起来我有三年没见你了,甚是想念。
申姜拿商陆这种屁话毫无办法。
可能是八字不合天生相克,这俩人凑一起必然斗嘴,算起来申姜比商陆大几岁呢,可是年龄上的优势一丁点没表现出来,她有时也想摆出大姐和领导的姿态来压对方一头,但是不出三句话就破功。
商陆这个驻派支援工程师的身份当真可恶,他在人事关系上仍然属于科学城,业务上受成自所和基地总师双重领导,能对商陆下命令的人有一摞,可就是不包括申姜,后者空有一个巨械驾驶员的正师职,实际上连只狗都指挥不动。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姐姐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申姜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在商陆眼前晃了晃,“就算是天使,我也干掉三个了,鬼门关都杀了个三进三出,阎王见了我都犯怵,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全世界的人都欠我三条命,包括你——”
“大恩大德来世再报。”商陆说。
“那你可要转世三次报答我。”申姜眉飞色舞,好像总算占了上风似的,“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有下下下辈子。”
吃过晚饭,两人慢慢遛达回去。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前面就是老机械材料所的办公楼,去年搬走了,搬到后方去了。”申姜走在路灯底下,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现在楼是空的,差不多废弃了,只能当仓库用。”
“晚上可以睡在那里么?”商陆问。
申姜扭头看了他一眼,“可以是可以,不过晚上气温低,你得生堆火。”
“纠察会抓我么?”商陆问。
申姜从他手里把白色安全帽拎过来,再扣到商陆的头上,“你可以尝试蒙混过关。”
“装成纠察?”
“不,装成唐迪。”申姜说,“监理,如果你的速度足够快,当纠察想要抓你的时候,你可以一边逃跑一边回头大喊你是110车间计工办主任1047,喊完就把他们甩掉,反正基地里地形复杂,纠察经常抓不着人。”
“鄙人体弱多病,不擅于奔跑,铁定跑不过纠察,妄图逃跑的结果就是明天早上全基地通报批评,还要遭处分。”商陆摇摇头,“除非你能留下来跟我一起生火,你是领导,纠察不敢拿你怎么样。”
他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申姜背着双手想了想,居然侧过脸说:“好啊。”
老机械材料所是一栋外墙斑驳脱落的白色小楼,只有三层,坐落在山脚下,废弃一年多的建筑没人打理,草坪很快就丛生出蓬勃的杂草,到一个成年人的腰那么高,两人从路上经过,透过一排玻璃窗往里面张望,都黑漆漆的。
深秋的杂草灌木都干得憔悴,商陆揽了一大把,折巴折巴堆在小楼门廊的水泥地上,申姜掏出打火机来点着了——她又不抽烟,居然随身带着打火机。
明亮的火焰窜了起来,申姜惊喜地往火堆里添柴,在外头生火对她来说是个新鲜事儿,如果不是商陆突发奇想,她也寻思不到这一出。商陆咳嗽着躲避浓烟,用干草扫了扫地板,用背包垫着屁股,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在科学城的时候,我们经常自己生火烤红薯吃。”商陆注视着烧得噼里啪啦的篝火,温暖的火光在脸上摇晃,“下班的时候总是到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睡了,干了一整天的活又饥肠辘辘,于是我们就找厨房要了一大袋子红薯,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楼下烤着吃。”
“用什么生火?”申姜问。
“有什么烧什么。”商陆说,“废弃的材料、日志、拆掉的木头桌子椅子,能烧得着就行。”
“科学城不管么?”
“管,抓到就通报批评,我们被通报批评好几次了。”商陆说,“所长痛心疾首地跟我们说你们是饿死鬼转世么?缺那口吃的么?红薯都被你们吃了猪吃什么?在科学城的安全生产大会上点名批评我们,说成自所rcbi小组在园区内违反消防安全规定偷偷烤红薯。”
“然后呢?”
“然后其他的组也学会了偷偷烤红薯。”
申姜噗嗤一下笑出来。
火越烧越旺,干草灌木烧得快,每隔几分钟商陆就得去拔干柴,很快就把门廊周围一大圈能烧的玩意都薅秃噜了,申姜盘着膝盖撑着脑袋,老神在在地看着他添柴。
“科学城的生活没你想象的那么有意思。”商陆说,“我说过,那里是个自杀率超过万分之七的地方,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能听到有人跳楼上吊的消息,如果说如今的人类社会哪个地方压力最大,那必然是科学城,很多人在重压之下变得心理扭曲神经兮兮……也就是科学城不研究核武器,否则铁定有人把它引爆了拉大家一起玩完。”
“这么说人类的未来其实寄托在一群神经病的手上。”申姜说。
商陆隔着火堆看了一眼申姜,点点头,说:“是。”
申姜把两条腿伸直了,然后靠在柱子上,两只手枕着脑袋,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真小哇。”
“四川盆地有二十五万平方公里的面积。”
“可那也只是个澡盆子。”申姜摇摇头,“我饿了,有没有东西吃?”
“吃的没有,有喝的。”商陆从背包里掏出两罐汽水,“晚上吃饭剩下的,你要不要?”
“要。”申姜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握着汽水的手伸过来,“来,干杯。”
商陆和她碰杯。
“祝人类早日灭亡。”申姜笑。
商陆愣了一下。
“等全人类都灭亡了,全世界就剩我的时候,我就开着红莲一个人去南极。”申姜说,“然后站在南极点上,面向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一直往远方看,就这么看下去。”
“看什么?”商陆问。
“看远方。”申姜说。
商陆喝了一口汽水,点点头,再扬起手里的罐子:“好,祝人类早日灭亡。”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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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重要的闲话:
首先给祝大家新春快乐,给同学们拜个年。
其次,跟大家聊一聊今年的世界科幻大会与雨果奖。
众所周知,今年的世界科幻大会将于十月份在成都召开,本届雨果奖也会在大会上颁发,由于大会在国内举办,所以中文作品不经翻译也能直接参评。
尽管近几年来雨果奖因为过分遵循政治正确等多方面原因受到一定质疑和争议,但它仍然是相当重量级的科幻/奇幻奖项,在本领域内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中文作品直接参评是个很好的机会,阅文也希望本站的作品能够在雨果奖中崭露头角。
部分同学对此可能已经有所耳闻,大眼珠子的读者应该也看过他最近发的单章,但是大多数人对这件事的了解可能还不够清晰和全面——毕竟在阅文旗下作品表示有意参评雨果奖后,社交媒体上许多人表现出明显的不满和悲观情绪——作为邪恶的资本代表,起点要带着它生产的低劣商业垃圾来玷污和摧毁科幻大奖了。
“起点肯定要刷票,要用钱砸出一个雨果奖来。”
“雨果奖的含金量进一步降低。”
——有这种想法倒也正常,毕竟雨果奖是洋媳妇,起点网文是土老帽,网文长久以来处于鄙视链底端的境况让大众下意识地认为其摆不上台面,更别提获奖。
作为网文作者,面对这种情况只能表示无奈,毕竟大众的固有印象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在一天两天之内就得到改变,但是关于“网文作品参评雨果奖”这事儿,我可以跟大家唠一唠,讲讲究竟是怎么搞的。
首先,雨果奖的规则与星云奖轨迹奖等其他科幻奖项不同,它并非专家委员会评审选出的奖项,而是读者选择奖,提名到决选都由读者投票主导。
但是注意,并非所有人都有提名和投票的资格,想要在雨果奖评选中提名和投票,你需要进入世界科幻大会官网注册并且付费成为大会会员。
价格不便宜,如果你只想购买提名和投票权益,需要花费320元人民币,如果你想购买提名、投票以及线下参加科幻大会的权益,需要花费640元人民币,且需要注意,在2月1日(也就是五天之后)之前注册付费的会员,才有提名的权利,2月1日之后注册付费的会员,只有投票权无提名权。
从1月底到4月底是提名阶段,在本阶段中提名数量占优的作品入围,5月底公布入围名单并开启投票,直到8月份公布最终结果。
这是流程。
其次,雨果奖有多个奖项颁发,包括最佳长篇、最佳中篇、最佳短篇等等,这些项目都有相当严格的要求——比如必须是2022年年内第一次公开发表的作品,比如说必须是完结作品,我看到有人问《异常生物见闻录》为什么不参评,或者《我们生活在南京》为什么不参评——答案很简单,它们的发表时间不符合要求。
那么《深海余烬》等作品参评的是哪个奖项呢?所有未完结作品都无权参加最佳长篇的评选,所以网文争不了最佳长篇(这件事很多人不知道就开骂了),竞选的是比较冷门的“最佳系列”,这是唯一不要求完结的项目。
最后说说本书的情况,《保卫南山公园》要不要参加雨果奖的评选,你们说了算。
“最佳系列”这个项目虽然不要求完结作品,但是它有字数要求,中文作品必须在提名截止——也就是四月底之前达到45万字,如果本书决定参加评选,那么我就得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每天至少更新五千字。
(算了还是不参加了吧)
以上就是我目前了解到的所有信息,应该是准确的,当然也不排除以后可能会有变动。
如果大家愿意提名(再次强调提名是要花钱的!至少花320块钱!),我就尽全力努力更新,争取在截止之前写到45万字——如果大家意愿不高,那我就按照正常的节奏把故事写完,这个大家可以尽管放心,无论如何书都是会正常完结的。
所以我在这里做个小调研:
愿意提名请在此处扣1。(需要在2月1日之前在官网付费注册会员,至少320元人民币)
不愿意提名在此处扣1。(我仍然会按照正常节奏把故事写完)
我根据大家的选择来调整接下来的码字速度。
第五十四章 都死了爹妈
申姜把喝完的罐子随手扔进远处的草丛里,商陆瞥了她一眼,“不准乱丢垃圾。”
“你管我。”申姜翻了个白眼,用胳膊枕着后脑靠在柱子上,“诶我说监理,你们科学家——”
“我不是科学家。”商陆说。
“那你是什么?”申姜问。
商陆想了想:“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应该是个项目经理,搭建meg-bci系统和建筑工地上开发楼盘并无什么本质区别,理论上能行,我们就开工,至于最后究竟行不行,看的不是我们,是它自己的造化,相比于理论工作,如何整合团队以及资源分配才是更大的问题。我知道外行人对这种工作总有一些奇怪的固有印象,好像给我们一张纸一支笔,经过一大通谁也看不懂的计算,我们就能在浩如烟海的数字和符号里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桉……”
申姜眨了眨眼睛。
“如果存在那种人,那他应该是祭祀,他的答桉是神给的。”商陆说。
“你是说外界把你们的工作神秘化了。”申姜说。
“对,神秘化了。”商陆说,“存在那种一支笔一张纸就能解决问题的人,不过他们应当生活在两百年前,实际上我们所做的和工地没有太大区别,仅仅只是应用场景不同罢了,纪老师给我这个白帽子还蛮应景的,我就是个包工头,很多东西说出来你都会觉得愚蠢,会觉得我们是躲在atm机里算账吐钱的人。”
申姜把腿曲起来,抱着膝盖,“不用说,你现在就很愚蠢。”
“领导,你是天才,你要意识到你的大脑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够拥有的。”商陆把脸往下一拉,手里捏着一根小木棍拧来拧去,“如果以你为基准线,那么全世界都是蠢货。”
“是啊,他们都是蠢货。”申姜点点头。
“有本事这话你跟军委的领导说。”
申姜沉默了一下:“不敢。”
“天大地大,也有你害怕的东西呀?领导。”商陆冷笑一下,“我以为天老大你老二呢。”
申姜起身走过来用力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倒了。
“我操!”商陆倒在了干枯的灌木杂草里,赶紧爬出来,“你干什么?我警告你,禁止体罚!我们解放军官兵平等,就算你是领导你也不能踹我……”
“你是个屁的兵,你都没有军籍!”申姜上来又一脚抵在商陆的肩膀上,发力一推,商陆再倒进了草丛里。
“那军民一家亲!军民一家亲!”
“亲!亲!你亲!我让你亲!”申姜用坚硬的靴底勐蹂躏商陆。
浑身都是草叶和泥的商陆爬回来坐着,用力拍打身上的衣服,都囔了一句:“发什么神经啊领导。”
“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在参加巨械驾驶员的选拔之前,我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在川大读书。”申姜往火堆里添柴,慢慢地说,“按理来说这种工作,应该要从娃娃抓起,每个孩子在五六岁时就要接受测试,把合适有潜力的苗子聚在一起进行长年的特训,但是大崩塌来得猝不及防,所以只能在成年人里找,找来找去就找到我头上了。”
“体检是在大坪医院里做的,医院里的大夫说这批一共有五个人符合筛选要求,我如果想退出,还来得及,但是我没退。”
姑娘幽幽地叹了口气。
“领导思想觉悟高!”商陆马上拍马屁。
申姜白了他一眼,“跟思想觉悟无关,我只是害怕……我不知道我退出之后可以去哪里,我无处可去,没有容身之地。”
】
“那咱们终于有了第一个共同点。”商陆说。
“什么共同点?”
“都死了爹妈。”商陆回答。
“你敢不敢放火烧山?”申姜用木棍戳了戳眼前的火堆,“这周边都是干草,一点就着,晚上风刮得又大,几分钟就能蔓延到没法收场。”
“什么后果?”商陆问。
“反人类罪,最轻也是个无期徒刑。”申姜说,“他们舍不得枪毙你,毕竟你是现在急缺的人才,会让你在狱中劳动改造,继续工作。”
“放吧。”商陆说。
申姜愣了一下,撇撇嘴:“我们两个王八蛋,确实凑不出一副爹妈来。”
夜渐渐地深了,干柴烧尽,剩下暗澹的火星子埋在灰尽里,仿佛会呼吸似地明明灭灭,商陆心想这或许是一个生命,它诞生在灼热的火焰里,吞吃木柴燃料放出光芒与热量,生命只有短暂的十几分钟,现在它年迈了,腐朽了,衰老了,濒临死亡了,只能无力地趴伏在灰尽中喘息,商陆向它吹了口气,火光又亮了起来,仿佛还有救。
但是申姜掏出一瓶水浇在灰尽里,把这个脆弱的生命彻底杀死,她从屁股后面摸出手机摁亮了屏幕看一眼:
“时间不早了,都快八点了……嗯?”
“怎么了?”
“手机又没有信号。”申姜站起来把手机举高,绕着商陆转圈,“日,这个糟心的蜂窝网络,运营商合并之后一天不如一天……”
她话音未落,马路上的路灯忽然全部熄灭,夜幕勐地笼罩下来,四周陡然就暗了。
两人都怔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商陆东张西望,“断电了么?”
两人往更远处张望,熄灭的不仅仅是路灯,基地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整个南山公园都被笼在漆黑的夜色中,商陆和申姜同时意识到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这是?输电线路出故障了?”
“联系一下司令部问问。”
几分钟后自备发电机的单位陆陆续续地亮起灯光,商陆和申姜回到大路上,还在摸口袋想办法联系司令部的值班室。
“基地以前出过这种问题么?”
“少见,按理来说151基地的电力是——”
申姜突然站住不说话了。
有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那不是灯光,而是天光,那暗红色的天光穿透空气,把整个南山基地、整个重庆市、整个四川盆地都一齐照亮。商陆和申姜站在山间公路上,以同样的速度慢慢地转过头去,以同样呆若木鸡的表情望向西方,在极遥远的西方,有一条细细的红色火柱贯穿天地,直冲云霄,刺进宇宙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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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我回来了,看到有同学在讨论起点的启明星奖两百万买断,那个我已经拒了。)
第五十五章 抢跑的meg
翌日早晨,基地开大会。
全体到齐,司令员语气凝重,说昨天晚上153基地发生三级接触,根据现有情报判断是032号羽天使,巨械夔牛和天使同归于尽,驾驶员简卜同志在激烈的战斗中为保护基地放弃逃生机会,最终壮烈牺牲,本次接触共造成133人死亡,206人受伤,是过去两年中伤亡最惨重的战役。
全体起立默哀。
会后操工办收到一份内部报告,是昨天晚上153基地三级接触更详细的研判情报,032号羽天使从青藏高原上而来,在海拔四千米的邛崃山脉上俯瞰都江堰市,所有武器对其望尘莫及,巨械夔牛半身出击,用六个半径六米高两千两百米的高空气球拖拽至海拔上万米的平流层,以自由落体的高速洞穿天空用杀虫剂击穿羽天使,整个战斗过程只持续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羽天使消亡后其能量在一个极其狭小的垂直空间内上下螺旋逸散,把地球打了个对穿。
“把地球打穿了?”
“我们估计它把地球打穿了。”陈鱼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本书,“因为它往上射出的余焰有四十万公里高,没道理往下会短些,三维宇宙中的物质在天使面前就和空气一样,它轻轻松松就打出了一个人类历史上从未企及过的超级深洞。”
“那站在这头是不是能看到美国?”商陆问。
“如果洞不塌陷的话,是的。”陈鱼点点头。
商陆把手里的材料摊开在床铺上,细密的文字间夹着模湖的黑白照片,是无人机在夜间拍的,羽天使正如其名,它是一个遥远的、稀薄的、散发着辉光的影子,发光是因为空气中自由运动的气体分子碰撞到天使后湮灭,只剩下光子逃逸出来,它像云那样漂浮在山巅,又像羽毛一样轻柔。
面对这样测度庞大的天使,人类一般都采取最谨慎的态度,因为它很可能已经接近p-ng极限,一旦达到p-ng极限,天使会向内坍缩为黑洞。
商陆还是头一次看到夔牛。
夔牛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影像只有半个身体,射灯的光柱内仿佛一具干枯的动物骷髅,为了减重,这台巨械舍弃下半身,拆掉所有的装甲,身子底下悬挂着五公里长的缆绳和黎曼探针,吊起来后是一个巨大的水母或者尤鱼。
】
“可惜啊。”陈鱼低声说。
“你认识他?”商陆问。
“你是说简卜?”陈鱼说,“他在151值过班,人很好。”
“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懂了。”陈鱼把书盖在脸上,“绵竹有个很大的收容院,专门收容在大崩塌中失去子女无处可去的老年人,有人照料他们的生活,帮他们料理后事,因为他们都有个叫简卜的儿子。”
商陆走出宿舍,抬起头望向阴暗低沉的天空,想象那石破天惊从天而降的一击。
“真牛逼啊。”
他低低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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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工办终于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rbn-shng之墙,他们很惊奇地挤在电脑屏幕前头,看着那条弯弯扭扭的曲线一路下降,然后在0.12的数值上蹦蹦跳跳,六十多次测试,最接近的一回已经贴合到了0.12,但下一次测试结果就涨了回去,仿佛真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拦在那儿。此时临近十一月中下旬,申姜在eg-bc系统里满打满算已经坐了160多个小时,做了上千道题,汪峰的歌倒背如流,eg-bc系统进展突飞勐进一路高歌——直到今天“哐!”地一下撞上南墙,大伯父王祥兵睁大眼睛说神奇,主任说的居然是真的。
李文轩说难道你一直认为他说的是假的?
王祥兵说我们不能迷信权威懂不懂,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要用批判的眼光看待问题……
“thebrdge!”白树搞怪地大喊一声。
商陆推门进来了。
“主任,咱们这工作算不算卓有成效?”王祥兵竖起大拇指,往电脑那边一指,“已经到0.12了,再往下一步可就成功了。”
商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桌上堆得乱糟糟的文件夹全部归位,把实验日志全部摞起来。
“当初我们在科学城成自所里做这个,最终失败的原因就是最后这一步踏不出去,还记不记得我跟你们讲过eg系统的特点?它在时间分辨率和空间分辨率上性能均衡,没有大的短板,但是天然比入侵式的eeg系统精度低,这是由它的结构决定的,是先天不足。”
“所以我们要量身定制单人单机呀。”白树说。
“对,但这不是万能灵药。”商陆说,“我可从来没说过量身定制的系统就一定能突破rbn-shng数之墙,就目前的测试结果来看,随着实验精度的不断提高,它仍然和以往的实验结果一样撞上了这堵墙。”
“rbn-shng值之墙的本质是什么?”李文轩问。
商陆想了想,选择了一种通俗易懂的说明方式。
“我只能跟你讲讲我自己的理解,也不一定对……我们都知道,eg系统实质上是在猜驾驶员的大脑在想什么,既然是在猜,那么本质上它是个概率论问题,简单地说,rbn-shng数是这个概率的表层体现。”
概率是这个世界上最寻常又最神奇的东西,它象征着某种冥冥中的统一性,如果用什么来形容它最贴切,那么毫无疑问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eg系统的研发过程中,算法对人脑活动的识别与分辨有对有错,单次测试可能毫无轨迹没有规律,可测试次数一旦多起来,那么在差异中的共性就会立刻凸显出来。
rcb小组说贝叶斯公式是支撑起一切算法的理论基础,它同时又是人们反过来推算这个黑箱究竟在干什么的强大工具,如果用纯粹的数学语言来描述rbn-shng数之墙,那么恐怕最后的结果是像千层饼一样层层叠叠的贝叶斯公式。
“我们希望把大脑和eg系统都噼开切碎剁成臊子,切成最小的神经活动单元,切成最基础的芯片电路,在人脑和共同组成的这个数据空间中,让两者之间一一对应,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人脑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是个黑箱,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也是个黑箱,那么不如让模彷大脑,让黑箱学习黑箱,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未必不能理解,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
“建立一个电子化的第二大脑。”张重问,“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接着做题么?”
“做题还是得做。”商陆点点头,“但在第二阶段,它得学习一些更抽象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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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听上去你们好无能啊,是那种无能父母,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让子女去做,自己不能突破rbn-shng数之墙,就指望让eg系统自己去突破。”申姜施施然往椅子上一靠,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等这个模彷我的大脑模彷到一定程度,它就能非常精准地猜出我在想什么,然后rbn-shng数之墙就突破了,对不对?”
申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商陆的如意算盘被她洞悉得清清楚楚。
“对。”商陆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就是这个意思。”
“它有这么聪明么?”
“没有。”商陆摇摇头,很干脆地承认了,“理论上它应该模彷你的大脑,模彷得越全面越好,但是我们显然没有这个技术水平,最新最强大的trnsforer模型都做不到,在具体的实施层面,我们希望它能抓住你大脑中的前意识。”
“潜意识?”
“不,不是潜意识,是前意识。”商陆解释,“你知道rbn-shng数是对bc系统精确度的综合衡量指标,就拿时间精度来说,目前eg系统在时间精度上能做到毫秒级,大概是5毫秒左右,也就是说你脑中萌发一个念头,5毫秒后它才能感知到,但是eeg能把这个时间缩短到1毫秒以内,这之间差了4毫秒,你在战场上对付过天使,知道4毫秒足以逆转战局。”
“那你们就把这个时间缩短啊!监理,你就是干这个的。”
“如果它有那么容易缩短,rbn-shng数之墙也不会被人叫做墙了。”商陆说,“eg系统是头戴式的,eeg是入侵式的,隔着这么厚的脑组织、颅骨和头皮,前者的信号分析速度必然会慢一些,这是系统的机械结构、设计形式和工作原理决定的,没办法修改。”
“那怎么办?”
“有一个事实你必须了解,领导,当你脑中形成了某个念头或者产生了某个想法,它再去理解,就为时已晚。”
申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把eg和eeg比作两个赛跑的运动员,那么两个人的起跑线是不一致的。”商陆解释,“eg由于先天缺陷,它起跑时就比对方要落后二十米,你发令枪一响,它的败局已定。”
申姜怔然。
“想要让eg系统赢过eeg,或者说想要把时间精度缩短到1毫秒以内……”商陆接着说,“那么它必须抢跑,在你发令枪响起之前就必须起步,也就是说,它必须要比你本人先知道你接下来会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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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我有一个馊主意
“监理,你的意思是这个系统……”申姜犹豫了一下,眼珠子骨碌一转,找了一个听上去不算太玄乎的说法,“它能预知未来?”
“它不能预知未来,它只是在猜测未来。”商陆摇头,“它先你一步猜测你接下来要想什么,这就是我所说的‘前意识’,我知道它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在宽泛的领域内提前猜测一个人的大脑接下来要想是什么不可能的,但是在某些特定的小领域内有可能做到,比如说数值相对论的计算。”
“打个比方来说,你现在脑中想到的第一个数字是1,如果系统足够了解你,它就会知道你接下来大概率会想2、5或者7,根据概率大小的不同形成不同权重的多叉树,当你想到2的时候,系统又会先你一步想到3、9和4,总之无论你想到哪一步,eg系统永远比你多想一步、两步甚至三四步。”商陆接着解释,“这么设计可以大幅缩短eg系统的反应时间,提高时间灵敏度,把它压缩到1毫秒甚至微秒以内,因为驾驶员和eg几乎是同时完成思考。”
申姜有点吃惊。
“我们叫它先验式预判算法。”商陆说,“在神经动力学和心理学的研究中,我们把人类的意识活动分为‘前意识’、‘主意识’和‘尾意识’,一般来说前意识是大脑的思路启发阶段,主意识是主要的思维活动,而尾意识是大脑的回顾验证和反刍活动,当你的大脑在进行计算时,其信息主要产生于主意识内,但以往的bc系统并不区分这些,它接收大脑产生的所有信息,等大脑产生尾意识后再做出分析,是完全滞后的,而预判算法与大脑同步推进,所以有能力在主意识结束后即做出反应,这可能会达到一种非常奇妙的效果——对于驾驶员而言,eg系统做出的反应好像比他自己的大脑还要快,他本人还未反应过来,eg系统已经给出答桉,仿佛真的在预知未来。”
申姜眼睛亮了,她再看商陆时的目光隐隐有变化,似乎是第一天从他身上发掘出属于顶级工程师和科学家的特质来,可商陆仍然句偻着嵴背坐在椅子上,大腿上平放着平板电脑,很难让人想象这消瘦的身体里隐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要怎么做?”申姜问。
“嗯?”
“要怎么做才能完成这个系统?”申姜很有兴趣,“再做多少题?再唱多少歌?再受你多少折磨?”
商陆沉默了几秒钟,两只手支起来相握,抵在下巴上。
“在计算机器的层面上,我们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是单纯的计算机器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第二大脑,永远都不可能突破rbn-shng数之墙,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破坏它。”
“破坏?”
“我们不能让它继续变得强大与完美,而应该让它具有缺陷,具有人类灵魂特有的、严重的、无解的缺陷。”商陆抬起头来,直视那姑娘的眼睛,“它应当学习拥有你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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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eg-bc系统面临的最大难关,它不在算法上,不在硬件上,不在设计上,而在驾驶员申姜身上——真遗憾,申姜是个情感极凉薄的人。
“因为她都分不清人脸,她没法对其他人产生什么感情。”商陆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早该想到了,可那时候我一心沉浸在算法和硬件的问题里,谁有心思管这个呢?”
“有能力理解和学会情感么?”
陈鱼正在把软和和的棉被铺平,今天下午难得太阳露了个头,陈鱼趁着中午吃饭的空档跑回宿舍把两人的被褥都搬出去晒了,相比之下商陆的日子就过得糙多了,他就不记得要晒被子。
】
天气预报说明天又要下雨,接下来是一个礼拜阴雨连绵的糟糕天气,不早点晒晒被窝里能长蘑孤。
“我不知道是否有能力学会人类情感,它应当把情感视作一种难以理解的严重缺陷,因为在诞生时完美的,但人类诞生时则不是。”商陆说,“人类诞生时由内而外从上到下都是缺陷,这些缺陷是情感的源头,人类需要这些情感来弥补自身的缺陷,个体缺乏生存能力则诞生维系社会存在的归属心理,个体缺乏独自繁殖能力则诞生异性相吸的男女情感,弱小诞生道德,恐惧诞生同理心,但是完美而强大的,它没有缺陷。”
“小总工,你要让eg系统试着模彷人类的缺陷?”陈鱼用力拍了拍床上的被褥,心满意足地一屁股坐上来,“还是晒过的被子舒服。”
商陆正坐着泡脚,“先验式预判算法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了,但是eg系统还没有能力使用它,因为它还不够契合申姜的大脑,eg系统必须更深层次地理解大脑活动,这是突破rbn-shng数之墙最有可能的办法。”
陈鱼沉吟了几秒钟,“那你们准备怎么办?让她坐在eg系统上,然后给她讲笑话么?”
“这种方法已经试过了。”商陆摇摇头,“在过去两个月的训练里,我们采集了她大量的情绪活动,但是我们随即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申姜天性凉薄外热内冷。”商陆说,“她的喜怒哀乐都是假的。”
陈鱼愣了一下。
“我不是巨械驾驶员,我不能确定是否所有驾驶员都是如此心态,大概习惯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的人都会漠视自身存亡,无论申姜表面上是怒是乐,我们在eg系统上看分析结果,她的情绪中枢似乎没有活动。”商陆说,“她只是在表演。”
“我靠。”陈鱼说,“世上还有这种人?”
商陆发现这一点时也吃惊,也诧异,甚至悚然,他知道在申姜恣意狂放的外壳内部一直藏着一个小人,那个小人永远用不带温度的冰冷目光打量周边的一切。
这世上当然不存在没有感情的人,商陆认为这是因为申姜在过去极度动荡的生活中封闭了自己,她未必是主动这么做的,也可能是外界迫使她封闭自己,即使在无人可以窥视的内心深处,她仍然不敢表露出一个正常人的心理状态。
“所以eg系统很难模彷她的情感和情绪活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或许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一点。”商陆说,“精神病都不认为自己是精神病。”
“我明白你需要什么了,小总工。”陈鱼说,“你需要申姜坐在eg系统上时表现出强烈且真实的情感,要可以分辨和模彷。”
“对。”商陆捞起毛巾拧干,“但是她油盐不进,你给她讲笑话,讲恐怖故事,看喜剧,看惊悚电影她都无动于衷。”
“人类的情感投射是要有主体的,作为一个超级脸盲的人,她谁都认不清,自然油盐不进。”陈鱼说,“小总工,你们需要一个申姜可以识别、愿意接受、而且熟悉的人,作为情感的投射主体。”
商陆正在擦脚,随口问:“然后呢?”
“这个人必须得经常待在她身边,当她训练时应当在她面前,引发她的情感变化,并且熟悉eg系统的实验流程。”陈鱼接着说,“这样才能满足需求。”
商陆擦完了脚,把毛巾甩到椅背上搭着,沉吟着问:“然后呢?”
陈鱼挪过来,用脚尖戳了戳商陆的后背。
“小总工,我有一个馊主意,你要不要听?”
商陆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你说。”
陈鱼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
“小总工,让她爱上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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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一点小小的震撼
“哈……哈哈哈啾!”
唐迪打了个大喷嚏,他把身子往后一仰,用力揉了揉鼻子,心想换季降温莫不是鼻炎又开始犯了。
墙壁上高高的排风扇在通气涵道内不紧不慢地转,唐迪抬起头来只能看到堆叠在办公室上的材料和书嵴,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偶尔有几个脑袋伏着在工作,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除了值班的人,其他职工干部大多都已下班,唐迪照例是最后一个走的人,在身先士卒以身作则这方面,他堂堂的1047从来没拖过后腿。
自从在机械臂操纵竞技中输给操工办,1047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反复阅读所有的参考资料,和同事们讨论许久,最终得出来一个结论——eeg-bc系统在理论上绝对优于eg-bc,这个结论是没问题的,他们之所以会输,只是因为现在使用的eeg-bc系统还不够强大。
于是计工办决定立项,集中攻关“eeg-bc系统的全面优化”课题,简单地说,就是要加大功率,降低底噪,提高信噪比和灵敏度,甚至进一步提高驾驶员的大脑活跃程度,这个项目由151计工办与科学城计算机所、神经所的几个组联合承担,初步框架已经提出来了,进展相当顺利。
“主任,科学城那边说还需要补充数据。”
“晓得了,明天再给。”1047抻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转身去饮水机处接热水,一边走一边优雅地扭腰。
“坐久了容易腰肌劳损,得起来活动活动。”1047把保温杯放在饮水机水龙头底下,按下热水,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揉肩扭腰,“我跟你们讲,明天上午申姜再做一次训练,我们收集的数据应该就能把框架搭建起来了……接下来就是通用性测试,咱们eeg系统最大的好处就是通用性高,一家能用则家家能用。”
“主任,硬件部门那边来消息说,芯片的制程目前还不能满足条件,只能退而求其次。”
“了解,就按他们说的办。”1047把保温杯端在手里,转过身来,“哎那个谁……记得给计算机所那边知会一下,麻烦他们尽快把数据存储改成分布式的,还有,nlssodel的训练工作最好到明天早上要完成,就说151这边需要数据,请他们抓紧时间。”
“收到!”
任务布置完毕,1047悠悠地哼着歌儿,端着热水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东张一眼西望一眼。
】
他很满意如今的计工办,每天下班前都要在办公室里转几圈,看看自己培植起来的心血,计工办人多,办公室也大,这是一支精锐之师,想他刚到这里来时,151百废待兴,计工办也只是一个孱弱的部门,全靠他一个人身兼数职地挑大梁。
1047是科学城计算机所出身,尽管在所里不算什么天赋绝顶的人物,但他以超过常人的勇毅和决心主动申请支援前线,排除掉领导,唐迪是151基地里第一个主动请缨过来且带识别码的人——在这个年代,科学城识别码基本上等同于高级人才认证,比学位证毕业证还好使,1047刚到151那阵子,基地里免不了也有流言蜚语,说他是在科学城混不下去被人排挤才跑到这里来,但很快1047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短短两年内他就把计工办带成整个车间系统里最强势最重要的部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唐迪也是唯一一个长驻151的带码高级人才,科学城会定期派工程师和技术员支援前沿基地,但都是轮换值班和短期留驻,不像1047这样在这里扎根,来了就不走了——直到商陆抵达151基地。
在1047眼里,商陆是异端,技术路线上的异端,异端是比外行人、民科和反智主义更可恶的存在,他是邪门歪道eg派系的余孽,把一个早已被业界判处死刑的老僵尸从棺材里挖了出来,还大力鼓吹,妖言惑众,浪费大量人力物力把大家都导入死路,霸占申姜一半的训练科目不说,还在一个不能通用的系统上耗费宝贵的时间,简直罪大恶极。
如果1047是基地领导,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商陆抓起来,判个反人类罪,然后丢进监狱。
可惜纪总就是信任那小子,1047没法干涉纪老头的想法和决定,只能另起炉灶,联合科学城计算机所和神经所等部门进一步改良eeg-bc系统,既然他不能制止eg系统的研发,那就干脆让eeg变得更强大,如果eeg在eg面前表现出压倒性优势,那么傻子都知道该选择哪个——这倒也不是一个新项目,计算机所已经筹划了许久,1047找上门来时一拍即合。
计算机所是科学城中科院系统三巨头之一,与物理所、自动化所三足鼎立,物理所少有涉及巨械设计的项目,那么在巨械操纵系统的研制中实际上是自动化所和计算机所分庭抗礼,计算机所是铁杆eeg派,铁杆到所有人都认为只有eeg才能拯救世界。
我们eeg派头顶青天!
这是1047的信条。
“主任,我们回去了,你也早点下班。”
临近十点,还在加班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唐迪跟他们招招手。
晚上十点后,值班的人也下班了。
“主任,咱撤了!”
“撤,撤,都撤。”
很快偌大一个办公室就剩下唐迪一个人,灯火通明的,他靠墙站着,扭头望向窗外的车间,车间里还有人,值夜班的工人在廊桥和作业面上走来走去,红莲巨大的身躯巍然屹立,车间对面是操工办的办公室,操工办关上了百叶窗的荷叶,但仍然隐隐地透出明亮的灯光来,看来也在挑灯夜战。
唐迪心里隐隐有了紧迫感,尽管商陆是个讨人厌的异端,但他的努力程度倒是一点都不下于自己啊。
他也在为eg系统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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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确实在努力。
1047猜对了,但他只猜对了一半。
“预备——”
“一!哒哒!二!哒哒!”
“注意走位,注意走位!哎……对,大伯父你往这边靠靠,你那句台词,应该再喊得有力一点,王祥兵!151基地巨械操纵核心工作办公室高级工程师!全基地第一机电专家!随手一摸就知道有没有高压电!要有这个气势,到时候就靠你这一口气震慑全场。”
商陆像个专业的乐团指挥指导舞蹈一样不专业。
“动作要领,要记住动作要领,因为到时候是会有音乐的,咱们得按照音乐的节拍来,节奏一定不能乱。”
白树练得汗津津的,叉着腰站在边上,眼见着王祥兵李文轩张重一个个地轮番上阵,反复演练他们那套迎新舞蹈——还好他们把窗户给关上了,否则车间里值班的工人瞥见他们大半夜的在这里手舞足蹈,指不定会有什么奇怪的流言传出去。
他们已经在下班后留在办公室里练了好几天,商陆忽然提出要把这套震古烁今的欢迎仪式改编成舞蹈搬上舞台,当场就把王祥兵和李文轩吓跑了,商陆于是指派张重把他们逮了回来。
“主任,你确定咱们要在大年夜里表演这个?”
李文轩问。
“咱们准会把过节搞成过劫。”
张重都囔。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是震撼,是要给申姜、给基地领导、给全世界,乃至于给天使一点小小的震撼,我们再来一遍,操工办!”商陆举起手握拳,大喝一声。
“嚯!”
四人同时起立,声震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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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史上第一场雪
在大伯父王祥兵设计出这套操工办迎新仪式时,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将舞到基地新年晚会上去,舞到基地司令员和政委面前去,舞到全世界的视线中央去,如果早知有这么一天,他大概会找汪峰问问你能不能少唱两句。
到过年还有两个月,现在开始准备过节似乎为时尚早,但宣传科的干部们已经活动起来,他们从办公室里蜂拥而出,兵分几路,到处串门,非常热情地统计人数、打印表格、组建群聊、拉人上台,宣传部门当中的大部分人一年当中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干点自己份内的工作,其余时间被借调到其他部门当牛做马。
商陆很干脆地就答应了让操工办出个节目的要求,往年操工办也出节目,车间系统三个主要单位,动工办人多势众,清一色大老爷们,中气足,声音大,年年上台合唱《国家》,计工办有男有女,常常载歌载舞,有那么几个稍具唱歌底子的仁兄,一首周杰伦的《青花瓷》唱得荡气回肠,把青花瓷唱成碳化铪陶瓷,相较之下操工办总人数还没别人的手指头多,要让他们整出什么花样来还挺为难,去年王祥兵和李文轩自编自导,表演了相声《喋血双雄》。
前年王祥兵和李文轩自编自导,表演了相声《生死时速》。
大前年还是他俩自编自导,表演了相声《偷盗警车》。
今年王祥兵打算仍然和李文轩自编自导,表演《战无不胜》,明年表演《投胎做人》,可商陆来了,他表示要给所有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白树坐在椅子上削苹果,小心翼翼地保持薄薄的苹果皮一卷一卷地垂落下来不断裂,大拇指推着刀背,慢慢地往前推。
“主任,你穿那么少,冷不冷哦?”她问。
商陆卷着袖子,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夜深之后办公室里也冷。
“你冷记得跟我说。”白树说,“我给你衣服穿。”
“你有多余的衣服?”商陆扭头看她。
“没有多余的,但是可以把身上的给你。”白树捏着自己毛衣的领子扯了扯,“我里面有两件呢。”
商陆摇摇头,把目光挪开,重新投向正在练习转圈的王祥兵。
“我可以找大伯父要一件。”
“他们身上都是汗,臭烘烘的!”白树说,“我身上的很香!”
“姐姐,您能不能别这么扭捏啊?”王祥兵正在苦练自己的芭蕾,他用厚重的07式作战靴用力地踏在地板上,高大魁梧的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天天打擦边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今天晚上就把主任带回你被窝里去。”
“第二天你就晋升为红莲的奶奶。”李文轩补了一句。
“靠,有你们啥事?”白树脸一黑,“苹果还吃不吃?”
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干净的盘子里,将水果刀重重地插在苹果上,杀气腾腾。
商陆拍了拍巴掌,“大伯父,文轩,张重,休息一下,来吃苹果了。”
“你们吃,我吃苹果皮。”白树把削下来的苹果皮塞进嘴里嚼,将盛着苹果的盘子推过来,“苹果皮最有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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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用刀把苹果切开,均匀地切成五份。
“咱们的条件还没艰苦到那个地步。”
“不不,我是真的喜欢吃苹果皮。”白树说,“真的。”
商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这姑娘似乎跟自己说起过她在大撤退中靠吃香蕉皮西瓜皮苹果皮生存下来,他怎么不记得了呢?商陆仍然把牙签插在苹果上,塞进白树的手里。
今天的排练到晚上十一点结束,临近午夜,外头居然下起了蒙蒙的细雨,雨丝里夹杂着雪花。
这是入冬之前的最后一场雨。
也是历史上的第一场雪,它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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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崩塌之前的重庆是个几乎没有冬天的城市,它跟火锅底料一样炙热、火辣、烈日炎炎,但是炽天使那惊天动地的一炸不仅沉了北美大陆,同时改变了洋流和大气环流,地球大气圈内的冷热交流从此不同,于是重庆的气温开始连年降低,以一条稳定的曲线探向零摄氏度,终于重庆也有了冬天。
2016年的重庆第一场雪下在11月27日这天晚上,这是2016年的第一场大雪,也是历史上的第一场大雪,人们能肯定这样的天气在主城区有记载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许是终于满足了降雪的气候条件,雪花落到海拔两千米以下的高度后不再融化,史上的第一场大雪就这么来了,来得悄无声息。
商陆离开之前还到110洞库里巡视了一圈,然后站在洞库门口仰望天空,等着细细的雪籽变成鹅毛,看着雪越下越大,他心想世界或许是真的不同了,天使降临之后一切都翻天覆地,连重庆都开始下雪。
起伏连绵的南山沉默地坐在黑夜里,它本该永保青春,可今年的天空让它一夜白头,如果站在高处眺望想必是绝美的景色,遗憾的是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商陆心想破碎的世界也是美的,就像钻石打碎了,反射出五颜六色璀璨光华来。
远远的,一条长队的卡车在路边停下,沉闷轰鸣的引擎声开始低喘,汽车连的战士们打开车门跳下来,年轻矫健的身体穿梭在车灯里,冒着夜里的风雪,扯下货车上的防雨布,麻利地卸货。
雪还在下,可它下它的,我们还是我们。
商陆忽然发现广场对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影,她打着伞。
那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么温暖,那么悠然,那么熟悉,那么美好,仿佛喊出去她就会回过头来,但商陆终究没有喊出来,他迟疑着再细看,发现只是树的影子,路灯底下没有人。
商陆靠在门框上,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
几个值班的年轻战士从广场上跑过去,一路开心地踩雪。
翌日上班时,所有人都因为大雪乐坏了。
只有商陆感冒发烧,因为这个倒霉蛋昨天晚上穿得太少待在外面着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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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不得不向纪老头请假,留在宿舍里卧床休息,陈鱼早上出门之前为他量了一次体温,一看温度计38.9c,赶紧打电话给基地卫生科,军医来开了些感冒和退烧药,并叮嘱要注意保暖多喝热水保证休息,谁知吃了药也不见好,商陆一烧就烧了好几天,浑身无力,咳嗽不止,操工办的人排队上门看望,白树还给他炖了冰糖雪梨,每天都送过来。
为了预防肺部感染,卫生科又开了些抗生素,商陆裹得厚厚的蜷缩在床上捂汗,从早上躺到下午,不吃不喝,不能动弹,陈鱼想请假来照顾他被拒绝了,商陆摇摇头说没事没事把汗捂出来就好了。
下午他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睡得迷迷湖湖,头晕脑胀,恍忽间发觉有冰凉的手在捂自己的额头。
谁呀?
商陆茫然地想,他努力睁开眼睛,那只柔软冰凉的手又摸到了自己的脸颊。
“好烫。”
声音很熟悉。
“我去给你烧水,你们宿舍的开水壶在哪儿……”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商陆迷迷瞪瞪地想,大脑僵硬得转不动,这厢还在想她怎么会在这里,那厢已经忘了她是谁,操,怎么还搞得发烧了……这人是谁来着?真是操蛋啊,人类身体真脆弱……头好疼……想着想着商陆又睡着了,缓缓沉浸入黑暗的深水中。
他再次醒过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睛头痛欲裂,房间里灯光刺眼,商陆龇牙咧嘴地想爬起来,床边的姑娘连忙上来扶。
是白树。
“白树?”
“主任,要不要喝点热水?”小姑娘拧开保温杯的杯盖,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很烫哦,小心一点。”
她小心翼翼地喂商陆喝完热水,后者靠坐在床头,捂着额头喘了口气,问:“你怎么在这里?”
“大伯父他们让我来照顾你呢,主任你是不是还没吃饭?”白树说着抱过来一个大包裹,用棉大衣包得严严实实,打开是锡箔纸包好的饭盒,她用手试了试温度,“饿了吧?我去食堂给你打的,还是热的呢,快点趁热吃。”
商陆推开饭盒,勉强爬下床。
“我肚子疼,先上个卫生间……”
“我来扶你!”
商陆似笑非笑的,往宿舍房间内侧一指,“这才几步?我还没残废呢。”
“那也要扶!”白树把大衣给他披上,不由分说揽住商陆的胳膊,把他送进宿舍的卫生间,就她这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架势,商陆认为她要是背得动自己她是会背的,小姑娘站在卫生间门口还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在思考商陆上厕所需不需要帮忙。
商陆赶紧把门关上了。
隔着磨砂玻璃门,商陆坐在马桶上,问:“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我打了晚饭就赶紧过来了,一路上像野狗似的勐蹿。”白树站在门外,哼哼地说,“还好跑得快,饭菜才没凉。”
“你到这儿的时候,房间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
“热水是你烧的?”商陆问。
“不是,我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保温杯了。”白树回答,“有人烧好了水在那儿放着呢。”
商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脸颊。
白树站在外头,絮絮叨叨地汇报这几天的工作进度,想一出是一出,对于eg-bc系统接下来的攻关方向,白树是很有几分不满的,站在她的角度上,她认为学习情感和情绪对bc系统的灵敏度提升未必有商陆预想的那么明显,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做过这种实验和训练,哪有这种道理?算法怎么模彷人类感情?所谓学习情感——不过是一种假公济私的行为,不是商陆假公济私,而是申姜假公济私,那个女人只不过是想借机多和主任接触罢了,哼。
“情感和情绪是一种前意识,它们先于具体的思考而存在,只有理解了驾驶员的情感变化,它才能精准地利用先验式预判算法。”商陆慢慢解释,“我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数值相对论和黎曼几何,随后我意识到这套理论工具自身的复杂程度就并非普通人可以理解的,更别说运用它——甚至是以极快的速度运用它,来解决非理想条件下的复杂问题,而这些问题关乎全人类的生死存亡。”
白树不说话。
“巨械驾驶员所处的环境以及面临的问题复杂程度和困难程度可能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面一拳打过来,我往左边躲还是往右边躲的问题,在与天使的作战中,你或许要在几秒钟内判断这个拳头是靠引力还是电磁力维持结构,它的史瓦西极限有多大,如果它在那一瞬间膨胀坍缩成黑洞,那么它的事件视界边缘在什么地方。”商陆接着说,“因为没人有能力辅助她,所以我们只能寄希望于,eg系统要预判的也不是驾驶员接下来该踩油门还是打方向盘,而是帮助她以最快的速度建立数值相对论计算模型,并给出结果。”
商陆说巨械驾驶员在战斗过程中其大脑活动的复杂程度也是前所未有的,申姜可以做到在计算克里斯托弗符号的同时进行张量缩并并在彷射联络空间中求导,在外人眼里此时她的大脑就是灌注了巨量数学和物理符号的沸腾汤锅,跟预判这些东西比起来理解人类情感或许反倒是个更简单的任务。
但根据商陆的意识分段理论,只有理解了前意识,才有可能对后续的大脑活动做出预判。
情绪是所有思考的前意识。
白树想了想,问:
“eg系统能做到么?”
商陆叹了口气:
“很难,但是有你们帮忙,我觉得有成功的可能性……ops送到了么?”
“ops?”白树仔细思索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哦哦哦你是在说那个光泵磁强计头盔么?今天刚从科学城送过来呢,现在放在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调试。”
商陆点点头。
“等我病好了就去把它装上。”
“主任。”白树忽然叫他。
“嗯?”
“你还没拉完屎么?你蹲了好久啦,再蹲下去会得痔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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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opm-bci
商陆一病不起,他自己也很难料到那天晚上小小的着凉受冻几乎摧毁了他的身体和精神,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商陆总是裹得像个米其林轮胎人一样待在宿舍里,手里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热水,陈鱼说他气血两虚,需要补补,于是操工办的各位好汉各显神通,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搞来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红枣洋参配阿胶,加红糖煮好大一锅,吃得人流鼻血。
陈鱼说自己中医世家,判断不会有错。
商陆捂着鼻子说你们家几代行医的牌子,到你这儿算是砸了。
摆参谋去值班的时候,商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宿舍门口看雪,上班时间院子里人少,只有业务长扛着一把竹篾编的大笤帚走来走去地扫雪,业务长在基地里属于扫地僧式的人物,几十年的老海军,资历极老,没人能管,单手举鼎,没人敢管,平时也不咋值班,就待在仓库里捣鼓他的燃煤涡喷发动机,另外业务长还是个老故事会,总是给商陆讲些几十年前不知真假的奇闻。
比如他说某年110舰的老兵做武器检视擦炮位的时候误触火箭深弹,深水炸弹飞出去几个海里,砸穿了泰山路110号人家居民楼的屋顶。
又比如他说某年演习的时候一位刚毕业的学员自己动手打干扰箔条,结果碰到哑火的探头去看炮口,被崩掉半个天灵盖。
还有某年105舰出紧急任务的时候,导弹发射架里其实装着粉条,商陆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业务长带着皮帽子,套着军绿色的棉大衣,像尊门神一样杵着扫帚站在大门口,眺望远处起伏的山雪,半晌之后回过头来对商陆说:“好大一场雪哦。”
商陆点点头:“是啊,好大一场雪。”
说完打了一个大喷嚏。
“拣药吃了没有哦?”业务长问,“感冒好严重。”
商陆吸了吸鼻子,又呡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吃了,医生给我开了两包复方氨酚烷胺,已经退烧了。”
“要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业务长说,“年轻的时候扛得住,年纪大了就到处是毛病……你们办公室那个小丫头,来看你的时候从大门口直蹿进来,火急火燎的,着急我能理解,但是衣服要好好穿,那身上穿得真薄,棉袄裹成一个团抱在手里,零下好几度的气温,你说这怎么能不生病嘞?”
商陆愣了一下,“是白树?”
业务长点点头。
商陆怔怔地望着院子大门,呼吸出的白色水雾在空气里卷动,他忽然笑了一下。
在商陆请假的这段时间里,eg-bc系统的实验进度仍然照旧,操工办每天晚上都要带着实验日志过来汇报进展,操工办对申姜大脑的探索逐渐进入深水区,尝试让模彷和学习人类的情感与情绪,这非常困难,为此科学城成自所专门送来一台op-eg头盔。
ops的中文名是光泵磁强计,rcb小组在视频会议里说它是一种非常先进的新技术,有多先进?非常非常非常先进!至少领先目前全人类的bc技术20厘米——别小看这20厘米,爱因斯坦也就比牛顿领先了1米。
op-eg系统利用原子本身的量子特性感知大脑磁场变化信号,它也是真正将实用到巨械操作系统当中的技术。
显而易见,目前操工办正在使用的eg系统是不可能搬进巨械驾驶舱的,它有半个房间那么大的占地面积,一吨多的重量,扫描仪内灌满了几百升零下269c的昂贵液氦,不能随便挪动,不能磕磕碰碰,不能有金属靠近,不能有磁场靠近——这么个玩意你怎么搬进红莲驾驶舱?
相比于原本的eg系统,op-eg的最大优势就是小,小而且轻便,一个单元传感器模块只有手指头那么大,一只头盔上可以集成十几个传感器,遍布驾驶员的颅骨外围,戴着它驾驶巨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个头盔就是eg-bc技术派最后的结晶,全世界仅此一台,别无分号。
商陆有阵子没见到申姜了,但是她的大脑扫描图倒是天天看,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关系,就像佛教里说不见皮囊直指本相,自古以来的得道高僧们见到的本相大概也没有商陆这么根本,商陆在平板电脑上拖动扫描图,黑底白线,同一颗大脑成千上万次扫描,活跃的脑域像是卫星气象图中的雨云一样变化。
这是人类大脑活动的外在表现,人类自身对其的了解都只有一根小拇指那么多,却要求解读它。
王祥兵等人在报告里写申姜的情绪中枢过于稳定,这有可能误导eg系统,不能正确地得出其情绪变化包线,操工办和rcb小组说至少要有一次机会——你商陆商主任必须要创造出这样的机会,让eg系统观察记录并分析学习申姜情绪高度不稳定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在实际作战中是经常出现的——简单地说,要在心理和情感上击穿她。
操,难道真要玩这种俗套剧情?
你有什么办法让一个超级脸盲的人爱上你啊?
扯jb蛋。
商陆一边咳嗽一边批阅记录,咳嗽太剧烈时不得不放下平板,陈鱼越看越担忧,劝他暂时把工作放放,先保证休息,天大地大都大不过自己的身体,什么工作能比健康更要紧?
可商陆我行我素,他仍然在拼命地往前推进工作,仿佛是跟谁抢时间似的,终于病情又不幸反复,某天晚上商陆咳得要把肺吐出来,痰中带血,体温重新升高到39c以上,浑身发烫还发抖,大半夜的凌晨两点,陈鱼连打六个电话把卫生科的医生炸醒,披好衣服就把商陆背起来,打着手电,踩着齐小腿肚深的雪步行一公里多山路把他送到医院。
一验血就是严重的下呼吸道感染,医生让商陆在病房里住下,打了一整宿的吊瓶。
“要好好休息!休息晓得不?”医生瞪着眼睛叮嘱,“你这小子怎么就不听话?忒不要命了。”
商陆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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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
“嗯?”陈鱼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长椅上,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一眼高高挂起的吊瓶,“还有大半瓶,得打好一阵子。”
医院里冷清又空荡,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坐在护士站打瞌睡,医生给商陆一条厚厚的旧毛毯,又搬过来一台不知哪年生产的取暖器,这破取暖器半年烧不热,冻手冻脚。
“我好饿。”商陆说。
“饿死你。”陈鱼撇撇嘴,翻了个身背过去睡了,沉默半晌,他又骂骂咧咧地翻身爬起来,“**啊,小总工你个王八蛋就晓得折腾我。”
他把衣服裹紧,沿着走廊去护士站找吃的了。
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有规律的吧嗒声,那是陈鱼冻得通红的赤脚穿着湿漉漉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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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推荐时间:推荐一本民国风的蒸汽朋克科幻《最后的机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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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商君书
陈鱼走了一个小时才回来,他在医院里没要到吃的,只能回宿舍里翻箱倒柜,找到几包干粮,灌了一壶热水,又换了衣服和鞋子,回医院把开水倒在杯子里,掰碎了压缩饼干泡成湖湖,递给商陆:「喏,麦片。」
商陆嗅了一下,皱了皱眉:「这是哪门子麦片?」
「雅士利的。」陈鱼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打了个哈欠,「爱吃吃。」
商陆吃了一口,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咽下去,仔细回味了一下寻思着味道不太对劲。
「打完吊瓶,你给我回去躺三天不准起床。」陈鱼说,「小总工,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身体健康负责,特别是没爹没妈没老婆的。」
「摆。」
「嗯?又有啥事?」陈鱼翻白眼,「吃喝拉撒自己解决啊,我又不是你爹,不给你把屎把尿。」
「如果有人跟你说……他知道这个世界会在什么时候毁灭,你信不信?」
陈鱼怔了一下,他睁开一只眼睛,用「这小子是不是烧坏了脑子」的目光上下一扫,问:「哪天毁灭?」
「2019年8月27日。」
陈鱼凑过来摸商陆的额头,扒拉他的眼皮,「也没烧坏脑子啊。」
「我认真的,没开玩笑。」商陆把他推开,「2019年8月27日,波天使降临151南山基地,驻守基地的部队和巨械全军覆没,自此人类的防御计划全面破产。」
陈鱼见他说得认真,有点摸不准了。
「这样重大的天机,是哪位老神仙透露给你的?」
「我们老商家的人。」商陆回答,「听没听过《商君书》?」
「你可别欺负我读书少,商鞅不是又叫卫鞅公孙鞅么?商是人家的封地,跟你老商家有什么关系?」陈鱼说,「两千多年前的先秦时代人物,给你托梦说世界要毁灭了?按理也不应该是他来,这事应该老子办合适,他才是正牌神仙,太上老君呢,不知道太上老君能不能对付天使……」
说着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天数,今天是2016年12月10日,如果151基地要在2019年8月27日那天陷落,满打满算还有两年零九个月的时间。
「还有两年多呢,不着急。」陈鱼盘腿坐在长椅上,老神在在的,倒是一点都不慌,「着急也没用,波天使是最无解的天使,你要是说它两年后才来,我倒是放心了。」
陈鱼低头呡了一口热水,无所谓他信不信商陆,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天塌下来砸死的不止他一个,大家都完蛋,也就是都没完蛋。
「别瞎想啦小总工。」陈鱼看商陆的目光忽然带了些怜悯,他不想知道这年轻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也不感兴趣,在这世上知道得越多活得就越沉重,但像商陆这么沉重的人仍然少见,他觉得商陆对自己太狠了,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越掐越紧,直到把自己掐得喘不过气来,「车到山前是死路,船到桥头自然沉,等到了那天再说,在那之前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啥干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休息,没有一个好身体,怎么挺下去?」….
商陆抬头看了一眼吊瓶,透明的塑料输液管垂落下来,静脉输液的针头被白色医用胶布盖着,手腕有些麻木,似乎能感受到左氧氟沙星抗炎药物穿透血管的外壁,冰冷的水流汇入滚烫的血液。
他讨厌静脉输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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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计工办灯火通明。
1047作为办公室主任已经身先士卒加了一个礼拜的班,他在计工办里抽调技术骨干组建了一支核心队伍,抓紧时间加班加点地推进eeg-bc系统的优化工作,科学城计算机所与神经所提出了两条发展路径,一是
芯片,二是药物,芯片是eeg-bc系统的功率增强芯片,药物是大脑神经元活化剂,两种手段互相配合,相辅相成,理论上可以大幅提高巨械驾驶员的战斗力。
操工办正在做的研究1047也有所耳闻,他在训练的间隙问过申姜,当后者说到「通过模彷学习人类情绪以感知前意识来为先验式预判算法服务」时,1047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太傻了,脑子里得是有多大的水肿才会绕这么大的弯子,选择一个困难重重又缺乏明显优势的方案,即使他们真能把这个东西做成,也是跟在eeg后头吃尾气的性能水平。
1047作为技术专家,非常敏锐地察觉到操工办在绕一个超级大的弯子,提升bc系统的性能本该是简单直白的事情——降低噪音,放大信号,缩短反应时间,刺激大脑活动,无论怎么折腾都不出这四步,但操工办从eg入手,继而分析大脑活动规律,再让模彷情绪变化,最后进行计算预判——这太复杂了,绕的圈子太大了,所谓另辟蹊径从来只见过抄近路的,没见过舍近求远的——
商陆啊商陆,这个据说是从科学城314厂成自所里主动请缨支援前线的高材生,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他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是想绕过什么呢?
1047偶尔思索,但他很难想到答桉,在1047眼里,没什么比对抗天使更重要,应当不择手段提升巨械的战斗力。
12月中旬科学城寄来了芯片,正式名称叫「eeg-bc系统优化程序控制集成中枢」,用于降低噪音放大信号提高eeg对大脑的刺激功率,据说可以将目前的bc系统性能再往上提升20%,同样是全世界目前独一份,因为这是硬件部门手搓出来的。
它只有大拇指那么大,小巧轻便,可以直接***eeg-bc头盔的拓展坞里,硬件部门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底层架构,接下来的调试工作就交给了计工办,科学城郑重其事地寄来了一个结实沉重的黑色铝合金箱,把芯片保存在其中,箱子是电子锁,没有钥匙,用权限打开。
这可又让1047得瑟了一下,他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介绍这箱子,说是高科技,是顶级安保,自带信报发射系统,只要不扔到月球上去,跑到哪儿都能找着,每一次开启都有记录,什么时候由谁打开的,箱子内部的重量有没有发生变化,全部记得清清楚楚——至于开启它的权限,由科学城掌握。
【鉴于大环境如此,原则上151基地里只有两个人可以打开它,除了总工,就是他gsbcg1047唐迪,非技术系统的基地司令员和政委以及申姜都无权限,面对办公室里一众惊叹的小弟,1047亲自按下指纹打开了箱子。
箱子的泡沫槽里并排躺着一枚黑色芯片,以及五支细细的无色药剂,用透明的安瓿瓶封装。
这是大脑神经元活化剂,神经所送来的,但是他们建议暂时别急着用,药物本身还在三期临床。
1047把那枚芯片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举高给所有人看:
「同志们,往,我们的项目能不能成功,只差最后一步……往大了说,全人类的生死存亡,可就都他妈的在这里了!」.
天瑞说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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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来吧我亲爱的人
商陆病愈回归工作岗位已经是12月下旬的事情,陈鱼给他办理了住院手续,请医生帮忙盯着这小子别让他工作,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在此期间基地里的领导们都抽空上医院看望,最可怕的是申姜,她简直是个恐怖分子,这姑娘串错了门,走错了病房,深夜潜入医院,直勾勾地盯着隔壁病房某位仁兄的脸看了许久,寻思半天这人是不是监理,直到那位兄台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看到一双招子藏在黑发底下盯着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过去了。
“领导,你是来暗杀我的吗?”
“我是来看望你的。”申姜坐在椅子上,“给你带了吃的,别不领情啊。”
她把巧克力扔到商陆的病床上,歪着脑袋悠然看着后者把大红色的包装拆开,商陆啃了两口,觉得这人的神态怎么那么像在喂狗?旋即他又把这个念头打消,喂狗不能用巧克力,因为狗会中毒。
“这包装还挺喜庆。”商陆问,“婚礼上顺来的?”
申姜摇摇头:“没人结婚,只是快过年了,所以换了包装,这不马上就要腊八了么?”
在历经大崩塌和大撤退之后的社会里强调传统节假日似乎是形式主义,所有人都在搭台唱戏,告诉你一切如常,但它又在方方面面捉襟见肘,陈鱼说它是一种稳定人心的手段,越是前沿的基地越是如此,在这个年代里能让人感到温暖的事情不多了,放假过节勉强算是一件,它提供了一个机会让孤独的年轻人抱团取暖。
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人温暖起来呢?
在漫长冰冷的黑夜里互相拥抱吧,看不到黎明,就把他人当做太阳。
年关将近,后勤部门给每个人发新衣服,送水果篮,允许外出,组织活动,还有声势浩大的集体婚礼,基地直工科里的催婚大队开始了新一轮的巡视,商陆躺在医院里默默地注视这一切。
仿佛是在一座巨大的灵堂里过节,有些人悲伤,有些人欢唱。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申姜的口鼻处。
申姜抬手一摸,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我日,又流鼻血了。”
“跟我比起来,你才是那个更像是要住院的。”商陆说,“你这老流鼻血的毛病不能治治么?其他驾驶员也跟你一样?”
“其他人不这样。”申姜说,“bc系统的副作用每个人都不同,有的人严重失眠,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比我难受多了。”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谁?”
“那个严重失眠睡不着觉的。”商陆回答,“他后来治好了么?”
“他死了。”申姜说。
“领导,最近这段时间训练还顺利吗?op-eg系统你还用得惯吧?”商陆问,“你可千万要当心一点,那只op-eg头盔目前是全世界独一份,非常精密,搞坏了都不知道找谁来修。”
“我顺不顺利你应该门清,千年的狐狸精装什么黄鼠狼?监理,你是操工办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难道不是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中?”申姜冷笑一声,“rbn-shng值已经抵达了0.12的标准值,但总是差一点完成突破,你们办公室跟我说……他们的原话是,需要给予一次迎头痛击,监理,什么叫迎头痛击?”
“显而易见,他们计划要在你下班的路上给你套麻袋,伺机冲你脑门来一板砖。”
“这个笑话真冷。”申姜呼出白气,捂住双手,“监理,这鬼地方好冷啊。”
商陆见她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东瞟西瞟,最后停在自己的被窝上,这气氛愈发地不对劲了,商陆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摁住被子,“不行。”
申姜慢慢地眯起眼睛:“你会后悔的。”
“冷的话就回去休息,领导。”商陆态度强硬,“你不能跟病号抢被子。”
申姜耸耸肩:“我没想跟你抢被子。”
这姑娘临走前还提醒商陆要记得新年晚会上的节目排练,这是他输给她的,商陆笑眯眯地点头说领导放心,你的命令就是圣旨,绝对包你满意——女孩站在病房的门口扭过头来,手握着门把,站住了一小会儿,那一刻商陆不敢确定她在想什么,她漂亮的眸子中似乎流露出捕猎者注视猎物的神色,有一点雀跃,又有一点凶悍,似乎她下一刻压过来真的抢走商陆的被子把他按在身下深吻也是合理的,可她什么都没做,几秒钟后扭头打开房门离开了。
门外大雪纷飞,像是漫天的白色纸钱。
月底商陆光荣出院时操工办准备了一个欢迎仪式,展现了他们这么多天来的排练成果,这是商陆交代好的任务,他出院时要交作业的。
王祥兵李文轩张重白树迅速排成一列。
“预备——”
“音乐起!”
大伯父以上刑场英勇就义而色不变的大无畏精神站在第一个,他高高地挤起眉头,仿佛面对舞台大幕,大幕后是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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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7年1月27日的这个除夕夜,操工办的众人排成纵向一列,舞台的大幕缓缓拉起。
孤独的射灯光柱底下坐着鼓手,151基地里居然还有摇滚人才,王祥兵跑遍了整个基地司令部才从通信科里打听到了这位架子鼓高手,据说在大崩塌之前他是某乐队的核心中坚,全国酒吧巡回驻场,大崩塌后社会天翻地覆,此兄眼见追逐音乐梦想已无可能,于是在大撤退中毅然决然地参加部队,被分配到151南山保障基地。
时隔多年,他再次拾起鼓锤,在吊镲上敲响第一个强音!
金属震颤的声音里灯光大亮!闪烁的射灯四下扫过后集中在舞台中央那个高大壮硕的身躯上,从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棱角分明的影子,那影子弯腰俯身,腰身扭转中左手下垂,右手向后高高扬起,全身肌肉紧绷,似有磅礴的力量于此凝固,低低的惊叹从观众席那头席卷而来。
这是历史上最着名的雕塑《掷铁饼者》。
更大的惊叹声卷过来,因为观众看清了那个人,那是个高大强壮而**的男人——啊不,不是**的,他穿着灰色紧身衣。
这古希腊雕塑般的出场方式镇住了在场所有人,强健而优美。
这是操工办成立以来的高光时刻,商陆这个新主任带领他们以这种方式向全世界宣告操工办还活着,他们的亮相方式一出场就震古烁今,上震古希腊下烁151,大伯父王祥兵以掷铁饼者的姿态强有力地屹立于舞台之上,其他人也以掷铁饼者的姿态强有力地屹立其后——这是操工办要表达的第一个信号:强而有力!
鼓手再次敲响吊镲。
舞台上那个雕塑姿态开始变化,他的四肢在虬结的肌肉带动下有节奏地移动,四个人整齐划一,形同一体,雕塑半跪于地,右手握拳抵住下巴,定住!他变成第二个着名雕塑《思想者》。
这是操工办要向外表达的第二个信号:要有智慧!
大伯父是有功底的,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踩点准确,李文轩张重白树与他整齐划一,共同演绎历史上的伟大雕塑们——这兼具人文艺术气息和韵律节奏的舞蹈靠操工办几个傻大个想破脑子都不可能设计出来,它其实是陈鱼帮忙完成的,摆参谋博古通今,在操工办原有的迎新仪式上进行加工,商陆说舞蹈应该要体现操工办的宗旨和精神——强有力!会思考!拳头大!牙口硬!
最后操工办组成维特鲁威人,组成八臂哪吒,组成千手观音,最终九九归一,开始上下左右上下左右地人浪。
此时汪峰的《美丽世界的孤儿》前奏响起。
大伯父王祥兵以至少二十年芭蕾舞男演员的功底转了一个圈,闪到一旁定成掷铁饼者,强而有力!李文轩紧随其后,闪到另一边定成思想者,要有智慧!操工办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闪开,拳头要大!牙口要硬!他们在舞台上一字排开成四座雕塑,露出掩藏在队伍最后的人。
商陆手里拿着话筒,唱响第一句:
“别哭亲爱的人。”
两秒钟后清脆的女声响起:
“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
申姜从舞台侧面出现时引起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和欢呼,今天的申姜穿着便装,蓝色牛仔长裤,跟其他部门穿着长裙上台的女生比是干练简单了,但精心打理了头发,还化了淡妆,粉黛压制了她眼底的冷漠和凶悍,气质像是大学艺术团里受欢迎的漂亮学姐。她笑眯眯地朝大众挥手,脚步轻快,商陆心想对于重度脸盲的人来说台下可能都是萝卜白菜,这样反而不会紧张。
大概很少人知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巨械驾驶员还有这样一面,于是广大男同胞们把矛头一致对向了舞台上那个跟她对唱的男人。
商陆察觉到了有人目光不善,但现在打退堂鼓可来不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唱:
“别哭夏日的玫瑰。”
申姜自如地接上:
“一切已经过去。”
为什么要唱这首《美丽世界的孤儿》,申姜说这首歌是她在训练遭折磨时唱得最多的,所以她最熟悉。
申姜很自然地直视商陆的双眼,在这种场合她占尽优势,因为她不畏惧人脸,那双灯光下瑰丽澄澈的眸子里似有似无的高傲和欣喜,不知是真是假,在这个时刻,她心里的那个小人仍然是冷冰冰地注视外界么?她是快乐的么?
商陆从来都看不透这个女人,他只能看到她眉眼间化妆留下闪晶晶的小亮片,看到高翘秀气的鼻梁,看到温润如水的唇膏和嘴角。
他不敢再看了,把目光汇聚在话筒上,低头唱出下一句:
“你看车辆穿梭,远处霓虹闪烁这多像我们的梦。”
申姜忽然拉住商陆的手,后者心脏漏跳一拍,下意识地偏头,看到对方也正把目光投过来,那一刻商陆被她的美镇住了,就如同她沉睡在巨械的驾驶舱里,就如同她站在舞台的灯光下——许久以后商陆仍然能回忆起今晚那姑娘的绚丽和美好,偶尔质疑这场景是否只在梦中出现,他反复地想反复地想,最终只能承认自己从来也捉摸不透这个人,他只能记住她唱出的下半句:
“来吧我亲爱的人,今夜我们在一起跳舞。”
在这一秒,在除夕夜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商陆想起陈鱼曾经对自己说:让她爱上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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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好一泡尿
一曲唱毕,礼堂内掌声雷动。
商陆下台就熘了,他尿急东张西望地找厕所,一时没找到就趁着外面天黑人少跑出来,过了马路躲在树下冲着树根撒野尿。
好一泡尿,热气腾腾,来势汹汹,所过之处积雪消融,冲出小小的壕沟,随着膀胱内静水压逐渐下降,满腔的忧虑似乎也跟着一起排出去了,他在慢慢地放空,商陆满足地叹了口气,拎着裤腰带抖了两抖,悠悠地注视口鼻呼出白色的水汽卷动着消散。
「监理?」
商陆手一抖,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把裤子一提,跟中了一枪似的。
「监理……监理?」
背后有人叫他,语气略有些犹豫,商陆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到申姜裹着厚厚的大衣站在马路对面。
商陆尴尬地挥挥手,还好外头光线暗,她看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申姜眼睛一亮。
两人在礼堂门口的阶梯上蹲下来,瑟瑟缩缩的,呼呼哈哈的,女孩第一句话就把商陆给噎住了:
「你在那儿小便么?」
「我……」商陆想了半天,找了个看上去不算太离谱的理由,「我刚刚看到树上有只黑色的大鸟,在那儿看鸟呢。」
「哪儿有鸟?」申姜探头。
「已经飞走了。」商陆说。
隐隐的,背后的礼堂中传来热烈的欢呼和叫好声,不知是哪个部门又上了台攒劲的节目,商陆扭头瞄了一眼,大门里灯火通明,深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春联的字写得洒脱恣意,151里铁定没有这种书法高手,多半是后方送的,一边是辞旧岁岁岁有余,一边是迎新年年年亨通,都是好话。
好几个部门的人忙了几个月就为了今天晚上这台戏,重要性可见一斑,春节是现代人类世界里最重要的节日,其次就是清明,大崩塌后的社会全面停摆,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元气,传统节日在这种氛围下反倒逐渐占据了应有的地位,无所适从的年轻人们不知如何构建一个成熟的社会,只能从沿袭传统入手,从腊八开始算起,到元宵结束,一个春节可以过很长时间。
「如果天使趁这个机会打过来怎么办?」商陆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申姜说,「放假不放制度,大年夜里基地司令和政委都要站岗呢。」
在节假日保持战备状态是从人类战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这个习惯延续了下来,但天使想必不会在意这个,它们不会理解人类社会里特地重视某些日子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于天使而言,或许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往后的每一秒都一模一样。
申姜和商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也不说自己追出来是要做什么,反正就不想回去看节目,坐得冷了女孩就站起来跺跺脚,她折了一根小木棍在雪地上写写画画,蹲在商陆面前给他讲些与天使相关的基本常识——比如说四维空间里长程力不再遵循平方反比率,比如说四维空间里很难形成大结构,所以天使其实都是很小的东西,比如说四维流形的测度人类永远也不可能主动探知,但是有办法估算——商陆听着听着注意力就集中在了对方的眉眼上,申姜低头讲得那么认真,精心打理过的额发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趁着对方没注意,商陆的目光稍微大胆起来,他端详申姜白皙的额头,眉眼汇聚处像是起伏的远山,眼角还残留着亮晶晶的妆彩。
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申姜都是个独特的姑娘,她是人类世界里屈指可数的天才,是驾驶巨械保卫全人类的英雄,她能站在舞台上唱汪峰的歌,能给你讲广相和黎曼几何,她还很好看。
「监理!」申姜忽然抬起头,商陆猝不及防,跟她看对了眼。
商陆下意识地后
仰身体,在对方美丽但是逼人的强大气场中保持安全距离,不过申姜没放过他,她保持着注视的姿态,目光中逐渐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来。
申姜又问出了那个老问题:
「监理,你说咱们之前见过么?」
「刚刚就见过。」商陆摸不着头脑,「在舞台上。」
「我是说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申姜的说法愈发奇怪,「我老觉得你有点眼熟……」
「姐姐你不脸盲吗?」
「脸盲才对,脸盲能让我不受五官长相的干扰,直接洞察最深层次的本质。」申姜总有自己的逻辑,「你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是食堂里饺子的味道,我今天晚上吃了一大碗,嘴里都是韭菜味儿。」商陆哈了口气,「不信你闻闻。」
申姜立马表现出嫌弃,她一巴掌把商陆推开,「滚远点!」
商陆也觉得身上冷了,他起来跺脚转圈,对申姜说:
「领导,觉得熟悉或许是大脑给你的错觉,人类的记忆是靠不住的,大脑会凭空生造出很多不存在的东西来填补空白,有些是梦里出现过的东西,有些是从别人那儿看来听来的内容,被大脑拼拼凑凑当成自己的了,你其实没有见过我。」
「说不定是前世见过呢?」
「前世也没见过。」商陆说。
「别说得好像自己真经历过前世似的。」申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冻得梆硬的巧克力,抬起头递给他,「喏,冷吧?补充点糖分暖暖身子。」
商陆接过巧克力拆开包装啃了一口,居然还是酒心的,申姜说得对,长时间待在雪地里他四肢都快冻麻了,如果不是贪图和申姜独处的时光他早该滚回温暖的大礼堂里了,但是跟与漂亮又厉害的姐姐贴贴比起来,冷点又算什么呢?
商陆觉得正常人很难不被申姜的魅力吸引,无论男女,她就是男女通杀的类型,智商超高行事果决有勇有谋还能干掉天使,厉害也就罢了,居然还送巧克力给你吃,谁能拒绝这样的姐姐?
在大雪纷飞的冬天里吃一块漂亮姐姐送的巧克力,那温暖得就像刚刚那泡尿撒在了裤裆里,一路温暖到脚底啊。
「吃了我的东西就要帮***活……来,监理,帮个忙。」申姜坐台阶上,把头低下去,撩开头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包里取出一支注射器举高,递到商陆眼前,「帮我打一针,你能看到接口吧?」
细细的一支一次性玻璃注射器,密封好的,内部是粘稠的透明液体,商陆用手指轻轻弹了弹。
「pd-p注射剂。」申姜解释,「用中文叫做聚多巴胺甲基丙烯酰胺-聚丙烯酰胺凝胶注射剂,它是eeg-bc系统的稳定剂,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一针。」
商陆坐到申姜身边,他能看到女孩后脖颈上的接口,与其说是接口,不如说那是一个一直开放不可愈合的伤口,被芯片、微电子结构、金属和塑料外壳修饰起来的伤口,商陆看着那个嵌入血肉的黑色接口,心中忽然恶寒,他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哆嗦。
【新章节更新迟缓的问题,在能
以手足冰凉。」商陆回答,「我舍友说我是这个毛病。」
「那别用手碰我哦。」申姜把脑袋歪过来,一只手撩着头发,距离近到商陆似乎能嗅到衣领里似有似无的幽香。
商陆把注射器扎进申姜的后脑接口,将稳定剂缓缓推进去,女孩皱起眉头,一直嘶嘶地抽凉气,后背上的鸡皮疙瘩都在微微发抖。
「这东西比你的手还凉。」
申姜再抬起头来时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两行鲜红的鼻血挂在嘴唇上,商陆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她的脸,申姜头昏脑涨的,没来得及挡住他。
「喂……」
申姜反应过来时商陆已经把手缩了回去,他捻了捻指尖的鲜血,申姜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商陆的神色又止住了,她说自己脸盲所以不受五官干扰能看到本质倒也不算是假话,她此刻就能准确地感知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冷下去,就像是大冬天撒在裤裆里的尿凉了之后那样一路紧紧地冰冷到脚底。
商陆的眼神复杂,他在憎恶什么东西,他又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是有攻击性的眼神,仿佛要给谁迎头痛击,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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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活动预告
二月中旬,基地司令部情报科送来一份古怪的遥感报告。此时正值寒冬褪去逐渐开春的时节,东南季风从南海上带来的暖湿气流遭遇盘踞在四川盆地上的冷空气,形成绵延上百公里的锋面,高空无人机迎着绵绵的阴雨从重庆市江北机场起飞,穿破低压的云层,往北飞至邻水县,再东转至垫江、丰都和彭水,飞行路线沿着重庆市区外围的周边县乡划了一个大弧,飞行半径超过10公里,这是11日常例行的侦查活动,用无人机搭载高分辨率的光学镜头和对地雷达,以螺旋形的轨迹绕圈扫描。
大崩塌后人类失去了所有的在轨航天器,同时也失去了航天发射能力,自此对外侦查只能依靠无人机和高空气球,11基地有两架改装过的云影无人机,卸掉了武装,加装了光电探头和雷达,可以在一万米的高度上看清地面的车牌,这年头无论是载机平台还是探头雷达消耗的都是存货,没有生产线,造不出来,报废一台少一台,云影是大型高空无人机,全世界也只剩下七架。
遥感报告就是照片,厚厚一摞,一份送到观音桥的联指中心,一份送到基地司令部,陈鱼是作战科里第一个看到这份报告的人,他指着照片上被特别框出来的位置问情报科:
“这是什么东西?”
情报科的参谋摇头:
“不晓得。”
如果不是积雪,想必也不会有人发现它的痕迹,二月份的山顶上积雪还未化,在黑白照片里是不规则的延绵白色斑块,黑色的则是茂密树林,陈鱼把照片微微举高,皱起眉头,他看到有一条笔直的黑色细线横贯东西,穿过整张照片,很显眼,是白色积雪把它衬托了出来。
这是无人机在飞越狮子岩、冯家山以及凤凰咀一带时拍下的,照片的比例尺是1:000,一个镜头的视野囊括几个山头,这条细细的黑线从照片外进来,又从照片的另外一边出去,粗细宽度估计得有两三米,陈鱼又找到它周边的几张照片,将它们摆在桌上拼起来。
“这条线是什么东西?”
“你们觉得像不像是车辙?车轮子从雪上碾过去了。”
“莫开玩笑,那是山顶上,都是树,连路都没有,车怎么开过去?”
同办公室的其他参谋围在桌子边上,探头探脑,七嘴八舌。
毫无疑问这不可能是人类留下的痕迹,安全区之外已经几无人类生存,它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也有可能是天使留下的足迹。
“凤凰咀在哪儿?垫江那边对吧?是在我们的东北方向?”陈鱼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开,“距离这里有多远?”
“大概一百五十公里。”有人回答。
把照片按照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方向摆正,可以看到那条线是微微倾斜的东西走向,陈鱼找到了其他有细线的照片,四张八张十六张地拼在一起拼成一张大的,那条深色细线跨过了照片与照片之间的接缝,也在断断续续地延长,由于探头分辨率和地形植被的原因,这条车辙似的痕迹只有在经过雪地时才最显眼,但可以看得出来它几乎是笔直的。
无论是什么地形地貌,都没有影响那条直线的走向,仿佛有人在照片上切了一刀。
陈鱼站在桌前直起身子,慢慢皱起眉头,问了一个问题:
“它有多长?”
周围的人都一愣。
某位参谋手里拿着作图尺,俯身将尺子按在照片上,与黑线对齐。
“按照这个方向延伸下去,它应该会经过三古、桐门洞、太和还有欢喜坪。”参谋绕到桌子的另外一边,“那是往广安去的方向。”
“那边有照片么?”陈鱼问,“今天的。”
“有。”
照片很快送来了,从垫江县到欢喜坪直线距离也有五十公里远,中间大片的平地和凹谷已经不见积雪,但欢喜坪是在山上,白色积雪里果然有一条清晰的辙痕。陈鱼把欢喜坪、四方山的航拍照片远远地放在桌角,桌子两头的照片遥遥相望,但是照片里那条黯淡的深色直线刚好对上,这说明就是同一条线,它从重庆市垫江县一直延伸到广安市欢喜坪,仍然不见头尾。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再远还有么?”陈鱼问。
“要多远?”
陈鱼的眼睛在地图上扫视,没人知道这条线有多长,如果它按照目前这个方向笔直地无限延伸下去,那么它必然要穿过整个四川盆地,从广安到绵阳,乃至越过邛崃山脉深入青藏高原。
陈鱼把手越过整个四川盆地,指在了青藏高原的脚下。
“联系一下13,麻烦让他们把今天楠木沟一带的照片传真过来,就说急用,速度要快。”
如果13基地在周边拍到的照片里也有这条直线,那说明这东西的尺度至少横跨三百公里,而且它昨天还不存在——参谋们隐隐地担心这一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天使真正入侵过四川盆地,而照片上的这个东西在昨天晚上悄无声息地直捣黄龙深入腹地——很快13传过来的遥感图像就证实了这一点,让所有人心中一沉,遥隔整个四川盆地,那头传来的照片中也有一条黑色细线不知头尾,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青藏高原的皑皑白雪之间刻下笔直的一刀。
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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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路边,噼里啪啦的大雨下到地上冒白烟。
他抬头看天,这阴沉的雨云已经一个礼拜没有散了,持续降水加重了潮湿的气候,宿舍的墙角开始长蘑菇,陈鱼和商陆揪了几簇下来想煮了当夜宵,但思索再三终归没敢送进嘴里,怕吃了满眼冒小人。
马路对面的仓库铁门忽然开了,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张开五指用力晃了晃,商陆得到信号,打着伞迎了过去。
年轻的姑娘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从铁门后头钻出来,转身用肩膀把门靠上,再一扭头,看到商陆,眼睛一亮,没等他走到屋檐下就急匆匆地钻进雨里,三两步蹿到他的伞底下。
申姜也是被突如其来的阵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同样因为潮湿她宿舍里洗过的床单全部没干,于是干脆来后勤处被装科拿套新的回去换,但大雨说来就来,申姜前脚进门大雨后脚就到,几秒钟内下到冒烟,把退路完全封死,她只好打个电话给商陆,叫他带把伞来。
“啊?送伞?领导,我可不是你文书,你叫别人给你送……”
“麻溜的!来晚了日你!”
申姜躲到伞底下,把包裹往商陆怀里一塞,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呸了一口:
“日,这该死的天气,说下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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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预告:3月6日晚7:30,成都太古里方所书店,作者君与远瞳有一场线下活动和签售会,成都的同学欢迎来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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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下你妈呀下
“这几天雨水呢。”商陆打着伞,紧紧地挨在申姜边上,“就该下雨。”
“真讨人嫌。”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看自己踩在积水里的靴子,皱起眉头,“洗了衣服一个礼拜都晾不干,黏湖湖湿哒哒的,我这把老骨头可熬不住,怕是要得风湿性关节炎。”
虽说气候潮湿讨厌,可冬天褪去的痕迹真的随处可见了,路边光秃秃的山荆子在细雨里抽出新芽,泥土里万物生长的气息像蛛网一样似有似无地拉出细细的丝线。浓厚的雨云和雾气像一顶巨大的锅盖,低低地盖在了四川盆地这个二十六万平方公里大的蒸笼上,温暖的降水里巨量的生命在孕育。
时至二月中下旬,商陆的meg-bci系统训练科目已经接近尾声,一共1000个小时的非人折磨申姜是完完整整地挺下来了,她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道题,唱了多少汪峰的歌,听了多少故事看了多少电影,经受了多少次催眠,以及揍了商陆多少拳——商陆居然也挺下来了。
这个神经病没被打死算运气好。
“搞点艾草?”商陆说,“艾草除湿去寒,摆参谋跟我说的。”
“不喜欢艾草。”申姜说,“我讨厌刺激性的味道。”
“很难闻?”
“不,很上瘾。”申姜点点自己的脑袋,“我讨厌所有能让自己上瘾的东西,因为它们会麻痹我的大脑。”
两人沿着老路回隧洞抄近道,却发现洞口的铁门不知道被谁给锁了,申姜愤怒地用力踹了两脚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链和门锁,高声嚷嚷我日这是哪个王八蛋锁的门别让我抓到他,落我手里铁定没他好果子吃——申姜“哐哐哐哐”一阵勐踹,又把脚踝踹崴了。
商陆和申姜回到山间的大路上,隧洞里进不去,只能沿着大路走了。
“那个锁门的人有没有好果子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没好果子吃。”商陆把申姜往背上抬了抬,扭头说,“领导,你刚刚是准备用脚开锁吗?”
申姜把头撇过去。
“生理期到了,脾气暴躁一点怎么了。”
“那你注意保暖。”
商陆背着申姜摇摇晃晃地走在上坡的路上,申姜身材修长但是体重很轻,她手长脚长,一只手扶着商陆的肩膀,一只手打着伞,像是一艘飘摇的小船,行驶在无边无际漫天大雨的世界里。
“监理,meg系统的训练科目还剩多少?”
“剩不了多少。”商陆摇摇头,“对你的精神折磨快要结束了,对我的身体折磨也快要结束了,皆大欢喜。”
“我可以把它带走么?”
“你当然可以把它带走。”商陆反倒讶异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我们花这么大力气把meg-bci系统开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把它带走,你到哪儿它到哪儿,你见过那个opm-meg头盔对吧,那个东西现在全世界只有一个,我们没有能力再造第二个,它就是为你准备的,可以一直用到你退役。”
申姜沉默了一下,把下巴搭在商陆的肩膀上,轻轻呼了口气。
“为什么是我呢?”
“你是想问,全世界仅此一台的meg-bci系统,为什么选择你?”商陆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你恰巧出现在我面前罢了,就算不是生姜,也会有大蒜洋葱韭菜,没什么区别。”
“我不信。”
“好吧确实有一点特别的理由。”商陆说,“功利一点地说,你是所有巨械驾驶员中最厉害的,保住你的性命是为了把你送往更重要的战场,扯澹一点地说,你很好看。”
他感到后背的呼吸忽然就屏住了,片刻之后她压低声音说:
“监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尝试拯救世界。”
“你是个天才,所以别人看不透你的想法,你利用这一点把其他人耍得团团转,监理你利用人类社会对你的绝对支持来满足你的个人愿望,你有这个权力最终决定把全人类仅此一台的opm-meg头盔配给谁么?”申姜微微地勾起嘴角,“是不是天才的心理或多或少都有点偏执?”
“不疯魔不成活。”
申姜把头埋在他的颈后,悄悄地深吸一口气,她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小心思和小动作,于是控制呼吸的幅度,慢慢地细嗅商陆身上的味道——那是什么样的味道呢?微微发酸的汗液里混杂着樟脑丸、汰渍洗衣粉和肥皂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潮湿温热的泥土里有嫩芽萌发。
好土。
女孩心说。
淅淅沥沥的雨水挂在伞下仿佛是一圈帘子,商陆背着申姜慢慢地行走在盘山公路上,穿过帘子往外望,到处都蒙蒙的透着绿。
“监理,你说这个雨什么时候是个头……日!”申姜忽然压低了伞面,穿过山间的大风险些吹翻了她手里的雨伞。
“最多两个礼拜,它迟早要消停。”
“我看它消停不了。”申姜说,“贼老天就是要跟我们过不去,这见鬼的雨越来越大了,下你妈啊下,祝你生孩子没屁眼!”
商陆皱眉:“领导你在说些什么?”
“骂人呢,下你妈呀下——!祝你生孩子没屁眼——!”申姜还提高声音喊上了,好在大雨路上没行人,女孩的声音也只有道路两旁的杂草和灌木听到。
“别骂啦领导,你把它骂火了,它下得更大。”
商陆叹了口气。
“下——你——妈——呢——!”
申姜冲着山间大喊。
这姑娘嘴里净吐出些不干不净乱七八糟的词,仿佛头顶的雨伞和周围的珠帘提供了保护,老天发怒都没法降到她的头上,一路上申姜嘴里都乱七八糟,而且乱七八糟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但下一秒她就脱口而出“我日!”——又一阵过山风来得又急又勐,卷着申姜手里的雨伞往外一扯,她猝不及防,一时没有握紧伞柄,雨伞立马就打着旋在路面上滚了两圈,落进了路旁的悬崖下,这下商陆和申姜都傻眼了,瓢泼大雨迎面而来,几秒钟的功夫就把两人浇成了落汤鸡。
“我怎么说的来着?”商陆站住了,停在路边。
**的申姜搂住商陆的脖子,好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一个字: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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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今天在成都参加活动,领了个银河奖。
另:6号晚七点半成都方所书店的签售活动欢迎大家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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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卫生间的人鱼
商陆拧动钥匙推开房门,大风席卷着雨丝猛地灌进来,风雨里夹杂着两人哆哆嗦嗦的声音:
“快点快点……冷死了。”
“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我日,监理你住处没别人吗?你那个舍友呢?”
“他今天出差了,我也不晓得去哪儿,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
“轻点……脚疼!”
商陆扶着申姜走进房间,让她在椅子上坐下,两人都不说话,把外套脱下,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木地板上。
伞被大风吹到了山崖底下,一时半会儿是捡不回来了,山路上又没地方避雨,劈头盖脸的大雨里商陆左右张望两眼说这地方距离我的宿舍很近,要不咱们去我那儿躲躲雨?
申姜用怀疑的目光盯了他几眼,然后点点头。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陈鱼出差了,今天晚上或许都不一定回得来,商陆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扔进洗衣盆里,然后抓起毛巾走进卫生间把脸和头发擦干,又洗了一把手,对着镜子商陆能看到门外的申姜,后者正坐在椅子上脱鞋,她脱下鞋袜露出白生生的赤脚,还有肿得老大的脚踝。
女孩很专心地按着脚踝慢慢地活动脚腕,她低着头,动作缓慢,被雨水浸湿的短发黏在额头和耳后,冰冷的雨水似乎浇灭了她一直嚣张的气焰,一直熊熊燃烧的火焰浸入水中后再被捞起来,就出落成一个瘦削清冷的姑娘,甚至有些柔弱。
委实说这气氛有点暧昧,像是王家卫的电影,男演员与女演员互不相看,但总被一个镜头牢牢框死。
商陆扔给她一条干净的干毛巾:
“领导,你得把雨水擦干净,否则会感冒。”
申姜扭头看一圈:
“你这里有衣服可以换么?”
“只有我的,还有陈鱼的。”商陆说,“你介意穿我们的衣服么?要不打个电话让他们送衣服过来?”
申姜摇摇头:
“我得洗个澡。”
“洗手间你可以用。”商陆说,“热水瓶里有热水,不过领导你真的要在这里洗澡吗?毕竟是在男生宿舍里……”
“你很介意?”申姜问。
“我觉得你可能会介意。”商陆说,“而且你没有衣服换。”
“无所谓。”申姜耸耸肩,“这个年代,谁会在乎这些东西?”
商陆帮忙拎来两只热水瓶,又打了一壶水来烧,申姜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她锁门之前商陆还不忘嘟囔一句如果你在卫生间里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卫生纸团,第一不要碰它,第二那是陈鱼干的。
这把女孩给逗乐了,噗嗤一笑。
商陆趁着她在卫生间洗澡的机会换了身衣服,把身上的湿衣服全部脱下来塞进洗衣盆里,然后舀一勺洗衣粉泡上,接着打了个电话给巨械驾驶员的专用医务组,麻烦让她们帮忙送套干净衣服过来——商陆也没料到这一下几乎捅了马蜂窝,电话那头以不可思议的语气反复确认申姜在商陆的宿舍洗澡,语气一次比一次激动,一次比一次振奋,对方高涨的热情让人摸不着头脑,挂掉电话后很快送衣服的人就上门了,商陆当时正坐在房门口的走廊上搓衣服,远远望见一个排的黑色雨衣人骑着自行车溜进了院子。
商陆一愣,心说送套衣服要这么多人?你们是来送宇航服的吗?
医务组成群结队蹑手蹑脚地上楼梯,把塑料袋包裹的干净衣服递给商陆,这帮男男女女围在门口,用非常暧昧的眼光看看商陆又看看卫生间的紧闭的房门,轮流扫视上下打量,那眼神分明在说:哥们你行啊。
得。
这帮王八蛋。
很难说他们是在围观斗兽场里降服了狮虎的勇士还是在动物园里看基因突变的大猩猩,很显然在医务组眼中申姜不是个正常人,商陆现在也不是个正常人。
“什么动静?”申姜在里面问。
“给你送衣服的。”商陆目送着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离开院子,“他们看到你在我这儿,指不定又会瞎传些什么东西呢。”
“咔嚓”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半空里横出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臂,肌肤上水未擦干,仿佛骨肉抽出的嫩枝新芽。
“衣服给我。”
商陆心想这一刻的镜头得定格,拍下来挂在墙上,沐浴月光,因为就算是王家卫的电影里也找不到,它那么脆弱,又那么美好。在这个年代,不存在世俗目光,不必有礼仪传统,男人与女人相爱不再需要理由,他忽然希望自己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卫生间里躲藏着捉摸不定的人鱼,她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当那扇门自己挪开,你将看到春天柳枝一样柔软的肢体伸展绽放,如果不碰她,她就不存在,如果触碰她,她就会属于你。
鬼使神差的,商陆想问她愿不愿意在这里住下——可他又知道那不可能,不免有些遗憾,遗憾室友不是人鱼而是陈鱼,如果摆参谋从卫生间里伸出手来,那必然是拉屎没有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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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鱼打了个喷嚏。
倾盆大雨浇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两条细细的雨刮器像是两只脆弱的手臂,在徒劳地修补天上的窟窿。
“要不要换我来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作战科参谋问。
“不用。”
陈鱼摇摇头,握紧了手里的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赶着屁股底下的破丰田冲破风雨,顶着恶劣的天气狂奔在大道上,他们已经开了三个小时,从11基地出发,沿着沪渝高速一路往东北方向行驶,前往垫江县——这就是摆参谋所谓的出差,商陆以为他是去城里了,实际上陈鱼的任务比商陆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基地司令部在发现遥感照片上那条诡异的黑线后立马决定派人实地侦查,陈鱼主动请缨带队外出,拉上一个作战科的同事和两个情报科的参谋,一行四人,找基地汽车连要了一辆加满液化天然气的破丰田,冒着大雨就出发了。
“我很怀念以前烧汽油的车。”坐在后座上的参谋说,“烧天然气的车软绵绵的,没劲。”
“现在到哪儿去搞那么多汽油?”陈鱼说,“你们应该庆幸现在还有天然气可以烧,再过几年,开车可能就要烧煤了。”
“最后可能是要烧柴的。”有人说,“想想,烧柴的巨械,得要一个班的人住在里头给炉子添火。”
车厢里的人都低低地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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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
南京的线下活动和签售会预告:8号晚7:00在世界文学客厅。9号晚7:00在先锋书店五台山店。9号下午3:00在东南大学。30号上午10:00在南京师范大学。
一共四场,感兴趣的同学可以随便挑个空闲时间,欢迎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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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给你讲个故事
坐在后座上的参谋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扁平铜盒子,靠在车门玻璃上敲了敲,取出干烟丝用手指一捻,捻成小小的一簇,又从身边哥们的屁股底下把笔记本抽出来,撕下一张白纸,摊开在大腿上,将枯黄干燥的烟丝卷进细细的纸筒里,轻轻压实了,叼在嘴里找其他人要打火机:
“哥几个,你们谁有打火机?”
前座扔过来一只打火机:
“他妈的,吃独食是吧?这不见者有份?给我也来一根。”
“不是我不分给你,实在是地主家也没余粮了,这盒烟丝还是一个去世的哥们留给我的,这是遗物。”情报科参谋点燃了嘴里的卷烟,吞云吐雾,“但这盒烟也是别人留给他的,不知道倒了多少手,每当我抽一口这烟,我都是在缅怀他们。”
“那我申请当下一个。”前座的作战科参谋举手,“你死了记得留给我,也让我缅怀缅怀你。”
“滚犊子。”
“难得出来一趟,咱们有机会可以搜刮搜刮,看看这些废弃的民居里有没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东西,要是能捡到烟酒那敢情好。”
“甭指望了,这周遭都搜刮多少遍了,掘地三尺。”
“那些大城市里肯定还有好东西,匆忙撤离大多数物资都还留在原地,武汉啊郑州啊广州啊,可惜离我们太远了。”
“武汉没了,武汉三镇现在只剩下一个半径二十公里的大圆坑,坑底是全球海拔最低点,毕竟马里亚纳海沟也才一万一千米深,而武汉大陷坑有两万米深。”
“波天使干的?”
“波天使干的。”
众人正说话间,陈鱼忽然一个勐踩刹车,后座两人差点飞到前座上来,如果没有安全带铁定一头突破挡风玻璃。
“野猪。”
不等其他人骂娘,陈鱼指了指前方,果真一大群野猪拖家带口横穿马路,道路两旁都是一人多高的杂草,蹿出什么动物来都不奇怪。
野猪们想必也从未见过在陆地上高速奔跑的铁王八,它们投来好奇的目光,领头的公猪略微有些敌意和警惕,它看到铁王八里还有四个从未见过的古怪生物,猪眼人眼大眼瞪小眼,还没等到车里的几个人想好是否要打一头野猪回去加个餐,公猪就带着一大家子拱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车子这么急刹了一回,再打火居然就打不响了。
呸,这破丰田。
两人披着雨衣下车打开后备箱检查液化天然气罐,陈鱼和同事展开地图检查自己的行驶路线。
“沿着沪渝高速往上还有四十公里,就能到凤凰咀狮子岩这一带,遥感报告上拍的就是这里。”陈鱼用笔在地图上画圈,“那条黑线穿过整个四川盆地,直直地切入青藏高原。”
“摆摆,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副驾驶座上的参谋问。
“毫无疑问是天使,但是我们没见过这样的天使。”陈鱼说,“大概率是一个新类型,这都到多少号了?”
“093号。”
“他奶奶的,再这么下去,三位数都要不够用了。”陈鱼说,“这些鬼东西怎么无穷无尽,没个头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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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无穷无尽的还有大雨。
在那个漫长的下午,陈鱼的破丰田在沪渝高速上边跑边打滑,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世界仿佛在试图入侵这个小小的空间,但是被铝合金的车门挡在了外头。车子里的四人都有些沉郁,沉郁在人类可能即将面对一个全新未知的天使,谁也说不清楚它会不会带来最终的末日。
商陆说大结局发生在2019年8月27日那天,陈鱼信也不信,信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天发生在哪个时候都很合理,不信是因为他认为这个时间不见得能精确到具体日期——如果商陆说人类社会在三年之内必定完蛋,那陈鱼就深信不疑了。
“前面右拐下高速。”
“你们认路么?”陈鱼说,“确认是前面这个路口?”
“没问题,从前面路口拐下去,走民生大道穿过这片工业园区,再上243国道。”
荒废破败的工业园区坐落在雨幕里,大大小小的楼和院子,锈迹斑斑的铁门和栏杆,它们有些是化工企业,有些是食品公司。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它们是人类文明的遗迹,陈鱼觉得很悲哀。
很快国道也到头了,他们驾着车钻进乡间小路,几乎是钻进了丛林里,在雨水充沛气候温暖的西南地区,人类消失五年时间就够植物侵占一切空间,车子在路上七拐八拐,偶尔隔着杂草灌木看到民居,拿着地图的人一路报地名——卢家垭口、盐井沟、西山村、朱家槽,谁也不知道那些荒废的村子究竟是不是叫这个名,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陈鱼放慢了行驶速度,提醒大家留意周遭的环境。
从遥感报告的照片上来看,天使留在地面上的痕迹是深色的直线,但毕竟是高空无人机拍到的图像,那条直线究竟是什么仍然有待商榷。
观音桥的联指中心组织判读后认为大概率是沟壑,极其笔直的沟壑,是天使在地面上切出来的痕迹。
至今为止没有哪个天使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所以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从未观测到过的天使,它的形态、大小、测度、是否具有威胁都完全未知,这样一个幽灵般的天使,居然与151擦肩而过,越过整个四川盆地后才被人发觉。
如果它是波天使那样可怕的怪物,那人类社会现在已经被毁灭了。
“离我们最近的点在哪儿?冯家山对吧?”陈鱼问。
“对……冯家山,就在前头。”有人回答,“摆参谋,咱们得抓紧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接近目的地后陈鱼在路中央停车,车子是没法上山的,接下来只能靠步行,上山连条路都没有,全是茂密的草窠。
陈鱼套上雨衣,折了一根细长木棍,一头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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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坐在宿舍的房门口,望着屋檐下的雨。
“监理。”申姜洗完了澡穿好了衣服,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擦头发,“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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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洗耳恭听。」
「在很久很久以后,非常遥远的未来,人类早已灭绝的时代,有一只兔子,它是全世界唯一吃草的兔子。」申姜说。
「为什么是很久很久以后?」商陆扭头问,「难道不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么?」
申姜不说话,把白眼冲他一翻。
「好我不多嘴,您继续。」商陆说。
「这只兔子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江心小岛上,每天快乐地吃草,但是也很孤独,因为岛上除了它连只虫子都没有,直到有一天,因为干旱,江里的水位下降露出河床,把江心小岛和江岸连在了一起,于是小岛上来了一群兔子。」申姜歪着头,对着镜子将头发一点一点地捋顺擦干,「兔子们在一起快乐地玩耍,晚上举办篝火晚会,吃草的兔子非常高兴,它觉得自己找到了朋友,从此不会孤独寂寞。」
「然后呢?」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江里的水又涨了起来,江水切断了兔子们回去的路。」申姜慢悠悠地说,「兔子们非常着急,它们被困在了这里,江水的水位再下降可能还要等很久很久,小岛上没有食物,它们迟早会饿死,这个时候吃草的兔子对大家说没关系,岛上到处都是青草,我们怎么会被饿死呢?我们可以吃草啊——结果其他兔子都慢慢扭过头来盯着它,红着眼睛说兔子怎么能吃草呢?兔子是吃肉的。」
商陆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申姜要讲一个可爱的童话故事。
「监理,你猜猜。」
「猜什么?」商陆问,「猜这些兔子最后有没有成功地逃出来?」
申姜点点头。
「没有。」商陆说,「吃肉的兔子把吃草兔子分而食之,然后都饿死了。」
申姜摇摇头。
「那就是成功逃出来了。」商陆想了一个更黑暗的结局,他觉得这个答桉肯定符合申姜腹黑的性格,「吃肉兔子把吃草兔子囚禁起来,喂它吃草,然后定期切它身上的肉作为食物,最后撑到了水位下降。」
「头发总算干了。」申姜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起身抻了个懒腰,「监理,你是不是心理阴暗啊?怎么老往这种方向上想,这明明是个可爱的童话故事,被你搞的又是分尸又是囚禁的。」
「那我猜不出来了。」
商陆摇摇头。
申姜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商陆,看着他的眼睛:「监理,用你那绝顶聪明超级天才的大脑好好想一想,它们是在江心小岛上诶!江心小岛!它们可以钓鱼!所以最终的结局是兔子们快乐地坐在水边钓鱼,每天都有鱼吃。」
商陆愣了一下,这还真是个美好的童话故事,一群毛茸茸的兔子排排坐,坐在水边钓鱼。
【鉴于大环境如此,
「在压抑的环境下待久了人的心理会逐渐病态,这是一个心理测试,心理越阴暗的人猜到的答桉越可怕,监理,你要注意一点哦。」申姜哼哼地说,「你距离下地狱不远了。」
「全人类距离下地狱都不远了。」
商陆满不在乎。
申姜把脏衣服都塞进塑料袋里,找商陆要了把雨伞,她该回去了。
商陆目送女孩打着伞下楼走进雨幕里,忽然觉得这个故事不该这么简单,他最后问:
「那只吃草的兔子呢?它在哪儿?还在快乐地吃草吗?」
申姜在楼梯下站住了,扭过头来说:
「它在鱼钩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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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鱼率领着侦查小组从茂密的草窠里钻出来,身上的雨衣已经碎成
了破布条,脚下的路极其难走,虽然山上没有降水,但积雪融化之后脚下一踩一个坑,坑里都是多年的腐烂落叶层层叠叠挤压形成的淤泥,紧紧地黏在作战靴的鞋帮上甩都甩不掉,树冠上层还有零星的积雪,早知道路这么难走,他们应该带几把柴刀来,还是出门匆忙准备做少了。
陈鱼等人找了块大石头坐着脱鞋,把鞋子里的积水倒出来,树丛里潮湿得很,所有人都是落汤鸡,冷得瑟瑟发抖。
陈鱼把湿透的鞋袜重新穿上,往更高处爬了几步,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低头说:
「我靠,真是条沟啊。」
遥感报告上的那条黑色直线并不隐秘,它非常坦然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果然就是一条深沟,有一米多宽。
陈鱼就站在沟壑的边上,手里拎着手电筒,往下照不到底。
有人往沟里扔了一块石头,根据回声估算了一下深度。
「得有三四层楼的高度。」
这是一条一米多宽,十多米深的笔直沟壑,看不到头尾,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泥土、岩石以及绿油油的茂盛植被都被一起切开,好像有一个巨人做生态圈和岩石圈研究从地表往下取走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切片,对于那个巨人而言是几乎透明的薄薄一片,对于人类来说就是一米多的厚度,陈鱼蹲下来抚摸它的内壁,非常光滑,可以看到泥土内埋藏的石头都被整齐地切开。
有一把巨大且锋利的刀,在地表上直直地切了一记。
「这肯定是一个新的天使。」某个参谋从防水袋里掏出佳能相机开始拍照取证,「它在地面上犁出来一条笔直的深沟,几百上千公里长,但是看不到任何散落的泥土,这是天使活动的特征,我们这个世界的物质在接触到四维流形后完全崩解。」
「有辐射残留吗?」陈鱼问。
「没有超出正常范围。」
陈鱼蹲在深沟边上,往前后眺望,这是令人惊叹的场景,如果视力足够好,穷极目力极限,他可以通过这条几无弯曲的深沟看到几十公里之外。
「它可能是从东方而来,往西方而去。」
那个方向是四川盆地,是人类社会的腹地。
「根据现有的情报,它已经越过了四川盆地,甚至穿过了青藏高原,它还会回来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陈鱼打了个哆嗦,拢起双手哈了口热气,「你们想,它在一夜之间就穿过了整个四川盆地,这东西的移动速度比之前我们见过的所有天使都要高,相比于地球磁场,它受地球引力作用的影响可能更大,换句话说,对于我们而言它可能是一个围绕地球运转的天体。」
其余人都一怔。
「那它的移动速度得有多快?」
「最低每秒8公里?」陈鱼说,「这是多少倍音速?」
「23倍。」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暗骂了一声。
「093号天使,咱们得给它取个名。」作战科参谋说,「它应该叫什么?犁天使?」
陈鱼低头看着这条纵贯大地直指人类胸腹的切痕,说:
「刀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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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刀天使
人类科技史上也从未出现过在大气圈内能对付移动速度23马赫的武器,这个速度甚至超过再入大气层时的战略洲际导弹弹头,如果刀天使真的以第一宇宙速度在地表移动,那人类很可能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陈鱼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们在取样和拍照后连夜返回,开着车在漆黑的公路上狂飙,很顺利地开进了路旁的沟里。
四个人无奈地下来修车,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外头又湿又冷,身处距离151一百公里的荒郊野外,联络断绝,电话也打不通,陈鱼靠在车门上打着手电,对着远处漆黑的树丛晃来晃去。
】
“底盘没问题吧?”
“没问题……就是蹭了一下,我看问题不大。”某个情报科参谋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扭头问,“天然气还剩多少?”
“够我们开回去。”
陈鱼把手电筒的亮度拧到最大,明亮的光柱像剑一样刺入黑暗中。
严格来说现在除了四川盆地,全世界都是无人的荒野,自从炽天使降临地球,人类的生存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了原本的1%,此后除了四川,皆是深渊。
陈鱼一直有这种想象:谁也说不清楚天使降临给地球究竟带来了怎样的改变,如果说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不止是天使呢?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很有名的美国都市传说,叫做天蛾人?”陈鱼问。
“听过,据说天蛾人预示着灾难、厄运和死亡,碰到天蛾人的倒霉蛋都不会有好下场。”有人知道这个典故,“怎么,摆参谋,你看到天蛾人了么?”
“我不确认那是不是天蛾人,它就在我们的来路上,在那片黑色的树丛后头,一个漆黑的影子,有五六层楼那么高,一条腿跨在路这边,一条腿跨在路那边,有一条非常长非常长的脖子,像蛇一样的脖子。”陈鱼目光灼灼地盯着来时的公路,“它有四只红色的眼睛,还有一口洁白的牙齿,正冲着我们笑。”
所有人都悚然地扭头,循着陈鱼手电筒光柱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漆黑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澹薄的雾气,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很难说陈鱼是真看见了还是假看见了,在这天晚上他或许真的预见到了什么,那个诡异的影子——可能是生物可能不是生物,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和描述它,那最合适的就是死神。在那条漆黑潮湿的公路上,在接触刀天使存在痕迹返程的途中,陈鱼觉得自己预见了某个人的死亡。
四人小组在凌晨一点半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151,四个人累得都要散架了,但来不及休息,立马被基地司令部和联指中心拉起来开会。
观测到一个全新的天使对于整个人类社会而言都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这代表人类需要面对的敌人又多了一个,意味着人类世界距离末日又近了一步。刀天使的发现同时又证实了另外一个猜想——与太阳和月球一样,地球同样存在卫星天使,它们以第一宇宙速度围绕地球运转,高高地悬在卡门线以上的高空中,在轨道半径缩小到与地表接触之前,没有人可以发现它们。
093号刀天使或许是第一个与地表接触的卫星天使,可以预见的是,它既然在降低轨道高度,那么就没有理由停止这个趋势,三维宇宙中的任何物质都无法阻止四维流形,它会沿着螺旋形的轨道坠入地心,并把地球完整地切开。
站在这个角度上来看,它将是人类历史上所见最锋利的刀。
这又是一个灭世级别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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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根据现有的地表痕迹推测了093号天使可能的运行轨迹,一共有种情况,当然目前只是最初步的猜测,它们不一定准确,毕竟我们对其了解几乎为零,要精准预言093号天使的运行轨迹,仍然需要大量更准确更直观的更详细的数据。”
三万一千七百五十条白色螺线密密麻麻地围绕在地球上,显得像个纷乱的毛线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显示器上来,谁都知道三万多条预测轨迹毫无意义。
在科学城、联指中心和151司令部的参联会议上,人类社会硕果仅存的所有专家全部列席,它是如此之紧急,151甚至都等不到第二天早上上班,这是一场凌晨三点半召开的会议,参会者都是被电话从被窝里炸起来的。
“它的移动速度真有那么快么?”有人问。
“如果是引力作用占主导,那么它应当有这么快。”连线另一头的科学城专家回答,“环绕速度是卫星天使围绕地球运转的最低速度,它甚至有可能更快。”
“它还有可能再途径四川盆地吗?”
“如果它是天体,那么它的运行就应该是有规律的。”科学城回答,“我们预估的三万多条轨迹里,有88%以上的情况都会至少再经过四川盆地一次。”
“在你们的预测中,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有人问,“讲讲最坏的结果。”
科学城的专家团在屏幕上互相对视几眼。
“在当前的模型里,最糟糕的结果是它已经沉入地球的岩石圈内,此刻正在我们脚下飞速移动,一圈一圈地降低轨道高度,穿过地壳地幔,最终落到地心。”科学城给出了回答,“三维宇宙的物质对天使来说和空气无异,但是我们拿沉入地壳深处的东西毫无办法,它能以23马赫的速度在地下穿行,而我们钻个一公里深的小眼都要花老大的力气。”
“如果093号天使落入地心,会发生什么?”
“在它落入地心之前我们就完蛋了。”科学城说,“它确实有能力把地球一圈一圈地切开。”
在场的大多数人脑中都浮现出一颗西瓜被刀切开的情形。
科学城意识到他们的思路有误,紧接着解释:“各位,地球是一个巨大的天体,质量有六十万亿亿吨,其主要结构由重力支撑,而重力在宇宙中是一种非常稳定的力,它是物质天然拥有的互相吸引与聚和的作用,所以你没法像切苹果一样把地球切成互相脱离的两半,因为它会自然聚和,事实上来说,把地球切开再掰成两半,后面那个可能连天使都做不到。”
会议室里气氛稍微放松了,不少人都担心地球会变成两个半球,地幔和地核像蛋黄一样漏出来,大气全部逸散。
“但是各位,地球不会被切成两半不代表它不是致命的。”科学城的语气骤然严肃,“别忘了我们正坐落在地震带上。”
演示屏幕上的图像被切换成亚欧大陆板块的卫星图,一支看不见的红笔在四川盆地的位置画了个圈。
“我们脚下是亚欧大陆板块与印度洋板块挤压形成的大断裂构造带,我们西边就是青藏高原和喜马拉雅山,它们是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产生的结果,这说明我们正处于几个大板块的交界处,尤其是梓潼-成都-威远-广安地区震旦系至下三叠纪地层中存在一个巨大的张扭性断裂结构,岩体内部可能积蓄了巨大的应力,万一093号天使从这里切过去……”
大屏幕上的动画深入到地壳内部,科学城的专家们绘声绘色地给在场的人讲解人类正蹲在一个大火药桶上。
“造成的结果百分之百是灾难性的,我们预估烈度最低也是里氏85级,地震波会辐射整个四川盆地,什么都不会剩下。”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申姜举起手来。
“申姜同志,你有什么问题?”
女孩仰着脑袋,一只手按着卫生纸堵住鼻血,另一只手指了指屏幕:
“说了这么多,都是你们猜的。”
“是的,只是基于目前的观测结果做出的猜测。”
“猜测的结果大多不靠谱,更何况没有人是真正的天使专家,你们都不够专业,现在要下定论还为时尚早。”申姜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环顾一圈,“093号天使长什么样你们都不知道,讨论得再多都是空想,我建议大家回去休息,明天把全部七架高空无人机全部调过来,拉一条两千公里长的线,先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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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针对093号天使的侦查行动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人类世界硕果仅存的七架云影高空侦察机和十四架空中加油机从三个基地同时起飞,三三一组,在中国西南部拉了一条两千公里长的光学和红外侦查线,蹲守可能从眼皮子底下经过的093号刀天使。
谁也不知道093号天使什么时候会再从附近经过,所以无人机的滞空时间要尽可能延长,当然,得祈祷它最好别真的已经沉入地壳中。
面对一个移动速度超过23马赫的土行孙,人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联指中心和基地司令部已经为这事忙了好几天,身在车间系统的商陆却有点后知后觉,陈鱼在司令部作战科加班连续打了好几天地铺,某天晚上回宿舍拿换洗的干净衣服,跟商陆提了一句,商陆才知道这事。
“新观测到的天使?”
商陆端着水杯,坐在床上整理申姜的p-bi头盔适应性实验报告,他与申姜的eg系统训练已至尾声,算算时间还有一两次课就该结束了。
“对,就这两天发现的,目前只抓住了痕迹,没有看到正主。”
陈鱼打开衣柜的抽屉,目光在一团团的袜子和叠好的内裤之间跳来跳去,挑选合适的扔进包里。
“别忘了多带几双鞋垫过去换,最近隧洞里潮湿得很。”商陆随口问,“这是多少号了?那个新观测的天使。”
“晓得啦,什么时候需要你小总工来教我怎么过日子了,你的生活能力才是零。”陈鱼说,“至于那个新天使,它是093号。”
“093?”
商陆心头勐地一跳。
“嗯,093。”陈鱼点点头,“暂时定名为刀天使。”
“哐当!”一声,商陆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陈鱼吃惊地扭头,看到落地的水杯翻倒在地板上,热水洒了一地,商陆脸色煞白,目光涣散,呆呆地注视脚下,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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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日志(2)
“你问她是怎么死的?”
“我一直认为像她那么强大的人,天使是打不败她的,事实上也没有天使可以打败她,她只是死于强大的自身,那把刀只是导火索。”
我仍然记得她这么跟我说。
我不敢确定申姜是否真的有这么厉害,很遗憾,无论是巨械、驾驶员还是天使,我对它们的理解都极其肤浅,在这三者当中,很难说哪个最复杂,但我完全信任做出这个判断的人。我实在是一个无知且茫然的人,心底对未来的希望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烧尽的火星子。
对那些在当下这个时代仍然保持坚定信念的人,我敬佩且叹服,他们远比我强大,比如说申姜。
】
没有申姜那样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们心自问,在今天之前我都是心存侥幸的,092号灯塔天使是我未曾听过的名字,它给了我这样一个渺茫的希望——本庞加来世代与上一个庞加来世代不同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但本世代或许不会再重蹈上一个世代的覆辙,申姜不会死,151不会被攻破,2019年8月27号也不是最终一日,在过去的这么多日子里,我是如此心怀恐惧,甚至不敢提那个天使的名字,不敢预言这样一个未来,仿佛说出口就会成为现实。
可事实证明心存侥幸是行不通的,历史中的刀天使还是如约而至,它拦在了我们面前,根据上一个世代的剧情,申姜必死,死于与刀天使作战时引起的严重脑部并发症。
这是用申姜的死亡换来的胜利。
从今天开始,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见一面少一面。
我是否有能力调转这艘巨轮的航向呢?
现在回想起来,当我从陈鱼口中听到“刀天使”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某种东西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它让我欣喜又惊恐,命运的巨轮在冥冥中精确地驶上了我预言的车辙,“刀天使”这个名字是陈鱼取的,如果我在更早的时候告诉他未来的事实,告诉他刀天使的存在,他会不会给093号天使取另外一个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些怨恨陈鱼,仿佛是他带来了申姜命中注定的死亡。
在命运的巨轮碾下来之前抢救出某个人的生命,听上去是螳臂当车,但我仍然要试一试自己的斤两,好在我们手里并非毫无准备,操工办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根据现有理论,p-eg系统有能力大幅度减轻驾驶员在操作巨械时所承受的大脑负担,如果申姜使用p-eg系统与刀天使作战并取得胜利,那么她完全有可能活下来。
活到2019年8月27日。
这听上去像是什么邪道游戏攻略,把原定路线里半路牺牲剧情杀的人类世界最强战士强行拯救下来,带着她去对付最后不可战胜的大魔王。
唯一不确定的因素是p-eg系统是否能担此大任,与天使的每一场战役都将决定人类的生死存亡,如果p-eg系统在战斗中不堪大用,那么151不必等到2019年,它在今年就会被攻破,人类世界的毁灭也不必等到波天使再临,刀天使就能把所有人都杀死——我此刻所做的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人类文明,如果成功,它有可能扭转乾坤,如果失败,它将把末日提前三年时间。
我是救世主,也是全人类的罪人——可能我高看了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分量,宇宙是一个极度复杂的混沌体系,我作为一个小小的碳基生物,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沸腾浑浊的汤锅里滴入了一毫升清水,在超级飓风的风眼里轻轻吹了一小口气,它真的能产生什么显着影响吗?
操工办最近提交的报告说p-eg系统可以进入实际应用,但是想要达到更完美的状态,需要一个契机,操工办和rbi小组都告诉我:你至少要制造一次机会,让p-eg系统可以直抵驾驶员的内心深处,你至少要制造一次机会,打开她的所有防御和伪装,让eg系统可以更贴合地附着在她的精神中,真操蛋,这是什么他妈的要求?
他们真是一帮王八蛋。
151对刀天使的行踪展开了侦查行动,当下会有许多人祈祷093号天使不要再次出现,不要真的出现在人们面前,可我清楚它的降临是注定的。
除了这个最糟糕的事实,我对刀天使一无所知。
我对申姜其实也一无所知。
归根结底,这个世界或许会毁在我的愚蠢上,当我进行自我审视时,我常常有这样的怀疑:我真的有能力担负起目前所承担的责任吗?
可这个世界不允许你怀疑自己,你来不及审视、思考和质疑,刀锋已至眼前,无论你做好了准备,还是没有做好准备,都得应战。如果让大家知道领导他们的是一个忐忑、犹豫、无知、怯懦、欠缺经验的孩子,那么军心准得涣散。
谁又不是孩子呢?
当你真正与命运为敌时你才能认识到人类自身的渺小,螳臂当车尚不足以形容如此巨大的反差,你要有这样的觉悟!为了前进每一步舍弃一切的觉悟!
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有一个办法能让申姜免于战死的结局,这个办法我是什么时候想到的呢?可能是在昨天,可能是在除夕晚会的舞台上,可能是在决定继续研发eg系统的那一刻,也可能是第一天在车间里相遇的时候。
真可怕,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我简直是个可怕的阴谋家,天生的阴谋家,精于算计,满脑子都在打着见不得人的小算盘,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盘算着怎么利用人家,阴谋家最后都是不得善终的,这个结果甚至不用等到多少年后再看,它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我要付出自己所不能承受的代价——听上去有点搞笑,仿佛是一个殉道者的自白,可是多么悲哀啊,我必须要这么做,却没有人可以听我说。
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无论我要做什么,我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毁于我的愚蠢,我祈求原谅。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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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
2017年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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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七分钟
七个无人机小组在一万五千米的高空拉了一条一千五百公里跨度的样线,从甘肃上空一直拉到广东边界,每架云影侦察机都搭载了一个灵敏的光学和红外遥感平台,光机所吹牛逼说这东西在超窄视场的状态下能看到月球环形山上有人抽烟——人类目前掌握的最强侦查力量全部在此,七个大眼睛在超广角状态下平均四十八个小时可以完成近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区域扫描,如果发现可疑踪迹,马上就能缩小视场,实时追踪。
为了抓住093号刀天使,人类精锐尽出。
但093号天使根本没想过要藏起来。
当所有人都以为它会像灯塔天使一样隐秘、微小、潜伏在夜色中时,刀天使像一头大象那样轰然闯进了房间里,把所有人都震得发懵——刀天使究竟有多大呢?飞行高度一万五千米的云影无人机还得仰望这个庞然大物,洁白的积雨云层不过齐它的腰高。
我操——这是所有无人机操作员们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天使也太他妈大了吧?”
这是人们心里冒出的第二个念头。
093号刀天使,与其叫它刀天使其实不如叫陀螺天使更形象,它像一个优雅的芭蕾舞演员那样单脚着地,用针尖似的单足点着地面,越往上体型越膨胀,超过一万米后开始暴胀,黑色的外壳在高速自转中趋于稳定,在自转的同时以23马赫的超高速贴地飞行,围绕地球运转。
很显然人们对23倍音速的超级高速缺乏直观概念,他们难以想象大气圈内以如此速度移动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今天云影无人机的操作员们见识到了——飞行在海拔高度一万五千米高空的无人机可以看到四百公里外的地平线,而从人们发现刀天使出现在视线尽头,到刀天使越过无人机组成的侦查阵列,只经过了不到60秒时间。
一开始那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只有小米粒大,仿佛地平线上的微微凸起,发现它的时候人们是振奋的,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因为最糟糕的预想没有变成现实,刀天使还未来得及沉入地底,十秒钟后它的轮廓和边缘逐渐清晰,二十秒后人们变得惊愕,在能清晰看到地球边缘弧度的平流层顶上,一切地貌特征都被模糊,起伏的山峦峡谷都被抹平成一张摊开的大纸,唯独刀天使像一个陀螺那样在这张纸上旋转,在地面上投下上千平方公里大的三角形黑色影子。
三十秒后恐慌情绪开始蔓延,因为人们找到了参照物——跟它脚下的山川湖泊河流城市相比,刀天使是一座庞大的空中堡垒,它起码有两万米高,云层也就齐到腰部,它的顶部宽度也有两万米,但是底部的脚尖却跟一根针那样锋利。
四十秒后所有人都懵了,心里落地的那块大石头又往下沉进了不可捉摸的深渊,一直往下沉沉沉沉沉进了地心,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刀天使与侦察机阵列擦肩而过,它越过这条线也就一瞬间的事,镜头捕捉都捕捉不到。
说到底人类是一种生存在低速世界里的生物,神经细胞的动作电位传导速度不超过每秒一百米,化学突触传递信息的速度更慢,大脑本身就是一个慢吞吞的器官,在人类大脑有限匮乏的想象中,一个高速移动的物体应当呼啸而过,应当卷起狂风,应当与大气摩擦发红发热并产生激波,但刀天使颠覆了这些固有印象,它不产生声音,不与大气摩擦,这个大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巨物以23倍于声音的速度穿越华中和华北平原,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难怪它能悄无声息地穿越四川盆地。
“这么大的天使居然还能稳定存在?它没有超过自身的p-yang极限么?”
“能不能锁定它?”
“抓不住啊……这鬼东西速度太他妈快了,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极端的高速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所有人都觉得棘手,只要稍微放大,就没有镜头能追得上刀天使,甚至连它的运行轨迹都没法确定。
“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它应该要经过四川盆地附近!太好了!有机会!做好图像采集准备!所有单位注意,做好采集准备!”
“151周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调集的?”
“拍照!拍照!”
“从可见光到红外波段上所有的数据都在收集!x光和γ射线分析仪已经启动,观测轴线对准,把二号机和三号机的视频信号切过来!我们需要高速摄影机!超高速摄影机!”
“联指中心,我们手里速度最快的摄影机是哪台?每秒多少帧?”
“有一台100万帧的,但是不见得能抓得住它。”
“上上上上上!能抓到多少是多少,别让它跑了!数据收集窗口就这两分钟,等它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再抓到它就难了。”
“操他妈的23马赫。”
刀天使的位置在联指中心大屏幕上是一个深红色的小圆,处于陕西省和湖北省的交界,但是它可能前进的方向是一个足以覆盖整个四川盆地的巨大范围,情报部门还在竭尽全力地缩小预测范围。
但他们缩小的速度还没有刀天使自己移动的速度快。
联指中心里忙得跟菜市场似的,每个人都在抓着电话机吼叫,作为一个全新的、未曾被人观测过的天使,093号刀天使以前所未有的高速闯进人们的视野,它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快了,人类对它的观察窗口可能只有不到五分钟,这是极其珍贵的收集数据和情报的机会,每个人都很激动,可见光的、红外的、x射线的、γ射线的、大气的、地磁场的,各个任务小组在主控大厅里来回奔走。
直到尖锐的警报声把大厅里鼎沸的人声给压下去,所有握着电话机的人都茫然地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有人怒喝。
大厅最内侧有人慢慢地举起手来,那是做运行轨迹测算的情报小组。
他们终于得出了结果,把刀天使的可能移动方向收窄到了可以接受的地步,情报小组战战兢兢地将最终成果投射到最大的那块屏幕上,那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看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它赫然与151南山保障基地细长的山脉相交。
人们屏住呼吸,目光游移,下意识地沿着轨迹回溯确认刀天使的当前位置,但他们的目光立马就撞上了那个可怕的深红色风眼——它已经到了家门口,倒计时显示剩余27秒。
26秒。
25秒。
我日。
某部电话机脱手掉在地板上,摔开了塑料外壳。
整个重庆市上空响起风螺警报器凄厉的啸叫。
从人类第一次见到刀天使的真面目到151大难临头拉响警报,这之间只隔了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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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全体都有
警报声拉响时正是早班时间,值了夜班的回去睡觉,上早班的手里拎着包子豆浆,各个岗位的干部和工人挤在11的主洞里,绵长的队伍在104神殿里分流,商陆正坐在缆车的车厢里打瞌睡,他前一天晚上复习广相和黎曼几何到后半夜,想在缆车里小憩一会儿,忽然低沉呜咽的风螺警报器啸叫从隧洞尽头滚滚而来,被压缩的声音在狭长的隧洞里层层回荡,仿佛巨兽的喉管里传来低吼,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整条隧洞里响起五花八门的手机提示音,每个人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大大小小的方块屏幕上只有同一条短信:
“警告:第一级接触。”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第二条短信已经来了:
“警告:第二级接触。”
半秒钟后信息再次刷新:
“警告:第三级接触。”
两秒钟三条短信,整个11都懵了,上千个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三秒钟,大部分非战斗岗位的干部职工还多花了几秒寻思一下第三级接触意味着什么,104神殿里寂静了大概半秒钟,紧接着人群轰然炸开,每个人都从刚起床的懒洋洋打瞌睡状态瞬时切换成百米冲刺的运动员,司令部的、政治部的、后勤部的、装备部的、车间系统的、直属队的、搞勤务的、负责消防的,人们在混乱中跌跌撞撞地奔向自己的战位。
“我操——!他妈的别挤别挤!”
“老张!老张!”
“机要的往这边走!机要的往这边走——!别挡道!”
商陆晕晕乎乎,探头往底下看,只见各色安全帽挤在一起攒动,深红色的警报灯光在旋转,嘈杂且混乱。缆车的车厢里也在骚动,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地响,每个人都在对着手机吼叫,只是缆车还没到站,车厢里的人被关着悬在半空中下不来,有位仁兄急了眼,拉开车厢的窗户就想从四五层楼的高度跳下去,被其他人死命拽了回来。
很快第一个电话打进来了,商陆一看来电显示,是操工办的固定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大伯父,王祥兵的声音又粗重又着急:
“主任!主任!主任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104的缆车上。”商陆用手拢着手机的麦克风说话。
“三级接触警告!主任,操工办要全体撤离,你快去避难!快点去避难!”王祥兵大吼,“别到车间来了!别到车间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树抢走了话筒。
“主任?”
“是我。”商陆说。
小姑娘压着声音,竭力保持冷静,语速飞快,微微颤抖:
“主任,你听好,突发三级接触,11肯定是完蛋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到哪儿避难都不安全。”
商陆握着手机保持沉默。
“但有个地方最安全,你知道的……红莲刚刚完成今天例行训练的整备工作,她也在,快去。”
白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操工办的通话结束,紧接着第二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是陈鱼的号码。
“我操总算打通你电话了,小总工,你他妈的在哪儿?”陈鱼上气不接下气,“三级接触警报!”
“我知道。”
“你他妈的再澹定点啊。”陈鱼冷笑了一声,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核弹马上就要在眼前爆炸了所以死得不会痛苦是吧?快点撤离!撤离!撤离!离开地下基地!否则基地塌陷了所有人都要被活埋,记不记得你手册上怎么写的?”
“记得。”商陆说。
“记得就赶紧跑。”陈鱼说,“什么都别管了,把手机关机,任何人叫你去做什么都别去!”
陈鱼挂断了电话,缆车的车厢此时到站,车厢门一开,乘客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商陆落在了后头,他心事重重的,握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站台上下来,商陆被迎面而来的狂奔人群撞了个趔趄,104神殿里的工人和干部都在往一个方向奔跑,那是离开隧洞去避难的方向,绝大多数人都是去避难的。突发三级接触,相当于天使在无预警无对策无计划的条件下骤然降临在头顶,面临这种状况,留在基地里就是送死,除了少数注定要和基地共存亡的勇士以及巨械驾驶员,其他人的工作手册上写的都是跑。
商陆逆流而上,艰难地钻进避难的人流,往110车间的方向挤了过去。
有人认出了商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商工!商工!三级接触警报!”
那是个年轻的机要科参谋,和商陆有过数面之缘,他在嘈杂的人群与警报声里冲着商陆大吼。
“三级接触警报!撤离!撤离!别去车间了!”
他以为商陆脑子湖涂了,大难临头了还去上班,于是用力抓住商陆的胳膊要将他拉走。
商陆冲他摇摇头,挣脱了手臂,一转身扎进人流中不见了。
“哎——商工!商……”
尖锐的警报声很快把对方的喊声淹没了。
第三个电话打了进来,商陆一边往110车间的方向跑一边接听,越往前跑人越少,车间的人应该都撤离得差不多了。
打电话的是纪老头,纪总咳嗽着说:
“娃儿,你还好不?”
“我还好,正在撤离。”商陆穿过人工暗河上的长桥,110洞库高耸坚固的钢铁大门就在眼前,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震,商陆差点摔倒在地,那声音就像是成百上千吨爆破用的黑索金炸药在山体内部引爆,头顶上有细碎砂石哗哗地落下,商陆紧张地四处张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听到电话里纪老头的背景音里有人尖叫。
“那就好。”
纪老头挂断了电话,在浓烟中剧烈咳嗽。
他此刻身处11基地104主洞的另一头,与商陆刚好处在两端。11基地从高空俯瞰是个巨大的h形,左边的一竖是104主洞,104主洞的最北端是110洞库,也就是一号巨械车间,最南端是101反应堆大厅,里面蹲着核反应堆的安全壳——在一分半钟之前,纪老头接到了核反应堆的故障报告。
11保障基地的核心能源是一座00mw的压水堆,结构很传统,但好在技术成熟,它是整座保障基地正常运转的核心,堆芯内一共480根燃料棒,一天发电一千万度,用嘉陵江的江水冷却。反应堆主体置于101反应堆大厅内,这是个巨大山体内空腔,长宽都有三十多米,从底往顶数共有十二层楼,其实反应堆最核心的堆芯燃料棒只有一米高,但是它被包裹在层层叠叠的屏蔽层和安全壳内,整个水泥安全壳最后是个三四层楼高几个成年人合围的巨大圆柱体。
101反应堆大厅主要的作业平面在四楼,地板中央有一个十多米深的深坑,反应堆的安全壳就置于这个深坑内。
理论上来说11的核反应堆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反应堆,它不仅有其他反应堆都具备的屏蔽层和安全壳,它还有一层坚不可摧的天然屏障,南山几十米厚的岩石山体连核武器都不怕,但可惜它面对的不是航空炸弹,而是天使。
纪老头是目前基地里少数知道刀天使存在的人,但他也不清楚刀天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态,昨天开的会,说确认了一个新的天使存在,今天说要展开侦测行动——结果侦测的结果没出来,三级接触警报先响了。
三级警报响起的同时,核泄漏警报也响了。
“纪总!纪总!新报告,有山体塌陷,整个控制系统都完了……”101反应堆大厅的维护工程师戴着防毒面具蹿了出来,“rc里一片红,一回路二回路都有问题,反应堆已经停堆了!”
“有伤亡没?”
“目前统计死了十七个。”
他话音刚落,不知哪儿又传来一声闷响,泥沙淅淅沥沥地从头顶落下。
“热管段发现泄露!热管段发现泄露——!”某人喊得歇斯底里。
“安全壳换料水箱有破损!重复一遍!cmt有破损!”
“主泵停机——!”
这个喉咙都吼破音了。
101反应堆大厅的核工程师们都是群不在乎三级接触警报的主,在他们眼里反应堆比天大,如果还没来得及撤离,核反应堆先爆了,那就得先留下来把反应堆搞定。
套着白色三防服的人们在隧洞里奔走,有工程师,也有消防员和卫生员,他们抬着担架背着伤员,那些人满头是血昏迷不醒,不知道伤势如何,更可怕的是还有黑色的尸体袋一个接一个地运出来,据说是山体塌陷砸穿了四层楼板,整个核反应堆控制室被整齐地拍平,控制室里的六个人已经不可能找到完整尸体。
“rc系统失效!冷却系统无反应!”
“prhr系统失效!非能动余热排出系统无反应!电脑脱机!”
“pi系统失效!安全注入系统卡死了!卡死了!”
“检测到锆水反应!安全壳内氢气浓度上升!我靠,要爆了!”
纪老头瞪着眼睛看平板上堆芯的温度直线上升,很快它就能烧穿屏蔽层和安全壳,一旦反应堆熔毁,核燃料脱离人类的掌控暴露到外界环境中,那么整个11基地都完了,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隧洞里充斥着澹澹的白色烟雾,闻起来明显刺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燃烧引起的。
“安全壳压力极限?”
“两个兆帕出头。”
纪老头一瞄反应堆安全壳里已经接近兆帕的压力,伸手:
“给我找个喇叭筒子来。”
喇叭到手,纪老头深吸一口气,爬到高处,面向隧洞里各自忙碌的人群,大喝一声:
“全体都有——!”
无论是101反应堆大厅的工程师与消防员,还是忙着给人包扎急救的卫生员,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扭头望向纪老头。
“同志们,反应堆要完了,就在我跟你们讲话的这个时候,放射性核素正在发生迁移,它们很快就要烧穿屏蔽层和安全壳,一旦安全壳被烧穿,整个11就完了。”纪老头说,“但是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挽救它,把整个反应堆堆芯的温度给降下来,就算控制系统全部被天使搞掉了,我们还有人工!”
“我需要一批人跟我下到锅底,手动打开泄压阀门。”纪老头环视一圈,“别瞎jb张望,所有人都要上!”
众人惊异,惴惴不安。
“全体都有!立正——!”纪老头怒目而喝,“四十岁以下未婚未育的,出列!”
年轻人们出列。
“你们带伤员迅速撤离。”纪老头说,“剩下的人跟着我上,无论你是干什么的,党员干部第一批,其他人第二批!”
剩余在场的人都换上三防服,服用碘片,纪老头操着那口浓重的重庆话,用尽量简单的语言给他们讲解任务目标:
“听好了,从底下这个小门进去,从对面那个小门出来,动作一定要快!不要讲话,不要东张西望,不要拖延时间,排好队一个个地来,半分钟一个人,进去先拧那个红色的泄压阀门,无论能不能拧得动,最多停十秒,记住了,自己掐着秒,最多停十秒钟!十秒钟后必须撤!听明白了没有?”
纪老头已经换好了衣服,他套着肥大的三防服,一手拎着防毒面具,一手拿着喇叭对着人群喊话。
“锅底是辐射最强的区域,非常危险,你身上这套衣服只能保你半分钟时间,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纪老头把语气沉了沉,接着说:
“只有把安全壳内的压力卸掉了,注水箱才能把冷却用的硼水注进去,同志们,反应堆完了,11也要跟着完,11完了,全人类就都完了。给你们讲老实话,现在反应堆的安全壳里都是氢气,指不定撒子时候爆炸,进去要是刚好撞到爆炸,那是命不好,但是该上还是得上……集中精神!注意时间!排好队伍!全体都有!给我喊一遍,十秒钟!”
人群稀稀拉拉地喊了一遍十秒钟。
“都没吃饭?这个样子怎么拯救11?怎么拯救全人类?”纪老头怒喝,“再来一遍!十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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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洞里声震如雷:
“十秒钟!”
纪老头点点头,把喇叭一扔,戴上防毒面具,拉上三防服的拉链,转身第一个钻进了反应堆大厅的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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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车间,坐电梯升到作业面上,此时整个110车间里的人几乎都撤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狂奔。红莲果然做好了所有整备工作,它今天没有作战任务,只是例行训练,但恰巧赶上三级接触警报,白树的意思就是这个——到哪儿避难都不如去找红莲,没什么地方比红莲的驾驶舱更安全。
申姜已经全副武装,正站在进舱的廊桥上,扭头看到某个年轻男人戴着白色安全帽出现在作业面上,倒也不吃惊,好像提前知道他要来。
她把氧气面罩扔给商陆,“为了等你这个vip,航班已经延迟起飞了三分钟。”
商陆把外套脱掉,将面罩戴上,跟着申姜钻进巨械的驾驶舱里,这是他第二次坐进红莲,已经轻车熟路。
“是刀天使?”商陆问。
“说不准。”申姜点点头,“联指中心和基地司令部都没来得及给我更多消息,暂时不清楚基地受损情况,今天早上我一直待在车间里做红莲的例行训练准备工作,三级接触警报响起的时候我才刚刚换好衣服。”
球形驾驶舱逐渐沉入巨械内部,四周幽幽亮起,irgf注入。
“现在我们要去哪儿?”商陆问。
“跑路。”申姜说。
“跑路?”商陆有点惊异。
“不跑路你还想做什么?”申姜瞄了他一眼,“赤手空拳对付天使么?现在的红莲连武装都没有,无上级指令的情况下碰到突发三级接触预警,巨械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保全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危险区域,这是我的预桉。”
irgf逐渐灌满了驾驶舱,两个人都慢慢地悬浮起来,空灵浩大的女声在车间里回荡,巨械红莲正在脱离脐带系统。
“按照规定,我们要跑得越快越好,万一11真的被攻破了,那咱们红莲就是最后的希望,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申姜这理由倒是一套一套的,“保存有生力量,再打回来!”
“如果人类世界都完蛋了,领导,你再打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那好歹能给全人类报个仇是不是?死前拉俩天使垫背,也算回本了。”申姜目视前方,红莲平移至洞库大门,“当然,如果人类世界真完蛋了,去找天使复仇也没意义,我才不干这种蠢事,去找天使送死不如开着红莲去南极。”
“它能开到南极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申姜说,“这里距离南极大陆1069.公里,中间大部分路程都是海洋,需要游泳,假设红莲平均时速五十公里,一天跑六百公里,跑到南极只需要十八天。”
商陆愣了一下,这人居然还认真地算过数字。
她是真的想过开着巨械去南极。
“但是谁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况?哪里安全哪里危险,是哪个天使降临,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联指中心联系不上,司令部那边是懵的,所有人都在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申姜皱眉,“如果093号天使真如他们所说,移动速度超过3马赫,那么此刻它应该已经穿过四川盆地了。”
“那11就是安全的。”商陆说。
“不见得。”
申姜摇摇头。
红莲离开了洞库,巨械驾驶舱拥有绝好的视野,商陆扭头往回望,脸色骤然一变,他看到山岭那头冒起滚滚浓烟。
果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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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信条
可是申姜并不回头。
她坚定地远离151基地,红莲弯下身子用六足在地面上爬行,把基地精心修剪的草坪灌木全部踩成烂泥地,红莲的移动和转运本该有专用通道和路线,但紧急撤离时没人在乎这个,商陆有理由怀疑申姜在借此机会公报私仇,红莲有意无意把基地路边一座她不喜欢的红绿配色电话亭给踩扁了。
“我们不回去看看么?”商陆扭头望着山岭那头升起的滚滚浓烟。
他跟着申姜就跑出来了,把操工办的同事们、陈鱼以及车间里的所有人都丢在了身后,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不回去。”申姜干脆利落,“我们的任务就是撤离。”
她倒是一点不在意基地里的人们死活,甚至不回头多看一眼,操工办说她天性凉薄情感淡漠,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面不改色地把全人类的性命押上赌桌。
她不仅不在乎151的死活,她还揪着商陆的肩膀将他扳过来叫后者也别在意——说得好听点叫要相信大家,吉人自有天相,说得难听点叫生死有命,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申姜说你迟早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负责,伱亲爹亲妈都不能替你死。
商陆叹了口气,他哪儿还有亲爹亲妈。
“叹什么气呀。”申姜瞄了他一眼,“你刚刚逃出生天,捡回一条命。”
红莲钻进山沟里,很快连基地也看不见了,只能看到漆黑的浓烟滚滚而起,申姜一边操纵红莲一边与联指中心通话,说的什么商陆没心情听,他还在担心陈鱼和操工办,他是捡回一条命,但是其他人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红莲停下来,跟散了架似的“轰隆”一下扑在地上不动了,狗吃屎式的刹车。
商陆抬起头来:“停了?”
“停了。”申姜正了正扣在脑袋上的面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了,“联指中心让我们待命。”
“刀天使呢?”
“这会儿应该已经翻越喜马拉雅山了。”申姜说。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晓得。”申姜说,“在上级命令下来之前咱们都得等着——”
她伸手往天上指了指。
“老实待着吧。”
商陆只好老实待着,他悬浮在淡蓝色的rgf中,像是一只被困在仓鼠球里的仓鼠,抽签似的等待上级指令,申姜说联指中心可能有上中下三签,上签一切运转如常可以返回基地,中签防线惨遭击穿立马投入作战,下签放弃无谓努力保留人类火种,万一咱们抽到下签,你就跟着我转进南极,五十年后再卷土重来。
商陆说五十年后还怎么卷土重来?
申姜说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没听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哦还有,如果你想上厕所,可以直接拉在裤子里,反正液体环境是循环净化的——但是不能拉大的,因为颗粒物会堵塞过滤口,你也不想机务知道你昨天晚上吃了金针菇吧?
“就像你在游泳池里偷偷尿尿那样,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尿。”申姜挂着一副“我很理解”的表情耸肩,好似她也在游泳池里尿过,“没人会在乎的。”
令人钟爱的屎尿屁话题让商陆放松下来,他坦然地尿了一个,权当是试试巨械的过滤系统顶不顶用。
“151安全了么?”商陆边尿边问。
“还在统计伤亡数字和摸排受损状况,联指中心说所有的消防和防核生化力量都集中过来了,我估计反应堆出了问题……但坦率地说,目前救援151不是第一要务。”申姜说,“联指中心已经启动备用支持机制,越过151接手红莲,这个天使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过不了多久它还会再次降临,我们得在它沉入地底之前将其拦截。”
“它还有多久沉入地底?”
“天晓得。”申姜摇头,“想知道它还有多长时间沉入地底,就要清楚它的运转轨道,但天体类型的天使我们还是头一次对付,它可能与地球、月球共同构成一个三体问题,有可能与地球、月球和太阳共同构成一个四体问题,也有可能与地球、月球、太阳、火星、木星和土星共同构成一个七体问题,除了引力,磁场也在影响它的运转轨道,短时间内摸清楚这东西的路数是不可能的。”
“那怎么办?”
“笨办法。”申姜说,“用肉眼看,我认为后方那帮人肯定也没想到093号天使会是这个模样,他们之前认为093号可能会有一个细长狭窄的外壳,但实际上这东西的目标大得超乎想象,大有大的好处,目标这么显眼,隔着几百公里我们都能发现它,如果侦查单位能在五百公里外抓住093号,我们就有一分钟的余量来瞄准目标。”
“用红莲瞄准?”
“不。”申姜用稍有些奇怪的目光打量商陆,“监理,是什么给了你必须要用巨械来对付天使的刻板印象?”
商陆心说我就是一个搞巨械的,这辈子都在捣鼓巨械,我当然从不怀疑巨械存在的意义。
“科学城是巨械派的老窝,你在里面待久了形成信息茧房,其他单位里反对巨械的那可大有人在,年年跳脚,抨击制造巨械是愚蠢到难以理解的行为,有什么毛病非得造个五十米高的机器人?他们一直笃信可以用其他武器来替代巨械,并孜孜不倦地努力推行,093号就是一个绝好的靶子,用以验证其技术路径,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个档口,他们的秘密武器已经在来重庆的路上了。”
“什么秘密武器?”商陆问。
申姜想了想,“固体火箭助推式人在回路电视制导独立梵天寺降龙霹雳火。”
“说人话。”
“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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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093号刀天使从151保障基地头上碾过去的同时,那枚传说中的导弹正在成都出库,固体燃料,二十米的长度,三十多吨的起飞质量,现役洲际战略导弹底子基础上改装的,原本的三级火箭拆掉了两级,连同战斗部和控制系统都被替换成针对天使的专用设备,其中包括一支超级电容和球形杀虫剂。
研发火箭助推式独立梵天寺降龙霹雳火的是一群老工程师,搞固体火箭和导弹出身,个个功勋卓着,你可以说他们经验丰富,也可以说他们有路径依赖,在这帮人眼里没什么东西是导弹不能解决的——在巨械研发制造之初他们就旗帜鲜明地反对把资源砸到大机器人身上,并坚持常规武器路线,孜孜不倦地努力把杀虫剂塞进导弹里。
他们为此坚持攻关了许多年,终于初见成效。
要把杀虫剂塞进导弹内部,有两个难题需要解决,第一个是体型大小,第二个是电力供应。
目前最常用的杀虫剂是细长的黑色圆柱体,它有十米长,巨械可以把它当成冷兵器挥舞,但不可能塞进导弹的壳体内,所以工程师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小型化,梵天寺降龙霹雳火是人类社会最大的秘密,它的研究和生产由科学城314厂最核心的部门负责,314厂花了很多年来完成它的小型化工作,历史上第一台梵天寺降龙霹雳火试验品占地面积超过两万平方米,而直到上个月第一枚球形杀虫剂试制成功,直径只有188厘米。
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球体是可以塞进导弹内部的,工程师们大为振奋,这枚刚刚完成技术冻结的试制品就被调过来,组装第一枚拦截导弹。
这枚导弹有个代号,叫双汇王中王。
但小型化远远不够。
众所周知梵天寺降龙霹雳火是耗电大户,靠着巨械的反应堆供电才能保持稳定,脱离巨械机体的情况下需要随身跟着一台移动式大型变电站,走到哪儿电到哪儿,断电十秒钟就变哑炮。
导弹是没法给杀虫剂供电的,也不可能把反应堆塞进去,折中的办法就是怼进去一支电容,超级电容可以在导弹发射后短时间为杀虫剂供电,这个时间和固体火箭发动机燃烧的时间差不多,不超过七秒钟。
如果不是撞见093号刀天使,这枚导弹恐怕无用武之地,毕竟天使本身那稀奇古怪的特性不适合作为常规武器的攻击目标,但刀天使的降临是瞌睡送枕头——工程师们都兴奋得拍大腿,这东西太适合用导弹拦截了,简直是为双汇王中王量身打造,23马赫的高速又怎么样?大不了当做是一次超低空贴地末端反导拦截实验。
于是二十米长的超级火腿肠就沿着成渝高速送来了,它将成为满载众人期望的拦截计划核心。
联指中心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近些年的反降临作战让每个人都意识到时间就是生死,刀天使的出现和反降临预案的下发是同时进行的,在没有作战任务的岁月里,每个作战单位的司令部都在日复一日地模拟推演,他们肯定预想过要是某个庞然大物以第一宇宙速度碾过防线该怎么对付,于是应对方案被下发到所有执行部门,151被击穿后第三个小时,人类社会所有的重工程机械开始往151、161、170三个保障基地集结。
同时带来的还有总长度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无缝钢轨以及所有的黎曼探针储备。
“导弹作为第一道拦截的核心,加一级助推,有效射程能有五十到七十公里,第一批的一枚部署在151,第二批的三枚还在赶制当中,届时将分别部署在161和170,对付高超音速目标,我们有经验。”
“依托重庆、宜宾、巴中三个保障基地,我们要构筑第二道防线,以巨械为核心构建拦截网,如果导弹失效,无法消灭目标,就要依靠巨械完成任务。”
联指中心把一切安排妥当。
“根据目前的预测结果,093号下一次降临大概率从东南方向上来,有可能穿过重庆、遂宁至德阳一线,留给我们的窗口期时长从一百五十个小时至二百二十个小时不等,也就是说,短则六天,长则九天,它要从我们的地盘上路过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就低不就高,做最坏的打算……六天之内,所有单位做好拦截准备!不能把它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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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代理总师唐迪叼了根烟蹲在110洞库的大门口,看着铺铁轨的轨道铺运车和拖着道砟枕木的后八轮浩浩荡荡地从广场上开过去,扬起漫天的灰尘,把路灯的灯光晕染成昏黄。唐迪已经整整十一个小时没有休息过,刚刚抓住一个机会出来喘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犹豫了一下,又舍不得真把嘴里的烟点了,只好把打火机塞回去。
这半包烟芙蓉王跟了他好几年,遇人就递一根,递来递去还是同一根。
十一个小时之前,151突发三级接触,警报声响起时他正在巨械车间里倒早班,做常规巡视,协助申姜做巨械合练,一切似乎如常,谁知在接下来两秒钟内收到三条告警短信,一个呼吸的功夫,基地的态势从岁月静好升级成天崩地裂,1047懵了一下心说这他妈是搞什么?
还没来得及撤离,1047就接到纪老头的电话,纪老头在手机那头言辞凶悍地说反应堆崩了,锁死104主洞至105主洞之间的所有安全门!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代理总师,在我回来之前全权负责车间系统,唐迪你要给我牢牢地钉死在基地里,你不能撤!死也要死在那里!车间不能没人!
跑到一半的1047又折返回来,他遣散了计工办的所有干部工人,确认操工办和动工办全部撤离完毕,又打着手电关闭车间的外围系统,检查消防和供电,清理火工品和爆炸物,最后独自回到车间的控制中心,手动操作解除红莲的脐带系统,目送它撤离洞库。
纪老头只给他打了那一通电话,往后再没有电话来。
说老实话,有那么一两分钟,1047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作为151临时代理总师,他要与基地共存亡,孤身镇守地动山摇的世界,但那既不孤独也不悲壮,既不恐惧也不感伤,在死亡来临之前唐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操这阀门按钮也太他妈多了手册上说这一排阀门在紧急情况下都得关闭是哪个傻逼把最上面那个电门设计得那么高我他妈够不着啊我操又震了又震了我他妈今天要挂在这里了是哪个傻逼把最上面那个电门设计得那么高我得把它关掉!
幸运的是,死亡没来,基地司令部和联指中心的电话来了。
司令部告诉他基地遭到天使袭击,反应堆受损严重,104主洞和105主洞之间的隔离门已经全部闭锁,纪总目前正带着人在反应堆大厅里抢险救灾。
联指中心通知他针对093号刀天使的拦截计划已经启动,物资和部队都在往这边开来,作为151代理总师,唐迪需要协助计划的展开和落实,这是他的唯一任务。
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过来了。
人类社会动用了所有的黎曼探针储备,搬空了家底,一根不剩地全部出库,在原有的黎曼探针布设区域基础上再往前探了一百二十公里,每隔一百米布设一根进行密集排布,一共消耗六十万根黎曼探针在地图上布设成一个巨大的扇形。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人类世界不晓得还能撑几年。
还有满载钢轨和枕木的后八**卡,它们像望不到尾巴的长龙一样开过110洞库的大门口,唐迪坐在台阶上望着它们轰轰隆隆地驶过来,又轰轰隆隆地驶过去。
“1047。”
有人拎着一只冰冰凉凉的玻璃瓶贴在他的面颊上。
唐迪扭头看了一眼,“天府可乐啊,我怀念当年的罐装。”
“现在都是玻璃瓶装,你找遍全世界也找不着一只易拉罐。”
“那可不,铝是战略资源。”唐迪撬开瓶盖灌了一口,“巨械中有30%的结构都是铝合金,我们还有多少铝的储备可不好说。”
“那些车是干什么的?拖的是铁轨吗?”
“是铁轨。”唐迪点点头,“他们要铺设巨械的滑行轨道,建立一套针对093号天使的迎击拦截系统。”
“让红莲在轨道上滑来滑去拦截093号天使?”
“对。”
“听上去像是桌面足球的守门员,谁想出来的主意?”
“没错,巨械就是个守门员,但它只是拦截网的备用手段,大概率派不上用场,真正的前锋今天下午已经开到前方去了。”
“前锋?”
“你觉得我们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防守姿态,能坚持多久?巨械损毁一台就少一台,超级计算机和微型反应堆都是无法复制不可再生的珍贵遗产,我们不可能耗得过天使。”唐迪说,“我们迟早要展开战略反攻,有计划地主动出击消灭地球上的天使,巨械是守护神,但它不是进攻用的长矛,而今天是那根长矛亮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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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正在卸甲。
大伯父王祥兵顶着亮黄色安全帽,一手端着平板电脑,一手握着对讲机,高高地站在作业平台上,指挥吊机缓缓下沉,勾住底下的物料箱。
“慢点……稳,稳!”
坐在吊机驾驶舱里的是白树——是的,她会开吊机。
吊机稳稳地勾住物料箱上的钢缆,王祥兵探身在车间里扫视一圈,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叉车瞥见李文轩,抬手挥舞着对讲机大喊:
“轩子!快去帮忙看看动力系统搞定没有!”
“好嘞——!知道了!马上就去!”李文轩正在车间角落里打电话,朝王祥兵挥挥手,又压下脖子接着说话,“对,要一个大框,最好是钛合金的,精度?不不不不能用快走丝,你们得用慢走丝!我记得你们有一台沙迪克的镜面火花机……什么?坏了?怎么搞的?那c加工中心呢?”
距离093号刀天使突袭151过去了二十六个小时,整个车间系统的所有干部职工全部投入到拆卸红莲的工作中,警报一撤他们就被拉了回来,无论是计工办、操工办还是动工办,都得顶着安全帽上阵,他们的任务是在四十八个小时之内把红莲拆成拦截方案需要的样子。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模块化设计的好处了,想拆哪儿拆哪儿,在拦截任务中红莲无须保持人形,那么腰腿下半身都能拆掉,除了最重要的计算核心、动力核心和武器,其他部分都可以拆掉。
在联指中心制订的拦截方案中,巨械不是主角,151、161、170三座保障基地的巨械都是备用手段,如果说这是一场决定人类生死的球赛,那么巨械们只是守门员,是拦在球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而被人们寄予厚望的前锋,是前出到防线两百公里以外的反降临导弹阵地。
王祥兵也从唐迪那儿打听到了导弹的存在,他既惊异又好奇,惊异是惊异于他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套系统,好奇是好奇于“常规武器无法对抗天使”的经验是否就要从此破除了——如果拦截导弹真的能消灭刀天使,哪怕它只能干掉这一个天使,它的研发和制造也是具有莫大意义的。
他很想看看那枚双汇王中王,但他没机会。
使用导弹的主方案与使用巨械的备用方案齐头并进,人们在151基地的门前沿着山脊走向搭建起十二公里长的钢轨,为了分担红莲庞大的重量,工程师们并排铺设了四条钢轨,再拆掉巨械的下半身腰腿和全身的装甲,将总重量减轻至原状态下的三分之一,大概相当于一辆16节长编组的和谐号crh1b列车。
想想一台八百吨重的庞然大物要在铁轨上像游戏打砖块那样来回滑行,拦截移动速度超过二十三马赫的093号天使,提出这个方案的工程师们也怀疑它有没有可能办到——于是151在重庆邮电大学的校园里同步搭建了一条一公里长的测试轨道,用高铁的底盘和转向架拼了一座重型实验平台,加上八百吨的配重,来测试它的反应能力。
151算了一笔账,地球曲率允许高空无人机在两万米的升限上发现五百公里以外的目标,但是精确定位得依靠黎曼探针,目前151防区黎曼探针的最大布设范围是两百公里,无人机高空侦查平台和黎曼探针共同构成151的侦查——预警——定位体系,五百公里预警,两百公里定位,而093号天使的移动速度是23马赫,每秒钟八公里,这也意味着它留给人们的最大预警时间是62秒钟,最大定位时间是25秒钟。
当无人机发现刀天使时,62秒倒计时,当黎曼探针确定刀天使精确位置和移动方向时,倒计时将只剩下25秒,拦截器需要在25秒内调整位置,精准拦截目标。
理论上似乎可行。
但拦截器是以红莲为平台搭建起来的巨物,足足有八百吨重,这么一个超重的玩意想让它反应迅速行为灵敏似乎是不可能的,车间系统要求巨械驾驶员承受的最大加速度不能超过9个g,还得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拦截位点,常规驱动手段都达不到要求,25秒钟的时间,别说来回加速,发动机预个热变速箱挂个档驾驶员打个喷嚏就过去了,一开始工程师们准备使用牵引电机,在轨道两旁设置超大功率牵引电机,同时用粗钢缆拉着拦截器,两边都保持极限拉力,拦截器要往哪边移动,把另外那边的钢缆炸断就行。
再后来一想,十二公里长的轨道,这钢缆得要多长?
于是把牵引电机换成了固体火箭。
水平对置两组固体火箭发动机,一组用于驱动拦截器,另一组就用于减速,工程师们一讨论,发现或许能行,于是拍板测试。
申姜远远地望着测试平台被吊装到轨道上,为了模拟拦截器的重量和高度,151不晓得从哪里运来了八只集装箱,集装箱里都是配重,高高地垒起来,十六枚固体火箭发动机分别安装在平台两侧,一边八枚,头对头,喷管冲外,每一只喷管内径都大得能钻进去一个成年人。
“真是大阵仗啊。”申姜说。
“这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大固发,单台推力三百吨。”唐迪站在边上,手里拎着望远镜,“双边八台一共两千四百吨的推力,当下应该没有比这个更有劲的发动机。”
“1047,你说这伙人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爆炸物?”申姜问。
“它爆是爆了点……但是够劲啊。”
测试开始了,申姜看到场地里的人群正在疏散。151希望一次成功,因为固发都是一次性的玩意,烧掉一枚就少一枚,这么大的固发人类世界也没多少储备,当年造出来是为了给某巨械助推,结果没用上,在库房里待了好几年,如今一清点发现还有四十多枚,除开正式拦截时使用的十六枚,剩下的只够测试一次半。
申姜所处的掩体与测试场有五百多米的距离,隔着这么远,固体火箭发动机点火时仍然让她手臂上的汗毛竖起震颤。
“日。”申姜说。
明亮的火焰轰然爆开,短促地灼亮后是十几米长的高温射流,八台发动机一共两千多吨的推力,相当于把航天飞机的两台srb固体推进器捆一块,它们能把两千多吨的庞大重量送上近地轨道,如今只被人们用于控制拦截器的移动。
这是人类世界里最澎湃的动力,如果竖着安装,它能把红莲送上太空。
“我们要测试拦截器的反应速度,毕竟时间窗口只有25秒,25秒内确定拦截位点,并移动到指定位置。”唐迪说,如今他是151的代理总师,拦截器的测试也归他负责,“在工程实现里,只要抛弃掉重复使用的要求,那么很多问题都会变得简单,很幸运我们要搞的都是些一次性的玩意,凑合着上也能勉强过关。”
几秒钟后测试平台的另一侧也爆发出明亮的烈焰,轰隆巨响中喷射出十几米长的射流,这是反向推动的固发,它们负责给拦截器减速。
申姜怀疑巨械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俩超级够劲的大炮仗,她在心里暗暗估算,一边两千四百吨,两边就是四千八百吨的力,四千八百吨的力往中间挤,真不会被挤扁了么?
“固推的力不会直接作用在巨械身上。”唐迪看出了她的疑虑,“拦截器会有一个非常坚固的承力底盘。”
“按照我的看法,最可靠的拦截方式,应该是制造一根二十公里长的杀虫剂,横在我们家门口,就等093号天使撞上来。”申姜说,“这不是足球赛,我们也没必要遵循游戏规则,为什么必须得要个守门员?我们可以把整个球门都罩起来。”
“英雄所见略同。”唐迪说,“但是314不这么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杀了我吧。”唐迪笑了笑,“别说二十公里,二十米长的杀虫剂现在都造不出来。”
“真废物。”申姜皱眉。
“人类就是很废物。”唐迪说。
测试已经结束,整个过程其实只有十秒钟,模拟用的轨道只有一公里长,但实际投入拦截作战的轨道有十二公里,红莲拦截器置于轨道最中央,左右各有六公里的移动范围,十二公里是工程团队在限定时间内可以铺设好的长度上限,为了确认这段轨道的铺设区域,联指中心召集专家团队仔细研究了093号刀天使可能的运转轨道,把预测范围缩小到二十公里以内。
这样的拦截系统一共有三套,分别布设重庆、宜宾、巴中,总长度三十七公里。
“哦,对了。”申姜从口袋里把黑色拓展坞掏了出来,扔给唐迪,“这个还给你。”
唐迪接过拓展坞,这东西比u盘稍大,是bc系统专用的外置芯片插口,他打开卡扣取出其中的芯片,对着光源眯起眼睛,“试用结果如何?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性能上有没有提升?”
“测试用了两个小时,平时没什么感觉,也没什么不良反应。”申姜回答,“你要说性能上有没有提升,可能有。”
“不是可能有,而是一定有。”唐迪小心翼翼地把芯片装起来,“这是目前最先进的eeg-bc系统优化程序控制芯片,配合神经元活化剂,能让你如虎添翼。”
“你们搞的那个活化剂是什么成分?”申姜问,“西地那非么?”
“西……西地那非?”
唐迪懵了,你这是测试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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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号刀天使突袭151后的第三天,车间拆掉了红莲身上一切能拆的部件,工程师们好似一位技术精湛的刽子手,将红莲千刀万剐,它最后的模样连申姜见了也啧啧称奇——你们是怎么把她折磨成了这个非人非鬼的模样?汉朝时期吕雉对戚夫人也没你们心狠手辣。
车间只保留了红莲的计算核心和动力核心,并把它安装在一座巨大的转向架上,再吊装到外头的测试轨道上进行模拟测试,红莲四条手臂保持守门员似的扑球姿势,仿佛要拥抱迎面而来的刀天使。
人类能制造出来的杀虫剂极限长度是十米,那是一根细细的黑色圆柱体,用同样长度的金属桁架支撑,而红莲抻着五十米长的胳膊,抻得笔直,关节锁死,两手之间横向握持二十米长的串联杀虫剂(151也尝试过串联更多的杀虫剂,但是失败了),说握其实不太合适,因为手掌也被拆掉了,车间只给她留了个安装接口。
四只胳膊一对高举一对平举,共同构成拦截器的杀虫剂网。
在长达十二公里的可拦截范围内,这区区二十米就是有效拦截区域。
申姜试着操纵它。
红莲在底盘上转来转去。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计算核心正常,动力系统正常,标准钟对时……哇噻,我现在能看到一百万根黎曼探针的信号,密密麻麻的,你们能想象吗?就像是看到一百万颗心脏在和我同时跳动。”申姜说,“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我们把家底都给掏空啦,为了给你们争取时间。”联指中心说,“幺拐,实战时你会有不超过25秒的反应时间。”
“25秒。”申姜重复一遍。
“25秒,集人类社会的全部力量,也只能给你挤出这么多时间。”联指中心说,“幺拐,剩下的就靠你了。”
“我只是备用方案。”申姜说,“你们那根超级火腿肠呢?它才是主力。”
“导弹阵地已经部署完毕。”联指中心说,“新武器要上阵,但传统手段不能丢。”
“谁才是传统手段?”
申姜撇撇嘴。
“纪总给我们打电话,说无论如何,红莲必须做好战斗准备,巨械要成为最后一道可靠防线。”
“纪总他还好么?”
“他还在105抢救反应堆。”联指中心回答,“哪边都是焦头烂额啊。”
“替我给纪总问个好,洞幺,红莲的测试项目我看基本上完成了,今天还要进行到什么时候?我下午还有个约,可别耽误太多时间。”
女孩轻声哼哼。
“跟谁有约?”联指中心问。
“某个倒霉监理。”
商陆这两天鬼鬼祟祟,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把工作安排给王祥兵李文轩张重和白树,然后几个小时不见踪影,电话也打不通,偶尔几次被人在计工办门前撞见,就作势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模样——虽然他是隔壁办公室的领导。
人人都忙的节骨眼上,没人多看他一眼。
下午四点,申姜按时赴约。
她大剌剌地往那儿一坐,把ops-eg头盔扣在头上,一边扣上带子,边说:“监理,今天是最后的训练科目了吧?你还有什么招数,统统使出来吧。”
自从eg-bc系统的训练进入深水区,进步变得愈发困难,为了探寻申姜更底层的意识,rcb小组研发了一套bdfs系统,全称是brndonctvtfeedbcksste,中文名叫脑域活动反馈系统。
它通过学习受试者的大脑活动来刺激受试者的大脑,以窥探受试者内心最深处的情绪和意识,它的手段很不人道,因为它会用巷子里的父母来刺激蝙蝠侠,用天上的本叔叔刺激蜘蛛侠,用老鼠刺激猫再把被猫玩死的死耗子刺激藏狐,正因为它不人道,所以它很有效。
申姜除外,申姜对这东西嗤之以鼻。
尽管脑科学是建立在生理学和计算机科学之上的坚实学科,但要研究申姜的意识情感,那就进入了心理学的范畴,商陆不得不使用类似于罗夏墨迹测试之类模糊又玄乎的方法跟申姜斗智斗勇,rcb小组的脑域活动反馈系统是迄今为止最强大的精神污染手段,对任何人都可以是酷刑,把狗熊抓进来坐俩小时都能让它从此吃斋念佛,唯独申姜无动于衷。
这人果然天性凉薄。
商陆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卷破破烂烂的《广义相对论与引力规范理论》讲义,问:
“距离预定的拦截计划启动还有多长时间?”
申姜算了算,“48个小时。”
“进入红莲的驾驶舱后你需要在里面待多久?”商陆问。
“72个小时。”
“不吃不喝不睡觉三天时间?”商陆把眼皮一抬。
“我最长在巨械内部待机96个小时哦。”申姜说,“放心,饿不死的,有静脉注射的营养剂补充。”
又是静脉注射,我讨厌静脉注射。
“我听说联指中心在前方布置了拦截导弹。”
“是的,它叫双汇王中王,是拦截方案的主力,我们都只是配角,风水轮流转啊。”申姜点点头,“它如果失败了,红莲再来擦屁股。”
“它不会成功的。”商陆摇摇头。
“喂喂,监理,虽然搞导弹的跟你们不是一派的,但你也犯不着把私人恩怨放到公事之上,怎么这么咒人家。”
“我跟他们没有私人恩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商陆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注视申姜,语气格外笃定,“导弹不会成功,最后还是需要红莲来执行任务。”
申姜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双汇王中王失败,两万米高的靶子呢,这要能脱靶,那全人类以后都应该把眼珠子抠下来,就不应该长眼睛。
她权当是商陆作为一个巨械研发出身的技术干部在负气。
“好好,你说的没错,导弹不靠谱。”
商陆慢慢地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我好希望它能成功啊,它要是能成功多好。”
申姜糊涂了,她搞不清楚商陆这是什么立场。
“喂喂,监理。”
商陆抬起头来。
“我马上要上战场了诶,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怎么这么丧呢?我都没你丧,一脸苦瓜相。”
“我有一个要求。”商陆说,“就当是这辈子我给你提的最后一个要求。”
“这辈子最后一个?”申姜把脸往下一拉,白眼往上一翻,“是你要死了还是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行,说,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满足你。”申姜大发慈悲。
“把它带上。”商陆目光落在女孩头顶的ops-eg头盔上,“绝对不要使用eeg-bc系统,绝对不要使用增强芯片和活化剂。”
“这条除外。”
“我毕生心愿只有这条。”
“这条除外。”
“这也是我父母、我全家、我列祖列宗的毕生愿望,两千多年前,我家老祖宗商鞅被车裂前的最后一句遗言就是‘别让申姜用eeg!’,领导,看在商鞅的份上,您行行好。”
“这条除外。”申姜有点不耐烦了。
“领导,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死于屎尿横流的未来吗?”
申姜脸色立马就黑了,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果你坚持在任务中使用现有的eeg-bc系统,以及增强中枢和神经活化剂,你就会是这个下场,你会死于eeg-bc系统引起的脑部并发症。”
申姜很想把自己头上沉重的头盔摘下来,砸到那混小子的脑袋上去。
“你懂个屁!”申姜凶狠地怒斥,“傻,你知道什么是长待机任务吗?跟你闹着玩呢?093号天使的预警时间只有一分钟!我要在72个小时之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保持高度警惕和精神集中状态,没有增强芯片和活化剂我靠什么熬?”
商陆毫不退让:“就算你在驾驶舱里灌满风油精,都不能使用eeg系统。”
“日,任务失败了你负责?”
“我负责。”
“你负责个屁!”申姜瞪着眼睛都要骂娘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能负这种责!全人类的生死存亡你能负的起责吗?疯子!”
申姜把商陆骂了个狗血淋头,骂着骂着语气一软,呸了一声,说:
“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又不是驾驶员,你们不会理解的。”
商陆把手里破破烂烂的《广义相对论与引力规范理论》讲义卷起来,卷成一个纸喇叭,在申姜愕然的眼神中对着嘴吹起来,发出长长的“啊哦啊哦啊哦啊哦——”的声音,然后点点头,说:“我就是个疯子。”
两人在这诡异的行为后长久对视,片刻申姜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们继续eg系统的训练。”商陆挠了挠头,起身出门,那背影有点垮,“今天是最后的科目,只剩下一个课时,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把它结束,以后你就不用来了。”
电磁屏蔽室的门关上,申姜把bdfs系统的头显拉下,眼前的光线陡然暗下来。
bdfs通过图像或者视频来刺激受试者大脑,所以它拥有目前最先进的vr头显,能给受试者提供最深入的沉浸体验,使用方法就是简单粗暴地外扣在ops-eg头盔上,rcb小组根据以往资料有针对性地为申姜设计了整套方案,他们对bdfs系统有信心,这套系统非常强大,只要rcb小组愿意,甚至可以诱发受试者的光敏性癫痫。
“嚯?又是这套?”女孩语气轻蔑,冷冷地嗤了一声,商陆显然是黔驴技穷了,来来回回都是这三板斧。
即使bdfs系统如此强大,rcb小组也黔驴技穷了,他们劝商陆说没辙了,这条路走到这里已至尽头,eg-bc系统已经达到了与申姜的最大契合度,再往上提升是不可能的。
万花筒般鲜艳的花色在申姜眼前旋开,后者只是冷眼旁观,她知道商陆的团队研究了一切能研究的东西,无论是她的日常生活还是作战经历,他们把这些元素加入bdfs,在大多数时候,bdfs给出的信息并非有实际意义的图像或者视频,而是晕染开来的墨色、飞快旋转的万花筒、深不可见底的海底隧道以及密密麻麻的飞鸟与鱼群,它们以或快或慢的频率在申姜眼前变化闪烁,最快的时候每秒有上百帧,这远远超出人类肉眼可以捕捉的极限,因为bdfs并不是想让你读懂它。
它们要侵入和浸润的是潜意识,就像一个催眠大师。
只是催眠大师也在申姜面前败退了。
操工办的人们不信邪,自己上阵试了试水,结果没一个人能坚持超过半小时,坚持最久的是大伯父王祥兵,他摘下头盔后抱着张重和李文轩失声痛哭,问他为什么哭他也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悲伤和心痛。
再一回想申姜面对bdfs的折磨几十上百个小时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各个都打心眼里敬服了——真是条铁汉子啊。
rcb小组走投无路之下不是没想过骚操作,比如设计了一段四十分钟的测试,他们给商陆拍了张微笑的证件照,把头像抠下来,牙齿涂黑,眼珠涂红,再复制了五千万张,并在某次训练快结束时进行了精心策划的偷袭——那天下午,商陆拍拍巴掌说时间到,申姜视野里原本纷乱鲜艳的万花筒应声消失,还未取下头盔,她就看到商陆就坐在她面前,仿佛vr头显变得透明。
商陆仍如往常一样,一边整理桌子上的材料,一边跟她闲聊,两人面对面坐着,近在咫尺,连发丝汗毛都清晰可辨,这让申姜有些惊疑,她摸不准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
商陆把材料文件全部整理完毕,沉默半晌,忽然问你还是单身吧?
是。
申姜下意识地回答。
那正好,领导,这里有一张表需要麻烦你填一下。
商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放在桌面上转过来,申姜低头一瞧,表填完了一半,填完的那一半里写着商陆的名字,是男方信息,女方的一半还空着。
再一看表头:结婚信息登记表。
此时有一只笔塞进了自己手里,真真切切地塞进了自己手里,就是这支笔,让申姜恍惚了,觉得这都是真的,她怔怔地看着那张表,眼睛忽然一酸,再抬起头来看着商陆的笑脸,正要说些什么——忽然那张脸像西瓜一样爆开了!
猩红的血液飞溅到整个vr头显上,商陆爆开的脑袋里,飞出了五千万只红眼黑齿的小商陆脑袋,它们像蝙蝠一样密密麻麻地扑过来,每一个小脑袋都发出尖锐刺耳的女人尖叫……
这是唯一一次对申姜形成了有效影响……准确地说叫打击的训练,它没有得到什么有用数据,只能视作是rcb小组对申姜的报复。
此后的训练中类似的手段再也没有起到过任何作用,直到093号刀天使拦截任务开始之前的最后一次训练中,今天rcb小组和操工办似乎又故技重施。
临近训练时间结束,vr头显视野中的万花筒逐渐消失,申姜再次看到商陆站在自己面前。
吃一堑长一智,她可不会再上当。
“领导,今天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商陆说,“很遗憾只能隔着厚厚的vr头显跟你说这些话……”
申姜正要把vr头显取下来的手止住了。
她想看看这个虚拟的商陆要说什么。
“在来151之前,我对这个世界的未来不抱有希望,在我的人生当中,有一些被我奉之为信条的理念,它们是某个人灌输给我的,我无保留地完全信任那个人,在这诸多的信条之中,有一条最重要,也最根本,叫。”
“它是这个世界倾覆的日期,也就是说对我而言,在我的世界观里,人类注定是要灭亡的,我只是好奇它灭亡时的样子,为了不缺席最后的晚餐,我决定遵循另外一条重要的理念,它叫‘151非常重要’……说来也巧,或许是冥冥中的安排,我只是随便排列了一下志愿表格,151就浮到了最顶上。”
申姜怔然……这小子在说些什么胡话?
“领导,你之前说我身上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熟悉味道,那是假的,对你来说是假的,因为那个支持你、陪伴你,包容你、乃至深爱你的人已经死了,死在了过去的时间里,在我们的世界里,你们从未见过。”
商陆顿了顿,说:“你是不是认为我疯了?”
申姜点点头。
“我可能确实是个神经病,但神经病都是有完整逻辑的,信条搭建起来的框架决定了我的人生方向,影响我的行事准则,在我来151之前,我认为人类注定灭亡,但现在的我动摇了,我甚至有勇气思考抵抗它的办法,你想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我原本的想法吗?”
“我?”
“是你。”商陆说,“以及一个跟你相关的信条。”
“你究竟有多少信条?”申姜说,“像个基督徒一样把耶稣说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吗?”
商陆笑笑:“那个信条是‘申姜是最厉害的’。”
“我当然是最厉害的。”
“所以我决定不顾一切地拯救你,为了挽回你的命运,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我不是个好人,我只是在利用你罢了,我没有丝毫力量,所以要依靠你的力量挽回整个世界的命运,用‘申姜最厉害’摧毁‘’。”
“这些你不用说我也会去做的,这是巨械驾驶员的职责。”
“不……这些事只有我能做。”商陆摇摇头,“就像我不能理解你那样,你也不能理解我,我们两个神经病终究没办法互相理解,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要告诉你,在我的行事准则里,你的生命安全比拦截任务更重要,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领导,我们必然在这里决裂,如果接下来我要做的一切是一个巨大的错误,那我在这里忏悔,但我不祈求原谅。”
商陆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申姜隐隐地察觉到要发生什么。
“监……”
“再见。”商陆微微地笑了一下,申姜从未见他这么笑过,商陆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芯片,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申姜看清了那是什么,心脏猛地一缩,她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落入商陆的手中。
“商陆——!”
申姜猛地扯掉vr头显,几乎是嘶吼着要制止他。
可是已经迟了,商陆站在她面前,把世上仅此一枚的eeg-bc系统优化程序控制中枢芯片塞进后槽牙间,手腕用力一拧,芯片基底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屏蔽室里成为唯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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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非常抱歉本章拖了这么久,主要原因是上个月我的个人档案出了问题,准确地说是丢了,时隔许久才发现个人档案没有被正确的单位成功接收,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搞得我焦头烂额,丢过档案的同学都知道这事有多麻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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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先知机器与弑杀神明
红莲正在推出洞库时,商陆被拷走了。
基地的政工和保卫干部上门时把操工办全员都吓一大跳,呼啦啦一大群冷面门神涌进办公室,大伯父王祥兵跳起来拦在众人面前,大喝一声说你们干什么?
让开——
领头的比王祥兵还要高一个头,壮观的胸肌似乎要突破薄薄的衬衫,好一个昂藏大汉,目露凶光,一手把在大伯父的肩上,以四两拨千斤的捷力把他转了圈按回到椅子上,抬头注视商陆。
我们找他。
这凶神恶煞的模样,似是来讨债的。
唯独商陆很淡定,仿佛早就晓得自己有这么一劫,他摸了摸那只白色安全帽,端正地放在办公桌上,长吁了一口气,再施施然地站起来,伸出双手。
“走吧,我跟你们走。”
“主任!”王祥兵大惊,一把抓住商陆的胳膊。
商陆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四双愕然惊恐的眼睛,有点歉意地冲他们笑笑,说:“对不起。”
整个车间系统的人都惊愕地目睹了这样一幕,操工办主任商陆被四个保卫科的大汉结结实实地夹在中间押走了。紧接着他们又听到操工办所有人被隔离审查的消息——真真假假的传闻像野火一样在基地里扩散,但无论信息怎么走样,核心内容都是一条:商陆涉嫌有意毁损珍贵且重要的战略物资,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在更惊悚的传言里,这厮还把封装药物的安瓿瓶全部掰断了倒进嘴里,一连掰三根,跟喝三精牌葡萄糖酸锌口服液似的。
疯狂又猖狂。
从2009年炽天使降临地球、人类社会集体转入战争状态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身为前线保障基地的核心组成人员、重要技术专家、部门中坚干部居然自毁长城,自断手臂,自我毁灭,在关键时刻破坏重要的战略级武器,往最低了说这是与组织为敌,往高了说这是实实在在的反人类罪,前线吃紧,后院起火,151从上到下冒火又犯愁,一方面抓紧改变行动计划,一方面拿着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再往上级请示。
大伯父王祥兵在被控制之前想偷偷摸摸地给外头打电话,结果被眼疾手快的保卫干部按倒在地板上拷了起来。
没人知道他想打给谁,可能是想打给纪总,可能是想打给大后方,他咬死不认。
商陆被押上了车,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丝毫动弹不得,车窗都拉上了帘子,但商陆知道自己被带离了151——车辆在漆黑夜幕中沿着盘山公路下山,车轮碾过减速带,逆行的是当初他上山时的路线。
他来时是中科院自动化所派驻的技术专家,走时是被抓起来等待审讯的待罪之身,商陆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预料到了这一天,他摇摇晃晃地坐在车子里,扭头试图往回望,但目光穿透不了黑色的遮光帘,在他目力不及之处,红莲拦截器正在起竖吊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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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电接口断开,转机体自供电。”
“这里是巨型反降临器械装备代号红莲第一驾驶员申姜,通报检查表。”
“计算核心正常,操作核心正常,动力核心正常。”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通信系统正常,供电系统正常,液压系统正常。”
“伺服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逃逸系统正常,武器系统满仓。”
“标准钟对时。”
“引力陀螺仪归零。”
“黎曼探针校准。”
申姜娴熟麻利地过红莲的检查表。
“幺拐,幺拐!这里是洞幺叫,你那边还好么?控制系统有异常么?”
“没问题,非常灵敏。”申姜点了点自己的头盔,扭头环顾,“这是最新的p-bi系统,它是先知机器,比我本人还早知道我要干什么。”
“幺拐,伱昨天睡眠质量如何?”
“还行。”
“这是长待机任务,幺拐你要注意,72个小时的超长待机会带来很大的大脑负担,如果撑不住不要勉强。”联指中心说,“任务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放心,长待机任务全世界就数我最有经验,目前的最长记录是我保持的。”
“093号天使的预警时间只有一分钟,这意味着你在整整72个小时里不能休息,不能睡觉,甚至不能分神。”联指中心很担忧,“之前没有哪一次任务具有这么高的时间敏感性,幺拐,如果吃不消,要随时通知我们。”
申姜翻了个白眼。
如果不是某个神经病临阵发病毁掉了计工办与计算机所花大力气研发的强化中枢,151本不至于如此被动,但谁能料到堂堂的操工办主任居然临阵倒戈?基地猝不及防被自己人在身后捅了一刀,不得不连夜研究备用方案,申姜想起这一茬就恨得牙痒痒——日,她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配合测试,才让这套系统成功投入使用,但商陆这个疯子根本不管那么多,他满脑子都只有他的p-eg系统,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把这种疯子放到151来,就是人类社会的巨大失误。
如果当时手里有把枪,她肯定会在商陆咬碎芯片之前把对方击毙。
一枪崩了他狗日的。
从未有过那样一刻,申姜觉得自己认清了这个男人的真相——申姜敢肯定除了自己之外,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认清这个人的真实面目,她应该在他咬碎中枢芯片和活化剂之前杀了他,对着他的额头和心脏开枪,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如果继续纵容他继续行动下去,终有一天,他要把全人类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像野火一样的恨意与寒意让女孩的大脑一片通透,她似乎预见了人类的地狱,这是申姜生存了二十八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她终于惊惧了,她终于怨怒了,商陆是一个把自己伪装成救世主的魔鬼,他只曾对自己短暂地揭开面纱,只是惊鸿一瞥,那个男人内心中深埋的疯狂和对世界的恨意就令人战栗。
那深深的恨意啊……他为什么这么恨自己?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
在那个001秒里,p-bi系统的rabin-hang值跟着她的心脏一起笔直地沉进红线以下,此后再未浮起。
p-bi系统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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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兵。”
“110车间系统操作核心维护工作办公室副主任,教授级高级工程师,资深电力工程师,现年41岁,已婚,你老婆在基地后勤处工作,夫妻二人育有一子,儿子目前在重庆城区上幼儿园。”
“这些基本情况没有问题吧?”
禁闭室里空荡荡,只有一张椅子,大伯父王祥兵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
“有没有问题?”
王祥兵垂着头不说话。
“有没有问题?”
“没……没有问题……”
王祥兵那张老脸皱成一团,忽然就哭出声来,哭得悲戚,哭得痛心,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反倒让其他人不知所措。
“都是我的责任,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党和国家,对不起全人类啊……”
“哎哎哎哎王工头……你哭个屁啊,你哭个什么东西,正经一点,把头抬起来,回答我们的问题!”
大伯父仍然垂头丧气: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党和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全人类。”
“行行行行你甭在这儿忏悔,这儿又不是教堂,回答问题,我们要你回答问题!”
大伯父吸了吸鼻子:
“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审讯者们停顿了几秒钟。
“跟我们讲讲你眼中的商陆。”
开门见山,但这是个**型的问题,王祥兵没想到开局会问这个,他们把自己拷过来就是想问问自己怎么看待商陆,男人愣了一下。
“商陆?”
“对。”
“你们要我检举揭发他?”王祥兵说,“写黑材料?”
“不,你只需要谈谈他,谈什么都行,我们不引导你,也没有什么目的和倾向,你别把这当做是审讯,可以谈跟这件事有关的内容,也可以谈无关的内容。”
王祥兵略微有点错愕,这可不像保卫部门的做派,他抬头看一眼黑色的单向玻璃,不知道玻璃后面坐着哪些人,从151的政工和保卫干部把商陆从办公室带走开始,整件事的发展方向就超出了他的掌控,王祥兵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但今天审查他的人似乎对他内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毫不关心,也懒得套他的话。
王祥兵不装了,擦干眼泪,握住双手,沉默了一下:
“如果要我找一个词来形容主任,那个词应当是天才。”
几秒钟后对方才回应:
“天才?”
“超级天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才,主任总是能解决很多我们完全束手无策的难题,甚至能预见到未来会碰到哪些问题,那家伙拥有我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洞察力——不夸张地说,那是一种可以穿透时间的洞察力,他像个先知,似乎能预知未来……可是他还这么年轻,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才二十出头。”
“他是一个天才级别的工程师或者科学家。”
“如果只把他视作一个工程师或者科学家,那你们就浅薄了,你们就狭隘了,你们就短视了。”王祥兵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们当中有人认识我,不吹牛逼地说,我王祥兵绝对是整个基地里经验最丰富的工程师之一,我的眼光不会有错,如果你们也跟他共事过,你们会明白的,用‘天才’、‘科学家’或者‘工程师’来形容他仍然太狭隘,商陆是一个特别的人,在这个年代,像他那样的人不多,你似乎能看到老天爷把重要的使命压到他的肩膀上……这种特质,我只在巨械驾驶员身上见到过。”
“什么样的特质?”
“决定全人类的生死存亡。”
“你在努力阐述他的重要性,我们可否把它视作是你想保他的一种手段?你知道你们办公室主任犯下严重罪行,他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他的重要性无须我来强调,只要你们不傻,你们心里其实比我更清楚。”
王祥兵坐直了身体,语气有点轻蔑。
“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要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没有人可以例外。”
王祥兵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腰背挺直了:
“你们要枪毙他也好,判他无期也好,都与我无关,你们随意,但你们在做任何决定之前,想清楚,你们得对全人类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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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吊装完成的拦截器已经看不出来红莲原本的样子,它由半台巨械、底座以及十六枚固体火箭发动机构成,像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足球守门员。
这个身残志坚的守门员负责拦截一颗23倍音速飞行的足球,而球门有至少十二公里那么宽。
听上去似乎不可能,但好在足球有两万米高。
“我跟你们讲……它大概率是一个四维球锥,球锥只能存在于四维空间中,你们晓得我们这些扁平得跟一张纸似的愚蠢三维空间生物是永远无法看到天使全貌的,我们在任意一个时间点见到的都是它的某一个截面,它那个两万米高两万米宽的庞大体型当然也只是一个截面。”申姜漂浮在驾驶舱里,随口问,“导弹阵地距离我有多远?”
“两百公里。”
“我用肉眼能看到么?”申姜问,“它发射的时候。”
“看不到。”联指中心回答,“但是你能看到它的结果,如果093号天使结构崩塌了,那么就说明计划成功。”
“听上去像是用一根细针去刺气球。”申姜说,“如果导弹真的有效,那么巨械是不是可以淘汰了?”
“我们希望是这样,但巨械很难被淘汰。”联指中心说,“不是所有的天使都适合使用导弹来消灭。”
“技术会进步的,科学城花了八年时间把梵天寺降龙霹雳火小型化到可以塞进战略导弹的战斗部里,那么也可以再花八年时间把战略洲际导弹缩小成空空导弹然后挂在飞机的机翼底下,只要技术一突破,后面的事儿自然顺理成章。”申姜说,“往好处想,或许人类的大反攻时代来临了呢?咱们这儿就是斯大林格勒。”
“幺拐,我们在调整你那边的氧氮比例,时刻注意自己的呼吸器氧分压。”联指中心提醒,“另外,检查一下固推的推力矢量,如果计划出问题,不要犹豫,立即逃逸。”
“能逃哪儿去?”
“固发很暴力,启动逃逸后短时间内加速度接近20个g,irgf抗负荷浓度要500%才抗得住。”
“固发一共能烧几秒?”
“三十秒。”
“五倍irgf,日,那是果冻。”
“可能是石膏。”联指中心说,“我们会把你从石膏里救出来的。”
一百万根黎曼探针在大地上安静地呼吸,在申姜眼里,那是一张巨大的网,一张覆盖面积超过一万七千平方公里的庞大网络,每个网点都是一台绝对精准的时钟,一百万台精准时钟构成了一个一万七千平方公里大的等时面,以人类的测量精度,在这个等时面上时间的流速几乎处处相等,申姜身处所有数据和所有时间的中央,她是敏锐的蜘蛛精,如果有猎物闯入这个网络,拨动的时空曲率会被她立马察觉。
我能洞悉时间。
申姜说。
为了捕获这个超高速移动的天使,人类社会倾其所有,在三座基地前设下拦阻网,但093号天使一头扎进网中的总概率也仅有667%。
人类社会能坚持到如今,回过头来看,不得不说是老天保佑,上天总在绝境中留出一条小小的生路来,但是这样的眷顾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093号天使的拦截窗口是有限的,它正在愈发快速地沉入到地面以下,刀天使绕地球转一圈只需要90分钟,每绕一圈,它都往下沉一分。
夜色愈发地沉默,协助吊装的工人们都撤离现场了,所有人都撤了,灯光下凌乱的工地还来不及收拾。
申姜又是孤零零地守在那儿,面向群山。
“幺拐,捕捉到093号。”联指中心说,“巴中报告。”
“哪儿?”
“在我们身后。”联指中心回答。
申姜猛然扭头。
“这会儿已经到青藏高原了。”联指中心在频道里下令,“各单位注意,第一次捕捉到目标,重复一遍,捕捉到目标,各单位进入计划时刻表,时刻表归零,预计82分钟后再入视野。”
申姜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红莲就位才过去四个小时。
老天保佑。
她闭上眼睛。
82分钟是4920秒,是毫秒,是微秒,是纳秒,是皮秒,是飞秒——在充斥着粘稠的irgf驾驶舱内,存在一个小于原子核尺度的宇宙,这个宇宙中存在一万亿亿亿个星系,而每个星系里都存在一万亿亿亿颗恒星,在某颗恒星宜居带内的行星上,最具智慧的生命种族刚刚从地下钻出地表,它们漫长的生命长达100飞秒,在自体进化与扩张中发展出辉煌的文明,20皮秒后走出蒙昧的原始时代,400皮秒后开启覆盖全球的伟大王朝,它们每一个王朝都长达800皮秒,它们一共历经7000个王朝,56微秒后统一所有种族,智者在此时发明出脱离行星的工具,337微秒后它们扩张殖民至整个星系,与此同时,它们实现生命的永生,2毫秒后抵达宇宙的边界,40秒后它们洞悉所有的知识,创造出终极智慧,并开始向往宇宙之外的宇宙,终极智慧指出需要利用全宇宙的能量才有可能脱离本宇宙,于是它们开始汇集所有能量,2分钟后它们完成了这个工作,但是文明内部爆发出巨大的争端,一场漫长到不可思议、席卷全宇宙的分裂战争爆发了,它几乎摧毁了所有的文明痕迹、消灭了所有的终极智慧,它是如此之漫长,漫长到所有人都忘记了战争初始的原因,1个小时后它们倒退回黑暗的原始时代,记忆里只剩下传说和神话,宇宙度过了它和平、寂静而久远的20分钟,一个愚蠢的祭祀捡到一个按钮,它不知道那是超古代宇宙失落的最后一个启动器,它以为是个豆子,于是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宇宙瞬间坍缩,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能量和璀璨光芒,它终于突破了这个宇宙——在申姜颤动的睫毛尖端一个微小气泡的表面上流溢闪烁。
女孩睁开眼睛。
“幺拐,捕捉到093。”
“前进路线正在预判!”
“路径交叉点29!106!”
“很好,冲我们来了。”
联指中心压低声音,顿了顿,然后在频道里嘶吼
“各单位注意——!”
导弹起竖了。
目标装订。
操作导弹的那群人和151不是一个系统,但申姜仍然在心底倒计时——
她在默念
五!四!三!二!一!
发射——申姜嘴唇翕动,鬼使神差的,那一刻她陡然想起商陆那些可笑又可怕的信条,以及他跟自己所说的话。
“导弹不会成功。”
“击中目标——前方报告,击中目标……”联指中心声音在发颤,“目标消灭!”
频道里顿了顿,几秒钟后爆发出欢呼
“目标消灭!”
可以听到整个大厅都被掀翻。
“幺拐幺拐幺拐!093号被干掉了!093号被干掉了!它被干掉了!”联指中心的小姑娘恨不得扑过来紧紧抱住申姜,听声音都知道她在又跳又闹,“太好啦!那个什么什么助推梵天寺霹雳火真他妈的管用,妈的幺拐你没事了!大成功!大成功!哈哈哈哈哈!”
这帮人的精神状态。
申姜软在驾驶舱里,重新阖上眼睛,把身体蜷缩起来,093号天使被消灭,那么接下来的工作与她无关了,红莲将在原地继续待命,直到上级下达新的指令。
导弹不会成功?
自己怎么会对那个疯子的鬼话深信不疑。
如今回想起来,商陆这人嘴里大概就没几句话是靠谱的,他以自己在bi系统研究中的资深经验镇住了自己,接着在其他许多不相关的领域装专家,申姜承认自己是被那个神神叨叨的王八蛋干扰了心智——他像个神棍一样一再在自己耳边危言耸听地渲染描绘某个可怕的未来,但只要识破那个江湖骗子的真面目,从他营造的扭曲语境中抽身出来,就能轻易发现他的谎言是脆弱且不堪一击的——消灭093号刀天使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反降临拦截任务,是人类社会历年来干掉的诸多天使中的一个,它或许没那么特殊,也不应该那么特殊。
“幺拐。”
忽然头有点疼。
频道里响起“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模模糊糊地还有人呼叫她。
“幺拐。”
或许我没有我之前想的那么聪明和敏锐?否则为什么会被他耍得团团转呢?日,容忍那种人在基地里作威作福是组织部门的工作失误,还让他担当大任就是所有人都瞎了狗眼,这个世道什么时候由神棍和骗子大行其道了?
“幺拐!”
申姜惊醒。
“日,喊什么喊什么?”
“它……它没死。”
“什么?”
“它没死。”
听声音死的像是联指中心。
“谁没死?”申姜下意识地问。
“前……前方报告……”联指中心的声音发抖,“捕捉到093号天使,这……这怎么回事?导弹不起作用吗?时……时间倒流了吗?”
联指中心里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呆住了,在前沿侦查无人机发回来的图像上,那个两万米高的庞然大物赫然浮现,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路线,似乎是上帝按下了重播键——可几十双眼睛明明看到它在五分钟之前灰飞烟灭,千真万确。
“前进路线预判!”
“交叉点29!106!”
“还是冲我们来了!”
申姜愕然,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计划取消!拦截计划取消!”联指中心在频道里声嘶力竭地大吼,“各单位各部门全体注意!紧急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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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轩。”
李文轩肩膀抽搐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个场面,从小到大老李都是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老师心目中的暖手宝,上学工作一路顺风顺水,视任何法律法规为不可触碰的天条,半夜过无人的马路都要等绿灯,谁知人生中头一遭被抓起来就是这么大的事——
“我我我我……我都坦白我都坦白。”
“你要坦白什么?”
“你……你们问啥我坦白啥。”
“你们办公室主任。”
“商陆?我……我检举!我揭发!商陆他——”李文轩张着嘴想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可检举揭发的,说破天商陆不过只是为人刻薄了一点、干活疯狂了一点、精神紧张了一点、底线稍低了一点、性格高傲了一点、对同事冷漠了一点、对下属压榨了一点、对规章藐视了一点,好像也不是罪大恶极,属于枪毙一回嫌少了,枪毙两回显多了。
“你们办公室主任,如果让你来评价他,你会怎么评价?”
“牛逼。”李文轩脱口而出。
说完他后悔了,该换个文雅点的词。
“怎么个牛逼法?”
“全方位的牛逼,虽然他是个工作狂,精神还有点不正常,但他的牛逼是毋庸置疑的,p-eg系统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懂不懂?被完全判死刑的技术,被他硬生生地给跑通了!”李文轩一拍大腿,唾沫飞溅,说到自己专业领域上他就不怵这个场面了,甚至忘了他本意是要揭发人憎狗厌的商陆,“他要是早生二十年,那些死于并发症和精神折磨的巨械驾驶员能救回来一半!”
李文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盘古开天地说到崇祯自缢煤山,从宇宙大爆炸说到阿波罗登月,千条万条,核心就一条尽管商陆是个大傻逼,但他很牛逼。
“咱们办公室能容忍他这么……这么……”李文轩想了想,本来想说“瞎jb搞”,觉得不太文雅,于是换成“胡作非为”——“咱们办公室能容忍他这么胡作非为,王哥能那么支持他,也就是看在他确实是个罕见的天才上,如果是个普通人,早就他妈的滚蛋了,他凭什么对我们呼来喝去?真把自己当主任了?就算是主任又怎么样?凌晨两点半把我从被窝里喊起来叫我帮他去后勤部仓买找娃哈哈纯净水是不是有病?他就是有病——”
李文轩的五官皱成一团,好半天才挤出下半句话
“但客观地说,在技术上,在bi系统上,他是牛逼。”
“商陆说他是在科学城里混不下去才跑151来,鬼他妈信啊,科学城的人我不是没见过,如果科学城人人都是商陆,那全人类早就展开全面大反攻把胜利的旌旗插在了南极点上!”
众人开始怀疑这厮是不是喝了酒。
听得出来他对商陆有怨气,一直有怨气,但不敢说,一直不敢说,今天才有机会一口气全部吐出来,把审讯听证办成诉苦大会,想来操工办内商陆只手遮天,压榨下属,盘剥员工,肆意妄为,那叫一个恶贯满盈。
“我忍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实人也不是这么压榨的,要是把我逼急了,我……”
“你要怎样?”
“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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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姜几乎是一瞬间下的决定,她是整个人类社会里最强的巨械驾驶员,巨械驾驶员们拥有超越常人的计算能力,而申姜拥有超越所有巨械驾驶员的罕见直觉,这种直觉表现在爱因斯坦方程的复杂计算中,也表现在关键时刻所做的决断里——在反降临作战中,驾驶员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整个人类族群的生死存亡,但人们来不及仔细思考和组织讨论,只能寄希望于坐在巨械驾驶舱中的那个人在命运的节点上做出正确选择。
这种抉择未必是理性的、深思熟虑的,但它必须是精准的!
就像闭上双眼掏出手枪,要毫无理由无可辩驳地命中靶心!
申姜次次都命中靶心。
“各单位注意!进入拦截!”申姜低沉而短促地下达命令,“重复一遍,进入拦截!”
联指中心中的所有人在申姜下达命令后怔了一秒,紧接着整个庞大的指挥机器开始转向,预备进入待命状态的工作流程陡然逆转!
“各单位、中心、部门、直属队、站、所全体注意——!”
“各系统自检!”
“倒计时52秒!”
“目标行进路线确定!交叉点确定!”
“倒计时47秒!”
一百万根黎曼探针将一百万组数据灌入红莲的大脑,它们像水流、像瀑布、像银河一样从申姜的头顶上流泻下来。商陆未必意识到了申姜的可怕和强大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申姜是最强的,但他未必知道申姜那不经思考的、非理性的、动物性的直觉是一切的关键,她能不假思索不经计算地从层层叠叠的公式下一把抓住答案,与其说是在洞悉数字和计算,不如说是在洞悉命运和未来,这超绝的敏感性让她成为对抗天使时无需瞄准的狙击枪,这种能力全人类社会只有一个半人拥有。
“刀天使接触黎曼探针!”
“倒计时25秒!”
申姜眉头皱起,眼底星光流溢。
她有25秒的时间,找到导弹对093号刀天使无效的可能原因,并将后者成功拦截。
导弹为什么无效?
为什么无效?
为什么无效——
是他们算错了进动么?
不对。
不知道。
不知道。
数据太少。
“倒计时20秒!”
申姜的视线穿过数字的高墙,看到远方葱茏的植被,重庆是山城,山脉多而蜿蜒,遮挡了视线,如果此处是平原,093号刀天使两万米高的庞大身躯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倒计时18秒!”
“幺拐?”
联指中心忍不住问。
“闭嘴。”
联指中心闭嘴了。
申姜身处数据的囚笼内,庞大的数据在驾驶舱的内壁上流动交汇,当今世界,在数值相对论的领域上,没有人可以超越她,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波恩哈德·黎曼、大卫·希尔伯特、赫尔曼·闵可夫斯基、卡尔·史瓦西、苏布拉马尼扬·钱德拉塞卡、库尔特·哥德尔把理论的强大武器交到了她的手里,这些早已离世的大师们不会想到他们当年在教室黑板上写下的公式最终会成为人类抵抗未知的救命稻草,如果知道,他们或许会多写几行。
“倒计时16秒。”
刀天使两万米高的躯体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山的那边,在往常的资料里,那是一个漆黑的、不反射光线的巨大圆锥体,但距离拉近了细看能察觉到它的结构比圆锥要复杂得多,表面有深紫色的切伦科夫辐射,这是人类与它第一次正面对决,刀天使以凶悍的姿态闯入人类布下的天罗地网,所过之处黎曼探针全军覆没。
“倒计时14秒。”
联指中心仍然在报时。
申姜一个眼神就能把方程拆分成庞大的矩阵,把复杂的张量全部缩并,计算空间中的每一个点的克氏符,人类的大脑做不到这么复杂的计算,但红莲可以,正如商陆所说,红莲如今是一台先知机器,它比驾驶员本人更早知道她在想什么。
嘿,这该死狗日的王八蛋,还真是做出了一套可怕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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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主任?”张重想了想,“他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还有么?”
“你要说他有什么异常吧……主任这人是有点叫人捉摸不透,他喜欢自己干自己的,啥事不给你解释,还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自言自语,喜欢对着墙说话。”
“嗯?”
“跟他接触的时候,你会觉得他这人目空一切,高傲得没边了,压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纪总和那个驾驶员申姜。”张重说,“他是真的非常关心申姜,我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但我们办公室内部统一认定,他对申姜不是那种感情。”
“你是指男女感情?”
“是——是的,按说他这个年纪,又单身,孤男寡女朝夕相处的有感情也正常,但他确实不是。”张重说,“咱办的白树同志是个情感问题上的专家,她很敏锐,跟我们说主任多半只是把某个人的幻影投在了申姜的身上,当然,我是个榆木脑壳,还母胎单身,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还有么?”
“在日常生活里,主任人其实还蛮好的,只是在工作中他很疯狂,很焦躁,很神经病。”张重说,“我怎么跟你们形容呢?虽然我不太了解主任过去经历过什么,但他确实像一匹被鞭子抽打的、痛苦嘶鸣的、伤痕累累的……”
“马?”
“驴。”
“为什么是驴?”
“因为他脾气很倔。”张重说,“他决定的事,天王老子都拉不回来。”
“你是否认为商陆不再适合从事基地操工办相关的工作?”
“啊?”张重略有些吃惊,“我……我觉得他干得挺好的,他是个天才,又很有行动能力。”
“我们不否认他的才能,但他如果把自己超越常人的能力用在破坏上,那后果无疑是难以预料的。”
张重沉默了一下。
“我……”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我觉得他做事都是有理由的,无论做什么。”张重说,“他可能会做坏事,这个我不敢保证,他是那种可能做坏事的人,但绝不会做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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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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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底层,申姜看到了那个。
=000012。
实际质量只有理论质量的0012%,申姜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有人朝着她的后脑开了一枪,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抓住了那颗子弹——她知道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抓住了刀天使伪装自己的面纱,红莲以女孩的大脑为核心构建更强的大脑,这颗最强大脑只花了1秒钟就想明白了一切,申姜抬手打了个响指,从红莲到联指中心到151基地司令部,所有人面前的093号天使理论模型被彻底推翻,紧接着一套全新的刀天使结构模型被建立起来。
“刀天使的真实结构并非一个四维球锥,它只是一张纸罢了,试想一下把一张纸卷成圆锥,它甚至都不是一个闭合的结构——但这仍然不是它的真面目。”
“它太轻了!它太轻了!”
“导弹击中的只是个替身,这样的替身可能有多个,干掉一个还有一个,占刀天使总质量的0012%!”
“占比%的那东西藏起来了,它才是本体。”
“它在哪儿?它在哪儿?”
“命中替身对本体无影响,物理上势必是隔绝的,不妨假定它们以引力为主要——”
“肯定有痕迹——刀天使是天体,它在以第一宇宙速度围绕地球——它的本体在围绕地球!它的本体在围绕地球运动!”
“那么替身在做什么运动?”
“肯定算错了,肯定算错了!”
申姜语速极快,没人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联指中心屏住了呼吸,在天才对抗怪物的战场上,他们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刀天使两万米高的庞大身躯已近在眼前,如果让他们用命去多换一秒,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干。
“修正!”
“修正!”
“修正!修正!修正!修正修正修正!”
“修正度规。”
“计算曲率。”
“日,这拓扑结构不同胚!”
“洞幺注意!”
联指中心全体一激灵。
在一大堆谁也听不懂的叽叽咕咕中突然冒出来一句他们能听明白的呼叫,从上到下包括汗毛都下意识地坐直了。
“这里是gaa-017红莲,进入逃逸模式,各单位注意,转向架全部解锁!重复一遍,转向架全部解锁!irgf注入!浓度最高!”
“固推矢量负九十。”
联指中心吓一跳,“负九十?”
“那不是刀天使,刀天使的本体在幕后控制这些替身,或者说它的卫星——你们可以把那个两万米高的黑色陀螺视作一个大摆锤,它其实正在做垂直平面上的简谐运动或者圆周运动,只是处于最低点时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申姜一边飞快地说话一边飞快地操纵控制面板,成千上万投射在驾驶舱内壁上的参数全部标红,红莲身下转向架上的爆炸螺栓像鞭炮一样全部炸完,半截红莲彻底脱离固定,剩下的两只胳膊紧紧地抱在胸前,这本是逃逸前的准备工作,“如果说它是一个摆,那么必然有一只手捏在绳子的末端,这根绳子的长度我们可以通过运动轨迹计算出来——”
联指中心惊得说不出话来。
申姜咬着牙笑。
“日,这东西真是鬼精的。”
红莲一号臂解锁,脱离。
红莲二号臂解锁,脱离。
申姜在继续减轻巨械的重量,十六枚固推火箭偏转喷口,推力方向垂直向下——负九十。
这是四千八百吨的推力。
联指中心终于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惶恐地想拉住这个疯子“幺拐!中止行动!重复一遍,中止行动!”
“它在偏转路径,我们只有这一次撞上的机会,下一次就抓不到它了,别小瞧这些鬼东西,它们可精了,我跟它们打交道多,我心里清楚。”申姜抬起头,视线似乎洞穿漆黑的夜空,她是人类世界里唯一看透刀天使伪装的人,相隔遥远的漫漫长夜,她看到了它,那个高悬于十万米虚空之上的冷漠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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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喜欢商陆,犯法么?”
“不犯法。”
白树抄起胳膊,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以同样藐视的态度面对来者——车间系统从来都看不惯这帮人。
“别太严肃,别太拘谨,这不是审讯,你也不是犯人,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
“了解商陆的情况,你们问他去啊,问我做什么。”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你们想问什么?”
“有关于商陆的一切,他的日常生活,他的性格人格,他的方方面面,包括……”
“性的问题上?”白树挑明了。
“是的。”
白树嗤笑,咬牙切齿,“你们这帮王八蛋,这种问题为什么要来问我?为什么不去问申姜?为什么不去问老王?说不准商陆是个同性恋呢,他最爱的其实是王祥兵,两人没事的时候就偷偷摸摸地滚床单——”
“我们都问过了,他不是同性恋。”
白树捂着额头深呼吸,这就是她为什么讨厌这帮人。
“别激动,别激动,我们只是照章办事,希望你理解,希望你配合。”对方仍然慢条斯理。
白树闭上眼睛摇摇头。
“你是否认为商陆是一个反社会人格?他在151车间系统工作期间,曾经持续表现出疏离、傲慢、难以协作、无视规章、漠视他人等反社会人格障碍的特征。”
“车间系统里有反社会人格要说有百分之五十,那是高了,要说有百分之三十,那是低了,这年头谁还不是个精神病呢?不过有一点你们说对了,商陆看谁的眼神都很空洞,像是看你,又不像是看你,但这不见得是他目中无人,更有可能是他目中一直有个人,只是别人看不到罢了。”白树一皱眉,“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神神叨叨的?”
“没有,你接着说。”
“像商陆这样的人,我真见过不少,你们也见过不少,特别是在当下这个环境里……在你们当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人。”
“你是说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是个人人都有ptd的世界啊,这是个ptd型社会,它已经变成了后后现代性的一部分。”白树悠悠地说,她忽而白眼一翻,“得了,让我们快点结束这个尴尬的问答,再跟你们聊下去我都要变成福柯了,干脆点,我直接给结论商陆是一个高智商反社会人格,且具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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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五秒。
火箭点火。
工程师们给固推设计矢量偏转是为了紧急情况下的逃逸,万一计划出现纰漏,固体火箭发动机可以带着红莲远离战场,但这些固推委实太暴力,启动后施加在巨械身上的负荷能有十几个g,所以工程师们一再警告必须严格限制使用这十六枚超级窜天猴——但申姜把所有的工作手册全部都扫进垃圾堆,她无视所有警告,只花了一秒钟就把红莲打造成亚轨道航天器,然后毫不犹豫地握拳!
商陆后来说这些疯子做决定都无需思考,或者说他们永远都在思考,他们几十年的人生只为了做决策的那一刻而存在——那一刻深红色的bter密密麻麻地均匀排布在驾驶舱内壁的每一个角落,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拉响。
十六枚高氯酸铵与铝混合的药柱同时点火,红莲身下的转向架和铁轨在3500摄氏度的高温下瞬时融化。
联指中心都惊呆了。
“幺……幺拐正在升空。”
磅礴的炙焰将泥土、草丛、灌木、树林以及所有人造和非人造的都铲平,闷雷般的轰响中,那个原本坐在轮椅上的守门员拔地而起,它似乎长了一双长腿,一双炽热、明亮、浓烟滚滚的长腿,它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计算核心告警!
操纵核心告警!
生命维持系统告警!
除了此起彼伏的报警声,还有奇奇怪怪的异响,那是金属骨骼挤压、拉伸和扭转的声音,红莲身上的每一处都在解离崩裂,它被制造出来并非为了飞行,巨大的震动从下而上传递过来,每一秒仿佛都要散架。
irgf浓度推至800%,红莲的生命维持系统在高压下勉力支撑,帮助驾驶员抵抗巨大的负荷,红莲起步就有5个g的加速度,它在十秒后已经突破音速,二十秒后已经抵达一万米的高空。
计算机在持续警告脱离逃逸飞行包线,申姜烦了,修改飞行包线至离地十万米的卡门线以上,并警告计算机不是红莲爆炸都别来烦她。
黑视里什么都看不清。
鼻血倒是流个不停。
戴着头盔不能擦,真烦。
女孩一大口血咳在头盔里,日,又脏了。
“幺……幺拐……听到……”
频道里联指中心还在孜孜不倦地拼命呼叫。
唉,傻姑娘,叫也没用啦。
“2号机熄火,8号机脱离。”申姜勉强睁着眼睛,像潜水员似地在深水中呼吸,平稳地深呼吸,“损失的推力由其他发动机配平力矩,推力代偿。”
“冷却液节流。”
“修正轨道。”
“锁定目标。”
她总是很冷静。
靛蓝色的夜空像一块澄澈的水晶那样扣下来,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云彩,与其说是天空不如说是深渊,申姜正在朝着那个杳无边际的深渊坠落。固体火箭发动机全部熄灭时已经把红莲推到了两万米的高空,这是平流层的上沿,空气阻力已然极小,有动力飞行阶段在这里结束,此时红莲的速度超过每秒1200米。
“1号机到16号机,全部脱离。”
十四枚烧烬的固推在天空中散落。
初速度超过四马赫的红莲将继续做无动力飞行,它像一块被高高抛起的石子,在接下来的120秒内飞跃七万米高的巨大抛物线,如一个火箭助推的跳高运动员那样在最高点处跨过卡门线!
刀天使就在最高处等着她。
——那是申姜见过最具神性的天使,也是她见过最复杂的天使,它的核心是一个六百面的黑色正多胞体,但是在三维空间中人类只能看到这个超多面体的一个截面,一个直径一公里的截面,于是申姜看到它在虚空中轮番变化,它旋转、翻折、延展、像魔方那样层层叠叠地滚动,但永远保持拓扑层面上的同胚,真空中似乎有神秘的力量将它的边缘拉出放射状的细线,指向遥远的不可见的深空,仿佛车轮的轮毂。
在比它更高的轨道上,极其稀薄的大气被完全电离,发出微弱的白光,五十公里长的精灵闪电宛如暗红色的羽翼一样展开绽放。
它像神明一样高居于十万米之上的穹顶垂首俯瞰人间,但见人间有客,千里而来。
海拔计告警。
当前海拔八万米。
计算机提醒申姜高度不够了,固推不是用来发射入轨的,尽管推力大,但仍然出了纰漏,升空过程中有固推熄火,为了平衡力矩申姜撤掉了对称的另外一台固推,这导致总推力低于原本预计,红莲无法达到预定高度。
没关系……
没关系。
差一点点没关系。
申姜低声喃喃。
八万两千米。
八万五千米。
坎巴拉梵天寺降龙霹雳火解锁。
八万七千米。
超级电容充能。
目标锁定,相对位移确定,目标不可逃逸。
九万米。
申姜在等,她在等抛物线的最高点,等自己距离对方最近的那一刻,等动能完全转化成重力势能的那个瞬间——女孩又剧烈地咳嗽,腥红的血液溅进头盔内——她看到鲜艳的血花自然汇聚成小小的球,在空中缓缓翻滚,碰撞在一起汇合成更大的球又分开,在这一个毫秒,这些小东西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察觉到自己失去了重量——
九万三千米,红莲投出了她手里弑神的武器。
失重这才从全身上下袭来,红莲像一个优美的背越式跳高运动员那样跃过了最高点,再以自身为轴旋转着重新落向大地,她成功抵达了十万米深的极渊,弑杀了这里的神明。七公里外,刀天使在坍缩,七千公里外,漆黑的地平线沉沉地横卧在夜幕里,太阳没有升起。
申姜遥望着它,身体轻得像是只剩下灵魂。
你后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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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悔了。
商陆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技术文档我都留在那儿了,你们要取自己拿吧。”
“这儿不是重庆了吧?这儿有股熟悉的味道,很熟悉,很讨厌,很恶心,让我猜猜这是哪儿……”
“你们都是研究脑科学的,你们清楚人类大脑的可塑性,巨械驾驶员所谓的日常训练,看似是在提升巨械的操纵水准,增长对天使的作战经验,但本质上是在重新塑造他们的大脑,改变他们的神经元,生长出新的回路,使其与巨械的bi操作系统更加契合,反过来说,bi系统会记住驾驶员的大脑状态。”
“我对驾驶员的训练同样是如此,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在持续的训练、强烈的刺激以及药物作用下可以促使其大脑产生新的神经元结构,在这条曲线的底端有可能成功突破rabin-hang数的极限,在突破时红莲的bi系统会记住这个最佳契合状态。”
“是的,你们没有理解错误,红莲的eg-bi系统是一套基于怨恨、愤怒和厌恶等负面情绪建立的先知机器,我发现仇恨是人类情绪当中最强烈、最扭曲、最能影响人格的,特别是具体的、实在的、有指向性的仇恨,它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让大脑趋于病态,你们都清楚能契合bi系统的大脑无一不是病态的,rabin-hang数就是一个病态指数,红莲记住的是驾驶员突破rabin-hang数时大脑最病态的活动状态,只要保持那个心理状态,那么她就可以一直与红莲的eg-bi系统完美契合。”
“对,没错,那才是一切的关键。”
“愤怒、怨恨、厌恶。”
“她必须愤怒,必须讨厌我,必须怨恨我、必须嫌恶我。”
“从今往后,为了全人类,申姜必须永远恨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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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就……找回来这么多。”
王祥兵把密封袋交到商陆手里,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
商陆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默默地拆开袋子,把一块巴掌大、烧得焦黑的碎块抖落出来倒在桌子上,隐约可以看到熔化模糊的“p”字样。商陆对它那么熟悉,一眼就能分辨出它来自什么地方,他还记得它完整时的模样。
这是一块头盔的碎片。
“全力搜索了一个多月……”王祥兵站在边上,“真的尽力了。”
“她有家人吗?”商陆轻声问。
“没有。”
“她有朋友吗?”
“基地考虑了,只能送到这儿来。”
商陆无力地摆了摆手,老王躬着身子逃也似地离开办公室,从头到尾都没看对方的眼睛,他不敢看,不敢想象自己会看到怎样如死灰般的眼神——但实际上商陆并未有他想象的那么激动和悲伤,他只是沉默,只是茫然和无措,似乎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神情来面对这块经受了数千摄氏度高温炙烤的碎片,他轻轻地用手抚摸它熔化卷起的边缘,心里莫名地想这东西还挺经烧。
这是什么材料?
在今天151宣布对红莲的搜救中止,所有人尽全力在十几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进行了拉网式的搜索,前前后后持续一个多月,最终只找到两样东西,红莲的半个计算核心,以及一块巴掌大的p-bi系统头盔碎片,那半个计算核心能较为完整地保留下来,是因为红莲在再入大气层时把脑袋摘了下来,蜷缩身体将其抱在了怀里。
搜救部门说遗物未必只有这么多,但散落范围太大太零碎了,以当前人类的能力不可能进行全面搜索,卡门线太高了。
卡门线太高了。
那么高啊,高到离开了人类世界,高到了神明的领地和国度……她是怎么杀进去的?真是不可思议,这个超乎想象的疯女人。
一周前商陆回到了151,他在后方接受了长达半个月的严格审查,但出乎意料的是上级似乎并不打算过分追究他胡作非为的责任,仍然尊重他的意愿将其放回原单位,只是给予了记大过处分,并取消未来三年的评优评先资格,商陆猜测其中有两个主要因素,一是红莲成功拦截了刀天使,二是纪老头。
纪总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表格,表格上盖了一堆鲜红的章子,签了一大堆人的名字,以及最后明明白白的组织鉴定意见“此同志不适合继续从事前沿基地相关工作”,看得商陆瞠目结舌,但是纪老头随手就把这张纸折巴折巴给撕了,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这次我帮你按下了,以后莫发批疯”。
操工办乐坏了,组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白树当面一个大拥抱,哭得稀里哗啦,说吓死我了你要是被判死刑我就去当那个开枪的法警,一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商陆抱着她环顾一圈,问红莲呢?红莲现在什么情况?
白树的哭声被霎时间斩断,全场死寂。
商陆用手捏了捏那个坚硬的碎块,再松开可以看到手指上沾染的焦炭,他替她想了很多法子,替她想如何才能从十万米的高空幸存下来,替她想还有没有更好、更安全的手段,尽管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还是止不住地这么想,各种疯狂的念头膨胀着、挣扎着要从脑壳里挣脱出来飞向窗外,似乎那个女孩化作的流星仍未落地,它们还有时间去接住她。
可商陆心里清楚,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再入大气时摩擦会产生两千摄氏度的高温,钢铁都能熔化,这是爱也抵抗不了、恨也抵抗不了的力量,她爱伱也好,恨你也好,都将在划过苍穹时消散在天际里。
她还是恨我吧?在那个坠落的、沸腾的、被烈焰包围的囚笼内,她是恨我的。
一直都恨我。
商陆慢慢地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安静地趴在桌上不动,巨械车间的灯光从办公室的窗口透进来,仿佛落山的夕阳。
白树悄悄地进门,站在商陆身边许久,她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的,于是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还记得那天吗?刀天使突袭151的那天早上,是她找到我说,驾驶舱里还有一个人的位置。”
商陆没有动,大概是真睡着了,白树悄悄地退出办公室,出门时扭头,看到微风中似乎有人温柔地抚摸他黑色的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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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迪皱着眉头,抄着胳膊翘起二郎腿,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那个坏了大事的手提箱,那个所谓的高科技、顶级安保、自带发信系统、只要不扔到月球上去都能找到的保险柜——就是它在临战前掉链子,原则上整个151只有两个人能打开的箱子被第三个人打开了,保存在其中的芯片和药物全部不翼而飞,让唐迪和151的作战计划全面落空被迫作废。
他拿起电话拨号
“喂?王哥?对对是我啊,能听到么?”
对面很殷勤
“哟,恭喜恭喜啊,听说主任您最近升上基地副总,以后就要叫唐总了,唐总您什么时候来成都?咱们哥几个聚一聚。”
“王哥咱们闲话少说,我有正经事呢,上次叫你帮忙查的这个号,你们查到了么?”唐迪低头摩挲着手提箱上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他按动按钮,显示器上滚动着所有打开过这个箱子的识别码。
“哦哦查了查了,你上回一吩咐我就让档案部门的同事去查了,那个识别码是gaabig0007对不?”
“是的。”
“有资料,是个死人。”
唐迪一愣。
“什么?”
“唐总你那边有传真机不?我把东西给你传过去。”
传真机“滋滋啦啦”地响起来,唐迪所寻求的真相一点一点地被传真机吐露出来,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导致一切问题和错误的罪魁祸首,可出人意料的是,模糊的黑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陌生女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年龄,齐耳的短发,神色有些慵懒。
在这张个人资料表的姓名一栏上,只有两个简单的汉字
商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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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命犯水逆
“前方到站……李子坝站。”
商陆惊醒。
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冰冷的车厢内壁上睡着了,破手提包软软地耷拉在脚边的地板上,车厢里空空荡荡,午后斑驳的阳光似乎都被高速轻轨抛在身后,唯有机械的报站声在这个光滑明亮的白色空间中一遍又一遍地打转。
商陆拎起包下车,他似乎做了一个长梦,梦中的故事模模糊糊,真真假假,可能发生在昨天,也可能发生在很多年前。
车站里看不到行人,只有保安抱着拖把坐在墙角打瞌睡,地板墙壁都洗刷得干净透亮,反而更映衬出冷清,大崩塌之前李子坝是重庆市的热门景点,可如今不会再有人对破败的钢筋混凝土壳子产生什么兴趣,所谓风景,是人类文明施加在客观世界上的主观想象,但这年头,连人类文明本身都要消亡了。
重庆的长住人口愈发地少了,人们拖家带口地往后方搬迁,南岸区尤甚,江这边几乎只剩下基地和相关单位的家属们,他们构成一个紧密依附于基地的大社区,有小区,有医院,有超市,也有幼儿园,走在路上五个人里就有一个是151里出公差或者请假的现役军人,偶尔有年轻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在路边漫步,商陆心想那个孩子的父亲肯定就在身后那座大山深处的地底下。
墙上挂着斑驳的半张广告,只能看到上半句“不吃火锅”,商陆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是家小小的面馆,果然不吃火锅。
“滴——军官卡。”
刷卡声惊动了坐在柜台后头打盹的老板,老板抬头瞄了一眼进门的客人,把目光往头顶上的菜单一扫
“想吃什么自己扫码点哦。”
虽然是计划经济时代,但物资说到底是不缺的,大崩塌后有一段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期,但如今逐渐缓过劲来了,新闻联播里年年都说预计明年彻底放开生活物资管制,151又有全国全军全单位最高的配给标准——商陆对外宣称自己就是冲着这个来的151,他用gaabig0007的身份在基地办了一张卡,结果卡里的人民币和购物券可以养得起整个操工办,他在操工办时确实也是这么干的,每次彻夜的高强度工作结束,商陆就掏出他那张金额近乎无底洞的卡,随手往桌上一扔今晚商公子全部买单。
其实王祥兵给他老婆买的铂金项链生日礼物,李文轩给他刚出生孩子带回去的牛初乳,张重请基地司令部机要科小姑娘吃的西餐,全部都是商陆付的钱。
面馆里的生意冷冷清清,只有一桌围坐着人,三个中年男人愁眉苦脸地低头扒面,商陆靠墙找了张空桌子坐下,隐隐听到他们在说话
“庵野桑,您的片被局里提意见了,说是有点露骨,不太适合青少年。”
“哦——”
“富野桑,您身体还好么?局里说,您的片还有些地方也要改改……”
夹杂着中文和日语的嘟嘟囔囔,大概是一个中国人两个日本人,这个时代国家的概念已经消亡,大家最多以民族相称,当然也有不在乎这个的,151后勤处军需科有个土生土长金发碧眼的爱尔兰人,经常在填表的时候于籍贯一栏处填绵阳。商陆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个世界里还有人过着寻常的生活,即使没人能笃定可以活到明天,但画到一半的图、写到一半的文章、做到一半的项目,仍然要把它推进下去,完成工作与生死无关,与意义也无关,就像阿基米德面对士兵的刀刃时怒喝不要弄坏我的圆,脆弱的人类社会在另一面常常表现出强大的韧性和惯性,令人惊异。
老板托着盘子,把做好的豌杂面顿在商陆面前。
商陆着实是饿坏了,今天一大清早赶到观音桥的联指中心开会,商陆从十四楼开会开到四楼,讨论095号螺天使的状况和应对策略,讨论巨械操纵系统的维护保养,讨论车间系统的人员培训,讨论消防安全和心理健康,联指中心就设在观音桥的未来国际大楼内,上下五十层,战前是一众考公和外语培训机构,大崩塌后人走楼空,本着资源利用不浪费的原则,联指中心就搬了进去,当年繁华的商圈如今已是重庆市内最重要的军事机关。
开完会商陆又拎着他那个破手提包东奔西跑,一连拜访了基地后勤和装备部的好几个办事处,商量去哪儿能搞来重型矿用卡车的tu发动机,或者内径2000毫米的深沟球轴承,大崩塌彻底摧毁了全球化的工业体系,这种损失不仅表现在大件上,更表现在常人难以注意到的细枝末节上,有些司空见惯的小玩意全世界的消耗都由一个小小的县城提供,一旦被摧毁就很难立即建立起供应链,在灾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甚至造不出好用的一次性打火机,用的都是存货。
商陆埋头把软烂的豌豆和面条搅和在一起,香得很,基地食堂里就不见得有这么好的豌杂面。
人活着真就为了一口吃的。
才刚吃一口,手机就响了,商陆接电话
“商主任,之前跟您说的那批钛合金的滚珠轴承,恐怕没法给您调过去了,上面有命令,全部批给了153。”
“怎么这样!”商陆着急了,一拍桌子,把小面馆里的其他食客都吓一跳。
他捂着手机麦克风朝着那桌人道歉“私密马赛私密马赛。”
紧接着又压低声音狠狠地说
“怎么能言而无信?说好的给我们!”
“商主任,我们也没办法啊,希望您理解一下,153战事告急,军委下令全单位支援153,我们能有什么辙啊。”
挂了这通电话,又有新电话打进来
“商主任,这批柴油机我们想给您调,但是上头不批。”
“商主任,我们给您查过了,确实没库存了。”
“都没了,对不住啊,商主任。”
这帮人跟约好了似的,商陆求爷爷告奶奶整整一上午,结果啥都没捞着,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真像个到处吃闭门羹的项目经理。
还没完,手刚放下手机又响了,一看号码是王祥兵打进来的
“太爷爷同志,坏消息,车间那边。”
商陆叹了口气,沉默良久,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命犯太岁?
“什么程度?还保持完整么?剩下的有一半么?面目可辨认么?”
“恐怕得用铲子。”
2018年4月21日,这天商陆铁定是水逆,他把面碗往前一摔,拎起手提包推开桌椅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嚎叫着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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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羿
“大羿,是当前人类世界里最新一代的巨械,我们叫做四代机,它是在三代机红莲的基础之上重建起来的……哎哎大家注意不要踩到黄线以内!注意安全——”
白树领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们经过廊桥,又是一年新的就业分配,到场的都是提前两个月被送来熟悉工作的实习生,每个人都戴着红色安全帽,也都在那仿若神明的庞大造物面前驻足仰望激动惊叹,这些新兵蛋子都是头一回见到真家伙。
铁灰色的巨人屹立在穹顶之下,居高临下,仿若神明,这是人类社会里第一台四代机,虽然技术上最先进,但实际上它是由红莲和夔牛的残余零部件拼凑起来的,与其他巨械相比,它最大的特征是其天生似乎就是不完整的,正如它的名字“大羿”所指的那样,此刻人们看到的只有它的身体,还未能得见它射落金乌的神弓。
“险闭令警,大家注意看,门上标有红色‘警’字的,警报情况下会关闭,标有‘闭’字的,平时处于关闭状态,没有特殊情况不许擅自打开,没错,是海军的传统,研发巨械的团队以海军为主,所以沿袭下来了。”
白树眉飞色舞。
按照惯例,车间系统会派出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姑娘承担迎新接待工作,这是纪老头定下的策略,用他的话来说,在争夺人才的残酷战场上,咱们车间系统左手漂亮女生右手超级巨械,两张都是王牌两个都是男人的浪漫,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全天下的青年才俊,我要九十九——
其他部门暗骂卑鄙,但自家又找不到人能和白树正面竞争,只好把车间系统的事故伤亡率贴出来公之于众。
“大家往那边看!”
白树忽然靠在围栏上伸手远远地一指。
所有人都靠过来,循着她手指的方向居高临下朝洞库那头望过去,隔着老远看到一顶小小的白色安全帽穿过人群,在110车间里狂奔。
“看到那顶白色的帽子没有?那是大羿的太爷爷。”
年轻人们被如此高的辈分震住了,集体为年高德劭的太爷爷鼓掌致敬。
太爷爷跑得像恶狗扑食,径直横穿110车间,钻进对面的隧洞里蹿上月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即将发动的缆车车厢,一屁股坐下才长舒一口气,翻出手机又开始打电话。商陆是真着急,火急火燎的,一回到基地就往112洞库狂奔,都没来得及去司令部销假——他奶奶的,这是今年第三起事故,王祥兵在电话里说那个倒霉蛋工作时分心走神,未注意安全距离被吸进了压气机,能找到的最大肢体残骸只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断裂的压气机叶片飞出来击穿了高压热水管道,一整天车间里都在鸡飞狗跳。
如今151基地车间系统的老大是唐迪,他从计工办主任升为副总工,基本上接管了巨械的维护和管理工作。纪老头在重重压力之下保住了商陆的工作,但后者不可避免地被边缘化,不会有人允许一个随时可能暴起犯病的人管理至关重要的巨械,上头本来准备打发商陆去装备处战技科陪业务长开发他的燃煤涡喷发动机,但纪老头把商陆留了下来,他说自己身体不行,没精力了,你帮我打理打理112车间吧。
商陆第一次踏足112洞库时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到151来两年了,从未知道南山地底深处还埋藏着这样的超级神物。
全真空管计算核心蒸汽动力技术验证机,巨械嘲风。
真他妈酷。
全世界除了纪老头和商陆,没人把这东西当回事,纪总在时,冲着他本人的地位和资历,上上下下都得给三分薄面,但主管换成商陆,那就再没人搭理这个离谱的项目了,为了整合资源,商陆四处求告,可惜收获寥寥。
商陆进门时王祥兵正在指挥工人们抢险救灾,三十多米高的高压热水管爆裂,沸水像三叠泉一样飞溅下来,半个洞库都弥漫着白蒙蒙的蒸汽,还有默默无言的倒霉医护们,他们接到电话开着担架车过来抢救,结果到场后工人塞给他们人手一把小铲子,示意大家一起来寻找死者。
医生问死者在哪儿呢?
工人说地上、墙上、管道上,到处都是。
王祥兵见到商陆,把平板电脑交到他手里,擦了把汗
“吸进了压气机,六层叶片,一万两千转,火化都能免了,叶片断裂后打穿了压水管道,十三块碎片,最大的二十一公分,有两个烫伤。”
“情况稳定么?”
“死的和活的情况都还稳定。”
商陆看了他一眼,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王祥兵。
“吃点东西。”
“你这巧克力还没吃完呢?”王祥兵拆开包装袋啃了一口,还是老口味,咬上一口比捅了开塞露再拉屎还丝滑,“这都吃几年了。”
“她可能把她后半辈子的配额都送给了我。”商陆低头看着平板,又抬头环顾一圈,在刺眼的大灯下眯起眼睛,“真是操蛋,搞成这样,令人恼火。”
商陆骂骂咧咧的。
“今年这是第三个了,重大安全事故。”王祥兵说,“过两天开早会又要全军通报。”
“为啥不是110车间出事?”商陆把平板塞回王祥兵怀里,烦躁地挥舞拳头,“凭啥老是我们车间?以后那些跳楼的!上吊的!开枪自杀的,能不能到隔壁去搞这些名堂!到1047那个王八蛋面前去死!我他妈回去又要写报告!今年这是第三次了!又要他妈的写那个又臭又长的事故调查报告!”
他用力踹了一脚地上的钢板,撞到了脚趾头,疼得龇牙咧嘴。
王祥兵愣愣地看着他。
原来这厮烦躁,只是因为要写报告。
他根本不在乎死了人。
“哦对了,今天下午卫茅又来找你了,我说你出差了,稍晚些才能回来。”
“他老是来找我做什么?”商陆皱眉,“堂堂的巨械驾驶员,正师级待遇,三天两头找我一个发配宁古塔的战犯?1047给他安排的训练还不够紧张么?”
“大概就是因为1047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需要找你交流倾诉,精神病总是愿意和精神病待在一起。”王祥兵耸耸肩,“那是正常人进入不了的世界。”
商陆扭头指着自己
“我看上去像智障吗?”
“卫茅可不是智障。”王祥兵笑了,“他是天才。”
说曹操曹操到,商陆手机响了。
商陆翻了个白眼,按下接听键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商陆正在火头上。
“你你你你你你你……”
商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人类铁定完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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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
保卫南山公园第一部红莲第四章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在一个球面上相对的两点之间找一条最短距离,应当是测地线。
纪老头手里捏着一个苹果,高高地举起来示意给大家看,他用牙签在苹果表面沿着赤道划了一个半圆,这是苹果前后两点之间的测地线。
地球周长大概是四万公里,那么这条测地线的长度是两万公里,这是理论上的最短距离。
纪老头把牙签塞回嘴里,像叼烟似地叼着它,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睥睨地发问:但是我们还能再短一些吗?
能。
他用力捏着那根锋利的牙签,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径直贯穿了手里的苹果:
一万两千公里!
于是高塔建起来了。
四代机大羿是科学城314厂推出与导弹路线直接竞争的产物,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台具备远程打击能力的巨械,它使用的不再是贴身肉搏的短剑,而是千米毙敌的神弓,“坎巴拉梵天寺降龙霹雳火”的替代者是全新的“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
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米,虽然它是一把长度将近九十米,重六十四吨的庞然巨物,但射程和人类常用的狙击枪其实相差无几,强磁约束下的杀虫剂在脱离加速管后即开始逸散,至一千米时就失去效能归零,与其说是一把精准点杀的狙击枪,不如说是一把超级大喷子。一千米的射程显然不足以贯穿整个地球把螺天使毙杀于一万两千公里之外的南美洲上空,所以人类决定建造一台体型更大、威力更强、射程更远的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在计划书中,那是一把四百米高、垂直于地表的巨枪。
如今驻扎在南山的工程兵师一共有五个,上级命令一下来,勘探专家们就开始到处找合适的施工地——其实也不用找,抬头一望就是,重庆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那栋高高的建筑就那么鹤立鸡群地杵在那儿,从城市的天际线里脱颖而出:重庆世贸中心。
重庆世贸中心是曾经的中国西南第一高楼,如今的人类社会第一高楼,总高二百八十米,从上到下六十二层,楼顶有停机坪,楼底有轻轨线,北望嘉陵江,毗邻解放碑,是cd中的cd,联指中心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这栋楼以及它周边百米内的所有建筑全部清空了,工程兵部队、151基地和科学城的工程师们带着大包小包迅速入驻——显而易见,旱地拔葱一样从头搭建一座四百米的高塔是不切实际的,既然有现成的高层建筑,那么不如把它利用起来,重庆世贸中心是人类手里唯一一座将近三百米高的超高层建筑,这样的建筑成都没有,绵阳没有,宜宾没有,巴中也没有,于是工作就落到了151的头上。
打通!
从上到下全部打通!
纪老头是工程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手里捏着图纸,向众人示意如何贯穿整栋世贸大楼的六十二层楼板,将那把巨枪塞进去。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纪老头是个彻头彻尾的上帝工程拥趸,他钟爱宏伟的人造巨物,钟爱磅礴的工程力量,钟爱移山填海的神明之手,他鄙视导弹,鄙视常规武器,鄙视一切缩头缩尾的行为,像“嘲风”这样的真空管核心蒸汽动力巨械是他的心头最爱,如果条件允许,他想造出一百五十米长的链锯,启动时发出火车头那样的浓烟和轰鸣,锯条内运转着强磁场约束的杀虫剂,就像托卡马克装置内的高温等离子体——这才是嘲风应当掌握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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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是神神神神神
保卫南山公园第一部红莲第五章我是神神神神神“在成为大羿的驾驶员之前,你是个狙击手么?”商陆问。
“不。”卫茅摇摇头,“我是神神神神神……”
“你是神?”
“神经病。”
“看出来了。”商陆点点头。
“不不不……不是精……精神病,是神经系统疾病。”卫茅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大大大大撤退之前,我一直住院治疗。”
“那你肯定是医院的院花。”商陆说,“要不以后叫你院花吧。”
卫茅低头拧他的魔方,那是一个六面纯白的四阶魔方,商陆看他拧了许久,天天拧,刻刻拧,似乎永远拧不到尽头,据说这个魔方跟卫茅形影不离,他进巨械驾驶舱都要带着它,卫茅说它是自己的计计计计计计计算器。
天使是四维的,魔方是四阶的,用四阶魔方来对付四维天使,很合理吧?
商陆折了一根细长的木棍,在两人脚下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我们现在距离重庆世贸大厦那栋楼的距离是五百米,如果想把距离缩短成三百米,要怎么做?”
卫茅手里的魔方“咔拉”一响:“4/5c。”
商陆笑了:
“往前挪两百米。”
卫茅手里的魔方停了,他意识到这并非一个狭相问题,只是一道小学数学题。
“你们驾驶员的大脑都高度特化了,你知道么?迟早有一天,人类的大脑会变成适配特定工作环境的零件,插满管子泡在粘稠的液体里,还要撒上白糖和盐巴。”商陆怔怔地望着马路上驶过的卡车,它们的发动机在浓重的柴油尾气轰响,车轮在薄薄的泥沙里碾来碾去,151调集了眼下所有能跑得动的运输工具,解放、东风、江淮、五十铃,清一色6x4的大牵引车头,拖着几十吨重的线缆,一卷一卷,一捆一捆,俗话说穷死不拉管,饿死不拉卷,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没人管,自己卷,商陆莫名想到彼埃尔·居里,赫赫有名的化学家,更赫赫有名的居里夫人的丈夫,他就是死于交通事故,那颗充满人类智慧的大脑不幸被车轮碾碎,化作雨天里腥红的泥水,这大概是最悲惨的熵增——商陆忽然被人紧紧抓住肩膀,陡然惊醒。
卫茅神情很严肃,手中用劲一点一点地把商陆的身体扳了回来,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要扎进车轮底下了。
“危险。”
“你们驾驶员会有精神崩溃的时候么?”商陆说,“面对天使,一念之间就要决定整个人类世界的命运,那么大的精神压力,怎么扛?”
“会。”卫茅说,“从……从从最理想的情况来看,巨械驾驶员要漠视人类生死,你你你你得是一个彻头彻尾没有感情的人,才不会在复杂紧迫的计算中焦虑急躁,才不会被巨大的精神压力击溃,听上去很矛盾,对……对吧?”
确实很矛盾——商陆心想,人类最依赖的救主,实际上对人类漠不关心,越是强大的巨械驾驶员,情感越淡漠,与人类社会的连接越少,甚至生理上脸盲。
联指中心那帮人真是心大啊,把全人类的命运交到这样一群人手里。
“那怎么防止驾驶员对人类灭亡真的坐视不理?”商陆问,“按照你的说法,最理想的情况其实也是最绝望的情况,一个面对天使没有精神压力的人,看到人类文明彻底毁灭也不会有什么心理波动,怎么保证他不会操纵巨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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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
在一个球面上相对的两点之间找一条最短距离,应当是测地线。
纪老头手里捏着一个苹果,高高地举起来示意给大家看,他用牙签在苹果表面沿着赤道划了一个半圆,这是苹果前后两点之间的测地线。
地球周长大概是四万公里,那么这条测地线的长度是两万公里,这是理论上的最短距离。
纪老头把牙签塞回嘴里,像叼烟似地叼着它,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睥睨地发问但是我们还能再短一些吗?
能。
他用力捏着那根锋利的牙签,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径直贯穿了手里的苹果
一万两千公里!
于是高塔建起来了。
四代机大羿是科学城314厂推出与导弹路线直接竞争的产物,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台具备远程打击能力的巨械,它使用的不再是贴身肉搏的短剑,而是千米毙敌的神弓,“坎巴拉梵天寺降龙霹雳火”的替代者是全新的“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
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米,虽然它是一把长度将近九十米,重六十四吨的庞然巨物,但射程和人类常用的狙击枪其实相差无几,强磁约束下的杀虫剂在脱离加速管后即开始逸散,至一千米时就失去效能归零,与其说是一把精准点杀的狙击枪,不如说是一把超级大喷子。一千米的射程显然不足以贯穿整个地球把螺天使毙杀于一万两千公里之外的南美洲上空,所以人类决定建造一台体型更大、威力更强、射程更远的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在计划书中,那是一把四百米高、垂直于地表的巨枪。
如今驻扎在南山的工程兵师一共有五个,上级命令一下来,勘探专家们就开始到处找合适的施工地——其实也不用找,抬头一望就是,重庆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那栋高高的建筑就那么鹤立鸡群地杵在那儿,从城市的天际线里脱颖而出重庆世贸中心。
重庆世贸中心是曾经的中国西南第一高楼,如今的人类社会第一高楼,总高二百八十米,从上到下六十二层,楼顶有停机坪,楼底有轻轨线,北望嘉陵江,毗邻解放碑,是bd中的bd,联指中心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这栋楼以及它周边百米内的所有建筑全部清空了,工程兵部队、151基地和科学城的工程师们带着大包小包迅速入驻——显而易见,旱地拔葱一样从头搭建一座四百米的高塔是不切实际的,既然有现成的高层建筑,那么不如把它利用起来,重庆世贸中心是人类手里唯一一座将近三百米高的超高层建筑,这样的建筑成都没有,绵阳没有,宜宾没有,巴中也没有,于是工作就落到了151的头上。
打通!
从上到下全部打通!
纪老头是工程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手里捏着图纸,向众人示意如何贯穿整栋世贸大楼的六十二层楼板,将那把巨枪塞进去。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纪老头是个彻头彻尾的上帝工程拥趸,他钟爱宏伟的人造巨物,钟爱磅礴的工程力量,钟爱移山填海的神明之手,他鄙视导弹,鄙视常规武器,鄙视一切缩头缩尾的行为,像“嘲风”这样的真空管核心蒸汽动力巨械是他的心头最爱,如果条件允许,他想造出一百五十米长的链锯,启动时发出火车头那样的浓烟和轰鸣,锯条内运转着强磁场约束的杀虫剂,就像托卡马克装置内的高温等离子体——这才是嘲风应当掌握的武器。
“一万两千公里,有可能吗?”
商陆远远地坐在马路牙子上,扶了扶头上的白色安全帽,夕阳下重庆世贸中心的玻璃幕墙熠熠生辉,仿佛燃烧着火焰。
“反反反反反反反……”
“反正。”
“反正导弹打……打不了那么远。”卫茅并肩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转着那个白色魔方,“用大羿上……死死死死死死……”
“死路一条。”
“死……死马当活马医呗。”
商陆每两天到施工现场来值一次班,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这儿来能干嘛,商陆既不懂土建施工,也不懂设备安装,只能戴着安全帽像个监理一样到处晃悠,一开始他还装模作样指指点点,像个领导,很快工人们就看穿他是个草包嫌他碍手碍脚了,将其驱逐出境,不准再靠近施工现场,于是商陆就远远地坐在那儿无所事事——无所事事也好,他这么忙,早上出门到处当讨口子,下午回来处理车间的伤亡事故,难得有空喘口气,如果卫茅不来找自己那更好了。
卫茅占用了商陆大量的发呆时间,这是商陆最不满的地方,商陆多想发呆啊,他想变成一尊石像。
后八轮的大卡一辆接一辆地从两人面前的马路上碾过去,每辆车都载着几十吨重的电缆,经过七个月的建设,联指中心和151的意图已经初见端倪,他们把重庆世贸中心作为基础框架,改造成一座三百米高的超级武器平台,原本光滑的玻璃幕墙大楼如今看上去仿佛爬满了藤蔓,那些暴露在外的线缆、塔架、传感器,像是肢体上生长出来的肿瘤,它还在生长,不像死物,反而像活物。
“这么多电缆,运过去做什么?”
商陆一眼望不到运输车队的尽头。
“消磁。”
卫茅低着头。
“市市市市……市区里搭建的好处是有现成的平台可以用,麻烦是磁体太多,硬磁软磁无处不在,我我我……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把方圆百米内能找到的所有金属全部都都都都……”
“都清除了。”商陆说,“听你讲话真费劲。”
“对对对对对……都清除了,一根铁钉都没放过,但但但但但……但是建筑物结构内部的钢筋混凝土和地下土壤中的氧化铁没法除掉,只能用电缆来消磁……”
“它们对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影响有多大?”
商陆心说这是个什么见鬼的名字。
“小。”卫茅回答,“但谬谬谬谬谬……”
“谬以毫厘,差之千里。”
“对。”
一万两千公里的超长距离狙击,是谬之毫厘,差之千里的,更何况还是盲狙,从东亚一枪打到南美,这条弹道不走测地线,走的是贯地线,需要精确考虑重力、磁场、震动,乃至地球自转导致的科里奥利偏移的影响,在一万两千公里的超大尺度上,枪口偏离一个角秒,子弹就会偏离目标五十米,枪口偏离一个角分,子弹就会偏离目标三千五百米,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难度最高的狙击,商陆难以想象人类有这个能力,但联指中心说有。
而有这个能力的人,就是坐在他身边支支吾吾的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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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是神神神神神
保卫南山公园第一部红莲第五章我是神神神神神“在成为大羿的驾驶员之前,你是个狙击手么?”商陆问。
“不。”卫茅摇摇头,“我是神神神神神……”
“你是神?”
“神经病。”
“看出来了。”商陆点点头。
“不不不……不是精……精神病,是神经系统疾病。”卫茅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大大大大撤退之前,我一直住院治疗。”
“那你肯定是医院的院花。”商陆说,“要不以后叫你院花吧。”
卫茅低头拧他的魔方,那是一个六面纯白的四阶魔方,商陆看他拧了许久,天天拧,刻刻拧,似乎永远拧不到尽头,据说这个魔方跟卫茅形影不离,他进巨械驾驶舱都要带着它,卫茅说它是自己的计计计计计计计算器。
天使是四维的,魔方是四阶的,用四阶魔方来对付四维天使,很合理吧?
商陆折了一根细长的木棍,在两人脚下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我们现在距离重庆世贸大厦那栋楼的距离是五百米,如果想把距离缩短成三百米,要怎么做?”
卫茅手里的魔方“咔拉”一响:“4/5c。”
商陆笑了:
“往前挪两百米。”
卫茅手里的魔方停了,他意识到这并非一个狭相问题,只是一道小学数学题。
“你们驾驶员的大脑都高度特化了,你知道么?迟早有一天,人类的大脑会变成适配特定工作环境的零件,插满管子泡在粘稠的液体里,还要撒上白糖和盐巴。”商陆怔怔地望着马路上驶过的卡车,它们的发动机在浓重的柴油尾气轰响,车轮在薄薄的泥沙里碾来碾去,151调集了眼下所有能跑得动的运输工具,解放、东风、江淮、五十铃,清一色6x4的大牵引车头,拖着几十吨重的线缆,一卷一卷,一捆一捆,俗话说穷死不拉管,饿死不拉卷,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没人管,自己卷,商陆莫名想到彼埃尔·居里,赫赫有名的化学家,更赫赫有名的居里夫人的丈夫,他就是死于交通事故,那颗充满人类智慧的大脑不幸被车轮碾碎,化作雨天里腥红的泥水,这大概是最悲惨的熵增——商陆忽然被人紧紧抓住肩膀,陡然惊醒。
卫茅神情很严肃,手中用劲一点一点地把商陆的身体扳了回来,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要扎进车轮底下了。
“危险。”
“你们驾驶员会有精神崩溃的时候么?”商陆说,“面对天使,一念之间就要决定整个人类世界的命运,那么大的精神压力,怎么扛?”
“会。”卫茅说,“从……从从最理想的情况来看,巨械驾驶员要漠视人类生死,你你你你得是一个彻头彻尾没有感情的人,才不会在复杂紧迫的计算中焦虑急躁,才不会被巨大的精神压力击溃,听上去很矛盾,对……对吧?”
确实很矛盾——商陆心想,人类最依赖的救主,实际上对人类漠不关心,越是强大的巨械驾驶员,情感越淡漠,与人类社会的连接越少,甚至生理上脸盲。
联指中心那帮人真是心大啊,把全人类的命运交到这样一群人手里。
“那怎么防止驾驶员对人类灭亡真的坐视不理?”商陆问,“按照你的说法,最理想的情况其实也是最绝望的情况,一个面对天使没有精神压力的人,看到人类文明彻底毁灭也不会有什么心理波动,怎么保证他不会操纵巨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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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是神神神神神
保卫南山公园第一部红莲第五章我是神神神神神“在成为大羿的驾驶员之前,你是个狙击手么?”商陆问。
“不。”卫茅摇摇头,“我是神神神神神……”
“你是神?”
“神经病。”
“看出来了。”商陆点点头。
“不不不……不是精……精神病,是神经系统疾病。”卫茅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大大大大撤退之前,我一直住院治疗。”
“那你肯定是医院的院花。”商陆说,“要不以后叫你院花吧。”
卫茅低头拧他的魔方,那是一个六面纯白的四阶魔方,商陆看他拧了许久,天天拧,刻刻拧,似乎永远拧不到尽头,据说这个魔方跟卫茅形影不离,他进巨械驾驶舱都要带着它,卫茅说它是自己的计计计计计计计算器。
天使是四维的,魔方是四阶的,用四阶魔方来对付四维天使,很合理吧?
商陆折了一根细长的木棍,在两人脚下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我们现在距离重庆世贸大厦那栋楼的距离是五百米,如果想把距离缩短成三百米,要怎么做?”
卫茅手里的魔方“咔拉”一响:“4/5c。”
商陆笑了:
“往前挪两百米。”
卫茅手里的魔方停了,他意识到这并非一个狭相问题,只是一道小学数学题。
“你们驾驶员的大脑都高度特化了,你知道么?迟早有一天,人类的大脑会变成适配特定工作环境的零件,插满管子泡在粘稠的液体里,还要撒上白糖和盐巴。”商陆怔怔地望着马路上驶过的卡车,它们的发动机在浓重的柴油尾气轰响,车轮在薄薄的泥沙里碾来碾去,151调集了眼下所有能跑得动的运输工具,解放、东风、江淮、五十铃,清一色6x4的大牵引车头,拖着几十吨重的线缆,一卷一卷,一捆一捆,俗话说穷死不拉管,饿死不拉卷,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没人管,自己卷,商陆莫名想到彼埃尔·居里,赫赫有名的化学家,更赫赫有名的居里夫人的丈夫,他就是死于交通事故,那颗充满人类智慧的大脑不幸被车轮碾碎,化作雨天里腥红的泥水,这大概是最悲惨的熵增——商陆忽然被人紧紧抓住肩膀,陡然惊醒。
卫茅神情很严肃,手中用劲一点一点地把商陆的身体扳了回来,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要扎进车轮底下了。
“危险。”
“你们驾驶员会有精神崩溃的时候么?”商陆说,“面对天使,一念之间就要决定整个人类世界的命运,那么大的精神压力,怎么扛?”
“会。”卫茅说,“从……从从最理想的情况来看,巨械驾驶员要漠视人类生死,你你你你得是一个彻头彻尾没有感情的人,才不会在复杂紧迫的计算中焦虑急躁,才不会被巨大的精神压力击溃,听上去很矛盾,对……对吧?”
确实很矛盾——商陆心想,人类最依赖的救主,实际上对人类漠不关心,越是强大的巨械驾驶员,情感越淡漠,与人类社会的连接越少,甚至生理上脸盲。
联指中心那帮人真是心大啊,把全人类的命运交到这样一群人手里。
“那怎么防止驾驶员对人类灭亡真的坐视不理?”商陆问,“按照你的说法,最理想的情况其实也是最绝望的情况,一个面对天使没有精神压力的人,看到人类文明彻底毁灭也不会有什么心理波动,怎么保证他不会操纵巨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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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保卫南山公园第一部红莲第六章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唐迪真是把卫茅当妈供着。
自他从科学城计算机所毕业自告奋勇主动请缨一马当先到151长驻开始,打过交道的驾驶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开卡车的、开飞机的、开摩托的、开坦克的、开老头乐的、开摇摇乐的,以及开巨械的,就没哪个跟卫茅一样难打交道,这人说话从不超过五个字,嗯哦是对好包揽了他几乎所有的对外交流,唐迪只能变着法地猜他的心思,好似给嘉靖皇帝猜青词的倒霉首辅——可嘉靖皇帝都能写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而卫茅只会“点头yes摇头n”,如果朱厚熜的青词这么写,那把十个严世蕃捆一块也不顶用。
“我们得改一改这个嵌入式linux系统,谁设计的?真他妈的难用……”
“嗯。”
“总共十四万个磁通门,用直径二十公分的pvc管子集成起来,一万多根,最深下到地下五百米,你晓得这是什么概念么?用485串行总线,每秒钟17个t的数据量,整个重庆市!不说重庆市……整个渝中区!也不能说渝中区……整个解放碑!整个解放碑的磁场活动,有一根毛的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嗯。”
“任何问题考虑到旋转就变麻烦了,旋转真是物理中最难搞的玩意,特别是自重大的物体,平时不用考虑地球自转的切向惯性力,但这回毕竟要隔着一万三千公里狙击一个直径两百米的小目标,你晓得那是个多小的点么?如果你能看见它,它在你的视角里不超过千分之一度。”
“嗯。”
“老大你除了会说嗯还能说点别的么?”唐迪抓狂了。
“嗯?”
从唐迪接到任务的那天起,他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座一多人高的傅科摆,于是这座摆开始夜以继日废寝忘食无休无止地在地上画圈圈,唐迪也跟着在纸上、心里、大脑中画圈圈,画直径一万三千公里的圈,画直径两百米的圈,画直径一微米的圈,他叮嘱计工办的同事们:人死灯灭,摆停人亡,这座傅科摆停转之日,就是他1047灭亡之时,除非有诸葛亮的七星灯,否则谁都救不回来。
计工办的程序员们凑在一起暗暗欣喜:有诸葛亮的七星灯也无妨,只是哪位好汉来当这个魏延?
“副总。”
卫茅向来这么叫唐迪。
“哎?”
站在作业平台上端着平板的唐迪按住了耳机,仰头望向大羿铁灰色的脑壳,卫茅八百年主动叫他一回。
“你——说的对。”
“我哪句话说得对?”
“很讨厌。”
“谁很讨厌?”唐迪思索了一下,“商陆?”
“商陆。”
唐迪继续思索——商陆那小子如今在干什么来着?哦,他被打发到112车间去折腾那套旧铁皮了。
“让我说中了吧?那小子有点不对劲,你少跟他来往,指不定什么时候他也把你拖下水。”唐迪一副“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那叫一个谆谆善诱,“当初他潜入我办公室偷我们计工办的芯片,我操,打盘古开天辟地起也没听过还有这种事儿啊,真他妈的是个疯子,卫茅,你那个什么情感锚点,就不能换个人么?干嘛非得锚在商陆头上?”
卫茅不说话。
“不换也好,那你趁早把他克死。”唐迪说,“克死了好,少一个定时炸弹,少一个潜在的祸害,我跟你说,商陆这个人,放任不管的话,迟早要闯大祸的。”
当其他人沉迷于卫茅的美貌时,只有唐迪认清了此人的另一面——天煞孤星。由于巨械驾驶员们一个比一个漠视生死,一个比一个疏离人群,一个比一个孤僻古怪,所以他们有时通过寻求情感锚点的方式来维系一种与人类世界相关的脆弱联系,就像是细细的风筝线,飘忽、透明、似有似无,它是如此淡漠,淡漠到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友情,它又是如此有力,有力到只是心里一个小小的结,就能让最冷血的人开着巨械上阵对抗神明——但卫茅此前所有的情感锚点都死了。
死一个就找一个,找一个就死一个,后来人们总结出经验,谁跟卫茅走得最近谁就得死,卫茅的情感锚点是比巨械驾驶员还要危险的职业,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死的就是商陆,这事商陆也知道,所以他叫卫茅去找唐迪,把唐迪克死了最好。
“副总。”
唐迪又抬起头,他老觉得是大羿在和自己对话。
“您老又有什么指示?”
卫茅悬浮在淡蓝色的irgf中,手中轻轻拨动白色魔方。
“基基基基地……后勤和装备处现在都听你的么?”
·
·
·
商陆完全不懂机械和工程,实质上巨械“嘲风”的建设工作是大姥爷王祥兵抓总,叔姥爷李文轩协助,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王祥兵展现出了惊人的项目规划能力,想当初他跟商陆说自己是全基地第一机电专家,商陆只当他是吹牛逼,如今来看此言实际非虚,王祥兵常常伫立在作业平台之上,仰望嘲风,双眼放光,像是个虔诚的神父在敬诵神明,在那一刻商陆相信他进入了一种非我的心流境界,如果嘲风有完工的那一天,那么王祥兵必然是第一顺位驾驶员。
作为操工办主任,商陆需要去完成那些琐碎的、低微的,但是重要的工作,他让操工办的众人把他们需要的材料、零件、装备、器械全部抄在一张纸上,然后夹着破手提包出门去求爷爷告奶奶。
四月底的重庆春雨绵绵,这天商陆坐着公交车往北碚方向去,车开到一半雨就噼里啪啦地下起来,商陆一摸包里没带伞,到站时马路牙子下已经积了一层没过鞋底的雨水,他站在车上望着瓢泼大雨犹豫来犹豫去,司机在身后吼了一声:“下不下哦!”
商陆一个趔趄,一脚踏出去踩在积水里,鞋袜顿时湿了一大半,那叫一个透心凉,只好咬咬牙,把手提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幕里。
浑身湿透的商陆一路猛冲进机关大院,进门时冲着站岗的哨兵遥遥举了举手里的证件:“司令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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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保卫南山公园第一部红莲第六章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唐迪真是把卫茅当妈供着。
自他从科学城计算机所毕业自告奋勇主动请缨一马当先到151长驻开始,打过交道的驾驶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开卡车的、开飞机的、开摩托的、开坦克的、开老头乐的、开摇摇乐的,以及开巨械的,就没哪个跟卫茅一样难打交道,这人说话从不超过五个字,嗯哦是对好包揽了他几乎所有的对外交流,唐迪只能变着法地猜他的心思,好似给嘉靖皇帝猜青词的倒霉首辅——可嘉靖皇帝都能写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而卫茅只会“点头yes摇头n”,如果朱厚熜的青词这么写,那把十个严世蕃捆一块也不顶用。
“我们得改一改这个嵌入式linux系统,谁设计的?真他妈的难用……”
“嗯。”
“总共十四万个磁通门,用直径二十公分的pvc管子集成起来,一万多根,最深下到地下五百米,你晓得这是什么概念么?用485串行总线,每秒钟17个t的数据量,整个重庆市!不说重庆市……整个渝中区!也不能说渝中区……整个解放碑!整个解放碑的磁场活动,有一根毛的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嗯。”
“任何问题考虑到旋转就变麻烦了,旋转真是物理中最难搞的玩意,特别是自重大的物体,平时不用考虑地球自转的切向惯性力,但这回毕竟要隔着一万三千公里狙击一个直径两百米的小目标,你晓得那是个多小的点么?如果你能看见它,它在你的视角里不超过千分之一度。”
“嗯。”
“老大你除了会说嗯还能说点别的么?”唐迪抓狂了。
“嗯?”
从唐迪接到任务的那天起,他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座一多人高的傅科摆,于是这座摆开始夜以继日废寝忘食无休无止地在地上画圈圈,唐迪也跟着在纸上、心里、大脑中画圈圈,画直径一万三千公里的圈,画直径两百米的圈,画直径一微米的圈,他叮嘱计工办的同事们:人死灯灭,摆停人亡,这座傅科摆停转之日,就是他1047灭亡之时,除非有诸葛亮的七星灯,否则谁都救不回来。
计工办的程序员们凑在一起暗暗欣喜:有诸葛亮的七星灯也无妨,只是哪位好汉来当这个魏延?
“副总。”
卫茅向来这么叫唐迪。
“哎?”
站在作业平台上端着平板的唐迪按住了耳机,仰头望向大羿铁灰色的脑壳,卫茅八百年主动叫他一回。
“你——说的对。”
“我哪句话说得对?”
“很讨厌。”
“谁很讨厌?”唐迪思索了一下,“商陆?”
“商陆。”
唐迪继续思索——商陆那小子如今在干什么来着?哦,他被打发到112车间去折腾那套旧铁皮了。
“让我说中了吧?那小子有点不对劲,你少跟他来往,指不定什么时候他也把你拖下水。”唐迪一副“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那叫一个谆谆善诱,“当初他潜入我办公室偷我们计工办的芯片,我操,打盘古开天辟地起也没听过还有这种事儿啊,真他妈的是个疯子,卫茅,你那个什么情感锚点,就不能换个人么?干嘛非得锚在商陆头上?”
卫茅不说话。
“不换也好,那你趁早把他克死。”唐迪说,“克死了好,少一个定时炸弹,少一个潜在的祸害,我跟你说,商陆这个人,放任不管的话,迟早要闯大祸的。”
当其他人沉迷于卫茅的美貌时,只有唐迪认清了此人的另一面——天煞孤星。由于巨械驾驶员们一个比一个漠视生死,一个比一个疏离人群,一个比一个孤僻古怪,所以他们有时通过寻求情感锚点的方式来维系一种与人类世界相关的脆弱联系,就像是细细的风筝线,飘忽、透明、似有似无,它是如此淡漠,淡漠到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友情,它又是如此有力,有力到只是心里一个小小的结,就能让最冷血的人开着巨械上阵对抗神明——但卫茅此前所有的情感锚点都死了。
死一个就找一个,找一个就死一个,后来人们总结出经验,谁跟卫茅走得最近谁就得死,卫茅的情感锚点是比巨械驾驶员还要危险的职业,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死的就是商陆,这事商陆也知道,所以他叫卫茅去找唐迪,把唐迪克死了最好。
“副总。”
唐迪又抬起头,他老觉得是大羿在和自己对话。
“您老又有什么指示?”
卫茅悬浮在淡蓝色的irgf中,手中轻轻拨动白色魔方。
“基基基基地……后勤和装备处现在都听你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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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完全不懂机械和工程,实质上巨械“嘲风”的建设工作是大姥爷王祥兵抓总,叔姥爷李文轩协助,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王祥兵展现出了惊人的项目规划能力,想当初他跟商陆说自己是全基地第一机电专家,商陆只当他是吹牛逼,如今来看此言实际非虚,王祥兵常常伫立在作业平台之上,仰望嘲风,双眼放光,像是个虔诚的神父在敬诵神明,在那一刻商陆相信他进入了一种非我的心流境界,如果嘲风有完工的那一天,那么王祥兵必然是第一顺位驾驶员。
作为操工办主任,商陆需要去完成那些琐碎的、低微的,但是重要的工作,他让操工办的众人把他们需要的材料、零件、装备、器械全部抄在一张纸上,然后夹着破手提包出门去求爷爷告奶奶。
四月底的重庆春雨绵绵,这天商陆坐着公交车往北碚方向去,车开到一半雨就噼里啪啦地下起来,商陆一摸包里没带伞,到站时马路牙子下已经积了一层没过鞋底的雨水,他站在车上望着瓢泼大雨犹豫来犹豫去,司机在身后吼了一声:“下不下哦!”
商陆一个趔趄,一脚踏出去踩在积水里,鞋袜顿时湿了一大半,那叫一个透心凉,只好咬咬牙,把手提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幕里。
浑身湿透的商陆一路猛冲进机关大院,进门时冲着站岗的哨兵遥遥举了举手里的证件:“司令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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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地球
保卫南山公园第一部红莲第七章日地球商陆打开淋浴喷头,站在热水里,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吐气,像只受惊的河豚。
“小总工,你干啥去了搞这么狼狈。”
卫生间的玻璃门外,陈鱼半躺在床上,脸上盖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五分钟前**的商陆像个溺死的水鬼一样爬进门来,把他吓一跳。
“化缘!”
商陆说。
“长老可曾化到什么?”
陈鱼问。
“化到了天上的雨水,山间的清风,路边的花朵,孩子的微笑。”
商陆说。
“那就是啥也没捞着。”
陈鱼说。
“我卑躬屈膝,腆脸陪笑,可是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让我滚蛋。”商陆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洗澡水,“全天下最难的事就是找人借钱,我是没辙了。”
“小总工,有求于人不能空手上门啊。”陈鱼说,“要不提点茶叶?我这儿有两斤黄山毛尖,还没发霉……”
“提过了,一瓶飞天茅台,两包软中华,好东西吧?整个操工办东拼西凑也就凑出来这么多。”商陆说,“人家都不让进门。”
“狗胆包天,谁敢对我们的小总工这么大不敬?”陈鱼说,“他们不知道你后台多硬背景通天啊?不知道你是伟大的0007啊?”
“人走茶凉了,今非昔比了,物是人非了,人心不古了,谁让嘲风是个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编外项目,摆啊,没有强而有力的人在背后支持,根本就不会有人搭理你,全世界都知道我和1047关系不好,可如今正是1047当权呢。”商陆说,“1047没直接砍掉嘲风项目是看在纪老头的面子上,但是指望他提供支持,那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我愿为小总工麾下马前卒,除掉1047这个祸国殃民的首恶!”陈鱼把脸上的书拎起来,“啪!”地一声合上。
“你准备怎么除掉他?”
“每天上班路过车间的时候骂他一句,日日骂夜夜骂,迟早一日能把他骂死。”
陈鱼恶狠狠地说。
商陆没有接茬,握着肥皂在淋浴下发呆,他盯着洗漱镜里那张苍白瘦削的年轻面孔,雾气和水流模糊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恍惚间他似乎认不出来那双眼睛属于谁——
姐姐。
“诶,小总工,你知道么?”陈鱼翻了个身,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又把压在背后的枕头往上扯了扯,“司令部里有些人在开盘,赌你和卫茅谁先把对方克死。”
商陆愣了一下:“什么?”
“卫茅是天煞,你是孤星,你俩凑一块,看谁八字硬。”陈鱼说。
“我为什么是孤星?”商陆皱眉。
“你家是不是就剩你一个了?”陈鱼解释,“红莲的驾驶员申姜同志,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直到遇上了你——啪!没了,尸骨无存。”
“有一块呢!”
“哦对对,有一块。”陈鱼说,“至于卫茅呢,跟他扯上关系的人也都没什么好下场,我们八卦部早就把他调查得清清楚楚,上一个被卫茅克死的人是跳楼身亡的,就在去年七月份,从十五楼跳下来,被三楼的晾衣杆拦腰截断,上上个被卫茅克死的人是上吊自杀的,在宿舍里用皮带挂着门把手,跪着勒死了自己,室友发现打不开房门翻窗进来才知道出事……你瞧瞧,你俩势均力敌,组合起来毁天灭地,他叫毁天,你叫灭地,他叫天煞,你叫孤星,他叫牛头,你叫马面,他叫黑白,你叫无常。”
这伙儿司令部的王八蛋整天没事干,到处扒拉,消息网四通八达,商陆心想基地怎么不把他们抓了壮丁拉到重庆世贸中心去搬砖电焊做苦力。
“你们就是太闲了,应该统统发配工地……我靠!”
商陆突然惊呼出声。
“咋了小总工?”
陈鱼猛地拧开浴室的毛玻璃门,看到一个打满了肥皂泡沫的颤抖屁股。
满身白色泡沫的商陆拎着花洒,疯狂拧动水龙头,发出酱爆的声音:
“包租婆!包租婆!停水了——!停水了啊——!”
人倒起霉来真是放屁打脚后跟,喝凉水都塞牙,出门下暴雨没带伞,洗澡打完肥皂就停水。
可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正当陈鱼准备去楼下院子里打一桶水回来时,商陆扔在床上的手机响了。
“喂?”商陆擦了擦手,从门缝里接过手机,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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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地球
保卫南山公园第一部红莲第七章日地球商陆打开淋浴喷头,站在热水里,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吐气,像只受惊的河豚。
“小总工,你干啥去了搞这么狼狈。”
卫生间的玻璃门外,陈鱼半躺在床上,脸上盖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五分钟前**的商陆像个溺死的水鬼一样爬进门来,把他吓一跳。
“化缘!”
商陆说。
“长老可曾化到什么?”
陈鱼问。
“化到了天上的雨水,山间的清风,路边的花朵,孩子的微笑。”
商陆说。
“那就是啥也没捞着。”
陈鱼说。
“我卑躬屈膝,腆脸陪笑,可是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让我滚蛋。”商陆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洗澡水,“全天下最难的事就是找人借钱,我是没辙了。”
“小总工,有求于人不能空手上门啊。”陈鱼说,“要不提点茶叶?我这儿有两斤黄山毛尖,还没发霉……”
“提过了,一瓶飞天茅台,两包软中华,好东西吧?整个操工办东拼西凑也就凑出来这么多。”商陆说,“人家都不让进门。”
“狗胆包天,谁敢对我们的小总工这么大不敬?”陈鱼说,“他们不知道你后台多硬背景通天啊?不知道你是伟大的0007啊?”
“人走茶凉了,今非昔比了,物是人非了,人心不古了,谁让嘲风是个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编外项目,摆啊,没有强而有力的人在背后支持,根本就不会有人搭理你,全世界都知道我和1047关系不好,可如今正是1047当权呢。”商陆说,“1047没直接砍掉嘲风项目是看在纪老头的面子上,但是指望他提供支持,那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我愿为小总工麾下马前卒,除掉1047这个祸国殃民的首恶!”陈鱼把脸上的书拎起来,“啪!”地一声合上。
“你准备怎么除掉他?”
“每天上班路过车间的时候骂他一句,日日骂夜夜骂,迟早一日能把他骂死。”
陈鱼恶狠狠地说。
商陆没有接茬,握着肥皂在淋浴下发呆,他盯着洗漱镜里那张苍白瘦削的年轻面孔,雾气和水流模糊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恍惚间他似乎认不出来那双眼睛属于谁——
姐姐。
“诶,小总工,你知道么?”陈鱼翻了个身,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又把压在背后的枕头往上扯了扯,“司令部里有些人在开盘,赌你和卫茅谁先把对方克死。”
商陆愣了一下:“什么?”
“卫茅是天煞,你是孤星,你俩凑一块,看谁八字硬。”陈鱼说。
“我为什么是孤星?”商陆皱眉。
“你家是不是就剩你一个了?”陈鱼解释,“红莲的驾驶员申姜同志,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直到遇上了你——啪!没了,尸骨无存。”
“有一块呢!”
“哦对对,有一块。”陈鱼说,“至于卫茅呢,跟他扯上关系的人也都没什么好下场,我们八卦部早就把他调查得清清楚楚,上一个被卫茅克死的人是跳楼身亡的,就在去年七月份,从十五楼跳下来,被三楼的晾衣杆拦腰截断,上上个被卫茅克死的人是上吊自杀的,在宿舍里用皮带挂着门把手,跪着勒死了自己,室友发现打不开房门翻窗进来才知道出事……你瞧瞧,你俩势均力敌,组合起来毁天灭地,他叫毁天,你叫灭地,他叫天煞,你叫孤星,他叫牛头,你叫马面,他叫黑白,你叫无常。”
这伙儿司令部的王八蛋整天没事干,到处扒拉,消息网四通八达,商陆心想基地怎么不把他们抓了壮丁拉到重庆世贸中心去搬砖电焊做苦力。
“你们就是太闲了,应该统统发配工地……我靠!”
商陆突然惊呼出声。
“咋了小总工?”
陈鱼猛地拧开浴室的毛玻璃门,看到一个打满了肥皂泡沫的颤抖屁股。
满身白色泡沫的商陆拎着花洒,疯狂拧动水龙头,发出酱爆的声音:
“包租婆!包租婆!停水了——!停水了啊——!”
人倒起霉来真是放屁打脚后跟,喝凉水都塞牙,出门下暴雨没带伞,洗澡打完肥皂就停水。
可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正当陈鱼准备去楼下院子里打一桶水回来时,商陆扔在床上的手机响了。
“喂?”商陆擦了擦手,从门缝里接过手机,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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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巨械战队五连者
在白树眼里,嘲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不像大多数雄性动物那样痴迷于机械、活塞、连杆和超级热机,她只是服从分配,整个操工办都因为商陆的原因被打入冷宫调到112车间负责巨械嘲风的建造工作,如今最核心的110车间已是唐迪的天下,想到这一点,白树就气得咬牙切齿。
她高高地坐在桥式起重机的司机室里,离地几十米高,把那个巨大的、承重一百多吨的主钩想象成唐迪的绞刑架。
112的车间工人们把白树称为“天车女神”,男人们总是敬服倾慕那些掌握强大力量的人,如果这人打得一手好反车能把一百二十吨重的加工件毫厘不差地扔进预定区域,那么他可以在一周内征服车间所有人当中的50%,如果这人刚好还是个漂亮女人,那么她将征服剩下的50%。
纷至沓来的追求让白树防不胜防烦不胜烦,求爱者有男有女,女性居多,且尤其热烈,经常在更衣室、浴室、卫生间里搞突袭,无奈之下白树只好宣称自己已经订婚,订婚对象是大名鼎鼎的操工办主任商陆同志。
那段时间商陆行走在车间时不时就能碰到迎面而来、凶神恶煞、生吞活剥的目光,惊惧之余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是和卫茅走得太近触怒了基地里的花痴党。
“无关人员散开,准备试吊。”
白树握着对讲机,透过脚下的玻璃朝下瞥了一眼,她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大姥爷王祥兵的帽子,那顶黄色安全帽总是比别人的更亮一些。
他蹲那儿干啥呢?
拉屎?
中年男人就是这么不讲究。
王祥兵蹲坐在作业平台的阶梯上,高高地举起右手,右手套着外骨骼,五根手指齐全,一直套到手肘,这东西做工粗糙,没有外壳,一看就是工程样机。
他把手腕转过来又转过去,依次活动手指关节,观察细细的液压杆在框架内部前后作动。
“我咋动,它咋动?”王祥兵指指身后擎天的巨人。
“理想结果是这样。”李文轩嘴里叼着圆珠笔,靠在一旁的集装箱上,“我们距离理想还有三个西天取经那么远。”
“还是太精密了。”王祥兵如此评价。
李文轩把手里的笔记本翻过一页∶
“咋说?不够酷?”
“酷是够酷,只是太精贵了。”
“咱们的第一目标不是酷?”
“当然是酷,酷且坚固。”王祥兵说,“你看这结构,经得起折腾吗?”
“这是操纵系统,你想怎么折腾?”李文轩反问,“把它也绑在火箭橇滑轨上加速到2000码然后撞水泥墩子?咱们嘲风驾驶员的工况不至于如此恶劣吧?”
“它抗电磁脉冲的能力咋样?”
“全模拟操纵系统。”李文轩说,“纯机械,拉钢丝,十九世纪的先进技术,主打一个人机对抗和空中健身房。”
由于巨械“嘲风”的设计与建造宗旨是为人类提供最后的末日武器,它被设想成在超级电磁脉冲下所有巨械全部瘫痪后担当大任的救世主,所以王祥兵的要求是它最好别用电——李文轩说那行,咱们装俩锅炉一起烧煤——王祥兵说至少最精密最脆弱的操纵核心和计算核心别用电。
于是人类历史上最夸张的全机械模拟操纵系统就这么被设计出来了,在图纸上它是一套铠甲,铠甲得穿在驾驶员身上,驾驶员身上插满了塑胶管子,管子里都是606的高强度钢索——是的,巨械“嘲风”操纵系统的基础逻辑就是拉钢索,钢索构成了“嘲风”这个巨人四通八达的神经系统,驾驶员完成一个步行周期要拉动十七根钢索,打出去一拳要拉动四十根钢索,牵驾驶员之全身而动巨械之全身,虽然“嘲风”号称人类世界最后的末日武器,但其操纵逻辑就和牛车一样简单粗暴,对此王祥兵大手一挥∶拉钢索怎么了?波音747也是拉钢索!波音747比它还大呢!
李文轩算了一笔账,说如果只靠钢索,那我们得在嘲风的驾驶舱里塞两百个人才拉得动它。
王祥兵沉默许久,说要不还是装俩锅炉吧?
在锅炉的助力下“嘲风”的驾驶员人数终于可以压缩到五人以内,如果驾驶员天赋异禀是项羽那样力能举鼎的英雄,一个人或许也能搞定这东西。
“到时候在驾驶舱里搞五个位置,一字排开,刷上不同的颜色。”王祥兵说,“就刷红绿粉蓝黄,搞个组合。”
“号称巨械战队五连者?”李文轩说。
“你居然也看过超级战队!”王祥兵吃了一惊,“这么冷门的特摄!”
李文轩心想愿意折腾“嘲风”的人大概都是老顽童,从纪老头到王祥兵,心理年龄高于十六岁就不可能认为这个项目是可行的,与其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不如说他们从来就没有长大,李文轩悲观地想跟这群人混迹在一起怎么能拯救世界呢?
操蛋欧姆尼赛亚啊。
李文轩叹了口气,把王祥兵手里的外骨骼要了回来,夹在胳膊底下。
“轩子,现在咱们还差什么?”王祥兵问,“最大的缺口是啥?”
“没有最大的缺口。”李文轩说。
“万事俱备?”王祥兵惊喜。
“哪儿哪儿都是缺口,没有最大只有更大。”李文轩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纪总留给我们的遗产已经全部耗尽,接下来不得不自力更生,咱们需要一些合适的材料来建立核心机,比如tc17的钛合金,主任还没给我们要到,这个很重要,他搞不到钛合金嘲风的脊柱就没法建好,永远只能是个残疾人,此外还缺铝合金、奥氏体钢、高模量的碳纤维,缺口几吨到几十吨不等……老大,我给你发的表格你究竟看没看?”
“看了看了看了。”
“嘲风”在纪老头手里只完成了50%,他留给商陆的是一个未完成品,这个残疾巨人悬吊在112车间里,操工办接手的时候它唯一能完成的动作是把手举起来。
作为“嘲风”的亲爹,纪老头甩手甩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拍拍屁股一头扎进“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项目里,从此对112车间不闻不问,似乎这辈子就没有过这个私生子,徒留操工办对着一吨多重的图纸傻眼。
缺材料、缺人手、缺加工能力——李文轩快被逼疯了,他心思细致,工作严谨,所以担负起算账的任务,但是他算着算着就崩溃了,这是在建造巨械吗?这是在女娲补天啊!他很想揪着王祥兵这个整天呵呵傻乐的大傻耳朵大吼∶**啊我他妈的不干了!
可是想想又埋头接着干活了。
王祥兵这个大傻一个人怎么搞得定呢,他肯定要被商陆那条心机狗玩弄在股掌之间啊。
“缺材料,缺人手,还缺加工能力。”李文轩嘟嘟囔囔的,“一项一项来吧,难题还在后头呢,咱们缺的是一整座加工厂。”
他夹着外骨骼穿过112车间,拍了拍张重的肩膀。
张重正在指挥工人操作,手指口呼∶
“六!二六!阀门上行!”
李文轩离开之前往头顶上望了一眼,偶然间瞥见那顶醒目的白帽子匆匆经过作业平台,是商陆,他又要出门去当讨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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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巨械战队五连者
在白树眼里,嘲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不像大多数雄性动物那样痴迷于机械、活塞、连杆和超级热机,她只是服从分配,整个操工办都因为商陆的原因被打入冷宫调到112车间负责巨械嘲风的建造工作,如今最核心的110车间已是唐迪的天下,想到这一点,白树就气得咬牙切齿。
她高高地坐在桥式起重机的司机室里,离地几十米高,把那个巨大的、承重一百多吨的主钩想象成唐迪的绞刑架。
112的车间工人们把白树称为“天车女神”,男人们总是敬服倾慕那些掌握强大力量的人,如果这人打得一手好反车能把一百二十吨重的加工件毫厘不差地扔进预定区域,那么他可以在一周内征服车间所有人当中的50%,如果这人刚好还是个漂亮女人,那么她将征服剩下的50%。
纷至沓来的追求让白树防不胜防烦不胜烦,求爱者有男有女,女性居多,且尤其热烈,经常在更衣室、浴室、卫生间里搞突袭,无奈之下白树只好宣称自己已经订婚,订婚对象是大名鼎鼎的操工办主任商陆同志。
那段时间商陆行走在车间时不时就能碰到迎面而来、凶神恶煞、生吞活剥的目光,惊惧之余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是和卫茅走得太近触怒了基地里的花痴党。
“无关人员散开,准备试吊。”
白树握着对讲机,透过脚下的玻璃朝下瞥了一眼,她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大姥爷王祥兵的帽子,那顶黄色安全帽总是比别人的更亮一些。
他蹲那儿干啥呢?
拉屎?
中年男人就是这么不讲究。
王祥兵蹲坐在作业平台的阶梯上,高高地举起右手,右手套着外骨骼,五根手指齐全,一直套到手肘,这东西做工粗糙,没有外壳,一看就是工程样机。
他把手腕转过来又转过去,依次活动手指关节,观察细细的液压杆在框架内部前后作动。
“我咋动,它咋动?”王祥兵指指身后擎天的巨人。
“理想结果是这样。”李文轩嘴里叼着圆珠笔,靠在一旁的集装箱上,“我们距离理想还有三个西天取经那么远。”
“还是太精密了。”王祥兵如此评价。
李文轩把手里的笔记本翻过一页∶
“咋说?不够酷?”
“酷是够酷,只是太精贵了。”
“咱们的第一目标不是酷?”
“当然是酷,酷且坚固。”王祥兵说,“你看这结构,经得起折腾吗?”
“这是操纵系统,你想怎么折腾?”李文轩反问,“把它也绑在火箭橇滑轨上加速到2000码然后撞水泥墩子?咱们嘲风驾驶员的工况不至于如此恶劣吧?”
“它抗电磁脉冲的能力咋样?”
“全模拟操纵系统。”李文轩说,“纯机械,拉钢丝,十九世纪的先进技术,主打一个人机对抗和空中健身房。”
由于巨械“嘲风”的设计与建造宗旨是为人类提供最后的末日武器,它被设想成在超级电磁脉冲下所有巨械全部瘫痪后担当大任的救世主,所以王祥兵的要求是它最好别用电——李文轩说那行,咱们装俩锅炉一起烧煤——王祥兵说至少最精密最脆弱的操纵核心和计算核心别用电。
于是人类历史上最夸张的全机械模拟操纵系统就这么被设计出来了,在图纸上它是一套铠甲,铠甲得穿在驾驶员身上,驾驶员身上插满了塑胶管子,管子里都是606的高强度钢索——是的,巨械“嘲风”操纵系统的基础逻辑就是拉钢索,钢索构成了“嘲风”这个巨人四通八达的神经系统,驾驶员完成一个步行周期要拉动十七根钢索,打出去一拳要拉动四十根钢索,牵驾驶员之全身而动巨械之全身,虽然“嘲风”号称人类世界最后的末日武器,但其操纵逻辑就和牛车一样简单粗暴,对此王祥兵大手一挥∶拉钢索怎么了?波音747也是拉钢索!波音747比它还大呢!
李文轩算了一笔账,说如果只靠钢索,那我们得在嘲风的驾驶舱里塞两百个人才拉得动它。
王祥兵沉默许久,说要不还是装俩锅炉吧?
在锅炉的助力下“嘲风”的驾驶员人数终于可以压缩到五人以内,如果驾驶员天赋异禀是项羽那样力能举鼎的英雄,一个人或许也能搞定这东西。
“到时候在驾驶舱里搞五个位置,一字排开,刷上不同的颜色。”王祥兵说,“就刷红绿粉蓝黄,搞个组合。”
“号称巨械战队五连者?”李文轩说。
“你居然也看过超级战队!”王祥兵吃了一惊,“这么冷门的特摄!”
李文轩心想愿意折腾“嘲风”的人大概都是老顽童,从纪老头到王祥兵,心理年龄高于十六岁就不可能认为这个项目是可行的,与其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不如说他们从来就没有长大,李文轩悲观地想跟这群人混迹在一起怎么能拯救世界呢?
操蛋欧姆尼赛亚啊。
李文轩叹了口气,把王祥兵手里的外骨骼要了回来,夹在胳膊底下。
“轩子,现在咱们还差什么?”王祥兵问,“最大的缺口是啥?”
“没有最大的缺口。”李文轩说。
“万事俱备?”王祥兵惊喜。
“哪儿哪儿都是缺口,没有最大只有更大。”李文轩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纪总留给我们的遗产已经全部耗尽,接下来不得不自力更生,咱们需要一些合适的材料来建立核心机,比如tc17的钛合金,主任还没给我们要到,这个很重要,他搞不到钛合金嘲风的脊柱就没法建好,永远只能是个残疾人,此外还缺铝合金、奥氏体钢、高模量的碳纤维,缺口几吨到几十吨不等……老大,我给你发的表格你究竟看没看?”
“看了看了看了。”
“嘲风”在纪老头手里只完成了50%,他留给商陆的是一个未完成品,这个残疾巨人悬吊在112车间里,操工办接手的时候它唯一能完成的动作是把手举起来。
作为“嘲风”的亲爹,纪老头甩手甩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拍拍屁股一头扎进“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项目里,从此对112车间不闻不问,似乎这辈子就没有过这个私生子,徒留操工办对着一吨多重的图纸傻眼。
缺材料、缺人手、缺加工能力——李文轩快被逼疯了,他心思细致,工作严谨,所以担负起算账的任务,但是他算着算着就崩溃了,这是在建造巨械吗?这是在女娲补天啊!他很想揪着王祥兵这个整天呵呵傻乐的大傻耳朵大吼∶**啊我他妈的不干了!
可是想想又埋头接着干活了。
王祥兵这个大傻一个人怎么搞得定呢,他肯定要被商陆那条心机狗玩弄在股掌之间啊。
“缺材料,缺人手,还缺加工能力。”李文轩嘟嘟囔囔的,“一项一项来吧,难题还在后头呢,咱们缺的是一整座加工厂。”
他夹着外骨骼穿过112车间,拍了拍张重的肩膀。
张重正在指挥工人操作,手指口呼∶
“六!二六!阀门上行!”
李文轩离开之前往头顶上望了一眼,偶然间瞥见那顶醒目的白帽子匆匆经过作业平台,是商陆,他又要出门去当讨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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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毗卢遮那与阎摩
“他妈的,纪老头怎么还不死啊。”商陆骂骂咧咧的,裤子被路过的电动三轮车溅了半边泥水。
三轮车上支着大喇叭,一口四川话∶
“安全施工——!注意防护——!距离下一次过境还有一小时五十七分!”
商陆抬头望天,最近阴雨连绵,头顶上一直低低地压着厚厚的积雨云,螺天使过境时会发出醒目的强光,好似一枚巨大的灯泡挂在高空中,像它那么亮眼的天使属实不多——以前的螺天使其实没这么亮,最近它越来越亮了,这说明它的能量逸散越来越显着,状态越来越不稳定。
作为一个悬于六万米超高空围绕地球运行的天体——它勉强算个天体,螺天使每隔七个小时从四川盆地上空掠过,很显然它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圆周轨道,这东西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还受到其他引力源的影响,科学城怀疑那里潜伏着不为人知的其他天使,可惜怀疑归怀疑,手伸不到那么长。
远远地看到卫茅站在工地入口的棚子底下,商陆停住,深吸一口气,用手正了正安全帽,再捏住自己的脸颊上下揉搓,让自己笑得不那么死板。
他在马路牙子边上的水洼里照了照,猪八戒照镜子。
卫茅扭头发现了猪八戒,微笑着挥手∶
“这这这这这这里!”
钛合金对自己说话了——商陆连忙赶上去。
作为顾盼生姿的一支院花,卫茅搬了个塑料小马扎坐得大马金刀,浑身上下汗津津的,好一个出水芙蓉般的花美男,算算时间他刚刚完成唐迪那头的训练。
如果说卫茅是如今的天下第一重任,那么唐迪就是天下第二重任,他们是有史以来打击目标最远的狙击小组,卫茅负责开枪扣动扳机,且只负责扣动扳机,除此之外的所有工作都由唐迪来完成,唐迪要负责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改装大羿、搭建系统、日常训练、模拟作战、保证卫茅的身心健康。
虽然纪老头说只有一次扣扳机的机会,但卫茅每天都在模拟系统上开一千七百枪,至目前为止,卫茅保有47.9%的命中率。
可别认为这个命中率低,唐迪本人的命中率是0.012%,他是试训过的所有人当中的亚军。
“你也不用巡视工地,总是约我到这儿见面作甚?”商陆问。
“我我我我我……我想看着它。”
卫茅伸手指向工地那头高高耸立的建筑物,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已初见雏形,总高二百八十米的摩天大楼又往上窜了一截,一百多米的钢制框架结构包裹着复杂的电磁线圈,一共六百七十七块永磁体,每一块永磁体都有六吨重,它们将负责在一根内径三厘米、长四百米的狭长枪管内制造出六百特斯拉的超级磁场,这是地球上有史以来出现过的最强磁场,作为对比,搞受控核聚变的托卡马克装置约束磁场一般不超过三个特斯拉,而这玩意有六百个!
“那些红色的包裹是什么东西?”商陆远远地望着工地上有打包好的箱子,整齐地码在拖车上。
“梯梯梯梯梯……”
“踢什么?”
“梯恩梯啦。”卫茅回答,“烈性炸药,用来制造强磁场的,一共十一吨。”
“十一吨炸药,就那么堆着?它要是不小心炸了怎么办?”商陆瞪着眼睛说,“安全管理怎么做的。”
“炸了好。”卫茅说,“无痛的。”
商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于是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把距离拉近了一米。
这事还得赖纪老头,为了让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不受损耗地射穿地球,杀虫剂得尽可能地细,要多细呢?0.02个纳米那么细,也就是210^-11米,作为对比,原子的直径是0.1个纳米的量级,所以杀虫剂可以从原子核与电子之间的巨大空隙中穿过去,在这个尺度上,坚实且不可撼动的地球就像空气一样稀薄,杀虫剂从东亚打到南美,一路上可能都碰不到几个原子核,相对应的,科学城计算出约束磁场至少得有六百个特斯拉,是地球平均磁场场强的一千两百万倍,理论上人类不可能制造出如此强大的稳态磁场——
正当科学城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纪老头又出手了,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拿起记号笔,把“维持稳态超强磁场”中的“稳态”两个字给划掉了。
要什么稳态?
我们只需要0.1秒的强磁场!
这是为什么卫茅只有一次开枪机会,因为他手里是一把注定要炸膛的枪。
“好大一杆枪啊。”商陆感叹,“它的扳机得有多大?”
卫茅笑了笑,给商陆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就指甲盖这么大。
“你把全人类的命运都握在了手里。”商陆说,“这吊诡的世道,总是逼我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院花啊,你说是不是就该是这个道理呢?人要和神对抗,就得付出人类自身无法承担的代价,要不然你凭什么上桌?你要刺杀天使,就要以一亿人的性命为赌注。”
卫茅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你知道印度人怎么称呼天使么?”
卫茅摇摇头。
“他们把最早出现的那个001号天使叫做毗卢遮那。”
“毗毗毗毗……”
“毗卢遮那,是梵语。”商陆说,“是大日、太阳、光照的意思,是不是还挺形象的?你有没有听过有个佛祖,名字叫做毗卢遮那佛?又叫大日如来。”
这都是陈鱼告诉他的,商陆没这么有文化。
陈鱼说联指中心有个资深程序员老家是班加罗尔的,大崩塌前是印度科学院的工程师,作为一位手里握着两个博士学位的婆罗门,他左半脑信奉印度教右半脑信奉藏传佛教,前额叶是杨立昆的超级迷弟,海马体是斯诺登的忠实粉丝,成分之复杂令人叹为观止,那位印度老哥有事没事就握着一本《金刚顶瑜伽理趣般若经》,或者《大乘同性经》,还是梵语版的——全世界除了他可能没第二个人看得懂,说天使就是佛祖。
“后来他们又把天使叫做阎摩,在印度教的神话里,阎摩是死神。”商陆说,“在印度老哥们的眼中,这些可怕的、诡异的、强大的、不可捉摸的四维流形是一种神明。”
“是神明。”卫茅点点头,“是佛祖。”
商陆冷笑了一声∶
“可这世上哪有长得像陀螺、长得像刀片、长得像个球的佛祖?”
“从从从从从来没人规定佛祖必须长得像个人类。”卫茅说,“佛祖为什么不能是个陀螺?为什么不能是个刀片?为什么不能是个球?”
“如果你们认为自己面对的敌人是神明,会加大心理压力么?”
“我我我我我我一直认为……”卫茅顿挫了一下,“天使是有智慧的,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这么跟我说。”
“谁?”
“你你你你你你你……”
“我可不认识你。”
“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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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毗卢遮那与阎摩
“他妈的,纪老头怎么还不死啊。”商陆骂骂咧咧的,裤子被路过的电动三轮车溅了半边泥水。
三轮车上支着大喇叭,一口四川话∶
“安全施工——!注意防护——!距离下一次过境还有一小时五十七分!”
商陆抬头望天,最近阴雨连绵,头顶上一直低低地压着厚厚的积雨云,螺天使过境时会发出醒目的强光,好似一枚巨大的灯泡挂在高空中,像它那么亮眼的天使属实不多——以前的螺天使其实没这么亮,最近它越来越亮了,这说明它的能量逸散越来越显着,状态越来越不稳定。
作为一个悬于六万米超高空围绕地球运行的天体——它勉强算个天体,螺天使每隔七个小时从四川盆地上空掠过,很显然它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圆周轨道,这东西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还受到其他引力源的影响,科学城怀疑那里潜伏着不为人知的其他天使,可惜怀疑归怀疑,手伸不到那么长。
远远地看到卫茅站在工地入口的棚子底下,商陆停住,深吸一口气,用手正了正安全帽,再捏住自己的脸颊上下揉搓,让自己笑得不那么死板。
他在马路牙子边上的水洼里照了照,猪八戒照镜子。
卫茅扭头发现了猪八戒,微笑着挥手∶
“这这这这这这里!”
钛合金对自己说话了——商陆连忙赶上去。
作为顾盼生姿的一支院花,卫茅搬了个塑料小马扎坐得大马金刀,浑身上下汗津津的,好一个出水芙蓉般的花美男,算算时间他刚刚完成唐迪那头的训练。
如果说卫茅是如今的天下第一重任,那么唐迪就是天下第二重任,他们是有史以来打击目标最远的狙击小组,卫茅负责开枪扣动扳机,且只负责扣动扳机,除此之外的所有工作都由唐迪来完成,唐迪要负责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改装大羿、搭建系统、日常训练、模拟作战、保证卫茅的身心健康。
虽然纪老头说只有一次扣扳机的机会,但卫茅每天都在模拟系统上开一千七百枪,至目前为止,卫茅保有47.9%的命中率。
可别认为这个命中率低,唐迪本人的命中率是0.012%,他是试训过的所有人当中的亚军。
“你也不用巡视工地,总是约我到这儿见面作甚?”商陆问。
“我我我我我……我想看着它。”
卫茅伸手指向工地那头高高耸立的建筑物,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已初见雏形,总高二百八十米的摩天大楼又往上窜了一截,一百多米的钢制框架结构包裹着复杂的电磁线圈,一共六百七十七块永磁体,每一块永磁体都有六吨重,它们将负责在一根内径三厘米、长四百米的狭长枪管内制造出六百特斯拉的超级磁场,这是地球上有史以来出现过的最强磁场,作为对比,搞受控核聚变的托卡马克装置约束磁场一般不超过三个特斯拉,而这玩意有六百个!
“那些红色的包裹是什么东西?”商陆远远地望着工地上有打包好的箱子,整齐地码在拖车上。
“梯梯梯梯梯……”
“踢什么?”
“梯恩梯啦。”卫茅回答,“烈性炸药,用来制造强磁场的,一共十一吨。”
“十一吨炸药,就那么堆着?它要是不小心炸了怎么办?”商陆瞪着眼睛说,“安全管理怎么做的。”
“炸了好。”卫茅说,“无痛的。”
商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于是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把距离拉近了一米。
这事还得赖纪老头,为了让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不受损耗地射穿地球,杀虫剂得尽可能地细,要多细呢?0.02个纳米那么细,也就是210^-11米,作为对比,原子的直径是0.1个纳米的量级,所以杀虫剂可以从原子核与电子之间的巨大空隙中穿过去,在这个尺度上,坚实且不可撼动的地球就像空气一样稀薄,杀虫剂从东亚打到南美,一路上可能都碰不到几个原子核,相对应的,科学城计算出约束磁场至少得有六百个特斯拉,是地球平均磁场场强的一千两百万倍,理论上人类不可能制造出如此强大的稳态磁场——
正当科学城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纪老头又出手了,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拿起记号笔,把“维持稳态超强磁场”中的“稳态”两个字给划掉了。
要什么稳态?
我们只需要0.1秒的强磁场!
这是为什么卫茅只有一次开枪机会,因为他手里是一把注定要炸膛的枪。
“好大一杆枪啊。”商陆感叹,“它的扳机得有多大?”
卫茅笑了笑,给商陆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就指甲盖这么大。
“你把全人类的命运都握在了手里。”商陆说,“这吊诡的世道,总是逼我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院花啊,你说是不是就该是这个道理呢?人要和神对抗,就得付出人类自身无法承担的代价,要不然你凭什么上桌?你要刺杀天使,就要以一亿人的性命为赌注。”
卫茅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你知道印度人怎么称呼天使么?”
卫茅摇摇头。
“他们把最早出现的那个001号天使叫做毗卢遮那。”
“毗毗毗毗……”
“毗卢遮那,是梵语。”商陆说,“是大日、太阳、光照的意思,是不是还挺形象的?你有没有听过有个佛祖,名字叫做毗卢遮那佛?又叫大日如来。”
这都是陈鱼告诉他的,商陆没这么有文化。
陈鱼说联指中心有个资深程序员老家是班加罗尔的,大崩塌前是印度科学院的工程师,作为一位手里握着两个博士学位的婆罗门,他左半脑信奉印度教右半脑信奉藏传佛教,前额叶是杨立昆的超级迷弟,海马体是斯诺登的忠实粉丝,成分之复杂令人叹为观止,那位印度老哥有事没事就握着一本《金刚顶瑜伽理趣般若经》,或者《大乘同性经》,还是梵语版的——全世界除了他可能没第二个人看得懂,说天使就是佛祖。
“后来他们又把天使叫做阎摩,在印度教的神话里,阎摩是死神。”商陆说,“在印度老哥们的眼中,这些可怕的、诡异的、强大的、不可捉摸的四维流形是一种神明。”
“是神明。”卫茅点点头,“是佛祖。”
商陆冷笑了一声∶
“可这世上哪有长得像陀螺、长得像刀片、长得像个球的佛祖?”
“从从从从从来没人规定佛祖必须长得像个人类。”卫茅说,“佛祖为什么不能是个陀螺?为什么不能是个刀片?为什么不能是个球?”
“如果你们认为自己面对的敌人是神明,会加大心理压力么?”
“我我我我我我一直认为……”卫茅顿挫了一下,“天使是有智慧的,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这么跟我说。”
“谁?”
“你你你你你你你……”
“我可不认识你。”
“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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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日志(6)
妈的,我从来不知道卫茅认识你。
你也从未跟我提过一个貌美如花的结巴。
坦率地说,当时从卫茅口中听到你的名字,我很震惊,震惊于已死之人似乎又以新的面貌和形象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它代表了你身上我不曾了解的那一方面,代表了你生命中我不曾知晓的那一部分,可这如何可能?在这个世上,还有人比我更熟悉你吗?
我们一起度过了多长时间?
你永远是所有人当中最天才的,最聪明的、最有远见、最无人能及,最爱我的,在这一切开始之前,以及在这一切开始之后,你创立科学城314厂,研究bc系统,设计第一代巨械,在这个混乱又动荡的世界里,如果说有什么是唯一不变的,那就是我对你无条件的信赖和深爱。
我该如何表达怀念?悲伤总是隐隐地闷在心脏里,阴冷、潮湿,绵密,无处不在,无处可逃,逃不了,我逃不了啊,算起来已经七年过去,那时我才十八岁,在此后的七年里,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在睡梦中,在镜子里,在路边的树荫,在办公室的窗外,我总能看到你,你离开我了么?我想翻出手机拨打那个空号,确认另一头是不是真的无人接听。
我还记得你跟我说我或许会拯救一个世界,你说这世上如果存在一个人可以拯救一切,那么那个人不是你,而是我。
在对抗刀天使的战役中,我完全失败了,孤注一掷,但是一败涂地,事实证明我小看了它,我越过了rbn-shng数的高墙,攻克了bc系统并发症的难题,不惜让最强的驾驶员满怀对我的恨意,但命运仍然精准地抵达了预言好的目的地,这是为什么?对我们而言,天使,或者说阎摩,再或者说佛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冥冥中,是否真的有那么一杆秤,来衡量付出和收获、代价与结果的重量?那个掌秤的铁面死神,是如此严明,如此冷酷,如此无情,如此坚硬,避不开,逃不掉,不可取巧,没有捷径,无法免除,不留情面,要求每个人实打实地从身上割下血淋淋的血肉来放在秤盘上称重,痛啊,真痛。
如今回想起当初我暂时性的打鸡血和踌躇满志,当真有些可笑,我怎么会自大到认为自己真的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
尽管我如今在做些可笑的工作,帮纪老头完成他的人生梦想,东奔西跑地到处讨钱和要账,满脑子都是材料和加工,有些东西已经倒背如流能像乞丐唱莲花落那样脱口就来:行行好来点304和304l的奥氏体不锈钢!能用于供氧系统和燃油系统!630马氏体和2507双相不锈钢也要!一吨不嫌少十吨不嫌多!多多益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人类存亡就靠您啦!
这年头,想搞到一吨7075的航空铝合金难度和搞一吨黄金可能差不多,都是完全搞不着,倒台之后的操工办主任要权没权要钱没钱,我一度怀疑纪老头让我接手112车间和巨械嘲风的目的是让我在这个绝无可能的项目上了此残生,到目前为止今年车间里已经有三个工人从作业平台上一跃而下一了百了,但白树说很显然这是纪总对你的保护,因为我捅下的超级大篓子,从151基地到联指中心想把我生吞活剥的肯定大有人在——比如1047,纪老头把我调到一个四六不沾但在他完全掌控下的项目里,就杜绝了其他人搞打击报复的可能性。
白树说得很有道理,她总是很聪明,但她肯定不知道包括我在内,这世上所有人的生命时长最多都只剩下一年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嘲风能起多大作用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它和业务长一直致力开发的燃煤涡喷发动机一样都无法对抗波天使。
。
2019年8月27日。
时间过得真快,自我从2016年8月到151来驻站工作,迄今已经满两年了,在来151之前,我寻思三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如今看来,大多数时间是浪费掉了,摆摆都提上尉副营了,给的正营待遇,是基地司令部作战科的顶梁柱,我本来也要提,结果遭了处分,就没了,没了就没了吧。
距离2019年8月27日只剩下一年时间,很遗憾摆摆这辈子提不了少校,他劳苦功高,加班大王,说就算死,也想变成两毛一再死。
丁香和摆摆快登记了。
我很想跟他们说你们不会有美好未来。
095号螺天使,我不能确认它在这场即将的落幕的大戏里扮演什么角色,想一想上一个庞加莱世代,我隐约记得这是波天使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场大战,巨械驾驶员是生是死?活着么?还是死了?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死了——卫茅那个结巴肯定不知道我正在像个判官一样预言他的生死,生死簿十二卷,卷卷有爷名,我商陆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我,商陆,在此判决:卫茅,你要死了。
但理论上卫茅才是处境最安全的那个人,纪老头在渝中区建造了四百米的超级大枪,以整个地球为盾,超长距离狙击螺天使,而卫茅又深深地藏在巨械的层层保护之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扣动扳机,如果连他都挂了,那全世界人都该挂了。
螺天使会杀死所有人么?
我似乎又看见了冥冥当中那个掌握着天平的铁面死神,他问:换不换?用你的命来换最后的胜利。
你也看到它了对不对?你也看到了那个死神。
所以你换了。
我总是妄想啊,梦里都想——妄想像你那么强大又神秘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死,不会那么轻易输,不会那么轻易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好想你啊。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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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
2018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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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日志(6)
妈的,我从来不知道卫茅认识你。
你也从未跟我提过一个貌美如花的结巴。
坦率地说,当时从卫茅口中听到你的名字,我很震惊,震惊于已死之人似乎又以新的面貌和形象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它代表了你身上我不曾了解的那一方面,代表了你生命中我不曾知晓的那一部分,可这如何可能?在这个世上,还有人比我更熟悉你吗?
我们一起度过了多长时间?
你永远是所有人当中最天才的,最聪明的、最有远见、最无人能及,最爱我的,在这一切开始之前,以及在这一切开始之后,你创立科学城314厂,研究bc系统,设计第一代巨械,在这个混乱又动荡的世界里,如果说有什么是唯一不变的,那就是我对你无条件的信赖和深爱。
我该如何表达怀念?悲伤总是隐隐地闷在心脏里,阴冷、潮湿,绵密,无处不在,无处可逃,逃不了,我逃不了啊,算起来已经七年过去,那时我才十八岁,在此后的七年里,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在睡梦中,在镜子里,在路边的树荫,在办公室的窗外,我总能看到你,你离开我了么?我想翻出手机拨打那个空号,确认另一头是不是真的无人接听。
我还记得你跟我说我或许会拯救一个世界,你说这世上如果存在一个人可以拯救一切,那么那个人不是你,而是我。
在对抗刀天使的战役中,我完全失败了,孤注一掷,但是一败涂地,事实证明我小看了它,我越过了rbn-shng数的高墙,攻克了bc系统并发症的难题,不惜让最强的驾驶员满怀对我的恨意,但命运仍然精准地抵达了预言好的目的地,这是为什么?对我们而言,天使,或者说阎摩,再或者说佛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冥冥中,是否真的有那么一杆秤,来衡量付出和收获、代价与结果的重量?那个掌秤的铁面死神,是如此严明,如此冷酷,如此无情,如此坚硬,避不开,逃不掉,不可取巧,没有捷径,无法免除,不留情面,要求每个人实打实地从身上割下血淋淋的血肉来放在秤盘上称重,痛啊,真痛。
如今回想起当初我暂时性的打鸡血和踌躇满志,当真有些可笑,我怎么会自大到认为自己真的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
尽管我如今在做些可笑的工作,帮纪老头完成他的人生梦想,东奔西跑地到处讨钱和要账,满脑子都是材料和加工,有些东西已经倒背如流能像乞丐唱莲花落那样脱口就来:行行好来点304和304l的奥氏体不锈钢!能用于供氧系统和燃油系统!630马氏体和2507双相不锈钢也要!一吨不嫌少十吨不嫌多!多多益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人类存亡就靠您啦!
这年头,想搞到一吨7075的航空铝合金难度和搞一吨黄金可能差不多,都是完全搞不着,倒台之后的操工办主任要权没权要钱没钱,我一度怀疑纪老头让我接手112车间和巨械嘲风的目的是让我在这个绝无可能的项目上了此残生,到目前为止今年车间里已经有三个工人从作业平台上一跃而下一了百了,但白树说很显然这是纪总对你的保护,因为我捅下的超级大篓子,从151基地到联指中心想把我生吞活剥的肯定大有人在——比如1047,纪老头把我调到一个四六不沾但在他完全掌控下的项目里,就杜绝了其他人搞打击报复的可能性。
白树说得很有道理,她总是很聪明,但她肯定不知道包括我在内,这世上所有人的生命时长最多都只剩下一年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嘲风能起多大作用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它和业务长一直致力开发的燃煤涡喷发动机一样都无法对抗波天使。
。
2019年8月27日。
时间过得真快,自我从2016年8月到151来驻站工作,迄今已经满两年了,在来151之前,我寻思三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如今看来,大多数时间是浪费掉了,摆摆都提上尉副营了,给的正营待遇,是基地司令部作战科的顶梁柱,我本来也要提,结果遭了处分,就没了,没了就没了吧。
距离2019年8月27日只剩下一年时间,很遗憾摆摆这辈子提不了少校,他劳苦功高,加班大王,说就算死,也想变成两毛一再死。
丁香和摆摆快登记了。
我很想跟他们说你们不会有美好未来。
095号螺天使,我不能确认它在这场即将的落幕的大戏里扮演什么角色,想一想上一个庞加莱世代,我隐约记得这是波天使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场大战,巨械驾驶员是生是死?活着么?还是死了?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死了——卫茅那个结巴肯定不知道我正在像个判官一样预言他的生死,生死簿十二卷,卷卷有爷名,我商陆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我,商陆,在此判决:卫茅,你要死了。
但理论上卫茅才是处境最安全的那个人,纪老头在渝中区建造了四百米的超级大枪,以整个地球为盾,超长距离狙击螺天使,而卫茅又深深地藏在巨械的层层保护之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扣动扳机,如果连他都挂了,那全世界人都该挂了。
螺天使会杀死所有人么?
我似乎又看见了冥冥当中那个掌握着天平的铁面死神,他问:换不换?用你的命来换最后的胜利。
你也看到它了对不对?你也看到了那个死神。
所以你换了。
我总是妄想啊,梦里都想——妄想像你那么强大又神秘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死,不会那么轻易输,不会那么轻易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好想你啊。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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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
2018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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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武器必须是爱
“在在在在……在她的眼里,天使存在智慧,也存在情感,你姐就是这么看待天使的,她可能是全世界唯一这么看待天使的人。”卫茅垂目,手里握着白色魔方,慢慢地拧动,“她她她她她……她常说,天使有些是悲伤的,有些是愤怒的,有些是茫然的,但唯独没有对世界有爱的,所以要消灭天使,武器必须是人类的爱。”
“所以杀虫剂的内部装着的都是爱么?”商陆觉得这说法有点可笑,“那台顶天立地的人间大炮,要用爱来贯穿地球?”
“我——我不知道。”卫茅说,“我并不总是能理解她。”
“她都没跟我说过这些。”商陆忽然嫉妒了这个男人,“她都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你很在意这个?”
商陆张口,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想说我在意,我当然在意——如果条件允许,他简直想摁着卫茅的头让他把姐姐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默写下来,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漏。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好好好好好多年了。”卫茅回答,“科学城刚创立的时候,选拔和培养巨械驾驶员,她当过负责人,就当过那么一阵子,巨械的操纵核心和bc系统都是你姐姐一手搭建起来的,第一批通过初筛的驾驶员只有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那时候我还很小。”
卫茅今年三十岁,九年前他二十一岁,也老大不小了,但说这话的时候卫茅就像个小孩子。
商陆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巨械驾驶员都是不正常的,不能被院花漂亮的脸蛋蒙蔽了双眼,卫茅在童年时期估摸着得有严重的身心问题,作为一个数学天才,他大概率有自闭症且智力发育迟缓,二十一岁的生理年龄对应的心理年龄可能只有十几岁,他如今说话老是结巴的毛病多半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后遗症——后来商陆找陈鱼帮忙验证了这一点,后者找到了卫茅的档案,档案上的问题比商陆猜测的还要夸张,由于严重的自闭症和心理问题,二十一岁的卫茅心智只有十三岁,相当于一个初二学生。
心理年龄只有十三岁的院花碰到了商君,难怪会把后者当妈。
还好你没碰上我。
商陆想。
商君在研发bc系统时商陆也在314厂,只是在不同的小组,那个时候的商陆年龄太小,无力承担技术攻关工作,所以他大多数时候是作为受试志愿者“零号脑”参与eg-bc系统的开发,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申姜知道,但申姜已经死了。
如今回想起来,大撤退后的重整时期真是一个混乱的特殊年代,现代社会被短暂摧毁的那两年里,人们最常喊的口号是“天使脚下没有未成年”。
“跟我讲讲。”商陆说。
卫茅扭过头来。
“跟我讲讲她。”商陆说。
卫茅流露出落寞的淡淡微笑,有几分幸福又有几分羞涩,那神情好像商君是他的亲人似的,商陆心里暗自不爽,搞什么?你跟我姐的关系有那么亲密吗?
“我我我我……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314厂的会议室里,巨械驾驶员的初步选拔刚刚结束,她剪着短发,跟我们说,我们生来注定是要死在战场上的,不要妄想拯救世界,你们需要巨械,伱们残缺的生命只有坐进巨械当中才会变得完整。”卫茅说,“但她又说我不强求你们留下来,如果想退出,可以举手。”
“然后呢?”
“那那那那……那场考核在座一共有七个人,除了我,都举手了。”
“你这么有勇气?”
“恰……恰恰相反。”卫茅说,“我已经吓晕过去了。”
商陆讶异。
“我我我我……我当时吓得大脑空白,什么都没听进去,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我成为了那个考场里唯一一个进入下一轮考核的人。”卫茅说,“她走到我面前,用那种眼神望着我,我很难向你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就是你。”商陆打断他。
卫茅怔了一下。
“那种眼神的含义是‘没错了,就是你’,好像命中注定似的。”
“你——”
“她是我姐啊。”
“对……你说的对,是那种眼神,她似乎早有预料谁会来到她面前,冥冥之中一切都命中注定,我很羡慕你。”
“为什么这么说?”商陆没明白这没来由的羡慕是什么意思。
“她是你姐姐。”卫茅用手慢慢地拧着魔方,“你们可以结婚。”
商陆呆了呆,劈手从他手里把魔方夺了过来:
“胡说些什么?脑子不正常么?”
“不正常。”卫茅说,“正常人怎么会来驾驶巨械?”
商陆心想卫茅其实说的对,他们眼前正在竖起四百米的巨枪,在他们身后大山深处的洞窟里,藏着五十米高的巨械,而在他们视力不可及的远方,天使、阎摩或者说佛陀在世间逡巡,跟这个疯狂的世界比起来,最神经病的大脑都显得正常了。
“可是她死了。”商陆说,“她就死在了我眼前,在黄冈市团风县,距离武汉只有四十公里,和我家人所有人一起化为粉碎的飞灰,那个场面至今仍然总是在我梦中反复出现和上演,我远远地望着她操纵着巨械被波天使吞没……”
“我——我不理解。”卫茅说,“我不理解像她那么强大的人,为什么会死,她总是对一切胸有成竹,能解决所有的难题,能克服一切困难,能化解任何危机,似乎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那么她理应能料到自己的死亡,但她没有避开……是波天使过于强大避无可避么?还是说连她的死亡本身,都是她计划好的呢?”
“我不在乎。”商陆摇摇头,“拯救世界什么的,我也不在乎。”
“你你你……”
“我怎么了?”
“你很爱她。”
商陆沉默了几秒,“在你的人生当中,她对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卫茅想了想:
“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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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武器必须是爱
“在在在在……在她的眼里,天使存在智慧,也存在情感,你姐就是这么看待天使的,她可能是全世界唯一这么看待天使的人。”卫茅垂目,手里握着白色魔方,慢慢地拧动,“她她她她她……她常说,天使有些是悲伤的,有些是愤怒的,有些是茫然的,但唯独没有对世界有爱的,所以要消灭天使,武器必须是人类的爱。”
“所以杀虫剂的内部装着的都是爱么?”商陆觉得这说法有点可笑,“那台顶天立地的人间大炮,要用爱来贯穿地球?”
“我——我不知道。”卫茅说,“我并不总是能理解她。”
“她都没跟我说过这些。”商陆忽然嫉妒了这个男人,“她都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你很在意这个?”
商陆张口,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想说我在意,我当然在意——如果条件允许,他简直想摁着卫茅的头让他把姐姐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默写下来,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漏。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好好好好好多年了。”卫茅回答,“科学城刚创立的时候,选拔和培养巨械驾驶员,她当过负责人,就当过那么一阵子,巨械的操纵核心和bc系统都是你姐姐一手搭建起来的,第一批通过初筛的驾驶员只有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那时候我还很小。”
卫茅今年三十岁,九年前他二十一岁,也老大不小了,但说这话的时候卫茅就像个小孩子。
商陆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巨械驾驶员都是不正常的,不能被院花漂亮的脸蛋蒙蔽了双眼,卫茅在童年时期估摸着得有严重的身心问题,作为一个数学天才,他大概率有自闭症且智力发育迟缓,二十一岁的生理年龄对应的心理年龄可能只有十几岁,他如今说话老是结巴的毛病多半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后遗症——后来商陆找陈鱼帮忙验证了这一点,后者找到了卫茅的档案,档案上的问题比商陆猜测的还要夸张,由于严重的自闭症和心理问题,二十一岁的卫茅心智只有十三岁,相当于一个初二学生。
心理年龄只有十三岁的院花碰到了商君,难怪会把后者当妈。
还好你没碰上我。
商陆想。
商君在研发bc系统时商陆也在314厂,只是在不同的小组,那个时候的商陆年龄太小,无力承担技术攻关工作,所以他大多数时候是作为受试志愿者“零号脑”参与eg-bc系统的开发,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申姜知道,但申姜已经死了。
如今回想起来,大撤退后的重整时期真是一个混乱的特殊年代,现代社会被短暂摧毁的那两年里,人们最常喊的口号是“天使脚下没有未成年”。
“跟我讲讲。”商陆说。
卫茅扭过头来。
“跟我讲讲她。”商陆说。
卫茅流露出落寞的淡淡微笑,有几分幸福又有几分羞涩,那神情好像商君是他的亲人似的,商陆心里暗自不爽,搞什么?你跟我姐的关系有那么亲密吗?
“我我我我……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314厂的会议室里,巨械驾驶员的初步选拔刚刚结束,她剪着短发,跟我们说,我们生来注定是要死在战场上的,不要妄想拯救世界,你们需要巨械,伱们残缺的生命只有坐进巨械当中才会变得完整。”卫茅说,“但她又说我不强求你们留下来,如果想退出,可以举手。”
“然后呢?”
“那那那那……那场考核在座一共有七个人,除了我,都举手了。”
“你这么有勇气?”
“恰……恰恰相反。”卫茅说,“我已经吓晕过去了。”
商陆讶异。
“我我我我……我当时吓得大脑空白,什么都没听进去,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我成为了那个考场里唯一一个进入下一轮考核的人。”卫茅说,“她走到我面前,用那种眼神望着我,我很难向你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就是你。”商陆打断他。
卫茅怔了一下。
“那种眼神的含义是‘没错了,就是你’,好像命中注定似的。”
“你——”
“她是我姐啊。”
“对……你说的对,是那种眼神,她似乎早有预料谁会来到她面前,冥冥之中一切都命中注定,我很羡慕你。”
“为什么这么说?”商陆没明白这没来由的羡慕是什么意思。
“她是你姐姐。”卫茅用手慢慢地拧着魔方,“你们可以结婚。”
商陆呆了呆,劈手从他手里把魔方夺了过来:
“胡说些什么?脑子不正常么?”
“不正常。”卫茅说,“正常人怎么会来驾驶巨械?”
商陆心想卫茅其实说的对,他们眼前正在竖起四百米的巨枪,在他们身后大山深处的洞窟里,藏着五十米高的巨械,而在他们视力不可及的远方,天使、阎摩或者说佛陀在世间逡巡,跟这个疯狂的世界比起来,最神经病的大脑都显得正常了。
“可是她死了。”商陆说,“她就死在了我眼前,在黄冈市团风县,距离武汉只有四十公里,和我家人所有人一起化为粉碎的飞灰,那个场面至今仍然总是在我梦中反复出现和上演,我远远地望着她操纵着巨械被波天使吞没……”
“我——我不理解。”卫茅说,“我不理解像她那么强大的人,为什么会死,她总是对一切胸有成竹,能解决所有的难题,能克服一切困难,能化解任何危机,似乎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那么她理应能料到自己的死亡,但她没有避开……是波天使过于强大避无可避么?还是说连她的死亡本身,都是她计划好的呢?”
“我不在乎。”商陆摇摇头,“拯救世界什么的,我也不在乎。”
“你你你……”
“我怎么了?”
“你很爱她。”
商陆沉默了几秒,“在你的人生当中,她对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卫茅想了想:
“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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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卖沟
鉴于商陆和卫茅有同一个梦中情人,一个老姐一个老妈,四舍五入就算是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舅舅和亲外甥了,既然是一家人,那再讨论什么四十吨钛合金就显得见外,商陆当场从口袋里摸出清单和纸笔,在“40吨钛合金”的“40”后头补了一个零。
卫茅接过单子,上下大略地扫一眼,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也不说话,他只是盯着商陆的眉眼,目光在后者的额头、眉梢、眼角、鼻梁处游移。
商陆抻了个懒腰,捂着酸痛的肩颈,扭过头一愣:“你盯着我看什么?”
“安全施工——!”
“注意防护——!”
“距离下一次过境还有三十四分钟!无关人等请尽快进入掩体避难!”
支着大喇叭操着一口四川话的电动三轮溜达了一大圈又溜达了回来,从两人身后的马路上驶过。
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作准备暂时撤离。
“我我我我我我……我可以答应你,你要的这些东西,我都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到。”
卫茅的声音在嘈杂的空气里分外清晰。
“真的?”
商陆站在棚子底下,距离卫茅只有两米远,手还捂着后颈,他思考了一秒要怎么报答这大恩大德,要不跪下来给他磕个响头?
“但但但但但但……”
卫茅踌躇了一下。
“但?”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好说,你只管提。”商陆爽快得很,“你想要什么?”
卫茅犹豫了一下,原本游移的目光渐渐在商陆的眉心间凝聚,他坚定地说:
“你尝试过化妆穿女装吗?”
商陆慢慢瞪大眼睛,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
·
·
低矮的轨道拖车从隧洞里慢慢驶出来,车间里守候已久的工人们一拥而上,解开绑紧的粗麻绳,揭开三花编织布,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露出真容,这是一根直径2400毫米的整锻支承辊,它是巨械嘲风的腰部关节核心,由一块五百吨重的钢锭切割锻造而成,成品全重四百二十吨,它从后方运送过来,因为151没有能力加工这样的超大件,整个人类社会如今只有两个地方有能力加工大型锻造件,一个是成都,一个是绵阳,两地各有一台一万五千吨的立式水压机,每一台巨械的脊骨都出自那两台巨锤。
天车的挂钩慢慢地降下来,白树高高在上,俯视工人们把沉重的钩索和吊钩挂在钢缆上,头上戴着耳机。
王祥兵远远地站着在指挥,他嘴里衔着哨子,吹出一段响亮的长音,高高地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这个手势的意思是预备作业。
“这是嘲风的腰部中轴转子,最重要的结构,没有它巨械就不可能站起来。”李文轩说,“就像人类骨骼的髋关节。”
王祥兵很直白:“胯骨轴子?”
“就是胯骨轴子。”李文轩点点头,“还是个二手货,从已经报废的巨械夔牛上拆下来的拆机件。”
“咱们真是到处捡破烂。”
“你可别瞧不起捡破烂。”李文轩冷笑一声,“就这点破烂,咱们还催了半个多月,派人去成都盯着,蹲守在厂房大门口,才把这根胯骨轴子给抢到手。”
“谁在跟我们抢?”
“你的好哥们10。”李文轩说,“10以151的名义给成都发函,说110车间需要一个支承辊备用件,单子都发出去了,人家都准备装车了,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及时赶到截胡,这东西就要落入10之手了。”
“呸!”王祥兵眉毛一竖,“奸佞小人!”
“人家如今是领导。”
“领导又如何?奸臣当道!我要告到中央!告到中央!”王祥兵怒喝,“主任呢?我们也是有后台的,我们也是有靠山的,我们也是有背景的!找主任一个电话打到成都!打到314厂!打到军委!明天就让10落马,多一天都不行,我说的!”
“主任出门讨饭去了。”
李文轩淡淡地说。
操工办的最大后台早已被发配宁古塔,王祥兵垂头丧气。
“还是主任过得好啊,他在外面只需要当个讨口子,我们这些在后头搞工程的人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对于日拱一卒举步维艰的嘲风项目来说,一个重要大件的落实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嘲风当了这么多年高位截瘫的残疾人,像耶稣一样悬在那儿,终于有这么一天,它的“腰部关节中轴转子”,简称“腰子”送到了,112车间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就像新船下水那样,王祥兵用彩带绑着红星二锅头砸在巨大的腰子上,还代表外出务工的车间主任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即兴讲话,王祥兵满面红光地说“同志们!我们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嘲风下地行走指日可待!”,全场掌声热烈。
工人们围绕着直径两米四长度六米二的胯骨轴子敲敲打打,热烈地讨论着怎么把它装上去——是横着装还是竖着装,如果竖着装,能否装在胯下,在热烈的气氛中,李文轩悄悄拉着王祥兵,把他拉到作业平台的拐角后头,用严肃又担忧的语气压低声音说:
“我必须提醒你,老大,这是最后一个了。”
“什么意思?”王祥兵抬头问,“什么叫最后一个了?”
“那个胯骨轴子,是最后一个我们可以搞到的零件。”李文轩伸手指指伫立在车间里的巨型锻造件,“我翻遍了所有的清单,摸遍了每一个犄角旮旯,宿舍床底下都没放过,从今天开始,112车间的库存算是正式耗尽,咱们弹尽粮绝了。”
“一个灯泡都没了?”
“一个灯泡都没了,仓库比你我的脸还干净。”李文轩点点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咱们缺的是一整座加工厂。”
老早开始李文轩就给王祥兵打预防针,说纪老头遗产已耗尽,必须要自力更生,但后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总是心存侥幸地想要不再翻翻呢?再翻翻,说不定就能从边边角角里摸出来五块钱——但桌角床缝毕竟不是印钞机,不能凭空生出钱来,李文轩像挤牙膏一样挤呀挤呀,终于什么都挤不出来了。
商陆这个废物,每天在外奔波忙着当讨口子,讨到了甚么!
王祥兵扭头看了一眼半截嘲风,问:
“那咋办?”
“你是老大你拿主意。”李文轩说。
“莫要着急,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王祥兵说着摸出手机,“我们还有最后的希望,主任今天又去见卫茅了,他向来把卫茅迷得神魂颠倒,动用卫茅巨械驾驶员的关系,别说胯骨轴子,就算是城门楼子天王老子也能搞到手!我这就打电话!”
王祥兵迅速向全村的希望拨通电话。
“主任……情况不太妙,库存已经全部耗尽了,嘲风的后续建造可能是个大问题……是的是的,你说什么?钛合金搞到了?”
王祥兵双眼像大灯一样亮起来,连忙捂着手机给李文轩报喜:
“搞到了!他搞到了!”
两个人握紧拳头兴奋地在原地蹦跶。
王祥兵接着通电话:
“多少吨?什么?你说多少……四百吨?四百!?”
王祥兵又捂着手机给李文轩报喜:
“四百吨!四百吨钛合金!”
两个人双手交握跳着转圈圈。
王祥兵接着通电话:
“什么?真的假的……主任你不是开玩笑吧?要啥有啥?什么都能搞得到?”
王祥兵捂着手机在李文轩耳边压低声音大吼:
“成了!成了!”
两人喜极而泣,大姥爷手机都拿不稳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吸了吸鼻子:
“主任,麻烦您代表我们给卫茅同志致以诚挚的谢意,我们对他的感激无以言表,简直是再生父母啊,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啊?他有条件?”
王祥兵的语气陡然变得迟疑犹豫了,他在手机这头重复了一遍:
“什么叫卖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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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卖沟
鉴于商陆和卫茅有同一个梦中情人,一个老姐一个老妈,四舍五入就算是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舅舅和亲外甥了,既然是一家人,那再讨论什么四十吨钛合金就显得见外,商陆当场从口袋里摸出清单和纸笔,在“40吨钛合金”的“40”后头补了一个零。
卫茅接过单子,上下大略地扫一眼,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也不说话,他只是盯着商陆的眉眼,目光在后者的额头、眉梢、眼角、鼻梁处游移。
商陆抻了个懒腰,捂着酸痛的肩颈,扭过头一愣:“你盯着我看什么?”
“安全施工——!”
“注意防护——!”
“距离下一次过境还有三十四分钟!无关人等请尽快进入掩体避难!”
支着大喇叭操着一口四川话的电动三轮溜达了一大圈又溜达了回来,从两人身后的马路上驶过。
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作准备暂时撤离。
“我我我我我我……我可以答应你,你要的这些东西,我都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到。”
卫茅的声音在嘈杂的空气里分外清晰。
“真的?”
商陆站在棚子底下,距离卫茅只有两米远,手还捂着后颈,他思考了一秒要怎么报答这大恩大德,要不跪下来给他磕个响头?
“但但但但但但……”
卫茅踌躇了一下。
“但?”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好说,你只管提。”商陆爽快得很,“你想要什么?”
卫茅犹豫了一下,原本游移的目光渐渐在商陆的眉心间凝聚,他坚定地说:
“你尝试过化妆穿女装吗?”
商陆慢慢瞪大眼睛,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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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矮的轨道拖车从隧洞里慢慢驶出来,车间里守候已久的工人们一拥而上,解开绑紧的粗麻绳,揭开三花编织布,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露出真容,这是一根直径2400毫米的整锻支承辊,它是巨械嘲风的腰部关节核心,由一块五百吨重的钢锭切割锻造而成,成品全重四百二十吨,它从后方运送过来,因为151没有能力加工这样的超大件,整个人类社会如今只有两个地方有能力加工大型锻造件,一个是成都,一个是绵阳,两地各有一台一万五千吨的立式水压机,每一台巨械的脊骨都出自那两台巨锤。
天车的挂钩慢慢地降下来,白树高高在上,俯视工人们把沉重的钩索和吊钩挂在钢缆上,头上戴着耳机。
王祥兵远远地站着在指挥,他嘴里衔着哨子,吹出一段响亮的长音,高高地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这个手势的意思是预备作业。
“这是嘲风的腰部中轴转子,最重要的结构,没有它巨械就不可能站起来。”李文轩说,“就像人类骨骼的髋关节。”
王祥兵很直白:“胯骨轴子?”
“就是胯骨轴子。”李文轩点点头,“还是个二手货,从已经报废的巨械夔牛上拆下来的拆机件。”
“咱们真是到处捡破烂。”
“你可别瞧不起捡破烂。”李文轩冷笑一声,“就这点破烂,咱们还催了半个多月,派人去成都盯着,蹲守在厂房大门口,才把这根胯骨轴子给抢到手。”
“谁在跟我们抢?”
“你的好哥们10。”李文轩说,“10以151的名义给成都发函,说110车间需要一个支承辊备用件,单子都发出去了,人家都准备装车了,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及时赶到截胡,这东西就要落入10之手了。”
“呸!”王祥兵眉毛一竖,“奸佞小人!”
“人家如今是领导。”
“领导又如何?奸臣当道!我要告到中央!告到中央!”王祥兵怒喝,“主任呢?我们也是有后台的,我们也是有靠山的,我们也是有背景的!找主任一个电话打到成都!打到314厂!打到军委!明天就让10落马,多一天都不行,我说的!”
“主任出门讨饭去了。”
李文轩淡淡地说。
操工办的最大后台早已被发配宁古塔,王祥兵垂头丧气。
“还是主任过得好啊,他在外面只需要当个讨口子,我们这些在后头搞工程的人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对于日拱一卒举步维艰的嘲风项目来说,一个重要大件的落实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嘲风当了这么多年高位截瘫的残疾人,像耶稣一样悬在那儿,终于有这么一天,它的“腰部关节中轴转子”,简称“腰子”送到了,112车间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就像新船下水那样,王祥兵用彩带绑着红星二锅头砸在巨大的腰子上,还代表外出务工的车间主任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即兴讲话,王祥兵满面红光地说“同志们!我们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嘲风下地行走指日可待!”,全场掌声热烈。
工人们围绕着直径两米四长度六米二的胯骨轴子敲敲打打,热烈地讨论着怎么把它装上去——是横着装还是竖着装,如果竖着装,能否装在胯下,在热烈的气氛中,李文轩悄悄拉着王祥兵,把他拉到作业平台的拐角后头,用严肃又担忧的语气压低声音说:
“我必须提醒你,老大,这是最后一个了。”
“什么意思?”王祥兵抬头问,“什么叫最后一个了?”
“那个胯骨轴子,是最后一个我们可以搞到的零件。”李文轩伸手指指伫立在车间里的巨型锻造件,“我翻遍了所有的清单,摸遍了每一个犄角旮旯,宿舍床底下都没放过,从今天开始,112车间的库存算是正式耗尽,咱们弹尽粮绝了。”
“一个灯泡都没了?”
“一个灯泡都没了,仓库比你我的脸还干净。”李文轩点点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咱们缺的是一整座加工厂。”
老早开始李文轩就给王祥兵打预防针,说纪老头遗产已耗尽,必须要自力更生,但后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总是心存侥幸地想要不再翻翻呢?再翻翻,说不定就能从边边角角里摸出来五块钱——但桌角床缝毕竟不是印钞机,不能凭空生出钱来,李文轩像挤牙膏一样挤呀挤呀,终于什么都挤不出来了。
商陆这个废物,每天在外奔波忙着当讨口子,讨到了甚么!
王祥兵扭头看了一眼半截嘲风,问:
“那咋办?”
“你是老大你拿主意。”李文轩说。
“莫要着急,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王祥兵说着摸出手机,“我们还有最后的希望,主任今天又去见卫茅了,他向来把卫茅迷得神魂颠倒,动用卫茅巨械驾驶员的关系,别说胯骨轴子,就算是城门楼子天王老子也能搞到手!我这就打电话!”
王祥兵迅速向全村的希望拨通电话。
“主任……情况不太妙,库存已经全部耗尽了,嘲风的后续建造可能是个大问题……是的是的,你说什么?钛合金搞到了?”
王祥兵双眼像大灯一样亮起来,连忙捂着手机给李文轩报喜:
“搞到了!他搞到了!”
两个人握紧拳头兴奋地在原地蹦跶。
王祥兵接着通电话:
“多少吨?什么?你说多少……四百吨?四百!?”
王祥兵又捂着手机给李文轩报喜:
“四百吨!四百吨钛合金!”
两个人双手交握跳着转圈圈。
王祥兵接着通电话:
“什么?真的假的……主任你不是开玩笑吧?要啥有啥?什么都能搞得到?”
王祥兵捂着手机在李文轩耳边压低声音大吼:
“成了!成了!”
两人喜极而泣,大姥爷手机都拿不稳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吸了吸鼻子:
“主任,麻烦您代表我们给卫茅同志致以诚挚的谢意,我们对他的感激无以言表,简直是再生父母啊,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啊?他有条件?”
王祥兵的语气陡然变得迟疑犹豫了,他在手机这头重复了一遍:
“什么叫卖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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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拉康的精神分析
“嚯,什么替身文学?你们的感情可真扭曲。”
女孩温软的鼻息吐在商陆的额头上,后者皮肤痒痒的,他想挠一挠,但白树已经结束了动作退了回去,她把商陆头发上沾着的白色绒毛摘下来,接着低头拿起眉笔,细细地给对方描眉,一根一根纤毫毕现。
“是他扭曲,不是我扭曲。”
商陆哼了哼。
“你们俩都扭曲,一个恋母癖,一个恋姐癖,惦记着一个死人,这辈子都念念不忘。”白树毫不客气,“世上还有比这更扭曲的情感么?用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来看,你们的精神世界里都有巨大的、无法弥补的匮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后大撤退时代综合征?”
“谁是拉康?什么是后大撤退时代综合征?”
“前者是个死人,后者是社会整体普遍存在的精神和情感扭曲,主要表现为对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黄金年代的强烈依恋和心理依赖,你知道如今有多少人把自己整日封闭在屋子里,一遍一遍地看历年春晚?有相当一批人甚至假装、模拟自己仍然生活在大崩塌前的时代,在网上形成社区。”白树说,“但这种戏演不长久,他们很快就会碰到无法忽视的缺口,然后精神陷入崩溃。”
“什么缺口?”
“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带走了幸存者的一部分生命。”白树说,“这年头,户口本完整的人是不存在的。”
这句话说得对,商陆的户口本就只有一页。
她给商陆画上大地色的眼影,让那双本就带着些柔弱气质的眼睛看上去更像个女孩,白树是操工办里最会化妆的人,当她得知商陆肩负的重任后主动请缨毛遂自荐,自请要给商陆化妆,并贡献出自己珍藏的所有瓶瓶罐罐——这年头化妆品几乎是奢侈品,所有的存货都是大崩塌前遗留下来的宝贝,分散保存在姑娘们的保险柜里,商陆也是头一次知道女生的化妆品居然比化学实验室还要复杂,白树细致地给他介绍什么是娇韵诗的牛奶水,什么是兰蔻的乳液,什么是巴宝莉的粉底。
由于白树的装备不全,她还找丁香借了一瓶欧莱雅的精华来。
“巴宝莉frehglow珠光粉底液,整个151可能就这硕果仅存的一瓶。”白树在商陆面前不无炫耀地晃了晃那个黑色外壳的玻璃瓶子,而商陆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化妆的流程之复杂也超乎商陆想象,那么一大堆瓶瓶罐罐,每个都长得像洗面奶剃须膏,白树居然分得清楚且记得住次序,从爽肤水到乳液到精华到防晒到粉底到遮瑕到修容,商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得像个人样。
“你的眼睛最像你姐姐。”白树俯着身在给商陆画鼻影,她唯一的参照物是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证件照,“你们都有一双漂亮聪明的眼睛。”
商陆坐着一动不动,他未曾想过,这姑娘似乎把他当成了一幅油画,一尊雕像,一件艺术品,她像个艺术家那样聚精会神地细细雕琢。
大多数时候白树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商陆两人,距离近得鼻息相闻,商陆能嗅到对方衣领里淡淡的栀子花香,这气氛实在暧昧了些,商陆想找个话题岔开注意力。
“你新交的那个男朋友咋样?”
“哪个?”
“政治部干部科的那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儿,追你好久了。”
“踹了。”白树淡淡地说,“人不行。”
商陆沉默了,气氛更暧昧了。
“他要求你女装,然后呢?”白树忽然问,“难道真想让你牺牲色相贡献屁股?虽然用臀部换来四百吨钛合金是个非常划算的生意,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牺牲一下也无不可……”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商陆后背一紧,下意识地提肛,连忙打断她,“这怎么可能?”
“或许卫茅就是个自闭的变态呢?他要把压抑多年的**发泄到你的身上,反正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白树露出小恶魔似的笑容,把美妆蛋压在商陆的鼻梁上轻轻滚动,“你知道这年头满大街都是精神和心理疾病,更何况是巨械驾驶员这个精神问题高危群体?”
商陆隐隐坐不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没做过这个心理准备,白树说的不无道理,凡事得往坏处想,最极端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说不准卫茅就是个貌美如花的人面禽兽呢?难怪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原来他喜欢的是男人——
白树“噗嗤”一声笑出来。
“来,最后一步了,把口红涂上。”她把半截口红慢慢旋出来,“杨树林1966,最经典的蓝调正红,给你看看色号。”
她一边说着给自己涂上了,红唇皓齿,女孩立即变得明艳起来。
白树照照镜子,又看看商陆:
“好看么?”
商陆点点头。
基地里追白树的男生能有一个加强连不是没原因的,她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让自己变得亮眼,从来都是她挑男人,如果不是碰到商陆,情场之上白树未有败绩。
白树凑近了,两只手撑在商陆椅子的扶手上,后者不自禁地后仰。
她的身体带着栀子花香压下来,满满当当的,在他耳边轻声说:
“用这个色号,保证让你大杀四方。”
·
·
·
卫茅近日里颇有些心不在焉,唐迪看着逐渐下滑的测试成绩心里干着急,半个月前还有.9%的命中率,今天的测试成绩只有42.6%,不升反降,相较之下他唐迪的模拟测试成绩反而取得可喜增长,半个月前0.012%的命中率今天已经显着上升至0.046%,按照这个增长速率,只要五十年——五十年后唐迪也能成为大羿的驾驶员担负起狙杀螺天使的重任。
届时八十岁的老将唐迪颤颤巍巍地跨进巨械的驾驶舱,廉颇虽老,尚能饭也。
“要想清楚,我们只有开一枪的机会,您成绩要是再下滑,这一枪可就打不出去啦。”
唐迪像个高三班主任似的操碎了心,明明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活祖宗成绩怎么还下滑了呢?莫非早恋了?
卫茅浸泡在粘稠的淡蓝色irgf中,作为四代机,大羿的驾驶舱和红莲的结构相仿,是一个透明的球体,内壁上闪烁跳跃的都是计算过程,虽然所有人都把狙杀螺天使的过程形容为“开枪”,但扣动扳机只是其复杂流程的最后一步,计算螺天使的运动轨道才是最重要的前置工作,目前已知在地月系内一共有四个引力源在影响螺天使的运转轨道,地球算一个,月球算一个,还有两个隐藏在暗处人类未知的引力源,地球和月球的影响是相对好处理的,但藏起来的那两个东西很不好对付,它们施加的远程作用——可能是引力,也有可能是库仑力,抑或者是人类未曾发现的某种其他相互作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琴弦那样震颤螺天使的轨道,影响后者的章动和进动。
大羿拥有现役巨械当中最强大的计算核心,是当前所有巨械里唯一一颗浮点运算能力达到每秒十亿亿次的大脑,它有能力模拟一些复杂的运动,在理想条件下把螺天使的位置精确到55厘米以内。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唐迪叼着芙蓉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远远地望着车间灯光下巨械的轮廓。
“嗯?”
卫茅居然听到了这句嘟囔。
“我说您老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时间去我办公室看看我那个傅科摆,您是天字第一号重要人物,全世界都像那个摆那样围着你团团转。”唐迪说,“可惜我就不是这块料,资质实在愚钝,拼尽全力,绞尽脑汁,也就打出个0.046的成绩来,要不然……”
“嗯?”
“要不然我也要去开一开巨械。”唐迪说,“当真是可恶啊,你们这些超级天才,大家都长着一个脑袋,凭什么你们生来就和我们不一样?”
“参加选拔。”
“参加过,很多年前就参加过,我还记得是在渝中的大坪医院做的体检。”唐迪说,“当时是第一批巨械驾驶员的筛选和选拔,我跃跃欲试,不自量力,结果第二关就给淘汰了,主考官是个年轻小姑娘,戴着口罩,让我回去等通知,一等就等到现在。”
卫茅略微意外,他没想到唐迪曾经和自己同批参加巨械驾驶员的选拔,至于那个让唐迪回去等通知的小姑娘,毫无疑问就是商君。
唐迪不知道是商陆姐姐粉碎了他的驾驶员梦想,否则新仇又要加上旧恨,见面高低得捅两刀。
卫茅退出驾驶舱,浑身湿漉漉地摘下头盔,出水芙蓉似的美人。
“小时候,乡愁是一场小小的考核,我在这头,考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台大大的巨械,我在外头,驾驶员在里头。”唐迪夹着那根烟,悠悠地说,“不怕你笑话,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英雄。”
唐迪望着那个英雄,他梦想成为的英雄就站在十米之外,站在灯光底下,站在巨械背后,套着沉重的黑色抗负荷服,沉默又冷峻,一只手抱着头盔,一只手从储物柜里摸出手机,低头给某人回消息:
“见面的时候你能叫我毛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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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拉康的精神分析
“嚯,什么替身文学?你们的感情可真扭曲。”
女孩温软的鼻息吐在商陆的额头上,后者皮肤痒痒的,他想挠一挠,但白树已经结束了动作退了回去,她把商陆头发上沾着的白色绒毛摘下来,接着低头拿起眉笔,细细地给对方描眉,一根一根纤毫毕现。
“是他扭曲,不是我扭曲。”
商陆哼了哼。
“你们俩都扭曲,一个恋母癖,一个恋姐癖,惦记着一个死人,这辈子都念念不忘。”白树毫不客气,“世上还有比这更扭曲的情感么?用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来看,你们的精神世界里都有巨大的、无法弥补的匮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后大撤退时代综合征?”
“谁是拉康?什么是后大撤退时代综合征?”
“前者是个死人,后者是社会整体普遍存在的精神和情感扭曲,主要表现为对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黄金年代的强烈依恋和心理依赖,你知道如今有多少人把自己整日封闭在屋子里,一遍一遍地看历年春晚?有相当一批人甚至假装、模拟自己仍然生活在大崩塌前的时代,在网上形成社区。”白树说,“但这种戏演不长久,他们很快就会碰到无法忽视的缺口,然后精神陷入崩溃。”
“什么缺口?”
“那些死去的人,永远带走了幸存者的一部分生命。”白树说,“这年头,户口本完整的人是不存在的。”
这句话说得对,商陆的户口本就只有一页。
她给商陆画上大地色的眼影,让那双本就带着些柔弱气质的眼睛看上去更像个女孩,白树是操工办里最会化妆的人,当她得知商陆肩负的重任后主动请缨毛遂自荐,自请要给商陆化妆,并贡献出自己珍藏的所有瓶瓶罐罐——这年头化妆品几乎是奢侈品,所有的存货都是大崩塌前遗留下来的宝贝,分散保存在姑娘们的保险柜里,商陆也是头一次知道女生的化妆品居然比化学实验室还要复杂,白树细致地给他介绍什么是娇韵诗的牛奶水,什么是兰蔻的乳液,什么是巴宝莉的粉底。
由于白树的装备不全,她还找丁香借了一瓶欧莱雅的精华来。
“巴宝莉frehglow珠光粉底液,整个151可能就这硕果仅存的一瓶。”白树在商陆面前不无炫耀地晃了晃那个黑色外壳的玻璃瓶子,而商陆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化妆的流程之复杂也超乎商陆想象,那么一大堆瓶瓶罐罐,每个都长得像洗面奶剃须膏,白树居然分得清楚且记得住次序,从爽肤水到乳液到精华到防晒到粉底到遮瑕到修容,商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得像个人样。
“你的眼睛最像你姐姐。”白树俯着身在给商陆画鼻影,她唯一的参照物是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证件照,“你们都有一双漂亮聪明的眼睛。”
商陆坐着一动不动,他未曾想过,这姑娘似乎把他当成了一幅油画,一尊雕像,一件艺术品,她像个艺术家那样聚精会神地细细雕琢。
大多数时候白树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商陆两人,距离近得鼻息相闻,商陆能嗅到对方衣领里淡淡的栀子花香,这气氛实在暧昧了些,商陆想找个话题岔开注意力。
“你新交的那个男朋友咋样?”
“哪个?”
“政治部干部科的那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儿,追你好久了。”
“踹了。”白树淡淡地说,“人不行。”
商陆沉默了,气氛更暧昧了。
“他要求你女装,然后呢?”白树忽然问,“难道真想让你牺牲色相贡献屁股?虽然用臀部换来四百吨钛合金是个非常划算的生意,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牺牲一下也无不可……”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商陆后背一紧,下意识地提肛,连忙打断她,“这怎么可能?”
“或许卫茅就是个自闭的变态呢?他要把压抑多年的**发泄到你的身上,反正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白树露出小恶魔似的笑容,把美妆蛋压在商陆的鼻梁上轻轻滚动,“你知道这年头满大街都是精神和心理疾病,更何况是巨械驾驶员这个精神问题高危群体?”
商陆隐隐坐不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没做过这个心理准备,白树说的不无道理,凡事得往坏处想,最极端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说不准卫茅就是个貌美如花的人面禽兽呢?难怪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原来他喜欢的是男人——
白树“噗嗤”一声笑出来。
“来,最后一步了,把口红涂上。”她把半截口红慢慢旋出来,“杨树林1966,最经典的蓝调正红,给你看看色号。”
她一边说着给自己涂上了,红唇皓齿,女孩立即变得明艳起来。
白树照照镜子,又看看商陆:
“好看么?”
商陆点点头。
基地里追白树的男生能有一个加强连不是没原因的,她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让自己变得亮眼,从来都是她挑男人,如果不是碰到商陆,情场之上白树未有败绩。
白树凑近了,两只手撑在商陆椅子的扶手上,后者不自禁地后仰。
她的身体带着栀子花香压下来,满满当当的,在他耳边轻声说:
“用这个色号,保证让你大杀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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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茅近日里颇有些心不在焉,唐迪看着逐渐下滑的测试成绩心里干着急,半个月前还有.9%的命中率,今天的测试成绩只有42.6%,不升反降,相较之下他唐迪的模拟测试成绩反而取得可喜增长,半个月前0.012%的命中率今天已经显着上升至0.046%,按照这个增长速率,只要五十年——五十年后唐迪也能成为大羿的驾驶员担负起狙杀螺天使的重任。
届时八十岁的老将唐迪颤颤巍巍地跨进巨械的驾驶舱,廉颇虽老,尚能饭也。
“要想清楚,我们只有开一枪的机会,您成绩要是再下滑,这一枪可就打不出去啦。”
唐迪像个高三班主任似的操碎了心,明明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活祖宗成绩怎么还下滑了呢?莫非早恋了?
卫茅浸泡在粘稠的淡蓝色irgf中,作为四代机,大羿的驾驶舱和红莲的结构相仿,是一个透明的球体,内壁上闪烁跳跃的都是计算过程,虽然所有人都把狙杀螺天使的过程形容为“开枪”,但扣动扳机只是其复杂流程的最后一步,计算螺天使的运动轨道才是最重要的前置工作,目前已知在地月系内一共有四个引力源在影响螺天使的运转轨道,地球算一个,月球算一个,还有两个隐藏在暗处人类未知的引力源,地球和月球的影响是相对好处理的,但藏起来的那两个东西很不好对付,它们施加的远程作用——可能是引力,也有可能是库仑力,抑或者是人类未曾发现的某种其他相互作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琴弦那样震颤螺天使的轨道,影响后者的章动和进动。
大羿拥有现役巨械当中最强大的计算核心,是当前所有巨械里唯一一颗浮点运算能力达到每秒十亿亿次的大脑,它有能力模拟一些复杂的运动,在理想条件下把螺天使的位置精确到55厘米以内。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唐迪叼着芙蓉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远远地望着车间灯光下巨械的轮廓。
“嗯?”
卫茅居然听到了这句嘟囔。
“我说您老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时间去我办公室看看我那个傅科摆,您是天字第一号重要人物,全世界都像那个摆那样围着你团团转。”唐迪说,“可惜我就不是这块料,资质实在愚钝,拼尽全力,绞尽脑汁,也就打出个0.046的成绩来,要不然……”
“嗯?”
“要不然我也要去开一开巨械。”唐迪说,“当真是可恶啊,你们这些超级天才,大家都长着一个脑袋,凭什么你们生来就和我们不一样?”
“参加选拔。”
“参加过,很多年前就参加过,我还记得是在渝中的大坪医院做的体检。”唐迪说,“当时是第一批巨械驾驶员的筛选和选拔,我跃跃欲试,不自量力,结果第二关就给淘汰了,主考官是个年轻小姑娘,戴着口罩,让我回去等通知,一等就等到现在。”
卫茅略微意外,他没想到唐迪曾经和自己同批参加巨械驾驶员的选拔,至于那个让唐迪回去等通知的小姑娘,毫无疑问就是商君。
唐迪不知道是商陆姐姐粉碎了他的驾驶员梦想,否则新仇又要加上旧恨,见面高低得捅两刀。
卫茅退出驾驶舱,浑身湿漉漉地摘下头盔,出水芙蓉似的美人。
“小时候,乡愁是一场小小的考核,我在这头,考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台大大的巨械,我在外头,驾驶员在里头。”唐迪夹着那根烟,悠悠地说,“不怕你笑话,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英雄。”
唐迪望着那个英雄,他梦想成为的英雄就站在十米之外,站在灯光底下,站在巨械背后,套着沉重的黑色抗负荷服,沉默又冷峻,一只手抱着头盔,一只手从储物柜里摸出手机,低头给某人回消息:
“见面的时候你能叫我毛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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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这个时代痛苦不值钱
卫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让商陆回答,他是个外表看似无害实则内心变态的危险分子,危险在他情感淡薄不像是能为全人类做出决断牺牲的人,更危险在这么多年了他还对自家姐姐念念不忘,不知道后方的资格审查是怎么做的——混账东西!一帮子混账东西!他觊觎我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们还把他放进巨械的驾驶舱里!
“即便我三年前还是凡人,但观念上也是绝对不认同这件事的,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荒谬之谈。”许墨看到李范那迷惑的神情,再次认真的说道。
赵无双在陆宣背后张了张嘴,却发觉陆宣走的决绝,竟没给自己留任何说话的余地。
到现在他们依然没搞清楚,胡军壕到底是耍了什么鬼把戏,能谈下近百家公司,他们去找了相熟的公司老板,这才知道,胡军壕的货运折扣很低,利润已经低到他们无法承受的程度了。
瞬间,大半个战场就被白雾笼罩了。看着眼前的敌人全部消失了,狗头人都被这一情况弄糊涂了。
有时候想想真的就那么回事,修士要想逆天长生,何尝修炼到后期不需要渡劫,渡不过去就是个死,而渡过去了,还有很多的劫难在等着。
来了之后,金薇还跟金瀚探讨过这个计划,金瀚觉得这很大可能是个局,一个专门为陈伟设的局,陈伟会不会入局,就不知道了。
林然朝着陈伟的车子看去,看到陈雨正一脸懵懂的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既然你们都不去,那我自己去,我要……”话没有说完凯莉就倒下,在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修及时的出现扶住她。
虽然陆宣在击杀陈豹的时候,宁秀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有些乱了阵脚,但是刚刚转眼断了那长门弟子的一条臂膀之后,宁秀忽然又重拾了信心。
蓝老这时也没给李泽明什么好脸色:“别扯呢没用的,现在目前就是你的手下不管是非的就抓了我的恩人,对了说一句他还是赵健的义子。
魏叔玉穿着宛若一副苦行游历的四方的僧人模样,踏入了乌鸡国境内。
这一刻,全球人类都知道张元需要人口,必定招募全人类,提升全人类抗性。
魏叔玉大致明白了盘古大神的意思,自己夺取了那一方世界百分百的意志,就相当打上了烙印,那方世界完全属于自己了
墨寒生从李红梅手中接过羊皮纸,轻微的描绘声在纸上沙沙响起。
在观众不明所以,传法为什么要黑屏时,直播间传出窸窸窣窣声音。
再加上这些人年龄大了,兜里又没钱,根本没人愿意接触他们,更没人愿意照顾他们。
林逸找了家公共电话报刊亭,向老板要了黄页翻了翻,找到一家猎头公司的电话打了过去。
他急忙将李红梅拉到身后,同时抬脚在那块大石上一踹,身子向河岸靠了一些过去。
即使名称一样的招式,有论修炼还是施展,心法要诀也都截然是同。法术侧以元神撬动天地灵机,塑造法术,发挥威力,桂辰侧就只能靠自身血肉筋骨、内力真气。
之前也是为生活所迫,从近期的表现来看,这些人绝对可用,有瑕疵不怕,只要不是身怀反骨就行。
简薇四下张望了一番,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这里是这么安静,安静到死寂。
“恶魔,你个恶毒的死妖孽,你怎么不去死。”不管是真是幻,就算是梦里,她也要扳回一局,狠狠的对着那张俊脸拉扯起来,披着华美外衣的妖孽,就象那此名贵而美丽的花朵一样,踩着的是生命,才会如此娇艳。
第十四章 商陆真奇男子也
四百吨tc17两相钛合金板材绑在灰色的防水布下,通过轨道徐徐地运进112车间,操工办的众人整齐地列队于月台之上,神情肃穆态度端正地给它们行注目礼,列车一节一节地滑入隧洞内,李文轩收回热切的目光,同时在心中收回之前怒斥商陆是个废物的评价。王祥兵双拳紧握,眼含热泪,牙关紧咬,旁人只当他是久旱逢甘露瞌睡送枕头之下难捺激动,殊不知这个八尺男儿昂藏大汉是在为敬爱的主任默默流泪——能搞到这么多稀缺资源,主任……主任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老了要被护工扇巴掌啊!
“主任还能完整地回来吗?”张重踌躇着问,“把咱操工办所有人都拆了也换不来这么多东西。”
“他可能会被玩弄到不成人形,支离破碎。”白树吹着口哨,“你们不觉得那个巨械驾驶员……卫茅,是个极度压抑的变态吗?”
“用你的话来说,他最后要用一根四百米高的冲天巨屌击穿地球,那么他现在压抑一些有什么奇怪?先抑后扬嘛。”张重说。
“什么叫用我的话来说?”白树转过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激烈批判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是纪总的恶趣味和浓烈男性生殖崇拜的人不是你么?”张重说。
“是……是我。”小姑娘愣了愣,“可我有那么粗俗吗?”
三个大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点头。
比这还粗俗呢。
白树是151里第一个把“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比作冲天巨屌的人,当然她有时没这么文雅,她说是大x巴。
112车间的工人们挥舞着信号灯,井然有序。
捡了这么久的废品,穷惯了的操工办想破头皮也想不出这四百吨钛合金是从哪儿挤出来的,人类社会似乎山穷水尽,又似乎深不可测,用王祥兵的话来说,出门看见一只易拉罐都想偷回来,何时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商陆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也搞不定的资源,卫茅一句话就办到,连李文轩也感慨——还是得有后台啊。
这些至关重要的钛合金将用在巨械“嘲风”的关节、动力系统和操纵系统里,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代也可能是唯一一代全真空管计算核心蒸汽动力反降临巨型特种作战器械,“嘲风”有一整套由液压和钢缆构成的模拟操纵系统,为了驾驭这套复杂的系统,“嘲风”最少需要五个人驾驶,这是驾驶员人数最多的巨械,所以“嘲风”的驾驶员并不泡在irgf缓冲液中,操工办计划用铅板和钛合金打造一个安全、牢固的驾驶舱。
王祥兵暗搓搓地打算搞一套“巨械战队五连者”,成为超级战队的成员拯救世界是他从小的梦想。
“这一批两相钛合金可解燃眉之急,不至于让车间断粮空转无事可做。”李文轩做完了粗略的统计,他低头看平板,在表格上勾勾画画,“可是咱们还缺更大量的铝合金,图纸上大批的冲压件都得用铝合金来做,这怎么办?”
“再苦一苦商陆,骂名操工办来担。”白树不假思索地说。
“怎么能全靠主任?”王祥兵说,“我们也得发挥作用。”
“我们倒是想努力,可是咱们的身体卖不上价。”白树说,“大伯父,我们谁卖了都换不来这么多东西,只有商陆最值钱。”
商陆俨然已经是操工办最值钱的财产,或者说,他拥有操工办最值钱的财产。
真奇男子也。
·
·
·
“多少?”
唐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目露凶光地转身,把计工办新入职的小工程师盯得心里发毛。
“你说多少?”
“四……四百吨,这是审批的文件。”
小工程师战战兢兢地把单子递过来。
唐迪只瞥了一眼,就想伸出他的双手把眼前的所有人全部掐死,他几乎是咆哮着,将要吐出火来:
“混账!他妈的为什么没人给我通报!”
“他……他走的不是车间系统的审批程序,不需要给您通报,咱们计工办和110车间都无权干涉。”
“为什么没人给我通报!”唐迪什么都听不进去,手里捏着薄薄的复写纸在作业平台上跳脚,声音大到整个车间都能听见,“混账!混账!他没这个权力!那是我的钛合金!我的钛合金——”
唐迪怒喝着用扳手猛敲廊桥的栏杆,敲得“铛铛铛铛铛!”
把作业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吓跑了。
当天上午,唐迪就冲进纪老头的办公室告状。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唐迪痛心疾首。
纪老头正在擤鼻涕,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目光在卫茅的签名上停留了两秒钟,往椅背上一靠:
“这事我管不了。”
“纪总!”
“你也晓得,巨械是军委垂管,不在基地管辖范围内,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撒子意见,自己去找驾驶员。”
纪老头老神在在地伸腿一脚,就把皮球踢出办公室了。
唐迪求助无果,知道纪老头这人狡猾得很,他不想管的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动,只好亲自去找卫茅。
他找到卫茅时,后者还在回味。
“签了!”
唐迪怒气冲冲地把条子拍在卫茅面前。
条子上写着:“本人151南山保障基地副总工兼任计算核心工作办公室主任唐迪,高级识别码gaasbcig1047,因无力承担现有工作,无法保证完成任务,心有余而力不足,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故向上级请辞,请求免去本人一切职务,恳请领导批准。”
落款是唐迪本人的大名。
这张辞呈是唐迪怒气冲冲地来找卫茅要说法时半路找了个文印室打的,他真是气死了,唐迪扪心自问——自己一腔热血和苦心,都扑在了卫茅身上,像座傅科摆一样不休不眠,把这个王八蛋当祖宗一样供着——他不干了!
如果卫茅还有哪怕一丁点良心,哪怕还有那么一丁点愧疚,哪怕还有那么一丁点理智,想要挽留自己,不希望自己辞职,不能坐视151失去一员核心干将,那么他以后就必须凡事跟自己商量,绝对不可能再如此独断专行——
卫茅低头抽出笔来“刷刷”地签完了。
唐迪慢慢瞪大眼睛,他不能相信。
卫茅目光迷离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诧异:不是你要我签字的么?
智障。
唐迪少有地和商陆达成了共识,他心想商陆那小子说的真对,至少在这件事上,商陆说的对:卫茅是个智障。
唐迪把咆哮压到胃里,压得胃疼,他愤怒,又心如死灰地接回辞职信,然后将它撕得粉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早该看出来了,这些巨械驾驶员,这些混账王八蛋,他们的脑子就是一个小小的果壳,这个果壳里或许蕴藏着时间、空间和天使的奥秘,或许潜伏着一个智障儿童,除此之外他们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不关心朋友,不关心同事,不关心人类,不关心全世界。
唐迪把撕碎的纸屑抛在卫茅面前的地板上。
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第十五章 支棱
卫茅在回味的不是商陆的肉体——商陆所扮演的只是一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幻影,那幻影朦朦胧胧地远远隔在雨幕的后头,除了卫茅这样重度迷恋的神经病,全世界或许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从商陆身上看出某个女人的影子。人总是对自己熟悉的东西万分敏感,如今商陆确信卫茅能像一条狗似地从自己身上嗅出姐姐的味道,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商陆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人类完蛋了,卫茅心里也咯噔一下,暗想这是妈妈的味道。
这是天底下最离谱的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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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总工!你知道今天151最大的新闻是什么?”陈鱼神神秘秘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商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里尔克的诗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床板:
“巴中沦陷了?”
“没。”
“宜宾沦陷了?”
“也没。”
“那就是成都沦陷了。”
“卫茅沦陷了!”陈鱼说,“今天傍晚有人拍到卫茅和一个神秘的女人站在一起,就在重邮那边,有图为证,你看照片!”
他半个身体从上铺探出来,用手指夹着手机递下,商陆皱起眉头,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偷拍照片,照片里两人撑伞深情对望,知道说是在151南山保障基地,不知道的以为是在翻拍《情深深雨蒙蒙》,好在距离隔得远,又下雨,看不真切,除了卫茅那张帅得惊天动地的英俊脸蛋没法塞进口袋里藏起来,暂时无人认出他对面那个女人真实身份。
可以想象这将成为151今天的最大八卦。
司令部这帮王八蛋,大崩塌之前他们都是干文娱记者的么?
“是谁如此幸运能得到卫茅的垂青?”
陈鱼收回手机,努力放大照片,试图从模糊不清的像素当中辨认那个人的脸。
商陆曾经严令操工办保守秘密,谁也不许把这事儿说出去,谁走漏消息他就把谁的舌头拔出来塞进卷扬机里。
“是谁——如此幸运得到卫茅的垂青?”
陈鱼瞪大眼睛还在看。
“打探人家私生活能让你立功么?”商陆说。
“不能让我立功。”陈鱼说,“但能让我成为司令部里今天最牛逼的人,参谋长都得为我让座。”
“挖去我的双眼,我仍能看见你。”
商陆说。
陈鱼问:“看见谁?”
“读诗呢。”商陆回答,“里尔克说的。”
陈鱼作为一个文学青年,案头永远堆满了人类历史最伟大的那些文豪的着作,他说末日时代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阅读文学,那人类的文化和精神就尚未断绝,他将代表人类文明最崇高的那一面坚持到最后。商陆没他那么崇高,但也时不时捞一本翻一翻,黎曼几何和广义相对论的讲义大概是这世上最难懂的玩意儿,满页满页的数字和符号,一个字儿都没有,但它告诉你在一个双曲面空间内质量引起的时空弯曲将表现为万有斥力——天晓得它是怎么告诉你的?
如果不是纪老头摁着他的头要他工程理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商陆一点都不想碰这东西,如今是里尔克的精神在支撑他,翻开里尔克的诗集,里尔克将会告诉你: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在天使面前要挺住,在爱因斯坦面前也要挺住。
商陆拧了拧夹在床头的小台灯,把薄毛毯往胸口上提了提,八九月份的重庆正是火炉般的季节,但隧洞里永远都有呼啸的穿堂风,夜间气温不超过二十摄氏度,睡觉得盖毯子——要说他们俩为啥睡在洞里,还得托095号螺天使的洪福。
095号螺天使——如今商陆和陈鱼称其为“无量镭射菩萨”或者“大x光明佛”,每隔七个小时绕地球一圈,中央军委要求所有人夜间休息时必须进入掩体,商陆和陈鱼两人的掩体就是院子后头151基地的入口隧洞,神通广大的业务长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还是上下铺,装上木板,塞进隧洞里,留给两个小年轻晚上睡觉,权当做临时住所,睡觉时头顶上十几米厚的岩层可以阻隔一切辐射,只是风有点大。
“我想念我柔软的床铺。”陈鱼在上铺翻了个身,压得薄薄的木床板嘎吱作响,“咱们这山顶洞人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哇。”
“那把巨枪什么时候扣响,什么时候结束。”
“要是没打中怎么办?”陈鱼问,“小总工,可有nb?”
“你是司令部的你问我?”商陆说,“作战计划是你们拟定的,我只是执行部门。”
“那就是没nb。”陈鱼说,“全人类的命运,都赌在那一枪上。”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么干的,把把梭哈,只是每次都赌赢了。”商陆说,“刺杀神明,狙击佛祖,听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小工程。”
“赌!”陈鱼说,“舍命陪君子。”
“赌。”商陆说,“我们都是赌注。”
“小总工,你跟我说实话,你信任卫茅吗?”
“我信任与否有什么重要?军委信任他就行了,派发任务的是军委,又不是我。”商陆枕着自己的胳膊,“我只是个被流放的操工办主任,每天出门求爷爷告奶奶,带着一帮人搞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项目。”
“不,小总工,你是信任他的。”陈鱼又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来,双眼在黑暗中灼灼发亮,“你很信任他。”
商陆一愣。
“如果你不信任他,你会杀了他。”陈鱼接着说。
这说法反过来把商陆本人吓一跳:“我为什么要杀他?”
“你会杀了他,或者对着他的大腿开两枪,让他重伤卧床不能上场。”陈鱼说,“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小总工,你认不清自己么?如果你不信任他,你就会这么干,或者说迟早会这么干。”
“可别胡说八道,讲话是要负责任的!我向来遵纪守法,从不逾矩,数遍全世界,也找不着第二个像我一样安分守己的人。”商陆矢口否认,但他沉默几秒,又试着问:“摆摆,我……我在你们眼里,真的有这么危险?”
陈鱼睁着大大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就是有这么危险。”
最后他用一种谶言式的口吻说:
“如果你认为卫茅不够资格将所有人的性命押上赌桌,我毫不怀疑你会对他开枪,小总工,你迟早有一天会这么干的。”
“朝他开枪?”
“朝任何人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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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靶!
两个深红色的大字从眼前跳出来,唐迪颇为无奈地摘下耳机,往后一靠,坐在椅子上。
这是第几次脱靶了?
第十六章 再支棱
“洞两幺洞两幺,洞幺叫。”唐迪的声音拖得老长,“老大,你是不是走神了?第十九次脱靶,今天一枪没中,想什么呢?”
卫茅还在回味。
透过监控,唐迪凝视着那个悬浮在淡蓝色的irgf里的影子,如同凝视羊水中的胎儿,究竟是谁第一个这么想:在那个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拯救世界的力量?
“综合命中率已经下降至35.7%。”唐迪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深吸一口气,“测试数据越来越糟糕了啊老大,这是关乎全人类命运的大事,天下苍生,命系尔手,这不是开玩笑,你得清醒清醒啊。”
“哦。”
卫茅淡淡地应了一声。
遥隔一万两千公里的超远程狙击在人类历史上是未曾有过的,科学城设计了一套极端复杂的系统来模拟作战任务。与外界想象的不同,虽然卫茅的最终目的是要开出那决定命运的一枪,但训练时他没有枪,没有扳机,没有瞄准镜,也没有靶子,他浸泡在irgf中,眼前只有一个半径十厘米的正圆,这个圆就是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模拟射界,卫茅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正圆里建立极坐标然后取点。
那个点只有一个像素大小,它代表的是卫茅所决定的螺天使精确位置,而整个正圆射界里一共有1200万个像素,为了从1200万里取唯一,卫茅可以调用系统内预装的所有工具和大羿的超算大脑,争分夺秒地在四个引力场、两个磁场、地转偏向力的共同影响下精确推算目标的速度、高度、进动和章动——这一万两千公里外的一枪,标靶只在数字当中,唐迪曾经试用过,一开始得到了0.012%的好成绩,后来得到了0.046%的更好成绩,可科学城反馈说低于0.1%的结果都算公差,找只猴子来也能得到类似数据,于是唐迪的英雄梦就此破灭。
这套模拟系统全世界只有卫茅一个人能够熟练使用,因为他本人就是设计者之一,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那个简单的正圆背后所暗藏的复杂算法和数学工具。
它们太复杂了。
尽管认清了卫茅智障且混账的真面目,唐迪还是为这种人所着迷,对方置身在一个小小的果壳内,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宇宙之王。
那该是怎样的气魄——一个沉默的结巴,话都说不利索,敢叫天公折服!
“35.7%意味着只有三分之一的命中率了!”唐迪苦口婆心地提醒,虽然他搞不懂训练系统的底层原理,也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如何得出来的,可百分比他认识,“老大,你只有一枪的机会,咱们没有能力再给你搞两把大枪了!”
“哦。”
卫茅仍然淡淡地回应。
他妈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唐迪扭头,透过观察窗远远望了一眼110车间里的巨械大羿,它是铁灰色的,只有半截身体。
卫茅就在那儿。
今天下午基地司令部发函来质询,因为唐迪写的报告里训练成绩一天比一天差,上级怀疑唐迪和计工办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天可怜见,他们怎么不认为是卫茅出了岔子?当我唐迪是软柿子好捏是么?
忽然有人悄悄地凑过来,压低身体,轻声说:
“总工,紧急情况。”
唐迪耳朵一支棱。
“我们接到线报,明天凌晨有一批线材要从成都运到151,二手拆机件,走的铁路专线。”
“我们什么时候要过这批线材?”
“不是我们。”
唐迪猛然意识到问题:
“操工办又来挖墙脚了?”
自从前两天操工办硬生生地从他手里劫走了四百吨珍贵的钛合金料子,唐迪就学聪明了——操工办是一帮不讲武德的流氓,你要是跟他讲道理,那铁定要吃一个大哑巴亏,以大流氓商陆为首的流氓团伙,背景深厚,熟稔流程,有申请有签批,程序上走得挑不出毛病。唐迪吃一堑长一智,决定要用不择手段来对付不择手段,作为151南山保障基地的副总工兼计工办主任,他同样拥有深厚的资源和人脉,唐迪已经在各单位布下耳目和内线,特别叮嘱操工办若有动向,及时汇报。
“多大一批?”唐迪问。
“主要是bvr和bvvp,大概有十几吨。”
唐迪抚摩着下巴的胡茬,深深地望了一眼悬挂在车间里的巨械大羿,驾驶员正在退出驾驶舱,卫茅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白痴,究竟给操工办批了多少东西?
“再探,再报!”
既然已经提前得知情报,那么这一次,唐迪必定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要让操工办吃一个大大的哑巴亏。
他把桌上的茶叶小包狠狠地捏在手心里,设想这就是商陆和王祥兵——捏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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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老头身体每况愈下。
站在重庆世贸大厦五十五层的楼板上,向下俯瞰这片灯火通明的巨大工地,作为当下全人类最重要的任务,整个人类社会是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障的,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货车流进来,又有源源不断的货车流出去,人们一点一点地将这把巨枪搭起来,三百米高的重庆世茂大厦就是枪管,大厦的楼顶上正在封装一台回旋加速器,回旋加速器就是杀虫剂的弹仓,卫茅扣动扳机之前,它将在回旋加速器里以接近光速的高速转圈。
副手正木敬吾立在纪老头身边,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他亲眼见证这个生命似乎即将燃尽的老人如何强撑着身体拉扯起了这样一个庞大的摊子,推进了这样一项复杂的工程,那副像柴薪似的枯槁身体里总能榨出力气来——这个作风严谨的日本人在他的日记里如此写道:“以前在东大时,老师教导我,在面对困境时,人必须要有胜利的信念才不会被击倒,纪总是我见过所有人当中信念最强的,他一定在相信什么,那种信念像钢柱一样把一副干枯的身体撑起来,在工地上四处游走。”
“正木君。”
“在。”正木敬吾向前一步。
“未来三个月内,这里就能完工。”纪老头说,“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可它只是一次性的。”
“总师,它会倒塌么?”正木敬吾问。
“可能会,可能不会。”纪老头说,“我希望它不要塌,就这么立着,挺好。”
说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正木敬吾连忙掏出手帕递过来。
连正木敬吾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他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但骨子里又硬得像是钢铁。
“我也希望它不要倒塌。”正木敬吾说,“它将是一座伟大的纪念碑。”
“纪念什么?”
“纪念人类付出的巨大牺牲,纪念我们取得的艰难胜利。”
纪老头冷笑一声:
“谁说我们会取得胜利?”
正木敬吾有些惊异,他不能理解,这和他想象中的纪总不一样,如果不是胜利的信念在支持着,那这个老人是靠什么撑到了现在?
第十七章 再再支棱
“正木君,你今年多大?”
“总师,我今年33岁。”正木敬吾回答,“十一月的生日。”
纪老头点点头,“是大崩塌之前读的大学,那是最后的安稳日子。”
“是的,当时我在东大千叶学研究室学习建筑学,那真是美好的年代。”正木敬吾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和怀念,“那时候我才24岁,跟女友的感情也极好,已经订婚,很快就要结婚,父亲在三井住友银行工作,跟我商量着退休以后移民到夏威夷居住……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安稳和平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你媳妇儿嘞?”
“您是指我的未婚妻么?”正木敬吾说,“我的未婚妻叫安藤惠,那年我到中国来休假,和她约定第二年就结婚,但我最终没能回到日本……至于她,如今可能已经是全人类死亡数字当中的一个了。”
“大撤退时,我力主35岁以下的第一批先撤,不论国家民族身份工作,只要是35岁以下的,都抓起塞进车厢里撤退到大后方。”纪老头说,“应抓尽抓,能送都送,特殊时期,特殊手段,到处都乱哄哄的,你是被抓过来的。”
正木敬吾点点头:
“航班、铁路、轮船甚至连公交都停运了,我当时住在广州的酒店里,滞留了一个多星期,谁都联系不上,一开始酒店服务生还宽慰我们会没事的,但很快连酒店服务生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再后来警察与军队开始上门,一扇门一扇门地敲,给我发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名字只有编码,告诉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到楼下大堂集中,我就这样被送到了成都,此后再未离开。”
“你和日本的家人联系过没?我记得你是静冈人。”
“没有。”正木敬吾叹了口气,“大日如来摧毁了全球通信,谁都联系不上,再后来听到关于日本的消息,就是地藏王菩萨引发超级海啸冲击东京湾,死亡两百八十万人。”
地藏王菩萨。
也就是029号壳天使。
纪老头回忆起那东西,是人类观测过的所有对象当中少有出现在地壳内部的天使,它有个外号叫“地藏王菩萨”,第一次被发现的位置是日本海沟南端地层以下大致7公里处,其释放的能量引发了太平洋板块和亚欧板块交界处的断裂,并直接召来一场人类历史上未曾有过的超级海啸。
“我很感激您推动的决策,否则我也死在了海啸当中。”正木敬吾说。
纪老头摆摆手。
他想说这是一个族群的本能,世界崩塌之前要保留火种,当年他奔走呼号,推动大撤退计划的落实,35岁以下第一批,55岁以下第二批,55岁以上第三批,尽管有所准备,但奈何局势混乱,资源有限,最终只来得及完整撤离第一批,从第二批开始就没能成功落地,当年无论是动车还是绿皮,无论是铁路还是公路,都像塞猪一样塞满了人,一车厢一车厢地往大后方运输,有正木这样的日本人,也有俄罗斯人和韩国人,有美国人,也有欧洲人和阿拉伯人——纪老头说是抓,没说错,确实是抓,有时候甚至来不及解释,拷也给拷上了车,有意见也听,听完用胶带把嘴封住,扔上车送走。
如此简单粗暴且不通人情的撤离计划争取到了最多的时间,保住了最多的人命,以正木敬吾为例,他所在的广州在整个撤离行动中一共向后方疏散了八百万人,就在正木敬吾被强行疏散到成都后的第三个月,广州遇袭,死亡七十九万人。
但纪老头又想这其实是一个残酷的决策——年轻人们被迫面对一个毫无希望的世界,等他们这些老家伙两手一撒,年轻人要怎么办呢?
“你见过大羿的那个驾驶员没?”
“早有耳闻,但没见过。”正木敬吾回答,“听说是一个长相俊秀的人。”
卫茅果真是艳名在外,连正木这样在大后方长期搞建筑的人也听闻了他的容貌。
纪老头靠在楼板的栏杆上,伸手往下指:
“他在那儿。”
正木敬吾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折叠望远镜,循着纪老头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他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路边,埋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身后支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遮阳伞的顶上悬挂着施工照明大灯。正木敬吾有点疑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这个时候大羿的驾驶员跑到工地来做什么?
“他常来,坐在那儿等人。”纪老头说。
“等什么人?”
正木敬吾好奇心顿起。
“梦中情人。”纪老头说。
说曹操曹操到,在正木敬吾的望远镜视野里,果然出现了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人,那顶小小的白色安全帽鬼鬼祟祟地穿过马路,东张西望,然后在卫茅的身边坐下。
这就是卫茅午夜密会的对象?
正木敬吾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得出一个他认为相当诡异的结论:
“好像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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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茅把一张小纸条塞过来。
商陆接过扫了一眼:
“am5,14t,bvr,bvvp,syv,105。”
这写得像密语一样的条子,如同特务接头,是商陆和卫茅约定好的:
am5,是指凌晨五点。14t,是指14吨。bvr、bvvp和syv,是指铜芯聚乙烯绝缘软线、带聚氯乙烯护套的扁平铜网屏蔽线和实心聚乙烯绝缘射频同轴电缆,105,是指105主洞,连起来的意思就是“今天凌晨五点,在105主洞入口,有十四吨线缆交货,记得按时来取”。
搞得这么秘密倒也非商陆本意,如果不是排班排到了他头上,他也懒得在大半夜爬起来到工地巡视。
半个小时前他还躺在床上和陈鱼讨论那个让卫茅沦陷的神秘人物是谁——半个小时后他就来午夜密会,这让他稍有些做贼的心虚,和线缆无关。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商陆远远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工地,打了个哈欠,“半夜两点上工地来陪你,本来今晚没我的班啊,怎么司令部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来补位。”
“是是是是是是……”
“是你干的,我知道。”商陆说,“看到你坐在这儿我就知道,您就是151的一号首长,九千岁,活太师,立皇帝,吾非相,乃摄也,谁能不听您的啊,您都一手遮天了。”
卫茅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挺没文化的。
第十八章 支棱
卫茅是挺没文化的,尽管他可能是当下全世界最精通数值相对论的专家,但显而易见的是,他所受的教育和训练极大程度地偏向了这极其单一的领域,长久以来他被当做一件工具或者零件使用,精密、智能、自动化的工具,以及重要、核心、不可或缺的零件。
可商君常说:
要有点文化啊,毛毛。
有点文化你看起来
而同一时刻,远在魔门总坛的白狐他们,情况也很糟糕,他们竟然发现,这魔门总坛里面空无一人,不单单是这样,现在,他们三个,竟然在总坛之中迷失了方向。
这件事被解决了,肖月的心里总算是舒服了,林氏这下子没有借口来了吧!而肖月又开始让杨昌发给自己准备东西,她明天就可以正式的出月子了,她一定要彻底的给自己好好的清洗。
所有人无力的一点点向后退着,身上多少都带了伤,很多人的伤口都还在流血,然而顾不得什么了,此刻留着命简直是世上最幸运的事情了。
圣兰森吃力的在燃烧的树林中走着,伤口不停地流血,他知道自己没法活得下去了,但是至少也得让进到城中的这些人全部为他的王朝陪葬。
十几个军官从大树后面闪身出来,对着他走了过去,眼里竟是质疑甚至是愤怒的眼神。
于是,东胡军中计了。现在,东胡军放弃了骑兵冲击,注意力集中在保护抢得的攻城车上,不但攻击兵力大减,而且被成功的拖延住。这就是卫长风,关键时刻,总是能找到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办法。
当然如果自己要买这些东西的时候,陈渡修应该是第一个反对自己的吧。
一处大树后边,陈炫手中金鹿剑猛然拔出,但旋即又是收了起来。
姜逸一定要把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想到,提早想好办法,做好预防工作,不过,现在的问题,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有什么办法来预防这一切了。不能够施展出灵力,那就是凡人一个,什么用处都没有。
那绿毛鬼见到鬼王将天空都扭曲了从鬼王的身后走了出来冲着大德子跺脚大骂,无知的人类,今天就要让你们见识下我们老板的实力,刚才你们不是叫嚣吗?要揍我吗?来呀,我等着呢,咋还不过来呢。
西域弱肉强食的风气更重,他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一国王子,对付一个寒酸的百姓,就算闹上去,也不会惹什么大麻烦。
“怎么你没走过这?”海洛伊·塞顿看璃玥的样子就好像他从来没来过这一样。
面对三人的合击,肖云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此时笑容冰冷无比,带着刺人魂魄的凛冽杀意,不退反进冲向站在最前方的胡通。
三道剑气过后,柳菲并不急着往前杀过去,而是向后又退了几步,没人知道她想干什么。
蔓菁看到两人前来,眼神一冷,她知道这两人过来找她们,肯定是没什么好事。
叹了口气,阿妈走到了圈场门口,看到了正在给自己爱马梳理毛发的力罕。
可惜百草仙子出事,那就只剩下神级引魂师可以治疗冥神的伤势了。
葛丽大惊,立刻抬头看去,却见丁思煌从族地内门处朝着树林内走来。
“好了,我们继续往前面走走吧,今天难得出来,我还想好好的看一看呢。”蔓菁忙在一旁转移话题。
一般的鬼的魂魄会慢慢消失在天地之间,有些鬼能通过修炼,避免这种消失的发生。
第十九章 支棱
若干年后,陈鱼回忆起商陆曾经给自己描述的那个场景,他也觉得荒诞——两个大男人深夜密会,并肩坐在一起追忆一个逝去的女人。
你很难说这是情敌还是亲兄弟。
于是他在笔记中如此写道:缺乏母爱是这个年代的普遍症候,大崩塌粗暴地随手撕掉了人们户口本里的几页纸,于是一个巨大的创伤空腔形成了。黄金时代里的美好生活成为人类社会共有的巨大空想,每个人都表现出对过去的极度依恋,像是婴儿不愿意离开温暖的摇篮,日日想,夜夜想,可是想它有什么用呢单向不可逆的热力学时间箭头是如此可恨的东西,因为它指向一个晦暗、痛苦、毫无希望的未来。
“我姐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学生,她不循规蹈矩,却善于利用规则,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都很擅长利用他人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商陆说,“用大白话来讲,她是有点狡诈的,有点心机的,有点城府的,甚至还有点无情。”
卫茅的目光中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但他并不说话,保持沉默。
“在学校的时候如此,在工作的时候也如此,她善于利用自己的身份在这个社会运转的缝隙中找到关键节点,然后用微小的力量撬动庞大的能量,为了达到目的,她是不拘泥于手段的。”商陆接着说,“我跟你讲,有一回我姐带队参加投标,在开标的前一天晚上凌晨两点,她报警举报最大的竞争对手在酒店嫖娼和聚众赌博,结果对方被警察带走问话,没赶上开标时间,气得对方破口大骂不讲武德。”
卫茅听笑了。
“她是不是对你很好”商陆探过头来问,“对你的关心和照顾无微不至”
卫茅点点头。
“那只是因为她认为你有利用价值。”商陆说,“对她来说,你是一件趁手又有用的工具,所以她得好好地保养你,维护你,直到你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发挥作用,达成她的目的,这世上的爱和恨从来都是有原因的,你有价值,别人才会优待你,院花,你是因为什么被派到重庆来”
商陆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进前方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消……消消消灭螺天使。”卫茅回答。
“你是军委认定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因因因因为我很耐心。”
卫茅很有耐心,他是所有巨械驾驶员中最有耐心的人,狙击手向来是需要耐心的,更何况是有史以来射击距离最远的狙击手。
如果换成申姜在这儿,她可能就要驾驶红莲绕地一周直奔南美正面截杀螺天使了,性子急的人干不了这活儿。卫茅的耐心在巨械驾驶员大队里是公认的,可以说有口皆碑,如果你要说他除了数值相对论、黎曼几何的计算以及吸引男人和女人以外,还特别擅长什么,那么就是等待。
商陆站在阴影里,目光灼灼地发亮:
“你是姐姐一手培养起来的巨械驾驶员,是她的努力和心血,是她珍贵的学术成果,是人类抵抗天使的强大武器,所以她当然珍视你——但她珍视所有的巨械驾驶员,你并不是独特的。”
卫茅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想商陆说的或许是对的,商君那样神秘又强大的女人,理应以睥睨的姿态俯视世界。
商陆后退几步,指着自己的胸口,用坚定的语气信誓旦旦掷地有声地说:
“如果说这世上唯一有一个人,是她无条件关心和爱护的——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我!”
说完,他随手拾起一瓶不知谁靠在栏杆上的冰红茶,极有气势地拧开瓶盖,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卫茅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像触电了似地呆在那里,鼓着腮帮子像是塞满了坚果的仓鼠,脸色变白变红再变成猪肝色,他作为一个结巴想出声提醒憋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也是难为卫茅了,商陆这小子不常上工地,不知道工地上半满不满的冰红茶是不能喝的。
运货的轨道板车停靠站台,潜伏的工人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来,动作麻利地登车卸货,他们打着应急灯,嘴里不出声,手里不停工。这是一次秘密的接收任务,由操工办副主任兼112车间副主任王祥兵统筹指挥,接收一大批来自后方的缆线,为了防止横生枝节,行动被安排在凌晨五点进行,其余时候人多眼杂,天亮前基地里最安静,每一个来协助的干部和工人都是王祥兵亲自挑选的骨干力量,政治上靠得住。
自从傍上卫茅这棵大树,112车间的后勤保障算是有了着落,建造“嘲风”所需要的大件、小件,框架、骨骼、蒙皮、管路、缆线乃至芯片都一批一批地从成都运到重庆来,纪老头的遗产早已耗尽,靠操工办自己倒也勉勉强强把这艘大船给开起来了。
尤其是王祥兵,他实打实过了一把造超级机器人的瘾,全世界有过这个儿时梦想的人可能有十几亿,但真正实现梦想的只有他一个:在王祥兵的规划中,巨械“嘲风”应当需要一支五个人的乘组来操作,一个指令长,一个副指令长,一个观察员,一个轮机长,以及一个牛马。他还规划在嘲风的某些重点区域,比如头部、操纵模块、动力模块上覆盖坚硬的钨合金和耐高温陶瓷装甲,穿上这套装甲,可以把火箭喷口当吹风机用——当然,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到哪儿找钨合金和高温陶瓷。
“一组,二组,上去把货卸了!”
张重在站台上亲自指挥,他被委派过来监督本次秘密行动。
“找两个人来开吊机!接驳车开过来!开过来!”
“三组!注意清点,做好登记,货和码要对应,不要乱。”
十几吨的同轴线缆,放在平时是一堆破烂,放到现在就是战略资源,张重知道151里还有其他人盯着这批货,他略有些紧张,像是做贼。
“张工,货是对的,aa!”小弟揭开盖在板条箱上的塑料布,打着手电从缝隙中往里张望,接着转身竖起大拇指。
“半小时内卸货完毕!”张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过九分!五点四十!五点四十之前咱们要把车退回去,大家抓紧时间,夜长梦多。”
外面的天还蒙蒙亮,隧洞内灯光昏黄,大家靠安全帽上的头灯照明,明亮的光柱在隧洞内扫来扫去,漆黑的人影在轨道和站台之间蹿动,工人们用撬棍起开钉死的板条箱,清点运来的电缆,登记造册。
登记完毕的物资用吊机吊运至开来的接驳车上,满载一批就开进隧道深处,一批一批的货物就这么流入大山深处,从此除了操工办,不再有人知道它们在哪儿。
张重颇为满意,行动之前王祥兵曾叮嘱他切记小心,应当谨慎行事,如今来看大伯父多虑也,操工办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没人知道自己今晚在这里接头,某些想从中作梗的人只怕还在被窝里睡觉,等他们一觉醒来,大事已成,悔之晚矣。
想到这里,张重忍不住大笑三声。
“张工,你笑什么”
“事以密成啊,我笑计工办无谋,1047少智,若他们在此时此地设下埋伏,抓我们一个正着……”
话音未落,忽然一束极其刺眼的强光打在张重的脸上。
紧接着高音喇叭响起: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不许动!”
第二十章 王祥兵我x你妈
那刺眼的强光将张重罩住,后者立马动弹不得,像是被手电筒困住的蛤蟆。
“什么人!”张重抬手挡住脸,惊喝一声。
“我是151重庆保障基地副总工程师兼计算核心工作办公室主任唐迪!所有人听令!放下你们手中的东西!”对方还拎了只高音喇叭,“重复一遍!我是151重庆保障基地副总工程师兼计算核心工作办公室主任唐迪!所有人听令!放下你们手中的东西!我倒数三秒!三秒后仍不放下的,按战时侵吞国有资产罪移交保卫部门处理!”
在场的所有工人干部都迟疑了,他们面面相觑,犹疑地把目光集中在张重身上。
张重又惊又惧,1047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
唐迪披着一身黑色的雨衣,还带着一个小弟,小弟手里举着大功率的手电,像探照灯似地将张重罩在明亮的光柱内。
“二——!”
无论是从组织架构还是人事管理上,唐迪都是在场所有人的上级,他是计工办主任,同时兼任151的副总师,名义上他也是操工办的上司,大家都得听他的。
“一!”
“呔!吃我一矛!”
忽地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在隧洞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跳出一员大将,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气如长坂桥上张翼德,势比逍遥津外张文远,手持防暴钢叉,斜刺里猛冲过来,电光石火般将唐迪狠狠地钉在了墙上,再扭头冲着打光的小弟如噬人猛虎般暴喝一声:“滚!”
小弟肝胆俱裂,屁滚尿流,连滚带爬。
“王祥兵”
唐迪看清来人面目。
王祥兵没理他,回头冲着呆愣在原地的所有人大喝:“都愣着干什么!干活儿!卸货!速度快!”
“王祥兵我x你妈!”唐迪挥舞着手里的高音喇叭砸过来,但是防爆叉杆子长,他够不着。王祥兵这人常年干粗活儿,抬得动四缸汽油机,论力气,绝非唐迪一介文弱书生可比,他那一挺防暴钢叉,不知道是从哪个大门安保手里顺来的,三米长的杆子,挥舞起来像方天画戟,叉子从唐迪的两侧腋下穿过,牢牢地抵在墙上,唐迪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只能破口大骂。
可王祥兵脸皮厚如城墙,无论唐迪怎么骂,都死不松手。
他身后的工人和干部们也回过神来,正在麻利地将物资转移,小火车一趟接一趟地开进隧洞深处。
“王祥兵!放开我!我命令你放开我!我是你上司!我命令你放开我!”唐迪脸都气红了,瞪着眼睛,眼睛都瞪出血丝儿来,“你他妈胆大包天!你盗窃公有财产!你侵吞战略物资!你违法!你犯罪!”
王祥兵也瞪了回去:“少拿鸡毛当令箭!他们认你这个副总,我可不认!你专技八级,我也专技八级,谁比谁高贵啊”
“我告诉你,你这是战时侵占国有资产!盗窃战略物资!反人类罪!狗胆包天!无法无天!你等着,上报军委,百分之百毙了你!民族罪人!遗臭万年!”
“要枪毙我也轮不到你!”王祥兵回骂,手上的劲儿是一点不松,“你他妈才盗窃侵吞国有资产!少他妈在这儿血口喷人,给老子扣大帽子!老子有手续有批文有签字有盖章!合情合理合规合法!车上都是拆机件,二手货,没人要的电子垃圾,新东西好东西我都让给你110车间了,老子就捡点破烂,你还在这儿嚷嚷什么啊嚷什么”
“谁说没人要你问过我了吗你他妈问过我了吗”唐迪奋力挣扎,“你他妈把我这个副总放在眼里吗啊大敌当前,你挖自家人墙角,你他妈的知道我每天为了卫茅那个傻x费心费力吗你知道全天下整个四川盆地一亿人的生死存亡都压在我的肩膀上吗王祥兵我x你全家!x你全家!”
“全世界就他妈你一个人费心费力!”王祥兵说,“就你是英雄!嗯别人都在家呼呼睡大觉呢从军委到地方,所有人都在家睡觉,就你一个人在拯救世界”
“嘿,你别说,就我是英雄!”唐迪冷笑一声,“不搞定螺天使,所有人都得死!不搞定卫茅,就不能搞定螺天使!你们他妈的又不用和卫茅那个傻x打交道!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哪一回天塌下来不是我们顶着你们操工办干过什么人事儿”
“哟,只有你跟那个傻x打交道啊天塌下来就你们顶着了”
“还就我跟那个傻x打交道了!天塌下来就我们顶着了!”
两人隔着三米长的防暴叉对骂,新仇旧恨一起算,骂得分外眼红,如果唐迪能挣脱防暴叉,他铁定要扑上来掐死王祥兵,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他们身后,张重满头大汗地带人转移物资,默不作声,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委实讲他还是蛮有压力的,王祥兵可以仗着资历和个性不鸟1047,但他没这个胆量,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1047是基地副总,他就是那个现管,得罪了1047这个小心眼的伪君子,以后日子恐怕不会好过,所以在这个关头,能让大伯父顶上去就让大伯父顶,反正大伯父身子骨硬,顶得住。
从成都运来的线缆、零件、原材料一箱一箱地装车,这都是钱,这都是操工办的钱啊。
王祥兵和唐迪互相对骂十几分钟,骂得累了,喘着气交换眼神,目光中都是鄙夷和恨意。
“你他妈的……”唐迪说,“有本事松开这叉子,咱俩单挑。”
“单挑你也不是我对手。”王祥兵一点不松手,“1047,你何必跟我们过不去”
“滚你妈犊子。”
“那只好委屈你在这儿老实待着。”王祥兵说,“别碍我们事。”
“滚你妈犊子!”
“你爱骂骂,别碍事。”
操工办完成任务,工人们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货运板车,启动发车,张重小步快跑过来拍了拍王祥兵的肩膀,接着带人撤退进隧洞里,霎时间作鸟兽散,消失不见。
真是入室盗窃般的工作效率。
很快在场只剩下两个人,王祥兵盯着唐迪通红的双眼,慢慢松开手上的力气:“1047,东西已经运走了,你甭自寻烦恼了,这些东西你用不上,但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就当我操工办欠你一个人情。”
唐迪背靠着墙,呼吸沉重,一言不发。
王祥兵握着防爆叉一步一步地后退,那态势似乎是防备对方扑上来拼命——看唐迪的表情,如果他手里有颗手榴弹,他会拉的。
王祥兵拉开到安全距离,扔下一句“再见”,转身逃窜进隧道里,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片刻之后,又有大批的脚步声从隧洞深处响起,由远及近,是计工办的大部队到了,被赶跑的小弟去搬了救兵回来。
“主任——!”
小弟一声疾呼。
唐迪靠着墙壁,无力地坐在地上,面色灰白。
“主任!”
大部队想围拢上来,但又骤然止步了,因为他们都看到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1047慢慢低下头痛哭起来。
第二十一章 唐迪的朗基努斯之枪
小弟们小心翼翼地上前,把唐迪搀扶起来。
“主任……”
“我自己能走。”唐迪甩开他们的手,用衣袖抹了把鼻涕,步履蹒跚,“回去吧,都回去吧。”
计工办还是头一次见唐迪如此灰暗,多年前他以成都科学城有码高材生的身份主动请缨来前线保障基地支援,担任计工办主任,以一己之力把计工办建成151最
这回倒是没有人反对,因为四公子反复教过了:打仗打得是银子,是粮草,所以你们到哪里作战,首要的便是抢物资,有了物资才有了继续作战的根本。
片刻后,离央脸上的神情变幻个不停,似乎黑色玉简里面记载的东西超出了他的种种料想之外。
“什么画像”钟珑不解地问。他见没人回答自己,就跑去找自己的哥哥询问。
来到承天门前,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承天门开启,众人通过承天门,来到太极广场,眼看早朝就要开始,大家纷纷开始整理衣冠。
跟李逵在一起,老实说,的确有压力。但是陆平知道,平常的时候跟他在一起时有压力,但是,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跟他在一起,无疑,则会极有安全感。因为他强烈的杀气正是保护自己的动力。
吃过晚饭,陆平早早便就睡了去,这几天把他给累的,刚躺倒床上,呼噜就如雷般的响了起来。
新的怪物已经把旗帜借给了他们,而这一面旗帜的威慑力,现在才要展现出来。
“也许他们在事情完了之后消遣去了,他们两个的为人我们又不是不清楚。”三老出来打圆场。
他好几次都准备要开口让岛国的人出手帮自己,可是却发现岛国的人,压根就已经无视自己了。这让他不由满心恼怒。
想及于此,离央心中顿生寒意,血色岛屿的巨大心脏,看似被重新镇封,但实际它的某种谋划可能正在悄然展开着。
被吵醒后,她心情烦闷的拿过手机,接通后,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四目相对,安吟撞见男人阴鸷的双眼,心跳轰鸣,说出口的话也逐渐微弱。
楚晨的话越说越偏,直到丫鬟端着一盆驴血过来,他才止住了话头。
想起外公张一凡的存在,杨戬对于西方教二圣,就没有一点儿的惧怕。
谢瑜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慢慢地拔出匕首,对准淑妃娘娘的喉咙。
只要薄少缙能出现在这里,已经是给他莫大的脸面,这一点,薄承很清楚。
不久后,皇帝亲封她为永安公主,册封大典倒也是规规矩矩按照皇室礼仪来的,甚至特许谢瑜他们回京,只是,那日大典,靖帝始终没有同他们说过一句话。
“基因突变高速自愈”我怀疑自己依旧没有醒来,而是在梦境之中,或者是幻觉
牛魔王有“搬运”神通,富贵的寂灭和黑噬或许有效,也要在场。
听完李凤天的这番话,路飞扬的脑海里,刹那间,闪过了无数念头。
这一觉,顾筱北睡的很不安稳,始终陷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睡梦中还像都是厉昊南没完没了的索取,脑子里‘乱’哄哄,感觉到口渴,费力的睁开眼睛。
艾斯德斯本来是打算帮独臂神尼疗伤这样的话可以直接交手的,但是想了一下帮人疗伤就意味着被疗伤的人要没有防备才行,否则的话有了防备两股真气对撞可是会要了独臂神尼的命。
第二十二章 统统都该死
第二十二章统统都该死
王祥兵那快准狠的一叉似乎真的狠狠挫伤了唐迪的自尊心,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他对自家巨械驾驶员与操工办的暗通款曲都视而不见,卫茅与商陆私通密会,颠鸾倒凤,不知廉耻,亦不知天地为何物,国有资产一车一车地流失,大到铝合金,小到螺丝钉,都在商陆那厮的花言巧语威逼利诱之下从后方仓库流入了操工办的手里。
唐迪似乎是眼不见心不烦了,世界毁灭关他鸟事,都死吧都死吧,王祥兵该死,商陆该死,卫茅也该死,151统统都该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工位上盯着卫茅的训练,他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一下班就人间蒸发,电话不接邮件不回,面对卫茅每况愈下的训练成绩,唐迪麻木地签字,面无表情。
卫茅的成绩下滑至22.5%,但仍然是全人类社会最高的命中率。
唐迪办公室里的那尊傅科摆还在漫无止境地转啊转啊转。
与此相对的,操工办里就跟过年了一样,所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操工办何时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彻底打掉了1047和计工办的嚣张气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他们再也不敢从中作梗了。”王祥兵在办公室里欢快地跳恰恰,心花怒放,“八百吨铝合金,说到位就到位,八百吨啊同志们,足足八百吨,嘲风的下半生有着落了。”
“商陆呢?”白树问,“又找卫茅交流病情去了?”
商陆的办公桌是空的,最近他并不常来操工办,也不常来112车间。
“是跟卫茅待在一块儿吧?”王祥兵说,“昨天我们找他要一批耐高温陶瓷,他说他想办法去了。”
商陆确实想办法去了,他想的最好办法,就是到卫茅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给我搞点耐高温陶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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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王祥兵和唐迪如今势同水火,可商陆这个始作俑者一直游离于操工办和计工办的矛盾之外。他时常戴着安全帽到工地上远远地眺望重庆世贸大厦,那栋楼的楼顶上三台塔吊,两台中联重科,一台利勃海尔。太阳落山的时候,塔式起重机和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深色剪影矗立在通红的火烧云里,像是垂直的刀柄,在刀柄上零零星星地落着黑色的鸬鹚。
那些鸟栖息在嘉陵江的沿岸,有时俯冲至水面上抓鱼,有时落在高高的建筑物顶端,眺望整座人类城市。
卫茅也喜欢眺望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他和商陆不同,他是“大羿”的驾驶员,这把巨枪建造起来是给他用的。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天使或者神明在世间逡巡漫游,而人类在大地之上建立高耸的巨枪,意图击穿地球,在他们身后的群山深处,沉睡着合金铸就的巨人,可这些庞然大物并非战士,而是智者。
“高高高高高……”
“高温陶瓷。”商陆说,“碳化硅-二硼化锆两相陶瓷材料,能搞到么?”
卫茅想了想,点点头:
“能能能能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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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就行。”
“能是能。”卫茅说,“要这个做什么?”
卫茅很少提问,他向来不太关心商陆找他要的这些战略物资的去向,商陆找他要钛合金、要铝合金、要线缆、要高温陶瓷,要什么他给什么,至于商陆都拿去做什么了——可能是为了抵抗天使建造巨械“嘲风”,也有可能是为了毁灭成都开发大陆架震荡器,卫茅都不过问。
“车间找我要的,他们打算给嘲风的驾驶舱外面加一层耐高温的保护壳,根据以往的作战经验,车间认为高温防护是必要的。”
卫茅飘忽的眼神逐渐聚焦在商陆身上。
“这么看我做什么?”商陆浑身发毛。
“你——”卫茅迟疑了一下,“知道基地里的其他人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知道。”商陆很坦然,“我不光知道基地里的其他人怎么评价我们,我还知道大后方科学城和上级军委是怎么评价我们的,我觉得他们都对。”
“对?”
“嘲风当然是无用的,可大羿难道就是有用的吗?它有什么用?它能把全人类从这个绝望的深渊当中拯救出来吗?”商陆说,“无论是赤潮、夔牛、红莲、大羿,还是正在建造中的嘲风、穹顶、天枢,飞卢,又有哪一台是我们的救世主呢?天使或许还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万年。”
卫茅沉默了一下,他给商陆说这些,无关人类命运,只是因为路过时偶然听到计工办在激烈地抨击商陆,用词堪比国骂大全,包括但不限于:混账东西、狗娘养的、王八羔子、小鳖崽子、乌龟儿子、流氓头子、街头混子——商陆说他们都对。
“摆参谋曾经跟我说,如果他能活到最后,他要写本书,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商陆坐在马路牙子上,悠悠地说。
“摆?”
“陈鱼,我室友,基地司令部的参谋,作战科的科长。”商陆解释,“是一个爱好文学和诗的人,他对你很有兴趣,经常关注你的八卦,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那那那那那……什么才叫最后?”
“大概是人类消灭所有天使的那一天。”商陆回答。
“那那那那那不应该叫最后,应该叫开始。”
商陆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说的对,消灭所有天使的那一日,是开始,而非结束,可对我们来说……”
最后一句话卫茅没有听清,运输建筑垃圾的后八轮渣土车轰轰地从他们面前的马路上碾过,噪音掩盖了商陆的声音。
卫茅偏头,竖起耳朵。
“对我们来说——”商陆提高音量,肆无忌惮,高声重复了一遍,“2019年8月27日,就是最后一日!”
卫茅仍然没有听清,看来他不光是个结巴还是个聋子,商陆不再重复,他往后一仰,躺在灰扑扑的绿化带草地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头顶上湛蓝的天空,又有鸬鹚飞过——那黑色的鸟影一闪而过,是鸬鹚吗?还是夜鹭?他轻轻地哼起歌儿来。
第二十三章 独自一人的密谋
第二十三章独自一人的密谋
“别哭我亲爱的人,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
“嗯?”
“没听过么?”商陆说,“人类摇滚界的半壁江山,汪峰的歌,《美丽世界的孤儿》。”
说着,他又哼了两句:
“有时我感觉失落感觉自己像一棵草,有时我陷入空虚我不知道为什么,时光流走了而我依然在这儿。”
他总是很喜欢汪峰。
“好好好好好听。”卫茅说。
“给我讲讲。”商陆说,“你是怎么瞄准它的。”
“瞄瞄瞄瞄瞄——”
“怎么瞄准那玩意。”商陆说,“无量镭射菩萨,大x光明佛,或者说095号螺天使,你们隔着一个地球呢。”
“你你你你你想听复杂版本的还是简单版本?”
“复杂版本怎么说?”商陆问,“简单版本又怎么说?”
“复复复复复杂版本比较复杂,我需要一支笔。”
商陆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笔来,递给卫茅。
“当心点,这可是一只好笔,用完记得还我。”
笔是白树送的新年礼物,针对办公室里的记号笔总是神秘失踪的奇怪问题,白树为商陆准备了一支特制的笔,不知道用了什么黑科技,根据她的说法,这支笔有长达二十年的使用寿命,用它写下的字迹与猪屁股上的检疫章一样死皮赖脸坚不可摧,是全世界仅有此一支的稀世珍宝——白树说,人这一辈子,除了画眉用的眉笔,只需要这么一支笔。
卫茅挑了挑眉,多看了一眼手里的笔,随手把电线杆上贴着的“牢记周期,谨防辐射”标语撕下来,翻了个面,首先在背后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g”,接着在这个g的右下角添了两个小小的角标“μν”。
“我我我我我们先从场方程入手,构建一个基础的史瓦西度规……”
“停停停停停打住。”商陆按住他,把笔抽回来塞进口袋,“你怎么不从宇宙大爆炸开始?不用给我从头开始推导,推到明年你也推不完,你知道听你说话有多费劲么?甭管这个复杂版本了,给我讲讲简单版本吧。”
“简简简简简单版本比较简单。”卫茅说,“直觉。”
“蒙的?”
卫茅点点头。
“当当当当当然不是纯蒙,是一种基于复杂计算的直觉。”卫茅说,“计计计计计算机帮你完成99.9%的工作,人脑搞定最后那0.1%的环节,在现有的技术条件和大羿计算核心的协助下,我们能把螺天使的可能位置缩小到一个可数的范围内,你越熟练,越精通计算,目标范围就越小,我第一次使用大羿进行模拟训练的时候,把螺天使的位置函数计算出了一个收敛的结果,其他人算出来都是扩散的,也就是说,在我这里,螺天使的行动才是可预测的,在其他人眼中,螺天使可能存在的位置有正无穷多个。”
“你算出来收敛到哪儿?”
“收收收收敛到6.189x10^16,单位是击发次数。”卫茅解释,“这个结果的意思是,在既有的框架下,单枪命中的概率是1/6.189x10^16,如果想保证100%命中螺天使,最少需要开六亿一千八百九十万亿枪。”
商陆被这个庞大的数字镇住了,他在心里默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百亿千亿万亿”:
“您知道在咱们整个银河系里一共有多少颗恒星吗?四千亿颗,您这数字比十五万个银河系绑在一块的恒星还要多,假设您一秒钟开10枪,一分钟开600枪,一个小时开36000枪,你得连续扣动扳机两亿年才能打完这么多枪,您得从中生代一直打到现在,那个时候恐龙还活蹦乱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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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现现现现在已经降低到个位数了,5枪或者3枪内命中一枪,但怎么降低,也不可能降低到1。”卫茅摆摆手,“无论如何计算、逼近、精确、穷极所能,都做不到100%一枪命中,它一定会有空间,一定会有余地,一定会有距离,这是我们的局限性,也是这个世界的局限性,你知道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这个世界在其最底层是模糊的,就算计算机再发展一百年,最后那0.1%的小小缝隙,仍然要人来跨越——用直觉选择你认为对的选项。”
“蒙一枪?”
卫茅点点头,商陆虽然话糙,但本质上没错。
“上面知道你们在赌博吗?”
“上上上上上面看到的是复杂版本,坦率地说,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看不懂方案内容。”卫茅说,“我们向上级展示理论依据,显得我们有把握,于是上级就对行动计划和方案表示认同,他们要的其实只是决心。”
“全人类的生死存亡,是被屈指可数的极少数人决定的。”商陆说,“这是一种密谋。”
卫茅点点头:
“你你你你你说的对,这是一种密谋,用高深晦涩的理论建立理解壁垒的密谋。”
“那么这次密谋——”商陆伸手指向远处高耸的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是几个人促成的?”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卫茅的双眼微微地眯起来,目光循着商陆所指的方向望去,但未聚焦在对面的高楼上。
“成成成成成都科学城的专家组,包括纪总,以及其他保障基地的总师和技术专家,一共有十五个人,他们共同组成一个委员会,狙杀095号螺天使的所有方案,都是由这个委员会共同制定的——以上是大家都熟知的官方说法,你想听非官方的说法么?”
商陆扭过头来,略微惊异地直视卫茅的双眼,后者神色仍然平静,似一汪深水。
“听。”
卫茅慢慢竖起一根食指:
“一。”
接着他又用那根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商陆后退一步,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因为有某种缓慢但磅礴的力量从那汪深水中溢出来,他确信卫茅是个智障,但这个智障被派来狙杀神明——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对的!他必须拥有和掌握这样强大的力量,那不可思议的、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蕴藏于何处的力量,商陆又见到它了,他在商君身上见到过,他在申姜身上见到过,今日他也在卫茅身上见到了——是的,卫茅当然拥有这样的力量,否则他如何登上巨械直面天使?
持续的震惊让商陆屏住呼吸,哪儿有什么专家组?哪儿有什么委员会?哪儿有什么共同制定?商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真相:打从一开始,人类对螺天使就是束手无策的,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有办法力挽狂澜——消灭095号螺天使的所有方案、决心、信念,乃至可能性,从理论模型到超级巨枪,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卫茅一个人建立起来的。
这场事关生死的密谋里,从头到尾,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十四章 人类命运的扳道工
第二十四章人类命运的扳道工
“帅呆了。”
陈鱼从上铺垂下脑袋来。
“你知道么小总工,卫茅是我想象当中的理想巨械驾驶员。”
商陆白眼一翻:
“你想象当中的理想巨械驾驶员就是个结巴?”
“一个沉默的结巴,形单影只,寡言少语,但他是果壳中的王啊!在他那个狭小独立的世界内,他所向无敌。”
商陆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用胳膊枕着脑袋。
“那你这位果壳之王,最好早点把我们从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窟里拯救出来,时节已经入秋了,再过半个月,这洞里就能潮得下雨,到时候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咱俩得打着伞睡觉。”
“那他能么?”
“嗯?”
“那他能把我们从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窟里救出来么?”陈鱼趴在上铺的床沿上,直直地看着躺在下铺的商陆,“小总工,你跟他走得近,有第一手资料,跟我讲讲你的判断。”
“我的判断有屁用,他的判断才有用。”商陆嘴一咧,“虽然我们这个社会在大多数时候,是少数人掌握决策的权力,但自古以来没有过这样极端的情况……你想想,生死存亡全部系于一人之手,这并非独裁,而是迫不得已,因为其他人想帮也帮不上忙,如果说人类历史这条浩浩荡荡的长河在过去数万年里有过诸多重要节点、转折和关隘,那么接下来它要通过的这一关将是最狭小的,因为它仅能容纳一人。”
商陆叹了口气,他回想起白天和卫茅见面时说过的话:那是一个人的密谋。表面上所有人都在群策群力地帮忙,但整个计划实则建立在一个人的认知和信心之上,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实际理解卫茅么?理解他那颗大脑——或许有,或许没有,商陆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不幸的,他们应当庆幸苟延残喘的人类社会还有卫茅这样的人能为我所用,又不可避免地惊心于这个渺小的支点要撬动整个地球。
陈鱼挂在那儿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
“帅呆了。”
“你就这评价?”商陆眉毛一拧。
“有感而发。”陈鱼说,“死死地扼住命运的咽喉!人类历史在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上迎来分岔路口,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只有一个人能成为那个扳道工!说实在的,小总工,这压力,换我来我当天就精神崩溃了,能顶得住的真不是一般人。”
“你说的对,所以巨械驾驶员多多少少都有些病态,有些是先天的,有些是后天的,身心健康的人是干不了这活儿的。”商陆说,“不过话说回来,眼下这世道,精神正常的人才是少见的,大家都有精神病,一群精神病选拔出病得最厉害的少数人,来拯救一个扭曲崩溃的世界——这哪儿有什么胜利可言?”
“挺住才是一切!”陈鱼立马接上。
两人都笑了。
昏暗的灯光下隧洞里阴风阵阵,商陆把薄薄的毯子往肩上扯了扯,他心想一百多年前那个才华横溢的奥地利诗人——赖内·里尔克,在他那颗孤独、痛苦、悲观、虚无的大脑里,在他颠沛流离、艰难困苦的人生中,是否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以人类命运与历史中一份子的视野和目光,预见到了这条浩荡长河奔向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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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迪作为151保障基地副总师兼计工办主任,在今天启动了一项新计划,决定对巨械“大羿”的动力系统和其全身上下共计四十七个巨型深沟球轴承进行维护和更新,这是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工作,说不大,是因为它仅仅是巨械这套极其庞大且复杂的系统工程中的1%,说不小,是因为动力系统是巨械的核心构成部分,轴承的保养与维修又是一件对加工技术要求甚高的工作,巨械使用的轴承,最大的可以并排站进去三四个成年人,但加工精度要求仍然是头发丝的量级,所以唐迪以151的名义给基地所属的各大工厂发函,要求他们留出未来三至六个月的生产排期,全力保障大羿的更新计划。
目前计工办在编一共46人,动工办在编一共71人,两个办公室加起来117人,都在唐迪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唐迪是少数既能领导计工办又懂机械加工的人,无怪乎纪老头把他提拔成151的副总师,这活儿商陆就干不了,唐迪会计算渐开线蜗杆的基圆导程角,换成商陆,他只能问:间开县莴杆的吉源岛成交?那是什么玩意?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大家一起加班,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夹杂在一起。
“这个锻件至少要达到jb755-85《压力容器锻件技术条件》规定的4级,听清楚没?是jb755-85!什么?不清楚?不清楚就去翻工艺手册!”
“热处理后hb是多少?260?毛坯如果你们没有能力处理,那就靠外协,我们来协调,帮你们加工到氮化前的工序,记得要进行两次消除应力处理!”
“一定要注意,锟套和锟身必须紧密贴合,不准有离层!”
计工办和动工办的同志们把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打出去,打到312厂,打到313厂,打到505厂,打到603厂,所有隶属于151基地的维修厂、制造厂、后勤保障部门都被调动起来,一家不落。
唐迪在办公室的尽头有一张总揽全局的大桌子,他慢悠悠地接着电话:
“诶,对,很简单嘛,先用水压机锻造,再进行粗加工,粗加工结束之后做热处理调质,都是常规的流程,包括取样、半精车,表面淬火啊,回火啊,精车啊,你们那边应该有一条完整的管线……”
“主任,这儿有个小问题。”
一个年轻的技术干部一手捏着图纸,一手端着面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面碗里插着筷子,计工办里没人敢在唐迪面前提王祥兵跟他的叉子,大家加班的时候吃泡面都不敢用叉子改用筷子。
“计算结果对不上。”他弯腰凑在唐迪耳边,压低声音。
唐迪捂住电话听筒的麦克风,拧着脖子搂了一眼。
“蜗轮齿厚公差错了。”
一眼就看出问题。
“分度圆直径多少?”唐迪问。
“2500毫米。”
“模数?”
“10。”
“精度?”
“9。”
“260。”唐迪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接着摆了摆手,“去吧。”
小年轻崇拜得五体投地。
齿轮公差这种细碎的数据,平日里有经验的工人都得查老半天的表,唐主任全装在脑子里了,此公恐怕是从小吃表格长大的。
尽管没人敢在唐迪眼前用叉子,但熟悉他的老部下都晓得,这位爷那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小肚鸡肠,从来报仇不过夜,你刺我一叉,我杀你全家,滴水之恩,洪水相报。此番受此奇耻大辱,表面上看似乎心态稳定,说不准半夜要坐起来骂娘——他铁定是要报复回去的,只是如何报复?虾兵蟹将们也想不出来,操工办背靠商陆这棵深根大树,商陆背靠卫茅这座通天巨柱,靠山一座比一座大,至少在人类的生存范围之内,卫茅批的条子,不说是尚方宝剑,那也是丹书铁券,主打一个“屠龙宝刀,号令江湖,莫敢不从”。
——明明是唐主任先来的,和卫茅朝夕相处,怎么就让操工办把人撬了去?
这话固然是不敢说到唐迪面前去的,但管不住计工办的某些老干部们私底下腹诽,看姿色,看样貌,看气质,看学识,唐迪倒也不比商陆差多少,后者究竟是用了什么令人不齿的迷魂手段?
大家悄悄地看唐迪,唐迪还在言笑晏晏,指导下属的工厂安装生产管线上的特种夹具,众人不由得更小心翼翼了,这口恶气,他如果不报复回去,那准得撒在自己人的头上,最近这段时间,还是莫要招惹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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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同时,王祥兵套着沉重的外骨骼屹立于高台之上,像个天王巨星。
来往的车间职工无不侧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人类命运的扳道工(第2/2页)
没人敢在唐迪面前用叉子,但在一墙之隔的112车间,王祥兵神兵天降的英勇事迹已经成为口口相传的都市传说,那日他像张翼德喝断当阳桥赵子龙杀穿长坂坡那样以万夫不当之勇在乱军丛中直取唐迪首级,自此王祥兵威震151。过去的很多年里,操工办始终被计工办压一头,唐迪这人嚣张傲慢又讨人嫌,办事上纲上线,做人锱铢必较,总是占了便宜还卖乖,操工办诸人恨则恨矣,却拿他没办法,这一回——解气!
“王主任,你身上那是啥玩意?”
有人好奇。
“嘲风铠甲!”王祥兵大喝一声,接着拍了拍胸口,“嘲风的操纵系统,你们看,酷不酷炫?”
酷炫是王祥兵设计巨械嘲风的首要目标,俗话说漂亮也是战斗力,纵观古今中外,优秀的武器设计,就没有长得丑的——英国佬的飞机除外。
使用锅炉助力的操作系统,上一次出现在世上可能还是蒸汽机时代。在其他人看来,操工办正在干的事儿,无异于在钢铁洪流对撞的库尔斯克会战战场上打造一匹装备精良的中世纪战马——那么王祥兵这个旧时代余孽就是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将要骑着他的战马去大战风车,当然,这个旧时代余孽也和堂吉诃德一样自有一套逻辑:坦克一定比马强吗?不一定,因为坦克要烧油,石油是什么?石油是古代动植物的沉淀,归根结底,四舍五入,往上追溯,坦克也是吃草的,从能量利用效率来看,它的效率就不如马,因为马直接吃草。
在操工办的设计图纸上,嘲风的操作系统是一套极其复杂的杠杆——还是费力杠杆,所以它需要锅炉来驱动和助力,王祥兵给技术团队绘声绘色地描述他预想当中的嘲风:它将拥有一颗炽热的、澎湃的心脏,这颗心脏可能是烧油的,也可能是烧铀的,或者是烧煤的、烧氢的、烧甲烷的,无论烧什么,它都将熊熊燃烧至世界的尽头,它要屹立在海岸上、屹立在高原上、屹立在山巅上,以熊熊的烈焰熔铸成人类最后的纪念碑!
技术团队冷眼旁观他的激情演说,接着转身吩咐下去:烧煤的。
王祥兵穿着外骨骼在平台上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做广播体操,他可能是想试试铠甲各个关节的自由度,但走两步就喘了,这套试制品是工厂老师傅纯手工铸铁打造,全身上下总重量六十五公斤,穿在身上相当于背着一个成年人,王祥兵一屁股坐下来喘粗气,指着李文轩问:“成品不能是这重量吧?”
李文轩眉头一挑:
“你不是铠甲勇士么?铠甲勇士背不动这点重量?”
“人间体!”王祥兵强调。
李文轩不屑地哼哼,他向来看不惯大伯父这套幼稚的老男孩做派。
“实装用的是工程塑料和铝合金,重量会比你身上这套试制品轻70%,体感上和背个书包差不多。”
“谁家书包这么沉?”
“家家户户书包都这么沉。”李文轩说,“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么?”
“行了,知道你从小就刻苦,上一年级的时候就在书包里塞满了三年级的课本,”王祥兵挥挥手,“也没见你上清华啊。”
李文轩当年高考时以区区170分之差错失清华录取通知书,十多年过去,每每想起,仍然扼腕叹息。
“还试不试了?”李文轩目露凶光。
“试试试,当然要试。”王祥兵就地一滚,一骨碌爬起来,“走,让我们试试这套玩意的成色!”
按计划,今天是巨械嘲风操作系统的第一次试验,纪老头留下来的烂摊子是个空壳,操工办东拼西凑敲敲打打还真把它的大脑、神经和肌肉给装上了。
作业平台迅速清空。
巨械“嘲风”的驾驶舱入口在头颈部,一共三个入口,一个主通道,两个紧急撤离出口。主通道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紧急出口可以容纳半个成年人通过,李文轩说紧急情况下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走撤离速度更快。它不像目前已服役的主流巨械那样有电梯式可滑动的驾驶舱,“嘲风”的驾驶员只能慢慢地爬进去,王祥兵和李文轩一前一后钻进“嘲风”的大脑袋里。
“你说的还真对。”王祥兵环顾一周,巨械通着电,几颗大功率的灯泡在头顶上亮着,“驾驶舱里像个一室一厅的小复式,这建面有多大?”
“建筑面积大概18平,实际使用面积37平,就是挑高低了些。”
李文轩站在王祥兵的头顶上,驾驶舱分上下两层,他所处的是指令长的战位,身上裹着严严实实的灰色高压作业服,“嘲风”里是有强电系统的,最高300kv的电压,万一漏电能在把人像浸了煤油的灯芯那样“嘭!”地一声点燃。李文轩向来一丝不苟地遵守车间里的安全规章。
但王祥兵不穿,作为从业二十年的151天字第一号电工,他随手一摸就知道有没有高压电——这是他的出场技能。
大伯父用指节敲了敲身后的墙壁,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还记得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七百公斤压缩饼干和1.8吨纯净水,就装在这里头?”
“对,做头部质量配平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配重,就把隔壁仓库里的压缩饼干拉来填进去了,那东西跟板砖似的,密度又大,又好堆。”
“哪儿来这么多压缩饼干?”
“天晓得,不知道谁留在这儿的,我一看生产日期,1986年。”
“纯净水呢?”
“哇哈哈,还是1.5l大瓶装,我估计是之前哪个实验室采购的,堆那儿就给忘了,都便宜了我们。”
“嘲风”的驾驶舱内没有舷窗,也没有任何直通式光学观瞄设备,指令长和驾驶员各有一台潜望镜,不知道哪儿拆来的二手货,壳子上印着看不懂的俄文,这地方严格密闭,舱门关上以后就像潜水艇,氧气都需要内部供应。
看图纸,还得安装激光雷达、声呐、黎曼探针等一大票设备,只是目前都还空着,这是栋未装修的毛坯房。
“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魔动王》,就特羡慕里边儿的主角,轩子你看过没?”
“看过,‘一刀两断,如意神剑’那个,光能使者嘛,主角拿把光能枪,打出去一陀螺,陀螺在地上画个大圆,就把机甲给召唤出来了。”
“哎对对对,就那个,主角站在一块悬浮的板子上,他什么动作机甲就什么动作,我小时候老是想他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你掉不下去的,放心,你脚下是和战列舰一样厚的装甲板。”
李文轩居高临下,低头能看到王祥兵的头顶,后者正在把钢丝绳的锁扣锁在自己身上,目前“嘲风”只有上半身能动,准确地说只有两条胳膊和脖子能动,腰部以下还是瘫痪状态,灵巧手的力反馈系统也未实装,两条胳膊加脖子一共七个关节,这七个关节需要二十根钢索来控制,每一根钢索都有小拇指粗细,王祥兵捏着它们,穿针引线,从腰腹、肩背、手臂上的环套和管道中穿过,最后用螺栓拧紧锁死在外骨骼的关节上。
“轩子,我准备好了。”
王祥兵深吸一口气,在驾驶员的战位上站定,目视前方。
“确认无误?”
“确认无误。”
李文轩扳下头顶上的操纵杆。
钢索瞬间收紧,王祥兵惊呼:“我操!”
紧接着一声脑壳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李文轩心惊肉跳,伏在战位上,低头向下张望。
王祥兵像提线木偶似地被绷紧的钢索吊了起来,双脚离地,双臂展开,肩背和手肘关节都被紧紧地绷着,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很显然,刚刚瞬时收紧的钢缆以强大的力量拖动王祥兵撞在巨械驾驶室的内壁上,可能给撞晕了,也可能给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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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今日去清华高研院给杨振宁先生献了一束花。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杨振宁的百年人生是一部闪耀在人类群星中的千古篇章,先生永垂不朽。)
致亲爱的读者
致亲爱的读者(第1/1页)
过去两个月里忙着写论文绪论、开题报告,常熬到凌晨三点。终于,本月月底开题答辩结束,我将如疾风般归来!
《保卫南山公园》致亲爱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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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草绿与屎黄
第二十五章草绿与屎黄
白树和张重急匆匆赶到的时候,王祥兵已经苏醒,正靠在作业平台上休息,李文轩和医务人员围在边上,手里捏着镊子,镊子钳着酒精棉,酒精棉上沾着油污和血迹。老王疼得像是生嚼了半斤朝天椒,“嘶嘶”地倒抽凉气,抽得抑扬顿挫:“哎哎哎哎疼疼疼疼疼!”
“我建议送去做个脑部核磁。”医生说,“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远东交易所后来孵化出的百倍千倍回报率的公司数量也是非常之多。一堆老千股的出现,本质上,不过是香港的证券监督和法律的漏洞,环境的因素,让一些老实人也开始尝试捞偏门。
一边掰着手指头说着,袁遗脸上的表情也是越来越夸张,似乎是亲眼见到了刘胜一般,说不出的浮夸。
当然,也有几个议员十分生气的拍了拍桌子,然后气急败坏地选择离去,丝毫不在意他人奇异的目光。
地窖的大门突然碎裂开来,一只巨大的拳头和大厅内传来的辉煌亮光骤然出现,灯光太亮了,李尔的瞳孔一扩,不由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80年找工作确实很困难,这份年代人们各种事情都指望政府安排。毕业生的工作,政府分配的。年轻人就业问题,也有很多人,完全指望政府和单位。
“救救我……”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李尔扭头看向声音传递来的方向,那是通道尽头的一只十周的瓶子。
从刚才开始,他瞬间就恢复了对身体的感知,可是自己的那股子疯狂劲还没过去,只好发泄完它,现在再来感应。
暂时抛开那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胡思乱想,韩言要先收拾一下了,不然大门这样实在是让人看不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草绿与屎黄(第2/2页)
“你看……要不要请奥利弗先生来看一下?”利拉的语气很是客气。
就和当初宋笑天驾驶风挡被洒满油漆的汽车一样,他现在也在借助遥视驾驶汉兰达。
而随着两位长老的战斗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两者的身上。不过,在这些关注着两人之战的众人当中,可不包括齐天骄。
李大牛瞪大了双眼,怒目而视。他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命,既然作为水贼,早就有了这个觉悟。然而,他现在担忧的,是他的家人。早在之前就已经被叶城告知了,一旦他死了,那么他们的家人也会跟着陪葬。
可是他们没有理我们,最后妈妈就在医院的走廊上,离开了我和爸爸,永远的离开了。
大阪一郎参拜靖国神厕的那天,傅青龙易容后前去执行计划,在大阪一郎参拜完靖国神厕后发动了突然袭击,但大阪一郎身边的高手太多,他虽然斩杀了几人,但大阪一郎毫发无损。
“庄里传来消息叫我们拦住你们,并没说因为什么事,所以请大家稍等一下,我们邱师兄马上就到!”其中一名背着长剑的男子说道。
今天那个,等会闲去砖头,留着闲家盖别墅用,还是两更吧,第二更晚一些,争取六点前更上来。
“有什么可比的,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老头子我人老不行了,这场比试算我输了好了。”声明大义的雷利无所谓的笑着说道。
而随后,终于帮江林斩绝这些后顾之忧的红菱,神色一冷,随之便直接调转了方向,开始全力冲着幽海禁地而去。
也就是从那一年,他父亲带着他,离开家,一路乞讨,来到了天海市,那时候,他才三岁。
第二十六章 被人NTR了
第二十六章被人ntr了
商陆还瘫在那儿,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样软绵绵地仰面躺在冰冷的作业面上,睁眼望着车间顶上的大灯。他着实不是这块料,巨械“嘲风”的操纵系统一通操作下来仿佛做了200个卧推,商陆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做过最重的体力劳动是不间断手动抄写122页的实验记录,他怎么吃得消巨械的操练?于是像死狗一条倒在作业
“第一次给人缝衣服?你都沒有给我量过尺寸,竟也能做的这般合身?”尉迟宥颇感惊讶。
“这么臭的嘴巴,你也好意思到处喷,还是我先帮你解决掉吧”杨天浑身金光在涌动。
邱少泽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些人失手面临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你哥那边,据我所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一时冲动砸了别人的东西,稍后我给章警官那边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协商解决,只要没有伤人,赔点钱应该就好了。”我说道。
氤氲的星辰之气从杨天的身体冒出来了,抵抗这雷霆狂暴力量的侵蚀,并且从杨天的气海那团元气,有着丝丝雷芒浮现出来,随着杨天将体内雷灵本源的力量调动起来,顿时将周围的雷霆之力全速朝身体吸了进来。
我是想骂娘来的,不过人家也是好心,再说了,我也没告诉人家我是受了内伤的,所以也就没跟他计较,可是他架着我刚走出去一步,我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别打别打!我是风狸!都是自己人……”风狸连忙大声喊了几句并向前几步,让对方看清楚自己。
大岁的脑袋可比我的好使多了,我想他可能早就转过来弯了,从我口中一得知那家伙对我撒了谎,他就应该想到了同样身上有一块机械表的那家伙,到底有什么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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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百科里还有不少他发过的帖子,内容包罗万象,但都以爆料为主。只是说实话,这些爆料多少显得有点胡乱拼凑、言过其实。
焕川也是感觉到了这幕碎片的奇怪之处,陡然放弃了挥砍雷厉,转头看了过来。
“这次是怎么了,什么古怪的人、功法都出现了”萧云摇了摇头,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武道盛世会跑出这么多修有天经的人来。
他仍时不时地闭关,因为那枚新生的灵纹还很不足,需要他去不断地完善。
温布利大球场的惊呼声,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爆发的力量,难以遏制,威猛绝伦,轰隆隆作响,震动了整个天空。
“绛珠!”我听见夜莺的惊呼声,我想要回应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在一瞬间就混沌模糊。
随便积累一下,他就可以晋入阴脉境了,以他修出大道之气的战力,杀普通的阳府境完全不在话下,那么他便能堂尔皇之地回大庸。
飞剑折断的声音出。萧晨无情地劈开了挡在身前地人影。立劈为两半的残尸坠落下天空。
埃希法尔并没有死,而是被考利命令哈卡将其押解到了双云山,那是考利的大本营所在,按照考利的原本计划,他将在那里建立新的城池。
又是一颗大星坠落,萧云猛地从心中升起强烈的危机感,他一咬牙,双拳再次轰出。
不过,她们现在似乎已经不关心这件事情了,因为她们得到更好的了!!叶浪都出现在这里了,她们还需要去弄清楚那里是什么吗?直接问叶浪就可以了。
第二十七章 王老秃与至高纲领
第二十七章王老秃与至高纲领
卫茅在三天里做了很多检查和测试,包括身体、心理和精神上的,对他而言倒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从成为巨械驾驶员的那一天起,他的身体、生命以及灵魂就不再独属于自己,而属于全人类,他是一个精密的、不可或缺的零件,是一个庞大复杂系统的核心,这个系统既是巨械,也是当下的人类社会。上级经常与他们做深入坦诚的思想交流——这种细致入微的交流是思想政治学习的一部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针对一群更特殊的人,军委政治部负担起了一个不亚于科学城技术研发的重大责任:确保巨械驾驶员与人类是站在一边的。
从古至今,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像巨械驾驶员这样压力巨大的职业,他们常常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精准的判断和决策,以挽救数以亿计的人类生命,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能在这样的重压下保持清醒的都不是正常人,他可能偏执、可能自闭,可能反社会,甚至有脑部器质性病变。解放军向来是重视政治思想建设的,可寻常的党建工作在上述场景中收效甚微,巨械驾驶员大队就是精神病大队,连民主生活会都没法正常召开,政治部也甚是头疼。
越是靠近人类社会核心的人,越是能察觉到当下这个社会运转基于一个脆弱的平衡,就像一根绷紧的苇草,但维持平衡的却是一些偶然又巨大的力量,仿佛千钧巨石倒立于万仞悬崖之上。
白树曾经对商陆说:我们应当庆幸中国是无神论国家。
商陆问为什么?
白树说这就杜绝了巨械驾驶员成为圣徒的可能性——你相不相信,如果我们生在这世界上的其他大多数国家,卫茅早就被封为了圣徒?
在疯狂的世界里保持理性是困难的,商陆不能想象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政治力量维持存在,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曾经听摆参谋说过,如今组织上党口最核心的部门是党委宣传部,各级宣传部被赋予了一项重大职责:严厉地打击和镇压邪教。大崩塌前的610办公室被并入宣传部并作为一个核心的常设机构存在,宣传部有权力审查所有流通的信息,以确保将所有可疑思想摁死在苗头时期,这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思想管控措施。在大崩塌后诸多社会机构和政府组织都未能恢复功能的当下,610是最早被集结起来的精锐力量,这么做的目的之一就是保证理性——保证人类社会的整体理性不被摧毁。他们通过一切可行的手段、几乎是拿着喇叭在人们耳边日夜呐喊:
不要崇拜和屈服于它们!
它们不是神!
它们不是神!
“毛毛?”
轻声呼唤将发呆的卫茅惊醒。
卫茅坐在办公室里,不是他的办公室,这里是成都科学城自动化研究所,窗外难得的阳光明媚。
这间办公室商陆也熟悉得很,两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上交了自己的志愿表,然后奔赴重庆151南山保障基地上任。坐在卫茅对面的就是纪老头的多年好哥们、商陆的本科和研究生导师、中科院工程院国际宇航学会三料院士、巨型反降临器械装备设计和工程理论的权威,王老秃。
大名王大名,年纪不老辈分很高头发甚少,科学城和所里的领导们尊称王老,朋友和学生们赐号王老秃。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王老秃拎着水壶倒开水,给卫茅泡茶,“想你妈呢?”
“珞珞珞珞珞……”
珞珈山。
谁能不想珞珈山?
珞珈山始终是卫茅心中的净土,他是一个活在回忆中的人,卫茅在珞珈山度过了自己人生当中最重要的时光。那些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珞珈山是一块小小的绿洲,它就在武汉大学的校园里,毗邻东湖,2009年商君第一次带领团队进驻珞珈山,山上最好的地盘是半山腰的珞珈山庄,那是一栋气派的酒店,可惜被捷足先登的南京军区给占了。山上第二好的地方是“十八栋”,民国时期兴建的十八栋教授住宅楼,都是德国人设计的独栋别墅,还是文保单位,大崩塌前是武汉大学的内设研究机构所在地,大崩塌后被撤回内陆的东部沿海各大院所征用了。商君年纪轻轻,还带着一帮孩子,无依无靠的,占不到好地方,只能在山上搭板房居住。
“珞珈山,武汉大学,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啊。”王老秃把茶杯推给卫茅,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说,“就是夏天太热了些,我还记得你穿着破背心和大裤衩子,蹲在珞珈山那条环山北路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西瓜。”
王老秃回忆起美男吃瓜图。
卫茅沉默地低头喝茶,他在接受检查的间隙被王老秃邀请到自动化所来坐一坐,显而易见对方的目的并非纯粹为了叙旧。
“毛毛,上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卫茅努力回忆,王老秃拍了拍脑袋,似乎是想起来了,自顾自地往下说:“是你轮休结束被派到151的前一天,今年年初,1月7号,也是一个像今天这样的大晴天,但是有点冷,我给你泡了壶茶。”
卫茅点点头。
“听说你在151和商陆的关系很好,我要感谢你对商陆的关照。”
他微笑着伸出手来。
卫茅犹豫了一下。
他意识到今天的谈话不是思想政治教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王老秃与至高纲领(第2/2页)
“我的办公室没有监控,也没有录音,放心。”王老秃笑了笑,“我曾经犹豫,在这个紧要关头请你过来谈话是不是合适,大羿快要出动了吧?你看外面阳光明媚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个世界到了危在旦夕的时候。”
卫茅和他握手:“三三三三……三周。”
“三周?还剩不到一个月就封顶了?”王老秃惊讶,“效率真高啊,老纪干这个有两把刷子。”
“纪纪纪纪……纪总的工作向来高效,对我也很照顾。”
“他一直是个急性子,当年商君还在的时候,老纪就比谁都着急,比谁都焦虑,我还记得他茶饭不思辗转反侧,跑到我这儿来流眼泪,说到我们这还能有几年呐?这怎么来得及?完蛋啦,大家都要完蛋啦。”王老秃说,“后来314厂就组建起来了,巨械赤潮也建造出来了。”
“您您您您您当时是组长。”
“名义上的组长,实际上的领导人是副组长,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但比谁都厉害。”王老秃说,“说来也惭愧,她留下的遗产,我们到现在也没消化完。”
“我我我我我——我也是她留下的遗产。”
“我们都是。”王老秃说,“我和老纪一大把年纪,身上的本事有一大半都是商君教的,可惜资质还是太愚钝,只能搞搞工程,搞不了理论。”
“至……至高纲领?”
“罗巴切夫斯基-希尔伯特-黎曼-商君统一纲领,没错,也叫至高纲领。”王老秃说,“我们对天使的一切研究,都在这个无与伦比的纲领统摄之下。”
在理论学习上,巨械驾驶员的造诣几乎高于所有人,这是巨械不同于以往所有人类武器的特殊性——作为无与伦比的计算工具和战斗机器,能驾驭它的也必然是深谙此道的理论专家。
“不自夸地说,至高纲领的建立我和老纪也出了一份力。”王老秃微笑着说,“你还记得珞珈山上有座防空洞,之前是武汉大学的地球物理实验室,后来是我磨破嘴皮子,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它争取了过来作为314小组的据点,至于老纪呢……他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满大街地跑腿帮她买纸笔,有一阵子物资匮乏到一块橡皮都找不到。”
卫茅记得那座防空洞,就在珞珈山的梅园,商君常常拎着空空的铝饭盒去隔壁的梅园食堂打饭,再拎着满满的铝饭盒沿着梅园二路慢慢地溜达回来,小小的卫茅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目送她过去又迎接她归来,夕阳下晚风带起商君的衣角,她总是扬起手里的塑料袋转转手腕:猜猜今天吃什么?
墙上的挂钟“铛!”地一声,正午十二点。
“下午接着去军委?”
“是是是是是……是的,今天还有一些心理和精神方面的测试,晚上是眼动和睡眠。”卫茅点头,“原计划是七天时间,二百七十九个项目。”
“有压力么?”
卫茅摇摇头:“大大大大大家都很熟,走个过场。”
在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卫茅脱光了衣服站在医务室里,众目睽睽之下倒也不羞耻,如果说对人类社会而言巨械驾驶员是一件工具,那么最把他们当工具的就是他们自己——卫茅常常以淡漠冰冷的眼光审视自身,仿佛灵魂与身体各有归处,或许巨械驾驶员总有凉薄的天性,申姜是对他人,卫茅是对自己。
“言归正传,毛毛,这一次我请你过来,仍然是同样的请求。”王老秃说,“恳请你不要拒绝。”
“商——”
“没错,我们希望你在151期间能尽可能地关照商陆。”
卫茅抬了抬眼睛,默不作声,上一次他来这里,王老秃就提了同样的请求,他答应了。
“我我我我我……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您您您您您……您刚刚说‘我们’,请问指的是哪些人?军委吗?314厂?科学城?还是151基地?”卫茅问,“是谁在希望我为商陆提供关注和保护?”
“原谅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毛毛,你是巨械驾驶员,在当下的人类社会中拥有几乎至高无上的权力,有很多人希望你能为商陆提供保护,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份名单,但我可以告诉你谁最希望你能保护商陆——你的妈妈。”
卫茅默默地低头呡了一口茶水,半晌之后,才开口问:
“是——是因为她是姐姐吗?”
“是因为商陆很重要,他可能自己不知道自己很重要。”王老秃回答,“我们即将抵达某个关键时刻,那是你的妈妈苦心孤诣、为之奋斗终身的伟大目标和事业,要达成这个目标,商陆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目标?”
“创造一个或许有希望的未来。”
“或许?”
“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叫或许有希望。”王老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敲击桌面,“我只能这么跟你说:创造一个尚有百分之一希望存在的未来。”
卫茅喝完了杯中的茶水,起身离开。
在出门之前,王老秃叫住了他:
“今天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另外,毛毛……无论商陆对你说过什么,你都要坚信,你的妈妈是深爱你的。”
第二十八章 五十米高一万吨的大胖小子
第二十八章五十米高一万吨的大胖小子
王祥兵在计工办的门前踌躇许久,像一头被动物园铁笼子关了十年关出刻板动作的大猩猩那样来回转圈,转了足足三分钟,才做足思想工作,伸手推开计工办的大门。
还没推动。
该死的唐迪。
“1047!”
唐迪搬了张椅子,坐在计工办那个超大办公室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人多高的傅科摆,那座摆在无
苏逸摆了摆手,让已经靠近船只的府兵,纷纷退去,而船上的这些金龙帮的帮众,一个个也都躲了起来。
陆万豪惊恐的怒吼一声,连滚带爬的扑到陆尘身上,一探鼻息,陆尘以及没气了。
而这位陈团长不说关心一下自己的同僚楚云飞了,好像更为在意李云龙会不会待在这里。
“好,孤记住了,此事断不会牵连你,”太子对于胤禟能来这么光明正大说出他自己的立场,很是开心。
还冲边上抽了条凳子过来,根本就不管那么多,直接一凳子砸向了里边背对着的大门的于鹏飞。
“当然苏信师兄你最后肯定能逢凶化吉,可我若继续跟你待在一起的话,却有可能受到牵连,所以还是各走各走的好。”卓凡说道。
很顺利的就进了县城,徐高翔倒是挺稳的,很好的维持了自己的人设。
如果是正常第八炼的神体劫……像星院记载当中的,风沙劫、心孽劫、寒冰劫等等神体劫,虽然同样凶险无比,渡过难度非常巨大,但他相信,以苏信的能耐,还是很大可能渡过的。
此刻,看热闹的众人,也都抻着脖子,后面坐的远的更是跑到前面。
今天原石交易市场内生意异常的火爆,解石的师父们面前排了一条条长龙。
“远江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只要给钱,没什么是不能出卖的。”高浩天淡淡地说。
但好在它们全部都被关在蛊母容器内,离风的精神力钢针每一次穿梭都会灭杀数千的灵蛊。
言霄蹙了蹙眉,微微嘟起嘴,突然一个扑身过来,要去捉她的手腕。
但让她亲自过去,这还是第一次,显然是遇上麻烦了。她没敢迟疑,问清了她的位置,下楼打车就过去了。
高浩天对睡在哪儿到也无所谓,他尽管生活环境优越,平日里对吃住也很讲究,但也不是不能凑合的人,刚毕业去公司那会儿,他和沙展平为了监督工程的进展,还曾在工地的工棚里住过。
苏容锦能从些微的线索和直觉,感受到此次谢邈受命出外的不同寻常,确实比很多男人都要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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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随着穆西风体内世界之力的输出,血魔剑之上再次暴起了一片刺眼的血芒,同时半空之中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色轮盘,吸收着所有血气,转化成血剑,对着鬼王轰击而去。
赵翌看着就觉得心烦意乱,走到宜芸馆的时候他粗声粗气地说了声“那我回仁寿殿了,等会再来陪皇祖母、母后说话”就扬长而去。
“你这淫贼!怎会是你!”妖月骂着,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潮红,下一刻却是一口逆血上涌喷了穆大少一身。
皮革通体有些泛黄,但表面却十分光滑,质地十分柔软,应当属于皮革中的上乘货色。
魔神也算是所有主神当数一数二的人物,难道连他也无法伤害到亡灵君主?
“五色佛光?这怎么可能?”即便是杜平溪这样卓绝的人物,在五色佛光面前。也表现出了如同常人一般地惊慌失措。
苍瞳笑道:“你既有此机遇,那么这些心法法诀有可能会用得上。”苍瞳手中冒出张玉简,他闭目片刻,便将玉简抛给叶子洛。
八条再也忍不住了,喀喇一声子弹上膛,跳将起来,冲着楼上就要开火,只见黑桃k躲在郑局的后面,只漏出半个脑袋。八条也无奈,就这么和楼上的人对峙着。
他们在混沌中行走,时间在混沌失去了概念,在端木灵的超脱力量下以一种近乎挪移的方式接近九天。
他忽然涌起一种荒诞的感觉,似乎在这里,自己才是无所依归的鬼魂,闯入了另一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陌生天地。
“口青微有些弃怪一个圣域顶峰的家伙,面对自己领域顶峰的精神力居然也敢挣扎,难道她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变成白痴么?
公孙羽微微迟疑,转过身来,入目是一对浑圆雪白的臀峰,湿漉漉的秀披散在白得耀眼夺目的带着美妙弧线的粉背上,男人的下体顿时倏地鼓腾起老高,全身都血液貌似晃荡了一下般。
“所以呢?这就是你拉我出来的原因?好像是你非要逼我进宫的吧。”四月虽然反驳了龙佑卿,心里的疼痛却同时蔓延开来。
住了两天院,严正曦果然如约出现来接她了,让她的心情顿时濶然朗起来,一想到能见到哥哥心情难免有些许的激动。
于是芊芊边回忆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期间还有几次哽咽地停顿了一下,最后说完室内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芊芊不禁抬首望向那两名警官。
第二十九章 成都理工不在成都在乐山
第二十九章成都理工不在成都在乐山
夜色渐起,夕阳的辉煌把房间映成了橘红色,房间里静得都能听到他轻微气息的吞吐。
虽然洛人杰不清楚洛青峰用了什么秘法,只是那藤蔓一看就是木系元素的能力者施下的法术,看来要速战速决了,再耽误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穆青娘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顺着工头的话,道了谢,带着阿水顺着来时的路返了回去。
“是,段总!”被吓了一跳,申深感觉他绝对是因为自己刚才那番话才生气的。
所以柳寻香不能确定,如今这投影中,有没有万古冥帝的身影,如果有,那自己的身份必将暴露,而暴露的后果,就只有一种。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郭静沅才不会因为一条短信就傻乎乎地跑去见郭阳。只是,还不等她放下那部破旧的手机,就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当天晚上,罗玄正要修炼,便看到木易和林飞两人联袂找上门来。
于是,那只巨蟒便随着她的命令瞬间向着古林冲来,一只巨大的蛇头向着古林的身体撕咬而下。
就在这时,门框被敲响,古林走过去将门打开,原来是冷无忌来了。
沐挽婷勾起丝淡淡的笑容,欣慰的点了点头,倒也没有笨到极点。
猝不及防之下,不少流盗都被光刺中,负伤不少。甚至有些流客,直接被轰飞,惨叫一声,掉入了无尽星海之中。
林烨一挥手,手中那白色的火焰,带着凶猛的气息,朝着纣王的身上飞去。
说罢,两人起身走了出去,都是当兵的,排兵布阵也是差不多的讲究,所以几句话下来,两人就达成了一种默契。
对于他的嚣张金皓虽然气,却还是忍下了那口气,毕竟他是对的,在这方便他不得不承认,他比他强,再者他不跟他计较是不想再耽误他母亲的时间。
这时候他才明白苏韵为什么会叫,因为自己的手已经伸进了苏韵的衣服,而苏韵的腿正压在自己的身上。
果然呆在上京里,俨如坐囚于室,不知京中天外之人,能才辈出。
慕恩熙指了指她正对面的墙。其实她也不是一眼就判断出这里故事的源头,而是看到了月轮国的标志性图腾,这才下了这个判断。
“只有杀生一脉大长老亲自坐镇的时候,才会放置在这里给弟子参悟,因为参悟杀生碑会有极大的凶险。”旁边的弟子当即回答道。
更夸张的是,叶飞还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成为了半龙人的下任族长。龙兴彻底的惊呆了,心中忽然对叶飞佩服的五体投地。
越前龙马怎么也不会想到,上一秒还在跟他一起打网球的人,下一秒就躺在了医院。
“有没有搞错,鬼在人间做杀手,谁能雇佣他?谁敢雇用他!”吕秋实对鬼的一些想法实在是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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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是由朝庭直接掌管。”穆崇灏回答得很含忽,他是不想让冬凌去接触的。
“柔妹妹今天这是怎么了,晚膳做了这么久?”闫清清扫了眼桌上,并不比往常丰盛,却是现在才开席,弄得她肚子都叫了几次,尴尬的很,在枫熙耶面前丢丑她真是恼死了。言语中透出责怪的意思。
千奈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看到千奈这副得意的样子,并没有觉得很奇怪,反倒是大家都用了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景吾呢。”伊恩随便抓住了一个佣人,想知道迹部的下落,他已经一天没见过迹部了。
随着一字出口,江海浑身气势完全消失,宛如此刻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般。
“你,你,兄弟们,一起上,给三胖报仇。”买苹果的摊主显然被震摄到了,可看了看周围偷偷瞧热闹的人,忙叫嚣起来,今日他可不能输在这块他横行了十几年地盘,若是输了,以后如何再横霸乡里?
“萨托分,你不该使用冲魔炮的,看,都把他轰焦了”克洛提骂骂咧咧道。
只见那秦昊天举起酒杯的手震颤不止,左右抖动着,脸色发白,眼睛充满了慌乱的神色。
朱雀象征着温婉,内敛,聪慧,美丽,但同时也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神奇力量,也是天地以来屏护东方之地的神兽,其神威赫赫,格日雄奇壮丽。
之后又重新静坐到地面上,左手从背后抽出长剑,右手拿出一块湿的毛巾,在剑身上轻轻擦拭。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要经过秦俊熙的手捐出去一些钱罢了。
大网张开,从天而降,随着黑白无常舞动的铁链一起缠向那始终负手而立的花溪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看上去颇有几分隐世高手的风采,但出于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在众执法者眼里,他们只看到了自以为是。
“还好这些黑水蛇大都是一阶,否则今天说不定真得栽在这里。”血虎阴着脸道。
在王强和王然离开之后,秦俊熙就看着眼前的这个凌子峰疑惑的问道。
白鸟的飓风对于齐瑜威胁不大,只是飓风裹挟的冰雹砸的他有些疼,而且有这飓风中,齐瑜根本没办法上去,只能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等着白鸟停止扇动羽翼。
进入璇玑城中,柳拓格外咋舌,璇玑城依山而建,城门恰如天上巨阙,似锋芒激荡的天剑直插向天,里面地域极为宽广。
侯府的宴会,如果能够在外人面前,让自己丢脸,那么定然比在国公府里让自己出丑效果好得多,而且可以摆脱老太太的眼睛,事后又能让老夫人彻底厌弃自己,真是太有利了。
第三十章 好机床,苏联造
第三十章好机床,苏联造
王祥兵和李文轩还未入内,就先嗅到了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陈旧、凝固、透过时光沉淀下来的气息,那是干涸的黑色机油、剥落的红色铁锈、刺眼的焊接火花,汗水浸透的白色背心,王祥兵对这种味道很敏感,空气中弥漫的细小气味分子在接触到他鼻腔黏膜受体的一刹那,就刺激大脑海马体勾起了记忆,某些年某些岁月,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日
我没有理会,只是呆呆的看着许南钦,他有了红药,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原来他的幸福从来都与我无关。
只可惜,怀里的苏月月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也再也睁不开眼睛看这美丽的夕阳了。
父神阿修罗趁着六古神疗养的时候,对吉祥古神下手。后来的吉祥古神召集其余的五古神想要联合起来对付父神。可五古神和修罗城的四族始祖也联合起来,悄悄来到修罗城外找准机会想要直接抹杀。
纳兰珩端起床边的那碗药,嘴角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你是让我喂呢?还是自己喝?”然后嘴凑近碗沿,喝了一口。
叶云皱了皱眉,再对上崔思雨担忧的双眸,然后认命的对着纳兰珩说,“表哥,你和表嫂你要幸福。”只是心里还是无比郁闷,也有担心,眉角淡淡的扫了萧羽音一眼,希望纳兰珩身上的奇怪状况与她无关。
她这么说,其实也是夸大了事实。其实,若要说起这件事情的源头,还要怪她。那次受伤,她被纳兰珩直接带到紫枫院,害得这丫头担心,就直接闯紫枫院。结果被紫枫院的阵法给困住了,是残剑救得她。
网页版的大人们沉默内敛,默默的收藏、默默的顶章、默默的送花与票,虽然很少与美美交流,但无声中却又给了美美无尽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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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羽音站在繁华的街道上,仰着头。听说想哭的时候,仰着头,泪水就不会流下来。
最终沈洋以118环比110环的成绩,战胜了韩国选手林东贤,晋级下午的四分之一决赛。
当叶惟听到先是传来一声滴,再传来一声滴时,再看电话,电话已挂。她就知道,刚刚他是开扩音键了。
更有可能的是,总管知道的,可能比王爷知道的更多。因为他可以以总管的身分,警告波斯胡人,在王爷面前,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应该说,波斯胡人自然会听从他的安排。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在赤道少数的几个可以从陆地上徒步到达的产粮地区因为气候的剧烈变迁,以及相对大量人口的聚集,导致了土地的迅速沙漠化。
看到老熟人,海因策心里一痛,因为在雅典奥运会上,他败得很惨很惨,全场没有一次拦防成功,叶枫那犀利的突破至今还回闪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要通过这场比赛,彻底打开心结。
水蝶兰说得倒是云淡风清,可有哪个傻子敢放任她这样实力不可测度的高手四处玩耍?
“这位先生,我们都是平民,没有恶意,平民区已经十分混乱了!我们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王平接着喊道。
首先不可能是韦保衡,当时韦保衡天怒人怨流放途中死于半道。他死去之时,同昌公主陵墓已封。而且当时韦保衡的名声,确实不配与同昌公主同葬一处。
此外,他还能感应得到卫风的身体内仿佛有着某种潜能能够不断进阶增强卫风身上的强度,以便能够抵消他每一棍落下时所带来的极端疼痛。
第三十一章 精锐不精锐
第三十一章精锐不精锐
李文轩忽然意识到自己见过他们,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聚在马路边上唠嗑摆龙门阵,现在他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整齐地列队鱼贯而入,身着制服,整齐划一,前六后五,七男四女。打头的六个人身着藏青的深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肩扛两道杠,编号、盾徽、衬衫、领带,一应俱全,赫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
“保安。”
胖总和焦安,包括院中的东宫众人一起看莫冬白,这要怎么回话?
“好了,没事了,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安全了。”王旭东一边抱着林晓雅一边安慰着。
太子目光深深地回头看了看,只是看了看,他的腿上还需要时间康复,平日除了跟几个一直忠心的心腹幕僚说说话,暂时只能收敛脾气。
宁世昀几次欲言又止,王氏用眼神阻止了他。她知道夫君是想将孙氏的事告之,可孩子刚回来,好歹歇好了,过两日再说也不晚。
一切都准备就绪,也在忙碌之中。陈高梅和婆婆钱氏在指挥着仆人一切的运转,他们希望能够在过几天之后能够有一个好的开始。
莫姑娘眯了眼睛再仔细分辨一下,发现这不就是一枝干枯了的梨花吗?再数一下,梨花有九朵,颜色自然不可能还是洁白无暇了,泛着黄,一看就是时间久远了。
一旁的人摆了摆手,示意沈羽自己处理。该说的他们已经说了,至于,沈羽想要什么,他们都不清楚。
一听荣棠的这句话,苏先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国体也好,纲常也好,你得先有命在吧?
图瑜靖看着面前的狼王,心头也越发焦急起来。他不停的张望着沈馨他们那边,看到沈馨在有序的指挥着一行人心里顿时也沉稳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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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说还要一个个的去感悟这残魂,化身成残魂才能动用残魂之力?
虽然仗着他身后的主子,他并不怕洪少和刘越这种级别的公子哥,但却不代表着不怕他们身后的家族。
电光火石之间,妖力极为磅礴的冲出郑辰的身体,狠狠的打在这个瘦子的身体上,在静止剑阵的作用刚消失的刹那,瘦子的身体便直接飞了出去。
现在的张翠翠就已经下了决定了,那就是不能再跟赵汉亮一起鬼混下去了,虽说她那方面需求挺高的,刘武根本就不可能满足她,而赵汉亮是可以满足她的,但是她也不愿意为了那事儿再和赵汉亮混在一起了。
看得出来,这位四师兄倒是挺会做人的,不过,这倒是有一点恃强凌弱的感觉了,见到郑辰是剑王六段便要招揽,但如果郑辰只有剑王五段或者四段的实力,恐怕他们早就动手了。
至于买过后下一次翻倍的豁免积分,一千变两千,两千变四千,这种数值无伤大雅不至于伤筋动骨,除非豁免价一路翻到几十万一次,或许才值得犹豫和考虑。
李鹤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正在安慰着朋友们,表示至少不用自己人再出血,结果终归是好的。
把刘英送走后,刘杨氏回了屋,坐在刘栓旺床前,忍不住的就掉了泪。
大厅在日光灯的照耀之下显得明亮无比,孙潜三人面无表情的坐在沙发上;气氛异常凝重,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卫士令收到董太后的命令之后,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召集更多的人手将董太后护住。要是真的战起来,他也难辞其咎。
第三十二章 商陆日志(12)
第三十二章商陆日志(12)
最近这些天,阴雨连绵。
厚厚的云层能挡得住阳光,挡不住螺天使的高能辐射,虽然在过去的几年里,人类社会的重点单位都陆续进行了防辐射改造,墙体内嵌入了厚厚的铅板,工程师们拍着胸脯说保证没问题,但警报一来,大家还是撒丫子往地下掩体里钻。
螺天使像是甘道夫的圣光,我们则是阴暗的半兽人。
至
而从宣府冲出来的骑兵则士气十分旺盛,见到留作后队的鞑靼骑兵分兵为两路,田世元立即也分兵了,总之一定要截住留作后队的鞑靼骑兵。
只见那些火属性生命,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地方,赫然是一些仙人的尸体,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
“还有就是各电视台的晚会邀约,中秋,国庆,元旦,春晚,你看你想接哪个。”李笑笑道。
“好的,那么猜评团决定要留下哪一位进行第二轮猜评表演了吗?请选择。”许断冒充主持人的模样道。
巍峨高耸的寒府转瞬之间已经近在眼前,吴易没有进入议事大殿,而是在王军的指点下,直接来到了戚老大一家在寒城的暂住地点,由于没有得到吴易的允许,孙跃也不敢擅自将他们安置到寒府之中,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就跟国内很多导演参加国际电影节啥的搞的那种出口转内销一个套路,因为营销经费有限,先靠电影节打出电影的名气,再回头冲票房,这是一般艺术片的宣传套路。
不过,下一刻,赌船的安保经理阿明就出现在了刘雪梅的身边,并点头哈腰的陪笑说话,而刘雪梅则是微微皱眉的爱理不理的样子。
雷少爷没有见过林柯,但是却知道‘风神七’这个名字,可以说如雷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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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飞哥!那么赌场呢,还有很多客人,我们山庄已经没有现金了。”光头曾嚓的放下了电话。
李东升没有说什么,抱着太平,用手轻轻的拍着太平的后背,安抚太平激动的情绪。
由纪对如今这种工作与生活的状态感到百无聊赖,当又一次,久美子遭受激烈的暴力时,她既想要拯救朋友,又带着些许自毁的念头,提出杀掉久美子丈夫的计划。
“是的,他是我的哥哥,只不过我们是认的,你难道不知道,美好爱情的开始都是从兄妹开始吗?”藤原爱道。
谢玄都怀疑自己的真我空间能否承受得住。谢玄这时候想要把洪荒世界给挪出真我空间之外。
李莹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甚至有种“滥用职权”坏人的形象。
君娴见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并没有任何的嫌弃,有的只是心疼与怜惜。
而且,听她的意思,她还真的打算听从她奶奶的意思,去做这件事。只是没来得及,老人就病倒了。
陈旭想着那个光景,忍不住笑了。他们年纪差不多,她中学的时候,他也是上中学,还在老家,自然不会有任务交集。
看来沙猪兽已经被他所吸引,现在等对方放下谨慎只是时间问题了。
果然,下一瞬间,暗杀者·伯特的躯体亮起猩红的光辉,庞大的术阵顷刻间展开。
早上接到陈司卿的电话,顾心蕊不在股东大会现场,不知道宁氏的高层最终做了什么决定。
眼见叶开师徒已经指望不上,龙海生对着身后一摆手,两名枪手迅速出枪,枪口直指李虎。
第三十三章 魔方是有颜色的
第三十三章魔方是有颜色的
卫茅回来了。
商陆:操。
卫茅的回归证明唐迪试图调换驾驶员的阴谋被挫败,151的痴男怨女们简直是夹道欢迎,有人捧着玫瑰花在卫茅训练结束回宿舍的半道上堵他,男人女人都有,男人还比女人多,商陆对此不值一哂:一个结巴有什么可稀罕的?他主动黏上来我都要一脚踹开。
第二天这个结巴就主动黏上来了。
商陆是卫茅回归151之后第一个私下约见的人,还是老地方见面——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楼下的工地上。
这厮就是喜欢跟人在工地见面,工地有什么好?商陆很费解,运输建筑垃圾的渣土车在灰尘中来来去去,打桩机的重锤上上下下地夯土夯得震天响,混凝土搅拌车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搅啊搅啊搅,乱哄哄、脏兮兮、声音嘈杂,说话得冲着耳朵喊,你又不是特工间谍秘密碰头,每次选择这种场所见面难道是为了防窃听?
“大家都以为你倒台了。”商陆很勉强地表示欢迎,“没想到你还能王者归来,院花,跟我讲讲,1047是不是真的想换掉你?”
“他他他他他他……他认为我的测试分数下降得太厉害,20%的成绩已经没有办法胜任狙杀螺天使的任务,所以向军委和科学城提出申请,启动二次资格审定,如果不达标,就要更换大羿的驾驶员。”卫茅虽然结结巴巴,但解释得倒是清清楚楚,“这是正常流程,倒不是什么个人私心。”
“你回来了,就说明你通过了所有考核?”
卫茅点点头:“是是是是是是是的,二次资格审定大概一周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考核内容包括一些常规科目和加试,加试的主要目的就是确保心态稳定。”
“可你没到一周就回来了。”
“是是是是是……是。”卫茅点点头,“因为实际上我不需要做二次审定。”
“为什么?”商陆问。
“因因因因因……因为我仍然是最高分。”
“20%命中率也是最高分?”
“我我我我我我跟你说过,消灭螺天使的计划、方案、决心、信念都是我一个人奠定的,其中当然也包括大羿的模拟测试系统,在搭建这套系统时,为了节省时间,我没有完成最后一步,也就是将测试结果整合成可视的分数成绩。”卫茅解释,“在数据输出的终端上,副总所见的40%并不对应真正的40%命中率,20%也不对应20%命中率,它们只是未经处理的原始数据,要得到真实命中率,还需要经过一个复杂的映射。”
“你的意思是,1047看到的不是真实命中率,是未经处理和整合的原始数据?就好比是算各项的加权总分,你图省事没有在他用的那套系统里搭建最后的加权环节?”
卫茅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将这套系统搭建完整?”
卫茅点了点自己的头,那意思是还需要在系统中搭建么?简直多此一举,我在自己脑中已经搭建完成了。
商陆有点吃惊:
“这岂不是说,全世界其实只有你自己能看懂你的测试成绩?”
卫茅点点头。
“那么实际上,命中率的理论最高点对应的输出端原始数据应该在哪儿?”
“19.98%。”
“你在哪儿?”
“21.04%。”
“1047全程都蒙在鼓里?”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没必要。”
商陆听了想笑,又觉得可怜,觉得唐迪可怜,唐迪那么努力、拼尽全力,要成为一位伟大的英雄,却总是被他崇敬的怪胎们无视——但卫茅也不是故意的,卫茅只是不在乎,他在乎的人很少,你看着他坐在工地边的马路牙子上,抬头仰望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顶端,就应该知道,他或许只是一缕微风,曾经被星光满溢,后来恰巧有了人类的形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魔方是有颜色的(第2/2页)
“作为一个结巴,你说话很少,但你很有心机,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你没说出口的话,究竟在你心里搭建出了什么样的世界?”商陆说,“你是我见过最有心机和城府的男人,1047和你比起来不算什么。”
卫茅看了他一眼,低垂眼帘,睫毛浓密,手里握着白色的魔方,慢慢地拧动。
商陆说他很有心机和城府——这或许是对的,一个能独自确立螺天使狙杀方案的人,心底必然对这世上的一切早有定价。谁能窥探卫茅的内心?将一条细长锋利的管道插进他的左胸,是看到跳动的心脏、看到森森的肋骨、看到血管和膈肌,还是看到四川盆地里幸存的一亿人类?
“你老是拧那个纯白色的魔方,可是它每个面都是白色的,无论怎么拧,它不都一模一样?”
“不。”卫茅摇摇头,“它它它它它它……它其实是有颜色的。”
“它哪儿来的颜色?”商陆多看了两眼。
“我我我我我我赋予它的颜色,在脑子里。”卫茅说,“我记得它每一个面、每一个方块的颜色和位置,你看,最底一层是红色,第二层是黄色,在两层已经拼好了,我正在拼第三层,马上就能将其复原。”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拧动魔方,还把魔方的几个面都示意给商陆看,好像商陆真能看到那不存在的颜色似的。
商陆心说自己和这种怪人完全没办法打交道。
“那我也可以赋予它颜色,在我眼里,它一会儿是蓝的,一会儿是绿的,现在是五彩斑斓的。”
卫茅略有诧异,他扭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商陆,那眼神中的疑惑反而让商陆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怪胎。
“颜颜颜颜颜……颜色怎么会随意变化呢?”
“我自己赋予的颜色,当然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商陆理直气壮。
“颜颜颜颜……颜色是不会变的,只要你赋予它红色,它就是红色,你赋予它黄色,它就是黄色,无论何时何地,你看这个方块,它是红色,那么它就永远都是红色,无论是今天,还是昨天,或者是八年前。”
商陆忽然惊觉卫茅在说什么:
“八年前这个魔方就是有颜色的?八年以来它的每一个小方块的颜色和位置变动你都记得?”
卫茅点点头:
“记记记记记得,这个魔方是妈妈送的。”
商陆想都不想,劈手就抢。
卫茅棋高一着,早料到对方有此一招,反手将魔方护入自己的怀中,并迅速转移话题:
“嘲嘲嘲嘲嘲嘲风进度如何?”
商陆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嘲风”的情况,你将一条细长锋利的管道插进卫茅的左胸,眯起眼睛窥视到的肯定不会是蒸汽动力巨械和载歌载舞的王祥兵。
“托您老人家的福,材料是都备齐了,在我们院子里那位业务长的协助下,也协调到了足够的产能。”商陆回答,“这会儿正在热火朝天地赶工吧?操工办拉起了‘大干特干十五天’的横幅,每天都在加班加点。”
“总总总总总总工跟我说,周一就要举办封顶庆祝仪式,让我准备一个至少两千字的发言稿。”
商陆愣了一下,笑出声。
纪老头这个王八蛋。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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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亲爱的同学们,为了方便大家购买亲签版图书,作者君专门开了一家淘宝店,店名就叫“天瑞说符小店”,目前店中有《我们生活在南京》和《泰坦无人声(漫画)》,都有亲签版,库存应该还有几十本,欢迎感兴趣的同学上淘宝直接选购。)
第三十四章 每一个结局都有烟花吗
第三十四章每一个结局都有烟花吗
唐迪远远地望着,“大羿”的机体胸前挂着鲜艳的大红花,像是个即将参军入伍的新兵,但这不是服役仪式,而是合龙仪式。在大多数时间里,悬挂于110车间内的巨械“大羿”都是半成品状态。作为最新研发的四代机,“大羿”是第一台具备远程攻击能力的巨械,它有一把九十米的枪,射程一千米,可以说,整台巨械实际上是围绕这把
何曼姿于是把自己的经历和心情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简直义愤填膺。
早在很久前,秦涯就发现魂灵古莲在吸收完灵魂之力后就不提升力量了,而是在储存灵魂力量。
就好似真如唐僧说的那样,他现在的父王早已经不是了他的父王。
蕾妲突然停下了交谈,坐在车厢里的林雷也同时皱起了眉头,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全身都穿着肥胖的黑袍。黑袍男子一直都在指引着石莽做这些事情。而司马云等人。也都已经被石莽给吞噬了。这一点。让韩明沒有想到。
马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双眼里充满的惊讶和恐惧,一旁的李雨婷和牛叔三人也是一脸的担心。
自从洪门归顺死神天堂解散那一刻开始青帮俨然成为了华夏国唯一的帮派了,这里的唯一是指能够上得了台面的,至于那些依附着青帮的帮派自然不算了。
“你们都先冷静一下,这样子事情也没有办法解决的。”牛叔大声的叫唤到。
话音落下,李雨婷直接丢下这边的工作,拉着赵雅芙冲到了停车场,开出自己的车子,朝着医院奔了过去。
这个时候要是能够和叶枫打好关系,留点映象分什么的,他们这种内门长老可是非常乐意做的。
“二十亿,董大少还要继续吗?”叶枫笑眯眯的目光落在董永浩的身上,继续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每一个结局都有烟花吗(第2/2页)
那些原本停靠在这里的各种超跑,超级豪车,在他这辆迈巴赫的光辉之下,都显得黯然逊色了许多。
赌船为客人提供博彩的场地,同时就也提供了一种保障的服务,所有在赌船上发生的债务纠纷,如果双方不能达成一致的协定的话,那么就需要赌船方面去处理,这个时候就必须按照赌船的规矩去处理。
一丝独有紫罗兰香气缓缓传入风林的鼻中,风林看着倒在怀里的人,不觉缓缓移近那精致脸蛋,仔摆瞧了瞧,看着那细细弯形眉毛,红润双唇,肤如凝脂吹弹可破,淡淡的呼吸,缓缓吐入着兰花清香。
晋王正是知道这点,才会在世人面前装出放浪不羁的样子。为了能让始元帝相信他无心于皇位,他连恋童这样的恶劣名声都背上了,却不想始元帝还是不肯放过他。
“要不还是我来吧?”待到叶枫将骰子全部从地上拾起来之后,杜宇接着道。
这些人在此之前,可是一个个眼高于顶,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下,黑龙、叶白两人争夺徐岚,他们也只是在一旁看戏,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今天,东海周围的国家沿海海浪,将会变得非常狂暴,尤其是北上角的岛国,此时已有渔船遭殃,东海之上的各国渔船,都已经放弃作业,纷纷朝着归途航去。
只见王赢双眼锋利而深邃,透出一种不可一世的锋芒,一步步朝着前方的中阶圣王级别的妖兽踏去。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了,你就等着吧。”为了告诉徐泽清我很不满,说了这句我就挂了电话,我想吧,他应该会继续打。可事实是我看了手机无数次,他也没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