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刀江湖行》 第一章 大风起兮 夜,大雪,北风号,寒风肆虐,城南土地庙。 “漫天梨花三百万,溢满人间。得愿说丰年,是清欢。” 已经可以称作断壁残垣的庙宇里那间并不是很大的正殿内,烧得正旺的篝火旁,映出一名气质略显清冷的俊美女子,怀抱六尺长短木匣,闭目盘坐于破败土地公石像下,轻轻念叨着前朝诗词大家王文秀的《咏雪》,只是刚念了两句,院中就跃进了两个人。 白袍裹身,连帽遮面,落地悄无声息,不言不语,就冲着屋子站定,一动不动。 俊美女子跟前,有书生打扮的清秀男子面色苍白,似是生了场大病一般,扶着那根斑驳石柱站起,脚步带着些虚浮,踉跄着走出了屋子。 “怎么了三更?”女子睁眼,那眸子清澈,却是死水一般无神,只是侧耳听着男子即便刻意隐瞒也无意间发出的细微声响。 “来人了。”被唤作是三更的清秀病态男子冲着对面两人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右手边那人哈了口热气,连帽下一颗蒜头鼻使劲吸了几口,操着一口关中方言,道:“三公子,我觉得最好是带二小姐回去,惹出这档子事,你要是跑了,王爷……” “狗叔,我要是不呢?”三更开口打断道。 对面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扶着门框,三更忽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耗儿叔他们也快来了吧。” 并未等来答话,也是在他意料之中。 “姐,我们走。” 摸索出屋子的俊美女子碰到三更衣襟,一把攥在手里,开口问道:“谁来了?” “狗叔和兔儿爷。”三更没有隐瞒,他也没想过瞒得住什么,牵上女子的手,“我们该走了。” “三更…”被三更叫做姐姐的俊美女子似是有话想说,可欲言又止。 “三公子。”左手边那人开了口,“我和老狗拦住你,应该不是问题吧。” 三更终是松开了门框,似是有些过于疲惫的腰背挺了挺,咧嘴笑道:“试试。” 话音落,这个依然伤重在身的清秀男子顺手将姐姐一把推开,腾跃而起,一头扎进漫天风雪。 “三更!”姐姐惊呼,伸手去抓,哪还能抓住一丝什么。 那一脸病态的三更哪还有半点刚才虚弱模样,气机暴涨,带起一地银白,连得雪花也似是倏地静止于半空,那乌云遮月漆黑玄青的天空也刹那变得浓稠如糊,搅得天地一色。 滚滚黑云翻动如覆手,惊得风雪更甚,半空中三更探手向后,裹挟着银白梨花,气机再涨。 “刀来!” …………………… “姐,醒醒了。” 窗前条案上,趴着小憩的姐姐一个愣怔起身,茫然无措。 “又做噩梦了?”端着三年来一成不变的四菜一汤,清秀男子走进屋来,将饭菜放到桌上,紧走几步又扶着姐姐坐下,笑问道:“这回梦到什么了?小狗追你了还是钱袋找不到了?” 听着弟弟打趣,姐姐展颜笑道:“梦到我走了,某人哭的那叫一个惨。” 弟弟失笑。 冲着窗外那暖洋洋的日头伸了个懒腰,姐姐吐出胸口那股浊气,拱了拱鼻子,闻到那股饭菜香,这才恍然道:“到饭点了?” “这两日你哪天不是过了三更天才睡,玩到那么晚,白天不困才是怪事。”扶着姐姐走向饭桌,弟弟虽是指责,却是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我哪想到这历下城过年会如此热闹,从年三十就放花灯开夜市,吃的玩的如此多,想睡也睡不着啊,你闻闻你闻闻。”姐姐那小巧鼻子又是一阵翕动,甚至好玩,“扑面而来的这是什么味道?这是年味,是糟卤、桃花面、烤驼峰的味道,是老百姓丰衣足食的味道。” 弟弟撇嘴,没有答话,显然是对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姐姐没有办法。 姐姐却是忽然一愣,怔怔出神,“三更,我听对面楼上有人喊救命。” 被唤作三更的弟弟打趣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对面是什么地方,难免就会有些不雅喜好的人捣鼓出些新花样。”说着话,将碗筷一一递给姐姐,又道,“说不定今天又来了什么怪人也说不准。” 姐姐摇头,秀眉微蹙,道:“绝对不是。” 三更哑然失笑。 姐姐虽说是后天眼盲,这几年却也是练得触觉听觉嗅觉远超常人,有时他这个练武练得感官要超乎常人的弟弟听不见的声音姐姐都能听到。 “莫管闲事,否则把你耳朵堵起来。”三更笑着打趣道。 姐姐还是蹙着眉,拾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饭。 “哐啷”一声犹如平地一声雷炸响,紧接着就是“啊”地一声哀嚎,让正夹菜的姐姐一个愣怔,舍了筷子起身走到窗边,竖耳仔细听着对面传来的声音。 虽是看不见,可对面有何声音听也听得清楚。 “老鸨都做得,还装什么劳什子的贞节烈女。该死!” 姐弟两人居住的客栈斜对面,历下城最大的销金窝子偎红楼二层那扇碎裂的窗户旁,传来一句斥骂,最后两个字,即使用听的,姐姐也能听出是咬牙吐出的两个字。 “偎红楼的白姨。” 楼上楼下,街左街右,紧接传来路人的惊呼。 “还有救吗?”姐姐侧头转向刚刚走过来的三更。 “没的救了。”三更说着话,抬手扶着姐姐向回走,语气里也透出一些怜悯,“看她受得这一掌,怕是神仙都难救了。真不知道那人多大的火气,非得要她性命。”将姐姐安顿回木凳上,三更又道,“吃饭就吃饭,管这么多作甚?” “真可怜。”姐姐秀眉又皱起,“方才我就说呼救声不一样,你那时就该去看一看。” 三更笑道:“都说了莫管闲事,凭你这菩萨心肠,岂不是偎红楼所有的女人我都该救上一救?” 姐姐长叹一口气,似乎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不知想的什么,走着神扒拉着碗里的米。 客栈楼下忽也传来一阵嘈杂,伴随着呵斥声及脚步声,有人噔噔上楼。 “咣叽!” 脆弱的门板怎么可能受得住如此大力的一脚,伴着破碎声响,一袭亚麻青衫、腰系草绳别了把象牙白扇的公子哥一摇三晃吊儿郎当的迈步进来,一身穿着打扮不伦不类、一看就知是酒色伤身略显病态苍白的脸,面露得意。 “我就说这小娘们住在这个屋。”公子哥儿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富家子似乎先天就会的纨绔笑容,看着屋子里那个唯一的女人,眼神透出一股子放荡,口气玩味道,“小爷的眼可不会看错。” 刚才就是他在对面偎红楼二层扔出那被称作白姨的老鸨,在对面窗口对面前这个女人的惊鸿一瞥便让他惊为天人,巴不得马上将她按在身下好好蹂躏一番解解火气。 哪怕是用抢的。 在公子哥看来,强抢的姑娘可比那些投怀送抱的莺莺燕燕有趣的多。 ………………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今日正月初二,每年这一天,历来都是嫁出去的闺女带着自己的东床快婿回娘家,这是习俗。虽说是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可这风俗走到哪里都是一样。 历下城里数第一的商贾杨家现任家长杨缠贯,鸡鸣三声便把家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从正房姨太太到丫鬟老妈子统统喊起来,把年前就张罗到极致似乎都快翻新的杨府大宅里里外外的又检查了一遍。 明面上是为了自己刚刚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其实不过是要把自己这个面子在二女婿跟前做足了。 杨缠贯的二女婿,便是现任武当掌门张九鼎座下外门大弟子韩顶天的长子,韩鲲鹏。 怎么说也是九州里名门正派武当山里的人,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时值晌午,早被一些家丁打扮的人打扫干净的历下城主道,路边站着两排杨家下人,还聚着些好事的看官,嘀嘀咕咕互相询问这杨府今天迎的是哪家女婿,排场搞得这么大。 早有好事人打听清楚,一圈人听得是韩鲲鹏,这满脸的惊讶与艳羡倒是让历下城近七八丈城门下的杨家主人杨缠贯脸上布满了跟朱红城门一样的颜色。 不是谁都能攀上武当这个高枝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老二家的还没到?”杨缠贯本来容光焕发的脸经过一上午的消耗失去了一起血色,正月里的天都让他出了一丝虚汗。 管家杨富弓着腰小心翼翼道:“信鸽两个时辰前送的信说是已经上路了,韩家到咱们历下也就一个多时辰,是不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杨缠贯掏出江南产的绸丝手帕擦擦额头,刚要说话,却见目光所及处一匹快马呼啸驶来,不及盏茶时间便到近前。 马上汉子“吁”一声翻身下马,躬身拜下,开口道:“禀老爷,二小姐的马车已到二十里外,看行程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杨缠贯心里稍松,那臃肿的身子于城门下来回踱着,算是缓解一下心中焦急。 时至巳正,年前下的大雪在正午的日头照耀下显得更加刺眼,千呼万唤的马车终于到达城门口,杨缠贯终是平缓一下烦躁心绪,尽力睁着不大的眼睛,摆出泰山应有的派头。 虽是自家身份不及女婿家,可这辈分架子还是要有的。 中间一架马车门帘撩开,当先下来一位白衣男子,眉清目秀风度翩翩,手中两颗应是燕地枫山顶上那棵百年核桃树产的管帽匀速转着圈圈,这潇洒派头倒真有个绝世佳公子的味道,引得城门口路过的一些个闺秀小娘侧目。 白衣男子自是韩鲲鹏,下得马车很自然的一抬手,又见车内出来一女子,身着红袄肩披绒衫,伸手搭上韩鲲鹏手腕,巧笑倩兮的下来马车。 “小子鲲鹏见过岳父大人。” 人未到,韩鲲鹏已隔老远纳头便拜,身后杨缠贯的女儿三寸金莲紧走几步也纳了个万福。 杨缠贯长身受了一拜,待得女儿女婿收礼,遂上前一手牵住一个,呵呵笑道:“这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快快随为父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小婿来看望岳父,就算再远也不觉劳累。”韩鲲鹏语气委婉,把杨缠贯的面子给的足足的。 “老头儿,你们历下城有没有女人窝子?” 杨缠贯本想着再跟女婿客套一番,却是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说这么句话就无端端的坏了气氛。 杨缠贯循声看去,即是了然,假装没听见,只是干笑。 因为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可是韩鲲鹏的弟弟,武当掌门张九鼎最疼爱的徒孙,刚一出生便被赞为“外门之幸”的韩家二子,韩有鱼。 第二章 真乖 “有鱼,不得无礼。”韩鲲鹏这句话有斥责的意思,但在周围人看来更像是护犊子。 一袭亚麻青衫,招人注意的是腰间那条像是捡来的麻绳,随意的系在腰间,却又别了一把价格不菲的象牙白扇,当真是不伦不类。 一副酒色过度病态的模样,韩有鱼晃悠悠越过韩鲲鹏,对这个哥哥并没有理会的意思。嘴角噙着一丝颇有玩味的笑,惺忪着睡眼碰上杨缠贯不自在的目光,开口道:“问你呢,说话啊!”挤眉弄眼,颇多含义。 杨缠贯似乎下不来这个台阶了。 “岳父,舍弟就这德行,您别在意。”韩鲲鹏说着话,上前拉住韩有鱼,稍稍往后一拽,便让杨缠贯从有些喘不过气的那股子气场里脱出身来。 “杨管家,您多费心,带舍弟去你们历下城里转一转,吃的玩的所有花销回来说个数。”说完韩鲲鹏便是冲杨富一拱手,算是谢过。 杨富躬身称是,侧开身子,抬手道:“有鱼公子请。” 韩有鱼翻个白眼,一摇三晃的越过杨缠贯,率先进了城。 “岳父大人莫怪,鲲鹏替我那不争气的弟弟给你赔礼。”说着纳身便拜,毫不拖沓。 杨缠贯哪能让他这么拜下去,赶忙伸手扶住,“贤婿你这说得什么话,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话来。该罚你三杯。” 韩鲲鹏该做的表面功夫也做足了,杨缠贯这台阶也下来了,皆大欢喜,翁婿情深。 “莫说三杯,今天鲲鹏要陪岳父大人不醉不归。” “好好好,快快回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杨家一行车马自是回府闲话家常,母女相见自是少不了一番哭哭啼啼。 此事暂且不提,单说这韩有鱼。 “你这管家叫什么名字?”韩有鱼背着手,斜睨着旁边恭敬有加的管家。 “回二爷,小的杨富。” “杨富,你说的偎红楼算不算得上是历下城里最大的销金窟子?”韩有鱼打小就是直呼人姓名的坏毛病,别指望他哪怕是遇见他爹韩顶天都能有礼貌。 “回二爷,绝对是咱历下城最大的最好的,里面的女人是环肥燕瘦,出水芙蓉一般,个顶个的好。”杨富躬身回答,仍挡不住眼里那种只有男人才能理解的玩味儿。 “那就好。”韩有鱼笑道,“最好先找上两三个上等姿色的美人儿,解解昨晚的火,这才是最妙的。” 韩有鱼二十多年来优点没几个,缺点一大堆,最令旁人不齿的,便是好色。据说选入韩家的丫鬟,第一要求便是要入得他的眼。 他能如此胡作非为,全凭刚出满月武当掌门张九鼎那句“此子骨骼精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我武当外门之大幸”,从此便被全家上下视为掌上明珠一般,虽说算不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是从自家到师门,对他全都是另眼相待宠溺有加,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这骄横跋扈的性子。 据他自己说,也忘了是在自己十多岁的时候,无意撞见自家丫鬟跟一名杂役在柴房偷摸苟且,可算是给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公子哥儿找到了新鲜玩意儿。从那之后这纨绔子算是沉迷此事不能自己,虽不说夜夜换新人,可据传言,这韩家二公子的卧房,经常是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谁也不晓得他是有多大的瘾。 起初韩顶天也觉得有失门风,可不知为何从未去管过,只是任他胡闹,外人看来都以为是韩顶天太过于当真了武当掌门那句话,个中原因怕是只有韩顶天自己知晓了。 偎红楼。 “哎哟,哪阵风把杨爷您给吹来了?”偎红楼老妈子,那个徐娘半老走路扭扭捏捏的白姨一脸媚笑,上前就挽住杨富的胳膊,“想找哪个女儿您托人带个话儿,我直接让人给您送去府上还不就行了,哪能劳烦您亲自过来啊。” “去去去去去,一边去。”杨富这一路的奴颜婢膝到此时才真是舒展开一些,“我陪我家二公子来你们这看看都有什么新货色。抓紧的,挑几个新来的让我家二公子观瞧观瞧。” 那风韵可不输小姑娘的白姨顺势松开杨富,双手环胸借势托了一托本就快撑出来的两块扣碗,眼里风情万种,转向旁边的韩有鱼。 这种销金窟子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三百六十行是应有尽有,下到迎宾端水的大茶壶或是门口招呼的掮客,上到当红的头牌或是刚出道儿的清倌人,哪一个不都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更何况是这个早就退居幕后不再轻易面客的老妈子。 “这位小哥眼生的紧呐,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呀。”伴随着酥到骨头的媚笑,那风韵美妇人一对柔似无骨的胳膊很自然的就攀上韩有鱼的胳膊。 看人看面,被称作白姨的老妈子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多少年,早就练出了一双活泛眼力,单单看这公子哥那张病态的脸和一双好似永远睡不醒的眼,就知道这是酒色过度导致。 自小痴迷这种风韵妇人的韩有鱼也是此中高手,感受着白姨那对柔软,略失血色的脸上泛出一丝绯红,开口道:“别管小爷我是哪家的公子,只要把小爷伺候好了,给你赎身也成。” 白姨一愣神,暗道怕不是碰到个傻子吧?进了这种地方不去找那一个个娇嫩嫩的美娇娘,怎么一上来就要对半老徐娘多年不接客的老妈子下嘴?即便再有些个特殊的癖好,也不能这么不懂规矩的说出这种话来。 不等白姨张嘴,韩有鱼弯腰打横抱起这妇人,任那具丰腴身躯在自己怀中挣扎,径直上了二楼。 偎红楼里出来进往的瞧着热闹,可听着老妈子那呼喊救命却一个上前的都没有,这些人虽说是不认识这公子哥儿,可却都认识杨富,这杨家的管家都对这个公子哥儿卑躬屈膝,谁还敢愿当这出头鸟? ………………………… 再说回当下,那急色的韩有鱼偷鸡不成惹出了条人命,可还是一门心思的拈花惹草,好巧不巧的就触到了这姐弟俩的霉头。 “什么人?”顺着那声响,姐姐扭头朝向门口。被人打扰吃饭本就有些生气,又听得来人话语,姐姐眉头微蹙,语气里极是不悦。 “好好吃饭。”三更看向姐姐,相较于这不长眼的纨绔子,他关心的更多是姐姐有没有好好吃饭。 韩有鱼阴阳怪气,脸上的笑意更深,一摇三晃的进屋,“哟,吃饭呢。” 三更自然不会搭理他,因为他嘴里有饭。 他本就是个很讲究的人。 他觉得吃饭的时候,嘴就是用来吃饭的,不能说话。 就像要动手的时候,手就是用来杀人的,不能救人。 韩有鱼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惯了,从小到大哪被人如此忽视过,所以面前这对男女让他很生气。 “老子说话你没听见?”韩有鱼大步上前一掌拍在饭桌上,震得碗盘一阵乱响。 三更抬头看看韩有鱼,目光又越过韩有鱼看向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杨富,以及几名客栈杂役和杨家下人。 咽下嘴里的饭菜,夜三更看向韩有鱼,“我应该不认识你。” 韩有鱼咧嘴笑了,说道:“现在是不认识,把你这个婆娘借我玩几天,咱不就认识了。” 夜三更抬头,盯着韩有鱼,扬手又收手就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等得韩有鱼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那张称得上俊美的脸颊上已多了一道殷红的筷子印。 韩有鱼一声痛叫,这大力的一下等他回过神来感觉到,别说这半张脸,连舌头都有些麻木。 此时的杨富,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杨富不知道这个叫做三更的清秀男子多厉害,可他听说过这姐弟俩刚来城里的时候,几个不长眼的泼皮对这长相娇美却是眼盲的姐姐调笑了几句,便被当街打了个半死,在他看来,此等身手可要比自家那几个护院强的多了。 韩有鱼武功高低杨富是看不出来,杨富只是希望他最起码比三更要高一些,哪怕不相上下打个平手也可以,最最不济也要撑到自己派回去送信的下人带人过来才行。 万一被三更打个半死,自己这责任可就大了。 “你找死!”韩有鱼自是没有杨富如此瞻前顾后颇多顾虑,一把将其推开,大着舌头囫囵不清的叫道。 三更夹菜的手顿住,还是仔细的摆好碗筷,起身,拍了拍姐姐肩膀,“好好吃饭。” “嗯。”姐姐并没有其他动作,鼻子里发出的声音算是答应了一声。 杨富感觉天真要塌下来了。 “您消消气,消消气。”杨富挡在韩有鱼和三更面前,一个劲的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这是武当来的韩公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杨富只能希望面前这个如一潭死水古井不波的清秀男子能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武当,韩家。即便不是江湖中人,武当派肯定听过。若是江湖中人,武当的分量自是不一般。 “武当么?”这回却是三更嗤笑了一声,“一群牛鼻子。” 落地有声。 身后的姐姐,动作却是明显一滞,却又马上恢复正常。 脸上那道殷红更甚的韩有鱼怒极,自己能有今天可是全凭武当这块金字招牌,侮辱武当可是犯了他的大忌。那一身亚麻衫无风自动,使得身前杨富一个趔趄,韩有鱼抬手指着三更,狠声道:“我!要!你!死!” 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像是听到了挺好笑的笑话,三更咧嘴轻笑,露出两排白牙,看着韩有鱼,抬手,竖起食指。 “一招。” 三更说。 “杀你其实只要一招。” 怕韩有鱼听不懂,三更又补充了一句。 “教训一下就是。”姐姐忽然说了一句,尔后继续吃饭,对近在咫尺的这场绝对避免不了的打斗不理不睬,但绝对是加了一把火。 韩有鱼又怎受得了如此侮辱,登时让面前这姐弟两人彻底激起了脾气,气贯全身,脚下发力,如箭射出,相隔不足一丈眨眼便到,腰间折扇不知何时已到手中,以剑势直刺三更眉心。 三更未躲。 抬脚。 “嘭!” 韩有鱼越过饭桌,越过正吃饭的姐姐,撞破木窗,该是如刚刚被他一把扔出去的老妈子那样,飞出窗外。 这个武当俗家三代弟子、从出生就被武当现任掌门称作“外门之幸”的后起之秀,在落地的一瞬间,都不明白对方这一脚是怎么踢的。 这不是一招,只能算一脚。 三更看也未看屋里那瞠目结舌的几个人,回身落座,继续吃饭。 “姐,我没杀他。” “嗯。”姐姐抬头,含笑,“真乖。” 那边眼睁睁看着韩有鱼飞出窗外的杨富,瞠目结舌,脊背刹那寒意嗖嗖。 第三章 猜测 韩鲲鹏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在历下城名不见传、身份不明的人会让自己的岳父、堂堂历下首富如此惊慌失措、惶惶不安,甚至手中那个官窑烧制的青花琉璃彩都握不稳掉在地上,更不用说连个跟他解释的功夫都没有就起身向外跑。 所以当半百之龄的杨缠贯近乎小跑的奔出府门时,韩鲲鹏才刚刚慢悠悠的走出厅堂。 在韩鲲鹏想来,自己弟弟那身本事,怎么着也是修习了十多年,真要是遇到些棘手人物,再不济自保也不成问题。退一步讲,就算自己弟弟气运不济,真的遇到了那些不世出的大家族里一些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一身精深修为的公子少爷,凭他那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抬出武当这金字招牌,怕是不管谁都要卖给几分薄面。 韩有鱼可是被父亲夸做是他们这一辈最聪慧的,满月那天就被自己师公、武当掌门人张九鼎称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是武当外门之幸。 凭张九鼎这句夸赞,韩有鱼在束发之龄便被张九鼎座下内门大弟子田中禾收为关门弟子,未及冠便通明。算到现在又三四年的光景,想来有张九鼎的教导,加上武当那些灵丹妙药,估计现下也能摸着天象。同龄人里,应该还不至于被欺负的很惨。 看着前面岳父那副急躁模样,韩鲲鹏打心里觉的可笑,在杨缠贯的不断催促下,韩鲲鹏才紧走几步上得马车。 “岳父,这个叫三更的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让您如此着慌?”韩鲲鹏看着车厢里坐立不安的杨缠贯,甚是不解。 时不时的撩起帘子催着车子快一些,杨缠贯拿着帕子擦着这个节气本就不该有的虚汗,回道:“整个历下怕是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去年盛夏那阵带着个瞎姐姐来到咱们这里一呆就是小半年。整日里无所事事,就见他在城里瞎逛,每到饭点不用人提醒,吩咐客栈伙计做几个小菜由他自己送上楼去。他那个瞎姐姐倒不怎么露面,有几次出来也都是姐弟俩一起。” 杨缠贯又催了声赶车的下人,满脸尽是着急,又道:“这人最忌讳别人说他姐姐不是,当年刚来历下,有几个泼皮无赖无端找事,冲他姐姐说了几句荤话,你猜怎么着?” 似是想起了当时的场面,杨缠贯对这个眼下仍旧不以为然的女婿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件历下城家喻户晓的事说的清楚些,擦着额头上在这个季节里本不该有的虚汗,咽了口唾沫,有些神秘兮兮的说道:“被当街打了个半死,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我道是多大点事儿,打几个泼皮无赖哪称得上什么手段,有鱼自能应付的了。”韩鲲鹏拍拍岳父的手以示安慰,在他看来,像岳父这种一辈子只和金钱打交道的买卖人,遇到个能以一敌三的都会被当成高手。 “但愿,但愿。”杨缠贯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出身名门、高高在上的女婿说下去,只能如此安慰着自己,也算是附和着韩鲲鹏的话,尔后仍是不时的透过帘子看看行程,未再言语。 轿子在杨缠贯不断催促下飞也似的来到偎红楼对面的客栈,天然居。 轿子还没停稳,杨缠贯便掀开帘子不等下人去扶就跳下来,提着下摆小跑向客栈。 “嘭!”“哐!” 已小跑进客栈的杨缠贯和刚刚撩起帘子伸出头的韩鲲鹏被这个声音惊得都是一哆嗦,顺着声音看去。 “有鱼!” 待韩鲲鹏看清楼上飞下来的人是谁,当下惊呼出声,早就没了刚才慢条斯理的风度,冲出轿子,三步并两步跃向趴在地上的韩有鱼。 探手感觉鼻息尚温,只是气若游丝。再一号脉象,韩鲲鹏心下稍定。 “有鱼没事吧?” 跑到近前的杨缠贯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声音都有些拐了弯。 “并无大碍。”韩鲲鹏语气里就透出些许缓和,直身又道,“还要麻烦岳父大人送有鱼回家中休息。” 杨缠贯听得韩有鱼没事,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这韩有鱼要是在这历下城出了事,自家怕是在韩家头都抬不起来。 不说杨缠贯安排身后府役将韩有鱼抬走,韩鲲鹏至此都不敢相信一个在历下城无甚身份的人怎能把自己弟弟伤成这样。再无言语,韩鲲鹏一甩下摆,噔噔噔几步进了酒家上楼去了。 早已料到还会有人过来的三更听得有急促脚步上楼,放下碗筷,起身扶着姐姐,道:“去那边坐,等会儿在再吃。” “不用。”姐姐仍旧往嘴里送着米饭,语气也是颇为倔强。 韩鲲鹏大力推开房门,进得房间站定身子,一抱拳,道:“在下武当韩家韩鲲鹏,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三更转身,正对着韩鲲鹏,整个身子刚好挡住吃饭的姐姐。 他没说话。 见得对方不言语,韩鲲鹏续道:“不知舍弟有鱼如何得罪了阁下,出手如此不计后果?”要不是提前知会,韩鲲鹏很难想象面前这个不像习武之人更像书生的清秀男子会把弟弟打晕,还只是用了一脚。偌大的江湖里,如此年纪的高手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是哪位。 “他骂我姐。” 韩鲲鹏哑然。按照自己这问题的逻辑,还真是自己弟弟有错在先。 三更又道:“怎得,难不成还要任他骂?” “即便舍弟辱骂令姐,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呵。”三更嗤笑一声,道,“他骂了我姐,难不成我还要谢谢他?我只是废了他这身修为,留了他一条小命,他算是赚到了。” “阁下未免太不把我韩家放眼里了!”韩鲲鹏侧身,脚下不丁不八站定,看样子是要动手。 “韩家?”三更轻笑,“没听过。”两眼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直勾勾盯着对面已如弦上箭一触而发的韩鲲鹏,又道,“即便武当,又如何?” 在韩鲲鹏听来如此狂妄的话,从三更嘴里说出来就如理所当然一般。 “真的。” 像是怕对方不相信,三更又补充了一句。 看着对面那张古井不波的脸,韩鲲鹏这个武当同辈中的佼佼者竟有些心虚。 “你打不过我。”像是已经看透对方想法,三更如是说。 “可这梁子结下了。”韩鲲鹏道。 “梁子是你弟弟愿意结的。我说了留他一命,他算是赚到了,你还想怎样?”三更背负双手,气势尽出,“如果你觉得这事不成,那我接着就是。” “他年纪还小…”似是气势上弱了几分,韩鲲鹏刚开口说了几个字便不自主的被打断。 “年纪还小就这么胡作非为,那我这么做也算是替你们武当管教他一番。张九鼎一把年纪老眼昏花,由得这个膏粱子弟在外面为非作歹,一肚子的男娼女盗。废他武功也好,省得他到处给你们武当抹黑。” “我们武当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 “也对。”三更似乎颇为同意,点点头,“那我就只是为了他辱骂我姐,替我姐出出气。” “好好好!”韩鲲鹏不怒反笑,“那就请了。” 话音未落,韩鲲鹏先下手为强,手中龙鳞四座楼骤然射出一个,直取三更面门。 三更并未有何先招,待核桃眨眼到得近前,抬手,屈指,轻弹。 核桃改变原先轨迹偏离一侧,韩鲲鹏手腕一曲,将核桃拽回,脚尖点地,射向三更,手中另一颗核桃也随之飞出,较之刚才那颗更疾。 三更身形未动,仍是刚才那个动作,弹飞核桃后,挽了个掌花,毫无花哨的一掌印向韩鲲鹏胸口。 不管对面这个人武功到底怎么样,但这出手就搏命的招数,使得韩鲲鹏不得不刹住身形,一个侧身堪堪避过三更的进攻。 三更并未停下,化推为拂,掌风如影随形仍取韩鲲鹏中门。 韩鲲鹏放弃进攻,脚下用力,斜斜后撤,躲开三更一掌。 三更双掌似翻花,任韩鲲鹏如何躲闪依旧不离其左右。韩鲲鹏只得抬手握拳硬生生攻向对方双掌。三更不躲不避,双手如双龙戏珠翻花似的划过韩鲲鹏手臂,轻飘飘一掌印在其肩膀,震得对方“噔噔”后退几步。 “崆峒如影掌?!”韩鲲鹏惊呼,“你是崆峒派的人?” 三更不说话,右脚向外画圆,马步扎稳,一个漂亮的太极起手式。 “怎么可能?!” 不等韩鲲鹏声音落地,三更脚下连晃,好似颇无章法却又暗含天机,左移七步又踏中宫,在起承转合又是一圈,身子像是动也未动便近乎诡异的到了韩鲲鹏身前,接着一个很普通的太极推手,韩鲲鹏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如断线的风筝又顺着来时的路飞了出去。“嘭”一声,韩鲲鹏的身子重重撞在屋外廊墙上。 龙虎山七星连环步? 又是崆峒又是武当,最后还把与武当有张姓之争千百年的龙虎山中入门身法使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鲲鹏捂着胸口愣怔当地,眼中皆是不解,还未做出任何反应就见对方缓步出了房间,顺手将房门带过,这身法于他而言着实迅疾。 “敢问阁下到底何人?”韩鲲鹏再次问着面前这人的身份。 三更看看走廊里噤若寒蝉的一众围观人,还有些好事食客也是上得楼来聚着瞧热闹。三更又往前一步,贴着韩鲲鹏耳边低声道:“你莫要问我是谁,如若你觉得吃了亏,尽管找我来,我接着便是。可你信不信,惹恼了我,武当都护不了你。” 三更回身进屋,不再搭理一脸愕然的韩鲲鹏。 三更?三更! 韩鲲鹏似是想到了一个莫说韩家,即便是武当都不一定惹得起的人。 杳无音讯许久的他怎得出现在相隔千里的江南道? 再想到屋里那个瞎女人,韩鲲鹏似是更加确定了心中想法。 遐迩八方落一程,夜家有儿夜三更! 第四章 多管闲事 杨缠贯与韩鲲鹏带着昏迷不醒的韩有鱼回府的路上,从管家杨富口中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然也猜到韩有鱼定是因为女人惹出的麻烦,可韩鲲鹏真没料到自己这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弟弟还闹出了人命。虽是对于韩家这种大门大户来说这种小事解决起来也不是什么问题,花些钱上下打点一番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韩鲲鹏听得杨富说完,心思电转之下便想到了这事的关键所在。 能称得上历下城最大销金窝子的的偎红楼,背后的当家人绝对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吧。 安顿好韩有鱼,找来郎中给他治伤开药自是不提,韩鲲鹏将岳父叫到院里,将心中所想如实说了,眼下弟弟惹得祸,自是要自己返当哥哥的给他擦干净才是。 想是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事里缓过神来,杨缠贯听得韩鲲鹏声音先是一愣神,尔后精明如他也是瞬时考虑周全,道:“宋家。”略微一顿,权衡利弊了其中深浅,显然韩有鱼被伤肯定比不过得罪宋家,毕竟这宋家生意在江南道都排得上号,自己也就是这历下城豹首富罢了。当下急急问道:“鲲鹏,有鱼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宋家怕是不会善了吧。” 知晓偎红楼背后的东家并不是那些个惹不起的存在,韩鲲鹏倒是心下略松一口气。宋家是在淮南道做绸缎生意的,这几年也算做的风生水起,在淮南道也算是头面家族。这档子事怎么说宋家也是要给些面子的,断然不会因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鸨母与自家结下梁子。 “哪里的话,家父与宋家也有些交情,怎会因为这青楼娼妇追究此事。”韩鲲鹏语气里带着轻松,“别家怕是还要费些功夫,宋家的话,等有鱼醒了无甚大碍,我领他去给人赔个不是就好。” 听自己女婿像是没事人一般,知道韩家背景的杨缠贯心底也是松了口气,可又想到眼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韩有鱼,这刚刚放下的心就又吊到了嗓子眼。 “有鱼应该没事吧。”杨缠贯毕竟大着韩鲲鹏一辈,这身份在这摆着,也不好显出自己怕了韩家,心下盘算着怎么才能让韩鲲鹏到时在韩顶天跟前说些话,可别让韩顶天把自己儿子出事的罪怪在自己头上。 韩鲲鹏也是心思通透的人,听其音观其貌对杨缠贯心下的小九九也能猜出七八分,遂道:“岳父大人不用担心,有鱼自小练武打熬身子,那个叫三更的手底下也有些分寸,并未伤及要害,等醒了找郎中开几副舒胸顺气的药就好。” 杨缠贯心下稍定,连连点头,又道:“以前只是听说有鱼顽劣,不成想惹了这么大的事,这样也好,趁年轻也长点教训。” “岳父大人说的是,有鱼从小就被宠溺坏了,这十多年所接触的都是些与我们韩家和武当有交际的,哪个不都是对他揖让有加谦卑客气,这次也算是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韩鲲鹏说着话,杨富急急赶来,躬身说着二公子醒了。 韩鲲鹏一路赶去韩有鱼所在的客房,离老远便听到韩有鱼大骂声,摔打东西噼里啪啦。 “老子要废了那个王八儿!”伴随着骂声,还夹杂着呻吟。 韩鲲鹏推门而进,躲开迎面飞来的颈枕,笑骂道:“怎得还不长记性?” 见到自己哥哥,韩有鱼似是更多了些底气,想翻身起来奈何中气不足,起了半起又仰面躺下,愤愤道:“哥,你可要给我报仇啊。” “报仇?是你惹事在先,怎么报仇?”韩鲲鹏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头,续道:“你平白无故的摔死了偎红楼的鸨母,又想对人良家用强,这次碰了钉子,长点教训,消停一些吧。” 显然韩有鱼是不会听自己哥哥的话,发起狠来,“你若不管,那我回去就告诉爹跟师爷。” 韩鲲鹏噗嗤一声笑了,“且不论这事你不占理,单就这事起因你觉得丢不丢人?爹和师爷会因为你色心不改吃了亏帮你出面解决?” 韩有鱼再是骄横也不是傻人,心下愤愤暗自咬牙切齿未在言语,真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韩鲲鹏见自己弟弟这幅表情,也是好笑,略一沉吟,微弯身子,压低声音,“这事,就算是让师爷出面怕是也惹得一身腥。” 韩有鱼微怔神,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历下城里难道还有什么藏龙卧虎之辈? “那两人什么身份?” 韩鲲鹏倒是卖起了关子,不在这事上做过多纠缠,道:“这几日你就在房里哪也不能去,听话就是。” 韩鲲鹏对自己弟弟的德性也是非常了解,不再搭理韩有鱼,起身出去以后吩咐杨府下人将门锁了,不理屋内骂声震天的韩有鱼,走了。 —————————————— 原本打算换个房间,姐姐却又改了想法,让三更退了房换个住处。 想想也是,在这酒家也住了小半年时间,换个住处也算是换换心情。当下三更托店里掌柜就近找了个僻静小院,结了账,领着姐姐安顿去了。 说来也巧,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那酒家掌柜帮着姐弟两人新租的小院,恰恰就在杨家大宅后门左近。 看来,有些事怎么着也得让姐弟俩掺和进去。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这日天刚一抹黑,闲来无事的三更在院里那颗歪脖树下借着微微月光捆着秋千,正打磨着木板,却听得院外路上传来一阵嘈杂,伴随着喝骂。 本来这附近因为靠着杨家大宅,行人也少,住户也不多,倒也是个安稳僻静的好去处,可时值夜晚如此嘈杂就不怕杨家那群狗仗人势鸡犬升天的护院下人出来找茬? 三更也未多心,倒是正在屋里烹茶的姐姐挪步来到院里,循着声音细细听着。 见姐姐如此好事,三更不免好笑,“一会儿茶可就凉了,味道散了又要重新煮。” 三更对外面嘈杂不上心,也就未听清嚷嚷的什么,姐姐却听了个十成十,不接三更话头,问道:“咱这院子可是挨着那个杨家?” 因为头几天的事,三更顾着姐姐心情,并未告诉过她新租的院子具体位置,让姐姐这么一问,三更却是好奇道:“你怎知道的?” “你听外面声音,该是有人偷偷溜进杨家找麻烦。” 听姐姐这么说,三更放下手中活计,也是细细听了一听,却听得有人喘着粗气喝骂着:“你小子好大的狗胆,敢来我们杨家找事?说,你小子怎么进来的!” 这该是一边动手打着人一边询问。 被护院下人打的人并没有回话,自始至终都是杨家那群狗仗人势的打手在叫嚣。 三更不再理会,继续摆弄那块木板,姐姐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外面仍旧未停的殴打声。 约摸又过了盏茶时间,又一个懒散声音响起,“行了行了,别打了。这小杂种打死了还脏了小爷的手。” 这声音说陌生也不陌生,让三更姐弟俩听到耳朵里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韩有鱼。 亏得三更当时未下狠手,韩有鱼在床上躺了两三日吃了几副据说是历下城最有名的神医开的药便又活蹦乱跳,接着就被韩鲲鹏强拉着去了宋家在历下城的宅院,算是登门赔罪。 递了拜门贴,跟宋家在历下城的主事人老交情旧面子的一通客套,再搭上点全国通行的通宝钱庄的银票,这暗里明面的都打点好,这事就被韩鲲鹏漂亮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解决了。 因为忌惮着上次被那个叫做三更的一脚踢昏,韩有鱼是一直憋在杨府里不得外出。再加上韩鲲鹏从早到晚的提防看管着他,这几日里可把韩有鱼憋的不轻快。 这不到了这天,韩有鱼怎么也耐不住寂寞想着出去找点乐子,走前门怕让韩鲲鹏看见,免不了一番絮叨,便想着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可没成想,这刚到后门,便被一个黑影持刀偷袭。 韩有鱼虽在三更面前一招都没撑下来,可再怎么说也是浸淫武道多年的人,体内气机是让三更一脚踢没了,可拳脚功夫还是有的,当下脚下向外一滑便躲过对方攻势,定下神来再细看对方走位及架势便认定来人不过是个空有一把子力气的莽夫,手里握着一把劈柴刀就以为天下无敌的傻人,当下便三下五除二将对方打倒在地。 听见打斗赶来的杨家家丁一哄而上把来人抓了个结实,然后在韩有鱼指挥下连推带打的轰出了杨府。 再然后,就有了三更姐弟俩听到的那一幕。 外面声音没了,想是韩有鱼领着人回去了,三更见姐姐动也不动,不用想也知道姐姐心里想的什么,遂放下手里的活计,道:“外面冷,你先回屋,我去看看。” 姐姐听了三更的话,知道他不会骗自己,顺从的回了屋。三更拍拍手上灰尘,在身上随意抹了两把算是干净一下,向着院外走去。 院外这条路不是主道,相对来说并不宽敞,三更出得院来就看到不远处杨府后门蜷缩着个人。借着月光,可以看出那人穿的并不多,在这依旧阴冷夜里只穿了一件粗布单衣,想是刚刚让人打的也都破了好几个洞,更显破烂。加上蓬头垢面,还带着血迹,如若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怕是在路上碰到只当这是个叫花子。 三更上前,俯视着那人蜷在地上一动不动,方才看清那人样子。约摸十七八的年纪,现在虽是看不清大概模样倒是两眼特别有神,身材也是五大三粗魁梧的很,看这块头差不多能把自己一整个都装下。 地上那人发现有人过来,估计是躺一会儿缓缓身上的疼痛,又过了几个呼吸才翻了个身,挣扎着站起来,看也不看面前的人,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摇晃着越过三更走了。 “没事吧?”三更终于开口。 那少年人也不搭理,继续一摇三晃的走。 “用不用帮你处理一下伤口?”那人背对着自己,三更才发现他背后有条被打出来的伤口,并不厉害,但不断的往外渗血。 那人还是不说话,三更甚至怀疑这人莫不是个聋子或者哑巴。 “吱呦。” 那人走不多远,路过三更姐弟俩的小院,却是姐姐推门而出,即便这样也未让那人有何多余反应。 “我们姐弟两人不是坏人,只是刚才听见打斗声才出来看看。听我弟说话你受伤了?”姐姐耳力本就过人,说完话就听出那人脚步未停,便又说道:“与韩有鱼有仇?” 蛇打三寸,聪慧如姐姐自然能在刹那间分析出那人的软肋所在。 果然,那人脚步一停,三更能明显看到他略微抖动的双肩。没猜错的话,这人和韩有鱼的仇还不浅。虽然并不了解韩有鱼的所作所为,但是通过头一天韩有鱼的处事行事便也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怕不是韩有鱼欺负了这人家里的女眷? 听得那人停下脚步,姐姐续道:“就算是报仇,也得把伤处理好了吧。我们并无恶意,家里暖和,进来坐坐,让我弟给你处理一下伤口。我一个瞎子,还能害了你不成?” 姐姐的话说的暖心,再是铁石心肠也该化上几分。 “三更,快扶他进来,外面天冷,冻了伤口不好处理。” 说着话,姐姐已侧开身子让出门来。 那人却是一惊,猛的侧头目露凶光,透过打绺的乱发似是要穿透姐姐一般,声音沙哑道:“你说你看不见又怎得知道我是男人?”显然,这少年也是警觉到了极点。 姐姐却是一笑,先是嘴角弯弯,尔后扩散到两颊,带动着眼睛也都弯了下去,煞是好看。 “我看不见,可我听得见啊。我们女人呼吸是绵里藏针,极尽优柔。男人呼吸就算刻意压制,也是粗犷的紧。”顿了一顿,姐姐的一双柳叶眉都变成了弯的,“眼都瞎了,怎么着也得在耳朵上下下功夫。” 第五章 夜三更 屋内,姐姐还是自顾自的烹茶,三更简单的给那少年人处理着伤口。 那少年也不说话,三更自然更不会多言,自小接触茶道信奉着“烹茶不语”的姐姐在这泡街边小摊都常见的棠茗品完以前更不会主动说话,房里气氛倒是有些压抑。 三更给那人处理完伤口,少年也未有何反应,即便在这暖和的屋里都要多穿几件的寒冬天气似是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穿上那件破烂的粗麻布衣向着门外走去。 显然在三更看来,平日里一贯按部就班哪怕是天塌下来都要一步一步耐着性子按着规矩来煮茶的姐姐今天似是快了一些,最起码关公巡城后直接暖玉温床可就省了好几个步骤。 “还请留步。”姐姐开口招呼着。 少年这次倒是直接停了身子,却未回头,问道:“有事?” “你若是不着急,不妨坐下喝杯茶,跟我们姐弟俩聊聊,你跟这韩家二少爷,多大的仇怨。”说着话,姐姐已经换掉了上道茶,又重新开始冲壶洗杯,三更也是往火炉里添了几根柴火,烧上刚由井里打上的水。 “我跟他何仇何怨用不到你们管。”那少年口气倒是硬的很,“今日帮忙之恩,来日定当重谢。告辞。”说着,朝着姐弟两人方向斜斜一抱拳,倒是颇有几分江湖豪气。可在三更眼里这人比着葫芦画瓢都没画对,男人揖礼都是左手负右手,这人却做了个相反的架势,显然不过是有样学样。 “不说就不说,不过既然来了,就喝这一杯茶,难不成你怕我在这茶里下毒?”嘴里说着话,手上也未闲着,即便看不见也是颇为熟练的手法,很自然的接过弟弟手中水壶,洗茶烫茶淋壶回壶,乌龙入宫悬壶高冲,倒真带着一股子仙气。 奈何姐姐这曾让人花百万金钱只求一口香茗的把式落在那人眼里,真的是焚琴煮鹤对牛弹琴,对少年这种人来说也只是耽误功夫罢了。 不过姐姐说的话落在这人耳朵里,倒实打实的将了一军,“我薄近侯活了十八年还真没怕的东西。”说完大马金刀的坐在姐姐对面。 三更心底暗笑,这人算是让姐姐拿捏住了个十成十,果然四肢发达的都是头脑简单。 这个自称薄近侯的少年人坐在姐姐对面,正冲着三更,即便如此也看不清他满脸污垢下的原有模样,倒是两只眼睛挺精神,只是这懈怠样子平白的毁了别人对他的几分评价。 “倒茶!”薄近侯大马金刀冲着姐姐道,这爽利样子倒是让三更又对他加了三分评价。 姐姐轻笑,一挽云袖,似是喃喃,又似是与薄近侯解说,“品茗需静气,急也急不得,慢也慢不得。煮水也有学问,鱼眼过蟹眼生。悬壶高冲方可破开团团茶叶,激出内里香气。倒茶有讲究,关公先巡城,韩信后点兵,亏不得任一人。敬茶手法有门道,三龙护鼎,昭君出塞。” 嘴上说着,手里做着,倒是把薄近侯看的一愣一愣。要不是那双眼里无神,薄近侯打死也不信面前这瞎姑娘能把水准确无误的倒入茶壶,又毫无偏差的倒入茶杯,以至于当那杯茶递到他眼前,薄近侯还瞪着两个大眼怔怔出神。 “请用茶。” 一句话拉回发呆的薄近侯,略微有些尴尬的接过那只大街小巷都特别常见的青釉盖碗,咕咚一声喝的也是痛快。 “爽快。”姐姐称赞了一声,又道,“该着就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爽利人,喝这耽误功夫的寡淡茶水真是煞了风景。” “就是说呢,人活在世痛快二字,喝个破茶还这么墨迹跟个娘们似的,真不舒服。”薄近侯假做老成,一拍桌子颇有相见恨晚的架势。可转念又一想,对面这瞎姑娘刚刚不就做了自己口中所谓的“不舒服”的活计了么?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 似乎姐姐并未在意他这口无遮拦的一句,颇是赞成道:“好一句人活在世痛快二字,凭这八个字就当浮一大白。”说完,朝向旁边正惊讶于姐姐三两句话就把这少年人哄得如此高兴的三更,续道,“去把酒拿来,该好好喝上几杯。” 对面薄近侯一脸憨笑,本就特别有神的双眼就像是见到了肉的狼一般更加精神,让三更不得不佩服姐姐这缜密心思,虽是眼盲,可这与人交际的手段,绝不是旁人能比的。 姐姐的酒量,似乎跟自己一样也是遗传了自家那位酒鬼父亲,不管是寻常百姓都能喝到的洛神浆,还是只有京城琉璃瓦碧檐牙下才能喝得上的蓬莱酿,印象里还未见她醉过一回。 酒当然是最便宜的洛神浆,无菜无肴,三人就这么用着盖碗干喝。薄近侯酒来杯干,又让三更对他加了几分好感。 “小兄弟可否知晓这洛神浆为何是咱们大周最廉价的酒么?”抑或是出于什么原因,姐姐没话找话的跟薄近侯聊。这洛神浆虽是廉价平常,可酒劲却不小,连喝三碗,一般人也会酒意上涌。听薄近侯气息依旧,看来这酒量也还不错。 “虽然老早就知道洛神浆便宜,你要是问为嘛便宜我还真不知道。”薄近侯喝了酒,防备之心倒是放下了几分。这酒的本事就是这样,再陌生的关系只要几杯酒下肚,那就熟的不能再熟。“我平时就跟着他们喝点那些个有钱人剩下的酒,也喝不出个好喝难喝,哪知道这酒好坏。”酒后易失言,哪怕酒量再好,酒劲拿着也就不自知的话多了起来。这才半个时辰不到,薄近侯便由最初的戒备到了眼下打开了话匣子。 这口舌上的功夫,三更是不得不佩服姐姐。 “这酒曲用的是关中的麦子,蒸酒用的是洛河水。关中尤其是洛河沿岸,气候适宜,麦子一年能熟两季,再配上些包芦发酵。酿酒则带着些关中人的豪气,大开大合,外力加热发酵,高温蒸制,因此这酒香虽轻柔,后劲可极大。倒是也节省了不少功夫,是以才这么廉价。” 姐姐娓娓道来,几句话便把这洛神浆的制作说出来,让薄近侯都以为这瞎姑娘是不是以前就是酿酒的。 “我就是一个粗人,不懂也不晓得这些弯弯绕。”薄近侯又将三更刚刚给他倒满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长呵出一口酒气,低头时眼角噙泪,紧接又自顾自的拿过酒壶倒满,又是“咕嘟”灌入喉咙,似是要把那泪也灌回去一般。“什么喝酒喝茶,在我们这种人看来,就得这么喝,解渴,解馋。”话说完,又是一碗下肚。 连喝三碗,再加上刚刚三碗,薄近侯脸上已漏出醉意,倒是那双眼睛衬着灯光越发亮了。 “小兄弟也说人活在世痛快二字,可怎得又这么小家子气了?”姐姐够着酒壶,循着刚才薄近侯放碗的声音摸索着又给他满上,又道,“喝酒也要痛快着来,若是借酒消愁,那可真就愁上加愁、酒劲上头了。” 薄近侯被姐姐这句话勾起了心事,一时沉默不语,姐姐却想着怎么再套出他的话。 “这人活一世,烦心事十有八九,过去就过去了,像你今晚这样,就算是去找了韩有鱼,结果又是如何?看淡一些,像刚才那道茶,三泡过后茶味就没了,颜色也淡了。也像咱们喝的这壶洛神浆,后劲再大,睡一觉醒了也就过去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想来与那韩有鱼本就不是一路人,你今晚去找他又落了个什么?无非就是讨了顿打,自己吃亏罢了。”似乎是说的多了拿酒当水解渴般,姐姐端着盖碗便抿了口酒,又道:“多大的仇怨,非得这个样子?” “你知道个屁!”薄近侯一拍桌子声如炸雷,咬牙切齿的模样把旁边自顾饮酒的三更吓了一跳。 这要是放在平时,姐姐要是被人如此对待三更肯定坐不住,可当下却如没事人般,只是在桌子底下伸脚碰了碰姐姐,也不知是提醒她什么。 “难不成还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姐姐又适时的添了把火。 薄近侯右拳握的咯吱响,似是咬碎钢牙般,声音如同由喉咙里挤出一样,恨恨道:“势如杀父!” 火候到了。 姐姐不着声色,也未在言语,她知道薄近侯会把事情说出来。 薄近侯仰头灌进那碗酒,低头时眼泪就下来了,只是强忍着哽咽,道:“他杀了我姨娘。” 自顾自的又倒满一碗,薄近侯红着双眼,将事情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薄近侯今年十八,祖籍南疆,当年在老家也是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祖上三代俱都经商,家底也是厚实。怎奈到他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在他五岁那年,父亲拿着最后东拼西凑来的家底与人合伙做生意,却不成想被人连本带利骗了个底朝天,连着还外欠了几百两,到最后变卖家产都未还清。 债主频频上门催债,薄近侯父亲急的中了风,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一家子怎么能还清那么多债务,债主也是狠心,将其一家老小告上官府。依大周律法,若是无力偿还债务,依据债务多少量刑。奈何薄家外债过多,一家老小只得充做奴籍,拿着卖身钱才还清了债务。 当初薄近侯父亲死了以后,就只剩下薄近侯及他娘亲、父亲妾室三人,娘亲后来与人为奴心里难受,再加上没日没夜做工干活,整个就是天差地别的生活,也是胸中一口浊气没上来丢了性命,留下薄近侯与他姨娘白氏相依为命。 那姨娘将薄近侯视如己出,就等着孩子长大了出人头地,也给薄家赚回当年荣耀,光宗耀祖。如此辗转数年,白氏为人处世倒也圆滑过人,又不知怎得攀上了江南道上有名财阀宋家的关系,倚仗着几分姿色,竟也混出了个名堂,当上了历下城偎红楼掌柜,说白了就是老鸨。 别人当老鸨都是从最底层混起,不知道陪了多少个客受了多少罪才混成个当家的。那姨娘就是跟着宋家在历下城的主事人,心甘情愿的做了几年姘头,便混上了这么个位置。哪曾想,即便傍着宋家那棵大树,也惹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韩有鱼想跟那姨娘来个霸王硬上弓,那姨娘虽说是残花败柳但也是个刚烈女子,以死相逼也是不从,却不料被韩有鱼从二楼扔下活活摔死。 薄近侯去宋家告状,本来宋家在历下城的主事人还想着看看是哪家不长眼的公子哥敢在宋家这个活太岁头上动土,可听到武当的名头就打起了退堂鼓。草草处理完那姨娘的后事,找了个借口先是拖着薄近侯,又权衡思虑再三,想着“下女无情戏子无义”,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就算是宋家也不会跟韩家闹翻脸。再加上头日里韩家都已登门赔罪,留的那些个稀奇玩意儿也让这宋家主事人打消了替那姨娘出头的打算。 薄近侯过午再去找宋家主事人,便被匆匆打发走了。越想越不对劲,问了几个宋家下人方才明白了个中缘由,大怒之下,薄近侯骂了宋家主事人一通仍是不解气,尔后恶向胆边生,提了把柴刀就奔杨府来找韩有鱼。 薄近侯虽是年纪小,可也不是傻人,想着这么过去肯定连杨府大门都进不去,可又没得办法,只能在杨府外围转了一圈又一圈,只想着能等到韩有鱼出来。 这法子虽笨,但也还真凑效,巧不巧的让薄近侯在入夜时分等到了要出门找乐子的韩有鱼,二话不说摸出柴刀就上去了。 当年那姨娘跟着历下城宋家主事人混出了些资历后,便给已经十三四岁的薄近侯安排了个往返于历下城跟江南道的宋家宗门之间送货的清闲差事,四五年下来,倒也是练出了一把子力气。 蛮劲再怎么说也是蛮劲,跟从小习武的韩有鱼比可就差的远了不止一截,偷袭都没得手,倒是被韩有鱼跟闻声而来的杨家护院一顿毒打,从而也就有了三更姐弟俩方才听到的那一出事。 薄近侯说到气愤处真似要把韩有鱼生吞活剥一般,足以看出他对韩有鱼有多恨,也不难看出他那姨娘对他真心不赖。 “这仇要报。” 姐姐还在沉吟着什么,三更接口说了一句。 薄近侯擦去眼角泪水,似是感觉自己堂堂男子汉在外人面前掉眼泪有些太没面子,强颜道:“找个人说出来心里倒真是好受些。这时间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两位休息了。”说着话,薄近侯起身。 “这仇我们帮你报了。” 姐姐一句话把三更吓了一跳,这菩萨心肠的姐姐难不成又怜悯心泛滥了? “我自家的仇用不着别人插手。”薄近侯说的斩钉截铁,“一天报不了仇,那就两天,一年报不了仇,那就两年。我不能让我姨娘白死!” 似是早就料到薄近侯会如此说,姐姐道:“我也没说要替你去找韩有鱼啊,自己的事情肯定要自己做。” 正欲出门的薄近侯一愣神,他感觉自己的确跟不上眼前这瞎眼姑娘的思路。 “让我弟教你功夫吧。” 姐姐一句话把三更都说的一愣神,自己似是个局外人一般在这从始至终就说了一句话,怎么还能把自己也扯进来? “报仇可是要会功夫的。” 姐姐像是老学究在跟一个刚刚入学的孩童讲课一般说的一本正经,似乎活着就要吃饭喝水般有理有据。 薄近侯嗤笑一声,对这瞎姑娘说的话不置可否。毕竟面前这个姑娘口中的弟弟不像会武的,如果说是个读书的薄近侯怕是更相信一些。 “学功夫没个三年五载能学会什么?你弟弟这小身板能教我什么?我浪费这些时间还不如想想法子怎么去杀了韩有鱼。” “真是小孩子想法。”姐姐笑起来,眼角弯弯煞是好看,“哪用得着那么多时间。” “我弟可是三更哎,夜家有儿夜三更。” 像是小时候得到私塾先生夸奖一般,姐姐笑意盈盈,得意洋洋。 第六章 臂有龙象之力 夜三更这个称呼薄近侯是没听说过,但是三更这个名字薄近侯还是了解一些的,像他这种从小就生活在偎红楼这种消息最是灵通的销金窝子,别的不敢说,那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自是第一时间便能听到,关于这个叫三更的当初刚到历城便把几个泼皮无赖打了个半死的事,可是沸沸扬扬的传了有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如何解决,有说是花了些钱上下打点,也有的说是官府雇来故意给这群无赖些颜色,反正最后不了了之。 “他是三更又怎么了?”年纪轻轻还未懂得人情世故的薄近侯显然体会不到姐姐说话时的那股子骄傲,“对付几个泼皮无赖就很厉害吗?就能让我给姨娘报仇?” “能啊。”姐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薄近侯自然是不能理解此中情愫。 “这有什么不可能?”姐姐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有些许气恼,像是在责怪薄近侯不相信自己弟弟一般。 薄近侯又是一声嗤笑,觉得这瞎姑娘说的话不着边际,可笑的很。“你们凭什么帮我?”薄近侯也没在这个类似于你觉得他好我觉得他不好这种千人千面的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 这一晚上说话聊天都随着姐姐心意,想聊什么不过是姐姐几句话便能引过去,薄近侯也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一直被这个女子牵着鼻子走,这问题一问,倒也是赚回了几分主动。 显然姐姐要比薄近侯更聪明些,并没有顺着薄近侯的问题回答,反而继续着刚才那个话题,道:“我弟很厉害的。” 姐姐答非所问让薄近侯不知再说什么,他这个年龄本就还处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稚嫩阶段的阶段,怎么可能是这个当年跟人精打交道的姐姐的对手,只是看看瞎眼姐姐,再看看坐在一旁不言不语老僧入定一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夜三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复又向外走去。 “想报仇,明早就来找我们啊。”姐姐也听到薄近侯向外走的脚步声,又张口说了一句。 薄近侯再没有回应,脚步未停,走了。 “你要干嘛?”看着那个五大三粗的少年离开小院,夜三更终是问出了心中疑惑,他自然猜不到七巧玲珑心的姐姐如此这般所为何来。菩萨心肠?那也不至于如此送佛送到西吧。无亲无故的,夜三更打死也不会相信。 “因为我闲的啊。”姐姐打趣道,“你只说天暖和了才走,这段时间我可不想无聊到闲死。”语气里带着些旁人不懂的意味,夜三更当然不会懂,从小到大他都摸不清猜不透这个大着自己两三岁的姐姐心中所思所想。 好像除了娘,真没几个人敢说了解姐姐。夜三更如是想。 “好久没喝这壶中物,看来酒量真不如从前了,困了困了,我先睡了。”说完话,姐姐摸索着向里屋走去。 姐姐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早就摸清姐姐习性的夜三更已买回吃食,等着姐姐洗漱完毕还没端起那碗馉饳面,院外就径直走来一少年,寻常人家打扮,粗布衣衫,五大三粗,剑眉虎目倒是颇有几分英气。来人大步流星进了屋,让夜三更不觉有些纳闷,想来想去也没想起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姐姐倒是从来人脚步声分辨出是谁,放下碗筷,笑道:“准备跟着我弟学武了?” 姐姐算是出言提醒,夜三更恍然。昨夜里薄近侯蓬头垢面,再加上晚上模糊不清,夜三更也只是看清了薄近侯大概模样,当下仔细瞧瞧,才从来人轮廓里分清是谁。 “昨晚回去想了一宿,眼下我也没啥对付韩有鱼那王八蛋的法子,权且信你们一回,看你们能帮我报了这仇不。”明明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薄近侯说出来的话反倒让姐弟两人感觉是他在勉为其难一般。 姐姐呵呵一笑,也不计较,道:“可在我看来,我这法子就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薄近侯挠头,问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帮我。” 显然连夜三更都得不到的真实想法姐姐更不会告诉薄近侯,只是插科打诨道:“相遇即是有缘,想帮你还不成?” “满大街那么多人,碰到就是有缘的话,你们两个不用做别的,还不天天帮来帮去。”薄近侯打破砂锅问到底,很是执拗。 “执念了啊小兄弟。”姐姐笑道,“你需要报仇,我们能帮你报仇,管那么多作甚?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决绝果断,哪这么多的为什么,你看看你这犹疑不决婆婆妈妈的样子还不如我呢。” 让姐姐连嘲带讽的将了一军,薄近侯脸上有些挂不住,黝黑肤色下些微泛红。 “那你说怎么能短时间内教会我功夫。”显然薄近侯也感觉出嘴皮子上跟眼前这眼盲姑娘讨不了半分赢面,遂转移话题道。 “这你就要问我弟弟了。”姐姐朝着夜三更努努嘴,“他肯定知道啊。” 夜三更从昨夜听到姐姐让自己教薄近侯功夫的时候就有些头大,眼下这薄近侯来了更感觉姐姐丢给了自己一个烫手山芋。 武道一途,都是从小打底子慢慢练出来的把式,熟能生巧的融会贯通活学活用,开点窍的或许还能悟出一些旁人不能明了的玩意儿才能登堂入室证得大道。一招一式不练个十年八载的怎么能叫熟能生巧?自己假如去教他,薄近侯早就过了适合打基础的年纪,而且这意思还要那速成的功夫,这才真叫一口吃成大胖子,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夜三更端着馉饳面小口喝着,心下电转思忖着先如何安抚下薄近侯,好让姐姐从她自己夸下的海口里下得了台。见薄近侯看向自己,夜三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放下碗筷,指指院里角落那堆房主留下的木头,道:“先去把柴劈了。” 薄近侯一愣,就算他从没接触过武功,但对他这种经常拉货跑江湖的来说,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偶尔听练过一些把式的汉子说过练武如何如何辛苦,要先把什么扎马步啊打拳啊之类的基础练好才算是入门,方可接触各类武学功夫。可薄近侯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听谁说过练武要先劈柴。 薄近侯眼珠瞪得溜圆,感觉被骗了一般道:“你不是教我功夫吗?怎么让我劈柴?” “先看看你有没有练武的那把子精气。”夜三更自己感觉这话把自己都骗到。 薄近侯毕竟也是一窍不通,听得夜三更这么一说,竟然觉得颇为在理,一撸袖子朝着那堆木头走去。 听得薄近侯在院里劈柴,姐姐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指夜三更,不无好气道:“你啊你,想不出教他什么功夫直说不就是了,我还给你圆不起来?你可好,让人家去劈柴,难不成要让人一直这么劈下去?” 夜三更略显尴尬,连连道:“看看再说,看看再说。”算是稍微遮掩了一下。 薄近侯倒真是有把子气力,这是夜三更第一感觉。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掌宽厚的木头若是旁人估计怎么着也得三四下才能劈开,薄近侯倒是痛快,一斧头一个,这才盏茶光景就劈出了怕是他姐弟两人能用个把月的柴火。 见夜三更看着自己,薄近侯也有心卖弄自己的样子,劈柴更是卖力,就在夜三更翻腾着肚子里的存货时,薄近侯一劈二二劈四四劈八,身边又多出一堆。 正月初的天还是大早晨,凉嗖嗖的,薄近侯活动这么一阵也是出了一层细汗,也是有意耍给夜三更瞧瞧,甩手将手中斧头旋了个花式,“咔”的一声劈立在跟前圆木上。 薄近侯近乎下意识的一手却是让怔怔出神的夜三更一下开了窍,当即是喜上眉梢,问道:“小时候劈过柴?” 薄近侯使着衣袖擦擦额头,走到夜三更对面蹲下,“小时候跟着我姨娘没饭吃的时候我就给他们劈柴,赚点零钱。”又提起伤心事,薄近侯眼神有些黯淡。 夜三更自然是能看到薄近侯伤春悲秋的多愁善感,相依为命的姨娘说没就没了,毕竟他也才是个十七八的孩子,夜三更也能理解此时他这难受心思。可真要让夜三更去劝劝,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道:“你力气大不大?” “大得很。”毕竟还是玩心极大,让夜三更这么一问,有意显摆的薄近侯转瞬来了精神,扫视了一圈小院,看到院墙角落废弃着一块磨盘,起身走了过去。 磨盘不算大,立在墙角里,看光滑程度怎么着也得用了十几二十年,大青石的材质,少说也得有个百十斤。薄近侯倒是不含糊, 挽着袖子走近磨盘,露出这些年风吹雨淋暴晒出的古铜色臂膊,走到跟前贴着磨盘站定,两腿一分,环抱住五尺有余的磨盘,双膝略弯腰眼用力,轻喝一声“呀”,手背上青筋乍起,脚下土地似是都颤了一颤陷下去一分。 磨盘没动。 薄近侯也没动。 黝黑脸庞渐渐变得黑红,胳膊上青筋如同小蛇般蜿蜒到脖颈,尔后额上也是狰狞可怖的冒出。 “呀啊!” 又是一声低喝,周遭空气似是撕裂般如同薄近侯那压抑的声音一样变得沉闷,连得夜三更这种大风大浪闯过来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子压迫感。 百十余斤的磨盘由于常年未用已经与地面粘合在一起,随着薄近侯越来越用力,那层黏连的浮土渐渐松弛,紧接垮掉,磨盘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升起,反观薄近侯脚下又是陷下一分,可想而知磨盘加上这份气力是有多么可怖。 磨盘离开地面也就一掌距离,薄近侯抬脚转身,如此简单的动作也是缓慢异常,一个动作紧接着一个动作停顿又继续,好似蠕动。 如此仅仅就是转过身来,薄近侯也是挪动了六步之多方侧身斜视向夜三更,尔后松手“哐当”一声,把那边不知道想着什么心事的姐姐吓了一个跳,引来薄近侯憨憨傻笑。 喘了几口粗气,薄近侯拍拍两手调整呼吸,脸上黑红颜色慢慢褪去,不无得意道:“怎么样?” 夜三更也听人说过什么力能扛鼎的奇人,但亲耳所闻当然比不过亲眼所见,心里不免对这薄近侯夸赞了一句厉害,这把子力气,怕是跟整座大周也是罕见。 夜三更倒是不吝啬溢美之词,竖着大拇指夸赞道,“龙象之力。” 薄近侯当然不晓得这“龙象之力”是什么概念,只是嘿嘿一笑,问道:“你觉得我能练什么武功?” 见得如铁塔般的少年如此蛮力,也真是与自己心中所想有些契合,夜三更道:“当年我大周开国大将军陈襄公陈知节曾传下一套功法,也不是什么多难学的功夫,只要是有把子力气便能学会。” “力气我有的是。”薄近侯说着拍拍自己那比常人要宽个几分的肩膀,道,“我就是不缺力气。” 薄近侯这动作惹得夜三更暗暗好笑,又道:“这武功也不难,就三招。” “三招?”薄近侯听得一怔,虽说是没练过武,可他也听过些诸如什么燕子三抄水黯然九剑的,不都是招数越多越厉害么,怎得自己学的就才三招? 夜三更看他表情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又道:“不要小看这三招,陈大将军当年就是凭着这三招跟着天问帝东征西讨杀敌无数立下的赫赫战功。” 薄近侯不相信的看着夜三更,他觉得这人是不是在耍自己玩。可话说回来,就如昨晚那瞎姐姐说的那样,自己除了这百十来斤的身子也没什么可骗的吧。 夜三更笑道:“这三招当然不仅仅是三招,三招以后再三招,反反复复循环开来,如此往复使之当是连绵不绝。何况,武功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凭你这身力气,使上个七八十斤的武器,自是威力倍增。” 薄近侯半信半疑,想说些什么可又开不了口,想来还是有些觉得夜三更有些夸大其词,好奇问道:“这功夫叫什么名字?” “三板斧。” “啥?”薄近侯一声疑问,显然是没想到被夜三更说的玄乎其玄的这门武功,就叫了如此土到掉渣的名字。 那边一直不曾开口的姐姐恍然道:“随他风云多混沌,且教三斧定乾坤。” 薄近侯挠头,有点儿懵。 第七章 到底是少年 本就没上过几天学的薄近侯听了姐姐的话更感觉这武功有些不靠谱,这怎么就又定乾坤了? 薄近侯自然不知晓这斧法其中门道,且不说这武功出处,想当年陈知节大将军投奔开国皇帝王天问麾下以前也是江湖上的一条好汉,时值前朝大魏末期,各方势力扯旗造反,各处反贼林立,山头并起,大字不识几个的陈知节使一柄六十斤宣花斧占山为王,劫富济贫除暴安良,在江湖里当得是一段美谈,而他的斧法更是让江湖中人追捧。 不懂的人看不出内里门道,只觉得舞起来是虎虎生风颇有气势,懂行的人虽能看透这斧法翻来覆去也就三招,但也是拿这前后衔接毫无一丝破绽的三招没有丝毫办法。 久而久之,到后来陈知节追随天问帝东征西讨南战北伐一路平步青云坐到开国四大将之一的位子,这套斧法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般被江湖中人传的神乎其神,好像这天底下就没能破解这三招一般。 三板斧绝对称不上天下第一,这斧法加上这斧子吓唬吓唬外行人或者用来上阵杀敌冲锋陷阵也还可以,但真要是碰到武林人士,莫说那些个不世出的高手,即便是大门大派底下的入门弟子也能周旋一二。假若碰上些身法好的,怕是这斧法也就如花拳绣腿那般中看不中用。 但是,美人配英雄,良驹配好鞍,陈知节之所以能把这斧法打出名声,很大一部分靠的是他那天生神力还有那把六十斤重的的宣花斧。 阵前对敌,持一把七尺长柄的亮银大斧,单单就是这气势也能给对方造成压力,更不用说再没头没脑的舞起来,一寸长一寸强,杀伤范围之大绝对能让敌军闻风丧胆。 显然薄近候是不知道这些的。 自天问帝立国,大周王朝到眼下已有百年,那时候的事慢慢的也就淡化了许多。薄近候从小便遭遇家道衰落,自是也无人告诉他这些前尘旧事,他不知晓这内里门道也是自然。 “要不咱换一套武功吧,这武功我听着就觉得不靠谱。”薄近侯越想越觉得有些不着边际,有些不好意思道。 夜三更还未回话,倒是姐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这笨蛋,现在这天下想学三板斧的有多少你知道吗?咱们大周一统之初,天问帝曾组建斧头营专门练习这三板斧,但都达不到陈陈将那般水平,你可知为何?” 书都没读过几天的薄近候自然无法回答姐姐的问题,但听姐姐话里的意思,这斧法在军队里还挺受欢迎。 姐姐也知道薄近候回答不了,续道:“就是因为无人能舞起六十斤的宣花斧。” 薄近候不知道宣花斧是什么玩意儿,听意思在他想来应该就是个斧子,但这个六十斤他还是很清楚的。 两军交战持六十斤的武器对敌,这还真像说书先生讲的演义小说里那些个英雄好汉。 姐姐肯定不会知道薄近候在想些什么,续道:“行军打仗将士所穿内外甲重约十八斤,若再手持这六十斤的宣花斧,这一身负重就七十余斤,而这三板斧若是离了如此重量的武器即便是再厉害的武林高手怕是也发挥不出其威力的一半。你有如此神力,使个七八十斤的斧子想是不成问题,倘若再配上这三招斧法,莫说是韩有鱼就一人,怕是四五个也近不得身。” 自古男人就有个通病,那便是在女人面前爱逞强,尤其是漂亮女人的夸赞,更会飘飘然。 听了姐姐这一通连吹带捧的话,夜三更都觉得说的有些过头,可对薄近候来说,这无异于饿了三天忽然天上掉下来一块肉似的身心通透,感觉好像现在就能去剁了那韩有鱼给姨娘报仇一般。 薄近候年少心性受不得激,怕是十八九年来第一次让姑娘这么夸赞自己,当下就说道:“我两臂能有千斤力,我能使一百斤的。” “我相信你能行。” 留下这么一句,姐姐施施然回了屋。 薄近候显然就是一愣,一张黑面有些微泛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风花雪月假亦真,最常有是少年心。薄近候想着想着就开始傻笑。 “快教我快教我。” 薄近候表现出的积极倒是在夜三更意料之中,对于自己姐姐那三言两语拿捏人心的本事,夜三更可是见识过太多回。 收拾妥当碗筷,夜三更道:“学之前先去给你找个趁手的家伙。”与姐姐交代一声,夜三更领着薄近候出门。 不知所以的薄近侯自然想不明白什么个趁手家伙,一再追问,本想卖个关子的夜三更耐不住他的纠缠,说出自己心思,道:“莫说如你这般毫无根底,就算是我们这种自小修行的武人,说实话短时间想要练出一身傲人武艺也是不可能,不过世事总无定法,我大周行伍的训练法子也算是另辟蹊径的新鲜。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你这把子力气,如开国大将陈知节那般再配上把重兵,想来一步千里也倒是易事。” 谁还没有个江湖任侠梦?小时候身披破布的上蹿下跳便是大侠,偷鸡摸狗便是高手,若是再捡个直溜些的棍子拿在手里,想来才是最最让别人眼红的物件。 是以薄近侯嘴角一咧,欣喜异常,脚下不免就快了几分。 瞧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年,似是想起了自己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夜三更嘴角也不知觉得挂上一抹笑意。 到底是少年。 ———————— 历下城有个东市,是这附近方圆百里最大市集,两人就这么边走边瞧,快从由南到北贯穿整个东市的街道上走到头方才看到一间铁匠铺。 入门处摆着各种农具,锄头镰刀犁耙,屋内墙上悬挂的也是一些辔套锨头之类,不像是有武器的地方,更像是专为农户开的农具行。 想来也是,眼下整个大周打造武器最为出名的便是关中秦岭里的铁匠堡,就是朝廷军队里兵器打造也是这铁匠堡的买卖,这家也算江湖门派也算朝中部门的打铁铺已然快要垄断了整个武器制造行。 因为铁匠堡不管是质量还是信誉都极佳,武林中人也是不管千里万里都去铁匠堡定制武器,哪怕就是一些小门小派靠着自己依附的大宗族搞来的兵器也都是些铁匠堡淘汰不要的残次品。 铁匠堡的存在,也就挤压的各地铁匠铺没了制作兵刃的买卖,只能打造一些简单农具借以聊生。 薄近候小孩心性,进门便大咧咧咋呼着老板,却是没人理他。薄近候嚷嚷着往里屋走,夜三更于门口站定,细细打量着屋内器具。 薄近候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未看到个人影,倒是夜三更留意了墙角处一团像是破旧抹布似的旧被褥下一个人形的存在。指指那处,夜三更示意薄近候过去看看。 薄近候上前掀开那团脏的不能再脏的被褥,一股酸臭气味把他呛得捂鼻退了几步。 感受到有人掀了自己暖和的被窝,在薄近候看来在如此堪比茅房的环境下都能睡得这么香怕是打雷都不会醒的年轻后生终于睁开惺忪睡眼,眯缝着先是瞅了瞅薄近候,又歪头瞅了瞅门口刚好挡住日头和煦光线的夜三更,尔后翻了个身拽了拽那团薄近候碰也不愿意再碰的被子,看样子是又要大梦周公去了。 薄近候显然被这不管是老板也好看门也罢的后生搞得极其无语,一时间只是愣愣的看向夜三更。 夜三更也让这人弄得不知所措,上门的买卖都不接,你让上门的主顾还能怎么办? 就在夜三更与薄近候愣神之际,那被子忽然就蒙头盖脸的扑向离那年轻后生最近的薄近候,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就将薄近候兜头裹住。 异变陡生,夜三更气运全身,便又见那年轻后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揉着终于精神起来的眼睛,开口道:“来人了?” 夜三更哑然失笑,敢情这人现在才回神反应过来。 薄近候颇为晦气的拍打着衣服,似乎想要把那股子难闻的气味都能拍打出去,嘴里骂骂咧咧,对那后生也没什么好脸子。 那汉子也知道自己那套被褥是什么情况,陪着笑脸一个劲的给薄近候赔着不是,可不能因为自己刚刚睡梦里的冒失把这两位上门照顾生意的活菩萨气走。 “你这只打农具?”夜三更出言询问。 那年轻后生闻言一脸不屑,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得意,道:“这十里八乡的您打听打听,我娄臬打出来的东西绝对是最耐使的。您是要锄头还是犁耙您尽管说,保证今天就给您整备齐活。” 自称娄臬的年轻后生说话客气,可也是颇为自负。 “去你娘的卵蛋,老子这才离开多长时间你就在这吹牛皮,是你打还是老子打?” 随着话音,夜三更只觉得背后阴影一片滚滚压来,还未作何反应便被一个蒲扇大的手扒拉到一边。 这是个练家子。 如夜三更这般从小打熬锻炼的身子骨,寻常人怎能如此轻易撼动,却被这人看似轻飘飘的一掌给推到一边。 来人越过夜三更,往薄近候跟前一站,瓮声瓮气的问道:“你要打农具?” 夜三更抬头去看,没错,就是抬头去看,夜三更二十多岁的年纪四尺有余的身高,在这大周里也算是适中,可这人高了夜三更何止一个脑袋?薄近候也是身高五尺有余的个头,在夜三更看来也是五大三粗魁梧的很,可往来人跟前一站却也是显得如此小巧。 这人少说也得七尺上下,再加上那挺拔粗浑的身材,好似狗熊成精一般唬人。尤其是那两条胳膊才是最吸引夜三更的地方,与身材更是不成协调的壮硕,怕是与大腿相比都有过之而不及,那肌肉腱子盘虬在臂膀上,撑得肩膀老高,那件与这季候绝不相符的单薄衣衫似是都要挣裂开来。 壮汉赤膊气势惊人,薄近侯愣怔当场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仰头看着这铁塔一般的汉子不言语。夜三更敛神道:“倒不是打农具,想打一把兵器。” 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的壮汉眉头一拧,似是咀嚼着夜三更的意思,不确定的反问道:“兵器?” 夜三更见这汉子如此表情,只是好笑,也反问一句,“打不了?” 赤膊壮汉哼一声,对夜三更的话颇为不屑,表情如同刚才那自称娄臬的年轻后生一模一样,甚至连说话的语气腔调都如出一辙,“这天底下还没我娄圭打不了的东西!” 娄圭娄臬,夜三更却被两个名字引起了好奇心,圭臬圭臬,若是这两个字,他们两人的名倒真是讲究。 “你想打什么兵器?”娄圭问道。 “斧子。”薄近侯一脸的迫切表情,不等夜三更说话便急不可耐地说道。 “这他娘的还不就是农具。”显然不懂其中门道的薄近侯这个回答引得这个熊似的汉子有些不悦,两眼瞪着如铜铃,吩咐着娄臬,“给他找把斧头。” 娄臬也不含糊,立马从旁边一堆家伙什里扒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要的是宣花斧。”夜三更开口。 娄圭愣了一下神,眼中疑问更甚。这宣花斧,说是兵器,可真不是一般的兵器。 “打得打不了?”夜三更又问。 娄圭不免多看了几眼面前这个矮着自己得有个一尺左右的清秀男子,道:“正好我这有个铁胚,申时来取,保准打好。”娄圭对自己的手艺倒是自信,“要多少斤的?” “你能打多少斤,我就使多少斤。” 惊呆众人。 先是夜三更苦笑,尔后那俩兄弟嗤笑出声。 乾坤怎敢容狂客,敢扯日月撵江河。 到底是少年。 第八章 兵器与情意 薄近侯倒是敢说,张口就来了句让娄圭和娄臬有些笑掉大牙的话。 娄臬嘴上毫不留情的挖苦道:“我哥能做一百斤的,你能拿得动?” “你们打得出来我就拿得动。”薄近侯挺着胸膛不甘示弱,在打铁的哥俩看来反倒是有股子置气的感觉。 “打这兵器虽然费事,但也不算难。今天开门你们是第一单生意,让你们几分利,凑个整给一百两银子,押金先付一半。” 娄圭倒是没娄臬那般爱与人较真,许是年长几岁的缘故,也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别看他五大三粗,倒也是心思细腻之人,怕是防着夜三更两人拿自己开涮,娄圭考虑的也是颇为周全。 “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夜三更自小对钱财方面就无多大概念,这相当于能养活寻常百姓三口之家怕是六七年都有余的百两纹银对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个数字而已,反倒是薄近侯大呼一声感觉这人已经不是做黑心生意而是明目张胆的抢劫。 “嫌贵就别找我们做。”娄臬似是赢了一局般的样子洋洋得意,看模样他和薄近侯年岁也差不许多,两人口齿牙硬你来我往的拌了几句嘴就权当是比较输赢了一般。 娄臬说这句话还是蛮有底气的,对这历下城里他也了解,莫说历下城,即便是这方圆百里以内他也清楚能打造兵刃的怕是都找不到第二家。 薄近侯还真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一时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只要质量上乘,钱多钱少倒是无妨。”说着话,夜三更掏出一张银票就要递给娄圭,却被旁侧薄近侯伸手拦下。 薄近侯心眼实诚,肚子里也没那些弯弯绕,在他看来拜师学艺是要花钱的,就像城里学堂,逢年过节的就能看到一些个生员提着猪肉拎着好酒往先生家跑。夜三更教他功夫没跟他提钱的事他感觉就已经够仗义的了,因此这兵器的钱他是万万不好意思再用人家的钱。 可对方狮子大开口的漫天要价薄近侯还真接受不了,自己这几年给宋家来回送货一年也就十几二十两的银子,别说一百两,就是这押金五十两怕也是凑不出来。 “怎么了?”夜三更见薄近侯拦着自己,当然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 “我自己出就可以。”薄近侯话说的也是勉强,毕竟自己一时也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夜三更了然,聪明如他见得薄近侯如此样子也能猜出个一二,当然听其语气也能猜到薄近侯眼下境况,随即笑道:“我先付上,等事情了了你再一并还我就是。” 夜三更说的自然,薄近侯就算再是一根筋也能明白,这是人家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在外人跟前不至于让自己丢了面子。 有时候仅仅是一句话便能让人心生亲近,也能让人颇感厌恶。 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这不过就是御人之道,估计是从小到大常年接触潜移默化使然,不自觉的夜三更一些个行为举止里就如姐姐那般带着些心机。 娄臬接过夜三更手里百两银票,怕也是此生头一次见到如此数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样子不像是刚开眼界般新鲜,反倒是像在辨别真假。 夜三更倒是阔气,道:“这钱一块付了,不用麻烦的算什么押金。” 反倒是娄圭一抱拳,问道:“借问大名。”娄圭从进门到现在终于从语气里透出了点恭敬,在他看来,整个历下城里能出手百两毫不含糊的屈指可数,可面前这人的确面生的紧。 夜三更发现这几年来带着姐姐一路走来,反倒是在这不大不小的历下城里被人问及姓名的次数最多,若不是这几次反复提及,他倒是真希望能忘得了那个在大周能让旁人噤口不言的姓氏。 “我住县南巷,曾在天然居住过一段时间。要是怕银票有假,你可去天然居找那老板,他知晓我在何处。”夜三更说的也算详细,引来娄圭瞠目。“原来是你?!” “认得我?”夜三更诧异道,却又随即释然,毕竟前几天出了那档子事,当时便传遍历下也可以理解。 娄臬指着夜三更,说话都有些支吾,“你你不就是那个那个把杨家女婿打的落花流水的那个人?” 夜三更歪头想了想,那日里自己和韩鲲鹏似乎并未有多久的纠缠,怎得就传出“落花流水”这么个版本? 殊不知看热闹的里有的是那些个能说会道之人,三人成虎般添油加醋的一传,“落花流水”这个版本反而是最最平常的一个版本,更有甚者传的是神乎其神,说的夜三更与韩鲲鹏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输赢,到最后是两人同时罢手约好改日再战方结束战斗,把对战情节描述的也如身在其中一般。夜三更若是听得这个版本,怕是都要赏他几个钱劝他去说书。 甚至有人也提出疑问,当初韩鲲鹏上楼到下楼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而且也没听到过多大的阵仗声音,怎么的就大战三百回合?那嘴皮子堪比说书的好事者就讲了:高手过招都是一息一瞬的事,内里详细不是寻常人能懂的。 可真真嘴是两张皮,一张一合都是戏。 薄近侯从过了年初一便跟着车队去了宋家拉货,这几日里回来便想着为自己姨娘报仇,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要教自己武功的夜三更还跟韩有鱼的哥哥韩鲲鹏有过瓜葛。 “还有这事?”薄近侯惊讶问道。在他看来,韩有鱼能一下子就把自己制服,那韩有鱼的哥哥应该更厉害,而夜三更竟然把韩鲲鹏打的落花流水,看来夜三更是真厉害。 薄近侯忽然想到昨晚姐姐介绍自己弟弟时那副表情,他觉得自己要是有个弟弟能这般厉害,与人介绍当然也会如此得意。 夜三更不会想到薄近侯此时心里想法,只是考虑着不想让薄近侯知晓太多自己姐弟俩与韩家兄弟的瓜葛,借着娄臬话中纰漏笑道:“往事旧怨罢了。” 夜三更的一句让薄近侯更是心生崇拜,那轻描淡写的样子在薄近侯看来也如绝世高人那般云淡风轻的让人拜服,这还真无心插柳地坚定了薄近侯要跟他学武的念头。 娄圭眼中带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看了一眼夜三更,道:“现在是辰正二刻,过了申时来取就是。”说完,扭头吩咐娄臬,“起火开炉。” ……………………………… 辰正三刻,于辰初时开的城门走进一紫衣道士,头戴子午髻,腰插朝板,手中拂尘搭于左臂弯,样貌清癯看不出年龄,想是他们这些隐于野的修大道之人都是让旁人瞧不出岁数的样子。 紫衣道士走路平稳不急不缓,每走几步便拉住一个人先道一声“无量天尊”,再询问自己想到的去处,如此问了好几个人似是都未得到想要的答案。 进城出城的行人里也有好事之人颇为纳闷这模样出类拔萃的道士打扮也不像是那种坑蒙拐骗的游方术士,怎得不在山里修行问道来这历州城作甚,难不成寻仙问道的活计不好做转行做起了江湖骗子的买卖? 说到底还是见识少,莫说看紫衣道士模样不像是个骗子,要是真有大懂之人看到他这身道袍再加上那子午簪的方位也知道这人绝对是道教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讲经师般所在,那可都是当今圣上御赐的称号。莫说是江湖骗子,即便是如今武当青城龙虎三大道教名山能穿上这种颜色道袍的也就几人而已。 紫衣道士一边走一边打听,路上行人对他的询问都有种避之不及的样子,毕竟还是不知这道士身份,若真告诉他那去处所在,这道士去了惹出事来自己不也跟着无故受灾? 道士倒也不着急,仍旧古井无波缓步前行。在他想来,一人问不出便问两人,两人问不出便问三人,一日问不出就问两日,两日问不出就问三日四日,终究会有人告诉自己,也终究会有问出的时候。 何况,历下城也就这么大,转过一圈来,找也能找到。 不强求,顺其自然,或许就是他问的道。 紫衣道士依旧不急不缓的往前走,顺着城中大道。 巳初一刻,城门走进一名牵马兰衣女冠,除了服饰颜色不同,打扮的与紫衣道士并无二致,从她出尘模样也看不出她年龄,毕竟无甲子的山中花开花落寒往暑来他们这种人也不会在意。 先是仰头望了望城墙上头那些守城士卒,兰衣女冠似是考虑了一番便放弃了上去询问的打算,又顺着城中大道前行,步履匆忙,眼神游动四处晃荡应该是在找什么人。 兰衣女冠并不像不久前刚刚进城的紫衣道士般左右打听,只是一股脑的自顾自寻觅,期间撞到行人也是赶忙站稳扶住对方尔后急急道一声“无量天尊”便又继续前行找寻。 似是孩童丢了心爱的玩具,若不是双眉微蹙正好压住泛红的双目,怕是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终究还是隔着几间商铺几架摊子几拨路人看见了要找的人。 手持拂尘不急不缓,一袭紫衣于晚冬和煦日头照射下越发光彩,腰间那把象牙白玉笏也是熠熠生辉。 兰衣女冠长出一口气,似是放下了心中巨石,连得拉扯着缰绳的手都放下了。 像他们这种看破生死了断尘世的无为心竟也会流下两行清泪,就这么隔着那些个人,在大街上,兰衣女冠喊道:“张九天,你就不怕我找不到你了!” 张九天,武当现任掌门张九鼎师弟。 紫禁御用讲经师,祭天大典诵经师,罗天大醮主事人。 这个身兼好几个身份却甚至要比自己师承都要显赫上几分的紫衣道士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转身,哑然失笑,“怎得哭了?” 四个字,张九天依旧不急不缓的抬腿迈步,相距七八丈的距离就在张九天话音落下的时候缩为一拳,似是两人之间那些个路人本就不存在。 紫衣道士抬手拂去挂在兰衣女冠腮上水珠,咧嘴笑了。 “你骑马快些,我就早走一会儿,怕你非要陪我步行。昨天赶了一天的路,怕你累了,就没吵醒你。莫要哭了,这么大的人了。” 兰衣女冠一笑嫣然,没有倾国也不必倾城,可在紫衣道士眼里便比第一次听到师傅让自己去那圜丘都要高兴。 我说过你是我要问的道,怎能随便就丢了这几世修下的秘要。 第九章 漫天神佛尽折腰 紫衣道士张九天和牵着马的兰衣女冠并排而行,想是许久不见得如此出尘脱俗的道侣来了历下城,路旁行人都是驻足观瞧。两人对旁人指指点点不以为意,张九天早就是斩断红尘千百事的大德,兰衣女冠此时跟在张九天身边也是一心挂在他身上,怎去理会外界事由? 张九天还是看到面露福相的行人便道一声“无量天尊”再询问去处所在,想是那兰衣女冠的到来给他带来偌大的福缘,当即便有人告知他所询问的杨府所在。张九天一甩拂尘微微欠身又道了一声“无量天尊”,领着兰衣女冠顺着那人指的路去了。 被称为历下城首富,杨缠贯自然就会选择历下城最好的地界建造自己的府宅。历下城风水最好的肯定是官府所在,仅次于官府位置的,恰恰就在对面。据说这是杨缠贯请了高人相士六爻卜卦推演出来能旺杨家的地脉,因此杨缠贯当年不惜重金买下又一掷千金打造了如今在历下城算是最为豪华的杨家大宅。 张九天和兰衣女冠眼下就站在这气派程度足够碾压对面官家宅院的杨家大宅门前,和声细语的请看门下人通报一声。 杨家下人平时眼高于顶惯了,搁在以往怕是早就把这两人当做是来骗钱的游方道士草草打发。如今府中姑爷就是武当弟子,近年来杨府所有人对待这些道士打扮的都是礼待有加,再加上人家又是指名点姓的要找自家姑爷韩鲲鹏,看门下人答应一声小跑着便去通报。 听闻张九天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冠来了,正坐于大堂与岳父品茗闲聊的韩鲲鹏火烧屁股般起身向外跑,出大堂前还不忘交代一声把这两天锁在后院里禁足的韩有鱼放出来。 在杨缠贯看来自家这姑爷处事行事谋而后定算是沉稳,这还真是头一次见到韩鲲鹏如此火急火燎。 不问庙堂江湖事、一心扑在生意经上的杨缠贯只是听这名字耳熟,由府中厅堂走到大门这十来个呼吸的光景想遍他这四十多年人脉圈子方才模糊记起前些年听得自己亲家公曾提及他有个师叔在朝堂身份显赫,该就是这个名字。 一念至此杨缠贯也是毛了手脚,先不说这人在武当地位如何,单是这朝堂中的身份就足以自己抱大腿了。当下吩咐着随行来的杨富赶紧去安排备好茶果点心,自己又整理整理仪容,觉得自己这历下城首富的身份得拿捏住方才出了宅门。 韩鲲鹏此时已躬身恭敬的引着张九天往回走,见得一道士一女冠杨缠贯这才恍然记起当初亲家公是对自己玩笑提起道家修炼法门之事时一语带过的自己这对双修师叔,男道张九天、女道张九清,看眼前这两人模样那双修之事看来的确有之。 韩鲲鹏一口一个“师叔祖”的叫着,在等级森严极为尊崇辈分的武当都是必要的存在,引荐着自己岳父与师叔祖认识,杨缠贯也大方的拱手抱拳叫了声“师父”算是见礼,倒是真没丢了自己那首富派头。 四人回了厅堂,杨缠贯虽是晚辈但也是主人,分宾主落座,韩鲲鹏恭敬垂手站于下侧,真是没了刚刚新女婿的气派样子。 这时韩有鱼方才慢悠悠一摇三晃跟没睡醒似的由后院走来,见到厅中坐的两人当即来了精神,紧走几步“扑通”便跪在了这对武当身份显赫的双修道侣跟前,两眼一红眼泪这就下来了,泣道:“师叔祖,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声音可谓惊天地泣鬼神,着实把杨缠贯吓了一跳。再看韩有鱼模样,可真就跟前几日初来历下城时那颐指气使的样子从头到尾的换了个模样。 说实话,张九清是顶烦这个师兄口中“武当外门之幸”的纨绔子,要不是师兄看自己两人待在山中无事可做也不会在接到韩鲲鹏密信的第一时间里强行委派他俩下山过来看看情况。 只听自己师兄说外门三代弟子韩鲲鹏于江南道历下城见到了个消失许久的人物,名字不方便告知,只是让他俩前来确认真假。 只是当时师兄提及这个人时的表情都让她误以为是祖师爷下凡来了。 张九清年前刚跟着张九天于京城内参加完祭天大典,难得有些清闲时光,本不想下山再参与过多红尘事,奈何张九天性子温和,师兄怎么安排便怎么是,拗不过自己这伴侣,也只能随着下山来了。 “起来说话,外人面前成何体统!再如此乱嚎乱叫就给我滚出去!”别看张九清在张九天跟前似是闺中女子待嫁般贤淑姿态,面对这些徒子徒孙,张九清也算是个狠厉长辈,否则山中那些小辈弟子私下里给她的“母大虫”名号岂是白叫的? 韩有鱼天不怕地不怕也就是倚仗着掌门师祖张九鼎的溺爱,可面前这师叔祖是个油盐不进的角色,别说自己这个只是口头上的“外门之幸”,即便是下一代掌门人怕是都从她这里讨不来半分好脸色。当下收声起身,一脸悻悻。 张九天也乐得不做那白脸人,温和笑道:“有鱼在我门中被惯的不像个样子,杨施主不要在意。” 杨缠贯当然不在意,他倒是希望眼前这两位武当道士抓紧把这惹祸精给弄走。按理说正月初二这都过了三四天了,杨缠贯一直不明白韩鲲鹏为何一直不走,倒不是说养不起他这几张嘴,毕竟跟这个身份背景都挺厉害的女婿多亲近亲近也是好的,杨缠贯最主要的还是烦韩有鱼多一些。 都让人一脚踢昏了,没过两天就又想着出去找女人,还在门口把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要饭的打了一顿。有这么个惹祸精,自己是别想安生。 杨缠贯听府中下人说是要暗杀韩有鱼的不知名无赖恶棍,可杨缠贯觉得八成又是不知道什么人打扰了这公子哥儿找女人的乐趣就被这蛮横无理的纨绔子给揍了。 在杨缠贯想来,这小兔崽子刚来历下城里才几天,除了头天出门被人教训一顿,惹得那个风流祸也被打发消停了,平时一直在家待着,怎能会结下什么仇人来算计。 可笑这杨缠贯,不在江湖,怎知一粒微尘入这江湖里都能荡开满满涟漪? 张九天又看向一旁垂手站立的韩鲲鹏,问道:“鲲鹏,听掌门师兄说你在这历下城碰到了谁?” 韩鲲鹏先是一欠身,恭敬姿态十足,又看向上首岳父,故作为难道:“还望岳父大人略做回避。” 杨缠贯也巴不得不掺和到他们这些所谓莽夫似的武林人士中来,当即起身告辞去了后院。 韩鲲鹏等得岳父杨缠贯走了几个呼吸时间,方才转身向张九天,揖身道:“回师叔祖话,徒孙前几日似是见到了……”说着话略一停顿,这倒也不是韩鲲鹏卖关子,而是又靠前几步,压低声音续道,“夜家姐弟。” 原本还对韩鲲鹏这小心谨慎的样子有些可笑的张九天愕然,甚至旁边偷听的韩有鱼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韩有鱼只当那天自己哥哥是怕自己惹事给自己准备的说辞吓唬一下自己,可听得哥哥也是如此说于两个师叔祖,韩有鱼便知道自己这回是真踢在铁板上了。 张九天却与张九清对视一眼,两人双修这么些年,早已是心有灵犀,即便不说什么,也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与惊讶。 消失三年的夜家姐弟,怎得出现在了这里? 张九天想到的不是三年前关于这对姐弟的什么事,而是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刚刚被上任掌门任命做这一任祭天大典诵经师时,第一次在冬至祭天大典上,见到的那个垂髫稚童,让一个大不了他几岁的小女孩领着,站在大周王朝里唯一没有封地却御赐京城旁整个盘山建府邸的异姓王身后。 那一日天阴有雨,雨势淅沥,可这仪式由不得撑伞或是躲雨,连那身着黄色金袍的天下第一人都要受着这雨滴拍打。 唯独这六七岁模样的幼小孩童,在仪式过后,拉着那个驼背老头异姓王的手问为何今天要下雨。 那个曾让大周王朝庙堂至江湖都闻风色变说的老头儿就露出了从未在旁人面前露出过的和善笑容,语气也是身边那几个同朝为官的大员都未曾听过的轻声细语,如村头老叟看着顽劣孙儿那般双眼眯眯,毫无一点王爷该有的样子,笑容可掬,“因为天上神仙今天高兴,所以才普降甘露。” 当时正好路过想要与异姓王说会儿话算是拉拉关系的张九天就看到那小孩抬头看天,小脸上满是不忿道:“那等我回家了再下不行吗?淋湿了我衣服还要害我娘洗。” 老头儿依旧在笑,喜颜于色,“神仙可不管你是谁,他们可不听你的。” 那幼小孩童就用稚嫩声音语气很是倔强的说道:“等我长大了我就要让他们听我的!” 老头儿笑的声音更大,连得那相隔百尺准备回宫的金袍圣人都听到自己颇为欣赏看好的异姓王无所顾忌的笑声。 倒是那个不大的女孩抬手推了自己这个看似为老不尊的爷爷一下,低声提醒道:“小些声小些声。” 曾公然佩剑上朝面圣还在大殿之上张口骂娘的老头儿当然不会在乎这些在周围旁人心里颇为忌惮的礼啊法啊之类的繁琐规矩,倒是很听跟前这个梳着两根羊角辫的女孩的话,当下“嘿嘿”干笑着收了声音,像是生怕惹到女孩不高兴一般唯唯诺诺的表情,也不管那些个躲得他们爷仨远远的生怕殃及池鱼的同朝袍泽怎么看他,又问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孩子,“怎得让他们听你的?” “我若有一剑,定教诸天仙魔见我禁声不开言。” “我若有一刀,敢让漫天神佛见我尽折腰。” 风雨骤停,圜丘有刀剑齐喑,衬得老头儿笑声更甚。 第十章 遇酒且呵呵 日头渐渐偏西,掐着时间点的薄近侯盘算着也差不多了,在小院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转悠,到底是少年心的薄近侯耐不住性子,搓着手急不可耐。屋里陪姐姐烹茶的夜三更看像院子里无所事事的薄近侯一圈一圈的乱晃,看看日头倒是也差不多,便嘱咐姐姐一声,领着薄近侯出门走了。 一路无话,夜三更两人到了铁匠铺,那名字带着些讲究的兄弟俩显然是刚忙活完,大汗淋漓。娄臬坐在门口气喘吁吁,一条脏兮兮的破布擦着脸上汗水。正拿着破布裹缚那柄巨斧的娄圭看清来人,大腿粗细的臂膊一拨拉,那近乎人高的大斧便滴溜溜转着朝夜三更而去。 娄圭像是要试探夜三更深浅,这一下也是暗藏玄机,毕竟这大斧重量还未可知,对方手中要是力道轻了怕是接也接不住,力道若是重了反倒会把自己虚晃一下。 夜三更手里也不含糊,脚下不丁不八站稳,探手刚一接触那与人等高的兵器便觉其何止百斤重量,右脚尖蓦地点地以左脚为心,身形带着那巨斧于原地画了个圆,还未稳住便手腕翻转借力使力将手中宣花斧旋了个花,尔后“咚”的一声将斧矗立在地,借着门外余晖照耀,那如月牙般斧刃亦是熠熠夺目,斧面纹理流畅如纤云翻滚层层叠叠煞是好看。更有双龙雕琢斧柄,盘桓依附,腾云驾雾好似一飞冲天,那龙头处衬着光照栩栩如生似是点睛便可破壁乘云而去。 “好斧!好做工!”夜三更接连说了两个好,由衷为这宣花巨斧也为娄圭娄臬俩人手法称赞。 夜三更注意力全在这宣花斧上,却不曾注意自己刚刚四两拨千斤的接下巨斧露的一手也把对面兄弟两人给惊的说不出话来。 娄臬只是觉得自己哥哥刚才那一甩之力加上巨斧原有重量,力道绝不止百斤,却被这面相斯文小哥轻描淡写的接下,心里不免对他刮目。 娄圭若有所思,不知心下想着什么,呆立几个呼吸方才缓神道:“斧重一百单八斤,斧面精钢锻打,正面九千下,反面足足万下,再无杂质。斧柄为钨钢所铸,是我以前剩余材料,当时煅烧一日夜,耐磨度大可放心。” 夜三更只顾欣赏这宣花巨斧,对娄圭所言也未往心里去,两手来回把玩几下,方才冲薄近侯道:“试试。” 薄近侯早就按耐不住心中雀跃,听得夜三更这话立马伸手握住斧柄,气沉腰马,提起巨斧生生抡了几下。好在这铁匠铺也够大,否则这六尺长短的巨斧加上薄近侯这身蛮力怕是这几下就得一片狼藉。 夜三更见薄近侯喜欢,随手捡了块破布包裹了,冲娄圭兄弟俩拱手告辞。 娄臬刚从夜三更那一手借力使力中回神便又被薄近侯如臂使箸般将那百余斤巨斧耍得虎虎生风给震住,连得两人离开都未反应过来。倒是娄圭看着两人出门,欲言又止。 手提武器,薄近侯急不可耐,在路上便一直询问着夜三更是不是要开始教自己那套只有三招的功夫,夜三更只说不急不急。 ……………… 酉初,日头偏西。 每日里一到这时候便有些头疼的夜三更在灶房门口很不熟练的点火烧水,到底是吃惯了酒馆饭庄,自己做饭着实有些陌生。好在出了铁匠铺就和夜三更分开的薄近侯在天色提着一只红毛大公鸡、抱着一坛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洛神浆小步跑回来。当时还有些纳闷的夜三更倒是并未多嘴问他去干什么,敢情是去找了些吃食回来。 “没来晚没来晚,我还怕你们等不到我就做上饭了。”薄近侯放下酒坛,又顺手扭断那只扔在扑腾的公鸡,续道,“你们等等,我给你们露一手。” 说完,薄近侯干净利落的烧水放血拔毛,里里外外把鸡拾掇干净了,搓上一层盐巴,又把引火的茅草洗了一捆,一层一层裹在鸡身上,尔后又倒水和泥巴,糊在茅草外层,又就和泥巴挖出来的坑里塞满劈柴,放上团成一团的鸡,再盖上一层劈柴,方取出火折子生上火。 薄近侯这手法相当熟稔,想来从小到大这事该是没少做。 薄近侯对姐弟两人也是坦诚,一边看着火势往里添着柴,一边道:“那时候跟着我姨娘流落街头吃不上饭的时候,我就去偷鸡回来烤,我姨娘常夸我做的好吃。”无意间又提起这伤心事,薄近侯又变得落寞不已,抬起一只沾满泥巴炭灰的脏手也不避讳的在脸上擦了一把。 夜三更当然看在眼里,抿了抿嘴却是没有说话,他也是经历过这种事情,自然是明白眼下说什么都是徒然,这种事自己走出来才是好的。 秋千上的姐姐玲珑心思,即便看不见也能听出薄近侯语气里的失落,起了个话题道:“听你刚才动作做的应该是泥巴鸡咯。我记得第一次吃还是在京城里的西楼,哪里做的可是正宗江南菜,而这泥巴鸡,还就数江南道常州里的泥巴鸡最好吃。荷叶用太湖东里的野荷最佳,别看这常州气候适宜,一年里要有七八个月能看见荷叶,但做这泥巴鸡还要选五六月份的最为得当,那时节里荷叶最嫩。泥巴也用太湖淤泥,要知道太湖泥经过那湖里死鱼烂虾滋养,养分最是充足。这荷叶和泥巴先是暴晒去了水分,再拿太湖水浸软和稀,用细细盐巴加上他们所谓秘制不传的十三种香料研磨的药粉把散养一年的小公鸡内外抹匀,再裹上荷叶糊上泥巴,用乌栎木制的白炭细火煨制,做出来的那叫一个香啊。” 姐姐于晚冬暖阳下荡着秋千,口里轻轻跳出的婉转鹂音,落在夜三更耳朵里该是久而习惯未有何想法,倒是那边的薄近侯看得听得都有些痴了,连那火苗一股一股的燎到手上都不自知。 夜三更看着刚刚还在续火的薄近侯停了手中动作,侧头头一瞧见他呆愣模样不免好笑,抬手推了他一下,笑道:“火要灭了。” 薄近侯尴尬收回视线,掩饰道:“你懂的真多。” 听到薄近侯对姐姐的夸赞,夜三更打趣道:“那老天爷可真让你捡到宝了,不知道你上辈子修了什么福分让老天爷这么待见。” 姐姐抬脚踢了夜三更一记,笑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神神叨叨的。有老天爷的话怎会让好人遭难让坏人享福?” “这话可说不得,说不得。”薄近侯连忙摆手,似是要把姐姐刚才说的话扇没了一般,“快呸呸呸,老天爷就听不见了。” 薄近侯一连串动作把夜三更逗得仰头大笑,姐姐似乎也能想象得到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小孩子般手舞足蹈的幼稚模样,也是一串银铃笑声。 不得不说薄近侯的手艺的确不错,老嫩得当咸鲜适合,连一向口味极其刁钻的姐姐都是连连夸赞,说道:“这点睛之笔莫不过那一把引火茅草,以前只知这东西是用来生火的,没成想还可以拿来调味。平时引火我就闻到散出一股清香气味,裹到鸡上用火加热使得香气慢慢渗入内里,让本就劲道软嫩的鸡肉多了一份鲜香,这手法比宫里御膳房的大师傅都不遑多让。” 盲眼姐姐这一番说辞倒是真有几分老饕口吻,几句话让薄近侯听得眉开眼笑。啃着一根油亮鸡爪,薄近侯道:“宫里做的我是没吃过,可我就觉得我做的这个泥巴鸡绝对独一无二。” “是极是极。”没了平时吃饭时细嚼慢咽的小家碧玉般扭捏姿态,早就将“食不语”抛诸脑后的姐姐也是满嘴油腥的啃着鸡腿附和。 夜三更忽然心下宽慰,这几年来带着姐姐走南闯北,虽说一路未曾坎坷却也是没了往日风光,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这几日应该算是三年来姐姐最开心的一天。 “我有个事不明白啊。”薄近侯只是盯着手里那根鸡爪,头也不抬说道,“你俩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听你们说话都特别讲究,不像是我们这种寻常百姓家出身。当姐姐的什么都懂,茶也会煮,酒也知道怎么酿,连吃个泥巴鸡你都能说出我也听不懂的这些话。这当弟弟的功夫又这么好,我可打听了,韩有鱼可是武当的人,从小就练武,还有他哥哥韩鲲鹏,不也是一样给收拾的服服帖帖。你们是不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小姐来我们历下城游玩的?” 不等夜三更姐弟俩有何反应,薄近侯又道:“想想也不可能,大家族里规矩那么多,你俩大过年的都不回去这也不合常理吧。你俩到底什么身份?” 夜三更没想到薄近侯会问到自己两人身份,只是笑而不语,撕咬着那块被称作“禽肉嫩柳”的鸡脯肉。姐姐笑道:“算你说对了一半,我俩倒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可我们姐弟俩在那个大家族里也是无牵无挂的,回去干嘛?不如四海为家走马天涯,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薄近侯抬头看向姐姐,凭他尚浅阅历也看不出擅长隐藏心事喜怒不形于色的姐姐说话表情里有何马脚,“你俩要是不嫌弃,以后带我一个行不行?我从小就听姨娘给我讲那些游侠的故事,我也想跟他们一样仗剑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哦不对,三更小哥教我使斧,我是拔斧相助。”说到最后还附和的笑了两声。 夜三更当然不会让他跟着自己姐弟俩去那所谓的仗剑江湖,不管有何原因都不会带着这个拖油瓶,婉转拒绝道:“我和我姐四海为家走到哪里算哪里,你跟着像是什么话?” “我会做饭,我会干活,洗衣服也行,打水扫地我都在行。”薄近侯赶忙列举着自己优点,以图能打动一下这对身份神秘的姐弟,以此达到自己“仗剑江湖拔斧相助”的目的。 姐姐银铃笑声复又响起,笑道:“那可得带上你这个免费的苦力,到时候洗衣做饭你可要全包。” 毕竟还是少年,先前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似是不问出姐弟俩身份不罢休的决绝样子,被姐姐顾左右而言他的几句话就换了话头。 听得姐姐应允了自己要求,得到了自己心中想要的答复,薄近侯憨憨一笑,道:“没问题没问题。” 夜三更侧头,瞧向姐姐,姐姐这几日里说的话做的事都让他摸索不透,头一次感觉到了陌生,这根本不像是姐姐一贯的性格作风啊。 好像是感觉到了弟弟的眼神,眼盲的姐姐扭头也是“瞧”去,两两相对,那双无神眼睛里就多了份笑意,更是耐人琢磨。 姐姐探手端过弟弟酒碗,高高举起,昏沉月色下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清了清嗓子,鹂音婉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惬意,唱道:“人生得意须高歌,莫使金樽空对月,时不待你我,遇酒且呵呵。” 正啃食着鸡架的薄近侯很是茫然的抬头,瞧着眼盲女子这般动作,虽说听不懂话里是什么意思,但仍觉得很是豪气。 看着姐姐痛快的将那半碗酒水一饮而尽,夜三更赶走纷乱思绪,向后一仰,枕着大树,高声附和。 “遇酒且呵呵,慢品人间烟火,红尘绝色。” 第十一章 他乡当头月 吃过晚饭,已然让酒劲拿捏有些上脸的薄近侯便又缠着夜三更快快教他那三板斧。这也不难理解,从未接触过这一门道的薄近侯肯定新鲜感极强,谁打小没个仗剑任侠的江湖梦? 从小也只是从说书先生武侠画本中听到看到过那些个飞檐走壁善马熟人的厉害角色,也曾想着能有一天像那些大侠一样身负披风刀剑天涯快意恩仇,眼下这愿望终究是近了,薄近侯又怎能按捺住这急躁心情。 夜三更这个自小习武也见惯了江湖里那些名噪各地的高手,又怎能体会得到薄近侯这种急切心思?本盘算由着“一日之计在于晨”的老话让薄近侯明天一早起来借着晨露朝气再练不迟,可终究拗不过薄近侯死缠烂打似的央求,只得擎灯去了院子。 院里不比屋内有火炉取暖,顿觉凉风嗖嗖,这时节里天仍旧冷的人不愿出来。即便是从小就受过各种锻炼打熬受过各种药草浸泡的夜三更对这寒冷天气也就是气走经脉多几个周天便能抵御的事,潜意识里也不喜欢在这种天气里出来遭这罪。 不免看看旁边只是穿着一件单衣的薄近侯,夜三更撇了撇嘴。 月光沉沉,倒也明亮,夜三更抄着手看薄近侯兴高采烈的取了竖在门口的宣花巨斧,一脸傻笑的站到自己跟前。 “托斧横于胸前。” 说完这话,夜三更转身又向屋里走屋,这点冷虽是受得了,可有着火炉的屋里总要比这冷风阵阵的屋外更合适。 “然后呢?”薄近侯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照着夜三更说的话横斧胸前。 “两腿开立,略宽于肩。双膝要弯,股地并行。脚尖朝前,含胸拔背。” “这是拒马步。”按着夜三更那二十四字口诀摆出姿势,薄近侯肯定道。 已然走到门口正准备进门的夜三更没想到薄近侯还知道这姿势名称,回神道:“对,先扎马步。” 薄近侯一脸不屑。 夜三更好笑,“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腰,终究艺不高。别小看这扎马,从古至今就是要学打先扎马的道理。马步扎好了,下盘才稳固,对敌时才不会轻易被打倒。要不然莫说这三板斧,就是再高深的功夫下盘不稳也只是花拳绣腿徒有其表,像是你,碰到个力气比你大的三两下还不就败下阵来。” 薄近侯毕竟不懂得内里门道,只得硬着头皮举着百斤巨斧扎着马步,夜三更闲极无聊,想起前几日使过后便觉生疏的七星连环步,便于院中草草画了个北斗宫格,气运足下,按照那运行规律移形换位的闪转腾挪。 约摸一炷香的光景,感觉身上有些燥热,夜三更停了脚步,扭头看时,就见薄近侯一副虚弱的模样,显然是早就不再规范的蹲马动作眼下更是摇摇晃晃,即便这样仍然坚持托举着那百斤大斧,歇也未歇,让夜三更不免刮目。 虽说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可也不能小看这短短的时间,对这种初学者来说恰恰是最大的不利,操之过急只会劳损筋骨。再加上这天气冷风袭袭,湿气保不齐就侵入内里,万一进了这一直紧绷的经络肌理,别说练武,怕是提桶水都不可能。 夜三更当下探手摘下那柄百斤巨斧扔到一边,薄近侯还以为自己练的不好惹了夜三更气恼,忍着胳膊腿脚的酸痛就要解释,就见夜三更回手按住薄近侯手掌,四手十指穿插,一个回旋接着借力一推,“咳嘭”一声清脆。还不待薄近侯回神,夜三更又是一记轻轻回拽,双手一松拇指顺着薄近侯虎口想上连按合谷、列缺两穴,脚下亦是连点薄近侯两腿足三里及委中两处穴位。尔后又是一个欺身,右肩靠进薄近侯怀中空门就势一顶,手下也是迅捷翻花连拍中极、关元、石门、气海、神阙五处大穴,最后一记略微使力再加上肩靠之力使得薄近侯身子腾空后掠,夜三更左手里先进后退顺着薄近侯臂膊一个来回复又抓住他手腕以四两拨千斤之力一扯,薄近侯登时站直了身子立在原地。 说来迟实则极快,夜三更这一套连拍带打的动作下来薄近侯还云里雾里的没有回神。直到夜三更后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薄近侯方才反应过来,顿觉浑身神清气爽,周身三万六千毛孔无一不畅快,五脏六腑里无一不伏贴,刚刚酸痛的感觉也消失不见。蓦地想起以前听过那些说书老头讲的情节,薄近侯面带喜色道:“你是不是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 夜三更哑然。 这连入门都还未入门,莫说集气运气的心法更是不知晓,怎得还打开了任督二脉?任督二脉这么容易就融会贯通岂不天下人人都是高手。 “你刚刚扎马有些过激,累了就该歇歇再去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不懂吗?刚才只是给你活络了一下经脉,省的明天四体发酸下床都难。” 未听到自己心中想要的回答薄近侯难免有些失落,悻悻然的耷拉着脸似是霜打的茄子一般。 夜三更观面知心,怎会不明白他心里所想,不免好笑,自己小时候不也是像他这般幼稚的想着打坐一宿第二天便能像那些传说中的高手一样飞花摘叶即可伤人。 “行了,这功夫再怎么好学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急于求成反而会伤了自己。先去休息,明天我就教你三板斧。” 薄近侯紧接面露喜色,答应一声走了。 夜三更回屋,屋里姐姐虚抱着暖炉,肯定也听到了院里发生的事,道:“就不怕刚才吓到了他明天不过来了?” 夜三更撇嘴,“莫要小看他,这一天接触下来,我看这小子倒是有个犟脾气。”“你才多大的人哦,怎么还称呼人家做小子。装老成,不知羞。”姐姐打趣夜三更道。薄近侯的性子倒真对自己弟弟的脾气,姐姐一向看人很准,虽是看不见他人样貌,可通过平时说话也能推断出他人性子脾气,要不然姐姐怎么会从小便被人夸奖是七窍玲珑心。 “当年家里那老头子不也是这般狠心让我如此锻体?”夜三更感同身受的又说道。 姐姐却不再开言,若有所思。 “马上就要开春了,想好再去哪了没?”一盘花生米都能单独拿来做下酒肴的弟弟忽然换了个话题。 不知又想起什么的姐姐却是叹了口气,身子一斜也不嫌脏的枕在土墙上,“三年了,从西域到辽东,又一直南下到了这江南,你把当年走过的地方都带我走了个遍,你说再去哪里?南疆?琉球?或是昆仑往西高僧遍地的我神州之脊吐蕃卫藏?” 姐姐问的话夜三更却未做回答,毕竟是一个娘的孩子,姐弟两人也是心有灵犀,姐姐叹气夜三更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想家了?”夜三更沉吟问道。 “嗯。”姐姐无神双眼似是看向窗外,有月光透着支开一条小缝用来透气的窗户撒进屋里,只是这他乡的当头月,姐姐瞧不见。“当年怕不是太白居士在这情况下说的那句流传百世的话哦。”也感觉出弟弟落寞情绪,姐姐玩笑着补了一句。 夜三更也不知这话再如何接下去,就又抿了口酒,也学着姐姐样子望向窗外。 “你说老头子想咱们了吗?”姐姐又问。 夜三更嗤笑,“老头子一心想着稳固自己那位子了,想我们才怪。” “傻孩子。”姐姐颇显老成的责怪了夜三更一声,似是怪他这么大了还如此执拗,“老头子还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 姐姐大不了夜三更几岁,可这女孩本就懂事的早,再加上姐姐这心思普遍要比同龄人更细腻,从小就是姐姐照顾弟弟,在夜三更眼里是姐姐,也是自己为人处世的领路人。姐姐这长辈口吻的嗔怪,夜三更也没觉得不妥。 “反正我答应过娘,绝对不能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夜三更仰头灌进坛子里最后一口酒,起身走了。 姐姐苦笑。 夜三更印象里该是从懂事起他们姐弟两人就形影不离,莫说分开,小时候还是那不经人事的孩童就任娘亲如何吓唬恐吓,姐弟俩都未分床睡过。 那时候姐姐也不大,总是喜欢小手牵小手领着他满山的转悠。山后头有山楂林,两个还没树高的小孩叠罗汉的去够山楂,姐姐怕压的弟弟不长个了,本就小巧的羸弱身子就使劲的驮着弟弟。 有次在山腰碰到一条花鳞长蛇,吓得夜三更只是哭,其实当时姐姐也是害怕的连哭都没了胆量,可听到弟弟哭声本该属于被保护的小女孩几乎就是下意识的把弟弟护到怀里安慰他,直到那几个从小就在暗处保护姐弟俩的护卫在老头子震天响的喝骂声中赶来姐姐方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来长大了,家里那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老头子就安排着两人去学那些他们打心眼里不喜欢的东西。 当时姐姐跟着大周闻名只给皇家烹茶的苏鸿渐学茶道,弟弟调皮的往那个据说是几百年前茶圣陆东坡留下来的龙头龟盖红泥壶里尿尿,姐姐也只是笑着嗔怪,骂他顽皮。跟着只与圣人纵横十九道捭阖三百六十一子的国手过百龄学那坐隐方圆纹枰乌鹭的虚实攻守,弟弟竟悄悄偷了九九八十一颗天然形成仅是稍作打磨就大小均一的琥珀云子去打水漂,连那已然都老到走路也需借助虎头拐杖的国手都气的跳脚,姐姐也是笑骂他不知轻重。 后来弟弟又大了一些,被迫去跟着家里那些护院学拳脚学棍棒,不管是数九寒天抑或是三伏酷暑,小小年纪就在那专门为他打造的演武堂里扎马蹲档拳来脚往,姐姐总是心里疼面上还是强颜给他捶打按摩第二天就抬不起的胳膊伸不开的腿脚,告诉他“吃了苦中苦才做人上人”这种在那个年纪听着都不懂的大道理。 再后来弟弟一心要去那收藏了半座江湖武学宝典的藏书阁,姐姐就不论寒暑去陪着,看他从一层到三层禁足三载出楼便摸着天象,姐姐心里说不出来的欢喜。 之后就到了那件夜三更姐弟俩绝对不愿提起的事,夜三更哪怕是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夜里,那场雨里,自己那个嗜酒如命哪怕是睡觉都要拴着酒壶的爹唯一一次酒壶掉了都不自知的站在不远处,娘就跟夜三更说了好多话。 “你是个男子汉了,不能再让姐姐保护你了。” “你要听话,不能再孩子气了。” “你要有担当,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你要拿起那把刀,好好待他。” “你不要学你爹这么爱喝酒,伤身体。” “你要记得娘说的话,别跟你爹似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你要记得登堂抽刀的祖训,不可冒进。” “你要懂得武道是循序渐进,一朝天象一朝登堂是大忌。” “你要做就做那天下第一,否则怎对得起初度时鸾纛认主。” “你要照顾好姐姐,不能让她受欺负。” 于是从那时起,夜三更就把娘说的话放在心里了。 那时以前还自负年少便摸着天象、整日里眼高手低无所事事的豪门纨绔子似是一夜长大,尔后便出世又入世,耗去三载光阴游历大周,方才明了娘说的那些话。 之后更是视姐姐堪比逆鳞,直到三年前那天夜里,在家中自幼便被下人婢女看做最听话的富家膏粱就大逆不道的顶撞了那个大周里最为强势的老头子,只因那个把他俩视做掌上明珠的老头子下了让姐姐不喜欢的决定,就领着姐姐愤而离家,一走三载直至如今。 他只是不想让姐姐不高兴。 姐姐疼他,也懂他。 “我当然会依着你的决定做事啊。” 姐姐抬手根本不似眼盲一般准确无误的摸到左手边那个从不离身的木匣,抱在怀里,脸颊摩擦。 “你是我弟弟哎。”姐姐呢喃,笑,很好看。“可我想咱娘了。” 回答她的,只是夜三更回手轻轻带过的木门。 街上掌灯,映得整座城里并不昏昏,只是好似不及远方家里摇晃烛苗。 凉风不言,只是呜咽。 他乡当头月再明,真真是比不过故乡一豆残灯。 第十二章 五气朝元 张九清想是头一天睡得多了,天刚蒙蒙亮便悄悄下床更衣,没打扰一旁打坐冥想的张九天,轻手轻脚的出了卧房。 不得不感叹这历下城首富的大手笔,整个宅子都是按着苏州城里那些皇家园林规划设计,虽不敢有那种占地千顷的皇室气派,但在民宅中也算是上等。 张九清顺着狭长走廊缓步前行,这时候府里还未有人,倒是颇为静谧。就这么顺着长廊一直走到后花园,张九清才找了个靠着池塘的偏僻小亭,擦擦台上水气坐下。 习武之人都知道这转阴为阳的清晨最宜修炼,一天里也属此时空气最为干净,张九清闭目吐纳,全身气机流转,悠悠走了几个周天。 忽听得有细微响动,张九清睁眼侧头去瞧,就见得韩有鱼鬼鬼祟祟的转到院墙,翻墙而出。暗骂一句,张九清心里也是颇为好奇这个自己瞧不上眼的徒孙要去作甚,起身跟了过去。 却说韩有鱼夜里没睡好,也可以说是这几日来压根就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姐弟俩的模样。 躺在那张软榻上,盯着铺有一层淡淡月光的天棚,韩有鱼就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惹上了这么一个煞星。 从自己十多岁时便经常听说有关这一家子的事情,提及最多的也是这对姐弟,在他看来,这对姐弟绝对要比自己那个“外门之幸”的称呼强上百十倍都多。 “外门之幸外门之幸,鬼知道是不是我爹花了多少钱方才让师公夸我这么一句。”韩有鱼愤愤暗骂。 韩有鱼不傻,凭他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傻的话也活不到现在。 韩有鱼不想做那劳什子的“外门之幸”,从懂事起就特别反感这四个字。他觉得自己生在这山南东道赫赫有名的韩家,本该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过活,或者领着几个跋扈家奴驾鹰斗犬欺行霸市,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是一脚,哪家小贩挡了路直接踹翻,这才是他所希望的日子。可奈何顶着“外门之幸”的名号,不管是不是武当外门的幸,但绝对不是韩有鱼的幸。 从懂事便被老爹扔进武当山门习武,整日里与那些吃素讲道甚至有时问三句都回不了一声的元门丹井客打交道。终于及冠礼才被放下山来便被这与山中清苦日子截然不同的花花世界吸引,仗着韩顶天的名号就顺利融入了一群膏粱纨绔的圈子里,每天里接触的再也不是那些清淡无味的素食瓜果,也不再是静心寡欲的命卜相医山,而是大鱼大肉风花雪月的爽快日子。 骨子里哪怕是娘胎里就带着的孟浪性子便压不住喽。 韩有鱼也乐得如此,想是自己如此一来,那个头戴紫金冠的师公就不会再逼自己去学那些自己压根就不待见的玩意儿。 外门外门,去他娘的外门!外门幸不幸和小爷屁大的关系都没有!宠幸那一个个细腰翘股的小娘子才是天下第一的要事! 所谓的看到家里杂役婢女偷情寻欢也不过是找的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而已,也算是自己夜夜笙歌左拥右抱的借口。可看得出来自己那赤袍师公并不恼火自己这么放纵,也不知所为何来。 去他姥姥的修炼,趴在小娘子的雪白肚皮上上下活动就好,管他仙人板板的修炼哟,修炼的再好又有何用?真遇到了事扯虎皮拉大旗谁不会? 想到了这里韩有鱼便又恼悔自个儿怎么好巧不巧的碰到了这对姐弟,怪不得搬出武当名号都不好使,怕是这姐弟俩背后那势力动动手指都能碾死自己。 “可那小娘子的身段真是诱人呐。”韩有鱼憋了几天这胡思乱想之际又是急色熏天,记吃不记打的又想到了那眼盲女子。“莫说发生点什么,就算是搂着她睡上一觉也够本啊。” 一念至此,韩有鱼再也忍不住心中燥热,翻身下床穿戴整齐,确认屋外无人,悄悄溜出房去。 “还好小爷这几天打听清了这历下城里烟花巷子,要不然可还真不好找。” 韩有鱼嘴角挂着一丝男人都懂的笑意,由后门翻墙去了。 ………………………… 夜三更真没想到薄近候精神头这么好,天还没亮就跑来。见小屋还关着门,薄近候便自个儿又按着昨夜里夜三更教的口诀在院中扎马。 这个时间姐姐还未起床,夜三更当然是不曾睡的,也听到了薄近候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只是不想搭理。没成想薄近候也挺有上进,自己在院里练起来。 昨晚自己未在跟前盯着差点害了他,此时夜三更不敢再待在屋里,起身伸了个懒腰,扭扭身子算是活动一下如此坐了一宿有些僵硬的四肢,轻轻离开小屋。 见到夜三更出来,薄近候脸上一喜,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刚要说话却在夜三更眼神示意下闭了嘴。 “我姐还在休息。”夜三更刻意压低着声音,“先扎马。这时间朝气最盛,阳气上升阴气下降最宜吐纳,这就是你听的那些江湖侠义小说里所谓的吸取日月精华的最佳时机。” 薄近候当下又横斧胸前蹲档扎马,眼珠子直直盯着夜三更希望还能听他说一些有用的法门。 夜三更哪能猜出薄近候心里的想法,只是让薄近候盯得别扭,索性道:“闭眼,心无杂念,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四体。” “咋观?”薄近候听话的闭着双眼,却被夜三更最后一句话难住了,“眼都闭上了我啥都看不见。” “感应!”夜三更真想过去踹上薄近候一脚,这榆木疙瘩脑袋,当真是什么都不懂。 “呼吸自然,跟我指示:呼,吸,呼,吸。” 夜三更引导薄近候气息长吸深呼,薄近候慢慢就觉得脑中清明,通体舒爽。 约摸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薄近候就慢慢垮了姿势,旁边夜三更也是明白,练武先扎马的初次能坚持一炷香已经算是佣中佼佼,薄近候横举百斤巨斧还能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当下开口道:“先休息休息,教你耍几下。” 听到夜三更头一句就松了紧绷气势的薄近候在听完夜三更最后一句话后顿时又来了精神,两眼似发光看向夜三更,“我不累,你教吧。” “不累?”夜三更对薄近候一心向学的劲头也是无可奈何,“不累就再去扎马。” “那我累了。”薄近候歪脑筋倒是转的挺快。 夜三更让薄近候一句话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逗笑了,嗤笑出声,“到底累还是没累?” 薄近候环手搂住近乎与他等高的宣花巨斧,挠头憨笑,“只要你能教我功夫,累不累你说了算。” 夜三更苦笑摇头,这功夫看来还真得要从小抓起,毕竟小孩绝不会有这些鬼心思弯弯绕。 “只有在你肢体酸痛无力,这肌肉才能达到一个最适宜的协调点,能更加有效的刺激你的感官去接触每一招每一式。稍作休息可以缓解一下紧绷的状态,再练习这些招式才能更快的熟练掌握,加速对其吸收。累不累,你自己不知道?” 薄近候对这些有点高深的门道一知半解,只是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反正我觉得大腿和胳膊发紧。” “那就休息一下。”夜三更对薄近候也是不知道再如何解释,只得耐心引导,“按刚才我说的呼吸规律,坐下来慢慢用心感悟,一定要摒弃心中杂念,才能更好的与天地同化,吸收精气。” 夜三更这一席话颇有深度,薄近候也不管明白不明白就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将巨斧就地一扔,想是见过一些游方道士抑或苦行僧打坐念经,也是有样学样的盘腿坐在地上,双眼一闭,努力去感受夜三更口中所说的“天地精气”。 薄近候的倔强性子让夜三更头大,可这习武的天分却让夜三更有些惊讶,这仅仅是教给他一些吐纳呼吸的法子,莫说入门寻气的基础法门,即便是最简单的去感知周遭气息都还未告诉他,仅仅是又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夜三更就分明感觉到这小院里气机涌现,这一天之中最浓郁的朝露灵气便由着薄近候的呼吸节奏悠悠转动。 “挺有潜力啊。”夜三更嘀咕一句。 迈步走到薄近候背后,夜三更弯腰按住其脖下大椎穴,尔后由上而下连拍身柱、灵台、中枢、悬枢、命门、阳关六处大穴,又由下而上连抚数遭,待得感觉薄近候背部脊椎透过薄薄单衣些微热乎方才收手后退,再看薄近候,在这晚冬仍是寒冷的清晨依稀可见其头顶处蒙蒙雾气袅袅回旋上升。 “五气朝元?”连见识颇多的夜三更对这异像也是疑问连连,脑海里不由得隐约记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怕是用力过猛都能翻碎的泛黄典籍中提到的术语。 所谓五气,心肝脾肺肾所藏神魂意魄精,先天生而为礼仁信义智,后天转换,先识神又游魂再妄意后鬼魄末浊精,则火木土金水五行合一而定,可空哀喜欲怒乐,遂尔朝元。 记得当初自己问了多少人都未得其解,只有一个现在怕是早就寻不到的拳术大家说过这估计是一种失传已久的修炼法门。 夜三更摇头似是要甩掉这可笑想法,可看到薄近候头顶处那隐约浮现的上升雾气又很是纳闷。 薄近候现下是闭着眼自然不晓得外界情况,即便睁着眼也看不到自己头顶上这奇怪景象,只是感觉周身舒坦,比之昨晚让夜三更那阵拍打都通透的很,就觉得身体里有条小蛇一般由上到下游走于四肢百汇,一圈一圈转悠,转一圈就感觉舒服一些,又转一圈便是感觉浑身酥麻,再转一圈就像是挠痒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夜三更不敢打扰薄近候,薄近候又是挺喜欢当下的感觉,一个负手站着观瞧,一个盘腿坐着冥想,就这么由天蒙蒙亮一直到了鸡鸣三遍日头升起,若不是姐姐开门声在这静谧到落针可闻的小院里响起,怕是也惊不醒这如雕像般的二人。 “三更,怎么了?”平时听见自己起床就会过来帮衬着自己穿衣洗漱的弟弟今早却没出现,使得姐姐颇为不解,一路摸索着出了门便出言询问。 “没事,在教近候练功。”夜三更藏起心中疑问,语气也是极为轻松,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一般。 没听出什么不妥,姐姐转身回了屋,夜三更再去看薄近候却见其面色红润,在朝阳斜斜照射下也是显得光彩熠熠,那原本黝黑肌肤如今没有之前那么瓷实,透着一种如同襁褓婴孩似的柔嫩。 “有甚感觉没有?”夜三更出言询问。 “嗯……”薄近候略微有些沉吟,撇头看看姐姐已经进屋关门,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对夜三更悄悄道:“我想上茅房。” 夜三更先是一愣,随即心下明了,想必薄近候身上刚刚发生的异像该是将体内浊气排出,现在应是体内多余杂质淤积成堆急需排出,没成想薄近候还真是有练武的潜质,就这么误打误撞的易筋洗髓脱胎换骨了。 看着薄近候小跑出去,想想古往今来这全天下习武之人,夜三更真没想出还有哪个人如此轻易便一步入门。 此人非等闲,怕是遇风可化鳞。 第十三章 江湖路远 夜三更让薄近侯持宣花巨斧左右各劈百下又把薄近侯给弄蒙了。 这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学功夫?昨天说是得有件顺手的兵器,等着锻造兵器的时候又劈了一天的柴,到了晚上就让自己扎马蹲档,这终于等到了今天,这又让自己劈空气,薄近侯都开始怀疑夜三更是不是真有心想要教自己。假如自己左右劈了百下,是不是还要上下各劈百下,上下劈完了就再前后。 薄近侯越想越觉得这有些耽误时间,怕是等他想教自己的时候,自己也就没了这股热乎劲头了。 看着薄近侯兴趣缺缺的挥斧,夜三更怎能不明白他心里所想。跟自己当初练武时差不多,那些教自己拳脚武功的师傅不也是如此先吊足自己胃口,有些师傅把自己胃口吊足了就开始推三阻四的不教自己真本事,后来知晓那多半是一些冲着家里老头子开出的那些不菲条件而来卖嘴把式的江湖骗子,可当时自己不也是初时兴致盎然到最后慢慢的没了兴趣。 “好好练,挥这二百下你就熟悉了这斧子重量,再往后学起来事半功倍。” 薄近侯觉得夜三更现在对自己的说辞简直就是敷衍。 夜三更心下好笑,不再多言,看了一圈小院去到角落里拿起一把房东丢在这儿的锄头,道:“来,先跟我做。” 薄近侯立马双眼似放光,收拾心思站在一旁仔细观瞧夜三更接下来的动作。 夜三更气沉腰马,以锄代斧,道:“三板斧顾名思义,就三个招式。第一式,劈脑袋。” 夜三更身随话动,大开大合,像劈木头一般将锄头由上而下大力劈下。 “第二式,鬼剃头。” 锄头下劈之势急急停住紧接又反向斜斜上挑。 “第三式,掏耳朵。” 锄头撩到等人高度,夜三更手腕翻转下压,持锄打横由右向左弯腰在头顶上转了一圈,尔后站定身形,看向薄近侯。 薄近侯仍是瞪着两眼盯着夜三更,有些怀疑的问道:“完了?” 夜三更点头。 薄近侯仍是不敢相信的又确认道:“没了?” 夜三更依旧点头。 “这也太简单了吧。”薄近侯不屑道,“要是没这几个名字我也会。” 夜三更对薄近侯的话不置可否,当初他刚看到那本寥寥几页勉强算作书本的功法时候和现在的薄近侯表情如出一辙,倒是那本泛黄书籍封面上三个大字“三板斧”写的颇有气势,铁钩银划三个大字一笔而就,绝而不离馀綖纠结,笔意里似乎就能看出将此功法发扬光大的开国大将陈知节的狂放不羁。 可也只是如此,其余也无甚能吸引他人注意的地方。全书也就七八张,其中近乎六张在介绍武功出处,说是介绍武功出处,倒不如说是介绍了把这三板斧使得名声大噪的开国大将陈知节的生平,从出生到去世极尽详细,把武功来历说的更是神乎其神,若不是最后那页标注着作者的名字,当时的夜三更都会怀疑这是陈知节自己为了彪炳自己辉煌战绩写的。 后来才知晓那个力大无穷万人敌的开国大将军斗大字不识一箩筐,是出钱逼着作者代笔写的。即便如此,看过最后面仅仅两页的招式,夜三更对这前后衔接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三招也是颇为赞赏。 不要小瞧薄近侯话中所说“要是没这几个名字我也会”的如同乡野农夫禾锄种田都要用到的动作,若是前后连贯得当,冲锋陷阵绝对是百人不可近身。 书中也曾提到,跟着开国先皇问鼎中原国泰民安以后的陈知节大将军还请过一名练外家拳的武师教过自己一些吐纳运气的法门,之后使得这武功更是威力倍增,呼吸循环开来便是耍上个把时辰都不觉力竭,神奇的紧。 夜三更也懒得跟薄近侯说这些对其来说近乎天书似的奇谈,只是道:“那你就好好练这三招。” 薄近侯心下失望,也没了精神,举着宣花巨斧回想着刚才夜三更动作,有样学样倒是也颇有几分架势。 夜三更不免无奈,又道:“你要是这般不用心,短时间内别说报仇,就算是见到韩有鱼怕是近身都难。” 似是想起前夜里自己偷袭都未得手,薄近侯心下也是来了劲头,手中力道不自觉就加了几分,或劈或撩,或旋或转,动作也是大开大合,百斤重的宣花斧在其周身呼呼生风也是气势十足。 仅仅是练了几圈下来,不仅是薄近侯力所不逮,连夜三更看的也是有些别扭。 这百斤巨斧平时挥几下薄近侯也未觉得有何难,可这配上这几个招式怎得就有些费劲了? 收斧而立,薄近侯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太累人了。” 因刚刚薄近侯那趟横扫千军的斧法怕殃及池鱼被误伤而躲得远远的夜三更上前蹲在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的薄近侯跟前,道:“知道为什么这么累吗?” 说话不经大脑的薄近侯一根筋道:“你试试拿着这么重的玩意儿耍耍。” 夜三更也是了解薄近侯的爽利脾气,对他呛声呛语并不在意,起身拾起被薄近侯扔在一旁的宣花巨斧,退了几步,道:“看好了。” 夜三更右手持斧拄在地上,等得薄近侯看向自己,脚下一踢斧柄,宣花巨斧腾空而起,左手顺势一抬稳稳接住,引得坐在地上的薄近侯撇嘴嘀咕道:“花架式。” 再看夜三更,双手持斧斜横胸前,腰眼用力举起大力劈下,风声乍起似是要撕裂空气一般,“呼”的一声惊得薄近侯在地上后退了几步距离,似是生怕那气劲把自己扯进去一般。 下劈又上挑,续又周身一转,就看着夜三更手腕连转,身随腰动,宣花巨斧在其头顶一圈之势未停便又被大力劈下,这次夜三更并未生生停住这重重一击,就听得一声“嘭”,地上尘土飞扬,竟被这一下劈出了足有巴掌深拳头宽的沟壑,看得薄近侯两只本就不小的眼珠子如铜铃般瞪大。 夜三更动作不停,双手一搓,巨斧在手中调转方向,斧刃朝上如同黑夜流星划过一般挑起,尔后松开左手单手握着斧柄借力使力以脚尖为中心身形画圆,再接着左手抬起将百斤巨斧下压,这就又耍了一个来回。 如此反复,夜三更接连使了几个来回方才收身而立,再看向薄近侯,后者已是瞠目结舌怔愣发呆,再看地上已多出了六七道斧劈痕迹。 夜三更也无甚脱力表现,仍是气定神闲倒拖宣花巨斧走到薄近侯跟前,“哐啷”一声掷斧于地,问道:“看清楚了没?” 薄近侯仍处于震撼中,一副痴傻表情,听得夜三更声音方才不自觉的咽下一口气,又恢复到那种一问三不知的状态,愣愣道:“看清了。” “那你试试。” “可我没看懂。” 薄近侯倒是诚实,一句话惹得夜三更好气又好笑。可细想之下对于薄近侯这种初学的菜鸟来说也不能强求什么,当下道:“第一,早上教你的呼吸法子你没用。第二,这一趟打完紧接第二趟之间你接连不当。挥着百斤巨斧本就耗力,你耍完一趟强行收力这就又多花了力气,再加上你吐纳调整不对,所以事倍功半,不脱力才是怪事。” 薄近侯这才明白夜三更让自己早上吐纳呼吸的原因,再细想想刚刚夜三更那几趟斧法的动作,心里也摸清了些窍门,当即起身取起巨斧,却又听得夜三更拦道:“休息休息,你现在练下去的话,十成十的会乏了筋骨,起不到任何作用。” 薄近侯现在对夜三更的话是深信不疑,夜三更给他安排的事看似杂乱无序其实都是环环相扣,对其后续练习斧法也是大有裨益。当下又一屁股盘腿坐到地上,双手置膝闭上双眼开始按着早上夜三更教的吐纳规律开始打坐。 夜三更看得薄近侯开了窍,不再多言,回屋找姐姐喝一碗虽是天下最便宜却在姐姐手里煮出绝妙口味的棠茗才是美事。 薄近侯在夜三更指导下稳稳当当的练了一上午也没再出什么差错,这一上午下来按着那呼吸法门还真未曾有何脱力的迹象,只是初一接触又这么毫无间歇的练了一上午难免有些劳累,薄近侯在喊饿之前也是微微有些气喘。 夜三更倒是跟姐姐夸了几次薄近侯,这一两个时辰的观瞧,连得识人无数的夜三更都有些惊讶于薄近侯在武学上的潜力。不敢说这三板斧让他练的何等厉害或者与传言中的陈知节陈大将军做比较有如何如何,单是这一上午的功夫便耍的是颇为熟稔,三招之间连贯得体,一趟一趟下来也是衔接有序,不得不让夜三更夸赞其练武资质上佳。 这肚子一咕噜噜叫,薄近侯将斧头一扔,扭头就往外跑,“你俩等着,今天我再给你们露一手。” 想是也明白自己这一上午进展不错,再加上听到夜三更对自己的褒奖,薄近侯语气里都透出一股兴奋。 看着薄近侯跑出去,夜三更扭头看向一旁秋千上懒洋洋享受着晚冬和煦阳光照耀的姐姐,问道:“你打算让他一直跟着我们?” “怎么可能。”姐姐回复的也是果断,“难不成真带着他给咱洗衣做饭?多这么个人就多一张嘴,可不能让他白白吃食。” 姐姐这理由说的勉强,也有些打趣的意思,夜三更呵呵笑道:“怎得平时对钱财毫不知数的夜二小姐也这么计较起身外之物了。” 听出弟弟口中取笑,姐姐佯怒嗔道:“皮痒了是不,想讨打?” 夜三更附和一笑,岔开话题道:“过段时间天暖和了我们一走,怎么安排他?” 姐姐晃着秋千,仰头朝着日头,毕竟眼不视物并未觉得刺眼,似是沉思,也或者是不着急回答,过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方才道:“那就看他自己的咯。” 江湖路远,恕难再见。 第十四章 唯小人与女子 夜三更自然明白,姐姐对她本人和自己这个让她看得比自个儿都重要的弟弟以外的东西一直都不怎么上心,就像是前些年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一样,“生死看天,各由造化”。 从小到大她都能把所有事算无遗漏的安排妥帖,事无巨细,但也仅仅是在他们姐弟两人身上,对于旁人却总是说些什么“老天爷都安排好了人力岂能左右”的话。想想自己那一大家子,即便是家里那说一不二的老爷子有些什么事,都指使不动自己这个颇有些手段的孙女。 夜三更记忆里该是几年前,那时里自己这个姐姐在大周最高学府国子杏坛寺求学。 国子杏坛寺还是先皇国泰帝在位期间组织兴办,前朝里官员任用大多是各道府举荐贤能,莫看这位在位也才五年的第二位大周圣人国泰帝,也是一心向学的儒士。这五年里对于本朝擢官制的改革可谓大刀阔斧,选贤任能为天下人大开方便之门,改举荐为科考,让寒门弟子有路可走有官可做,而不再是代代为民一辈一辈面朝黄土背朝天。 也正因此,汇聚天下博学饱读之士国子杏坛寺应运而生,囊括大周各地好学英才集结于此,四书五经性理算术,诸子百家争鸣,掀起一阵好学之风,最甚时连得儒教祖庭兖州城外杏坛都不如京城杏坛寺风气之盛,那时还有个“杏树枝丫踩枝干”的说法。 也正是因为这般备受推崇,国子杏坛寺历任大祭酒自然也并非等闲。都说学富五车之辈定有才情可冲斗牛,此话一点不假,从建寺到现在五六十载,前前后后四位大祭酒,个顶个的眼高于顶。想来也是习惯了皇室都要对他礼让三分的至高待遇,是以总觉得自己比谁都是高人一等。 那个留了一撮山羊胡、整日里高高在上拿鼻孔瞧人的前任大祭酒茅南行尤甚! 那天赶巧也是顺路,自小一看书就犯困的夜三更从未有心说是去杏坛寺,这日里竟鬼使神差的就拐了个弯去找姐姐。 凭着那张在皇城里也算是混了个眼缘的脸,夜三更未开具任何出入文书就擅自进了非教员学生不可入内的大周最高学府。 正巧就被那个整日里无所事事在最高学府里晃荡的大祭酒撞见。在索要出入文书未得的情况下,大祭酒便斥责了夜三更几句,尔后就是责令夜三更出去。 夜三更也不想跟这个把所有制度法令桎梏加身奉做唯一标准的迂腐学究纠缠便转身离开,可没成想这老头儿跟着夜三更出了门以后便厉声斥责守门兵卒,骂他们不守规矩放进一个“闲杂人”。这也就罢了,夜三更觉得错在自己也就未做计较,可那老头儿变本加厉,似是指桑骂槐一般还扬言要去上奏朝廷撤了这几个玩忽职守的门房守卫。 夜三更以为这本就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凭着点关系薄面也就不用出示什么身验便进了这座普通人眼中守卫森严的大周最高学府,估计这老头儿怕也是明白这内里缘由,毕竟自己在这西亳城里也算是有些个名声。 可自己也听从这老学究的话离开了国子杏坛寺,怎得这到头来还牵扯上了这几个无辜守卫? 夜三更气从心来,也是担心动手的话怕是一指头就能让这不知变通的陈腐老头儿归西,就跟他理论了几句,也算是帮着那几个守卫说说话出口气。就算真是上奏朝廷撤了他们的职,大不了自己出面周旋一下让他们去别的地方做事也未尝不可能。 可没成想那老头儿得理不饶人,指着夜三更就说什么“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还义愤填膺似是气到哆嗦的说什么“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更是大谈“孺子不可教”的道理,还一副看透世事的江湖骗子模样抚着那撮被学生私底下称作牛尾巴毛的山羊胡讲什么“如此少年不守法令当之误国”的狗屁言论。 老学究引经据典满口之乎者也莫说是那几个没上过几天私塾的守卫听不懂,就算是自小在家被强行灌输各种书经的夜三更都觉得自己似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夜三更本打算不理这个张口规矩闭口制度的迂腐老学究,可他也没成想这老头儿在这里嗷天呼地的发了一阵子疯似的,全让本来以为有热闹可看的姐姐瞧在了眼里。 或许旁人不知道,姐姐对夜三更那近乎于极端的溺宠心,别说一个从四品的大祭酒,怕是当今天子要是说道点夜三更的不是,这个自小就护犊子到引以为傲的姐姐都要替弟弟找回脸面。 也不用别人添油加醋,就凭这老头儿对自己弟弟那像是村妇骂街就差跳脚掐腰的模样姐姐也看不过去,当下上前就跟自己平日至少是在表面上尊崇有佳的国子杏坛寺里地位超然的大祭酒理论起来。 姐姐这人说话很有学问,先是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从大祭酒口中问出他为何要骂自己弟弟,尔后又从其话语里抓住一丝漏洞,然后便从这点入手,单是这老头儿在大周最高学府门口大声喧哗扰乱教学打扰生员学习就让姐姐说的他只剩下手指乱颤哑口无言。 那老学究甩下一句“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之后便愤然离去,更说要去面圣告御状,把这个目无法纪目无尊长不懂尊师重道的女娃娃治重罪。 在老学究眼里无法无天的姐姐肯定不会在乎这些个被强行安插的所谓罪名,当时也未理怒气冲冲朝着大内皇城走去的老头儿,可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凭夜三更对姐姐的了解,当着一众生员学子让祭酒下不了台只是给弟弟找个颜面,弟弟当众被辱这事就此揭过显然不可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女子报仇可是要从早到晚。 姐姐回了家便开始打听这大祭酒的喜好习惯、生活琐碎,仅用了一宿便借着给太后送茶点为由去了宫城内院,并在僻静处趁人不注意丢了个鼻烟壶。然后又安排下人去了青楼找了个校书娘去老学究宅邸门口晃荡,一圈又一圈。 紧接着,姐姐又遣人找来那老学究生平里写的诗词文章,不眠不休一日夜从头到尾的标注解读。 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江湖俚语姐姐怕是不知,但她知晓除非要事圣上过午不闻奏的规定,因此便把所有事情不紧不慢的安排妥当,把所有能发生的不能发生的都考虑的明白,连得夜三更这个在旁侧不知所以然的看官都觉得姐姐这几手布局显然是要把那老头儿一脚踩死。 等得几日后的早朝,本来无权上朝的从四品官员、国子杏坛寺祭酒早早便持朝笏跪在太和殿门外,要奏那个无法无天的女娃娃一本。奏折上除了将他口中不尊师重道的女娃娃说的一无是处以外,还连带着说是家教使然才让其目无尊长。 文人的嘴,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私塾里学生顶撞了先生,可往大了说,就是不拿这天下百万文人当回事。 当时刚刚登基未有多久的文胜帝也是碍于很多缘由,左右逢源的两边都不得罪,一纸诏书便让本该处理大案要案的大理寺调查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以此来表明圣人对读书人的重视。 大理寺接了这烫手的山芋也是左右为难,眼下这家长里短似的破事还不如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追缉凶盗捉拿要犯,更何况上面也得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让从三品的大理寺卿就真不知道如何下手。 老学究等消息,大理寺一团乱麻,倒是身处漩涡中央的姐姐安然自若,教了一群小孩几句打油诗,让他们在大理寺门口天天喊。 “东方日头红彤彤,出了个先生茅北空。鹤立鸡群笑伏龙,群鸟飞过问雌雄。” 茅南行,自号北空先生,国子杏坛寺大祭酒。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理寺卿正在为茅南行给自己招来的这个天大似的麻烦头痛不已,听了这几句顺口溜就觉得蹊跷的很,尤其是这平常百姓很少提及的“龙”字也出现了,还是“伏龙”,有问题。 大理寺有名主簿,师从茅南行,听见这几句顺口溜并未多想,只是说自己老师当年写过一首诗,赠给同朝为官数载的辞官老友: 莫在清时恼不同,叹君与吾各西东。 仙鹤不曾向蛰龙,群鸟怎知是雌雄。 大理寺卿也是日夜伴虎,听了这首诗微一考虑便吓得不轻,不管这首诗何意,面上那“蛰龙”的字眼便让他胆战心惊。当下不敢再自作主张,把打油诗和茅南行写的这首诗一块呈给了皇上。 此时天子爷也在为家事着恼不已,只因在内宫里捡到个鼻烟壶。 圣上何许人?那可是人精一般的存在。 要知道,鼻烟壶是一些大雅之人随手把玩的小物件,而那个大祭酒恰恰便是朝野皆知喜爱鼻烟壶最甚的人。 于是乎,就引得整座皇城后宫内苑也开始对此事议论纷纷。暂且不说那些位高高在上的妇人知晓不知晓此中曲折,便是一个儒学大家为难一个女子这种有违纲常的事就足以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谈。 舆论开始一边倒,再加上大理寺呈上来的奏折里那首可以划为讽刺圣上堪比造反的诗歌。 这一环扣一环的强行栽赃可算是周到,天子爷不用多想就知是谁安排的。 大理寺管不了了,天子爷只能自己派人去查,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再加上对这“目无法纪无法无天”的女娃娃的了解,后果也便水落石出。 这事几天里传的沸沸扬扬,之后又有好事者传出这位自视清高的大儒、国子杏坛寺的大祭酒召妓一事。茅南行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气之下病倒在床。 天子爷对这夜家的妮子也是无可奈何,悄悄斥责了几句,又找了个“年事已高外派休养”的理由把茅南行明贬暗调的派往外地做了上州别驾才算把这场闹剧压了下来。 就这简简单单的几步先手暗招便把一个从四品官员从京城拉下马,谁敢想这是一个桃李少女所为? 原因仅仅是要为自己弟弟出口气。 可这精明头脑也只是肯为弟弟,哪怕就是换做自家那个老头子有些难事,姐姐就是推说头疼也不愿替他分忧丁点。 更别说这认识了才几日的薄近侯。 姐姐让自己教薄近侯武功助他报仇夜三更到现在都未猜透姐姐心思,可依姐姐脾气,怕是也就仅止于此。 往后江湖,路远与否,真真是大可不见。 第十五章 心有郁结,经时不忘 韩有鱼当真感觉自己跟着哥哥来了这历下城是触了八辈子的霉头,打从初二那一日来了到现在,做什么都不顺。这不今日终于瞅准机会早早的就偷溜出来,盘算着找点乐子,直到被平康北里几个燕瘦环肥的美人左拥右簇的拥进了楼里,兴奋至极的韩有鱼也都没注意到不远处那位眼睛都要喷火的师叔祖。 直到那个小巧玲珑的妖媚女子进了屋说是有个女道士在楼下,韩有鱼才惊恐偷瞧到那个平日里最不待见自己的师叔祖在不远处被过往行人指指点点,哪怕这女冠闭着双眼秉持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韩有鱼还是能清楚看清张九清那具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的清瘦身子。 “完了。”韩有鱼也是怕的不行,虽说自己在家如何如何可也只是在家,说心里话他就算胆再大也不敢当着师门中人的面办这被他们不耻的事。 说到底,韩有鱼还是比较在乎师门对自己的看法。 当下也没了心思理会那女子,不耐烦的推开怕是在平日里早就急慌慌扬鞭上马的玉脂尤物,掀开一丝窗户缝仔细偷眼观瞧着下面的师叔祖。 看着张九清徘徊离开,韩有鱼当然不清楚张九清要去作甚,但事到如今怕是这乐子也没得做了,当下也紧接离开,惹得屋里女子边穿衣边低声咒骂。 正所谓心火难平,虽说是被撩拨起来的欲望被突然出现的师叔祖给吓了回去,只是周围这莺莺燕燕的环境,本想赶紧偷溜回去的韩有鱼再度邪火乱窜,恨恨的搓搓手,似是咬牙狠心做了决定,韩有鱼四处望望,迈步拐进了另一座楼里。 张九清是一脸的不悦,眉头蹙的紧,让她一个坤道女冠在这青楼门口站着被人指指点点,实在是有失颜面,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介女流,进又进不得,走的话又无法抓住那个不知廉耻的徒孙,的确是进退两难。左右权衡之下,还是回去让韩鲲鹏过来处理一下。 韩鲲鹏眼下是一个头两个大,自家这弟弟才老实了几天,本来是听着师叔祖说休息一两日见见那不明身份的姐弟就回山里,可是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这家伙是目无尊长胆大包天,明知师叔祖在跟前还要去寻欢作乐,关键还被抓个正着。 虽说弟弟这好色也是臭名远扬,可被师门长辈亲手抓住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这样一来,怕是家里父亲都逃不过山里那些师长的训斥。 韩鲲鹏让山中唯一一个女师叔祖呵斥几句,便唯唯诺诺跟着张九清去了城北的烟花巷子,一路上也是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触恼了张九清,让得她心中对自己弟弟那股恶气就会发泄在自己身上。 韩鲲鹏其实说到底此刻也是两难地步,假若把弟弟惹恼了,凭他的性子回了家哭闹一番,保不准自己就得让爹娘训斥一顿,怪自己没看好弟弟。可要是不抓他,自己空着手见到张九清,怕是师叔祖对韩有鱼的火气全都得撒在自己身上。 两厢一比较,韩鲲鹏觉得让爹娘训斥一顿还是容易接受。 就不该带这家伙来!韩鲲鹏恨恨腹诽。 张九清将那青楼指给韩鲲鹏,后者硬着头皮上前。 韩鲲鹏这幅皮囊也是上佳,还未到近前便被那群浑身散发着胭脂水粉味的莺莺燕燕包绕。韩鲲鹏推推搡搡拥开众女,问道:“有没有见到一个着麻衫腰别白扇的公子哥儿?” 听见来者是寻人而非寻欢,众女顿时没了刚刚欢喜颜色,一个个耷拉着脸皮散了去。韩鲲鹏探手抓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妖媚女子,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鸽蛋大小碎银扔进那女子怀里,不耐道:“快说!” 额外赚到些也算是不菲的碎银,妖媚女子这才收起不悦,算是有了些迎客的样子,双手环胸托着本就有些呼之欲出的雪白,道:“那公子哥儿来了之后待没一会儿就走了,我家小翠那般主动,那没良心的冤家连点行动都没有,是不是不行啊。”似乎感觉自己说的话很有趣,那妖媚女子附和上了一阵娇笑。 “走了?”韩鲲鹏一愣,“去哪了?” 妖媚女子也是看在那块碎银的面子上,朝着不远处另一家青楼努嘴道:“那里。” 韩鲲鹏丢下妖媚女子转身就走。 此时韩有鱼刚刚结束一场,搂着怀中尤物仍是一副沉浸在余韵中的享受模样,手攀上女人那个如倒扣海碗般的白嫩,终是一解数日以来的压抑。怀中女子也是配合,媚眼如丝,勾得韩有鱼心火再起,手上力道又甚,一脸坏笑,怕是早就将刚才的事抛之脑后,正欲翻身上马,就听得外面一阵吵嚷。 想是也习惯了一些个怪癖客人难免会跟姐妹们或者那个常常揩自己油水的龟公发生些争执口角,伺候着韩有鱼的女子理都未理,便要迎合。却见那公子哥儿动也不动的怔在一旁,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对方业已翻身坐在了床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 女子也是主动,起身从后面抱住韩有鱼,似是刚睡醒般的意兴阑珊却又颇为勾魂的在韩有鱼耳边轻喃道:“公子怎么了嘛。” 韩有鱼不耐烦的一把推开妖娆女子,全没了刚才温柔,压低声音喝斥道:“闭嘴。” 谁能想到刚刚还跟自己调笑的公子哥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妖娆女子心里不悦可又不敢说出来,只得把气撒在被子上,硬生生扯过裹在身上,冲着那个刚刚还挺喜欢现在就特别厌恶的公子哥儿在心里恨恨咒骂。 韩有鱼细听之下慌了神,外面分明是自己哥哥在跟人争吵,夹杂着大力踹门声女人尖叫声恩客咒骂声,韩有鱼清楚听得韩鲲鹏距离自己这房间已是不远,心下着慌,韩有鱼胡乱套上衣服,也不理床上女人阻拦,推开窗就要往下跳,却见楼下不远处正站着怒气冲冲的张九清。暗道一声“晦气”,韩有鱼转身系着袍带又疾步走至侧窗,看清下面是个无人小道,在女人咋呼着“还没给钱”的声音中翻身跳了出去。 再说韩鲲鹏一路找来,一脚踹开房门就见自己弟弟翻身跳了楼,床上女人见到有人进来一声惊呼,扯着被子蒙在身上。韩鲲鹏哪有心思理会她,脚尖连点飞身追了出去。 韩有鱼手忙脚乱套着衣服,专捡偏僻小巷一路狂奔试图甩掉这个让自己提前离开温柔乡的兄长。奈何估计是刚才在体力有些过度透支,又是空腹活动,韩有鱼这还没跑出多远就是一个趔趄。韩有鱼本就比不上韩鲲鹏,仅仅几个呼吸便被韩鲲鹏从后面一把抓住。 韩有鱼可不想让他把自己抓回去,别人暂且是不会怕的,哪怕就是单独面对张九天韩有鱼也不担心,但是有了张九清可就不一样了,山里师兄弟师叔伯对这个门里最为年轻的女性师门长辈背地里的称呼仅仅只是口口相传的侧面印证,韩有鱼可是亲眼见到过曾有个师伯只不过是对自己那位双修道侣脾气坏了些,再怎么说也是人家家事,可这个武当眼下最高辈分里的坤道女冠在听闻此事以后直接将那个比她年龄都大的道士一掌击下了山,没留任何情面。 想想都后怕,更何况自己这次让张九清抓个现行的事在门中都算是有失门风的勾当,韩有鱼死都不想落在这母老虎手里。 韩有鱼当下一招金蝉脱壳,双肩一收弃了外衣,人如滑溜泥鳅般直接矮身又窜了出去。 韩鲲鹏攥着那件麻衣无可奈何,探手回腰间扣住两颗龙鳞四座楼一前一后甩了出去,疾疾射向韩有鱼腿弯。 韩有鱼前几日里让夜三更一脚毁了丹田,虽说此生再不能聚气修炼,可自小修习的拳脚的功夫还在,当下很是熟练的侧身躲过,还未稳住身形便听得有风声袭向下盘,身随意动一个后空翻躲过那两颗价格不菲的文玩核桃,奈何两腿本就发虚,这一个动作下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下盘根本不着力的发软使不上劲。 低声骂了句娘,韩有鱼破罐子破摔似的坐在地上扭头看着手腕翻花把玩着龙鳞四座楼的哥哥,道:“这次不算,有本事等我休息过来咱俩再比比。” 居高临下看着韩有鱼的韩鲲鹏背负双手,呵斥道:“你当我在跟你玩闹?九清师叔祖让我来抓你回去你当我在这跟你比较高下?” 韩有鱼低着头眼珠乱转不知又打的什么鬼主意,韩鲲鹏恰好又看不见,探手扶起弟弟往回走,却听韩有鱼道:“先吃点东西去吧,我这一早晨都没吃饭,还在那女人肚皮上忙活了一阵,累的不行。” 韩有鱼那弯弯绕的心思韩鲲鹏猜不到,拽着韩有鱼的手有紧了紧,生怕后者会跑了一般,道:“你就省省心,见了师叔祖再说吧。” 张九清也是顾及脸面,并未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这意思怕是韩有鱼再傻也能猜到后果,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的任由韩鲲鹏拽着跟在女师叔祖身后。 这一路上韩有鱼甚至都打算借着尿遁逃回老家去,说不定碍于自己师爷面子便能逃过张九清的“毒手”。 奈何不管是尿遁还是其他什么理由,张九清只是一个眼神韩鲲鹏便寸步不离的跟着韩有鱼。哪怕真就是进了茅厕,韩鲲鹏捏着鼻子也不敢让自己拿着都没办法的弟弟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半分。 韩有鱼故意走的极慢,原本回去也就两刻钟的功夫现在也才走了一半路程都不到。张九清走走停停回头看看装模作样一脸怂相的韩有鱼,眼里尽是掩饰不住的嫌恶。 “师叔祖,我饿了,咱要不先吃点东西。”韩有鱼瞧见不远处有家餐馆,再看看头顶日头,盘算着能拖一时是一时,说不定就有逃走的机会了呢。 张九清也不言语,只是斜睨了一眼,吓得韩有鱼暗里吐了吐舌头,赶忙低头噤声。 杨府建在城中主道,门前人流熙攘,行事向来低调的张九清一是怕丢人,也是不想引起他人误会,拐弯走向后门。刚到巷口,就有一单衣少年提着鸭子疾步跑来,差些便和这边三人撞在一起。 被韩鲲鹏眼疾手快的抬手一把挡住,单衣少年也是才注意到自己莽撞,一个劲的道歉,可看清三人模样,这单衣少年明显一愣,两道眉毛渐渐蹙到一块,手中的鸭子叫声骤甚,聒噪乱人。 “看什么看?走路不长眼!”正憋了一肚子气的韩有鱼怒目瞪向被哥哥一把推开的单衣少年,开口叫骂,又引来因为避嫌侧身朝里的张九清柳眉一竖,瞪了他一眼,呵斥道:“闭嘴!” 韩鲲鹏赶忙推着满脸衰相的弟弟跟上张九清。 巷口,鸭子长脖儿一歪,没了声音。单衣少年眼中如有火,钢牙似咬碎。 如是乎,这个少年,心有郁结,经时不忘。 第十六章 既有忮心,飘瓦皆怨 韩有鱼是被张九清结结实实的一脚踹进厅堂的。 前几日里刚到历下,张九天就想去找寻韩鲲鹏口中那个拿不准身份的人确定一下,奈何杨缠贯颇为热情,又是安排斋饭又是布置房间,耽误不少时间,尔后韩鲲鹏又以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为由让两位师叔祖休息休息再做打算。徒孙如此孝顺张九天自然也无相悖的道理,好在也并不急于一时,如此一来就又耽搁一日。 好不容易到了今日,左右无事,万万没想到,韩有鱼又闹了这么一出,是人都能瞧出被武当弟子暗地里称作“母大虫”的张九清那似乎是要吃人的样子,张九天倒是想去找找那人,奈何眼下也不敢去触自己这道侣的霉头,只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张九天对韩有鱼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仅仅是碍于自己师兄的面子,对这个徒孙谈不上抵触,但也绝不会像自己师兄那般对韩有鱼如对亲孙子一样的喜爱。 武当现下五代,上字辈的老家伙要么羽化逍遥天地要么兵解给武当赚些功德,九字辈的多数也都闭关修炼只图有生之年突破瓶颈也能落个化虹飞升的美名。像韩有鱼这个月字辈外门弟子本不会有进山学艺的待遇,像是他亲兄长也只是偶尔受内门师长点拨一下。奈何九字辈里如今武当掌门张九鼎对其颇为喜爱,便将这个名义上的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等同对待。 可历数武当五代人,内门外门不下千人,谈得上喜欢韩有鱼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不全因其纨绔性子膏粱脾气惹人厌恶。 韩有鱼一个趔趄差点趴地上,硬挨了一下就算有气也是不敢言语。 端坐上座的杨缠贯一看气氛不对打个哈哈起身,拐弯去了后院前就听得那个坤道女冠的厉喝,“跪下!” “长得不赖就是脾气大了点。”杨缠贯暗自嘀咕,“也不知九天道长如何受得了。” 看杨缠贯离开,那位坤道真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脾气,朝着韩有鱼是劈头盖脸一阵怒骂,连在一旁噤若寒蝉的韩鲲鹏都被波及,即便如此还是不解气,这位暗地里被称作“母大虫”的女冠真真是脾气火爆,到最后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张九天也免不了一顿数落。 骂着韩有鱼不成气候败坏武当千百年积攒的名声,已然是发怒到要自作主张的将这个无耻之徒逐出门去。又冲着韩鲲鹏斥他枉为人兄,连弟弟都约束不了,惯着自己弟弟做出有辱师门家风的龌龊事。情绪越来越是难控,到了张九天这里,便是斥他整日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清冷样子,自家宗门里的事也是不管不顾,枉为人师。 这下可好,因得韩有鱼引发的这一通臭骂,使得整座大宅里充斥着张九清呵斥怒吼,那些个女佣仆役算是见识了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眼下竟如此急躁骇人的女冠怒火。 发泄了心中难平的怒火,张九清即便是没了刚刚那股子让人害怕的神态,仍旧是心绪难平,冷眼瞅着跪在中堂眼下很是窝囊的韩有鱼,吩咐着韩鲲鹏再次将其锁进了后院房里。 瞧着两人离开,张九天虽说也被自己这个直肠子的道侣说到了一通,却也是心中明白。也没想着过多劝慰,缓声道:“你下手也忒重了些。” 张九清心中刚刚压下的怒火又要起来,张九天赶忙说道:“宗门中事,咱们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这些个乌七杂八,管又怎么管过来?” 张九清气不过,道:“这没长进的东西你还要替他说话?”语气平淡,眼里却如刀子般盯着张九天。 张九天对这年过半百还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道侣也无办法,笑道:“你将他骂成那样,还打了那么几下,也不知道收收力,师兄知道了又该要说你。” “哼,这小子败坏我武当门风,不守我道门清规,被我撞见我这做长辈的还管不得了?”张九清咬牙切齿,对韩有鱼所作所为颇为愤懑。 “师兄都不管,我们操这心干嘛?”张九天倒是不把事情放在心上,一副淡然模样,“清规戒律,约束的是心中有道之人,这些外门弟子里,有几人又都守了?难不成你都要管管?” 张九清让张九天说的哑然,一时间不知再说什么,全然没有“眼不见心不烦”的觉悟,又把怨气全都撒在那屋里正自躺床上的韩有鱼身上,“我就纳闷了,师兄当初如何看出这膏粱子是外门之幸的。莫说他哥哥鲲鹏,我门里如此多的外门弟子,比他优秀比他有机缘的多的是,怎得让如此不成气候的小子担负“幸”之一字?这些年我看他道法无甚长进,倒是天天的败坏我门清誉,当真可气!” 张九天上前坐在张九清对面,劝解道:“师兄做的事我们不要多问,或许他心里有别的打算也说不定。” 张九清火药脾气也被张九天这面团似的性子消去了不少,长叹口气也不知再说什么。 张九天复又说道:“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走几趟心法静静心,气大伤身啊。” 张九清答应一声,正欲打坐,忽又说道:“确定不?” 问的含糊其辞,结成道侣几十载已然是心有灵犀的张九天自然明白这话里意思,“十有八九。” 答得也是含糊其辞,却都明了。 “你觉得师兄真的信了那句谶语么?”张九清又毫无来由的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张九天一愣,方才道:“师兄即使信了,可这一家子又能把我门如何?当年那家伙在江湖如此那般的行事都不能拿我武当怎样,现如今又能有何作为?” “那师兄让我们来所谓何事?可不能只是确认一下这人真假吧。” 张九天不语。 “难不成,真是要将千载武当下嫁出去?” 张九天终是正视上这位与自己伉俪情深的女冠,眼神里就是一凝,几个呼吸后长出口气,摆了摆拂尘,“罢了,这也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 张九清终是收拾情绪,也叹了口气,像是在附和他。 ———————————— 薄近侯攥着鸭脖面无表情若有所思的走进小院,毕竟还是阅历尚浅,薄近侯这个十八九的少年心里自然藏不住事,是喜是怒全在一张脸上反应出来。 夜三更本不是好事的人,可看着薄近侯不言不语的蹲在那里杀鸭拔毛闷闷不乐,还是出言询问道:“怎么了?” 姐姐玲珑心思,听得夜三更如此一问就知薄近侯有事,也是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薄近侯想是把气全撒在了鸭子身上,拔毛的力道不免重了几分,嘴里恨恨道:“我看到韩有鱼了。” 夜三更恍然。 “那就好好练功,用心练功,争取早日为你姨娘报仇。”秋千上的姐姐表情平淡,不起不伏,“有在这里生闷气的劲头不如用在练武上,难不成生生闷气你姨娘的仇就报了?” 薄近侯也不言语,感觉姐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夜三更倒是好奇道:“怎得碰上了他?” 薄近侯手上动作不停,清理着鸭子身上的绒毛,将刚才出去的事仔细说了,夜三更好奇的却是韩有鱼身边的人。 “你是说见到了一个女冠?”姐姐开口问道。 鸭子收拾干净,薄近侯开始生火烧水,听见姐姐问话也是疑问道:“女冠是啥?” “女道士。”姐姐倒是颇为耐心的解释,“道姑是个俗称,这名字只是下里巴人的称呼,道门中人可不喜这名字。” “哦。”薄近侯恍然,“就是个兰衣女道士,领着韩有鱼还有个男的。”薄近侯不认识韩鲲鹏,前几日里打听的都是韩有鱼,对其他人是一概不知。 夜三更看向姐姐,他似是已经猜出女道士的身份,想来武当山里能穿兰衣的坤道女冠也就这么一个而已。姐姐略一沉吟,思忖道:“九清道长来了,九天道长也应该在呢。” “什么九清九天,你们说的是谁?”薄近侯一脸疑惑。 夜三更也不愿跟薄近侯有过多解释,问道:“这俩人来此作甚?”显然是问的姐姐。 姐姐想的自然要比弟弟想的多,即便她想到一些意料之中的结果,也是担心弟弟又会跟着瞎想,当下没再多言,只是道:“腿在人家身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喽。” 薄近侯也听出这姐弟俩话里有话,心下疑窦更甚,“你们认识他们?” 本就一直以来对于薄近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现下里夜三更就更是不知道再怎么说,反倒是姐姐那边放下了那块被称作“鸭肉嫩芽”的胸脯肉,给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武当山上俩道士。”即回答了薄近侯,又掩饰了与这两人的交际。 薄近侯不疑有他,心思也没那些弯弯绕,只以为是在吓唬自己,便道:“武当的又怎么了?杀人也得偿命。”话到最后那两个字全全没了一开始那句所有的气势,“我得为我姨娘报仇。”虽说是没了最开始那份气势,眼中所带出的决绝却是让夜三更都有些赞赏。 这人嘛,有个奔头,才叫人生。 可这毕竟是生死仇怨,夜三更想去宽慰他一下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至亲相离的痛苦他是知晓的。 人间最苦是生离,至苦是死别。只是失去时也只是痛苦,日后不小心的念及,才是痛彻入骨。 姐姐也从接下来的沉默中猜测道了些什么,却什么也不说,轻轻撕咬着油汪汪的鸭架。 薄近侯心情郁郁,连带着炖的那只肥鸭也失了几分火候。姐姐那老饕一样的刁钻嘴巴,又吃了两块最嫩的鸭胸便停了筷子只是喝汤,显然比昨天那只泥巴鸡要差了不少事。薄近侯心里有事也是食不知味,有一搭没一搭的夹一筷子放进嘴里一嚼半天。反而是夜三更也不挑剔,有酒有肉便是快事。 吃过饭,颇有作息规律的姐姐去小憩,夜三更便又看着薄近侯演练那套与他手中也算是有些成型的三板斧。 想是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却无法作为,薄近侯这一下午硬是把面前一片虚无砍出了气爆声,斧斧下劈上撩之力俱是要把空气都扯开一般,颇具声势。 夜三更也不劝,这样也好,如此发泄,至少他心里那份怨气便左右不了他,若是一直憋在心里,怕是时间久了便会偏激到做出些执拗的事来。 不过夜三更也没想到,如此一来竟还有这种效果,这招式练起却有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两个时辰下来,斜斜挂在天上的日头也已经隐到远处楼阁后面,有些气喘的薄近侯这一下午进步着实不小,夜三更也不得不感叹薄近侯这副本该是天生练武的皮囊胚子,虽说是比不得那些经历过三年五载打熬磨砺的老江湖,但要是对付一些普通武林中人还是绰绰有余。 天色渐渐暗下来,薄近侯收手,很是随便的将手中巨斧就地一扔,冲着夜三更姐弟俩打个招呼便要走,想来这一下午如此折腾也未彻底缓解心中难受。 随意坐在屋门槛上的姐姐开口,“千年前道家祖师爷庄老君曾言,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知道什么意思么?” 也不知道这是跟谁说的,其实也不用说是问的谁,凭她对自己弟弟的了解,这个从小哪怕是看看武学秘法都很是抗拒的弟弟自然不会去注意这些个拗口的文言,而薄近侯,这几日接触对他的文化水平也只能报以呵呵。 是以姐姐也不用指明问的谁,紧接着就解释道:“复仇的人不会折断伤害过他的宝剑,即便心有恨意也不会怨憎无心对他的伤害。” “嗯?”这两人明白是明白了,却又有些不明白了。 明明是姐姐一直在怂恿着薄近侯,这时里怎么又劝起来了?! “这都是放屁!”姐姐竟然爆了句粗口,“要都有如此心思,这世道还不都乱了套了。” “我希望啊,这恨意蒙蔽的不是你的双眼和内心,而是时刻督促你的头上钢刀。” “既有忮心,飘瓦皆怨。” 第十七章 爻来一卦贵客 也不知是没了最初的兴致还是怎得,这几日里薄近侯明显要比以往来的晚了一些,日上三竿方才拖着似是一宿没睡的疲惫身子过来,两眼惺忪无精打采,想来那日里无意间碰到韩有鱼,对他而言自是难受得紧。 也真是难为了薄近侯,这堪比杀父之仇的恩怨,也知道仇家是谁,而且还近在咫尺,自己却拿人家毫无办法,心里能好受才是怪事。 这属于心结,宜结不宜解,夜三更也不便多说一些,这种生仇死恨,再如何劝也化解不了什么。 薄近侯也不跟两人说话,自顾自先是打坐吐纳一阵,尔后又拾起巨斧耍弄起来。 姐姐早已听到薄近侯过来,听他一句话不说也是心里明了,蓦地有些可怜这个现下孑然一身的小子。 姨娘没了就真是举目无亲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了,自己这么对他是不是真说不过去? 随之又摇头似是甩去心中想法,暗笑自己怎得多愁善感起来。偌大一个天下,自己跟弟弟都已经四海为家,偶尔发发善心也就罢了,优柔寡断的思前想后可越来越不像自己的性子。 “觉得他练的怎样?”姐姐出言低声询问。 夜三更蹲在一旁兴趣缺缺的看着薄近侯舞着巨斧,也不看姐姐,“挺好的。” 回答的倒是敷衍。 “你只是夸他,好不好还不你说了算,我又看不见怎知真假。” 姐姐语气显得有一些无奈。 夜三更扭头,看着姐姐噘嘴含嗔颇为好笑,“真的挺好,起码一些江湖等闲近不得身。” “让你说的这么神,真真是一朝天象一宿登堂了?”姐姐取笑起来。 夜三更嗤笑一声,“那还了得?” 姐姐也从秋千上下来挽了裙摆蹲在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弟弟跟前,也不怕薄近侯听见,道:“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你教他武功?” 夜三更只是盯着薄近侯,却也是显出了一种平日里未曾有的洒脱,“我不想知道啊,你如何安排便如何是,我只管做。”说着看向姐姐,“我知道你不会害人就是了。” 姐姐伸手很是稳准地抚了抚夜三更脑袋,一笑嫣然,“傻瓜。” 夜三更不再说话。 偌大天下,不过看尔烹茶,听尔笑话。 如此甚好。 姐姐摸到树旁几根杂草轻轻薅下,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与弟弟听,手上也是一丝一丝撕扯那几根随处可见的蓍艾草,“我知你脾气,打小就不愿我受气,这几年咱俩隐姓埋名走南闯北,遇到何事你都让我莫管闲事。可这次韩有鱼那纨绔子分明是辱了我,我可不想再因为武当这么一个不上台面的登徒竖子让你再去找他晦气,节外生枝。” “就当姐姐这次是闲了三年,活动活动这锈蚀的脑子吧。”姐姐无神双眼只是朝着一点不动,“要不怎么对得起遐迩八方哟。” 似是觉得自己说的很好笑,嘴里就发出一串银铃笑声。 夜三更看着姐姐愣了神,日头下气氛静谧,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看看我揲数的卦象。”姐姐自是不能看到弟弟神情,也看不见自己丢了一地的蓍艾草,蓦地说道。 夜三更这才注意姐姐捻草为记竟是爻了一卦,这揲蓍法属于大衍筮法的一种,可是上古就有的占卜法,不问姻缘也不算仕途,求得只是个吉凶祸福。 “这是什么卦象?”从小便没少见姐姐闲来无事便揲蓍一二,两仪三才四象八卦推演筹算,可夜三更对这东西最没有兴趣,到现在也看不懂这其中门道。 “一变阳爻,二变阴爻,三变阳爻,记五根,加三才象人为六数,大吉,八卦为震,主长,利东方。” 姐姐臻首轻挪,朝向院门。 “有贵客登门,有紫气东来。” 院外霎时响起敲门声。 夜三更想不到谁会来,这历下城里也没相熟的人,若是这院落房东,自己付了两个月都有余的租金,那房东也不会这时候过来。 夜三更起身走至院门,手也搭上门栓,并不急着开门,先是开口问道:“谁?” 无人答话。 夜三更也不开门,保持这动作也不动弹,过了几个呼吸敲门声又起,又问一遍还是无人回话,夜三更不免气贯双手力沉腰马,在不清楚什么情况之下倘若发生任何意外夜三更都力求第一时间回身保护姐姐。 这是三年来走南闯北东躲西藏留下的习惯。 门开,看见的便是一身紫衣的张九天,右手侧是兰衣女冠张九清,再往后,并排站着韩鲲鹏,韩有鱼。 “夜三…”张九天作揖,只是还未说完,就听得院里一声吼。 “王八蛋,给我拿命来!” 却道是薄近侯好奇心之下跟着夜三更来到门口,本来只看到两个道士里面还有一个是昨天见到的那名女冠,再往后看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却是薄近侯这一声吼,打断了张九天,也惊了夜三更一记。现下里这报仇对薄近侯而言已成执念,几日来如此执拗怕是早已钻了牛角尖,即便是学武未成,薄近侯也要拼一下子。 夜三更听得身后风声乍起,薄近侯已倒拖宣花斧奔来,三步并两步这三丈有余的距离眨眼便到,那手中长斧也是高高抡起,撕裂空气一般直直劈向那还未回神的韩有鱼。 夜三更虽未转身,但耳中听得声音已到近前,韩鲲鹏韩有鱼兄弟两人可以忽略不计,可离的自己最近的张九天张九清可不是省油的灯。夜三更分明瞧见张九天脚下一错不丁不八,手中拂尘也是略抬一分离了臂弯。 夜三更脑中思虑极快,如此狭小空间薄近侯根本讨不了半点便宜,当下一个侧步身形滑开,紧接微微退后闯进薄近侯胸前空门,使个巧劲将其撞开。 薄近侯头脑发热全无章法,下盘本就不稳让得夜三更一个背靠噔噔噔退了三步,还没稳住身子就见夜三更已侧身抬手将将接住自己手中千钧巨斧,也恰恰稳住了薄近侯后退之势。 这一连串动作俱在眨眼之间,夜三更又是一个移步已站到薄近侯身边,这一下两伙人一个门外一个门里已相隔丈余。 “夜三公子好身手。”张九天颇为礼貌,夸赞着夜三更还微微欠身行礼,实在客气。 夜三更不言语,只是放下手中巨斧反手扣住薄近侯命门,散了后者一身蛮牛力气。再回想昨夜偷听的两人对话,这才确定这两人要找的人竟是自己,到底还是没能瞒住,竟让人找来。 夜三更不说话,倒是姐姐终于起身,拍拍手上刚才揲数蓍艾草的泥垢,循声而来,道:“刚刚正闲极揲蓍,爻了一卦,算得利东方,有紫气东来,没成想还真有贵客上门。” “夜二小姐安好。”张九天又是一躬身。 “挺好,想必是九天道长吧。”姐姐也是礼貌回复,客套道。 张九天看看对面清秀女子双眼无神,恰恰证实了当年传言,暗叹一声可惜,开口道:“正是贫道。” 姐姐停了脚步,正好站到薄近侯面前,“不知九天道长前来所为何事?” 毕竟也是出身名门,姐姐这待人处事也是落落大方。 两人一问一答,张九天暂且不再管对面持斧少年刚才那毫无来由的举动,先回答姐姐道:“贫道与九清师妹下山游历途径此处,听徒孙提及二小姐和三公子在这历下城里,便前来叨扰,还望海涵则个。”说着话张九天又是一揖,这一言一行也是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毛病。 姐姐嗤笑出声,“皈依三宝的出家人能打诳语吗?这可落了邪见,皈不得无上师宝,依不得玄中大法师。” 这次张九天却没了话,只是笑着看着姐姐。 姐姐也没想让张九天说话,她这话里有话的夹枪带棒,一字一句似是都在挖苦张九天,对方若是聪明人怎会跟她掰扯? 姐姐紧接道:“依我对九天道长你们这对道门伉俪的了解,要么是在紫禁里讲经或者圜丘中诵经,要么就在武当藏书楼里研习那万千道门经书,不可能有这时间来历下城游历吧?再者说,眼下这已进正月,道长不去京城准备年后的开朝大典吧,怎么有时间来这里耽误功夫?九天道长莫要拐弯抹角,有话直接说就是了。” 张九天只是嘴角噙笑,让姐姐说的也不辩驳,张九清火爆脾气哪能让自己道侣吃瘪,厉声道:“小姑娘牙尖嘴利。” 姐姐耳朵动动,笑道:“九清道长也在呢,果真秤不离砣砣不离称呢,只是我跟九天道长讲话,你插的什么嘴?出嫁从夫,这点三从四德都不懂么?还要我这未出嫁的教你不成?” “你…”张九清也是哑然,却被张九天一甩拂尘拦下,自己接过话头,道:“夜二小姐所言对极,是贫道落俗了。只是前几日山中接到徒孙密信,似是看到二小姐与三公子,拿捏不准,这才派贫道夫妻二人来此确定一下。” “确定了?”姐姐明知故问的反问一句。 张九天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是不是就要回去跟张九鼎复命去了?” 张九天仍是笑。 “那是不是就要在整个江湖里广而告之,把我和我弟弟的消息告诉天下人听,尤其是你们最不敢得罪的那个。” 张九天感觉面前这小姑娘不止是牙尖嘴利,似乎单凭自己一句话便推断出了所有,眼下自己倒是如透明一般毫无秘密可言。 因此,张九天还是笑。 “那好,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拦不住不是。可在此之前,小女子能否跟道长打个商量?” 张九天心下不解,开口道:“夜二小姐请讲。” “九天道长可知我姐弟俩与贵派弟子韩有鱼瓜葛?” 张九天恍然,道:“贫道此来也正是为了这事,是我门中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夜二小姐,特地带他来赔个不是,还望夜二小姐海涵。”说着话,张九天示意从来了到现在都不曾出言的韩有鱼上前。 可怜如韩有鱼,前日里让张九清打的在床上躺了一个日夜,好不容易下了床,就又被拖来此处——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对冤家就住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来了以后还没搞清楚什么事,就差点被那个五大三粗举着一把等人高大斧的少年一斧劈到,这事任谁都要可怜自己几分吧。 “九天道长误会了。”不等韩有鱼上前,姐姐阻拦道,“我这人宰相肚里能撑船,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跟我赔什么不是?可你知道你这徒孙还做了个什么事吗?” 张九天闻言一愣,来了历下城以后自己已从韩鲲鹏口中了解了事情始末,无非就是见色起欲不成被人一脚踢晕,算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除此之外难不成还有别的事? 姐姐侧身让出眼冒怒火似是要用眼睛做利刃把韩有鱼戳穿千万遍的薄近侯,道:“问他吧,他会给你个非常满意的答复。” 薄近侯现下让夜三更控着脉门也是有劲使不出,只是两眼怒睁直勾勾盯着韩有鱼,让这个眼高于顶的武当子弟说不出来的骇怕。 姐姐听不见薄近侯说话,也能猜出此时情形,怕是薄近侯已经气到极点,话也不愿说了。姐姐笑道:“小哥想来是恨极了贵门弟子,都不想跟你们多说话。” 张九天扭头看向有些局促的韩家两兄弟,现下倒真是好奇韩有鱼这个不消停的家伙还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让面前这个持斧少年一见面便是怒极相搏。倒是韩鲲鹏躲闪目光让张九天有些不解,想来这兄弟俩合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 “还请夜二小姐明示,如若我门下弟子有何不妥,贫道自当秉公处理。”张九天说的大义凛然,想是以他在外名声也不至于私藏包庇徇情枉法。 韩鲲鹏此时也是心中不解,他也知道头几日自己帮弟弟处理的那件事与正道做派实属不妥,可也心下侥幸,只求这少年与那事无甚瓜葛。 事与愿违,韩鲲鹏就清清楚楚的听到那个自诩遐迩八方的夜二小姐开口道:“那日里贵派弟子韩有鱼,可曾枉杀无辜民妇?” 枉杀。 无辜。 民妇。 字字千钧!字字诛心! 到底是遐迩八方的姐姐啊,几句话,便把这原本伤疤,撕成了口子。 好大的口子! 第十八章 这一斧的声势 张九天猛然回首两眼似射利光,直直刺向满脸愕然的韩有鱼。 佛道都是出家人,首戒便是戒杀生。 “到底何事,从实招来!” 如耳边炸雷,八个字竟震得韩有鱼退了几步。 韩有鱼一脸惊恐支吾不语,韩鲲鹏现下却也是极为后悔,暗恼自己当初怎就脑袋发热把这似是自己命中煞星的姐弟俩的事奏禀师门,现在可好,怕是自己也受了牵连。 张九天怒气冲冲看看体若筛糠的韩有鱼,又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韩鲲鹏,再次厉声喝斥道:“你说!” 韩鲲鹏知道这次是躲不了了,不理身旁暗中使眼色的弟弟,一五一十将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连得自己倚仗师门与家里头名声去找宋家人私下解决的事也和盘托出。 张九天听的气愤,院里薄近侯更是咬牙切齿,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对自己姨娘那般体贴的宋家人也是如此没有良心,要不是夜三更在旁控着薄近侯,他恨不得都要去那宋家理论一番。 “混账!” 向来脾气极好的张九天此时火冒三丈,怕也是乱了这些年好不容易修来的道心,强压心中怒火,道:“你两人随我回师门,有何发落且听掌门处置。” “慢着。” 从来了就未被让进门去的四人又被姐姐出言拦住,“这是要让贵派掌门人处理这件事喽?” 张九天刚才只顾生气,这才想起当事人还在身后,忙道:“夜二小姐尽管放心,贫道以我武当千载名声担保,定当依武当门规处理,绝不…” “我相信九天道长。”姐姐笑着打断道,“可据我所知所闻,贵派掌门九鼎道长可是极为喜欢你们这不屑徒孙,谁知道回去了武当你们怎么处理这件事。” 张九天一时语塞。 他口中的夜二小姐所说不无道理,他也知道掌门师兄对这徒孙视若己出,即便是有隔辈疼的说法可在门人眼里也疼爱的有些过分,真要带回武当怎么处置这“枉杀无辜民妇”的韩有鱼让他还真说不准。毕竟山里大小事务还是掌门说了算,自己无名无分的,做这个担保还真是为时过早。 “今日即是你们主动来了,不如我就取个折中的法子,道长看看可好。”姐姐又道,笑眯眯的样子让张九天拒绝不了也不知如何拒绝,只得赞同道:“夜二小姐请讲。” “俗话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九天道长说这是也不是?” “是。”张九天说的有些勉强,毕竟也是江湖门派,自有江湖中的做法。韩鲲鹏在官府中已然打点好一切,送官一说张九天这江湖中人也接受不了,要不然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里说出回门处置这种话。只是听对面夜二小姐意思,难不成要走官府那套手续? 姐姐又道:“这事还是私了的好,道长觉得如何?” 江湖中人最不耻与官府打交道,听得这话,张九天心下稍宽,道:“好。” “这小哥是那妇人儿子,就让他俩比试比试,自行论断吧。” 姐姐终于说到了正题,张九天瞬即恍然,怪不得刚才这少年人行为如此过激,现在也好理解了。 姐姐不等张九天开口说话,又说道:“若是九天道长觉得我这法子不好,你也可以想个好些的法子,我也考虑考虑如何?” 张九天忽然感觉面前这小姑娘一步一步的给自己下了个无法回绝的套子,不知不觉的自己便钻了进来,眼下自己若是不同意还真就说不过去。 张九天心下电转,如他们名门大派,很是注重规矩,自家宗门的事最好还是自家自行处理,说到底还是有些不喜他人横插一杠。 仅仅是略做沉吟,张九天忽然问道:“不知这位施主与二小姐和三公子有何关系,怎得感觉夜二小姐处处为他说话。” “九天道长怎么个意思,我姐弟二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是看不惯贵门弟子如此横行霸道目无法纪,帮衬帮衬这小哥可好?” 姐姐话中带刺将了张九天一军,张九天再次语塞,恰如他心中所想,名门正派,注重规矩,却也注重名声。 韩有鱼所作所为,可分明是拿着武当的金字招牌。 是以这位武当第一诵经师再次为难。 这从头到尾一直被这姑娘牵着鼻子走,张九天第一次感到一些无力感。 “那就按夜二小姐所言,他俩自行解决。”张九天也不得不做出了抉择。 韩有鱼求救似的偷眼看向韩鲲鹏,后者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功夫替他着想,只是低头装作未看见,对他不理不睬。 韩有鱼慌了神。 薄近侯现下眼里心里全被报仇填满,恨不得把那韩有鱼抽筋扒皮才痛快,对这周围其他事已由下意识里排斥,只是依稀听得那意思就是自己可以报仇了,心中总算长出一口气。 姐姐扭身不再与张九天说话,径直凭着感觉走向树下秋千,路过薄近侯跟前,声音并未压低,想是也故意让张九天听到。 “兵刃无情,拳脚无眼。那就打死他,给你姨娘报仇。” 姐姐这话说的轻巧,像是嘱咐自家人到点吃饭般自然,甚至连得张九天都觉得这话从姐姐口中说出似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张九天皱眉,对这姑娘大言不惭的一句话有些气恼,多年的修身养性强迫他压下心中不耐,刚要开口,却听一旁张九清率先道:“好大的口气,我看谁敢拿我门中弟子生死做玩笑。” 姐姐一背双手,也不理会那像是被咬了尾巴似的坤道女冠,喃喃道:“我敢啊。”声音极低,却又准确无误的传到了女冠耳朵里,尔后还扭头笑了笑,极为讽刺之能事。 武当这一辈分里唯一一名身着兰衣的女冠气极,想要发火却又忌惮那边不动声色的夜三更,冷哼一声,只能把气撒在韩有鱼身上,侧头斥道:“还不快去!” 韩有鱼觉得自己现在真是窝囊,平日里都是自己给别人脸色,眼下却成了看人脸色,这横行霸道惯了,如今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倒是怪起了哥哥多此一举的请来了这么一尊煞神,这几日里把自己骂的跟个什么似的。胆战心惊的绕过张九天与张九清,韩有鱼进了小院,其他三人也鱼贯而入。 夜三更松开薄近侯,拍拍他肩膀,嘱咐道:“不要害怕,按这两天练的做就好。” 薄近侯当然不会害怕,想把韩有鱼碎尸万段的心都成了执念,此时心里除了报仇雪恨其他想法一丝也无,当下也不言语,宣花斧一提,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冲韩有鱼去了。 韩有鱼这几天正憋屈的紧,先让夜三更一脚让自己体内气机尽失几日下不来床,恢复的差不多了又被锁在屋里,终于能出门了还是自家师叔祖来了,连得偷偷出去找乐子还被抓现行,那顿以拂尘代替荆条的杖打又让自己在床上躺了一日夜。 韩有鱼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来了这历下城所致。这人偏激起来就会钻牛角尖,连得想法都有些极端。韩有鱼不觉得这是自己惹出来的事,倒是觉得这一切根由还不都是因夜三更姐弟而起,在他想来,若不是这两个人,自己在这历下城里仍旧能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可是怨归怨,韩有鱼很明白自己并不是那个站在漂亮女子身后一身粗布衣裳面目无害的男人对手。 打不过你不要紧,看这小子和你们走得近,那教训教训他就是了,正好解解小爷这几日来的窝囊气。 韩有鱼想的很简单,像他这种浸淫武道也有十数载的,打眼一瞧就知面前这少年新手都算不上,皮毛估计都不懂得一丝一毫,除了那把等人高的破斧子比较有点声势,这下盘都不稳当的花架式,即便自己只剩拳脚,怕是动动手也能把他打倒。 想到这里,韩有鱼不仅热血上涌,怎么着也得让这小娘皮见识一下小爷的手段,要不然可就被她看扁了。 这几个念头闪过,韩有鱼就见得持斧少年离自己已不过一丈距离,当下收敛心神。 薄近侯怒极出手,势大力沉的一记重劈何止千钧力道,夹着风声直取韩有鱼天灵。上来便毫无花哨的搏命架势,让韩有鱼暗道也不过如此,当下抬手便去抓那斧柄,试图先挡下对方攻击再攻其大开中门。 韩有鱼毕竟也是老手,一瞬间便想出破解招式,连同攻击招数一并有了,还有闲暇不屑的哼出声。毕竟薄近侯的攻击毫无套路可言,像极了泼皮流氓顺手抄起家伙式的攻击对韩有鱼来说绝无一点威胁。 薄近侯哪管自己空门开不开,只是想着这两日来练了无数次的三板斧,控制着节奏呼吸吐纳,口中碎碎念着那几个被他称作“没有名字我也会”的三个招数。 身在战局中的韩有鱼只是托大有些轻敌,门口处张九天什么道行,单是从自己还不知道名字的持斧少年提斧走路便看出这种适合沙场对敌冲锋掠阵的长式兵器绝对不简单,再细看持斧手臂上那几道盘虬青筋,怕是绝对不像看起来似的这么毫无威胁。 张九天想出言提醒已是不及,就见韩有鱼已抬手碰到那巨斧长柄,另一只手也翻着掌花印向薄近侯胸门。 薄近侯自然瞧见对方一掌袭来,可夜三更并未教过他如何应对,盘算着就算硬挨一下也要把面前离自己未到五尺的韩有鱼一斧劈死。 韩有鱼见薄近侯躲都不躲心下正要窃喜,却忽觉入手处那斧柄如泰山压顶般教他乱了分寸,这力道根本不在自己所能认知的范围内。 这是何等恐怖分量! 韩有鱼不及细想,本能的脚尖点地身子后撤,早就不管再如何进攻对方大开空门,这力道下来自己别说攻击,怕是死都死的难看。 奈何距离太近,韩有鱼就算身法再如何灵敏也怕是躲不过去了,身子尽力一斜,眼瞅着斧刃自上而下贴着自己脸庞划了下去,那颇为昂贵的亚麻青衫就是“哧啦”一声裂开了个口子,连带着那把一直别在腰间的象牙白扇也被劈飞了出去。 韩有鱼心下大惊,看来自己是小瞧了这人,迅速调整心态收了轻视之心,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晚了。 明了这斧法利害的夜三更已经从心里给韩有鱼下了结论。 第一式使完,这后续招数便开始连绵不绝,一撩一扫又是一劈源源不断的攻向韩有鱼,开头就失了先手的韩有鱼应接不暇,只能左躲右闪,每次近乎贴着斧锋化险为夷堪堪避过。 韩有鱼躲得艰难,薄近侯却耍得来了劲头,斧头在手里抡起来如指使箸,一招连似一招一式快似一式,威势之盛莫说是身在其中的韩有鱼,即便是一旁观战的张九天都暗暗锁死了眉头。 韩有鱼又将将避过一记横扫,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可韩有鱼现在觉得这长式兵器怎得又强又险?虽然已经看出对方就是三个招数来回用,可即便如此韩有鱼也是无力还击,躲都怕躲不及哪还有心去反击? 韩鲲鹏虽不能体会内里凶险,可看弟弟如此左右相形见绌也是明了一二,向前一步略一躬身悄声叫了声“师叔祖”。 张九天心里其实也很矛盾,韩有鱼再如何不堪也是武当弟子,总不能让个无名无姓的小辈给比下去,传出去了这让武当脸面往哪搁?可若是施以援手,且不说对面那个年轻一辈中颇有盛名的夜三更不会坐视不理,就算是传出去个以大欺小莫说是对武当即便是对自己也落不出个好名声。 韩鲲鹏见张九天张九清两人对自己不理,心下着急,看这趋势下去估计自己这个同胞弟弟多半就得交待在这里,回去了哪还有脸去见父母?又是一声“师叔祖”,韩鲲鹏声音里也满是焦躁。 奈何仍是无人理他。 却说场中左躲右闪已成败势的韩有鱼已然招架不住,怕是过不了几个呼吸便会命丧斧下。 再看对面,一鼓作气将三板斧耍的如金龙缠身般的薄近侯已经红了眼,手中力道又加几分,恨不得下一斧就叫韩有鱼血溅当场。 韩有鱼是真慌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次心血来潮的到了历下城,不禁招惹到消失了三年的这对名噪天下的姐弟,竟还触了这么个煞星的霉头。 这哪是比试,这完全就是搏命! 韩有鱼已然乱了方寸,一退再退。 但凡比武切磋,若有退势,便成定局。 夜三更拢目。 夜遐迩凝神。 张九天屏气。 张九清皱眉。 韩鲲鹏踱步不安。 眼瞅着一斧裹挟千钧之势夹带划破虚空的呼啸直直劈向韩有鱼面门,这一记,莫说血溅当场,怕是都要留不得具全尸。 “完了。” 夜三更自是瞧出其中形势,便觉得一直握着自己小臂的姐姐手里一松,吐出一口浊气。 “救人!” 却未曾想,异变突起,那边里一直静静观看场中比试的张九天一声厉喝,如乍起春雷,搅乱安宁。 莫说夜三更姐弟俩愣了一愣,连场中薄近侯与韩有鱼动作都滞了一滞。 电光火石间,就听薄近侯一声暴喝,巨斧再次划落,以开天之势,力劈华山! 第十九章 再见容易再见难 “救人!”场外张九天一声断喝,不愧是武当山上数得着的人物,身形迅若闪电,端的是迅雷不及掩耳,这话音还未落地,刮起一道残影便已近了韩有鱼的身。 听到对面声音,姐姐那双无神空洞的眼里便是一紧,失声道:“三更。”语气尽是担忧。 却在姐姐刚刚开口,夜三更已如离弦箭一般射出,速度之快后发而先至,三四丈距离眨眼便过,几乎与张九天同时到了场中胶着的两人跟前。 那边张九天一动张九清也紧随其后,两人都是天象境高手,又是双修道侣,默契程度如同一人张九清似乎紧贴着张九天的影子也就到了近前。 张九天伸手扯住已然陷入斧势中吓破了胆的韩有鱼衣领,拽回自己怀里,与此同时一脚踢向上撩的宣花巨斧意图改变其攻击方向。 毕竟也是大宗大派,骨子里根深蒂固地正派思想,最见不得使那些个宵小手段,这事缘由归根结底还是韩有鱼不是,张九天自恃身份也不可能对薄近侯下手。 是以,只是力求阻拦而非伤人。 张九天只想救人不想做过多纠缠,这一拉一踢仅仅是为了将韩有鱼脱离险境,夜三更怎能瞧不出来,又怎能让他如愿? 眼看着能助薄近侯大仇得报,倘若韩有鱼被救回,恐怕执念颇深的薄近侯轻则伤了元气重则便有失心疯的可能,这几日来的接触夜三更怎会忍心让他落得如此下场?当下借着前冲之势一推薄近侯后背,脚下也不含糊,一招围魏救赵,踢着那柄宣花巨斧就越过韩有鱼逼向其身后张九天面门,去势更劲。 薄近侯仓促间被夜三更一推,脚下不稳向前跄了一步,就见得手中巨斧径直劈向了道士,慌乱间便要收力。 张九天浸淫武道恁久,这几个年轻一辈加起来怕是都及不过他,单单是一瞧便知其力道已然大不如前。心里不禁对这少年人刮目,只是即便再赞赏有加却也不能放水,毕竟当下还是要救下这个不成器的徒孙才是重中之重。 心里打好算盘,张九天也不理夜三更攻击,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将韩有鱼拽后半寸。 此时张九清业已赶到,手中拂尘一甩罩向夜三更面门,前冲之势不减似是要以敌损一千自伤八百的打法,学着夜三更那招围魏救赵企图乱他方寸。 再怎么说张九天与张九清练的是也是双修武功,两人配合默契程度犹如一人,救人拦人分工明确一时间让夜三更措手不及。好在夜三更也是个中高手,改踢为蹬正中韩有鱼下腹,也恰恰躲过拂尘,手上未有停顿一推一扯借力使力又将薄近侯身子回拽,自己也是借蹬力拉着薄近侯后撤,让得张九清一击落空。 说时迟那时快,这三人一连串动作也就是几个呼吸,转瞬即逝的功夫便一碰即分,再看此时薄近侯手中巨斧似是故意脱手推出,虽受张九天一踢向外飞去但是这宣花斧头重身轻被薄近侯这脱力一甩斧柄便以斧刃为心旋着砸向韩有鱼。 可怜韩有鱼一时轻敌便步步掣肘,好不容易被人救了还挨了一脚,最后又不知所以眼瞅着被那不知斤两的巨斧砸了一记,正中胸门,顿时五脏六腑似是炸裂一般,于胸口处混做了一锅粥,忍不住就咳出一口血浆。 张九天身形不停,回手将韩有鱼扔向韩鲲鹏,口中急道:“走!” 韩鲲鹏气灌双足接住弟弟那百十斤身子,毫不迟疑掉头就跑,张九天张九清也是紧随其后双双驰出了小院。 夜三更稳住与薄近侯的退势,想要去追可又担心姐姐,就这一迟疑便见薄近侯已挣开自己束缚大踏步直奔出去,显然是已陷入执念,进了自己的心魔。 夜三更无奈瞧向姐姐,这似是从小就养成了的习惯,潜意识中就会有所依仗。只是还未说话,看不见却听得见那噔噔前行的步子,煞是有力,就已猜到眼下形势的姐姐急急道:“跟着去看看,莫让他吃了亏。” 夜三更扭头去追薄近侯,可这刚抬脚便见薄近侯已歪倒在门口。 “怎么了?”听到那“嘭”的一声闷响,听力极佳的姐姐皱眉询问。 夜三更几个起落到了薄近侯跟前,先把脉又翻眼皮,道:“急火攻心,气血阻了脉络。” 说着话,夜三更就将薄近侯身子摆正,两手左右各点数处穴位,又推宫过穴一个来回,仰躺的薄近侯便呕出一口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夜三更再抬头看时,张九天四人早就没了踪影。 “他怎么样?”姐姐问道。 夜三更弯腰抱起薄近侯放进了屋里长椅上,“没事,体内淤血吐出来,醒了就没事了。” “韩有鱼呢?”姐姐也跟着进了屋。 “留了条命,想来也不轻快。” 姐姐不再多言,由着弟弟扶着又坐下,莫名地长长出了口气,随意的摆摆手,扶着额头不知想什么。 了解姐姐脾气的夜三更也不多话,知道这是她心绪难平,就去到薄近侯跟前一阵推血过宫。 仍旧是执念过深执拗过甚,薄近侯昏迷中仍是苦大仇深,眉头挤作了一团,嘴里念叨不已。 “到底是操之过急。” 姐姐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夜三更失神又回神,停了手上动作,转向姐姐,“其实也不算,本来也算是赢了,怪我,没料到张九天会出手。” 姐姐嗤笑一声,“名门正派呵。”语气里全都是鄙夷,复尔轻叹,“可怜了这个孩子。” 夜三更欲言又止,也像是刚刚姐姐那样化作一声叹息好歹是没有说出什么。 薄近侯脸色慢慢恢复如常,没了刚才那般难堪,呼吸趋于平稳,想来是夜三更手法起了作用。姐姐听出了此番变化,也听到了自己弟弟那声没来由的叹气,聪明如她七窍玲珑心,自然是懂得,可她又不想把自己的道理说给弟弟。 从小,她就极是不愿让弟弟太过束缚于她给的想法。 眼下的薄近侯倒最是轻松,竟有了轻微鼾声。 姐弟两人心事密密,一时竟都沉默下来。 “姐…” “三更…” 到底是姐弟,在一阵持续的沉默后同时开口便又相继止住了话头。 夜三更不知道姐姐想说什么但是差不多能猜到,反而姐姐已然猜到了自己弟弟那些个小心思,莞尔一笑,道:“听我说吧,如若听我说完你还有其他心思,你再说。” 弟弟自然不置可否,未有言语。 “他才十六七,对吗?”开头一句质问,姐姐也不用等着弟弟回复,就紧接继续道,“你还真想带着他?你就没想过后来事?” 接连的质问却还真就问到了夜三更的心里,无独有偶,这恰恰就是他心中所想,只是变成了姐姐口中的疑问。 “他也才十六七。”夜三更如同打哑谜一般词不达意的回答了一句。 扶着额头的手终是放下,姐姐轻笑一声,“人生多过客,何必千千结?” 夜三更也附和着咧嘴笑,很是难看,再次的欲言又止,旁人又有谁瞧得见?可他心里话着实有些话,忍了再忍,便又附之一气,长长吐出。 “莫要纠结眼前事,莫要多虑未来人。家头的话就都忘了?” 姐姐没来由的一句如同醍醐灌顶,让得夜三更一愣,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姐姐自然是明白自己这个弟弟的难解心思,可她更明白,自己几句话,便能帮他解开。 如同年幼时的执拗,有心结还需有心人解。 是以,屋中再次陷入沉默。 “初几了?”似是转念又未有漏刻,还是姐姐打破了沉默。 夜三更一愣,回道:“初十了。”语气里说不出的落寞。 姐姐“哦”了一声,沉吟道:“我想走了。” 夜三更又是一愣,可随即点头,答应的痛快,“好。” “你不是问我再去哪儿么?”姐姐说,“我想好了。莺飞草长小清明,姑洗烟花盼洞庭。开春了,我想去洞庭。” 夜三更心中一动,颇有深意的看了眼无事人一般的姐姐,也不知她心里如何盘算的,当下未在言语,便去了里屋收拾东西。 其实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两人加起来也没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小小的包裹就缚在夜三更身后。倒是姐姐一直不曾离手的破布包裹的物件,怕是要比任何东西都要贵重。 夜三更临行前看看长椅上的薄近侯,略作犹豫还是找了张纸写了几句当做临行嘱咐,又留了些银两,才牵上姐姐的手,出门转向大道一路向西出城而去。 “刚才做了什么?”拽着弟弟衣服下摆一角,对出门前夜三更滞留片刻姐姐也是有些好奇。 “没做什么。”夜三更照顾姐姐走的极慢,尽量捡着人少的地方走,“就是提醒他往后练武法子,让他安心练武,等有了真本事再去报仇,还让他不要找我们。” “仅此而已?”了解弟弟胜过了解自己的姐姐当然不信他这敷衍的回答。 夜三更知道瞒不了姐姐,道:“让他去找雨露。” 姐姐先是一愣,随后笑道:“也好也好,男儿当建功立业博个功名,要不可就枉活一世。” 夜三更摇头一笑,说到底,姐姐还是放心不下薄近侯,只是嘴硬吧。 听见弟弟笑声,姐姐也是轻声而笑,抬手揉揉弟弟脑袋,如同小时候弟弟惹祸后姐姐的劝慰,很是宠溺。 “书上说,飞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怎相逢。” “可是书上也说啊,今生同路若相共,人生何处不相逢。” “缘分二字浅薄,可这前路总有烛火。听话。” “嗯。” “真乖。” ………………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小院屋里薄近侯悠悠醒转,睁眼一个愣怔翻身而起,毕竟是在长椅上身子不稳摔下在地,左右看一圈又起身奔出房门,见到立在院中宣花巨斧,一时未回神,只是呆立。 回屋,入目是桌上一张竹纸,洋洋洒洒笔走龙蛇。 “走了,勿念。 若有缘,可去东莱寻我兄长凝雨露。 往后用心练武,再做打算。 意难平再难平也要平。 任由三千戎马去,且贪他一宿黄粱,莫枉此生。 这叫成长。 山水有相逢,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薄近侯挠头,想来还是没有想明白这几句话里意思。可是他明白,这离别啊,到最后也就是再见二字。 再见容易再见难呐。 告一段落,薄近侯沉吟一番,收拾心情,尔后小心收了纸张,转身出了房门扛了巨斧,走了。 时历下城中有人言,晚冬料峭,有单衣少年扛斧潇洒出城,宛若神人。 第二十章 巍巍武当 山南东道,均州,武当。 四大名山皆拱揖,五方仙岳共朝宗。 这世间一百单八洞天福地里武当虽是第九福地,却因上古时老君八十二化身于此处修炼四十二年之久,再加上五百年来吕祖在此飞升、刀留孙在此化虹,尔后又有大周开国先皇天问帝一句“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来盛赞此处,使得这武当力压青城、龙虎、三清,坐实了这道教第一、群岳之冠的名头。 武当主峰天柱峰拔地而起,似是金铸玉琢般雄峙苍穹,周围七十二峰三十六岩由四面八方斜指天柱,端的是“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奇美景色。 眼下已近黄昏,晚冬天黑的仍早,这山上也难免有些阴冷,加上山风瑟瑟,不管是守山的外门弟子还是巡山的内门弟子,这个时间怕是都早早的回了屋。 刚刚于紫霄大殿内做完晚课诵完三遍《北斗经》的赤袍老道缓步而出,巡夜小道碰见俱是停步躬身施礼,赤袍老道也一一还礼。绕过紫霄大殿,顺着殿前百多平大石台向左进了多用来接待外来香客施主的知客室。 赤袍老道进得知客室,早有一名虎背熊腰魁梧中年男子与一身着鹅黄长衫的风韵妇人在此等候。魁梧中年见到老道赶忙行了一礼,风韵妇人也跟着道了万福,尔后风韵妇人就要领着身后一名伺候丫鬟出去,却听赤袍老道开口道:“徒媳不用回避,一块来听听。” 风韵妇人应了一声,示意那丫鬟先行退下,自己小心站于外子后侧。 待的屋内屋外再无他人,赤袍老道方缓步走到一侧椅前坐下,道:“鲲鹏他两个在历下似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都说爱子心切,哪怕自己孩子再如何不争气也是爹娘的心头肉,赤袍老道说完风韵妇人便慌了颜色,满眼焦急,想出言询问可自家外子还未开口,只得站在原地干着急。 不用多问,也知这对男女便是韩鲲鹏兄弟俩的父母,韩顶天与潘氏。 虎背熊腰如铁塔般颇有气势的韩顶天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开口就问出了关键所在,“什么人?” “似是夜家人。” 韩顶天一愣,这历下在武当东,夜家在武当西北,怎得还能碰上? 风韵妇人潘氏没有自家夫君考虑的多,再者说她嫁入韩家甚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外面的事知之甚少,当然也不知夜家人是何种人,她关心的只是自己孩子安危,当下也顾不上了多少礼数,着急道:“鲲鹏和有鱼没事吧?” “没事,有鱼仅是挨了一脚,鲲鹏还算识抬举,服了个软,那人也未为难他。”当下赤袍老道便将前几日的事说了。 潘氏听的担心,在原地一个劲搓手,要不是赤袍老道说了韩有鱼如今无碍,她怕是都要急哭出来。 韩顶天不方便询问赤袍老道如何处理的此事,事情都过去这么久方才通知自己夫妇两人,想是也该处理的差不多了,开口道:“有鱼那不争气的孩子又在外面惹是生非给我武当丢脸,待他回来弟子一定好好收拾他。” 韩顶天这话说的有学问,不问如何处理这件事,也不问如何处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先扬后抑,只用一句“待他回来”套一套老道口风,看看老道要如何对待韩有鱼。 老道活了一甲子都多,哪会不明白韩顶天这话里意思,也不点破,道:“我已经让你师叔九天过去了。鲲鹏和有鱼从未见过那人,九天过去看着处理就好。” 赤袍老道似是懊恼自己这弟子跟自己说话也是拐弯抹角,回的话里也是晦涩,让韩顶天在那里好一阵理解。 张九天与张九清素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张九天去了张九清肯定也跟着,张九天一心修道不问世事不管闲事,想是去了也只是看看夜家人身份。可这张九清不一样,韩顶天对这个女师叔了解颇深,安于故俗溺于旧闻,把道门清规守的一仍旧贯,要不然不会让她当了武当执法门的门主,专门负责惩戒门中违规弟子,怕是让她去了,自己那整日里没个正形的儿子可就有得受了。 如此一来,所谓的“九天看着处理就好”,还不如说是“九清看着处理就好”,怎么处理?不用多问韩顶天也能猜到好不了。 潘氏只是心急如焚,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倒是怪起当家的来,“当初我就说不让有鱼出去不让有鱼出去,他就是不听,你也不知道拦着,这惹出多大的祸来我们也不知道,惹到了谁也不知道,这可如何是好?你这做父亲的还不赶紧想想法子。” 这妇道人家本就见识浅薄,再关乎自己亲生孩子更是没了分寸,竟当着师傅的面不分场合的发起了脾气,这若是在平时,从小就接受三从四德妇道准则熏陶的潘氏万万也不会如此慌乱。 韩顶天皱眉看了一眼有失体面的内子,感觉好没面子,强忍着没有出言训斥,向赤袍老道问道:“师傅还未告知那夜家人是谁。” “夜三更,夜遐迩。” 韩顶天眼神一紧,显然认他想到了谁也没想到这两人。 韩顶天的表情赤袍老道看在眼里,这两个名字莫说是韩顶天这个武林中仅是威震一方的大佬听了如此错愕,即便是他这个江湖庙堂都有几分脸面的武当掌门在看到韩鲲鹏传来的飞鸽密信后也是一时恍惚。 “他…他们不是失踪了?”韩顶天话说的都有些支吾,看来还未在刚刚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赤袍老道当然也是不解,“三年前这两人公然违抗圣命,又在京陲搞出那一档子事后就不知去向,是死是活谁又知晓?这都已经三个年头,是不是他们也拿捏不准,现在先等等你师叔的消息,若真是他们,怕是要变天啊。” 韩顶天毕竟只是江湖人,庙堂中的事他也不甚了解,只是听师傅这么一说便感觉似是关乎着什么大事,自己也不方便多问,韩顶天闭口未言。 赤袍老道又道:“你们先去休息,这半日车马劳顿也累了,我已吩咐小童给你们安排了两处房间。”说着话,赤袍老道起身,双手背负,“这大过年的你那些在外历练的师兄师侄也都回来,厢房紧缺,剩了些单人房,你两口子先凑合住一夜。” “全听师傅安排。”韩顶天躬身行礼。 赤袍老道叫来门外弟子,领韩顶天两口子去往住处。赤袍老道也跟在夫妻两人后面,缀着风韵妇人左后不过半臂距离,潘氏偷眼瞧瞧前面龙行虎步已走出门去的韩顶天,也是稍微缓了脚步,与赤袍老道不合礼数的并排而行。 赤袍老道开口轻声道:“莫要担心有鱼,我自有安排。” 风韵妇人一改刚刚在韩顶天面前的维诺之相,满是威胁意味的压低声音道:“有鱼若是受了委屈,你也别想好过。” 赤袍老道不再多言,紧走了几步。这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扭动腰肢也快走几步跟上,抬手捏了老道腰际一下,用细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师父有时间可要去找我好好说说。”如此年龄摆出那娇滴滴的模样倒真是别具风情,说完又加快脚步跟上了韩顶天。 赤袍老道顺手摸了一把妇人腰下浑圆,看着那具女人一辈子里就这个年龄段才最有韵味的身体,赤袍老道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笑意更深。 …………………… 夜幕降临,赤袍老道背负双手,由天柱金顶缓步下山。山阶俱是人工穿凿,颇为陡峭,赤袍老道一步两阶也是如履平地般稳当轻松,若是仔细看看便能发现其脚掌与地面竟也留有指宽缝隙。 回心庵,赤袍老道停了脚步就这么抬头看着,约摸得看了有十息的功夫方才收回视线拐弯上了那处建着圆顶茅庵的石台。 茅庵里走出个白发白须白眉的兰衣老道。 单凭这服饰颜色也能看出地位相对于赤袍老道要矮上一分的兰衣老道在规矩繁复的武当却并未行礼,只是走到近旁淡淡的说了两个字,“来了。” 赤袍老道鼻子里“嗯”了一声,转身与其并排站在一块,顺着兰衣老道视线望着山脚下那个数年前疯了三回的道人于天柱峰顶只手搬下的巨石,这可是武当除了那座牌坊以外迎客的物件。 就凭上面三疯道人掌刀刻下的“来者静心”四个铁钩银划也足以让世人对武当生一丝敬畏之心。 “初二,鲲鹏那小子飞鸽来书说在历下见到了个人,拿捏不准其身份,我就让九天和九清去了一趟。”赤袍老道终是先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兰衣老道鼻子里“嗯”了一声,停顿一下,方才开口,“前几日我见九天两口子下山,还以为是去京城。” 似是习惯这兰衣老道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话方式,赤袍老道仍旧看着渐渐隐于黑暗的山下,道:“你猜是谁?” 兰衣老道这次却是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就算不说话赤袍老道也会把事情跟他讲清楚。 “夜三更。”赤袍老道说出这名字时,把视线移到了兰衣老道脸上,他想在这即将看不清对方的黑夜来临之前,能从兰衣老道脸上看出些反应。 兰衣老道古井不波。 “我以为你会吃惊。”赤袍老道收回视线,转而又看向山下,“至少也要有些反应。” “一心静,你要何反应?”兰衣老道终是扭头看向这个武当山里分量最重的人。 赤袍老道笑,尔后两人遂又陷入沉寂。 似是这么一来赤袍老道也无话可说,两人就这么站了有半盏茶的光景,赤袍老道转身下了石台,往山上走。 走没几步,刚才明显有话未说的赤袍老道终是憋不住,停了脚步未转身也未回头,道:“百年前师祖羽化留下谶语,前些年三封师祖又爻来那么一卦,你都可还记得?” 兰衣老道依旧“嗯”。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下文的赤袍老道侧头瞧了一眼,叹了口气,“难不成就真有这一条路可走?就想不到个折中的法子?四十多年前那人都拿我武当没法子,总不能在他孙子辈就让你我办这种窝囊事吧。” 兰衣老道抿抿嘴,长叹一声,“命数啊。” 赤袍老道苦笑,摇头,“敢不敢争一争?” 兰衣老道明显一愣,眼中神色颇有深意的瞧向对方,“大道无为,顺其自然。” 赤袍老道呵呵一笑,内里滋味却是让人参不透。 直到日头全都隐去,衬的远处山头都如赤袍老道那身道袍颜色,兰衣老道方才转身,缓步走向茅庵。 “夜覆武当么?” 兰衣老道自言自语,留下赤袍老道瞧着那块“来者静心的石碑,出神。 黑夜如同折子戏落幕时的那块皂骊布,转瞬便吞噬了整座太和大岳。 第二十一章 浩浩京城 西亳,京城。 浩浩皇城立西北,龙盘虎踞百万岁。今我东来何所能,马踏龙虎展神威。 百年前开国先皇天问帝王胜于前朝大魏末年,乱世间拉了一帮绿林草莽自立为王扯旗起义,历经百般苦难攻入这前朝宫城,结束群雄割据局面问鼎中原建立大周王朝。当时马踏太和金銮殿时,那个后来史书记载没读过几年书的武人圣上就豪兴大发的吟了这么一首被后世文坛巨擘鸿儒大德连连夸赞实则一文不值的打油诗。 现如今这首诗还被刻在殿前左侧龙柱上,说是要让后世子子孙孙皆要铭记自己当年雄姿勃发,只是不知道现如今这一个个从小便接触大周最高学问的皇家子弟看到这首狗屁不通毫无韵律不知所谓的打油诗会作何感想。 大内东北观星楼,是那个被前朝遗老痛骂说是借助迷信骗取天下百姓信任为基石才能建立大周王朝的武人圣上建国立基后做的第一件事。 古往今来历代圣人都信天命,鼓吹着“王权天授”的思想,无时无刻不企图将这四个字刻印在天下人心中。 一声“天子”便足以说明此中深意。 大周开国皇帝天问帝尤甚。 建国初哪怕是百废待兴也要于国库内划出大半金银并亲自督造这观星台,更是不惜重金广邀天下能人异士进宫为其占星观命。也正因为此,至今,与作法摄魂炼丹算命卜卦看相脱不了关系的道门便受此福泽一跃成了国教。 入夜,酉后不得出行的皇宫里除了巡守兵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也是万籁俱寂。有个驼背老头在唯诺内监引领下穿门过户到了这观星楼外,不像他人那样在这内宫行走时的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驼背老头儿即使弓着那为国征战半辈被国之大义袍泽英魂压弯的背,亦是负着双手昂头阔步目不斜视,使得旁侧那个地位低下只能落后一个身位的内监都要小跑着跟在这个老头儿后面。 显然不符合臣子进宫不得带鹰犬的规定,驼背老头那条大灰狗颇为警敏不时转头看看左右,尾巴时不时地甩甩也是悠闲。 观星楼外早有一名富态中年身披一件北夷进贡即便是未见过世面的老百姓也能瞧出价格不菲的精细貂绒负手静静等候,见得驼背老头儿过来仅仅是点头叫了一声“临叔”算是招呼。 那个出门在外习惯了受大礼的驼背老头儿颇是自负的遵从着先帝那道“官位再高可免礼”的诏曰,仅仅是略微欠了一下身受了礼也算是回了礼。 “天冷都要麻烦临叔跑一趟过来,辛苦了。”富态中年倒是颇有礼数,说话很是客气。 驼背老头儿笑道:“说的如此客气作甚,这是老臣应该的。” 富态中年挥退那几个跟在身后的内监侍女,当先迈进观星楼。 观星楼高九重,暗合天有九重之意。砖石地基方方正正,上八层则是南海黄梨搭建,由六角八角十角依次层层向上,最后一层便是露天圆棚,也是暗合天圆地方之意。 富态中年与驼背老头儿进得观星楼内,早就吩咐过楼内不得留人,两人一路畅通无阻上楼至第八层。 观星楼内温暖如春,即便是上面这几层木质建筑也是由特殊材料铺就取暖用的蜿蜒地龙,这一路上楼使得那个从不曾做过多活动的富态中年有些气喘,额上也是渗出丝丝细汗。 倒是驼背老头儿怡然自得,显示出他这与年龄不相符的健壮体格,还不忘打趣道:“你真该好好锻炼锻炼,这才多大年纪便如此不济,再长个几岁还如何再微服私访拐骗良妇去?” 显然是当今圣人的富态中年不免尴尬,道:“临叔可别再笑话我了,这十几年整日里处理政务都忙不过来,哪还有时间去想那种事。” 驼背老头儿仰头大笑,颇有深意的压低声音道:“可我听说前几个月大月氏送来了一个美女,可是金发碧眼漂亮的紧呐,陛下怕不是叫着老臣一起来找这老牛鼻子,让他给你炼几副壮阳的丹药不成?” 怕是这天下也就驼背老头儿敢如此取笑当今皇上,让这九五之尊的天子爷眼下老脸一红,尴尬道:“空穴来风,空穴来风。”又惹得驼背老头儿一阵大笑。 “大老远就听见你个老不死的笑,不怕一口气没上来憋死你。” 八层楼里灯火通明,遍地蜡烛分明就摆的是个七星阵,屋内摆设香花祭物瓜果鸡鱼,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又各圈七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斜指下方如北斗星般七颗拳头大小赤玉。 敢骂驼背老头儿的天底下也就这观星楼里的老道士而已,白胡子白眉白发,连身上道袍也是从未见过的白色,裹着一床锦缎棉被似是睡着一般闭着双眼坐于那盏最耀眼的本命灯旁,却是在偷天续命。 驼背老头儿理都未理裹被老人,冷哼一声,找了个相距最远的椅子坐下。 天子爷早就习惯了这互相看不顺眼的国师和本朝唯一异姓王见面之后便掐架的样子,当下问道:“灵虚国师深夜唤朕与夜王爷来观星楼所为何事?” 裹着锦缎棉被的灵虚国师像是刚刚睡醒似的略略睁开两眼,但还是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紧了紧身上棉被,道:“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了个三年来你俩都挺上心的事。” 灵虚国师说的轻巧,天子爷跟驼背老头儿却听得一愣。能让这两个在大周王朝分量最重的人物上心的事,怎得还说不是大事? 两人对视一眼,天子爷也知道想要驼背老头儿跟他这个似是死对头一样的国师说句话比登天还难,于是又出言道:“还请灵虚国师莫要再卖关子了。” 灵虚国师有意想看看驼背老头儿出糗,惺忪睡眼朝向驼背老头儿,道:“这事主要还是跟这老不死的有关。” 驼背老头儿并不为灵虚国师这句话所动,双手环胸看着窗外半月,心里暗自腹诽这白胡子老头怎么还不死,大冷天在这暖和屋里还得裹着棉被,还要开着窗户透风透气,这不是有病么。 灵虚国师挪了挪身子,朝着天子爷道:“这老不死的不听拉到,我可悄悄告诉陛下,这事可关乎十四皇子终身大事。” 十四皇子是当今圣上最宠溺的皇子,至今不曾设立东宫、曾私下里闲谈过立储之事的天子爷早在几年前就想立这位非长皇子为太子,奈何这位圣上一直与朝中大员推说,内宫那个老的不能再老的皇太后就咬着“立长不立幼”的传统不放,哪怕明知道大皇子一心诗书无心政事也不答应自己这皇帝儿子立十四皇子为储君。 无关于此,再说起帝王家的终身大事,那还真就叫人想不到了。 驼背老头儿瞬间来了兴趣,两眼直勾勾的看向裹在棉被里的国师,惹得那个白胡子老头儿像是得了心爱玩具的孩童般哈哈大笑,对驼背老头儿的反应颇为满意,气的驼背老头儿又扭头看向窗外暗自咒骂这老牛鼻子该死。 倒是这位天子爷瞧出了苗头,正所谓未在局中观者自清,是以笑问道:“是不是王爷家那小子有信了?” 灵虚国师显然还沉浸在刚刚逗弄驼背老头儿的乐趣里,只是顽童般笑。 驼背老头儿脸上刚刚那股子冲劲儿隐去,眼中一紧就瞧向了乐呵呵的灵虚国师。 当朝圣人,语落后已然是高深模样,稳坐那里,莫测十分。 ……………… 西亳西南有山,名盘山,远瞰整个西亳城。 几十年前西戎造反,有北夷暗中派轻骑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兵临城下把上任老皇帝吓得不轻,平息叛乱后就于西北方向建了个京陲重城。尔后又封了个异姓王,赐西南盘山做封地,可养兵,算是两厢呈犄角之势扞卫西亳。 盘山山腰斜斜向西有羊肠小道,道旁古树参天,在这晚冬季节里枝杈光秃也是遮云蔽日,再加上已是深夜,让这周围多了些阴沉气氛。 此时有个半脸长有朱砂胎记的白袍人提着一壶老酒一笼食盒缓步行在道上,走不多时,便看到一处竹林。竹林尽皆湘妃竹,直插天际郁葱复叠,干黄叶片沙沙,连得周遭那些百年大树都在这片竹林跟前失了些许颜色。再加上遍地插着钢刀,使得整个地界蓦地平添一股子肃杀气。 竹林中有竹屋,屋旁有旧坟,这些年碑石受雨水侵蚀有些破败,坟包上却无一丝杂草。 碑旁席地坐着一名白发人,一身粗布麻衣,看模样岁数也就不惑,可这满头白发着实扎眼,且这个时辰了还抱着一个显然用了多年都已包浆发亮的酒葫芦醉眼惺忪的浅酌怕也是让人暗暗撇嘴。 听见脚步声,白发人也不去看,就是半睁着眼盯着碑石,时不时抿口酒该是就着挂在嘴角的笑意算作下酒菜。 “来了。”不去看也知来人是谁,白发人心里怎会不清楚这八九年的光景里,能来或者是说敢来这竹林里的也就有数的几个人,常来的,一只手也数的清。 “过个年天天跟着王爷应酬,都没时间来陪你喝口酒看看嫂子,今夜好不容易难得清闲,来找你喝点。”白袍人挨着白发人亦是席地坐下,打开酒壶自顾自的喝。 白发人终是扭了扭头看向来者,道:“你倒落得一身闲,躲我这喝酒聊天,耗儿哥他们今天可有得忙了,小心背后里骂你哟。” 白袍人哈哈一笑,“尽管骂去,听不见听不见。” 白发人挪挪屁股朝向白袍人,抖抖衣服斜身倚在碑石上,仍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道:“算算明日初七,应该年后大朝了吧,难不成老头子今年想开了便进京去了?” 白袍人点头,却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道:“刚刚宫里传来的信儿,好像是夜光碑给请出来了。” 白发人嗤笑出声,很是不屑,“天子爷这是遇上了什么事,怎得还把那狗屁玩意儿用上了?还有那些个骁卫羽林死士暗卒解决不了的事?难不成你们几个也办不了?” 白发人一句话多个反问,白袍人也没打算挨个回答,只是说道:“圣人怕是猜到把我们这些人派去也解决不了吧。” “什么事这么难做,还有堂堂马前卒解决不了的事?”白发人语气里分明带着一股子的调笑。 白袍人听出他话中打趣,却未有附和的意思,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 “二小姐和三公子有信了。” 白发人惺忪睡眼暴睁,即便在这漆黑夜里也如实质,竟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白袍人也是呼吸一滞。 白发人两眼复又没了神采,仍旧耷拉着眼皮两眼虚睁。 “小兔崽子。” 第二十二章 讨法子 西亳城最西,有圣人寺。 这天里阴沉沉的,年前立春的天到现在还一个劲的干冷,使得这座本来香火就不旺的寺里更没什么人气。 寺门大开,有个和尚自顾自的扫着地,也不抬头看来往路人。 地面很干净,也不知道这个和尚扫的什么劲。 有风,吹不动路边积雪,倒是吹的和尚袈裟下摆左右摇晃。 寺门两边墙上黄底黑字各写着一个大大的“禅”,年岁老的已经龟裂,有几处都露出了深层的土墙。 头日夜里曾在皇宫与天子同坐的驼背老头儿出现在路口,背着双手,晃悠着从东来,身后跟着一只大灰狗。 驼背老头儿很是怪异,也不走扫出来的净道儿,专捡堆着积雪的路两边,一步一个脚印,走的咯吱咯吱响。 大灰狗也跟在老头儿后面,走在一侧,咯吱咯吱的走。 走到寺门口,驼背老头儿抬头,望着几道裂缝把“圣人寺”三个并算不上如何考究工整的大字分成好几块的牌匾,还有那已然模糊到不细看就注意不到的落款。 即便是落魄如此,即便是传承百年,可那被旁边三个字一衬托就显得有些小的二字,即便是这个地位高到与当朝天子同坐被如今圣人行晚辈礼的驼背老头儿,在目光无意碰到时,也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意甚恭谨。 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牌匾下扫地的和尚听,视线挪到下侧的驼背老头儿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故意提醒一下,呢喃着说道:“该换了。” 扫地的和尚应该知道有人过来,也应该知道来的人是谁,仍旧扫着地,没说话。 “三年没过来看看你了。”驼背老头儿也不动地方,并没有进寺的打算,那只大灰狗两腿坐着,倒是听话,看看老头儿再看看扫地的和尚。 似是知道和尚不会搭理自己,老头儿又说道:“三年里我真不好意思在这西亳城里多待一会儿,嫌丢人呐。” “那施主来此就不丢人了?”本该遁入空门守持痴戒的和尚开口,“三年里把脸皮磨后了?” 被对方一呛驼背老头儿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笑道:“昨晚圣上急于召见,说是灵虚那老家伙有要事相商,左右磨不开就来了,不来不行啊。”紧接又嘿嘿一笑,好像是掩饰自己前后矛盾,最后又道,“昨晚由宫里出来的时候都近戌正,就去了小六那里住了一宿。” “留白没把你撵出来?” 又被呛了一句,这次老头儿挠了挠头,很是诚实道:“没有。” 换来和尚一声冷哼。 驼背老头儿开始走,在寺门这一丈多宽距离来回缓缓踱步,思绪纷纷。 “你说紫禁那位说是赐婚,可那是自降身份啊,他要做我这个臣子的亲家,还是小一辈的亲家。你说我能推了?小兔崽子说跑就跑了,让我还有脸见人?” “想想就气人啊。小子小子混账,老子老子也胡闹,当着解角那宣旨公公就跟我对着干,我这老脸往哪搁?” “还在京陲搞出那么大的事,连……” 扫地和尚好歹是直起腰来扭身看向驼背老头儿,竟是个女尼。 不对,是个女和尚,因为她师傅不让叫她是尼姑。 女和尚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便让驼背老头儿闭上了嘴,想来这老头儿还是很怕她。 女和尚开口道:“憋了三年,就是来告诉小僧你还在生气?” “这事,得让上面说得过去。”老头儿轻轻直了直背,仰头看着台阶上的女和尚。 “您这是想说要面子不顾里子。”女和尚口气依旧平淡,不急不缓,让人也听不出她心里情绪。 老头儿叹口气,没说话,女和尚就又开始扫地。 圣人寺前,一老头儿踱步,一女和尚扫地,一只大灰狗蹲着,就这么构成了一幅极不搭的场景。 一直到了女和尚把本就干净的门口扫完想要进寺,驼背老头儿方开口道:“这不盘算着来讨个折中的法子。” “师傅出门远游了。”女和尚躬身抬手于身前道了声“阿弥陀佛”,进寺去了。 驼背老头儿缓步跟着,问道:“你也能给得吧。” 女和尚只是低头扫地,头也不抬的道:“小僧说了,施主能听?” “总比不说的强。”驼背老头儿在门口站着,动也不动的看向女和尚。 女和尚停手,也望向驼背老头儿,道:“止戈为帛。” “上面没法子交代啊。”驼背老头儿似是想不明白为何儿孙都不理解自己,苦笑道,“你弟弟领着你妹妹说跑就跑了,三年没个信儿。这刚刚露了头,就上了武当硬闯了山门,还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外门弟子见了红。武当一派别说在江湖上的地位,在朝里也不低啊。上面是不说,可免不了底下有人说道。目前朝中一干文官士子吃饱了撑得没事做,可就等着抓住我点把柄,好参我一本,他们笔杆子坏的很呐。” “庙堂的事,小僧不懂。可小僧懂得,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家事自要摆在首位。” “可真要把我掰倒了,还能有个什么家?”驼背老头儿仍旧苦笑。 女和尚不再说话,自顾自的扫地。 驼背老头儿又叹口气,摇摇头,踱着步向东去了,大黄狗摇着尾巴跟着。一人一狗踩着雪,咯吱咯吱响。 “做人不如做狗啊,一日三餐不用愁。”驼背老头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的郁郁。 女和尚于寺门口,往东瞅,一直看着驼背老头儿没了影,也看着明里暗里数不清的护卫没了影,复又转身回寺。 “面子上秤三两三,儿孙承欢叫晚年。”女和尚语气里也是一股子郁郁。 ……………… 西亳城南,盘山半山腰,有竹林半亩,林中有茅屋一间。旁边有旧坟,打扫的干净。 竹下插钢刀,一竹一刀。 一名邋遢中年男子顶着一头扎眼白发提着酒壶,席地坐在坟侧,轻轻打着鼾声。 那个半边脸长着朱砂印记的白袍人竟有提着食盒与一坛子酒晃悠着过来,时不时打着酒嗝,脚下却四平八稳,显然没有脸上那红彤彤的酒劲所显出来的醉意。 “四哥,你不地道啊,支开我去拿酒,你在这里睡着了。”毫无称呼上的长幼之礼,白袍人上去就踢了白发男子一脚,催促着起来继续喝。 不曾想那白发人只是一个翻身,含糊不清道:“我是让你去拿酒拿肴吗?我那是让你去……” “打听打听消息。”白袍人接过话头,脸上朱砂记就好像是舒展开来,还挺好看。 “如何?”白发男子倚到碑上,没有睁眼但显然此时已经清醒了很多。 白袍人就着花生米喝口酒,“老爷子去了西亳圣人寺,不知道作甚。” “可不能是找甲子,因为那小兔崽子甲子现在顶烦他,他又不是不知道。”白发男子终于睁开眼,说着这些想来也是感觉着好玩,嘴角挂笑,“八成是去找老和尚开开窍。” “知父莫若子,老爷子心里算盘的什么我们又摸不清。”白袍人玩笑道。 白发男子提壶灌口酒,这可是他唯一一个能随时上山的闺女拿来的酒,虽说在市面上很常见,可是经过他闺女那么一加工,显然于他而言更是醇香,是以喝起来也是小心,一小口一小口。 要不然旁边那白袍人即便是来到他这里陪他喝酒,酒喝完了还得自己回去拿。 白发男子想起昨夜里开了个头便被按下的话题,笑道:“这小兔崽子领着他姐躲出去三年,老头子能不想他俩?还用夜光碑,白搭。”接着岔开话题又道,“这最近我在这里,就感受到西亳城里有气机牵引,想是老和尚要证道。” “甲子不得道,那老和尚怎敢证道?”白袍人扭头朝向西亳方向,道,“天生佛相一甲子,那可是佛门大幸啊,老和尚怎放心让甲子自己去修。” “难不成老和尚想压着?” “咱没你这本事,看不出来。”白袍人端着酒碗望着远处模糊轮廓的西亳城,说道,“也就能看到这一座座楼阁房脊红墙金砖。” 白发男子手指点点白袍人,嗤笑道:“你啊,说个话都不痛快。” “说起来了,紫禁最近有什么大事没?”白发男子又换了个话题。 昨夜里两人天南海北聊了一宿,直到这时候才想到,近在眼前的这座大城中的恁些事,想来比整座天下都要精彩,却独独忘了这里。 “还真有。”白袍人一脸神秘兮兮,看见对面白发男子眼中热意深深,也不卖关子,打着酒嗝道,“倭胬今年没纳贡。” 白发男子让白袍人吊上来的胃口就又没了,“倭胬大老远划船过来,谁知道是不是半路遭了大风浪给淹死了。” “说的在理。”白袍人颇为认同的点点头,又道,“还有个事,江湖里前几日又重新排的那个一百单八风云榜,昨天开榜,三少爷排了个十四。” 白发男子晃晃悠悠起身,扶着墓碑,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道:“十四就十四吧,后面怎么说也还有九十四个人呢。” 白袍人被白发男子一句话逗乐了,笑道:“你怎么不说前面还十三个?”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白发男子也笑,“老马,人要懂得满足。” 白袍人一碗烈酒一饮而尽,摇首道:“不行不行,我可没你这心胸。” “还有没好玩的事?” 白袍人仰头开始寻思。 ………………………………… 驼背老头儿上山,大灰狗来回蹿,好不自在。 驼背老头儿顺着当年由大周朝精良士卒凿出来的山路走,路过一个岔路本都过了,也不知道又想起什么,回身走了进去。 绕着小路走不多久,便是竹林,白发男子和白袍人正小口抿着酒,聊得兴起。 看见来人,白发男子未理,白袍人却吓得酒都醒了大半,慌忙起身躬身拜道:“王爷。” 对于这两人私下里一言一行管也管不了的驼背老头儿摆摆手,虽说是无奈,可也是示意白袍人不必这么多礼数。又背上双手,看着地上那两个简简单单的下酒肴,再看向那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墓碑,问道:“这两个菜能够?” 也没特意表明是说与谁听,邋里邋遢的白发男子竟是索性闭上眼,倚着墓碑不言语。白袍人瞅瞅邋遢男人,身子微微躬做恭敬状道:“谢王爷关心,有酒就好。” 驼背老头鼻孔里发出一丝重重鼻音,“再好的酒这么喝也是糟蹋。” 邋遢男人压根就没有搭理这老头儿的意思,白袍人略显拘束。 驼背老头儿忽然挥挥手,自然不是做给身前这两人的,却是暗里那几个死士护卫尽皆散去,才开口道:“昨夜里紫禁那个牛鼻子借入夜碑将了一军,明面上是拿捏住了二妮子和三儿的性子,激将一下让俩熊孩子自己回来,我怎么就觉得不对劲?” 谈及一些关乎本家深层次的问题,白袍人显然没有资格过多深入,只是身在其中只能再次躬了躬身子,以示无意。 驼背老头儿缓步走到碑前,伸手扶住,长叹口气,“老五,这里没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私下里能叫出这个名字,排行不是老五却也算得上老五的白袍人更是唯诺,恭谨道:“属下不敢。” 白发男子终于睁眼开口道:“有话就说,怎么这么娘们了。” 白袍人低着头抬眼看了看处在自己斜下方的白发男子,到底是没看向驼背老头儿,沉吟着说道:“怕只怕真是明里暗里两手打算。” “图什么?”驼背老头儿又问。 “只图乱些分寸吧。”白袍人试探着说了一句,复又赶紧说道,“属下只是猜测而已。” 驼背老头儿砸么着嘴,看着远处的京城,也不知寻思的什么,一把拍在石碑上,沉吟着说道:“闺女要是在,哪还用得着跟你们在这里猜闷。” 驼背老头儿那只粗糙大手磨砂着碑身,叹气道,“可你没了这些年,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要是有法子,托梦跟爹说一声。” 驼背老头儿又背回双手,慢悠悠的顺着来时路向回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奈,“怎么着也得保咱夜家五百年的法子。” 白发男子撇嘴冷笑,白袍人腰更低。 第二十三章 娘子是禅,秀色可参 且不提夜三更姐弟两人出城过驿馆买了一辆马车后又是一路向西,先说这张九天一行人施展身法迅速出了城,直到确定了后面无人跟踪,方停下脚步。 韩鲲鹏累的气喘吁吁,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将肩上已经昏迷的韩有鱼放下,平复了一下近乎紊乱气息,开口问询着张九天道:“师叔祖,咱们这就回武当?” 张九天冷眼看着韩鲲鹏,并未接他话头,倒是张九清冷哼一声,道:“瞧你俩做的好事!有鱼做出来这等混账事情也就罢了,你也跟着瞎胡闹。我武当门规全当作摆设了不成?” 韩鲲鹏自知理亏,低头不语。 张九清续道:“你弟弟放浪形骸不求上进,你这个弟子中的翘楚怎得也如此随波逐流,当真是想被山门逐出不成!” 韩鲲鹏诺诺道:“只是怕有损武当名声方才出此下策,哪成想夜三更他们也搅进了此事。” 张九清凤眼一瞪,斥道:“还敢狡辩,我武当名门正派,即便未有夜家姐弟,也不该滥杀。” 韩鲲鹏没了言语,不敢说话。 张九天开口道:“现下再如何说他俩也为时过晚,事情也都发生了,回了山中便依门规处置。鲲鹏,你回城里去把马儿牵来,我们在此等候。” 韩鲲鹏不敢怠慢,好忙答应一声,转身回了城。 韩鲲鹏刚走未多久,却是韩有鱼忽然醒来,“嘤”的一声坐起身来,揉着胸口也不说话,神态里是难受还极尽委屈。 韩有鱼不言语,张九天与张九清两人也懒得跟他多话,三人一坐地上俩站旁边,再加上道士装束,引得偶有行人侧目观瞧。 韩有鱼心下思绪纷乱,自知若是回了武当,绝对没有好果子吃,门里惩戒滥杀弟子是逐出师门送官发落,韩有鱼也知道有自己师爷再怎么着也会从轻发落,可再如何从轻也还是要发落,这让得从小就没受过罪的韩有鱼越想越是苦恼。 眼珠一转,韩有鱼心中小九九盘算起来,又是哎哟几声,开口道:“师叔祖,我胸口疼。” 张九清打心里厌恶这作风不正做派龌龊的徒孙,连看也不看他,扭头向了一边权当作没听见。张九天只是回头瞧了他一眼,也未有言语。 韩有鱼挣扎着起身,捂着胸口装模作样道:“师叔祖,我哥呢?” 张九天两人对他仍旧不理。 韩有鱼自讨没趣,表情颇为痛苦的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消停没一会儿,又开口道:“师叔祖,我想如厕。” 张九天两人还是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他。 韩有鱼胸口也不捂了,两手摁着肚子,哎哟连连“我实在憋不住了。” 张九清看看张九天,后者终是开口道:“我跟你去。”毕竟这徒孙鬼心眼太多,张九天也不得不防备着。 或许是碍于身份,与韩有鱼进了路边树林张九天便停了脚步,看着他小跑到树后宽衣解带,只留了半边身子在外面。如此过了盏茶功夫,张九天见那树后韩有鱼也无甚动静,唤道:“有鱼。” “师叔祖再等一下,马上就好。”韩有鱼倒是答应的痛快。 又过了些许光景,张九天又唤了一声,这次却没听到回话。张九天皱眉,又是一声,树后动静一点也无,张九天脚尖点地身形一晃而过,再看树后哪还有韩有鱼人影?只留那件麻布青衫挂在支棱起来的枯树皮上。 “贼黄子,如此戏弄与我!”张九天怒极骂道,这几个时辰发生的事饶是像他这般寡淡心性也压不住心中火气。扫视一圈树林深处,莫说人影,如此清冷天里就连个活物也看不到,气的张九天一把扯下那件麻布青衫掷在地上。 张九天回神掠出树林,碰上张九清投来的目光,冷声道:“一不留神叫那小子跑了。” 张九清也是蹙眉,“我就知道这小子心术不正,一肚子的鬼心思,现下如何是好?” “总比让人一斧子劈死好。”张九天说的恨恨,很难想到这个平日里对所有事都一副淡泊样子的大德也会如此急躁,“等等鲲鹏再回山里。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黄子难道还能跑到天涯海角不成?” 约摸也没到两刻钟,韩鲲鹏牵马回来,看了一圈没见到弟弟人影,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试探着询问道:“师叔祖,有鱼他…” “哼!”得来的却是张九天一声冷哼。 韩鲲鹏还是第一次见到张九天生气,当下缩了缩头。张九清插言道:“先回武当再说。鲲鹏,家室可都安排妥当了?” “谢师叔祖挂念,已嘱咐内人在娘家多待些日子。” 张九清上前牵来马,将缰绳递到犹自愤愤的张九天手中,关心道:“别多想了,回了山里告知掌门师兄让他定夺就是。” 张九天想是也不喜欢张九清挂念他,佯装轻松道:“没事。” 韩鲲鹏忽然插嘴道:“对了师叔祖,刚才回去我看到夜三更姐弟二人拿着行李向西去了。” 张九天侧头看向韩鲲鹏,沉思片刻,猜疑道:“难不成是要去武当?可曾见到那个使斧的少年人?” “不曾。” 张九天翻身上马,“我们快些赶回去,告知掌门听听他有何说法。” 三人上马向西去了。 且说张九天三人刚走不久,离着那件麻布青衫不远的一棵大树上,韩有鱼漏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三条马上人没了踪影方才下来。 “哼,想抓我,门都没有。”拍拍手上尘土,韩有鱼颇为得意,“小爷才不会跟你们回去。” 弯腰拾起地上那件全是巨斧劈开口子的单衣,来回翻看也是一脸嫌弃,索性扔了,双手一背,也向西去了。 ……………………………… 再说夜三更驾着马车行了几日,姐弟两人一路晓行夜宿走走停停,这日到达一座名为安驾的小城。 城不大,由城门口夜三更便能望见两侧的城墙拐角。 “天也不早了,咱们先在这城里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好。” 天已过黄昏,路上行人了了,顺着打听来的路,夜三更赶着马车不消片刻便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栈,凤来仪。看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夜三更不免轻笑出声。 “笑的什么?”刚撩起门帘的姐姐听到弟弟声音,疑问道。 “这名字起的不错。”夜三更伸手打横抱起姐姐,将她安稳放到地上,道,“凤来仪,难不成这小小县城里还能有凤来仪?” “你怎就知道穷山恶水不出美人?”姐姐一手扶着夜三更的肩膀一手拉着夜三更的胳膊,说道,“也不定是这里老板夫妻两个举案齐眉连枝比翼啊,有道是:乘龙快婿,萧史弄玉,笙箫相和,有凤来仪。”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一个客栈名都能和出一阙。”夜三更玩笑打趣道,“佩服佩服。” 姐姐抬手打了夜三更脑袋一下,嗔骂道:“再取笑我就把你嘴缝上。” 领着姐姐走进客栈,店小二躬身前迎,客气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备上四菜一汤,清淡些。” “好来客官,两位且稍待,小的这就给您安排。”店小二颇为热情,先是安排两人坐下又是端茶倒水再小跑着去钱柜给两人安排房间。 好歹也是这小城上最大的客栈,一层大堂里人流集中也无空桌,食客三五成群谈天论地也是好不热闹。夜三更来回扫视一圈,看到一个披大氅模样俊俏的盘头女子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店小二恭敬地喊着“老板娘”,有些相熟食客也是打着招呼。夜三更身旁一桌上三个似是常来这里光顾的老客待得这个一脸高傲的女子离得远了就低声讨论着那大氅下即便厚实衣物也掩盖不了的玲珑身段,毫不避讳。 夜三更也是仔细打量一番,总觉得这女子似是相熟,想了半晌忽的开口道:“看到这老板娘忽然想到一个好去处,我该带你去转转。” “哪里?”眼盲的姐姐安稳坐着,她本不喜热闹好清净,对这嘈杂环境本能的有些抵触,有些局促的样子,再加上旁桌上那些个些微露骨的荤话,着实有些坐不住。 “扬州。” 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夜三更嘴角噙笑,续道:“扬州瘦西湖边有个小店,店面不大,里面有个寡居的老板娘带着个十五六岁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姑娘,不做别的,就做蛋炒饭。每天里客人络绎不绝,说是冲着那俊俏老板娘去的,可我看来,其实就是冲着那碗每人只能点一份的蛋炒饭去的。客人里贩夫走卒渔樵耕读什么身份都有,据说天子爷下江南还让人去买了一份,那也是唯一被带出店的一份。要我说那老板娘不会做买卖,一份就一钱银子,假如那些个食客有谁能说几个奇闻趣事,引个满堂彩,还能免了这份钱。” “要我说这是个妙人呐。”姐姐接过话头,“又能有何事比得上这不出门便知天下于家中就看百样人来的畅快?让你这么一说,真该过去认识认识这老板娘。” “我当初去的时候啊,还碰到了个妙人,和老板娘差不多年纪,他说他是真冲着老板娘来的,蛋炒饭的确好吃,可在他眼里都不及老板娘万一。他说他就想着娶了老板娘,然后每天看她炒饭,每天吃她炒饭。我就问他,吃不腻啊。你猜他怎得说?” “怎得说了?”姐姐也被弟弟吊起了胃口。 “他说啊,娘子倩倩,佐酒下饭,娘子是禅,秀色可参。” 姐姐被这十六个字勾起了兴趣,笑道:“这人好玩,好玩的紧。” “可他是个和尚。” “那又如何,庙里和尚整日敲钟打坐念经参的是禅,寺外僧人出世入世芥子须弥悟的也是佛,没什么不同啊。难不成一山一水两个家伙就只是个癞秃瓢?”说到最后,因提及口中被称作一山一水的两个家伙,姐姐想到了关于这两个活宝好玩的事,笑了起来。 “他们两人可没法跟那人比,那人可是自在寺的。” “那个传说中一代传一人、一禅悟一生的自在寺?” “那可不是传说。”弟弟轻笑,“可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那要是按传言里他们这古怪门规,这一代自在僧悟的可是秀色的禅?” “的确的确。”夜三更点头,“只是不知道那自在僧娶没娶那老板娘,不过想来这些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该长成大姑娘了。” 姐姐满脸笑意,嘴角挂上一丝颇为玩味的笑意,“要不要我这个当长辈的去给你提亲啊。” 一口水没下肚的夜三更“噗嗤”全喷了出来,手忙脚乱的擦着嘴,“瞎说什么呢你。” 客栈楼上扶栏后,恰恰隔住一对盯着楼下姐弟两人的阴鸷目光。 客栈上楼扶梯拐角处,一双眼睛正盯着楼上那人,只是那人腰间一条麻绳束腰,极煞风景。 第二十四章 愿打愿挨 夜三更领着姐姐在店小二带领下上了客栈二楼,安排了最里面一处极为僻静的房间。两人略作收拾,店小二便将简单的四菜一汤端进房来。以前也是吃遍山珍海味品过琼汁玉液的姐姐,后来跟着弟弟江湖行走也食过羹藜含糗饮过淡水粗茶,早就没有当初在家时老饕似的嘴刁,对这几个清淡小菜也是食之有味。 按下夜三更姐弟两人不表,客栈后院里,一身白衫的韩有鱼忽然出现。 韩有鱼这几日里也是一路向西走走停停过得好不快活。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在他想来,那个被自己叫做师叔祖的老道士就算回了武当告了自己状,也不会猜到自己正在回武当的路上。 不得不说,韩有鱼这算盘打的极好。 于是乎这几日里白天骑马游山玩水似的往武当方向走,夜里便就近找个小城寻寻乐子解解乏,过得好不惬意,完全没了头几日里的狼狈。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玩,昨日里韩有鱼便到了这安驾小城,没成想还过不了几日便碰到了让自己看到就上火的夜三更姐弟。 在他看来,这才真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来韩有鱼打算在这安驾城里呆上几日再走,一是整装二来休息,可他真真没想到会碰到属于他这辈子的梦魇。 这也就罢了,躲一躲还是能躲掉的。 另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刚来客栈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让他走不了的人。 客栈老板娘。 韩有鱼当时看到这女人眼睛都直了,身着黑色曳地大氅,肩披灰褐貂绒,内里那件嵌着大红牡丹的白色束缚裹着似乎快要挣开的两团胸脯,恐怕这才是让韩有鱼拔不动脚的症结所在。 那老板娘年龄也不大,可在韩有鱼这种花丛老手眼里却能看出不一样的韵味,第一眼就给了个极品的评价,再加上刻意打扮下这一番妖娆模样,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在一锭碎银的作用下才从店小二口中得知这老板娘是外地大户人家子女,只身领着几个下人来此地谋生,因家底充足便盘下了这间客栈过活,也只是偶尔才会露面,其他时间都是在后院里后来增盖的小楼里足不出户。 真是意想不到,这偶尔的露面便让韩有鱼走了狗屎运碰了个正着。 本来前几日在夜家那女人身上没有发泄出来的贪念这次又让这妖媚老板娘勾了起来,韩有鱼打算哪怕就是在这里多待几天也要把这女人拿下。 事与愿违,韩有鱼从昨日下午便借机去后院那栋小楼里找寻那老板娘,奈何下面丫鬟只是拦着不让,认韩有鱼如何威逼利诱都打发不走那两个被他心里骂作看门狗的丫头。 一直到得今日下午,韩有鱼用一锭银子收买的店小二悄悄告知老板娘出来了,韩有鱼便赶忙整理一番便去见那朝思暮想到让自己昨夜都没睡安稳的心中可人儿。 巧不巧的,出了自己那间卧房没几步,隔着那道木栅栏,韩有鱼是怎么也想不到,这都分开多少天了还能如此巧合的碰上、让自己现在打心底有些发憷的姐弟俩。 即便化成灰也是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 此中怨恨也就只有韩有鱼切身体会。 好在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韩有鱼心里虽不承认却也是颇为侥幸。 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趁这两人不防备的时候使点小伎俩,到时候对付他们还不手到擒来? 韩有鱼心里算盘也是敲的明白,可他却没没注意到当时自己在二楼的举动全被自己现下最想见的那个女人看在眼里。 韩有鱼见到夜三更两人也没了去找老板娘的心思,当下回屋盘算着要不要今晚使点迷香之类的玩意儿去对付那两个想起来就牙根发痒的人,却忽听得有人敲门,开门便见到这两天来总是把自己拒之门外的丫鬟。 丫鬟留下一句“我家小姐想要见你”的话也不管对方作何反应便转身走了,韩有鱼先是一愣,瞬即喜笑颜开,把刚刚正考虑的下三滥法子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连房门都忘了关,慌不迭的向外跑。 过了后门进了小院,韩有鱼想是感觉第一次见人姑娘如此慌张有失风致,看着不远处那栋小红楼,放缓脚步整理一下外衣,感觉衣服整齐没有褶皱这才走近小楼。 门口丫鬟让韩有鱼刚刚那几个做作举动惹得捂嘴轻笑,引着他上了二楼房间门口便自行退下。 韩有鱼又是自感良好的理理衣领方才礼貌叩门,要么说韩有鱼也是大家大户出来的公子哥儿,待人接物也是颇有风范,听得屋内传来“请进”的酥酥声音方才推门而进。 屋内摆设也是引人,红木桌椅床凳让韩有鱼一眼就看出价格不菲,几个古朴蛇劲花瓶不插花反倒是插着几卷字画,墙上也是挂着几副珍本古卷,让韩有鱼这个为了讨好小姑娘曾在字画上下过一些功夫的公子哥儿粗略一瞧也知是真迹,不得不对这个店小二口中来历不明的老板娘有些刮目。 这房屋风格让韩有鱼感觉更倾向于那些个书香门第家的闺秀一些,真真不搭眼下穿着暴露半裸酥胸的娇媚女子。 老板娘正于床头衣架上取下一件绣花短襦,慵懒披在肩头,正好挡住门口韩有鱼那双碰到雪白山丘便一动不动的视线。 “公子不进来吗?”老板娘声音也是娇媚,像是小猫挠痒一般唤回韩有鱼纷乱思绪,“风都进来了,好不容易攒下的温度又没了。”说着话,老板娘便是轻移莲步走到一旁火炉旁又添了几块木炭。 韩有鱼赶忙回手关门,紧走几步,“我来我来。”抢过女子手中火钳又续了几块。 “一看公子就不是干过粗活的人,添这么多柴火,火都要熄了。”老板娘又拿过韩有鱼手中火钳夹出几块。 期间少不了指肤碰触,又引得韩有鱼心如鹿撞。 不得不说,这女人媚骨浑然,几句话几个动作,有意无意的碰触下就让韩有鱼这种花丛老手都有些吃不消。 “公子还没吃饭吧。”娇媚女人放下火钳,“我吩咐丫鬟弄了几个小菜,公子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些吧。” 韩有鱼当然不会嫌弃,可即便这时候像是被猪油蒙了心也还是泛起了些疑问。 倒不是这个女人知晓自己没吃饭的疑问,毕竟自己是在她店里,吃没吃饭问问店里伙计就知。韩有鱼疑问的是自己这两天自讨没趣的热脸贴人冷屁股,人家对自己理都不理,今夜里怎得还主动约了自己,而且这有意无意的举止话语,让自己这种流连春色纵横花丛的个中人物肯定是能感觉出她的暗中撩拨。 韩有鱼肯定不会相信是自己的王霸之气吸引了她,那这女人态度如此极端的转变又所为何来? 图财?不可能,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的道理他还是懂得,这两日里自己也没有大气阔绰的显摆,除了这颗算是有些价值的羊眼南红,哪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图色?不可能,自己昨日加上今日倒贴似的找她人家都不理,图什么色? 难不成这两日是对自己的考验? 也就有这么些小心思的韩有鱼想到这里有些窃喜,思忖间就跟着娇媚女人落了座,这才注意到桌上摆了几份精致小菜,外带一坛还未开封的陈年竹叶青。 娇媚老板娘轻启泥封,瞬时间整个屋里酒香弥漫,尔后又轻欠起身将酒倒入一个宽口细颈大肚的银质酒壶里,这动作下来恰恰把那半抹酥胸丢到了韩有鱼眼里,看的后者又直了眼神,心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算盘就又不知抛到了哪里去。 那老板娘怎能感觉不到对面那火热眼神,也不避讳,还似是又大了些动作,嘴上说道:“这可是我家父珍藏多年的好酒,平日里小女子也不好这口,今天有缘得遇公子,当要好酒款待。” 韩有鱼明知故问道:“怎得也没见令尊令堂?” 娇媚女人略一欠身将酒壶放在一旁红泥暖炉上晃了几下,屋内香气又浓了些。这老板娘叹气坐下,眼带愁容,“前些年里家逢变故,我父母…” 生意人就是精明,说话只说一截,剩下的就让听话人猜去,这可就让韩有鱼思绪连连浮想联翩,再看着对面女人那副我见垂怜的样子,韩有鱼登时什么心思都没了,语气颇为疼腻道:“你看我这嘴糙不糙,净提那些伤人事。姑娘莫要瞎寻思,来,喝酒喝酒。”说着话,韩有鱼起身取过酒壶一人一杯倒进那对子母鸳鸯爵里。 娇媚老板娘想是也觉得这有些坏了气氛,当下展颜一笑,道:“小女子先干为敬,谢公子赏脸来小楼一聚。”倒也豪气,杯倒酒干。韩有鱼也不含糊,陪了一杯。 这就一下肚便是热烘烘的,娇媚老板娘脸上不自觉的浮上两朵红云,煞是诱人,开口又道:“这两日里小女子有些事情耽搁,要不昨日里公子来时就让进来了,公子莫要怪我。” “不会不会。”对面尤物可人模样早就刺激的韩有鱼软了身子,当下只是顺着娇媚老板娘话意往下说,哪还会盘算这话里破绽百出的漏洞。 “还不知公子贵姓,怎得来了我们这个小城上。”说着话,那老板娘就又倒了一杯,劝着韩有鱼喝了。 韩有鱼两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我是韩有鱼,师承武当,现下在外游历,路过这里先歇息几日。” 对面女人当然不去计较韩有鱼所说真假,道:“这几日里来我们安驾小城的外地客商真挺多,倒是热闹了我这里。” “姑娘这里生意好自然是赚钱。”韩有鱼恭维一句,不想让话题停在自己身上,问道:“只是我听店里跑堂说姑娘也不是本地人吧,怎得听不出姑娘是何处口音。” 娇媚女人轻抿着子母鸳鸯爵里的鸯爵,不在意道:“走南闯北转的地方多了,哪还有口音一说,都混了。” 韩有鱼呵呵一声,又问道:“姑娘祖上何地?” “祖籍西北沙城,离西域很近。公子去过否?” “我这才出山多久,以后有机会肯定要去看看姑娘祖籍,感受一下姑娘当年的情趣。” 这两人一句一句,表面上也是相当的熟稔亲近,若是旁人在还真觉不出这话里那些法不传六耳的门道。 娇媚老板娘只是轻笑,道:“到时有机会可要陪公子一同回去看看我老家模样。” 不得不说韩有鱼说起这肉麻话是手到擒来,再加上他这纵欲过度的白面模样,怕是一些小姑娘早就投怀送抱了。 可这老板娘绝对不是那些初经人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韩有鱼心里也是能清楚一二,只是这美色当前,还是要先下嘴为强! 韩有鱼心里算盘打的叮当响,对方又何尝不是心里暗暗讥笑着他鬼话连篇的恶心样子?只是厌恶归厌恶,说到底还是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目的。 心机深者自叫人劳神。 各自心怀鬼胎嘛,各自有各自的晦涩与皎洁,就看哪个愿打哪个愿挨,哪个敢舍一身肉就等这一刀剐。 第二十五章 尝一碗江湖 韩有鱼心里算盘打得叮咚响,想着再挑逗挑逗这个美娇娘,趁早借着酒劲享受个鱼水之欢,一解这几日里难捱的欲念。 对面娇媚老板娘倒是不急不缓,心里怕也是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小心思,遂又满上一杯,劝着韩有鱼喝了,顾左右而言他道:“这几日里来我们这的客商也不知怎么回事,别的客栈酒家也不去,就来我这凤来仪,这几天可忙坏了我。”说着话还装模作样的捶了捶似是劳累所致酸痛的肩头,带着那件短襦忽闪忽闪,让内里风光煞是勾人,显然这妩媚动作又让韩有鱼看得直了眼睛。 娇媚老板娘扭捏活动着上身,又道:“平日里客商也是不少,可还真是头一次不去别地都住在了凤来仪。” 韩有鱼顺着老板娘话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听姑娘话里意思,这城里往来车队还挺多?” “要不然呢?”娇媚老板娘又给韩有鱼倒了一杯,“这前前后后也没几个大些的城镇,要么是走过了时辰赶不到下个歇脚的地方,要么就是为了赶路在这里整顿,要不然咱们这个小城,怎么会叫安驾呢。” 韩有鱼恍然,原来这小城名字还有如此来历。 “这几日还净碰到些古怪客人。”娇媚老板娘忽然又说了一句,尔后劝酒时偷眼瞧了瞧韩有鱼表情。 仰脖灌下那口醇香佳酿,韩有鱼好奇道:“怎么古怪了?” 娇媚老板娘又温了壶酒,直接隔着那一桌菜肴欠身给韩有鱼满上,若隐若现的衣内春光乍泄乍藏,把个韩有鱼瞧得心火上涌。 “不说别的,就今天快黑时来的那两个客人,男的吧手上一点东西也没有,就让身边女的背着个木头匣子,真不懂的怜香惜玉。不过看那木头匣子成色,应该值不少钱。” 一听对方提到这两人,韩有鱼不用寻思也知道是夜三更姐弟俩。 几杯酒下肚已经略微有些醉意的韩有鱼迷离眼神瞬时聚焦,看似不准痕迹的眨眨眼掩饰过去,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稍瞬即逝的失神全被对面那个明里夹菜实则暗中注意他的娇媚老板娘看在眼里。 韩有鱼道:“我以为是什么,一个破木匣子有什么稀奇的,谁拿手里不是拿。” 前几日历下城里发生的事已然让韩有鱼有些投鼠忌器,先不说自己垂涎的那个姐姐,只是于那些年里听身边长辈提起过,单是那个弟弟,那一脚,如韩有鱼,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娇媚老板娘又是劝了一杯,自己也陪着把面前那杯从始至终只下去一半的酒也喝完,道:“不知公子看出没有,小妹我生性喜爱这些古朴玩意儿。你看看这一屋子的文玩字画,好些个都是我花大价钱从别处买来,不为别的,就图个欢喜。” 说到这里,这位举止风骚的老板娘眼波流转,娇滴滴道,“我看那匣子应该是南海沉乌木做的,也是心生爱意,想着把玩一番呢。” 意思分明就是想上姑娘的绣床,就拿出点值钱的玩意儿! 不得不说这小娘子也是把人心玩味的准,倒是将韩有鱼拿捏的死。 韩有鱼暗暗撇嘴,他原本想着为了这个小娘子破费些也就罢了,瞧这女人举动想来也是贪恋这水乳 交融,要不然怎么就无时无刻不在暗示自己?为了哄她开心,出点血就出点血,实在没想到,她竟还真想要天上星水中月,此番不切实际的玩意儿说说就行,当真可就是较真了。 韩有鱼不免头大,这要是别的什么要求,自己为了跟她深入浅出的交融一番也会变着法子的给她倒弄来,可这物件着实有些难办了。 这南海沉乌木据说是千金难买,倒并非因为是这东西的材料世上没有,只是因为这沉乌木是上古沧海变桑田时期木头掩埋海里,经过几百上千年浸泡侵蚀变得表面似是腐朽一碰就碎的样子,实际上却坚硬无比非人力所能破坏。再加上韩有鱼所了解的这木匣经过几十代人的精气感化,怕是说句可撑千钧力都不为过。 再加上这物件又在夜… 一念至此韩有鱼不自禁就打了个寒颤。。 韩有鱼咧嘴笑笑掩饰自己的失态,面色为难,道:“姑娘怕是不晓得这玩意儿的珍贵吧,要不我去别的地方寻个沉乌木的小物件送给姑娘,也好携带方便,没事的时候也能随手把玩。” “可我就喜欢这个木匣子,我才不要别的。”声音娇酥柔媚,又有着一丝嗔气,说完话还撅起了嘴,撒起娇来真真让韩有鱼把持不住,妖娆样子让韩有鱼想去啄上一口。 可韩有鱼明白,恐怕要等得自己把那个可比皇帝床头夜明珠都难取的木匣子弄来,或许才能啄上一口,说不定还能啄上好几百口。 此时蓦地又想起刚刚来这小楼之前自己那见不得人的手段,韩有鱼再瞧瞧对面娇媚女人那娇嗔模样,当下便是心一横,道:“姑娘且再等等,我定会想办法给你弄来。只是到手以后,姑娘莫要到处显摆,这物什怕是要比紫禁里天子爷的龙冠都要贵上几分。” “看那成色就知道那可不是普通玩意儿,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喜欢不是。”娇媚老板娘收敛刚才娇嗔样子,展颜笑道,“只是不知道公子怎么去弄,要是用钱的话,小女子就不劳公子破费,自个儿去找那两人买了就是。” 韩有鱼被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激将的法子一刺激,不屑道:“我想要的东西还没花过钱呢。姑娘尽管放心,最晚明日,定把那木匣送给姑娘。” 娇媚老板娘巧笑倩倩,又与韩有鱼喝了几杯,期间更是有意无意的袒胸露腹少不了的肌肤相亲,让得韩有鱼更加笃定今夜必定得有些作为。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韩有鱼让那娇媚老板娘魅惑的团团转,那边夜三更却正受着姐姐数落。 吃过晚饭,自有店小二来收拾碗筷。看着时间还早,夜三更就抱着酒坛坐在窗户边上发呆,姐姐则无所事事的坐在屋里擦着那把从未离开过她寸步的木匣。 想来是这沉默气氛有些怪异,夜三更没话找话,问道:“怎么想起去洞庭了?” 拿着一块江南织造府精细工艺纺出来只供皇家使用的漳绒帕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擦着木匣的姐姐先是一愣,似是极为不习惯自己这个弟弟头一次会问这种自己已经敲定的事情。 “问这干嘛?”姐姐继续手中动作,不在意的反问了一句。 “好奇啊。”夜三更扭头看看姐姐,这个答案显然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和姐姐恁些年,彼此间一个眼神怕是都能猜到对方心里想法,更何况是这般如在明面上的心思? 可是这三年里夜三更与其说是与姐姐安稳的日子多了,更不如说是习惯了,他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守着姐姐就这个样子过下去,管什么恩怨啊,想走就走了,想留便留下。 夜三更忽然又想起黄昏时跟姐姐聊到的自在僧说起的一句话。 那次相遇在瘦西湖边没名的饭馆里实属偶然,如若不是那人流爆满的小店里仅剩这一张桌子,夜三更也不会过去角落里和那个邋里邋遢一身僧袍破破烂烂的和尚挤在一起。 和尚修的头陀行,那种不需断发剃须的苦行僧,僧帽歪斜盖在乱蓬蓬的头发上,左手里一直拿着一把似是捡来的蒲扇不停晃,让夜三更感觉蒲扇的断裂枝杈能扇出什么风。右手里一只烧鸡啃的满嘴流油,只是在那件打满补丁的僧袍上蹭两下油乎乎的手,接着就拿起手边那个半人多高包浆通透色泽圆润的葫芦灌上一口一闻便知是大周最便宜的洛神浆,砸吧砸吧嘴,接着再拿起烧鸡绝对跟细嚼慢咽不沾边的啃上两口。 夜三更觉得这么忙的店铺有些人就算等着也不愿去那张桌多半是因为这邋遢和尚不拘小节的举止扮相。 夜三更倒是不嫌弃,过去坐了。那和尚便无话找话的跟这个怕是来这店的食客里第一个愿意和自己坐一块的人聊了起来,还变戏法似的从破烂僧袍里掏出一只油布包裹的酱鸭,颇为大方的让着夜三更一起品尝。 夜三更虽然也不是什么挑三拣四的人,但是对这和尚邋遢样子实在不敢恭维,再三推让。和尚也不强迫,自顾自的喝酒吃肉,还问夜三更是冲着这远近闻名的蛋炒饭还是冲着里屋炒饭的老板娘来的。也不等夜三更回话,那和尚便道:“实不相瞒,我是冲着女人来的。” 就在夜三更以为这是个拐卖妇人的略卖人时,不拘细行的酒肉和尚似是猜到了那时还涉世未深的夜三更心里想法,道:“我是自在寺的,大可放心,我来只是参个禅。” 对于自在寺的神秘夜三更也是知之甚少,关于自在寺的传闻也都是道听途说居多,因此对这和尚说的话也半信半疑。 和尚仍旧自说自话,“那些人说是冲着老板娘来的,其实都是为了这一份一餐不卖双的蛋炒饭,你闻闻你闻闻。”说着话邋遢和尚自在僧闭上眼颇为享受的吸吸鼻子,似乎离着疱屋两三丈的距离都能闻到那股香味,“连天子爷都来买一份尝尝,你说得有多好吃。” 夜三更也不语,就听着那自在僧念叨,“老板娘长得俊俏,可一些个登徒子也不敢打她主意,你知道为甚?”自在僧又灌口酒,颇为神秘,似是要吊吊夜三更胃口,即便是夜三更不理他,他仍旧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簸箕倒豆子般一股脑的往外说,“她有功夫啊,早些年听说一把炒勺打跑了好几个泼皮无赖。这泼辣劲,和尚可是喜欢的紧。和尚这枉活三十年哟,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要参的禅,罪过,罪过。” 只是听说过自在寺奇怪戒律清规的夜三更也来了兴趣,听的认真。 “经书是禅,打坐是禅,剃度是禅,苦行是禅,撞钟是禅,酒肉是禅,这美色当前亦是禅。” “寻了三十年,参悟了三十年,到头来才发现这才是我的禅。” “娘子倩倩,佐酒下饭,娘子是禅,秀色可参。” “这皆为利来利往的参个金银,这读书万卷的参个官运,这纵马江湖的参个名声,我这自在和尚,就参她这一个禅,不多。” “施主也别笑话和尚絮叨,像你们这些个闯江湖的啊,和这一盘蛋炒饭没多大区别。这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人,就是白里透着黄的米粒,像是胡瓜丁啊红菜头粒啊鸡蛋碎啊这些个有的没的,就是把这些人串在一块的大事小情。这娇俏寡妇扭的纤细腰肢,那铲子里放的油盐,食客说的那些不算露骨的荤话,就是把这些人这些事混在一块的调剂品。 ” “这才是你们要趟一遭的江湖啊。” 当时夜三更分明看到自在僧身后有金光闪过,该是一语功德一时圆满。 眼下夜三更就觉得,要像参个官运的读书人一样“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的不管琐碎闲事,带着姐姐去扬州,趟一遭江湖,尝一碗江湖。 第二十六章 故人 姐姐将木匣子放在一边,两手按着床沿,说道:“好奇什么,想去咯。” “觉得洞庭是不是离武当有些近?”夜三更没把话说透,只是模棱两可的说道。 “怎得,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姐姐口气渐渐没了刚刚柔和,“难道我要害你?” 感觉姐姐有些生气的苗头,夜三更颇为知趣的闭上嘴。从小到大,夜三更很少见到姐姐生气,就连家里下人无意打碎她最心爱的一个西洋进贡整个大周都绝无二件的药玉杯她也只是说句“没事”。可不生气不代表不会生气,而且,夜三更很清楚,这个足不出户便能把京城从四品官员拉下马的姐姐,生气时绝对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当年很早的时候,大蒙东部白霫部落叛乱,天子爷派兵镇压以后将其部落首领家眷男丁发配边疆充兵,女眷则充做丫鬟杂役分到各个臣子府中,当初夜家府里还安排来了几个,其中一个叫做米朵尔的,据说还是那白霫首领的女儿。 这个当初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人一开始在夜家也是自恃身份对谁都颐指气使的傲慢态度,安排给她的活计从来不做,还净指使着几个和她分在一起的当年自家下人干活,自己在旁安然享受。 下人怎么干活夜家人是不管的,只要能把安排下去的事做完,谁会管是谁做的?事情坏就坏在这刁蛮女子被分在了夜三更院里,服侍着夜三更起居。 虽然夜三更从小也没什么富家子的纨绔架子,跟家中仆役下人也从没耍过什么公子脾气,只是这本来被人伺候的刁蛮公主如今做起了伺候别人的活计,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 夜三更看在眼里倒也未做深究,如他这般不常居家中,底下人如何做派他也不想过问太多。 可这刁蛮女子偏偏就对夜三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迁就有些得寸进尺,有次更是不小心的把姐姐熬给夜三更的一碗梨汤洒了一地。本来这事不大,曾经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米朵尔竟由着自己的性子指使其他下人收拾了权当没有这碗梨汤。 本就对她所作所为多有耳闻的姐姐得知后,话也不说直接让人把她锁在了后山马厩里,关了整整三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如此惩罚,莫说她本人,整个夜家上下数十人,不分主仆,俱对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些许清冷的夜家二小姐产生了惧怕。 从那以后米朵尔虽然照旧有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刁蛮脾气,但是在姐姐面前绝对是听话懂事的乖巧模样。 不说这下人,就是家里那个特别疼爱姐弟俩的老头子,在夜三更年幼时因对夜三更太过苛刻,有回一天下来训练量过大导致筋骨拉伤,气的这个排行老三的夜家二小姐直接在老头子门口发了一个时辰的脾气,吓得老头子吃饭都是让下人偷偷端到屋里吃的。 虽然姐姐仅有的几次发火都是因为自己,可这脾气夜三更也不敢触着霉头。当下眼观鼻鼻观心,想着自己不说话说不定姐姐也就不会生气了,姐姐却让夜三更几句话勾起了些火气。 “这次韩有鱼枉杀了薄近侯的姨娘,以后还会不会得寸进尺的滥杀无辜?这三年来你只带着我说是东躲西藏,其实就是游山玩水,这一身棱角啊,全被磨平了个一干二净!你别跟我扯什么入世出世这些没用的狗屁借口,远的不说,三年前你在京陲做的那档子事就不是多管闲事?你只说不让我多管闲事,你呢?三年来你是在这温柔乡里懈怠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你都不如薄近侯,人家虽小没你本事大不如你手段高明,可人家有上进心,我敢说薄近侯现在去找雨露了,就因为人家不想着一辈子碌碌无为的一事无成。” “我要帮着薄近侯报仇。”也是感觉出自己情绪有些过激,姐姐最后几句缓了缓语气,“如果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你大可不插手,我是一定要去武当的。” 夜三更是一肚子的委屈。 自己一句话不合适竟然引出姐姐这番说教,如此也就罢了,提到三年前夜三更更是委屈的不行,怎么着还怪起了他来? 敲敲额头很是无奈,夜三更选择闭嘴,省得再有哪句话不合适,这引起的可不就是这么简单的说道了。 似是还在气头上,夜三更听见姐姐赌气似的敲打了木匣子一下,想是将那木匣推到了床铺里面。还有意的哼了一声,夜三更就听见姐姐簌簌脱衣声。 赶忙放下酒坛讨好似的过去帮着姐姐宽衣解带伺候着她躺下睡觉,即便期间又让姐姐数落了几句,夜三更也是不发一言。 街上传来更鼓声,热闹散去,逐渐融入黑夜的寂静。房外凉风嗖嗖,夜三更起身关了窗户,看得西北天边云彩厚实浓郁,层层翻滚,怕是不知道哪里又下雪了。 夜三更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透过留下的一条窗缝盯着那块不小的云朵发呆,却忽然听得姐姐声音,“外面有人。” 夜三更一愣,姐姐这耳力高于常人,即便像自己这种打小习武练就的灵敏感官也比不上姐姐这精准听觉。 听到姐姐提醒,夜三更敛神听去,才听到外面有些轻微响动,离得还有些距离,但夜三更记得这个方向仅有这么一间房,一想便知是冲这里来的。 如此时间还能有人过来,绝对不会是店里伙计,再加上那刻意放缓压低的脚步,怕是来者不善。 夜三更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到姐姐身边,帮衬着已经翻身坐起的姐姐拿来衣服穿上,仅这几个呼吸就听得那人已是到了门口。 深夜视野模糊,借着淡淡月光拢目细瞧夜三更便看清一把柳叶短刀顺着门缝插进,慢悠悠挑起门栓,在发出“咔”的一声后脆响后柳叶短刀略微停顿一下慢慢收回。 房门轻轻开了一条手指粗细缝隙,一根木管伸入,白烟袅袅而进。夜三更闻到一丝异香,当即屏住呼吸,又伸手把刚刚穿好衣服的姐姐口鼻捂住。 如此又呆了几个弹指的功夫,房门才被人彻底推开,便见一名黑布蒙面的人影鬼鬼祟祟的探进头来。 蒙面人左右瞧瞧,想是适应不了这漆黑环境,伸手入怀掏出火折子,略一摇晃,待得微弱光照铺满半个房间,蒙面人便看到相隔也就一两丈的距离,一男一女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啊!”蒙面人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没睡着,好悬没软了腿脚坐在地上,踉跄着转身撒腿就跑。 他快,夜三更也不含糊,顺手抄起一个颈枕便掷了过去。蒙面人反应倒是不快,听得身后破空之声手忙脚乱的回望,侧身堪堪避过,手脚并用的爬出屋去。 “好好坐着。”夜三更嘱咐一声,身形一动已紧随蒙面人出了房间,连带着气劲外放,把屋内迷香一股脑也刮了出去。 蒙面人连滚带爬向外跑,楼梯都用不上直接翻身跳下了楼,看这慌乱动作也能断定这人就是个作奸犯科的梁上君子,想来是打算慰劳慰劳手脚的夜燕子。 夜三更后发先至一个起跳便几乎与蒙面人同时着地,探手抓住其肩头,也不见用力便摔了后者一个跟头。蒙面人也未做个像样的反击就被掼倒在地,又是一阵手脚并用的躲闪滚爬,便被夜三更一脚踩到背上,动也动弹不了。 夜三更弯腰一把扯下那人面巾,瞧着已然吓到脸色发白的年轻后生,嗤笑出声,道:“你说你这倒霉样子,偷谁不好?” “大哥我不是小偷。”地上那人慌恐道,想扭头解释却是徒劳,夜三更这一脚压的瓷实。那人又道:“有人说是你们朋友,让我去吓唬吓唬你们两个,还说你们都睡觉了不会发现我,谁知道这么晚了你们还不睡。” 夜三更一愣,困惑道,“我朋友?”这个小城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哪里的朋友? 话一问完,夜三更便是一晃神,不理那哆哆嗦嗦正要解释的小偷,身形拔地而起,那小偷一个翻身再找时眼前哪还有人?登时又被吓得不轻,以为神人,又是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看来这把巧钱不太好赚啊。 夜三更心思一动便猜到了对方这一手调虎离山,如果真是小偷小摸的,怕是姐姐再遇不测。 是以急掠回房,刚刚进门,就见得韩有鱼正站在姐姐跟前,想来对于夜三更如此迅速回来也是惊讶。 见姐姐无碍,再瞧瞧韩有鱼,夜三更反而不着急了,慢悠悠进了房间,在韩有鱼一声“别动”后离了得有个七八步的距离相对着两人站定。 夜三更问道:“害怕不?” 似是要成心气一气韩有鱼,姐姐嗤笑出声,尽是不屑。 韩有鱼对这一声极尽讽刺的笑声颇感不耐,这要是旁人如此怕是他早就一巴掌下去教训一下,可眼下他不敢。 抛开几日前的几次交集,单是这俩人前些年的名头,女的还好说,男的那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夜三更又朝向韩有鱼,问道:“身子好了?” 这一句似是寒暄,怕是让外人见到都以为是他乡遇得故知,可对局里人来说,无意于火上浇油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被揭了伤疤,韩有鱼脸上挂不住了,夜色下恨恨道:“夜三更,你心挺大啊?你姐姐在我手上还敢取笑我?” 夜三更也是嗤笑出声,似是韩有鱼一句话把他逗乐了,尔后取出火折子点了灯笼,借着摇晃光线看向韩有鱼,笑道:“韩有鱼,你信不信,你最好莫要分神,否则这次不只是咳血昏迷那么简单。” 不像是威胁,倒更像是商量。 “韩有鱼,你信不信,最好是我姐若别有一丝痛苦样子,要不然你头上的武当都护不住你。” “韩有鱼,你信不信,你碰我姐一下,莫说武当,整个天下都没你藏身的地方。” 看着对面那个满脸堆笑说出的话却让自己不自觉的打了几个寒颤的夜三更,韩有鱼真后悔刚才把这煞星支走以后自己怎得不拿了木匣就跑,非得在这耽误时间跟这瞎女人废那几句话,眼下肠子都要悔青了。 “哟,我道是谁这么大口气,原来是夜家二小姐和三公子呀。” “夜三更,夜遐迩,你们两个还真被逐出家门了。” “哎哟哟,夜家有儿夜三更,这也成了丧家狗了?” 随着话音,那娇媚老板娘款步而来,在房门口站定,巧笑倩倩。 韩有鱼此时更是惊得不得了,原来这娇媚小娘子和他俩认识!自己这算是成了什么?当下便慌了神手脚,也不管来这的起初目的,撇了娇媚老板娘口中的夜遐迩,很没骨气的破窗而逃。 夜三更愣神瞧着落荒而逃的韩有鱼,又扭头看向倚着门框的凤来仪老板娘,颇是纳闷。 这老板娘怎得还认识自己? 也懒得管对自己构不成一丝威胁的韩有鱼如何,看向姐姐,却见哪怕刚刚在韩有鱼跟前都波澜不惊一脸从容的后者正微蹙秀眉一脸不相信的神色。 “正正,可是正正?” “二姨,舅舅,别来无恙啊?”娇媚老板娘紧紧肩头貂绒,巧笑倩倩。 这一声称呼,让的夜三更愕然不已,怔立当场。 第二十七章 十二马前卒 七年前,大周王朝河东道,仅与倭胬一海之隔的登州城。 登州城靠海,在这闷闷夏夜有丝丝凉风袭来着实让人好不自在。 登州城城主府,一座在大周一朝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家子女调配而设立的职位,可有可无。不敢说独一无二,但是能领此一职的不只是大富大贵抑或官宦子弟那么简单,毕竟如此明目张胆的安排这等虽无实权却有实势的职位,绝非封疆大吏所能有此待遇。 城主府远离城中繁华,偏居于城北,此地悬崖千仞,整片东海一览无遗,向南仰视整座海城,熙熙攘攘,海风、海鸣,夹着丝丝凉意,的确是个好地方。 只是这本该挺惬意的地方,今时今日却笼罩在一股肃杀之中。 城主府堂前院子里,一名身材高挑的貌美女子,披散着及腰长发,只着一件单衣,看样子应是刚刚下床,隔着井庭里那座丈余上水石,单手执剑,与对面十二个面露肃杀之气的白衣人相对而视。 “凝脂玉,你与你弟尚在襁褓之时便被夜家收养,由年幼到出嫁、生儿育女,到眼下在这登州城高高在上听调不听宣,老爷子即使没有安排的面面俱到,但也让你一家子省了不少麻烦事。” 说来可笑,大周最神秘的夜家组织,即便一些夜家人都未必见过的夜家死士十二马前卒的老大,按一十二地支排名第一的子鼠舒无涯,看着一身清凉的貌美女子,这个自幼便从他们跟前长大的凝脂玉,质问的语气里明显露出一股不情愿。 “夜老爷子就想让我问问,你这到底所为何来?” 当初也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如今竟然要兵戎相见,叫人怎不难受? 凝脂玉面若桃花,晚风时不时撩起裙角衣袂,夜色下有些别样的风情。瞧着这几位长辈,原本有些慌乱的心境没来由就变得平静。 凝脂玉肯定是知道马前卒的,虽说只闻名未见面,可从小便跟着姨丈,与这十二个人自然时不时的碰面,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会是享誉天下恁久、独占杀手界鳌头十数载的马前卒。 他们十二个人自小就被夜家家主带在身边,在夜家接受超出常人承受的训练,不说其他,就她所知,这些年里他们十二个人身上单是因为那个口碑处在两个极端的夜家族长夜幕临,就留下不计其数的致命伤。 好在他们命大都还活着,好在这一十二个自小就认识却不知他们真实身份的人还站在自己跟前。 所以,凝脂玉绝对相信他们的本事。 凝脂玉与自己弟弟年幼之时,西北氐族受极西之地的古尔王朝挑拨,意图分裂大周,建立西戎政权,尔后发兵五万东侵,掠一州十三城。 凝脂玉一家就是在这十三座城中的沙城。 谁都没料到盛世太平的大周会遇到那种祸事,凝脂玉父亲于战乱中不幸身死,凝脂玉的母亲便是那时候带姐弟两人投奔到了自己姨母家,也就是夜三更的奶奶。 当时西戎因有古尔王朝暗中援助,气焰泼天,锋芒尽显,大周将领竟无人能挫其锐势。 当时刚由江湖步入朝堂的夜幕临也是想着能做出些功绩,堵住朝堂中那群成天叫嚷着“没教养的江湖莽夫如何进得朝堂”的一群文臣言官的嘴,毛遂自荐,立下军令状,领弱于敌军数倍的一万将士征西。 并不像史书记载那般,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什么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当年这场让夜幕临扬名天下威震朝堂的征西之战,仅仅只是显出了他远超常人的胆气。 因为夜幕临之所以能平定西戎叛乱,靠的就是这十二个能为他、为夜家豁出性命去的马前卒。 那也是十二马前卒的成名战,当时十二个人平均年龄不过十三四,轻装一路向西。为了避开西戎盘查,十二个人连着三日夜不眠不休冒死穿过传言里飞鸟不回、老马难还的死地沙海,深入西戎腹地,于西戎国都单桓城内暗杀西了戎皇帝,使得西戎群龙无首,手下群臣割据如一盘散沙,被夜幕临率军趁势一举剿灭。 也就从那时起,十二个少年人便在大周扬名立万,此后但凡遇到棘手事,不论内忧外患,但凡夜幕临出现的地方,都有这十二人的身影。 从庙堂到江湖,从暗杀到疆场,一二十年的功夫,夜幕临由从五品的游击将军一步一步升到如今大周唯一异姓王、圣上为他特设拱卫京城靠山王位、赐京城南盘山做封地,与此同时的,夜家十二马前卒也是声名鹊起威震内外。 要么就有人说,夜家十二马前卒,阎王殿里催命符。 凝脂玉一念及此,再看看面前这十二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为自己这想法感到好笑。 “为了什么啊。”凝脂玉很妩媚的笑,月色下配上她成熟韵味,倒是颇为迷人。 似是在思索这个问题,凝脂玉看向被外人称作舒无涯的地支子鼠,“为了什么?你说为了什么?你们说我为的什么?”凝脂玉一连问了三遍,状似疯癫。 “为我凝家!” 凝脂玉自己给出了答案,便结束了这场对话。 偌大的庭院就变得寂静,却让池中蛙鸣显得格外刺耳。 舒无涯是下人,即便跟着夜幕临几十年,即便夜家大小事务都甚是了解,可他只是下人。 莫问内事。 舒无涯懂的。 一入侯门似海深,知道的越多脑袋就越不是自己的。 “夜幕临当年落魄,是我姨奶不嫌他,不听家人劝阻非要嫁给那个一事无成的夜幕临!是我凝家帮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子!没有我凝家,早在几十年前他就死了!可他呢?舒无涯你跟着夜幕临这么多年你不知道?他怎么做的?”凝脂玉最后几句话有些声嘶力竭,状若疯癫。 “位子稳了就变了,我姨奶过世以后,他就对我凝家不管不问,十年前我凝家变故,他怎么做的?你心里比我都清楚吧?”也不等舒无涯接话,凝脂玉自顾自地说道,“我凝家族人让那些马贼糟蹋成什么样了,他夜幕临又做的什么?” “老爷子当初为何让雨露当了西域兵,你有想过?”舒无涯反问一句,“难道就凭他能打?” “我凝家都灭门了,再让我弟过去又能如何?”凝脂玉怒道,“那些马贼刚开始作乱时他做了什么?” 凝脂玉近乎偏执的说法让舒无涯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个话头,这人一偏激起来,钻了牛角尖,是拽不回来的。 “这也不是你勾结倭贼的借口吧。”舒无涯身后出来一人,脸上有块怪明显的朱砂胎记,接口说道。 凝脂玉认得他,自己幼时没少在这个大着她也十来岁的小叔叔肩头玩闹,说他那块朱砂记像是一匹马。 无他,这人真实身份就是十二马前卒的马,十二个人里唯一一位姓夜的夜圆。 凝脂玉冷笑,笑声在这深夜竟有些渗人,“勾结倭贼?安了好大一个帽子啊。你说说,我怎么勾结了?倭胬嫌夜幕临那老家伙不帮他们在大周牟取更大的利益,我只是跟他们讲了讲老家伙的行踪轨迹,我这叫做勾结?” “可你知晓,倭胬杀手差些杀了王爷!”说话的仍是夜圆,这个十二马前卒真正的掌事人,一句话让凝脂玉瞠目。 缓步走到十二马前卒最前面,夜圆叹了口气说道,“老爷子所作所为还不都是为了夜家?莫说别人,你能在这登州城呼风唤雨,雨露能在西域当着督卫府将军,不都是王爷庇护?老爷子做不到事必躬亲,他只能尽他最大的能力去维护夜家,保护夜家这棵参天巨树下旁枝错节般的错综关系,你可有考虑到?他若是帮了倭胬,往后我大周有了损失,怪罪下来,这一大家子何去何从?” 夜圆顿了一顿,语气陡厉了许多,“倒是你,这几年做的什么真当别人不知道?大肆培植党羽,把个登州城搞的乌烟瘴气,真把登州城当做自家后院了?连老爷子都不放眼里了?王爷心里清楚的很,可也不愿意说你什么,总觉得因为凝家灭门一事亏欠了你们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就算了,只要不往大了闹腾,就都给你兜着。可你布的这个局,未免也太粗劣了。凝脂玉,莫要忘了,你这可是勾结外贼毁我大周的大罪。” 凝脂玉明显一愣,又要开口,却听夜圆续道:“和歌忘忧已经告诉三少爷了。” 凝脂玉彻底愣住。 夜圆缓缓道:“你可记得当初倭胬遣使节和歌忘忧来我朝称臣,于紫禁出来就拜会老爷子,然后又去见得谁?” 这问题想是夜圆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打算,续道:“和歌忘忧与三少爷以心相交,反倒是副使节草菅临也与你如狼似狈勾搭成奸。你以为月下密谋无人知晓,可别忘了他终究是个副使节。” 到底是一语点破窗户纸,凝脂玉彻底惊住,失魂落魄。 “临来王爷让我带句话。”夜圆扔下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未得先手,怎谋满局;十图八九,方斩龙头。” 凝脂玉愕然,这盘棋,自己是失了先手。 秉性柔和的舒无涯还是看不下凝脂玉落魄样子,接话道:“夜老爷子终究还是念旧情,让你在登州城胡闹就是了,只望你能老老实实的过活。只是不曾想,你仍旧一意孤行试图伙同倭胬覆我大周。蚍蜉撼树,真当虫卵遇风可化龙?脂玉,你这又所谓何来?非要把自家事搞到国仇的性质么?” 凝脂玉却是笑了,先是轻笑,尔后慢慢大笑,就这么毫不应景的在这天井里放声大笑,良久方才收住笑声,任由笑出的泪挂在眼角也不拭去,“如今说什么也都是夜幕临的理,怕是这老头子早就想把我们凝家最后这几个人都除了吧,省的给他累赘,碍他大事。是不是解决了我,就要去找雨露?再胡乱给他安排些罪名,也好让我们姐弟两个黄泉路上做个伴?” 对凝脂玉偏执想法毫无办法的夜圆也是没了话说,只剩叹气。 “脂玉,多说无益,莫怪我们这些人不留情面了。” 说话的舒无涯已手负向后,再回手就多了把弯刀。 如天上月牙,森白。 凝脂玉又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一些好笑。 原来夜家十二马前卒也是有武器的啊。 十二把弯刀,衬着月光,硬是把正堂照的有些悚然。 “妈!” 正堂屏风后,蓦地窜出一道影子,直直冲出,将凝脂玉护在身后。 谁都知道她是谁。 即便一直站于墙头,打算目送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姐姐最后一程的夜三更,单听声音也知道是谁。 是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外甥女,将军正。 “你们不许碰我妈,要不然我就杀了你们!” 这话从十来岁的女孩嘴里说出,让对面十二人都有些惊诧。 十二马前卒跟随夜幕临二十多年,夜家小辈都是他们看着长大,别人说杀就杀了,哪怕是凝脂玉这个犯了重罪的夜家旁支。 可要真让他们对这个小孩出手,哪怕是当着这个小孩的面动手,他们真有些犯难。 进退两难之际,却听一直躲于暗处的夜三更道:“耗儿叔,我们走吧。” 墙头上的夜三更忽然开口,却也是引得凝脂玉愣住。 他竟也在这里?! 这个打小从自己身边长大的弟弟,来了也不跟自己打招呼,即便说句话都未有一丝感情。 一瞬间,凝脂玉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就决了堤。 她真的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出生到自己来这登州城,他第一次说话她记得,他第一次闯祸她记得,他第一次惹老爷子生气她记得,他说要进藏书阁学会天下武功时的稚嫩口气她记得,他出阁挥手便掀落阁前老树黄叶她记得,他娘去世他誓要入世博个名号给娘亲她也记得。 她甚至都记得当初自己因为他跟夜遐迩走的太近心生嫉妒。 可如今,怎的连见都不见自己一面。 “三更,你什么时候来的?”凝脂玉透过泪珠看着墙头本就模糊的身影,“你为何不下来见我,你了解我的,这不是我原本想的。” 话也说的语无伦次,全没了刚刚执拗的偏激样子。 夜三更并未接凝脂玉的话,看看动也不动的马前卒,他知道他们心里所想。 “放心吧,回去我跟老爷子交代。” 说完,夜三更转身。 “三更…” 又是声嘶力竭的一声喊,夜三更脚下微顿。 “三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凝脂玉哭的更厉害。 夜三更嗤笑一声,跃下墙头,消失了。 恐怕这一次,跟这个姐姐便是割袍断义一刀两断般决绝。 夜三更如是想。 第二十八章 有女将军正 “怎么的,舅舅,这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门口娇媚老板娘拽拽短襦外的貂绒披肩,斜斜靠在门框上,“还打算让这个不成气候的狗男人牵制你一下,没成想这么小胆,动手都不敢就跑了,真没点男人样,可比小舅舅差远了呢,呵呵。” 掩嘴轻笑,别具风情。 夜三更思绪排山倒海涌来,对这娇媚老板娘却真是再熟悉不过。 哪怕数年未见,早就变了模样,可这毕竟也有着血缘纽带,怎可能不认识? 也不等夜三更说话,女子自顾自的续道:“三年前听到舅舅带着小姨不听夜老头儿的话,离家出走,当时我还真不信。真是想不到,夜家有儿夜三更,就这么成了家族耻辱。呵呵,可笑。” 夜三更不说话,倒是夜遐迩仍未得到心中想要的回答,复又问道:“正正,是不是正正?” “是。”夜三更低声给了夜遐迩一个肯定的答复。 “小姨,三年前你们在京陲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使得小舅舅昏迷数月,连得你眼都哭瞎了。初听时我也不信,现在看来想是真的了。”女子直起身子,叹了口气,表情极为惋惜,“想是老天爷给的你太多了,所以要拿走一些。”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好笑,女子咯咯笑了两声,又道:“就像老天爷当初从我凝家拿走这么多,现下要还回来一样。” 夜三更不说话,夜遐迩可是满肚子疑虑。也不理女子在门口一个人表演似的自说自话,开口问道:“你跟你娘不是去了倭胬,怎得又回来了?” “对呀。”女子视线始终不离夜三更,似乎话都是说给他的,“难道就不能回来?这可是我老家,我可舍不得离开呢。” 说着话,女子双手抱胸走进屋来,短襦下本来不太明显的地方被她这个颇有挑逗滋味的动作托了起来,引得夜三更原本还看着她的目光移向别处。 “这还要谢谢小舅舅呢,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也不知是冷还是故意,女子又紧了紧手臂,让胸脯越发显得浑圆挺立,语气似真的感恩戴德一般,又说道,“当年你多此一举的让那两个秃驴去倭胬找和歌忘忧作甚,要不然,我娘联手倭胬,到眼下哪还有什么大周,哪还有什么夜家?” “话又说回来,没了夜家,怎么可能会有三年前的事?舅舅和小姨也就不用遁逃千里躲藏三年,对是不对?” 夜三更终是开口道:“家事是家事,你娘做的,可是勾结倭寇毁我大周。正正,莫把家事和国事混为一谈。” “那如果夜家在我凝家苟延残喘十余年,到头来又被蛮子灭门,你能受得了!”女子语气蓦地提高,厉声喝责,瞪着夜三更,想要吃人一般。 夜三更不语,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女子不用说也知是夜三更堂姐凝脂玉的女儿,七年前那个张口吓住马前卒的小女孩,将军正。 夜三更跟她年纪相差几岁而已,因为凝脂玉一直在夜家,将军正自然也出生在夜家,这名字还是夜幕临给起的。当初希望小女孩长大以后堂堂正正,奈何事与愿违,却成了如今这么偏激的女子。 将军正小时候很讨喜,虽是夜家旁支的孩子,倒是也颇得夜家人喜欢。夜三更印象里,那个扎着两个朝天辫的小姑娘总是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着小舅舅。 只是后来凝脂玉被夜幕临安排到了边城,这个扎着朝天辫的小姑娘就离开了夜家。 之后就是七年前,凝脂玉勾结倭胬欲毁大周,夜三更见到她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放了他们一家老小,另外又安排人送他们躲到了倭胬,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卷进这些令人头大的圈子里。 再到眼前,夜三更实在想不到,当年那个两三岁就懂得背着人如厕的小姑娘,怎么就举止如此放荡,当年那个与人说话和声细语的温顺小姑娘,怎得把她娘的偏执毛病学了个十成十。 “正儿,你姓将军,不姓凝。”说话的是夜遐迩,她知道夜三更有些事不方便说,“你娘做人太重利,与她有用的她拼了命的得到,等到没用了就一脚踢开,她那样子对夜家就能看得出来,你现在也不小了,难道还不明白吗?” 夜遐迩叹口气,又道:“你娘哪点都好,就是性子也忒偏执。当年她一心寻死,多亏兔儿爷救她,你小舅又托人把你们一家子送去倭胬,要不然,你以为朝廷能放过你们?知恩要图报,莫学你娘那么偏执。” 七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将军正,如今立于两人面前,斜睨着夜三更与夜遐迩,冷哼道:“亏你也有资格说我娘,你们小时候我娘是怎么对你们的?” “那你说你口口声声直呼其名的夜幕临当初又是怎么对你娘的?”夜遐迩反驳了一句。 “少跟我牙尖嘴利!”将军正怒道,“往上追溯,当年我姨奶对夜家又是如何!”顿了一顿,将军正忽然变了口气,笑道,“听说把你们两个人带回夜家,夜幕临那老不死的东西就会答应一件事,不管什么事都会答应。你们说,如果我带你们回去,然后让他死,他会不会答应?” 话音未落,将军正双手于腹前做了个诡异手法。 “忍法,遁!” 将军正身形忽的消失于房内,夜三更心下一惊,身形急掠回夜遐迩身边,手刚刚碰到姐姐肩头,身后劲风乍起,直击腰肋。夜三更也不回头,抬腿后撩一记毫无章法被江湖人笑称作尥蹶子的攻击,正好逼得诡异出现在身后的将军正复又消失。 夜三更借此空档弯腰背起姐姐,贴墙而立,帮衬着姐姐缚上那把木匣,又在自己身上捆绑几遭方才放心。 几个呼吸时间,将军正却未在出现,夜三更只是气息全开感受着房中生气,全然未有将军正一丝气机。反手拖住姐姐,夜三更精气神提到最顶,缓步移向房门,未走几步,便听得背上姐姐疾声道:“门口有人!”话音未落,又是一名黑巾蒙面黑布黑布裹头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的黑衣人蓦然出现在门口,双手一甩就是寒光连闪,直袭背着姐姐的夜三更,接着黑衣人又瞬间消失不见。 对这倭胬忍法也是头大的夜三更无从下手,脚下晃动躲过那几把手里剑,身形也是由刚刚韩有鱼破开的窗户而出。 人在半空夜三更又是一惊,只见得楼下小院里已凭空出现四五个黑衣人,将军正也在不远处双手环胸冷笑站着。 见夜三更背着姐姐跳出窗来,院里黑衣人齐齐出手,数把手里剑从不同角度攻向夜三更。 夜三更身形于半空中刁钻的扭身,双手紧紧护着身后姐姐,几个在外人看来几近不可能的闪转腾挪看看避过攻击,稳稳落地。 一泼未平一波又起,黑衣人见夜三更躲过第一波攻击,俱是手结印法蓦地消失,连得不远处只想着看戏的将军正,也是不禁惊讶于自己这个恨屋及乌到除之而后快的小舅舅潇洒动作从而身形一动加入站圈。 将军正再现身,已至夜三更近前,足足两三丈的距离,仅仅也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让夜三更不得不暗赞忍术的巧妙。 “起!” 一声低喝,夜三更袍袖无风自动,双掌一挥,院内杂物受力飞来,使得六名黑衣人分神阻挡。紧接向后一跃身子急急后撤,掌中带风迎上攻来的将军正。 将军正翻手甩出一把手里剑,直取夜三更脖颈,不待他接招,又接连两把手里剑前后袭来。 夜三更双手连挥,挡下手里剑,再去看时将军正又忽的消失,换做六名黑衣人攻到近前,六把手里剑上下翻飞刺向夜三更,直接封住其如风攻势。 夜三更气劲外放,一招撼三山挥掌震退后面对姐姐造成威胁的两人。黑衣人包围圈一开,夜三更顺势抽身而退,将军正却是又诡异出现在身后,手里剑带着寒光划向夜三更后心。 夜三更脚下一旋,转身抬手拍在将军正手腕,右手如鹰爪探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后者衣领,却是“蓬”的一声,将军正再次消失,夜三更仅仅抓住了那件黑色大氅。 将军正气机已被夜三更锁定,夜三更不理那几个对他虎视眈眈的黑衣人,直接抬头冷冷看向院中老树上忽然出现裸着双肩双手环胸的将军正。 此时姐姐在后面,夜三更不敢恋战,气劲灌入手中大氅,甩向又朝自己袭来的六名黑衣人,尔后脚下连晃,背着姐姐越过墙头向城外奔去。 六名黑衣人急转身形,抬脚欲追,树上将军正开口道:“别追了,你们要能抓到他,他可就不是夜三更了。” 夜三更背着姐姐夜遐迩也不敢停歇,一路疾驰,在这不大的小城里穿街过巷确定无人跟踪方才停下脚步。将姐姐放在路旁一架破旧马车上,夜三更又跳上墙头猫腰巡视一圈,再次确定周围无人方才放下心来。 “正正怎得回来了?”听得弟弟跳下墙头,夜遐迩还是憋不住心中疑惑出言问道。 夜三更此时精神仍旧高度集中,生怕那身法诡异神出鬼没无迹可寻的倭胬忽然又从身旁窜出,不在意道:“回来就回来呗,管她作甚,跟她娘一个德性。” 夜遐迩沉吟不语,聪明如她心思电转之下便能猜到这事可没偶遇这么简单。 “不想了,先找个地方凑合一宿,明早出城。”说着话,夜三更弯腰背上姐姐,走了。 ……………… 暂不说夜三更姐弟两人如何,且看凤来仪里将军正。 将军正回得阁楼,也不披件外衣,于火炉中又添了几块火炭,就这么裸着双肩在房中踱着步,也不知寻思什么。 未有盏茶功夫,将军正又披上一件厚实棉服,下楼来到后院角落,掀开地窖,进入其中。 地窖很大,墙上隔几步放着油灯,有几个屏风隔出几间小室。最内里一间,一名须发皆白的独眼老头儿听见响声翻身起床,拿起旁边几上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方才外面怎的有打斗声?有人闹事?”独眼老者出声询问,似乎被打扰了一场好梦显得有些不悦。 “夜三更和夜遐迩来了。” “哦?”独眼老者皱眉,“这两人不是失踪了?” 将军正支吾道:“前几日有情报送来,称夜三更与夜遐迩于历州出现,还跟武当弟子起了一点冲突。” 独眼老者瞬时目光如炬,眯眼斜睨将军正,寒声道:“怎得不与我说!”中气十足,把将军正吓得身子明显一颤。 “源头当时说消息未确定,所以未敢禀报。”将军正唯唯诺诺,似是怕极了这个一只眼的老头儿。 独眼老者冷哼一声,挪着身子倚在墙头,盖上小被,沉吟片刻,问道:“能不能看出夜三更现下什么境界?” 将军正摇头,道:“看不出。不过跟他交手几招,怎么说也得天象。” “呵。”独眼老者嗤笑一声,“三年前京陲那次,夜三更就已经步入天象,难不成这几年一点进步都没有?” 将军正臻首不自觉低垂,不敢去看独眼老者。 独眼老者皱眉望着墙上油灯,也不说话,气氛忽然有些压抑。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将军正有些坐立不安,白发老者才开口问道:“夜三更他们往哪走了?” 将军正一愣,不明白白发老者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回道:“不知。” 白发老者复又闭嘴不言,探手摩擦着旁边柜子上早已没水的小茶杯,不知思索着什么。 将军正小心道:“没什么事正儿先回房了。” “等等。”白发老者开口道,“你找几个个机灵点的去盯上夜三更,千万不要被他发现。假如夜三更要回了夜家,凭三年前那档子让夜幕临那老家伙下不来台的破事,这爷孙俩少不了一番争斗。我们倒是可以借此机会,从中添把火。到时候夜家一乱,单单紫禁那边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这样也算借借你这个小舅舅的手,帮我们个忙。” “是。”将军正答应一声,向外走去,“正儿这就去办。” “好好的一场觉让你们搅和了,估计再睡也不踏实,眼下你娘也不在,你将安排妥当后即刻回来。”白衣老者语气稍缓,又躺了回去。 “是,师祖。”将军正答应道。 待的转身,表情玩味,不明所以。 第二十九章 夜光碑 夜三更与夜遐迩买了辆马车晓行夜宿又过几日,因得一场骤降大雪,便投宿在了离洞庭不远的丹城。 这日里仍有冰粒雪花飘落,把这一片白茫茫的城池也是衬的好看,倒是让路上行人寥寥无几,也让得元宵佳节没了该有的欢笑气氛,连姐弟两人住宿的客栈挨着的那条坊市主道也是没几家店铺开着。 客栈房间里,夜三更挑着火炉里烧的正旺的碳火,忽然开口道:“姐,我打算直接去一趟武当。” 夜遐迩此时自然也猜不透夜三更心中所想,问道:“你怎么想的?” “替你帮薄近候报仇啊。”夜三更打趣道,“我可不敢眼睁睁看着姐姐这个弱女子去抢这风头。” “混小子。”夜遐迩莞尔,“我那日里说的只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姐姐可是如老和尚当头棒喝把我敲醒了,这话可一定得记心里。” “你才老和尚!”姐姐微嗔,顺手摸起手下一只白瓷茶杯掷了过去。 夜三更抬手接住,收起玩笑之色,道:“总不能让你去受那群老鼻子的气啊。” “受什么气啊,那群整日里打坐念经守着戒律清规的道士还能吃了我不成。”姐姐叹了口气,续道,“不聊这事了,当年你带我出西亳去大漠就说过一句话,一步一步走,哪管明日去和留。眼下啊,就是要走一步是一步,管他脚下什么路。” 夜三更未语,侧头看向窗外,眼瞅着就是要打春的季候,让这一场雪平白无故的又添了些凉意,路上那几个行人也是缩头缩手步履匆匆。 道路尽头行来一个与周围人打扮不相符的人,头戴厚厚毡帽,两旁帽沿遮着那人大半张脸,让旁人也看不清他模样。一身灰布棉袄想来也是许久未曾清洗显得有些脏兮,外面套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野兽毛皮做的坎肩,怕也是穿的年岁甚长,有的地方都掉了毛,有的地方又粘连成片。腰间别着一把关外常见的弯刀,随着行走摇晃着撞击旁边挂着的一颗拳头大小的不知名野兽头骨,丁零当啷。脚上一双兀拉过膝长靴踩进雪里落在地上,嘎吱咯噔的也是好听。 夜三更当然不会在意这个穿着打扮与这大周朝腹地不符一看就是关外人的行客,引他注意的却是不停盘旋在这人头顶四五尺有余的鸟类。走得近了,夜三更才看清竟是一只雪白矛隼,体态不大却也煞是俊美。 或许看不清这两手揣在袖里帽沿遮住脸的人是谁,看到这矛隼,夜三更对这人身份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在寻思什么?”许久未听得弟弟声音,夜遐迩不禁开口道。 “看到一个人。”夜三更若有所思,“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夜遐迩扭头朝向弟弟,疑惑问道:“又碰到什么老朋友了?” “海东青。” 姐姐愕然。 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这句被大周朝江湖传来传去的话,说的是关外十万只神鹰中才出一只的雕,说的也是一个人。 这人俊不俊夜三更不知道,但对这人夜三更也算了解。当年入世游历,过了虎踞一方震慑关外百余年的山海关,听的最多的便是这“海东青”。 海东青这人是个强盗,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目标却只局限于那些个家财万贯的土老财,劫富济贫的买卖让他在关外博了个侠盗的美名。年轻时单枪匹马凭一把弯刀威震关外安东都护府,年龄大了又于安东中都附近占了个山头笼络人马安营扎寨,过上了土霸王的日子。 只是这小老头儿横跨大周朝半座山河,来这大江边上作甚? 夜三更想不明白,姐姐自然更不清楚。 姐弟两人默默无语,却见被夜三更猜出身份的海东青一抖肩膀,在天上盘旋着的雪白矛隼一个俯冲利爪稳稳抓住海东青肩头,尔后海东青晃晃悠悠进了这家客栈,引得夜三更皱眉。 未过多久,响起的敲门声让夜三更眉头皱的更深,一双剑眉似是立起来一般也显出其心里最不愿接受的那个想法。 “两位客官,有位关外来的老爷说是两位朋友,想要见见两位。” 店小二的话也引得姐姐蹙起眉头,夜遐迩也想到了仅有的一个可能。 听不到屋里声音,店小二复又问了一遍,只是还未说完,便让海东青晃身挤到了一边。 从袖子里抽出手,海东青“咣咣”砸了几下门,门板簌簌让得店小二一阵肉疼,生怕这黑面络腮胡子的老头儿再大力的几下怕是就把这门都能给卸了。 “夜三公子,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家小白都盯上了。”海东青嗓门极大,倒是颇像这些关外人的粗犷性子。 夜三更不晓得他家小白是什么,感觉到窗外两道如刀视线扭头看得是那雪白矛隼,夜三更觉得海东青给他这只钢爪能生撕黑瞎子利喙可啄透黄皮子的猛禽起的名是不是有些太过随意。 夜三更开门,比他要高一头的海东青袖子里抄着双手,嘿嘿直笑,“夜三公子可好?”也不用夜三更让,海东青侧身低了低头挤进了房间,看到坐着的夜遐迩,大嘴一咧,笑着打招呼道:“夜二小姐好。” 对于这自来熟的海东青,夜三更确定自己以前绝对没有见过也没和他有过一丝一毫的交际。这人倒是没拿自己当外人,进屋一阵扫视,只吧嗒嘴,“这地方不行啊,三公子和二小姐在这委屈了。”扭头看向夜三更时发现引他来的店小二还在门口站着,当即就不耐道道:“还在这站着干嘛?刚才给你的银子嫌少啊!” 店小二讨了个没趣,看这大块头即便是看上去年纪不小了怕也不是自己这小身板抗得了的,也不敢顶撞与他,吃了个闷气回身就走。 海东青也不客气,自己走到火炉跟前蹲下身子,虚抱着火炉烤手,时不时的揪揪耳朵,“三公子和二小姐认识我不?” 也不等对面姐弟两人回话,又自顾自道:“我是海东青,关外的。” 夜三更和姐姐并没有打算搭理他的意思,至少在知道他来意之前,夜三更不想也不愿跟他多说一句话。 海东青朝着那只抓着窗棂的矛隼吹了一记响亮口哨,叫做雾里白的雕中之王扑棱棱振翅而飞,钢爪力道把它刚刚抓着的窗棂竟硬硬掰下一段。 “三公子懂不懂这玩意儿?你看我这雕怎么样?当年我熬鹰熬了七天,整整七个日夜没合眼,就跟这玩意儿在那里死磕。” 海东青的显摆没有引起心里暗暗防着他的夜三更兴趣,倒是把一旁即便天塌下来都不会有任何多余担心的姐姐吊起了胃口。夜遐迩道:“我当年听说训鹰苦,训鹰中雕最苦,而训这雕中极品海东青更是苦不堪言,古往今来只要是记载了熬过这雕中最俊海东青的,哪怕是成功了也得身心俱疲大病一场,轻的休息个把月,重的都要丢个半条命。海前辈熬鹰七天,怕是时间也不短吧。” 海东青跟这眼前他起初并未怎么上心的女娃娃找到了共通话题,顿时来了兴趣,“夜二小姐对这东西有研究?” 夜遐迩不置可否,似是在寻思这天底下所有玩意儿自己都略知个一二皮毛,要是跟那些专门研习的人比较肯定会有很大差距,但是怎么着也懂一些。“研究谈不上,少时曾翻看过这类典籍,跟海前辈相比较的话,皮毛而已。” 海东青洋洋得意,动了动身子,两手又抄近棉袖里,手肘也拄近腿根里,似是在这相对于外面来说已经很暖和的屋里也显得很冷的样子,像是田间地头的老头儿一般毫无一点威震关外名扬大周朝的高手风范,道:“夜二小姐有所不知,这训鹰有讲究啊,选鹰自不必去说,要是没个眼力价,莫说分不清是隼与鹰,说不定那猫鸮都能当做是矛隼。” “据我记得,海东青可是分很多名目吧,秋黄、波黄、三年龙、六年凤、麒麟柱、雾里白,其中当以玉爪金最是上品,先不说什么十万只鹰里方出一只海东青,怕是十万只海东青里才有寥寥几只玉爪金吧,这个才真是可遇不可求的神鹰。我曾在一本文献里见过,说是百余年前关外大蒙那边有个部落曾偶然得到一只玉爪金,起先真没想到会是这么名贵物种,只当是同玉爪金颇为形似的雾里白对待,可这玉爪金性子极其高傲,生生熬死了两个汉子都未有一丝的懈怠。” 夜遐迩侃侃而谈,让得海东青兴趣大增,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杆子本想贴着暖炉引上,可看看夜遐迩遂又作罢,只是把烟袋锅子放在鼻下狠狠吸了一口,道:“夜二小姐懂得可真不少哩,这玉爪金哪是那么好驯服,都说这玉爪金通灵,它相中的人不用去熬,丢块肉就跟着走,它不欢喜的,别说熬死两个汉子,即便是熬死自己它都不从。我这只雾里白虽比不上玉爪金神俊但也差不多少,捕兔抓鹿一个俯冲的事,即便身处百里高空,雪地里有只獐子花貂也逃不过它的眼睛。” 一提到这只跟了自己数年的雾里白,海东青眉飞色舞,嘴里又是一记口哨,在外盘旋不停被主人起了个“小白”名字的神鹰一个俯冲疾疾飞下掠进屋来,海东青抬手握拳。夜三更分明感觉到这半百老头周身气机流转涌向手臂,就见那神鹰八指钢爪如钩稳稳镶在主人臂上。 夜遐迩听得有鸟翅扑棱,猜是海东青口中那只他颇为骄傲的雾里白,道:“只是可惜小女子眼盲,已经无缘得见海前辈这只神鹰风采。” 海东青呵呵一笑,颇为爱惜的抚抚那只雾里白如利刃般白羽,道:“话说到这,三公子啊,听我这半截身子进了棺材的半大老头子一句劝,二小姐已然如此情况,何不及早带她回家享享福。你一个爷们家,和二小姐再如何亲近,有些事也要避讳不是?总比不得家里那些个老妈子俏丫头的照料来的方便些。” 海东青话音还未落地,便引得夜三更目光如刀盯向前者,身旁气机流转眼中寒光乍现,连得那只雾里白都在海东青小臂上抖擞翅膀不甚安宁,一声鹰唳嗻嗻,凄厉刺耳。 海东青依旧手抚着那只飞禽的白羽,安抚着这只跟随了自己十好几年如同老友一般存在的神鹰,道:“不就是个违抗圣旨的罪名么?凭夜王爷那通天本事,与天子爷好好说道说道,不就没事了。你说是也不是?” 夜三更不说话,表情都未有一丝变化,只是盯着对面这个能与禽中刚烈对视数日的老头儿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海东青的下文,这半百老头子绝不可能仅仅只是来找姐弟两人说两句话这么简单。 夜遐迩也不说话,聪慧如她,差不多猜出了这个爱炫耀自己宠物的老家伙为何不远千里来找自己两人的动机。 绝对也不仅仅会是让自己两人回去这么简单。 “我自知厮混恁些年也才留到了个天象境便止步不前,应该与三公子半斤八两吧。”海东青缓缓续道,一抖手臂,那只仅次于雕中极品海东青的雾里白振翅而飞,在屋里盘旋两遭飞出窗外,“可三公子带着二小姐怎么也分身乏术不是?” “海前辈这是威胁我咯。”夜三更终是开口,轻笑。 “不敢不敢。”海东青嘿嘿笑道,连连摆手,“没那本事没那本事,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罢了。” 海东青看着窗外盘旋的雾里白,转而又看向夜三更,手中烟袋杆子又塞回怀里,再出手已多了一块无事牌大小的皂玉牌。 “可接了这玩意儿,我也没办法。”海东青一脸无奈,“承蒙上边不弃,让我这老头子能在这有生之年见到这块小牌牌,够了啊。” 夜三更嗤笑一声,“夜光碑呐,可是好久不曾见到了。” 江湖庙堂英枭辈,千军万马夜光碑。 第三十章 九停九行相送 四十年前,江湖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好跟人比武的游侠儿,似是凭空而来,头夜里还没有的人第二日便蓦地传遍大周朝大江南北。 游侠儿每次跟人比武前的自报家门也是只说一半,单单告诉人家自己姓夜,夜晚的夜。 那些个接受了游侠儿挑战的武林人士只当这是他姓氏,可这游侠儿却说啊,“遇到我以前,你们习武求道一日使得千里风。遇到我以后,你们便入长夜不得出。” 当年多少江湖巨擘武林名宿对他这句大话嗤之以鼻却又败在他那根似是就地取材顺手拾来的枯树枝上。 这游侠儿有个习惯,每次找上门之前先得送去一块皂玉牌牌,十分讲究的跟人定好日子时辰,到了那日绝对不差分毫的赶到。任你刀枪剑戟还是拳脚棍棒,游侠儿俱是拿着一根随处可见的树枝轻装上阵。 输了二话不说就走,待不了多少时日便又回返重新来过,直到打赢为止。赢了,既不要人性命也不豪取家财,只是拿回皂玉牌牌,然后再跟人商量着临摹一份对方传家的武功秘籍。 对方同意,抄完就走,期间吃喝花销按价给付,自己绝对不占一丝一毫便宜。对方不同意,就跟人再打过,直到对方同意。 久而久之,整个江湖让他打了一遍,名门正派也好歪门邪道也罢,都收到过这个牌牌,也都被这游侠儿收回了牌牌。 有好几次碰到那些个不讲究的宵小之辈,或是输了以后,或是听到他那不算合理的要求以后,便群起攻之,本就精气神消耗的差不多的游侠儿也只是迎头而上,回回几近丧命。 可他仍旧活了下来,用他自己的话说,阎王爷嫌他难缠,不收他。 如此在江湖上独一无二只手搅乱风云的存在,按理说就该在这声名鹊起之时自立门楣号令群雄,这游侠儿却于某日说起自己这身武功并不怎么样,比不上万古千载悠悠武道中那些个早就登仙飞升的先辈,一口气便列举了千百年来以温良儒术入圣的孔夫子、以气运转霸道的李老君、以五行爻来仙人的驺奄、以一人之力扛过九转天雷的墨巨子、以人法天地跳出三界的韩大家、以臭皮囊炼出菩提子的无上士、以王霸乱天下的淮不易、以残缺化圆满的一禅、以丹炉煅体骑鹤化虹的张太华、以剑气开天门的公孙青莲整整十人,尔后自封了个天下第十一,使得流传百年的江湖一百单八风云榜前十名空悬十数载。 硬改一百单八风云人物到一百一十八还不算什么,这个怪人随后就舍了唾手可得的整座江湖,以一句“男儿生于世当为天下生、男儿七尺躯当为苍生死”转身进了被武林人士极为不耻的庙堂,从一个买 官鬻职的低等小吏做起,耗费十数年心血一步步走到封疆大吏被上任皇帝赐封当朝唯一异姓王。 而期间,那块皂玉牌牌更多的则是出现在庙堂抑或沙场之上,被外寇内敌起了个夜光碑的响亮名号。 只是这块牌牌再出现也没了当年那么讲究,要么政敌不出多久便莫名犯个大罪贬出官场,要么敌寇过不了几日就身首异处惨淡收场。 一块夜光碑,真真成了催命符一般。 后来越传越邪乎,说这夜光碑就是这个当年的游侠儿如今的异姓王号令天下群雄挥调千军万马如同皇帝虎符一般的存在,不止催命,还能续命,只要谁收了这夜光碑,做到了异姓王爷要求的事,纵使阎王爷也不敢来索命。 不知就里的当然十分崇信这个传言,晓得内里门道的自然明白这夜光碑在游侠儿进了朝堂以后,还不就等同于圣人持有。 当年先皇临朝,哪会想到这么个小玩意儿会有如此大的本事?只当是随口一说的随口一听。 直到那次北夷轻骑来犯直抵京城外百里,老皇帝御驾亲征西戎叛贼,后院起火下惊慌之余不知所措,还是这刚入朝堂不久的游侠儿持夜光碑游走京畿、关内、河东、山南东、山南西五道请来一十八家宗师力抗敌军,一时声威大噪,让这夜光碑也平添莫大名气。 从那时起,这夜光碑便成了紫禁里面比虎符都好使的存在,虎符只可调兵,夜光碑却是江湖中的虎符,朝堂中的杀威棒,那一句“江湖庙堂英枭辈,千军万马夜光碑”便也随之传开。 而这个功成名就威震大周朝的游侠儿,大周朝唯一异姓王,便是夜三更与夜遐迩的爷爷,夜幕临。 如今太平盛世,文有千百言官谋臣治国,武有万万兵卒将帅安邦,表面上一片祥和之气倒是很少听说这夜光碑再出现过。 夜三更想不到,自己再见这块熟悉又陌生的皂玉牌牌,竟然是用到了自己身上。 海东青捧着入手温和散着淡淡暖气的皂玉牌牌细细把玩,开口道:“三公子可知这东西是什么做的?都说玉可凉人,可这玩意儿怎么在这天气里还这么热乎?” 夜三更眼下本无心去介绍这东西材质,可对方问了,只得说道:“千百年前大秦帝国还未一统时东征至大赵国,大赵国名相蔺缪贤假意投降持传国玉石抱璞岩入秦宫行刺秦皇帝,事情败露之后便随手拿抱璞岩砸去,却也是偏了。抱璞岩硬如顽石,将将掉下一块。后来那块残缺一角流入民间,兜兜转转千余年,就是前辈眼前这块。” 海东青讶然,真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玩意儿竟是传说中可抗万钧力的抱璞岩,疑问道:“这抱璞岩真是传言中说的那么坚硬?” 夜三更却不想再回答他。 海东青咂咂嘴,犹自道:“听说这玩意儿当年让秦皇帝用无坚不摧的鹿卢剑硬砍几下都未留痕迹,反倒是鹿卢剑多了几个口子,不知是不是真的。” 夜遐迩接口呛了一句道:“真不真海前辈让你那可啄透皮糙肉厚黑瞎子的神鹰试试就知。” 夜三更回手握住姐姐肩头,示意她少说些话。 海东青似是未曾在意夜遐迩的话,只是一味把玩,良久方才又开口道:“三公子也知道这玩意儿,当年你也往外发过不是。只要是接到手里,不达目的可是不会罢休的。” “这次是上边那人发的,还是夜老头子请下的?”夜三更没有接海东青的话,问道。 “我们这莽汉武夫哪能知道这其中道道,只是听说只要办成了这次事,上边能答应一个不过分的要求。”海东青小心收好夜光碑,毕竟这东西也关乎他身家性命,“我这岁数也不小了,可在这天象境浑浑噩噩一呆十数载,够着了登堂门槛却又迟迟不得入。听闻夜家书楼里万家武学要籍,就想着去看看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有生之年尝尝登堂什么滋味。三公子觉得我这要求过分不?” “不过分。”夜三更摇头。 海东青扶膝站起身,又抄起手,道:“我也觉得不过分。三公子就不好奇这夜光碑托付我的是什么事?” 夜三更还是摇头,“不好奇。” “可我心里藏不住话,上面发出这夜光碑,只说让二小姐和三公子回去,挺简单的事。三公子觉得呢?” “的确简单。” “所以听到有这么简单的事,我便从关外马不停蹄的只用了三日跑死四匹良驹赶到西亳接了夜光碑。可在那红墙外接了这小牌牌就有些后悔,三公子可知为何?” “不知。” “整个江湖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感觉这是个简单的差事,这几日里齐聚西亳,可这事毕竟涉及到夜家,却又都想着静观其变,不想先当这露头鸟,唯独我犯傻,做了这第一个。三公子觉得我傻不傻?” “不傻。”夜三更这次的回答多了一些,“海前辈磊落人,不像那些个蝇营狗苟钻营之辈,占个便宜还都想着留一手。 “三公子懂我。”海东青哈哈大笑,“所以我就想着来倚老卖老,看看二小姐和三公子能否卖我这老脸一个面子,跟我回西亳,也是皆大欢喜的事。三公子觉得呢?” “有道理。” “三公子要不然便和二小姐商量商量,等着雪停了,天暖和点,咱们动身回去得了,在这鬼地方受这罪干啥。” 夜三更点头,似是颇为同意这话的样子,可没再开口。 海东青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夜三更,他觉得起身把姐姐扶到床边的夜三更还应该有话要说。 夜三更转身,与海东青相对,“你刚才也说了不达目的不罢休,我也知晓这夜光碑难缠的个中滋味。海前辈,容我问一句,我要是不答应,你会怎么做?” 海东青却是噗嗤一声笑了,样子也是颇为无奈,“三公子这话怎么说道,不答应,不答应我也没法子不是。可我知道,请不动三公子和二小姐,我这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三公子,你觉得我这岁数的人,还能图个什么?不就是这个脸面嘛,你说我这接了夜光碑,办不了这事,今后哪还有脸面在这江湖里混?三公子,是也不是?” “是。” “可三公子真要不答应,可就别怪我这老头子不讲究了。”海东青自始至终抄在棉袖里的双手终于舍得垂下,右手扶住那柄在关外颇为流行的制式弯刀,气势猛涨,哪还有半点邋遢老头的样子。 屋外盘旋的雾里白也俯冲进屋,落在主人肩头,明亮双眸盯着夜三更不放,甚是飒爽。 夜三更看看被主人起了个好玩名字的神鹰,又看看一脸严肃的海东青,视线向下瞥了一眼海东青那把刀与扶刀的手,还有另外一只指尖微动的左手,轻笑。 “想回家吗?”夜三更问的是姐姐。 “想啊。” 姐姐回答的干脆,嘴角也挂上一丝不自然的笑,似是想到了那个呆了二十好几年的家,那座爬了二十好几年的山,山上的一草一木,山腰那片竹林,有个白发人好喝酒,有座坟里葬着未亡人,一群面上特别爱逢迎自己的姑姑,一群特别爱跟弟弟打架的叔叔,有老柳吐新芽,有雨落穿林声,有黄叶归根,有雪倾白头。 还有那个最不想提及的驼背头儿,领着一匹来自北方极寒之地的狼獒。 慢慢的,那丝笑意扩大,随即便满了整张脸,“我想娘了。” 夜三更也笑,抬手抚抚姐姐的头,道:“那就带你回家。” 姐姐像是小时候初学的曲子让娘亲夸奖了一般,展颜笑的开心。 “嗯。”姐姐说,“咱们自己回家,看看娘。” “好。”夜三更转身,“在这等我。” “海前辈,你那不过分的要求怕是做不到了。” “晚辈不才,领教海前辈不讲究。” 屋外细雪更急,屋里炉火竟熄。 “九停九行,送海前辈,送夜光碑。” 第三十一章 可撼昆仑 一停一呼吸,芥子纳须弥。 一行一须臾,天涯化咫尺。 夜三更气机乍起,对方可是成名数十年的天象境高手,轻敌绝对不会,只能先手打压,再谋后事。 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夜三更是懂的,身形爆闪只是一眨眼,从床边到暖炉将有两丈的距离已看不见他身影,再出现时双掌裹挟风云之势直击海东青胸门。 海东青未与夜三更有过任何交集,两人仅仅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过对方如何如何,对这个传言中未束发便一掌挥落满树黄叶摸着天象的后起之秀海东青亦是不敢懈怠精神,刚刚夜三更说话便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眼下攻势如风而至,早有准备的海东青也是措手不及,刀带鞘斜斜上挑,堪堪架住对方双掌。 一行。 夜三更掌中气劲暴涨,变掌为爪握住弯刀,一收一去,寸劲迸发似有惊涛骇浪一般仍取海东青胸前空门。 熬鹰七日夜不眠不休的半百老头子注意力可想而知,面对对方的突然变招也未显慌乱,舍刀鞘抽刀反手就是一记杀招,弯刀拖着银光袭向夜三更面门,脚下亦是兔子蹬腿带着身子疾疾后撤。 一停。 夜三更后追势头更足,两人距离始终不离一寸,前后掠出窗户,半空中以掌换掌对了一记,海东青轰然落地,砸起地上积雪一片,夜三更身形略微一滞两人便拉开的距离又被夜三更使了个千斤坠迅速拉进。 一掌又一掌,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硬似一掌,掌掌相连如暴雨拍檐,如铁匠煅锤。 海东青后退,弯刀见招拆招,见势躲势,刀刀相连不乱丝毫。 他快我便快,大风追云彩,他疾我便疾,银炼拽霆霓。 霎时间细雪中银光闪闪,如蝶舞翻花,如广袖翩翩,刀掌相碰时竟隐有叮当声。 六步六丈,六呼六吸,六行六停。 眨眼间,双掌对弯刀便一进一退于道上积雪滑出长长一道如沟般口子,周围雪花飞舞茫茫一片,大风起兮漫天白银。 八行,夜三更一掌印在刀身,紧接反手如掀书,载着飘飘细雪修长手指指尖划过冰凉弯刀,落在海东青眼里似是极缓却又迅疾如雷,寸劲迸发金戈呛啷声骤响。 海东青不知面前这个年纪不大已到天象只是一味进攻不知收势的公子哥儿有没有后手,硬接这一掌横弯刀于胸前护住空门就势再退,借力又使力身形霎时暴撤,一吸之间已退两丈,带起积雪无数。 八停,夜三更不进反退,借巧力如鹤展翅后掠丈余,仅这一下便拉开两人距离足有五丈。周身气势再度暴涨,磅礴如海浪,竟生生遏止住下落雪花,方圆四五尺已成真空。 环手画圆,抱残守缺,风起,雪动。 海东青蓄势,他似乎在赌这就是夜三更的后招,借天地之力破釜沉舟,毕竟面前这书生模样的公子哥儿,清瘦身体里还能蕴含多大能量不成? 手中弯刀高高举起,海东青空门大开,引风就雪,刀身光芒大盛,以一记力劈华山不守反攻,气势凌人,劲气亦是透体而出,由弯刀盛载,一道无形刀气以千钧力砍向夜三更。 夜三更动了。 脚下诡异摆动掠出一道残影,又二分四四分八,带起雪花四溅更显模糊不清。 刀落。 倏忽一道残影,夜三更已至海东青近前,竖起右手两指夹住弯刀竟硬硬止住状若开山的下落刀势,风雪乍缓。 九行! 海东青怎就可能不留后手? 抽刀不动,弯刀如在夜三更指间生根,不动丝毫。海东青一紧刀柄,变戏法般掉落一把拃长短匕,左手上迎兜住顺势刺向面前相距不足一尺的夜三更。 左手刀! 夜三更右手舍刀侧身左手一挽掌花轰向海东青中门。海东青始料不及撒手撇刀欲挡,奈何夜三更这攻势如风,掌到半路便觉劲风透体。本想硬抗一击,却始终未觉异样,低头瞧时见夜三更左掌仅离自己心口不足指宽,那掌风气劲已震裂那件毛皮坎肩。 海东青怔立当场。 九停。 夜三更收手,后退。 “步步捉清影,指可拈星辰。敢问三公子这蜀中唐门的捉影步和拈星指便是后手?”海东青问。 夜三更稳住身形,“以我现在心境,挟天地之威也就九停九行。再往后,想是就会反噬。” 海东青失望一笑,道:“可我还有后手啊。” 夜三更抬头看向一直盘旋于头顶似是让海东青当做后手的雾里白,道:“九停九行收手之势,杀它如踩蝼蚁。” 话音落,夜三更下垂左手摊开成掌,气劲外泄,竟把那地面指厚积雪吹散开来,生生将青石板震得龟裂。 有传天上仙人,挥掌可断江。如若这功法走至廿停廿行,几近如是。 海东青不自禁的咽下一口唾沫,问道:“这算何种气机?” 夜三更转身,不理周围店铺中探头探脑瞧热闹的好事看官,“我修霸道,后转功德。” 听见开门声,夜遐迩慌忙转头,听得是弟弟脚步声方才长出一口气。 她很久没见到过弟弟如此与人交手,不知是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耳力如此了得的她只是听刚才那盏茶光景的对阵声便让她心神不宁。 三年来两人走南闯北何时遇到过如此情况,听对方意思还与弟弟差不多境界,夜遐迩怎能不担心? “怎么样?”夜遐迩急急出言询问,“有无受伤?” “没有。”虽是如此说,夜三更还是紧走几步坐到椅子上,闭眼静气,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耳听呼吸,通先天一气,精气神合一。 刚才说是走到十停十行会反噬,可夜三更强行收力所致气回丹田倒行逆施,虽说最后那一下明面上是做给海东青看只为吓唬一下那熬鹰老头儿,实则还不是为了把体内乱窜气劲引流出去,倘若没有那一掌,怕是绝对没有呼吸吐纳便能调整这么简单。 没再听见弟弟声音,夜遐迩心又揪起,起身摸索着到弟弟近前,手指碰到的一刹那方才安心,就这么站着不动,听着弟弟呼吸渐渐平稳如常。 “害怕了?”从姐姐刚才过来夜三更便已是察觉到,只不过内里气机运行最宜心无旁骛,他有心安慰姐姐怕也只会适得其反的徒添姐姐忧心。待的心脉妥当,夜三更睁眼就问道。 “我能害怕什么?”听得弟弟语气与平时无甚两样,夜遐迩反倒又嘴硬了。 夜三更起身扶着姐姐坐下,笑道:“那就是我自作多情了呗,还以为某些人又要跟当年看我练武出了岔子一样偷偷抹眼泪。” 夜遐迩羞恼,回手一拳捶在夜三更肚子上,嗔怒道:“死开!” 夜三更也不躲,挨了一下,又道:“三年没像今天这么活动筋骨,忽然使了次霸道,有些不适应。” 夜三更说的轻巧,夜遐迩与他自小一起生活,对他性子脾气、对他武道修炼自是了解不过,弟弟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她明白,弟弟生疏了。 夜遐迩表情有些沉重,若有所思。 夜三更只以为自己惹到了姐姐,弯腰看着姐姐忡忡面孔,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夜遐迩叹气,“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我这样的。” “我可入蜀中殓刀坟再给你求一个负刀人,若是因为这种事惹了上面那人不高兴…”夜遐迩抬手摸摸夜三更的头,喃喃道:“太不值得。” “值得,怎不值得?”夜三更直起身子,“只要博你一笑,我可撼昆仑。” 夜遐迩忽而泪目。 她比他大两岁,一母同胞,她从懂事就有照顾他的责任。 他除了跟母亲,唯一愿意找的人就是这个也是小孩仅只大他两岁的姐姐。 在夜三更那时的印象里,父亲虽是夜家独子,本可接替老爷子的位子掌管夜家。奈何父亲似是不愿作为,整日里不学无术抱着个酒壶买醉,甚不得老爷子欢心。 夜三更听得父亲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娶了你娘啊,这辈子什么事都不做也够了。 为此父亲和爷爷没少吵架。 反倒是家里三个姑姑和姑丈很懂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使得这长子一家子在夜家同鸡肋一般。说不是夜家人可全天下都晓得夜家独子是酒鬼,说是夜家人可老爷子对他们这一家子从来不管不问,权当空气。 还好后来有了个棋琴书画无一不精,诗酒花茶无一不通的夜遐迩,还有个让堂堂国师称赞不已的夜三更,老爷子总算觉得自己的酒鬼儿子给自己挣了口气。 可父亲似是觉得一双儿女有这作为和自己也无甚关系,仍旧整日里无所事事醉酒寻乐,哪怕自己母亲因他喝酒对他动不动的责骂,落在父亲眼里似乎都是夸他般另他高兴十分。 这些事让得渐渐有些懂事的夜三更都不明白,自己母亲这个当年天下闻名的百花榜花魁如何跟了这个男人。 夜遐迩那时候就跟小大人似的拍拍夜三更的头,告诉他:“因为爹特别爱娘。” 虽是不懂这些情啊爱啊的,可夜三更也明白一些,那个似乎没个时候清醒的爹,每逢看到自己母亲,都特别欢喜,高兴的样子就像是小时候拿到姐姐偷跑下山去给自己买的糖葫芦一样。 就算母亲骂他不争气、不作为,他都是笑着灌口烈酒,也不说话,就是笑,由着母亲去骂,似乎他或者唯一的任务就是听母亲骂他一般。 后来夜三更也就明白了,像自己爹娘这般,并不是情啊爱啊的那么简单,父亲觉得娶了娘,这辈子就值了,而母亲觉得嫁给了爹,比父亲都觉得值。 一直到夜三更十六岁,看遍令江湖人垂涎不已的藏书阁所有典籍,出阁便摸着天象震惊天下,母亲却在不久后被一群自称夜幕临的仇家刺杀当场身亡。 这时,夜三更才真正明白,父亲跟母亲是到底怎样的感情。 夜三更记得那天雨下的有多大,也记得母亲咽气前跟自己说的话。 “咱们殓刀坟啊,每一代刀主都是刀自己认得。” “刀先认负刀人,方才认主。” “你要记住,负刀人才是刀主的本命。” “娘要不在了,你们姐弟要彼此照顾,不能斗气。” 他就只抱着母亲哭,姐姐就抱着他哭。 母亲似是能算出自己还能喘个几口气,最后几句话就是说给那个醉醺醺的男人。 “别忘了当年你答应我的,不要让人欺负他们姐弟。” “以后就没人天天在你耳根子边骂你了,你可算清静了。” “当家的,我也清静了,不用天天闻你那身酒味了。” 尔后母亲都未来得及去拉夜三更和夜遐迩的手,抬到一半便溘然而逝。 那个男人也不知落没落泪,就淋着雨,站在院里,那几具尸体前,任着雨水冲着身上血渍,抬手灌了口酒。 那男人就说了一句,“我还答应过你,只要博你一笑,我可撼昆仑。” 尔后冒雨出门,不知去向。 三天后母亲丧事,父亲竟顶着一头白发回家,一路拎一十八颗人头,一路血迹,垒满母亲坟前。 于坟前抱酒坛长坐不起,以指刻碑四个擘窠大字:“已撼昆仑。” 以头拄碑嚎啕大哭。 夜三更那时的确不知道一个人要有多痛心才会有这般疯癫行为。 时数里之外的京城也能听到盘山有哀鸣声数日不止。 父亲带回来的一十八颗头颅,夜三更不认识,后来从旁人口中才得知是老爷子那个仇家的。 未几日江湖有传,江南武道魁首,有“北夜南白”之称与夜家分庭抗礼十余年的白家家中主事一十八人不见头颅。 客栈外,架着雾里白的海东青抬头看向二层那间房,手中皂玉牌牌碎成几块。 起手撼昆仑,覆手当能惊鬼神。 第三十二章 草蛇灰线 雪停后几日,待得街上积雪融化,夜三更到底是带着姐姐一路向西去往武当。 瑞雪兆丰年,这晚冬暮雪却是也把该属于换季季节的干冷一并抹了去,老俗话说的下雪不冷化雪冷与眼下这温和气候出入也是甚大。 如此又行两三日,姐弟两人直接过了洞庭,到了离武当山不远的霞帔城。 在姐姐强烈要求下,夜三更只得选择了弃马乘船,感受一下姐姐所谓的“起坐船唇送烟霞,闲歇舟头听水花”的惬意。 霞帔城之所以如此称呼全因这城早晚两个点的彩霞最是好看。霞帔城北侧是连绵山脉,之间相隔大江支流丹霞江,烟霞于山后洒落城里,跟着东升西落慢悠悠躲到山后的日头,也似是给这城池盖上一层锦被一般。再加上宽广大江上流水潺潺,尤其是岸边那几间渔家住户,最是能体会得到波光潋滟光彩层叠的曼妙景色。 姐弟两人到达渡口已过正午,简单吃些东西,弃马乘船去往武当。 船家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很健谈。拉着十来号人,撑着竹竿,朗声道:“现在天冷,都不愿坐船,只能怪那些人傻。我们这丹霞江冬景最好看,尤其是雪后,几位真是好福气。” 船里乘人不理他,他也不曾有何不悦,仍旧自说自话:“从霞帔城到武当,陆路二百余里,骑马也得两天,还净是些山路,少不了颠簸。坐船多得劲,行程也短,安稳的紧,你说是吧小哥。” 夜三更与夜遐迩坐的位置最靠船家,船家扭头问的也是他。毕竟做的这种营生,船家和谁都能自来熟。 夜三更不想理他,闭口不言,只是看着岸边群山,这初春里有些老树已是提前开了新芽,远远一看斑斑点点也是引人。 倒是夜遐迩接话道:“话是在理,可据我所知,陆路可比水路安全。单单这二百余里水路,就要经过梅花庄、凤凰山、莲花池三处险地,一些水贼常年盘踞于此剪径强夺,要不是时间短,怕是没多少人走水路吧。” 船家侧头,多看了夜遐迩一眼,道:“听姑娘这话就是外地来的。这都多少年了,凤凰山上凤凰山庄庄主辛如海联合这丹江周围十几家家主,一鼓作气赶走了那些水贼,现在这水路可安全着呢。” “分水岭上良家可还在?”夜遐迩问道。 船家一时语塞。 似是先在肚子里打了遍草稿,船家过了片刻才开口道:“良家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我们只要年年交给他们点过路钱,他们就不会下山找事,这也是当初凤凰山庄和他们约定好的。你看我船头那个牌牌,就是良家给的。” 夜遐迩自然看不到,又问道:“头些年我听说良家上任家主良中庭出关,一身修为已入室,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姑娘知道的真不少。”船家砸吧着嘴,也不知是赞赏还是怎么回事,“我们这种人,虽然不知道那些练武的是怎么个情况,什么登堂入室,什么天象啊什么玩意儿的,可我那天赶巧送人去武当山,路过分水岭的时候啊,当时可晴的天,打个喷嚏的功夫乌云就上来了。我还寻思着龙王爷怎么说下雨就下雨,当时船上有个跑江湖的,说不是要下雨,是有人入室了。我哪懂什么入室啊,反正当时又是打雷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行船最忌讳这种天儿,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没成想啊,没一会儿功夫天又晴了。再到后来我听他们说,分水岭上良家的老祖宗成了半仙了。” “武道一途,踏入天象是个瓶颈,再登堂又是个瓶颈,入室怕是九死未得一生,哪能那么容易就入室啊,估计就是个障眼法罢了。”夜遐迩撇撇嘴,似是不信船家说的话。 “小姑娘你可别不信啊,那时候真是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晴天的。”船家瞪着眼睛强调着对他这辈子来说都近乎诡异的事情,“我那一船的人可都瞧见了。” 夜三更轻轻碰碰夜遐迩,示意她别再多言,夜遐迩不再说话,抱着木匣枕到夜三更肩上假寐。 船家似乎也缺了说话的性质,也许是不想搭理这个不信他的小姑娘,轻咳一声,唱起了歌。 “妹子你快回头, 哥哥我要撑船走, 赚些银子揣衣兜, 才敢娶你回家暖炕头。 哥哥你慢些走, 妹妹我在家等候, 那些话儿说不出口, 哥哥心里有妹就足够。” 船行至傍晚,在一处名曹家沟的小山村靠岸。 夜三更扶着姐姐在码头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小酒馆,乡村野店,虽然简陋,可夜三更仍是让店家做了四菜一汤,加上一壶店家自己酿的梅子酒。 夜遐迩小口吃着饭,忽的开口道:“白日里为何不让我再打听打听良家的事?” 虽说姐弟两人都有着食不语的习惯,可她心里藏不得事,也就不得不打破这些个繁碎的规矩了。 夜三更咽下口中饭菜,用酒冲了冲,道:“你又为何打听?” “你能不知道?”姐姐反问一句。 “我知道,可我觉得打听了也没什么意义嘛。毕竟…” “三年前咱们在京陲惹的那摊子事,良家怎可能放过你?”姐姐截断弟弟的话,脸也朝向了弟弟。 “可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夜三更也打断姐姐的话,夹了块店家自家养的土鸡肉放在姐姐碗里,“再说了,良中庭是不是入室还两说呢,那船家懂个什么,他说了你就信?” 夜遐迩不再言语,手中的筷子拨拉着碗中的鸡块,若有所思。 “快吃饭,别瞎想。就算良中庭真的入室了,他要找来我带你跑就是了。”夜三更开了个不像玩笑的玩笑。 “如果良中庭真的入室,从分水岭到武当,他驭气不消片刻就能到。”夜遐迩心下仍是担忧,“你自己的话我还相信能全身而退,带着我怎么可能跑得了。” “我这三年在天象境里止步不前,头几日于丹城里打那一场感觉摸着点痕迹。真要碰上良中庭,硬碰硬的话也不是不无可能。”顿了一顿,夜三更又道,“再说了,咱头上不是还顶着夜家的金字招牌,良家能把咱怎么样?” 对于弟弟这番近乎于自我宽慰的话,夜遐迩倒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 能有几分把握让这种入室的怪物给面子?当年,夜三更可是断了良家一支香火的。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夜三更姐弟两人继续乘船西行。 船又行一个时辰左右,船家再将船靠岸,夜三更抬头望去,见是前方行来一艘大船,一青衣男子立于船头,旁边一名年岁不大的披裘女子陪着,想是江风太凉,瑟瑟发抖。 “你先回船里,受了风寒家里又会说你。”青衣男子劝道,声音即便不大,但也随着寒风让相距并不远的乌篷船上的人听的还算明白。 “我就不。”即便声音都被冻得有些寒颤,穿裘女子仍旧语气决绝,“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在这里冻着。” 青衣男子甚是无奈,想他在这丹江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似对这女子毫无办法。 “红药,先不说年龄,单是我与你父亲同辈相交,这也犯了忌讳。”青衣男子侧身背向女子,口气透着一股严厉。 “我才不管。”被叫做红药的女子双手抱胸,表情透出一股子不容他人反驳的坚决。 “你这次偷跑出来,良兄肯定会怪你。等会儿船靠岸,我会派人把你送回去。”青衣男子未接穿裘女子话柄,自顾自地说道。 穿裘女子自是不允,撒娇似的抱住男子胳膊,来回摇晃,“你就答应我这一次,我去山庄呆几天,只要我爹派人去接我我就回来。” “这事没得商量。”青衣男子一甩胳膊,比女子的语气都坚决。 穿裘女子未料到对方会甩开自己,一个重心不稳向后退去。想是清晨露水重,船上又滑,穿裘女子一个趔趄,身子直直摔向水中。 夜三更自然零零碎碎听到船上两人对话,只是好奇这两人为何会站于船头聊这种有些悖逆人伦的话题,有些尴尬的紧了紧怀中姐姐,只希望比自己更是在乎这种纲常的姐姐别听到,要不然少不了又是一番叫人头大的说教。 还是那种不分场合不分身份的说教。 只是正自胡思乱想,余光里便见得那名年轻的穿裘女子栽下船来。 想也未想,夜三更长立而起,探手抓过船家手中竹竿,斜斜飞出,在穿裘女子惊呼刹那,甚至连青衣男子还未有反应之时,托在穿裘女子腋下,手腕一抖,带着竹竿也是颤了几颤,将穿裘女子弹回船上,又引得周围人一阵惊呼。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那边不管是大船还是小船上的都还未反应过来,这边吓得夜遐迩伸手拉住夜三更衣襟,打了个哆嗦立起身来,疾声问道:“怎么了?” 夜三更将手中竹竿还给船家,也不管旁人那惊讶的眼神,坐回到姐姐身旁,道:“对面来了个大船,有个姑娘差点掉下来,我帮了一下手。” “你这架势突然地吓了我一跳。”夜遐迩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良家来人了。” 夜三更无奈苦笑,“瞎寻思什么呢。”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青衣男子吩咐停船,于船头冲夜三更遥遥抱拳道。 夜三更只是善意出手本不想做过多交集,此时也不得不起身还礼抱拳道:“举手之劳。” 青衣男子细细打量夜三更,道:“公子眼生的紧,不是丹江人?” 丹霞江虽是穿过好几座城,可江边不管是哪里的人都习惯自称丹江人,说来倒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夜三更道:“我与姐姐去武当山还愿。” 青衣男子见夜三更似是不愿多话,当下也不再过多言语,又一抱拳,道:“在下霞帔城赵云出,在这丹江上有事知会一声便是。” 夜三更点头,不再说话。 自称赵云出的青衣男子叫来下人将惊魂未定的穿裘女子扶走,一声“行船”,大船缓缓驶离。 穿裘女子走进船厢前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男子与身旁一直未说话的抱匣女子,让刚刚坐下的夜三更皱了下眉。 这女孩是谁? 感觉到姐姐拉了拉自己衣袖,夜三更侧头看着姐姐,还未开口,夜遐迩已先说道:“赵云出的赵家和分水岭良家素来交好,我刚才依稀里倒是也听见他两人在船上对话,从这河道行驶来看,那女孩该不会是良家人吧。” “小哥刚才那一手英雄救美可真厉害。”夜三更还未搭话,船家撑着竹竿划着船由心的赞叹,“赵家可是咱丹江的大族,小哥你在这条水道里攀上这家,可真是走大运了。” 夜三更拍拍夜遐迩的手,算是让姐姐不用担心,不再说话,双目一闭如老僧坐禅。 船家讨了个没趣,自顾自的撑船,又唱起了山歌。 “妹想哥哎 妹有心来哥也知 蜘蛛结网大江口哎 水流不断是真心哎 哥想妹哎 哥有心来妹也知 湖里莲下采嫩藕哎 刀斩不断丝连丝哎 哥也知来妹也知 花儿有心开并蒂 鸟儿有心连理飞 人若有知哎 配夫妻哟配夫妻” 声音嘶哑却又清澈,还挺好听。 第三十三章 世间文字,情最杀人 “娘,您再跟我讲讲您跟爹当年的事呗。” “你个野丫头回来也不帮娘煮饭,就知道打扰娘干活,去去去,自己一边玩去。” “娘,我给您烧火,您跟我讲行不行?” “你个小丫头片子老大不小了,有时间学学女红针线,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我才不嫁,就缠着爹跟娘。” “不知羞,谁家姑娘长大了不出嫁?” “娘,您别扯开话题啊,再讲讲您跟爹当年的事呗。” “从你记事了就跟你讲,讲到现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了,你听不烦我都讲烦了。” “再说说吧娘,我就喜欢听你讲当年你生了我之后爹那个糗样子。” 好像真的是想起了当初那个本不愿不该想起的日子,在往后的日子里不经意的想起后心里就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将丹霞江一分做二的分水岭上,那座雄踞此地与武当比邻而居的大寨里,很偏很偏的一处别院,远离喧嚣,幽深静谧。 西侧灶房,一身与端庄容貌极不相符的粗布衣裳,少妇嘴角弯弯,煞是好看,连得手中那块土豆片都厚了几分。 又想起打小就没个女孩样的女儿在身边,端庄少妇柳眉微皱,低骂道:“去去去,滚一边去。”佯怒的模样也是带着几分惊艳。 自是知晓脾气极好的娘亲不是真生气,鹅蛋脸的少女往炉子里续了一把柴火,扮了个鬼脸,起身跑去外头。 院子里有座假山,假山有座凉亭,晚冬初春这般季候变换叵测的时节里气温最是叫人捉摸不透,即便晌午日头高悬也还带着些冷意,尤其是在山里,一阵风出来,更是寒凉。 一名中年男子一身青衣,捂嘴轻咳几声,四下看看有无外人,偷偷伸手入怀,摸出一把巴掌大小的白玉小壶,拔下木塞,贴近鼻尖使劲一嗅,一副满足的表情,当真沉醉。想想前几日自己托他们去寨里酒窖偷来这壶上等竹叶青,关键是还没让家里那两个“管家婆”知晓,不免对自己这光辉事迹感到骄傲,脸上那副满足便不自觉的加了几分。 又是使劲吸了一吸,似是光这味道就能解馋,青衣男子小心翼翼的将酒壶贴到嘴边,伸出舌尖蘸了一蘸壶口,喜上眉梢。 就在能马上一尝对他来说无异于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琼浆玉液的杯中物时,就听到了凉亭外假山下院子旁东厢房那边传来的娇喝:“干什么呢!”吓得他手中一个不稳差点把白玉小壶丢在地上。 听声音也知道是自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管家婆,相比于大管家婆,自己有错在先的话装装可怜也就能糊弄过去,可这位小的,青衣男子是打心眼里头疼。 “哼哼。”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那两声阴阳怪气的鼻音,青衣男子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紧紧握着白玉小壶装作无事人一般看向院外山下滚滚丹霞江,心里默念千万不要被发现。 长着一张与年龄毫不相符的娃娃脸的女孩紧了紧身上褐色短裘,绕着青衣男子转了一圈,复又一圈,最后视线停在那只露了个木塞的手上,“拿的什么?” “鼻烟壶。”青衣男子为自己的机智由衷的佩服,只要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闺女糊弄过去,自家那位也就好说了。“你娘管得严,这不前两天托人买了个鼻烟壶,可不敢让你娘看见。不信你闻闻?” 明知自家闺女打小便不待见这种味道的青衣男子倒是把三十六计用的明明白白,欲擒故纵的伸出手去还摇了摇那只精致的白玉小壶,只是接连的轻咳使得他不得不收手对着胸口一阵轻拍。 小姑娘故意板着那张带着稚嫩的小脸,一副老成持重的表情在那张稚嫩小脸上怎么看怎么一种说不出的好笑,伸手轻拍父亲后背,佯装生气道:“你看吧,这就是偷吃的下场。” 知晓吸一口鼻烟壶要比喝一口酒罪过轻太多的青衣男子长出一口气,讪笑道:“就吸一下。” “一下也不行啊!”小姑娘当下凤目圆睁,只是这张脸真的配不了这些个严肃表情,只会让人觉得好玩好笑。 “这不还没吸就被你发现了嘛。”青衣男子说着话又带起一阵轻咳,惹得小姑娘一阵白眼,脱下短裘给青衣男子披到身上。青衣男子抬手推脱,奈何一连串的轻咳也说不出话,只得作罢,收回来的手转而不着痕迹的将白玉小壶塞进衣衬内兜。 小姑娘眼珠一转,又道:“怕不怕我去告诉娘?” 刚刚止住咳声的青衣男子表情又是一阵痛苦,道:“特别怕。” “念在你还没犯下滔天大错,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去跟娘说了。”小姑娘表情玩味,仍是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自然知道自家闺女肚子里的小九九,青衣男子假装为难的不情不愿应承道:“行吧,只要爹能办到的,一定办。” 小姑娘小脸上当下由阴转晴,道:“刚才我在灶房里帮娘烧火,你说我俩光忙活能不无聊嘛,我就想着让娘再跟我讲讲当初你俩的事,闲着也是闲着嘛,对不对。可娘不跟我讲,还说我嫁不出去,你说气人不气人?” 对于小姑娘的添油加醋,青衣男子心里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自家闺女是个什么人他这个当爹的再明白不过,可她手里还握着自己把柄,只能附和着,“气人,的确是气人。” “你看吧,娘气我,你也气我,我在这个家里太受气了吧。” 小姑娘可怜巴巴,配着那张娃娃脸可真是我见犹怜,要不是明了她的性子,这要是让外人见了还真就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样吧,我也不让你讲你跟我娘的事了,你就再跟我讲个那人的事吧。”小姑娘对自己提的这个要求似乎特别勉为其难的样子,感觉就像是自己真就受了莫大的委屈。 青衣男子又是一阵为难,道:“从你那个不成气候的小叔惹了这人开始,这几年你是光想着听他那些个爽利事儿。红药,我对他了解也不多,该讲的都说给你了,我实在想不到这人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被叫做红药的娃娃脸小姑娘那对眸子一紧,这次可真是受了委屈,“你骗人!” 青衣男子头都大了,看着闺女这样子也是心疼,忙道:“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快想快想。”变脸比翻书都快的小姑娘红药坐到自己父亲对面,满脸期待。 “先去给爹冲壶好茶,你这个听书的要有听书的觉悟。”终于能在闺女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的青衣男子吩咐着,“等你回来我就能想起来。” “这就去这就去。” 沐浴着晚冬时节正午头儿的暖阳,喝着闺女毫无手法直接沸水冲泡的一壶清茶,强压住喉咙里的一丝痒意,青衣男子裹紧那件带着少女体温的短裘,娓娓道来。 就讲个他还没这么厉害的时候的故事吧,应该是在五六年前,西域楼兰那边出来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名叫澄纺。这姑娘厉害的紧啊,据说十二三的年纪就能骑马放牧,一些个无法驯服的烈马,到了她面前不消一时半刻就服服帖帖,就她手里那条马鞭,真是如臂使指般娴熟。再加上这姑娘家里在当地也是个富裕人家,找了几个武师悉心教导,还没及笄,五六个汉子就已然近不了她的身。 再后来吧,还别说,在楼兰城里还真是让她闯出来了点名号。其实要我说啊,也就是净让她碰到些小打小闹的琐碎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别人也是不跟她一般计较,要不然惹到的是横行西域三十六国的漠北马贼哪会顾及她是男是女年龄大小。 这姑娘也是生就了一颗不安分的心,竟然辞别父母说是要去闯一遭江湖,把她爹娘气的哟,当时就把这姑娘锁家里了,还托媒婆说门亲事,盘算着说不定为人妻为人母就能收收心。不成想啊,这姑娘是铁了心的和爹娘对着干,偷了她爹一根丈余的套马鞭,跑了。 闺女,你以后可得听爹娘的话,江湖,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青衣男子忽然这么一句让原本听了半天都没听到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人的小姑娘红药更觉气愤,那张娃娃脸快拧成了一团,手拍胸前石桌,催促道:“赶紧说行不行。” 就说澄纺这姑娘吧,偷跑出家以后在西域三十六国游历了一段时间,心高气傲的自称女侠,说什么要惩恶扬善。口号喊的挺响,奈何这位女侠碰到的都是些小偷小摸的鸡毛蒜皮,名号没闯出来,倒是落了个好名声,都知道西域有个使马鞭的小姑娘喜好乐于助人。 之后吧,算这姑娘倒霉,真就碰到了那群横行西北毫无人性的马贼。当时这群马贼十来个人,刚好在西域与大蒙边缘处洗劫了一座游牧部落,恰巧就被这个要惩奸除恶的小姑娘碰上了。这小姑娘一心的行侠仗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这么冲了上去。 虽说马贼人数不多,可也是成名数十载的团伙,几十年的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一开始让小姑娘打了个措手不及,可等反应过来立马组织反攻,十来个人就把她给合围了。要说这马贼就是些畜生不如的玩意儿,眼瞅着澄纺这姑娘年龄不大就生了玩弄的心思,就这么打打停停的吊着她。 虽说那伙马贼未下死手可也是围了个把时辰,澄纺终究还是个女子,体力渐渐不支,自己都感觉要命丧当场,合该她命不该绝,恰在此时,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小哥就出现了。 青衣男子讲到此处表情玩味,惹来闺女一个大大的白眼,“爹,就你这说书的水平,去城里摆摊估计会被打出来的。” 青衣男子本想打趣一下闺女,没成想反倒是让自己闺女取笑了一把,又继续这个好不容易把主角盼出来的故事。 当时那位小哥正游历天下,他这个游历可要比澄纺这小姑娘来的痛快多了,南岭长白、东海昆仑,偌大一个大周朝让他走了个大半,万卷书读得,万里路走得,出世又入世,这小哥活的可要比那些个高德大儒明白。 说到此处,看着脸上满是期待的闺女,青衣男子眼神忽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也是五六年前,当时还是寨主的父亲派出义子良圩去京陲建立分堂,那个刚愎自用的家伙初到生地倒也是本分,只是后来觉得自己厉害的手眼通天就开始眼高于顶的横行霸道,也不想想拱卫京城的京陲也是宰相门前三品官,水深着呢。夜路走的多了,就做了不该做的事,因缘际会的惹了不该惹的人,害得辛辛苦苦刚具雏形的分堂散了不说,连带着领去的二十多口人也被虐杀。 在青衣男子看来那是自己那个一肚子歪心思的义弟罪有应得,阳光大道不走非得钻那黑灯瞎火的羊肠小径,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惹到这位背景滔天的人物。 也就是那时候,京城传回来的消息落在了自己这个闺女耳朵里,这个自小没怎么离开过分水岭的小姑娘就没来由的崇拜上了这个只闻名未见面的小哥,一有时间就缠着他这个当爹的打听关于这位年纪不大就已名扬天下的“英雄”——自家闺女独此一份的称呼。 英不英雄青衣男子是不晓得,自己也没有这个能力去论这天下豪杰。听得院里响起那端庄妇人“开饭”的招呼声,青衣男子笑开颜,伸手拍了拍女儿脑袋。 “要我讲啊,这世间文字何以百万,唯独这情字,最是弄人,难解、难缠、难断、难忘、难思量,害人、害心、害身、害神、害相思。” 不知道是说的自己故事里将要发生的那对男女情事,还是说给痴痴等着下文的女儿。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第三十四章 听书人说书 西域东北,大蒙西南,玉门东。 澄纺已经打打停停一日有余,单单从荒芜戈壁滩一路向东跑到这大蒙草原上来就足足百余里地的距离,有时候感觉已经甩掉了那伙可恶马贼,可不知道怎么自己还没喘匀这口气就又被跟上。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轮番数次下来澄纺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这是被这十几个马贼故意摆弄,说不好听自己这是成了这伙人的掌中玩物。 正值六七月份的季候,大蒙草原上杂草疯涨、蚊虫也多,暗骂几句,澄纺躲在草丛中大气不敢出,只能寄希望这半人多高的草丛能很好的隐藏自己,也祈祷老天爷自己这次是真把这群没人性的畜生甩掉。 奈何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澄纺又泄气了。 阴魂不散! 澄纺屏住呼吸,手中那根缠在腰上的马鞭又紧了紧,豆大的汗珠顺着娇嫩脸颊滴滴滚落。她这次做好了打算,杀一个是一个,杀一双还赚一个。 就是要害父母伤心,这个西域楼兰来的姑娘很不合时宜的伤春悲秋了一下。 随后就把这个于她而言极是不该的念头赶出脑海,女侠嘛,怎么着也得有个女侠的样子,儿女情长可不是任侠之道! 收敛了也不知是不是临死前都会有的乱糟糟思绪,凭着自小对马匹的熟稔程度,心中盘算着那马蹄嘚嘚声奔驰而来的距离,待得为首一匹枣红大马踢踏进入周身丈余,这个小巧玲珑的楼兰姑娘如猎鹰扑兔拔地而起,斜刺里娇小身形顺着马鞭已至那马贼近前,鞭头那块驯服野马时最有用处的金刚石恰巧击中马儿脖颈。 那马儿受此一击前蹄高抬紧接一声嘶鸣,背上马贼心下一惊,毕竟也是马背上讨生活大半辈子的人物,潜意识下压低身子紧夹马腹勒紧缰绳,以防自己掉下马背。 说时迟那时快,马贼千钧一发的动作下,澄纺一个转身带动丈余马鞭回转,直袭马贼面门。 这是下了死手。 自古这鞭就有软硬之分、长短之别,硬鞭尽是些乌金抑或纯钢打造,凡使用之人皆走大开大合的迅猛路数,若说好练没把子力气还真使唤不得,要说难练也并非多大难事。可这软鞭就不好说了,不打熬个几载春秋就想出师绝对是痴人说梦。 有句俗话说得好:鞭是一条绳,全靠缠的清。说的就是鞭中软鞭,练好了就是远可攻近可守的上上兵刃,练的不好别说伤人,自己都得挨上那么几下。 练软鞭者短鞭稍逊,长鞭尤为狠厉,挥将起来那是纵打一线、横打一扇、回手一团、出手一片。使鞭者更需身手合一,手中鞭要想刚柔并济,那就要练得手若翻花、身如灵猫、步似狡兔。这一些个讲究,没个三五载的功夫,谁敢自称个中高手。 鞭里门道多,普通长鞭还好说,几百年前自游牧民族发展而来的鞭梢绑石头可就更有学问。这还不是后来才有的七节龙九节鞭十一霹雳十三连环那种一节一节的长钢鞭,只要一出手就足以说明使用者的通天修为。这种广泛流行在牧民手中、至今都没名字据说是流星锤祖宗的物件可真就是伤人于无形杀敌于不备,传言许多年前有个使这玩意儿的牧民,丈余长鞭仅仅是绑了块木头疙瘩,出手直接就能把一匹烈马打翻。 澄纺自然没有那么厉害,父亲这条鞭梢绑着金刚石据说是传了六代的马鞭自己都不敢说练得熟稔,那种近乎登峰造极绑着木头的马鞭更是想也不敢想。 却说澄纺这边一记甩鞭直冲当先马贼面门,那马贼反应也是灵敏,受惊的马儿前蹄高高扬起还未落下,眼见对面马鞭来势更加迅疾,马贼顺势歪身一搂马颈俯下身子,耳边却也听见“嗖”的一声紧接就是一记炸响,尔后耳朵蓦的生疼不已,抬手一摸,血红一片。 这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便先伤一人,澄纺收鞭时俯低身形急速掠向一侧,另外那些马贼也是反应过来,弯弓搭箭朝着澄纺所在方位一阵乱射。 澄纺心思缜密的紧,这一日里频繁交手,早已摸清对方武器套路,躲藏起来也是忽左忽右让那伙马贼捉摸不清。 待得躲过第一波箭矢,澄纺乍停折回,手中丈余马鞭如灵蛇吐信仍袭那个耳朵受伤趴在马背上哀嚎不已的马贼。 趁他病,要他命。 眼下形式澄纺可也讲究不了那些个侠义之人口中的“做人留一线”,再留手,恐怕自己就得留这了。 仍旧一弹一收复一弹,这种巧劲最为伤人。 哀嚎的马贼怎么也想不明白对面这个丫头片子怎么就非得朝着自己一个人出手,听到同伙的提醒再反应过来已然晚了,就看着那块冬枣大小的金刚石直奔自己而来,正中眉心,尔后两眼一抹黑,跌落下马。 澄纺不知道自己这一击是打晕还是打杀了对方,毕竟准头足够,可对于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来说力度还很难拿捏。 眼下澄纺自然不会再去考虑这些个额外的事情,一名同伙的不知死活已经彻底激怒了这伙横行西域的马贼,十来个人已刀箭在手组织好阵型呈半圆状向着澄纺围攻过来,澄纺银牙一咬,马鞭甩手而出,如蛟龙出海,寒光乍现,力求一击必中。 漠北马贼之所以凶名天下皆知,可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能在大周朝王朝西域督卫府眼皮子底下横行数载自然也是凭他们严密的组织纪律以及过硬的团队合作,当下有六人放缓马蹄弯弓搭箭殿后策应,其余几个仍是紧握钢刀奔袭而去。 刚才有偷袭成分,澄纺一呼一吸间打翻一名马贼,现下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对方中一名马贼的迅猛一击被轻松闪开,攻势不减依旧向自己冲来,澄纺手中马鞭或扫或劈,或划或撩,仅仅也是阻缓了敌人进攻速度,余光里于后方策应的那几人已是满弓,怕是自己稍有疏忽便会引来乱箭。 马贼这次的进攻已然收起了之前的戏弄之心,全力进攻下单单是这人数上的优势就让澄纺捉襟见肘,加上这一日夜的奔逃闪躲,体力也是渐渐不支,一个不慎便被一名马贼一刀挑回马鞭,差些就甩到自己。 澄纺暗道要完,就听得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这么多大老爷们欺负人家一个姑娘,要脸不要?” 马贼进退有度,听见有人说话当下便收刀打马退出对澄纺的攻击包围,循声望去,却见一名书生打扮的绾髻束发少年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手中甩着一根随手拔下的杂草,于不远处观瞧着这边。 应该是这伙马贼中的头领人物,当中一名络腮胡子的魁梧马贼高声道:“马帮行事,这位小兄弟是几个意思?” “马帮?”绾髻束发少年念叨一句,随即笑意吟吟,“那就知道为何这么不要脸了。” 那魁梧马贼两眼一瞪,心思电转,当下还摸不清这个绾髻束发少年什么底细,这一身装束打扮虽说是看不出什么名堂,可是座下那匹雪白骏马,凭他这几十年与这群牲畜相熟的经验,恐怕一般富贵人家莫说买不起,怕是养都养不起。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得最近的大城也在百里开外,也不像是哪家公子哥儿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何况放眼望去空空草原就只有他一人,谁家公子哥儿吃饱了撑的才晃悠到这里来?! 魁梧马贼勒着缰绳的手悄悄做了个手势,当下有两人不着痕迹的拽了拽缰绳,原先朝着澄纺的方向也变成了朝向绾髻束发少年,身后那六个弯弓搭箭的马贼也有一人挪了挪方向,果真是配合默契。 “弟兄们先解决这小娘皮。”魁梧马贼哟呵着,“再看看能不能在这公子哥儿身上刮层油水。” 众马贼一阵附和,紧接着就是一夹马腹毫无含糊的再度冲向澄纺。 正自气喘连连暗中调整呼吸气机的澄纺心中不免为这少年悲哀,仗义出言竟无辜受此牵连,着实有些委屈。 不过澄纺还是庆幸这个来历不明的绾髻束发少年给自己争取了一丝喘息机会,复尔收敛心思凝神迎敌。只是马鞭甩出去的同时,那边绾髻束发少年扬声喊了一句。 “春风扫杨柳,狮子滚绣球。” 众马贼正值进攻,心中都明了对面这女子有些许难缠,还需专心应对,哪有心思去想那吟诗作对似的绾髻束发少年。 可楼兰少女澄纺听在耳朵里心头不由一震。 别人不知道,她可清楚的很,这分明就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的鞭法招式。 当下腰马紧扎手中长鞭抡圆横甩,还未回还便紧接手腕连抖,马鞭于半空中一圈一圈如翻花,成功阻得马贼进攻缓了缓。 “狸猫戏鼠观左右,拨草寻蛇往下走。” 听着那边绾髻束发少年声音朗朗,这边澄纺一个反手,马鞭指东打西忽左忽右,让原本瞅准空隙想由两侧包抄的马贼一勒缰绳手中钢刀一阵乱舞生怕那马鞭撩拨到自己。 澄纺手里未停脚下连动,欺身而上已至近前,手腕翻滚带起马鞭如灵蛇连点十几匹马儿前蹄,好似蜻蜓点水点到即止,马儿吃痛嘶鸣中接连后退。 “朝天一炷香,黑狗满地躺。” 耳边又响起那少年声音,澄纺毕竟少女心思如纸薄,听后一张俏脸登时泛起一抹嫣红。 羞赧归羞赧,眼下这境况也由不得自己如此这般矫情造作,随即马鞭高扬,好似遇到猎物的吐信长蛇,手腕抖动下马鞭上下起伏,对着那些马贼及马匹发起一连串攻击。 这时候就显出了长兵器的优势,这边澄纺一路隔远抢攻,那边马贼只是格挡却始终近不得身。 那为首的魁梧马贼控制着受惊马儿横刀挡着澄纺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高声下令:“放箭!” 还未使出下一式那令人脸红的“黑狗满地躺”,听得那马贼说话,澄纺心下一惊,手中动作略显迟缓。 “这都什么基本功啊。”远处一直处于看戏状态的绾髻束发少年自始至终都盯着少女动作,倒不是说这少年好色,本来也不想掺和的他在听闻马贼自报家门后就明了这两方形势,能和这群恶名远扬的马贼对上在他看来这女孩多半不是什么坏人。 本着侠义心肠,少年自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眼瞅着场中女孩手中动作明显一滞,虽然是及时补救过来,却在少年看来这身手真真是太差太差,练武基本功讲究的就是外练筋骨内练气,这让对手一句话就吓慌了神,还真是个奇葩。 “笨蛋瓜子,就这本事怎么还敢去招惹马贼?” 少年心中嘀咕,越发觉得这姑娘脑袋里有水。 第三十五章 赖皮 对于这姑娘如此差的底子气愤归气愤,少年还是基于侠义心肠出言提醒。 “金丝盘头通三气,拦腰围蛇走四方。” 听见少年声音,庄苑心中大石总算落了地。少年由始至终简简单单的几句提醒就让自己转瞬扭转劣势局面,现下的庄苑对这个陌生人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一种依赖。 这眨眼的光景,那边后方策应的六名马贼有两人已抬弓撒手,箭矢急速射出,紧接着又有两人紧随其后撤手放箭,六人轮番连射,配合默契,丝毫不给庄苑有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 这边庄苑收鞭回防,素手轻挥一圈又一圈,带起马鞭周身连转,飞来箭矢也被尽数弹开。 这帮马贼没文化,听不懂那边束发少年那几句之乎者也般的话,可毕竟也是在刀尖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狠厉角色。尤其是那个满脸胡子的魁梧马贼,能当上头领自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看看这边跟刚才判若两人的女孩,再瞧瞧那边老神在在优哉游哉的少年,登时大悟:“那小子看来也不是个善茬,他在教这丫头片子!”说着话,又抬手指挥吩咐道:“你们四个过去,能抓活的抓活的,不能抓活的直接剁了。” 走了四名马贼,庄苑这边压力顿时小了不少,剩下的几名马贼也重新组织开始新一轮的进攻。 “十字披红蛇吐信,踢脚蹁马虎出笼。” 已然瞧见正向自己这边过来的那几个马贼,束发少年也不以为意,先是又提醒了那边姑娘一句,尔后就笑眯眯看着马贼,不躲不避。 那四个马贼倒也不含糊,接令一夹马腹分左右两边朝着束发少年奔袭而来,后面那两个也是收弓拔刀,显然没把这个文弱书生似的少年放在眼里,打算一阵冲杀直接剁了了事。 待得四个马贼绕过庄苑,束发少年这才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弯腰于马背褡裢里摸出了半个馒头,尔后就这么若无其事的一掰为二,又一一分成两半。待那四个马贼到得两三丈距离,甩手掷出。 馒头并不是砸向马贼,砸的是那座下四匹马儿。四块馒头虽是依次飞出,却是近乎同一个时间砸在马颈处,四匹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把正前冲的马贼晃得摇摆不定。少年手法蹊跷,任凭马贼如何拉拽缰绳也控制不住座下马儿,马儿左颠右蹦四处撒欢,使得那四个马贼晕头转向叫苦连连。 那边庄苑真是轻松了许多,说到底也并没有少年想的那般不堪,年幼便开始接触的马鞭,虽说比不上那些有规有矩的江湖高手,却也是等闲近不了身。 只能说少年从小接触的武学太过上等,对于这个姑娘的野路子着实有些瞧不上眼。 再说那边的庄苑也是机灵,一窍通窍窍通,手腕翻转间把刚刚学的那几个招式路数又使了一遍,见招拆招见势拆势,或攻或守让那伙马贼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 庄苑偷眼观瞧少年,说到底她也不知晓来人底子,生性善良如她也是有些担心少年安危,不想因为帮助自己把祸水引到那边去。 只是庄苑没瞧见那陌生少年出手,只是看到几匹大马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癫狂不已,把马背上四个马贼颠的七荤八素。 庄苑没注意到,可是那为首的魁梧马贼可是瞧得清楚,从褡裢里掏出了什么离得远看不真切,甩手就让那四匹马儿如此狂躁,这一手本事可绝对不是面前这位楼兰姑娘能比的。 先不说即便是魁梧马贼这种外道江湖汉子惊诧于这等手法,他们这群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人,对于马匹的了解怕是要比了解自家婆娘的肚皮都要透彻,可眼下却怎么就驾驭不了这几匹马了? 这才是叫这群马贼慌神的地方。 少年依旧于马背上手搭手看着场中交战的两方人,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让为首马贼生出了一种高深叵测的想法。 庄苑还是使出了少年口中那招“朝天一炷香,黑狗满地躺”,马鞭上下翻飞挑开对面钢刀攻势,俯低身形就势一滚,欺身而上已到马贼近前。 长软鞭这类物件优势明显,一寸长一寸强,练的好了敌人想近身都难,可短板也是显而易见,尤其近战暴露的更为明显。但凡近战,这武器就只能防守,一是施展不开,二是近战杀伤力弱。 是以古往今来使长软鞭的高手一般都会练上几路拳脚功夫,以防近身交战不至于太被动。 庄苑什么本事那少年是不知晓的,可看她近身以后还是反复使着刚刚学到手的几个招式,远处的少年就又有些头大了。 鞭子还没挑起来就被马贼钢刀截下,横甩到半路就又被挑飞,好不容易一招狮子滚绣球使出来了,还没等碰到对方,那边几把钢刀就劈将下来,只得撤手回防,把金丝盘头拦腰围蛇这类防守招式耍的那叫一个熟稔。 “先挑马头登梯脚,再打猛虎贴山靠。” 看着那几匹癫狂大马快要被制住,那边马贼已收拢阵势想要合围,少年又教一句,紧接一打缰绳,座下那匹雪白骏马开始前冲。 白马速度极快,这些距离对于这匹脚程极佳号称马中白凤的宝驹来说用不了几个呼吸。 那边庄苑鞭打下路惊了一只马儿,一脚侧踢虽是力道不够可也让马儿偏移了几分,手中马鞭抡圆一甩阻了阻其余马贼,腰眼使力一个肩撞顶到马颈,脚下轻点顺势出了马贼越来越小的包围圈。这时白马已到,少年伏在马背探出手去,庄苑探手抓住翻身上马。 白马一骑绝尘踢踏而去,那为首的魁梧马贼抬手制止了准备追击的手下,他多少也能猜到那匹马的脚力,怕是自己座下这匹跑断了腿也只能是望其项背。 刚才从他注意到那少年动作,到少年载了少女离去,电光火石之间都不容他做出什么反应,这等速度哪是自己座下这些马匹所能比拟? 魁梧马贼还刀归鞘,望着已然变成一个黑点的两人一马,眉头微皱,“使鞭的?” ……………… 白马驮着两人跑出了一段距离,后面的庄苑才感觉和这个陌生少年贴的有些近,虽说这个楼兰姑娘从小到大压根就不太注意男女授受不亲这类大家闺秀的礼数,只是这情窦初开的二八年华,小姑娘怕是除了自己的父亲以为还是头一次和其他异性有如此亲密距离,尤其还是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耳根霎时通红的庄苑直了直腰,算是隔开了半拳,毕竟在马背上活动也有限,勉强能接受的距离就好。 那少年驾着马又七拐八绕的乱跑一通,确定对方不会追来才一兜缰绳,率先跳下马来。 身后姑娘刚才举动他也察觉得到,尤其是懵懂年纪模糊了解的那两团柔软离开自己后背,虽是没有做何表现可也是心中砰砰直跳。 “估计他们追不上来了,咱俩后会有期了。”少年牵着缰绳,抬头看着似乎并没有下马意思的姑娘。 庄苑那双明亮眼睛滴溜溜乱转,心中自然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叫庄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倒是没打算自报家门的打算,道:“名字就不用说了,我也只是顺路看见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小姑娘,就想着我辈侠义之士自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打算让你报恩什么的,现在你就赶紧回家,我也赶紧回家,一别两散,睡一觉起来谁还认识谁啊。” “谁说报恩了。”楼兰少女庄苑表情玩味,“你想多了吧。” 也是头一次行走江湖的少年被自己的自作多情闹了个难堪,掩饰道:“行了行了,快下来,我得走了。” “我家在楼兰,你就放心我一个小姑娘自己回家?”庄苑楚楚可怜的样子,这变脸速度让马下少年一阵头大。 “你连大漠马贼都敢惹,你说你不敢回家?”显然对面姑娘的扮相并没有博得少年的可怜。 “我那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不好。”庄苑气道,“他们欺负了一家子牧民,身为侠义之士自然要拔刀相助!”那语气倒是把刚才少年的样子模仿了个十成十。 “你是拔刀相助,我多管闲事行了吧?”少年词穷,眼神有意无意的躲避。 “你看看你,谁说你多管闲事了,你这是抬杠。”年纪与少年相仿的庄苑老气横秋的教训起了少年,“这么大个人了说话真难听。” 少年看向别处,感觉自己还是闭嘴好了,再说一句都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看少年不再说话,庄苑翻身下马,道:“喂,我问你件事,你只要告诉了我我就走。” 少年没搭理她。 “你刚才说给我听的那套鞭法是不是还有后续招数?” 少年仍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我都跟你说了,你告诉我我就走,既然你不说那我就不走了。” “你不走我走!” 少年一兜缰绳就要翻身上马,庄苑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缰绳,自顾自的说道:“我家离得远,把马借我用用。” 按理说这通体雪白的马儿平日里对待生人没一个好脾气,可今天不知怎的这匹宝驹竟然任由这位陌生姑娘拉拽着,倒是温顺的很。 少年愣在原地,表情哭笑不得,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对这个姑娘的出手相助,难不成自己真是多管闲事?甚至这畜牲也跟自己对着干,怎得就这么听话。 庄苑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抚着马鬃,也不上马,扭头看着少年,催问道:“你说不说?” 少年咬了咬嘴唇,心里一阵盘算,似乎有些为难,权衡之下方才不情愿道:“这是别人家的家传鞭法,我也是无意见到过,我说出来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放心放心,本姑娘嘴是出了名的严实,绝对不告诉任何一个人。”庄苑拍着胸脯保证到,尔后还调皮的眨了眨眼,故意压低声音道,“刚才你不都教我了几招,当时怎么不怕我说出去?” 少年气结,这姑娘总是会抓住自己话里的语病来膈应自己。 见少年不说话,楼兰少女庄苑仰头去瞧,聪慧如她自然猜出了少年心思,摆手道:“跟你闹着玩呢,不会这么小气吧。”紧接着就是一阵爽朗笑声,还拍了拍少年肩膀,示意他不要在意这种小玩笑,动作倒是自来熟的很。 少年无奈,不想再跟她过多纠缠,道:“是前朝鞭法大家周威的《游龙二十四技法》。” “哦。”庄苑恍然,“没听说过。” 对面姑娘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少年感觉自己刚才的交待也是多余。 “不过这名字听起来还是挺厉害。” 姑娘补充的这一句差点让少年更是气结,好似寡见鲜闻都如此有底气。 “刚才你就说了十二式,那就是还有十二式,对不对?” 少年不再说话。 “又不说话了。”庄苑也不觉尴尬,自言自语,“那你教我吧,教会了我我就不烦你了。” 也知道自己招人烦,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少年心下暗暗腹诽,自然是不敢说出来的。 少年开口道:“我不会,我就是以前看过这本书。” “不要紧,那你就跟我说一遍,然后看看我做的哪里不对。” “我不会武功。” “那你把那本书给我。” “没带着,在我家里。” “那我跟你回家拿。”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又是少年不得不败下阵来。 庄苑直接翻身上马,冲少年招招手,又催促道:“上来啊,难不成我骑马你走着?” “……” “快呀,回家啊。”楼兰少女忽闪着大眼睛,摆手仍是催促,颇有一种东道尽地主之谊的样子。 憋了好久的少年,夕阳下,终于憋出了一句:“你赖皮。” 似是把这个贬义词当做了褒扬,有着一副侠义心肠的楼兰少女哈哈大笑,还有着一副在少年看来小人得志的样子。 第三十六章 收笔才勾人 少年到底是没有上马,如他这般从小到大诗书礼教的耳濡目染,刚才那事急从权的雷池越过一次就好。 少年拿着马鞭扫着那及腰的长草在前面走,一句话不说。庄苑骑着马跟在后面,嘴就没停过。 少年想到自己家里那个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总爱说教的二姐,虽然也好念叨个没完,可说的都有道理。还有那个小姑家的表妹,也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总没这丫头嘴碎吧。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说,她说给你起个名叫半哑巴。他翻白眼。 她问他家在哪里,他不说,她说她会算,掐指一算就能算到。当他控制不住好奇斜眼观瞧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的她时,她说在大周朝。他又是一个白眼。 她问他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他不说,她倒是一股脑的把自己如何违抗父母之命翻墙跑出来、一路往东行走江湖一个多月里大事小情说了一遍。听得他想把耳朵堵上。 她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不说,她还说她会算。不过这次少年没打算像刚刚那样好奇心的驱使去一探究竟,好在她也没有说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话,只是说他家是官宦人家,而且绝对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 好不容易打消好奇心的少年又成功被这个喋喋不休的姑娘勾起了心思,不过少年仍旧没有开口的打算,他知道自己不问这姑娘也会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这段光景的相处,少年对这姑娘的脾气也是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心直口快,而且快到还没个把门的。 尤其是想要让她闭嘴,估计比让她走都费劲。 果不其然,这楼兰少女开始了她的分析,“你这一身打扮,肯定不是我们这种小富人家能穿的起,看你这衣服的材料,我在楼兰城里见过一次官家人押送好几车的布匹瓷器去往西边胡地易物,听我爹说是江南织造府的上等绸子、岭南官窑的极品青花,要我说能买得起这等布料的,一般大富人家有钱也没门道啊。再说说你这匹马,都说马生异象为最佳,像什么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踏雪乌骓、额生白毛至齿的榆雁的卢,黄里透白嘴上发黑的特勒骠、头顶满月梅花烙的透骨黄骠都属于好马,可再如何这种类的马儿也是有价无市,有钱自然能买到。唯独通体无杂色的马儿,才是真正的有市无价,这可是想买都买不到的上品良驹。据我了解,古往今来也就寥寥几匹,前朝武神关寿亭那匹全身如火的赤兔、我朝开国大将常胜侯赵龙座下那匹漆黑如墨的绝影皂骊、传言曾在南越境内出现过几次通体澄黄似金的骐骥飞电、先皇最爱的那匹毛色泛紫号称马中飞凤的飒露紫,还有就是这匹毛白胜雪的照夜雪龙驹了。这些朝廷御马监几十年都养不出几匹的宝马,即便有也都是皇家内院里的禁脔,一品以下的大员估计见都见不着,更别说…” 正分析的头头是道的庄苑忽然止住了话头,一双清澈眸子蓦的放大,盯着牵马前行的少年。 正听得津津有味对楼兰少女缜密心思有些赞赏的少年扭头看向那张满脸惊讶的小脸,心细如他自然能猜出这楼兰姑娘心里疑问,开口道:“别瞎猜,这可不是照夜雪龙驹,形似而已。你看这马儿腹下还有一缕黑毛,哪会是那种通体无杂色的神驹?而且,我也不是皇城里的,不过你说的都也不差,就是我家祖上当年和宫里有点来往,这匹有些像是那时候上面赏赐下来的。” 不懂得这匹怀炭雪龙驹比照夜雪龙驹都难培养出来的庄苑小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垮了,不屑道:“我就说嘛,皇宫大院里的怎么能长你这样。” “……” 少年又是无语,不过还是腹诽这姑娘还真好糊弄,不知道是该说她傻还是该说她单纯。 “那些皇子要我说绝对是一表人才风华绝代,出门也得是千骑随从御林开道,就算是偷偷溜出来不也得带上几个高手高手高高手的扈从爪牙,一出手都是大摞的银票大把的金锭子,谁见了都得绕道,那绝对是威风八面。” 马上的楼兰姑娘又开始碎碎念,抬脚踢了踢马背上的褡裢,“哪像你,包里没几个银子,穷光蛋一个,除了这匹马你还有什么?就这能认得出来的也没多少,抢你都不知道抢啥。这还好意思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拔刀了吗?你刀呢?就只会跑,打都不打跑的倒是比兔子都快。” 少年气结,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自己身上来了?反唇相讥道:“我又不会武我打什么打?明知打不过我还上你当我傻啊!再说了你不是也跟着我跑了?” “本姑娘怎么说也是跟他们打了。打不过才跑不丢人,打都不打就跑才丢人。”小姑娘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 少年识趣的闭上了嘴。 女人的德性,强词夺理,无理找三分。 ……………… 两个年龄不大的少男少女就这么一路东南行,一路拌嘴,累了找个破庙休息,饿了啃两口干粮。 打打闹闹了个把月的光景,少年以为自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这姑娘呆的无聊了就会离开,可没成想,这姑娘特别有耐心,绝对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一心就是要拿到那本在她听来名字特别厉害的《游龙惊鸿二十四技法》。 这一路走来,这楼兰少女倒是一直秉承着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宗旨,只不过让她碰到的无非都是替村里老婆婆挑水或者帮小孩去摘飞到树上的风筝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唯一一次被一名老汉煞有介事的叫到一旁说是家中有大事,到头来竟是老汉着急给自己孙儿找媳妇,想跟这个样貌也算中上水平的异族姑娘攀上一门亲事,吓得这楼兰少女落荒而逃,引得少年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哈哈大笑。 期间小姑娘倒也用心,除了叽叽喳喳的念叨,只要不出声,要么就是睡觉要么就是练鞭。虽说底子些许薄弱,可也是浸淫此道多年,照猫画虎练的也是有模有样,这倒让少年有些诧异这姑娘的聪慧。 庄苑虽说是跟父母使小性子离家出走,可再怎么着还是年龄不大的少女,想家是必然的。这一路走走停停,少年发现每到大城这楼兰少女就会写封家信托城中驿卒捎回楼兰,并会问清少年下站目的地写在信中,也是盼着家中还在气头上的父亲母亲能回个信,多少能慰藉一下思乡情结。 少年也曾问过她为何不回家,她却换上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说女侠从不为感情所累。 也曾不止一次暗里瞧见过因为想家偷偷落泪的小姑娘,少年对这个回答也只敢心底嘲笑,说出来的话可真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这一日两人一马就到了关内道的庆州安化府外,庄苑又独自去往城门旁询问有无楼兰信件,不远处驻足观瞧的少年看到以往都是两手空空愁眉苦脸回来的小姑娘这次却是喜上眉梢,手里撕着那封盖有火漆封口的信封。 少年皱眉。 不像是楼兰少女这般涉世未深,自小便接触过许多往来交际人情世故的少年自然明白这信件的封缄若是用上火漆,便直接从家书上升到了官府文案的层面。 只是少年不明白,这个楼兰少女也不像是官宦子弟,如何就牵扯上了官家? 抽出信封中那张大周朝里最常见的竹纸,再摊开,原本兴高采烈的楼兰少女那张别具异族风情的小脸上,那抹于中原大地不常见的别样笑颜就先是凝固,尔后垮塌到凝重。 不等少年反应,少女三步并作两步抢身上前探手夺过他手中缰绳翻身上马,手腕一抖再夹马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怀炭雪龙驹飞驰而去,如一道银光转瞬即逝,那封信恰恰飘飘然落于少年跟前。 “家逢变故,无人幸免,速回。” 一张纸,十个字,三行。 落款是西域都护府楼兰城太守印。 怀炭雪龙驹已无踪影,少年回神又出神。 他想起了再向南三百里,有浩浩大城,城西南有山,山上那栋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家。 这次独自出门游历,头一日里自己姐姐千叮咛万嘱咐的细心交待。平日里不善言辞的父亲也破天荒的把自己叫去就这么一句话不说的干坐了好久。还有那个老头儿,在自己门外晃悠过来晃悠过去到底是没有进门。 少年都懂。 这是亲情,从自己出生就无法割舍的情。 他又想起了这一个多月自玉门关外这一路向东向南,朝朝与暮暮。 那种若即若离,那种爱屋及乌。 他会看她喜,他会看她愁,他会看她叽叽喳喳幻想行侠仗义的样子,他会看她练鞭时候的傻笑。他也会听她说家乡楼兰这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他虽不理他可也是认真听她讲那个会聚着天南地北众多种族的西域重镇,他喜欢听他讲那里的风土人情,他喜欢听她学那群来自西方的黄头发绿眼珠商贾一口别人听不懂的语言。 十六岁的他不懂这是为何,只是习惯了这三四十天里,身后,马上,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嘴碎女孩,叽叽喳喳。 就像习惯了从小到大家人与自己无法割舍的情怀。 少年弯腰拾起那张竹纸,顺着折痕细细叠好,放入怀中,朝着早就没有那道熟悉身影的方向,喃喃自语。 “有些舍不得呀。” 显然指的不会是那匹名贵神驹。 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这情窦初开的男男女女,何止一篇七言绝句? 情难结,亦难解。常费思量,也最费思量。 安化城外,少年转身朝城内长吸长吐一口浊气,直奔城里。 安化府衙,有少年只身硬闯。 只是盏茶光景,少年策马而出,身后城主、城牧、守军统领等一众安化城里跺跺脚都要颤三颤的大员一路小跑躬身恭送至门口。 世?且说?苦,离别苦,却独独不提相思苦。 常言道那“三百六十病,相思最难医”,相思疾苦难治,却?不可治,何需什么九叶重楼冬至蝉蛹,又何需什么隔年瑞雪无根净水,自有少年向西,一骑绝尘。 皆知情字落笔十一画,谁懂收笔才勾人。 喜欢??,?爱,便不离别,毕竟离别末了苦相思。 来来往往,还不就是求个知心人,共看春去秋来。 红尘本多无情道,无解最是动情人。 古道、熏风、骏马,相思人要去天涯。 第三十七章 守捉郎 少年到得楼兰城已是六日后,这还是期间途经玉门、凉州、敦煌等好几处驿站时换了数次马日夜兼程的结果。按这时间推算,凭怀炭雪龙驹的脚力,应该早在两天前就已然到达。 少年这一路疾驰,期间都没有寻思过的见面场景却在这时候变得有些情怯起来。忽然就想到该如何做出个漂亮的开场白,才能缓解这一路跟随的尴尬。或者说是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解释一下为什么自己不请自来,假若是说来找马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也是打小常跟着自家一些个叔叔婶婶山南海北的转悠,少年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词穷起来。 矫情。 这次少年倒是没有像之前那几次硬闯府衙,进了这楼兰城反而不像头几日那么着急忙慌,下了马与门口守卫通了名字,便静静等在一旁。 昨日就收到敦煌城里飞鸽传来的消息,说是京里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公子到楼兰处理紧急事务,手里握有上面御赐的皂玉牌牌,楼兰城中上到太守、都尉、别驾,下到千户、百长、守捉使,一众大小官员尽皆留守府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个个的寝食难安心绪不宁,生怕是上头派下来微服出巡私查暗访的权贵人物。 少年并没有等太久,早就静候一日夜的大小官员鱼贯而出,精气神也是十足的紧。为首一名官服刺有孔雀的富态中年男人姿态恭谨有加,从出现在少年的视线里便是弯腰屈膝一路小跑,身后一众文官武将也不得不紧随其后步子紧凑。 “恭候公子大驾。”富态男人奴颜婢膝,话里净是这么多年在官场里练出来的油滑味道。 不能称呼少爷。 有少爷就有老爷,有老爷就说明少爷背后有人。 现在这些个官家子弟,最忌讳别人说他们没本事,说他们靠着老子上位,一个个的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就想挥毫泼墨一幅万里江山图,画的好坏先不说,首要的就得先听到别人夸他个人有天赋而不是赞他家族底子好给他铺了条好路,要不然就让人觉得这画反而是一家人帮忙画的,和他并无多大关系。 不能称呼大人。 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是因为上头委派才是大人。一声大人说明什么?说明大人有无本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头有本事。上头有本事,下头自然是泼天的本事。那是自己的本事?那是上头的本事,和下头也无关系。 不管少爷还是大人,一个称呼,水可深着呢。 少年心中有事,自然不会去纠结这个称呼,反倒是让这位三品大员自以为处理的妥当。 “近来城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少年倒是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并没有去寻思面前这个富态男人心中的弯弯绕。 身着五品文官官服的富态男人一直低头弯腰躬身,脸上是何神情莫说是后面那一众按月领赏的文官武将,即便是站在他前面不足两步距离的少年也看不到。 听闻少年问话,这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由小吏一步一步爬到如今这个近乎封疆大吏位置的太守,近乎已隐隐成为楼兰土皇帝的存在,此时有些心慌。 楼兰说是个城,其实也算国,辖下四县一围城将其拱卫当中。在这西域都护府管制的三十六属国中,因其东临安西督卫府府衙所在地敦煌,再往西去到其他属国尽需由此出发,已然成为西域除敦煌外的交通命脉所在。 楼兰太守一职,油水可是厚的很。 据少年以前在家中偶尔听闻,面前这个官职正三品的富态男人在这个位子已有足足七八年的光景,不上不下才是最耐人琢磨,其中门道可真是不足与外人道也。 只是对方停顿这么一刹,引得少年皱眉。 此时那太守腰又低了一低,似是明白了眼前这个书生打扮的年轻少年莫不是来查前些日子在城中闹事马贼的?可是这孤身一人又所谓何来? 心中电转,话随心动,太守开口道:“近来倒也无甚事发生啊。” 少年皱眉,瞧着恭敬的太守,并未说话。 府衙门外,那些个大小官员就这么躬着腰身,朝着那个怎么看也不像是朝廷大员的少年,场面诡异。 太守偷眼观瞧,对上少年视线的刹那惶恐回避,比见了猫的耗子都紧张,唯唯诺诺打着些许颤音道:“不知道公子想问哪个方面的,要不先进府去,容下官一一禀报。” 见多了这种官场交际的少年即便是第一次拿着手中滔天权势来压人倒也是熟稔的很,仍旧是一言不发,要知道眼下这种情形不说话才最折磨人。 这可把太守吓得汗都出来了,权衡再三,语气里透出些试探,道:“公子莫不是问的前几日那伙混入城中马贼的事?” 终于在少年一声“嗯”中出了口粗气的太守忙道:“马贼一伙成型数载,依托于对我西域地形的熟稔,狡猾至极,本太守与众同僚费尽心思,也未寻到蛛丝马迹,实乃愧对圣上信任,望公子体谅。” 滴水不漏。 正是因为这话说的漂亮,惹得少年眉头还未舒开,嘴角又抿了起来。 先说马贼一方狡猾,哪怕是自己一方如何费心费力,即便没有找到也情有可原,最后唱个高调,表明自己对朝廷的态度。 这种官场话术,少年以前可没少听自家那个老头儿跟自己那个爱说教的姐姐念叨。 少年自然没心思去考究这人的油滑话术,又问道:“城中可有马贼?” 太守身子明显颤了一颤,这可是自己失职,往大了说可是要贬官的。纳闷前段时间城中发生的那起灭门惨案这才几日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京城里去了? 又偷眼瞧了瞧面罩寒霜的少年,虽是惶恐,可也是如实禀告道:“前些日子城里来了一伙商贾,通关度牒上是焉耆章印,没成想却当晚就在城中杀了一家老小五口人,连夜逃出楼兰。接到消息后下官连夜派人追查,没成想那伙马贼…” 少年不得不猜测着是不是有关那个话痨姑娘。 “行了。”少年打断太守又要话中带话的,“少说多做。” 这四个字,让太守腰弯的更低。 “那家子姓甚?” “好像是…庄。”此时的太守哪还敢有半点隐瞒,一五一十的答道。 少年皱眉,吩咐道:“找两个人带我去那家里看看。” 太守赶忙应承,小声吩咐身后一名守捉使安排两个守捉郎去伺候这位不知名姓的官家少年。 少年未再骑马,身后跟着两名守捉郎去往太守告知的城北巷子。 “守捉”是西域方言直译过来的称呼,原意是“镇守”。最初大周王朝内地犯人刺配边疆后不服管理,多在当地祸害乡民百姓,之后当地人自发组织守城队伍,自治自保借以防止作恶,是为“守捉者”。后来朝廷加强管理,在其原有基础之上又将犯人编制其中,闲时赋田战时作兵,更名“守捉营”,编制五十人。营中设首领一人为守捉使,其下自称守捉郎。 两名守捉郎一大一小,小的年龄比少年也小不了几岁,神情举止稚嫩的紧,跟在后面唯唯诺诺。 那个大的小三十岁的样子,举止轻佻吊儿郎当,嘴里含着一片西域随处可见的胡杨树叶,背着双手,走路一摇三晃,活生生的街痞流氓样子。少年心细,不经意间看到这人左侧眉头上有刺配的黥字,只是这人刻意拉低的帽檐也让人看不真切。 “你是本地人?”少年看向那个面相稚嫩的守捉郎,他脸上无黥年龄又小,少年自然会以为他是楼兰城里自发参军的人。 小守捉郎没有答话,只是低头跟着少年,像是问的不是他一般。 少年只觉无趣。 “他是河南府的。” 说话的是叼着叶子的大守捉郎,少年扭头看他时发现他说话并没有影响到嘴里的那片叶子。 “他当初刚断奶,他娘在外头找了个姘头,他爹喝了点酒就拿刀捅了两个狗男女,自首的时候没别的要求,要是流配只要带着他这个娃娃才肯认罪。就这样,他爹黥面刺配楼兰,爷俩就西行六千里,从中原那个米脂流油的地方,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西域。” 大守捉郎倒是话多,一股脑的把这小守捉郎的底细说了个透彻。 “后来他六七岁吧,他爹在一次围剿马贼的时候让马贼杀了,他没地方去,就留在守捉营里,长大了自然就是守捉郎。” 少年歪了歪头看着应该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生在两个世界便是判若两人的小孩,仍旧不发一言谨小慎微的贴着街道内侧走的小心。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还是主动的去问,奈何那孩子并没有楼兰太守的心机,还是不说话。 “伍六七。”回话的仍然是那个黥面的大守捉郎,“他爹临死前给他改的名字,说是找人改的名字,就是勿留妻的意思。”大守捉郎音域咬的很准,不用解释也能让少年明白这两个音同意不同的称呼。 少年没再言语,只是又多看了这小孩两眼,心中也是纳闷说话严丝合缝的太守怎么就派了这么个闷葫芦过来,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风。 大守捉郎忽然抬手捏住那片叼在嘴里的叶子,抿在唇间吹起了调调。 曲子悠悠,苍凉,悲怆。如银瓶乍破,如珠落玉盘,声调笔直尖锐,惶惶大漠孤烟,戚戚长河落日,在这以黄土呈主色调的城中,也是吻合。 “他会伺候人。”大守捉郎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引得少年侧目瞄了他一眼。 这人洞察力不一般。 少年知晓大守捉郎口中的“他”便是叫做伍六七的小守捉郎,想想也是,自小便寄人篱下,若是不懂得察言观色、不懂得服侍伺候,怎能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 “脸上怎么弄的?”少年忽然开口。 不提名也未道姓,当事者也知道问的自己。 “杀人。”大守捉郎复又叼上叶子,“杀了个欺负我家婆娘的人。” 少年停步,转身。 正自低头只顾前行的伍六七一个不留神撞在少年身上,头低的更厉害。 少年头一次去正视这个举止轻浮话又多的大守捉郎,年龄在三十岁以下,多年在西域受风沙打熬的皮肤干涩异常,应该是多年不曾认真打理的头发乱糟糟的顶在头上,也恰巧盖住那块涂墨,再加上那顶像是捡来的破烂羊皮瓦楞帽的挤压,旁人一眼还真瞧不到那块印记。 少年回身继续走。 “我以前很胆小,跟着村里人出海打鱼,风大了我都要躲在舱里不敢露头,他们都骂我没出息。鱼我也不敢杀,血淋淋的乱扑腾,我爹说我这样在以打鱼为生的海边早晚得饿死。” “其实我家婆娘死的时候就在我怀里,她跟我讲让我别给她出头,她死了不要紧,不想让我把后半辈子再搭上,得好好活着。” “你说这娘们,什么时候轮到她给爷们做主了?” “你说我一个大老爷们,连自家婆娘都保护不了,活着有啥意思?这辈子搭上就搭上呗,不还有下辈子呢嘛。” “我杀人的时候不敢下手,趁他在船舱里睡觉的时候我搬了块石头就砸,头一下砸偏了,没砸死,他爬起来就跑,我朝他脑袋就砸过去,晕了,我就坐他身上接着砸,头都烂了,我吐了一地。”大守捉郎说的很轻松,然后,“嘿嘿。” 大守捉郎最后那声笑,吓得小守捉郎不自觉的离他远了一点。 少年不说话,看到写有安民巷的牌子拐弯,又道:“你叫什么?” “忘了。”大守捉郎说的很自然,“营里都叫我阿大,因为我力气大饭量也大。” 街道远处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骑手身着一身藏蓝色驿卒官服,口里嚷着“闪开闪开”。 拐弯的小守捉郎伍六七反应过来已是不及,少年探手去抓,却是那个忘了名字说是被人叫做阿大的大守捉郎先前一步揽住伍六七后退两步。 “老殷头手底下的崽子越来越没数了,伍六七,下次给老殷头打酒尿上半壶。”阿大朝着驿卒叫骂,却是说给伍六七听,然后,“哈哈哈哈。” 阴晴无规,哀乐不定,此人城府非常人。 第三十八章 识途老马 巷子最深处再拐弯,一条里弄,最尽头一扇木门,这短短二十几步距离,尽皆素缟。 少年皱眉,这一会儿见了面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收敛思绪,少年摆了摆头。那个始终不说话维诺的伍六七便小跑上前,抬手敲门。 没人应,伍六七又是三声轻击,在巷弄里很是空旷。 仍旧没人回应,伍六七扭头看看少年。 少年也是不解,按理说家中发生如此变故,那姑娘赶回来就该呆在家里,不可能没人。 这时里身后一扇院门打开,一佝偻老妪探出头来,出言询问:“你们找谁?” 少年也不隐瞒,说明来意,只是打了个官府的幌子,说是府衙派人过来探看。 老妪叹气,道:“庄苑那丫头回来没呆多久就走了,唉,可怜的娃娃,这么小就摊上这么个事。也是这小丫头命好,当初跟她爹拌了两句嘴就跑了,躲过了这一劫。只是才两个月就天人两隔,谁受得了啊。爹娘爷奶,还有他那个刚入学的弟弟,就这么没了,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能干得了啥?后事也都是乡邻帮衬着弄的。你们这些官家人,张嘴闭嘴的说要剿贼要灭匪,那群挨千刀的畜生都来城里作孽了,你们还在这里问东道西,哪有个官家人的样子?” 老妪越说越来气,声音不自觉的重了,话题也从这可怜的一家子转到了在她眼里属于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官府身上。 少年哑然。 阿大倒是对老妪说的话无甚想法,在他看来自己一个戴罪之身,才算不得官家人。阿大开口道:“你知道那姑娘去哪里了?” “不知道!”显然对这群官家人没有什么好印象的老妪语气更重了些,回身重重摔上了院门。 “这老不死的!”阿大骂了一声就要上前,打从自己刺配到这西域哪受过这种气,别说老百姓,营里那些个作奸犯科之徒谁见了自己不都客客气气的?刚抬脚就被少年从一旁拉住,阿大又是小声咒骂一句。 他这种人再如何蛮横,在官家人跟前还是本能的犯怵,不为别的,纯粹就是因为自古以来官与民的等级差异。历史遗留问题,并不是作用在某一个人身上,这就像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无关高矮胖瘦,仅仅是潜意识里的贱民思想作祟。 少年伸手入怀,恍然想起出门带的银两全在那匹怀炭雪龙驹的褡裢里。一念及此,少年心思一动,食指垫入口中,一声响亮口哨响彻天际,尔后无甚动静,这才确定庄苑那姑娘真是走了,要不然那通灵宝驹绝对不会做出离开那个新主人的事情。 却是那边伍六七看到太守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好生伺候的京城公子伸手入怀的动作,就赶忙紧走几步,从怀里掏出刚才出门时太守交给自己的银两,递给少年。 少年心中略微诧异,感叹这小孩的眼力劲绝对不是同龄人所具备的,至少自己前几年和他这般年龄时,莫说察言观色,便是母亲话到嘴边上自己都要思虑一二。 接过那包入手有些沉甸的银两,少年朝着巷子外摆了摆手,大小两个守捉郎会意,转身出了巷子,一左一右守在两边。 少年上前到老妪院落门前,抬手敲门,轻叩三下,等了几个呼吸也没开门,少年也颇有耐心,又抬手轻叩,这次是开了。 “还有什么事?”开门看到还是那个官家人,老妪语气仍旧很冲。 “婆婆,我是庄苑的朋友,我对楼兰人生地不熟,这才找的官家人领我来的这里。这几个月里庄苑都是与我一起,当时收到消息庄苑骑快马先行赶回,我那匹脚力不及这才落后几日。庄苑回来的急,银两都在我这里放着,家里这些日子还多亏邻里帮衬,想来庄苑那性子离开的也突然,这些碎银您先收着,等有时间和乡亲们分分,不够的话再找我就是。” 这话说的有学问,先是摆明自己与庄苑的关系,尔后用庄苑放在他这里的银两来打消对方的疑虑。先不说这老妪是不是见钱眼开,反正眼下少年说完,这佝偻着身子的老妪神情倒是缓和了许多。 接过少年手中银两的老妪会不会昧着良心据为己有,少年自然不会关心,又道:“如果婆婆知晓庄苑下落,烦请告知。” 老妪扭头看了看巷弄外那两个一大一小穿着差服的守捉郎。 守捉郎这伙人在城里名声其实并不是很好,毕竟都是些刺配来的罪犯,指望着他们改邪归正的可能性不大,官府也只是约束而不是管制,无非就是想用以恶治恶的手段使辖下治安相对稳定,提高自己任职期间的业绩。 老妪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丫头走的时候被隔壁老二家拦住过,问她干啥去,丫头说去找马贼报仇。” 少年眉间微蹙,“马贼该是想找就找的?年年督卫府里派人寻觅次次都不得而归,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去哪找?” 老妪表情凝重,声音更低,“城北三十里有座土堡,明面是住户,暗地里就是马贼的据点。” 少年明显一愣,复又恍然。 其实这些普通老百姓能知道并不奇怪,他们生活最底层,天天迎来送往,见的人听的事可比那群身处高位的官家人要多的多。他们知道也不去官府举报,不过是胆小怕事罢了,万一官府没有处理好让马贼知道是谁多嘴,那可就是拿自家性命闹着玩了。这种下力不讨好的事,最符合底层百姓的自保心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活着最重要。 少年很有礼貌的道谢,转身急急出了巷弄,正打算去让伍六七找匹快马,街道那边又有大马驰来,仍是驿卒穿着,只不过这次停在了三人跟前。 驿卒下马躬身抱拳,不等三人有谁开口,已先说道:“太守着我来向公子报禀,城北三十里有打斗痕迹,再往西十里发现马贼尸首四具。” 少年大踏步拽过驿卒马来,翻身上去,也不与几人多言,向城外疾驰。 驿卒愣怔了一下,茫然无措,“我的马。” 大守捉郎阿大一拍驿卒脑袋,骂道:“还他娘的马什么马,出了事十匹马都不够赔。” 小守捉郎伍六七看看远去的京城公子,又瞅瞅阿大,说了第一句话,“咋弄嘞?” 要在平时肯定免不了要笑话笑话这个一口方言的小孩,此时的阿大已然没了这个心思,太守耳提面命的交代了一遍又一遍要伺候好这位不知身份却有着高贵凭证的公子哥儿,万一出了事,怕是自己就得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受一辈子罪。 “我去追,你去找太守,派老殷头儿过来。”快快交待了一句,阿大发足狂奔。 —————————————— 少年自然想到了自己最不想见到的结果,心中发紧,一个劲的催着马儿快些跑,只愿这马能胁生双翼,快些再快些。 城北土堡已是人去楼空,看那残垣断壁的破败样子,显然这里只是马贼的临时歇脚处。几处房屋墙壁上有明显打斗痕迹,满是刀印剑痕,交错密布。 少年下马查看,鞭子抽打的痕迹不多,细看下几处鞭痕带有血迹,几近干枯,想来应该就是近些时候留下的。 少年心下又是一紧,赶忙细细观瞧其他地方,确定再无血迹方才舒缓心思,紧接着起身跃上一处矮墙,又是一声响亮口哨,四处观望下无甚动静,复尔跳上马背,继续向西疾驰。 又西去十里,已是荒凉戈壁,巨石嶙峋沙砾浑浑,风声瑟瑟,吹得麻黄草搅成一团。 少年骑马上得一处山丘,举目四望,看到那几具暴露在日头下的尸骨,夕阳下几只狗头鹫于正上方盘旋嘶鸣,想来再过些时候等这几具尸骨无人处理,它们便要大快朵颐。 催马上前粗略扫了一眼,少年就放下心来,看衣服也能认出并无庄苑。抬手又是一声口哨,显然还是没有少年想要的结果,只是引来头顶上那几只畜牲叫声尖锐的回应。 “妈的!”即便打小脾气就极好的少年此时也有些着急,使劲啐了一口,眉头紧皱。 再往西已然便是他也只从家中那几位叔叔婶婶口中听闻过的“飞鸟不回老马难归”的沙海,?眼望去尽是乏味的黄?,水分的稀缺致使寸草不生,莫说置身其中,少年只是站在这还有些生机的戈壁滩上,感受着那边吹来的凛冽劲风就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 一直以来关于这个说是能吃人的地方所留下的传言,就不得不让少年本能的产生一丝畏惧。 “这可好玩了。”少年自言自语,“回家找人会不会有点晚。” 自说自话的开了个小玩笑,缓解一下心中慌乱,少年心一横,望着黄与蓝交织到一起的地平线,嘀咕着,“找到你算你欠我的,找不到你算我欠你的。” 检查了检查那匹只有大周朝驿站才配置的大蒙野马,马背褡裢里还有几块粗粮饼,外加已不足一半的牛皮水囊,少年一抖缰绳,倒真生出了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暗道自己怎的就如此胆小了,自小以来尤其是这些年里也经历了怕是同龄人这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事,怎就如此前怕狼后怕虎了? 少年甩了甩脑袋,收敛心神,将脑袋里那些个古怪念头抛诸脑后。 “等等!” 少年催着胯下马儿还未走几步,身后一阵踢踏声,扭头看去就是阿大骑马赶来高声招呼。 这个曾为自己婆娘杀人的守捉郎到了跟前二话不说跳下马来踉跄着奔过来伸手一把扯住少年手中缰绳,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别,急急道:“等一下,等一下。” “放手!”少年动怒。 “先等一个人,人到了再找不迟。”一路着急忙慌的追赶,阿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中缰绳却未松一丝。 “等谁?” “老殷头儿。” 少年盯着阿大,阿大未有避让,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道:“三十年前,西戎受极西之地古尔王朝挑唆叛变,京城派来十二个人去暗杀西戎皇帝,当初带着这十二个人穿越沙海直达西戎腹地的,就是老殷头儿,殷三爷。” 听说过那场暗杀太多次的少年自然明了内里凶险,且不说当时西去千里的十二个人年龄最小的也才十四岁,也不说在西戎都城里那十二个半大孩子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单是穿越这沙海的一月光景,当时听得少年都是冷汗连连。 这该就是大隐于市的识途老马吧。 第三十九章 万卷书后万里路 老殷头儿是个扔进人堆里绝对不会让人看一眼的小糟老头儿。 至少在看到这个形如枯槁的男人和那个年龄不大的小守捉郎伍六七费劲的赶着四匹马过来的时候,少年心里是这么想的。 一头应该许久不曾打理的枯黄头发,要比阿大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更显埋汰,随意挽了个发髻用一块破布条系着,只是这块破布也忒长了一些,说是绅带都不为过。一张脸如老树皮,沟壑密布,那双眼如死鱼,睁不开也闭不上,想来是经常裹烟袋的缘由,一口黑牙,还咧着嘴嘿嘿直笑。离得近了躬身执手礼,满嘴的酒气,熏得少年微微皱眉,不着痕迹的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我刚才听阿大说你当年带了十来个人在这沙海里走了个来回?”少年开口。 被阿大说的有些神奇、现实模样只能说是貌不惊人的老头儿殷三爷仍旧咧着一张嘴露着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没有没有,都是这群小子说着玩的。”不知道老殷头儿是谦虚还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原因,很是不好意思道,“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怕死,在沙海里闯荡过几年,我可没本事带着别人在这种地方走一个来回。” 少年看着老头儿的表情似乎不像是作伪,那种被人揭穿后的窘态可不是想装就装的出来的。少年扭头看向阿大,虽是未有说话可意思很明显不过,怀疑阿大说的这老头到底靠不靠谱。 阿大气极。 老殷头儿不是守捉郎,具体来历整个楼兰城都没人知晓,只知道他会相马会养马,还有传言说他年轻时在楼兰将军府里当大官。 不过每次瞧见他唾沫星子满天飞的跟人说话,尤其是那一口黄牙,任谁也觉得他是在吹牛皮。 唯独对于那件被江湖被庙堂同时认可的事情,马前卒过沙海绝杀西戎王,从他嘴里讲出来简直叫人如同身临其境一般,沙海里各处凶险从他嘴中娓娓道来,岂是一个精彩所能概括? 只是到了眼前看他这一脸谎言被拆穿的尴尬模样,可别真是酒后牛皮,那自己脸上可就真是挂不住了。 目无长幼的阿大上去朝着这个似乎风大点就能刮跑的老头儿屁股上就是一脚,骂道:“他娘的你每次说你穿沙海去西戎合着都是糊弄老子玩儿是吧?” 老殷头儿一脸的不好意思,“都是喝多了的醉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那窘迫样子,黝黑的干枯皮肤竟还透出了一抹殷殷的暗红。 少年头大如牛。 这太守难不成平日里就只是研究与人话术,就不懂得如何处事?找来的三个人,一个未成年的哑巴,一个似乎心理有问题的杀人犯,一个喝大酒爱吹牛的老头儿,这组合着实让人接受不了。 “三爷可厉害来。”伍六七是第一次在少年面前开口说话,引得少年看向这个带着一口浓重口音的小孩,让这个从出生就跟着爹西行千里到了楼兰的小守捉郎低了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少年开着玩笑道:“你再不说话我真以为你是个哑巴。” 很显然这个笑话很不好笑,可是那边一直咧着嘴露着一口黑牙的老殷头儿很是配合的嘿嘿干笑,学着伍六七那口河南府的方言,道:“不厉害不厉害,就是带着你们从哪来就回哪去,简单着来。你们还年轻,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少年吩咐一声“上马”,就被貌不惊人的老殷头儿伸手拽住马缰,还是那副模样,露着一口黑牙,嘿嘿道:“这马累了,烦请公子换马。” 少年倒没拒绝,惹来阿大一声咒骂。 换得马来,放那匹马自行东去,四人西行,扎进一望无垠的荒荒大漠。 四人四马,走走停停,主要还是老殷头儿走走停停,行没多远就得下马趴在地上左闻闻右嗅嗅,要么就跑到旁边沙丘上极目远眺,偶尔抬头看看偏西的日头,这模样动作还真像有点经验的样子。 少年倒也想走快些,奈何看看前后左右一片黄沙,也只能跟在老殷头儿后面,寄希望于这个枯槁老头儿可别只是做样子。 就这么行了两三个时辰,除了天上一轮弯月告诉少年这是深夜,在沙漠这种毫无参照物的地方,任谁也推算不出确切时间。 仍旧在前面带路的老殷头儿刚才说是他们目前方向没错,一直往西,现下应该深入大漠百里,又道:“咱们尽量趁着晚上凉爽些多走走,白天太热,得保持体力。” 那边阿大仍旧对这个老头的酒后牛皮让自己有些丢脸的事耿耿于怀,总觉他现在说的话除了能听懂以外就是个屁。反而那个不爱说话的伍六七眼里一份炽热,近乎盲目的崇拜神情认真看着老殷头儿的一举一动,像是私塾里认真学习的孩子,生怕一个走神就错过了重要的知识点。 忽然老殷头儿抬手示意身后几人暂停,尔后很大力的吸了几口气,扭头时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洋洋得意,“这附近有水。”说完便忍不住的兴奋,抬手灌了一口酒。 这让少年想起了家里那个也如老殷头儿一般时时刻刻拎着酒葫芦的父亲。 老殷头儿还是有些道行,越过一道沙丘,还真就发现了口水井。 不光有水,还有小屋,还有人。 能在沙海里走这点光景就能碰到水源,用老殷头儿的话说,绝对是积了八辈子的福。 积没积福少年不知道,少年只知道这里绝对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小守捉郎伍六七一脸高兴,因为这一下午数他喝的水多,那个能盛七八斤的牛皮水囊眼下剩的也不多,满眼急切的他倒也没有坏了尊卑的规矩,只等着跟前这个京城来的公子一声令下,自己肯定一马当先去那口井里牛饮一番。 只是另伍六七不解的是刚上了沙丘就被那个能笑着讲出自己怎么杀人来的阿大一把拽下马,紧接着就和老殷头儿拉着马手脚并用的爬下了沙丘,就连伍六七眼里那个一直举止得体的公子也是有些狼狈。 “那人有刀?”沙丘之后,阿大看向正手忙脚乱的套着笼头嚼子的老殷头儿。 几匹马倒也听话,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乖乖的任由老殷头儿摆布。老殷头儿手里忙活,嘴也不闲着,“应该是马贼。平常人家谁他娘的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住,活腻歪了?” 少年没有插话,小心翼翼又翻上沙丘,望着不远处那座不知是何材料搭建的小屋。四根木柱,四周围着草席,顶棚用的草毡,简易的在如此境地略显突兀。 简易小屋挨着水井,水井搭着辘轳,拴着三匹骆驼。小屋里映出微弱灯火照射下有个汉子抱刀倚着辘轳趴在井沿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寐。 阿大潜身爬到少年身边,细细观察,低声道:“目测要有一里多路。” “外面一人,不知道里面几个。” “看这小屋也装不了几个。” “距离太远,就这么过去怕是会打草惊蛇。” “绕道?” “绕道更远,容易生变。” “我摸过去试试?” “不行,这距离一点障碍物都没有,被发现了躲都没地方躲。” “总不能就这么耗着,这伙人要真是马贼,说不定就知道你找的那人下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话极快,等老殷头儿安顿好四匹马领着伍六七上来,两人就又沉默不语。 阿大说的,少年自然也会考虑到,少年自负若是没有顾及,这几里地的距离自己完全不在话下,怕只怕庄苑就在这伙人手里,自己贸然过去,万一露了马脚被发现,庄苑自然也会有危险。 茫茫大漠甚是空旷,偌大的天地间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视线所及没有半舍也得十里,别说人了,怕是有只鸟出来都能被发现。 “引过来。”伍六七说。 少年、阿大,这种情况下选择保持沉默的老殷头儿俱是扭头看向平时不说话的小守捉郎。 这小孩说话还挺会抓重点。 在老殷头儿都快要哭出来的百般不情愿下,阿大牵过一匹大蒙野马,摘了笼头嚼子,用力扯下几根马尾,就听得这匹大马嘶鸣一声,直接窜了出去。 老殷头儿真掉泪了。 “跑累了就回来了。”阿大安慰道。 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历朝历代都极其重视驿站设置,战时送军情闲时捎家信,大周王朝尤为注重。只因三十年前那次西戎叛变时北夷的趁虚而入,便开始全国广修驿站,百里内必有一驿,传言当年皇帝一道圣旨由西亳到安东都护府三千里路程仅用了六日,自此便有了“朝离东海暮西域,驿骑似流星”的说法。 而老殷头儿是楼兰驿站站长,专门负责的就是这群牲口的训练饲养,一匹匹大蒙野马送来再从他手里到温驯,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就像是自己孩子一样,这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小糟老头儿眼下说不心疼是骗人的。 “你他娘的怎么着不行,薅它毛干啥!”老殷头儿骂道。 阿大懒得跟他废话,那边少年抬手示意有动静。 小屋旁守夜的汉子听到动静立马警觉,站起身形环顾四周,看到夜幕里那匹马儿模糊身影,又盯着马儿窜出的地方细细观瞧,尔后举刀敲了敲那小屋柱子,等得草席掀开一角钻出一人,两人说了几句,守夜汉子便抬脚向着少年四人藏身的地方走去,从小屋出来的那人伸手入怀不知掏出什么物件,盯着前面同伙的举动,以防不测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大漠里遍布黄沙,找块石子实属不易,少年便提前跟伍六七要了一块碎银,紧紧捏在手里。 夜里本就漆黑一片,小屋里微弱灯火能将周围东西映照出个大概,随着那汉子离得小屋越远,恍惚月色下渐渐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任由少年极目也只是个模糊大概。 少年揉了揉眼,心中只怪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学学弓箭,据说练箭先练眼,那些弓箭高手最厉害的不仅夜能视物,穿针引线更是不在话下。 “我能听出他的距离。”许是看见少年刚才动作,老殷头儿开口道,“不足百丈。” 受老殷头儿提醒,少年闭目凝神,调整呼吸,试着去听来者脚步。奈何夜晚的大漠风声呼呼,虽不是很大可也任由少年如何努力听到的也只是风声。 “公子最有把握的距离是多少?”老殷头儿问道。 少年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最有把握的距离是多少。 自懂事记事起就打熬筋骨强身健体,后来便跟着家里的武师学武,再后来摸着天象便自负的以为了不起。只是不曾想,今晚单单是旁边这老头就打击了自己两回。 听声辨位的本事自己不会,这飞石打人的手法自己竟然都没个准头。 少年忽然明白古人说的那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前只跟着家里那些叔伯婶婶做事,明里暗里都有人护着自己周全,眼下自己这次独自游历,恰有此等机缘,不正是万卷书后的万里路? 第四十章 下落 这短短一里路的距离,那汉子走的小心,全程一动不动盯着那匹马窜出来的地方,刀尖斜斜指地保证一有风吹草动便可迅速反击,谨慎样子也能看出是个中老手。 少年更是多加小心,自己这边四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半大孩子,那个心里多少有些问题的阿大什么身手自己也不晓得,在没搞清楚对面多少人之前,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十丈。”感觉应该足有盏茶光景,那边老殷头儿握了握拳比划了个手势,没出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好在少年离得近算是勉强能看出是“十丈”的口型。 少年没有十成把握能在十丈距离内一击得手,耐着性子继续等。 那汉子步伐匀称,这边老殷头儿每比划一个手势都在十个呼吸,当摊开一个手掌,少年肩头一晃,手中碎银急速甩出,衬着月光划出一道银线,那汉子全神贯注之下反应也是迅敏,挥刀去劈,奈何夜色昏昏也看不清是何物,一刀下去并没有预料中该有的叮当声,尔后便仰面倒地,滚下沙丘。 远处小屋旁后出来的汉子也是一直盯瞧着自己同伙的动静,模糊里看到同伴不知怎得滚下来便知有变故,甩手向天不知甩出何物,紧接吆喝一声,不等小屋里同伙出来天上便乍响一朵烟花,把大漠沙海倒是照了个明白,尔后小屋里钻出三名执刀汉子。四人一番交流,一人转身上了骆驼朝北去了,剩下三人摸索着向少年四人方向走来。 “以后还是少说话,听你的暴露了吧。”阿大冲着伍六七埋怨道,惹的伍六七一脸委屈。 老殷头儿打起了圆场,道:“能解决一个是一个,总比一块对付他们强。” 少年开口打断两人嘴仗,道:“对方是三个人,殷三爷和伍六七你俩去一边躲着,我解决两个,你解决一个。”最后一句是说给阿大的。 阿大倒也不推辞,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守捉郎配备的手戟,道:“一起动手,各顾各的。” 那边三名汉子步履一致,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专业团伙,一人靠前约莫有三个身位,两人在后一左一右,这阵势不管是攻是守都是最佳方位。 少年一直拢目细瞧骑着骆驼离开的那人,不用猜也知道是去送信。这伙人先是烟花传信,让别处同伙警觉,再派人送信,去说明情况接引外援,这训练有素的安排让少年不得不感叹这伙马贼能在平西督卫府眼皮子底下横行这么些年也是情有可原,单是这在紧急情况下的机敏应变,想要剿灭还真非易事。 “在下大漠马帮,不知是哪路朋友,报个腕儿吧。”走在最前面的马贼吆喝一句。 “动手。”也不等那边马贼到得近前,并不想跟马贼有任何交流的少年吩咐一声,掠下沙丘。 马贼执刀,少年空手,这在马贼眼里简直就是不自量力。虽说夜色深深看不清来人,可己方这边三人,对方两人,这人数上的差距就直接说明了胜负。 那边少年以一敌二只是堪堪未落下风,阿大持手戟也是和一名马贼打的有来有往。这边老殷头儿和伍六七倒是自在,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老殷头儿竟还时不时地说说下面正搏命的两人招数中存在的漏洞。 伍六七斜眼盯着老殷头儿,眼神里透着鄙夷。 老殷头儿自然是感觉到了伍六七的眼神,道:“人家京城来的公子都说了用不着咱俩,你说我跟着掺和什么?” “可你厉害。”伍六七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老殷头儿这么大的本事会呆在楼兰这种穷到每天的吃食都要就着黄土的地方,就像不明白眼下那个公子不让他出手他就真不出手。凭伍六七对老殷头儿的了解,这几个马贼应该也就是一个照面。 好多次在营里守夜,宵禁一到,伍六七就看到这个瘦瘦的老头儿出营到马厩里,悄悄地打上几套把式。厉害不厉害伍六七不知道,反正有次他分明瞧见老殷头儿只手抱起了一匹马,威风得很。只不过老殷头儿不让伍六七说给别人听,还答应伍六七现在好好练习马步,等长大了就把这一身漂亮功夫教给他。 “小子,要知道藏拙。”老殷头儿索性躺下身子,从怀里摸出那杆当着公子的面儿没好意思掏出来的烟袋锅子,脏兮兮油腻腻,叼在嘴里点燃,解馋一般狠狠吸了一口,“这个公子哥儿身份不是咱们能想到的,他来咱们楼兰九成九的不是为了公务,就是单纯的找人。我这半天看他精气神,看他腰马,他年龄大不了你几岁,但绝对是从小就打熬出来的,只不过都是嘴皮子上的功夫,经验差着些呢。不如就让他活动活动,对他有好处。小伍子,你还年轻,长大了就懂了。” “太守。” 伍六七说话永远都是这么简洁明了,自小看大他的老殷头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又道:“我在这里看着呢,出不了事。” 毕竟还是年纪小,伍六七仍旧有些愤愤老殷头儿的置身事外。在他想来,这个能徒手抱马的老头儿,该出手时就出手才是高手本色。 此时伍六七眼中的高手终是收了烟袋锅子,看样只是过过瘾也只是吸了那么两三口,然后翻身,解下头上那条长长发带,挽了三圈到一个合适长度,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石,又惹得伍六七闷闷不乐,语气不是一般的愤愤,“你!” 老殷头儿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满不在乎道:“他也没问我有没有石子啊。再说了,那钱又不是你的,心疼啥?” 伍六七索性不去搭理这个满嘴歪理的老头儿。 貌不惊人的枯瘦老头儿将发带包裹石子,摇了几摇一个巧劲用力甩出,那边有些手忙脚乱只剩格挡的少年还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后面那个横刀欲扫的马贼就是“哎哟”一声,倒地抱脚不起。虽然不知为何这人就这么倒下了,可当务之急也容不得少年多想,仅剩一个马贼也是压力顿减,出手力道也是重了许多,虽然手无兵刃,但单独对上这使刀马贼倒也绰绰有余。 阿大虽说不像少年一般有自小就练就的底子,营里闲时的训练也并非白给,此时也算有了用武之地。这些年在守捉营里摸爬滚打没日没夜的锻炼也是打熬出了一身的本事,虽说没什么套路可言,可也是通过一次次搏命练出来的真把式,对上这帮只会打家劫舍欺软怕硬的马贼别的不敢说,取胜也只是时间问题。 闲话少叙,不过盏茶时间,剩下的两个马贼一个被少年一招兔蹬鹰直接仰面倒地不起,另一个也被阿大瞅着空子挑断了脚筋,疼的抱腿满地打滚哀嚎不已。 将四个马贼五花大绑捆的那叫一个结实,阿大又使劲踹了一脚那抱着脚腕疼到流泪的马贼,仍旧气不过地骂道:“再他娘的出声老子把你舌头拔了。” 马贼自然明了这身差服代表的是什么身份。守捉郎是做什么的,在西域横行十数载的马贼要是不知道可就真让人笑话了,他绝对相信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守捉郎说到做到。当下只能忍痛咬牙,把哀嚎变成了呻吟。 对自己恐吓的效果相当满意的阿大得意的拍了拍手,想想自己今天的战果还是相当不错的,总比整日里待在那楼兰城里痛快多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 最初守夜的马贼被少年一块碎银砸晕,一个马贼被少年踢得也晕死过去,一个马贼疼的估计让他说话也是徒劳,只剩那个说是腿抽筋的马贼还能悻悻坐在那里,眼都要喷出火来。 少年觉得好笑,道:“怎的,难不成想说要不是抽筋就能把我们全都抓起来?” 马贼也没傻人,眼下这境况自然不能口齿牙硬的再说狠话,那马贼将头扭向一旁,也不说话。 少年蹲下身子,问道:“你们在这里建了这么个小屋是做什么用的?” 马贼不说话,看也不看少年一眼。 少年看看马贼,又侧头看向阿大,道:“有没有办法让他开口?” “简单。” “问问他这屋子是干什么用的,问问那个姑娘。”说着话,少年起身走向那座简易小屋。 小屋里早就被此时正在旁边打水的小守捉郎翻了个遍,小孩嘛,好奇心都挺大的。 屋内也无甚摆设,几床破旧棉褥铺在地上,几床破旧棉被凌乱的蜷在一旁,能称之为墙的草席上挂着几个水壶、几块牛肉干、几张沾满黄土的饼。如此摆设估计和戈壁滩以外的土堡相似,仅仅是马贼的临时据点。 屋外老殷头儿正心疼的检查那匹被阿大欺负的马,嘴里低低咒骂阿大。 都说马有灵性,久处便沾人性,方才为了引马贼注意赶走的马,阿大还说这马会回来,少年都有些不信,可真见到这马遛弯一样踢踏着回来,少年也是不得不讶然。 少年上前,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你们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他怎么就歪倒了?”少年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那个说是腿抽筋的马贼。 正用自己水囊喂着其实并无大碍的马,老殷头儿很是自然的回道:“离这么远,天这么黑,哪能看清。”语气里还带着一股子愤懑,让少年心中不免好笑,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小心眼的记恨阿大,老小孩。 阿大那边起初的痛苦惨叫显然是严刑拷打的原因,眼下声音渐小,少年扭头去瞧,就见阿大急急跑来,边跑边喊:“快跑快跑,马贼要来。” 这才想起一开始那个马贼曾向天掷出烟花发出信号,少年推算时间也得有了两刻钟的光景。四人迅速上马,由阿大带头向东跑了。 临走老殷头儿还落井下石的将那小屋推倒,眨眼的功夫便让小屋里的灯油引燃,刹那升起腾腾火光,倒也照了个透亮。 跑了约摸得有半个时辰,这一来一回差不多又快回到了戈壁滩。这大漠不比其他路段,沙子柔软易陷,再好的马跑个把时辰差不多顶平路上两三个时辰,四匹马累的够呛,一阵阵的响鼻。马上四人也是颠的不自在,确定不会有人追上才勒绳停下,下了马在地上是大口喘息。 少年毕竟自小熟稔呼吸吐纳的窍门,最先缓过劲来,问道:“问出什么了?” 海饮几口水,又喘了几口粗气,阿大道:“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了。刚才那地方是马贼设的据点,沙海外围设了一圈,足足有五六十个,五十里一处,两人一队,一日夜一更换,用来劫掠过往客商。” 老殷头儿也是怕这京城来的公子闻不惯自己这粗劣烟叶,找了个下风口离得远了,又塞了一烟袋锅子,就着那葫芦劣质浊酒吧嗒吧嗒的吸了两口,插话道:“这群马贼还真有些头脑,虽然是在沙海可也彼此之间有个照应,咱们王朝的馆驿制真是学了个十成十。” 少年自然不关心这些事情,催问着阿大,阿大又道:“听那个马贼说,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少年虽说是挺烦那个一句话能悟出许多内里道道的太守,不过此刻也是有些想他了,至少这个太守不用自己多说话,甚至不用刻意说什么,就会告诉你所想知道的。 阿大又仰头灌了几口水,续道:“西南若羌屯兵城,再向南百里有座废弃守捉城,算是他们一个大的据点,两日前他们几个同伙抓了一个小姑娘曾在此处歇脚,说是要送到那里去。” 少年大喜,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疾驰出去,这一连串动作把三人吓了个一愣怔,出神看着已然远去的少年。 没跑多远,少年复又折回,表情略带一丝窘迫,干笑道:“若羌怎么走?” 第四十一章 龙卷 这盛夏时节昼长夜短,东方已隐约可见鱼肚白,再加上晨风凉爽,吹的人好生惬意。 少年却一点不惬意,只是心中暗怪这座下马儿不比怀炭雪龙驹那般迅捷,缰绳一抖一抖啪啪作响,心疼的后面老殷头儿一直皱眉,可说又说不得,只能腹诽。 “这一去七百余里,尽是些戈壁滩,路上皆是沙砾,中途需换两次马,就算是不休息也得明日过午才能到得,公子如此着急又能如何。”缀在少年身后的老殷头儿开口道。 少年只是催马,不想也不会去搭话。 眼下已沙海边缘戈壁滩,马儿跑起来自是要比在大漠里痛快许多,只是沙砾也要比大漠里的大些锋利些,马儿跑没几步就是一个趔趄,也是把四人颠的不轻快。 又是疾驰个把时辰,已然瞧见日头于东方露了大半张脸,少年似是想起什么,一扯缰绳停下,喝了口水润润干涩喉咙,扭头看向身后一老一小一壮年,道:“你们回楼兰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可别。”阿大拒绝的也是痛快,“太守说了,哪怕是我们死了都不能让你受点伤,我们这要是回去,这辈子怕是脱不了守捉郎的贱籍。” 话虽说的自私,可却是事实。 少年瞧见伍六七已是瘫坐在马背上,虽说心中也是急切,可感觉没必要让他们跟着自己这般颠簸,想想老殷头儿刚才的话,道:“先休息休息。” 老殷头儿扒开葫芦倒了口酒,又抬起水囊灌了一口,这种喝法也是让人称奇。他也是活了五六十年的人精,观人猜心,不知是劝慰抑或是开解,道:“咱们不分昼夜的跑,那伙马贼肯定没这么着急,两厢一抵消,说不定能同时到。” 少年又不说话,坐在马背上望着东边一点一点挤出地平线的日头,像个大盘子,红彤彤,映的周围云霞更是好看。 老殷头儿还是顾忌的跑到下风口裹了一烟袋锅子,这次倒是吸得慢,很享受的眯着眼吐出一口浓浓白烟,也像少年那样望着朝阳,“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呐。” 小守捉郎伍六七也安静坐在老殷头儿身旁,此时一脸懵懂看向老头儿,显然是不懂这句话。 “这都是老祖宗几千年的阅历经验总结出来的谚语,早晨有彩霞,今天估计会有雨,晚上出彩霞,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老殷头儿耐心解释。 说起来老殷头儿算是守捉营里唯一一个把伍六七从小看到大的,从伍六七还在襁褓里头,到眼下十来岁,这孩子怎么学的走路,说的第一个字,老殷头儿可都在跟前。老殷头儿无儿无女,说是把伍六七当做自己孙子也一点不为过。 伍六七仍旧茫然,不知道老殷头儿这时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气不好,那伙马贼走不快。” 老殷头儿的话引得少年侧目。 “扎会儿马步。”老殷头儿拿着烟袋锅子敲敲伍六七脑袋,也不怕滚烫的烟叶窝会烫到这个“子承父业”的小守捉郎。 小守捉郎伍六七听话的起身,原地扎起马步。 “闭眼。”老殷头儿又是一烟袋锅子敲在小孩眉心处。 “抬头、挺胸、收腹,腰要直、腿要弓、膝要平。”老殷头儿说一句便敲一处,又一连敲了六下。 少年反倒是来了兴趣,观瞧着这一老一小。 话总是很多的阿大开口道:“这是营里最常见的训练法子,我们平时都这么练,不知道老殷头儿哪来的这么多要求。” 少年也是半瓶子醋,让他去解释老殷头儿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手法他也解释不通,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扎马步是基础,底子练好了以后自然事半功倍。” 少年倒是看得明白,也只是觉得老殷头儿对这孩子的马步要求的仔细,至于其他也是无甚想法。阿大是属于横练功夫,练的都是筋骨,再者说他如此年纪想走内家路子也是晚了,平日里只是刻苦训练这一身外家皮囊,压根没有接触过内家门道,自然不知道眼前这老的教小的教得是他不懂的呼吸吐纳。 得有个半刻钟左右的功夫,老殷头儿又举着烟袋锅子敲着伍六七,嘴里仍旧是念叨:“先起腰、再摊膝、后收腿,吸腹、含胸、呼气。” 少年也不晓得为何听到老殷头儿这句话反而不自觉的想起了他上一句话,从小到大若是按平均时间去算的话自己这马步怕是每天都要扎个把时辰,莫说教自己的武师,就算是自家那严厉的老爷子也没这般教导过。 这两句话少年隐约觉得有联系,并不只是字面上的联系,内里玄机可是奥妙的很。 少年悟不透,索性不去想,打马向南。 戈壁滩上四马疾驰,扬起一阵尘土,远方日头业已露了整张脸,飘在地平线上约有巴掌宽的距离,彩霞仍旧游荡在四周,通红。 “起风了。”阿大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老殷头儿早早就说过今日有雨,雨前有风自然不为过,只是这风忒大了些。 阿大说话时还是劲风,仅仅是这前行时恰恰能感觉到一些受阻,再行不过几个呼吸,一阵邪风吹起,飞沙走石落土飞岩,原本通亮的天刹那就昏昏沉沉。 邪风来的快去的也快,漫天乌云自东而来遮天蔽日席卷整个戈壁滩,大有一路西去包罗沙海之势。 “龙卷!” 少年只顾仰头瞧着这滚滚乌云西行的浩荡阵势,阿大又一声急呼把他吓了一跳,循声向东观望,那隐约只剩殷红的地平线上凭空出现一条风柱,摇摇晃晃接天连地,搅乱厚厚黑云,生生撕出一道口子,把朝阳那彤彤火光放了出来。 风柱忽南忽北忽左忽右,却一直没改变由东向西的大方向,来势极快,盏茶光景便能感觉到有沙石打在脸上的微痛感。 “娘哎,老殷头儿你这嘴开光开过了吧?”阿大狠命的抖着缰绳,眼下这种情况仍有心去开玩笑。 龙卷风柱来势汹汹,眨眼就又近了几里,老殷头儿一手拉拽着伍六七的马,顶着狂风大吼道:“找山坡背,先躲躲。” 伍六七毕竟瘦小,抱着马颈似乎都有吹跑的危险,少年探手将他拽到自己马上,努力眯着眼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还是阿大眼尖,手指西北方向大声喊着“那边”,当先奔了过去。 风势越来越强,几乎眨眼的功夫就觉得浑身被碎石沙砾打的生疼,眼也快要睁不开,只能凭感觉跟在阿大后面疾驰过去。 西北方向有个山丘,虽然不高可眼下这情况也顾不上许多,四人翻过山丘便又瞧见下面一块斜斜巨石恰好隔开了偌大的空间,看来这山丘也是经年累月下沙砾的积少成多造就的。不及细想,四人四马下得山丘,矮身钻进那巨石下的空洞里。 眼瞅着那龙卷风柱由细变粗是离得越来越近,目测怕是三人都合抱不过,所到之处也是一片狼藉。这洞空间有限又十分低矮,马儿高大自然钻不进去,老殷头儿又解下头上发带,一一穿过马儿缰绳,挨个打上几个死结,那龙卷风柱已然到了。 直到近前才能感受这天地之威,已不单单是飞沙走石打在身上的疼痛,风力极强的拉扯似乎要把人活活撕裂,风速的强劲也在跟人争抢着这空间内的空气,那风声可要比凭空炸雷还要恐怖,无休止的轰击着耳蜗。 到底也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老殷头儿护着伍六七,阿大又揽着老殷头儿,一个个面朝里背朝外趴着头。少年有样学样,贴着阿大也是同样姿势。 四人到底是有个遮挡,外面马儿可就惨了,开始不安分的踢踏嘶鸣,一个劲的挣着老殷头儿和阿大手中的缰绳。 毕竟还是马儿劲大,又是在这对于马儿而言危及生命的关头,那力道怎能是人力所及?听声音那龙卷风柱应该是已经脱离四人中心,被绑在一起的马儿嘶鸣中齐齐后撤便挣开了老殷头儿和阿大的拉扯。 说时迟那时快,正偷眼观瞧这风柱情况的少年探手抓住缰绳,只是脚下不稳被马儿一拽便扑倒在地,阿大眼疾手快,刚丢了缰绳还未收回去的手就一把攥住少年臂膊,咬牙回拉。 老殷头儿也伸手去够,奈何风力过强他又瘦小,试了几次都是徒劳,大声喊道:“把马放了!” 少年不说话,他不是不想说话,那龙卷就在左边一丈距离,那声威气势,莫说是说话,这眼下喘匀呼吸都难。少年也想松手,怎奈刚才那下意识的动作再加上一眨眼的混乱,缰绳和他胳膊缠在了一起,想松手已是不可能。 少年腰眼用力,双脚蹬地,原本匍匐的身子慢慢开始直立,再向着那洞里慢慢倾斜。这动作说得简单,可实际上却是在与这龙卷搏力,而且还要拽着四匹马,用身体去抗衡这天地之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龙卷似是成心作对,去时速度要比刚才来时慢了许多,那四匹马已有两匹卷进了风柱漩涡中,惊吓之余气力更大,将少年本有些倾斜的身子又拽了一个趔趄。 少年心中苦笑,暗道这万里路走得太不容易,好歹是欠了庄苑。又是一想这生死关头还能分心去考虑那个爱叽叽喳喳的楼兰姑娘,不知道是可气还是可笑。 再加上飞沙走石胡乱拍在脸上引起的下意识肌肉扭曲,少年此刻的表情倒真是难以言表。 老殷头儿在洞里眯着眼睛,表情凝重,怀里伍六七吓得只是哆嗦,旁边阿大脚下也已硬生生的蹬出了指深土坑,这戈壁滩的地面可坚硬的很,如此情形可见这守捉郎也开始用上了搏命的气力。 老殷头儿盘腿而坐,双目紧闭,一手护住伍六七,另一手按在阿大肩头。这强劲龙卷下他也明白,凭他本事直接去救人有些难,不如稳住阿大,只能寄希望于少年打小练就的身子骨能熬过这一阵。 阿大只顾使劲拉拽着少年,对于体内突然出现的暖流并无察觉,只当是自己用力后的燥热。 反而咬牙坚持到表情几近扭曲的少年明显感觉到右手里那股拉拽着自己的力道稳当了许多,只是这龙卷太大,他想睁眼瞧瞧也是枉然。 “他强任他强,我听雷声唤天阳!” “他硬任他硬,我揽霹雳钓龙蟒!” 一句一顿,两句两顿,如此呼呼作响的风中,如春雷响彻少年耳蜗。 第四十二章 我有霸道,易如反掌 少年自然是没有听出这是谁说的话,声音不像另外三人的任何一个,何况能在如此风暴当中让声音如此清晰的落入他人耳中,需要的是何种雄浑内力,显然一老一小和那个只会把式不懂气机一说的阿大在少年眼中绝对是排除在外的。 难不成附近还有别人? 念头一闪而过,持续的风暴仍旧强行撕扯,根本不给少年多想的时间。眼观鼻鼻观心心意相合,少年催动体内气劲游走四肢五体,对抗着体外这天地浩然之力。 说来极缓实则也仅仅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边马儿仍旧嘶鸣着奋力拉扯,这边阿大算是把平生所有的气力使了出来,不知是风沙吹打还是力气使然,一张常年在这塞外西域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此时也是通红。 以一己之力硬硬承受下两股力量的少年明显感觉到左手边的力道已然不如刚刚,下意识的放松后又是一股生猛力道将其有些贴近阿大那边的身子又生生绷直,引得少年心中暗骂,只道这龙卷风柱怎得非在此时减速。 面部表情扭曲到近乎有些狰狞的少年此刻的求生欲也有些淡了,毕竟受这两股毫无技巧可言的力量生拉硬拽,那简直像极了五马分尸的凄厉场景,让这龙卷刮跑了也就刮跑了,总比分尸要体面许多。 巨石撑起的洞里老殷头儿蓦的睁开眼睛,这飞沙走石的恶劣环境下能毫不避忌的做出如此动作,想来他所隐藏的实力怕是也非一般。 “他狠任他狠,我借狂霖洗大江!” “他狂任他狂,我随大风上山岗!” 老殷头儿嘴唇微动,两句二十四个字就由口中汩汩流出。 少年警觉,精神又霎时紧绷,不知又从何处传到耳朵里的两句话犹如晨钟暮鼓直击脑中方寸清明,醍醐灌顶一般刹那清醒。 少年放松再放松,不再去费力撕扯也不再去强行拉拽,体内急速周转的内劲也趋于缓慢,那边臂膊变得滑溜溜由阿大青筋暴露的手中慢悠悠地一丝一丝遛出,这边被缰绳裹缚的手臂也是理清了其中纠缠,那混乱的绳索如蚕蛹化蝶缓缓褪去。 阿大惊呼,随即就被一股斜风灌了一口,硬生生把欲要发出的声音又塞了回去,手中再使力业已不及,心里闪过的念头也是在咒骂那一件在他眼里不知是何种材料的衣袖可真真柔滑的紧。手掌由得手肘滑倒小臂再到手腕尔后直到那手,阿大脸上表情也是扭曲的吓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几近嘶吼,脖颈上根根青筋盘虬错节蔓延至眉梢,少年手腕到手背也被生生划出几道指痕,可见阿大力度。 那四匹马也得亏是栓在了一起,已然挣脱束缚朝东去了,老殷头儿眼下自然是顾不上这些牲口,只是将手腕不着痕迹的向下一压,阿大手臂就如脱臼一样不受控制的下落,手上也没了力气蓦然松开,讶然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猛然睁眼,就看到少年身如薄纸飘飘荡荡,离得那龙卷越来越近。 “他自猛来他自凶,我如大岳八风不动。” “他自狠来他自横,我有霸道易如反掌。” 同一个声音再一次从少年耳边响起,在少年如镜面波澜不惊的灵台里投下一颗石子,乍起涟漪。体内气机再次流转起来,这次要比以往更加欢实,于经脉里横冲直撞似要透体而出,在少年周身如起一层腾腾薄雾,萦萦笼罩体外。 少年已到龙卷外围,那强劲风力将少年一身价格不菲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束发的玉带早已不见踪影,披头散发的漂浮于离地五六尺的高度,整个人呈大字型随风摇曳,不分东西。 龙卷风柱去势不减,那狭小洞里的阿大已然能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看着被龙卷风柱绞入其中的少年,大声嚷道:“这可有点难为人了。” 老殷头儿仍旧一动不动,也不搭理阿大,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甩手掷出,接二连三又是几颗,不分前后颗颗相连呈一线带着跟这劲风磨擦出的响亮声音破空而去,这才引起了阿大的注意,侧头看向旁边这个本该熟悉此时却忽然感觉有些陌生的老头儿。 具体要说哪里不一样阿大还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方寸之间有些压抑的让这个不惜赌上自己这一辈子刺配千里也要为自己婆娘报仇杀人的守捉郎有些喘不过气,还不是刚刚在龙卷之下那种空气被抽离的窒息感,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恐惧。 是了,恐惧。 阿大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自己,竟然对这个平日里除了喝大酒吹牛皮以外只会咧着嘴露着一口黑牙嘿嘿傻乐的老头儿产生了恐惧。 龙卷所带来的压迫感随着渐行渐远已经减缓了许多,阿大咽了口唾沫,不着痕迹的稍稍向旁边靠了靠。 越靠近这龙卷风柱风力也是越大,毕竟龙卷所过之处留下的一片狼藉足以说明其中威力。可那一连串石子足足八颗,即便是越靠近龙卷仍然不减来势,挨个打在绕着龙卷忽上忽下忽左怱右的少年身上。 这边少年任由龙卷裹挟来回飘荡,顺风势而起伏摇晃,体内气劲也在心意控制下绕丹田游走各处经脉以防被这天地浩然之力波及伤害,忽然就感觉前胸后背便被几块石子击中。 起初少年也并未在意,只是听从着刚刚耳边响起的那六句话,用自身气机随波逐流地去感受甚至是去吸收这浩瀚天地之力,毕竟这龙卷如此威力,身处其中被石子砸中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一个呼吸过后,这早已被龙卷吹得有些凉爽的身体忽然就变得暖和起来,体内气劲也变得狂躁异常,不再受少年控制地在体内横冲直撞。 少年惊讶,这才想到刚刚那几下不比龙卷带起的石子砸在身上的感觉,那几下要力道统一,绝不是乱石击打轻重不一的力道,而且击打位置还是几处大穴位。 会阳、中枢、身柱、气冲、气海、幽门、巨阙、极泉,尽是任督二脉上的生死大穴。少年是知晓的,两两交手若是被击中此一处,再厉害的高手恐怕也是气机尽失,散去一身内力。 眼下感觉却是体内气机并无一丝一毫的异样,相反这身体暖洋洋的不说,这气机还有破体而出的趋势,就像是小时候胆小不敢起夜,天一亮就飞奔到茅房里释放。 也不怪少年会想到如此比拟,只是眼下少年真的想去方便方便。 体内气机毫无头绪的游转,再加上丹田之下忽然而来的尿意,更是引得少年脸上表情再次痛苦到扭曲,身体也是不自觉的开始蜷缩。 “娘哎,你把他咋了?”看着眼前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碰到的一幕,阿大直接傻了眼,“你要把他弄死?” 这个刺配楼兰如今已有小十年光景的守捉郎其实想法很简单,不过是想着这次把这个京城来的的公子哥儿服侍好了以求能减缓一下刑期,去了额头上这块难看的章印,再不济也要去自己婆娘坟前上炷香、赶在父母百年以前回家孝敬孝敬。只是眼前这般模样,让阿大心里都有些发慌,这要真是把这个远道而来的公子哥儿弄死了,自己这辈子别说回老家了,就是回楼兰城恐怕也是奢望了。 小守捉郎伍六七缩头缩脑的伸出了脑袋,也在漫天黄沙里眯着双眼,他不信平日里脾气这般好的老头儿会杀了那个他眼里没有一点架子的公子。 “我在救他。” 老殷头儿话说的简短,表情也未有何变化,说完就又是闭口不言,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龙卷上的少年。 龙卷风柱依旧向西移动,此时的少年感觉丹田处都要炸了,眼下已然不是憋尿的感觉,而是有种练功出差错,体内气机倒行逆施后摧枯拉朽的疼痛感。 难不成自己辛辛苦苦修炼了十几年的气劲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毁于一旦? 少年已经痛的呻吟出声,只是在这风声跟前如同蚊蝇般细微不可闻。 少年身子再次受龙卷吸引向上攀升,如今离地得有丈余。 “老殷头儿,他没事吧?”现下如同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的阿大看看这里再瞧瞧那边,眼睛都有些不大好使,已然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 老殷头儿表情变的凝重,道:“不知道。” 阿大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刚刚才有些高手风范,怎得这才过了多久说的话就如此拉胯。 小守捉郎伍六七也是一脸惊讶,仰着脸看着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一幕,喃喃道:“上天了。” 老殷头儿又道:“欲善其事,必利其器。这小子生就了一副好材料,年少时也有好好打磨,若是开了窍,往后便是一日千里,可要比寻常人快多了。” 看得云山雾罩,听得云里雾里,阿大索性闭了嘴,权当看场热闹得了,大不了就跑路呗。 体内气劲游转速度越来越快,那八处大穴此时犹如撕裂般肿胀到难受,丹田里一股从未感觉到过的热乎气团油然而生,开始顺着经脉游走,将那横冲直撞的气劲尽数收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快,再回丹田时轰然炸裂,瞬时填满全身经脉。 这疼痛已然不是少年所能承受,呻吟变做哀嚎,蜷缩的身子也是倏忽伸展,全身骨骼如爆豆般噼啪作响,凄厉嚎叫响彻天地,生生盖过那接连天地声威浩大的龙卷风柱。 “不破不立。”老殷头儿面露喜色,“成了。” 少年忽觉体内三千六百毛孔无一不痛快,七千二百经络无一不通畅,再睁眼,双臂高抬呈直线,面对这粗大风柱摆出一个合抱姿势,尔后一荡,似有裹挟天地之力的浩然气透体而出,竟将这三人合抱都有些不堪的龙卷拦腰震断,那气劲浩浩荡荡漫溢而去,也将这刚刚迫得四人狼狈逃窜的龙卷风柱硬生生的震散开来。 “天象。”老殷头儿呢喃道。 大雨倾盒。 …… …… 京城西南有山,山上高宅林立,最北边僻静院落里,有貌美女子十七八岁端坐院井,眼波流转顾盼生姿,一身藏蓝圆领襕袍,左手于袖内伸出,轻捏面前石桌上一盏官窑烧制的红泥小碗,眉目含笑,“娘,鸾纛认主了。” 剑南道西十万大山,有山峰似在摇晃,山后万仞陡崖下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钢刀,各式各样千奇百怪,蠢蠢欲动。 第四十三章 都还年轻 龙卷尽散,紧接着大雨如注浇下,将刚刚被龙卷风柱搅得一片狼藉的天地彻底洗刷。 少年于空中落下,安然无恙。那边阿大喜上眉梢,一巴掌拍在老殷头儿肩膀上,叫道:“果然没事儿!”忽又想起老殷头儿刚刚那丢掷石子的手法,赶忙缩回了手,悻悻然的靠旁边挪了挪。 少年不顾大雨倾盆浇灌身上,抹了把脸上雨水,将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于后脑,前后左右的观望,以图找到那个风暴中给自己传话的人。只是偌大戈壁滩上除了自己和那高低起伏的沙丘岩石,还有刚刚跑出去又折回的马,哪还有别人。 阿大在巨石下大声呼喊“这边这边”,显然并不知道少年寻找的真实意图。 看着少年往回走,老殷头儿开口道:“少说话。” 见识过老殷头儿飞石绝技的阿大赶忙点头,对他这种只知道《兵营健体拳》和《角力十八记》的守捉郎来说,老殷头儿已然成为了他眼里无所不能的武林高手,摘叶伤人都在须臾之间,自己还有大好时光怎么可能不长眼的招惹他?当下点头,信誓旦旦道:“我可什么都没看到。” 雨越下越大,像是拉开了帘布横亘天地间,少年钻进矮小石洞,抹去脸上雨水,开口就问道:“刚才有没有看到这附近还有别人?” 问完就有些后悔,毕竟刚刚如此风暴,丈余距离便不能视物,这三人一直在洞里又怎会注意外面有没有人? 阿大接话道:“就那风,能有什么人?” 少年瞧瞧这三人,心中念头忽起便又迅速打消,这一个十一二岁的幼稚孩童,一个就会咧嘴露着一口黑牙的老头儿,一个一身蛮力只会些横练功夫的军营子弟,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传说中的绝顶高人。 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是少年仍旧心存疑虑的想着这个在他看来算是奇遇的机缘。 “你们都没事吧?” “好的很。”阿大一拍胸脯,“只要你没事我们都没事。” 阿大的话惹来老殷头儿一声咳嗽。 只当是老殷头儿在缓解这尴尬气氛,少年倒是实诚,道:“等回去我自会跟太守说明情况,给你减些刑期。” 这次阿大真尴尬了,索性闭嘴不再说话。老殷头儿嘿嘿笑道:“阿大不是这意思,公子别多想。” 少年心有旁骛自然不会多想,又道:“趁着下雨,再赶回路?”语气带着商量的意思,倒是无一开始颐指气使的口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余三人也无其他意见。老殷头儿一声响亮口哨,马儿便踢踏着行至洞口,低着脑袋往里拱。 四人于马背褡裢里取出斗笠,冒雨继续向南。 ———————————— 一路无话,昼夜兼程的换了两回马,四人于第二日申时到达目的地,若羌屯兵城。 若羌多山,境内有阿尔金山,将其一分为二,山北多城镇,山南多部落。再往南有千里巍峨昆仑,不光是将这若羌,更是将这西域与那神秘的藏式佛教大国西蕃相隔。若羌不同于楼兰,属九州藩国,国内自治,只是每年上贡些牦牛羚羊,抑或是黑鹤雪鸡这类稀奇玩意儿,受九州保护,但不接受九州直接管辖。 屯兵城,便是若羌辖下相较于都城典合城的第二大城。当年九州一统大江南北,那被后人戏称为“战争狂人”的开国皇帝天问帝便是马不停蹄的征战西域,攻下楼兰便安营扎寨做临时指挥营,尔后一南一北兵分两路。北路大军所遇抵挡最为凶悍,反而南路大军顺风顺水,所向披靡不日即还,天问帝为迁就北路大军,便下令南路大军驻扎若羌,而这屯兵城因此得名。 老殷头儿在屯兵城主道上咧着嘴夸夸其谈,聊着当年天问帝征战西域时的光辉战绩,是如何所到之处尽皆臣服,又是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马上的老殷头儿唾沫星子四溅,说的是天花烂坠,到激动处那张干巴巴的老脸也是涨的通红,要不是少年听阿大说过这老头儿爱吹牛皮的毛病,还真就以为他当年参与过那场被后人称作“雷霆之役”的大战。 少年权当做打发时间的笑话,要是没有老殷头儿山南海北的瞎白活、没有阿大那毫不掩饰的奉承巴结,这几百里路过来,怕是无趣的很。 小守捉郎伍六七可是满脸崇拜,在老殷头儿唾沫星子的浇灌下跟着那些故事情节时而紧张时而高兴,配合的很。 阿大也是兴趣缺缺,有一搭没一搭的接上几句,在少年看来似乎很不正常。阿大这人是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有什么就做什么的爽利性子,就像是对少年,阿大虽说不了解其具体身份,可也从太守那言谈举止里多多少少得能猜出个大概地位,因此这一路就是捧着少年,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只要少年一个眼神他就立马执行。他自己也说,就是想把少年伺候好了回去太守一高兴就给自己减刑。不管是功利心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阿大有什么事绝不会藏着掖着。只是他本就对老殷头儿这吹牛皮的本事看不上眼,少年不敢说看人多准,但这一两日里凭他对阿大的了解,这个守捉郎早就应该和老殷头儿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一番,眼下如此安静让少年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道道。 那边老殷头儿还在不厌其烦的就着酒给自己唯一的听众聊着这屯兵城曾有的辉煌,这边阿大与少年并排骑乘,开口道:“公子,咱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休息,养足了精神再说?” “迟则生变。”少年沉吟道,“都已经过去两三天了,谁知道这群马贼会不会伤害庄苑。” “要不要跟这里的守军知会一声?”阿大有建议道。 少年思前想后,摇头道:“算了,毕竟是下属藩国,这是我个人私事,如果真要是动了手,对王朝影响不好。” 阿大后知后觉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虽说是搞不太明白这其中道理,但也能明白这事属于小事,不能上升到国家这个层面。 身后老殷头儿催马上前,道:“下属藩国虽是自治,可总不能这点小忙都不帮吧。” 少年从小生长的环境,让他及早便涉及到这种外交层面的事,内里原因自然不能与外人道。 王朝当年在同意西域这几个藩国自立的时候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若调动军队需上报朝廷,三百人以上需用藩国太子做人质。自己只是来救人,有必要劳师动众到这种程度? 再者说,少年也还有另一层顾虑,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家里只道罢了。 种种如是原因,少年不会也不想去一五一十的跟他们讲明白,很多事不到万不得已,设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老殷头儿见少年也不说话,又道:“要不让小伍回楼兰找些人手?咱也不知道这伙马贼情况,凭咱们几个可别人没救出来,再把自己搭进去。” 少年知晓老殷头儿这其实是担心伍六七的安危,毕竟接下来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让这么个小孩跟在身边的确有些凶险。 少年仍然有自己的考虑,道:“不用,这一来一回又要一个日夜,太耽误时间。到时候再说吧。” ———————— 午初,四人找到那座打听来的废弃守捉营,将马隐匿妥当,四人上山。 废弃守捉营在阿尔金山脉一座山峰半山腰,周围尽是些矮小松柏,老殷头儿说这阿尔金在若羌语言里就是柏木的意思。这周遭山脉在少年看来倒是古怪,山下青草茵茵,山腰树林茂密,山顶白雪皑皑,真是山下炎热山上冷,爬个山能冻个半死。 守捉营外围巨石垒砌,内里石屋大多塌败,依稀还留有当年军队士卒训练用的木方滚石。老殷头儿说这应该是当年若羌自立以前王朝军队驻扎留下的大营,后来若羌自立,王朝将军队撤回,这营地自然就废弃了,只是没想到会成了马贼的根据地。 三人躲在守捉营不远处,只是瞧见那守捉营门口站着三名看守,穿的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的一身褴褛,阿大又是嘟囔道:“整日里强取豪夺,穿的可真寒碜人。” 一旁老殷头儿又开始卖弄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马贼最有钱的还真不是大本营里的,最有钱的就是那些在外面真刀真枪干仗的。他们抢来的那些金银财宝,自己先昧下两成,剩下的才上交。说不定老大一高兴,再赏他们点,一来二去的他们就落了个大头。他们老大再昧下点,再上交,如此一来到了上面人手里,十两银子也就落下了五两。这五两里还要保证他们这些光说话不干事的人衣食住行,你以为到最后能剩了多少?就这么说吧,这群马贼的老大,就是那个剑南陇右包括咱们西域都挺出名的那个马贼首领钟逵,说不定都没前日里咱们碰上的那几个马贼有钱。混到这个高度,谁还在乎钱多钱少,在乎的是个名声。”最后一句老殷头儿说的耐人寻味。 阿大这次不光没有出言打趣老殷头儿,还颇有认同的点着头,很是赞同老殷头儿这番言论。 少年也是觉得老头儿说的很有道理,毕竟也是活了五六十年的人精,反正趟过的河肯定要比自己走过的路要多。 对于这种阅历经验方面的事,少年肯定是能听进去的。 老殷头儿又拿出烟袋锅子,只是没点着,捏了点烟叶放在嘴里咀嚼,又一口酒冲下,咂巴着嘴,神神叨叨地说道:“这都是经验,你们还年轻,都学着点。” 惹来阿大暗中一个白眼。 日头偏西,少年推算一下时间,这西域不比中原,时间要往后顺延个把时辰,眼前日头偏西,在中原算来天应该都黑了。 “阿大,你绕到后面去,看看是否能摸看清这里面情况,不管查清与否戌初必须回来。殷三爷,你同伍六七在这里等着,我去周围看看。”少年安排妥当,转身低腰走了,走没几步又扭头道:“凡事注意,我把你们带出来就得把你们带回去。” “哎。”少年又走没几步,老殷头儿出声叫住他,道:“天象不比通明,借气要集气。” 少年愣神。 “这我可是听营里施将军说的,他可是练过武的人。”老殷头儿老神在在,又眼神不无骄傲的看向阿大和伍六七,语气里带着得意,“这就是为人处事,施将军怎么不跟你们讲?还不是因为我会做人,施将军拿我当自己人。你们都还年轻,这叫左右逢源,懂不?都学着点,不吃亏。” 阿大已然颇感无奈,理也未理扭头就走。 少年也是转身翻了个白眼。 第四十四章 黄雀、螳螂、蝉 少年绕了一个大圈躲开营门前的守卫,朝着军营一侧小心翼翼的摸去。这个废弃的守捉营并不大,根据王朝内军制规定,西域各城镇屯兵不可超过三百,各藩国屯兵不可超六百,辖下各城不可超二百。如遇战事由周围各镇、城、藩国抽调,再由都护府所在地碎叶城驰援。 这若羌以前未自立不属藩国,应对军制,营盘也就能装下三百人左右。 营墙皆由巨石堆砌,应该是就近开采的山石,高约六尺上下,不及人高。少年绕至后方,摸近比量高低,悄摸露头观察内里情况,确认无人后一跃而入。 军营内里自然简陋,都是山上砍伐的松柏简易搭建的房屋,一排排井然有序,约摸得有四排,只是如今应是闲置多年,大多破败。少年蹑手蹑脚左躲右避,一栋栋木屋摸索过去,在居中方位停下身形。 一队马贼六人编制,有模有样的巡逻,只是一眼看去状态松散。毕竟都是些散兵游勇的乌合之众,假若个个都精神高涨警惕性十足,那就不是马贼而是军队。 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的一名马贼走路一瘸一拐,拍了拍前面那个秃顶马贼,朝旁边努了努嘴。那个只后脑勺剩了些凌乱头发的马贼打了个哈欠,两人便一前一后朝着少年藏身的地方走去。 少年心下一慌,跃身上了房顶,贴着房梁紧紧压低身形,屏住呼吸。 秃顶马贼在外,跛足马贼在里,两人正好就在少年下方,也是特别小心翼翼的看看周围,确认没有别人,跛足马贼伸手入怀,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物事,一边打开一边道:“就这些了,省着点,疏勒那批货还得过两天才到。” 油纸里包裹着一整块类似于烟饼的东西,模糊里黑黢黢的,直到秃顶马贼火把凑近一些才看出是一种油绿色。 这让少年想起了口檀中的薄荷叶,那种风干晾晒后的颜色。 不知秃顶马贼是不是没睡好,又打了一个哈欠,道:“再省又能省几回?先过了瘾再说。”说着话也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黝黑物件,薄如纸张,不过看他动作却也是坚硬无比,应该是个铁质的玩意儿。秃顶马贼一手拿着铁片,一手伸出小拇指将油纸上的油绿饼抹了一小撮到铁片上。 在偷瞧的少年想来这东西应该是很贵重的,跛足马贼收起油纸的时候,秃顶马贼还把沾着一点烟叶的小拇指放在嘴里一阵吮吸,表情享受。 舔干净了手指,秃顶马贼打着哈欠又掏出火折子,打着了火,将一闪一闪的火苗贴在了铁片下方,一阵炙烤。仅仅两个呼吸的功夫,铁片上的青绿烟叶变得焦黄,升起一阵白烟,这两个马贼赶忙伸头一阵猛吸,直到焦黄转为碳黑再彻底焦糊,白烟也变得发乌发灰,两人才不舍的将贴靠在一起的脑袋分开,大口呼出口气,脸上表情那是一个心满意足。最后很一致的擦了擦鼻子,走了。 房顶上的少年愕然,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这味道要比老殷头儿那劣质烟叶好闻多了,少年不免又吸了吸鼻子,想着把这味道记下,以后也去找找。 可就吸了这么几下,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少年忙收敛心神,奈何恍惚感更甚,只能咬了咬舌尖借以刺激神经保持一丝清醒。 就这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才缓过神来,再定睛观瞧四周,营中已然掌灯,这不知不觉的竟然晕了小半个时辰? 少年掐算下时间,已然是在戌初,如此大意着实有些不妥,当下赶忙凝神静气,确认周遭无甚动静,下了木屋原路返回。 那边阿大按照规定时间返回,三人左等右等不见少年,心下不免着急,暗暗担心。 阿大去后山探查时居高临下的看到了少年在一间木屋顶上,只是当时离得远看不真切,光瞧见了趴在房顶上,又怎会知道少年当时境况。眼下已到戌正,仍旧不见少年踪影,怎能不叫他们三人挂心?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阿大顿时警觉,下意识的身子微弓,手也摸上藏在靴子里的那把手戟,老殷头儿也在第一时间将伍六七护在身后,浑浊双眼霎时变得犀利,一动不动的盯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少年揉着脑袋悠悠出现,这边阿大和老殷头儿俱都长出一口气,放松心神。不等那心直口快的阿大问话,少年倒是未做隐瞒,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刚刚的经历和盘托出。 毕竟一缕青烟便让自己昏睡了那么久,少年着实有些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听完少年讲述,阿大一副很了然的样子,道:“迷香,绝对是迷香。”那副了如指掌似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引得少年撇嘴。 伍六七开口就是揭他短,道:“那俩人没事。”惹来阿大一个白眼。 一旁老殷头儿咂摸这嘴,大拇指摩挲着那张干枯老脸上的细碎胡茬,问道:“油绿色烟叶?” “可要比烟叶细的多,像是粉末,却又像茶饼。” “烟叶再如何研磨也成不了粉末。”老殷头儿沉吟道,“何况烟叶一干就变枯黄,怎么还能是青绿色?” 少年与阿大自然没有见过这东西,伍六七小小年纪更是不会,三人就这么等着算是四人里见得多识得广的老殷头儿能解释一下这让人昏昏沉沉这么久的东西是什么,反而忘了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好在老殷头儿不负众望,恍然道:“阿芙蓉!” 这个答案把阿大和伍六七搞得一愣,不明所以,少年却是一惊,赶忙盘腿坐下,心意合一催动气机于体内一阵游走。 少年自然知晓这三个字的意思,莫要以为“阿芙蓉”这个名字甚是好听,可说道起来这东西的本事可大着呢,少量能致幻,大量吸食能让人慢慢死亡,相当于慢性毒药。 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少年自家姐姐就爱看一些左道偏门的杂记,而且还总要读给少年听,如果没记错,有本前朝落第秀才写的《梦场杂记》中有记载:迷离花,西扶霖王朝传入我朝,又名阿芙蓉,食之可致人梦幻,可生瘾,生瘾者涕泪横流,四体萎靡不能抬,即刀加于前,亦唯俯首待死,不能稍事反抗。故久食之,肩耸腰塌颜色枯羸奄奄若将死。 如此可怖东西少年怎能不害怕,毕竟和老殷头儿比自己还年轻。 老殷头儿将这阿芙蓉跟阿大和伍六七讲了个大概,少年感觉体内并无大碍后开口道:“前朝大魏时期已是明令禁止民间种植这东西,我朝自天问帝开国至今也是一直注意,各级往来关卡历来严查,对于触犯者刑法更是严厉到村伍连坐,那个马贼所说的疏勒难不成还在偷偷栽种?” “不可能。”老殷头儿否定的也是直接,“都护府衙在碎叶,离着疏勒也就是一两日的路程,他们不敢。或者疏勒只是一个中转站,这阿芙蓉应该是偷运进来的。” 少年又陷入沉思,考虑是不是要跟朝廷里知会一声,毕竟这东西危害之大简直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我再进去探探。”少年不再纠结于阿芙蓉的事,暂且放置一边,眼下这事只能算是无关紧要,救人最要紧。 阿大却伸手将少年拉住,道:“刚刚我在后山看的也差不多了。”少年这才记起,暗道这阿芙蓉果然害人,到现在脑袋都还有些晕眩。 阿大又道:“这里面巡逻的有两队,一队六人。东北方向有间垮了一角的屋子应该是灶房,挨着马厩。往西三四间屋子,进进出出有两三拨人,我感觉应该是这伙人的头头的屋子。再往西北有两间,中间有三四人出来解手,应该是他们的卧房。根据王朝军制,兵卒卧房十二榻为一间,人数恰好也和巡逻人数对的上。这样算来营里总人数控制在三十人上下。不过我没发现你要找的那个姑娘。” 阿大也是心细,把马贼摸清了大概,让少年微微瞠目,暗赞一声,倒还真有做谍子的天份。 老殷头儿开口道:“应该在三十人往上。” 少年和阿大眼中疑感看向老殷头儿。。 “毕竟这也是个大些的据点,这周围应该要有些暗哨吧。” 对面两人恍然,少年又随即道:“可是一路走来直到现在,也没看到一个暗哨。” 老殷头儿布满褶子的眉头蹙起,“我也在纳闷。” 四人便陷入一阵沉寂。 “有阴谋。”伍六七忽然开口说道,又把三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别看这个年龄不大的小守捉郎平时不爱说话,总会让少年不自觉地忘记他的存在,可这小孩偶尔的一句话似乎总是能在他们陷入思索时拔开迷雾的一语中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以为是三人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伍六七着急解释道,“城里说书的好说这句话。” “有道理。”阿大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少年也难得同他们开了个玩笑,道:“没事多听书,长知识。” 一句话让伍六七稚嫩小脸通红。 “假如马贼真有圈套,按我分析,极大可能是针对我来的。上次是我和庄苑惹到的他们,眼下只抓住了庄苑,这八成是要用庄苑做饵引我上钩。”少年分析道。 “这叫引君入瓮。”阿大恍然,“然后关门打…”话说一半觉得不妥,换话道,“瓮中捉…”也觉不妥,讪笑闭嘴。 老殷头儿接话打趣道:“你这书听得可没小伍子有水平。” 这几日的接触也让少年习惯了这三人之间的玩笑拌嘴,对他们这种偶尔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也是附和一笑。少年自然不会再意这个自小靠打渔为生显然肚里没多少墨水的守捉郎那几句无心之失,道:“即然他们有圈套,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尔后如此这般的耳语一番,将计划敲定。 那看上去像是离得地面很近的月牙已至半空,晚风更是凛冽。西域就是这般,因得地势过高,白天热死晚上冻死。 营盘里嘈杂声渐渐隐去,几个刚刚替换的看守仍旧无精打采,或倚或坐的假寐。少年当先起身,正欲偷摸潜入,就听得远处的山路上喊声乍起,火把通明。 没几个呼吸就见一群二三十人擎着火把提着木棒棍子气势汹汹的冲到营门前,为首一人火光照耀下乱蓬蓬的金发,操着一口很不地道的大周官话,高声叫嚣,“快把我们的女人还回来,真主会放过你们。” 显然被眼前一幕吓到的少年四人面面相觑:这又是唱得哪出? 阿大愕然道:“说书的老头儿没说过这一段啊。” 第四十五章 再探 那边喊杀声乍起,营盘里瞬间燃起灯火,那几个本是昏昏沉沉的看守如打了鸡血般亢奋异常,营盘里一众马贼鱼贯而出,乌泱泱二十多口子人一个个的擎刀执剑举棍拎棒站在营门口,虎视眈眈的盯着这群让他们费尽心思苦苦等了两个日夜的敌人。 山下来的这群突然出现的人数量不多,根据火把来看也就十来个,形色各异,有黑发黄皮肤,有金发白皮肤,还有些红发的罗刹鬼,更有甚者,少年分明瞧见了一个若不是火把照耀在这黑夜里压根就看不见真面目的黑皮肤的人。 只是这群人来势汹汹,在看到马贼早有准备的蜂涌而出,却是突然的偃旗息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尔后又毫无预兆的一窝蜂向山下跑了,当真是如同来时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是什么情况?”阿大看着形势突变的场中更加纳闷,还不忘言语上挤兑一下老殷头儿,道:“我还年轻,真看不出他们是怎么个意思。” 老殷头儿自然也是满脸疑惑,只是又摆上了他那招牌似的笑,露着一口黑牙,学着刚才阿大的口气道:“说书的老头儿也没说过这一段儿。” 阿大又是一通白眼,倒是没再与老殷头儿纠缠,而是冲着少年说道:“看来这伙马贼还真不是冲着你来的。” 正全神贯注盯着场中变化的少年没听到阿大说话,忽然开口道:“机会来了。” 原来那边十来个身份不明的人一跑,就听得马贼这边有人喊道:“兄弟们,给我抓活的,再敲他们一笔!”命令一下,这群马贼呼喊一声就追了上去。 少年只是听这声音耳熟,借着火把闪烁火苗一瞅,心下稍定:这不就是和庄苑碰到的那个络腮胡子的马贼!想来庄苑就在此处无疑了。 少年吩咐道:“你们在外等着,我进去找人。”说完也不等他们有何说法,摸黑走了。 阿大自然是有些不放心的,交代一声也跟着少年走了。 见两个人七拐八绕的消失在树林,老殷头儿习惯性的吧嗒吧嗒嘴,道:“小伍子,你悄悄下山去屯兵城,找城卫军,就说这边发现马贼踪迹,要是没人信,你就说夜家有人拿夜光碑在这里办事。” 伍六七自然不会询问其中原因,只是说道:“他不让。” 老殷头儿那张总是带着笑得脸忽然严肃起来,道:“我总是感觉要出事,你尽管去,有事我跟他讲。” 伍六七答应一声,悄悄下山去了。 少年走的极快,阿大在后面一个不留神就不见了少年踪影。阿大一阵郁结,索性自己行动,先进去了再说。 阿大看四下无人,翻墙进了营中,一边躲过仅剩的三四个留守马贼,一边凭着黄昏时分在后山看到的布局印象逐个房间的摸索。刚到那马贼头头所在的屋子,就见少年从另一边悄悄过来。 见到阿大,少年先是一愣,随后释然,只是说道:“不在外面等着谁让你进来的!这里面有多危险你知道吗!”语气略重,显然并不是生气。 阿大咧嘴笑道:“没事没事,这又没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找得快。” 少年指指屋子,道:“我刚才已经问了,说是在这间屋子里。” “这应该就是这伙马贼头领的屋子,我在后山看到数这间屋子里近处的人多。” 少年暗暗皱眉,这马贼不说把人质单独锁起来,放自己房间意欲何为?一念及此,少年抬手推门而入。 屋里没人。 只是开门以后扑面而来的香气霎时让少年捂住口鼻推着阿大又退后几步,这味道分明就是那阿芙蓉。 阿大不知道少年这是怎么回事,有样学样的捂住口鼻,问道:“有问题?” 少年从衣摆处撕下两块布条,一人一块捂住口鼻,道:“屋子里还有阿芙蓉的味道,注意一些,这东西太厉害。” 有些好奇这种味道的阿大想着偷闻两下,见少年慎重样子赶忙收起好奇之心,急急裹上口鼻。 进得屋来,即便站在门口屋里摆设就尽收眼底,一条桌、三把椅子,被褥胡乱的扔在床上,借着月光能看到烟气萦萦绕绕,床头一盏油灯一杆烟袋,哪有什么人? “是不是搞错了?”阿大怔然道,“还是圈套?” 少年眉头锁成川字,在这个不算大的房间里踱着步,“我看那人不像说谎的样子。” “马贼没一个好东西,他们的话一半都不能信!”阿大像是受过马贼的伤害一般,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 少年眉头皱的更深。 恰在此时,屋外又起变数。 火把齐明,喊声乍起,“还想跟老子玩调虎离山,你们这帮子胡人真是班门弄斧!”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少年心头一紧,到底是中计了。 阿大已第一时间贴靠在门口,透过门缝观瞧着外面情况。门前空地上,那络腮胡子的魁梧马贼领着十来号人一副志得意满的得意嘴脸,手中钢刀扛在肩头得意洋洋。 “不对。”少年忽然开口道,“他们抓错了,他们设套等的是那帮胡人。” 阿大此时倒是聪明了一回,苦笑道:“眼下这形势,有区别吗?” 少年也靠近门口,道:“你看这伙马贼站位,并不是冲着我们这个方向,显然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所以,他们只是用了个请君入瓮,至于进来的是谁,他们也不知晓。” 阿大不得不感叹少年心思,这说了一通完全都是自己主观臆断,好像并没有什么关联。 看着阿大仍是不明就里的样子,少年又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先出去再说。” 屋外那络腮胡子的马贼又在叫嚣,“我劝你们最好出来,要是让我们抓到,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话,冲身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有两人开始自西向东搜查。 似乎真如少年所说一般,马贼还真不知道偷摸进来的人藏身何处。 少年与阿大东敲西找,墙壁、地面以及房顶,都封闭的严实,除了前面的门窗,哪还有其他的出口。 阿大又悄悄去门口向外观瞧,低声道:“快过来了。” 少年扫视屋内,这屋子里摆设可怜到连个藏身的地都没有。阿大却像发现什么似的,招呼道:“这里这里。”顺声瞧去,就见阿大走到床边,又道:“躲被子里。这屋里视线那么差,又是他们老大的房间,也不会查的多仔细。” 看看那床脏兮兮的被褥,少年皱眉撇嘴道:“恶心。” 屋外脚步声渐近,少年抬头看看房梁,一个助跑借桌椅翻跳上去,侧身紧贴。阿大显然知晓自己没这本事,也不枉费气力,被褥往身上一蒙,贴墙屏住呼吸,动也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两名马贼推门而进。 “注意点,小心走水。”屋外那络腮胡子的马贼头头又是一声吆喝。 那两名马贼还真如阿大所说,只是粗略的查看几眼,甚至都没往屋里走几步,就转身走了。 马贼走时未关门,过差不多一炷香的光景,屋外传来那络腮胡子的魁梧马贼声音,“没有?”语气中带着疑惑与不解,“挨个屋都搜了?” 一名马贼回道:“除了关着那伙人的屋,该搜的都搜了,一个人都没有。” 这马贼的话倒是引得屋内的少年来了精神。 一脸络腮胡子的马贼声音又响起,“你们先去接应一下出去的弟兄们,我去看看。” 屋外众人一一散去,等得屋内又只剩下一地霜白月光,少年才跃下房梁,警惕的看着屋外,低声叫着阿大,打算跟着那络腮胡子的马贼去瞧瞧他门关着的是什么人。 叫了两声没听见阿大回话,少年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却见阿大撅着屁股趴在墙根角落,身子不动,就只是用手叩着床板。 “这里是空的。”阿大头也不回,耳朵紧贴着床板,这边敲敲那边砸砸,“这里是实的。” 少年只是想着跟上那络腮胡子的马贼,哪有心情去管那些个有的没的,催促道:“快点。” 这次的阿大反倒是没有听从少年的命令,从靴子里拔出手戟,插进床板的缝隙里,用力撬开。那边少年歪身看看屋外无甚动静,抬脚就要出去,就听阿大一声惊呼直接骂上了娘,“啊哟我日他亲娘来,这么多阿芙蓉。” 少年转身也上了床,伸头一瞧,也是吓了一跳,床板下面放着个布袋,一个系着,一个刚刚被阿大解开了口,就是那青绿色烟叶似的阿芙蓉。阿大已然抓起一把,掀开裹住口鼻的布条就要闻,被少年抬手一巴掌拍落,低喝道:“不要命了!” 阿大悻悻然收手,尴尬的笑笑,道:“让你说的那么好闻,我这不是好奇吗。”说着话拍着手,眼里还是藏不住的留恋。 少年将那一袋再系好,两个连一块打了一个连环结,这种结扣常用于建造房屋时木架的连接,说好解也得是木工这些常年接触的匠人,要是旁人乱解一通,这结扣只会越解越乱,少年会这连环结还真是托了他那姐姐的福,自小所学甚杂,各行各业的知识都喜欢涉猎一些,少年多少也是了解一些。 主要是看阿大那炙热眼神,少年生怕这阿大忍不住尝上一尝。 将两个布袋别在腰间,少年透过窗户看看外面,哪还有那络腮胡子的马贼身影。腹诽了一句误事,下床出了屋子。 其他马贼都去山下接应那帮追击胡人的同伙,只留了几个巡逻的,这废弃的营盘里仍旧空空荡荡,少年出得屋来,脚尖点地上了窗台,紧接一手勾住房檐翻身上了屋顶。偌大的营盘里只剩几个早已放松了警惕的马贼在营盘里走走停停,哪里还有那络腮胡子?少年皱眉,扫视一圈又一圈,就听见不远处那间被阿大判断是灶房的屋子“吱扭”一声,络腮胡子的马贼晃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抓了个女人。 一个金发番邦女人。 少年恍然,怪不得那群胡人会来这马贼的老窝,原来马贼是抢了他们的女人。 少年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怪异感。 翻身下得屋顶,少年一把拉住阿大躲到屋子侧面,道:“你说的那个灶房应该就关着他们抓来的人。” “你这意思是还不止一个人?”阿大脑筋也是转的挺快,听出了少年话中的意思。 少年点头,朝着那边努了努嘴,阿大也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就看到那马贼掐着那个金发女子的脖颈,连拉带拽的朝着这边走来。 “这女的挺听话啊。”阿大低声道。少年食指放在唇边,示意禁言。 络腮胡子的马贼一脸男人都懂的笑意,拖着那个番邦女人就进了屋子,“哐啷”一声大力的关上了门,倒是把少年的心揪起来了。 阿大侧头看看少年,发现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上阴沉的吓人,暗里吐了吐舌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阿大明显能感觉到少年此时此刻的心情,感觉和当年看到自家婆娘赤身裸体的躺在船舱时的心情也差不多,只是他还感觉眼下的少年不如当初的自己。 因为缺把火,缺把能点燃心中愤怒的火。 很快,火来了。 第四十六章 刀来 阿大能听清面前这个京城来的公子略显沉重的呼吸,也能看清这公子哥儿抬手去拉那扇木门时的轻微颤栗。 阿大似乎明白了让这个自己不知晓名字的京城公子哥找寻了几天的女孩是什么身份。 感同深受,所以平日里话最多的阿大默默站在一边。 少年推门,就看见了他平生最难忘的一幕。 这屋子倒真是个灶房,除去灶台,最多的还是柴火,一捆一堆占屋子一半还多,六名肤色各异、发色不同的女孩被一条铁链绑缚着双手锁在一起,眼神空洞目光呆滞,有人进门也是动也不动,好似丢魂失魄一般毫无生气的盯着前方。 庄苑恰在其中。 少年怔立当场。 少年想起也就是几日前,有女孩身骑白马,一路东行一路啰嗦,说那大漠孤烟说那长河落日,讲那他国番邦讲那异族风情,叽叽喳喳,好像昨天。 少年想起家里那座山,山上那座坟,坟前白发人。 少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那个整日里醉醺醺的爹,总是看着娘傻笑。自己那个顶好看的娘,骂着爹不学无术却又会每天一早灌满一葫芦酒。 少年想起自家姐姐一副大人模样,告诉自己这是爱。 少年好似懂了,除了爱娘、爱爹、爱姐姐,爱家里的每一个人,还有的爱,是要起于内心,止于唇间。 少年抬脚走进木屋,蹲在那个以前总是说个没完的小姑娘面前,才发现认识了这么久,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瞧瞧这张异族风情的小脸,一开始那么烦她不讲理,莫说看了,理都不想理她。后来习惯了,却又是不好意思。 少年想笑,看着那对让他懂了什么叫做春山含黛秋水盈盈的眉眼,笑自己晚了那么久才明了的那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庄苑。”少年轻唤,也知道不会有回答。 “公子,有人过来了。”守在屋外的阿大自然能感受到此刻屋内的凝重气氛,只是如今身处险地,他也只能不合时宜的出言提醒。 少年不理,未动。 阿大又提醒一句,换来的却是少年依旧轻唤的一声“庄苑”。 阿大心急如焚,耳听着那一队马贼声音越来越近,阿大闪身进了木屋,小心翼翼的关上木门。 “我刚才看见老大又带了个小娘们回屋,这批的第三个了吧。”一个马贼道。 “这批娘们成色不赖,老大这几日尝鲜尝的慢了。”一个马贼附和。 “何止是不赖,番邦娘们,啧啧,那屁股又大又翘,那俩馒头颤啊颤,想想就受不了。” “别说了,说的老子现在就憋挺。” “可别废话了,等老大把这几个尝完了,还不都是咱们的。到时候让这群番邦娘们感受一下什么叫金枪不倒。” “你那叫筷子掏竹筒吧。” “去你娘的蛋!” 接着就是一阵不用言说也让人明了的哄笑。 阿大听着那四名马贼离去,透着门缝看看渐渐走远,悄声道:“赶快救了就走吧,一会就来不及了。” 少年不理,未动,依旧一声轻唤,“庄苑。” 阿大现在头也大了。 这哪是简简单单的伺候这京城公子哥儿,这简直就是把脑袋别在腰袋上玩命似的伺候,这几天下来,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屋外脚步声又起,那四个刚刚离去的马贼又折身返回,阿大瞬间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公子!”阿大声音急切了几分。 “今天我是没给她们吸。”一个马贼道。 “那就是没人喂过这帮小娘们了。正好咱们一块,吃不着还不能过过手瘾嘛。” 又是一阵哄笑。 眼看着四个马贼朝这边屋子走来,阿大知道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拔出手戟,只能拼一下了。 “怎么没关门?” “老大也太急色了。” 这次的哄笑,显然是对他们老大的一种讥笑。 一马贼推门而入,火把照耀下恰好瞧见那背对着屋门的少年,尔后寒光乍现,那马贼就看着火把连着自己的手,带着一截手臂,掉了。 “啊——”惨叫撕裂静谧夜空,周围树林中栖息的鸟雀飞起一片,营盘外烟叶就酒的老殷头儿,正如捣蒜般在那番邦女人身上忙活得起劲的络腮胡子马贼,那伙走在山路上、欺负了一帮手无寸铁的胡人就如同打了胜仗一般洋洋得意的马贼,全都吓了一跳。 就连出手如此狠辣的始作俑者阿大,在如此安静的氛围下也悬让这声凄厉惨叫吓了一愣怔。 唯独少年,不理,未动,仍是一声声轻唤,“庄苑。” 断臂马贼已抱着胳膊躺在地上嚎叫连连,那三个马贼也是反应迅速,抽刀在手。阿大看少年无甚反应,害怕他被打斗波及,当先抢出屋来,与马贼战在一起。 营盘外。 老殷头儿看看那弯月牙儿,盘算盘算时间,自言自语的呢喃道:“多亏我聪明,把小伍子支走,要不然又得缠着我学这狗屁的功夫。” “唉,老了老了也闲不住,还得给你们夜家擦腚。” “年轻好啊,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给你们兜着。” “混他娘的江湖,搂着自家婆娘睡大觉不行啊。嘿嘿。” 这个蹲在树后面一笑就露出一口黑牙的老头儿起身,伸了个懒腰,乌云遮月。 营盘里。 络腮胡子的马贼提着裤子骂骂咧咧地出了门,“他娘的瞎叫唤什么!” “有人闯进来了!”那边另一伙巡逻马贼边喊边跑。 “这瓮里的王八挺能憋啊。”显然还没料到大祸临头的络腮胡子颇有成就感的嘟囔道,“这不还逃不出老子的手掌心。” 灶房外。 打渔出身可自幼胆小怕事的阿大,也只是逼不得已才动手杀了欺侮自家婆娘的畜生,刺配西域进了这守捉营,这才每日里随大流的跑步练拳打熬身子。已然是后天才接触到的拳脚功夫,只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自然也成不了那以一当十的猛人,所以面对三个执刀马贼,本就在兵器上有些吃亏的阿大,只希望那位京城来的公子哥儿,能再展头日里龙卷中的雄风震慑一下这群马贼,不过也更希望那个石子能扔进龙卷里的老头儿,此时哪怕是扔上一颗石子,也能让自己不至于如此被动的以一敌三。 眼瞅着那边又来了几个马贼,那个满脸胡子的马贼也大步而来,嘴里还叫嚣道:“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帮子胡人有什么本事,还真敢来抢人!” 阿大左冲右突上抵下挡,已是掣襟露肘的顾此失彼,身处下风。 灶房内。 少年双手扯住铁链,稍稍用力生生掰断,将衣服下摆撕裂成条,转身将庄苑托到背上,闻着那股好闻却真真害人的阿芙蓉气味,起身将庄苑紧紧缚牢在自己身上,也只是自言自语道:“现在可没法子避讳了。” 又看了眼剩下那几个番邦女人,少年并没有善心泛滥的多此一举,抬脚走出屋子,就看到了一脸惊讶的络腮胡子。 “是你?!”络腮胡子还真没料到少年会出现在这里,在他想来这楼兰姑娘当日里独身一人出现说是找他们报仇,他就能猜出这两人八成也就是萍水相逢。甚至当时看到那匹通体纯色无杂毛的宝马,他还以为这姑娘是个盗马贼。可一时的惊讶,络腮胡子又随即释然,那日里初见他俩时看情形这两人也是头一次见面,只是两人一块逃跑后的事便不得而知,毕竟孤男寡女,发生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体内那股无名邪火乱窜的络腮胡子表情玩味,笑道:“怎么,这异族姑娘是不是比你们中原的娘们儿有味道,小哥这个把月还没吃够吧?” 少年显然不会搭理络腮胡子,又往上托了一托庄苑,声音依旧轻柔,“我带你回家。” 被忽视的络腮胡子怒极反笑,伸手夺过身边一名马贼手中钢刀,冷声道:“小子,这次看你俩怎么跑。”话音未落,便举刀踏步而来。 “幼时读书,有文称自古龙生为虫,人可饲狎而骑,然其颈下有鳞反长,人不可搦,搦之必死。” “当时不懂其含义,只觉可笑。只不过一座下玩物,怎可如此不自量?” “后来才知,龙有逆鳞,逆之必死。万物皆有底线,撄之安能偷生?” 气机流转,先是刚刚归于平静的山间柏林再次摇曳,刚刚飞转回还的鸟雀复又展翅,无风,掀起树浪。 周围压抑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离着也就丈远距离的络腮胡子想动却动不了,这是气势上的压制。 “天…天象?”络腮胡子不敢相信,自己苦练三十载只练了个通明,眼前这个少年还没二十的年纪,就可借气? “天象。”少年一手托住背上少女,一手前伸虚握,“夫武者修内里,寻气机方可入门,集气便筑基,炼气至登阶,运转周身是通明,至天象,可借来天地之气。” “我修霸道,谁可匹敌。” 风起,营盘内外气流乍紧,那半空盘旋鸟雀竟簌簌下落,那茂密枝叶瞬间归于平静,所有人愣愣看着这诡异一幕,不敢动作。 营门口阻敌的老殷头儿终于点起了那锅烟叶,瞅着面前二十余口昏死的马贼,又是自言自语道:“这气借的痛快,得亏你们晕得早,要不然一会也得吓死。” 少年闭目,呢喃,“我有负刀人,已携刀在侧。今日借刀一用,请鸾纛出山。” 气机又急,场中众人气喘如牛。 ——————— 剑南道西十万大山,有避世宗门内,后山九万万柄各式钢刀斜指西北,嗡嗡颤鸣,数名长老深夜奔赴祠堂,连手结阵压制。祠堂内院走出拄杖老妪,步履蹒跚,抬手一杖敲开西北一角方位,以杖拄地连连敲击,“怎得他不算我姜家人!” …… …… 后山西北处乍起寒光,倏忽消失于天际。 已有几名瘦弱马贼体力不支吐血倒地,阿大也是连连后退,只想离得少年越远越好。 少年睁眼,声若洪钟大吕,气吞山河,“刀来!” 天空东南寒光乍现,带着浩荡声势,挟压制天地之雄浑力量,悍然而至,生生洞穿面前那人胸膛,直直插在少年面前。 刀长五尺,陌刀制式,单面开刃,刀身二尺五,刀柄二尺五。 “乖乖,这气借的,满天象啊,都把天劈开了。” 营门口,老殷头儿目瞪口呆。 九天之上,点缀着斑斑点点星辰的浅墨幕布,一道口子横亘东西,深如玄青。 …… …… 分水岭上,早就吃完可仍旧含着木箸的娃娃脸姑娘发呆,已经收拾了一趟碗筷的端庄少妇抬手轻敲女儿额头,语气宠溺,“羞不羞,光想别家小公子。” 闹了个大红脸的小姑娘嘴硬道:“谁是小公子了,这是大英雄,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大英雄!对吧爹。” 一旁青衣男人眉眼含笑,道:“也是让二八姑娘挂心尖的大英雄。” 窘到不行的小姑娘埋首臂弯,羞得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七章 分水岭上 侯震勇觉得这两年自己命里不知道跟啥就犯冲,单单眼下这趟活就没多少油水可捞。 侯震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人,从老寨主那时候起就跟着左右为寨子打拼,兢兢业业二三十年,侍奉两朝自不必说,单单他这要功劳无功劳、要能力无能力的水贼生涯,能让老寨主力排众议让他当上了这寨子里五堂之一的熊堂堂主就很能说明他这个人绝对的忠心不二,可以说是老寨主留下来的肱骨。 可他不明白的是,本来自己做了那小十年水寨巡视的轻快活计,这几年怎么就换给了那个上山没几年、小身板瘦得像猴一样、怕是风大些就能吹到江里去的夏侯英。 候震勇是想不通,可他手底下有几个颇有头脑的弟兄,告诉他说是前些年有一回大当家的送了一件据说是江南织造府做的金蚕丝袍子给他,那可是宫中大人物才能穿得上的衣服。 当时的侯震勇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大当家是为了个啥,本着无功不受禄的想法婉言谢绝了那件袍子。 手下兄弟跟他讲这袍子事小,其实是要他站队。本来就想不通彻的侯震勇就更不明白,一件衣服还能有这么多道道儿?站什么队?一家人怎么说了两家话。 到头来,堂主还是以前那个堂主,只是手底下卒子越来越少,赚的也越来越少,估计等不到闭关的老寨主出关,自己就算饿不死在这寨子里,怕是也得下山另谋出路了。 侯震勇自然没多少弯弯绕去寻思那些有的没的,自然也想不明白怎么大当家就派了自己来做这么个巡山的活计。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个于水中觅活的寨子,做着山里的买卖,着实让人笑话。 整条丹霞江,不提往西的武当也不提往东的凤凰山庄,就这短短百余里的一段水路,以前横行江里的时候,每日做个板刀面抑或是馄饨面就足够自己领着手底下这十来个弟兄吃香的喝辣的,往大了不敢说,就是碰上几个走单帮的讹诈上那么几块碎银,除去往上孝敬的,留下的换上一壶好酒也能佐一佐水里捞上来的鲢子或者白条。 这几个月吧,虽说因为旁里几个大家族的插手,水寨开始做起了正规买卖,帮商队运运货,或者捞捕一些不常见的大鱼水货,也是能支撑起偌大水寨的吃喝用度,稳居丹霞江水面上有几把的交椅。 但归根结底这也是水里的买卖,整日里在山上转悠莫说是荤腥,怕是连点油水都混不着。 都晓得莫说这百里丹霞江,就是千里蜿蜒的大江周边都是靠水路吃饭,山上除了树木草石就是毒虫猛兽,悬崖峭壁不说还崎岖坎坷,捣鼓个屁的东西。 侯震勇无精打采,身后那几个水贼弟兄也是满脸的没精神,跟在后面犹如霜打的茄子般就差让人拽着了。 “都涨涨精神,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让其他堂口的崽子看到不笑话?!”侯震勇头也不回的吼一嗓子,只是这一嗓子连他自个儿底气都上不去,仍旧是有气无力的很。 这人就怕念叨,延着丹霞江岸边陡峭峭壁遛活的侯震勇刚吼完这句话,就看着崖下正对面由远及近驶来一艘小船。船也不大,顶着雨棚,船尾两侧各有精壮劳力摆着桨,晃悠悠就和侯震勇到了一个位置,上下对望。 “我说老侯,上面感觉还行吧?”船上雨棚里钻出个魁梧汉子,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要是夜里碰见看不清楚都会当做熊瞎子。 不是别人,正是水寨里豹堂堂主,段铁心。 侯震勇暗骂一声晦气,咧嘴摆出一副自己感觉还可以的笑脸,扯着嗓子回道:“老在水里呆着也不行啊,时不时的上来换换环境嘛。” 段铁心别看外表大大咧咧,可也是有心思的人,自然明白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嘴上说的自然不是心里想的。这群水贼表面和气实则也是勾心斗角,段铁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成心挤兑道:“那侯老哥你先换着点,弟兄们说是在前面扎上了一条大鱼,我过去搭把手。”说完也不看侯震勇那张有些变形的脸,招呼着船尾两名小弟摇桨开船。 看着段铁心那条小船渐远,侯震勇又是暗骂一句,“他娘的段铁心这是走了狗屎运,咋的上来就赶上这么好的事?!” 身后有个机灵点的小弟逢迎道:“大哥,要不咱也去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捞点。” “捞你娘的蛋!”本就气不顺的侯震勇扭头骂了一句,“走干的插了水里的买卖,让大爷知道了就是一刀两洞。你他娘的是不是傻?”越说越来气的侯震勇抬腿朝那想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小弟踹去。 抱怨归抱怨,侯震勇可也就是跟自己手底下这几个心腹弟兄牢骚那么几句,活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表面上佯装怒色的又骂了几句,扭头一挥手又带着那几个心里有苦不敢说的小弟继续沿着丹霞江没精打采的晃荡。 …… …… 夏侯英自从年前给二寨主一家子穿了小鞋,算是给良下客纳了投名状,就觉得自己在这分水岭多少也算个人物了。 毕竟这让谁说一家子里怎么着也都是长兄为尊,不管如何老大自然要比老二有些分量。自然而言,跟着老大绝对要比老二家的吃香。 想归想,可说是不敢说出来的,只要是做到就好。自诩有些许小聪明的夏侯英对自己当年悄无声息的正确站队颇感骄傲。 夏侯英自知自己个儿是没有本事参与那些个呼天喊地的砸抢行动,毕竟这身板儿在这摆着,怕是江上风大都能掉水里去。好在还有张嘴,加上打小寄人篱下练出来的活络眼神,这几年来也是一路顺风顺水的在这偌大个水寨里真就做到了人上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算不得,可也是个能一呼百应的主儿。 今日轮到他这个虎豹熊鹰四堂之一的鹰堂堂主亲自带人巡检各堂口事务,整日里无所事事的肃静日子过惯了,这寨子还没转一圈就累得气喘吁吁,坐到那边树底下歇息。 就看到一名寨里弟兄急匆匆赶来,慌不择路的差点就摔了个趔趄。那小弟在夏侯英面前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道:“大小姐…”想来一路跑来也是累极,刚开了个头就又气喘。 江湖上有句话,叫做“分水不分客与宾”,说的就是分水岭上现在的两位当家人。大当家良下客,从老寨主还未闭关是就已经全权受理水寨里大小事务,有个儿子良厦,刚满十八,是二公子。二当家良下宾,年轻时生了场病未引起注意,落下了病根,常年病恹恹的,生了个女儿良椿,今年十九,是大小姐。 夏侯英起身一脚踹过去,不耐骂道:“有屁快放,大小姐怎么了?” “大小姐…”那名寨里弟兄强喘了几口,咽下唾沫,神情慌乱,看样子是要哭出来,“丢了!” 夏侯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事说大不大,毕竟二爷失势也不是一年两年,他的家事寨子里的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办就办,不乐意随便找个理由也就搪塞过去。就像是年前二爷一家子托狼堂的段铁心去城里捎些年货,就被那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汉子用过年不出寨的混账理由搪塞了过去,使得二爷拖着痨病身子自行去了趟城里,也没能把他怎么样。 可这事要说小还真就小不了。 夏侯英从小道消息得知,大爷家有意在过两天二公子的成人礼上把姐弟两个的婚事公之于众。到时候这就是亲上加亲,大小姐直接成了少奶奶,以后这分水岭若是传于二公子,这就直接成了寨主夫人。 越想越害怕,夏侯英可不想在自己巡山期间出这么一档子蛤蟆爬脚上的恶心事,当下吆喝身后六七个寨中弟子,“快去寨中叫人,加派人手,把寨子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大小姐找出来。” …… …… 凌骠是个彻彻底底的彪悍人物,寨子上下几百余口人除了那几个处在头顶的大人物,即便是和他这个虎堂堂主平起平坐的另外几个人也是畏惧他几分。 单不说他那铁塔一般黑黝黝的九尺身躯,被老寨主称作怒目金刚面相的他往那里一站也是让人可畏。再加上传言这个汉子曾在黔中道生撕了一只斑斓猛虎,着实让人生怖。 哪怕不说他生撕猛虎是真是假,当年入寨纳投名状,这厮一人一舟别了一把劈柴的斧子,活生生剁了一船十余口,提溜回来五颗人头,那时场景实打实的让整个寨子心惊胆寒,到现在寨子里一些老人说起当年这猛人作为还不停咋舌。 从得年前,凌骠便是被大当家派去购置打点年后二公子的成人礼上一切事宜。别看这黑厮长得如此,却是心细如发。一场繁琐至极的成人礼,从会场布置到亲友请柬,再到瓜果茶点及酒水饭菜,着实让人想不到如此周全会是出自这个样貌粗鄙的黑厮之手。 再一日便是成人礼,今日里凌骠正自在厨房里检查有无遗漏之处,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大小姐失踪了。这九尺铁塔的汉子也未有过多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只是点了点头只言也无,朝着那下人摆了摆手,继续安排交代后厨杂役内里事务。 待他忙完业已过了盏茶光景,出了厨房七拐八绕到一处僻静宅院,院子里一名端庄少妇正轻轻给一身青衣不停咳嗽的中年男子敲背,也不言语兀自站在旁边,盯瞧着院中那湾浅水里的几尾红鲤。 直到青衣男子咳声渐轻,凌骠方才开口问道:“大小姐几时不见的?” 端庄少妇喂着男人喝着一碗焦黄中药,语气里露出一股子焦急,道:“一早起来还说要去后山打野鸡给她爹熬汤,这马上到午饭点了就找不到了,叫人去找也没寻到丝毫痕迹,这不就赶紧叫人通知的你们。” 凌骠又是一贯的闭口不言,他在思虑着种种可能。待到那青衣男子喝完那碗药汤又是一阵轻咳,这个心思与模样绝对是不搭边的魁梧汉子方才道:“应该是跟着赵家那小子走了。” 从未停下咳声的青衣男子抬头看向那个跟了自己小二十年、哪怕如今做了个后勤位子仍旧不离不弃的汉子,虽未说话可眼中神色也是暴露了心中所思所想。 “想是大小姐要委身去求那赵云出吧。” 凌骠一语,端庄少妇愕然,青衣男子苦笑,紧接着又是一阵轻咳。 …… …… 分水岭中最大一处宅子正厅里,一名粗犷中年男子眼神狠厉,伸手将旁边矮几上一套看着就不便宜的茶具挥落在地,想来又不解气,将那矮几方椅尽皆踢倒。 听闻厅里声响由后院里小跑过来的中年女子见到男人这般表情也是不敢再往前半步。 “老二,你这是跟我唱的哪出?” 中年男子语气,有股子杀气。 第四十八章 迎贵人 乌篷船继续向西行,未到正午,便到了分水岭。也是到了午饭时间,船家也要按分水岭良家的规矩停船靠岸。 分水岭是丹霞江水道正中的一座小岛,四面环水,中间高高一座穿云山,半山腰便是良家山寨。 分水岭自古便是水贼聚集地,丹霞江有记载的时间便能往前数个百年,比现在大周朝建国都早个数十年。 良家以前并不是分水岭的当家,现任寨主良下客的爷爷辈,也就是夜三更姐弟俩前头提到过的良中庭的父亲,良上君,当年还只是分水岭上的巡山小卒。也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巡逻到后山,失足滚下个土坡,一路往下摔得七荤八素,竟掉进个不知哪年就有的山洞里。尔后就跟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主角一样,捡了本秘籍,拾了把神兵,机缘巧合竟练出了一身真本领。之后在前朝末期那动荡年代,良上君一冲动,干倒了当时的当家人,自己扯旗当上了山大王。 良上君当上了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以后,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从旁边几个城里招募了一批不得志的穷酸秀才当军师。还真别说,没几年这分水岭让他捣鼓的风生水起,竟然在这丹霞江水道水贼流寇中一家独大,隐隐有了龙头之势。 这大江水道上本就贼寇颇多,良上君做大以后变本加厉,使得一些不得不乘船的过往商客苦不堪言。有人告到官府,官府里当时喊的响,事后真办的没几个,谁让良上君那每月的孝敬钱多的数不过来呢。一些船家到最后也是没法子,只能花钱买平安,多交点钱就过去了,毕竟这一家老小好几张嘴就指望着这条船吃食过活。 就这么一直持续了数十年,传到良上客这里,虽说后来又做上了正当买卖,可良家在丹霞江水域里也是赚了个盆满钵丰。 这都是夜三更姐弟两个所知晓的,后来东躲西藏的不问江湖事,这分水岭又是如何也就不甚了解,以至于头一天船家说到丹霞江水道上一些豪门大族联合一众门阀讨伐,姐弟两个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夜三更领着姐姐下船上岸吃饭,这分水岭岸边俨然如一个城镇模样,酒馆客栈商铺茶摊应有尽有,让夜三更不得不感叹良家不愧能一家独大数十年,光是这发展经营策略也不是山贼流寇能会的。随便找了家干净的酒馆,仍旧是一成不变的四菜一汤,加壶店里最好的酒。吃的差不多了,夜三更也不着急去结账,等着姐姐吃完,扭头看着外面来往行人。 应是巡山小卒,六人一队,盏茶一趟,惹得坐在酒馆门口的店家嘟囔道:“又他娘的吃饱了撑得,一趟一趟惊扰客人。” 夜三更心中一动,搭话道:“怎得,平时不这样?” “平时?”店家嗤笑一声,说道:“平时就见不到他们人,也就每月收租的时候比鸡起的都早。”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店家拿了盆花生米直接坐到夜三更跟前,说道:“小哥,看你小两口面善,跟你俩……” “她是我姐。”夜三更急急打断道,“老哥你可别乱安名分。” 店家尴尬笑笑,道:“走眼了走眼了,哈哈。我跟你俩说啊,我也是听说,今天上面山寨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这群巡山卒子才这么卖力转悠。要是以前,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女人窝里乐呵呢。” “东西?”夜三更疑问道,“我听说山寨里又不许生人进去,怎得还丢了东西?” “我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听那几伙巡山的说道,具体是啥咱也不知道啊。”店家往嘴里扔着花生米,还一个劲的让着夜三更吃。 “小哥你们姐弟俩这是干嘛去?”店家又起了个话题。 “去武当山还愿。” 夜三更看姐姐吃完,店家似是也没结账的打算,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非得拉着夜三更再聊一会儿,要不是船家来催,店家恐怕能就着花生米聊到天黑。 这店家也是爽快人,絮叨一阵便把三年前凤凰山庄主辛不悔联合几个大小家族剿灭水贼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不外乎就是有一伙水贼触了辛不悔的霉头,坐地起价买路钱高的离谱,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辛不悔接着就约了几个家族一起动手,算是为自己也为丹霞江水道附近的百姓解决了心腹之患。 店家讲的那叫一个痛快,惹得夜遐迩临出门前打趣店家说以后在店里摆个说书摊子能多赚些钱。 夜三更领着姐姐在店家颇为客气的礼让中将将出门,走在最前面的夜三更便跟一个正欲进店的人撞了个满怀,也只怪那人跑的急些,一个趔趄差些摔倒,若不是夜三更手疾眼快伸手扶住,怕是这三四个台阶也能把这人摔个七荤八素。 来者让人挡了去路,正要发火,一看面前竟是熟人,登时一喜,却又想到什么,惶惶不安的样子,从夜三更姐弟俩身侧挤进酒馆,急急开口道:“别说见过我!”话未说完便在酒馆当家的愕然眼神中躲进了柜台里面。 这慌不择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午夜三更出手搭救差点掉进江中的穿裘女子。这姑娘不知道跟着赵云出去作甚,早早吃了午饭就被赵云出派人给送了回来。不晓得她是得罪了分水岭水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上了岸就东躲西藏,却也被巡逻的山卒发现,这不好巧不巧就发生了刚刚一幕。 对于这个小姑娘的嘱咐,夜三更压根也未放在心上,仅仅一个照面而已,她是何人何种身份又不知晓,自己和姐姐总不会无缘无故的被人询问。 又看了一眼躲起来的穿裘女子,夜三更领着姐姐出了酒馆,恰巧碰到刚刚见过的巡山小卒一路小跑过来,扰的路边摊贩一阵鸡飞狗跳,一个个也还串店过铺的找寻着什么。夜三更心下恍然,再联想刚刚酒馆店家说的,莫不是这女子偷了良家什么东西不成? 领着姐姐躲到一边,夜三更有些感慨这女子胆大心细,偷了良家东西竟又搭乘着与良家交好的宋家船舫躲出去,实在高明。 巡山小卒并没有在那家小酒馆做出过多严密搜查,似是不相信这么小的酒馆里能有什么藏身的地方,仅是粗略的看了一圈便又去了下家。 夜三更也不会无端掺和,领着姐姐向停船的地方走去。 却说穿裘女子在小酒馆的柜台里探头探脑,看得那对巡山小卒走远了方才出来,对救了她一命的酒馆当家的道了声谢,也不理那店家似是想到什么似的一副惊讶表情,出了酒馆。 在酒馆门口左右看看,寻到那个上午救过自己的身影,小跑着追了上去,便跑边喊道:“等等我,喂,等等我啊夜…”本想着叫叫自己猜测的那人姓名,却忽又觉不妥,加快步伐撵了上去。 “喂!”穿裘女子颇为自来熟的拍了夜三更一下。 正自扶着姐姐躲闪来往行人的夜三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扭头看时见是那穿裘女子。 “怎么不等等我?”穿裘女子语气略微有些冲,还带着一丝责怪。 姐姐不知是谁,牵着夜三更胳膊的手紧了紧。姐弟两人心意相通,一个动作就能猜到她心中疑问,夜三更道:“是上午搭手相救的小姑娘。” 穿裘女子也听得真切,娇嗔道:“什么叫小姑娘,你年纪很大吗?” 听得穿裘女子语带蛮横,夜遐迩开口道:“你有事?” “关你什么事?”穿裘女子从小娇蛮惯了,似是极不喜欢别人质问语气,秀眉微蹙,小脸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跟他说话你插什么嘴?” 夜遐迩倒是被这小姑娘的无理取闹惹笑,不再理会这穿裘女子,冲夜三更轻声道:“走吧。” 夜三更点头应好,领着姐姐转身要走,穿裘女子却拦住不让,“你不许走,你得帮我。” 夜三更愕然,对这言语呛声的刁蛮穿裘女子跟自己似乎很熟的样子显出一丝无奈,道:“姑娘,咱们好像不熟吧。” “怎么不熟了。”穿裘女子对夜三更这句让她听起来十分不负责任的话十分恼怒,语带指责道:“你救过我。” “仅仅是搭把手而已。”夜三更说的轻松,“这么较真作甚?” 穿裘女子没了脾气,蛮横如她此时也不知该再怎么找个理由,只得继续无理取闹道:“我不管,你救了我一次就得救第二次。” 夜三更哑然失笑,连得口齿伶俐的姐姐也被这小姑娘搞得语塞。 …… …… 分水岭半山腰,良家大宅。 硬生生在山腰上开辟出来的空地足以显出这个水贼起家名震丹霞江的良家实力,远远看去如张开的血盆大口一般硬吞占地百亩的院落。 大宅门口下山的石阶尽头,一名青衣中年一脸病态,手中锦帕时不时捂在嘴边咳嗽几声。这山风阵阵,吹得青衣中年晃晃悠悠似是要摔倒一般。 院门里又出来一个风韵美妇,擎着一件厚厚棉布披风盖在青衣中年身上,责怪道:“怎得又偷跑出来?再担心椿儿也要注意自己身体,椿儿又不是小孩,还能跑到哪里去。” 青衣中年又是咳嗽两声,紧了紧披风,笑道:“现在不担心了,你看那是谁。” 顺着青衣中年示意的方向,风韵美妇望去,山下小镇如蚁般人来人往,可毕竟是自己孩子,即便离得再远也能认出是自家那个顽皮女儿。 “椿儿竟然躲在下面了?害我们这通好找。”风韵美妇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看来也是拿这娇蛮女儿没法子,再细看却又疑问道,“椿儿这是跟谁在争执么?” 青衣中年轻笑,“绝对不是。来,随我下山,去接贵人。” …… …… 夜三更对这蛮横无理硬拉着自己不松手的小姑娘感到头大,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关键的,跟她讲理她还不听。 “夜三更!你就不能帮帮我!” 穿裘女子气急之下语出惊人。 正与她推搡的夜三更一怔。 正好笑听着两人吵吵闹闹的夜遐迩一愣。 她竟然知道他是夜三更? 穿裘女子自知失言,表情尴尬,顾左右而言他,“小忙而已,帮帮呗。” “你怎知我是谁?”夜三更问道。 穿裘女子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夜遐迩轻轻松开拉着夜三更胳膊的手,在这分水岭良家的地盘上,被人认出来的结果怕是姐弟两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现在唯一的法子,除了让这个蛮不讲理的小姑娘暂时闭嘴也别无他法。 遇到一些不得不做的事,夜遐迩要比夜三更狠心一些。 所以夜遐迩又退了一步,她怕自己会妨碍到弟弟。 夜三更是明白姐姐意思的。 “你怎得认识我?”夜三更剑眉微蹙,又是一次逼问。 穿裘女子哪经历过如此阵仗,被夜三更强势气息一时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心里多少有些哆嗦,本能的后退一步,道:“认识你也不行?”嘴上虽然依旧强硬,奈何底气已经弱了三分。 夜三更伸掌如刀,直袭女子后颈。 手上力道拿捏的准,夜三更清楚自己这一掌下去也无甚伤害,只是待得这小姑娘醒来,自己跟姐姐怎么着也要到了武当。 夜三更动作极快,出手如电,只是动作半途而止,因为有人喊着“手下留情”。 夜三更扭头瞧向那个一路小跑到近前站住身子便用手中锦帕捂住嘴一阵剧烈咳嗽的青衣中年人。 “爹。”穿裘女子惊慌失措,赶忙上前轻拍青衣中年后背,那个跟着过来的风韵美妇亦是搭手顺气。 青衣中年腾出另一只手连连摆动示意自己没事,只是一个劲咳着也说不出话。看的夜三更都以为这人要背过气去,却是听得夜遐迩双眉蹙起,又拉住弟弟胳膊,轻声道:“这人肺痨厉害,时日不多。” 夜遐迩声音不大,却也能传到青衣中年耳中,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咳声又大了几分,恰恰盖过夜遐迩说话声。 “老 毛病,三公子见谅。” 终是止住咳嗽的青衣中年开口第一句话同那个叫他爹的女子一样惊人。 “在下分水岭良家良下宾,恭请夜三公子上山一叙。” 夜三更皱眉,不着痕迹的斜斜一动将将护住姐姐。 “没记错的话,该是江湖人称分水不分客与宾的分水岭副寨主吧。” 又是一阵咳嗽,自称良下宾的青衣中年摆手,愧然道:“不敢当不敢当,正是在下。” 气海翻腾,劲风骤起,夜三更目光一紧,直刺一脸温和笑意的青衣中年。 良下宾感受着咄咄视线,仍是止不住的咳嗽,掩不住的温良笑意,只等得心平气和好受了一些,顺带着收了笑意,又是抱拳,语气恭敬。 “良下宾,恭请三公子舍下一叙。” 只因怕唐突贵人,病态脸颊因强压喉中痒意憋的通红,仍是未咳一声。 “恭请三公子屈尊。” 年已不惑,弯腰躬身。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腰间可要比得膝下重几分。 第四十九章 先恭请再恳求 “他有事求你。” 夜遐迩仍旧声音不大的一句话,不止说给自己弟弟听,连得对面三人也听的清楚。 被戳破心事的良下宾仍旧脸色潮红,想来也痒的难受,可依然未收手,腰身再弯一分,声音都有些沙哑,“良下宾,恭请三公子移步山上一叙。” 夜三更不搭言。 有三年前那档子事,眼下这是羊在虎穴,对方来意都不说清,单单就凭这恭敬姿势难不成就能让自己姐弟两人自荐性命去那良家? 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夜三更或许也就去上一遭,只是如今这情况,夜三更可不会傻到赌上自己和姐姐的性命来对得起良下宾的恳切。 夜三更不傻。 听不到回话,良下宾动也不动,两眼看着对面人脚尖,情之切切。 被风韵妇人柔声唤做红药的穿裘女子柳眉一竖,又来了脾气,用着力的要扶起自己爹爹,声音也是决绝道:“爹,这早就不是三年以前你说的那个仗义任侠的大英雄了,你说的那个曾为陌路姑娘虐杀几十口的夜三更哪有的如此绝情寡义!” 风韵妇人眼神使劲剜着自己这个从小就被惯坏的女儿,本是给丈夫顺气的手也一个劲的拉扯她,示意她别再多话。 “小姑娘,莫要激他,他可不像你们小孩子似的上当。”夜遐迩在一旁道,对这小孩心性的小姑娘也是感觉可爱,“还有哦,我可从未听说过我弟跟你这小姑娘有何情何义,又哪来的薄情寡义一说?” 良下宾再躬一分,“良某教女无方,二小姐三公子见谅。再恭请,三公子大驾。” 六声恭请,试问何人不动容? 受长者大礼,夜三更心里又怎能安稳?只是置身如此境地,夜三更也拿不清了主意。 弟弟不说话,聪慧如夜遐迩怎会猜不出他心中矛盾,让开弟弟循声缓步走到良下宾跟前,伸手去扶,“刚才令媛也提到三年前,那时我弟因我几句较真话,虐杀了你良家恁些人,你说,眼下怎么让他答应?” 良下宾似乎得不到心里想要的回答便不起身,任是夜遐迩怎么用力也不动丝毫。 “前面领路。” 说话的自然是夜三更。 夜遐迩一愣,扭头“看”向弟弟,面带疑问可又随之释然,嘴角噙笑,无奈摇头,似是嗔怪,拿他没办法一般。 良下宾一愣,身子未动只是抬头,想是因为心里激动所致牵引的再也忍不住又咳起来,这次显然要比前几次咳的更厉害,可仍掩不住脸上喜悦,朝着身旁妇人连连甩手,艰难的从喉中蹦出几个字,“快带路,快带路。”便又被剧烈咳嗽压了下去。 风韵妇人和刁蛮小姑娘左右搀着良下宾上前引路,越过夜三更,就听那个让小姑娘骂作薄情寡义弯腰背起姐姐的男人似是嘱咐,也如商量,又像威胁,“就在我背上不要动,管他什么刀山火海还是虎穴狼窝,你掉根头发,我就不怕阎王殿里生死薄上再添良姓人。” 往上托托姐姐,这一程崎岖山路夜三更怎能舍得让姐姐步行,“你信不信啊?” “我信。”夜遐迩像是呢喃,也似答应,又如梦呓。 有时候啊,这牵着的手,负着的背,就是整个世界。 稍微理顺了胸中污气的良下宾却是心颤,背上一股寒气倏忽而起。 登山台阶是一斧一斧劈凿开的,有人说足有九十九台,取个九九归一的祥意,在夜三更看来无非就是东施效颦鹦鹉学舌般粗劣行径,一个占山为王的水贼而已,只不过机缘巧合得了本武学秘籍又怎能跟那幽玄道家沾边? 画蛇添足徒增笑料。 “山间风大,三公子照顾好二小姐。”想是受着山风影响,刚刚已经平稳喘息的良下宾咳嗽的又有些厉害,反倒是风韵妇人出言叮嘱夜三更。 声音真好听。 这竟然是夜三更心里第一个想法。 甩掉这可笑念头,夜三更手中度出一股雄浑气劲传入姐姐体内,方才礼貌回道:“谢谢提醒。” 一路走来夜三更自然不会无聊到去数有几级台阶,反而未看见一个山卒,所谓的刀山火海虎穴狼窝也就不存在了,引得夜三更颇为奇怪,这也让他最初的防备之心降了几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猜出身后这个刚刚“威胁”过自己的三公子心中疑惑,被妻子和女儿搀在中间的良下宾咳了几声开口道:“红药偷偷跑出去,寨里一部分弟兄们去找了,另一部分日常巡山,还有些去安排明日厦儿成年礼去了。” “厦儿是我哥家儿子,比良椿小几年。”良下宾提到自己对家里孩子的称呼,知晓夜三更姐弟两人也不了解,又解释了一句。 夜三更看看这个见到父亲以后无比乖巧叫做良椿的小姑娘,尤其是那张娃娃气的小脸,怎么看也不像是二十岁。 感受到侧后目光,良椿扭头,眼珠翻白,不着痕迹的撇撇嘴。 良下宾又道:“三公子也不用多虑,良圩的事和我又无甚关系。良圩做事向来不得人心,三年前在京陲办的那档子事要我看来也有失偏颇,有违法度,确是与我武林同道所不容,三公子自是大家风范,所作所为哪怕我这个做良圩兄长的也觉大快人心。只怪他受小人蛊惑乱了本心,当了家父的关门弟子便眼高于顶,该杀,该杀。” 两个该杀似是想要夜三更相信自己一般,良下宾对夜三更的大加称赞也让夜三更觉得他是有事需要自己帮衬所以才违心说出这些话来,毕竟再如何说,良圩也与他是同门,断不会因为自己这个外人便出言中伤不是。 总之眼下不明就里,搞不清良下宾如此言语到底是何意,夜三更只是笑笑不说话。却是良椿小姑娘又躲着自己父亲回过头去撇撇嘴,一副甚是不屑的样子。 想想刚才山下这小姑娘说的那些话,该不会… 想到此处夜三更便觉好笑,想到了三年前自己惹下的大祸,不就是因为那个为了见自己一面长跪不起侥幸逃过一劫的小姑娘吗? 冲冠一怒为红颜。 跟着紫禁里那个一身衣服顶寻常百姓人家一辈子吃食的老头那么些年的修身养性怒是不可能的,可她确是红颜。 红颜红颜,祸水红颜。 思绪纷纷,良下宾领着姐弟两人七拐八绕便到了最深处一栋孤立小院落。 说是小院落只不过是与这座山腰大宅相比较,进到里面廊榭亭轩一应俱全,一条丈宽人工开凿的活水汩汩,由院外崖壁上潺潺而下蜿蜒绕行小院又顺流而去,里面几尾红鲤游曳,倒真是说不出的风雅怡人。说来奇怪,那几尾红鲤衔接相游至院墙处便折返而回,也不出去。 夜三更放下姐姐看着红鲤出神,却听那声音极好听的风韵妇人道:“三公子是在好奇这红鲤游而不走只在这小院里?” 夜三更总觉得跟这妇人似是不敢对视,从心里就有些抵触,依旧盯着那几尾红鲤道:“的确。” 良下宾道:“莫说三公子奇怪,即便我们这一家子也不解。早些年,闺女他娘在山下酬神庙会里扮观音,有个游方僧人挑着这框红鲤下船歇脚,看到孩他娘便说她这样子形似观音也就一分,却神似观音九分,说她与佛有缘,就赠予了这九尾红鲤,尔后那僧人就凭空消失般不知所踪。此后这九尾红鲤一直在院里从未出去过,真真奇也怪哉。” “哦?”夜三更惊讶,不止惊讶于这几尾红鲤的通人性,也不光惊讶于良下宾所说的那游方僧人的神出鬼没,更多的还是惊讶于跟前这风韵妇人竟让那个绝对是高僧的游方和尚称作十分似观音。 从小就跟笃信佛教的娘亲月月去庙里烧香诵经礼佛的夜三更刹那恍然自己内心深处那抵触情绪所谓何来。 “还有这等妙事?”一直未曾开口的夜遐迩也来了兴趣。 “的确如此,奇也怪哉。”夜三更并没有在风韵妇人的事上做太多寻思,顺着姐姐的话似是在缓解刚刚自己心里那一丝的异样。 “看来我是无缘得见了。”姐姐喟然,“见不到通神红鲤,见不到真观音。” 一句话惹得风韵妇人脸上微红,忙道:“二小姐莫听我家相公瞎说,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这有时候,某个共同关注的话题便能拉近距离,良下宾自是能感觉到这几句话以后,先不说夜三更,单是那个当年外人口中最是难缠口舌生莲的夜遐迩都出言说笑,想来提防心也是有些少了。 良下宾道:“只顾走路都忘了介绍,这是内人李观音,这是小女良椿。” 李观音。 夜三更似乎从见到这风韵妇人注意力便从未移开过,如今听到妇人名字更是有些心猿意马,连得介绍那小姑娘都未听清,只能轻咬舌尖借以清心。 “姐姐好名字。”夜遐迩由衷称赞道,“想是姐姐从小就被这名字滋养,才能十分观音呀。唉,只怪我眼瞎看不见,晦气晦气。” “莫再提莫再提,这可真真诋毁了观音。”有个好听名字的风韵妇人脸上更红,只得把气撒在把这老底倒出来的外子身上,偷偷伸手在良下宾腰眼上扭了一下。 进了正堂,良下宾让着姐弟两人坐下,又吩咐着内人李观音去沏茶。 “让三公子见笑了,我喜静,一直未在这里安排下人,什么事都是自己做。”良下宾语带歉意的开口道。 夜三更倒是也能看出良下宾在家中怕也是有名无实,要不然这分水岭的副寨主出门连个随从都没有,被外人看见这不叫人笑话。 这边良椿已给父亲换了一块干净锦帕过来,若是没有起初那无理取闹的刁蛮脾气,这小姑娘还真有些人见人爱的样子。 李观音粗粗热水冲茶一壶端上来,让习惯了夜遐迩沸水烹茶颇费功夫的夜三更有些食不知味,看着那杯在良下宾再三推让下似是都未沏出颜色的茶水犹豫一番才轻抿一口,心里对这九州里都算得上极品的绿螺香茗感到惋惜。 良下宾看着夜三更杯子里未下一毫的水位也猜出一二,又开口道:“素来听闻二小姐好茶道,内人粗浅功夫,莫怪莫怪。”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自降身份话语里总是带着些许尊重的良下宾让夜遐迩再次感到不适,道:“这绿螺香茗就属极品,只要热水冲散开其内里滋味便是好喝。”说着话,七窍玲珑心的她即便看不见也知道自己弟弟的表现才会惹的良下宾这般说道,抬脚不着痕迹的踢了弟弟一下,“哪用得着那些个繁琐小节。” 良下宾对这眼盲都能知晓是何茶叶的二小姐刮目,道:“二小姐果真茶中圣手,佩服佩服。” 两人你来我往的打起太极,夜三更只能闷头把那杯姐姐口中所谓好喝的茶水一股脑倒进嘴里。 夜遐迩不再墨迹,替着弟弟开门见山道:“良寨主,我弟弟既然都在这了,明人不说暗话,有什么事就说吧。” 良下宾捂着锦帕又是轻咳几声,长吁口气,站起身来,又是抱拳躬身垂首,站在一旁的李观音和良椿也赶忙上前到这个一家之主身后,抛去了女子该道的万福,也是齐齐躬身行的大礼。 “良某万死,恳求三公子相助。” 第五十章 看观音 万死。 这两个字用在这里恰当不恰当夜三更倒是真未考虑,只是惊讶于这眼带决绝似是一心求死的良下宾,也惊讶于这件似乎是一家三口之前商量好的事却在良下宾说完以后震惊程度不亚于自己这个身外人的李观音和良椿。 正体会着这传说中沸水滋养三载便可温热不退的极品瓷器,听到良下宾的话夜遐迩好险没把手中把玩的薄皮黑釉花纹盖碗摔在地上,无神双眼虽是看不见但也是瞪得大大的,一脸的难以置信。 “相公,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李观音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抓住良下宾悬空臂膊,良下宾刚刚那句话显然有违于他们两口子这几日商量出来的说法。 怕是也知晓一些爹娘想法的良椿此时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呆立原地怔怔盯着父亲,她绝对不会明白怎么为了自己这个事情,爹会求死。 “良某拜首,恳求三公子鼎力相助。” 良下宾未搭理摇晃着自己簌簌落泪一声一声问着自己“要干什么”的内子,腰又弯了一分。 把藏在心里自作主张定下的、违背了前几日与媳妇与闺女商量好的对策说出来,良下宾的确有些痛快,要不是喉咙里丝丝痒意提醒着他身有重疾,怕是眼下就要找酒痛饮一番,与这个九州里有名酒鬼的儿子浮一大白。 早就忘了酒的滋味喽。 良下宾仰脖面露像是完成了毕生心愿一般的知足笑意,看向面前与自己闺女差不多年纪的夜三更。以前也只是听说,如今坐在自己跟前不足五尺,除了有些书生气,良下宾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去形容他。 怕是头十年听到的关于这个书生模样的公子哥儿事情最多,可那时候自己就得了这本该第一时间医治却一拖再拖的病症,只因仗着年轻体壮不予理会的便从腠理到肌肤到肠胃如大江决堤一泻千里般深入骨髓,成了眼下的不治之症。 想去找这个九州任侠快意恩仇的公子哥儿大醉酩酊一场都成了奢望。 现如今突逢变故,良下宾只觉得是老天开眼把这个当年只为一面之缘便斩杀百余人的夜三更送到了自己面前。 丹霞江的赵家不敢做,那就找这个盘山夜家。 夜光碑?江湖盛传不过是表面,人家血脉相连即便回了家又能如何?那个曾脚踩整座江湖马踏九州边庭的异姓王怎么可能会拿自己最疼溺的子嗣开刀?可笑整个庙堂江湖为了那句“满足任何要求”的空口白话人心躁动,还不如自己这个不问世事的痨病鬼看的透彻。 良下宾只是笑,“良某再叩,恳求三公子搭手一二。” 夜三更觉得那个大力摇晃来嗔责自己丈夫状似疯癫的十分观音不叫疯,这个山下六声恭请屋中三道恳求的痨病青衣中年良下宾才是真疯。 “良寨主有话说话,莫要讲的这么吓人。”夜遐迩先开口,也是她才能更真切听出这话里的赴死决心。说着话推下旁边还未回神的弟弟,夜三更连忙起身去扶。 “良寨主把事说清楚,我连什么事都不知道,想帮也无从下手不是。”夜三更考虑的要多一些,毕竟身处良家,自己跟他们也结过不小的梁子,行事处事当然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不问缘由不管来龙去脉的应下来,这也不合规矩。 “家父喜爱小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有意让小女接替家兄的寨主之位也是好些年前就内定下的,这几年也一直在培养小女统筹山寨里大事小情。本来也无甚,只是去年家父突然闭关一去至今未归,家兄骤然发难,联合家中长老叔伯排挤我们这一家子。三公子您也看得出来,我们这一家偏安一角,和家里其他人关系也是一般,这一来还能让我们在家里怎么呆的下去?这也不是根本,年前家兄又和家里长辈串通,在年三十夜里竟提出要小女下嫁…下嫁给他那草包儿子良厦,这不成心刁难我们。”说到此处良下宾有些恨恨,更多的是对这事的不满,语气里也带着些无奈。 “等得良厦成人礼,想来按着家兄性子,成人礼结束,就该登门提亲了。”良下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应该是对手足兄弟之间这般勾心斗角的失望,“说白了,家兄还是在觊觎这寨主位子。哪怕他说出来,我让小女不做这劳什子的分水岭寨主都好,我们一家三口远走江湖都未尝不可,可家兄却口口声声说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恶心话,用骗用哄耍着手段的让家里叔伯兄弟向着他说话,教我如何是好?教小女今后再如何做人?” 夜三更虽然不明白良下宾口中“哄骗手段”为何,可听他口气看他表情,还有那句“如何做人”,猜也能猜出这个素昧谋面的分水岭大寨主良下客也是个厚黑中人。 良下宾依旧面露无奈,续道:“家中无人帮衬,只能找来与我交好的赵家帮忙周旋,奈何赵家也是墙头草,只说些场面话一躲再躲一拖再拖,昨日赵家派小辈里的赵云出来拜年,言语里就净是些远观意思,不用明说我也清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怨不得他们。或许也是我与内子商量的有欠妥当,想着是让赵家出人逼宫一把,哪怕撑到家父出关也好啊。如今赵家指望不上了,可真没成想偶遇三公子,恳请三公子出手相助一二,大恩大德良某没齿难忘,渡此劫难,良某做牛做马供三公子差遣。” 说着话,良下宾躬身再拜。 做牛做马夜三更不需要,在他看来真要是把那十分观音留在身边做牛做马怕是都有些折寿。 “良寨主现下说的这意思,是想跟你兄长硬来?可又怕一己之力不足以成事便想着找人帮忙,对不对?”夜遐迩开口,也不等良下宾回话,又道,“只是我们姐弟两人眼下的情况良寨主想来也了解一二,先不说我弟三更能不能找来帮手,你觉得我会同意我弟为了你们这一家子去对抗良下客代表的整个分水岭良家?若是到时再把当年良圩的事拿出来说道说道,我弟可真是自投罗网有理都没处说了不是?” “难不成你一声恳求,是想让我弟先杀了你再自觉愧对你这一家三口从而不得不去帮你把这事办了?”夜遐迩轻笑出声,“你当我弟傻还是拿我这瞎子做摆设?” 夜遐迩说的不无道理,最后那几句似是玩笑的话也咄咄逼人。良下宾心里早就有了盘算,要不然怎会三声求死三道赐死? 良下宾道:“不敢不敢,不敢小觑三公子与二小姐。二小姐也大可放心,良圩在分水岭更是不得人心,要不然怎么会派去外地?说是让他有所建树发展我良家势力,还不是明调暗贬把他轰出家去,若是真有人拿他说道,也不过是当个笑话。” “良某自是不敢劳烦三公子与二小姐出人出力,只求三公子到时在旁予我掠阵,我自家兄弟的事,怎敢有劳三公子出手。” 良下宾言辞恳恳,“但求我若身死,她们娘俩请三公子帮衬帮衬。” 夜三更自始至终都未说一句话,他不知该说什么。对方一心求死,从他言语中也听得出已经把事情安排的妥当,就算自己劝他,又能劝的了什么?听姐姐山下那话里意思,肺痨,已然时日无多。即便自己劝住了,也都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哪怕自己按他找人帮衬的法子,真就出了分水岭凭着自己这几分薄面广邀天下豪杰来给他壮声威也只能挡住良下客一时,谁能断定自己走了以后这良下客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夜三更不言语,良下宾只以为他在沉吟思忖,只是躬身等他回话。 夜遐迩不知道想的什么,也是一副思虑模样,两手抱着那个盖碗摩擦。 “爹,怎得…怎得还说到死上了?” 听了父亲真实心思的良椿依旧想不明白,为嘛这几个月来自家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还都是自己从伯世父一手造成,到最后自己父亲还要跟伯父生死相搏,这一件件让这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有些头大,再加上父亲一心求死,怎能不心慌? “娘,你当初跟父亲不是这么说的啊。”良椿已然急得掉下泪来。 初时状甚癫狂的李观音一字一句听完丈夫话语反倒静下心来,“非死不可吗?” “也不是吧。”良下宾不知道怎么安抚女儿与妻子,想是头一次说了谎,耳根微红,却紧接着便被咳嗽声掩了过去,“毕竟亲兄弟,说不定有三公子帮衬着在旁压阵,大哥卖我一个面子也说不定。” 不得不说良下宾说话也有一套,不声不响的就给夜三更扣了顶高帽子。 “可是爹你当初跟娘不是说好的让别人出面吗?假若跟大伯起了冲突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夜三更他不是很厉害吗?让他去找大伯就是了你为嘛自己去?” 良椿倒是丝毫不顾及一旁夜三更的感受,倒豆子般把心里所想也该是一家三口最初商量下的法子说了出来。 旁边夜三更微微蹙眉,暂且不说自己答应不答应,难道这外人就不是人了?就能心甘情愿替你家赴死? 就这脑袋瓜怎能撑起偌大一个分水岭水贼帮派?夜三更对这小姑娘的评价又大大的打了个折扣。 良下宾自然能看出夜三更心中不满,替着女儿歉意道:“小女口无遮拦冲撞三公子,莫怪,莫怪。” 有礼有节的一句话把本欲开口说说良椿的夜遐迩堵了回去,这个从小就见不得别人说道自己弟弟的眼盲女子当下转了话锋,道:“良姑娘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吧,这无亲无故的,谁愿意替你卖命?” 良下宾当然知道夜遐迩口舌之利,借轻咳掩饰了一下尴尬,讪讪道:“二小姐说的在理。” 自始至终视线都未离开夫君的李观音注意力自然未在夜家姐弟和自己闺女身上,看着夫君举止听着夫君言语,轻轻道:“那你可得活着。” 良下宾点头,笑,如高僧大德圆寂前的顿悟,放下数十年是非成败,看破这几年来恩怨纠缠,仍是那副痨病模样,笑的一如当年山下初见庙会里那个观音时的模样。 “我还要天天看观音。” 李观音也是笑,一如当年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眼神闪躲哪怕跟自己说话都不敢正视的傻小子一般,似是想起了那句定情一样的话,有意无意的呢喃。 “从此日日见观音。” “真好。”夜遐迩自然瞧不见面前发生的一切,却被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莫名的触动了心思,眼含笑意,又说了一遍,“真好。” 看看身后姐姐,夜三更忽然想到了那年山腰上有个白发人以指刻碑,真真断肠。 “需要我怎么做?”夜三更没来由的冒出一句。 良下宾一愣又一喜,“三公子答应了?” 夜三更也笑,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笑的何来。 “我想让你天天看观音。” 第五十一章 生无悔 李观音这个名字也不算她大名,甚至说都不算是她的名字。 至今小四十年,李观音也都忘了自己当初叫做什么,是随当年那个见财眼开的戏班班主叫做了“李小女”,或是一些个听戏的老客唤做的“李观音”,好似连“李”这个姓都是随得人家班主的。 至于“观音”这个名号,如他们这种平头百姓,最忌讳的就是冲撞神佛,名字里带上这个,着实是有些大不敬的,任谁也是不可能如此称呼。 只是,自小被亲生父母丢弃,被戏班班主收养的她,也就不再去信这个。 相较于年幼被班主起的那个不算名字的称呼“李小女”,她还是没有习惯台下起哄架秧子的看官老爷叫她“李观音”。 即便自小便跟着戏班走南闯北的唱着那些和观音有关的戏,整日里浓墨重彩披红挂绿的演绎着一出出《鱼儿佛》、《提篮游殿》,扮演着救苦救难观世间疾苦的菩萨,她也没敢越俎代庖的把自己比作那般大神通的仙人。 即便那几个年头在这均州一带也算是有了些名气,不只是描眉画眼的扮相抑或是举手投足的风范,有几个老人甚至煞有介事的说过,别人叫出将入相,她叫下凡升仙。 她也只是听之一乐。 她觉得,若是真有神仙,所谓的胸怀天下人,怎么会让父母狠心丢弃自己的儿女。 所以那时的她,对这所谓的“举头三尺有神灵”是万万不信的。 尤其是班主一意孤行的要留在这丹江水域最最凶险的地方搭班子赚钱时被那个凶神恶煞的寨主以百两银子掠上山里,她更觉得那些所谓的“与人为善方得圆满”诸如此类的狗屁道理就是哄骗世人开心,“好人有好报”也不过是自己标榜自己的说辞。要不然命运为何总是如此作弄自己? 后来,那个掠自己上了山的男人殷勤照顾,对自己百般宠爱,她都恨不得一死了之,离开这个总是与自己过不去的人间。 再到有了身孕,到底是女人,百转柔肠怎舍得未出世的孩子为了自己私心便没了性命?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多的不只是一条生命,还有对那个男人的些许改观。 她也记不清楚有多少次,胎动导致的反胃干呕,整日整日的吃了吐吐了吃,是这个毛手毛脚的男人不厌其烦的端粥递水,洗衣换褥。 也记不清分娩前有多少个夜晚,肚子里婴孩一次次的辗转造成的她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也是这个一脸凶相的男人怕自己生气便陪在屋外一天又一天。 或多或少,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觉得这男人好似也不坏。 再之后的日子里,这个好像有些慈眉善目的男人,也会不熟练的亲自去熬米糊,也会手忙脚乱的给孩子换衣服,甚至有时会怪她把孩子放的不舒服,甚至也会在累的挺不住了倚在门框上就能打个盹,垂头后的猛然惊醒也是让人瞧得甚是有趣。 所以,心随意转的在一次无意间答应了一声他的“观音”,十数年的委屈便在四目相对的弹指后瞬间爆发。 李观音瞧着那个男人手足无措的不知先哄因为娘亲哭泣而哭泣的孩子,还是先哄不知怎么就嚎啕大哭的她,泪眼婆娑里展颜而笑。 他说,菩萨垂泪是悲悯人间疾苦,观音莞尔是慈悲红尘男女。 这好似用尽了这个男人二十多年的学识才冒出来的一句狗屁不通的话,让这个不是观音的李观音感觉,老天爷终是开了眼。 东侧灶房,李观音挽袖洗着碗筷,说到动情处,那走神便化作了呆滞。 有妇人,粗布麻衣小板凳,挽袖敛裙痴愣。 坐在一旁的夜遐迩自是瞧不见这番人间烟火气,不过她能感觉到。 碗碟碰撞声又起,李观音的声音也随之而来,“你看我嘴怎么这么絮叨,没事跟你唠这些干嘛。” 夜遐迩失神,印象里那时自己还小,盘山上那座别院,自己爹娘,不也是这般柴米油盐的过活吗? 夜遐迩莞尔一笑,“挺好的,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不过是梦里南柯,柴米油盐淡饭粗茶才是人间烟火。” 李观音“扑哧”笑出声来,“二小姐这话说的真有学问,菩萨垂泪是悲悯人间疾苦,观音莞尔是慈悲红尘男女这种狗屁不通的话也就我家相公能瞎编出来,二小姐这句春水粗茶的听起来才舒服。” 对于妇人转瞬即忘的错误,夜遐迩也不提醒,若不是情至深处,那句“狗屁不通”的情话怎么会比这句浅显易懂的“学问”说起来都那么顺口。 “观音姐姐可是抬举我了,什么学问哟。”夜遐迩笑呵呵道,难得能有人说起了体己话,她也是心情舒畅不少,“一些个书上都有的大道理,拿来就用嘛。” “这也是本事啊。”李观音忙前忙后也不停着,又开始规整着灶台上的盆盆罐罐,“哪像我家相公,生了病没法子瞎折腾去了,好不容易能消停的在家看书,什么都记不住,那些个杂事稗说的倒是手到擒来,红药那丫头整日里没事就缠着他说道。” “我悄悄说与你听,他们爷俩这几年最喜欢讲三公子的事,我听见过好几次,有个四年前在京城跟番邦使者比武的事吧,讲的我家相公唾沫星子满天飞,听得我都紧张兮兮的。还有个在哪里来着,闹山贼,三公子跟一个前辈联手灭匪。” 这时里,李观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样子扭头朝向一旁小板凳上的夜遐迩,“那小妮子可是仰慕的紧呐。二小姐,三公子可有婚配?” 夜遐迩一愣,对这妇人的问话有些诧异,可聪明如她,一个转瞬便释然,苦笑道:“哎呀,姐姐怎么还聊起这些了。” 李观音忙打哈哈,道:“瞧我这嘴,竟好瞎说。” 屋外,因得饭后要听父亲讲故事,红药很是无礼的把夜三更撵了出来。无地可去的夜三更只好来找说是帮衬着李观音收拾东西的夜遐迩,只是还没进去,便听到两人在灶房里闲话家常。 此时,偷听都偷听得面红耳赤的夜三更,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龌龊。 待要走时,又听得屋里传来李观音的问话,“二小姐,你在山下说的我家相公那病,是不是真的?” 夜遐迩显然陷入一阵沉思,权衡着其中利弊,过了一阵才回道:“我也只是以前看过几本医书,跟着自家一位药师粗略学过些药理,不甚精通。山下时也只是望闻问切中的闻,像我这种都不入流的话,权当是误诊,姐姐还是莫要当真。” 开始煎熬中药的妇人长长一声叹息,尽是些落寞,“其实我也能猜到些,即便不是二小姐讲的肺痨,我感觉也得是些不治之症,要不然,怎么可能七八年了,越治越重不见好转。” 夜遐迩此时也不知该怎么搭话。 对于自己刚才所谓的“粗通”也是以偏概全,家里那位药师虽说不是那些悬壶济世的游方郎中,仅仅只是作为家中医师,名声不显,却也算是个中圣手,自己当年跟他浅学的那些个医理治病救人谈不上,但是望闻问切之下诊断个七七八八也是十拿九稳。 显然如她所言,这位分水岭二当家,这病已然深入骨髓,当真应了那句“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李观音沉浸心思,并未注意到身后人的表情,苦笑道:“要是再治不好,我是不是该带他去寻寻神医。二小姐,你见多识广的,咱们大周哪位神医治病救人最好?” “哎呀,红药还这么小,不能跟着我们出去颠簸,留在家里我也不放心啊。” “相公这病也不知道能不能长途跋涉,就怕再累到他。” “我这都小二十年没出过山了,怕是都不认识路了。” 李观音拿着小扇子轻轻摇火,碎碎念。 “唉,真愁人。” 终是想起屋里还有一人,李观音回头去瞧,略显尴尬,“不好意思二小姐,我就是好絮叨,平日里也没个说话的,你一来话就有些多,你别嫌烦。” “不会不会。”这倒是她的真心话,听着李观音这一句又一句的前言后语,夜遐迩再次想到了好多年前的母亲,在父亲每次喝醉后吐的不省人事,她也是这般絮叨,却还会细心收拾,耐心照护,还会熬来醒酒汤,一口一口吹凉喂下。 那时候听着是聒噪,眼下,很是舒坦。 “其实我真没奢求过太多,小时候一路讨饭呀,就想着吃饱了就好,喝口稀粥能多撑一会儿我就知足。” “长大了唱戏,均州地界也好,周边几个州县也罢,我也没指望能扬名立万,就想着多赚点钱,给自己找个好夫家,而不是天天看人脸色,陪人笑脸。” “我也没奢求过自己能找个多厉害的夫君,哪怕他没啥本事,我多做些活计养活他都行。” “后来阴差阳错的成了压寨夫人,还生了红药,我就是想着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我也没奢求过什么,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的烧水做饭相夫教子也好,枯燥乏味不要紧,每日里一睁眼瞧见他俩,真的挺好。” “可怎么就得了这么个怎么治都治不好的病?该不会是我这名字犯了忌讳吧。可也不能让相公替我受罪呀。” “唉…” 李观音一句跟着一句,夜遐迩听得认真。 李观音手中小扇一停,她忽然扭头看向夜遐迩,“是不是真因为我这个名字啊。” 夜遐迩听出了这声音里的一丝慌乱。 “不会不会。”夜遐迩摇头,挤出了一个她感觉很难看却在此时此刻也没法子好看的笑容,“观音菩萨救苦救难,慈悲为怀悲悯众人,度尽天下疾苦,不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大不敬,这是你的福报啊,观音菩萨给你的福报。” 李观音喘了一口气,好像现在夜遐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良药,不止治病救人,更能起死回生。 “那我要供养观音,每日祷告。” 小炉里又想起轻呼。 夜遐迩略略失神,不知想起了什么,像是呢喃一般轻轻道:“若是心诚,何处所愿不得偿?” 小炉里又没了动静,接着是小扇掉地,李观音直接跪倒,朝着西方,磕了好多好多头。 “咚咚咚咚咚……”是轻叩声。 她又碎碎念。 “愿救苦救难观世音,发大宏愿,度众生,不老不病。” 说了好多好多遍。 夜遐迩起身出屋,她说:“观音姐姐人心眼儿不错。” “所以惹她不高兴的人都该死。” 一如三年前。 第五十二章 死无憾 夜三更昨夜里跟姐姐聊了一宿,并不是聊的眼下这个拿捏不准的分水岭的家事,反而是两人小时候的顽皮笑话。 七窍玲珑心的姐姐聊了没几句就猜出这个摊开心中愁不喜眼前秋的弟弟内里心思,还不就是同她一样,多愁善感的从眼前的良下宾李观音身上瞧见了自己父母的影子。 平日里作息极其规矩的夜遐迩不得不强打精神陪着自己这个哪怕整日整夜不睡觉也能靠着一刻冥思便可恢复精神的弟弟东拉西扯聊了一夜。 公鸡打鸣时的东方鱼肚白,姐姐沉沉睡去,夜三更便独自一人出了偏房去看那几尾红鲤,只是没成想,那蜿蜒曲折的人工河道旁,早就有个消瘦影子立着。 看到来人,良下宾似是早就料到一般,笑道:“没睡觉?” “习惯了。”夜三更说着话,随意的往河道上一蹲,也不嫌这晚冬季候里山中水流冰凉,下手去搅,惊的那几条衔尾游曳的红鲤乱了套,四散逃开,不出几个呼吸便又恢复原来顺序向前摆尾。 “三公子为何帮我?”良下宾扭头看着蹲在地上只给自己一个后脑勺的夜三更问道。 夜三更依旧像是顽皮稚童般不依不饶的打扰着九尾红鲤的轨迹,像是发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隔了良久才道:“想帮。” “哈哈。”夜三更的回答引来良下宾一阵大笑,“三公子果然性情中人,这般回答即便我不信,可也爱听。” 夜三更又未及时回话,似是脚下那潭近乎死水一般的水流中来来回回都游不出这几亩院落的红鲤都要比旁边的活人更吸引他的注意。 良下宾不再说话,朝着东边太阳迟迟不敢露头的山峰方向,似是自言自语,又像告诉夜三更,“大概世间美景都不如最后一次的日出好看。” 夜三更抬头,颇有深意的看看良下宾,又顺着良下宾的目光看去,雾蒙蒙,红彤彤。 “我笑人间多混沌,一抔青山一抔云。窃得红尘三杯酒,醉里黄粱才最真。” “三公子还会作诗?”良下宾想来想去也没听说过夜三更还有这一手,倒也实在,毫不拐弯抹角的问道。 夜三更轻笑一声,道:“我姐当年做的,触景生情拿来一用。” “夜二小姐的遐迩八方果真名不虚传,好诗,好诗。”良下宾由衷赞道,“读书人说偷不叫偷,叫窃,用的妙啊,二小姐真真读书人。” 别人夸奖姐姐要比夸奖自己都要高兴的夜三更难得谦虚道:“一般吧。” 良下宾摇头,“不不不,这诗放在九州,怕是无人能匹及。头两句直接就点明神仙视角,尤其这句一抔青山一抔云,世间何人如此大气能捧青山抓流云?果真九州奇女子,佩服佩服。” 夜三更对这也不是太懂,小时候被逼去读书就觉得还不如练武,这读书人的之乎者也着实让他头大。只是这水贼出身的良下宾能解析这诗里妙义,倒是让夜三更有些刮目。 似是能猜出蹲在那里搅水的夜三更心中想法,良下宾又道:“自从生了病这小十年,每日窝在家里看书,倒也长了些见识。” 夜三更忽然抬头,道:“其实只要你开口,我大可一人去找你大哥把这事说道说道。” “可不敢劳烦三公子如此,使不得使不得。”良下宾似是受宠若惊的连连摆手道,“劳三公子在旁压阵已经十分满足,哪能再要三公子费心。” “可我想要你天天看观音啊。”夜三更声如蚊蝇,又说了那句不合时宜不应身份不合礼数的话。 良下宾自是看不见低头搅水的夜三更迷离眼神,笑道:“其实或许也是我多虑,毕竟一家人,有三公子给我壮胆帮我压阵,说不定家兄一时害怕,卖三公子面子,不再为难我家三口,那不更好。” 夜三更继续搅着那一湾清水,逗着那几尾红鲤,没有说话。 显然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自己面子要真这么大,出门还带那些琐碎金银作甚? “真要三公子出面,家兄或许摄于三公子名威一时退让,可三公子走了后,家兄再起刁难又该如何是好?这次有三公子在,我心里也踏实些,把这几个月来的事跟家兄好好说道说道,省的以为我得了这身病就好欺负。” 夜三更又抬头,这次却细细打量着这个裹着厚厚棉披风的痨病中年,道:“你一心求死?” 良下宾苦笑,道:“我这身子骨二小姐不也看出来了,时日不多了,早死晚死都一样,不如趁着还没死做个大事,也让观音和椿儿她娘俩在寨子里能扬眉吐气一番。” 夜三更好笑道:“这话的意思,是说良椿她娘俩在你们这里过得还挺憋屈?以你副寨主的身份,除了正寨主,谁能给她们气吃?” “这里面弯弯绕太多,三公子听了也烦心,不提也罢。”良下宾倒是看得开,也不啰嗦那些家事,道,“我这副寨主,从得了这不治之症,还不就是名存实亡么。” 夜三更恍然,门阀家族越大,里面勾心斗角越多,良下客这半年欺压一家三口就是很好的佐证,不过是派系争斗罢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怕是这名存实亡的副寨主,连得道之人的狗见了都瞧不起想着压一头吧。 夜三更又不再言语,只顾戏耍那几尾红鲤。 “三公子怕是没体会过打家劫舍强取豪夺的爽快吧?”良下宾没来由的冒出这么一句,像是要缓解当下压抑气氛,朝夜三更道,“那才叫一个快意。二十多年前这丹霞江水道一提分水不分客与宾,何人不是胆战心惊。要不是辛如海捣鼓出那劳什子的丹霞盟,谁不看我们脸色?” 想起那时潇洒,良下宾话也多了起来。 “那时候观音跟着一家戏班子跑江湖,让我脑袋一热直接把她掠了来,那可是戏班子里的台柱子,不舍的也不行。”想到当年自己年少轻狂,良下宾就不自觉的笑。 “初时观音不从,我不打也不骂,我就是看着人姑娘漂亮,哪舍得动手动口,就一直关着她,你猜后来怎么着?”良下宾一副吊足胃口的模样,可也不等夜三更说话,又道,“你说说我那时候多混蛋,喝了点猫尿,一上头,来了个霸王硬上弓,让观音怀了孩子以后她就老实了。” 对自己所谓的混蛋本事良下宾看起来还有些骄傲,毕竟要没那么混蛋,也娶不到这个媳妇。 “当时观音恨我恨得牙痒痒,可毕竟肚子里也是她的骨肉不是?要么说观音是菩萨心肠,安安稳稳了大半年。一朝分娩,就有了椿儿。那一个来月,我是不眠不休的一直伺候观音,想来估计也是那时候观音就对我动了心,没以前那么恨我了。三公子你觉得我有本事不?”良下宾还是笑。 “这对付女人啊,用强也就得个身,用弱反倒受人欺。只有萝卜加大棒,才能让女人对爷们死心塌地。”说起男人心知肚明的花花事,良下宾笑起来的确有些欠揍。 “再后来有次着凉,也仗着年轻身强体壮的没当回事,可哪成想病来如山倒,一不注意就成了肺痨,你说这是不是世事难料?那段时间真是咳的哟,腰都直不起来,可怜观音又不眠不休伺候了我一个来月,病好了也留下了沉疴烂疾,治都治不好。”良下宾笑里露出一股子无奈。 “你说是不是老天爷惩罚我当年欺侮观音啊?看来头二十年犯的错,往后二十年都弥补不过。”良下宾笑的有些难看。 “家兄若是仍旧为难我,就只能用强了,怎么着也得让他们娘俩在良家不再受人欺负。只是不知道家兄现下修为,也不知道我这十来年没动过手,这一身功夫有无退步。”良下宾笑的有些为难。 “就怕是什么都办不成,到头来还要连累了三公子。总感觉我这步棋,是不是走的有些着急?现下连家兄底子都不知道就这么冒失,可笑不可笑。”良下宾苦笑。 “可再不有点作为,就真欺侮到门上了。我一大老爷们,可不能让他们娘俩受这种气,三公子你说在理不?” 良下宾这次没再继续说下去,扭头朝着只是把注意力放在那几尾红鲤上的夜三更,等着他的回话。 “在理。”夜三更没去看良下宾却也能感觉到对方目光,收手甩干水渍,也朝向良下宾,又道,“只要有我,就没人能为难她俩,其实即便是你,我也可保你全身。” “不需三公子如此劳心。”良下宾笑道,“自家事还是自己解决,让观音也看看她相公还是二十年前那么跋扈,也让红药瞅瞅她爹也并非如这十来年一样窝囊。” “怕是再这般下去,这肺痨折磨不死我,让人恶心也得恶心死。” “我不畏死,哪怕蝼蚁吞象,只图个生而无悔,死而无憾。” 良下宾拽拽身上披风,也学着夜三更样子蹲下,望着远处山后云里那盘露出整张脸的朝阳,道:“就是愧对她们娘两个,实属憾事。” 想来是感觉自己把气氛搞得有些尴尬,良下宾又道:“哎,三公子,你说我这闺女能找个什么样的夫婿?你别看红药天天这么闹腾,也是在我们跟前,在外头,还挺是个小大人的样儿。” “前些年跟着她爷爷,参与过几次长老会,我听人说,不少人夸她枉做女儿身。你说,这是好是坏?以后怕是没哪个男人能治得住。” “此间事了,江湖路远,三公子和二小姐若是有心,记得帮红药挑挑,掌掌眼。” “这辈子啊,有观音,有红药,足矣。” “陪不了观音白头,见不到红药出嫁,心里还是挺别扭的。” 这男人的碎碎念,在轻咳声中,好似遗嘱,前言不搭后语。 夜三更扭头朝着这个男人,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想来这个风光半生却又懦弱恁久的男人,已然做了打算,他该知晓此次一去,怕是九死一生的事吧。 可他说了,蝼蚁吞象,只图无憾。 这个男人,已然要为妻儿,赴死。 夜三更似见有朝雾腾空,氤氲散去。 夜三更又低头摆弄水流,良下宾裹裹披风又远望那抔青山。 “我笑人间多混沌,一抔青山一抔云。窃来红尘三杯酒,醉里黄粱才最真。” “三公子,该跟你喝酒。” 身后不远处,有抱着厚厚棉服的风韵妇人,菩萨悲悯相,似观音垂泪。 第五十三章 为君壮行 今日的良厦可是高兴的不得了,即便天气阴沉沉的也难掩其心中喜悦。 都说久旱逢雨他乡遇故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是四大喜事,良厦觉得还得加上两个:冠礼和提亲。 冠礼倒还是小事,走个形式而已。提亲一事却让他一想起来就不自禁的喜上眉梢,对着铜镜由着家中老妈子拾掇装扮的良厦心中高兴的紧呐。 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那娇小身段,犹如舞勺年纪的柔嫩模样,想到便咽口唾沫。 恶趣味?不不不,良厦看来有个这种小巧瓷娃娃似的媳妇也算是一种炫耀。 时辰一到,良厦便迫不及待的催促着父亲母亲快些。当然不会是心急去加冠,他心急的自然是礼后的提亲。 去那个他很久都没去过的小院里,和自己从小就喜爱的姐姐结个并蒂。 接引坪,这块据说是上古时期由天雷轰出的近百亩平台,刀劈斧凿般平整光滑,这里在前朝分水岭水寨刚刚建成之际便用做了一些大典场地,比如年节里的宴请,或是每逢大事便要庆祝的筵席。 在这露天的场地中大肆热闹一番,着实令人痛快。 而从年后便开始布置的场地,数十张圆桌摆放规整,红绸围绕整块场地,若是去到山顶瞧一瞧,伴随着那从未停歇过的山风断断续续袭来,滚滚红浪,一片喜庆。 而此时,这块得了天地造化之功的天然平台上,人挨人人挤人,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那边是锣鼓喧天,唢呐声声于耳,这边里鞭炮齐鸣,起哄声声不绝,喧闹沸腾,一派熙攘景象。 接引坪最靠里,昨日才搭建完毕的木制高台上,中间敬天地,两侧奉神明,高鼎居中,香炉作陪,三支四尺香烛轻烟袅袅,直冲天际。 一群白素儒衣的儒家大德,手捧一部传承千年的《礼记》,肃立两侧。当中站立的,是一位据说是良下客于千里外的兖州请来的儒家大师,胡子眉毛都是银白,不过那股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浩然书生气,绝对不是普通教书先生能有的。 良厦从开始便不耐烦的小声催促着那位在他看来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老头子把那千篇一律的繁缛赞文念得快些,又颇为急躁的赶着不知道父亲从哪里请来的教书先生给自己加了缁布冠、皮弁、爵弁,在那些个大儒摇头叹气说着“孺子不可教也”声中歪巾斜帽急慌忙四的下台,即便这样也是从辰正末做到了巳时末,让良厦心里只是暗骂这流传千年的加冠礼实在繁琐。 要不是良下客一把拉住这个丢人的儿子,怕是良厦连得醴冠宴都忘了。 醴冠宴要大宴宾客,说白了就是父亲把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介绍给自己的儿子,毕竟儿子已经成人,可以和自己一起承担家族中的大事小情,要让自己这些个宾朋知道儿子有能力接老子的班。 可眼下良厦这表现着实有些落面子。 “你再如此毛躁没个大人样子,礼毕我定关你一月禁闭!”不像弟弟那般病痛折磨下身薄体虚的瘦弱,良下客倒是精壮,满脸络腮胡,粗犷外表倒真有几分剪径豪夺的贼寇样子。儿子在宾朋亲友面前如此毛手毛脚不持礼数,好好一个加冠礼让他闹出了跟拉肚子着急如厕似的笑话,良下客豹眼环睁只想一巴掌把这不成气候的儿子扇出去。 良厦倒真怕自己父亲把自己关了禁闭,当下唯唯诺诺的现在父亲身边,由着母亲给自己正了正衣冠,尔后便跟在父亲身后无精打采的与那些来客寒暄客套。 转了一圈良厦忽然发现没看到自己二叔一家,心思一动又来了精神,悄悄问父亲道:“我二叔二婶呢?” 良厦倒是聪明,不提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反而去问自己都晓得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叔父叔母。 良下客又怎会不知道自己这个从小就不学无术、儿子心里怎么想的,斜眼看着爱耍小聪明的儿子,道:“想去把你二叔他们叫来?” 良厦一阵点头。 良下客自是清楚两家人之间不足于外人道的内里纠葛,这些小辈怎会明白其中深浅,只是冷哼道:“老老实实在这待着,敢乱跑就砸断你的狗腿!” 良厦顿时没了神采。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几斤肉,良厦的母亲,那位今日里打扮也是让人眼前一亮瞧不出岁数的妇人看见自己儿子如此神情自是心底疼惜,不由得开口道:“孩子不就是想见见椿儿,他在这又帮不上什么忙,让他去看看又怎么了?” 良下客看看自家这个怎么都比不上弟妹一分一毫的妻子,又瞅瞅如同霜打的茄子似的儿子,双手一背,道:“速去速回。”说完便又迎上过来的几位老友,再不理身后娘俩。 良厦心中一喜,也不跟帮衬着自己说软话的娘亲打招呼,一溜小跑向偏院去了。 良厦到了二叔家小院时,看到的就是跟二婶站在厅前的良椿,还有个坐在院中石凳上抱匣的好看姑娘,二叔跟一个他没见过的清瘦男子席地而坐,一个看山,一个搅水,中间放着两只酒碗一坛酒。 良厦惊讶的是二叔在喝酒。 以前可没少听自己爹提过二叔这身顽疾最忌讳喝酒,今天这是怎么了? “二叔,二婶。”虽然潜移默化的受良下客影响,良厦对二叔二婶这两位长辈也没什么感情,可良椿在跟前,良厦还是颇有礼数的叫了声。 想来也是好些年不曾喝过酒的缘故,良下宾病态苍白的脸上有些微泛红,扭头看向来人。平日里良厦对他什么心思他又怎会不知,这小子别的没学会,把他老爹眼高手低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在寨子里看谁都觉得是他家庇佑,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一样。 良下宾不搭理自己,良厦也不会自讨没趣,看向大自己几个月的姐姐,满脸堆笑,道:“红药姐,我加冠礼你们怎么不去?” 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的良椿看看良厦,又扭头看向已经起身的父亲,也没说话。 良下客紧了紧厚厚披风,没搭理良厦,可又像是在回答良厦,道:“现在过去吧。” 良厦自是看不出二叔异样,面露喜色,也不问院里那对陌生男女什么身份,说道:“就是就是,在这里喝酒可没醴冠宴上热闹。”说完便当先引路。 出了良家大宅上广场,又有石阶数十级,因为背阴,前几日大雪都未化尽,覆在路两旁。良厦在最前,良下宾在后,再往后是李观音、良椿,夜三更领着夜遐迩在最后,一行七人上了接引坪。 自然,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即便这一场盛会真正的主角在这里,可接引坪上恁些人,又有哪个是冲着他来的? 良厦可不管这些,当先开道,领着二叔一家要去到最前面那张主桌上。 他可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在一会儿酒菜上齐后,让所有人都认识自己以后的娘子。 只是身后六人在最前的良下宾率先停步后并没有跟上良厦。 “三公子。”良下宾没有回头,在这人声鼎沸的接引坪最边缘,轻轻唤了一声。 直接就隐没在人声中。 可是夜三更却在下一刻回应,“我在。” 良下宾排开众人,向前。 “有人弹琴?”耳力非常人的夜遐迩忽然开口,耳朵循着声音臻首摆动。 离着最近的李观音瞧着自家相公离开,不知道是该跟上还是留在原地,听见夜遐迩问话,心不在焉的道:“家中大哥为了摆阔,特地从山外请来乐师在这加冠礼上烘托气氛。” 夜遐迩拽拽身后木匣,搓搓手,面朝向夜三更。 自然是明白姐姐心思的夜三更看看前面只顾前行不理身后几人的良下宾,略一沉吟便道:“好。” 夜遐迩心思何等缜密,在那小院里听弟弟跟良下宾闲谈便能猜到弟弟打算,抬手拉住李观音,笑道:“观音姐姐,听我给你弹个曲怎么样?” 李观音看看前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夫君,又看看夜遐迩,颇为为难。倒是这一日来跟山下判若两人极为乖巧听话的良椿又露出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没再出现过的笑,雀跃道:“好啊好啊,这几个月来没去山外城里听人弹曲,我都想了。”当下推着娘亲催着夜三更姐弟两人去找那班子山外来的乐师。 “看好我娘。” 声若蚊蝇,在这嘈杂接引坪里更是细不可闻,却又真真切切落在夜三更耳朵里。 夜三更扭头去看良椿,后者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踮脚四处找着那班乐队位置。 李观音也没了办法,任由女儿拉着手,与自家相公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面对这不请自来的几人,乐师里的头头儿自是不会违拗,毕竟看面前这几人举止打扮,肯定也是非富即贵,又在这接引坪上,谁知道是哪家少爷小姐,乐师可惹不起。 接引坪上人声鼎沸,自然不会有人注意这边忽然停止的声乐。 “编钟,箜篌,古筝,琵琶,二胡,箫,奏哪个?”夜三更问道。 “这些你都会?”良椿惊讶。 李观音在旁接口道:“夜二小姐在九州可是出了名的八绝才女,哪有不会的道理。” 夜遐迩笑笑,欣然接受了对方的称赞,道:“箫和箜篌都是口器,太脏。编钟太大,我怕是也奏不过来。二胡那声音太过压抑,可不适合良厦公子的成人礼,琵琶的话,我也好久没弹,怕让人笑话,就只有古筝了。” 夜三更扶着姐姐在古筝后面坐下,夜遐迩抬手抚上这素有“筝中蜀道”的二十一弦琴,心中却盘算着该有三年都余的光景没有碰过这东西了。 古筝之所以有“筝中蜀道”这称呼完全是因为其最难练就,就跟那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一般。由最早的十三弦发展到十六弦、十八弦,尔后又由前朝古筝大家郑音改良,再加五道音域,便有了现下最为流行的二十三弦古筝。在这指拃有余的方寸之间,莫说眼盲的夜遐迩,即便那些九州知名的琴师也是要全身心投入才不易出错,夜遐迩上手直接选取这最难的乐器,引得粗通音律的李观音也是刮目。 活动活动手指,夜遐迩卸下木匣立于身旁,戴上弟弟递过来的义甲,也不知是问谁,道:“想听什么?” “高山流水。”良椿抢先答道。 夜遐迩巧笑倩兮,“可去哪找个知音与我唱和?不如我自己选一曲吧。” 良椿撇嘴,似是很不满这个貌似很厉害的眼盲琴师没有接受自己的建议。 夜遐迩双手按住琴弦,由头至尾从上到下熟悉了一遍琴弦距离筝盒长短,又摸索着调整雁柱,方才正襟危坐,于接引坪一角,脆声朗朗,“夜家夜遐迩,借阳关三叠,为君壮行。” 声音怎能盖过这接引坪上百余人闲谈笑话? 琴弦乍绷,松手间“锵”的一声,银瓶乍破,玉珠落盘。 “夜家夜三更借问,良兄何在?” 山风压下沸腾人声,瞬时寂静的接引坪有人震声附和。 “分水岭良家良下宾再三叩首拜谢夜二小姐三公子赏脸,斗胆邀兄长良下客上前领罪。” 接引坪上有鸦雀掠过又回,一亩方圆,天阴,无风,死寂。 第五十四章 一曲阳关别 李观音有种“天人永隔”的感觉。 她一直很相信自己心里没来由就会突然蹦出的感觉。 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她,被师傅捡来以后便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的跑江湖卖艺,十几年的时间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姑娘,也成了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戏班里的台柱子。 十五岁那年路过这分水岭,师傅不怕死的非要在这水贼大本营门口架起台子赚些银子。 不知道是师傅胆大还是为了赚钱,哪怕自己告诉师傅说自己心慌怕是有坏事发生,师傅仍旧一意孤行到竟然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贼寇跟前唱一出《鱼儿佛》,还说什么借此教化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恶人从善。 那帮粗犷莽夫有没有从善李观音是不知道的,唯独知道自己这个鱼儿佛里的鱼篮观音真的应验了上台前的那句谶语,被一个长得不错起初还对自己报以和煦笑意的什么二爷直接从台上掠到了山上,还知道任由师傅喊破了天自己都没再回去。 从那以后自己就再也不用唱戏了,成了笼中雀,出去也都成了奢望。 后来又一次心慌,就是让那个那时候被自己恨得牙根痒痒巴不得一刀捅死的二爷破了身,哪怕自己寻死觅活都不可能,天天被一群老妈子盯着。 最可恨的再一次心慌,就被查出有了身孕。 要么就说母性伟大,哪怕李观音当时只是个十五六的舞象姑娘,按理说懂得不多却也被慢慢变大的肚子栓住了心。 尔后那个男人门都不出的照顾自己,整日里守在自己身边,那年称呼也从“二爷”变成了“副寨主”,可他仍旧亲自照顾着自己起居,照料着这越来越笨拙的身子。 他个大老爷们当初竟然会说那群一辈子只做照顾人的老妈子做事不细。李观音想想都感觉好笑。 再后来她也不想杀他了,总觉得孩子生下来不能再像自己似的没爹没娘。 然后从接纳到接受再到离不开他,李观音觉得可不像是这个笑起来也挺好看的副寨主口中说的那样,什么不眠不休的照顾打动了自己,完全就是看女儿喜欢他自己才会给了他机会进入自己心里。 再往后孩子大点了懂事了,再一次心慌后便是自己爱上的这个男人一病不起,都要咳死的样子,让她这个本就经历不多的姑娘家家怎么受得了。 还好这个男人没事,除了偶尔咳嗽,还像之前那样对自己。 再后来,就到了前几天年三十的夜里,心慌难耐坐立不安的去了每年除夕都要在大宅厅堂里举行的年夜饭,就听到了自己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大伯哥自作主张定下了孩子的亲事。 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什么样最清楚不过,怎么可能让自己女儿嫁给这种人? 好在只是轻咳的丈夫告诉她没事,有办法,她才压住了慌的快要跳出来的心。 再之后,就是眼下这良家接引坪,李观音蓦地感觉心跳又快了些,人山人海中,只听闻心心念念的男人声音充斥着整座分水岭,却看不见在哪,这真真比杀了她都要难受。 李观音想去找那个身弱体虚在这如此冰凉的接引坪上肯定受不了的男人,可这人头攒动,方向都没有,要去哪儿找? 李观音除了当初一开始进了良家虎穴,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到无助,无助的双腿发虚竟坐在地上。 “娘你怎么了?”良椿害怕了,再也掩饰不了伪装出来的强势,两眼泛红。 李观音抬手乱指,“快去,快去。”李观音也说不出让女儿快去做什么,眼泪就着脱口而出的四个字簌簌落下。 相对于良下宾那句在接引坪百余人眼里有些以下犯上大不敬意味的话,更令这百余人惊讶的是不该出现却偏偏出现在这里而且竟无人知晓的夜家姐弟。 由着百余道目光投来,夜三更迈前一步,伸手扶起李观音。 “良兄自可随意,我在此间。” 筝音乍起。 如投石入湖,如谷中鸟鸣,如金石相错,如三更鼓声,如山间泉击青石,如环佩叮咚轻扣。 “丹霞江口浥烟云,客笑杨柳正新新。 君前一壶作别酒,阳关不辞赶路人。” “良下宾,斗胆邀兄长良下客上前领罪。” 又是一声朗朗唱和,直冲云霄。 熙攘人群以良下宾为中心四散分开,躲开良下宾,也躲开了他们眼里要比良下宾这找死行为更甚的夜三更,本就人流拥挤的接引坪因为这块空地更加不堪,甚至有些人都已经被推到场外。 看到终于能看见的良下宾,李观音泪眼婆娑,一声“相公”,绕断肝肠,“我心慌了。” 良下宾笑,双手背负,带得那件厚厚棉披风坠落下地,“观音莫慌,一会儿就好。” 筝音轻轻,响彻接引坪。 “长亭柳芽青,伤心伤心,古道别旧人,相隔十里亭。 情犹深,情最深,情意再深,总不忍,不忍分。” 空灵声去又回,声声相随。 伸手拦住欲过去的李观音,夜三更朗声道:“夜三更在此掠阵,良兄请便。” 良下客眼露感激之色,随又消失不见,再震声,再道:“良下宾,斗胆邀兄长良下客上前领罪。” 魁梧粗犷的良下客排开众人而出,与这个近些年越来越不顺眼、越来越窝囊的弟弟相距三四丈距离站定,面带不屑,冷哼一声,道:“怎得,二弟,厦儿成人礼这么大的喜事,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一个“闹”字,良下客就点明自己这个在他心中不值一提的弟弟今日所作所为犹如小孩过家家般惹人笑话。 良下宾怎会听不出兄长口中讽刺意思,不怒反笑,道:“正要沾沾厦儿喜气,也借这百余亲朋在场,问问大哥你,这些年月里来做的好事。” 良下客不傻,闻弦知意,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朝着人群中心腹不着痕迹的扬扬头,看向自己这个今日有些不对劲的弟弟,口中说道:“既然是家事,咱们坐下慢慢谈就是,俗话说得好,家丑还不外扬,这么多人在呢,让人笑话不是。而且,这夜家的公子和咱们良家什么关系谁人不知,二弟与他沆瀣一气搅和在一起,可别受人蛊惑毁我良家啊。” 一顶大帽子扣在头上,反将一军,不得不说良下客这招的高明,制造舆论玩弄人心的手段着实不愧是威震一方的寨主。 心腹跟了良下客这么些年,寨主一个眼神就明白其中意思,开始往着接引坪下轰人。 良下宾只当没看见,也不理会兄长话中带刺,道:“可你半年来连翻挤兑于我,大年夜又联合寨里长老迫我女儿下嫁良厦,难不成是为了良家好?” 前来参加良厦加冠礼的不乏一些好事之人,即便被山寨里那些个看山走卒一阵推搡也是扯着脖子的观瞧,待听清良下宾话语,一个个俱都惊讶不已。里面也有些刚刚与良下客寒暄客套时,听良下客提到过准备再挑个良辰吉日,给这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小俩把婚事办了,怎得从那个快要当了喜公公的良下宾嘴里说出来,就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良下客真没想到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胞弟竟当着山里山外一众亲朋好友的面把这件事抖搂出来,脸上当时就有些挂不住了,心中火起,可又碍于面子,只能强压怒气,强笑道:“二弟,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椿儿厦儿自小玩耍青梅竹马,何来胁迫一说?” “说这般昧良心的话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最后一个被赶下接引坪的来客分明看见弹筝女子身旁那个风韵美妇凤眼圆睁,似有怒气直冲天际,惊的山间林中鸟雀乱飞。 “大年夜里连问我与相公都未问就要定在这上灯日里提亲,连得聘礼都准备好了,亏你还是当长辈的,哪问过孩子心意!” 李观音银牙似咬碎,春山如倒立。 “厦儿怎得不愿意?”良下客顾左右而言他,还想着在那些个石阶上瞧笑话的来客跟前找点儿脸面,“厦儿从小就喜欢粘着椿儿。” “你说这话不怕闪了舌头!”良椿在一旁扶着自己娘亲,小脸也是涨红,毕竟牵扯到她身上的事,就算再如何的长幼有序,良椿也不得不为自己争取一些女孩子本该有的尊严。 “小时候我们懂什么?长大了我们什么都懂了你却要强行安排,你凭什么!” 良椿伶牙俐齿倒是让夜三更讶然,真没寻思这小姑娘也是一副好口舌。 想到这夜三更余光瞥向姐姐,这种耍嘴皮子打嘴仗的阵势姐姐才是最在行,只是后者兴趣不在此处,一手拨弦一手连弹,筝音靡靡,于这接引坪上突兀却又衬景。 虽是不通音律,从小耳濡目染在姐姐旁边算是略微有些了解的夜三更也知道这一曲阳关三叠内里含义,前朝老友间二十八字相送能演变成这足有百言的古筝曲也足以看出其中情之切切。 只是这一曲相送,送得何来? “女娃嘴硬!”饶是良下宾再如何能忍,此时也被小辈呛声乱了心境,环眼怒瞪,喝道:“来人,把良椿拉下去!以下犯上目无尊长,待得此处事了依我寨中家法处置!”即便如此,良下宾仍旧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说给那群接引坪外的好事看客听。 “我在此间,我看谁敢?”夜三更负手上前一步,直视那群刚把百余来客赶下接引坪堵在入口处的山卒,仅凭他三年前远扬名头,也骇得一众正欲上前抓人的山卒不敢冒失,进退两难。 三年未曾听闻关于这个曾一日夜虐杀十数人的清秀男子事情,可打盹的老虎还是老虎。 老虎不睁眼,睁眼要吃人。 良下客怒极反笑,声音震天响,“看来夜家小子非要管我家事了?” “不敢不敢。”夜三更附和笑道,“我与良副寨主颇为投缘,我管的,是他的事。” “强辞!”良下客冷哼一声,“非要我亲自出手!”话音未落,良下客脚尖点地掠向夜三更。 “大哥,怎得如此心急?”良下宾口中反问,身形爆闪,竟是后发先至探手拽住良下客肩头。 良下客离着夜三更四人还有五六丈距离脚下便是一个趔趄,心中讶异自己这个痨病弟弟怎么做了十多年的病秧子出手竟还如此迅敏,当下借着后拽之力身形后撤,与良下客拉开一段距离。 “怎得,想动手?”良下客两眼一眯尽是不屑,“凭你?” “该是大哥动手在先吧。”良下宾温言温语不急不躁,“大哥都还没说明白为何这半年多刁难于我一家三口,还和长老叔伯串通一气迫我女儿。”正说着,良下宾气机陡涨,两眼似冒火,厉声又道,“是不是爹要立比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强百倍的椿儿做下任寨主你眼红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分水岭莫说在这丹霞江水道,即便是整个大江水域都属前五的存在,这寨主换届自然也是山里山外人的谈资。良下宾此话一出,接引坪下众人俱是心惊不已,倒不是惊讶于一介女流甚至是名不见传的良椿会被推为下任寨主,能让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诧异的,无非就是话中那句“眼红”。 真真没想到,当年分水不分客与宾同气连里的亲兄弟,竟然也是这般厚黑。 “一派胡言!”良下客再也按捺不住心下怒火,“找死!” 筝音一改初时倏忽空灵,马尾弦下雁柱似贴筝盒,音调猛升,欲破天际。 “十年爱恨,桌上酒樽,携杯与君饮。咫尺天涯也难分,浅酌话更深,谁知内里假与真。喜亦斟,怒亦斟,喜怒自忖,道可分,那便分。” “今朝一别我明朝怎可不一人。” 弦弦相叠,嘈嘈切切,如金鼓齐鸣,如大浪淘沙,如鲸涛鼍浪,如疾风骤雨。 风起,接引坪更是沉沉。 第五十五章 生病?升仙! 良下客气势如虹,如箭出弦直取在他看来不过自己手到擒来一招而已的二弟。这当然不是轻敌,而是他对自己的自信。 这些年来良下宾什么情况他最清楚不过,整天靠着大把大把的中药维持身体,谁都明白是药三分毒,说是为了身体好,十几年药汤灌下去再好的身子骨也得熬坏,说是续命实则偷命。再加上体内生机本就是断续不济,跟这十几年来趟了不知多少刀光剑影的自己相比,简直天上地下的差距。 良下宾又怎能不知这内里蹊跷,看到对方袭来,强压胸腔痒意,抬脚踢起一张摆满杯碟碗筷的圆桌随着一地哗啦声砸向良下客,身形也紧接其后,一身青衣鼓鼓囊囊气劲涌现,手化爪借圆桌掩饰击向大哥胸门。 良下客看的清楚,心中暗笑其不自量力,这打法都是十几年前那般起手,家传的一套降龙爪都使烂了也不懂得变通。思量间,良下客腰眼使力为心一脚上撩,恰恰踢在盖过来的圆桌上。 圆桌受力紧又回还,正撞在奔来的良下宾虎爪之上,被良下宾大力一击之下碎裂开来,但也使得他身子明显一滞。 良下客瞅准时机,去势又快,也如良下宾起手一般手成利爪抓向对方胸门。后者顺势换掌相迎,两两相击轰在一起。 以掌换掌一击之下瞬间分开,良下宾脚下不稳噔噔噔退了三步方才稳住身形也还是一个趔趄差些倒地,反观良下客轻飘飘的向后一跃便四平八稳的立住,说不出的潇洒飘逸。 一招见分晓。 “二弟,就这身子骨,也敢跟我叫板?”良下客毫不留情的挖苦道,“找死么?” 长吁口气,良下宾稳住体内受击之下些微紊乱的气息,轻咳一声,道:“好久没动弹,手生而已。” 调整呼吸,良下宾厉声道:“再来过。” 又是降龙爪起手式,良下宾身形爆闪,再袭兄长。 “二弟,何必呢?”良下客看着这来势凶猛实则外强中干的一招,嗤笑出声。待得良下宾来到近前,脚下画圆,身子一侧手都未抬一掌由腰间推出,正中良下宾腹上,他口中的二弟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撞翻两三张圆桌方才倒地,即便如此还又滑出一段距离。 “相公!” “爹!” 李观音良椿娘两个看着这个男人受击倒地俱都慌了神,若不是夜三更伸手拦住怕是早就冲过去了。 “不就是门亲事么?你我两家亲上加亲又如何?”良下客负手而立,语含讥讽,“只要我们做长辈的同意,管其他作甚?小俩感情还是有的,以后慢慢培养就是,二弟,你说呢?” 良下宾手捂小腹剧烈咳嗽着起身,这一掌虽未有多大力但他这体弱身子怕也是够呛能承受这一击之力。费劲调整好气息,良下宾冷哼一声,又带起一阵轻咳,方才道:“说得好听,亲上加亲么?寨中如今让你搅得乌烟瘴气蛇鼠一窝,你眼下连亲兄弟都如此算计,往后若让椿儿进了你家门,你那窝囊儿子顺理成章的做了寨主,还不知怎么受你指使残害于我一家。” “二弟,亲事先放一边,以后我们再商议不吃,可你这乌烟瘴气蛇鼠一窝可就真真污蔑于我了。”接引坪下那百余看客俱是伸头观瞧,良下客仍是不死心的替自己找着脸面。在他看来,不管如何都不能让眼前这个痨病鬼活着见到明天的日头,要不然,单是那个“图谋下任寨主之位”的帽子,怕是传出去对自己名声可不好。即便传到自己还在闭关的父亲耳朵里,恐怕自己都有的受。 又是一声冷哼,良下宾寒声道:“祖上传下长老会是何意?是让他们监管我寨中大小事务,制衡寨主权利。而你私下收买众长老为己用,半年来或明或暗排除异己,单这手足相残的罪名依寨中规矩就足以教你五马分尸抛弃江中!” “饭不可以乱吃,话更不能乱说。”良下客杀机顿现,厉声道,“这胡乱栽赃莫不是受人挑拨?二弟,我们可是亲兄弟啊!” 良下宾哈哈一笑,表情略微狰狞,“你这搬弄是非的能力可真叫我这做弟弟的佩服!再来过!” 仍是那招起手式,连得拽着李观音与良椿的夜三更都暗暗皱眉,这良下宾莫不是喝药十来年让药汤糊住了脑子? 一触即分,又是良下宾被兄长一掌轰出,这次却是起身都有些费力。 李观音与良椿已落下泪来。 “相公,不打了行不行?”那声凄厉,直叫夜三更眉宇如壑。 “爹,我答应了就是。”良椿嘶哑哽咽,声音都变了形,“你别这样了。” 这边里娘两个心底难受,那边里良下宾受这三击又怎能不难受?整个身子撕裂般疼痛,可这是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难受又如何?还能回头不成? 不能回头,他也没想过回头。 再次俯身,依旧那般起手,只是这速度完全没了头三次的迅捷,眼下只怕那些个会点儿假把式的巡山小卒也能一拳把良下宾打倒。 良下客更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看着这个完全没有当年那般飒爽的二弟,慢条斯理的一脚踹出。 可怜良下客,连让自己大哥动手的资格也都没了。 这般轻描淡写的蔑视,良下客嘴角挂上一丝鄙夷的笑意,颇有深意的扭头斜斜看了夜三更一眼,若有所指般说道:“二弟,你是不是受了何人蛊惑才与我如此?莫要再如此执迷不悟,我们静下心来好好说说不行?” 不得不说良下客的确厚黑,即便被弟弟当众揭穿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还是一副坦然模样,仍不忘给自己洗白,往脸上贴金。 “受人蛊惑么?”良下宾复又挣扎起身,“那也是受我良家先辈冥冥之中驱使,好叫我续良家百年香火!” “爹!”父女连心,良椿似是预料到接下来的发生,又一次惊呼,连得身旁将要哭昏过去的娘亲都无心看护,竟挣脱夜三更束缚,身形前冲。 “站住!”良下宾一声厉喝,吓得良椿怔立当场,印象里,这可是自己父亲头一次这么吼自己,一时都忘了做什么。 良下宾捂着肚子的手下垂,轻咳,这次竟还带出血来,顺着嘴角流下。 良下宾看向夜三更,语气平淡,“三公子,这次要谢你搭手,只怪良某痨瘵身子,无法与你畅快把酒,十八年后,定要找你痛饮三百杯!” 说完一揖,抱拳躬身。 “相公,别打了。”若不是夜三更扶着,李观音站都站不住,哭声都没了气力,只是流泪。 良下宾强颜,硬硬压下快要挤出喉咙来的咳嗽,扭头看向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儿,道:“不打,你娘俩还得受气。” “我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可就真让人笑话了。” “观音,你家相公还有没有当年抢你上山的风采?” “椿儿,你爹可真没你想的那般窝囊。” “大哥,回头无岸了。” 良下宾的碎碎念,惹得李观音还是没了力气瘫坐地上,吓得良椿只是呆愣,引得接引坪下众人心颤。 “三公子,这般仗义任侠,真性情。” “三公子,认识你还没十二个时辰,良某太亏,只亏晚二十年遇你。” “二小姐,谢一曲阳关。这三叠太重,我担不起。” 良下宾双手环举,与肩平行,看着被稀薄乌云遮住的日头,闭目。 “我良下宾,今日愿以死,散我四十余年功德,借天威,正我良家门楣!” 风再起,衣摆烈烈。 风骤疾,枯树招摇。 乌云更厚,连得正欲露脸的日头都没了踪影。 “嘭!” 只剩风声的接引坪上又突兀清脆响声。 有弦断。 却是夜遐迩手捂二十三根马尾细丝,抬手掀翻筝盒,又一脚踢翻木架,扶着身旁木匣起身,一声“天数”,摇头苦笑。 良下宾七窍流血,状若凶神,周身气机受牵制如实体般以其为中心呈漩涡上升,带起胳膊粗细风卷接天连地,引得天上乌云倒垂下落,端的壮观。 可借天象的登堂境! 一朝天象一宿登堂! 良下宾气势仍涨无丝毫停息,续续攀升,风柱如蓄水般越来越粗怕是五六人都环抱不过。 所有在场众人心惊。 夜三更直接拉起李观音拽住良椿抱住姐姐后撤再后撤,直到落在接引坪外一块巨大山石方才收住身形。 这一手借天威夜三更以前听说过可这也却是第一次见,怎能不感叹这天地威力之大,直教人心惊胆寒。 良下客此时也是心怵,自己滞留天象十载有余,如今也才仅仅碰触到一丝机遇,仅见其一斑便体会到登堂内里玄妙,眼下却是真真看见了登堂的切实气势,怎能不怵。 两军交战,先交心,再交兵,良下客此时心慌就已落了下乘。 即便如此,良下客也清楚的明白自己躲是躲不过了,只能调转全身气劲灌注双手,以图挡下这蕴含乾坤之气极具毁天灭地之力的一击。 良下宾周身气机仍在生长,引得狂风大作,刮得桌椅吱扭扭乱摇,杯碟碗筷噼里啪啦丁零当啷或坠或起或裂或碎,直教这见证了良家百年基业的接引坪一片狼藉。 良下客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弟弟这一再疯涨的气机让他先自乱了阵脚,爆喝一声,也是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出手攻击。 毕竟是处在天象瓶颈期的厉害人物,这全力施为之下身法也引得众人心悸,一个眨眼便没了良下客身影,再出现时已离良下宾不足丈远,力沉腰马,以肉眼可见撕裂空气般一拳轰出。 击空了。 就在这接引坪外百余人接引坪上两人战局中近百人一眨不眨的注视下,良下客那饱含四十余年修炼气机可力杀虎豹的一拳,就这么击空了,反而一拳落入了那腰粗风卷之中。 如同生根,良下客想要收手已是不能,一声怒吼表情痛苦,咬牙费力方才退后一步,再看手臂上衣袖竟被铰的粉碎,连同胳膊上也布满如鞭击留下的一道道血痕,甚是狰狞。 反观良下宾,竟一步一步脚踏虚空似是踩在台阶上一般登了天,一步一惊雷,如开山炮,如鸣金鼓。踩得空气炸裂如昙花绽放开来,一步一脚印如同实质,就这么离地一人高。 入室,一步登天。 这是入室?! 接引坪上下百多人,如出一辙般张大嘴惊呼失声,连得讶异也都忘了。 百余年来除了一些个不明就理三人成虎的不入室,又有几人见过这真正的再入室? 先借天象再登天,这等异象怎能不叫人哑口无言! 相距不近可也不远的夜三更费力护着三女,雄浑劲气不要钱似的度入三女体内。这天地之威,即便连他都忌惮万分,何况三个体弱女子? 步步生花的良下宾虚抱的双臂终于垂下,双眼也终是睁开,一对赤红眼珠盯着下方鄙夷了自己十多年、挤兑了自己这么久的大哥,如天神下凡,不怒自威,声音犹同九天之外隆隆传开。 “我有一击,承良家百年传授降龙爪起手式,可开山,赶海,破天,借大哥一命,告祭列祖。” 这哪是生病之人? 分明是升仙! 第五十六章 好借好还 良下客害怕了。 已经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的良下客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自己害怕是面对辛不悔的丹霞盟还是上了官府缉查明文,可这陌生却又让他极其熟稔的心慌感如此真实的击碎他最后一丝强势。 良下客想跑。 仍是那般起手,良下宾动作极其缓慢,落在不自禁后退的良下客眼里却让其连点防守的时间都没有。 压力,如一人对百人的压力。 应该是万人。 良下宾周身风卷随着他抬手之势摆动,手如鹰爪直指对面那个一脸慌恐的大哥,轻启唇,如丝如线,在良下客耳边炸裂。 “开山式。” 风卷骤然前行,铰起接引坪上青石,也铰起毫无还手之力的良下客。 “开!” 一声暴喝,风卷一分为二,蓦地炸裂,刮得枯叶密布,刮起尘烟弥漫,刮裂山石纵横,刮倒树木交错。 良久,烟消云散,把三女护在怀中的夜三更直身回转再看,接引坪上哪还有良下客身影,竟是尸骨无存! “爹!”挤在人群里待的接引坪上归于沉寂就看不见自己父亲的良厦惊叫出声,也不理急火攻心昏过去的母亲,排开众人冲上接引坪。 到底是血亲,除了不管不顾冲上去的良厦,其他人还在刚才的震惊中回不过神来。 也不理冲上来的良厦,七窍渗血的良下宾于半空中抬脚迈步,一步一丈仍是那步步生花,由上至下足足九步,踩得空气发出“嘭嘭”难听声音,一步一低,到得夜三更跟前点滴声音也无,踩在地上却激起尘埃一片,竟也踩得青石地面一个大坑。 这般卸劲,让夜三更又惊讶一番。 良下宾不说话,也未理夜三更姐弟,更没理会被刚才那股天地浩然之气波及又加上心急所致昏死过去的李观音,伸手拉过仍是一副愣怔模样的良椿,反手一掌按在其天灵上,灵光乍现,氤氲开来。 这是要将毕生修为转嫁给自己女儿。 即便是那些个只会些花拳绣腿三脚猫功夫的山卒也知道这种转接身法,也是武道上最为匪夷所思的存在。可是门槛奇高,据说只有登堂入室一身修为通天的人方才能参悟其中奥妙。 这种窃取天命气机为他人做嫁衣的功法也是施法之人抱着必死决心一意施为,毕竟功成后就身消道陨,又有几人能有这种大胸襟? 另一边良厦在接引坪上愣愣发呆,至此都不敢相信在他心里那么厉害的父亲却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本来自己成人礼大喜的日子,却没成想转眼间就喜事成丧事,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所为。 接引坪下众人回过神来,却又见得刚刚借天威飙升至入室境的良下宾又是一手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转嫁功法,从未见过的众人看着如天神下凡金光耀眼的良下宾再度陷入震惊。 却陡然听得人群中有人喊道:“副寨主勾结外人谋害寨主,大家上去为寨主报仇!” 看来良下客平时里对这些心腹的确不薄,死都死了还能有人想着给他报仇。 看着人群中一伙人蠢蠢欲动,夜三更不免好笑,道:“看来再怎么不是,良下客这寨主当的也还挺得人心。” “胡扯。”夜遐迩在一旁撇嘴道,“这一个个的还不是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撑腰的没有了,他们也是害怕回过头来自己再遭罪。” 夜三更恍然,姐姐说的不无道理。 的确,那群山寨中人也只是叫嚣,更多的则是观瞧,一群水贼而已,还不都是混口饭吃,跟谁不是跟?不过是换个寨主而已,只要不涉及自己身家性命,其他的也都无所谓。 可其中也有一些个别人物,比如夏侯英。 夏侯英是堂主,还是分水岭上年轻的堂主,三十不到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并不是因为他博学多才抑或武功拔顶,靠的无非就是他没用到正地方的聪明劲和那张口若悬河的嘴。 当年小小年纪就落草为寇盘算着在正道上混不出个名堂在歪门邪派里也得有有一番作为,凭借着机灵劲头不多久便发迹当上了分水岭里十来个山卒的小队长。 尔后看出那个在山里说一不二的大当家总是暗地里分化一身痨病似是活不了几天的二当家手中权柄,夏侯英便是大献谗言帮衬着良下客将良下宾所管事务尽皆剥夺殆尽。而自己,也是一路连跳数级进入了寨中至高层——鹰堂堂主。 如此一来更是如鱼得水,整日里狐假虎威一副小人得志的丑态。 良下客即便看在眼里也不屑于与他掰扯,毕竟各自利用各讨前程,对自己有用何必计较那些个有的没的?夏侯英在长老会里不也是自己眼线? 再利用夏侯英这把还算是锋利的刀子,良下客撕开了长老会的口子,在里面更是排除异己胡作非为,搞到眼下时节,能在山寨里说上话的也全都成了他的心腹。 夏侯英有今天全拜良下客所赐,可良下客能有如今只手遮天的本事不也是靠着夏侯英这个能当刀子使的狗头军师的出谋划策暗中手脚? 现如今良下客一死,聪明如夏侯英这种一肚子鬼心眼的机巧人物,怎能不为自己考虑? 眼瞅着良下客灰飞烟灭良下宾有如天人,夏侯英心慌的同时又开始凭着那张在他自己看来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开始挑唆身旁几个寨子里的头领。 无非就是“我们身为寨主心腹要为寨主报仇”、“寨主平日里对我等不薄现如今怎能坐视不管”、“我等能有今天全凭寨主知遇”之类的场面话。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夏侯英一个聪明人,能坐到寨子里的头头儿,暂且不说职位大小,又能有几个是傻人?如今良下客以死,大势已去,没必要再为了这么个无所谓的“知遇之恩”把自己身家性命搭进去。 夏侯英想的要比那些人多的多,毕竟良下客所作所为他都有参与,虽是暗中施为可他也不敢保证接引坪上那个一气飙升两个境界的副寨主晓不晓得内里门道。 当下心一横,咬牙狠声道:“寨主一死,坪上那人追究起来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别忘了你们这些年是怎么对这人的!” 几个山寨头领让夏侯英这么一说道,心下俱都想到几年来对这个名存实亡的副寨主没少使脸色,再想想刚才那一手天威似的招数,不禁面面相觑。 夏侯英趁热打铁道:“不如趁他病,要他命!他现在转功与那个丫头片子,我们从中打断,他必定反噬,那小丫头片子一时承载不住这满满当当的数十年修为,也定会爆体而亡。” 夏侯英说得轻巧,几个头领听得也颇觉在理,索性心一横,叫来一伙心腹手下,就要上前,却才注意到那边还站着个在他们眼里要比这个副寨主更为棘手的人。 一伙人心下拿不定主意,看向了此时的主心骨。夏侯英怎能猜不到这伙莽夫心思,状似考虑,沉吟道:“看夜家这人与良下客关系不浅,几位哥哥尽管去对付良下客,夜三更交给我。” 夏侯英说的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气,可他怎能不知他口中“夜家这人”的厉害? 只是心中小九九自不能与人说。 看看夏侯英那副自信样子,众头领不再疑他,持刀仗剑领着手底下二十来号山卒上了接引坪。 这也就是夜三更正看着良下宾正给良椿度功,就听得接引坪下有人喊道:“副寨主勾结外人谋害寨主,大家上去为寨主报仇!”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挑唆众头领上前自己却躲在后面的夏侯英。 夜三更让姐姐一语道破,颇觉好笑,人心呐,都是肉,可也得看是什么肉。 细瞧上来众人,夜三更倒真是不屑。迈前一步,夜三更笑道:“我看谁敢!” 不同于刚刚面对良下客时说的那般霸道,此时夜三更语气玩味的味道更多一些。并非轻敌,实在是这群装束各异歪瓜裂枣之辈提不起他动手的丝毫兴趣。 夜三更挡在良下宾父女两人跟前倒使得那群寨中山卒你推我搡只是在数丈之外徘徊不敢贸然上前。 就听得仍旧在坪下的夏侯英吼道:“夜三更你休的猖狂,等我去请老寨主来!兄弟们莫要害怕,一起上去替寨主报仇!” 夏侯英只是一味吼叫也不上来,所谓的“夜三更交给我”也是一个虚招,让与夜三更对峙的二十几号人也瞧出了门道,可事到如今进又不敢退又丢脸,只能心里把夏侯英十八辈祖宗问候了一遍。 夜三更拢目细瞧,冷笑道:“那你试试!” 正欲挤过人群真去后山找老寨主的夏侯英忽觉如芒刺背,扭头看时就见夜三更两道目光似刀直盯自己,两腿一软差点摔倒。 “夏侯英你敢!”却是良下宾已收手侧身看向那畏缩于人群中的夏侯英,冷哼道。 又被良下宾中气十足振聋发聩的一声吼,本就腿软的夏侯英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瞧着良下宾哆哆嗦嗦。 “夜三公子是我良下宾请上来的贵客,谁敢无礼?!”良下宾撇下闭目立着的女儿迈前一步,一步足有两丈,将夜三更挡在身后,寒声道。 莫说寨中山卒,即便那些个被请来的亲朋好友也是心中发颤不敢直视。 夜三更清楚瞧见良下宾负于背后双手些微颤栗,心中诧异,听得良下宾又朗声续道:“今日我寨中突逢变故,还望各位亲友见谅则个,来日我分水岭再设盛宴赔罪,望众位到时赏光,捧个人场。来人,送客!” 良下宾话说的敞亮,只是这几年让大哥良下客从中作梗挑唆挤兑的哪还会有人听他的?一时间接引坪下众山卒不知所措,只是看着良下客发怔。 “来人!送客!”良下宾目光一一扫过下面痴愣山卒,又是一声呵斥。 众山卒如梦初醒,赶忙招呼着来客向山下走。 人中不乏一些近几年被良下客提拔上来的心腹亲信,这几年里不管是良下客指使也好还是自己兴之所至也罢,对良下宾绝对没有半分尊重可言,如今形势已成定居,俱都一门心思的想随人流下山去,万一让良下宾算起旧账可就坏了。 良下宾居高临下看着那群平日里对自己一副高高在上丑恶嘴脸的山卒,心中冷笑,可又无可奈何,毕竟良下客一死,假若让女儿接任寨主,还少不了他们从中帮衬。 良下宾将五个堂口的堂主与管事叫住,道:“家兄所作所为与你们无关,我心里有数,你们暂且留下,我也不予追究。” 被指名叫住,即便脸皮再厚此时也不能不理,谁知道良下宾现下语气温和会不会下一刻便抬手杀人?毕竟那双目赤红的凶神样子的确让人胆寒。当下一个个唯唯诺诺的上了接引坪,垂首低眉等着良下宾发话。 待得山外人走净,一直立在接引坪上借天威杀兄长为了妻儿扬眉吐气撑了两三刻的良下宾口喷鲜血,一蓬红雾。 好借好还,再借已难。 第五十七章 从此不能看观音 离良下宾最近的夜三更眼疾手快将其扶住,只是还未开口,在夜遐迩照料下一番推宫活穴悠悠转醒的李观音又是一声凄楚“相公”,起身都未手脚并用的爬起到良下宾跟前,一把从夜三更怀中抢过。 “爹!”刚适应了体内那强行灌注的磅礴之气,良椿睁眼看见父亲倒地七窍里更是不断往外渗血,一时手足无措,怕是这小姑娘今日里把以往未受的惊吓全都补足了。 想来也是,从小就衣食无忧,爹疼娘宠,怎么会经历这么些的事? 虽然从懂事起就有个在山寨里不怎么受人待见的父亲,可好在父亲母亲对自己甚是疼爱,再加上爷爷也对自己算得上关心,良椿这二十年来也是这分水岭上如同公主般的存在。 整个分水岭里,着实没有让她遇到这些个事的可能。 可是今日,从上了这接引坪,这一桩一桩的事怎是她这个年龄的人所能承受的?明明一家人,不是说的能好好解决吗?怎得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以死相拼?父亲又一副将死的模样,咳嗽一声就带出一口血浆,这到底是为何? 良椿该是懂得,可她又觉得不该懂,这些事让她有些迷糊。她想到了很多种能发生不能发生的可能,只是万万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如此不尽人意,叫人难以接受。 “没事的观音,别哭啊。”良下宾强颜,奈何一连串的咳嗽带起一口口血浆从嘴角流下,笑起来的确难看。 “红药还在呢,怎么没个当娘的样子。”良下宾似是责怪,可语气里却一点都没有恼意。 “红药。” 一直怔怔出神的良椿如提线皮影两眼无神看着自己父亲,听得叫声如当头棒喝大梦初醒般踉跄上前,跪到这个似是已天人难救的父亲跟前。 “爹,你疼不?”良椿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该说什么。 “夜三更你不是厉害吗?你救救我爹行么?我求你了。”说着话,已经昏了头的良椿竟冲着夜三更磕起了头。 “我求你了。” 很难想象这个小姑娘能做出如此偏激的举动。 李观音只是哭,良下客抬手去拉良椿的力气都没有,想开口却又是止不住的咳嗽。 “我求你了。” 磕头如捣药。 “二小姐你不是遐迩八方吗?救救我爹好不好?”良椿疯魔,“你不是一听就能知道我爹什么病,你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我爹。” 在听到夜三更那句“没救了”,这个额头渗血的姑娘更是疯了一般将一旁夜三更推了一个趔趄。 “你就是个骗子!”良椿咬牙,“你不帮我爹!” 稳住身子的夜三更苦笑,起身拍拍衣服。 “你们都给我滚!” 吼声隆隆,震得接引坪上有人后退。 夜三更扶住受音波冲击有些难受的姐姐,就听姐姐问道:“还有救吗?” 夜三更又是一声苦笑,“把灵虚老头儿找来续命都不行了。”叹口气,夜三更一脸无奈,“这可是从老天爷手里赊命啊。” “红药,红药不得无礼。”良下宾好不容易喘出口气,皱眉斥责,“快给三公子和二小姐道歉,快!” 良椿只是埋头在地上哭,十指已入青石一截。 “二小姐三公子别怪红药,真是让我们惯坏了。”良下宾面露歉意,费力伸手拽起良椿,语气里充满慈父的怜爱,“多大的人了,怎得还如此说话。” 人之将死还一味如此讲究礼数,让夜三更极不适应,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寨中众弟兄听令!”良下宾强行喘匀呼吸,又是中气十足的一声,带起一阵咳嗽。 抬手胡乱擦擦脸上血渍,良下宾似是仅仅这一个动作就有些吃力,动作颇为缓慢,引得表情略微扭曲。 “几年来良下客于寨中排除异己滥用心腹奸邪,将我分水岭一派搅得乌烟瘴气,今日我于公于私送其归天,只望我等寨中子弟仍旧一心,莫要再被良下宾当年空口白话混淆视听。” “寨中本是一家,怎能区分内外?”良下宾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续道,“可总有些眼高手低之徒不求脚踏实地,妄图以小人之心夺势掌权。对此我既往不咎,只求各位能明辨是非,衷心为我寨子前途鸿业尽力。” 良下宾又特意看向那边畏畏缩缩一直不敢言语的夏侯英,道:“有些人,自入寨以来我也曾留意,为人处事机灵有余奈何是非不清,只想着手掌大权做那人上人,可知晓古话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假若为人一心正派,还怕将来做不到那一人之下?” 接引坪方寸外众人其实也都清楚这几句说的是谁,只是眼下慑于刚刚那毁天灭地的气势,一个个垂首恭敬噤声不敢言,思量着良下宾话中意思,生怕将话挑明了落在自己头上。 若是此时成为“有些人”,那可着实成了众矢之的。 良下宾话锋一转,又道:“这几年,某些宵小在寨子里做的那些勾当我也看在眼里,在此我只想奉劝一句,只若今后不再油滑,定可于寨中步青云,即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何不可?” 良下宾萝卜加大棒转变得如此之快让坪下众人措手不及,一脸惶恐的看着接引坪上那个让人扶着的虚弱男人。 不得不说,毕竟是副寨主,良下宾此等御人之道,可见一斑。 “各位,往后我水寨,就托付大家了。”良下宾吐出一口浊气,怅然叹道,“望众位弟兄,同气连理,将我分水岭,发扬光大!” 良下宾笑的惨然,他知道自己时光无多,现下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天地之力哪是那么好相与的?与这浩渺苍穹比较,人力还不如蝼蚁,如此细小身躯怎么裹负这浩大洪荒? 不过是拿命相抵,光阴赊欠。 杀兄长,再度功,不过是咬牙吊着一口不许自己倒下去的血气。 挺过了,于公于私皆大欢喜,挺不过,背负骂名牵连妻儿。 “即刻起,由良椿先行接管我分水岭山寨,暂代寨主一职。各位如若不服,可等老寨主出关再行定夺,抑或,如此石!” 话音落,抬手,一股浩然之气喷涌而出,五六丈外一块两人合抱不了的巨大山石轰然炸裂。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众人惊的不轻,这临终遗言的交代也惊得一旁良椿凤眼圆睁,更让二十年来修得同气比翼的李观音一脸呆滞。 “爹,您…您什么意思?”良椿愕然。 “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良下宾眼露深意,又带起一阵轻咳,轻声道,“谁都抢不走。” 扭头看向良椿,碰到夜三更目光,良下宾凄苦一笑,道:“没陪三公子喝尽兴呀。” 抬手间竟隔空吸来两坛未受刚才劲风声浪波及的斗大酒瓮,应是耗尽最后气力般推开李观音两手环抱,“送我一程?” “好。” 自始至终未言语的夜三更伸手接过酒坛,掀开泥封,“等你十八年。”仰头直灌酒若飞流。 “痛快!”良下宾不顾胸中抑塞,仰头灌了一口,却带起剧烈咳声,一个不稳坐在地上,推开过来搀扶的李观音与良椿,也不起身,手扶酒坛,压下一口污血,朗笑道,“今日纵酒需放歌,莫管明朝苦与乐。二小姐,开开金口,唱个曲儿呗。” 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压抑了十多年的苦闷尽皆付诸,良下宾还是二十年前那副打家劫舍剪径豪夺时无礼模样,端的豪迈。 却让夜三更也是顿生豪气,席地而坐,扭头道:“夜遐迩,缺人煮酒,少人高歌。” “咔。”却是夜遐迩手提木匣轻叩地,“今日击匣高歌,来生为君煮酒。”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正是最后一叠阳关曲。 “嗟乎商与参,金藟伤神,对景怨情不禁。 盼回魂,盼回魂,何日见归尘。 对酌酒千樽,难解离恨,此恨无穷尽。 伤心,碧落黄泉比海深,青鸟亦昏昏。 情且殷,情最殷,情意更殷,谁忍分,谁忍分。 一别生生,两地相思谁认,有谁告陈。” 良下宾抱着酒坛随着拍子晃着身子,目光越过夜三更,看向接引坪外青山模糊,看向接引坪上日头隐隐。 “清晨里听闻三公子吟了首二小姐的诗,颇有感触。良某不才,肚里没多少墨水,触景生情,望二小姐评点一二。” “一声高歌一声匣,但引来人赴我家。 且乘清风去天涯,人生不过一昙花。” “献丑了二小姐,莫要笑话。”良下宾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酒,这次却没再咳嗽,只是眼中神采淡了几分。“比不得二小姐那抔青山那抔云。” “三公子,我忽然觉得你姐弟俩还挺般配。”说着话便看看夜三更再瞅瞅夜遐迩,自顾自的笑起来,“不说,谁以为这是姐弟相哟?” “三公子,回家吧。离家那么多年,谁不想孩子哦。” 良下宾眼里光彩又黯了些,眼神也有些游离。 “我这一死,红药你暂时接管了寨中大局,在你爷爷出关未选出新任寨主以前,你且要用心,再用心,莫要让我们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良下宾嘱咐,只是话说给良椿,却是盯着夜三更。 “等你爷爷出关,要把这事情讲清楚,他如果怪我偏激,把我尸骨扔江里去就是。”似是感觉自己说的可笑,良下宾想笑却又引得一阵咳嗽。 李观音只是一下一下抚着他胸口,泣不成声。 “天威不可借啊。”良下宾长叹。 “三公子,可否多留些时日,帮帮红药。” 夜三更点头。 “观音,红药以后就得靠你自己了,我这当爹的,好不容易管了她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观音,每天不用那么麻烦的早起煎药了,就多睡会儿。” “观音,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唱鱼儿佛,可是十足观音。” “观音,不哭了,我这是报应,得罪观音的报应。” “良下宾二十年前掳你,不悔。” “只是从此不能看观音。” 乌云散去,接引坪仍旧沉沉。 “相公!” “爹!” 这何等音浪,卷起狼藉一片。 我笑人间多混沌,一抔青山一抔云。窃来红尘三杯酒,醉里黄粱才最真。 真真大闹一场,尔后不如归去。 第五十八章 狐假虎威,山风作陪 令夜三更想不到的是前一刻差点哭昏过去的良椿会在这一刻抹净脸上泪水一脸决绝的面对着那群数百有余的山卒。 二十岁的小姑娘,夜三更真真不太看好她能负起这么大的担子。 良椿倒也是有些风范,平日里也见过寨子里那些头头儿如何施命发号,平心静气的站在接引坪上,该是强压心中悲闷,声音透着一丝压抑道:“把这接引坪收拾妥当,将我父亲尸骨收于祖祠,三日后祭礼。良厦和伯母…”说到此处良椿略有犹疑,毕竟第一次这般命令他人,也是思忖着如何处理这对母子,沉吟又道,“找人多加看护照料,妥善安排。” 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似仍旧一身孩子气的小姑娘一句话的安排倒让夜三更心中略惊,明面上是派人照顾着良厦母子,实际上还不就是让人监管着这个上任寨主的寡妇母子,就算知道这两人翻不出什么风浪,可到了她这个位置,防人之心是万万不可无的。 似是不太习惯这么一个小姑娘发号施令,一众山卒对仓促上位的良椿下达的第一个命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有些迟疑。良椿春山似倒立,冷声道:“没听见吗!”话如询问,可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味道,倒真有风范。 众山卒惊了一跳,赶忙各领号令各自忙活。 良椿咬牙,强忍心中苦痛,扶起数次哭昏过去的娘亲,看着山卒将父亲尸骨抬走。 “夜二小姐,夜三公子,此间事了,还请移步。” 前面是小心抬着良下宾尸骨的山卒,后面是搀着娘亲的良椿,夜三更姐弟俩跟在最尾。 路过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的夏侯英,良椿略略缓了缓脚步,问道:“还愣着作甚?” 与心里那个平日刁蛮公主般作风绝对是两个极端的良椿眼下的强势让夏侯英说不出的不习惯,可那小小身躯里囊括着四十年修为又不得不让夏侯英接受眼前的现实,唯唯诺诺道:“寨主…前任寨主未曾…”支吾说了几个字,夏侯英也觉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不合时宜,改口道:“还请寨主示下。”语气颇是尊敬。 良椿斜眼瞧他一眼,道:“我刚接手寨子,寨中事务不甚明了,夏侯堂主去将寨中账单、人马职位做个详尽记录,送去我院里。” “属下这就去。”夏侯英答应一声,躬身退了两步转身下山去了。 良椿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转变,让夜三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有种一夜暴富便开始学着那些世家纨绔仗势欺人的感觉。 夜三更想不明白,夜遐迩心里通透,想来这些年来也是看惯了别人对如同鸡肋般存在于分水岭上的自己这一家子的态度,过早就体会到了常人体会不到的世态炎凉,耳濡目染之下,让得为人处世待人接物与她年龄也着实不符。后来被爷爷安排进了分水岭上层,参与一系列寨中大小事务的商量决策,谁又能猜到这个人畜无害天天一副无所事事样子的小丫头只是装得表面上刁蛮任性似是仗着爷爷偏爱在整个山里无法无天。 如若不是突逢此大变,她难道不想整日里没心没肺的围在父亲娘亲身边打转? 没了父亲,她便要撑起这个家,还有偌大的一个水寨。 为了她从此守寡的母亲,也为了她父亲临死的嘱托。 …… …… 扶着姐姐下了接引坪,良椿去安顿母亲,寨子里上上下下一应人各忙各的,收拾残局,他姐弟俩反倒是成了多余。 即便是良下宾请上山来,可相对于这个身份,寨子里这些个大大小小的头领也好山卒弟兄们也罢,都是分水岭上的老人,三年前这位杀神在京城做的事可是言犹在耳历历在目,一夜间竟屠了分舵满门,这般残忍又怎能让他们忘记? 不管是惧怕还是成心视而不见,反正姐弟俩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过来招呼,夜三更只得先扶着姐姐去到廊下先歇着。 对此自然也是抱怨颇重,夜遐迩却明事理,只道是不急,偌大一座宅子,在喜庆日子里突逢此等变故,就算是小门小户的百姓家里怕也得消化些时日。 好在到了正午,日头终于摆脱层层乌云露出脑袋,洒进大宅,才有人过来安排。 来人自称是寨子里的管事,领着一个女娃,十三四岁的年纪,推到姐弟俩跟前,“这几日在寨子里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给这个丫头,她叫红枣。红枣,好好看顾这两位贵客,出了什么岔子,有你好受。”举止言语根本不像是对待贵客的管事在吩咐完这个名字根本就不像个名字的小姑娘以后,直接转身走开。 如此态度虽说在预料之中,夜三更仍旧有些反感,并没有顾忌在一旁的陌生小姑娘,气有些不顺道:“看来三年前那事有些人还有些偏见,要不…” 自然是知道弟弟要讲什么,夜遐迩打断道:“咱们有错在先,求个心安吧。”紧接着起身朝向那个名字很是好玩儿的小姑娘,轻轻道,“麻烦红枣姑娘先给我们安排个住处吧,想来现在二当家那处小院,我们姐弟俩也不太方便再去叨扰。” 小丫头红枣恭敬称“是”,稚嫩声音倒是让夜遐迩惊了一惊。 显然如夜遐迩所料,那处别院里,现下还真是不方便叨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水寨里大大小小上到侯震勇段铁心这几个堂主,下到各个头领,甚至连几位已然不问世事好多年的长老都晃晃悠悠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出山,更有甚者,良椿出来时还看到了那个水寨里硕果仅存的一位老祖,那可是跟着自己祖爷爷打过天下的人物,自己那位现下闭关只求能突破瓶颈的爷爷见了都要喊声叔。 安顿好母亲,处理好自己额头上的伤口,良椿在屋里看着站满整个院子的人,着实有些头大。 好在有凌骠在一旁解释,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之人去到后山议事厅告诉了这几位祖宗上午发生的事,这老几位才不顾他人拦阻执意来此。 只是想来这段时间,年前年后,在良下客的大权独揽刻意排挤下,这一众人全都忘了这个他们眼中的小姑娘,在十六岁之时便开始跟随爷爷参与寨中决策。 小女孩是不假,整日里没心没肺一味玩耍也是真,可是能在那么小就进出长老会又怎么会是好相与的? 良椿隔着窗户瞧着屋外众人吵吵嚷嚷,为首三个老家伙要么拄拐,要么被底下人搀着,要么坐在曲径旁的小石上,着实让良椿皱起了眉头。 一晌午事情一股脑的涌过来,直到此时才想起了还在寨子里那姐弟俩。良椿心思一动,让人去找来以前自己院里的一个小婢,自然就是那个名字有些趣味的红枣。 红枣也是个可怜孩子,前些年在附近城里要饭时被人欺负,跟着父亲去城里玩耍的良椿倒是好心肠,求着父亲讲她带回了寨里。 刚进水寨的小姑娘饿成了什么样子,山上随处可见的酸枣子,让她扭扭捏捏偷偷摸摸吃了一路。进了寨子要给她换衣服死活不肯,还是李观音佯怒使劲拉扯过来,扯坏了她的衣服,那破烂外衣碎裂时撒了一地的干瘪小枣。 也就是这件事,爱胡闹的良椿给她起了个酸枣的名字,却被父亲指责名字怪诞,小名红药的良椿便给她改做了红枣,那时候才八九岁的小姑娘欣然接受,从此寨子里便有了红枣这个名字古怪的小丫头。 只是去年开始,良下客明里暗里的一些手段便把院里的下人婢女全都支走,跟了红药四五年的红枣,也同样被派到了别处去。 眼下良椿初掌寨主之位,自然先想到了自己这个当初的玩伴。 跟红枣交待了几句,叫她去找夜家姐弟,良椿随后出得屋来,院子里顿时没了声音,除去那三位长老,院里众人自是不敢言语,显然是在等着这个初登宝座的小姑娘说话。 他们可都瞧见了一个时辰前接引坪上那骇人心魄的一幕。入室啊,武道中称之为“一步登天”,这便已经是人世间最顶端的存在了。 人间仙人! 什么概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举手投足便是移山倒海啊!那接连天地的龙卷风柱,绝不是人力所能及。 “我仅仅找的是几位堂主,怎么长老爷爷还都移步过来了?”良椿挤出一张笑脸,着实不怎么好看,刚刚的泪痕还挂在眼角,“还有游老祖呢,有什么事让下面人传个话就行,怎还亲自来一趟。” 说着话,良椿快步下了台阶走到那位坐在小石上的老人跟前,像是承欢在老人膝下的孙儿,蹲下身来,扶着老人胳膊,姿态娇憨。 两道白眉都已下垂到眼尾的耄耋老人瞪着那双环眼,气道:“我再不出来,家都让人抄了。” 良椿强颜,“游老祖可别说笑了。”便又看向旁边两名老人,“我就算是说咱寨子被人兜了去,查爷爷和钟爷爷不还在呢,可不敢劳您老人家费心。” 被称做游老祖的老人单字一个魁,虽说并未叫人搀着也没说拄着拐,远不如其他两个那般行动不便,却真是这座山头水寨里辈分最大的了,从良上君那时候便跟随左右,算得上寨子里的元老,很多时候,长老会里对于一些寨中事务的拍板,都要看其脸色。 人精似的人物,怎会被良椿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这位于寨子里呆了五六十年也算是伺候了祖孙三代的老人游魁仅仅是瞧了旁边两人一眼,道:“就怕这两位瞒我啊。” 让的那两位姓查姓钟的长老冷哼一声也没接话。 良椿起身也是扶着游魁,至少如此一来能让所有人见到自己和游老祖的亲密,以免后续生出什么差池。 良椿朗声道:“今时今日我水寨有如此变故实非我本意,抛却此间种种,家父为人夫为人父做出这番决定绝非偶然,实乃大丈夫所为。若从大局出发,却又不妥,各位叔伯心中所思所想我也能猜到一二。院小容不下喧闹,不如移步议事厅,小女与诸位各尽其实。” 一番话不卑不亢,哪还有这几日那番刁蛮放纵,若是夜三更夜遐迩姐弟两人瞧见听见,绝对是不敢相信这是昨日里那位言语举止还带着撒娇的姑娘。 话又说回来,这个姑娘,可是早就与那些个人精似的人物打过交道的,没吃过猪肉可见过猪跑,场面话谁又不会说? 寨里众头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前后出了小院。碍于游魁面子的另两位长老也是瞧瞧彼此,自始至终都未说一句话,也相继出了小院。 待得人去楼空,院里只剩下良椿与游魁一小一老,仍旧抬手扶着老人肩头的少女才把手挪下来,肩头一垮,长叹出声。 如她,到底还是个少女。 心里明镜一直配合着少女的游魁按着那块石头起身,双手一背,瞧向少女,“事情经过我已大体了解,刚才帮你,是为了缓冲眼下寨里形势。丫头,切不要以为,我会答应你坐这个位子。” “女流之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以为中庭那小子带你几回就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了?” 老人踱步离开,出门时回头睨了一眼,那眼里深意耐人寻味。 良椿仰头看向厚厚乌云里想要挤出来的日头,又看看房门紧闭的偏房,自言自语。 “狐假虎威,亦有山风作陪。” 第五十九章 忘恩负义是良椿 出乎意料,一个时辰前接引坪上噤若寒蝉的一众寨中头领在一个时辰后会吵闹的如此凶狠,不知道是忘了刚才那一掌外泄气机将巨石碎做齑粉,还是现在明白过来这仅仅是个女流。 议事厅里,是明显分作两方的二十来个人。 段铁心嚷嚷着寨主之位要重新定夺,如他这般心思,明眼人自然都懂。作为良下客最早的心腹之人,段铁心倒不像是夏鳌那般因为站队才选择了大当家一边,当初两位当家叱咤这丹江水域时他便经常跟随良下客出入,早早就被引作亲信。对于良下宾一家,不像是夏鳌那般功利的目的极强,这两位当家以前明里暗里互相较劲的时候,段铁心便是一心只为其主的处处与良下宾这边不对付。 眼下这番情形,若是寨中大权真就落在了这二房手里,段铁心不得不思虑着其中利害。 反观夏鳌,刻意躲在段铁心身后,不吵不嚷,老实的很。 其实现下最慌的还得是他。 相比于面前不远、嚷嚷着要重新推选寨主的段铁心,那纯粹是一山不容二虎、各为其主的不愿意受制于二当家一方。而自己,夏鳌明白,那可是实实在在挤兑二当家一家子了。此时此刻,他想的也很简单,希望这个小姑娘不会懂得当初自己对她一家子使得那些个低劣手段。 归根结底,夏鳌也是最不愿意良椿当上寨主的人。 只不过,夏鳌是有些小聪明的,对于接引坪上那手叫人生畏的借天威,他仍旧心有余悸。他可不敢怀疑这个受了转嫁神功的小姑娘能不能做得出那般声势。 再者,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夏鳌明白内里也不单单只牵扯到他一个人的利益,他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抢风头。 夏鳌有绝对的理由相信,段铁心可要比他更不希望让良椿上位。 与这边嚷嚷的五六个人不同,刨除最上首的三位长老,其他几个不发一言,只是观瞧着对面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跟长老讲着女子做寨主的百害而无一利。 凌山鸾对此冷眼旁观,虽说平日里与二当家走得近,但是出于水寨考虑,在他想来被一个女娃管控的确是没有男人那种杀伐果断之气,不过相较于良厦那种草包,凌山鸾倒是也能接受。 只是想归想,除去小辈里的这两人,其他的人选又不是没有,在凌山鸾看来,堂主就算是吵破头,到最后还是得看长老会的抉择,有这时间浪费这口舌才真是无用功。 侯震勇却像是在看热闹,显然他是没有这方面的心眼,在他看来谁当寨主都一样,能让自己吃上口饭就好,里面的弯弯绕与自己无关。 是以,对面那几人叽叽喳喳在长老跟前各种吵嚷,他只是觉得特别好玩而已。 上首左边是姓查的长老,查甚行,右边拄拐的是钟长老钟拯,这两人业已花甲,当年水寨与凤凰山庄争斗时这两人也是立下汗马功劳。这些年当上了长老,少了那些年策马扬刀的好胜心,多的反倒是安安稳稳的享清福。 游魁坐在最上首闭目倾听这这些人七嘴八舌,查甚行和钟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众人莫要着急,事已至此先稳定形势,莫要让外人瞧了笑话。 显然,游魁未表露立场,这两位长老却也是本着两头不得罪的想法,不赞成,不反对。 而这件事的主角,良椿,反倒坐在一边,如同以前跟着良中庭去后山长老会议事那般,一会儿瞧瞧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也真是难为这个姑娘,父亲刚死,自己便被一大家子抬到前面,着实叫人可怜。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副从容表情下,隐藏的到底是何等心思。 “都行了。” 议事厅一片喧闹在游魁开口后瞬间沉寂。 “嚷嚷什么。”游魁仅仅是斜睨向嗓门最大的段铁心,那十数年位高权重才能养出来的威压登时叫那边几人不寒而栗,“红药能不能当寨主,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下客临死前也都说了,暂代寨主,你们几个吵吵个什么劲?” 显然这话已经挑明了自己态度,不会任由良椿掌权,可也没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 段铁心此时倒是心急,闻听此言便道:“自古就没听说过女娃做寨主的先例,不如就挑挑外面舵口,看有无俊才能执掌我水寨。再不济,培养培养良厦,也好过让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做寨主。” 游魁一挑眉,那浓密白眉动了一动。段铁心虽是说者无意,可也晓得一些风言风语的游魁可就听者有心了,到底也是跟着良上君打拼过的元老,不管如何也是一心辅佐良家,无论如何,发自肺腑,他也不想让那个身份不明的良家人坐了正统的位子。 “段堂主,是我没讲清还是你没听懂?涉及我水寨往后生存,你怎么还如此执拗?”游魁冷冷道,“要不我就亲自去找找中庭,再如何说,他也有直接任命寨主的权利。” 段铁心哑然。 寨中哪个不知道老寨主喜欢良椿胜过良厦,不管是不是出于良厦血缘的原因,整日里只懂得吃喝玩乐的纨绔子良厦,无论哪一方面真真比不过年岁相差无几的良椿。 厅里陷入默然,良椿抚着仍旧略微有些痛楚的额头,开口道:“我父亲和我大伯兄弟间的事,我个小辈也不能多言孰对孰错。两位长辈刚走,众位叔伯是否先帮衬着处理完了后事,让我们这几个孤儿寡母的送完至亲最后一程,再探讨其他?” 良椿适时的开口将话题往回拉了一拉,的确,眼下正副两个寨主逝去,撇开内里原因,水寨都应先处理完这番重中之重再顾及其他,于情于理都不该是眼下这般“胡闹”。 厅中不管是谁都再也提不出异议,游魁颇有深意的扭头,斜睨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想的什么。 良椿又道:“话说回来,我也无意什么寨主之位,父亲临终交待我若推辞实属不孝。虽说暂代,可仍需要仰仗各位叔伯,莫要因为此番变故折了咱们寨子的颜面。至于段叔叔提到的良厦…”良椿瞥了一眼阵营区分明显的一方,“呵呵,我这弟弟什么本事你们也都知晓,即便我不做寨主,我也不可能让他做这寨主。” 语气强硬,威胁的意味满满。 游魁皱眉,显然对这丫头的态度有些不满,“我会派人让中庭出关定夺,众位先各司其职。最近寨中事务长老会与椿丫头共同处理,不要再纠结此事。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外人口风,莫要堕了我水寨名声。” “凌堂主。”游魁看向那边始终未曾说话的魁梧汉子,“两位寨主的后事你多操心,这两日中庭出关,我怕是要好好安抚,分不出心来顾及其他。” 凌山鸾称是。 显然话到了这一步,意思也就明了,各回各职各归其位。 夏鳌心下一动,捅咕了段铁心一下,低声挑唆道:“夜家姐弟可还在呢,趁着长老在这里,咱们要不问问他们意思?” 段铁心一惊,怎么把他们忘了!刚要开口,夏鳌又赶忙拦住,道:“不急不急,等会儿没人了再讲。” 段铁心怎会猜到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耐道:“早说晚说都要说,哪那么多事?” “大小姐可还在啊!” 夏鳌的点到即止让段铁心恍然,都是聪明人,很多话也不用挑明,这夜家姐弟是二当家那边请来的,良椿自然会袒护,这时候说出来,少不了又是一番口舌。 有几位头领陆续离开,夏鳌与段铁心的耳语虽说声音不大却也被发现,拄拐的钟拯离得他俩最近,刚才段铁心也是一直跟他絮叨的最多。钟拯侧头道:“嘀咕什么呢?” 一众还未离开的头领又都瞧来,让两人颇显尴尬。夏鳌讪笑道:“没事,没事。” 倒是良椿忽然开了口,说道:“是不是在讲夜家姐弟?” 着实把夏鳌吓了一跳,这丫头怎么自己引火烧身?! 良椿捏着额头两侧缓解着伤口带来的阵阵疼痛,别人也瞧不见她表情,便又听她说道:“虽说咱们水寨与夜家姐弟有仇,但是看我爹那意思,也是与夜三更弟兄相称。于私,我爹请来寨子我就要把人送出寨子,这是道义情分。于公…”良椿放下手来,瞧向厅里仅剩的几个,“你们自己定夺吧,我累了。” 话讲完,良椿眼里又落下泪来,起身当先离开,未再理会众人。 如此言语举动,着实让厅中几人惊诧万分。 大义灭亲算不上,这算是恩将仇报? 再怎么说也是刚刚帮衬着她们一家子出了头,这就要卸磨杀驴了? 凌山鸾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不禁暗里嘀咕起来,这…这还是以前那个缠着自己父亲讲故事的小姑娘么?凌山鸾可是清楚的记得,这丫头可是最喜打听夜家三郎的事情,怎么…怎么成了眼下这样? 段铁心与夏鳌对视一眼,各自从眼中看到了一丝得意。 夏鳌更甚,刚刚他还在考虑待会儿要如何挑唆长老会不顾良椿反对去对付夜三更,现下真是省去了自己不少麻烦。 在夏鳌想来,假若将夜三更假手除去,最是再好不过,即便是长老会下不了手,最坏的结果也是将夜三更赶出寨子,反正不管如何到头来都是良椿那边没了帮衬,怎么做对自己都不吃亏。到时再略施手段,阻止良椿上位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游魁那对钢针似的银白浓眉拧了起来,如若二房家这边松了口,倒是真可以算算三年前那笔账了。 游魁瞧瞧两位长老四个堂主,加上那个一直跟在查甚行左右的年轻人,开口道:“我去后山一趟,和中庭聊聊这些事。” 这个年龄最大地位最高的长老起身,其余几人也起身恭送,后相继离开。 议事厅外拐角处,本该是早就离开的良椿侧身出来,脸上泪痕犹在。 “你若是真有本事,就帮我最后一次。” 她说。 “帮我把以前欺负过我们一家子的人,都杀了。” 眼中血丝尤甚。 第六十章 交浅而言深 夜三更姐弟俩跟着红枣七拐八绕的到了后院,偌大一个人工开凿的池塘,假山绿植一应俱全,一条活水自一座气派的院落里流出,源头在后山石壁上若隐若现。 池塘周遭五六座风格迥异院落,红枣领着姐弟俩来到一处属徽派建筑白墙灰瓦的小院前,听那小丫头说这是专门款待贵宾的别院。 夜三更瞧着月洞门上“出入皆人物”的匾额,腹诽着良家那位附庸风雅的老祖,水贼起家还弄得文绉绉,着实牛嚼牡丹。 等到红枣熟练的将房中一应物品收拾妥当,夜遐迩也不避讳她,吩咐着夜三更,道:“你先去良椿姑娘那边瞧瞧观音姐姐她们娘俩,寨子里肯定会有人暗里使绊子,上午混在人群里起哄那个就不是好人,你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着的。既然答应了,该做的,咱们要做到了。” 夜三更显然是不想去的,他也不可能放心姐姐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不用弟弟说话,夜遐迩也能猜到夜三更一时犹豫的心思,便宽慰道:“没事,我就待在这个院子里,有红枣在这儿,你放心就好。” 这个理由并说服不了夜三更,他还是不想去。 夜遐迩也不再强求,让红枣带着自己去卧房,这一晌午想来也是颇耗心神。 也恰在此,屋外那处小院里就有人道:“夜三公子可在?分水岭凌山鸾特来拜会。” 这倒是出乎意料。 只要呆在这里一刻,夜三更多少都有些提心吊胆,单是从那位管事的态度就能看出这座水寨里其他人对自己姐弟俩的偏见。 刚起身的夜遐迩停在原地,夜三更迎出门去,红枣跟在后面小声介绍道:“这是我们寨子里虎堂的堂主。” 见走在前面的夜三更没反应,红枣又赶忙加了一句,道:“凌堂主平时和副寨主走的可近了。” 这句话倒是让夜三更顿了顿脚步,却也只是回头瞧了瞧这个小丫头。 院子里凌山鸾抱拳招呼,“三公子。” 猜不到对方来意的夜三更也是一抱拳,只是不等开口,凌山鸾又道:“恰好路过就进来看看,寨子粗陋,如哪里有招待不周,还望三公子见谅。” 对方客气,夜三更也不能失了礼数,客套了几句,又想着问问对方寨子里眼下的境况,凌山鸾又客气道:“眼下寨子里发生这种事也是万万没有料到,让三公子见笑了。” 凌山鸾越是如此拘礼,夜三更便越是狐疑,也不再多说,开门见山道:“凌堂主是有事吧。” 被如此毫不掩饰的直接拆穿心思,这魁梧汉子面颊上一热,呵呵两声,道:“算不上什么事,就只是过来看看二位习惯不习惯寨子里的环境,这边整日里湿气过重,若是不适应…” “是想撵人喽。” 与夜三更前后脚出来的夜遐迩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去到院里,耳力如她倒是不耽误听他们讲话。 早就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女子,凌山鸾也是暗暗里惊讶于她的听觉聪敏,面上却更加尴尬,眼神飘忽道:“夜二小姐可是言重了,传出去可就让人笑话我水寨待客之道了。” 夜遐迩下了门槛,小丫头红枣小跑过去搀扶,她笑道:“凌堂主是吧?那你说说,如果我和弟弟不适应这么重的湿气,你们再怎么安排?” 姐姐话里带刺,连得夜三更都皱起眉来,感觉不妥。这哪是待人接物的样子,怎么听怎么像是找茬一般。 “客气归客气,可话不能这么说啊。”夜遐迩道,“既然我和弟弟留下了,也就不会在意这湿气重不重。再说了,寨子里对我们姐弟什么态度,你也应该都瞧在眼里,你这时候上门,就只是来客气客气?” 红枣小声替凌山鸾开脱道:“小姐,他和副寨主关系好。” 虽说的笼统,可小丫头的意思很明显,副寨主和凌山鸾关系亲近,你们又和副寨主走在一起,所以这个人能来也就说得过去,就不能和寨子里其他人做比较。 夜遐迩却道:“那就更不应该藏着掖着了。” 对于姐姐越来越咄咄逼人,夜三更也是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也是在人家地头上,再加上寨子里如今形势不明,不管如何,说话行事还是要小心些。 只是仍不等夜三更开口,凌山鸾便道:“夜二小姐说的是,在下过来只是想劝劝两位,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还是尽早下山去吧。” 夜遐迩对凌山鸾的回答并不感到惊诧,好像在她预料之中。 夜三更是颇为讶异,在他看来,既然是与良下宾亲近的人,按理说也是想要自己留下来帮衬帮衬良椿的,毕竟良椿刚刚接手这座雄踞一方的寨子,若按昨日讲的那样,她身边可是没有一个可用之人,让自己留下,哪怕就是动手打架也算是多一对拳头呀。 夜三更瞧瞧面色淡然的姐姐,再看看面露难堪的凌山鸾,正要开口,再次被夜遐迩抢先道:“其实或许是我多疑,凌堂主忽然到访,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我都觉得有事,按理说,大权移交这种事是不可能如此简洁明了。在接引坪下来的时候,良椿姑娘吩咐过,让几位头领整理寨中一应记录交付于她,这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不可能这么快吧。” 略作停顿,也算是让在场几人消化一下她几句话的意思,“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对于良椿姑娘这个本该成为寨主的顺位继承人,或多或少的有些异议吧。” 显然,身处险地心思更是缜密的夜遐迩,让凌山鸾刮目,眼神中多了些不可思议。 始终插不上话的夜三更索性往旁边躲了躲,不再掺和。 夜遐迩续道:“昨日里听副寨主提及过一些贵寨里的隐晦,我能猜到也不足为奇。再者说了,都是些走江湖的爷们,断断是不甘心屈居于女子之下的。接引坪上慑于副寨主那般气势,或许都会应下来,眼下想来就记吃不记打的开始冒头了吧。” “呵呵。”夜遐迩笑了笑,“我再猜猜,接引坪上挑唆着你们寨中兄弟为寨主报仇的那个,应该就是其一吧。” 夜遐迩说的轻巧,对面凌山鸾听得震撼。 这女子,怎么就猜到了? 料事如神?! 夜遐迩自然是瞧不见凌山鸾脸上似是大染缸似的颜色,五味杂陈。她继续道:“怎么说这个人也是有些小聪明啊。若我是他,定然不会做这出头鸟,而是退在人后,瞅准了时机再来上那么一下子,毕竟火上浇油可要比雪中送炭更是轻快。” 此时的凌山鸾,开始怀疑这个两眼无神的女子是不是刚刚就在议事厅里,躲在一旁亲身经历了一样,怎就讲的如此吻合。 虽说当时凌山鸾是一言不发的看戏一般瞧着那几个堂主头领吵嚷,可对于那两个堂主他可是看的仔细。怎么说凌山鸾也是这水寨里的老人,虽说不曾参与过大房二房的明争暗斗,可旁观者清的很,不代表不明了,夏鳌和段铁心什么心思他岂能不知,是以那些个在当事人心里觉得别人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也都被他瞧在眼里。 可是现在从夜遐迩嘴里说出,凌山鸾才真真感觉到这女人心思竟恐怖到这种程度! 旁观者也好当局者也罢,又有几人能摆脱安排者? 输赢不在盒中黑白子,拈花妙手方可左右高低。 凌山鸾不再隐瞒,将刚刚发生的事尽皆说了,只是略过了良椿那段“于公于私”的话,毕竟这话说出来太过伤人心。尔后又将游魁的决定说了,最后又道:“虽从心底说,我希望两位留下来帮衬帮衬大小姐,即便她坐不上寨主的位子,起码有两位在,大小姐和嫂夫人也不会吃亏受气。” 对于刚才夜遐迩所展示出来的头脑,凌山鸾算是彻底折服。前些年只是听闻这夜家夜二小姐如何如何厉害,毕竟闻名不如见面,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再加上那些年江湖里关于夜家三郎的种种传言,凌山鸾私心还是希望这姐弟俩能留下,帮一帮那对孤儿寡母。 “不过出于副寨主这边考虑,就道义而言,我和大小姐是不想你们冒险,希望三公子与夜二小姐赶紧下山去,若是老寨主真就追究起来,怕是副寨主泉下有知也是自责。” 凌山鸾后来这话说的含蓄,不仅仅是替良椿说了好话,且还委婉的将老寨主良中庭推了出来,也算是善意提醒夜三更姐弟,能走便走,否则到时谁也帮不了手。 刚在凌山鸾提到良中庭时,夜三更就有些小心思。于江湖闯荡恁久,他是绝对做不出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才是他的行事准则。眼下良中庭修为如何无人可知,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流言,即便如此,就说三年前那可都是登堂的存在,如此恐怖人物,夜三更还没有傻到以卵击石的地步。 虽然前几日里也和姐姐聊起过,当时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说过一些大话,可细想想真若是碰见,如姐姐说的那样,分水岭到武当不足百里,一位入室的半仙之体,驭气着实也就片刻。 夜三更眼下还真有些害怕,害怕良中庭那老怪物来找自己算账。 再去看夜遐迩,之前两日一进了这丹霞江的地界就一直胡思乱想担惊受怕的姐姐,眼下却要比夜三更淡定的多。 夜三更可不信姐姐这是装出来的。 “可我们都答应了副寨主,要帮衬着良椿姑娘,我弟就这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说着话,夜遐迩伸手推了夜三更一把,“犟啊。” 夜三更头皮都硬了。 也算是喜忧参半,凌山鸾又一抱拳,“以前听闻过三公子任侠江湖,所作所为仗义非常,闻名不如见面,如此侠骨心肠实是我辈楷范。” 夜三更笑着客套,心里却苦了起来:这高帽子戴的。 凌山鸾又道:“三公子与夜二小姐尽管放心,老寨主也是明事理的人,真若出关追较起来,在下定会跟老寨主言明其中深浅。” 夜三更心中思绪万千,面上甚是客气,“那就先行谢过凌老哥。” 一声凌老哥叫的凌山鸾也是面露喜色,这种处事方法也不需要刻意为之,关系自然而然就亲近了不少。 凌山鸾忽然面色一暗,又道:“这两日需要处理两位寨主的后事,大小姐怕是没空过来,还往三公子与夜二小姐见谅。” 这个自然是理解,夜三更道:“良椿姑娘逢此大难自是需要安心休养,这几日我和我姐也不方便去叨扰,就请凌兄转告一句,后日我与姐姐自会去拜祭。” 凌山鸾又是一阵客套,尔后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我只是纳闷,前几日副寨主还是好好的,怎么今日转变会如此决绝,做出了这等骇人的事来?” 夜三更瞧向凌山鸾,后者表情并无过多变化,却是动也不动的盯着夜三更,续道:“不知道这几日,副寨主与三公子在一起,可有无提及过什么?” 凌山鸾目光咄咄逼人,夜三更眼神倏地一紧。 看来,前头那般交浅言深真真不过是客气客气啊。 夜三更眯眼瞧着凌山鸾,刚刚因得提及起来的悲愤也化作了冷哼,道:“凌堂主拐弯抹角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莫不就是想知晓良兄昨日与我相处时所作所为?” 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一问,凌山鸾眼角微微一收,疑惑道:“三公子这是何意?” 对于弟弟的敏感夜遐迩也是好笑,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道:“我弟弟的意思是,眼下还是先处理两位寨主的后事,至于其他,等得过两日寨中安稳下来,再做问询也不迟啊。” 凌山鸾不疑有他,道:“二小姐所言是极。”随后便是一抱拳,“寨中事务繁杂,凌某先行告辞,改日再叙。” 夜三更在姐姐示意下将凌山鸾送到院外,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方才回身,却无意间瞧见接引坪上那个给他留下极深印象的汉子,东张西望的进了远处那座最是气派的庭院。 夜三更心下一动,看看这紧贴后山崖壁的后院里也没人影,在月洞门前探头交代了姐姐一句“去去就回”,也不理夜遐迩询问,疾步朝着那边走去。 一直搀扶着夜遐迩的小丫头红枣玩笑道:“是不是三公子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就跑了?” 夜遐迩也懒得理他,刚才撵都不走,现在打个招呼就没了影,“随他去吧,或是有事。” 红枣若有所思点点头,说了句“我去关门”。 玄青色的月洞门吱扭扭闭合,红枣就见到那个当年没少听大小姐念叨过的夜家三郎,翻墙进了寨主的院子。 第六十一章 神秘人 这处要比自己住的那里气派了不知道多少的院落,夜三更更是感叹于良家三代财大气粗的手笔。 被红枣称作是专为接待贵人居住的院子是徽派建筑,白墙灰瓦高墙深宅,雕梁画栋描金绘彩,垂脊上除了不可僭越的龙凤,祥禽瑞兽足足有八个。院子里更是绿影婆娑,长青松柏自是不说,一些个绿植连得夜三更都没见过。 一座本该偏写意的幽静别院,无一处角落不展示着主人的财力。 这一处更甚。 刚才在院外瞧着倒是并无甚新奇,除了院墙极长,可以看出这院子不小,也就只剩那扇朱红大门显示着此处与周围其他几座院子的不同。 待到夜三更捡了处僻静的角落翻进去,仅仅就在墙头瞟了一眼,连他这种大门大户出来的都要感叹一番。 自然不是感叹这院子的气派,毕竟不管是大小抑或占地自然是比不过自家那座,夜三更感叹的是此中建筑。 院子里九曲回廊弯弯绕绕,把前院围的只能用水泄不通来形容,居高望去就如同长蛇盘曲成乱糟糟的一团,一条活水藏匿其中若隐若现。在偏向里的位置挖了一处圆形小池,再往后,紧贴崖壁,是高矮不同、大小不等、风格迥异的三座住宅。 由左开始,先是个四角攒尖的木架构凉亭,再是个盔顶三层楼,最右侧是座悬山顶的小房。 夜三更怎么瞧都像是在崖壁跟前点了三炷香。 夜三更自然是了解其中说法的,家里佛门女尼道家子弟那么几个,他也算是从小就听过那些人念叨一些佛理道法。 如今大周一朝举世太平朝政清明,不乏男女侍庙堂虔诚祷上苍之举,每家每户或多或少或是跪拜本土道家神仙,或是供奉佛家菩萨,一些个极西之地传来的火祆胡天也在各地流传,每日烧香躬敬也就成了一种新的精神寄托。 对于焚香,各家有各家之言,分水岭离武当不远,显然就是受道家“三香燃过半,高低断吉凶”的卜算影响,做了这么个道门焚香的格局。 可是,夜三更瞧着就想笑。 道家燃香是有七十二香的说法,那也是根据香燃烧的快慢断吉凶,而不是通过香的高低之分来保佑什么。 左侧稍高,中间最高,右侧最低,这种香灰掉落后的格局,香谱里称作贼盗香。 显然良家老祖就是听到了这个名字,牵强附会的做了这个布局。 贼盗香,左高右低中间凸起,意味日防贼夜防盗,中间神仙保平安。房子建做这样…狗屁不通。 九曲回廊布满半个庭院,夜三更跳下院墙正好借以廊顶落脚,方便是方便,却也瞧不见刚刚进来那人的踪迹。想要跳下去却又担心暴露行踪,毕竟光天化日下自己翻墙进来,被人瞧见着实是有些不妥的。 好在那人在夜三更打量着四周寻找隐蔽落脚点的时候出现在小池边,绕过池子,跟守在那栋三层楼门口的两名守卫打了个招呼推门进去。 夜三更蹑脚跟近,绕了个大圈,到了三栋房子后面。崖壁上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经过多年风吹雨淋倒是不甚明显,却也让夜三更对那位良家老祖良上君彻底拜服。 为了子孙绵享万福,这位当年走了狗屎运获得玄妙功法做了人上人的水贼头子可谓是煞费苦心,水寨里无一处不炫耀家底殷实,无一处不暗合上佳风水布局。 水寨背靠分水岭这座丹霞江中突兀而起的大山,四周绿水环绕,恰恰是风水中的水中金。这座宅院,建在崖壁下面,是典型的聚宝盆格局,再加上前头的池塘,绝对算是坐倚靠山面拥翠水的极佳地势。 就是不知道人力故意所为的算不算,夜三更如是想。 借着右侧那栋悬山顶的矮屋,夜三更纵身一跃攀着房沿扒住中间那栋盔顶三层楼的一楼檐角,借力一荡便上了二层。这种建筑力图美观屋檐外伸厉害,藏人是绝对没有问题。 巧如灵猴稳如狸猫,落地时未发出一丝声响,夜三更提气轻身,贴着窗户侧耳倾听,声音不甚清晰,只是听到一句“上去再说”的模糊声音,再之后便声音皆无。 小心翼翼推开窗户,瞧见一行三人次第上了楼,夜三更才侧身钻进去,轻手轻脚的到了楼梯口,声音便从上头传来。 刚才翻进院里是夜三更便看到这栋楼三层是个亭式建筑,四面通风,想来也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夜三更翻身上了楼梯,贴在内侧听着上面对话。 接引坪上那个言语挑唆众人的夏鳌,夜三更是不晓得他名字,刚刚也只是因为他在接引坪上所作所为让夜三更不齿,又见他鬼鬼祟祟的来此,才有意跟过来看看是何原因。 一进这座大院夜三更还不敢确定这是何处,看见那几人模样就可断定这里便是良下客的住宅,或者说是水寨寨主的住处。 同夏鳌在一起的,便是良厦母子两人。 先是夏鳌开口讲话,刻意压低着声音,显然是防备着一楼门口那两个守卫,虽说距离甚远自然不可能被他们听见,可也能看出夏鳌的小心。 夏鳌只是讲了讲刚才议事厅里的事,与刚才凌山鸾讲于夜三更姐弟两人的大差不差。只是夏鳌的话不等讲完,又一个声音响起,道:“所以良椿是不能做寨主咯?”是个女人的声音,不用瞧也知道是良厦的母亲,良下客的内子。 “眼下谁也说不准,大长老已经去后山找老寨主了。”夏鳌道,“若是老寨主出关,十有八九会让良椿那小妮子接手。” “所以你来找我们是什么意思?”说话的仍是那名妇人。 夏鳌没有直接回答,几个呼吸以后才用疑问的语气问道:“难道就不想着争上一争?” 这句话结束,楼上再也没有传来声音。 夜三更可以明白,夏鳌来这里找大房一家显然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不只是适用于庙堂,尤其是他在接引坪上的表现,着实让人气愤。 沉默良久,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怎么争?” 夜三更能听出来这是良厦的声音,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 “还能让椿儿姐姐做我娘子吗?” 显然是误会了夏鳌的意思,良厦的问题惹得前者急道:“公子,你就不想做寨主?” 又是一阵沉默,便是良厦闷闷道:“假若是椿儿姐姐做了寨主,我娶了她,和我做不做寨主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回答换来的便是长长的沉默,连躲在下面的夜三更都对这个头脑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公子哥儿感到了无语。 “夏堂主可有办法助我儿一臂之力?”良厦母亲倒也是识大局,知道现在的重中之重是保住自家在寨子里的地位。显然她是明白人,知道夏鳌既然能在这时候找来,自然会有他的办法。 夏鳌语气里带着些笑意,“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不知道厦公子做了寨主,会不会忘了我。” 事还未办便开始要好处,让藏在下面偷听的夜三更撇了撇嘴。 紧接着良厦母亲长长叹了口气,道:“孩子父亲刚刚下去,夏堂主便伸出援手,这种大恩大德,我们孤儿寡母的,定然没齿难忘。” “我不做寨主,我要娶椿儿姐姐。” 良厦的插话再次让夜三更有了种废物的感觉,不晓得他爹也算是个狠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难不成真是老子英雄儿狗熊不成? 显然夏鳌也是无奈,叹道:“厦公子,你要当上寨主,谁还不听你的?” 紧接便传来良厦了然于胸的长长一声“哦”,“也对也对。” 夏鳌又道:“大长老去找老寨主了,想来因为夜家姐弟,老寨主也得出关解决。到时候,咱们就说二当家一家子勾结外人毁咱水寨,老寨主自然会掂量掂量。再怎么说,寨子里也都是咱的人嘛。” 剩下的话其实也就不必再言明,无非就是挑拨离间,全在一张嘴怎么说道了,三人成虎的事古今有之。 随着夏鳌一句“该吃饭了”这种毫无水平的话做结尾,便“咯吱咯吱”响起楼板摩擦声,脚步声紧接传来,夜三更翻身跃下楼梯,就近躲到一间房里。 留着条缝隙,夜三更偷眼瞧着夏鳌下了楼,又略做等待看看楼上那两人是否下来,只是并未再听到下楼声,身后却传来吱扭声响。 夜三更扭头,却看到里屋正有人开门。 那人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夜三更抬起胳膊捂住半张脸,这般掩人耳目的动作倒是熟稔,尔后晃身一闪而逝,眨眼就到了那人跟前,不给他多余反应的机会抬手便是一个掌刀劈在他后颈上,紧接便陷入昏迷。 将这人轻轻放倒地上,夜三更细细打量,却陷入惊诧。 从昨日到现在,夜三更也了解到这分水不分客与宾的两位寨主,老二有女年长,老大有子偏小,可他没听说良厦有个同胞兄弟啊?!可是眼前这个… 分明楼上有个良厦,为何这里又有个良厦? 显然这人是良厦无疑,不管是早晨在那处小院或是晌午在接引坪,夜三更是断然不会认错的。 假扮的? 夜三更在那人脸上一阵摸索也没找到易容的痕迹,心中更是纳闷。 打量一圈四周,看摆设应该是处内室,里外两间,自己所在的位置是里屋卧房,窗户大开,凉风四溢。 当下也顾不上那么多,夜三更放开这人不管,毕竟楼上还有两人,先探听一下有无其他消息再说。夜三更走到窗口观望,外面便是一层屋顶伸出来的屋檐,此处恰巧位于西侧,旁边便是那座四角攒尖的凉亭。 夜三更又探头出去向上瞧,正上方恰是二层楼顶伸出的檐角,相隔半丈,上去自然简单,可对于上面那种四面透风的凉亭式建筑,上去无疑就是暴露。 反复思量,夜三更翻出窗去纵身就是一蹦,伸手抓住高高翘起的檐牙,恰恰就听到了上面传来的对话,不甚清晰,却也不碍事。 “怎的,还怕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死了不成?”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声音是个女人,却也不是良厦母亲的声音。 夜三更不禁暗忖,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不敢,不敢。”这才是良厦母亲的声音。 “哼。”显然,完全陌生的声音很是不屑,“药已喂他吃了,你做好你该做的。” “大人,良下客都死了,我还怎么做?”良厦母亲声音里透出惶恐,“刚才那个夏鳌,他意思就是想帮着厦儿坐上寨主的位子,你怎么就不答应他?” “就那人?一肚子坏水。他那是想帮着你儿子做寨主吗?他是害怕良椿做上寨主以后会找他算账。这半年里,他跟你那死鬼丈夫可是没少欺负了良下宾一家子吧。” 紧接是一阵踱步,仍旧是那陌生声音,“本来是想借你那死鬼丈夫的手除掉良下宾,我是着实没想到良下宾会来这么一手,现在也好,起码两人都没了,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显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在夜三更想来这人是在冒充着良厦的身份。 “那夜三更夜遐迩倒是个异数,良下宾那痨病鬼怎么就找来了这么两个人,我可是刚收到消息,不能和他们犯冲突。” 听到对方提及自己,吊在屋檐上的夜三更胳膊微微弯曲,身子缓缓向上,试图离着再近一些。 也就在此时,便听得有人大吼一声:“什么人!” 声音是夏鳌的,夜三更第一时间便分辨出来,循声望去就见夏鳌在九曲回廊第一处拐角,声如洪钟,几乎喊破了喉咙。 “有人偷听!” 显然离得虽不是很远,只是夜三更这般姿势着实让人分辨不出是谁,夏鳌瞧不出也是正常。 见被人发现已然暴露,又听得楼上传来走路声,夜三更松手闪进屋去,就又听得楼上传来声音,“在哪里?” 声音又成了晌午时听到的良厦的声音。 “进屋了!” 躲在窗边偷瞧,夜三更见夏鳌一边往回跑一边指着这间房,紧接那两名守卫也跑出来向这边观望,再之后屋外传来下楼的“咚咚”声。 这下可好,前有狼后有虎,被堵住了。 第六十二章 真假良厦 “噔噔噔”,传来疾步踏在楼梯上的声音,夜三更看看躺在不远处的良厦,夜三更完全可以断定,这个房间对于楼上那两人来说绝对是隐秘所在,是绝对不可能叫外人知晓的。而夏鳌的折返,恰恰也能给自己创造一点时间来拖延一下同样要过来的楼上两人。 同样的,自己也可以借用屋内的良厦,看看能不能给对方制造一些个矛盾。 当下心中便有了盘算,倒也并不慌乱。 先是顺手扯过房间外室圆桌上的台布兜头裹在身上,夜三更现下心里也是门清,这时候是不能暴露自己的。尔后便贴在房门一侧,力求在对方进门时能给于其痛击,给自己制造出逃脱机会。 紧接屋外传来谈话声,先是良厦的声音,自然就是那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着急问道:“是什么人?” 夏鳌也是着急,“没看清。”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夏鳌心中担忧,担忧自己刚才与良厦母子俩的对话会被偷听了去。 这种挑家不和的事若是传了出去,自己在水寨里也就待到头了。 夏鳌讲着话,便要推门进来,正如夜三更所料,这自然是“良厦”母子最不想见到的。 “良厦”伸手拦住夏鳌,道:“夏堂主去叫人,咱们来个瓮中抓鳖,瞧瞧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咱们寨子里做这种宵小勾当!” 这个可以模仿良厦声音模仿良厦模样的神秘女子情急之下声音差些就忘了变换,可在这时候却也无人注意,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只是无独有偶,她也没有注意到,同样也是心有担忧,她眼下说的这番话哪还有半点良厦该有的样子?夏鳌也狐疑侧目,平日行为举止颇为草包的寨主家公子,此时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只是当下情况紧急,夏鳌也只是略略失神后便回神,道:“我已经吩咐另一个弟兄去叫人,公子先躲躲,容我俩先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想来也是过分担心,夏鳌显然忘了自己本事。说着话,给旁边另一名寨中弟兄使了个眼色,却再次被“良厦”拦住。 这次是被假装良厦的神秘人一把扯住拽了个趔趄。 “夏堂主还是不要着急进去,等到寨中弟兄们来了,咱们一起动手合伙擒住此人,你与这位兄弟先下去等候,莫要让他从窗户跑了。” 已然忽略了自己身份的神秘人这通安排可谓详尽却又刻意,夏鳌不禁再次瞧向这个被寨中弟兄暗地里叫做“熊包”的废物公子。 分水岭从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被那位走了狗屎运的良家老祖接手后传到现在已经是三代,到良椿良厦这一辈,便是罕见的四代传承。莫说是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江湖门派,即便是普通人家那些殷实富贵门户,能在第三代不出岔子的稳步传承也是不可多见。 “富不过三代”不外乎是。 从那个不知道祖上积了多少德的良上君,机缘巧合,火并了前任水寨当家,凭雷霆手段将分水岭三个字扬名丹霞江开始,到了良中庭一辈兄弟四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也因此奠定了分水岭在整座江湖的名声。 四兄弟征战杀伐四去其三便不难猜出他们当年搏命之凶险。 再到良下宾良下客一辈,恰逢丹霞江水域附近几家自诩正义的门阀联手制裁分水岭,这兄弟两人呀,那气吞万里的劲头,即便在最后是以凤凰山庄为首的几家门派惨胜,却也是人人心悦诚服的对“分水不分客与宾”兄弟两人竖起大拇指。 可是到了下一代,一个生了个不带把儿的,一个生了个窝囊废。虽说外人不甚了解,可是寨中人可都知道,如若那女儿再不争气,分水岭就真更姓改名到头了。 能把分水岭偌大一个在大江上都数得着的寨子压在一个小女儿身上,可想而知这个良厦,是有多废物。 可是眼下,这个连老寨主提起来都要骂上两句“不成器”的公子哥儿,此时此刻,言谈举止,给人的感觉怎么就判若两人了? 感觉到夏鳌灼灼眼神,假扮良厦的神秘人也扭头毫不避讳的对上,也不在乎旁边还有外人,轻声道:“你有你的盘算,我有我的计较,当务之急是先处理掉这人,以绝后患。” 夏鳌这次完全可以肯定面前这人绝对不会是良厦,或者说,这十八年来的废物草包,难不成全是伪装? 显然夏鳌自己都不会相信后一个可能。莫说是个孩子,就算是个大人也不可能如此。 夏鳌权衡利弊,他能猜到对方是在阻止自己进这扇门,而这扇门里,肯定有让他都不能知道的大秘密! 夏鳌的犹豫,让“良厦”气机暴涨,这种让人能切实感觉到的窒息感迎面而来。根本不给夏鳌反应的机会,他眼中判若两人的“良厦”已经抬手,眨眼间便到得近前,五指如爪直接抓住一旁那名寨中弟兄的脖颈。 随着那人挣扎时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良厦”贴近夏鳌耳边,声音如自九幽传来,“听我的,少管闲事。” 在那名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水寨兄弟身子软软倒地发出“咚”的一声后,两眼圆睁抽搐都没,瞬间停了呼吸。 周围陷入死寂。 谁都没料到这人竟会毫无征兆的出手杀人,毫无拖泥带水。 躲在房中透过门板缝隙瞧着外面的夜三更也没料到,这个和良厦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竟会如此狠辣。 从出手的迅敏到身形的走位,夜三更可以肯定,这人身手已是上乘,自己可与之一拼,但绝对不是对手。 相对的,自己倒也不会受制于他。 见夏鳌在惶恐中恭敬退后准备下楼,夜三更疾走两步抄起里屋的良厦,使个巧劲甩手就丢了出去,与此同时,脚尖点地身形一闪,急急掠向窗外。 外头三人还未将注意力转回来,就听得“咔嚓”一声,一道人影打横里破门飞出,径直砸将出来。跃出窗户夜三更不忘扭头瞧瞧,显然自己这无理手,让那三人手忙脚乱表情各异。 真良厦的身子在迅雷不及掩耳之下被假良厦卸去劲道放在地上,让一旁的夏鳌难以置信瞧着这一幕,连连指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在假良厦一声“闭嘴”后,夏鳌仍是不敢相信的比较着这两人,由模样到身形,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阻碍了追击,假良厦再起身去找夜三更,哪还有人?瞧着另外三人,他没来由的心中升起一股怒火,狠声道:“把他藏好。夏堂主,一会儿该怎么说,就用不着我教了吧。” 已经被这短短一刻钟发生的事震撼到手足无措的夏鳌急忙点头,像是鸡啄米一样,生怕面前这个已然不是他认识的“良厦”一个不高兴会出手杀了自己。 假良厦疾步走到窗口眺望,院子里也已没了人影,就这么几息之间便失了踪迹。 他不由得对这个庭院的布局头一次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里一层外一层的回廊,着实是个藏身匿形的好地方。 远处已经有一伙人朝这边赶来,假良厦回身。良厦的母亲,那位不管在哪里都不怎么起眼的妇人抱着自己儿子,小声唤着。 即便是把现在一模一样平时言语举止也都毫无差别的两人放在一起要她比较,她也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哪个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哪个是假扮的。 于一位亲生母亲而言,这又是什么难事? 假良厦弯腰在昏迷的良厦身上连拍几处穴位,一阵轻推慢捻,听得“嘤咛”一声转醒,急急催促道:“先去找个房间躲好。” 对这个囚禁了自己已然有些日子的神秘人,良厦眼中露出深深地恐惧,那种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折磨显然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好的影响,见到这个和自己长着一张脸的人,抓着娘亲嚎啕大哭。 假良厦皱眉,仅仅就是一个眼神,斜睨着已经哭成泪人的真良厦,而在上一弹指还涕泗横流的后者在感受到那两道极具压迫力的视线后,声音戛然而止,自觉起身去到旁边一处房间里。 这让一旁的夏鳌很是惊讶,惊讶于面前这个假扮良厦的神秘人,是何种本事能让良厦如此听话。 或者说,夏鳌都有些好奇,抑或是带着些羡慕。 院外响起吵嚷声,十多人在段铁心的带领下冲进一层大厅,仰头看着二层栏杆处的三人和破了个大洞的房间。 段铁心看着安然无事的几人,也就放下心来,噔噔上得楼来,看到那具尸体也是惊讶,“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刺客?” 如他这个鹰堂堂主,负责的便是这座水寨的安全防卫,混进了刺客,可是他的失职。 夏鳌偷眼瞧瞧转眼间就没了刚才那般杀伐果断之气的假良厦,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如此游刃有余的从一个人转变成另外一个人,即便站在那里未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动作,单单仅靠给人的感觉,就判若两人。 “刚刚我来探看嫂夫人与公子,离开时就见有人在屋檐上窥伺,我同张老哥上来察看,被那刺客摆了一道,可怜张老哥就…”夏鳌瞧着地上尸体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段铁心仔细察看着那名寨中弟兄的死因,他也是分水岭中身手拔尖的武人,早些年老寨主就曾说过他于武道一途的天赋,若是潜心修炼踏入登堂也不无可能。 仅仅是打眼一瞧,段铁心便看出是颈骨碎裂扎破气管窒息而亡,这种手法可不是常人所能为之。如这名张姓山卒正值壮年,虽说并未窥得武道门径,但恁些年的打熬身体自然也要比常人强上不是一星半点。即便如此,被人活活拧断脖颈不说,竟连挣扎都未有,足见对方手段之残忍出手之迅捷,也可判断出对方身手绝非等闲。 段铁心皱眉道:“什么人下手如此狠辣?寨子里怎么混进这种高手?” 一直扶着良厦母亲的假良厦忽然开口,“是不是晌午参加我冠礼的客人下的手?”紧接着面色一苦,瞧向身边妇人,委屈道:“娘,是不是他们看我爹没了,觉得咱们好欺负啊。” 夏鳌侧头偷眼去瞧,心中不免称赞:这还真像个头脑简单的草包样子。只是瞬间碰触到假良厦视线,夏鳌不自觉的心底一阵发凉,即便是迅速躲开也分明能感觉到那视线盯在自己身上的灼烧感。 段铁心起身,摇头道:“不可能,巳正时分就把安排着请下山去了。” 段铁心没有明白假良厦的意思,夏鳌可是明白的很。在假良厦咄咄逼人的眼神注视下,夏鳌自然能猜到对方心思,有些不自然的清清嗓子,夏鳌道:“这几日进寨的可都是寨主生前密友,怎么可能会对两位下手?公子这话说的可真没学问。” 段铁心也是附和,“寨主生前也是为人多仗义,又没得罪过人,宾客名单也都在我这里,都是些江湖里知根知底的人,不可能会有宵小之辈来伤害嫂夫人与公子。” 也是了解段铁心好似不怎么开窍的脑筋,夏鳌一步一步的引导,道:“寨主的朋友也都是仗义之辈,平日里来往也未有摩擦,不可能是寨主这边的朋友。” 点到即止,段铁心瞬间明了。 “夜三更?!” 第六十三章 人前如此 为了安全起见,夜三更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穿廊过栋的到了前院才又折返回来。期间还故意去到人多的地方转悠转悠,如此为之不过是摆脱自己去过那处院子的嫌疑。 刚进小院,夜三更便瞧见厅堂里坐着个熟人。 赵云出。 夜遐迩与赵云出相对而坐,小丫头红枣从食盒里往外端着饭菜。 “夜公子回来了。”先看到夜三更的小丫头,打着招呼。 跟夜遐迩相谈甚欢的赵云出这才注意,赶忙起身迎出,抱拳道:“三公子,昨日一别今日相见,属实有缘啊。” 对于赵云出的出现只能说是情理之中,夜三更倒是并未感到诧异,良厦成人礼本就是宴请亲朋,昨日也听良下宾提起过分水岭与赵云出所在的赵家之间关系,如若赵家不来才是怪事。 只是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挺出乎夜三更预料的。 “刚与赵家公子提到你,说你去到前头看看有无搭手帮衬的地方,你就回来了。”虽然不知道弟弟去干什么,这姐姐糊弄起人也是手到擒来。 夜三更拱手抱拳招呼一声“赵兄”,心中猜测着这人来此的目的。 “昨日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在认出三公子与二小姐,实乃在下眼拙。”赵云出倒是客气的很,“今日晌午才知晓二位身份,惶恐非常,这不就借着水寨饭食借花献佛,过来告个罪。” 对于这种好似天生就自来熟的人,夜三更向来都是敬而远之。老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于这些个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浅显道理,夜三更不像姐姐那样标新立异到有自己的见解,他是完完全全的遵循相信。 本就不善与人交际的夜三更很显然是在措辞着如何开口,心意相通的姐姐就凭着弟弟这么一犹豫也能猜出个大概,又道:“撵你去的时候你不出去,到饭点了你也不说一声就没了影,干嘛去了?” 很适时的岔开了话题,夜三更也不再思虑着如何跟这个不请自来的赵家人客套,道:“碰见了…碰到一个熟人。”斟酌再三还是把这个称呼安在了刚刚无意间撞见的夏鳌身上。 的确,要不然也无法当着赵云出的面将刚刚所见所闻三言两语的说清楚。 夜遐迩何等聪慧,闻弦知意,道:“这里还有你熟人?认错了吧。” 夜三更尴尬称是,道:“跟过去一看不是,顺带着转了一圈才回来的。” 几句话,在姐姐刻意引导下,算是把谎圆了过来。 虽然夜三更不晓得其中原因。 夜遐迩又道:“刚才还有个寨里的下人过来问你,还是赵公子帮忙打发走的,待会儿以茶代酒,好好谢谢赵公子这么帮衬。” 夜遐迩话里有话,夜三更心中一动,多多少少也就能明白些什么。 一一落了座,红枣湿了锦帕给夜三更净手,夜遐迩又强行安排红枣也坐下。这个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进了分水岭水寨也没有过如此待遇的小丫头诚惶诚恐的拒绝,却也没拧过夜遐迩的执拗。 赵云出一句“忝为东道”,频频让酒倒茶夹菜,把红枣的活计都做了,让小丫头在一边尴尬的小口吃菜很是小心。 而对于夜遐迩刚刚含蓄交待的那句“以茶代酒”,夜三更在赵云出不停地礼让中早就抛到了九霄之外,菜还没下去多少,酒倒是喝了不少,让得红枣那个小丫头跑去酒窖里两趟,小小身躯抱着大酒坛晃晃悠悠也是有趣。 酒是过了三巡,菜却没吃多少,只有红枣一个人鼓着腮帮子还不停夹菜,夜遐迩吃饭仍旧是老样子,仅仅是以不饿为标准。以往多是与弟弟闲谈,这次只是安静听着对面两个大男人酒后胡聊。 相对于夜三更天南海北的闯荡,不管是这三年里带着姐姐也好,还是三年前自己的游历也罢,行万里路所带来的见多识广也在酒后变得话多了起来。 整个席间最开始是由赵云出开头,尔后基本都是夜三更在说东道西,赵云出偶尔的插言也多在夜三更的某一句话后变说为听。 果真应了那句俗语,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直到夜三更在倒空第三坛酒后,据赵云出说是附近城中一位好酒的山中老叟取秋露为引酿出来的清酒适才泛起酒劲,似是遗传一般见到酒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夜三更白净脸庞虽是无甚变化,眼神却变得游离起来,说话都大起了舌头。 传说酒是忘忧欢伯,可以解愁。刚喝时大雅,古往今来侃侃而谈,微醺时豪迈,杯到即干粗犷豪宕,醉酒后大俗,痴痴傻傻癫头癫脑。 显然这东倒西歪的两人已然就要到最后一步,若不是夜遐迩气极后拍了桌子,怕是夜三更又要指使红枣再跑一趟。 红枣瞧着生气的夜遐迩离开,站在一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照顾这个行走不便为人和善的大姐姐,而放弃了伺候这两个连花生米夹得都费劲的两个醉汉。 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拄着好似撑都撑不住的脑袋,瞧着小丫头红枣扶着姐姐去了一旁侧室,夜三更借着酒劲不屑道:“妇人,见识忒短。赵兄,我不是抱怨,我姐就是太强势,这辈子都够呛能嫁出去。男人喝个酒,你看她那样子。平日里我就喝一两碗过过瘾,她也是如此,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我跟你讲,要不是她因为我哭瞎了眼,就凭她这么絮叨,我早就把她撵回家去。” 赵云出使着筷子与面前一颗掉在桌上的花生米较劲,含糊不清道:“三公子这话说的,姐弟终归是姐弟,二小姐也是为了你好。” 夜三更很不赞同,“不瞒你讲,我姐这脾气就是犟,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赵兄若是娶妻,可要擦亮眼睛,莫要碰到我姐这样的。”讲着话,夜三更那迷离双眼里尽是厌恶,显然是平日里被夜遐迩约束的憋了一肚子的委屈。 赵云出一把拉近夜三更,另一只手使劲呼扇,“小些声,让二小姐听了去,怕是你又要吃瘪。” “不用管她,她就是这脾气,就觉得比我早出生一两年,处处压我一头。我说去登州,她非要去兖州,我说逛西湖,她偏说游大泽。”终于有人能听自己说些心里话,夜三更恨不得将满腹牢骚都讲出来,“这次来分水岭,我就说不能多待莫管闲事,她倒好,瞧人良下宾一家子可怜,非要搭手,她就不记得我们当初怎么得罪的人了么?”说到此处,夜三更刻意压低声音,“良中庭什么本事,若是追究起来,十个我也打不过他一个啊。” 酒醉后的赵云出强打着精神,拍拍夜三更肩头,宽慰道:“三公子放心,我们赵家向来与良家交好,这次良厦那小子冠礼,我是特意奉我爷爷命令,回了家跟着家父又跑这么一趟。到时若是良老寨主为难,我赵云出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夜三更颇为感动,直接抱拳道:“先行谢过赵兄,我这一日提心吊胆就总是担心这事,赵兄此言可真是给我了块定心石。来来来,喝酒喝酒。” 只是哪还有酒?夜三更高声嚷着红枣,只叫了一声便被赵云出按住,“三公子且慢一些,酒有的是机会喝,当哥哥的有个事,趁着你还没喝多,想跟你讨个说法。” 夜三更瞧向赵云出,未说话,眼神里是疑问。 “三公子没喝多吧。”赵云出又不确定地问了一遍。 夜三更拍着胸脯,“赵兄不知道我家什么出身?” 想到夜三更口中那位,赵云出惺忪睡眼中有了些精神,可随即又变得恍惚,他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刚才我在前院碰见水寨长老会的大长老要去后山找良老寨主,不用说想必三公子也能猜出是为了什么吧。” 听到良老寨主这个称呼,夜三更便很是慎重地将酒坛放回到桌子上,自然,他也意识到了这里面的说法。 很是满意夜三更反应,赵云出打了个酒嗝,继续道:“不过在下略施手段,把大长老打发了回去。三公子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跟大长老说的?” 夜三更像是有些迷糊,茫然无措的摇头,又点头,“赵兄就别卖关子了,直说就行了。” 赵云出脑袋靠前,贴在夜三更耳边,轻声道:“赵家出手接管分水岭,可以与大长老公食。” 夜三更一个愣怔直起身子,不可思议的瞧向赵云出,显然这句话对夜三更来讲着实有些吃惊,毕竟昨日里良下宾曾说,与赵家交好,才多长时间,这赵家就在良家遭此变故时夏炉冬扇的落井下石? 赵云出也收回前探的身子,眼里哪还有半丝酒醉之气,甚是清醒,又道:“三公子若是肯帮忙,原话奉上。” 夜三更更是迷惑,“怎么帮?” “只要三公子袖手旁观。”赵云出很是熟练的一筷子夹起三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这种加些香料干焙出来的花生最是香味十足清脆可口,在嘴里发出咯嘣响声,“到时,每年上元,我们自会去盘山孝敬一二。” 说到底看中的是夜三更背后的官家势力。 如他们这些江湖门阀,都有或多或少的生意维持着最基本的生计,利益当先自然会是这些个唯利是图之辈所追捧的,攀上官府这条大腿,又何尝不是他们所希望的? 夜三更直接摆手,“莫再提了,我和我姐惹祸都惹到请出夜光碑了,别指望我…” “哎。”赵云出按住夜三更手背,打断道,“一家人说不出两家话,打断骨头都还连着筋,夜王爷怎么会真去为难自家子孙?” 夜三更讪讪而笑。 赵云出双目咄咄逼人,“三公子,这买卖稳赚不亏啊。做不做?” 夜三更为难道:“容我考虑考虑,毕竟…” 再次打断,赵云出笑道:“三公子莫着急,这两日里得空去我那里,我可带来了几坛上好蓬莱酿,这可是登州蓬莱大观岛极为推崇的好东西。” 夜三更点头称好。 赵云出起身抱拳告辞,也不等夜三更做出反应,大步出了小院。 厅堂中,夜三更将最后一滴酒倒进舌尖,意犹未尽。 一侧墙后,红枣若有所思。 偏房里,夜遐迩嘴角挂笑。 院外,赵云出嗤笑出声。 “夜家有儿,不过尔尔。” 第六十四章 男儿应有鸿鹄志 红枣出来收拾杯盘狼藉的桌子,夜三更晃晃悠悠的起身,还不忘客气了句“麻烦你了”,尔后一摇三晃的走到偏房,紧接便传来夜遐迩的怒骂,“给我滚出去,喝死你得了。” 红枣扭头偷眼去瞧,便看见内屋里夜遐迩正扔了把椅子出来,还好被夜三更摇摇晃晃的躲开,要不然这一下子可是不轻快。 夜三更进了屋也不说话,就地一躺,两三个弹指后便传来鼾声。 夜遐迩谩骂声又起,吓得红枣加紧忙活,提着食盒拎着空酒坛就跑。 听到院门关闭,地上好似已经陷入熟睡的夜三更腾的起身,眼中哪还有半点迷离,清醒异常。 “这赵云出也算个人物,一坛子下肚才吐了话,有些本事。”夜三更站起身来,将姐姐面前的茶水也不避讳的端起来喝了。 夜遐迩嗤笑道:“这赵家能在大江上闯出这般声名,怎能有好相与之辈?” 夜三更撇嘴,“追名逐利唯利是图,不是好人。” 夜遐迩挖苦道:“你这是什么心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若是你没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没有后顾无忧的大把金银,指不定你会变得比他们还不如。” 夜三更反唇相讥道:“彼此彼此。” “我看你是真喝多了是吧。”夜遐迩那双无神双眼一瞪,吓得弟弟一个哆嗦,作势扬手欲打,被夜三更赶忙讨饶按住,然后将刚刚赵云出讲的话一字不漏的讲了一遍,尔后又将在那所大宅院里所见所听事无巨细的娓娓道来。 听得弟弟讲完,夜遐迩陷入沉思。 “好乱啊。”夜遐迩沉吟道,“分水岭一个大江水寨还能是什么洞天福地不成?怎么这么多人眼红于此?” “一方是良下客以前的旧部,他们自然是极不希望良椿坐上寨主的位子,显然他们一来碍于老寨主,二来慑于晌午二当家那转嫁的本事,不会也不敢做出太过于出格的事来。不过这都是明面上的水寨内部纷争,丁是丁卯是卯的摆到台面上,倒也用不着担心。” “一方是个不知道身份的神秘人,借用良厦的身份准备在寨子里兴风作浪。只是目前并没有暴露太多,是什么目的目前尚无定论。不过刚才有寨中人过来过问你行踪,想来那边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你这边,怕是要祸水东引。良下客的夫人能欺瞒至今想想也情有可原,儿子做了质子,当娘的自然不敢多有动作。那位堂主既然知晓了那人是假扮,到现在都没有拆穿,估计也是达成了一些个法不传六耳的合作。这人才是目前最大的威胁,最好能查出其身份目的,否则变数太大。” “至于这位与寨子交好的赵家赵云出,倒真不足为虑。听你讲来,赵云出这人极善伪装,酒极辛辣,能与你喝下一坛面不改色,酒量是其次,为达目的如此忍耐也算本事。该说不说,良下宾这人挺会拿捏人心,他万万不可能会去求助这种当面输心背面笑的真小人。我感觉,或许他在替良椿试探你也说不准。只不过内里详实,不在其中不知真假。对于这边,只能走着瞧,他说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不过有件事倒是信得过,良中庭那老家伙应该不会来了。” 听着姐姐一一分析内里轻重,夜三更表现得很是不以为意。 于他而言,今日晌午的事就算是他出于感情用事的一次多管闲事,其余的事,在如今的他看来,打不过就跑这种事,不丢人。 其实夜三更也明白,真如那日在安驾小城,姐姐那句“三年温柔乡里懈怠了下来”,他也感同身受。不说当年的修为精进一日千里算是夸张,却也要比寻常武人多了些天赋异禀。这三年里所谓的东躲西藏说的有些难听,可也是由东到西自南向北走遍了大周山山水水,武道寸步未进,最近几次出手自己都感觉的大不如以前那般熟稔。 懈怠?明明是四体不勤的游手好闲。 虽说知道对于自己这么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讲,如此不思进取着实叫人笑话,可夜三更又不得不承认,相较于头二十年里自己对自己都那般苛刻,做着远超同龄人的事,这三年的时间,反倒是成了他最想要的。 安于现状也好,胸无大志也罢,哪怕被人说是自甘堕落,不同于当年那般激进较真,现下的夜三更都能接受。 人活在世,无非想与不想两件事,仅此而已。 “其实…”夜三更犹豫着开口。 “闭嘴!”却在两个字后便被姐姐直接打断,“要是真喝多了就去院里吐两口醒醒酒,别在这里跟我讲这么些屁话,不愿意听。” 夜遐迩起身摸索着向外走,刚刚入住进来,大体方向位置也并不是那么快就记得清的。 夜三更起身过去搀扶,“你听我讲完,先听我说的对不对。” “不听。不对。”夜遐迩很是痛快的在弟弟还未把话说出来就一口否定,只是也就未再言语其他,显然嘴硬归嘴硬,还是不忍心自己这个打小就与自己一块长大的弟弟有什么烦心事憋闷在心里。 一屋子的酒气还未散尽,夜三更领着夜遐迩去到天井里坐下,道:“其实我觉得,没必要管这里面的是是非非。答应良下宾的,我们已经做到了啊。” 夜遐迩淡淡呼气,点点头,没来由的问道:“当年你一人行走江湖,求得什么?” 夜三更一时语塞,支吾说不出话来。 “那我换句话问你。”夜遐迩朝向弟弟,那双眼睛如一潭死水般宁静,“你当初带庄苑回来,是怎么说的?” 夜三更微怔。 “得罪整个马帮,叫人追到盘山,你怎么说的?” “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这世间无愧于心,是为侠之大义。” “怎的,是忘了,还是做不到了?” 夜三更无言以对。 “这三年从一开始的带着我离家,一味地避人耳目,刻意的不与人起冲突,到后来我们竟都习惯了这般东躲西藏的闲适,以至于这几年你挂在嘴边的莫管闲事好似都已经成了口头禅一般,我就问你一问,你真就忘了当年你江湖纵情了?” 讲到这里夜遐迩就闭了嘴,朝着夜三更,显然是要等一个答复。 夜三更瞧瞧姐姐,他在夜遐迩跟前本就不善言辞,很有自知之明的明白任自己说出花来,也说不过这个当年曾在杏坛国子监一次有关“盛世当以文兴乱世需以武治”的清谈上一人舌战两位大儒的姐姐。 夜三更清楚的记得,姐姐当时烹茶请教,一句“乱世轻文何来攻心为上”开头,侃侃而谈古往今来数十位纵横大家,又以“盛世不以武安邦怎求边庭太平”为序,借震东督卫府辖下互市、西域各藩属国贸易、极西之地珍稀货物兜转来讲明盛世下武功紧要。最后又以历朝历代边境失守为例,反证轻武危害。 那一番风轻云淡中的犀利言辞,让两位手执麈尾的当代大儒哑口无言,仅一句“女人不足以论国事”便败论而去。 如此舌灿莲花,夜三更万万不会触其霉头自讨没趣。 是以夜三更也就只敢以一个“没”字作答。 夜遐迩展颜而笑。 “其实吧,恨韩有鱼的同时,我也挺感激他的。” 如此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夜三更“嗯”了一声,很是不解为何姐姐又讲起了这个。 “恨他吧,你说他怎么就非要去招惹我们?就这么平平淡淡走下去,也还是不错的。等以后不管到了哪里,你相中谁家姑娘了,我就去说媒,娶了人家就赶紧生个大胖小子,给我个小玩意儿陪陪,也挺不错。” 夜遐迩笑,只是笑的很牵强,夜三更能感觉到。 “可你是夜家夜三更啊。”姐姐嘴角弯弯,很是引以为傲的神采奕奕,“不能这么碌碌无为下去啊。” “所以呀,我得把我以前的那个弟弟找回来,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夜三更,才是夜家有儿夜三更啊。” 夜三更动容。 夜遐迩仍旧如自说自话一般唠叨。 “打小你就见不得家里人受欺负。我记得你那时候七八岁,看门茅叔家的茅眭小哥在京城里被人欺负,你拎着棍子带着家里几个半大小子撵的人家从城西跑到城东,最后跳到龙首渠里你才作罢。竹姨手底下的刘妈子被菜贩子克扣了点烂菜叶子,竹姨都没说什么,你跟人骂了一下午的街,那时候你才十岁。” “再说这次韩有鱼欺侮到我头上,还有年前里初到历下城时,那几个泼皮叫我俏瞎子,你却能忍住未下杀手,的确叫我有些惊讶。” “我可记得三年前,在京陲里,莫家莫蘖就因为暗里编排我不守妇道与人欢好,你差些把人活活打死。” 想到三年前京陲里那出闹剧,夜遐迩很是不以为意的抿嘴轻笑,好像弟弟做出这种有违法度的事,。 夜遐迩朝着弟弟,拉着他的手,那双已然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里是转瞬即逝的疑惑。 “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何让你有如此转变。” “所以我又感激韩有鱼,若不是他做出这种事,我这当姐姐的还真就注意不到自己弟弟竟成了这般样子。当年的那个江湖任侠的夜家三郎,可就真真湮没在坊间稗说里了吧。” 夜三更仍是低头沉默。 夜遐迩抬手拍拍夜三更脑袋,一如两人小时候弟弟犯错姐姐开导后的亲密动作,她道:“决定在你,我是你姐,只负责给你指路。走不走在你,反正我瞎,早晚得跟着。” 不算玩笑的一句,夜遐迩自顾自笑起来。 夜三更抬头。 “又不是狼窝虎穴,走就走呗。” 夜遐迩欣慰。 年少时她总愿意把当天从书里看到的好玩故事讲给他听,有次她在杂史里见到一名游侠儿仰天大笑出门去时说的一句话,就迫不及待的读给了弟弟。 “还记得我告诉你的一句话吗?”夜遐迩忽然问道。 夜三更苦笑,“莫说你跟我讲的话,你跟我讲的大道理都比四书五经还要厚实,我知道你问的是哪句?” “少年应有鸿鹄志……” “当骑骏马踏平川。” 夜遐迩笑意盈盈, 大丈夫之志,有如江河,东奔到海! 第六十五章 心机城府 赵云出又七拐八绕的到了那座最不起眼的僻静小院,也不用着人知会,径自进入。 没有了刚刚的喧闹,小院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好似这座小院并没有经历这般转瞬即逝的大起大落,也好像这座偏居一隅的精致别院,本就不该有那般噪杂景象。 院中有少女拿着扫帚清理着石子路,仅仅也就是因为刚刚来人过多造成的些许凌乱,算不上脏。 只是少女觉得心里乱,所以就想着找些事做。 即便是赵云出多年习武养成的轻手轻脚,也在还未进入小院以前便落入少女耳中。少女并未停下手中活计,头也不抬,“其实老早我就知道我爹这病,无药可救了。所以,你当时不帮忙,我可以理解。你不需一趟趟过来,你也不用认为是亏欠我一家什么。” 感受着与以往判若云泥的语气,赵云出眼中划过些愧疚,“红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若是当初你给我说清楚,我也会找我爹求上一求,万万不会眼睁睁瞧着良兄遭此劫难。” 良椿侧头瞧瞧,脸上带笑,“过去的事了,想开点啊,小赵叔叔。” 赵云出愕然:明明是她家逢变故,却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这… 赵云出眉间微蹙,这可真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红药良椿了呀。 一声“小赵叔叔”算是把人拒之以外,良椿又道:“能被我爹算做朋友的,你是有数的那么几个,后天大葬,算是我先告知一声了,小赵叔叔一定要来送我爹最后一程啊。” 赵云出实在接受不了这姑娘的转变,心里发苦。 赵云出相较于良椿,也仅仅是年长七八岁的年纪。两家算是故交,赵家现任家主,赵云出的父亲赵擒虎,年轻时便与良中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往来,交集也是密切。后来赵擒虎老来得子,有了赵云出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儿子,可若是论上辈分,即便是年龄相仿,良椿的确是需要叫上一声“叔叔”。 也正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又因为两家来往密切,两人自小便一起玩耍,再加上赵云出年长几岁,不难理解,那时少女情窦初开的二八年华,对这位翩翩公子的爱慕,着实要比那个整日里就知道吃喝玩乐的良厦强了不知道多少。 只是眼下世事难料,如此交情却还抵不过仅有一面之缘的夜家姐弟,两相比较,赵家的冷眼旁观,让良椿如此年纪不得不感叹世道浇漓人心不古。 赵云出自然明白,这个在以前对少女而言即便父母之命也是任性违逆到叫不出口的称呼,已然是对自己抑或说是赵家最直接的抗拒。 赵云出长出口气,道:“良兄走了,我觉得我有责任照顾嫂夫人和你。” 良椿凤眼圆睁,那张小巧的娃娃脸上如罩寒霜,“你觉得如今,我和我娘在分水岭还会有从前那般境遇不成!” 气随心动,手中扫帚底上那篷竹枝谷穗骤然爆裂,扬起一阵气流鼓荡,却在腾起后迅疾下压,不起尘埃。 毫无声息。 赵云出差些就忘了,这个自小不爱习武的少女,已然是继承了父亲临死前直入人间仙人境的不俗修为。 入室,那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恐怖存在。 世人羡长生,武人求机缘,可遇不可求的一朝天象一宿登堂,哪会是那么好遇见的?只是如此泼天的福分,竟是在这个少女身上成了可能。 绝无仅有的可能。 虽说那转嫁之术所汲取的武学修为全看个人资质本事,这个从小并未有过筋骨打熬也未接触过刀枪棍棒的少女能吸收几成怕是只有天知晓,不过,这一手控气,俨然已是天象境的借气。 史无前例的机缘福分。 人比人气死人,赵云出想想自己举全家之外力尚且才让自己刚刚摸到天象瓶颈,的确让火大。 只是赵云出并不羡慕,武道么,一步一个脚印的循序渐进,才能稳扎稳打的掌握住自己想要掌握的东西,比如气机。 做人做事亦如是,比如眼下。 赵云出瞧着面前不远处以少女为中心散做圆月一般的满地尘土齑粉,轻声道:“何必呢?” 刚刚一手借气隔空碎物的少女扔掉手中光秃秃的木棍,理也未理赵云出,扭头便走。 “我刚去找了夜家姐弟。”如同刚在那座徽式建筑小院里一般,赵云出选在恰当时机说出了来此的目的。 果然,初得骇人修为的少女停步,却未回头,也未转身。 “晌午来找你,你不见我,我就去找了夜三更。”赵云出向前走到良椿跟前,看的却是旁边水里衔尾游荡的红鲤,“路上碰到游大长老,他跟我讲要去找良前辈。我觉得这时候做这件事为时过早吧。” 良椿终于侧头瞧向这个现下说的话给人一种叵测感觉的翩翩公子,这个当年自己懵懂情事时最是爱慕的“小赵叔叔”。 只是最近一两年里,听了父亲口中恁多故事,也就转移到了那位让自己家在京城分舵遭受灭顶之灾的夜家三郎身上。 谁让平日里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少年英雄呢? 那时的少女躲在小房里,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所作所为,对于听了恁多戏曲的她,可是很害羞啊。 只是前些日子家逢那般变数,自己擅作主张的去求于这位“竹马”,却并未带来该有的效果,反倒是那个只存在于听闻里的人,仗义相助,救自己于苦海。 虽说结局并不喜人,可是心有千千结的少女,玲珑心思,若有所属。 也感受到少女目光,赵云出也不看她,“我想在最后帮帮良兄,让你,踏踏实实的坐上寨主的位子。” “多虑了。”良椿终于再次开口,“若是我爷爷出关,就更轮不到良厦那个窝囊废头上。你拦阻了游长老,说到底是助我还是阻我?” “你看吧,你还是小,想的太简单。”赵云出叹气道,“分水岭在金陵分舵的良下侑,接替你小叔良圩去到京陲的良下澎,单单这两人,虽说不算你们一系,可终归姓良,也终归比你这小丫头更有大局说服力啊。” 良椿蹙眉,若有所思。 赵云出口中的两人是自家堂叔,爷爷良中庭亲兄弟家的儿子,早在前些年就被外派出去发展分舵,尤其是排行老三的良下佑,能力更是出众,帮衬着良下澎于金陵城内稳固势力后,接手良圩留下的烂摊子,一己之力于两年之内在鱼龙混杂的京陲重地发展壮大,更胜从前,足见其手段。 “这寨主的位子,坐与不坐,对我而言并不重要。”良椿缓缓道,“好似他们争论来争论去,都忽略了这一点。” 一直好似掌握着主动的赵云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诧,目光挪向良椿。 “包括你。”良椿又补充了一句。 赵云出很是不解,问道:“你不想做寨主?” 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良椿反问道:“我为什么想做寨主?” 赵云出哑然,毕竟对方说的不无道理。 良椿抬手拭去眼角不自制中流出的眼泪,幽幽道:“你们还不都是因为我爹在接引坪上说的那几句话,才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再加上前些年我爷爷每逢决断寨中大事都喜欢让我参与其中,所以你们每个人都觉得好似我会是下任寨主一般。首先,我爹不是寨主,他说了不算,其次,我爷爷即便是寨主,也会尊重我的想法。你们啊,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太过敏感。” 对于良椿最后一句不大不小的挖苦,赵云出选择了左耳进右耳出,浑然不在乎,又开始去看向脚底下那条人工河道,只是不知道那几尾红鲤到了哪里。 良椿又道:“可以理解,整座寨子里都反对我做寨主,是因为这近一年里被我大伯拉拢的做了不少对不起我家的事,怕我做上寨主找他们算账。可是我不理解,小赵叔叔,你这么费心劳神的要帮我,如同我爹当初要你帮忙一样,可是没有一点好处的,你现下这般热络,为的什么?” 话到末尾,汹汹逼人。 赵云出无言以对。 很难想象刚刚在徽式别院里能说会道的他,竟被这个少女问的哑口无言。 良椿一笑,下了逐客令,“小赵叔叔要是没什么事,就回去吧。回霞帔城,寨子里可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这般逐客令,着实直接,叫人尴尬。 赵云出脸色难堪,刚刚做的前戏在良椿几句话以后消失殆尽,理想中的交易就这样化作了白日梦,心下念头急转,抱拳道:“我赵云出做事光明磊落,怎会有如此龌龊心思。我仅仅是为了完成良兄遗愿,帮助你坐上寨主之位,能让良兄九泉下瞑目!” 赵云出也是言辞恳恳,加上提到刚刚与良椿天人两隔的父亲,也算是拿捏住了她心中那丝柔软,让这个刚刚占据了言语上风的少女再次没了分寸,表情变得五味杂陈。 赵云出长出口气,好像是良椿对他的怀疑让他有些生气。他又道:“就当做是我自作多情,刚刚与夜三更喝了些酒,套了套话。我跟他讲,打算和游长老联手阻止你做这水寨的寨主,尔后便瓜分这寨子里所有,只望他姐弟俩不要插手。事成之后,便每年孝敬。想来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夜三更不会拒绝。最起码,我离开的时候他犹豫了。” 毕竟是个少经世事的少女,赵云出的话让良椿陷入沉思,对于那个让他心生爱慕的少年英雄,一如昨日山下,她心中再次产生了些动摇。 “我只是略施小计他便如此,怕不是良兄当初也答应过他什么。言尽于此,事止于今,我为你和良兄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大可以怀疑我是图你什么,可你反过来想一想,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个当长辈的惦记?红药,往后,你且在寨子里小心行事,莫要去相信任何人。” 长辈姿态十足,赵云出的叮嘱让良椿有些心生犹豫,不知所措。 从夫君在接引坪上撒手人寰,回来后一直在休憩的李观音出得屋来,礼让道:“赵兄弟怎么不进来说话。” 赵云出瞧向面容憔悴,仅仅两三个时辰的光景就变得荼蘼不振的李观音,先是施了一礼,道:“不叨扰了,刚与红药交代几句,现下没什么事,先行告辞。”话讲完,瞧了良椿一眼,转身便走。 “赵兄弟。”李观音唤了一声,紧走几步,只是脚步虚浮,良椿赶忙上前搀扶。 “赵兄弟。”李观音截住赵云出,眼眶通红,又噙住眼泪,声音凄楚,“良椿往后可就多看你看顾了。”讲着话,躬身一个万福,眼泪簌簌落下。 赵云出叹气,再看看也是红了眼眶的良椿,终究是软下心来,道:“嫂夫人放心,我自会鼎力帮助,告慰良兄在天之灵!” 拱手一拜,赵云出似是下了决定,表情决绝,踏步而去。 “这小丫头,不简单呐。” 去往前厅的廊道里,赵云出自言自语。 呵,恁些古怪。 第六十六章 心有所属,亦有所图 扶着母亲回了屋,良椿瞧着母亲这般样子也是难受,好不容易咽回去的眼泪又流出来。害怕被母亲瞧见,良椿赶忙道:“您先躺着,我去给你盛点粥。” 却被李观音伸手拽住,“红药,你可要好好的,娘已经没了你爹,可不能再没了你了。”说着话,李观音又抬袖拭泪。 心痛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与朝暮相处的人生离死别,才更是剜心的疼。 良椿强忍痛楚,强颜道:“娘,你放心,我没事。我都答应爹要照顾您。” 又提及自己夫君,李观音更是呜咽不止,连良椿最后也忍不住,娘两个哭作一团。 毕竟是女子,遭此大难,除了用哭来宣泄心中凄苦难受,又能如何? “二夫人,大小姐。”小丫头红枣怯生生的站在门口,提着食盒。 见有人来,娘两个收拾心情。 红枣进来,这小丫头人小鬼大,心里头明镜似的,可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是道:“我想着夫人和小姐应该没吃饭,反正现在也都没人管着我了,就去灶房里取了些点心。” 大着红枣六七岁的良椿,也不想因为自家的事去左右了这小丫头的心情,怎么说也相处了恁久,对这个小丫头的了解可算是熟悉,知道她处事敏感,这丫头当初被安排去到别处,可是大哭了好几场。 良椿将眼角泪水擦净,接过食盒,又听小丫头关切问道:“我刚才来的路上见到赵家公子了,他是不是欺负你跟夫人了?” 良椿有些纳闷这丫头怎会有此一问,疑惑瞧向红枣,不解道:“什么意思?” 小丫头欲言又止,唯唯诺诺。 良椿心中更是迷惑,催问道:“怎么了?” 红枣瞧了瞧李观音,显然是不想让她听见自己接下来的话。良椿扭头看看娘亲,瞧她这副伤心样子也是放不下心来,又道:“你说吧,没事。” 红枣帮衬着将几样点心一一摆放在桌上,尔后将刚才在那边偷听到的事说了。 这小丫头耳朵也是好使,记性更不赖,把赵云出与夜三更饭桌子上的话从开始到结束一五一十的说了,前些年她没少见大小姐缠着副寨主听那位夜家三郎的故事,所以这个鬼精灵的小丫头也多是在夜三更这里下功夫,有关赵云出的地方就一语带过。 最后还不忘说了句赵云出的坏话,“大小姐,这赵云出顶不是个东西,二爷那时候还夸他为人不错,他现在反倒是想抢了咱们的寨子,可恨的很。” 听完红枣这一通述说,良椿对于小丫头开头的疑问便也恍然。 晌午里安排她去伺候夜三更姐弟俩,本就是有一定的监视意思,这小丫头倒是不负所望,下午就带来了相当有价值的“情报”。 只是这个价值,让良椿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来。 在小丫头红枣看来,这分明是赵云出要使坏。刚才她偷听以后,来的路上见到赵云出,便先入为主认为这个可恨的人要动手了,才有了最开始问的“欺负”一说。再加上爱屋及乌,这一年半载的时间,没少陪着良椿听了那少年英雄的故事,潜移默化的自然不会去怀疑夜三更,只当是赵云出在挑事。 可红枣这番在她自己想来是帮助夜三更开脱的叙述,反倒是让良椿心中的那杆称,渐渐偏向了刚刚在院子里与她坦诚相见的赵云出。 良椿不得不怀疑,夜三更的确是有所图谋。显然正如刚刚赵云出说的那样,他对夜三更的试探,后者犹豫了。 而这个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赵叔叔,好似的确是真心对自己。毕竟他也说了,自己这里,并没有什么可值得他惦记。 坐在床沿的李观音仍是抽泣,她也听到了刚刚红枣的讲述,声音里带着些哽咽,道:“红枣,做什么事不要以偏概全,你所听所见不过是一家之言,赵家云出公子也只是在试探夜公子,刚刚他来这里,就是跟红药说道的这些事。” 显然刚刚院子里自己闺女与赵云出的对话李观音也听到了,心善如她,早已把红枣这个小丫头当做了自己闺女一般,是以这番话不像是教训更像是说教。 红枣偷偷吐了吐舌头,似乎并没有放在身上。 良椿瞧她两腮翕动,知道这小丫头没当回事,佯斥道:“娘说的话记住没记住?”说着抬手便是一个脑瓜崩。 话说回来,良椿又何尝不是与红枣犯得相同的错误? 红枣捂着脑袋气道:“本来就笨你还打我,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都被你打忘了。” 良椿气结,一旁的李观音也被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逗的笑出声来,屋里全然没了刚才的闷闷。 在良椿斜睨下,红枣一拍脑门,一副蓦然初醒的样子,道:“想起来了,赵公子去找他们以前,夜公子离开了大半个时辰。” 红枣的一惊一乍换来良椿给了个白眼,小丫头的话却让良椿来了兴趣,“干嘛去了?” 刚刚已然开始对夜三更有了些芥蒂的良椿,这时候下意识的想法,自然是怀疑他的目的不纯动机不良,几乎就是脱口而出道:“是不是见什么人去了?” 红枣歪着脑袋沉吟,“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去见人啊,反正他是偷偷爬到大爷家去了。” “偷偷?爬到?”对于红枣的描述,良椿有些诧异,尤其是这几个耐人寻味的词汇,让她再次多了些思虑,“我大伯院里?” “嗯…”红枣一时口吃,年幼如她,着实想不到怎么详细的去解释这件事。 “就是凌堂主去了一趟,那个夜公子…” “凌堂主?”毕竟是孩子,前后毫不搭调的讲述让良椿不得不打断下来,“凌堂主去过?” “对啊,他去劝夜公子他俩下山离开。” “去哪儿?” “走啊。” “走哪儿去?” “不知道啊。” 少女和小丫头的一问一答,虽不是答非所问,可又着实匪夷所思,叫人糊里糊涂。 良椿扶额,不知道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太杂导致自己脑筋不够用,还是这个小丫头的确没讲到正点上。 一旁李观音再次开口,“红枣,你从头开始讲。” 毕竟走的路可要比这两个姑娘加起来多的多,李观音这句话真是说在了点上。 红枣开始从去到夜家姐弟身边,到凌山鸾去找姐弟俩,再到夜三更离开,一直到赵云出提着食盒过去,详详尽尽具体而微的一件一件从头到尾,包括夜家姐弟俩吵架也好拌嘴也罢,连到她口中的“夜姨”请她去京城看杂耍都毫不隐瞒的讲述出来。 小丫头毕竟还小,期间不时回想,好在也没人打搅,连比划带扮演的将这半日来所有的事唾沫横飞的说了个详实。 “凌堂主就只是去劝他俩下山这么简单?”已然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两人勾搭成奸的良椿不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虽说平日里也了解凌山鸾为人,可眼下有些杯弓蛇影的她,一棒子抡倒一大片的认为这里面肯定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红枣很是痛快的点头称是,对于良椿的问题多少有些困惑,“不然呢?” “没有说其他?”良椿追问道。 “没有啊。”红枣越发不明白良椿为何会有此问,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尽是迷惑, 瞧着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大小姐。 该不会是二爷去世,大小姐伤心过度神志不清了吧? 小小的脑袋里,总是有些天真的想法。 虽不知道自己女儿怎么会问出这么两个问题,李观音也察觉到女儿当下的异样,同样是心生困惑,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自知有些失态,良椿摆手道:“没事。”复尔又问向红枣道:“夜二小姐就真的那般猜测,猜到了议事厅里发生的事?” “反正她是那样讲给凌堂主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不过听着挺厉害的。”红枣如是说。 对那位眼盲女人,从昨日开始到现在说的话做的事,尤其是头脑甚是清晰,讲起话来头头是道,良椿是打心眼里佩服。 至少,夜遐迩若是遇到自己眼下这般境况,总不会像自己这般乱糟糟的毫无头绪吧。 “若真如夜二小姐所言,他们还就是真心想帮我喽。” 良椿没来由的一句,红枣不明就里,李观音却听出了女儿心思。“红药,你就把赵家公子的猜测当真了?” 良椿瞧了母亲一眼,未说话,心烦意乱。 知女莫若母,李观音见女儿这般神情就心下明了,指责道:“你不会真以为夜三公子有所图吧?他是你爹请上来的,之前也是你缠着不让人家走,从上山到晌午,他两个连我们院门都未出过,你觉得他图什么?论家业,咱们寨子都比不上盘山一个山头,论势力,他爷爷从武林到朝廷,动动手指头都比咱们厉害。你说他图你什么?你怎么这么糊涂?” 良椿急到挠头,“那他还去大伯家里作甚?” 李观音语塞。 “杀人啊。”刚刚明白过来小姐意思的红枣道,“你们不知道?大爷院里死了个人,就在夜公子进去以后。” 李观音娘两个惊诧失声。 “夜二小姐跟赵公子说的是夜公子来前院里找你,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赵公子,可我觉得夜二小姐和夜三公子肯定是有什么打算的,比如说打死大公子,让小姐做寨主。” “……” 良椿对于这小丫头一番言论也是无语,“小屁孩懂什么。” 李观音又开口,问出重点,“死的是谁?” “好像是张大奎,看大门那个。” 李观音放下心来,她可真不希望是良厦那孩子,孩子的父亲坏,可孩子没错。 也算是把良厦从小看大的李观音对良厦并没有坏心思。 红枣忽然趴在桌子上,眨着眼睛,看着良椿,“夫人刚才说夜三公子图什么,我觉得他是不是想和大小姐结婚啊。” 良椿一个愕然失神。 “我家小姐长的小是小了点,可又不丑。”红枣看向李观音,征求着意见,“是吧夫人。” 良椿抬手又一个脑瓜崩,羞怒道:“滚!” 惹得李观音摇头苦笑。 第六十七章 请君入瓮 入夜,戌正。 小丫头红枣已经打上了鼾声,就趴在外头桌子上。 已然习惯了伺候人的小丫头,即便是跟着良椿的时候也是这般,小时候要饭吃的苦,于她而言,现在能有个地方住能一天三顿饱饭就已经知足了,那时候四处流浪养成的天被地庐也就不愿再改。 不管是现下夜遐迩一再的要求,还是当初良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加武力威胁,这个小丫头仍旧是这般执拗,雷打不动的候在外头, 只是这小丫头倒头就睡的本事,好似在不在外头都没什么两样呀。 夜三更轻手轻脚的给红枣盖上一床锦被。 离开良椿大半年的时间,这个小丫头也算是过的提心吊胆,尽职尽责的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很难想象,年龄不过十二三的她,好似那些个大人一般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可是对于红枣而言,头七八年自己无依无靠,安稳觉也睡不了就被撵过来撵过去,后来跟着大小姐才踏踏实实的过活。可这半年里被人指使过来调换过去,又成了心惊胆颤的日子,眼下遇上了连自家大小姐都崇拜的英雄,这觉睡的怎么能不安稳? “这就睡着了?”夜遐迩问着进屋的弟弟,玩笑道,“不是说要守在外面吗?” 对于姐姐这种特别喜欢打趣人的“恶趣味”,夜三更给了个白眼算是回复,吹灭蜡烛,道:“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 即便夜三更不说出去干什么,夜遐迩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显然,他要动手了。 时值戌初,马上圆整的月亮已经上了柳梢,无风,干冷。 几个起落出了小院,这处数座院落组成的后院,因为晌午的事情,寨子里的巡视明显森严,守卫多了几拨。夜三更担心开门声会引来巡逻卒子,所以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法子,翻墙。 好在院子连着院子,接连跳过几座风格迥异的别院,夜三更一路转到那座大宅。门口也多了守卫,四个山卒或蹲或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夜三更隔着老远就听见那几人嘀咕,无非是抱怨那名刺客,害得他们要在这里值守一宿,不能睡觉。 殊不知,他们抱怨的对象,此刻就在他们身后的高墙上。 如一只狸猫趴在墙头,夜三更极目远眺,黑夜里视线本就模糊,只能看到那栋三层楼与凉亭之间影影绰绰几个人影,也不擎灯笼亮火把,要不是夜三更视力远非常人,怕还真就瞧不见这几个人。 想来也是担心被人看见,能在有人来时起到个出其不意的效果。 楼阁里二层右侧一间房里亮着灯,借着这微弱光照可以看到门口并无守卫,由此也可以断定这是准备用一出空城计,诓人上钩。 夜三更不敢托大,如此直接过去自是不能。夜三更相信晌午的暴露,让这座院子里的守卫绝对不会就是门口四人和几个人影那么简单,鬼知道这布局怪异的回廊里,还藏着多少人。 大院旁边是座燕地两进风格的宅子,夜三更刚才来时就注意过,与这座大院一墙之隔。夜三更不想打草惊蛇,又悄悄退回到那座两进宅院。 两进宅院里应该是无人居住,加上高墙阻隔更显漆黑,好在夜三更以前在燕地呆过一段日子,当时也是因为对这种建筑布局的好奇,是以曾多次游览观赏,眼下还真派上了用场。 凭着印象里曾见过的模糊布局,穿过二进矮墙,夜三更直接踩着墙围上了游廊顶,猫腰前行,却在经过一侧厢房时近乎于突兀的一个激灵。 这是多年习武产生的感应,不同于超乎常人的听觉视觉嗅觉以及触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的精神感应。 如同求神拜佛的心诚则灵,无人得见却也真实存在。 比如现在,夜三更有种汗毛直竖的颤栗,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瞧着他。 夜三更停步,迅速扫视一圈周围,显然这如此乌漆墨黑的夜里,如此昏暗的环境,周围房屋或是树木又极易藏匿,即便他眼力惊人,可也瞧不见丝毫。 这种如做砧上鱼肉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气贯全身,夜三更不想过多耽搁时间,不再管这令人难受的感觉,弓腰继续前行,只是这次相比较刚刚,路线再是笔直,之字形前进,速度明显也比刚才快了许多。 是友是敌还未可知,做个最坏的打算,他要防备着让他心生寒意的暗中那人偷袭。 最起码速度快了,即便对方有心出手,也摸不清自己身形,能最大程度的减轻自己所受的伤害。 一蹬之力连同屋瓦都碎做几块,在如此寂静的夜里却未发出一丝声音,足见夜三更力道控制的精巧玄妙。 仅仅几个起跳,夜三更在耳房上一跃,夜空中如腾空的大鸟,整个人径直跃下房来。刚刚他便已盘算妥当,由屋后迂回去到那边大院子里,也恰恰便是那三层楼阁的后墙,之间与崖壁相距不足两尺,足够一人攀爬。如此一来,多少也能起到挡住那位躲在黑暗中人的作用。 崖壁与房屋之间多碎石,也是影响前行。约莫过了半刻钟,夜三更才小心翼翼未出声响的到了那栋三层楼阁后,借着崖壁很轻松的攀上翘檐,再上了三层,确定无人闪身进入。 三层是座四面通风的大平台,中间摆着桌椅,想来应该是夏日里乘凉所用。 夜三更到得楼梯口,先是谨慎的探听二层无甚动静方才下楼。 二层只有角落里一间房里亮着灯,在晌午破坏的房间旁边,夜三更蹑手蹑脚过去,很是熟稔的捅破窗户纸,只是还未凑近去瞧,就听得身后传来女人声音。 “在找谁?” 如此寂静的夜晚,如此紧张的情况,夜三更头也不回甩手掷出一颗在崖壁下捡拾的石子,刚刚就是担心会遇到突发事情才心血来潮的拾了几颗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万万没想到还真就用上了。 这一手寻声辨位掷暗器的手法也是有学问,和刚刚在旁边二进院子中施展的轻功同出一门,是江湖里最神秘的蜀中唐门的修行秘籍。 唐门属家族式杀手组织,做的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买卖。之所以说神秘,只是因为其行事诡异至极,包括雇主在内,就根本没人见过唐门中任何一人。 年轻时的夜幕临,可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找上门去,搞来了这两本修炼秘籍。 一个据说修炼到极致可缩地成寸的绝顶轻功,逐风步。 一个唐门独有的暗器手法,拈星指,臻至化境摘花飞叶皆可伤人。 只是夜三更不齿于暗器这种小人手段,当初也只是略微涉及的练了几手,这种听声辨位出手伤人的手法虽说看起来神乎其神,却也只是摘月指中中流水平。 夜三更清楚记得自己那个整日醉醺醺的老爹曾说过,蜀中唐门和殓刀坟都在巴蜀,少不了摩擦,好些年前,唐门门主就曾用摘月指打出三十六根淬有迷药的钢钉,瞬间伤了坟里数位长老及不少弟子,足见其手法之玄妙高超。 夜三更头也不回反手掷出的石子如同长了眼睛直击向来人眉心,这考验的可是心随耳动,心手合一,这一招也恰恰能拖住对方,给自己制造逃脱时间。 来人正是假扮良厦的神秘女子,眼下仍旧是良厦的模样,声音却软软糯糯,着实不伦不类。 假良厦这一下午也是费心劳神,故意将嫌疑引到了夜三更那里去,没想到的是段铁心派去的人被一个眼盲女人三言两语就给糊弄回来。心中暗气的假良厦再让有些心眼的夏鳌去,可夏鳌被假良厦毫不犹豫的杀人吓得失了魂,死活不肯答应,早就跑回了自己房里。 假良厦心里也明白,偷听之人如果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肯定还会再回来,是以这一下午都加了小心。虽说段铁心也是增派人手前来看护,可是假良厦觉得,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偷听,这些个山卒是起不了作用的。 所以她在等,等着那人再回来,自己就能瓮中捉鳖。 可她没想到的是,对方一上来的出手便是这般让人措不及防,在大周江湖里恁些年也算是见多识广的她虽然看不出内里门道但是第一时间也看出其中威力,尤其是那破空声带出的低低呼哨,足以说明力道。 假良厦迅速侧身,堪堪避过,甚至能看到从眼前一闪而过的轨迹。只是还未待她做出下一个反应,风声又起,第二颗石子袭来。 假良厦这次可真惊了,余光中对方回头都未回头,竟然能做到两次射向自己身位。第一次还可以理解,听声辨位对于常年习武之人而言都是稀松平常的本事,可谁能想到,第二颗能紧随其后判断出位置所在着实有些神乎其神。 假良厦腰眼用力弯下身去,第二颗也贴着鼻尖“嗖”地一声飞过,带起一溜血迹。 仅仅若是再慢上一眨眼的光景,怕是就得要了自己的命啊! 假良厦稳住身子,再去瞧,对方已经抬袖遮住口鼻原路返回,几个起落就上了三层,速度之快让假良厦再次惊讶。 可仅仅就是这么一个照面,虽说没有瞧见对方面目,可这个背影,假良厦已然断定这人身份。 假良厦心中暗笑,轻轻咳了一声,扯开嗓子喊道:“有刺客!抓刺客!” 原本沉寂的夜里,顿时炸开了锅一般,吵嚷声四起,院子里更是瞬间燃起了火把,楼里也是又一层乌泱泱的涌上来一伙人。 站在三楼边沿的夜三更往下一瞧,院里少说也得三十个,正往楼里挤,听上楼踩着楼梯“噔噔噔”的声音,应该也得十几个。 夜三更庆幸自己没往下跑,要不然真就被抓了现行。 扯下衣摆一角蒙住脸面,又将头发打散,这个功夫已经冲上来了几个寨中小卒,擎着火把握着钢刀,气势汹汹。 假良厦捂着鼻子混在其中,不过却躲在最后,指着这边,喊的歇斯底里,“抓住他!快抓住他!是不是他挑唆我二叔杀了我爹!抓住他交给长老会!快!” 夜三更往前走几步,想说话却又作罢,他可没有随意更改声音的本事,只能朝着假良厦竖起大拇指,尔后转身,几步助跑,身子拔地而起跃过护栏,在屋檐上又是几步向左或向右的起落,紧接用力一蹬,踩碎几片砖瓦,身子腾空而起,飞出楼阁。 这次有火光照耀,着实像一只大鸟,一飞冲天。 第六十八章 一刀、一拳 (虽然很生疏,但我还是觉得得求个票票) 一众山卒围上,站在阁楼栏杆边缘俯瞰着夜三更如同不要命的“跳楼”行为。有几个人已经甩手掷出钢刀,很显然,这几个绝对是良下客这边的心腹。 半空中夜三更听得背后风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东西袭来,当下使个千斤坠,身形骤然下沉。 要知道夜三更刚才一跃少说也有半丈多高,再加上这两层楼近乎三丈,如此高度,下坠之势犹如开弓射箭迅若流星。 其实夜三更心中早有盘算,这栋三层楼阁西首便是那座凉亭,隔着也就两丈有余,如此距离倒也不在话下。借着刚才逐风步一蹬之力划出的完美曲线在千斤坠之下戛然而断,一眨眼的功夫屈膝在空中一蹬借此缓冲坠势,稳稳当当地落在凉亭之上。 也在这时,夜三更身子还没稳住,就听得下面有人一声暴喝,下意识的扭身去瞧,就见一名虎背熊腰的魁梧汉子提刀由阁楼那边直冲而来,待得近了,举刀便是一个虎扑。 虽说丈余高的凉亭这一跃之力要想上来绝对不可能,只是来人这七尺身材,钢刀一举已然近丈,加上这少说也等人高的大力一跳,便够到了凉亭顶子。 来人正是段铁心,和凌山鸾一样膀大腰圆体型健硕,不提凌山鸾粗中有细是个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段铁心在寨子里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一员虎将。 段铁心老早为了讨生活就做起了劫掠的勾当,二十多年前和几个也是为生活所迫的同村伙伴在大江上跑单帮,打劫过往客商。当时也是势单力薄,就那么几个人,不管是与同行的争抢搏杀,抑或是被自诩正道的门派追杀,显然不是几个人就能扛下来的。 好在当时的分水岭寨主良中庭看他有些手段,积极拉拢入伙,不管是有意的拉一把还是怎么,段铁心算是开始了在分水岭中正规的水贼生涯。 不提后来有些心机的夏鳌,也不提老早就跟着良中庭打天下的侯震勇,凌山鸾与段铁心不分前后进入寨子,良中庭也是有心培养,对两人的拳脚功夫也是手把手的亲自指点。 只是那些年分水岭就已经开始被周遭几家名门正派合伙打压,再加上官府也是迫于压力逐渐放弃了对分水岭的保护,这个曾经名震大江上下的水寨才慢慢转型做起了正当生意,这两人全然落了个“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尴尬境地,只能做些个巡视水寨,护卫安全的活计。 再后来良中庭一心求那入室的人间仙人境,想达到前人所谓的长生,闭关后山潜心修炼,大权落在良下客手中。老早跟着良下客的段铁心渐渐掌控寨中一应护卫,在水寨转型正当生意后变得沉默寡言的凌山鸾,被良下客安排在了后勤的位置。 只不过,他们这些个过惯了刀头舔血生活的狠人,骨子里哪一个不是狠厉之人? 可不会因为十几年的安乐日子就把他们血脉里那股好勇斗狠都磨灭了去。 单瞧这一击,就足以看出段铁心的狠辣。 势大力沉! 这是奔着取人性命来的。 腰眼用力,夜三更很狼狈的往前踉跄了几步,避过这自下而上本该是对方很吃力的攻击,就听得“哗啦”一声,那落空的一刀直接劈在凉亭顶子上,瓦片四溅木屑横飞。 这一刀之力,竟将亭子一角生生砍断。 夜三更收拾心思,再不敢掉以轻心,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座水寨里还有如此藏龙卧虎的人物,这一下不敢说自己没有十成把握能硬接下来,反正多少还是要费些气力。 要知道,夜三更骨子里可是玩刀的行家,能叫他这么认为,可见段铁心本事。 夜三更稳住身形看向下面也是刚刚落地的段铁心,显然是不认得,只是瞧着眼熟,接引坪上他和凌山鸾站的并排,在夜三更想来也是堂主之类的头领人物。 这边段铁心稳住身形,夜三更只顾瞧他,怎料到身后又是一声暴喝乍起,恍若天雷。此时此刻夜三更已经加了十二分精神,耳边刚起声音,气机已然运转全身,下意识的一个后撤,身形拔地而起,如同被人生拉硬拽着一般向后掠去。 连夜三更自己都有些惊讶,眼下这全力施为可是要比段铁心那纵身一跃强了太多,竟是离地七尺有余,直上青天。 这一跳不只是把一众围阻山卒惊了一记,却也阴差阳错的躲过了背后一击。 半空中吃惊于自己这一跃的夜三更瞧着这般高度也是茫然失措,便见到下面正有一人突兀的出现在凉亭顶上,一拳砸在自己刚刚停留的地方,把顶子生生砸出一个大洞。 此时的夜三更于空中无法借力,后蹬之势已尽,眼瞅着便要掉下来。那一拳将凉亭顶子砸出个大洞的魁梧汉子也不起身也不回头,以手为心臂膊为轴,一个乌龙绞柱,身子绷直如离弦箭似的,以已经破败不堪的凉亭顶子做弓,骤然射向已经有下落之象的夜三更。 千钧一发之际,夜三更体内气机运转更甚,显然对方这一记他始料未及,只能强行硬接。 说时迟那时快,连得夜三更都认命般的准备接下这招攻势再图后手,奋力侧身准备以脚相迎,情急之下屈膝一蹬,体内已经如同滔滔长河飞流直下一般的气机竟透体而出,如同脚下生莲,借这一托之力,堪堪上升两指,将将躲过那一招乌龙绞柱衍生出来的兔蹬腿。 如此借气驭气,夜三更都来不及惊讶,眼下形势尚未缓解,虽说借助了这等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巧合才躲过这一击,可仍旧止不住下落趋势,自己身子已在凉亭外,这么落下去,下面那些个执刀的山卒可不是白给,绝对不会给自己任何率先还手的机会。 夜三更有些后悔前几日在丹城,自己着实不该使出一次霸气,使得这都几日了,体内气机还是恢复不到全盛状态。眼下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如同那日里借气外放一重复一重,夜三更相信,层层叠叠之下便能多退一些,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至少,离着凉亭约摸丈余的矮墙,夜三更还是很有信心纵身过去。 眼瞧着又已下落,夜三更心思电转思虑着落下后是先拼着挨上两刀后逃跑还是主动反击,凉亭顶子上那汉子竟未收身,双掌用力一按,身子来势再起,虽无刚刚那般迅疾,可若要照上怕也不好相与。 完了。 夜三更心里都要骂娘了。 这水寨还真是人才辈出,良上君能捡到一本武林秘籍,良中庭能登堂入室做那人间仙人,良下宾能借天威陡然直升仙人境,连得寨子里的堂主都这般厉害,难不成周遭机缘全被这里拾了来? 再次认命一般气灌双臂,试图能硬碰硬的挡下对方反击,却见的对方双腿一屈,明明是卸力。 尔后蹬在自己胳膊上,也并未有多大的力度,更像是这一蹬是要把自己推出去一般。与此同时的,便有声音如蚊蝇,悠悠传来。 “向西跑。” 紧接着,夜三更身形好似被那人一脚踹中,直接飞向丈余外的矮墙。 那边段铁心紧张注视着凉亭顶子上的局势,刚才见到凌山鸾在对面借手底下几个弟兄一托之力飞身上去后还有些欣喜,只等着行刺之人被逼下来,自己上去就是一刀,卸他块肉来。 凌山鸾身手如何他是再熟悉不过,抛开其他因素不说,这两人私下里也倒是合得来,闲极无事便好去寨子里的训练场斗上一斗。段铁心也是个自视甚高的人,可对于凌山鸾的本事,虽说没夸奖过,可也从来没在外人跟前说过什么贬低的话。 如他们这般只练外不练内的外家武夫,凌山鸾的金刚境,可是如同练气武夫的天九转。 坚不可摧,牢不可破,最是强硬。 别人不知道,段铁心可是记得有一次,这个据说曾生撕猛虎的猛人,可真是一拳打弯了自己手中钢刀,害得自己偷偷去了城里才修好。 只是段铁心万万没想到,凌山鸾第一记落空后十拿九稳的第二招却被刺客躲了过去,让他不得不有些疑神疑鬼。 这刺客难道还是个鬼不成?怎么就轻飘飘的躲了过去? 尔后便见凌山鸾又是一招追击,同为如意境的段铁心眼力还是有的,他知道这一击绝对稳了。 果不其然,半空中的刺客便被凌山鸾一脚蹬到了墙外。 “老凌,你这一脚力道大些了。”段铁心钢刀一背,咋呼一声,撒腿就跑。 多年烧杀抢掠养成的习惯,趁他病要他命,段铁心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凌山鸾落地后仅是一个晃身,想来也是刚才那强行使出来的一记再蹬腿着实让他有些拿捏不住,脚下有些虚浮。 不理准备翻墙过去的段铁心,凌山鸾朝着三层楼阁上还有的几个人大声吆喝道:“盯紧刺客,莫要让他跑了!” 楼上几名护着假良厦的寨中弟兄答应了一声,却一个个面色发苦:这么黑的天,怎么看? 一旁假良厦两眼一眯,视线不离已然前去追击的凌山鸾,火把映照下的表情有些奇怪,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耐人寻味。 …… …… 徽式小院里,听得外头喧闹,听力敏锐的夜遐迩翻身起床,听出个大概,断断续续的有人喊着抓刺客。 夜遐迩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外屋厅堂里,小丫头红枣一个激灵后迷迷糊糊起床,揉着惺忪睡眼嘀咕抱怨,要去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可在开门后“啊”的惊叫出声,趔趄两步坐到了地上。 夜遐迩摸索着跌跌撞撞出来,就听到外面传来良椿的声音,“怎么还这么胆小。” 在良椿搀扶下起身的红枣埋怨道:“小姐,你怎么不带个灯笼,大晚上的,这都什么时辰了,吓死个人。” “灯笼在门口给了寨里弟兄,让他们去抓刺客。”良椿径自进了屋,点上灯罩中的蜡烛,眼神示意着红枣去扶夜遐迩。 夜遐迩上前,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红药姑娘就来这里抓?” 良椿摇头,“刺客和我无关,我只是过来跟夜二小姐聊会儿天。” 对于刺客,出现在这里的良椿如果说不知道是谁,夜遐迩打死也不会相信。 事已至此,都不是傻子,根本没必要去做些多余的弯弯绕。 良椿又开口道:“很多事想不通,所以我娘让我来问问夜二小姐。我娘说了,让我多跟二小姐学习,能涨不少见识。” 夜遐迩显然有些兴趣缺缺,对于良椿口中的夸奖是恭维是褒赞也不想判断。 弟弟至今未归,她怎能不担心?哪还有心思去管顾其他。 夜遐迩正要开口,良椿又道:“外面的事夜二小姐放心好了,有凌堂主在,差不了事。而且我在这里,应该就不会有人过来了吧。” 一直朝着门口方向的夜遐迩终是扭头与良椿面对面,莞尔笑道:“红药姑娘已然如此聪慧,观音姐姐叫你来可真是瞧得起我。” 感觉这两人要彻夜长谈的红枣准备去端个暖炉过来,却是越听越糊涂。 她们晚上不睡觉,就为了打哑谜吗?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第六十九章 人后如此 (跨越六章、六十三章的姊妹篇。) 夜三更能听出是凌山鸾的声音。 对于此,好似在情理之中又完全出乎意料。 借着凌山鸾这一蹬之力,夜三更身子这次才真像一直离弦箭,直直飞出西侧矮墙。就地一滚,被地面一些石子硌得有些痛楚,夜三更单膝伏地也来不及打量周围环境,小腿发力整个身子与地面呈现出极其逼仄的夹角,如同燕子掠水斜斜飞出。 仔细去看,夜三更的双脚不同于常人奔跑时脚尖点地的直前直后,而是由内向外如同内八字一样,一曲一伸时身子小幅度的左右摇摆,脚底下一下一下弹出的尘土抑或石子也能看出这力道之甚。 更为玄妙的还是身子的起伏,武人出招,不管是出拳抑或出腿,与之相对的都会带动双肩做出动作,一些武道高手之所以后发先至克敌制胜,对于“唯快不破”奉若圭臬的同时,讲究的便是眼力,洞若观火见微知巨,能在对手肩头一动的同时便判定出攻击方向出招路数。 反观夜三更,双手背负交叉,两腿屈伸如同推着上半身前冲,动也不动,整个身子就是两条腿很有节奏的弯曲再伸展。 而且,也不似其他身法或是以快取胜,或是鬼魅般飘忽,夜三更双腿的动作更像是蛙跳一般滞缓,将气息与步子相辅相成,一呼在右脚,一吸在左脚,极具章法颇有规矩,外人看来就好似双脚离地悬停半空,真如长枪斜插地面,端的诡异。 如此,一步两丈。 不得不说,夜幕临当年选取武学秘籍的眼光真是独到,如这唐门逐风步,据说唐门里那些个不世出的老怪物,有的真就缩地成寸,一步三丈也不是不能。 夜三更已经几步便穿过这座他都没时间打量的小院,纵身一跃再次翻墙而过,他可记得凌山鸾的交待,“向西跑。” 夜三更感觉凌山鸾应该不会害他。 再次跳下矮墙,夜三更细细打量,脚下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有溪水潺潺声在一旁,最北侧有竹林自东到西在崖壁下,足有半亩,院子里也是绿植遍布,长青松柏间里曲径通幽,隐约有一座竹制凉亭,还有一座悬空竹楼若隐若现。小池木桥,假山巨石,活水弯弯绕绕,脚下小路兜兜转转,模糊里串联整座小院。 显然这座小院建的是江南园林风格,整体幽静古朴,细腻典雅。只是如此占地不大的院子,硬塞进来恁些东西,本该意境幽深却让人觉得有些笨拙。 这一家子的眼光啊。 外面又响起吵嚷声,那座竹楼里也燃起了灯火。夜三更不敢怠慢,仍是那般怪异身法,身子斜斜窜出,心中早做了打算,几个起落到了木桥上,抓住栏杆一个翻身跃下,手脚伸展呈大字型紧贴在桥底。 院门被大力拍打几下,之后应该是等不急院主人过来开门,在段铁心一声“撞开”后,就传来“咔嚓”和“嘭”的两声,随着别门闩断裂,院门也被暴力打开。 毕竟,真要说起来,这群破门而入的水贼,才是这座院子真正的主人。 竹楼方向传来赵云出的声音,“大半夜不睡觉,从刚才就吵吵,干什么呢!” 段铁心示意手底下弟兄搜索院子,吩咐着仔细一些,毕竟这座院子杂物极多,又有各种树木绿植丛生,极易藏人。 段铁心当先迎上过来的赵云出,噔噔噔跨过木桥,走的也是急切。先是不失礼貌的赔了个不是,道:“赵公子,晌午出现的刺客又冒了头,我带弟兄们一路追击,若有叨扰还请见谅。” 赵云出道:“什么人如此大胆,这不是找不自在?” 凌山鸾的声音也响起,“注意竹林后崖壁,天黑那里最好隐蔽。” 不同于其他人寻探,粗中有细的凌山鸾总是把注意力放在脚下,不过却是借助着四周火把的光线很是小心的抹除着夜三更留下的痕迹。 凌山鸾在木桥上站定,离着段铁心与赵云出也有丈余距离,显然他已经大体猜测出夜三更踪迹。 “赵公子可有无听到有什么异响?”凌山鸾问道。 赵云出摇头,“我也是刚刚睡下就听见外头吵嚷,院里我是真没听到有何异动。” 凌山鸾不露痕迹,道:“该是去下个院子了。这里有赵公子在,怕是一开灯就惊着了刺客,哪还敢在这里藏身?” 段铁心不疑有他,气骂道:“这兔崽子,真他娘的比兔子都快,等老子抓到了,一定把他狗腿打断!”骂完,又噔噔噔急着向外走。反倒是凌山鸾不紧不慢不急不慌的缀在后面,朝着赵云出抱拳告辞一声才离开。 赵云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目送着这群人离开,忽然开口唤道:“平哥儿。”叫了一声无人回应,便又使劲喊了一声。竹楼里这才跑出一个十一二的小孩,提着灯笼,睡眼惺忪,显然刚才的喧闹打扰了他的美梦,让他有些不爽,也不知道一路在嘟囔什么。 也不等这小孩过来,赵云出便吩咐道:“你今晚便下山,让丑爷回霞帔城禀明父亲,尽快派人过来。” “我怕。”叫做平哥儿的小孩不情愿道,“不是说好的明天回去吗?” 赵云出劝道:“就这么一段山路,咬咬牙跑快点就到渡口了,船上那么多人,怕什么怕。” “公子,就这么着急?”平哥儿苦着脸,还是有些拒绝,“下午你咋不让我去,这黑灯瞎火的,我真害怕。” 赵云出气的上去给他一脚,“你懂什么,我哪算到会有这么个变数。你没听见有刺客连番出手,估计也跟咱家的目的一样,想趁着群龙无首之际挑起事端浑水摸鱼。现在不能墨迹了,你快去告诉船上的,让他们连夜,记住是连夜,回家送信。” 夜三更能听出赵云出语气里的急切,只是听着有些不知所以。 原本夜三更还打算等会儿便直接出来,与赵云出来一场虚情假意的敷衍应付。毕竟中午里两人也算是喝了一场交“心”酒,夜三更觉得此时出来言明身份,再编上个理由,完全能把赵云出糊弄过去。 如此一来,赵云出的坦诚相对自然就把两人的拴在了一块,两个人现在属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赵云出不管是有求于夜三更也好,或是与夜三更有利益牵扯也罢,在后者看来,如何利用赵云出这颗棋子,才是重中之重。既然赵云出将“把柄”送到了自己手里,为了得到赵云出的信任,自己也该让他握住自己的一些个“把柄”。 如同于投名状,各取所需。 不管如何,赵云出中午酒桌上跟自己讲的那些话,是不是姐姐所谓的“试探”,夜三更都感觉此人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对付这种人,他不得不耍些小心思。 只是赵云出这番话说的夜三更犯了迷糊, 挑起事端?浑水摸鱼?和赵家一样?赵家什么目的? 这到底几个意思? 桥底下的夜三更眉头紧锁,显然对于他而言,这种动脑筋的事,真的很费劲。 赵云出的一再催促,十一二岁的小孩平哥儿,提着灯笼,慢悠悠的迈开步子,还不忘抱怨道:“你就光欺负我,你自己不会去啊。” 赵云出又是抬脚踢了一下,怒道:“我要你就是吃饭睡觉的?!” 小孩悻悻离开。 直到平哥儿出了门,赵云出才转身回了竹楼。 听到赵云出那些不该被别人听到的话,觉得自己就不能再即刻现身的夜三更避免打草惊蛇,再等了一会儿方才翻身出来。 确定没被发现,夜三更猫腰穿梭在小院里。这些个松柏垂柳,香樟冬青,虽说在这个院子里着实有些牛嚼牡丹的不搭调,却也真帮了夜三更的大忙。 只是跑没几步,那扇已然闭合不上的木门外,隐约有光线闪烁,夜三更赶忙矮身藏在一块卧石后,静观其变。 又来了个人。 “赵叔。” 来人一声称呼,绝对出乎夜三更的预料。 是良厦。 自然是假良厦。 真良厦的境况,夜三更绝对相信是不会被放出来的。 只是他来作甚? 原本想回去的夜三更按捺不住好奇,悄悄缀上。 提着灯笼,假良厦径直走到竹楼前,刚刚回屋的赵云出再次出来,见是良厦,也有些困惑,却还是笑道:“小厦怎么过来了?” 假良厦道:“赵叔跟前那小孩这么晚了干嘛去?” 赵云出掩饰道:“说是在这里陪着我无聊,非要去船上睡,随他去吧,小孩子就是犟,我也没办法。” 不知道假良厦是不是真就相信了这番说辞,并没有再度追问,只是下一个问题让赵云出有些警惕。 “赵叔正午里去找夜家姐弟所为何事?” 赵云出皱眉。 “赵叔不用瞎想。”灯笼的光线也仅仅就照出假良厦而已,那张脸上笑意盈盈,“我能在院里楼阁上看到。” 不管是赵云出还是夜三更,忽然明白那座院子里,如同鹤立鸡群一般居中矗立在水寨最后方的三层楼阁,竟还有这等作用?! “你看吧,分水岭也有百年底蕴,可不是一般宵小所能算计到的。”假良厦朝着赵云出晃了晃灯笼,语带调侃,“你以为和夜家姐弟密谋,我就不知道了?” 夜三更冷汗直流。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控制了良厦些许时日的神秘人,怎么连正午里自己两人的事情他都知晓? 夜三更想到了红枣。 转念便又想到了姐姐。 如若红枣是这位神秘人派去监视的,那么夜遐迩现下… 夜三更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的开始加快。 赵云出强装镇定,笑的有些牵强,他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出了眼前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把吃喝玩乐放在第一位的良家公子哥儿,有些不一样。 赵云出道:“我与夜家姐弟叙叙旧,怎么就密谋了?昨日里你姐偷偷跟着我回霞帔城,半路上遇到他们姐弟,救了差点落水的红药,你姐没跟你讲这事?我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我去与他们说会儿话怎么成了密谋?小厦,你什么意思?” 假良厦嗤笑一声,道:“你敢说没有与夜家姐弟达成某些个不可告人的协议?” 赵云出语塞。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赵云出自然不能把真实情况说给良厦听。在赵云出看来,这个不堪大用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可着实不及良椿万一。 而且,他的眼里,良厦着实连个屁都算不上啊。 只是此情此景,说出这番话的良厦,又让赵云出陷入了不大不小的尴尬。 他感觉已经看不透这个公子哥儿了。 对于赵云出的沉默,假良厦只是嗤笑一声,幽幽道:“我一直在楼上看着寨子里蝇营狗苟,尤其是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寨子里的众生相,真是一个精彩。” “你或许不知道,那里看到的一切,可真比山下戏台子里的故事都精彩。” “你从夜家姐弟那里出来又去了良椿那里,你们在谋划什么?还真想把水寨大权揽在你们手里不成?” 假良厦继续道:“别一脸无辜的样子,你若和夜家姐弟没有串通一气,怎么就将夜三更藏了起来?” 这一下,场中明里暗里的另外两人已经彻底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赵云出满脸的困惑,“小厦,你…你这是讲的什么意思?” 假良厦冷哼道:“我在楼上看到了,那名刺客进了你这院子就不知所踪,还说不是你藏起来了?!” 夜三更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假良厦的盲目猜测,先入为主的将这些个所见串联起来,而其中的引线,便是他自以为是的胡思乱想。 好在和红枣无甚关系,夜三更如是想。 赵云出也是暗松一口气,原来这孩子还是这么傻。 赵云出道:“小厦,搜都搜过了,我要是藏人,还能往哪里藏?话又说回来,刺客若是夜三更,他不往东跑回他院里,他跑我这里来作甚?再者说了,夜三更也有几分本事,能让你抓住蛛丝马迹?”尔后赵云出拍拍假良厦肩头,笑道:“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抓刺客这事不用你操心。” 假良厦一动不动,好似不听劝。 “赵公子,我想,我们可以换个身份说说话。” 假良厦声音转换,婉转如鹂音。 第七十章 一环 藏身暗处的夜三更在确定红枣并不是假良厦派去的耳目以后便放下心来,然而此时的境况却再次让他有了应接不暇的感觉。 假良厦的一句话,着实让暗处的夜三更的意料。 随着称呼的改变,且不说夜三更都能感觉到了假良厦语气的一同转变,与假良厦面对面的赵云出,更是能清楚感觉到对方那股由内而外气势上发生的转换。 尤其是映衬出火光的那双眸子,由原本的清澈,转瞬化作一对浓郁,特别浓郁的玩味。 这让赵云出觉得,这个今天刚刚成人的孩子,在跟自己开玩笑。 只是又让他觉得不是玩笑。 一点都不矛盾,因为对面那双眼睛就是在告诉赵云出,现在的良厦,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 赵云出似是也收起了对待小辈的轻视之意,问道:“什么身份?” 假良厦微微躬身,右手虚按于小腹处,提着灯笼的左手向外一摊,“在下扶瀛九宫燕。” 声音纤细。 赵云出不免吃了一惊。 夜三更更是皱眉。 赵云出吃惊的是忽然转变的声音,夜三更纳闷的是这些个被大周蔑称做倭孥的扶瀛人怎么就出现在了大周腹地。 夜三更忽然想到了安驾小城里的将军正,和那些个扶瀛忍者。 夜三更正自思虑,赵云出诧异问道:“你声音…怎么是女的?” 自称九宫燕的假良厦呵呵笑道:“赵公子大可不必纠结其他,你只需知道我是扶瀛人就好。” 赵云出试探问道:“你在假扮良厦?” 问完又觉不妥,毕竟事实摆在眼前,自己明知故问真是惹人笑话? 赵云出紧接又道:“你为何假扮良厦?” 扶瀛女子九宫燕,语气淡淡,情绪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质问有所波动,“这也不是重点,赵公子只需要知道,眼下有桩大买卖,想不想做?” 赵云出皱眉,显然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认知,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一会儿是刺客一会儿是扶瀛人,让他感觉分水岭这个屁大点的地方,无非就是有个百年宗门,无非就是据大江天险得天独厚,怎么就乱做了一锅粥? 见对方犹豫,九宫燕误以为自己没说清楚,解释道:“能赚大钱的买卖。” 赵云出也不是傻子,他完全明白与这些番邦人的交易规矩,赚钱可以,但不能损害本朝颜面与利益,危害大周的事不能做,否则怕是有命赚钱无命花。 只是,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禁得住诱惑,赵云出禁不住好奇问道:“什么买卖?” 鱼已上钩,九宫燕笑道:“把分水岭收入囊中的买卖,你说大不大?” 赵云出一个愣怔,显然对方的这个回答让他措手不及。 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赵云出急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让对面的九宫燕和暗处的夜三更同时惊了一记。 夜三更前后一连贯,已然猜到了这个中午还跟自己推心置腹的赵家公子的真实目的。 看来,并不是夜遐迩口中的“试探”,这位并不简单的霞帔城公子哥儿,绝对是深谋远虑。 他那就不是试探,而是最最真实的打算。 九宫燕心思电转,一晃神的功夫便“咯咯”娇笑了两声,只是配着良厦的男儿身,着实有些叫人看不顺眼。九宫燕道:“原来赵公子也在谋划分水岭呀。” 赵云出眼中尽是惶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无意间被摆了一道,这让他有些局促。 提着灯笼的扶瀛女子咂了咂嘴,“啧啧,与良副寨主如此交好的赵家,原来也是打着趁人之危的算盘呐。” 赵云出一阵脸红,好在是黑夜瞧不清楚,却也够他窘迫一阵。 “怎么?联手?”九宫燕问道,“既然目的相同,不如就合伙动手得了。” 赵云出平复着心中躁动,心思电转,他可不想因为自己无意间的说漏嘴导致自己这短时间内见机行事的周密谋划被迫终止。 赵云出的一再沉默让九宫燕尽在掌握的心思油然而生,道:“得手了你六我四,怎么样?或者条件随你开,我只要求留一个落足之地。” 九宫燕这几句话让赵云出回了神,疑惑问道:“你要分水岭干什么?” 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九宫燕轻笑,学着赵云出的口气反问,道:“你要分水岭干什么?” 反问便是回答。 九宫燕的意思很简单,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管是谁,都逃不过利之一字。 赵云出肯定是明白的,他能在今天晌午分水岭发生了火并后的第一时间,未与家中商量便做出这个决定,自然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霞帔城赵家虽算不上一家独大,但是正因为此,也因为这些年的寸步未进,他们才需要扩充实力,壮大势力。 很多时候,墨守成规,也是退步。 兄弟五六个的赵云出,本就吃了年纪小的亏,显然是迫切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压倒自己上面那几个大着自己十多岁、同父异母的哥哥,让家里人都瞧瞧,自己并不是坐吃山空的守家人,而是有眼光有手段、能带领家族更上一层楼的开拓者。 或许自己做了这件事,便有能力一争家主之位了。 天欲其亡必欲其狂的道理赵云出明白,眼下虽说对自己的果断抉择沾沾自喜,可他还不至于自大到自视甚高的地步。 赵云出收拾思绪,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却眼下让他十分陌生的脸孔,强行克制住起伏不定的心情,问道:“联手可以,你的诚意呢?” 九宫燕惊讶道:“我都说了你六我四,或者条件随你开,你说我有没有诚意?” 显然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赵云出对这个说着一口流利大周官话、其实却着实搞不明白其中学问的扶瀛女子不耐道:“你就光凭一张嘴同我谈合作?” 九宫燕不以为然道:“不然呢?”语气中是理所应当的坦然。 赵云出愕然,他实在想不到竟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良厦的面相也是个上佳的皮囊,不至于九宫燕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不自在。她也不等赵云出说话,笑眯眯地又说道:“赵公子应该明白,眼下我抓住了你的把柄,你还想让我怎样?” “你…”赵云出还真就说不出话来,手指着九宫燕气到语塞。 九宫燕继续道:“你大可去告发我,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信你还是信我。” 不得不说,从进门就占据着主动的九宫燕,一步一步引着赵云出进了自己设下的圈套里。先是胡乱安排罪责让其忙于解释,自乱阵脚,尔后表明身份让他措手不及,肯定心神不稳,再言语诈出其目的,最后威胁反制。 暗处的夜三更感觉这女人的嘴皮子,倒是能跟自己姐姐有的一比。 赵云出脸色难看,这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半晌才道:“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莫说九宫燕被这话给逗笑了,连夜三更也觉得这赵云出的本事与他的野心着实不符。 九宫燕笑道:“赵公子,有你没你,对于我来讲没有一点关系。”讲到这里,笑容尽失,九宫燕紧盯着赵云出那双闪躲的眸子,一句一顿续道,“你完全可以这么想,是我,在帮你,夺取这座分水岭,不是吗?” 赵云出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女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威压,让自己现在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九宫燕退后一步,让赵云出脱开了那份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压力。强行掩饰着自己有些惊恐的表情,把胸中那口闷气轻轻的分数次吐出来,赵云出自我感觉再无异样,方才道:“你说的是条件任我开,你只需留下落脚的一席之地?” 心中早有盘算的九宫燕点头道:“对啊。” 赵云出仍旧不相信,疑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不需要你管。”九宫燕回绝的也是干脆,“你只需要答应我,我就可以尽我最大的能力帮助你,而且,我有信心帮你拦住那几个老不死的。” 赵云出双眼一眯,心中对这女子再次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其实赵云出完全有自信通过利用良椿来达到操控分水岭的目的,他觉得自己只要略施手段,拿捏住那小妮子不成问题。之所以没这么去做,心细如他,考虑到的自然就是这分水岭背后的那座靠山。赵云出之所以想让父亲派人过来,为的也是找些能治住良中庭的高手。 毕竟良中庭,可是传说已入室的人间仙人。 而九宫燕刚刚这句话,显然是帮自己解除了后顾之忧。 赵云出面露喜色,全然没了刚刚的惶恐不安,朝着九宫燕抱拳道:“那就多谢九姑娘了。” “在下九宫,九宫燕!”这位扶瀛女子头一次露出暴躁的语气。 赵云出赶忙赔个不是。 九宫燕倒并不是真生气,转而询问道:“说说你的计划。” 赵云出这次变得聪明了些,支吾道:“还未有计划。” 九宫燕再次嗤笑出声,“今晚我来这里,纯粹就是见到那刺客进了你这里未再出去,原本只是猜测你与刺客有瓜葛,万万没料到能诈出你的真实企图。如此也好,就当我图省事,借你之手提早完成我在这里近一年的布局,可你着实不叫人放心呀。只有想法没有计划,如舟行陆上,劳而无功。” 对于九宫燕的说教赵云出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点头称是,道:“还请九宫姑娘示下,指点一二。” 对于这个好友刚刚离世便觊觎垂涎人家家业的公子哥儿,九宫燕打心底就很是厌恶。不过对于赵云出最后的利用价值,九宫燕还是收起心中鄙夷,探过身子在赵云出耳边低语一番。 模糊里瞧着赵云出那在微弱烛光映照下时而蹙额时而挑眉的五味表情,暗处的夜三更心下有些火大。 关键时候怎么还说上了悄悄话?! 已然知晓这两人见不得光的意图,夜三更自然还想更近一步的探听出这两人手段,只是天不遂人愿,怕被发现,夜三更也就只能躲在树后干着急。 九宫燕如此这般一番安排,赵云出脸上忽明忽暗,表情在最后就是多了些痛苦。 瞧他这样便猜到他心中矛盾,九宫燕全不在意,道:“欲成大事不拘小节,做与不做全在于你。” 丢下这么一句,也不等对方言语,九宫燕提着灯笼转身离开。 院中再次归于漆黑,更是沉寂。 院外,九宫燕拌做的的良厦脸上,笑意更甚,颇为满足。 想来,今晚的收获,大过了她的预料。 【(求票,求推荐。)】 第七十一章 又一环 赵云出留宿的小院里,假良厦九宫燕说走就走了,赵云出却在原地来回踱步了好久,显然是权衡利弊的思量抉择着内里利害。直到赵云出回了竹楼里,夜三更才悄悄现了身形。 因得刚才偷听到的九宫燕所言,那座三层阁楼着实给人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夜三更也不敢再冒失,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期间躲开好几波巡逻山卒,足以看出因为他这半日来闹出的乱子,所带来的后果的实在是有些大。 仍旧是翻墙进入,见到本该熄灯的屋里再次有了光亮,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隐隐约约的谈话声,犹如惊弓之鸟的夜三更心中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也顾不上其他,几个起落穿过院子直直撞进门去。 三个女人一台戏,眼下倒是少了半拉。小丫头红枣趴在窗前的矮几上睡眼朦胧,脑袋一磕一磕的就要睡着。夜遐迩与良椿面对面坐着,虽不像是相谈甚欢的亲热样子,不过也没有两两无言的尴尬。 此时见到夜三更如同莽夫一般撞进屋来,夜遐迩听着起伏不定的呼吸声也知道是谁,良椿一脸惊讶的瞧着气喘吁吁的夜三更,半晌未回神。连红枣都吓了一跳,一个愣怔站起身来,瞪着大眼睛瞧瞧眼前三人,复又坐下倒头睡去,这时里也不再强打精神,又如方才,打起轻微鼾声。 自觉莽撞,夜三更略显窘迫,点头算是招呼,道:“椿儿姑娘来了。” 良椿起身抱拳施礼,“三公子。” 两厢打过招呼屋里又陷入沉寂,好像就都没了话说。 夜遐迩开口道:“也是凑巧,你刚刚出去,椿儿姑娘就来了。” “我只是来找二小姐说说话。”对于夜遐迩的解释,良椿听着有些别扭,好似自己专门来找夜三更似的,自尊心一作祟,赶忙便出言解释,可说完又觉不妥,便又追加了一句,道,“有些事想不明白,才来请教二小姐。现在也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了。”话毕盈盈施了个万福,又跟夜遐迩告了声罪,看也没看一旁已经睡熟的红枣,像是逃似的疾步走出屋子。 “这姑娘怎么了?”夜三更一直瞧着良椿背影消失,再到传来木门吱扭声,才一脸疑惑的不解问道,“你俩聊什么了让良椿姑娘受了什么刺激?又是抱拳又是万福,这是什么规矩?” “少女心事,”夜遐迩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如开春。” “啥意思?”夜三更越听越迷糊,坐到姐姐身边猛灌了一大口水,“你怎么也不正常了?” 随即惹来夜遐迩一下落了空的踢踹,她道:“忽冷忽热,叫人难以捉摸。” 对于姐姐这般高深言论,夜三更撇嘴,嗤之以鼻,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跳起身来,急道:“坏了坏了。” “怎么了?”夜三更的一惊一乍把夜遐迩吓了一跳,“什么坏了?” 那边的红枣迷迷糊糊睁了睁眼,随即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觉。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中无事,自在自在,自在心中留。 将刚才所见所闻捡着重要的说了,对于最后九宫燕与赵云出的耳语,夜三更猜测道:“会不会是准备动手了?” 夜遐迩没有回答,梳理着其中脉络,试图再找到些蛛丝马迹。 夜三更却有些着急,在他想来,眼下第一要务就是把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告诉良椿,如若九宫燕与赵云出出手,不说别的,良椿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绝对会一时大意反制于人。 此时夜三更有些后悔,下午大把大把的时间,怎就不去与良椿说说假良厦的事,让她做好准备。 一念及此夜三更又想起夜遐迩下午的交待:事情远未水落石出,待得拨云见日才能一锤定音。 按这意思,那估计得等着对手找上门自己才能动手咯。 “九宫燕这人头脑不简单,身手又如何?” 夜三更没料到夜遐迩在思索一阵后会问出如此问题,这时候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下如何应对那两个欲搅乱分水岭安稳的人么? “问你话呢。”夜遐迩催促了一句。 夜三更回神,摇头,“没交过手,见过他出手杀人。手法熟稔,身法敏捷,不过作为一个情报组织的头目,应该弱不到哪里去。” 夜遐迩未再于这个话题上多言,又道:“良椿姑娘来找我,说是下午赵云出曾去见她,跟她讲了与你在酒桌上的事。赵云出跟良椿姑娘说暗中对你的试探,可以确定出你是有所图谋方才出手。不过眼下听你说道,赵云出这一手不过是挑拨罢了,让你与良椿姑娘结个怨,毕竟对于你的名号,包括夜家这座靠山,赵云出还是有所顾忌的。良椿姑娘也是实诚,将怀疑你的事也都跟我讲了,她怀疑你是与哪位堂主或是长老合谋,只是后来被她娘点醒。刚刚过来,明面上是说会儿话,实际上是来赔个不是,想让自己心里过意的去。” “这姑娘八成是听书听傻了。”夜三更撇嘴诅咒了一句。 诚然,自己冒着恁大的危险,就只为了一面之缘的一家子,却被人怀疑,不气才是怪事。 想到良下宾,又想到已然孤儿寡母的娘两个,夜三更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抱怨。 弟弟心思夜遐迩怎能猜不到?她笑道:“人家姑娘大晚上专门跑一趟,不就是给你赔个不是,瞧你小心眼的样子。” 夜三更撇嘴,不以为然。 夜遐迩又道:“良椿姑娘过午还去了一趟后山找她爷爷良中庭,不过没见到人。想来良椿姑娘也是好心,想帮我们讲讲情。” 夜遐迩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弟弟,只为让他专心听自己讲话。 夜三更“嗯”了一声。 “原本我只想着等此间事情明了再与良椿姑娘说道说道,可是眼下好似变得着实有些棘手了。你去跟良椿姑娘把你所知道的事都讲一遍,包括我的拆解分析,让她心中有数。” 顿了一顿,似是陷入沉思,夜遐迩沉吟道:“假扮良厦的九宫燕布局恁久居心不良…” 夜遐迩到底是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口,可心意相通的弟弟知晓。 按着姐姐的手起身,夜三更轻声道:“我有数。” …… …… 后院与前院中间是有一座占地比较大的演武场,寨里对下面山卒的训练都是在这里进行。 不比以前,这十几二十年做起了正当生意后,当年的水贼已然不能再做那些个剪径豪夺的勾当,也就成了整日里巡视水寨看家护院的山卒。 于是乎,这座演武场是没了当年操练兵马的喧闹劲,取而代之的是如今一些个要强山卒在此打熬筋骨锤炼体魄。 演武场东西两侧,类似于城里大家大户设置的耳房供府里下人居住,这里一整排的宽敞屋子,里面一水的大通铺,属于山卒住所。南侧是相对来说舒适些的房间,两居室抑或三居室,南北通透,多是寨中四位堂主及下面一些个小头领的住处。 因为晌午两位寨主的火并俱都一命归西,此刻寨子人心惶惶,加上夜三更这个刺客两次引起的骚乱,这个时间早该休息的一众山卒哪还有值夜不值夜的说法,全都强打着精神巡逻。 夜三更出来追良椿,一直追到后院与演武场之间的长廊,没见到良椿,反倒是见到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提着灯笼只能瞧见裙摆,小碎步走得急,可以断定是个女人,却看到容貌,只是一个劲的左看右看,偷偷摸摸的样子。见到巡逻的山卒也不躲避,打个招呼继续走。 夜三更担心引起注意,又不愿与山卒有过多牵扯,是以一路藏匿,不敢离得太近。虽是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却也能看见巡山卒姿态恭敬,这更让夜三更云里雾里,猜测如此身份的女子这个时间往前头是作甚。 此时里整座分水岭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里暗里都在寻找机会横插一杠,正因此,已然迈进这趟浑水里的夜三更不得不杯弓蛇影一般小心翼翼,但凡一些风吹草动对他而言全都是不得不防的威胁。 提灯笼的女子顺着长廊到了演武场,也不走围做一圈的长廊,径直穿过中间空地来到最南侧那排。 夜三更自是怕暴露行迹,一路上走走停停东躲西藏,眼下不止需要防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巡山卒,还要防备北面里那栋楼阁上的眼,即便是现在漆黑一片,夜三更也不敢掉以轻心。 白日里在红枣领路时的介绍下,整座寨子的大体布局也已算是熟稔,知晓此处是山卒住所,夜三更走得更是小心,盯瞧着那女子行进,还得时刻注意旁边屋子里会否出来人。 那女子在靠东最角落一处屋子门口停下,先是瞧瞧四周无甚人影,才抬手敲门。 屋里模模糊糊响起人声不耐烦问着是谁,那女子提起灯笼叫了声“夏堂主”,烛光也映出女子的脸。 廊柱后的夜三更也瞧不真切,开门却看得出是夏鳌。夏鳌擎着灯台看到来人吃了一惊,“嫂夫人怎么这时候过来?” 良下客的夫人? 夜三更依稀有了印象,晌午在那座大宅子里见过。 女人道:“夏堂主方便吗?能否进去说话?” 显然是想到了晌午经历,本就因为这事晚上才没有参与对刺客围堵的夏鳌打了个寒噤,看看女人背后,问道:“厦公子没来?”说完又补充一句,“那个假的。” 良厦的母亲看看四周,道:“先进去,被人瞧见不好。” 也是懂些礼数的夏鳌为难道:“嫂夫人,要是被人瞧见你进来才不好吧。” 良厦母亲急道:“就是他安排我过来的,怎么这么啰嗦!”话讲完也不管夏鳌同意与否,直接挤进屋去。 微弱烛火下夏鳌表情难堪,却还是瞧瞧四周也无人,回身关门。 夜三更现出身来,蹑手蹑脚的过去,他必须要弄清楚,假扮良厦的九宫燕让这妇人深夜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刚把耳朵贴在窗户上,还未听清屋里动静,夜三更耳边就响起一阵吵嚷,有人抱怨着抓到刺客要剁了喂狗。 声音来自不远处,夜三更也听得耳熟。 刚在前不久,给自己一刀的那位。 夜三更暗道一声可真是时候,扫视周遭找着藏身的位置。抬头看见长廊上方一节一节交接处,榫卯交错恰恰能担住一人。 来不及细想,夜三更一踩旁边栏杆身形拔地而起,探手将要抓住棂子,冷不防旁边屋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扯住他腰间束带,拽进屋去。 夜三更一个转念,手肘顺势顶出,却在见到那人模样后生生停住。 “你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那人捂住嘴巴,按在门后。 只是那人未注意,两人紧贴一起,两颗脑袋挨靠的也近,着实…暧昧啊。 【求票,求推荐,求收藏。我给大家磕头了,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永远不死,永远活着。】 第七十二章 这个少女 少女独特的幽香确实让人容易失神,夜三更在咬了咬舌尖保持最起码的清醒后,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良椿捂在自己嘴巴上的手,又很是刻意的挣了挣身子。 终于意识到自己举止过于亲密,少女脸颊微热,尴尬的无以复加。 这般少女羞颜,好比春回大地,最是人间绝色。 只是漆黑一片,旁人谁又能见到? 气氛一时微妙,好在外面声音又起,将两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仍旧是段铁心的声音,嚷嚷道:“真他娘的晦气!事全赶一块,这要是寨主在,哪能让那刺客跑掉。” 紧接着是凌山鸾声音悠悠传来,“若是两位寨主没发生那般事,又哪来的这些事?” 虽说这句话说的是事实,落在段铁心耳朵里便好似成心添堵一般,他冷哼一声,未再说话,只是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想来是回了屋。 随即又有一道关门声,屋外便彻底没了声音。 稍等片刻,确定屋外没了人,夜三更方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却又被良椿制止,抬起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挪到靠东一侧,贴在墙上听了听对面夏鳌的房间里也无动静,这才开了口,压低声音道:“从你院里出来就见到刘婶婶鬼鬼祟祟的过来,我也是一路跟着。只不过你在下面我在上面,你没见到我我可是见到你了。” 夜三更也没想到自己耽误了这么久还能和良椿碰在一块,这一路紧追慢赶的还以为良椿走得快已经回了自己院子。 话又说回来,夜三更很是纳闷她为何跟踪自家婶婶,难不成她早就发现良厦的身份了? 不可能吧。 夜三更狐疑的瞧瞧对面的良椿,虽说不甚清楚,可夜三更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任性到有些肆意妄为的少女会有这番机巧心思。 “你跟踪她干嘛?” “形迹可疑,谁知道有没有坏心思。”良椿冷哼道,“就是因为他们一家子,我爹才没了,一个个都没好心眼。” 夜三更不禁皱眉,这姑娘忒也偏激了吧。他道:“两位寨主的事,虽说是你大伯有错在先,可也不能恨屋及乌到怨怼他人,这样不好,太偏激。” 蹲在墙根认真偷听着旁边屋里动静的良椿撇嘴,嗤之以鼻,“妇道人家,夜里不睡觉跑到其他男人房里去,能是好人。” “呃…”夜三更一时语塞,这姑娘说话还挺呛人,措辞一阵,方才道:“万一…万一有难言之隐呢?” 良椿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这个刚刚让自己态度有所好转却因得胳膊肘往外拐就又有些讨厌的男人。 想来夏鳌以及良椿口中的那个刘婶婶也是害怕刚刚回屋的段铁心与凌山鸾会听到他们的动静,这两人很是默契的沉默了好一阵。 良椿蹲在墙边也是耐心,一动不动,夜三更站在一旁反倒心事重重。 因为她的这般言论,让夜三更想到了另外一个与她同岁的人,好似也这么因乌及屋的偏激到将恨意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良椿姑娘,你这样以偏概全,显得你…嗯…心胸太过狭隘。”夜三更斟酌着词句,显得有些支支吾吾,他眼下倒是羡慕起自己姐姐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来,搜刮着肚子里本就不多的墨水,继续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听到的不一定是对的…” “我这不是亲眼看见了。”良椿打断他说话,显然表面上虽是全神贯注的听着对面屋子里的动静,其实也是一心二用,对于夜三更说的话又回呛了一句。 夜三更再次语塞。 “怎么说呢,就是…看问题不能只看一方面,你得多听多看再去判断对错,管中窥豹只会让人囿于成见…” “行了行了,不会说就别说。”良椿很不客气的再次打断,“亲姐弟俩,嘴有二小姐一半好使也行,笨得跟个什么似的。刚才二小姐都跟我讲了,那叫做“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怎么到你这里就这么啰嗦。” 被无端端地数落一顿,夜三更登时脸都黑了,想要发作便又作罢,默念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好男不跟女斗”这等至理。 好在对面屋里传来声音,良椿冲着夜三更招手,“过来过来。” 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两颗脑袋,也是颇为有趣的相对一起,贴着墙壁,安静偷听。 先是良厦母亲开口,她说道:“那位大人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既然你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就算是和他上了一条船,所以,要你纳个投名状。” “嗯?”反倒是良椿发出了质疑声,扭头朝向夜三更,却发现是个后脑勺,毫不客气的抬手,不轻不重的弹了个脑瓜崩,“喂,他说的大人是谁。” 正聚精会神听着对面讲话的夜三更很是反感的回了一下头,胡乱拍打了两下,不悦道:“不会好好说话,动什么手,烦不烦。” 良椿压根就不当回事,又伸手戳了几下夜三更后背,似是耀武扬威一般连连说道:“我就碰。我就碰。” 夜三更头都大了,“你能不能老实点,还听不听了!” “我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良椿振振有词的样子。 夜三更只觉得气冲灵台,怎么她还有理了?“你问就问,你碰我干什么?” “我碰你怎么了?”良椿小脸一仰,眼一瞪,“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我碰碰你你能掉块肉?” 夜三更再次语塞,瞧着老神在在的良椿,吐出四个字,“强词夺理。” 权当做是对自己的夸奖,如同打了胜仗般的少女洋洋得意。 “小人得志。”夜三更又吐出四个字。 少女依旧,趾高气扬。 两人大眼瞪小眼,虽也看不真切,可这脸对脸的动作已然说明一切。 气氛一时燃起火药味,夜三更在想怎么回呛一句,只是在下一弹指里,一个得意一个火大的两人同时一怔。 因为旁边传来了开门声。 “这就走了?”良椿小心翼翼的问道。 夜三更这下真有些憋不住了火气,压着声音急道:“你这不是废话么!” 显然也料到因得自己错过了这一场好似重要的谈话,良椿尴尬笑笑,只是笑了两声见对方压根没搭理自己,小嘴一撇,不屑地嘟囔道:“小气的样子。” 夜三更轻手轻脚到了门口,缓缓推开一条缝隙,那妇人已然提着灯笼原路返回,不似来时那般不紧不慢,也没了刚才的谨慎,走的也是着急。 夜三更心中火气渐起,开门赌气似的向外走。不过心里多少仍是担心那所院子里九宫燕的窥探,夜三更直接拐弯去了前院,盘算着绕些路再回去。 良椿自然也是跟着出来,她当然不明白夜三更怎么就生了这么大的气。 夜三更心里怎能好受? 这一日里自己在整座寨子里跑前跑后,探听到的哪一件不关乎这座寨子的生死存亡?已然算是摸得其中门道,可见一斑,是以谨慎到八公草木般敏感,对这件甚是复杂的布局里所涉及到的人或事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良下宾的托付付诸东流,满盘皆输。 不管是这短短不到一日的光景里与良下宾相谈甚欢的交心,或者说是对那位十分观音有些逾越礼数的特殊心思,抑或是过午姐姐对他那通醍醐灌顶一般的开导,夜三更都想着亲手将这些因为良下宾兄弟俩晌午火并后所引发的种种不稳定一一扼杀。 只是良椿据实相告的猜疑,加上眼下良椿胡搅蛮缠导致错过了也不知道是否重要的信息,这让夜三更越想越气。 廊道里,夜三更忽然停住脚步,回身见到这个刚刚胡搅蛮缠的少女一脸的无所谓,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夜三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似还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良椿背着双手,瞧着夜三更,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两眼恨不得将后者剜个透心。 显然是因为刚才夜三更那句责怪,让这位小小少女心里极度不平衡。 其实倒也并不怪她,毕竟眼下寨子里暗流滚滚,她是一丝一毫都不知晓,只当分水岭这艘设施完善的大船,在早已被前人设定好的航线上安稳前行,波涛不惊。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哪怕没有父亲与大伯的反目,没有晌午的火并,这艘大船也已被人东一斧头西一凿子悄悄开了窟窿,虽未有颠簸,也不见异常,只是谁都不知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在哪里抛下,那能让这艘大船瞬间倾覆的一击会在哪里敲定。 到时候莫说风浪,怕是稍微大些的暗礁,怕是都会结束其航程,湮没尘埃。 见夜三更瞧向自己,少女很是不满道:“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没听到就没听到嘛,趴人墙根就那么好啊。” 夜三更气极反笑,“趴人墙根?良椿,你知道你的刘婶婶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你知道分水岭的处境吗?你知道现在整座分水岭水寨,被几方人马觊觎窥伺,只等最后一击便把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夜三更的忽然生气让良椿有些措手不及,这个还想着恶人先告状把错误往外推上一推的少女完全愣在原地。 而且,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挺严重。 良椿如是想。 “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良椿也不晓得自己现下语气是小心翼翼或者是惶惶不安,单单是面前这个她熟悉却又陌生的男人抛出的那几个质问,让她在回神后就有些不寒而栗。 “发生了什么事?”良椿并不是害怕眼前男人的怒火滔滔,她知道现在最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毕竟,她在十六岁就旁听长老会处理寨中大事小情、参与寨中决策运转的良椿啊。 虽小,却心如明镜。 “你弟良厦被人控制你知道吗?控制他的人叫做九宫燕,扶瀛倭奴,他已经假扮良厦很久很久,最起码年前年后你见到的良厦,就是这个九宫燕。至于他的意图,估计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听你刘婶婶与夏鳌的谈话吗?因为晌午夏鳌撞见了九宫燕的真面目,他让夏鳌纳投名状,是要把夏鳌彻彻底底变作他的人。你刘婶婶刚才所说的大人就是九宫燕,她现在是在替九宫燕传信,因为良厦在他手里,他在用良厦威胁着你刘婶婶。眼下良下客已死,他是否也被威胁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肯定,分水岭,已经被这个九宫燕从中搅弄,图谋不轨。” 良椿眉头微皱。 “赵云出所谓对我的试探,不过是送你的一颗定心丸。利益当前交情又算什么?眼下寨子群龙无首,赵云出已然准备下手谋划,欲将分水岭收入他赵家囊中。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已经派人下山送信,准备叫人过来,到时再回来的,就是一场避免不了的争杀。” 良椿檀口微张,已然震惊到无以复加。 “也是在半个时辰前,九宫燕已经与赵云出商议妥当,准备联手对付分水岭。” “你知道眼下你需要面对的是什么吗?是良下客旧部对你的刁难排挤,是意图不明的扶瀛倭奴九宫燕,是利益当前撕破脸面的赵云出。” “良椿,现在一切的一切只有大体脉络,或许刚刚你刘婶婶带来的就是最重要的信息,是九宫燕的下一手计划。而你的无理取闹造成的就是失之交臂,你怎么就如此胡闹?你父亲临终前将水寨交付与你,你就如此对待?” 良椿哑然,踉跄后退,扶住一侧梁柱才算稳住,想迈脚却是一软,瘫坐在地。 夜三更只是冷眼观瞧,也不管她。 良椿屈膝将头埋进腿弯,呜咽出声。 夜三更知道,父亲的突然离世,这个少女为了母亲一直假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这个外人眼中下了接引坪就从未表现出过激反应的少女,这个外人眼中没了父亲以后没过多久便调整心情恢复如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少女。 如同接引坪上,涕泗横流。 只是如今,将她搂进怀里温言相哄的那个人,已然没了。 “爹,你才离开半天,我就想你了。” 她说。 【求票,求推荐。各位大爷赏脸,祝你们永远不死,永远活着。 另外,我想问一句:作者后台啥时候能鼓捣好?这一章章的全乱了套了。】 第七十三章 这一份尴尬 夜三更感觉自己说的话并不重,无非就是将一些既定事实讲出来,虽说语气有些急迫,可也不至于到把人吓哭的程度。只是眼前少女哭的压抑,声音呜咽,让夜三更有种负罪感。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委屈,让这个本就不太会安慰人的三公子更加手足无措。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瞧着坐在地上担心被人发现而强行压制住哭声的少女,身子已经刻意的压抑到颤栗,夜三更犹豫再三终是蹲下身子,轻轻拍着良椿后背,帮她理顺胸口郁气。 “我不想哭的。”几度气喘到说不出话来的少女声音哽咽,“我不想让我娘担心。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我娘昏死过去多少回我也要忍着。我怕我爹不在了,那些人都认为我们娘俩好欺负,我得保护我娘啊。我爹丢了命给我们找回来了丢下的尊严,我怎么能再给丢了?” “我其实知道我爹的病治不好了,这几年他一直避讳,可我也能看到手帕上越来越多的血迹。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咳,方圆百里出名的郎中医师都在我爹授意下瞒着我跟我娘,那些人诊断一阵要么说是积劳过甚要么说是旧疾难愈,可他们一个个的方子都试过来,一个个开始都在吹嘘死人都能吃活过来的药,怎么就那么不顶事,到最后反而都愁眉苦脸的离开?” “我也想装作不知道,我也想让我爹多活一天是一天,可我真的没想到,我爹会选择这种方式结束。”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爹再多活几天,无非就是再和我大伯家阴奉阳违一阵,大不了我们离开就是,而不是眼下这个样子。” 老话不就说么,人生最不舒心是生离,至苦无外乎死别,往后念及心痛尤甚,毕竟哀莫大于心死。 呜咽声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少女,让夜三更想到了那一年盘山半山腰里,那座坟前,自己不也是这般?是姐姐告诉自己,哭出来才好受,哭出来才能让亲人在外游荡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 那样,才会长伴左右,护佑一生。 “我心里难受。”略微平复的抽泣声从怀里幽幽传来,“那毕竟是我爹啊,我还是要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因为我一哭,我娘就会更伤心。为了我跟我娘,我爹命都可以不要,我又怎么可能再让我娘受一丝一毫的刺激。” 良椿抬头,那张带着些稚嫩的脸庞泪痕犹在,梨花带雨。她站起身来,挽着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大口喘息几次,平复下起伏不定的心绪,又道:“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既然我爹临终前已经把寨子交代给我,我就会尽自己最大的本事保护寨子。三公子,你做的够多了,感谢这一日搭手,不管是我爹那里,还是这后半日你几番打探,良椿铭感五内…” 其实夜三更顶烦顶烦这些个爱逞强的女人。 所以啊,他撑着膝盖站起了身,难得的说了句粗口。 “扯淡。” 就打断了良椿的话。 眼圈通红眼角兀自挂着泪珠的少女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男人会说出这种话来,呆愣当场。 “最看不惯你们女子逞能。若是你们真就不让须眉,老天爷造我们男儿作甚。” 抬手也不避讳的用袖口擦净失神少女的眼角泪水,夜三更很不合时宜的轻笑,“想做寨主,就老老实实的等着。不想做,就安安稳稳的呆着。哪这么多破事。” “其实也怪我,不该跟你讲这么些还未板上钉钉的事。” “回去睡个好觉,醒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这个热血上头的男人啊,不合规矩的抬手拥她入怀。 “别哭,别怕,我在。” 这个少女呀,好不容易再次紧绷的心弦,再次断开。 只不过这次断的有些彻底。 趴在夜三更肩头的少女犹如山洪暴发一般是前者始料未及的,那终于发泄出来的不甘与委屈在寂静漆黑的夜里犹如一声惊雷炸响,差些便把夜三更的魂都吓飞。 “你干什么。”只是想安慰安慰少女的夜三更显然这次算是自讨了没趣,这姑娘生根似的拽着衣服任由夜三更如何推搡都不松手,夜三更又不敢太过用力,尝试了两三次后只得作罢,“你小点声好不好?注意场合,一会儿把人都招来了。” 这位已经于悲痛中无法自拔的少女,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抹在夜三更胸口肩头,自然是没有心思考虑这些额外因素的。 夜三更头都已经大了,廊道连接的前院里已经有火光闪烁,显然是比之以往巡逻更是严密谨慎的山卒听到了这边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踢踏传来。演武场方向那几间住着堂主头领的房间内也次第亮起灯光,又传来段铁心那大嗓门不耐烦的嚷嚷。 夜三更歪头瞧瞧兀自趴在自己肩头的良椿,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赶来的几位堂主和一众大小山卒瞧着廊道里这一对男女,大眼瞪小眼。尤其是这亲密行为,不禁叫这些个世事老道的汉子全都臆想连连,无一不在猜测着其中让人浮想联翩的种种可能。 瞧着前后数十人火把照耀下的脸上那种属于男人间玩笑意味的戏谑表情,夜三更想起了墙头马上的花前月下,那种荒唐戏曲里的故事竟然让自己碰到,关键是自己还置身其中,这让他有种怪诞不经的感觉。 一群大老爷们嘻嘻哈哈的哄笑声中相继离开,诚然,晌午里两位寨主火并的变故,在这群糙汉心里,自然而然的就有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只是除去巡山便动不动在外过夜的侯震勇,剩下的三位堂主,各有心思。 一个蹙额,一个挑眉,一个想入非非。 少女心思无人知,这个刚才还哇哇大哭的姑娘把最后一把鼻涕擦在另一处肩头,才羞赧的抬头瞧瞧已经陆续走净的人,尔后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一脸窘迫的离开。 这算是彻底说不清了。 夜三更瞧瞧走到最后的三位堂主,摇头苦笑。 凌山鸾故意走在最后,显然是有话想说,却又碍于前面两人,不急不缓。 夜三更自然看出了这个能一拳轰碎凉亭的魁梧汉子隐晦想法,无非当下是在人眼皮子底下,打定主意,索性招呼一声,“凌堂主,且慢行。” 这一声不止让段铁心与夏鳌停步回身,那边刚刚走出廊道的良椿也看过来。不似那两位堂主仅仅是瞧了一瞧便离开,良椿思虑片刻,折返回来。 夜三更自然注意到良椿举动,也不理她,径自走到凌山鸾跟前,又道:“借一步说话?” 语气虽是带着疑问,却也不等凌山鸾做出回应,夜三更当先向演武场方向有去。 早春夜里仍如冬日一般干冷,加上山风阵阵,被良椿哭湿一片的衣服更是清凉。夜三更瞧瞧远远站在一边的良椿,这小姑娘估计也是好奇夜三更与凌山鸾的谈话内容,想要过来却又觉的不礼貌,是以在那边来回踱步。 “三公子和大小姐…”凌山鸾自然也注意到了良椿,竟然开起了玩笑。 夜三更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山鸾轻笑道:“怕是刚才瞧见你俩那样子,可是都信了。” 夜三更一愣,看向那边良椿,眼中颇有深意。 凌山鸾道:“三公子叫我过来,是想问问刚才在那所大宅中的事吧?想知道我怎么认出是你?”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些力气,有些事情不必你来解释,对方自然会给你答案。 不等夜三更回话,凌山鸾又道:“说句你不信的话,整座寨子,副寨主、大小姐最是了解你,平日私下里我与副寨主有些往来,也听过你的许多事。” “嗯?”夜三更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凌山鸾朝着良椿努努嘴,道:“三年前三公子在京陲做的那件事,消息传回来以后,没过多久,大小姐就开始变得有些…”讲到此处凌山鸾支吾起来,搜肠刮肚的想着该用个什么恰当的词语来形容。 如他这种书没读过几天的汉子,自小便开始靠着这把子力气过活,读书识字这种事,那是最起码能保住温饱的有钱人家才能花费得起的,凌山鸾可没这般条件。 想来想去,还是敲定了两个在他看来很是贴切的字眼,“应该是喜欢三公子吧。” 凌山鸾话讲完,那边良椿倒是听觉聪敏,直接咋呼道:“凌堂主,不会说话你就闭上嘴,少在哪里说三道四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夜三更却愕然于凌山鸾这句话所带来的意思。 不等夜三更回身,凌山鸾朝着他尴尬笑笑,道:“我没大小姐这么高的文化,说话一套一套的,我就是感觉而已。”怕夜三更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感觉她是这么个意思。” “狗屁的意思!”良椿闹了个脸红,还不望吐了句粗口,可在瞧见夜三更朝向自己的举动,虽说漆黑一片,可这个心事密密的少女,如开春一般让人捉摸不清的心思,很是清楚的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 “老凌,你说话注意点。”平日在父亲跟前和凌山鸾就没大没小的良椿,刚刚还在夜三更跟前保持着一些礼貌,可在情急之下便又暴露出来,“你再乱说话我…我…” 可怜少女也想不出该如何惩罚这个说话直白到让她有些出丑的叔辈,气的“哎呀”一声,转身急急离开。 到底是少女。 “这下走了。”凌山鸾在一瞬收起玩笑口气,“那时候,大小姐因为你在京陲的事被副寨主一通夸赞,爷两个没事就去山下头找过往江湖中人打听关于你的种种。我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目的,反正关于你的那些个走南闯北的侠义之举,这丫头是一遍一遍的打听。有个词是叫耳熟能详吧,莫说是他们爷两个,我这个偶尔听他们说道的,对你都算上熟悉了。当时就算你蒙面,我若是看不出来,可真是瞎了眼了。” 夜三更颇感可笑,他反而打趣道:“我也就是曾经游历三四年,做过一些搬不上台面的事,怎么在你们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自己有些厉害。” 对于这个调侃,也包括这个话题,凌山鸾显然没有任何兴趣,他忽然问道:“晌午里也是你?” “嗯。”夜三更并不想隐瞒,实话实讲。 晌午与凌山鸾那席话,直觉里夜三更就觉得这人心眼不错。 他为人处事一直如此,全靠第一眼给自己的感觉。 眼缘。 好似一直以来夜三更还都没走眼。 凌山鸾也是心思缜密的人,举一反三便琢磨过味来,疑惑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次夜三更有些犹豫,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自然是担心其中多有变数,反复斟酌方才道:“不能细说,我只能提醒你,最近寨子或许会发生些不如意的事,你若是有心,就将你信得过的人手召集召集,以备不测。” 凌山鸾听得心惊,如他们这般习武之人,对一些事物感知本就强于常人,他知道此事不简单。 “不方便说?”凌山鸾皱眉问道。 夜三更摇头,“你若是信我,便按我说的去做。另外,你若是信我,从今晚开始,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前,你记住,谁都不要相信。” 只阙了一角的九天银盘仍是晦暗不明,黑夜里连离得最近的两人也都看的模模糊糊。 夜三更朝向那座山寨中最高的楼阁,他觉得那双眼现在应该失去了作用。 夜三更又想到了九宫燕以假乱真如此多时间,都未引起周边人发现的易容乔装之术。 神奇,玄妙,诡异。 “包括我。” 夜三更补充了一句。 【求推荐,求收藏。我给大家磕头了。】 第七十四章 大梦先觉,不如睡去 一如既往的通过假寐来补充精神,特殊的修炼方式不同于佛道两家所谓摒除杂念空无外物的入定冥想,这个被称“霸道”的心法,区别于其他炼气术万变不离其宗的精气运转,它是完完全全将练气武夫从入门到天象的气之一途运用到极致,臻至化境可将体内精气与外界气机层层相叠到毁天灭地都不无可能。只是修炼方式,也仅仅就是简单的运行体内气机循环再循环。 这是个表里不一的心法,描写浅显易懂,让人如食鸡肋,但凡修炼,深入内里,威力惊人。 九停九行便是例子。 当年家里那位庙堂里、江湖上各有褒贬的老头子不顾家里其他人反对,铁了心的让自己修习这个从未有前人修炼记录的心法。 一家子对这个老头子又敬又怕,因为他年轻时的壮举而特意建造那栋藏书楼里恁些有出处的不让练,非要选这么个无人知道来历的诡异心法,夜三更可是清楚记得一家人因为这件事从早吵到晚,反而是他这个主角被晾在一边,也无人询问他的意思。 老头子最后吹胡子瞪眼的拍了桌子才算是板上钉钉,眼下想想也是好玩的紧。 只是这套心法修炼下来十多年的光景,除了每次危机时的破釜沉舟,那一层一层累积所产生出来的庞大威力,还有让自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假寐修养精神外,好似也就没什么特别之处。 殊不知当局者迷,平白有了些井底之蛙的短见了。 因为小丫头红枣抢了夜三更的位置,让得这个怀璧不知贵重的三公子可怜兮兮的搬了把椅子去了门口。 只是,这次的假寐,在一股雄浑气劲悍然冲散周遭气机时,夜三更陡然醒转。 天已大亮。 不同于以往的辰初便醒,夜三更睁开眼后仅仅是看着已然亮堂的天空,也能估算出已经晚了一个时辰。 而且,竟然还是受外力所致才醒过来,这让夜三更很是心神不安。 找寻着那股突如其来的浩瀚气机,却蓦然发现原本该在厅堂里的红枣业已不见,小褥叠放齐整在圆凳上。 连红枣起床自己也不知道? 夜三更茫然转向偏房方向,房门紧阖,并无异样,只是怎么自己睡的这么沉?按理说这个时间姐姐早该醒了,怎么没有叫自己?红枣去了哪里? 夜三更起身,恍惚里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坐在地,腿上一阵无力,轻飘飘的好似踩在水里,使不上劲。 扶着门框稳住身子,夜三更更是迷惑的看向自己双腿,如此感觉,夜三更都不记得多久没有过了。 习武以后的打熬筋骨显然不可能再出现这种身虚体弱的情况,即便是以前再耗费体力,也从来没有过这般浑不着力。哪怕如三年前那般,抑或四年前一样,一场场近乎置之死地的拼斗过后,也没说是会如眼下这般境况。 夜三更张嘴叫了声“姐”,却在下一弹指发现,嘴巴里好似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自己竟然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夜三更再次张嘴。 这次变得好似嘴都张不开了。 迷香? 第一反应是有人欲加害自己,可在下一瞬间随即将这个想法剔除出去,意识如前依旧清醒,怎么可能是中了迷香? 夜三更心中大急,如他见多识广这般宵小伎俩,转念所至便想到江湖中失传已久的一种迷药,软骨醒脑粉。 此药据说是当朝医王药离的祖宗辈药执抓错了药石份量,把一副能提神醒脑的方子变作了这么个使人神志清醒却四肢无力的迷药。 不同于流传甚广的迷魂散这种作奸犯科之辈人手皆有的常见迷药,从名字上便可见其中厉害的迷药当适时被一些作奸犯科的采花贼子奉为至宝,试想一下,不同于以往的昏迷不醒缺乏情调,这般意识清醒的任人鱼肉不更令那些无耻之徒扭曲心理得到亢奋的满足么?! 是以当初可没少传出某时某地某人一些个让人为之唾弃的恶心事。 也正因得此,一众名门正派深恶痛绝,迫使药执毁了这副对于好勇斗狠的江湖人最最合适不过麻醉方子,久而久之,百余年来也就无人还记得这当年也算是残害一方的迷魂软骨粉。 夜三更也是无意间从姐姐看的一本稗文杂记上见到,因此能在第一时间记起,这绝对称的上是毒药都不为过的玩意儿。 踉跄着跑到偏房,夜三更撞开门来,可卧房里哪还有夜遐迩的影子? 夜三更彻底慌了神。 只是在瞧见榻上被褥整齐,屋内齐整如新,并没有想象中的打斗或者抵抗所造成的凌乱不堪以后,夜三更在门口定下心来。 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聪明如夜三更怎会瞧不出来? 回神再回头,却是当头一棒。 有两鬓斑白的老者,笑眯眯的站在屋里,那个位置恰恰是自己刚刚醒来的地方。 房门未开,这老者就蓦然出现在那里,诡异至极。 难不成自己耳朵也不好使了?夜三更如是想。 老者始终在笑,那张脸孔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他忽然开口,“小子,在找什么呢?” 尔后更加诡异至极,脚下生莲,一步便至近前。 夜三更惶恐,或者说骇然。 这让他忽然想起头一日里那步步生莲的良下宾,五六丈的高空中一步一个脚印踏将下来,不只是周遭气机抑或是那磅礴的天地之威于体内外泄,等同于炸放出一朵朵佛道两家都讳莫如深的莲花。 佛家坐莲台,宝相庄严,是以千万教众跪拜叩头,三九之数万里苦行求个庇佑。 道家育金莲,夺天地造化汲日月精华,豢养一池缘法,冥冥中反哺祖庭,轮回定数。 这脚下生莲,可做天道。 显然这名老者,全然没有良下宾借天威时那般生涩,仅仅便是这一步,好似闲庭信步,信手拈来。 “你是什么人?” 在惊讶于自己能发出声音的同时,夜三更对面前老者防备之心更甚。 不只是无声无息进入房中,想来这一切一切的诡异,应该都与这老者脱不了关系。 老者背负双手,笑意盈盈,“你又是什么人?” 夜三更陷入沉思。 好似此时此刻,他真真想不起他是谁来。好像也想不起他在做什么,他该做什么。 茫然失措的表情里透露出一股无助,这个年纪轻轻便快意恩仇了小十年光阴的年轻人,沉吟,“我是什么人?” “光阴长河东逝,斗转星移西来,若有缘法,你便是你。” 老者抬手,那只如同长着一块枯树皮的手背下伸出一根手指,轻点面前年轻人眉心。 “不如睡去。” 一片夺目光芒在眉心处扩散开来,尔后炸裂,化作斑斑星光,袅袅腾空。 周遭万物真如斗转星移,那洒在房中的明媚日光迅速隐去,光阴变换间,面前是突兀显现深宅大院,天井里狼藉一片。 有人哀嚎,有人奔逃,有人体如筛糠跪地求饶,有人执刀怒火中烧。 也有人杀意冲云霄,席卷如大江大潮。 只是那仅仅一个背影便让人心惊肉跳,这座黑夜掩盖下的人间炼狱里,夜三更知道,那是自己。 三十多岁的汉子悍然一刀在旁侧落空,自上而下力劈华山的重击将地面青石板都击碎,崩起石渣飞舞。 那个一席藏蓝短打的身影就蹲步借肩头画圆,蓄力侧撞,迸发的力道在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中,将执刀汉子生生撞飞。尔后身影骤然前冲,如下山从风猛虎,伸手将汉子按在地上,那一声闷响,碎裂的青石板比之刚刚,都要恐怖。 两鬓斑白的老者再次出现,挡在置身其中却也是旁观者的夜三更面前,仍旧面带轻笑悠悠道:“京陲良家八口,死一人,重伤三人,轻伤两人,其余两人不知所踪。” 夜三更茫然抬头,开口便又发不出一个音来。 “一拳将人活活打死,这有何说道?” 夜三更皱眉。 “再来。” 随着老者两字起落,那袍袖一挥间,转瞬间白驹过隙。 再睁眼已是火光盈天,一排六人瑟瑟发抖,旁边是下人丫鬟,涕泗横流。 居中一人也是三十多岁,一个劲的磕头认错,换来的却是面前那位火光照耀下犹如杀神的年轻人,面露狠厉。 只一脚竟将百十斤的汉子直直踢进滔天火焰里,激起火星四溅弥漫开来,紧接着惨绝人寰的嚎叫撞出滔滔火势。 已然红眼的年轻人便是一脚,又有人飞起撞到身上着火的汉子,将还未扑打尽身上火苗的后者再度撞了进去。 恰到好处的巧劲,一人留在外一人回了里。 留在外头的一口鲜血喷溅,昏死过去。仅剩的四人,在大火里的汉子响彻天际的哀嚎声中,屁滚尿流,抱头痛哭。 与夜三更并排而立的老者面不改色,仿佛眼前火山地狱般的场景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样,虚无缥缈。 老者也不瞧夜三更,看着火光中已经满身火苗叫声嘶哑无力显然无救的汉子,再次开口道:“莫家,一人活活烧死,一人重伤,四人神志不清。” 夜三更索性话也不说,只是斜睨着老者。 这已然过去三年的往事,在他回神之后,他便当做了梦境。 这大梦一场,不过一觉醒来,心有余悸。 老者也扭头,四目相对,却在老者毫无征兆的抬手一推后,让夜三更如同刚刚飞起的纸鸢,倏忽飞向熊熊火焰。 下意识的躲避却仍是不受控制的在呼吸间转瞬即至,炙热的温度在下一弹指由老者挥袖便消失殆尽。 老者声音如从九幽传来,在那股让夜三更感同身受的灼热还未彻底消散时,让他如坠冰窟般打了个寒颤。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狠辣手段,又有何说道?” 尔后袍袖又挥,一去百里。 山崖上,枯树旁,将东方鱼肚白,衬的大美。 只是这景色下,一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拼斗,着实叫人无暇顾及。 日头东升,霞染半边天,老树上,有长尾曳地彩雉,朝着那场十去过半的争杀,昂首一声天下白。 第七十五章 大梦先觉,不如归去 显然夜三更不得不重新考虑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刚才的灼热感显得如此真实,可是一点都不像梦里的无知无觉。 已然了解到面前年轻人所思所想的老者抬手,只是将夜三更一推,随着那声如龙虎山道门掐诀吐纳术一般的“去”,磅礴气机透体而入,裹挟着浩瀚之力,直接扯着夜三更身子腾空而起,如同刚刚起飞的风筝,如同刚刚被他一脚踢进滔滔火海中的莫家人,直直飞进打斗之中。 对于这场打斗,夜三更自是在熟悉不过,三年前也正是因为这一场错对之争,姐弟两人才落得三年隐姓埋名游历南北。 当时刚与爷爷夜幕临闹掰后的夜三更与夜遐迩避祸于京陲,多管闲事参与进那件几个门阀家族的争权夺利中,因为一个位姑娘的出现,也因为那位姑娘无端受到牵连,看不下去的夜三更头脑一热,悍然出手,不顾姐姐阻拦,一夜之间火烧莫家、虐杀分水岭分舵舵主良圩。 本就还没解决掉先前事的夜三更,再次捅了娄子犯了众怒。 这还不同于头几年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夜家三公子于天子脚下一人之力狙杀马帮十数人,闹得整座京城人心惶惶。那时里怎么说也是百姓口中声誉极差的盗匪,到最后不过是一道圣旨,将此事归结于马帮作恶,夜家三公子为民除害,一通操作下来便平息慌乱。 这次可是烧杀打砸了两处“良善”之家。 已经得知眼下这位夜家三郎被本朝那位权柄煊赫的异姓王“逐出家门”的京陲几大势力迫于各方压力,在掌控京城与京陲两地安危的京兆府还在犹豫于是否该触犯雷霆之怒前,五大家族年轻一辈俊彦联袂而来,以舆论造势,借夜家童养媳之口用圣贤大义压量。 一场不亚于夜三更之前在京城惹出的乱子,京陲西,黑山上,一人独战群英。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在自家童养媳被自己耍诈点了穴位扔到一旁之后,悍然展开。 俞家俞秧禾首当其冲,这位承袭俞家霹雳掌的年轻一辈翘楚,首当其冲被夜三更以雄浑之气对掌冲开。 紧接着是以外家腿法见长,据说曾一腿踢碎过百斤石狮子的井家井现天。一席藏蓝短打的年轻人,以力降力以腿攻腿,在一击踢退那个素以强劲腿功自居的井家人后,气势陡增。 这种以彼之长攻彼之强的打法,完完全全就是心理与肉体上的打压,很大程度的灭他人威风以赠己气势。 再就是曾与夜三更私下里有过不小摩擦的宁家,这次怕也是抱着痛打落水狗的无耻想法,竟然来了两人。一个是年长的宁谓,据说有望在将来突破九转之境登堂入室,一个年轻到有些年幼的宁澎,却有“宁家以硬气功闻名大周,宁澎以硬气功冠绝宁家”的说法。这两个出身于此的世家子,动起手来最是不遗余力,以硬碰硬,混战中一人硬抗一人偷袭,着实让人疲于应付。 夜三更在应付着俞家井家无休无止的进攻时,更是要抽出大半精力对付宁家这两个一拳打上去好似都没有什么反应的宁家人。 还有迫于其他几家压力而不得不来的姚家姚苔,这个修习刀剑错的怪异世家,莫说和夜家,和朝廷都有些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碍于各方情面,不得已为之的姚苔,与家族相悖的左手剑右手刀,打法也多以防守为主,可也大多是在帮衬着另外三家卸去夜三更多半攻击。 唯独场中唯一的姑娘,这个被当做岳家下任家主培养的岳白雉,一袭白衣,如同天边鱼肚上的干净,立在不远处,急到泪珠在眼中打转。 夜三更在最开始与她对话时趁她不注意点了两处大穴,便已经表明了心意。 毕竟也是自小许配到自己家里的闺女,受父母影响,夜三更不想更不会与她相见刀兵。 本来就是想着规劝一下自家相公罢手的岳家姑娘,在此时手脚被困又说不出话来,已然急到有些打颤。 越打越吃力的夜三更,在形势逼迫下,赫然催动体内气机。 即便是同龄人中佼佼者,可还没自大到双拳能敌四手的程度,一味逞强显然不是智者所能,场中的夜三更准备放开手脚速战速决。 毕竟拖得太久,对方五人不管出手真心与否,体力随着时间流逝越久,消耗越大,自己一人才最是吃亏。 要知道,这一夜里可是已经歇息都未的辗转京陲各地,大战两场,相对于在莫家抑或良家的出其不意出手制胜,这次的对手不光有所准备,哪一个不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几人所在家族或许算不上享誉大周的名门望族,但是能在京陲那拱卫皇城之地排的上名号,或多或少也都是有些底蕴及实力。这些个家族为了长久打算,无一不是挑选天赋异禀的上上大才赌上家族所有精力精心尽心培养,以图能在将来有个别机缘让家族更上一本楼。 如此,仅仅只是开始几个照面,夜三更别觉到了其中凶险。 越打越是激烈,越打越发吃紧,相形见绌,夜三更置之死地而后生,体内气机霸道弥散开来,陡然加快运转。 也就在此时,两鬓斑白的老者抬手轻推,场外与场内感同身受的两个夜三更,合二为一。 气机一层一层叠加攀升,犹如开闸蓄水,湍急汹涌,也如那突如其来的激流灌溢,导致周遭气流迅速挤压拉扯,似是空气都凝结成形,将九天下垂,压向大地。 天地,不得不为之一荡。 为求一击毙敌,夜三更只能一招快似一招,一击甚似一击,叠加复叠加,这增长的不仅仅是力度,更是如鹰飞冲天直上九霄的气势。 鼓胀的也不仅仅是体内已然到了强弩之末的经脉,也是周遭飞流直下三千尺一般的气流盈溢。 身处其中的五个五大家族俊彦自然也感受到了这骇人的雄浑气机,虽是不明就里却也能清楚感知到源头便是那位一招重过一招一式狠似一式的夜家三郎。这等恢宏气势在他们想来已然就如泰山压顶,面不改色显然是不可能了。 然而,气机仍旧再攀升。 瞧着那有如实质将山间雾气近乎凝结成块的凶猛气流,这五个担负着家族宏图之志的年轻人,心里逐渐明朗。 破釜沉舟! 对其他人来说好似以命相搏的打法,夜三更无暇顾及。出手后点到即止的回收,出脚时一触即返的撤防,借以朝日得天独厚的灵气,自身所一次一次产生的气劲相叠也在增加。 而感同身受的,被老者一掌推进这三年前战局中的夜三更,虽说手脚无处安放力有不逮,可对于三年后的心境而言,竟然也有些惊讶于当时自己的疯狂。 这已然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诚然,此时的夜三更,自是理解当时自己的心魔。 那种被人背叛的感觉,又怎会好受?不是走火入魔,更似入了执念。 “这是破境!” 在这些人里年龄最大也算见多识广的宁谓惊呼出声。 只在野史杂记中听闻过破境一说的几人更是惊诧,如他们家族倾尽恁些人力物力所换来的不过是能称之为上等的心法抑或身法,那些对他们来说所谓的极品秘籍,也不过是一层一层修习的循环渐进,只存在于传言中的破境一说,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着实让人瞠目结舌。 使刀剑错的姚苔已经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刀剑交错于胸前,身形急速后撤,他本就是迫于形势才来,在他想来,天象间的争斗扯进来一位九转境的强者,虽有力一战可着实没这个必要,那可是一不小心便要了命的勾当。 俞秧禾更是见机行事的灵活,耳闻“破境”便借着一蹬之力一跃近丈,几个起落退出战圈。 井现天见有人撤出战场,顿时也打起了退堂鼓,毕竟这剧增的压力五个人总好过三个人承受。 唯独如夜三更一般打红了眼的宁家两兄弟,稳重的宁谓女身男相膀大腰圆,只顾着与弟弟一并躲开奈何弟弟出手狠辣丝毫不见卸力,只得遵循刚刚打法只望瞅准机会离开。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气机流转,转瞬便是千变万换。 在下一拳轰在宁澎胸口的同时,宁澎一个肘击也紧接跟上,犹如当头一棒,敲在夜三更灵台。 好似灵魂出窍,三年后的夜三更瞬时脱离,如同被人强行向后拖拽拉扯,踉跄几步腾空飞起,但见得三年前的夜三更脚下大地尘埃弥漫,混杂着清晨山间云雾,遮天蔽日,一片混沌。 双鬓斑白的老者,隔空取物,将夜三更生生拽回自己身边,尔后脚尖点地不留余力,几个起跳已到百丈外。 夜三更不急不躁,心无旁骛,任由对方施为,只是斜睨着老者,等着他的问话。 果不其然,停下身形的老者瞧着那一处已经看不真切的山顶,里面影影绰绰分不清谁是谁。他开口道:“武人炼气只知九转天象为一层,却不知为何天象在前九转在后。真如是,便可以理解。” 老者朝向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的年轻人,道:“天象九转,层层递进。一转一稳固,再入登堂方能体会其中玄妙变化。不错不错,端的是个好心法。” 老者顿了顿,竟然叹出口气,很难想象如此笑意盈盈的老人,怎么会有烦心事。 老者瞧着那边渐渐消散的尘雾,日头东升,有第一缕晨光洒下。场中一片狼藉,打斗仍在继续,只是也快见了分晓。 散的散逃的逃,仅剩的两人下手以无章法。 老者问道:“你可曾后悔做过的这些事?” 眼下已如提线木偶的夜三更瞧了瞧老者,他心里其实已然猜测出这位老者身份,不敢确定,可也八九不离十。 再次窥探出夜三更心思的老者呵呵一笑,“我问你后不后悔,你怎就只是在意我的身份?不如往前再过二十三年,看看你,到底后不后悔。” 老者大袖一挥,天地间万物消散,如同篝火里升腾的星星点点,虽说好看,却转瞬即逝。 昼夜参横,沧海桑田,是是非非,弹指间。 “不如归去!” 第七十六章 大梦先觉,不如不去 对于这座威震番邦天下人心向往之的宫城,夜三更是最最熟悉不过,小时候没少出入,让他这个异姓王府的公子,也是除了太监宫女或者金吾千牛两卫以外,最最熟悉不过的外姓人。 只是夜三更断然没有过,站在皇宫外城那九丈城墙上,俯瞰这座熙熙攘攘的西亳城。 且还是在朱雀门上的城楼里。 朱雀大道一如既往的禁止车马行人,五十余丈的御道,如同一条长线,把这座大周的中心枢纽,与天下相接。尔后于明德门外,分散开来,遥控六合八荒。 纵横相交的竖街横道,把近乎于方正的城池横平竖直的切割成一块一块,四四方方,如同黑白乌鹭,坐隐方圆。 被宽阔御道一分为二的巨城,东西各有五十四块,其间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尤其是东西两市,人头攒动。 盛世,不外乎是。 只是盛世之下,光天化日,被灯红酒绿红绸粉缎包裹严严实实的平康里,一片混乱。 有数名西域打扮的汉子,极速穿梭于巷道,只为甩开后面一位紧追不舍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上染血,手中一根随手拾来的木棍,犬牙交错参差不齐,破裂处一路行来一路滴血,血腥十足。 再不远处,几具尸首横七竖八,有头骨碎裂再无全貌,有腿以诡异的角度搭在肩头,有肠道淌了一地,有面孔向背。 周围涂脂抹粉穿着暴露的莺莺燕燕惊叫躲闪,有胆大的指指点点,胡乱猜测着夜家三郎如此狠辣手段的原因。 有些个耳聪目明的泼皮怕是早就听到了风声,说是夜家未过门的媳妇被马贼羞辱,又引来一众好事者猜测是坊间流传甚广的童养媳或是西域过来的楼兰姑娘。 只是这都已不重要,再一声惨嚎传来,有人脖颈里插着木棍,鲜血狂飙。 这次,再也没有胆大的,只剩尖叫。 朱雀门城楼上,来往巡逻的千牛卫视而不见的老者笑呵呵道:“这是为了自己女人,那就换一个。” 御气千里,脚下是移山赶海,日月变幻,这一座黄土筑就的小镇里,火光冲天而起。 有少年,浑身浴血,游走于数十名骑马汉子周身。 手中一把钢刀上下翻飞,碰到即死磕到便亡,莫管是人抑或马,地上血流成河,黄沙都变了颜色。 有架不住此番杀戮的马贼已然吓破了胆,纵马狂奔,只图快快离开此地,却在唯一出镇的路上被早已埋伏好的弩箭手洞穿头颅死于马下。 暗处有个身披甲胄的魁梧汉子,问着旁边富态中年人,语气透着些不安,“还杀?两日里都第三波了,四十多人了啊。” 寒凉夜里仍旧冷汗直冒的富态中年男子,声音同样惶恐,却是佯装镇定,“你女人被逼疯了你好受?” 那头戴攒尖兜鍪、等级应该位列游骑将军的汉子长叹口气,看向一边倒的战局,眉头微皱。 同样眉心略微蹙起的还有夜三更身边的老者,这次脸上没了笑意,冷哼道:“不愧是大门大户,花花肠子弯弯绕。那就再来。” 大袖一挥,世事变迁。 守捉旧城军营里,有刀划破天际,势同开天,乌云滚滚内翻,如同一条横亘九霄的口子,让得天地间为之颤栗。 有少年背负少女,借御刀之势洞开面前一人胸膛,血肉模糊人非完人。 周围一群持枪拿棒的亡命之徒即便是刀尖舔血恁些年怕是也没见过这种阵势,断胳膊少腿的常有,一刀臂长的口子也见过,最最残忍的身首异处,这群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汉子也不是没经历过,只是这种当胸贯穿,直接破开头大的窟窿,这可绝对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骇人听闻! 已然是吓破了胆,一众马贼做鸟兽散,甚至这恶心一幕让几个汉子当场呕吐,场面极度混乱。 作壁上观的老者这次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淡然,眉心处拧作一团。话不多说,直接挥袖,一声“再来”。 白云苍狗时过境迁,日头高悬下,海天一线。 登州城码头,海风带着的不只是咸味,还有一丝血腥。 少年撑着比自己还高一头的汉子,穿梭于街坊巷弄,身后十数丈外,有六七名黑衣蒙面人,成半圆包围,手中苦无侧握,内扣手里剑,便说明了这些人的身份。 僻静处,少年停步不再奔逃。这条小巷再往前,应该就有跑回了城中主道。 按理说,这是人多喧闹处,这群番邦杀手才会避讳行事,不至于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的作乱,只是少年有了自己打算。 毕竟高大汉子腹部渗血,大氅都被浸透,肩头也是一片殷红,血流不止,顺着手臂流过手中竹竿滑落地面。 这种伤势,若再继续大力动作,虽不致命,失血过多也不是个好事。 带着夜三更站在最近处的望火楼上,两鬓斑白的老者冷眼旁观这脚下一幕。 “和歌使,别怪我多嘴,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能一路追杀到我们大周地界,也得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了吧。”少年手中钢刀拄地,气喘吁吁。 旁边高大汉子苦笑连连,扯动腹部伤口随即表情就变得有些痛苦,加上两道八字形的伤疤横贯双目,更显狰狞。他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是无奈,“这么些年南北争杀,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夜大人这个玩笑,还是莫开了。” 话是大周官话,却咬文嚼字的略显滞涩生硬。 少年好像并不将对方的话当回事,仍旧玩笑道:“真难为你这么个瞎子大老远过来,贵国天王倒是真对你放心。” “夜大人,咱们是不是先考虑怎么逃脱再说?”这个被称作和歌使的高大汉子为难道,“再耽误下去,我就气竭了。” 显然是不在乎这群慢慢逼近的蒙面人,少年扶着高大汉子坐到一旁,仍是散漫不羁,笑道:“你们扶瀛就是麻烦,分什么气和术,就你这点体力,在我们大周,可得给笑话死。” 被戳中了痛处,高大汉子脸上挂不住了,“夜大人若再取笑在下,休怪……” “你看你看,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少年抢断道,“你就在这里呆着,你这竹剑借我使使。” 也不等对方同意,少年伸手夺过那根鲜血染红的竹竿。带得高大汉子触动伤口,又是一阵吸气。 “这是刀!”高大汉子气急道,对于从见面到现在就一直不轻不重挖苦自己的少年,已然头大的没了办法。 也见识过对方使唤,少年麻利的拧动竹节,抽出里面纤细修长的狭刀。 “素问扶瀛有锻刀神匠信天闳穷其一生铸造神兵利器十一把,被称作无上大业物十一工,尤其是这把宽不过两指的白刀竹君子,刀身细长却锋利无比,是以算得上无上大业物第一刀。有幸一见,妙哉妙哉。” 听到少年口中称赞,原本已经对这个嘴碎少年痛恨到极点的高大汉子难得露出笑意。 右手钢刀左手狭刀,少年迈步迎上那几名蒙面人。 “你们以为我一直跑是打不过你们?错了,这是大周,动手以前,我要保证不会吓到我辖下百姓。” “这等盛世,可不能纵容你们这群宵小惊扰。” “来了,就别走了。” 那骤然而起的滔天气焰,将巷道周遭杂物都裹挟着飞起。 “你看吧,我才通明,这不比你们扶瀛的剑气流强多了,提鞋都嫌你们手指头粗。” 刚刚对其稍微有些改观的高大汉子再次气结:大周有句俗话,叫什么来着?东南狗腿子,西北贱皮子,都比不过京城一水的碎嘴子! 连得望火楼上老者都忍俊不禁,骂了句“臭嘴”,笑意再次回到脸上。 “终于不再是为了女人那些个祸水。”老者袍袖再挥,“再来。” 物转变幻,春去冬来。 仍旧是京城,这次是在醴泉坊。 大周承接前朝威望,百年来休养生息,国力空前,是以四海臣服万邦来朝,这番鼎盛气象下,为了大国颜面,早在先皇时期就特意辟出一坊敕建豪宅雅居,供番邦使者居住。 便是醴泉坊。 眼下刚刚换作“扶瀛”牌子没几个月的大宅里,对于这个在京城也是排的上名号的少年,一众守卫压根视而不见。 都说男孩子七岁八岁讨狗嫌,可是对于一些长久居住京城的人来说,这个家世惊人的少年,已经讨狗嫌了十年。 没办法,不光家世显赫,连得皇室一些个跺一脚颤三颤的大人物都对其青睐有加,各种助长其嚣张威风的喜爱。 “和歌忘忧,我就说你不能走不能走,你怎么就是不听?就你们这个什么什么剑气流,身体素质差的都跑不过一条狗,出城就被围殴了吧。不怪对方厉害,是你们太弱。” 厅堂里正自愁闷的盲眼高大汉子对于这个聒噪少年,一个月来选择的都是敬而远之,只是这是在人家的地盘,自己这边有些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便能传到他耳朵里,高大汉子自是厌烦。 只是愁闷的不止于此,愁闷的是自己一行一出京城便净是自己国内赶赴过来截杀自己的杀手。 还都是克制剑气流的剑术流。 可见幕后主使也是用心良苦算计颇深。 这次归国之途更甚,在大周京城中便公然出手,使团原本不多的人十去其三,只得惨淡撤回。只是万万不曾想,前脚进门,这少年后脚便跟上。 尤其是一阵挖苦,很欠揍。 “你就听我的,去我家,我给你找人,把你们扶瀛那个上百年的气术之争咱们给他融合了。” “我告诉你,我认识的高手海了去了。我爹,我爷爷,那都是这个。” 少年竖起大拇指,却意识到对方也看不见,补了一句,“首屈一指!” 被叫做和歌忘忧的高大汉子理都不理。 “你别不信,我爷爷以前干什么的你知道不?打遍天下无敌手,他要不是老想着升官发财,五百年来他就得是第一个登堂入室羽化成仙。” 间接打听过关于这位王朝异姓王的事,高大汉子反唇相讥道:“那也是王爷的本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竟被对方呛了一句,少年也不着恼,道:“你别管那些个,反正我让我爷爷给我找人,我的面子他肯定要给的。要不我就让我弟薅他胡子,这招好使。最不济我让我娘出面,你别看我爷爷在外头那样子,我家里都最怕我娘,除了我爹喝酒我娘管不了,我爷爷奏折上写什么字都得我娘说了算。我让我娘开口,我爷爷肯定不敢拒绝。” 院里一众大周士卒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这已然算是泄露朝廷肱骨大臣家事的大罪。 扶瀛来朝的和歌忘忧双眼上两处疤痕快要碰在一起变成人字,终是问道:“我扶瀛剑气流被你贬低的一无是处,你为何非要帮我?你图什么?我扶瀛王室,可真没有什么好处再给贵府。” 已然涉及到利益之说,负责保护这座宅子的骁卫营将士不得不自觉的向外移动。 听到不要紧,可万一追查起来,这可是要杀头的。 “图什么?”显然没有注意到周围微妙气氛的少年愕然道,“我图你什么啊?朋友之间那有什么可图的。就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我可不想自己的朋友身手这么差,到处被人欺负。” 高大汉子两道疤痕开启,露出吓人的眼白。 “朋友?” “不是吗?”少年很是老成的拍了拍对方肩头,如同街头泼皮无赖,流里流气,“我娘说了,并肩作战过的就是朋友。” “你放心,你们扶瀛剑道数百年的气术之争,我非得找人给他破了。” 扶瀛使者动容。 一直于旁里观瞧的老者瞧了瞧一侧沉浸于往事的夜三更,笑呵呵道:“小子并非一无可取。” “老子到底百无一用。”夜三更心底忽然想到当初姐姐骂那个杏坛国子监的老学究,对仗颇为工整的一句粗话。 虽是不用说出口,老者哈哈大笑。 “不看了不看了。”老者转身,长叹口气,“遵循初心,便是本心,良圩那小子,死得不冤。” “少年任侠,问心无愧,便是大善。” “来来来,不如不去,不如不去。” 第七十七章 往事一笔勾销 寸阴若岁,夜三更一个激灵起身。 窗外依旧昏沉沉,另一侧红枣鼾声轻微,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梦话,转了个头也是睡的安稳。 做梦? 夜三更起身推门而出,被裹缚成一块小天地的天井里,两鬓斑白的老者双手背负,眉眼弯弯,慈眉善目。 “小子,走一走?” 已经断定其真实身份的夜三更回手关门,一言不发。 老者率先转身,向着院外,一步丈余,丈高砖墙也不借外力,提气纵身直直跃过,轻而易举,闲庭信步。 夜三更也不托大,自顾自的开门关门,瞧着院墙道:“建墙三丈三,你那一下子岂不更潇洒?潇洒到唬人。” 静静等待的老者对于年轻人的挖苦并不在意,说着他的话道:“这几座院子比我年龄都大,我管不了。” 夜三更笑笑,又道:“去哪儿?” 老者沉吟,“你的心境诸多,唯一让我印象最深的便是借助日月更换阴阳最最平衡的时候破境,也是厉害。” “走,带你去看看我分水岭最最好看的金顶,这番景色,别处可见不得。” 夜三更出于下意识的瞧瞧木门紧闭的小院,却又自嘲的笑笑,跟上老者脚步。 谁又能在一个登堂入室的仙人眼皮子底下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老一小,穿廊过栋,从那处有着各地风貌建筑的后院,过演武场,有数十山卒颇有规矩的操练,再到前院,卯时一到很是自觉的杂役婢女日复一日做着分内的杂物,打扫庭院,冲冲洗洗。 擦肩而过,好似无一人注意。 “其实到了我这一步,你们这些人,都一样。”老者忽然感慨道,“用佛家那句话是什么我看众生仰头,众生见我叩首。为何?境界不同罢了。” 老者指指那些个忙忙碌碌的下人,又道:“你说都是人,他们选择庸庸碌碌过这一生,怎么可能走到我这种高度?” 夜三更嗤笑出声,道:“我从十岁忽然想习武,我家那个老头子在藏书楼里一呆半拉月,挑三拣四到把千册藏书翻了一遍,只为了决定我先炼气还是先练术,后来就力排众议做了一个前人也做过可没几人成功的决定,以气入门,气术双修。没想到也是走了狗屎运,我还真有这方面的天赋,精进神速,两年一境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不是频频遇到什么机缘。我也骄傲的不得了,你知道我姐怎么说的吗?” 不等老者开口,夜三更紧接道:“吃了葡萄就别说葡萄酸了。” 老者哑然失笑。 夜三更又道:“世人都说每个人出生一样起点相同,往后全靠大道机缘,这才是扯淡。你若不在良家,后顾无忧,说不得你都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 老者点头赞同,“这小妮子一张嘴,伶牙俐齿的紧。” 夜三更不置可否。 两人亦步亦趋出了偌大的院落,拐弯上了接引坪,山风袭来,煞是清凉。这也才蒙蒙亮的天空,在这空旷地带倒是视野大开,能见到东方略显亮堂。 老者走在前面,也不回头,“昨日那俩小子搞那么大动静,其实我都知道。这等窃取天道,西边那群牛鼻子怕是也都看见了。唉,都说高墙内最喜手足相残,我们这个破水寨也能闹出这么一出,可笑。” “争权夺利,也是常事。” 夜三更竟然开解起了这位活了要比他多出一甲子都有余的老人,惹得后者也有些好笑,道:“我懂,所以连管我都不去管。” 老者只是回了回头,继续走到接引坪正中。昨日成人礼的痕迹还有,他蹲下身子,捡起一块未打扫干净的碎瓷片,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昨天闹成那个样子,也是天数,不可逆。” 本该白发人送黑发人会有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这位上任分水岭的寨主,良中庭,以登堂入室的人间仙人境,看破红尘,了无牵挂。 夜三更也不说话,他感觉老人说的这些话是个开头,是为了引出下面一些比较重要的信息。 要不然大梦一场,就不痛不痒的讲这么几句话,要么是有病,要么是…还是有病,疯病。 但凡正常人做事,谁会往麻烦了去做? 老年丧子的良中庭起身,脸上是很看得开的温和笑意,若无人知晓他的身份,谁都会当他是个年迈享清福的坦坦翁。 “我一生只求武道,老来得子下客下宾,又有义子良圩,也不管他们,由着他们想做甚就做甚。当年你在京城杀了良圩,消息传来,我倒是真有杀了你的心思,只是后来又作罢。知道为什么吗?” 夜三更摇头,老者看都未看他。 “因为这件事乱了心境,升境就又多了道坎,导致白白浪费三年。” “登堂入室登堂入室,就像是九转天象一般,分作两境,却要比前面升境不知道困难了多少。如你这逆天的心法,机缘巧合下一层加一层,伐筋洗髓一般脱胎换骨,就破了境,等到了九转升登堂,怕是就需要十层,登堂到入室,约摸…” 老人摸着下巴,沉吟道:“五十层?或者一百层?” 夜三更瞠目。 “或许你那诡异心法帮衬,能让你比常人轻快一些,但是,你且要记住了,你这心法省事归省事,前面无境不过是地基,越往上,升境最重要的便不再是锤炼,而是心境。如你那般破境,强行借用外力,好是好,但坏就坏在心境不稳。如是,以后不注意,只有一个可能。” 瞧着聚精会神的夜三更,良中庭甩手将瓷片扔在地上,巴掌大的碎瓷再次破裂成几块,“跌境后碎境。” 不理惊到失色的夜三更,良中庭又问道:“知道我为何跟你讲这些吗?” 仍旧沉浸在刚刚那句话里的夜三更回神也未,仅仅就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心境,让我…”这个追求武道巅峰的水贼,显然有些词穷,一再沉吟,好像昨晚的凌山鸾,支支吾吾,“很看好。” 总算找到了恰当的词语,却让夜三更皱眉。 “你小子有赤诚之心,胸怀如此古怪心法,我也想瞧瞧气术同修一心二用,可否得证大道。” “走走走,去看金顶。” 两鬓斑白的老者继续前行,绕过接引坪,拾阶上山。 “由我山顶向西南,便是武当山,与主峰天柱遥遥相望。若是大晴天,旭日东升时,第一缕曙光穿过云层,照在天柱峰上,如同黄金一般,便唤作金顶。” 显然仍旧沉浸在刚才那几句话中的夜三更并未在意良中庭这几句话,只是暗忖自家那老头子当年也未讲过这叫做霸道的心法,怎么就还有这般缺陷。 只听过升境或者止境,头一次听说跌境和碎境,单单是听这名字也挺骇人。 刀削斧劈般开凿出来的羊肠小道,一级一级蜿蜒到密林深处,走着之字形的老人回头瞧瞧缀在后面的年轻人,失笑道:“你看吧,我这就说的心境,切要保持平常心。我说的只是可能,你就这么当回事。你的心法特殊,或许也遇不到我说的那种情况也说不准。一会儿到了我闭关之处,那里恰恰要比武当大顶早那么一线光景。左右你也无事,不如在我这里闭关个一年半载,稳一稳你的心境。九转上登堂可是个坎,一个能改变你所有认知的坎。” 很难想象,与自己有杀子之仇的良中庭,会对与本该是自己生死之仇的夜三更如此上心。 夜三更又一愣神,突然暗道坏了,忙道:“寨子里有事,你们分水岭…” “不不不。”老者轻笑打断,“是他们分水岭。一切自有天数,我若插手,徒惹天怒。” 夜三更再次迷惑,这证道之人都这么神神叨叨的吗? “登堂入室可称人间仙人,这也只是人间,证道是要去天上的。懂吗?”良中庭继续前行,一步一台阶,“我能切实感受到入室后还有一层壁垒不易突破,可我也能感受到,突破了这层壁垒,便可切实掌握天地之力,随心所欲。” 夜三更却不想再听这个为了追求武道巅峰却连自家子孙都不去管顾的老头絮叨这些个平时对他来讲或许还有些用处的经验,急道:“分水岭若是落入他人之手呢?良椿良厦都死了怎么办?” “那也是天命定数,就像良圩罔顾人命被你打杀,那是他的命数,下客与下宾手足搏命,也是他俩的命数。”老人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管夜三更跟没跟上,“等你到了我这般境界,你自然会知道。” 语气里尽是怅然若失,全然没了刚才那般看破红尘的洒脱淡然。 “若违抗天数插手这些琐事,如我们这般,人毁道消是轻的,惹下天罚也是轻的,怕只怕永世不得超生,那可就断了一家之气运,断了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香火福荫,可是不敬祖祠不尊牌位的大逆不道之罪啊。” “不是不为,实不能也。” 夜三更分明能看到与自己隔了两三丈远的老人肩头微颤,原本想要回转的脚步也就停下。 他能体会到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更能理解力有余而心不足的遗憾。 或许,这位追求了一辈子至高境界的老人,此时此刻,后悔了吧。 证得大道是幸事,却敌不过四个字,天人永隔。 “小子,现在水寨什么情况估计我连你都不如。下客家那婆娘大半夜来找我哭诉,说是你挑唆下客与下宾火并弄了个两两身死。可从你心境中看出这完全就是那婆娘的屁话。” 又拉开了一些距离的良中庭停步,没有回头。 “小子,搭把手,权当…” 如同垂暮老人,也算不在五行中的良中庭一下子佝偻了许多,背影萧索。 他顿了一顿,很快便又登山。 “权当往日仇怨,一笔勾销。” 老人身影在密林里渐渐消失,东方慢慢腾起一道金辉。 “我良中庭,欠你份人情。” 夜三更失笑。 人间仙人的人情,毁天灭地吗? “能随便看人心境就这么了不起吗?就知道我一定要帮?” 第七十八章 好戏开始 自然确定是要帮下去的夜三更当然也就没了去看天柱金顶绝美景色的心思。 天悠悠转亮,夜三更踱步下了接引坪。仍旧同昨天一样,巡逻还是那般紧密。瞧着一队队山卒经过,夜三更感觉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是最舒坦。 整座寨子里都认得他,可都不愿与他招呼,一个个似是唯恐避之不及。昨夜廊道里发生的一幕显然已经传遍整座寨子,也就坐实了夜三更贪图大小姐美貌才插手分水岭家事的传言。 要么就说是一群并没有多大见识的目光短浅之辈,一辈子窝在这种地方也不足为奇。 夜三更自然也猜到了良椿的用心良苦,这小姑娘着实不是那种耍心眼抖机灵的料,昨晚那么一出做给众人瞧的尴尬戏码,着实烂的可以,也真难为这个小姑娘。 不过头脑灵活,总是好的。最起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能在第一时间决定自己该怎么做,倾斜不了心中那杆公正秤,就是极好。 落得闲适的夜三更也不纠结于旁人眼光,对他们的指指点点及风言风语充耳不闻。这一宿收获最大的便是良中庭对此事的态度,相较于此,其他的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在前院逛了一大圈,又在演武场里看着一伙山卒操练,心血来潮的还跟几个人打了通最常见的健体拳,一套被杏林医师称作延年益寿的拳术,简单几式,却能起到培元固本的作用。据传说是一名姓华的游方郎中所创,传承千百年,莫说武林高手,即便是庄稼汉也熟悉到不行,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喜闻乐见雅俗共赏。 回到小院时天已大亮,在门口恰好撞见小丫头红枣提着食盒回来,只是小丫头瞧瞧院里又瞧瞧夜三更,好不正常。 进门就看见良椿坐在厅堂里,等着红枣张罗碗筷。 夜三更头都大了。 倒不是因为这小姑娘耍心眼算计了他一番,完全就是想到这小姑娘牙尖嘴利无理取闹的样子,夜三更就有些心烦。 这还不像是自己姐姐,起码字字有说法句句讲道理,这姑娘完全就是蛮不讲理的胡搅蛮缠。 今日里换了件白色袍子,不再是头一日里的肩披短裘,少女倒是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夜三更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夜三更,两人放佛就像是谁也没瞧见谁,也是好玩 红枣一边拾掇一边偷眼瞧着两人,显然是也听了今日在寨子里盛传的谣言,人小鬼大的小丫头开始胡乱猜测着其中真假。 夜遐迩出来,打破沉默,“回来了?” 夜三更只是简单“嗯”了一声,他还在纳闷这姑娘一大早跑来这里作甚,按理说眼下最该做的应该是陪着母亲才是啊。 “椿儿姑娘一早过来,是有事?”夜遐迩由着红枣搀扶坐下,朝向良椿问道。 良椿道:“我娘嘱咐我让我这些日子跟在你们身边,说是让我涨涨本事。” 这句话倒把夜三更逗乐了,挖苦道:“把你刁蛮任性的脾气改一改比什么都强,跟昨晚似的无理取闹,你就算跟着儒家老夫子你也涨不了本事。” “我用得着你管!”良椿眼睛一瞪,反唇相讥,“也比某些虚伪的人强,表面上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趁机占人便宜。”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你…” “你俩昨晚干什么去了?”开口打断的是夜遐迩,虽说不是很在意弟弟私事,但凭她对弟弟的了解,绝对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来,只是眼下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眼看着要打嘴仗的一男一女登时没了声音,一个满脸通红,一个尴尬到手足无措。 心中有数的夜遐迩倒是并未继续追问,又朝向良椿问道:“你娘没事吧?你这两天该多陪陪你娘的。” 披着白袍的少女脸色一黯,却还是强颜道:“已经安排了个姐姐照看,我和我娘其实都知道,现在最好是谁也别见谁,一碰面就哭起来没完,这样不好。” 良椿瞧了瞧对面的姐弟,露出一个她自认为还说得过去的难看笑容,“我爹已经走了,他最不想也最不愿见到我跟我娘这样。我不能让他九泉之下再替我俩挂心。” 这番不似她这个年纪的言论让夜遐迩与夜三更有些吃惊。 “我不都说了么,我爹那病,的确也过不了多少日子,就当是早日解脱吧,最起码不用再受罪。整日里那般咳嗽,我们听着心里也难受。” 好似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在父亲去世的一日里,长大成人,独当一面。 捏着能淌油水的灌汤包,良椿自然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微妙,转而介绍道:“这是从外头请来的白案师傅做的江南小笼包,特别好吃,咬一口可不少油。”也不使筷子捏起一根绿油油的蔫黄瓜,咯吱咬上一口,也顾不得嘴里满满登登,含糊不清道:“这黄瓜是灶房师傅年前冬里腌的,自然发酵,配小笼包一绝。你们快尝尝。” 显然不适合缓解压抑气氛的良椿见到没起任何效果,当即苦了脸,道:“你们一个个的难不成我天天得寻死觅活你们就觉得正常?” “那倒不是。”夜遐迩开口,“既然你没听出来我就直接问你了,你为什么一早就又来我们这里?” 少女那张像是娃娃一样的稚嫩脸蛋朝着夜三更扬了扬,“你弟昨晚搂着我说的,别哭,别怕,我在。” 最后六个字,还特意粗了粗嗓子,照猫画虎。 夜三更一口米粥直接呛进了鼻孔,趴着头连连咳嗽。 红枣两只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如铜铃,毕竟这种事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可要比外头传的更有事实依据。 夜遐迩抬手帮弟弟顺气,凭她对自己这个弟弟的理解,八成又不计后果的热血上头了一回。 “吃饭吃饭。”夜遐迩化解着弟弟尴尬,道,“有何计较吃完饭再说。” 其实哪有什么安排抑或打算,所有的所有不过都是夜三更一人所闻所见,即便如此也还是个闹得人心惶惶的偷听,整个寨子里因得他昨日两番折腾,草木皆兵人人自危,若是现在出去说他偷听到了良厦与赵云出的阴谋,除了这几个局中人,怕是都当他是在算计。 毕竟昨夜里阴差阳错,良椿肚子里的一些个见机行事的小九九被人瞧见,夜三更现在在水寨里已然成了他人口中唯利是图的小人,能有几人会信他? “今早干什么去了?”也不避讳外人,夜遐迩问着弟弟。 夜三更却有些避讳良椿,在他看来,良中庭不管出于什么角度考虑,那般所作所为着实叫人不大能接受,自己子孙的事竟不如个千百年来已然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证道,夜三更怕说出来太伤良椿的心。 这一犹豫的功夫,刚刚坐下的红枣一副恍然的样子,“是不是去叫大小姐一起吃饭了?” 夜三更碗筷一丢,这饭着实是吃不下去了。 不明所以得小丫头看着赌气离开的夜三更,显然没料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良椿娃娃似的小脸通红。夜遐迩忍俊不禁。 只是刚刚有所好转的气氛在一名婢女的呼唤声里再次凝重了些。 “二夫人。二夫人过来了吗?” 这称呼在分水岭,也就只有二当家良下宾的夫人。 刚刚离座的夜三更错愕,夜遐迩也略微失神,找李观音怎么还找来了这里? 虽说是刻意避开了母亲,只是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变数忒多,良椿纳闷下人找自己母亲找到这里来的同时,也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母子连心,一点不假。 女婢进来的同时良椿已然皱眉问道:“不是要你陪着我娘吗,怎么过来了这里?” 也是一脸迷惑的年轻婢女不解道:“不是大小姐让赵公子领二夫人过来的吗?” “赵云出?”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的夜三更试探问道。 婢女瞧着面前几人一副同她一样的困惑表情,更是糊涂,“赵公子说大小姐在这里找二夫人商量一下副寨主的后事,就一起过来了啊。我收拾房间晚了些,再出来就瞧不见了二夫人,我还以为走得急,才一路找来。” 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夜三更道:“你意思是没找到?” 不等那小婢说话,夜遐迩着急道:“还在这里废什么话,快去找啊!” 与此同时,良椿已冲出门去。 诚然,九宫燕与赵云出的计划已然开始,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绑架了李观音。 只是这一步是所为何来?借以威胁良椿? 九宫燕这套路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你还愣着干嘛,一块去找啊。”没听见弟弟动静,夜遐迩更是着急。 那位观音救苦救难无人知道,姐姐倒真是个活菩萨心肠。 夜三更追赶出去,环顾四周哪还有良椿身影? 虽说是赵云出现在身处别人地头上,可他既然能明目张胆的做出这种事,自然也有他的安排打算,良椿如此漫无目的搜寻肯定无济于事。 正自想着,夜三更瞧见那边那座彰显气派的院中院,心中有了打算,事出有因也不怕暴露身份,飞奔而去。 只是刚到院门还未进去,就瞧见良椿出现在那座楼阁顶层,虽自下而上瞧不真切,可忽然出现在那件白袍上的红花却让他心头一凛。 那哪是红花,日头照耀下拢目细瞧,尤其是良椿手上,竟还有血迹流落。 夜三更大惊,这姑娘自小长在分水岭,自然也知道这栋楼阁旁人未可知的作用,能在如此紧迫情况下第一时间想到此处,良椿着实机敏。 不等夜三更进入院里,良椿指着那处徽式小院,着急大喊,“夜三更!有人挟持夜遐迩!” 已然来不及细想的夜三更身子直直后撤斜退而去,体内气劲骤然提升至最高,这已然出乎于本能的一掠之力足足到了两丈开外,尔后于半空中转身,落地一个前冲如燕升空,身形好似离弦箭,激射而出。 因得刚才走得急,门都未关,天井里那名前来找李观音的婢女眼下便站在夜遐迩跟前,一改刚刚唯诺表情,表情玩味。 “夜三更,好戏开始喽。” 第七十九章 还刀归鞘 剑南多山,连绵不断,扼祖脉昆仑,接十万大山,襟高原而带江河,控南疆而引关中,以合围之势,枕九州源头,含巴蜀故国,护卫天府周全。 西北刀削峰,属青城山脉,山头不显古树参天,即便是这般季候,光秃秃的树杈纵横交错,也是遮天蔽日不见光照。树下落叶一层又一层,宣软似棉毯,没个上百年恐怕都不可能有这番景象。 半山腰里一座山寨,几十户人家规模,从护栏到住宅,各种建筑皆就地取材,尽是木屋,斑驳处也显出悠久。寨门大开,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直通山下。小路两旁落叶有半人多高,足见此地避世之久。 寨子大门口,一个小小木刀挽着头发的白净孩童,齿白唇红,粉雕玉琢的像是个瓷娃娃一般,抱着胳膊,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来回踱着步,时不时看向寨子最里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先是一个挂着鼻涕的半大孩子,小脸通红,走几步吸一下鼻涕,但是不妨碍紧接着又滑到嘴边。 “大哥,嗵,我爹去了!” 然后是个扎着两根朝天辫的女娃娃,跑起步来一癫一癫,说话也不利索。 “大得(哥),我良(娘)也去了。” 紧接着是个要比他们都大的孩子,个头比最高的白净孩童要高两个头都不止,晃啊晃的跑过来,有模有样的单膝跪地拱手抱拳。 “大哥,我爹去了!” 还有几个不分先后小跑过来,聚集寨门口的空场,无非就是汇报自己家里爹妈动向,俨然一副过家家从军打仗的作风。 白净孩童表情严肃,仍旧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坦然,数了数面前十来人,问道:“小笼包呢?” 一个刚掉了两颗大门牙的娃娃,在十几个孩子堆里大声咋呼:“大哥,大姐在监视你娘的去向!” 声音瓮声瓮气震天响,吓得白净孩童压着声音一个劲摆手,“你娘的,小点声。” 好在这时候寨子里的大人都已经去后面的祖祠堂里商议事情,偌大一座寨子,仅剩了这一伙过家家的孩子。 显然是这一伙头领的白净孩童装模作样的摩挲这下巴,想来也是没少见大人做过这番动作,鬼知道小小脑袋里能转出什么幺蛾子,大手一挥,颇有一副大将风范,道:“不等了,去祠堂!” 一伙十来个孩子乌泱泱的向后山跑,咋咋呼呼,引得一些个屋里忙活的妇人伸出头来嘱咐交待着“慢点”,有几个提着野味路过的汉子,吆喝着“小虎裤子掉了”,惹来一阵哄笑。 恍如世外桃源,的确其乐融融,怡然其中。 白净孩童口中的祠堂就在寨子不远处的山崖,应该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如同竖起的嘴巴,大开大张,似要将天地吞食一般。 白净孩童小手一举,后头一群半大孩子很有秩序的停下,大气不喘一下。挂着鼻涕的小孩跟的最近,一头撞在白净孩童身上,很不干净的在他后背擦了一把鼻涕。白净孩童浑不在意,示意大家伙噤声。严阵以待的模样在这群稚子身上也是展现的淋漓尽致,却也是笑料百出。 石洞里跑出个一身大红棉袍梳着两个丱发揪揪的小女孩,粉面桃腮,像是个年画娃娃一般可爱,只是眼下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慌乱,“小白小白,完了完了。” 被叫做小白的白净孩童压着声音急道:“别嚷嚷,小点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才是我们的行事准则,你瞧瞧你这不成熟的样子!” 小女孩嘴一撇,可也不反驳他,想来平日里也没少被对方说道。 “小笼包,说吧,什么事情还用得着这么慌?天塌下来不也有大高个子顶着。”白净孩童学着大人样子,看向孩子群里最高的那个孩子,“是吧大象。” “爹爹在跟老祖谈三叔的事。”对于白净孩童总是这么胡言乱语不着调,年画娃娃一样的小女孩早就习惯,也不搭理他,讲出了自己在洞里偷听的消息。 这下换成了白净孩童慌乱无比,“哎呀”一声,怪着小女孩为什么不早说,不再去理会后面一群“手下”,率先跑进洞里。 石洞小路逼仄通幽,时不时的别着火把倒也照的亮堂。洞中有流水潺潺,叮咚作响,高处石壁上竟还有几颗发亮的明石,如此得天独厚的宝地,也是妙处。 别看白净孩童进来的匆忙,进入以后也是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侧耳倾听着洞中动静。 走未多时,豁然开朗,一处天然露天洞穴呈现,如同一只海碗,压进山中。内里怪石遍布,东西两侧是人工凿出的石洞,有大有小,密密麻麻。 北侧墙上斑驳相杂,细看之下竟全是文字,好似随手刻画,却也能运转如意。有些字顿斗提悬圆润如篆书,如正中一个大大的“刀”字,虽是两划写就,却是饱满丰韵。角落里一个人身大小的“满”,压锋捻转成柳叶,瘦骨嶙峋。 再有一个将整面石壁囊括其中的“门”字,铁钩银划规规矩矩,字成方圆,也自成方圆。以扁平之姿涵盖大大小小百千字,浑然一体,大气磅礴。 露天洞底里,怪石围做一圈,中间绿油油的水塘,竟填满了鳞次栉比的刀! 长刀短刀无计其数,密密匝匝。 有数人或汉子或妇人立于高耸怪石之上,齐齐望向最南面。 那里,空悬一把刀鞘,无依无靠,颤颤巍巍。 白净孩童悄悄进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因为他就是从南面进来的。 “当初启封,也还是一群老不死的拦着,怎的七八年了,都还活着呢,就轮到你们这群小辈了?” 声音回荡洞中,震耳欲聋。 白净孩童面色难堪,赶忙捂住耳朵张大嘴巴,好一阵才适应过来。 “鸾纛要蒙尘啊老祖!” 怪石上一名汉子开口,仰头好似瞧着刀鞘。 “老祖,鸾纛消失三年,如今重新现世,可经不起折腾,还请收回!” 又一名汉子朗声道。 一名妇人也开口,“我宗门立世千年,汲取天下万万刀,总不能让刀主一次一次蒙羞。他本就不是姜家…” 有物破空而去,说话妇人应声倒地不起,满口鲜血。 身边一只破旧布鞋,洗到发白。 “擦干净,送上来。” 那道受回声遮掩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再度响起。 被打妇人惶恐起身,也顾不得去擦拭染了半张脸的血迹,小心翼翼拾起鞋子,顺着石壁上堆砌出得石台向上攀爬。 空悬的刀鞘后,只容一人的狭小石洞,有老妪盘腿而坐,膝上放着一根拐杖,隐隐有煞气。 满口鲜血仍在流、也不敢擦的妇人一手攀着石台,一手恭敬递上。 老妪伸出脚来,也不讲话。 妇人调整姿势站的稳当一些,腾出两只手来轻手轻脚的给老妪穿鞋。 底下二十几人抬头瞧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喘。 他们也好些年没瞧见老祖动手打人了。 鞋子套牢的一刻,老妪一手握拐一手呈鹰爪掐住妇人脖颈,俯冲而下,于水塘中心乍停,如脚踏实地踩在上面,激起一圈涟漪。 “怎的,这才三年,就忘了我这老家伙的规矩?三年以前,我打的谁爹谁娘?七年以前,我打的谁爹谁娘?都忘了是不是!” 最后一句的厉喝,竟然激起一阵有如实质的气浪,扩散开来,将周围一众人震得摇摇晃晃,有几个修为低的,已然跌落下石柱。 水塘里数以万计的刀颤颤巍巍。 离得最远躲在石道里的白净孩童虽然受到冲击最小,可也是小脸煞白,在看到年画娃娃一样的小女孩也偷偷过来,还不忘颇有义气的说道:“这里危险,你先出去等着。” 小女孩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拉倒吧你,后边呆着去,这里没外人你就老实点。” 白净孩童撇嘴白眼,虽是不屑,但还是去了小女孩身后。 谁让她是他姐呢。 一物降一物。 老妪甩手将妇人扔向岸边,信手拈来的轻松。紧接斜睨了一眼东侧,又朝向西侧,“我这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说道?” 无一人敢吭声。 老妪环视四周,手中拐杖一砸水面,竟发出“咚”的声响。 “无媸姨,可是鸾纛跟了那小子以后,可都不归鞘啊。” 西侧传来声音,一名秃头老翁出现,轻飘飘落在外围。 “是啊无媸奶奶。”又一名胡子花白的老翁出现,仅仅是站在东侧某个石洞口,并没有下来。“隔三差五惹出乱子,我们宗门可不能有这种人。我提议,收回鸾纛。” 老妪仰头瞧过去,只是不等她开口,东侧某处洞里出来个驼背老太,沙哑着嗓子,“老姑,咱们殓刀坟素来是四境认主五境还鞘,只是这小子,也忒另一样了吧。这让以后孩儿们再怎么择刀?进了这坟里,看看一塘刀,扭头看看刀主的鞘,说不过去啊。” “就是。”又有一老汉附和,“那小子九转恁些年不请刀还鞘,也不让刀主现世,会不会是刀主已然与他断了感应?” 老妪呵呵失笑,一脸的皱纹也是上下颤动,举着拐杖一一点过去,“你们呐,从最开始鸾纛认主就这事那事的嚷嚷。他姓夜姓姜,和你没关系和我没关系,那是姜善那丫头自己定的!但是,莫说鸾纛,就是这坟里万万刀认了主,就没有收刀的道理!” 老妪怒目圆睁,将洞里男女老少震得瑟瑟发抖。 “我压气一甲子,就是要瞧瞧,鸾纛还否会认主。我坐地七载万般控制,就是想看看,你们这群后人怎么难为小辈。” “鸾纛再现世,你们想迎回刀主,我不管,有本事自己去拿。” “但是,若叫我知道是谁敢倚老卖老欺侮夜小子,掌嘴可就是轻的。我这老家伙就让你们瞧瞧还刀归鞘之外,什么叫还刀封鞘!” “四家判官也好,黑白无常也罢,牛头马面还是孟婆阎罗,你们自行委派。” “拿回来了,还刀归鞘。” “拿不回来,殓刀坟十年之内,谁也不得从坟里请刀!” 振聋发聩,字字铿锵。 第八十章 如此手段 夜三更是绝对不会去在乎有没有什么好戏,他是万万没想到对方调虎离山来了这么一手。 白袍染血如绽桃花的良椿也在下一刻飞奔而来。 对于这个小妮子夜三更只能用彪悍两字形容。 七八丈高的楼阁一跃而下,这是夜三更刚刚听到她的喊声后掠时亲眼所见。 有了这么一身修为,就如此拿命不当回事? 夜三更侧头瞄了一眼良椿,瞧她身上并无伤口,暗自纳闷这一身鲜血从哪来的,身上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少女先开口道:“我婶婶被杀了。” 夜三更双目如刀盯向对面婢女,那个此时扶着夜遐迩双肩笑意盈盈的女子。 “假扮良厦的是她?”良椿又问。 不等夜三更回应,对面女子先回道:“是啊椿儿姐姐,这就不认得我了?”显然是良厦的声音,“而且,杀你婶婶的也是我。” 声音变回女声,转变自如毫无痕迹。 如此一来自然而然就是要把一切都摊开了。 良椿再要说话,夜三更吩咐道:“你和红枣先去找你娘,这里有我。” 心里自然挂念着自己母亲,出于礼貌才过来的良椿说了声抱歉,朝着红枣使了个眼色,率先离开。 只是颇守规矩的红枣竟然关上了院门,让夜三更有些无语。 这丫头,是在防备什么? “九宫燕是吧?”夜三更尽量调整着自己呼吸,平复着躁动心情,考虑着如何动手。 距离过远,做不到出手一击便能救人。 关键是,摸不清对方深浅,贸然行动只会无端造成不好的结果。 婢女装扮的女人呵呵轻笑,“我就猜到是你在一直暗中刺探,现在看来,还真是。昨晚赵云出那儿,暗里的也是你吧。” 夜三更皱眉,显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视中,这种时时刻刻在人眼皮子底下的感觉很不舒服。 来自扶瀛的神秘女人对于自己的试探得到的反应很是满意,“好奇不好奇我最后说了什么?” “其实好不好奇现在也没什么意思,你现在所作所为应该就是了。” 心思缜密如夜三更,眼前如此紧凑的一桩一件,自然也就能猜出昨晚九宫燕与赵云出耳语一阵是说的什么。 只是他还是不明白,对方挟持夜遐迩,是为了什么。 威胁自己? “让赵云出抓走李观音,是为了引良椿离开?”夜遐迩终于开口,事情走向她倒是摸得清楚。 婢女打扮的九宫燕点头,“是啊。人间仙人转嫁,鬼知道有多厉害,支走一个是一个。” “赵云出也仅仅是利用一下而已,感觉其实他好像对你没多大用处。” “没指望过他。”九宫燕砸吧着嘴,“凡事以利益为主,和这种人共事,膈应。” “可他也帮你引开了良椿。” “所以说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只是有他没他都一样。” “的确,计划快慢的事。” 两人三言两语后陷入沉默。 夜三更听的糊涂。 “其实此间种种,完全可以留下赵云出,他也是个不小的助力。大不了就是计划结束后再想办法对付他。”夜遐迩再次开口道,“你把他支走了,你身边可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单枪匹马的,胜算太小。” “谁说的?难道我就没有后手吗?” “你的后手是什么?若有后手才不会这么仓促的行动。” 九宫燕略显迟疑,失笑道:“不不不,你这次可猜错了。” 讲着话,九宫燕将头上发簪解下来随手扔到地上,随便挽了个发髻,用桌上筷子别住,尔后又抬手在脸上一阵轻捻慢压,撤手时,扯下一张人皮面具,竟变作了良椿模样。 一边脱去女婢那身青缎夹袄,露出里面银白绸衫,一边道:“万一,我的计划,不止这些呢?” 夜遐迩稍稍侧头,眉目一紧,夜三更眼神凛冽,气劲外泄。 这姐弟俩,第一次感觉被人玩弄于股掌。 瞧着对面夜三更凝重表情,九宫燕莞尔,只是那张面皮显得太过刻意,当真是皮笑肉不笑。她道:“不妨透露一些消息。对于你俩,我在扶瀛也不少听说,这次来了你们大周两年时间,就寻思着和你们打打交道,可是要务在身,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听之任之,摆个小局,看你们怎么破。也没成想,其间变数恁大,束手束脚,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我以为那妇人能说动良中庭,我还担心你半夜有所动作就让她大晚上的去到后山里添油加醋的说道一番。不成想那老家伙也只是走了一趟,竟然什么事都没做,可惜可惜。我也听说过,你们大周武林讲究颇多,最是忌讳仙人插手红尘事,会遭天谴。没办法,我就只能提前动手了。” 夜三更两眼微眯,“你怕我?” “算不上。”九宫燕摇头,“只能说一开始怕你毁了我的计划。你们不来,按部就班,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或许就算我控制了分水岭,也死不了人。” “当然,除了良下宾,他那身子骨,不用下药也撑不了多久。”九宫燕又补充了一句。 看来,九宫燕这意思,她背后还有个庞大的组织,能在扶瀛遥遥了解着大周动向。 要不然怎会听说到大周江湖里关于夜三更的琐事? 而且,她也说的明白,染指分水岭显然也不是短时间的谋划,更说明这势力的实力。 九宫燕又道:“良下客最是可恶,要不是他的不配合,非要给自己那废物儿子捣鼓一门亲事,或许他也不用死。” 夜遐迩忽然问了一句或许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你认识凝脂玉?” 诚然,九宫燕并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话,“我是万万没想到,良下宾怎么就和你们扯上关系了?看来我也是流年不利,晦气。” 夜遐迩显然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并不计较九宫燕的无理,再次插话道:“安驾城里和你有无关系?” 这次,九宫燕不再说话,歪下头去瞧着夜遐迩,面对面,几乎要贴在那张清秀面庞上。 夜三更提心吊胆。 “你说都是人,为何你脑子就这么好使?” 九宫燕的一句话显然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夜遐迩莞尔,“明白。” 九宫燕直身,“和聪明人打交道太累,所以我想,把你俩抓起来。” 夜三更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九宫燕没头没尾的补充了一句,“要不然,大局功亏一篑,怨起我来可就不行了。” 夜三更有些怨姐姐这张嘴,明显是把人激怒了。 “不过…”戴着良椿面皮的九宫燕轻笑,“还是得靠你们演出戏。” 恰在此时,有人一刀开门,气势汹汹。 夜三更迅疾转身,便见得段铁心手提钢刀杀气腾腾,三步并作两步,从院门到天井,三四丈的距离,大踏步而来,一声怒吼,“夜三更,我丢你八辈祖宗!” 钢刀挟带呼呼风声,力劈华山之势,直奔夜三更面门。 这等突如其来的一击,夜三更着实吓了一跳,看到段铁心怒气冲冲的模样就已加了万般小心,直接单脚为圆心一个侧身堪堪避过,钢刀近似于贴着鼻尖滑下,将衣摆直接剁下一角。 显然段铁心名副其实的是铁了心,这一刀不似昨夜里不明身份只为护卫水寨安全,眼下身份明了也是奔着要人命来的。 一击不中,段铁心钢刀一横,斜斜上挑,这一刀若是劈中了,怕是身首异处都不为过。 夜三更气沉腰马身子后仰,屈膝正蹬旱地拔葱斜斜飞掠出去,钢刀再次贴着双腿落空。 这一刀不光要人命,挨上了,从腿到背就得一分为二。 只打算这一次躲闪能迅速拉开距离,只是下一刻夜三更就有些失望。 段铁心手中钢刀生生止住,身推刀走,不离夜三更分毫。 暗叹对方身手如此敏捷,夜三更脚下轻点,倾斜的身子诡异的旋转至一边,让开段铁心攻势,抬脚踢向他握刀手腕。 这一击着实让人始料不及,段铁心压刀回防已是不及,手腕挨了一下钢刀差点脱手而出,胳膊如同被棍子大力抽打高高抬起,身形不稳“噔噔噔”踉跄着退后几步。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一来一往一个照面的功夫也就三四个呼吸的光景,夜三更借着拉开距离的短暂时间赶忙抬手阻止又要上前的段铁心,急道:“段堂主,这是所为何来?” 不待段铁心讲话,良椿模样的九宫燕急急开口,“段堂主,有话好好说,我和三公子有哪里做的不对的你说出来就是,动什么手。” 夜三更愣怔一下,不明所以。 段铁心怒目圆睁,魁梧身躯想来是气急,一阵哆嗦。 夜遐迩愕然回首,良椿?! 虽然目不能视,但耳力过人,听得天井里呼呼风声,她自然猜到弟弟跟人动手。 只是身后九宫燕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她云里雾里。 来人是谁夜遐迩已经从弟弟口中的称呼得知,只是她不明白身后的九宫燕假作良椿说出这种话是为何。 听见良椿这句话,段铁心气的呼呼直喘粗气,怒火再次燃起,刷刷刷又是三刀,直指要害。 夜三更只是躲避,急道:“段堂主,把事说明白了再动手也不迟啊。” 钢刀始终不离夜三更,段铁心怒道:“夜三更,你到底意欲何为?昨日挑唆我寨子火并,又无故杀我寨中弟兄,今日更是害我寨主夫人,惨死屋中!我分水岭哪里对不住你,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都找到寨子里来做出这种卑鄙事来!夜三更,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别想好过!” 段铁心一阵暴怒数落,夜三更算是彻底明了,显然九宫燕利用了昨夜里自己与良椿的亲密,坐实了自己暗中图谋分水岭的不实勾当。 阴差阳错,算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段铁心话不讲完,又一大踏步跳将起来,高高举起钢刀,跃过近两丈距离,大力劈下。 眼见着钢刀劈来,夜三更不敢托大,昨夜那一刀可是记忆犹新,这位堂主身手绝对也是个中高手。 虽说九转天象分两层,九转要比天象高,可归根结底还是一个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境界,进入那武道最最让人艳羡的登堂入室境以前,需要由九转境过渡,才能体会那汲取天地精气的玄妙境界。 段铁心未有幸习过什么心法气劲,一名纯粹武夫,多年打熬身子锻炼体魄才到了眼下如同炼气者天象境的金刚境,虽说未有合适机缘进入等同于九转境的武夫如意境,浸淫金刚境恁久,这一身功夫也是俊俏的紧。 夜三更一退再退,段铁心刀刀相跟不离左右,气急出手由那刀上呼啸风声也可断定其中烧怒火。 “段堂主,先听我说两句?”夜三更试探问道。他一直未出手,因为他不想徒增事端,这有勇无谋的堂主显然是被有心人利用,自己完全没必要与他真刀真枪的撕破脸皮。 奈何段铁心根本不加理会,一刀狠似一刀,刀刀直逼要害。 “段堂主,我和三公子到底哪里惹到了你,你怎就如此为难人!”九宫燕再度开口。 “段堂主,你可得好好寻思寻思,水寨如此内忧之际,切不能被小人蒙蔽了眼睛!” 躲开横扫千军的一刀,夜三更一个横移拉开距离。 也就只能借着这种机会赶忙劝上一句,这位山贼出身、一刀能将凉亭劈碎的堂主,夜三更即便觉得十拿九稳,也不敢大意。 两军交战,最忌讳轻敌。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夜三更可不会犯如此大意的失误。 已然明白九宫燕目的的夜遐迩再次开口,“段堂主莫要受人挑唆,这个良椿是假的!” 这一句,让原本对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已然有些不耐的段铁心手上力道一缓,刀势明显滞涩了许多。 夜三更眼疾手快,瞅准机会,身子前冲,并指如刀,胳膊游走如龙出水,绕着钢刀一式灵蛇探洞攀上对方臂膊,另一只手紧接打在段铁心手腕命门上,那似是觅食攻击似的手刀也已到了手肘,轻啄一记砸在麻穴处,钢刀脱手而出。 这空手夺刀仅仅是一眨眼,场中形势大转,段铁心抱着提不上劲的胳膊后撤生怕对方逼上。不料夜三更探手截住下落钢刀反手一背也是后撤,距离从交手到现在不到盏茶,第一次拉开如此远。 “段堂主,先说说看,是谁跟你说的我杀了寨主夫人,可有证据?” 段铁心甩甩麻涩涩的胳膊,也是回过神来,瞧向被自己刚刚一刀劈碎的院门。 “夏鳌呢?” 第八十一章 龙王爷一夫当关 夏鳌此时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既然决定了要上假良厦的船,夏鳌自然就要唯命是从的去做对方安排的事。 先是引着段铁心去了那座寨主的院子,看到那具尸体,相较于段铁心的愤怒,夏鳌更多的是恐惧。 昨夜还见过面的寨主夫人,这才几个时辰就没了性命,叫人怎能不惊? 一阵说辞将矛头引向夜三更,轻而易举的将段铁心蒙骗过去,夏鳌离了后院找了个僻静处,从怀里摸出一张也是昨夜大夫人交给他的一张人皮面具。 夏鳌也曾提前试着按照交代的手法套上,据说是昨日下午仓促赶制,可夏鳌当时瞧着铜镜里那张有八分形似的脸,也是佩服不已。 形似夜三更,不可谓不像。 今早特意找了一件与夜三更衣服差不多的袍子,夏鳌此时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有九分相仿,以假乱真骗过良椿不无可能。 过了前院出了寨门,夏鳌疾步下了九十九层台阶,刚到得那滩前集市,就听见有人招呼:“三公子,三公子。” 还没适应自己身份的夏鳌自然没当回事,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瞧去,就见到红枣坐在一家茶楼门口歇脚,气喘吁吁。 “三公子,你解决了那个人了?”红枣小跑过来。 “嗯。”含糊不清的答应一声,夏鳌自忖可没有那人的本事可以随意变换声音,自然是害怕露出马脚,思索着怎么才能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倒是红枣自顾自的说道起来,“我跟着大小姐在山上瞧见夫人已经上了赵家的船,我跑不动,大小姐就让我在这等他回来。三公子你快去帮帮大小姐吧。” 夏鳌又“嗯”了一声,庆幸着不用多说话,赶忙离开。 如此匆匆,让这个小丫头歪着小脑袋再次开始好奇的猜测两人到底是不是传言里的关系。 夏鳌一路追去,在渡口处问着路人才知道分水岭大小姐已经抢了艘渔舠去追赵家大船。 晨雾还未散尽,远处丹江面上倒是隐隐约约能见到那艘赵家的楼船。 赵家虽说不是独占鳌头的巨商名家,摆阔的手段可是不落人后,如分水岭这般浅滩处,赵家每次也是乘此船前来,哪怕为了防止搁浅将船下锚于江心再乘舟登陆,也不嫌麻烦的要彰显一下阔绰身份。 夏鳌极尽目力也未瞧见良椿所驾渔舠,不知是离得太远视线不能及,还是说已然登上了赵家楼船。 直接去夺了一艘蚱蜢舟,这种小船要比渔舠好看许多,却不实用,空间小,也就能做两三个人,大多是周遭的一些商家用来去附近城镇里采买。不过这玩意儿小也有小的好处,轻便快捷,顺风扯帆,一息间能至两丈远。 这些船停在这里都是各有主家,哪条是哪家的谁都清楚,也就无人看管,这倒是方便了良椿与夏鳌一人一艘,也无人发现。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看是分水岭的人物,想来用一用船,应该也不会有人敢言语。 楼船往下游走,对于夏鳌来说更是轻快,桨叶一打划出去两三丈距离,过不多时距离便渐渐拉进。 轻薄云雾里,也就模糊出现了一艘渔舠,缀在楼船不远处。 有女子一袭白袍,持竹篙长立船头。 再前,楼船船尾,有头戴箬帽的黑衣人持鱼竿与之对峙。 一大一小两艘船保持着大约丈远距离,很难想象良椿竟颇费心神的借用外泄气机推动脚下渔舠,匀速前行。 “赵云出你个混蛋王八蛋!有本事做怎么就没本事出来,做什么缩头乌龟!找了个老鳖拦着,算什么男人!” 从小家庭使然,受母亲约束的紧,出生在水贼窝里的良椿还真没染上那些个不良习气,对她来说,说出这种话来已经是她掏空心思最恶毒的诅咒。 船上无人搭理。 良椿撑起手中三四丈长的竹篙支在船唇上,恐怖力道下弯如拉弓,几成半圆,弧度惊人,压得渔舠下沉三指宽。 提气纵身,竹篙回弹瞬时绷直,将良椿身子如箭般激射向楼船。 不得不说,这般浩然天地之力后天的灌输可要比先天循序渐进霸道了许多,如良椿这种以前从未接触过便承接如此磅礴气机的半路和尚,完全做不到驾轻就熟随心所欲的控制。 这一路由寨子里到得渡口浅滩,头一次驾驭这等雄浑气劲的良椿也算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一步两三丈,那九十九级台阶十来步便一蹴而就,让她心惊胆颤的体会到了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说过的日行千里。有几次控制不住力道,一跃丈余多高,并不是初掌如此能力的喜悦,反而更多的是后怕。 毕竟是少女。 可是母亲被无缘无故的带走,两日来一直在逃避这一身以父亲身死道消为代价换来的修为,这个小姑娘不得不收拾心情坦然处之。 好比眼下,气机滚滚,良椿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强行登船。 第一次船上无人,至少她看到的地方是没有人,一跃而起被如利箭般袭来的一个茶杯打断。 第二次是一掌轰出,带着无俦劲气袭来,再次告败。 第三次就是这个箬帽遮面让人看不清样貌的黑衣人悍然冲出,手中鱼竿毫无花哨像是钓鱼抛线似的一甩,将已然快落在楼船上的良椿逼回渔舠。 第四次,良椿很不熟稔的运用这转嫁而来的浩然之力悍然击出一掌,两两相对后便又被击回原处。 第五次,不等良椿动身,那黑衣人已然当先出手,鱼竿直直激射而下,倒不是射向良椿,而是射向渔舠,直接打断了良椿下一步动作,撤手回防。 如此又是数次,良椿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登船。 良椿认得这个人。 每次自己来到楼船,这个也不知道模样也不知道岁数的黑衣人都在这里,要么坐在船舷上钓鱼,要么干坐在船舷上。 这次,良椿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大江东西南北,不管是主流抑或支流,但凡靠水吃水指望着大江养活的大户家族,家中都会费尽心思的找个守船人。 一辈子只能待在船上的守船人。 要么名声在外,要么身手高超,没点本事,还真就做不了这一方家族的守船人。 毕竟这条船,养活的一大家子人几十张嘴,能否风调雨顺的赚个盆满钵丰,全仰靠着这个守船人的本事。 是以,这些个在大江周遭门阀里地位颇高的守船人还有个大逆不道只能私底下称呼的名字。 江龙王。 可保佑一年有个好收成的大江龙王爷。 而此时,这位属于身手高超的龙王爷稳居船头,一夫当关之势,阻良椿不得前行分毫。 良椿身子拔地而起,借助竹篙之力再度登船,仍如刚刚,斜斜暴射而出。 船头戴着箬帽的黑衣人依旧稳如磐石不急不慌不动不摇,手中鱼竿前点,不是杀招,显然是留了一线,不会做出过分出格的事。 经过前头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好似蚂蚁撼大象一般只顾闷头前冲的良椿这次未有刚才的退势,身子后仰出一个完美弧度,娇小身躯里如同蕴含无以匹敌的力道,手持三丈竹篙,于半空里迎着戳来的竹竿,抡圆了胳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抽将下去。 修为高强自是厉害,可这般一拳换一拳的打法显然让那黑衣人有些不适应。大江上罕有敌手的他这些年在赵家也是享受惯了高人一等的地位,即便是赵家家主赵构见了他也得礼让有加,恭敬再三,以至于他好像就觉得自己也是那名声在外的守船江龙王,反而忘却了自己本该引以为傲的是那拳脚身手。 一味的贪图安逸,造成的并不只是生疏那么简单,而是现如今对于面前这个姑娘所展现出来的杀气,心里有了一丝本能的颤栗。 虎豹之子,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 箬帽下一双始终耷拉着的眼皮登时掀开,与其说是胆怯的紧张,更如同棋逢对手后的兴奋。 嘴角挑起的弧度强行压下好似要蹦出来的心跳,原本垮塌的双肩在下一刻也是绷直,气灌腰马凝神屏气,双臂一晃手中竹竿也不回撤,斜斜一提,扛鼎之力迎上势如开山的下劈。 两根柔软到不能再柔软的竹子,一根年老枯黄,一根青如翡翠,在半空中蛮横碰撞,一压一抬,爆发出惊天之响,如同平地一声雷,在大江之上炸响,尔后在经过短暂停顿,一阵气浪自天空上以两根竹子为中心席卷开来,生生扩散数十丈。 黑衣人生根一般即便脚下船板受外力一击龟裂出半丈纹路,生生踩出个斗大的凹面,也是未动分毫,却压得整座楼船下沉明显,泛起一阵波涛外卷,涟漪绵绵不绝,在大江水面一层一层荡漾而去,撞在两侧崖壁,水浪拍击下竟是隆隆声,如夏日暴雨前九天之上云中霆霓,沉闷不得发泄。 气浪四散,良椿身子骤然回落在渔舠上,如同未动一般,仍是刚刚飞身而上之前的姿势,只是这次未再纵身,借着船上黑衣人收竿空隙,竹篙横扫,那拳头粗细的顶端如钓了大鱼向后弯曲,带起呼啸风声,音爆声在水面三尺炸裂。 横扫千军! 周遭空气登时扭曲,压抑到竟将滚滚东流的奔腾大江,掀起汹涌波涛,挑起浪头丈余,铺天盖地砸向楼船。 黑衣人心惊,此等气机怎会是他这等纯粹武人可能体会得到的?纵身一跃,学着刚刚良椿的打法,举着竹竿生生砸下。 听到头上风声呼啸,良椿心中暗喜,以下攻上是自己吃亏,引对方下来才是良策。 念头一闪而过,巨浪连同竹篙轰然砸中船身,偌大楼船悠悠横移离了刚才位置。柔软竹篙反弹回来,良椿后方握着其尾端的手下压,竹篙划过一道曲线上挑,再次对上本是同根生的竹竿。 这次,再没有刚刚音波气浪的出现,两根竹子交错的瞬间蓦然炸裂,散做一道道竹篾,如烟花绚烂,在半空中四散飞舞。 受此一击渔舠爆射退去,黑衣人“嗵”地一声落入水中,如一条游鱼,霎时不见踪影。 虎归深山龙入深水,风云变幻汹涌澎湃。 龙王爷,要掀江! 第八十二章 龙王爷掀江 受自己刚才翻江倒海之力击中的楼船晃晃悠悠的不受控制,几经颠簸飘向岸边,这等吃水极深的楼船在转了个大圈后打横停在了浅滩处,动弹不得。 任由离楼船数十丈远的渔舠在泄尽气力后慢慢停下,良椿长身立于船头,如大钟,八风不动。 江上清风徐徐,刺骨。 今日里的雾很薄,却迟迟不散。 渔舠悠悠,漂浮于水天一色中。 上有白袍,有血绽放如红花。 “大小姐。”天地沉寂只剩江水声,做夜三更打扮的夏鳌慢腾腾划着小船上前,视线不安分的扫视四周,离着三四丈便放声招呼。 夏鳌刚刚远远目睹了刚才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站,虽说仅仅是一攻一防转瞬间过了两招,却也是让这个不太精通武道一说的鹰堂堂主看的胆战心惊,不由得感叹昨晚那人秘密交代自己的事情,着实未雨绸缪的精准。 眼下也只是刚刚承接了那等浩然气机还未完全消化便有如此骇人气机,若是假以时日,怕是… 夏鳌绞尽脑汁想到了“毁天灭地”这个词。 他此时更加确定自己选择。 此女若不除之后快,待得他日遇风化龙,怕是不好相与。 只是有苦自知,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神力,那是那么好相与的?从未接触过此中玄妙,要想短时间化为己有是万万不能。 已然蛇吞象,断然不能再一日化蛟成龙。莫说是人没有这般福分造化,就是巍巍如流转天地间的天道,也不会允许这等类似于歪门邪道的机缘。 良椿听得声音搭理都未搭理,眼下那位赵家守船的龙王爷踪迹全无,自己自然不能放松警惕,若被对方钻了空子,绝对得不偿失。 “大小姐。”夏鳌再次招呼。 这次良椿有些不耐烦,本该全神贯注的倾听,周围风声水声也就罢了,还有人叫魂一样咋呼,怎能不烦心? 良椿侧头,两道如刀视线射向夏鳌,却是短暂停滞。 分明是夏堂主的声音,怎么来的是夜三更?难不成是江风水声掺杂,自己没听清? 良椿收回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以防那人会在自己分神之际钻出水面。她道:“你怎么来了?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夏鳌清了清嗓子,再将小船靠近一些,回忆着夜三更声音,压着嗓子道:“处理完了。” 只是关注着脚下的良椿毫不在意身后一旁这人的异样,又道“那人就如此本事?这么快就被你收拾了?” 已经完全听得云里雾里的夏鳌脑筋急转,沉吟道:“还行吧,那种人不过如此,只是不小心挨了一掌。”说完,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胸膛。 良椿皱眉,斜睨了一眼,道:“有无大碍?” 胡思乱想的夏鳌不由得一惊,生怕对方别再是要给自己检查一番,忙开口道:“并无大碍…” 显然是自作多情的夏鳌还未讲完,良椿便抢先打断道:“那一会儿帮我一把,困住这个大江里的龙王爷。” “谁?”夏鳌明显一愣,随又回神,“给赵家守船的?” 在良椿看来的明知故问又让她有些不耐地瞧了一眼对方,却未说话。 生怕暴露便前功尽弃的夏鳌眼珠乱转,心里也是紧张的要命,盘算着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刚才不是被一棍子打水里去了?这江水湍急,掉进去了还能有命?”夏鳌也开始打量江面。 他后悔自己这么不合时宜地跑过来,要真还活着,夏鳌害怕对方分不清谁是谁,再把自己杀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一心两用心有旁骛的良椿此时对于这个让自己这两日里又爱又恨更是十分讨厌的男人产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错觉。 再次理解出现偏差的良椿道:“爱帮不帮,不帮一边呆着去。” 画虎画皮,单纯形似的夏鳌拾了个台阶,心中暗喜。 恰在此时,渔舠开始向岸边崖壁移动,把上头的少女惊了一个趔趄。待稳住身子,渔舠的速度已然变快。 料到是那位龙王爷的手段,良椿一个跃身如鹰展翅,直直飞起。 自然不是跳船。 面对深识水性的龙王爷,在水里那可是没有半点胜算。 屈膝再绷直,顺势一招千斤坠,如巨石落地轰然砸在渔舠之上,小船骤降,溅起浪头半人高,外卷再回翻,瞬时涌入船斗,灌满船舱。 水花四溅,良椿白袍翻飞如蝶翼,又如水中锦鲤,那一抹艳红与这天地一白更显刺眼。 再次起落好似云中燕展翅低飞,两脚一分各自踩踏一边船舷,磅礴之力透体而出,将渔舠归于平静,稳当如履平地。 只是这江面好比沸腾激荡滚滚,如开了锅一般,周遭除了那艘渔舠,浑然没了水面无折镜未磨的安定平和。 竟是一手泄劲。 渔舠仅仅也是停了一停,水面起伏稍定,随后便如同狼毫一笔划过,笔尖就是小船,浓墨重彩的在大江上泼墨留白,晕染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将这张天然形成的宣纸由西北向东南一分为二。 显然刚刚一击,在渔舠下悄然施为的黑衣人也没料到会有如此破局之策,船底蓦然下沉,那股隔空而来的气劲竟讲他轰入水中,使得他不得不重新思量一番对策。 笔锋在半路乍停如顿笔,悬出一个不及收口的圆,尔后去势陡增,好比满弓发出的箭簇,狼毫一提,硬生生撞向崖壁。 忽然增加的势头让良椿措手不及,本也就七八丈的距离被这骤然一击拉进不足三丈,渔舠再稳显然也止不住撞击的趋势,良椿心急下瞧见那边“夜三更”茫然不知所措,愣愣的瞧着这边,显然是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还未回神。 不及细想,良椿急急吼道:“扔桨过来!” 夏鳌一个激灵,瞧着眨眼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良椿,下意识的将手中船桨赶忙丢将出去,旋着花落在丈余外。 这边夏鳌笨手笨脚的举动并未让危在旦夕的良椿多有怀疑,只是瞧着那船桨离自己恁远,身后不过几息怕是就要撞上崖壁,不及细想,猛的一蹬船头,身子窜出。 那艘窄小渔舠受力去势更甚,在跃离水面撞在崖壁发出“咔嚓”一声轰然碎裂之际,良椿燕子戏水,一点江面卸力时借力,又窜出半丈。如此两三次,好像燕子灵巧抄水,踩着江面轻掠,直到马上力竭湿了下摆,才恰恰踩向漂浮在江面上兜兜转转兀自不停地船桨。 而船桨下,龙王爷蓄势待发。 仅仅是悬在半空还未踩中,良椿便看见船桨一侧咕嘟嘟冒着水泡,紧接着一颗头颅冒出水面,尔后便是两手握住船桨击向眼下根本借不着力的前者。 毕竟是毫无经验的小辈,空怀宝玉却力不足矣,见得黑衣龙王爷蓦然出现,顿时慌了手脚,于是乎气机一滞,身子后仰落下水去。 黑衣人的箬帽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张黝黑面庞,虎目如炬,视线里露出的狠厉着实让人不寒而栗。他手持桨叶,掀起一道江水,击向良椿。 只听得全然没了分寸的良椿受此一击,一声闷哼飞出两三丈,落入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露出半个身子的黑衣人一起一伏,瞧着于水中挣扎摆正姿势的良椿,嘴角挂上一丝不屑。 既然落水,如他这位于水中过活的怪物,自然更是有了用武之地。 相较于实地,他们在水中才是如鱼得水。 龙王爷龙王爷,陆地上的能叫龙王爷? 黑衣人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好似离了水的鱼重返大海,几个摇摆便深入江底,不见了踪影。 良椿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刚才那船桨撩起的水浪打在身上,虽说将她击出恁老远,可在间不容发之际,护体气劲也是适时保护,并未造成太大伤害。 只是落入水中,这天气可还是冰凉刺骨,下意识里,良椿一个哆嗦,周身气机运转开来,在习惯了这般温度后,哪还能再找到对方身影? 雾气已然没了最开始的浓郁,山上早就见到的日头慢慢将日光洒到山下,想来不多时便会绕过两侧山崖照入大江。 良椿自动忽视不远处在自己危难之际选择无视的“夜三更”,心里腹诽的同时也在谨慎注意着周遭变化。 显然需要不断在危险和实战中锻炼出来的感知能力并不会同这一身修为一般机缘巧合的获得,良椿甚至是出于常识的注视着变化的江面以图发现对方踪迹也都是徒劳。 那黑衣人如同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见了。 “大小姐。” 陷入困处的夏鳌不得不再次出声,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他发现船桨悠悠飘摇到了良椿近前。 已然有些许忘却此时身份的夏鳌也同样忘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只图能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神秘人交待自己找机会杀了良椿,可没说过会这么危险。 两人交手的余波都能如此厉害,夏鳌怎能不心悸? 正待再次开口,忽然不远处一声暴喝:“注意身后!” 被夏鳌一声吸引了注意力的良椿一个愣怔,失神之际便感觉到身后水流声乍起,也来不及去看或者去想是谁的提醒,脚下一蹬,侧身倾斜出去。 水中不比陆地,阻力极强,良椿也只是躲过了脑袋,肩膀被偷袭之人一击命中,一拳之力竟将她砸进水里。 吃痛下在适应了水中光线,就瞧见那黑衣人已如鱼游水,双脚摆动间带起一溜水泡,再次一拳袭来。 仓促入水口中未有可换之气的良椿彻底乱了阵脚,一阵扑腾欲要浮出水面,只是怎能比的上那龙王爷速度? 随着密集气泡汩汩上升,良椿胸口硬生生挨下一记,一口红晕伴着一口气泡咕嘟嘟地冒出,尔后竟是在水中被轰出丈远。 遭此一击感觉肺子都要炸了,良椿拼命蹬腿想要上浮,那黑衣人又怎么会给她机会? 水中一个翻身,黑衣人双腿并拢用力一蹬,身子骤然窜出,眨眼便到了良椿近前,仍旧是一只拳头,轰向良椿小腹。 这一拳不管考虑不考虑水中阻力,单是瞧那拳风带起的气泡,也可断定这一拳击在身上不死也得半条命。 已然憋到顶点的良椿只是蹬着双腿,试图逃向湖面,毕竟眼下这般场面,的确让她不知所措,求生反而就成了她潜意识还有的想法。 眼见拳头已到身前,越是慌乱在水中越是得不到有效控制的良椿认命般的一闭眼,做出最坏打算,准备硬抗下这一击后借力远遁上浮。 千钧一发,“嗖”的一声,模糊里便见得一把船桨击破水面,势如破竹,击在黑衣人后背。 随着黑衣人一口鲜血,再也无法施为,良椿趁机逃离出对方攻击范围,尔后不分先后,两人浮出水面。 不远处,凌山鸾立于一条蚱蜢舟头,端的是高大威猛。 良椿都想要哭了。 第八十三章 杀良椿 却说凌山鸾也是凑巧,一大早忙完了分内之事,回房间的路上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夏鳌。 说实话他对这位夏堂主自始至终都不怎么待见,本着眼不见为净的态度,装作没瞧见,却在下一刻见得夏鳌偷偷摸摸的在脸上一阵捯饬,再看时竟已变作了夜三更的模样。 想到昨夜里夜三更交代的话,心细如他此时里自然就有了些警惕,一路跟随便来到了此处。 看见凌山鸾突然出现,原本只留意江中打斗的夏鳌本能的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随即转念一想,自己现下是夜三更啊,怕什么怕?昨晚看两人样子也是亲近得很,自己还真没必要惧他什么。 凌山鸾原本打算上前拆穿夏鳌身份,想着问问他这么做的原因,可事发突然,良椿身处险境,只得先帮良椿度过危险再说。 凌山鸾一击得手并未放松警惕,毕竟也是江湖老手,断然不会相信自己刚才那一下能给一个叱咤大江的守船人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龙王爷这个能被大江周遭平民百姓也好大门大派也罢集体接受的身份,可绝对不会是空有其表的花架式。 此时里,凌山鸾也分不出心思再管顾其他?只能先把这位龙王爷解决了再说。 “凌堂主。”江水中兀自起伏不定的良椿唤道。 凌山鸾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瞧着江水,防备着那位入水更有本事的龙王爷,摆了摆手,示意前者离开,也不说话,生怕注意力一个不集中便被钻了空子。 良椿也是有些自知之明,刚才短暂交手已然了解到自己短板所在,怕是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也不客套,游着水向夏鳌那边划去。 黑衣人露头换了一口气后再度下潜,再次没了踪影,凌山鸾心里默数着时间,准备在这人再换气时给与一击。 只是好似下潜时间过长,按照凌山鸾理解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憋气时长,只是江面仍无动静,着实叫人惊诧。 “小心背后!” 已经上了夏鳌那艘小船的良椿自然也关心着这边情况,见到那黑衣人悄悄与船底伸出张脸来,眼尖如她赶忙提醒。 踪迹暴露,黑衣人索性不再躲藏,两手扳住船唇一跃而出,身在半空中已手握成拳,击向凌山鸾后心窝处。 听到提醒,凌山鸾心念所致,转身也是一拳,拳拳相碰处发出一声“嘭”,黑衣人借势又落回水中,“扑通”一下又没了踪影。 凌山鸾仓促应付下盘不稳倒退几步,稳住身形后眉心一拧,对这泥鳅一般滑溜溜摸不着痕迹的对手骂了几句,长吸一口气,也一头扎进江中。 黑衣人在水中见到这个给了自己极大压力的汉子也下了水,也不缠斗,直接向岸边浅滩游去。 他知晓这位堂主虽说这些年在分水岭这座庞然大物里不显山不露水低调的紧,可是那些年的江湖里,大江之上谁没听说过分水不分客与宾之下还有两个刀可断铁拳能开山的堂主。 因为良家祖辈修习拳法,凌山鸾也是一双铁拳打天下,再加上当年刚刚入伙便被良中庭看重,甚至有人传说良中庭想收其做义子。 也是在这大江上厮混了恁些年的人,这位赵家的龙王爷,刚才只一眼便认出了凌山鸾身份,眼下虽说摸不清底细,但是对方名声在外,他也不敢托大。水中本就不适合打斗,极耗体力,他也只能另做打算,先上岸再说。 凌山鸾瞧见那黑衣人灵巧如鲤,仅仅是一个弹膝,人便已经到了丈外,两脚一阵摆动,身形更快,转眼便将距离拉开三四丈。 当下也不犹豫,虽说不明白良椿怎么就和这人动起了手,可是见到这人出手是招招死手,也就起了争较一番的心思,当下也是手脚并用,紧追不舍。 良椿见两人身形渐游渐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再次瞧上那艘还困在浅滩中的楼船。 大船搁浅最是难弄,陷入泥沙里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施为。若是周围没有其他大船可供借力搭手,也只能坐以待毙安心等待。 对于刚才“夜三更”不做援手,良椿心中耿耿,运转着体内气机驱逐身体寒意,冷冷吩咐道:“划过去。” 夏鳌到底是没适应自己身份,骨子里对这些水寨里顶层人物的本能惧怕与谄媚再次要他低声下气点头哈腰,在小舟另一侧开始划船。 权当做是对方在讨好自己,隔着船篷乜了一眼,良椿嗤笑一声。 只是很难相信,她竟然对这个一举一动都大不如从前的“夜三更”竟然一点怀疑都未有。 或许是涉世未深,察言观色尚不到火候,或许是心有症结所在,只顾着被赵云出带上船的母亲,好像如此一来,对于夏鳌所假扮的“夜三更”未有发觉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夏鳌使着桨叶拼劲划船,却在几下后略作停顿,缓过劲来。 自己好像没必要如此顺着她吧?! 可复又转念,只有取得她的信任,才能完成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当下便释然开来。 这艘只用来做出行的蚱蜢小舟在夏鳌奋力施为下,借着江水东流的趋势,倒也是飞快。 距离两三丈,良椿体内气劲外泄,脚下用力踩下船头,直将小舟踩进水里半尺,尔后收劲任由其受江水浮力飘起,如此反复,身子开始起起伏伏,幅度越来越大,如同水中浮子一般上上下下。 夏鳌在后头晃晃悠悠,绕是如他这般常在江上打熬的也有些晕眩,开口道:“大小姐,你这是作甚,难受得很。” 良椿也不理他,动作力度更甚。 有水已经漫过船头灌进舱里她也并未在意,直到整个船头压进江里引得江水汹涌倒灌,良椿提气纵身,身子骤然一轻,借着小舟上浮的力道如投掷出去的长枪,直直弹射冲天而上。 已经晕到想吐的夏鳌呆立当场。 这波操作,属实厉害。 借力一纵两丈高,良椿轻飘飘落在楼船上,显然这次不会再有人出来阻拦。良椿噔噔噔跑进船舱,大声道:“赵云出,你个混蛋王八蛋,你有本事出来啊!背后使坏你算什么人!我看现在谁还能救你!你这个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的卑鄙小人!” 叫骂一通,良椿已经将这个算得上雅致的百平三室船舱转了一遍,却并未发现赵云出和自己母亲的身影。 又寻到后面,仍旧未见。 再去到下面控制舱室,免不了的与几个留守的仆役下人打斗一番,可也并未在这里寻见。问询一番,被打怕的几人自然不敢有所隐瞒,也都是说着未见过自家公子。 这下良椿可奇了怪了。 在寨子后院那座大宅的三层楼阁里,是瞧见赵云出带着自己母亲离开了水寨,尔后因得去了趟夜家姐弟那边耽误了些许时间,再追出来时,在寨门口瞧见赵云出和母亲已经上了船去。 楼船就这么大,上下也都宽敞,根本不可能藏人,更何况还是两个人。 良椿又上了甲板,好巧不巧拐弯便见到赵云出拉扯着母亲出现在船舱里。 这是一间茶室,位于分作三室的船舱正中。前面一间一般是驾船游玩时供作赏景的地方,因此三面大开,视野开阔。后面一间是卧室,自然是休憩用的。去往下层楼船控制舱室的入口,恰恰就在这茶室一侧的甲板上。 透过大开的窗户,良椿便见到赵云出恰恰打开一处茶室与卧室相接处的暗门,推搡着李观音出来。 良椿以前倒是没少来过这艘楼船,角角落落也是熟稔,对于里面的格局布置不说是了如指掌,但也知晓上上下下的结构,只是这暗室,还真是头一次见。 听见屋外传来声音,挟持着李观音的赵云出扭头瞧时吓了一跳。 刚刚见到自家那位龙王爷被凌山鸾困住后良椿踏船过来,赵云出就赶忙拉着李观音躲藏进了这间暗室。 说是暗室却也算不上,不过却真是不常用。当初打造这艘楼船完全是为了满足赵云出父亲赵天德摆阔的心理,那位族长不仅仅是因为暴脾气名震大江两岸,还有就是这出手阔绰也着实让人竖起大拇指。 有些好事的还曾传说,赵家从赵天德当了家没走下坡路,很大程度要感谢他们家祖辈攒的钱多。 之所以建有这处类似于隔间似的暗室,全是因为当时赵天德喜好上了茶艺,花重金偷偷雇了一位女茶师,有这么个地方颠鸾倒凤,不至于被人发现。后来厌烦了,这地方也就弃置不用,没想到眼下竟还有了大用。 暗室虽不算小,但建在两屋之间,宽里不过五尺,不细观察还真就瞧不出来。 刚刚良椿去了控制舱室,半天没有动静,赵云出还以为这姑娘没找到自己便已然离开,万万没想到,去而复返撞了个正着。 赵云出现在都要骂娘了! 那九宫燕可是说的明明白白,自己只管将李观音带走就是,让良椿自乱阵脚,到时自会有人牵制她。 眼下怎么还追到了这里?! 良椿见母亲被制,怒从心起,直接翻身越近茶室,赵云出赶忙将李观音护在身前,不用说话,威胁意味十足。 “赵云出,你想做什么!”良椿不敢冒失上前,柳眉倒竖娇斥道,“你抓我娘作甚!” 到了这一步也就撕破了脸皮,赵云出反倒是不那么慌张,躲在李观音背后,生怕这个眼下他也不知道身手高低的少女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他道:“红药,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老寨主如今修为大成不能再管顾寨子,两位寨主现下也都离世,如此危难之际,我们赵家大可接手分水岭,让分水岭继续存活于大江之中。否则,那些早已觊觎分水岭的宵小,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放屁!”良椿骂了句粗口,小脸上一阵红晕,想来也是气得不轻,“你不就是继续我寨子的宵小?” 一句反问让赵云出哑口无言。 良椿又道:“我们分水岭如何和你赵家没有丁点儿关系,是死是活、将来还怎么走下去,不用外人操心。” “不用外人操心?”抓住了良椿口中瑕疵,赵云出又来了精神,反唇相讥,“他夜三更就不是外人了?他难道就没有图谋分水岭的心?” “他没有!”良椿回答的也是痛快。 赵云出嗤笑一声,“他能让两位寨主火并,难道就没有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你就这么肯定?” 不知道其中详实的赵云出此话一出更让良椿厌恶,“你知道什么?是我爹请他来的,他断然不会做出对不起我家的事来…” “你懂什么!”赵云出抢断道,“分水岭发生了如此大事,先不说选取寨主造成的争端,眼下水寨这么一块肥肉摆在这里,那些个虎视眈眈的门阀岂会置之不理视而不见?你一个丫头片子如何是那群虎狼之辈的对手?夜三更到时候孤家寡人一个,解决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偌大的寨子舍在这里,你又有何说道?红药,你听我的,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待我赵家接手水寨,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一家。” 赵云出一通说辞,让涉世未深的良椿陷入沉默,她倒不是听了这句话有何犹豫判断,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已然受此变故惊慌失措的李观音开口,“红药,别听他的,二小姐与三公子绝对不是那种人。” 挟持着李观音退到甲板上的赵云出忽然冷冷一笑,露出头来,道:“夜三更现在也来了,你先让他解决眼前的事。” 顺着赵云出的视线,良椿扭头,便见到夜三更手脚并用翻过船舷跳到甲板上。 这自然是夏鳌假扮的。 而视线之所及,就在远处江面上,出现了大大小小十几艘舢舨或是竹筏,正朝这边驶来。 显然,连夜去霞帔城送信的,领人回来了。 赵云出面露欣喜,心里有了底,也就不再躲藏,将满面愁容的李观音推到身前,冷笑道:“良椿,机会就摆在你面前,同意了,你跟你娘回寨子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同意,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良椿再次慌了手脚,无助地看向“夜三更”。 刚刚上船的“夜三更”瞧见船上仅剩的三人看向自己,心中纳闷。却还是上前到良椿跟前,开口说了一句让良椿摸不着头脑的话。 “九宫大人让我过来…” 良椿皱眉,赵云出挑眉。 自然对于夏鳌这般卖关子有了兴趣。 夏鳌在良椿身边站定,眼睛一眯,恶狠狠道:“杀良椿!” 话音未落,夏鳌背手抽出一把匕首,毫无征兆,捅进良椿腰眼。 日头露出了半张脸,雾气散的更快,此时曙光尽洒,周遭水汽氤氲却也不致于阻挡视线,两岸壁立千仞,郁郁葱葱,脚下大江东去,端的美景。 只是,美不过白袍染红花。 第八十四章 如此心机 浅滩上,远远望见良椿登船的黑衣汉子试图折返回来,边退边打一味防守,凌山鸾丝毫不让,下手一拳猛似一拳。 拳来脚往难分难解,一边是心有旁骛下身手打了折扣的龙王爷,一边是心不二用拳风刚劲的水寨堂主,转瞬便能拆解数十招,也算旗鼓相当。 只是船上一声惊呼后引得凌山鸾去瞧,便见良椿扶在船舷,背后洇红了大片;一旁“夜三更”手中匕首滴着血;李观音手忙脚乱直奔向女儿,刚才那一声惊呼便是她发出的。 这就是夏鳌的本意?化作夜三更靠近良椿,出手杀人? 凌山鸾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人下手着实狠毒,这一击再移半寸不到便是大椎,照这力道下去,自己若是挨上了,怕是下半辈子是动弹不得。 赶忙收拾心思,凌山鸾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对付这个让他感觉有些棘手的对手。 楼船上,显然不再担心良椿有任何威胁的赵云出放开了李观音,由着这位哭起来都让人有种罪恶感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女儿。 赵云出眼不见为净,平日里对这位嫂嫂就有些本能的抗拒,今日里迫不得已被九宫燕安排着绑架了她,赵云出为了那在他想来已然是唾手可得的利益,不得不硬着头皮做出这种事来。 眼下一幕发生的突然,赵云出脑子差点有些转不过弯来,直到良椿跌坐在甲板上,那件白袍晕开一大片血红,看着迅速拔刀躲出去好远的“夜三更”,他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三公子竟然也是九宫燕的人,隐藏的好深啊。” 人皮面具下的夏鳌心有余悸,刚刚良椿那骇人身手属实给他留下了太大震撼,如今近距离偷袭得手,要说不紧张那可是骗人的。胸口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夏鳌脸上却还是笑意迎合,道:“赵公子也是九宫大人的手下,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自然不满意对方这个说法,赵云出眉头微皱,不耐烦道:“我与九宫燕只是合作关系,并没有手下这么一说。” 夏鳌恍然,不置可否。在他想来来,赵云出也不过是九宫燕手里头的一枚棋子,牵制着良椿,好方便在寨子里行事。 一念及此夏鳌再次对于自己能听从九宫燕的安排而不是与她作对而感到庆幸,要不然,凭她这手段,怕是大局一定便会拿自己这个最先知道她身份的“外人”开刀。 昨夜里那妇人来寻自己时,言简意赅的转达着九宫燕的意思,第一件事是一早引段铁心去寨主院子,并将在院子里所见强行嫁祸给夜三更。第二件事是假扮夜三更去大江里来找良椿,并杀了她。还有第三件事,便是自己接下来要做的。 原本做第一件事之前夏鳌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在看到三四个时辰前还跟自己说过话的大夫人脑袋以一种极其的姿势撇在一旁,死不瞑目,夏鳌也胆战心惊的同时,更多的还是震慑于九宫燕杀人的手法。 不似头一日只是掰断寨中山卒的脖子,这一次,是直接拧成了麻花形状,脸朝背后,太过恐怖。 心中明了的夏鳌强忍不适哄骗着段铁心,在段铁心恼羞成怒暴跳如雷找夜三更去以后,再也不想多呆一息的夏鳌后脚紧跟出来,跑到大江上完成九宫燕安排的第二件事。 他也不是没想过,为何九宫燕料事如神,怎么就能断定良椿会出现在大江之上。待得瞧见赵云出挟持着李观音这位水寨里的二夫人出现,夏鳌算是彻底明了。 一个能把所有的可能都考虑在内的布局者,只有她想要发生的,绝对没有她不可控的。 一环扣一环,如此心机,怎一个恐怖! 良椿受此重创倚靠着船舷瘫坐在甲板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嘴角都在抽搐。李观音在旁已经哭到说不出话来,两手沾满鲜血,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任由其渗满白袍下摆,她也只剩下嘤嘤啜泣。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两天是怎么了,凭什么自己一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何就让自己遇上这么些糟心的事。 一家人不似一家人,整日里勾心斗角,害得自家夫君也一命归西天人两隔,消停都未今日又遇上这种事,自己被胁迫,女儿被伤,甚至还是被这几日里最信任的人出手迫害。 李观音瞧着女儿痛苦模样,想要说话,可话到嘴边就又被呜咽声压了回去,抽抽噎噎喉中哽塞。 “没事娘,爹给我留了这么大本事,这点伤不算什么。” 显然是在安慰李观音,脸色煞白的良椿捂着腰间血流不止的伤口,挣扎着想要起身,试了几试都以失败告终。 李观音哽咽不止,“别动啊红药。”含糊不清。 那边已然将娘两个当作了砧上鱼肉的赵云出与夏鳌终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这里。 赵云出看向良椿,这个前几日还无忧无虑的姑娘,很难想象两天来经历过恁些事后是如何还能撑到如今。 “红药别动。”赵云出仍是平时那副温和样子,眉目含笑,“乱动只会加速血液流失。三公子这一刀可是有学问的很,估计是想要让你慢慢死去,看着你家祖祖辈辈守护的水寨毁于一旦。” “混蛋!”良椿咬牙切齿,到底是痛到使不出力气,只能骂上几句,“你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赵云出往前两步,蹲下身子。 李观音以为他又要使坏,赶忙将良椿拥进怀里。虽说类似于螳臂当车,但潜意识里,偏向虎山行的母爱依旧。 赵云出对于对方这般举止只是抿了抿嘴,见怪不怪,道:“我家已经派人过来,你如果愿意,去寨子里说上一说,劝劝长老会里那些个老家伙,最好是让老寨主安心证得大道,我也省心,你也省事。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呸。”良椿厌恶的啐了一口,只是一使力便一阵抽搐。 诚然,她想起了昨夜里夜三更那句话,“利益当前交情又算得什么”,眼前瞧着赵云出这张恶心嘴脸,真是贴切不过。 一念及此,良椿瞧向旁边似是换了个人似的“夜三更”,“衣冠禽兽!你也会遭到报应的。” 夏鳌也不说话,反正骂的是夜三更,又不是他,且当做行善积德,替人受过。 良椿也不答复自己的话,赵云出倒是并不在意。他又道:“我是什么人你和嫂夫人又不是不明白,我赵云出说话做事一向说一不二,只要是你帮我安抚住寨子里那些人,你仍旧是分水岭的大小姐,你做什么我都不管…” “你给我去死!”良椿骂出了她认为是最恶毒的话,一口血水吐过去,只是一使力又是一阵痛楚,没吐在赵云出身上,却引出一口血浆顺着嘴角滴到衣服上,又绽开几朵红花。 “你这辈子不得好死!” 诅咒的有气无力。 起身越过这对已然没有还手之力的母女,赵云出走到船尾,扶着船舷,瞧着远处模糊里已然有拳头大小的一艘艘舢舨竹筏。 “马上,我赵家大批人马到来,便要开始进攻分水岭,今日以后,大江之上可就再无良家。” 转身看向“夜三更”,赵云出意气风发,“三公子,不如再考虑考虑昨天中午我的提议。” 夏鳌一愣,自然不明白赵云出话里意思,皱眉表示疑惑。 以为对方在思量,赵云出决定再加重一些砝码,笑道:“帮我杀掉九宫燕,到时候分水岭改姓了赵,昨日的条件不变,往后,赵家愿鞍前马后,唯夜家马首是瞻。”话讲完,拱手抱拳拜倒。 场中三人错愕万分。 都不是傻子,赵云出这一席话可真是将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这是抱人大腿都抱出了理所当然的感觉。 良椿又啐了一口,“不要脸!” 赵云出理都不理。 夏鳌却心里打起了算盘,看来九宫燕再次料敌先机,把一切都算计到了。 夏鳌的犹豫落在赵云出眼里再次变了味道,当做前者是在考虑,赵云出再次挑唆道:“三公子,你可要想好,九宫燕毕竟是外人,倭胬为人可是出了名的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你若要信了她,往后指不定就有什么变数。不如我们联手,你只管对付九宫燕,其他的交给我。长老会好说,我已经让我父亲请了些高手前来助阵。良中庭那里你也不用担心,眼下他境界如此,不敢随意插手人间事,自不必管他。” 越说越起劲,赵云出几步上前,狠声道:“三公子,你可莫要忘了,你与良家的仇怨。咱俩联手,分水岭一倒,谁还敢说道!” 夏鳌斜眼瞧着赵云出,表情好似是在权衡利弊,只是沉吟一番,忽然道:“可是九宫大人要比你许的多啊。” 赵云出明显一愣,脸上尽是不解。 夏鳌笑眯眯,牵动着那张面皮上笑意盈盈,“只要我完成九宫大人交代的三件事,她就让我做寨主。眼下还差一件,我就能回去复命,到时候做了寨主,不比跟你合作强了许多?” 赵云出更是困惑。 夏鳌耐心解释,“不止如此,我也不会和你合作。你可知道,眼下发生的所有事,全在九宫大人算计当中,包括大小姐来江上寻你,包括你会让我与你联手对付九宫大人。” 近距离瞧着赵云出脸上明暗交替的表情,夏鳌心中暗笑,他又道:“你看,如此心机,我哪还敢与她为敌?” 赵云出惶恐皱眉,语塞道:“这…” 夏鳌继续道:“眼下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就回寨子,到时候,就只等坐收渔翁之利便好。” 尔后,夏鳌,也可以说是“夜三更”,手中银光闪过,扎进赵云出小腹。 良椿与李观音的惊呼声中,赵云出不敢置信的惊恐眼神中,夏鳌一下一下,将赵云出小腹处捅的血肉模糊。 “这就是第三件事,杀你。” 血液迅速流失,仅仅只是几个呼吸,赵云出已经感受到了身体冰凉,气海处直接没了牵引,浑身气机业已感觉不到。 赵云出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可惜了自己这身本事,连点反应都没就死了。 只是不等他有第二个想法,夏鳌恶狠狠拔出刀来,推开死命拉扯着自己手臂的赵云出,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迹,朝着良椿与李观音冷冷一笑,道:“大小姐,不好意思了,只有灭了你们的口,我们才能达到目的。” 夏鳌小心上前,他还是担心良椿会有还击之力,他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再把自己折进去。 腰眼处的伤口造成的伤势显然也如赵云出所言,的确是有大大的说法,既不会立即死掉,却也是让人短暂丧失行动力。 居高临下,夏鳌斜睨着母女两个,咧嘴笑道:“让你们看了这出戏,才能帮着演下去,哼哼,不过放心,二夫人还是要多活几日的。” 已然得意忘形的夏鳌,显然忘了那句“小人得志言多必失”的八字箴言,“大小姐,记住我这张脸,下去以后,可别忘了。” 夏鳌伸手扯开李观音,匕首一立,当胸贯去。 伴随着李观音的惊呼,有人朗声震耳如狮子吼,直教人闻之色变。 “我看你敢!” 若仙人,从天而降,悍然砸在楼船上。 楼船下沉三尺三。 第八十五章 环环相扣 听到声音,倚靠着船舷的良椿最为方便,侧头循声去瞧,只见楼船侧后方,有人提刀脚踏竹排,手持竹篙,疾驰而来。 竹篙一摆,飒沓如流星。 那人脚踩竹排手撑竹篙,相聚十数丈骤然纵身,其间竹篙连拍江面,身形更如离弦箭,人未至钢刀先到,颤颤插在夏鳌面前。 尔后整个楼船摇摇晃晃,那人以无可匹敌的悍然之势砸在三人面前,一把捏住夏鳌脖颈,狠狠掼倒在甲板上。 楼船再次轻微晃动,连甲板受此重击都裂开。来人也不含糊,紧接飞起一脚,将夏鳌踹飞出去,“咚”地撞在船舷上,“哇”一口鲜血吐出,痛的缩成一团。 可怜夏鳌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遭此一击,五脏六腑都似搅在一起,眼泪鼻涕止不住的流出,几近昏死。 已然看清来人模样的良椿眼睛瞪得更大,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夜…夜三更?!” 连李观音也忘了哭泣,呆呆的瞧着面前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表情错愕。 夏鳌吃力的眯着眼睛去看,待他看清来人是谁更是如坠冰窟。 不是说好会拖住这人的吗?! 夏鳌这次已经不是痛哭,而是急哭。 来人正是夜三更,他目眦欲裂,宛若金刚怒目,杀气腾腾。 …… …… 却说当时水寨后院那座徽式小院中,段铁心在问出这句话时,夜遐迩背后的九宫燕便已经知道事情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尤其,她是万万没想到,夜遐迩在自己手中,竟还敢如此放肆,难不成就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一念及此,九宫燕手中使力,威胁道:“再多话别怪我不客气!” 夜遐迩吃痛,哼出声来,又将天井里两人视线吸引过来。 见到姐姐表情,夜三更眼中森森寒光稍纵即逝,几乎是下意识的肩头一晃,手中钢刀略提。 九宫燕也是警惕万分,眼见对方有所动作,当即向夜遐迩身后一撤,将后者挡在身前。 习武之人眼力自然不同寻常,仅仅是这个细微处不易察觉的动作,也被段铁心拾在眼里,不免得心生困惑,面露疑问。 毕竟,如他想来,他俩不应该是一伙的人吗?怎么还就对峙上了? 九宫燕再次开了口,“杀了他。” 这次,很明确的是朝着夜三更说的,又朝段铁心抬了下头。 毫不避讳。 尔后放在夜遐迩肩头的手动了一动。 意思再明显不过。 “再多说话,我可就生气了。” 九宫燕笑意盈盈,只是那张属于良椿的面皮,眼下让人很是恶心。 “九宫燕,到此为止。”夜三更强压着心中怒火,却也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些颤抖,显然用夜遐迩做威胁,已经触犯了他的底线。 段铁心脑子再次有些不够用。 九宫燕是谁?这不是大小姐吗?两人不是一伙的吗?怎么这样子好像是大小姐挟持着夜遐迩在威胁夜三更? 段铁心越想越糊涂。 九宫燕对于夜三更的警告并不放在心上,直视着这个已然愤怒到极点的三公子,仍旧重复刚才三个字,“杀了他。”尔后拍了拍夜遐迩肩头,补充了一句,“放了她。” 下一息里,这座徽式小院的一方天地里,好似时光倒流,温度骤降。 段铁心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就像是昨日在接引坪上,面对着那位借天人之威直上人间仙人境的副寨主,那种发自肺腑的胆怯,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 然而,刚刚一天,熟悉的感觉再次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在见到那双眼睛朝自己看来后,段铁心不自制的向后退了两步。 不同于昨日里那股直撼人心的磅礴之力,那可是天地间浩然正气,教人不敢正视。 而眼下,这股直透内里的阴凉,虽同样让人不敢直视,却更让人心颤。 他可以十分确定,这个曾经在江湖里有一号的年轻人,要杀自己。 “三更。” 同样意识到夜三更变化的还有夜遐迩,这种感觉她最是熟悉不过。 七年前母亲的去世,弟弟无助悲痛,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弥漫在京南盘山大宅里的那股子森寒恨意,在当时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要不是有自家那位老头子看护,据说心境一旦受此损伤,造成的可不单单是自毁修为那么简单,人变得痴傻也不为过。 后来三年前于京陲,看不过那姑娘受欺,又因为良家设在京陲的分舵舵主良圩残害那姑娘一家满门,再次出现如此阴柔气息的弟弟,控制不住心中滔天杀意,一夜里连毁两家府宅。若不是有此发泄,怕是也会变成当初家中老头子说的那样,心境受损毁坏心智。 夜遐迩有此感觉自然赶忙开口,“三更,不要。” 也是在阻止弟弟这般气机变化,也是在阻止弟弟不要出手。 “三更。”又是一声轻唤。 如醍醐灌顶,夜三更怅然若失,眉头一皱,还复如初。 弥漫于这座徽式小院的浓郁杀气瞬时消失,如同被锁定动弹不得的段铁心长出一口气,好似从一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转悠了一遭一般,段铁心如释重负。 再回神,后背凉飕飕灌进一丝凉风,竟是出了身冷汗。 稍稍收了收身子的九宫燕再次让到夜遐迩一侧,全然没了不适,再度开口,“夜三更,我叫你杀了他!马上!” 好似等不及了一般,九宫燕狠声催促,手上不经意的力道让夜遐迩再次拧紧眉心。 夜三更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九宫燕,在我还没生气以前,你最好放开她。要不然…” 话未讲完,小院外再次嘈杂起来,一阵嚷嚷声,又有人跑进院来。 “就是他!”为首一个少年涕泗横流,被旁边一个白眉老人提溜着,撞进天井,指着夜三更痛哭流涕,“就是这个人,他杀了我娘!” 九宫燕变换声音,适时开了口,“良厦,莫要胡说,三公子不是那种人。” 这个同良椿一样一日间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少年,哭的撕心裂肺,“我亲眼所见怎么会有假!他当着我的面杀了我娘!” 局势因得良厦的到来再次紧张,一同前来的几名长老也在下一刻瞧向夜三更。 为首的自然是那个眉毛银白如钢针直立的游魁,将良厦往后一推,怒气冲冲,“夜家小子,你可还有话说!” 成了。 良椿面皮后的九宫燕,轻轻道。 声如蚊蝇却也落在夜遐迩耳朵里,瞬间的失神后,恍然大悟。 这一早晨发生的种种,拨云见日,全都明朗起来。 让赵云出接走李观音,引良椿离开,这不是第一步,第一步是假扮夜三更杀害寨主夫人,让良厦看见,才有了眼下这一出一锤定音的戏码。 夏鳌领段铁心去看,不过是利用段铁心前来拖住夜三更,而不让夜三更离开此处,就只为等着良厦领人前来问罪。 于是,百口莫辩有口难言。 一念及此,夜遐迩忽然想到刚才那位段堂主找的人,那个昨日便知晓了九宫燕身份的夏鳌,既然做出了诱骗段铁心的事,肯定便是成了九宫燕的人。 想来,九宫燕还有别的安排? 夜遐迩细思极恐。 如此,怕是九宫燕还布有更大的局,在等着人入局。 “三更,去找良椿!” 意识到九宫燕如此缜密盘算的夜遐迩,适时开口,直指要害。 眼下,只有找到良椿,才能彻底洗清夜三更的嫌疑。 已经不能说是嫌疑了,眼下人证都已经被安排妥当,自己弟弟,就是板上钉钉的杀人者。 夜三更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当良厦声嘶力竭的控告以后,夜三更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聪明如他,几个转念已然明了。 这几个跟着良厦前来的老人,已成合围之势,向夜三更慢慢逼近。 对于他们身份,夜三更不去问也能猜出个大概。想到昨日赵云出所言,夜三更心下虽亦有芥蒂可此时燃眉之急是救九宫燕手中的夜遐迩。 于是乎便将手中刀一丢,苦笑一声,道:“事情走到这一步也算是做局精巧,几位应该是水寨长老,眼下动手以前,容我说上几句话,行吗?” “死到临头还废话!” 不得不说九宫燕很会挑选时机,从段铁心出现到眼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最合适不过的时候,要么火上浇油,要么锦上添花。挑唆或是怂恿,含糊其辞下,的确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比如这一句,九宫燕是想要把自己撇清了。她道:“怪我眼瞎信了你,各位长老,段堂主,还不快抓住他!” 夜三更朝向九宫燕,出乎意料的笑了笑,“第一个问题。” 竖起的三根手指放下一个。 “夏鳌跟你讲了什么?” 说话的同时,已经朝向那个现下已经如坠雾里的分水岭豹堂堂主,段铁心。 显然夜三更并没有在意九宫燕的威胁。 已然失控的的中心漩涡转移到自己这里,让段铁心有些不知所措,茫茫然答道:“说你杀了大夫人。” 又收起一根手指,夜三更问道:“我既是当着良厦的面杀了大夫人,为何要放走他去通风报信?” 院里一众如同被忽然唤醒,症结所在被一句话挑明。 “最后…” 只剩下一根手指,指向九宫燕。 “她不是良椿,她叫九宫燕,她想要图谋整座水寨,各位长老,段堂主,如果不信,你们大可以去找找,肯定还有个良椿。” 九宫燕好似并不在意夜三更的揭穿,冷笑道:“三公子这是狗急跳墙开始胡乱攀咬?” 夜三更也不理她,朝着良厦摆了摆头,“你们可以问他,这些日子里,是不是有人假扮做他,以他的身份在寨子里任意施为。” 场中视线再次转移到良厦身上。 哭哭啼啼不像个样子的良厦好似想起了什么,这段时间被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不自制的打了个哆嗦,“那…那个人…对啊,那个人一早就不见了。” “夜三更说的是真的?”又一个长老皱眉问道。 不等良厦再开口,已然感觉到局势不受控制的九宫燕再也按捺不住,指向夜三更,急道:“夜三更,现在说的是你杀害大夫人的事!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夜三更侧头,眼神一凛,如利刃直直射向九宫燕,脚下一勾,地上钢刀“嗖”一声打着旋飞出,奔着夜遐迩而去。 变故来的太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功夫,夜三更心随意动,身形紧随钢刀前冲,势头强劲。 “低头!” 话音起落间,与弟弟心意相通的夜遐迩直接伏到桌上,间不容发之际,三丈有余的距离眨眼已至。 九宫燕怎会料到自己挟持着夜遐迩对方都如此浑然不顾,习武的本能下,掌劲吐露身子后仰疾退,堪堪避过飞来钢刀。 夜遐迩一声闷哼,撞着桌子滑出去三四尺,紧随而至的夜三更一手拽住钢刀一手揽住姐姐,挽个刀花逼开还击的九宫燕,直接后跃贴靠墙壁,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被九宫燕掌风累及,夜遐迩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站立不稳,仍是急道:“她肯定还有算计害良椿!” 话音落地,夜遐迩到底是没忍住,咳嗽一声,血浆顺着嘴角流出。 捅破天了。 【这么好的书,不推荐,不收藏,那怎么对得起明天愚人节。。。。。。】 第八十六章 杀意 这方天地太安静。 鸦雀无声,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吵嚷、对话,或者动手时拳来脚往的碰撞。 连始终哭嚎不止的良厦也在此时闭上了嘴。 不是哭够了,而是不敢了。 最里头的“良椿”,院门口的良厦,天井里的长老和段铁心,全都瞧着刚才忽然出手眼下动也不动的夜三更。 那股子有如实质的杀气,充斥在小院里,将众人压制的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很难受。 夜三更将姐姐往背后一推,手中钢刀一立,长袍无风自动,一身劲气陡然外泄,震得厅堂几扇窗户“哐叽”开合几下,兀自颤抖。 夜三更迈出一步,天地好似为之一动,有风袭来,鼓荡之势如同把周遭都要撑开。 “登堂?!”一位长老惊呼出声,“他竟然是登堂境!” 登堂,可驭天象。 强悍无俦的气机在喘匀气息的夜遐迩伸手拽住夜三更以后登时变得无影无踪。 “不是登堂。”忽然出现又消失的磅礴气机让见多识广的游魁否定了刚才那名长老的判断,“这只是泄气。” 夜三更根本没理会天井中的分水岭一众,瞧着九宫燕,“你自己说,还是我打到你说。” 仍旧沉溺于刚刚那股子压力下的九宫燕早已缓神,意识到眼下已然失控,局势朝着自己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心下开始盘算如何脱身。 只是夜三更视线一直不离她左右,让九宫燕如芒刺背般难受。 索性破釜沉舟的九宫燕忽然笑了,在一众人惊讶目光下,将脸上那张良椿的面皮摘下,尔后又撕下一张刚刚引良椿离开时的婢女面皮,露出一张夜三更的面皮,也一并揭下,直接丢到地上。 这是一张让夜三更有那么一瞬失神的面孔。 很好看。 尤其是笑起来眉眼弯弯,加上嘴角的弧度最是勾人。 只是这张绝色面皮下,那蛇蝎一般的心肠,最最叫人可恨。 “你不能杀我。”恢复本来面目的九宫燕仍旧胸有成竹,“我还有后手。” 除去对这些事了如指掌的夜家姐弟,天井里的几位长老与段铁心此时完全摸不着了边际,这一桩桩一件件,进来半个时辰不到,怎么就理不清了? 年纪最大的游魁瞧向良厦,他还在纳闷刚才夜三更提出的第二个问题。 只是后者在看到露了本来面目的女人以后,那种发自内心由内向外所发出的恐惧,直摄心魄。 良厦打着哆嗦的向后倒退,一个趔趄脚下不稳失去重心摔倒在地,却还是止不住退势,口中囫囵的吐着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词,细听之下应该是“魔鬼”,在撞到被段铁心一刀砍坏的门楹后挣扎起身,踉跄的夺门而逃,却在几步后复又跌倒,状若癫狂。 此一幕着实让人不可理解,伴随着九宫燕的笑声,良厦浑身抽搐,紧接着口吐白沫,不能自已。 “他可是中了毒的,想解,就放了我。”容貌绝对算得上上之姿的九宫燕冷笑道,“要不然,他就得死。” 显然夜三更不想也不会因为这个外人而放过让自己姐姐受伤的女人,于厅堂正门处横刀立马,不让分毫。 毕竟也是寨子里举足轻重的良家儿孙,以游魁为首的几位长老再次举棋不定。 一名银发老者疾步上前扣住良厦手腕脉门,气机游走间眉心一紧,甚是凝重。 “心脉无损,气若游丝。” 随着那长老的一句话,场中都是些习武之人,这八个字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心脉无损表示并无内伤,气若游丝表示人快不行了。 处于两个极端的说法。 九宫燕迈着步子向外走,不出意外的被夜三更横刀拦住。 九宫燕也不着慌,伸手入怀掏出个白瓷小瓶,在手里一抛又一抛,要挟意味明显。 外面的良厦在抽搐过后吐出白沫,眼神涣散两眼翻白,阵阵呻吟犹如濒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用声音减缓伤痛,逼紧喉咙似的声音叫人听得也是难受。 “他快不行了。” 长相姣好却有一副蛇蝎心肠的女人笑容满面,大局尽在掌控的胸有成竹模样,让夜三更牙根发痒。 “再慢一些,可就没救了。” 九宫燕好似又想起什么,紧接又道:“还有啊,告诉你件事,良椿现在…”自然是在吊人胃口,九宫燕很是时候的闭上嘴,笑眯眯。 显然,这个女人还在往外翻着后手。 她的底牌,一次比一次大。 刚刚便猜到的夜遐迩脸色瞬息万变,急声道:“良椿怎么了?” 九宫燕不说话,仍是一味抛着瓷瓶。 她不急,她在等夜三更的选择。 是救良厦,还是去救良椿。 全然受她摆布。 夜三更双目一紧,便听得那边一位长老急声道:“夜…三公子,这个…” “怎么了?”虽是瞧不见,夜遐迩却也能感觉到气氛的诡异。 夜三更简单概括,“良厦中毒了,解药现在在九宫燕手里。” 到底是夜遐迩玲珑心思,道:“你去找良椿,这些长老难不成还制不住这个九宫燕?” 被九宫燕拿捏住的局势再次明朗起来。 九宫燕眼神一凛,暗道糟糕。 诚然,这些个小心机确实上不了大台面,可在如此紧张局势下却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如刚刚,其实换个角度便能解决的事情,这院里一众如困囹圄不得出,陷入固有的圈子里兜兜转转。 却是夜遐迩一语道破天机打开僵局,此间种种根本就没有因果联系,全是这个自作聪明的扶瀛女人玩的小把戏。 夜三更扭头看向也是瞬间恍然的几位长老,真说起来,对这些人,他绝对谈不上信任。 这种形势下,有这么个心机阴沉的女人环伺,把自己姐姐交付给这群人,夜三更着实不放心。 “把药给我,领我去找良椿。”夜三更再度将事态简单化。 九宫燕脸上自始至终都不曾消失的笑意慢慢淡去,瓷瓶也停在手心,眼中一闪而逝的犹豫,在开口前算是揪住了众人的心。 九宫燕伸手,朝夜三更摆了一下头,“过来拿。” 站在门口让九宫燕不得离开半步的夜三更眉心紧锁,他自然是担心有诈。 这个女人所作所为不能以常理度之。 果不其然,夜三更的犹豫落在九宫燕眼里,再次引起她一阵娇笑,花枝乱颤,“怎么,你怕我?” 一如刚刚夜三更同样的问话。 紧接着便是一甩手,毫无征兆,九宫燕将手中瓷瓶径直丢向天井,一众视线在紧张中跟随着瓷瓶掠过,只是九宫燕哪会这么轻易放手? 果不其然,随着飞出的瓷瓶吸引住众人,九宫燕回还的手再次一甩,又是一个黑不溜秋的物件掷出,不是掷向夜三更,而是掷向窗户。 窗户外,是夜遐迩。 夜三更大惊,他是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一步无理手。 那玩意儿翻滚飞旋来势迅疾,夜三更不及细想钢刀甩手而出。即便是面对如此小巧的物件,多年来习武练就的眼力也非同一般,刀尖直直击中瓷瓶,在清脆破裂声中,一团白雾倏地炸开,茫茫弥漫一片。 离得最近的夜遐迩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息间吸入一口,登时止不住咳嗽起来,手扶着门框呼吸不畅,脸也憋的通红。 夜三更慌了手脚,一步上前,刚刚扶住姐姐,背后一阵风声,说时迟那时快,借声东击西以求脱身的九宫燕身形连闪进了天井,又是一甩手,早已暗扣手中的一个球形物件抛向那边的几名长老与段铁心。 刚刚接住瓷瓶的游魁不疑有他,自恃身手去接,却在触碰之际轰然炸裂,一声震天响,紧接腾起一团浓浓黑雾,笼罩四周。 从九宫燕扔出瓷瓶开始到这一声爆炸,期间种种变故,仅仅就是两三个呼吸,任谁也反应不过来,登时一片混乱。 有咳嗽声,有痛叫声。 九宫燕笑声朗朗,“你们该谢我没有乱杀人的习惯。”几个起跳已于矮墙上稳住身形的九宫燕看向夜家姐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姐弟俩的账,我记下了。” 夜三更只顾着将雄浑气劲度进姐姐体内,一遭游走察觉无碍,想来这不过是普通粉末,借以在危机时刻混淆视听脱身逃走。 钉在窗棂上的钢刀兀自颤颤巍巍,叮嘱姐姐一句,也不管院子里狼藉场面,拔刀几个起落跃上墙头。 不得不说这个扶瀛女人身法诡异的紧,便是这眨眼的功夫,已然跑出十数丈,直奔前院而去。夜三更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一直追到寨门,分明见到这女人下了山,可居高临下瞧来,哪还有半点身影。不甘心的夜三更直奔山下,九九之数的台阶借着下山之势一跃十级,几个起落便到得那处集市。 周遭商铺店家歇脚行人见到一脸阴沉钢刀在手的夜三更纷纷躲避,从昨日到现在,风言风语听得多了,如他们这些只求平安无事的买卖人是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 视而不见最好不过。 有巡逻山卒恰巧路过,看到这个昨日里在接引坪上也算是逞了一把威风的男人,再加上这一早晨便满了寨子的流言蜚语,说是将要与大小姐成亲,这些个山卒守卫面对这一脸的杀气,不管是出于何种角度考虑,都是有些胆战心惊。 夜三更急急问道:“可见到一个穿银白绸衫的女子?” 几个山卒面面相觑。 “问你们话呢!”一声怒喝,夜三更显然已到了暴怒的边缘,压抑到极点的杀意似要透体而出。 山卒压根都未缓过神来。 “三公子。” 旁边商铺里传来小丫头红枣的叫声。 随着夜三更扭头瞧去,视线两两相对,在小丫头的惊呼声中夜三更再次长出几口粗气压下体内怒气。 “三公子,你不是去找大小姐了吗?”小丫头怯生生的问道。 “良椿在哪儿?” 显然如九宫燕那般本事,既然已经跟丢,想来就算去找怕也真是大海里捞针。近乎诡异到玄妙的乔装易容,仅仅就是这么个功夫,估计早就换作了另外一个人。 放弃找寻九宫燕,想到刚刚寨子中九宫燕说了半句的话,说是不担心那个刁蛮姑娘是不可能的。 红枣指着渡口,“追着赵公子去江上了呀。” 也不等红枣是否说完,夜三更脚尖点地身子骤然冲出,迅若离弦箭,转瞬即逝。 红枣挠头,“刚刚不是去了吗?” 第八十七章 见风使舵 悍然出现在楼船上的夜三更表现出来的气势,在下一刻冲上来的一伙人面前绝对是无可匹敌。 赵云出连夜送信让家里派来的人手与夜三更前后脚到达楼船,在夏鳌被夜三更一脚踹倒再也起不来后,在一名身着锦服的老者带领下,一众赵家护院打手噔噔噔上得船来。 映入眼帘的自然便是一死一伤,还有一个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另外,那个杀气腾腾宛若杀神的年轻男人,在锦服老者眼里,显然就成了始作俑者。 有人认出甲板上血泊里的尸首正是自家公子,随着锦服老者一声“我的儿”,这个于大江上也是叱咤了恁些年的赵家族长赵天德,踉跄着上前,跌坐在赵云出还有余温的尸首旁。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让人悲痛。 昨天半夜里,自己安排在小儿子身边的贴身扈从传回消息,把昨日里分水岭前前后后发生的大事小情说了个详实。 这个一味固守祖宗基业没有半点寸进之心的家主在犹豫再三后,还是对这个儿子口中的“泼天好处”感到烫手。 虽说自己这个近五十岁才有的小儿子相较于他那几个哥哥而言,倒也是个眼光独到的人,单单就是能交好这座在大江两岸尤其是丹江流域眼高于顶的分水岭,在赵天德看来自己这个小儿子就不一般。 要知道分水岭因得早些年那些剪径豪夺的勾当,再加上这些年极善投机的钻营之道,一举成为黑白通吃的一方巨擘,在丹江附近这些个大城中,绝对是眼高于顶的存在。上至朝廷各级官吏,下至地方名流巨贾,凡是能与分水岭交好的,无一不是台面上的权贵人物。 如霞帔城赵家这般二三流角色,倚靠祖上树荫乘凉的家族,断然是万万入不了分水岭良家法眼的。 即便是赵天德早些年与良中庭相识,可对于这个自恃地位便目空一切的家族,能走进他们这个圈子,也是徒劳心机。 只是令赵天德没有想到的,自己这个小儿子竟另辟蹊径的结识了良下宾这个分水岭二把手,且还走的相当熟稔,对于他这个也想攀个高枝的当家人而言,的确也是一种能叫人接受的路子。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座外人眼里在这大江之上都享有威名的寨子,也并不是铁板一块似的密不透风,一地鸡毛的发展到兄弟反目,还是在亲朋到场的公众场合。 即便如此,吃过的盐都要比小儿子吃过的米都多许多的赵天德仍旧是觉得眼下这种机会也只能叫做机遇,可遇但不可取,并非机缘那般落在谁头上谁就可以收入囊中坐享其成。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自古有之,亘古不变。 是以昨夜里面对那个自己重金请来的守船人,在经过深思熟虑后,赵天德仍旧是痛快的拒绝。 只是让这个也曾一掷千金附庸风雅的富家翁意想不到的,那个叫做李闯的龙王爷,一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说动了自己有些拿捏不稳的心境。 诚然,这位做父亲的家主,在一瞬间发现自己竟都不如儿子有魄力。机遇的确可遇不可求,但遇到了,挤破脑袋也要求一下。 于是乎,如同赵云出只顾利益不考虑其他,这父子俩果然是亲生,赵天德也顾不得城中宵禁的规定,也不考虑那水寨里的守卫布局,仅仅是召集家丁护院数十人,浩浩荡荡,连夜前往分水岭。 只是再次令人意想不到的,马上靠近分水岭,在自家楼船上,发生了如此一出,叫老来得子的赵天德如何不气? 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儿子,赵天德悲从心起,老泪纵横。 根本不知道此间发生过什么的夜三更看向良椿,正欲开口,那边痛苦万分到不能自己的赵天德已然断定了这个唯一还能站着的年轻男子表示杀人凶手,眼神瞬间狠厉,怒道:“杀了他!杀了他!给我儿子报仇。” 本就因为船上这番情形严阵以待的赵家一众家丁在听到家主命令后,举刀冲杀。 被九宫燕激起的一肚子怒火本就无处发泄,对方又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加罪名,算是把夜三更彻底惹恼。 顺手拔起甲板上钢刀,夜三更迎身而上。 大周自建制起,人人皆善战,不管是开国皇帝天问帝,还是先皇武建帝,无一不是骁勇善战之辈,信奉的便是闲时操练战时争杀,这也就养成了大周上下不分男女皆好武的习性。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家家户户有些条件的,全都会些把式。 最常见的便是医家祖师爷华茯苓创编的健体拳,此拳重在强身健体而非争强斗胜,是以多是些百姓修习。 而受大周府兵制影响,除去戍边将士常年驻守,其他各地甲士无战事则耕种,起战事则服役,便直接造成流行于军伍之中的军旅拳广为流传,此拳强身健体的同时多少带些攻防的意思,是步入军旅当先要学习的拳术,因此,一些个有钱有势的大家大户大多会重金聘用那些闲在家中或在役或退役的军汉训练家丁。 诚然,赵家在这方面,也是步他人后尘,养了那么几个在役赋闲在家的军汉,据说职位最高的还是个九品校尉,不止吃着朝廷俸禄,还拿着私家银两,虽说不受朝廷允许,可这种心知肚明的秘而不宣,也就得过且过。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凡一些豢养家丁护院的大家大户,私下里都多多少少会生出一种优越感。 这种虽说不能完全媲美于大周军队的私人武装,不算逾越违制,可真要说道起来,也肯定是官府不允许的。 毕竟,那可是一支算得上正规的府兵啊! 诚然,夜三更眼下对上的便是这么一支无编制的地方甲士。 数十人虽不多,可遇上拼死相杀的这些人,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是轻易就解决得了的。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朝代开始流传下来的规矩,讲究一力降十会,根据他们这些武人七品划分来讲,除却炼气武者入门与外家武者筑基这一层,每升一境,便附着一力,尔后倍增,直到入室做了那人间仙人,独享半仙之体魄,一力破万法,才是人间真无敌。 如夜三更这般打人而非杀人,出手非杀招,一刀下去将将着力,不求伤人,只求能让人短暂失去战力。 三四十人,踩着登船梯一个一个上来,源源不断一波又一波,且还都是下了死手的攻击,也着实让夜三更感觉麻烦。 何况身后还有母女俩,如夜三更这般行走江湖恁久,根据伤口位置血流多少也就能猜出个大概,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不管不顾。 一边躲避那无休止的攻击,一边去瞧这母女两人,此时良椿与李观音哪里会注意到这番争斗,两人还如泥塑木雕惊诧不已,如何都不敢相信一个夜三更被另一个夜三更踢飞了。 眼花了? 虽说猜不到这两人心思,可刚才登船见到那个跟自己差不多模样的人,夜三更前后一联想也能猜出个大概。对于她们两个能认错自己倒也理解,毕竟九宫燕那面皮着实让人不易分辨。 却说这边攻势不缓,夜三更极有分寸的出手换来的是更加迅猛的攻击,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面对倒下后再度起身的无休止攻击,再度用刀背磕飞四人后,夜三更开始冲击。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都明白,夜三更直接撇下背后母女两人,前冲撞开两人阻拦。横刀架住劈下来的几把钢刀,脚下一扫,空出大片区域。 随着周遭腾出足够空间,夜三更手中钢刀挽出几朵刀花围住全身,自然也迫得对方纷纷躲闪,恰恰便露出了最外围仍旧抱着儿子痛不欲生的赵天德。 对于这位痛失爱子的父亲,朝自己出手夜三更自然也是理解,只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出手让他着实有些生气。 再度前冲,刀背连磕数人,这次夜三更手上加了些力道,成功打开一条缝隙,如一条过江白鲫,夜三更贴着甲板,眨眼窜至赵天德跟前,钢刀打横在后者脖颈上,冷眼瞧着一众终于停下的赵家家丁,虽不说话,意思明显。 尤其是那一身毫不掩饰的杀意,这群汉子绝对不会怀疑这个一人面对他们数十人都毫无惧色的年轻人能在下一刻取下家主头颅。 赵天德到底是一家之主,钢刀架在脖子上也毫无惧色,气道:“我儿如何得罪了你,让你痛下杀手!眼下你又如此胁迫于我,所为何来。” 夜三更也懒得跟他废话,离船不远的浅滩上,他刚刚便注意到的打斗眼下也快分出胜负,凌山鸾毕竟稍逊一筹,落败也是早晚。夜三更高声喊着“住手”,见凌山鸾除了气喘也无甚大碍,放下心来,这才看向赵天德,简短截说,“赵云出不是我杀的。” 其实看到儿子小腹上那几处匕首扎出的口子,赵天德已然明白儿子死因。眼前这个年轻人身手了得,绝对不会多此一举的连捅数刀。 刚刚隔着楼船根本不知道这上面发生的一切,眼下刀架在脖子上,也容不得赵天德不静下心来细细思虑。 人群后良椿声音传来,“是他杀的。” 一众人循声看去,良椿抬着手指了指一旁船舷处昏死过去的“夜三更”,或者说夏鳌。 只是她现在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时里上了船的凌山鸾分开众人,直接将昏迷不醒的夏鳌翻过身来,在他脸上一阵摸索,撕下一张面皮,露出本来面目。 “夏鳌?!”这次却是良椿惊呼出声,昨日只听夜三更说过寨子里有人易容很厉害,她是万万没想到厉害到如此地步,让人无从分辨。 凌山鸾直接一个巴掌打在夏鳌脸上,刚刚疼昏过去的后者复又清醒,嘴角渗出血来,瞧着忽然多出来的恁些人,瞠目结舌。 “夏鳌,你为何出手害大小姐!”凌山鸾目眦欲裂,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日来怎就发生了这么些糟心事。 夏鳌胆战心惊,体如筛糠,哪还能说出话来? 楼船上又来了一波人,是寨子里几位长老赶来,本来挺大的楼船此时颇显拥挤。 夜三更手中钢刀一提离了赵天德,“我来讲讲吧,讲讲这两日分水岭水寨里,被一个扶瀛女人只手搅弄起的风波。” 夜三更也没什么可隐瞒,从昨日凌山鸾登门造访开始,跟随夏鳌首探后院大宅发现的良厦身份,尔后赵云出的试探,夜里于赵云出住所里窥听到的九宫燕与赵云出谋划,大夫人受命于九宫燕夜访夏鳌安排今日这环环相扣的计划,今日一早与老寨主良中庭的交谈,九宫燕在徽式小院里开门见山的摊牌,包括对于这大江上发生的一些猜测,一桩桩一件件,夜三更事无巨细讲的细致。 事到如今赵天德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有苦自己吃。 他倒是想着抵赖一番,诬赖对方说的是假话,毕竟无凭无据全靠一张嘴,自己这小儿子一死便无对证,没理由别人说出来就是真的,自己讲出来就是假的。 只是看着这分水岭的长老悉数而至,楼船外头以段铁心为首率领数以百计的山卒环伺,他再如何也不能跟分水岭撕破脸,那才是真的自找死路。 鸡蛋碰石头的事不能做,只得先行忍气吞声,再寻他法,给自己儿子报仇了。 当下里,赵天德脸上阴晴不定,沉吟不语,憋了许久,站起身来,指着自己儿子尸首怒道:“做出这种事来,真是损我祖上阴德!” 瞧瞧怒气冲冲的几位分水岭长老,赵天德后知后觉的一阵后怕,道:“其实…第一时间知道他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决定,我就是反对的,便赶忙带人过来制止,生怕他一时糊涂受奸人挑拨做出不可逆的事来,有损我门两家交情。” 端的是见风使舵的迅速。 第八十八章 江湖再见 赵天德如此可称作识时务的趁风张帆虽说也是漏洞百出,早已敛起一身杀气的夜三更自然不会多此一举的去挑破,瞧向那几位长老。 要知道,昨日正午,现在已成了孤魂野鬼的赵云出可是说过,要与寨中大长老“共食”分水岭。 不管赵云出当时是套话也好耍诈也罢,昨日本该去找良中庭的那位长老,可是真没有去啊。 仍旧是不确定这几人身份,夜三更思忖着如何再将这件事说道说道,那边经过简单处理能起身的良椿在母亲搀扶下瞧过来。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自然也是惊诧于这一日夜里发生的种种,想来若不是机缘巧合被夜三更撞见,怕是不久的将来,分水岭便会惨遭不测。 良椿满腹委屈,眼中已噙出泪来。 还在思虑着此间种种,刚才在寨子里被九宫燕算计炸得委实不轻快的大长老游魁,手臂上缠着厚厚裹帘吊在胸前,眉毛都已灼焦,脸上几处伤口稍稍渗出血来,想来也是着急赶来只是轻微处理一下。 在等级森严如分水岭这种帮派门阀中,一家之主不在,自然就需要他这等身份的长老出面。 眼下了解了来龙去脉,游魁忍着不适抱了抱拳,道:“事情业已大白,好在天佑我分水岭,又幸得夜家三公子鼎力相助,才未让歹人奸计得逞。今日里一早,我等还听信一家之言错怪三公子,实属不妥。赵家公子受奸人蒙蔽做出此等蠢事虽说叫我等气愤,只是眼下命归黄泉也着实叫人唏嘘,赵家主既然也了解了来龙去脉,念在我寨中杂事缠身,恕不远送,莫怪莫怪。” 洋洋洒洒一通下来,至诚至恳,倒也颇显大家风范,只是最后这句话,明显是在撵人了。 赵天德却是犯了犹豫,表情为难的瞧向了那边被凌山鸾提溜死狗一般拽在手上的夏鳌。 显然,毕竟是儿子被杀,赵天德是想对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讨个说法。 又一名长老也是个急性子,上前一步不耐道:“赵天德,你这几个意思?我们分水岭不找你们算账,你倒还想跟我们计较?” 这个痛失爱子的父亲这下算是没了脾气,毕竟自己儿子有错在先,他腰板着实硬不起来。 微一躬身,赵天德抱拳施礼,“在下就不叨扰了。”话讲完,一招手,便有人上前抬起赵云出尸身,跟在赵天德身后下了船。 另外又有一名长老也是咽不下这口恶气,让一个小家族恶心了一番,怎么想怎么不舒坦。可又不想因小失大,只在末了挖苦了一句,道:“待得此间事了,楼船自会派人还回赵府。” 赵天德自然更是难受,可又不好发泄,理都未理,上了艘乌篷船,催促着离开。 整座楼船转瞬少去了大半人,颇显空荡。 对于这位不认识的长老就这么放走赵家,夜三更不支持,但可以理解。 寨子正值多事之秋,内患未除,确实没必要再树外敌。 虽然这个外敌在夜三更想来的确不值一提。 在刚刚交手时夜三更便给他们下了定论,并不是因为有了军中的操练把式便真的成了军伍,除了战力相对强了些,不比其他,单单就是如分水岭这般正规一些的山卒武装便足以将这群乌合之众在一个冲锋之下解决。 的确,赵天德在分水岭面前着实没有嚣张的资本。 这位不管是在内或是在外辈分年龄已然都是最高的长老先是瞧瞧良椿又转向夜三更,思虑一阵方才躬了躬身子,当下表明身份道:“将将虽有接触,只是让人挑拨被猪油蒙了心,当时情况紧急也未有时间说明,在下是水寨大长老游魁。不瞒三公子,昨日里赵云出这小子曾找过我,意思明显不过,是想要对我水寨不轨,他曾表明寨子里已有帮手。我这一把年纪虽说也无甚本事,可还做不出此等人神共愤的恶心事来。本想着静观其变,引出他背后是何人搅弄风波,不曾想三公子慧眼如炬,一日夜便助我寨子破此危机。只怪我一时昏了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才有了眼下这般局面。于此先是拜谢三公子这份恩情,分水岭自当铭感五内,以后若是差遣,我分水岭举寨上下…” 对方客气夜三更也得讲究,他抬手打断道:“游长老言重了。我与副寨主相识一场也是有缘,自当出手相助。” 诚然,对方既然自己将夜三更心中仅剩疑窦解开,后者也就更无甚话说。 游魁又瞧向凌山鸾,吩咐道:“送三公子回寨里休息。” 这倒是令夜三更一怔,意思分明是在赶自己走? 这位说话也是得体的大长老自然瞧见夜三更神情,眼神一时有些游移,道:“我寨中事务就不劳烦三公子再费心,还请三公子移步寨中稍事歇息…” “游长老。”良椿忽然开口抢断道,“三公子…”只是未说几字,游魁也是直接打断,道:“丫头,如今寨主之位空悬,中庭眼下身不由己,我长老会有权接管寨中一应事务直至选出新任寨主。你是否有这能力,也不是一个人说了就算的事,具体甄选还需…” 良椿哪会听他这些?眉头一皱,当下理也不理,朝向李观音道:“娘,我们回家。” 游魁闹了个难堪。 瞧着脚下有些虚浮的良椿,夜三更思量再三,还是主动上前,也不管这少女同不同意,弯腰将其按在背上,下船离开。 留下一船人神情各异,心思不同。 一路回了寨子,山脚下叫上红枣,将羞红了脸的良椿送回到那处僻静别院,夜三更挂念着姐姐,直接回了后院那处徽式小院。 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生怕善于易容的九宫燕折返回来,在看到夜遐迩于厅堂里静坐,夜三更才放下心来。 有几个丫鬟收拾着狼藉的天井,九宫燕掷出的那颗有如火雷一般的物件威力虽说一般,起到的作用相对来说也只是掩人耳目立于脱逃,可造成的影响的确不轻,游魁那一身伤就能瞧出一二。 听得弟弟回来,夜遐迩询问着情况。 夜三更又仔细检查一遍姐姐身体,确定并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便可。尔后便一五一十的将这个把时辰的发生讲了,最后对于游魁有些过河拆桥的做法大为不悦。 夜遐迩倒是想得开,温言相劝道:“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咱们这次插手进来,虽说是帮了人家大忙,可名不正言不顺的,这位长老所作所为也说得过去。” 惹得夜三更嗤之以鼻。 话锋一转,夜遐迩忽然道:“话说回来,你觉得,正正出现在安驾城,九宫燕出现在分水岭,是巧合还是什么?” 仍在烦心的夜三更一愣,便也意识到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大周建朝以来威动海内,东西南北万邦臣服,中土上国名副其实,是以一些个大城见到番人实属正常,那些个形态各异或黄头发或黑皮肤说着一口听不懂的语言也都见怪不怪。 尤其是扶瀛这个弹丸之地,距离大周不足千里的海上岛国,其人好学,莫说大周,前朝大魏年间也是经常会派使团前来中土上国汲取各种文化经验,最甚时使团人数高达百人之多。 按理说大周境内出现扶瀛人并无问题,蹊跷的是竟出现在那种名不见传的小地方。在安驾城里做买卖还能说得过去,可出现在分水岭,而且还意图控制这个水寨,这的确是让人起疑。 再者说,扶瀛境内有一批海贼,为人反复无常,多次侵扰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厉害的一次便是七年前,竟攻下江南道福州数座城池欲以自立,着实可恨。 不管是大周抑或是前朝,都是派重兵打压,尤其是大周,水师远征海上将其近乎屠戮殆尽,可但凡留下一丝余孽,不出多久又会卷土重来,跗骨之蛆一般让人恶心。 当然,夜三更并不觉得将军正也好九宫燕也罢,会是这群让人除之后快的海贼,可一提扶瀛,总会让人不自觉想起这群秉性实在差劲、被大周蔑称作“倭孥”的扶瀛人。 夜三更皱眉道:“如果说是刻意安排,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安驾小城里开个客栈,分水岭抢个寨子,又能有什么作为?你的意思是她们图谋不轨?” 夜遐迩也是摇头,却在下一刻舒展开来,道:“管他们作甚,和我们又没关系。” 夜三更却明显有些担忧,道:“不过九宫燕这人太过危险,眼下消失不见,只怕再遣回寨子…” “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夜遐迩笑道,“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位游姓长老在你离开后,与我也是客气一番,话中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昨日良副寨主死前安排种种不过是他自己的意愿,对于良椿能否做得做不得这个寨主并非他一家之言,就像是刚刚跟良椿讲的一般。所以,良副寨主所谓的要我们留下帮衬帮衬良椿,眼下看来,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罢了。” 叹了口气,夜遐迩语气里透着无奈,“费力不讨好的事,便又做了一次。” 夜三更默然。 “不过嘛,问心无愧就好。”夜遐迩展颜道,“毕竟我们家三公子,侠义之士嘛,对不对?” 对于姐姐的打趣,夜三更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虽是瞧不见,心意相通的姐弟俩,夜遐迩自然是懂得,也不劝慰,而是道:“来,我们走。” “嗯?”这倒是真出乎夜三更意料,“干嘛去?” “干嘛去?”已站起身的夜遐迩不可思议的瞧着弟弟,“你说我们干嘛去?” 夜遐迩一拍弟弟肩头,“去武当,找个理由干一仗,一解我家夜大侠心中苦闷!” “你可拉到吧!” …… …… 遍寻不到夜家姐弟的小丫头红枣终归是从巡逻山卒口中打听到了这两人的去向,一路气喘吁吁的去知会良椿。 也是一肚子闷气的少女趴在床上也顾不得伤口疼痛,一颠一跛的撵出了水寨,由着刚换的一身白衫再次洇透血渍,却还是晚了一步。 渡口边,西去的乌篷船上,有女子负匣坐于船头,那一袭藏青色粗布缺胯袍的男子于一侧长身而立。 “二小姐,三公子。” 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少女在红枣搀扶下高声道。 “此番相处,良椿铭记,他日江湖有缘,勿做他念,拜请相见。” 声音朗朗,于大江之上来回。 夜三更身子明显一滞,却未回头。 夜遐迩抬手轻摇,便有黄鹂鸟儿似的歌声渐渐远去。 “天色如泼墨山水图,留白丝毫也无。 打马撞入当街酒垆,油灯似心中恍惚。 酒一壶醉里想当初,少年仗剑江湖, 大起大落兀自沉浮,庆幸与尔同路。 去江湖,烈酒穿肠一醉朝暮, 卧膝头再中情毒,何如。 天涯路,牵马黄昏彳亍, 侧身回顾,大彻大悟, 何为归宿,无伊人处不江湖。 去江湖,人间冷暖过眼云雾, 求得一人相处,末路,无伊人处不知足。 去江湖,人走茶凉只叹不古, 到头终是道寡称孤,醒悟醒悟,惊起心中反复。 封刀隐剑寻你百度,高山大泽予你竹屋, 百年荣华为你踟躇,等到来世等你回顾。 去江湖,叱咤风云逞尽威武, 不如,灯火阑珊处。 去江湖,这天下不过浊酒一壶, 参透世间定数,且与汝,相忘江湖。” 江湖呀,这才是江湖,事了拂衣去的江湖。 …… …… 集市里,又换了模样的九宫燕于茶摊瞧着这一幕出神,良久叹口气,自言自语道:“接下来可就有的玩了。” 话讲完,丢下几个铜板,这个身份神秘来历成谜的女人起身去到渡口,招呼来一位船家,登船往西。 第八十九章 伏脉千里 安驾城凤来仪,一如往常。 日头高悬,马上要开春的季候,在阳气炽盛的正午,吃饱喝足搬个小凳,沏一杯清茶,去到屋头闭目假寐,若是再翘着二郎腿晃一晃,才是自在。 自在自在,自在心中留。 瞽了一目的老人,眼下坐在宽大的木桶中,下面铁架上一层鹅卵石,下头虚着碳火,能使得桶里水汤保持着合适温度,不至于热劲流失过快。 日光透过地窖口,四四方方照射进桶里,有水雾冉冉袅袅,让挺大的地窖里也是雾气腾腾,如梦如幻如入仙境。 一旁少女着一件绣着大红菊花的鹅黄纱衣,最是惹人注意的地方已然颇显峥嵘,凹凸有致,玲珑剔透若隐若现,才最是博人眼球。 少女屈膝下蹲,双臂拢住浑圆膝头,轻轻拨弄着炉中忽明忽暗最是讲究火候的木炭,更是衬出后背向下一个完美弧度,膝盖顶出的那对圆润饱满,在那节嫩藕似的小臂牵扯下轻盈弹跳,张力十足。 如此极具花蕊初开时一般的沁人心脾,加上此时似有若无的淫艳气氛,独眼老者却是闭目养神,着实让人扼腕叹息。 只是谁又知道,这个一直待在地窖始终不曾离开半步的独眼老者早已经习惯了这具娇嫩身体带给她的新鲜,眼下怕是哪里有颗痣都要比少女自己都了如指掌,自然不会再对这种见怪不怪的姿势有何想法。 将碳火尽数摊的稀疏,舀来一勺热水泼在那圆润如少女胸前海碗一般的鹅卵石上,“滋啦”一声腾起大片水雾,让地窖里更是云雾缭绕,热气腾腾。 这个也才十六七不到,正值含苞待放年纪的少女倒也并未有何避讳,明显有些多余的薄纱随着盈盈一握的柔软腰肢扭动轻飘飘似翩翩,端起一旁小桌上的木制托盘,眉目里春意勃勃走到自家这位师祖跟前。 朱唇轻启间,萦萦里皓齿若编贝,一开一合,声似新莺出谷,婉转柔和。 她轻声道:“昨夜隼人町送来的消息。” 木制托盘上从左向右依次放着折叠规整的一张红纸,两张白纸。 享受着如此舒适水汤浸泡,呼吸均匀的老者好似睡着,并未加以理会。 少女将托盘放进桶中,由着其漂浮在水面上,尔后走到老者身后,轻轻替他揉捏肩头。 老者长出一口气,意兴阑珊的睁开眼来。 纸张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绢纸,据说是由松脂浸泡,水湿不透,火烧不烂,很是特别。是以老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小心将托盘碰翻后,一红二白在水中很是奇异的舒展成巴掌大小,摊开在眼前。 少女很是熟稔的扭头闭眼,如他已然在这老人跟前呆了七八年光景,对于老人的习惯最是熟悉不过,除去老者喜好女色这个是人都知晓的习性以外,不能逾越身份去知晓不该知晓的事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母亲是大周人父亲是扶瀛人的两族混种少女可是清楚记得,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服侍师祖后,曾有好事者打听这种有逆人伦的事,被师祖知道后直接拔了舌头挖了眼睛捅穿耳朵,半死不活的苟活于世。 对于师祖手段再了解不过的少女怎会去明知故犯? 少女的细微动作映在水面,老者自然看在眼里,之所以会选择让这个年龄不大的少女左右服侍,这便是老者喜欢的原因。 少女滋味最是好闻,少女言行举止最好调教。 绢纸上是一个个仅供老者与手下人联系的字符,圈圈画画,类似于少去半边的大周文字,晦涩难懂。 大体扫过一眼,老者伸手团作三团,开口道:“隼人町倒是看得起你那位小舅舅,特意用红纸传递,太当回事了。” 显然料到老者已经看完,少女侧回头来,“是不是通知下去不必太过上心?” 老者捡出那张红色绢纸,举至齐眉高度,少女低头含住,咀嚼片刻,囫囵咽下。 “无妨。”老者又拾出一个,“大事在即,隼人町这群小崽子也该活动活动。省得到时候异地做起事来慌了手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将三团绢纸都喂少女吃了,老者又道:“你娘也快到了。这几日刚到大周,说要见见几个老朋友,过几天就来这里。” 少女面色一喜,已然分开大半年,说不想是假的。 老者伸手按住那一对柔若无骨的青葱手指,轻轻下拉,将那对羊脂白玉似的臂膊尽数泡在水里。如此幅度恰恰能碰到那对柔软,如此姿势也恰恰能引着那对他最最喜欢的小手碰到那处血脉偾张。 少女青丝自然散落,老者贴面撩拨,蹭出那个柔嫩耳垂,嘴角轻轻摩挲,“可是大半年没有双凤戏珠了,正正可心痒?” 最最受不了如此动作的少女面颊涌出一种娇艳绯红,双眼迷离,檀口一张一合更是诱人,“正正现在就百爪挠心,难受得很。” 很有恶趣味的老者笑意邪污,故意施为,引导着那双小手上下施为,道:“你跟你母亲一样的不经逗,长大了可怎么办?到时候谁家儿郎有福气喂得饱你?” 犹如一条大蟒,愈发燥热的少女肢体扭捏不定,喘息声加剧。 似是很喜欢这般景致的老者倒是能按捺得住,也不心急,仍旧絮絮道:“消息里说你那个小舅舅跟二姨去了均州地界,落脚分水岭。” 明显感到少女手上动作一滞,老者侧过身去,引导着少女也进了木桶,继续着刚才未完成的动作。 “你说,这姐弟俩,是刻意安排,还是无意闯入?” 害怕溅起水花小心翼翼迈进到水桶里的少女开口道:“瞎猫碰到死耗子?” 伸手抚着那条修长的如竹的白嫩长腿,老者将少女揽进怀里,继续享受着少女小手带来的快意,老者也是上下其手,轻拢慢捻抹复挑。 “大周一些俗语难听归难听,可真就切题的紧。”老者活动一下身子,半仰躺于水桶,又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道洒进来的日光,“如此秘密布局,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会知晓?” 乖巧做小鸟依人的少女趴在老者胸口,一只手继续摆动,腾出另一只手撩拨起水汤浇洒在老者身上,伺候人的动作着实娴熟,惹得老者身上已经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松垮的皮肤有了一丝颤动。 从十岁起就服侍老者的少女自然如同老者了解她一样,她也熟知老人这关键时候的习惯,伸出丁香小舌,灵猫饮水似的拨弄着面前一颗红芯。 老者呼吸渐渐变粗,胸膛起伏更甚,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使劲捏了一下手中那团柔软,那丰腴不似这个年龄的肉团因为挤压变形,从指缝中溢出,摄人心魄。 惹得少女轻呼一声,不似疼痛,更如挑逗。 空出手来抓住少女乌黑青丝,于手掌上缠了两圈,尔后也不使力便将少女螓首按压进水里。 已经习惯师祖喜好的少女檀口微张,裹缚住那条宝刀未老的长龙,如同自家师祖那起起伏伏的胸口,一头长发弥漫整张水面,好像无根浮萍,摇摇摆摆飘飘浮浮。 “就怕你那小师奶又起好胜心,要是把分水岭丢了,那玩意儿,可就只能种到鸡冠山了。” 随着话音落地,老者一阵颤栗,满足的吐出一口浊气,摩挲着那块吹弹可破的后背,意犹未尽。 …… …… 高哉大山,危乎蜀道。 千百年来这绵延数百里北接秦岭南续十万大峰的蜀中山脉也因得这天险让得万万人止步,留下文人骚客数不清的墨宝诗词。若不是这群山环绕里有个名震大周朝的唐门、被千万刀客奉为殿堂却在大周王朝极为神秘的殓刀坟、再加上不求香火一味炼丹药修道心的青城派,怕是这里仍会是拒世人于外的禁地。 这是晌午,日头刚刚升到空中,朝气还未散尽的巍峨蜀中山脉里,一男一女两个年龄不大的小孩牵着头毛驴行走在山间密林中,那一身穿着打扮也能看出两人非富即贵。长得更是喜庆,像是两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一般。 一把竹刀挽着散乱头发的小男孩背着双手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头也不回的对缀在身后那个穿着大红棉袍梳着丱发牵着毛驴的小女孩说道:“小笼包,你能不能快点?” “嫌慢你来牵着富贵!”被故作老成的小男孩称作小笼包的小女孩一脸嫌弃,使劲拽着那头似是不愿走的犟驴,还要注意着脚下被落叶盖住的石头以免硌了脚,还得防着周围横生斜长的枝杈划到那件做工精细价格不菲的红袍,也是走的不情不愿。 小男孩停步回身,老神在在,“你不牵你让我牵,亏你还是姐姐。” 有个好玩名字的小女孩翻翻白眼,咬牙愤愤道:“我就信了你,跟你出来!姜小白!”最后叫着小男孩的名字似是要把只会欺负她这个大不了几个呼吸时间的姐姐的无耻小人撕碎一般。 被叫做姜小白的小男孩无所谓的撇撇嘴,把先他几个呼吸出了娘胎的姐姐的话当做耳旁风,依旧背着双手向前走。 “小笼包,我劝你还是快走几步啊,万一让家里那群老家伙先找着小舅舅,你罪过可就大了。” 小笼包瞪着眼使劲剜着前面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姜小白,低声诅咒着他下一步就掉坑里。从小被诗书礼仪浇灌的她,似是对她来说这就算是最大的诅咒了。 姜小白背后如长了眼睛,道:“小笼包,你也别骂我,你想想咱俩偷听的那几个老家伙说的话,小舅舅要是落到他们手里,还有的好?暂且不说收不收刀,就是把小舅舅扔到刀阵里去想想就害怕。” “我走!我快走!”被姜小白戳到了软肋,小笼包面露委屈,到底是顺从了姜小白,也顾不得会不会硌脚或是划破那件昂贵袍子,使劲拽着犟驴赶上姜小白。 姜小白一脸得意。 走了还没盏茶光景,小笼包忽然停了脚步,开口道:“姜小白,你还能不能领着我出了山?” 前面正走的带劲的姜小白身子明显一颤,兀自嘴硬道:“我不也是第一次出山,我怎么知道哪里有路。” “姜小白,你个混蛋,你别告诉我你这是迷路了。”小笼包再次咬牙切齿娇声骂道。 姜小白回头,笑的有些牵强,道:“我这不正找着路呢。” 小笼包真有撕碎他的心了。 “我就说走大路走大路,你非不让,这下好了,困山里了,你说怎么办吧。” “走大路让叔伯看到怎么办?你就是笨,要真听了你的咱俩早就抓回去了。”自知理亏的姜小白终于抓住了姐姐的话柄,“教训”了小笼包一句,“你别着急啊。小叔那时候不是说过嘛,走江湖图的就是个潇洒,走到哪儿就是哪儿,天下之大处处为家,走路走路没路找路,实在找不到就走出条路来……” “你快闭嘴赶紧找路吧行不行?”小笼包对这个满嘴里没个正行的弟弟有些头疼。 几炷香的功夫过后,姜小白抬头瞅瞅越爬越高的日头,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状若思索,颇有一副大事当前深思熟虑的模样。 “这江湖,不太好走啊。” 第九十章 白日黑夜 这是白日。 雪下过后,西亳便不是西亳。 这句话说的很有意境,多有意境不知道,但是身为嫡宗的十四皇子王江觉得就是很他娘的有意境。 这就好比前一阵西域下属小国浩罕受大漠以西大国安西蛊惑造反,自己于早朝请命前往平叛,出城的时候秋风正起,吹得官道两旁杨树叶子哗哗落,配上自己领着一千精兵出征城里百姓夹道相送的场面,更是秋风萧瑟的意境。 这对于王江这种没读过多少书,可弓马娴熟喜好武力的皇子来说,这玩意儿表达不出来,但能感觉到。 如今凯旋归来,西亳城里百姓更是夹道欢迎,虽说这官道少有泥泞一路走来也是干净,但就算不上意境了。 意境这玩意儿,主要适合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其次还得符合比较感伤的氛围。 很显然,百姓冒寒相迎的场面一点不符这两点。 可当王江下令兵卒城外驻扎,自己一人骑马顺着城里中轴主道踏上御道看到百丈外那座红墙围绕琉璃瓦碧檐牙下的紫禁,茫茫白雪覆盖,有间隔有相连,就很有意境的味道了。 尔后,这个从小读书就犯困一听打仗就跟喝了鸡血一样的十四皇子就想到了书上这句话。 雪下过后,西亳便不是西亳。 十四皇子走在那说是百丈实则短一丈只为符合那九九归一说法的御道上,到了离紫禁城主门玄武门十丈的下马线,翻身下马递出缰绳,也没想起到底是哪本书。 头戴虎头兜鍪身披墨甲腰悬名做南光长剑的十四皇子摘胄抱于左腋下,右手按着剑柄,抬头望着城墙上积雪,还在想着这到底是哪本书上写的来着。 跨过玄武门,年仅二十余一的年龄便已于军中立下无数掀焰军功辉煌战绩的十四皇子露出以前从未有过的苦笑,看破红尘一般长吁短叹喃喃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感叹一番后,死心眼的十四皇子又是一个愣怔,自言自语道:“这句诗是谁说的来着?” 好不容易不去深究那句在他看来颇有意境的句子以后,又开始思考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诗。 也亏得十四皇子自娱自乐一般瞎琢磨,本该枯燥的路子龙行虎步之下倒也是快的很。 二十九丈龙尾道,百单八步难上朝。 说的是圣上听政上朝的含元殿前龙尾道,有正值壮年的朝官步丈测量,由道脚至道顶,恰恰一百零八步,坡长阶高,就算想要三步并两步也会因台阶不便。这对于青壮臣子而言并无大碍,却是成为年迈大臣朝见之畏途。前朝皇帝在含元殿卜尊号为“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当时太子少师柳汉全年逾八十,杖朝之年也是亲力参朝,从坡下步行至殿前,力已委顿,误听封号为“光武和孝”,结果被御史弹劾,罚了一季俸,算是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龙尾道砖石砌筑,阶梯与漫坡相间,三条并列,中间御道宽八丈有余,两侧道宽不及两丈。道面平段铺素面方砖,坡面铺莲花方砖,两边为有石柱和螭首的青石勾阑。 再往上便是三日一朝的含元殿,历任圣人为求世人称颂,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葺规整这个紫禁第一门户,大周王朝第二任皇帝立旺帝更是由江南山林中精选运来的所谓“择一干于千木”的荆杨之材,操斧斤者万人砍伐此等木料,朝泛江汉,夕出河渭,运至西亳,拥栋为山。建筑工人俱是能工巧匠,不求留名后世,只为殿屋修得壮丽。 十四皇子自然不会有闲情逸致去伤春悲秋一般操心龙尾道含元殿的前尘旧事,马上就要进殿,也由不得自己再胡思乱想,当下收整思绪大步上了龙尾道。 含元殿里左侧有人在下棋,下的不是大周朝流行的黑白乌鹭,反倒是相对简单近些年于军中兴起便大受欢迎的象戏。此象戏分红绿两色三十二子,各有将士相马车炮卒十六枚,相较于乌鹭少了些弯弯绕与大算计,很适合攻城拔寨的兵卒于这方寸棋盘里横冲直撞一番。 十四皇子也喜欢这项对弈,怎么着也要比讲究布局精妙先手扼七寸后手拖龙尾的三百六十一点轻易的多了去了,最起码不用去想着什么提子开花三十目长考有眼杀无眼。只是后来听说这象戏是女子发明,有些大男子心态作祟的十四皇子就提不起兴趣来了。 含元殿里有圣人近侍搬来的桌子,铺有纵横棋盘,一个驼背老头背对含元殿大门,坐在殿里单独为他增置的紫檀椅上。反观穿着随意只着一件大黄锦衣的圣人却站在对面眉目紧锁,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两人一个看不见一个没注意,十四皇子又不敢出声打扰,悄悄朝着离棋桌不远跟随圣人数十年的内宦之首蔡东来使着眼色。 修为如他被称为大内第一高手的蔡东来气机牵引之下即便不去看又怎能感觉不到十四皇子的小动作,即便如此可在一直强调着“观棋不语真君子”的圣人面前他也不敢有何言语,只当没看见低眉耷眼的盯着脚尖站在那里。 棋局已近收尾,棋盘上仅剩寥寥十余子,却是红少绿多,执红的圣人正考虑着是先动仅余的前冲车子还是那枚可设伏偷袭的日字马。倒是拈绿的驼背老头一脸坦然,计算着九步内红子进攻路线与绿子抵挡布局。 日头偏西,斜斜洒进大殿,十四皇子身影长长盖住棋盘,仅剩四子已无攻势的圣人方才抬头,微微错愕,道:“江儿什么时候来的。” 驼背老头对于来人似是并无惊讶,这方圆百米内怕是风吹草动也躲不过他的察觉。一直以来奕不语的圣上都说了话,驼背老头也不执拗,起座回身,只是微微弓了下腰,道:“十四皇子回来了。” 十四皇子王江单膝跪地,低眉敛目恭敬道:“回父皇,儿臣回城便赶来了。” 圣人借个台阶招手让内监貂珰蔡东来把那盘自己毫无胜算的棋局撤下,道:“起来说话。临叔听闻你今日凯旋,老早就过来等着,还不快汇报一下。” 十四皇子起身冲着驼背老头傻笑,毫无一点皇室里尊老的礼数,道:“肯定没给王爷丢人,这等小事,一个冲锋就解决了。” 驼背老头背着双手,原本都想好的溢美之词又咽回了肚里,训斥道:“骄兵必败。如若安西举兵再战,你定输的一败涂地!” 从十二岁便跟着这个王朝唯一异姓王游走沙场点兵拔将的十四皇子骨子里就对这个不苟言笑的驼背老头有些畏惧,当下收了笑意悄悄吐了吐舌头,低头道:“王爷教训的是,末将绝不再犯。” 深知这个异姓王在哪都把这个称呼讲究的仔细,不管是军内抑或朝堂,就是在家中他那几个义子没有他的命令也是王爷末将的称呼。 就像是当年未封王以前,这个王朝里数一数二的大将军,麾下有使双锏的义子秦看山,勇力绝人气镇三军,常有单枪匹马将敌将斩杀于阵前的壮举,就因为庆功宴上酒后溜嘴叫了声义父,便让这驼背老头当着天子爷和朝中文武大臣的面拿椅子当梃杖按军令杖责五十,好好一场晚宴弄的兴趣缺缺不说,这老头儿都气的差点与这义子断绝关系。 有这前车之鉴,哪怕贵为皇子,王江也不敢有丝毫逾越违规。 原本还打算着与十四皇子多说几句的驼背老头也没了兴致,冷冷瞪了眼小心翼翼不敢多言的皇子,驼背老头躬身跟天子爷告罪一声,转身走了,吓得十四皇子更是唯诺。 万人之上的天子爷摇头苦笑,劝也不是拦也不是,只能无奈任由驼背老头出了大殿。 死心眼的十四皇子愁眉苦脸,目送着驼背老头儿下了龙尾坡走出玄武门,好大一会儿才转回身来,心下想着难免又要去趟盘山听那好一阵嘟囔。 转身走向龙椅的天子爷,一抹即便旁人能看到也捉摸不透的表情不自觉攀上那张挂笑的脸,低眉顺目的样子难以言喻。 …… …… 这是黑夜。 山南东道,均州,武当山,小莲花峰紫霄岩。 小莲花峰山路陡峭,一侧悬崖峭壁,硬生生凿出的甬道也看得出武当先辈的本事。尤其是那伸出丈余的龙头香,凭着真武飞升吕祖化虹的传说,当年更是吸引大批香客不畏死的上去虔诚烧香。 入夜,漆黑一片的紫霄岩万籁俱寂,清冷如霜的月光都渗不进这峭壁甬道丝毫,一个挽着混元髻的瘦小道童,身边徘徊着一只鸟雀叽叽喳喳,身后跟着一只看不清的大宠。 说是宠物也不确切,四脚着地也有半人多高,亦步亦趋跟在道童身后,仅仅也是矮了一头的高度。 这般体型,说是坐骑都不为过。 那两只眼睛,在这夜里犹如夜明珠般发出阴森绿光,更是吓人。 道童在这宽仅可容一人而过的甬道里穿行,身后大宠亦步亦趋紧随其后,穿廊过栋的来到了龙头香处。 正对着龙头香内里石洞,一人袒着胸膛扶着石壁,顺着那扇洞开的石门往崖下小解,八尺身材瘦如竹竿,若是一动不动还真以为是根顶着石梁的木柱。 “师父,我刚才算了一卦。”那小孩低声道,似是害怕于这寂静黑夜惊扰到什么般。 “啊哟!”八尺竹竿似的袒胸道士吓了一跳,不小心就沾了一手,提着裤子,一边在那件脏兮兮的道袍上擦手,骂道:“你算个锤子啊算,你那点微末道行也就能算出个锤子。就你娘的知道吓唬人,吓死我了。” 小孩早就习惯了师父的不着调,假若一句话里没有了锤子,恐怕就不是自己师父了。 “说说你算出了个锤子?”被称为师父本该身有师德言谈得体的道士又开口问道。 小孩朝北拜了一拜,方才道:“近日,会有贵客上山。” “有多贵?” “能改我武当功德那么贵。” “真是个锤子。” “师父,我跟你说正事,你能不能别老说锤子。” “咋的,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还管我?” “师父你看我表情。” “乌漆嘛黑的我看个锤子。” “师父我在跟你讲我武当气数,你能不能有个武当第一人的样子。” “哦,那你说。” “我刚才都说了。” “上山就上山呗,难不成还来这里找咱俩?你真是吃饱了撑的闲操心。” “师父我想杀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我都已是化外人,怎得还动如此肮脏念头。” “师父这是佛语。” “佛你个锤子,佛家也是我道家祖师爷西出函谷化胡为佛传下的。” “师父我就不爱跟你说话。” “是你三更半夜跑来找我说话,让你说的就像我愿意跟你说话一样。” 小孩咬牙,甩袖走了。 大宠亦步亦趋,鸟雀徘徊不离。 袒着胸膛的道士抬手捋了捋一头散乱的头发,白了远去的道童一眼,撇嘴道:“小孩脾气。” 尔后复又想起什么,将手放在鼻子上,差点吐出来。 漆黑夜里,莫说是行走于平坦大路也得是小心翼翼,一脸嫌弃甩着手的袒胸道士竟是一跃,上了那块长丈余宽约摸一臂的龙头香,任由凌冽山风吹袭亦是巍然不动。 “怎么覆哟,天数哦。” 【跪求收藏,跪求票,祝读者大大永远福寿东海寿比南山永远快乐永远活着。】 第九十一章 皇后与皇子 皇宫大内不可私自走动,如有违逆可是杀头的大罪。 尤其是天子爷三千佳丽所在的后宫,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的司天台,这两处事关圣人及朝廷颜面的重中之重,即便是一些极其受宠的貂珰没得手令都不敢逾越半步。 眼下光景正是将将入夜,内苑里一个个黄门宫女小跑着掌灯添油。 说来有趣,当今这位文胜帝也是个妙人,后宫恁些美人,这位天子不偏不倚,唯独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宫之主皇后娘娘宠爱有加。 并非是因为这位掌管大小女官的娘娘身份使然,完全就是这两口子举案齐眉恁些年,再加上皇后江杉为人处事无不称颂,显然已由贤内助变作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一名穿着墨黑修身短打的年轻男子疾步穿行于后宫廊子,也不搭理偶尔碰到的内监宫女抑或巡逻侍卫一声声恭敬称呼,不合规矩不合礼仪的进了皇后娘娘的寝房。 “孩儿王江见过娘亲。” 颇受当今圣上喜爱的十四皇子抬手制止几位宫女的行礼,进屋便拜,偷眼瞧着那个母仪后宫三千嫔妃女官的尊贵妇人晃手挥退一众宫女太监后,亲自动手卸着那满头的琳琅璎珞琬琰琢琱。 “娘,我帮您。”爱在母亲跟前撒娇是孩子的天性,贵为皇子的王江自然不例外,此时卸下那层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面具,真与寻常人家孩子见了分别好久的娘亲一般,语气中不自觉的就带着一丝娇气。 铜镜里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妇人仪态万千秀雅绝俗,眉眼带笑观之可亲,削葱根般手指捏着耳畔那条夜明流脂白玉圭这一轻轻动作也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情。 不得不说当今圣上坐拥三千佳丽却独宠这一人,抛开其他不说,怕是谁得此佳人都要对其他食之无味。 当今皇后娘娘江杉头也未回,抬手拍落那只背后伸上前来欲摘取她脖颈上那串价值连城的水纹碧波暖璎珞的贼手,斥道:“笨手笨脚的一边看着,不小心摔着了看你父皇不骂你才怪。” 王江收手讪笑,上前趴在那张单是桌面就有三四张巴掌大小鬼脸的降香黄檀妆奁台上,侧着头看着细细卸妆的妇人,“娘,你想我没啊。” “想你这个白眼狼作甚?”妇人看也未看那个打小就爱在自己跟前撒泼打滚的小儿子,卸下那几套黄白玉石,拿着那块棉质丝帕擦着脸上水粉,“回京了连娘这里来都不来,这次立了大功是不是嫌娘这里门槛低了?” “娘,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啊。”王江一脸不高兴的直起身子,像是小孩子被冤枉一般噘着嘴,满脸委屈道:“我回来就去找父皇汇报此次战况,靠山王可也在那里,就因为孩儿说漏嘴了一句话,就让王爷当着父皇的面把我一顿好骂,你是不知道靠山王那个样子。跟父皇汇报完以后孩儿就赶紧去了趟盘山找王爷赔的不是,好说歹说才让王爷高兴起来。再之后又让夜叔留着贪了几杯酒,这不一回来接着就来看您了嘛,娘,我可是您亲生的啊,您不能这么冤枉我。您看我这么听话,您舍得生气?” 自然不会真去责备,皇后江杉轻斥道:“一边呆着去。” 王江嘿嘿讨好道:“娘,您看我给您带回来的什么。” 讲着话,二十几岁还如小孩子一般撒娇的十四皇子变戏法似的手中就多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半透明黄褐晶体,显摆一样在娘亲面前炫耀邀功,“这可是安西再往西的波斯湾里找来的玳瑁,娘,你喜欢不喜欢?” 即便是看惯了这些个价值不菲的稀奇东西,身为人母收到儿子送的礼物,无关贵贱,自然都是极为欣喜的,皇后江杉于铜镜中瞧着,脸上佯装的怒气烟消云散,眉眼含笑,“这才像话。” 只是这个要比宫里那些寻常玳瑁大了几倍有余的玩意儿并未过多吸引皇后的注意,连这个没点大人样的儿子都未让江杉过多去看,只是手上收拾那些首饰的动作明显的顿了顿,有些不在意的问道:“又跟你夜叔在竹林里喝的酒?” 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皇后娘娘对这种拿手里把玩的玩意儿没多少稀罕,倒是王江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浑然没有在意娘亲神态,说道:“对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夜叔因为当初那件事,这都多久不回山上了。龙叔马叔也在,刀江北刀都督也在,还有这几年一直在河北道镇守安东都护府的武递武老将军,今年也休沐回来,您也知道靠山王那脾气,古怪得很,那些人私下里都不乐意跟王爷多待,就都去竹林找夜叔了。想来夜叔那里也不会落了乏味。” 显然是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皇后江杉将手中那块江南织造局产的丝帕使了使劲丢进不远处的青铜水盆里,又道:“今天可把你娘亲着实累的不轻快。上元节刚刚消停,你父皇要在宫里宴请群臣,吩咐下来要做一件新的龙袍,今天我是尚工局尚服局的来回跑,总算赶制的差不多了。这腰酸背痛的,快来给我捶捶。” 说着话,皇后起身款款走至榻前,实在不像是马上就要四十之龄的软嫩嫩身子往榻上一趴,那娇滴滴口里就发出若有若无的一声长音,紧接又道:“你哥你姐嫁人的嫁人,封王的封王,你妹那惫懒性子,就知道玩闹,娘跟前可就只能指望着你喽。” 又是不准痕迹的话锋一转,歪着头闭上眼等着儿子来捶背捏肩的江杉续道:“你说你夜叔也是,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老大不小的还跟你们小孩子的脾性一样,跟自己爹算是置的什么气,你这段时间左右无事就多去山上陪陪他,你三更哥和遐迩姐不在,你霖铃姐甲子姐出入也不方便,寤寐思服更是指望不上,他一人在那里也着实叫人担心。” 踩上床榻蹲下身子给娘亲轻砸慢按的王江答应一声,不情愿道:“可我真不想去啊娘,万一碰到王爷,总是板着一张脸,我都怕见他。要不你陪我去行不行。” 江杉心下苦笑,自己又何尝不想过去一趟?不管是出了这座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皇城也好,还是刻意的去劝慰一下那两个像是仇人一般的父子也罢,她倒真想让儿子带自己过去一趟。 可如今为人父为人母,又有这特殊身份,二十多年前那段陈谷子烂芝麻的恩怨情仇早就舍了,哪还由得自己再去儿女情长,传出去岂不让世人笑话,折了这泱泱大国的脸面? “娘可真想去,你以为娘天天乐意在这宫里不成?睁开眼就得考虑着整个内城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你当娘亲整日里无所事事闲话家常?”这家里的经属实有些难念的皇后娘娘叹口气,显然对这身在其中方知其中难处的“职位”有些头大。 民间女子都想着有朝一日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能进宫做上侍寝才人,然后便鸡犬升天。可真进了这大内,各种规章制度条条框框压在身上不说,同那碧檐牙一般的勾心斗角也能让人压抑的很,指不定今朝正与皇帝眉来眼去,莫说明朝,怕是今夜就出什么幺蛾子。 身为这后宫之主,她可放心不下这一摊子,总不能让天子再分心自家家事吧。 江杉又叹口气,似是吐出了突如其来的古怪念头和这二十多年来如履薄冰的郁郁,又道:“靠山王他老人家也是,孙儿都是要成家立业了,你说他一把年纪还是什么事都由着自己性子。知晓他脾气的实在人也就罢了,就怕那些人前人后的小人哟,拿他做文章。明明没有恃宠而骄的心,说不定就会联系到倚老卖老的独断专横刚愎自用。二三十年一心为我大周王朝辅佐了两代天子立下掀焰功绩,怕是也会被一些断章取义的小人曲解成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王江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朝中琐事不感兴趣,听得更是兴趣缺缺,连得手劲也小了许多,江杉自然感觉出来,道:“你也是,天天就想着打仗打仗打仗,一听说哪里有战事,挤破了头的往前跑,就不想想怎么在这朝局里交结些人脉,也跟着你四哥学学,在文治上下下功夫。你就这么糊弄下去,真是寒了娘的心。” “四哥他天赋异禀文武全才,我就光在武功上费费心就行了。”王江撇嘴道,“整天之乎者也的,说句话都不痛快,一句话能曲解出百八十个意思,烦都能烦死。” 江杉苦笑,闭眼假寐,不是万不得已她又何尝喜欢自己这小儿子去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来? 可是想到近年来夫妻同床共枕,偶尔无心提到靠山王,那个臣子面前一向虚心纳谏从善如流不拘小节的天子爷即便上一刻还是温言笑语紧接着就一言不发,有次还直接翻身给了自己一个后脑勺,可见私下里那有些一家独大的异姓王也成了圣上一块心病。 只是这般让人难以捉摸的心思,为人妻为人母,都只能埋在心里不可与他人言。 一向雍容华贵的皇后江杉也不怕儿子笑话,将脸使劲埋在那件提神醒脑塞满决明子的枕头里,把头上那个每日需要两个丫鬟才能打理平顺的牡丹髻都挤压的变了形。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啊。” 似梦呓般轻语,十四皇子好像没听到。 第九十二章 功德气运 进了西侧兴安门一直向北走到头左拐,再走到头便是后宫,中间就是与周围建筑格格不入的观星楼。绕过观星楼再向北,便是察天文、稽历数、观日月、占风云、延国祚的司天台。 这条路由延政门开始平时是不许外人踏足,哪怕真有令在身受命前往的传令监也得是从东侧兴德门多拐几个弯才行。而今日,却有个着玄色袈裟的拄杖老和尚一步一步由兴安门进来,手里圈了两圈的念珠更是惊人,该是有着一百零八颗,大小不一,大的如拳头,小的如花生粒,真真不解其含义。 平日里尽忠职守的兴安门侍卫对此不闻不问,像是未看见一般由着这个不合时宜出现在这里的老和尚悠悠过去。 老和尚的脸如枯树皮,即便那个点了十八个戒疤的头顶也是皱皱巴巴。两道灰白剑眉斜斜撩向颞颥,真应那些凶神恶煞的布畏相。倒是两眼弯弯似笑非笑,也是和善观音慈悲相。 一面双相,真真不常有。 老和尚走到尽头拐过弯来,就见得那座开国皇帝天问帝亲自督造的观星楼门口停着一辆造型怪异的玩意儿,木制如骏马负座,只是马腿换做了车轮。上面瘫坐一人,分明是那白眉白发白胡子裹着一床锦缎棉被的灵虚国师。前面木马脖颈处侧身坐着一个从小就跟着灵虚国师的小童,正自全神贯注捣鼓着这架木马上的机关。 老和尚上前,离着一丈距离就双手合十拜道:“夜半还需劳烦灵虚国师接迎,失礼失礼。” 灵虚国师依旧那副像是睡不醒的样子,惺忪着两眼,语气有些许无力,客气道:“道济圣师哪里话来,灵虚腿脚不便不能下地施礼,还望圣师见谅。” 老和尚也不在礼数上做过多纠缠,问道:“恁多日子不见,国师身体安好?” 已然是设阵法添灯续命的灵虚国师尤所为裹了裹那床近些年即便是三伏天也始终不离身的锦被,挤出一个笑脸,自嘲道:“托圣师的福,还能多活几年。” 被称作圣师的老和尚上前,手覆到灵虚国师露在外面的手背上,也不见如何施为,一丝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机由掌心吞吐,裹缚对方手掌,了了片刻几个呼吸便收回手来,方道:“想来偷天换命的法子也维持不了多久,国师往后切不可妄开天眼,如此或许能讨个安乐。” 灵虚国师咧嘴笑笑,如他这般杖朝年纪,对于生死已然看淡,能喘口气活着便不再奢求往后,洒脱道:“够本了,可不敢同圣师比较。” 举朝上下了解这位老和尚的没几个知晓他真实年纪,想来即便是他自己怕也模糊不清,附和道:“老衲琐事缠身,苟活至今,不如国师超脱。” “大周上下,都需仰仗圣师庇佑,何来苟活一说。”国师说的意味深长,引得木马上的小童侧目。 能庇佑一国,岂是凡人? 对于国师这句话,老和尚安然受之并未觉得不妥,只是叹了口气,让那位气若游丝好似马上就要不行了的国师眉心微拧,略作诧异。 老和尚却未做何解释自己这声喟叹所为何来,他又道:“国师可通知了袁监正?” “圣师之命不敢怠慢,午后得到圣师消息,便让洗耳去告知了袁监正,想来此时该在司天台里等着。”灵虚从背里伸出手,端着一根翡翠玉石做的杆子,轻轻戳了戳那个他叫做洗耳的小童,“别玩了,下来领路。” 小童洗耳翻身下“马”,冲着灵虚国师和老和尚笑笑,在木马耳朵上一拧,自己率先迈步,那木马便吱嘎吱嘎的跟在后面,车轮机械性的转动前行。 三人一木马一直右拐了两回,就见到那个如空中楼阁的司天台直矗云霄坐立于那栋红墙黑瓦隔开的院墙里,最顶上,突兀的伸出一层十余丈的木台半悬空中,如同参天大树仅剩一个枝杈。 仙人指路。 这便是司天台里摘星阁。 这座司天台,据说已然经历沧海桑田,不管是大魏那个短命王朝,抑或是再之前更迭频繁的几个政权,或者往上数上个几千年,凡是于西亳这座悠久古城立都,即便是皇宫都要遭受战火之灾,唯独这座可求来天人垂青窥得世事前后五百年的司天台安然无恙居于此间。 并非是因为这里得天独厚到可避水火能阻兵戈,无他,只因王权天授而已。 历朝历代的君王哪个不是自称天子,既然是天的儿子,自然需要和上苍沟通,司天台,就是这么一处带有神奇色彩的地方。 门口早有一名男子等着,便是刚刚老和尚口中的袁监正,司天台里司天监,袁火井。 袁火井身高五尺高低,那小童洗耳走到他近前,业已搭在他那山羊胡的位置,倒是腰板挺得板正,见到当朝数一数二的人物也未有卑躬屈膝的那般巴结模样。 这还要得益于司天台这特殊的存在,从古至今各朝各代司天监的监正一职如同皇帝家天下一般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只要是投胎在了司天台监正家里,从出生那一刻起命运就与这颇为神秘的部门牵连在了一起,从小接触的就是历法、术数、占卜等等一些玄妙东西。而且这个官署还不受历朝历代的行政机关监察部门控制,直属于当朝圣上,更是养成了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甚至于恃宠而骄的毛病。 不过袁火井再对谁拿捏架子,哪怕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内宦之首蔡东来都是爱答不理,可见了面前这两位,尤其是那个看似步行还不如骑行有些身份的老和尚,袁火井再如何自傲也不敢冲着他使出一丝半点。 “司天台监正袁火井见过道济圣师、灵虚国师。”袁火井躬身弯腰做了个天揖,吓得小童洗耳慌忙避到一旁。 灵虚国师仍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懈怠样子,他倒是沾了一旁老和尚的光,眼下受了这么大的礼还有些得意。要知道平日里两人很少有往来,都是举足轻重的高贵身份,一个有本事一个有家世,职责大差不差,谁也瞧不上谁。 袁火井也不多言,他自然明白这位不常出现在宫城中的一国圣师来此的目的,收身后紧又侧身,领着两人一木马进了司天台,留下小童一人站在门口无所事事。 这个光景司天台里也就只剩抱着鼙鼓的漏刻博士守着铜漏数着时间,袁火井也不避讳那人,直接就在厅房里落座,自己往火炉里续了些柴火。 老和尚先开口,道:“弥陀佛,近日来袁监正可否留意过我朝国祚有无异样?” 袁火井抻着铁钩挑了挑炭火,透过司天台那几扇经年不阖的窗户瞧了瞧外面满天星辰,却是直接挑明道:“圣师不妨直说,此次来司天台是否也看到了西方有功德气运袅袅上云霄?” “正是。”老和尚点头。 袁火井不免蹙起眉头,习惯性的捏着山羊胡,沉吟道:“此气运断断续续,与我大周国祚毫无冲突却又紧贴紫薇帝星一侧,似是盘龙而起却又蛰伏千里的架势。” 老和尚也没有藏掖的必要,直言道:“依老衲来看该是西方有养气师伺机而动,却也是将将起步,才造就如此景象,一时毫无威胁可又有借机汲取真龙功德的可能。只是依我所看此功德柱较之西方吐蕃卫藏雍仲本教的功德柱都有差距,更别说我中原腹地这些依托于我大周国祚汲取剩余气机的功德柱了。老衲只是担心,如此突兀的出现一道,不知是好是坏。假若只是依托于我周朝功德也便罢了,万一日久天长居心叵测可就养虎为患了。” 那位家世渊源颇深的监正叹气道:“当年建制,天问帝分封子嗣过多,这条气运柱其实早就有所显现,近一年里恁得厚重了些,的确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老和尚也是摇头,“年前曾让国师推算一二,奈何太过缥缈也未窥得其中深浅,还害得国师如此,唉,得不偿失。”讲着话,老和尚乜了乜那位一辈子未曾离开过观星楼的国师。 一国之师方称国师的灵虚国师此时竟昏昏然的差些睡着,谁能想到本该说些自己意见的国师一句话不说,连搭理都不搭理,若不是袁火井假咳一声以做提醒,怕是真要睡着过去。 灵虚国师睁眼,看看两人,也不觉尴尬,只是为自己这般行为解释道:“有道济圣师在,我只做陪衬。” 惹得老和尚笑道:“那我不在了呢?” 灵虚国师撇嘴,紧了紧那床棉被,活动了活动身子,道:“你现在就不在。谁知道你云游去哪儿出得窍。” 两人三言两语听得袁火井不明就理,正自纳闷,老和尚又道:“老衲近年来云游大周也曾闻听一名头陀和尚,所修佛所参禅也是大神通。老衲想将其引荐我朝中,借以维护我国祚运转,续我大周功德。” 灵虚国师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老和尚,这历朝历代的国祚无非都是司天台负责,也有一些道家佛门的高僧大师参与辅助。只不过我大周王朝开国就设立了圣师一职,不像一国之师的国师,圣师可是凡为圣皆称其师,如有必要国师都可称圣师为师。建制以来也都是圣师与司天台分工明确,一个负责修历法,一个负责续国祚,互不掺和却互有补助。只是灵虚万万没想到,今夜老和尚这句话怎得有些托孤的意思? 灵虚国师没言语,袁火井只是沉思着老和尚口中所说那人何等本事都能让老和尚刮目,也未深思其话中另一层意思。 老和尚又道:“此来只是权做交待,这段时间还望袁监正辛苦一些,多多看护我大周功德,莫要分心,另外,国师也慎重一二。” 灵虚国师与袁火井一一应了。 灵虚国师深思熟虑心下计较几番好歹没把话问出来,袁火井开口问道:“不知圣师所说之人是谁?” 老和尚呵呵一笑,拄杖起身,“老衲这就去找他,他来了,你自然知道是谁。” “咚!” 偏房里漏刻博士怀中鼙鼓一声敲。 “亥,大渊献,万物于天,深盖藏也。” 响彻皇宫。 第九十三章 捉刀人 西亳城南百里,大山中,有村出凤岙。 出凤岙有没有真出过凤没人知晓,可这村子从外头看起来跟这个听上去挺有档次的名字着实有些驴唇不对马嘴。整个村子落败的像是刚刚被山贼洗劫一般,到处的断壁残垣,有好几栋老屋也是摇摇欲坠,估计要是风大点,塌了也说不准。 不过据当地府志记载,几百年前这个村子可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村落,村民不下百户,隐隐有置县衙的打算。而且相传百年前出凤岙还不叫出凤岙,之所以改成这个名字是因为当时帝王于民间选妃,恰巧就在这个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福气才有了这等天大机遇的村子里选中了一家想是祖坟冒青烟的民女,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般荣耀了好久,整个村子在当时都是眼高于顶的存在。只是后来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那妃子不知是后来失了宠还是薨了一了百了,总之这村子就又慢慢的无人问津,到最后就变成了如今这副破败田地。 村里农户大多搬到了离着也不算很远只要是翻过村前那座大山便到的西亳城近郊,留下的也都是些执念的讲究着祖根舍不得离开的老人。 仅剩的七八家住户里都是些腿脚不便年逾古稀的老叟老妪,唯独不一样的就是村子东头老冯家那个傻后生,二十左右的年纪,憨头憨脑不爱说话,见人就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缺心眼一般。这傻后生据说是无儿无女的冯老头儿三年前去山上砍柴碰到的,当时傻后生受了重伤躺在血泊里神志不清,是冯老头儿佝偻着身子把他拖回来悉心照料才捡回了这条小命。当时这后生伤到整身衣服上的污血都跟身子凝结一块儿,是等伤全都好利索了才一块一块取下来。这个爱傻笑的后生一直不太爱说话,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叫宋梨。 之后心善了一辈子的冯老头儿就把他留在了自己家里,这后生也倒是听话,凭着一把子力气砍柴挑水耕田犁地,偶尔也去山里抓点野味,就靠着他这个年轻人养活着村里十来个老人,倒是也算自给自足怡然自得。 日落黄昏,傻后生蹲在院门口啃着一个黑面窝窝,说是院子,也不过是篱笆当做简易的隔断罢了。村里就这么几个人,都是些老胳膊老腿上了岁数的老人,并不是说防着谁,可安上这么个玩意儿,才能算得上是个家,也就心安理得了不是。 冯老头儿端着一个缺了一块的黑陶碗从屋里蹒跚出来,喊着“宋梨”。 跟村名一样,有个好听名字但是和实际长相模样极其不符的傻后生扭头,看着满头凌乱银丝的冯老头儿,嘿嘿傻笑。 “喝粥。”冯老头儿伸着黑陶碗,一张不剩几颗牙的嘴张的很开,这叫做慈爱。 总是有一种感情不能用言语也不能用文字表达出来,可看在眼里就能明白。 有个好听名字的傻后生起身,把手里那半块窝窝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接过碗就灌了一口。 冯老头儿离了得有他两步的距离看着傻后生,不无宠溺的叮嘱着,“慢点,别噎着。” 宋梨嘴里含着粥就着窝窝,咧嘴傻笑也不敢张大嘴,模样滑稽。 “屋里还有两个窝窝,喝了粥再去拿。”冯老头儿生怕这傻孩子吃不够,每顿饭都要从自己嘴里省下大半的口粮,用他的话说,老人肠胃不好,吃多了不消化,年轻人有化石胆,吃秤砣都得化半个。 傻后生只是憨笑,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递还给冯老头儿,回手擦了擦嘴,在那件铺满补丁的破旧棉袄上蹭蹭手,又转身回了院门蹲在那里。 冯老头儿看着也是乐,不管是到他这个年纪有个小子算是予他承欢膝下,抑或等他百年以后有个抬棺人,这都算是美事。 他该乐。 “宋梨,明天再拿上两捆柴去城里换点肉。”冯老头儿也不在乎傻后生是不是背对着他有没有听他说话,“上次早上走得晚,天黑都没回来,这次早走一会儿。翻那座山啊,你脚力再好来回也得两三个时辰。” 以前都是爷俩两人一块进城,头一天走第二天回,不赶时间就当是走着玩。后来一次冯老头儿走山路崴了脚,宋梨就再也不让冯老头儿去城里,自己赶赶时间一天也就打个来回。 宋梨不说话,可他心里想什么冯老头儿都懂。 也不管宋梨答没答应,冯老头儿回身走回屋里。 日头完全藏进了山后,这个季候里申时一过也不该黑的如此快,只是整个山里就显得乌漆墨黑。 宋梨看着月亮爬上天空,围着那几户人家小院转了几圈,看着都熄了灯才安心的往回走,还没到自家院门口,就见到村外那条由山后延伸出的小路上走来一个人。 离得很远,又是黑夜,本该看不清来人是谁的宋梨,瞳孔骤然紧缩。 紧张是看不出来的,收缩的瞳孔也不是很明显的反映他内心的情绪,倒是那双慢慢紧握的手,已经出卖了他想隐藏却隐藏不了的心思。 “阿梨,方不方便聊几句?”来人罩在一件对于这个小村庄里的人来说见都没见过的名贵锦袍里,一只惨白的手拄着一根圆头拐杖,掌中的黑疙瘩光滑油亮,显然是经历不少时光浸染。 隔着还有很远来人就开口说话,声音细如蚊蝇,哼哼唧唧,阴阳怪气,让人单单是听这声音也分不清是男是女,怪异的很。 这句话肯定是说给宋梨听,也真是只说给宋梨听,一句话清清楚楚落在宋梨耳朵里也未在这静谧的夜里惊扰到其他人。 至少村子里那条数十丈外能听见兔蹬腿的大黄狗此时就一声不发,安安静静的趴在窝里。 三年前在山上被冯老头儿救回来说的傻后生宋梨,眼神清澈的如同村口那弯清泉,哪还有半点憨傻样子,缓缓松开双拳,又看了看身后几户人家,确定没惊扰到他们以后,一步迈出。 一步十丈,落脚就在来人面前。 来人脑袋也是藏在与锦袍连接的帽子里,外人的确很难分清这人性别,可宋梨却能清清楚楚的明白这人身份。 “跟我来。”一改平日憨傻的宋梨现下双目没了往常混沌,言行举止也是一股子干练,话音还未落便一迈步,又是十丈。 来人拄拐转身亦是抬脚迈步,后发先至不分前后与宋梨并排穿梭于山中,原本平常人翻过村前山头需要一两个时辰的光景,眼下这翻山走夜路的两人仅仅一刻钟竟然已到得山顶,朝西南看便是那座大周王朝的庞然大物,西亳。 这山头无名,真要说也该属于盘山一系,却与正西方那座名义上的盘山相比少了份郁郁葱葱,多了份怪石嶙峋。 上了山天就没有在山坳里那么黑,如同调稀的墨汁染色,灰蒙蒙。宋梨没有和上山以后没动过的锦袍人一样看着那座刚刚上灯灯火通明的西亳,而是朝后蹲下身子伸直胳膊担在膝盖上,望着山下那座模糊里仅有个轮廓的小山村。 他担心冯老头儿万一找自己,这样自己可以第一时间下山。 “想不想回捉刀人?” 来人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让宋梨身子明显颤了一颤。好似对他而言已然很是久远到没有了印象的名字,这个全然没了平时憨傻样子的后生,薅起一根还未返青的杂草叼在嘴角,细细咀嚼着内里青涩。 “现在哪还有捉刀人。” 捉刀人,大周王朝一统南北后,百废待兴,先皇天问帝秘密召集一群江湖中武道宗师于身边护卫,是为“捉刀人”。尔后天问帝崩,武建帝登基,将捉刀人安排至皇宫大内,贴身保护皇室子弟。 七年前,京城京陲两地发生一件整个朝廷知之者都讳莫如深的事,尔后朝廷更是不遗余力强行将关于这件事的一应相关全部封禁。 对于这种让当局者如此忌讳的事情,自然不是常人所能度之,而作为如此接近于权利中心的捉刀人,直接听命于皇室的组织,宋梨未经允许私自参与其中。 虽说对于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即便当时参与的人也都闪烁其词到管中窥豹不知全貌,但是如宋梨如此敏感身份,公然违抗圣命置皇室于何地? 也就在那不久以后,对于这个公私不分的捉刀人,在一名内监全力相保下,死罪豁免,却也落了一个贬为庶民的罪责,永世不得录用。 之后宋梨混迹江湖,捉刀人在以后岁月更换成了如今宫中绣衣使,更就与他再无半点瓜葛。 思绪回还,宋梨瞧向这个于他而言亦师亦友的人,自嘲道:“圣人老儿金口一开,哪是那么容易回去的?您现在好像也没那般权利左右了吧。” 在宋梨身旁与之向背的来人呵呵一声,道:“眼下有份天大的机缘,若是做好了,自然就能回去。” 宋梨嗤之以鼻,对此说法不置可否,“说说看,能做便做。” “杀个人。” “谁?” “不知道。” 宋梨吐出草枝,抬头看向来人,“解老儿,你是在跟我逗闷?” 来人也扭头朝向宋梨,帽子里什么表情也看不见,语气仍旧是平平淡淡,“你若做,去到京城自然会有人找你,将一切事宜尽数告知。” 思来想去,宋梨仍是不得要领,问道:“这和上面有关系?” “不知道。”姓解的来人帽子晃了晃,“反正那人跟我讲,有十成把握让你重做御前捉刀人。” 对于这个解释,宋梨保持沉默,他觉得天底下应该没人能做到可以让九五之尊的圣人为了他这么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而收回成命。 毕竟,七年了,自己这么一号人,估计早就被整日操劳国家大事的天子爷忘到了九霄云外。 “你就这么相信那人能做到?”凭宋梨对来人的了解,从认识到现在也有小二十年的光景,就算是跟这人朝夕相处的那个马脸小厮,也没说是实打实的相信。 锦袍里传出一声叹气,“信不信,不都要试一试。你再这么啷当下去,怎么对得起你娘?” 宋梨再次沉默。 “做不做?”锦袍里又传出一句问话。 宋梨沉吟问道:“谁跟你传的信?” “这个你就别琢磨了。”显然是猜到宋梨的意思,来人直接打消了他的念头,“给我送信的人小心得很,我叫人去跟,跟丢了。” “要不我就试试?”宋梨又侧头瞧向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先说好,这事不强求,我就待在出凤岙也挺不错。” 锦袍外那只惨白惨白的手提着拐杖戳了这个总是挂着憨憨笑容的后生一下,冷哼斥道:“出息。” 第九十四章 化外人不问红尘事 武当背倚苍茫千里的原始森林,面临碧波万顷的浩渺丹江,于堪舆风水一说来定此地当真是背靠群山面拥绿水的聚宝之地,单单就这一点,自打这史书记载以来,但凡一些高德大儒抑或隐士羽客大都选在此地结茅辟谷修炼参悟。 除了那坐拥玄岳门、回心庵、太虚宫、金殿、紫荆城、太和殿,素有七十二峰朝大顶美誉的天柱峰上云雾缭绕、颇有一番天宫仙境的感觉,其余大小峰峦亦是层峦叠嶂美不胜收。 天柱峰东南小莲花峰,有紫霄岩,相传是为玄武帝君飞升所在,尔后又有吕祖在此结庐修行,化虹得道,因此更成武当玄妙处,哪怕走在悬崖峭壁上一不留神就葬身崖底,亦是常引香客来此烧香。 紫霄岩朝东,有一座伸出悬崖的石雕,如龙头般昂首山外,据传是吕祖于此化虹,道教中人称名龙首石,世人称之为“龙头香”。 龙头香长约一丈,宽一臂有余,远观隐约如同双龙游曳天外。在这万仞峭壁上悬空伸展的两条游龙据传是玄武大帝的御骑,玄武大帝经常驭龙到处巡视。 正因为龙头香其神秘其地位,信士弟子们为表虔诚,每次来朝武当,都为烧“龙头香”而走上那阴阳生死的边界。由于下临万丈深渊,烧龙头香的人要跪着从窄窄的龙身上爬到龙头点燃香火,再跪着退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由此,武当也曾派出弟子来此监督,可仍挡不住善男信女前仆后继不畏死的崇信,有人曾笑话说每年由这龙头香上摔下去的,可要比小莲花峰的道士都多。为此,武当不惜得罪天下百万信士,将这龙头香设为武当禁地,只为那句佛道两家都百说不厌的“好生之德”。 此时小莲花峰下,一人一骑悠悠上山,煞是悠然。 走的近了,方才看清那坐骑分明是一只通体密布许多黑褐色斑环和金黄色毛皮的金钱花豹子,体长近丈,獠牙尽露,端的狰狞可怖。而那背上,坐的竟是个挽着个混元髻的瘦小道童,穿的是武当山里最最常见的灰色道袍,黑布条挽着发髻垂于双肩,在花豹子背上一走一颠也是飘逸。斜挎着褡裢的小道童手里拿着筒竹简,走几步便翻看翻看,这老成持重的样子还真让人看不出他年龄。花豹子伸懒腰般迈着步子时不时张张大嘴,扁平舌头舔舔鼻翼,怡然自得。 这一人一豹在这山间密林也是诡异万分。 有巡山道士于林间小道碰见这道童也不稀奇也不畏惧,只是紧走几步,走的近了便停下身子恭恭敬敬弯腰行礼道一声“老师叔祖”。 云上九天,月落参横。 武当辈分最为讲究,眼下已排到月字辈,像是韩有鱼韩鲲鹏便算是武当月字小辈,当今武当掌门张九鼎是九字辈,被武当门中月字辈的巡山道士可尊一声师公。 老师叔祖,那便是师公的师公的师弟了。 有传言称参悟至深可还童,看到这悠哉悠哉上山来的道童,难不成真是返老还童的老神仙? 道童不见一丝怠慢,赶忙由花豹子背上跳下来,抱着竹简赶紧略略弯腰还一礼,叫不上对面道士的名字有些尴尬,小脸微红,只是道:“辛苦了,辛苦了。” 早就习惯了这个在山里辈分高的吓人的道童如此礼数,那巡山道士低眉,道:“老师叔祖快上山吧,玄师祖在等您吃饭。”说完不再多言,紧走几步下山去了。 玄师祖,那就是老师叔祖的师父咯。 辈分繁琐的武当,的确不是常人所能理解。 辈分与年龄分为两个极端的道童又是微微躬腰答应一声,目送着巡山道士下山,不忘嘱咐一句“气升丹田游走小周天,脚冲日月内问精气神”的行走法门。 莫看年纪小,穿衣打扮一举一动都老成持重,说话也是一股子的老道。 听着依稀传来“谢老师叔祖”的声音,小道童比当初听到师傅说自己可证大道都高兴。 翻身上了花豹子,小道童将竹简别在腰上,挥了挥手,林间窜出一只黄雀,通体姜黄,叽叽喳喳个不停,落在花豹头上,惹得这只大宠不耐道的晃了晃脑袋,换来黄雀叫声更是欢快。 小道童只是一揪花豹耳朵,通灵如这畜牲撒开四脚蹭蹭几下上山去了。 紫霄岩不是岩石,倒是可以说是峭壁更准确一些。峭壁半山腰突兀屹立着数十座道观厢房,那龙头香也在其中,云雾缭绕还真是犹如两条游龙腾云驾雾一般。 正冲着龙头香,四根木柱垫着石板撑着不知几代人几百寒暑方才穿凿而出的人高石洞,有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光着膀子一手斧子一手钻,大力斫石。 “师父——”骑着花豹子的小道童如顽童般拖着长音穿梭于世人眼中极其危险仅可容一人通行的峭壁小径上,花豹子身形矫捷,起落间便碰触一些碎石落于谷中,煞是胆战心惊。 正一下一下穿凿石壁的袒胸道士放下手里工具,转身双手拍打着系于腰间的灰布长袍,依稀可见肋骨的瘦弱胸膛上赫然刺青着玄武帝君座下蛇盘龟,足足覆了整个胸膛。 武当山眼下该是辈分最高的袒胸道士席地而坐打开身旁食盒,也不理会翻身下了豹背小跑过来的道童,自顾自的拿起一个白面馍馍狠狠咬了两口。 “师父师父。”小道童一脸堆笑,近似于谄媚,面对着师父坐下,“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卖关子的话,小道童也没打算去让这个好像不善言辞的师父去猜闷,从褡裢里摸索一阵,伸出手来时已多了个瓷质酒壶。 这个邋遢至极的道士顿时两眼放光。 “你个锤子又去哪个殿里偷来的?”道士似是对自己这个徒弟的小偷小摸恨铁不成钢,状若生气,可出手倒是迅疾,不见动作便瓷壶到手抬头喝了一口。 小道童嘿嘿干笑两声,由食盒里依次拿出两盘素菜两碟小菜两碗白粥,道:“天天在大殿上摆着又没人喝,跑没了味多可惜。” 道士索性放下手中白面馍馍,倚着石壁只是喝酒,一口也不多,抿嘴沾沾便露出一副满足表情。 “你知道个锤子,跑味那是让真武大帝喝了去,你这么偷来真武大帝还喝个锤子。”道士骂骂咧咧,倒也不算是脏话,让人听了只觉好笑,生不起厌恶心,“小心真武大帝带走你个锤子。” 小道童还是笑,丢了个白面馍馍给那头趴在一旁无精打采的花豹,“真武大帝忙得很,才不在乎这点小事。” “忙个锤子的忙。”看不出年龄的道士撇嘴。 小道童早已习惯自己师父如此不着调的言谈,刚要说话,忽的一阵邪风刮起,看似不大的风势可在这不算透气通风的峭壁甬道石洞里也是刮地碗碟食盒翻了个儿。小道童抬胳膊用宽大袍袖遮脸,另一只手赶忙去护师徒两人那份也不知道是午饭还是早饭的餐点,可也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风力便散尽,要不是面前一地狼藉还真不以为刚才有阵邪风。 小道童一脸茫然,倒是道士真是不拘小节,从地上拾起刚才自己啃了两口的馒头,拍拍上面沙粒尘泥,又狠狠咬了两口,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咋回事啊师父,是不是刚才咱俩说真武大帝坏话,惹来天怒了?”小道童话里似乎有些胆怯,可看表情又像是玩笑,也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在道袍上擦擦,狠狠咬了两口,嘴里也有咀嚼沙粒发出的咯吱声。 道士也不用筷子,直接捏起地上那些混着沙粒的菜抖搂抖搂放到嘴里,“有人借天威。” “在哪在哪?”小道童颇为好奇,从地上起身跑到龙头香处,手脚并用的抱着龙头香挪到龙头上,看那熟稔动作想来平时也没少如此。 扶着两个犄角,小道童跨坐着四处张望。 道士直接仰靠到石壁,小口小口抿着那壶不知放了多久的酒,面朝东边,似是自言自语道:“分水岭那老东西难不成想借天威抗天劫?还真让这老不死的东西破而后立了?” 小道童分明看到东南方向群山以后乌云如圆盘镶在九天之上,一道如龙汲水的柱子扭扭曲曲接连天地,隔着如此距离都似是能感觉其中威猛。 “师父,是分水岭那边。”小道童又一个起落回到原处,“咱们去看看热闹吧。” 道士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一眼小道童,道:“带你去找死?你那点本事去了,这天威余力就能把你炸糊个锤子,看个锤子的热闹。” 小道童嘿嘿干笑,又摆出一副讨好表情,“这不有师父您呢?去看看呗,以前光听您说这天威天劫多气势多厉害,好不容易赶上一回,您就带我去呗。” “不去。”道士倒是决绝,“山外人自有山外人的功德造化,我们去掺和这可就是有违天道。” “师父你不敢去你就直说,我又不笑话你,你别说得这么玄妙行不行?” “不敢你个锤子啊,张云集,怎么跟师父说话呢?”道士嘴上骂着徒弟,却也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我们什么身份你心里没点数?一个山里独一无二的云字辈,一个本就不该存活于世的方外人,出去干嘛,吓人啊。” 小道童懂装不懂,咯吱咯吱嚼的菜直响,含糊不清道:“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 “你师公说过,咱这一支本就属于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之所在,入世只能扰乱这天下功德清净,待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就好,管那陈谷子烂芝麻的红尘事有个锤子的用。” “你不是偷偷告诉我说师公嘴里没句真话,我看师公的确好骗人,他还说你是吕祖转世来着,哪有你这样子的吕祖。”小道童说完还撇撇嘴,对师公的话不屑也对这个从来没教过他什么东西的师父不屑。 道士噗嗤一笑,仰脖灌了满满一大口酒,“你师公还说你是真武大帝转世,又所谓何来。” 小道童没再言语,若有所思。 “想啥呢?”道士未等到小道童说话,扭头看着那张稚嫩小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奇问道。 小道童低头摘拣着馒头上的沙粒,口不对心道:“没想啥。” “是不是想昨天莲花峰下龟驮碑旁的小娘们了?” “师父我就觉得你压根就不该当道士,师公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说话粗俗的徒弟。人家那是姑娘行不行!” “看来是了。”道士一脸好笑,“小小年纪难不成就想找人双修了?” “师父我是真不愿意跟你说话。” “你俩白搭。”道士跟小道童各说各的,“十成十的成不了。” “咋的?”小道童还是有些在乎这个话题。 “那是外门二代弟子家的闺女,得叫你一声老师叔祖。你想啊,你俩要成了,你岳父叫你师叔祖,你叫他爹,这不乱套了个锤子的了?再说了,你和那小娘们双修的时候,你受得了道侣在旁弯腰躬身行着晚辈礼坐都不敢坐跟你阴阳调和?” “师父我求你赶紧把我逐出师门吧。”小道童起身不再搭理越说越离谱的师父,下山去了。 道士哈哈大笑,望着渐渐消逝的一人一豹一鸟,也不管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是否听见,仍旧道:“真武大帝这一辈子可都一心修道不求道侣,你就省省心吧。” 回答他的是小道童扔上来的半块馒头。 道士挥手,将那半块馒头连同一滴不剩的瓷壶甩向了崖底,还带起一阵疾风,吹得地上残羹也一并没了。 风过,那面乌青石壁上,赫然便露出脚踏五色灵龟按剑而立的玄武帝君。 “师父说凿出八十一副真武像就可以请真武归位,归位做个锤子哦,你走了我跟谁说话?” 道士摸起身旁斧子看也不看甩手砸在石壁上,已然初见雏形的玄武帝君便龟裂开来,片片碎落。 石壁又深三寸。 第九十五章 吾心安处 一路向西,水道渐行渐宽,相较于分水岭周边多礁石,越往西水面越是平整,水流也是平稳。船家也是水路上的老手,不像是来分水岭时那个船家那般多话,时不时撑下长篙,小船便行出去十数丈。 夜三更姐弟俩坐在船尾,江风阵阵,吹得夜遐迩直往夜三更身上靠,小声嘀咕着早知如此该走陆路,引得夜三更想到昨日里姐姐那句“起坐船唇送烟霞,闲歇舟头听水花”就颇觉好笑。 离开寨子前,姐姐要来纸笔留下书信一封给良椿、给凌山鸾。 对于前者夜三更能理解,可后者那个膀大腰圆的堂主,夜三更着实想不通,姐姐洋洋洒洒蝇头小楷足足写了一张,有什么可吩咐的。 不是看不到,也不是看不得,毕竟姐姐眼盲,磨墨平宣舔墨都需要自己帮衬,可出于尊重,夜三更还是未瞧过一眼。 夜三更明白,如同几日前离开历下城一样,自己放心不下薄近侯,姐姐也还是有些挂念着良椿。 这不是矫情,这是重情。 夜三更也不会多问,他相信凭姐姐的玲珑心思,留下那封类似于锦囊的书信,自然是有把握能帮助良椿甚至是分水岭在以后解决一些问题。 一念及此,夜三更便不觉好笑,着实还是过于矫情了一些。 倒是姐姐这般随心所欲听之任之的心境,夜三更到底学不来。 无他,心无杂念,安住当下,行所当行受所当受,可称大智慧。 如夜三更,这一路过来,莫说是从前,即便是眼下,相处几日便仓促分开的薄近侯,他总是时不时记起,并非舍不得,只是一厢情愿的在担心这名少年的安危。如若去了东莱,此一路坎坷有否危险;如若未去,当下又在做什么;有没有继续习武,或是仍旧一心复仇的偏激到也来武当。 还有就是刚刚离开的分水岭,表面上一切圆满周全,歪打正着的帮衬着这个水寨扼杀了还是苗头的危机,只是却又埋下九宫燕那个祸患。良椿娘两个会否再次受到危害?或者说这城府深深的扶瀛女人是否卷土重来另寻他法置分水岭于险地? 如此种种,患得患失。 姐弟两个心意相通,在半路上夜遐迩自然能察觉到弟弟忡忡心思。 可人之常情罢了,夜遐迩不是圣人,这种事情,只能由着他自己去想通,去淡忘。 夜三更自然能想通,只是这般矫情,纯属人之常情无法可解。 不似这滔滔不绝一去不回的大江,东流入海有迹可循,情之一字,可真是收笔勾人。 收拾心思,仍旧需如这大江,路还要继续往前走。 望山走倒马,古人说话自然极有道理。 分水岭接引坪上隔江眺望武当群山时,云雾缭绕里一座座山头若隐若现,尤其是天柱峰,好似离得并不远,真到顺着大江西北而去,从巳正里一直走了个把儿时辰才到了地方。 在附近马驿雇了辆马车,姐弟两人沿着武当山脚西行,于傍晚时分抵达武当山门。 千百年来武当山素有“皇室家庙”之显赫称谓,到了眼下大周王朝,武当供奉的玄武帝君更是被开国先帝崇祀作“护国家神”。这虽于天问帝建国之初迷信宣扬真龙天子天赐皇权脱不了干系,但近一二百年来几代帝王抑佛扬道也是间接拔高了道家之首武当山的地位。 大周王朝最初近百年,不管是开国先皇天问帝抑或被后世高儒大德称作“守业圣人”的第二代立旺帝还是第三代御驾亲征收复南疆的宗仁帝更是不惜一切代价敕建武当,前后耗时六十余年,历经四位帝王,于武当山山脚山腰山顶一线修建八宫、二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十二祠、十二亭、三十九桥,更是隐隐有将道教尊做国教武当奉为道家鳌头之势。 于是乎近百年来上武当朝道者络绎不绝,每年三月三玄武帝君诞辰日更是比肩继踵万人空巷,当年太宰太傅张望东更是在《武当赋》中描述其盛:“踵磨穿石,声号裂山。”可见当时的繁荣熙攘景象。 如今圣人文胜帝登基初始便不惜人力物力修葺武当第一门户“玄岳门”,只为要那三间四柱五楼式的石建筑上“治世玄岳”四个大字百载千世永不褪色。不知是武当山实在没有可再增添的地界还是为了标榜自己向先祖看齐,广安帝这一举措倒也真是颇顺民心。 武当山下玄岳门外,像是看家守院的门房一般坐落着一座小小村落,木篱笆圈着错落有致的数十户人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俱是一些外门弟子自行在此安居,平时禾锄种田,闲时上山听经练拳,偶尔也负责着传信或者往山上送些吃食用品之类的杂事。 村子就在通往山门的路上,几个应是刚从田里回来的汉子远远瞧见马车吱扭扭而来,互视几眼,俱都疑问着这个时间怎的还有人来,再过不多久,山门可都要关了。 几名汉子将手中农具放于路旁,迎上前去,离有数步远便站定,当先一人抱拳施礼道:“公子来我武当所为何事,烦请公子告知,容我等上山请示。” 夜三更勒住缰绳,并未急着答话,不紧不慢的将姐姐扶下车厢,解开马车绳子弃车不用,缚上鞍鞯,又将姐姐托上马背,一手拽住缰绳,依旧对面前几人不理会,朝着半个日头映衬下的群山,聚气成音朗声道:“夜家夜三更,特来拜会山门。” 清啸之下,犹如迅雷疾泻声闻数里,只见那几名汉子一个个瞠目结舌,脸露惊慌之色;跟着手捂双耳,脸孔变得几近扭曲,若是旁人瞧见也能看出其痛苦难当,似是遭受苦刑一般难受至极;又过两个呼吸功夫,一个个便先后倒地,不住扭动身子。 篱笆院里有几个修为还算高深的汉子当即盘膝闭目而坐,急急运转体内气机与啸声相抗,却也仍掩盖不住脸上痛楚神色,这等天气额头上都有豆大汗珠滚滚滴落,脸上肌肉也是不住抽搐。 只是为过片刻,却也是抵不住滚滚夹带气劲的声浪,败下阵来,一个个大口喘息,想起身业已不能。 声音不停,一层一层越过村落,连带着震塌几座破烂茅草屋,惊起山上林中鸟雀无数,直达那云雾缭绕中犹如胜境的山顶。 夜三更牵马前行,绕过地上几名汉子,又是朗声道:“夜家夜三更,特来拜会山门。” 夜三更如此喊了三回,便到了刻有先皇亲笔“治世玄岳”四个擘窠大字的玄岳门下,门侧有豁落灵官隆恩真君及天帝佐使六丁阴神玄女,倒是那王灵官手执钢鞭龇牙咧嘴煞是可怖。 几名着道袍的男子背负长剑,受刚才音浪影响,或手扶山门石柱,或倚靠灵官六丁,身形不稳左右摇晃。 夜三更不加理会牵马拾阶而上,本欲穿过几人,却不想有修为不错者已从音浪中缓过神来。 “武当净地,容不得你……” 不等那人说完,夜三更松开缰绳,身形一闪已到他身前,右手一掌拍出,好似轻飘飘浑不着力。那人抬手格挡,夜三更使了个武当太极黏字诀,如灵蛇绕着他胳臂上攀,只在脖颈上一戳,那人身体一软,倒地不起。 “夜家夜三更,拜会山门。” 又是一声,直冲九霄,惊起鸟雀无数。 “我武当清净圣地,为何如此胡闹!” 一道声音由山腰传来,压过夜三更,震得松针柏叶一阵乱抖。 夜三更回手抓住姐姐手臂,一股雄浑劲气渡入夜遐迩体内,让她不致于被这声音伤到。 夜三更仍旧牵马前行,只是未有几个呼吸时间,一道人影爆射而来,一步数阶眨眼便至夜三更三丈外站定。 夜三更松开缰绳,拍拍马背,任由其驮着夜遐迩去到一边,尔后才看向来人,那个身着道袍背负双剑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中年道士。 “夜三公子,我武当与夜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如此挑衅,所谓何来!”中年道士毕竟也是师出名门,即便心里一股子愤愤仍是强压怒火先讲个过来过去。 夜三更微微仰头,盯着来者,“韩有鱼回来了没?” 似是答非所问的回答,却也让系着冲和巾、受了三坛圆满中天仙大戒可称妙经师的中年道士想到前几日那不成器的三代弟子韩有鱼偷偷回得山里,有附耳射声的流言蜚语便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这个在山下常常倚仗自己师门为非作歹恣意妄为的纨绔子惹到了一个怕是整座武当都惹不起的人,该不会就是这找上门的夜三更吧? 从未与夜家打过交道可十几年来仅是听闻便落得眼下心有余悸的中年道士直皱眉,这不学无术的混蛋,惹谁不好怎得触了这一家子的霉头?捅了多大篓子才能让人找上门来? “回来又能怎得?”不明就理的中年道士质问一句,想来还是未能意识到内里严重。 夜三更沉吟道:“道长这话里意思,那就是回来了。敢问道长,九天道长与九清道长可曾回来?” 中年道士这下就有些转不过弯来,难不成九天师叔也和韩有鱼那小子胡闹了不成? 中年道士不说话,夜三更又道:“我带我姐来武当,并不是道长口中撒野,就来讨个说法,还望道长放行。”说完一抱拳,礼数做的周全。 “夜三公子这就难为贫道了,眼下山门已关,不管我门中弟子如何不是,烦请夜三公子明日一早登门,由我禀报掌门,再做打算如何?”中年道士说的也是委婉,毕竟在他看来也是自己这边有错在先,至于是何错,道听途说也不能妄下结论。 “我若要执意登山?” 中年道士怎会看不出这书生模样的小子眼中决绝,当下抱拳躬身,道:“还望三公子莫要为难贫道。” 夜三更迈步,登山。 中年道士皱眉,犹豫再三,擎剑在手,只是未出鞘。 夜三更一步上阶有三,距离不足一丈。 中年道士暗暗咬牙,跃然而起如虎下山刺向对方。 夜三更暗道一声来的好,右手成爪,运气吸来路边一根枯树枝当做武器,又道:“我当以剑势破剑招。” 随着话音,夜三更身形爆射而出,迎向中年道士,手中树枝蜻蜓点水般正中对方长剑。 中年道士气急欲抢先机,听说过关于这个年少便摸着天象的年轻人种种事迹,自然不能用常规度之,先下手为强的攻其不备才是正理,是以长剑一晃,剑式变得猛厉起来。 夜三更怎会瞧不出对方心思?体内气劲灌入树枝,见招拆招,应对自如。 中年道士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挽剑花,直袭夜三更胸门。 夜三更也不躲,回手将枯树枝横在胸前,只听“叮”的一声轻响,树枝刚好挡住中年道士手中长剑。 中年道士腰眼用力仗剑前刺,口中一声“开”,磅礴剑气由剑穿出,生生顶得夜三更后退了一个台阶。 夜三更脚下使力旋了个花,如生根般止住退势,任对方长剑弯出了个弧度,方一个躬身的诡异动作,引长剑弹开,尔后一声“破”,手中枯树枝撇开长剑,侧身让过,又是一记蜻蜓点水击向对方。 中年道士回剑荡开树枝,身形后撤,手中剑撒手而出,挽着剑花不离夜三更分毫。 中年道士驭剑与夜三更争斗之时,山上又疾疾飞来数道人影。夜三更看的仔细,使树枝与对方你来我往斗了十数招,待得有几人到那中年道士身后,夜三更松手枯树枝一撇,身形暴退。 枯树枝失了外力,瞬间被长剑搅的稀碎,却是恰恰给夜三更挣了个时机。 夜三更如大鹏展翅腾空后跃,也不管又攻来的长剑,一声“起”,路旁林中厚厚一层落叶应声而起,如两条长龙围绕盘旋。夜三更轻喝一声,双手前推,两条长龙由左右两侧轰向几名道士。 我有龙卷,势不可挡! 长龙吞入几把长剑,未有颓势,去势不减呼啸而过,轰然砸在几名道士身上,洒落一地枯叶。 当先几名道士痛叫一声如遭雷击,身子斜斜飞出,坠地之时便昏死过去。 夜三更收手,理理衣服,也不理剩下的几名已然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道士,走到姐姐跟前,一言不发,牵马登山。 夜三更不说话,夜遐迩也不会多问,她比谁都清楚弟弟的本事。 偌大一个江湖,吾心安处是吾家,吾心安处只有他。 第九十六章 流配一甲子 日头已过了半山腰,剩半个露在外面,染的天上云红彤彤。 天柱峰高耸参天,越是往上温度越低,年后下的那场大雪,即便是过了五六日山顶都未有融化殆尽,眼下里衬着那一丛一簇的晚霞,更是醉人。 “姐,你要是能看到这景儿,估计又得给我念叨当年去京陲黑山里的湖心亭看雪时写的那首韵词。”夜三更忽的开口道,“真想不到这南方雪景也如此耐看。” “南方下雪本就不常见,今年也是奇怪,还下的这么大,景色一定不错。”夜遐迩仰着头,虽是看不见仍旧一副享受的样子,无神的眼睛就望着前方她记忆中该有的景色。 “还是比北方差远了。”夜三更道,“咱们那边雪是又大又疾,这里下好久才有这么些。也不知今年有没有雪天去黑山湖心亭煮酒的妙人。” 夜遐迩没再接话,引得夜三更抬头看向她。 夜遐迩语气落寞,朝着她自己都不知晓的一处方向,忽的说道:“今年京里的上元节花灯,应该不比往年差吧。” 自是知晓姐姐心思的夜三更不免哑然。 “三更,我又想家了。” 避世三年再入世,一路走来大半月的光景,姐弟两人兜兜转转,想想也是无比精彩。 开始不过是为了给历下城那个没爹没妈到了最后连姨娘都没了的少年讨个说法,后来就是想着回家看看。 人一旦有了目标,走下去,才是最舒服的事。 只是思乡情最切,也最怯,更难耐。 姐弟两人一直在刻意回避的问题,到底是在这时候默契的挑开。 “其实想想也是我矫情了,咱们这不就是回家去吗?念叨个什么劲。” 却是夜遐迩展颜宽慰了一句。 夜三更一愣,随即道:“等这事一了,我就找匹快马,多则半个月,少则十天,很快就能到家。” 话赶到这里,姐弟两人难得闲话起了家常。 夜遐迩道:“你说老爹上山了没有?以前怎么说我还在那里陪着,现在就光他自己一个人,也是蛮可怜。” 其实在心底多多少少带着些偏激想法的夜三更撇嘴道:“有酒就好,他会可怜?” 自然听出弟弟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埋怨,夜遐迩抬手弹了一个脑瓜崩,佯斥道:“再胡言乱语就把你逐出家门。” 对于姐姐玩笑似的斥责根本不当回事,夜三更也是陷入沉思,道:“你说老爹那脑袋是不是让酒糟子给糊住了?当初老头子要把位子传给爹,即便不是世袭罔替,可怎么着也是个能在天底下都吃得开的门户,他要是答应了,哪还有当初那些事,哪还有现在这些事。” 夜遐迩俯身又是一个脑瓜崩,笑骂道:“我看你才是被糊住了,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那一大家子该是那么好相与的?”随即叹了口气,她又道,“爹的心思怕是除了咱娘,谁都猜不透啊。就老爹那句‘此生仅留一壶酒,醉天下,醉世人,醉长生’就能让老头子把传位给他的心思收了,我看这也没谁了。咱们不懂,眼里不容沙子的老头子既然能明白,那就是老爹没错。凭老头子的性子,爹要是说错了话,早就打起来了。” 似是想到很好玩的事情,夜三更道:“你说老头子跟老爹打起来谁能赢?”问完以后忽然想到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父子俩动手打架的情景,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夜遐迩看样子也是臆想着父亲和老头子动手的场面,莞尔道:“你啊你,要是老爹打你你会还手?脑袋里天天乱想些什么。” 夜三更干笑两声,道:“想着玩还不行?” “唉,也不知道那天夜里老爹跟老头子动没动手。”已然开始追忆,夜遐迩忽然说道,“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犟。” “行了行了,瞎琢磨什么。”夜三更打断道,“当初院里丫头不是传信说老爹没事么。” “那些个丫头的话也就糊弄了你,老爹真有事还能让她们知道?”说着话,夜遐迩叹口气,郁郁道:“三更,我倒是真想老爹了。” 夜三更苦笑,不再说话。 除了去世的娘,这世上,最亲近的也就只有爹了。 想起那个整日醉醺醺的男人,夜三更心下也有些不是滋味。 夜三更从小就跟父亲关系疏远,当初对父亲的了解只是记得这个邋里邋遢被自己叫做父亲的男人整日里无所事事,天天抱着个酒葫芦,从早到晚醉醺醺。 直到母亲去世,夜三更才算是明白这个曾被天下人称为醉鬼的男人是有多厉害。 喝酒能喝出个登堂,试问天底下有几人能做得? 他不晓得父亲以前是怎么认识的母亲,也不晓得父亲又怎么说服家里那个自视甚高的老头子去天下刀客望而生畏的殓刀坟提的亲。 他懂事以后倒是听家里人提起过,说是殓刀坟往外嫁闺女,要让姑爷过一个十八悬刀阵,数百年来也就他爹敢进得,自然而然也就他爹出来过。 自己那时候小,不懂得殓刀坟有什么能让天下执刀人魂牵梦萦却又望而生畏的地方,也不懂得这个传言能杀仙人的刀阵有何厉害。 等看遍藏书阁典籍,夜三更才知道自己父亲当初凭天象境能娶母亲过门的内里凶险。 他就更不明白小时候那个让自己犯糊涂的问题,母亲,怎就看中了这么一个一事无成嗜酒如命的男人。 哪怕懂了情啊爱啊这些东西,夜三更也觉得凭母亲的本事,闭着眼也能找到一个比自己父亲强一百倍的男人。 恐怕这个问题也就自己母亲心里明了,可自己还没有好奇到去问这个问题的地步,母亲便被人杀了,还是死在自己怀里。 只从家里人闲言碎语茶余饭后的笑谈中听过父亲有多厉害的夜三更,那时才真真切切的了解到喝酒喝出个登堂,是怎么个本事。 当日夜幕临领旨去往京城紫禁听宣,江南白家五十死士趁雨夜杀入夜家,依托很久以前就安插在夜家的奸细顺利进入内院,在夜家精锐守卫反应过来之前,以搏命的方式伤数十人,杀九人。 因下雨去给在外喝酒的父亲送伞,母亲不幸被一剑刺了个对穿。 没人会相信那个手无缚鸡之力连点像样抵抗都没有的女人会是殓刀坟的人,也没人会相信那个下雨还出门的女人会是夜幕临的儿媳,更不会有人相信那个犹抱油伞伞遮面的女人会是本该成为夜家下任家主的媳妇。 所以在那个蒙面人得手以后便被惊恐万分的夜家侍卫毫无章法的乱刀砍死。 夜三更刚把母亲送走还没盏茶的功夫便听闻家里有刺客,和姐姐冲出小院穿过长廊便看到一群府卒怔怔站在雨中,也看到地上那具都看不清本来模样的尸体,还看到倚在墙上轻轻咳血的娘。 当那个醉鬼提着葫芦踉踉跄跄进得内院,他似乎看到的只有夜三更怀里不时吐口血浆的女人。 当初有些小的雨势彻底停住,紧接又雷电交加,风声乍起。 夜三更清清楚楚的听到有人惊呼“入室”。 夜三更在意的不是倾盆大雨砸的脸颊生疼,也不是父亲破而后立似的修为突破,反而在意的是父亲手上那个从未离手的酒葫芦掉在地上。 母亲咽气前说的话不多,倒是全都在交代夜三更,让他照顾好姐姐,跟她男人说的话都没几句。 那个男人就蹲在很远不动,也不上前,任由着自己一双儿女抱着自己的女人哭。 似乎就这么蹲着,能和他这辈子都看不厌的女人平视,就是仅剩的奢求。 在听到母亲最后一句话以后,拉着那双再也抬不起来的手,夜三更不经大脑的大声怪罪自己这个只会喝酒的爹,若不是因为他自己娘亲哪会冒雨出门碰上这群搏命人? 夜三更觉得雨势更疾,噼里啪啦砸在房顶以至于还未听清楚父亲那句话,就见父亲拾起酒壶转身踉跄出门。 三日后出殡,三日白头的父亲,右手提酒壶左手拎十八颗人头酩酊回家,醉在母亲坟前。 尔后父亲就一直守在母亲坟前,不问世事。直到三年前夜幕临揽下那档子事儿,这个男人才从母亲坟前上山回家。 还未见他人,夜家大宅院门到正堂的天井里,就传来他声音如天雷滚滚,“夜遐迩你同意不同意!” 虽是疑问却又不容置疑。 夜遐迩只是抿嘴不语,百余米距离声音还未落眨眼就见那男人到得正堂。 男人不再问夜遐迩,又灌了口酒,看向那个被夜家所有人说是最懂母亲心事的夜三更,带出一口酒气问道:“你来说,你娘活着会不会同意?” 手覆在姐姐背后木匣上的夜三更摇头,斩钉截铁,“绝对不会。” 那个男人就看向正堂右侧座位上那个江湖庙堂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仪老头儿,说道:“依夜家家规,违背家主者,杖三十,逐出家门。子不教父之过,这六十我替了。”说着话又灌了口酒,走都走不稳的将夜三更和夜遐迩推出正堂,然后回手关上房门,仅留一扇,背朝正堂,骂道:“滚!” 夜三更清清楚楚的记得,他带着姐姐走出夜家大宅那一刻,风声骤起,真有天雷滚滚于九霄之上。 夜三更现下忽然觉得自己和姐姐有个特别爱自己的娘,还有个不善言辞、对自己姐弟俩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爹,这辈子也挺值得。 夜三更开口道:“真想知道老爹这几年过得如何。” 学着弟弟刚才的语气,夜遐迩笑道:“老爹有酒就好,肯定过得不错。” 夜三更哈哈大笑,对姐姐的话不置可否。 夜三更忽然想起盘山的半山腰,那个插满钢刀的竹林里,有个白发男人一守就是七年。 这才是至死不渝的天长地久吧。 夜三更闭嘴不语,倒是姐姐,禁声了片刻,忽就吟道: “不只江南烟雨, 姑娘撑伞于湖堤、于旧地迤逦。 惹王孙公子,泼墨一池。 却不知,我等北方女子, 锦帽貂裘小棉衣,细数亭外雪压枝。 远山白头有三尺,近船破水声正疾。 且待我再提笔,流配冬雪三千里。” 夜三更侧首昂头看着马背上的姐姐,笑道:“三年可不止流配三千里。” 夜遐迩莞尔,道:“那就待我提笔,任冬雪流配一甲子。” 夜三更附和大笑道:“谁敢流放一甲子。” 【跪求收藏推荐等各种票。】 第九十七章 张口就杀气 黄昏下,夜三更牵马不急不缓。 缀在姐弟两人身后数丈的几名道士,严阵以待。 就这么刻意的保持着互不相扰的“安全”距离,一路畅行无阻的上山。 过了通往小莲花峰的那条羊肠山道,再往上二十丈有余,峰回路转,山道一旁豁然空旷,古树相围,方圆百丈,内有老井一口,井边一棵周遭仅有的樗树孤零零杵在一旁,煞是碍眼。树旁一个大鼎,一身铜绿,香灰漫布,可见香火旺盛。 再往里坐落一处与这香火气明显不符的破败道观,年久失修到落败不堪。硬山顶抬梁式构架,鸱吻吞脊,钩心斗角,前廊后檐,方砖墁地,引出一条丈宽小路弯弯曲曲到得这边登山主道来。 半道里很是不搭的竖起两根已然龟裂的圆木,如同左右翁仲,矗立两旁,上头洋洋洒洒十四个字,铁钩银划凌厉十分。 “铁杵千岁磨成针,一朝得道要回心。”轻念一遍,夜三更不禁赞道,“有剑意。” “这可是弃儒从道的吕祖转念间一挥写就,只看出面上盈盈剑意,就看不出里头的门道?”夜遐迩于马上说道。 夜三更远远望去,摸着下巴沉吟道:“这是告诉咱俩往回走?” 自然迎来姐姐佯怒的一个脑瓜崩。 夜遐迩道:“千年前中土动乱,民不聊生,武当吕祖吕招贤欲学道救济天下,拯救苍生,遂尔修心养性参悟道心,奈何道可道非常道,在这武当山里苦修数载窥不见一丝灵光,心意动摇,止步不前,便坐到东边那棵樗树下,冥思苦想,几欲放弃。是道家老祖李老君千里东来化作老翁在庵前磨杵,三日不停。吕招贤就这么看了三日夜,于树下顿悟,复尔登山潜心修道,一招得悟,创立武当道教。这十四个字,就是吕祖返山前写的。” 以前也多少耳闻过这则道教美谈的夜三更玩笑道:“不知道我要是坐在樗树下会不会顿悟。” “不嫌丢人。”夜遐迩笑骂道,“光说不练,那不如去樗树下悟一悟,看看你能悟出个什么。” “千年得道一吕祖,燕雀肚里载鸿鹄。夜家公子心中无道,怎能悟出个什么?” 回心庵里踱步而出一个兰衣老道,白发白眉白须,一甩手中拂尘,道了声“无量天尊”。 夜三更停步望向那处破败道观门前说完话便动也不动的老道,一身有些褪色的绛紫得罗,交领宽袖,飘飘欲仙,手中拂尘搭在一侧手肘,两道龙须配着长髯更是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 只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机压迫,让夜三更有些蹙眉。 他很厉害,夜三更如是想。 “此话怎讲?”不等夜三更开口,见不得弟弟被人说道的夜遐迩扭头朝向老道,口气咄咄道,“道非常道,怎能是旁人所能比较?” 老道仍旧未上前,遥遥而望,“道在心内不在体外,单凭说教,能是甚道?” “老君守藏悟无为,夫子授业懂中庸,巨子克敌明兼爱,驺生观天知阴阳,韩非子集法术势三家领会律治,无上士参破三千繁华看透轮回。哪个不是自成一家布道天下,不说,怎个叫做传道?所谓解惑不也成了纸上谈兵?” 夜遐迩循着声音,一抖缰绳欲随之而去,却又被夜三更伸手抓住。 自然不是怕这老道会有坏心思,夜三更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姐姐跟人打嘴仗。 那边老道朗声大笑,又道:“道之一字,首尾相连,只有缩头走之,方可行大道做大事。” “那你又如何断定我弟心中无道?” 显然对于夜三更的制止,夜遐迩根本不往心里去,汹汹夺人。 “三公子少年得志,机缘喜人,年纪轻轻便九转天象借气驭气属实天赋异禀,只是武之一途与我修道一般,循序渐进方为正数,如此机缘使然造化弄之,只求了个空中楼阁,无甚根基,因果轮回下待得他日心境受损又怎能证得大道?” 夜遐迩摸着缰绳翻身下马,只身向前,道:“我弟天资聪颖,国师尤所为揲蓍龟甲,算得武曲天下。这武道一途自古有之却又繁缛庞杂,我弟观百家融汇一通,怎么就悟不出个登堂入室。怎的到你口中却是另有因果?” 也瞧不出老道有何表情变换,语气仍旧不急不缓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本该正心武学,却因红尘杂事频繁出世入世,投进三千浮华世界,乱其心性,扰其慧根,怎能悟得正途?” 相隔数丈,夜遐迩与老道遥遥相对,“苦心志劳筋骨,厚积薄发破而后立,此话怎讲?” 老道眼观鼻鼻观心,无欲无求,“亦是聚小流方厚积薄发,积跬步才破而后立。” 夜遐迩一副恍然样子,“依先前所言,缩头走之方能证道。那依我这个小女子所闻,道长闻字解意却又与先贤差之千里。” 终究是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表情,老道凝神瞧向夜遐迩,“贫道数十年只是看几本破书,不知怎得与女施主所知相右,还请点拨。” 夜遐迩侧身,背负双手,俨然一副女学究,道:“即然刚刚说到道之一字,缩头走之,说文解字之意小女子不便深究亦是无理辩驳,可内里意思就是行事莫张扬。是也不是?” 老道闻弦知意,想是明白夜遐迩话中所指,并未答话。 夜遐迩续道:“老君守藏立说,尔后化胡函谷,洋洋洒洒留《道德》五千言。夫子授业解惑,周游列国十三载,《春秋六经》流芳千古。墨巨子参与春秋百家会战,蚍蜉撼树拒敌千万,以战止战。驺先生过遍浮生,堪舆前尘后事百千载,八卦五行算尽人间。韩大家遭人嫉妒忍辱负重,于大狱融汇法术势三家,自成一脉。无上士历经沧海桑田,看破这世间诸般烦恼恩怨,菩提下如来如去。敢问,这些人哪个不是出世入世数十载方得证大道?连得吕祖也是于红尘中因缘际会转而修道,你如何由这个缩头走之就敢断言舍弟不可顿悟?” 老道呵呵而笑,道:“娃娃莫要跟我这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家伙抠这字眼,缩头走之是用心,心中有道便是道,心中无道怎可证道?” 夜遐迩回呛一句,“那你怎知我弟心中无道?” 老道终于开始正视起这个以前只是听闻却未有缘得见的奇女子,“三公子心性不稳,现如今躲藏三年,出世便一气上武当,气势凌人。如此一来,心中怎有道?又何以称道?” “杀神白起坑杀赵人四十万,何以称道?何以成神?却是成道,却已封神!” 夜遐迩咄咄逼人,无神双眼直直盯着不远处老道,“敢问道长,舍弟与白起,怎比较?” 老道哑然。 夜遐迩昂头,近乎于蔑视的姿势朝着处于上风口的老道,又道:“武道一途,贵在心专。舍弟当年幼龄于藏书阁拜读百家武学,摸着天象。就如武当修道,如若没有先贤大家着书立说删繁就简,你们又如何去悟?遍观百家,又有几个顿悟彻悟?还不都是一步一脚印摸索出来?便是武当,千百年来就出了个吕招贤。一朝彻悟,证道飞升,前后也用了何止二十余载寒暑。舍弟于天象境摸索方才几年,敢问道长,就是贵派所谓外门之幸的韩有鱼,倾尽你武当恁些精力代价,由通明进天象用了多久?” 老道不语。 夜遐迩也没想着老道会回她,又道:“眼下道长不说话,难不成这时候还能修个无为?在想着无为而制,还是无为而止?在想着不争便是争,还是妄为后才想起了远祸慎行清心寡欲?” 老道摇头呵呵笑道:“都言夜二小姐口舌之利,曾与圣人寺道济圣师论酒斗机锋一日夜不分上下,厉害厉害。” 夜遐迩躬身做了个万福,不言不语转身走回夜三更身边,一副骄傲模样,道:“怎么样,快夸我。” 夜三更苦笑一声,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争的个什么劲。” 夜遐迩仰起头,露出像是小时候夜三更给她掏鸟窝带回来两只小麻雀一样的笑,她洋洋得意,面露欣喜,道:“谁都不可以当着我的面说你,就算是我夜遐迩也说不得你。” 庵前老道似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此女张口就杀气。” …… …… 小莲花峰上,骑着花豹子的小道童躲躲藏藏,透过密林看着那两人一马的登山身影,左右为难。 “师父,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不能。”蹲在树旁瞧着回心庵那边始终不曾开口的袒胸道士回绝的也是干脆。 小道童颇感为难,两只手攥着衣襟甚是局促,“可我都算出来了啊。” 瘦到连肋骨都清晰可见的道士嗤之以鼻,乜了乜自己这唯一的徒弟,道:“谁让你算了?以前一月一卦,现在一天一卦,有病吧你。” 被师父无端说道一通,小道童也是委屈,不满道:“谁让这月第一签,就爻出了个迎门签,巧不巧的就来了这么俩人。” 袒胸道士撇嘴道:“你只是开悟,不是开天眼。以后去到书阁看点有用的书,这本《滴天髓》我都看不懂,你能看明白个锤子。” 讲着话,探手拿来道童腰间竹简,哗啦啦打开,看着上头一个个晦涩难懂鬼画符一般的手势,更是大摇其头。 对于师父这种毫不爱惜的举止让小道童大为肝火,要知道武当山书阁里的竹简史册可都是传承千百年都不止,是历代道家大能秉承先贤教义从而传扬光大领异标新,哪一本不是承载着道家要义,浸含先人心血之着作? 袒胸道士的粗暴行为惹来小道童劈手夺过,急道:“你看不懂就看不懂,你抢过去作甚。” 也知道自家这个唯一的弟子从小——或者说从识字起就嗜书如命,虽说自家一派历代传承多靠口述,毕竟这书中所写不过是能让人知晓的皮毛,内里深奥谁会付诸书本让其广为流传? 只是这徒弟好似也没什么其他喜好,自己这个当师父的又好似也管不了他,便由着这个自小便被花豹子认了主的唯一弟子每日里往返于小莲花峰与天柱峰间,取书的同时,多多少少还能顺回点荤腥打打牙祭,也是不错。 “瞧你那锤子样,等我得空了我也写一本,到时候我证了大道,你拿着出去卖钱也能多赚点。”袒胸道士站起身,为自己的想法得意洋洋。 惹来小道童一记白眼,“你写书也好升天也罢,眼下是不是先解决这事啊,都要打起来了。非得等着闹出事来再让山上人出来收拾?”小道童苦着那张煞是白净的脸,很是烦闷。 袒胸道士老神在在,“打什么打?张九厄那面团子脾气,能打起来才怪。你天天解签揲蓍掐手指头,你都算出个什么?破而后立破而后立,不破怎能立?欲破局,先乱局,越乱越好,说不定就破了这乱局。” 小道童翻翻白眼,很不赞成师父的说法,可他是师父,就算是不赞成自己也没办法反对。 “这其中玄妙所在……”瘦成竹竿似的袒胸道士故意拉着长音,一把拽住想要偷偷溜走的徒弟,似是卖个关子,可随后又补充道,“你懂个锤子。” 第九十八章 扶摇九重天 夜三更扶姐姐上马,正欲牵马向上,老道手中拂尘一扫,庵前口径约摸五六尺的铜鼎香炉腾空而起,打着旋飞落到山道上,如同被人轻轻放下,未起一丝尘埃。 “夜三公子听我一句劝,领着夜二小姐下山去吧,我门中弟子所作所为,明日我自去问掌门讨个说法,到时自会给三公子与二小姐一个满意答复。” “我若要执意登山?” 老道叹口气,道:“三公子执念太深。” 夜三更松开缰绳,走到鼎前,马步扎稳,双手环住大鼎,气沉丹田,轻喝一声,近百斤的铜鼎平地而起。 老道轻叹一声,一甩拂尘,脚尖点地几个起落跃来,使个千斤坠,落于鼎上,刚被夜三更抱起的铜鼎轰然落地。 夜三更手扶鼎耳腾身而起,腿如钢鞭带着风声砸向老道胸门。 老道不急不缓,只是一甩拂尘,轻飘飘的隔住这一记重击。 夜三更手上一拧,仍旧直取老道胸门。 后者脚下一错,顺着鼎沿滑到一侧,躲过腿势,矮身肘击,紧接又是一个肩撞,左手化掌印向夜三更小腹,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夜三更已在刚才收腿时上得鼎来,面对老道攻击也不着慌,双手错开一上一下四平八稳,挡住对方肘击肩撞,却被下面一掌弹开。 想来老道未下重手,夜三更身子只是后仰,眼看就掉下大鼎。 老道马步扎稳一个太极起手式,两手画圆,气机牵引,引得夜三更摔出的身子又斜斜回还。 老道浸淫太极数十载,内里法门早已心意相通。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算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熟稔。 这老道道袍裂裂无风自动,四两拨千斤之力骤然迸发,夜三更一着不慎如遭雷击,身形噔噔噔后退,脚下一滑,落下大鼎。 “夜三公子承让。”老道内掐子午诀以阴抱阳恭恭敬敬。 夜三更不语,身形拔高一跃而上,稳稳落于大鼎边沿。 “三公子如若硬冲,贫道也拦不住三公子。可带着二小姐,三公子就没那么轻松了。”老道仍旧一副不食烟火气的清淡样子,神态自若道,“不如就听贫道一句,下山等候。我以武当百年名义担保,定会给三公子一个满意答复。” 不管是搭手后未乘胜追击,还是长辈对待晚辈的这份不矜不伐,老道都表现的中规中矩,并不存在那种店大欺客的傲慢样子,直到眼下仍旧竭诚相待,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夜三更仍旧不语,脚下不丁不八,膝与肩宽力沉腰马,力求在这都未有脚掌宽的大鼎上四平八稳。 老道抬手掷出拂尘,恰恰落在不远处一颗枯树杈,到真是潇洒飘逸。 “且心静。” 老道吸气复呼气,要比平常呼吸慢了不止半个弹指,四周便是变的静谧异常,风声树叶声马儿响鼻声忽的消失不见,尔后一个太极起手式,两手阴阳相抱双脚左右画圆,沿着大鼎不退不进似是迈步却又退步,状若后撤复尔前行,紧接着便是双手下按如清风拂顶,看似轻柔竟也带起周身劲气,也带得百余斤大鼎左右小幅度摇摆。 “再身灵。” 老道身子悠悠摇摆,马步稳当下盘不见动作,双手环抱复又摊开,上下左右毫无规律,却鬼使神差一般带着夜三更身子不受控制的摇晃。 夜三更心下诧异,收敛心神却是发现脚下大鼎晃的厉害,三足已生生翘起一腿离地有一尺。 “又敛神。” 老道动作越来越快,分明是太极最原始的十三势,却又带着《撒放密诀》中一丝“擎引松放”的韵味。 在藏书阁里拜读百家的夜三更看的清楚心下也是明了,却发现眼下自己气机竟被对面老道控制的严丝合缝,挣脱可又欲罢不能。 “复劲整。” 老道左右两记不存在于太极拳中的黑虎掏心,似是要把周围弥漫气机牵引于自身,尔后双臂大开大合,隔着大鼎五六尺的口径前推紧接回手,如私塾先生写大字一般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却让得想要格挡的夜三更有心无力,再反应过来,就见得大鼎离开脚下,身子诡异落地。 老道收势,内掐子午仍旧躬声道:“夜三公子承让。” 夜三更愕然坐于地上。 如这般毫无还手之力的败阵还真是熟悉又陌生。 夜三更愣愣看着一圈一圈摇晃缓缓缩小幅度最后归于沉寂的大鼎,又看向鼎上一夫当关便挡住山道的老道。 “太极?” “太极。” 两句话相同的两个字,一问一答。 夜三更起身整整衣服,仰头问道:“未请教道长法号。” “法号九厄。” “输了一招不亏。”夜三更道,“九厄道长当年可是上任掌门指定的人选,能与道长交手,甚幸。” “贫道只是守山人,当不得夜三公子如此称赞。” “那我可否以太极试太极。” 老道笑而摇头,“夜三公子遍读武学,怕是驳杂不精,贫道今日就领教领教三公子太极。” 鼎下夜三更已太极起手,相较于练了一辈子太极的老道,即便是有样学样这姿势也是不遑多让。 夜三更大开大合身法飘逸,于鼎下半丈内左右游走,如清风吹叶,似柳枝摆手,一举一动亦是如同刚刚老道动作,只是夜三更所画大字看起来有些徒有其表未得其心。 “少时曾看亦畲道长《五字诀》。”夜三更开口,语气轻柔吐字缓缓,两眼盯着左右两手若互搏般采撷似轻抚,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轻松,哪有半点对敌当前的紧张样子,“不懂心静、身灵、敛神、劲整、神聚,只是将沾连粘随敷盖对吞擎引松放十二字置于表面,以为太极不过借力使力不卸力借力打力不费力的投机取巧,所谓借彼之道还彼之身无外乎是。” 对于太极,夜三更画虎画皮难画骨却也是打的有模有样,不是老道那套太极雏形十三势,也不是武当上任掌门张上云以四象生八卦为胎化简做繁出来的太极三十六式,而是现在被道门中人视为鸡肋的太极二十四式。 夜三更凭着记忆有样学样,借意念引全身一百零八窍穴,入静放松、以意导气、以气催形、外柔内刚,竟带起周围两丈以内气流有清脆敲击声。 “今日与九厄道长搭手方顿悟,借力使力方能打力,方可不卸力不费力。借力,不只借他人力,亦是借予他人力,力力相叠,可不似两数相叠,而是……” 夜三更视线恰恰落在老道身上,一记高探马紧接变了招数,似是灵蛇蜿蜒出洞一般一手推天一手盖地的外家把式。 “我有扶摇九重天,要登山。” 平地起龙卷。 夜三更一手扶摇而上,气流涌现如山门前对阵那几名道士,一道可环抱的龙卷由脚底凭空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夜三更托起与大鼎平行。 夜三更抬腿迈步如履平地,站于大鼎上的下一瞬那道龙卷紧接消失不见。 “昨日有幸,于分水岭上接引坪,见良下宾副寨主曾借天威一朝天象一刹九转,一宿登堂一息入室。”夜三更起手,搂阴抱阳,“步步生花九曲成莲一步一卸劲,那天威之力何等强势也被借力卸力般消化殆尽,尔后一记该是层叠相加的掌劲更是隔空轻易击碎巨石。”脚下大开大合,马步一扎四平八稳,右前左后两手探出朝向老道,一攻一守,“此时见九厄道长一手太极方明了其中玄妙,晚辈便借太极,破太极。” 老道双目微闭,亦是负阴抱阳,归元守一,周围气机以其为中心缓缓涌现,连得不远处的夜遐迩都觉到不该有的静谧。 “以柔克刚,以静待动,以圆化直,以小胜大,以弱胜强。” 老道右脚沿鼎沿迈出,气转全身,“提手,揽雀尾。”寸劲迸发,攻夜三更。 “一重。” 话音起,夜三更左右分脚画圆,撞进老道内怀,眼看便要与老道接触却又生生停住,不管如何,却也巧妙化解了老道攻势。 老道一击落空,心下不解对方何意,收手肩靠,身子斜斜前探角度刁钻。 “二重。” 身形终止手上未停,夜三更一记拂云手,追着老道回撤手势击在老道手腕,点到为止,甫一接触便随即分开,回手之势要比出手更迅疾,竟如投石入湖般激起丝丝涟漪炸开,也不可思议的将老道那似是要倒下的身子炸起。 “三重。” 转身摆莲,退步穿掌下势,夜三更又提膝扭步,换为防护。 仍旧是点到即止,一触即分。唯一差别却是那肉眼可见的气机一次比一次清晰可见。 老道心下是疑问连连,动作却不见含糊,双手连晃,见招拆招,脚下云淡风轻般进退有序,掩手捶肱又一记歇步擒打,以图制住夜三更。 “四重。” 夜三更语气明显加重,这让百思不得其解的老道更是不明了这一重复一重内里玄机。 夜三更身形后撤,避开攻势,一招双峰贯耳直捣老道面门,下路又是马步挤靠,全力使出。 老道左右蹬脚躲闪出去,不料夜三更这一上一下夹攻之势骤停复又起,自然触之即分,拉起一段涟漪双手回撤再画方圆,气机乍现,涟漪未散又起一层,状若花开盛于老道胸前空档。 老道左开右合,一个鹰翔式跃到大鼎另一侧,白眉一蹙。 夜三更收势。 老道苦笑一声,微微摇头,道:“不成想这外太极竟逼得内太极换手,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夜三更跃下大鼎,抱拳道:“还是道长手下留情,要不然我真就得带着姐姐下山去了。” “三公子将这手太极融会贯通,打得行云流水如手使箸,贫道算是大开眼界。”说着话,老道也跃下大鼎,续道,“只是贫道还有一事不明了,这一重复一重,到底是何意?” “正午有幸见得入室一步登天那般卸力手法,又见九厄道长这行云流水的三十六式太极,晚辈年幼也曾通读亦畲道长那本五字撒放诀,道长第二次借我力打力让晚辈下鼎,刹那顿悟,这借力打力卸力不也是力力相叠相倍,聚小流积硅步,蓄势待发,自然可比四两拨千斤更是威力的很。” 夜三更毫无藏掖,那个被山中人笑称为“武当实掌门”的老道听得连连点头,一甩袍袖,单手托鼎,走回庵前。 “扶摇九重天,一重天是一重关呐。”老道呢喃,走的缓慢,十二字十二步才到庵前。 夜三更回身,将夜遐迩扶上马,继续登山。 老道轻轻放鼎,又去摘了拂尘,转身看着慢慢登山的两人一马,闭目,叹气。 第九十九章 旧事皆过往 “此子出手含玄机。” 山间树林里,一直瞧着动静的袒胸道士搓着下巴眯着眼,心事重重的沉吟。 “……” 没有听到自己那个絮叨的徒弟说话,瘦骨嶙峋的袒胸道士扭头看向旁边那个小小年纪就被门中弟子称作老师叔祖的小道童,却见自己这唯一的徒弟蹲在一旁参天古树下,肩头起起伏伏。 “哭了啊?”袒胸道士不解问道,“看人打架还给看哭了?” 袒胸道士上前,就看到小道童面前地上一节一节的树枝与草杆,三枚年代久远到字迹模糊的圆形方孔铜钱,一个内行人一看就能瞧出门道的油亮包浆龟甲很是随意的丢在一边,那本被当做至宝的《滴天髓》也扔在地上;手里是一个大人拳头大小的竹筒,一百零八根竹签胡乱晃动,发出轻微簌簌声;连那只很是不安稳的黄雀,此时里也落在一旁,时不时叨啄一下随手丢在一旁的褡裢。 此时的小道童蹙着眉,与刚刚袒胸道士的动作如出一辙,揉着下巴,念念有词。 袒胸道士站在一旁不再言语打扰,静静瞧着小道童又是一阵捯饬,竹筒里吐出一根竹签上两个蝇头小字“无解”,枯草再起一小堆,三枚铜钱一正两反毫无规律,龟甲取了又放。 “师父,算不出来了。”小道童终是抬起头,泫然欲泣。 即便是明知道徒弟这副模样是伪装,师父毕竟是师父,心疼得紧,蹲下身来拾起那三枚铜钱,“你求得什么?” “武当气运。” 小道童说的轻巧,刚虚握右手准备卜上一卦的袒胸道士却吓了一跳,直接张口骂道:“你个锤子,武当是我道教祖庭,几千年传承积淀至今,吕祖他老人家当年费尽心思糅合儒释道三家要义才造就如今泱泱气数,你能算出个锤子你算。” 这时里小道童显然不再像是装相,真就掉下泪来,“那咱们武当…不会这么毁了吧?” 袒胸道士一头雾水,瞧着自家这个往日悠哉悠哉这几日跟撞邪一般的小徒弟,一脸不解,“毁什么毁?” “师父,你就别瞒着我了。”小道童擦擦泪,一肚子委屈,“我前些日子听到九鼎和九厄讲了,我还去书阁查了,五百年前我武当第十五代掌门张虚佗飞升不成窥得天道门槛,瞧见我武当气数五百年后有所虚浮,并在兵解前留下谶语,山上无足鸟,夜覆大岳庙,五百年后一更叠,不等春来到。” 袒胸道士无语,扯着嘴角最后吐出两个字,“扯淡。” 小道童很是愤懑的起身,对于自家师父这般不着调即便是习惯却也生出些恨铁不成钢,掐着手指头,执拗道:“你算啊,从张虚佗掌门兵解至今恰好五百年,现在也还没开春,这姓夜的一家子来到咱们武当,这不…这不…”到底也没有说出个什么,小道童眼眶又是一红。 袒胸道士嗤笑出声,反问道:“那你跟我讲讲山上无足鸟什么意思?” 这次换小道童有些语塞,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瞧了瞧远处已经渐行渐远的夜家姐弟,为难道:“算不出来啊。” 袒胸道士又是一声嗤之以鼻,吐出那句口头禅,“算你个锤子。”他边向回心庵走边问道:“整座太和大岳山头恁些,你们一人一豹一鸟这十来年算是转悠了个遍,瞧见过无足鸟?” “那我再问你。”也不管徒弟跟着没跟着,袒胸道士继续道,“不等春来到是什么意思?” 再次被问到无语,小道童赌气似的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要你这个师父干嘛用的。” 听见也权当做没听见的袒胸道士伸手入怀里懒洋洋的搓着想来也得是一冬都没有洗过的老泥,道:“天人千百年来无法感应,张虚佗一个只窥得天道门槛的人,怎么可能预知未来?再者说,那老家伙修的是道门山术,懂个屁的谶语,晚上饭吃啥他都得去饭堂问问,谶个锤子的语。” 对于师父大逆不道辱骂前辈的言论,收拾着地上一应物件的小道童显然很敏感,大声拦阻道:“呸呸呸,老天爷听见你这么不尊师重道,打雷劈你!” 袒胸道士浑不在意,又道:“张虚佗那老家伙神神叨叨,隔行如隔山,道家五术除了咱们这一脉涉及三门,整座天下,能通一门都算得仙人垂青。你师祖就说过,武当有千年来道家天人留恋,又是我道教祖庭,怎么可能会被轻易倾覆?虽说五百年来天下气数日益消磨,证得大道已成痴人说梦,可五百年前我道门羽化飞升恁些个,如何也不会葬送了后世香火。” 将铜钱龟甲竹筒竹签胡乱塞进褡裢里,小道童小跑向自己那个口无遮拦的师父,花豹紧随其后,亦步亦趋,一直在枝头梳理姜黄羽毛的黄雀俯冲而下,落在花豹头上,又惹得那只半人多高的大宠摇头晃脑不自在。 这个被月字辈弟子叫做老师叔祖的小道童跟上袒胸道士,问道:“张虚佗老掌门当时即已有望飞升便可入天门荣升仙人行列,有天人感应也可以理解,能知前后事也在情理之中,怎么就不可信了?” “我道门证大道,有醒悟明悟顿悟彻悟四境,如同武道一途七境,在最后这一境,俱都离不开归真,返璞归真。张虚佗在彻悟境里虚度五十载,最后强行破境入归真,自然会引来天罚,那一道道天雷,他扛下来就不错了,还有功夫看那前后五百年,你真当人间仙人那么大本事?再如何厉害,再如何无敌,那也是在这九天之下横行,对抗天道,他算个锤子哦。” 袒胸道士侃侃而谈,有理有据,小道童听得也心思辗转有些赞成。 袒胸道士继续道:“你就老老实实看书,别天天寻思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害怕个锤子的害怕。” 小道童颇有同感的点点头,仰首瞧着高了自己三四个脑袋的师父,话里有话道:“谢谢师父。” 自然没注意徒弟的机巧心思,袒胸道士背着双手,一步三摇,“你师祖说你能证大道,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要是成了五百年来得道第一人,咱们武当脸上也有光,到时候你再天上跟那些神啊仙啊活络活络,让他们照顾照顾咱们道教祖庭,不也是个好事啊。” 小道童一本正经道:“那青城龙虎齐云茅山呢?” 袒胸道士回手一个脑瓜崩,“那都是咱们这里分出去的,武当好了他们自然也就好了。” “那龙虎山还跟咱抢张姓老祖。” 小道童很不合时宜的呛了一句,让袒胸道士为之语塞,支吾一阵又是一个脑瓜崩,道:“以后看点正儿八经的书,要不然我就跟张九乡这个看门的说,不让你进去。” 对于师父的威胁左耳进右耳出,小道童撇嘴揉着脑袋,理都不理。 回心庵里张九厄见到一大一小师徒两个过来,赶忙上前打招呼,“师叔祖,师叔公。” 这个白发白眉白须的兰衣老道姿态恭谨,足以见得山门规矩。 瞧见张九厄,袒胸道士毫无来由的斥道:“以后注意点,该说的不该说的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再说,不该管的别管。” 刚刚就被夜遐迩说的吃了暗亏的守山老道不明所以,不等问明缘由,就看见这个眼下武当里辈分最高的张姓人已然登山,只有那个辈分高年龄小的道童冲自己做了个鬼脸。 这个守山二十余载的兰衣老道不禁苦了脸,道一声无量天尊,这道心怕是又受损了些。 …… …… “那个老头儿很厉害吧。”山道上,夜遐迩开口询问。 “九厄道长可是武当前掌门指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才是修出无为的大道,真真看破红尘与世无争,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将掌门之位让于张九鼎,一心做这武当守山人。” “这才是修行之人最讲究的无为,说白了,心无常物,即是无为。这老头儿将来或许能证大道。” 不知山下回心庵里,刚在不久前被夜遐迩驳了个哑口无言的守山人,如果听到这话,会是个什么想法。 夜三更和夜遐迩到达访幽亭时天已大黑,夜三更栓好马,扶姐姐进了亭子,捡来些干柴生了火,又从包裹中拿了些干粮陪着姐姐吃了。 “今晚先在这里将就一宿,明天趁早上山。”夜三更选了个背风的角落,把姐姐抱入怀里,道,“快睡吧。” “天被地庐,好像许久都没这个样子了吧?”夜遐迩睁着无神的双眼,朝向的是亭外的星空。 夜三更一愣,似是沉吟,道:“三年了吧,兔儿爷和老狗追上我们的那一宿,那座破庙里,四面漏风八方出气。” 夜遐迩窝在弟弟怀里,紧了紧怀中的木匣,合上眼,似是沉吟。 “那夜还请了刀。” 三年前,京陲。 原想着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也盘算着出来躲一阵之后家里那个说一不二的老头儿就会否了那档子事,所以夜三更带着姐姐从家里躲出来并没有走多远,直接就躲到了离京城并不远的京陲。 可没成想,夜三更又因为那个认识不多久、颇为投缘的姑娘闹出了一档子大事,使得家中老爷子大怒,派出十二马前卒来寻他姐弟俩。 那场被京里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多次提及的城北山头酣战,夜三更重伤内腑,昏迷数日,等得醒来,姐姐夜遐迩眼都哭瞎。 亏得夜家夜三更院里的几个丫鬟传信告知,醒后不等伤愈夜三更便带姐姐避过十二马前卒第一次追捕,准备南下。 那夜下着大雪,姐弟两人躲到京陲南山下一座破庙,也这般烤着火,夜三更也如这般抱着体弱的姐姐,十二马前卒里最擅追踪的狗和医毒并称双绝的兔就敲响了庙门。 夜三更不知道外出行动向来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十二马前卒另外十个人会什么时候出现,所以把姐姐安顿在庙里以后硬硬夺过她摇着头死死抱在怀里不撒手的木匣。 这是他第一次不听姐姐的话。 也是不听母亲临死前“请刀需情愿”的再三嘱咐。 十二马前卒十二个人,真真看着夜三更从出生到现在,甚至于一定程度上都算是夜三更的师傅。 眼下刀剑相向,莫说夜遐迩不允,即便是十二马前卒的兔和狗也狠不下这个心。 夜三更走出破庙,雪下的更大,风声更疾。 刚刚适应了整个黑暗的夜遐迩扒着门柱,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夜三更就甩了木匣,摸出了那把他也只是见过未碰过的刀。 刀名,鸾纛。 刀长五尺,刀柄二尺五,刀身二尺五。 风雪更甚。 雪花打在脸上都觉得有些疼。 夜遐迩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是一眨眼还是一盏茶或是一炷香,就被弟弟搀起来,那个木匣也被塞到怀里。 “怎么了?”夜遐迩都记得自己语气有些无所适从,也记得弟弟一句话不说背着自己跑了很久。 直到后来过了很久夜遐迩才知道,鸾纛挥下去的时候,本有十成十的把握躲过去的兔儿爷和老狗,硬生生的挨了一刀。 两个人倒在雪里一言不发,可夜遐迩知道,他姐弟俩就该欠这个十二马前卒的情了。 夜三更紧了紧怀中的姐姐,下巴顶在她额头,道:“别瞎想了,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就是。” 夜遐迩声音如梦呓,“鸾纛也听见了。” 访幽亭有低低刀鸣。 第一百章 佛家有金刚 夜三更自然一宿没睡,对亭外那群交头接耳的香客也是置之不理。 从千多年前吕祖吕招贤在这方天地融合儒释两家之所长,取道家之要义建立道教,到七百年前张姓祖师爷张经言将道教发扬光大开枝散叶到整座天下,武当这个五岳之冠即便不用言明,其地位不管是在道门抑或在那些山外人眼中早就是超然存在。 不管是前朝抑或大周,武当毕竟是道教祖庭,千百余年来历朝历代不停造势已然成为崇道信道的一种精神寄托。那些香客在乎的也不会是那道鸡肋一般的赐封圣谕,可有可无,并不影响这座洞天福地成为道教执牛耳者。 要不然每年三月三真武诞辰那些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香客不惜提前一两个月便动身跋山涉水而来。 从卯时开山门,这七十二峰大大小小各处道观便迎来那些个半夜便等在山下只图第一时间烧上一炷头香的虔诚居士,从陆陆续续到络绎不绝,整座武当除了天柱峰上那处太和大殿便开始香火缭绕,不眠不休。 这不是执念,这是一种超脱本身的信念。 夜三更不搭理亭外那些带着奇怪眼神的香客,毕竟这一拨人算是今日最早上山进香的,像他们这些熟知武当门规的山外人,是知晓这天柱峰上,除非有何大型仪式抑或大醮祭祀是不允许外人夜宿山中的,何况还是露宿。 因此访幽亭里的夜三更姐弟被这数十名香客指手画脚的低声议论着身份,不知道是何原因出现在这里。 有一些借宿在山下武当外门弟子村落中的香客多多少少也听到昨日过午那几声清啸,疑惑中还多了些不着边际的猜测。 山间朝露重,这早春时节最是冻人,头一日里夜遐迩受九宫燕那不轻不重的一击,气血两亏一时半会儿自然也不能恢复,夜三更一晚上都在时不时度进姐姐体内一丝气机,多少也能起到一些暖身的作用。 原本还在盘算等着日头出来气温有所回升再走不迟,直到山道上时不时路过些携家带口三五成群的香客,天仍旧昏昏沉沉。 推算下时间也应该过了辰时,夜三更帮衬着姐姐负上木匣,牵过马来扶她上去,刚出得访幽亭,便听有声音隆隆传来。 “夜遐迩,三年不见有没有想和尚。” “凭什么想你个秃驴?要想也是想我。” “我丢你娘,你算老几!” “我丢你爹,我算你师兄!” “你算狗屎。” 两个粗犷声音拌着嘴由山下传来,音浪浑浑,震得林间簌簌,也震得亭外那些香客重心不稳摇摇晃晃。 夜三更抬手扶住夜遐迩,拢目细瞧,先前只闻声音不见来人,仅凭声音判断想来应该离得很远,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却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急速掠来,相距不远还缀着一人。 又一个呼吸,三道人影不分前后到得亭外。 夜遐迩听得来人由远及近的声音,撇嘴笑了,前几日还有念叨这两个和尚,没成想今日里竟然就来了。 “大和尚怎得来了。” “夜遐迩你这话说的也太不地道了。当年你俩在京陲闹那么大的事也不叫上大和尚凑个热闹,害得你眼都瞎了。” “呸呸呸,你个憨货说的是什么话,夜遐迩眼瞎了那是要开天眼看大道。” 夜遐迩笑的更欢。 “滚一边子去,老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你谁老子,我是你老子!” “你他娘的是我师弟!” “老子是你师兄!” 一个高大消瘦,一个矮小肥胖,两个和尚,吹胡子瞪眼横眉冷对,大有要动手的意思。 看着面前邋里邋遢袈裟像是在泥坑里洗出来般的两个和尚,夜三更皱眉后的厌恶再明显不过,夜遐迩却笑的前仰后合。 缀在两个和尚后面的正是武当守山人张九厄,道声“无量天尊”,徐徐道:“两位道友,我道门净地,听不得如此污言秽语,还请两位好自为之。” 一会儿自称大和尚一会儿又称老子的胖和尚摸摸日头照耀下更显亮的光头,瞅瞅旁边的瘦和尚,问道:“他是张九厄吧?” 瘦和尚手摸下巴微昂着头,似是思索一阵方点头道:“应该是。” “是就是你他娘的解释解释什么叫做应该是?”胖和尚对瘦和尚的回答很不满意,“难不成他是张应该?” 瘦和尚冲张九厄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道:“九厄道长,你看他又污言秽语,不止扰了你们道门清净,也坏了我佛门戒律,烦请九厄道长动手赶他下山,要不就直接杀了他,把他头拿下来蹴鞠,我要是插手,我就是他养的。” 满嘴跑马,可瘦和尚却说的一本正经,又引得夜遐迩哈哈大笑。 张九厄自然不会理会两个和尚疯疯癫癫的打闹,一甩拂尘又道一声无量天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洒脱样子,不急不缓道:“两位道友也是要证大道的大德高僧,烦请自重。” 两个和尚压根就不理这位武当守门人。 “夜遐迩,我都想你了。”瘦和尚看向夜遐迩,嘿嘿憨笑,可怎么看都觉得异常猥琐。 “大和尚也是想的茶饭不思。”胖和尚倒是说的一本正经,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感觉变了味一般。 “你他娘的干嘛学我!”瘦和尚登时恼火,感觉旁边这个他从小就看不顺眼的大胖子同他一样想着夜遐迩就是占了他很大便宜一样。 “哟呵,欠打了是吧。”胖和尚大眼珠子一瞪,“学你又咋了!” “胖子你皮痒了说一声,老子一巴掌拍死你!”瘦和尚不甘示弱的瞪着小眼睛。 两个人针锋相对,这就要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两位道友…”张九厄又要开口,却被两个和尚一声“闭嘴”呛了回去。 “你们两个人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虽说早就习惯这两个大和尚芝麻蒜皮的小事都能无休止的拌嘴,只是瞧见一旁张九厄表情难看,夜三更出言劝了一劝。 “一边玩去!”胖和尚瞪着夜三更,也是暴躁得很,“信不信连你一块打!” 瘦和尚接着就乐了,退后两步,双手环胸似是要看戏,还不忘添把火似的挑拨道:“不信不信。” 夜遐迩对这两个没事就拌嘴打架的和尚也是无法,开口道:“快别闹了,快说,你俩不在京城呆着,跑来武当干嘛。” 胖和尚瞪了一眼瘦和尚,想骂他几句可估摸着先回答夜遐迩比较重要,胖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道:“从你跟夜三更走了以后,我俩天天在那个破庙里无聊的要死,反正他老人家一出门就又得好几个月,我俩就跑出来了……” 瘦和尚上前一把推开胖和尚,抢道,“前一阵子听说你们出现在历州城里,我俩就去找你,半路寻思着你都受了武当的气,不得给你找补回来。就拐了个弯来武当,没想到…” 胖和尚又一把推开瘦和尚,也抢道,“然后我俩这不就上山了,正好碰到这个牛鼻子说你也在山上,这不就巧了嘛。” “你怎么能叫人家牛鼻子?”瘦和尚乜着胖和尚,“这是羽衣道士。” 胖和尚一拍光头,接着扇了自己一耳光,朝着一旁有些端不住架子的张九厄双手合十一个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道长,我这破嘴就是没个把门的,千万别怪着。”话讲完,又接连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倒是利落,声音清脆。 刚要开口的张九厄还没等说话,那边瘦和尚看胖和尚吃了瘪,很是得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道:“使些劲把自己扇死得了,省得天天气老子。” 胖和尚冷哼一声,道:“老子死也死你后边,到时候把你的舍利子拿去喂狗。” 瘦和尚趾高气扬的说道:“佛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喂狗就喂狗,老子死了还能让狗填饱肚子做善事。” 胖和尚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道:“怕是狗都不吃。” “狗吃你的要不你先死一个我去喂喂?” “狗是你亲戚啊这么照顾它?” “狗是你亲戚!” “是你亲戚!” “是你!” “是你!” “我看你俩悟禅都悟傻了。”夜三更对这两人总是不分时间地点的扯皮拌嘴头大不已。 “闭嘴!”两个和尚同时瞪向夜三更斥道,也不管夜三更作何反应,又回头看向对方,看样子又想要动手。 “我告诉你一水,刚才在山底下过那个破门你就跟老子争,老子要不是赶着来见夜遐迩你以为老子会让着你?”胖和尚瞪着大眼珠子指着瘦和尚,好似泼妇骂街。 瘦和尚也指着胖和尚道:“一山,你别以为我怕你啊,刚才没分出个高低,再来打过!” “来来来,比划比划。” 合着两人灰头土脸是因为刚才打了一架。 眼瞅着两个和尚又要动手,显然也是没了办法的夜遐迩终于开口道:“我说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了?” 也算是变相劝了劝架。 两个和尚似是一愣神,同时摸了摸光头。 胖和尚终于正经了一回,道:“差点把正事忘了。” “对极对极。”瘦和尚这次颇为难得的没有去反驳他,同意了胖和尚的话,道,“正事要紧。” 两个体型怪异到极端的大和尚抖下刚才撸起的袖子,收起一脸的不正经,同步走到一直看着这出闹剧的张九厄跟前两步开外站定,双手合十,略略躬身,低眉含眼,“圣人寺一山一水,前来武当化斋。” 并没再像之前似的斗嘴,异口同声。 张九厄一甩拂尘,仍旧不急不缓道:“山里粗茶淡饭,不知有何斋饭入得两位道友法眼?” “说法。” 自称一山一水的两个大和尚又是齐声道,似来自九天梵音,往那山谷回荡,一去百里,场中一些道士香客被这音浪波及手捂双耳左右摇晃。 张九鼎眉心一拧,一声“去”,生生打断这道冲天声波。 两个大和尚宝相庄严,似有金光绽放,若莲花。 夜三更定定的望着两人,似是自言自语道:“有佛相。” 山道一旁,那名袒胸道士踢了一脚旁边那个一脸崇拜念叨着“这就是传说中的佛门狮子吼”的小道童,道:“快去喊人,这次闹大个锤子了。” 第一百零一章 九转对登峰 “道济圣师怎教得你俩?” 声若洪钟,由山上大殿隆隆传下。 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回头望望,竖掌于胸前一声“弥陀佛”,声音如大江起波涛,隆隆直上,于山谷间阵阵徘徊,压得山上声音转瞬消弭,震得山道两边树枝簌簌回响。 “放肆!” 一直云淡风轻的张九厄一声怒斥,如针扎鼙鼓赫然洞穿这漫天音浪,那声佛门狮子吼登时消散。 张九厄手中拂尘横扫交于左手,就这么简单一记,一道罡风于拂尘马尾透体而出,犹如实质般一道完美弧度袭向两个大和尚。 瘦和尚上前一步,也不躲闪,生生接下。 气劲如同撞于石墙发出“嗵”的一声瞬时消散,激起一阵尘埃,让对面的张九厄不免皱眉,“金刚?” 佛家修意,类似于武道炼气,却于平日里参禅打坐等修行里苦苦打熬身体,砥砺心性,又如同于武道修术,亦是一种气术双修之法,只不过是一团和气,不与外物争较,重在一个空字,无他亦无我。 不同于武道中炼气修术七境,佛家讲究一切从简,如同道家一般分四层:悟空、一念三千、金刚、法相。 金刚有不坏法身,传言法相可请佛祖亲临。 瘦和尚只是理了理那身脏的不像样子的土黄色百衲衣,又是一声“弥陀佛”,胖和尚也上前一步,两僧一道直直对视。 夜三更也不想搭理这两个把打架当做家常便饭的大和尚,自顾自牵马登山。 矮胖和尚一山扭头见夜三更跟夜遐迩离开,赶忙抬步跟上。 瘦高和尚一水,倒是礼貌,“我们又不是来打架的,能不能上山?” 态度忽然转变让张九厄一愣,只是不等他说什么,这个金刚和尚又道:“尊你一声师兄不为过,可你刚才不言不语就动手打人说不过去吧?” 一水等着张九厄回话,张九厄却没回话的心思。 “你看啊,我师弟怕打不过你出丑,还不得让我这个当师兄的出面找回场子,你说对不对?” 一水这句话仍旧没引来张九厄搭理,却引得刚走出没几步的一山回头骂了句“去你娘的狗屁师兄”。 一水不理一山,仍旧直视张九厄,又道:“敢问这位道家师兄,可否试试我佛家金刚,能不能碰汝道彻悟。” 咄咄逼人。 说着话,也不等张九厄反应,一水右手略略抬起,做了个拈花法印,一翻掌花向老道印去。 张九厄不敢托大,双手于胸前结印,化掌齐胸推出,两两相碰便听得轰然一声响,漫天沙尘,张九厄身形虚晃一下,反观一水动也未动。 “弥陀佛。”一水宣声佛号,转身上山,可见脚下那硕大青石上已多了两个约摸指深的鞋印。 那可是浑然一体稍加凿斫的山石。 张九厄道声“福生无量天尊”,不理周围沸沸扬扬议论纷纷,一甩袍袖,便要上前,却被袒胸道士几步上得前来一把扯住。 不等错愕的张九厄开口,袒胸道士摇头暗示,直到一脚踩踏山石出痕的大和尚走远方才开口道:“这就是你不该管的。” 张九厄微微皱眉,这个师叔祖虽说辈分极高,可在武当道教一脉中无甚身份,从来不曾参与门中任何事务,可以说他们这一代传一人的支脉传承至今除了每年罗天大醮露露面,其他时候便偏安一隅,窝在小莲花峰里,罕见的见到这位师叔祖离开小莲花峰便叫人惊诧,此时里更是拦住自己,让他这个武当守山人更是疑惑。 自然了解袒胸道士一脉修行法门,这般掐算古今的通天本事本就是一种有违天道的逆天存在,昨日言语间点了点自己,今日又直接阻拦,张九厄眉目间先是不解却在下一刻恍然。 袒胸道士难得收起了不着调,一本正经,抬手指了指面前老道的心窝,“不破不立。” 张九厄低眉顺眼,意态恭谨。 …… …… “夜家小子,你可认得老夫!” 行约一炷香,忽有一浑厚声音由山下滚滚传来,震得耳郭嗡鸣,连得夜三更也有些站立不稳。夜遐迩更是惊叫出声抬手捂耳,座下马儿长嘶而立。 山道下正等着自己小徒弟回来的中年瘦弱道士瞠目,看向远处花豹子上那个受音浪波及有些摇摇欲坠的小道童,骂道:“张云集你个锤子哟,你找谁不行你找他!” 却说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率先醒神,双手合十,高声唱念道:“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直破云霄,算是阻住来人音浪。 夜三更稳住身形转身去看,就见一鹤发老者以迅若闪电的速度由山道中疾驰而来,近乎于离弦箭般到得近前,话不多说,一掌轰出。 迅雷不及掩耳! 夜三更根本来不及有个反应,只是下意识气涌全身抬手去挡,与来人对了一掌,身子便不受控制轰然飞出三四丈远,砸断路边一棵松柏又连连翻滚出一阵方才堪堪停住,只是不等作何反应,一口鲜血喷出,显然是内腑受伤。 那鹤发老者却不给夜三更寻思的机会,又欺身而上,身形犹如鬼魅。 莫说是受了这一掌以后即便想要格挡却力有不逮的夜三更,一旁的两个大和尚不管是事出突然还是不明所以也都未第一时间回神,鹤发老者缩地成寸一般四五丈距离转瞬即至,又是一掌轰出。 胸口一热将再要涌出喉咙的血浆强行咽下,夜三更自然瞧出这一掌比之刚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掌风犀利,气势汹汹。 自是不敢托大,夜三更强忍肺腑疼痛,就地一滚,将将躲过这悍然一击,尔后旋着身子一记乌龙绞柱,便如投掷出的长枪激射而出,直冲向那名来历不明的鹤发老者。 这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的老人面对这短时间内便发动的反击早有准备,刚刚落空的一掌迅疾收回横在胸口挡住这来势凶猛的正蹬,另一只手握拳砸向夜三更腰腹。 也无甚花哨招数,仅仅就是如此平平淡淡由后向前的一拳,隐有破空声,挟带一股天地浩然之力,还未到得近前,即便隔着衣服,夜三更也能感觉到这拳风刚烈,似要透体而入一般。 不及细想,夜三更借一蹬之力,如猛虎扑食,双手使力前刨,身子便飞冲出去。 只是即便如此,却仍旧未躲过对方下一击。 握成拳头的左手五指大张,改砸为抓,鹤发老者仅仅是一个大跨步便跟上夜三更前冲之势,擒在后者腰胯上,挡在胸前的右臂顺势一旋,直接将夜三更两腿夹在腋下,暴喝一声“起”,腰眼用力生生将这百来斤的身子抛出。 夜三更万万没料到对手反应如此迅疾,半空中也不及多想,尽量将头护在胸前,两臂夹紧。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又是“咔嚓”一声,又一棵两人合抱粗细的大树被夜三更拦腰砸断。 说时迟那时快,也才不过是三四个弹指,夜三更再度吐出一口鲜血,灵台里一阵晕眩。 “三更!” 夜遐迩与弟弟心意相连,夜三更受此重创即便她看不见也是心脏漏跳一下,翻身下马,却是一个趔趄,好在一旁一山伸手拽住才没有跌倒。 “咳咳。”再次吐出一口淤血,夜三更感觉身体如撕裂一般,由外至内从没有过的无力。 夜三更用尽力气扶着断裂的树干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膛随着心跳剧烈起伏。 鹤发老者眼中狠厉,跃然而起,双手呈鹰爪又一次攻向夜三更。 “老不死的都一把年纪了给自己后人积点德,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 一山已大踏步而来,如鹤发老者那般也是毫无花哨的一拳轰出。 鹤发老者耳中听得身后如撕裂空气一般带起一阵劲风袭来,刹那已到身后,这般围魏救赵的打法,鹤发老者不得不身形一滞避开锋芒。 将将稳住身形,鹤发老者又听得背后拳风已至,看也未看弯腰回身一招黑虎掏心,一拳捶向一山胸口。 一山左手立于胸前,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招招杀机,不怕入了心魔?”右手由内向外一拂,轻松化解对方招式。 鹤发老者趁势双手按地,一招兔蹬腿,又袭一山胸口。一山退后一步,一掌印在对方脚底。 两人见招拆招,拳脚相加眨眼几个回合已拆解数十式。 这鹤发老者是外家武夫,走刚猛路数,下盘稳当拳拳生风,内行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个浸淫拳术多年的大家,从他一呼一吸间一拳一脚里也能瞧出这已然登峰的境界,周身罡气萦绕如条带。 与他对上的胖大和尚一山,修炼的也是佛家重体不重意的外家路数,从小打坐参禅苦行打熬的身体在进入金刚后更是有“金钟罩身不破不败”的传言。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这般硬功夫,比之岭南道穗州禅城胡家堡的铁布衫也是不遑多让。 两人旗鼓相当,打的有来有往。 夜三更艰难起身,硬挨鹤发老者一掌如遭雷击,体内气机如游丝断断续续,寻不到一点头绪。灵台处更如针扎一般,理不清道不明混浆浆。 一水和尚牵马走到近前,瞧得清楚,一言不发也是盘腿而坐,张口诵出一阵梵音。 夜遐迩在一水开口便听出这是佛教《心经》,可静心、净心、安心,她也知晓一水是在念给夜三更听也是在念给她听。 可连她自己都忘了弟弟上次被人一招击败是在什么时候,要是以前就算再如何不敌也得知会自己一声,眼下却连个话都没有,叫她怎能不担心? 夜三更对周遭事物感知依旧,却睁不得眼。也对姐姐刚才那句惊呼听得清楚,却也张不了嘴。 全身如火,各处经脉去烤炙般灼痛,护体真气固守丹田,一丝一丝经由任督二脉游走全身。 耳边忽而响起一水诵经声,字字如针扎在灵台,又如当头棒喝震醒灵台一丝清明,倏尔遍布全身,丹田气海更胜以往,原本感觉被鹤发老者一拳打的有些淤积的经脉也扩大数倍,通体清凉。 夜遐迩于马上坐立不安,想出言询问奈何就一个一水还在一遍一遍诵着《心经》,自己心下变得没刚才那么紧张,可下意识里还是难受的紧。 夜遐迩心下不安,夜三更此时通体舒坦,全身上下三千六百毛孔无一不通透,十二经脉、十五别络无一不顺畅。 “吼!” 就在一水诵完第三遍《心经》,夜三更仰颈一声虎吼,响彻武当。本就昏沉沉的九霄之上,刹那乌云层层由山后滚滚而来。 一声雷,夜三更睁眼昂头。 二声雷,夜三更气劲外泄将周遭碎石断树及膝白雪卷出三丈。 三声雷,夜三更起身举起右手。 再声雷,夜三更一跃数丈落于树顶。 雷声伴着一道闪电悍然劈下,于夜三更举头三尺生生停下,汇在其掌心甩向远处刚刚躲出战圈的鹤发老者。 “来来来,看我炼气九转能否对你外家登峰。” 第一百零二章 陈仇加旧怨 莫万仞不问世事三四载。 如他这种强行登峰造极的外家武夫现如今的境界只能说是后两境中的异数,俗话说是桶里水不满,瞎晃荡。登峰根基未稳便强行造极,导致不上不下空悬境界,着实让人恼火。 武道一途一部分靠的是后天不间断的修炼,对自身修为的认知,或是对武道的斟酌打磨。另外境界越高,心境就越是重要,这也便成了不可或缺的升境因素。 而说到底,所谓修习也好心境也罢,绕不开的更是先天潜力,就是一些老人常说道的所谓天生练武的好苗子。 练武前期靠的还真就是这种资质根骨,常有一些走江湖的骗子张嘴闭嘴的就是一句“看你骨骼惊奇实属上上之姿真乃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也并不是空口白话,资质好了习武自然事半功倍,那些资质平平愚钝惫懒的货色,不先飞怎么都做不成龟兔赛跑里的乌龟。 如夜三更这般,先天资质尚佳,对于习武之事说是手到擒来般容易有些过,可也是要比普通人轻松一些,能在十三四岁的年龄便摸着天象也算得个中翘楚,当然这也与遍览藏书楼武学典籍融百家于一身的外力脱不开关系。 可这练武后期,进天象境还能说是靠着些资质或者是后期一些外力的帮助,可由天象入登堂,由登堂再入室,就不单单靠这些先天后天的内力外力,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因缘际会。 有些人四五十年方入天象,便是在天象境一呆就是一辈子,人生最后一刻也是遗憾收场。有些人或许真真是一朝天象一宿登堂的顺风顺水,可登堂后便止步不前困顿于此不得要领。 心境固然重要,若无机缘,心境再好也是徒劳。 武道一途修的不是恃强凌弱或是劫富济贫,归根结底修的就是这个机缘。 让那些武林名宿称赞不已的天资聪颖根骨奇佳是老天爷赏给的机缘,譬如夜家那收集有天下武功秘籍的藏书楼就是几辈子积德行善修来的机缘,武道中入门筑基登阶通明天象登堂入室一步一步也是机缘。 机缘就是积攒下的功德气,如庙里和尚撞钟做早课,观里道士设坛测福祸,到头来是在给自己前生后世为这泱泱天下多修些功德多攒些机缘。 这机缘说起来玄乎其玄妙不可言,似是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有的人一辈子就修的这个机缘,抓住了,登堂入室不在话下,抓不住便浑浑噩噩糊里糊涂。 武道一途也好,儒释道三教也罢,是炼气抑或外家也无所谓,机缘两字,十占六七。 莫万仞当年自问便抓住了一份机缘,虽然只抓了个皮毛。 即便是如今大周王朝一统的局面,岭南道西部、剑南道南部及黔中道西部三道交汇之处,在中原看来仍旧属于顽固不化的蛮夷之地。此处少数民族之多即便大周王朝近百余年不间断的清查统计依旧不得全部,足见此处繁杂。 大周王朝在此实行羁縻制度,以夷制夷,于各少数民族中的头脸人物里选取王侯邑长,世袭罔替般的父子兄弟代代相传,近乎于家天下似的代理管辖这群中原人眼中极其粗俗的化外蛮夷。 莫万仞当年便是岭南邕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邕州侯,算是承荫父辈机缘,而立之年便入天象,坐了这位子以后武道亦是未曾懈怠,知天命也知登峰,于武林同道中位列高人,可享仙人青睐。 于此,莫万仞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投机取巧另辟蹊径的在自己有生之年做个人间仙人坐享这世间功德,急于求成之下虽说也是灵光一闪的抓住了那份机缘,奈何心境不稳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差点走火入魔不说,毁了道心一下子跌境进了伪登峰境,这要是再入造极境可就难于登天喽。 不同于儒释道三教修习那般玄乎其玄,说是全凭大道机缘都不为过,讲的就是个顿悟,玄乎其玄。 如儒家,单是看书就能看出一身修为,初期完全就是读书破万卷,整日里之乎者也的掉书袋,往后一朝顿悟,充盈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便可纳为己用,所谓的“习、游、悟、御、圣”五层境界法门,便是以“悟”为分界线,由此开始,便朝游东海暮苍梧的可享仙人之姿。 如道教,虽说是分作山医命相卜五脉,如梅花瓣数各行其事,即不相同却也万变不离其宗,以醒悟、明悟、顿悟、彻悟四层求证大道,更是全全离不开一个“悟”字。 如佛门,苦行也好参禅也罢,撞钟诵经也无外乎是,所谓的四层境界悟空、一念三千、金刚、法相,遁入空门修习第一层便是悟空。 这三教一层便有一层的说法,一层便有一层的法门,只要固守那唯一本心,所谓的儒教说学问佛门参慈悲道庭讲无为,便是殊途同归。 而武道一途,不管炼气还是外家,不同于三教,万法不一,各有各的门道,各有各的说法,一有差池,虽不至于万劫不复,也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九转天象以后,炼气武人所谓的登堂入室与外家武者讲究的登峰造极,一伪一实、一假一真,各分两层,虽属一境,天差地别。 莫万仞这位外家武夫,眼下便是陷入了此等进退两难的境地。 机缘再好,心境受损也是徒劳,如莫万仞这般假登峰,莫说是入造极境,众所周知,怕是重回登峰境也有些困难。 莫万仞是四年前来了武当,寻了处僻静地结庐隐居以图能在这道教洞天福地的仙山里汲取些外在机缘,稳固一下自己心境,借以再入登峰。 莫万仞想的简单,可真要做起来就是难上加难。 当年来了仙山,也做好了跳出五行不理三界的打算,可没半年就被自己儿子传来的消息打破了道心,说是自家在京陲的分支负责人让人杀了,而且还是近乎光明正大的虐杀。 杀人者,夜家夜三更。 诚然,如他们这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官员,都考虑着能及时了解朝廷意向,便暗中委派直系亲属于京中购置房产,培植势力,作为在京城的联络点,以期能第一时间窥听圣意,并迅速传递回地方,做出相应策略。 这在大周一朝称之为“留后院”。 虽说朝廷并未过问这种事情的存在,可明面上还是不赞成。毕竟这是要与一些个大员搞好关系才能第一时间获取圣意,要不然他们这些地方势力何德何能知晓圣意? 如此一来,便是变相的培植党羽,助长那些个京中要员的威风,将权力集中于自己手中的天子怎么可能会任由他们在京中搅弄? 发展至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而因缘际会,夜三更将自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留后院连根拔除,莫万仞怎能不急?而且那还是自己孙子,莫万仞怎能忍下这口气? 尔后还听说京陲几家有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豪门大族派出数名精锐都未能拦下这个“滥杀无辜”的大胆狂徒! 虽说早就把家族中大事小情交给了儿子,可京陲死的是自己的孙子,莫万仞好不容易静下来的道心就又毁于一旦。 于是乎,莫万仞新仇旧怨就全都算在了这个也在江湖中小有名气的夜三更身上。 不管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大,自己也要为孙儿讨个公道。 当年也算是费尽周折派人在京中两地一阵打听,可莫万仞一个身处半开化之地的王爷,放在大周境内仅是一个州郡的小官,那享誉大周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十二马前卒都找不到这个被夜家逐出家门的狂徒,更何况是他? 虽说无功而返仍去到山中修行,可心中如鲠在喉的那根刺让其数年来不能说是混混沌沌,这伪登峰的修为倒是越来越坐实了,哪有半点入造极境的意思? 近几日再次闭关不问世事,只求能有所寸进,莫万仞丝毫不知被自己视为心头大仇的夜三更于昨夜到现在的所作所为,今晨还在云游识海遍走周天,就被山上那个他只知辈分极高不知真实身份的道童砸门叫醒。 “莫施主莫施主,快醒醒快醒醒,起床了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坐在花豹子背上的小道童离着莫万仞所住居所尚远就是一阵鬼叫,整日在山中仗着自己辈分高年龄小说话向来无所顾忌,山里山外人都知这个童子生性不拘束缚口无忌惮,到真是小孩子心性。 闭关之人一旦进入自己所构建的那份意识当中,短则两三天长则数月便是断了与外界的连接,只靠着自身那道神识去感知外界的风吹草动,小道童自然知晓其中门道,因此隔了老远便开始咋呼。 小道童实际年龄也才十一二岁,在这山中一呆就是十一二年,山中一草一木熟稔异常,再加上年幼好动,不光有个花豹子当坐骑,还有只谁也不认得的小黄雀做眼线,整座武当山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自然也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哪座山头又从山下收了新徒弟,哪座山上道士要下山还俗,哪座观里师兄看上了师妹要结道侣,哪座观里师妹偷偷爱慕着自家师兄,甚至是哪座山头炼药炸了炉哪座山头徒子徒孙设坛求雨失手差点引山火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会第一时间获悉并第一时间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跑过去观瞧。 还有就是那些进山隐居的山外人,他也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过去帮人引荐掌门,然后又不厌其烦的领人找些山清水秀的地方,帮衬着这些山外人结茅造庐,以至于有些不明就理的还真以为这是武当山里返老还童的小神仙。 尔后小道童再去师父抑或是自己那些走过江湖的徒子徒孙那里打听些有关这人的身份事迹,听故事一般把隐居在武当山里那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的化外人了解的八九不离十。 师父骂过他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整日里就是闲的没事找事打发时间。 小道童却觉得自己这么做也是有必要的,比如像是现在,师父让自己来喊人,不用说自己也知道要喊谁才能救了这个场。 一路咋呼疯狂砸门的小道童总算看见那个当年二入武当的莫万仞,躬身打揖,道:“施主,山中来了个贵客,扰我门人清修,无人能撄其锋,特来请施主出关协助一二。” 小道童张口说瞎话倒是说的毫无纰漏,一脸的正经。 这毕竟是在人家山里隐居修行,主家有难客人怎能不出手相帮?莫万仞未做怀疑,道:“不知何人来此,连贵派都拿他没有办法?” “夜三更。”小道童倒是颇有表演天赋,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说的小心翼翼,还偷眼去看。 莫万仞此时神态可真在人小鬼大的小道童意料之中。 听闻这人姓名,莫万仞登时气机暴涨,这让得毫无武学根基的小道童一个趔趄,要不是身后那头绝不仅仅是头畜牲这么简单的花豹子通灵的上前挡住,怕是就要摔倒。等再回神,就见得莫万仞一头银发飘荡,人已激射出去。 小道童显然对自己的做法沾沾自喜,他对花豹子说,“找对人了,嘿嘿。” 第一百零三章 四停四行 又道莫万仞几招便将夜三更打到咳血,这边与大和尚,一山战至正酣。 本该修心修术的和尚重术不重心,经书没念几本,这一身皮囊可是打熬的结实,与对方选择硬碰硬的打法。只是毕竟还是年轻,不如对方这个活了恁些岁数的老家伙经验丰富,虽说是拳怕少壮,可莫万仞也是浸淫武道多年,一拳一脚自成章法,见招拆招下周身笼罩在若有若无的罡风之中,让大和尚丝毫没有近身机会。 眼看莫万仞招式越见凶狠,大和尚一山四平八稳盘腿而坐,不动如山,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层鎏金似的光华在莫万仞一拳攻来时隐隐罩住全身,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如同佛祖临凡,金身夺目。 好似一拳打在铁板上,莫万仞那只带着风声的拳头在距离一山四尺左右便轰在一堵无形气壁上,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一山身形晃动,莫万仞拳劲更甚。 由此倒是看出两人修为差异。 虽说是隔行如隔山一般,佛门四境不同于武者七境,大相径庭却有殊途同归,溯本求源,到最后无非就是所谓的返璞归真化虹飞升做那天上仙人俯瞰世间,这佛门金刚相较于外家武者登峰,归根结底区别不大,可伪登峰也是登峰,心境受损可莫万仞在此境也是一二十载光景,越往后来便越是手熟,任由这个又矮又胖的大和尚金刚罩光彩流转间维护周身,那拳风呼呼作响间全身衣袍猎猎的莫万仞已然有了些攻破的苗头。 一遍一遍念着佛家入门便要诵读熟稔的《心经》,又高又瘦的一水大和尚虽说平时里与自己这个连师父都分不清谁大谁小的师兄弟如同仇人一般闲不住的打闹,关键时候自然还是有所担心,待要出手相助,异象陡生。 刚刚还在咳血到气脉虚弱的夜三更气机暴涨,那阴沉沉的天空再次浓厚几分,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到气闷。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就听得夜三更一声吼:“来来来,看我炼气九转能否对你外家登峰。” 九天之上雷声隆隆,电光时隐时现,夜三更如同中元节里的烟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一道龙卷应运而生,粗如老树一人围抱不住,在夜三更身形俯冲而落时,裹挟浩瀚气机,率先砸向莫万仞。 皇皇气象。 早已躲避出数十丈远的一众武当弟子抑或香客被这接天连地的龙卷再次迫退,有躲闪不及者便是踉跄倒地手脚并用试图远离这惊天动地的诡异一幕。 正巧面对这巍巍气象的一山大和尚见状喊了句“亲娘哎”,顾不得莫万仞那全力一击,撒腿就跑。留得莫万仞回首看时也惊出一身冷汗,催动气机浓郁到近乎实质化的遍布周身,力沉腰马气贯双手,生生插进那道平地而起的骇人龙卷。 不曾想内里劲气雄厚到哪是人力所能及?滚滚气机绞向手臂,情急之下莫万仞只得催使体内雄浑气劲不停灌注双臂,脚下急剧后退堪堪抽出双手。 奈何两道龙卷不减来势仍旧与其不到一臂距离,莫万仞再开满怀,单手握拳气机一放一收,一声暴喝,一拳轰进龙卷,紧随着“嘭”的一声如同炸雷,那浩荡龙卷拦腰截断。 龙卷一散,落叶、树枝、石子散了一地,狼藉一片,尘烟四起,丈余内不能视物。 一水情急之下打横抱起夜遐迩一跃数米钻进树林,其他百余人修为高的远远遁去,修为浅的如鸟兽散咳嗽连连四散奔逃。 莫万仞袍袖大起大落,将将能看清近身周遭环境,便见得人影闪烁,有一拳带起风声呼啸,照着自家面门而来。 拳未至罡风已然袭来,这般刚猛气势让莫万仞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同于刚刚那个和尚,不攻只守,佛门金刚不败找不出半点破绽。这一拳,单单这力道便能看出是奔着要命来的,莫万仞怎敢轻敌? 脚尖点地身形迅速后撤,拳头紧随不离半臂距离,趁此间隙莫万仞拧腰侧身,也是一拳轰出。 带着些偷袭成分的夜三更想要攻其不备已然不可能,撤拳回防便是拳拳相撞,仅此一招两人便一触即分,迅速隐匿于还未散尽的烟尘之中。 模糊里两人相隔不远,却都沉得住气,一动不动。 如他们这种拼死搏杀,已然没有了任何招数可言,或许一击毙命,或许如同泼皮打架,只要找准机会,便是以命搏命的出手。 已然猜到这人身份的夜三更自然不会心慈手软,或者说会因为自己三年前做下的事这时候能有心悔过的任由对方或打或骂。 诚然,对方这几次出手,并不只是会打骂这么简单。如同自己刚刚趁烟尘弥漫扰乱视线时取巧的夺命一击,对方也是奔着要自己命来的。 尘埃未定,已然要好过刚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莫万仞最先按捺不住,脚下使力竟将一块怕有百斤的偌大山石踢向夜三更,身形紧随其后。 投石问路。 只是这“石”忒大了些。 夜三更不躲不避,脚下不丁不八,双臂负阴抱阳,又是太极起手。 一入武当山,越靠近这座天华地宝精气充盈的道家祖庭,夜三更不经意间出手便是这武当道门里传于世间的太极。 并不是班门弄斧,仅仅是与这方天地气机相合,如同太极里讲究的借力打力,借这道门天地之力施为,隐隐间让夜三更有股说不出的通透。 充盈天地间的浩瀚气机由四面八方涌来,刮起一缕又一缕清风,迅速吹净这这一方乾坤里还未散去的尘埃,不待落定,夜三更萦萦上九天。 扶摇。 气机缕缕环绕,在偌大山石到得近前,已离地三尺的夜三更探手托起,百斤巨石于怀中滚动,转身间划出一道完美弧线,在两脚落地时潇洒如仙人,不起尘埃。 巨石悬空转动,诡异至极,在下一刻随着夜三更袍袖激荡,与莫万仞一拳相撞,化作齑粉。 再次起尘烟。 莫万仞拳势不减,直接冲破这弥漫碎石,击向对方大开胸门,却在一尺外生生停住。 是被无形气劲挡住。 不得寸进。 莫万仞双目一凛,力度再大,仍是未进分毫。 夜三更双手旋转后撤,对方拳头随之而来如被牵引,尔后只是轻巧一推,莫万仞噔噔后退。 趁他病要他命。 夜三更欺身向前,双手如灵蛇出洞顺其拳头蜿蜒而上,在手肘处捏住后拉,对方那浩浩拳风刮擦着衣服破空而去。 以柔克刚,端的精妙。 未再追击,夜三更牵引外界气机的内体气劲硬生生止住,双臂一屈腰身一沉,却是外家横练功夫的贴山靠。 这一招纯粹是外家武者打熬身子骨练就的本事,如同佛门金刚是守,贴山靠则是攻。 据说贴山靠练至最高境界,可撞山。 肩头却在下一刻止住去势,陷入莫万仞一直空闲的手掌中。 “小子,真当天象九转能破外家登峰?” 莫万仞击空的一招顺势变拳为掌,掌劲吞吐间五指成爪,如鹰抓兔,撕向夜三更大开空门。 早在肩头进不得半分便心生警惕,夜三更抬手交叉垫于胸口,格在对方手腕处。 仅仅就是这一换手,刚刚积攒起的第一重气劲刹那崩坏,尽数散去。 “早就听闻你修习失传已久的霸道,且看你在我手下能到第几停。” 话出口,莫万仞掌劲瞬时凌冽几分,手腕向内里弯曲,后撕化作外扯,直接拽下一截袍袖。 夜三更震慑于此人刚猛拳风,大开大合却不露丝毫破绽,肩头下沉复回弹,崩开对方手掌,两手托月朝上,顶向莫万仞面门。 莫万仞早有防备,扯下衣袖的鹰爪迅猛回击,再次轰向夜三更胸门。 这一招围魏救赵不得不让夜三更撤手,对方以命相搏,自己可不傻。 两手交叉不变,下压格开对方掌势,身形随之后撤,显然放弃了与对方的近身缠斗。 莫万仞怎会罢手?紧随其后,攻势如影随形,拳影掌风漫天盖向夜三更。 在撤步瞬间拉开丈余距离后,夜三更出乎意料的收身,瞧准时机,不防不守,一拳轰出,毫无花哨。 一停一行。 拳拳相对,这般拼尽全力的打法生出的劲气发出破空声如爆竹,炸裂开来,一层似有若无的气机如同投石入湖激起涟漪迅疾荡漾而去。 莫万仞身形只是骤停,夜三更却好似不敌,被一击轰出三丈,落地时不见停滞再次前冲,速度比之先前更加迅猛。 二停二行。 再次对招后莫万仞显然也明了对方蓄势,毕竟自己一拳砸在对方掌心中,要比刚刚对拳时感觉有些许滞涩。 这次没再顺势而退,夜三更掌心对拳猛力一握,拉入自己怀中。 步步紧逼的莫万仞着实没有料到会有如此一手,先入为主的认为对方在蓄劲发动最后一击,好在也是武道摸爬滚打一甲子岁月都多的人物,莫万仞屈肘压下对方面门。 夜三更侧头,以肩头迎之。 负阴抱阳,气机流转,四两拨千斤。 三停三行,借力打力。 武者拳脚功夫上,下盘有成方练拳,尔后才是兵器,而修习拳脚最让人头疼的,便是膝与肘。 此处尽是骨头,攻敌最好不过,杀伤力极强,练起来真真折磨,据说要从修习最初便每日肘击膝撞大树,树折则功成。 此招数属八极拳之式,发源于河北道沧州城,流行于军伍,是地地道道杀人技,由此也能瞧出莫万仞一决生死的心思。 深知此招式威力,虽借巧劲弹开肘击,莫万仞这一下却也让夜三更顿感吃不消,右臂一阵颤栗,如同麻痹,直达指尖,身子也矮下去几分。 却也早有准备。 腰马合一,夜三更就势一拳轰出,却在咫尺间停于莫万仞胸前不及半寸距离。 四停。 已然感到拳风袭来,莫万仞变掌下压,另一拳上挑向对方腋下,却在下一刻被夜三更本来得手却停手的攻势感到莫名其妙。 气机鼓荡,莫万仞一拳出人意料的落空。 夜三更毫无花哨的后撤,一步两丈,完全离开打斗范围。 四行。 蓄势待发。 第一百零四章 三花聚顶 体内气劲带动外界气机极其玄妙的呈飘带一般于周身流转,夜三更两手虚握,气机裹缚四周碎石落叶如同受到吸力般缓缓漂浮,离地一尺有余,颤颤巍巍。 也是多少了解过这种失传心法的古怪,气劲叠加后可强行升境让莫万仞这个于武道打熬一甲子都多的武者都感到有些恐怖。尤其是不知不觉间,自己压根就没察觉到对方有何气机流转,便感觉到这方天地间气流愈发浓厚。 如炼气武者的御气在九转境便可随心所欲,这点是外家武者所不具备的。 刚刚眨眼间竖起两道龙卷,眼下方圆丈余内死物尽数腾空,这个也曾执掌过一州生杀大权的侯爷自然是或多或少的知晓其中门道,不敢掉以轻心,全身气力迅速汇集于双手,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这传说中可低境破高境的霸道心法。 心中有苦如哑巴吃黄连的夜三更又怎不想再再蓄力,如同那日里丹城九停九行,对战同境且于天象打熬恁久岁月的海东青自己都可算是压他一筹。 只是今非昔比,状态全全比不上那日里全盛时候,且在前一日,分水岭那位已然可称作人间仙人的良中庭言犹在耳,这霸道功法所带来的弊端着实让人害怕。 受了莫万仞两次重击,意料之外的,已然满盈状态下的天象境机缘巧合突破进入九转,即便如此,接连受创咳血加上刚刚体内气脉翻腾,让夜三更眼下万万不敢再次蓄力积劲到五停甚至更高。 先下手为强的道理谁都明白,感受着周遭气机变化,不敢让夜三更抢了先手,莫万仞率先发难,大步迈出,似是带动起天地之力,须发皆张,衣袍翻滚猎猎作响,两三丈距离眨眼即至,高高跃起,自上而下满载浩荡威力,借势重重砸下。 数十载功力化作一掌,好似这方天地都被牵扯到变形,可想而知。 夜三更疯狂吸收周遭气机,双袖鼓胀满满,挥掌相迎。 在两掌相交经过短暂寂静,瞬时炸裂。 日月变色,天地为之一颤。 烟尘弥漫。 如同来时迅猛,莫万仞身形反弹如离弦箭,倒飞十丈。 夜三更自然也不轻快,周身气机如泄气,噔噔噔止不住的退势,在一山出手阻挡后两人仍旧不减去势直直退出数丈方才狼狈停下。 尘埃散尽,交手正中赫然出现一个袒胸道士,收手而立。 “两位施主就如此不顾我道门清净,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在武当山中结庐而居四载的莫万仞自然认出来人,对于这个他也不甚清楚何种身份才能辈分如此之高的道士,正因为不了解才有所忌惮,一时语塞。 袒胸道士挥挥衣袖,将面前尘烟呼扇几下,又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既然在我武当,就听我一句劝,什么事非要生死相搏,不如静下心来……” “那我孙儿岂不是枉死!”莫万仞目眦欲裂,对于袒胸道士的劝和显然不予接受,“此子不死如何告慰我孙儿在天之灵!” 夜三更探手握住夜遐迩因担心摸索过来的手,刚要开口,却是心思通透业已猜出他身份的夜遐迩呛声道:“当年在京陲,莫家只为一己私利无故挑起事端,间接害死人家一家十余口,又该找谁告慰?” 莫万仞怒极,喝道:“那些平头百姓怎与我莫家比较!” “芸芸众生皆平等,怎有不可比?” “女娃强词!” 莫万仞又因夜遐迩两句话激起火气,便欲动手,袒胸道士斜跨一步面朝向他,不见有何动作,阴云密布的九天之上本有些退去的乌云又缓缓阴上,云内闷雷声声。 莫说是莫万仞,夜三更也是心中骇然,这般心随意动气机流转间便引得天象变幻,修为之高深着实令人惊诧。 受刚才那堪比天威的交手波及,远远躲开的小道童骑着花豹子奔来,躲在师父身后,缩头缩脑瞧瞧怒气冲冲的莫万仞,又瞧瞧那边夜三更,显然不谙世事的小道童阴差阳错的请来这么一尊杀神,心中惶恐。 反而身为师父,无论如何也都得出手化解一二。不管是扰乱了道门清净,还是真心劝和,师父嘛,不就是给徒弟收尾巴的么。 瞧得袒胸道士气势凌人,莫万仞平复心情,手指夜三更,“姓夜的小子,别人怕你们家老夫可不在乎,新仇旧怨咱们且先记下,青山不改,早晚叫你血债血偿!” 对于莫万仞的威胁夜三更不以为意,江湖事江湖了,世间种种缘由不就是因果循环才能串联而起生生不息? 莫万仞再次瞧瞧袒胸道士,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直到这鹤发老者消失于山道,场中再次归于平静,已然没有热闹可看的香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恢复如初。 大和尚一山打了一场无名架,对于他这个好战分子而言虽说痛快,可毫无缘由也是憋闷,有些气道:“这老头子是谁,打架就打架,不知会一声就动手,太不地道。” 因得怕姐姐担心,夜三更不准痕迹的抬手揉着胸口,体内气劲游走缓解着内里经脉郁结,解释道:“莫万仞,京陲莫家莫怀樱的爷爷。” 对于三年前京陲发生的种种,也只是大体听说而不知晓其中详实的大和尚而言,虽说纳闷可也理解。当年夜三更一夜里连挑两家堂口,一个是分水岭良家,一个便是邕州莫家,闹得京城震惊,连上面那位都亲自下旨彻查。虽说到最后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但冤有头债有主,明面上此事大事化小的按下不提,这两家暗里使了多少手段找寻罪魁祸首的夜三更可就不为人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山倒是明白这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头子如此过激行为也能说得过去。 因为刚刚惊天厮杀受惊离开的马儿被一水使着劲的拉拽回来,这个又高又瘦的和尚仍旧不理解,他道:“邕州在西南那么老远,他就找到你这里来了,比我俩都快?” 诚然,不止是做事想事一根筋的大和尚想不明白,夜三更姐弟俩自然也不得其解。 袒胸道士缓步到得近前,略一躬身,唱了声“福生无量”。 夜三更赶忙抱拳,夜遐迩亦是稽首,两个从来没有礼数束缚的大和尚竟也是双手合十还礼,恭恭敬敬。 “莫家施主在我山中结庐近四载光阴,机缘巧合得知夜施主拜山才有此结果,实属我山门处理不妥,还望夜施主莫怪。” 张嘴说瞎话的本事让身后小道童瞠目结舌,臊红了脸,一个劲拉扯师父衣角。 袒胸道士不理不睬小道童,很有礼节的再次弯腰,歉意十足。 这倒是让夜三更受宠若惊,赶忙探手搀住,却在下一刻,袒胸道士出手如电,如蛇盘龟攀附而上,由手腕到肩头连点几处穴位,尔后五指呈爪于前者胳膊上滑下,刚刚与莫万仞缠斗时仅剩的半截破烂衣袖也随之撕裂。 电光火石,根本不给任何人一丝反应的机会。 袒胸道士侧身,一股肉眼可见的乳白气劲由夜三更手中破体而出,击在丈外地面,硬如山石也在瞬间破开一个斗大圆坑。 袒胸道士以太极八法中捋式出手,又以挤式撤手,迅雷不及掩耳,夜三更身子不受控制连连后退,脚下轰声如踩雷,五六步方停,撞得身后一山也是一个趔趄。 待得停住,再看脚下又多几个拳头大小的圆坑。 夜三更眉头一拧,不待说话,袒胸道士先开口道:“夜施主所习心法反噬之力恁重,往后切要注意。” 对方能瞧出自己这套心法反作用力尚在意料之中,如分水岭上良中庭玄乎其玄的大梦先觉须臾间就看透其中利害,可是这袒胸道士出手便能去除自己体内积压气劲着实让夜三更惊诧。 自小修习自然是明白这套心法每每使出,气劲乱窜下内里经脉短时间内如撕裂般提不起劲来,能感受到自己体内变化,对方修为不得不让夜三更重新审视。 自然是担心弟弟,夜遐迩皱眉急急问道:“前辈可有法子解决?” 袒胸道士哈哈大笑,“女施主昨日里那番无为言论可是如雷贯耳醍醐灌顶,今日里怎就执拗起来了。” 伸出手指点了点夜三更,袒胸道士笑眯眯道:“坚守初心便是本心,夜施主心中有刀罡,便是一等一的霸道。老君所言无为,顺其自然即是原意。”话讲完,袒胸道士回身,扶着花豹子上的小道童肩头大步离开。 小道童一步三回头,自然是好奇的想瞧瞧这陌生的四人接下来有何动作,却是被袒胸道士生拉硬拽的快快离去。 自然是对师父如此举止十分纳闷,更多的还是在纳闷师父竟然会出手。 师门一脉相传,讲究的便是不问外事,师父罕见离开小莲花峰本就有一肚子疑问,眼下更加令人不解。不过相对于师父当下这般还是能接受,刚刚师父那般有礼貌,小道童到底是吃不消。 转过一条小道,瞧着左右无人,袒胸道士抬手连封胸前几处窍穴盘腿而坐,周遭气流如同湖中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原本清风徐徐的一方天地迅即归于平静,鸦雀无声。 小道童也不知道自己师父这是什么情况,赶忙下了花豹就要上前,却被这头极通人性的大宠张口拽到一旁,那只总也不见踪迹的黄雀不请自来,盘旋于袒胸道士头顶,莫说叽喳,即便羽翅扑棱也离奇到声息皆无。 袒胸道士脸色如这阴沉沉的天空,在片刻后方才转回原本颜色,气流一阵莫名激荡,以他为中心四散开去。 花豹子前行一步挡住小道童,那强劲气流竟自觉绕开呈圆弧,吹起周围树枝簌簌落叶飘飘。 随着袒胸道士一口浊气吐出,其头顶处诡异盘起三朵气机,精气神返本还源入子太虚,袅袅不散。 黄雀成精,张嘴间竟尽数吸进肚里,如同饱餐一般,叽叽喳喳个不停。 见袒胸道士睁眼,小道童一脸担忧,“师父…” “这俩人交手还真敢豁命,还真不太好相与。”袒胸道士起身,一脸凝重。 见师父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小道童也是放心不少,心中大石也算落了地,眼中竟多了些崇拜,道:“师父你原来这么厉害啊,那你为什么不教我?” “教你个锤子教。”又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袒胸道士撇嘴道:“你会个锤子啊,命相卜先学精了再说吧。” 袒胸道士背负双手一摇三晃的走开,“连咱天道派看家本领都没学会,还惦记锅里的,不怕撑死你个锤子。” 头一次对于师父满嘴的污言秽语欣然接受,小道童小跑着追上师父,少有的拍起了马屁,“那两位施主都能搅动天地气机,师父一出手就把他俩比下去,师父厉害,厉害。” 袒胸道士理都不理他。 小道童一副谄媚表情,“师父,你这属于咱们道门哪一层修为啊?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就得归真了?在山外头,你这得是人间仙人了吧?师父你功夫有多高?和张上甫比呢?” 像是半空里那只泛着微微金光的黄雀,小道童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袒胸道士停步,瞧着已然搭到自己胸口的徒弟,歪着脑袋一阵思索,“和你个头一样高。” 小道童挠头,不明所以。 第一百零五章 山上人,山下人 一个九转境的炼气武者,一个假造极境的外家武人,一个可汲取天地造化,一个一步之遥便可称人间仙人坐享人间清福。 再加上那可调动周遭天地气机能越境厮杀的古怪心法,以及那饱含几十载功力的一拳,久未动手的袒胸道士悍然出手化解这惊天动地的一击,虽说如他这一脉特殊法门下周转消弭了那股雄浑威力,可也是残留体内大半,若不是道门心法一气化三清运转神奇,聚三花于顶,巧妙释放出那股蛮横气劲,怕是再晚一点,就得去见自己那位师父了。 已然只会命相卜且还并算不得熟稔的小道童自然不理解其中玄妙,只以为师父受了伤,眼下即便见到师父恢复如初,小小年纪便当做师父没了事情,一个劲缠着师父要学这道门玄学五术以外的新鲜本事。 这边师徒两人插科打诨,仍旧是步夜三更一行四人后尘,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路尾随,却在拐弯处见到花白胡子的张九厄两手相叠放在腹下,拂尘横斜,恭谨侍立一旁。 待得看到师徒两个,张九厄恭恭敬敬作揖,“师叔祖,师叔公。” 明显是在刻意等着自己,袒胸道士习惯性的伸手入怀搓着老泥,也不问,就等着这位被山外人誉为“守山人”的老道先开口。 先前吃过教训的张九厄欲言又止,瞧瞧旁侧正好奇看着自己的小道童。人小鬼大的小道童也是明白,哼了一声,有样学样,背着双手少年老成的坐到一旁树下。 袒胸道士仅仅是挥了挥手,小道童撇嘴,不过却听话的又离得远了些。 张九厄又拜了一拜,如此花甲年纪对一名中年道士如此拘谨有佳,或许旁人见了会奇怪,可在辈分讲究规矩繁多的武当,实属正常。 张九厄道:“师叔祖昨日曾点化于我,今日又话中有话不曾说明,九厄着实困惑,不知师叔祖可否指点迷津,平我心性。” 这也的确是难为了这位当年差些坐上掌门之位的武当守山人,从昨日被山外女娃说动了无为道心,这位辈分极高的师叔祖便三番两次的出言告诉自己一些个晦涩难懂的话。 自然明白这一脉里那近乎通天的本领,张九厄不敢深问,奈何这么一直想下去,令人着实困惑,越陷越深。如他们这些个求道之人更是注重心境,刚在山腰又被那四个字“不破不立”说的心思紊乱,直到回了回心庵都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沉浸于自己冥想天地中的张九厄哪怕是在山腰发生恁大的打斗都没有回神,在最后才醒悟过来自己这是道心不稳钻了牛角尖,六十年淡看云卷云舒的老道士不敢怠慢,怕是再一意孤行下去便彻底毁了一身修为,赶忙又找回山上来,以图能解开心结。 自然明白刚刚师叔祖那番三花聚顶的玄妙施为,张九厄只能按捺着急静下心来。 对于这老道的来意差不多也猜出了个大概,袒胸道士刻意走了几步与自己那个好奇心极大的徒弟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以防这小鬼偷听,确认有了足够远,方才一把揽住老道肩头,背对过去,轻声道:“夜覆武当这事是哪个锤子传的人尽皆知,怎么就传的这么没边没际的?” 开门见山一句话,如醍醐灌顶,张九厄恍然大悟。 虽说对于这般亲密举动有些不适应,张九厄仍旧是硬着头皮,尽量压低身形,毕恭毕敬,道:“老师叔祖当年仙逝,就曾指明是这个夜啊。武当道门中人都知晓,老师叔祖终其一生都在参悟张虚佗老掌门的话,能算到这里,也算功德大成。想我武当总不能随波逐流,任由其胡闹吧。” 袒胸道士撇嘴,“放屁,那你说说看,昨天晚上怎么把他俩放上来了。” “这个…”张九厄一时语塞。 要比张九厄高了半个脑袋的袒胸道士在对方弯下腰后更显高挑,此时也不得不弯了弯腰,抬手点着对方心口窝,“你个老小子心里想的什么就别跟我藏着掖着了,我算不透天机,我还算不明白你个锤子要作甚?” 说话毫不着调的袒胸道士哪有半分礼貌,即便如此张九厄也是恭敬听着,不敢插言。 “我跟你讲讲,你个老小子当年为了潜心修道拒绝了张上甫,整座武当除了张九鼎也就没个合适的人干这个下力不讨好的买卖,怎么说呢,张九鼎也就捡了个便宜,你那些师兄弟还不如他。练剑的练剑行医的行医鬼画符的鬼画符,没一个成器的。你或许想借刀杀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借的这四个字,就是个屁。锤子的夜覆武当,我跟张云集讲过,张虚佗他懂个屁的谶语,天雷劈到头顶了他看到我武当五百年后的气数,扯淡也没这个扯法。你倒是出于好意,可咱们道门这几十年里走的下坡路,是坏在了根上,和其他的无关,不怪张九鼎,不怪张上甫,也不怪张云楣那娘们。你却把责任都推到张九鼎身上,按你这么说起来,归根结底错在你,是你当年不做掌门才有了如今百般不是,是也不是?” 张九厄唯唯诺诺。 “说的在理。”说话的不是被说中心事的张九厄,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两人身后的小道童。 袒胸道士吓了一跳,斥道:“滚一边子去!让你听了吗。” 小道童老神在在道:“你们两个勾肩搭背跟要密谋什么勾当似的,还不能让人听听嘛。” 袒胸道士抬手欲打,却被小道童迅速躲过,他气道:“你听得懂吗你听,一边玩去。” 小道童浑不在意,道:“听不懂,但我知道有因必有果,九厄就是不当掌门才让九鼎犯了错。” “因你个锤子的果!”袒胸道士骂道,“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小道童翻翻白眼,显然并没有听进去。 袒胸道士拿自己这个徒弟没办法,张九厄便又遭了殃。袒胸道士皱眉道:“以后少在我这里瞎打听,下去看你的山去。过几日是什么日子不清楚啊,还有闲心跟我问东问西。” 张九厄更是唯诺,匆忙离开,生怕晚一步这师徒俩的战火会波及到自己。 袒胸道士瞧着压根就没把自己话放在心里的徒弟骑上了花豹子,摇头叹息,“唉,不管不管又管了,这次又得舍出去多少寿元呐。” 再看山下,袒胸道士掐指深深皱眉,如山势,沟沟壑壑。 …… …… 天昏沉沉,西北方有滚滚厚实黑云悠悠压上。 两名年岁不大的年轻道士,一坤道女冠一乾道羽衣,身着哪怕是道门中人都不常见的金黄色戒衣,要知道,这个颜色不只是在道门中属于朝廷特许,即便是在山外,莫说是普通平民百姓,即便是皇亲国戚但凡衣服上有这般颜色,杀头都是小惩,那已然不是逾越,是僭越,忤逆的大罪。 而且,细看之下,那乾道羽衣一身戒衣尽是些大小不一的补丁,有几块层层相叠,如此着装让几个上山的香客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显然如这些不懂道门内里等级划分、只停留在辈分认知上的山外人是不明白这件衣服所该有的身份。 金黄色表示这人受了天仙大戒,成了一方妙道师,有开坛讲经的本事,方才有资格穿这般颜色。关键是这一男一女如此年轻,即便是道门中人见了怕也要持怀疑态度。 尤其是那补丁摞补丁却又干净如新的衲衣更有说道,这种衣物大多是代代相传,一辈传一辈,一些个名不见传的小道观里莫说有这么一件金黄色的道门衲衣,即便是有一件最最低下的普通灰色衲衣怕是也要天天烧高香。 这般年纪,这般身份,着实让人看不明白,想不明白。 女冠扶着一名老妪,说着“武当到了”。 这是两人坐船时碰到的同路人,说是要来武当请愿,因得家里那口子年老了还不省心,说要在今年做一番大事业,这老婆婆便来武当上香祈福。 见着老妪行动不便,又是顺路,出于好心,两人与她结伴而来。 到了山下,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也都不方便继续同行。 老妪也看出这两人身份超然不同于世外,很有礼数的告辞,慢悠悠的一人离开。看方向不是去香客众多的天柱峰老君观或是玉虚宫,绕过那三间四柱五楼的牌坊,反而是去到历史悠久到如今已差不多无人问津的藏仙岩回龙院。 目送老妪离去,整理衣冠,系着逍遥巾、穿着一身补丁的男道双手虚抱于小腹,迈步很是恭谨,低眉含眼。 一旁背着竹箱的女冠亦步亦趋,低声埋怨,“我就说等上了山再换上这身乞丐服,你看看现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看咱俩,丢人不丢人。” 乾道羽衣步子略疾,丝带摇曳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充耳不闻,只是前行。 女冠仍旧在抱怨,“哥哥,我且跟你讲,这时里张九天那两口子指定不在山里,咱俩即便是去了也得等着,你就听我的,再出去转悠转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回家一趟也很充裕,你就是不听我的。” 乾道羽衣止步停下,让只顾着小碎步紧跟其后的女冠撞了个趔趄。扭头看向一旁叫自己“哥哥”的女冠,乾道羽衣未有任何表情变换,道:“你若再聒噪,就自己回去。” 虽说并不是斥责,女冠仍旧有些害怕似的噤声,暗暗里吐了吐舌头。 刻有治世玄岳四个大字的牌坊下,有守山道士见到这行踪怪异的男女道士,诧异之余上前阻拦,只是不等开口那乾道羽衣便躬身拜了一拜。 一名年长道士上前,恭恭敬敬作个揖,唱一声“福生无量”,开口道:“不知是哪处山门道友拜会,容我等前去通禀一二。” 自然知晓这等巡山道士地位低下,不认得自己这身衣服所该有的分量,乾道羽衣仍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清静模样,道:“此番拜会武当,虽是唐突,可也是道门五年一次的规矩,不劳师傅费心,我等去到太和大殿,贵派掌门自会知晓。” 年长道士对这一身道袍虽说是不识相,可对方言语举止所流露的气势让他们这几个月字辈的道士有些吃不准身份,不敢怠慢,可又不能坏了门内规矩,只得再次躬身,道:“还望道友告知,莫要让贫道难做。” 鉴于两家当年私下里定下的协议,如此大张旗鼓的拜会山门便已是不妥,乾道羽衣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道:“我等上山,怎会让道友难做。” 瞧着已然迈步便要上山的一男一女两个道士,背负长剑的年长道士不假思索的横身拦住,表情为难。 只是不等他开口,斜刺里一名系着淄撮飘逸发带如同逍遥巾般的青年儒生开口道:“龙虎山妙道师拜会山门,九成九的是祖庭之争。” 留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儒生紧了紧手中一册由本朝大德名儒合伙编纂的史书巨作《钩沉》,头也不回的进了山门石牌坊。 被儒生一句话震惊到呆愣原地的一种武当道士瞧着面前这两个年轻道士,瞠目结舌。 不认识这件衣服,可妙道师的头衔,那可是凌驾于一派掌门之上的存在。 讲经布道,这可是所有道士称呼“先生”的存在。 被点破身份的龙虎山妙道师,瞧着大步上山的儒生,目露疑惑。 似是感受到身后视线,儒生扭头,手中《钩沉》轻点,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小生且要看你有甚本事年轻气盛。” 话讲完,儒生一挽发带,大步登山。 妙道师躬身下拜,一声,“请。” 第一百零七章 有女子抽刀 <\/b> (看在我这么玩命码字的份上,施舍给点推荐票也行啊) 一身锦衣的中年男子不用问也知道是韩有鱼的父亲,那个于江南道也算有些名声的门阀之主,韩顶天。 韩家在江南道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家大户,经商起家,往上数也有着三四代人打拼的背景,福荫庇护至今,又一门两辈三人成了武当外门弟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脾气的。 不管是在江南道地位使然有些颐指气使的倨傲,抑或是在武当山中师父成为掌门后他这个外门第一弟子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都让他对于这个大和尚的呛声感到愤懑。 “和尚放肆!”韩顶天久居人上多年养气养出的威严霎时迸发,手指大和尚一山,怒目圆睁,只是碍于师父在前,不敢过于无礼。 “道士乱来。”总喜欢针锋相对的夜遐迩反唇相讥。 韩顶天还要开口,却被张九鼎一个眼神制止。 张九鼎双手结圆虚抱于小腹,不急不躁,道“夜二小姐这句话可有失偏颇,不知道我道门哪里做的不对,就惹出了这么一句‘乱来’?” 嘴上从来没吃过亏的夜遐迩又要说话,夜三更当先一步开口说道“张掌门不用在此处顾左右而言它,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你也知晓,即已到此肯定是要讨个说法。” 夜三更抬脚迈步,“我又不是成心来找茬,或者说是有意要与整个武当为敌,张掌门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唯恐避之不及不愿正面回复哪怕是提及?” 身为掌门方可着玄衣的老道双目微紧,这姐弟两人从昨日黄昏硬闯山门开始便会有山中弟子监视并源源不断传上山来,回心庵夜家女子舌绽莲花竟说的不争不抢静心修习五十载光阴的同门师弟哑口无言便已让他瞠目,眼下这夜家小子也是一口的伶牙俐齿,好似事情已然裹缚不住了。 见得师父不说话陷入沉吟,韩顶天这个在师门中也算是数得着的外门大弟子开口道“夜三公子,有鱼不认得两位大驾,山外无知冒犯,三公子也是出手以示惩戒,这难道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说法!” 夜三更嗤笑道“就是嘛,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更是爽利?”话是朝着韩顶天说的,可却是给张九鼎听的。 “只是不知晓,所谓的惩戒,是何意思?”这次里朝向了张九鼎,话却说给了韩顶天。 韩顶天气道:“历下城夜三公子那两脚,可是差点毁了我儿这身把式。” “那他可要谢我姐好脾气,动手以前就要我手下留情,要不然,不会有后来安驾城里那一场好戏,更不会有眼下我登山问罪这一出!” 夜三更咄咄逼人,却也把韩顶天包括玄衣老道在内的武当众人说的一愣,显然对于历下城以外的事,即便是张九鼎也不知道。 毕竟,韩有鱼就算有熊心豹子胆,主动去招惹这一家子的罪过,也不敢说出口。 韩顶天问道“安驾城里又与你有何瓜葛?” 夜三更一声嗤笑,却未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九天道长可在山中?” 玄衣老道心下略有起伏可也未表现出来,回道:“前几日就是上元灯节,我朝圣上于西亳城东回春宫设宴要普天同庆与民同庆,九天道长是为主持,夜施主难道不知?” 玄衣老道张九鼎话里有话,借力打力将话题稍微向外绕了绕,聪明如夜三更又是一声嗤笑,道:“是不是把九天道长支走,怕与我当面对质说出你们不想听的话来不成?” 张九鼎毕竟也是人精似的人物,不管道学抑或是为人处世都不是一般人可比拟,张口跟夜三更打起了太极,“夜三公子说的哪里话来,九天道长可是御封大醮主事人,虽说这上元灯宴比不上大醮此等规格可也是头等礼制招待,怎得九天道长一去还让夜三公子说成是我有意支开,这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可就要怪我武当了。” 张九天是不是被故意支开和当今天子爷可没有半颗铜板的关系,张九鼎这话无非就是试图借着顶上那尊大神压上一压夜三更,可夜三更怎会听不出来? 后者笑意更浓,道:“那是否需要我把此中前因后果一件一件,在你们这直达天人的飞升坛上好好说道说道,让你们道门先人听听,这一代的道门弟子,是如何败坏武当千百年来的名声!” 百丈石台仅剩山风呼啸。 夜三更眼神倏地凌厉了些,“韩有鱼这档子事,假若我不有所作为,怕是就要惹天下人笑我夜三更没本事了。” 如唠家常般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夜三更复又问道,“九鼎掌门,你说我夜三更有无本事?”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张九鼎身上,可这却让得张九鼎张不得口开不了言。 说他没本事,他就要证明一下自己有本事。说他有本事,那就得让他在韩有鱼这档子事上有所作为。 本打算和稀泥一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张九鼎抿抿嘴,似是做了极其艰难的决定,道:“夜三公子非要把这事说个过来过去,就没一点缓和余地?” 夜三更点头,“事情发展想来你也全部知晓,我只是要个说得过去的说法。给那个历下城的少年讨个说法,也给那位枉死的妇人有个交代。说得过去,就过去。过不得去,那就想法子过去。” 他们几人一言一语的掰扯不清,却是大和尚一山耐不住了性子,嚷嚷道“跟他们废什么话,打就完了!” “是极是极。”一水附和道,他们两人显然是不嫌事大,“和尚我打架可还没怕过谁。” 只是两个急脾气的和尚完全被忽视,压根没人搭理他们。 张九鼎看都不愿意看这两个把打架当做家常便饭的大和尚,顺着夜三更的话,苦笑一声,道“呵呵,怕是夜家主也没你这般脾性。” 夜三更不说话,张九鼎又道“我与靠山王也有些交情,夜三公子能否卖我们武当个面子,我让有鱼出来给二小姐与你赔个不是,这事咱就算揭过去了。二小姐意下如何?” 张九鼎很聪明,如同圆球一般踢来踢去,不得不说这手太极打的极妙。既然夜三更口风不松,便又开始拿着他背后那位耍起了心思。 “掌门这话可是言重了。”夜遐迩接过话头,如她,怎会听不出张九鼎打的算盘? “我一个瞎女子,现下只能随着我弟弟来回转悠,他要做什么,我可管不得。”夜遐迩莞尔续道,“话又说回来,韩有鱼得罪我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权当做被狗咬了一口。难不成被狗咬了还得再咬回去不成?” 话里带刺讥讽了几句,夜遐迩脸色一凛,“只是我与舍弟来此,可不是为了在安驾城里韩有鱼欺侮于我,为的,可是历下城里被他枉杀的无辜妇人。” 显然山门一众弟子还并不清楚内里因果,眼下断断续续也算是猜到了些,听着这于他们恪守的清规戒律完全违背的罪名,面面相觑。 事情全全挑开,也不知张九鼎是考究着事情的轻重还是思虑着事情的深浅,从夜遐迩说完便闭口不言,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 过了几个呼吸的光景,张九鼎头也未回的吩咐道“带有鱼过来。” 显然超出了这群道众的理解范畴,一时间仍旧沉浸在那句“枉杀无辜妇人”的控告中,一时间无人动弹。 听着身后无甚动静,张九鼎侧身扭头看看身后几个弟子,又道“还不快去。” 站于最后的一名中年道士看看掌门,又看看韩顶天,赶忙转身向大殿里走去。 韩顶天欲言又止,却见到师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是一切尽在掌握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那韩有鱼在安驾城中是吓得魂都丢了一半,马不停蹄的跑回均州,偷偷潜回门中,惹了如此乱子自然也不敢声张,虽说张九天早已回山告知详情,韩有鱼仍是一五一十向师祖如实相禀。 这个在历下城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害怕会被责罚,表现的也是极为乖巧。甚至都有些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仍旧如同平日里一般,师祖仅仅是口头说了些狠话,便不了了之,只是叮嘱安心养伤,这着实让韩有鱼受宠若惊,连父亲的责骂都尽数抛诸脑后当了耳边风。 如今听闻人家找上门来,韩有鱼早就没了初见夜三更时的骄横,昨天听到夜三更登山当时吓得腿就软了,一宿都没睡好,眼下再见到夜三更更是瞳孔不自制的收缩,本能的就退了一步。 见韩有鱼躲在人群后面不过来,张九鼎吩咐身后道士将他强行拉来,一把推到面前。 “既然有错在先,就与夜家二小姐与三公子好好说道说道,别让外人说咱们武当不讲理。”讲着话,张九鼎朝着夜三更一拱手,“有什么话就当面对质,若是我门中弟子惹了二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的也算是大义凛然。 与夜三更隔着恁大飞升坛的韩有鱼此时真是热锅上的蚂蚁般,百爪挠心无所适从,如此远的距离,面前男人所带来的压力,不亚于自己刚回山门时面对师祖时一般,让人忍不住的心悸。 本来自己这样胡闹,即便是再如何折腾,不管是家里还是师门武当,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现在可好,找上门了,就像两个孩童打了架父母找上门一般,韩有鱼心里可就慌了神。 只是让他忍不住害怕的男人动都没动,反倒是那瞎女子撩起裙摆,弯腰于小腿处卸下一个皮革包裹的长方形物件。解开上面纽带,探手抽出一把尺长怪异匕首。 刀柄半尺,刀身半尺。 寒气逼人。 飞升坛另一侧五六十个道士背后木剑竟在这一刻里发出轻微震颤,于鞘中嗡鸣不已。 已然瞧出些名堂的张九鼎不禁皱眉,自己这个徒孙怎么就瞎了眼得罪了这么一家子人?! …… …… 东天门外,原本两手插袖懒洋洋倚着墙的袒胸道士自然也是感受到这一方天地气机陡变,面色凝重,道“快去喊人,这回知道叫谁了吧?” 像是错过了好戏的小道童一步三回头,幽怨离去。 【反正没人看,不如上架。】 。 第一百零八章 殓刀坟负刀人 <\/b> (看我这么卖力,跪求推荐加收藏) 原本只是想着使一出欲擒故纵之计的张九鼎当下有了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不得不说,如张九鼎这个高居武当掌门之位、独享这洞天福地所剩不多的恩泽恁些年,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仅仅是从昨夜姐弟两个硬闯山门开始,有源源不断的消息传来,到现在这两人站到太和大殿前吕祖飞升坛,张九鼎便不难看出这两人完全以这眼盲女子做主导。 是以,张九鼎才出此下策,直接将韩有鱼推出去,欲擒故纵也好,欲扬先抑也罢,无非就是想看看对方会有何种反应。 只是出乎所有人预料,本该出面解决这件事的夜三更却由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眼盲女子上前,且抽出了一把怪异的短刀。 一把让张九鼎这个见多识广的武当掌门人都有些摸不清何种神兵的短刀。 让张九鼎这个见惯风浪的老道,有些森寒的短刀。 诚然,张九鼎便想到了这一家人另一个不太被人提及说道的背景。 整座天下,提及夜家,无非便是那位由江湖扬名再入朝堂生生博了个大周唯一异姓王之名的靠山王夜幕临。另外,便是夜幕临唯一的儿子,夜三更的父亲,夜鸿图。 之所以绕不开这个整日里买醉的男人,无外乎就是因为那个以姜之一姓传世数百年的避世宗门——殓刀坟。 要知道,殓刀坟几百年来的规矩,女婿可都是入赘殓刀坟呐。 被江湖中人誉为喝出个登堂入室的夜鸿图,可是天底下唯一一个把殓刀坟的女人娶回家的男人。 至今为止搅动江湖庙堂风云五十年的夜家,不知何种原因能迎娶出坟里的闺女,的确有成为江湖草莽间茶余饭后谈资的本事。 而殓刀坟之所以让江湖人士心向往之,无非便是这个宗门让天下万万刀客景行行止,望而生畏。 世间刀十之八九出于殓刀坟,世间刀客十之八九梦入殓刀坟。 仅仅是两句话,便道出殓刀坟地位。 作为江湖中所有刀客都绕不开的神秘所在,这个小隐隐于山野的避世宗门,自有传言抑或是记载开始,便无一刻不是这些刀客心神往之的地方。 不同于其他兵器,哪怕被众多江湖中人称作最顺手的兵中君子——剑,也只能在兵器谱上屈居榜眼。 被称作“兵中霸者”的刀,种类繁杂,即适合大开大合的霸道,也可以四平八稳的含蓄,这与剑所能展现出来的细腻委婉大不相同。 自殓刀坟这个怪异到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进入江湖,那些个刀客似乎便离不开了这个到如今都不知道具体位置所在的宗门。 殓刀坟铸刀,铸最有灵性的刀。 殓刀坟收刀,收全天下有名无名的刀。 殓刀坟有刀,可自行认主护主的刀。 只是这把该是殓刀坟的刀,甫一出鞘,竟压得剑意充盈的武当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先习软剑再习重剑最后习有所成方可换作木剑的武道剑术道士,可说是最不济也等同于武人中的初入天象境,眼下竟然被一把匕首有压制之势,张九鼎怎能不惊? 也是道听途说过许多关于这家宗门的种种事迹,对于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刀冢有着全天下十之八九的刀,张九鼎起初是不信的。 现在信了。 有如此刀中神兵,怎就驾驭不了万万刀? 张九鼎瞧着一步一步走来的夜遐迩那具山风中略显单薄的身子,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竟如此仓促的将韩有鱼推了出去。 韩有鱼脸上本就虚弱的病态色更是变得惨白,想着往后退两腿却又不听使唤,也该是吓的也该是慌了神,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夜遐迩循着声音慢慢向前,一步一句,不只是说于韩有鱼听,好似说给了对面所有人听。 “咱们就一笔一笔的算吧。” “安驾城里,你要偷刀,偷我们殓刀坟刀客的刀,可笑不可笑?虽说被发现,你竟还胁迫于我,可笑不可笑?你还要用我胁迫我弟弟,可笑不可笑?” 三句反问,便将安驾城中两人矛盾尽数说出,一解太和大殿前重道士心中困惑。 对于这个外门三代弟子的所作所为,莫说是那一众道士,即便是张九鼎与韩顶天,也是不免有些错愕。 这小子是犯了什么邪,竟如此胆大包天?! 夜遐迩仍旧絮絮。 “我知道当时你不敢杀我,再者说,后来也就知道那不过是我自家那个偏执的外甥女,与我们家的一些私人恩怨,所以才会变着法子的糊弄你来做这倒霉事。所以说,你也算是个冤大头,怎就如此不济,让个小丫头玩弄于股掌,丢人不丢人?真要说起来,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俩五五分,不能全怪你也不能全怪她。所以啊,那次我还真没怎么怨你。” 拢了拢风吹凌乱的发丝,夜遐迩巧笑倩兮。 “不过还是有些恨你,知道恨你什么嘛?” 自然是没想着让韩有鱼回答这个问题的夜遐迩还是停顿了一下,好似是拿捏人心一般,给对方留出充足的思考时间。 她接着道“最初在历下城里,即便是你错杀了那位妇人,和我又有何关系?即便是找上门来出言不逊中伤于我,我也只是让我弟弟教训你一下罢了,也没想着如何如何。那时候啊,我就想跟着弟弟安安稳稳的走南闯北,或许过个几年,能等他成家,生个大胖小子,然后呢,这辈子就最简单不过了。可是后来呀,这些个机缘巧合的事情撞在了一起,竟就让我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事来。” 不算是步步紧逼,可这眼盲女子一步一步走来似是踏在了自己的心弦上,那一句一句砸在自己脑海里的话,让韩有鱼这一刻真就懊悔当初怎就脑袋一热跟着自家哥哥去到了历下城,才有了这半月来狼狈过活,尤其是眼下,好似把自己这条命都交待到了别人手里。 只是,韩有鱼此刻只剩下惊慌失措的无助。 那个被武当守山人称作“口就杀气”的眼盲女子款款走来,仍旧喋喋。 “怕是说了你也不懂,你又怎能懂?我恨你出现的太晚,差些就让我弟弟磨平了三年前的棱角,而我还身入温柔乡而不自知,乐呵呵的游戏这万里河山。不过还是要谢你呀,谢你让我及时止损,没有毁了我弟这一世机缘。唉,你又怎么会懂呢?你不过是个整日里想着如何欺负良善、满脑子龌龊心思的纨绔膏粱子,怎就能明白心有大道的人所思所想?所以呀,不要害怕,仅仅就如在历下城一般,给你个小小的教训好了,不会太痛。” 韩有鱼忽然觉得对面这个女人无神的眼睛里有杀机。 在韩有鱼跟前站定,夜遐迩又是一撩裙摆,像是村头女人家浣洗衣物般侧蹲下身子。 韩有鱼因害怕变得急促的呼吸落在她耳朵里,也让得夜遐迩嗤笑出声。 “我娘还没走以前就跟我说了,我弟惹祸太多,要让我多行善事,替我弟消灾,才能给我弟多讨来些大道机缘。因为我是他的负刀人,殓刀坟的负刀人。” 张九鼎睁眼,露出一刹那的骇色。 “殓刀坟负刀人,请刀主,鸾,饮血。” 天柱峰顶,太和殿下,飞升坛上,有刀剑喑喑,大过山风。 负刀人。 一个世间只存在于殓刀坟中的独有称呼。 天下刀客千千万,哪怕是一些个达官贵胄或是一方豪杰,也不敢说会单独去请一个为自己负刀的人,更遑论那些个行走江湖居无定所之辈。 殓刀坟则不然。 凡持刀者,必有负刀人负刀在侧。 凡刀认主,必先择负刀人再行认主。 刀在人在,刀毁两人亡;人在刀在,人死刀归堂。 负刀人,使刀人,两两相合,缺一不可。 而那个负刀人,便将那把叫做“鸾”、能压制恁些兵刃、让人心底生寒意的短刃插在韩有鱼胸口正中,深不及半寸,绝不到致命的地步。 这把号称天下兵中霸者的共主单刃匕首,说是吹毛必断一点不为过。 夜遐迩拔刀。 滴血未沾。 好似都未感觉到一丝疼痛,韩有鱼眼睁睁瞧着那把匕首扎进自己胸膛又离开,似乎都能感受到匕首上那丝凉意。 何其锋利,沁人心脾。 不做停顿,不等已然吓破了胆的韩有鱼有何反应,夜遐迩轻笑,竟有股子嗜血的味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第二刀,为历下城那位你或许都不知道名姓的妇人,讨个公道。” 韩有鱼打死也不敢相信,能在这双一丝神采都未有的眼睛里,看到杀气。 还是个女子。 韩有鱼彻底慌了神,那双空洞双眼中隐藏不住的杀意,即便是傻子都能感觉得到,直教人心底生寒。 那把匕首再次袭来,韩有鱼不再愣怔出神,胸口处忽然传来的痛感让他瞬间冷汗直流,痛叫出声,手脚并用向后倒退。 显然,这张他曾垂涎的脸庞,眼下无异于魔鬼,让他肝胆欲裂。 好像完全没有受到眼盲的影响,这个似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貌美女子熟稔挥动匕首,带着一道完美的弧度,划向韩有鱼脖颈,力求一击必杀。 昏沉天色下,在这个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公子哥儿慌乱惊呼声中,随着一声“福生无量”响彻飞升坛,映着韩有鱼因恐惧有些变形的脸色,那把匕首的攻击落空。 谁也没有料到张九鼎竟然会出手。 这个已然在掌门之位恁久、自恃身份不曾动过手的老道,平日里即便路过后殿里内门道众修习武学的无极馆也仅仅是出言指点,从未说过会亲自示范一二。 至少二十余年,山中一众也仅仅只是听说过出手指导过韩有鱼的心法抑或体术。 大袖摇曳间,张九鼎翩翩若仙,拽住韩有鱼衣领,如同丝毫未动再次重回原地。 已然想要出手的两个大和尚也在夜三更拦阻下停在原地,不明所以。 显然是预料之中,夜遐迩盈盈起身,嗤笑道“还说不是道士乱来?” 不慌不乱的夜遐迩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家风范,对于那阵迅疾刮来的劲风,眼皮都未眨一下,续道“今日且先把你这条命搁下,日后自会有人收缴,我就不要越俎代庖多此一举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江湖再见。” 她转身回走,又道“另外,说好的悉听尊便,真是好臭好臭。” “放肆!” 拐弯抹角的辱骂自然惹来对方的生气。 不等张九鼎开口,已然瞧见自家儿子如此伤势,又听得对方辱骂师父,韩顶天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步踏地,身形便要扑向夜遐迩。 只是紧接便被张九鼎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 夜遐迩侧头。 “呵呵。” 尽是嘲讽。 。 第一百零九章 佛家众生相 <\/b> (关于爆更跪求各种票,啥票我都要,手头存稿过百万,无票也无爆。) 韩顶天可是肺子都要气炸。 韩顶天自小因身子骨弱就被家里送来武当,跟着当时还是武当二代弟子的张九鼎做一些杂活。 等着张九鼎一步一步的坐上掌门之位,自是亏待不了这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徒弟,甚至于目前在武当里韩顶天的地位都要比几个师父辈的老道都高。 毕竟水涨船高一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韩顶天和张九鼎算是相互扶持走到今天这一步,张九鼎用韩顶天暗里的势力来维护自己在武当的地位,韩顶天借张九鼎的名头来巩固自己在江湖的势力,彼此不说透但是都明白。 以至于后来韩顶天添了二儿子韩有鱼,张九鼎看到以后说的那句“此子是我武当外门之幸”,在有心人看来要么就是信口胡诌要么就是捧一捧自己这个外门大弟子,让他更加卖力。 别以为名门大派就光明磊落的身正影直,真要论起勾心斗角,那弯弯绕一般人真是防不胜防想也不敢想。 不过张九鼎对韩有鱼真是没的说,从韩有鱼开始练武至今,本就好些年不亲自传授弟子修炼法门的张九鼎对韩有鱼倍加细心亲自教导。虽是把韩有鱼放在座下内门大弟子田中禾那里,可真要说起来田中禾不过就是个挂名师父。 话又说回来,韩有鱼当年出生贺喜那天,张九鼎这个已然板上钉钉的武当下任掌门人当着那么多人面,对韩有鱼寄予厚望,一句“外门之幸”,那就更是给韩家脸上贴了不少金。 只是韩有鱼的确不怎么争气,虽说练武一途倒是没得挑剔,怎么着也能在弱冠之龄摸着天象,可这私下里甚是不检点,男女之事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道侣双修在内门也好外门也罢并不禁止,且与张九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纵也脱不了干系。 自己师父如此宠爱自己儿子,韩顶天自然没话说,韩有鱼再如何胡作非为,他这当爹的即便有火,很多时候也都是被师父一句“小孩子懂什么”给拦住,他也就顺其自然的放任自流,其中缘由不足与外人道也。 再说回眼下武当大石台上。 “欺人太甚!”韩顶天被师父拦住,气到怒目圆睁。 “顶天。”张九鼎一按韩顶天肩头,看了眼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徒孙,叹口气,道“先带有鱼去止血疗伤。” 紧接瞧向背对自己一方的瞎女子,呵呵笑道“夜二小姐好手段。” 已然牵住弟弟衣袖的夜遐迩侧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讥讽,“那可比不上贵派说话从不算话的手段。贵为皇家讲经师的张九天如是,一派掌门亦如是。可笑可笑,妄称祖庭。” 早已练得八风不动的张九鼎也不着恼,不理会这个张口就杀气的眼盲女子,开口道“既然夜二小姐暂且揭过此事,那接下来,是不是该算算你们闯山的账了。” 暗道一句老奸巨猾,夜三更看向张九鼎。 “哈哈哈,妙极妙极,老子早就等不及要痛痛快快打上一场。”很少自称和尚或贫僧的一山一水笑容满面,一个个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自然要标榜一下自己如此恶心做法,张九鼎朗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武当也是道门圣地,夜三公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武当没本事了?” 这真是风水轮流转,前前后后才多大光景,张九鼎便用夜三更刚刚说的话将了夜三更一军。 说着话,张九鼎踏前一步,气机涌现,一股无形劲气冲天而起,以滔天气势弥漫开来,笼盖八方。 不等将夜遐迩护到身后,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已是前踏一步,口诵“弥陀佛”,似有金光乍现,阻的那股气劲滞了一滞。 张九鼎道袍鼓鼓囊囊,丝毫不受山风影响,不悦道“两位禅师,非要插手此事?” 一山大和尚又踏前一步,哈哈笑道“要打就打,听不惯这些废话。” “道济圣师若知道此事,你俩怕是要受面壁之苦。” 说到底张九鼎也是不想与这两个师门有些特殊的大和尚动手,自然不是怕了他俩那已到佛门金刚境的通天修为,而是这两人背后的一人一寺,若真起了摩擦,于内于外,得不偿失。 两个和尚不以为意,一水道“那就等我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再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张九鼎嗤笑一声,道“那就休怪我不念及圣师情面。” 一山不耐道“到底打不打?” 看样子这两个大和尚已然等之不及。 夜三更自是不愿意让两个大和尚趟这摊浑水,这本就跟他俩无关,没必要让这两个大和尚因为自己与武当有过多牵扯。 夜三更开口道“和尚,先带我姐下山等我。” “我不,要走也是大和尚走。”夜遐迩自然不会同意,手底下拽着袖子更紧。 “走不得走不得,谁都走不得。”一水回身摇头道,“甲子小师妹说了,这次不把你俩带回圣人寺,以后就不给我俩饭吃。” 四人这边忽就陷入沉寂,无人言语。 好似察觉出一丝尴尬的一水扭头看看另外三人,摸摸点了足足九个戒疤的光头,疑惑道“我说错话了?” 夜遐迩莞尔,笑意盈盈道“夜甲子白白得了个天生佛相,二十多年了还不能了却七情,她这是在嫉妒我。” 一山斜楞着眼看向一水,幸灾乐祸,“说好的是咱俩无聊才跑出来的,你就这么把小师妹出卖了?回去小师妹不给饭吃,你可不要连累我。” 一水似是刚刚明了此中缘由,整个表情就垮下来,直道“完了完了”,看样子得罪这个甲子小师妹要比去面壁都要恐怖许多。 这时里见到对面衣袍猎猎的张九鼎,以及那些个严正以待的道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管他娘的,先让和尚过了手瘾再说!” 一水大和尚双目圆睁,气势全开,未见大和尚有何动作,山风倏地无声无息,整个大石坪上压抑的有些吓人。 一水瘦高,可以说是枯瘦如柴,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快不行的痨病鬼,本就因为瘦凸显出来的眼珠此时像要挣出眼眶一般。 “弥!陀!佛!” 一字一顿,就如千斤顶一般字字砸在飞升坛上,激起一层烟尘弥漫开来。 石台上百余人尽皆摇摇晃晃,连张九鼎那几个修为颇高的人也是踉跄几步才稳下身形。 刚刚稳住身形的张九鼎自是不明白这个大和尚到底抽的什么风,所谓何来竟然不说一声便动了手,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挡住来势,想到此处当即喝道“布阵。” 身后紧接掠出几道人影,以张九鼎为中心成半圆形排开,擎剑在手。 再后面四五十人堪堪稳住,俱都斜抱长剑,喊一声“福生无量”,直破云霄。 一水双手并合,面前三尺开外隐约出现一层屏障缓缓变实,似是泛起一层金光如鳞。 “佛曰臭皮囊,看破众生相。” 一水缓缓闭眼,身子竟慢慢腾起,御气悬空,气机外泄,鼓荡之势将飞升坛上众人迫得压抑。 张九鼎脚下扎根,喝道“武当剑阵第一阵,天枢。” 百余名道士一层一层来回跑动,越过张九鼎毫无滞缓慢慢围向夜三更四人。 张九鼎双袖一甩,身子拔地而起,飘然跃向剑阵后方,一众道士鱼贯进入飞升坛,如荷叶一盘,剑指前方。 一山踏前一步紧挨一水,单掌立于胸前,微闭双目,诵道“佛曰众生相,一身臭皮囊。” 说时迟那时快,从一水使出佛家金刚狮子吼到张九鼎布阵再到一山上前,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 “众生相?”站在剑阵最后控制整座天枢阵的张九鼎皱眉,朗声提醒道,“众弟子固守本元,莫中幻象。” 夜三更怎会料到这两个大和尚不打招呼便动起了手来,看来自己是拦不下了,也明白他们口中那个甲子小师妹做的斋饭对他俩而言要比面壁思过更有吸引力。 见得对面武当开始列阵,细数下可知是四十九名道士结阵,毫无规律却又暗含可循轨迹,步罡踏斗,眨眼便是一座大阵。霎时天地间气机流转,如雾气氤氲,悠悠荡漾开去,似是掌控这咫尺方寸,倏忽激荡人心。 自幼便出入藏书阁的夜三更又怎能不知晓这个号称天下第一阵的布局,说道“阵分七环,环环相扣环环相生,阵眼捉摸不定,先静观其变,再破布阵人,之后……” 说着话,夜三更双肩微动,气劲外现,于手心处凝结,覆于掌上,只是话还未说完, 显然即便是听到夜三更嘱咐也并未放在心上的一山大和尚一马当先,迎着那做已然运转开来的天枢剑阵,大步上前。 自小便被师父分别安排做一个修习佛家玄妙心法一个修习禅门苦行体术的大和尚一动一静,一水周身气机浓厚更甚,不同于自家师兄弟在半山腰对战莫万仞那般周身罡气外溢形成的类似金刚罩,这可是一身佛气庇护,盈盈间金光流转好似佛光普照,端的是宝相庄严犹如佛祖亲临。 剑阵悠悠转动,一山毫无滞塞直冲进去,如投石入湖,搅动起剑阵内浩瀚气机滚滚,真如涟漪一般荡漾一层又一层。 武当天枢剑阵据传最早承袭于终南山全正教,剑阵最初是由七人运作,暗合天道宫数,如北斗七星排列,是以称作全正七星阵。尔后天下道门曾在七百年前受前朝皇室召集,于当时都城开封城有过一次大型集会,推演道法,切磋道术,实则不过是要争祖庭一说。 适时武当第一位张姓掌门张道成以一己之力连胜天下大大小小道教门派二十有余,却在最后与龙虎山比较中未分胜负。是以七百余年,道门便有了西武当东龙虎之说,互成犄角,分庭抗礼。 也是由那时起,武当道门一派便开始奉这位为武当赢来滔天荣誉的掌门为仅次于创始人吕祖吕招贤的存在,内门弟子也开始以张姓为荣,传承至今。 而张道成也是于那时,偷学来全正教七星剑阵,加以改变推陈出新,又经过历代武当弟子去芜存菁,便有了现在这座七人作小阵、七阵层层叠叠相辅相成运转如意的天枢剑阵。 据说,此阵若全由道门彻悟境高人使出,威力之大可毁天灭地。 诚然,无人得见,便也不知真假。 说回此时此地飞升坛。 一山撞进阵中,顿时便有七人上前围住,清一色左手仗剑却不用,先是横掌挥去,出手甚是快捷。 一山不躲不闪,双手连动,带起罡风护住周身,一一让过掌势。这些道人武术上练得丝丝入扣,分进合击,紧跟着便使剑刺来,不尽而同却也齐整如一。 出手便是是武当道门体术的高明招式,一山怎会不识?当下既不化解也不闪躲,怒喝一声,硬硬接下。 瞧得一山中招,夜三更便要上前,便见得悬于半空的一水身子骤然弹出,双手开合间有气浪翻滚,直直撞向一山,自上而下双掌轰然印在一山微躬后背,气机腾腾瞬时炸裂,将刚要沾沾自喜的七名羽衣道士声声震了出去。 佛说慈悲,见不得众生疾苦,以怒目金刚临凡,斥退邪魔鬼祟。 便见,众生相。 。 第一百一十章 落拓书生颜衠 <\/b> “以多欺少也称得上名门正派!” 却说两个大和尚暴力冲阵破去其一,另有七名道士迅速找补上来,也不管那踉跄倒地的七人,还未成合围之势,又一个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众人望去,便见一着身青衣的书生背负着一名兰衣道人缓步上得飞升坛。 “晚生游学八方,于昨日路过贵宝地,不曾想闻听有故人登山。缘之一字,真真妙不可言。特来叨扰,万望勿怪。” 来人书生打扮,一身青衿,峨冠博带,飘逸潇洒,相比于夜三更这般打扮七分形似书生,这人倒是实打实的九分神似。只是挽着衣袖,衬袍系的松垮,腰间一条像是用破布凑合出的腰带别着一本卷成筒的书,这真有些不伦不类。 讲着话书生将背上的道士轻轻放下。 来人说话文绉绉,满嘴的穷酸气,让夜遐迩不免皱眉,夜三更不禁苦笑。 这你方唱罢我登场似的喧宾夺主,怎得就还没完没了了? 听到来人一番话,收势的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和那阵法已然运转中断的众多道士也是面面相觑。 “何人闯我东天门!”飞升坛上太和大殿下的张九鼎自然也不晓得来人身份,高声怒喝。 “九鼎道长不认得晚生,晚生亦不会怪罪。不过晚生有一问始终不得纲领,还望九鼎掌门指教。武当近些年日益懈怠,坐拥道教第一山便敝帚自珍,连堂堂太极都练成了修身养身之法。敢问除了上任掌门最看好的九厄道长,和只留形不见心的天枢剑阵,武当还剩的什么?” “你到底是谁?”被人揭了这数年来近似于伤疤的短板,多年的修身养性倒是让其喜怒不形于色,可身为一教掌门,张九鼎心下愠怒不已。 书生颇有礼仪规矩,笑呵呵道“晚生胆小,昨夜听闻故人声音却又怕山中有虎狼虫蚁固不敢登山。晚生也守规矩,知道武当酉初封山门,更不可贸贸然。晚生还懒,本欲一早上山奈何日上三竿方悠悠转醒。晚生读了诸多夫子遗文本该以理服人以礼待人,怎奈仍有些许唐突,急欲见故人一面,实属毛躁,无意于山下失手误伤九厄道长,只能背上山来请罪,还望武当各位前辈原谅则个。” 书生一身儒气,弯腰叉手唱了个喏。 “晚生儒家颜衠,贸然登门,只为与故人言。晚生读书亦可如武夫,登堂入室信手拈来。” 却是夜遐迩哈哈应道“我说声音如此熟稔,原来是你这个落拓书生。” “无名小辈大胆,敢伤我师叔!” 只是这边话音未落,剑阵中掠出一名灰衣汉子,手持长剑,几个起落已到中间空地。 “武当外门弟子侯震特来领教你儒家功法!” 自称侯震的灰衣道士话还未说瓷实便是纵身一跃,剑尖前指刮着一抹残影掠向颜衠。 夜三更不知道这个一身儒家风范张口之乎者也的颜衠修为如何,他没跟颜衠动过手也没见过颜衠出过手,甚至于他自始至终都未觉得这个儒生有何高深修为。 跟颜衠唯一交际便是三年前在大江口偶遇,这个儒生当初也是这一身落魄打扮,像是落第秀才头夜勾栏里买醉了一般无精打采的在渡口上凭栏远眺,高吟着“落拓江南载酒行,楚腰肠断掌中轻”的千古名句,与弟弟恰好路过的夜遐迩当时也是出于闲来无事便和了下半阙“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男一女于江边高谈阔论听得夜三更是头大如牛,最后颜衠用一句“与姑娘颇为投缘不忍离去”做借口,便以“游历大周恰巧同行”为由跟着姐弟两人一路南下。 夜遐迩也是觉得一个大好男儿如此落拓有些不像话,未与夜三更商量便答应了颜衠,想着于路上有机会就开导开导这个失意男儿。 同行了约摸个把月的光景,没成想最开始“颇为投缘”的两人就这么互呛了个把月。 颜衠毕竟是读书人出身,也不知是自学成才还是授业师父太古板,说话总是刻意的一板一眼,夜遐迩就顶烦这样的人,两人在一块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吵起来。 这个自称如自己名字一般纯粹做学问的书生是唯书,说他读万卷书一点不为过,说话总是喜欢借用古人说辞。夜遐迩懂得变通,不像颜衠这么死脑筋,因此每次两人吵吵到最后都是夜遐迩呛得颜衠无话可说。 估计也是觉么着一直被女人这么呛下去有辱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文人风骨,便说是“出游一年要回家里看看”,也不知真假便各分东西。 临别之际,夜遐迩虽说看不惯这个张嘴之乎者也尔焉亦闭口微言大义仁而有序的呆板书生,可也是惺惺相惜,毕竟相处时日不短不长,刚好能让朝夕相处的两个陌生人变的熟稔。 在夜三更看来,夜遐迩如此矫情不过是觉得欺负了人家那么久临别之际就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当时分别,夜遐迩倒也不会儿女情长的真情流露,如她这种心思缜密性情寡淡的人也不会像是那些杂记曲子里的小姐秀才轻易的就日久生情,只是看人一向很准的夜遐迩觉得颜衠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便表明姐弟两人真实身份。 原因无他,不过是交人交心罢了。 这个似乎一年四季就这么一身青衫的儒生想是道听途说的也听闻过这姐弟俩的事情,就说了句“待我读书读出了名堂,自当与二小姐和三公子分忧”,尔后折身向北,走的潇洒。 若说他到底有何本事,夜三更印象里他就是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狂儒,那个前朝被誉为独占天下才气八斗的晁子瞻在这个儒生眼里便是“八斗才气不过小生舍于天下尔”。 可要说到武道一途,夜三更是真真不甚了解。 毕竟当年同游那段时间,也没机会见他动手。 可要是说起来,眼下这武当守山人于武道修行甲子有余的张九厄不就是被这个儒生一句“无意误伤”后背上山来的?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难不成真真让他读书证了道? 却说自称侯震武当外门弟子一剑而来未到近前便刺破空气发出一阵嘶鸣,颜衠探手抽出腰间那本书,迈出一步竟丈八距离,已当面迎上。 “春去也。” 颜衠张口三字,颇有读书人那股子雅致风尚,端的翩翩,手中书卷由外向里只是一敲,轻巧荡开对方剑招,震得对方噔噔后退几步。 侯震一开始真未对这个儒生瞧上眼,可对方出手只用一本怕是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的书便隔开自己用了六七成力的剑招,还差些震脱自己手中长剑,不免让他心下赶忙收起轻视之意,身形后撤,木剑一挽蜂鸣之下迅速抖动,好似一变三三化九直刺向颜衠。 颜衠破了对手一记,手执书卷竟背手弯腰行礼,一句“承让”也算是空门大开,任由对方剑招再来。 “信手拈来。” 颜衠不紧不慢,双手大开,书卷悬于胸前,这分明就是武人登堂境御物之法。 书卷受气机牵引飞出,书页开合间竟接住木剑,裹了个浑实,待得书页闭合,九把剑影合而为一。 “来去匆匆。” 招手一挥,书册裹挟木剑原路返回,不及近前,“当啷”一声剑已落地,书回手中。 一招。 颜衠执书卷背负双手,颇有私塾里教书先生巡堂的架势,看向前方武当众道士,开口道“可还有人?” 张九鼎皱眉。 儒家一脉于武道中本就是一股清流,讲究以礼服人,从不与人示武,修行法门更是让人琢磨不清,整座江湖鲜有听说过有哪位得道大儒与人交恶动手的事情。 这刚刚可真是三句话的光景,竟把门下弟子手中兵刃缴了去,要知道,这侯震不管是在内门还是外门,已然是顿悟中境,也是近乎于武人登堂的境界,就这么败下阵来,那对方修为可想而知。 张九鼎再次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刚刚已经告诉道长,我是儒家颜衠,不过是游历天下的一个…” “穷酸臭儒。”夜遐迩截住颜衠话头寒碜道。 “非也非也。”一身青衫的颜衠摇头说道,回头看向夜遐迩,“虽说是自古文人相轻,可二小姐读了万卷书也行了万里路,怎得仍旧辱骂小生?” “都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读了万卷书不还是如此穷酸模样?颜如玉呢?黄金屋呢?” “子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小生即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是看轻这些身外物。” “不是不想得,怕是得不到。”夜遐迩笑道,“自我暗示安慰自己罢了。” “又错了又错了。”颜衠似是为人传道受业解惑的老学究模样,一脸郑重道,“你走你的路,我看我的书,两不相见两不相交,你怎知我得不到?” “得到即是有,你有何物?” “外物于我如浮云,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为何要显露于外人看?” “那你穿衣服作甚?”夜遐迩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夜遐迩,我就不愿意跟你说话!”颜衠一阵语塞,大气道,“抬杠!你这分明是抬杠!胡搅蛮缠,胡搅蛮缠!真是女子难养也!” “非也非也。”夜遐迩学着颜衠刚才的口吻,笑眯眯道,“以偏概全。我就很好养活,你问我弟,从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穿衣也不讲究,有什么穿什么。” 颜衠那张本就有些黝黑的脸憋成酱红色,显然是心里有气,大口喘了几声算是平定了心中的三丈大火,哼道“牙尖嘴利。” 旁边一山一水看着斗嘴的两人,摸着大光头互视一眼。一山开口问夜三更道“他到底是谁?都敢跟夜遐迩斗嘴?” 夜三更似是对眼前这见面就能吵起来的一男一女也是无可奈何,沉吟着说道“他是个要读书证大道的……” 夜三更说道此处也不知该如何再往下说,说他是秀才他无意科举,说他是个读书人可也没有读书人的干净样子,倒是夜遐迩接口又是那个评价,“穷酸臭儒。” 换回颜衠再一声冷哼。 这边夜遐迩与颜衠唇枪舌战的你来我往,把那群本该是主角的众道士晾在一边不知所谓,被这出闹剧似的拌嘴搅和的云里雾里一般。 颜衠说不过夜遐迩,转眼看到那群道士,似是要把在夜遐迩这里受的气撒到他们身上一般,手执书卷连指连点,喝道“你们打是不打,我一人接着。” 飞升坛上鸦雀无声,不只是因为刚才这个邋里邋遢的落拓儒生一招败敌,更是被眼前五人这似是插科打诨一般的一出出搞的毫无头绪。 到底是夜家与武当问罪,还是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抑或这个先败武当守山人又一招击败武当外门弟子的颜衠? “儒生颜衠,可否领教武当剑阵!” 又是一声响彻云霄,大石台上仍旧落针可闻,气氛一时压抑。 单打独斗,无非是照本宣科的按部就班。如此大的阵仗,即便胜之不武的以多欺少其中也是夹杂不小的变数。 面对两个和尚和一个夜三更,张九鼎还有些许底气试上一试,可对面又来了个修为不知深浅的颜衠,身为掌门的张九鼎就不得不思前想后的考虑一番。 颜衠扭头看向夜三更,道“我途径历下城,听城里人茶余饭后谈起过你说的那句话,我觉得放在此处才最合适不过。” 颜衠朝着太和大殿,看向台阶上那座寻常人眼里犹如仙宫的庞大建筑,满脸不屑。 “武当么?一群牛鼻子。”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武当老掌门 <\/b> “大胆!” 张九鼎怒目相向,衣袍刹那鼓胀,须发皆张,从那寓意六界天阙的三十六级台阶上拔地而起,玄色道袍猎猎,直冲向那名出言不逊的儒生。 诚然,不晓得来人身份看不透来人修为固然有所忌惮,奈何这已是叫阵叫到了自家门口,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这座天底下数万羽衣真人尊做祖庭的武当道门掌门人? 张九鼎悍然出手自然全在意料之中,即便是夜三更姐弟俩也不知晓来历不了解身份的书生颜衠脚下不丁不八,侧身而立,不躲不闪,对于眨眼便到得身前的玄衣老道袭来一掌视若不见,手中书卷以迅雷之势刺向张九鼎腋下穴位。 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身为一派掌门自然不敢与之硬拼,多年来身居高位追求天人感应的道门中人不管是谁都惜命的紧,对于这种打法也是束手无策避之不及,挟带浩瀚气劲的一掌生生停住回撤,以肩为点绕个半圆,手掌上托,架住那本写有两字《钩沉》的书卷。 已然近距离感受到对方蓬勃气息的青衣书生自是不会轻敌,掌中气劲透体而出传于书卷,受张九鼎气机吞吐卷起书页的史册《钩沉》登时硬如磐石,瞬时下压。 见这书生反应迅敏,张九鼎另一只手一挽掌花,结印击向对方胸门,气息流转,相隔尺余便有劲气袭在那件青衣上。 一声“知行合一”,浩然之气散布周身,欲硬接一击的颜衠出手,也是化掌印向对方胸门,依旧以命换命的打法,照猫画虎。 张九鼎抽身后撤四五丈,双手于胸前结了个奇怪法印,身后数十把木剑冲天而起,悬于周身,层层叠叠,剑指颜衠。 道门彻悟下境御物之法,气势惊人。 交手便一触即分的颜衠,这位做学问同名字一样的书生仰天长笑如清啸,双臂微张大袖飘摇,一句“借我藜莠蓬蒿并兴”,气劲陡然攀升至顶点,周遭气流如波涛汹涌澎湃。 飞升坛外还未含春返绿的杂草枯叶碎石受外力吸附,腾空而起汇于一起,好比两条巨蟒蜿蜒,浩浩荡荡交结双手,随意摆弄间,在胸前丈余处汇聚成团。 这般气劲外泄与天地间气机相接,借那浩瀚天地之力御物的法门玄妙至极,即便是一些个登堂入室的老怪物没有无上心法也是不得要领。 道门中人张九鼎可想而知,有武当这座千年洞天福地,如此底蕴有此术法实属正常,只要修习得当,御剑对敌也在意料之外。 只是这个落拓书生颜衠,虽说夜三更姐弟两人与他相处月余,不管是出于何种心思,都未对其有过任何刨根问底。心思玲珑如夜遐迩,也是本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警世恒言相识相交,不做他想。直到分手之际也不过是夜家姐弟和盘托出,而这位只知老家是河南道的书生,仍旧未曾表明真实身份。 而这个名中带“衠”的纯粹儒士,这一手御物的高深,其中玄妙,让刚刚进入可汲取天地造化九转境的夜三更自然是更能切身感受到内里无俦的天地刚猛之气,教人怎能不瞠目? 若入得登堂,借以霸道心法可与天地万物搭建微妙联系的神奇法门,这般御刀,其中关联自是再也不会让自己捉摸不着不得要领。 一念及此,再瞧那裹挟浩荡之威、于半空中遥遥相对的飞剑与巨蟒,夜三更又怎能不心潮澎湃跌宕起伏? “来来来,且看我儒家浩然快哉风,破你道门以气御剑术!” 青衣飘摇如遗世独立的颜衠借气竟是离地而起,宛若仙人下凡,身前巨蟒盘旋,如同座下蛟龙,气势磅礴。 如此手法,只让飞升坛上一众老少惊诧。 “小子如此骄狂,是以为我武当没人不成?还是当我这个老家伙死了?” 声音隆隆响彻此方天地,却不震耳欲聋袭人心神,连得压在金顶之上好似触手可及的乌云也好似经受牵引更加浓郁。 太和大殿后一道人影跃然而出直冲云霄,这一跃竟直接漫过大殿,飘飘落在飞升坛上,仅仅是一挥手,数十柄木剑重回众道士背后剑鞘,轻描淡写的物归原主。那条枯叶杂草汇聚而成的巨蟒也失去气机牵引,瞬间扬开,却是不飞不散,飘飘洒洒悠悠间如秋日落叶轻轻落地。随后再一挥袖,秋风扫落叶,吹出百丈石台,恢复一新。 连离地一尺有余的书生颜衠也受到这柔和气劲波及,踉跄后撤丈余。 “师叔。”见得来人白发白须、白眉过耳,甲子之龄的张九鼎心下稍惊,不敢怠慢,纳身便拜。身后一众道士有样学样,万口一词,“师祖”或是“师叔祖”的称呼,恭敬有加。 老道真是鹤发童颜,皮肤如幼儿,神采炯炯不输年轻人分毫,想来真是那种修炼到极致的老神仙。 此时里不悲不喜脸上也无一丝波动,微侧头斜睨着张九鼎,不理他如此礼数,只是说道“怎么回事?” 张九鼎不敢回话,身子又低了一些。 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怎么就惊动了这个隐世恁多年的自家师叔,却是余光在瞧见飞升坛下躲躲闪闪的小小身影后心下恍然,对于那一脉武当分支不免有些许腹诽。 未听见对方回话便也不再追问,老道士瞧见飞升坛入口处昏迷不醒的张九厄,摇头叹气,抬脚迈步。 却是离得最近的书生颜衠侧身挡住,开口道“敢问道长…” 老道浑不在意,继续前行,缩地成寸,一步丈余。伴随着已然猜测出对方身份的夜三更一声“小心”,一袭青衫的颜衠身子轻飘飘再次飞出数丈,如细羽落地,不起波澜。 再瞧老道,仅仅是抬脚迈步随意间,十丈距离几步便至,眨眼到得张九厄跟前,弯腰也不见手上有何动作,只是捏住对方手腕做了个拉拽的动作,显然绝对不会是被颜衠“失手误伤”的张九厄悠悠转醒,睁眼便瞧见不远处的那一身青衫,双目一凛,喝道“小子到底何人!” 说着话里却是一个重心不稳晃了一下,张九厄差些摔倒。那位修为绝对碾压飞升坛上一众山中山外人的老道士就势探手捞在张九厄腋下,开口道“无妨。” 两个字,张九厄才看清旁边是谁,赶忙躬身拜道“师叔。” 张九厄正欲开口,却被鹤发童颜的老道抬手拍了拍小臂。 老道开口,“怎么回事?”讲着话,道门里无上心法三清静心诀以由手掌渡入张九厄体内,缓缓游走奇经八脉,“怎就被个小辈伤了?” 张九厄老脸微红,“这书生出手古怪,想是杏坛的读书人。毕竟…” 到底也没将话说的圆转,张九厄叹息道“是我道心紊乱,未能看好山门,还请师叔责罚。” 老道笑呵呵,慈眉善目,扭头扫了眼那边慑于他气势而不敢妄动的五人,像是自家孩子犯了错惹了祸的无奈,抬着手指点了点,道“你们这些孩子啊。” 只是也不等着对方会有人开口,老道又道“待我先解决门里的事,再与几位施主说道说道,可好?” 话也说的客气,只是老道并不打算要这五个山外人答复,隔着青衫书生颜衠,朝着张九鼎,又重复着刚才的问题,“怎么回事?”不过这个笑吟吟被现今武当一代弟子叫做师叔的老道又加了一句,“编好了没?” 张九鼎冷汗直冒。 自然是在老道第一遍问出口后就开始在脑海中天人交战,不管事情起因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一步被人找到家门口,怎么说也都有所武当这名门正派的颜面。 更何况事情起因说起来也着实让人笑话。 张九鼎不得不思虑如何能换个说道,暂且先瞒上一瞒拖上一拖,怎么着也得保住自己那个整日在山下扯虎皮做大旗的徒孙再说。 只是事到如今哪会那么好相与?想来小莲花峰的小道童已然把来龙去脉说了个一五一十。 一念及此张九鼎就又有些腹诽着那位辈分极高的曾师叔祖,毕竟凭小道童的心机阅历,张九鼎可不相信这孩子会直接把自己这位隐居多年的师叔找了出来。 万般无奈,张九鼎着实有些苦闷,到底该如何能圆满解决这事,不由得费了心思。 自然听到自家师叔问话,也能听出那句话里的讥讽,已然活了一甲子都多的张九鼎惶恐不安手足无措,一时语塞。 老道呵呵笑道“当年九厄无心接这掌门之位,是看你大局观重才把位子传给你。可又怕你无法服众,便想让九厄与你同座。唉,只是九厄也忒没有名利心,宁愿去到山下做个守山人,也不想掺和我道门内务,这可就让你放开了折腾。且不说你这些年是怎么修的道,也不说我武当近些年来日渐式微名声大不如前,单单韩有鱼这种人怎当得起我武当外门之幸?” 老道甩袖背负双手,似是闲话家常,却又是字字句句在斥责着地位尊崇的一派掌门,不留丝毫情面。 “有鱼根骨奇佳,只是年幼不分善恶走了点歪路。”张九鼎躬着身子唯唯诺诺。 “当我聋了还是瞎了!”老道不怒自威,一甩袍袖,无形气劲骤然迸发,隔着恁远距离,也不管面子里子的打了张九鼎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说到底还是你那句外门之幸惹得祸根,再好的练武材料性子不稳,拿着这几个破字整日里的招摇过市自视甚高也是毁了。我武当名声,真就败在你这双浊目上!” 老道几句话说的坐在地上的张九鼎打了个寒战,不知是不敢还是忘了,只是没了武当掌门该有的架子,狼狈起身不敢抬头与老道对视。 老道又道“即日起将韩有鱼除名武当,待得他日,废其修为,逐出门庭!” 显然对于武当不管是外门还是内门都算是最为严重的责罚,表明了这位老道的态度。尔后他又道“另外,今日起,武当掌门暂交由九厄代理,后辈弟子如有大能者可居之。” 一句话,让得大石台上众人唏嘘不已。 张九厄也是不甚相信,愕然看向一旁颓然坐在地上的张九鼎,又看向面前背对着自己两名师父辈的老道,喉咙中一阵滚动却又不知该说何是好。 “师叔,这……” 绕是他一生就修个无为现如今也是被师叔一句话如雷轰顶般震惊不已。 从昨日到现在,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无为的张九厄与人争、与人怒、与人惊,连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五十多年修的道心可还是道心。 “暂代而已,休得推辞。”老道说的果决,把张九厄到嘴边的话堵的满满当当,“九鼎,且到功过观封了这身修为,自去后山思过一载。” 话讲完,老道朝向夜三更,也不在乎长幼礼数双手抱拳微一躬身,道“事情至此尽皆本门之错,不知道如此处理,二小姐与三公子可否满意?” 身份尚不明确的老道姿态做足,恭谨有佳。 “贫道张上甫,替武当给三公子和二小姐赔个不是,还望三公子和二小姐原谅则个。” 武当上任掌门,张上甫。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人间仙人出手 <\/b> 老道的自报家门,让夜三更几人怔立当场。 这可是传言里已证得大道跳出五行的仙人,怎就…怎就还在人间? 看着面前两丈开外一脸惊讶的五个后辈,张上甫嘴角挂笑,道“要么就说武道气运几百年来日益稀薄,说出来也不怕笑话,贫道闭关二十余载,到底是未够过得归真境啊,不敢大开天门飞升,怕就怕身死道消,毁了这几十载承担的武当福泽。悲也哀哉。” 夜三更四人被张上甫气势锁住,倒是夜遐迩一身自在,开口道“习武一途多坎坷,一层一层的越往上越难,没个机缘想要突破谈何容易。” 张上甫目光转向夜遐迩,不免多看了一眼,道“曾听闻夜二小姐从未习武,却不想对这武道还有些见解。” 夜遐迩略微躬了下身,道“上甫道长谬赞,小女子自小就看舍弟练武,不过是纸上谈兵,做不得真。” “旁观自比当局者清,纸上谈兵反倒能喟叹其中一二,也要比我们这些个局中人多太多。能有这认知实属不易,多少习武之人都想蝼蚁吞象,山外武道炼气武人所谓一朝天象一宿登堂不外乎是。殊不知这内里门道,何止坎坷曲折,走的对了可证大道坐享天地清福,一步走错便人鬼不分。” “上甫道长所言极是。只是方才听道长说气运浅薄,恕小女子愚钝,还请道长赐教。” 张上甫似是对眼前这个比他要小一甲子都多的女娃娃有些欢喜,说的话也自然就多了起来。 “自古以来习武证道要看机缘凭气运,想来二小姐跟前这几位武道中人,三教里如释教如儒家如我道门,抑或三公子这般可窃取天地之力的炼气武人,包括山腰里曾与三公子交手的外家武者,一步一步习得一身修为,大道机缘与世间气运相辅相成,方可证道。只是如今这世间,机缘清淡如水,气运浅薄若棉,浩浩武者如过江之鲫,万万人只分这一瓢,如何能够?众位不曾入得最高境,自是体会不到这天地之力日益稀疏,待得飞升前夕,自会明白。诚如几百年前,我武当弟子人人可御剑千里,眼下却是御物已成难事。比之殓刀坟,那手威震江湖的千里请刀,听闻建派之初,可真是与我武当御剑不相上下,如今呢?三公子应该最是清楚不过,怕是就在你跟前,你可有半点灵犀?便是与贵派合称巴蜀双绝的剑阁宗主,百年前也能借气御剑千百把,遮天蔽日,眼下可曾听说过剑阁有人有如此道行?此中深浅,可做天机,绝不是我等人间能窥探内里玄妙。” 这般武道里高深学问夜遐迩自是听不明白,可也是听得仔细,诚然,更像是在帮自家弟弟问询武道疑难。待张上甫说完,夜遐迩躬身拱手,行的是天揖,拜道“恕小女子眼盲,请受小女子一拜,谢道长点拨之恩。” 张上甫不言不语,长身受了。紧接叹口气,道“聊也聊了,说也说了,二小姐与三公子所为何来贫道也都理清了,眼下,该向三公子讨个说法了吧。” 仍旧是那般不容拒绝的神情,老道仍是不给别人一丝回答时间,又道“贫道于这世间活了几十载,不想被人说以大欺小,可三公子闯山之事若就此揭过,又怕被世人胡乱说道我武当势弱,那可是大大的不好。不如这样,贫道说个法子,三公子思虑思虑?” “好。”此时似乎除了答应,夜三更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连硬闯下山,夜三更似乎都没得底气,真应了那句上山容易下山难。 “只要在我手下撑过三招,所有事情,一了百了。可好?” 掷地有声。 只是其他几人的诧异在夜三更这里只变作了一个字,“好。” 引得颜衠和一山一水侧目,夜遐迩皱眉。 别说夜三更,即便是四人里现下最不清楚修为境界、用了个“误伤”败了武当守山人的颜衠都没把握能在这个可算地上神仙级别的人物面前撑过三招。 现下已然没了打架心思的一山又习惯性的摸摸大光头,开口说道“老道长,要不折中一下,我们两个大和尚也一起?” 老道士也不搭理大和尚,只是看向夜三更。 “道长既然这么说了,我接着就是。”夜三更倒是坦然,“三招而已。” “三公子真性情。撑过了,你们下山。撑不过……” “生死有命,怪不得道长。”夜三更接口道。 “不敢要三公子性命。”老道士摇头道,“撑不过,三公子便自废修为留在我武当可好?” “好。” 夜三更答应的很干脆。 大石台上归于寂静。 沉寂良久,山风似是都刮得烦了,却是夜遐迩率先打破沉默,道“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话,也不等让人谁来搀扶,自行摸索向飞升坛外。 一山一水颜衠三人见夜遐迩都不阻拦,也是无话可说,跟着向外走。 几个呼吸的功夫,飞升坛下丢来一物,“当啷”落地,是那把装刀的木匣落在夜三更身后不远处,夜三更却是头也未回,阔步走到石台中心,“来!” 刹那间山风又疾,夜三更气息全开,衣服鼓鼓囊囊,下摆裂裂作响。 不用老道士吩咐,石台周遭众道士尽皆退到外围,只等着看九转炼气武夫,如何抵挡人间仙人三招。 老道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仍旧是背负双手,“我自有分寸,不会真真以大欺小的难为三公子。” “上甫道长尽管施为,我接着便是。”夜三更声音朗朗,豪气干云。 这位几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武当上任掌门人不再多言,大袖一挥,周身气机炸裂一般透体而出,顷刻鼓荡此方天地间,漫天卷地,直冲九霄。 “我等人间人上人,不敢过多施为,三公子,请接第一招。” 话音一落,老道身形一跃而起,直升云霄,约摸到了两丈高,如鹰抓兔,陡然俯身下落,速度迅疾,空气都如撕裂一般。 老道于空中张满怀,臂膊一抖,离着一两丈便让夜三更觉得周遭空气一张一合压的自己喘气都有些难。 “落九天。” 老道身形于夜三更头顶三尺生生停住,左手背负,右手一翻,竟如穿针引线般慢悠悠印向夜三更面门。 夜三更只觉自己腰快要断了一般,随着老道右手慢慢靠近,两膝不受控制的微微弯曲,两手不着力似的有劲使不出。 眼看老道一掌慢慢放大,忽听石台外颜衠高声道“他自横来他自强,千盅酒后再四两。” 夜三更气沉丹田,体内气劲迅速游走于一百零八经脉,双膝借势一沉,踩裂脚下青石板块,马步扎稳,双手内外划圆,仍是太极起手式,双腕重叠挡在面门,恰恰迎上老道伸来的手掌。 “嗵”的一声以两人为圆心的澎湃气机轰然迸发,肉眼可见的气劲如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老道飘飘然落下,夜三更身子如离弦箭倒飞而出,落地又滑出几尺距离方堪堪停住,留下一道不算深的沟壑显得触目惊心。 老道也不上前,负手而立,就这么看着不远处动也不动的夜三更。 这一击比得半山腰莫万仞那一下半斤八两,眼前老道可是真真正正的人间仙人,即便留了几分余地,可力道仍旧恐怖。 夜三更强撑起身子,吐出一口体内翻滚压制不住的气血,调整呼吸,内里气劲又走了一圈,站直道“再来。” “第二招。” 老道士双手背负双膝微弯,脚尖发力点地,蹬出一块碎石,身子与地面近乎于平行的姿势掠出一道残影,三四丈的距离连夜三更想都微想的须臾之间便到近前。 “下靠黄庭。” 仍旧斜斜而立的姿势,老道士双膝又是一弯,就要着地之时两脚未动身子瞬间绷直,以右肩撞在夜三更小腹。 “嘭!” 这次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夜三更身子复又飞出,撞断石栏,落出石台。 “三更!”夜遐迩惊呼声起。 到底是姐弟连心,眼盲的夜遐迩翻身下马,一脚踩空滚落石阶。也等不了身旁人去扶,夜遐迩摸索着起身踉跄着脚步循着声音向夜三更的方向跑去。 “我没事!”歪头再次咳出一大口淤血,夜三更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一拍地面翻身跃上石台。 就这一个动作便让刚刚站稳的夜三更又接连咳出几口血来。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瞬的异色,出言问道“三公子可还好?” “无妨。”夜三更摇摇晃晃的站直,擦了擦嘴角鲜血,“再来。” “三更咱别撑了行不行。”夜遐迩声音里都带着哭音,就要奔上石台。 虽是看不见,可听夜三更那几声咳和那句话的声音,在夜遐迩印象里,即便三年前那个晚上,自己弟弟受那么重的伤也没有这么的中气不足。 “我求你了,认输行不行?”常说三年前就把这辈子的泪都哭完的夜遐迩还是泣不成声,挣不开身后一山的胳膊,也就只剩下哭喊。 “我求求你咱别打了,你说过最听我话的,你不要这样了。”仅是几句,夜遐迩嗓子都变嘶哑。 弟弟从小就没让她受过欺负,她何曾愿意弟弟受欺负? 到底是放弃了挣脱一山的束缚,夜遐迩软倒在地,哭的连颜衠都撇过头去。 “你要是真有个好歹了我哪还有脸去见娘?” “你答应不让我受欺负你现在就在欺负我!” “你要是死了我就算不答应,也没人带我躲出去了。” “你要是死了谁还护着我啊三更。” “夜三更,你到底听不听我话。” “别撑了,咱认输行不行啊三更。” 张口就杀气的夜遐迩语无伦次,仅仅几句话竟说的一山一水两个斩断红尘的大和尚口诵佛号借以静心。 用几个呼吸压住体内乱窜的气息,夜三更稍微平复一下口气,强行笑道“哭什么哭,我这不还没死呢?万一让上甫道长三招打出个登堂入室,你脸上都有光。” “道长,最后一招。请!” 待得夜三更站稳,老道士脚一顿地,大石台上气息瞬间皆无,如若死一般寂静。 “第三招。” 三个字,如投石入湖,如虎进羊群,如耳边炸雷。 夜三更七窍渗出血。 老道士未动,却如幻影般分出两道人影,尔后如轮转动,到最后又合为一道。 “活子时中化三清。” 如涛般气劲涌现,震得夜三更后退数步。 这便是人间人上人真正的本事? “意可到,皆可为。” 老道士刹那停住,气劲更盛,竟化为一道实体如柱撕裂着空气夹杂着刺耳声轰向夜三更。 夜三更此时动都动不得,何谈抵挡?眼见着那道气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袭来,夜三更瞳孔放大,头一次感到了害怕。 看来不用自费武功,单是这一击估计自己就得去半条命。 夜三更心里不免自嘲了一下。 “鸾纛!” 又是夜遐迩一记轻喝,不远处木匣颤动。 “护主!” 夜遐迩声音未落,木匣“嗖”一声立于夜三更跟前。 “嘭咔”两声响。 气柱击在木匣上,木匣碎裂,露出匣内钢刀。 一阵嗡鸣声,钢刀轻颤,入地三分,尔后光芒大盛,嗡鸣声又厉几分。 气柱推着钢刀堪堪行进三指距离,余力皆无,抵消了大半气劲,却于钢刀外侧泄出又重重击在夜三更身上。 夜三更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的同时,咬牙硬硬抬手抓住刀柄,原本要飞出去的身子滞了一滞,刀刃于地又生生滑出几尺距离,将青石地面割出一刀指深口子。 待得气劲全消,夜三更又喷出一口血浆,借着拄地钢刀跪倒在地,又是一口血浆,带得体内五脏六腑一阵抽痛。 眼下夜三更除了意识清醒想喘息一口都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一般,内里气机紊乱到毫无一丝头绪。 咽下一口血,夜三更干咳两声,抬头看向对面负手而立云淡风轻的老道,咧嘴一笑,露着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道“姐,我没事。” …… …… 恰于此时,东天门门口,两名着金黄戒衣的年轻道士,一男一女,朗声道“龙虎妙道师夜思服、夜寤寐拜会武当!” 。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且待小僧伸伸脚 <\/b> 淮南道,扬州。 城北一水通平山堂,因得旧时扬州发生大旱,仅剩此水一贯汩汩,接济附近百姓,故名保障湖,意为保障此地百姓生活。后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际有钱塘名士王文秀曾游学至此,流连忘返,深感此处繁芜景象与那一处处一道道旖旎风光堪比家乡那池可比西子的西湖,一句“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将此处地位生生拔高,引得不少风流才子买卖商贾来此或是游览或是定居,一时大兴。 瘦西湖南有二百丈长堤,沿湖一侧种桃植柳,每当阳春三月,春花缤纷烂漫,柳丝婀娜起舞,飞扬如烟,依依柳色映衬一片姹紫嫣红,灿若云锦。 长堤尽头有园子,苏州园林式小筑,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亭台轩榭楼阁廊筑,在这柳丝细雨,绿杨如荠的春柳长堤也真是应景。 唯一不应景的是这园子旁边有个破草棚。 草棚搭的极其简陋,几根木头撑着一叠茅草,东一块西一块,想来这年久失修的样子,莫说下场大雨估计就得四面漏水,怕是到了下个月,这能绿江南岸的春风势头一大就能刮跑一半。草棚里搁着几张满是油污的桌椅,已然不是洗洗抹布就能擦拭干净的脏乱程度。 可即便如此不拘小节的环境,而且还是将将日上三竿的光景,就有不下十人堆挤在这里,外头那些或站或蹲的显然是在排队等候。 草棚挨着那座名为徐园的园子院墙,把那白墙灰瓦煞是写意的徽派建筑也是染得油腻黝黑,最最令人喷饭的便是那墙上无端端多了一个让人硬硬凿开的洞,大煞风景不说,也真让人担心徐园主人,据说是致仕的太子太傅会不会跳脚骂娘。 徐园里那一家男女老少自然不会骂娘,明面上让外人看起来是“万里长城今犹在,让他三尺又何妨”的额头跑马肚里撑船,说白了还是惹不起这个临园搭棚凿墙垒灶的老板娘。 毕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 徐家相中这处院子的时候,人家就在这里不知道做活了几年,难不成书香门第的徐家说着仁义道德还能背地里不讲道理的撵走人家不成? 其次,当今圣上亲手画地给了人家,徐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抗旨。哪怕这个在扬州都数得着排得上名号的风韵寡妇独独占了院子里那处能于春暖花开之日引来黄鹂指头闹的听鹂馆做灶房,徐家也自是有口不敢言。 生性不爱打扮的老板娘即便不抹粉贴黄也是姿色艳丽,让那个一天到晚占着一张桌子一碗蛋炒饭做酒肴的蓄发和尚总是笑话是烟熏火燎的油脂比那水粉细嫩多了。 老板娘一袭宽松绿衫,打着襻膊,腰间系一条碎花围裙,一头青丝随意挽了个扣搭在肩上,正倚在凿的破烂不堪的院墙处数着人头。 “上午就做十份,多了没有。”在外人看来不会做买卖的老板娘嚷了一句,扭着醉人腰肢拐进了院里。 草棚里几个排在最后的食客仍旧不走,上午十份就十份,自己上午吃不上,下午可就是前排了。 “关自在!给老娘滚进来淘米!”院墙里又传来老板娘河东狮吼。 早就习惯了老板娘脾气的食客不以为然,一个个扭头看向平日里那个听到声音就屁颠屁颠跑过去的蓄发和尚,今日里却是动也没动。 修头陀行的和尚只是看着草棚外据说有二百丈的春柳长堤,这时节里岸边杨柳也吐芽,桃树也含绿,盈盈的悠悠荡着,那模糊尽头里,有个着玄色袈裟的拄杖老和尚晃悠悠行来。 没见有人进来,老板娘催促着正拉风箱生火的及笄少女道“闺女,去看看和尚干嘛呢,又醉死了?” 少女答应一声,几个呼吸便又回来,不光没领回蓄发和尚,还捎回了句话,“娘,和尚说他来了个朋友,让你做十一份。” 平时脾气火爆稍有不慎就粗口骂人的老板娘杏眼一瞪,噔噔几步走出去,可也是没几个呼吸光景就又回来,摸起菜刀切着那一筐子黄瓜,也没说话,只是手底下又紧了紧。 原本想着看热闹的食客没有看到预料中老板娘的暴跳如雷,却看到那个没啥事就能在那边一坐一天的蓄发和尚起了身,整了整那件即便现在每天都会清洗仍旧显得破旧的土黄袈裟,又把那顶在他们眼里一年到头都不曾戴正的僧帽扣住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把桌上那个足有半人多高的酒葫芦放在桌下,迈步走出了草棚。 “阿弥陀佛,可是道济大师?”蓄发和尚身形立定双手合十躬身拜道。 拄杖老和尚脸如枯树皮,眉如飞箭斜斜向后,眼里却是止不住的善意,单手合十还礼,道“自在禅师有礼了。” “道济大师千里云游至此,可是有甚吩咐?”蓄发和尚一改往日里邋里邋遢吊儿郎当的样子,颇有礼节。 “化碗斋饭。” 拄杖云游千里的老和尚一句话有些风马牛不相及,蓄发和尚要的似乎就是这个回答,侧身伸手,让着老和尚进了草棚。 老和尚坐下,引得那些食客面面相觑,直叹说这老板娘占的地界真是个能引和尚光顾的风水宝地。 老板娘早已做好一碗色泽油亮五彩光鲜的蛋炒饭擎上桌来,一句“大师慢用”也是有礼有节。 老和尚忙起身双手合十还礼,等得老板娘拐进了院墙方才又坐下。 从来没有正襟危坐过的蓄发和尚此时坐的端正,开口道“道济大师可是来着了,蛋炒饭好吃最是隔夜馊米饭,这碗饭馊没馊不知道,但绝对是隔夜。” 蓄发和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本该是事实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感觉有些不着调。 这个修行已有百年当今大周朝最有名望的老和尚却连连点头,却又无奈摇头,道“只可惜能看不能吃。” “等有时间,去西亳圣人寺做于道济大师。” “没时间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聊家常一般,只是最后一句话老和尚说的平淡,蓄发和尚听得不平淡。 “贫僧来此求自在禅师为我大周续国祚。”老和尚又是不咸不淡的抛出一句足以炸起千层浪的话。 蓄发和尚却表情不变似是意料之中的恬淡。 “两甲子前,贫僧剃发修行,当年寺内方丈传于贫僧十六字谶语,遇王则旺,遇番则翻,遇夜则关,遇禅则满。一百多年前,贫僧偶遇当朝开国皇帝王天问,因缘际会下进了他麾下,也真没成想仅凭着一股子热血能在那风云莫测的国战里帮他一统天下,做了这所谓的圣师。这也算是遇王则旺,旺了贫僧前几世积下的功德福气。只是当时建朝之初我佛备受排挤,即便有我这个和尚出身的黑衣宰相也难定大局,让土生土长的道教儒教一路打压。” 老和尚像在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可这一个腔调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也着实吸引不了听客,可唯一的听客却听的津津有味,此时听得老和尚略作停顿,遂开口说道“道济大师也知晓当年内里玄妙,大师以佛陀示人,世人皆拿大师做佛陀。大师为天问帝运筹帷幄一统天下,数万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数十万青壮劳力血洒疆场客死他乡,大师虽是未曾血染玄衣,可也是一手参与,天人怎可不理会?真真断送我佛慈悲为怀的百世功德。” “自在禅师教训的是,贫僧当年只想着我佛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舍身饲鹰,只想着救这百万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以一己之力尽早平息祸端遏止战事。以杀止杀却让我佛无辜牵连,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蓄发和尚端过原本放于两人中间的蛋炒饭不在说话低头开始往嘴里扒饭。 “尔后贫僧为抵消罪业徒步七载九步一叩八十一步一拜西行千里于西域阇梨山番僧手中求取来九九八十一部大乘佛法于大周中原阐扬我佛教义,只为让世人尽知我佛慈悲,尽道我佛善缘,只图凭贫僧一人微薄之力得以感动天人。此举正应遇番则翻,翻过贫僧十年孽障。” “再往后,也不知是否天人垂怜抑或我佛布施,贫僧偷命如此。只是不知当年寺中方丈那后两句谶语所谓何,直到四十多年前夜王爷入世,贫僧方才悟透一二。只是在后来一时恍惚,差些便把那夜小子收的天生含舍利的义女受戒空门。也是这一恍惚,让白马寺那个爱打机锋的小和尚收了去,也算不枉我佛善哉。再到那甲子临世,贫僧方才彻悟这一身佛陀相,不过生不带来的皮囊。就又收了那关门弟子,收了我大周唯一的女和尚。自在禅师您说这是不是遇夜则关?” 想来也是一个人自说自话似的有些无趣,老和尚第一次询问对面的蓄发和尚。 好似不尊重人的蓄发和尚头也未抬,模糊说道“贫僧在吃饭。” “贫僧可否问个禅?” “可否吃完饭。” “一碗饭?” 蓄发和尚把最后一口黄澄澄的蛋炒饭送进嘴里,摸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抬起袖子擦擦嘴,“吃完饭。” “贫僧可否问个禅?”这次换成了吃完一碗饭的蓄发和尚来问。 老和尚笑吟吟,没说话。 “我有一禅,不问佛陀慈悲,不问罗刹业火,不问菩萨庄严,不问夜叉怖畏。我有一禅,不管金刚可曾怒目,不管修罗可曾低眉,不管比丘可曾痴嗔,不管沙弥可曾诳语。我有一禅,不修三生,不修六根,不修菩提,不修因果。敢问道济法师,贫僧参何禅?” “古有三千六百毳客骂释迦思凡,骂世尊还俗。” 蓄发和尚低头看到碗边桌上有粒米,“米是米饭,米饭是米,贫僧是小僧,小僧称贫僧。” 蓄发和尚捏起米粒送去嘴里。 老和尚起身,道一声“阿弥陀佛”。 “贫僧一心传教数十载,不知有未抵消罪业,也未图能抵消贫僧所犯罪业,只望以大圆满立证我佛。假若能出颗舍利,贫僧愿以舍利换我佛再兴五百年。” “谢自在禅师成全。” “一花一世界,一草一须弥,一叶一如来,一枝一极乐,一世一净土,一刹一尘缘。” 老和尚拄杖西去,敲击青石板清脆悦耳。 自在僧关自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且待小僧伸伸脚。” 。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京城泼赖吏 <\/b> 西亳城有多大,生活在里面的商贾百姓士农工商没人去关心也没人会有闲心去在乎,只觉得这就是规模空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大城池,与外地人说道起来也是不无骄傲。 不过三城层环、六坡利用、布局对称、街衢宽阔、坊里齐整、形制划一、渠水纵横、绿荫蔽城、郊环祀坛、象天设都的两市一百单八坊也的的确确让这些落户在此的本地人有骄傲的本钱。 本地人引以为傲没心思去计较这城有多大,相传有外邦进贡人士闲暇之余在城里闲逛,足足逛了一个月到回国都未能理清这京城布局脉络,就是走一步画一步的舆图也是乱七八糟毫无头绪。 这也能让朝中一些士子大夫酒后戏言提及二三十年前武建帝当政时那场京都保卫战,也都是马后炮的玩笑说即便那群蛮夷进了城怕是也会绕晕在里面,到时候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他们举白旗投降。 京城正中有朱雀大道,一分为二为东西两市,东市属万世县,西市属太安县,各置县长一名,从九品。别看官职低,可这县官不如现管,何况还是在京城里的地方官,权利大着呢。 这不已是上元佳节,万世县县长家门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就连隔着一条街便是东市里最大销金窟女人窝的平康坊都有所不及。 一年到头也就上元中元两节能有如此场景,万世县县长不免也要拿足了派头,在那座足以说明财不露白的普通院子里吩咐着门房千万不要什么人都往里放,一定要显出自己这个官老爷的身份,连些阿猫阿狗的都放进来平白的就降低了自家的身价不是。 门房也是头大如牛,每年一到这个日子口最忙的就是他,迎来送往的得说多少话,口干舌燥的还能在这寒冷日子里跑出一身汗。 刚准备去门口迎下一位造访客人,据说可是常乐坊里最大勾栏探春楼的东家,据说后台可是朝中一位正二品大员! 自己若是跟他混个眼熟,说不得过段时间去的时候就能免了花销。 刚到门口手还没搭上门栓,就被那扇漆也掉的差不多的木门由外向内击在了额头上,“哐啷”一声那宰相门前的三品官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惹得门外那群领着仆人提着礼品的访客捂着嘴想笑不敢笑的甚是滑稽。 门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就这几天最能狐假虎威的耀武扬威,眼下如此丢人哪会受得了?起身张口就要骂娘,看清来人却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哟,叶侯,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门房腰弯的更低,也不管屁股上那层泥渍,小跑着去关上房门,可不敢怠慢了这位龙行虎步的精壮汉子。相较于以后喝花酒能少花几个钱,若是让这位有心找茬,怕是整个万世县里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莫说自己这个不过是从九品县长家的门房,就算是朝中正一品大臣的贴身护卫要是得罪了这个叶侯,明里磨不开面子,暗里可少不了使绊子。 一身圆领袍腰别一长一短两把兵刃的精壮汉子手压那两把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武器,扭头瞅了瞅旁边满脸堆笑的门房,嘴角到鼻翼一道疤痕颤动了一下,道“怎得,老子来还得跟你请示。” “不敢不敢,我家老爷还吩咐小的等夜里掌灯去找叶侯来喝酒,不成想叶侯生怕累着小的提前来了,小的可真是感激叶侯十分。”不管门房的老爷有无这等吩咐,可也足以看出这门房是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机灵人。 精壮汉子哼一声没再搭理门房,大步迈进厅房。门房没有老爷吩咐自然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候着。 万世县县长这一身肥膘可是把正厅里那把太师交椅塞了个满满登登,脸上一堆肥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正自吃着这个季节里怕是寻常百姓见都见不到的葡萄,满地吐着皮,觉察有人进来,抬头一瞅,便将手里葡萄往桌上一丢,起身带着那把交椅离地了一两分“咔噔”落下,这就要往屋后面走,边走边嚷道“叶轻,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消停点?老子又不是欠钱不还的人,等过去这两天老子宰够了这帮有钱人一并还你就是,这正月还没出去你用得着这么着急?急着投胎也没你这样的啊。” 精壮汉子对胖县长口中嘟囔理都不理,径自走到下首处一把交椅上坐了,只是道“梨哥儿来了。” 这都已经出了后门的胖子又折回来,与身形绝不相符的速度小跑到他称作叶轻的汉子跟前,挺着并非故意为之的大肚子近乎快要贴在叶轻脸上,一脸的不相信道“梨哥儿还魂了?” 叶轻斜眼看看这个当年与自己同生共死于边疆数载的袍泽,纳闷他这几年的安逸怎就长成了这样,伸手推开那堆肥肉,道“梨哥儿要你晚上之前把人找齐了,三更时,城西乱葬岗见面。” 胖县长两手抱着那堆肚皮,不情不愿道“这西亳城里谁还能有你们泼赖吏找人轻松?你咋就非要让我去?” “那笔银子一笔勾销。” “成!”那胖子答应的干脆,就要往外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费劲的转身问道“西边太安县里我插不了手啊,那个狗日的曹天姣可跟我不对付,我的人踩过界了都是一顿打。” “你管万世就好。”这个并非有任何爵位却被下人称作侯的精壮汉子交代一声,头也没回起身离去。 …… …… 大周王朝针对熙攘西亳人流量大不易管理,特派京兆府征用有恶迹、行事不周、贬为奴籍的泼皮无赖登徒滥人充任侦缉逮捕的小吏,以此将功赎罪的法子让这些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整顿治安,称为“泼赖吏”,其统管者谓之曰“泼赖侯”,下附郭县各置“泼赖公”一名,统理全城。 可也有些百姓对这些卑贱人恨之入骨,背地里骂他们做“泼赖脊凉”。毕竟狗改不了吃屎,这群人即便吃上了朝廷的饭,骨子里依旧是好吃懒做的流氓模样,也就是这几年官府插手有所好转,要不然怕是早就被百姓状告到姥姥家去了。 万世县泼赖公种蒹葭,当年刚入伍投军那会儿可没少让伍长笑话,就连一块入伍的伙伴也是笑他这名字太娘们。种蒹葭是那种有话憋心里不善言辞的人,过于自闭。自闭的后果便是每逢边境巡逻碰到敌军斥候或者前锋,就属他杀起人来狠辣,一刀毙命谈不上,但是毙人性命以后还要乱刀割开对手肚皮再剁碎肠子就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别的不说,军伍里的长短刀,学名叫做子母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是由那个江湖夺魁又转庙堂的靠山王改良以后的制式兵刃,虽算不上削铁如泥,可也有吹毛断发的锋利,就这都让种蒹葭军伍里五载换了三回刀,可见其杀敌是有多卖力。 种蒹葭当年在南疆服兵役,一起解甲的袍泽攒够了银子的都回家结婚生子男耕女织,要么也是做点小买卖赚点小银子怡然自得。留在西亳城的,也就他们几个人。 厌烦了打打杀杀无休止争斗的另外几个就都老实本分的成了平头百姓,只有种蒹葭这个名字娇柔可行事绝不娇柔无家无业的光棍汉子向朝廷讨来了个太安县泼赖公的流外职位,而且一做就是十年。 也亏得他做事还算本分些,又是仗义的豪爽人,西市五十四坊不管黑道抑或白道都敬他几分,连得五年前平安帝登基后明里暗里的对西亳大小官员改朝换代都未动他,不管是他官微权轻也好,抑或是泼赖公根本不入圣上法眼也罢,总之身在西亳这个权利漩涡的中央,能一做十年不倒,也算他有些本事。 同往日一样,日上三竿时种蒹葭才起了床,瞅了瞅阴沉沉的天,本打算去坊里做羊汤的老杨家蹭一碗羊肉泡馍也没了心情。 只因右眼不停跳。 按理说像他这种久经沙场的索命人本该不信这种神神叨叨的玄妙事,可对他来说就是这种神神叨叨的玄妙事救了他好几回。有次白日里刚灭杀了一股南疆蛮子,夜里他们这个十人小队正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庆祝,要不是他右眼跳的厉害提前警觉,怕是真被那群前来报仇的蛮子一窝端了。 所以坐在炕头的种蒹葭摸上了那把他找人按着子母刃模子锻造的兵刃,才有了些安全感。 肚子咕噜噜的叫唤,种蒹葭抽出一只手抓起炕头四方桌上一把花生皮也不扒塞进了嘴里,随着咀嚼带出的“咯嘣”声,他这座除了有泼赖奴来汇报情况就没人来过的破败房子里,走进了一个人。 来人看似三十左右的年纪,给种蒹葭的第一感觉就是缺心眼,憨头憨脑的痴傻样子,站在门口冲着种蒹葭咧嘴笑。 种蒹葭可不觉得这人缺心眼,能毫无声息的走进他这院子,种蒹葭觉得这人武道境界绝对不低,至少登堂。 “有事?”种蒹葭率先开口。 “嘿嘿。”来人未语先笑,“找你借样东西行不行?”说着话,来人蹲下身子,两条胳膊担在膝盖上,撇头看着种蒹葭。 “借什么?” “泼赖印。” “借来作甚?” “找人。” “找什么人?”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 快到种蒹葭嘴里的花生都还没完全咽下去,快到问完这句话对方还没做回答种蒹葭就差点脱口问出下一句。 来人沉吟了一阵,语气带着一股子的商量,道“能不能不说?” “你不说那我不能借你。” “可我做的这事比较秘密,告诉你的话就有违规矩。我找的人也比较多,而且我跟他们五年都没联系,我自己找就太费功夫,所以就想着找找你们这些西亳城里的地头蛇,想来找人肯定会特别轻松。” “可以。” “那就借我。” “借来作甚?” “找人。” “找人作甚?” 种蒹葭换了种问法。 来人终是收起了那股子傻笑,直勾勾盯着种蒹葭,“你说我既然能进得西亳,肯定是有身验,你还怕我做啥杀人放火的勾当不成?” 种蒹葭没说话,手已握住刀柄,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在第一时间里长攻短守。 “放心,我不会杀你。” 种蒹葭听到这句话的下一刹那就是潜意识里的挥刀,可后脑传来的疼痛感仍旧让他失去了知觉。 昏迷前三个念头一闪而过。 应该答应他找人然后找到人以后再查这些人的底细借以查出他找人作甚。 当年皇城捉刀人阿梨曾用手刀杀十余恶匪。 念头瞬息万变。 昏的不亏。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兔儿爷 <\/b> 夜三更再醒来时天已大晴,日头透过窗棂洒进房中,星星点点。看屋内装饰该是山里的厢房,一片寡净。 夜遐迩趴在床头应是睡着。 夜三更睁开眼喘息间又带得身子一阵抽痛,忍不住呻吟一声。 夜遐迩猛然惊醒抬头,摸索着碰到夜三更,急急问道“醒了?” 听得夜遐迩声音,想是一直等在屋外的颜衠推门而进,看到床上睁着眼的夜三更,也是喜上眉梢,直道“甚好甚好”。 床上夜三更想附和着笑笑,显然也是不能,嘴角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疼痛,身体如撕裂一般万分难受,他咽口唾沫,声音沙哑道“这次又睡了几天?” “三天。” 说话的不是屋内四人,声音由屋外传来。 听到这声音,夜三更好歹是忍着痛笑出了声,“兔儿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咚咚”声响着,一名身着白衣的独腿中年男子拄着拐走进房内。 男子四十多岁,甚是白净,最引人注意的倒是那条空空荡荡的裤腿,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自然你这朋友去西亳把我找来的。”被夜三更叫做兔儿爷的白衣男子朝着颜衠努努嘴,一颠一颠走到床前,看了看夜三更脸色,道“三少爷倒是挺抗打。听你朋友那意思,是挨了一个成精的老道士三招?” 夜三更“嗯”了一声,想再说话却被浑身上下针扎般的疼痛撕扯的说不出话来。 “再养上些时日就行了,你这身子骨不比常人,从小就抗打。”只是碰到夜遐迩转过来的眼神,即便空洞无神,这个被叫做兔儿爷的汉子讪讪的闭上了嘴,停止了继续玩笑。 虽说是前后一算也是三年没见过,但是对于自家这个二小姐,他还是本能的有些忌惮。 倒不是说主仆尊卑有别,在京城盘山那座百亩大宅里,对于这层上下关系,可有可无,只要是不对那尊朝野都要仰之鼻息的主子不敬,主仆间很难见到如外面那般恭敬有加颐指气使的样子。 能让这个在整座大周都有些名声的杏林圣手感到忌惮,无非就是这个二小姐常住夜家不似其他几个少爷小姐那样长年在外,说一不二的脾气即便是一家之主的王爷有时都要乖乖顺从,自从那位在王府之中所有人都念之愁闷闭口不提的真正女主人离开后,隐隐中便成为了夜家新的女主人。 自然,无人说过却又无一人不承认。 毕竟颇有母亲几分影子的二小姐,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可让人信服的紧。 兔儿爷弯腰探手把住夜三更脉门,渡入一丝雄浑气息于其体内游走,又道,“这几天听两个话痨和尚东一句西一句的也明白了个大概,这种时候就别逞强,能跑就跑,跑不了直接送信回家。你说你挨这三下亏不亏?” 虽说是潜移默化的身份有别,但自小在其身边成长,夜三更也拿兔儿爷是亲人长辈,对他的话自然是耐心听取。 “十二经脉堵了四根,奇经八脉断了三根,十二经别乱了六根。”确定再无头几日那般生死一线气若游丝的兔儿爷晃悠悠的向后退了几步,“得亏二小姐想的周全,要不然再晚一两天,老爷子就得让我们几人来抬你了。” “可别吓唬我。”夜三更苦笑,到现在体内气机皆无,内里经脉什么样连他自己怕是也感受不到,“哪有你说的这样子严重。” “二小姐,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兔儿爷看向夜遐迩,笑道,“我就说三少爷不信,当时就该让三少爷先醒过来看我行医。” 夜遐迩也不搭话,就坐在床尾,手里来回扒拉着一角床单。 兔儿爷的话让夜三更苦笑一声,眼角处蓦得瞧向那条略显突兀空荡的裤腿,脸色一黯,很是自责,“兔儿爷…” 只是不等他说完,瞧他眼色便知晓他想法的兔儿爷开口打断,“怎么娘们唧唧的?还不如当时二小姐看到这里的样子。施毒行医全在手上,这两只手还在,就不打紧。”讲着话,拍拍夜三更肩头,洒脱一笑。 紧接他又道“思服少爷和寤寐小姐来了,加上两个大和尚一个小道士,五个人这几天可把武当上下转了个遍。” 岔开的话题成功引开夜三更的注意,想起昏迷前听到的自报山门,夜三更用力想要起身却牵扯伤口引起一阵痉挛,冷汗直冒呻吟出声,好在兔儿爷适时出手连点几处要穴才算止住,气的夜遐迩终于开口斥道“乱动弹个什么劲,还不嫌疼?” 对于姐姐的刀子嘴,夜三更也是心有忌惮的朝着兔儿爷撇嘴,颇有大诉苦水的意思。兔儿爷却拆台道“二小姐说的是,这点你得学学王爷,江湖险恶不行就撤,等得有本事了再找回来不就行了,君子报仇还十年不晚呢。” 有苦自吃的夜三更不想反驳,询问道“思服和寤寐来干什么?” 兔儿爷自然不知,碍于身份这几日也是深居简出的住在一旁厢房里。 颜衠接口道“龙虎武当的十年祖庭之争。” 也曾有耳闻的夜三更恍然,却还是纳闷道“龙虎山没人了,怎么让他们两个过来,这一路上也不怕有人把这两尊紫金莲花抢了去。” 夜三更如此一说屋里其他三人谁还不明白?虽说是开的玩笑,其实是在问夜遐迩,毕竟他们姐弟之间的事,外人知晓也不好插嘴。 自然瞧出夜三更心中小心思,兔儿爷抿嘴一笑,对于这几个姐弟从小到大的古灵精怪他这个做长辈的不懂才怪,见到自己姐姐生气不理自己,这小子肯定在拐着弯的逗弄姐姐。 肯定也是明白夜三更打的小算盘,颜衠背着双手也是不理不睬。 一时间陷入沉默也无人说话,夜遐迩又怎不明白自家弟弟的小心机?到底还是板不下脸去,这才开口道“凡能在十年一约的祖庭之争中抢得这个让自家门庭垂涎三尺的位子便可胜任皇家祭天大典的诵经师一职,到时每年里往来京城诸多顺意,但凡讲经的妙道师自然是都想着试上一试。龙虎山已然三次未得其中要领,三十年仰人鼻息,这次自然就把小四小五推出来,毕竟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紫金莲花,背负偌大的气运,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有什么好怕的。” 听到姐姐语气有所回转,夜三更用小腿踢了一踢,“可是四五年没见他们兄妹俩…”只是话未说完,就被夜遐迩使力将他腿推开,皱眉挪了一挪位置。 自讨没趣的夜三更不满道“你们在我昏迷时见都见了,那也是我弟弟妹妹,我…” “你死了才好。”夜遐迩到底是没忍住,斥骂了一句,起身离开,“死了有什么姐姐弟弟妹妹!” 摔门而出的声音,踉踉跄跄的动作,不过赌气出门前,还是向颜衠的方向道“颜书生,帮忙去找找那俩家伙。” 到底是一家人,一肚子怨气的夜遐迩还是没有逆了弟弟心思。 屋中剩下三人对于这女子突如其来的脾气也只有避之不及。 好似是成心气走夜遐迩,待得书生颜衠也离开,夜三更问道“这几年家里怎么样?” 着实没想到会如此毫不避讳的有此一问,兔儿爷刻意躲开夜三更视线,换了个方向,瞧向了门外并未离开的夜遐迩,盯着那女子起伏不定的肩头,叹气道“还不就那个样。” 扶着拐杖,兔儿爷走到屋中央木桌处坐下,收拾心情,说是回忆更像是无可奈何的一种倾诉。 他叹口气道“要说没变化吧,四哥还是在嫂夫人那里不挪地方,谁劝也不听。要说有变化,也就是王爷,除非上头那位有要事,估计那一亩三分地都不愿出去。去山后开了块地,种啥都死,天天扛着锄头去刨地。从你跟二小姐躲出来,老爷子反正没提过你,后来又下令不能在家提你两个,谁提打谁。惹得你老姐逢年过节回来就得在院子里找点事,谁也不敢拦,都怕触这个霉头。四哥也不管,说是权当过节听个响,驱邪。王爷又怕那闺女,就听之任之。这几年一到休沐,刀江北贺统那几个莽汉,从军队里回来喝不了几口酒就旁敲侧击的瞎嚷嚷,可没少挨了打。” 兔儿爷说的太过笼统,“三年前这么一闹腾,他们几个哪个不向着你说话。”自顾自的倒了杯水喝,兔儿爷又道,“挨了老爷子那几下一个个的都还硬气的很呢,尤其是刀江北,去年初一拜年,想来头一天晚上酒还没醒,非要让老爷子封红包,一个不够要俩,说是跟你留着。你是不知道,让老爷子那一脚踹的,厅堂里直接踹到天井,都咳血了,还嚷嚷着自己占理。要不是有去跟老爷子拜年的朝中官吏拉着,老爷子真就不认这个义子了。” 夜三更哑然。 “话又说回来。”话锋一转,这个真实称呼绝对不是“兔儿爷”的中年汉子先是瞄了一眼一旁似是有意无意都在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青衫书生,不过还是没有避讳,道“老马也好,玲珑也好,一开始还没觉出什么,眼下越想越是不对头。这一年里没少念叨这件事,你俩,是不是成心闹出的这场乱子?” 也如刚刚夜三更的毫不避讳,兔儿爷问的也是直接,十二马前卒中各司其职各有千秋,如兔儿爷的行医施毒,占据戌位花名老狗的擅长追踪,刚刚兔儿爷口中的老马以及玲珑,可算这十二人中的智囊一般,大事小情都是这两人点了头,便说明事成八九,运筹帷幄的本事连那位异姓王当年也是将其当做军师一般,沙场征战行军布阵也多与这两人商议,可谓心思如名字般剔透。 平日里十二个人无事闲谈,也是将三年前的事反复提及,久而久之或多或少就能感觉出其中漏洞,一些个猜测也便应运而生,对于那时里姐弟俩毁了皇室婚约负气出逃,就显得好似有计划一般,这三年销声匿迹的让人不得不有所怀疑。 毕竟,那位当朝唯一异姓王,对这两人,可不是一般的宠溺。 话又说回来,谁又可能去强迫让自家孩子做不喜欢的事? 夜三更没再开口,反而是盯着这间客堂厢房的梁柱陷入沉思。 因赌气到屋外廊檐下的夜遐迩也没进屋,忽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兔儿爷,反正也没外人,要不说说你们心里的看法,或者说,你们马前卒,对于三年前的事,有什么想法?” 心思细腻如夜遐迩,自然能猜到兔儿爷有此一问,十成十是他们十二个人闲来无事的猜测,这心里不好藏事的兔儿爷,不过是借此机会来确定一下罢了。 想到那座山上那些人,夜遐迩对弟弟的怨气便消了大半。 三年呐,翻过去,就是揭开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说机缘,好大的口气 <\/b> 这位和草药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中年汉子也不是笨人,听闻有此一说,心下也就明白了个六七分,笑道“那有什么想法,闲来无事酒后胡诌。” 一直站在门外不曾进屋的夜遐迩显然来了兴趣,道“就说说小马叔和珑姨对那件事怎么个说法,是我俩错了,还是老头子错了。” 显然要对王爷做评价,兔儿爷变得有些拘谨,字斟句酌一番,道“你说我们这些外人又能怎么看这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有你们的想法,王爷也有他自己的顾虑。就先从王爷的角度出发,这几年咱们夜家在大周,不管是朝廷还是江湖,说一家独大有些言过其实,毕竟皇室分封的王爷那么些,手握大权的也不少。但说起来靠山王那可是大周百年来唯一一位异姓王爷,眼下虽说已然没了实权,只是底下门生故吏恁些,又有辅政大臣这么个虽说无权却又举足轻重的头衔,于此,朝中那些个文官士子可是挖尽心思的找着王爷的把柄来一场口诛笔伐。老爷子对上头的心,众所周知,可备不住有人三番五次的背后捅刀子,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尤其是近几年,或许你们不在漩涡中心,不晓得其中湍急,时不时提及的削藩分权,说白了还不就是冲着王爷来的?毕竟一笔可写不出两个王。三年前王爷应下那事,应该是想和上面攀个亲戚关系,留个后手,王爷心思我们也只是猜测,不敢妄下结论。他不可能单独为了儿孙想,他为的是整个夜家,依附在夜家这棵大树下的大小门阀,夜家数千门生,夜家丫鬟老妈子的家人,还有我们这一张张在夜家混饭吃的嘴。” 话到此处,一切因果便都平铺开来,兔儿爷瞧着并无任何动作的夜遐迩,问道“二小姐,是也不是?” 直接去问向夜遐迩,兔儿爷也明白这时候的夜三更绝对不会去考虑这里头的深浅。说白了,自己说的这么多,对于床上那位,对牛弹琴。 如这位少爷的性子,放荡不羁惯了,很少去深究一些个问题里深层次的东西。 只是夜遐迩也没回话。 兔儿爷沉吟,又道“当然,也并不是说你和三少爷做的不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们小俩从小在我们这些人跟前长大,我们也明白,真要说让二小姐去做这种不情愿的事,我们哥几个也是是看不过眼。只是如二小姐你这般聪慧,这内里轻重怎么着也不能感情用事的去计较,前前后后的大事小情也要衡量清楚。” 难得敞开了说,兔儿爷好像没了避讳,侃侃而谈。 “朝堂不比江湖,刀刀见血有缘由。这些个文官武将混到这一步,谁憨谁傻?一个个都精着呢。以前不过都是想着博个功名位极人臣,非王姓谁敢想着封王拜侯?可自从老爷子赐封靠山王,成了咱大周朝立制百余年来第一个异姓王,遥遥统领着兵部甲士,且不说朝中那些个人按耐不住了,一个个的可了劲的往上爬,都想着当第二个异姓王,就是外地几个王爷,不也是心中不甚爽利,对于这位能在京城久居的异姓王心中不满?如此一来…” 却没等兔儿爷说完,夜遐迩转回身来,不过仍是没有进屋,莞尔道“的确像是酒后胡诌,这该是小马叔的说法。他当年可是替老头子挨了一十八刀的人,怎么可能不处处都向着自家主子。” 不是挖苦,而是打趣。 兔儿爷附和笑笑,“所以啊,玲珑不偏不倚,她前后分析一阵,才发现这里头有些蹊跷。” 想通过这句话瞧出夜遐迩心思的兔儿爷自然什么都没瞧出来,他又道“自家孩子自家亲,不可能真就把你们逐出家门。而且,想来想去,那日夜里你们出走盘山,王爷竟然不追不赶,四哥那本事我们也都知晓,同水囊一般大可大小可小,可王爷什么本事?爷俩个就这么在院里打起了太极,最后竟还是我们给拉开的。后来每每念及这事儿都是后怕,这两个恨不得通天的本事,竟然让我们给拉开了,可笑不可笑?再后来你俩在京陲藏了那些天,王爷出奇的安静,也不说派人找你们,直到惹出那么大的乱子,上面那位有些发火才让我们过去,半路还让个后生拦了半天。” “谁?”兔儿爷说到此处反倒是夜三更插嘴打断,显然当初十二个人只见到了两个,每每想起夜三更也是疑惑的很。 兔儿爷摇头,“不知道,大晚上的黑衣蒙面,身法诡异的很,谁瞧得见。” 本来想解开心中谜团,这下子反倒是更加困惑,夜三更闭嘴不言,陷入沉思。 当是时,自己与姐姐离开京陲并无人知晓,这个暗中帮助自己的神秘人会是谁? 不及细想,接着刚刚的话题,兔儿爷继续道“玲珑的意思,是对于此事,再联想到王爷这特殊身份,以及近几年逐渐有些苗头的削权,想来你们如此作为应该是有着让我们难以捉摸的心思。比如说,将计就计,避重就轻,借由你们的负气出走,变相回绝了这个暗里属于抵押质子的婚约。至少,不会受制于人。” 兔儿爷表情略微凝重,“只是不知晓,其中曲折,王爷与二小姐和三少爷,可曾有过详实计划?” 夜遐迩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兔儿爷又道“眼下你俩让人捉摸不透的再次出来,应该就坐实了玲珑的猜测。” 盖棺定论,兔儿爷似乎相信了他们当初闲来无事的酒后胡诌。 客堂厢房里陷入沉默,没人再主动开口。 适时外面便传来吵嚷,伴随着一声小姑娘清脆的“哥”,一名土黄道袍的女冠撞进屋来,眉目含笑。 却在下一刻碰到夜遐迩不着痕迹的轻微侧头,年轻女冠立马停下,站在门口唯唯诺诺,叫了声“二姐”,不敢再有动作。 身后是着一身打着许多补丁的金黄衲衣、身份尊崇的年轻道士,执的是山外礼数,在门口先是朝着夜遐迩微微欠身叫了声“二姐”,又依次朝着屋里的夜三更与兔儿爷欠身称呼着“哥,兔儿叔”。 毕竟是尊卑有别,兔儿爷起身还礼。 或许,夜遐迩不在这里,这几个男女老少,也就没有如此多的桎梏规矩。 也只有女冠偷眼瞧瞧那个一直未转身的二姐,吐了吐舌头,朝着床上咧嘴轻笑的哥哥,做了个鬼脸。 少女终归是少女,心里头,可没那么多该想的和不该想的。 屋外又传来两个大和尚的嚷嚷声,显然是在跟颜衠拌嘴,怪他不让自己两人过来。好歹是颜衠生拉硬拽,才把这两个想要自讨没趣瞎掺和的大和尚带离了此处。 刚才与兔儿爷的话题算是告一段落,兔儿爷自然也明白其中轻重,对于这两个从七岁便离开王府东去龙虎求道的四公子五小姐,很多事情仍是要刻意的去隐瞒。 无他,山里人不可过多参与山外事。 甚是了解此中规矩、甚至说也见过山里人道心的受损,兔儿爷适时闭嘴,不再多言。 夜遐迩转身进屋,年轻妙道师抬手搀扶,这个一举一动落落大方的夜家四公子,表现出一副与年纪毫不相仿的稳重。 夜三更自然也不会回答兔儿爷刚才的问话,看见弟弟和妹妹,打心眼里笑起来,却又不小心扯住伤口,撇嘴倒吸一口凉气。 在姐姐跟前绝对要更守规矩的夜家五小姐夜寤寐即便如此还是不忘挖苦一下自家三哥,笑道“要你逞能,活该!”说完还不忘瞧瞧夜遐迩,显然这一家兄弟姐妹,倒是都有些惧怕这位二小姐。 诚然,夜遐迩对于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也是没有办法,听过且过。 身着金黄衲衣的道士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小妹,不管是在家里的长幼有序,还是在山里的尊卑有别,夜寤寐对于夜思服的畏惧多少要多于那位聚少离多的二姐,又朝着笑眯眯的夜三更做个鬼脸,看向一边,假意没有瞧见四哥的眼色。 夜思服开口问道“没事了?” “死不了。” “那就没事。” 很难想象兄弟两人的对话这么简单乏味到粗暴,哪怕是从小到大这两个相差三两年的同胞兄弟俩所有的交集也不过是今天谁掏的鸟蛋多谁抓的泥鳅多,服气了改日再比,不服气就打到服气。 更难想象的是,年长的夜三更在年幼时打不过自己弟弟。 “这次龙虎山怎么让你们来了?”对此疑问,夜三更自然不会想着这两人只是单纯的要来往京城顺便一些,对于这两个被龙虎山老天师,那位彭姓老道视作掌上明珠的存在,当年在京城与齐云山抢这两个紫金莲花相的娃娃,可是颇费周折,这十多年来即便回家探亲也是派门下真人一路护送,且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有什么差池。眼下竟然放心他们前来参与重中之重的祖庭之争,其中款曲绝对不是如此简单。 自是不会对自家人有所隐瞒,年纪轻轻便身着金黄衲衣的道士瞧了瞧一旁的兔儿爷,即便不用挑明也知道是不想被这位只算得是亲人而非家人的长辈听了去。 阅历颇深的兔儿爷怎么不明白?也未心生不满,挪动身子,道“你们聊,我回避。”打个哈哈,拐杖咚咚声响起。 便听夜遐迩又道“有什么可回避的?难不成还能影响了龙虎山祖庭一说?” 二姐发话了,举止间颇显老成的夜思服仅仅是笑了笑算是歉意,很难想象这一家兄弟姊妹,除了一个成心好与夜遐迩对着干的圣人寺里小师妹,其他的都会对她言听计从。 夜思服整理一下思路,简短截说,“有传言称武当气运池的莲花,枯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屋里这些人可都明白这话中意思,天下道门细分十多家,各自所享气运福泽看似有些随便的全部寄托于一株莲花上,说白了那可是自家创教祖师爷化虹飞升后遗留人间的香火,可都是宝贝的紧。 夜思服夜寤寐兄妹两个一胎所生,被国师灵虚看出是道家老祖舍于人间独一无二的紫金莲花,才于二十年前引发出天下道门夺紫金的可笑行为。 谁家气运莲叶大茎肥,花开时能引紫气袅袅,哪一家便是当之无愧的道门第一。 诚然,七百年来武当与龙虎不分上下,也使得祖庭于两家来回更替未落他处,近几百年间争夺之势更甚,使得其他各家道门已然沦落至陪衬,有些更是人丁不兴青黄不接。 而如今,武当气运莲竟然枯了,怎叫人不心惊? 自然把几人表情收入眼底,夜思服叹气,“彭天师让我和寤寐来此,窃取武当气运。” 呵,好大的口气。 。 第一百一十七章 讲气运,更大的口气 <\/b> (我磕头求点推荐票行不行?) 听闻气运一说,即便是四十五年精力大多与草药打交道的兔儿爷不太深究武人的大道机缘眼下也有些错愕,毕竟关于这个玄乎其玄的气运啊机缘啊或者是香火福荫之类的东西总是伴随着武道一途。 款款落座于夜遐迩对面,兔儿爷瞧着夜思服,很是不解,“按理说这可是要藏着掖着不让外人知晓,如此隐秘怎就传了出来?” 夜思服摇头,“年后有人修书一封托人送上山门,只是何人所为至今也未查明。” 这个蹊跷的回答让其他三人愕然。 “送信人是山下村民,拿钱做事,只说是个书生。”夜思服又补充一句。 屋里也没笨人,自然明了这件事蹊跷中透着诡异。 “气运。” 夜遐迩咀嚼着两个字,心事重重。 夜寤寐眨着眼睛,瞧着陷入沉默的几个人,确定没人说话,开口道“哥,你和二姐这几年去哪里了,我们一路走过来可是听说了不少,武当外门弟子惹了你,要不要让四哥帮你报仇,说哭他们!” 惹来夜思服不满的斜乜。 这对夜家龙凤胎性格出奇的是两个极端,本该好动的男孩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沉稳,本该喜静的女孩不管在哪里都是闲不住,没有一点女孩该有的矜持样子。 托腮在夜三更身边的女孩盯着四年没见的哥哥开始了问东问西,似要让哥哥把这三年里的所有事都讲一遍。 兔儿爷见状知晓自己在这里也是多余,起身告辞。 夜遐迩又开口,“兔儿爷,三更身子如何?” “想来按先前所说,如张上甫这种踏入人间仙人行列的巅峰人物,担心引来天地反噬因此未下重手,三少爷再静养些日子就好。这几天我会去山里寻些固本培元的药草,调理一番应该不出三五日便可恢复七八。” 自己的身子自己自然了解,刚才醒来后第一时间便自行检查过内里情况,有兔儿爷这位杏林圣手,昏迷的三日里众多奇珍异草的喂养,加上自小在爷爷特殊手段的打熬下不同于常人的坚韧,对于兔儿爷口中所说的那般重伤才会有那句玩笑的不相信。 兔儿爷又道“最好是让三少爷安静修养,五小姐还是莫要过多打扰。” 气哼哼的年轻女冠撇嘴不屑。 夜三更自然还是想多跟妹妹说说话,这么久不见,说不想可是假的。只是不等开口,夜遐迩道“无妨,死不了就行,省得以后又惹人生气。” 知道姐姐仍在气头上的夜三更哑然。 兔儿爷要走,却被夜遐迩拦住,“兔儿爷先坐,我有话说。” 猜不到姐姐说什么,夜思服便要带着夜寤寐离开,也被夜遐迩拦下,“趁着没外人,也借着刚刚兔儿爷在你俩来之前说的话,我且先说件事,三年前那件事。” 涉及到这件在夜家谁都不敢提及的往事,屋里几人不敢怠慢。 “三年前,抛却京陲阴差阳错惹下的那档子事,圣人赐婚于我和十四皇子王江,三更带我出走,是我和老头子的计划。” 即便是常年不在京城、只偶尔回家省亲的思服寤寐兄妹俩,对于这件不管是盘山夜王府还是在朝廷都曾引起轩然大波的事,其实也和兔儿爷所了解的差不了许多,无外乎就是圣人赐婚,抗旨不遵。兔儿爷刚才所言种种也仅仅是他们的猜测,一家之言怎敢妄断? 虽说夜遐迩刚刚于此言论模棱两可,兔儿爷也能猜出个大概,可听到如此实锤的结论,仍旧有些讶异。 讶异于这种杀头的大罪,竟然是真的。 “当年圣旨到府上之前,圣人曾探过老头子口风,只是谁都没曾料到,紧接着就颁了圣旨,让人措不及防。好在宫里有人先传旨太监解角一步送得信来,才准备妥当,偷偷按下,密而不发,是以当初知晓的并不多。后来曾去太后处打听,太后虽说也挺看好这门亲事,可也不想强人所难,便传来口谕说先跟圣上商量商量。毕竟圣人这想起一出是一出、说话似儿戏也不是一次两次,都以为此间还会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不曾想,这次是铁了心的撮合此事,连太后与皇后,甚至十四皇子的话都不听。” “对于赐婚一事,我自然不肯,可圣命难违,碍于种种原因,老头子便跟我商量着演出戏,让朝中明白咱家心意,之后再请太后和皇后出面斡旋一二,也有八成把握让圣人收回成命。只是万万没想到,不等我们有所动作,皇帝竟直接将帮我们周旋此事的解角解貂寺贬出宫去,尔后一日连下两道口谕,催促我们尽快置办,到时选个良辰吉日,便可大婚。” “事已至此,做不做都由不得我们了,便瞒着家里所有人做了那么一出戏,只是没料到把老姐引了出来,在盘山那一通折腾,不过也算锦上添花,起码教圣人知晓了咱家的想法。再后来京陲里又惹出了那些事,事成定局,便一走三年,直到眼下。” 说到此处,夜遐迩手指轻叩桌面,那边夜思服不用她说明,赶忙递上一杯水。 润了润喉咙,夜遐迩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忽然问道“你们可知司气师?” “天上钦天,地上大观。”平时言语极少的夜思服难得接了句话。 夜遐迩点头,“钦天监掌握国之气运,修历法延国祚,蓬莱大观岛于江湖中观望整座武林气运,断言前后兴亡。这两个于朝野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有如此通天本事,靠的便是司气师。朝中司气师姓袁,当年天问帝百废待兴之际仍力排众议大兴土木修葺钦天监,便是安置这一家子。” “前朝大魏,因为袁家一句九曜星格冲紫微西北为最,便被皇帝一怒之下刺配西北,说是让袁家在西北找到为祸之人方才复用。未过几年,朝中外戚专权祸乱大魏,整日里横征暴敛,想方设法的搜刮民脂民膏,使得百姓怨声载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故而引发那长达十余年的魏末九州叛乱。之后就是天问帝于英雄辈出的乱世立义字旗,征战数载方一统九州,如此浩浩机缘,靠的就是袁家司气师。” “司气师一族分三脉,一脉观气,一脉养气,一脉续气。三脉同气连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王朝里那位执掌钦天监的袁火井,便是袁家养气一脉。当年天问帝建国以前,还只是个小小的折冲都尉,不知由哪里听来的司气师,机缘巧合下遇见贬到西北贫瘠之地的袁家人,以国士之礼待之。袁家投桃报李,三载堪舆,于西北雍州寻得龙脉,注入王家气运,这才使得天问帝多次化险为夷,荣登大宝。” 越听越心惊的夜寤寐,小脸上一副紧张兮兮的表情,苦着脸压低声音道“二姐,咱们聊这些会不会被砍头?” 夜遐迩气结,“能否长些心,聊的又不是什么忤逆的事,砍什么砍。” 年轻女冠仍是眉心微蹙,“就算不砍头,你也不能聊着当年的事就又聊什么司气师啊,我都听糊涂了。” 夜遐迩并未直接解释,继续道“五年前,钦天监察觉关乎大周国祚的气运功德柱一侧有新气运盘旋,似是在汲取大周气数。如此虚无缥缈,钦天监也是摸不清头绪,据说观望许久都未曾推演出此依附气运指向何处。原本应该是袁家养气一脉出手,可朝中那位文臣之首的内阁大臣滕无疾认为此事不可怠慢,要两手施为,内里自有钦天监操控,外头也该要扼杀一切危害朝廷的行为。比如,削藩。恰恰,我们夜家便在此行列。包括分封外地的几大藩王,除去圣上的几位儿子,凡是叔伯关系的王爷,你们想想,那几年里可都或多或少的削弱了些权利。只是到了咱们夜家,不只是朝廷里这个异姓王的身份,还涉及到江湖中的地位,是以圣人顾忌颇多,才有了赐婚一说。如刚刚兔儿爷所言,利用两家联姻做掣肘,不过是押个质子进宫。” 听得云山雾罩的几人恍然。 夜遐迩清清嗓子又道“蓬莱大观岛五年一入世,碍于朝廷手段只为江湖名门望族望气,从不做养气续气的多余之事。毕竟也是涉及天机,强行更改气数的逆天之举,恐怕大观岛也不敢如此放肆。而关于大周气运一说,便是大观岛于四年前告知老头子。而且,大观岛竟推演得知,那道依附于大周气运周边的新气数,隐有七八成可能指向我夜家之势。至于这道微弱气运是攀附还是汲取,便不得而知了。” 兜兜转转恁些话,才在最后激起千层浪涛。 一语破的。 攀附,便是与国同生共死。 汲取,便只剩下那大逆不道的一种可能了。 不用看也能猜到面前几人惊讶心情,夜遐迩也不理会,继续道“那天张上甫曾说这天下气运机缘日益稀薄,今日里小四又说武当气运莲枯了,再加上不管是不是我们夜家的那道依附大周的微弱气运,如此种种,着实让人迷惑。” 自小便有道心、修行十数年的夜思服率先于这令人震惊的庞大信息中回过神来,咽口唾沫算是压下有些躁动的心跳,带着一丝颤音道“二姐,这…这可真是要杀头的。” 长出一口气,夜遐迩摇头轻叹,“本不想让你们知道,老姐也好,夜甲子也好,你和寤寐也好,你们四个都是有道心有慧根的山中人,自不能多管山外事。老姐已然坏了金身,重塑便是难于登天。你们知道就好,家中有我和你哥,不用害怕。” 也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夜遐迩嘴角微翘,“老头子把你们四个送进佛家道门,也的确是个明智之举。” 显然刚刚回味过来的兔儿爷皱眉道“大观岛当初登门我还纳闷,如他们眼高于顶的性子,怎么可能上门拜会,现下算是说得通了,想来是跟我们示好。” 这次夜遐迩却被兔儿爷这席话逗笑了,噗嗤一声,道“你想的倒是长远,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大观岛能来,是因为他们欠老头子一个人情,如此还了,便互不牵扯。” 夜思服仍是心有余悸,“这到底是不是咱家?爷爷怎不让大观岛继续观望?若不是我们夜家也就罢了,若是,咱们大可先行准备,省得万一被上面察觉,事起仓促落了后手。” 夜遐迩两眼弯弯,“我是真不该跟你们讲这些,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仅仅只是七八分可能,还有两三分或许就不是我们夜家呢?放宽心,你们自去修行,有我和你哥在,怕什么。” 自然明白这是自家二姐的托辞,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参与其中,夜思服不知该说什么,瞧向那边一直未曾说话的兄妹两个。 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大眼瞪小眼,年轻女冠时不时吹口气逗弄着自家三哥。 她说,“三哥,都是长子做皇帝,夜老四算是白搭了。你要是当了皇帝,是不是就能领着雄兵百万替我跟人打架了?” 呵,更大的口气。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山中师徒 <\/b> “师父,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你这不废话,我要不喜欢你我能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这么大?就凭你个瓜娃子当年总在老子怀里尿尿,老子要不是喜欢你早就把你扔山里喂狗了。” “师父,咱山里没狗。” “喂狼。” …… …… “师父,你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死了的感觉。” “师父你正经一点,我从一个道友的角度在跟你探讨问题。” “我也很正经的啊,可就是死了的感觉。” “师父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喜欢一个人,心里就总是想着这个人,想的茶不思饭不想,做什么事都没心情,还不就是和死了一样。” “师父你这胡搅蛮缠胡说八道的样子真有些欠揍。” …… …… “师父,你到底喜没喜欢过人?比如山里那些个略有姿色的师侄徒孙,或者上山进香的女施主什么的?” “我不都跟你说了,山里的那些和我一般年龄的女冠辈分小多少,我可不习惯双修的时候让人一口一个玄师祖小师公的叫。” “山下女子你有喜欢的吗?经常来进香的那些女的,你有瞧上的吗?” “自从咱这龙头香给禁了,哪还有人来咱这里,我去哪里看女施主?” “师父这意思是如果有女施主来我们小莲花峰就会遇到喜欢的?” “我怎么感觉你又想找打了?” …… …… “是不是到送饭的点了,今天怎么不积极了,以前不都是抢着去?” “师父,我不想去了。” “咦,你不是说和那两个圣人寺的和尚论道很是投缘,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你们三个论完了?” “不是。” “哦,你说喜欢听那个儒生讲大道理,难不成那儒生肚里也没墨水了?” “不是。” “哦,那就是你说愿意听夜三更讲山下江湖里的刀光剑影儿女情长,你听烦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师父你别烦我了行不行,我想一个人静静。” …… …… “你不是说不想去送饭要一个人静静,怎得又去了?” “师父,我觉得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很不好,这是病,得治。” …… …… “花豹子,你告诉我那小兔崽子这几天咋了,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是不是叛逆期到了?整天就你俩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你有没有发现他有啥可以之处?” “你咋不说话呢?你再不告诉我实情你信我把你扔山里去不?” “哦对你不会说话,那你托梦给我,你不是当年吕祖座下花豹么?咱俩也是有缘啊。可你说你活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成精?” “你咬我干什么,再咬我我就动手了啊。” “你个锤子你还咬!给你脸了啊我告诉你!” …… …… “师傅我觉得你要是无聊你可以去其他山头转转,没必要天天斫石刻像。” “你懂个锤子,我那叫悟道。” “你悟道你惹豹子干啥?” “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我就去解个手的功夫,你看花豹子把你道袍咬的,你不惹他他能咬你?” “其实这是我不小心蹭的你信不信?” “我信你个锤子。” …… …… “师父,我觉得我好像长大了。” “你别以为昨天晚上不尿床就是长大了,十二岁的瓜娃子你跟我在这装什么老成。” “师父我在很正经的跟你说话,你能不能正经一些。” “哦,那你说。” “师父,我想双修。” “张云集,我劝你正经些。” …… …… “你到底睡是不睡,翻来覆去的做啥?” “师父,你好久没叫过我云集了。” “你别在这跟我装忧郁,你翻过来覆过去的乱的我睡不着你知道不。” “师父,我脑袋里总是想着那个人,睡不着,咋办?” “你不会真看上那外门弟子家的闺女了吧?” “不是她。” “你这有点多情了啊,还想脚踏两只船?” “师傅咱俩还是别说话了,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反正你也睡不着,我也让你乱的睡不着,要不然你就跟我说说啊,我开导开导你。” “师父你别逗了,你都还是个光棍。” “你个锤子说的还真有道理。” …… …… “师父,你睡了没?” “我睡了。” “师父,咱又不是和尚你打什么机锋,说的这么高深干啥?” “哟呵,瓜娃子跟着两个和尚没白学,都知道机锋了。” “师父正经点,我想让你开导开导我。” “我一个光棍我咋开导你?” “师父你这小心眼的样子真的很欠捶。” “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说说吧。” “我好像喜欢上夜家施主了。” “云集,师父不反对你双修,但师父不允许你和男人双修。” “……” “你个瓜娃子咋不说话了?睡着了?” “师父以后咱俩还是分开睡吧,我现在感觉看到你就烦。” …… …… “就这么想她?” “嗯。” “你小子明悟了。” “啥意思?师父咱不能拐着弯的骂人。” “你也知道山外武道分气术两脉,单单说炼气武夫,就有入门筑基登阶通明天象九转登堂入室九个境界。入室说白了就是人间仙人了,再修就是武者不轻易能熬到的归真境,机缘巧合福泽深厚,一下子飞升就成了可望不可即的仙人,享后人香火。当然,这五百年来气运不知怎就稀薄的可怜,各家祖上的福荫机缘也是少到零零星星让证道之人不知所谓。” “师父你说这么多是啥意思?” “你咋还没睡着?” “我这不等你开导我呢。” “我以为说这么多你就能睡着。” “师父,能不能用点心。” “我继续跟你说啊,我这叫转移注意法,把你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你不瞎寻思了,你就能睡着了。” “……” “我刚才跟你讲到哪了?炼气武夫的九境,头四境是练底子,一入天象那可就是另一番天地。天象九转后登堂入室,借气驭气,恍如仙人。前几天分水岭那手借天威,就是借气的最高境界,那也是入室的人间仙人才能做到的层次。可说起来,咱们佛道两家就要简单的多,讲究一个机缘巧合的顿悟,顿悟不了,就得明悟开悟彻悟。你这小小年纪就能明悟,不简单哟,比师父强。” “师父你这么夸我我有些不习惯。” “你咋还没睡着?”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那我接着跟你讲,再讲讲以体术为主的外家武夫,因为他们重术,像是莫万仞,一身的横练本事…” “师父我困了咱还是睡觉吧。” “我还想着讲完这个再跟你讲讲佛门修行,还有不常行走于这世间的儒家修士。真要说起来,咱们武当能同时里聚齐儒释道武四家证道者,可真是不可多得,等你以后收了徒弟可有的说了。” “……” …… …… “师父。” “你个瓜娃子,我瞌睡虫刚来就又让你个锤子叫醒了,你不睡你也不让我睡是不是?” “是。” “你给我滚外面睡去!” “师父咱们就是在外面睡的,你说的天为被地为床才能更好的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可媲美于朝食白露夜饮彩霞。师父你都忘了吗?你再撵我出去我就要去龙头香上去了。” “你别念叨了,你说你怎么才能睡觉?”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你一个十二岁的瓜娃子你装什么忧郁啊你。” “明悟的话,也就开窍了,也就不能用实际年龄来衡量大小了。” “我感觉你当我师父得了。” “师父,说正经的,喜欢一个人是不是都是我这样?睡也睡不着,还好时不时的想起她。” “我不知道。” “那应该就是了。” “我劝你一句,你俩不合适。” “我觉得也是。” “人家大家大户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家姑娘嫁给道士去双修?” “我觉得也是。不过我觉得我能倒插门。” “这是倒插门的原因么?” “我觉得是。” “……” “师父,你咋又不说话了。” “我在纳闷。” “纳闷啥?” “你这个半大小子这都明悟的啥?” “师父,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想的啥。前两天女施主来的时候我去看热闹,你不知道她坐在马上那个飒爽的样子。就算是她眼盲看不见,可离她那么近也就两三丈距离的打斗她连理都不理,就没当一回事。我觉得咱山里那些禁书上说的那些巾帼女将军也就差不多这个样子。” “你知道个锤子的巾帼女将军。” “她跟九厄在回心庵辩道,那一场说辞真是厉害,把老君夫子驺生韩非子无上士连得吕祖这些个人间风流人点评的头头是道,九厄徒孙说她口中含玄机,我看她是心里藏天道,才能口中吐玄机。” “你知道个锤子的天道。” “山腰那里让我找错了人差点害了夜施主,你再看她,一句芸芸众生皆平等呛言末老头,我感觉她口舌之利不比夜施主的借天雷和大和尚的众生相差到哪里去。” “哟呵,你小子开悟了啊。” “还有就是山上和上云师侄说话,温良恭俭让,不卑不亢多有派头,这可不是山下那些小家碧玉所能有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这几天从外门弟子口中打听了不少她的事,她跟弟弟来山里还真就怪咱武当教出来的弟子没个德行。多亏师父你没教我武功,要不然我就去把韩有鱼打一顿!但凡我要会点功夫,我也学师公一路骂上山,把九鼎骂一顿,给她姐弟俩出口气。” “有事说事,胳膊肘别往外拐。” “正因为有事说事胳膊肘才没往外拐。” “……” “师父,尤其是这几天,我一看到她,心里就蹦跳的厉害,我就知道她不是一般女子。” “让你说的我觉得她也不一般。” “好几次,我总是有种感觉,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她,可又说不出来在哪里。师父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奇怪。” “嗯?” 龙头香里石洞中,天被地庐的瘦弱道士张三封翻身而起,由着夜里冷风吹着他单薄的身子,给徒弟紧了紧并不厚实的棉被,又侧头看着崖壁一边繁星点点,喃喃着“昙花一现,只为太玄。”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情理之中 <\/b> “很久很久以前啊,应该是在太古时期,有个特别美丽的小仙女,叫昙花,她是天帝的女儿。” “师父,你开导就开导,你讲什么故事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听故事哄睡着。”小道童张云集不满打断,在他想来师父这是不是哪根筋不对,无来由的怎么还讲起了故事,“师父,你这故事到底好玩不?咋的给主角起个名字都这么应付?” 毕竟还是些小孩心性,对于故事的判断仍旧是好玩不好玩。 自号三封的瘦弱道士没搭理仰头看向自己的徒弟,屁股往后挪了挪,靠在了石壁上。 “昙花仙子是一位花神,管着天上人间万万种花,她叫谁几月开谁就几月开,她叫谁几时开谁就几时开,权利那是相当厉害了。这可让青帝嫉妒不已,青帝可是司春之神,百花春季开放最多,这就让青帝觉得自己职责与昙花也没什么区别,就怎么看昙花就怎么的不顺眼。 后来,昙花爱上了一个每天给她浇水除草的年轻凡人,这就和你睡不着一样,没事就胡思乱想,总觉着自己这里不好看那里不对付,于是她就时时刻刻的开着花,就想着让那个年轻凡人看到自己最美丽的样子。 后来此事让青帝知晓,青帝那老小子不地道啊,打小报告告诉给了天帝,就说昙花仙子不守花期。这还了得,日落时月起处、雨来日云厚度这都是天道规律,谁都不能更改。天帝于是大发雷霆,将昙花关在了西王母掌管的昆仑瑶池,下旨让她每年只能开一次,一次只许开一瞬,这不就棒打鸳鸯了,这辈子也见不到自己的小情郎了啊。” “师父,你讲故事的水平不行啊,我都快听睡着了。” 瘦弱道士仍旧没搭理徒弟。 “那个年轻凡人其实也忘不了昙花,毕竟是个男人看到美人,尤其还是主动投怀送抱的美人那都是没有抵抗力的。当即打听到了昙花的下落,一路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在瑶池见到了昙花,可是昙花觉得自己不开花太丑,没法给小情郎看到自己最美丽的样子,所以昙花没有见这个千里迢迢找到自己的年轻凡人,还让他赶紧离开。年轻凡人也不放弃,说要等着她回心转意答应见自己。 你知道这个凡人说了句什么不?他说啊,瑶池花开无数,姹紫嫣红万种,他只喜欢她这一株。 花开无数,吾独折一株。 没想到他没有等来昙花的回心转意,却被西王母发现,就禀告给了天帝。天帝震怒,直接封禁了年轻人的一切记忆,把他送去了灵鹫山佛祖座下出家,赐名韦陀,让他忘记前尘,忘记花神。 多年过去了,韦陀和尚果真忘了花神,潜心参禅修佛,渐有所成,赐封菩萨。可这情啊爱啊的,是两厢情愿的事,这已成菩萨的年轻凡人虽已忘却,昙花却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曾经照顾过她的年轻凡人。 直到某年西王母于瑶池设宴宴请普天神佛,韦陀菩萨也在邀请之列。机缘巧合,苦等了数十载的昙花见到韦陀那一瞬间,刹那开花,把韦陀封禁的记忆一股脑唤醒。 韦陀一句佛言因果却又言舍得,佛渡有缘却不渡有情。怒而脱下袈裟一语还俗,大闹瑶池胜境,竟凭一己之力毁了瑶池里那道千百年攒下的功德。” “师父,韦陀菩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听的渐渐有些入神的小道童还是忍不住打断了自己师父讲的并不出彩的故事。 “你不懂。”这个疼爱自己徒弟到不惜舍身挨人打的瘦弱道士探手塞塞徒弟因为不老实有些漏风的被子,“舍得就是放下,放下便是了结,哪还有因有果?佛渡有缘,有情人的姻缘何尝不是缘?他连自己都渡不了,他连自己种下的因都结不出该有的果,还谈什么成佛?” “菩萨果然是菩萨,说的话都这么有学问。比那两个大和尚强多了,张口老子闭口老子的。”小道童不忘挖苦了一下那两个被自己为了接触心里人当做借口的大和尚。 “天帝这次彻底被惹恼了,这天地间的功德都是一朝一夕辛苦积累,被他毁去如此之多那还了得?虽然昙花是罪魁祸首,可昙花毕竟也是天帝的女儿,天帝也舍不得拿昙花怎样,便将一切罪过归在韦陀菩萨身上,夺其佛号佛位,将其贬入地狱永坠轮回,让他受尽千百世折磨尝尽人间所有痛苦以此来忘记昙花。 这修成正果的凡人到底是有慧根的,在一世轮回中,因缘际会里,竟然修起了道。 他是有道心的,竟鬼使神差的与真武大帝第八十二道化身太玄契合为一,参禅问佛让他成了菩萨,修心问道竟是成了太玄。你说可笑不可笑?” 想来小道童听得用了心,他没有回答。 “升仙以后,天帝念其功德,也察其忘记了那段有因无果的孽缘,便让其归位回了我们武当震慑人间妖魔继续修行。 可这千里姻缘一线牵呐,我觉得啊,这就是月老在作祟,闲极无聊非要捣鼓出点事来。远在瑶池的昙花知道了这事,竟用尽自身功德幻化出一道分身到了武当山脚,苦苦等候。 她知道每年仲春时分,太玄总要下山来采朝露煎新茶。所以昙花就在那个时候,把集聚了整整一年的精气绽放在那一瞬间,她希望太玄能回头看她一眼,能记起她。 可是千百年过去了,太玄一年年的下山来采集朝露,昙花一年年的绽放,太玄始终没有记起她。” 陷入自己所讲故事里的三封道人低头看向入神的徒弟,并不知晓这个定神望着崖外苍穹的徒儿寻思的什么。 “有一天,山外来了一名枯瘦男子从昙花身边走过,看到昙花忧郁孤苦之情,便停下脚步问昙花“你为什么哀伤?” 昙花讶异,因为凡人是看不到神仙真身的。 昙花犹豫片刻只是答道“你帮不了我。” 枯瘦男子也不说话默默离开。 二十年后那个枯瘦男子又从昙花身边走过,重复问了二十年前的那句话“你为什么哀伤?” 昙花再次犹豫片刻仍旧是答道“你帮不了我”。 枯瘦男子笑了笑离开。 又是二十年后,一个枯瘦老人再次出现在昙花那里,枯瘦老人看起来更是奄奄一息。当年的男子已经变成老人,但是他依旧问了和四十年前一样的话“你为什么哀伤?” 昙花这次没有像当年一样,而是回答道“谢谢你这个凡人,你这一生问过我三次,可你毕竟是凡人,而且如今已是行将就木奄奄一息,还怎么帮我?” 老人只是笑笑,说道“我怎么不能帮你?”昙花怎么会去相信一个凡人的话,便又是不再搭理这个老人。” “师父,这个老人是谁?”目不转睛盯着浩渺灰灰无尽虚空的小道童终是开口打断,声音像是来自九幽悠悠响起,似梦呓般呢喃。 “他是雎玖,一个为了情爱敢于接受天诛地罚的天神。他说啊,他是来了断这千百世里没有结果的情缘。他还送给昙花一句话,“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说完这句话,雎玖老人就闭目坐下。弹指间,日暮黄昏沧海桑田,老人一把抓住花神一同去往山上,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太玄。老人回光返照之际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功德破解太玄身上封禁,终让太玄想起前世因缘。天帝感于雎玖献身,知道后准太玄与昙花自降神格去凡间了断未了情缘。这昙花痴等千百载终究换来这一世相守,可叹可敬。” 石洞中陷入沉寂,终究是小道童率先打破沉默,问道“师父,雎玖呢?” “雎玖因违反天规,所以生生世世漂泊,终其一生又一生接受天罚永无轮回。” “哦。师父,后来呢?” “后来也就没后来了,投胎转世,仍旧一株昙花一尊太玄。” “不求生生世世相知相守,只求一生一世一次白头。” 三封道人觉得这话从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徒弟嘴里说出来似乎在情理之中。 就像他抱着这个出生就被称作妖魔的婴孩回到山里,他那个曾一路骂上天柱峰的师父不让他设坛收徒,他觉得这就在情理之中。 毕竟让一个刚出生就没了爹娘的孩子就拜师,还没三封的他觉得太不近人情。 也像这些年里这个半大孩子整日里整座山里七十三个山头的转悠,总是谦逊有佳的跟小自己好几个辈分的徒子徒孙说话招呼,有时还会与人分享一些自己所参悟出的与年龄毫不相符的机缘,他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恃宠而骄才是大忌。 也像他当年在山里与那头传说是吕祖座下的花豹缠斗十数日不分胜负,让他都怀疑师父那句说他是所谓的“吕祖转世”的真实性,倒是这个孩子一露面就让那头一跃丈八面目狰狞性子暴躁的花豹瞬间温顺异常,所谓的一物降一物不过如此,他觉得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这孩子可挺符合自己师父口中真武大帝转世的条件。 更像他当年因师父兵解轮回后固步自封于石崖,当时将将垂髫的孩子偷偷陪着他数月有余,凭一句“你师父不在了我师父还在”的含糊言语当头棒喝让他彻悟,他觉得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身为人师,就有责任把这孩子照顾好。 最像的还是眼下他的含糊其辞,似是指东道西的讲着故事,似是拿徒弟当个长不大的孩子需要讲故事哄着睡觉,其实内里玄妙所在说破了也就那么一回事。 可这个让人说了三次疯的道人就总喜欢故作高深一般的看破不说破,拐弯抹角的去让徒弟猜闷。 毕竟讲明白不如自己悟明白,如此才是自己的明白。 这更是情理之中。 “睡着了吗?” “睡着了。” 世间娇株有三千, 怎取一瓢弱水间。 百花乱欲迷人眼, 昙花一现为太玄。 被晚辈打趣疯了三回的道士张三封,觉得自己那个生来妖魔的徒弟彻悟了。 小小年纪,意料之外。 崖上八十副真武像,有盈盈紫气上九天。 如此年纪,情理之中。 【我想要票。】 。 第一百二十章 如此偏心 <\/b> 武当作为正统道教,以素食为主,因得夜三更几人的入住,尤其是一山一水这两个对佛大不敬的大和尚,顿顿无肉不欢,整日里嫌这嫌那,跑到后殿灶房里嚷嚷着要吃肉,一开始甚至馋到两人跑到山里打了几只山鸡野兔去灶房里烹食,可把这做了一辈子清淡米粥寡味小菜的掌勺师傅吓得直呼罪过,告到新任掌门张九厄那里,毕竟这种洞天福地皆有灵性,一言一行从来不讲究因果的和尚才不在乎,后来还是夜遐迩实在受不了这俩人的闹腾,喝骂了一顿才算老实。 最后还是张九厄派人去往山下找了外门弟子,才从山外买来些腊肉咸鱼,多多少少解了两个和尚的瘾。 只是武当掌勺师傅不染荤腥,好在夜寤寐懂点厨艺,好吃难吃不用计较,对于两个大和尚来说能吃就好。 已然能下地走路的夜三更几日来无事,按照兔儿爷的意思,便由颜衠作陪,在天柱峰上转悠,说是有这等洞天福地,天地灵气自是充裕,对于恢复绝对有意想不到的妙处。 只是天天后面缀着一个跟屁虫,要听哥哥讲趣事。 这几日里夜遐迩还在怪着夜三更逞强连命都险些搭进去,生着闷气,即便是跟颜衠斗嘴,也不愿意搭理夜三更,这倒是让这个当弟弟的有些头痛。 兔儿爷难得轻松,显然并不着急走,说是好不容易来了这座道教的洞天福地,怎么着也得逛逛看看有无天材地宝。不过在夜三更看来,所谓的挖取沾染道门灵气的草药是假,受夜思服委托寻找气运池才是真。 夜思服整日里着那一身打着补丁的金黄衲衣,要么于太和大殿里跪拜真武,要么就在静室里与人讲经,说是等九天道长回山后论道,可于夜三更而言这小子只要动起了心思绝对憋不出一个好屁。 期间张九厄也曾来过一次,说是两个和尚坏了道门规矩,问罪的架势,可其实却是来探口风。 探夜三更何时离开的口风,也探夜思服为何提前来武当的口风。 诚然,这兄弟两个谁也不需说谁,小心思一个比一个多,老四话不多说一句,闷葫芦似的一字千金,老三便是想见见十年一次的祖庭之争。 可真说起来,对于祖庭之争,不管是这几百年来不曾让于别处的武当与龙虎,抑或是整座天下道门,虽未曾统一口径却也都是将日子定在三月三以后。 因为那时里皇城祭天大典结束,不出意外皇家诵经师在这一年中的任务也算基本完结,有大把时间坐而论道。 然而,自然不会回来的张九天没有出现在武当,先后便是齐云、青城、崆峒、峨眉,还有几个如茅山、出马、五斗米此类已然有些式微的小门小派,好似商量好了一般,联袂而至,问道武当。 只是作为主角的武当装聋作哑,对于此事不闻不问。而深知看出此中蹊跷的几个山外人,却在看到如此多道教中人齐聚武当后,很一致的决定在夜三更身子恢复如初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刻都闲不住的一山一水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颜衠受不了这般嘈杂天一亮便去往武当书阁里看些他也不懂的道门典籍打发时间,兔儿爷显然又不知道去了哪个山头,夜思服此时很乐意在外面穿着那身扎眼的金黄衲衣转悠,时不时有人上前便推习道法,倒是不亦乐乎。 屋中只剩下夜遐迩夜三更夜寤寐。 这几日里各地道士土语官话混做一团,经常于山中散心的夜三更在偶尔里听见这些方言也是头大,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出去。 仍旧有些怒气的夜遐迩自顾自擦拭那把已然没了木匣包裹的陌刀,夜三更难得静下心来与妹妹手谈,借此净心。 时不时便耍些手段要么悔棋要么找那着天底下也算排得上号的二姐出出招,夜寤寐插科打诨撒娇耍宝的无赖让夜三更着实疲于应付。 难得清闲,却在下一刻被那名骑着花豹子的小道童撞进屋来打破。 “思服道长和人吵起来了。” 小道童气喘吁吁,平日里诸多注意的礼教此时也顾不上了,在豹子背上上气不接下气。 一句话把屋里几人吓了一跳,夜思服平日里行事可是沉稳的很,长大以后常被夜遐迩称作“面团”,脾气可是没得一丝一毫,他竟然跟人打架? 夜三更已然夺门而出。 毕竟自家弟弟身份特殊,这几日天下道门齐聚于此,不管是张良计还是过墙梯,无非就是为了祖庭一说,而对于他们而言,龙虎山妙道师可算是他们最大的拦路石,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还不都想着是“除”之后快。 即便恢复了十之八九也还是有些断断续续的气劲如游丝,于体内周转不定,仅仅是几个起跳后便有些力不从心,夜三更只得放弃运气,凭借诡异身法奔行于回廊。 花豹亦步亦趋相隔半丈。 不得不说,巧合下入得九转境的夜三更至今也未好好感受过此中真意,如炼气武夫修习心法到九转,体内气劲便可巧妙的与天地搭建玄妙联系,运转间便可汲取其中造化,收为己有化作己用。 然而此时好似并未有那般奇妙变化,还不如飞升坛上濒临死亡是的强悍防护,体内气劲运转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抗打的作用。 调整呼吸仅凭身法速度也并未慢了多少,未过片刻便在后头小道童指引下到得太和大殿。 除非早晚课才开门的太和大殿前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台阶上也是各地来的道士,披红配紫应有尽有,年轻的年老的不计其数。 最中间一身金黄衲衣的夜思服很是显眼。 在花豹子开路下,夜三更并未费劲挤进人群,就见到一名很不常见的白衣道袍年轻女冠掐腰嚷嚷。 “怎么的,当我辽东看香家的怕了你们不成?”语气高亢,挺好看的一对眉毛快要竖起来,杏眼圆睁瞪得吓人,这架势的确有村里泼妇骂街的样子,身后几名土黄道袍的道士气势汹汹,大有一副你若还手便拔剑砍了你的样子。 白衣女冠模样姣好,粉面桃腮,还故意挺了挺胸脯,发育完全的两个倒扣海碗更显汹涌,好似如此更能增加些底气。 “我们看香家虽说和你们龙虎山大差不差,同属一脉,可以不至于让你个小屁孩指手画脚的指指点点,怎么的,披着这层皮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过是你们龙虎山祖辈有本事,请下龙虎显灵庇佑得来这一身法袍,那也是三百年前的本事,真以为就高我们一头,在这里跟我们比划?” 白衣女冠趾高气扬,恨不得鼻孔朝天。 金黄衲衣的夜思服眼观心,不急不躁。 自从修习了龙虎山无上心法后就变得处事不惊的夜思服如此八风不动的姿态在外人看来着实落了下风,夜三更眉头微皱,这几日自家弟弟毫不避讳的跟人谈道论道在夜三更看来属实是高调了不少,夜遐迩也说过让他换身衣服。心中所思所想自有章法的夜思服哪里肯从?眼下想来怕是就惹到了旁人的不高兴,听对方言语也八九不离十。 “我就纳闷了,在屋里待着能憋死你?”埋怨弟弟一句,夜三更朝着那白衣女冠抱拳道,“这位道长,有话坐下来好好说,这么个样子让同道中人看了去岂不笑话。” 白衣女冠自然也知晓这一家子底细,仍是眼高于顶,道“怎的,我们道门里的事,你个山外人插什么嘴?” 有一说一,于情于理,夜三更还真不能插手,可看自家弟弟这样子,显然是不想说话,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说也不能让自家人吃气。 只是还不等夜三更开口,白衣女冠又道“我们问道武当,也只是和武当的事,这几日里这位龙虎山的道友做的什么?武当山里还不见有人出面,凭什么他对我们指手画脚?来来来,齐云崆峒阁皂山的道友就别躲着了,五斗米家的道友昨日不也跟他争了个急赤白脸?你们那一肚子牢骚就别藏着掖着啦,今天咱们就借此把话摊开,来武当咱们是做什么,还是说听他龙虎山讲道啊。” 白衣女冠显然是不怕事大,将“战局”一下子扩大到所有道门,夜三更不免更是皱眉,余光撇见刚刚赶来的张九厄,这初做掌门的老道士眼下颇有看热闹的架势,站在大殿拐角处也不上前,静静看着这出闹剧。 对于夜思服这几日如此高调的行事,夜三更看在眼里,虽说不曾问过为何,可想想如此也不过是为龙虎山造势。 夜三更自然也明白,这几百年来祖庭易转,十有八九落在武当或是龙虎,其他或大或小的道门很难有出头之日,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也不提眼下是何种原因,夜三更不难猜出,有极大的可能,恁些道门是想合起伙来先将龙虎山拿下,尔后在对付气运莲枯萎的武当,才更有一争祖庭的可能。 “我等修道悟道,秉承的是几千年前老君所留大造化,为何就要敝帚自珍的各扫门前雪?修习心得只有交流,才更能证得大道。千人便有千种道,你也只有一个,若将我所参悟的交付于你,你就有了两个,如此,百利而无一害,道友难道就非要固执的各执己见,就不想为我日渐式微、五六百年来不曾有过飞升仙人的道门共尽一份力?” 夜思服说的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只是如此肚量,并不能让这些个心中存大道口中含乾坤的羽衣真人去改变传承了好几百年的私心。 白衣女冠嗤笑道“各家有各家的法门,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还轮不到你们龙虎山出来说教。” 人群里又有个着土黄道袍的老道,捻须道“小友所言也无不可,不如龙虎做个表率,先行将龙虎山中数百年所得拿出来,也供我们观赏学习一番。” 又有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无外乎是在嫌弃这个行事很是高调的龙虎山妙道师,别人都是店大欺客,他却是反客为主的跑人家的地盘上做东道,表面上倒是都在为至今都未有露脸的武当山找面子,一副副为他人着想的大义凛然。 皱眉剜了一眼弟弟,夜三更嘟囔道“做事和你脾气怎么还这么极端,惹这么一身骚。” 显然面对如此多的“讨伐”之声,夜三更也不知如何再开口。 “几位道长所言甚好,不如各自散了,各回各家,都将各自门中拿得出手的玩意儿备好,定个日子,也别来武当叨扰,就去我京城盘山夜王府里,我让人给大家筹备个宽敞地方,看看有没有可能,让天下繁杂道门合而为一,到时道门功德簿上,也记下我夜家一功,如何?” 夜寤寐搀着夜遐迩款款走来,穿过人群,这位双眼无神的女子声音清脆,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可以给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做主,龙虎山若是拿不出来,我夜家也不缺你们道门里那些个被你们奉作圭臬至宝的法门,要不咱们就试一试,是你们代代相传的典籍多,还是我家抢来的藏书多。” 这女子,护犊子都护的如此让人无语。 【跪求票票,月票舍不得给,给两张推荐票也行啊。】 。 第一百二十一章 伶牙俐齿 <\/b> 从太和大殿前石台,到那三层数十级的台阶上,一众道士噤声不言。 好似,这才想起这一家子,或者说刚刚被自己一伙人围在里面说不出话来的年轻妙道师还有另外一个躲不过去的身份。 夜遐迩问向身边妹妹,“可否听出刚才是哪几位道长说你家…啊不,说道我弟弟?” 在二姐跟前很是露了回脸的夜寤寐耀武扬威的样子像极了一旁的白衣女冠,“终南山的青云道长。” 这个年纪轻轻便也能穿一身金黄道袍的女冠能有如今显赫身份自然不会只靠着天生与同胞哥哥成双成对的紫金莲花相,博闻强识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是难得,曾跟随龙虎山那位表面行将就木了三十余年的老天师遍游天下洞天福地,认人的本事不在话下。 “清源山刘福禄道长。” “五斗米魏显真人。” “王屋山李义闾真人。” “辽东出马派胡非真道姑。” 夜遐迩一一点头,“你们道门怎么着都好,你们来此目的,也都心知肚明不便挑开,我且就瞧个热闹。你们该如何折腾是你们自己的事,哪怕搅个天翻地覆都与我无关,但是,夜思服是我夜遐迩的弟弟,还请诸位道长真人口下留德。我就在后殿客堂厢房,虽说不如各位道行精深,可也瞧过些道门典籍,有什么想说的不服气的,尽管来便是。” “小女子不信说不过你们这些个牛鼻子。” 这般气场着实让周围一众羽衣真人乾道女冠诺诺不言,只是如此大言不惭的称呼让这群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里眼高于顶惯了的道士很是愤懑,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更换矛头指向这个从出现便咄咄逼人让他们心中极其不痛快的女人。 夜遐迩压根就不想搭理这群心中算盘响叮咚的所谓名门正派,一声“过来”,自然是呵斥给夜思服听。 到底是骨子里从小到大都不曾忘记的惧怕,夜思服全然没有了刚才八风不动的沉稳,唯唯诺诺的走到姐姐跟前,便迎来二姐一记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从小学的全喂狗肚子里去了?”虽说是斥骂,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完全便是不痛不痒的打趣一般,夜遐迩道,“整日里修道悟道,时时里把个清静无为挂嘴上,李老君所谓天之道怎讲?” “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 “所言圣人之道?” “为而不争。” 姐弟两人毫不避讳的就在这太和大殿前一问一答,所涉及的便是不管道家还是道教都奉作宝典的《道德经》中言论。 “所以呢?”夜遐迩又问。 只是不等自己这个年纪轻轻就遍览道门典籍的弟弟说话,夜遐迩继续道“天师府上溯至开山立教之初,那位据说与武当张姓祖师爷颇有渊源的张天师曾言,圣人不与俗人争,有争,避之高逝,俗人如何能与之共争。说了个什么道理?” 压根也不需要夜思服去回答,夜遐迩顿了一顿,笑道“他们什么身份,值得你去跟他们普法论道?” 众皆哗然。 拐弯抹角的,这是将场中道士贬低了一通。 夜遐迩背过身去,把弟弟护到身后,道“摆正自己的位子,你这个紫金莲花相才叫紫金莲花相。整日里与那群小鱼小虾混为一谈,早晚也是个淤泥?前朝有高僧曾言,屎看屎作屎,佛观佛成佛,井底的蛤蟆碗大的天,你与他计较作甚?” 夜遐迩抬脚迈步,“回去。” 最后一声显然是命令成分居多,夜思服老实跟在后面。 夜三更不免头大,自家姐姐这护犊子的性子着实让人感到头大。 “怎么骂人呢?”一名年轻道士自然听出这话里嘲讽的意思,不免出言要讨个说法。 旁边显然是同门的年长道士想拦已是不及,这自然不是说怕了对方,而是这个女子言语里挖的坑着实教人措不及防了些。如若去计较这女子口中那几处粗鄙字眼,便是间接表明了自己的不堪,毕竟屎看屎作屎,不就是变相的承认了摆正位子一说,自己说自己是坐井观天的蛤蟆么。 拐弯抹角的弯弯绕,的确不是这些个修行不过几年、阅历尚浅的年轻道士所能摸清看透。 果然,夜遐迩仅仅是朝着声音的来向抿嘴一笑,意味深长,含义多多。 又有道士出言,“夜施主留步。” 听声音便知道是刚才呛言过夜思服的老道士,一身土黄色道袍,象征着是某个符箓派一门之主。 夜遐迩笑问道“怎么,都觉得我在骂你们?” 那名身份地位也是超然的老道捻须哈哈笑道“女施主话里有话一点不爽利,想来不过也只是粗浅翻阅过我道门典籍,不曾深究过其中要义。” 仅仅只是侧了侧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夜寤寐便会意向姐姐介绍道“五斗米教魏显真人。” 夜遐迩道“请教魏真人。” 轻轻排开身前几人,近几百年渐渐式微到人丁单薄的五斗米老道士上前道“女施主所言不争,是我道门老君一生无为之心悟出的本心。所谓不争,顺乎天道准则,即为不争,又如何坐而论道,即而论道,便有一说一听之理,如此,便有听进去的说法而无听一听的道理,是以,便是好胜心,又如何称之为不争?” 夜遐迩点头,这位老道能听出她刚刚那段话里并不明显的语病,显然并不单单是成心挤兑自家弟弟。不过想到自己刚来时他说教夜思服的那句话,夜遐迩着实不想与他些好脸色。 夜遐迩道“争与不争,便是自然。顺其自然,到了便是道,不到亦是道。如是,魏真人与我论道,是争是不争,循的便是天地间的道。我言不争,是不与俗人争,诸位修习道门至高心法,怎么算的上俗人?魏真人如此,不免着了相。” 这次不等五斗米老道开口,又有一名中年道士,操着一口浓郁的地方口音说道“连日来这位龙虎山道友与我等坐而论道,是争是不争?” 随着夜寤寐轻声介绍说话之人是清源山的刘福禄道长,夜遐迩对于这个远离中原坐隐于岭南大山中的化外之人如此偏激言论倒是理解,她笑道“我弟弟近几日论道,所谓的争与不争,与诸位所谓的争与不争不可一言而论。恰如他刚刚所言,天下道门是一家,哪有什么里外之分,也无什么高低之别。如今道门恁些,相比较于七百年前祖庭之争有过之而无不及,体术丹砂,符箓请神,斋醮解签,宿土卜筮,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我弟弟所谓的争,不过是争的道门归一,以众多道门合而为一顺应天道之根源,九九归一数,大道同心,方解诸位心中所争根本。” 场中近百参悟这大道根本领会这天地之法的道士被这个仅仅看过些道门典籍的山外女子说的哑口无言。 “笑话。”又有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在片刻光景打破此中沉寂,“百里不同风,几千年各行其事,所谓的山医命相卜五术传承至今,各家有各家的本事各人有各人的诀窍,合而为一?怕是祖师爷的牌位都要放不住了吧?到底是龙虎一脉大言不惭的无的放矢,还是你们夜家就是这般说大话的本事,张口便来?” “是辽东出马派的胡非真道姑。”夜寤寐小声提醒。 夜遐迩一声嗤笑,“五斗米教、清源山与龙虎山本就同宗同源,最好说道。只是辽东出马派近几百年才另辟蹊径的借助请神开山立教,也来凑热闹,是真当这道门海纳百川到包罗万象不成?真要说起来,你们还真就百里不同风,说会丹砂你们也只会隔空生火,说会符箓也仅仅雷同于湘西驱鬼符,体术上只是一把木剑装神弄鬼,请神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怎么说来着?佛门有个称呼,叫做野狐禅,你们也就能请下些野狐禅。说到底,你们倒是博采众长,只是不知晓泱泱上千载道门,会否愿意森罗万有。胡道姑,先摆清自己位子,才能让他人计较该与你们争不争。” 在那名盘头道姑脸色越发难看之际,夜遐迩一言以蔽之,“看热闹可以,别凑热闹。” 本就是强行将本门派生拉硬扯进道门中的出马派道姑气极,在旁边一名年老道姑出手阻拦下才闭嘴不语,只是眼中戾气更甚,似要将这个伶牙俐齿的目盲女子生吞活剥一般。 夜遐迩自然瞧不见,信奉眼不见为净的夜家二小姐在原地好似特意等了一等,再无人说话,她才道“走。” …… …… 一直躲在角落里本该上前却不曾上前的张九厄双手环于小腹,冷眼观瞧。在一旁骑着花豹子的小道童催着那只温顺大宠离开时才扭头,见场中主角同样离去,将要转身便看到自家那位辈分极高的长辈伸手入怀一阵搓弄。 不等张九厄开口行礼,袒胸道士转身离开,轻声道“跟我来。” 张九厄赶忙跟上。 两人不见走的有多急,几步已是到了大殿后,又是在后殿七拐八绕,直到了一间写着“三清”两字的厢房方才停下,那袒胸道士一撇头,示意道“打开。” 自然不是开门,因为门原本就开着。 张九厄进屋,空空如也的厢房里只有墙壁上画着三清像,年岁久远到已然有些模糊。 张九厄等自己那位师叔祖进来,小心翼翼关上房门掩上门闩,于房屋中央站定,步罡踏斗,走的是八卦中的几个方位,负阴抱阳极有规律的重重踩了几步,如此游走几遭后才稳住身形,便听得一阵“咯咯”机括声,地面便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 洞里漆黑不见底,借着屋外光线仅能看见几层台阶,张九厄率先下去,掏出火折子放在墙上,如同烟花捻子,冒着火光一拉溜的窜下去,尔后复又漆黑一片,仅是一眨眼,那火光消失处腾的亮起,扑簌簌的去而复返,只是火光变火苗,照亮整座黑洞。 两人一前一后,行过九十九之数,豁然开朗。 是一座墙壁上上下下内嵌四道沟槽、装有特殊灯油的大厅。 大厅正中有水池,不足半亩,池中无水。 正中一朵莲花,蔫头耷脑,毫无精神。 袒胸道士上前跳进也就三尺高的池子,在枯萎莲花前蹲下。 “你确定这玩意儿不用浇水?” “……” “要不移出去见见日头?光照充足的话说不定还有救。” “……” 即便以前未做掌门也知晓此间涉及到武当气运秘密的守山人无言以对。 袒胸道士自讨没趣道“我就是缓解一些这么凝重的气氛而已。” “……” 张九厄对于这个不着调的师叔祖已然习惯,是以选择闭口不言。 师叔祖,难得着调,却真是不着调。 【我想要票。(磕头求票。)】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得证长生 <\/b> 迫于二姐气势,不敢再于外面跟人论道,夜思服面无表情可也能让人明显觉出有些丧气。 在外人面前很是护犊子的夜遐迩此时并未理会他们身后头还缀着那个骑花豹子的小道童,开始教训起了夜思服。 仍旧是和小时候一样,在怪自己这个弟弟做事还是不如表面稳当,总想着去做出个什么结果而不是该不该做出这么个结果。 自小从骨子里就有些惧怕这个行三的二姐,夜思服反驳都不敢,一路甚是乖巧,对于夜寤寐偶尔的取笑也听之任之。 不理会这姐弟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夜三更瞧着后头这个没有离开意思的小道童,陷入沉思。 虽说修行大道无为至繁至简的武当对夜三更闯山这一近乎蛮横不讲理的做法敢怒不敢言打落牙齿肚里咽,再加上初当掌门的张九厄几日来一大推事务的交接也无暇顾及这里,另外又事先下令山中门人不可叨扰几人,所以那些个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口中的牛鼻子对他们根本不予理会。 如此便落在了这个年龄不大骑着花豹子的小道童身上,全权负责起了几人的衣食住行。 夜三更只当这小道童是那位有大本领的袒胸道士的徒弟,后来从好事的大和尚口中得知,这位袒胸道士身份可真不一般,莫说在武当山,怕是整个天下修道之人在他跟前都得矮上三分。 几日来闲不住的两个大和尚可是把这人的事打听了个通透。 张三封,武当山里眼下辈分最高的道士,不练武当太极,不习道门剑术,不诵真经不拜道祖,只修习道门之中最令人费解的命相卜三术。 天道之法。 相传当年这个俗名叫做张保保的后生进山拜师学艺时特笨,连个像样的师傅都没有,主要是这种没得资质的弟子也无人敢收。无非收了又教不出来,到末了只能给自己添笑柄让同门笑话,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谁会去做? 可张保保一根筋,就记得千里迢迢上了武当山打死都不能再下山,要不然就对不起自己这么远的路走过来,也是因为下了山自己就又要去沿街乞讨过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张保保就整日在山里转悠,有师兄挑水,他就去抢着挑水,有师弟砍柴,他就去抢着砍柴。这个连身份都没得有的后生在武当山里一呆就是十年,无论寒暑也无论冷眼,如此坚贞没有感动那些山里普通道士,惊动了小莲花峰里的老道张善坤。 道教传承至今千载,即便是一派也分支众多,心法体术自不必说,所谓的山医命相卜也分门别类各有千秋。只是常人修习一种便难证大道,而小莲花峰这一脉传承至今,却是极其玄妙的同时修习着在道门中颇为晦涩难懂的命相卜三术,虽至今未曾有过记载说这一脉有何飞升得道之人,可不管武当还是其他道教门派,都统一口径的称此一脉作天道。 天选之法,可证大道。 却说张善坤得知有如此意志的求道之人竟被拒之门外当时就一路骂上了紫霄宫,把当时的掌门人骂的那是一个狗血喷头,尔后便亲自设坛收徒,收了这么个关门弟子。 张保保有了师傅不开窍依旧不开窍,任由张善坤如何说教传道张保保总是寻思半天仍不得解,张善坤索性让这似是缺根弦的徒弟在小莲花峰里凿洞,说是炼其恒心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个托辞,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待到以后再定夺其方向。 小莲花峰崖壁上的山洞栈道也算是武当一道风景,张保保二话不说拿着锤子钻子就去了。起先只是蛮力,把虎口手掌震得竟是口子,一天下来没凿多大面积两手倒是血流不少。 可张保保从不气馁,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凿。山里面那些他改口称呼师侄徒孙的道士背地里骂他傻子笑他疯癫,即便是传他耳朵里他也只是笑笑。 老天垂怜有心人。 一凿三载,张保保开悟。 说来奇怪,那锤子砸在钻子上丁零当啷的一次次反震回弹,竟让张保保明了了太极中借力使力的要义,尔后也是修为突飞猛进的让武当山中弟子叹为观止,竟然真就一朝彻悟坐享仙人垂青。 张善坤言,此子有吕祖半百顿悟之相,似吕祖转世。 张保保只晓得吕祖是道门里顶厉害的人物,各种关于他的传言仅次于武当山上供奉的真武大帝,可他也只是笑笑。 再后来张善坤让张保保去山下收徒,张保保觉得自己还什么都不会怎么收徒?张善坤便让他一直往东走,遇湖便停,假若湖中有鼋就守着,守到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就抱回山来设坛收徒。 张保保一直向东,从杨柳绿了江南岸,走到落叶说天凉。 走到八百里洞庭方才见到一只巨鼋,等得夏去秋往冬走春来一个年头方才守到湖边一座小村落里一妇人生子难产,孩子活下来大人却没了生气,那家里的劳力紧接着竟哭死在门口。张保保不知道这属不属于克死父母,只是念这个接生婆口中妖魔转世的婴儿命苦就想带回武当。 奈何村里迷信觉得不能让此等生来就害死父母的妖魔现世,就要就地打杀,是张保保抱着婴孩生生受了那些蛮横村民锄头大棒一阵毒打才抱回的山里。 回山以后师父骂他傻,问他不知道跑,就这么让人打。 张保保说让那些村民打他一顿出口气总比日后背地里骂孩子强。 张善坤说他疯了,不该修道该参禅,一整座的佛门等他入地狱。 有了这个小孩,修习天道的张善坤就让这个错投道门的徒弟去凿八十一幅真武像,还高深叵测的说是迎真武归位。 张保保就每日里背个竹篓装着那个被张善坤起名张云集的婴孩去凿像,一凿五载到张善坤羽化,这个只知道凿斫崖壁的汉子竟然在师傅羽化处打坐月余不吃不喝。 满山的道士告诉那个连话都还说不清楚的本门小长辈说这个眼下武当辈分最高的师祖级人物是真疯了。 这次张保保没笑,因为能看懂他笑的不在了。 直到张保保回神,武当山最深处的仙剑峰,据说是吕祖升仙之时留佩剑于此化作的山峦轰隆颤动。 尔后张保保自号三封,与小徒弟居于这莲花峰里不问世事至今七载。 夜三更听完姐姐讲的这个自己给自己起名的道士生平事迹,也不理旁边一山一水那句“他要吕祖转世我还释迦投胎”的大逆不道言论,真就觉得这个小道童的师傅还真有一股子绝世风采。 单单凿壁悟道这般高深手段,更不要说常人,即便武当山里那些修行多年道根深种的老道士都不敢说有如此本事。 一山一水两个头脑简单的大和尚自然不会去考虑这种深层次的问题,只是觉得这是武当宣扬自己的一个噱头而已,毕竟天下又不只是他们武当一家道门,龙虎山青城山峨眉山等等道门如此繁杂,有些地方甚至知其一不知其二。反倒是那化虹飞升的吕祖算是人尽皆知,武当打出这么个幌子无非就是借吕祖之名扬武当之名罢了。 一山和尚还举例子说河南府的少林达摩古禅院就是一个劲的标榜天下武功出少林,一个吃斋念佛的和尚庙而已有必要去争什么武功第一?还不就是借着这个幌子让世人知晓那禅门罢了。 这几日里与两个大和尚聊的颇为投机的颜衠竟然也点头赞成,让夜三更不得不怀疑他读的那些书是不是都白读了。 颜衠却是振振有词,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夫子言算是把一山一水两个没文化的大和尚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诽谤”给概括了。 夜遐迩对这个饱读诗书却“为虎作伥”的书生落井下石,道“夫子以儒升仙得道以后想起自己这话也得扇自己两巴掌。” 当时知道自己凭口舌之利绝对占不到一丝便宜的颜衠对夜遐迩这话装作未听见,理都未理。 一物降一物,古人诚不欺后人。 小道童站在门口也不进屋。花豹子伸了个懒腰,抖搂一下身子,就势趴在门口,小道童就站在花豹子跟前也不动弹。 夜三更不解,开口问道“小师傅还有事?” “我家师父给了我一个药丸,说是对夜施主恢复有益,可我舍不得给你。”小道童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如此毫不拐弯抹角的直白言语把屋里几人逗乐了。 夜遐迩莞尔笑道“小师傅舍不得就不给了,我这弟弟身子骨好的很,再休息两天就没事了,还白瞎了这丹药。” 小道童歪歪头看向夜遐迩,又看看夜三更,思虑再三,终于还是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物什,道“其实我还有些话想说。” 任谁也能听出这个小道童的犹豫不决,夜遐迩自然也能从他语气里察觉出这个辈分极高的小道童话里迟疑。 “也不知道为何,从你那天跟着三更施主登山我就鬼使神差偷偷跟着,听你跟九厄说话,跟上云说话,我就觉得你说话真好听。你应该知道我就算再舍不得也是要给的吧,我们山中人是不在乎这些身外物的。你看看你这话说的,分明是给了我个台阶下,你是好人,小道从来不说谎,女施主将来肯定能得大功德。” 小道童一席话夸奖的夜遐迩毫无头绪如坠雾里,一时间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道童没来由的夸赞还是让屋里的姐弟四人不明就理,引得几人面面相觑。 小道童将包裹着药丸的那团油纸放在桌上又退回原处,略显局促,两手搓着道袍,看眼夜遐迩又赶忙躲了开去。 “我知道我年龄小说出来的话你们可能会觉得好笑,可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一声。” “小道张云集今岁十二,修道一纪,从见到女施主便感觉冥冥之中似有定数。” “小道似是等了施主十二年,见到施主第一眼就知道施主是我要等的人。” “这道不问也罢,这长生不证也罢,道心都乱了又能修出个什么功德气运来?” “施主能否再等小道一纪,待得小道加冠成人,小道愿以绵薄道心替施主得证长生。” “哪怕再转轮回五百一更叠。” 【(不给月票,施舍点推荐票行不行?)】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有容乃大 <\/b> (大爷行行好~给两张票吧~) 这几天再次从云头跌落的感觉让韩有鱼很不好受,若不是还有父亲韩顶天以及自家哥哥韩鲲鹏,想来自己这伤还没养好便要被赶下山去。 飞升坛上挨的一刀并不致命,伤口却极其难愈合,虽说再不是道门弟子,几日来却也有道门中人定时前来医治。 今日仍是躺在客堂厢房里的一天,韩有鱼如同霜打的茄子,两眼无神瞧着房顶,几日来眼见的瘦了一圈,本就因为酒色无度掏空的身子现下更是憔悴至极。 一旁韩鲲鹏反倒是对于弟弟这个样子有些庆幸,用他的话讲就是只有如此才能长个记性,总比以后怎么死的都好。 韩顶天对此并没有过多的生气或是指责,反倒是这几日来与自家那口子吵过几次嘴,却也未迁怒到这个不成气的儿子身上。 的确教人匪夷所思。 刚刚送走前来医治的同门师兄,韩顶天在屋里踱着步,韩鲲鹏兄弟两人肯定也猜不到父亲心里所想,气氛安静且压抑。 有人敲门。 几日来从自家师父被送去后山功过观面壁思过,这个在山外江湖里也有些名号的汉子就一直在找寻这一处在武当山中只闻其名不知真实位置所在的地方。平日里那些与自己交好的同门师兄弟此时里对自己这一家子也都避之不及,师父座下几名师兄弟此时也都或多或少的刻意保持着距离,显然都是怕惹一身腥,只得自己一家子亲力亲为的去找寻师父所在。好在韩鲲鹏的到来,也能让自己有点歇息的空闲。 以为是一早便出去打探的自家夫人回来,踱步的韩顶天语气里带着些厌烦,“自己不会进来!” 只是屋外人仍旧轻叩三下。 韩鲲鹏见状开门,却是个以前并未在师门中见过的道士。 自己不认识,韩鲲鹏扭头瞧向父亲,后者也是茫然,要知道最近来自己这间厢房的除了那位每日定时前来的师兄,连往日里给自己一家子送饭的小辈都没了,眼下忽然有个道士上门,韩顶天自然疑惑。 抱拳执礼,韩顶天道一声“道长见安”。 门外道士瞧瞧左右无人,并未回礼,直接进屋,回手关上房门,在脸上一阵摸索,卸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娇俏女子面庞。 韩顶天赶忙下跪,一声“师娘”。 看清来人,韩鲲鹏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五体投地一声“师奶”。 只有韩有鱼云里雾里,不知来人身份,只是瞧着自家父亲与兄长这般姿态,胡思乱想的以为莫不是自家那师祖还有个自己都没见过的道侣? 只是…也忒年轻好看了吧?! 伤疤还没好全然已经忘了疼痛的韩有鱼正自猜测,便见那模样绝对让人眼前一亮的女人瞧过来,就听她说道“前些日子你师父就到了。”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韩有鱼的,女人继续道“这小子还差点撞上。” 不必言明,话中所指自然是床上躺着的这位,却让跪在地下行大礼的韩顶天身子明显一颤。 “你们也该动弹动弹了。” 讲着话,女人手中那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再度覆在脸上,一阵摩挲。 “该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了吧?”女人转身,走到韩鲲鹏跟前,蹲下身子,捏住那张白净脸庞,呵气如兰,“如若再因为一些个破事捅出了漏子,你们就好好寻思寻思。” 不敢与其有丝毫直视的韩鲲鹏眼神躲避,大气不敢喘,韩顶天唯唯诺诺称“是”。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女人好似压根就没有出现过一般,屋中仍旧是父子三人,只是跪在地下的两人如此卑微动作让床上云山雾罩一般的韩有鱼更加愣怔。 “爹…” “不该问的别问!” 韩顶天起身呵斥一句,想要追出门去,又再三思忖,瞧着床上这个越看越心惊的儿子,又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跟在鲲鹏跟前不得离开半步,要不然就打断你的狗腿!” 说到最后,却是转向了刚刚起身的韩鲲鹏,使得后者赶忙称“是”。 临出门前,不放心的韩顶天又交代一句,“什么都不许问!” 床上躺着的韩有鱼,还在想着刚才那个自己该叫做“师奶”的女人,怔怔出神。 不比夜遐迩那小娘们难看多少呀。 显然将那些交待,全当耳旁风。 …… …… 河南道,兖州,仙源。 一着米色长袍的妩媚女子,乌黑秀发如瀑般长长过腰,一丝不苟。一双丹凤眼带桃花,眸子里星星点点,夺人心魄。一眼瞧去应该是四十左右的年纪,却是风韵犹存,绝美姿色下比之年轻女子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味道。 徐娘半老,熟之可摘。 一座五间六柱雄伟牌坊下,妩媚女子来回踱步。 她不敢进去。 或者说不是不敢,而是于她而言,来此地心下便多多少少受着些旁人体会不到的煎熬。 复又转念想起这些年自己所忍受的种种,妩媚女子便将心中所思所想种种有些可笑的念头抛诸脑后,仰头瞧着面前这天下唯一一座传承千年而未受任何破坏的牌坊。 相较于武当那座,这个可早了不下千年。 正中浮雕祥瑞,围拱四字“当仁不让”,两侧一人合围的柱子上挂着两个岁月风化到龟裂的木匾,类似于楹联,只是能用四字做对,且无关合辙押韵平仄格律,满天下也就这一家。 经世致用,有容乃大。 一身月白长袍、头系逍遥巾的中年男子疾步而出,迈过那扇朱红大门,穿过高大牌坊,拽着女人胳膊赶忙走向一旁。 “你怎么来了?”来人面色不善,语气里带着些许失措,质问道。 女人很是自然的甩开男人手臂,顾左右而言他,道“怎么,七八年不见,这地方封禁了?” 对于女人不着调的回答,男人长出几口气压下心中忧虑,道“咱们有话说话,你告诉我,你都已经离开了,为何还要回来?” 女人佯做吃惊,“哎哟,我去哪里还得跟你报备一下不成?” 如此挖苦,男人只能告诉自己平心静气,默念不远处那根石柱上的四字,“有容乃大”,他仍是问道“你要干什么?” 女人莞尔笑道“找你啊。” 男人语塞。 女人笑意盈盈,显然对于她而言,逗弄眼前这个男人是他最喜欢不过的事情。 女人又道“我千里迢迢过来了,你就不让我进去喝碗水?” 男人盯着那双曾经让他迷了心窍的桃花眸子,再度粗粗的吐了一口浊气,这次显然已经变得未再有刚刚急躁,心平气和地反问道“你敢进去?” 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句反问,自然也没料到对方能平复的如此之快,女人笑起来弯如半月的桃花眸子渐成满月,笑容一僵后迅速又绽开,笑眯眯道“这么些年你倒是练了个铁石心肠,亏我还对你念念不忘。” 男人侧了侧身子,不去看女人,单手负后,道“有什么事快说,我还有事。” 女人顺着男人视线瞧向顶天立地的牌坊,叹了口气,道“你当初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男人心境再次起波澜,不敢相信的瞧向女人,“你还在想着那种事?” 女人扭头与之对视,“怎的,难不成我家里人就白死了?” 男人气喘如牛,不得平复。 女人呵气如兰,点到为止。 直到男人胸口归于安静,方才开口道“阿玉,七年前因为你,我已被贬为儒生,不得进文庙半步,你还想要我怎样?” “你还知道我是阿玉?”女人面目陡然狰狞,恶狠狠瞧着面前男人,“你就忘了我为什么没有变做你的阿玉?我们没有在一起你想过原因没有?你就只想着那虚无缥缈的圣之名号!当年因得几本破书便让你离开我,现今你又告诉我,因为我被贬儒生?孟柯斋,你一辈子都在为你自己考虑,你就从来不把我当回事!” 女人泫然欲泣。 “你知道我这些年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你却一句话就想让我忘掉?那可是我家人啊!那也是和我在一起了八年的阿斋哥!我要让他们知道,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不管多久,我都要夺回来!” 被称作孟柯斋的男人怔立当场。 女人抬袖将眼角泪水擦拭,“孟柯斋,你不帮我情有可原,我也知晓这几年你也成了家,是我孟浪唐突了。我只是想来瞧瞧你,然后告诉你,我很好,只是眼下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不打扰了,后会有期。” 欲擒故纵的女人在转身后被男人拉住的一瞬,嘴角上扬又消散。 “我该怎么帮你?” 男人的话好似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女人回手推开,再次擦拭眼角,背影楚楚可怜。 “不必了,我不想你再因为我受到牵连,这次就让我自己来吧。” 显然男人紧握的手便是直接回绝了女人,“阿玉,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这次回来,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女人回头,强颜欢笑,“阿斋哥,你都已成了儒生,我怕你再受他们的气。” 男人犹豫再三终是抬手抹去女人眼角泪痕,“无妨,我在这杏坛四十余年,为人师业已十好几年,弟子无算,即便是儒生,那些出自我门下的还能不认我这个先生?受气?我孟柯斋想受气便受,不想受气,我看谁敢给我这口气!” 杏坛中据说百年来唯一有望被众人称作“师”的读书人,豪气干云。 妩媚女人眉眼弯弯,梨花带雨更是妩媚。 “阿斋哥。”女人牵起那双当年曾日日夜夜都牵着的手,笑意盈盈。 仍旧受礼教束缚的男人有些尴尬的抽手,眼神躲避,哪还有刚刚那股俾睨万物的豪爽样子。他支吾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对于男人如此有趣的躲闪,女人心下好笑,并未流露半点,只是轻轻道“在这里不方便说,万一被人瞧见就坏事了。阿斋哥,我在城里定了客栈,等你得闲,过去找我。” 男人微愣。 “没别人,就我自己。” 女人眉目娇羞,好一个欲拒还迎扭扭捏捏,的确教人百爪挠心。 这般姿态,这般岁数,常人哪个受得了? 男人答应一声离开,口干舌燥的他,当下只想狂饮一桶水,压下喉咙处那一团火焰。 目送男人走远,妩媚女人视线落在那处牌坊上,数年来再次瞧见这当先映入眼帘的十二个字,妩媚女子恶趣味的摸着自己脸颊,又稍稍扯开衣领,撇嘴呢喃。 “有容、乃大。” 【有票砸票,无票想法给个票???】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死人了 <\/b> (我想要票票。) 经过太和大殿前那一场并不能称作“论道”的口舌之争,人满为患的武当道教再度归于平静,各有心事的各门各派此时明面上就心照不宣的等那位武当讲经师回来。 当然,谁都不曾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连武当也是心知肚明的任由这群道士在山里晃悠。 只是谁都清楚,如若能提前找到那朵承载着武当千年气运的莲花,即便不用张九天回来,武当也不得不将祖庭之位拱手让出。 至少,百余年内是不能再参与祖庭之争。毕竟要等那一株气运莲再度含苞,单单是那泼天的机缘一说便不是好相与的。 已然决定离开武当的夜遐迩,压根就没打算和双胞胎弟弟妹妹商量,强行让这两个担负着龙虎山大任的妙道师跟自己一道离开。 显然,心思玲珑剔透如夜遐迩,已然瞧出其中不简单。 只是原本打算第二日告辞,却在傍晚,那名要为夜遐迩证长生的小道童送饭时说,太和大殿偏殿里死人了。 果然,预料之外情理之中,将天下道门齐聚于武当后,这个幕后黑手,动手了。 当夜三更远远瞧见这具尸首,绕是如他见过恁些场面,也还是比较恶心。 死者衣衫不整,道袍凌乱,纽带也掉落一旁,双眼圆睁目眦欲裂显然是死不瞑目,嘴巴张的能放进一个鸡蛋,脸孔煞白,保持着一个推出的动作,僵硬的躺在地上。 或许是吓死,但吓死以后以防万一,喉咙处细小的伤口,已然把胸口处染红了大片。 自然不是来看热闹。 越来越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头的夜三更,在安抚下生性好动不喜静的两个大和尚,与颜衠两人来到太和大殿,一探究竟。 在武当刻意安排下,那些不愿意去山下村子借宿的各派道士全都聚集在天柱峰上,等到掌灯时分方才找个道观或者庵堂三五成群的凑合一宿,对于这些个修行之人,天被地庐自是常事,即便一些女冠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眼下,在太和大殿旁侧发生如此事端,还未散去的一众道士聚在门口,议论纷纷。 两名年轻道士把守偏殿侧门,夜三更便是远远瞧见的这一幕。 殿里光线晦暗不明,刚刚添油掌灯,灯芯还未完全散出光来,昏昏沉沉。 张九厄及几个武当山中九字辈的长老真人于殿中窃窃私语,一个年龄不大的小道士在一旁战战兢兢。 听旁边那些人纷纷议论,夜三更也听出个大概,就是殿里这个惊慌的小道士前来点灯,发现的这具尸体。 尸体的身份,清源山道教掌门,刘福禄。 “有说法。”颜衠负着双手,眉心微皱,像极了学堂私塾里讲书的学究。 稍稍远离那群道士,夜三更倚着石栏,从这个位置也能看清殿中情况,他道“说说看。” “围而歼之。” 也都不是笨人,只需一句话便能挑明。 显然颜衠的话与夜三更心中所思所想不谋而合。 夜三更脸色凝重,道“那天你和大和尚不在,我姐在听到夜思服讲的气运莲一说便有所猜测,等到这些个真人羽衣拜会武当,便坐实了心中所想。只是当时觉得有人在算计武当,不曾想是借这个地方,来酝酿这么一出大戏。” 颜衠不解,“所以,我不明白,这些人忽然间出现在这里,为的什么?” 那日里夜三更伤后初醒,颜衠颇有眼色的将一山一水拉走,把房间就给了夜家姐弟,对于夜思服提到的气运莲一事自是不知。 夜三更简短截说将武当气运莲一事讲了,颜衠斟酌着其中因果,沉吟道“看来幕后之人暗中传递此等消息,为的就是借十年一次的道教祖庭之争,提前将他们聚在武当,而不是在三月三以后有皇家观礼的大醮,想来是有着见不得人的阴谋。” 夜三更点头,却是语气无奈道“先不管武当气运莲是否枯败,散布此消息便心怀不轨。连夜思服也一块说着,他们这些个修道之人是不是都修傻了,就不寻思寻思,如此隐秘怎会让人知晓了去?说不定还都不知道送信之人是谁,就这么唐突前来,真是没脑子。” 对于夜三更毫无预兆的牢骚,颜衠苦笑道“你只是修习武学,以图在武道一途证得大道,所以不懂我们儒释道三家心中桎梏。缘何信道参禅做学问,得证长生是一方面,其实我们心里,还有个躲不过去的执念所在,儒家学夫子,道教尊老君,禅门拜佛祖。不似我们儒家,就是兖州那方圆百里的杏坛,佛道两家几千年演变,可都是分出那么些个支脉。佛分密宗禅宗梵宗、西传佛教苦行僧、大乘小乘等等等等,道门耳熟能详的便是山医命相卜,再细分便是丹鼎符箓、体术气功、斋醮卜筮那么多个派别。如此之多明争暗斗恁些年,祖庭一说,即便明知是骗局,怕也要挤破头的往这个火坑里跳。这不是傻,这是执念。心之所向,万死不辞。” 颜衠一通说道,夜三更也不是不懂,只是自家弟弟如今也身在局中,眼下做局之人走出了第一步,他这个当哥哥的更是关心则乱,才有了那么一通不着边际的埋怨。 颜衠又道“眼下我怀疑,这清源山的刘道长,不会是最后一个。” 夜三更心下一动,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武当将计就计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自然也有此顾虑的颜衠点头,“不排除。” 在这里说道显然也不是办法,夜三更瞧瞧颜衠,两人仅仅凭一个眼色便猜出各自想法。 “瞅一眼?” “走。” 该说不说,都是好管闲事的人。 诚然,偏殿侧门那两名年轻道士便是拦阻着不让外人进入,夜三更两人自然也属于外人。 知道这座太和大殿内不得大声喧嚣,夜三更被拦住后压着声音招呼张九厄。 刚做掌门没几天的老道士一个头两个大,头几日里听说气运莲有恙,再加上那位小莲花峰的师叔祖出言提醒,才明了这些同道齐聚武当的真实目的。任由这群乌央乌央各怀心事之徒在武当转悠,他倒也不担心这群人会找到隐藏极为隐秘的气运莲。张九厄只望能拖一日是一日,把武当压在了远在皇城的师弟张九天身上。 只是拖一天是一天打算固然是好,却没想到龙虎山的道友高调行事,原本还寻思着能由龙虎山吸引走众门派诸多注意,谁也不曾料到那口含珠玑的夜家二小姐不修道心却能说得一种修道之人哑然。 风波未平又起风波,仅仅半日,竟然在武当最最重要的太和大殿、这个承载武当百千道士心之所在的重中之重,发生了命案。 张九厄在看到倒在殿中的刘福禄时,很奇怪自己是不是流年不利,考虑着要不要找师叔祖开开眼,帮自己瞧瞧。 听见有人招呼,张九厄扭头看去,在看到颜衠后,这个修了一辈子无为不争清净心的老道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毕竟那日里这书生不讲武德,招呼不打说出手就出手,完全违背了儒家先礼后兵的要义,让自己在师门中颜面尽失。 是以这个最近已然没有了清净心的武当守山人,对颜衠腹诽不已。 张九厄上前不等开口,夜三更率先道“九厄道长,他会查案。” 这句话显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瞠目结舌的颜衠在张九厄投来试探目光后赶忙清清嗓子借以掩饰尴尬,这个儒家书生顺杆子往上爬,附和道“略懂略懂。” 诚然不可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说不太看好这个年轻人,活了甲子都多的张九厄不至于说真就对他白眼相加。 张九厄挥手示意两名年轻道士放行。 颜衠懂得个屁的查案,走近之后近距离观瞧尸首便有种想吐的感觉,他实在想不通,夜三更怎就还趴到上面了?不恶心? 恶心自然是恶心,但涉及到自家弟弟所属道教,夜三更怎么说也得用些心思。 瞧出蹊跷的张九厄叹气,“夜施主即便说你想要看看,我还能拦阻不成?” 夜三更却未搭理张九厄,他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那道血液凝结干涸的伤口处。 细细探查尸首伤势的夜三更在过了几个呼吸后方才开口,“这是剑伤吧。” “嗯?”张九厄轻咦出声,“伤口如此细小,怎么可能是剑伤?” 殿内灯光渐渐放亮,夜三更微微抬头,“道门中人常年与剑打交道,九厄道长会不明白?” 旁侧一名面净无须的老道说道“正因了解才能断定不是剑伤,如此纤细伤痕,剑锋可施为不出。” 夜三更点头算是赞同如此说法,“瞧刘道长这表情,显然是在死之前受到惊吓,气血上涌后这一击在主脉,是取人性命不留余地的死手。我刚才在外面听了议论,说是刘道长死后才被发现,说明刘道长在死时未引起外人注意,是以不可能有打斗发生。而且大殿里也无打斗痕迹,极大的可能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被害。这说明,凶手应该与刘道长相熟,是以能趁其不备出手。刘道长于江湖中是使剑的高手,能出其不意一击必杀,放眼天下不是没有,可在眼下武当山中能有如此手段的,怕是只有武当那位人间仙人了吧。如他,剑气杀人,不在话下。” 于情于理,有理有据。 夜三更探手覆住死者圆睁双目,让其得以闭眼,起身后道“有夜思服这个身份,我也是怕九厄道长多想才糊弄了一句进得殿来。现在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正好众道长也都在,咱把话挑明了。大家伙儿来这里所为何事咱们也都明白,涉及贵教祖庭一说我也不便参与。眼下发生此事,把大家聚在这里的企图便昭然若揭,幕后之人到底有何盘算谁也不知,只希望大家心明眼亮一些,莫要着了道。” 似乎每一句都在指向是武当阴谋诡计,张九厄不免皱眉,道“夜施主这意思,是我武当故意散布谣言,骗同门道友前来?” 夜三更摇头,话里有话道“我相信武当如此名门正派,自不会有此宵小行为。” 已然摸不清对方这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张九厄心思电转。 这怎么还把屎盆子扣到武当头上了?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泰山派 <\/b> (跪求推荐票(???)~) 夜三更于殿中一席话落在殿外众人耳朵里自是引起不小轰动。 张九厄双手结阴阳握拳于腹前,乜着面前这个一脸温和笑意的年轻人,心思电转,缓缓道“单凭这一具尸体,夜施主就把罪名扣在我武当头上了?夜施主对武当的成见忒也深了吧。” “不敢不敢。”夜三更摇头,“就事论事而已。” 一旁颜衠也是拽拽夜三更衣襟,轻声道“过于武断。” 转身瞧着正欲开口的张九厄以及身旁那几个被安了个无端罪责引得怒火中烧的武当长老,夜三更不理颜衠,道“九厄道长,你觉得呢?” 张九厄皱眉,可也理解,这种种蛛丝马迹前因后果,好似还真就全都指向了武当。 只是未等到张九厄说话,一直在不远处被吓到哆哆嗦嗦的点灯小道士开了口,声音发颤道“施主,应该…应该不是我派真人所为,我当时开门进来,好像看到凶手了。” 一番话又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夜三更现在只想骂娘,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张九厄侧头,眉心微蹙,“刚才问你为何不说!” 自家掌门斥责语气吓得小道士直接哭了出来,泣不成声,断断续续,“我…我…我害怕。” 一名长老很是气愤道“我道门一身正气,怕什么怕,快说,凶手是谁!” 小道士话不成句,抽泣道“好像,好像是个…是个狐狸。” 还是那名武当长老,看来也是暴躁,直接喝到“胡说八道!狐狸怎能杀人?” 小道童哭声更甚,体如筛糠,已然说不出话来。 夜三更脸上一闪而逝的窘迫,打个哈哈附和道“小道长这是惊吓过度看花了眼吧。” 也瞧出夜三更尴尬,颜衠又偷偷扯扯他衣襟,低声道“先听。” 这边臊了个大红脸的夜三更借着昏暗光线掩饰着难堪,那边小道士在张九厄安抚下断断续续讲出其中原委。 酉初时分,小道士按照规矩来大殿添油掌灯,在大殿拐角处曾听闻有人说话,毕竟这几日天柱峰顶武当道教之所在有大批道友聚集,小道士也并未有过多注意。 直到准备进门才听出是由大殿内传出的声音。 太和大殿作为武当一派立教根本,供奉道门真武,由建教之初都是武当门人信仰执念所在,除非早晚课,其他时间是不允许人随便进出,即便是贵为武当门内长老,没有特殊原因也不能进入。 而其中分明是两个人在殿里谈话。 不疑有他的小道士在仓促下发出的声音惊动其中,在短暂沉默后小道士推门而入,便见到这侧门旁边倒下的清源山刘福禄道长,还有趴在其身上啃食的狐狸。 不过听小道士说只瞧见狐狸在尸身上撕咬,并未瞧见狐狸杀人,夜三更还是有些先入为主的为自己刚才的尴尬找了些慰藉。 “你所说的另一个人呢?”任谁也能听出小道士所讲的经过里所漏掉的重要信息,张九厄问出其中问题所在。 小道士脸上泪痕未干,啜泣声时断时续,“没见到。” 这下让众人更是困惑。 小道士唯唯诺诺,“我当时吓坏了,就往外跑,哪还敢去管其他?” 对于一个年龄十多岁的少年,面前发生如此命案,的确会在第一时间害怕到逃跑,这也让人理解。 “是不是狐狸成精了?” 小道士小心翼翼的补充了一句。 惊吓过度所带来的臆想导致现在想要再问出些什么已然不太可能,夜三更适时开口缓解刚刚自讨没趣的武断所带来的尴尬,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那些个邪魔鬼祟,这肯定是不明身份的另一个人所为,凑巧是碰到了山中野狐,才被当做是狐狸杀人。现下武当的上甫道长摆脱了嫌疑,我就说武当名门正派,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来。” 再度伸手拉拉夜三更衣襟,这个要读书做学问以证大道的书生满脸的生无可恋,“能不能别说话了?” 正为自己的自圆其说沾沾自喜,夜三更不理颜衠的暗示,瞧着旁侧里张九厄一脸无奈斜乜的眼神,也不尴尬,正要再说几句敞亮话,殿外有人开了口。 “夜施主这意思,整座天柱峰上也没别人,既然不是武当所为,难道就是我们做的?武当是名门正派,我们就是旁门左道喽?” 说话之人年纪轻轻,一身不多见的月白色道袍,宽大松垮的罩在身上,头顶斜歪着扎了个混元髻,仍有些碎发顺着脸颊垂搭到了肩头,给人一种懒懒散散的感觉,再加上一句话打了好几次哈欠,半睁着眼,好像没睡醒,给人第一感觉就是颓废。 这与道门中人修身养性讲究一个阳刚之气可是相悖。 不过,身为江湖中人,夜三更单是瞧见这年轻道士一身装扮及这睡不醒的样子,便把其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老乡。”夜三更看着殿外年轻道士,话却是说给颜衠听。 这让颜衠很是诧异。 “兖州乾封,泰山派。” 博览群书的颜衠恍然。 泰山赐封五岳之尊,缘自金乌东升,中土神州最早见到阳光的地方便是泰山。 诚然,泰山道教并不因其所处位置而于天下道门中名声显赫,几百年来也有几次夺得祖庭一位、隐隐有与武当龙虎两大道教门派呈三足鼎立之势的泰山道教,能于天下道门中有如此显赫地位,还是因为这一派那传承自南华真人的绝妙心法。 千年前南华真人于南华山归隐山林自号“南华真人”是不假,但南华真人悟道证道之处,便是这五岳之尊的泰山。而关于南华真人那门让道门中人津津乐道的古怪心法,也是由泰山之中领悟贯通。 梦蝶。 古怪的心法自然有古怪的名字。 这个曾被人取笑名字如同是娘们拈针绣花的心法,据说臻至化境,可于梦中长生,化虹升仙。 据说也是有依有据才能说,数百年前大道气运昌盛,道门中证道之人十有二三是泰山道门中人。 看上去少之又少,可天下修道之人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泰山派能于其中十人占据二三,可见此心法独到之处。 传言里修炼此门心法便是没日没夜睡觉做梦,是以这年轻道士让明白人一看就知其师承所在。 被这个睡眼惺忪的道士抓住话里的逻辑错误回呛了一句,刚刚掩饰住方才尴尬的夜三更心中极不痛快,正要开口,大殿之外又有人说话。 “此言差矣。不曾指名道姓,怎就有人非要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是不是做贼心虚,怕让人发现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啊。” 殿外挤作一团众人朝后看,由两个油灯映衬下脑袋锃光瓦亮的大和尚排开众人,那名着土黄色道袍的年轻女冠搀着目盲女子走来,后面跟着眼观鼻鼻观心的金黄衲衣道士。 “说是过来看看,你逞什么能?” 对于这声质问,夜三更和颜衠很一致的选择闭口不言,在夜遐迩那对毫无神采的眼睛“注视”下颇是悻悻。 对于这个面对众位道门中人未有一丝惧色的女人,殿外一众人等首先想到的便是半日前那次舌战群“英”。 “说话的是谁?” 又是那句千篇一律到说话之前必问的问题,好似半日前一有这句等来的便是让他们接都接不住的各种“道”理。 还是在二姐面前极其乖巧的夜寤寐,这次没了先前的倨傲,轻声道“泰山派,石敢当。” 对于死者出于最起码该有的尊敬,夜寤寐自然不是怯了这位泰山派的年轻道士,说话小心翼翼,可余光始终撇向地上的尸体,眼角里更是掩饰不住的悲愤。 夜遐迩耳力聪敏,丝毫不差的朝着那个方向,“敢说自然敢认,我弟谁都没提,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他的不是?” 被当先一句将了军,那名年轻道士也不再避讳,“夜施主刚刚一来便说武当不是,无凭无据,尔后又主动帮武当开脱,此来完全便是主观臆断,怎能不让我等寻思,夜施主是否不是趁机来搅乱我道门一体,扰我道门安稳。” “所谓搅乱道门一体这话从何而来?”夜遐迩又扭头朝向那名梦中修道的年轻道士,“饭不能乱吃话不能胡说,上午我家小弟还说过想要天下道门同心,各位前辈真人可都口风一致,嫌我弟弟口气大,怎么到了眼下,这位道长又说了个道门一体,就不怕再惹其他道长不高兴?” 泰山派年轻道士石敢当也不用挤,挡在他前面的自动就让开,他缓步上前,笑道“女施主咬文嚼字的本事我等自是不及,就事论事,刚刚夜施主立场不定心口不一的本事我等也比不过。” “真相还未大白之前,一切都是推测。证据都不曾确凿,只能于所见所闻中找到些蛛丝马迹,所下结论自然不是定论。所谓的立场不定心口不一……”夜遐迩顿了一顿,话里有话颇有深意的继续道“难不成道长就能根据这具尸首能直接看出凶手是谁不成?” 年轻道士石敢当打个哈哈,两手插进宽大袍袖中,摇头道“没有这个本事。” 夜遐迩嗤笑出声,“那我弟就有了?” 石敢当却表现出一副颇耐人寻味的表情,那双好似从来不曾睁开的眼睛撇向身后人群,“咱们谁都不能,可我听说看香派一手循烟下神的本事,可以入主他人神舍,占据他人神识,知晓他人所作所为,如此神通,我觉得,应该能看出些内里门道吧。” 年轻道士看向殿外人群最后面的白衣道姑,笑意浓浓。 “要不请两位道姑移驾,试上一试。” 略略弯腰,颇有礼数的石敢当邀请道,语气却不容拒绝。 怎么好似这个年轻道士,就像是故意如此,将名声不显的看香派推到众人面前一般? 夜三更如是想。 。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看香派 <\/b> (我就不奢望月票了,各位喜欢的话就让推荐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话赶话似的,就把正于人群中瞧热闹的辽东看香派一大一小两个道姑变成了场中焦点。 对于这个自称道门中人的门派,莫说其他人,即便是这些个道士对其也了解不多。 看香派立教时间比不上这些个高门大派悠久,门中也是人丁单薄,究其原因,还不就是因为此派神秘到连门内弟子对于门中教义也是雾里看花般一知半解的不得纲领。 说是道教却又与道教相悖,若说是其他教派,其中又与道教符箓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如同苗教与湘西派,代代相传下来,只有他们自己在强行承认着与道教的传承,却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的依附。 看香派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法门,据传可以请神附身,已达天人,只是又并非是那些个大道神仙,他们所信奉的,都是些口口相传下来的无名仙家,尤其是施展本事时阴阳怪气的念念有词,让人听得很是难受,也正因此导致名声不显,与苗教、湘西派三家在道教中很是不讨喜。 十年一次的祖庭之争,这三家大多数时候尽是本着切磋学习的想法参与其中,对于祖庭的名号,尤其是这个后起的看香派,很是清楚轮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这次里也是在得到武当气运莲枯败的消息后,看香派掌门人委派的便是门下弟子胡非真与一名年长道姑,千里而来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这两人自然也明白自家门派在道门中的地位及名声,随大流的事能做,出头鸟的勾当是万万做不得,此时竟然被人提及,在人群最后的胡非真有些懵。 与泰山派类似,着一身不常见的白色道袍,年轻道姑众目睽睽之下竟还有些扭捏,哪还有晌午时呛言夜思服的那般趾高气扬牙尖嘴利? 看香派的本事,也是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本事,便是泰山派年轻道士口中的“循烟下神”,天下皆知。传言不同于其他道门借助丹鼎符箓,看香派烧香念咒按着几步玄妙方位步罡踏斗便能请神下凡,做不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大神通,却能入主他人意识占据他人心窍获取他人心思。 不知是不是个人吹捧,只能说是神乎其神。 白色道袍紧紧勾勒下颇显波涛汹涌的年轻道姑谦虚道“我们看香家都是些微末本事,万万不敢在众道友跟前卖弄。” 听音识人,夜遐迩自然听出对方是谁,对于晌午跟自家弟弟那般语气说话,对自家人极其袒护的夜遐迩可是记仇的很,当下也不避讳,直言道“这位道长晌午可是强势的很,因为我家小弟跟你们论道,你都能为天下道门出头说我家小弟,还嫌我大言不惭,怎么现在需要你做些什么了,还推三阻四起来了?” 胡非真眼中是一闪而过的茫然,只不过夜色渐暗,无人注意,她身旁那位年长道姑开口,和气道“施主,我们看香家净是些小打小闹,不敢班门弄斧。刚刚那位道友所说的循烟下神不过是我门中与人消灾驱祸的法子,可不敢说能看出仙逝道长的相关所有。” 夜遐迩摇头道“不试试又怎能知道行不行?” 一旁将看香派推出来的石敢当也是劝道“夜家三公子一个外人都不怕献丑,轮到咱们道门自家人了,可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 听见这人说话,夜遐迩本能的就皱起眉头表现出了打心底的一丝厌恶,“道长说话归说话,不要拿我弟弟说事。” 浑身带着一股无精打采的样子,石敢当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嘛,女施主至于这么较真?” “我们相熟?”夜遐迩语气不耐。 瞧着两人好似大有针锋相对的架势,张九厄适时开口岔开了话题,道“胡道姑若能循烟下神看出些名堂,正如夜家女施主所言,还望出手试上一试。” 只是胡非真眼下所表现出来的唯诺怯懦,真真确确与晌午里那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怯生生的好似躲在自己那位年长同门身后,头也不敢高抬,偷眼瞧着这边。 如此举动让众人疑惑。 急脾气的两个大和尚又开了口,一山嚷嚷着,“行不行啊给个痛快话,怎么这么费劲?你们道门人做事忒也墨迹。” 大和尚说话嘴上从来没有个把门的,想起什么说什么的直来直去对于相熟之人来讲倒是痛快爽利,落在他人耳中着实让人有些难受。 便有个年纪大点的蓄须道士怒气冲冲道“哪里来的秃驴,谁给你的本事就来管我道教的事!” 自然不是因为真就从大局着想的为了他们那相同的道家执念,也不是因为两个和尚都能进得了这座真武大殿,纯粹就是因为这一日里被山外人连番的“挤兑”,让这些道士竟然潜意识的同气连理起来。 两个大和尚顿时来了精神,肯定也不是因为对方骂他们秃驴,毕竟如他们两个,称呼一事全然不是他们所在乎的。试想一下,整日里老子长老子短的,嘴里没一句正行,哪个会在乎秃驴不秃驴的叫法? 反倒是因为那蓄须道士口中“什么本事”让他俩很在意。 特别在意。 “谁给老子的本事?!”一开始没说话的一水眼睛瞪得溜圆,挽着袖子道,“来,你出来,把你同门帮手一块叫上,麻溜的,我让你们几下子都行,来,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让你看看谁给老子的本事。” 两个和尚没一个是好脾气,颜衠看着势头不对赶忙上前去拉住又高又瘦的一水,只是没料到旁边那又高又胖的一山也开了口,直接就挽着袖子念叨着上前道“和尚活了这么大,还头一次有人问谁给的本事,你有本事就出来试试谁给老子的本事。” 好在是夜三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刚刚那位说话的蓄须道士有些下不来台,久在江湖自然知晓这两个体型相对的大和尚身份,可被人如此挑衅也是脸上一臊,瞧着分别被夜三更和颜衠拽住的两个暴躁和尚,嘴硬道“蛮不讲理,枉给禅门丢人!” 两个和尚开始跟夜三更与颜衠推搡,大有要在供奉着真武大帝的太和大殿里跟那位道士大打出手的架势。 张九厄不免皱眉,如此清净之地两个和尚污言秽语,这分明是未把武当放在眼里。 张九厄道“两位若是再如此胡闹,贫道便要请两位下山去了。” 脾气执拗到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大和尚哪会在乎这种威胁,仍旧嚷嚷,夜遐迩终于不耐烦开口道“你俩给我出去。” 如同夜三更兄妹三人骨子里对自家二姐的惧怕一样,这两个大和尚对夜遐迩也是令人疑惑的听话。 无他,从小时候就经常接触相处,对于这个强势的夜家二女儿,的确也是长时间的潜移默化才能造就眼下的言听计从。 归于安静的两个大和尚表面上服从,眼睛却狠狠剜着那名道士,心里不服的很。 “出去。” 夜遐迩的命令使两个大和尚悻悻离开,委屈十分。 插曲一过,不等张九厄这个武当掌门开口,反倒是泰山派的石敢当迫不及待了些,再次催促,“看香派的两位就不要推脱,试过才知道嘛。” 如此心急的石敢当这般举止的确让人不解,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张九厄开口道“涉及我武当声誉,还望两位道友帮衬则个。” 年长道姑面露难色,心中对于将自家推到众人眼前的年轻道士不免腹诽起来,正要说话,一旁胡非真怯懦开口,“黄姨,要不咱们试上一试?” 不等那位年长道姑言语,大有看戏一般的众多道士纷纷起哄,还给两个道姑让开了条路。 本就是全场焦点,现下更是骑虎难下,尤其是胡非真已然抬脚迈步,被称呼黄姨的年长道姑无奈跟上。 心思并未全放在这个只听说未见过的循烟下神的玄妙手段上,夜三更瞧着走来的年轻道姑,思绪不定。 他有一种感觉,面前这位,与晌午里呛言夜思服的那位,好似不是一个人。 不单单是言语举止的表现,那双眼神里所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才能有的差异。 晌午说话时的强势,此时却表现的如此乖巧,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眼下更多的是怯懦的年轻道姑去旁边案台上取来三支香条,这种东西在此地自然不缺。借着灯盏点燃,胡非真于尸首前站定。 年长道姑于腹前掐了个怪异的手势,中指内扣压住拇指两两相抵,食指无名指小指紧贴,直冲地下,嘴中念念有词,即便是离得最近的夜三更也听不真切,好似牙牙学语的初生婴儿,含糊不清,时高时低。 胡非真闭眼弯腰似鞠躬,双手平举向前方,也是含糊不清的念念有词。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光景,侧殿中忽然刮进一阵山风,吹得灯苗摇曳不定飘飘摆摆,一阵恍惚。 山风好似被控制一般在殿中来回游荡,诡异的绕着那一盏盏灯台,引着如豆火苗似是女子跳舞,左右摇摆,却也不灭。 这位看香派的年轻道姑忽然一阵颤抖,身子不受控制一般如那灯苗晃荡着直起身来,再睁眼,竟是一片灰白。 未有气机流动,手中香条自行慢悠悠下落,离奇的悬在尸首脸孔半寸处,烟雾大起。 很难想象细如香条会有如此大的烟雾,也不四散弥漫,如有牵引一样朦胧里竟将整具尸体包裹起来,缭绕间好似蚕蛹,半截香条后,香灰不落挂在忽明忽暗的红点上呈现出一个饱满的圆弧如柳枝下垂,更显诡异。 胡非真动作一停,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在下一刻,她说,“张九鼎,为何诓骗我等前来武当?” 这个有着玄妙手段的看香派年轻道姑好像就成了清源山掌门刘福禄,操着一口浓郁方言,与刘福禄如出一辙,不差分毫。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怔立当场。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龌龊心思 <\/b> (推荐票砸狠一点好不好?要不我磕一个╭?( ̄▽ ̄)╭?……) 随着看香派的年轻道姑再度陷入一阵剧烈颤抖后,那一层将尸首包裹成蚕蛹一般的烟雾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那阵盘桓于此方天地的怪风也凭空散去,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灯火如豆,向上舔舐。 在胡非真那双灰白色的眼球恢复如常看向众人后,因得刚刚古怪情景护着姐姐躲开了丈远距离的夜三更再次感觉到,这位道姑,在这短短半炷香不到的光景里,好似再次换了一个人一般。 同样有此感觉的颜衠喃喃自语,“一梦黄粱,这么神奇么?” 手掐子午决的夜思服眉头紧皱,“这不是请神也非下神,该是失传已久的夺舍附身。” 头一次听说这四个字,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骇人,夜寤寐不自制的往自家二姐身边靠了靠。 显然明白此中门道的颜衠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瞧了眼这位龙虎山妙道师,只是没说话。 “刘福禄刘掌门最后一丝神舍所残留的意识中,对他下手的,是武当废掌门人张九鼎。” 瞧向张九厄的胡非真,完全没有了最开始的怯懦,也没有了刚刚所谓的循烟下神时的古怪,眼下要说起来,才是晌午里与夜思服针锋相对的那般感觉。 这位女冠眼中透出刚才完全没有的一丝果决,对于自家那位年长道姑的拦阻也是不理,“夜家施主所言非虚,武当着实打的一手好算盘。” 也不等张九厄在内的那几位武当老道有何说法,有着玄妙法术的年轻道姑又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过是因得年后那一纸秘信所讲气运莲枯败一事,念及如此绝对是有辱我道教祖庭之位,是以才有了眼下这般天下道门先后汇聚武当探查一二。如此毫无来由的一封信,连送信人是谁都无从得知,便足以叫人生疑。” 胡非真探手入怀拿出口中所提到的信件,说起来这还是夜三更第一次见到,夜遐迩曾向夜思服讨要,后者的回答是门中老天师不给。 胡非真继续道“或许我等初心不过是为了道教气运传承,只是武当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几日来对我等不闻不问,对此事亦是避之不及。想来大家也都找遍这块洞天福地的每一处,可丝毫未见莲池踪影,着实让人迷惑。不知各位道友如何猜测,我与门中黄姨曾有过想法,会不会是武当遮丑成心为之,不想让我等发现。如此一来,武当定下计策骗我等前来便说得通了。以此理由为噱头,把我等诓骗至此,尔后暗里痛下杀手,将我等屠杀殆尽,尔后即便这气运莲枯败之说是否存在,也都碍不着她武当祖庭易位了吧。” 对于这同刚刚变了个人似的年轻道姑如此一通猜测,张九厄倒是不生气,问道“胡道友这是刚才施展贵派玄妙手段于刘掌门神识中所瞧见的?” 说话如同晌午一般咄咄逼人的胡非真冷哼道“循烟下神的法子便是入主他人神舍获取他人意识,以求知晓他人所作所为。刘掌门身死道消,神识尚还残存一些于灵台,我也只是瞧见刘掌门在最后一刻,毫无防备之际被贵派废掌门张九鼎杀害,其中缘由还不就一针见血的明了?” 张九鼎呵呵一笑,摇头道“我派九鼎道长眼下正在后山,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处?” 不理身边年长道姑的私下暗示,胡非真眼下颇有看透一切的样子,嗤笑道“呵,谁知道会不会是偷偷溜来做了这般违心之事后再度离开。毕竟是一家人,自然是偏向自家人。” 对于胡非真的这番猜测而非事实的推论,再度引起众人纷纷议论,这群道士说白了,多多少少倒是真倾向于后一种“事实”的可能。 夜遐迩忽然开口道“暂且先不说这循烟下神入主他人神舍的法子准不准,九厄道长完全可以去将九鼎道长找来当面对质,便知真假,不是吗?” 当局者迷的张九厄只顾为武当这千年道门洗脱嫌疑,却忽略了这最最简单的法子,当下看向身后一位武当长老,也不用交代,那位长老快步离去。 又听夜遐迩道“不如让我这个局外人,说说胡道姑刚刚话里的几处漏洞,可否?” 紧接着,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给众人留下唯一印象便是伶牙俐齿的夜遐迩继续道“因得我家小弟,对于这几日天下道门齐聚武当的原因也是大致了解。无非都已打开天窗说亮话,就没必要再多此一举的玩什么猜闷儿的游戏。胡道姑意思是这属于武当刻意安排的局,请诸君入瓮,真要是如此这手段不免忒也卑劣了些。不管关乎道教传承的气运莲枯败一说是否真假,这消息放出去各门各派又不是倾巢而出的汇集武当山,武当道派又怎么可能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来得罪天下道门?惹得各位宗门合力前来讨伐不成?” 在场众人都没一个是笨人,胡非真这漏洞百出的推论,更像是欲加之罪,强行把罪责推给了武当。 然而,这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道教中人,即便心知肚明,却也是没一个原意开口。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管什么他人瓦上霜,没了武当,关于祖庭这个能扬名天下的金字招牌,可不就少了个竞争对手么。 人心呐。 显然都是玩弄人心城府极深的人物,只要是有人点这把火,他们不在乎填一把柴。 暂且不管那一会儿咄咄逼人一会儿扭捏怯懦的古怪变化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位看香派的道姑显然就担当了点火的角色。 只是火折子却是泰山派的年轻道士递过来的。 不得不夸赞一句的完美默契。 只是这群不用商量便心照不宣的抛却祖祖辈辈那层“敌对”关系、颇为难得心往一处使的众家道士只料到了三人成虎后便能让武当不得不认下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却没有料到,武当山上还有一伙局外人。 一伙在他们道听途说过,前不久还处于“敌对”关系的山外人。 “再说说九鼎道长。”帮理不帮亲、看破便说破的夜遐迩又道,“且不说他能否在众目睽睽之下违背门中规矩离开后山,即便是约出这位清源派道长就是不可能的事。你们这几日肯定也都探听到前些日子关于此间的发生,如若换作各位,你们会否跟着九鼎道长这个戴罪之人来到这处让人不可入内的太和偏殿里?” 嗤笑一声,夜遐迩摇头道“你们这些人呢,身为名门正派,怎么这么一肚子的龌龊心思?可真是让我这个山外人看了一出好戏。” 朝着胡非真的方向,夜遐迩续道“我不想知道你们那个循烟下神的手段有多厉害,也不想知道你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内做到判若两人,如若真就按你说的那般,敢问胡道姑,要是你来做这件事,会这么明显的将自己暴露出来?换句话讲,武当真要如你说的这般,不想让祖庭易位,欲对天下道门痛下杀手,会傻到做这种漏洞百出的圈套来引人上钩?” 紧接着又朝向殿外,她道“石道长,短时间内便能想出如此手段栽赃嫁祸给武当,且还将众人心思拿捏的如此透彻,有这般本事,做些什么不好?非得耍这些小聪明,让人笑话。” 殿内殿外鸦雀无声。 如这位女子口中所说泰山派石敢当短时间内便将计就计的生出一计拿捏人心抹黑武当,她能在如此短短光景便看破此中款曲又何尝不是心思玲珑缜密之人? 这个眼盲心不盲的女人最后朝向自己弟弟,道“说话做事前先动动脑子,别想起什么便说什么?好在武当众道长脾气好,要不然,单凭你这么信口胡诌的毁谤,惹得不高兴了,再打你三下,看你怎么办。” 说着话,抬手打在夜三更脑袋上,“不长记性。” 看似是训斥,不过是捧杀武当不追究自家弟弟刚才欲加之罪的过错。 这女人,处事如同她说话,步步为营到根本不给人任何挑出毛病的机会,缜密到密不通风。 被姐姐不轻不重的责骂加敲打,夜三更便瞧见旁边颜衠看热闹似的满脸笑意,笑出声来,随即就被夜遐迩板着脸敲打道“颜衠,你看了恁些书,也是个聪明人,怎就看不出来?跟着我弟弟过来当摆设了?我弟弟胡闹,你不知道拦着些?” 无端受到指责,颜衠赶忙收了笑容,对于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自己惹不起可躲得起。 夜遐迩复又朝向张九厄道“九厄道长,凶手另有其人,谁也脱不了干系,不如下山报官,留待官府查验,咱们还是莫要自作主张了吧。” 听人劝吃饱饭,张九厄颇为赞同。 不再理会此间事情,夜遐迩示意妹妹回房。眼下发生这种事情,一派掌门莫名身死于山中,已然表明这次道门齐聚武当就是一场不明缘由的宏大布局,所为何来尚不明确,可是死了人,就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前后连贯,夜遐迩同样有些拿捏不准的感觉,刘福禄的死,仅仅是个开端。 不怕麻烦但绝对不想招惹麻烦,夜遐迩觉得明日一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最为稳妥。 …… …… 殿外飞升坛,已然暮色渐深,也是看了一出好戏的袒胸道士张三封边走边对自家唯一的小徒弟道“你会说福州话不?” 骑在花豹子上喂着那只黄雀,年龄小辈分一点也不小的小道童张云集随口道“我要下山游历,你又不让,我哪会说啊。” 袒胸道士抱着胳膊,摸着细碎胡茬,道“你看的书多,还记不记得张虚佗那老家伙是哪里人来着?” 被师父几个问题搞得晕头转向的小道童挥走黄雀,虽说疑惑却还是答道“福州人啊,他那年代是前朝闽中郡。咱们书阁里那本内门弟子生死注上写的他当初躲避战乱才入山修道,没成想颇具慧根,短短几年便…” 袒胸道士压根就没听自家徒弟后面的话,再次蹦出一句让人摸不清头脑的话。 “你说,他是不是护覆不分啊?”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男女关系 <\/b> 夜寤寐搀着夜遐迩越过众人正欲离开,刚到门口,刚刚去找张九鼎的武当长老疾步返回,也顾不得平日里太和大殿周遭不得大声喧嚣的规矩,人未进殿声音便响起,“掌门,九鼎不见了!” 因得夜遐迩一番话闹了个大红脸,在殿内进退两难的胡非真登时来了精神,连道“你们看,你们看”,不理身旁同门的拉拽,喜道“这就是畏罪潜逃!” 泰山派年轻道士石敢当将这一幕瞧在眼里,撇嘴轻笑。 恰恰被旁边的夜三更瞧在眼里。 因得姐姐刚刚那番言论,对这个修习神奇心法的年轻道士,夜三更多少有些腹诽,见对方露出这般让人不易察觉的表情,不免心生疑惑。 显然眼下对这个泰山派的道士产生的好奇心,绝对要比那个一会儿一个性子好似压根就不是一个人的胡非真,更要大了一些。 似乎感觉到了被人注视的目光,那位无声无息便拿捏人心如翻掌的年轻道士刚刚收敛的笑意再度浮出,并未尴尬于被夜遐迩拆穿心中小伎俩,反而冲着夜三更点头温和一笑,落落大方。 只是不等多想,张九厄已在那位长老带领下疾步走出偏殿,吩咐着门内弟子守好偏殿,匆匆向赶去后山。 …… …… 武当山后山陡崖,紧挨滚滚大江,崖下有浅滩,千万年惊涛拍岸,滩上怪石嶙峋。 据传很久以前,如这种江边险滩,大多被跑船的当做中途休息的地方,经过千百年水拍浪打,如今已是滑不溜秋,跑船的也是把这种不便歇脚的滩涂叫成了“险滩”,早已弃之不用,另选他地。 这块险滩算不得大,一亩有余,多碎石,浪头不断冲刷的西南方有一间粗陋茅草屋,破败不堪到感觉要是风浪再大一些就会被拍散一般。 此时里正是黄昏,这般多山的地方,日头早已隐入山后,虽不至于完全黑下来,可听着那劲风穿林、浪打石崖声,再加上那时不时的夜枭号叫,昏沉沉的这种时候,还真有些说不出的恐怖。 陡崖东侧有陡峭小路,一直蜿蜒到山上,是山中先人早在很早之前凿斫的攀岩小道,真要说起来,可要比小莲花峰那条镶嵌在崖壁上的甬道都要费些功夫。 山上有三人颇为费力的侧着身子,近乎于趴在崖壁上,小心翼翼挪动着脚步下得陡崖。 当先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显然脚下这坎坷曲折的小路并未对他有何影响,只是要照顾后面一男一女,走的也是当心。有时后头两人一个粗心脚下滑那么一下子,不管是一个趔趄,还是这俩人一拉一扯的摇晃一下,都好似要掉下这万丈悬崖似的,那前面的魁梧男人就赶忙搭手扶一下子。 这三人,正是韩顶天一家,唯独少了那位风度翩翩公子哥儿,韩鲲鹏。 韩有鱼捂着胸膛,那里是前些日子被刺穿的伤口,深一脚浅一脚的拽着母亲的手,步履维艰挪动在不足三尺的崖壁台阶上,腹诽着父亲母亲选在这时候出行,也同时在诅咒着前几日那个女人出手狠辣。 奶奶的,长着那么一副迷倒众生的模样,要相貌有相貌要性子有性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足以让男人第一眼便为之倾倒,怎么就是那个天底下最让人头疼的家族里的娘们? 想到此处胸口处就隐隐作痛,韩有鱼感叹这半个多月里可真是流年不利到喝口水都塞牙缝。 颇费周折的下来陡崖,踏在凹凸不平的沙石上,打头阵的韩顶天看看远处那座破败茅屋,开口轻声道“潘瓶,刚才说的话可都记清了?” 叫的是自家夫人未出阁时的闺名,这倒是让刚刚落足险滩的韩有鱼有些纳闷,要知道平日里父亲对母亲可都是“夫人”这个千篇一律的称呼,眼下叫出这个连韩有鱼都有些记忆模糊的名字,他只当做是父亲这几日因为师祖这事烦心。 出嫁跟了韩顶天后就没再怎么有人叫过自己娘家名字的风韵妇人拿臂弯挡着夹杂着江水潮气的大风,点头道“放心,绝对不会说错。” 夫妻两人一言一语让直到来之前才知道是要找自家师祖的韩有鱼再次犯了迷糊。从昨日见到那个自己应该叫做师奶的女人离开以后,外出找寻师祖思过所在之地的母亲回来后,与父亲兄长便在屋里窃窃私语,明显是有意防范着自己。 尔后便把自己一人留在那间厢房后,他们三人便不知所踪,直到今日过午父亲母亲才又回来,单单不见了韩鲲鹏。接着便不由分说的让自己下床,说是去看望师祖。 强撑着虚弱身子,韩有鱼跟着爹娘刻意的躲过外人,绕过几处前头,穿过一座座年岁悠久的密林,来到这处让他头一眼就七魂跑了六魄的悬崖边上。 韩有鱼也曾提出过心中疑问,奈何父母两人要么不搭理自己,要么就如同眼下对话似的讳莫如深,搞得韩有鱼要不是因为父亲母亲的身份,怕是又得耍脾气。 闺名叫做潘瓶的妇人再回答完夫婿后,拽住儿子便深一脚浅一脚的过去。 不知为何胸前伤口好几天都不曾愈合的韩有鱼被拉扯的泛起一阵疼痛,吸着凉气跟在母亲后面。 从惹了这个眼下来说已然属于是泼天大祸的事端以后,这段时间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对于父亲韩顶天,骨子里天生就有的惧怕让他在犯错后明显就老实了不少。尤其是在得知师祖受自己连累被早已消失多年的曾师祖赶下掌门之位去到后山那般清苦之地,韩有鱼这段时间的表现与先前那般目中无人相比,乖巧了许多。 也是因为胸前伤口久久不曾愈合的原因,连日来窝在床上借此赚取着同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时还会麻烦送药的同门师兄弟去藏书阁里给自己找几本经书典籍借以观摩。先不说如此作为的真假,若是不曾发生过这些恶心事,单单在山中这几日里,别的不敢说,怕是早就会有几个坤道女冠告状上门了。 偷眼看看父亲在身后并未动弹,韩有鱼扶着母亲的胳膊,低声问道“娘,爹怎么不来?我怎么感觉从过午你们回来以后,爹就有些不对劲?” 有个听起来很是乖巧的娘家名字的潘瓶神色坦然,并未回答儿子的一连串问题,只是道“一会儿娘跟你师祖说的话你要认真听着,知道吗?” 韩有鱼被母亲这句没来由的话再次搞得有些困惑,“什么话?” 扭头瞧着儿子,徐娘半老的妇人轻轻笑道“有鱼,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几日咱家所作为你也都瞧在眼里,昨日里来的你那位师奶也好,咱们一家真正身份也好,等以后有时间了,娘都会跟你细细讲清楚。你只要记住,娘都是为了你好。” 这下彻底让韩有鱼摸不清头绪。 顺势瞧了瞧后头的韩顶天,潘瓶一个不留神,脚下打滑与儿子撞了个满怀,收拾心情,攀着儿子肩头站好身子继续前行。 要么说韩有鱼这个好色之徒老实了这么久根本就是乌头白马生到难如登天,眼下里与母亲那具与年龄绝不相符的身子一接触,憋闷了半月都要多的韩有鱼不自制的咽了口唾沫,压下喉咙处轻微干涩。 刚刚这一路走来只顾猜测着这一日里发生的种种疑惑,眼下并排搀扶本就是贴靠的紧,母亲刚刚那一歪可真是让他心生触动,以至于他这个当儿子的竟然大逆不道有悖人伦的生出了些非分念想。 虽说潘瓶是个四十左右卡在如狼似虎年纪的妇人,只是平日里注重保养,到现在这种年龄段里正是别具风情之际,虽远不比二九年华的滑嫩,可就是这年纪才独有的滋味,配上凹凸有致的身段,的确是其他年轻女子所不能比拟。 显然这便让本就年纪轻轻、几日来喝过恁些上等药汤的韩有鱼,有些许火力旺盛。 感觉到身子的一些变化,这个对自己表现到底是有些心惊的纨绔子稍稍弯了下腰,主动搀上母亲臂弯,只是距离更近了些,又腾出一只手不着痕迹的环上了母亲的腰,一番动作只可意会。 推开那扇算是唤作“门”的茅草片,茅屋里仅有一张可供一人侧卧的小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破烂桌子,被赶下掌门之位的张九鼎此时正盘膝在小床上打坐,相较于前些日子那般仙风道骨,眼下即便是狼狈都不能完全形容。 正暗自陶醉在内心深处那抹旁人不知晓的快意当中,韩有鱼看到师祖这般模样,先是一怔,而后竟湿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喊道“师祖。” 毕竟打从韩有鱼记事起,不管自己如何惹祸,都是自己师祖护着自己,就连自己父亲有时都要杖责自己,只有师祖,别说没打过自己一指头,就是骂也没骂过,二十几年来更是一句重话都没有过,看到师祖这般模样,不心疼才是怪事。 “来了。”张九鼎睁眼,开口,两眼浑浊,声音沙哑,哪还有以前的风度。 那边跪着的韩有鱼又是泪落不止,哽咽连连“师祖,是我连累了你。” 韩有鱼还未有其他反应,就听自己母亲一声“九鼎”,那声音可是凄厉的很,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跪倒在这位废掌门身前,一下扑在他身上。 韩有鱼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幕,先不说这礼数风化下的男女有别,就是尊卑有别母亲也不能与师祖这般动作不是,这千百年来的传统礼教也不允许一个出嫁从夫二十多年的妇人对自己夫君的师父做出这般举动吧。 更何况…还是直呼名讳。 含着泪都忘了掉的韩有鱼愣愣地跪在原地,看着师祖毫不避讳的探手至母亲腋下费力扶起那具风韵身子,如此动作可要比自己刚刚搀着母亲时都要来的亲密,也显得更加暧昧。 身子一个栽歪,脑袋里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想法,韩有鱼便听到母亲再次开口。 “有鱼,其实你师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可谓石破天惊。 (千篇一律就是个推荐票(?ˉ??ˉ??)) 。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一家子 <\/b> 看到儿子表情,自是知晓其中深意的潘瓶长吁口气,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坐在张九鼎身边,很是自然的揽着张九鼎臂膊,眼眶微红。 本就从面前师祖和母亲一连串亲密举动中还未回神的韩有鱼彻底愣怔当场,身子一软瘫了下来,眼中惊骇,心下茫然,一时间心潮澎湃气血翻涌,本就还未痊愈的旧伤又犯,血脉张弛无度便是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昏死过去。 张九鼎和潘瓶赶忙去扶,被封住武功的张九鼎只是没了内里气机,门中特殊手法自然还会,当下一番推宫活穴,韩有鱼悠悠转醒。 “娘,你刚才说的…说的是什么?”躺在母亲臂弯中,此时已然算是丢掉半条命的韩有鱼哪还有那些个旖旎心思,只剩吃惊。 自然料到儿子如此反应的潘瓶眼角含泪,戚戚道“此事说来也是羞耻,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你。那时我还未嫁于韩家,当年正是二八,你师祖也才三十有余,一次与你外公去武当还愿,远远得见于你师祖风采,也是暗自着迷心意暗许,尔后多次借经书疑难去问他,一来二去也是有情有意,自然从一门心思换来了两厢情愿。后来我将此事告知你外公,本想入了武当与你师祖做个人间仙侣,可是你外公不同意,用什么年龄家世横加阻拦,之后还同意了韩家的聘书,把我下嫁出去,可怜为娘从此与你师祖天各一方,不能再见。” 说到此处,眉目间略带忧愁却更添了些味道的妇人悲从中来,两眼含泪看着张九鼎,羞愤之情溢于言表,让得外人看来着实是有些悲悯。 潘瓶续续道“只是老天弄人,谁成想,韩顶天竟还与你师祖有如此关系,一开始,我俩也是怕被世人唾骂,发于情止于礼,怎敢逾越规矩。可这情之一字哪那么好相与,为娘心里终是放不下你师祖,在生了你哥两年后,到底是不知廉耻,瞒着韩顶天做了那对他不起的事。” 潘瓶说的羞愧,搂着儿子的手里紧了紧,看着张九鼎的眼里满是柔情,想来此事这些年深埋于心,如今能说于别人听,也是舒坦。 潘瓶低头看向怀中儿子,擦拭干净他口角污血,又道“唯一令我与你师祖不曾想到的,就是怀了你。一开始我们也是不敢相信,可你满月那天偷偷合血,也就确定了你是他的骨肉,有鱼,如同刚刚来时交待于你的,要你好好听着,就是怕你一时间接受不了。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你师祖才是你的生父啊。” 韩有鱼似乎明白了自小到大师祖为何对自己如此关照,也终于想通为何会亲手教自己武功,而自己每次打着武当的幌子为非作歹师父都毫不计较也就解释的清了。 潘瓶又嘤嘤落泪,张九鼎长叹一声,这一对露水鸳鸯不说话,留给韩有鱼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件于他而言一时间难以接受的事情。却在此时,韩顶天一掀草帘,迈步进来。 “好你个潘瓶,竟然瞒着我做出此等龌龊事来!好在我偷偷跟来,要不然我这辈子都要替别人养这便宜杂种!”韩顶天气极怒吼,一脚踹在潘瓶身上,连带韩有鱼也受牵连一下子趴在地上。 韩有鱼又是一怔刚刚不是跟着你来的吗?怎么又成了跟着我们? 微微愣神,韩有鱼满眼不解道“爹,你…” “闭嘴!”韩顶天一指韩有鱼,气到声音都打颤,“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孽种!” 印象里也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以前即便自己再如何不是,换来的也仅仅是不痛不痒的责罚打骂,眼下怒气冲冲的“父亲”这般表情,可着实有些恐怖。 被韩顶天一声吓得打了个哆嗦,韩有鱼本能的向后躲避,被张九鼎伸手扶住。 一直蹲在旁边的张九鼎终于开口,道“顶天,此事全都怪我…” “你也闭嘴!”韩顶天又是一声怒吼,面目狰狞中是一丝痛楚,的确,任谁当了二十年的便宜老爹,心里怎会好受? 怒目圆睁的韩顶天指着自己最最尊敬的师父,气到连手指也跟着哆嗦,“师父啊师父,我是万万没想到,你竟对你徒媳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勾当!这可是你徒媳啊你的半个女儿!枉你还是名门正派中人,却与徒媳私通,你怎就做出如此恶心的事来!” 已然有些语无伦次,韩顶天气喘如牛,胸膛起伏跌宕,“待我这就去禀明九厄师叔,看武当如何处理你这等败类!” “不要!”自顾嘤嘤哭泣的潘瓶顿时慌了神,手脚并用爬到韩顶天跟前,满脸泪水,抱着韩顶天双腿,仰头哀求,声音恳恳,道,“顶天,我求求你了,不要。师父如今已被赶到这里思过,你再去找九厄师叔告他,这不就是让他死啊。顶天,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了,放过师父吧,他一把年纪受不了折腾了,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说着话,潘瓶已松开手跪在地上冲着韩顶天如捣蒜一般“咚咚咚”磕起头来,地面都是碎石,几下之后额头已然见血,“我求你了,不要再逼师父了,放过他吧,都是我的错。顶天,看在我服侍你们韩家二十多年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求你放过师父吧,我求你了。” 说话颠三倒四的潘瓶声泪俱下,教人怜惜。 张九鼎跃过韩有鱼去拦,也是眼含热泪,痛苦不已。 韩顶天居高临下,冷眼观瞧,不言不语。 被韩顶天喝住的韩有鱼愣愣坐在地上,不知所以。 “瓶儿,不要磕了。”张九鼎声音带颤,语带哽咽,使劲的拉扯着与自己有实无名的妇人,表情痛苦,想来是对其这般作践自己也是心疼不已。 韩顶天冷哼一声,抬脚又将潘瓶踹倒在地,这次连张九鼎也牵扯的一下子坐在地上,好不狼狈。 韩顶天大喘几口气,平复一下情绪,道“算了。”声音已是缓和许多,“跟我回去休书一封,咱俩就断了吧,从此以后你们三人与我再无瓜葛。” “不要。”潘瓶又是一声哀怨,“顶天,是我不知廉耻在前,莫说休我,即便浸猪笼我都无话可说,可我终归是一弱女子,有鱼眼下这般虚弱,师父一把年纪武功被封,顶天,你如若不管我们,我们三人可怎么活啊,顶天,我求求你不要如此狠心。” 看着再度落泪的潘瓶,韩顶天又气从心来,怒道“潘瓶,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念咱俩二十多年夫妻情分,也念与这老杂毛三十年师徒道义,才会放你们一马,你还想让我养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辈子不成?” 潘瓶又是手脚并用的爬到韩顶天跟前,跪伏着身子,急急道“昨日里我听你说认识一个能破解武当独特封禁手法的高人,顶天,你再帮帮我们,给师父解了穴位,我替师父谢谢你。”说着话,便又磕起头来。 韩顶天看看不发一言的张九鼎,一动不动的韩有鱼,权衡再三,仰天长叹一声,道“帮人帮到底,你们且随我偷偷下山,我带你去找。” 听闻此言,张九鼎不顾身份也是跪倒纳头拜下,道“先谢过,先谢过。” 如此卑微,哪还有头几日里一点儿的道门风范。 韩顶天冷哼一声,转身安排道“现下趁着天色将晚,山中无人,你们就跟我下山,省的被人瞧见,我可丢不起那人!” 潘瓶唯诺起身擦干泪水,跟在韩顶天身后。走到门口,韩顶天扭头瞧向依旧沉浸其中还未回神的韩有鱼,喝道“还不走!” 韩有鱼恍惚里一哆嗦,顾不得胸口处撕心的疼痛,在张九鼎搀扶下赶忙起身,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只是精神明显颓废,小步跟在母亲和便宜老爹身后,出了茅屋,却都一眼未瞧身旁的亲爹一眼。 走的远了,潘瓶偷眼瞧瞧远远缀在后面心神不宁的儿子,以及被推开到后面的张九鼎,这位刚刚还一脸痛楚的妇人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着额上磕出的鲜血,紧走两步跟上韩顶天,细弱蚊蝇的声音笑问道“怎么样?” 也是偷眼看了看身后那对此时显然不会注意其他事情的“父子”,确定没有注意这边,韩顶天才低声说道“不错不错,如此一来,这牛鼻子老道自然一心一意跟在你我身边,以后事宜就看我师道满如何安排了。” 潘瓶长出口气,道“这些年可真是累坏我了,整日里想着怎么哄骗这老杂毛,真不知道我师道满怎就看上了他。如今他已然于这武当失势,你我本该就此撒手,怎知我师还要你我将他带回,我师到底瞧上了他什么?” 韩顶天也是纳闷的很,却还是道“我师心思,可是你我这种俗人能猜透的?要不是这老杂毛,我师又怎会如此看重于武当?说起来你我能受我师厚待,还多亏了这老杂毛。如今你我在这武当除去这小杂种惹出来的意外也算收官完美,待得哪天有机会,我定要好好奖励你一番。” 听闻此言,背对身后两人已经拉开些距离的潘瓶早已没了刚才那般手足无措可怜兮兮模样,眉眼带笑,妩媚天成。 不得不说她这年龄的女子真真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醉人,再加上本就有几分姿色的脸庞、不输少女的身段,一个眼神就把韩顶天撩拨的气冲天门。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你可别银样镴枪头。”说完一个媚眼,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笑意更甚。 韩顶天心痒难耐。 缀后三四丈远的韩有鱼仍旧愣怔的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时难以接受,心下苦闷,略一抬头,恰恰瞧见前方不远处,母亲跟在那个做了自己二十年的便宜老爹身后,在湿滑的崖壁上手脚并用的躬身攀爬。 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个眼下外伤未愈内里气息紊乱的纨绔子,竟然再次有逆人伦的起了些旖旎心思。 不等回神又是心猿意马。 这一家子哟。 。 第一百三十章 身处险地 <\/b> 突然发生可称之为变故的转折,让回屋的众人路上不免开始猜测着其中可能。 自然,如看香派胡非真所谓的“畏罪潜逃”,怕是除了那两个又不知道去到哪里找乐子的和尚会信以为真,其他几人断断不会将这种漏洞百出的猜测当真。 只是如今看来,张九鼎毫无缘由的失踪,好像是坐实了这般可能,难不成真就是那手循烟下神夺舍他人心神后所看见的真相? 也仅仅是从道门上古典籍里粗浅瞧到过这种夺舍附身的失传手法,只不过也都是近似于传说神话的桥段,夜思服对于此中门道在颜衠询问下也是含糊其辞不得要领。 最近小竹篓不离身、受自家四少爷暗中委派游逛于整座武当山的兔儿爷在消失了两日后难得回来,在厢房里未见到自家那几个其实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的少爷小姐后出来找寻,半路碰到一块。 对于这位见多识广的马前卒,夜遐迩问出心中困惑,对于这看香派道姑之前之后判若云泥的样子所产生的疑问。 这个没了一条腿却毫无行动不便的中年汉子在听到如此玄乎其玄的事情,饶是如他这般同颜衠一样,信奉着所谓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名言,也不相信世间会有如此怪事,一人分作两人,前后两个极端,这无异于痴人说梦似的荒诞不经。 颜衠想到的便是西南十万大山中素来低调似是与世隔绝的苗教中那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巫蛊降头术,可以通过一系列令普通人见之头皮发麻的蛊虫控制他人心智,如此一来不也就是有人操纵着变了个人一样? 于此夜遐迩却感觉属于湘西巫术,类似于传说中存在的那种无人见过的赶尸,同样也是通过秘法控制他人一举一动,不过却要用到符箓,那于道门中以茅山派最为擅长的术法。 涉及到道门派系之中的玄妙手段,夜思服心中一动,道“据说茅山有些不外传的云篆天书在一些斋醮中的确有召将请神镇压妖魔、或是关照冥府炼度亡魂的手段,只是从未有人见过,真假便不得而知。如我们其他这些个道教门派里,符箓大多也仅仅是祛病延年、康健益寿,哪能真做到这般神通。至于能控制他人言行举止,更是天方夜谭,有这本事岂不是成了神了?” 顿了一顿,夜思服眉心一蹙,“关键也没见到她借用符箓,晌午一个样子,刚刚两副样子。” 一直静静听着夜寤寐在那边夸大其词的描述那位辽东道姑神乎其神的“变身”,兔儿爷思绪纷纷。 一人身上出现两种性格,这哪能是用一个“神奇”所能概括? 钻研医术几十载的兔儿爷插话道“曾在府上藏书楼里看过一本书,提到有人忘记不了自己前世事,如同吐蕃卫藏的禅宗所讲的转世一般,一辈子有两辈人意识,弘扬佛理便会变作上一世的佛头。只是以前从未听说过中土有如此事迹,真要说起来,这位看香派的道姑会不会就是如此?” 颜衠摇头,“我也曾听家中老人讲过,可那位道姑表现可像是完完全全不相干的两个人,我觉得更像是思服道长刚刚说的夺舍附身。” 对于这等只能用玄妙来解释的事,于龙虎山里博览众多道教典籍的夜家兄妹俩也是不解,夜思服道“夺舍附身可是老君那年代的手段,至今几千年,可没再听说过有这种事情。” 颜衠笑道“看来龙虎山的老天师对你兄妹俩隐瞒了不少。用你们道门中的话这叫做夺舍附身,在我们儒家称作黄粱一梦,佛门里那俩大和尚应该也知晓,叫睡禅。据说达到人间仙人境界,返璞归真,便可形成自己一方小天地,窥探想要窥探的过往。武当山里那位老掌门张上甫,估计就有这般手段。” 龙虎山来的妙道师俊脸微红,显然这是被戳中了痛处,行万里路不如这个书生,即便在宗门内遍览恁些道家典籍,好似也比不上。 夜遐迩道“我神州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肯定有好多人好多事解释不清,不能以常理度之。能在此地接触到这么个妙人,也不枉这么一趟。” 夜寤寐却哼哼道“狗屁的妙人,装神弄鬼糊弄人。” 看来还是在记恨刚刚这位看香派的道姑耍小聪明嫁祸武当的事。 颜衠道“抛开这道姑有两重性子不说,她那手循烟下神的手段倒是真的,我曾游学辽东见过有人实现这种手段与人祛病消灾。本来好好的一个人,也无甚征兆便被一些个邪魅鬼祟附了身,老人说这便是无意冲撞了仙家。我亲眼所见,有个七八岁的小孩白日里逗弄过一只黄鼠狼,到夜里正睡着觉便开始手舞足蹈的咿呀蹦跳,就有看香派的道姑出手,一阵施为过后,便找到躲藏在暗处的黄鼠狼于月下两腿直立,所作所为与那孩子举动无异,端的是奇妙诡异。” 夜寤寐只是撇嘴。 转身的兔儿爷忽然道“三少爷呢?” 一众人这才发现从刚刚离开太和大殿偏殿便缀在最后的夜三更没了踪影。 自是了解自己这个弟弟,这段时间如同开春后的万物复苏,压抑了三年的跳脱性子再度回转如当年,九成是又被此间发生的种种激起了好奇心,想来不管是让人不解的辽东胡非真,还是善于拿捏人心的泰山石敢当,抑或是被杀害于偏殿中的清源刘福禄,可都是让人颇感兴趣。 “管他作甚,死不了就行了。”仍旧还生着弟弟逞强的气,夜遐迩斥骂了一句。 …… …… 对于夜三更的了解,夜遐迩若猜错了,那基本就没人能猜出夜三更去作甚。 出得偏殿不多久,夜三更思忖着刚才发生的种种,胡非真也好,石敢当也罢,忽然失踪的张九鼎更是让他疑惑不已。 尤其是最后泰山派那年轻道士冲着自己一笑,颇多含义。 只是相较于此,夜三更更想搞清楚的,还是关于张九鼎。 且不管胡非真一手循烟下神窃取刘福禄意识后所言真假,好巧不巧的正赶上张九鼎失踪,这可着实有趣的很。 如若是巧合,这也太巧了吧。 夜三更远远缀在张九厄及几位武当长老身后,小心翼翼生怕暴露了行踪,毕竟是去往别人宗门里涉及隐秘的思过之处,若是被发现,造成一些误会还是比较麻烦。 只是绕过大殿后于山中小路上没多久,自是比不过这群整日里待在山中的老道,这般林中羊肠小路也是如履平地,不到一刻,已然黑下来的夜色里,昏沉沉的密林中,夜三更站在原地自嘲一笑。 跟丢了。 有夜枭咕咕,伴随着山风吹动树叶沙沙,倒也不至于害怕,不想前功尽弃的夜三更决定摸索前行,反正天柱峰山头就这么大,他不信找上一宿还找不到。 天色越来越黑,好在朦胧月光下也能瞧见周遭环境,夜三更决定放弃的刹那,异变突起,身后劲风袭来,刚猛异常。 千钧一发之际,来不及提气闪躲的夜三更就地一滚,也顾不上地上坑坑洼洼石子落叶,翻了几番,尔后蹬地奋力向旁侧一闪,借着一棵参天古树藏匿身形,算是堪堪躲过一击。 只是没有丝毫喘息机会,还不等仔细瞧瞧是谁偷袭自己,罡风再起,一掌轰向自己面门。 不敢硬接,夜三更扶着树干迅速侧开身子,这般如同捉迷藏一样地痞无赖的打法虽说上不了台面,可也效果最佳。 显然这般施为惹怒了对方,化掌为拳,一拳轰在那棵一人合抱不住的树干上,倒没有那般神力能将其拦腰捶断,可如此力道,竟也是轰炸一块树皮,露出里面白色树心。 对方出手凶猛,显然是冲着要自己命来的,夜三更脚下使力又一推树干,两厢用劲身子斜斜滑出丈余,对方绕过大树穷追不舍,大踏步跟上,这才让夜三更看清来人是谁。 莫万仞。 夜三更心下不免一苦。 虽说自己眼下行动无碍,可那日里张上甫三招下来打的自己经脉别络乱作一团,这几日休养下虽说好了七七八八,可体内气劲还未恢复从前,对上这个伪登峰境的高手,着实不敢再硬碰硬。 那日里被这家伙一拳轰出来个炼气九转,紧接强行接下张上甫这个人间仙人的三招,一直到现在,夜三更都不曾去熟悉九转境给身体所带来的感觉,以至于眼下像是空有一身蛮力的孩童,身怀宝物而不自知,据说可汲取天地造化的九转境在其下意识的运转下压根毫无回应。 却也是体内经脉尚未恢复如强盛时,这般天地大气运怎又是那么好相与的?夜三更只能施展绝妙身法一味躲避,好几次也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躲过那劲猛拳风,颇显狼狈。 莫万仞一拳猛似一拳,一掌快似一掌,虽说没有炼气武人那般与天地共鸣的气机牵引,几十年如一日的苦练打熬,一招一式自有罡风围绕,呼呼作响。 又是势大力沉的一拳,似是将拳头所过之处的空气都要撕裂,不是前冲拳,而是借着胳膊摆动斜斜抡来,力道更甚。 夜三更瞧在眼里也猜出这一拳威力,心下已有对策,两臂一叠护住面门,体内不多的气劲迅速游走聚集于胸口不至于被外力所伤。 轰然一声,一拳重重落在小臂上,即便是早有准备却也如离弦的箭矢,身子直直向后飞出,脚下使力也是连连后退,撞在一棵大树上方才止住。 夜三更喘口粗气,不待开口,头顶上幽幽传来熟稔声音。 “夜三更呀夜三更,瞧你今天还有什么本事逃出去。” 即便不用抬头去看,这才分开没几天,夜三更也能听出此人是谁。 夜三更背靠大树,将后面空门封死,显然是背水一战的架势。 一声苦笑,夜三更悠悠道 “九宫燕,你能出现在这里,挺好。”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有一刀,直上九霄 <\/b> 来人正是前不久在分水岭上打过交道的九宫燕。 来历不明,身份不明,于分水岭上假扮良厦许久所图为何亦是不明,这个扶瀛来的神秘女子,当时可真让夜三更为难。 眼下又在这种情况下遇上,夜三更有理由相信,莫万仞绝对便是这易容术堪称绝顶的女人找来的。 对付一个便有些吃力,如今又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环伺在侧,夜三更仍是庆幸于这个危险的女人没有再回分水岭。 至少,如此一来,小名红药的少女,不用面对这个心机城府极深的女人,便是幸事。 如九宫燕这般聪慧,自然明白夜三更的潜在意思。坐在枝杈上的九宫燕呵呵一阵娇笑,道“这时候了还挂念着那个小姑娘,夜三公子可真是年少红颜好,春心不易老啊。” 将感官充分调动的夜三更耳闻目睹间力求细致,生怕错过一前一上的动作。对于女人的调笑,夜三更报以呵呵一笑,道“多谢瞧得起,我也只是不想那么好的姑娘被你祸害。当然,狗改不了吃屎,你也改不了作恶。” 夜三更的讽刺让九宫燕开怀大笑,似是受用无穷,道“那就等此间事了,我必须得再回分水岭,祸害祸害那个小丫头,让她早日下去和你做一对鸳鸯眷侣。” 夜三更轻笑道“咱俩这么说说不要紧,可不能让外人听了去,这让人家小姑娘以后怎么嫁人?” 居高临下俯瞰着夜三更举动的九宫燕啧啧道“怪不得临走时那丫头恋恋不舍追到江边,三公子事到如今还能一心为他人着想,连我都有些痴迷呀。” 夜三更赶忙道“可别可别,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番挖苦让一直笑眯眯的九宫燕脸色一变,很难想象刚刚如何讽刺都未见她生气,这句话又是戳中了她哪一处软肋? 只是不等九宫燕开口,莫万仞已然不耐道“你俩有完没完!” 九宫燕一愣,复又笑道“无妨无妨,他在等着那几个牛鼻子道士能来找他。可是夜三更呀,我不妨告诉你,当你进入密林后跟丢了那几个人,便是进了我安排的迷阵之中,这几刻钟你已然偏离方向。除非是我愿意,否则,是绝对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 夜三更心下已经对自己就这么就冒失的跟来感到一些后悔,现在可好,怕是真就不太好相与了。 先下手为强,夜三更提气纵身,脚尖点地身形激射而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向那个也曾威震一方的邕州侯。 相较于端坐树杈之上的九宫燕,这位伪登峰境的外家武夫实力如何,夜三更至少心里还有些底气。 只是已然将夜三更视为瓮中之鳖的莫万仞早已防备,活了一甲子都多的武夫自然懂得狮子搏兔尚需全力的道理,并未掉以轻心,面对那诡异至极的身法,也不格挡,毫无花哨的挥拳轰出。 如他们这种不依靠心法、体内气劲也仅仅是汲取于天地间一丝功德气的外家武人,武道一途纯粹就是砥砺筋骨打熬皮肉,到了第五境如意,皮糙肉厚的程度虽说比不上佛家那寻常刀剑都难以攻破的金刚境,但是与那深山老林中的熊罴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有言判断武人修为,最直接的法子便是看对于那些平常人家,外家武夫一拳破之、炼气武夫一气伤之,凡初窥门径者便可对付二三不在话下,修习至五境后十几人近身不得,归真之前,那受天上仙人垂青、以无敌姿态坐镇天下的高人之境,便可借由这天地间气运反哺,御敌二三十也是轻松,反反复复御敌上百也并非难事。 像莫万仞这般,如若不是登峰不及入了伪登峰境,也仅仅只若于如那可媲美金刚的横练功夫铁布衫。 硬挨夜三更一记重捶,莫万仞有些托大的闷哼一声,拳上罡风已然挨上对方,如他心底思量,这个当年杀了自己孙儿的炼气武人眼下修为十差二三,恐怕自己这一下便能让他遭受重创。 果不其然,一手出击另一条胳膊斜挡于胸前做防守的夜三更在被击中后脚不沾地,身形比来时都要迅疾,眨眼已到丈外,尔后不停再撤,一息便远离三四丈距离。 恰恰躲过由上及下借俯冲之势袭来的九宫燕。 攻击是假,借机躲开包围圈是真。 不得不说对敌间瞬息万变中仅仅便是一个念头的功夫便有意想不到的逆转翻盘。 稳住身形的九宫燕要比莫万仞离得夜三更要近一些,落地后原本背朝夜三更的方位也不转身,以诡异的姿态背向而驰,在一次起落后更加诡异的悬空转身,月色下寒光乍现,手中两把黑色短刀交叉绞向夜三更脖颈。 夜三更绝对不想跟这两人交手,在九宫燕袭来的第一时间调整身姿极速飞掠,起落间再度远离三四丈。 九宫燕笑意更浓,自己布置的这个圈子脱胎于道家阵法,仅仅就是借用石头于数个方位安置后便可神奇的将人困于其中,再借助比较杂草灌木大树扰乱视线,好似八卦阵,却不如其玄妙。若是这简易阵法中困住的人侥幸踢到一处石头,阵法便没了作用。 却也是玄之又玄。 方圆十余丈的空间,夜三更仅仅几个呼吸后便发现绕来绕去始终不离对方两人包围。 九宫燕寸步不离,夜三更也仅仅是靠着那据说可追风的身法显得游刃有余,却也只能将距离堪堪控制在丈余开外。 只是不单单于此,外围里还有个在后的黄雀,必须要分散精力防止偷袭。 莫万仞这个外家武夫,身法比不上炼气武人轻描淡写的一步两丈,便任由九宫燕于其中跟夜三更缠斗,自己于外侧掠阵,争取在对手露出破绽的第一时间给与致命一击。 一味躲逃也不是办法,夜三更心思电转,在与莫万仞拉开还算安全的距离后,前冲之势陡停,聚气于手悍然出手,轰向疾驰而来的九宫燕。 外家武夫重外伤于人,一拳一脚触之便是腿断臂折,全力施为下骨头碎裂也不是不可能,讲究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 炼气武夫重内伤于人,攻击下体内气劲会随着两人的接触透体进入对手体内,对其造成内腑脏器受损,经脉阻塞的伤害。 各有长短,但究其根本所在,无外乎使对手失去战斗力。 夜三更此刻唯一想法,便是哪怕硬挨两刀,也要以命搏命的先让九宫燕负伤,至少身法不如自己的莫万仞,夜三更有信心能在远距离长时间的奔逃中找准机会伤敌。 只是夜三更骤然出手虽说是毫无征兆,一直缀在后面的九宫燕可是打着十二分精神,在夜三更回身之际便心生警惕,两把十寸左右的短刀紧贴小臂,一上一下相叠于身前,以图用锋刃制敌。 对方反应如此敏捷却是夜三更始料未及,体内气劲迅速游走,掌中气息吞吐间带动一方气机,脚下枯叶打着漩涡聚集成龙卷,率先扑向九宫燕。 九宫燕不免皱眉,如她这般气术双修在扶瀛不是没有,可这近几年才刚刚传开的修习法门也让她有些捡芝麻掉西瓜的力不从心,眼下最不愿见到的便是炼气武人御气对敌,让自己近身不得错失先机。 变守为攻,九宫燕挽手双刀上撩,架开枯叶杂草所凝聚而成的柱子,在下一眨眼,右手刀已被对方捏在手中。 自是不太了解中土这些个变化多端的手段,九宫燕另一只手下劈,不求伤敌,只望能让对方撤手。 与此同时,身后莫万仞大踏步奔来,夹带着风声的攻势让九宫燕顾不得抽刀,赶忙撒手躲避。 便见得莫万仞不知何时找来一根半人粗细的圆木,两手一前一后抱的瓷实,当空砸下。 力劈华山。 捏着短刀锋利刀刃的手也不回撤,两指一松短刀下落,反手上托,迎向那势大力沉的攻击。另一只手于半空中接住短刀,腰眼同时用力,气沉腰马,撞向莫万仞怀中,短刀如灵蛇出洞,划向对方胸前空门。 躲都不躲,对于莫万仞如此打法连九宫燕都颇为诧异。 应该是相信自己这当头一棒的威力,莫万仞爆喝一声,那圆木去势更甚,已然砸在夜三更手上。 不出意料,夜三更身子轰然弹出,在飞出足足三四丈距离后撞在书上,颓然倒地不起。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瞧着短刀上沾染的血液,夜三更庆幸于最后时刻的得手。 莫万仞拄着圆木也是一个趔趄,胸前衣衫大开,左腰至右腋,鲜血淋漓。 九宫燕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由痛到声音发颤的莫万仞催促,这个扶瀛女人都不见一丝反应,那张娇俏面孔上也无表情,说不上是震慑于对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还是两人一换一的搏命。 “九宫燕,趁现在!” 莫万仞咬牙切齿,胸前虽是刀伤,可透体而入乱窜的那股气劲告诉他,若自己再有所动作,怕是得不偿失。 “他本就还未回复,现在又伤及元气,绝对不会是你的对手。”莫万仞喘着粗气,在下一刻还是强撑不住跪倒在地。 九宫燕自然不是害怕,回手将短刀别于腰间,瞧着那边已经站起来的年轻人,问道“怎么感觉和刚刚不一样了?” 晃了晃极其酸痛的左肩,夜三更可以断定这条胳膊绝对不会仅仅是骨折脱臼那么简单,肩头处的撕裂感仅仅是轻微晃动便造成钻心疼痛,臂膊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直接接触那悍然一击的左手手指连感觉都感觉不到。 可别是碎了。 将手中短刀甩了甩,意料之中本该飞溅出去的血珠仍旧留在刀锋之上,显然算不上一把利刃。 在衣襟上擦了擦,夜三更咧嘴轻笑,一口白牙变得通红。 夜色深深,月光如霜,血如花般夺目绚烂。 “你可真不该让我握上刀啊。” 如同开闸决堤的洪水,这块小天地间气机刹那间汹涌跌宕,周遭一阵气机涌动,山风归于平静。 “刀若在手,可就解开了我们殓刀坟刀客与生俱来的桎梏啊。” 气机一而再再而三的攀升,好似乌云遮月也是受此牵制。 “我有一刀…” 山风乍起,遮天盖地,直透九霄。 刀气纵横弥漫之下,方圆数丈内四分五裂。 “直上青天!” 这一刀的威力,好似要将这方天地洞穿。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又一场阴谋 <\/b> 再度伤及内腑,拼死使出骇人一刀,虽说并未对那两人造成何种伤害,最起码也让对方心生胆怯,不敢上前。 两方交手最惧诛心,打不打的过另说,若是怯了场,那可就真是打不过了。 瞧着倒还算有些江湖道义的九宫燕,并不像她为人处事那般阴毒险恶,至少看到此处东倒西歪的拦腰斩断那么多大树后的一片狼藉,九宫燕还是没有将负伤的莫万仞丢下,一步三回头小心谨慎的扶着自己的这个短时间内不得不休戚与共的同伴迅速远遁。 显然也是害怕这使出了惊天一刀的夜三更会再次出手,自然也是害怕这一刀后引起他人注意。 不过担心也是多余的,夜三更提刀于原地动也不动,只是冷眼观瞧。 九宫燕猜测这怕不是他破釜沉舟的强弩之末,可是清楚的感觉到那股强悍气势并未消失,眼下即便是对方扮做纸老虎在唱空城计,心思重重如九宫燕也不敢贸贸然去试探。 在莫万仞要求九宫燕速速过去补上一刀结果了夜三更的连声催促中,后者根本不搭理这个老家伙,执意搀着他强行离开,任由莫万仞如何挣脱也是无济于事,在九宫燕拉拽下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 直到瞧不见这两人身影,又强撑一会儿以防对方试探回返,夜三更终于闷哼一声,胸口处一阵翻腾,压制不住的再次吐出一口血浆。 体内那特殊心法如其名字般霸道无俦,没想到连得母亲宗门里那与生俱来的刀气也是如此凶悍,不好相与,直教人内里阵阵绞痛。 殓刀坟这种以器证道的武人莫说是整个大周,即便是上千年的三教外加以武求长生的武夫一途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要说是独一无二不见得,毕竟数百年前有个殓刀坟的武人因得触犯宗门规矩被放逐,在蜀道东南临近十万大山之处的栖凤峡赌气之下建了个剑阁,两派呈犄角之势在天府之地上演了一出被江湖人津津乐道的刀剑错。 兵中霸者,器之君子,可谓精彩。 自然也是承袭于不得不承认的老东家,剑阁如同殓刀坟一样,信奉以器证道,无外乎借这手足之延伸,锤打煅烧之余,汲取其中气息,砥砺心境,煎熬筋骨,借此与天地间不可多得的气运机缘,辅之宗门福泽传承,得证长生。 说来简单,如若没有一脉相承代代流传积攒下来的香火,哪会有如此绵延厚重的因果? 就像是殓刀坟里很久以前的一位老祖曾讲,门内修行如做学问,不积小流怎能成江海? 是以这个以铸刀为荣以铸刀为生、于这神州大地之上都尤为特殊的宗门,那股子薪火传承下来的气,尤为重要。 像是夜三更兄弟姊妹五人,也无人知晓怎么就姓夜而未姓姜,对于殓刀坟这个极其重视此等根源传袭的宗门来说真真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且不说这个让江湖人都纳闷的事,再如何说道这一家子孙都是殓刀坟的门人,故而抛去其他三个于佛家道教占据慧根的子女,夜遐迩与夜三更,便是殓刀坟中传承下来、该注入此支脉中刀气的继承人。 所谓刀气,顾名思义,刀中气息。 铸刀者千锤百炼,没日没夜的锻打提纯,朝夕相处下自然便与这等没有生命的物件产生微妙感应,尤其是一些个可称之为神兵利器的宝物,在最后出炉辅以精血便可呼应天地神威,如此不更是寄托锻造者心血? 那股气,便用驻其中。 尤其是于诸多兵刃中被称作霸王的刀,内里雄浑精气,更是得天独厚到举世无俦,无以匹敌。 殓刀坟中那绿油油的刀池,注入新生儿的血液便会有刀主动认主,如夜三更这般天生练武又能与刀中王者相互呼应的好苗子,当年池子中那密密麻麻的长刀短刀唐刀陌刀斩马刀虎头刀,数以千计万计的于池中昂头如朝拜,那般大气象,可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是以便是秘而不宣讳莫如深的接种刀气,不同于往常那般设坛祈福,仅仅是不露圭角的悄悄进行,连自己父亲都不知道注入自己身体内的是哪位祖宗传袭下来的刀气。 以至于母亲去世后,指望着守口如瓶的殓刀坟能主动告知显然有些为难,夜三更只能不止一次的猜测,还不如闯闯刀阵来的痛快。 反正那把被万把刀共主的鸾纛就在夜遐迩身上,夜三更总是会自我安慰般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 只是眼下,好似都快要死了一般的夜三更觉得,有必要得去趟巴蜀,回姥姥家问问,到底是哪个祖宗在自己出生时给自己身上接种的这股刀气,真他娘的让人抗不住。 一念及此,不省人事。 …… …… 也曾打算半路返回再去查探一番的九宫燕到底是没有回去,任由莫万仞骂她做“缩头乌龟”仍旧是一意孤行的带着这个眼下已然失去战斗力的老头子仓皇逃窜。 好像真被那骇人一刀吓破了胆。 可说起来这还真算不上害怕。 常年跟随自己家那位游戏红尘的老头子修习,数年前由术入气后只求能证大道,只是现如今人人都说大道福浅气运微薄,导致五百年来武人难以长生。可她万万想不到,眼下这个年纪轻轻的夜家小子,竟一刀带出这足以撼天动地的大气象。 相较于这匪夷所思的景象,九宫燕纳闷的却是如何得来的这股磅礴气运。 旁边这个外家武夫可不懂得内里蹊跷,指望着他能理解此中门道,无外乎对牛弹琴。 如若不是看中这是个能助己修行的得力人丹,九宫燕恨不得就把这个老家伙扔在这里,任由中了一刀的他自生自灭。 一念及此,看来有必要给自家老头子修书一封,说说这其中奇怪之处。 想到此处,九宫燕不免有些头大,自家老头子明明传令下来说不得招惹这夜家姐弟,将来说不定就会有大用处,眼下好似自己已经或故意或无意的与他们打了两次交道,着实有些公然抗令的意思。 不过想起那个小妖精已然来到大周,想来自家那老头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闲心管顾自己这边。 话又说回来,自己也未对这对姐弟有什么过分的动作,而且自己也仅仅是试探成分居多,都是小心翼翼未留任何马脚,耽误不了老头子筹划恁久的计划。 想到自家老头子如今这个时候肯定偎红倚翠的左拥右抱,又想到那具如此年纪仍旧不输年轻男儿的勇猛身姿,这个眼角露出盎然春意的扶瀛女子嘴角更是妩媚至极,瞧了瞧旁边这个老头子一眼,搀扶着莫万仞的娇嫩身子又往里靠了一靠。 这老家伙可是不开窍的很,三两日了对于自己的投怀送抱视若无睹,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不中用了,要不然九宫燕可不信能有哪个正常男人会拒绝自己的自荐枕席。 已然将习武证道当做此生追求的莫万仞近些年里又多了个为孙儿报仇的夙愿,已然魔怔,显然是到了不顾忌对方身份的状态。 前几日里于山腰处与夜三更一战,莫万仞久违的感觉到了境界的松动,于他来讲,这小十年间一入伪登峰境,那可是寸步不前的教人难受,尤其是在三年前听闻自家孙儿在京城被害,一怒之下心境受损,更是再也难以触及登峰境的门槛,悔之莫及。 不成想阴差阳错的一次打斗,竟然可以触及近十年苦苦找寻的一丝机缘,这倒让莫万仞有些拨云见日的痛快。 于是乎,介于这种想法,莫万仞在九宫燕找到自己说明来意的第一时间,自然是双手赞成。 于是乎,一拍即合的两人找准机会开始动手。 只是这次的围击显然大大的出乎了莫万仞的预料,事先计划提前埋伏暗中偷袭,竟然还让对方躲了开去,能在后手时给自己一刀,差点给自己开膛破肚,这绝对是自己习武以来最大的败笔。 最最关键的,还是两人联手。 使劲捂着胸口处那道狰狞的口子,莫万仞瞧向旁边这个让他看不透的女子。 甚至到现在,对于这个女人的了解也仅仅是局限于来自扶瀛,至于为何要杀夜三更,这女人只是含糊其辞的说自己跟夜三更有些见不得人的瓜葛。 对于这个年龄都教人看不出的女人,也曾听说过夜三更当年游历江湖的诸多事情,于此也不得不腹诽一句这夜家小子心也花花的很,连番邦女人也是荤腥不忌。 照片也只是片面的猜测着这俩人关系,眼下想到两人刚才对话,莫万仞不得不考虑这女人是不是旧情复燃放了水,要不然两人联手竟然以败逃告终,这可真是丢脸丢到家里去了。 莫万仞再次问出了两人甫一见面的问题,“你和夜三更什么关系?” 强行拖拽着莫万仞不分东南西北的狂奔一阵,感觉到已经远离了那片狼藉之地,即便有人察觉后追寻也不会追到,九宫燕扶着莫万仞坐下,于自己裙摆处大大的撕下一块布条,露出内里不着片缕的嫩白,蹲下身子之际若隐若现,仔细为这个被自己视为囊中之物的人丹包扎胸前可怖伤口。 毕竟这对于莫万仞而言是精血,可对于九宫燕来讲,这可是绝妙的精气,怎教她不耐心? 九宫燕近距离瞧着这张老脸,无关样貌,仅仅只是可供自己摄取的那股子精气,便让她垂涎欲滴。 九宫燕这次没有再隐藏,笑道“我和夜三更也无甚冤仇,仅仅是想着把他据为己有。” 模棱两可的回答,再次让莫万仞坚定了自己心中想法。 九宫燕又道“你们大周那位异姓王可是厉害的很,鬼知道哪里求来的香火福泽,把子孙一个个喂养的有如此浩浩机缘,你或许不明白,可对于我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宝贝。” 莫万仞眉头一拧,不明所以。 九宫燕看在眼里也不解释,起身瞧着空中半月。 “我现在要做一件大事,关乎武人证道长生,你要不要一起?” 尔后巧笑倩倩,眉目弯弯,贴近莫万仞耳边,呵气如兰。 “到时候,可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呐。” 瞧见对方眼中短暂迷离,九宫燕笑意更甚。 “我膝。”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他乡遇故知 夜三更再醒来后天已大亮,除了两个预料之中一刻都闲不住的和尚,自家姐弟和兔儿爷,还有颜衠,或坐或站的在屋里,夜三更睁眼看到这一幕都有种荒谬的感觉。 这才几天,又躺下了。 神沉气海一阵周游,感觉着体内气劲如游丝,即便夜三更沉入神识所感知到的也是微乎其微,这让使出惊天一刀的夜家三公子再度想到昏迷前那个过分一些的念头。 这是哪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刀气,比霸道都霸道。 左边胳膊裹缚着厚厚的纱布,整只手缠的如同一个刚出锅的馒头,反正夜三更有意用力,却也没有一点感觉。 想来兔儿爷始终坐在跟前守着,夜三更眼珠一动他便探过手来,一只推宫过血,一只号脉。 除了旁边夜寤寐趴在床头轻轻打鼾,一众人如此紧张,夜三更不免有些尴尬道:“都挺好啊?” 好在这次伤的不重,夜三更破釜沉舟的一刀借由殓刀坟独有的秘法施展出来,倒真是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借势退敌,说起来可真是拿着自己性命做赌注。 好在夜三更命不错。 显然对于自家弟弟的没话找话,惹得床榻另一端夜遐迩气骂道:“怎么不死了你。” 夜三更瞧向一旁兔儿爷,这姐弟俩几日来的冷战自然被这位马前卒瞧在眼里,两边谁都惹不起,他打个哈哈,佯装看不见对方递过来的眼神,道:“这回除了这条胳膊算是废了,其他伤也不算个伤,看来到底还是刀好用。” 夜三更脸都要绿了。 “脱臼或者骨裂吧兔儿爷。”夜三更苦着脸,“不至于吧。” 瞧瞧一众人脸色也没有什么变换,夜三更都快要掉出泪来。 这他娘的算是怎么回事啊。 忽然惊醒的夜寤寐瞧见自家哥哥醒来,便是一阵晃荡,“哥你没死啊。” 被这大力的摇晃导致身子一阵酸痛,倒吸几口凉气,夜三更急道:“疼疼疼疼…” 只是换来夜遐迩侧“目”斜“眼”一瞧,嗤之以鼻,道:“能疼死?” 夜三更算是说句话都是错,龇牙咧嘴再不出声。 夜寤寐被夜思服拉开,不用说话,这两个同心同体的道门妙道师自然是心有灵犀,古灵精怪的年轻女冠朝着自己哥哥吐了吐舌头,不着痕迹的使着眼色。 对于姐姐赌气的不搭理,了解如夜三更,只当假装看不见,苦着脸冲兔儿爷道:“我这胳膊真没法治了?” 到底还是一家人,夜思服不忍见他那样,开口道:“兔儿爷在吓唬你。” 见到投来的问询目光,兔儿爷呵呵笑道:“只不过是受外界巨力一击之后短暂造成经脉倒行逆施导致的不着力,加上肩头脱臼使不出劲,过几天就没事了。” 夜三更挪了挪身子,不像前几日那次动都有些费劲,这便说明好像真就未有什么过重伤势,当下喜笑颜开道:“我这身子从小就是铁打的…” 惹来夜遐迩一声冷哼,让自吹自擂的夜三更怏怏闭上了嘴。 一旁颜衠瞧夜三更无事,心下稍宽,见他眼下这番自得其乐的表情,没好气道:“你小子真是不管他人苦,只念自家贫啊。” 他们这些人提心吊胆,当事人反倒没事一样,的确是教人不爽。 对于颜衠的玩笑权作听不懂便是听不见,夜三更撑着身子倚到床头,问道:“这次昏迷了多久?” 对于自家这个从小就皮实的少爷,兔儿爷也是无奈,想要生气可也不知道从哪里生气,摇头嗤笑一声,叹了口气,道:“七个时辰。” 夜三更不免有些庆幸,嘴角扯起一丝笑意,道:“殓刀坟里的刀气,好用是好用,就是太折腾人。” 话是说给夜遐迩听的,毕竟对于那些宗门以外的人,所谓的刀气,也不过是类似于气机外放所产生的景象,其中门道自没人知晓。 只是还在生气的夜遐迩没有理会。 夜三更也不觉得尴尬,又道:“昨夜山中可再有无事发生?” 不等旁人说话,夜遐迩反倒是腾地起身,即便是晃了个趔趄也是摸索着向外走,显然是对夜三更已然如此还一味的瞎操心有些生气。 夜寤寐赶忙去扶。 却在下一刻,夜遐迩又退回身子,坐回原处。 她又怎么不明白,自家弟弟这次紧赶着的掺和,还不就是为了自家小弟小妹两人,即便是眼下情况并未完全指明这次道门齐聚武当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可夜三更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想把任何危害到自家人的危险苗头掐死在未起势之时。 只是夜遐迩犹自气愤自己这个弟弟每次的拼命,胸脯起伏不定。 屋内其他人只当看不见,怕殃及池鱼。 夜三更对于兔儿爷的眼色装作看不见,惹来这个缺了一条腿的汉子笑骂,“你小子啊。” 尔后又道:“要不是昨晚那般惊天动地的打斗声吸引了后山不远处的九厄掌门他们,你小子现下如何还未可知啊,还这么瞎操心,不怪二小姐生气。” 又想起自己使出那般秘术,当时情形可谓是九死一生,好在能震慑住对方使其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自己强撑做出来的纸老虎也并非没有作用。 夜三更却是想得开,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福大命大,死不了。” 引来夜遐迩一声重重的冷哼。 一旁兔儿爷摇头苦笑,“三少爷你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我都没得办法了。” 夜寤寐插话道:“我姐说我三哥死了才最让我们省心。” 只是换来夜思服一个脑瓜崩。 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从小跟自己就没有长幼的概念,夜三更也只是佯做生气白了她一眼。 夜三更在意的还是此间又发生过什么事没,又要催问,颜衠先是问道:“你昨夜跑后山干嘛去了?” 只是不等夜三更回答,厢房大开的房门大步进来一人。 “三公子别来无恙啊。” 来人抱拳执手礼,言语举止颇讲究。 夜三更顿时来了精神。 一个老熟人。 他乡遇故知可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夜三更哈哈一笑,即便扯动了那条胳膊让他有些同感,他也笑得很开心。“岳青凤,怎么不再京城呆着,这是被贬到下头来了?” 官家于京城外调,不管是升迁或是平调,大家都晓得这便是贬谪。 皇帝老儿脚底下就算是个巡哨不入品秩的甲士,遇见外面同级别伍卒,那也是鼻孔朝天,高人一等。 只是夜三更的话没有让当事人不高兴,反倒是夜遐迩抬起屁股使劲坐在他腿上,惹来后者又是龇牙咧嘴,一阵闪躲。 兔儿爷起身,让开给两人,不过还是没忍住,道:“三少爷,对于官家人,这么直白的说人被贬,不太好吧。” 那汉子还未言语,那边夜遐迩也是侧头朝着夜三更,眉心微皱,语气里有些怒意,道:“少说两句话会死?” 被叫做岳青凤的汉子也是哈哈大笑,“无妨无妨,多大点事。” 夜三更瞧着对面一身官服的汉子,动了动身子,找了个很是舒服的姿势侧卧,附和笑道:“就是就是,岳捕头脸皮厚,他只会觉得这特别值得骄傲。” 来人一身官府衙役的服饰,浆洗得都掉了色,玄黑色里透出些霜白,却也显得人格外精神寡净,一双男人不常有的狭长丹凤眼,未语先笑,弯弯如月牙,带动着堪比女子的细碎春山也是一抖一抖。 尤其是鼻子下头八字胡,修剪的一丝不苟。 很像眉毛。 加上这些单独拿出来就很吸引人的器官长在了那张如同刚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光滑面庞上,白净似他,男人女人都要多看几眼。 一笑眉目便如女子、被叫做岳青凤的捕快抱着一把牛尾腰刀,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可也比不上三公子脸皮厚,上次你打赌挖蚯蚓二十条,输我一条,可还欠下一百个跟斗啊。” 被人当众揭了丑,夜三更显然不如对方那般好说话的性子,当即脸上笑意便没了,只是还没开口,这个捕快口中的事显然引起了夜寤寐的兴趣,喜道:“岳捕头,有时间咱俩也比啊。” 惹来夜遐迩一声轻咳提醒,权作警告。 夜寤寐一脸茫然。 夜三更打个哈哈,岔开话题道:“岳捕头不会真是调到均州来了吧?” 岳青凤哈哈一笑,也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道:“换个环境嘛,毕竟在京城名声臭成啥样了。” 夜三更正要说话,却是夜遐迩再度轻咳。 自然也知晓这现下眼盲的女子在那座山头大宅中的地位,岳青凤不再跟当年于京城里常打交道的夜三更闲言,正色道:“昨晚这是发生了什么,山都差点让你砍平。一大早赶过来,整座山里全是在议论你的事,你可真是威风凛凛到家了。” 刚刚也正要跟他们讲昨夜的发生,当下,夜三更便模棱两可的,将昨夜的事笼统讲了一遍,毕竟事已至此,内里凶险,也不想让旁人担心。 虽说打斗讲的不甚详实,可眼下伤势如此,也不得不让众人为之揪心。 一众人都在咀嚼着这忽然出现的两个人物,毕竟也只有夜遐迩与夜三更了解其中因果。 两撇胡须如同眉毛紧贴嘴唇的岳青凤眉头微皱。 “道门之争,怎么还牵扯到扶瀛这个弹丸小国了?” 作为一名莫说是均州地界享有盛名的捕快,即便在京城那么大的圈子里也是数得着的精明衙役,岳青凤经手的大案小案海了去了,心思一动便想明白其中重点所在。 扶瀛参与本土教派事务,并不是什么有违大周律法的事,恰恰相反,在大周,除了皇室极其推崇的道家,以及最为天下人提倡的儒家,自古以来便兼容并蓄的吸收着各种教派于中土着说立教。 禅门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可话说回来,倡导归倡导,只是这事情好像跟其他派系——至少现在来说还并没有其他教派的事——也没什么明面上的关系,可这牵扯到扶瀛,而且还涉及到人命官司,可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也都明白官府处理这般事务的流程,不等岳青凤发问,夜三更将与九宫燕的交际一一讲明,这次倒是说的详细,关于分水岭那一日夜里与九宫燕之间所发生的种种娓娓道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故人岳青凤 均州就这么大的地方,关于前不久分水岭的种种,身为官府中人自然有专门人负责,毕竟那一手借天威,上接碧落下黄泉的漫天卷地,沿着大江东流水也传散极快,早就成了百姓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官府自然要过去问明缘由,以防对百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只是其中十几个时辰的光景,竟然如此跌宕起伏环环紧扣,不仅仅有武人之间刀光剑影,还有错综复杂的阳谋暗手,听来也算是身临其境,让人深有感触。 面相如同女子、笑起来要比女子都吸引人的捕快岳青凤道:“前几日在府衙曾收到分水岭那位游魁长老的报备信,说是水寨里有歹人闹事,发生了械斗,有人身死云云。我本想带人前去查看,只是没得到公文,去不成。后来听说是上头那位刺史大人收了分水岭的银子,便成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也懒得过问,到现在也就不了了之了。” 抛开两家在京城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两人很早很早就相识不说,出于对岳青凤以往的了解,夜三更略略感到一丝不可思议,不免啧啧称奇道:“岳捕头竟然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可不像你的作风。” 要知道这位在京城闻名的捕快,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到自家亲属与人发生口角,他问也不问便亲手将争执双方缉捕回衙,依扰乱京城治安的律例惩戒责罚。 于他而言,不管何人是何身份,都要一视同仁。 当年坐镇岭南沿海、赐封靖海侯的兵马大将军苑去祟苑老侯爷一次回朝述职,因路上走的急了,马儿不慎踢倒路边摊贩桌子,人家摊贩在了解原因后都未做追究,这个被夜三更称作犟驴的京兆府捕快偏偏去苑侯府外候着,说什么都要等到这位苑老侯爷述职完毕再登门问罪,陈述事实。 那次还是夜三更碰巧路过,了解到事情原委,很是多管闲事的去将苑去祟叫了出来,到京兆府里给人赔了不是交了罚银,事情才告一段落。 因此苑老侯爷后来对夜三更没少甩过脸子,嫌他没给自己落出面子。 不过也是从那时起,这两个即便家族来往甚密、却也只是相识不相熟的人,开始了亲密交往。 统领京兆府三班衙役的岳青凤也是个性情中人,年纪虽说大了些,可还是顽童心思,上山抓鸟下河捕鱼,整座西亳城中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好玩事物,也算是与夜三更一拍即合。 那段时间夜三更可没少往京兆府里跑,跟着这个整日总会有新鲜玩乐的汉子满京城晃悠,让夜三更这个土生土长的京城公子哥儿都感叹这十几年算是白白在京城里过活了。 两人因此也就成了莫逆至交。 只是岳青凤这人对于分内事较真,教人也说不出什么,可这人唯一一个缺点,却让人不敢恭维。 好色。 这完全也依托于他这让人见了都要夸一夸的模样。 男身女相,的确让人心生亲近。 要么就说京城那些个有名的也好没名的也罢,凡是勾栏院子,每一个头牌伶官,对其都恨不得锁自己屋里头,占为己有。 京兆府里就有这么个说法:有事找岳捕头,去到平康里准没错。 而且这人还有个毛病,没事了就喜欢坐在街头,捧着一碗大份的水盆羊肉,一边吸溜一边看过路女人,若是身边有伴,他还能评头论足一番。 因此可没少被人告到官府里或是找去家里,说他当街调戏良家妇人。 尤其是因得此被父亲逐出家门,他到底也是改都未改。 不过该说不说,这人风流不下流,对于任何违法乱纪的事一概不做。 用夜三更的话讲,他要是没那点拳脚功夫和家庭背景,就他这样的,怕是早就被沉入龙首渠里喂王八了。 这也是不明就里的夜寤寐要跟他比赛挖蚯蚓,夜遐迩有意阻拦的原因。 至于夜三更与这种人交结,当年夜遐迩也是没少唠叨,只是也没多大用处,尤其是两家交好,又不能深说,最后听之任之。 对于夜三更有意的挖苦,岳青凤只是呵呵一笑,并未计较这个问题,岔开话题道:“如此结合你昨晚境遇,有这么个极善谋划的九宫燕出现在武当,会不会就跟天下道门齐聚于此有关系?” 不得不说出于捕快最基本的直觉,这位缉盗抓贼也有十数载的汉子一句话让夜三更也收起了玩笑心思,心中电转。 好似一语惊醒梦中人,仅仅是将昨夜的事联系到这一日里所发生的事,夜三更心中一动。 “或许真有关系也说不定。”夜三更道,“九宫燕于分水岭隐藏多久都无人知晓,所谋划布局也无人清楚,如此心机城府,真说起来,也不无可能。” 岳青凤皱眉沉吟道:“昨晚发生的事,这个姓颜的小兄弟也跟我详细说了,二小姐的推断也是有理有据,这事不能怪在武当头上。我查看了那具尸体,仅仅只是惊吓后的一击致命,并不能说明什么。你说的那把刀也在现场找到,如你昨晚所言,若是气劲所伤,你认为九宫燕可有如此本事?” 夜三更摇头道:“粗略交手,不敢断言。” 岳青凤又道:“一早我便带人过来,有二小姐和颜小兄弟曾在旁介绍,事情来龙去脉我也了解的差不多,现下正让衙里的兄弟们和武当道长一同搜山寻找张九鼎,不管怎么说,他肯定也脱不了嫌疑。” 这倒是让屋里几人陷入沉思。 事已至此,都是聪明人,前前后后发生的种种联系在一起,即便不用岳青凤说明也都了解了个大概,只是眼下要去哪里找到张九鼎才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这女人心思缜密,做事筹划精准,不排除这个可能。”夜遐迩道。 一直不曾开口的夜思服忽然道:“有没有可能,她是在一同谋划分水岭和我道门?” 夜遐迩摇头否定道:“那这番布局也忒大了吧,这就不单单是教派纷争,如此惊天谋划,可就上升到国事了。” “或许仅仅只是来找我报仇,如果说九宫燕为了报仇来到武当与莫万仞联手,倒也有可能再跟张九鼎联手,这便能说得过去。”夜三更沉吟道,“凭这女人在分水岭的所作所为,如若说她在武当山里真有什么计划,恐怕又会搅起一滩烂泥。” 岳青凤疑惑道:“你的意思,她只是借由张九鼎的失踪,引你上钩,然后报分水岭被你搅局的仇?” 夜遐迩点头道:“也不无可能。张九鼎失踪一事或许与她的出现只是凑巧而已,细想之下,她又怎么会料到三更要去找寻张九鼎?显然或许两者会有关系,但要是指着这个理由诱人入套,可是一点都不成立。” 颜衠苦笑一声,“先不说这女人和布局道门一事有没有关系,仅仅几天时间,便能在武当山中如此安排,将一些个毫无联系的人搅弄在一起,借由张九鼎的失踪引君入瓮,不得不说,很厉害。如若道门一事也是她在算计,只能说,奇女子。” 夜三更啧啧摇头道:“这女人的确不简单,单单就是这么一露面,就把水搅混了。” 所有的可能也只是猜测,再次理不清道不明,显然对于这个女人的忽然出现,让屋内众人心思重重。 有捕役前来汇报搜山进展,毫无一丝头绪的胡乱搜索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岳青凤有些烦躁的摆摆手,示意捕役继续搜寻,由张九鼎一人扩大到莫万仞九宫燕三人。 夜三更看向自家弟弟妹妹,道:“现在摆明了是针对道门的一次阴谋,你俩要是没什么事,就呆在屋里哪里都不要出去。” 夜思服不赞成不反对,自然也意识到内里不简单,静观其变才是上策。只是生性好动的夜寤寐一脸苦相,对于自家哥哥的吩咐很是不满。 即便看不见,了解妹妹脾气的夜遐迩道:“这次你们也身处其中,你哥现在这个样子也顾不了你们,你最好老实一些。” 夜寤寐仍旧撇嘴。 颜衠建议道:“岳捕头最好还是以官家身份出面,将各家道长聚在一块,让他们先行离去,毕竟事成定局,如若任由其发展下去,想来便真是着了对方的道,明摆着自己给人送人头啊。” 夜遐迩嗤笑一声,“都想着看武当笑话,哪一个会走?” 岳青凤也是摇头苦笑,“就怕这些眼高于顶的羽衣真人不听劝啊。他们又都不是笨人,已然发生了命案,内里款曲多多少少也都能瞧出些门道,可一个个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们可不能强行撵人呐。” 夜三更眼珠一转,看向兔儿爷,“兔儿爷回趟京城,找宗正寺出面,毕竟事情发生在咱们跟前,要是不管不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宗正寺管理天下教派纷杂事务,如若由他们出面,也就等于是由圣人出面,自然要比地方府衙更有威信。 兔儿爷看向夜遐迩,虽不说话,可也表明态度,此事如何处理还得看自家这位二小姐的。 说到底,骨子里就有的尊卑观念,并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夜遐迩自然看不见。 夜三更抬脚朝着夜遐迩腰眼点了一点,“行不行?” 虽说这几日对于自家这个不听话的弟弟,夜遐迩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可也是想到还有自家弟弟妹妹牵涉其中,也就顺着夜三更的话道:“岳捕头去州里衙门请道公文,由兔儿爷回京里呈递,也省去了中间几道转接手续,到了京里,兔儿爷找家里人去宗正寺,也少些麻烦。此事越快越好,就别再耽误了。” “你俩也别在这里了,跟着兔儿爷悄悄回京,如若想回龙虎山,要么书信一封让人来接,要么让家里找人送你们回去。” 最后的交代自然是说给夜思服与夜寤寐听。 夜遐迩开口,兔儿爷与夜思服自然遵从,只有夜寤寐小声埋怨着才相聚几天就要离开,不情不愿。可慑于姐姐威严,这个龙虎山的年轻女冠还是苦着脸离开。 细心交代过自家这位不让人省心的三少爷这几日如何用药,兔儿爷领着自家两位少爷小姐,与岳青凤一道离开。 听着两人脚步声走远,夜遐迩忽然朝向夜三更,“有句话我说你听,记下就好。你这个大舅哥出现在这里,是当初他私放咱俩离京,涉及到几个家族,一番暗手操纵,被贬下来的。” 夜遐迩起身,叹口气。 “当年怎么就阴差阳错的,让恁些人受牵连哟。”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且有张良计 (磕头求订阅) 圣人寺之所以称为圣人寺,说到底还是因为建寺之初有圣人坐镇。 自然不是现如今这位圣人,而是本朝开国君主天问帝,那位于乱世之中一统中原问鼎神州的大周第一位圣人。 是以这座与国同寿的寺庙由那位称为千古一帝的圣人题名敕建,享受香火至今,即便是历代圣人将信奉天人合一的道教赐称国教,而这座外人看起来香火的确有些绵薄的寺院,则被尊称国寺。 无他,因为里面有大周第一位圣人的老师,称圣师。 百年前饿殍遍野朝不保夕堪称末日的乱世,这位光头僧人以军师一职助天问帝力挽狂澜、扶神州大地于将倾,建立丰功伟业。 只是这位有立世之功的圣师,在太平之初便急流勇退,一甲子光阴振衣濯足,隐居于寺中不问世事,后世人对于他的记忆好似也仅仅只存在于那多年动乱中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也恰恰于此,至今为止,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这位圣师是生是死都未可知,即便在朝野中举足轻重的那部分人,对于这位传奇圣师也只是稍作提及不会深谈。 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便是这位禅门圣师的弟子。 两人自幼便跟随这位隐居于皇城闹市之中的圣师修习佛法,二十余载光阴流转,除了盘山夜家因得那位两个大和尚口中的“甲子小师妹”才与圣人寺修来缘法来往密切,这一山一水一圣人的禅宗寺庙,与其他交往的确少之又少。 是以两个大和尚即便平时大大咧咧,吃肉破戒不守清规不尊佛祖,可是夜三更知道,这俩大和尚心性如孩童,干净且纯良。 所以,当这两个好事程度不比街头巷尾的老娘们相差分毫的大和尚告诉夜三更,岳青凤调戏女人被打了。 不管岳青凤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怕他就是个正人君子,夜三更也会觉得只要从这两个大和尚嘴里说出来,就绝对不会是假的。 所以,结合这个长相堪比女人的捕快先前斑斑劣迹,毕竟也是均州,不如京城花花世界迷人眼,岳青凤恶习不改,夜三更可以理解。 但这种事在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毕竟这可是道家清净地,岳青凤再如何按捺不住也不能做出这等不轨行径。 后来好事的大和尚一打听,说是那女人是韩顶天的妻室,岳青凤去找韩顶天打探关于张九鼎的事情,离开时撞见韩家夫人,老毛病又犯了,看见女人迈不动腿,只是瞧着对方乐呵。 他只当对方是俗家道姑,可不曾想已有家室。这可好,妇人回去告了状,理亏的他挨了韩顶天好几拳,也不敢还手。 好在事情并不是不可挽回的样子,岳青凤也仅仅是说了句“小娘子多大”这种浑话。尔后便在旁人的劝说下才将此事化了,可这山里是不能再继续让其呆着,就被轰出了武当。 夜三更对于这个与自己有着另一层“亲戚关系”的岳青凤可谓是哭笑不得,本想让夜遐迩出面去找韩顶天一家子赔个不是,可又一想,凭夜遐迩那脾气,对于韩顶天一家人估计也看不上眼,肯定不愿前往,便拖着还未痊愈的身子,让颜衠陪自己走一趟。 鉴于能来武当便是因为韩有鱼,夜三更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有些不小的隔阂。 虽说不管是韩有鱼在历下城中犯的杀人罪责,还是说在安驾小城里对于夜遐迩的过分行为,已然在前几日里得到了应有的惩戒,可夜三更对于这一家子还是打心底存在着厌恶。 毕竟冤仇易结不易解,事已发生说揭过去是不可能,就如同挨了一刀子,再如何将养调理,伤疤还在。 可是自家人现在得罪了对方,还是在伦理纲常中最让人忌讳的侮辱妇人,夜三更也就不得不出面,说些软话赔个不是,替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大舅哥”落一回脸。 武当山后山厢房众多,一路打听下找过去,开门的是韩有鱼。 见到夜三更,这个脸色本就苍白如今因为伤势更显颓丧的纨绔子本能的后退一步,面露惶恐。 显然对于这一家人,韩有鱼已经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屋里韩顶天正吩咐着自家内人收拾行囊,夜三更也是第一次见那妇人,想来过午岳青凤的胡闹给予她的惊吓还未过去,眼下眉心微蹙,愁眉不展,倒也别具一番风情。 夜三更的到来让韩顶天两口子也是诧异,毕竟这两方什么关系,韩顶天可不认为那个夜家目盲女人一刀“雪耻”便真就往事一笔勾销。 哪怕夜三更就算是有这想法,韩顶天这边估计也不会轻易的将这份恩怨淡化。 撇开背地里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谈,因得此韩顶天颜面尽失,师父和便宜儿子被逐出师门,还不就是因为这一家子? 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人,在与人发生矛盾后,都不会主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毕竟,无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处事原则,断断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次犯错而轻易更改。 即便眼下韩顶天一家三口各怀心思,可仍旧是一意孤行的去怪罪夜三更,而非去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人之常情。 娘家名字叫做潘瓶的女人停下手中活计,对外仍要遵守三从四德的妇人瞧向自家夫婿,等着这个眼下应该不是佯装生气的魁梧汉子说话。 韩顶天也算是一方有名有号的人物,竭力调整思绪心境,自然不是说要去控制什么,反而是现下要伪装做这个便宜儿子的便宜老爹,韩顶天就要把自己的身份重新换回去。 韩顶天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眉头紧皱,语气不满道:“你来做什么?” 也听说了昨晚后山一事,韩顶天冷哼道:“怎的,找我那位被逐出师门的师父找到这里来了?” 夜三更自然明白对方如此态度所为何来。 诚然,若是没有岳青凤办的那件糟心事,夜三更可以肯定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跟这一家子再有接触。 奈何事与愿违,夜三更强挤笑脸,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毕竟主人并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夜三更颔首道:“韩家主误会了,我是来替岳青凤过午里对韩夫人的不敬,来赔个不是。” 依附武当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过得风生水起的韩顶天自有一方势力,被叫做“家主”也是无可厚非。 韩顶天听出对方话中似乎还有层让人捉摸不透的意思,也不回话,等着对方继续。 夜三更又道:“岳捕头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家里兄长,做出此等有辱门风的事来,自当有错认错有罪认罪,韩家主动手打他也在情理之中,如若不解气,韩家主大可报到官府,咱们一是一二是二,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听闻夜三更与那位捕头的关系,鬼知道韩顶天心里想的什么,竟然在思量片刻后,大手一挥,爽快道:“无妨无妨,不知者不怪,那位捕头也不过是一句不中听的话,再去计较反而显得我小肚鸡肠。” 对于韩顶天如此大度,倒是出乎夜三更的预料,连接话都也忘了,支吾不语。 韩顶天又道:“夜三公子再劳烦多跑一趟,生分了不是。” 如此热情的韩顶天言谈举止与刚才的言语挖苦判若两人,夜三更更是不知如何接话,又与对方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自始至终也未进门,与一直在不远处等着的颜衠离去。 目送着那两人消失在长廊,韩顶天脸上表情瞬间狠厉了些,示意韩有鱼出去等着,尔后怔怔出神。 可怜韩有鱼数天下来胸前伤口都未痊愈,如今躺着歇息都成了奢侈,可又不敢违拗,只能小心翼翼的离开。 只是转头后,两腮微动,咬牙切齿。 因得有旁人在才扮做愁容满面的潘瓶确认儿子走远,瞧向韩顶天,问道:“你有想法?” 韩顶天嘴角挂上一丝阴森笑意,道:“没听到刚才夜三更那小子说的于那捕快的关系?” 潘瓶一脸茫然,“妹夫与舅子,怎么了?” 韩顶天颇为恨铁不成钢,伸手揽住潘瓶那衣服包裹下散发着成熟韵味的腰身,“你就只跟着我师道满修习阴阳合和之术,那般头脑可是一点儿都没学会。” 生怕会被自己那个只知拈花惹草、唯一用处便是拿捏武当掌门人的不成器儿子瞧见,潘瓶一下拍来那只作怪的大手,嗔道:“好人儿,再忍忍,先把话说清了。” 虽说不是上上之姿,可一番描眉画眼加上这个年龄段独有的风情,娇滴滴的潘瓶绝对让韩顶天更加欲罢不能,这种欲拒还迎的姿态最是勾魂夺魄教人心神不宁,潘瓶拿捏的可谓熟稔。 已然将软嫩嫩的身子尽数拥进怀中,韩顶天上下其手,如此这般的轻声说出心中谋划。 虽然仅仅也只是几句话便已然气喘的潘瓶露出惊艳且赞赏的目光,夸道:“不愧是我潘瓶的第一个男人,可要比师娘想的都要周到。” 对于潘瓶的称赞,韩顶天却之不恭,玩笑道:“嘴上抹蜜了?” “要不要尝尝?”话讲完,潘瓶那一双快要腻出水的眸子轻眨几下,尔后由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婿按着自己蹲下身子,帮他轻掀下摆,低头钻了进去。 感受着突如其来的暖玉温床,即便做好准备的韩顶天也是不自制的打了个颤栗,按着那百看不厌的螓首,吐出一口浊气,道:“如此布局,才最…啊哟,舒服。” …… …… 与颜衠转过几道回廊,瞧瞧左右无人,夜三更方才开口道:“眼下就只等着对方入局了。” 颜衠撇嘴,“万一和他们没关系,你那位舅子哥,丢人可就丢大了啊。” 一想到岳青凤那痛苦表情,夜三更便笑意盈盈,道:“相信我姐的判断,反正岳青凤那家伙也不在乎多丢一次人。” “你姐的判断?”颜衠苦笑摇头,“我总觉得她是在故意让岳青凤难堪。” 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摸着下巴,夜三更点头道:“很有可能。” 惹来颜衠无奈苦笑。 …… …… 山下,左颊有明显红晕的岳青凤蹲在进山唯一的官道旁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抹了抹鼻子,气道:“那个破落书生怎么说修为也比我强啊,就他娘的非选我做着糟心事。” 天色渐暗,才刚开始。 「让订阅,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却遇过墙梯 !!) 天色尚还未明,到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天空出现一种近乎于?靘的烟蓝色,甚是昏昏。 已然早在计划开始之前便知会过武当的岳青凤倒也并未过意的去注意脚下声响,在落灯后借着还未见鱼肚白的昏昏夜色游走于后山厢房中。 好在机智如自己,离开时特意画了一份厢房布局图,要不然早就把昨日里去过的那处住所找错了地方。 想到此处脸上便略微疼痛,岳青凤再次腹诽。 他娘的,这几年自己怎么一遇上这俩人就没个好事? 不管是出于情义还是出于另一层亲戚关系,自己就是没第一时间追捕,再就是又成心拖沓找理由不服从安排,一转头的功夫就被平调来了均州,把京兆府总捕头的头衔给了那个叫叶轻的家伙,明知道自己与他不对付,这不是恶心自己么? 再就是这地方跟京城平康坊那些个清伶官人有可比性吗?庸脂俗粉东施效颦,声音都差着十万八千里,害得自己现在只能每日孤枕难眠,望天兴叹。 选了个隐秘角落,岳青凤敛神瞧着不远处那间应该彻夜不曾落灯的厢房叹口气,不得不收起那些个抱怨心思。 唉,没办法,谁让自己命苦呢。夜遐迩那小妮子怎么就生了张那么厉害的嘴?怎么就身为兄长不该保护自家弟兄么?我他娘的为了保护你们都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想怎样?自己都憋成什么样了? 再次想到女人,自然不会也不敢把歪心思打到夜家女子身上的岳青凤又开始怀念京城里那些个对他百依百顺花枝招展的小娘子。 那间刚刚落灯后的厢房在一阵平静后被人从里打开,先是韩顶天出来,后面跟着潘瓶,和未痊愈也要拎着行囊的韩有鱼。 已然知道了关于韩有鱼的事情,对于这个瞎了心才会去惹夜家女子的纨绔,岳青凤以前也曾听说过他的一些个事迹,还曾因此引以为同道中人,只是现在只能说一句“可怜的娃儿”。 瞧见中间那位妇人,扭动腰肢步履款款,岳青凤嘴角挂上一抹笑意。 看看权当做解馋吧。 跟着这一“家”三口慢悠悠下了山,见他们刻意避开那些个为数不多早起修习心法的道士,而且也不过那座刻着“治世玄岳”四个擘窠大字的石牌坊,直接拐进密林,岳青凤就越发觉得其中有问题,不得不承认夜遐迩的猜测。 只是如若真是他们救了张九鼎,这么长的时间,不会就真把这位武当废掌门扔在深山老林里了? 岳青凤不得不感叹一句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毕竟怎么说也是自家师尊,即使被废也还不是因为自家不成气的儿子? 就这么把个修为被封的老头儿扔山里不管不问,岳青凤对这一“家”子也算是服了气。 穿梭于山间,尽走些不曾有人走过的地方,岳青凤也是跟的小心翼翼,几经辗转,才依稀瞧见一处木头搭建的小屋,好似荒废多年,不过门口有人显然是在等着韩顶天三人。 天色自然略微亮堂了些,虽说仍是晦暗不明,即便隔得老远,即便穿罩着一件教人分不出男女身形的宽大长袍,岳青凤也可以笃定,那不是张九鼎。 因为那是个女人,一个顶好看顶好看的女人。 这便是岳青凤的眼力,如若那里是个男人,哪怕就是再相熟的人,估计离得这么远,他也只会当做是棵半截树。 但是女人,另当别论。 瞧着张九鼎夫妇两人很是恭敬的躬身弯腰,还在纳闷韩有鱼为何动也不动之时,岳青凤便看见这个眼下显得极其可怜的韩有鱼在“父亲”授意下留守在门外,两口子则是跟着那位顶好看顶好看的女人进了那间破败木屋。 岳青凤这就有些犯难。 诚然,如若是因为这点事就放弃,岳青凤都觉得自己也忒没本事了些。 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躲开韩有鱼所谓的“看守”,岳青凤攀在一颗大树上,借着横生枝杈以及还未大明的天色,他自信不会被人发现。 想来这间木屋是许久以前不知哪位前来隐居避世的高人搭建,眼下虽不至于断壁残垣,可也是年久失修外加没有人气,一些个圆木已然坍塌。 岳青凤庆幸于此,能在如此破晓时分,鱼肚白的天色下能完美的隐藏身形,还能瞧见屋里动静。 接下来却又有些懊恼,因得即便是看进去也窥不得全貌,仅仅只能瞧见韩顶天夫妇。 这让这位京城被贬至均州的捕快原本想要瞧瞧那位女子的心思落了空,再度腹诽不已。 依稀里,也只能听见下面是韩顶天在说道:“如此,便可借由此人接近夜三更,倒是完全可以给师娘出口恶气,一雪前耻。” 紧接着便看见韩顶天面前伸出一只手,如同长辈对孩童的宠溺逗弄,捏着韩顶天那张全然称不上细嫩的沧桑老脸,声音响起道:“顶天呀,你这脑筋可是越来越像你师父了,可让人欢喜地紧。到时候有你这么个文武全才,可不愁大事不成。” 韩顶天竟还羞臊的低下了头去,好不自然。只是紧接着便又露出一丝痛楚,就听得那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谁告诉你的我是受了耻了?我受得什么耻?”声音陡然拔高一截,“韩顶天,你好放肆!” 她语气狠厉,勃然大怒。 他龇牙咧嘴,怛然失色。 旁边妇人头低的更深,不敢说话。 那只手使力的一甩,竟让那魁梧汉子轻轻晃了个趔趄,如此也是赶忙又站直身子,靠近过去,卑躬屈膝,大气不敢喘。 跟着一声冷哼,女人又道:“韩顶天,以后说话注意些,我不想再听到如此不着边际的言语。我不过是按你师父的意思放那小子一马,受得什么耻?” “徒弟知错,求师娘息怒。”韩顶天扑通跪倒,五体投地,也是瓷实,声音带着发自心底的恐惧,“师娘大人有大量,万不要跟我这种贱胚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让我这种下贱之人万死莫赎。求师娘息怒,求师娘狠狠责罚。” 砰砰磕头如撞钟。 已然可称作奴颜婢膝的卑贱动作,让藏在树上的岳青凤触目惊心瞠目结舌。 来了均州业已快三个年头,没听说张九鼎有道侣啊?这女人,使得什么手段就能让韩顶天表现的如此卑贱? 不过这女人如果真是张九鼎见不得人的山外道侣,那他福气可真不浅。 岳青凤如是想着。 正准备再换个地方瞧瞧这破败木屋中有无张九鼎,就又见那女人挥了挥手,开口道:“行了,起来说话。” 额头已然渗血的韩顶天赶忙起身,也不去擦拭已经流进眼睛的血液,低眉含眼站立一侧。 女人语气稍缓,又道:“既然那捕快有如此软肋,的确该适当利用一番。” 听闻提到自己,岳青凤登时来了精神,只不过也仅仅就这么一句,那名女人又吩咐道:“这里你们先不用管了,先带张九鼎去找你们师父,让他把四子棋给种上。把莫万仞也带上,看你们师父有何安排。” 这几句话所透露出来的信息着实有些庞大,让岳青凤一时转换不过来。 只听女人又在交待道:“潘瓶,莫万仞那里我已种下了一线通,路上你要老实一点,做的别太过。” 韩顶天身边妇人赶忙应是。 “看好你这个宝贝儿子,别再让他闯祸。因得这个祸害惹到夜家,连带着分水岭和武当布的局都阴差阳错的将他们牵扯进来,要不是这小子还对你们师父有益处,他肯定活不成,你们也难逃一死。” 语气中带着些狠厉,吓得韩顶天夫妇体如筛糠。 女人继续道:“分水岭也就罢了,武当本是谋划中的重中之重,如此一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你们也不用害怕,你们能让张九鼎提前过去,而且我还赚了个莫万仞,你们师父应该不会怪罪你们。此间事务且就先放一边,等你们师父另做打算。” “你们师姐已经来了,一路此去,快些赶路,莫要让你们师父等急了。” “计划马上就要开始,你们可要收收心思,切不可再出任何差池。学学鲲鹏,为何让他去登州?不就是因为他比你们当父母的都要顶事。” “别整日里老想着你们师父那一套,学学你们小师妹,从来不做那些个事,境界也低不到哪里去。而且做事认真下手也不含糊,昨夜里又得手一个。想来你们若再是如此拖沓,人头筹可就比不上她了。” “见到你们师父说一声,我将这里的事情解决干净后还要跟你们小师妹去趟辽东,会赶在那一天过去。” 女人一一交代,韩顶天夫妇一一记下。 尔后女人起身向外走,韩顶天夫妇躬身相送。 直到这四个人先后离开,藏在树上的岳青凤方才愕然回神。 一阵山风吹过,忽感脊背发凉,越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怎么感觉脑子好像不够用了?! …… …… 直到在山下那群武当外门弟子聚集而成的村落里见到前来寻他的颜衠时已是日上三竿,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仍旧对清晨时分偷听到的谈话百思不得其解的岳青凤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昨日里与兔儿爷一行三人于均州城内分道扬镳赶回武当后,夜遐迩便开始谋划其中,让岳青凤找个理由离开武当后再潜匿身形返回,暗中跟踪韩顶天,以图能否查出张九鼎行踪。再看看能否从张九鼎处下手,找到那个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的九宫燕。 除了这般顺藤摸瓜似的以局破局,显然当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是不曾想,仅仅是刚刚开始,就让岳青凤摸不清头绪。 显然最开始不知那女人身份的岳青凤也仅仅是胡乱猜测,静下心来思前想后一番,将这几日此间种种发生一连贯,也差不多就确定了这个女人便是九宫燕。 从这个扶瀛女人交代给韩顶天夫妇的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事情复杂到直教他如坠雾中,哪跟哪都不搭边。 将偷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转述给颜衠,这个头脑清晰思维缜密的捕快眼下根本就不敢再对此事做任何评价,连猜测都不敢有。 自然也是听得云山雾罩的颜衠一个脑袋两个大,本以为能找到张九鼎,便多多少少能解开当下的一些个问题。 只不过张九鼎是找到了,问题却更加复杂化了。 听九宫燕的意思,这天下道门齐聚武当仅仅只是他们布局中的一部分? 还有那个所谓的师父,好似还有着更大的谋划。 布的什么局?又再谋划什么?针对的是道教各大门派?还是另有所指? 两个平时也挺有些想法的汉子在大眼瞪小眼以后,临时决定,由颜衠去跟踪韩顶天一行,而作为本州捕快的岳青凤留在武当,与夜家姐弟见机行事。 见只见云层滚滚,遮天盖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如云山雾罩 早就猜测到还会出现死亡事件的夜三更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一出已然可以确定是针对道门的叵测布局,仅仅相隔一日便出现第二条人命。 瞧着这两日送餐时不像以往那般会停留片刻再行离去的小道童说完话以后仓皇离开,夜三更并不在意他是在刻意躲避着夜遐迩还是说要去到回心庵去为那位有着神秘手段的看香派门人做超度。 昨日在太和大殿前的飞升坛,武当就邀请众人为那位无故枉死的清源山刘福禄道长做了仿升法坛,意为无缘长生身死道消后上达天听,为死者求一线来生的机缘。 真真未想到,昨日黄纸仍不少,香火气未消,淡淡白烟混杂云雾于此间缭绕,便又有道门羽衣仙逝,使得武当山天柱峰上下气氛更是凝重。 即便是在夜遐迩再三警告之下,按捺不住想要去瞧瞧的夜三更直接装作听不见,吃过饭,假借归还食盒的名义,在两个大和尚的“保护”下逃也似的出了门。 对于身后传来的警告加呵斥,充耳不闻。 两个大和尚自从昨日里知晓了夜三更前夜的遭遇,着实是老实了不少。 这两人可是一刻都闲不下来的活脱人,哪怕是夜里睡觉说梦话都能吵架,然后还能动手打起来。让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安静呆上哪怕是盏茶的功夫都费劲,更何况是要在一间厢房里,两个人更是屁股下长了针一般围着屋子转圈。 可是即便如此,两人憋闷的再是难受,百爪挠肝也铁了心的不离开夜三更半步,甚至于昨夜里两人直接在厢房门口打坐,如同两个门神。 要说是害怕夜三更再遇到危险也不尽然,两人倒也实在,直接就挑明了说是怕回去以后被甲子小师妹打。 他们两个大和尚,对于夜家这两个姐妹的畏惧可谓根深蒂固。 无他,就是害怕。 像是夜遐迩,被他们师父称作天下三寸舌第一,如若修佛当可舌灿莲花。对于修佛之人来说,如此佛家大本领,不怕是假的。 像是他们口中的甲子小师妹,这个名字好似夜家此辈老大却实则是老二的女子,初进圣人寺时才七岁的小女孩,被大着近十岁的两个大和尚好一顿欺负。尔后不出悬念的,被那位形如枯槁的师父好一顿揍。对于两个平日里如何闹腾都未见过师父动手的和尚来说,也就从那时起,从骨子里就记住了惹谁都不能惹自家小师妹的规矩。 哪怕就是惹师父不高兴,也不过是面壁背《心经》《金刚经》多少多少遍罢了,惹到了自家小师妹,一巴掌过来打多少滚不要紧,毕竟皮糙肉厚的紧,关键是要躺好几天,饭都吃不上,可就真是折磨人了。 这两个大和尚别的自不会有过多上心,但是只要涉及到吃喝二字,那可就得不管不顾地豁出命去了。 如同两个跟随在架鹰遛狗的公子哥儿身边的恶仆,一山一水两人一左一右,俩眼瞪得溜圆,警惕的样子如同把路过的人都当做了要图谋不轨的歹人。 绕过太和大殿,出得飞升坛,沿着不再是青石铺就的土泥山路一路向下,不多时,几乎要被两个大和尚架起来的夜三更到得当初张九厄结庐而居的回心庵,便见得一众服饰各异的道士围挤着院墙门口,议论纷纷。 如同前日一样,张九厄于那几名夜三更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姓的长老在回心庵中察看死者情况。不同的是,庵门处守着的是官府衙役。 见到夜三更,守在庵门口的两个皂衣捕役主动让行,显然也是早就有过安排。 只是刚刚踏进庵门,门外又挤进来一个人。 岳青凤。 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一顶帷帽,罩着一整张脸,还特意换了一件月白色长袍,裹着个青纱衣,要不是先开口说话,夜三更都以为挤到自己跟前的是哪家姑娘。 瞧见是岳青凤而不是颜衠回来,夜三更讶异道:“你怎么…” 只是不曾讲完,岳青凤又压低声音道:“具体等会儿再讲,先瞧瞧死者情况。” 回心庵是老式院落式独屋建筑,院子有好大的一方,以前被称作守山人的张九厄在此居住时也是打扫的干净,那位看香派的道姑黄姨,此时里便仰躺在院子中央,和清源山掌门人刘福禄一样的惊恐表情,也是喉间一道细细伤痕,身前好大一滩鲜血,业已干枯。 看香派另一人,那个好似有着两重性格的胡非真跪坐一侧,嘤嘤啼哭。 瞧见夜三更与一个姑娘两个大和尚过来,张九厄点头示意。 不管是夜三更在武当山中受伤让这位初做掌门的羽衣真人有些惭愧,抑或是前日里夜遐迩对于武当的仗义执言,还是说私底下自家那位曾师叔祖的面授机宜,不知不觉的潜移默化,张九厄面对这姐弟俩,好似多了些常人看不出来的恭敬。 一身打扮很像女人的岳青凤蹲下身子,很有讲究的探出手去,拨开死者眼皮,有明显的血丝密布。 到底是公人出身,审查收发就不一样。 胡非真哪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伸手阻拦,不等开口,夜三更道:“这是均州城里派来的仵作。” 信口胡诌,胡非真倒也信了。 因得不能暴露身份,岳青凤不能说话,多少也了解公门办案流程的夜三更代替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胡非真只是哭哭啼啼,还是张九厄代为回答:“今日一早,巡山弟子发现这里开着门,进来便看见黄道友横尸于此。” 胡非真哭声更甚。 夜三更又问道:“胡道姑与黄道姑昨夜里未在一起?” 胡非真终是开口,哽咽道:“昨日酉时,黄姨说这几日里让此山中诸多事情搅得有些心烦,便想一个人去山下散散心,我本打算跟着,她也不允。万万不曾想…” 话未说完,再度抽泣起来。 已然探查结束的岳青凤起身,也不说话,转身就走。夜三更朝张九厄示意过,紧跟其后,两个大和尚一左一右防贼一样保护周全。 一直到了无人处,岳青凤才开口将自己探查到的东西讲出,“昨夜里人就死了,看血液干枯程度,应该是在戌时,师侄俩分开不久之后的事。我听颜小兄弟讲你猜测过是剑气所为,只是能用剑气杀人,你感觉得是何种修为?” 夜三更苦笑道:“我那本来就是想要引蛇出洞的将计就计胡乱一说,看看能不能引出凶手,哪曾想当即就被戳破,狗屁的剑气杀人。” 恰恰此时里,到底还是不放心自家弟弟的夜遐迩由一名年轻女冠陪同着下得山来。待得那名女冠离开,听到岳青凤的声音后,夜遐迩反而把对于死者的好奇转到了岳青凤身上,“颜书生呢?你怎么回来了?” 一拍额头,岳青凤当下也不再管此间发生,道:“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俩认真听,我怕错过一句就连贯不上。” 尔后,开始将听到的看到的一字不差一眼不落的转述出来。 这已然是今日里第二次说道,更显详尽,最后又将为何与颜衠分头行事的原因说了。 尔后,莫说是两个不爱动脑筋的大和尚听得是云里雾里,像是在听说书人讲一个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故事,即便是夜遐迩与夜三更也是不明所以怔怔出神。 “韩顶天的师父不是张九鼎?” “九宫燕是韩顶天的师娘?” “九宫燕要利用你做什么?” “四子棋是什么?” “一线通又是什么?” “韩有鱼有什么益处?” “武当又是什么谋划中的重中之重?” “他们师姐又是谁?” “马上要开始的计划是不是针对天下道门齐聚武当一事?” “韩鲲鹏去登州做什么?” “小师妹是谁?” “去辽东做什么?” “赶在那一天过去,哪一天?去哪里?”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这不光是夜三更脑袋中接连不断的困惑,从听到一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的岳青凤、山下听完以后直接满头雾水的颜衠,也同样有如此多的不解。 夜遐迩还是那般寡淡样子,反正旁人看过去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不过从她手指在桌子上如同挠痒一般摩挲,出于对她的了解,夜三更知道自家姐姐现在也是犯了迷糊。 压根就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大和尚一山直接一句“干他娘的”,让岳青凤以为他要去找韩顶天以武力一举破局之时,一水开口附和道:“想那些没用的干啥?来了就干他娘的!” 显然高估了这两个大和尚的水平,岳青凤对于他们的这份洒脱心态有些羡慕。 已然从昨日便决定要帮岳青凤解决武当一事的夜遐迩此时里也是心思电转,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思考着这些压根就没有一丝头绪的问题。 直到夜三更碰了碰夜遐迩,这个心思玲珑的眼盲女子才开口道:“其实颜书生不该去,万一…” 话未说完,其实意思也已经明了。 毕竟颜衠只是个过路人,出于侠义心肠在此陪着夜三更姐弟,真要说起来,眼下他们这一伙人,也就只有颜衠与他们毫无一丝关系。 他完全可以对此置之不理。 而且,明知局势不明好像还有一丝危险,仍旧如此搭手,着实不该。 而且,孤身一人毫不犹豫的去跟踪眼下已然身份不明的一行人,的确如夜遐迩说的那样。 万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万一”。 “哎呀!”岳青凤连拍额头,连连自责,“糊涂了糊涂了。”当下起身,便要去寻他。 却又被夜遐迩拦道:“你不能去。” 还不等夜遐迩“看”过来,两个大和尚连连摇头,颇有自知之明道:“不行不行,我们要去的话这一路上指不定就又遇到什么好玩事,把他忘到佛祖那里去了。” 的确指望不上这两个玩心大如天的和尚,夜遐迩又不想去麻烦属于外人的武当门人,毕竟眼下他们都是自身难保,夜遐迩觉得还是别再劳人费心。 倒是夜三更忽然道:“其实也不用担心,颜衠他一身本事想要自保绝对不在话下,他也不是那种冒失莽撞人,应该不会有事。” 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如此宽慰。 夜遐迩又道:“岳捕头,你现在该回均州城。” “我还回什么均州城?”显然已经失去了唯一耐心,脑子一片混乱的岳青凤苦着脸道,“这都他娘的闹腾成什么样子了,我要再离开,这要是闹大了,我就得去山沟沟里当捕快去了。” 夜遐迩摇头道:“你必须得回去,要不然咱们昨日里敲定的计划便不攻自破,何谈破局。” 岳青凤瞧着夜遐迩,他想从这张绝对称得上绝美的脸上瞧出些端倪。 自然,喜怒不形于色、眼神空洞无神采的夜遐迩,并没有让岳青凤瞧出什么。 岳青凤长出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躁不安的心,此时里都快要跳出来。 岳青凤道:“现在连对方的谋划都不清楚,我们还谈什么计划?” 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夜遐迩嘴角微翘,笑意盈盈,“心不静,万事皆休。心若静,何事不成?” 显然这般模样好似有了对策,岳青凤眼神一紧,“你要我回均州城作甚?” “回去等一个人。” “等谁?” “九宫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揣明白装糊涂 。。) 日上中天,一名老妪,满头乌发,佝偻着背,走过牌坊,向下而行,亦步亦趋。 瞧着这一个个上山的香客,老妪忽然就停住脚步,先是抬头瞧瞧那三间四柱五楼式的石建筑上“治世玄岳”四个大字,又看向门口那几尊翁仲石像,有龇牙咧嘴有托天指地,形态各异。 老妪自言自语。 就靠着这么个莫须有的信念支撑了好几千年,有病? 老妪摇头苦笑。 是能带来大把大把花不完的金银还是能指望着过上好日子?还是说真就返老还童长生不老? 老妪不免撇嘴。 一群顽固不化的蛮夷,就不晓得变通。 老妪冷哼鄙夷。 老妪瞧着路过一人那一身风尘,拄着一根随处可见的树枝,嗤笑出声。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群面露虔诚的香客到底是为了个什么,能如此对于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如此不切实际的盲目信奉。 反观自己一门,上到一地大名下到贩夫走卒,对自家那老头子近乎疯狂的尊崇,这才是能让人触摸得到的。 虽说对于这份尊崇也是盲目,可长生一说却是真实存在的,自家老头子据说已摸到天人境界门槛,触类旁通,便可修出大道得证长生,不比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啊佛啊强多了? 只要是抱住这条大腿,何愁没有好处? 反正天大地大他最大嘛。 老妪口中念念有词,路过香客只当这也是位虔诚信众,哪会知道她这些歪心思? 这个好像是马上就要去到另一座红尘的老妪,似是多喘一口气都是奢侈,双眼迷蒙的瞧着路过行人,好像看着一群蝼蚁,颇为鄙夷。 老妪威胁武当山下官道一路而行,从晌午一直走到过午,过了均州城宗海门,七拐八绕到了一处生意冷清的酒馆,拐到后院也不敲门,几个纵步翻过院墙。 身手敏捷动作矫健,哪像是个老态龙钟的高龄老妪? 老妪伸手到后脑勺,一阵摸索,将头发连同一张面皮一块揭下,扔进院中一个酿酒用的瓮中。 九宫燕。 又于怀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在脸上一阵按压,又取出几根银针分别扎在风池、迎香、翳风几处穴位。 边走边做,等再放下手,人也穿廊过栋到了前堂侧门,面容业已完完全全变了个样子。 脱下那件打满补丁的外袍,前堂里的小二赶忙小跑过来递上一件寡净的粗布长裙,再瞧这打扮,虽说眼下更像是村妇,举手投足带着些土气,可这眉目间分明是有了份不易察觉的妖娆,眼角处的妩媚,一笑便多出一份城里大户小姐不曾有的风情。 又挎上店小二递来的包袱,顺手拿起桌上布巾于头发上打个结,感觉与村妇无异,这个由老妪直接年轻下来三十岁都不止的扶瀛女子开口,显然也是为了不让旁人听见,压低声音问道:“全都查清楚了?” 一身店小二打扮、身份绝对不会是店小二的年轻男人躬身道:“小人从晌午接到消息便着手布置,京城那边的消息最快也需要两三日方能清楚,均州城这边关于此人来到此处后两年多以来的人脉以及过往全都给您放在包袱里,您的新身验也补办齐全,他的邻居也都悄悄灭了口。” 九宫燕很是自然的伸手捏了捏对方那张粗糙的脸颊,极具挑逗之能事,也分不出是实心还是假意,笑道:“隼人町里怎么有你这般会做事的孩子,等以后有机会,去道满身边做事。” 店小二诚惶诚恐跪下身去,也不在乎引起店内那为数不多的两三个酒客注意,磕头如捣蒜,声音轻如蚊蝇却掩饰不住的恭敬,“跪谢九宫马廻。” 九宫燕又道:“杀生丸二支流这两日行动上怕有些不便,你派个伶俐些的去帮衬一下。” 店小二应是。 尔后只是轻轻拍拍他头顶,好像九宫燕的这个动作又蕴含着什么旁人不懂的意思,店小二腰身更低,五体投地。 等得身份即便是这个店小二也仅仅只知晓一二的九宫燕挽着包袱离开,这个店小二抬头,眼中尽是狂热。 权当做这个村妇模样的女人是酒馆老板,几个酒客不免对于这个店内伙计一脸鄙夷不屑。 他的样子好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啊。 对于自己这番动作压根就没有觉得不妥,店小二起身干活,更加卖力。 出来酒馆,九宫燕由包袱里掏出一张饼子,外加一张不多见的黑色纸张,边走边看边吃。 纸不过巴掌大小,正反两面密密麻麻三四百个蝇头小字,开头三个大字“岳青凤”,想来这便是关于那位京城贬至均州的捕快所属情报。 其中详细记述着从两年多前这位面如女子的京城捕快调至均州后一些个重要的交际往来,竟然还包括只能官府才能调控的履历,何时何地就职于何处,何时又因何事调往何处,可谓详尽。 一个饼子吃完,所载情报也记的差不多,取出水囊就着团做一团的黑色纸张咽下肚去。 但凡涉及到情报就要如此恶心处理,也是他们这些人必须得手段,以防留下把柄被有心人察觉后大做文章,对于眼下他们不能暴露的秘密身份,九宫燕也只能勉为其难的自己去吃。 不免便又想起以前身边的那几位面首,唉,自从来了此处,整日里小心行事,不敢暴露分毫,以至于眼下好久好久也不曾开过荤腥。 不过想起接下来的计划,九宫燕眉目弯弯,似是已然预见了不久后的某些不可言明的场景,笑意妩媚。 已然憋闷了恁久的九宫燕再度想起自家老头子眼下活色生香大被同眠的荒淫无度便气不打一处来。 唉,同为源头有数的几位活水,自家这个老不死的好像成了死水,完全就是享福嘛,左拥右抱好不快乐,反而自己整日里跑断腿,忙里忙外的做不完的事。 不过又想到自己的计划,心中便舒坦一些,若是自己能借助岳青凤抓住夜三更与夜遐迩,想来那个让自家老头子忌惮不已的靠山王便不足为惧,到时候自己胯下人头筹怕是就要赶超其他几个活水一大截,那自己呼风唤雨的日子不就来了? 越想越是兴奋,连带着脚下都有些轻便,不多时便到达此行目的地,府南东乙巷。 根据大周朝律例规定,凡是州郡府衙所在大城,内里规划大多是按照京城布局,东西为巷,南北为街,再按天干排列起名。 如此,府南丁巷便是府衙向南第四条东西巷道。 被附近百姓图方便称呼的东乙巷离府衙百丈有余,不比府衙周遭那几个巷、街,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聚集的也都是些做买卖的商贾,如岳青凤这个已然被逐出家门、都不入品秩的捕快,眼下既算不上大官也不属于富人,自然是没有资格住在那里,也就只能听从安排住在此间一处民宅里。 九宫燕依着情报上的信息找到此处,再次于心中演练一遍计划,反复推敲烂熟于胸后,朝着一扇斑驳木门连续敲打。 自然是无人吱声的。 接连敲打盏茶光景,也时不时喊一声“大伯”,奈何宅子里始终未传出任何回应,反倒是对面院门吱扭打开,岳青凤从院子里露出头来。 自然也是听到背后声音,九宫燕刻意不去搭理,继续敲打。 倚着院门,岳青凤见这女人如此执着,开口道:“姑娘,你找赵老汉有事?” 九宫燕嘴角挂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尔后转身,瞧着岳青凤,眼中是一丝茫然,操着一口浓重的鲁地方言,道:“大哥,俺是他远房侄女,年前俺爹病死,让俺来投靠俺大伯,俺记得以前来的时候就是这里啊,怎么没人了。” 不疑有他的岳青凤道:“不巧,正午饭点来了个人,带他老两口子走了,说是他儿子在外头混了大钱,接他们过去享福。” 对于酒馆店小二的办事能力,九宫燕还是比较满意,这般说辞虽说算不上天衣无缝,但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接触到岳青凤的机会,也是可以的了。 一身打扮如村妇的九宫燕,特意抹了些墙灰佯装风尘仆仆的脸上顿时一苦,眼圈泛红,快要掉下泪来,“大哥,你知道俺大伯去哪里找俺家兄长去了不?” 岳青凤摇头,对于这个千里迢迢来投奔亲戚却扑了空的女人有些怜惜,道:“我是城里捕快,可以从户籍薄上帮你查查。”说着话,亮了亮自己腰牌,又道,“你要是不着急,先去城里驿馆住一宿,明早我带你去府衙。” 瞧瞧渐落的日头,九宫燕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盘缠都用光了,俺哪里都去不了了。” 岳青凤皱眉。 这个点府衙早已关门,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单独让岳青凤再去翻查户籍薄。 已至酉正时分,天说黑就黑,一个举目无亲的女人出门在外的确让人不放心。 正在岳青凤思忖时,九宫燕擦擦眼泪,花着脸,轻声道:“大哥,你要是方便,能让俺先在你家住一宿不?你放心,俺会给你家嫂子说清楚,不白住,等找到俺大伯,俺给你钱。” 岳青凤撇嘴,我去哪里找他娘的嫂夫人?! 收拾心思,岳青凤看着面前女人有些不知所措,不管吧,对方一个女人家家的,这个点了放她独自一人在外头,万一遇到歹人该如何是好?可是自己孤身一个大老爷们,对方是个女人,这孤男寡女的,要是传出去,有些难堪吧。 “大哥,俺这都走了一天了,饭还没吃,你先给俺个饼子让俺垫吧垫吧也行,你要是不方便俺就在门口等你一宿也行。俺不敢去别的地方,俺害怕有坏人。俺爹以前说了,出门在外有困难找官府,你是当差的,你是好人。” 女人楚楚可怜,岳青凤左右为难。 这好像还真就没得其他办法了是吧。 岳青凤一狠心,道:“我家里就我自己一个,你只要没觉得不妥,就先委屈委屈。”说着话,让开院门。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那张因泪水染花的脸上迅速消失,女人又擦了把眼角泪痕,哽咽道:“谢谢大哥。” 只是扭捏着进门时没注意被门槛一绊,身子一个栽歪,好在岳青凤及时伸手搀了一下。 女人梨花带雨,眉眼躲闪,赶忙侧了侧身子,带着些羞意,“大哥,俺能烧点水洗洗身子不?俺这身衣服个把月没换了。” 风流绝不下流的岳青凤收敛心神,道:“灶房在那边,你自己收拾,我去偏房拾掇拾掇。” 瞧着男人疾步离开,女人得逞的笑。 想着女人如此举动,男人心中一动。 都明白,可又都不明白。 各有心事,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送一桩大机缘 昨日又有道人身死,显然看这几日的情形,已然是一天死一个。 这次死的是湖州梅花观李纪,一个修道一甲子的老道士,这次受掌门之命领着门下几名弟子前来一探究竟,谁也不曾想会遭此毒手。 尸首是在前日里夜三更与九宫燕和莫万仞对战的地点,有几个前去清理打扫的道人于今晨发现。 这次也不用夜三更再好事的前往,前来送餐的小道童张云集这次没急得离开,特意将死者的状况讲述给几人听。 不出意外的,死状仍旧与前两人无异,不知是被惊吓致死或者说是受到惊吓时被一击致命。 接连死了三人,再一再二还不再三,如此频繁,即便是这群心思各异的道门中人再如何为了找寻那关乎道门气运的莲池不管不顾也都开始变得恐慌。 凶手连续犯案不留一丝蛛丝马迹,杀人手法又令人捉摸不透,死者面目如此怪异,整座武当山笼罩着一片诡异,人心惶惶。 山中道人或多或少已然打起了退堂鼓,即便是身负着不可言明的“使命”,大多是想着投机取巧中能否得到这令各家垂涎的气运莲,从此坐享道家绵延福泽,可是,命要紧还是这名号要紧? 鬼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只是打算归打算,却没有一个人率先下山。 最先坐不住的还是张九厄,这个初升掌门将将七八天的武当守山人,眼下可绝对不像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这般平淡。 显然要比前两日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夜三更都觉得这个老道士好可怜。 其实张九厄能过来夜三更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不曾想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恳请三公子出手救护武当”,这句话就有些分量了。 相比于留在这里顺带手的帮助自家大舅哥岳青凤,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夜三更并不仅仅是在姐姐“胁迫”下去“偿还”当年所欠下的恩情,也不单是为了自家那个有名无实、未过门的童养媳,之所以同意姐姐留下来帮衬岳青凤,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好事。 三年来口口声声的让姐姐莫管闲事,其实自己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人,相比于看热闹,凑热闹才更有趣。 不过,被天下数一数二的道教名门掌门人如此相求,不管是夜三更还是夜遐迩,姐弟俩人这次很难得的心思一致,不想因为担负着什么而刻意去做这件事。 只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连平时最是伶牙俐齿的夜遐迩,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夜三更更不需提,本来就已经身处其中,这几日自己所作所为或多或少都是关乎此间发生。 夜三更忽然觉得这老道士也是人老成精的人物,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拒绝,还提出如此请求,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夜遐迩自然也是明白,她可没有瞻前顾后的毛病,有话说话直言道:“正逢有奸人作恶,陷武当于不仁不义之境,我们恰巧赶上,咱们均州的岳捕快又与我们有些关系,能搭手的自然帮衬,九厄掌门还用得着特意来知会一声,让人见外。只是我俩一个瞎子,一个半残,两个大和尚也都指望不上,只希望老天有眼,不再让歹人得逞。” 张九厄又怎能听不出这话中并未言明的意思?不过就是拐弯抹角的说,他们留在这里不过是出于道义和情分主动帮忙,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天意,并不是因为武当相求便要承担这一份责任。 不得不又从心里夸赞一下这女子滴水不漏的犀利言辞,张九厄哈哈笑道:“自然自然,正如二小姐所讲,这明显是有歹人试图危害我道门,三公子侠义之人,怎么可能袖手旁观?真是贫道生分了。” 老道士自圆其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夜遐迩也说不出什么。 张九厄又道:“具体也不知晓岳捕快有何安排,仅仅是仓促交待几句,不知道二小姐能否交个底,让贫道也早做准备。” 其实前日里夜遐迩的安排也不过是一句见机行事,只是让岳青凤找个理由离开武当,尔后悄悄探查,之后便是昨日里的将计就计,看看岳青凤能否借着偷听到的那个圈套,引诱九宫燕上钩,借此看看能否查清眼下涉及到天下道门的杀局。 真说起来,之间有无联系都还不好说,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哪有什么具体计划。 夜遐迩道:“这些事也全凭岳捕快全权操作,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晓,他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 一退六二五,张九厄不免哑然。 自己那位曾师叔祖怎就要让自己来找这姐弟俩,还要自己跟人好好说话,拿出求人的态度来。这可倒好,分明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人冷屁股。 看来从这里也询问不到关于官府公人的确切安排,临时起意有此心思的张九厄起身告辞,却见夜三更悄悄打着手势一同出来。 安排一水留下,夜三更不等张九厄,先一步离开。 如同监视一般,矮胖的一山紧步追上,可要比大家大户的扈从都要尽职尽责。 “三公子这是…” 瞧瞧屋中好似没有察觉的夜遐迩,张九厄一脸不解。 夜三更苦笑,晃了晃那条包裹严实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路上张九厄倒是跟夜三更推心置腹了一番,说是想要去规劝各个门派尽早下山,如此聚在一起真也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对此夜三更也不便给予过多建议,人言可畏人心可诛,眼下关乎道家气运莲,利益当前,谁会舍得离开? 跟这几日忙到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张九厄知会一声,夜三更领着一山去往后山。 却在半路遇到泰山派石敢当。 仍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这位修习道家最玄妙心法的年轻道士背着双手,站在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上,无精打采,像是在等人。 很明显是在等夜三更。 因为在见到夜三更后,他两眼眯眯,笑意盈盈,摆手道:“来了。” 显然对方如此自来熟的招呼让夜三更愣了一愣,出于礼貌也还是回应道:“石道长这是在等我?” “对啊。”也不隐瞒,年轻道士点头道,“要不然呢?” 理所当然的表情,理所当然的回答,让夜三更当下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背着双手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身子,发出一阵清脆响声,紧接便全然没了刚才的恹恹,石敢当道:“一块去看看?” 仅仅也只是听说过泰山派玄妙心法的夜三更对于年轻道人精气神转换如此之快也是咂舌,不等开口,大和尚两眼一瞪,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你要干啥?” 全然一副恶仆仗势欺人的样子。 石敢当对于大和尚的警惕颇感好笑,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毫不避讳的引导着周遭气机游走此方天地,盈盈充斥其中,让人如沐春风。 “咦?” 虽说如一山这般重体魄胜过心境的和尚对于外界或冷或热感知并不算大,但是山间风寒,眼下却能让他感觉到一丝令人身心舒坦的暖意,怎能不觉得新奇。 只不过这个大和尚紧接着便将夜三更往身后一挡,怒目圆睁,喝道:“妖法!” 讲着话,那具如同山外外家武人一般修炼出来的强横体魄登时爆发出雄浑气息,把毫无防备的夜三更闪了个趔趄。 自然能感受到对方浓浓敌意,石敢当脚尖点地如鹰展翅,身子向后一掠丈余,站立一块山石之上,姿势潇洒至极。 夜三更一把拽住草木皆兵的大和尚,这和尚怎么就这么爱打架。 自知控制不住这一身蛮横力气怕误伤夜三更,一山也不上前,瞪着眼睛指着白衣年轻道士,“你过来啊!” 夜三更赶忙道:“你可消停会儿吧。” 对于眼前和尚如此跳脱,石敢当也不说话,如同看戏一般见和尚被夜三更拦住,方才道:“要不是害怕打不过你,贫道早就动手了。” 刚刚放松的大和尚再起冲冲怒气,“夜三更你让开,他敢挑衅我。” 思考方式与旁人完全相悖的大和尚让夜三更气结语塞,直接使力将他推到一边,看向石敢当,没好气道:“有事说事,别浪费时间。” 石敢当微微侧身,眼神示意,先行迈步而去。 夜三更仅仅是略作迟疑,尔后跟上。 一山赶紧挤到两人中间,一脸警惕。 一身月白色道袍纤尘不染的石敢当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思服道长有无跟三公子讲过送信人的事?” 对方如此直接,问的夜三更措手不及,略作停顿。 石敢当回头瞧瞧,撇嘴一笑,继续前行,“收到信件的其他各家门派,不知道有无线索,其实我们道门现在最需要的,便是把各自所知道的线索共享出来,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夜三更心中一动,“你门泰山派有线索?” 只顾前行的石敢当笑声传来,却不再从这个话题上做过多耽搁,道:“师门有令,这次提前来得武当,不管如何都要探查清楚莲池一事,所以即便人心惶惶都有些不自在,可也没办法。贫道倒是羡慕思服道长,师命难违,可家命不敢违,远离这个漩涡,也是自在。” 年轻道士这番话里倒真透着一股嫉妒,让夜三更着实摸不清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石敢当忽然问道:“三公子是不是也在帮助均州城的岳捕头探查此事?” 这种事自然不需要隐瞒什么,夜三更点头称是。 “九厄掌门刚刚找你是什么事?” 石敢当的再一次提问让夜三更不免有些谨慎,“你跟踪我?” 自然能感受到夜三更的反应,一山再度身子紧绷,蓄势待发,力求如果对方发难自己可以第一时间给予反击。 石敢当仍是笑道:“并非刻意。如若九厄掌门没去找三公子,估计我们现在应该会在你们房里谈这些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夜三更皱眉,脚步也停下。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道士,他便刻意的去挑拨是非,试图借看香派的特殊手段将祸水引至武当。 “你不用这么紧张。”又走出几步,泰山派的年轻道士也停下脚步,背负的双手一摊,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他续道,“贫道知晓你在想什么,你在怪我那天傍晚挑拨离间,对不对?” 也不管夜三更回答,石敢当脸上再次布满温和笑意,“二小姐说的其实也有些片面,不过那天上午二小姐于大殿前一番‘不争’的言论倒是深得我心,所以她对贫道的判断,贫道不反对,保留意见。不知道三公子有无注意,我们河南道里莱州的崂山派仅仅只派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东一句西一句的无头无尾,让夜三更眉头皱得更深。 夜三更不耐道:“我管那些作甚?崂山派是哪个我都不知道。” “无妨无妨。”石敢当摆手道,“来之前,我们曾与崂山派碰过面。其他门派或许都未见过送信人,但是机缘巧合,崂山派查到了。” 略作停顿,说话让人摸不清头脑的年轻道士面色凝重,缓缓道:“扶瀛人。” 夜三更好似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九宫燕的确在谋划武当,甚至整个天下的道教门派。 如此,不知道岳青凤能不能应付这个城府极深的扶瀛女人。 一念及此,夜三更不免为岳青凤捏了一把汗。 石敢当复又前行,声音再次传来。 “曾听闻三公子不少事情,也算受人所托,贫道代泰山派,送三公子一桩机缘。” “一桩大机缘。” 「(求订阅~)」 第一百四十章 鞍前马后犬马之劳 也不去管夜三更跟不跟着,要送一桩大机缘的石敢当脚下不停,继续道:“其实也算不得受人所托,只是没少听他提及三公子,且就鉴于三公子家世渊源,值此风云尚未激荡之际,贫道觉得,背靠大树才好乘凉。”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愿再跟这个说话云里雾里让人不明就里的道士继续猜闷,夜三更语气里透出些怒意。 看出夜三更是打算要等自己说明白才会跟上来,石敢当索性一屁股坐到路边大石上,还拍了拍旁边空出的一大块,示意夜三更同坐。 后者理都不理。 石敢当笑笑也不觉得尴尬,道:“年前,福州清源山、湖州梅花观、莱州崂山派、辽东千山无量宫四家曾有扶瀛人拜会,说是要在大周建立新的教派,希望此四处予以支持。” 夜三更纳闷道:“成立新教,应该去京城宗正寺报备,有户部专门人员审查合格,自然会予以通过,四家道门也都是大周千年古观,这个章程应该知晓,定不会私下应允。” “的确。”石敢当点头,“不过你也算是半个官家人,由此考虑也属正常。只是话又说回来,新教若成立,所享香火福泽,就与我大周儒释道三家平分,这一亩三分地里,本就不多的大道机缘,一分做四,如此得不偿失的事,谁会做?傻子也做不出一个馒头分与他人食的事。” 话糙理不糙,年轻道士毫不避讳的揭开这种人之常情,直击人心阴暗面,倒也实在。 知道自己还未说到重点,对方也不会明白,石敢当继续道:“尔后崂山派留了个心眼,派人探查此扶瀛新教是何派系,也是害怕有邪门歪道于我大周放肆。如此一来,未查清此新教门道,却在年后撞见那扶瀛人往返崂山派,送出了那封关于道教莲池枯败的信件。” 从怀里摸索一阵,就在夜三更以为这个泰山派的道士随身带着那封信件时,便见他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青铜扁壶,拔下木塞仰头灌了一口,砸吧着嘴,朝着夜三更晃了晃手中扁壶,“要不要尝尝用我门中山泉水酿的桃花酿?” 夜三更没反应,倒是一山不自制的咽了口唾沫。 石敢当又道:“如此一来,世代于我派交好的崂山派便遣人前往告知,意思不过是劝诫,希望我们不要过多掺和此事,任由扶瀛人折腾。家师也有此考虑,只是因为我门中有位缘分颇深的香客,三公子也认识,劝我们最好是先来武当摸摸底,再做打算。于是乎,家师便派贫道来此,且当锤炼,也当是寻一份机缘。” 眼下也算是了解个大概的夜三更心中正自猜测着这个所谓的扶瀛新教派与九宫燕之间有无甚联系,要不然这个扶瀛女人为何会费尽心思坐镇分水岭谋划武当?听得石敢当提及自己也认识的一位故人,当下回神问道:“不知石道长口中我也认识的香客是哪位?” 石敢当脸上又挂上温和笑意,这个要么一脸无精打采昏昏欲睡要么总是笑意盈盈的年轻道士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这是我们佛祖说的话。”一山插话道,先入为主的观念,让大和尚对这个会“妖法”的道士自然而然的带着些敌意。 石敢当点头,“道教本就是在几千年前脱胎于道家法典,依据阴阳家四时运行顺序之说,博采儒墨两家之长,摘取名法两家要点,尔后释教东来,自然也要学习其中精华,融会贯通才有了现下包罗万象的道教,这有何奇怪的?” 整日里只知晓背诵佛门经文修习佛门心法的大和尚哪知道这些个渊源,挠头不语。 如其他一味推崇道教、自认为道教要凌驾于儒家佛门的道士不同,如此直面自家门派历史并大方承认其内核,不仅让夜三更刮目。 石敢当视线投过来,接着刚才的话道:“既然故人交待贫道不能告知三公子,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打算,还望三公子成全。” 夜三更脑海里不免把自己在鲁地认识的人想了一遍,到底是也没想到能与泰山派有联系的故人是谁。暂且将这个问题搁置不提,夜三更又问道:“你跟我讲这些,是为了什么?让我上告官府,去抓扶瀛人?” 石敢当摇头,却又点头道:“对也不对。刚才贫道也讲过,各门派其实该共享现下所知的一切,看看扶瀛到底想搞出什么幺蛾子。只是长久以来的敝帚自珍,只顾自家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一个个可是嘴紧得很。” 从对方刚才说的话中,夜三更对于这句话有些不敢苟同,“那你又如何知晓得扶瀛也曾派人找过清源山、梅花观、无量宫?” 石敢当呵呵笑道:“正如贫道眼下坐在这里跟三公子讲这么多一样,几日来如若不是我一家一家找过去,又有几个原意跟我讲这些?” 于此,夜三更对这个年轻道人言语举止再次困惑。 石敢当又道:“眼下关于扶瀛人欲立新教,知道的也就只有这四家,其他门派,压根就不知晓。贫道自然也是片面提及,不敢将此事扩大化。早就听闻三公子数年前曾与扶瀛人打过交道,所以此番目的,便是想与三公子说道说道,看看三公子能否以官家人的身份,告知贫道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点明主旨,夜三更却不觉得他啰嗦,反而如此一来,自己便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 然而,不等夜三更开口,这个年轻道人又道:“不过,已然明了这恐怕便是扶瀛人布下的一场大局,关乎道教的大局,所以贫道临时起意,有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鉴于对方开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还有现下涉及到扶瀛欲在大周立教的话题,夜三更不觉得这个“请求”会是个好事情。 见夜三更不回话,仍是一副警惕的样子,石敢当笑道:“这样吧,如果三公子答应贫道的请求,贫道会再告知一件可大可小的秘密,或许会对此间命案有帮助。” 夜三更两眼一眯,对此,他越发感觉这道士心怀叵测,说话的方式怎么跟自家二姐一个调调? “刚才还问能不能讲,现在怎么就盘算着要我答应?”夜三更语气玩味,毫不掩饰讥讽的意思。 石敢当噗嗤笑出声来,“三公子是不是一直跟着二小姐,所以旁人的话术对你来说不过是皮毛?” 夜三更没有出言反对,显然便是赞成这个说法。 石敢当摇头苦笑,想来是笑自己班门弄斧,他道:“贫道就先告诉你这个小秘密,只是具体因果,还需三公子自行思忖。” “说说看。” “辽东千山无量宫虽未答应扶瀛人建立新教,可其门下支脉看香派,与扶瀛一众走的可紧着呢。” 联想到那天夜里石敢当好似无意又好似刻意的将看香派推至众人面前,夜三更忽然感觉面前这人所作所为所想所图,一步一步走的让人害怕。 好似棋局之中的无理手,初时惊艳,几步之后便破绽百出。反而是稳扎稳打按部就班,在无意间攻其不备,一记神来之笔落子敲定,便可掌控大局,遍地开花。 如此纸上谈兵,可要比一些时候的身体力行更管用。 比如现在,那可叫杠上开花的神来之笔便落了下来。 难不成那日夜里,这个石敢当是故意把看香派推出来,想借此来找寻这个立教才几百年的门派有无杀人动机? 夜三更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不过那天夜里,自家姐姐一通说道,想来也没让这位泰山派的年轻道士得逞。 夜三更问道:“你又是如何知晓看香派与扶瀛人走动频繁?” 这次石敢当没有急着回答,好像是在斟酌字句反复校对后方才道:“因为那一个挺好说话的胡非真。” “嗯?” 石敢当摸着下巴,字斟句酌,沉吟着,“古书上曾提到过一种不是病的病,称作癔痫,说是一个人能变作两个人,一会儿如此一会儿又变个样子,教人捉摸不透。此病语焉不详,不过你们也应该能看出来,那位胡非真胡道姑,便是此种症状,动不动就与之前判若两人,一会儿极好说话,一会儿又拒人千里。贫道觉得,她得的便是这种病。” 头一次听到此种怪病的夜三更对于那位道姑可谓是印象极深,当时还以为是她们那诡异的门派心法所致,夺舍附身的次数多了,便给人神神叨叨的感觉。 “前几日赶巧遇到的是那位极好说话的胡道姑,她跟贫道讲她们之所以来武当,是因为一位和她们经常走动的扶瀛人要求的,意思是让看香派来此劝劝道教各大门派,接受扶瀛立教。只是后来贫道再追问,她便换做了另外那个不太好相与的样子,不仅什么都不说,还差些动手打了贫道。” 讲到此处,石敢当颇为幽怨。 夜三更自然不关心道人的会不会挨打,追问道:“那你那夜里让她们施展循烟下神的手段,是为了什么?” “如此一来,看香派若是出丑成了众矢之的,她们哪还有脸提扶瀛立新教的事?” “……” 夜三更感觉刚才自己对于这位年轻道士的猜测明显是高估了好几层楼那么多。 小聪明,全都是小聪明。 心下一动便有了思量,关于此间种种指不定还要等岳青凤那边消息。 夜三更道:“你跟我讲这么多,又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说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石敢当却是摇头道:“贫道刚刚说了,只希望三公子能答应在下临时起意的一个请求,至于其他,贫道也无甚奢求。” 夜三更只是盯着对方,等他把话说下去。 石敢当又掏出那只青铜扁壶,这次灌了好大一口,发出咕咚声。 好像是壮胆,石敢当长长吐出一口气,尔后起身,面色凝重道:“三公子,贫道接下来所言,完全可以代表我泰山道教,只因在下已内定成为下任泰山派掌门人。” 紧接着这个来自礼仪之邦的年轻道士便朝着夜三更执手做天揖,躬身拜倒。 “扶瀛人立教之意明显,虽不知有何叵测居心,但如此不当手段,所图明显。值此外教尚未进驻我大周之际,贫道石敢当,愿携泰山派为三公子、为夜家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有病吧? 夜三更如是想。还写不写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五体投地卑躬屈膝 能行如此大礼能说如此言语让夜三更瞠目结舌。 夜三更躲到一旁,连连摆手,“你可不要闹了,这都什么跟什么。”话讲完,也不管石敢当作何反应,迈步就走。 只是绕过长揖不起的石敢当走没几步,对于这个动也不动的年轻道士,夜三更到底是停步回身,一脸无奈道:“那你还是说说想从我这里得到关于扶瀛人的什么信息好了,你这样子让我觉得难受。” 收身而立的道士仍是那副现下让夜三更瞧着就想要打烂掉的温和笑容,伸长胳膊做了个大大的懒腰,再度恢复没睡醒的样子,打个哈欠,抬手拍打出哇哇哇的声音,无精打采道:“可是现在贫道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对方这般死缠烂打的做派的确教人无语,夜三更无奈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贫道只是希望三公子受贫道一拜,来日我派若有危难,可出手援助,庇佑一二。” 对方如此要求让夜三更有些不自在,一种先礼后兵的意思,可又让夜三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绝,这种时候的小聪明也的确让人不知所措。 夜三更摇头道:“我没你说的那种本事,我就带着我姐这里转转那里逛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行,我也不是神仙护佑不了一方平安。” 石敢当笑眯眯道:“三公子家世渊源,怎么可能没有。” 说到底看重的还是那位于朝野之中留下太多关于的靠山王,只是石敢当如此毫不避讳的提起,对于自己的目的不加掩饰,倒让夜三更刮目。 夜三更撇嘴道:“那你可要失望了,三年前我跟家里闹掰,现在称孤道寡的,承蒙你们抬爱还叫一声三公子,真说起来也就只剩下个公子了。” 石敢当却并未感觉这个玩笑很可笑,因为始终挂在他脸上的笑意已然消散,显得尤其凝重,他摇头道:“哪有把自家孩子弃之不管不顾的道理,里面有何蹊跷,让人谁知道呢。” 夜三更瞧着石敢当那张仿佛看透一切的可恶表情,只想上去给他一脚。 只是鉴于刚刚他倒是极其坦诚——至少看起来极其坦诚——地讲了那么些,夜三更自然不能给他一脚。 而且对于这份坦诚,夜三更感觉像是欠了对方人情一般。 这种感觉更是让他不自在。 是以夜三更也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也不管对方听不听,边走边直接道:“你刚刚已经说过,想要互相之间共享情报,跟我讲了这么多,礼尚往来,我就把我知道的一些同你讲。 “你所说的扶瀛人,或许真就是这次针对道门的布局者。目前我们知晓的,也仅仅是武当山中确实有个扶瀛人好似参与其中,在暗中操纵着这一切,至于跟你讲的谋划道门,或者说是不是在利用看香派做得这几起凶案便不得而知。 “关于扶瀛人,我以前接触的那些人和这次接触的不一样。七年前受命于朝廷,曾跟扶瀛打过交道,其中隐情已被官府封存,不得教外人知晓,当年参与者也都以祖宗牌位起誓,不得传于他人听。你只需知道,相对于眼下,七年前的那群扶瀛人就是一批不要命的死士,为达目的不惜豁出性命,眼下这个布局者,如若真就一手造成如今形式,此等心机手段,绝对称得上阴谋家,这两者压根就没有可比性。 “武当山里这个扶瀛人,行事计划周密,顾大局,能隐忍,如若她不想露出马脚,单单是靠着我们来做查清真相,也不是不可能,恐怕会很费事。所以在岳捕头不在的情况下,我尽量能找出一些个蛛丝马迹,防止再有道长被害。” 说了也算没说,好似是在肯定着石敢当的猜测,却又是一些没有价值的信息。 这倒不是夜三更取巧,毕竟眼下他所知晓的,猜测占很大一部分,其他的就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晕头转向,压根就没有提及的必要。 不过石敢当好像并不在意,很是认真的听完,也很认真的在思考,好像将夜三更说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后,开口问道:“山中这个扶瀛人是谁?方便不方便透露一下?” 问的倒是有礼貌,只是夜三更不想多提,虽说多个人知晓便多一份力量,不过对于这个净耍小聪明的年轻道士,夜三更并不看好。 夜三更道:“即便告诉你你也找不到,这人易容术出神入化,千人千面,说不定即使我们面对面,她就扮做了你,或者化妆成我,且毫无破绽。你呢,如果愿意,可以从这几位死去的道长身上找寻一下线索,看看能不能以此为突破口,找到凶手。至少眼下很大一部分人以为是武当在策划这一起针对天下道门的杀局,你若能找出真凶,洗脱武当嫌疑,想来以后贵派若是遇到什么劫难,这个承袭祖庭之位恁些年的道教大派,自然也会搭手相助,不比我这种无权无势的人要强百倍?” 无精打采的年轻道士摇头,“毕竟属于同门,贫道可不确定真有此一劫的话,武当会倾力相助。” “那你就确信我会搭手?”夜三更反问道。 “赌一赌嘛,又不用添彩头。”石敢当打了个哈欠,如若不是知晓他那古怪心法,只瞧他这样子就像是马上要睡过去一般。 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看对方一眼的夜三更嗤笑一声,道:“那不如赌在武当身上,我相信他们比我靠谱。” “我不相信。”石敢当拒绝的干脆。 “为何?” “好似文人相轻,不落井下石就烧高香了。” 不明白他就为何会有如此言论,不想再搭理这个说话颠三倒四、言语间让人捉摸不透的年轻道士,夜三更脚下紧了紧。 石敢当赶紧跟上,却被大和尚挡了一挡,示意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就听得大和尚不耐烦嘟囔道:“起一边子去。” 这几日的暗中观察也看出这两个据说是那家很厉害的寺庙里来的大和尚跟夜家姐弟关系匪浅,年轻道士当下又有了精神,全然没了昏昏欲睡的样子,缀在大和尚身后不到一步距离,问道:“这位师兄,你和夜家什么关系?” “你管我啊。”大和尚对他可是一点不客气。 石敢当笑眯眯,“不敢不敢。” 显然伸手不打笑脸人对于这个大和尚一点都不管用,一山都懒得跟他说话。 石敢当又道:“师兄觉得夜家人怎么样?” “你是不是有病?”大和尚乜了这年轻道士一眼,“脸皮怎么这么厚呢。”说着话,跟上夜三更,也不再搭理对方。 石敢当并未觉得尴尬,跟在这两人身后,这次倒是真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远不近,他道:“江湖传出夜光碑,是不是王爷想孙子孙女了,就等不及想见上一见吧。” 夜三更有种让一山把这个年轻道人一巴掌呼下山去的冲动。 “夜王爷一生转战朝野间,一气纵横九重天,自然不会理解我们这些乡间卑民散修的气运机缘,拉我们一把都不行?” 夜三更充耳不闻。 “王爷不也是有事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们这些个江湖人士?难道你就不想替王爷攒点功德气?” 夜三更眼观鼻鼻观心。 “当初四爷好像也是卖了个人情面子,召集了一批有为之士,做了件大功德吧?” 夜三更皱眉。 “三公子如若答应贫道,到时真能为我道门…不,为我泰山派援手,那可也是一份大福报呀。” 夜三更停步。 “或许我中土恁些个道教门派,万一以后让扶瀛新教一阵打压,三公子救之于水火,那就是更大的香火情呀。” 夜三更回身。 显然对于夜三更的反应有些会错意的泰山派年轻道士即便是那般懒散表情,惺忪睡眼里也露出任谁都能看出来兴奋。 “东岳香火福泽,我有权转嫁。”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的夜三更露出些许不耐,或许是对前些日子在分水岭上与那位青衣副寨主的惺惺相惜,也许是对眼下这个年轻道士如此咄咄逼人的话语。 泰山派年轻道士向前一步,“不仅仅是对三公子,即便是夜家,都是很大的机缘。到时王爷若于江湖中再添偌大名声,于庙堂,于朝野,可是前无古人的泼天功劳。一番运作,荣升武庙,受后世供奉,三公子,这可是取之不尽的天大福分。” 语气透出一股迫不及待,如同他脚下一步又一步。 步步靠近,言之凿凿。 夜三更眼神一凛。 “三公子,往后夜家子子孙孙,享受的香火,可要比眼下如王爷、如四爷那般漫天下的等一个机缘,可就简单的多了。” 夜三更胸中似有一团火。 一团被他人过多干预后的怒火。 从未有过的凛凛之色,由夜三更眼中直射而出。 其势强劲,如下笔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入目三分。 对上此等凌厉视线的石敢当,多少有些畏惧。 他已然记不清是年幼时未及时抄背《道德经》招来师父责骂,还是在应有的时辰只顾玩耍没有入梦被师傅赶去天井面壁,那时也仅仅是弱小所带来的怯懦,眼下却是害怕带来的胆寒。 面前这个由始至终好像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青年,不似游历江湖的游侠儿该有的不羁模样,更像是九州游学的书生才有的温文尔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你是在教我,还是在教盘山夜家做事?” 即便是体内气劲如游丝,此时此刻这句话所带出来的气势,也的确惊人。 这次也不用再伸懒腰,石敢当那双睁不开的双眼登时来了精神,连带着整个人都仿佛有了生气,在看到夜三更背后的和尚那件脏不拉几的土黄色僧炮无风也猎猎后,毫不犹豫的,扑通跪倒在地。 “三公子恕罪,贫道只是想为夜家寻得一份机缘,绝无恶意,望三公子成全。” 五体投地。 这… 夜三更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怕不是他也有癔痫? 第一百四十二章 真他娘的妙极了呀 (求各位读者大大多少赏点儿吧) 想来夜三更也算是来的早些,至少此处并没有瞧见其他道门中人。 那块前几日夜里发生打斗的地方被称作是满目疮痍一点都不为过,处处是残枝断木,切口光滑,整齐划一。 最先看到夜三更一行三人的几个道士窃窃私语,这也不奇怪,对于这个人,不仅仅是前些日子毫不讲究的闯山,还是这段时间围绕着夜家姐弟的种种关于,显然这姐弟两人不管出现在哪里,就会成为众目睽睽之下的焦点。 尤其是眼前可称为震撼的一幕,在这群不管是到了何种境界的道门中人眼里,如此手段,惊为天人。 张九厄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刚刚在厢房里,张九厄就曾言明想要岳青凤岳捕快代表官府出面,强行驱逐一众道士离去。毕竟如此频繁发生凶案,心怀三宝的老道自然不忍再有无辜生灵受害。 能与夜家姐弟这两个外人谈及此事,很大一方面,念及的还是这两人背后那庞大势力。 也是人老成精的人,张九厄可不相信这个近百年里在庙堂在朝野都风生水起的姓氏,真就沦落到逐出家门的地步。 只是张九厄的计划早就在夜家姐弟考虑之中,两日前兔儿爷领着夜思服和夜寤寐离开不就是为了这事? 涉及到道门这个已然隐隐成为国教的根本所在,恐怕均州城里的刺史大人都无权、或者说都不敢多做政令,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这些羽衣真人,穿小鞋倒是不怕,就怕到时候一纸符箓,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断了自家香火可是大罪过。 身为一个久居山中修习无上法门的方外人,张九厄自然不了解世俗中这些门道。 当时夜遐迩也是顾虑颇多,怕张九厄会泄露出去,仅仅只是眼下迷雾重重,到现在各种线头交织在一起,捋不清也剪不断,加上有九宫燕那么一个转眼便能变换数种容貌而不露一丝破绽的易容高手在,任谁也不敢与身边人知根知底的谈论一些心里话。 自然,想通过夜家姐弟来指使官府做事的张九厄如意算盘落空,这个武当守山人只能考虑着去游说各门派。 只是此中成功与否,恐怕张九厄也知道十分渺茫。 想来夜三更也算是来的早些,至少并没有瞧见其他道门中人。 张九厄不在,于此间处理的是个鹤发童颜的门中长老,夜三更认得他,却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及职务。 颇有小聪明的石敢当心知肚明,不排除讨好的可能,离着老远便打起招呼道:“九平道长。” 夜三更瞧着忙活的一众道士,不免有些皱眉。 盖着一块白布的尸体被搬到了不远处,正等着同门之人前来处理。这是破坏命案现场,会无故给公门查案增加不小的困难。 看到夜三更,被叫做九平道长的武当长老唤来不远处的道士接过手中那根参差不齐的断木,人还未到得近前,已然高声传来,“夜三更!” 相隔十丈有余的距离,随着这位自然也是张姓的武当长老口中好似挤出来的三个字,已然缩减到了一丈不足。 来势汹汹。 好在单看这武当长老大步而来的气势便便能断定他重体魄而非内里气息,夜三更连连后退。 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出其不意,教人防不胜防。 名字叫做张九平的长老身形猛然前冲,一跃而起,一掌拍下。 体内气劲本就寥寥无几如游丝,夜三更情急之下的反应在转眼间消散于无形,旋又调动全身筋骨皮肉,力沉腰马,大踏步向后迈将而去。 这可真就犯了难,后脑勺又没长眼睛,深一脚浅一脚,保持着丈余的距离还没几步,身子便是一滞,与后头撞了个满怀。 就听得耳边风声呼呼,沙包大的拳头刮着发梢就轰了出去。 不用问,自然是一山。 一拳对一掌,年轻对年老。 按理说不管从哪方面将,都是一山占便宜,可根据形势来讲,搂着夜三更的一山止不住的后退三四步都不减去势,再看这几步过后的脚下,土路出坑,山石龟裂,足以让旁人瞧出这是一山吃了闷亏。 眼见的鹤发童颜的道士又一掌拍来,一山好胜心起,也不管夜三更受了受不了,腾出一只手来将怀里夜三更一掷,举掌相应。 弓步前冲,一山两掌抵一掌,脸上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和尚,你是要帮夜三更?” 预料之外,张九平竟然还能在此紧要关头问出话来。 先下手为强的张九平,眼下这出手的势头自然已经不会在乎什么长幼之别,空闲的手紧紧握拳藏于在身后蓄势待发,额上青筋犹如小蛇蜿蜒至发际,满脸涨红。 反观一山,对比于气势攀升到顶点的武当长老,他的表现很明显的游刃有余,想来对方突然的攻击让其措手不及,待得如今反应过来,心下也有了计较。 但见一山“呀”地一声,腾出右手,五指张开如蒲扇,隐约间好似带动起一丝气机,一掌拍向那武当长老胸前大开空门。 身为一派长老,修习武当功法恁些年,且不说这一身的修为手段,比之一山这个后辈不知道高了多少,恐怕真就是走过的桥也要比这大和尚走过的路都多,对方这一击他又怎会不加防备? 张九平长老身后一直未曾显现的拳头攻出,气势无以匹敌。 与先前两人第一次的交手恰恰相反,拳掌相换,刚刚是使拳的一山处于劣势退后一步,眼下处于优势的张九平长老,竟在一山手掌还未与自己拳头相碰时,瞬间变色。 毫无花哨,手掌间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罡风,包裹着势大力沉的一掌,悍然印在那不分前后攻来的拳头上。 尔后一声结结实实的“嘭”声,两个以修炼体魄见长的外家武人,不管是道门拳脚抑或是佛家皮肉,很难想象竟然能打出破空声。 这还不等同于山腰处夜三更与莫万仞两人的交手,外家武人与炼气武人不管是拳脚相向还是以修炼的强横罡风对抗雄浑气劲,那种以身体气机牵扯天地气息流转所发出的声音,可总要比这些一拳一掌激发出的破空声轻易的多。 一个以道门拳脚见长,一个以佛家苦行打熬身子,等同于山外武道中外家武夫的存在,在拳掌碰撞下,烟土腾腾,尘埃弥漫。 一山又后退两步,在夜三更逞强似的阻拦下,两个人踉跄下险些摔倒,堪堪止住退势。 再瞧那武当长老,身子在退后两三步后,竟然诡异的腾空飞起向后丈余,轰然落地,一口鲜血吐出,那张不比壮年汉子差多少的脸庞已然成了猪肝色。 “哎呀,大力金刚掌啊!” 夜三更顺着声音找去,便见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一株巨树下的石敢当探着头,朝着这边竖起大拇指。 夜三更恨不得等恢复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他。 一有情况跑的比兔子都快,窝囊废。 瞧见夜三更目光,泰山派的年轻道士竟还抬手晃了晃打了个招呼,哪还有半点无精打采的样子,由衷夸赞道:“佛门大力金刚掌,果然名不虚传啊。” 小心翼翼的朝着夜三更两人走过来,石敢当道:“不过绝对比不上三公子那一刀,山都差点削下去,这位佛家小师兄一掌下去,也…呀,张九平道长这是咋了?” 一惊一乍的石敢当全然没了小心防备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咳血不止的武当长老跟前,扶起他身子,抬手连封其几处大穴,手指于他胸前好似也是步罡踏斗一般游走,深浅不一,即便如场中这些自小修习武艺、熟稔人体三百六十窍穴的武人来说,这手法也是罕见。 甚至可以说未曾见过。 在张九平长老胸腔渐趋于平稳,一呼一吸也如常人,周遭一众道士才缓缓上前。 于他们眼中,平日里和颜悦色的张九平长老还是第一次如此暴跳如雷,而且毫无征兆。 说时迟实则极快,仅仅是几个呼吸便发生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幕,在一山大和尚一招佛门大力金刚掌的威势下结束。 在调整呼吸后便复又恢复如初的一山警惕保护下,夜三更并未有过多担心,走至那武当长老跟前。 看到夜三更的一刹那,张九平眼中再度泛起凶狠之色,在石敢当一阵按压后,戾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怎么了?” 一生但求自然、以无为修身方能在如此年纪仍旧有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外貌的武当长老开口一句话,让周遭众人大感错愕。 自然,夜三更也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妖法!” 鉴于刚刚泰山派的年轻道士偶然间施展门中心法所引发的异象,已然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山再度当成了是石敢当的手段,上去就是一脚。 可怜石敢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懵懵然跌坐地上,“啊?” 随着石敢当被一山一脚踢开,武当长老张九平再度眉头紧皱,眼神里紧接闪过一丝狠色,只不过在石敢当迅速连拍其身后又几处窍穴后恢复常色。 “哥,我叫你大哥,您是我亲哥,贫道这妖不妖法的事,一会儿再聊行不行?” 石敢当一脸的委屈。 显然此时此刻,觉得夜三更都不跟自己计较,为何这个大光头总跟自己过不去,不委屈是假的。 有些埋怨的将一山拉到一边,夜三更问向张九平道:“九平道长,认得我?” 虽说恢复平常,可接连吐出恁些鲜血,张九平脸色也是差到极点,长呼长吸,张九平道:“认识。” “刚才的事?” “好像打了一场。” 眼中虽说仍旧是迷惑,张九平瞧着这周围一片狼藉,经验老成如他,结合自己眼下伤势也是明白。 甩甩自己右手,张九平苦笑道:“这劲道,还是金刚掌吧,其重如金,其势如刚,摧枯拉朽,立地金刚。小师傅,这可是金刚不败了吧。” 这次换一山一脸茫然,“他这是癔痫吧?” 对于一山的胡言乱语自然是自动忽视,夜三更蹲下身子,问道:“九平道长怎么了?” “不知道。” 对于这个干脆的回答,夜三更在预料之中,却又感觉有些牵强附会。 夜三更提醒道:“那你刚刚好像是要攻击我啊。” 张九平皱眉。 “有要将我置于死地的样子。” 张九平眼神迷离,眨眼便戾气丛生。不过可以看出,他自己也在强行压制这股应该不属于他的气息,是以表情尤其为难。 夜三更瞧向石敢当。 这个泰山派的年轻道士面色凝重,也是瞧着夜三更。 “三公子,你觉得有没有这么个可能?贫道好像也治不了了啊。” 就在夜三更想要骂一句,一山伸手一拳打在张九厄脑袋上。 “打晕不就行了。” 瞧着缓缓瘫软在地的张九平,石敢当竟然拍起手来。 “妙啊,真他娘的妙极了呀。” 第一百四十三章 锤死他 ??) 将毫无征兆出手偷袭的张九平安放到一旁,早有道士跑去禀告掌门,夜三更也不理会,去看那已经无了生气的梅花观道士李纪。 也曾私底下跟岳青凤请教过一些关于从尸首来判定死亡时间的技巧,掀开白布,仍旧同前两人无异,惊吓后的面目略显狰狞,眼球呈现出轻微的混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出现轻微的尸斑,按压后已然消散不掉,脖子上那道伤口出血液板结,显然已经死了很久。 赶过来好似凑热闹的石敢当装模作样的一阵摸索,将同道中人的李纪从上到下捏了个遍。 按理说道教要义死者为大,夜三更着实想不通这人到底是想作甚。 显然也仅仅是推断出死者死亡时间差不多是在昨夜,至于其他有什么线索,夜三更也知晓自己看不出来。 倒是石敢当询问着旁边道士最先发现尸体的地方,顺着指过去的方向又过去察看。 这个有些小聪明小心机的年轻道士,夜三更是绝对不会对他抱有过多的希望,在夜三更看来,他如此行为鬼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小心思。 小跑过去的石敢当发觉夜三更没跟来,还回头冲他招招手,热情的样子好像是主家在领着客人参观一般,更让后者无语。 发现尸体的地方就在三丈开外,夜三更清楚的记得这里是那天夜里自己倚着的那棵大树,以此为圆心,半圆内十丈距离被夷为平地似乎说起来有些夸张,但是恁些棵参天古树齐齐断裂,绝对也是摧枯拉朽。 眼前这场景,可是眼见为实的震撼。 石敢当围着那棵树转悠一圈,瞪着眼睛仔细探查,倒真像是官府公人查案的样子。 夜三更也懒得过去跟这个年轻道士掺和,询问着旁边道士发现尸体的情况。 因得那日夜里夜三更惊天一刀将此地毁坏成这般样子,引得去找寻张九鼎的张九厄一众人回返,虽说当时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张九厄仍要安排些门下弟子前来清理,负责的便是这位张九平道长。 今日一早做完每日晨诵功课,照例有张九平挑选道士前来,便见到这位梅花观的李纪道长坐在那棵树下,仍旧与前两位死者相同的死法,脖子上那一道细如纸张的浅显伤口所流下的血液都已干涸。 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有,如同前两起凶案一般无二,凶手杀人的手段的确是个中高手。 石敢当却在疯狂招手,“三公子三公子,快过来,贫道有发现。” 已然对这个泰山派的年轻道士没有一丝的耐心,夜三更理都不理,便要回去,就又听到石敢当连声催促,“不过来你会后悔的,说不定这就是抓住凶手的关键。” 如此信誓旦旦的表情,让夜三更也多少有了些好奇,好奇这个做事同说话一样,让人摸不清看不透循不着边际的年轻道士能发现什么。 就见石敢当撅着屁股,两手扶着树,脸几乎都要贴在树皮上,也不用起身扭头,听也能听到夜三更过来,他道:“你看,这里有一道和李纪道长伤口差不多的勒痕。” 不得不说石敢当眼力,与死者伤口差不多的痕迹出现在树上,混在这种坑坑洼洼的树皮上面,若非眼力惊人,的确不好发现。 树上一左一右各有一道,方位相差无几,如果尸体不曾挪动,如此痕迹,答案呼之欲出。 石敢当让开位置给夜三更,猜测道:“勒死的。” 略微对这个年轻道士有些改观,夜三更玩笑道:“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不会是被狐狸杀的。” 引来对方一阵轻笑,“也可以确定不是剑气所杀。” 对于他的取笑,夜三更翻了个白眼,刚刚对他的改观荡然无存。 这人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贴近树皮后传来一股绝对不属于这棵活了不止多少年岁的杨树该有的淡淡气味,夜三更皱眉,再度靠近,鼻子近乎贴上,这股让他有些熟悉的味道却让他模糊里记不起来。 “你有没有闻过这个味道?”夜三更问道。 石敢当贴上去使劲嗅嗅,沉吟道:“这不就是我们道观烧的香烛味么?” 夜三更皱眉,想去捕捉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灵感,却死活不得要领,皱眉陷入沉思。 此处又发生命案的消息在山中传开,各门各派的一些个道人陆陆续续前来,自主开始为亡者超度,含糊不清的经词咿咿呀呀,让夜三更有些心烦意乱。 轻轻抠下一块树皮,放进怀里,夜三更叫上一山,便要回返,张九平悠悠醒转。 关于这个暴起袭击的武当长老,显然刚才在昏迷前的言行举止便说明是被人控制,在那些个道人陆续而来,夜三更忽然瞧见人群中一名着杏黄色道袍的女冠道姑。 道门中法袍颜色虽说五花八门,但是如武当龙虎这般大派,俱是一脉相承的按照赤紫兰灰四色由高到低区分内门等级,外门弟子则按照最普通的藏蓝来与内门区别。 那些个日渐衰微或者说建教时间短、或者说门中要义晦涩难明导致的弟子本就不多,是以服饰规定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如千年前如日中天被前朝奉作国教的五斗米,眼下人丁稀薄到屈指可数,如湘西派、看香派这种不单单是建教时间短,其实也因为其教派所习让人难以接受,是以教中人数在鼎盛时期也未有二十之数。 这群人,要么着一身与普通人无异的装扮,或许是因为自卑不想引人注意,要么便穿一身夺目于人群中扎眼的颜色吸人眼球,不外乎让更多人知晓自己的存在。 比如,湘西派。 这一个深居于十万大山中的道家门派,对符箓研习颇深,据说当年建教真人弹指间可引天雷,眨眼间便可完成一道九品符箓,敕令鬼神行云布雨不在话下。 只是湘西派在往后岁月中,具体是哪一位掌门真人业已不可考证,竟然做起了驱鬼辟邪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利用符箓做买卖,赚取世人银钱。 尔后渐渐发展,百年前适逢乱世,此派当时掌门人机缘巧合下发现于战场中背尸能得朝廷补助,尔后二话不说,率领门下弟子往返于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沙场之中,将那些战死的将士尸首送回老家埋葬。 久而久之,适逢其会,那位掌门人于符箓之中也颇有心得,阴差阳错的,竟画出了一道能让死人活动的丹符,于此,被世人所诟病的赶尸应运而生。 虽说他们标榜着落叶归根这种老百姓都能接受的思想,只是如此行径,不止让得天下同门所不齿,即便是普通人也对这一派所作所为有些畏惧。 然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湘西派一代一代流传至今,却开始自诩道门正统,只因其门中上下对于符箓得天独厚的造诣。 其他门派虽说不喜,但万变不离其宗,湘西派所用法门与道教所传一般无二,也只能默默接受其道教身份。 而湘西派所穿,便是极其另类的杏黄。 也颇有自知之明的不敢着那一身历朝历代都明令禁止的黄色,便开始巧作名目,于黄色中加以受朝廷赐封的大派掌门方能着的红色,演变成杏黄,借以显示其特立独行。 抛去夜思服那个妙道师,眼下这群人中,着兰色及灰色这种浅色道袍居多,仅有的两派着白色此时也不在里面,而最扎眼的,便是那一身杏黄的湘西派道姑。 鉴于此派那玄妙的赶尸法门,夜三更有些怀疑,能有如此手段杀害三派道士,是不是就是用他们那逆天的符箓控人心神再将人杀害。 死人都能控制,何况活人? “石道长,问你件事。” 这还是夜三更头一次主动跟石敢当说话,让这个已然看出夜三更对自己不耐的年轻道士有些明显的高兴,“三公子你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话做事的轻浮让夜三更总是觉得有些厌恶,可这个来自泰山那座五岳之首的道士却又能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些也算是关键的信息,不说害人或者坑人,这也算是个好人。 是以夜三更对这个好人问道:“你对湘西派有什么了解?” 那双始终见不到多少神采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男人都懂的意味,石敢当口水好像都要流下来,“三公子,您这是看上那位道姑了?” 果然不能给他一点的颜色,要不然真就敢开大染坊。 瞧着夜三更眼神不对,石敢当赶忙收起轻浮之意,只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更显猥琐,他道:“湘西派名声不大好,所以最近几十年隐居于十万大山,俨然成了如殓刀坟一样的避世宗门。” “你能不能不提殓刀坟?”夜三更不耐道。 拿这种做着阴阳怪气事务的教派与自己娘家的宗门做比较,虽说没有轻视的意思,可夜三更仍旧有些不得劲。 石敢当诚惶诚恐,“三公子别生气,是贫道嘴贱。” 很是不习惯对方这种做派,夜三更懒得搭理。 石敢当继续道:“湘西派就是东施效颦,他们什么身份,还敢学殓刀坟?别说湘西派,就是我们道门一块再追八百年,也比不上三公子家的宗门万一呀。” 夜三更现在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不想再搭理这个口口声声要为夜家效犬马之劳的年轻道士,夜三更招呼一声一山,迈脚便走。 “哎哎哎。”石敢当赶忙跟上,“三公子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湘西派立教三百年,专做驱鬼赶尸的勾当。现在虽然隐居于十万大山,可也会偶尔出山替人驱鬼辟邪,或者说给一些少数民族背尸赶尸,借以赚取日常花销。他们代代相传的丹符是不传之秘,贫道这个绝对不知晓,你要是好奇他们如何赶尸,就只能亲自去问他们自己了。” 夜三更眼神一凛瞧向这个碎碎念的道士,后者适时闭嘴。 “你不要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应该明白我想问什么。” 石敢当惊诧道:“三公子,您这是真看上这位道姑了?” 声音之大,别说那一众道士,连被一山一拳砸晕的武当长老张九平也在此刻悠悠转醒。 夜三更皱眉。 “一山,快,快,给我锤死他。” 第一百四十四章 湘西派 (俺想要收藏,要推荐,俺要不给各位大爷磕一个?) 夜三更语气中的不耐,石敢当可以听做是一种玩笑,他相信夜三更绝对不会是真心的想要锤“死”他。 但是石敢当绝对相信,那个胖大和尚,绝对会真的锤死他! 毫无理由的相信。 因为大和尚那双牛眼一瞪,似乎都要撑出眼眶,大踏步就直奔过来,那双蒲扇似的巴掌,石敢当也绝对有理由相信,要是打在自己身上,凭自己的本事,防是能防住的,但肯定做不到张九平那种地步,吐血那都是最基本的,躺个十天半个月应该算是轻的。 凭借着巧妙身法,石敢当如风拂柳,身形摇摆间直直后掠丈余,提前躲开对方攻击。 一身蛮力的大和尚不依不饶,仍旧前冲。 石敢当瞧向夜三更,却见他对于这边发生毫无阻挠的意思,显然自己刚才那句不经过大脑的话惹怒了对方。 “三公子,快让他停下啊。” 面对大和尚的步步紧逼,石敢当很没有骨气的选择求饶。 夜三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并非刻意,只是因为石敢当刚才那句话引来的一众道士的视线,让他尴尬的无以复加。 不得不说这个泰山派的年轻道士身法的确了得,在感觉到夜三更全然不会管顾自己后,脚下移步换景近乎于只留下一道残影,可以看出是步罡踏斗暗合卦象,大圆套小圆,不急大和尚近前,身形恍惚间接连飘出好几丈,若有若无,配上那一袭白衣道袍,当真飘逸如仙人。 “等三公子消消气,贫道再去叨扰。” 身影闪烁远去,且不说他修为如何,单是这身法绝对称得上诡异。 一山自然追之不及,被夜三更拦下,眼下张九平一醒,最好还是看看他的情况才是重中之重。 显然对于自己昏迷前的所作所为记不甚清,修习无为不惹是非方能鹤发童颜的武当长老在被门下弟子搀扶起身后面露茫然,极力回想着此前种种发生。 瞧他眼神再联系刚才他的举动,这几日接触的事的确称得上有些神秘的夜三更不得不又想起刚刚自己的猜测,瞧向那边人群中一身杏黄道袍的湘西派道姑。 当年不止是江湖游历时听人提及,即便是街头巷尾的闲谈,也曾听说过这个道教旁支的一些个匪夷所思的传闻。 灵光乍现,夜三更再次想到这个近几十年间名声不显的教派门下,另一种不属于道门的奇异手段。 好似儒释道三教及纯粹武人,修习分气与体两个途径,湘西派也并不仅仅只有符箓一途。 湘西派传承于道教,以符箓立教,却在数十年前的一次小规模争斗中,将十万大山之中土生土长的巫教也吸纳进来,算是兼容并蓄的想要从其他门派之中取长补短,用以壮大自家实力。 巫教始于上古时期的巫觋,不过于光阴长河流逝间已然被道教正统的大醮所取缔,眼下也只剩十万大山之中的一些少数民族中仍旧在用这种最古老的方式祭祀,世人知之甚少,即便如夜三更也不过是当年听家里那些个走南闯北的叔伯酒后谈及,一语带过。 而巫教之中,在千多年发展中,仅剩的手段,便只有一个更加不被外界所知晓的蛊术。 蛊术自然不同于道教术法,是通过特殊方法,长年累月精心培养而成的神秘物体,分活物与死物,一蛊成对,持蛊人施放子蛊,借手中母蛊可将他人控制做傀儡一般。 那些居住于湘西十万大山中、被中原称作的未开化之人,依靠于当地各类毒物,或蛇鼠虫蚁,或藤蔓草窠,豢养培植,久而久之到得现在,多是用来那些个寨子之间的争斗。 此秘法是一脉相承,十万大山绵延千里,寨子无数,但修习此术的也不过是几个传承千百年的家族,屈指可数,相传持蛊人必须是极阴之体,一生困守蛊房,与蛊相依。 按理说此类手段与道教术法根本毫无一丝一毫的联系,只是当年自居道门正统的湘西派有些急病乱投医,为了壮大门楣也是费尽心思,只当巫教便是道教一脉,不成想在兼并之后才发现此教发展恁些年已与道门毫无相似之处。 是以本就受众极小的巫教蛊术即便是并入湘西派,也是以一种避世的态度含明隐迹。 对于蛊术,本就是小地方的一种玄妙手段,并未受之于众,加上这种即便是野史稗记都不会记录的江湖门派,夜三更当年也只是从家里听人模糊提及,这次里偶然想起,不过是因乌及屋。 无他,结合张九平的举动,夜三更不得不怀疑湘西派那控人心神的秘术,以及其门下能将人控制的蛊术。 一念及此,夜三更好似更加笃定是不是九宫燕暗中便是与湘西派有联系,暗中危害道门。 张九平晃了晃混浆浆的脑袋,推开身边门中弟子,抱拳施礼道:“夜施主,刚刚不知为何,冒犯之处还请莫怪。” 心中多少有些了然的夜三更自不会计较,他关心的是这位武当长老为何会有如此变故。 夜三更摆手示意无妨,问道:“九平道长刚刚有何感受?” 仍是回想着刚刚迷迷糊糊下的种种作为,张九平沉吟道:“好似已然不是自己,完全不受控制一般。刚才所作所为,贫道现在有些模糊,只记得适时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杀掉夜施主。” 对于湘西派的赶尸及蛊术也仅仅只是听人说道,尤其是能控制人的蛊术,这种近乎于邪门歪道的手段,整座大周恐怕也是知之甚少,如此一来,想要了解此秘术全然没了办法。 夜三更忽然想起兔儿爷,他们十二个人年轻时可以说是走遍整个大周都不为过,而且关于巫教蛊术,也是从他们口中听说。 张九厄此时也匆匆赶来,毕竟门中长老暴起杀人,虽未得手,此事也绝对骇人听闻。 尤其对方还是夜三更,那可是自己那位辈分极高的曾师叔祖刚刚交代过的,要妥善照应。 要不然,现在自己称呼都变了,还不就是为了生出些亲近之意么。 前去报信的年轻道士在路上便已将来龙去脉讲清楚,张九厄再次恭声致歉。 瞧着这个刚刚见过面的老道,刚才在厢房中光线不明,眼下看着,感觉与前几日初见时相比憔悴了不少,夜三更不免有些唏嘘。他本就不是什么矫情之人,叹气道:“此间发生大多离奇诡异,我也不是不知晓,只望能快些找出背后黑手,还一个清净。” 张九厄感同身受,道:“还需仰仗三公子搭手。” 这顶大帽子扣的,如同刚刚在厢房里一样,这个老道明面上是个老好人,说话做事循规守矩,其实也一肚子的小心思。 夜三更摆手道:“别介,我只是替岳青凤在这里盯着,他处理完山外的事回来接手,我立马就走。” 张九厄点头称是,“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打蛇随棍上,也是炉火纯青。 夜三更忽然道:“九厄道长了解蛊术吗?” 毕竟他们都属道教同门,类似于他人不知道的巫教蛊术,想来他们也应该多少了解一些。 张九厄张九平也都是人老成精,单单听到此一问便明白个差不多,张九厄诧异道:“三公子怀疑湘西派?” 有关种种都是猜测,毫无证据,生怕众口铄金混淆视听的夜三更摇头道:“我就是问问,如九平道长刚才举动,显然是被人控制,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哪家门派有这本事。” “三公子果然见多识广,能知晓蛊术这种鲜为人知的秘法便可见一斑。”张九厄由衷夸赞了一句,“只是我也仅是耳闻,见都没见过,对于其厉害程度也不甚清楚,只知晓能下蛊迷惑他人心智,成为傀儡,至于如何操作,真就不知道了。” 没抱多大希望的夜三更自然也不会失望,不免又多瞧了那位湘西派的道姑一眼。 “要不要过去问问?”张九平提议道,“怎么说此间事情与天下众道门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想来湘西派不会藏着掖着。” 夜三更摇头,“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麻烦九厄道长找个机灵些的道长,暗中监视,若有动作便一举拿下,到时也是人赃并获,任她如何狡辩也无济于事。” 眼下也无其他的法子,张九厄点头应下。 也无甚事,想到刚才抠下来的那块树皮,夜三更告辞一声,叫上大和尚匆匆离开。 只是令夜三更没有想到的是,行至半路便被一名女冠拦下。 胡非真。 如同刚来时石敢当等着自己一样,走时这个一身霜白道袍的道姑俏生生站在山路旁,姿态怯懦。 有鉴于石敢当刚才话里所说的那种不可考的癔痫,夜三更可不敢跟这女人有过多牵扯,好一会儿歹一会儿,人家眼里是正常行为,夜三更怕多呆一会儿自己就会精神分裂。 所以在看香派的道姑问出“夜施主可是在帮官家查案”以后,夜三更很是痛快的告诉她,“对,胡道姑大可放心,我们会尽快查明凶手,让贵派黄道长瞑目。” 说完便要离开,只是没走几步,胡非真呜咽声传来,她抽泣道:“我昨晚看到湘西派的谢锦枝道长曾与李纪道长在一起。” 一句话便让夜三更停下脚步。 刚刚自己还在猜测有着怪异手段能驱赶尸身的湘西派,难不成真就让自己猜对了?九宫燕当时与韩顶天交待时提及的“师妹”不会就是湘西派的道姑吧?! 看到夜三更瞧向自己,看香派的道姑又道:“我也是无意间发现,不知道对你们查案有没有帮助。” “你是什么时间见到的?” “申时三刻,两个人往后山走。” 时间对上了。 夜三更陷入沉思。 感觉到胡非真唯诺视线,夜三更再度想起石敢当的话,这个有着两种性子的道姑,现下应该便是极好说话的那一种。 夜三更试探道:“能否跟你打听点事?” “嗯。”梨花带雨的道姑轻声答应。 “你是不是跟泰山派的石敢当道长讲过,有扶瀛人经常与贵派来往?” 胡非真点头。 “可知是何人?” 或许是夜三更问的仓促,语气中不免带着些着急,以至于这个修为不高却能施展夺舍附身这般大手段的道姑微微皱眉,眼神所透露出来的忽而清醒,忽而迷茫。 “雨中…” 好似陷入沉思,在回想着那人是谁,胡非真脸上表情一时间阴晴不定,在夜三更瞧来好像颇显为难。 “于中虎…” 显然应该只是无意间于师门中撞见过,甚至于这个人的名字也仅仅只是模糊中闻听,是以在极力搜索着她记忆里最模糊的印象。 “盛虎涛…” 胡非真所表现出来的为难已然变做了难受,好似百爪挠心让人备受煎熬,她开始握拳捶头。 “吕生胡…” 对于这个表现,夜三更自然不明就里,一旁的大和尚一山迷惑道:“她这是犯癔痫了吗?” 不知道该说他是乌鸦嘴还是说他整日里受佛门法典浸染开了光,仅是听到那泰山派的石敢当提及这个病症便记在心里,虽说对于他这个平日里记吃不记打的和尚来说这已然有些让人不可思议,但是眼下他能一语道破也实属奇迹。 于是乎,在一山话音刚落,那位辽东看香派的道姑眼中瞬间清明,瞧着夜三更与一山,语气不善道:“你们想干什么?” 这前后分明变作两人,让夜三更瞠目结舌,算是彻底领教了癔痫的症状,显然眼下这样子就是极不好相处的那个性子,夜三更道:“没事,只是路过。” 话讲完拉着一山就走,可不敢多待片刻。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家国情怀 (有票砸票,无票退朝。) 瘦瘦高高的一水大和尚小时候也没这么瘦,那时里两个小和尚初入圣人寺,个头身材也都是一般无二。 他们师父,那位于乱世中辅佐天选之人一统天下的道济圣师,在一次醉酒后曾说,两个和尚年幼时虽都话多,可一山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唯独这个一水,从小到大,即便是被罚不许吃饭,那张嘴也一刻不会停,没完没了的絮叨,能把人烦到想把他打死的程度。 是以从小到大,尤其是自家师妹在那座香火极不旺盛的圣人寺中说一不二以后,一水每天就没有吃饱的时候。 以至于每日有专门人从宫中往此处送餐,四人份的饭食,除去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然辟谷的道济圣师,便成了三人份。 整日小错不停大错不断的两个和尚,一山恨不得磕头认错,一水则嘴硬到自己不会有错,三人份就成了两人份。 加上一个自称和尚的小姑娘本就饭量不大,两人份其实也就成了一人份。 要不然一山在寺中很亲切的被小师妹称作“矮冬瓜”。 相反被称作“高粱秆子”的一水,眼下就趴在厢房中的方桌上,瞧着擦拭那把陌刀的夜遐迩,不停聒噪。 不同于他家小师妹,夜遐迩倒是对这个和尚的喋喋不休未曾表现出过多厌烦,听着他东一句西一句讲着这三年间的趣事,回答着一些个他家小师妹绝对不会回答他的弱智问题,也是乐此不疲。 想来也只有此,能让这个闲不住的大和尚安静呆上片刻。 夜三更在回返厢房后,便听到一水正在询问夜遐迩“为何蜗牛不是牛却叫蜗牛”这种连三岁稚童都绝对问不出来的白痴问题。 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生气,对于夜三更的外出,夜遐迩不冷不热的问道:“看到了些什么?” 夜三更直接抢过姐姐手中盖碗一饮而尽,山中不比山下,没有那些个繁琐讲究,仅仅就是山间清茶,山上泉水,沸开一冲,寡淡的很。却最是清爽。 显然也是喜欢上如此粗糙的冲泡,夜遐迩每日早晚都会沏上一杯。 将出去这一趟所闻所见详细讲了一遍,石敢当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梅花观李纪尸首处所发现的勒痕,对湘西派门下蛊术的猜疑,胡非真那如同她门中玄妙手段一般离奇症状,一五一十尽皆说与夜遐迩。 听人讲话时颇有规矩、从不喜欢插嘴的夜遐迩在听完夜三更一番言语后,将刚刚夜三更说话时递过来的那块树皮于鼻下轻嗅,却是开口埋怨起夜三更道:“老头子弄那一阁楼的书堆在那里,对于你们来说除了显摆就没别的用处,书到用时方恨少,眼下就只剩抓瞎。巫教蛊术最早起源于上古五族之一的苗族,他们世代居住于今岭南一带,此地多瘴气,又因为多雨,常年湿润,适宜滋生蛇鼠虫蚁。千万年的弱肉强食,一些个毒物存活下来,体内毒素日积月累的达到剧毒的程度,再进食一些个能使人晕眩麻痹神经的毒草,久而久之,那里的活物不比世间最毒的毒药弱。唐门暗器淬的一些个毒,便是去十万大山请教当地土着学来的。 “顾名思义,蛊便是用这些毒虫调制而成,书中记载,取山中至毒之物,如蛇、蜈蚣等五毒置于罐中,辅以一些毒草喂养一定时候,便将诸如此类的毒物放置一起,让其自相残杀,活下来的,便是母蛊。尔后选用族中至阴女子精血调养一些时日,母蛊便可诞下子蛊,此至阴女子便于这子母蛊相辅相成,一念间便可施蛊于仇人身体,教人不易察觉。只不过此法过于繁琐,千年来发展至今,即便是十万大山中的苗族后人,也大多没了耐心去调养这等有违天道的至毒之物。 “你听说的巫教蛊术,不过是以讹传讹的闲言碎语罢了。前几日刚发生命案,我便想过是否与湘西派此种秘术有无关系,只是后来细想下,便自行推翻此猜测。且不说真就有控蛊杀人夺人心智一说,根据书中记载,但凡施蛊后达到目的,须静养子蛊月余方才能重回其巅峰状态,而且子蛊也是以人之血肉作食,中蛊之人不死不休。 “如此苛刻条件,虽不知真假,但无风不起浪,蛊术其中繁杂可见一斑。如你所讲,九平道长仅仅只是短暂受人控制,远未达到所谓的子蛊以人血肉为食不死不休的地步。这一天一起命案,可是需要三个蛊,湘西派有这么大手笔?而且这几个死者的死因不也是如你们看到的那样,是外伤,蛊术可是作用于脏腑内,短时间是没有成效的。” 被夜遐迩长篇大论的一番说道点醒,夜三更再度皱起眉头,叹气道:“现在看来又无从下手了呀。” 夜遐迩自然也是无奈,她不知道眼下能否指望着弟弟瞧出一些个有用的线索,毕竟夜三更也仅仅只会用一些江湖手段来审时度势,不可能像岳青凤这种专职的官家人一般,知晓如何从一具尸体着手破局。 只是现下岳青凤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均州城府衙会否派出专业的公人前来目前尚未可知,好像事情发展至今,三四天的光景,仍旧是云遮雾罩的蒙在鼓里不得要领。 夜遐迩道:“我也仔细想过,不能干等着岳青凤那里会传过来什么消息,怎么着他那边也只是未雨绸缪的一次无理手,应对的是九宫燕背后那一场未知的阴谋。眼下武当的事,还需要我们从中周转。刚刚九厄掌门提过的规劝各门回返,这群利益为重的道士也正如石敢当与你说的那样,师门之命不可违,看来此次不借莲池枯败一事让武当丢尽脸面,他们绝对不会罢休。 “莲池本就是道教最为看重的存在,武当自然不会自揭伤疤,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也可以理解,能拖一天便是一天,这都可以理解,那可是承载武当千年气运的道门重宝,毁在自己手里,那可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以后哪还有脸享香火供养? “如此一来,两边都不撒手,也就只能找个折中的法子。如你所讲,派人暗中监视湘西派的那位女冠,既然如此,不如便让九厄掌门多派些人手,各门各派全都监视起来。如果要他们这群人住在一起或许不可能,但是让这群人的所作所为全部透明也不是不行。如此笨办法,当下却最行之有效。 “如此一来,颜书生跟踪韩顶天一伙,看看能否解开这伙人背后的秘密。但愿岳青凤那家伙靠谱一些,能从九宫燕那女人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我们呢,等着京城下来文书将这群道士遣散回返之前,尽量保证不要再有任何伤亡,也算是问心无愧。且就按这最笨的法子,看看能否瞎猫碰着死耗子,说不定就抓到凶手也不无可能。” 绕来绕去,夜遐迩再度计上心头,不过细细想来,她口中这最笨的法子无疑成为眼下破局的唯一。 夜遐迩手中树皮敲打着桌子,莞尔笑道:“不错,你这阴差阳错的一步棋,反倒是拨云见日一般。” 对于姐姐的夸赞夜三更报以苦笑,这才是遍地撒网只等重点捞鱼,如若凶手发现以后就此罢手,到头来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棵水草都没得有。 倒是能猜到自家弟弟此时心思,夜遐迩反而开导起来,道:“这几日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安排,全都是些应对之策,全无破局之法。眼下只能如此,所谓的将计就计不外乎是。如九宫燕所说,他们还有更大的谋划,不知道是不是石敢当口中所谓的立教一事。但归根结底,这已然是触及国之根本,涉及我大国颜面,不得不重视。” 略一停顿,这个眼盲女子忽然叹了口气,她幽幽道:“最起码,不能让那等弹丸小国,在咱们大周如此兴风作浪行凶作恶啊。” 夜三更一愣,玩笑道:“这怎么还上升到家国情怀上去了?” 却惹来夜遐迩使劲的一个脑瓜崩。 她忽然就面色凝重了几分,缓缓道:“分水岭上如果说这个扶瀛女子是为了争权夺势,阴差阳错的破了她的布局也无可厚非,大不了她咽不下这口气,来报仇便是。只是眼下看来,好似是扶瀛针对道教的一场阴谋,这可就涉及到脸面了。不管是不是因为立教折腾出这么些事来,可触犯到大周颜面,身为大周子民,身处其中置之不理,你做的到吗?我做不到。 “老头子一辈子为夜家,为朝廷,咱爹牛气哄哄的头二十年为这座风流写意的江湖。我觉得吧,眼下这事,也算是为夜家攒一份机缘,就像是石敢当说的那样,这机缘如今摆在眼前,都不用费力去找,不好么?” 夜三更眨巴眨巴眼,不知道姐姐怎么就多愁善感了起来。 “我什么也不为,我就是觉得好玩,憋了好久了,还不兴好好耍耍么?” 夜三更晃晃自己那条裹缚的严实的胳膊,自嘲道:“怎么着也得为我这条胳膊讨个说得过去的说法啊,不能白断一回啊。” 夜遐迩几日来因得弟弟频繁逞强受伤导致的郁郁一扫而空,拍拍弟弟肩头,附和道:“我很赞成这个理由。” 夜三更撇嘴,忽又想起了七年前那个深夜。 抱着个酒葫芦、头发还未白的中年汉子晕乎乎的坐在自己卧房门前,醉醺醺同自己讲。 “朋友不朋友的不重要,一群跳梁小丑在咱家里瞎蹦跶就不对。我不管他们是谁,也不管你那朋友什么身份,这次当爹的替你把场子找回来,不为别的,你权当做是为了你朋友。但是我得告诉你,我为的是这张脸。在我家,欺负我的朋友,那就不行。” 夜三更清楚记得,母亲口中不学无术的酒鬼父亲,以江湖百八风云榜空悬二十多年的前十张席位做饵,遍邀天下豪杰赴京,送扶瀛太子回国。 不以江湖做垫脚石,不以庙堂立大丈夫之志,仅是“家国情怀”四个字,扬大周国威,使扶瀛一国武人七年未敢踏足中土。 夜三更扑哧笑出声来。 “家国情怀也能子承父业?”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护佑武当 (你们当真是一点票也不给?) 夜三更的打趣让面色本来有些凝重的夜遐迩不禁莞尔,引得蹲在外头廊道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两个大和尚侧目。 一刻也闲不住的大和尚这几日里安稳的很,连夜三更都怀疑他俩是不是转性了。不过想到自家大姐那蛮不讲理的霸道脾气,这两个和尚能如此听话也可以理解。 透过廊檐看天,山上天不管阴晴,都别有一番风味。 自然,大和尚是看不出来觉不出来的。 两人看看夜遐迩与夜三更再度回头,仰头看天,一水叹口气道:“我们直接过去打一架不就行了,怎么你们这些人就非要想这么多,累不累?” 一山也在附和,“莫说你们想恁多,我听多了都脑壳疼,唉,天大地大,拳头最大,谁要不服,干他娘的。” 这两个到底不是安分的人。 其实知根知底的,如夜三更这种和两个大和尚发小似的关系,对他俩的脾性摸得门儿清。 别看他俩嘴上嚷嚷着天天打这个揍那个,可这两个吃肉喝酒都毫不避讳的大和尚,长这么大却从未犯过杀戒。七年前他们两个非要凑热闹,在京城修德坊东街上见到杀人,这两个本就不守戒律清规只重佛法因果的大和尚浑浑噩噩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当师父的当头棒喝点醒二人。 夜三更话里有话的打趣道:“指不定就又和那年似的,可得要人命啊。” 两个大和尚再次同时回头,眼神鄙夷,嘴角快撇到后脑勺,伸出大拇指,向下翻转,整齐划一。 夜遐迩忽然道:“那位石道长所讲的如果属实,清源派刘福禄道长,千山无量宫门下黄道姑,湖州梅花观李纪道长,如果这次针对道教的命案与年前扶瀛拜会几家山门有联系的话,那接下来就应该只剩下崂山派。” “是不是只是巧合?”夜三更可不相信凶手会是如此循规蹈矩的一个人,若说是能被人这么轻易的摸索出规律,那如此大费周章的做出那些事来岂不成了笑话。 “或许凶手托大,忽略了这一点也说不定。”夜遐迩倒是看的透彻,“这几日里凶手杀人时间全都选择在酉时,说明也是个墨守成规的人。那四家道门不曾答应他们请求,他们便逐一杀之便说得过去。四家已有三家,今晚大差不差,他们会去寻崂山派。” 虽说眼下有了个不算是办法的办法来应对山中未明的发生,可为了避免将来的不测,便要把多考虑周全一些,未雨绸缪自不为过。 …… …… 夜三更去找到张九厄说明来意,张九厄自然是赞成。 几日里这个老道对自己态度过分的亲昵夜三更也不是感觉不出来,单单只是称呼的变换就让他有些不明就里。 话又问不出口,也只能随他去。 对于夜三更的提议,张九厄心知肚明,可也是有些为难。这个曾把守武当天柱峰山口的老道面露难色,直言说是人手不够。 很难想象如此一个高门大派,仅仅是监视门中外来门派五六十人,竟然还协调不过来,着实令人不敢相信。 事实便是如此,几日来于山中所见,除去那些山外道门,好像的确也就是有数的那么些个,这还不算那些巡山的做饭的一些干杂活的内门弟子,细想想,整座太和大殿周遭,见到的也都是些叫不出来名号却已然眼熟一些的道士。 经张九厄如此一说,夜三更也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当下便犯了迷糊。 这武当道门莫说是大周,即便是前朝再往前数几个政权,那也是中土有数的道教中执牛耳的存在,有一回连续三次祖庭之争夺魁,这般壮举在道门中也是不可多得。 沿袭千年的教派,此时竟忽然说门下人丁稀薄,绝对是匪夷所思,让谁都难以接受。 可事实摆在面前,夜三更疑惑问道:“人呢?” 儒释道三教本就与纯粹武人不同,他们心中自有他人不理解的教义。道教说无为,佛门讲慈悲,儒家分错对,几千年传承下来自有章法,自由规矩。 皆分内外,不过是为了增加内门弟子与生俱来的优渥感。外门接触不到本门内里玄妙法门,内门自然就生出高人一等的感觉。 佛门还好,讲究普度众生,除了一些高僧大能不便入世,这群和尚都有固定的时间去弘扬佛法,于红尘中求因果。 儒家更甚,万般学问需传授,传道受业解惑不敢分三六九等,先生先生,达者为先,首生者之法言,自不敢恃才傲物。 也就只有道教,敢以刍狗称天地。 这般一来,就好像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看不见摸不着,真好似高高在上坐云端的仙人,其实基座空空,空中楼阁。 是以,便也造成了内门中人不问世事的闭塞。 在张九厄这个做了半辈子的守山人接手武当后,才发现自家师兄留下的,不敢说是烂摊子却也差不了多少,千疮百孔算不上,反正已经就是一个四面漏风八方漏气的宗门,全凭着一个千年传承下来的花架子苦苦支撑。 不为其他,反倒是印证了前些日子颜衠那句话。 “武当近些年日益懈怠,坐拥道教第一山便敝帚自珍,连堂堂太极都练成了修身养身之法。敢问除了上任掌门最看好的九厄道长,和只留形不见心的天枢剑阵,武当还剩了什么?” 旁观者未必清,可当局者必然迷。 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的事断然不可能发生,可是于世间长久脱节所带来的,便是眼下自陷囹圄的无所适从。 太和大殿前的飞升坛,夜三更也是一路询问才知道这位新掌门从后山处回来后便去找齐云山道门,自然也是规劝其及早离开,莫要招惹是非。 不过夜三更见到张九厄时,见其一脸无奈,想来也是触了不小的霉头。 一念及此,夜三更再度对这个于大厦将倾之际接手武当的老道报以同情之心。 追溯齐云道门立教根源,最早于这座与九天之云平齐的山中结茅传道的,便是武当门人,追根溯源,两门不仅仅是同门的关系,也是一脉相承的同祖同宗。 即便如此也是碰了一鼻子灰,张九厄心中不着恼才是怪事。 这个心中无怨言的老道倒是也不相瞒,将自己接手武当道门后大体情况讲述一遍。 眼下武当山中弟子紧缺,说到底还是因得那个现下已经失踪的张九鼎。 因得韩有鱼在山外的一系列胡作非为,已然将武当仅剩的大好名声透支去大半,再加上废掌门张九鼎的变相袒护,导致武当门下一些个耿直弟子看不惯的,敢怒不敢言,出走大半。 这个倒是在情理之中。 夜三更自然明白,只是事已发生,马后炮的事好做,但做出来便让人心生反感,所以夜三更对此不做置评。 只是夜三更在考虑,要不要将现在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告诉张九厄,省得他蒙在鼓里,整日里胡思乱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站在飞升坛入口处,旁边是蔼蔼云雾,这几日山上风不算太大,积压下厚厚云层,浓郁滚滚,好像处在仙境一般,令人心生神往。 要不然陪着夜三更在这里的一山大和尚已经翻过石栏,试图去抓住那一捧飘逸云团。 张九厄叹口气,道:“不止是武当,这几日与几名同门道友提及,近一年来他们也出现过内门弟子还俗的事情。唉,提之便倍感伤心,想我道教千年,竟于此大道气运稀薄之际,又遭此劫难,可悲可叹。” 夜三更忽又想起石敢当提到过的扶瀛新教,游思妄想下,又开始猜测是不是和这个教派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夜三更道:“九厄道长可知晓扶瀛欲在我大周立教一事?” 显然并不知晓此时,张九厄有些迷惑,“扶瀛人不在他们那里建教,来我们大周作甚。” 夜三更沉思片刻,还是选择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将眼下自己所知晓的,包括他们几人在一起的计划安排和猜疑推测,尽皆说给张九厄。 关于张九鼎,关于韩顶天一家,关于石敢当提到的扶瀛立教一事,关于岳青凤现在作为,关于对眼下武当频发命案的应对,关于九宫燕这个扶瀛女人的一切,即便是胡非真曾看见李纪道长最后见到湘西派谢锦枝这种道听途说的线索,夜三更也是点滴不漏。 从头至尾,前因后果,一五一十,极尽详实。 以至于说完恁些话,夜三更有些口干舌燥。 对于夜三更如此开诚布公,老道士面色凝重,这几日里种种猜测也随之有了种云散日明的感觉。 但也仅仅局限于此,只是伸手拨开云雾罢了,离得真相还触不可及。 不过老道却也知足,总比蒙在鼓里一问三不知的强,毕竟是自家宗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自己都云山雾罩的不明所以,岂不让人笑话。 老道躬身拜倒,语气恭谨,“承蒙三公子及二小姐不计前嫌,仗义搭手相助,我武当定不负此情意,他日若有差遣,武当上下…” “哎哎哎。”夜三更赶忙打断。 这一通常出现于传记小说中的说辞无外乎同石敢当那一通废话一样,各种赴汤蹈火鞍前马后的誓词,先不说这种话有无依据,就好像巴不得自己往后得出点什么事一样。 扯淡。 这段时间的接触,也了解夜三更为人,张九厄思虑再三,决定坦诚相待。 张九厄面色依然凝重,“三公子,请随我来。” 夜三更有些疑惑,一旁的一山也扭头瞧来。 可不要以为这大和尚只顾着贪玩对夜三更不管不顾,看他现在站位,怕是张九厄真有不轨居心,他完全有信心在第一时间护住夜三更的同时送出刚猛一击。 却在这时,百丈石台下传来一道声音。 “一起。” 视线俱被吸引过去,便见得那袒胸道士张三封和骑着花豹子的小道童张云集上得飞升坛。 相距不足三四丈,这两人一宠何时来的? 夜三更眼神一凛,现下种种发生,不是知根知底,夜三更可不敢让刚才那些话传出去。 似是能看出夜三更猜忌,痴疯三次自号三封的袒胸道士咧嘴笑道:“不打紧,我要是有坏心思,怎么都使得了,不至于还跟你打个照面。” 显然是刚才爻了一卦的张三封将手中龟甲与数枚铜钱递给自己唯一的徒弟,“我知道这老家伙想干嘛,恰恰也是我安排的,不信你问他。” 夜三更当真瞧向张九厄。 后者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也不管会否有人看到这边,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三公子护佑武当。”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护覆不分 ) 早晨受平辈执礼做天揖,夜三更就百般不适应,心里百爪挠似的如芒刺背。 这还未过多久,算算将将两个时辰,也快赶上饭口的功夫,就又受了比自己爹年纪都要大的长辈一礼,还是下敬上的跪拜礼。 这可是折寿啊。 夜三更赶忙闪到一旁。 瞧瞧地上仍旧一袭兰衣的老道,这都荣登掌门之位恁些日子也未着象征一派掌门的赤袍,初见时打理寡净的面庞上眼下是遮掩不住的憔悴,鬓角也微微泛白,可见这几日的确是操劳过度。 就这么跪拜在自己跟前,怎么瞧都不合适。 再瞧向张三封,他倒是淡定得很,反倒是花豹子上的小道童一脸惊诧。 还是一山率先打破沉默,好像是一锤定音般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个从小到大只会读背各类佛门典籍的大和尚可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能说出这句话估计也是最近和颜衠在一起听这个开口便拽文的书生无意间说起过。 只是眼下这场景,这句话的确不合时宜。 给了一山一个白眼,示意他别说话,不等夜三更开口,袒胸道士哈哈一笑,道:“要么当年张上甫说你适合做个守成的掌门但不到万不得已便做不得掌门,你这大庭广众的搞这么一出,任谁也接受不了啊。” 伸手拽起张九厄,这个一年四季袒着胸膛不修边幅的中年道士吩咐道:“张云集,去和豹子一边玩去。” 跟自己徒弟说个话都好像要吵架一般。 自始至终都未说过话的小道童显然习惯了师父的说话方式,对接下来的事好似也不感兴趣,一揪花豹子耳朵,一人一宠离开飞升坛。 袒胸道士在吩咐完自己徒弟以后便朝太和大殿方向走,便开口道:“夜施主刚刚跟九厄所讲我在下面也听了个大概,从那日夜里清源派道友身死飞升,几位山外施主便费心此事,也是我武当道门幸事。” 原地犹豫一阵,本不想跟着走的夜三更瞧见显然是自己不动也跟着不动的张九厄,还是选择跟上。 听见张三封如此客气,夜三更知晓这道士接下来的话才是重中之重,也不接话,静等下文。 张三封又道:“从那日夜里刘福禄道友身死于太和大殿,尔后接连又有两位道友身死山中,我还以为是针对我武当道门的一场精心布局。听了三公子这番说道,看来也是我等自困于桎梏,眼界小了,真真没想到会是针对整座道门的劫数。只是有些纳闷,如果按照几位猜测,扶瀛立教不去朝廷找宗正寺,为何会先行找我道教?或者说去找禅门,抑或儒教,为何偏偏非要选中我道门?讲不通啊。” 夜三更苦笑摇头,“自始至终我等也仅仅是猜测,三封道长如此一问我还真回答不了,只能等水落石出那天,由凶手,或者说背后操纵一切的扶瀛人,来告知为何如此安排。” 张三封回头呵呵一笑,“夜施主不必执念,我也仅仅是提出心中疑惑,自然不是要施主给我解释。不过细想也到不难得出结论,如佛教才是在前朝由过海和尚东渡扶瀛,加以拨乱反正,发展至今不过几百年,也不成气候,儒教正统难以更改,他们也做不出此类神通。如武道一途,七年前有令尊这位江湖试手石只手搅乱扶瀛武道气运,至今除了与夜施主交好的大玉流,恐怕也无人敢来我中土称雄。如此也就只有我道教,派系繁杂,术法繁缛,又总是兼容并蓄的博采众长,最易让人抓住机会,于道教气运分一杯羹,可气可气。” 对方一席话算是将三教及武道四家修习要义概括的也是得体,不禁令夜三更刮目相看。 张三封继续道:“咱们且就将此事摊开了细想,就把所有的猜测当做事实。扶瀛人欲在大周建立新教,于年前找到清源派、梅花观、崂山派、无量宫,想要他们出手相帮,奈何眼下我中土各种气运机缘稀薄,便拒绝搭手。如此,他们便又生一计,以承载道教气运的莲池做饵,将天下二十来家道门不管大小全部汇集于我武当。为何不选择更为简单的各个击破,而是多此一举如此麻烦?” 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夜三更也不知晓该如何回答。 诚然,这估计也需要幕后主谋说明,如此化简就繁的确不能以常理度之。 袒胸道士又道:“再说说这个九宫燕,如夜施主所言,她隐匿分水岭些许时日,意图霸占分水岭,如此一来,为何又针对我道门做出如此谋划,为何不直接对我道门出手?”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还尽是夜三更几人从来不曾考虑过的,让他一时语塞。 张三封又是一笑,“既然眼下线索多且杂,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我们就继续猜测。这个幕后谋划者,是不是意欲由我道门入手,布一场更大的局?” 他忽然停步,摇头苦笑,“要不然我真不知道他们如此种种作为,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仅仅便是从夜三更刚才的讲述中便想的如此长远,不得不说这个眼下在道门中辈分最高的道士,虽说年龄摆在这里,可这悟性绝非等闲。 只是紧接话锋一转,这个最近频繁出的小莲花峰的道士忽然问道:“夜施主可曾听说过关于我武当的一句谶语?” 思路没有跟上的夜三更明显一愣,摇头答道:“还请三封真人明示。” “夜覆武当。” 夜三更犯了迷糊,显然不懂得这四个字是何意思。 也并不着急解释,在张三封带领下四人先后出了飞升坛到了太和大殿。 再次站定身子,这个好似习惯性伸手入怀搓老泥的袒胸道士懒洋洋的倚着石栏,仰头瞧着那四个鎏金大字,闭口不言。 毫无前因后果的提了这么一句后便没了下文,夜三更有些纳闷,便看见夜遐迩与一水由一名女冠领着由后殿厢房过来。 不等夜三更询问,张三封先解释道:“我让人去请的女施主,毕竟一些话,说给女施主要比说给你听合适。” 夜三更哑然,“合适”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 张三封自然不会去猜测夜三更的心思,让那名女冠离开,朝向夜遐迩,客气道:“麻烦女施主过来一趟,莫怪。” 自然猜不出这个武当辈分最高的人找自己作甚,夜遐迩也不客气,直言问道:“三封道长把我和我弟叫一块是为了眼下道门发生的这些事?” 张三封呵呵笑道:“素闻女施主冰雪聪明,不用我开口就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可不像令弟,一问三不知。” 本来那日里半山腰此人出手相助,给夜三更留下挺好的印象,眼下却是立马烟消云散。 如此拉高踩低,让人不喜。 “三封道长刚才问的什么问题?” 向来不喜欢别人说自家弟弟的不是,夜遐迩语气中就露出些反感。 不知晓自家曾师叔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九厄现下有种想要离开的想法。 自然也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耐,几日前山脚下也见过这眼盲女子因为张九厄一句话不合适便一通争辩,说的武当守山人哑口无言,只是张三封好似故意如此,再次重复一遍刚才问题。 “扶瀛意欲于我中土立教,为何要从我道门下手?幕后谋划之人为何不选择更为简单的各个击破,而是多此一举的将二十几家道门汇聚于武当?九宫燕如果便是此事幕后之人,为何不直接对我武当出手,去分水岭作甚?如若所有猜测属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扶瀛正在布一场更大的局,谋划我们绝对想不到的东西?” 仅仅只是略做思考,夜遐迩侃侃而谈。 “由道门入手,只因道门支脉庞杂,容易下手,儒释两教恁些讲究,想来扶瀛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还要怪你们道教,几千年发展,竟变得如此支离破碎,不往一统的方向走,搞得四分五裂,给宵小留可乘之机。 “天下道教门派汇聚武当,其实最好理解,毕竟是以道教莲池为饵,眼下便在武当,去别处也说不过去。而且莲池枯败,恐怕道教气运消散,不正给新教夺取的机会?到时新教若真在我大周成立,借武当几千年气运福泽,那可真是个大手笔。 “是不是九宫燕谋划还未可知,不过若是由我操手,也必定不会直接对武当或者道门任何一派下手。打草惊蛇不说,到时候遍立敌手,可就真是得不偿失。 “至于是否真像三封道长说的那样,有没有更大的图谋,眼下从扶瀛人针对道门一事看来,道长猜测也是八九不离十,要不然从年前就开始着手,到眼下种种发生,雷声大雨点小,那可就真是小孩子过家家,瞎胡闹了。至于图谋什么,呵呵,弹丸小国,你指望着他们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人心不足蛇吞象,七年前搅乱他们武道气运,就是个活生生的教训。” 逐一做出解释,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张三封笑意不减,瞧向一旁张九厄,“所以嘛,你刚才跪错了,不管是夜覆武当,还是夜护武当,正主在这里。” 不理其他几人不明所以的错愕表情,张三封手指连点他眼中那个不成器的曾徒孙,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狠意,“唉,你个锤子。” 夜遐迩仍旧不解,秀眉微拧。 不等她说话,张三封又道:“刚刚正好与令弟聊到,女施主可听说过夜覆武当这四个字?” 多少是理解了这道士刚才那番令人不喜的言论是何种意思,夜遐迩此时没了对他的反感,摇头道:“不知。” 张三封再次率先迈步向后殿,边走边缓缓道:“五百年前武当有个老道士,张虚佗,他是最最接近化虹飞升位列天上仙人的最后一位武当真人,从那时起五百年来,出的几个只能停留归真境,坐享人间气运,莫说飞升,天雷都不敢抗。张上甫那老家伙就是胆子小,回回一打雷都不敢露头,早晚身死道消投胎转世从头来过。” 闻听自家曾师叔祖打趣自家师伯,眼观鼻鼻观心的张九厄稍稍往落后一步,装作听不见。 张三封续道:“张虚佗意欲飞升之际,也是可称天人的节骨眼,据说看到武当绵延气运,在五百年后会有一个难以逾越的坎。只是天机不可随意泄露,在最后紧要关头被天雷劈死之前,留下了夜覆武当这四字谶语。” 张三封口无遮拦,对于同门真人连点尊重都谈不上,让张九厄颇感为难,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又稍稍落后一步。 夜三更仍是迷糊,不明就里。 倒是夜遐迩忽然开口道:“是不是说的现在这个事?” 张三封对于张九厄的小动作瞧在眼里,刚想要说他几句,听见夜遐迩言语,随即点头道:“差不多。” 张三封叹口气,“说来可笑,那夜里清源山刘福禄道友身死,我忽然想起张虚佗那老家伙也是福州人啊,你们说,他会不会因为口音的原因,护覆不分?” “会不会是要靠你们夜家护佑我武当道门,而不是因为你们夜家会覆灭我武当一脉?” 第一百四十八章 呵气得长安 (在本卷存稿快消耗殆尽的情况下两更,使死个人~) 夜遐迩算是明白了张三封的意思。 相比于弟弟跟自己讲的石敢当所谓的“送一份大机缘”那般投诚,反倒是眼下这个武当道士说的委婉,更让人接受一些。 又听张三封继续道:“其实关于这句谶语,历代掌门人都不曾太过注意。如我们这般遵循本心顺其自然,不可能被外物干扰。坏就坏在韩有鱼那不成器的外门小子惹了你,让张九鼎那老家伙把五百年前的屎橛子又拾起来闻闻。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阴差阳错,到了眼下,还真就比较贴合这谶语。” 停在一处厢房门口,张三封又开始伸手入怀搓着身上老泥,“张虚佗那老家伙,还真看见了后来五百年。他娘的,我连五天后的事都算不准,这老家伙还真挺有个锤子的本事。” 言谈无忌的张三封倒是颇得大和尚的胃口,一直跟听天书一般云里雾里什么也搞不清的两个大和尚也就能听懂这个,咧嘴附和。 “什么本事?” “锤子本事。” 一问一答,自得其乐。 好似这才想起后面还跟着两个大和尚,张三封阻住张九厄就要开门的动作,“两位小师傅在外面等一等?” 两个和尚这次竟然出奇的配合,甚至话都不愿意多说,如同两个门神在门口一站,这般反应让夜三更着实有些纳闷。 示意张九厄开门,张三封做了更进一步的解释,“带你们去看我道教莲池。” 在夜家姐弟错愕中,张九厄打开那把机巧的铜锁,推开那扇与锁子极其不搭的单薄木门,但见两个大和尚毫无征兆的,见缝插针一般矮身向里跑。 这才对嘛,安安静静的听话根本就不是这两个大和尚的风格。 夜三更如是想。 只是令夜三更绝对接受不了的,便是眨眼的下一刻,两个大和尚突兀的止住身形,不见张三封有个动作,一左一右两手便覆在和尚肩头,任由大和尚如何挣脱,丝毫不动。 不仅仅是覆在他俩肩头的手,连他们的脚,好似也连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如生根。 紧接着便是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带起来的松动,张三封胳膊一收,两个踏入金刚境可做到不动如山的大和尚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被拉拽回来。 去势尤甚,竟直直翻过廊道靠栏跌倒外面,摔了个嘴啃泥。 “小和尚,出家人说到做到,不打诳语。”张三封笑眯眯道。 两个大和尚哪吃过这种亏,即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这两个虎人也是袖子一撸便要上前。 在这两个本该修菩提清净心的大和尚处事法则里,打过得打,打不过也得打,气势一定要足,逃这个字是万万不能有的。 是以一水气道:“刚才是我分神不注意,咱们再试试,这次你要是能搬得动我,我跪下给你磕头。” 这边夜遐迩正欲开口阻拦,张三封已然挥手,仅仅就是袍袖一挥间,气流翻滚,连同站在中间的夜三更夜遐迩,以及相隔丈远的一山一水,都清晰感觉到此间气息翻滚。 挥手间风云变幻,不外乎是。 “道济圣师也是得了正果的大人物,进几十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参悟四大皆空,七情六欲尽皆了却,你俩怎就如此没个耐心,嗔念太过重了些。” 慑于这一手玄妙本领,即便如一山一水这两个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的莽撞人也有些心有余悸,这轻易便带动天地之力的修为,不恰是仙人手段么? 人间仙人与天上仙人,虽说在他们这些求证大道欲证长生的人眼里或许是天差地别,可是那一身超脱认知驾驭天地威力的本事,又与世人眼中所谓的神仙手段又有何差别? 挥手灰飞烟灭又不是不可能,能骇住人,管他是天上还是人间? 一山一水不免有些退缩,想到自家师父当年也是相隔甚远便能挥手让自己两个翻好几个跟头,这和修为差距无甚关系,就是出于本能的发怵。 毕竟也是从小没少挨打,已然深入骨髓,记忆深刻。 “有本事咱俩对拳。”一山很没骨气的叫嚣,只是始终不曾靠近一步,“谁先喊疼谁是孙子。” 张三封哈哈大笑,“你两个瓜娃子,真是讨人喜。” 怕这两个不安分的和尚继续胡闹,夜遐迩适时开口道:“行了,少出洋相,先在这里等着。” 一物降一物,在家怕甲子,出来怕遐迩,反正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和尚算是被夜家这两女拿捏的服帖。 两个大和尚打蛇随棍上,任谁都能瞧出来气势上已然畏缩,却仍是嘴硬。 一山撇嘴道:“夜遐迩我给你个面子,不跟他一般见识。” 一水附和,“就是,省得到时候说我们佛门以多欺少。” 张三封又伸手入怀,好似这个行事作风与道门清净完全相悖、总是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道士总是在高兴的时候做出这么个让让人很是不喜的动作。 他也不生气,仍旧对这两个显然是在他面前才有些外强中干的大和尚表现出一份喜欢,“等解决完此间事情,我得下山一趟,跟道济圣师打个商量,让你俩弃佛入道,和张云集去做师兄弟。” 一水不屑,“看我师父打的你满地找牙。” 又惹来张三封一阵爽朗大笑。 夜三更对这两个和尚算是彻底服了气,恨不得拱拱火,让这个修为深不可测的袒胸道士打死得了。 显然想法也是不切实际,虽说一直对这对师兄弟不管不顾,可夜三更知晓,圣人寺里两男一女仨徒弟,那可是那自嘲老不死的和尚最不能碰的软肋。 他打得他也骂得,别人,别说门,窗户都没有。 夜三更一声叹气,颇为无奈。 “烦不烦!”夜遐迩语气不耐,对这两个大和尚一点客气都未。 两个大和尚缩了缩脖,大气不敢喘,临走时还给张三封递了个挑衅的眼神,又引来这道士哈哈大笑。 对于一家曾师叔祖与他人打嘴仗,张九厄怕是要比夜三更都无奈,已然悄悄走进厢房,对于外面发生充耳不闻。 可怜这个老道,被自家这个比自己小了不止一旬的长辈一而再再而三的毁坏道心,可不敢怒不敢言,只得有苦自己吃。 进了那间与众多厢房一样毫不起眼的屋舍,张九厄谨慎的关上房门,一阵步罡踏斗连踩数个暗合卦象的隐晦方位,紧接机簧转动机括隆隆,显然是每天都要清理的干净地面上向下张开两扇石门,随之便是一条不见底的甬道。 这次里仍是张九厄先行进入,举着火折子,点燃墙上内嵌的灯油。 随着火线迅速蔓延进去,尽头转瞬大亮,照的入口也是荧荧昏黄,张九厄让开身子,恭敬站于一侧。 夜遐迩侧耳倾听那地下密室由甬道里传出的细微风声,即便是目不能视,也在此时里能猜出个大概。 张三封却是在不该客气的时候很客气道:“请。” 夜三更不免皱眉。 倒是夜遐迩不知是不是眼不见为净是以不足为怪,抬手示意夜三更扶自己过去。 “这是地道啊,密室。”夜三更小声提醒。 夜遐迩索性一把扯住自己弟弟的胳膊,“能吃人?” 张三封不禁轻笑,道:“女施主处之泰然安之若素,是有大本事的人,夜施主就有些小家子气。” 夜三更现在顶烦这个袒胸道士,如同几个时辰前石敢当无时无刻不在刻意的拍自己马屁一样,眼下这个比一水更像高粱秆子的道士,更是不遗余力的夸赞夜遐迩,讨好之意很是明目张胆。 可是总把自己拿来作比较,夜三更极其不爽。 “你如果再说我弟一句坏话,我立马就走。”夜遐迩终于露出了些怒意,“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是护还是覆,有话说话,别阴阳怪气。” 张三封表现出了极好的脾气,不过好似也是他触碰到了对方的底线,这个道士仍旧笑容满面,抬手连拍自己嘴巴,道:“我就这么张破嘴,没个把门的,女施主莫怪莫怪。” 惹得张九厄颇感丢人。 夜遐迩对自家人的袒护可是有目共睹,张九厄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位曾师叔祖为何非要去挑战对方的脾气。要知道,平日里的接触,这个说话做事举止毫不着调的武当辈分第一人,对待外人可是连话都不见的有多少。 难不成也是像刚刚那样,曾师叔祖是在考较这眼盲女子的心性? 张九厄一时间犯了迷糊。 夜三更搀着姐姐当先进了甬道,不同于山外那种素油燃烧时有黑烟有刺鼻气味,特制的松脂做成的灯油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让人闻之没来由的一阵静心。 甬道两侧墙壁上,首先入目的是手书《道德经》五千言,字体各异大小有之,有娟秀小楷有飘逸狂草,也有一些个意想不到的错别字,更有一笔一划如初上蒙学的孩童书写一般歪七扭八。 显然不是一人所书。 一篇连一篇,在这寓意颇深的九十九级象征九九归一的台阶两侧,足足有七八篇之多。 瞧见夜三更一路观瞧,张三封介绍道:“这是我派历代掌门人书写,识字的就多写几句,不识字的就写上几个。” 夜三更忽然想起同此处一样,自家那座避世宗门里的刀壁上,但凡有刀出世,便由铸刀者于上头使刀刻字一枚,寓意开封且开锋。 密密麻麻不计其数,与此处这千人书不遑多让。 夜三更瞧得有些痴愣,心念辗转,似有气机流转,盈盈间使甬道内多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 张三封不禁皱眉,与赶上来的张九厄对视一眼。 山外纯粹武人,竟然能与道门产生一丝联系, 夜三更闭目感受,随之松手,体内这段时间 升至九转境便从未充盈过的气劲在呼吸间似乎活跃起来,那日夜里可真是一气纵横经络九万里,一刀可破九重天。 他在想,那一刻的霸气冲云天。 眨眼间通体舒畅,三千六百个毛孔似是跟随呼吸一张一阖般喘息,自气海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转瞬游走周身,通体舒畅。 有如星星之火,燎原之势。 方寸之地,便如只手翻覆,察秋毫之末。 天地于此间并生,万物于此时唯一。 好一个九转,天地间九转归元,明察秋毫。 呼吸是自然,呵气得长安。 「磕头求票。」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处处皆死路 好似过了个极其漫长的时间,也不知是盏茶是一炷香,还是说日头东升西落或者黑夜变白天,夜三更再睁眼,第一动作便是伸了个懒腰。 一个大大的懒腰。 以至于两只手都快要够到了甬道顶端。 夜三更保持着两臂伸直的动作,看着那根绑缚着厚厚布带的胳膊,里面传来的感觉清楚无比。 好了? 夜三更哪还管顾其他,蜷了蜷臂弯,受内里夹板格挡所带来的滞塞感在提醒他此时此刻那条气血淤积骨骼错位的胳膊已然恢复知觉。 这就有些教人难以理解了。 “姐,我胳膊好了。” 夜三更很是兴奋的挥舞着胳膊,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姐?” 登时慌了神,夜三更大力扯着胳膊上那一层又一层的麻布,活动着有些麻涩涩的手指,他不知道此间发生了什么,一个恍惚怎么就只剩下自己。 这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夜遐迩?” 夜三更顺着甬道向下跑没两步复又向上,左右为难之际便听到最下面传来夜遐迩的声音。 “叫什么叫?睡醒了赶紧下来。” 听见姐姐声音毫无波澜,也就明白她眼下并无危险,夜三更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甬道,便见到夜遐迩背对着站在一方池塘边,张三封蹲在一旁,张九厄很自觉的留在甬道后。 池塘? 夜三更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以后,移步向前。 在这个暗无天日不见光照的地方竟然会有池塘,的确是匪夷所思。 在看清这块由青砖圈起的方寸之地水源干涸变做了泥塘后,夜三更在瞬间想到的就是眼下好似三人成虎却又众口铄金的莲池。 泥塘之中一张昏黄火光照耀下已然失去原有色彩略显枯黄的荷叶,托着一株蔫头耷脑好似熬过炎炎夏日后被秋风吹得郁郁的荷花,全无精神,毫无光泽。 问:“莲池?” 答:“莲池。” 夜三更与张三封一个字都不差的一问一答,此时里绝对不会是两个大和尚那般自得其乐,可两个人的语气让旁人听起来又无处不透出一股子有趣。 只是现在谁都不觉得有趣。 夜三更蹲在张三封旁边,用那只刚刚恢复如初却表现的好似完全没受过伤一般的手摸着下巴,“这就是枯死了?” “还不至于。” 这次显然不会是高兴却也在搓着胸口老泥的道士表情从来没有过的凝重,他道:“不过也快了。” “浇浇水不行么?” “…” “挪出去晒晒太阳?” “…” 与前几日张三封一样不着调的夜三更肯定不会像那日里的张三封似的,毕竟张三封的不着调是冲着张九厄,夜三更的不着调在夜遐迩面前只会换来结结实实的一脚。 放下裙摆,夜遐迩语气里再度露出些许不悦,“再废话就给我滚出去。” 颇为狼狈的从地上站起身,夜三更很是委屈,“谁家种花不都是看着有些枯败就搬到太阳地里浇浇水,我…” 后半句在夜遐迩扭头时便匆匆收起,不能也不敢再说。 夜三更又蹲下身子,这次更靠近了些张三封,也刻意的压低了些声音道:“这荷叶莲花是不是整日里不见光照所以就这样子蔫了?” “这可是承载着我道教上千年气运福泽的寄托,十年来不都这么过来的。”也看出夜三更的确不理解其中玄妙,张三封表现出了少有的耐心。 这边对话自然逃不过耳力聪敏的夜遐迩,虽说见不到这株莲花当下的状态,可这几日整座武当山中所有发生说白了不都是围绕着这处隐秘? 夜遐迩道:“听闻三封道长修习道教极其晦涩难明的命相卜三门通天术法,难道也无办法?” 张三封苦笑道:“年前年后个把月,张九鼎那家伙一直瞒着,若不是九厄当上了掌门,恐怕我还是蒙在鼓里。这几日我也曾爻过几卦,只是卦象模糊,我也参不透。” 夜遐迩不禁皱眉,“我以前也看过些梅花六爻秤骨易数,虽比不上三封道长精通,可举一反三也有些独到见解,不如说说看,看看能否参悟一二。” 虽说是班门弄斧,张三封却好似并不在意,直说道:“不管揲蓍或是龟甲,所有卦象显示的尽是九阴之数,连得黄雀叼来的也是与所求不符,是无解签。昨夜曾观天象,应该是皇城里钦天监有所察觉,一手斗转星移强行遮掩,使得众星象模糊不明难以看清。刚才在飞升坛下听闻夜施主那番言语,匆忙里便用龟甲求了一卦,卦象显示的并非补,而是救,且龟裂处是为绝脉,这般云山雾罩的说法,你能懂?” 不愧是能同时修习命相卜被称作天选之法得证大道的羽衣真人,几句话里所说的便尽数囊括了玄之又玄的占卜古法,让夜遐迩一时间陷入沉思,思考着这段话中所透露的几个信息。 “九阴之数?纹路绝脉?”夜遐迩喃喃。 张三封对面前这株半死不活的气运莲也选择了眼不见为净,背靠着那一圈青砖,叹气道:“有死无活,处处都是死路。” 夜遐迩不知在想什么,面色不似凝重,而是如照冰霜。 …… …… 岳青凤所表现出来的是意犹未尽的扫兴。 来得均州城两年有余,如他这般当年流连花丛的性子,醒来倒是不用掌多大的权,但是醉卧美人膝还是要的。 这可比城中烟花巷子里那些个庸脂俗粉有滋有味的多了。 这个面容绝对要比大多数女子都要好看几分的男人抚着嘴角那两撇胡子,笑意中不可言明的意思,可要比旁边女人睡梦中所表现出的余韵都要重上几分。 不过岳青凤仍是心有余悸,六七个时辰里对方几次三番对自己的试探已然数也数不清,有一次这女人所表现出来的魅惑绝对不是寻常女子所能会的。 恐怕那些个烟花之地以此为业的莺莺燕燕,也完全做不到如她那般在婉转高歌时都能于秋水一泓中展示出让男人心颤的妩媚。 好在岳青凤也是个中老手,阅尽群芳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子,怎会折在这种低劣的欲念之中? 一念及此便有些骄傲,平日里自己的风流,不成想在关键时候还能派上用场,可喜可贺。 是以这个眼下有些骄傲的捕快,在想着如何庆祝自己如此坚韧心神,是否需要再一展雄风,放肆一番。 毕竟到嘴的肉,不吃个痛快,鬼知道下一次又得是几个两年。 易容堪称神来之笔的九宫燕经过恁久的消磨,那张一眼瞧去便是村妇的面皮竟然丝毫无恙,严丝合缝未有破绽。 其实窝在一旁的她早就醒来,只是有些疲乏,是以连动弹的劲头都无。 也就是这么一耽搁,重温着这几个时辰的余味,便让她有些失神。 当时深更半夜,视线昏暗,自己所种的三千情丝起没起到该有的效果? 虽说已是大半年不曾施展如此邪魅的手段,只是前日里对付那个老家伙莫万仞,甚至不用自己过多施为,仅仅是一些个欲拒还迎欲语还羞,便能瞅准时机种下痴情蛊,轻易得很。以至于现下,九宫燕不得不怀疑这个随随便便就敢戏谑良家的捕快是否得手。 若是有效果,可后来几次,这比女人都要美上几分的男人那般放肆作为,压根就与其他男人不一样。 若说没效果,偃旗息鼓自己佯做讨饶后他怜香惜玉的眼神与举动,说着那些个柔情蜜意,不也像当初那些个没得一丝骨气的裙下之臣一般。 这的确让这个也见识过不少昂然威风的扶瀛女人有些费尽思量。 虽说自己此时此刻这一张面皮算不得美艳,可想想自己从昨夜进得这个院子开始,先是言语中所表现出来的口是心非,尔后沐浴时假口让其送水,再度佯装失足跌倒,一步一步可是煞费心机。 试想哪个男人受得了暖玉拥怀,何况还是如此坦诚? 尤其还是一个如此没有定力的饿鬼? 难不成是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一些个羞于启齿的迎合过于刻意,让这个心思缜密的公门捕快心生警惕? 越想越是心惊,九宫燕听出旁边呼吸已然不是睡觉时的平稳均匀,紧了紧身上棉被,忽然开口问道:“我是你的什么?” 这一问自然有着他人不了解的学问,如被她控制的那些面首,可都会称呼她做主人的。 仍沉浸其中妙处不能自拔的岳青凤在听到此一问后略一愣神,早先已然对她身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眼下更是笃定,凭借着十几年游戏人间的老道经验,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开口道:“你是我一辈子都离不开的人。” 显然不同于以往的答案,让这个心思如九曲长河一般弯弯绕的扶瀛女人一时摸不清头绪。 这算对也算不对。 只是不等她再有疑问,便感觉一双大手再次攀上倒扣似的海碗, 呼吸逐渐急促,九宫燕按住那双作怪的大手,再度发问。 “你能为我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远比赴汤蹈火抑或是鞍前马后之类的话更让人舒服,阴差阳错的,岳青凤再度因他那让家里逐出来的臭毛病躲过一劫。 那具绝对与面孔无法比较的身子翻转如蛇蜿蜒,再加上不经意间的触及,对自己那称作三千情丝的手段绝对有十足把握的扶瀛女人吐气如兰,将好似长有四条眉毛的面庞轻轻拥入怀中,“那我让你帮我杀人。” 嗅着那股子直透胸腔的清香,差点失守本心的岳青凤轻咬舌尖固守神智,仅仅只是轻嗯一声,便换来对方刻意似的轻压,如春风拂柳。 她说:“去武当杀人。” 岳青凤身子明显颤了一颤。 在迎上对方目光后,岳青凤用畏惧来解释,“那可是道门祖庭,我不敢。” 完美的掩饰过后,不得不承认这个花丛老手绝对是个极佳的戏子。 九宫燕如哄婴孩般温柔,手掌轻拍,声音如梵音,幽幽且悠悠。 “武当处处皆死路,你只管杀人,我看谁敢还手。” 不仅仅是面前所带来的压迫,对方话里意思也让岳青凤有些喘不过气。强行压制住有些慌乱的心神,岳青凤仍旧是轻嗯一声。 感觉已然将对方彻底控制的九宫燕眼中百炼钢顿时化作绕指柔,再次主动迎合,宛如瑶池仙丹,散发着诱人气味。 她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她欲语先羞,气若游丝。 “冤家,你可要好好珍惜。” 岳青凤大马金刀扬鞭而上。 早他娘的这么说不就完了,咋那么多废话?! 「有票没?有订阅没? (今日第一章,晚一点还会有一章~)」 第一百五十章 坐而论道 由得那存放有道教气运莲池的密室中出来已是午正时分,尔后去往后殿偏房用过餐,恰恰与那一群道士错开。 在夜遐迩前几日警告过后,已然不敢再挑食的两个大和尚馒头就米饭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相较于两个狼吞虎咽的大和尚,夜三更与夜遐迩更倾向于素粥与那一小碟的腌菜。 那位被一山一水前些日子拿着山中打来的野兔山鸡吓到的灶房师傅手艺的确没得说,白菜黄瓜各有各的味道,即便是于山间挖来的一些个不知名野菜,一番调制下也颇为适口。 食无定味适口者珍,每日里要管够恁些口味不一的道士,或重或淡,能调配得当,在夜三更看来也是天大的学问。 这位灶房掌勺的大师傅平日里无事便去山中转悠,于他们这些个终生食素的出家人而言,山中万物皆可入腹充饥,有些加点盐巴杀杀水,便是一道上乘小菜。 就如这月份里本不多见的红椿,最佳食用季节该是仲春月份里才有,现下刚刚开春,最是稀罕。长相类似于山口处那株见证吕祖稳固道心的樗树,味道却大不相同。即便说是气味有些刺鼻,但凡处理得当,怕是那些个山珍海味都要逊色几分。 此地气候适宜,冬暖夏凉,即便是前几日雪压山头,这几日里日头出来,也并不觉得寒冷,相较于再往北的地方,这里能提前发芽采摘也属正常。 开水略略的一烫,最好是夹生,才能将香味激发的最是彻底,剁成极其粉碎如沫,稍微撒上些盐粒,拿拇指肚大小的豆腐往上一滚,丢进嘴里,舌底生津回味无穷。 似是夜遐迩这个老饕,每餐也都进了她的嘴里,不许别人动上一块。 此时里有专门做杂务活计的小道士清理卫生,如这些山里修行之人,讲究的便是先修身,如张三封这般不修边幅,如大和尚这般肆欲轻言,只是纯属个例。 一群道士用完餐后其实并无污垢,只是再度打扫一遍,如同于早晚必须的功课,已成规律。 掌勺师傅躲得远远的,可不敢和这两个大和尚打交道。 等着夜遐迩细嚼慢咽的吃完,两个大和尚足足吃了得有六个夜遐迩的分量,对他俩越看越欢喜的袒胸道士吩咐着小道士收拾干净,又像是诱拐小孩子的坏人,让两个大和尚弃佛入道。 自然又惹来大和尚诸如“看我师父打不死你个锤子”、“老子死也不会跟你们这些牛鼻子”之类的狠话。 张九厄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守着这三个活宝一般的长辈小辈,甚是尴尬。 于山中也有些时日,还是第一次来到灶房用膳,夜三更瞧着这本该烟火气十足却又无甚烟火气的地方,耳中是旁边三个人的拌嘴吵闹,没来由的又是一阵平静。 几碟小菜,好友二三,每日烟火气,这才最抚常人心。 体内气机自行周转间,大自在。 小道童张云集握着一枚竹签跑进来,后头跟着花豹子,头上是那只黄雀。 见到夜遐迩就脸红的张云集丢下竹签,不等师父说话扭身便跑,好似落荒而逃。 毫不客气的挥手让两个大和尚滚蛋,看一眼竹签上的“平”字,虽不是什么上签,可总比前些日子那些下签要好上一些。 随手将竹签丢掷桌上,张三封又开始搓着胸膛老泥,看见夜三更投来的视线,解释道:“这是张云集的每日功课,一天解一签,解财运解姻缘,解今日吉凶,解今日气候。” 看着那个“平”字,夜三更问道:“这是何意?” 张三封摇头苦笑,“这小子几日来失心疯一般,非要算武当气运,这几日里解签也是断的武当吉凶,前三日都是下签,被那几位身死道消的道友冲了武当凶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今日是平签,意无事发生,可算上签。” 忽然想起曾与古书中看到过有关这一脉的通天手段,夜遐迩开口道:“三封道长一脉,据说证大道便是开天眼,可观后世千年福祸吉凶…” “那都是扯淡。”张三封直接打断,“我们就是算命的,嘴皮子好使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有个屁的天眼。” “那叫屁眼。” “哈哈哈。” 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的污言秽语很对张三封的脾气,三人开怀大笑。 却在下一刻看到夜遐迩朝向这边面罩寒霜,不用等她开口,两个大和尚识趣的离开,更似落荒而逃。 张三封也是略显尴尬,自讨没趣的收了笑,又道:“反正我们这一脉有史以来不曾有过证道的人物,也仅仅是传说三术归元可知晓前后五百年,有如天人俯察人间,真实与否未可知。” 显然也是接受了这个道士的言行方式,夜遐迩并未表现出不耐,只是缓缓道:“求机缘,解吉凶,卜阴阳,不过是本源,心境如一,何处不是大道?” 张三封点头,“求个甚道,不过随心,方得自然。” 一直不曾说话的张九厄忽然道:“平日强行求无为,反倒是适得其反。前些日里二小姐那几句真如佛家当头棒喝,把贫道点醒,远祸慎行清心寡欲什么的,贫道真真是求不来。眼下更是身陷自身桎梏,道心有此劫数,也是情理之中。” 张三封却是道了声“福生无量”,好似唱和道:“这尘世呐,守世人是为道,守这道为世人。道为何?道可道,非常道。人为何?人事人,非常人。守世人是为人,守一人亦是为人。道化我为道,我求道为我。我是人,人是我,我守我,人守人。道化道为我,我求我是道。道亦是人,人可谓我,遂尔可称人是我是道。” 张三封一番拗口如绕口令一般的道情让夜遐迩沉思不语。 猜到张三封这是就“人我道”翻来覆去如絮叨一般却又同开悟似的高深言论绕来绕去,想来是针对的前几日在山下时自己驳的张九厄那一回。 只是即便自己明了,却也无法回斥。 任她如何舌灿莲花口吐珠玑,此时此刻却真真开不了口。 毕竟是有理有据,这般道法自然的天理循环,恰恰是自己那日里的意思。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个小莲花峰里的道士,一身修为果真深不可测。 “求个随心,所谓甚道?” 却是夜三更忽然开口,恰恰借用的便是刚刚张三封的言语。 其人之道还彼之身,着实有趣。 正自陷入心境里犹如着魔一般只顾想着这段话的夜遐迩恍然回神,刹时巧笑嫣嫣,也不开口,就只是抿嘴轻笑,如沐春风。 他高就他高,清风上山腰。 他弱由他弱,明月不动任江涛。 张三封颇有深意的看了眼相较而言话不多、不知晓内里详情只道是个秀气书生的夜三更,内心激起一层波澜。 “夜施主好心境。”这个修行数十年已然可称作是武当名副其实第一人的袒胸道士由衷夸赞,“听闻过山外一句夜家有儿夜三更,如此看来一点都不为过。” 夜三更哑然失笑,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只是施主所谓的心,我不解其意。”这个袒胸道士难得的整了整衣服,正襟危坐,语气也没了平时的懒散,“刚才于莲池一处,施主观字悟长安,这一手玄妙手段让人摸不清头脑。据我所知,施主武道修为也是驳杂,如此一身繁而不精的修为,可有那心中的道之所在?而且,又如何与我道教那一墙蕴含着无上道门精气神的千人书就产生了感应?” 显然这道士一通说道,是想要与夜三更掰扯掰扯,这姐弟俩不同于他们道门的唯心之道。 如此直抒己见,深意自明。 “天下大道无外乎四家,道教五术法自然,清静无为;佛家普度诵圆满,一心慈悲;儒家经典唯错对,言出法随;三教之外是武道,杂且繁,一力降十会。我弟弟一心以武证道,怎就不唯心。武道练武,道教习武,儒家讲武,佛门参武,俱是武之一途,何处不是心源?” 夜三更自然是不擅长这种口舌之争,心思不知晓跑到哪里去。 说话的便是是夜遐迩。 “想必三封道长也是听了山口处与九厄道长的一番说辞,那我也问问三封道长,何为道。” 张三封道:“如道教,无为;如佛门,慈悲;如儒家,错对;如武道,是非。” 简而易之,细分如是。 “何谓无为?何谓慈悲?何谓错对?何谓是非?” 针锋相对,相对而论。 “机缘,福泽,香火,气运。” 侃侃而谈。 “天上,人间,庙堂,江湖。” 娓娓道来。 三教辩论不比武道争斗,论输赢讲胜败说生死分恩怨。 三教中如机锋如佛偈如机辩,含糊其辞却又让人听完沉浸其中,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要义各有各的心思,只是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理解,便是一千种说道。 如此,天上机缘,人间福泽,庙堂香火,江湖气运。 如此,天上气运,人间香火,庙堂机缘,人间福泽。 如儒家对对子,佛门讲因果,道教谈缘由,武人论拳脚,两两相对,两两相辅,虽不一而足,却处处不谋而合。 张三封哑口无言。 张九厄皱眉沉思。 夜三更抬头长考。 夜遐迩眉眼弯弯。 “这就是道呀。”夜遐迩缓缓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张三封哈哈大笑,如他,自然与夜遐迩所思所想见仁见智,却又殊途同归。 此中缘法,妙不可言。 “我弟虽说自小便乱学一气,可说到底,也是为了那个渴望不可及的心。”夜遐迩又道,“难不成,如你们三教,加上个毫无章法的山外武道,各自为政各自为营,其他的就都是歪理邪说不成?” 张三封点头称是,笑意盈盈,含义颇深,“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夜遐迩不在言语。 坐而论道,显然是她占据了主动。 “伶牙俐齿,舌灿莲花,巧舌如簧,机辩无双,口若悬河,三寸不烂。” 张三封毫不吝啬诸多赞美词汇,一股脑的夸奖道。 夜三更来了精神,虽说刚刚两人一番言论听得云山雾罩,可这些个溢美之词他还是懂的。 当下,这个夜家有儿的夜三更不无骄傲道:“遐迩八方落一成,才能夜家有儿夜三更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借前尘事解今朝事 抛开不懂便不懂也不会去寻思的夜三更不谈,张九厄却在一旁冥思苦想此中要义。 对此字字珠玑,倒真是见仁见智的各得其乐。 张三封也不理这个近些日子实在是有些陷入心魔的后辈,好似热了一般将衣领再度扯开,露出清晰可见一根根肋骨的胸膛,只是表情仍是那般屏气凝神。 他道:“两位施主的道心,可都大如斗,可也小的很。你们所求好似太过明显,却又有些让人瞧不透彻。我也只是比你们多吃几年饭,两位施主且记住,事缓则圆人缓则安,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浅尝辄止过犹不及。” 夜遐迩抿抿嘴,笑道:“三封道长这二十四个字自当牢记在心。” 知晓这两个自有法度的姐弟也仅是有此一说,自不会过多伤心,张三封叹口气,这还不如自家那个徒弟,不听自己话还可以打一顿,面前这两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说又说不过。 唉,真他娘的不舒服。 张三封瞧瞧旁边兰衣老道,但见其冥思苦想的样子也是认真,也不热忍去打搅他。 其实如他们道教修行境界瓜分便可看出一二,所谓的醒悟、明悟、顿悟、彻悟四种境界,说到底离不开一个参悟。即便是佛门四层,第一层也是悟空。 悟之一字,看其架构便明了。 吾心为悟。 这便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道理,自心所想,是什么便是什么,师父只会告诉你注意途经,内里法门抑或往后修行路上是直路是弯路,便与外人无关,全靠本心。 如张三封的道,便是气运、机缘、香火、福泽,因为他要让武当继续传承,这种种缺一不可。 如夜遐迩的道,便是天上、人间、庙堂、江湖,因为她二十多年来所学的种种,无外乎就是这些东西。 张九厄的道,自然在他心中,旁人不知。 如同夜三更的道,旁人也不知,他求的,便是对己问心无愧,对人问心无愧。 千人千面皆有道可悟,初心不负,便是朝朝暮暮。 由着这个从夜家姐弟登山便一而再再而三乱了道心的新任掌门人在一旁参悟刚刚两人话中的道理,那个以本心证道的道理。 示意灶房中的几个道士离开,张三封看向对面这对年轻男女,忽然开口道:“这几日关于两位施主,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即便是眼盲,也差不多能猜到个大概的夜遐迩心中一动,模棱两可道:“不涉及一些过分的隐情,别太强人所难的话,应该能讲。” 外人跟前有姐姐在便不太喜欢说话的夜三更对于张三封不知道该讲不该讲的话倒是没什么好奇,却是对夜遐迩这句话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懒得去想张三封会说什么,夜三更想的不过是自家姐姐猜到了些什么。 张三封对面前这个说话总是带着些控制性的眼盲女子也是颇觉无趣,好似凡事都要一逞口舌之力,如麦芒一般浑身尽是刺,针对性太强。张三封摇头笑道:“天底下谁又敢让两位为难?” 夜遐迩笑笑,“泰山派的石敢当就让我弟很为难,还有刚刚的九厄道长,不知道会不会再加上三封道长。” 虽说不知晓那个泰山派的年轻道士做过什么,可张三封知晓自家门中的张九厄做了什么,举一反三,也就能猜到他印象里那个好似无时无刻都没怎么有精神的年轻道士有什么作为。 只是张三封猜不到他的契机。 好像并没有自己这边更有说服力呀。 张三封心思电光火石间何止几个念头,不过却还是用笑声掩饰住一丝被揭穿的尴尬,道:“女施主莫要玩笑,没那些事,仅仅只是一些个无关痛痒的闲谈而已,岂会强人所难。” “但愿如是。” 没拒绝便是同意,张三封缓缓道:“我就是想问问,两位这半个多月以来所做种种,是否是王爷暗中授意?” 夜遐迩冁然而笑,“我们两个都是被逐出家门的人了,谁授意?” 张三封摇头而笑,“逐出家门,真就如此?” 显然姐弟两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张三封也没再顺着这句话聊下去,言归正题,问道:“两位从年后再次入世,一路西来,所为何事?” 夜三更皱眉,这道士一言一句好似都藏着些深层次的含义。 显然姐弟两人并不打算回答刚刚那个问题,这偌大的灶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张三封等不来回答,也不嫌尴尬,自顾自道:“三年前贵府的事天下皆知,只是我纳闷的很,两位已然藏躲三年,按理说已然是到了销声匿迹的地步,为何又要如此大张旗鼓的入世。难道就不怕上面那位再翻旧账,定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前些日子从门中不肖弟子处传来二位消息到眼下不足一月光景,先是历下城里几日教出的徒弟三招便险些毁了我山中有十几年修行道行的弟子。尔后分水岭接引坪掠阵那位副寨主,一曲阳关算是彻底激起这久不热闹的江湖浪涛。闯我武当山门更是如此威风八面,一路强势,似是怕他人不晓得一般。这一件接着一件如此招摇,所谓何来?” 夜遐迩答非所问,“三封道长久居深山,消息倒是灵通。” 张三封这次显然是想等着姐弟两人中的某一个来回答他心中困惑,耐着性子等着对方。 只是有些托大,夜遐迩仅仅是好似挖苦的一句话后便闭口不言,对面两人稳坐钓鱼台,一个托腮望外一个摆弄手指,让得这个心中自有一份天地的中年道士暗里微微蹙眉。 终是耐不住这沉默,仍旧是张三封再次打破道:“我在山中也是痴混四十载,不敢妄言看破这红尘种种,但也不枉这数十春秋里修身养性参悟了些许人情世故,就斗胆与两位说道说道,看看是否属实。” 张三封略作停顿,娓娓道来,“两位一路西来,出历下城过分水岭,再上武当,这一路上,发生种种,是否在造势?” 想是已没了让对面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姐弟答复的打算,张三封试图能从他们的表情里瞧出些门道,显然也是无功而返。 张三封又道:“咱们就权当做饭后闲谈,我也是闲来无聊胡思乱想,两位听听我猜的对不对。暂且不谈这一路上种种发生,两位施主如此这般,是在吸引什么人注意不成?” 夜三更好似只顾瞧着窗外云天,却也被这句话引得有眨眼的失神,不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恰恰被张三封瞧在眼里。 他语气平淡,可又是洞察天机一般高深叵测,再度恢复到最初的问题。 “没猜错的话,这大半个月里所作所为,是不是靠山王暗中授意?或者说就是做给靠山王看的?包括…” 故意卖了个关子,也成功引起对面两人注意,这个不修边幅的道士脸上终于露出些得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 “包括也让头顶上那位看看?” 好像是疑问,却又显得十拿九稳。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意对张三封不理会由他胡乱说道的姐弟两人同时朝向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中年道士。 连得终于回神的张九厄也是错愕不已。 见到对面如此反应,张三封心下明了,难得发自内心的轻笑一声。 “靠山王戎马一生,当年一块夜光碑下至江湖上达天听,可真真是威风八面举世无俦。百年前太祖天问帝征战八方打下这偌大的江山,陪着一起打江山的文臣武将都没有这般待遇,靠山王不过当打之年,讨得眼下这位极人臣的身份,莫说是我朝,往前推个几百年也找不出第二个。当年王爷封王拜相那一阵还没你俩,你们估计也体会不到那场面,可谓锣鼓喧天恢弘一时,不敢说后无来者,往前数一数,新王即位也不曾有过如此待遇。” 张三封陷入回忆,沉浸在属于他那个年代的江湖往事。 却也让听者摸不清头绪。 紧接话锋一转,张三封又道:“诚然,当时朝中流言自不是你们所能想象得到的。赞同与反对的,可谓两个极端。可想而知这位子,好似烫手山芋一般,热乎的紧呐。单单那句‘挟草莽慑朝堂’就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罪过。” 自然听闻过这般被先皇下令封杀殆尽的秘辛,只是再次听到提及,对于自家老头子当年的事迹更是浮想联翩。 已然止不住话势的张三封继续道:“从初登宝座便被人猜忌狐疑,到如今这三十多年里功成身退跻身五大藩王之列,虽说眼下无实权,真要说起来,夜王爷也是逢战必当先,有功必分赏,我不太相信恁些门生故吏,会对这样的主子心生间隙。怕也就是因为此,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三十年来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可想而知。要说三公子和二小姐以前年幼不理解也可说得过去,可现如今,若是连得这面上的事都看不明白,怕是别说我,张云集那小屁孩都不信。” 最先坐不住的还是夜三更,显然对方如此长篇大论的铺垫即便不去挑明,也已然能让听者猜出之后将要说的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夜三更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说…”张三封迎上那双充斥着戾气的视线,将兜兜转转的这通让人摸不清头绪的言语盖棺定论,一锤定音,“一件夜王府蓄谋已久的事情。” 连得张九厄都感觉到自家曾师叔祖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语气。 夜遐迩终是将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转向语出惊人的张三封。 虽说是这女人眼里早就没有了波澜不惊,对面的张九厄还是从那对弯月卧蚕的略微张驰中猜到这个口含珠玑的女人心中那份难以让人觉察的惊慌。 张三封却毫不理会,继续道:“虽说不问世事,只是天天见那形形色色的人上山下山,便特别喜欢与他们说些闲话,听些故事,讲些道理。也听同门抑或是那些个来山里静修的隐士说道过些山外红尘,那些个壮美山河,那些个锦绣文章,那些个江湖勾斗,那些个庙堂虞诈,那些个蝇营狗苟。 “坐下身来看一看,静下心来想一想,这前尘往事,这今朝云烟,不敢说是豁然开朗,但也拨云见日。眼下,且容我斗胆揣测一二,对错与否,还望指摘。 “三年前,确切点说该是三年多了吧,上面那位所谓的提亲,想来应该是打算找个质子放手里吧。靠山王虽然致仕,可于朝野的影响仍是滔天,卧榻之侧,这教人可是难受得很。只是这位子乃先皇赐封,眼下这位,动也动不得,可又害怕自己一手握不住,矛盾的很啊。只能出此一招,毕竟手里没个逆风翻局的棋子,便掌控不住底下人的生死,这是上位者最害怕的事。即便下面人不愿意,君臣关系摆在那里又有何办法?拒绝,是万万不能的。是也不是? “往深了说,那最大的原因,还是怕落个口实。这一大家子,若是因为这种事情被那群只会耍小聪明的言官抓了把柄参上一记,芝麻粒小的事不也得闹到把天捅个窟窿?那群刀笔吏的笔杆子有多尖锐,想来两位要比我这个久居深山固步自封的道士都明白吧?两位施主,是也不是?” 早就练的泰山崩于前亦不动如山的夜家姐弟俩此时也是双眉紧锁。 张三封全都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将计就计,你们就上演了这么一出被逐家门隐姓埋名浪荡江湖的戏码,不过是想躲出这个漩涡中心,可做韬光养晦,也可做避重就轻,能让上头那位打消一些顾虑,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这番推断,是也不是?” 一问再一问,步步紧逼。 夜遐迩顾左右而言他,“三封道长说是久居山中不问世事,可也要比一般人知道的都多。” 好似是嘲讽,似乎又是变相的回应。 这个修习天道之法的道士同样避开夜遐迩的话题,继续着自己最后的一问。 “两位施主,三年后以我武当不肖弟子做垫脚石,借机横空出世,是否在借这偌大的江湖传信于夜王爷,行一些个万全之策?” 模棱两可的问话,好在无外人在侧。 “所以,三封道长这一番说道,是想表达什么?讲你那时候江湖的精彩?”夜遐迩反问道。 张三封又是呵呵一笑,未在说话。 夜三更一直都未开口,夜遐迩也不再言语。 一时再次陷入沉默。 好似铁了心要等对方先开口,张三封显示出了极大的耐心。 姐弟两人好似也在等,在等张三封一个说法,一个在这里如此大费口舌的说法。 显然低估了这两个年轻人的耐心,试想隐姓埋名三载,抛却诸多尘缘,怎会缺得了耐心? 张三封终是长出一口气,双手叠抱胸前,起身弯腰拱手,执礼是天揖。 “贫道武当第一人张三封,愿携敝派,为夜家牵马坠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望夜家庇护我千载道门,福泽绵延。” 一语何止千层浪,这是把五岳轮番扔进了八百里洞庭湖,不只是为了看个水花,这还想要听个声响。 「(晚点会有一小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做主 同门尊长已执礼,张九厄不敢怠慢,起身弯腰尤甚,更显恭谨。 最先回神的是夜三更,拽起夜遐迩躲到一侧。 这并非是多讲究,这一天被人连磕带跪还有拜的,怕是真会折损阳寿。 夜遐迩这个心思玲珑剔透的眼盲女子莞尔笑道:“早知道真是这般强人所难,就直接告诉三封道长不要讲了。” 张三封却是权当做这句话是打趣,并未收身,仍是一脸正色道:“望成全。” 夜三更撇嘴,现在求人办事怎么都这副德行?这不是强人所难,这叫做赶鸭子上架。 夜遐迩仍旧那番说辞,“说难听点我们就是无家可归,现在就是打肿脸充胖子,透支着以前在夜家积累下的名声,三封道长可是烧香拜佛进错了庙啊。有这般打算,还不如直接去西亳盘山,登门拜会。” 张三封收身笑道:“按我刚才那番猜测,若是登门,岂不就更是给人徒添话柄?那可是大大的不妥。” 夜遐迩不置可否,只是道:“三封道长果然用心良苦。” 不知是夸奖还是挖苦。 张三封自然不会计较,道:“逐出家门这种话还是不要再说了,毕竟天底下,哪会有不疼孙儿的祖宗。” 这次倒真是让夜遐迩哑口无言。 一直不曾开口的夜三更见姐姐不语,插科打诨道:“三封道长若是担心我们袖手旁观此间事务,大可不必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既然我和我姐留在这里,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自然会帮衬着贵派及官府将此事处理妥当。” 张三封摇头,“非也非也,没有这般小家子气,我只是想为武当谋一条后路,延续香火。” 夜遐迩却噗嗤笑出声来,“是怕两头受气吧,所以开始早做打算?” 意味深长。 这次换到张三封眼中划过一丝慌张。 这个袒胸道士这个眼盲女子,说话各有各的深意,一旁两人大眼瞪小眼,绝对不会相信仅仅只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夜遐迩自然看不见张三封的表情变换,夜三更自然也没注意张三封刻意下的掩饰。 张三封笑道:“女施主这是哪里话,我武当道门虽说从不曾自恃身份,可这历朝历代也被皇室倚重,受什么气?” 并没有因为这个解释起到应有的作用,看破却没有说破的夜遐迩鼻音里一下重重的嗤笑,“三封道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个整日待在小莲花峰里于凿子钻头为伍、据说要镂刻八十一幅玄武蛇盘龟的中年道士用笑容掩饰,“在山外,我这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闺女,要不是最近山中事务繁多,我还得守着龙头香。如我这般,能知道什么?” 夜遐迩复又坐回刚才的位子,准确无误的朝着张三封的方向招了招手,感觉到这个行为举止压根就没有道门中人该有的清静无为修身法则的汉子靠近过来,似是都能感觉到他的一呼一吸,夜遐迩压低声音,呵气如兰。 “道长刚刚不也还说与众多香客、恁些隐士闲谈,知道的自然也少不了呀。” 对方粗重的呼吸并未离去,并伴随有加重的势头,夜遐迩在略微停顿后,继续道:“如若道长未开天眼,那应该就是…九天道长从京城得来了什么消息,还是说三封道长遇到了什么能算出往后事的神仙?” 感觉到对面呼吸明显一滞紧接恢复正常,蕙质兰心如夜遐迩往后侧了侧身子保持开一定距离,也不再担心一旁本就云里雾里的两人能听到什么,她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道:“或者说,三封道长已然悄悄开过天眼,先钦天监看到了我大周国祚?” 道出了最不平常的话。 张三封在短暂失神下恢复正常,正常到再次正襟危坐,面色凝重,问了句平常到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真的?” “不知道。” 一问一答略显突兀,比那晦涩难懂的机锋都要多出些玄妙。 张九厄不懂,夜三更略懂。 张三封叹气,解释着刚才那好似毫无边际的问答。 “前些日子曾推演星斗,西北龙脉处气运功德柱旁有些许淡泊气运,而我武当一脉攀附之势略散,好似暗合张虚佗那句谶语,一语成真。又出了那孽徒一事,我这个看护武当气运的护道人也该提前有些作为,不管为何有如此异变,暂且先信张虚佗一次,不管护还是覆,赌上一把,权当未雨绸缪。” 夜三更不以为意,报以呵呵,“眼下还如此多的事情需要解决,三封道长考虑的可够长远。” 夜遐迩关心的却不是这点表面问题,思虑间便开口问道:“三封道长到底是有大神通,只是看到如此虚无缥缈的种种,与我姐弟俩何干,由始至终,所言恁些,我实在想不明白,贵派看中了夜家什么。” “女施主这句话,我可不可以理解做刚才的种种猜测,都是真的?”张三封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含义,“或者说是你且就能做主接纳我武当?” 夜遐迩并未回答。 其实有时候不否认,便是承认。 瞧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夜三更,张三封不禁感叹自己押对了宝,显然女人要比男人更有分量一些。 是以他很高兴。 “因为我觉得,夜家子孙六人,三教加武道,各有所长各得要义,应该会有大气运。” 夜遐迩莞尔,“何为大气运?” “引天上人间大风流,独领前后五百年大气象,可得大道,证长生。” 这句话的分量,让一旁张九厄瞠目结舌。 夜遐迩却在撇嘴,给人的感觉像是不屑。 张三封看在眼里不明所以。 “我觉得三封道长说话可要比石敢当说的好听。” 夜三更忽然开口,于是撇嘴的夜遐迩嘴角改为上翘,巧笑倩倩,如海棠开花,风姿绰约,雅俗共赏。 “那我就做这个主了。” 她说。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下马威 (一会儿还有一章。) 原来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夜三更,要比夜遐迩的分量更重一些。 虽说算不得常年打雁反被啄了眼,可是这落差也忒大了些。 不过好在,对方话里意思可是同意了自己的请求,这让张三封忽然感觉有一些兴奋。 就像是年轻时自己师父忽然说要开坛收自己做徒弟一样,至少自己锲而不舍的努力并未白费,不管换来的结果好坏,都足以让人心生喜悦。 听见对方未开口,夜遐迩以为对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又道:“出门在外,虽说是我弟弟,可怎么着也是个当家人。我弟就爱听好听的话,三封道长既然说的如此大气,说到了我弟心坎里去,他说同意,那不就得同意。毕竟算起来,盘山那座山头,他一个嫡长子,说了才算。” 张三封摇头苦笑道:“只是感觉三公子一直都听你的。” 称呼的改变自然听得出来,显然这个道士的确是个聪明人,夜遐迩道:“他那是懒,从小就养成的坏毛病,动脑筋都懒得动。” 难得说起了弟弟,夜遐迩不自觉就话多了些,“你们以为国师尤所为说过的那句‘遐迩八方落一成’是说的他比我差些本事么?而是我比他落了些本事。” 难得被姐姐在外人面前夸赞,夜三更嘿嘿笑出了声,惹来夜遐迩一句“笑个屁”。 张三封看着这对姐弟,好似与刚才言行举止完全相悖,好似…给人的感觉好似就像是卸下了一层防备一般。 难道这就是对待自己人的态度? 和这对姐弟加起来的年龄差不多的中年道士越发看不透这两个入世便掀起几波风浪的年轻男女,浮想联翩。 夜遐迩却在与弟弟玩笑几句后面色一变,语气里有些许寒意,道:“只是三封道长如此左右逢源,算盘打的倒是挺响,如此一心二用,不怕到头来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对方毫无征兆也毫无头绪的一席话让张三封先是一愣,心思电光火石间急转。 夜遐迩哼笑一声,“道门自古为国所用,三封道长却投效于臣子门下,且还胡乱猜忌君臣关系,陷人于不义,你这是想造反呐。” 态度的忽然转变,让对面两人任谁都没料到,一时愣住。 谁都不敢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偶然间所散发的气势,会让这两个于江湖中有名号有名气的道士心生寒意,让这两个加起来都要两甲子的道士不自制的打了个哆嗦。 张三封张九厄竟然微微躬身,卑微恭谨。 “我只是想为我武当谋一份福泽,怎么…怎么还扯上造反了,武当派,自始至终都在为朝廷,为大周尽心尽力。造反的帽子,压的可有点大吧。” 张三封都感觉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可就是控制不住,甚至于他都不敢去瞧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好似那是两把刀子,即便目不能视,也能直刺心底挖出隐藏的心思。 在灶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后,夜遐迩莞尔一笑,“如此甚好。” 张三封彻底失了神,同张九厄一样,对于这一会儿一个样子的眼盲女人,这俩隔了三个辈分的道士,不知所措,呆愣失神。 夜遐迩眉眼弯弯,笑容由嘴角迅速扩散到整张脸上,“三封道长为武当做的主,我这个为夜家做主的可就记住了。同朝为官皆数王臣,三封道长可要为刚刚的话负责呀。” 刚刚…的话? 刚刚回神便再次失神,张三封彻底傻眼。 为夜家牵马坠蹬? 为大周尽心尽力? 只是不等其开口,夜遐迩笑道:“行了行了,相互扶持相互搭手,看看刚才三封道长说的那些话,就跟我们夜家要造反逼你纳投名状似的。” 那股子无形的压力瞬间消弭于无形,明知道对面这个女子点滴修为也无,张三封还是脊背发凉,被冷汗浸湿。 一通萝卜加大棒,这个下马威,下手如有神。 夜遐迩话锋一转,哪还有刚才笑里藏刀咄咄逼人的样子,满脸和煦笑意,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三封道长一脉有如此手段,这莲池一事,为何算不出来?” 平复下心中起伏的张三封调整思绪,把心中种种困惑暂且按下,道:“这可是涉及到我道门传承的玩意儿,怕是损耗阳寿也不敢保证能推演出来。九厄说张九鼎那家伙年前就提过一次,说是那朵气运莲有些许变化,荷叶有些许枯黄,当时谁也未当回事,只当是气机周转该有的变化。不成想到了年后,竟有了些肉眼可见的枯败。当时九厄便来找过我,一番施为也仅仅是推演出我道门那道全无当年气势的功德柱有些衰微,哪还算得出其他说法。毕竟涉及天道,我可没那大神通,窥得天道法则。” 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显然是无可奈何的惆怅。 夜遐迩沉吟道:“其实想想,泰山派的石敢当道长说年前扶瀛人去找那四家门派时,会不会就已然开始了针对道门的一些列运作?” 张三封陷入沉思。 于长辈面前一直修闭口禅的张九厄在默念一阵清心诀,稳住刚刚波澜,忽然开口道:“我曾听说过蓬莱大观岛,那群可媲美于朝廷钦天监的江湖司气师有一手大神通,不同于官家这群人一味观望周护,或者利用各种手法延续,大观岛的手段更显超然。据说可以更改气运,不过却极耗心神,所需财力物力人力更是擢发难数。加上历朝历代慑于朝廷威严,这个人丁单薄到代代单传的宗门应该不会做出这种逆天而行的事来。只是大观岛世居于东海之中,离得扶瀛恁近,会不会…” 只是不等说完便被夜遐迩打断道:“大观岛上那个钓鲸叟,可做不出这种不讲道义的事来。” 听出对方与大观岛应该有些渊源,张九厄不再多言,而是猜测道:“会不会扶瀛有何高人作法?” 夜遐迩嗤笑道:“你认为扶瀛人会有此逆天手段?若是有,他们怎么可能数百年来蜗居于海岛之中,坐井观天?” 张三封也是附和道:“扶瀛各类法门皆承袭于我中土,他们怎会有那本事。”尔后竟又不着调的开起了自家晚辈的玩笑,“少说两句吧你,让你平时多看书,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曾被称作最有希望接任掌门的张九厄老脸微红,自己在曾师祖眼里就如此不堪? 夜三更插话道:“或许是想多了,莲池承载武当千年气运,如今遭遇此劫数,自然不会再如平日里那般亭亭,难道不是正常?或许一举打破此布局,便又恢复如初也说不定。” 好像也就只能作此解释,需先破局,方能解局。 兜兜转转,经过这半日开诚布公的攀谈交涉,问题再度回到了起点。 夜遐迩忽然问道:“晨起时九厄道长曾说过要去规劝各门道长及早下山,可有效果?” 张九厄摇头苦笑,“各派道友都执着的紧,齐云山无崖道长竟还怪我藏掖,让我尽早告知莲池方位,恼人的很。” 自然是明白被人不理解的愤愤,夜遐迩道:“还是按照最初的计划,加派人手监视各个门派,尤其是崂山派,凶手再有动作,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张九厄苦笑道:“若不是害怕被天道打压,请出上甫师叔看护一二,可省去不少麻烦。” “提那老家伙干嘛?”张三封撇嘴道,“胆小如鼠,挨上个天雷死就死呗,大不了转世重生继续修炼就是,按他这么谨慎,早晚变成个老不死的妖精。” 自家曾师叔祖对于自家师叔抱怨式的斥骂,张九厄再度眼观鼻鼻观心,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夜三更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道:“看来我还讨了便宜,能惊动人间仙人出手,面子够大。” 又惹来夜遐迩斥一声“熊样”。 张三封瞧着面前这个在夜三更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的夜遐迩,没来由的感到一丝恐惧。 第一百五十四章 静坐 自然不会安分的回房等待,左胳膊抡圆了舞的虎虎生风,又跟夜遐迩指天起誓一番后,夜三更便去监视崂山派的两位道长,一男一女,一对道侣。 这让夜三更很是好奇这对道侣为何会被师门选中,远赴武当。 如石敢当所言,崂山派可是最早察觉到此中实情,如他们出于道义派人通知泰山派、并劝诫不要趟这趟浑水而言,他们完全可以选择不来,或者说在三月三以后,朝廷派出官家大员前来主持十年一次的科仪,他们再来也不迟。 偏偏选择偏向虎山行,便让夜三更有些想不明白。 申正过了两刻钟有余,于群山中偏西的日头便渐渐躲到了山后,背阴地就显得有些昏暗,山间鸟雀渐归,此时也都向阳而去。 这对道侣夜里选择休息的地方便是半山腰一座废弃的道观,墙倒屋塌了大半,将将能够起到个遮风挡雨的作用,不过仰头便能瞧见漫天星辰,也算是天盖地庐。 离得不远的夜三更对于这群道士所遵循的如此自然之法很是不理解。 这对道侣仅仅是从灶房里使油纸包了些小菜,拿了几个饼子,席地而坐,就水充饥。按他们极其注重的养生习惯,讲究晚饭少食。 仅仅是看着两人吃完收拾妥当,夜三更就替他们感到难捱,这还要撑到明日一早,至少还得五个时辰,能受得了? 摸着怀里四五张刚出炉的热乎饼子,夜三更一阵舒坦。 按照前几起命案发生的时间,离凶手作案还有一刻钟,闻着怀里饼子特有的香气,夜三更很想提前吃上一个。 可是瞧见山上下来一个人。 一身不常见的月白色道袍,石敢当。 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小跑下来,明显是冲着夜三更过来。 离得还有个丈远距离,石敢当便刻意压低声音招呼道:“三公子,吃饭了没?” 对于这个特别殷勤的年轻道士,夜三更算不上反感,却也绝对不喜欢。懒得搭理石敢当,夜三更找了个恰恰能挡住身形的树后也是席地而坐,掏出一张黄面饼子,宣软的手感更让人胃口大开。 只是石敢当伸手进入他那件宽大的袍子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怎么着也有两个手掌大小都有余。 一瞬间便有香气四溢,扑鼻而来。 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一层一层剥开油纸,石敢当满脸讨好,道:“早晨是跟三公子玩笑,三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道一般见识。为了赔罪,我特意去山中打了只山鸡,精心腌制,小火熏烤,算是我烹炰生涯里自认为最优秀的一次疱馔。” 当红亮亮油光光的烤鸡出现在眼前,再加上那诱人香气,夜三更瞬间觉得手中饼子也就那么回事。即便刻意掩饰也能瞧出喉咙处的蠕动,夜三更舌底生津,忍不住咽下口水,很是不舍的将眼睛挪到饼子上。 可越发下不去嘴。 自然瞧出夜三更强忍的窘态,石敢当托着烤鸡递到夜三更面前,“三公子尝尝,贫道敢打赌,但凡吃上一口,绝对好吃到让你停不下来。”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年轻道士特意将烤鸡在夜三更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处晃悠,香气更是浓郁。 夜三更狠狠咬了口饼子,不为所动。 石敢当又放下那只烤鸡,由怀里掏出那把青铜扁壶,用牙齿拔下木塞,一手鸡一手酒壶,道:“三公子,烤鸡就酒,越喝越有。” 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的饼子在嘴里翻来覆去,终究还是抵不住此等美味的夜三更很不争气的一把撕下一条鸡腿,毕竟在山上呆了十来天,要么喝药,要么吃素,整日里黄瓜萝卜加野菜,再好吃又能怎样,肚子里连点油水都没,再这么下去估计就变成兔子了。 单单是一口进嘴,饼子下咽的也就顺畅了许多,一手握着鸡腿夹着饼子,一手取过酒壶,咕嘟两口下肚,可真是美滋滋。 “怎么样,味道可以吧。”石敢当仍不忘炫耀,“咱这鸡,龙肝凤髓都略输一筹。咱这酒,琼浆玉液都逊色几分。就这么说吧,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几回吃。”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再不搭理于情于理都不太好看,夜三更咽下嘴里吃食,有心无心的,也是夸赞道:“皇帝老儿吃了就得把你请到宫里让你天天给他做。” 其实对于吃食酒水,夜三更并不算挑剔,莫说和夜遐迩这种极其讲究的老饕相比,即便是普通人家,他也能粗茶淡饭一日三餐。 好似这十几天,不也是如此过来了。 不管是否真心夸奖,石敢当笑的嘴巴都快撇到后脑勺,一个劲傻乐。 夜三更道:“你小点声,别让人发现。” 石敢当很是配合的拍拍嘴,借着眼下气氛还算融洽,他顺势道:“贫道从过午就发现武当山的道友有意靠近我们这些人,我烤鸡的时候跟踪我的那位师兄还以为隐藏的挺好,也太瞧不起我了。一路找寻三公子找到这里来,见到三公子也在这里守着陈、傅两位道友,这是发现什么了?” 夜三更实在不想跟他过多解释,问道:“跟着你的道长呢?” “甩掉了。”石敢当挠头,“我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夜三更苦笑。 果然,武当一派人手捉襟见肘,尤其是修为过得去的,如跟踪石敢当的道士,早早露了马脚,一个照面就被甩开。 夜三更只能祈祷跟踪凶手的道士,不管是谁,但愿修为能高一些,千千万万不要被发现。 见夜三更笑容怪异,石敢当试探道:“要不我再回去让他重新跟上。” 夜三更翻翻白眼,将手里鸡腿尽数吃净,不痛不痒的挖苦道:“你那才是腌菜吃多了。” “撑的?” “闲的。” “……” 正欲再伸手去撕块肉,夜三更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妥,竟然只顾着自己吃食,忘了旁边这位。 略微带着些尴尬的朝着地上的烤鸡意有所指的晃了下脑袋,夜三更道:“一起?” “如此甚好。” 很难想象按理来说的“东道”,竟被身为“客人”的夜三更礼让。 也是席地而坐,石敢当下手撕下大块鸡胸。 这一处的肉最为难嚼,味道极难控制,处理不妥便如食棉絮,不易下咽,若是把握好火候,加以讲究的处理手法,如川蜀之地被奉为御宴小炒第一的锅爆鸡丁,辅之胡瓜丁萝卜粒花生米,色泽红亮口感滑脆,酸甜适中甜中带辣辣而不燥滋味鲜美,绝对称得上是上等下酒肴。 据说一些最讲究的食客,在吃鸡时最先下手的便是此处。 夜遐迩便是如此,因此可没少被夜三更笑话,毕竟食之味同嚼蜡,还不如鸡肋,嗦指间也能教人体会到一些不一般的趣味。 只是作为当年在家中有着“十不食”这些个细致要求的讲究人,这位遐迩八方的老饕口味刁钻到那位伺候了夜幕临小三十年吃食的灶房总管竹叶青都是头疼不已。她能喜好的食物,据说连先皇当年都赞许不已,甚至就因为一次宫宴中夜遐迩无意间又添了一份锅爆鸡丁,便在京城富贵人家中兴起了一股子“小女踩莲轻,掩面争鸡丁”的可笑场面。 石敢当竟也如此拣选,在夜三更想来也是个吃货。 石敢当两手并用,将整块鸡胸撕的细如筷子,一根一根扔进嘴里,表情也是说不尽的受用。 他道:“看三公子刚才上来先撕鸡腿,就知道也是个无肉不欢的人,可真要说起来,也仅仅是好吃,远远达不到二小姐那般会吃。” 听闻对方提及自己那个什么都懂点的二姐,夜三更倒是来了兴趣,“你还了解我姐?” 没想到这个今日方才有过接触的年轻道士,那似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样子顿时来了精神,“相较于靠山王府里另外几位名声不显的公子小姐,二小姐也算是大周名人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礼乐射御词赋文章,好像每次听到关于二小姐的传闻,便总是围绕着一种新鲜事物,似乎世间种种总没有她不会的,可真教天下女子艳羡。我记得有一年,由得那座京城传出来的,除了政令,全是二小姐与江湖中八雅君子的事,可谓才情潇洒令人心向往之。再加上没少听与三公子家相熟的那位香客提及,关于二小姐的诸多事迹,算不上有多了解,反正也能聊上一聊。” 这个解释也在意料之中,自家那两个姐姐和那对双胞胎弟弟妹妹,从出生便悟道的悟道参禅的参禅,学的第一句话都是无量天尊或者弥陀佛,的确不如这个从小便在盘山上长大、名字第二实则行三的夜遐迩。 不过再次听闻对方提及到那个与自己相熟的泰山道门香客,夜三更好奇心再度被勾起,只是正准备问一问那人到底是谁,便见石敢当将最后一口鸡胸肉放进嘴里,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青铜扁壶。 不似夜三更的爽利,石敢当仅仅是抿了一口,发出意犹未尽的哈气声。砸吧着嘴,这个年轻道士紧接着刚才的话又补充了一句,“不像三公子,全都是打架的名声。” 一口用泰山山泉酿造的桃花酿还没来得及下咽,好险没一下子呛进去,夜三更甚是不耐道:“会不会说话?” 不愿再搭理这个言行举止总是能让人火大的道士,夜三更扭头回神去看那间破屋中的道侣。 仍旧是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在简单吃过晚饭后便坐在屋中一角,两人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至少能在第一时间照顾到彼此。 比如伸手便能碰到对方。 石敢当一个劲的道歉,生怕再惹到对方不高兴,毕竟晌午那件事还言犹在耳记忆犹新。 打人不叫打人,叫锤人,关键那个大和尚还真是锤人,这也是天下独一份了。 说到底还是吃人嘴软,夜三更摆手道:“行了,以后少说两句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石敢当讪讪而笑。 夜三更朝着那边崂山派的道侣努努嘴,道:“学学人家两个,少说话。” 认真啃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骨,石敢当头都没抬。 “可他俩是真哑巴啊。” “……” 第一百五十五章 白袍鬼 所以是终于明白了崂山派如此安排的个中原因,让两个哑巴参与,既不落人后,权当充了个人数,又能参与其中,不错过任何消息。 夜三更对那个也曾不少耳闻的崂山派掌门人有些刮目。 做着远遁红尘无为清净的事,一个个的全都肚子里打着九曲弯弯绕的小算盘。 对面石敢当咯吱咯吱嚼着鸡肋骨头,完全嚼成沫沫方才吐到地上。 老人常说,好东西全在骨头里,这泰山派来的道士还真是个识货的,真是连点渣都不留。 夜三更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一个说是把命卖给自己的朋友,来自京城最招人嫌的地方,就爱傻乐,每回喝酒吃肉,总爱把骨头单独收起来。 信奉好东西全在骨头里的夜三更每次想嚼都被制止,那朋友说是要拿回家喂狗,嚼成这样的话连狗都嫌。 如此说了好几次,每次都会让夜三更不自觉的想起东边九河下梢的包子,别名狗不理,是以最后生生把这个习惯戒掉,再未嚼过任何骨头。 泰山派来的年轻道士还屈腿伸脚将那一口搓成彻底的粉末,善解人意的解释道:“我师父说过,恁大一口渣子,蚁虫搬不动。” 又扔进嘴里一根关节,咯嘣咯嘣响,他说,“你们富贵人家也别嫌弃,小时候穷怕了,这一口就着咸滋味能吃一个干饼子。” 讲着话,就见石敢当放下扁壶,伸进怀里一阵摸索,掏出来一块单单是看上去就有些硬实的灰面饼子,“我们那里的死面饼,咬一口含嘴里,等化了咽下去,能捱半天饿。”尔后使力掰了一块丢进嘴里,回味无穷的样子,“家乡的味道。” 夜三更无语至极,腹诽着这个茅坑里打拳的家伙。 望着自己面前地上两根细长鸡腿骨,夜三更有些恨屋及乌,在想着自己到底做的什么孽,这遇见的都是什么人,是嚼还是不嚼? 反正嘴里油水充裕,索性只是吃起了饼子,夜三更问着崂山派这对道侣的身份。 石敢当一一介绍。 男人四十多岁,姓肇名若石,很不常见的姓氏,提一把狭长木剑,气宇轩昂。女人要显年轻一些,唤作林薛,如风拂柳,怯弱不胜,单看这身子绝不像是一个习武修行之人,尤其是那背上一把远远宽于手掌的木剑,更显其羸弱。。 夜三更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便与共白头。” 石敢当再度开始了口无遮拦的打趣,“共不共白头不知道,反正共哑了。” 话讲完遇上夜三更斜睨目光,石敢当识趣的闭上嘴。 夜三更道:“我感觉泰山派里都是些良善之徒。” 石敢当先是一愣,复又明白过来,尴尬笑道:“其实小时候也不少挨打,就是因为后来长大了,就不挨打了。” 夜三更不可思议道:“变厉害了?能打别人了?” 年轻道士略显羞涩,扭捏道:“那倒不是,因为贫道长大以后,变好看了。” “……” “三公子别不信,贫道十七八岁那几年,莫说几个小师姐,就是师兄们也说,要不是瞧我长得好看,早打死我了。” “……” 夜三更瞧着这个不知道十来年间经历了什么算不上长残但也绝对不能说好看的年轻道士,“敢问石道长这是做了什么让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的事,毫无当年风范啊?” “三公子有所不知,就是因为太好看,当年在我宗门里恁些人都独宠于我,好吃的好喝的都先依着我,我二十岁胖到二百多斤你信不信?” “……” “我这是看胖的没样了,才开始节食控食,等我瘦回原来的样子,自然就重新拥有一张让人叹为观止的绝世美颜。” “……” 眼下虽算不上胖,但也绝对算得上发福的样子,略微浮肿的脸将五官衬得如同一个面团一般,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颜色,倒也算得上清秀。 可是这般自恋言语,让夜三更有种想打他的冲动。 石敢当仍旧剔着骨头自言自语,“你看我现在这张脸,方方正正倒显有福,关键是不好看啊,连个双修道侣都找不到了,光有福有啥用。” 瞧其又有开始废话的意思,夜三更赶忙岔开话题,问道:“你跟这两口子熟不熟?” “相当熟。”石敢当拍着胸脯,也不管衣服上沾染些许油污,“都熟人,一个地方的,三公子要是有事不方便说,尽管吩咐,贫道一句话的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 一副绿林草莽的豪爽之气,让夜三更选择了闭口不言,怕是再聊下去自己真忍不住会给他一拳。 夜三更不说话,这个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着调的年轻道士可是憋不住,“河南道里二十六州府,别的不敢说,我也有点名声,毕竟也是内定的下任掌门,只要叫的上名的,多少都有点交情,以后三公子去河南道玩,提贫道名号绝对好使。” “你别说话了行不行?”夜三更快被这个自我吹嘘的年轻道士烦的有些按耐不住,“我这还有正事,你要是真想帮我,你就再去找刚才跟踪你的那位道长,你俩哪怕是坐一块呆到明天早晨,也别再来找我了行不行?你就当放我一马,算我求你了。” “我才不嘞。”石敢当拒绝的痛快,“在三公子跟前,贫道便会生出平日里不常有的清净之心,颇为亲昵,想来冥冥之中的定数,让贫道与三公子相遇相识。三公子大可不必这般,待得咱俩以后相知相熟,你就会发现,其实我是个好人。” 夜三更面露狐疑,不自觉的向一旁挪了挪身子,怎么还亲昵了? “三公子现下对我还不了解,我也不会过多强求。我宗门师兄弟都说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为人仗义豪爽,年轻有为。” “……” “三公子大可以多与贫道深入交流一下,如若三公子觉得贫道有什么问题,感觉咱俩性格不合也好,趣味不符也好,要是真相处不来的话,三公子就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 夜三更左右扫视,探身摸起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指着这个话痨的道士,气极道:“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吓得石敢当下意识里都不及起身,身子几乎贴着地面,迅速向后滑出,如风吹柳絮漂浮不定,转瞬就是丈远距离。 一手鸡架一手酒壶的石敢当诧异道:“三公子这脾气可不兴说啊,怎么好动手打人呢。” 夜三更直接甩手将石头丢出,就这诡异身法,夜三更可不信自己能砸中。 石敢当说话间又闪出两丈,身形飘忽玄妙绝伦。 “我可是宣誓效忠了呀三公子,我可是你的人,你不能对我这样。” 对于石敢当的碎碎念,夜三更实在是再也忍受不住。 脚尖点地,夜三更身形暴射而出,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顾,就想着抓住这个啰里啰嗦的道士,把他嘴打歪。 这次石敢当没有选择远远遁去,步罡踏斗,脚下如影随形,环环相扣,暗合六十四卦意象,步步透着玄妙,踏地生尘飘忽如神,仅是一个转身人已到得丈外一棵树后。 显然此身法极其适合小范围内闪转腾挪,的确让人头疼,眼见要碰到,眨眼间就又拉开距离。 夜三更所习逐风步却适合大范围远距离施为,对于这般四处尽是大树草窠山石灌木的地方远远达不到最好的效果。 这边追逐自然引起不远处崂山派道侣的注意,背负宽剑的坤道、手提长剑的乾道一前一后出得那座破败石屋,于门口观瞧。 恰在此时,山中一声尖锐哨声响彻云霄,颇为突兀。 夜三更陡然停步,分辨着方向。 这是提前约定好的信号,哪里有情况便以此传递。 不曾想夜三更毫无征兆,石敢当一个不留神晃了个趔趄,“三公子这是想明白了?” 夜三更懒得理他,抬头看天,树木投影斜斜,恰恰是酉时。 “刚才哨音是哪里传来的?” 刚才只顾追赶石敢当,自然是无暇顾及声音来源。 没成想嘴碎的石敢当也是茫然摇头,“山里吧。” 夜三更面露焦急。 多耽搁一刻,瞬息万变,谁都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风声,夜三更扭头去瞧,见到那手提长剑的肇若石一挽剑花引来注意,斜指东方。 夜三更不及细想,身形连闪,几个起落便到得数丈之外,声音悠悠传来:“命案凶手现身,几位若有兴趣,便一同前往。” 正惊讶于身法与刚刚天壤之别的石敢当顿时有了精神,招呼道:“肇兄林嫂嫂,一块啊。” 关于这几日发生,这对道侣自然也是关心,点头应允。肇若石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看来两边关系的确不错。 有一袭霜白道袍,不知何时趴附于高树之上,离地六七丈,披头散发,面捂黑纱,连额头都也遮住,于发后紧扣,看不出是男是女。十指屈伸扭动,好似虚弹筝,煞是诡异。 树下有人如遭雷击,木然发呆。 树上有人探头如鬼,观之悚然。 「感谢榜一大哥逍遥子卿的支持,为了不辜负这么忠实的榜一大哥,懒如我争取这个月每天两更。使使劲就日万——日万当我吹牛b好了。 一会儿还有一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女妖精 晌午得观武当千人万字书,恍惚间便从那借由大手法与无为自然融会贯通的字迹中瞧出连眼下道门众人都意会不到的气息,吐纳间便与武当立教千年来众多掌门人直抒胸臆所流诸指尖渗入字里行间的道门真意发生共鸣,能在短短几个呼吸便将自己体内气息与天地浩然之力架起一道共生桥梁,得以化作己用,呵气间使得体内经脉恢复如初,那股不同于世间诸多法门的气劲转瞬充盈,的确是玄之又玄。 其中还不乏五百年前一些个证得大道飞升仙界的人物,于世间所留之物或许不见得有何用处,可这墨宝,最不起眼却又最有妙处。 所谓字如其人,墨含其志,一个人秉性修养能由字中瞧出,必然是这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里与人联系,方能显现。 曾有山外书法大家曾言,一个人写什么易作伪,可怎么写却难掩其根本。 那起转承合之间的握运顿抖提悬,方寸里便是大气象,蕴含着这一生所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风采如是,心境如是,方能于行云流水中,得本相。 这些于仙人中得了一席之地的人物,所留墨宝自是其修行路上的写照,反映出来的可都是人之本性,自然是不可多得的机缘。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天降横财,夜三更自然却之不恭,毕竟如修习命相卜三门神通身具大修为的张三封都看不出此中要义,此等大有裨益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只是夜三更也替这武当惋惜,打着灯笼漫天下寻找的机缘,自家脚底下就踩着一个,竟还不自知,可悲可悲。 不得不说如此得天独厚的机缘绝对是可遇不可求,恁重的伤势,体内气息枯竭到两三日都未能汇聚出一丝一毫,却在汲取此中气机之后恢复如初,怎就不是呵气得长安? 如此玄妙转化所在,举手投足之间自成方圆,不同寻常。眼下这闪转腾挪间,便能感觉其中微妙,一呼一吸间所行距离何止丈半,脚下步步生风如入虚无之境,让人春风拂面畅快非常。 想到前段时间分水岭上良下宾步步生莲,夜三更不免感觉眼下不外乎是。 这等玄之又玄的心得,灵光一闪,只可意会。 向东飞奔盏茶光景,仍未看到传信之人,夜三更不得不停下脚步找寻。 按照最初的商议,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已道门之中做法坛时所用到的烟火为信,两个呼吸一次,连发三回,眼下怕不是第一次后便被发现,导致根本来不及发第二次? 凶手手段残忍,修为如何尚不可知,如此过了恁久不见第二次传信,这怎不让人胡思乱想? 时间流逝,转瞬便又不可预测,的确教人心急如焚。 不远处,发出一声轻吟,直破云霄。 道家术法,青牛哞。 传言道家老君修得无上法门,西出函谷遇歹人拦路,于青牛之上叹世道多舛人非人事非事物非物,便以大神通呵斥,座下青牛不忍,哞哞不停,一人一牛声音此起彼伏,竟唤醒歹人心中本性。 如此玄妙法门,便被道门称作青牛哞。 夜三更脚下陡转,斜斜掠出。 斜阳照耀下,斑斑点点光影婆娑,但绝对在这时候算不上好看。 密林中,此处距离山腰访幽亭不过半里之数,一名灰衣道士正与一名女人缠斗。 预料之中的,是九宫燕。 九宫燕这次倒是以真面目示人,出乎意料。 两把短刃舞的虎虎生风,刀刀死手,那名道士左右招架,显然是有些相形见绌。 只是不等夜三更出手,九宫燕两把短刀攻势更猛,逼退对方后并未进攻,身形后撤再后撤到相聚四五丈距离,遥遥对视。 “等会儿。”九宫燕抬手制止要上前的夜三更,笑意盈盈。 夜三更愕然停步,不知晓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相较于此,夜三更现在更大的疑问,自然是这个女人,还在笑。 “这才几日不见,三公子好气色。”九宫燕笑眯眯打招呼。 夜三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如何,不解道:“你怎么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九宫燕反问道,“怎么,三公子觉得我此时该如何?哭?” 夜三更瞧瞧四周,意思明显,“眼下,你能全身而退?或者说能活着离开?” “为什么不能?” 九宫燕再次的反问让夜三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的确,如她在分水岭那次所表现出来的心机,眼下如此自投罗网无异于自杀,这可不像是她能做的出来的。 夜三更警惕的环顾四周,显然也是担心会有帮手藏匿周围,如莫万仞,如张九鼎,哪怕就是韩顶天,夜三更都不敢保证这几个人中任何一人的偷袭,自己若是对上九宫燕,能及时作出反应。 一念及此,想到颜衠,又否定自己想法,这些人若是出现在这里,颜衠应该也会回来。 那她还有其他后手。 对于这个女人的深沉心思,夜三更已然有些草木皆兵。 猜测着种种可能,夜三更先是朝着那名道士询问其身份。 灰衣道士自称张天景,等师伯张九厄之命跟着泰山派石敢当,半路没了踪迹,一路找寻,遇到这个女人于林间鬼鬼祟祟,询问之时便动起手来,自己情急之下以哨声为号,只是根本没有机会发出第二次,只能以道门手段青牛哞借以对敌扰乱对方心智,也试图吸引人来帮忙。 夜三更不知道这该夸他误打误撞之下也算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还是怪他报错了信,不过对方是九宫燕,也算是眼下可接受的一个结果。 九宫燕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看她如此淡定好像根本就没有逃的意思,而且在听完自称张天景的道士一席话后,竟还很是骄傲,颇为得意道:“看来我还误打误撞破了你们的局,也算是塞翁之马。” 夜三更现下倒还真不急着动手去抓这个扶瀛女人,说实话,拖一下时间等着其他人不管是谁赶来以后,胜算岂不更大? 毕竟这女人狡猾的很,夜三更可不敢保证,如此局面下九宫燕还能这般淡定,到底是倚仗的什么。 小心为妙。 所以夜三更道:“那你出现在这里,一开始是为了什么?” 有此一问,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只是不成想,九宫燕竟然如实答道:“在寻个机会找你报仇。” 被对方如此坦白的告知,身为主角的夜三更笑道:“可以理解,所以,寻到了吗?” “寻到了。” 回答很诚实。 却让夜三更如坠雾里,反而气笑道:“就这里?” 九宫燕笑而不语。 夜三更又道:“莫说你打不过我,就算是打得过,我还有个帮手。而且……” “而且,还会有更多人来是不是?” 九宫燕抢过话头,所表现出来的绝对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份笃定,夜三更不知道她是哪来的这份自信。 九宫燕也不隐瞒,道:“我把太和大殿烧了,你觉得还有人会来吗?” 这句话让夜三更一愣,身旁灰衣道士张天景已然有所动作,飞奔而去。 毕竟供奉着真武大帝的太和大殿,那可是武当一众道士的精神依靠,哪怕是自己身死道消也不容有半分差池的执念所在。 张天景的身影消失于林中,夜三更自然不会管顾,其实眼下有他没他都一样,如果单独对战,夜三更相信自己能在短时间内杀死她。 空气中传来一阵烟熏火燎的焦炭味道,想来火势不小。 “然后呢?”夜三更问道,“杀我?” 依旧很诚实的九宫燕再次坦白,“我可打不过你。” “那你的后手?” 这次并没有急着回答,九宫燕陷入沉思,好像在权衡利弊,好像在自说自话一般道:“算了,现在还不能说。” 夜三更撇嘴,“那就是有喽?” 九宫燕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你这不是废话,莫万仞那老家伙在的时候都对你造不成丁点儿的影响,你觉得我一个人能对付得了你?你当我傻?” 对方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让夜三更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接下来再如何进行下去就不知从何处着手,甚至于再说什么都是个问题。 索性,夜三更直接将此间最根本所在抛了出来。 “那几位道门真人都是你杀的?” “不是。” “你主使的?” “不是。” 两问两答,夜三更苦笑。 如果说她撒谎,从见面到现在可是有问必答诚实的很。如果说她没撒谎,可眼下如此局面,难不成还有人在幕后操控? 见到夜三更迟疑,差不多也能猜出他心思,九宫燕复又加了一句,“是我家老头子做的。” “嗯?” 九宫燕一次一次的回答虽说是在解答,却是又一次又一次的将问题变得更复杂。 于是九宫燕继续解释道:“我跟我家老头子不掺和,他的安排我从不参与。” 夜三更问道:“所以你是知道其中计划的?” 差不多能猜到对方接下来的问题,九宫燕再次坦诚道:“知道,但我不能说。不过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崂山派的那对道侣,现在应该有危险。” 夜三更眉头紧皱,忽然意识到,包括石敢当在内的三人,到现在都还没有赶来,自己可是都跟他们说了。 崂山派道侣过来与否不在考虑之内,那石敢当如此好事之人,却没有… 一念及此,夜三更不敢再想,惊诧道:“一切都是泰山派所为?” 九宫燕摇头道:“半对半错,这次是,以前不是。” 再度陷入迷惑,夜三更眼下是云山雾罩一般想不明白。 九宫燕瞧之一笑,道:“算了,你也别猜了,我直接告诉你吧。” 直接将双刀归于腰间刀鞘,来自扶瀛的女人继续道:“此间幕后黑手是胡非真,循烟下神之法辅以湘西蛊术,可控人心神,眼下怕是那个泰山派的小道士就被胡非真控制了吧。” 看着夜三更更显迷惑,九宫燕叹口气,“还是不明白?你可真笨呐。” “辽东看香派和湘西教…” “没有湘西教的事,谁说只有湘西教会蛊术了?”九宫燕根本就不用等夜三更问完便做出回答,这般态度,的确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坦诚。 “如此是为了什么?” “新教。” “为何在武当行事?” “本意是挑起道门争斗,好有机可乘。” “道门莲池也是你们所为?” “我家老头子的手段。” “眼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一问一答,快问快答,有问必答。 女人连思考都不思考,已然不能称之为坦诚,而是实诚。 只是眼下却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停,并不是在思考,而是将原本的笑意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欲语先羞的娇媚样子。 “因为我有些喜欢你了。” 她说。 “……” 这女人就是个妖精。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说真相 单凭这一句话夜三更就开始怀疑刚才那些话是真是假。 这女人嘴上没个把门的,着实让人不能相信。 可感觉对方刚才的回答又不像是在骗自己。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女人心机太过叵测,让人难以琢磨。 见夜三更如此表情,九宫燕竟然信誓旦旦的指天发誓道:“我真的有些喜欢你。” 夜三更懒得跟她纠缠这种无聊的话题,问道:“你家老头子是谁?” “这个不能说。” 意料之中的回答,夜三更并未觉出不妥。 “既然是胡非真所为,为何连她同门都被杀害?” “因为那个姓黄的道姑瞧见了胡非真动手杀人,为了计划顺利实施,所以不得不先杀了她。” “你们扶瀛为何来我大周立教?” “这件事也不能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并没有急着回答,九宫燕眼神幽怨,似是抱怨,“还不都是因为你。” 如若不是想了解其中更多隐情,夜三更已然快要暴起杀人。 就凭她这几句暧昧不清的话和这个让人恶心的表情,夜三更眼下立刻马上就想要与她新仇旧怨一起算一算。 显然现在还不到算账的时候,趁现在能多问出一些是一些。 强行压抑住心中不耐,夜三更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九宫燕叹气,好似新妇独守空闺,语气尽显哀愁,“你们这些男人,总想着在我们女人身上得到些什么,也不想给我们些什么。像是你那个大舅哥岳青凤,光想着吃肉不干活,他怎么下得去嘴?” 夜三更眼神一凛,这么说,岳青凤与这个女人是见过面了。 按照计划,岳青凤是要牺牲“色相”引诱九宫燕出现,眼下九宫燕出现在这里,又说出这种话,难不成计划暴露了? 可凭对岳青凤身手的了解,夜三更不太相信九宫燕能把他如何。 难不成,那家伙又犯了老毛病,被这个女人反将一军? 瞧着眼前女人模样,如若换成是这女人牺牲“色相”,以达到那日她口中“适当利用一番”的目的,夜三更有理由相信,岳青凤绝对不是什么意志坚强的人,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大舅哥,肯定会将计就计。 眼见夜三更陷入沉思,以为他在担心岳青凤安危,九宫燕笑道:“岳青凤那家伙我可舍不得杀他,他现在在为我做事,你要不要一起?” 夜三更皱眉道:“你到底还有话没话?” 九宫燕撇嘴,“好了好了,着什么急嘛,我全都告诉你便是。” 紧接着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我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分水岭的事,你把我几个月的布局毁了,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要不然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我家老头子为了一个小妖精,不让我杀你,要不然我早就把你剁碎了扔大江里去。于是计划之外的,我就跟着你们来武当,不杀你也得出口气。不成想,正巧让你们赶上我家老头子的计划,更不曾想到,你姐弟俩还掺和进来。 “我家老头子的计划毫无破绽,安排在这里的人所作所为更是周密,我敢肯定,你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破局之法对不对?如果我不说是胡非真那丫头做的,恐怕你们再过上几天也还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毫无头绪。 “不过,如果我家老头子在这里的计划若是成功了,因为分水岭上我的失利,就会直接导致稳压我一头,显然这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呀,我只能告诉你真相,省的你们瞎忙活。” 这女人的心思可真是…如此清新脱俗。 夜三更不知道该笑不笑,道:“你家那位若是知道有你有此作为,怕是杀了你的心都有吧。” 九宫燕理所当然道:“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夜三更竖起大拇指,“有道理。” 忽又想到岳青凤那日里所偷听到的种种,显然他们这一行人还有更大的阴谋,只是又不能去问。 对于岳青凤,夜三更现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至少在目前,暂时还不能暴露他那日里偷听到的信息,否则引出自己这边的计划,得不偿失。 是以还要先探探底再说。 “岳青凤呢?” 这个从分水岭一路跟来的女人竟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状似撒娇,声音软软糯糯,“我不告诉你。” 不得不说有如此模样的女人做出如此姿态,的确让人欲罢不能,只是先前与她的交际,对这个女人的心计实在不敢恭维,夜三更再次生出一种暴打她的冲动。 再度换了个问题,夜三更开口问道:“你家老头子是谁?” “这个不能说。” “你在分水岭的意图是什么?” “这个也不能说。” 两个问题一样的回答,这个的确算得上石敢当口中家世渊源的年轻男人在此时里体现出了极大的修养,压下心中怒气,问道:“那你还有什么能说的?” 九宫燕笑道:“如果你能和岳青凤一样,成为我的人,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这个女人有着天然的优势,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些一股挑逗之意,她说道:“是所有哦。” 眼波流转间,姿态做足。 可是对方眼神中流露出的清明,让这个举止便颇有妖娆风姿流露的女人再度心生失望。 已然是三番两次的在寻找机会种下三千情丝,只是好像面前这个男人并不吃这一套,这让九宫燕有些许怀疑这个自己即便是在扶瀛也数度听闻的夜家三公子,是不是真男人。 可对于自己按捺不住的小心思,九宫燕仍旧是在自家那位三十年前于大周名噪一时的老头子明令禁止下,选择了相悖而行,按自己意愿行事。 只是不知晓自己有没有走错。 只是,不正常吗? 自然不是。 诚然,已然都要过了两个本命年的年轻男人,但凡正常,自然不会不懂这些个言语举动的暗示。之所以选择视而不见,这还要得益于自己当年出生时的生辰八字,被国师一阵推演运筹,什么绝脉什么阴气过盛之类晦涩难懂的论调一通滥加,便导致自己还在吃奶的年纪就有了个内定的媳妇,关键还得为其守节。 至今丹田下一指的一道鬼画符都是夜三更不愿提及的痛处。 三妻四妾固然正常,但前提要与正室行房破解此气海封印方才可以,那可比所谓的童子功守宫砂都要厉害的多,毕竟控制的可是一个武人的要害。 对于所谓的三妻四妾倒是可有可无,但是被一个不在身边的女人拿捏二十多年,身为一个男人,提及这般隐私,任谁都会不高兴。 冷眼观瞧对方挤眉弄眼搔首弄姿,夜三更心神如一,根本不理会九宫燕话中撩拨,关心起岳青凤来。 虽说那个让自己守身如玉二十三年的童养媳不在身边,关键岳青凤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舅哥,即便给逐出家门,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岳,自己这个做妹夫的,能不关心? 夜三更道:“岳青凤现在在哪呢?” 知晓其中关系的九宫燕笑意玩味道:“到底是一家人,这么关心他,就不关心我这个当嫂嫂的?” “你有话说话,别恶心人。”修养再好也耐不住对方如此蹬鼻子上脸,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 九宫燕呵呵笑道:“岳青凤在山上啊。他可什么都告诉我了,他是你童养媳的哥哥,他还救过你一命,在三年前,对不对?” “少扯淡!”难得爆了句粗口,夜三更表情极其不耐,“他在山上干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显然是在确定了岳青凤的安危后,夜三更又准备套出岳青凤的底细。 而想法各异的两人各有心思各有计较,都有八百个心眼,各有机巧。 九宫燕含糊其辞道:“肯定是吃了我给的肉,就得为我做些事呀。” 夜三更心思一动,试探性问道:“岳青凤与你…” 有些话不需说完,彼此都心知肚明,九宫燕露出一股耐人寻味的笑意,道:“你们男人呀,表面正人君子,可真要捅破那层窗户纸,还不是一个样。” 夜三更心里不由得大骂起岳青凤这个牲口,怎么什么人都敢招惹,明知对方什么样的人还如此不检点,现下可好,被人抓住把柄,还真被利用了。 夜三更嗤笑一声,不知是苦笑还是取笑,道:“可以,可以。” 连着两个“可以”也是含糊其辞,是说九宫燕将岳青凤收为己用,还是说岳青凤的意志不坚定,便不得而知。 不过九宫燕却当做是夜三更在夸赞自己的手段。 九宫燕笑道:“三公子动心了。” 对面女子又动算计,夜三更冷笑连连,答非所问道:“就不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九宫燕撇嘴摇头,“不可能。” 对方的自信让夜三更很是不舒服,他不喜欢局面被别人掌控的感觉。想到刚刚九宫燕提及火烧太和大殿的事,夜三更再度试探道:“整座武当山中已然安排妥帖,你以为只是烧了太和大殿,便是胜券在握?” 显而易见的,夜三更只当是九宫燕让岳青凤以此为饵吸引众多道士注意,再另行他事。 只是这个媚意在言语举止间便浑然天成的扶瀛女人眉眼弯弯,一句反问,“不然呢?” 夜三更好似被气笑一般,“你的后手就是岳青凤?你这般拖延时间不会是在等他吧?” 九宫燕再度摇头,似是在取笑夜三更的自以为是,咯咯笑道:“如果说拖延时间,应该是在拖延你去抓胡非真的时间吧。” 出乎九宫燕意料的,夜三更也在笑,“并不用。”他一脸淡定,“你们这些扶瀛人做事以前不打听清楚再动手么?你知道崂山派那俩人是谁吗?” 九宫燕面露茫然。 “不知道你或者是你家老头子听没听过这么句话,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便与共白头。” 如同刚刚带给夜三更诸多疑惑一般,此时一脸困惑的九宫燕试探着解释道:“是说这对崂山派道侣恩爱的?” “半对半错。”好似刚才九宫燕回答时的故作神秘,夜三更笑道,“如果从咱俩见面时开始算起,胡非真如果仅仅是她表现出来的道门明悟上的修为,现在估计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哪怕是她施展什么玄妙手段,控制了石敢当。” 夜三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透出的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中。 九宫燕仰头而笑,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显然三番两次的对其施展三千情丝的的手段不见效果,再加上对方如此淡定神态,让这个自负心机的女人有些不耐道:“夜三更,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嚣张的?你以为你们暗中安排人手监视所有门派的道士就能将计就计的破局?你就不想想,胡非真出现在这里,你们派去监视她的那个人呢?你是如何做到如此有把握的在这里大放厥词?” 同样的,原本打算从这个女人嘴里打探出更多情报的夜三更也失去了耐心,只是夜三更所表现出来的仍旧是胸有成竹。不同于九宫燕近似于气急败坏的语气,夜三更淡然自若,呵呵笑道:“监视也有,保护也有,无外乎就是用最笨的法子破局。各门派道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你们这般煞费苦心,避免打草惊蛇,自然不会对监视之人下狠手,我说的对也不对。” 有些不相信对面这个一直处之泰然的年轻男子竟能短时间内想得这么长远,九宫燕再次抛出一个大杀招。 她道:“胡非真那两个人性你们或许见识到了,你们中土道门所谓的明悟上仅仅只是她表面,隐藏的第二人性,可是达到了彻悟下的境界。你们大周三教机缘浅薄境界攀升缓慢,没有特殊手段辅助想要彻悟更是难上加难,我不信那对道侣境界如此。待得胡丫头得手,迅速遁去,你又能如何?” “何况那个石敢当,也是初窥彻悟,如此境界,两两联手,怕是武当山中难逢敌手。” 似是在学刚刚夜三更稳操胜券的语气,九宫燕也在略微停顿后补充了一句。 夜三更冷笑道:“按你这么说,胡非真是靠特殊手段才有了现在的境界?” 九宫燕不无骄傲,“我扶瀛自有秘法让修为攀升迅速。” 夜三更恍然哦了一声,“你们是怎么做到萤火之光敢与皓月争辉?你们扶瀛哪一样不是由我中土传入?秘法?狗屁的秘法,我中土神州几千年历史,浩瀚法门不知凡几,你们井底之蛙怎就如此大言不惭?” 极尽嘲讽之能。 九宫燕还要反驳,夜三更不屑道:“听说过道门剑术并蒂莲吗?那可不是单纯的双剑合击之法,而是叠加增长的攻击。不过这也仅仅是我中土道门最基本的手段,恰恰的,这对崂山派道侣又于此法门中独领风骚。如果你现在过去,说不定便可领略一下…” 夜三更笑眯眯,一字一顿。 “共,白,头。” 「十点左右还有一章。唉~」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共白头 一对着道门最普通灰袍的男女,挽着道门最常见的一字混元髻,各负木剑,由东海之滨好似修的苦行,一路东来,走走停停。 只是一把似是都要超过女人腰身粗细的大剑负于其背,一把轻巧狭长的木剑提在男人手里,怎么都不搭调。 只是管什么他人目光,他喜欢,她喜欢,便是最欢喜。 人生多过客,何必千千结。 曾掬溪水解渴,曾挖草根止饿。 身边有他,哪分什么山珍海味琼浆玉液。 去过名山大泽,趟过小溪大河。 身边有她,何处不是瑶池仙境绝美景色。 好似仗剑任侠,漫无目的。 一路虽是无言,却能在他扭头瞬间,示以最最平常不过的眉眼弯弯,便是好看。 此乃人生大风景。 太平盛世,自不会再有如乱世那般的打家劫舍,尤其是在大周腹地中原左近。 便拜会这一路而来所听说过的剪径小贼,鸡鸣狗盗。 她看他扮猪吃老虎后的一剑…一剑东来可算不上,只能说是一剑乱敲,把那些个蟊贼泼皮好一顿收拾。 她就只是笑,伸出大拇指指指天,指指地。 可谓顶天立地大豪杰。 他知她从小便喜欢黄花,喜欢戏蝶,是以每每经过开满迎春花的滩头、河边、墙角、路旁、灌木丛,就看着这个已然为人妇的女子,如同待字闺中的小娘,敛袖拾裙,目有春光。 恰似一江春水向心流。 她知他自幼便喜好写字,每次歇脚,不管风吹日晒雨淋,她都会找一块最最平坦的地面,或者石板,蹲在他跟前,看他以剑作笔下手如行云,走势如流水。 最最欢喜的,便是碰上一些乡下大集,这个天生便聋哑的女人会卸下那把引人注目的大剑,去往那些个卖最廉价最低劣的笔墨摊前,一阵比划,就为了打下一个铜板的价格,还要让老板赊点一闻便知是最粗糙的墨砚。 她素手研磨,他呵笔写诗。 已然习惯彼此的各种习惯,就像习惯她的安静,她也习惯他为了她的安静。 一首无关韵律无关格调无关意境无关含义的小诗,便是他给她最大的誓约。 这是那年他参加春闱前一夜,初进二月,天公撒盐,她研墨他提笔,一蹴而就。 开篇四字:弦上春雪。 “月半阙忽略西楼外皎洁 窗棂久久不停歇 春风于数百里外一笔带过 东逝年月不曾揣测 便静坐观摩尔后景色 却等来萤头小雪唤醒枝头细叶 邀我在侧一曲琵琶高歌 谁人在意弦上春雪可曾记得 当年提笔千行你研墨 谁人托付弦上春雪不敢忘却 十里红妆下浅笑梨涡 是以化万千相思意为弦上春雪 撷红豆一颗三百六十病最易解” 他答应过她,可是要把这篇韵文写到五湖四海大江南北。 她就觉得这再正常不过,就像是她会为他拂衣为他拂袖为他拂平睡梦里眉头。 她觉得如此自是正常不过。 好似那年科举,考题泄露考官舞弊,致使同期生员俱贬为吏,这个当年科考曾立誓要连中三元却仅仅得了个探花郎的男人,还未一展胸中抱负便无辜受牵连,一气之下也不回乡报备,寄情山水,寻仙访道。 她便不离不弃的相随左右,端茶递水,殷勤伺候。 她觉得如此再是正常不过。 她一个乡下姑娘不太懂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只觉得能陪着他便是书中写的夫唱妇随。 从此这个无心仕途的废榜探花郎一心修道,没有一纸媒约也没有十里红妆的她就陪他修道。 她觉得如此最是正常不过。 机缘巧合,弃儒修道的探花郎,竟平步直上青云路,以十年光景悟出双手剑的高深法门,傲然道教。 她觉得如此当然正常不过。 那时候可没有了十里红妆,以剑求证大道的探花郎,十年以后对她说,他肇若石,同她林薛,与共白头。 她就觉得很不正常了。 跟他为了她变得也极少说话一般。 哪有姑娘图夫君什么的。 他要修道以为自己被抛下的她都没哭。 只是在听到那句话后便哭的一塌糊涂。 从那时起,崂山派使双手剑的道士肇若石,身旁形影不离的娘子,就成了捧剑士。 负剑的道侣。 自然,再正常不过。 所以眼下,当有望成为泰山派下任掌门的年轻道士转过身赤着双目盯着这对崂山派道侣时,以废榜探花郎身份习得大手段的肇若石,很是自然的将手放在妻子背后大剑上,将那个要陪自己白头的女人轻轻拽到身后。 他不说话,她懂。 自然,最正常不过。 体内气息瞬间流转小周天,自比平时要快很多,尔后透体而出,弥漫周身丈余。 他知道这不是石敢当,该是有了什么心魔。 老天爷就是这样,关闭他一扇门,总要再给他开一扇窗。 比如让他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对于此番别人不懂的玄妙法门他便知晓一二。 狭长木剑并未出鞘,斜于胸前做防守式,警惕的四处观瞧,由远及近由前至后由上到下。 有人生心魔,自然便有人种心魔。 他在找种心魔的人。 便见有白袍人伸臂舞爪,如女鬼探头。 一直未离开妻子背后大剑的手轻轻戳碰,示意妇人看去。 因得夫君也只是修习过简单剑法的妇人甩下背后大剑立于身前,近乎半丈的剑身如护盾,可攻可守。 看出此中门道的肇若石与林薛心有灵犀,简简单单一个手势,不再管顾妻子,迈出一步。 早与夫君配合默契的妇人林薛旋转身姿如蝶舞,以卸剑式拔剑,干净利落,如那不多见的白色剑锋上男人刻下的两字一般行云流水。 与共。 肇若石抬头盯着树上女鬼,咧嘴笑。 他拔剑,剑鞘离开那一刻,如白虹划破天际,惊鸿一瞥。 剑刃刻两字,一笔一划,饱满圆润。 白头。 「修修改改,十点左右的有点厉害哈哈。这一章字数少,可写的挺费劲。」 第一百五十九章 剑气横 佛家讲慈悲,渡人渡己。 道门说无为,大道轮回。 都有普度众生心怀天下之意,区别在于佛家首戒不杀生。 道门出手,不同儒教,先礼后兵言出法随,也不同佛教,以守为攻不破不败。 道教以养身养生养性养意为基,明悟之时方能炼气抑或练体,选那如山外纯粹武人炼气或外家的路子。 道门练体分拳脚及剑术,却并非世俗剑,是道门止杀伐的木剑。 剑虽木制,却是世间最硬之木,铁桦木。 据说要比精钢打造的都要硬上几分。 但轻如鸿毛。 如此一把兵器占据两个极端,硬中含轻,如其称呼,花开并蒂,剑分雌雄,相辅相成,有舌存齿亡之意,亦是暗合道教阴阳。 可石敢当算不得外人,他自然明了其中门道。 但是此时已然入魔,想来也是神志不清。 瞧其赤目而行,肇若石第一判断便是心魔。诚然,千多年前横行中土神州大地那些个吃人心肝的魔教中人已然被众多有志之士联手清理,已是荡然无存,石敢当自然不会是那般魔人。 心魔,是心怔,受外力控制。 这几日见识过看香派循烟下神与武当长老张九平被控制住心神的事,这个总是把自己两口子刨除在外不想与这些同道中人随波逐流的二十年前探花郎,多多少少也瞧出其中门道,只是没有依据的事不敢妄下结论,也只得迫于无奈的瞧着事态发展。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找到了自己头上,看这样子凶手便是树上那个白袍鬼了。 肇若石体态轻轻,一甩长剑,脚尖点地借力,开始前冲,直奔那白袍鬼而去。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亘古不变,既然被人控制,不管是什么秘法,只要抓住施法人,秘法自然中断。 肇若石不担心自家妇人对付不了这个被心魔控制后的年轻道士,攻击不足,但有那把与共剑,凭她这些年的修习,防守还是绰绰有余。 凭肇若石对石敢当的了解,这小子好似就只有逃跑的功夫最厉害。 用他家那个老顽童师父的话说,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只有学好了逃跑的功夫,才有命混这座江湖。 只是那老道士若看到自家徒弟这般模样,不排除把武当山搞得鸡飞狗跳的可能,但也不排除后悔没教自家徒弟拳脚功夫,以至于受制于人。 然而前冲之势顿缓,石敢当脚踏卦象,飘忽间便至近前,出手如电一记探囊取物,取的却是喉咙。 肇若石身形骤停后退一步,堪堪拉开距离,已剑背轻叩如敲门,弹开对方攻击。 这是道门剑法叩字诀,虽说各门派千年传承已然大相径庭,却也万变不离其宗,神似形不似。 这本该是以剑尖敲门,内含气劲的一击若是敲中,轻则掉下一块皮肉,重则开膛破肚也不为过。 即便眼下也是被迫,肇若石仍是不敢伤了这个泰山派现任掌门人的宠徒。即便是权宜之计伤了这个晚辈,怕是也要被那老顽童折磨好大一阵。 虽说石敢当这个有着一身飘逸身法的道士自幼不曾修习其他功法,道家符箓口诀或是一气化三清、三花聚顶这等高深法门在师父授意下只能看不能练。即便是道门体术如拳法如剑术,不管是强身健体还是御敌制敌,这个自小就喜动不喜静的年轻道士,更是被师父喝令不可练习。 不过话说回来,不练不代表不会。 也仅仅是不练而已。 整日里如同监工一般看那些个师伯叔师兄弟操练,不得其骨但深得其形。 自己是做不出来,但架不住天天看,如此形变意不变的功法,就怕一个琢磨。 是以石敢当以指做剑,由外向里一抹,两指如吊线,借势退出两三丈。 如此,只得其形不得其骨的抹剑式,破开叩字诀。 又退回到林薛身边的肇若石笑呵呵,不像是被一击打回来的样子,好像还挺高兴。 画虎画皮,有样学样,十足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不过仅仅是以毫无根基的动作破剑招,的确令人刮目。 肇若石这才明白这位后辈被那位前辈如此严加管控二十多年为的什么。 举手投足之间这一身盈溢的精气神,若开了天窍,气冲牛斗十二宫,天下大门还不是手到擒来? 重气不重术的肇若石朝妻子林薛打了个手势,不见动作,林薛倒拖大剑,开始前冲,离着还有丈远,一个旋身,带动那把大剑拍向石敢当。 武器大有大的好处,可攻可守,可砍可劈可拍,即是剑又是刀还算是锤,一举多得。 双眼充血的年轻道士却对女人只是闪躲,脚不离地虚晃间身子诡异向后仰倒画出一个半圆,闪过大剑攻击后又诡异起身起身,仿佛有人拽倒又拉起。 却见林薛旋转如彩蝶,大剑再度随其身形转动间攻来,这次是下劈。 不见花哨也没有套路,仅仅便是凭借自身移动所带起来的力量,巧妙的转接于大剑之上,尔后顺势,大剑上撩便上撩,左滑便左滑,或者是旋转如圆,或者是倾斜下压。 此为自然之法,顺道而为。 眼下被控制后心智模糊的石敢当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去杀掉拦住他路的肇若石。 自然不是眼前这个女人。 至于为何要杀那个仗剑不出手的道人,他是不知晓的。 石敢当脚下根本未动分毫,身子左右摇摆,抬手架住那柄无锋大剑,仅是一扯,借力打力之下哑巴夫人就势前倾,身法玄妙的年轻道士身形已如风般掠过,直袭不远处肇若石。 瞧出石敢当所受桎梏,肇若石一挽剑花,以剑背再施叩字诀,一敲再一敲,阻住其前行步伐,紧接秋风扫落叶,逼对方身形再度后仰背部几近着地。 这个被贬为吏的探花郎脚下蹬起一片尘土,仅是起落间欺身而上,脚踏石敢当膝盖,生生压的后者再无法凭借那契合六十四卦的诡异身法立身。 仅此再借力,肇若石抛给妻子一个只能两者意会的眼神,腾空而起,离地两三丈,手中长剑挥出。有剑气缭绕。 很难想象顿悟下,相当于炼气九转武人仅仅只能汲取天地之力化为己用的修为,竟能尽数反哺于兵刃之中,透体而出。 不知晓树上白袍鬼何时隐匿其上暗里窥伺,如此高高在上的距离,即便借助外力,即便是手中三尺长剑,也相距一丈有余。 在不消耗妻子气力的前提下,肇若石只能破釜沉舟,周身气息滚滚而行,缠绕剑身,一挥而出。 肇若石身子下落,都来不及瞧出自己这剑气所出的结果,已然受踩踏之力仰躺于地的石敢当背贴地面滑出,单手呈剑,做截剑式,直取前者下盘。 半空中全无借力的肇若石收剑却不能下刺,如此一来似乎便无防御之法,如砧上鱼肉,任凭那就算是无任何威力的“剑”式 千钧一发之际,配合默契的林薛扭身而上,手中大剑脱手而出,打着旋径直飞来。 与此同时,一声咔嚓脆响,显然是刚刚剑锋所指剑气所为,将树上白袍鬼打落下来。 这可称作围魏救赵的计策在肇若石最初的一招之下浮现于脑海,六七丈的高度单凭如此态势下根本无从下手,上有虎视眈眈,下有移形换影如影随形,直的另觅他法破之。 好在借石敢当这诡谲身法腾空直上的一剑取得不错的结果,肇若石并不理会脚下年轻道士的攻击,一点大剑剑身,再度腾空,越出丈远。 大剑轰然下落。 石敢当一口鲜血。 剑并不重,毕竟只是块木头。 重在那可定江山的一踏。 自然是准备一击必中的肇若石已然不再管顾泰山派老掌门的宠徒,只要把那背后操作的白袍鬼拿下,倒是登门请罪,大不了就是挨顿骂,反正谁让石敢当这家伙心智不稳被人控制了? 转瞬便有打算的肇若石手中狭长木剑直指前方,普通将军满弓射出的箭矢,挟带风声如呼哨,一剑破空。 仓皇应对躲闪不及于树上掉落的白袍鬼半空中竟迅疾做出调整,也不去抓取树干以图减缓下坠之势,面对那隔着恁远便能感受到凌厉之气的木剑,手指于胸前连挥,射出一颗有一颗花生大小的石子。 这当然不是石子。 绝对料想不到对方反应如此神速,也绝对料想不到对方还随身携带者这般玩意儿,肇若石阻断前冲剑势,木剑连挥,再次令人意想不到的,相碰之时“石子”接连爆炸,毫无防备的肇若石双臂交叠护在面前,气浪迸发下身子于半空中连躲闪都未有机会,受此大力冲击如断线风筝无牵无引轰然坠落,长剑脱手而出,翻滚好几下撞在一棵大树上方才止住,一口鲜血喷出。 不远处照护着泰山派年轻道士的林薛面露惊恐,一阵慌乱。 白袍鬼五指成爪,抠入树干,离地两丈,屈身观瞧。 这个为了妻子已然好些年不曾在外人面前说话的被贬探花郎咽下又一口血浆,近而把内腑传来的疼痛一同咽下,尔后翻身站起,咧嘴轻笑,安然无恙。 扭了扭身活动一下略微酸痛的筋骨,也不去管那白袍鬼会否趁虚而入,肇若石朝扶着石敢当的妻子向一旁示意,示意躲开一些。 身子纤弱却背负大剑的妇人力气着实不小,竟一手拖着大剑搀着年轻道士走到树下。 肇若石伸手,意思不言而喻。 妇人皱眉。 男人微笑。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她关心他这刚刚吐过一次精血的身子。 他示意她自己没事。 妇人双手托大剑,举剑齐眉。 男人以礼待之,躬身相迎。 接过大剑,挽个略显笨拙且并不好看的剑花,很是随意,呼啸生风,虎啸生威。 借以和煦笑意示意担心自己身子的妇人退去一旁,照顾好那个年轻道士,复又去捡起那把狭长木剑,两柄通体发白的木剑一把倒拖一把斜指,迈步走向趴附于树干之上的白袍鬼,一上一下,两两对视。 即便是看不见黑纱后的眼睛,肇若石仍旧能清晰感受到那狠厉视线,刺人心头。 能说话却不说话的崂山派道士在吐出一口胸腔浊气后,双眼微阖,平心静气。 轻敌所造成的首战失利也算是给自己这么些年安稳日子的一种警告,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浅显道理竟被自己抛之脑后,可气可叹。 泰山派这个后辈被自己一脚踏成的昏迷,以后传到那泰山派掌门人耳朵里,自然少不了一番动手,打过打不过另说,又要害自家那口子担心。 如若把罪魁祸首抓住,借由石敢当被种下心魔一事做解释,或许就不会被道门中人称作老顽童泰山派现任掌门怪罪了。 要知道,当初手谈仅仅输于自己半目便能纠缠至自家山门口睡了好几日,让恁些香客以为崂山派不尊老,肇若石可不想再因为此给自家抹黑。 所以,他按下胸腔中因得这个白袍鬼导致自家那口子不高兴而升起的杀意,倒拖大剑,长剑翻转间,迈步前行。 体内气劲游走周天,与四周气机构架微妙联系,如此牵引下,林间变得不安分起来,风起云涌般翻腾,压的山风走势有所改变。 如吹面杨柳风。 此方天地转瞬间静谧到压抑。 即便春风拂面,却也未度玉门。 一步后一步,那把大剑旋转间呼啸而来去,并未攻击树上白袍鬼,而是树干。 刚刚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白袍鬼自然也瞧见了那妇人所使此大剑时的气势,只是那毕竟一个女子,眼下大剑到了男人手中,单单是离得两三丈,杨柳风已成寒风,直刺骨里。 不敢掉以轻心,懂得道家法门的白袍鬼抠在树干上的一手抬起,上覆义甲尺长,薄如蝉翼,本该风雅脱俗之物,斜阳照耀下略显森森。 悍然直插而下迎上裹挟风声的大剑,义甲与之相碰发出金戈声,成功隔开对方攻击。借此机会,白袍鬼双脚一蹬,身形骤射而出,另一只手呈爪,由上而下划向对方面门。 握剑换抓剑,上提竖于身前,这般大剑比之盾牌虽不及,却也能起到作用。恰恰挡住那袭来一击,肇若石手中长剑已刺出。 自然明白道门木剑都是无锋钝剑,刚要伸手去抓却是心中一动,白袍鬼想起刚刚那道剑气隔着近丈距离都能将碗口粗细的树枝砍下,当即不敢托大,仍是气灌义甲去挡,再度发出金鸣声。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的第一次近距离交手在白袍鬼的后撤中结束。 并不是离开,白袍鬼三两个起落后距离肇若石远远站定,忽然开口道:“气势做足,没想到仅仅是个顿悟上,可笑可笑。” 女声清脆,却透着一股森森凉意。 手扶大剑,肇若石摇头轻笑。 经过刚才的试探,对于这个自然是人不是鬼的白袍来者修为也多少有了些计较。 这个话少到被很多外人当做哑巴的道士清了清嗓子,声音好似来自九霄,幽宛深邃。 “那你一个彻悟下的,又嚣张什么?你体内有我道家气息,是哪个派的?不方便说的话可以不说,反正一会儿我会摘下你的面纱看看,是谁家娃娃这么不懂事,算计到我道门头上来。” 顿了一顿,“清源山刘福禄,梅花观李纪,看香派黄芳,都是你杀的?” 显然也不想得到回答,肇若石继续道:“我也不想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何,既然你今天找上门来,就别想着走了。” 这个好似已然失去了最基本沟通能力的二十年前废榜探花郎,只顾着自己说话,也不给别人开口的机会。 好像是憋了太久一吐为快一般,他继续碎碎念。 “虽然我也不想过多参与这些蝇营狗苟的破事中来,可你惹到我不说,还害我家婆娘担惊受怕。” 扶剑且提剑的道士长出一口气。 “那我就以彻悟,破你彻悟。” 以长剑作笔,于大剑剑背龙飞凤舞,尔后一声“敕”,剑气横秋剑意生。 黑纱后一双眼睛,终于没了狠厉,取而代之的诧异,慢慢变作恐惧。 气机攀升又攀升,铺天盖地。 「下章预告: 我有一剑东来,称并蒂莲。 以天地之力,并蒂相生。 起剑,拂衣去!」 第一百六十章 拂衣去 着一袭白袍的女人,自然就是已经被九宫燕“出卖”的胡非真,第二种人性的胡非真。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气势,以秘法修为精进神速的胡非真自然而然想到的也是秘法。 如看香派这般小门小派,偏居一隅名声不显,依附于无量宫这座辽东有名的道教洞天福地,便一直在标榜自己属道教的身份,实则完完全全不懂得道门经典不了解道教渊源。 三教及武道之中剑之一途,不管剑术抑或剑气,被称作兵中君子的剑,自然要选最佳,方能承载一方气机。千多年来练剑者不知凡几,如三教之外巴蜀剑阁、吴越剑雨楼,两处宗门尽是追求以剑证道。除了不使利器的佛家,儒教中人常佩剑于侧,尽显风流,道门更是有详细剑术典籍流传。 世间仙剑,俱是千多年来证得大道飞升仙界的得道者在人间所佩之剑,因得随身携带不离左右,岁月流逝潜移默化的熏染之下自有一身灵性,加之仗剑者得道时天地之力锻打,定然不再是凡品。 世间有名仙剑十二把,道门独占其五,除去那些个不露面被封存的几把,但凡佩戴,自然不能招摇。 如这把与共大剑,便是创立崂山派的白瑞真人佩剑,挟带仙气,当以道门无上秘法辅以符箓封印,防止内里气机外泄,被有心之人认出。 此时肇若石解开此封印,借仙剑之力对敌,自然是远超胡非真所了解的秘辛。 诚然,对于此突变,胡非真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言行举止都带着一股子狠厉的道姑双手再度成爪,要杀人。 胡非真此时里也多少有些急病乱投医的被迫。 听年前才磕头拜下的师娘说这次牵扯进来了夜家姐弟,事情竟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行进,内里或多或少都有着不可逆的因素存在。不管是师父前些日子刚刚下的命令不让伤害夜家姐弟也好,还是现在夜家姐弟于武当布局以破局也罢,反正为避免发生冲突,只能放弃眼下大好局面。 虽说不理解,毕竟计划已然差不多完成,就只剩下崂山派这座拒绝过师父的宗门,胡非真仍是选择听从师娘吩咐,尽早下山。 只是在离开以前,第二人性的胡非真却又被吩咐计划继续。 如此反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胡非真即便是不明所以,也只能服从。 毕竟拜师时,师门第一规矩便是无理由服从。 施展秘法压下懦弱无能的第一人性,为防止暴露只是单纯的将跟踪自己的武当道士击晕,尔后找到崂山派这对道侣,伺机出手。 只是没想到遇到了夜三更,这可的确是出人意料。 好在前几日曾纠缠自己的石敢当出现,让胡非真有了计划。看来那日无意种下的傀儡蛊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倒是不亏。 好在被师父交代要留活口的夜三更随后离去,胡非真等来了机会。 其实对于师父所交代的这个任务,混进武当击杀四家道人所谓何来胡非真只知道是为了报复年前被拒的不快,内里具体如她初进师门几个月,又怎会知晓? 无理由服从,在她那日磕头叫了师父以后,便烙印在心里。 毕竟当初宗门看香派以前所依附的辽东千山无量宫,就因为此在师父授意下被一夜之间屠戮灭门,男人直接活埋,女人锁进柴房供那群远渡重洋而来的同门肆意玩弄。 胡非真庆幸于当时的自己变作第二人性,宣誓效忠,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境界修为及玄妙手段。 可怜黄姨黄芳,本已委曲求全活下来,为何就非要搞出一些小心思?活着不好么?偏偏想在武当求助于其他道门,这不是找死么? 生怕师门那严苛规矩连坐之法被牵扯进去,自己也只能出手将这个朝夕相处了恁些年的长辈击杀。 已然不能称为看香派的道姑,为了活命,为了活下去,好似把本心都卖了。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这个任务,自己便能去找师傅获取更大的神通滋养心境,修为方能再次提升。 到时候,长生便也不是可遇不可求。 面纱下的眼睛,畏惧缓缓褪去,再由狂热代替。 胡非真身形骤起,十指屈伸间气息吐露,带动周遭气流,好似丝带飘飘,又似将空气都撕裂。 扶大剑于身侧,持长剑前指,三尺剑舞动连连,带起气劲如实质,引得周遭风起,大袖飘摇。 胡非真指上义甲攻势迅猛,一击快似一击,却如何也攻不破长剑挥动间便生出的剑网。 她有些心急。 对方修为已然看不透,若再如此僵持下去,恐怕便会暴露了身份,到时祸水东引至自家师门,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越急越有些自乱章法,胡非真开始考虑是否先行退去,再寻机会。即便到时对方有了防备,也比现在耗费心神浪费时间要更有优势。 一念及此,胡非真后撤。 表情一成不变的崂山派道士负剑而立,脚下未动分毫。 瞧出对方要走,今日里怕是说了以往好几年的话的道士再度开口。 “我都说了你走不了的。” 胡非真身形可不会因为这句话停下,扭头正欲反唇相讥,却见道士左手捏剑诀,右手以两指做剑式,虚空中一通外人不懂的写画。 一股雄浑气劲扑面而来。 “我有一剑东来,称并蒂莲。” 大剑长剑一一腾空悬浮,兀自颤颤巍巍。 “以天地之力,并蒂相生。” 两剑相叠,旋转间好似青莲捧荷花,以剑气为瓣,心花怒放,漫卷开来。 “请剑。” 天柱金顶有一剑化虹而来。 “再请!” 又有三把木剑迅疾飞来。 “三请!” 五把,倏忽而至。 金顶之上剑气近,大剑周围剑意临。 二十余把飞剑漂浮半空于四周拱卫与共大剑,如百鸟朝凤,端的大气象。 剑尖所指,霜寒九州。 “起剑,拂衣去。” 剑势去,好似山也被洞穿。 「下章预告: 九宫燕再出后手。 (票,订。)」 第一百六十一章 逼供:胡非真 莫说这天柱峰,整座武当所弥漫的森森剑气,怕是上山进香的香客都能感觉到这一股突如其来的刺骨寒凉。 天气有些回暖,此番气象,可不像此时该有的。 山间破败茅屋前,二十余把飞剑悬空停滞于胡非真面前,浩荡剑意于此方天地激荡下,那个欺师灭祖背叛师门的道姑跪倒在地,浑身颤栗。 剑气纵横,生生搅碎那块黑色面纱而不伤及肌肤,手段之高超,手法之玄妙,方寸间拿捏得当,可见其控剑之娴熟。 肇若石瞧着这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微微皱眉。 已然被吓破胆的胡非真动也不敢,身上几处大穴外剑尖颤颤巍巍,喉间那把大剑虽是无锋,可那通体幽幽散发的澎湃剑意沁人肺腑,比前后左右那二十几把木剑所加起来的气势都足。 胡非真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若是妄动,这把能看到与共两个字的无锋大剑,会在一眨眼的时间内,把自己的脑袋搅碎。 再度清了清嗓子,肇若石问道:“你现在能说了吗?” 不得不说这个废榜探花郎,弃儒修道恁些年,骨子里仍旧忘不掉儒教中奉作圭臬的“礼”,先礼后兵也好,待人以礼也好,这个道士,言行举止更像儒士。 胡非真能动的只剩眼珠,一双杏眼中瞳孔的收缩表现出的惊愕再明显不过,恐惧已经占据周身,甚至于因害怕而不自制的发抖,都慎之又慎。 那些飞剑中的散发的气息,已然让她潜意识里的动作都有了抵触。 “你把这些剑撤掉,我什么都告诉你。” 怕是连胡非真自己都没发现,如此讨价还价的话想要很有气势的说出口,本能里的情绪流露使得声音都有些变化,不仅显不出她心中想要拿捏对方的本意,反而更显出她骨子里的惶恐。 贻笑大方。 “凭什么?” 随着肇若石话出口,化作剑势的手指轻微摆动间,二十余把飞剑剑尖又近一些。 胡非真能清晰感觉到剑气渗入肌肤针扎一般的感觉,毛孔难受的根根竖立。 毛骨悚然。 胡非真伸长脖子,企图离开一些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大剑,却不防头顶处又传来一阵刺痛,吓得她赶忙停下小动作,恐惧又深一分。 肇若石瞧向身后妻子,眼神中的意思怕是也只有相濡以沫三十年、朝夕相处四十年的妇人能懂。 对于夫君询问石敢当的伤势,林薛摇头示意无事。 凭自家夫君修为本领,难道这点力度还把握不住? 肇若石又看向胡非真,“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尔后也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当然,这种情况也由不得对方不答应,肇若石问道:“刘福禄道长,李纪道长,黄芳道姑,都是你杀的?” 自然,胡非真不想开口。 此中内情关系到那座自称九菊的宗门,自己仅是刚刚加入还寸功未建,难不成就要迫于形式背叛不成? 想到那个来自扶瀛的师父,本就畏惧的心里再度收紧几分。 年前的那天夜里,自己亲眼所见仅剩一目的白发老人将无量宫掌门人的脑袋用一把钝刀活生生剁下时,伴随着刀子一次又一次的落下,那一声声痛苦哀嚎,和一声声凄厉哭闹,还有那独眼老者肆无忌惮的笑,怕是称之为人间炼狱都不为过。 尔后浑身浴血的老人白发滴血,火把映照下的面目狰狞,当他说出要与身旁一个年轻披裘女子比一比谁杀人杀的多时,自己被吓到失禁的情形,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忘记。 如此血腥记忆,让胡非真不得不考虑一下出卖这个宗门的后果。 只是,仅仅是眨眼的犹豫,悬于左侧的一把飞剑在肇若石手势一挑之下,洞穿胡非真胳膊,且毫无停滞的拔出。 随着飞剑的归位,一溜血花飞溅,能在胳膊上带出鲜血四溅的景象,也足以看出这一击的狠辣。 鲜血瞬间染红白袍,胡非真呻吟出声,寒意逼人的剑气之下,额上渗出斗大汗珠,显然是痛苦至极。 “两条胳膊两条腿,之后便是一寸一寸断你四肢,先从手指开始,再就是脚指,你可以试试。” 再度因得这些话想起那夜里不是杀人而是折磨人的残忍景象,胡非真体如筛糠。 她感觉那夜里给她留下的恐惧可要比现在要大的多,毕竟刚才那一手自己没见过的请剑术也仅仅是害怕畏惧而已,而那夜的事情仅仅是不经意想起,便让自己小腹处一阵收缩。 右臂又挨一刀,连提醒都未。 终于,眼下彻骨的疼痛让胡非真不再坚持,倒吸凉气声音更显颤栗,咬牙切齿道:“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为何?” 胡非真现在如同风箱里头的老鼠,两头受气。 这个问题已然涉及到这座连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宗门,刚刚拜下的师父可是一再交代不能暴露,可眼下自己若是不说,怕是又要挨上一刀。 下一刀就是腿了。 这可真是天人交战左右为难。 仅仅只是呼吸间未听到回答,肇若石抬手,动作间便有木剑晃动,却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胡非真已然快要急疯。 这种欲扬先抑的吊人胃口,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说不说?” 话语简短没了最开始那般絮叨,却也是字字如大石,砸在对方心里。 胡非真在考虑着一个理由,来欺骗眼前这个相较而言并不怎么害怕的道士。 林间人影晃动,有女子笑声朗朗。 “夜三更,你还真好糊弄,难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围而歼之吗?” …… …… 这边如此可惊天地的单方面碾压打斗,加上那一手可媲美人间仙人的请剑术,自然也引起了相隔不远的夜三更与九宫燕的注意。 浩浩气息充斥天地间,波涛汹涌,排山倒海,不知以哪里为中心便荡漾开来,足以让人在不经意间惊讶于此气息的雄厚绵长。 不同于夜三更一副了然于胸的淡然,九宫燕所表现出的是出乎意料的诧异。 恐怕如她这个显然不是达者为师的师娘,怕是也不晓得此番震慑人心的景象是为哪般。 面对夜三更意味深长的笑意,九宫燕迅速隐去跃然脸上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心思,用笑掩饰一瞬间的失态,道:“徒有其表。” 夜三更嗤笑摇头,“我一直很纳闷,到底是什么让你们能有这么大的底气,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坐井观天竟然还不自知,还能大言不惭的说出这种话来,难不成就是你家那个老头子?” 收拾心思的九宫燕要比刚刚更是自然的呵呵笑道:“或许,等你知道了我所有的计划,就知道我的底气是什么了。” 再次想到这个心思缜密的女人曾在分水岭时一个接一个层出不穷的后招,虽然都在瞬息万变的情况下不攻自破,只是单凭此,这个女人是绝对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孤身犯险的。 难道是已经被她抓住了把柄的岳青凤? 夜三更心里不免骂了句娘,这个混蛋王八蛋,怎么就管不住自己那条腿,以前嘴上跟人占些便宜也就罢了,这次怎么就这么糊涂? 一念及此,又想到山上太和大殿放的火,夜三更好似瞬间恍然,瞧着面前这个笑起来极有味道的女人,他再次选择了理解自己那位名正言顺的大舅哥。 狗日的岳青凤,你就等着去山沟里当捕快去吧! 夜三更恨恨腹诽。 夜三更叹气道:“是在等岳青凤吧” 九宫燕笑眯眯道:“是也不是。” 夜三更再次犯了迷糊,“你不会以为他能打得过我吧?” “我两人联手呢?” 夜三更点头道:“那我就要先动手把你除掉了。” “你不能这么做。”九宫燕直接否定夜三更的想法,“因为你还有更多的问题没有解决,你不能杀我。” 夜三更朝着散发出凛凛剑意的方向甩了一下头,“到时我完全可以去问她。” 九宫燕摇头道:“她不敢。” “嗯?” 九宫燕语气中再次流露出的笃定让夜三更又一次陷入迷惑,他有些好笑道:“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一个人开口。” 九宫燕仍旧摇头否定着夜三更,“她不敢。” 对九宫燕如此的自信彻底无语,夜三更嗤笑道:“那完全可以试试。” 看出夜三更的不相信,九宫燕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看看那边的局面,是你所谓的并蒂莲厉害,还是我门中秘术厉害。” 自然也是挂念着那边局面,夜三更也想瞧瞧九宫燕口中所谓的秘术,是如何控制一个人为己所用的。 好奇心驱使下,夜三更道:“你先走。” 瞧出夜三更的担心,九宫燕再次眉眼弯弯笑眯眯道:“你不用害怕,在得到你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夜三更充耳不闻。 笑起来很有味道的扶瀛女人娇笑不已,转身便走。 「下章预告: 九宫燕后手现身。 (估计会晚一些。么么哒~)」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后手:柳生丸 很难想象两个分属不同阵营的一男一女能平心静气的走到一起,仍旧不忘施展着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魅惑手段,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反倒是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毕竟在这种女人眼里,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不偷吃的猫? 夜三更连一丝反应都无,对于女人的言语撩拨丝毫未有兴趣,离着一定的距离,只是催促着九宫燕快一些。 九宫燕倒是走的也不慢,其实她激将夜三更前往那一处打斗地点,很大原因是她害怕那个将将拜入自己宗门中的女子会出卖自己。 世间只分背叛和忠诚两个极端,一个人但凡有一次不忠,绝对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九宫燕可不相信这个小道姑会做出什么超出计划的事情来。 毕竟,为了活命,她可是连朝夕相处的同门都能毫不犹豫的杀害,而且为了表示忠心,能对自己以前那个屁本事没有的师父连捅十几刀,足见其心狠手辣的程度。 对于刚刚那股剑气,九宫燕自然是心有余悸。 以前不少听自家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老头子讲过大周这边已然是大道气运浅薄,数百年前名震宇内的御剑控刀术早就没了那信手唤来百余遮天蔽日的泱泱气势。 可是眼下,这凌厉无比的劲气弥漫整座山头,哪会是所谓的气机浅薄? 这要说起来,如此手段,那个能出卖自己同门转投别处的道姑,如若恐惧之下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可就是大大的不妙。 到时候追究起来,自己在这里意气用事搞出来的小心思若被翻出来,怕是自家老头子也不会念在夫妻情分上放自己一马。 毕竟那母女两个可是觊觎自己这个位置好些年了,又那么会伺候人,这几年鞍前马后的围着自家老头子,恨不得像狗一样巴结讨好,自己若是失了势,恐怕第一个落井下石踩一脚的就是嘛对母女花。 一念及此,九宫燕脚下便又快了些。 涉及到自己的利害,这个来自扶瀛的女人甚至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跟夜三更废那么些话,早在那股磅礴剑气刚刚出现时就该想个法子过去瞧瞧。 尔后又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插手这件事。 紧接又觉得早该一起行事,不管那道姑从自家老头子那里学来的秘术厉害与否,自己这边还有个岳青凤,再加上控住心智的泰山派道士,四对三,怎么说都是稳操胜券。 越想越有些后怕,心慌之下脚步又快了一些,身形起落间拉开一段距离。 与九宫燕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力求在这女人出什么不轨心思的第一时间做出最快的反应,夜三更一直蓄气于掌,体内那股与道教气机产生共鸣的气劲也要比以往运转的快了一些。 忽见九宫燕身形变快,夜三更脚下也不慢,一蹬之力便复又拉近距离。他只当是这扶瀛女人又动了什么歪心思,哪会猜到她心里的弯弯绕? 几个起落便到了九宫燕近前,探手一拽,力道之甚将女人拽了个趔趄。 万万没料到夜三更毫无征兆的对自己出手,九宫燕稳住身子扭过头去便要骂出口来,只是在张嘴的瞬间,原本因急躁皱起的眉心紧接又摊开,笑问道:“三公子是想做什么呀?是回心转意了?想跟我…” “闭嘴。”最烦听到这种混账话,尤其还是从女人口中说出,夜三更口气变得不耐。 从小耳濡目染所受的纲常伦理,他也不接受这种言行举止。 像是当年和岳青凤在一块,这位大舅哥一张嘴说的那叫一个花,荤话不断,多少女人被这个公家捕快哄到恨不得倒贴,夜三更就顶烦他这一套,每次听到就得和他吵吵一顿。 再行不多久,树木遮挡依稀间,便见到胡非真跪倒在地,二十余把飞剑斜指,两条臂膊血流不止,一件白袍已然洇红不少。 九宫燕脚下又快。 从一开始仅仅是快走到现在施展身法,夜三更也纳闷这女人到底在着急什么,开口嘲讽道:“怎么,这种事还上赶着?” 九宫燕也不回身,快步闯进场中。 “夜三更,你还真好糊弄,难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围而歼之吗?” 夜三更一愣。 肇若石、林薛也是一愣。 胡非真面露喜色。 九宫燕稳住身形,话音不停。 “柳生丸,再不出来,老娘就把你第三条腿夹断!” “哎哟哟,好大的本事。”有声音阴阳怪气,由后面突兀出现。 转过身来瞧着夜三更的九宫燕脸上所显现出来的笑意绝对是这个时辰里最舒坦的。 照顾着石敢当的妇人林薛手指夜三更背后,咿咿呀呀吐不出字。 驾驭飞剑的肇若石千钧一发之际心随意转,手捏剑诀一拨弄,有四把飞剑脱离胡非真,调转方向,直刺向夜三更。 一直心生警惕的夜三更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身形已然前冲,直指隔着两丈远的九宫燕,手上并指如刀,不管后面是谁,力求先行制敌。 只是谁都没想到,有肇若石的飞剑相助,在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结束后,风声再起,直袭脑后。 这从九宫燕开口到眼下,只不过就是一个呼吸的功夫。 身后之人出手之迅疾,教人防不胜防。 躲无可躲避无处避,夜三更脚下再度用力,显然是搏命的招数,以一换一,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拿下九宫燕。 九宫燕已擎刀在手,架在胸前,身形也是不断后撤,只等夜三更赶上后给与一击。 又有飞剑脱离胡非真身侧,在肇若石控制下直刺而去,显然这般请剑御剑之术耗费心神,即便是想上前搭手也是不能。 只是这次飞剑方向却是九宫燕。 围魏救赵。 自然也称不上围魏救赵,肇若石仅仅是看夜三更动作便猜到夜三更心思,先给于这个女人致命一击。 毕竟夜三更身后风声仍旧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三两个呼吸间想来问题不大,但是前提是夜三更千万不要停下。 三点一线的三人此时里都爆发出最惊人的速度,飞剑划出一道白线更是迅疾。 瞧出肇若石打算,夜三更一蹬身子腾空还未落地之时,如此短暂的眨眼光景,腰眼用力旋转,翻过身来,完全就是凭着耳力,都未瞧见那带起风声的是何物,抬手伸指如探囊。 拈星指。 三根手指,捏在一颗木球上。 木球拴在一条长鞭上。 鞭长两丈有余,另一端在一个侏儒手里。 之所以说是侏儒而不是小孩,因为那张老脸,绝对不下四十岁。 个头不高也就罢了,竟还弯腰驼背的胸腔近乎于贴到膝盖,着实有些吓人。 自然没有瞧不起这种人的意思,夜三更脸上所表现出来的讶异极大程度上还是他那张老脸。 坑坑洼洼,满面疮痍,就像是雨后山路被来回践踏以后,雨过天晴暴晒数日,整条路上更显凹凸不平。 路不平有人铲,可这张脸,绝对不会有人愿意看第二眼。 当然,说话污言秽语毫无妇道人家该做到的三从四德的九宫燕除外。 夜三更可听的清楚,刚刚九宫燕可说过要把柳生丸的第三条腿夹断。 人怎么会有三条腿? 凡是有腿的活物哪有三条腿? 这个叫做柳生丸的丑陋侏儒是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三条腿,答案是何物显然呼之欲出。 难道这就是九宫燕的后手,被她称作自家老头子的人? 夜三更暗骂一句,针对的是这张不敢恭维的脸,也针对的是岳青凤。 能穿上这种人的鞋,岳青凤也算是个中高人。 手中木球仅仅停留一个呼吸,在侏儒柳生丸巧劲施为下弹回他身边,如一条通体乌黑的长蛇,伺机而动。 这倒是完全出乎夜三更预料。 从他练成拈星指以后,这三指弹指间力道也是强劲。 拈星指属蜀中唐门手法,自然也是当年夜幕临各地打架赢来的秘法。 此手法用以接发暗器,抬手挥手间,三指或挑或剥或弹或勾或捏,动作灵巧配合紧密,臻至化境据说可一指弹断手臂粗细的青竹。 夜三更自然还没到这种境界,不过曾试着弹过核桃,一指一个,也算厉害。 如此惊人之力,却被那侏儒仅仅是一甩一收便轻松破开,足见此人功底。 毕竟,鞭梢栓木头,没个三十年功底,都不敢揽这个精细活。 背后格开飞剑的九宫燕与场中其他分作三伙的六人互成犄角,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柳生丸,你怎的来了。” 弯腰驼背如同他深不可测的身手一样厉害的柳生丸嘿嘿一笑,面容猥琐,“怎的,不想让我来?怕我耽误你的好事?” 不守妇道的九宫燕好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表现出来的妖娆媚意更甚,“是怕你光找我做好事。” 一阵大笑,显然是心口不一。 柳生丸笑意更是让人不喜,甩动长鞭,“那等解决完他们,可就要让你好好求饶一番。” 话音落地,鞭梢木球腾空而起,如灵蛇出洞吐信点头,直击夜三更眉心、胸口、气海三处。 夜三更闪转腾挪一一躲过,后撤三步已到对峙的肇若石与胡非真近前。 深知使这种鞭子的绝非等闲,夜三更不敢托大,回手取过一把飞剑,不再避让,前冲而去。 柳生丸手腕画圆,长鞭环绕一圈圈,木球更像长蛇吐信,如同长了眼睛,每一次出洞都直奔夜三更要害。 手中长剑做刀,连劈带砍,应付起来也是游刃有余,关键是近不得身,的确有些恼人。 夜三更不喜欢这种防守,在他看来这和打不还手的无能之辈一样,这般懦弱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手中长剑连挑数下弹开木球,夜三更单手背负一声“借剑”,始终注视着场中打斗的肇若石指尖一挥,这次飞去的是那把木剑白头。 九宫燕眼见肇若石出手,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试探一番。上来便被吓得动都不敢动了,传出去可就坏了名声。 紧盯那悬于半空之中、骤减至十几把的飞剑,九宫燕提双刀开始进攻。 这边双剑对长鞭,夜三更一守一攻将距离拉进,让柳生丸面色凝重了些。 那边双刀对飞剑,肇若石召回大剑立于身侧,手指剑势连摆,左手剑诀频换,一把把长剑如水袖翻飞,于双刀丁零当啷难解难分。 恰在此时,山上又冲下来一人,火烧眉毛一般大声喊叫。 “快跑!有人来了!” 「明日预告: 关于岳青凤的背叛。 (说一下吧,这一篇章马上就要收尾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背叛:岳青凤 声音由远及近,话音落地时人已到得近前,手中一把腰刀直接插进正打斗的九宫燕与肇若石之间,朝着肇若石唰唰唰就是几刀。 御剑这般绝妙手法,颇费心神不说,精神力也要高度集中,对于精气神的考验可谓是千锤百炼。 有大剑与共辅助,信手御剑二十有余也在情理,只是再要分神对付两个人,还要顾及一旁的胡非真,就真有些捉襟见肘。 肇若石手扣剑诀微微一顿,手指剑势也弱了一分,悬于胡非真头顶、气海及几处大穴的飞剑气势略滞,全无刚才那般凛然之威力。 来人行事颇有针对,想来也是了解此中规矩,先是直奔肇若石,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围魏救赵,让其撤剑回防,解了九宫燕的困局。 尔后便是夜三更对敌时的打法,搏命。 也不管那几把飞剑攻向自己哪里,反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闯进场中的来人手中腰刀一阵抢攻,虽未出鞘仍旧气势汹汹,挥舞间倒也让肇若石手足无措,一时间只顾御剑招架,哪还有还手之力? 夜三更这边双剑在手,尤其是左手那把坚硬如铁的木剑白头,仅仅是见招拆招,攻防间便有气劲萦绕流转,出剑收剑就能引得长鞭势头微偏,也算是变相格开攻击,至少能在此细微时间内攻进一步。 柳生丸自然也注意到对方剑势中玄妙之处,手腕连翻,鞭梢木球收弹间有刺耳破空声炸裂,一条长鞭裹挟凌厉气势旋转如戏台水袖,飞舞翩翩。 只是此情此景此人,绝对算不上好看。 鞭梢木球不再一味攻击夜三更要害,而是转而击向对方手腕,显然也是射人先射马的打算,先将此兵刃卸下,剩下的事也就好相与了。 长鞭与飞剑都是远距离攻击兵刃,不同于飞剑这般对于御剑者体内气息消耗极大,而且驾驭此剑对敌,若是遇到身手相差无几的对手,不管对方是重体术还是炼气,所造成的伤害也仅仅只是皮肉伤。 长鞭则不同,如此柔弱无骨的软兵刃,所用力道俱是巧劲,如同太极,以柔克刚刚柔并济,是以使鞭者不管修不修习内息心法,重不重炼气,但凡这东西打中对方,造成的可是要比刀砍剑划所造成的外伤严重一些的内伤。 那夜里夜三更在后山使出骇人一刀之前,曾以命换命的方式划伤莫万仞,重气也重体的夜三更在紧要关头便将气劲裹挟短刀,伤敌时也将气息尽数送出,是以莫万仞这种山外以武证道只重体术的外家武人受了并不致命的一击后,想动也不能动,心有余而力不足,全是那股由外界进入自身体内的气息所致。 外伤易治,内伤难愈。 这便是三教与纯粹武人修习气还是术的区别。 重体术一身外家横练功夫,拳脚了得,一拳开山一脚碎石。重内息自有玄妙心法,体内气息流转与天地之力产生共鸣,以气攻敌借气破体。 诚然,也有强横外家武人,三教中虽不比山外划分清楚,也是有个“术修”的称呼,这群强悍所在一旦尽力施为,即便造成的不是内伤,一击下去的外伤,怕是比之内伤都要厉害许多。 如重体术的一山,即便颜衠这个修为境界比他都要高一些的书生,也说过不敢硬接大和尚的全力一拳,怕是人间仙人硬抗之下都要吃瘪。 显然柳生丸就特别注意这一点,舞动长鞭身形也是左躲右闪,不给对手任何靠近的机会。 让夜三更难免有些作难。 恰在此时又听得有人呼喝加入其中,除去被称作柳生丸的后手,现下又来一个,夜三更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这女人到底在山里安排了多少人? 急攻几下磕开袭来长鞭,夜三更扭头去瞧,定睛一看,骂出声来。 “岳青凤,你大爷!” 正短暂让肇若石有些支左屈右的岳青凤腰刀横扫,回身来看,也是回骂。 “你大爷!” 紧接朝向九宫燕,急声道:“快跑啊。” 仍在回味岳青凤刚刚那句话的九宫燕回神,“谁来了?” “那两个和尚!别耽误时间了,快!” 九宫燕一惊,“被发现了?” “废话!”岳青凤出手更急,“我就说别招惹那俩和尚,你偏不听,差点没打死我。你赶紧走,我拖住他。” 九宫燕眉头微皱,显然自己安排的最大后手眼下没了,一时间有些慌神。 山上又传来一人大叫,“岳青凤你奶奶个腿!我锤死你个狗日的!” 听声音自然是大和尚一山,夹杂着佛门秘法狮子吼,声音直穿云霄,震得树林也是瑟瑟。 这大和尚也真是缺根筋,佛门狮子吼本是给人提神醒脑的法门,有沙弥诵经时困顿,佛祖座下青狮于一炷香燃尽便轻鸣一声,提醒精气神,后由佛祖参悟其中因果,将此梵音化作警世恒音,有醍醐灌顶之意。 原叫狮子鸣,后来中土神州已不见狮子,只从史书典籍中知晓狮子开口是吼,便又称作了狮子吼,广为流传。 大和尚何等修为,估计也是气极,这一声把正打斗的四人都惊了一记。 岳青凤低骂一句,又催道:“快啊。” 不晓得岳青凤口中的大和尚有多厉害,但也从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吼声中了解个差不多,当即借由狮子吼提神之际,九宫燕冲着那边的丑陋侏儒道:“酒生,各顾各的,山下见。” 当下又瞧了一眼已然没了飞剑束缚仍旧瘫软在地的胡非真,对于九宫燕而言这不过就是个工具罢了,是以对这个道姑并没有过多关心,理也不理。紧又朝着岳青凤道:“你小心一些,我等你。” 岳青凤更加卖力,手中那把雁翎腰刀舞的更急。 柳生丸听到九宫燕吩咐,再加上这呼吸间刚刚加入战圈的汉子那几句话,也是明白了个大概,当下手中鞭势又甚,鞭风更急,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阴森森道:“等我灭了这小子就走。” 已然运转身法掠出数丈的九宫燕对于那日夜里发生的事仍是心有余悸,这个夜家小子的本事可不像是表面那么简单。她头也不回,声音传来,“别把命搭这里。” 柳生丸哈哈一笑,并未回话,反而欺身上前,一盘手中长鞭,竟选择了近身打法。 听得刚刚岳青凤与九宫燕对话,云山雾罩的夜三更还在寻思,便见到柳生丸舍远求近,心中一动,也不再理会那边战局,先拿下这个侏儒再说。 已经看出这身子残缺的侏儒是个重体术的武人,夜三更更是不敢托大,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凭夜三更不管是七年前亲身经历也好,还是从一些个前朝经史子集的记录也罢,对扶瀛一脉的了解,不敢说多么透彻,不过但凡是遇到,都会有一些骨子里的警惕。 这个与大周隔海相望的国家,几百年前便由自称天朝上国的中土神州大地学习各种奇技淫巧,从衣食住行渔樵耕读等等最基本的生活方式,到三教要义处事法则,江湖中百家争鸣群雄并起豪杰争雄,朝堂上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二十四司,那个当初完全是闭塞视听的弹丸小国,恨不得举国之力前来学习。 那已然不是取长补短的兼容并蓄,而是依葫芦画瓢的生搬硬套。 三省六部将权利全部集中,扶瀛使团感觉不错,回国后立马改制,中央集权化。 江湖中门派林立此消彼长,极大程度激发了各处宗门的好勇斗狠,你瞧我不顺眼我看你不得劲,扶瀛师团回国后立马有样学样,挑起各地地方势力争端,尔后由皇室派人围剿,无形间便增加了皇权威慑力。 学儒家有教无类,佛教普度众生,道门顺其自然,不得不说,仅仅不过三四百年光景,从一个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域,成为一方净土,于中土神州中不管是前朝大魏还是更早的政权,还是现在被番邦尊称做天朝上国的大周,无疑为扶瀛的发展起到了不可磨灭的推动作用。 其他的一笔带过,武道一途,三教及纯粹以武证道的武人,算起来也算是四家,扶瀛偏偏只注重以武证道,追求那种在争斗厮杀中获取大道机缘从而飞升仙界的感觉,以至于儒释道三家在扶瀛名声不显。 武之一途,在扶瀛数百年发展下,捡芝麻掉西瓜的扶瀛人费尽心思远渡重洋多少回,仅就学会了剑。 这与数百年前剑道中人无时无刻不在吹捧剑乃兵中君子有关,使得本性与国相同、偏安一隅坐井观天的扶瀛人以为剑乃兵器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以至于管中窥豹,几百年来只顾练剑,以至于管中窥豹不得全貌,不知怎就还分出了剑气道和剑术道两宗,却也是贻笑大方徒增笑柄。 眼前这个单从名字就能知晓的扶瀛人,相较于全民都练剑的扶瀛来讲,能将长鞭练就如此本事已属不易,毕竟对于骨子里便是学剑的扶瀛人来讲,不学习自家最擅长的。怎么说也都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两两相近,夜三更长剑前递,毫无花哨的一剑突刺,如水中捞月,直袭对方胸门。另一把木剑白头,手掌翻转间后握,屈肘划向那侏儒脖颈。 自幼习武便有博采众长取长补短的习惯,这一招是学自京城中那家以刀剑错闻名于大周的家族,出手便是杀招,不留余地。 弯腰驼背体型怪异的扶瀛人柳生丸仅是将长鞭递上格挡那木剑白头,左手于腰间一抹,寒光乍现,一把与九宫燕手中短刀相似的刀刃自下而上斜斜撩向夜三更小腹。 甫一交手便是以杀止杀,夜三更自然不会傻到此时与对方拼个两败俱伤,前刺木剑下划压住对方短刀,左手剑一立,握剑拳头后压,那把通体青白的木剑白头换势划向柳生丸小臂。 短兵相接,瞬息万变,考较的便是反应及平日里的修炼。 习百家武学功夫融会贯通的夜三更手上不停,一招快似一招,或砍或劈或刺,双剑交错自有章法。 本以为对方仅仅是一个炼气武人的柳生丸有些吃惊于对方招数怪异,手中卷起长鞭只剩格挡,一把短刀只顾招架。 显然有些轻敌,导致眼下力不从心,再加上对方一招一式毫无规律,让浸淫武学二十余年的柳生丸有些力不从心。 迅速稳定下浮躁心态,柳生丸瞅准机会,专攻下盘。 武人对敌,总会出其不意,如柳生丸三寸身材,以下攻上自然多有不便,这本就是不可弥补的差距,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早已在心中盘算两人交手时的套路,如同下棋考虑的不仅仅是自己往后十步,也需将对方路数考虑在内。原本已然考虑到对方该有此应对,还抱有侥幸心思,以为自己一阵快攻之下对方根本来不及思考出如此对策,不成想反倒是自己轻敌,看来对方武学造诣绝非等闲。 双剑下探左挡右防,夜三更身形频频后撤。 恰在此时,大和尚一山甩着膀子冲入其中,怒气冲冲,大吼道:“我锤死你个狗日的!” 「下章预告: 岳青凤的背叛。」 第一百六十四章 出人意料的反转 来自扶瀛的柳生丸自诩为媲美一方藩主大名的存在,用不到那个以貌取人的扶瀛天皇册封,在扶瀛那座江湖里信奉的强者为尊,自己如此本事,什么不都是唾手可得? 在以剑为尊的扶瀛,自己舍剑学鞭且能取得一个骄人的成绩,于类似于大周一百单八风云榜的扶瀛三十六番众中坐上第十的位子,当称得上是无双。 要知道,前九人要么是修炼一甲子的老怪物,要么就是于剑道中不世出的天纵之才,要么就是处世如掀书的妖孽,要么就是家财万贯的藩主,身材矮小天生侏儒且弓背如虾的柳生丸,如此残缺身材都能获得如此地位,不得不说,的确有自以为是的资本。 是以在最开始听到那一声吼时还并未放在心上,可当那秃头和尚一拳轰出,自己离得恁远,怎么着也有四五丈的距离,偷眼斜瞥竟然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裹缚拳头轻微涌动,如此景象,怎不让人讶异?! 虽说仅仅只是乜了一眼,柳生丸对自己的眼力可是自信的很,万万是不可能会看错的。 这完全是因为使鞭的原因。 三十年前机缘巧合修习鞭法时为了练就这一双目力,常于夜晚观烛火,看火中线绳燃烧下降。 因此练得鞭头可于丈外击中蚊蝇。 自恃目力超群十余年,柳生丸绝对不会相信即使是一瞥之下自己会看错。 几率相当于自己不会来这座大周的天下。 柳生丸来了。 所以,柳生丸笃信自己没有看错。 听从自家那个结拜兄长的话来到大周,本想着搏上一搏,至少能为自己这个于扶瀛那般等级森严的地方、出身最是低等的贱民讨个好处,在结拜兄长重新排下三十六番位座次后,自己便义无反顾的来到这里。 奈何第一战便见到如此修为之人,柳生丸心底生出一丝惧意。 自然不会想到对方于此时打斗中会有能如此多心思,清晰感觉到柳生丸出手已然没了刚刚迅猛气势,见招拆招手上不见分毫势微的夜三更在短暂交手中已然摸清对方修为境界,开始布局收尾,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将其拿下。 只是如此较量,自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不管是争斗双方交手间谁也无法确切预知下一个招式,还是出剑后对方是破釜沉舟还是撤步躲避。 仅仅是在呼吸之间,夜三更与柳生丸一剑换一剑,金戈声乍起于林间。 却被一声惨呼压制。 仅仅只是仓促间晃眼观瞧,夜三更便见到以一敌二颇有风范的岳青凤,拔刀还未出鞘,大和尚一山拳也未收,显然是后者得手,悍然一拳击中正欲拔刀格挡的岳青凤。 便见得这个捕快如断线风筝一般砸在一旁想要趁此混乱局面逃脱的胡非真身上。 可怜这个一直自称道教旁支却又欺师灭祖的道姑,如此危险之际无人管顾,好不容易回神想要自救趁机逃离此地,压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背如遭雷击,嘤咛一声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再瞧岳青凤,就地打了两个滚,借势起身,强行压下翻涌气血,即便如此也有鲜血从嘴角流出,急道:“和尚,别欺人太甚。” 不知为何已然红了眼的一山哪管顾恁些,两手一拍,掌声清脆,“岳青凤,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到你爹妈都认不出来,老子就白练了这一身的本事。” 话刚说完,一山不理一旁还不知所以然的肇若石,大踏步奔向岳青凤。 却说只顾留意那边局面的夜三更一个不留神,肩头差些挨了一记。 不似对方短刀锋利,手中两把木剑皆是钝器,夜三更可做不到如肇若石这般全心修习气之一途的道门中人,单是刚刚几番对招,气劲于木剑之上也仅仅是缭绕裹缚,万万做不到开锋的地步。 这便是气术同修的坏处,自不能用心如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古人言语定然不会没有道理。 如夜三更家世渊源,若是潜心炼气或者重体做个外家武人,将心思用在一处,说不定境界要比眼下还要高一些,奈何家中那个当年说一不二的老头子强势的很,谁不同意就打谁,以至于从小也承载过不少气运机缘的夜三更,于这座江湖中其实不过是个二流高手。 当然,前提是不借用他那玄妙功法以及转嫁于母亲师门中的刀气。 夜三更收敛心神,全身心投入此战斗中,却万万想不到,对面这个三寸侏儒已然打起了退堂鼓。 柳生丸在讶异于那边大和尚恐怖修为的同时,知道自己眼下怕是成了瓮中之鳖,再不作为怕是就真成了砧板鱼肉,交待在这里。 虽然如此形容有些欠妥,奈何对于这个来自扶瀛这般弹丸小国的侏儒来讲,也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词语能表现眼前困境。 耳听得那边大和尚吼叫着奔向岳青凤,眼见得面前夜三更手中双剑招式更厉,已然心有退意的柳生丸不想恋战,手中短刀一划逼开对方一个身位,另一只手里长鞭一松,兜身一甩,旋着圈罩住周遭,随着身形后撤幅度渐甚,眨眼便分开丈余距离。 看出对方要逃,夜三更长剑一甩便要去追,便又听得不远处的一山怒气冲冲,暴喝道:“岳青凤你给我站住,你别跑。” 岳青凤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弱,却还是嘴硬道:“秃驴,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们改日再打。” 虽说不知晓岳青凤身份,可想到刚刚九宫燕那些话,已然奔出三四丈的柳生丸岂能猜不到这人是谁,怕不是九宫燕那不安分的女人又找的一个解闷的玩意儿。 人是丑陋无比,心却小如针鼻,柳生丸可不打算出手搭救这个“志同道合”的“同伙”,脚下更疾。 如重体术而非内息气劲的武人,身法如轻功,做到的也不过是锤炼下盘,做到两腿比之常人要更有力,摆动间要更紧密,已达到奔袭时速度的提升。 传承至中土武学的扶瀛身法,即便是再如何另辟蹊径,仍旧也是这般法门,没有体内气息周转,自然达不到那种身轻好似云中燕的境界。 逃出数丈的柳生丸听得尔后风声,回头一瞧如坠冰窟,怎么自己甩开了三四丈远的距离呼吸间就还剩两丈? 已然无暇计较此中原因,柳生丸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白色小球,胡乱扔向后头,也不管效果如何,低头狂奔。 数颗小球飞来,早就由九宫燕处体会到此中威力,夜三更骤停身形,拔地而起,瞬间后跃,如大鹏展翅,起起落落四五丈,也足以瞧出他对这玩意儿的忌讳。 小球落地顿时爆炸,腾起一团白雾。 不等烟消云散,只待得声音一停,夜三更一头扎进白雾。 跑了九宫燕,无论如何也得抓住这个柳生丸,关于扶瀛新教,还有太多未知,若是如此不清不楚下去,变数太多,叫人难受。 只是不等夜三更穿过白雾,便听岳青凤喊道:“你没完了是吧!” 跟着岳青凤于树间兜圈的一山暴跳如雷,“你把夜遐迩咋了?” 压根就没想着管顾岳青凤的夜三更在听到这句话后停步,模模糊糊望向那面。 原本想着等解决掉柳生丸再跟岳青凤好好掰扯掰扯的夜三更心中一动,冷汗直冒。 难不成九宫燕让岳青凤去找夜遐迩了? 一念及此夜三更心跳漏了半拍。 对于这个毫不知羞一点都不懂得廉耻的大舅哥,他恨不得让一山真就锤死他,但也极大成分是恨铁不成钢,锤死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是此时此刻,夜三更有了锤死岳青凤的打算。 这么一耽搁,白雾渐渐散开,小短腿奔腾起来也如兔子脱笼一般的侏儒柳生丸只剩下个人影。 诚然,夜三更也没有心思再去管顾这个扶瀛侏儒,朝着岳青凤方向,怒气冲冲。 显然,他最讨厌别人危害到家人。 这是母亲死后的一种执念。 显然也是了解自家这个名义上的妹夫,岳青凤大气道:“少说屁话!” 眼见一山仍旧穷追不舍,渐渐消散的白雾中夜三更虎视眈眈,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岳青凤暴喝道:“停!” 不止是一山,不远处的夜三更,另一边对这两人举动猜不清看不透的肇若石,都吓了一跳。 岳青凤揉着胸口,刚才一山那一重拳虽是千钧一发之际用腰刀拦住,可那般气力哪是如此好相与的? 嘴角一丝鲜血,口中腥味,不都说明那一拳的威猛? 自己这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真是碰到这姐弟俩,就没有过顺当日子! 自己是不是真和他俩八字不合命理相冲? 越想越气的岳青凤腰刀一丢,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巴巴。 “我听你们的施展美男计,让那娘们折腾了八回,别说铁打的身子,打铁的也受不了啊。” “腰都直不起来,还得来和你们折腾,我他娘的招谁惹谁了?” “夜遐迩一句话,我还得回去让那娘们折腾,我欠你们的?” “我就是长得像个女人,可我是个男人,带把儿的。” “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吗?” “都把我打疼了。” 女相男身七尺汉,眼眶一红,差些就哭了。 「明日预告: 对于岳青凤的安排。」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首正气小歌谣(上) 可怜巴巴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岳青凤赌气一样坐在地上,还真是可怜。 手中那把发白的长剑白头借由一水还回去,瞧着崂山派的中年道士拖着大剑与共提着长剑走向那位女冠,在分开一段距离后,夜三更看向一山,问道:“夜遐迩怎么了?” 一山摸着大光头,气狠狠道:“你问他,他怎么惹夜遐迩了?” 岳青凤还在赌气,脾气也是执拗的紧,上来那一阵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要不是有那两撇小胡子,怎么看都像是受气的小媳妇。 “天没天理人没人性,我做的什么孽啊。” 恨不得上去就要给他一巴掌,夜三更懒得再搭理他。 瞧那位挥手御剑二十余的崂山派道士前去察看石敢当伤势,虽说有些纳闷石敢当眼下为何如此,还想再请教一下不同于他人的御剑之法,只是夜遐迩眼下到底怎么回事,指望着笨嘴笨舌的一山是不太可能,岳青凤眼下这样子也有些不靠谱,跟受了刺激一样。 交待一山在这里瞧着岳青凤,可不敢再让他乱跑下山。 在夜三更想来,虽说岳青凤和九宫燕发生了些事情被对方拿住了把柄,极大的可能那也是迫不得已。凭他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大舅哥的了解,利害关系自然拎得比谁都要清。压根就不用猜,怕是他就是为了解决最根本的生理问题,才能被心机深沉的九宫燕利用了一把,私底下摆了一道。 夜三更倒是为他找到了开脱的理由。 不再理会此间事情,遥遥朝着不远处瞧过来的肇若石一抱拳,独自上山。 只是不曾想,扭身便见到夜遐迩在一水搀扶下下得山来。 岳青凤看到最前头的夜遐迩,竟直接毫无一丝风范的哭出声来,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就说跟这个憨秃提前说一声,你偏不,他可是真打啊!他一拳什么力道你不知道?夜遐迩,你是不是成心的?我遇上你俩我就没安生过一回,我让那个娘们折腾死,我还差点让和尚给打死,夜遐迩,你这是安排的个屁啊。二十年前我爷爷要和你们夜家攀亲家我就不同意…” “闭嘴吧你。” 自然注意不到脚下坎坷,即便是有一水搀扶走起来也是动不动一个趔趄的夜遐迩开口打断,“你那时候也才十岁,管个屁用。” 很不客气的笑骂一句,夜遐迩挖苦道:“你那点小心思就收一收,我这可是帮你找了一个长期的伴儿,还不用你负责。怎么,我听我弟说,九宫燕可是个大美人,不比那些烟花巷子里的庸脂俗粉强些?” “你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如同村头撒泼的悍妇,这个显然要比那些个女人养眼许多的汉子撇嘴道,“这活我还不干了,谁爱去谁去。” 讲着话,往地上一躺,岳青凤玩起了无赖。 自然,两人对话让夜三更一头雾水。 见到夜遐迩没事也就放下心来,夜三更由一水手里扶过夜遐迩,当弟弟的自然没外人那么讲究,打横抱起夜遐迩来到刚刚因打斗已然趟平的空地。 对于岳青凤这种无赖,夜三更自然感觉丢人,上去给他一脚。 岳青凤翻个身,背对着众人,嘟囔道:“别烦我,我受伤了啊,我真讹你。我告诉你,我要是想讹人,不比那些泼皮差到哪里去。” 听得地上传来声音,听声辨位的夜遐迩一提裙摆上去就是两脚。 恶人自有恶人磨。 岳青凤又一个翻身起来,躲出去好远。 “没用,夜遐迩,腿长在我身上,谁说都不好使。”岳青凤摆明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夜三更越听越不对劲,云里雾里。 一山插嘴道:“他刚才在屋里就这样跟夜遐迩吵吵,到最后夜遐迩咋呼一声他就跑了。我以为他把夜遐迩打了,那我不得锤死他。” 这几日在山中待了恁久,两个大和尚倒是把张三封的口头禅学到了手。 虽说一山讲的或于笼统,最起码夜三更明白了一山要“锤死”岳青凤的原因。 只是眼下看夜遐迩也没有哪里不妥,想来是大和尚会错了意。 夜遐迩对于岳青凤的“威胁”根本不放在心上,同样是威胁道:“那你试试。” 针锋相对的两人显然没有一个想要把话讲清楚的意思,让夜三更更是糊里糊涂。 “东一句西一句的到底什么意思?”夜三更皱眉不解,“怎么的就吵上架了?我听九宫燕的意思,她安排你做了什么?” 夜遐迩问道:“你遇上了九宫燕?” 夜三更点头,紧接便将从石敢当出现到眼下发生的事捡着重要的讲了一遍。 听闻崂山派那对道侣也在,夜遐迩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在夜三更说到那御剑之法,夜遐迩好奇心更重。 夜三更所感兴趣的不过是御剑法门,如何能驾驭恁些飞剑,要知道眼下这些炼气武人,不管是三教抑或是如他这样以武证道的纯粹武人,以气控器御器,哪怕登堂入室,可得仙人垂青,独取些大道机缘,也仅仅是如那日里张九鼎一般,不过操纵十余把而已,二十余把后还能出手对敌,此中不二法门,的确让人垂涎。 毕竟如自家那个一半承认一半不承认自己的宗门,本就是各凭机缘,由铸刀人、或者刀的前一任宿主代代相传,留下一道道丰沛刀气,任由刀自行择主,说白了就是一丝运气指使,全然没有任何技巧或者是手法藏匿其中。 如此,这般御剑术怎不叫人眼红? 夜遐迩则不然,那日里听闻武当上任掌门张上甫所言,大道机缘浅薄,无法再通过控气来驾驭兵刃,为何这位崂山派的道士能有如此手段,轻松御剑对敌,且游刃有余。 这个博学多才、于世间万物都想要了解一二的夜家二小姐,好奇心自然就是在这方面。 只是眼下自然不是去询问此中缘由的时候,将此事抛开不谈,夜遐迩道:“应该就是你在遇到九宫燕之前,这家伙找到我,说了些关于扶瀛立教的事情。” 朝着还在赌气的岳青凤摆了摆头,夜遐迩继续道:“九宫燕跟他说,武当山中一切布局,都是她那位不知身份的夫君、一个叫做道满的扶瀛人暗中布局,借看香派胡非真的手,才在山中做出恁些事来,这与九宫燕跟你讲的完全对得上,看来这事就假不了。” “这全都是九宫燕自己的说法,凭她那般狡诈,真真假假睡会分得清。” 如果单单是刚才九宫燕与自己那般好似推心置腹的坦诚相见,夜三更还有理由相信这话中的十之六七,只是现下岳青凤所言,九宫燕也是与他如此说道,凭夜三更与这扶瀛女人前些日子的交际了解,就觉得是不是那个狡猾的扶瀛女人刻意安排,只为了混淆视听,让自己这边成心掉进她设计的圈套里。 很多事情都不能往深了琢磨,尤其是对方还是个精于算计之人。 对于夜三更能有如此猜测,夜遐迩也早有顾虑,她呵呵笑道:“九宫燕都如此难缠,她口中那位老头子,该是什么样的人呀。” 语气里尽是无奈。 夜三更瞧向两个大和尚。 一山瞪着两个铜铃似的眼珠子瞧着岳青凤,自然是因为夜三更刚才的交待,让他紧盯岳青凤,他倒是实诚。 一水便没了玩耍的对头,百无聊赖,正在看着一旁树上因为回暖早早出现的蚂蚁。 夜三更道:“你俩轻车熟路,再去趟扶瀛?” 话自然是说给两个大和尚听的,即便两人好似注意力不在这里,夜三更也知道他两个能听见。 只是两个大和尚真就没听见,该干啥干啥。 连与一山大眼瞪小眼的岳青凤都略微愣神,这俩和尚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听不见? 大和尚是聋子吗? 自然不是。 所以对于这两个装傻充愣的家伙,夜三更又道:“我们去吃饭吧?” 动作一致的两个大和尚在将视线转过来以后也意识到一些微妙,讪讪而笑。 引来夜三更一声嗤笑。 夜三更耍小聪明一般的伎俩落在夜遐迩耳朵里,让这个心思玲珑的二小姐颇为好笑,“就别难为大和尚了,七年前因为你,让夜甲子逼成什么样了,来来回回吐的还有个人样么?现在不是有青凤哥哥么。” 岳青凤看向夜遐迩的眼中露出警惕,对于年龄明显大过他们且还有另一层身份的岳青凤而言,这一声“青凤哥哥”让他毛骨悚然。 认识二十年了,从小到大就没听过他们叫过一回哥,先不说自己这个年长几岁的哥哥有些失败,能在这时候 岳青凤摇头摆手,语气坚决,“我已经说了,我不干了,我腰不好。” 根本就不想搭理这个眼下没有一点男子汉气概的捕快,夜遐迩继续道:“让咱们青凤哥哥顺水推舟,混到九宫燕身边,自然不就知晓了扶瀛新教的计划?” 夜三更恍然:这便是双向谍子。 明面上为其所用,实则在为己方探听消息,输送信息。 夜遐迩又道:“刚刚在山上,咱们这位身怀大义的青凤哥哥找到我,将这一日里九宫燕口中说给他的计划全都告诉我,我就作此打算,毕竟此间事情再如何圆满应对,也不过是一时之计,对于提到的那个道满,包括扶瀛新教,都还未可知。不如将计就计,让咱们这位深知其中利害的兄长卧底其中,私下打探,自然就会知晓内里秘密。” “少给我灌迷魂汤。”一旁显然有些气不顺的岳青凤撇嘴不屑,“就凭大和尚给我那一拳,我就坚决不干。这哪是谍子,这是死士!” 这个从京城明调暗贬的捕快直接走到旁边一块山石上坐下,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他道:“先不管他们以后是何安排,这万一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碰到我家那些人,还不得弄死我?” 即便岳青凤不提这种在此时看起来微乎其微的可能,假若真就如此发生,莫说是岳家人,那个岳家的老爷子怕是就不会有逐出家门那么简单,怕是断绝关系划出族谱都不足以泄愤。 若是再牵扯进别的一些个门阀家族,或者被朝廷知晓,岳青凤所谓的“弄死”,估计都会是轻的。 按照眼下武当发生,显然扶瀛是在密谋一件大事,身为一个谍子是万万不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万一模棱两可的身份被察觉,除了夜家姐弟,怕是自己说出个花来都没人相信,到时候,不光自己身死,连得不要自己的岳家,都要被株连。 岳青凤的担忧不无道理。 「也体会一下一篇分两次发的感觉。」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首正气小歌谣(下) 夜遐迩不以为意,“这不有我呢嘛。” 岳青凤不为所动。 “崂山派两位道长也在,他们两位贤伉俪于江湖什么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也可以作证。” 岳青凤不想搭理这个刚刚在山上厢房里说服过自己的眼盲女人。 这压根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夜遐迩又道:“你刚才在山上都答应了呀。” 不提还好,岳青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是答应了,你怎么做的?你都不告诉这俩和尚一声,还在那里装可怜,让他俩以为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这一顿追,我挨这一拳我记一辈子。” “大和尚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俩若是当时知道了,肯定没有刚才演的真实啊。戏不演的真一些,怎么让他们相信,尤其是九宫燕那个如此心机的女人。”夜遐迩理所当然道,还不忘试探性的问一句,“对不对?” 这次岳青凤却没有说话,反而是两个大和尚很是配合,一个附和着“对对对”,一个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 换来岳青凤一个大大的白眼。 “咱们岳捕头如此心怀天下侠义心肠,不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吧。”夜遐迩继续游说着岳青凤,“说不定此间事了,将扶瀛新教的密谋一举消灭,岳捕快那可是头功一件,到时朝廷知道了,把你调回京城,立马就是京兆府…不,天下州府皂衣总指,走到哪里不都得高看你一眼。” 岳青凤索性蹲到一旁,背对着夜遐迩,眼不见为净的样子,理都不理会。 夜三更也有些犹疑,他自然也能感觉到其中危险,夜遐迩如此怂恿岳青凤,他倒是还有些不忍。 可是细说起来,好像除了岳青凤,还真就没有合适的人选。 毕竟岳青凤,也是和九宫燕有过深层次交流的人啊。 有了这个先决条件,好像没有谁比岳青凤更合适。而且,鉴于岳青凤全程参与其中,也只有他,才最适合去到这个以毁灭道门为基础的扶瀛新教里做谍子。 只是岳青凤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像真是被一山刚才那一拳吓破了胆。 毕竟卧底于一个带着神秘、一切都是未知的地方,面对的不止是对方给与的压力,还有亲朋好友发现后的不理解。 身为一个于官府中摸爬滚打了十余年的公人,尤其是当初在京城里,号称拥有百万人口的泱泱大城,身为一个京兆府总捕快,掌管捕役快手泼赖吏无数,更要维护整座大城治安,他手底下自然也有自己的暗桩,对于这等活计,内里凶险他最是清楚不过。 刚刚在山上被夜遐迩戴了好大的高帽,飘飘然应允下来,眼下思前想后,加上大和尚不分青红皂白的攻击,岳青凤决然不会再去答应。 夜三更拽拽夜遐迩衣襟,轻声道:“咱就别强人所难了,此间事态太过严重,还是禀告朝廷让他们自己定夺,咱们无官无职,管那些干嘛。” 心中早有长远打算的夜遐迩回身拍在夜三更手背,打落一旁,“少说话。” 岳青凤的沉默显然代表了他心中的想法,拾起一根细细枯树枝,拨弄着地上沙砾,好似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没等到岳青凤说话后,夜遐迩再度开口,叫出岳青凤一个好久好久没听过的称呼。 “凤哥儿,你当时在山上为什么答应下来?” 好似刚才问过的问题,岳青凤手上树枝很明显的一顿。 自然,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因为那声称呼。 那一声他已经好些年没有听到过的称呼。 应该要从四五年前被逐出家门那一刻开始算起,即便是在路上巡防时碰到,也再听不到的一声称呼。 仅仅只是略作停顿,岳青凤手中树枝又开始毫无规律的挥划,把面前方寸之地弄得极其平整。 岳青凤终是开口,语气抱怨道:“你这嘴巴死人都能说活,我当时为嘛答应你心里没数?” “那你现在怎么又不答应了?”夜遐迩追问道,紧接复又打趣一句,“我这嘴不是刚才那张嘴了?” 岳青凤暗暗撇嘴,一点都不好笑。 岳青凤的再度沉默让周围一片寂静,自然猜到其心中肯定进退两难,夜三更再度拽了拽夜遐迩。 好像,自家姐姐做的真有些过分。 这次夜遐迩没有理会弟弟的暗中示意,又道:“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呵。”岳青凤终是发出声音,冷笑一声,“激将法对我没用。刚在山上我哪有时间考虑那么些,被你连哄带骗的答应下来。临走还搞那么一出,让大和尚撵了我一路。刚才挨了和尚一拳我算是明白了,这活太危险,不关乎怕不怕,这事弄不好就得把命搭上。我才三十啷当岁,我还年轻,我可不想死那么早。” 一直没回头的岳青凤,语气平淡,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即便是不远处照顾着昏迷不醒的石敢当,那对崂山派的道侣正好冲着岳青凤,也瞧不见低头的他眼下的表情。 已然从岳青凤这几句话里猜到些他心中所想的夜遐迩再次开口,只不过这次却是以商量的口气说道:“我可以找岳爷爷商量商量,让你回岳家。” 岳青凤再次一愣,这次却没再继续拨弄那根树枝,反而是用力一掷,愤愤起身道:“多亏你是个女人。” 夜遐迩好笑道:“怎么呢?” “就这张嘴,得挨多少打。” 夜遐迩哑然失笑。 岳青凤犹自恨恨道:“我就说碰到你俩准没好事,这下倒是不用去山沟沟里当捕快了,直接给打成黑户了。” 夜遐迩轻轻浅笑,“岳捕快风清气明,岳公子刚正不阿,大舅哥浩然正气,凤哥儿灼艾分痛保护弟弟妹妹不受欺负。” 岳青凤撇嘴,嘀咕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个其实也仅仅是想着回去听自家人再叫一声“凤哥儿”的捕快头也不回,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夜三更忽然道:“就是去探听点消息,没必要搞得这么悲壮吧?” 岳青凤声音传来,“我不得让你俩觉得这是欠我人情,记我一辈子的恩。” 夜三更不解,“这怎么还我俩欠人情?这怎么着也和我俩没关系吧,真要说起来,若真的是个什么不得了的大阴谋,那也是为了大周,为了…” “那你回来吧,别去了。”夜遐迩截断弟弟话头,她自然不是能被几句话要挟到的人。 岳青凤哑然,跟这妮子说话就讨不到一点的好处,从刚刚在山上到现在个把时辰又被呛了一回。 不再搭话,岳青凤快步下山。 直到岳青凤没了人影,夜三更才问向夜遐迩道:“他什么意思,扶瀛立教如果真有什么大阴谋,这又不是我们俩的事,怎么让他说的像是和我们有多大的关系似的?” 夜遐迩撇嘴,“鬼知道他脑袋里装的什么,没话找话吧。” 却见两个大和尚在岳青凤刚刚呆过的地方撅着屁股摇头晃脑,抓耳挠腮,夜三更问道:“你俩干嘛呢?” 一山头都不抬一个劲招手让其过来,“你看岳青凤画了个画,认识他这么些年我还真不知道他有这本事。” 两个绝对什么都不懂的大和尚开始装模作样。 一水道:“画的还挺好看,从这面看像山,从这面看像人。” 一山附和道:“这应该就是山人画,和咱们师父屋里那副山中佛光图一样,有山有水,叫山水画。” “这里还有一小溜云,看这样子就是画了一半。” 隔着两个光溜溜的脑袋只是一望,夜三更顿感无语,很是无奈道:“这是字,屁的画。” 摸着光头,两个大和尚也不嫌尴尬的起身,嘴里嘟囔着,也听不清是什么。 一个绝对称不上有什么筋骨“岳”字,与那些个书法大家写的毫无可比性。 旁边八个蝇头小楷,也无甚美感。 “写的什么字?”夜遐迩问。 “岳,下为河岳,上称月星。”夜三更答。 夜遐迩愕然。 天地正气,万物流形。 下为河岳,上称月星。 浩然一身,可照沧溟。 国运清平,祥和开明。 时穷节见,光泽丹青。 清操胜雪,鬼神乃惊。 地为之立,天为之撑。 三纲系命,道义为根。 悠悠我心,自有分寸。 千里快哉,得享太平。 夜遐迩笑眯眯道:“你看吧,咱们凤哥儿还是以前的凤哥儿。” 夜三更瞧着地上那九个字,纳闷问道:“你到底跟岳青凤讲了什么?我怎么越来越感觉你俩有什么事再瞒着我。” 夜遐迩眉眼弯弯,也不理他,轻声哼着古老调调,唱着四字一句小歌谣。 正气小歌谣。 「明日预告: 武当山上的事情,最后的收尾。」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再来讲一次机缘 显然是为了避讳才一直待在不远处的肇若石与林薛,有没有听到这边的谈话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眼下看到那位一身皂衣的捕快离开,肇若石主动过来。 对于这两位江湖上有些名气的伉俪,尤其是在河东道,这对道侣更是有名。 以前虽未有过交际,夜三更仍旧表现出远超平时对待陌生人的热络,毕竟还有些问题需要从这个表面温文尔雅出手却雷霆万钧的道长口中得到答案。 或许是能帮助到自家宗门控刀之术的答案。 不得不说,这位夜家少爷也是个极其现实的人。 略一抱拳,夜三更客气招呼道:“肇道长,久仰久仰。” 仍旧是一脸温和笑意的肇若石还之以礼。 夜三更看向那边的石敢当,问道:“石道长怎么了?” “无妨。” 肇若石的忽然开口让夜三更有些惊诧,江湖里传言这对伉俪可是哑巴。 夜三更的表情落在肇若石眼里惹来轻浅笑意,“内子年幼失声失聪,我也就养成了不太爱说话的习惯,江湖以讹传讹,不得全信。” 夜三更微露歉意,自然也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再做过多停留,谈人短处本就不妥,便岔开话题道:“刚才在那边与九宫燕交谈得知,石道长中了看香派道姑的蛊,刚才过来就瞧见石道长昏迷不醒,怎么回事?” “蛊?”崂山派这位也是游历过大江南北见多识广的中年道士陷入沉思,“还有湘西派的事?” 与刚刚夜三更听到九宫燕的话以后露出如出一辙的疑问,肇若石不解道:“这么说,湘西派那位道姑也参与其中?” 夜三更摇头道:“听刚刚那个与你交手的女人所说,蛊术也并不是只有湘西派的巫教会,她那意思,这位看香派的道姑也会其中法门,使出那般手段。” 肇若石瞧向刚刚被自己两剑划破两条胳膊、又受和尚一拳波及昏迷的道姑,疑惑道:“不可能吧,蛊术这东西,可是要从持蛊者年幼时就开始培育,以自身景旭喂养,据我所知,看香派可没有会泽班这种手段的人。” 夜三更自然也是明白,点头道:“刚才我也与此疑问,不过听那女人的意思,她家外子可是个有大手段的人,会不会和那人有关?” 夜遐迩插话道:“蛊这东西,也就只能在气候潮湿的大山深处培育,那种身含剧毒的虫豸,别的地方可不多见。扶瀛那种地方,我以前曾看过一本关于这个岛国的舆图志,说那里多是平原丘陵,少见大山,气候常年干热,雨季集中于夏日两个月,不可能有培育这种毒物的条件。” “万一九宫燕家夫君是咱们中土人呢?”夜三更猜测道。 夜遐迩道:“这就是我马上就要说的,养蛊育蛊,需要阴脉体质,一个男人有这种体质微乎其微,有几个大老爷们能跟你似的,恨生男儿身。” 被姐姐揭了自己最不愿提及的老底,夜三更略显尴尬,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不是也治好了。” 不喜别人说道自己弟弟,这个当姐姐的自己挖苦起来可真是不遗余力,她撇嘴嘟囔道:“假男人。” “……” 这半日来话明显有些多的肇若石适时开口道:“据我所知,人中蛊后意识全无,全然不受自己控制,即便昏迷过去,也能被持蛊者操纵。小石道长被我一脚踏晕至今不醒,也不像是中蛊。” 夜遐迩不解,“肇道长怎么知道的?” “常与拙荆游访各处名山道观,也是多年前在十万大山误入一处苗寨,歇脚几日,攀谈时也是提及其中要义,便多嘴一问。” 读万卷书的确不如行万里路,以前读书破万卷的夜遐迩还着实不知晓蛊术有这种说法。 夜遐迩道:“如果按道长所言,如此想来倒还真不一定是蛊术。” 肇若石笑道:“也仅仅是猜测,或许此事真与湘西派有关,或许这也是那扶瀛女人的挑拨之计。” 夜三更道:“凭那女人心机,这种可能性很大。” 肇若石未再考虑此问题,于他这种修道之人,这般无端猜测毫无用处,恐怕也就只有当事人知晓,考虑到最后,也仅仅是可能,而不是事实。 肇若石道:“听夜施主刚才话里意思,与这扶瀛女人相熟?” 夜三更点头,将与九宫燕的交际大体讲了,尔后还将自己目前知晓的关于扶瀛新教的事情一并告知。 肇若石越听越是心惊,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慢慢变得凝重。 肇若石道:“你说这九宫燕就是年前找过我们要在大周建立新教的人?” 夜三更点头。 “也找过无量宫、梅花观、清源山,所以他们这是有计划的在铲除我们四家道门?” “目前来看,是这个样子。”夜三更道,“也是今日一早石道长告诉我的,关于扶瀛新教曾找过贵教四家,我姐猜测此间凶手说不定会把年前找过的一一杀害,毕竟先是清源山,又是无量宫,再就是梅花观,过于巧合,所以提前布局应对,没想到误打误撞,真就算准了似的轮到了贵门崂山派。只是刚刚听九宫燕的意思,好似无量宫门下看香派的黄道姑只是阻碍了他们的计划才被杀害,想来今日要不是碰到贤伉俪,怕是无量宫的道长便要惨遭杀害。” 肇若石皱眉,“无量宫此次并没有前来武当,我听九厄道长提起,看香派两位道姑的拜帖上是代替无量宫前来。” 夜遐迩沉吟道:“如此一说,胡非真已然是扶瀛新教的人,还能被安排来此,会不会无量宫已经和扶瀛人通同一气了?” 肇若石赞同道:“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待得此事一了,贫道便要去一趟辽东,找那无量观的青松道长问个究竟。” 夜遐迩话锋一转,忽然道:“抛开这新教是否为扶瀛所创不谈,为何各门各派的掌教都不愿意新教立派?” 崂山派的中年道士明显一怔,并未直接回答。 不说两个又到一旁不知道发现什么新鲜玩意儿的大和尚,还有那边一直保持有安全距离、陪护在石敢当身边的女冠,场中一直在说话的三人忽然陷入突如其来的安静。 好似经历过长考一般,出手御剑二十有余的崂山派道士肇若石长出口气,想来有过慎重考虑,“相较于都在注意莲池与气运,或者说都在害怕其他教派的侵入会瓜分掉我中土已然为数不多的香火福泽,其实该注意的是这泱泱疆土土生土长的道教,为何眼下会走到如此地步。千年道教,世风日下,莫说武当,便是龙虎青城崆峒这些个洞天福地,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贫道十多年游走天下,遍访道家圣地,好似由得二十多年前开始,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如武当出了个外家弟子不学无术,败坏武当门风,好似青城山里也有个不守清规的道士,坏了老君的神像。还有嵩山那座集三教与纯粹武人于一家的中岳,前段日子也有个长老,受不了修为滞缓,公然于中岳大殿里冲撞香客,逃出师门。如此种种,可教我道门情何以堪?” 听出其语气里那种让人左右不得的无奈,夜遐迩再次想到那日在太和大殿前的飞升坛,武当上任掌门讲过的关于大道机缘。 夜遐迩道:“前几日闻听武当里的上甫道长曾说过,五百年来我中土气运福泽日渐浅薄,道门会不会是和此有关?” 肇若石点头又摇头,“此中牵扯甚广,涉及我道门大气运,何人能有本事看清其走势?我门中掌教亏损十年阳寿,曾做过一番推演,暗合易经三十三卦天山遯,有异卦相叠小人得势君子退隐之意。却不知道所谓的小人是谁,怎能入主中宫,坏我道家千年气运。” 也仅仅是会一些爻卦皮毛之术的夜遐迩自然不敢妄加评论,《易经》六十四卦,博闻强识过目不忘的她自然是了然于胸,只是她自己也晓得,涉及这般大道循环,其中种种推演、卦象摆放,可不是她这种粗浅功夫能做得来的,何况还是折损阳寿,没有几十年道行相辅助,人力岂能胜天? 却听得肇若石又道:“几日前来到武当,闲暇里听闻施主…三公子与二小姐闯山,好像…” 临时改了称呼的道士眼中露出些尴尬,想来也觉得提及这种往事有些不适合,不过仍是在略微停顿后继续道:“素来听闻夜家于王爷发迹之时便做些顺应天道的事,求一些以武证道的机缘,贫道有些疑问,不知当讲不到讲。” 这一日所经历,单是这句“当讲不当讲”这就是听了第三遍,夜三更眉头一皱,不等姐姐开口便抢先道:“只要不强人所难,其他的都好说。” 惹来夜遐迩责怪似的一拳。 肇若石脸上笑意又现,呵呵笑道:“凡事都讲究顺其自然,贫道自不会去说些强人所难的事。贫道只是有此一问,想知道夜家是否有司气师,能助夜家攀附功德柱,五十年不衰。” 夜遐迩道:“道长此问可着实让人害怕。司气师可是国之根本,哪是我们这种全靠皇室享得富贵荣华的小门小户所能有的?” 肇若石了然,“三十年前靠山王以江湖第一的身份转入庙堂,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总在必要时做出让天下人惊讶的举动,譬如曾邀十八英雄守西亳。尔后四爷也是如此,二十年前试手江湖,重排一百单八风云榜,让因得王爷空悬恁久的十个座次重新落定。如此种种大机缘,可不是小门小户所能碰到的。” 随着肇若石讲完,场中再次陷入沉默,夜三更瞧瞧这个中年道人,好似他讲这么多就是在做铺垫一般,要引出之后的言论。 所以对于夜遐迩的不语,夜三更感觉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要成真。 果然,肇若石又道:“贫道只想知道,夜家是否有何不可言明的秘密,不想让旁人知晓?” 夜遐迩忽然笑道:“肇道长指什么?” “三公子与二小姐前来武当,是否也在求一份机缘?” 对于肇若石的直言不讳,夜遐迩委婉道:“如贵教所言,不强求便是求,顺大道便是道,怎么能说是求呢,碰巧而已。” 肇若石忽然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夜遐迩又道:“道门受此一劫,不管是否顺应天道,我和三更既然碰到了,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我小弟小妹可还是龙虎山的妙道师啊,我这个做二姐的,不管旁人,可不能不管他俩吧。” 肇若石忽然欠了欠身,道:“是贫道有些唐突了,便不再叨扰,将来若是有缘,再来叙旧。” 话讲完,这个今日说的话要比以往十年说的话都要多的崂山派中年道人扭身便走,也不拖沓。 夜三更分别瞧瞧这两个在最后说话好似打哑谜一样的人,不解道:“你俩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收敛笑意的夜遐迩自顾自的扶上弟弟肩头,尔后整个人就趴上去,“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睡一觉,明天就是个好日子。” 将姐姐负在背上,又示意两个大和尚将至今昏迷不醒的看香派道姑胡非真一块带上,夜三更仍旧追问道:“我怎么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岳青凤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一般,肇道长最后这几句话怎么又牵扯上夜家了,你有事瞒着我?” 将头埋在夜三更脖子里,夜遐迩发出闷闷的声音,“我瞒着你不是我弟,你是当年娘在南山上捡来的。” “……” 一头雾水的夜三更,想把背上的女人扔下去。 “关键是,你说个话老是让人猜闷,我这还有事问他啊。” “什么事?” “控刀啊。” “呀,你不说我都忘了,该擦刀了,快快,回去擦刀。” “……” 此时此刻,如若说姐姐没有事情瞒着自己,夜三更一点都不信。 「下章预告: 到最后才知道,一路顺风是告别。 (半小时后还有一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曲离别鸿门宴 到底也没有问出夜遐迩在回避着自己什么,知晓姐姐这张嘴的严实,到最后夜三更也只得不了了之。 带着仍旧对那御剑之术的疑问,返回厢房时途经太和大殿,火势已然熄灭,好在仅仅是烧着了一角,毕竟是木质结构的房屋,扑灭也着实不易。 将胡非真交给赶来的张九厄手上,将这位道姑的所作所为说到清楚,无事一身轻的夜三更背着死活不肯下来的夜遐迩方才返回厢房。 至于胡非真的处置,显然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一夜无话,第二日,弥漫着单单焦糊味的武当金顶迎来一道文书,着令山中一众道士,凡有意参与十年祖庭之争的门派择日前往京城,宗正寺已着手禀告圣上,于三月三祭天大典后着手于祖庭之位的甄选。 有了这道盖有官府朱砂印章的文书,对于即便是仍旧不清楚这几日发生、不知晓内里危机、仍旧抱有侥幸心理想找到道教气运莲池的大门小派众道士而言,便是到了该动身离开的时候。 诚然,夜三更也想着离开。 相较于前些日子夜遐迩时不时的想家,这时里反倒是夜三更更想着回去。 想家倒是其次,更多的反倒是在武当山中十几日,听到最多的气运、机缘如此种种,他觉得很有必要去问问老头子,夜家是如何承载的。 毕竟夜遐迩与别人夸夸其谈,自己一问就佯作不知晓,装傻充愣的蒙混过关。 这一行四人也无甚收拾,仅仅将那把好似一直都不曾用到过的陌刀用布包裹后负在夜遐迩背上,便是唯一的行李。 也不想跟谁去打个招呼做一番多愁善感的离别,在那位京城来的驿卒宣读完文书,一众道士散开后,夜三更背着夜遐迩,后面跟着两个大和尚,缀在驿卒身后,下山去了。 背插镶黄令旗的驿卒黝黑面庞虽显得年轻,可也是京城驿站里的老人,据他自己说已然做了七八年,接到此任务时早有交代,说是这山里有夜家的大人物,是以在听到夜三更自报家门后,驿卒抱拳单膝跪地,行的是军中下级礼。 整座大周的人都知晓,朝中唯一的异姓王出身军伍,二十余年行军打仗,门生恁些,能在官家人中碰到行军礼的,也在情理之中。 驿卒道:“小人曾效力于皇城北衙神策军伙头军,见过三公子,二小姐。” 无官无职自是不敢受此礼节,夜三更赶忙扶起,“小哥既然是北衙的,怎么做起了驿卒?” 北衙追溯根源要到建朝之始,最早属皇城禁军,行护卫之责,尔后三十多年前发生蛮夷部落奔袭京城的变故,由当时初入朝堂的夜幕临力挽狂澜受封靠山王,在用四年修建好护卫京城北侧门户的京陲城之后,夜幕临上书,建议将禁军充足,入驻京陲,以备不时之需。 自此禁军一分为二,于京陲驻扎的因在皇城北,便称北衙,京城中驻扎的与之相对,称南衙。 而此举由夜幕临提出,且第一批北衙禁军也由夜幕临管控,如今北衙几个说的上名字的统领当年也不过是夜幕临手底下的兵,念及旧情,是以北衙禁军至今对于夜幕临仍旧执下属军礼。 而幼年没少跟着夜幕临去过北衙驻地的夜三更,在北衙禁军眼中也是爱屋及乌,行军中下级礼节。 被夜三更搀起,驿卒面色尴尬,不过仍是坦诚嘿嘿笑道:“体格子弱,训练总是拖后腿,就被撵出来了。” 趴在夜三更背上的夜遐迩撇嘴讥讽道:“当时北衙统帅是谁?脑袋里都是浆糊不成?伙头军训练什么?谁做饭快?” 驿卒诚惶诚恐,“二小姐可不敢乱说,姚统帅也是怕遇到危险,我们无法自保才会有此安排。” “姚统帅?”夜遐迩略一沉思,“姚钧?那老家伙还没致仕?” 驿卒不敢接话。 夜三更无奈道:“能不能闭嘴?”尔后看向旁边亦步亦趋的驿卒,又道:“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十来日一直待在山里,消息太过闭塞。” 驿卒也是好说话,道:“要说新鲜事,也就是改名吧。西亳改成了长安。” “这个怎么讲?” 驿卒打开了话匣子,想来也是与同袍闲聊时听来的言论,侃侃而谈,“十五那天放灯,圣人巡街观赏,说是看到百姓安乐一片祥和,再加上当日里万国来朝场面恢宏,那齐呼万岁的浩大景象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盛况空前。文胜帝回宫以后估计也是心潮澎湃有感而发,当即拟旨改都城西亳为长安,长治久安。” 夜三更刚要说话,夜遐迩却不屑道:“好大的口气。” 夜三更一阵头大,“你口气更大。” 夜遐迩当下在弟弟背上直了直腰,清了清嗓,颇有一副学究讲课的样子,道:“我还说错了不成?太祖天问帝一统南北之后就奉行黄老学说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一直到了武建帝一朝,更是遵从内阁首辅顾明之的建议,推行清静无为的政策,与民休息垂拱而治,轻佃租、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在位三十五年,宫室阆苑、犬马服御无所增益。到武建帝三十年,便是政不出户、天下晏然,邢不常用、罪人如稀,民务稼穑、丰衣足食。文胜帝登基后检查国库,那些个言官是怎么说的: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作。文胜帝不过是拾人牙慧,还好意思有感而发,没上五辈开拓守成,他发的出来嘛。” 对一向口无遮拦的姐姐都无可奈何的夜三更苦笑,道:“杀头的啊大姐。” 旁边的驿卒头低的更甚。 夜三更道:“小哥不要多想,我姐一向口无遮拦,你权当听个乐。” 驿卒很识趣的闭上嘴不再说话。 是不敢再说话。 谁知道这女人还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忒也吓人了。 驿卒低头只顾前行,驿马不得上山,他这一路只能步行。 夜三更忽然停步,因为前面便到访幽亭,里面有个人。 花豹匍匐在地,黄雀立于其背,摇头晃脑,梳理羽毛。 小道童站在亭中,在看向这边时,更是手足无措。 夜三更的忽然停步夜遐迩自然能察觉到,微微起身不等开口,夜三更已先道:“张云集,应该是在等你。” 对于这个说要为自己证道、让自己等一纪的小道童,夜遐迩谈不上有什么过分心思。 自从行了成人礼后在京城也倒是收到过不少贵族公子少年俊杰的交往拜帖,不过真要说起来,如前几日那般被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如此当众表达爱意还真是头一次,倒让夜遐迩窘迫至极。 由弟弟背上下来,被弟弟送到访幽亭,这个伶牙俐齿被圣师称作舌灿莲花的眼盲女子好像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 小道童搓着衣角,稚嫩脸庞红如朝霞。 尴尬气氛在小道童终究忍不住的一句“走啊”的询问中被打破,却又在夜遐迩一句“对啊”的回答后再度恢复寂静。 终于,小道童在长长吐出浊气后,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你以后还会来武当吗?” 夜遐迩“嗯”了一声。 “等我长大了,师父答应我下山,我能去找你吗?” 不知道说什么的夜遐迩又“嗯”了一声。 “那就好。”小道童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高兴异常,“你不用等我,什么都不用等,权当小道修行路上有此一劫,现下在劫难逃,便要画地为牢,不敢奢求施主青眼,只此一嗯,小道便心中有数。施主,前路漫漫,万望珍重。” 小道童执礼。 夜遐迩回身,她没说话。 “一路顺风啊施主。” 攀上弟弟的背,她又“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他却浅笑。 …… …… “怎么不说话了?” “困了。” “大姐,刚睡醒还没一个时辰。” “回笼觉。” “……” 夜三更不免腹诽,这真是奇妙的缘分啊。 “你别睡,我给你背首韵文。” “哟呵,你还会背这个?” “你听啊。” 那年,有个楼兰姑娘不辞而别,有个少年且饮且酩酊,有个少女醉眼朦胧敲酒碗、敲菜盘、敲桌沿,推杯换盏撞壁叮当响,酒后小歌谣。 “薄酒一盏过往付笑谈 箸倒杯残世事且旁观 醉里不管红尘中因缘 梦醒再看辗转又几年 霸上柳色三月三晓风追月已入眠 有人打马过江畔水中倒影不是柳条有三千 却是丹青里红颜溢满 鸿门风沙天外天夜含吴钩是自然 有人策马来设宴房里酒客走后茶凉何人添 该着水墨外流连忘返 谁等你在庭院希律马声扰清闲 你看谁在门槛浅笑梨涡是不见 你可知这宴摆下因由百般却只为能看一眼你倩倩 你可知这宴独放座椅两边也只为秀色可餐你眉眼 奈何千算万算算破大道应九天 却不堪春秋轮回转再等不到你回还 谁人摆下鸿门宴备清酒三四碗引你入阵眼八卦还是三才盼只盼能困你百年共赴黄泉 谁人舍下鸿门宴怪这酒太清淡推出你榭轩西楼还是画舫愿只愿能于须臾间一眼万年 谁独守鸿门宴谁独坐馔玉前 你绝尘往南回小筑把静女念几遍 未有琵琶半遮面何人杯空湿青衫 这酒席佳肴不人间也如食黄连 苦不堪言亦愿一世长安” “这谁写的?” “夜家二小姐酒后失言啊。” “写的…真的很差劲。” “怎么差劲了?哪里差劲了?我觉得挺不错。” “在这里就很差劲。” “噫?夜遐迩,这可真不像你啊。” “怎么不像了。” “那么小。” “老天安排的最大嘛。” “…你说的好像还真对。” 真他娘的是对他妈给对开门,对到家了。 背上女人哈哈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 …… …… “你个锤子还看什么呢?人都走没影了。” “师父,原来,一路顺风是告别啊。” 忽然出现的袒胸道士仰头,在认真想着自己这唯一徒弟的话。 尔后良久,有风吹来,日头攀升,光照金顶。 大晴。 “师父,我眼里进沙子了。” “亲娘哎,至于不?” “至于吧。可是…” “可是啥?” “我好像还很小。” “小个锤子,老天安排的最大嘛。” “师父,你说的还真有道理。” 袒胸道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辈子不明白情啊爱啊的武当辈分第一人此时里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他轻轻道: “山前山后各有哀愁,有风无风都不自由,人来人往放任自流,有雨无雨自在春秋。” 「武当的事告一段落,这些个局中人,落子无悔,落子不悔。」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各人门前晦涩 安驾小城凤来仪,后院地窖。 将军正小心翼翼的从那须发皆白的独眼师祖怀里起身,随手搭上一件也不知道是谁的亵衣,拾起件袍子随意裹了裹,踩着昨晚踢落的棉被,蹑手蹑脚向外走去。 本来动作轻轻十分小心,仍没想到会惊醒师祖另一旁那名模样姣好眉眼中自带一股子妩媚的妇人。 妇人翻身而起,抖落一床丝被,露出一具绝对让男人垂涎的丰腴身子,及臀长发散乱周身,浓密如黑袍,若隐若现间更有一种勾魂味道。 听到轻微翻身声,将军正于门口正要张嘴,丰腴妇人赶忙食指竖于唇边,示意禁声,举手投足间也是勾人的紧。 尔后小心翼翼起身,随意摸起一件因疯狂导致略显褶皱的米色长袍披在身上,长发飘飘跨过打着轻鼾的独眼老头儿,牵上将军正的手一块出了由四扇花中四友彩绘木画屏风格开的卧房。 走得远了,确定不会惊到床榻上的老者,丰腴妇人眼里透出些怜惜,“累坏了吧,我这一路赶过来也是乏的要命,师父如此无度,得亏你替我担着,要不然我这把骨头可就散了架了。” 将军正挽起妇人一缕乌黑青丝在手指上打着转,打趣道:“该是因为赶路累的?是不是这一路上又骗了几家子的小伙子,有些过了啊。” 丰腴妇人抬手敲敲眉眼里尽是笑意的将军正脑袋,佯装嗔怒道:“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啊,你还敢笑话我了,讨打!”讲着话,又抬手捏了捏将军正那张吹弹可破的鹅蛋小脸,满是宠溺。 将军正侧头向内里瞧了瞧自家那位早就与自己违逆人伦的师祖,看他呼吸平稳睡得踏实,遂往丰腴妇人跟前靠了靠,趴在她耳边呢喃道:“师祖他近些月里身子骨明显不如以往,前几日,盏茶的光景就泄了精元,无用着呢,刚刚如此着疯怕也是与娘好久不见的原因吧。” 身份已然明了的丰腴妇人自然便是前不久出现在兖州仙源、七年前被夜三更暗度陈仓由两个大和尚送往扶瀛的表姐、将军正的娘亲,凝脂玉。 这显然是不守妇道的妇人闻言面上便是一喜,看着将军正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喜悦,声音压的更低,道:“那这么说来,老家伙快不行了?” 将军正微笑点头,“假以时日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牵线傀儡。” 凝脂玉颇为高兴,抚着将军正那头自己都尤为不及的乌黑秀发,怕是再过几年都要赶上自己的长度,语气也是颇为怜爱,道:“你可不要大意,一时情急露出马脚,凭这老家伙的手段,可就危险了。” 将军正成竹在胸,“我心中有数。” 凝脂玉自是相信女儿手段,笑道:“到时控制了他手里的源头,朝中那边左派再往我们这边一倒,不愁大仇不报,那你可就是大功臣了。” 将军正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低语道:“前不久碰到夜三更姐弟两个了。” 丰腴妇人一愣,脸上笑意尽皆敛去,没再言语,只听得将军正捡着重要处将事情说了一遍。 “老家伙有甚说道?”丰腴妇人听完将军正讲完,方开口问道。 将军正道:“见机行事。” “这老不死的既然都安排妥了,那就先按他的去做。最近可有无夜三更的消息?” “前几日听说好似夜家那个老头子生气了,连得夜光碑都派了下来。” 听得这三个字,凝脂玉眉头微蹙,恨恨道:“这老不死的也就这点本事。可怜夜三更,从十四岁开始接手夜光碑,到最后竟然用在了自己身上,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将军正笑道:“凭我那酒鬼舅公的脾气,怕是又要跟那老不死的夜幕临大闹一番。” 凝脂玉冷笑道:“不晓得夜鸿图修为有没有长进,可不要再和三年前似的,被打出家来。” 虽身在扶瀛仍旧时不时关注大周消息的凝脂玉眼神凛凛,提及往事,一些个本该忘记的画面再次由脑海闪过,表情不自觉的多了些狠厉。 知母莫若女的将军正察言观色,赶忙将母亲搂住,出言安慰,“想那些个没用的干嘛,娘,咱们这不就回来了,以往失去的自然要加倍讨回来。现在连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到时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丰腴妇人仍是愤愤,冷哼一声,道:“那敢情好,看他们窝里翻腾,我们便有可乘之机。老家伙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我就只需布好大网,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将军正自然也是狂拍马屁,奉承道:“有娘亲自安排统筹,还怕咱们丧家之痛不得报么?您自管安排,老家伙这里有我,放心就是。” 瞧着自家女儿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稳重,凝脂玉忽然悲从心来,抚着女儿脑袋,长叹道:“这些年苦了你了,让你委身于这个老家伙,从小就受着他那叫人捉摸不透的脾气,是娘没本事。” 趴进这个在自己十二岁就要自己为师祖侍寝的娘亲怀里,将军正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懊悔,反倒有些满足,“这还要多谢娘,要不然,我怎么能在那么小的年纪用那么纯粹的精元窃取这老家伙的修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娘可不要多想,女儿可知足着呢。” 这两个不守纲常伦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母女俩哟。 这丰腴美妇人柔美一笑,似是忽然想起什么,道:“还有一事,东宫似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只是不知有何动作。这次我来的急了些,也未由东宫处打听到些什么。” 凝脂玉口中的东宫想是很厉害的存在,将军正听后便是眉头紧蹙,道:“他能派谁来?” 妇人嗤笑道:“他手底下还有谁?阳正天皇都成孤家寡人了,那个和歌,又能找谁?” 一脸稚嫩却举手投足别有风情的将军正略略皱眉,“难道他自己要来?毕竟大周他也熟悉的紧呐。” 其实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可能,凝脂玉眼中露出诧异,正欲开口,忽然上方地窖口传来一阵急促叩击, 就听得床上那独眼老头儿回醒过来,起身便道:“我玉儿呢?” 两个心有千千结的母女对视一眼,凝脂玉脸色倏忽变得娇媚,娇滴滴地“哎”了一声,脸上又堆起可迷倒不少儿郎的媚笑,任谁也瞧不出像是快要四十岁的样子。 将军正也是换了表情,满脸娇笑,道:“师祖还不让正儿和娘说些闺房话了么。” 独眼老头儿探手拥两女入怀,表情说不出的满足享受,“什么闺房话都要等明天,今天咱们就一件事…” 将军正也是媚态尽出,“师祖先与娘说会儿话,我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崽子扰乱咱们兴致。” 内里传来谁也能听明白的男女调笑,将军正收敛表情,整整外衣,前去开门。 仍旧是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绢纸,红色,表示来信的重要。 将军正手托木盘,弯腰举过头顶,恭谨递于师祖面前,对怀中美妇上下其手的白发独眼老者也不去瞧,已然有些气喘的凝脂玉娇呼一声,三分痛感七分羞涩,由着自家师父大手大力的揉捏那团丰满,道:“师父,是红色。” 这才停下手的独眼老者等着凝脂玉打开呈于面前,扯过丝被连同这美妇一同盖住,才不慌不忙瞧着那旁人不认识的文字。 感受着暖玉温床的舒适,独眼老者脸上那副淫靡之色在视线游走间缓缓消失,由凝重再到愤愤,最后竟大力一脚踢开丝被下兔吮毫的美妇人,毫无刚刚那般怜惜。 凝脂玉将军正赶忙跪倒,大气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独眼老者气愤填膺怒气冲冲,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而涨红的脸庞有些扭曲,愤而起身,“又是夜三更!又是夜三更!” 怒气难平的老者那没有眼珠的眼窝里好似团在一起,气喘如牛,来回踱步,仍是无法平复怒意,竟然抬脚猛踹跪倒在地的两女,发泄着心中怒意。 接连十余下,两女瘫软在地声音都不敢出,任由一脚重过一脚施加于那两具勾人心魂的身子上。 踹的累了,老者弯腰扯住凝脂玉头发将其一把拽起,暴躁的将那张红纸塞在其红润檀口中,大气道:“你这弟弟妹妹,果然好手段啊。” 凝脂玉赶忙跪倒,五体投地。 老者仍是气不得出,盯着地上这对母女,咬牙切齿道:“从半个多月前这两人出现在这里,到现在接连破坏两起我派中计划。分水岭如此得天独厚的药圃被毁了去,可以说是九宫那万人骑的婆娘时运不济,阴差阳错的碰上了这该死的姐弟俩,一时大意略输一招。怎的武当这里也失了手?我从年前便开始布局的道门相争,胡非真那死丫头再如何不济,手中有控心虫,修为又提升到道门彻悟境,照我安排怎会出错,竟然也被这姐弟俩破了局,抓在了武当,功亏一篑。怎么处处都有他两人?这也忒巧了吧。” 最后一句声音陡高,让地上母女瑟瑟发抖。 在窑洞里来回踱步的老者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那漆黑的眼洞,让早就没有眼球的嘿窟窿更加恐怖,话讲完再度暴跳如雷,又是一人踹了一脚,喝道:“是不是你俩对他们余念未了,暗中传信,想要破坏我九菊一门的计划!” 挣扎起身又是五体投地到身子匍匐的母女两人体如筛糠,连道冤枉。 凝脂玉带着哭音,整张脸都贴在地上,急道:“师父冤枉!天地可鉴,玉儿七年间尽心尽力服侍师父左右,正正不及成年便交由师父享用,我们母女这一辈子都是师父的人,我们就是师父的狗,绝对不会有二心。如若做出对不起师父的事,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指天骂誓的凝脂玉越发哽咽,再抬头两眼红肿涕泗横流,瞧之可怜。 凝脂玉呜咽道:“师父可让隼人町彻查,我母女俩若是做出对不起师父的事,师父如何处置都好,我和正正绝无怨言。” 本来有些收敛怒意的老者再度暴起,抬手就是一巴掌,凝脂玉嘴角顿时开了花。 老者怒目切齿下接连的拳打脚踢彻底让一旁将军正瘫软在地,下腹一阵收缩。 令人意料不到的,如此举动竟然直接将这个面相年轻举止成熟的少女吓到失禁。 一股腥臊味弥漫整个地窖,瞧着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少女,独眼老者猛吸一口这独属于少女才能有的味道。 习惯性的用手背揉了揉眼窝,这白发老头子忽然弯腰反手一掌,喝道:“滚出去!” 第一百七十章 各有各的叵测 如将军正眼下十七岁的年纪,虽说只是个少女,花一般的年纪已然亲身伺候这六十多岁的师祖五六年,饮食起居样样都由自己经手,对于师祖那喜怒无常的脾气也早已习惯。 说不准自己正与他婉转高歌时便被其狠命掐住脖子到窒息,或是在最后时刻被这个师祖用马鞭抽打到遍体鳞伤,即便是平时,若是自己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师祖也会在前一刻的温和调笑立马变作拳脚相向,毫无预兆。 只是即便如此让人难以捉摸,也只是眨眼的功夫就会恢复如常,这次却恁些时间仍不见消气回转,通过只言片语听出其中原因的将军正虽说是猜到了大概,奈何仍是发自于骨子里的惧怕,让她如此不受控制的失态,也的确情有可原。 独眼老者面露不悦,却并不向对凝脂玉那般,只是给了她一巴掌,怒目喝道:“滚出去!” 将军正连滚带爬,仓皇离开。 很难想象即便是如此暴跳如雷仍能控制住情绪的老者为何会对凝脂玉如此凶狠,在将军正狼狈逃离一般出了地窖,接连喘了几口粗气方才平复下心中情绪的老者仍旧眼神狠厉,又是一把拽过妇人,伸手捏在妇人那如此年龄下仍如少女般挺拔的丰满,大力下由着其变形于指间外溢,狠狠道:“你去杀了他!听到没,我要你去杀了他!” 即便痛入骨髓也不敢有任何表情变化的凝脂玉赶忙咽下绢纸连连称是,深知这老者脾气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独眼老者推开美妇人,揉揉没有眼球的眼窝,坐回床边,“让隼人町给我看紧那姐弟俩,你明日动身,找机会把他俩剁碎了喂狗。” 凝脂玉诚惶诚恐,几近于匍匐在地,卑微称是。 怒气消了大半的老者再度吐出一口浊气,手肘撑着身子向后半仰,抬脚端起那张因紧贴地面而沾满泥浆的脸,另一只脚掌按在这美妇人脸上,由着那丁香小舌如猫舔水一般将尘土尽皆拭净,脸上即便是笑也带着些狰狞,冷哼道:“贱人。” 的确,这个背祖忘宗不知廉耻的女人一举一动都带着让人厌恶的卑贱。 不过独眼老者却很享受这种感觉,将万物踩在脚下,都能让其产生一种征服的快感。 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他很喜欢。 瞧着地上的美妇人,老者忽然道:“知道为何要正正出去吗?” 如灵猫汲水的丰腴美妇仍在畏惧于刚刚自家师父的怒意,偷瞄一眼身旁那滩水渍,到底是没把女儿的丑态说出,而是道:“玉儿不知。” 独眼老者黑漆漆的眼窝快眯成一条线,“你以为你和那死丫头背地里的事我不知道?” 凝脂玉心里咯噔好似漏跳一下,紧接着如擂鼓般快要跳出胸腔,怛然失色下,她再度匍匐在地,战战兢兢道:“师父息怒,我们不过是…” 状若了然于胸的老头子习惯性的用手背蹭了蹭那只黑洞似的眼窝,打断道:“行了,少说没用的,正正如此着紧打听夜三更,是不是你授意?” 两肘、两膝以及脑袋着地的美妇人愕然,只是如此神色因为紧贴地面并未被发现,她赶紧收敛心思,掩饰住内心慌乱,道:“玉儿只不过是想着报仇雪耻,让夜家…” “我知道。”老者再次不客气的打断,声音陡然提高,“你以为你和源头金臂童暗通款曲我就不知晓了?凝脂玉,那可是我一手创立的组织,你忒也自以为是了啊!” 眼下已然明了这老家伙话中所指,不着一物极其恭敬的美妇人腰身再弯,已然明了,大松一口气,道:“玉儿只是想着报仇。” 起身的老者踱步到妇人身后,一只大手如同把玩千年美玉一般,轻柔翻覆,尔后用力一掌,发出清脆声响,他一下又一下,呵呵道:“不要以为能瞒着我,你们的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教人恶心。” 即便吃痛仍旧内心里有一丝爽快的凝脂玉怎会不了解自家师父的喜好?腰身更弯,如同两军交战摆在中营的炮台,朝向已然面露红光的老头儿,声音中透着一股子兴奋。 凝脂玉声音好似被掏空,柔若无骨,“玉儿就想着随了师父的意,早早弄死这姐弟俩。” 独眼老者独眼放精光,他哈哈大笑,“那就快去!害我丢了一只眼,我让他断子绝孙!” …… …… 一夜无话,日上三竿,独眼老者背着双手,在凝脂玉搀扶下出得地窖。 马上便要进入二月,春暖花开的季节,日头高悬,并不晃眼,相比较于那暗无天日没黑没白掌着灯的地窖也是让一直不曾出来过的老人不自觉的眯起了眼。 院子后门处,将军正仍旧那副惹人眼球的穿着,印有大团牡丹的梨花白抹胸下那抹呼之欲出的嫩白在日头照耀下怕是要比光线更加刺目。 独眼老者也是数月来看惯了这波关不住的旖旎,两眼只注重着身旁丰腴妇人那包裹不住的粉颈,眼神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火热,手里也没闲着,隔着米色长袍,一阵摩挲。 “师父。”丰腴妇人凝脂玉如今年龄四十上下,可撒起娇来却要比那些初经人事的姑娘要拿手的很,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语气柔弱的娇嗔更是让人欲罢不能,“师父雄风犹在,从玉儿前日来了就还没停过,就别再这么折磨人了。” 凝脂玉娇憨神态更让独眼老者心如百爪挠,手里又加了些力道,如浪翻滚,起伏不平,口中笑道:“怪师父咯。” 凝脂玉姣好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羞赫道:“正正瞧着呢。” 被凝脂玉这极有诱惑力的模样如此一撩拨,独眼老者眼中神色更是掩饰不住,道:“正正怎么了,她什么没见过。” 于门口侍立的成熟少女低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观鼻鼻观心。 昨夜里喜怒无常的独眼老者手又下移,很有节奏的轻轻拍着那浑圆挺翘,道:“可曾恨师父昨晚打你。” “玉儿不敢。”了解这老者甚于了解自己的凝脂玉赶忙摇头,原本那双要比常人大一些的杏眼里一泓秋水,此时里瞬间溢出,楚楚可怜道:“师父就是玉儿的父亲,父亲打女儿天经地义,师父又对玉儿有再造之恩,即便是让玉儿去死玉儿也不会皱下眉头,怎会怪师父。” 这般起誓一样的心底话让老者很是受用,手掌游走间揽住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女徒,道:“师父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为了帮你报仇,种种布局,竟然被夜家姐弟连番撞破,是师父太气了。” 凝脂玉将头一歪,恰好枕在师父肩头,手也环上了师父的腰,紧了又紧,道:“我知道师父为了玉儿好,怪只怪这该死的姐弟俩,等我遇上,定要将他俩碎尸万段!” 老者哈哈大笑,手上使力一握,来回揉捏,显然心情格外舒爽,不知道是心里话还是哄这美妇人开心,这个毫无师德也无纲常的老头子宠溺道:“这句话我喜欢,玉儿越来越比你那师娘强了。” 凝脂玉忙恭声道:“不敢跟师娘比较,师娘与师父乃当世人中龙凤,我等下贱之人不及万一。” 老者收起笑意,似有所指道:“那婆娘不过是仗着梨风皇后的青睐,可不如你有此番努力,能在六年时间全凭自己成长到这般地步,可不是九宫那蹄子能比拟的。” 似乎听出师父话中隐喻,凝脂玉眼中惶恐一闪而逝。连一直在院门口的将军正也是不着痕迹的打了个颤,不自觉的稍稍后退一步,离得院墙更近。 想来这独眼老头儿昨夜里疯癫似的暴躁给她留下的印象着实不轻快。 不提这母女俩私下里见不得人的秘密,眼下自然也不敢暴露,是以凝脂玉心中连起多个念头,避重就轻道:“玉儿只是不想在师父座下恁些师兄弟中拖后腿,给师父脸上抹黑,只能不择手段扩充实力,虽说手段实在上不得台面,可是玉儿只想在师父遇到难处的时候替师父分担一二…” “我会遇到难处?”停下脚步享受着春日和煦暖阳的照耀,在院子正中的独眼老头儿一脸的舒坦。他是在反问,语气里透出的却是质问。 凝脂玉再度紧张,赶忙脱离开师父怀中便要跪下请罪,老者摆摆手,道:“行了,知你是好心。” 凝脂玉如蒙大敕,诚惶诚恐道:“谢师父开恩。” 独眼老者并未搭理举止越发卑微的凝脂玉,“此次前来也没多待几日就又要出去,毕竟大业初始,人手都各有安排,实在是捉襟见肘。我已经让梨风皇后安排她手下潜藏在大周的人马过来协助,至于是谁,隼人町应该会在近些日子联系你。对付夜三更切记不可冒失,其中深浅自己把握,不可贪功冒进,再误我将军大事。” 凝脂玉略略躬身恭声道:“谨遵师父教诲。” 老者上前揽住自己这个最最喜欢的宠徒,一双大手上下游走,“七年前我曾回大周,种下了一套‘四子棋’,你且拿去,合适的话便用上一用,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胡来。” 怀里那个早就背祖忘宗、把千年来诗书礼仪纲常伦理抛诸脑后的凝脂玉一阵娇哼,瘫软到师父怀里,娇滴滴的抬头,恰似杏眼含春欲出墙,媚意盎然。 「下章预告: 各方势力粉墨登台。」 第一百七十一章 长安江楼 (第一更!) 西亳,现下也该叫做长安。 即便是当今圣人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即已一道圣旨昭告天下,那座权利中心的内阁大员朝中肱骨再如何反对,再如何于皇城外跪地一日以破坏老祖宗千年传承做说辞冒死进谏,已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九五之尊,一口千金,哪怕是酒后失言,在圣旨不经中书、门下两省好似玩笑一般直接出现在尚书省的那一刻,便是一锤定音无法更改。 上行下效,这座庞大的国家机器自然有他运行的法则。 东南,有湖名曲水,占地千坪,湖水荡漾烟波浩渺,值此春和景明,远望好似此城点睛之笔,如春山下秋水一泓,眉清目秀。 有玩耍小儿或泛舟其上,穿行摇过芦苇荡,惊起沙鸥一片翱翔。或跃入水中,潜行追击锦鳞,惹得那一尾尾湖中鲜公逃窜,更显波光粼粼。 有此场面,若是赶上夕阳西下,水面与长天一色,再有锦上添花的红日一上一下,自是绝美。 湖中有岛隑洲约何止百亩,于湖心处,若能登高俯瞰,恰如一颗璀璨宝石镶嵌于翡翠之上,再若有游船围绕,更是众星捧月一般。 追溯历史,此处在前朝也仅仅只是个孤岛,上有山头一座,石亭一间,常有文骚墨客坐船登岛,于亭中对坐饮茶。 前朝有书生曾写《湖心亭看雪》,最后一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不仅让那儒生得了个“痴儒”的称呼,更使此地大受青睐,后世书生若不来此湖心亭一游,好似都不算是来过京城。 尤其是在十年前,城南盘山靠山王府里那位名满天下的才女、年仅十五岁的夜家二小姐曾于大雪天在此仿痴儒写下一篇《看雪湖心亭》,引得无数王孙公子掷千金求字。 虽说最后被某位当年极好打架的夜家少爷扔炉子里做柴旺火,仍旧被传作美谈,后人纷纷效仿,以至于每年来此踏春秋游抑或避暑观雪的骚客留下墨宝无数,更有达官显贵翩翩公子附庸风雅掷金买词,一时无两。 眼下虽说离二月末春闱尚有一月,赴京备考的学子已然如织,结伴游玩吟诗作对,再加上一些个京城纨绔有买诗的习惯,眼下自然挤破了这座湖心亭。 尤其是再过俩月,仲春时节里,柳树披青桃树泛粉,绿烟红雾,弥漫方圆二十余里。到时夜里灯火通明,佳人公子结伴,莺莺燕燕环绕,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衫纨绔盛于堤畔草,艳冶极矣。 自然,白日于湖心亭赏景,夜里,自然就有夜里的好去处。 江楼。 江楼也只不过是百年历史,据说也是因为前朝那痴儒将此地带得热闹起来以后,关中巨贾江家斥巨资购置此处后填湖扩地增至如今方圆,又盖此楼做销金窟子,流传至今。 江楼并不大,两层重檐攒尖顶的楼阁制式,却是囊括了天下所有能想到的玩意儿,有勾栏春藕斋、赌坊善博寓、酒馆三千客,还有近些年刚刚流行的杂耍异人团,也有朝廷明令禁止的演武场一命台,这座泱泱大城里有句话流传了数十年:只有老百姓一辈子没听说过的东西,绝对没有江楼里看不到的玩意儿。 此时已渐渐入夜,由曲水坊码头处一艘接一艘的画舫缓缓驶向隑洲,络绎不绝,于湖中接连成线,远远望去那船上忽明忽暗的灯光在湖面上将相隔数十里的两地连接一块,犹如金丝,横亘东西。 其中一艘算是大些的画舫,长约近十丈,船上楼阁两层,有公子佳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决不会被这微凉的春风煞了风景。 船头有个倚着船舷的后生,长相普普通通,穿着普普通通,看着那群被风吹过其实已然冷到打哆嗦的男男女女,咧着嘴傻笑。 见到二楼一对单看服饰就能猜到其不菲身份的男女与自己对视的眼里带着些反感,后生赶忙识趣的转过身去,只是咧着的口中蓦的灌进一股凉风,让他不得不赶紧闭了嘴。 后生旁边有个胖子,胖到肚子顶着船舷,胳膊自得其乐的来回摇晃,都还够不到那木质围栏,可见其大腹便便。 挨着胖子的是个精壮汉子,要是说个头,甚至于比本就不矮的胖子还高一头,身材魁梧挺拔,腰间别两把刀,一长一短,是流行于军伍中的制式。 体型惊人的胖子瞥了眼右手边不小心碰到的兵刃,很是不耐的开口道:“老叶,好不容易和梨哥儿来隑洲耍耍,你揣两把刀,几个意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官家人?还是说怕我一会儿不给银子,你用这两把破刀抵账?” 被称作老叶的精壮汉子斜眼瞧瞧胖子,道:“说起来,你这肚子,可要比我这两把刀出名。真要是抵账,你这块肉可要比我这长短刀能卖出个好价钱。” 胖子好像真就怕被人把自己肚子割下去一般,伸直胳膊环抱着肚子,看看一旁后生,脸上竟然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嘿嘿笑道:“梨哥儿又舍不得。” 唤作梨哥儿的后生侧头,瞧瞧那低头便看不见其脚尖的大肚子,当下伸出两手很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托打在胖子那圆滚滚的肚子上,乐此不疲,尔后又是嘿嘿傻笑,不晓得他一直高兴的什么劲。 旁边有路过的美人大少,看到这边一个胖的要命一个高的惊人再加一个有些憨傻的怪异三人组合,便是满脸嫌弃,特意绕了几步躲开,离得远远的。 对于旁边那几个实在上不得台面的京中阔少,仗着祖辈福泽庇佑,加上有几个闲钱便自觉高人一等,大腹便便的胖子都懒得搭理。 要不是梨哥儿在,怕是上去就得一耳光,让这些眼珠子当点缀的败家玩意儿跪下磕头都不为过。 只是这个胖子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随即就转身把圆滚滚的肚子朝着一直憨笑的后生,由着其把自己的肚子当做玩意儿一般玩耍,他问道:“梨哥儿,咱们去隑洲玩什么啊,我借了锭金子,不怕你花。” 那脸上瞬间就有了一些与他那张肥肥的面皮毫不相符的讨好,挤眉弄眼,如同哄骗小孩的怪大叔一般。 后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蹲下身子,伸直胳膊担在膝盖上,又抬头看向二楼那些个谈天说地的男女,道:“不玩儿啥,我就是找二三,出去一趟。” 身材夸张到令人发指的胖子想蹲却又蹲不下,只能扶着膝盖弯下腰,那可以称得上是庞大的屁股把旁边精壮汉子顶了个趔趄,“二三现在可是春藕斋艺伎头牌,你带她出去是不是有点招摇?你要不带叶轻啊,他抗打。” 平日里与胖子极其不对付的精壮汉子这时里也是点头道:“老边说的有道理,梨哥儿…” 胖子弯腰后肚子下垂,更显好玩儿的样子让后生又挪动脚步半转过身,抬手拍打,本有些气喘的胖子很是配合,又把肚子往下放了放。 “可是…”后生看着那如大水囊一样的肚子,打断那精壮汉子的话,沉吟着,又抬头看着胖子扭过来的脸,嘿嘿笑道,“可是叶轻这个模样,怎么勾引别人呀。” 胖子一愣,转而直起腰哈哈大笑,也顾不上再把肚子给那憨厚后生当玩意儿。 长安城万世县泼赖侯叶轻没有明白梨哥儿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觉得身旁这个万世县县长,此时此刻吸引着四周目光,而且这样子,让人觉得很蠢。 所以叶轻斜眼鄙睨,道:“边笑仙,你就是个傻鸟。” 「今晚三更,各种角色。」 第一百七十二章 皇宫大内 (二更!) 皇城大内。 一座座琉璃瓦碧檐牙之下,压抑且沉闷,一座座红墙中,即便有着外人见不到的花红柳绿富贵奢靡,也着实憋闷。 养在深闺人未识并非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不过是换了个牢笼的金丝雀,枷锁又多一层罢了。 种种规矩下,稍有自由身、统领后宫母仪天下的皇后江杉,难得偷来半日清闲,漫步在常人难以踏足的御花园。 这时节里天还正凉,花尚未开,人工开凿的御液池旁垂柳已绿,微风吹过,配上这和煦日头,倒也颇有一番风情。 几个随身太监宫女缀在不远处,唯诺跟随。 要说是在平时,脾气温和的江杉与这些下人也无甚疏远,有些胆大的女侍都敢与这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玩笑几句,只是今日里皇后身边多的那个小主子,让他们也不得不稍稍收敛,不敢上前惊扰。 “河儿,就不能安稳些?”一身雍容华贵之气的江杉姿态慵懒,话中虽是责怪,语气里却是任谁都能听出来的宠溺,“好不容易清静些,你又蹦出来扰我。” 前面不远,一袭与皇家颜色相左、着一身绛紫短打装束、一脸英气的少女将手里刚刚捡拾的几块碎石一股脑丢进御液池中,激溅水花无数,扰起池里千百尾黑白红黄的锦鲤慌乱游荡,又扑棱起一阵水花,惹得江杉又是一句毫无责怪的轻叱。 被叫做河儿的少女拍着手上泥土,摇晃的走到江杉身旁,口中振振有词,道:“我可是娘的开心果,那要是像旁人一般没趣,娘还不得无聊死。” 对于规矩森严到说话都要小心谨慎的后宫,一身绛紫的英气少女丝毫不在乎,把可以称作大逆不道杖责至死的字脱口而出。 对于自家这个女儿如此顽皮也是没得办法,江杉摇头叹气,倚着湖边假山坐在石凳上,“你哥就天天想着打仗打仗打仗,天天让我挂着。你就一天到晚的惹祸,给我添乱。我怎就养活了你们两个不争气的冤家,一点都不让我省心。” 长着一双瑞凤眼、该与十四皇子王江一母同胞的少女眉宇间少了些英气,多了些说不上来的阴柔,毫不避讳的挽上江杉胳膊,撒娇道:“是你和父皇从小就说我八字羸弱易病体质的,现下却又怨我不争气。我这次在姥姥家,他们都夸我能干活,咸阳城外马场都是我打理的。” 江杉无奈笑道:“快二十岁的人了,这点事就值得炫耀了?” “那也比王江强啊。他除了打仗就是打架,壮的像头牛,还动不动让夜王爷骂,王江才是不争气。” 少女强词夺理,嘴上功夫倒真是了得。 “王河,背后说人坏话要烂舌头的。” 假山后,十四皇子王江走出,一身亮银甲,耀耀夺目,颇是飒爽,朝着母亲做了一揖,也不搭理冲他直瞪眼被称作王河的女子,道:“娘,刚在军营接到父皇命令,让儿子明天一早去往武当,恭迎莲池入京,特来向您辞行。待会儿就要去北衙调拨人马,夜里就不回来了。” “去武当?”名字叫做王河的公主喜上眉梢,那双丹凤眼眯起如月牙,“带上我吧,这月月钱给你一半。” “河儿!”江杉这次是真的生气,凤目圆睁,吓得这宫中仅剩的一位还没出嫁的公主赶忙闭嘴,暗里吐了吐舌头,佯装不理,自顾自走到一旁继续逗弄湖中锦鲤。 等得女儿走远,江杉朝向王江,轻声道:“前几日听说道教气运莲池枯萎,怎么回事?” 涉及这般秘辛,自不能让王河这种大嘴巴听了去,要不然到时候莫说整座宫城,恐怕整个京城都要沸沸扬扬。 王江瞄了一眼打算偷听的妹妹,只是一瞪眼,古灵精怪的少女很不客气的朝着自家哥哥吐了吐舌头,挥了挥并没有威慑力的小拳头。 王江这才道:“父皇也有口谕,叫儿臣暗中查探,如若查出有奸人作祟,我可先斩后奏。” 江杉叹气,如她这种附龙一族,自然是懂得这其中所蕴含的隐喻,真要说起来如钦天监以及这些道教门派,便算是保龙一派,涉及到皇室威严,也涉及到大周气运,尤其是江杉这个六宫之首,当然会将此事当作重中之重。 江杉点头,又问道:“你父亲这次拨给你多少人手?” “三十。”王江如实回答。 一国皇后那张仪态万千的螓首微微蹙出一个“川”字,“这么少?北衙还是南衙的?” 自然是了解母亲的担忧,王江道:“北衙千牛卫,乌锤军。” 听此一说,江杉算是收起担心,儿行千里,即便是如他们这种门户,自然也是挂念,而且这次出去面对的还是未知的凶险,身为母亲,江杉肯定也会害怕儿子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江杉叮嘱道:“此去武当,此中凶险可是要多加留意,万万不可逞强,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王江微微皱眉,于他来讲也仅仅是知晓道教气运莲池的事情,只是看到母亲表情,感觉好似是有什么预料不到的大事? 也是过惯了沙场争杀刀尖舔血的善战之人,自不会过多在意母亲的嘱咐,只当是每次临行前的唠叨,王江道:“谨遵母亲教诲。” 知子莫若母,自然看出儿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江杉叹气,其中隐情自是不能告知,毕竟牵扯甚广,也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她道:“听说你遐迩姐和三更哥在武当,多留心些他姐弟俩,前几日有消息说三更还受了伤,刚一出现就又瞎折腾,加上靠山王又下了夜光碑,怕是不太安生啊。” 王江称是。 旁边刚刚安静下来的王河低头又踢起地上碎石,眼珠乱转。 见母亲未再有过多吩咐,王江告辞离开,自去北衙驻地抽点人手,半路却见一名三十多岁年龄的女官进来御花园。 王江自然认识,这是当年随母亲一同进宫的陪嫁丫鬟,后来母亲赐封皇后,这陪嫁丫鬟的职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至今已是后宫六局二十四司之首的尚宫局管事,后宫大小事务皆由其删繁就简上禀皇后。 隔着老远女官便躬身施礼恭敬道:“江殿下。” 王江不免皱眉,“淳管事,这个光景还有什么事找母后大人?” 被唤作淳管事随主家姓江的女官忙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敢污了江殿下的耳朵。” 王江眉宇间又深一些,“我年后回来,至今十多天时间,除了后宫早朝你们必要的求见,怎么每日里都要见你来过好几次?不分时间不分场合。” 听出这十四皇子语气中的些微怒意,深知后宫规矩的女官江淳赶忙跪下,诚惶诚恐道:“殿下恕罪,下官知错。” “以后多注意些,有什么事一并交待,母后好不容易休息,你又来叨扰。” 只是不等王江再深说,江杉已迈步过来,替自己这个陪了自己三十多年已然情同手足的姐妹开脱道:“好了好了起来吧,宫中人那么些,谁能保证不出点什么差错?我就是做这些事的,你淳姨找我还不对了?” “这一天到晚恨不得都快长在你宫里,大事小事都要找您不成?那还要她这个女官做甚?” 王江的抱怨让女官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左右为难。 江杉摆手道:“快走吧,你就别在这里烦我了,耽误了事让你父皇罚你俸银。” 也知晓母亲执拗脾气,当下不再言语,微一躬身,大步离开。 「各方势力风起云涌,此卷要去往哪里?」 第一百七十三章 街边茶摊 日头高悬。 立春后的天气渐渐回暖,路边有些柳树枝上也已吐绿,燕雀北归,天空上就多了些生机。 淮南道里去往安州安驾小城的官道上,四男一女骑着高头大马风尘仆仆,一路疾驰。 正是由武当山上下来的韩顶天、潘瓶、韩有鱼、张九鼎、莫万仞五人。 瞧不远处紧靠驿馆的边上有座茶摊,韩顶天收了收马缰,马儿速度减缓,那几人也是紧随其后,遛着马来到茶摊。 韩顶天下了马,朝着缀在最后面的韩有鱼喝了一声“快些”,韩有鱼赶忙紧走几步进了茶摊,嘱咐伙计上些便易吃食,又自去舀了几碗炉子上温着的茶汤端到韩顶天四人面前。 这几日来韩有鱼一直都是这么伺候着几位,有时潘瓶实在心疼不过,毕竟自己的骨肉自己心疼,打小就没受过这罪,任潘瓶再如何两面三刀也对自己儿子下不去手。 只是潘瓶只要一伸手,就会被韩顶天一句喝骂给喊回去,吓得潘瓶畏畏缩缩,以前自恃身份高高在上的张九鼎也只能装作听不见,现下对自己这个曾经的外门弟子敢怒不敢言。 从得那夜里听了母亲跟自己讲的那档子事,韩有鱼几日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唯唯诺诺的哪还有从前半点颐指气使的纨绔样子,同行的人里要是没人主动与他说话,整日里都是一言不发。 不管是生父还是养父,就算是亲娘,韩有鱼也是表现得有些疏远,叫自己就过去,不叫自己就躲得远远的,谁也不知道他想的什么,韩顶天自不会去问,潘瓶想问可又怕坏了韩顶天的安排,张九鼎想问却又不敢。 如此一来,韩有鱼就这么偏执的活在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 莫万仞自是瞧出这一行四人各有心思,只是像他这般年纪,世事看透一心证道,自然不会多管凡尘俗事。 见这个年轻后生整日里心事重重,见多识广的他自然明白如此下去这后生仔怕是就变得孤僻自闭,显然不是好事。可人家当娘的当爹的都不管,自己也没操这个闲心的必要。 经过这几日接触,对于这个以韩顶天唯命是从的四人,莫万仞很是不解,毕竟张九鼎的身份可也是师父,怎就也对自己徒弟唯唯诺诺。 只是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道理,莫万仞尽量与他们保持着相对的距离。 想到这一家子莫万仞就有些说不上的厌恶。 那妇人模样尚可,可偏偏不守妇道,头一次在山上找到自己时就不着痕迹的与自己发生些肌肤之亲,要不是看在九宫燕的面子上,单单就是这妇人如此放浪,自己说什么都不会与他们同行。 出得山来这妇人更是三番五次的与自己亲近,有意无意的用她那上下两堆丰腴碰触自己,更不能理解的是身为她男人的韩顶天竟眼睁睁的瞧着都无动于衷。 这两口子的行事作风,对于莫万仞来说,不可理喻。 不免想到九宫燕,那女人跟自己讲的经历也是可怜。 自幼便被许配给大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又惨遭丧夫之痛,孤苦伶仃,好在遇到一位武林耆宿收留,传下一身武艺。 面对女人的投怀送抱,很难会有男人把持得住,何况还是当年一方近乎诸侯的存在? 殊不知人老心不老的莫万仞竟然就信了这番漏洞百出的鬼话,也是可笑。 只是喝了两碗茶水的莫万仞也不去看谁,开口说道:“老夫活了八十多载,这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不敢说都相熟,提起来自然也听闻过一二,这几日来我一直寻思,你们口中的道满到底是何人,九菊又是哪家法号?” 相比于对待韩有鱼的冷淡、对张九鼎的生分、对潘瓶表面上的厌烦,韩顶天对这个不入室的老家伙还是很尊重,说话也是客客气气,道:“莫前辈,最开始我已经跟您说明白了,这位道满老师特意嘱咐我等出门在外不可宣扬他的名号,前辈且再等等,待到了安驾,道满大师自会告知。” 打着各种小算盘的韩顶天扯起谎来也是手到擒来。 接过韩有鱼刚刚添上的茶汤,莫万仞瞧瞧左右,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小声道:“你们确定他可以助我杀了夜三更?” 韩顶天也是刻意压低声音,装模作样道:“前辈尽管放心,既然九宫前辈如此一说,就肯定能办到。” 几日来被蒙在鼓里的莫万仞对于这纷繁杂乱到让他如何也都理不清的关系倒并不在乎,不管是九宫燕叫那人作师父、还是韩顶天与潘瓶叫那人作老师,还是说这夫妇两人又称呼九宫燕作前辈,莫万仞在意的是他们口中的道满能否助自己一臂之力。 莫万仞只顾喝茶,未再言语。 倒是韩顶天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莫前辈有所不知,我儿有鱼年后在荆州历下因为点小事与那夜家姐弟发生些言语冲突,就被这天杀的畜生废去一身修为,此仇不报枉为人父啊。本来打算让家师九鼎道长帮忙出面,怎奈何这夜三更又找上山来,谁知道又使得什么阴险伎俩,连家师也被逼下掌门之位罚去后山思过。”韩顶天越说越气愤,声音不自觉的高了些,“可怜我儿逢此大难却无人替其出头,无奈之下只能厚颜去找内人师父道满老师,望他能搭手一二,为我儿报仇,为家师出气。” 韩顶天身边的潘瓶也是一脸怨气,哀怨十分。 莫万仞理都不理,对这四人保持该有的戒心。 即便有九宫燕那一层关系,莫万仞仍旧警惕十足。 见莫万仞不说话,韩顶天又道:“前辈尽管放心,道满老师为人向来低调,前辈没听说过老师名号也不足为奇,不过……”说着瞧瞧两边,又压低声音续道,“道满老师可是有大神通的人。不瞒前辈,道满老师年轻时四处游历,曾在宝地学得无上心法,别说夜三更这等小贼,即便是他家里那些个人,也不在话下。夜夜幕临那老贼又如何,也不是道满老师一合之敌。” 惊讶于对方对于那位异姓王的称呼,不过莫万仞仍旧没有接话。 韩顶天见莫万仞一直不语,心中不知又盘算起什么,道:“莫前辈,我不知你是如何评价夜三更,可于我来说,三年前京陲那事,错就在他,是他自恃夜家身份行此天怒人怨之事。不管那良家,良圩这人行事本就不得人心,只是可怜莫英兄弟,年纪轻轻便遭夜三更杀害,朝廷竟还如此偏袒,到最后不了了之,当真可恨!” 不得不说韩顶天这人也是真会揣摩人心,就这么几句话便勾起莫万仞滔天怒火,一拍木桌,狠声道:“那无耻小儿的确可恨,无故杀我孙儿,真当我莫家好欺负?朝廷既然不管,那我自己来管,将其大卸八块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莫前辈言之有理!”韩顶天急忙附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莫英兄弟行侠义之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落了个如此下场,官府衙门竟然不管不问,真是寒心。” 这边两人义愤填膺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茶客俱是扭头看来,只当是一些跑江湖的恩怨情仇,也就是把他们这一桌子当个笑话看看罢了。 此时官道上一骑绝尘疾驰而来,马颈上缚着黄旗系着铃铛,迎风飒飒叮叮当当,马上那人穿着藏蓝色差服,高声喊着:“江南东道福州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阻者死!”一溜的声音就冲进了驿馆中。 整座茶摊里的目光又全被吸引过去,韩顶天和潘瓶只是一瞄便收回视线,这心里九曲十八弯的两口子对视一眼,俱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抹讶异,只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一闪即逝。 那边张九鼎无意间看到两人如此细微动作,双眼一紧,赶忙端碗喝茶借以掩饰。莫万仞自然也瞧在眼里,只是犹在气头上,并未在意。 仅仅是几个呼吸便有大马疾驰而出,黄旗飒飒铃声脆响,伴着驿卒那句“江南东道福州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阻者死”一路西去。 夹了口小菜放进口中,潘瓶拿出筷子紧接又夹了块牛肉放进莫万仞面前小碗里,碰触到莫万仞狠厉视线,潘瓶娇羞躲闪,犹如松开牛肉后的筷子,还粘连着晶莹唾液,藕断丝连。 「明日预告: 新的角色登场,齐聚在何地?」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凤凰城主(上) 原本该向西的路程,下来武当买得一驾马车后,在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争抢的驾驭下,由官道竟然慢慢改向北,这着实出乎意料。 如眼下已然传遍大江南北的夜光碑,夜三更可不相信于武当山中呆了十来日就会被那些草莽匹夫淡忘。 毕竟开出的条件如此诱人,不管是家里老头子那座藏有天下武学的宝库,连当今圣人都来凑热闹。 有夜幕临的事迹珠玉在前,想来那群江湖人士相较于夜幕临的允诺,更倾向于朝廷的赏赐。 有此事如利剑悬头,被众多作壁上观的好事之人环伺左右,对于两个大和尚无头苍蝇一般的绕远,夜三更还真想夸夸他们的开窍。 虽说要想避开一众视线有些托大,但是能短时间内扰乱那些江湖人的注意,多少也还是能起到些作用。 夜光碑被谁接下到眼下也不曾知晓,前几日在武当山中,有外门弟子上山运送些日常所需时曾有过提及,夜光碑已然在江湖中引发了不小的争斗。面对不管是靠山王的许诺还是皇室的封赏,利益当前,可没有多少人会按套路出牌。 有些人选择作壁上观,不晓得安静了三年的夜家这次又唱的是哪一出。 毕竟谁也不傻,如同武当山上石敢当也好,张三封也罢,都能看得出三年前所谓的逐出家门不过是这位异姓王爷家里演的一出周瑜打黄盖,鬼知道眼下又会是什么让人猜闷的戏份。 这群属于想吃肉又嫌腥的人,是以并不急于上前,只当瞧个热闹,如若以后有什么好处,做个坐山观虎斗的身后黄雀也不是不能,哪怕吃不到肉,喝点汤也是可以的。 还有一群人可就不会如此多心,只是为了眼前的既有利益开始一窝蜂的迎上前来,哪会去想其他?只盼着能多赚一些是一些,可不会在乎这朝廷里扔出来的骨头是生的还是熟的。 也就因此,在最开始便接下夜光碑的海东青失败后,那些觊觎其中好处的江湖人士开始蠢蠢欲动,在有人接下夜光碑后,开始了让人诧异的争夺。 不比一开始急性子的海东青在第一时间接手时所有人的隔岸看火冷眼观瞧此中事态的变化,眼下俨然已经成为了香饽饽的夜光碑到了谁人手里已然无人知晓,鬼知道会不会落到一些个宵小之徒手里,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对姐弟两人出手。 有人赶车,难得落的无事一身轻,这一路走走停停三四日,夜三更不止一次在想着关于夜光碑的种种问题。就像是那日曾问过来自关外、有着一只好玩名字的矛隼、说话做事极其实诚的海东青,到底是谁发下的夜光碑。 这个问题不弄清楚,自然就想不明白接下来的应对,如若是家中那个老头子,是否是做样子给皇帝看;如若是那位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皇帝,难不成三年来还没有消气? 太过于依赖夜遐迩,导致夜三更每次一想到这些就有些头痛,想要听听夜遐迩的说法,只是前几日下来武当,这位大小姐一心想要坐船去襄樊瞻仰那位阻太祖皇帝天问帝六年的绝世儒将,感受一下其当年风采,只是夜三更想的有些多,毕竟还是夜光碑的原因,夜三更可不敢去襄樊那种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虽说同样是回京,自己主动回去和被人抓回去,那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是以在夜三更态度坚决的拒绝了夜遐迩死缠烂打的要求以后,这位夜家二小姐可是倔得很,已然两三日对夜三更爱答不理。 这日里马车行走于官道,周围偶有人声,说明前方应该便会有城镇,算算时间已过正午,夜三更盘算着下午休息休息明日再赶路,又不是说有何急事,没必要太过赶时间。 也不用跟一旁负刀的夜遐迩商量,夜三更掀起车帘,只是不等开口,看到不远处映入眼帘的群山,一时愕然。 先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车厢内的夜遐迩,仍旧是抱着眼下没有木匣收敛、由一块藏蓝布包裹的长刀,坐在一角假寐,夜三更悄悄出得车厢,搂着两个驾车的大和尚,刚要说话,就见两个大和尚一脸尴尬的笑意,眼神躲避。 如这两个丝毫没有心机城府的大和尚,他两个心里是绝对藏不住事情的,但是这几日一路向北而行,这两人言语间闪烁其词就已经够是辛苦,眼下在看到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高峰,已然暴露了此行目的地,两人只能用傻笑掩饰。 其实对于夜三更来说去哪里都不要紧,条条大路通长安,走哪条路都是走。 夜遐迩几年来一直都是对夜三更听之任之,弟弟说去哪里她就跟去哪里,眼盲与否并不重要,反正一切都是弟弟做主。如今即便是由着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驾车,夜遐迩也不会多问。 但是身为最了解自家姐姐的弟弟,夜三更此时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说整座天下里有夜遐迩最最讨厌的地方,夜甲子在的圣人寺算一个,但也不至于讨厌到不去的程度。 而眼下这个地方,绝对算得上夜遐迩讨厌到一辈子都不想踏足的地步。 当年游历江湖,也算是遍游大周,仅仅是一眼,看其山势走向再看周围环境,夜三更便对所处位置猜出个大概。 山是秦岭最西端,与中条山隔大河相望。 此地山势狭长,屏蔽东都、潼关,将关中大地与中原一分为二,遥遥拱卫京城,翻过这座山,就是京畿大地。 诚然,由此是可以快速到得京城,山后便是中土有记载以来的十大雄关第二的关中第一关、有“百二重关”之称的潼关,扼守京畿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过潼关后又是京畿第一驿:蓝田驿。之后官道都可并行六驾马车,更是一路畅通无阻直达京城。 当然,山肯定不会是让夜遐迩厌烦的原因。 在这河东道虢州境内,山下有座小城,叫做凤凰城,在整个大周都是出名。 传说这里千年前有一名云游方士曾在此地见白雉化凤飞升,便取名凤凰山,尔后此山下有人聚集,慢慢扩大作城,自然也是依山定名,为凤凰城。 并非什么兵家必争之地或者是依山傍水的游览圣地,此处说起来也仅仅是个稍大于镇而小于州郡驻地的小城,不属交通要道,不算经济重地。 这也不是夜遐迩讨厌这里的原因。 就像是这里能如此出名的原因是一样的,凤凰山闻名大周自然不只是因为那个白稚化凤的传说,还有两个人,两个让夜遐迩极其讨厌的人。 一个蓝荔,一个亓莫言。 篮荔,虢州夫人,世袭罔替。 亓莫言,凤凰城城主。 开国先皇天问帝百年前于西北秦川之地扯旗反抗前朝暴政,征服西北后进攻中原,过潼关而不入,苦征月余不得过。 前朝大魏集结兵力十万,意欲开拔虢州,誓死抵挡,千钧一发之际,是虢州守将郑铎叛降方解此困境。 尔后大周一统,论功行赏,封郑铎为虢州侯。 只是立国太平后,虢州侯郑铎自恃功高目空一切,于封地横征暴敛剥削脂膏,使得虢州郡内怨声载道。只是当时百废待兴,天问帝无暇顾及,加上郑铎暗地里贿赂朝中一些大员,是以虢州境内种种不公不平难以上达天听。 是当时虢州侯郑铎夫人蓝氏大义灭亲,昼夜达旦,徒步三百里,以死进谏,揭露自家夫君不法之举。 郑铎下狱,满门抄斩,念蓝氏大义,铁面无私有大功,封一品诰命夫人,持免死符铁券可免死罪一次,领地虢州,世袭罔替。 再之后世代相传至今,因得那位亓莫言,移居凤凰城。 而夜遐迩与虢州夫人篮荔的渊源,便与这位凤凰城城主亓莫言脱不了干系。 俗话说,有云的地方就有天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很大,有些人一辈子也混不出个头绪。 江湖却也很小,说不定走在路上抬头就能碰到一两个老友。 亓莫言,就是夜三更和夜遐迩为数不多的共同老友之一。 江湖人都喜欢戴花名起绰号,有的是别人给起的,有的是自己给起的。 亓莫言的绰号,是自己给起的,只是后来外人觉得他自己起的不合适,就改了个字。 棋王,就改成了棋圣。 亓莫言三岁还未怎么识几个字就看人下棋,五岁开始与人对弈,及冠礼那年,访遍天下棋手,无一败绩。 他自称这是给自己及冠的大礼。 之后便不再与人对弈,喜好上了两手互搏之法。传言有称他自己跟自己可以同时下十盘棋且路数俱不相同。 后来名声大振,圣人下旨令他去王朝最高学府国子杏坛寺教棋。 如此待遇,怕是天下人求之不得的好事。这位于棋盘方寸之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棋圣,想都未想,直接拒绝。 据说当时圣人连下三道圣旨,这生性淡泊的亓莫言只是闭门谢客,连宣旨太监都是吃了个闭门羹,圣人惜才对他也是宽容,未再为难于他,此事在当时也成了朝中显贵茶余饭后的一段趣谈。 亓莫言成名甚早,二十来岁便独步棋坛无敌手。 直到后来夜家出了个夜遐迩,被当朝国师似是无心之语的一句“遐迩八方”将当时整座天下的风头都抢了过去。 而国师口中的“遐迩八方”,并不单单是说这个名字名扬八方,更是因其琴棋书画词酒花茶样样精通,名震八方。 原本到亓莫言这个境界,就算有再厉害的棋手也不会贸然出手,可就凭靠山王夜幕临的脾气,唯恐天下不知,因得国师那句话,也是为了炫耀,时有八绝散人,举世无双,分布各处,便一一请来,与夜遐迩比量其中门道。 亓莫言自然是不会去的,他的恣意性子也是不喜这种争强好胜的事情,圣人下旨都叫不动他,更何况一个异姓王? 之后内里输赢自是无人知晓,夜遐迩却在及笄之年声噪四海,风头一时无两。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当时年少自是气盛轻狂的夜遐迩此举并未能激起亓莫言的争胜心。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凤凰城主(下) 于是乎,听闻过有关亓莫言的各种传言,好胜心极强的夜家二小姐自然也是想着一分高下,便学着当年亓莫言手谈天下棋手。 只是不如亓莫言当时大杀四方的气势,一开始会遇到些不出世的高人,夜遐迩输多胜少,不过也就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夜遐迩手谈之下无一败绩,更是连战连胜,传言与十人同时对弈都未落下风。 亓莫言坐不住了,当时还不是城主的他出凤凰城,到当初的西亳如今的长安约见夜遐迩。 两人于夜家府中摆乌鹭十局,同时手谈,观战者寥寥几人,除了夜家几个也就是皇城闭着眼都能说上来的大人物。 两人于晌午战至黄昏,不眠不休一日夜方收官九局,各胜四局平一局。最后一局由开始到收官整整十一个时辰,最后还是夜遐迩险险胜了半目。 夜遐迩名声大震,亓莫言却对这个小了自己十几岁的姑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没过几天,亓莫言带聘礼去夜家提亲。 亓莫言也是年少有为,长的更是一表人才,可对于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夜遐迩来说,相差十多岁的年龄,反正她是接受不了。 可亓莫言算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也不介意夜遐迩如何挤兑,三天两头的就往夜家跑。 后来夜家也是让这个厚脸皮的棋圣烦的没了法子,上书朝廷给他请了个有名无实的城主一职,本以为让他分心做事,没成想亓莫言仍旧隔三差五的往夜家跑,借口不再是单单的“与遐迩妹妹手谈”,还多了个“来京述职”的理由。 夜遐迩不烦,大不了就是闭门不出。宫里的那位让他搞得头大如牛,恨不得凤凰城谁家丢了头牛也陈书奏折。 再之后几年,亓莫言风里雨里寒来暑往从不间断,只一心想着靠恒心打动这个夜家二小姐。 而世封虢州刚刚迁居凤凰城的现任虢州夫人篮荔,也因此对于夜遐迩怀恨在心。 虢州境内出了个亓莫言,于弱冠之龄打败闻名江湖的八绝散人之一的棋散人,这种事情对于整日里无所事事的虢州夫人自然是极有吸引力,当时还未继承此爵位的篮荔,借由各种各样的理由登门拜会,久而久之,一来二去,年龄相仿,且亓莫言也是一表人才的翩翩佳公子,适时年仅二十来岁的女子动了心自是情理之中。 单是后来由虢州州郡虢州城迁至凤凰城便可见一般。 只是亓莫言心有所属,是万万不可动摇分毫的。 也因得此,虢州夫人篮荔可没少做出过针对夜遐迩的过激之事。 比如曾找上盘山要夜遐迩离开亓莫言,在夜遐迩感到无理取闹对其选择视而不见以后这位以后得虢州夫人竟在王府门口撒泼耍无赖两日夜,期间吃喝拉撒全未曾离开过半步,当时要不是正赶上夜幕临外出有事,恐怕即便是有着先皇御赐免死铁券怕是也得当庭杖杀。最后还是在圣人下旨调解,才不了了之。 还有一次因为亓莫言为了见夜遐迩一面留京数日未返凤凰城,这位被夜三更说做是若没有祖上荫庇早就被人乱棍打死的篮荔蓝大姐,竟直接领家丁十数人跑到皇宫外大闹,也足以看出其脑回路教人不解。 更有让人传作笑谈的一次,被夜遐迩私下说作是胸大无脑的女人,在某年祭天大典结束后,于圜丘当着众些大臣的面请婚于圣人,若不是当时刚刚即位的武建帝心情好,怕是早在七年前就要以扰乱祖祠的罪名被贬庶民。 于是乎,不管是痴情男人的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还是这痴疯女人的胡搅蛮缠蛮不讲理,都让夜遐迩对这两人心生厌恶,并将这凤凰城列为此生绝不踏足之地。 可是,眼下已然到了这个地界,夜三更不得不猜测待会儿夜遐迩会不会暴跳如雷。 “你俩疯了?”夜三更绝对不会相信这两个和夜家来往甚密的大和尚会不知道这座城的种种关于,在看到那座不同于军事重镇的城郭时,夜三更都想要将这两个大和尚痛骂一顿。 原本用憨笑来掩饰尴尬的两个大和尚面色一苦,一山道:“甲子小师妹让我们来这里的,要不然就不给我们饭吃。” 也是了解圣人寺中那叫人费解的一物降一物,自家那位名字第一实则第二的姐姐,把这两个和尚拿捏的可真是到位。夜三更压低声音道:“怪不得你两个这几日贼头贼脑,为嘛不早说?你怕夜甲子不给你俩饭吃,你就不怕夜遐迩发疯骂死你俩?” 显然顾头不顾尾的两个大和尚在夜三更的提醒下这才顾虑到眼前的困处,与远在天边的甲子小师妹所带给他们两个的威胁相比,眼前的才是要命的所在。 所以,不给夜三更任何反应的机会,一山一水一同朝后,以最诚恳的态度最诚恳的姿势,哐哐开始磕头。 “对不起啊夜遐迩,我俩是被夜甲子逼的没有办法才把你带到凤凰城。” “你不要生气,是夜甲子让我们把你送到凤凰城,要不然不给饭吃。” 夜三更对于这两个大和尚彻彻底底的无语,原本打算悄悄原路返回的计划显然是行不通了,如此一来,就只能等着车厢内的夜遐迩意料之中的暴怒。 反而预料之外的,并没有传来该有的呵斥,其实早就被这三人刚才的嘀咕扰醒,夜遐迩先是回复了一个轻轻的哈欠,尔后仅仅是“哦”了一声。 这让夜三更猜测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暴风雨自然不会来,那位对夜遐迩情根深种的凤凰城城主来了。 …… 因下棋而被当今圣人封做一城之主的亓莫言估计也是普天之下第一人。 能单独为其另设一个职位,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位痴情儿郎从听到夜遐迩再度出现在历州城的消息就有些按捺不住心情,当时便飞奔前往,自然未果。 尔后又动身去了西亳,不是去西亳北的盘山夜家,也不是去西亳正中的皇城,而是去了西亳城西香火并不旺盛的圣人寺。 圣人寺里本来就三个和尚,一个没牙没头发没眉毛没胡子满脸褶子一头戒疤的老和尚,两个没事就斗嘴动不动就打架谁都没赢过谁也都没输过的大和尚。 后来老和尚出去一趟,领回来了个小姑娘。 因为小姑娘天生佛相。 老和尚不让别人叫她尼姑,而是叫她女和尚。 老和尚说圣人寺里都是和尚,如果叫她尼姑就会把这个和尚庙里的风水气运叫到尼姑庵里去。 之后这个一山一水一圣人的庙里就多了个女和尚。 亓莫言过来就是找这个女和尚的。 当时一山一水看着这个满脸笑意蹦跶着就进来的男子,越看越是猥琐,差点就扭送官府。 亓莫言说自己有办法让夜家老爷子和皇城里那位不迁怒夜三更,前提是夜遐迩得去凤凰城。 女和尚是绝对不会在乎夜遐迩何去何从,她在乎的是夜三更只要没事就好。当下便把伙房门锁了,让两个天天除了斗嘴就是打架的大和尚去找夜三更。 亓莫言则回凤凰城等着好消息。 这半个多月的光景,亓莫言天天叫着下人把自己那座位于城东凤凰山脚下的星罗山庄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打扫,别说打眼一瞧要做到窗明几净,就是桌子腿下压出来的痕迹也要蹭刷干净。 山庄里干净了不行,整个城里也要天天清理,通往山庄的道路两侧店家商铺要换新匾,树木要日日浇水保持清新,住户人家要修旧门,就连城门都要挂红绸。 驻城兵士也是人手一张夜遐迩画像,务求见到以后第一时间通知于他。 所以当夜三更远远看到凤凰城大门上的大红绸还以为刚过完上元节城里就有人家办喜事,而城门下,亓莫言已一身白净新衣打扮清爽利落疾驰而来,后面老远缀着二十多个扮相喜庆的大老爷们。 想来这半个月的时间,凤凰城周围已然遍布眼线,就等着这几人出现。 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一脸惊讶的看着打扮的花红柳绿如同仪仗军似的队伍,瞠目结舌。 “遐迩你可来了,想煞我了!” 隔着老远,便听见一骑当先的亓莫言高声呼喊。 亓莫言心切,胯下骏马催的急,可苦了身后那群披红挂彩的士卒。 以前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敌首做夜壶鲜血就干粮的兵将,这段时间本就让城主折腾的天天早起晚睡打扫城里城外,眼下又要跟那匹由西戎进贡圣上赐下的汗血宝马赛跑,不苦才怪。 听到亓莫言声音,夜遐迩没了刚刚的淡定,到底还是叹口气,问道:“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吗?” 夜三更伸头看看,就这一句话的光景亓莫言已离得不远,当下无奈道:“要是指望这破马车,怕是跑死也比不过那匹汗血宝马。” 仅仅两句话,亓莫言便到得近前,满脸含笑下得马来,也不理车厢外大眼瞪小眼的三人,很是熟络道:“遐迩妹子别来无恙啊。” 夜三更翻个白眼,自己三人算是彻底被忽略。 夜遐迩也是大家闺秀,即便再讨厌也不能显露给外人见,礼数自然做足,掀开帘子嘴角挂笑道:“亓城主别来无恙。” 亓莫言笑意更甚,两眼都快挤做一条缝,怕是比出门捡到宝都要兴奋,忙道:“遐迩你先歇着,咱这就进城,我已让下人备好饭菜给你接风洗尘,咱们边吃边聊,讲讲这些年离别之情。” 说着话,亓莫言便催着那二十多个刚刚赶到的士卒掉头往回走。 可怜一群刀口舔血的汉子,就这么又折腾了一圈。 第一百七十六章 星罗山庄 “遐迩,你说你当初直接躲到我这里就是了,你看你,去什么京陲,惹了那么档子事,也不怕咱爷爷生气啊。” “遐迩,这三年你都去哪里了,过的怎么样?” “遐迩,三年不见你都瘦了。” “遐迩,在外面没人欺负你吧?有什么不如意你跟我说,我替你出头。” “遐迩,我听说你在分水岭弹了一曲《阳关曲》是吧,不用去听我就知道好听。” “遐迩,去武当那群道士没难为你吧,那群牛鼻子可不会伺候人。” “遐迩……” 直到进城,这位凭下棋坐上城主位子的亓莫言一路上嘴就开始叨叨个不停,车厢中的夜遐迩出于礼貌也只能强笑着回几句“没有”、“还可以”来敷衍了事。 夜三更是听不下去亓莫言这一句句废话似的问题,没行多远便说要下车走走,留硬拉自己的夜遐迩一人在车里。 车过城门,夜三更还未有反应,刹那间锣鼓齐鸣,声响震天,主道两边两排似是戏班子找来的艺人卖力吹着唢呐喇叭,敲着鼙鼓铜锣。 “亲娘哎,这是迎宾还是迎亲?”一山愣愣的看着路两边耍猴戏似的一般人,瞪着再怎么睁都不大的眼睛。 还在害怕惹怒夜遐迩后会引来责骂的一水抬手照着一山脑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他娘的不会说话就闭嘴,净惹夜遐迩不高兴。” 讨好之心也是明显。 身为城主的亓莫言现今是脸上有光,骑着宝马不禁又挺了挺胸膛,道:“遐迩,晚宴设在龙凤楼,那可是咱们城里最好的酒楼。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咱们有,就绝对能给你做出来。这三年走南闯北的可都折腾瘦了,一会儿可要好好补一补身子。” 车厢中的夜遐迩兴趣缺缺,仍是强颜回道:“这一路走的有些累了,我想去休息。”说着话,伸手撩起帘子,又道,“三更,看看就近有什么歇脚的地方,我困了。” 排场搞得这么大,就这么让夜遐迩去休息,面子上肯定过不去,再瞅瞅日头刚刚偏西,说困才是假的。 亓莫言当下大手一挥,朝着周围那群敲锣打鼓的队伍吩咐道:“改道回府!” 当下也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一手拽住马车缰绳,调转方向,尔后又开始碎碎念道:“我已让府上下人将卧房都收拾出来了,绝对舒服。我再着人去做几个小菜,遐迩你且先休息休息,吃些东西。我记得当初你最爱南海燕窝炖的米糊,这几年在外面恐怕是吃不到吧。还有咱这一块的不翻汤,怕是你也好久没喝了吧,我记得你那时候就说过人这一天最喜的四件事就是‘日上三竿掀锦衾,不翻汤里下馄饨,过午后院碧螺春,有人归来是黄昏’。馄饨我这就让他们去做,臊子肯定选你最喜欢的三七五花。府上什么茶都不缺,皇上赏我二三两交趾进贡的雪中青我还没尝尝什么味道。我也好久没跟人下棋,吃了饭休息够了咱俩手谈几局。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次对弈,你最后釜底抽薪那一记妙招,想起来就不得不赞一声……” 亓莫言絮絮叨叨,也不管夜遐迩愿不愿意,亲自牵着马车向星罗山庄行去。 “他是真喜欢你。”似是还挺享受亓莫言这番絮叨的夜三更落后几步掀开车窗帘子小声说道,“有些事比我这当弟弟的知道的都清楚。” 夜遐迩叹口气,道:“那又如何,我不喜欢他。” 前面亓莫言夹着马腹的双腿似是松了一下,又絮叨道:“桂花糕你是吃不到了,等今年桂月我让下人去采了做,给你送到府上…” 好似喜好下棋的人都颇有一股不愿与世俗同流的淡泊性子,这位有名无实的城主大人的府邸便远离城镇,建在千年前彩稚化凤的凤凰山脚,一处占地极大的山庄。 也不是砖石建筑,从山庄院墙到内里房屋,俱是就地取材的原木,倒是颇有仿古气息。 木制门扉大开,门梁架一块匾额,无甚说法,四个字“星罗山庄”却大有乾坤。一笔一划颇为圆润,好似弥勒佛的肚子,一团和气。 不懂得只当做是不知哪家的墨宝,信手拈来,连个落款也没有。知晓的自然要大肆夸赞,因为这便是江湖八绝散人中书散人欧阳回独创字体,相熟之人讨要其一个字都是困难,亓莫言这里就有四个,还暴殄天物的悬挂于门口。 夜三更可不信这位城主大人是为了炫耀,这个三十多年除了吃饭睡觉就只会下棋的痴情人,八成只是觉得物尽其用罢了。 一路走来胜似闲游,后面敲敲打打,亓莫言在前头带路,絮叨个没完没了。 夜遐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把他嘴缝上。倒是夜三更听得津津有味,这二十几年来到现在才算是知道自己姐姐的一些个别喜好习惯,也是有趣。 到得山庄,亓莫言下马小跑着去掀开帘子,扶着夜遐迩下了马车。估计也是为了避嫌,招手唤来府门口早就候着的一名看起来机灵些的丫鬟,让其扶着夜遐迩,自己则在前面引路。 打发走张一众跟随的人马,亓莫言率先进了山庄当前带路,只留下夜三更跟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他这就不管咱们了?”一山看着走进府中的一群人问道。 一水摸着下巴道:“当初他去跟甲子小师妹商量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吧,对咱俩那可是好的不得了。” “这人太虚伪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不中交。” “对,多亏夜遐迩看不上他,要是嫁给这种男人可就倒了八辈子霉了。” “我就说夜遐迩眼光独到,就算是武当山里头那个小牛鼻子小归小,可是靠谱啊。” 夜三更斜眼看看一唱一和的两个大和尚,对于已然走远自然也不会听到他俩对话的夜遐迩言语中极尽奉承,当下不再搭理两人,随后走进这座占地近百亩的庄园。 山庄也仅仅是外面看起来那般气派,依山而建,进门先是一方人工挖凿的池塘,引自山水汩汩而来,又有暗渠引至庄外,如彩带环绕。 池子半亩见圆,与后十丈外的房屋暗合方圆之意,自然也是有名士指点,契合天圆地方的中正之道。如同棋盘为方棋子为圆,大道无形自然而为。 几年前夜三更曾来此做客,正值盛夏,满池荷叶荷花,青粉相间,煞是好看。又有青蛙鸣叫,到夜里四周伴有促织声声,蝉鸣阵阵,自有一番趣味。 石子铺就的小路弯弯绕绕,直通数间木制房屋,前后三排,鳞次栉比,正厅带耳房,各分东西厢。 打眼一瞧相当干净,这也全拜亓莫言半个多月里没日没夜的打扫。 亓莫言一边在前领路,一边吩咐着下人抓紧准备饭食。 夜遐迩以乏累为由,在亓莫言交待下,由丫鬟带路,也不管那两个闲不住的大和尚,夜三更领着夜遐迩回房休息。 穿廊过栋,不得不说亓莫言的雅致。 房屋回廊全由樟木搭建,价值自然不菲,各处犄角燃松脂,气味淡雅,置身其中芳香扑鼻,别有风味。 到得亓莫言早已教人打扫好的客房,屋中摆设倒是颇似盘山夜王府的简易摆设,并无撑门面的瓷器画轴,也没名人大家的水墨写意,床、几、榻、桌、凳,简简单单,一尘不染。 看得出亓莫言也是煞费苦心。 “不错不错,很像盘山里你的卧房。”夜三更打量着屋中摆设,“难不成亓莫言那家伙以前进过你屋?” 却让因没去的襄樊还在气头上的夜遐迩还直接大力一脚。 女子出嫁前的闺房除去父母姊妹自是不可让外人进入,连兄弟也要避嫌。夜遐迩不讲究这些,可也不会过分到让外人进去。 夜三更的打趣换来如此一脚也是活该。 在门外不能进来的丫鬟年纪尚小,也不知道今日里来的这些需要城主亲自相迎的贵客是什么身份,见那眼盲女子竟然踢了旁边男人一脚,吓得惊呼出声。 夜三更吃痛咧嘴,倒不会真痛,不过是做做样子让夜遐迩知晓她的一脚起到了该起的作用。 听见小姑娘声音,夜三更扭头,“疼的是我,你怎么还叫出声来?” 结果又换来夜遐迩的一个脑瓜崩。 单是听其脚步呼吸以及说话时声音也能猜到这少女年龄不大,夜遐迩自然对于自家弟弟不礼貌的调笑给予惩治。听刚才亓莫言的意思,这个丫鬟会贴身服侍,夜遐迩笑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怯生生,“绿花。” “还有这种花?” 夜三更不免愕然,想到了分水岭上小姑娘红枣,绿花还不如红枣。 可想而知又招来夜遐迩一脚。 “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话变得这么多了?” 夜三更怏怏闭嘴。 夜遐迩朝向名字的确有些教人难以理解的小姑娘,又道:“绿花,你不用在这里守着,忙你的就好,你交待下去没有什么事不要外人来打扰。” 甚是乖巧的小姑娘唯诺答应一声,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第一百七十七章 姐弟谈心 自行摸索着坐下,也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的夜遐迩开口道:“现在也没外人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句话自然不会说是仍旧小家子气的针对夜三更不带她去襄樊的事,如她们几个姐弟之间,从小到大,打打闹闹习以为常,自不会反目成仇到一直记仇话都不说的程度。 因得没去到襄樊,脾气好似小孩子一样的夜遐迩这几日还是第一次主动跟自家弟弟开口,话到嘴边本想着打趣一番的夜三更还是选择说些有用的,老虎的胡须可是万万碰不得。 “还是关于夜光碑,你怎么想?还非得派下这玩意儿,就为了抓咱俩?” 若不是于武当山中听到这件事的关于,能在江湖中引起如此大的轰动,想来夜三更也不会如此执拗的非要搞清楚这件事。 再度听到这个问题,想来几日里虽是对夜三更爱答不理,却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夜遐迩不假思索道:“现在既然这东西发出来了,就不要考虑是谁发下来的,要考虑的应该是谁接下来的。不管是老头子还是上头那位,眼下并没有什么可让我们费心思的。自古以来,朝廷最最忌讳的就是以武犯禁,所以江湖中人为了这即得的利益,在朝廷眼里,不就是狗咬狗一嘴毛?既能做到利用这些江湖莽夫将我们抓回去,还能让他们为了那口头上许给他们的承诺抢个头破血流,到最后无论会取得什么样的结果,对于朝廷而言怎么说都会是个一举两得的事情,百利而无一害。如果按我所讲,老头子出身于江湖,别看年轻的时候和这个打和那个打,其实他也对江湖有说不清的感情,自然不会做出这种不义的事情来。如此一来圣人的可能就大一些。不过不管是谁,眼下发出夜光碑,也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面子。于公于私,即便是过去三年,也都要让天下人知晓‘天威难犯’四个字的分量。而不是如咱们这样,跑就跑了?不可能的,哪会有如此简单。不过已然过去三年,如若还是斤斤计较,反倒是落了他们的脸面,只会说他们小肚鸡肠。所以对于咱俩而言,即便再加上京陲那件事,大不了就是再跑一回呗。他们既然想要面子,咱们就要给,你怀里那个,就老老实实的收着,也别想着做什么其他的打算。至于是谁来,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又不会加害于我们,怕什么。” 夜三更却是对这只趴在鞋子上的癞蛤蟆很是在意,“怎么做不行,非要弄得人尽皆知,就像是要把我们抓回去一般,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 夜遐迩呵呵笑道:“你看吧,这就是每个人心中对于世事衡量的不同。你觉得为了留白那小丫头做的事,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些个涉及到自身利益的大小门阀家族,只会觉得是我们恃宠而骄目无法纪。而上位者,对我们做出一定的处罚,并不是针对我们,老头子的包庇固然会有,但是上面那位所作所为,可不单单是要做给那些个门阀去看,还有天下人的舆论,要不然不让他们怎么想?全都私下里解决,还要官府做什么?这堵的是悠悠众口,可不会因为三年来我们的消失而变得烟消云散。” “这不就是说我做错咯。”夜三更撇嘴,很是不服。对于他来说,不管是带着姐姐离开京城于大江南北躲躲藏藏的三年避人耳目,还是说当初在家中老头子演给皇帝看的那出戏,于情于理错都不在自己,眼下怎么还像是自己犯了错似的? 听出弟弟话中的抱怨,夜遐迩劝慰道:“这是圣人与老头子这种人上人的通病,不管我们有没有做错什么,他们都不会也不能去承认,反而要找些借口理由,让旁人以为是我们有错在先。像是现在,很多人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只会以为是我们当初抗旨不尊,而不会去考虑我们为什么抗旨。他们也只会以为是我们作为儿孙没有听从家中长辈安排,而不会去在意长辈的安排是什么。他们在意的是京陲那些门阀所谓的你一夜火烧两座门阀,一家被你锤杀,一家被你烧死,而不会考虑其中原因。” 夜三更状似明了,“所以,现在就是我们的错咯。” “管那些有什么用?”夜遐迩耸耸肩,“我们既然做好了回京的打算,难不成因为这些就不回了?怕了?” 不管这句激将有没有用,夜三更嗤之以鼻。 对于眼下夜遐迩所表现出来的兴致,夜三更便打算多与她说道些事,好似刚刚夜遐迩说的那样,这周围没外人在,自然也就口无遮拦一些。虽说那两个大和尚算不得外人,或者说即便那俩大和尚在跟前,也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可这两个嘴上没有个把门大和尚指不定就会将听到的大肆宣扬出去。 好比前几日于武当山中与岳青凤之间发生,一路上夜遐迩时不时便会提醒一句,并各种威胁加诱惑,让两个大和尚指天骂誓保证不会说出去。 话锋直接一转,夜三更道:“武当山里你和肇若石最后那几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显然有着自己想法的夜遐迩还是不想让夜三更知晓太多,即便是对于自家弟弟的忽然提问,她也是回答的滴水不漏。 “……”夜三更无语至极。 也能猜到夜三更此时的表情,夜遐迩又道:“本就是字面意思,那道士以为是老头子让咱俩于江湖中寻找机缘,我就告诉他不是,大道无形顺其自然,哪是想找就能找到的。怎么,还想我怎么解释?” 夜三更撇嘴,他可不信那日黄昏时分,这两人哑谜一般说的那些话会如此简单。 “那你在山上跟岳青凤说了什么?” “这都过去四五日了,你就不能不提武当的事?” “关键我还没弄明白啊。” “……” 这次换夜遐迩感到无语。 “你说我能跟他讲什么?”夜遐迩道,“自然是家国大义,牺牲小我为大我。” “不像。”夜三更摇头否定着夜遐迩的回答,“岳青凤都说了,要咱俩觉得欠他人情,这可不是他能说出的话。” “你爱信不信。”夜遐迩不耐道。 好似回到了小时候的拌嘴,姐弟俩一个带着气一个带着怨。 夜三更没好气道:“你看吧,你和我都藏着掖着,我问了你也不好好回答,什么人嘛。” “龙的传人。” “……” 又被夜遐迩一句话呛到无语,夜三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夜遐迩提醒似的道:“你不应该问问我为什么没有怪大和尚吗?或者问问为何这次会进凤凰城?或者问问前几天路上你问的问题?” 话都被夜遐迩说了,夜三更也只剩点头道:“对啊,你就先说说为何这次能这么痛快的应下亓莫言的邀请。” “这个问题我选择不回答。” “……”夜三更无奈,“那你为嘛不怪大和尚诓骗咱俩?” “你自己想。” “……” 夜三更扭头向外走。 夜遐迩问道:“你干嘛去?” “我想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 自家弟弟不爱动脑归根结底还是顺风顺水的养尊处优,自小便被寄托太多,总会捧在手里呵护有加, “回来回来。”夜遐迩摆手道,“动动脑筋,两个大和尚怕夜甲子那家伙怕的要死,事已至此我再去怪他俩有什么用?” 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对于夜遐迩的解释夜三更半信半疑。从小到大这对双胞胎姐妹,听家中长辈说在娘胎里就打,出生以后更是无时无刻的不对付,夜遐迩这么一个不吃亏的主儿,会这么任由夜甲子欺负到头上? 一母同胞的夜三更打死都不相信。 尤其是夜遐迩在提到夜甲子时竟然不像以前一样诅咒一句,说出的话就显得很没有说服力一样。 半信半疑的夜三更问道:“就这么简单?” 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夜遐迩道:“对啊,骗你是小狗。” 夜三更撇嘴,“那我也很吃亏。” 夜遐迩老神在在,“我只是去了趟武当,心境得到升华,觉得怎么着也是一家人,不能总是这么计较。” “……” 很想说一句哪次不是你先跟人计较的夜三更试了几次还是把这句会惹来不必要麻烦的话咽回肚子里,更加笃定夜遐迩绝对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只是夜三更又犯了迷糊,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连自己都得瞒着? 感觉从武当山上就有些不太对劲,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让人猜闷。 “那我换个问法。”夜三更到姐姐对面,能有意瞒着自己,想来此中原因也简单不了,正襟危坐,难得凝重起来,“这里头的事,是不是和家里有关?” 夜遐迩嗤笑出声,“我和夜甲子不吵架肯定有利于家里的安定与和谐呀。” 夜遐迩顾左右而言他,根本就没有正视问题的意思,夜三更岂能听不出来? 就要再开口,房外传来小丫鬟绿花的声音,“二小姐,三公子,晚宴备好了,咱们是不是收拾一下过去?” 满腹困惑的夜三更再次无奈将这些个疑问搁置,他自然是明白,夜遐迩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想说,怕是谁也没得本事让她张嘴。 「明日预告: 有个娘们。」 第一百七十八章 美味佳肴 晚宴安排在正厅,正对着那一方小池。 说是晚宴,也只是与老百姓的饭点差不多,这才刚刚酉时,对于在田里劳作了一天的庄稼汉而言,这是回家吃饭最合适不过,简单吃过后,街头巷尾一凑,天南海北的瞎聊,不只能增进邻里之间的感情,也能赶走这一天的疲惫。 对于亓莫言这种同级别的官宦抑或是那些个有钱人来讲,那该称作宵夜的晚宴基本都是要等天黑掌灯以后才会开始,各种莺莺燕燕,才叫晚宴。 诚然,亓莫言是没有这种习惯的,不管他一厢情愿的一众人在不在这里,对他而言,那种只是喝酒互捧或是拍马逢迎的场合,的确融入不进去。 单单从这一桌子的碗筷与饭菜就能瞧出亓莫言的用心良苦,那一副副连一些王公贵族家中都不多见的象牙筷子,白瓷茶碗,白玉调匙,单独拿出来还不算什么,关键这显然是一套,便不是一般富贵人家所能有的。 饭菜自然要等客人到来才能奉上,这也是有很大的讲究,毕竟温度也决定菜品给食客的第一观感,再加上时间的把控,也会影响菜肴的口感。 这不是亓莫言讲究,这是因为亓莫言知晓夜遐迩讲究他才会如此讲究。 餐前甜食选取的是眼下并不常见的杏花糕,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个时令小食,采当季鲜杏花辅以米粉蒸制,就是米粉也要用特殊器具舂捣至黏稠,那样做出来的才最是软糯。而杏花多开于二月底,此时要找寻要么去往南方温和之地,要么就是还未开放的花苞,不同于秋时的桂花,在初春时节里吃到本就是奢侈,这杏花糕虽说不如桂花糕的难得,但也是寻常人家想到不敢想的美味,再加上口感口味质感却也是如此无二,怕是老饕也尝不出内里区别。 旁边一个碗身印有喜鹊还巢柳枝摇的青瓷盖碗,内里是白玉芙蓉羹,以最是鲜嫩的鸡脯肉加山泉水磨制而成的嫩豆腐,用木棒敲打成糜状,再搅拌上劲;取蛋清不要蛋黄,充分搅打至起沫,两者一左一右下入沸水锅,仅以盐调味,汤成清色可见底,蛋清如芙蓉,鸡脯肉似白玉,两两相合,鲜美无比。 一荤一素,一甜一咸,一汤一面,相得益彰。 仅仅是餐前小菜便如此讲究,也足以看出亓莫言的用心。 作为东道,亓莫言一一安排着落座,紧接着又是一番絮叨,把夜三更跟两个大和尚晾在一边好不自在。 桂花糕与白玉芙蓉羹的分量也不过是一口一碗,就连夜遐迩如此细嚼慢咽也不过是轻启朱唇香舌半卷,入口即化的桂花糕,借用肉中有白玉蛋清中含芙蓉的汤羹一冲,一碟一碗便见了底。 平日训练有素的两名丫鬟一个在前面撤碗换碟,后面紧跟着一名便将竹托盘中菜肴摆上。 竹托盘靠近夜三更时,淡淡的竹子特有的气味,加上些许温和的气息,都在说明这托盘在上菜前也是经过加热的,既保证菜肴在运送途中的温度,又能在靠近客人时以竹子的清香刺激食客味蕾。 夜遐迩面前的菜肴分量与两个大和尚的相比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夜遐迩的要没事小碟要么是盖碗,两个大和尚的基本都是用盆子,让一旁夜三更不得不再次重新审视这个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棋道高手。 不得不说,下棋最考验一个人的心性,锻炼一个人的耐性,常言棋如人,亓莫言如此细心,也可以看出他在棋道上的造诣。 先是八宝葫芦鸡,紧接一道麒麟鳜,再就是玲珑石榴包,加一片好似都要透明的琉璃肉,四个小碟于面前一一摆开,夜三更不免腹诽,果然还是有钱人家。 照顾着夜遐迩的眼盲,亓莫言一一介绍着菜肴名字、制法,有些带着典故的亓莫言也是讲解得当,让夜三更又嫌其甚是啰嗦,不排除班门弄斧的嫌疑。 夜遐迩只是细嚼慢咽,也不见说话,偶尔也仅仅是“嗯”一声用来告诉对方自己在听。 四个前菜吃完,后面便是一荤一素的小炒。 一个是时令蔬菜响油春笋,提前腌制,上桌前略烫,用特殊的料油烧热以后浇在其表面,温度控制得当,时间把握合适,在端到食客面前时仍有轻微响声,热油的香气下轻咬一口,清脆可口。 还有一道按理说是荤菜,可是如夜三更这种牛嚼牡丹的人,在一整碗都下肚后仍旧没有尝出这是什么。 粒粒分明似雀舌,让夜三更想起前朝有位县官,自诩体恤民生关爱百姓疾苦,还有一首以最后两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闻名于世的五言诗《悯农》传世,是蒙学孩童必背诗歌。只是绝对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此人表面上清正廉明,私底下却尸位素餐到令人发指,变着法子的搜刮民脂民膏也只是最基本的贪污手段,据说其每餐要吃一盘鸡舌,闻之的确匪夷所思,有传言称,当时他家后院一个月下来,只拔舌的鸡尸堆积成山,隔着老远便能瞧见。 看着一旁夜遐迩碗中仅仅吃下去一口的“雀舌”,夜三更甚至开始猜测亓莫言不会也如此奢靡吧,即便是如夜家如此数一数二的条件,夜三更也是第一次吃到如此美食。 不同于夜三更与夜遐迩,一旁大和尚倒是颇得照顾,知晓这俩人对于吃饭也不讲究,大盘大碗大块肉,两个人连光头上都是油光铮亮,吃的不亦乐乎。 让原本打算从这两个和尚嘴里再讨上一些的夜三更放弃了这个无异于杀了他俩的想法。 毫不客气的将夜遐迩的夺过,夜三更这次不再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囫囵吞枣,变得细嚼慢咽,却仍是不得其味,只是入口略带筋道,确实让人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食材。 被夺取手中小碗,夜遐迩对于自家这个于吃上并不讲究的弟弟如此作为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放下手中玉筷道:“这应该是瓜子仁炒肠头,从口感上来说,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模仿的前朝日啖三百鸡的炒鸡舌,瓜子仁提前泡好再煮制,去除其中苦涩,使其绵软如肉,肠头提前制熟,切成细细小粒,仅仅是于热油中翻滚便加紧炒制,出锅装盘,是最考较火候与时间的功夫菜,时间快了不熟,食之无味,慢了则发艮,难以下咽。这是谁想出的菜?” 亓莫言不无骄傲道:“肯定是我啊。” 夜遐迩兴趣缺缺,他这人整日无所事事,依靠家族传下的万贯家财以及每月不菲的俸禄,恐怕除了下棋便是享受。 夜三更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道:“这个菜可以,可以推荐给圣人尝尝。” 又有丫鬟换上一盆八珍汤,这倒是完全是为夜遐迩准备,具有益气补血养颜的功效。 亓莫言很是体贴的为夜遐迩盛上一碗。 剩下的不等别人有所反应,另外两个大和尚很是不客气的便搬到自己跟前。 亓莫言道:“咱们这都是下里巴人的附庸风雅,我可不相信圣人会去吃猪大肠这种腌臜秽物。” “不见得不见得。”夜三更摇头道,“先皇武建帝极爱吃鸡屁股,这种事谁会相信?宫中每次制作鸡类佳肴,都要将鸡屁股单独留出。先太皇太后当年最爱一道江米酿鸡,有段时间上桌时江米总会流了一片,就是因为回回出锅时都要被武建帝将鸡屁股切了去再送去给太皇太后。” 关于这种朝里的秘辛,亓莫言自然也是头一次听说,便听得夜遐迩到:“这种事你就不要到处乱传给别人听,当年你屁大点孩子不就是满内城的咋呼武建帝吃鸡屁股,被好一顿打,不长记性。” 亓莫言来了兴趣,便要开口,有门房小厮小跑进来耳语几句,使得亓莫言皱起眉来,吩咐了声“不用管”后,又安排丫鬟上菜,显然是忘了先皇吃鸡屁股的事。 这种按位上菜最费功夫,如八宝葫芦鸡,一人两片,选取最嫩的胸脯皮裹缚八宝,着实要比整只做起来麻烦的多。 如麒麟鳜,三片鱼肉夹两片熏火腿,使火腿滋味在蒸制过程中渗入鱼肉,尔后再夹两片用鸡汤烫熟的油菜叶搭配颜色,此工序最是繁琐,一个不慎便会使鱼肉破烂,又要重做。 想来做这几个菜所耗费食材不少,要不然两个大和尚那一盆子一大碗的大杂烩,一碟子一盘子的什锦拼盘,倒也是五颜六色。 不仅是厨子麻烦,食客也是头大,一顿饭吃完一个多时辰,关键是还不饱。 夜三更倒真想去大和尚旁边吃,可又怀疑那些东西是不是给人吃的。 两个大和尚倒是好伺候,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可要比这边母鸡喂雏鸡似的吃法痛快多了。 此时上的菜便是刚刚路上亓莫言提及的馄饨,旁边是一小碗不翻汤。 馄饨个大,放在调匙里晃晃悠悠,皮薄能见其中肉馅,听亓莫言介绍自然是猪肉中最是相宜的三七五花,里面还有藕丁增加口感。不翻汤是东都洛阳的美食,开水冲就的面糊糊里加上些青菜叶子,加几片羊肉片,再铺一张薄薄的绿豆面饼子,撒上大把小葱切就的葱末,再用一勺胡椒粉去腥增香,趁热贴着碗沿转着圈的吸溜一阵,最最重要的是要发出最不讲究的那种声音来,才是最满足的吃法。 显然在馄饨与不翻汤一端上来,嗅到那股热气冲开胡椒粉的呛辣味道,作为一个老饕如若没有食指大动着实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夜遐迩摸索到那绘有锦鲤戏莲的瓷碗,甫一接触便有当着长辈的面是万万不可能发出来的声响,一阵毫不间歇的哧溜,看其表情也是一种享受。 “看看亓城主,至少是比你家弟弟的强一些呀。” 只有一方池塘的院子里响起女人的阴阳怪气,很突兀的出现在院子里的女人一身瞧上去就可知价格不菲的短式软貂披在肩上,上身只着抹胸,大面积的白花花公之于众,倒的确能吸引更多人——包括男人和女人——的注意。 毕竟,有谁会愿意拒绝这么美丽的事物,尤其还是一个打扮妖娆至极、相貌绝对出众的女人? 如果说夜遐迩的姿色是秀外慧中让人百看不厌的越看越欢喜,这女人则是将身材样貌都展示的淋漓尽致,以图在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好看,算不得美丽。 凹凸有致的身材下由得抹胸里那一团呼之欲出自然不必多说,开叉到胯下的长袍随着两腿交替所显现出来的圆润自然是在摇摆间增添更多的韵味。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的前凸后翘,第一感觉就是太过刻意,甚至于走起路来都像是鸭子。 这便让夜三更在瞧见她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亓莫言这是在城里找来的余兴节目。 只是这个忽然出现在院子中的女人从打扮到举止都透着寻常人家不曾有的娇媚,在一步一步走到近前的时候,夜三更觉得还不如午后时分亓莫言忽然出现在夜遐迩跟前。 那女人刻意的将短貂向后敞了一敞,让那耀眼的白嫩更加不吝惜的暴露在斜阳照耀下,也暴露在一众人的眼光中,迈步间,好似有什么东西拽住视线上下起伏。 这个女人笑意浓浓。 “这才三年多的光景,都让你弟弟养成什么样了,就光剩个骨头架子了?” 「关于吃,可不就涉及到我的长处了么。」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仇人见面 压根就不用去猜测,这娇媚女人便是凤凰城里那位世袭罔替的虢州夫人,篮荔。 如同这个教人想不通的名字一般,但凡会有些文化底蕴的家庭,都会给自家子女起一个相对来说寓意深远或者是有深层次含义的名字,由此而言,最合适的便是两个字的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寄托的不过是长辈对子女的希望。是以大多都是二字为名,只望能更进一步的从名字中让子女得到些许看不见摸不着的福泽。 如同亓莫言,在及冠时需要一个能彰显其一技之长的名号,借鉴于观棋不语,便给他更名亓莫言。 如同夜家姐弟,从老大到老幺,根据年龄大小起名,虽然不排除是那位酗酒的父亲一时兴起,但是每个名字所蕴含的意味也绝对不会是酒后胡言乱语那么简单。 即便是一山一水,旁人或许不知,单单是这两个名字,也是那位圣人寺的得道高僧道济圣师为了暗合佛家要义,苦思冥想数日,才给这两个大和尚起出的名字。 按理说如虢州夫人这种四代受尽大周皇室庇佑的家族,对于下一代的培养以及寄托万万不可能凸显在“荔”之一字,或者说这般如同平康北里庸脂俗粉的打扮,可是这个女人确确实实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如此的不堪入目。 至少在夜三更瞧见如此打扮的时候,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内里一件绣有大红月季的鹅黄抹胸实在是露无可露,好像是有传言说其母亲,也就是上一位虢州夫人嗜好吃岭南荔枝才起了这么个名字的娇媚女人轻移莲步款款走来,踩在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石块铺就的小路上,婀娜多姿的身材,如风拂柳左右摇摆的身姿,倒真是别有一番风韵。 亓莫言皱眉。 夜三更撇头。 好像最是应该与其不对付的夜遐迩却毫无反应,再度吸溜出一阵很开胃的声响,在女人出现之后所表现出的寂静中尤为刺耳。 已然还在山庄门口的小厮反应过来,赶忙跑进阻拦,却是亓莫言轻轻摆手,隔着老远示意那些个庄中仆役不必掺和。 放下手中白瓷碗,夜遐迩连嘲带讽的挖苦道:“亓城主这山庄的安危可是着实堪忧啊,怎么阿猫阿狗的都能进来?” 话虽然是说给亓莫言听,可是话里话外都是在针对着这个已经走到屋里的女人。 在这个季候里穿着打扮绝对算得上是清凉的虢州夫人将肩上的短貂摘下,随手搭在空闲的木椅上,挨着两个大和尚,姿态慵懒的坐下。 只顾狼吞虎咽的一山一水压根就不想搭理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显然是面前盆子里的大杂烩要比这个女人更有吸引力。 香肩全裸的虢州夫人篮荔自然也不会搭理这两个举止粗鲁到让她刻意挪了挪凳子的大和尚,如此一来显然就离得夜三更近了一些。 这个显然不请自来而且表现的相对熟络的女人直接伸手扯过夜三更桌前的纱巾,仔细擦着面前的桌子,拿捏着声音,道:“三少爷几年不见,这眼神就这么露骨了?盯着奴家哪里呢?” 好险没将口中一颗馄饨吐出来,夜三更咧嘴道:“大姐,你直接坐在我跟前,我不看你看谁?我盯着你哪里了?你说说我盯着你哪里?” 不管是恨屋及乌使然,抑或是这女人所表现出来的过度招摇让人感到厌恶,不同于这女人毫无缘由的颐指气使,夜三更的语气里就透露出一些拒人千里的意思。 这位虢州夫人将纱巾直接掷到地上,摆手间就意思明了的让候在一旁的丫鬟摆上一套餐具,尔后双手环胸,翘着二郎腿往后一倚,刻意的将那两块波涛汹涌托上那么一托,如此一来更显澎湃。 因得祖上才有眼下无限荣耀的女人看着夜三更,甚是不屑道:“你们男人能看哪里?” 不想再搭理这个女人的夜三更搬着凳子向夜遐迩身边靠了一靠,道:“我看你老了没有,三年有没有老了六岁。” 不得不说这句话也是恶毒。 对于女人而言,年龄本就是个让人难以接受的话题,尤其还是如篮荔这种年过三十都未出嫁的女人。如她这般年纪,要是在普通百姓家里,怕是孩子都要麻烦左邻右舍操心成家立业的人生大事。若是到了三十多岁都还没有媒婆登门,那些个没人要啊或者是命里与男人相冲啊诸如此类的恶毒言语就接踵而至。 好歹是这州郡之中的人上人,虽说不会有人敢在背地里议论这位痴情于凤凰城主的虢州夫人,但是早就该相夫教子的年龄还是孑然一身,着实会引起他人说道。 篮荔能不知道? 所以对于这一句的挖苦,篮荔杏眼圆睁,柳眉似倒竖,掐着腰指着夜三更怒道:“放你的狗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娘年轻的很…” “玉米面炒春韭?”夜遐迩很适时的打断,“又黏又轻?” 显然一时间想不明白其中含义的蓝荔陷入沉思,皱着眉头思虑着这句话的意思。 夜遐迩喝完最后一口不翻汤,意犹未尽的哈出一口气,用纱巾擦擦嘴角污渍,没再去尝那个亓莫言特意嘱咐厨子精心准备的两颗馄饨,朝着蓝荔道:“我和我弟三年来走南闯北,肯定是不如虢州夫人整日里山珍海味,也不知道全都吃到哪里去了,就光练就了一张嘴么?” 到底是有着一肚子的墨水,夜遐迩夹枪带棒的几句话可要比夜三更刚才的讽刺委婉了许多。 小时候绝对没有好好读过几本书的虢州夫人还没想明白刚刚那句玉米面炒春韭,就又要寻思这句话里问到的问题:吃到哪里去了? 身为东道主家自然不能让客人在自己这里发生口角,虽说也是有些微反感这个行事张扬的女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道理亓莫言也是懂得,同在一个辖下,还都是有其名无其实的官职,自然不可能做出什么红眼的事情来。 亓莫言开口打着圆场道:“给蓝夫人上一套碗筷,蓝夫人若是不嫌弃就一起。” 府中上下仆役也都跟了亓莫言许久,自然也多少明白这里面理不清的错综关系,刚刚蓝荔的示意旁边那几个丫鬟佯做视而不见,眼下自家主人发话了自然不能再置之不理,很是熟练的摆上碗筷。 养尊处优整日里全都靠着别人伺候的蓝荔怎会瞧不出刚刚这几个下人的迟钝,毫不客气的挥手将那一套价值不菲的白瓷碗白玉筷打落在地,这位表现出的姿态有些过于眼高于顶的虢州夫人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吃剩下想到我了?亓城主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喽?” 不等亓莫言开口,夜遐迩呵呵笑道:“那夫人可是得有多小,还得让人放在眼里。” 从开始到现在的针锋相对,也就这句话能听明白,蓝荔自然不愿意,刻意挺了挺那傲人的胸脯,不屑道:“那也比某些人大。”话讲完忽然意识到这女人眼睛的问题,登时好似有了能将对方比下去的资本一样,又不自觉的伸了伸腰,话有所指,阴阳怪气道:“哟,那也比某些人现什么都放不到眼里强。” 一个损人不带脏字,一个总是在刻意彰显着自己那的确能让女人都有些嫉妒的身材,这让挤在两个女人中间的夜三更如坐针毡。 很是小心翼翼的挪了挪椅子,生怕会卷进这两个女人可怕的“对决”之中。 夜三更可忘不了这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的光景,算起来也得有八年之久,那可绝对是让整个王公贵族最最为之震惊的一幕。 一个年仅豆蔻年华的少女,一个已然到了出嫁年龄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还真就是因为一个男人——在先皇驾崩的那一天,隔着京城朱雀大道,破口大骂。 当然,大骂的仅仅是这个虢州夫人,因为夜遐迩是绝对不屑与这个女人有半颗铜板的牵扯。可是显然,毕竟也是熟读经书,若是一个将四书五经诗书礼仪烂熟于胸的饱学之士再说不过这么个胸大无脑的泼妇,那可就是荒天下之大谬了。 有前往皇城吊念先皇武建帝的数位官员眼见为实:原来即便骂人不带脏字,也是能把人说哭的。 「明日预告:又一个娘们。」 第一百八十章 虢州夫人 对于蓝荔的冷嘲热讽,夜三更自然不会像是对待那些个泼皮无赖一般给这位世袭罔替的虢州夫人一些颜色看看,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夜三更也不会太过于跟她较真。 夜遐迩可不是吃亏的人,面带笑意,即便是无神的眸子里也是泛出傻子也能看出的嘲讽,“那你是觉到你确实放不到我眼里,才能在此时此地说出这句话来么?” 这可不是刚才那种拐弯抹角的挖苦,这可是赤裸裸的嘲笑,蓝荔一时语塞,可也算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瞪着眼喘着气,看着老神在在的夜遐迩气不打一处来。 夜遐迩对于这个女人根本就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扶着桌子起身,扭头朝向已然搬着凳子向后退了一尺有余的夜三更。 后者赶忙起身,比皇宫里伺候皇太后的老妈子都谨慎,就怕着引火烧身,毕竟一旁该尽地主之谊的亓莫言眼下就很讲究的低着头,对付着已然见底的白瓷碗。 这个应该是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导火索都不敢有任何过分的张扬,夜三更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还是有些眼力价的好。 随着夜家姐弟的离开,厅中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个大和尚狼吞虎咽的吃饭声。 …… “亓莫言,你都不帮我。” 待得夜家姐弟走后,虢州夫人篮荔楚楚可怜,一泓秋水汪汪,我见犹怜,显然是想在亓莫言身上找些安慰。 关键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那得有一个愿挨,对于这张眼下绝对算得上是颠倒众生的诱惑脸庞,亓莫言显然不吃这一套,瞧瞧夜遐迩姐弟俩没了身影,这才不紧不慢的擦擦嘴角,“按你这意思,我还得帮着你欺负人家客人不成?你从翻墙进来门就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找事,怎么,我过去打人家一顿?人家远来是客,你身为虢州夫人你不想着怎么好生款待,还处处跟人针锋相对,这是人家遐迩脾气好,仅仅就是说你几句,这要是换个地方…呵。” 有些话不用讲明,那件足以被载入虢州夫人家史中最最耻辱的事情已然成了篮荔挥之不去的梦魇,煮熟的鸭子只剩下嘴硬的蓝荔很是不服气,佯装受了天大的委屈立马烟消云散,道:“那时候是我没准备好,让着她,要不然早在八年前就让她哭瞎!往后她哪一次敢当着我面那么猖狂?她知道自己不是我对手…” 压根就不想再搭理这个脑袋里好像装的全是浆糊的女人,亓莫言便要起身离开。 眼瞧着对方撤开椅子,篮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跟着起身道:“怎么,你不信我的本事?那一年我去盘山找她,她门都不敢出。” 亓莫言翻个白眼,“人家遐迩那是懒得跟你这种人一般见识,你还真是能给自己贴金啊。” 自然只会当做是自己的气场不经意间的散发就能压制住对方,蓝荔撇嘴不屑道:“她知道咱俩才是天作之合,肯定不敢再横插一脚。” 亓莫言翻翻白眼,不愿再跟这种油盐不进的女人有过多交流,否则自己的脑子好像都不够用,当下转身就要离开。 得寸进尺的蓝荔扭着也对可称得上是好生养的胯下丰盈,蜂腰摇摆间便贴上亓莫言,呵气如兰,“怎么见到这丫头,就忘了奴家了呀。” 亓莫言闪身躲开,对方如此上赶着对自己亓莫言心里比谁都清楚,可这种女人反倒还就不是他看好的类型,逃也似的迈开步子就走。 只是这位夜遐迩口中胸大无脑到好像把所有本事全作用在胸前二两肉上的女人不仅是智商堪忧,连情商也根本不能和广阔的胸襟做比较。 篮荔掐着腰指着亓莫言破口大骂,“亓莫言你给我装傻是吧?”大有一副村头泼妇被闲汉调戏了以后打算跟人拼命的架势,“那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的,你跟倒贴一样七八年,老娘比不上她?老娘要身材有身材要姿色有姿色要模样有模样,你就天天给我装瞎是吧!” 显然亓莫言所表现出来的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就是最直接的回答。 只是蓝荔架势摆足刚开了个头,那边大和尚一山一拍桌子,吼道:“喊喊喊,喊你娘的腿啊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一山牛眼似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一般,直接把篮荔吓得打了个哆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一山气鼓鼓道:“不吃饭就一边呆着去,就属你话多,嫌不嫌烦!” 面对着这个吼完便继续对付着那一盆子已然分辨不出是什么食材来的大和尚,篮荔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脖子,紧跟上那边离开宴席去往后堂的亓莫言。 这两个女人的争闹不休亓莫言自然最是了解不过,自己的一厢情愿在这位虢州夫人身上不也是同样如此?可是到头来就像是夜遐迩无法拒绝自己一样,自己也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她。 脚下不免快了一些的亓莫言只求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拽着那件绝对够寻常百姓人家一辈子开销的短貂疾步而来的虢州夫人是不会给亓莫言离开的机会。 仅仅只是余光瞧见那婀娜身姿扭摆如风中柳枝,显然算不上齐人之福的亓莫言就颇为头大的再次加紧脚步。 “莫言。” 完全没有了刚刚与夜遐迩说话时的盛气凌人,这位承袭祖辈福泽至今能在一州甚至一道之中享受泼天权利的诰命夫人完全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扭捏姿态,脚下迈着小碎步,走的可是要比亓莫言这个龙行虎步的大老爷们快得多。 却也是紧紧撵到后院里,篮荔才一把拽住这位凭下棋登上一城之主的江湖棋散人,很是不悦道:“莫言,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亓莫言赶紧让开对方的手势,怕是被她抓住就别想着再松开半步。显然也是有过如此经历才心有余悸的凤凰城主刻意又撤开些距离,脸上挂起些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算是给对方一种并不是刻意逃避的感觉,他尽量调整着自己的语气,道:“你要是没有吃晚饭,大可以在前厅进餐,我会安排…” “莫言。”很难想象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撒起娇来会是怎么个让人不能接受的场景,可是这个女人口中叫出这两个字是所刻意发出的娇媚,如同她的一举一动,好似浑然天成,让人却之不恭。 不着痕迹的再次让开对方要抓来的手,亓莫言对这一声好似渗到自己骨子里的声音有些恶心,对于蓝荔打断自己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继续道:“有事说事,你…” 如若一个面容姣好、举止娇媚,且还有如此身份地位的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此撒娇,想来但凡这个男人正常,就不会拒人以千里。 亓莫言正常吗? 至少当年他能三番五次的去往盘山那座旁人望之生畏的府邸求亲就足以说明他的正常。 可是对于蓝荔,这个即便是在河东道十八州一府都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诰命夫人,亓莫言即使再正常也实在正常不起来。 这压根就不像是蓝荔该有的样子。 蓝荔再度打断他的话,揉搓着那件价值不菲的短貂,好似害羞一般忸怩道:“你怎么不叫人家荔姐了,没人的时候你都是叫人家荔姐哎。当着夜遐迩人家随你怎么称呼,怎么这时候还这么称呼人家。” 抛开年龄不说,这女人举手投足见的娇柔确实要比那些少女更多一种风情。 “……” 对于这女人的柔媚,即便是被这女人痴缠了六七年之久的亓莫言也大呼吃不消,愈发感觉这女人是不是犯病,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隔着后院里那副找专业匠人打造的大理石棋桌与蓝荔打着转,亓莫言抬手连晃,“打住,打住。荔姐,荔姐行了吧,你正常点,咱俩只是普通朋友,不要搞得像是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一般。” 小女人姿态做足的蓝荔不悦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天天朝夕相处,你就这么对人家,人家哪点比不上夜遐迩?” “你哪点比得过她?” 情人眼里出西施,此话一点不假。 就像是在这位虢州夫人眼中的亓莫言无可取代一样,亓莫言眼中的夜遐迩自然不会被其他人所替代。 于是乎有些不明所以对方有此变化的亓莫言毫不客气的回呛了一句,根本就不给这位不管是品阶还是品秩都大了他好几阶的虢州夫人一点情面。 只是这位无功也能享受无上俸禄的虢州夫人对此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对于别人的嘲讽也好挖苦也罢,绝对是要睚眦必报的蓝荔对自己心上人这么直白的奚落可是丝毫没有计较,仍旧是展颜一笑,双手背负下更显傲人身材,这般诱人姿势下再加上神情扭捏的含羞待放,尤其是酥软到骨子里的声音,她秋水眸子里似有星辰眨呀眨,云娇雨怯道:“身材啊。” “……” 亓莫言感觉自己跟这位比绝对是小巫见大巫了,自己对夜遐迩死缠烂打是不假,可绝对没有眼前这位如此厚颜无耻。 有些接受不了对方的直接,亓莫言差些就给这位大姐跪下求饶,“荔姐,男女有别,我希望咱俩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好不好?别什么话都说,咱俩还没到这一步。” 女人仍旧是那般倾倒众生的娇羞样子,“早晚会的。” “……” 亓莫言再次逃也似的离开,留下女人呵呵直笑。 瞧着亓莫言没了身影,女人收起那副自然没有给任何人展露过的妖娆模样,有意无意的看向厢房拐角的廊道,晃了晃肌肤胜雪的拳头,颇有深意的哼了一声,如同护食的母鸡,斗志昂扬。 第一百八十一章 如此想法 廊道拐角,耳力惊人的夜遐迩即便看不见,聪慧如她也能从对方语气中猜测出个大概样子,仅仅只是笑笑,对这个女人的自作多情表示不屑。 旁边已然被这位虢州夫人如此言语举止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夜三更彻底失神,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印象里大大咧咧的女人竟然还有这种手段,可谓是惊掉下巴。 一直等不到自家弟弟动作,伸手没有碰到夜三更的夜遐迩怎会猜不到?抬腿一脚,“干什么呢?” 略显尴尬的夜三更借用笑意掩饰,道:“我在想亓莫言这么好的一个人,命里是不是跟你两个犯冲。一个对他爱答不理,一个不要钱似的倒贴。” 夜遐迩不足为奇,“触手可得都有恃无恐,得不到的才会与众不同,让人举轻若重。” 扶着姐姐回卧房的夜三更竖起大拇指,“妙啊,真没想到你这种没经历过男女情事的人都能总结的这么入情入理,佩服佩服。” 对于弟弟的溜须拍马夜遐迩根本不往心里去,在他眼里这小子每回阿谀奉承要不就是有错在先要么就是有事相求。 显然有事相求是不可能,只能是前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跟这位虢州夫人也认识了那么久,夜遐迩当然能猜到弟弟的所思所想。 虽说以前这女人言行举止好似个男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胸大无脑形容的是她的外在,那恨生女儿身就是说的她内在。 关于这位虢州夫人,从出生到现在,有好事者说她这三十年出一本反面教材都不成问题。基本上就是不管男孩女孩,将这位官阶一品却着实不像是一品朝廷大员该做的事放在蒙学私塾中,怕是要比四书五经约定俗成的规矩好使百倍千倍。 尤其是在虢州境内,据说有一些父母看孩子不好好学习,就会说:你看看虢州夫人蓝荔,小时候惹先生生气,就被吊起来打。 什么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什么喝酒划拳骑马射御,男人做的她能做,男人不能做的她也都有涉猎,是以即便是到了现下如此年龄,大家闺秀该做的她是一样不会。 就算是不在虢州甚至于河东道,整座大周对于女子的教诲都是以她树立该有的标准。 即便在其成年后,已然有了一些女人都不具备的因素使然,也都是对其事迹举一反三的拿出来说教。 以至于眼下这个女人能做出这种单单是凭听就有些教人欲罢不能胡思乱想的举动,夜遐迩也差不多能猜出蓝荔的心思。 自然也能猜到自家弟弟为何能有短暂的失神。 扶着夜三更胳膊的手稍稍用了一下力,夜遐迩警告道:“如若心中有何想法,大可以试一试。” 便让夜三更连道不敢。 夜遐迩道:“她和亓莫言都是一类人,君子有成人之美,帮他俩撮合撮合也未尝不可。” 夜三更不解其意,“他俩都是什么人?” 随着夜三更走进那间亓莫言精心安排的卧房,夜遐迩字斟句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夜三更可真真未想到这一些,嗤笑一声,一言以蔽之,算是概括了这一男一女教人津津乐道的性子,“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夜遐迩莞尔。 有主家吩咐要照顾两人起居的丫鬟绿花就候在房中,极为细心,害怕此时季候里太阳落山后屋中会有些凉意,所以便在屋外重新烧起了地龙。可是显然没有专门人指点,只顾着往里添柴的小丫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此时在热腾腾的屋里,这个少女大汗淋漓。 即便就是站在门口,姐弟两人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已然可以算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这般堪比炎炎夏日的温度,着实让人受不了。 “着火了?”也的确想不到有任何可能的夜遐迩面对着层层热气疑问道。 夜三更搀着姐姐退后一步,催着体内气息抵御这般滚烫温度,无可奈何的将一脸做错事后不知所措的小姑娘拽出门来,将窗户房门一一打开,又怕自己说的话会让这稚气未脱的丫头感到难堪,只得先跟姐姐解释道:“绿花在烧地龙。” 有钱人家在盖房之前都会在地基之下用砖石垒就能通一人匍匐通过的坑道,就是为了在冬季最最寒冷的时候便于烧火取暖。如那些京城之中的一品大员,豪宅之中直接由灶房引出一条火龙蜿蜒匍匐于整座宅邸,秋末时略略降温便有专门下人开始生火保证整座宅子的温度,不敢说四季如春,至少身处房中不会觉到凉意便是最妥。 如亓莫言这种府宅,一是迁就于此处多选用原木,易引发不必要的火灾,二是迁就于房屋相隔较远,着实有些不适合大面积铺设地龙,是以便只能麻烦的挨个房屋单独设置,不考虑人工,反倒是真能达到冬暖如春时的感觉。 如此一来,就需要每间房屋配有专门小厮烧火取暖。眼下已进入春季,真说起来也就用不着再有人专门布置,可是这小姑娘生怕怠慢了这两位城主千叮咛万嘱咐的贵客,只得自作主张的做起了自己最最不擅长的活计。 闻弦知意,夜遐迩不免笑出声来,只是将小姑娘拉到自己身边,等着夜三更在里面收拾。 名字可以说是怪异的绿花更是唯唯诺诺,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怯懦道:“是不是火烧的太旺?” 夜遐迩莞尔,“没有啊,我和我弟最不怕冷,是我们没有说清楚。” 小姑娘瞧着屋里忙前忙后显然不如自己熟练的年轻男子,很是天真道:“刚刚添最后一把火我都出汗了,可就是怕你和公子会冷。” 夜遐迩忍俊不禁。 经过如此一件小插曲,夜色渐黑。 小丫鬟绿花在掌灯后去洗刷那张让人看起来的确有些不忍直视的花脸,屋中只剩下姐弟两人。 再次想到那位虢州夫人,进而又想到亓莫言,好似没话找话一般,夜三更忽然道:“我在想这次回去,上头那个会不会再次提起…” “想那么多做什么?” 已然形成固有规律,即便是现在目不能视也能在确切时间下近乎于下意识的去擦拭那把陌刀制式的长刀,尤其是在武当山中,一次直接替夜三更阻挡了人间仙人的一击天地之力,一次是由这把刀才能栽种于夜三更体内的磅礴刀气,不管如何都是这把名字叫做“鸾纛”的兵刃救了自己弟弟,夜遐迩一举一动更显仔细。 她道:“大不了到时候再跑一次就行了呗。” 对于姐姐如此豁达,夜三更苦笑道:“还来?” 夜遐迩呵呵笑道:“来什么来,三年前因为此,兔儿爷狗叔落的那般下场不说,还有凤儿哥,到现在我都在想,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人因为此事间接的受到影响。这次回去,就得跟天子爷好好掰扯掰扯了。” 夜三更愕然,“怎么,抗旨不遵不说,难不成还要…” 即便是玩笑的成分多一些,夜三更也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表述完整,可是夜遐迩却清楚得很,她扑哧一笑,反问道:“有病啊?” 把玩着窗前矮几上一盏天青泥烧制的紫砂壶,夜三更没再接话。 这种适合品茶而不适合喝茶的器具还没有巴掌大小,在夜三更指间旋转出一个又一个花样,圈圈圆圆,周行圆满。 好似事情的一个又一个循环,周而复始,不停不歇。 “怎么了?”听不到弟弟回话,夜遐迩反倒是有些许疑惑。 手中小小紫砂壶放回那块竹子做的托盘中,夜三更叹气,“我有一个想法。” 夜遐迩摸索着起身,摸索着坐到夜三更对面,所表现出来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出她对弟弟的尊重。 平时里再如何与自己弟弟胡闹也好耍脾气也罢,夜遐迩都在很大程度上支持甚至于盲目的信任着弟弟的所有计划,在她看来,这是一家之主最该有的决断,而并不是小时候依赖于父母长大后依赖于她这个姐姐。 “你说,我听。” 而最最重要的便是这句话,身为姐姐,绝不能任意妄为的去打消弟弟的积极性,即便他是错的,她也要在往后的时间做出最最周密的安排,将所有不利的因素扼杀在最初的阶段。 她是姐姐,除去那两个身负佛家气运的姐姐,她也是这个家里母亲去世后的长姐。 所以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都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往后的路子铺平铺稳。 无关其他,他姓夜,她姓夜。 “试试让亓莫言入赘…” “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嗯?” 早在自己萌生出这个想法之际便感到好笑的夜三更在姐姐如此痛快的答应之下顿时愕然。 夜遐迩轻轻笑道:“生米煮成熟饭,就不会再给我说媒了吧。” 夜三更心烦意乱的摆手道:“算了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夜遐迩不以为然,“可是好像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忽然想到武当山里那个要为夜遐迩证道长生的小道童,夜三更忽然觉得这个还没长大的小道童更比那位凤凰城主靠谱一些。 “张云集…”夜三更沉吟道,“好像比亓莫言好点。” “你哪里看出来的?”夜遐迩笑意深深,“才十二岁,你怎么看得出来他要比亓莫言好?” 夜三更挠头,有些支吾道:“反正我没见过你对别人,尤其是男人那个样子。” 夜遐迩倒是颇有同感的点点头,“至少他说愿意为我证道,我就挺感动的。无关男女之情,我倒是真想看看,这个修行道门三术天道之法的小道士,能不能求个长生。” “所以你更不能始乱终弃,和亓莫言有什么牵扯啊。” 抬手赏了弟弟一个脑瓜崩,夜遐迩笑骂道:“狗屁的始乱终弃啊,怎么说话呢。可是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很多事走一步才能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又不是不懂,你该考虑的,是回到京城以后,怎么面对来自圣人的责罚。过了凤凰山就是潼关,从潼关向西不出意外两三日就能到得京城,到时候咱们这么一出现,不止是朝廷,京陲那几家子也得疯呀。” 夜三更撇嘴,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气让其很是不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管他们干嘛。” 「明日预告: 必兰婆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唏嘘破金陵 (一会儿还有一章~) 月近全圆,夜深人静。 如今季候天气寒暄不一,候鸟南归,白日里日头和煦,太阳落山后气温又慢慢下降,再加上地处山下,云蒸础润,凉气尤甚。 小丫鬟绿花的确是有先见之明,日头偏西时如同蒸笼的房间,在此时虽说也经过长时间的开窗通风透气的缘故,温度最为适宜。 姐弟两人有的没的一直闲谈到月上柳梢头,期间小丫头绿花一次又一次的进来,生怕这两位贵客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要么就是抱着一床锦被进来,要么就是又打算重新去卧房外的灶膛里生火。 极有作息规律的夜遐迩在戌正时分昏昏欲睡,聊着聊着便没了动静,一直坐在窗前矮几旁也没换过地方的夜三更去瞧时,这位好似从来不会被心事干扰到的夜家二小姐毫无闺中大小姐该有的保守样子,四仰八叉的仰躺在床上,传来轻轻鼾声。 过去轻轻给姐姐宽衣解带收拾妥帖,在弟弟跟前最是安稳的夜遐迩任由摆布,呼吸平稳。 世间心烦事十有八九,最最静心是有家人在身边。 仍旧坐会床边,闭目养神,想着这近一个月来发生的种种,想着往后不能再逃避的必要发生,心神倏忽进入一个相对平静的状态。 去武当可以说是一时冲动,阴差阳错的遭遇这种谁都预料不见的事也是意料之外,却能三番两次的得到武道机缘更是始料不及。 三年来偷闲躲静踏故习常,早在三年前便进入炼气武人的天象境却在三年里止步不前,虽说是情理之中,但是与二十年来的顺风顺水修为神速相比而言,也真是让人别扭。放眼天下不敢说,就是在京城这座聚集天下精英的宝地,二十岁之前,不管是略微侧重的炼气,还是从小至今都不曾懈怠过的外家横练功夫,与其他那些大族豪阀家中的天之骄子相比,他们都是一心炼气或是专一外家的纯粹武人,自己一心两用之下的修为也能排的上。 数一数二有些托大,毕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虽说自己有着这门古怪心法傍身,可也不乏有一些难得一遇的奇才。自然不会是韩有鱼那种欺世盗名之徒,单单夜三更能说得出名字的就有好些个。这完全得益于一些个大家族数代里积攒香火机缘反哺,拼着几辈子的碌碌无为换取这一代里光耀门楣。 机缘。 沉浸在自己方寸灵识之中的夜三更心神随着内里气息游走周天,在武当山中一呆十几天,从上山到下山,进入九转境以后便不是受伤卧床就是与人周旋,直到这几日一路向北而来,有了两个大和尚的一路照应,才有了充足时间去感受其中玄妙。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那日看见暗藏有武当历代掌门道门真意的《道德经》有无关系,几日来总是感觉体内气息洋洋洒洒,有一种破体而出的感觉。 不同于外家武人招式招数日益精进的熟稔默契以及自身体魄的锤打熬炼来定位境界划分,炼气武人则是完全凭体内气息的多少来区别高低,随着体内气息运转间经脉别络的扩充,境界自然会随之提升。 如同佛门曾评价过三教与纯粹武人之中修习横练体魄的外家武人,所谓的“一力降十会”,便是以气力论断,登峰造极的外家武人,一拳一掌自有惊人力道,碎石断树也是轻而易举。 对于炼气武人而言,便能用道教用语“一气化三清”概括。自身气劲流转与天地气机产生共鸣,顺自然之意取天地之力,自成法度,意随心动便能有大气象。 儒家对于炼气与外家这两种修炼法门的评定更是详细,讲究的就是气与术,不同于以武证道的纯粹武人那般模棱两可的境界定义,以气修与术修从字面意思上就将两者区分开来。 眼下夜三更体内气息充盈的感觉,凭他以前的经验就是要升境,但他自己也明白升境是万万不可能的,有史以来也没听说过有哪个武人,即便是三教之中有一些承袭百年福泽享有得天独厚大气运的天纵奇才,可以一步登天,也不可能短时间内便升境如喝水般轻松。 夜三更自认为自己也只是凭借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才能在二十岁步入天象,得到一些长辈夸赞是武学奇才,其中自然也不乏一些溜须拍马借机讨好盘山靠山王之辈,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也就只有自己知道,要是自己能如此快速的一朝天象一宿登堂,那已然不能称为天纵奇才,应该算得上是阆苑仙葩,无时无刻不享受着仙人青眼。 那日于道教气运莲池附近感应万字《道德经》中真意,将头几日受伤后体内浊气尽数随呼吸一扫而空,平白里还让体内气劲须臾恢复,这般呵气入长安的神奇吐纳之术,夜三更曾在过午询问过张九厄以及张三封,只是其中玄妙这两个自幼修习道法自然的羽衣真人也是参悟不透,只能说一句”气存乎内,形彰乎外“这种顺其自然的道教口诀。 修习天道秘法的张三封自有一气化三清的恐怖修为,认为万变不离其宗,归根结底还是道家的呼吸吐纳之法,便传给夜三更一套关于养生的呼吸吐纳之法,六字诀,让夜三更冥想时借助此法修习。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仅仅是利用这六字诀呼吸吐纳才几日,体内气劲便有如此异变,让人匪夷所思不解其意。 自然也是害怕如此扩充之下经脉别络实在承受不住,恰好不再是前几日那般晓行夜宿的借住旅店,今日里也稍稍能放松一下紧绷的情绪,夜三更静下心来开始探查自己体内这怪异变化。 游走间与平时无异,气息一个循环归于气海也是海纳百川般悄无声息,如此平常之中透出不寻常,才最最让人害怕。 毕竟这心法,自家那老头子都不晓得其来历,至于能练成什么样,传言大成者便可不日飞升,自己二十多年盲人摸象一般,纯粹就是瞎子过河,要不是胆子大,恐怕在好几次危机时刻,吓也会吓死过去。 呼气吸气,心法运转下体内气息周而复始,天地浩然之力雄浑无比,与之相辅相成,游走时再度产生的充盈似是要把身体撑裂一般,不得不放弃继续修习的夜三更在六字吐纳口诀的辅助下唏嘘间断掉体内气息与外界的联系,悉数撤回体内,心神吞吐恢复如常,却在倏忽转瞬之际心随意动。 道教六字吐纳口诀,吹呼呵唏嘘呬。 根据吐字口型便能领会其中真谛,简单易懂且易学,如此唏嘘间,清气入体浊气外释,恍惚里气海便奔腾如百川入海,经脉跌宕起伏,别络也是浩浩汤汤,一时间神清气明意定心闲。 犹记得那日里自己以殓刀坟中无俦刀气退敌后一时驾驭不住昏死过去,在兔儿爷妙手回春之下虽说并无大碍,四十多年精研医术不曾习得一丝武艺未窥得武道半分门槛的兔儿爷,这个跟随靠山王恁些时间的卯字位十二马前卒就曾说过,人体如金匮,汗牛充栋,以海纳百川之势囊括万千,可说芥子纳须弥。正所谓良莠不齐鱼目混杂,自然就有些让人吸收不了的东西,排斥之下便堆积到了一处,与金匮相对,称之为金陵。 久积不泄,自然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武道一途,不管是三教还是以武证道的纯粹武人,但凡修习途中杂念淤积,自然便会如绊脚石,让人步履维艰滚芥投针。甚至于起到一些事倍功半的作用,让修行正途蒙生污垢,误入歧途。 是以金陵之中,埋葬诸多修习途中不曾注意的浊气,泄之不及,便积少成多,阻塞经脉。 适时在借助刀气震慑敌人时,那悍然气机滔滔,也是阴差阳错的激发出体内金陵中最不引人注意浊气,使之清气难以为继,才导致气机衰败,昏死过去。 如此说来,闭目感受着刚刚转瞬即逝的契机,那一丝如同灵光一闪的感觉在千钧一发之际抓进手里,融会贯通。 唏,清气浩浩而来。 嘘,浊气滔滔而去。 气出丹田再次周而复始循序渐进,游走小周天,先舒缓十二经脉,再通一百零八窍穴,最后依附于三千六百毛孔。 心奓体泰。 唏嘘去金陵。 复行一周又一周,好似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浑然忘我的夜三更将体内几欲撕裂的气息随着一唏一嘘的呼吸顺其自然,张驰间自得其乐。 伴随着极有规律的吐纳在寂静的夜里弥漫四散,初春季候里要破土的青草,要于枝间吐绿的嫩芽,悄然而至的东风,栖息浅寐的归雁,不知不觉,自然也不会有人察觉到这微乎其微的变化,仿佛一切都恰逢其会,开始与窗前的夜三更相得益彰。 天地间气机大盛,盈盈间自成方圆,充斥左右。 再睁眼,好似眼前所有都变了个景象,夜三更不自觉的伸了伸懒腰,喉间便是一声轻吟。 如同佛门荡涤宵小狮子吼,也像道教震慑奸佞青牛哞,儒家传道受业解惑亦有先生琅琅循循善诱,劝人向学教人为善口含锦绣。 当是时再起呼吸,气息流转便要引起风云变幻,这一声轻之又轻若呻吟,周遭清明。 婉转如,龙抬头。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且说必兰婆 通体舒泰下,又借机游走几个周天,唏嘘里如吞云吐雾,气机裹缚周身,犹如实质。 月上中天,夜至三更,山庄内一片静谧。 “三公子别来无恙呀。” 这突兀的声音,在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候的确能将人吓一跳。 尤其是声音如如钝刀划过铁器吱嘎作响似的难听,让人听了分不出是男是女,只是感觉渗人。 偌大的后院里,如狸猫般倏忽飘进一道黑影,虽说不足丈高的木制院墙对于一些练家子来讲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落地时悄无声息,也足以瞧出此人身法之神奇。 来人全身罩在宽大黑袍中,连脑袋也裹缚的严实,诡异十分。 这边话音刚落,还不等夜三更作何反应,庄里庄外几个阴暗角落里接连跃出数道人影,也是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有几个站在夜家姐弟卧房门口,还有几个呈合围之势分别于四角站定,虎视眈眈的盯着院里那来历不明的黑衣人。 突兀出现于此的陌生人并不以为意,对于将自己包围其中的庄中护院视而不见,又问一遍,“夜家三公子可在?” 山庄之中陆陆续续燃起火把,这个时间除了这些刀口上赚生活给人看家护院的江湖汉子不得不于夜间当值,普通人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听闻声响,被安排在对面房中的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打着哈欠出来,看样被人搅了一场好梦甚是不悦。 这两人生性懒散,平日里莫说被吵醒,日上三竿能起床都费劲。这几日跟在夜三更身边,他俩不得不警觉十分,要不是害怕出点什么差错回去会被小师妹责罚,是万万不可能在半夜里起床的。 揉着惺忪睡眼,被扰了清梦的大和尚恼性的看着来人。 一水气不打一处来,道:“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也不让人踏实?你这么晚找夜三更干啥?有事?” 来人并没有理会这个瘦得像是根杆子一样的和尚,仍旧是那句问话,“夜家三公子可在?” 亓莫言手中忙活着那几个纽扣,想来也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脚下着急,口中倒是颇有礼节,“来者何人,不知夜闯我山庄所谓何事?” 来人依旧不回答,只是环顾四周。 大和尚一山彻底恼了性子,喝骂道:“聋子不成?!”说着话,龙行虎步步步生风,抬手去抓。 颇有文人风范的亓莫言见那暴躁的大和尚要动手,如同下棋对弈一般总习惯于后手对敌的凤凰城主出声阻拦道:“不可。” 于他而言,来人什么身份还未可知,什么目的也不清楚,贸然出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但是这种有因才有果的道理,对于本该修因果的大和尚而言,最是行不通。 悍然出手的大和尚出手带风声,如他这般踏入金刚境,讲究一个“金刚如山”,细说下来便是体魄如磐石,不动如山、不破如山、不败如山,看似简单的动作,一招一式自有章法。 来人个头不高却是身法灵活,眨眼间如陀螺盘旋,转瞬避开一山手下一抓。 大和尚不曾想这人反应如此敏捷,“哟呵”一声,力沉腰马,摆出架势,双拳齐出,已然不是抓人,而是打人。 那罩在袍子里让人看不清模样分不出男女的陌生来者仅仅只是脚尖点地,身子便向后撤开,不急不缓,不早不晚,恰恰躲开这直奔胸口的两拳。 佛门修习简单枯燥,整日担水撞钟,诵读佛经,枯燥到讲究一力降十会、修习一身横练功夫的一山大和尚每日里便是在师父棍棒要求下挥拳千下、踢腿千下。若说有什么招式招数,从小到大出拳出腿何止万万,一举一动便有大威力。 所以在被对方躲开后,一山又抢前一步,并无套路可言,直直挥出。 不知是不是慑于对方拳头上自带罡风,来人仍是后退,一躲再躲。 “回来了大和尚。” 终是出现的夜三更好似事不关己与己无关,墨迹好一阵才出得门来,瞧着火把照耀下的那名黑衣人,招呼道:“必兰婆,好久不见。” 这个称呼不仅仅是于江湖中混迹多年的一众护院,连得那些身份普通的山庄下也皆是一惊,讶然不已。 这个名字,不敢说有多么出名,至少在一些个消息灵通的大城里,也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必兰婆原名早已无人知晓,倒不是因得时间久了被人淡忘,而是从其出名便是这个能让人心生亲近感、好似给人一种邻家老婆婆般感觉的名字。 只是恰恰相反,从她这个名字传遍大周开始到现在,听说过的绝对不会认为她能像邻家婆婆那样和蔼可亲。 必兰婆属渤海郡鸭渌府俄末栗族人,一个放眼整座大周王朝都属另类的少数民族。 据史书记载,俄末栗族世代居住于极北之地,那里常年冰天雪地,至今虽说已被纳入大周版图,但知晓的都明白,用兵不血刃来概括当年那段极北之地的征伐一点都不为过。 不过真要讲起来,百年前天问帝问鼎中原后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北上征伐,试图将大周疆土扩大到举世无俦的宏大版图,成为全天下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只是却闹了个笑话,因为极北之地压根就没有任何一个能称之为势力的部落,全都因环境恶劣,最多的族群也只有一两百人。 因此,纳入大周的极北之地也是东西南北四大督卫府最最清闲的地方。 却也是最考验人的地方。 言归正传,再说回俄末栗族。 因得后来气候变化异常,于千年前此族群便举族南迁至如今的渤海郡境内。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仅有一百多位族人的俄末栗族开始与当地族群结合,历经数百年演变便有了如今的俄末栗族。 俄末栗是音译过来的官话,在当地的意思是妈妈。 顾名思义,这是个属于半开化民族的母系氏族。 只是俄末栗族的母系,就有些令人胆寒。 追根溯源,俄末栗族当时迁徙到此也是受尽冷眼,因得人口稀少处于弱肉强食的食物链条最低端,不仅要受周围一些氏族的欺负,甚至还要按时上贡。 不管到哪里,有压迫便有反抗,久而久之,整日里被欺压,这个来自极北之地如同冻土一样骨子里自有硬气的氏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将本该指向动物的刀尖移向了压榨他们恁久的部落。 于是乎,常年的打斗搏杀,养成了彪悍的民风。 不仅仅是男人,连得女人都是上一刻能烧水做饭下一刻便能提刀上马争杀四方的强横存在。 是以慢慢发展下来,周围氏族部落对其十分厌恶,切断一切利益往来,开始孤立这个事实上就是被他们亲手逼出来的凶悍部落。 尤其是几百年发展出来的通婚,也在刻意孤立下取缔。 以此,俄末栗族人丁更加稀薄。 据可考府志记载,俄末栗族最惨时人口未过百,田间地头尽是翁妪,难见青壮。 也不知是谁的建议,当时的族长竟鼓励近亲生育,无关身份、辈分、年龄,只要合适,立马行房。 不得不说这一举措收效甚巨,不足百年,俄末栗族人口突飞猛涨,这也就造成了一个被人唾弃的局面:有违人常。 只是常年被孤立的俄末栗族发展至此已然闭关自守固步自封,哪还管顾得了其他?便更遭周围部落氏族唾弃。 如此一来,本就民风彪悍,更是忍受不了别人的如此对待,是以手中的柴刀不再是单纯的自保,而是掠夺。 更是因得世代受尽冷眼,心理变异,开始了教人闻风丧胆的奸淫掳掠。 仍旧是冥顽不化的弱肉强食,造就了如今莫说渤海郡,即便是整个辽东、震东督卫府辖下都闻之色变。 本就实行羁縻政策的大周,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纵,只要不危害到政权根基,当权者眼中不过是狗咬狗的自相残杀,听之任之,不足为虑。 当年夜三更于大周朝游历,对这个族群也是避之不及,甚至在渤海郡还亲耳听人说过祖孙三代五个女人与一个男人行房,可真是让人想想便觉恶心。 俄末栗族也不知在何时机缘巧合下得到一种阴阳调和的秘术,对女人极其有利,男人充其量只算得上是修炼的鼎炉。 这秘术唯一的坏处便是族中男人大多短寿,毕竟如此秘术,要么采阴补阳,要么吸阳滋阴,指定会消耗一方阳寿,要不然天理循环,怎能合乎常理? 如果单单是这俄末栗族的族风及族规也不至于让这个族群在大周朝恶名远扬,能有如此昭着臭名还要归咎于这个必兰婆。 必兰婆从小修习秘术,未到三十岁修为便出类拔萃,于武道中可比拟天象的境界,这在俄末栗一族中也是天赋异禀,自然便被崇尚武力的俄末栗族人推举成了族长。 必兰婆自然不简单,七八岁便修行房中秘术怎么可能会是好相与的角色? 刚坐上族长的位置,便带人去周围几个小族群部落里抢回几个男人供族中女子享乐。那些个族群部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任由其摆布。 此后必兰婆手段更是变本加厉的狠绝,据说最令人发指的一次是劫掠了某个村落里的所有男丁,不论大小无一放过。 因得此事,必兰婆的恶名算是传遍震东督卫府。 渤海郡郡守也曾慑于各方压力出兵围剿,只是必兰婆油滑,找了几个年轻些的姑娘相赠,再加上金银贿赂,又找来几个替罪羊送过去,明里暗里一统手段,竟真让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往后这女人行事更是横行霸道,让人对这个氏族、对这个女人闻风丧胆。 渤海郡即便是到现在,有些地方吓唬那些顽劣不听话的小孩,便会说上一句,“再不听话就把你扔给必兰婆!” 足以见得这十几二十年里,这位必兰婆恶名几何。 「明日预告: 将计就计,与必兰婆婆第一次交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必兰婆的打算 夜三更和必兰婆的交情,倒不是直接的来往,反倒是因为必兰婆的孙女——其实夜三更也不晓得是不是她的孙女,毕竟俄末栗族里关系乱的理都理不清,反正那个女人是称呼必兰婆作奶奶的。 那个女人叫帖暖古慧,起初夜三更因得个中原因远赴辽东,也是天意如此偶遇这位异族少女,自然不可能一开始便对人刨根问底。 两人认识是在鸭渌府府治所在、朝中称作北都的神州府,当时帖暖古慧大碗喝酒的架势引起夜三更注意,多少对这异族少女产生了些好感的夜三更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一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投缘样子。 酒过三巡,相谈甚欢。这异族少女也是热情,出言邀请夜三更去家里做客。 夜三更也是欣赏帖暖古慧的豪爽性子,未做他想,便跟着这个异族少女去了那个于整个震东督卫府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俄末栗部落。 之后的事也就不用细说,几句话后没多久便知晓了这异族女人的身份,夜三更仓皇之间拔腿就跑,犹记得帖暖古慧追了整整个把月方才被夜三更甩开。 只是万万想不到的是,当时自己特意隐瞒的身份竟也被帖暖古慧打听了去。 更令人想不到的,没过多久必兰婆竟领着帖暖古慧去到夜家要求结亲。 别说夜三更不答应,对于这个怪异族群但凡正常一些也都选择避而远之。最后还是夜幕临通过各种手段施压,武力胁迫,方才把必兰婆打发走。 夜三更永远都忘不了必兰婆和帖暖古慧离开盘山时那对眸子,分明就是盯上猎物的样子。 还有帖暖古慧那日里指天发誓,说一定会让夜三更成为自己的男人,更是让夜三更每每提及便心有余悸。 眼下再见此人,想起当年那件事,即便是过去五六年也是教人恶心。 倒也并不单单是恶心才出来的晚了一些,毕竟还要先安抚住夜遐迩。这位夜家二小姐当年可是扬言要将必兰婆与帖暖古慧做成人彘的狠人,当时碍于朝廷对少数民族的特殊优待,即便是异姓王爷夜幕临也不能对她们如何,眼下夜三更生怕自家姐姐再度按捺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毕竟对于这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异族女人,尽量还是少招惹为妙。 并没有疑惑于必兰婆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怎么说因得夜光碑的原因,现下自己姐弟两人对于整座江湖而言都是香饽饽,夜三更可不相信当年扬言要把自己抢回俄末栗的她们会袖手旁观。 只是到底是小瞧了这做事狠辣的女人,即便有当年夜幕临的警告,她竟仍能不远千里赶来,也算是在意料之外。 行事令人匪夷所思的必兰婆身材矮小,好似将将也就达到夜三更的胸膛,那连着黑袍的帽子下两只森冷眸子露在外面,看人都是斜斜上挑,阴鸷鸷地更是觉得可怖。见到夜三更,她倒是欣喜异常,却是如同久未相见的老友,他乡遇故知一般,的确可喜可贺。她呵呵笑道:“三公子,别来无恙啊。” 夜三更倒是未见得跟周围人一样露出明显的嫌弃,说话倒也自然,“托您的福,挺好。” 那黑色袍子里又传出一阵阴森笑声,紧接着便听得那不男不女的沙哑声音道:“看三公子眼下样子,这三年里应该没受苦吧。” 夜三更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所以我才觉得过的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黑袍下的女人仍旧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省得这几年受了罪,让我家古慧心里作何想法?” 如同在市集里拣选货物时遇上了自己心仪的宝贝一般,必兰婆语气里透出一种兴奋,呵呵笑道:“不错不错,几年不见还是如此教人喜欢。” 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夜三更不禁打了个寒战,又是一阵恶心。当下也不言语,对于这种已然污了耳朵的废话,夜三更可不想再因为搭话而污了嘴。 必兰婆倒是不在意夜三更会不会搭理自己,两眼似钩,直直的盯着夜三更,左一眼右一眼,似是怎么都看不够一般,那双狭长眼睛里带着得逞的意味,笑道:“三年前听闻三公子与靠山王闹了乱子被逐出家门,就再也未得到三公子消息,着实让人挂念的紧。当年被王爷警告此生不得踏进京畿半步,那时可真是进退两难,害得我和古慧是日日忧心。前些日子又有了三公子消息,王爷竟还发下夜光碑,这可就遂了我的愿呐。马不停蹄的一路打听一路找,三公子可明白我的心情?” 必兰婆也没打算夜三更能接话,继续道:“我就说呐,当年要是三公子直接来了我们俄末栗,哪还有那么多额外生枝的破事?我们俄末栗的男人,可没有不长眼的敢随意招惹。” 夜三更不以为然,却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俄末栗的男人基本就成了废人,再加上这个教人心底生寒的族群各种规矩,已然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压根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可是夜三更更有理由相信,若是真有那一天,估计自己怕是真就被逐出家门。 夜三更瞧瞧周遭那些个在知晓了来人身份而刻意躲避的护院下人,包括亓莫言,这群人眼下所表现出来的,是对能与必兰婆言语间有着暧昧不清行径的夜三更刮目。 两个大和尚左看看右看看,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向来口无遮拦的一山竟还开口问道:“亲家?” 惹来夜三更一阵白眼。 对于必兰婆话中所指不多加理会,夜三更岔开话题道:“怎得必兰婆也想从这里头捞点好处?不怕那老头子见到你以后不认账?当年他可是说了,你若再踏进京城,可就走不了了。” 自然不会害怕这种威胁,必兰婆不以为意道:“谁让靠山王开出的条件如此诱人,我不想掺和都不行。”顿了一顿,必兰婆又桀桀笑出声来,“靠山王可是说了,只要能把你俩带回去,不管是谁都能答应一件事,这泼天的便宜,任谁都想占上一占呐,我可不信身为朝廷重臣,还能说话不算数不成?” 夜三更撇嘴,颇有同感的点点头,道:“的确,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为了颜面,倒是真不可能做出翻脸不认账的事来。” 必兰婆洋洋得意,好似胜券在握,“到时让靠山王开开金口,应下这门亲事,对你对我,都是天大的好事。” 夜三更苦笑,这可真是癞蛤蟆上饭桌,恶心人呐。 必兰婆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三公子前些日子在武当受了伤,不知还有无大碍?” 猜不到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夜三更还没等回答,必兰婆又道:“这段时间就让古慧贴身伺候三公子如何?” “不用。”夜三更拒绝的痛快,“不劳烦古慧姑娘,这段时间早就恢复如初,不劳挂心。” “不妨事,古慧也就快要到了。”必兰婆却是坚持,她心中的算盘恐怕是个人都明白,“到时候三公子与古慧商量就好。” 对于必兰婆的自作主张,夜三更也只能用沉默回答。 “施主,能不能打个商量?”一水忽然在旁插话道。 一直盯着夜三更的必兰婆终于扭头看去,让被那双阴鸷眼神看的很不自在的夜三更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水看必兰婆也没说话的意思,又道:“我们两个和尚也是受人之托,要带夜三更回京去。可你放心,绝对不是接了夜光碑把他带回夜家。等我们两个这事办完了,你把他带哪里都和我们没关系。成不?” 这两个和尚说到底还是惧怕自家寺里的小师妹,以至于其他的事对这两人来说全都不值一提。 完全没有了看夜三更时的样子,面对着大和尚,必兰婆眼中厉色尤甚,嗤笑一声,道:“秃和尚,你有几斤几两敢跟我打商量?” “秃和尚两个加起来二三百斤。”一山接话道,一句话逗得院里数人忍俊不禁。 “秃和尚无礼!”必兰婆何时受过这种调笑,当即大怒,一甩袍袖,寒光乍现,三根银针袭向一水。 “阿弥陀佛。”一水双手合十道声佛号,任由银针激射而来不躲不避。 “叮叮叮”三声脆响,分袭一水上中下三路的银针弹落在地。 必兰婆眼中一凛,刚刚只看那圆滚滚的大和尚手底下无甚套路瞧不出名堂,眼下再看这如高粱秆子一般又瘦又高的大和尚不动不摇便挡下自己暗手,对这两人身份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是圣人寺的大和尚。”必兰婆收手而立,呵呵冷笑道,“不知圣人寺找三公子作甚?又想把他带去哪里?” 一水道:“不可说。” “那就没办法了。”必兰婆声音阴森,也不想再跟这两个一而再再而三出手阻挠自己的和尚废话,告罪一声道,“得罪圣人寺的地方还望见谅。” 一山一水上前拦在夜三更身前,一山道:“也望施主行个方便。” 必兰婆阴恻恻的笑声传来,直勾勾的盯着两个大和尚,不屑道:“你们还想拦住我这个老婆子?” 一山一水也不说话,只是双手合十两眼微合便已说明了一切。 夜三更这时却抬手拍拍一山的肩膀,示意两人先退到一旁,自己向前一步,开口道:“其实必兰婆也不用这么麻烦,你们一心只接夜光碑,整个大周朝里找我跟我姐,你们就不想想,我们两个为何从历州出来不躲得远远的,反而一路向北,到了安驾去了武当如今又到了这凤凰城?” 已凝气在手的必兰婆一怔,被夜三更这么一说心下也是一愣。 慢慢散了手上气劲,必兰婆道:“谁知道三公子你又耍的什么鬼点子,就是二小姐稍微动动心思,我们这些人怕也是猜不透啊。” 夜三更倒是欣然接受了必兰婆的夸赞,颔首道:“倒是也不用你们去猜,直说了吧,我们这就是要回京城。所以那个夜光碑,真说起来对你们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必兰婆心思电转,过了几个呼吸方才道:“我怎知这是不是三公子耍的诈?” 夜三更点头,说道:“也对。”稍一停顿,又笑道,“信不信在你,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 必兰婆眼珠一转,道:“那敢情更好,说不定三公子一回去,王爷看到你一生气,把你赏给我们俄末栗也是说不准啊。” 夜三更不以为然道:“那也说不定,老头子见到你进了京,非要跟你掰扯掰扯当年定下的规矩也说不准。你要是不怕,明日一早我们回京,你大可以跟着。” 瞧他不似作伪,思来想去自己也不吃亏,必兰婆呵呵笑道:“那为了三公子,我就赌上一赌。” 再次被这种如此露骨的话刺激的打了个寒颤,夜三更回身便走,不想再多呆一刻。 不远处亓莫言似是在这寒冷深夜有些凉,两手伸进袖里,嘴角挂上一丝苦笑,喃喃自语道:“这小子,就这么把这祸害留下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亓莫言的心思 见夜三更离开,必兰婆扫视一圈四周如临大敌的护院,冷哼一声,甚是不屑。 这些护院不过是跑江湖讨生活的普通人,习得一些个粗浅拳脚,受雇于亓莫言为其看家护院。这便是如亓莫言这种有名无实的城主,仅仅只有这么个看似很厉害的称呼,实则也就仅仅只剩下这么个称呼,其他的一无所有,比如说不得参预朝政,不可增设府兵,这都是当初朝廷设立此职位时强行增加的规定。 毕竟真要说起来,各道有御史经略,各州也设有刺史督统,城中府尹守备亦是各司其职,文官武将一应俱全,这城主之位着实属于鸡肋。 追溯起来,大周建制至今,历经五位帝王,偌大的疆域恁些个城池,这种皇帝钦点的职位又不能世袭,百余年间增设有城主一职的地方屈指可数,当今文胜帝在位八年,也仅仅设有两位而已。 是以如亓莫言这般碍于面子,也就只能招募一些江湖豪杰,充充门面。诚然那些个厉害角色也不屑于为一个朝廷大员卖命,也就只有这些个会点把式的汉子,至少等闲三五个人近不得身,便也算是手段。 这种初窥得武道门径的江湖闲汉自然不会被必兰婆这种浸淫武道多年的高手放在眼里,如他们也听闻过必兰婆的恶名自然更不敢多有得罪,一个个撤的老远,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无端惹的一身骚。 自然也看出这群人眼下的小心思,亓莫言心底明了,毕竟都只是混口饭吃,谁能料会碰上这种人?当下倒是也不会责怪这几个汉子,硬着头皮,颇有风范的上前抱拳道:“必兰前辈,你看这时间也不早了,若是…” 只是亓莫言话还未说完,这个做事毫无套路的异族女人理也不理,一甩袍袖,飞身越过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于茫茫夜色。 见必兰婆离开,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紧绷的神情也是放松下来,又开始哈欠连连,正要回屋,就被亓莫言开口叫住,连连招手让他俩进一步说话。 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不晓得这家伙又有什么心思,强打精神过去。 亓莫言挥手遣散了那几个看家护院,不待说话,那边房间里传来夜三更一声痛呼,两个大和尚顿时心生警惕,生怕那个怪异的异族女人去而复返,杀个回马枪。 听这声音也知晓不是什么危险发生的亓莫言摆手道,“过来过来过来,肯定是夜三更那家伙又挨揍了,咱们就别掺和了。” 两个大和尚可不这么以为,鉴于自家那位小师妹的原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非要过去看看,却被亓莫言一手拽住一个,也不管他俩愿意与否,强拉硬扯的向外走,他轻声道:“我问你俩一件事,夜三更怎么还要把那个老妖婆带在身边?” 没料到亓莫言会有如此一问,一水咧嘴道:“这个我们去哪里知道,我们只负责带人回京,不管其他。” 一山满不在乎,刚刚与必兰婆几个照面,他虽然说不出对方的修为境界,但是却能感觉出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当即很不以为然道:“带着就带着呗,那娘们还能惹出什么事来?” 一水面带鄙夷乜着自家这位同门师兄弟,“猪脑子,没看出夜三更烦她啊。” 这次被骂竟然没有反驳迹象的一山摸着光头陷入深思,如他还真没发现能从哪里看出夜三更对那女人的厌恶。 好似做贼一样有些心虚的亓莫言上前揽住两人,刻意的向着远处走,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有个办法。”也不卖关子,又瞧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后,着实如同做贼一般心虚的亓莫言继续道:“明天一早就把他们姐弟俩弄走。” “这就走?”瞪着一双环眼不情不愿的一山顿时苦了脸,这才来了多久,也才吃了一顿饭。其实就只是为了那一桌子的珍馐佳馔,比路上那些凑合出来的四菜一汤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一山是真有些不舍。 一水倒是心心念念着自家小师妹派下来的任务,有些不耐道:“亓莫言,你当初可是答应我家小师妹的,说是把夜遐迩留你们凤凰城,只让我们把夜三更送回去,你这人说话不算话啊。” 亓莫言当下脸色也是一变,颇为无奈道:“你们两个动动脑子,我不想把遐迩留下?你们觉得我有那个本事?还是说你们有那个本事?” 一山一水面面相觑,摸着夜色下锃锃发亮的大光头,还是一水率先回过神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拍自己脑袋,急急道:“坏了坏了,这要是把夜遐迩带回去,小师妹会不会生咱俩气?她俩一见面就要吵架,到最后受罪的还是咱俩。” 生怕一水着大嗓门会被夜三更听到的亓莫言赶忙拉着兄弟两人朝前厅走,如同人贩子哄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开始循循善诱道:“你俩要是信得过我,就听我一句劝,最好是先躲躲,你们这要是带着两个人回去,甲子一生气,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肯定又要不给饭吃了。”一山苦着脸,显然自家小师妹的惩罚手段可要比挨师父打都让他历历在目刻骨铭心,“我就说这活不能接,到最后里外都不是人。” 一水此时显得倒是颇为稳重,斜睨了一眼要比自己胖了两圈都不止的同门师兄弟,道:“急什么急,怎么就知道吃?这段时间咱俩做的那些事要是被小师妹知道了,也是要不给饭吃的,你怎么就想不通?” 哭丧着脸的一山瞬间释然,倒也是好糊弄,摸着肥嘟嘟的下巴点着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道:“也对啊,不多这一回了吧。” 显然很是了解这两个大和尚与常人不同的思量方式,亓莫言又道:“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听我的,留在山庄里,等夜三更他俩回京城见了你们甲子小师妹,别管他们一家子闹成个什么样,哪怕就是打破头,人家也是一家子不是。你俩就在我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等着甲子气消得差不多了,你俩再回去认个错,就说半路跟丢了。夜三更什么本事?夜遐迩什么本事?这俩人当初凑一块连锦绣衣都找不到,你俩跟丢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锦绣衣是谁?” 关注点总是不同的两个大和尚听故事一样看着这位凤凰城主,对于第一次听说的名字颇有兴趣。 一水有此一问,一山对于吃饭的事也抛诸脑后,同样纳闷道:“是衣服吗?” 自知说漏嘴的亓莫言含糊其辞,“就是一件穿上以后很厉害的衣服。” 这两个大和尚竟然信了,瞅瞅自己的身上脏兮兮的黄袍,再瞧瞧亓莫言的衣服,陷入沉思。 那得是什么衣服,穿上以后特别厉害? “那都不重要。”亓莫言又道,“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 显然除了“锦绣衣”压根就没记住其他的大和尚面露疑惑。 亓莫言耐着性子又讲一遍,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头脑简单,总是感觉别人说的话字数多了就是大道理,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称赞亓莫言聪明,哪还管顾其他? 亓莫言心中自有打算,很是大度道:“到时候即便甲子因为这事追究起来,也是我的原因,和你俩没关系。” 一山笑了没两声,表情忽然凝固,道:“不对啊,我俩不回去,甲子师妹见不到我俩,不还是要生气?” 亓莫言一巴掌拍在一山脑袋上,怒其不争道:“你傻呀,等见到她弟了谁还在乎你俩回不回去?” 一山恍然大悟,茅塞顿开,连连点头,朝着亓莫言竖起大拇指,直呼“高明”,惹来一水在旁一阵鄙夷。 “那你怎么才能让夜三更带夜遐迩走?”一直就看不起一山反应慢一拍的一水又开口问道,其实兄弟两人半斤对八两,脑筋都转得有些慢。 亓莫言又是一拍一水脑袋,道:“你没明白刚才夜三更的意思?让那老太婆跟着,不就是想要回京麽?” 一水恍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装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却又被幸灾乐祸的一山嘲笑道:“和我一样傻。”尔后一阵大笑。 亓莫言对这两个大和尚也是耐心,又道:“夜三更刚才那番话也是两个意思,眼下那个夜光碑让他很是顾忌,一来是借助这老妖婆的名号了了往后的诸多麻烦,二来也是以此拖住那老婆子,免去一场打斗。” 亓莫言自说自话,“你们小师妹这个弟弟,不简单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遐迩暗中授意。” 再看两个大和尚不解其意,还在想着亓莫言上一句“一来二来”,俱是一副深思的样子,显然亓莫言这一通说道怕是比师父讲解的佛经都要难上一些。 亓莫言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又抬手一人敲了一记,骂道:“真笨!笨到家了!” 正自陷入思考中的一山一水哪会想到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会藏着这么多弯弯绕,两个大和尚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亓莫言很是无语的想着那位当年曾为开国太祖立下不世之功的智囊,到底是为何选中这么两个榆木疙瘩做了徒弟,如若不是有那天生佛相的夜甲子,怕是一世英名就全都毁在了这两人手里。 不想再跟这两个大和尚浪费心思,亓莫言很是苦恼的摇摇头,叹气离开。 却见正自思考着亓莫言话中玄机的一水忽然回神,愕然道:“亓莫言刚才敲咱俩头了是不是?” 好不容易不再纠结那些个山珍海味的一山正思考着夜三更的不简单,经得一水提醒,也猛然回神,骂道:“他娘的,还敲了好几下!哇呀呀,大胆!太大胆了!” 这时再找,哪还有亓莫言的身影? 一山哇哇大叫,大步直奔亓莫言卧房而去,后面跟着急躁到挽袖子也准备动手的一水。 这两个大和尚,好像不管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 唉,心宽者谓之有福。 「明日预告: 她有张良计, 他有过墙梯。」 第一百八十六章 姐弟俩的思虑 再说夜三更回到房间。 夜遐迩嘴中塞着一块纱巾,双手双脚用床头罗幔绑缚一起,双眼虽说毫无神采也瞪得溜圆,在床上一个劲的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夜三更自然手中极有分寸,打的结扣是当年于西域督卫府时跟着一个叫做阿大的守捉郎学来的驻船扣,松紧得当,最适宜束缚手脚。 刚刚解开手脚束缚,就被夜遐迩一脚踹下床来,即便身手如他能轻松躲开,此时里也不敢有过多动作,权当做让这位大小姐撒撒气。 尤其是要配合上一声痛叫,才能更加显出自己的可怜。 已然从小到大便熟练掌握此中门道的夜三更也是得心应手。 放开手脚的夜遐迩自己扯掉嘴中纱巾,气道:“夜三…” 生怕引起必兰婆注意的夜三更又赶忙手脚并用的爬上床去捂住夜遐迩嘴巴,急道:“别喊,别喊,你等那老巫婆走了再说话。” 只剩“呜呜”的夜遐迩手脚并用张牙舞爪,好似要吃了夜三更的架势。即便是被姐姐一口咬住虎口也不敢有丝毫松手的夜三更一个劲安抚,“你听我说,先别着急,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能让咱俩平安无事回到京城去,你别闹,我跟你细聊。” 可不怪夜三更如此防备,要知道当年必兰婆领着帖暖古慧去到盘山提亲,在门传通报身份时被夜遐迩听了去,扬言要将那两个异族女人做成人彘也是后来的事,当时可是直接去到后院马厩里夺过自家那位马倌手中的铡草刀拎着就要去砍了这一对族风不正的女人,要不是家里那些个老妈子拦着,怕是仅就朝廷对于少数民族的政策,即便有夜幕临这个靠山王在,估计也不太好相与。 毕竟从小学习诗书礼仪,三纲五常,接触的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对于这种违逆人伦、触及道德底线的人和事最是不耻,深恶痛绝。 虽说在听到俄末栗找上门后不敢露面的夜三更没有见到那一幕,但是凭他对自家二姐的了解,凭空想象也能想出个八九不离十。 可不敢让她跟那个女人碰面。 不得不说文士穷酸,太过拘泥于那些个条条框框,不懂变通。 如道教,对某些事即便有着自己的想法,却也是顺其自然,无甚分教。 自然不能如佛门,好好好是是是,普度众生弥勒佛,笑看人间。 收起自己那些个纷繁思绪,觉得夜遐迩口中轻了许多,夜三更才慢慢撤回手来,生怕自家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姐再做出什么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来。 自然是知道自家这个弟弟的本事,自己小打小闹一般的手撕口咬对其也造不成什么影响,所以在弟弟离开的下一刻,夜遐迩毫不客气的又一脚踹了出去。 一头扎在地上的夜三更翻身而起,也不以为意,这点小伤小痛甚至都不及家里那个不讲道理的老头子万一。 黑暗中夜遐迩整理着衣衫,语气里好似也没了刚刚的暴躁,平缓问道:“走了?” 自然知道她问的什么,夜三更“嗯”了一声,此时恰恰能听到必兰婆身法移动时带起的风声。 相隔如此距离,失神的夜三更惊诧于自己刚刚领悟的吐纳法门,倒真是厉害。 紧接着就见得夜遐迩坐到床沿,呵呵笑道:“舍不得啊。” 一听这话就猜到姐姐还是在气头上,夜三更当下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夜遐迩冷哼一声,“有什么不成熟的想法说说吧,憋着不说会不会憋坏呀。” 听出夜遐迩的打趣,夜三更讪笑道:“你就别寒碜我了,我那点小聪明在你跟前还不就是班门弄斧。” 夜遐迩老神在在道:“不敢不敢,三公子可是俄末栗族看上的男人,我可不敢寒碜你。俄末栗的男人,可没人敢惹。” 最后一句话分明是重复的刚才院里必兰婆那句,让得夜三更更是尴尬,道:“没有没有,玩笑话玩笑话。” 仍旧气愤于刚刚夜三更的粗鲁,夜遐迩仅仅只是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夜三更倒是对于自家姐姐的脾气摸得门清,老老实实,也不多说话。 如此一来夜遐迩倒还有气没处发了,平复下情绪,方才道:“说说你的打算。” 自然能从夜遐迩语气里听出其心绪转变,夜三更缓缓道:“我打算让必兰婆婆与我们一道回京。” 仅仅只是耍些小孩子一样脾气的夜遐迩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影响思考,聪慧如她心中一动便尽是了然。 她好似一瞬间便感觉弟弟好像变了。 却还是有些不相信的佯做不解,夜遐迩疑惑道:“这就不怕我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夜三更不免有些尴尬,“那不是当时事出紧急,一两句说不清楚才出此下策,把你绑床上了。” 已然不再计较这些,夜遐迩问道:“怎么想着让那老巫婆与我们一起了?” 夜三更缓缓道:“有必兰婆在,肯定不会再有人觊觎夜光碑的事,她恶名在外,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人愿意触这霉头,这一路回京,自然就免去了不少麻烦。相对于其他的不确定,至少必兰婆能在可控范围内。” 安静听弟弟讲完,其实心中已然明了的夜遐迩也不似疑惑,却仍在问,“那她这一路若是有什么歪心思,怎么办?” 夜三更倒是自有计较,成竹在胸,“所以才搬出了老头子啊,再怎么说当年定下的规矩也是规矩。不管是老头子还是上头那位,既然已经说了只要把咱俩带回去就会答应一个条件,这可是个天大的彩头,莫说是必兰婆这种精于算计的老家伙,换谁也不会因小失大,动什么歪心思。” 夜遐迩听得认真,轻笑点头,“考虑的也算周全,可以可以。” 能被姐姐认同,夜三更也是欣喜,又道:“而且还能尽早离开这里,省得惹你不高兴。一举两得的事,多好。” 夜遐迩忽然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不高兴?” 一句话却是把夜三更问的愣了神,怔怔道:“你不烦亓莫言和蓝荔?” 夜遐迩面露疑惑,“为什么要烦?” 夜三更彻底搞不清夜遐迩的心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前你可是说过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这俩人的啊。” 夜遐迩话里有话,笑道:“现在不也是看不见他们?” 自然明白夜遐迩的意思,夜三更轻笑一声,无奈道:“这解释多少有些牵强附会了吧。” 夜遐迩撇嘴,“你不是说都说让亓莫言入赘夜家了?我不得试着跟这位棋圣好好接触接触。” “你可拉倒吧。”夜三更嗤笑道,“可别拿着这事再跟我说道了,我跟你闹着玩的行不行?” 夜遐迩叹口气,“其实之所以在听说来了凤凰城以后没有怪大和尚,很大原因,其实我也有考虑过这件事。至少能在我们回京以后,能把上头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而不会再用我拿捏老头子。” “打住,这事以后就别说了。”夜三更很是不耐的语气,“老头子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怕那些个有的没的?大不了辞官致仕买块地,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哪有那些个勾心斗角的破事?难不成除了舍下自家人才能换来安身立命?” “老头子这是好面子,他这一辈子…” “好个屁的面子!”很不客气的打断,夜三更的语气变重了几分,“他自己找的,年轻时和这个打架和那个打架,江湖寻仇连累了奶奶和娘。终于混出了些名堂又进了朝廷这个大染缸,整日里提防这个留心那个,明争暗斗累不累?现在更好,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头不还是仰人鼻息,伴君如伴虎?他还有什么面子?他的面子,是奶奶和娘…” “闭嘴!” 越说越是气恼的夜三更在夜遐迩抬起手后止住话头。 到底还是没有落下,夜遐迩忽然有些自责,自责自己身为姐姐,不该让自己弟弟承受这么些。 夜遐迩忽然伸手拽住一直站在身旁的夜三更,轻轻将他拉到跟前。 “你不懂,老头子也只是为了这个家。” 好像是七年前母亲去世的那一段时间,不敢告诉家中其他几个姐妹弟弟,就是这两个人,在盘山那间从来不会有人打扰的屋子里,她就把他搂在怀里,行着一个不该属于她的责任。 这十几天来不管是因为自家这个弟弟不让人省心的要强,在武当山三番两次的受伤,还是说这几日里总是拗着自己做事,更有甚者是刚刚竟还把自己绑了起来,夜遐迩的气恼也仅仅是装装样子给夜三更看。 由韩有鱼阴差阳错的出现挑起事端开始,到现在二十几日的光景,如同在武当山上说的那样,她恨韩有鱼却也要谢韩有鱼。 恨韩有鱼不合时宜的打破了姐弟两人这么一直平稳的静谧。 谢韩有鱼的出现能让自己及时察觉自家弟弟这三年里踏故习常的不思进取。 同样的,三年的安逸也让自己浑浑噩噩,苟且偷安。 是以不得不需要重新审视接下来的过活,拾起那在盘山之上,背靠“靠山王”三个字的过往生活。 太多被自己故意舍下的事情重新提及,便意味着要把一切摆在自家这个弟弟面前,承载了太多太多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重任,夜遐迩也不得不开始思索,她早在三年前就该做的那些事。 自然是有她自己的想法,也自然是肯定有不得为外人道的心事,夜遐迩对自家这个弟弟所寄托的感情可不会是那么简单。 “怎么了?” 自然感觉到了姐姐意思若有若无的变化,以为是自己又惹到姐姐生气,夜三更有些忐忑。 夜遐迩却展颜莞尔,好似在掩饰自己这一瞬间的失神,她笑道:“又想娘了。” 夜遐迩忽然想到,那十好几年里没了奶奶的操持,夜家唯一的儿媳能把家打理成那个样子,可真不简单。 可是好像,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一些。 麻烦呐。 如此想着,夜遐迩枕住弟弟肩头,那个属于自己三年的家,轻鼾呓语。 “回家。” 第一百八十七章 情字十一笔 窗透初晓,日洒山头,疏影斜斜。 昨夜的发生虽是影响了休憩,作息极有规律的夜遐迩仍是天一亮便醒来。 小丫鬟绿花早早备好了一应洗漱用具,听到屋里传来声响,很有礼貌的敲门,得到允许后方才进来,很是熟稔的涮洗方巾帮衬着多有不便的夜遐迩。 不同于那些官宦家或是富甲一方的富贵人家,家中丫鬟都是经过千挑万选才能被看中。如绿花这种穷苦家的孩子,年纪尚小便被家人找尽各种关系送进这种高门大宅中伺候人,在凤凰城这座不大的地方,能进这座山庄,对于那些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而言,已然就是天大的福气。不求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只希望孩子不再过这种靠天吃饭的日子。 绿花也给父母长脸,年纪虽小却甚是乖巧懂事,要不然亓莫言也不会让她来伺候夜遐迩。 早已得到吩咐的绿花服侍夜遐迩洗刷完毕,又领着两人来到厅堂,各种茶点备至妥当,一应小食也甚是精细,样数也有七八种之多。 早早等待的亓莫言依旧殷勤,时不时地劝着夜遐迩多吃一些。 用过早膳,必兰婆掐算着时间一般出现,白日里倒是将那帽子摘下甩在身后,除了那一头灰中带银的头发,倘若要是不开口,单单她这张脸,还真不会让人猜出她真实年纪。想来也应该是摄阳滋阴的秘法,五十多岁的必兰婆反倒长得细嫩,那皮肤即便年轻姑娘也是不及,说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也不为过,还真像待字闺中的二八佳人那般俊俏模样。尤其是颇有异族风情的容貌,高眉深眼,五官深刻如刀削,棱角分明。 好似如她这种人而言,大门仅仅是是个摆设,也不知是不是非要彰显一下自己的手段本事,再度飞身跃入,将那几个护院又吓了一跳。 虽然乍见之下都不晓得来人是谁,但看其这一身打扮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踱着步走进大厅,也不理周围那些人目光,很是熟络的开口道:“二小姐,别来无恙啊?” 若是不知晓这异族女人与夜家的瓜葛,怕是还真以为是老友相见。 夜遐迩只是很有礼貌的一笑算是回应,并未回话。 抛却人伦的女人毫不避讳的伸手在夜遐迩面前晃了一晃,语气玩味道:“真瞎了?” 惹来夜三更拿起桌上筷子直直敲去。 名字中带着“婆”字、模样却与妙龄女子一般的必兰婆反应也是灵敏,迅速抽手,笑道:“怎的?还不让说?” 夜三更皱眉,眼中尽是厉色。 心底对这异族女人还是有些许惧怕忌惮的亓莫言适时开口,好似打着圆场,道:“必兰前辈吃了没?” 视周围几人如无物的必兰婆根本看都不看这位城主大人哪怕一眼,更何况还是这么尴尬的开场白。 亓莫言自讨没趣,却还是表现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样子,再度开口,“添副碗筷。” 虽是吩咐着屋中于此间服侍的丫鬟,却是说给与夜三更针锋相对而视的必兰婆听。 终于有了些反应的必兰婆收敛视线扭头朝着亓莫言,笑道:“不劳城主大人费心,我们这等没见过大世面的即便再如何下贱,也不能就只打发些残羹剩炙吧。” 眼中尽是打趣,语气却着实不屑。 显然是慑于这女人的恶名有些乱了分寸,自知失了礼数的亓莫言赶紧吩咐道:“快,交待厨子再上一份。” 必兰婆却又朝向夜家姐弟,“不麻烦了,三公子和二小姐既然吃完了,咱们就动身吧。” 亓莫言明显没有明白这话里意思,怔怔问道:“干什么去?” 反倒是夜遐迩不失礼貌的温婉笑道:“我们姐弟还是早些回京去吧,就不再此多加叨扰了。” 亓莫言这才想通此中前后,却还是挽留道:“要不再多留几日,我也带你好好逛逛凤凰城,还有这凤凰山,里面有可多奇珍异兽,好玩的紧。” 心中自有安排的夜家姐弟自然不可能答应,夜三更拒绝道:“亓兄就别难为我了,我俩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能狠下心来回去,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责罚。夜光碑的事你也听说了,这么耽误下去指不定就得招来什么厉害角色,还是尽早回家,不敢耽搁。” 自然明白那位靠山王的厉害,亓莫言劝道:“王爷也是明事理的人,回家好好认个错,凭王爷以前对你俩的娇宠,也不会有太重的责罚。” 其中隐情这肯定不是这位有名无实的凤凰城主所知晓的,夜三更也不解释,附和道:“自然,自然。” “唉,可惜遐迩这才呆了一夜就要离开,我是着实不舍啊。”亓莫言面露惋惜,瞧着夜遐迩的眼中满是留恋,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般柔情蜜意让看在眼里的夜三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夜遐迩报以浅笑,尴尬而不失礼貌。 亓莫言絮絮道:“这一路舟车劳顿到了我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歇息过来,这要是…” “还有完没完?”一旁必兰婆冷眼观瞧,寒声打断,“怎么这么多废话?” 自始至终对这个异族女人都心有惧意的亓莫言讪讪而笑,起身道:“既然这样,君子不强人所难,我就不强留了。几位先稍候,我派人叫叫一山一水他们两个,再套上一辆上好的马车。”说着话,满脸惋惜的亓莫言向后院去安排。 只是刚刚拐过弯,亓莫言又转身回来,看向夜三更姐弟两人说道:“本打算和你俩一同回去,见见靠山王他老人家。可近几日我也是杂务缠身,所以备了些酒文玩字画,你俩帮我带回去让王爷掌掌眼,要不你们过来先拾掇拾掇?” 话自然是说给夜遐迩和夜三更的,姐弟两人自然不明白亓莫言这是唱的哪一出,不及细想,亓莫言折身回来,也不懂避讳的一手拽住一个,很是热络道:“走走走,我这几年可是找了不少宝贝,遐迩你是无福得见了。也不打紧,身外之物嘛,拿上些回去,给夜王爷把玩。” 且还邀请着一旁必兰婆,同样是满脸的热情洋溢,道:“前辈一起?” 早在听到靠山王三个字必兰婆就本能的生出一些厌烦。 不同于昨夜初见夜三更时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这阔别已久的人身上,此时再听到这个称呼,必兰婆眉间一拧,咬牙切齿。 这的确令人不解,当年一次武力上的绝对碾压并没有让必兰婆生出恐惧之心,反而是让她对这位王爷恨之入骨,恨不得千刀万剐一解心头之恨。 毕竟五六年前那次正面接触,就是这个游走于江湖庙堂之间的异姓王让自己颜面尽是,不得不应下一辈子不再踏足京城的卑微要求。如此一来,心心念念的夜家三郎便与自家失之交臂,怎能不教自己对那靠山王心生怨恨? 冷哼一声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话都不愿意说半个字,必兰婆转身走向院中。 领着夜家姐弟转入后堂,只是并未走多远,亓莫言便于廊下站定身子,就这么两手交叠腹前,又似是掐算着时间,两眼出神的看着山后已然露出的日头。 不明所以的夜三更握住姐姐伸过来的手,自然也是明白姐姐对于忽然的停步以及长久的驻足而产生的疑问,开口道:“亓兄这是在做什么?” 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亓莫言讳莫如深道:“等一等你们就知道了。” 那边夜三更姐弟俩不问,亓莫言也不解释,三人就这么站在廊下,倒是沉得住气。 约摸就过了半盏茶的光景,忽然听得前院里传来马蹄哒哒,沸沸扬扬,人喧马嘶,一时热闹。 夜三更一怔,念及必兰婆还在前面,不知是不是这个行事毫无规矩的异族女人又做了什么事,刚要折身,却听亓莫言开口道:“成了,那个老妖婆被栏住了。” “嗯?”姐弟两人再度陷入困惑。 亓莫言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道:“跟我来。”紧接边往后院走边解释,“我一早让管家亓远去知会了太守,让他派人来拦住那老妖婆,好给你俩争取时间让你俩先走。” 显然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了姐弟两人的意料,已经不按最开始的计划发展。 夜三更刚要解释,手中却被夜遐迩捏了一下,以示阻止,就听的夜遐迩开口道:“大和尚呢?” 亓莫言倒是也不瞒她,道:“他俩不敢回去,怕甲子生气。” 窥一斑而知全貌,夜遐迩何等聪明,心中一动尽皆了然,也是无奈道:“这俩和尚真是…” 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概括这两个自从夜甲子进了圣人寺后就全无地位的大和尚,夜遐迩只得呵呵笑道,“可怜啊。” 自然不会去顾及两个和尚可怜与否地位如何,亓莫言边走边道:“本来我和甲子商量的是把你留下,让三更兄弟自己跟着大和尚回去,可是昨天见到你,感觉其实看你一眼,看看你这三年变化就够了。” 山庄依山而建,木制栅栏可要比前门及左右高了许多,应该是为了防止山上落石滚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话间亓莫言打开很隐蔽的一扇半人高的小门,好似由栅栏上直接抠取出来的一样,严丝合缝,教人难以发现。 显然是早就让人提前拿来了那般长刀,立在门口,很是了解其中门道的亓莫言将其直接递给夜遐迩,尔后一边开门一边道:“见到你还如三年前一样吃的好睡得好,我就挺知足,能不能留住你就不重要了。” 瞧瞧前头带路的亓莫言,又看看跟在自己身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夜遐迩,夜三更被如此痴情城主大人所折服。 走过栅栏外的杂草灌木,亓莫言这才停下脚步,长出一口气,好似如释重负一般,“行了,就送到这里了,你俩直接往山上走,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在前面等你们。” 这位凭下棋坐上城主位子的男人很是潇洒的又往回走,“等你们回家处理完了,我就去找你们玩啊。” 这可要比千言万语的嘱咐来的直接。 在亓莫言想来,盘山上那位以军法治家的靠山王就算再如何不讲情分,也不可能对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孙女怎样吧?而且,夜遐迩那张被佛门高僧称作可灿莲花的口舌,还摆弄不了这点事? 亓莫言极其盲目的相信这姐弟俩,尤其是夜遐迩,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她解决不了的事?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啊,难以捉摸。 直到亓莫言消失,夜三更才回神开口,“痴情人呐。” 好像很不懂得处理感情之事的夜遐迩呵呵一笑,“你也是男人,帮忙分析分析这亓莫言到底怎么想的,天下女子无数,比我好的不知凡几,就是蓝荔,除了傻点笨点不灵光点,也是个挺好的女人。我都多少次告诉他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旧事,夜三更忽然想起当时姐姐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便不自觉的呢喃道:“情字十一笔,末了才勾人。” 负上刀心境便很是安稳的夜遐迩一怔,叹口气,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只是痴心处,谁言都不真。” 「明日预告: 想来多年不见的老友到一起,才是大快慰。」 第一百八十八章 计取必兰婆 星罗山庄前院里,那一方池塘一旁,身材矮小的必兰婆被二三十名着灰色铜钉布甲的军士围在当中。这是大周三军将士根据等级划分的十三甲中最低等级的甲胄,但凡从军者都有一套,只为赋闲劳作时穿着轻便,遇到突发事件也能及时作出应对。 必兰婆那张与年龄毫不相符的脸上如罩寒霜,却也并无惧色,瞧着已经出现在厅堂中的亓莫言,冷笑道:“亓城主这是给我唱的哪一出?” 声音本就沙哑,如今更显森然。 亓莫言倒是坦诚,“难不成你这老妖婆还真就以为我会让你跟着他们不成?” “老妖婆?”必兰婆斟酌着这个她第一次听说的称呼,呵呵笑道,“亓城主这种饱读诗书的人可是真会起名字呀。” 对方的挖苦亓莫言压根不当回事,他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的往到门前一坐,道:“谁知道你这老妖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能放心让他们两个跟着你离开?做梦也不见得有这好事吧。眼下你就成了瓮中老鳖,插翅难飞,我看你不如就乖乖束手就擒,省得浪费你我时间。” “亓莫言,你这未免也太瞧我不起了吧?”必兰婆阴阴一笑,面露狰狞,“就凭这几个人还想抓住我?” 凤凰城主亓莫言反问道:“不然呢?”紧接着声音便是高了高,冷哼道,“大周自立制其便明文规定不得以武犯禁,怎么,你还想造反不成?” 自古政权建立,最怕以武犯禁,为防江湖人士危及政权,所设律法自然严苛。深文峻法从严从重,压制这群执政者眼中最是危险的人物。 或是大肆扩充军队,训练甲士,以人数上的绝对差距碾压江湖人士。 前朝便曾发生过这种江湖人士对战朝廷军队的事情,一名武道高手,登峰造极的外家武人,一身横练功夫,体魄壮硕,便是被一波又一波的甲士活活耗死,虽说死伤惨重,以一百余人换一人,细算来得不偿失,却也可以看出江湖武人短板所在。 是以终大周一朝,对从军者待遇极优,每月俸银刻有“大周通宝”字样的官制银锭五两,折算下来足以买一头二百斤往上的肥猪,且与服役期间可免除各项赋税杂收,退役后更是优渥,每月养老钱也是不菲,地方上与秀才举人相同可见官不跪,与七品官员同级。 是以建制百年,从军者何止万计,单是如今大周能叫得上名字的三军队伍,便有五十万之巨,这还不算地方上闲散将士及预备人员。 或是以高官厚禄吸收江湖人士为朝廷所用,如大周百余年来第一位异姓王自不用说,其余各种为了这群江湖草莽单独增设的职位更是不知凡几,只求危机时这群其实可称作鹰犬的高手出马。 另外更是规定各地方武装必须登记在册,不管是豪门大族还是宗门帮派,除非朝廷允许,超过五十人便要按时报备,超过一百人更要有所抵押。 由此足以看出朝廷对于江湖的掣肘,更从另一方面看出朝廷对于这另一座天下的忌惮。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各地驻扎军队,整日操练,虽说比不得那些武人,但是这群军士训练的合击之法,配合下默契十足,威势自然不容小觑,可不是那些个单打独斗的武人能比拟的。 即便是如这凤凰山脚下的小城,正规步卒及预备守卫军加起来也是二百人配置,除非是造反,能纠结起一股至少也得有十人的小队,否则如登堂入室的武人单打独斗对上这二百人,合围之下打死是不可能,但是耗也是能耗死的。 大周还有一条律法,凡是从军者,无品秩官衔者不得随意中伤,如有违抗者,可当街斩杀。诚然,与之相对的,凡从军者仗势欺人,亦会按军法杖杀。 大周建制百余年,如此铁一般的规定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出军人的地位。 身为俄末栗的族长,必兰婆自然知晓这个似是针对他们武人专门制定的规矩。大周素来对少数名族实行放纵政策,只要不动摇国之根本,不触犯国之威严,如这些个少数民族所作所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军威不得触犯,必兰婆可是清楚得很。 还想着以恶制恶大开杀戒,经亓莫言如此一提醒,必兰婆心中不免有些退缩。 动手是不可能了,如若自己用强,这小子到时候跑到朝廷里告上一状,自己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怕是也逃不过大周朝廷的制裁。眼下显然不想跟自己善了的亓莫言又不是江湖中人,让必兰婆还真没法用江湖中的方式对待。如此一来,还真是有些进退两难。 必兰婆却也并不担心,虽说现在无法再去找夜三更,但是如对方大言不惭的说抓住自己,她还自诩有些手段,对这些军士下杀手自然不可能,但是自己想走,就凭面前这些个歪瓜裂枣怕是也没这个本事。 必兰婆呵呵狞笑,傲然道:“那你就来试上一试,看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我!” 亓莫言自然也能猜到这成名也是有些年月的必兰婆手底下肯定不简单,昨夜里曾见她与大和尚一山对过几招,虽然没有出手,仅仅只是发出几枚暗器,但是对于她那躲闪灵敏的身法亓莫言还是记忆犹新,如他即便是不懂得武学一途,但是看那飘逸身形也能明了一二,这老妖婆若是想逃,指望着这二三十个只会一些粗浅把式的军士那也是白搭。 亓莫言瞧向最外层山庄门口的一名骑马将领,着一身与步卒不一样的亮银山文甲,腹吞处一颗熊首獠牙狰狞,凶相毕露,是五品武官的制式盔甲,此人正是凤凰城守备军将领,五品折冲都尉,秦胜。 亓莫言开口道:“秦都尉,闲暇时我创立的象戏军可曾带来?” 身材健硕魁梧相貌堂堂的折冲都尉于马上抱拳,威风凛凛,“回禀城主,正于庄外候命。” 必兰婆心中一惊,她是万万没想到,这山庄外还埋伏着人手。 亓莫言喜笑颜开,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好好陪这位必兰前辈耍耍。” 暗自庆幸与刚刚没有贸然硬闯出去的必兰婆便见到山庄大门呼啦啦涌进来两伙衣着相对的精壮汉子,身穿大周水军方才统一配备的纸甲。 这种铠甲不同于最早出现的那群步卒身上的铜钉布甲那般防御力低,仅仅只是方便闲时劳作,只图美观,也不同于那都尉身上的亮银山文甲,防御力强却略显笨拙,这种流行于南方军伍中的纸甲,制作简单,柔韧度高,分量又轻,仅仅是以硬布裱骨、纸筋搪塞,便可达到劲矢不能洞的恐怖防御效果,据说年前已由凉州那位极善用兵打仗的小王爷上奏朝廷,准备将此种铠甲统一配备于大周军队。 必兰婆能认得不足为奇,那年去京城,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盘山守卫俱是这种铠甲,自己那银针都进不去半寸,可想而知其防御力。 这伙人一分为二,泾渭分明,一伙穿玄色,一伙着青色,手中有枪有弓,有刀有盾,各式各样,冲过那群着铜钉布甲的军士,将必兰婆包围其中。 如此近距离,细细再看时,就看得那些个人胸前白底黑字分明是写着帅士象马车炮兵七个象棋中的字眼,两伙人倒真如象棋中的棋子一一对称。 亓莫言伸出食指点着院中那一众甲士,笑意盈盈,问道:“老妖婆,你瞧他们怎样?” 必兰婆压根就没有搭理亓莫言的意思,只想着能从这戒备严谨的站位中瞧出些破绽,自己也好顺利脱身。 也没想着必兰婆会回话,亓莫言又道:“他们是我在军中挑选的干练人,虽说不曾习武,可你看这一身筋骨,全都是打小锻炼出的壮硕身板儿,结实的很呐。” 亓莫言一席话倒是引起必兰婆注意,这时也开始细细打量院中这伙着装略显怪异的汉子,一个个年龄不大,皮肤也是黝黑,那露在外面的小臂上肌肉高高鼓起,显然是没少经过熬打,那一幅幅身板不只是结实,也是挺拔的紧,下盘稳当,但凡懂些门道的一瞧也知是练得扎实。模样也是鼻直口阔目深眉低,端的是个顶个的相貌堂堂。 刚才只顾生气没仔细看,必兰婆现下一瞧即是心生欢喜,看着这一个个精壮小伙,骨子里天生的那股子淫邪便又把持不住的涌了出来,怕似是已忘了自己的目的。 必兰婆那张极其娇俏的脸上满是邪魅之气,似是要勾人一般,眼中的欲念掩饰不住的流露出来,这个样貌与年龄毫不相符的女人咯咯娇笑,媚态十足,道:“怎得齐城主这是要贿赂我不成?” 亓莫言暗骂一声老妖婆,若不是知晓她真实年纪和那狠辣手段,凭她这般媚骨天成恐怕是个男人都要着了道。 必兰婆紧接媚笑一声道:“齐城主倒是懂的体贴人,知道投其所好,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这女人抛开年龄不说,如此仪态万千妖娆万分,再加上这年轻模样,可真是让人有些欲罢不能呐。 至少,亓莫言是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意失荆州 深知这女人的厉害,亓莫言可是担心这群自己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甲士着了这老妖婆的迷魂汤,高声道:“紧守灵台清明,万万不可胡思乱想。” 那群精壮甲士当下便是眼神一紧,一个个的面露狠色,想来平日里亓莫言对他们的训练也是严格。 亓莫言狠声道:“老妖婆,你能出去再说吧!” 该有五十多岁年纪的必兰婆那张绝对称得上年轻的俏脸上淫邪更甚,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意乱情迷的娇羞,道:“齐城主是要在你这星罗山庄里大被同眠不成?我可是不打紧,怕就怕你这身子骨吃不消呀。” 必兰婆话音未落,亓莫言怒极喝道:“布阵。” 显然是对他口中所谓的象戏军开始发布口令。 头一次遇见此种排兵布阵,必兰婆婆不敢掉以轻心,一直收在袍子中的双手反转间弹出来,各加三枚银针,小心应对。 场中细数下三十二人得令,各自握紧周中齐眉棍、长枪、弓箭、弯刀、铜锤、盾牌,脚下游移间各司其职,迅速走位分三层将必兰婆包围其中,严阵以待,行动间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再停下时根据这几人衣服上的那些白底黑色的大字,这分明就是棋盘上的布局。 “炮三平中,攻;士四进一,护。” 亓莫言再度发号施令,两边四名炮字甲士弯弓搭箭,玄衣一边率先发难,各持一根箭矢拉满那把大周军伍中都极其罕见的制式牛角大弓,六箭齐发射向必兰婆下盘。 眼见得对面持弓在手,见多识广的必兰婆一眼就瞧出那是把制作极其精良流行于北方游牧民族的牛角弓,却是因为制作麻烦不易保存养护,在中原腹地不甚流行。此弓劲道极大,没有足够臂力莫说射箭,能拉开也是难事,可这牛角弓一旦拉满,必兰婆可是曾亲眼所见其轻轻松松便洞穿几十丈外一头野马头颅。 如凤凰城这种小地方的守备军自然不会配备这东西,这完全就是得益于当初亓莫言闲极无聊静极思动,脑子一热便开始研究这个脱胎于象棋的象戏阵。 象棋古已有之,据传发明者还是一方诸侯,当时两军交战,以楚河做界厮杀数年不分输赢,单单是沙盘都坏了数个。尔后便以地为盘,以石子演练,模仿战场对阵,排兵演示。久而久之,如此简单明了的做盘竟流行开来。 只是当时过于简便,仅仅只是用来闲暇打发时间。哪那位诸侯的夫人亦是心思机巧,随夫出征,休战时见得此模仿沙场征战之罚如此相像,便自己磨石做子,标注名称。因平添诸多趣味,又着实考较思维,经过千百年发展,成为眼下流行于天下的象戏,亦称象棋。 本就是由沙场征伐演变而成,三年来从没再去过京城的亓莫言整日无所事事,便开始研究将象棋之法返璞归真再回归于沙场之上,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对敌,如同现在军队中极其推崇的鱼龙阵、钩镰阵一般,运用熟稔自然会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尔后亓莫言上奏朝廷,陈述其中利弊,自然是好处多多,并扬言会在极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支绝对厉害的象戏军。 对于这个因为下棋换来官职的亓莫言,当今圣人倒是欢喜的紧,其口中所谓的象戏军象戏阵也倒是颇为感兴趣,是以朱笔一批,允了这项提议。 只是对于其中攻城炮这一个涉及到大型器械的要求,圣人自是不会同意,毕竟那般大型攻击性武器,不管制作困难与否,也不可能会将之配备于如此小城之中。 反而是亓莫言借此代彼,突发奇想用弓弩代替。 最开始,亓莫言想讨上几把由脚踏强弩,对于这种强攻型器具,所需材料虽是简单,组装却极其考验手法,处置不当便毁于一旦。朝廷不应允,亓莫言退而求其次,再换臂张驽。 弩机于军队中本就属于不可外传的机密性武器,不管是脚踏弩还是臂张驽,尽是些杀伤性极其厉害的物件,十丈内可轻松穿透当朝最厚步卒锁子甲,五丈内亦能攻破登堂境高手的护体罡气。 此武器易携带,杀伤力大,大周朝更有专门军队配备此等武器,可称做攻城拔寨的利器。 如此神器自不能流之于民间,文胜帝仍旧不答应。 亓莫言退而求其次,就想到了这牛角大弓。 文胜帝也再无理由拒绝,便抽调出五把牛角大弓相赠,是以,其出现在这凤凰小城里也是不足为奇。 只是其中隐情必兰婆自然不知晓,但是瞧见这能破武人护体罡气的恐怖武器仍是有些惧怕。 此时里,她已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最开始便掉进了这凤凰城主的计划之中。 但见那一身玄色的两名精壮汉子脖颈上青筋暴起,手中牛筋几近满月,距离有四五丈之远的箭矢带着风声嗖嗖袭来,必兰婆自然不敢托大,眼中一紧,腾跃而起,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那箭簇已然没入地面下陷足有手掌长短,足见其力道之巨。 必兰婆后怕不已,这要是被一击命中,估计自己真就交待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玄衣里两名士字甲士手中五尺见方的铁皮燕尾盾斜斜举起,将其他几名玄衣甲士护在身后。 步调一致,整齐划一。 青衣中那两个早就满弓的炮字甲士撒手,箭矢撕裂空气“咻”地射出,两指粗细的特制箭矢直袭必兰婆下盘,完全封死其退路。这时早已有了准备的必兰婆冷哼一声,夹着银针的两手拨弄,将箭矢轻松挥至一边。 亓莫言于厅堂中再次下令,“玄兵盘下,青卒缠上。” 两边十名兵字甲士踏步向前,玄衣卒字五人手中齐眉棍向下交叉出击,试图锁住必兰婆双腿,另五名青衣兵字甲士也是相同动作,架向必兰婆双腋,分工明确。 能再三十多岁凭一身修为坐上组长的位子,必兰婆自然也不是好相与之人,虽说不懂得象棋中的门道,对于这些术语也不明白,但是于武道一途浸淫恁久也能在对方攻击中猜出个大概,在那十根齐眉棍袭来之时,斜刺里便是腾空而起,以极其诡异刁钻的姿势在半空中一翻身,恰恰于中间躲过这上下夹击。尔后不及落地,以夹着银针刺向一侧里玄衣兵字甲士。 “长车直入。” 随着亓莫言一声令下,青玄四名车字甲士一提手中近丈长枪,于空隙里扎向半空中根本无法躲闪的必兰婆。 眼见得四杆长枪明晃晃的枪头袭来,必兰婆略一泄气,身子迅速下落,双掌按在地上那五根齐眉棍之上,一招兔子蹬腿,踢开长枪一并弹开五根齐眉棍。 显然在对面这伙甲士一招接一招的密集攻势下根本无法施展身法,瞻前顾后之下又不能全力施为,本就不擅近身拳脚的必兰婆与地上一个绞身而起,气至双手,气机流转间一左一右抓住长枪,迅疾向里怀中一拽,气劲吞吐间,银针迎向两名甲士。 意在伤敌而非毙敌的出手,在亓莫言一声“四象补位”中,四把流星锤呼啸而来,必兰婆不得不撤手。脚下五根齐眉棍也在此时一阵抖动,五名玄衣甲士轻喝一声,合力将必兰婆抬将起来。 本就矮小的必兰婆一个未注意的趔趄,本就因躲避四把流星锤而重心下移,这一下直接一个栽歪,踉踉跄跄。 两军交战本就极其考验眼力及应变能力,亓莫言再次下令,“十卒缠身。” 刚刚被踢开的五根齐眉棍在五名青衣卒字甲士游走间呈扇形袭来,必兰婆这下可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眼见得齐眉棍转瞬插进自己腋下,锁的那叫一个结实,脚下抽回的另五根齐眉棍也倏忽上提,架住双腿。 必兰婆仓促之下被困了个结实,用力晃身却挣脱不开分毫。 又听得那边亓莫言又是一声令下,“四马分袭”,就见两方人中四名马字甲士已持弯刀向前,将将架住必兰婆脖颈。 必兰婆心下不免诧异,一招一式毫无套路可言,完完全全就是乡野村夫都会的普通把式,哪有什么招数可言,可是仅仅就是凭借配合无间默契十足,这些不入眼不入流的招数,便让自己大意失荆州。 亓莫言呵呵冷笑,起身慢慢走到院中,问道:“老妖婆,怎样?” 必兰婆冷哼一声未有言语。 “刚才那嚣张的本事呢?就这点微末道行,还想抓夜三更,你怎么想的?”说着话,亓莫言露出颇为得意的笑。这也可以理解,他一个从成名到现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儒士,竟然抓住了臭名昭着大周境内数十年的必兰婆,说不得意是假的。 必兰婆并没有理会亓莫言,对她这种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来的老江湖,对这种激将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自己大意轻敌被抓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亓莫言负手踱步走到必兰婆丈外站定,笑道:“不知道是把你送官府合适还是直接杀了合适,我感觉送去官府的话,凭咱们大周的条例,怕是不出几天就要送你回渤海郡吧?回了渤海郡,估计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还是得安安稳稳的回俄末栗。我看还是杀了吧,虽说有些脏手,咱也就不计较了。”说着话,探出手去,那边玄衣马字甲士撤回钢刀,恭敬递到他手边。 必兰婆看着已然走到跟前的亓莫言,呵呵冷笑一声,道:“怎得,小子,你还真以为这几个人能困住我?” 话音未落,必兰婆那件漆黑斗篷无风自动,鼓鼓囊囊如圆球般,双手向外一探,屈指成抓,轻喝一声,出手如电,空手抓住两把纯钢打造的弯刀,尔后身子紧接一个回转,恰恰避开身后另一把弯刀,清晰可见其身周遭气流也是些微抖动,硬硬震开腋下、腿间那一十根木棍,但听得劈啪作响,竟将那几根白兰木做的齐眉棍硬生生震断。 说时迟那时快,亓莫言心下一惊,就见必兰婆挣脱束缚腾跃而起,手中两把弯刀甩向前后两杆长枪,逼得那两名青玄车字甲士收枪回防,一阵手忙脚乱的挡住那袭来弯刀。得此间隙,必兰婆身形一晃,朝亓莫言袭去。可怜亓莫言棋艺通天,拳脚却绝对是不值一提,手中拿着弯刀刚要舞弄一下,便被必兰婆一手抓住脖颈拉在胸前。 都说大意失荆州,没成想这必兰婆却是塞翁失马的失。 「明日预告: 老友相见,不诉离殇。」 第一百九十章 必兰婆败走 “小子,一群不成气候的卒子,真以为能过河拱了大营?”必兰婆阴鸷鸷地怪笑,一使力将亓莫言逼在墙上,那双瑞凤眼中的狠厉似是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看着院中那些刚刚稳住阵型的护卫,嘲笑道:“要是找些个中高手,还真会让人觉得棘手呐,亓城主。” 见亓莫言被抓,山庄外又乌泱泱跑进二十多人,与最初那群一样,一身铜钉布甲,手持钢刀,将逼住亓莫言的必兰婆围在一角。 凤凰城守备军将领秦胜,可是万万没想到局势竟然会变到如此地步,刚刚不是已经被城主训练的那群人制住了?眼下怎么反过来了? 果然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带兵,绝对是天大的笑话。 秦胜翻身下马,一指必兰婆,喝道:“赶紧放了城主。” 必兰婆冷笑数声,与亓莫言交换位置,将其抵在面前,本就身材矮小的必兰婆如此一来完全被亓莫言挡住,这女人不屑道:“我要是不呢?” 显然秦胜还未认清眼下局势,仍是打着官腔道:“伤害朝廷官员,可斩立决!” 必兰婆两眼一瞪,怒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黎民点灯?你们这位城主大人上来就对我痛下杀手,我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违反律法之事?” 场中一时寂静,众皆哑然。 要么就说武人多莽撞,秦胜拔出腰间钢刀,喝道:“你这种老妖婆,一己私欲便搅得渤海郡内乌烟瘴气,人人得而诛之,进了我凤凰城内,自然要给你好看,为民除害!” 亓莫言顿时无语,这压根就是把自己这个城主的安危置之不理,要不是被掐着脖子架着钢刀说不出话来,亓莫言真想张嘴骂他两句。 必兰婆嘿嘿阴笑,手上又紧了紧,亓莫言再度被迫后仰,这女人冷冷道:“那就试试。” 必兰婆一句话便将了这五品武官的军,眼下城主在对方手里,自己就是通天本领也不敢拿城主的性命开玩笑,本来只是想着吓唬吓唬这女人,不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弄巧成拙。 即便是如此,这位因得凤凰城主才荣升五品的武将秦胜竟还在腹诽自家城主一门心思的玩闹,一开始就该让自己带人将这老妖婆一举拿下,干嘛非要试试他那从未经过实战只是天天在演武场中演练的什么劳什子象戏军。现在可好,把他这个虽说有名无实但也有品有秩的城主置身危险之中不说,连带着自己这个武将也是进退两难。 那边又气喘吁吁跑来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头儿,一路踉跄而来,边跑边喊道:“住手,住手,莫要伤了我家城主。” 武将扭头去看,见是自己的老搭档,凤凰城太守,程守义。 可怜这老太守年龄大到跑不了几步就累到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担心挂念着自家这位城主的安危,只能强忍胸腔里传上来的那股子燥热,扶着庄门喘了几口,又小跑着过来。 “咱们有话好好说,快放了我家城主。”老太守掐着腰,大气一口接一口,“放了我家城主,我保你安然离开。” 要不就是说有学问,懂得缓兵之计,根本就不是秦胜这种莽撞匹夫所能比的。 “挟持城主,怎能让她安然离开!”秦胜大眼一瞪,这都让亓莫言想过去给他两嘴巴子。 敢情刀没架你脖子上! 老太守程守义回身就是一声喝,“闭嘴!”中气十足。 三十多岁的武将也是经历过沙场秋点兵的铁血汉子,奈何在大周一朝,地方上都是文官管制武官目的自明,哪怕品秩相等。何况他这品阶的确要比太守低一品,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位也是想急于就出城主的五品折冲都尉也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必兰婆这种老江湖,看着面前这两个她也说不出什么职位的官员一言一语,一个跟自己耍横,一个跟自己倒也和气,也看得出是那白胡子老头儿说话要管用一些,当下便道:“想让他活命,先给我准备一匹快马!” “你…” “你闭嘴!” 一直提防着那位折冲都尉又会说出什么狠话来,被捏着脖子的亓莫言哑着嗓子就喊了一句,他是真怕这莽撞汉子那句话不合适逼急了这位异族女人,就算是不杀自己,来这么一下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尤其是低低头,余光便能瞧见那闪着寒光的银针,吓人不吓? 亓莫言伸了伸脖子稍微喘了口气,忽然道:“众目睽睽之下前辈您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要是想跑带着我反而是个累赘。你这要是杀了朝廷在职官员,这诛九族的罪过,对俄末栗一族来说,可就等于灭族了吧。” 必兰婆躲在亓莫言身后,她又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弊?当下心下电转,思忖着脱身之计。 亓莫言清了清嗓子,又道:“这就是僵局。棋道有云,黑白平均,各让三分。可真要说起来,前辈你是耗不起的,对不对?”说着话,亓莫言想扭头瞧瞧必兰婆,却被后者手上一紧,遂作罢,续道, “就这么僵着也是僵着,不如去屋里坐坐喝杯茶,我跟你探讨下我这棋阵的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少说废话!”必兰婆心里不耐,又是一声冷喝,“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敢说前辈绝对不敢。”亓莫言又活动了一下脖颈,很难想象自己命在别人手里攥着,他的一举一动竟还如此随意。 这位城主大人竟还笑了起来,道:“前辈可是聪明人,杀了我,这笔买卖可划不来。” 必兰婆成精似的人物,怎会不明白这里头的轻重,这杀害朝廷命官的罪责自己可承担不起,只是挟持着亓莫言显然也不是长久之计,多耽搁一刻便有一刻的危险,单凭刚刚亓莫言对自己的手段,自己再不尽快逃离此地,指不定又要给自己下什么套。 必兰婆躲在亓莫言身后也不言语,只顾思索脱身之计。 只是绝对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亓莫言忽然抬手猛的推开缚住自己脖颈的手,回头看着单凭一张俊俏面庞绝对不会让人猜到真实年龄的必兰婆,很是嚣张道:“你来杀我啊。” 刚刚有些失神的必兰婆是万万想不到对方还能如此,还未回神便又愕然当场,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这一幕可真是滑稽无比,本该挟持亓莫言的必兰婆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亓莫言动也不动;挣脱必兰婆束缚的亓莫言不说赶紧跑开反而就离着不足一臂的距离站着一动不动;折冲都尉秦胜一脸谨慎盯着该抓人却不抓人的必兰婆和该跑却不跑的亓莫言犹如入定;老太守程守义大气都不敢喘的一脸茫然,看看亓莫言、瞧瞧必兰婆、瞄瞄与自己搭档治理凤凰城有十载的同袍;而隔着更是不远的甲士六七十人也都是满脸迷惑的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 而恰在此时,山庄后院响起两个大和尚呼天震地的吵架声。 “吵吵什么吵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山的声音。 “大清早的找什么不痛快,讨打啊!”一水的声音。 一山又骂道:“一个个都有病啊,扰了老子好梦,看老子不锤死你!” 听得两个大和尚声音,必兰婆却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趁着一众人被两个大和尚吸引的间隙,手腕翻花轻飘飘一掌拍出,似是并没有使多大力,仅仅是把亓莫言逼退了几步,尔后跃身而起,道:“我就不陪小子们胡闹了。” 话音未落,必兰婆双手连甩,手里银针袭向秦胜与最前面的几名甲士,紧接又施展身法,趁着混乱之际扎进这群甲士之中,仍旧如刚刚出掌,不求杀人,只求扰乱对方阵脚。 这下可有了施展的地方,左一掌右一拳,看似毫无力道,但凡挨上便倒退几步。 如此左冲右突,必兰婆几个闪身到了秦胜那匹高头大马前,伸手入怀一把也不晓得是什么物件的小玩意儿甩出,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爆破,瞬间起了一团白雾,于半空中撒下。 趁此机会必兰婆翻身上马,一揪马鬃,马儿长嘶一声,撒腿就跑,期间又撞倒几名不及躲闪的甲士,载着必兰婆冲出山庄夺路而逃。 说时迟那时快,在必兰婆那诡异身法下不过是两三个呼吸,山庄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咳嗽,甚至于踉跄几步的亓莫言都还没有回神,马儿便自然奔出山庄。 “快追,不能让她跑了!”亓莫言急急道。 老太守程守义顿时诚惶诚恐,同样急道:“哎哟我的城主大人,咱能不能消停点?咱们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别惹这些不自在了行不行?这要是让州里知道了咱们调用守军对付江湖人士,指不定又得出什么幺蛾子。” 院里一众甲士大眼瞪小眼,城主的话得听,可真正的调度权在太守与都尉手里,这俩人在这,城主的话就得暂时放一放。 亓莫言瞧向那位刚刚说话能把自己害死的折冲都尉,在他这个不懂得任何官场门道的城主眼里,此时应该到了投票环节,只要秦胜站在自己这边,二比一,稳稳的压这老太守一头。 亓莫言道:“秦都尉,你那马可被骑走了啊。” 秦胜正自挥手驱赶着面前白雾,扭头道:“还不都是因为救你,” “……” 亓莫言算是白挑唆了。 此时里两个大和尚一前一后出现在厅堂里,瞧着院子里的一幕,因得被人惊扰了好梦的暴躁变作了疑问,“干嘛呢?这又准备迎谁去?” “……” 亓莫言就没想着搭理这两人。 亓莫言回身向屋里走,一山问道:“夜三更呢?” “走了。”亓莫言显然气不顺。 两个大和尚又是一愣,却瞬间回神,走了好,自己不用回去挨骂了。 心中憋不住事的亓莫言又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两个大和尚听得大眼瞪小眼,自己竟然因为睡觉错过了一场打斗,可惜可惜。 “亓莫言,你干啥去?”一山追上进了后院的亓莫言,“咱们现在干什么啊?” 亓莫言坐在院中那座找人专门打造的墨玉石棋盘旁,双手各执黑白,是他独创的左右互奕之法,头也不抬道:“吃饭睡觉。” 第一百九十一章 老友重逢 山清水秀水软山温,晓风和畅风清气爽,这个季节爬山最是再合适不过,冷热相宜,甚是舒服。 再往北便是大河流域,地属秦岭一脉的凤凰山,丝毫不与相连山脉相同,这几座山头极其显眼。 山腰以下多大树,如若是到夏季,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好似一条曳地长裙,包裹住这群山下半身,拖拽绵延至城中。山腰向上光秃秃,皆大石,奇形怪状,一块连着一块,紧紧相挨,山势岈然,毫无立足之处,与山下相比,着实好似赤身裸体,没得一点遮掩。 不管冬夏,由远望来,这山峦目光所及之处尽如秃了顶一般,山腰山顶两处景色,大不相同。 天南地北,从东到西,便如凤凰山群这般秃顶秃的这么彻底,也是不多见。 当年游历不比眼下,那时夜三更一路走来也是出于好奇,大多是在了解各地风土人情,以打发路上无聊时光。四五年前来凤凰山,也曾看过关于此处的县志堪舆,对于此处地貌倒是有些见了解。 这也是夜三更当初一瞧便晓得此处位置的缘故。 夜三更扶着姐姐沿蜿蜒小路上山,并不急于赶路,难得半个多月以来有这么惬意的时候,也不像是前段时间为了一件事给自己恁些压力,走走停停,怡然自得。 这条小路走的人少,踩踏的痕迹不甚明显。 有前朝一位走遍神州各处地理大家曾讲过,出来游玩,最忌讳走别人走过的路,要自己去走出一条路才能体会到其中乐趣。 见他人所不见,才最是舒坦。 树影婆娑,旁侧溪水潺潺,又有提前南归候鸟偶尔一声叽喳,相得益彰,不甚舒心。 夜三更抬头看看升至中空的日头,算下时间,一个多时辰下来,一路向西绕了一个山头,也不晓得亓莫言口中安排的熟人在什么地方。 想来没有了亓莫言的碎碎念,一旁自然不会在意时间的夜遐迩心情明显高兴许多,手中薅来一支枯草,摇来摇去,和着口中轻轻哼唱的宫中才能听到的清乐,好不欢快。 夜三更仍是边走边运转气机,游走内里周天,昨夜那种感觉可是舒服得很,如此唏嘘吐纳间走路都有些畅快,玄妙的紧。 一境一心得,一层一感悟,踏入九转后三境六层,不管直接升境抑或间接攀层,这内里奥秘俱是不同,不只是那种气机的递增,更多的是与天地的契合,佛家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不外乎是。 只是这据说能汲取天地造化的九转境,到底怎么才能汲取,夜三更却是一知半解。 分水岭上借天威的良下宾强行提升境界到仙人之体才有的那遮天蔽日的恐怖修为不算,夜三更那日里的借天雷也只是懵懂中的机缘巧合,转瞬即逝,就算他自己也再无当时心境。 境界攀升多靠机缘福泽,哪怕能窥之一二亦能千里使得快哉风,各层境界中的体会亦如是,便如同能汲取天地造化的炼气武者九转境,能运转如意的外家武夫如意境,其中该如何汲取造化,该如何运转如意,就要全靠自己心境去领悟,走前人的路,只会拘泥于形而不得内里要义。 就像是夜三更也曾托张九厄去问问那个已经踏入归真境的武当老掌门张上甫,这位可是人间仙人的存在,独享一份人间福泽,自然会对其中晦涩有自己独到见解,只是万万不曾想,这武当老掌门一句“大道机缘自行感悟方可得证内里玄妙”就把人打发走了。 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整日里浑浑噩噩更是说不清楚其中奥秘,以儒证道的颜衠能说清楚可这儒之一途与佛道两家一样,讲究的更是个玄之又玄的感悟,心中有那份执念寄托,抓住了便如山外以武证道的纯粹武人那般一朝天象一宿登堂,抓不到就只能一步步稳扎稳打的升境修习。 夜三更就如此参悟了好几日也不得窍门,果然另辟蹊径的心法是完全得修行靠个人了。 “三更,你说亓莫言会不会有事?”夜遐迩忽然开口道。 夜三更失笑道:“他一个朝廷命官,必兰婆不想活了才找他麻烦。咱们大周最忌侠以武乱禁,对江湖中人顾虑尤甚,动辄派兵打压,再厉害的高人,咱就别说张上甫这种归真境的老怪物,即便是登堂入室之流,自是一力降十会,可能挡得了军队一个冲锋?必兰婆再如何阴险狠辣,也惜命的紧,小打小闹可以,让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想也别想。依我看,最多也就吓唬吓唬亓莫言,打听打听咱俩去向,不过依亓莫言对你这份痴心,我觉得就算打死他也别想撬开他的嘴。” “说他就说他,你捎带我作甚。”夜遐迩抬脚踢了夜三更一下,引得夜三更“哎哟”一声佯装疼痛。夜遐迩又道:“我倒不是担心亓莫言跟必兰婆说出来,我就是在想那老巫婆会不会狗急跳墙。” “她不敢。” 身为江湖人,夜三更倒是将必兰婆拿捏的准。 夜三更道:“很多江湖人,最怕的便是与官府打交道,那老巫婆尤甚。当年老头子在必兰婆下山时令山上守卫五步一哨十步一岗,说是相送,还不就是让她看看我大周军威。渤海郡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少数民族集中,朝廷对他们的政策也是不闻不问,只要纳贡就行,其他的管都不管,是以在渤海郡里就没多少守军。必兰婆怕是也只晓得大周给江湖人定的规矩,却未必见过大周那些个如狼似虎的甲士。老头子这一出,也算是个下马威,怎么着也能让必兰婆见识见识我大周军人风范,让她明白触犯天威的后果。” 夜遐迩忽然道:“那渤海郡到底怎么样,你也不说带我去逛逛。” “你可别看热闹不嫌事大了。”夜三更撇嘴,“有那件破事我得记一辈子,可不敢再去找不自在。” 夜遐迩咯咯娇笑。 姐弟俩又行没多远,刚刚过了一座山头,夜三更便瞧见前方不远处或坐或站了四五人,俱是一身农家打扮。 瞧见山头过来两个人,这伙人便相迎过来,夜三更猜测,这应该便是亓莫言安排的相熟之人。 夜三更开始思虑自己在这凤凰山附近还能有什么认识的人。 夜遐迩耳力了得,听到那凌乱脚步,问道:“有人?” 夜三更目之所及,“嗯”了一声。 还不等夜遐迩再问,夜三更忽然哈哈笑道:“怪不得亓莫言那家伙说相熟,若是见不到,我都快要把他们给忘了。” “什么人?” “山贼。” 夜遐迩大惊失色。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能在这里遇上山贼有些匪夷所思。 如此太平盛世,竟然还有山贼打家劫舍肆虐乡里,的确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已然认出来人是谁的夜三更大喜过望,前行之际怎会注意到姐姐表情,自然也猜不到她心思,要不然就要感叹一句“何不食肉糜”的无趣言论。 当前一名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隔着丈远就用本地土语招呼道:“来的可是夜三公子?” 夜遐迩一愣,心中便是一紧,摸索着搂住夜三更的胳膊,心下稍定,发出疑问,“什么山贼?” “一伙特别特别好玩的山贼。” 对于这个回答,夜遐迩恨不得给上一个脑瓜崩。 夜三更抬手拍拍夜遐迩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大步迎上那伙人,用着极其蹩脚的方言叫道:“大傻。” 那精瘦汉子紧走几步,露着一口黑牙,显然是不少裹那烟袋杆子,他嘿嘿笑道:“哎呀,三公子,真是你真是你,俺都没想到你能来。” 讲着话,那汉子已走到夜三更近前,满脸背朝黄土面朝天才能有的沧桑,总挂着憨笑,便也总露着黑牙。皮肤黝黑,虽瘦却很是壮实。 汉子又道:“这都六七年没见咧,你还能记得俺是谁,真好。” “哎呀,这怎么能忘嘛。”夜三更紧走几步,一把搂住叫做大傻的精瘦汉子,也不嫌他那一身衣服的脏污,呵呵笑道,“这都六七年不见了,都挺好?” “都挺好都挺好。”名字很是朴实的汉子咧嘴笑,“三公子你松松手,俺喘口气。”他张着两手,憨笑着向后撤身,“快勒死俺了。”怕是嫌自己这一身脏到不像样子的衣服污了夜三更这身即便再不值钱怕也要贵重一些的衣服,有些刻意的向后退了退。 夜三更哈哈大笑,一拍大傻肩膀,笑道:“踹都踹不死你,还怕勒不成。” 大傻又是一阵嘿嘿憨笑,好像是眼下他除了笑就不知道再需要做些什么,来表达现在的心情。 这世间啊,最怕的就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重逢,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可也许就只是变做一句话,却仍旧说不出。 江湖相逢有无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日预告: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不诉离殇 老友相见,心中自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大傻冲后面那几个年龄要小一些的少年一招手,吩咐道:“过来见过三公子,他就是老寨主经常提到的那个,咱山寨的大恩人。” 那几个与夜三更年龄差不了多少的年轻后生上前,应是早就从寨里长辈口中听过面前这清秀男人与自己村子里当年的交情,当下几人便是屈膝跪倒,异口同声,喊道:“见过恩人。” 夜三更哪敢受如此大礼,赶忙侧身避开,将地上这几个后生扶起,道:“这都是谁教你们的,怎么还跪上了。” “这是老寨主说的。”其中一个后生倒是坦诚,“他说当年没有三公子就没我们凤凰村,见到你不管啥地方都得跪。” “俺娘也是这么说的。”旁边有人附和补充。 “这才是天大的笑话,哪来的这种规矩。”夜三更愕然,“难道老寨主没教过你们,堂堂七尺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得着我么。” “大傻叔,是三公子不让我们跪,你回去可得跟老寨主说清楚。”又一名后生在旁嘿嘿道。 大傻憨笑点头,“不跪就不跪,三公子说了不跪就不用跪,他说了算。” 夜三更扭头看着大傻,笑道:“大傻大傻,怎么都叫你大傻了。以前都叫你老王,连老寨主都叫你老王。” “三公子当年给俺起了大傻这个名,您走了以后寨里也都这么叫俺,就叫起来了。”操着一口浓郁土话的大傻似乎很享受这个称呼,“寨主说傻人有傻福,这名不赖,俺也觉得三公子给俺起的这个名顶好听。” 那边夜遐迩已摸索着来到夜三更跟前,虽未开口可听他们相谈甚欢也就放下心来,知道弟弟刚刚口中所谓的“山贼”果真是老相熟。 夜三更大笑着又拍了王大傻肩膀一下,拉过夜遐迩,介绍道:“这是我姐,夜遐迩。这是王…”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与这伙“山贼”接触了半拉月的光景,竟还不晓得这只会憨笑的精瘦汉子真名是什么。 “俺是王大傻。”大傻倒是自己抢过了话头,又是一阵嘿嘿憨笑,“傻人有傻福的傻。” 七年前,十六七岁的夜三更一人游历江湖,途经这凤凰山,便遇到了这么一群自称是山贼却从穿着到打扮一点都不专业的男女老少。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胡子都得有一大把,乱蓬蓬的栽在一张皱皱巴巴的老脸上,骑着一匹带着几个疤瘌的癞驴子,身后跟着一群歪瓜裂枣的老弱病残,甚至还有些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混在里面,手里更是什么都有,斧子、镰刀、锄头、铁锹,还有两个小孩拿着弹弓,还有一个老妇拿着一根家中的顶门杖,这一个个的“兵器”,可谓让人开了眼。 不出意料的,一个照面,那个骑驴子的老头儿还没喊完“此路是我开”就见自己周围的人倒了一片,那几个小孩吓得要么愣神要么嗷嗷直哭。 老头儿一声“风紧扯呼”还没出口就被面前那个怎么看都不如自己孙女大的少年就拽住了缰绳。 一群很不专业的山贼顿做鸟兽散。 山贼反被过往路人劫了,说出去可真是笑掉大牙。 也就在此时,当时还不叫大傻的王大傻见到自己领头的被抓当时就不干了,二话不说摸起手边一根棍子,也顾不上刚才挨的那一脚踢的自己肚子有多疼,他的第一念头就是先把自家寨主从那个少年人手里救出来再说。 仍旧不出意料的,王大傻怎么会是夜三更的对手?即便是一手拽着缰绳防备那老头子逃脱,仅仅靠着单手,夜三更对付这个毫无章法的傻大汉也是游刃有余。 夜三更自然也不会用全力,这群人打眼一瞧就是庄稼汉子,是个人都看得出压根就没有山贼那种戾气,在当时的夜三更想来,这伙人说不定就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才会选择这个营生,自己压根就没有下死手的必要。 可就算再怎么留手,也备不住这人不要命的往上冲啊。 也不知是让夜三更刚才那几手吓的还是让大傻这股子拼劲吓的,驴子上的老头儿自始至终都两眼发直不知所措。 如此让夜三更踹了四五脚以后,这个腰间别着烟袋杆子的憨厚汉子仍旧是不管不顾的往上冲,显而易见,就为了救出夜三更手中的老头儿。 怎么说也比那些个被夜三更出手便吓到四处逃跑躲藏的其余人强了好多好多。 夜三更想也未想便把那个骑驴子的老头儿放了。 见自己老大没事了,一股子傻劲的汉子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抽出油亮油亮的烟袋杆子抽了几口,一张嘴,一口黑牙。 听自己弟弟将当年与这群“山贼”的事捡重要的讲了一遍,夜遐迩倒是毫无架子,笑道:“那我弟弟当初可真是对不住老哥哥了。” 一声“老哥哥”便把王大傻叫的一懵,活了四十多年,想都不敢想过会有大户人家的二小姐能跟自己说这种客气话,叫出这么个让他四十年来听都没听过的称呼。 平日里去城里买卖,那些个有钱人家的姑娘见到自己虽称不上是恶颜相向,可也都是避之若浼,一个个都离得远远的,唯恐碰一下就像是少了些什么似的,那可是教人恶心的紧。 是以寨子里这五六年但凡往凤凰城里送些新鲜的山货,这个总是喜欢嘿嘿憨笑的农家汉子从来都躲在后头,即便寨主点名,他也是各种推脱。这倒也不是偷奸耍滑,完全是这个实在汉子看不惯城中一些个富贵人家的嘴脸。 对他而言,反倒是眼前这个眼盲的俊俏丫头如此客气,让他一时支支吾吾挠着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受用的同时,更是害羞。 总是在憨笑的精壮汉子未语先咧嘴,一阵窘迫的笑,“二小姐你这话就见外了,三公子可帮了俺们寨子不少事,打俺两下没关系。” 无人知晓打他两下和帮寨子做事会有何联系,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天经地义一样。 夜遐迩莞尔,“没道理呀。” 王大傻只是笑,他可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觉得有道理就好。 夜三更看他那副憨憨模样,又是一拍他肩头,笑道:“打是亲嘛,不打不骂怎么自在。” 王大傻揉着肩膀道:“再亲您也别打俺了,那时候你那么小打的都疼,现在恁高个打一下子更让人受不了。” 又引得夜三更一阵大笑。 “原想着你们寨子在山北就不绕弯过去,没成想亓莫言那家伙竟还让你们专门再跑一趟。”夜三更倒是会找托词,说的圆滑。 王大傻道:“昨晚俺们都睡了,齐城主才派人知会了一声,说是今天您要来,老寨主当时就让俺领着他们几个人过来等着,就怕跟您错过去。” 夜三更埋怨了一句,“亓莫言也是,再麻烦你们做什么。” 再次提及老寨主,夜三更话锋一转,问道:“老寨主身体还好不?”夜三更回忆着那些个已然有些模糊的往事,“当年我记得他有老寒腿的毛病,天一冷就疼的要命。” “您当初走的时候留的药方可是真管用,老寨主吃了没多久就好了。”王大傻就只是傻笑,“现在老寨主都准备让他未来的孙女婿当寨主,自己光去享福。” “哎哟,二妮子成家了?”夜三更也还是笑,“这个妮子说话不算话,她说长大了要给我做媳妇的。” “女婿找好了,是个倒插门。外头来的个穷小子,人挺老实,就是说话一套一套的,俺都听不懂。可是二妮喜欢,老寨主也瞧得上。”王大傻说道,“二妮子那时候小,说的话您可别当真,老寨主现在还说是她当初把你吓跑了,她那野丫头可配不上公子你。” “不至于不至于。”夜三更笑着摆手,“当初走主要是因为再待下去怕是真就乐不思蜀了。” “那我就必须得去看看让我弟弟乐不思蜀的寨子,还有那个差点就是我家少奶奶的小妮子。”夜遐迩适时开口打趣。 “二小姐这话你可不敢乱说,俺们这些粗人可配不上你们。”似是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跟夜遐迩这种大家闺秀说过话,王大傻那张常年在日头下劳作晒出来的黑脸有些微微泛红。 “哎哟老哥哥,哪有什么粗人细人。”夜遐迩道,“良田千亩也是一日三餐,腰缠万贯也是黑白一天,庭院深深也是睡榻七尺,哪里不一样?难不成老哥哥是觉得我眼瞎了就跟你们不一样了?” 王大傻这下慌了神,朴实到一辈子直来直去,哪听得出话里头的打趣,忙摆着手道:“没有没有,俺不是那个意思。二小姐真会说话,比俺家婆娘厉害。” 再次惹得夜三更大笑。 王大傻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是挠头又是抓耳,还扇了自己嘴巴几下,道:“瞧我这破嘴,二小姐怎么能跟我家那婆娘比。” 夜遐迩笑道:“怎的,说了家里老嫂子的坏话,就光掌嘴呀?看我回了寨子怎么跟老嫂子告你一状,让你进不去家门。” 被夸做口含珠玑的夜遐迩几句话就将两人之间关系拉进了不少。 “对对对,回寨回寨。老寨主早就得等着了。三公子您还记得李二狗不,他知道你要来就嚷着要跟你拼酒。”王大傻嘿嘿笑着,似是想起了李二狗叫嚷时的模样。 “喝酒我怕过谁!喝他娘的!”夜三更笑的更厉害,右手搂住王大傻,左手拽住姐姐,“要喝他个三天三夜,哈哈哈哈。” 人生相逢江湖上,醉笑陪公三千场,从不诉离殇,绝不诉离殇。 三年里,夜遐迩都是头一次听见弟弟笑的如此开怀。 好像,这才是那个心心念念的江湖呵,好玩。 夜遐迩心里就这么想着,可要比三年里遇到的所有好玩事都好玩。 第一百九十三章 那一年相遇 日至中空,山路上一行人亦步亦趋。 “老哥哥,我弟弟当年在寨子里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夜遐迩深一脚浅一脚的扶着夜三更走着山路,“他小时候最不听话。” “二小姐您叫俺大傻就行,这称呼俺听着还怪不得劲哩。”王大傻咧嘴,让夜遐迩如此称呼使得他话说的都有些磕巴。 夜三更一搂王大傻,打趣道:“怎么叫你你就怎么答应,当年谁喝多了咋呼说娘们的床都上的,娘们的话也得听得。” 王大傻脸更红,一个劲的挠头,眼神中的窘迫无以复加,也有责怪夜三更口无遮拦的意思。 这实诚汉子口不择言,慌忙解释道:“二小姐,当年俺是说的俺家里那个婆娘,你不是娘们。”说完又是后悔,黑脸涨的通红,语无伦次的继续解释道,“俺没别的意思,俺说这话就是说俺家婆娘,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是越描越黑,自觉这下算是把这大户小姐得罪到底了,又抬手拍打着自己嘴巴,尴尬道,“你看我这笨嘴,总是拿二小姐与俺们这帮粗人比较,对不住,对不住啊。” 听着对方语无伦次,却把夜遐迩逗得哈哈大笑,学着王大傻的口气道:“这话可在理。可不能光上俺们娘们的床,不听俺们娘们的话。” 不得不说夜遐迩这与人说话的本事真是天生一般,这才说了多久的话,模仿起土话来便有八九分相似,引得身后那几个年轻后生也是咧着嘴笑。 王大傻更加尴尬,脸红的跟个什么似的,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被夜三更夹在臂弯里样子甚是好笑。 似是夜遐迩也觉得老是逗弄王大傻有些过,便岔开话题,道:“老哥哥,快说说我弟弟当年在寨子里的事,当初他次次回家都要跟我讲讲外面这些个好玩的事,可还真没听他提起过咱们寨子。不知道他是不是怕我来找二妮子接回家里去?” 心眼实在的王大傻又当了真,摆手道:“可使不得啊,那时候二妮子巴不得能见着三公子的家里人。二小姐当初要是来了,二妮子就敢跟你回家,都不用你接她。” “哎哟哟,这个小妹妹还是个痴情人。”夜遐迩嘴上是说的那个二妮,语气里却是在揶揄着夜三更。 夜三更无奈苦笑,“刚才我是真不该提,你还念叨起来没完了,那时候人家姑娘小懂得什么,现在都谈婚论嫁了,再提这事就得让人笑话。” 惹得夜遐迩努了努嘴,不服气道:“人家小姑娘没事,是你怕人笑话吧。” 王大傻憨笑道:“不碍事不碍事,二妮那时候才多大的人,都没当真。” 夜遐迩又是一遍催促,道:“老哥哥快讲啊,讲讲当年我弟在咱们寨子里都做了什么。” 回想起当年的事,王大傻反而没了那种手足无措的不适感,咧着嘴笑的也痛快,“那几年里俺们寨子里连年的干旱,邪了门的就是不下雨,收成就更别提了,我就记得有一年颗粒无收,上面还一个劲的让俺们交粮,到末了连口饭都吃不上了。俺们也是没办法,大人喝点水忍忍就过去了,那些孩子咋治?老寨主也想不出法子来,在寨子里一商量,就领俺们出来打劫,没成想第一回就碰到了三公子。” 话匣子一打开,王大傻的嘴就停不住了,唾沫星子满天飞的手指比划,“俺们压根就挨不到三公子,看都没看见三公子咋动弹的就都让三公子打趴下了,有几个半大小子都给吓得要找娘,别提当时多丢人了。然后三公子伸手这么一抓,老寨主骑着驴子跑都没来得及跑就被抓住了。俺当时就想啊,你说打劫的反过来让人给劫了,这不太丢人了,再说了,俺们老寨主那么大年纪,可不敢让人抓去啊,俺上去救老寨主的时候就又让三公子踹了好几脚,要不是三公子使的劲小,俺估计当时就得嗝屁喽。” “再后来用三公子的话讲,就是投缘,要不然不可能碰一块不是。他问俺们为啥打劫,还说俺们不专业,告诉俺们打劫不能在家门口,要不然以后就没人走俺们这了,那样就不好打劫了。” “三公子还给俺们钱,他说他家里钱多的是,就当是俺们替他花,俺们老寨主到现在都拿着那个账本,就等着攒够了好还账。三公子还去外面请回来了个老神仙,那个老神仙衣服可是真好看,俺活这么大也就见那一次,镶金边的,在太阳底下都晃眼,老寨主说把俺们寨子卖了也够呛能买一件,三公子就让那个老神仙把衣服脱下来给老寨主了。” 夜遐迩“噗嗤”一声乐了,忽然也想起一件往事,问夜三更道:“是不是老尤头儿消失三天那一回?” 夜三更略显尴尬的“嗯”了一声。 夜遐迩轻笑道:“怪不得老尤头儿当初跑家里朝着老头子对你是好一顿数落,出来一次就没了衣服,换谁也不愿意啊。” “我让他来求雨,又不是让他来摆阔,穿成那样干嘛。”夜三更倒是振振有词,“一身上下叮铃啷当,烦人的很。” 夜遐迩又问向王大傻道:“那件衣服呢?” 王大傻顿时满脸的敬意,语气里都带着虔诚的感觉,恭敬道:“在俺们寨子里的祠堂供着,我们都不敢碰,老寨主说那是神仙的法袍。那个老神仙可是有大神通,让三公子拉来就设坛做法,杀鸡焚香烧黄纸,第二天就下雨了。老寨主说他是活神仙,神仙的衣服就得供着。” “狗屁。”夜三更嗤笑一声,“什么神仙,就是个神棍。” “呸呸呸,大风吹去大风吹去。”好似哄孩子一样,王大傻在夜三更面前胡乱扇,“可不敢乱说老神仙。” 夜三更愕然,对于这种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人而言,一些个小手段很容易就能引起他们最最原始的恐惧,尔后变作崇拜。 这是一种对未知的迷信,古已有之。 夜三更明白,也明白劝解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不再言语。 夜三更的话又引得夜遐迩娇笑不已,“老尤头儿再怎么说也是咱大周的国师,让你找来布阵求雨,还被你当众脱了衣服,现在又让你骂成神棍,你这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是啊三公子,老神仙可是有大法术的人…”王大傻也是附和着夜遐迩,像他们这种乡野汉子,怪力乱神最是诡异,虽是不理解其中玄妙,可却崇拜的紧,那些解释不通的事,也都会被他们当做神仙布法鬼怪显灵,对他们来说,如此大神通可不敢忤逆辱骂,偏偏夜三更就毫不避讳,脱人衣服骂人神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哪有一点尊敬的意思? 寨子里的人看在眼里却也是不敢说,毕竟打不得也骂不得,眼下当姐姐的夜遐迩开口了,王大傻自然是附和几句,只是话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眼睛瞪得如铜铃,愣愣问道:“国师?” “对啊。”自然不晓得为何如此惊讶的夜遐迩不以为意的点头,“咱大周的灵虚国师尤所为啊,三更没跟你们提过?” 王大傻脑袋里又是一片空白,只剩机械的摇头。 他也只是以为当年那名布法求雨的老神仙顶了天就是个有大神通的游方术士,万万没想到真实身份却是一国祭祀大周国师。 更更想不到的是,一个能找来国师的人,当初竟然那么不遗余力的帮衬着他们。 “二小姐,你跟三公子到底什么人?”缀在后面的几个后生小辈里有人问,“能和城主认识,还能跟国师攀上关系。” 夜遐迩打趣道:“能是什么人,龙的传人。” 夜遐迩自然能猜到王大傻此时心思,说道,“三更当初不跟你们说也是为你们好,万一传出去了让别人怎么看,毕竟是咱大周的祭祀,可不能让人误会。” 夜遐迩心里如明镜,可王大傻这些人不过是乡野村民,所思所想自然不会那么多,只是觉得能和国师有关系的人地位自然是不会差到哪里去,原本刚有些放下的心如今又提了起来,王大傻小心问道:“光听亓城主让我们称呼二小姐三公子,可你们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公子啊。” “夜家啊,你说能让亓莫言这么称呼的夜,还能是哪个夜?”想来也是觉得他们不理解这里面的关系,又解释道,“盘山夜家,老二夜遐迩和老三夜三更,不就是二小姐和三公子么。” 夜遐迩说的自然,王大傻好险没一屁股坐地上。盘山的夜家,在整个大周,那都是响当当的存在。 盘山夜家,大周唯一异姓王爵,先皇御封,并赐京城西南盘山做封地。三十多年前,西戎受极西之国古尔王朝挑唆分裂大周,先皇武建帝携数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时京仅留御林军三百、预备乡军五百守卫,不曾想北夷遣轻骑一千奔袭,当时还未封王的夜幕临以一己之力,携三百精锐、五百散兵游勇力拒北夷千骑数日,又请来京畿道周遭一十八位武林宗师联手抗敌,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救京城百万黎民安危于水火。武建帝班师回朝,特封其一品王爵,享入朝不跪、大事提三级等等特殊待遇。这份功绩,整个大周,莫说行将就木的老家伙,就算是刚刚懂事的孩童也了解一二。 “哎呀,俺光以为你们大家大户,真没想到二小姐和三公子身份…”王大傻缓过神来,语无伦次,“你们…你们…”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这害怕个什么劲?我们还能吃了你?”心里也是门儿清的夜遐迩打趣道,”还堂堂大老爷们儿呢,真不如俺们娘们,给你们男人丢脸。” 学着王大傻那口音,自己说完却先笑了起来。 王大傻脸盘涨红,壮起胆色道:“扯球,俺才不紧张,不就是夜家,还能吃了俺?” “对极对极。”夜三更插话,学着王大傻的口气笑道,“不就是夜家,还能吃了俺?” 又引得夜遐迩笑得前仰后合。 夜遐迩又道:“继续讲啊,老神仙求完了雨以后呐?” 王大傻现下倒也是有些没了先前的拘束,说道:“老神仙呆了也就两天就走了,三公子就待在凤凰城里,教俺们去山上打猎,让俺们去凤凰城里卖。还把俺们介绍给了亓城主,三公子说亓城主刚当上城主,要大量收购野味,去京城里送礼打通关系,俺们现在还月月送。” 夜遐迩现下才明白当初家里那些吃不完的野味到底如何来的,出言附和着王大傻,夜遐迩语气有些玩味道:“你们亓城主这个关系打的可真通。” 也听不出夜遐迩话里挖苦的意思,还以为自家寨子帮了亓城主的大忙,王大傻嘿嘿笑道:“这都是亏了三公子。” 夜遐迩很是少见的在外人面前挖苦起夜三更道:“哎哟,三公子厉害。” 夜三更翻翻白眼,附和道:“二小姐教得好。” 也听不出这姐弟俩话里意思,王大傻还在夸着夜三更,“就是因为三公子,俺们寨子里才还了阳,一年比一年好。当初三公子死活不肯来我们寨子,要不是他说有急事非要走,俺们才不让他走哩。” “你们三公子可是大忙人,要不是我眼瞎了,才留不住他在我跟前。”夜遐迩挖苦了一句。 “二小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王大傻说道,“俺们寨子里教书匠说那些好吃懒做的后生,就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守着婆娘,丢了米粮。” 夜遐迩哑然失笑。 又听王大傻道:“俺们这种乡下糙汉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糊里糊涂过上一辈子,三公子可不成,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俺们老寨主这么说的。”王大傻补了一句。 王大傻看看夜遐迩,不明就里,黝黑脸盘又有些涨红,道:“俺就是现学现卖,其实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理,要是说错了二小姐您别怪着俺。” 夜遐迩还真就无法辩驳,道:“话糙理不糙,还就是这个理。” 倒是夜三更哈哈大笑,打趣道:“哟呵,舌灿莲花巧舌如簧的夜遐迩竟然被说的没了脾气。” 夜遐迩侧身踹了一脚,笑骂道:“滚一边子去!” 「明日预告: 山中小安逸。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第一百九十四章 山里小寨子 凤凰山中出凤凰。 涉及到此等祥瑞,千百年来,莫说是帝王将相心生向往,普通百姓亦是景仰神驰。 政权更迭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是历代帝王都曾派司天监与工部官员来此堪舆脉络审查地理,并统计方圆百里飞禽走兽,就只为了能找出凤凰的蛛丝马迹。 秦岭起势百千里,再跨过大河到中条山一脉,何止万里,其中奇珍异兽记录在册数以千计,也都没有发现过一只白雉,更遑论是凤凰这等神兽。 不过唯一能让人浮想联翩将其与祥瑞神兽联系起来的,还是凤凰山上多温泉。凤凰山往大了说绵延近百里,大大小小峰峦无算,有数的山头也就四五,泉眼大大小小遍布其中,记录在册有称谓的,便有三十六个,历代文人墨客纷纷踏迹而至,留下不少千古绝唱流传至今。 只是这座名为驻跸寨的小寨子没有这等福分,寨子里仅仅只有一泓小到不能再小的泉眼,整座寨子三十多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真就没指望这个都无法进入舆图的泉眼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好处。 只是温泉自古养人,别看泉眼小,流水不断,汩汩而出,温度常年适宜,有记载以来的,凡是于温泉周遭建起的寨子,寨中人多长寿。夜三更不知晓别处,反正这座与自己有过交集的小寨子里,听那位老寨主说过,百岁老人也是有过的。 提及驻跸寨这个大气的称谓,夜三更便想到当年初见时候的不少趣事。 一群老弱病残的“拦路抢劫”自不必说,劫道的与被劫的互换位置也是让人好笑。再有就是当时夜三更拽着老寨主、王大傻,还有一个吓到尿了裤子的半大小子去报官,那个叫做二狗的小屁孩弹弓打的贼溜,自己抓着老寨主时,其他人跑的跑瘫的瘫,只有王大傻和这小子两人为了救自家寨主,那叫一个奋不顾身。 一个远攻一个近攻,分工明确,只是忒也没得水准,二狗那小子准头极佳的石子在夜三更连挑带拨下反倒是都招呼到了王大傻身上。 之后夜三更要抓人去官府,其实吓唬的成分居多,已然看出这伙子人的不容易,因为家中两个姐姐修佛,耳濡目染也有慈悲心肠的夜三更自然不会真的这么做。 只是这群人哪遇到过这种场面,由得甚至一辈子了都不曾见过官家公人的面,有的跟官府打的交道也不过是偶尔一次的户籍登记,当下里便都吓的痛哭流涕,老寨主照顾自家寨子里的百姓首当其冲揽下了所有责任,王大傻也是非要跟着,说是不能让有年纪的担不是,还有就是那个二狗,即便尿了裤子也是牙尖嘴利,一副天爷爷老大他老二的牛气样子。 之后在路上,夜三更与这老中小三人瞎聊,除去大有一副慷慨就义架势的二狗,和对夜三更提防之心甚重的老寨主,只有憨厚老实没有一点心眼的王大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路去凤凰城的路上便把整座寨子的底都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提起这个驻跸寨的名称,夜三更不免有些诧异,古往今来,也只有帝王出行途中歇脚停留方才称之为驻跸,一个仅仅只是出现在舆图上的小寨子,名不见传,甚至于官家县志也只是一笔带过,能有如此名号的确让人思绪万千,自然而然会往一些帝王关于上联想一二。 关于这个驻跸寨,那位老寨主倒是打开了话匣子,说是很久之前这地方真有皇帝歇过脚,泡过温泉,寨子后面还有当年驻扎的痕迹。 对此夜三更倒是深信不疑,毕竟中土神州大地,几千年历史,大国小国无计其数,有哪位帝王在此驻跸也不无可能。 反倒是实在的王大傻,很是坦诚的告知夜三更,以前他们这里叫做猪鼻寨,就是有皇帝来了才改名叫做驻跸寨。 夜三更便不得不怀疑,这个关于帝王歇脚泡温泉的传言是不是和白雉化凤一样,就是个噱头,只为了满足一下内心深处莫须有的虚荣心罢了。 之后也就知晓了这群人如此做的目的,出于好心,夜三更便将人送去了亓莫言庄子里,这位怎么着也算是他们的父母官。 虽说有名无实,但贵在县官不如现管,自己有心帮他们,可又不能天天呆在这里,不如交给亓莫言直接一些。 了解了来龙去脉,亓莫言自然是要帮衬,连带着夜三更也多呆了几天,找来国师求雨,还从钱庄里支取了些银两帮寨子做周转,也是用心。 再到后来也没多久,谢绝了老寨主一再邀请,这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三公子不告而别直到现在。 …… 一行人又沿着山路走没多远,有水流汩汩下山去,趟水而过,就见得不远处数十户房屋聚集而成的小寨子。寨子门口一个灰胡子老头儿抚须拄拐,来回踱步,时不时瞧望着山道。 等得夜三更一行人出现在山道处,这老头隔着老远便招呼着,“来的可是三公子啊?”三步并作两步,那根也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掰下来的枝杈一头已经光滑圆润,另一头拄在地上,急急相迎而来。 待看清来人模样,根本不用王大傻吆喝,这个独自等在寨门口的老头儿已然满脸激动,甚至于一双昏黄老眼中都有了些泪花,“三公子,好些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人至老年,再见故人,心心念念一相逢,自然胜过人间无数。 夜三更紧走几步,迎上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寒暄道:“老寨主几年不见,身子骨是越发硬朗。” “托三公子的福,好着呢。”身份该是老寨主的拄拐老头儿中气十足,笑声爽朗,眼中是喜不自胜的欢喜,甚是欣悦,“三公子倒是见外了不是,这五六年里都不曾过来看看,要不是亓城主知会,可又要错过去了。” 老寨主语气里不免有些责怪。 夜三更客气道:“老寨主莫怪,这次事出突然,我是真真没想着前来叨扰。” 说着话的功夫,寨子里又跑出一名少年,身材矮小,怕是都不及夜遐迩身高,速度倒是快的很,隔老远就喊着,“三公子大老远来了俺们这里,都不进家坐坐,是不是嫌弃俺们?”说着话,人就到了近前。 夜三更轻轻一拳砸在矮小少年肩头,笑骂道:“嫌弃也是嫌弃你这癞皮狗,屁大些本事没哟,就只会逞强。当初是谁偷酒喝,喝完还耍酒疯来着,我都替你臊得慌,丢人不丢人。” “不丢人不丢人。”少年哈哈大笑。 这个据说是寨子里的人很早以前拾来的矮小少年从小里就吃百家饭长大,被老寨主起了个二狗的名字。自家儿子媳妇早年里因得避之不及的天灾人祸枉丢了性命,留下小孙女孤苦伶仃,更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年视如己出,如若没有其他原因,怕是就要考虑着把他入赘进了自家。 都说贱名好养活,这二狗倒真是皮实得很,从小就不是个老实人,下河摸鱼上山打鸟,寨子里的大人都比之不及。 生性好动一刻也闲不住的二狗对于夜三更的挖苦不以为然,摆手道,“俺们寨子里的教书匠说过,酒是天上狂药,醉后自该逍遥,若不五迷三倒,一棍子打死拉到。” 也不知哪里找来的打油诗,听得夜三更笑出了声,旁边的夜遐迩也是忍俊不禁。 老寨主一拐杖敲在二狗腿上,骂道:“去去去,少在这丢人现眼,快回去告诉二妮子烧水,把从城里买来的好茶泡上一壶,可不能怠慢了三公子。” “不急不急。”夜三更打断道,“这次给您老带来个煮茶的厉害人物,树叶子也能让她煮出味来。” 听到弟弟提起自己,夜遐迩缓步上前,盈盈施了个万福,柔声道:“小女夜遐迩见过老寨主。” “哎哟哟,可受不得这么大的礼,当不起当不起。”老寨主上前一步扶住夜遐迩,“这闺女,真想不到三公子还有个这么俊俏的姐姐。” 夜遐迩被如此一夸也是面有微红,礼数做的周全,客客气气的扶住老寨主,也是打心眼里的欢愉,喜道,“俊什么俊,不过就是个瞎姑娘。” 老寨主眉开眼笑,“瞎姑娘也比我这辈子见过的姑娘俊。” 二狗口无遮拦,嘿嘿附和道:“就是就是,比俺们村里的婆娘好看多了,我以后也要找个二小姐这模样的婆娘。” 自然是惹来老寨主毫不留情的几棍子,让夜遐迩掩嘴轻笑,身心更是放松不少。 好像这座名不见传的小山寨,就有着不一样的魔力,让人就这么忽的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毫不自觉地便想着放下一切俗世缠身杂务,就这么呆在这里听风声簌簌,伴云卷云舒,便可称满足。 听弟弟笑的如此快慰,还有旁边家长里短的拌嘴,还有一些欢声笑语,自然也有老人溺爱的呵斥。 此时情绪此时天,倒的确教人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无事小神仙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寨子。 往老寨主家里,一路上走走停停,有二狗一路“看谁来了”,或是什么“咱寨子里的大恩人来了”之类的吆喝,当年曾见过夜三更的寨民时不时打着招呼,也有听说过这位当年帮自家寨子渡过难关的公子哥儿,俱都出来招呼,夜三更也是一路寒暄过来。 老寨主家在寨子最后,不等进院门,老寨主便高声喊着,“二妮子,快出来迎客。” 屋里走出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粗布衣裳,乌黑秀发打了个卷,用布条缚在脑后,正好将那张恰是最嫩时候的小脸衬得耀人。女孩手里还提着一捆子蒜黄,看到人群前的夜三更脸上竟是一红,怯生生的叫了声“三更哥”。 夜三更哈哈一笑,道:“都长这么高了,越长越好看。” 这恐怕比见到自家那个整日里没点正形的妹妹都要亲上几分。 夜遐迩闻言一乐,又揶揄道:“是不是当初说要…” 只是还没说完,吓得夜三更手忙脚乱的一把捂住夜遐迩的嘴,只怪她开个玩笑没度。 夜遐迩可不管那一套,她想要与人近乎全凭这张生花绣口,莫说旁人,即便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夜三更也学不来。在他人口中即便是开玩笑说出的话说不定也能惹人心生不悦,夜遐迩自有其中法度,到头来总是能让人心生亲近。 抬手对着夜三更手背一阵貌似慌乱的拍打,趁其躲闪空隙里,夜遐迩急忙道:“还不让人说话了,我没法子见见差点成我弟媳的姑娘长什么样,说句话都不行,夜三更你管的忒宽了吧。” 一句话倒是把其他几个人逗乐了,二狗也在旁嚷嚷着起哄道:“新女婿都定了,就等选个好日子闹洞房,可不能是你弟媳妇了。” “二狗兄弟说的是这个理。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夜遐迩听音辩人,就先前听二狗说了几句话,便从声音就能分辨清楚,“那我得认下这个妹妹,你们三公子当不了我这妹妹的女婿,急也急死他。” 几句玩笑,无形里就和二狗拉近了关系,连得被打趣的二妮也是没了刚刚见面的生分。 “二妮子听到没,二小姐这意思是认你当妹妹了。”那老寨主也是难得附和着玩笑了一句。 二妮小脸更红,唯唯诺诺道:“俺攀不起。” “我还怕妹妹不答应哩。”夜遐迩循着声音上前挽住二妮的胳膊,笑道,“这亲就这么认了。” “可不行可不行,我家二妮什么身份,二小姐什么身份,使不得使不得。”屋里又走出一名男子,头扎缁撮,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穿一件灰色儒衣,未系束带显得松松垮垮,男子掂掂手敛了敛长袖,语气也是轻柔,道,“二妮不要闹了。” 和和气气,好没脾气。 “俺说教书匠,二小姐都答应了你就别掺和了。”不同于那几个进了寨子就相继回家去的后生,一直跟到这里的王大傻听见这句话便不乐意了,不耐道,“你知道二小姐家是啥身份不?二妮认了姐姐那可是享福了,你跟着也沾光,别不知足了。” 看样子这瘦弱男子就该是来时路上王大傻提到过的那个当教书匠的倒插门女婿。 二妮瞅瞅夜遐迩,又看看自家已然定下媒妁的准女婿凌峻江,闭口不言,她一个女孩家家的,自小就生活在这山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什么好。 老寨主也是怕夜遐迩尴尬,打了个圆场道:“峻江啊,女人家的事,大老爷们的多什么话。” 本来挺好的事,让这凌峻江出来一搅和,气氛明显的不对味了。 夜三更适时插话,笑道:“姐,你愿意二妮愿意,可妹夫不愿意啊。” 夜遐迩自是知晓夜三更心思,附和道:“我认的是妹妹,又不是认的妹夫,反正妹妹我是认了,妹夫不同意…”故意拖了个长音,夜遐迩朝向旁边二妮,状似询问的打趣道,“换个妹夫行不行?” 院里一众人又是大笑。 姐弟两人一唱一和倒是又把气氛缓和了一下。 那个叫做凌峻江的年轻书生讨了个没趣,不晓得肚子里墨水有多少,读书人的风骨倒是有个十成十,竟然一甩袍袖,摇头嘟囔着“罪过罪过”,也不打算说话,竟然转身离开。 读书人多清高气傲,自有风骨,尤其是在这种小地方,有个教书匠全村人都得宠着,被高高捧起,奉做至宝,生怕人家一个不舒心离了去,再想要找一个可就难了。 驻跸寨如此一个虽算不得穷乡僻壤但也绝对称得上偏僻闭塞的小寨子,能有这么个年轻的教书匠自愿呆在这里,的确该是众星捧月。 老寨主瞧着自家这个未来的孙女婿也是没有办法,忙打着圆场道:“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了,二妮,扶二小姐进屋。”接着回身吩咐着王大傻,“老王呀,去招呼寨子里那些婆娘做些菜,中午来这里给三公子接风啊。” 王大傻答应一声离开,二狗也凑热闹嚷着要给三公子捣鼓些山里野味尝尝鲜,转瞬跑了没影。 夜遐迩让二妮领着去烧水煮茶,夜三更跟着老寨主进了屋门。 夜三更瞧着那边已然走远的教书匠凌峻江,笑道:“老寨主,你这孙女婿倒是有个脾气。” 老寨主让着夜三更进屋坐下,也猜到是大傻跟他说道过此事,“三公子你还不明白,读书人心里想的和我们哪是一个样,脾气犟得很。二妮他爹娘走得早,我就想着给她找个好婆家。峻江前几年逃荒来到咱们寨子,下力的活他干不了,看他读了几年书,就让他在咱村里当个教书匠。这时间一久啊,二妮子对他有点心思,我这当爷爷的,就自作主张给他俩撮合一下。” 老寨主几句话说得清楚,也是怕刚才凌峻江那几句惹得夜三更不高兴。 夜三更笑道:“自古文人多风骨,我也不是那读书的料,理解不了。老寨主不用多心,我明白。” 老寨主朝向夜三更,问道:“昨夜里亓城主派来的人跟我讲,你是盘山夜家的三公子?” 夜三更自然不再有所隐瞒,道:“之前也是事出有因,所以一直瞒着老寨主,您别怪着。” “说的哪里话。”老寨主倒是爽利,道,“三公子能跟我们这帮老百姓打交道,那是瞧得起我们,怎么还能…” “老寨主可不能这么说啊。”夜三更赶忙打断道,“那时候我小,初入江湖,家里也是一直嘱咐不能招摇,哪敢谈什么身份。” “江湖江湖,三公子你嘛时候领俺去闯荡一番。”二狗拎着一只大红公鸡走过来,嚷嚷着。 “二妮子,一会儿等使闲我杀了大公鸡你给炖上。”二狗说着话,卯着劲往地上一掼,摔死了大公鸡,拍着手就进了屋。 “你个小兔崽子又偷的谁家的鸡?”老寨主起身就要拿拐杖敲打二狗,被夜三更赶忙拦下,气得老寨主举着拐杖遥遥指着二狗骂道,“这就是你说的野味?当着二小姐的面我不说你,你这还蹬鼻子上脸了是不?” 二狗倒不在乎,从小在老寨主跟前长大,知道老寨主也不是真生气,坐到一旁凳子上,老神在在道:“赵老汉家那么多鸡,不在乎这一只,再说了,三公子来了吃他只鸡咋了。”他倒是有理,还拉上个靠山,“是吧三公子。” 老寨主倒还真没生气,毕竟是自己看大的孩子,脾气秉性自己最了解,调皮捣蛋的事不少做,有违法纪的是万万做不出,说他是偷,估计也是明目张胆的去拿,自是少不了老赵家那个牙尖嘴利的婆娘一阵数落。 二狗也不理会老寨主的气愤,犹自道:“三公子,你倒是说说嘛时候带我一块儿出去闯闯,咱别的不敢说,嗓门可高着呢,有那摇旗助威的活,准保不给你丢人。” “闯什么闯,带出去也给三公子丢人。”老寨主呵斥着。 夜三更却问道:“当初我教给你的功夫你练了没。” “三公子可别提这个,他算是把您当初教给他的功夫给糟蹋了。”老寨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偷鸡摸狗的勾当可真方便了他,兔子都撵他不上。” “你怎么不说我跟着老孙头儿去打猎,撵兔子抓山鸡就我抓的多。”二狗对自己这份战绩也是洋洋得意,又振振有词道,“我偷的摸的不都跟寨子里说了?那叫偷?” “闭嘴!”老寨主拐杖拄的地面咚咚响,“净会丢人现眼。” 夜三更忙开口道:“老寨主,二狗本性不坏,做不了那种剪绺搠包跳墙蓦圈的勾当。咱们这些走江湖的,最主要的还是跑路的本事,打不过要跑,省的挨揍,打过了也得跑,省的自己吃亏。二狗要是真有这心,等以后合适了,就带着去外面走上一遭。” “三公子就是大家子里出来的,说话就是这么得劲。”二狗听到夜三更答应了他,心下兴奋,“你可要说话算话,骗人是小狗。”到底是小孩心性,二狗朝着夜三更伸出了小拇指,“拉个勾。” “外面哪有你想的那么好。”老寨主又是一瞪眼,“在咱们这凤凰山地界里混好了就了不得你了。” “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外面可好玩的紧。这几回俺跟着他们去凤凰城里送货,听馆子里说书的老头儿讲江湖里的爷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刀光剑影你来我往飞檐走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使刀的使剑的,什么流星锤判官笔,认识的人遍天下,走到哪里一提名字就都知道,好多大家子里的姑娘小姐都抢着来,别提多痛快了。”二狗在屋里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似是真的就处在了江湖里一般,神气得很,“我要是在从咱寨子里再待下去,恐怕比大傻叔都傻。” “放屁!”老寨主惊天动地的一声骂,把夜三更吓了一跳,“你大傻叔那叫傻?你大傻叔可是聪明的很。你看看你,精的跟猴似的,其实傻得要命,你要去到外面,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那可说不准。”二狗嘴硬的狠,“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会混的不好?到时候等我在江湖里惩恶扬善劫富济贫当了大侠,再回来让你瞧瞧,到时候你就算想让我跟你说话,我都不搭理你。教书匠说过句话,叫‘人不可貌相’,三公子,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见这一老一少斗嘴,难得没有杂务缠身的夜三更显得颇为安逸,附和道:“有道理有道理,到时候还得让二狗大侠多多照拂。” 二狗哈哈大笑,笑的都像开了花。 夜三更也不自禁的乐乐陶陶眉欢眼笑。 半个多月来的奔走在这一刻忽然就平心静气,无事一身轻的无忧无虑,见远山,见青天,见自然,见花见草见叶见春风扑面,自得悠闲。 可真三万日风月无边,只愿无事小神仙。 「明日预告: 阴谋再现。」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小小姐弟 日头斜斜挂在天上。 东风也觉春光好,便缠河边杨柳梢。 山中羊肠小道,有少男少女愁眉苦脸无精打采,后面跟着一头很是精神的小毛驴,趾高气昂。 两个顶了天也就有十岁露头的小孩一身衣服虽说破烂,可也能看出价格不菲,尽是绸缎面料,想来也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孩子。 只是一个赛一个的灰头土脸,头发凌乱的比那树上鸟窝也不遑多让,尤其是那小男孩,肉嘟嘟的小脸上已然看不见原本脸色,一道黑一道白,更像是一个叫花子,如果手里多个破碗,恐怕就不单单是像那么简单了。 此时里小男孩握着一把晶莹剔透的细细竹刀,凌空劈砍,竹刀一扎有余,看其成色想来没有个二三十年的把玩绝对不会有如此质地。 只是此时那小女孩一个劲的唠叨,小男孩练的有些心不在焉,很没有气势可言。 “姜小白,从昨晚到现在,你还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我告诉你姜小白,再给我摘野果子我就和你没完!” “姜小白你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样子,出来一趟还让我给你操心!”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我千不该万不该跟你出来!” “姜小白,这都什么时候了,再找不到个住的地方,咱们就只能在荒山野岭里过夜了。” “姜小白我好饿啊。” “姜小白我快死了。” 两人正是由剑南道益州刀削峰一路东来的姜小白与有个好玩名字的小笼包。 从那一日里听到自家宗门里对自己舅舅的处罚,这两个小孩便决定离家出走要去报信。前前后后十多天,一路走来也是受尽苦难,不过这两个好似年画娃娃一般的孩子也是吉人自有天相,除了偶尔几次的吃喝让这两个孩子犯难,最起码每天或是能碰到个破庙,或者遇到赶路的好心人,或者遇见村落,风不着雨不着,也算不得什么大罪。 当初唇红齿白如今只能算得上还有个人模样的姜小白很潇洒的一甩乱蓬蓬的头发,不耐烦道:“小笼包,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啊,你不知道说话也很浪费体力啊。饿上一顿两顿的能怎么样?” 手中小巧精致的竹刀一下横扫,姜小白装的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看向有个好玩名字的小女孩,又道:“以前娘说专心练刀能分散注意力,一开始我不信,现在一试,娘果然没有骗我,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姜小白说的似模似样,只是肚子里很不配合的咕噜噜一声响,瞬时让打算说服小女孩的小男孩破了功,一脸苦相。 “我告诉你姜小白,今天轮到你找吃食,你就算说下大天来,也得给我找吃的!” 本名叫做姜小龙却一直被弟弟叫做小笼包的小女孩说的咬牙切齿,小男孩老神在在,“别吵吵了,富贵这不正在找呢嘛,急什么急。” 有着好玩外号的小女孩直接抬手就是一巴掌,只是姜小白早已预料,躲得快了些。 小女孩气鼓鼓道:“回回指望它,哪回不是吃野果子?” “万一让它找到个村子也说不定啊。”姜小白振振有词。 看着掐着腰气哼哼没有下文的小女孩,姜小白又道:“小笼包你差不多得了啊,我就算是个男人,我也是你弟啊!”说着话,眼中委屈明显,本来牙尖嘴利不饶人的气势明显就弱了许多。 气鼓鼓看着别处的小女孩偷眼看着这个比自己就晚了几个呼吸出生的弟弟,原本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顿时萎靡,手也放下了,道:“走吧走吧,一会儿见到人我去要点总行了吧。” 似乎对这招数屡试不爽,姜小白顿时眉开眼笑,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把乱蓬蓬的头发随意一挽,拿竹刀扎上,嘴里念念有词道:“我就说嘛,有个姐姐最好。就像小舅舅,有铃姑一姑二姑那么向着他,多快乐。”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合适,落后几步一搂姐姐肩头,续道,“不过也没我快乐,我一个姐姐顶她们三个。” 一直被弟弟叫着外号、好像从小到大都没听过几次他叫姐姐的小女孩白了自家这个天天没些正行的弟弟一眼,稚气的小脸上就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早出生几个呼吸也是姐姐嘛,总要爱护弟弟呀。 姜小龙道:“你有富贵就行,还用得着我?” “富贵是富贵,你是你,根本没有可比性嘛。”姜小白倒是拎的清楚,很是讨好的样子,“虽然说富贵跑得快,打架也厉害,能给咱俩找吃的,还认路…” “认路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姜小龙打断姜小白,她很明白自家这个弟弟,有虽然绝对有但是,而且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姜小白摆手道:“那毕竟也是富贵第一次去历州嘛。这都不重要,在我心里,即便富贵这么多优点,也比不上小笼包你啊。” 斜睨着姜小白,脸庞脏污也难掩其可爱的小女孩总觉得弟弟对自己的奉承不会有什么好事。 姜小白继续手舞足蹈的夸奖,“你看你,美丽善良大方温柔可爱聪明伶俐,最最关键的就是…” 故意拉着长音吊足了小女孩的胃口,姜小白一脸贱兮兮的提前躲开,“关键你会说话啊。” 自然惹来小女孩的暴怒,合着自己就因为比驴子会说话? 只是早就提前躲开的姜小白仍旧没能躲开自家姐姐的一脚,这个好似叫花子的小男孩张大了嘴巴,指着远处树林,“小笼包,富贵跑了!” 从姐弟俩出生便跟着姐弟俩的驴子颇有灵性,能通人语,一路走来还能为姐弟两个找水找食,也是神奇。 自小便与这只驴子朝夕相处,女孩子爱干净还保持着距离,姜小白可不管那些,恨不得吃睡都要在一起,可没少挨了他娘的打。 已然都把驴子当做了家人一般,眼下驴子这么一跑,姜小白怎能不急? 姜小龙回头去看,这才意识到刚才只顾着听弟弟贫嘴,还真没注意这头驴子。眼下驴子撒了欢似的乱跑,回头的功夫已然就又跑出去十多丈。 顾不得再去计较刚刚弟弟说的那几句屁话,小笼包一把薅住自家弟弟肩头,喊道:“还愣着干嘛,追呀!” 第一百九十七章 闲话家常 今年春来极早,历法推演,说的是两头不见春。 新年一过,那一场大雪不仅仅兆示丰收年景,也将凛冬寒意尽数遮掩,随着皑皑尽去,春意悄然而来,翩翩而至。 再有几天日便进二月,正午头里已颇有热意。 日头下,引着碳火、提着小桶进门的二妮与夜遐迩额上已见汗珠,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的姐妹,二妮脸上更见酡红。 已然卷起袖子的夜遐迩由二妮扶着进了屋,吩咐着自家弟弟去拾些柴火。 不待夜三更起身,闲不住的二狗已经向外蹦跶,“我去我去。” 老寨主看着二狗出了门,摇头叹气,对这个孩子也是无奈,道:“三公子,二狗小孩子心性,您怎么也跟着起哄?” 聪明如夜三更怎么可能听不出这有些护犊子的老寨主心里所想,毕竟也是在他跟前一天天长大,不是亲生更似亲生,说白了还是担心二狗子安危,半大孩子若是出门在外,家里谁不挂念?当下宽慰道:“您就放一百个心,到时候有我看顾着,绝对不会让他出一点事。难不成不让他去他能听?到时候他自己偷着跑出去咱们去哪找?不如就答应他,他跟着我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二狗抱着柴火又跑回屋来,扔下柴火又往外跑,“我去杀鸡。” 谁家小子不好客,屋里屋外忙不迭。 夜遐迩由二妮帮衬着添柴烧水,初来乍到也不熟悉,手生的紧,很多事都要二妮搭手。 好像谁都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一时里屋里屋外倒是陷入安静。 有人烧水,夜遐迩乐得清闲,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轻轻摇着。一旁二妮拿着蒲扇轻轻扇风,连一直都是没话找话的老寨主也是看着炉火旁的两女,眼含笑意。 久无动静,夜遐迩忽然又哼起了只流传于皇宫内院的清乐,温婉悠长,引得二妮手里蒲扇都停下。 那边老寨主笑意温和,视线也从夜遐迩身上侧移向院里二狗,那一心想要出去闯荡的少年此时仍旧对着那只被掼到奄奄一息的大公鸡无可奈何,为难是该拔毛或是再给上一刀。 “二狗子从小也没见过爹娘,唉,苦命的孩儿啊,真是吃百家饭长大。就属吃我家的最多,和二妮抢,还和二妮争这个家,那得是十年前,二妮因为二狗抢了她一块玉米黍黍,就撵二狗走,说这是她的家。二狗当然不愿意啊,就说是他的家。” 老寨主脸上那些个皱巴巴的纹路好似都弯了许多,笑意浓浓,“这几年才知道让着二妮,长大了啊,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人到老年,更易念及从前,儿孙承欢膝下,才是欣慰。 “你还记得不三公子,这小子当年可没少缠着你,让你带他出去逛,天天拿着根树枝子耍刀弄剑。”老寨主笑意更加爽利,想到五六年前才十多岁的半大小子,上房揭瓦下河捞鱼,烦人事可不少做,“现在真是大了,听话了不少,气人归气人,总比那时候懂事了。” 不知道老寨主这话里意思,夜三更也没言语,心想着是不是刚刚自己说以后带二狗出去见见世面,人一老便思虑多的老寨主就平白有了些心事。 只是老寨主脸上笑意逐渐收敛,变得正色,语气里就多了些从见面到现在都未有的严正,他忽然问道:“我这岁数,让你小俩叫声爷爷不为过吧?” 显然不明白这个总是笑呵呵的老头儿忽然会如此一问,姐弟俩明显有些意外。 夜三更坐正了身子,专心听教。 再怎么说,平时随意归随意,可既然长辈如此重视,做晚辈的这点礼数还是要有的。 那边原本注意力全在火炉上的夜遐迩也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子,耳朵就很明显的朝着弟弟一边偏了偏,显然也是好奇这个从见面就让人心生近意的老寨主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连得语气都变了一些。长辈如此,小辈出于礼貌都要细心一些。 夜遐迩笑道:“您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跟着二妮叫您声爷爷,还怕您老不答应哩。” 扶着那根权且叫做拐杖的树杈,年逾古稀的老寨主那些条皱纹渐渐舒展,并没有回应夜遐迩的客套话,而是缓缓道:“你们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还能毫不嫌弃的和我们这帮子人打交道,我本就不该多问。” 抬手制止了夜三更的欲言又止,老寨主继续道:“年轻的时候也想着出去闯闯,看看外头的花花世界,就在这附近几个州里瞎折腾。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倒也是听了不少厉害的人和事。三四十年前了吧,听说过有个厉害的人物,咱也不知道是不是吹嘘,说什么打遍天下无敌手,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一座江湖,让他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那时候也有着一把子力气,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跟人会上一会,可真是笑掉大牙啊。” 真就如同闲话家常,老寨主说的话都是毫无连贯的没头没尾,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似的,扯东道西。他仍是絮絮地讲着自己年轻时的所见所闻,就像是儿孙承欢膝下时听他们讲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 “后来在风陵渡当过一阵子船工,又听说那位厉害的人物,在北夷子进犯咱们京城之际,力挽狂澜,那可真是了不起。那些年,有好些个说书唱戏的天天的扯开摊子说道这些事,耳窝子都听得起了茧子,有句话说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咱也不是那种有学问的,就觉得这话夸人,那得是顶了天的厉害。对是不对?” 自然知道老寨主口中所讲的人是谁,夜三更与夜遐迩此时里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老人也没想着能得到回答,看向姐弟俩呵呵笑道:“亓城主昨夜里派来的那位大人要是不说,我是万万不敢相信,你竟然是夜王爷的孙子。” 略作停顿,老人继续道:“要是我还没记错,应该是三年多以前,还是寨子西边大牛家去亓城主庄子里送货回来讲,说是京城里来了一男一女找亓城主寻人,就是一个挺壮实的男人跟一个挺小巧的妇人,不说名字也不讲缘由,就是满城里的打听,打听的是个什么背刀的姑娘,和一个负伤的小青年。” 说到此处,老寨主眼睛就看朝向了门口那件粗布包裹的物件。 “大牛那家伙,生了个男人身子,长了个娘们的嘴,一天到晚就好东家长西家短的絮叨,跟亓城主家的下人好一顿打听,说是一个被称作牛大人,一个被称作洛大人,找的是夜王爷家的孙儿和孙女,据说在京里杀了人,当今圣人都快要气疯了。” 只是紧接又收了笑意,很是纳闷道:“不过有个事我就是想不通,你们两个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连夜王爷那么大的本事都护不住你们了,找人都找到这里来了?” 其中过多的隐情自然是不方便说出来,夜三更偷眼瞧瞧姐姐,夜遐迩倒是乖巧得很,拄着膝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夜三更含糊其辞道:“我俩跟家里拌了几句嘴,赌气下就离家出走,之后在京陲惹了些不太好解决的麻烦,这些事赶到一起,这不就跑出来了,东躲西藏的到现在。” 也是活了这么久、见过那么些世面的老人了,夜三更模棱两可的几句话说了个大概,可也等于没说,老寨主心里明镜似的门清着呢,知晓他们这是不愿意说明,便也不追问,道:“昨夜里亓城主派来的人一离开,我就开始琢磨,想过来想过去,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说在京城杀人,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啊,就这么让人给跑了,那么多厉害的人物竟然都还没抓住个受了伤的,这事说出去可不太能让人相信。这说明啥啊?还不就是压根没想着抓人啊。你俩说我讲的在不在理?” 其实如这位老人讲了这么些,从最开始聊着二狗,之后又对那王朝异姓靠山王的夸赞,到最后询问姐弟俩当年发生,再到现在这句问话,夜三更也差不多猜到了他的大概心思。 夜三更又瞧了瞧自家姐姐,平时里数她话多,此时里竟如此安静,夜三更就回了个“在理”。 “我们这个岁数啊,也就图个…”终是回归了正题,一手抚着那缕灰白胡子,老寨主喟叹一句,“承欢膝下吧。” “水开了。”老寨主前言不搭后语的紧接说道。 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莫说夜三更和夜遐迩没有注意,二妮也是走神到发呆,不知道想的什么,眼下手忙脚乱的将水壶挪到一边,热气熏着手,赶紧左一下右一下捏捏自己耳垂。 “水过了。”一直不曾开口的夜遐迩终是说话。 “没过。”老寨主接了这句话,“你们富贵人家讲究的那些个门道,几个能喝得出?” “这煮茶的水啊,就像做事。”看着炉子旁要开口的夜遐迩,老寨主已然又说道,“烧过了,晾一晾还能喝,真懂行的就那几个,谁天天比量着过了欠了?说白了就是一碗水,能解渴就行,有点味道就行,那么多条条框框,还不都是人说了算?做事啊,也是这样,虽说过犹不及,但迷途知返总是正途。过了,就呆上那么一段时间,就啥都过去了,还能泼了不成?人啊,就算犯了天大的错,只要肯悔过,那就不是错。” 这时里,老头儿又成了笑眯眯的模样,语气也跟一开始那般让人心生亲近,皱纹弯弯,瞧向那边出神的夜遐迩,只是沉吟了几个呼吸,就续道,“姑娘,你说是不是?” 夜遐迩抿着嘴浅笑,点头道:“在理。” 老寨主呵呵笑道:“人活这一辈,子孙满堂承欢膝下,才能对得住这份香火情。将心比心,你们这些孩子啊,一走好几年,做事不讲究。” 屋里陷入寂静,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嘟吐泡,溅在炉沿上,就滋啦啦一声,也不停歇。 虽说并不懂得这件事情其中隐情的老寨主不过是从最小事思量的问题,可又不得不说,误打误撞之下,讲的这些话句句在理。 作为子孙,该背负的没有去背负,竟然还在一味地逃避,把偌大的担子还压在老一辈肩头,的确不太讲究。 夜遐迩笑道:“知道了,以后绝不再犯。” 像是小时候犯了错以后的保证,俏皮的很。 歪打正着竟然说到了人心坎里,不明就里的老寨主抚须轻笑。 二妮左看看右看看,瞧瞧依旧像平时那般慈眉善目与人说话的爷爷,又看看她也不知道真实身份到底有多厉害的三更哥和那个非要认自己当妹妹的二小姐,说到底还是听不懂爷爷跟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特别为难,就觉得此时到底该不该开口,只是犹豫了片刻,这个年方十七就要谈婚论嫁的小姑娘终于怯生生的说道:“这壶水到底咋办啊?” 老寨主脸上是一堆慈眉善目的笑,也不说话;夜三更想着其他若有所思,也不说话。 夜遐迩手中捏着的那根树枝又左一圈右一圈的转起来,赌气似的道:“给你三更哥喝。我这当孙女的,就不能再使上一回性子呀,我非要比量着烧。” 夜三更苦了脸,抚着灰白胡子的老头儿哈哈笑声爽朗。 这时里村民又拿着盆的有提着罐的从东西南北商量好了一般陆陆续续的过来,有那家嫌这家只盛了果子酒,有这家嫌那家就带了山中枣,那家说什么婆娘在家里炖着鱼,这家喊什么家中灶上煨着羹,嬉笑叫嚷,由远及近,一时里好不热闹。 夜三更起身打趣道:“那你就好好烧,我和老寨主去招呼客人。” 边走边说,语气里有些无可奈何,“到底是要出嫁的闺女不中留,女婿不在家,家里来个人还得当哥的招呼。” 丢来的树枝,伴着夜遐迩子声笑骂,还有二妮那铺上两朵红霞的脸颊也就开了颜,恰如初春时分,有花含苞待放,只待一时争艳。 「明日预告: 暗流缓缓起。」 第一百九十八章 鸡鸣狗盗 凤凰城星罗山庄。 山庄依山而建,隐匿林中,周遭大树参天,一年四季各有景致。 很有风雅趣味的亓莫言祖辈经商,家大业大,也不怕花销,能选在这里建一处庄园便能看出一二。 只是有了个中趣味,缺陷也是明显。 就比如眼下,必兰婆去而复返,藏身进树林中,找个隐蔽的地方潜匿了身形,的确教人发现不了。 只是这位行事教人胆寒的俄末栗族长盘算着能否等到夜三更出来,奈何从晌午一直枯守到日头高悬也未见有何动静。 期间必兰婆也耐不住性子偷偷靠近过一次,森严守卫下自是不敢多待,只瞧见了两个大和尚逗弄后院水缸里的锦鲤,亓莫言就在一旁两手互弈自得其乐,丝毫不见夜三更踪影。 必兰婆可不相信他们走了。 周遭已经检查一遍,根本没有后门,后院栅栏几丈高,必兰婆觉得夜三更带着个女人不可能翻得过去,只是又不曾见过有人从前门出来,必兰婆疑惑之余百思不得其解。 时至过午,这边必兰婆盘算着下一步计划,远处一名皮肤黝黑的劲装女子潜行而来,棕色头发绑缚脑后,高鼻梁深眼窝,别有一番异族风韵,颀长身形迅捷如脱兔,不消片刻就到了必兰婆跟前。 “怎么来的如此耽搁?”不等来人稳住身子,必兰婆皱眉数落道。 来人正是帖暖古慧,听得问话,这个对夜三更也算是痴情的女子反而埋怨道:“进城以后您老人家做的那些个标记也是忒乱了一些,这一晌午我在城里绕了一大圈才找来这里,您反倒还怪起我来了。” 必兰婆于藏身的树后探头瞧了眼那座偏僻幽静的山庄,斜睨了一眼自家这个说不清关系的“后人”,冷哼道:“又找男人快活去了吧。” 在帖暖古慧看来,这不过是必兰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当下反问道:“怎么,耽误事了吗?” 必兰婆那双瑞凤眼一瞪,“我这半日里做了多少事,你却只顾逍遥,讨打了不成!” 见必兰婆生气,帖暖古慧自然有些畏惧,当下便没了声音。 两个女人又枯坐片刻,帖暖古慧小心翼翼探头瞧了瞧那座山庄,问道:“夜三更藏在这里?他倒是会享受,眼下什么情况他自己心里没数么,多少人想趁着夜光碑狠狠捞上一笔,他竟还挑了个这么扎眼的地方。” 说话语气倒真像个关心自家男人的小媳妇一般。 必兰婆也不去计较自己这个孙女的话意,道:“昨日里一路寻到此处,后来才知道是城主亓莫言的宅子。夜里倒是见到了那小子,今早让亓莫言摆了一道,又给丢了。” 紧接着便将从昨夜到今早的发生讲了一遍。 帖暖古慧黝黑面庞上掠过一丝不可思议,随即表情又变得玩味,笑道:“常年打雁反倒是让雁啄了眼,难不成是您老人家见色心喜大意了还是说亓莫言那家伙对了您的胃口,所以就故意放水?” “混账!”必兰婆那对阴鸷的眼睛忽的狠厉,瞪向对面那个关系任谁也理不清的孙女,呵斥道:“别忘了你我此次的目的,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对这个比自己高了也不知道是一辈还是两辈、名义上称作奶奶的俄末栗族长,帖暖古慧虽说有些许的惧怕,却也并不在意这次对自己的呵斥,笑道:“您出门的时候说的可是手到擒来,怎得出了错还不让人说了?” 对于帖暖古慧,抛开那些错综复杂当局者也迷的身份不说,俄末栗族年青一代里她也算得上执牛耳者,假若再算上她那些个剪不清理更乱的繁琐身份以及辈分,必兰婆这个在关外能止小儿夜啼的狠人有的时候也不便与她计较。 必兰婆只是冷哼一声,又道:“你我两人都在这里干耗下去也不是个法子,要不然你就去庄子后面转悠转悠,看看他们有没有可能从后面走了。” 不用露头也能瞧见山庄后面那如一排烟囱一般阻挡山体与山庄的栅栏,帖暖古慧嗤笑道:“飞过去?” 必兰婆眼一瞪又要说话,却是心中一动,道:“你在此处守着,我去看上一看。” 说完话也不等帖暖古慧作何反应,起身离开,几个起落消失于树林之中。 帖暖古慧撇嘴冷哼,一脸不屑,“上赶着往上贴,说是给我,还不也是为了自己那两张嘴。” …… 星罗山庄外。 百无聊赖的帖暖古慧怎么可能安心待在这里等着,见必兰婆没了踪影就心如焦灼,哪里呆得住? 这一次前来寻找夜三更,这女人不能说是被胁迫,但也有几分不自在。当年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不远万里由得极东之地跑到京城,到了最后竟还被那位异姓王爷差些就给吓死,当年便已然对这个自己心仪的少年有了些抵触心理。 只是不曾想自家这位奶奶辈分的族长,六年后竟然仍旧一意孤行,想着讨个天大的便宜。 这就真是癞蛤蟆上灯台,有些恶心人了。 只是胳膊再粗也拧不过大腿,说是给自己找个夫君,她却比谁都积极。 帖暖古慧都怀疑是不是自家这奶奶又春心萌动,想着给自己再生个爹。 一念及此,帖暖古慧便打算着出去转上一转,大不了等着必兰婆回来发现自己不在,就说是庄子里出来一辆马车,自己跟着去查看这种借口还不是张口就来? 仍旧借着树林隐藏身形,帖暖古慧没走多远,便见的真有一辆马车由得城中方向驶来,后面是两列着布甲的士兵,大步流星,威武异常。 当前三匹骏马,身姿矫健踢踏有力,车驾豪华,红木的车身,雕梁画栋,各种金属装饰镶嵌周遭,穹顶上也是极为招摇的彩绘及宝石一抔流苏挽着粉面绸子,露出这驾华丽马车的女主人。 帖暖古慧自然不会认识这又是哪位官老爷家的夫人。 三驾马车,想想渤海郡那位五品的郡守也刚刚才是三驾,在这还不如渤海郡下一个府大的小城里,竟然有如此大员,且还能出行带兵。心中一动,这女人便悄悄缀在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让一个官家夫人能亲自去往这条路唯一的尽头,星罗山庄。 眼瞧着这一驾马车畅通无阻的进了山庄,远远隐匿身形的帖暖古慧又犯了难。 听自家那位奶奶讲过,庄子里不光有夜三更,还有两个圣人寺的大和尚。圣人寺是什么地方,当年自己和奶奶去到京城里,在那座普通人望而却步的盘山,现下想想当时娘两个是哪里来的胆量,竟还上山登门拜会。 在那个厅堂里,见到的就是那位于江湖庙堂都颇有威宁的靠山王,和据说是闲极无聊串个门的圣人寺圣师,连大周皇帝都敬重有加的和尚,道济。 当时自家奶奶讲出提亲的要求,靠山王面色阴沉不定难以猜测,那老和尚哈哈一笑,声音震得自己可是恍惚了好久,直到自家奶奶捂着胸口带自己离开才回过神来。 对于这个存在百年的佛门,帖暖古慧说不忌惮恐怕也是假的。 左右思量,仍是想着探查其中秘密,当下也顾不了许多,心中一横,绕了个大圈,潜进了庄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些明岗暗哨,身为城主,山庄中也就只有一些个巡逻护院,是不是转上一圈。不过也是心不在焉,一个个随意得很。 自然不明白其中涉及到的诸多律法条例,帖暖古慧庆幸之余收敛气息,寻着那个姿色绝对算是上上之姿的女人。 后院里两个大和尚争抢着一只烤鸡,互不相让自得其乐,并未察觉到庄子里进来一个陌生人,便又让帖暖古慧放了放心,于房顶之上弯腰弓背放慢脚步,贴着屋檐到得厅堂。 整座木制房屋便建在树林之中,周遭那么些参天大树,庄子里也是树大如冠几可蔽日,即便眼下天明依旧,倒也更让帖暖古慧藏匿身形。 厅堂里那名举止雍容姿色艳丽的女人自然便是虢州夫人蓝荔,能在凤凰城内驾驭三匹骏马的车乘,也就只有这位位列一品的诰命夫人。 不敢有过大的动作,帖暖古慧只能趴在房顶之上偷听下面谈话,便听得有个女人质问道:“莫言,你连我都瞒着?快说,夜遐迩在哪里?我要找她,我要跟她讲清楚,让她以后离你远点。” 不晓得女人身份的帖暖古慧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这句话隐藏的信息忒也大了吧,不成想那位遐迩八方的夜家二小姐竟然还是这么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一个男人道:“荔姐,你这样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啊,你…” “莫言,你竟然说我无理取闹?”女人声音明显高了一度,“那女人有什么好,对你爱答不理,三年了,一出现你就帮着她说话。你竟然为了她一个外人说我无理取闹?莫言,你竟然这么对我。” 帖暖古慧倍感无奈,好奇之下竟然还以为能听到什么秘密,不曾想竟然如此令人喷饭,这可比那些个戏曲唱段里花前月下或是忘恩负义的男男女女都教人喷饭。 正要原路返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瞧见院子角落那架马车上的马夫下得车来,走进厅堂,几个呼吸复又离开。 待那驾车的马夫又坐回到马车上,确定注意不到自己,帖暖古慧正要离开,便听到厅堂里的男人高声吆喝,“大和尚,大和尚。” 后院里对付着那只烤鸡的两个大和尚很是不耐的回了句,“干啥!” 厅堂里的男人又道:“去找一趟夜三更,有事。” 很不耐烦的两个大和尚顿时停止争抢,满手满脸的油腻跑进厅堂。尔后也听不见那男人跟两个大和尚说了什么,想来应该是耳语了一番,就见得两个大和尚从厅堂里出来,径直离了庄园。 这可让帖暖古慧疑惑不已,难不成真如自家奶奶猜测的那样,夜三更姐弟俩已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离开了? 心下有了思量,帖暖古慧迅及潜行出了庄园,一句尾随而去自是不提。 厅堂里,蓝荔仍是不依不饶的纠缠不休,亓莫言头大如牛,却也是心下稍定,自有计较。 …… …… 不管名字是大气的驻跸寨还是让人为之一笑的猪鼻寨,眼下热热闹闹。 农人好客,丰年留客足鸡豚,金樽清酒醉亲人。 各家各户的汉子,只要是在家的,全都赶来。 有妇人拾掇着小菜,一个接一个,不图一股脑儿的全部上桌,接连不断,反正院子里四五张门板拼凑起来的桌子还没见空过。 热情的寨民有的还是头一次见夜三更,但也不妨碍酒来即干,一碗接一碗。 反而凌峻江倒真是显得格格不入,那么大一张桌子,硬硬的挤了得有三四十口人,却偏偏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自己板上钉钉的小媳妇二妮似是也忘了自己,屋里屋外忙前忙后,一会儿烧水端壶一会儿搬凳递菜,哪还有闲暇管自己?连得平日里自己教的那十几个学生,此时也是围着山外来的那个瞎眼女子转个不停,叽叽喳喳,倒是热闹。 如此从过午一直坐立难安到夕阳西下,看着村里乡邻东倒西歪左摇右晃的一个一个离开,身处局中却不是局中人的凌峻江也不愿帮自己那个未过门的小媳妇儿收拾,赌气似的出了门。 寨子不大,四十来户人家,房屋布局布局合理错有致,一排排一户户也是规整。连着两三个时辰的酒场,整村里老少爷们此时大多都已醉的不醒人事,这个时候本该家家户户炊烟起、里里外外餐食忙的场景是不会有了。 夕阳洒在寨子里的金黄,配上难得的静谧,凌峻江背着双手走在路上,还真有些书生意气。 出了村口,凌峻江停了脚步,扭身回看。 夕阳也不刺眼,这时节里才能称的上是暖洋洋。 凌峻江眯了眯眼,状若随意的看了看周围,转身绕进了村旁林中。 林中多矮松,夹杂着些许不知名的树木,也算茂密,起码将余晖尽皆挡了去,凌峻江即便迎着夕阳上山一山并无不适。 毕竟只是个柔弱书生,林中也无明显小路,凌峻江走走停停,直到西落日头完全隐入山后,天色业已昏昏,才在一块大石旁席地而坐。 夜幕初始,林中只剩早归鸟雀回巢的唧叫与扑棱,加上环境如此幽静,混杂其中的落叶腐败味道,着实让人有些悚然。 凌峻江敛了敛衣袖,伸手入怀,掏出一根指长木棍,如火折般大小,放到唇边轻轻吹响,一声清脆如布谷鸟叫声在林中悠悠传开,引得刚刚几只归巢的鸟雀复又欢腾起来。 如此响了要有四五声后,密林深处忽就闪出一道人影,几个腾挪就到得凌峻江跟前,颇为恭敬的单膝跪地叩拜,张嘴说出一连串旁人听不懂、晦涩难明的生僻语言。 凌峻江安静倾听,等来人说完才用相同的语言说了些什么,来人只是一个劲点头,口中不时念一声“嗨”。 两人有数的交流几句,并未停留过多时间,随着凌峻江起身拍了拍泥土便离开,那人仍旧恭敬到不敢抬头,直到凌峻江身影彻底消失于夜下林中方才起身,仍是躬身未抬头,奴颜卑膝,转身而去。 待场中又恢复如初,一片静谧,不远处一堆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巨石后,有一身黑袍闪身而出。 第一百九十九章 和歌忘忧 九州极西有山,高万丈,曰昆仑。古语有云,昆仑者,夫以万山之祖,汇地脉之根。 昆仑中段有百里大沼地,山顶积雪于天暖时融化,经大沼地汇于长河,一路东去千里横穿四州浩荡入海。 长河入海口位于河北道南端棣州境内,奔流到海,景象甚是好看。 这日过午,日头已过了正中慢慢偏西,海上慢悠悠泛来一艘小船,待得有些近了,便看见船上一散发年轻男子一身白衣两手背负,长身立于船头,双目闭紧,两道伤疤呈“八”字型由眉心跨过眉毛眼睛直到颧骨,乍一看煞是可怖。 再细看,船上也无他人。 无人划桨,小船匀速前行,即便是离轰隆震耳的入海口越来越近,速度仍旧不减,就这么一头扎进了水雾里,顺着长河一直向西,似是这般滔天水汽、急湍河流对这个一眼看上去不算健壮的男子和这艘感觉快要破掉的小船没什么影响。 好在周围无甚人家,怕是被旁人看到这一幕都要惊讶不已。。 就这么走走停停了数日,小船将将驶过兖州一半,日头也过了半山腰,白衣男子方才自言自语道:“再行一柱香的功夫应该就到了泰城,还是我自己来吧。” 语气柔和,如果不看他是个男子,单听声音便会觉得这是个女人。 声音也不是地道的大周方言,想来自然算不得是本土人。 只是这话似是说给谁听的,可又是说给谁听? 小船诡异的减缓速度,慢悠悠移向河岸,离的越来越近,整只船也露出水面,紧接着,一只足有箩筐大小的乌龟头也浮出水面。 不成想,竟是一只巨龟驮着小船载着这人。 白衣男子弯腰拾起船里一根细细竹竿,微微低头,由着散发恰恰遮住那两道可怖疤痕,尔后手中竹竿连点,不急不缓的下船,自是不在乎河边泥泞沾染白衣白鞋,步行向西,那只大龟掉头又潜入水里,不知去向。 行未多久,便看见泰城轮廓,白衣男子上了主道,随着人流进了城。 泰城有座山,岱山。山不高,却传有仙人曾在此出现,导致历代帝王登基都要前来烧香拜会,在九州里这山可称得头筹。 白衣男子刚进城,便听到城门口守城的兵卒说着今晚在怡兴楼有说书的,说书人是九州闻名的贺青山。 白衣男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挂笑,尔后凭着数年前来过的印象,拄着竹竿一路打听找寻怡兴楼。 贺青山这个人说书也不见得比闹市里那些个说书人好,可这人啊就怕守旧。别的说书先生说的都是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故事,贺青山也说,可他说的更多的还是自己这些年游历九州的所见所闻。再加上他添油加醋的融合掺杂,出名到紫禁里的那位都喜欢听他说的书。 白衣男子找到怡兴楼的时候,已经挤满了人,听着这沸沸人声,硬挤怕是也挤不进去。可这有钱能使鬼推磨,在摸出一锭银子以后,店里小二就带着白衣男子进了怡兴楼,而且还找了离台子很近的位子。 想是那锭银子真的起了作用,店小二还给白衣男子温了壶一闻便知是九州里最让人喜欢的玉液酒。就着那盘不知是送的还是要付账的花生米,白衣男子一举一动倒真是得体。 恰恰此时台上帷幔落下,白衣男子饮口酒的时间一名十五六的女童便抱着一把三弦上了台。 这是人都知道,别个说书人三尺案台一方醒木就是一场台架子,可这贺青山偏偏与人不同,非要配上点声音,在其抑扬顿挫的高潮中蓦地加一些铿锵,也算是加点调剂。 女童上台,这酒楼里便鸦雀无声,等得三弦缓缓响了两声,帷幔里只听得醒木一声响,就听得一道女声娓娓传来。 声调预料之中的婉转,如鹂音清脆到让人舒服,开头仍旧是千篇一律的定场诗,说的是“吴钩遥挂西北方,寒月如霜照南墙,一怒冲冠少年狂,问君怎解借杜康。” 刚刚嘈杂如早市的酒楼霎时寂静,落针可闻。 “这京城呐,几十年前遭蛮子偷袭,当年初入朝堂的夜暮临携那夜光碑一日夜游走五道找来十八宗师力退来敌,尔后再由先皇下旨建了那处处比京城矮三分的京陲城,并封了夜暮临为靠山王,至今为止,夜王爷也成了咱们大周建制百年来唯一一个异姓王爷。” “眼下,咱不提当年夜王爷京城下携手十八宗师那热血一战,咱就讲讲前几年里京城里那件夜家小子一怒为红颜的英豪事。” 紧接着响木又是一声响,帷幔里贺青山调子一换,雄浑之气迎面而来。 “话说那三年前,炎夏一夜里,京陲城中莫家……” 着一身白衣的男子微微侧头,两道疤痕不自主的动了一动,带着耳朵也是颤了两颤。 帷幔里,那本不该属于女子该有的浑厚嗓音,讲那夏夜里几大家族夜聚莫家声讨良家,讲那夜家小子无意撞见做个梁上人,讲那小子为姐姐多管闲事,讲那良家狠人灭人满门歹毒心,讲那折家小女九曲心思,讲那因缘际会躲了劫,讲那小子冲冠一怒为红颜,讲那震惊朝中的黑山一战。 声音抑扬顿错,和着那三弦拨弹,配上故事该有的起伏,时急时缓,时张时弛。直到那醒木一声收,铮铮之音绵延蒋敏,场中听客单是表情就透着意犹未尽。要不是那脸上两道狰狞刀疤的白衣男子先是拍了几下手,带起周围零散的掌声,紧接便如潮水般涌来,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好不喧嚣。 帷幔掀起,那拨弦的女童擎着一方木盘下台,颇有讲究的从右向左讨要赏钱。说句实话,有钱捧钱场没钱捧人场,大气些的扔锭银子的不多,倒是最多的还是几块碎银,有的熟客囊中羞涩却也磨不开,掏几块铜板也未尝不可。已然成了一方大家的贺青山自是不在乎这有多没少的银钱,跟了他好久的女童自然也见多识广到不会斤斤计较的与人眼色。 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童行至白衣男子跟前,念叨着“求爷打赏、谢爷赏饭”的行话,只是白衣男子毫不避讳的一抬头,那样貌着实让女童惊了一下,也见过大世面的女童迅速收了视线低头装作看不见,只是声音有了一丝打颤。 早已是习惯了世人眼光的白衣男子本想笑笑,却又感觉自己这副面孔着实有些可怖,只是又再低了低头,开口道:“麻烦告诉贺大家,扶瀛旧友求见。” 原本低头唯诺的女童抬头一愣神,一声“倭胬”脱口而出,迅即又觉失言,忧心之下一时尴尬,赶忙侧身离开。 听那女童呼吸转而急促,尔后又脚步慌张的走远,惹得白衣男子哑然失笑。 仅仅是盏茶环光景,原本嘈杂的大堂倏然静谧到落针可闻,周围或坐或站的那些听客喘息声落在白衣男子耳中都是重了几分。 帷幔又掀起,自从在九州以说书扬名后便从不轻易示人、即便宫里那位也未见过真容的贺青山素手轻抬,将那轻纱揭过,一张可称祸国殃民的年轻脸庞上,怕是要滴出血来的艳红小嘴轻启,不同于刚刚说书时的两种嗓音,娇滴滴的婉转动听。 “和歌忘忧!” 「明日预告: 两对姐弟,那些支线上的故事。」 第二百章 两对姐弟(上) 残阳如血,霞光万丈。 诗人笔下此时景色最美。 同是彩霞,清晨的日出便只是日出江花红胜火,黄昏的落日却将天上云彩染的各不相同,不仅仅是晚霞,或是暮霭沉沉,或是凤吐流苏,要么怎会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句流传至今。 模糊里当落日将余晖尽情洒下,整座山峦如同披上一件红纱,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驻跸寨老寨主家的院子里,从过午开始,那张东拼西凑了一张足以坐得下三十人的大方桌,都是村里当家的男劳力,挤得满满当当,就为了能与他们素未谋面的三公子多喝两碗村里自己酿的地瓜酒。 夜三更这次完全敞开了肚子,任由夜遐迩如何去劝也不听,碗来酒干,一碗连着一碗,连得夜遐迩听到弟弟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就在旁边咕嘟嘟咕嘟嘟的喝酒都有些发怵。 酒逢知己千杯少,情到深处自然浓。 日落西山,仅仅就留了半张脸的时候,持续了两个时辰的筵席随着酒后那些个当家劳力的或倒或走方才结束。 最后几个妇人或拖或拽连吼带骂的将自家喝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带走,好久没有体会到如此醉意朦胧的夜三更也懒得运功将体内困乏感驱除,彻底放松下心神,竟然也是头一歪,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没几个呼吸便鼾声如雷。 此种没心没肺的举动落在夜遐迩耳朵里的确是教人哭笑不得,又好气又好笑,说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喊着二妮和二狗把夜三更扶到里屋,就这还换来夜三更一阵牢骚似的“没事”。 夜遐迩倒并未担心弟弟,她都想不起来夜三更上次这般模样是什么时候,肯定不是家里那老头子过寿,也肯定不是年三十一大家子聚在一块。 好像酒量也有遗传,至少连同她这个女子,从开始喝酒,不管是流行于市井之中的洛神浆这般烈酒,还是只有皇宫大内才能尝到的蓬莱春这种清酒,至少两斤下肚还是不成问题。 夜三更也是放纵了些,自认为这种寨子里自家酿的土酒不上头,就比白水多了点酒曲味道,那一碗一碗的完全不当回事。 显然是头次喝完全没有料到,这种地瓜酿出来的酒入口绵柔,后劲却极大,且容易快速上头,自然也不想用内力逼酒以图清醒,没一会儿功夫就晕乎乎的头重脚轻,喝到最后,成了不省人事。 毕竟也是酒量大,仅仅只是用了半个多时辰,天还未完全黑下,夜三更猛然惊醒坐起身子,把靠在床头假寐的夜遐迩吓了一跳,握住弟弟胳膊,忙道:“怎么了?” “做梦了。”夜三更拍拍姐姐因受惊有些微凉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梦到宗门来人。” 愕然中夜遐迩下意识的摸向身边粗布包裹的长刀,“应该不会这时候掺和一脚吧。” 即便是梦,但是涉及到此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丝气机关联,千里请刀以及认主这种玄妙之事,夜遐迩也会觉得冥冥之中是这把刀的暗示。 夜三更甩了甩混浆浆的脑袋,摇头苦笑一声,“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啊,夜光碑都发得出来,我就不信坟里会没有反应。家里那老舅可一直对我能与鸾纛发生感应的事耿耿于怀,巴不得找个什么理由把刀收回去。” 夜遐迩眉心微蹙,这可着实让人接受不了。 夜三更揉揉太阳穴,气息周转间将最后一丝洪醉所带来的迷离赶出体内,又道:“每年都要回坟里喂养一次刀气,到现在三年没有回去,你觉得会放过我?” 夜遐迩不免有些抱怨,“都说外甥和舅不分家,怎么的这老舅就这么个拗脾气。” 夜三更撇嘴不语。 自家这老舅印象里就没给过自己一次好脸子,反正是因为母亲嫁给自家那个酒鬼老爹,谁都同意了这个老舅也不同意,当年酒鬼老爹按照规矩闯了殓刀坟的刀阵下了聘书,两家和和气气,就只有那个不像刀客更像书生的老舅,非要跟老爹再打一场。 虽被坟里老祖拦下,可对于这个妹夫,身为大舅哥是一百个不顺眼,一见面就得找事。 夜三更可没少听人提起这兄弟俩打架的事,恨不得把宗门都给拆了。 母亲当年被刺杀身亡,这老舅更是疯了一般,将线索指向的江南道白家——其实也仅仅只嫌疑——与自己父亲两人杀了白家一十八口,尔后还因为夜家对自己妹妹保护不力,和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头子打过一场。 不疯魔不成活,自家这个老舅莫说在殓刀坟里,就算是整个江湖也算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反正这老舅就因为自家妹妹下嫁夜家,就没给过夜家一次好脸色,即便是以前跟母亲回宗门,这老舅也是趁母亲不注意找父亲不自在,真是教人不理解。 屋里姐弟俩正自想着自家避世宗门的事,就听见屋外传来一声驴叫,嗯啊不停。 姐弟俩瞬时就愣了神,夜三更也顾不得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掀起床边窗户向外瞧。 “这么邪乎吗?”夜三更喃喃道,就见尚未黑透的篱笆院里,一头毛驴撒欢的哼唧,吃着院里桌子上残羹冷炙,后面一男一女两个小叫花跑的也快,尤其是稚气未脱的小男孩,一脸欣喜蹦蹦跳跳。 “你看吧,我就说富贵厉害吧。”小男孩脸上两道白印,想来是刚才撵不上毛驴急到掉泪的缘故,稚嫩小脸上更显得滑稽。 小女孩也是长舒口气,显然紧追慢撵一阵总算追上这头倔驴,心里自然痛快不少。尔后又急急吩咐弟弟,“快把富贵拉回来,让人看到不好。” 那边姐弟两个说话,弟弟去拽驴,一些动作声响就引出来了屋里正在清洗碗碟的二妮,擎着油灯出得屋来。 这边夜三更愣愣扭头,看着同样呆住的姐姐,问道:“夜遐迩…” 话还没说完就被夜遐迩抬手在腰间拧了一把,惹得夜三更再次失神,捂着腰愕然道:“这俩宝怎么在这里?!” 夜遐迩起身摸索着向外跑。 “小龙,小白。” 二妮不知道突然出现在自家院里的两人一驴是何来路,那个像是叫花子一般的小男孩抓着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剩饭剩菜就往嘴里送,丱角有些凌乱的小女孩使劲扯着弟弟,嘴里念叨着“来人了”,还要去踢那也是一个劲往盘子里拱的毛驴,当真有些难弄,有些难堪。 “你们干什么的?”二妮拿不准这两个怪异小孩的身份,有些惊慌的站在门口,语气都有点哆嗦。 显然两个小孩没听见二妮说话,仍旧各做各事,自然毛驴更是听不懂,撒蹄到了小女孩对面,以防被小女孩抓到。 “你也吃啊小笼包,拉我做什么。”十几日里全靠路上好心人赊济的小叫花姜小白吃的狼吞虎咽,早就忘了吃饭时该有的规矩。 小女孩姜小龙直接被自己这个弟弟气到无语,就听得屋里传来熟悉声音,即便被吃食塞了满嘴的姜小白也赶紧扭头看向屋门处。 “姜小龙…” 小女孩如出一辙的动作,伸手拧了自家弟弟一把,姜小白如出一辙的捂腰,倒吸一口凉气,嘴里食物塞的满登,含糊不清一声“坑”,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 “二姑。”小女孩撒腿就往屋门口跑,全然不管已经咧嘴大哭的弟弟。 夜遐迩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小女孩,手上从头发到脸一阵摸索,眼角也是落下泪来,“小龙,你们怎么在这。” “二姑…”苦了半个月的小女孩这次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可找到你了,我饿。” 那边的姜小白哭的更甚,闭着眼可劲的嚎,似乎是想要盖过自己姐姐的声音,一边走,一边抹泪,一边咀嚼,一边哭诉:“二姑,三叔骗我,江湖一点都不好玩。” 里屋因为穿鞋耽误了点时间的夜三更刚一出来,急急问着“怎么回事”,就被夜遐迩使了全力的一脚踢在了腿上,显然这两个孩子在夜遐迩眼里可要比自家弟弟金贵的多。 夜遐迩揽过此时仍在不停咀嚼嘴里吃食的姜小白,尽是疼惜,“不哭了,二姑打他。” 有个好玩绰号的小女孩从夜遐迩怀里抬头看了看夜三更,又趴下低低抽泣。 姜小白俩眼一睁,瞅瞅旁边揉着腿肚子的夜三更,又是一闭眼,哭的更欢,声音更大,这次倒是没再去照顾嘴里已然变成浆糊的吃食,掉出嘴来,“三叔说江湖里不花钱就能吃饭,我拿了个肉包子就被撵了好长时间,那些人还打我,二姑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姜小白撸着袖子挽着裤腿,到最后一解束带褪了一半裤子露出小半个屁股。 夜遐迩皱眉,嘴里喊道:“夜三更,过来!”声音狠厉,哪还有平日里对弟弟的半点温和? 夜三更此时真是话都不敢说,他最清楚这两个小辈的鬼灵精怪,一大家子人不管是姜家也好夜家也罢,对他俩也是百般呵护万般宠溺,尤其是自家这个姐姐,对这小俩的疼爱已经到了发指的程度。 “我都半个多月没吃饱饭了啊…”又是一声鬼哭狼嚎似的叫唤,只不过姜小白这次哭嚎换来的是姜小龙一脚狠似一脚的侧踹。 连踹了三脚,要不是夜遐迩最后护着,估计姜小白此时已经又被踹回了院里,姜小龙厉声道:“你给我闭嘴!姜小白,这些日子,是我去讨吃食,两个馒头给你一个半,一碗馎饦我只喝汤,你分给富贵的那几口也是你吃不下的,你说你饿?”说着话就又踹了一脚。 平时里牙尖嘴利的姜小白此时唯唯诺诺,要不是夜遐迩揽着,就最后这两脚怕是就得到墙根。 此时的夜遐迩已经咬牙切齿,面朝着自己弟弟那边,不用说话,单单只是表情就让夜三更有些悚然。 “这都是你以前教的好事!”夜遐迩柳眉似倒数,显然气得不轻。 第二百零一章 两对姐弟(下) 殓刀坟里年幼一代,最喜欢跟在夜三更屁股后头上山下河的折腾,尤其是姜小白,一肚子的鬼心思,打懂事起跟着自家这个三叔没少胡闹。 眼下姜小白就低着头,明明在偷笑,夜三更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又不能拿自己这个侄子怎样,反而是姜小龙看不过去,又踹了一脚,终是让姜小白离开了夜遐迩的臂弯。 “不哭了。”夜遐迩动作轻柔的擦拭姜小龙脸庞,又够了几下摸到姜小白,用袖子轻轻摩挲那张小脸,“我替你们教训你三叔。” 说着话,夜遐迩又朝向夜三更,气道:“还不赶紧去给小龙小白找些吃的!” 夜遐迩语气不是一般的严厉,吓得夜三更赶忙给一旁不知所措的二妮摆手势。 闻声过来也已经过来的老寨主刚才听几个人说话看几个人样子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开口问道:“娘家的孩子?” 夜遐迩面露为难,道:“不好意思啊爷爷,俩孩子不知怎得过来了,多有叨扰。” 老寨主哈哈一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这不就是自己家的孩子啊。” 夜遐迩也是明事理,让两个孩子叫“老祖”,喜得老寨主眉开眼笑回了屋。 见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头儿离开,姜小白往夜遐迩怀里拱了拱,一吸鼻子,又开始装模作样的哼哼,颇有恢复刚才那哭天喊地的趋势,姜小龙还未说话,夜遐迩面色一寒,抬手便将姜小白推在一边,道:“姜小白,守着你三叔我也就向着你,再这么不懂事,你就给我出去站着。” 姜小龙左一道灰右一道白的稚嫩小脸很是得意,窝在夜遐迩怀里洋洋自得。 姜小白表情一收,便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嘿嘿讨好道:“二姑真厉害,这都看得出来,小笼包就是比不上你。” 姜小龙落井下石道:“二姑,小白路上一直说你和一姑玲姑加起来都比不过我。” 姜小白面色一苦,生怕夜遐迩生气,张嘴辩解道:“因为我饿!我得讨好着小笼包找吃的。” 夜遐迩探手拉起姜小白,自然不会因为这几句话便生气。这俩孩子什么脾性夜遐迩也知晓,毕竟也才十一二岁,还不就是童言无忌。 夜遐迩故意气道:“那你身为男子汉为什么不帮女孩子找?” 姜小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毕竟是姐弟,姜小龙哪能让自己弟弟为难,赶忙替他解释道:“他再是个男子汉也比我小嘛。” 夜遐迩摇头苦笑,揽着那小俩,两脚也是摸索,迈出了一步。 “二姑你咋了?”这次倒是姜小白率先发现异常,抬手在夜遐迩眼前乱晃,“你真瞎了?” 紧接便又换来姜小龙又一脚,显然是怪他口无遮拦。姜小白也没刚才那般表现的老实,拦在夜遐迩跟前,抬头左看右瞧。 “瞎了啊。”夜遐迩倒是坦然,那双无神的眼睛弯弯,充满笑意,“怎么,还怕我分不清你俩谁是谁?” 姜小白看看二姑,又瞅了瞅姐姐,由着夜遐迩把自己又揽入怀里,只是小小年纪的他,特意靠前了一步,伸手半环抱着那个从他记事起就尤为宠溺自己的二姑,一瞬间似是长大。 “没事的,二姑心里看得见。”聪慧如夜遐迩,自然感觉到自己这个侄子的心思,“眼瞎了,心里门清着呢。” 这次姜小白很老实,老实到走路小心翼翼,扶的轻轻。 夜遐迩笑问道:“你俩怎么来了凤凰山,你们爹娘呢?” 姜小龙猛然想起,表情忙慌,急急道:“二姑,我和小白是偷跑出来的,坟里要把你和三叔抓回去。” “嗯?”莫说是被姜小龙拥着、姜小白扶着的夜遐迩,连外屋端着几个小菜回来的夜三更也有些错愕。 夜三更紧走几步进了屋里,放下手中碗筷,问道:“怎么回事,慢慢说。” 姜小白表情变得为难,小小年纪就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模样,看着欲言又止的姜小龙,他倒是心直口快,道:“坟里听说三叔和二姑有了消息,觉得你们消失三年对刀不好,几个爷爷商量着…”显然明白自己要说的话对自己这两个长辈影响颇大,姜小白沉吟着措辞,含糊不清着续道:“要处理你俩。” 夜三更皱眉,夜遐迩抿嘴沉思。 也顾及自己这个弟弟说不清楚,姜小龙接口道:“坟里长老会要收回鸾纛。” 正瞧着小俩的夜三更双目一紧,视线移向也是有些讶异的夜遐迩。 夜遐迩扭头准确无误的朝向墙角处那木匣。 …… …… 看姐姐哄着两个小孩睡了觉,夜三更倒是真这才十二岁的姐弟俩暗暗咂舌,竟然就这么跋山涉水的走了半个多月,不能说教人不敢相信,毕竟有些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十几岁就出去干活的也多的多。可这两个在家族里被宠到没边的孩子,能头次出门便跑这么远,据说还是打听到了前些日子的事是要去历下城,虽是走错了路,可也不得不让人瞠目。 “明早你给小白洗个澡,让二妮给小龙拾掇拾掇。”夜遐迩起身下了床,走到弟弟身旁坐下,“你说这两个孩子,就为了你这天天说个话没边没沿的三叔跑这么远,想想就心疼。” 夜三更苦笑道:“我哪能想到这俩孩子胆子会这么大。” 夜遐迩附和着叹口气,的确,这两个半大孩子半个月来所作所为的确让人惊诧。 夜三更又道:“我十二那时候不都独自去各州里做事了。” 夜遐迩抬脚便在桌子底下连踹了好几脚,只是都踹得空了,气急道:“你那时候,你那时候,你那时候有马叔他们暗中护着,你所去之处哪次不都是提前告知?你十二岁有跟小白小龙一样,自己一个不靠别人走这么远?你听听小龙说的,这几日里饿成什么样了?” 夜三更反驳道:“他们是两个人好不好,也有个伴,还有富贵陪着。再说…”夜三更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对面姐姐眼里有杀气,赶忙改口,“再说了,小白小龙可是殓刀坟里百年难得一见的刀种,出生就被认主,他们俩天纵奇才,我肯定比不过。我跟他俩一比,我都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都枉活!比都没法比,他俩皓月我星辉,云泥之别那种。” 板着脸的夜遐迩“噗嗤”笑出声来,笑骂一句“贫嘴”。 那边姜小白睡觉不老实,一脚踢开被子蹬在姜小龙脸上,嘴里还念叨着“肉包子”。 几日来提心吊胆、担负着照顾弟弟的责任,姜小龙此时也睡得死沉,带着轻微鼾声。 夜遐迩叹口气,又是一阵心疼,“一哥这时得气疯了吧,就他舍得打小白。” 夜三更撇嘴,“他这当爹的要像你们这般宠溺这小俩,小龙还好说,小白怕是也要跟韩有鱼变得一路货色。” 自然仅仅只是腹诽几句,夜三更可不敢说出来。 夜遐迩又道:“小龙刚刚讲的,你怎么想?有什么打算?” 夜三更又陷入沉思。 听着弟弟不说话,夜遐迩起身回到床边,坐在床头,搂着梦呓的姜小龙,闭眼假寐。 “坟里那些老家伙有这意思,不用问也知道是老舅的提议,当年就他最看不惯咱爹,死活不同意咱妈嫁到夜家,要不是老祖宗松口,老舅和咱爹那场架得打个你死我活。咱爹娶了咱妈,老舅也是没露面,一直生咱爹的气。加上我和殓刀坟这把让那群老家伙称作第一的鸾纛接引了气机,老舅就更瞧不上我们,总是拿外姓人说事。我看啊,这事八成是老舅一手操纵。” “老舅那是心疼咱妈,怕咱妈嫁的远了受气,你扯落这个有什么用?当年首辅家长子长孙,那个有望成为大周史上最年轻内阁大臣的滕骁,就托人去盘山与我递个八字,你就跑人家门口叫唤了一宿,你这和老舅有何区别?外甥随舅,你俩谁也别说谁。”夜遐迩轻轻拍打着姜小龙,声音轻轻,也似呓语。 “说坟里的事你扯落我干吗?”夜三更吹熄了油灯,听姐姐又提自己当年那件让当今首辅滕无疾撵了数条街的破事,有些尴尬。 夜遐迩却懒得再搭理他。 “小龙刚才不说了嘛,老祖宗发话了,只要她不开口,谁都不能提这事,谁提就敲谁。”似是想起了口中老祖宗动不动就敲人的动作神态,夜三更说着话也笑出声来。 “老祖宗在冢里不能出来,只能这么说,这是在给你找台阶。你这都看不出?”对于如此心大的弟弟,夜遐迩也是无奈,“你就光让老祖宗拖着?就不怕长老会采取无名抽签,让黑白来索刀?” “黑白…”夜三更认真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俩打不过我。” 夜遐迩又懒得再搭理他,“呀,他俩后头还有小鬼,比较难缠啊。” 夜三更话锋一转,道,“那你说我咋做?把鸾纛送回去?” 夜遐迩呼吸逐渐平稳,答也未答话。 “睡着了?”夜三更没好气道,“你可真行。” 就在夜三更刚要起身去外屋,也不知是不是挪动椅子发出了声响,夜遐迩终是开了口,“让小龙和小白先休息几日,养足状态,我们暂且不回盘山了,先去坟里一趟。” “去坟里?去干吗?送刀?” 一连三个问题,首先回答夜三更的,是飞来的枕头。 “我让你去过过刀阵,堵堵他们的嘴。” 夜三更沉吟未搭话。 “当然了,你要是想让我去给别人做负刀人,咱们就回去送刀。” 夜三更很没好气的发了个鼻音,去了外屋堂厅。 夜遐迩也是嗤笑一声,“跟我耍心眼?看来脑子真坏了。” 屋外又传来一声故意为之的重重哼声。 「明日预告: 暗流起。」 第二百零二章 仍旧是少年 考虑到姜小龙、姜小白姐弟俩半个月来长途跋涉的劳苦,原本打算第二日便告辞离去的夜三更姐弟俩不得不将原本的计划调整延后。 如此还有些庆幸于亓莫言的歪打正着,虽说自作主张的给姐弟俩安排了如此行程,可却也能阴差阳错的碰到姜小龙姐弟俩,要不然这小俩指不定一路就走去了哪里。 这样便不得不考虑着如何应对殓刀坟接下来的安排。 既然从那座被称为刀冢的祠堂里商量出了这么个结果,那肯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小俩路上十多天的时间,夜三更可不相信自家宗门会等着这俩孩子给自己报了信以后再行动。 只是已然过去了十多天,却仍旧没有一点的反应,这的确说不过去,教人难以理解。 不同于前几日里担心夜光碑所能引来的未知人物一般,或许会有一些心机之辈在接了夜光碑以后使出些宵小手段,让身在明处的夜三更疲于应付,殓刀坟怎么说也是自家宗门,有一说一,再如何说也不可能对自家人太过分,有什么说道自然要搬到明面上来。 如此看来亓莫言的安排也算是间接的帮了大忙,误打误撞的让叔侄碰面,且还能引开大部分人的注意,至少眼下能及时改变原定计划,先去一趟殓刀坟。 于是乎便又在驻跸寨里呆了两日,让小小姐弟俩好好休息休息。 这一日饭后,日近黄昏,夜三更监督着姜小白练习每日必要的扎马冥想,这是习武之人重中之重的根基,不管是炼气武人或者是外家武人,哪怕就是那些个入门筑基不入流的武夫,扎马蹲当也是最基本的一门学问。 先腿后拳这种话并不只是说说,而是几千年来武道宗师高手积淀总结出来的经验。 不止是对敌期间两腿远可攻近可守,即便是平日里多练习扎马蹲当,也能提高习武之人的平衡力与协调力,在往后的练武一途中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姜小白这小子因为天生体质超群的原因,自小便不怎么好好习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十一二岁的年纪炼气境都还未摸到天象的边,却也不妨碍他及早便与刀冢里那一把号称刀中霸者的青龙建立了联系,这可让姜小龙这个从懂事便立志要保护自己弟弟的负刀人眼热不已。 篱笆外还有几个无事村民也是有样学样,做的认真,这是他们从几年前便知晓的道理,知晓这位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是打心眼里对自己寨子好。自家寨子里的二狗子,不就是跟着他学了一手极俊的身法,两丈高的大树三两步蹭蹭蹭就上了顶,可是不费力的很。 这边院子里一个教的认真,几个学的仔细,也是其乐融融,唯独姜小白苦着脸,这种循环渐进的修习,对于他这种怪胎来说,的确是无趣的很。 就见一名妇女急匆匆跑进院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唤着老寨主。周围几个村民看她这模样尽皆上前,询问着发生何事。 寨里之间和睦,自然不是城里那些高墙大院一般所能隔断的。 那村妇只是焦急,愁眉苦脸道:“寨主,我家那口子到现在了可还没回来呀。” 夜三更侧头去看,他倒是也听说了此事,认出来人是村头老李家的婆娘。 老李负责的是寨子里的物品购置,就是大傻最最不想做的那件事,与那些城里人打交道。村民凡是缺了什么东西皆是交由这个名字叫做李根的寨民,等得山货多了,便去凤凰城里采买。 昨日一早,老李便带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拿了些山里打来的野味去了城里买卖,昨夜也未回来,家里婆娘自是挂心,和那几个后生的家里人来找过老寨主一次,老寨主劝说估计是采买的东西太多耽搁了时间。这种情况平时也是常有,只是时隔两日仍未回来的确是让人担心。 上了些年纪的老寨主天一黑就有休息的习惯,这时披衣而出。 “你注没注意这次李根那张采买单子?”李根自然是老李全名,老寨主思路清晰,想着若是买的东西多,耽搁一两日也算说得过去。 李家婆娘眉头蹙着,只是焦急,道:“那张纸都是俺家那口子拿着,俺咋看到么,俺也不识字,看了也不知道呀。” 农村妇人在家从不做主,当家的劳力一离开便没了主心骨,眼下竟还急得掉下泪来。 老寨主陷入沉思,按说此时并非年节,寨子里就那么几户人家,隔三差五的便会去一趟凤凰城,又能购置多少东西? “三更。”屋里夜遐迩开口唤道。 夜三更答应着进屋,一旁本就有些疲乏的姜小白见夜三更离开,立马收身,窃喜不已。他这个年纪正是好玩的时候,按部就班的去做一件事的确无聊无趣得紧。奈何他这小算盘夜三更又怎会不知,只是扭头看了一眼,也不用说话,吓得姜小白立即扎马蹲裆不敢动弹。 听闻弟弟走到跟前,夜遐迩又道:“左右无事,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别让寨子里都挂念着。不行就去趟星罗山庄,让亓莫言帮衬帮衬。” 大周境内除了京城与京陲两地,其他各州城镇除非年节均有宵禁制度,戌正到寅初三四个时辰,城中大小街道不得有人勾留,若被巡夜士卒发现,轻则罚没家产,重则判罪服刑。 夜遐迩考虑自然周到些,毕竟由此去往凤凰山城,小路迂回坎坷甚是难行,加上黑夜视线本就受阻,最快怕是也要个把时辰方能到达。眼下即将入夜,酉初时分,若是去到城里也得是戌初,到时不消多久便会宵禁,再盲目寻人也是困难。如若直接找亓莫言帮忙,自会省去不少麻烦。 夜三更答应一声。 老寨主自然也听到这边姐弟俩说话,却不想再因为寨子里的事麻烦他们,忙不迭开口道:“不用不用,等明天一早让几个后生去城里看看,哪用得着现在特地去一趟,指不定明天一早不去找他们他们就回来了也说不准。” 老债主都这么说了,夜遐迩也不便坚持,外屋的妇人却是心不甘情不愿道:“寨主,最好还是听人家大小姐的意思去看看吧,以前再晚两天也到家了。三公子本事那么大,让他去一趟咱家里也都放心。” 老寨主很是恼怒的瞪了老李家婆娘一眼,自然是嫌她不懂事,怎么说来者是客,哪有这么支使客人做事的?语气便也重了几分,“你就别操这些心啦,四五个大老爷们还能走丢不成?去看什么看?” 自然也能从老寨主的语气中听出些为难,夜遐迩笑道:“三更闲着也是闲着,他脚力好一些,现在去一趟城里打个来回,个把时辰的功夫,没事的。” 老寨主反而是沉吟不答,毕竟是自家寨子里的同乡,说不担心是假的,可这实在是不想再去麻烦外人,的确为难。 夜遐迩推了弟弟一把,道:“快去快回,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是不是李家哥在城里贪了酒还是山里山珍没卖出个好价钱不好意思回家了,两天不回来,让谁也是挂着。” 话也是说的圆滑,里照顾好了老李家婆娘的面子,也给老寨主落出了面子,最起码是应对了刚刚那句话,连老寨主刚才的独断也是委婉的一言以蔽之。 夜遐迩的心思夜三更自然明白,老寨主考虑的多一些,还要说些拒绝的话,夜三更已然爽快应道:“行吧,我这就去一趟。” 老寨主见拦不住,喊着二妮去找二狗过来陪着夜三更去走一遭。 院里姜小白一听要去城里,顿时来了精神,收身跑上前嚷着要去,一副不答应就撒泼打滚不依不饶的无赖样子。毕竟还是个孩子,玩心大着呢。 只是眼下又不是去游玩,哪会由得他耍性子? 不等夜三更出言恫吓,夜遐迩已经张口喝了声“闭嘴”,吓得这个无法无天的半大小子禁声不语,老老实实的回到院里闭目扎马,大气不敢喘。 几个村汉亦是自告奋勇的要陪夜三更前往,却也被夜遐迩拦下,毕竟只是进城里看看情况,也不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一伙人两天都还未回来,一个大晚上的,去的人多了反而也是添乱。 夜三更却是连二狗都不想带着,老寨主劝说二狗这孩子近几年里上山下山走的熟,自然知晓些近路,可节省不少时间,而且自从那时候夜三更教给他过简易的身法窍门,这小子更是如鱼得水,要不然头日里怎会大言不惭的说进山打猎数自己手底下的野味多。 等二狗的功夫,夜三更只是嘱咐姜小白几句,让这个整日没点正形的孩子照顾好二姑。 别看姜小白平时里不让人省心,可从得头日里知道自家二姑眼睛瞎了,竟然颇有男子气概的照顾起夜遐迩饮食起居。 虽说是毛手毛脚,但是自家孩子能有如此担当,这两日来可没少让夜遐迩夸赞了,更是让这孩子劲头十足。 最教人哭笑不得的,连得夜遐迩如厕这小子都要去门口守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小小年纪便能照顾得了二姑,而且很是周到,那副明显是讨好大过于真心的嘴脸可的确闹了不少笑话。 毕竟,这屁大点的孩子能有什么瞒得住大人的心思,在他看来,对待姑姑好一些,可要比跟着三叔练把式强。 姜小白是古灵精怪了一些,心眼子一包跟着一包,只是眼下不比以前在别的地方,至少以前的时候会有人看顾,心里挂着夜遐迩的夜三更悄悄叫来姜小白,嘱咐着让他照顾好二姑。 姜小白顿时精神得很,装模作样的拍着胸脯打着保证。 夜三更自然清楚这小屁孩的本事,虽说年纪尚小,可再怎么说手底下也有些手段,夜遐迩在这小俩身边可要比舍在这座寨子里交付给那些个庄稼汉更让夜三更放心。 也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二狗一身泥泞的跑进院子,想来被寨民找到后已然了解了缘由,还没进门便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夜三更对此着实有些撇嘴。 这些个小屁孩,总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于大人安排的任务可是信誓旦旦的厉害着呢。 跟一众人做了告别,二狗领着夜三更出了寨子,直接绕到村后,一头扎进树林。 林中小路更是崎岖,这是寨中村民进山打猎踩踏出来的捷径,极不明显,若不是经常进山怕是也不会知晓。借着昏黄日光,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行其中。 过几日就到了惊蛰时节,一些提前出洞的冬虫于夜色里低低鸣叫,让这静谧环境更显清幽。 翻过寨子后山就是凤凰山城的北山,由山腰处再往上便密布巨石,道路更是难找,白天攀爬都有风险,更莫说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亏得有熟悉山路的二狗在前方带路,这少年人念叨着多亏自己练了几年脚力,要不然自己也不敢大晚上的冒这么个险。临了还不忘吹捧自己一句,说道:“整个寨子里也就我二狗有这本事有这胆量干这个活,换做别人谁敢?” 夜三更撇嘴报以浅笑,不禁想到历下城里那个同样如此的憨壮少年。 仍旧是少年。 第二百零三章 暗流再涌动 天色渐晚,山中虫鸣还不甚成型,两人翻过山头,又晃晃悠悠有惊无险的下得山来,恰巧就是凤凰山城城墙。 类似于凤凰山城这种非军事要塞的城池,又算不得什么经济枢纽城镇,城墙仅仅只有两丈高低,得亏二狗瘦小,夜三更轻松打横抱起几个腾跃上了城墙。 原本还担心有守卫士兵发现,免不了一番口舌,上得城墙却发现平日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严密守卫眼下却变得空空如也,极目望去目之所及处竟然一个守卒都未发现。 夜三更抬头望天,算准了时间,眼下刚刚酉正的城里竟然寂静的可怕,零零散散亮着几处灯光也是忽明忽暗,更显诡异。 察觉到此中蹊跷的夜三更心中有些疑惑,可也猜不清到底是何原因,辨清南北,带着二狗沿着城墙去往星罗山庄。 山庄本就脱离城区建于山脚,地处偏僻幽静之处,与城中其他地方不同,远远望去竟是灯火通明。 心中已然有些计较的夜三更加了小心,潜形匿迹,小心翼翼的领着大言不惭要过去一探究竟的二狗摸了过去,离着十几丈远便听得庄里也是人声鼎沸,不用到跟前就能听到嘈杂。 夜三更不仅微微皱眉,不敢说有多了解亓莫言,但或多或少夜三更也是知晓亓莫言的一些习惯的。 就像是亓莫言这个名字一样,下棋时最注意的就是观棋不语,周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声音,讲究的就是一个平心静气。久而久之,对于这种静谧的环境,亓莫言本能的就产生了一种依赖,不只是下棋,平日里生活起居也是禁止府中下人有任何过分喧嚣。 莫言莫言,不就是不要说话么。 反观眼下嘈杂情况,老远里便能听到吵吵嚷嚷,夜三更怎能不起疑心? 细心安排二狗在山庄外找个隐秘处藏身,夜三更未走正门,绕了个大远,悄悄潜进山庄。 一路潜行,发现原本守卫森严的山庄此时竟未发现一个守卫,连头几日来时发现的那几处暗哨也尽皆没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夜三更心下暗加小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夜三更蹑手蹑脚于房檐屋瘠上低身腾挪,后院里是一片寂静,连个点灯的地方都没有,更让夜三更感觉不妥。 声音从前头泱泱传来,吆五喝六,夜三更自有计较,撇了这处处可疑的后院,循着声音就到了庄中厅堂。 自然是不敢掉以轻心,仍旧躲在屋顶,慎之又慎地观瞧到底是什么人在这本该幽深寂静的庄园里闹腾。 此时厅中比较几日前多了一张大圆桌,乌泱泱挤满了人,或坐或站,食前方丈大快朵颐,一时喧嚣好不热闹。 夜三更贴耳细听,这群人言语粗鄙颇有打家劫舍剪径豪夺的强盗风范,再观这大大咧咧的举止动作,更是像了八九分。 再往里看,北墙下那张八仙桌子两旁端坐一男一女。男的自不必说,正是亓莫言,女人身着一身米色长袍,面蒙轻纱,也是侧着身子的缘故,让人瞧不见模样。 蒙面女子下首客座上,赫然是裹着黑色长袍的必兰婆,两眼如刀子一般狠厉,盯着凤凰城主亓莫言。 夜三更眉心紧锁,怎的两个人还坐在了一块?这又是唱的哪出? 厅堂中声音嘈杂,夜三更自然是听不到那边对话,一男两女只见嘴唇动弹,再就是亓莫言颇为不耐的表情,将头扭向一边显然是不想与她们做出过多交流。 夜三更也不敢太过靠前,怕惊到下面人露了马脚。别人深浅高低还未可知,单单是一个必兰婆,夜三更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面对。 凭着对星罗山庄的熟稔,夜三更闪身去了后院。 也怕打草惊蛇,夜三更一阵摸索,于房顶上走走停停,凭着当年跟自家那位追形觅迹颇为厉害的狗叔学来的本事,便找到了被锁在伙房里的下人丫鬟老妈子。 夜三更再三确认四周无人,不禁暗叹这群来历不明的人也是心大,尔后小心撬开窗户,矮身进了伙房。 见到有外人进来,一众丫鬟惊恐慌张挤作一团,下人杂役也是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好在管家亓远看清来人是谁,心下稍稳,也低声安抚着众人情绪。 夜三更示意这十几人安心,低声问着那名据说是亓莫言远亲的管家,道:“怎么回事?” 那管家年纪与亓莫言相仿,这两天也是惊魂未定,明显要比前几日萎靡了许多,惊魂未定,眼下即便见到夜三更也是惶恐万分,声音带着沙哑道:“眼下是怎么个情况我们也不知道啊。昨日夜里,外面来了个女人要见城主,说是有要事相商。本来城主在午睡我就让她在门房等等,可这女子说是关于您跟二小姐的事,我不敢耽搁就让人传信城主,没成想一见面这女人就用强控制住了城主,还放进来那么一大伙人,跟强盗一样,各种打砸,然后就把我们锁在这里,一直到现在。” 夜三更听得纳闷,这怎么还扯上了自己姐弟两人? “干嘛抓亓莫言?” 管家也是一脸茫然,摇头道:“不知道啊。”顿了一下又回忆道:“不过今日一早我和庄里的厨子去送饭,在门口听到那个女人提到了三公子和二小姐名姓,只是那女人特别谨慎,看我们进去就不说了。” “你可知道那女人名字?” 管家又陷入沉思,沉吟道:“当时拜帖有写,我只是粗略瞧了一眼,只记得姓氏非常少见,叫什么来着。” “将军脂玉。” 插话的竟然是那名年龄不大的丫鬟绿花,此时里怯生生的瞪着大眼睛,窝在墙角里唯唯诺诺。 “谁?”夜三更瞠目,讶然,表情错愕,瞪向这话都快说不完整的少女。 “将…将军脂玉啊。”绿花也是让夜三更的动作吓了一跳,变得有些口吃,磕磕巴巴道,“我…我进去给城主送的拜帖。”估计是过于害怕,昏暗里竟然发出了些哽咽声,“我就是…就是好奇,那么好看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我…我就偷看了一眼。” 夜三更哑然失笑,并非是责怪绿花的不懂规矩,而是这个不属于大周的名字。 扶瀛礼法规矩,女人出嫁后要冠夫姓,将军脂玉,正是将军正的娘,自己刚出三服的姑家表姐,嫁与扶瀛将军家的凝脂玉。 面前管家亓远自然不知道夜三更此时心中所想,也不明白他这表情是所为何来,只是瞪了一眼惊慌失措的绿花,责怪着她的多嘴。 绿花表现的更是害怕,怯懦的又往里缩了一缩。 恰好被夜三更瞧在眼里,乜着亓远,敲山震虎道:“你这跟了亓莫言这么久,还不如下面的丫头想的周到,你就不知道瞧瞧名字?” 捆着双手的管家差些就跪下,声音带着哭腔,“三公子,小人也不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哪能想到这女人有这种本事…” “行了行了。”对于这种见风使舵的人,夜三更很是不耐,“现在不是追究这种事的时候,先得搞清楚她抓住你们城主是什么意思。” 窥一斑而知全貌,身为管家自然不只是因为那层亲戚关系,常年的察言观色也是他的本钱,听闻这句话心里也是猜到了些什么,管家小心翼翼试探猜测问道:“三公子知道这人是谁?” 夜三更嗤笑出声,这哪是何止认识,那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姐啊。 只是她怎么就将这一众人绑了起来?还胁迫了亓莫言? 心思转动,想到自家那个外甥女当时在那座小城里对自己的态度,夜三更已然拿捏不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管家的小心思也是了解,夜三更也不回他,又问道:“城中太守和负责守备的折冲都尉可知道此间事情?” 管家一脸为难,道:“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事发突然倒是可以理解,夜三更心中一动,忽然问道:“那俩大和尚呢?” 亓远也是一愣,“一山一水两位大师走了啊,听城主那意思是去找您了,您不知道?” 夜三更去哪里知晓亓莫言与这两个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三人和自家大姐到底做的什么打算到现在都让他一知半解。 当下不再言语也不做勾留,安抚好一众人等,让他们稍作安心,过会儿再来解救他们,尔后悄声出了伙房,几个起跃,悄悄离了山庄。 却不知夜三更这边前脚刚走,伙房旁侧闪身而出一名瘦小汉子,随之而去。 厅堂中,那白色面纱下,凝脂玉嘴角微翘。 「明日预告: 开始新的交锋。」 第二百零四章 阴差 一样米养百样人,百多桃花一树生。 从家世到成长再到往后成人,接触的人接触的事甚至于一些个细微处的不在意,哪怕就是某些人的一句话,潜移默化之中所能造成的影响都不是一般的大。 其实说到底并不能怨米,只能说吃米的人骨子里就已经注定了成为什么样子的人。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但也是好几种人,古人自然不会乱说。 更何况还是已然有七年没见的凝脂玉。 自小便吃穿住在一起,凝脂玉的为人夜三更最是熟悉不过,被人一糊弄便被牵着鼻子走,没有一点主心骨,做事偏激到极度自我。 凝脂玉与将军正的父亲将军令那一段可称之为孽缘的感情便是个最好的佐证。 当年将军令随日本使团来大周学习,误打误撞的与凝脂玉结识,知晓凝脂玉的身份后更是不遗余力的追捧讨好,目的性十足。 倒并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夜三更可记得那个姐夫,无数次暗中挑唆着凝脂玉大开方便之门,有次甚至让凝脂玉偷来写着“靠山”两字的墨玉令牌,偷入旁人不得进的金匮石室,由此可见其心思。 反正在夜家人看来这个扶瀛书生目的绝对不纯,不知是想着攀附夜家获取些什么。 只是夜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反对在凝脂玉看来反倒是对她的一种羞辱,这个幼年丧父后只在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母亲教导下变得性子有些较真偏激的姐姐,当是时因为众人的反对,她竟然一整年不在家里说过一句话,对谁都是横眉冷对。 后来更是以奉子成婚做借口相威胁,才让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夜幕临答应了这门亲事。 到头来谁也不成想,将军令随着使团回了扶瀛,除了期间时不时托两国之间商团传递书信以外便再无来往,留下孤儿寡母整日以泪洗面。 那时里夜幕临也无他法,只得请旨封了她一个登州城主的官职,只望她能有件事分散着心神,不再如此颓丧下去。只是万万没想到,便是如此,竟然间接里使其有了勾结扶瀛反和派的机会,发生了七年前那一出闹剧。 所以对于行事偏激到让人捉摸不透的凝脂玉能做出这种教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夜三更虽不理解,但是一点都不稀奇。 三十多年前西戎受极西之地的古尔王朝挑唆,公然叛变,扯旗造反。 不提后来初入朝堂的夜幕临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单说西戎造反,仅用一月便攻下陇右道沙州十三座城池,当时身为一州督统的凝脂玉父亲战死疆场。 纷飞战火下,当时年幼的凝脂玉跟随母亲便投奔了自己的姑奶奶,也便是夜三更的奶奶、名扬天下的陇右道凝家大小姐。 凝家是陇右道大族,世代养马为生,据传由得几千年前凝家便为皇室养马,后来各方原因错综复杂,偏居一隅,自办马场,做起了贩马的营生,可以说其势力不单单是大周建制后改名的陇右道,即便是整座西域或是再往西的一些个政权王朝也是享有盛誉。 夜幕临当年闯荡江湖时正值年轻,加上那不世出的本事,打遍天下无敌手,无人敢撄其必露锋芒,不仅仅惹无数英雄竟折腰,连得数不清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都对其青睐有加,不少名门望族都有意纳其为婿。 只是那时里稳坐江湖头一把交椅、将自打有了江湖武人便有了的百单八风云榜生生后撤十位的夜幕临好似志不在此,一味纵情江湖,即便做了那高高在上的江湖第一,仍旧未考虑过自己的人生大事。 直到遇上那位其实与其他姑娘比起来根本就算不得好看的凝家大小姐,情不知所起,任由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这位凝家大小姐所表现出来的德才兼备的确印证了那句男人的成功往往都靠背后女人的支持,劝说夜幕临入朝堂博功名,借用自家家族势力为夜幕临铺路,不到十年便赐封盘山,成了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位、且还是最年轻的一味异姓王。 夜幕临能有如今的成就,绝对不是靠着年轻时跟人四处约战的一腔热血,这位靠山王夫人功不可没。 大周的靠山王是他夜幕临,于危难时力挽狂澜。 夜幕临的靠山便是这位在夫君功成名就之后便相夫教子的凝家大小姐,扶自家夫婿成就凌云之志。 只是后来,因得夜幕临树敌太多,这位可称做夜家靠山的女人被暗杀,即便已是王朝之中数一数二的王爷,夜幕临也是终其一生不再续弦,当年先皇武建帝曾有意将守寡的皇姊长公主下嫁夜家,据说这位王爷竟还在金銮殿上跟天子爷拌了嘴。 凝脂玉的父亲,便是凝家大小姐弟弟的儿子,自小习得一身武艺,报效朝廷,攒了多少军功方才坐上一州督统的位子,可惜天妒英才,到最后以死殉国。 凝脂玉跟随母亲投奔了夜家,二十多年来也是念及这一份香火情,对这一家子极为照顾,莫说是以女子身份坐上城主之位的凝脂玉,即便是她家弟弟凝雨露,也是在而立当打之年便成为一道经略使,掌管一方军政。 在此期间,十年之前,世居陇右道的凝家因为一些利益纠纷,惹恼了盘踞于西域一代的马贼,那伙横行陇右、西域一代数百年的马匪竟残忍到纠集数百帮众,暗中偷袭,一夜之间差些将凝家灭门。 朝中大惊,适逢赶上十年一次的道门祖庭之争,夜幕临全权负责京中守卫,无暇顾及凝家,待得将手头一应事务处理完成,方才接手此事。而此时,凝家已然十去八九七零八落,不复当年威望。 七年前此事也被有心人利用,挑唆凝脂玉与夜家的关系,说是夜幕临有意除掉凝家,这才使得做事不讲前因后果的凝脂玉暗中勾结扶瀛,借助扶瀛势力欲谋害夜幕临。奈何事情最后败露,依法本该斩立决,夜三更念及旧情,说服自家那位老头子,算是留了凝脂玉一命。尔后又托大和尚将凝脂玉娘俩送往扶瀛那位姐夫家里,才算是将此事彻底掩盖了过去。 只是已然过去七年,前不久在那座安驾小城里看见自己那个暌违六七年的外甥女本就有些意料不到,眼下再度听到凝脂玉的名字,更是让夜三更不解其意,此中因果可真真教人想破脑袋。 夜三更自然猜不透自家这位表姐唱的什么戏,反倒是凝脂玉,可是心里吃了算盘珠子,门清的很。 听闻手下人汇报说有人潜进山庄,凝脂玉也只是表现的兴趣缺缺。 这次手下人一路汇报夜三更姐弟两人到了凤凰城,凝脂玉一路之上也是紧紧谋划,争取这一次能顺利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到时人头筹上只凭自己除掉大周王爷家这一条,怕是就不单单是加上一个两个的那么简单,想必十个也不在话下。 夜三更?表弟?夜幕临,那可是有着灭族之恨,夜三更嘛,自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彻骨之仇。哼哼,当初送自己去了扶瀛,这小子把自己母女推进火坑,就不再是那么简单善了得了!既然师父松了口,到时候被自己抓到这小子,可是要好好折磨一番。 自己将亓莫言抓住,不过是想着让其说出夜三更姐弟的下落,毕竟自己手底下打探情报的源头隼人町竟在此地丢失了夜家姐弟的行踪,的确教人疑惑。只是亓莫言这家伙口风严的很,任凭自己如何软磨硬泡都只是不答,这可真是教人气愤。 最后也只得退而求其次,以亓莫言做饵,诱使夜三更来救,可这等到现在都不见有人来,自家那表弟不会是离开了凤凰城吧?! 这次仅仅是带了一个跑马司的手下,相较于负责情报收集的隼人町,跑马司更擅长的是情报传递,只是眼下大事将近,整个扶瀛源头的人手尽皆散开,各司其职,实在是捉襟见肘,能腾出这么一个人手来跟在自己身边做事便已是难得,抱怨什么的也只能咽回肚里。 跑马司的人说有陌生人潜进庄里,凝脂玉绝对没有往夜三更身上寻思。 已然放弃会将自己那位表弟引来的凝脂玉在听了跑马司对那人的描述,当下便是喜上眉梢。 那不是夜三更还会是谁? 窝子做好了,饵料下足了,鱼也围了上来。 凝脂玉不免窃喜,这可真是孔明作法七星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二百零五章 阳错 夜三更离了星罗山庄,找见二狗,毕竟二狗正是好事的年纪,出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夜三更也未理他,心中只是想着自己这个多年不见远去扶瀛的远房表姐重返大周做出这等事所为何来。 往前数些日子,正是自己和姐姐刚刚从历下城出来的时候,偶遇外甥女将军正,因得怪自己当年将他们一家赶出大周去往倭胬怀恨在心,见面就发生了冲突,之后就再无交集。今时今地,又遇到表姐凝脂玉,仅是自己对她的了解,凭她那偏执性子,结合山庄管家亓远说的话,怕是这次也不会善了。 现在唯一的一步妙棋,恐怕就是自己因缘际会下碰到了这事,并且还未让其知晓。 想明白其中关键,夜三更领着二狗马不停蹄的赶往城内府衙所在。仍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夜三更让二狗在外面找个地方躲起来,自己则潜进府衙。 各地府衙千篇一律,前面办公,后面便是居所。前几日在星罗山庄,此地守军将领折冲都尉秦胜与太守程守义曾去拜会,夜三更业已认得他们,仅仅找过两间房,便找到那名正五品武官秦胜。 今日也是正巧赶上那折冲都尉当值,刚刚结束巡视正准备休息,就见屋外进来一人。这秦胜也是个火爆脾气,纳闷手下谁这么不懂规矩,这个点来找自己也不知道敲门,正要张口骂一句,可定睛一瞧来人,赶忙止住话头,恭声道:“三公子怎么来了?前日里听齐城主说您与二小姐已经离开,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和程太守也好去送送您。” 对于这种官场上的客套夜三更自然了解,虽说不善于此可仍是客气道:“事出突然走得匆忙,不想再劳烦都尉和太守。” “是不是必兰婆的事?”秦胜倒是小道消息来的快。 夜三更不想在其他时尚过多耽搁,也不答他,问道:“知道亓莫言庄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于面前这位夜家三公子直呼自家城主名号,这位折冲都尉自然听在耳中,对这两家的事也是有所耳闻的他即便有甚想法也不敢随便说道,只是谨慎道:“是城主做了什么对不起夜二小姐的事吗?这个属下的确不知。” 夜三更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抽出把椅子坐下,道:“我是问你知道星罗山庄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秦胜一脸茫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说城主这几日要研习棋谱,闭门谢客吗?” 夜三更眉头微蹙,又问道:“这几日山北寨子里有人进城吗?” “有啊。”秦胜回答的利索,“昨日晌午正是我当值,那伙人持着城主印信进的城,带了些山鸡野兔之类的玩意儿。带头的是老李,都是熟人。” “什么时候出的城?” “出城?”秦胜一个愣怔,“怎么出城?昨天午后城主突然下令封城,任何人不得进出,他们怎么出城?” “封城?”夜三更皱眉,认真咀嚼着这两个字,“为何封城?” 秦胜也是茫然摇头,道:“城主并未交待啊,只是说的先封城两日,两日后解封即可,手信还在程太守那里。” “去拿来给我。” 秦胜答应一声出门去找太守。 太守程守义是个白胡子老头儿,满脸的书生气,给人第一眼不像是当官的,更像是私塾里迂腐死板的老学究。想来此时已然就寝,披着外衣拿着一封火漆开封的信件急冲冲走进来,进门弯腰就是一揖,“下官凤凰山城太守程守义见过三公子。”行的是官场上的礼数,倒是讲究。虽说夜三更没个一官半职奈何身份在这摆着,太守既然这么做了,夜三更自然坦然受之。 不等着这个老太守收身,夜三更便探手直接取过他手中信件,展信细看。 信纸是江南产的斑竹纸,用岭南特有的斑点竹烧制以后取灰,加以稻草、棉絮、蚕丝做成纸浆,漂絮晾晒,做工极其复杂,价格也是昂贵的很,即便是大户人家能买到也只是用作收藏,哪怕是皇室用起来也甚是节省。唯独被夜遐迩称作败家子的亓莫言,才会用起来毫无节制,千金购置的斑竹纸近乎等同于厕纸一般毫不珍惜。亓莫言浪费斑竹纸这件牛嚼牡丹似的事迹,近乎成了大周朝里勤俭节约的反面典型。 信上确实如刚刚秦胜所言,短短几行字,“偶得残谱半卷,闭门谢客。另,封城两日夜。” 字是亓莫言的字,印章也是亓莫言的印章。 夜三更甩甩手中信纸,问道:“信上说闭门谢客研究残谱,这个可以理解,只是为何封城,就不问所以说封就封?” “回三公子的话。”老太守程守义言行举止也是必恭必敬,“事出突然下官自然会去问个清楚,只是庄里的管家亓远带话出来说封城就是封城,城里粮草一应俱全,只是两日又无影响,不必追问原因。” 夜三更双目一紧,信纸在指尖转着圈圈,房内一时陷入沉寂。 程守义心中着慌,又道:“毕竟他是城主,圣上专门为他设立这么个职位三公子又不是不知道,这明面上他职位就是比我们高着一级,他说的话我们不能不听啊。好在这里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军事枢纽,封个一两日也就封个一两日,我们又能说什么?”语气里尽是无奈。 夜三更自然了解亓莫言这个职位的由来,听这太守一席话,感觉面前这两人一文一武在这凤凰山城里陪着亓莫言,简直就跟看孩子一样。只是内里是非曲直又不是自己所能操纵的,便又问道:“之后你们就照章办事把城封了?” 封城命令的颁布者是亓莫言,传达者是太守程守义,执行者自然是凤凰山城惟一的守备将领,折冲都尉秦胜,此时这个虎背熊腰的正五品武将发觉话题转移到了自己头上,变得有些不知所措,眼下他的确不知道封城这事对是不对,又捉摸不透面前这个虽无官职可也能压死他的三公子心中所想,只能呆愣原地禁声不语。 “连带着还把城墙上的守卫都撤了去?”夜三更咄咄逼人的一句话,别说是秦胜,就是程守义都一时愣怔,眼神里尽是不可思议。 “守…守卫没撤啊。”秦胜说话都开始哆嗦,他负责的就是城中守备,若真是没了守卫,这失职一说,可是要杀头的。咽口唾液,秦胜又惶恐道:“本地建制以来就是十人一火,东南西北各置两火,分前后夜轮班制,一个时辰前我刚刚巡视,怎么可能没人。” 夜三更眉头再度皱起,今夜所有事都透着诡异,看来凝脂玉是早有准备。 “我夜里从北山下来,未走城门,大约是亥初翻墙进的城里,当时城墙上可是空无一人。” “啊?!”两人面面相觑。 “亓莫言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挟持在了庄子里,庄中上下所有人全被锁在了伙房。” “嗯?!”两人又是一惊。 “今夜发生的事,恐怕是对方蓄谋已久。封城这事,十有八九是亓莫言被那伙人胁迫下的命令。” “呀!”两人差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据我目前所能了解的情况,挟持亓莫言的是我一位旧识,是何原因还未可知,照我猜测,不会是为财,具体还要看看他们这伙人接下来的行动,不过个人感觉,这事绝对不会善了。秦都尉,你手上能调动多少兵马?” 秦胜忙道:“咱们这按军制不设骑兵,只有步兵正规二百,预备卒一百。” 夜三更哑然。 大周军制,折冲都尉为正五品武将,下设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别将、长史、兵曹各一人, 三百人为一团,设校尉、旅帅各六人,五十人为一队,设正副队长各一人,十人一火,设火长一名,郡级领兵一千,州级领兵两千,道级领兵四千,因地划分兵种。 夜三更不得不对这个因棋艺混成城主的亓莫言刮目,因为他被破格封为城主,连带着凤凰山城也破格成为“地处要道方可称郡”的郡级城镇,因此不得不增添一名四品文官、一名五品武官,可又因为城镇大小以及周围村落,契合军制又不得不让秦胜一个至少领兵一千的折冲都尉,现如今只有三百人手,而且还有一百预备卒。 夜三更不得不感叹当今圣人可真够下血本。 秦胜自然也能感觉到夜三更此时的错愕,可走到这一步,夜家也占些原因,眼下也只能用干笑缓解尴尬。 “离这最近的城镇有多远?”夜三更又问道。 秦胜道,“西边金州,往返最快也需三日。” 夜三更沉吟片刻,又道:“麻烦秦都尉召集人手,先派人去金州借兵,再将本城人马分出三小队,一队交由程太守坐镇府衙,整理此处各种大小文书,归置整齐后妥当存放,切莫落入贼手。你领一队于城中加紧巡逻,并挨家挨户通知,今日不管发生任何事情紧接居家,没有官府通知不得擅自外出。另一队则去看守西、南两处城门,暂且不必着急打开城门,周遭一有动静立马向我汇报,切记不可与那伙人发生冲突。剩下人手让他们来府衙集合,听我安排,能不能明白?” 夜三更事无巨细得安排也是头头是道,秦胜听着连连点头,待得听完,秦胜这个从军二十年的老兵也是佩服到五体投地。其实当个头领统领人马不难,难的是对手下人马的合理安排及调配,做饭的厨子再如何做的好吃也喂不饱马,拉磨的驴子再怎么有力气也打不了仗,这就是知人善用的道理。尤其是突发事件中以不变应万变、第一时间的统筹调度,无一不是大将之才方才有的风范,正所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不外乎是。 秦胜此时对夜三更刮目相看,一时呆立原地,夜三更哪会知晓他新中所思所想,催问道:“不明白?” 秦胜回神,忙道:“明白,明白,我这就安排。” 秦胜披甲着盔去了,夜三更拉过一把椅子推到程守义跟前,示意他坐下,程守义此时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怎能坐得下?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如此小城怎么还能招惹到这么一群贼人,怕是这个月要上报的公事文书不好写啊。 夜三更觉得好笑,安慰道:“怕什么啊,我刚才去过一趟星罗山庄,亓莫言活得好好的,这群贼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可能加害亓莫言,亓莫言现在是他们手中的筹码,可不能有何闪失。” 程守义擦着额头冷汗,战战兢兢,语带哭腔,道:“我倒不是怕齐城主有何闪失,我是怕这事万一闹大了,圣上一怒之下贬了我的官,我可如何是好啊。我今年六十有一,马上就可以告老还乡,上有九十岁老母在家寡居孤苦伶仃,下有两个小儿俱都而立,却都未考取功名,这……这……”程守义到底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不知是被眼前事吓的,还是被身后事吓的。 夜三更忽然发现,这些个混迹官场一辈子的老人,其实告老还乡后完全可以做个戏子,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可要比台上那些咿咿呀呀正儿八经的戏子专业的多。最是厌恶这种读书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说起大道理头头是道,口诛笔伐样样精通,立志要用一张嘴骂尽天下无良人,评尽天下不平事,用一支笔安定天下兴邦救国。可真要是遇到正事,一个个便开始伤春悲秋怨声载道的无病呻吟,把家国大义说的那是一个激昂,只叹是生不逢时,压根就未有过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念头,哪怕就是些绵薄之力,对他们来说也不如张张嘴省些气力。 夜三更自然不愿与这哭哭啼啼的白胡子老头儿多呆一会儿,顶是瞧不起他。 「明日预告: 袍泽。」 第二百零六章 城中美妇人 (今晚三更~) 星罗山庄。 月朗星稀,夜阑人静,厅堂中杯盘狼藉,那群吆五喝六的汉子东倒西歪,鼾声四起。 一身米色长袍的凝脂玉早早返回后院一间卧房,等着那名跟踪夜三更的瘦小汉子回返的同时,也开始梳理自己盘算。 眼下到得凤凰城实属意外,早在几年前,自家那位独眼师父与梨风皇后那些个反和派在一起暗中谋划时,伺候在侧的凝脂玉就偶尔听那些个当时自己提鞋都不配的大人物提及过几次凤凰城,只是这凤凰城有何值得他们这群人惦记的,即便是现下凝脂玉凭借着常人难以理喻的手段挤进这权力中心,也并不能窥测其中一二。 或许这里该是师父计划中的重中之重,如果自己此次在这里做出一件大事,恐怕应该不比杀了夜三更姐弟俩获得的人头筹要少得多。 一念及此这眉宇间自带媚意的美妇人便又开始纠结于自己手头这些人手,她不晓得早先他们九菊一门提前一年就来到大周布局的皇后一派,怎么就这么不顶用,从扶瀛拨来恁些财款,大把的金银,还有这些年西来学习的使团暗中疏通的关系,怎就是现下的如此不堪?这都是一群什么人?歪瓜裂枣不说,怕是比那些占山为王的绿林草莽都不如,天天银子不少拿,除了吃喝倒头就睡,如她这种从不习武看不出别人修为的,打眼一瞧也感觉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本事恐怕稀松平常,尤其是有几个长相绝对算得上战后沙场一般的糙汉,那怎么就能大言不惭的说出让自己去陪酒的粗鄙话语? 倒是那个梨风皇后手底下的那位老相识找来的必兰婆好像很喜欢跟这群恶心巴拉的糙汉打交道,这几日没少让几个汉子揩了油水,想想就让人恶心。怕是那群汉子没听说过这女人的手段吧,竟都还对这能止小儿夜啼的女人有非分之想,不说年龄,一宿贪欢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推荐必兰婆过来的那位老相识,凝脂玉嘴角便不自觉的挂上一抹笑意,真真没想到几年不见,这男人还真就练出了一副叫人喜欢的模样,难不成他那心法就真有返老还童的妙用?如若真是如此,恐怕自家师父到时候就又要腆着那张老脸跟人重修旧好了吧。 恰在此时,房门吱扭一声打开,凝脂玉思路被打断,便见尾随夜三更的瘦小汉子回返。 瘦小汉子毕恭毕敬的双手抱肩躬身轻轻一拜,将得夜三更由星罗山庄出去以后得事详细说了。 听说夜三更去了府衙,凝脂玉心中一动,并未过多言语,只是吩咐紧盯夜三更后续动作。 瘦小汉子虽说是第一次跟着这女人做事,可对于这女人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也是多有耳闻,作为那位门主手底下的红人,瘦小汉子即便对她这几日东一句西一句的指使有些不满,可也是表现的卑躬屈膝,答应一声随即离开。 打发走瘦小汉子,弯弯月牙升至半空,应该已到亥时。收拾起纷乱思绪也不再去想那些个有的没的,凝脂玉正欲脱衣睡觉,刚刚关上的房门却再次打开进来一人,门也不敲直直闯入,把衣服刚脱一半的凝脂玉吓了一跳,慌里慌张的将衣服重新穿回。 只是看清来人,凝脂玉反倒是不当回事的继续将衣服褪了去,搭在床头桁椸上,毫不避讳的仅着一件没多少布料的抹胸,又是眼波流转顾盼生姿,这十足媚意倒是拿捏的熟稔。 要么就说大周地邪,想什么来什么,刚刚还在念及那位老相识,没一会儿功夫他还就来了。凝脂玉坐到床沿,双手环胸,话中夹枪带棒的咄咄逼人,“哟,我还以为我这破庙请不来师兄这尊大菩萨呢。” 来人高高瘦瘦,一身书生长衫松松垮垮,听闻凝脂玉话语只是微微一皱眉,对于凝脂玉这般作态很是瞧不惯,眼神转向一边,叹气道:“我以为正正也会来。” “呵。”凝脂玉轻笑一声,道:“那可是真不巧,我家乖女儿眼下正陪她师祖快活,可没有时间过来让师兄你瞧上一瞧。” 来人显然被这句话触及到痛处,双眼里划过一丝狠戾,双拳紧握到指尖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强自喘了几口气平复下几欲控制不住的心情,道:“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正正做了师父的炼体鼎炉,你当初答应过我不会让正正牵扯进这件事情来,为何如今又让正正回了大周?” 凝脂玉又是一声嗤笑,起身踱步走向来人,“现在想起管孩子了?早干什么去了!”美妇人眼中是深深的埋怨,“将军令你得明白,当初你为求长生舍下我们母女带着那九个贱人不知所踪开始你就不配再做正正的父亲!长生没求到,就换来个返老还童,数年如一日的顶着这张年轻面皮招摇撞骗,你和那些个女人欢好时可曾有担心过正正在师门中被他人觊觎?现在过来惺惺作态?你配吗?”凝脂玉双眼似喷火,盯着面前男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不!配!” “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在害她?!”男人也是气急败坏,对于女人的背叛本就不痛快,女儿也成了师父的侍寝之臣床榻之欢,男人更是如鲠在喉的难受,“你知道这次在大周的谋划…” “用不到你来提醒!”凝脂玉很是粗暴的打断,尔后轻轻一笑,道,“有师父在保护着我们…” 将军正的父亲,扶瀛人将军令终究还是安耐不住心中怒火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凝脂玉脸上,后者一个踉跄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嘴角瞬间溢出血来,脸上也紧接浮现出四个指印。 “凝脂玉,你知道凤凰城对于我扶瀛来说的重要性么?你竟然在这里闹事,如若真就出了问题,你看看那老不死的还能不能护着你!”将军令恶狠狠道,“我警告你,我不管你和正正图的什么,假若正正有一丝危险,”将军令弯腰凑近凝脂玉那张有些扭曲的脸庞,语气森森杀气弥漫,“信不信我弄死你,那老不死的东西也不能把我如何!” 凝脂玉身子明显往后缩了一缩,显然是被面前男人表现出来的狰狞吓了一惊。 将军令直起身来,朝凝脂玉啐了一口,骂了声“公妇破鞋”,掂着双手敛了敛袍袖,向外走去。刚到门口复又停下,道:“我不管你如何对付别人,夜遐迩,是我的。” 看着将军令直到消失,凝脂玉张嘴啐了一口血水,表情恨恨。 第二百零七章 山里小道士 (第二更~) 武当山,小莲花峰。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月牙未上柳树梢,斜斜被山头托在九天之上,衬得周遭星辰都没了颜色。 千仞悬崖,万丈陡壁,那条人工凿出的甬道里,一副真武大帝脚踩蛇盘龟神像之下,自号三封的袒胸道士侧卧,呼吸平缓,是道门里最最常见的心法希夷睡。 左手心垫在脑袋下方,虎口张开,将左耳置于拇指与食指开空之处,以使耳窍通气。头脊呈正直,舌顶上腭,左腿微屈,安贴地面,右腿伸直压左腿之上,右手心贴放于肚脐,气沉内里,凝神于脐内丹田气海。此身法与心法合二为一,睡梦中仍旧冥想心法,以躯体感应天地,天被地庐似鸡卵,自身蛰藏于里,可得大自在。 袒胸道士面前扔着龟甲铜板、竹签竹筒散落一地,再往外,外伸丈余的龙头香上,小道士气哼哼地盘腿而坐,双手环胸赌气嘟囔道:“装,你就接着装!吃了睡睡了吃,一天到晚的不着调,跟你讲点事你就装聋作哑装作听不见,哪有这么做师父的?” 扭头看看自家那师父仍旧是毫无动静,小道士气哼哼继续道:“我都跟你说了,所有卦象都显示着祸出于坎,背水环阴。我这都是专门去琼台观给真武大帝磕着头求来的签能有假吗?你让不让我下山你说句话,让就是让不让就是不让,你这不搭理我是个什么意思?我在这口干舌燥这么半天,你倒好,你在这装睡,你对得起我起早贪黑的给你端饭、给你偷酒,还给你讲山里发生的新鲜事,你呢?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你除了欺负我,你有本事你也欺负欺负别人去啊。我不下山就不下山,你就不能帮我跑一趟?徒弟在这里担心的要死,你个当师父的没事人一样,我这道心受损可就没法修炼了啊。” 小道士一通碎碎念,各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威胁,奈何师父连点反应都没有。小道士在将要暴走的边缘终究还是忍耐下来,悻悻然挪下龙头香,朝着其实他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的师父一同手舞足蹈,吆喝了一声那只在拐角阴暗处假寐的金钱花斑豹子,走了。 等一人一豹走远,清瘦道士方才翻身坐起,长舒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怎么变的跟个娘们似的絮叨个没完没了,可别真就再憋成个娘们。” 仰靠在石壁上,透过龙头香看着那天上繁星,清瘦道士随手拍在身后石壁上,那显然是刚刚雕琢出的真武像龟裂开来,簌簌落下,未起尘埃。 “真武帝君不证大道不下山,你怎么着也得等我迎来真武八十一真身下九天才行啊。下山下山,下个锤子的山。” 小道士一边走一边絮叨,还在埋怨着师父的不通情理不讲情面,“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师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投胎成了他徒弟。花豹子,山里都说你有大神通,你要不跟我讲讲,我和师父是不是上辈子的冤家?要不就是我害死了他,要不然这辈子怎么当他徒弟让他压着。” 那条花色不太常见的豹子仅仅是甩甩脑袋打了个响鼻,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自然没法回答。 “咦?对了!”小道士脑中灵光一闪,紧走几步蹲在花豹子跟前,抚着那颗大脑袋,道:“豹子啊豹子,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对不对,你要是能明白,你要是还记得,你能替我下山去找找那夜家的女施主不,就是前段时间在咱们山上带着两个秃头的女施主。我给她求的卦上说她仲春有劫,我也不能下山,你去一趟,行不?” 金钱花斑豹子眯了一眯那双如刀子一般的眼睛伸出带着倒刺的长舌舔舐一下鼻翼,全身一阵抖搂,抬脚绕过小道士,整个身子后弓,前半身伏在地上,那蕴含着无穷气力的颀长身躯就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惊人心弦。 尔后不待头一次见到如此情形的小道士惊叫出声,这头整日窝在小道士身边毫无野性的大宠一般的畜牲后腿猛然一蹬,纵身一跃,四脚离地间地上碎石纷纷砸在甬道石壁上,如同刚刚这豹子伸懒腰,噼里啪啦,便见他径直跃出了甬道,一头扎下了悬崖。 小道士面露欣喜,站在崖边探身瞧着漆黑一片的深渊,伸手不见五指,传来一声沉闷的“哦呜”,响彻整座太和大岳。 小道士自言自语,“师父都没畜牲靠谱。” 不远处的崖壁上一声喷嚏,紧接响起清瘦道士的喝骂声:“张云集你个锤子,又骂老子!” 有金钱豹子自山中来,迅若闪电,一路向西。 第二百零八章 与尔同袍 (第三更,么么哒~) 万家灯火已然也都隐去,整座城池如同一只沉睡的怪兽,安静沉寂。 由得府衙出来,夜三更找到躲在一旁巷弄中的二狗,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仍旧精神满满,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自从进了城以后夜三更所表现出来的谨小慎微让他也感觉到了一些难以表达的紧张。 见到夜三更出来,这个老想着出去闯一闯学人江湖任侠的少年赶忙上前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还小,哪会理解到或者看出此时其中暗流? 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才是少年。 夜三更领着二狗按着来时路返回,心中已然做了计较,眼下还是先让二狗离开这个是非地再说。他缓缓道:“城中来了一些坏人…” “在哪呢?”二狗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咱们是不是去打架?” 夜三更哑然失笑,一把揽过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年,道:“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交给你一个特别重要的任务,这件事我交给别人不放心,只有你能办得了。”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被夜三更如此一吹捧,二狗当下便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自负样子,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道:“你说你说,有我二狗出马,什么事都能办的漂漂亮亮。” 夜三更伸手入怀,摸出一块泛着莹莹绿光的墨玉,冬枣大小,有棱有角,形状毫无规则,边走边道:“认识这玩意儿吗?” 二狗凑近仔细观瞧,“是不是玉啊,我见城里的好多人腰上都别着这个东西,不过可要比你这个好看多了。” 夜三更塞进二狗手里,自顾自的介绍道:“这叫夜光碑,虽然没那些个雕龙绘凤的好看,可却比那些个值钱多了。你现在回寨子,跟我姐说一声,就说凤凰城这边呢有点事情要处理,得耽误些时间。不过应该会很快就能处理完,让她不要担心。”略作停顿,瞧一眼仔细把玩着那块墨玉的二狗,夜三更试了几试方才继续道,“二狗,你不是一直想当个大侠,是不是?” “对啊对啊,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二狗拽着以前从城中那些说书人口中学来的词,颇有气势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少年都有英雄梦,敢用柴刀戏蛟龙。 夜三更笑道:“那你就先从保护身边人做起,回去以后保护好寨子里的人,还有我姐和小龙小白,千万不要让他们出事,懂吗?” 二狗缓缓收了眼中那份不掺杂贪婪的喜爱,人小鬼大的他似是意识到了些什么,问道:“这里是不是有啥大事啊。” 夜三更状若沉思,“算不上什么大事。” 说是这么说,但是此种那些捉摸不透的原因的的确确让人坐立难安。 回来大周的凝脂玉,出现在安驾小城的将军正,分水岭上的九宫燕,武当山上扶瀛暗中操作的立教,种种迹象虽毫无关联,可是夜三更就是觉得此事中透着诡异,再加上凝脂玉那偏激的性子,不知道怎么就会被人利用,如若真就是和九宫燕那伙扶瀛人混在一起,被这么一挑唆,夜三更可不敢保证自家这位表姐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当年都敢谋划刺杀夜幕临,谁知道她现在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姐姐安顿好,自己现在孤身一人没了后顾之忧,才能一门心思的对付后来的所有发生。 甩了甩脑袋,将这些思绪紧接抛出去,夜三更笑道:“这件事情你要是办好了,办的漂亮,我就把这块玉送给你,怎么样?” 二狗两眼发光,爱不释手,自吹自擂道:“放心放心,这点小事再办不好,我二狗可就白活这么大了。” 夜三更展颜而笑。 二狗很是难得说起了大人话,道:“那你也把事情办的漂亮一点,到时候回了寨子咱们喝酒。” 夜三更嗤笑出声,“当然当然。” 不多时就到了丈高的城墙下,这次不用夜三更帮忙,二狗就手脚并用噌噌几下翻了上去,很是大气的挥挥手,道:“早点回来啊。” “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好的。”二狗头也没回,消失于茫茫夜色。 …… 夜三更原路返回,在他想来,目前形式已然明了了几分,凝脂玉知晓亓莫言对夜遐迩态度,所以用这个借口接近亓莫言,将其挟持,尔后估计又强迫亓莫言下令封城,便有了眼下的局面。 思路有了,只是这动机又是什么?令夜三更百思不得其解。 安驾小城将军正身边的扶瀛浪者是怎么回事?凝脂玉又如何与必兰婆掺和在了一起?管家亓远听到的凝脂玉的话中为何提到自己和姐姐?假若抓住亓莫言是想知道自己姐弟两个的下落却又为何胁迫亓莫言下令封城?从当初将军正出现在那安驾小城,再到凝脂玉出现在这凤凰山城,如此种种,所谓何来?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夜三更又想起了姐姐,三年来第一次和姐姐分开,还真有些不适应。最起码的,要是有姐姐在跟前,至少自己不会如此费心劳力的冥思苦想。 “这三年真是闲傻了。”夜三更自嘲一句。 待得到了府衙,城中凡配有军牌的士兵陆陆续续前来集结,待得将近子时,二百名不明就里的士兵方才集结完毕,一个个哈欠连天无精打采,不知所以然。 夜三更看着这群昏昏欲睡的精壮后生,也是无奈,毕竟这个时间除了值夜的本该是休息的时间,就这么被召集起来,任谁也痛快不到哪里去。 再有就是这城里军备一事,因为有专为亓莫言添置的享三品俸禄的城主一职,导致一座不足千户的小城不得不增设与其对应的四品太守和五品折冲都尉,只是军备按军制又不能超额配置,直接导致下面的果毅都尉别将长史等等一系列该有的职务尽皆精简了去,只留秦胜这个五品武将直接领兵,连个副将兵曹都没有。 结果就像是现在,有个什么突发情况,将秦胜派了出去,却连个管事的都没有,任由这二百名士兵任其自流,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府衙门前这个让他们谈不上熟悉却也不陌生的男子。 “困不困?”见这伙人向自己看来,夜三更没话找话。 府前长街上乌泱泱的一帮人面面相觑,都不搭话。 “我困。”夜三更自问自答,惹得人群里传出几声轻笑。 “都认识我吧?”夜三更踱步走向人群,“前几天你们城主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的出城去迎我姐,你们也得有不少人过去,对吧。” 虽是问话,不过夜三更也没想着会有人回答自己,接着说道:“我让秦都尉亲自带人巡城,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今晚城墙上守城的将士无故失踪,你们听说了吗?” 场中传出几声惊讶。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我先跟你们大体讲讲。第一件事就是今晚当值的守城士兵无故失踪,第二件事,就是你们的城主亓莫言,被一群来历不明的贼人挟持在了山庄,情况不明。第三件事,也是重中之重,即刻起,进入战时紧急状态,刀在手箭在弦,明白吗?” 夜三更语气缓和,可这一字一句何止千钧,让得场内众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也做过些让人夸赞的事,可说这带兵我还真是头一次。我记得咱们开国皇帝天问帝当年说过一句话,说什么男儿当兵不领兵,就不是好士兵。可我没想过当兵,就想着这么一辈子碌碌无为的混吃等死就好。”普通闲话家常,夜三更在这群士兵面前来回踱着步,“可谁知道今天让我赶上了呢,还一家伙带着你们二百号人。我压力也挺大的。” 人群里又传出笑声。 “以前吧,要么我自己一个人顶着家里的名号扯虎皮拉大旗的出门办事,要么就是身后跟着一帮子叔伯姑婶的跟富家纨绔一样驾鹰斗犬的狐假虎威,反正不管做什么事,都挺顺风顺水,也算是打小就没操过心熬过神。可这次不一样了,因为这次碰上的这事,好像有些棘手。” 顿了顿,夜三更也是善解人意的让众人消化吸收着他的意思,缓缓道:“这次不同于前几日你们跟着亓莫言举着旗出城迎接我姐那般轻松,毕竟挟持亓莫言的那群人是什么来历谁也不知道。” 此时二百名士兵已然睡意全无,窃窃私语。 “我也听秦胜秦都尉讲了,你们中大部分人都没有上过战场,仅仅只是在演兵场里天天的跑步举石、骑马射箭。可这事情发生的突然,你们城主,朝廷三品大员现在就被人绑架在庄园里,我们根本没时间在等待上头批示,就只能硬着头皮上。说不定我们面对的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刁民,等着真要动起手是会死人的,这一刻我还在这里跟你们说话,指不准下一刻我就躺地上等你们收尸,咱们谁也无法预料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也无法预料,死亡和明天谁先到来。” 场中鸦雀无声。 “怕不怕?”夜三更忽然问向面前一名士兵,年龄不大,差不多与自己相仿,只是对方显然还沉浸在错愕中没有回神,愣愣的看着夜三更。 夜三更咧嘴笑道:“不知道你们怕不怕,反正我怕啊。” 笑意逐渐收敛,夜三更吐出一口浊气,“可是没办法,怕也不行啊。路见不平咱就得拔刀相助,行侠仗义就是我辈准则,咱们当兵的吃的这碗饭,就得干这个活。今天他们绑架了城主,明日里会否要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咱们身后,可是有两千多百姓呐。国置我等守备,春耕秋收,冬操夏练,不图我等建功立业名垂千古,但求我大周所辖国泰民安,我大周万民安居乐业。今日,愿随我夜三更守家卫国者,来日,与尔同袍!” 府前长街,一片肃穆。 「明日预告: 对敌,交手,短兵相接。」 第二百零九章 庄中说事 (一会儿修改一下,还有一章。) 月白风清,春宵何止万两金,夜深人静,翦翦萧瑟阵阵冷。 初春的夜晚,最忌讳这般萧杀景象,渐渐回温的季候,平白里又添凉意。 夜三更完全被自己慷慨激昂的一番言论所震撼到,着实没有想到自己能说出这般振奋人心的话来,看来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的道理亘古不变,让夜三更不得不感叹自己跟在姐姐身边潜移默化之下竟然也是这么能说会道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群没经历过战事的守备甲士情绪被调动到最高,至少眼下看来即便与那群不明身份的人起了冲突,不至于打退堂鼓。 但愿这群人不是扶瀛来的浪客忍者,如此一来了解了大周律法,自然不会对这群登记在册的甲士下手,也权当做成了一个挡箭牌。 简单安排,夜三更将那一百人的预备役甲士单独抽出,毕竟这一伙人算不上正规兵,不管是身手还是处变能力都相差甚远。此间事情安危难料,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少安排这些人冲在前面,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保不齐关键时候有人就会畏首畏尾,那可就真是一颗老鼠屎搅坏了一锅粥。 将这一百预备卒尽皆安排在府衙附近等候调令,夜三更又将剩下的百余名正规甲士化整为零,粗略划分成,五十多人一队,留下一队机动呼应,剩余三队每半个时辰出发一队,自己则率先带领一队前往星罗山庄。 敛声匿气,一众人在夜三更带领下借助树林掩藏身形,潜行前进。 眼下那座建造于山脚的空幽庄园大门紧闭,不过仍旧是灯火通明,离得近了却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喧嚣,孤零零的偌大山庄于幽静深夜中更显安宁,山庄周围照明的几个灯笼摇晃不定,更添几分诡异。 夜三更吩咐身后人手离山庄约摸十丈距离按兵不动,自己则又悄悄绕了个圈子到了山庄后侧,如灵猫一般翻身进入。 庄中是一片死寂,人声点滴也无。夜三更不敢掉以轻心,以防有诈,于屋顶上闪转腾挪,将整座庄子一个不剩的探查一遍,除去那间伙房里连同亓莫言在内的一众山庄下人十来个哪还有其他人? 夜三更不禁犯了疑惑。 小心翼翼到得厅堂,偷眼去瞧,一个时辰前吵吵嚷嚷挤满了人的大桌子只剩一片狼藉,屋里哪还有一个人影?谨慎观察一下周围情况,确认四下无人,夜三更翻身进入厅堂,但见桌上杯中水还泛着热气,不仅眉头微皱。 已然十分确定庄园中只剩下亓莫言那一伙人,凝脂玉必兰婆那一伙就这么走了?而且还是刚走,这的确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黑夜笼罩下,蓦地增添些许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又于庄中小心翼翼摸索一次,再次确认那伙来历不明的贼人未在庄中,夜三更闪身进了伙房。 见有人来,伙房里十来人都是一阵畏缩,这伙贼人给他们留下的印象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反倒是坐在墙角落的亓莫言处之泰然,虽说没了平日里的风采,邋里邋遢的样子也着实教人觉得可怜,气势倒还是那般桀骜,抬头很是不耐道:“有完没完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借着月光看着如今哪还有半点温文尔雅的凤凰城主,夜三更不免好笑道:“你现在可就真是煮熟的鸭子光剩嘴硬了。” “三公子回来救我们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反倒是那小丫头绿花,雀跃欢呼。 听声音明显就是一愣,亓莫言随即跟见了鬼似的抬手指着夜三更问道:“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你没去调兵?”视线又越过夜三更一阵寻摸,“遐迩呢?” 夜三更真想扒开这位城主大人的脑袋瞧瞧里面除了棋子是不是只剩下了浆糊,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外面人呢?” 没有瞧见夜遐迩,这位心心念念的凤凰城主在管家亓远搀扶下起身,这一日夜看来的确把他折磨得不轻,虽说不是皮肉之苦,但精神上也最是难熬。亓莫言无精打采的问道:“什么人?” 看这模样想来也是不知晓外面人已经全部离开,夜三更更是纳闷,这群人抓住亓莫言到底为了什么。 夜三更道:“绑架你的那些人。” 闻弦知意,亓莫言何等心思,瞬间明了,愕然道:“外头没人了?”当下朝着那边亓远使了个眼色。 那管家跟了亓莫言这么些年,自家主子一个眼神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对方都是一群不讲规矩的莽夫,让自己去探查,万一碰上一个落单没走的,那自己跑都没地方跑。 管家的左右为难夜三更自然瞧在眼里,解围道:“不用多跑一趟,没人就是没人了,我骗你干嘛。”忽然意识到这群人里少了些什么,又不解道:“你请的那些护院呢?” “护个屁的院!”一直给人一种文质彬彬感觉的亓莫言爆了句粗口,“一个个拿钱的时候那叫一个安逸,真有事情跑得比兔子都快,那天晚上见到那老妖婆,第二天就挨个的找我请辞,不是家里老娘生病了就是孩子出事了,那些个嘴脸,真叫人恶心。” 夜三更倒是理解,这些凭着些把式跑江湖讨生活的不过就是会些拳脚功夫,仅仅是窥得武道门槛,说不准遇到个高人指点一二能达到外家武人的易筋上层境界,其实最多的也就是停留在锻体一层,有一把子力气,会些体技,仅此而已。 亓莫言忽然又问道:“遐迩在哪呢?” 夜三更真想问问这家伙到底是在想什么,如此紧要关头,自己都被人绑架了,竟然还在这里儿女情长的寻思一些有的没的,这着实不太像是个正常人。 夜三更没好气道:“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驻跸寨?”亓莫言仍旧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这下夜三更真就有些忍不住的埋怨道:“大哥,现下什么情况你知道不知道?你身为一个城主你就不先关心关心你城中百姓安危?你在这儿就光关心我姐,你到底是不是个城主?” 亓莫言反倒是看傻子一样瞧着夜三更,“那个女人和必兰婆就是为了找你姐弟俩,为难我城中百姓干嘛?” 夜三更心中一动,看来不出所料,自家那位表姐就是针对自己两人来的,只是能和必兰婆掺合在一起的确教人始料不及。 只是眼下亓莫言这位城主大人好似还不太了解其中利害,夜三更便将此中事情一一说清,从因为要找驻跸寨里的人连夜进城,到眼下潜进山庄不见了那伙贼人踪迹,着以一个多时辰的所见所闻,夜三更从头到尾粗略讲了一遍。 “城上守卫失踪了?封城了?”亓莫言颇感头大,眼中尽是不可思议,将夜三更拉到一边,压着声音生怕别人听见,“你说那女人是你表姐?你不会认错吧。” 对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夜三更从先是怀中掏出那张斑竹纸递于亓莫言,亓莫言仅是打眼一瞧,直接摇头否定道:“这不是我写的,封城这句话我可没说过,这字也不是我写的啊。” 讲着话,亓莫言招手让一旁亓远过来,询问着这张纸的事情。 亓远有一说一,道:“昨天过午程太守倒是来问过你为何封城,就是那个女人教我,说是你有特别安排,给我的这封密信。” 亓莫言挥手让亓远离开,又再仔仔细细看过这张纸上的话,待再看到最后那一句“封城两日夜”,细思之下,就蓦得感到一丝恐惧,道:“他们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怎么还封城了?” 从最开始夜三更听到封城一事便不相信的询问太守与都尉两人,其实就是因为封城涉及到的问题太多太多,并不仅仅是粮草一应充足就能说封就封,现下太平盛世,又无什么战乱或是灾害,封城所带来的影响只会造成人心惶惶,这对于百姓而言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欺压与迫害,就舆论而言,久而久之便会影响触及到上层利益。 封城,不管是一城还是一国,就一个统治者而言,是最最不可取也最最不该采取的措施。 亓莫言还仅仅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城主,他怎能不后怕? 但凡这事追究起来,即便他无实权,那也是杀头的大罪。 掌权者最忌讳底下人闲言碎语,尤其是在这太平盛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若有好事者参上一本,恐怕就不是好相与的。 见亓莫言只是盯着这张斑竹纸不语,夜三更自然知晓其中深浅,也是避免底下人好事,低声问道:“如何?要不要到时候让盘山帮衬一下?” 亓莫言倒是心大一些,事到如今还是想着夜遐迩,状若无意道:“你俩都自身难保了,就不用管我了,这点小事,问题不大。” 夜三更撇嘴。 只是想着怎么着这家伙也没什么坏心思,对自己对姐姐都是实打实的好,正要旁敲侧击的说些什么让其不要过多寻思,这位以下棋当上城主的棋坛圣手忽然叹了口气。 夜三更轻“嗯”一声表示不解,就听得这位居三品的城主大人纳闷道:“这到底是谁仿写的我的字迹,还真像。” 夜三更哑然。 这人怎么思路如此清奇古怪? 第二百一十章 短暂交手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夜三更不觉得有人能模仿出其他人的字迹有什么稀奇,只是眼下已然跟亓莫言讲清楚此中事情原委,他怎就表现的还是如此若无其事满不在乎? 对于亓莫言支吾其词,夜三更直接问道:“先讲讲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被人抓住了。” “我哪知道啊。”提起此事自是极其不爽,亓莫言愤愤道,“昨晚你那表姐来见我,我也不认识她,刚见面就一个锁喉,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然后哗拉进来那么些个人,凶神恶煞的就把庄子给围了,绝对称得上是训练有素。别的不说,有关门的、有上房顶望风的、有去后院找人的,分工明确,一看就是老手。” “讲重点。”夜三更对亓莫言的心态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单单就这泰山崩于前而胡言乱语的本事便称得上是个中翘楚,看来下棋的确能锻炼一个人的心性,绝对四平八稳遇事不慌。 “我这是被绑架了啊。”亓莫言讶然道,“难不成这还不算重点?” 夜三更终于理解了程守义与秦胜的难处,和这位城主大人在一起根本不像是在看孩子,这根本就是带了个傻子。 亓莫言继续夸夸其谈,“然后这会儿人就把亓远他们关进柴房,让我伪造文书,我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害怕程太守来找我。这我哪能干啊,谎报军情那可是要杀头的,我是抵死不从。我就说这群人绝对是老手,没少干过这种勾当。我跟你讲,咱这大表姐可不地道啊。怎么着我们也算是亲家,这么对我是不是有些过分啊?” 对于亓莫言的贫嘴,夜三更懒得搭理,只是说道:“凝脂玉七年前欲勾结倭胬叛我大周,好在及时发现,后来因为家里念及旧情,将她赶去了扶瀛,看这次作为,估计回来是报仇的。” “这么回事啊。”亓莫言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忽又义愤填膺道,“那她这就更过分了,勾结叛国可是死罪,那时候你可是在救她。” 夜三更扶扶额头,长叹口气,“咱能不能先考虑一下现在的情况?大哥,那伙人消失了,那是一帮来历不明的危险人物,你能不能分个轻重缓急?” 对于夜三更的着急亓莫言根本不放心上,有些更事未多的样子,他道:“他们本来是打听你和遐迩的事,只是后来我不说,他们把我放在这里就走了。” 夜三更道:“凝脂玉问你关于我和我姐的事做什么?” “不知道,只是一直追问我你俩去了哪里,她是不知道我对遐迩的感情,我怎么可能出卖你俩?遇到这种情况我自然是打死都不会说的。”亓莫言表情倒是决绝,语气也是强硬的很。 夜三更懒得搭理亓莫言自作多情的废话,又问道:“必兰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亓莫言道:“这还不就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了,都跟你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两厢一拍即合,联手抓你。” 夜三更有些无语,恨不得给这个嘴里没点正行的城主一拳。 亓莫言仍旧自说自话一般,“刚见到那老妖婆的时候我还以为大表姐是她找来的帮手,现在一看还真让我说对了,你说你小子是不是家里事太多,没办法在外面捣鼓些花花事,就想着跟人结仇了?” 夜三更直接将亓莫言丢下不管,安排着那十几个山庄中的下人离开,老待在这伙房里也不是这么回事啊。 亓莫言仍在碎碎念,“等会儿我还是得先让秦都尉加派人手搜寻这帮人下落,这可是聚众闹事绑架朝廷官员,罪大恶极,抓到他们直接拉出去砍了。” 亓莫言也是恨恨,当先向门口走去,开门的力气都有些用力,只是“砰”的一声门刚刚打开,异变突起,木门该是被人从外大力打开,硬生生断开轰在亓莫言身上,砸的亓莫言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 夜三更眼快手急一脚勾住脚边一块烧火木头大力踢飞出去,尔后力沉腰马张手托住亓莫言再一个转身卸去力道,同时一股雄浑气劲渡入亓莫言体内,紧接又一掌轰向门外急跃进来、却也被木头成功阻了一阻的黑影。 这电光火石的应变招架显然出乎屋外偷袭之人的意料,始料不及收势不住之下“噔噔噔”倒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夜三更收手而立,又向捂着胸口咳嗽不止的亓莫言体内渡进一股气机确认无碍后才看向来人。 来人娇小身材,罩在黑色宽袍之中,虽是看不清模样,借着月光,夜三更也能才出这人是谁,“必兰婆。” 来人冷笑一声,“三公子,回来了啊。” 前一日里被亓莫言糊弄了一通,错失良机,在无头苍蝇一般寻找这对姐弟之时,机缘巧合之下竟是碰到了那位隐藏在此的将军大人,尔后又和这个与夜家姐弟有前仇旧怨的将军夫人呆在了一起,可谓是正中必兰婆下怀,当下还真就是各取所需。 踏前一步将亓莫言及那几个下人挡在身后,夜三更视线越过必兰婆看向门外。他自是知晓必兰婆身手,自然也不会相信只会是必兰婆自己找上门来。 “三公子看什么呢。”注意到夜三更视线,必兰婆笑着打趣道,“我在这里都让三公子定不下神来,就不怕伤了我的心?” 夜三更一皱眉,恶心至极。 当下身形便如离弦箭般暴射而出,于这丈余距离留出一道残影,带起周边气机如潮涌,裹挟雄浑之气压向必兰婆。 人未到气先至,迫得必兰婆喘不过气来,身子也是不受控制的一阵后退,待得运转全身劲气稳住身形时人已到了门口,被门槛一绊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仰倒。 说时迟那时快,夜三更掌劲已到近前,必兰婆收敛心神,划拳轰向那来势汹汹的一掌。 夜三更势头不减,拳掌相交下依旧前冲,迫得必兰婆只能拎着继续后退。直到夜三更也出了伙房到了院里,那悍然一掌方才寸力迸发将她震出一段距离,尔后稳住身形,冷眼瞧这显然未出全力的对方。 “三公子以强欺弱,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必兰婆那嘶哑声音从宽大袍子中传出,带起几声桀桀怪笑。 夜三更收手而立,状似随意的看了眼周围情况,确定再无其他人,开口笑道:“你们做的这些事儿怎么让我以大丈夫待之?” 必兰婆又是几声怪笑,道:“要不然三公子跟我走上一遭,到时我和古慧定会天天做那些让你当大丈夫的事,可好?” 夜三更面露厌恶之色,毫不含糊的一掌轰出,直袭必兰婆中门。必兰婆不敢托大,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手,虽说刹那分合,可那浩然内力却是常人难以企及。 当下体内气机游走聚集于双手,一手格挡一手攻击。夜三更侧身躲过,一脚撩向对方下盘。 必兰婆转攻为守,收手之际屈膝抬腿格开攻击,借力身形一转,贴近夜三更空门,弯臂屈肘砸向对方面门。夜三更收势以肘为圆心带起小臂竖立挡住肘击,小腿一屈顶在必兰婆腰眼,紧接气劲迸发,只是一顶,必兰婆整个人双脚便已离地,格挡肘击的小臂瞅准空隙扳住其肩头,夜三更另一只手若游龙五指紧并挽着掌花由下而上印向必兰婆后背。 必兰婆心下一紧,自是感觉到背后恶风袭来,单听声音便知这一击不好相与。刚受过一击略微有些酸痛的腰眼使力一转,脚尖也是一旋,千钧一发之际回身抬手,运转全身气劲灌注手中,蓄力印向夜三更掌劲。 夜三更知晓眼下不是拖沓的时候,出手毫不拖泥带水,招招狠厉,力求一击之下便要给必兰婆造成最大限度的伤害,单是这一掌又是破空声起,悍然而去。 眨眼间两掌相对,周遭气机犹如实质般扭曲再炸裂,激起尘埃弥漫,两人身子也是不受控制连连倒退。 两人交手讲起来颇费时间,其实不过是眨眼功夫一触即分,其中凶险自是也只有局中人知晓。 这势均力敌的一掌虽说未造成什么伤害却也有些气竭,必兰婆看向夜三更的眼中有些诧异,疑问道:“九转?” 连退几步已到伙房门口的夜三更腰眼使力又气沉双腿使个千斤坠方才稳当停下,平复一下心中略微翻腾气血,笑道:“必兰婆身手不复当年呐。” 必兰婆眼珠一转,沉声说了声“后会有期”,言毕毫不恋战,一甩黑袍腾身而起,径自离去。 对方说走就走,也算是在预料之中,可是如此毫不拖沓就让人有些不解其意。 必兰婆一个浸淫炼气之途恁些年岁的武人,夜三更可不觉得自己九转境与她那几招下来会对其造成什么伤害。 刚刚也是有些托大,气机流转间于脉络里波涛汹涌,夜三更强催气劲按下体内这股燥热气机,转身回到伙房之中,却见亓莫言气息奄奄躺倒在亓远怀中,周围那些个丫鬟老妈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慌了神,有几个年龄尚小如绿花这般年纪的已然就哭出声来。 夜三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刚刚自己已然探查过,必兰婆偷袭的那一下肯定不会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啊,这是怎么回事? 亓莫言瞧着门口夜三更,气若游丝,抬手似是想要去抓什么,却试了再试都未能如愿,咳嗽了两声,两眼都要睁不开,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好似一眨眼就要一命呜呼。 亓莫言强颜欢笑,朝着夜三更,断断续续,“能不能…能不能再让我见遐迩最后一面。” 夜三更都想着把必兰婆叫回来再给这位凤凰城主来上一脚,踢死拉到。 「明日预告: 冲突。」 第二百一十一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有浸淫棋道数十载春秋的大国手曾说过,棋如人生,全凭“演”技。 一个“演”字,博大精深,囊括多多。 下棋最是磨炼一个人的心机,四四方方一张棋盘,方寸之地尽在弹指一挥间,全局的安排、时局的把控,一遍一遍在心里反复演练,久而久之,便如同戏子一般,做到熟能生巧的演绎着自己想要表达出来的东西。 夜三更自然不会去追必兰婆,眼下自己在明敌人在暗,情况不定谁知道对方是不是以诱敌深入之计于退路设有埋伏。 再加上自己身后还有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老妈子,若是将这群人撇下不管夜三更也放心不下。 警惕十足的瞧着必兰婆起落间身形消失于夜色,夜三更方才放心转身进了伙房。 伙房里亓莫言萎靡不振的坐在墙根,周围那几个丫鬟下人老妈子哪见过如此阵仗?一个个惶恐不安,连年轻些的管家亓远也不知所措,有几个年纪尚小的丫头已然被亓莫言那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哎哟”吓得嘤嘤哭了起来。 此时亓莫言就展现出了三十年来于棋盘诡道之中磨练出来的演技,装模作样差些连夜三更都骗了去,“能不能…能不能再让我见遐迩最后一面,我死而无憾啊。” 亓莫言伤势轻重夜三更心中有数,无非就是受外力震伤,那还是伙房门板替他抵消了大部分力道,别说有无生命危险,就算是内腑脏器都未有伤及,如此这般羸弱样子夜三更又怎么会猜不到他那些个花花心思。 本来看他那样子夜三更还以为事出紧急,自己情急之下没有查探准确,可听到如此要求便明了一二,当下没好气道:“你意思意思就得了,我姐不在城里,眼下我也带不了你去找她。你看你把人家小姑娘一个个都吓成什么样了,赶紧起来,有个城主的样子行不行?” “我要见遐迩。”亓莫言仍旧死气沉沉,语气虚弱,倒真像将死之人弥留之际的样子。 夜三更懒得再去搭理他,朝着那几个丫鬟下人摆手道:“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理他,他死了你们的月钱我照付。” 夜三更认识的人中,除了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他就顶烦亓莫言。 这三人里,两个大和尚是从小生活在寺庙里,吃斋算不上,天天念佛,本来就不太伶俐的两个人小三十年光景,除了自家那个小师妹,就是那位道济圣师,外头的人接触最多的除了盘山夜王府,也就没多少个,如此一来说句心智不成熟也算情理之中,做事瞻前不顾后的小孩心性也能教人理解。 也略通佛门法理的夜幕临当年就曾说过这两个大和尚,心如白纸方显佛之本性。 可亓莫言就完全不同于两个大和尚。 下棋不只能培养一个人的大局把控以及决策能力,考验应变以及对时局的把握,最重要的还是磨炼一个人的心性,在对弈时极其考较平心静气,举手投足见便让对手捉摸不透。 是以棋道圣手可称国手。 可是如此一位手谈无出其右者,偏偏整日里毫无正行,总是做出一些个恐怕连小孩子都认为幼稚的事来,而且还带着一副“我就这样你能把我怎样”的欠揍样子。 夜遐迩就曾评价过亓莫言这般自得其乐的幼稚行为,说是假若亓莫言无此等家境,恐怕单凭其动不动就装傻充嫩的恶劣行径早就被人打死了不知道多少回。 亓莫言到底是揉着胸口站起身来,还不忘颇有讲究地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杂草尘土,理了理本就已经凌乱的头发,管家亓远要来扶也被他一把推开,朝夜三更开口埋怨道:“咱们也算是一家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说话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虚亏样子。 夜三更撇嘴嗤笑一声,反手拍了拍亓莫言胸膛几下,不无挖苦道:“你家这件软甲,当年可没少显摆吧。” 被当众揭穿本就不好意思,现下更觉尴尬,亓莫言干笑两声算是掩饰,尔后又朝着伙房里那几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下人摆手,“都赶紧回屋睡觉去,还呆在这里干嘛,什么时辰了,不困么。” 不管怎么说,这位城主大人倒的确体谅这些下人。 那些个丫鬟老妈子陆陆续续离去,管家亓远还小心翼翼的瞧了眼夜三更,想来是怕这位三公子会拿自己刚才的失误说事。 夜三更可没这些个整日钻营的小心思,假装没看见,恰好瞧到绿花唯唯诺诺的走过,也是担心这个小丫头如此年纪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会害怕,考虑到待会儿说不准就有会发生什么始料不及的危险,毕竟凝脂玉和必兰婆以及那些身份不明的大汉夜三更出言提醒道:“绿花,回房里好好待着,不要出来。” 小姑娘到底是腼腆,懦懦答应一声,疾步走开,好在天黑没人瞧见她红透耳垂。 十来个下人都走光,夜三更打算招呼着这位一城之主去往府衙与太守程守义和折冲都尉秦胜碰面,现下亓莫言没有人身危险,剩下的事完全交给他们就好,夜三更觉得自己眼下应该做的,还是要和凝脂玉见上一面,至少要把自己心中的所有疑问搞清楚。 如果她还念及旧情,顾及当年情面。 不过夜三更也知晓,自家这位表姐现在能做出这种事来,就已然不会再做这般考虑。 扭头看向亓莫言,却见这位城主大人一副贱兮兮的表情,嘿然不语。 虽是猜不到亓莫言心中所想,不过看其表情也直到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夜三更疑惑道:“怎么了?” 亓莫言笑眯眯道:“看上这小姑娘了?” 夜三更一脚踢出,亓莫言却早有防备,及早躲开,却真是不曾想还就躲开了这一下,得意洋洋道:“其实不止遐迩,我对你也是比较了解,当年那个小姑娘不就是这般年纪,含苞待放,家里那个可是大你好多呀,管的也多,对不对?姑娘还是年少好,花骨朵才最最娇俏。你要是有心思…哎哎哎,你干嘛去,听我说完啊。” 夜三更觉得姐姐得亏没有答应这个怎么看都不正常的棋道国手,这顺杆往上爬的本事也是教人不及。 在夜遐迩跟前彬彬有礼仪表非凡,怎么这时候怎么看都是街边纨绔不学无术的样子。 恰在此时,门外慌慌张张闯进一人,身上铠甲满是血污,一脸血水,气喘吁吁。 “外面...外面有人偷袭!” 夜三更是万万没料到对方安排的后手竟是如此,听得来报还以为是那必兰婆离开时与在外等候的守备军发生冲突,只是出来细瞧,对方中还有几分面熟,分明就是那伙来历不明曾在山庄里胡吃海喝的贼人。当时夜三更当时在房顶窥见过几个,还是有些印象。 山庄外场面也是混乱,虽说这五十多个守备甲士人数远超对面那十几二十个汉子,装备自然也要比对面这帮乌合之众精良许多,奈何这群人单凭这出手的力道及招式招数便能看出是一群亡命之徒,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搏命打法哪是那些个没上过战场的守备军见识过的? 唯一的人数优势也荡然无存。 夜三更出来时已然是一边倒的局面,虽说那群人仅仅是玩命一般的砍杀,夜三更看不出这伙人武功路数来历,分不清到底是大周本土的草莽还是来自扶瀛的浪人,但是城中守备甲士相形见绌一味被动挨打,夜三更也能看出对方一伙的出手之狠辣程度。 如此悬殊差距竟然反过头来被那一群贼人压着打,守备军简直可以说是被那伙贼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剩招架,好在也能看出平日里训练有加,想来秦胜这个折冲都尉也有些本事,让这些守备军即便面对如此突发事件也是处变不惊,不指望能杀敌多少,至少应付起来保住性命也算是绰绰有余。 夜三更加入战场后战局方才发生改变,凭这伙贼人的出手,显而易见便是些刀尖舔血的狠厉角色,只是这群人毫无套路可言,也只是凭着一股子不怕死的孤勇劲头挥刀砍杀,自然不会是夜三更这种练家子的对手。 先是挥掌击飞一名背上已然有了一道血淋淋口子的贼人,夜三更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将那人打的飞起,正中一名举刀挥砍的同伙,紧接反手一拳轰在近前一名贼人脑袋上,悍然一击直接将对方打到直翻白眼,倒地一阵抽搐,口吐白沫失去知觉。 随着夜三更的加入局势大有改观,毕竟再如何说道,从小习武的夜三更出得山庄时打眼一瞧,便对这些个服装各异的贼人就有了大体的计较,至于是什么水准不言而喻。 仅是三两个呼吸便扭转局势,夜三更身形左冲右突,抬手间便有一个贼人失去行动能力。 那伙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眼瞅着那个忽然加入的青年举手投足接连打到了五六个同伙,当下里也不用招呼,颇有默契,手底下紧攻几招腾出身来,呼啦一下做鸟兽散,毫不恋战。 除了一两个反应慢的又被夜三更或掌或拳的打到失去知觉,其余的借着夜色跑进树林,几个呼吸便没了踪迹。 仅剩的三十来名还有战斗力的守备军甲士立马自发有组织的去追赶却被夜三更拦下,天色漆黑敌我不明是回事,万一有诈埋伏着敌人被偷袭岂不得不偿失?当下吩咐他们当务之急便是清理现场救助伤员查点人数。 亓莫言捂着鼻子晃晃悠悠走出山庄,显然第一次见到这种两军交战的血腥场面,看样子是有些干呕反胃。 “遐迩真没来吗?”亓莫言强忍不适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夜三更想给他一拳。 夜三更都懒得搭理他,不等去查看伤亡情况,不远处便又奔来一人,举着一杆军中才有的杏黄三角旗,健步如飞。 夜三更拢目细瞧,又是一惊。 “三公子,三公子。”来人也是守备军士,边跑边喊,“城中有人偷袭!”同样是浑身血水,盔甲下摆还往下滴着血水,“秦都尉正指挥反击,着我来报。”那兵士单膝跪地抱拳道。 夜三更明显一愣,颇感头大。 这还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呐。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天明前杀机四伏 夜三更带着亓莫言到达府衙的时候秦胜正指挥着守备军士打扫战场,这位当年也曾于沙场征杀刀尖舔血的武人肯定不是那个做了一辈子文官的程守义能比得了的,肯定不会是程守义那般自私。 来的路上夜三更也将刚才程守义那番教人匪夷所思的胆小言行说于了亓莫言,怎么说也是文人傲骨,如此贪生怕死胆小怕事着实教人不齿。 亓莫言倒是也无甚隐瞒,说了个大概。 按照本朝官制,不足千户的小城应设五品城牧一人,下置六品督军、七品长史各一人。 只是因为有了亓莫言这位吃三品俸禄的城主,不足五百户、其实更应该叫做镇的凤凰小城便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品阶,特殊享有郡级制度,因此便不得不添置四品文官和五品武官加以管理。 只是四五品的官员也算一方大员,朝廷不可能把手握大权的朝中肱骨派遣来这种地方,大材小用不说,即便说是平调也会被外人称作贬谪,官场里的水可深着呢。 所以,即是辅佐也做中和,朝廷不可能动用朝中重臣,只能破格提拔了程守义与秦胜这两个怕是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有升迁机会的下等官来此任职。 两人最早不过是七八品的官位,程守义当初只是凤凰山城七品县令,秦胜也不过是八品旅帅,只是说句难听的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是一点都不为过,绝对是史无前例的一步登天拔宅飞升。 亓莫言明白程守义如此怯懦的原因,你让一个黄土都埋到脖子上的儒生遇到这种场面,不慌才是假的,而且马上就可致仕还乡安稳养老含饴弄孙,过一过悠然自得自在生活,你让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穷酸将傲骨?那可真是缺了大德了。 太平盛世,不缺蝇营狗苟,就像是狂澜既倒,自有人愿挽天倾。 此时看着府衙门口体如筛糠、站都站不稳的程守义,亓莫言颇为理解的上前安慰。 夜三更走到身上沾着几处污血的秦胜跟前,听亓莫言说这武将当年曾在北域服役三年,帐下攒人头一十五颗。 且不说能在北域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攒下这么些人头数是真是假,但是能在那种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服役三年便让夜三更对他佩服不已。 大周因四方藩国、部落、游牧民族众多,为方便管理设有四大督卫府:平西——辖陇右道以西包括西域全境及一些藩属国,震东——治燕山山河关以东入海,安南——管岭南十万大山往南至南海,拱北——理大蒙以北千百里煌煌不毛之地。 四方辖制多数是因思想观念不合抑或管辖地域范围大小发生冲突,无非派兵镇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唯独环境,最是熬人。 平西督卫府全域多沙地,撼南督卫府山中尽瘴虫,震东督卫府山高林密,此三处尚能以人力解决,唯有拱北督卫府,境内百里荒无人烟最是平常不过。 最令人不适的是一年中此处有近十个月天寒地冻,尤其一入冬,整日里面对的都是漫天风雪,能在此地服役,别的不敢吹嘘,身体都可以说是锻打出来的。 正因此种恶劣环境,拱北督卫府从设立到现在置军不过是几千之数。大周军中就有戏言:行伍谁人不听话,拱北两天乖娃娃。 秦胜见夜三更过来,忙停下手中活计,要行军礼被夜三更拦下,“我一无军功战绩二无官职在身,受不得礼。” 说着话,夜三更帮衬着秦胜将一名战死士兵抬至府中空地,这些个牺牲将士是需要就地掩埋的,到时再将个人军牌上交朝廷统计整理,尔后再根据籍贯通知家属下发抚恤,若有军功再依军制赏赐。 秦胜摘下那枚军牌,絮絮念叨,“武立奎,湘西银山,武建十二年生,文胜四年兵。马上就能退伍了。” 军中大悲是离别,更怕生死两相隔。 种种一声叹息,秦胜揣起军牌收拾思绪,显然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他也知道此时不是悲情的时候。 “三公子当过兵?”秦胜忽然问道。 与秦胜并排向外走,夜三更不明白这个由八品连升三阶的武将为何有此一问,如实答道:“没有。” 秦胜又道:“三公子刚刚安排如此缜密,可比我们这些常在军种厮混恁些年的老兵都妥帖,着实令人佩服。” 当兵的大多爽利,尤其是这位说话着实不太会拐弯抹角的军汉,有一说一,从不藏掖。 夜三更这才明了秦胜为何有刚才一问,也不隐瞒,道:“以前经常去天策府,耳濡目染。” 想到夜三更身份,秦胜了然,道:“当年我在天策府做过一阵兵曹,后来又调到这里做了旅帅,托齐城主的福,眼下穿了这身皮,想都不敢想。”对于自已斤两秦胜更是明白,不免自嘲一番。 夜三更倒是没再言语,也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沉吟一阵,方才开口问道:“我听亓莫言说你在控北督卫府服过几年兵役?” “迫于生计也是没办法,去控北给的月钱多。”秦胜倒真是实诚。 夜三更附和笑笑,又问道:“据说从大蒙草原向北百里的千里戈壁,即便是你们军中出入都要登记在册?” “那是自然。”陷入当年的回忆之中,这位虎背熊腰的汉子竟还露出些憧憬,不知晓那种地方怎么还让其有了些许怀念的意思。这位五品的折冲都尉道:“那是自然,深入其中比那西域沙海都教人难熬,朝廷自有规定,我们拱北督卫府下辖甲士,十人一火三十人一伍,每日需按时按点的沿线巡逻防范,日子清苦的很。” 难得的多想了一些,这位平时心直口快的武将问道:“三公子问这作甚?” 夜三更状似随意轻轻一笑,“随便问问,好奇而已。” 要么就说思虑仍是短了一些,秦胜应了一声,继续忙活着自己手中的事,收敛亡者军牌,仔细登记。 …… …… “不知道将军夫人是在哪里找来的这群人?身手可都差劲得很啊。” 凤凰城东一处破败民宅里,必兰婆看看那几个动一下怕是都要费劲的汉子,眼中不加掩饰的透露着鄙夷。 凝脂玉自然也是哑巴吃黄连,对这群自家那名义上的夫君招募来的人手也是打心眼里瞧不上。 从召集在一起到眼下四五日的光景,整日里除了吃喝便是吆五喝六的讲一些露骨的荤话,真用得到了他们,完完全全就是炮灰一般,无用的很。平日各自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厉害,身手如何如何了得,真到了正事上,一个比一个窝囊,十七八个人回来了十个,还都负伤在身,这还是先手偷袭,怎叫人不气? 怎奈心中再如何不悦,凝脂玉脸上却也未有表露,毕竟这群酒囊饭袋再如何不济也是自己这边找来的,别人说得自己可说不得,打自己脸这种事只有傻子才办的出来。 当下凝脂玉也只是笑道:“临时找的些赏脸的朋友过来帮衬帮衬,那还能计较其他。”紧接话锋一转,凝脂玉看向必兰婆,续道:“当初我离开大周时江湖便有必兰婆名号,前辈成名十数载想来可要比我认识的人多的多,不如劳烦前辈去找些厉害角色,不也是省了你我力气?” 脸上带着些吹捧的味道,只是话里夹枪带棒连讽带刺。 必兰婆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内里意思又怎会听不明白?只是眼下说是两方合作各取所需,但是凡事留一手的道理他这个老江湖又怎么不懂?到底还是有不少用得着对方的地方,必兰婆讪讪笑道:“老身也是一直在关外活动,中原的狠厉人物也不相熟,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将军夫人莫要见怪。” 凝脂玉不着痕迹的撇撇嘴,扭头看向那些个受伤的汉子,又道:“怎么会怪罪前辈,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呐。只是希望下次前辈再与夜三更照面多多用心,切莫再如刚刚那样,忘了身后这帮子弟兄,徒增他人士气,倒真是落了下风让人笑话。”话里挖苦意味明显,说到最后只是瞟了眼那边娘两个,意味深长。 必兰婆对于这句挖苦也只能心下恨恨,腹诽不已,心里暗骂一声“贱丨人”,脸上却附和着笑道:“这次委实怪我疏忽,实在是没想到夜三更那小子竟然入了九转境。下次不必将军夫人交代,老身自当早做准备,尽力而为。” 凝脂玉未再言语,只是面纱下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显然对这关外来的妇人也是瞧不上眼。 恰在此时,那扶瀛跑马司的瘦小汉子进来院子,先是看了眼必兰婆这边两人,后才躬身向凝脂玉施了礼汇报情况,只是需要并非大周官话,亦不是本土方言。 本来也没想过关注这主仆两人对话的必兰婆侧了侧头,只是这一个动作便让凝脂玉有所察觉,当下开口打断那瘦小汉子道:“不必避讳,必兰前辈也不是外人。” 瘦小汉子道:“府衙有大批人手护卫,我估计夜三更只是调动了极少数的人去了星罗山庄,那个姓秦的都尉救援及时,我们这边死伤六人。” “可否被人盯上?” “我们源头跑马司做事,夫人大可放心。”瘦小汉子语带骄傲,显然这个被她称作源头的组织让他能感受到很大的自豪感,“我看势头不对,就叫人撤回来了,我在城里兜了一大圈才过来见您,不会被人跟踪的。” 凝脂玉又道:“夜三更可有动静?” “领着那姓齐的城主去了府衙,和城中的武官清点尸首。” 凝脂玉略作思索,又问道:“我师道满那边可回了消息?” 瘦小汉子点头,“据隼人町的情报说,门主好像是将留守在我扶瀛的跑马司大主流派了过来。” “谁?!”凝脂玉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说把谁派了来?” 看着这位门主身边的大红人露出此等表情,瘦小汉子眼中骄傲之色更甚,那神色让一旁必兰婆都对他口中之人起了兴趣。 由那位独眼老者一手创立的扶瀛情报组织源头旗下分支跑马司的瘦小汉子傲然道:“我跑马司大主流,羽生胡桃!” 是时里有鸡鸣三声,天将明。 「明日预告: 宋梨,二三。」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宋梨与二三(上) 立春过后的日头一天早似一天,只是今日里鸡鸣三声,东方仅仅只是多了一层鱼肚白,并未有该出现的红晕亮起,阴沉沉的好不压抑。 想来也是一夜未睡的原因,凝脂玉感觉右眼皮时不时便蹦跳一下,这让年近四十极其注重姿容的美妇人有些愤愤。 这一路而来,从登州上岸便从未与扶瀛情报组织源头断过联系的凝脂玉,也算是用极短的时间把这半个月所有关于夜三更夜遐迩的情报掌握了个全面。 这就完全得益于自家师父十多年前就着手创立的扶瀛情报组织:源头。 早在五六年前便有源头旗下分支隼人町负责在大周收集各方面的情报,再由跑马司负责传送至扶瀛那座绝对不亚于大周京城的那座皇宫偏殿之中,那里可是梨风皇后的寝宫,是除了扶瀛天皇和歌安康以外只有自家师父能进去的机密所在。源头另一旗下分支金臂童便在此秘密拣选重要信息,以供师父与梨风皇后观看。 那个传言当年也曾是师父贴身弟子的梨风皇后甚至是瞒着天皇和歌安康在此处理大小事务,凝脂玉因得侍寝的原因曾有幸进入,见到了这个在扶瀛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真要说起来,自家那位现在只剩下名义上的夫君好似年轻之时也是这位皇后的裙下之臣。 早已不似当初刚刚去到扶瀛时惊诧于此种关系混乱的凝脂玉,在甫一进入那权力核心都还有些不适应如此大的事务强度。 要知道,当时师父对收集情报的隼人町下达的命令是:“不管事大事小,只要自己想要知道的都要立即呈于案头几上”,讲究的就是事无巨细。 以至于据说当时隐藏在往返于大周和扶瀛的商队中的跑马司成员,、都有数百之数,组件当初情报之巨。 身边这个瘦小汉子便是跑马司大主流之下六小支流之一,二阶堂,早在六年前,第一批进入大周的扶瀛人中便有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莫看起扔在人群中的确不引注意,情报组织却正是需要这种面向的人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在等级森严晋升全靠人头筹的源头之中,能成为小支流,也足以看出这人本事。 而说起那地位仅次于源头创始人的大主流,在源头之中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去其他几个,最最神秘的就是这跑马司的大主流,羽生胡桃。 即便是进入师父门下六七年,贴身侍奉恁久的凝脂玉也仅仅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深植于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晓,不同于隼人町、金臂童的主流,也都是自家同门师兄弟,这羽生胡桃则不然据说是自己那位谁都瞧不上眼的师父亲自自降身份招募进的源头,到底有何本事还真真未可知,却是独坐跑马司大主流一职四五年之久。很早以前就听师父嘱咐过,整个源头有两个人连他这个创立者都招惹不得,其一便是这个羽生胡桃。 源头之下有四个分支,除去负责收集情报的隼人町、传送情报的跑马司以及拣选整理的金臂童,还有一个就是连凝脂玉都未有接触、甚至于都要比羽生胡桃都要神秘的杀生丸,关于这个分支,凝脂玉除了不时听师父提及,连其具体负责事务都无人知晓。 这就是当初自家那位师傅说过的源头之中有两个人谁都招惹不得,一个是羽生胡桃,一个是杀生丸。 以至于凝脂玉都不明白这个杀生丸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源头旗下的分支名称。 虽说根本就不知道杀生丸到底是什么,但是很听师父话的凝脂玉,自然不会多问。 有这么一个渗透进大周五六年之久的情报组织,于大周各地搜集各种各样的情报,对于夜家姐弟两人的行踪,想要了解可就真是轻而易举。 当初乍一知晓这个组织在大周的存在,即便是有了些心理准备的凝脂玉也不得不惊讶于自家那位独眼师父的手段,布局范围之广时间之长的确教人佩服到五体投地,说不定某座城里某间酒楼最不起眼的某个店小二就是隼人町成员,细想之下着实恐怖。 每每念及于此,凝脂玉都感叹当初自荐枕席将女儿双手奉上的确是个明智之举。 心思辗转间,忽然听得屋外院子里必兰婆嘶哑声音厉声呵斥道:“什么人?!” 紧接便是刺耳破空声乍起,尔后一个陌生声音响起道:“我都还没回答你的问题你就出手,真不讲道理。” 声音憨厚,憨厚到这么一句话就让人觉得有理有据。 凝脂玉闻声出屋走进院子,就见那边墙头上蹲了个陌生男子。 男子样貌憨厚,脸上挂笑,只不过笑得有些傻——如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一样傻——两腿张开,两条胳膊担在膝盖上,像是庄稼汉子闲时在地头休息,很是随意,也不说话,就笑眯眯看着院里一众人。 凝脂玉自然不认识这人,不过眼下情况特殊,切不敢节外生事,当即招呼道:“来者便是客,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进屋坐坐?” 憨厚男子仍是一脸憨笑,露着一口大白牙,摇头道:“不去,嫌弃你。” 凝脂玉笑意直接僵在脸上,只是多年来也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仅是一眨眼复又笑呵呵道:“公子这么说,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公子,方便的话,不妨坐下来好好聊聊,如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自当谢罪。” 只是一味憨笑的男子竟真就说起了对方的过错,不知道是不是真就不明白这是对方的谦辞。他很是认真的竖起一根手指,道:“一,我不是公子,你叫我公子让我很不自在。”随后又竖起一根,“二,你在这里瞎胡闹,无端挑起纷争,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扰乱太平安宁就是不行。” 停顿了一下,他也不理会已然有些怒不可遏到咬牙切齿的凝脂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你没二三好看,所以做了错事就得受罚。” 一脸憨厚的男子话一讲完便扭头看向外面院墙下,笑得更加厉害,引来外面传来一道女声怒斥道:“滚!” 屋门口的凝脂玉笑容变得凝固,面色难看,如鲠在喉,真就好似是噎的说不上话来。 如她这般年纪,而且还是在如此教常人难以接受的环境之中,能贴身侍寝自家师父,靠的就是她自认不输于任何女人的容貌,包括眼下被师父当做宝贝一般的自家女儿将军正。 天下女人哪个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姿色,东施尚且效颦,更何况还是凝脂玉这个模样绝对算是上佳且还一身媚意浑然天成的美妇人? 深呼吸了几次强行压下心中怒意,凝脂玉语带不满道:“公子说这种话有些无礼了吧。” 憨厚男子嘿嘿直笑,“我都说了,我不是公子,我叫宋梨。” 对于这个不请自来、说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自称宋梨的憨厚青年,凝脂玉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强忍着心中不满,脸上又堆起笑容,道:“敢问宋……小哥儿,你来我们这里到底是什么事。” 宋梨呵呵笑道:“本来就是来找个人,现在看到你们在这里如此作恶,自然就多了一件。杀了你们,再去找人。” 话音刚落,人已有墙头一个健步俯冲而下,好似满弓离弦箭,迅若流星飒沓,如此势大力沉的出击,一蹬之力将墙上土层都掉下大块,带起一阵烟尘弥漫,直奔凝脂玉而去,迅若狡兔,擒贼先擒王的,只求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凝脂玉早就暗暗加了小心,眼见那人已离开墙头,身子如鹰翔空一掠两三丈,隔着下方那群还未反应过来的汉子腾空向自己扑来,当下潜意识里身形急速后撤。 如她对于武道一途也仅仅只是懂些皮毛而已,自是不敢托大到与这个一蹬之力就将土墙蹬掉一块的憨厚男子对战。 一直在凝脂玉身后、名字叫做二阶堂的瘦小汉子自然明白面前这位名义上被唤作“将军夫人”、实则是门主贴身侍臣的美妇人不能有半点闪失,于源头中早已根深蒂固的君臣思想让其不退反进,迎上对方来势便对了一掌。 显然二阶堂却真是有些托大,未分清敌我修为深浅,甫一对上便收势不住“噔噔噔”倒退而去,比那提前后撤的凝脂玉退得都要快,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撞进凝脂玉怀里,又顺势踉跄了几步方才被墙抵消退势,又是两声闷哼,两人先后倒地吐出口血水。 宋梨先手得逞正欲追击,耳听身后恶风来袭赶忙闪身一侧,正是那必兰婆手如鹰爪悍然而至,一击不中变抓成扫再取面门,颇是毒辣。 宋梨再次闪躲堪堪避开,一脚侧踢撩向对方下阴,也是以牙还牙的狠毒打法,不过却也被对方轻松闪过。 两人一触即分,一身黑袍的必兰婆如鹰般后掠,挺住身形,那沙哑声音响起,“阁下好黑的手段。” 宋梨依旧是那副憨笑模样,道:“杀人技,不分黑白。” “好好好。”必兰婆连赞三声,“江湖中可没听说过有你这么一号。” 宋梨嘿嘿笑道:“因为见过我的都没了。” 呵,好厉害的口气。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宋梨与二三(下) 有些人说话,无根无据的胡说八道,那叫吹牛。有些人说话,有根有据说的是事实,却也会被人当做吹牛。 显然,必兰婆认为宋梨在吹牛。 诚然,了解宋梨的都会知道这句话是实话,大实话。 听闻对方这句话,必兰婆不怒反笑,道:“小子好大的口气,今日我就会会你这杀人技!”说话间,必兰婆已是五指成爪,罩向宋梨面门。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手宋梨自然瞧出必兰婆招式路数,当下也不闪躲,五指并拢成手刀迎向必兰婆。 历来爪击最是好练却也最是难练,容易是容易在招式上,困难就困难在这双手上。爪击攻守兼备也易掌握,只是练起来相当麻烦,毕竟是肉长的,没个十几年浸淫打熬,这双手仍旧是肉体凡胎毫无用处。但要练成了,那就不单是爪击这么简单了,而是另一个名号:虎狩。顾名思义,就是老虎狩猎。 百兽之王一爪之力,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必兰婆深谙此道数十载,尤其是搭配上袍下比银针还要厉害上几分的钢针,这一击之下怕是山石也得裂开,见得对方迎面而来心下窃喜不已,后手蓄势待发。 宋梨手刀后发先至,一挡一斩不见拖沓,行云流水间又送出一击,尔后欺身而上弓身以肩撞入必兰婆空门。必兰婆反应也是迅敏,两爪回防格在对方肩头,借力后退,手指骤然发力抓取宋梨肩膀。 必兰婆数十年功力下,这一爪若是抓上,旁人多半就要丢下这条胳膊。 可对方毕竟是宋梨,七年以前,最有机会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捉刀人总指挥使的宋梨。 无数次搏杀已然自成一派的打法,宋梨自然不去管这一击,不躲不避不闪不退,一拳直捣必兰婆气海。 气海是习武之人生死大穴,宋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搏命打法必兰婆哪里见过,那势大力沉的一击眼看着便到近前,隔着袍子都已觉察到那凌厉劲气,当下不敢有丝毫怠慢,脚尖用力拔地而起,双爪动作滞了一滞,舍了攻击却巧妙化解对方一拳之力,紧接便借身子腾空聚力双爪用劲下压,以图将宋梨推上一推。 不成想宋梨屈膝上迎,那瞬间爆发力将必兰婆顶起,刚刚那未成功的一拳摊开化掌,仍旧不减去势印到必兰婆下腹。 好在必兰婆反应也快,借着下压之力身子迅速回弹,才没被对方这一掌结结实实的击中,却也是倒飞丈远硬生生的撞在墙上才止住退势。 堪堪侧过身子借由肩头顶在墙上算是没有伤及到内腑的必兰婆刚刚稳下身形便见攻势又至,宋梨成名技双手刀上下翻飞也是迅疾,眨眼间带着寒意已到胸前,刚刚吃过亏的必兰婆不敢轻敌抬手去挡。 两人见招拆招遇势躲势,但听得砰啪作响下两人拳脚相错已然交手十余招,颇为胶着。 屋外一众汉子见屋里打斗如此,也是担心必兰婆会吃亏,那些未在刚才交战中负伤的汉子各自擎着手中钢刀便要加入战局助其一臂之力。只是还未有何动作就听“叮铃叮铃”一声声脆响,紧接几把钢刀就脱手而出,铛啷啷掉落在地,再瞧那几人手上虎口处已然裂开一道口子殷殷渗出血来。 收敛心神,一众人便见地上那几把钢刀旁,一把两头弯弯似羊角的尺长匕首猛然弹起,扯着一根红丝疾射向墙头处。 再抬头细看,就见刚才宋梨蹲的那块墙头上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个白衣女子。 一名很美很美的女子。 假若刚才宋梨话中讲的“二三”是这个女子,那他真没骗人。 院子里一众大汉竟然真就看得痴了。 春山含笑眼波流转,即便就那么站在那里俯看众人也是眉黛含情秋水融融,那一袭白衣飘飘更似九天玄女下凡尘般不惹烟火的一尘不染仙气十足,端的是翩若惊鸿遗世独立。 白衣女子雪白皓腕上垂着缕红缨,素手轻盈缓缓收着红绳,一圈一圈,举手投足间便是仙气十足,莫说是这帮子糙汉,即便是屋里刚刚挣扎起身的凝脂玉无意间瞄见,竟都有了些相形见秽的感觉。 “别动哦,谁动我就杀谁。”白衣女子声如环佩交错银铃叮当,煞是好听,惹得有几个定力不足的汉子竟很是可耻的咽了咽口水。 有婉转如鹂音者,绕梁三日不绝,不外乎是。 屋里打斗仍在继续,因为还要顾忌那边的凝脂玉两人,必兰婆也是尽量缩小战局在屋门口,害怕波及那两个眼下手足无措的男女。 只是房间本就不大,如此一来空间更小,时间短些还好说,可时间长了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必兰婆招式路数本就偏大开大合,不易于狭小处施展,再加上年纪在这里摆着,相较于年青力盛的宋梨,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反观宋梨,出手速度是越来越快,双手翻飞仅剩残影将必兰婆罩住,越战越勇。 凝脂玉虽说武功不济可也能看出其中门道,毕竟眼下必兰婆还击逐渐变少只剩招架之力,凝脂玉也能明白这个恶名昭着的关外女人恐怕快要输了。 当然,不过是相互利用关系,对方是死是活与自己确实无甚瓜葛,只是想要逃走可又碍于门外那个确实要比自己好看几分的白衣女子,凝脂玉着实有些左右为难,直叹自己只想着算计别人就没注意到这在后黄雀,眼下陷入被动,真是出人意料。 进退维谷之际,凝脂玉瞧向身边二阶堂,眼珠一转便是计上心来,吩咐道:“去帮帮必兰婆。” 二阶堂眉头微皱,他隶属于源头跑马司,专职于传递情报,腿上功夫没得说,只是这手上功夫着实也不是他的强项。刚才那一下便已然知晓了对方实力,眼下在如此逞强那就是真是犯了傻。 只是多年来在源头里接受的上尊下卑等级观念,自是不敢也不能反驳,当下未有言语,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虽说二阶堂拳脚功夫差,但有一说一,有了他的加入也是打了宋梨一个措手不及,场面一时竟还有些扭转。 凝脂玉瞅准时机闪身出了屋来,震声道:“谁杀了这两人可得黄金十两!” 一石可谓激起千层浪,院里这群糙汉莽夫眼下做的事无非就是些为钱卖命,有奶便是娘,只要钱到位,什么事情都敢干,皇帝老儿跟前都敢撒泡尿。 不管屋里那个一脸憨笑的男子,外头这女人即便是再美如仙子又如何?怜香惜玉?自然是不存在的。 这群糙汉子可不会懂得怜香惜玉,只会一味蛮干,将胯下婉转变作尖叫才最让他们舒坦。只要有了银子,莫说这种仙子,什么样的貌美女子找不到,还用得着她? 一时间十几二十个的汉子躁动不已,离得最近的那个当先反应过来,举刀扔向白衣女子,倒真是迫不及待。 白衣女子自然不会将这些莽夫放在眼里,脚尖一点墙头,动作轻盈的飘飘飞起,落在了丈余外,紧接雪白皓腕只是那么稍稍一抖,手中那把形状怪异的匕首拉着红绳犹如灵蛇吐信射向另一名也要扔到的汉子,又是一抖便调转方向插入另一人手背,脚下也是起起落落,身形如鬼魅般于墙头上飘来荡去宛如蛟龙,手中红绳拉扯着那把匕首颇有灵性的左右弹射忽上忽下,如同长了眼睛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让人分辨不清。 本意是自己逃之夭夭,只是凝脂玉转念一想,说不定这必兰婆后续里还有利用价值,遂瞧准空隙,凝脂玉高声道:“必兰前辈,先走了再说。” 话一说完也不管对方有无听清,凝脂玉扭头跑向院门,盘算着趁此混乱时机悄悄溜走。 奈何算盘打得叮当响,凝脂玉这一声交代,那边墙头上居高临下的白衣女子又怎会听不见? 只见白衣女子明月皓腕仅是一抖,那红绳扯着弯弯似羊角的匕首便如出洞的灵蛇探头一般射向凝脂玉,直取后心。 这是下了死手。 必兰婆听得凝脂玉声音下意识的扭头去看时自然也就看到了这必杀的一击,大惊之下想出手相救奈何那羊角匕首速度太过迅疾,上前已然不及,情急之下只能摸出一根银针甩向那白衣女子,希望可以用一招围魏救赵让她回防,即便是不撤招也能阻上一阻绳系刀的攻势。 只是必兰婆没有料到,那白衣女子不躲不避,仍是一心专注于击杀那奔逃的凝脂玉。 有个同模样一般好听名字的白衣女子自然也觉察到了那飞来银针,只是如她这般也算是受宋梨影响养成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搏命打法,即便拼着自己受伤也要完成这致命击杀。更何况凭她习武以来练就的眼力,这银针速度如何也比不上自己的攻击,自己完全可以在得手后再行闪躲,绰绰有余。 这边里发生如此种种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眼看着那羊角匕首离凝脂玉后心还有两三尺的距离,凝脂玉也感觉到身后恶风来袭,正欲侧身去瞧,就听得“哐当”一声,院门被由外向内的大力一击轰得四分五裂,一道人影也如闪电一般冲进院子,毫不停顿的掠起凝脂玉,仅是一个起跳便越过七尺有余的墙头,眨眼间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说时迟那时快,从来人出现到消失不过是一呼一吸刹那之间,屋里屋外一众人等尽是微微错愕,震惊之余竟都停了手上动作。 仅仅只是略一迟疑,也就是这眨眼的功夫,白衣女子那边见银针已至近前,奋力扭动身躯堪堪避过这惊险一击却也是被其穿破衣服,好在万幸没有伤及内里皮肤。 从木门碎裂便分出些心神放到外面的宋梨刚刚面对两人联手攻击倒也是应付自如,也正惊叹于那来人身形之快眼角便扫到墙头上的白衣女子,从他的角度去看,恰恰看到名字唤作二三的白衣女子被银针击中。 宋梨顿时一身冷汗撇下这边飞身过去。 有了跑马司二阶堂的加入,刚刚有了些喘息机会的必兰婆眼看凝脂玉被人带走,当下也不再管这个助自己一臂之力的瘦小汉子,二话不说撇了他便跑。 二阶堂一见对手离开自是高兴不已,又见必兰婆招呼不打一声自己开溜,心中姿势愤愤不已,施展身形迅速逃离此地。 院里那群汉子一看自己这边主家是一个个的先后离开,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当下也都没了战意,顿如鸟兽散撇下几具尸首仓皇逃窜。 白衣女子正欲去追,刚下墙头便撞进赶过来的宋梨怀里。 宋梨左右观瞧得仔细,确认白衣女子不曾受伤方才长出一口气。 “你干什么!”白衣女子蹙眉问道,显然因为宋梨这般动作碍了她去追击那帮贼人有些气急,“在这添什么乱呢。” 宋梨拍拍胸口如释重负道:“吓死我了,你这要是受了伤,等会儿还怎么用美人计。” “滚!”白衣女子上去便是一脚。 「明日预告: 扶瀛一刀流。」 第二百一十五章 开封城 (持续了一个月的每晚两更六千字往上,今日第一更。) 中原腹地,大江大河居中所在,有城开封,取开疆封土之意。 此城连接南北两条湍湍大河,粮草肥沃,水陆交通尤为便利,历史悠久孕育古老文化,传承至今日可尊为中土神州千年源头,源远流长。莫说前朝大魏,从有文献记载,便先后有数家王朝建都于此。 北扼大蒙,南引江水,西控山川,东瞰泰岳,九州通衢,加上四周皆山易守难攻,自古更是兵家必争之地。 若不是本朝太祖、开国皇帝天问帝于当年于西北兴兵,又早早于当初名为西亳、如今唤作长安的古都建国,怕是也会力排众议定都于此,借前朝千百载气运以养国祚。即便如此,天问帝仍将此地设为陪都,开国至今五位帝王每年秋初都会抽出一两个月来此处理政务。 辰时一到,开封城南陈州门在城门尉吆喝声中缓缓开启,两扇古朴厚重的城门伴随着吱扭吱扭声向两侧舒展而来,城门尉居中而立,并不会随着他的几声“启”便是任务结束,而是抽出黄旗,上绘上古神兽开明,身大类虎九首皆人面,兀自挥舞几下,待他晃晃悠悠回右侧看街亭之中,城墙外一队队买卖的商队驱着骡车或是骆驼,载着一箱箱一包包的货物鱼贯而入,好不热闹。 城门尉又开始大着嗓门吆喝,“商队左边,散客右边,骆驼骡子都看好,粪便烦请自行处理。” 裹挟在进城队伍中,一男两女、两大一小的怪异三人人潮拥挤中进得城来。 之所以说是怪异,主要还是因为这三人一个比一个的引人注意。 当先一名女童穿着虽是粗布麻衣倒也是整齐干净,模样眉清目秀的,背负着与身高完全不相符的竹制箱笼,装着一把三弦,插着一杆白底黑字的旗招,上书“凭嘴讨饭”四个苍劲大字。 不得不说那四个擘窠大字倒真是铁钩银划的入木三分,明眼人一瞧便知定是笔墨大家所书,端的可称是龙飞蛇动鸾漂凤泊。只是配上这要饭的女童,大雅大俗,着实有些牛嚼牡丹的不着调。 女童身后那一男一女,女的弯腰驼背,拄着一根半根胳膊粗细、颇有些年岁的竹杖,上头滑溜溜,下头打上的铆钉也已锃光瓦亮。一张脸如枯树皮,捆扎的白发仍旧凌乱的很,亦步亦趋蹒跚跟着女童。 落后也就半步距离的高大男子,内着白衣外披墨黑大氅,闭着的一双眼睛上斜斜两道伤疤如“八”字写在脸上由眉心到颧骨,颇是骇人。想来也知晓自己这幅面孔会给人带来不适,要比驼背老妪高了一般都多的男子始终微微低头,任由着额前头发遮挡住可怖疤痕。 这怪异三人不出意外的自然就引起城门尉——并不是城门卫——的注意。 凭嘴讨饭,要么是说书人,一张嘴古往今来舌灿莲花,绣口一张吞吐间便囊括前后几千年。 要么就是沿街乞讨为生要饭过活的叫花子。 混迹于市井,每日里与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城门尉只是练就了一副好招子,看人准得很,眼光何等毒辣心思何等细腻,单单是打眼一瞧就知晓这绝对不会是说书人。 要知道说书人虽属九流之中中九流,但一些个还是自诩儒士,一身的文人风骨,高风亮节到自不会如此大摇大摆的绣衣昼行,清高的很。 那就是叫花子了。 只是这哪又会是一般的叫花子能佩戴的布幡子? 散布大周各地、帮众数以万计的丐帮弟子,即便是那些个能带着几个年轻乞丐讨饭的老叫花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高调显摆,或者说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除非这人身份在丐帮之中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地位。 但是,这位每日在城门口见惯了恁多达官显贵五行八作的城门尉,自然知晓作为下九流之中最最不入流的叫花子,别看整日里人嫌狗也烦的样子,可也是等级划分的细致,上尊下卑不比朝廷里的九品官制差多少,什么帮主弟子、长老护法、污衣净衣,分门别类细致入微。 城门尉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到底会是什么身份的叫花子,才能如同那些算卦的相师一般如此招摇过市的挂这么一张布幡子。 城门尉思绪翻飞之际,女童三人已然走进城门,挥手从背上箱笼里够了两够很是费劲,一阵划拉,也不知晓拿什么。倒是那个高大男子探手帮其从中拿出个瓦钵,女童反手接过,却很不开心的撇嘴哼了一声,对那高大男子的帮助不理不睬,显得很是气愤。 被这两人的动作吸引,城门尉又去打量那个人群中颇显鹤立鸡群的男子,见其一直低头,再加上女童的招摇,这个年过四十也是老油子的城门尉出了看街亭,朝着那个察看通关身验的城门卫使了个眼色。 跟着这城门尉也是混了好多年,这城门卫自然明了,手底下也快了一些。 待得女童领着老妪与高大男子到了近前,细听之下她口中念念有词,略一分辨便知是叫花子都会唱的落离莲,再加上手中那个瓦钵,便真就坐实了城门尉的猜测。 “干嘛的?”城门卫头也不抬,接过老妪递过来的身验仔细翻看,在最后一张明显停了一停,抬头将三人一一看过,疑问道:“倭胬?” 对于这个略带贬低意思的称谓,城门卫倒是并不加以掩饰。 老妪咧嘴开口,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一排整齐白牙倒很是显眼,她道:“军爷,探亲找人的。” 大周天朝上国,四周藩国无数,开封又是陪都,如此大城有些番邦人也属正常。城门卫又仔细看看身验,再看看三人,视线停留在女童身上,问道:“要饭的?” 女童只是撇嘴,对于这个城门卫一再的口出侮辱很是反感,甚至是如同刚刚对待高大男子时的“哼”都懒得给他,只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配上小小年纪稚嫩脸庞,更显可爱。 城门卫登时来了脾气,不怒反笑道:“哟呵,小丫头片子几个意思,例行询问还给我甩上脸子了?” 老妪正待开口解释,那城门卫已经探手去抓女童肩头,看样子是想要将女童拽到一边教训教训的意思。 只是手才伸到一半便难进寸许。 老妪背驼得的更弯,好似没眼看一般,还往一旁挪了挪身子。 即便是被叫做“倭胬”都未生气的高大男子这时里骤然出手,状若随意的出手似铁钳,让城门卫动弹不得。 这边冲突自然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只是还不曾引起骚动,高大男子抬头,露出两道斜贯双目的骇人刀疤。 城门卫显然是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惊骇之下手上一抖,三张身验飘落。 对这两道可怖疤痕同样产生恐惧的自然还有城门尉,相同的,也让其蓦得想起一些往事。 陈年旧事。 记忆里都是模糊的七年之前,有个眼瞎的扶瀛人……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混了恁些年的城门尉慌里慌张的弯腰拾起身验,那两张写着贺小茶及李穰迅速翻过,仔细看着那张不同于大周当地通体昏黄的白色身验,那个名字,不正是七年前于大周引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名字? 和歌忘忧。 城门尉结结巴巴,“和…和歌太…” 和歌忘忧轻轻一笑,收手复又低头,“军爷,托故友带路去京城,路过开封就想着见个老友,行吗?” 城门尉咽下口唾沫,说话仍是不成型,好似舌头打了结,连个名字都说不出来,一味的重复着让身边几个手下都不明白的“和歌太”三个字。 城门卫还想说话,口吃却很有眼色的城门尉一把将其推到一边,恭敬的将身验递还给老妪,咬了咬舌头方才道了个“行”,显然再说其他已是不能。 和歌忘忧扶着名字被唤作“小茶”的女童,缓缓道:“道歉。” 震惊于自己顶头上司的恭敬作态,城门卫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一时有些呆怔。 和歌忘忧仍旧是语气平和,如若不是那两道疤痕平白的给他增添了一些可怖气息,恐怕就说他是个儒士书生都不为过,他轻轻道:“这是我朋友,领我去京城的朋友,你不能说她是要饭的。” 今日阴沉,倒春寒之下仍显料峭,城门尉大汗淋漓,丝毫不顾忌周围人的不管是诧异还是不解的目光,回身一脚将实则是自己面授机宜才做出这般不长眼的事来的城门卫踹到,按着他的脖子,自己也是卑微的弯腰躬身,脑海里瞬间记起刚才身验上的名字,极度恭敬道:“对不起贺姑娘,是在下治下不严,言语顶撞了贺姑娘,如若…” 一套极为笼统的谦辞落在小茶耳朵里,这次倒是让她撇着嘴哼了一声,端着瓦钵迈步离开。 老妪事不关己的紧随其后。 扶瀛踩龟渡海而来的和歌忘忧紧了紧墨黑大氅,不再听那城门尉絮叨,赶忙跟上。 直到这一老一大一小走远,城门尉才直起腰来,扶起跪在地上抱怨不已的城门卫,丝毫不觉尴尬的吩咐着其他手下继续探查,拽着那已然有些骂骂咧咧的城门卫进了看街亭。 “老大。”军伍之中私下里都会如此称呼自己的顶头上司,那城门卫气道:“那到底是什么人,还让我跪下,倭胬来的这么了不起?” 城门尉也是大气,自己如此低三下四,这城门卫当真是傻子不成,即便再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能猜出其地位,怎就还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这种屁话? 真叫人怄火。 城门尉一巴掌拍在那城门卫兜鍪上,骂道:“妈的,你他丨妈说那是谁?那他丨妈是倭胬太子,七年前的事,你他丨妈再没长毛也听说过吧?连靠山王都出面护着的人,你他丨妈说不知道?” 显然对这件陈年旧事了解不深,年纪轻轻的城门卫面露茫然,又惹来城门尉一声咒骂。 城门尉道:“行了,一会儿我让老张头长点眼,攒上几个客商,晚上带你去馆子里去去晦气,跟着我不会让你白跪这一下子。” 还在考虑着这位和歌忘忧到底是谁的城门卫迅即转怒为喜,自然是一顿马屁。 好似县官不如现管,这一顿酒局,可比挨顿揍都值过一些。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一刀流 开封城,三重城墙,最外一层于风水之上可做垣局,拱护帝王之气不外泄,暗合太微、紫薇、天市三垣周护帝座之星,因其缠护周密有如罗网,称之为罗城。 再往里过了空旷的罗城,便是外城。外城是老百姓居住的坊市,此时里天还不算大亮,却已有商铺开门,早市早就熙攘,沿路叫卖声此起彼伏,多是花样繁多的早点。 豆腐羹、煎白肠、灌肺、素粥、蒸饼、烩面、油泼糕,真要说起来不用吆喝,单是这扑鼻而来的香气也足以教人停步,食指大动大快朵颐。 至少小茶左手托着瓦钵右手拿着一块热腾腾的芝麻炊饼吃的不亦乐乎,还时不时动动鼻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香气。 “我以为你会动手。”老妪忽然开口,对于刚才这位扶瀛来的故友所作所为不甚理解,只是声音绝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清脆悦耳,她续道,“骂完了你又骂我家小茶,怕是下一句就得说我是个老不死的,你这都能忍?” 低头前行却总能准确无误的避开路人,和歌忘忧仍是低着头,停了老妪的话后稍微侧了一侧,苦笑道:“你就这么愿意我跟别人动手?” 声音仍旧是和和气气不骄不躁。 和歌忘忧道:“那怎么说也是给你们保家卫国的兵士,我打他们一顿你就这么高兴?” 老妪撇了撇嘴,嗤笑一声,“那叫兵痞,十成十的想欺负我们一把,不成想碰到了硬茬子,揍他们一顿活该。” 和歌忘忧哑然失笑。 老妪又道:“再者说了,这几年江湖里太平淡了些,都没什么新鲜的段子,总是翻来覆去的说那些老一套,别人听不烦我都说烦了。你要是跟他们打一架,到时候我润色润色,扶瀛太子千里渡海面圣,半路偶遇一群无良兵痞欺软怕硬欺行霸市欺上瞒下欺大压小欺天罔人,且看太子殿下如何扮猪吃老虎,打他们一个丢盔弃甲落花流水落荒而逃一败涂地割须弃袍满地找牙。” 显然是易容做老妪的说书人、身验上名字做李穰的贺青山,一张嘴可真是死的也能说活过来,和歌忘忧只能报以呵呵。 前面小茶可不管那么些,将最后一口满是芝麻的炊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拿着食指在上头一阵拨弄,含糊不清道:“丢丢丢,只会吹牛皮。” 怎么看也实在与那长相也是清秀的说书大家贺青山联系到一起的老妪手中竹杖一挑,敲在小茶屁股上,自然也不会很疼,笑骂道:“吃饱了就忙你的去。” 自然知晓自己该忙什么的小茶不理不睬,继续瞪着大眼睛找寻着道路两侧心仪的吃食。 和歌忘忧耳力惊人,自然听到了竹杖带起的风声,愕然道:“你让我打人,可是家伙明明在你手上呀。” 真名李穰,拜师后改名做贺青山的说书人手中竹杖敲了敲地,“没这玩意儿你还打不了架了?我和小茶这一路还指望你保护我们呢,你不会就这点本事吧?就会蛮力去抓人手?” 和凭嘴讨饭的说书人理论,怎么说都是无理,这本就是个错误,和歌忘忧开始修闭口禅。 好像说书养成的毛病,贺青山絮絮道:“这都过了七年多,我也都忘了,你动手打架是不是好念诗?何种之乎者也尔焉矣的。当初咱俩不熟,我也不好意思问你,现在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每回动手这么念,对方要是不讲武德提前出手,你怎么办?是不是念不完那些没用的话就得出手?那样你别扭不别扭?会不会憋得难受?” 对于贺青山的碎碎念,和歌忘忧选择充耳不闻。 贺青山不依不挠,又道:“你说当年夜王爷和四爷找了那么多人,帮着你把你们扶瀛气术合为一道,你回去以后有没有发扬光大?还是说这种东西就适合从小练起,跟夜三更那家伙一样,你说他是个炼气武人吧,他拳脚功夫还挺厉害,你要说他是个外家武夫吧,动动就隔空御物那叫一个潇洒。其实我感觉吧,像他这样的,包括你这里也说着,我们大周古人有句话叫术业有专攻,你俩这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好,就怕到最后捡了芝麻漏了西瓜,两头占不着。” 贺青山口中俚语一句接一句,她倒是不担心对方听不懂,可怜和歌忘忧费尽心思的苦苦思量。 贺青山仍旧好似在自言自语,“你说你大老远来这么一趟,上一次我就不说你什么了,你这次怎么还是空着手来呢。话说到这里我就得说你两句了,我们大周市礼仪之邦,虽然你不说这次觐见圣人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觉得你这样空着手去并不太好,显得不太正式,你多多少少带点扶瀛特产,哪怕就是块石头,我们天朝上国宽以待人也不会说你什么…” “我看是你想要吧。”一直在前面走的小茶终于听不下去贺青山的夸夸其谈,回头便呛了一句,又惹来贺青山不痛不痒的一下竹杖。 和歌忘忧再度哑然失笑。 和歌忘忧道:“先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并不是不说来此的目的,事关重大,实在不能告知,还望恕罪。再说第一个问题,那不叫念诗,那是当年修习剑气道,因得目盲,一些招数只能靠别人读给我听,尔后自己意会领悟,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习惯,总会读出来。然后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捡西瓜的问题,当年听夜王爷提起过,他说这是对于武道一种新的穷竟考究,所以不怕失败,毕竟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才是非常人,才能成为人上人。” 这本来就是久不言语便有些烦闷的贺青山没话找话聊以消遣而已,没想到和歌忘忧竟然如此认真回答,倒是让她有些错愕。 小茶却忽然回头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惹来贺青山一个白眼。 只是配着这张面孔,着实有些丑陋。 七拐八绕又走了一阵,始终不见停下,和歌忘忧忽然道:“青山,怕不是小茶走错了?” 贺青山笑道:“若是小茶都走错了,整个大周便就再也没人能走对了。” 声若黄鹂婉转动听,如同前头轻轻摆动的布幡子上那笔走龙蛇的四个大字与讨饭毫不相符一般,这声音也绝对与年龄不符。 小茶已然停了嚼念,回头赌气似的瞪着和歌忘忧,但想到他也看不见,便“哼”了一声,显然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不相信有些生气。 贺青山咧嘴而笑,露出与面孔不符的洁白皓齿,也带起脸上那一道道皱纹如同活了一般,莞尔道:“得罪了我家小茶,吃不上饭还好说,以后在大周可真就人人喊打了。” 和歌忘忧苦笑道:“小茶大度,不会与我这个瞎子计较,对不对?” 换来小茶又是一声冷哼。 恰在此时,街边跑来一个老叫花,一脸谄笑,衣衫褴褛到上衣破烂成了条状,缝缝补补了七八个补丁,端着个破碗跑到小茶跟前,弓着身子一脸讨好,道:“小茶姑娘,我是丐帮七袋长老苟不济。” 小茶理都不理,仍旧碎碎念着落离莲向前走,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路上行人奢求着赏钱。 自称丐帮七袋长老的老叫花子弯腰恭敬,恭声道:“前头拐角藏金楼,那个倭胬人就在那里。城里还零散着有个四十来人,帮中弟子都盯着呢。” 小茶这次“哦”了一声,不过仍旧没有停下,那能在丐帮之中缝了七个补丁、身份已然有些特殊的长老苟不济小声告退,由始至终都没跟后面两人说话。 贺青山朝前望望,“不远了,说个话的功夫就到了。” “我知道。”和歌忘忧点头,“能感觉到。” 高深莫测的一句话引得前面小茶撇嘴又“哼”一声,这次却大发慈悲的多说了一句话,“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贺青山幸灾乐祸道:“这几日里有你在跟前我家小茶都没讨多少赏钱,你可是惹大祸喽。” 和歌忘忧也是笑,“那等我解决了这里的事,就找件破衣服换上,同你们一起讨饭。” 小茶迅疾回头,面露喜色,嘴里终是没再发出落离莲的调调,高兴道:“那就最好不过了。” 听得女童兴奋语气,和歌忘忧甚是无奈,到底是个孩子啊。 和歌忘忧伸手,准确无误的拿过贺青山手中竹杖,轻轻道:“你俩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回。” 语毕,就一步迈过了小茶,口中一阵无奈呢喃,“夜三更呀,为了找你我这都要讨饭了啊。” 惹得女童掩嘴娇笑。 又是一步,人已到丈余外。 周身气机刹那暴涨,有如实质将路人硬生生推至两旁。 和歌忘忧抬头,呈“八”字型于双眼观之可怖的两道疤痕充血。 “羽生胡桃,可否过来受死?” 再一步,人已到四五丈外街头挂角。 墨黑大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压得周遭鸦雀无声。 “和歌忘忧!” 藏金楼上,有人愕然惊叹。 骑龟由扶瀛渡海千里而来的和歌忘忧咧嘴,轻笑,扯动两道疤痕似蠕动。 手中竹竿离地缓缓分离,露出半截寒光。 竟是一把藏于竹子中的狭刀。 “夫生于乱世,自有百八烦恼,无我所向者,必斩于当下。” 一截寒光。 “一刀流,登楼。” 劲气御风而上九重天,光寒碧落与黄泉。 开封城不开言,教人噤声戚戚然。 “下回书有眉目了。”老妇开颜。 「明日更新: 京城有江楼,美人可佐酒。 两盏不觉事,三杯上心头。 只念春宵里,不想来日粥。」 第二百一十七章 见人说人话 凝脂玉被人抗在肩头在城中七拐八绕了一阵,待那人停下凝脂玉颇为不耐地下来他肩头,整理着一路颠簸下变得略显凌乱的衣服,那一头垂膝的长发更是杂沓。来人虽是黑纱蒙面,包裹的严实,可对于凝脂玉来说又哪会辨认不出? 毕竟也是与自己同床共枕好一阵的男人,即便容貌已改,凝脂玉仍旧能从其身上气息分辨的出。 “将军令,你就不会轻一些?”凝脂玉皱眉埋怨,揉着被颠得有些酸痛的腰身。 将军令向后撤了两步,刻意与凝脂玉保持了些许距离。 凝脂玉自然注意到对方如此刻意的动作,斜睨了一眼,嗤笑道:“怎的,怕我吃了你?” 对于凝脂玉语气中那股不加掩饰的嘲讽,将军令不加理会,道:“昨夜我想了一晚也想不明白我师道满为何要让你来此胡闹一通,这般得不偿失的买卖不像我师道满的性子。” 凝脂玉依旧整理着那头长发,毕竟如此长度又如此浓密,打理起来必是相当麻烦,“师父心思,师兄难道猜不出?你可是最早跟随师父的,你若是不知,我们又怎会知晓。” 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只是让将军令轻笑一声,挖苦道:“从你上了师父的床,谁还比得过你对师父的了解。” 将军令的直言不讳凝脂玉反倒是坦然受之,不以为意道:“这也说明我师道满不会再被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人蛊惑。” 凝脂玉沾沾自喜自鸣得意的表情惹来将军令一声冷哼,厉声道:“那你倒是说说师父到底让你来这里做甚!” 自然了解将军令这喜怒无常的怪异脾气,凝脂玉不敢再有何过分言语,老实道:“我只是说来杀夜三更,师父就同意了。” “抓夜三更?”将军令冷笑出声,一脸的不可置信,自然是假装出来的,“你说的可真轻巧。就领了一个跑马司来抓夜三更?” “上兵伐谋,夜三更已是九转境,能对付得了他的各有任务,我带再多人又有何用?”凝脂玉道。 “呵。”将军令仅用一声冷哼回复凝脂玉,不屑道,“你这脑子,还会上兵伐谋?” 凝脂玉瞟了一眼这个曾与自己同床共枕过的男人,虽说已然貌合神离恁久,可毕竟至今仍有夫妻之名,感情自是不同于旁人,之间说话自然就要比跟常人说话更直白些。 凝脂玉难得露出了些女人的唯诺姿态,语气也没有之前的强横,嗔怪道:“怎么了,难不成我说的不对?” 将军令又一次嗤笑出声,难得的直视凝脂玉,道:“那我问你,刚才那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应该是夜三更的帮手吧。”凝脂玉试探回答道。 将军令又是一声冷笑,“你连那两人的身份都不知晓,就敢大放厥词的去抓夜三更?” 将军令的质问让凝脂玉陷入沉思。 将军令又道:“今早收到隼人町消息,羽生胡桃于一路招募了三十多人,只是昨日在开封城遇到了些麻烦,遇到了和歌忘忧。” 看着凝脂玉表情由欣喜变失望最后转惊愕,将军令语气冰冷,道:“怎的,不信?” “和歌忘忧怎么来了?”凝脂玉讶然。 将军令目露鄙夷,“你们在扶瀛那么大动作,但凡有人注意,也能猜到些你们的心思。” 凝脂玉再次陷入沉默。 “我且问你,现下羽生胡桃被和歌忘忧牵制,你可有后手?” 凝脂玉仍旧不语。 “我不止一次的告诫过你,你做事偏激切不可感情用事,你却怪我不理解你。眼下不就是个例子,你刚愎自用到被仇恨左右,只是想着抓住夜三更,然后呢?现下事情发展到何种地步?你如此一意孤行做出如此闹剧,有无想过后果?我扶瀛运筹这么多年,被你如此搅局,该如何收场?我又该如何行事?你可知晓凤凰山城这地域环境对我等将来有多大用处?被你如此胡闹以后你要我怎么办?这一切一切你可有过周全考虑?”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将军令的质问使得凝脂玉哑口无言呆愣当场。 将军令气极,却还是长出一口气压下心中愤愤,又道:“隼人町有消息称前几日大周十四皇子率三十千牛卫出城,目的地是武当,却在官道上调转方向一路急骋凤凰山城,你可知晓?” 凝脂玉茫然摇头。 将军令声线变得有些扭曲,想来眼下真有些安耐不住愤怒,“我师道满怎就糊涂到派你这种头脑简单之辈来坏我扶瀛大事!” 凝脂玉满脸慌张,显然将军令说的这些话着实让她乱了方寸。 将军令瞪着凝脂玉,身子有些不自制的颤抖,忽然抬手一把扯住凝脂玉那高高盘起的发髻,硬生生拉到面前,贴着耳朵咬牙切齿道:“因为你的胡闹将我扶瀛数十年计划彻底打乱,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凝脂玉!” 吃痛之下凝脂玉面部表情扭曲,“哎呀”出声,眼角都痛出泪来,声音里带着呻吟,慌乱道:“是师父答应我来的,他也没跟我讲过这里面的事啊,我就是想抓住夜三更,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你说你做错了什么?”将军令脸色瞬间狰狞,“你毁了我扶瀛布局十数载、进占大周的计划!” 凝脂玉面露骇然,直勾勾的扭头盯着那张近在咫尺似要把自己吞掉的脸,瑟瑟发抖。 将军令一把将凝脂玉推倒在地,似是这一个动作便将心中怒火全都发了出去,尔后掂了掂双手敛了敛衣袖,语气平和道:“说说你与师父如何商议的此事。” 凝脂玉这次也不再注意自己姿态,披头散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也不管身上衣服褶皱肮脏,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将自己来凤凰山城之前在安驾小城中与师父的商议尽数说了。这次倒是一点都未隐瞒,连得与女儿之间的密谋也和盘托出,不知是不是被将军令吓破了胆,不敢再有所避讳,表述详实。 将军令安安静静听完凝脂玉讲述,却再一次嗤笑出声,骂了句“愚不可及”,道:“怕不是被那老不死的东西卖了都不知道。” 凝脂玉一脸不解,显然自以为聪明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如此宠溺自己的师父会算计自己。 将军令观其表情知其心思,续道:“疱惠道满这个人你了解多少?难不成真以为自己与他睡了几次就知晓他内里长短了解他各种深浅?自作聪明的去教给正正那些个采阳滋阴的法子我师道满会看不出来?当年我扶瀛内斗,战国十二雄他独领六国相印,岂是你一个无头无脑的蠢妇所能左右的?” 将军令斜瞟了凝脂玉一眼,又道:“源头是我师道满所创立,内里大主流小支流俱是他一手安排,你以为陪着几个不入流睡那么几晚就会为你卖命?你就不会想想,疱惠道满既然已经几次三番提到凤凰山城是我大局重要所在,为何任由你一意孤行的胡作非为?难不成他会像你这般愚不可及?凝脂玉,我已然怀疑七年前你被赶出大周,到底是害你还是救你。” 原本带着些鄙夷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又是嘲讽道∶“怕是那老家伙玩够了你要另寻新欢了吧?眼下不知道在哪家小娘子身上快活,怎会在乎你这个破鞋。” 凝脂玉体如筛糠冷汗直流,越想越是后怕,忽然看向将军令,声音里带着些哆嗦,慌乱道:“正正还在师父身边,她会不会有危险!” 昨夜表现得爱女心切的将军令此时倒是出奇的冷静,道:“眼下正正估计不会有危险。我师道满如此算计于你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恐怕早有打算,正正已然跟了他有恁久,假若他要对正正下手也等不到如今。” 早就没了主心骨的凝脂玉听了将军令这番话瞬时出了口气,煞有介事的拍了拍胸口。 将军令又道:“我奉劝你一句,以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再如此莽撞,可不会回回都能遇到我。你也可以把我话当做耳旁风,只是以后不小心死了,我会好好照顾正正。” 凝脂玉愕然,早就没有了平日里逢人就露三分媚意的放荡模样,眼中尽是惶恐,怔怔看着将军令转身上山,猛然回神,三步并做两步跑将过去,只是山路坎坷一个不小心便踉跄倒地,手忙脚乱的起身,手脚并用到将军令身前,顺势抱到大腿上,哭丧道:“师兄救我,师父已然弃我,若你都不管我,我可怎么活啊。” 将军令眼神颇为冷漠的朝下看了眼凝脂玉,骂一声“贱胚”,只是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与脚边被他辱骂的女人低头掩饰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世间,哪有一成不变的感情纠葛,本就是各人下雪,各有各的隐晦与皎洁。 第二百一十八章 见鬼说鬼话 春寒料峭之时,阳光明媚,那么今天就绝对是个好天气。 等着日上三竿,搬个马扎,沏一壶清茶,在日头底下,优哉游哉,便是最快活。 显然这对于安驾小城凤来仪后院地窖中的独眼老者而言,好似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快活。 在喂完面前气质妖娆模样妩媚却年龄正值花季的少女吃完那一封密信后,独眼老者倚靠在仿制美人靠制成的短榻上,那仅剩的一只眼睛中被任谁都能看出来的怒气所充斥,血丝密布。 曲身趴在老者膝头的少女自然能从老者青筋暴露的手背上翘楚意思端倪,只是静静地咀嚼着那张特殊材质制成的信纸,不敢出声。 五六日前母亲离开的头一晚,自己被自家师祖盛怒下吓到失禁的事情记忆犹新,将军正可不敢再触这个霉头。上次有母亲在,这次只剩下自己,将军正生怕这次自己连后庭都控制不住。 只是老者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对于面前这个少女还是怜爱大过于其他,到底不想对其动粗。 老者开口道:“玉儿走了几日了?” 赶忙咽下口中信纸,将军正轻轻道:“正月二十四一早走的,今天是三十,第七天。” “开封到我们这里多少脚力?” 感觉师祖是在考较自己,将军正直起腰身,正色道:“由开封走官道进唐州,跑马司最快不需一日,四个多时辰。” 把玩着将军正那吹弹可破的精致小脸,就好似倚躺在那张仿制美人靠一样,这位创立了扶瀛最大情报组织的老人不仅仅是表面上如此荒淫无道,但凡有一些情调的东西都能让他甚感兴趣。 他绝对是史上第一个自为墓志铭的人,早在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个瞽了一目的老人便给自己写下百年后的碑文,不足百字,便将其五十年风雨囊括其中,甚是精妙。 吾少甚纨绔,性喜美人美器,喜精舍只园,喜美婢幼童,喜鲜衣美食,喜骏马豪车,喜华灯烟火,喜梨园鼓吹,喜古董字画,喜花鸟鱼虫,茶淫棋虐,书蠹诗魔,无一不通又无一不精,半百之龄回首皆成梦幻。 如此,却又有三件事教他在扶瀛被世人津津乐道:下棋、收徒与女人。 老人下棋从不与人交手,最喜左右互弈之术。曾有人见过,某次冬日正午,老人曾于自家后院两手互弈,全神贯注下,直至午夜大雪仍不动分毫,时至第二日大雪竟将其掩埋都不自知,足见其痴。但真要说起棋力如何,好似无人知晓。曾有好事之徒在其棋后复盘,纵横间黑白互补,不分输赢,这才最叫人不解。 说到收徒,这老人自己都说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徒弟,男女老少各色人等,谁都不知道他收徒的标准或规矩是什么,好像就像是他对女人的评价一样,看上一眼,就会自作主张的认人做徒弟,不同意都不行。可是他又好像什么都不曾教过那些个徒弟,仅仅只是有了这么个名义上的关系,师徒。其实明白人一看便知,这不过是各取所需。 再说女人,从年幼女童到妙龄少女再到初嫁少妇再到徐娘半老的妇人如狼似虎的夫人,甚至于年过半百花甲之年的媪妪,但凡有些姿色入了他眼的,不知就有什么魔力一般,不在乎什么尊卑不在乎什么长幼,诡异到都是自愿的投怀送抱,这在扶瀛境内竟还成了一桩美谈。 这位生平有最大三好的老人此时里就像把玩一件精美玉器,于指间轻柔揉捏少女那颗小巧悬胆,小拇指再时不时剐蹭一下玉润扉门,丁香小舌很是配合的如灵猫汲水,更显雅趣。 在听完跪伏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回答后,老人习惯性的用手背擦了擦那只黑洞洞的眼窝,又问道:“知道为何问你开封城么?” 暗自加了小心的将军正小心翼翼道:“师祖心思天人难测,正正不敢揣摩。” 已然彻底平复了怒气的老人将少女从地上拉起,让其躺进怀中,一只皱皱巴巴粗糙削瘦的手由衣领探幽索隐,另一只轻掀罗裙寻花问柳,嗅着少女诱人体香,老人轻声道:“昨日杀生丸在开封跟人动手了。” 怀中少女身子很是明显的一震,不明所以,“杀生丸连我门下弟子都不知其真实面目,怎么会被人发现?” 老人呵呵苦笑,“因为对方是东宫那位,和歌忘忧啊。” 将军正彻底愣住。 从年前开始正式布局谋划开始,自己跟着师祖西来大周,便有消息称扶瀛主和一派不知如何知晓自家计划,正商讨派人前来大周加以阻拦,只是对此一直讳莫如深,莫说主和派会派谁来,即便是主和派是否真就知晓自家计划都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 眼下听到这个名字,想来自家一方计划已然暴露,这都已经无关紧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然由不得对方再有什么计划来阻止。只是万万想不到,主和派竟然会如此下本钱,将得东宫那位太子殿下派了来,怎教人不诧异? 想来是师祖手上不知道触碰了哪里,少女一双青山远黛拱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略微有些喘息道:“梨风皇后与松尾大将军应该还不知晓吧?” 老人微微侧首瞧着面上有些许红云的少女,很是有趣道:“怎么说?” 少女细细分析,生怕一句话说错惹恼了自家这个脾气叫人捉摸不透的师祖,“如若梨风皇后与宋伟将军得知此事,太子殿下恐怕连扶瀛都出不了,如何又会出现在开封城。” 对于少女的解释也是颇为满意,老人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正正真是越来越聪慧了。” 少女含羞道:“是师祖教得好。” 老人笑道:“那你说说看,既然这和歌忘忧来了大周,我们该怎么办?” 感受到自家师祖些微变化,甚至其性子的少女刻意动了动身子,将那与年龄及不相符的圆满迎合而上,圈圈圆圆,她轻轻道:“要不要再像八年前一样,找江南道的白…” 少女在老人手中一用力之下止住了话头,这个从来无视纲常伦理的老人语气虽是平淡,却让少女脸色极差,他道:“八年前,那是松尾蝉声那刚愎自用的家伙自以为是的仓促之举,借由大周皇帝刚刚登基不分黑白,便巧言令色的一阵挑唆,又借那急于上位复仇的家族之手,整个布局可谓是恶心至极,便直接导致我西侵计划白白浪费三年时间。这次由我亲自来了大周,怎么可能在作出此等瞻前不顾后的事情来。” 少女惶恐,噤声不敢言。 老人继续道:“其实也不必过多考虑这和歌忘忧,现下已然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再如何做,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一个既成的事实。无关紧要的因素,我是不会在分心去考虑的。” 少女仅仅是“哦”了一声,欲语还休。 老人何等精明,即便不去看她,听语气也能猜到,好似含饴弄孙般和蔼笑道:“有什么话说就行,跟我还藏着掖着?” 只是举手投足实属不堪入目。 少女沉吟几个呼吸,方才试探着开口道:“师祖曾说过狮子搏兔尚需全力,正正感觉,眼下太子殿下可不是七八年前那个刚刚被册立的太子殿下,这七八年来不止是修为突飞猛进,据生生所知,由此松尾大将军于朝堂之上公然羞辱,连天皇都看不下去,太子殿下却也是无事人一般,这份隐忍,教人害怕。” 老人轻轻摇头,“话虽有理,但是你要知道,再厉害的兔子终究是兔子,他只能存货与最低端,对我等报以仰视。小小蚍蜉,掀的起什么大风大浪?” 少女不置可否,面色不变,心中却腹诽了几句,开口道:“正正受教了。” 老人活动了一下身子,屈膝成弯仰躺下,抽回下面作怪的手擦了擦眼窝,没头没尾的说道:“只是如此一来,杀生丸便去不了凤凰城了。” 自然知晓凤凰城是母亲如今所在,少女心中一慌,显然还不善于隐藏情绪的她身子又是一抖,说不担心是假的。 如同凝脂玉一样,这个也反复听说过凤凰城是重中之重的少女对这个所谓的“重中之重”也是不甚明了,就好似选取入驻大周的落脚点,本应该选取一个又大气运的地方,如关外辽东千山,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自有道教福泽庇佑。反观眼下安驾小城,名不见经传,为何会偏偏选在此处统筹全局?再说那凤凰小城,难不成就真是因为传说中那里有凤凰升天,便就有偌大的气运,可以与真龙相抗衡一二? 老人自是猜不到少女心中所思所想,见她不说话,问道:“担心你娘?” 少女乖巧点头。 老人道:“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爹是梨风皇后最早派来嵌入大周的人手之一,他在凤凰山藏匿身份三四年,有他在,念及旧情,你娘也不会有事。” 对那个自己十六年来并没有见过几次的父亲并没有多少感情,将军正嗤笑道:“他若念及旧情,怎会置我与母亲不管不问那么些年。” 听到少女埋怨,看其嗔怪表情更是诱人,老人哈哈一笑,抬手捏捏她那精致鼻翼,道:“他要是管了,师祖不就没机会管了。” 少女展颜而笑,憨态可掬。 老人忽然收敛表笑意,道:“只是话又说回来,你娘这个贱丨人,也不是不知道凤凰城对我等布局的重要,怎么就非要选择在凤凰城与那夜家姐弟动手?我虽一直不曾明确告诉过你们凤凰城的计划,可我不止一次的提及,你娘难道就听不出来?嗯?” 语气虽说依旧平淡,可是最后一声鼻子里挤出来的质问,加上手上忽然用力,少女登时疼到呻吟出声,表情痛苦。 老人也不收手,大力抓捏,语气越来越重,“你娘此次里若是搞砸了,我定要她好看。” 已然腾出眼泪来的将军正紧咬牙关不敢出声,唯唯诺诺,近乎于是在喉咙里挤出的声音道:“师祖息怒,我娘肯定是因为四年前那次试水失败后,以为凤凰山已经被您放弃才有了眼下这般鲁莽作为,我与我娘对师祖可是忠贞不渝绝无二心,还请师祖网开一面,饶恕娘亲此等无心之举。” 老人表情逐渐狰狞,黑洞洞的眼眶里乍显可怖,狠声道:“四年前?四年前也是梨风那贱丨人自以为是的多此一举,又将我计划搅乱。你个死丫头,为何几次三番提及松尾蝉声和梨风这两个蠢货做的破事!说,你是不是故意想要激怒我!” “正正不敢。”单单是看老人露在衣领外面的手腕与小臂上青筋若隐若现也能猜出其用力几何,痛到表情已然扭曲的将军正大气不敢喘一声。 脾气古怪到喜怒不定的老人脸上狰狞转瞬即逝,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 徘徊在失禁边缘的将军正泫然欲泣,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却仍要表现出一副含羞待放的娇嗔模样,道:“师祖你又吓唬正正。” 随着老人轻柔揉扶,语气也转为温和,他道:“你娘把你留在我身边可真是个不错的方法,至少,她已经多活了两次。” 心中如小兔乱撞的将军正随着师祖的进一步动作脸上已分不清是欲望还是刚才的疼痛导致泛起一阵红晕,声音也是不自制的带着些颤栗,“并非是娘亲如此小心,还是师祖宽宏大量,知晓我与娘亲对你的心思。” 略一用力将将军正抱坐在自己身上,自下而上仰望着妙龄少女独有的风光,老人道:“只是你娘到底想的什么呢?从来了大周以后为何总是做一些让人不明白的事?挺聪明的女人难不成真就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开始不择手段了?那我可得好好开导开导,莫要坏了我的大事。” 服侍师祖多年的少女单是从老人一个动作中便能明白接下来的一幕,轻解罗裳半解裙,举手投足间是妇人绝对不会有的风情。 将军正轻轻道:“过几日韩师叔他们休息好了师祖便要离开,临行之前可要让正正吃饱,要不然饿了肚子师祖不心疼么?。” 生平有三好、尤好美人的老人哈哈大笑,“好好好,让师祖看看你这小丫头的表现。表现的好,你那位有鱼小师弟,权当做你娘来大周的礼物,送于你们俩。” 已然低下头去的少女含糊不清道:“多谢师祖。” 着实是樱桃欲滴春意闹,黄鹂鸣脆和吹箫。 「明日预告: 二三出马,一个顶俩?」 第二百一十九章 有女二三(上) 凤凰城内。 天已大明,日头未出,躲在厚厚云层之中,无风。 春日最怕倒春寒,冷也一天,暖也一天。 在重新将守备军归于一处后,再也未再有过突发情况。折腾了一宿的亓莫言早就在府衙里随意找了处房间倒头便睡,连那胆小如鼠的太守程守义想来也是神经崩得时间过于长了,眼下也是在府衙公堂之上睡得安稳。 秦胜再统计完军牌后又与文书一一仔细审核,以防有漏。 这个又当爹又当妈什么都要做的折冲都尉可着实让夜三更佩服,做完这个就是那个,一刻都不停歇,天生的劳碌命。 昨夜阵亡二十六人,在这太平盛世的确算是个大事件,假若到时候没个说法,怕是真会如程守义说的那样降职贬官,若是判得重了,直接发配也不无可能。 城中三百守备正规兵多由外地征调,预备卒则多是本地城中后生抑或周遭乡下村民,这些阵亡士兵单单本地人就占了十多个,秦胜自然还要去通知家属认领尸首,也是辛苦。 阴沉沉,灰蒙蒙,空气里夹杂着些湿气,要下雨。 草草吃过早饭,夜三更被这天气憋闷的也是难受,再加上折腾一夜甚至是连自家那位表姐的影子都未看到,竟还被其摆了一道,更显烦躁,也不与人知会,准备着用最笨的办法挨家挨户去找。 四周城墙有甲士把守,城门紧闭,这一群目标极大的贼人,即便是化整为零,夜三更也不相信能跑出去。有五十甲士于城墙上巡视,各持鼙鼓,已有可以立马击鼓传信,到现在都未有消息传来,怎么可能会有人跑出去? 辰初十分,还不等夜三更出门,秦胜折返,带回来一个女人。 留女人在府衙正院里等候,秦胜到厅堂与夜三更说明情况,说是这女子家的老宅今日里被一伙人占了去,还把她哥哥打了一顿,所以来府衙讨个说法。 眼下多事之秋,夜三更也是精神紧绷,自然而然便联想到那伙贼人。本来盘算着等守备军歇息歇息养足精神后全城搜查,不成想却被人撞见,果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夜三更让秦胜去叫亓莫言,尔后自己走到院里想向女子问明情况。只是刚到女子近前,那女子便嘤嘤哭了起来,着实把夜三更骇了一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女子一身粗布衣裳,头裹麻巾,想是常年田间劳作晒出的浅棕色皮肤,只是一个劲掩面啜泣也看不清她面貌,反倒是让周遭几个守卫时不时投来目光,着实让夜三更有些如芒刺背,感觉像是自己把这女子如何了一般似的。 夜三更左右为难,终是挤出一句话道:“要不进去坐下再哭?” 正自嘤嘤低泣的女子声音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看向夜三更,手指轻拭卧蚕上的水韵,一双杏眼忽闪忽闪带动着睫毛上泪珠,真真梨花带雨煞是引人入目。 女子这身打扮少了大户人家的贵气,模样却让夜三更惊艳了一把,一个恍神自觉失礼赶忙偏移视线,用轻咳缓解尴尬。 “公子不是应该劝小女子不要哭了吗?”女子声音软糯,嗫嚅一句,怯生生的模样又让夜三更更是尴尬。 女子被夜三更这窘迫样子逗得掩嘴娇笑,顿觉失礼赶忙止住声音,腮上也是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闪躲间抖落那颗水珠,好不惹人怜惜。 视线朝向一旁的夜三更显然有些心虚,眼睛连眨,语气略微尴尬,问道:“秦都尉说你家老宅被人占了,可知晓是群什么人?” “两个女的,一群大汉,都拿着刀。”女子唯诺道,“我跟我哥一早碰到,跟他们理论,还被他们打了。” 话虽简短却也概括的全面,女子说着说着又嘤嘤哭泣起来。 最见不得女子哭泣的夜三更顿觉头大,看向一旁值守士兵,吩咐道:“快去把亓莫言找来。” 本就极少与女子打交道的夜三更一时嘴拙,也不知晓再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相对站着,气氛一时窘迫。 亓莫言打着哈欠来到前院,伸着懒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后面跟着秦胜和仍旧有些萎靡的程守义,想来这太守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可能从昨夜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恰巧瞧见院里一男一女如此不尴不尬的境况,亓莫言霎时来了精神,大步上前,也不管那女子万福,与夜三更耳语道:“怎么了这是,光让人家在这里站着,就不让人家进去坐坐,这又不是媒婆相亲,就光看看不说话?” 亓莫言如此装模作样的细语,声音不大不小却也正好能让对面女子听到,惹得女子又是一阵娇羞,脸如红布怯怯低头。 夜三更斜睨了亓莫言一眼,骂了声“滚”,亓莫言权当做没听见。 想来秦胜已将情况说明,亓莫言看向女子,问道:“你家老宅在什么位置?” 民见官不敢抬头的怯懦样子,女子低低回了声“西边”。 亓莫言又道:“你来的时候那伙人还在不在?” 女子摇头说“不知”,只道自家哥哥挨了打以后兄妹二人便赶紧离开,意欲前来报官,又恰巧碰见秦胜秦都尉在街头通知城中死亡士兵家属,便图个方便提前说了,是以才能与秦胜都尉一起前来。 夜三更听着女子说道,瞧向一旁秦胜,这位武官还以为夜三更是在与他求证此事,当即大着嗓门道:“这姑娘说的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如此官方的一套说辞,也不避人耳目,让夜三更愕然呆立,尤其是几人包括女子也是泫然欲泣的瞧向自己时,夜三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胜显然没有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还要说话,被夜三更眼疾手快的一把推到一边,道:“你闭嘴。” 原本刚刚对其积攒的好感荡然无存。 空有头衔的亓莫言对于这种事情显然没有经验,看向程守义问道:“这事怎么处理?” 程守义一时愣怔,显然没听清亓莫言问话,茫然“啊”了一声。不得不说这位太守大人着实有些尸位素餐了一些,这心理承受能力怎么就成了一城太守?就算是为了照顾亓莫言,朝廷也没必要如此将就了吧。 程守义的神情惹得即便是理解他这番样子的亓莫言也是颇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这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范。 亓莫言又看向夜三更,问道:“咋办?” 此时的夜三更忽然就没了刚才面对女子时的无所适从,也不搭理亓莫言,眼下也不像之前那般躲避,颇为直接的看向女子,眼含笑意,也不说话。 如此过了得有一两个呼吸,被夜三更瞧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女子脸上刚刚消褪去的羞意再次攀上,头低的更深。 看着如此动作的夜三更,亓莫言正要说话,夜三更却开口笑道:“姑娘要是不介意,我跟着去一趟,看看怎么个情况。” 女子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亓莫言面露不解,不明白夜三更怎么像是忽然变了性子一般,这表情可真是如同纨绔子般轻浮,怎么看都怎么像是当街调戏良的公子哥儿,关键是那女子竟还欲拒还迎的娇羞上了。 这两人难不成真就眉来眼去的好上了? 并没有在夜遐迩跟前一般温文儒雅、其实从小也是架鹰斗犬的亓莫言颇为小人的腹诽着。 亓莫言顿时眉开眼笑,贱兮兮的露出一张是个男人都懂的表情,正要说话,却见女子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亓莫言笑容凝固,正待与夜三更说话,却见夜三更也是紧随其后,招呼都不打一个的自顾自离开。 亓莫言看看这两人,又看看身后同样是茫然不解的那两人,终是开口吩咐道:“派两个人跟上去,遐迩不在我这小舅子可别做了什么错事。” 肯定听到了亓莫言说话的夜三更回头张了张嘴,虽未出声,任谁也能看出是个“滚”。 第二百二十章 有女二三(下) 天转阴,东南方缓缓行来一团黑云,要有雨。 女子在前面带路,后面夜三更落下了几步距离,再往后不远缀着两名着甲士兵。 并没有阻拦亓莫言的刻意安排,夜三更也在考虑如果遇到突发情况还要有人回去报信。 大街上空空荡荡,街两旁住宅里倒有些百姓开着窗户扯着嗓子闲话家常,显然无端封城也并未引起他们的不满,想来昨夜府前街道上那起拼杀也未引得他们注意。 远处城墙之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身影晃动,从军第一要则便是坚守岗位,这群一夜不曾安稳的甲士也是辛苦。 本来远远跟在后面的夜三更忽然快走了两步,丈余的距离迅速缩短,拉近了与那女子的距离,他忽然开口道:“姑娘娘家本地人?” 女子前行脚步略缓,稍微侧了侧身子,想来应该是有了这些许时间的接触,女子没有了刚开始的娇羞,开口答道:“娘家世代居住凤凰山城,民女这么大也都还未离开过。” 夜三更“哦”了声,又问道:“不知可否方便告知娘家做的什么活计?” 夜三更问得仔细,女子倒是不做隐瞒,道:“世代务农,闲暇时也会和娘亲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 夜三更又是一声“哦”,又道:“家里几口人?” “四口。”女子不疑有他,颇为耐心的有问必答。 恰好走到一处巷口,女子停身道:“就在里面了。” 夜三更先是越过女子看看巷子深处,又转身朝那两个士兵走去,那两人赶忙迎来。夜三更低声吩咐道:“你们先回去,等上一刻钟,让秦都尉带人过来。” 虽不知为何,两人还是领命去了。 女子不着痕迹的回头瞧了一眼,一抹欣喜之意浮上眉眼。 两名兵卒离开,女子已然自顾自的走进巷道,夜三更紧走几步,跟着女子走去,两侧土墙斑驳的厉害,夜三更仍是落下几步距离,不远不近。 女子这次主动回头,见夜三更左右张望,开口介绍道:“这边是城里最早的民房,年岁久了都破败不堪,大多都搬去了东边。” 夜三更只是“哦”了一声,却未有其他言语。 女子继续前行,这巷子挺深,弯弯绕绕,尽头却柳暗花明别有洞天。 几户人家围着一鉴方塘,一棵老柳刚刚吐青,一阵清风,惊起枝杈里一只早归候鸟振翅一圈复又落下。 “就这里吧。”夜三更忽然没头没尾的开口说道,“这地方挺适合做伏击。” 女子讶异转身,看向四部距离外一脸坦然的夜三更,杏眼圆睁状似不解,疑惑问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夜三更却都不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反问道:“说说吧,你又是谁,和凝脂玉必兰婆是不是一起的?” 女子先是一愣,表情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高深叵测的浅笑。 夜三更发现这女子一颦一笑着实教人难以抗拒,勾魂夺魄的味道。 轻咬一下舌尖,夜三更道:“其实一开始我真没看出来有何破绽,说句有些难堪的话,甫一接触,还真就被你这唯唯诺诺的模样给迷惑住了。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还是你这种姿色的女人。” 不知晓是不是讽刺挖苦,其实即便是一身粗布衣裳,细看之下也丝毫掩盖不住绝美容颜的女子巧笑倩倩,道:“大人这是在夸我?” 夜三更笑而摇头,“不敢不敢,姑娘如此姿色,即便不用去说也是教人垂涎。” 好似登徒子的表情让女子有些反感,那一对春黛皱出了一个顶好看的弧度,很是不屑道:“不要脸。” 细想之下还真是头一次被人如此评价,当年在京城之中随着那些个王爷家的世子殿下架鹰斗狗也不曾有人说过自己纨绔无赖,眼下自己仅仅只是戳穿这个好看女子的隐藏怎么还就有了如此评价? 夜三更笑意渐渐收敛,道:“行了,懒得跟你废话,说说看,你是凝脂玉请来的帮手还是必兰婆找来的同伴?” 女子再度一愣,对于面前这位她自认为的官爷口中所说的两个名字也是头一次听说,可是聪慧如她,昨夜自己两人按照商家指印潜进凤凰城后所目睹的一切,多多少少也就猜出对方口中所指是谁。 女子释然道:“那两个女人可不配。” 夜三更没说话,不置可否,不管是对那两个女人的评价,还是对面这个五官精致到即使是每天面对夜遐迩仍旧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的女子。 打开了话匣子,女子反倒是一时间有些放松下来,来回与方寸之间踱着步,问道:“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夜三更也不隐瞒,笑道:“你这姑娘暴露的地方也忒多了,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哪有你这种的村妇打扮?” 讲着话,夜三更手指女子这一身粗布衣裳,道:“你这衣服也好说话也罢,虽说倒也是符合乡下女子,可你又见过哪家民妇礼数讲得如此周全?倒也不是不讲,主要是不懂呀。你见到亓莫言时,那么客气,估计普通小姑娘见到官老爷都是要跪下的。” 夜三更又开始双手抱胸打量眼下女子神态,一副纨绔子台下点评艺伎头牌的架势,道:“你看你现在多么自然,最起码举手投足间都能有一股子的从容,不比那些大家闺秀的墨守成规,但也是得体。你再想想你刚才那个样子,把老百姓的怯懦演得十成,可你就是演得太像,让人就觉得有些假。我有个小妹,山里的,她只是娇柔,不是唯诺。” 夜三更又昂着下巴点了一点女子那一双手,道:“再有,是什么手工活能让你虎口长出茧子?小指上修剪的如此好看的指甲做的是什么农活?我姐自小也会抚琴,那手,可比你的讲究。” 一句一句下来,女子表情已然有些生气。 在京城那熙熙攘攘的富贵乡里,哪一个男子不都是看自己脸色,又有谁敢对自己评头论足? 对自己容貌颇为自信的女子斜睨着夜三更,便要说话,哪知道这个给她留下极坏印象的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你这莲花步,可不是乡下女子该走的。乡下女子有你这般屁股的,要么是生了孩子,要么就是久坐不动弹…” 只是不等夜三更说完,女子手中寒光一闪,直袭夜三更面门。 早已加了小心的夜三更脚尖点地身子迅速后撤掠出丈余,堪堪避过突袭而来的攻击。只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那一抹迅若闪电的寒光在中途却是一抖,诡异的画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角度,折转方向再度袭向夜三更。 这可真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夜三更脚下登时停住,两臂大张如鹰展翅,上身后仰几近弯曲,眨眼间一声凌厉呼哨便几乎贴着鼻尖划过,一根红绳倏忽而逝。只是不等再做出反应,心中已然知晓了对方武器的夜三更脚下用力,不待起身跟着那道寒光急速掠出。 女子面露冷笑,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回手一扯,红绳受力回弹,那把两头弯弯的怪异匕首打着旋的划向本该没有任何躲闪机会的夜三更。 事无绝对,夜三更双膝一屈,身子快要接近于地面,双手化掌只是一拍,在女子惊诧的目光中便移向一侧,尔后电光火石间抬脚一踢那把两头弯弯的匕首,顺着来时路,原路返回。 不知道是不是怜香惜玉,夜三更这一记还手并没有下死手,仅仅只是将那把怪异匕首踢了回去,力道与准头都稍稍欠奉。 身子在原地好似那把匕首一般打了个旋,接着体内雄浑气息透掌而出,稳稳立在原地,稳住身形面带笑意看向熟练接住匕首的女子,问道:“徐夫人?” 自然不会是叫的女子名字,夜三更表情玩味,盯着女子手中那把怪异短刃。 女子皱眉,这把匕首毫不托大的说,整座天下认识的、能叫的出名字的屈指可数,不仅仅是因为其形状怪异,更是涉及到其中秘辛,这把匕首牵涉到的种种都过于隐秘。 夜三更收身而立,并没有出手的打算,询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二三。”女子倒是也不隐瞒,挽着那根长长的红绳。 这是她出手前的准备。 红绳颤抖生寒气,控刀可杀人。 只是对方又是一声“捉刀人”的疑问,让女子有些讶异。 夜三更坦然道:“数百年前有铸剑师徐公铸得一把状如羊角两头弯弯的奇特匕首,引得江湖中人争抢,到最后连得朝廷都掺和一脚,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兵利器。后来徐公在一众草莽争抢之中不幸被杀,是他夫人持此匕首为其报仇雪恨,是以后世称此匕首做徐夫人。据说此刀之所以如此手中人追捧,原因不仅仅是这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独特造型,还有就是这把刀的锋利支出在于,刀身所散发的寒气可伤人。虽然是传说,但是我知晓这是假的,不过若是被这把刀所伤,倒真有一股子气劲破体而入侵害经络内腑,教伤者生不如死,折磨一段时间,要么死,要么…也就只有死了。” 自称二三、即便是化了妆眉目间仍旧诱人的女子错愕道:“你怎么知道?” 夜三更也不答她,继续道:“这把匕首后来流落民间不知所踪,二十多年前被大周那个极好跟人打架的夜王爷偶然所得,辗转之下赠予捉刀人上任指挥使寒姑。不知道我说的对吗?” 二三眉宇微蹙,对于这个情报之中让他们暗杀的男子身份有了一丝疑惑。 情报总会有神秘人隔三差五的通知,从来不说姓名,直说性别,汇报此人行踪,最后一张情报表明说此人已到达虢州凤凰城,暗中勾结山贼扰乱城中安稳,只是眼下看来,这人知晓的也忒多了吧? 女子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夜三更并未回答女子问题,自顾自道:“二三二三,京城有樊楼,美人可佐酒,两盏不觉事,三杯上心头,只念春宵里,忘却来日粥。二三姑娘,你把这身打扮换回去,让我长长眼,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登徒子!”女子柳眉似倒竖,“宋梨,还不动手!” “风紧扯呼!”夜三更身后一处宅子房顶上紧接风声乍起,有人影起起伏伏去得远了。 女子瞠目,本就好看的一双杏仁眼睛睁得更圆,娇斥道:“宋梨你个王八蛋,把我…”只是还没骂完,就见面前那个一直笑盈盈、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其姓甚名谁的男子转身就追了上去,速度之快就这么一个呼吸便没了踪影,只剩女子呆呆站在原地。 “这…这是哪一出?”女子一脸讶然,怔怔瞧着早就消失的两人,忽闪忽闪两只大眼睛,倒是更让人觉得可爱。 「明日预告: 远在京城,又有阴谋。」 第二百二十一章 再生因果 前朝大魏曾有过一支秘密组织,人数不足四十,有登堂入室的炼气武人三四个、登峰造极的外家武人五六名,再有九转或是如意的江湖武夫半数左右,其余的大多都是天象抑或金刚境的四境武者。 这群人当初可没少让于西北举义字旗、兴兵讨伐暴虐大魏的大周开国皇帝天问帝怵了头。 当时完全就是被那位后世称作“圣师”的和尚赶鸭子上架一般兴兵造反的天问帝兵微将寡,为了对付这群江湖人士更是损兵折将不知凡几。 后来天下一统,投鼠忌器,生怕侠以武乱禁的天问帝休养生息之际于江湖之中广为搜罗高手宗师为朝廷效力,只不过当时可没多少人会像如今的靠山王夜幕临一般自愿放弃逍遥洒脱的江湖,为了博一个功名跑去朝堂受那些个条条框框的制约。 当适时大多都是一些个偷奸耍滑毫无真才实学之辈试图靠着三脚猫一般的庄稼把式蒙混过关讨个一官半职借以颐养天年,所谓的高手宗师自是不屑于此,相较于江湖里的快意恩仇,朝堂之中的勾心斗角自然让人不耻为伍。 后来还是那位圣师卖了个人情面子,请了些江湖里不世出的高人,以武道教头的身份就职于朝中,训练一批根骨绝佳的可造之材,这便是皇家近卫捉刀人的前身。 皇家近卫,最开始负责保卫皇宫安全,如此显要职位自然是万里挑一的上上之姿,自小便有特殊机构于民间筛查,经过层层选拔方可进宫,由得专门人训练培养,整日里接触的都是刀光剑影的打打杀杀,你来我往的枕戈坐甲,淘汰的并不是弱者而是死者。 这般训练出来的人哪有羸弱之徒? 宋梨身为这一批里的佼佼者,自然更是其中翘楚。 只是四年前,刚刚经过层层考核成为捉刀人的宋梨违反宫中不得械斗的禁令,于宫外参与了一场当时震惊朝野的围杀。 被朝廷训练出来的侍卫私下当街打斗,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文胜帝一怒之下将其贬为庶人。 只是毕竟也是捉刀人中有望成为下一任指挥使的此中俊彦,一身修为也是了得,若说在整座江湖中数一数二的确有些夸大,可放眼天下,同龄人中可与他不相上下的怕是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显然,今时今日,宋梨身后那人恰恰就占了一个手指。 两道人影仅仅就是几个起跳便奔出数丈,留下一脸不可思议的女子目瞪口呆。 “宋梨,你就别跑了。” 声音遥遥传来,女子更是瞠目,“宋梨你个王八蛋,耍我玩呢?没说还跟这人认识啊。” 一前一后如风一般先后掠上城墙,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巡城守卫大惊失色,看清来人后正要击鼓传信,夜三更摆手制止,只是吩咐了一声看好城中动静算是交待,跟着前面的宋梨跃下丈余城墙,几个呼吸倏忽奔远,留下相隔几丈不等的数名甲士不明所以然。 夜三更不远不近缀在宋梨身后不足两丈距离,宋梨快些他便紧上几步,宋梨慢了他便当做歇息缓上一缓。 “夜三更,我是真不清楚要抓的人是你,你就别追了行不行?”说话一直讲究简单明了的宋梨眼下只想着抓紧跑,跑回出凤岙才好,或者说就不该离开出凤岙。 夜三更声音遥遥传来,“那你先停下来咱们聊聊。” “我不。”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宋梨此时哪还有半点以前的样子,诚惶诚恐。 夜三更戏谑道:“那你别让我追上,追上你我就把你腿打断。” 宋梨紧接停下,收势之快让紧跟在后面的夜三更一个措手不及差些就撞在他身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夜三更缓步绕到这个面向憨厚的汉子面前,“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梨赌气似的往地上一蹲,也不去看夜三更,故意朝向另一边,两手抓着头发,很是为难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显然这个回答着实令人不满意,夜三更嗤笑道:“难不成还有人把你绑来的?” 宋梨叹气,“有人托我抓个人,早些日子让我去武当,前几天又让我到这里,今日一早又得到最新的消息说目标在府衙,你这一路东跑西窜毫无目的,可把我俩折腾坏了。” 宋梨语气郁闷,挪了下身子背对着夜三更,“我还以为多大阵仗,还把二三带上,我要是知道抓的人是你,我来都不来!什么条件我都不答应!” “嗯?”夜三更讶然,“不是因为夜光碑?” 宋梨很是不屑的翻了翻白眼,“夜光什么夜光碑,那就指明是针对你的玩意儿,我才不会傻的来触你霉头。” 显然凭早些年的交情,以及对宋梨的了解,既然他会这么说,夜三更自然会相信,只是如此一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谁让你抓我?”夜三更问道,“我还以为朝廷那几个知晓咱俩关系的想借此发挥逼我就范呢。” 宋梨噗嗤笑出声来,“拿我逼你就范?你这三年不见怎么脑子也不好使了?” 不再玩笑,夜三更正色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让你来抓得我?” “你说谁还能找我?”宋梨侧头瞟向夜三更,语气里带着些可笑,“你觉得谁能找我?” 夜三更挑眉,猜测道:“皇上?还是盘山那老头子?” 宋梨扭身看向夜三更,没好气道:“你说你当年折腾那些破事,三年了,怎么一出来还都揪着不放?” 夜三更也不回答,此种原因自然不能与旁人说道。 宋梨也没想着他会解释,继续道:“找我的是解角解貂寺,说有人托我抓个人,有酬劳,具体抓谁这不是现在才知道。” “传旨太监解角?”夜三更眉头皱的更紧。 “怎么?不信?”宋梨拔下一根青绿杂草叼在嘴里反问道。 当然不会是不信,熟悉宋梨的都知晓这位当年大内里颇受恩宠的传旨太监与他的关系,亦师亦友,没少帮衬过宋梨,四年前宋梨出事,就还是这位解貂寺求来一道圣旨,死罪豁免活罪难逃的被贬出皇宫。 他能找宋梨倒是并未出乎意料。 夜三更问道:“什么酬劳指使得动你?” 宋梨一口吐出那根被他嚼碎的杂草,苦涩充斥口腔,定定瞧着夜三更道:“重回捉刀人。” 虽说在文胜帝登基后将捉刀人更名做绣衣使,但是对于其中老人而言,对其称呼仍旧还是更改不了。 宋梨自小选进捉刀人接受各种训练,虽说真正进入捉刀人的核心也只是四年前,可也在捉刀人中度过了二十多个年头,的确算得上是前辈老人。 对于这一份酬劳,夜三更十分相信,一直对被贬出捉刀人耿耿于怀的宋梨莫说仅仅是抓个人,即便是杀个人也绝对不会手软。 只是心中一动,便又想到其中问题所在。 三年前冬日,在得知当今圣人文胜帝欲赐婚于十四皇子王江与夜遐迩之时,朝中有交好近臣先一步传来消息,才让夜家及时有了应对之策,瞒着所有人使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 传旨太监便是当时内监副主管解角。 这个宣了一辈子旨的太监自然不会知晓自己这次竟会掉进这么一场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倒真是印证了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因为提前有人告知,夜家在解角来的时候便上演了一出内斗大戏。 那位于大周朝野以治家如治军出名的靠山王扮演的自然就是白脸,细数此中好处,无外乎便是对于保全也加的种种优势。 毕竟当时懂的都懂,既然圣上颁旨,那就是在示好,通过两家联姻来制衡此间种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权利失衡。 毕竟摆在台面上的便是历来最叫当权者头疼的功高震主,此举对两方都是退而求其次的万全之策。 带夜遐迩公然忤逆此事的夜三更,姐弟俩自然扮演的就是红脸,显然不会去计较此间各种政治因素,只凭个人意愿做事的夜三更自然就跟哪位说一不二的靠山王争执不休。 早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异姓王爷夜幕临自然便火冒三丈,因得此便惊动了那位因为妻子去世一直待在山腰竹林中的夜家酒鬼,喝酒喝出了个登堂入室的夜家四爷夜鸿图,还有那位天生含舍利的夜家老大夜霖翎——一个连夜幕临都忌惮三分的孙女。 戏码加足,倒真是解了这燃眉之急的困处。 解角身为传旨太监,自小于宫中见识的手段多了去了,内里勾斗虞诈自然也是门儿清,回宫后一五一十的告知那位使了一手阳谋正自得意的帝王之后,那时里刚刚登基也才三年多一些便想着拿异姓靠山王敲山震虎制约军权的文胜帝心里自然也是明白得很,奈何对方釜底抽薪的一招无理手完全打乱了这位胸有沟壑的帝王进一步的计划,只得暂且收手,不再计较。 可是怒气不出,身为天子的圣人心中自是难受得很,谁都没想到这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皇帝好似今年上元佳节后忽然更改帝都名称一般随意,竟将此中难平闷气无故迁怒到了那位传旨太监解角头上,对外宣称是在宫中闲言碎语,背后议论臣子是非,只是明白人都知晓,将其罢免出宫的旨意上最后一句才叫所有人明了其中的重中之重:办事不力行事拖沓。 这倒真是附和这位百无禁忌、随心所欲到肆意的天子爷该有的性子。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不要死了 官道之上安安静静,平坦如镜面的大道一侧两个年轻人向背而蹲。 对于宋梨口中那个能打动他的酬劳,夜三更疑惑道:“三年前因为我家那事被圣上迁怒,解貂寺已然致仕去了普宁坊。咱们就别说当初他任传旨太监时都没这般能力,现在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宦,有什么本事把你弄回去?” 宋梨解释道:“虽然最初是他找的我,但之后就一直是一名男身女相的光头与我联系,告诉我你所在位置。一开始我也让弟兄跟踪过,只是到了南市就不见了那人踪影。你也知晓南市里面水太深,我又与他们有些过节,进不去。” “南市?”夜三更更是诧异,“南市的人怎么还能和宫里的人联系到一起?” 宋梨自然也是不解,道:“我也曾问过解貂寺,解貂寺只是说那人找到的他在安定坊的宅子,跟他说的此事。具体情况他也不知晓。” 夜三更只是“哦”了一声,陷入沉思。 不牵扯夜光碑,夜三更还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抓自己。 难不成是当年京城京陲哪几大世家的人借着夜光碑的由头合伙买凶杀人? 正自沉思,忽听宋梨打趣道:“怎么感觉几年没见变胖了?” 映出是这位相识恁些年的老友说的玩笑话,夜三更也学着宋梨样子蹲下,只是一个朝前一个朝后,笑道:“这不就说明这几年没受苦,吃得好睡得好,无事一身轻嘛。” 宋梨撇嘴呵呵,在他想来,闯下那么大的祸,能吃得好睡得香才怪。凭他对眼前这个好似真就不把任何事放在心头的年轻人的了解,至少要向自己三四年来寝食难安一般才对。 宋梨笑道:“三年多了,跑哪去了?前些日子就听说你出现在历下城里,还上了武当打了一架,其实早该猜到抓的人是你,真是世事难料。” 夜三更报以呵呵,山不就我我就山,两座山难相碰,两个人怎么着也好相逢。 夜三更道:“闯了那么大祸,肯定是带我二姐跑路咯,出京向北到大蒙,绕了好大一圈去西域,顺着茶马古道进了巴蜀,走十万大山,过岭南,沿大江东去,驾船出海绕蓬莱,到幽燕大地,南下观大河,又一路西行,走走停停。去开封去洛阳,去金陵去燕京,烟花三月下了教人乐不思蜀的扬州,胡天八月见了好似刀子一般的飞雪,钱塘江上大潮跌宕动人心弦,大漠长河落日孤城浊酒一杯。挺好,挺好。” 宋梨嗤笑出声,“夜二小姐还是这般好文采。” 夜三更不置可否。 两人陷入沉默,很有默契的都没有说话。 到底是夜三更耐不住这静谧气氛,在沉寂过一段时间后率先开口道:“你呢?” 宋梨抬头看着天,嘴里叼上一根青绿草枝晃晃悠悠,“隐居去了。” 夜三更咧嘴笑出声来,他压根就不相信宋梨会隐居,就像是他压根不会相信亓莫言有天会不下棋一样,有些事情没有理由,可就是不会有人信。 宋梨也撇嘴笑了,又挂上那憨憨的笑容,没头没尾的说道:“那时候应该是武建帝十五年吧,我们这一伙十七个人,被大头领寒姑选中进了捉刀人,当初最大的应该也就是八岁,最小的五岁。我是真指望着能从恶人坑里翻个身,最起码不能再有人像我娘那样,连包救命药草都没得。在宫中那些年,天天挨打,都是解貂寺照顾,才没把这条小命交待在每日没黑没白的训练里。他说过和我有缘,想认我当儿子给他养老送终,我怎么能答应。可我娘说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嫌做太监的儿子丢人,可我不觉得给太监养老丢人。这不冲突。” 夜三更在心里盘算着两人之间的交际,忽然发现打从当年认识到现在,宋梨与自己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如今天这么一会儿的多。 夜三更自然能猜到他想要说什么,对于似乎是天生就不太会说话的宋梨,夜三更也是颇为理解的安安静静听他表达他并不擅长表达出来的感情。 “四年前因为那档子破事出来以后吧,还一直都是解貂寺照顾着,一年多的光景,没少给我介绍了江湖中的买卖,赚多赚少不敢说,最起码没饿死。你说这根养育之恩没什么区别吧?” 夜三更没有回话,他知道这个本不善言辞的老友说这些话,就是在告诉他一些心中旁人不懂的利弊,权衡之下,宋梨有他自己心中拿一杆秤。 宋梨起身,好似商量道:“我带着二三走了啊。” 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一句,夜三更仰头瞧着这位其实是因得自己才被贬出捉刀人的老友,疑惑道:“要不然呢?” “其实二三这几年特别受苦。” 不似刚才那般没头没尾的说道,宋梨这几句话让夜三更百思不得其解。 “我觉得我家二三妹子除了出身其他各方各面都挺优秀的,岳家大妹子应该不会嫌弃她做小。” “滚。” 好似又回到了初识那般年纪,八九岁的两个人在京城里上蹿下跳,嬉戏打闹,夜三更起身就是一脚。 宋梨嘿嘿笑着躲出老远,他自然知晓夜三更不会撵上来。 也不用说什么告别的话,宋梨又走了几步,脚下不停,声音幽幽传来,“我回京城去查清幕后之人。” 说着话俯身又拔下一根青草,吐出嘴里那根的同时紧接又叼上,头也不回。 “夜三更,这是我和我娘欠你的,我得替我娘还。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件事真是解角安排的,我一定会做。你的恩,我知道还不起,可解角的情,我得用命换。” 宋梨走了,直到身影消失,夜三更还蹲在地上咀嚼着宋梨临走前最后说的那八个字,“等我消息,不要死了。” 长出一口气,夜三更站起身,跺了跺些微有点发麻的双腿,苦笑嘀咕道:“这一出出的,韩有鱼出现在历下城,不会也是有人安排好的吧。” …… 夜三更回到府衙还没进门就看到了端坐于厅堂里、一袭白衣的二三,那个被他出言“调戏”的女人。 眼下那身粗布麻衣换成了白纱,黝黑皮肤也变得白嫩如雪,若不是眉眼相似身材等同、已然知晓了她真实身份,怕是走近了夜三更也不会猜出这是谁。 见到夜三更回来,亓莫言一溜小跑上前,低声询问道:“这女子是谁?” 夜三更诧异道:“你不认识她?” 都说棋力强劲者眼力最佳,亓莫言竟然没有认出对方身份,夜三更怎能不诧异? 亓莫言茫然摇头。 “没看出她是谁?” 亓莫言依旧摇头。 “反正不是遐迩。” 亓莫言的补充换来夜三更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也是刚刚到,说她认得你。”亓莫言又开始在夜三更耳边聒噪,“她说是和一个姓宋的跟你是旧识,你和姓宋的出去处理点事情。她还说是她和那个姓宋的帮忙处理了那帮贼人,都被捆在城西一处院子里,我已经让秦都尉带人过去察看。她还说要和你算笔旧账。” “算账?”夜三更显然没料到这女子哪来的如此说辞,“什么账?” 亓莫言紧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皮笑肉不笑道:“是不是在外面惹得风流账?” “滚!”夜三更大步将亓莫言撇下。 进得厅堂,夜三更措辞如何开口,倒是二三站起身来巧笑倩倩,道:“梨哥儿走了吧。” “对。” 二三一手挽住另一只长袖,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仪态万千的转了个圈,绰约翩翩,展颜笑道:“我换回来了这身打扮,好看吗?” 显然对于刚才夜三更那句“调戏”,二三还记在心上,让夜三更一时语塞,略显尴尬。 二三轻移莲步,姿态轻盈,缓缓走向夜三更,在三步外站定。 “你俩一走我就猜出你是谁了,对吗,夜三更?” 也不用对方回答,可谓是倾国倾城的女子二三毫不吝啬的展示着自己这张在京城江楼之中从未示人的绝美容颜,笑意盈盈。 “梨哥儿不在,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听不听?” 压根也不用夜三更回答,二三自说自话。 “你和梨哥儿交情怎样我不管,你在我们恶人坑的名声我也不想管,但三年前梨哥儿因得你受伤,差些死了,我就要管了。” “嗯?”夜三更皱眉,“你说的…” “梨哥儿不让我说,可我替梨哥儿不值。” 二三厉色打断,始终布满笑意的脸庞忽然怒气冲冲,可也只刹那便是又变得平静,一句一句,字斟句酌。 “他是帮你在黑山上掠阵,可你知道后来呢?你以为那几个京中世家门阀就轻易放弃了对你的追击?能让你跟你姐安然无恙离开京陲?你知道那夜里十二马前卒为什么就去了两人?你以为只是一兔一狗先到的?你以为你身负重伤带着你那个瞎姐姐于京畿道中一路躲逃为何如此轻松?” 二三一问又一问,夜三更眉间紧锁一层再一层。 “那夜大雪,是梨哥儿一人于京陲南门阻十二马前卒一个时辰不得过,是一兔一狗绕了东门才能找到你。” “往后十日,是梨哥儿一人于官道阻截那几个家族追兵百里,容你姐弟俩安稳逃脱。” “这账,怎么算!” 不是质问,是呵斥。 夜三更愕然。 寒光乍起,相隔也就三步距离的两人由夜三更后撤滑出瞬间拉开三丈远。 夜三更抬手制止厅外欲上前的几名守卫,就这么看着二三左手腕上坠落的几圈红线,和右手徐夫人。 “四步有些远,三步你躲得,下回我试试两步。” “米要吃净,账得算清。” 二三直直经过夜三更,擦身而过。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死了,等我来讨账。” 二三说。 “好。” 「明日预告: 突如其来的事, 突如其来的结局。」 第二百二十三章 老太守的官腔 本该日上三竿,灰蒙蒙的天空里阴云密布,见不得一丝光照,山头另一边黑云滚滚,到不了压城城欲摧的地步,但是最起码这个时候是绝对的压抑到令人窒息。 本该属于夏日的气候挪到了初春,单是看这厚厚云层,不知晓故人口中的春运贵如油是否能恰当运用在此处。 初春气候最是让人难捉摸,尤其是秦岭往南的地域,早穿棉袄午披纱不是不存在,这种时节作为的春捂秋冻都是屁话,谁说这句话就可以让谁天气大晴之时中午头儿里捂上一捂,怕是刚下出的蛋也能孵出小鸡。 诚然,今日里远远到不了那般闷人的回暖,即便是雨前空气压抑到教人喘不上气,仍旧也是有丝丝凉意入肺,算是舒坦。 府衙里,夜三更自是不搭理亓莫言的再三追问,对其口中那位可称天人却仍差夜遐迩一分的女子身份也不解释,只是让他自己去猜。 这时里便见得秦胜龙行虎步,折腾这一阵子也是忙活得很,甲胄领子已然敞开,兜鍪抱在怀里,喘着粗气噔噔噔进得院子,大嗓门的咋呼道:“要么就说还是三公子人面广,到哪里都有朋友帮衬,咱们这么些人让人来回折腾了一宿,要不是三公子这两个朋友出手,指不定还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厉害厉害。” 这位五品的折冲都尉心实的紧,说话从不会拐弯抹角,直来直去的惯了,有什么便说什么,这由衷称赞的话语落在夜三更耳朵里倒是并没有其他心思,亓莫言思虑要多一些,可如他也不需去做过多计较,对于这一员武官,共事也好几个年头,跟他较真这些官场上的话术就已经是输了。 已经快要致仕还乡的老太守程守义着实是老学究一般迂腐的紧,功名利禄于他而言可真就是这辈子除了命以外最最重要的东西,昨夜里自己两腿发颤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窝囊样子早已抛至九霄云外,眼下可是显眼得很。 本来坐在大堂里太师椅上,毫无礼数所讲的正襟危坐,近乎于仰躺其中,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显然凤凰城里出了这种事,对于他而言那可就是葬送了自己这一辈子的努力,这么下去不管结果如何,在这位因得亓莫言而连跳好几级的老太守眼里,天子之怒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眼下将那一群罪魁祸首抓住,老太守可着实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万万不曾想自己这位搭档数载的同袍几年来可真是油盐不进的厉害,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压根就没在这位四肢发达的武官身上表现出一丝一毫,怎么跟自己身边六七年,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不怪正值壮年也是升官无望,说个话得得罪多少个人。 什么叫多亏了三公子的朋友?什么叫咱们这么些人让人折腾了一宿?莫说是在官场之中,即便是同袍之间无意间说及这也是大大的话柄。 程守义好似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从那把太师椅上腾就站起身来,把一旁亓莫言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位老太守刚才还在唉声叹气的嘟囔着自己临了混了个一无所有,将一辈子的官运顷刻间毁于一旦,怎么这时候便这么有精神了? 程守义瞪着两眼,银白胡须好似都在抖动,气哼哼道:“什么朋友,这哪是三公子的朋友,分明就是三公子统一调度安排,经过一夜苦苦支撑,未等得援军到来之际,在三公子精明决策之下,运筹帷幄,帮助我等抓住贼人,和三公子的朋友没有一点的关系。” 坐在对面太师椅上的夜三更慢慢坐直身子都想要鼓一鼓掌,这话说得可真是太有学问了。 那边了解这位老太守任性的亓莫言一拍额头,知晓这是他老毛病又犯了,正要说话,程守义已然眉飞色舞的喋喋不休继续道:“三公子昨夜发现城主被绑架,置自身性命于不顾,深入虎穴窥探敌情,游走于那伙贼人之中,七进七出,费尽心思救得城主,又借助我城中三百守军与贼人周旋,于今晨发现敌人巢穴,以我方损失二十六人的极小代价,为了进一步拷问出更多消息,活捉贼人…” “他们都死了。”要么就说这位折冲都尉心眼实,沉浸于程守义这一番近似于胡言乱语一般的慷慨激昂之中的秦胜适时开口打断,补充着自己这位搭档话中的漏洞。 程守义很是自然的点了点头,想来没少做出这种盖空印似的书面陈述,各种官场才能用到的腔调以及话术层出不穷,如同年终述职一般熟练。 程守义继续道:“以我方损失二十六人的极小代价,将这伙穷凶极恶的贼人悉数击杀,挽救我凤凰城百姓于水火,救我城池于危难之中。” 亓莫言已然很没脸的再听下去,扶着额头充耳不闻,显然对于这位老太守也是无法。 话说回来,这也是共事这么些年的默契,就感情而言,亓莫言也不可能在最后的临门一脚让这位老太守末了了再有个三长两短,倒不是怕他会在大起大落之后受不了而一命呜呼,仅仅是可怜其宦海沉浮几十年,不管是机缘还是自身努力混到现在这一步,好好致仕还乡颐养天年,也能成为一方美谈,这才叫光宗耀祖。 官场之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才是求取功名后最最该恪守的本心。 讲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类的豪言壮语,也就仅仅是上下嘴唇一吧嗒,说的比唱的好听,即便是那些个圣贤又有几人,又有谁能做到?在亓莫言看来,不如老老实实的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如同下棋,一步一子,走错便是退步。 最不擅长这种交际的夜三更听得是一个脑袋两个大,那些年里逢年过节往盘山上送拜帖的文官武将,但凡有这种的油嘴滑舌之辈,保准会被那位异姓王轰出去。 到最后站在门口看自家那个看门的小眭哥往外扔拜帖都成了打发闲暇的一种方式。 夜三更索性起身,毕竟瞧秦胜这言行举止也知晓事情办的利索,想来一早宋梨与二三兄妹两人下手也是干净。 这倒不用怀疑,虽然宋梨早就脱离了捉刀人,但是从小到大接受的训练,潜移默化的情怀,最是见不惯那些个危害大周百姓利益的人或事,让他碰上,还能让自己知晓尸体在哪里就算是手下留情了。 他们这种私底下解决麻烦而不暴露的习惯,也是作为捉刀人必须遵守的规则。 将一切危险的苗头神不知鬼不觉的扼杀在初生,才最安全。 本欲跟亓莫言打声招呼边回山北驻跸寨,夜三更在大堂门口神了个大大的懒腰,只是不等收身,远处传来鼙鼓声。 这是大周军中最最原始最最简单却又最最快捷方便的传信方式。 三长两短后鼓声骤停。 这也是大周军中最最简单的信号。 三长两短,说明有事发生。 夜三更扭头瞧向秦胜,这位正在跟着自己那位老搭档学着战后总结汇报的折冲都尉也是一愣。 亓莫言猛然抬头,面色一苦,“不是悉数击杀了么?怎么还来?” 对于“都死了”这句说辞,即便后知后觉的夜三更没有机会问过宋梨,也根本没想着去问宋梨与二三跟这伙贼人的交际,但是夜三更仍有理由相信,至少必兰婆不会轻易被杀,狡猾如那妇人,能抓住她就不错,不奢望能杀了她。 还有凝脂玉,夜三更倒是希望她能被抓住,或者哪怕就死在宋梨手中也未尝不可,毕竟闹这么一出,自己也懒得过问她其中原因。 所以这一阵鼙鼓声传来,夜三更倒是未显着慌抑或是错愕,身形一跃便出去丈余,几个起落已然出了府衙,循着声音急急而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要出城的蓝荔 凤凰城主门,一架装扮奢华雕梁画栋配以各种璀璨闪烁宝石金黄银白之物的三乘马车停在主路中央,车后是两列着灰色铜钉布甲的挎刀甲士。五六丈外的城门下,六名甲士昂首挺胸寸步不让,城墙之上已有士兵弯弓搭弦,一名该是临时选出的管事高升呵斥“退后”。 夜三更赶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自然明白本朝礼法制度的夜三更看见这三匹马,根本不去看也能猜出车厢里的是谁。 能在凤凰城甚至是虢州驾乘三乘马车的屈指可数,能把一辆马车装饰到如此豪华,恨不得把能按上的饰品尽数粉饰,也就只有这位虢州夫人,蓝荔。 离了老远便在考虑着要不要上前,夜三更倒不是像自家姐姐似的对这位虢州夫人有多厌恶反感,但是说起来也不想与其有过多牵扯。 主要就是这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举手投足间总是刻意去表现自己的凹凸挺翘以及丰圆玉润和白嫩风韵。 身为一个正常男人,抛开国师当初给自己好像是故意设下的圈套,二十多年都得为自家那位与自己有着相同精气的童养媳“守身如玉”不说,夜三更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眼不见为净才是上策。 只是眼下府衙那几位还没有赶来,自己如若置之不理着实说不过去,再者那名临时被秦胜提拔做了队正的甲士已然瞧见自己,高声招呼。 就见得蓝荔那张绝对是祸国殃民的脸庞便从车厢中露了出来。 有的女人好看,让男人哪怕是女人都会用最最纯粹、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眼光去欣赏,这是一种干净的美。 有的女人好看,可总会给人一种很假很假的好看,好像用这一种美在刻意迎合什么,教人想看却又有些反感厌恶。 夜遐迩二三属于前者,凝脂玉九宫燕属于后者。 蓝荔居中。 从第一代虢州夫人世袭罔替到如今,除去第一位大义灭亲的虢州侯夫人,往后三代女子在自身权势加持下,所招夫婿可都是万里无一的优秀,先不说其他,能得一品诰命夫人青眼,相貌自是不必说。这一辈一辈传到蓝荔身上,档把所有的长相有点融合在一起,就像是把所有溢美之词融合在一起便成为那篇流传千古的《滕王阁序》一样,蓝荔那张已经不能说是精致而算得上精美的脸庞真可谓是祸国殃民颠倒众生。 见识过很多美人,不过每次瞧见蓝荔都不自禁的会在心里赞叹一番的夜三更,但也是每次再看第二眼时就又情不自禁的皱眉。 不知晓自小接触诗书礼仪三纲五常的诰命夫人家怎么就出现了这么个女人,从化妆到穿着,可用花枝招展来形容的虢州夫人总会让夜三更将她与风尘女子联系在一起。 该是搭着一件大红棉子的斗篷,探出头来的蓝荔轻盈动作下半个雪白胸脯若隐若现,倒是诱人。想来也是刚刚睡醒的缘故,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人伺候惯了的女人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招呼道:“哟,这么巧啊三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早将视线移向别处的夜三更迈步上前,没好气道:“我就是来你这里。” 蓝荔掩嘴咯咯娇笑,邀请道:“那就进来坐上一坐,陪我出城逛逛?” 毕竟也是大门大户出来的闺秀,除非与夜遐迩见面才像母鸡护食一样浑身充斥着战斗力的蓝荔对于夜三更从来没表现出过恨屋及乌的针对,相反在京城中每次相遇,不说夜三更对这女人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这位虢州夫人每次所表现出来的热情的确让人措不及防。 自然不会真就上车,靠近车厢窗户,夜三更婉拒道:“不用不用,说两句话就好。” 老人都说不出嫁的女子再大也是女孩,这话一点都不假,穿衣打扮精致妆容衬托下一点都不像三十多岁的虢州夫人胳膊往窗棂子上一搭,垫着下巴,忽闪着一双水灵大眼,别有风情。 瞧着距离自己三四尺的夜三更,蓝荔小问道:“三公子尽快说,我这赶时间。” 蓝荔的动作带出车厢内独属于女人才有的清幽香气,略微有一些甜甜的滋味,夹杂着一丝淡淡檀香味道,让夜三更咬了咬舌尖,朝着城门处晃了下脑袋,问道:“蓝夫人要出城?” 蓝荔佯做惊诧,反问道:“我这乘车过来,难不成就只是来看看城防布控审查一圈就走不成?” 对于这种打趣夜三更报以浅笑,呵呵笑道:“昨夜秦都尉已经派人挨家挨户通知过了,没有特殊事情,不得官府通知不可出城,蓝夫人不知道?”讲着话,夜三更指指主道两旁因为看热闹趴在自家窗棂上的百姓,又道,“你看这些人可都未居家外出,蓝夫人就非得如此我行我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家稍微一等,行不行。” 蓝荔笑问道:“我这出城踏青,算不算特殊事情?” 夜三更哑然失笑,这女人可真就是最让人难以捉摸,如此天气,指不定什么时间就会下雨,她竟然还踏青?思路清奇道教人无语。 夜三更道:“城中发生的事蓝夫人难道不知?有一伙贼人…” “我知道。”不等夜三更说完蓝荔便打断道,“我家老常已经说给我听了,今早不是已经伏法了吗?怎么,三公子不会是找我借调家兵吧?” 身为一品诰命夫人,虽说有名无实,但根据大周律法规定,是可以于家中养府兵五十,且还能从军中抽调正规甲士十人,如此一算绝对也是一股不可小瞧的兵力。 自然不可能是找蓝荔借兵,也算是了解这个女人行事的高调,出门在外几本都是前呼后拥,这若是个男人,绝对就是个架鹰斗狗、身边围一帮爪牙、不学无术只会当街耍横的恶少纨绔。 瞧她后面那两列甲士,为首几个太阳穴已然有些凸起,看来也是过了锻体到了易筋的军中外家武人,气场可是足得很。 就是因为如此高调,当年去盘山之上找夜遐迩无理取闹的要夺回亓莫言时,这女人就是一口气带上了府中全部五十甲士,浩浩荡荡的上山,那时里不与其计较也正是考虑到了这层原因,毕竟真要一时情急动起手来,那可就真是两兵交接的小规模战事了。 听到蓝荔口中所说的“老常”,夜三更侧头瞧了瞧前头驾车马夫,一脸冰霜的面无表情,夜三更对他印象很深,因为当初自己父亲都说这人连他都看不出高低深浅。 稳坐江湖二十多年试手石的老爹能做出这种评价,反正比那些争着抢着要进江湖百单八风云榜的人要厉害一些。 总有大隐隐于市,不以名声论短长,却是能翻手行云覆掌布雨。 身边有这么个高手,想来昨夜所有发生自是瞒不过蓝荔,恐怕这位虢州夫人还会来个欲擒故纵,即便知晓城中有这么一伙贼人作乱也不会主动出手,坐等身为城主的亓莫言来找自己。到时候再一阵无理要求,想来就能遂了她多年的心愿。 凭夜三更对这女人过往所作所为的了解,所说做事大多不经过大脑,但是为了亓莫言,她不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人。 感受到夜三更视线,被唤作老常全名只有一个生字的中年汉子只是侧头一点算是招呼,继续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只是对于蓝荔说的话夜三更还真就不止再如何说道,恰巧余光瞧见不远处赶来的亓莫言三人,而在看见这边情况后亓莫言已然掉头就走,脚步匆匆。 心中一动,夜三更笑问道:“蓝夫人可知晓这几日里都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因得马车后方那群飒爽甲士阻挡了视线,并没有瞧见不远处来而复返的亓莫言,蓝荔道:“昨夜里不是在府衙门口发生了械斗么?这我还是知晓的。” 接着她又叹气道:“现下已然解决,说不说给我听又有何用?唉,可怜姐姐我就只是这么个职位,都将我当做一个弱女子般对待,实不知我也想着为民除害。昨日白天还去找莫言,打算帮他分担一下,不成想他见我都不见,可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唉声叹气的蓝荔黛眉一蹙便是我见犹怜,夜三更不免腹诽这女子要不是对一个男人如此不知羞的死缠烂打,倒也是一个好人,至少也是个美丽的好人。 这位夜三更心中的好人直起身子,拽了一拽那件颜色艳丽的斗篷,摆手道:“行了,不和你聊了,要是想找姐姐玩就去我宅子里,在路上算是什么事,让外人见了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封城都有一日夜了,莫言也不理我,姐姐憋闷的难受,出城踏青去了,三公子一起?” 根本不与她搭言,夜三更直接道:“大姐你这心可真够大的,且不说什么天气你就去踏青,你知道亓莫言为嘛不理你吗?他倒是想让你为民除害,替他分担肩头重担,可是前日夜里他被绑架了你知道不?就是被这伙贼人,绑在山庄里,谁都见不了,你竟然还有心情出城踏青?” 佯做惋惜状,夜三更摇头叹气,“平时里瞧你如此着紧亓莫言,怎么一到真事上就犯了糊涂,不应该啊。” 车厢里正要讲下布帘的蓝荔杏眼圆睁,一张涂抹颜色不亚于身上那件斗篷的两片小嘴诧异到大张,也顾不得在外人眼中的形象,拍着窗棂催促道:“老常,快,快,快去找莫言。” 只是不等那位叫做常生的中年汉子调转马头,心急如焚的虢州夫人起身弯腰除了车厢,跳下马车,顾不得吩咐,向着城中跑去。 一种挎刀甲士忙不迭的跟着。 那一抹艳丽红袍,在这昏沉沉的日子里平添新鲜。 青丝绕指三千丈,可笑最是痴情人。 夜三更摇头而笑。 直接将马车丢在一边,毕竟这种三乘也没人敢偷,马夫常生跳下车来,紧赶着蓝荔而去。 路过夜三更,这面无表情的汉子冷冷瞧了一眼夜三更,道:“你小子也不是个好人。” 自是知晓他指的是什么,夜三更轻笑道:“眼下城中危险还未有解除,封城的命令仍在,我也是稍微动了点歪心思,怎么就不是好人了。不过还是希望常前辈好生劝劝蓝夫人,莫要在这时候给府衙添乱。” 据说也曾服侍过上一位虢州夫人的汉子点头道:“多谢三公子提醒,我也会尽量。不过这次蓝夫人要出城,是在府中教棋先生离开以后忽然提的要求,我也是纳闷,只是她也不说,我也不便过多细问。” 教棋先生? 夜三更再度哑然失笑,听说蓝荔小时候为了不学习气走好多个学究,眼下竟然学起棋来,可真是煞费苦心。 一念及此心中一动,夜三更问道:“教棋先生是哪里人?” 常生也不是笨人,瞧夜三更表情,再听他语气也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你在想那教棋先生和贼人是一伙?” 夜三更不置可否,要比对面这位汉子更是了解此中款曲的他心中电转,一瞬间思虑万千,道:“说不定就是通过蓝夫人出城干扰守军视线,或者是逃离此地,或者是再有什么计划,不无可能。” 只是负责保护蓝荔安全的常生自然不会管顾其他,瞧着那一袭红袍去的有些远,常生开口道:“应该不会,只是一个年轻书生,棋力倒是可以,好像是在山北驻跸寨的一个小寨子里,以往都是五六天来一次,这次说是跟着寨子里的来城里买卖,赶上封城出不去了,所以没有提前知会一声便去了府里,只是时间尚早,妇人学了没一会就兴趣缺缺,撵他离开。这不就又嚷着要出城去,我们做下人的,拦也拦不住,拦也拦不得。” 没注意已然有些色变的夜三更,马夫常生招呼一声“告辞”,大步流星追着蓝荔去了。 驻跸寨的年轻书生,不就是那个以后要与二妮成亲的凌峻江么?他怎么会出现在了这里? 夜三更清楚得很,昨天过午还见他让寨子里的小孩子背着《笠翁对韵》,来凤凰城买卖的人里可没有他。 这一夜里神经紧绷的夜三更此时里不自禁的就把事情往坏处去想。 该不会是和凝脂玉是一伙的吧?! 夜三更心思转动间有些心慌,想起那个易容极厉害的九宫燕,在分水岭潜藏恁久,他开始猜测着凌峻江怕不会也是易容潜藏在驻跸寨的扶瀛人吧? 难不成凝脂玉也和扶瀛新教一事有关? 人就怕胡思乱想,好似蚁穴溃堤,越来越大,夜三更越想越是后怕。 怎么这一个月来经历的事好像全都跟扶瀛有关联? 凌峻江出现在凤凰城本就令人不解,关键是夜遐迩还在那座寨子里,夜三更不敢再往下想,朝向不远处对眼前情况不明所以也就手足无措的程守义和秦胜吩咐道:“加强戒备,继续封城。” 话音未落,夜三更扭头一个冲刺,手脚并用几下翻上丈余城墙,起落间没了身影。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船行又遭打头风,一波未平一波起,福不重来祸双至。 「明日预告: 夜遐迩出事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驻跸寨的变故 山中清爽,无风。 大山浩浩荡荡连绵不休,跨过一山又一山,一山还有一山高不外乎是。 文人墨客众多诗词歌赋常把美人眉目比春山,便是眼下这般时节最佳。晚之一分老树长新叶,远望泛着青色便是青涩;早之一分季候寒凉尚未吐青返绿,遍地枯黄尽是颓败,光秃秃毫无生气。 眉黛眉黛。 远望青山多妩媚,一去百里略施粉黛,便是这般颜色描以弯弯柳叶峨眉,最是好看。 只是夜三更绝对没有功夫也没有心情去欣赏此中美景。 返回到山北小寨时已是正午,即便是走的小路,但因得不熟悉,仍旧是耽误不少时间。 进了寨子没来由的心悸让他顿觉整个寨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心生警惕下才发现平日里最是热闹的村头眼下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只剩禽畜声音时不时传出,夹杂林中鸟鸣院里犬吠,让三年来第一次与夜遐迩分开的夜三更感觉有些诡异。 老寨主家在寨子最里,离得老远就见那篱笆院里围满了人,夜三更这才长舒一口气,心下不免暗嘲自己如此小心,这一夜里竟耗神到胡思乱想起来,不得不叹一句这三年来真真荒废太多。 不知是谁先看到夜三更喊了一句“三公子回来了”,众人瞬时回头,一个个嚷嚷起来,院子里那头颇通人性的小毛驴叫的也欢实起来。 人群自主排开,让出一条道来,目光所及,正对院子的堂屋里站着个人。 一个夜三更绝对想不到的人。 姜一。 姜小龙姜小白的父亲。 魁梧汉子似铁塔,虎背熊腰,精赤着臂膊肉块虬结,一条刺青龙头于肘上指宽距离处好似探头探脑,略微开怀的胸前,衣领也盖不住的五爪金龙身若隐若现好不威武。 姜小白低头站在墙角,旁边姜小龙嘤嘤哭泣,再里屋老寨主和二妮一坐一站,表情颓丧。 唯独不见夜遐迩与长刀。 仍是不疑有他的夜三更招呼道:“一哥,你怎么来了?” 姜一眼神闪躲,只是这汉子着实不会掩藏,略显可笑,他道:“你以为这俩孩子真就自己能一路过来?要不是我暗中护着,益州都出不去。” 瞧着两个孩子唯唯诺诺,夜三更也是好笑道:“亏我姐还夸他俩有本事,原来是你一直偷偷护着。这两日你在哪里,来都来了躲什么呢?” 姜一只是强笑了两声,有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见这俩孩子找到你们,我就在附近逛了逛,好久没出坟里,这次借着寻俩孩子就偷了几日清闲。” 夜三更附和道:“就该如此,天天在坟里对着那些老家伙的条条框框,烦也要烦死。”紧接朝着一旁到现在都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的两个孩子点了下头,语带玩笑,“怎么,打完了?” 姜一笑容更显尴尬,说话竟然有些支吾起来,“不是都不要我打孩子么,这么大了也不能再打了。” 夜三更颇为赞同,要知道对于这两个孩子的管教,姜小龙毕竟是个女孩子,声音稍微大一些,哪怕就是眼睛一瞪,也是听话得很,姜小白则不然。 从小到大因为长辈的溺爱,更是导致姜小白调皮捣蛋到无法无天。 那时候姜一在外门负责监督锻刀,这属于殓刀坟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自然要有门内弟子全权受理,因此疏于对姜小白的管教,更是让其不服教理。 作为父亲的姜一可从不惯着他,姜小白一折腾的过分了,其他人也就是无关痛痒的说几句,姜一则不同,那可是真打。姜小白六岁那年随父母去夜家探亲,因为调皮不好好吃饭,被姜一那顿打,连夜幕临都看不下去还斥责了姜一一顿。 并未有过多注意舅家这位表哥的异样神色,夜三更视线一阵寻摸,问道:“我姐呢?” 当问出这句话,看到姜一眼神闪躲,表情渐渐凝固的夜三更心中好似刚刚进入寨子时的感觉如出一辙,悸动不已。 “我姐呢?” 再度问出这句话,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夜三更三步并做两步进了里屋,老寨主的神情也是不自然,站在一旁的二妮泫然欲泣,抽抽搭搭起来。 越发感觉不对劲的夜三更奔出屋来,不等再开口,一直没有停止抽泣的姜小龙彻底忍不住嚎啕大哭,哽咽道:“三叔,二姑…二姑让那个教书匠抓走了。” 事情彻底开始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夜三更脑袋嗡的一声好似炸裂开,好险没有摔倒。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 夜遐迩来回揉搓着那块冬暖夏凉的抱璞岩块块,这块入手温凉的玉块打从夜遐迩记事起便一直带在弟弟身上,她自然不会以为是弟弟遇到了危险才会让二狗把这块毫无形状的玉块带回来,反而更相信是弟弟怕自己担心挂念才会把这随身之物送回来好让自己宽心。 只是瞧夜遐迩这般模样,也不说话,二狗也暗自纳闷这到底是该要回来还是就不要了。 老寨主看着这静谧一幕心中着慌,轻轻挥手示意二妮把那两个平日里张口闭口都喊他老祖的娃娃领出去,这才开口道:“二小姐,说句话呗。” 夜遐迩没有开口,只是朝向老寨主方向笑笑,略微带着些歉意,笑的有些勉强。 二狗看看老寨主,又瞅瞅夜遐迩,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就这么一老俩小在屋里静静坐着,直到天边鱼肚白变得大明,日头越过山峦洒进寨子,染出一片金黄色,初春和煦暖衣透过那扇撑起的木窗透进屋来,恰好落在夜遐迩那张了无表情的脸上,她方才仰头,开口唤道:“小白,小白。” 在院子里一反常态老老实实蹲在门口的姜小白迅速起身进屋,“怎么了二姑。” “带我去找你三叔。” 答应着,姜小白小跑进里屋去取那把事多日来一只被粗布包裹的长刀。 身为殓刀坟门下弟子,无时无刻都要保证刀不离身。 院外忽然出现的凌峻江踱步进来,院子里正与姜小龙等着夜遐迩进一步吩咐的二妮瞧着自家这位已与自己有了媒妁之言的书生,喜道:“凌哥,你昨夜里干嘛去了?二狗从城里回来了爷爷就让我去找你,你怎么……” 根本就没有理会而你的意思,凌峻江直接进得屋来,“这是怎么回事?” 瞧见自家寨子里唯一有文化的书生,老寨主也就有了主心骨,将事情说了一遍,不成想凌峻江倒是爽快,开口道:“要不我陪着二小姐去一趟,路上也有个照应。” 老寨主赞成道:“对对,二小姐,带上峻江,再叫上寨子里几个后生,路上多少有个照应,去城里看看到底是二狗没说清楚啊还是三公子没讲明白,总是教人担心。” 夜遐迩正要开口拒绝,她不太习惯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 却是凌峻江当先说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领着二小姐去就可以,这条路我也熟。” 夜遐迩皱眉,虽说是看不见,只是心思玲珑的她,听凌峻江话里不同于前几日的语气,总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站在里屋门口往身上绑缚长刀的姜小白颇有一副大人样子,很是担当道:“有我就够了,老祖给指条路我也能找过去,我能照顾姑姑。” “我来领路。”二狗自告奋勇,“去城里的路我比谁都熟。” 夜遐迩心中自有计较,笑着婉拒道:“不用麻烦,你们在寨子里等消息,我去看上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凌峻江站在门口,瞧着已然准备起身的夜遐迩,一反前几日对夜家姐弟俩所表现出来的疏远,附和道:“二小姐都有了主意,咱们就别掺和了。你们都在家等着就是,我去送送二小姐,给他们指指路。” 总是感觉到凌峻江今日里的表现有些不正常,夜遐迩直接拒绝道:“我和小白两个人就好,不麻烦凌兄弟。” “不不不,二小姐这话就见外了不是,不麻烦不麻烦。” 凌峻江的坚持让夜遐迩略微皱眉,她很不习惯别人的执拗,尤其还是违背自己意愿时所表现出的执拗。 夜遐迩不再理这个如此执着的教书匠,朝向姜小白道:“咱们走。” 见固执的夜遐迩与姜小白一前一后的饶过自己离开,凌峻江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待得那姑侄俩出了院子,凌峻江忽然道:“我去看看,告诉他们一条近路。” 说着话,这个心中所想自不会让旁人知晓的教书匠也紧跟着离开。 老寨主看着三人先后离去,朝着二狗吩咐道:“你快跟上去,记得要事事顺着些二小姐。” 二狗答应一声跑出屋去。 姜小龙嘀嘀咕咕道:“二姑不让别人去啊。” 老寨主摇头叹气,“真是个犟丫头。” 不远麻烦其他人的夜遐迩自然不会贸然行动,自己一个瞎子,带着姜小白这么个不识路的半大小子,这可绝对不是她该做的事。 夜遐迩开口道:“一会路过你大傻叔家,你去找他,让他到我们去凤凰城。” 虽说不明白为何姑姑不用别人非要找那个只会傻乐的大傻叔,姜小白还是很听话的答应一声。 年轻的时候有事没事总是喜欢裹一袋旱烟导致现在一口黑牙的王大傻对此自然是一百个心甘情愿,二话不说放下手里活计几带着姑侄两人出了寨子前往凤凰城。 寨里人家多朴实,几日相处下来都是直来直去的爽利性子,王大傻家中婆娘闻言也要跟着帮忙,说是照顾眼睛多有不便的夜家二小姐,毕竟大男人心不细,也是怕自家那口子大手大脚冲撞了大户人家的小姐。 自是没有这么些讲究的夜遐迩婉言拒绝,只道无妨。 到底也是对于他们眼中大地方来的小姐不敢有太多坚持,那妇人只是一再嘱咐自家那口子要好好照顾二小姐,莫要大手大脚。 到底是心善,举头三尺神明,老天自会护佑。 第二百二十六章 凌峻江的手段 长话短说,且说三人顺着蜿蜒山路走没多远便拐进林中,王大傻解释说这是一条近路,看不见的夜遐迩自然不会有任何疑心,以她的性子能在这种时候选择王大傻来帮忙就是对这个汉子最大的信任。 姜小白却忽然注意到缀在几人身后不远处的凌峻江。 姜小白轻轻道:“二姑,教书匠在后面跟着我们哩。” 夜遐迩皱眉。 王大傻回头这才注意到身后两人,有些错愕道:“他跟着咱干嘛去。” 显然仍旧对于刚刚凌峻江所表现的热情让夜遐迩心中有些难以言明的不安,在这座小寨子里待了三四日,这个教书匠对自己姐弟的态度一直都让人很是不解,甚至于夜遐迩都曾反复思量过从姐弟两人第一次与这人见面开始说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也不知晓自己两人哪里得罪了这位清高书生。 可不能说是真就因为自己要认下二妮做妹妹,这位自有一身傲骨的读书人就把自己恨之入骨吧,也忒小心眼了一些。 然而今日里这个教书匠所表现出来的热情的确让人吃不消,本就心思多过于常人的夜遐迩便不自觉的想到“无事献殷勤”这一句古语,当下低声道:“大傻哥,走快些,能不能甩开他?” 王大傻很是自负道:“就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儿,甩开他很轻松。你俩在后面可得跟上了啊,用不了一个山头,保准让他撵都撵不上。” 夜遐迩一撩裙摆夹在束带之中,大大减小了走路时的阻碍,握紧住姜小白的胳膊。自从知道二姑眼睛瞎了以后心性不知怎就有了些变化的姜小白此时里眼神异常坚定,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若是能让夜遐迩瞧见,指定就又要笑他人小鬼大抖机灵。 只是这边还不等三人加快脚步,落在后面十多丈的凌峻江忽然停住脚步在原地长长伸了个懒腰,嘴角出现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脚下一蹬,身子竟然直直跃出丈余距离,哪还有平日里多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虚弱样子? 最先听得风声的事姜小白,这个天生体质便异于常人的少年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位弱不禁风的教书匠此时里一步又一步,起起落落间于山林之中灵敏穿行,如履平地。 十几丈的距离在姜小白刚刚做出反应之际,已然缩短至三四丈左右,那张平日里对待任何人都不温不热的脸转瞬近在咫尺。 再度反应过来的是夜遐迩,听见身后重重踩踏声,还不等开口询问便被姜小白拽了个趔趄。 仓皇出了一拳对上凌峻江的姜小白撞在树上,差些便将一直不曾松开他胳膊的夜遐迩拽倒在地。 姜小白高声质问道:“你干什么?” 这才意识到身后发生的王大傻转身瞧向面部狰狞与平日判若两人的凌峻江,不解道:“怎么了?” 与温文尔雅绝无半颗铜板关系的凌峻江敛了敛长袖,呵呵冷笑道:“干什么?抓你姑姑去找夜三更换两个钱花花。” 察觉出不对劲的王大傻急道:“凌峻江你疯了,抽的什么风。” 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的夜遐迩此时保持着少有的冷静,道:“你不是凌峻江?” 绝对是凌峻江却又不该是凌峻江的教书匠背负双手,呵呵笑道:“是又不是,不过没关系,抓住你,是不是都无所谓了。” 仍旧不明就里的王大傻气道:“凌峻江你说的什么屁话,犯病了?信不信我回去…” “你现在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根本不给王大傻说完的机会,凌峻江背负的右手忽然前探,一掌印向王大傻胸膛。 早已加了小心的姜小白此时里早就没有了平日的吊儿郎当,双掌齐出抓向凌峻江手腕。虽说平日习武向来不算认真,可是这特殊体质的确让这半大小子沾了极大的便宜,即便是运行心法一周复一周也远比常人辛勤刻苦的训练来的轻松。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要打王大傻是假,攻击江小白才是真。 手掌在半路随着手肘的晃动画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如同击掌拍在姜小白手心,这让得只顾出手攻击的姜小白毫无防范,伴随着一声痛叫身子倒飞出去撞在树上,虽未造成极大的伤害,但是躺在地上一阵打滚哼叫也说明这一击也不轻快。 “小白。” 夜遐迩惊慌呼唤,一阵摸索,只是回答她的只有姜小白的惨哼。 自然还有凌峻江的冷笑。 瞧着凌峻江仅仅是一掌就将姜小白击飞出去,王大傻登时上来了脾气,暴喝道:“凌峻江你他娘的真是有病。” 话没讲完,已然跳起身来握着拳头砸向好整以暇的凌峻江。 面对这种毫无套路也无招数可言的攻击,这位真实身份尚不明确却绝对不是简简单单教书匠的书生根本用不得全力,抬脚便将还未近身的王大傻原路踢了回去。 可怜这个因得夜三更被人叫了七年大傻的实诚汉子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自家寨子的教书匠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头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只是凌峻江万万不曾料到的,不待收脚,耳后风声乍起,绝对有些轻敌之心的凌峻江躲得稍显狼狈,不等稳住身形扭身去瞧,便见远处一棵大树后,二狗手握弹弓探头探脑。 凌峻江站定身子,也不管身后另外三人,他相信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夜遐迩,另外两人受了自己刚才一击短时间内想来起身都不太容易。 刚刚摸索到姜小白的夜遐迩又听到那边传来王大傻的一声惨呼后便没了声音,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周遭在一次急速破空的声音过后竟然陷入寂静,除了姜小白害怕姑姑担心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唉哟”呻吟,再无声响。 夜遐迩搂着姜小白厉声质问,“凌峻江你到底想做什么!” 却未等来凌峻江的回话。 眼下凌峻江可没时间去回答夜遐迩。 面对一同生活了恁久的二狗,凌峻江即便知晓这小子绝对不会是自己的一合之将,但也不敢在这时候掉以轻心。 先不说他那一手弹弓山中打猎从来都是弹无虚发,奔跑中的兔子都能让他正中眉心,足以见其精准。而且凡是被他一石子命中的走兽,坚硬如头盖骨,凌峻江可是曾亲眼瞧见过几次碎裂的不像个样子。 凌峻江可不认为自己的头骨会受得了那么一下。 再者就是这几日他才知晓的二狗那一门七年前从夜三更处学来的身法,竟然是蜀中唐门的逐风步,那可是凭身法与手法享誉整座江湖的宗门,此等脚力凌峻江怎敢轻易待之? 近距离哪怕相隔三四丈,凌峻江也有信心试上一试,哪怕拼着挨上一颗石子——当然,如此距离自己也不会给对方出手的机会——他都可以成功将其制服,只是眼下这么远的距离,凌峻江也相信自己怕是在第二次起落就会迎来一记。 完全没有了平日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时的吊儿郎当,仅仅只是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的二狗手中弹弓线拉的笔直一尺有余,足以见其力道,若是被打中,凌峻江不敢保证会不会骨裂。 以前凌峻江也曾研究过二狗这个弹弓,弓架是最常见的分叉树枝,关键是那根连凌峻江都不知道的筋,二狗说是牛筋,凌峻江可不相信牛筋能有如此大的拉伸范围,平时半尺不到,用力一拉能如此距离,而且用了这么久都不见有任何损坏,让现下的凌峻江开始腹诽早知今日会有如此遭遇不如以前偷偷就把这把弹弓给他废了。 只是眼下也只能想想的凌峻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不比弓箭差分毫的弹弓,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今日会忌惮这么一个平时只用来打鸟的玩意儿。 那边二狗小心翼翼,却也虎视眈眈,朝着夜遐迩叫道:“二小姐你别害怕,我来保护你。” 这句话的确让凌峻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想想自己也算是一方高手,今日竟然被一个拿着弹弓的少年逼到这份上,他日若是讲出去可真是笑掉大牙。 听出是二狗声音,夜遐迩展颜应道:“那你多加小心。”当下在略微缓过劲来的姜小白搀扶下去察看王大傻的伤势。 被这两人一言一语弄得有些哑然,凌峻江呵呵笑道:“二狗,你这是什么意思?又无人加害夜二小姐,何来保护一说啊。” “放你娘的屁!”二狗很不客气的骂道,“你当我没看见没听见啊,得亏我回家拿弹弓耽误了时间,要不然还真不知道你能有这么一张恶心人的嘴脸。还想抓二小姐去找三公子骗钱?你真是脑袋让驴踢了!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龌龊不要脸的王八蛋,我一弹弓打死你。” 越说越来气的二狗毫无征兆的抬手一松,如他这般从小玩到大已然熟能生巧到如臂使手般灵活,松手后看都不看便身形一闪,就地打了一滚,顺手就又拾起一颗石子在手,再度绷直弹弓,虎视眈眈。 虽说一连串动作的确算不上好看,远远达不到行云流水般自如,但也算得上心手相应。 只是平日里打猎养成的习惯现下变作了短板,毕竟人不是动物,人是懂得反击的。 就在二狗翻身站起之际,十几丈外的凌峻江刚刚在高度紧张之下注意力极度集中,在千钧一发之际微微低头且探手横于面门,拼着一只手受伤也咬牙抓住那颗势大力沉的石子,尔后甩手掷出。 这场对决远没有高手之间的打斗精彩,完全就是一个老江湖对战一个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的半大小子,孰胜孰败并不在于谁强谁弱,而是取决于瞬息万变的临场反应。 不出所料,石子正中二狗面门,虽说没有自己射出的力道大,但这一击也是让二狗口鼻窜血,牙齿都掉了一颗。 到底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少年,受此一击后竟然狼狈而逃。 另一边在跟着自家姑姑确认过那位大傻叔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昏迷过去而已的姜小白原本以为二狗的出现能解决面前的危机,只是万万没想到仅仅就是挨了这么一下竟然就跑了,而且还跑得这么快,简直就是抱头鼠窜。 姜小白实在想不到用什么来形容几个呼吸便没了影的二狗,内心里一阵鄙视。 甩了甩有些麻木的手掌,凌峻江敛了敛长袖,瞧向夜遐迩,笑道:“瞧见没,就这样的,怎么就大言不惭的说出保护你这种恶心人的话来?” 夜遐迩反唇相讥道:“那也比你这种欺骗别人的伪君子强了太多太多。” 凌峻江并没有否认,瞧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大傻,又瞧瞧恨不得用眼神杀死自己的姜小白,他笑道:“小子,你要谢谢我今天不想杀人,要不然,除了她,你俩恐怕连明天的日头都见不到。” 姜小白依旧瞪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凌峻江,此时里他倒是真开始后悔自己平日里为何不好好习武,关键时候甚至竟然都不如那个只会打弹弓的二狗。 凌峻江弯腰一把拽起夜遐迩,由着她挣扎不已,对于起身要动手的姜小白又是毫不客气的一脚,再度让其失去了行动能力,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凌峻江使劲一拉扯欲挣开自己的夜遐迩,将其大力甩向一边,怒道:“要是不想让他俩死就给我老实一些!” 踉跄几步撞在树上的夜遐迩强行平复下心情,再度问出那个问题,“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峻江倒是毫不隐瞒,呵呵笑道:“借刀杀人。” 「明日预告: 横峰驿的故事。」 第二百二十七章 横峰驿(上) 凤凰山城往北约百里,横峰驿,年纪也要四十有余的驿站站长刘涌坐在门口,享受着午后日头带来的些许暖意,瞅着再往西扎进群山里的官道,思绪不定。 在这个享有二级建制的驿站呆了已然十几年,从驿卒到站长,从青年到中年,算是把自己一辈子里最有价值的几年交在了这里。 虽说月钱也就那么几十个铜钱,只是因为往西不过十来里的小村子里,极近的地方,有妻儿盼着他回家。 挺好。 再加上自家那持家的婆娘每日给自己的开支,节省一些还能再买上一壶村里自己酿的苦酒,回家的时候婆娘给炒个小菜,更是乐事。 哪怕小富即安,也是知足常乐。 如此安稳,每到驿站里没有来往官宦商旅,这个已经马上步入中年的汉子就会吩咐着驿站里手下那四个年轻驿卒打扫清理,自己就坐到站外栏杆上,看一看这周围早就烂熟于胸的景色。 曾听在此歇脚的一位赶考书生讲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闲看一百年花开花落,静观一刹那云卷云舒,人生一大快事,可浮一大白。 初听时是在自己刚刚做上这横峰驿驿卒的时候,那位进京赶考的书生也是这般坐在这里,只不过那日晴空万里,那些云彩像是头巾让山头更是好看,此时里显然没有那天的景色,天阴的厉害。 正午头一过,初春的日头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刘涌就要招呼手下做些吃食,便见到官道尽头出现一伙骑兵呼啸,卷起烟尘弥漫。 细细去看,与平日里见到的头戴圆顶铁盔、身着裲裆铠甲的骑兵不同,来人清一色棕褐乌锤甲,顶上戴的也是尖顶凤翅兜鍪,对于在驿站之中厮混恁些年的刘涌而言,这一身更显英姿的甲具绝对属于更高一层的建制。 等得这群骑兵几个呼吸便行得近了,才看清那当先一骑穿着打扮有些怪异,是一身黑色细鳞甲,即便是刘涌于此处迎来送往恁多年,见过那么些个武将高官,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颜色铠甲。 那黑甲小将年龄也不过二十啷当岁,到了驿站近前只是抬手一握拳,身后那几十名骑兵整齐划一勒马停步,井然有序。 黑甲小将下马来得刘涌跟前,先是一抱拳,吓得躬身恭敬前迎的刘涌就是一哆嗦,“麻烦站长,还有多久到得凤凰山城?” 横峰驿是由关中出潼关后第一个驿站,平日里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多有交道,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也不是没见过,只是那一个个但凡有些身份的全都是颐指气使飞扬跋扈,恨不得都用鼻子孔瞧人,碰上如此有礼节的小将军显然让他还有些拘谨起来,当下赶忙还礼,恭敬道:“再往南五十里不到一条三岔路,直直向北不足百里就是。” 黑甲小将又问道:“站里草料可足三十骑?” 每日便是审核货物、清查草料的工作,不用去瞧也能在第一时间确定到斤两捆扎,刘涌道:“够了够了,将军麾下战马属蒙马,食量大些,小官吩咐下去会多备些。” 对于站长的细心,黑甲小将表现的更是有礼有束,很是客气道:“烦劳站长受累。” 身份不明但绝对不俗的黑甲小将越是客气,驿站站长刘涌便越是惶恐,也不敢多说,赶忙吩咐站里打杂的驿卒先将手头上的活计放上一放,快去打取清水供这群肯定不是地方军种的骑兵清洗。 黑甲小将抬手握拳下拉,这伙训练有素怕是以一挡十都绰绰有余的骑兵齐齐下马。 “半个时辰修整!” “喝!” 整齐划一的呼喝又把站长吓了一哆嗦,恭声问道:“我去给将军准备些吃食酒水?” “不用不用。”黑甲小将连忙回身摆手,“不敢劳烦站长。”说着话,便是往刚才刘涌坐着的台阶上一坐,又道,“我在此歇息歇息就好。” 黑甲小将如此毫无架子全无半点那些个军官武将的跋扈气焰,刘涌更是受宠若惊,一时间手足无措。 见站长仍在自己身前,黑甲小将仍是客气道:“站长自去忙,不必费心我们。” 刘涌答应一声,转身进站,扭头的功夫就看见官道以东走来两个汉子,都是头戴斗笠,一身布衣,斜挎包袱,看模样应是常走江湖的武人。 那两名汉子离得倒是不远,至少说话声还是能听得见,如此不急不缓地走来倒全是那名矮一些的汉子絮叨,另一人却一句话也不说。 这两人走得也快,片刻到了驿站门口。黑甲小将原本自是不会注意,待得两人走得近了,当先那名从未说过话的汉子却是冲黑甲小将一抱拳,问道:“敢问上官,此地离凤凰山城还有多久?” 黑甲小将侧头去看,却是一惊,只是因为面前这汉子体型着实有些惊人。 虽说是中等个头,眼下乍暖还寒时节里仅是穿着一件贴身单衣,胸膛上那健硕肌肉露了大半在外面,尤其是那两条臂膊更是扎眼,上臂粗壮到怕有常人大腿一样,单是挽着袖子裸露在外的小臂估计也要如碗口那般粗细,尤其是上面那清晰可见的筋脉血管,肌肉一块一块,更显骇人。 黑甲小将不免多瞧了两眼,这般体格子,到了军中加以培养,绝对会成为一名骁将。 对方客气,黑甲小将也是有礼三分,起身客气的重复着刚刚驿站站长给自己的回答,道:“再往南五十里不到一条三岔路,直直向北不足百里就是。” 不等那名肌肉绝对让人心生惧意的汉子开口,那话多的汉子紧接开口道:“我就说吧,该是走错了,你还不信,现在可好了,白白往西走了这么久。” 健硕汉子还是不搭理跟前这个聒噪汉子,当先进了驿站,随意坐了,招呼来唯一留下的驿卒,让其上些饭食。 想来还是不太相信门口黑甲小将的话,这健硕汉子又问那驿卒道:“小哥儿,凤凰山城怎么走?” 那驿卒也是附近村里的人,方圆几十里也是熟悉的很,自然回话也如自家站长一样,只是说的详实了些,又引来那话多汉子的一阵聒噪。 健硕汉子瞪了身边矮了自己差不多一头的同伴一眼,呵斥道:“六七年不曾回来,我哪记得清!” 矮小汉子噤若寒蝉,却还不忘白了那个肌肉如白面窝窝似的汉子,不过也仅仅是一些个私底下的动作。 健硕汉子又问道:“周遭里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驿卒也是善聊,佯装着擦桌抹凳的样子也得搭上几句,生怕会让自家站长注意到,小声道:“我们这种小地方能有啥事,一天到晚来迎去送,听得都是天下的事,您是想要打听哪里的事?” 不想过多言辞的健硕汉子也是见多识广,对于这些个心里小算盘的打的叮当响的伎俩再了解不过,当下便从怀里摸了又摸,该是在挑拣一般,摸出块拇指甲盖大小的碎银,眼神打量着四周就不着痕迹的塞到那驿卒手里,问道:“就是凤凰城,我们兄弟俩去探个亲。” 那驿卒当即就眉开眼笑,瞧瞧自家站长并未回来,那么这块分量绝对可比官府铸造的碎银就全都纳入自己口袋里,心中很是兴奋,说的话里也就具体了一些,“要说大事还真没有,不过新鲜事倒是有一件,就是凤凰城那位城主大人前几日那个也不知道是迎亲还是做啥,张灯结彩的出城来接了几个人出去,那阵势比上元灯节都热闹。” 显然这驿卒没有讲出自己想要知晓的事情,健硕汉子眉头一皱,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该干嘛就干嘛去。 对于这种底层混生活的人,这体格绝对称得上是虎背熊腰的汉子倒是也不为难。 “接的谁?”那个始终有些聒噪的汉子来了兴致,颇感有趣的打听。 差些就离开的驿卒拿人钱财倒是全心全意的为人办事,很是实心实意的沉吟道:“那个城主反正就是不学无术,听说是从刚刚过了年就开始折腾,拾掇了半个月,好像就是为了出来接那么一对姐弟,还有俩和尚,具体什么身份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的也真不知道啊。” 驿卒说话也不注意,声音更是不加以掩饰,好在整座驿站此时里并无其他人在,那健硕汉子左右环顾才放下心来,好像生怕引起别人注意。 只是门口黑甲小将不着痕迹的侧目,倒是没有其他反应。 健硕汉子有些不耐的推了推同伴,不耐道:“别乱打听。” 聒噪汉子暗里撇撇嘴,到底是没再言语。 健硕汉子又道:“还有什么事吗?比如有没有什么打斗?” “打斗?”驿卒一愣,显然是没明白对方话里意思。 “江湖争斗。”健硕汉子解释了一句,却引来同伴那聒噪汉子侧目不解。 驿卒这才恍然,道:“江湖争斗没有,不过我听说城里昨晚派人去临近的城里借兵。” 此时刘涌恰巧于后院安排妥当回来,听见手下驿卒多嘴,如他这般职位肯定顾忌颇多,赶忙轻咳了一声以示闭嘴。 不过却也晚了,在那名驿卒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门口黑甲小将已然起身朝着他招了招手。 刘涌心下有些打怵,一座驿站,整日里见的人多了去了,最忌讳的便是这种多嘴多舌,这万一把一些别人的小秘密无意间说了出去,影响的可不是一个人的声誉,而是这座驿站的口碑。 尤其是自己手下那口无遮拦不知道轻重缓急的小子,借兵这种事涉及到军队调动,怎么就敢轻易说出口来? 眼下见到那黑甲小将招呼自己,刘涌自然是心中着慌,瞪了一眼现下才后知后觉的驿卒,忙紧着步上前。 黑甲小将也是顾忌着怕被外人听见,刻意出了驿站才问话道:“借兵一事是什么意思?” 刘涌可以瞒着别人,可对于这种有官衔的自然不敢有所欺瞒,道:“具体情况小人也不甚明了,昨夜正好是我当值,三更时分凤凰城里来人换马,闲聊了几句,是那人告诉小人说城里来了伙歹人,足有三四十个,身手相当厉害,具体情况也并未说明,便着急忙慌的去往金州方向去了。” 黑甲小将皱眉,不解道:“为何不去虢州上报?” 这可把刘涌问了个不知所措,不管是凤凰城还是自家这座驿站,尽是属于虢州管辖,真要说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按照逐级上报的原则还真就是要先汇报于虢州,虽说金州府衙离此远远要比虢州府衙近了何止百里,可也不该去往金州而非虢州。 刘涌已然感觉后背冷汗都要流下来,慌不择言的支吾道:“小…小人着实不知晓此种详情啊。” 见这汉子如此神情,黑甲小将也知晓自己问的着实有些过分,毕竟涉及到大周军制军备,以及地方地域管辖以及属地问题,这一个根本不入品阶的驿站站长,自然不会了解其中款曲。 官大一级不光压死人,也能神神秘秘的吓死人。 第二百二十八章 横峰驿(下) 自然也是了解此中缘由,黑甲小将自然不会强求,又问道:“刚才你站中伙计说前两天凤凰城城主去接亲,接的谁?” 涉及不到不属于他该能知晓的辖属问题,刘涌心下稍稍放松,对于这件几日里便传遍周边几座城镇的趣事自然是回答的详细,“那位亓城主搞得排场大得很,前些日子有从凤凰城那边来的客商就曾说,这城主好像是要迎接哪位倒插门过来的小姐,而且还是他早些年就认识的一位,具体谁也说不上来,反正排场大得很,真就比上元节都热闹。” 自然是了解那位凭着下棋当上城主的风流人物,黑甲小将可是早在很久很久便知晓他的事迹,真要说起来还有些渊源的黑甲小将再度问道:“是谁家小姐?” 刘涌沉吟,道:“这几日不少凤凰城里来的都在说道此事,只是当时未曾注意,只当是个笑话就听过去了,叫什么…叫…叫什么来着?” 刘涌陷入沉思,黑甲却是不再想等,毕竟牵扯到借兵一事,即便是一些个无关紧要小打小闹的贼人为非作歹,但是涉及到大周百姓安危的事,如他这般自小于军中接受训练的军士自当维护。 当即转身大步流星,这黑甲小将不再搭理那驿站站长,高声喝道:“上马!” 却是刘涌看见这一众飒沓甲士,再看黑甲小将,猛然道:“我想起来了,姓夜,叫夜什么来着…昨夜那个去金州的骑兵还提了一句,夜…” 显然真就不曾注意过这几日关于那座小城的种种,于此间迎来送往十几年的汉子真是想的辛苦。 黑甲小将回身,试探问道:“夜三更?” “对对,夜三更。”刘涌恍然之下一阵附和,“我还说半夜三更的听着个名字叫夜三更。” 没来由的,在听闻刘涌回答后,黑甲小将倏地气机暴涨,一脚蹬地迅速掠向驿站站长刘涌。 只因此时,屋里那健硕汉子“腾”地起身直奔而来,怒目圆睁,眼中尽是狠厉,任谁都能瞧得清楚。 健硕汉子如此动作把他同伴吓了一跳,跟着起身叫道:“咋了哥?” 健硕汉子一如既往毫不理会,大踏步直奔着刘涌方向,额头青筋暴露。他那同伴显然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拦,却被健硕汉子看似轻飘飘的一推,那一根柱子似的胳膊不见怎么用力,那名矮了些的汉子不知是不是就因这体格原因,如同玩物一般直直飞将出去,砸在一张桌子,半天挣扎不起。 说时迟那时快,健硕汉子根本不曾理会自己一推之力的后果,旁若无人三步并作两步呼吸间便到得驿站之外。 相隔不过丈余,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的黑甲小将一把推开刘涌,那边健硕汉子业已到了近前,这一刹那发生的事根本不待周遭众人反应,便见得那健硕汉子肌肉虬结的臂膊已然挥出。 “夜三更在哪?”健硕汉子一把抓向黑甲小将,嘴里念叨着问道。 健硕汉子这一抓之力仅从风声便觉恐怖。 敢问何人单单是随意地挥拳便有如此力道? 黑甲小将扭身躲过,厉喝道:“你要作甚?” 健硕汉子如魔怔一般面露癫狂,眼中竟然布满一种怪异殷红,甚是狠厉,先前一抓被人躲过便又是一抓,还是重复着那句话,“夜三更在哪?” 黑甲小将离得最近,自然最是能清楚感受到这健硕汉子仅仅是挥挥胳膊就带来的压迫感,也能感受到与刚刚这汉子问路时判若两人的诡异感。 心中不明所以但也是有了计较的黑甲小将这次不再躲避,伸手就去拦那挥来的胳膊,只是明显有些托大,甫一碰到,黑甲小将便觉不对劲。 这哪是胳膊,分明就是石头。 入手处如触顽石,坚硬无比,自己这一拦根本就未给对方这随意地一挥带来任何伤害,反而自己觉得是有一股大力袭来,像是被什么大物撞了一般,胸口为之一振。 当下腾出另一只手顶住手腕,五指并拢变拦为抓,试图挡住对方这怪力。 只是那健硕汉子的小臂确实粗浑,且还硬实,一抓之下哪能抓得住? 一边被迫得连连后退,一边收手去抓他手腕。可这变招之下握是握住,却也才握了一半,足见这汉子手臂粗壮。 紧接便使力以图能止住退势,两手去推,只是真如蚍蜉撼大树,健硕汉子那大手仍旧抓向自己。 健硕汉子双眼里尽是血丝,却是诡异的如潮汐般一阵一阵,口中仍是念叨,“快告诉我夜三更在哪里!” 黑甲小将理也不理,倒不是不想理,只是对方如此气力,他想要说话却也是有些费劲,只能全神应对。 不过从健硕汉子表情抑或是举动来看也并不想得到对方回答,但见他那只张开的手一握成拳,显然是想要撑开黑甲小将手掌。 这用力的一握那手臂便肉眼可见的增粗,裸露在外的小臂上青筋浮现,恰如小蛇盘桓隐入衣袖,那一块块肌肉暴起更加明显,龙蟠虬结,真真惊人。 黑甲小将力沉腰马刚刚止住退势,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力挣得虎口生疼,下意识的便松开。 那汉子又是一抖,黑甲小将便被震出三四步方才停下。健硕汉子也不追击,就此罢手,仍是那句质问,道:“告诉我夜三更在哪里!” 黑甲小将站稳身形,甩了甩还有些发麻的手,也被这健硕汉子激起了好胜心,震声道:“想知道,先看我愿不愿意告诉你。” 那健硕汉子环眼圆睁,眼珠一阵红一阵白更显诡异,一声怒吼,又大步一迈,一拳砸向黑甲小将,“快告诉我!” 黑甲小将脚下八字步站定,腰马一沉力贯双臂,于军中能开六七石的臂力何止是百斤,双掌一叠,硬生生推向那凶猛一拳。就听得“咚”的一声沉闷,健硕汉子攻势一阻收了拳头,黑甲小将却是又滑出丈余距离,要不是甲士里离得近的两人眼疾手快上前扶住,怕是健硕汉子这一拳便将他轰出老远。 即便如此,这三人还又退了几步才算是稳住身形,足见这健硕汉子力量之蛮横,远非常人想象。 “夜三更在哪里!”健硕汉子又踏步质问,只是眼下这表情更加狰狞可怖。 黑甲小将身后一名甲士见得自家将军受挫,心下已然愤愤,当下也是开口质问:“你为何非要找那夜三更?” 健硕汉子前行脚步一滞,那双殷红双目直直盯着那名甲士。 黑甲小将生怕这健硕汉子伤到自家甲士,赶忙又直起身子便欲再与其争较,只是忽见对方那诡异眼镜里的殷红刹那变成鲜红,如充血一般。 “夜三更!”健硕汉子念叨着其实对于他来说也是有些陌生的名姓,面容扭曲。 “夜三更。”似是在咀嚼这个名字深层次的意思,健硕汉子双眼迷离,胳膊上那虬结肉块缓缓消失。 “夜三更…”健硕汉子忽然迷茫,看着眼前这些披甲将士,“我为何要找他?” 双目惺忪如醉酒,健硕汉子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突如其来的变化把黑甲小将骇了一跳,自己刚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怎么对方就倒下去了? 刚刚出手帮助黑甲小将缓住身形的一名甲士,肩上一块乌锤呈红色,这是大周军中副将的标志。 因得武建帝一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发兵去往东南西北哪个地方,下面各军将军有时根本等不及召回自己身边副将亲卫,又怕延误军机,便从自己府上临时抓壮丁,随意找个亲信顶替自己亲兵队正一职,可又怕自己旁人不知晓此人职位,便用批红军机奏章的朱笔在其肩上一划,意为临时掌握权利。 久而久之,此番在肩上标注军中职位的方法便流传至今,军中广泛使用。 副将晃了晃肩膀,惊诧道:“好重的力气。” 最是了解此中力道的黑甲小将不着痕迹的握了握拳,正面相抗,他才是最有体会。 黑甲小将道:“我看这人心智不全,且先扣下,等他醒了详细询问,省得再无故作乱。” 副将领命,吩咐几人过来,将这体型怪异、行事更是让人摸不清的怪人抬到一边,好生看管。 这边发生还不到盏茶的光景,横峰驿驿站站长刘涌在黑甲小将突如其来的一推之下踉跄倒地都还未起身,驿站里那名年纪和个头都挺小的汉子已然在驿卒帮衬下站起身来,慌里慌张的跑出来。 黑甲小将看其冲向已然昏迷不醒的健硕汉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矮小些的汉子也是不知所以然,被那副将眼神示意的一名甲士拦下后,却还是诚实答道:“我跟我哥去京城探亲。” 记起刚才也是无意间听到的话,黑甲小将疑惑道:“你们去京城探亲,刚刚为何打听凤凰城?” 即便是担心自己兄长安危,矮小汉子还是表现出了与旁人一样面对官员时的怯懦,唯唯诺诺道:“半路我哥碰到了个旧相识,说了几句话便要先去凤凰城,我问他也不说。” 黑甲小将皱眉,不过出于好意,还是问道:“你们去京城探什么亲?我就是京城过来的,方便的话可以派人送你过去。” 那矮小汉子陷入沉吟,看向自家那位已然没有知觉的兄长。 黑甲小将又补充道:“将他一起送过去,不过到时会安排他先去京兆府,毕竟他若在京城里这个样子,完全可以就地击杀。” 矮小汉子也是理解,一五一十道:“要送去京兆府也没问题,我哥的朋友就在京兆府。” 黑甲小将略显错愕。 矮小汉子解释道:“我们本就是京城人士,世居京城恶人坑,京兆府的泼赖侯叶轻,和我哥有过命的交情。” 以为搬出熟人便会有些通融的矮小汉子看到黑甲小将微微皱眉,只当做是自作聪明的攀附起了作用,怎知这位身份不明的黑甲小将军关心的却是这兄弟俩的来历。 恶人坑。 京畿府最最教人讳莫如深的地方。 「遇到点关于签约的问题,写的积极性忽然就不强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凌峻江的身份 夏日雨势滂沱,了无情趣;秋雨绵绵霏霏,徒增愁绪;冬雨寒凉刺骨,最是扫兴。 所以文人墨客笔下的春雨尤为喜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只是眼下自然是没有雨的,不过站在星罗山庄后院天井之中的凝脂玉遥望天边便十分确定,那厚厚云层之中,应该会在几个时辰后便降下今年春日来的第一场雨。 俗话说两头不见春,气死庄稼人。 之所以会气死庄稼汉子老农民,就是因为这一年里季候绝对会出乎人的意料,不单单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那么简单,也不会是六月天小孩脸那般善变,想想这半个多月的光景,一场兆丰年的大雪以后便开始匪夷所思的回温,暖和到都想摒弃春捂秋冻的观念换做单衣。 到了现下,一场贵如油的春雨毫无征兆的即将来临,便将气温重新拉回到一个月以前的样子,冷热不均怕是眼下地里庄稼最是不喜。 自然不会是在多愁善感,对着即将来临的春雨发上一通感慨,显然不会有这般闲情逸致的凝脂玉只是在考虑着雨中无所事事带来的无趣,以及面前这两人怎么可以在被封禁的凤凰城来去自如,且还就神不知过不觉的控制住了这庄子里的下人。 凝脂玉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早就与自己背道而驰恁久的夫君,这些年在凤凰山城之中,或者说是在遥望汉中的虢州之地,他的布局,的确是该好好深究一番。 反观星罗山庄大大小小十来个下人,对于这伙去而复返的贼人,再次被锁进伙房之后也是纳闷的很,只不过到最后都化作了惊慌,一个个战战兢兢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喘。 后院里,夜遐迩端坐其中,抱着那把粗布裹缚的长刀。 说来也是,这凌峻江到底是和想法真就教人捉摸不透,当时里竟还有心思让自己拿上绑缚在姜小白身上的长刀,的确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行事教人难以理解。 石桌另一旁便是身份不明的凌峻江,不远处站着望天思绪纷纷的凝脂玉。 面对夜遐迩几次质问,凌峻江当时故作高深的一句“借刀杀人”显然在他自己看来已然勾起了夜遐迩极大地好奇,所以当下用沉默来试图将对方的好奇更近一层。 自然是在怀疑这个身份绝对不是教书匠那么简单的书生要对驻跸寨图谋不轨,可是在一路颠簸之下,感知度要比平常人灵敏了不知多少的夜遐迩已然发觉应该是到了另外一个绝对不会是驻跸寨的地方。 聪明如夜遐迩,早在山中便使了些小小伎俩,好似故意走慢一些,或者是走不了几步便脚疼腿疼,打算通过拖延时间等待他人施救。 她自然不会相信二狗真就弃之而去,凭这几日的了解,那少年可绝对不是这种人,而且以他那古灵精怪的小心思,绝对会有自己的盘算。 自是不想二狗回去寨子报信,即便是夜遐迩不懂武学,那时里仅仅是用听的就知道不明目的藏匿于驻跸寨的凌峻江身手绝对不是那些庄稼汉所能对付得了的。 是以夜遐迩倒是希望那打得一手好弹弓的少年能赶去凤凰城找自己弟弟一趟,远水解不了近渴,可也能望梅止渴。 只是当时故意拖延时间的夜遐迩心中小心思自然被凌峻江瞧在眼里,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点破。 直到在夜遐迩闻到一股熟悉气味、并听到绿花熟悉的声音以后,凌峻江才跟她挑明,告诉她那些小心思不过是班门弄斧,正好借其自作聪明的小心思领着她在凤凰山兜兜转转好几圈,恰恰就躲开了二狗的跟踪。 这倒是出乎夜遐迩的意料,自然对于出现在星罗山庄自然也是疑惑不解,难不成凌峻江和亓莫言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亓莫言这是对自己使上手段了? 紧接否定了对于亓莫言的猜疑。 对于这位下棋当上官的凤凰城主,夜遐迩明白他对自己的心思,看人一向很准的夜遐迩完全可以肯定,恐怕就是把他卖了,那家伙说不定还会乐呵呵的感觉自己终于为心仪的女人做了一件事而沾沾自喜。 是以夜遐迩不得不怀疑凌峻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显然不会再是如刚才的猜测一般,他好像并不是为了驻跸寨,好像是为了星罗山庄,或者说是亓莫言,或者说大一些,实在图谋凤凰城。 除此之外,夜遐迩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会让这位隐瞒身份藏匿驻跸寨恁些年的教书匠不惜暴露隐藏这么些年的目的带自己来到星罗山庄。 是以话又说回来,凌峻江如此施为的目的是什么? 这么一个教书匠,不可能真就要图谋这座凤凰城吧? 对于自己的想法都感到可笑的夜遐迩是以几次三番的想要通过言语来套取凌峻江的目的,只是直到凝脂玉出现在这里,夜遐迩的打算都付之一炬,尽皆落空。 自然也听到有人过来,夜遐迩很是小心的闭上嘴不再言语。 其实早已在廊道下听了不短时间的凝脂玉对于自家这个远房二妹的谨慎颇觉好笑,扶着凌峻江的肩头一声娇笑,道:“小妹行事还是如此警惕,怎么,还怕姐姐听了去不成?” 自然瞧不见对方是谁,也看不见凌峻江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将肩头上的手甩了下去,不过对于这个声音颇觉耳熟,让夜遐迩不禁蹙起眉头,很是差异的“望”向说话的女人。 对于夜遐迩的动作,自是明白其中意思,凝脂玉也不在意凌峻江的蛮横动作,缓步走到夜遐迩跟前,弯下身子审视着那双了无神采的双眼,丝毫生气都未有,就让凝脂玉很是开心的笑出声来,“这是不是报应呀,现世报吧,真是老天有眼。” 近在咫尺的呼吸让夜遐迩很是不自在的微微撇了撇脑袋,搜肠刮肚的想着这到底是哪位旧识,略显熟悉的声音略显熟悉的气味,夜遐迩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谁,能跟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能和凌峻江联手挟持自己,还说什么现世报的鬼话。 自知自己这张嘴当年也得罪过不少人,可什么人能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夜遐迩实在想不起来。 凝脂玉呵呵笑道:“二妹,还没想起来我是谁么?” 听着这声称呼,随着对方声音略略离开,那股有些熟悉、独属于女人专有的体香渐渐消失,夜遐迩心中思绪翻涌,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人。 “这要是说你姐夫练了那些秘术改了外貌换了声音,你这几天没听出来,夜三更那小子没认出来,也就罢了,怎得这才几年呀,连姐姐也想不起来了?可真是让姐姐寒心。”凝脂玉绕到夜遐迩背后,抬手刮划着那张吹弹可破的脸颊,语气轻浮,“怪不得你姐夫要留着你,就是这般俊俏模样,我都欢喜得紧呐。” 夜遐迩颇为不耐烦的躲过对方轻浮动作,脑中快速思虑着自己心中的猜测到底有没有可能。 凝脂玉绕着夜遐迩又转一圈到前头,也不再卖关子,好似直接表明身份道:“也对,这都过去七八年了呀,你们应该早就把我忘了。”凝脂玉紧接便又装出了一副伤感,两手捧心楚楚可怜,“寒心呀。” 只是语气一改话锋一转,这个做事偏激的女人眼神一冷,斜昵向夜遐迩,言归正传,彻底抛出自己的身份,恨恨道:“可是你弟夜三更当初将我撵到扶瀛倭胬,莫说七年,就是七十年我也是万万忘不得的!” “玉姐?!”夜遐迩到底是肯定了心中猜测,却还是止不住的讶然惊叹。 凝脂玉冷哼一声,不无挖苦道:“二妹可真是好记性。”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夜遐迩心中刹那明了,紧接便又想起一个月前安驾小城里偶遇将军正,再联系此间种种,立即恍然一二:凌峻江,将军令,拙劣的文字游戏却真真骗过了自己。 只是却仍不明白将军令为何会隐瞒身份在这山中做了个教书匠,绝对不是说为了抓自己,毕竟自己这些年的行程可都是随缘,能来这里也是机缘巧合。 不过知道了对方身份,夜遐迩反而心下稍松,展颜笑了。 夜遐迩这一笑反倒让对面两人愣了一愣,改了名字、变了样貌甘愿做一个教书匠的将军令坐在那张雕刻有纵横十九道石桌旁,眼中露出些许不悦,说实话,他十分不喜欢这种控制了对方反倒被对方拿捏的感觉,“你笑什么。” 夜遐迩轻轻摇头,笑道:“没有,只是觉得七八年没见,姐夫连声音都变得听不出来了,特别神奇。” 虽说是没有直接说明,可这话里意思还不就是在说笑话的是将军令。 不得不说聪明人说话就是费劲,仅是这么一句话便透露出诸多意思,平常人指不定当做是夸奖,落在明眼人耳朵里,那可就不单单是骂人那么简单了。 文化人骂人自是不带脏字,可是软刀子杀人,最戳心窝。 第二百三十章 夜遐迩的心思 真实身份便是扶瀛将军令的教书匠隐藏这么些年都不暴露,也是心机之辈,自然能听出话里含义,面露不悦。 显然凝脂玉还沾沾自喜,“我扶瀛秘术自是厉害,你们怎会明白?” 对于自家这个表姐,夜遐迩表现得爱答不理,朝着将军令道:“你们觉得这样用我来威胁三更,会有多大的作用?三更这人对家里人的态度你们又不是不知晓,我只是担心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凝脂玉冷笑道:“正是因为知道夜三更对家里人什么态度,我们才会把你绑来,到时候夜三更慌了神,我们也有机可乘不是。” “可我觉得,凭三更那脾气,着了急生了气,你们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夜遐迩道,“虽说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何打算,不过,你们就真没考虑过后果?” “少说两句吧,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知道。”将军令开口道,“你觉得我既然把你带到这里了,我会害怕?” 本想着拿言语吓唬吓唬对方,可显然对方不吃这一套。将军令说的也对,既然做都做了,又怎会害怕那些既定的后果? 夜遐迩反倒是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有些冒失的算计,真是落了下乘。 凝脂玉也也是落井下石的帮腔道:“二妹,省省吧,你那点心思可不如你姐夫呢。” 夜遐迩也不理凝脂玉,并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忽然问道:“你们一家子不在扶瀛好好呆着,回大周做什么,玉姐若要是暴露了身份,被朝廷知晓,恐怕追究起来还是要杀头的,到时候夜家可就真救不了你了。” 凝脂玉冷笑连连,嗤笑道:“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咸吃萝卜淡操心。” 自然不会放弃要从言语中套取一些消息的打算,夜遐迩也不理会凝脂玉的呛言,又道:“半个多月前曾在唐州安驾见到过正正,身边还跟着几名扶瀛浪忍,话不多说上来就跟我们动手,怎么,你们这是都觉得当初是三更害了你娘俩,寻仇来了?” 凝脂玉气道:“害我背井离乡恁些年,你们还有理了不成?” 如此强词夺理夜遐迩倒是意料之中,偏激如这女人,认了死理哪会管他人说道?钻了牛角尖才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一意孤行的教旁人生气。 夜遐迩笑道:“有理没理不重要,公道都在心里,日久见人心。” 凝脂玉双手环胸踱步到夜遐迩跟前,不无挖苦道:“二妹这嘴还是如此厉害,指桑说槐的倒真是隐晦,竟是些大道理。” 夜遐迩笑意盈盈,在知晓了对方身份后便渐渐没了被人挟持的危机感,她道:“玉姐夸人就夸人,怎么还夹枪带棒的?” “呵。”凝脂玉嗤笑一声,“二妹心可真大,我这是夸你?” “难道不是?”说完话,夜遐迩却是不再搭理凝脂玉,也不给凝脂玉反唇相讥的机会,直接朝向了将军令,笑问道:“听闻当年姐夫回扶瀛修炼什么上等心法,这一去恁久,何时回来的?回来了没去盘山拜会我家老爷子?” 将军令听得夜遐迩询问,自然听出内里意思,不过是在暗里给自己下套,打探自己虚实,也不说话。 凝脂玉话头让夜遐迩截住,又听得与将军令说起话来,当下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暗生闷气,对夜遐迩咬牙切齿,只是听完夜遐迩说的话,见那边将军令也无回话的意思,当即冷笑道:“夜遐迩,说你心大还真是夸你,眼下什么境况你还不明白?还有心思问这问那?” 夜遐迩依旧对凝脂玉理都不理,继续向着将军令发问道:“你说不去盘山就不去,家里那老头子也没这些个讲究,对咱们这些个晚辈向来都是随意得很,有时间就去探望,没时间三年两年的不露面也未尝不可。只是小妹就纳了闷了,姐夫家在扶瀛怎么着也是旺姓大族,怎的来了大周,当上了教书匠?教书匠倒也说得过去,姐夫于我大周诗书礼仪也是通达,可为何在这小小的山寨子里,可真有些屈尊了吧。” 将军令这次倒是未有回避,道:“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想法,怎的,我要干什么还要跟夜家禀报不成?” 虽说是回了话,可这句无关痛痒的回答也未透露什么实质性的信息,足见将军令之谨慎。 夜遐迩心中不免对将军令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她印象里,当年的姐夫就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判断,从不会因为外界原因有所改变。 夜遐迩不得不又换了个话头,“姐夫回来大周多久了?前几日碰到正正,也怪当时和三更急事缠身,都没来得及跟正正聊聊。正正变成眼下这样子,你说我这当小姨的管也管不了,也真是闹心。” 刚才听夜遐迩提及将军正便加了些心思的将军令再度听到自己女儿的事登时有了兴趣,正要说话,好似被戳中痛处的凝脂玉急道:“夜遐迩!” 显然是在阻止夜遐迩接下来的话。 “凝脂玉,我说话的时候还轮不到你插嘴!” 凝脂玉对夜遐迩的喝止换来将军令的喝止,将军令怒目圆睁,那似是要吃了凝脂玉一般的狠厉视线由凝脂玉缓缓移向夜遐迩,“正正变成了什么样子?” 夜遐迩心下一动,想来自家这位当年抛弃妻女回扶瀛的姐夫该是不了解自己女儿的现状,难不成是凝脂玉又耍了什么小心思? 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夜遐迩笑道:“还能怎样?把玉姐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做事呀,就是欠考虑,毕竟年龄还是小呀,说了些大可不必的话,说什么要为玉姐当初勾结倭胬欲毁大周被赶去扶瀛的事讨个说法。我就纳闷了,姐夫你这么通情达理明晓是非的人,怎么就让正正把玉姐这些被别人说道的坏毛病学了去,让当年那般听话乖巧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唉,管教无方呀。” “夜遐迩你给我闭嘴!”凝脂玉气极,她自是了解自己这个表妹的口舌之利,可不敢再让其继续说下去,当下上前一步挥手便向夜遐迩脸上掴去。 “你敢!”将军令一声怒喝,整座庭院瞬间压抑到极致,空气仿佛都凝结到一起,继而炸开,那凌厉气势莫说是凝脂玉都吓得停手在半空,连夜遐迩都打了个冷颤。 将军令缓缓收了那外泄气息,强压心中怒火,用还算是平和的语气道:“正正还与你说了什么?” 夜遐迩整理思绪,道:“哪还有什么呀,都说了当时我和三更急事缠身,都没来得及多多叙旧。不过我听三更说,正正一个而是还不到的丫头,穿着打扮如平康北里的狐媚女子,这个我是万万不相信的。当年正正那般懂事,从小耳濡目染礼数教义……” “二妹当真是会编故事啊!”凝脂玉背对着将军令插话打断,看向夜遐迩的双眼似是要喷出火来,“正正有你说的这般不堪?三更也太会编排人了吧。” “三更或许会骗骗别人,但是对于家人,他是万万不会的。”夜遐迩心下渐稳,“再者说,我们这些姨娘舅舅,七八年没见正正本就想念,她即便再如何不是我们又怎会编排自己的孩子?我这当姨的唯一担心的,就是正正现下脾性全如当年玉姐一般,那是姐夫不在跟前你还有三更看护,以后正正出门在外独自一人,又有谁能照拂?” “夜遐迩!”凝脂玉咬牙切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夜遐迩面露茫然,不解道:“玉姐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凝脂玉语气恨恨也狠狠,尽量不让自己心中怒火有丝毫表露,保持着最后一丝温和,道:“你休想挑拨我和你姐夫的关系。” 夜遐迩脸上再次愣怔,心下却甚是清明,不过却也对这夫妻两人如此微妙关系有些许纳闷,却也是随意道:“玉姐这话所为何来?我只是说了说正正,怎就挑拨你与姐夫的关系了?” “你少在这牙尖嘴利!”凝脂玉气急败坏,“你……” “玉姐,我就想不明白了。”夜遐迩皱眉打断道,“你去了扶瀛这么些年,跟着姐夫怎么就一点都没变?姐夫当年如此深明大义,你就不知道改改。”夜遐迩又朝向将军令,“姐夫,不是当妹妹的说道,我玉姐当年就是因为这张说话做事不过脑的毛病得罪了人,才让三更送到你那里去。你说我玉姐这几年怎还是这般嘴上没个把门的?好不容易回来了,若再是得罪了人被送回了夫家,这可让你们将军家的脸往哪里搁啊。” 夜遐迩再次火上浇油,这几句明里暗里的褒贬或是吹捧或是挖苦的拉高踩低,不止让凝脂玉眼中似喷火,连将军令都有些愤愤。本就因为凝脂玉不守妇道在先,连带着自家女儿也是羊入虎口,对方还是自己的师父,这让将军令一念及此之下越想越是气愤。 夜遐迩再次添了一把火,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玉姐如此不懂规矩,两次三番的打断我和姐夫说话,规矩呢?” 凝脂玉这次再也按捺补助心中怒火,抬手掴向夜遐迩。 却听“啪”的一声脆响,隔着石桌的将军令已然到了凝脂玉近前,抬手挥手一气呵成,那大力的反手一掌直接将凝脂玉整个人都扇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凝脂玉完全愣在地上,甚至都不知有何反应,嘴角处便缓缓流出血来,两眼懵然瞧着怒气冲冲的将军令。 将军令被自家这个现下与自己有名无实的娘子气到胸闷,怒道:“凝脂玉,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在如此聒噪,就给我滚出去!” 回神的凝脂玉再度被这狰狞表情骇住,心中一阵慌乱。 将军令瞪向夜遐迩,声音森然,“夜遐迩,我不是凝脂玉这种蠢人,不要试图激怒我,否则…”将军令慢慢靠近夜遐迩那张谁都不知是不是假装镇定自若的小脸,语气透出恐吓,“我真会杀了你!” 夜遐迩只是向后欠了欠身子,与将军令拉开距离,脸带笑意,“我不信。” 将军令已然控制不住心里怒火,他始终想不明白这女人到底是有何底气,为何怕都不怕。 将军令后退几步,长出几口气尽力压制住心下怒火,看着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颊,咬牙切齿的朝着正欲起身的凝脂玉狠狠踹了几脚,骂道:“蠢妇!破鞋!若再让我见到你无故招惹于她,我定将你宰了喂狗!” 无端挨了一脚的凝脂玉再度跌倒于地,这次却不敢再起身,只是一味低头躲避,可那无人注意的脸上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恨。 将军令不再勾留,掂了掂双手敛了敛双袖,转身离开。 夜遐迩心下长出口气,不管如何,自己刚才的一再挑衅试探告诉她,眼下还是安全的。 只是没来由的心中一阵悸动,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便让刚刚舒展眉头的夜遐迩再次蹙眉。 与此同时,时至申正,城北山中寨子里,夜三更一念入魔。 到底是兄妹,如十指连心。 「明日预告: 一场闹剧。」 第二百三十一章 心生魔障 老俗话讲,一拃没有四指近,炉灰不比火烫人。 这毕竟是远亲不如近亲,近亲又不如走的亲。 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都是经过千年传承积淀,一辈一辈总结出来的经验,绝对不无道理。 殓刀坟中那位老舅,对于自己夜家的态度如此,其实说白了也是因为自己妹子自己疼,殓刀坟的规矩摆在那里,女婿也不管是什么身份,关键一点就是要做个上门女婿。 最最关键的是几百年的规矩竟然被那个天天只会喝大酒的夜家四爷给坏了,这的确换做是哪个当哥哥的心里都不会是很爽快。 尔后再有被这个姓氏都没归到姜家的旁支,把冢里那把老祖都讳莫如深的鸾纛认了去,对于这个在殓刀坟中身份地位都非同一般的老舅而言,自不是对自家外甥感到骄傲,反而是以此为耻。 毕竟那把悬于冢里数百年、怕是要比殓刀坟历史都要悠久一些的“神”刀归了外姓,这的确让本姓人怎么寻思都不痛快。 夜三更理解这种不痛快,就像当年门当户对内阁首辅滕无疾家长子滕骁,据说会成为王朝最年轻的内阁成员,也有传言会是王朝第一个子承父业的官宦子弟,单单是给自己姐姐递了个八字,年轻气盛的夜三更便闹腾了好一阵子。 无关其他,总是会觉得自己的亲人怕是仙人都配之不及,遑论一个首辅家的长子? 但是老舅对于夜家似是与生俱来的敌视并没有传到下一辈,哪怕是夜家那位江湖中闻名的四爷与这位大舅哥打得死去活来,更有传言把祖宗祠堂都打塌了一角,但是不妨碍下一辈的交际。 至少这位脾气暴躁的老舅家里那位哥哥,从成家立业,逢年过节都是有礼有数的去往盘山敬上自己一份孝心。从来不在意带不带些东西,有时过年适逢其会,恰巧路过京城,百忙之中空着手去山上拜个年连口水都不喝转身就走,意思到了也是个礼节。 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 是以很是看重人情面子这种情分的夜幕临即便是那位亲家再如何蛮不讲理,也是不止一次的说过要给这位儿媳家的外甥孙儿一份绝对算得上天大的职位,到最后不了了之的原因也是谁都明白,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自家老子恨不得以断绝关系相威胁,哪个儿子敢忤逆? 这次暗中跟着姜小龙姜小白小俩兜兜转转千百里,姜一也没想着能如此巧合的遇到夜三更,一开始也是多想了一些,以为自己这心思玲珑的表妹出现在这里是有什么计划,只是没成想计划换成了变故,姜一也不得不现身。 瞧着自己这表弟眼下如此模样,姜一顿时心如乱草,没了主意。 “我姐丢了?” 夜三更带着哭音的一句话是在询问,只是此种感情流露出的慌乱让姜一心中一酸。 这个姓氏只会按着宗门规矩来的汉子虽说是粗中有细,但着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家这个表弟,反倒是暗暗责怪自己一时大意,当时竟然放松警惕去了山里闲逛,片刻的功夫便发生了如此事来,直教他暗自悔恨。 搜肠刮肚想不到安慰话的姜一面露难色,轻声道:“那个叫二狗的小兄弟不是跟着去找了么,咱们再耐心等等?” 显然根本没有将这句话听进去的夜三更抬头,双眼有些许迷离,“我竟然把我姐丢了。” 在如此无助的情况下见到亲人,夜三更到底是没忍住,哭出声来。 魁梧似铁塔的汉子真真不知道怎么劝慰,看着夜三更如此心里也是不痛快,只能道:“别哭,哭也解决不了不是。” 扶住夜三更肩头,姜一又道:“咱们殓刀坟里的武人一入天象境就会与刀主共联,你和小遐迩更是被咱坟里刀中之王认主,内里玄妙自然只有你俩知晓,何况你俩尚有更深一层的血缘关系,与刀主感应自是更加轻松。” “可我心里乱的很,怎么都静不下来,我连我姐都保护不了了,连小龙小白也管不了,我…” 语气里尽是无助,闻者更是伤心。 “一哥,我感觉我真没用。是我三年前自作主张的带着姐姐出来三年,是我控制不住杀了那么多人让姐姐哭瞎了眼,是我贪杯耽误了行程惹出这么些破事,是我封刀三年让鸾纛蒙尘。到最后我连我姐都保护不住了。” 最后这句,夜三更已近哽咽。 “小白小龙两个孩子为了我和我姐都能跋山涉水这么远找过来,我竟都护不了他们,我是不是没用?” 最后这句,夜三更已然簌簌落下泪来。 “凤凰山城里有难,我非要逞能,一直让人牵着鼻子走,到末了我都没找到幕后那人,我是不是没用?” 最后这句,夜三更泪流满面。 “七年前我违抗命令放走了玉姐,如今她却反过来怪我,是我自作孽啊。” “三年前我在京陲黑山跟人打斗,到现在才知道是外人帮我收拾的烂摊子,我这是做的什么混蛋事。” “我就该杀了韩有鱼,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我当时为什么放他走。” 一句又一句,姜一看着面前的夜三更涕泗横流,泣不成声。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又怎是自己伤心,旁人哪个不挽袖拭泪,整个屋里一片悲情,连得那活了六七十年历经世事的老寨主也是躲到门外唉声叹气。 好似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姜一扭头不忍再看。 恰是此时,门外有驴嘶鸣一声,尔后一人跌跌撞撞进来,引得屋里几人侧目去瞧,却是一直未见踪影的二狗满身血污趴倒在地,显然跑得体力透支,上气不接下气吁吁直喘。 “我找到二小姐了,我找到了。”使劲咽下一口气,那个打的一手好弹子的少年面色苍白却也掩饰不住内心狂喜,“就被抓在城中那个大庄子里。” 夜三更细瞧,只见二狗左腿上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从大腿直到脚踝。 夜三更“腾”地起身。 “三公子,你说我厉害不,谁都找不到,被我找到了。” “奶奶的。”这个在长辈跟前整日嬉皮笑脸到叫人无法理喻的少年头一次在长辈跟前爆了句粗口,倒吸一口凉气,“太疼了,我先歇歇。” 一句话就带出一口血,那个平日里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的少年此时头一歪,安静了。 夜三更怔怔的看着门口,看着进来四五个村民七手八脚的去救治二狗。 姜一恰恰看到夜三更那双愣神的眼中渐渐失去清明,更是浑浊,赶忙探手按住其后心,度过去一丝雄浑气劲,却如泥牛入海瞬息皆无。 姜一不信邪的又一次试探,这次却是迅速被回返,生生将他手掌弹开,连身子也被震得退后了一步。 姜一顿时大惊,“不好,三更魔障了!” 一句提醒不及落地,姜一就已然下意识的抬手拽住夜三更胳膊,却是徒劳,不见得夜三更有何动作,仅仅就是一抖,姜一便“噔噔噔”被夜三更震退了几步。 姜一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气机迅速游走奇经八脉,大喝一声“都闪开”,紧接殓刀坟里玄妙气劲便已凝结成束聚于掌心,大步一迈到了近前,抬手抵到夜三更胸口。 夜三更此时尚还有一丝清醒,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该是很久都不曾有过的困顿感,又像是酒后醉意袭来的感觉,头重脚轻的想要睡觉,姜一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看着他嘴唇张合不出声,是什么意思? 意识里却又一味的想着自己竟是如此不济,凤凰山城里什么都做不了,还害得姐姐找不见了,连累了寨子里的二狗受了如此重的伤,越想越是自责,越想越是苦恼,越想越是懊悔,那表情甚是为难。 忽觉一股熟稔的温和气流进入体内,不像自己多年修习的那股气劲一般霸道,却又相互交融相辅相成,不排斥也不摈弃,只是气流缓缓进入气海之时,终于炸开,与自己体内的气劲混搅在一起,疼的夜三更抬手就是一掌击在姜一肩头。 姜一只顾着观察夜三更神色,哪想到他会来这么一下,受此一击身子径直飞出撞在墙上,轰隆一声尘埃弥漫,白袍下一口淤血吐出,声音里也不自觉地带出一丝颤抖,“登堂!” 也顾不得疼痛,姜一再度近身上前,一掌按在夜三更额头,只是还未渡过气去,就被夜三更双掌一推,登时飞了出去。 姜一不免暗暗骂了一句家中那些个掌管着江湖情报的勾魂使者,这消息打探的水分忒也大了一些。 便要撞在墙上的姜一借那后退之力一个旋身,复又射向夜三更,手中也多出一把鬼头刀,露出森森寒光。 很是细心的刀背向外唯恐伤了夜三更,可眼下夜三更却早已丢了最后清明,哪还分得清面前谁是谁,只是看见有刀袭来,凭借多年练武的经验潜意识里就伸手去抓,吓得姜一生生止住攻势,生怕一个不小心便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只是如此一来气机强行停下,倒行逆施让他顿觉有些吃不消。 夜三更可不管那些,看着面前已然有些陌生的汉子停下手中动作,上去就是一掌推在姜一肚子上。 姜一体内气机还未调整过来又受此一击,噔噔后退,紧接吐出一口鲜血。 “气机不对。”姜一伸手如袍擦了擦嘴角,也是苦恼。,心中已然有了些猜疑,“看来这是走火入魔了。” 姜一便要上前,却清晰看见夜三更身体周遭气机如实质般环绕,一圈又一圈,丝丝缕缕甚是紧致,仅仅是一个呼吸,如小溪汇大江涌入其体内。夜三更身体又肉眼可见的膨胀,如气囊一般鼓鼓胀胀,屋里一应物品好似被无形的绳子牵扯住似的叮当作响,噼里啪啦吱吱嘎嘎,门窗也是咣当一声关上,连姜一也是被吸附着向夜三更靠过去,挣脱起来颇为吃力。 恰是此时,一声炸雷响彻凤凰山,一道霆霓划破灰蒙天际。 惊蛰起春雷,小雨贵如油,万物起复苏,百虫始出走。 又是一声炸雷响彻寨中老屋,震得宅子簌簌而抖,似是在附和着九天之上滚滚雷声。 夜三更那鼓囊囊的身形迅速瘪了回去,恢复如初。 紧接就是一声惊破云霄的怒吼,夜三更额头青筋乍起,顺着耳根弯曲蔓延至脖颈,又一路汩汩消失不见,如小蛇蠕动一般清晰可见,煞是可怖。 姜一强行加快体内气机运转以抵御这外界凶猛气流,正欲出手,就听得耳畔炸出一声“啊”,但见夜三更怒目圆睁,那直上青云的声波迅又消弭开去,尔后夜三更身形暴射而出,撞破木门,撞开人群,冲出寨子。 …… …… 渐入申时,小雨淅沥,有书生持一卷《钩沉》进城,只是眼中有些许恍神,看着城门上“凤凰城”四个大字,蹙眉自语,“怎的来了这里?” 第二百三十二章 雨中闹剧 都只知春雨贵如油,也讲春雨细如丝,最易入诗,只是要看是雨打蕉叶又潇潇。还是雨入愁肠扰情绪。 显然此时里随着云层之中轰隆隆的声响,大片大片的黑云再也兜不住其中暴躁,宣泄一般倾势而出。 自然,这般势头仍旧是不急不缓,淅淅沥沥,丝丝入扣。 扣的是每个人的心弦。 至少姜一此时即便是受了夜三更疯魔之下毫无理智的一击又一击,体内好似火烧,可瞧着夜三更无头无脑的冲撞出去,心里便是紧了几分。 对于夜三更那古怪心法自然是早有耳闻,可毕竟百闻不如一见,也是头一次见到——更应该说是感受到——此等心法的恐怖,自我感觉修为与夜三更相差不多的姜一这才明了当年那位盘山上自己该叫做外公的异姓王说的那句话,“霸道入体,无可匹敌。” 这哪是说的修炼此等心法的厉害,这分明说的是此等心法对敌时的恐怖。 强行运转体内气息平复下略微躁动的气血,姜一吩咐着已然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的姜小龙姜小白姐弟,让小俩在此安心等候,紧接便紧随夜三更冲出寨子。 夜三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或者是说该去哪。 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者该做什么。 他就只是记得自己应该跑,至于为什么跑,雨中的夜三更显然是不予考虑的。 或许时不时地回头发现后面追自己,所以他需要不停地跑。 跑出了屋,跑过了篱笆,又跑出寨子,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人,夜三更一声怪叫跑进了树林,跑上了山。 跑到身后再没有人跟着,夜三更才停下脚步,茫然抬头,看看山顶那些突兀巨石,瞅瞅山下树林,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挠了挠头。 雨势不大,可奈何就这么一直站着不动,任由雨水湿了脸颊,打透衣服。 “三更!” 姜一不熟山中道路,一路找来也是耽搁不少时间,看到前面人影,当下大声呼喊,其中更是掺杂雄浑气息,以图能唤醒入魔的夜三更。 自然也是徒劳。 木然站在不远处的夜三更听到声音,有些错愕的转身循声去看,就见迷离云雾中一道黑影朝自己这边过来,当下便露出了笑意,神色说不出的憨傻,嘿嘿笑道:“好玩。” 姜一跑得极快,见夜三更也不动弹,又喊了一声,只是雨天山上更是湿滑,一个分神便打了个趔趄。 此举更是吓了夜三更一跳,眼瞅着那团黑影忽然发出声音后就摇摇晃晃,现在已然是小孩子心性一般的夜三更一声“鬼啊”惊叫出声,转身便跑,更是迅疾。 刚刚赶上的姜一一脸焦急,眼看着酉时已到,这要是再找不见等天一黑可就真的抓瞎了。 “这可如何是好?”姜一暗暗心道,“这祖宗怎么跟小时候一样不叫人省心。” 年长十几岁的姜一黝黑脸庞尽是无奈,自小便没少于这几个弟弟妹妹接触,对于夜三更的顽劣怎会不知?那也没得办法,怎么说也是自己弟弟,只能闷头赶上, 凉热交替,山腰往上一片雾气缭绕,将整座山头包围其中,已然模糊。 夜三更于林间穿梭,在巨石间跳跃,跌倒了就爬起来,浑身泥泞也不敢停下,他怕身后那团黑影追上自己。 夜三更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跑,姜一也是踉踉跄跄趔趔趄趄地追,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漫无目的,一个摸索紧跟,上山又下山,爬过陡崖越过山坡。 拔足狂奔恁久,当看到一堵石墙,夜三更停下,又是一阵挠头思索。 回头看看细雨朦胧里一黑一白,夜三更沿着城墙根又是一阵抓狂似的奔跑。 天色借着阴沉沉的雨天更显昏暗压抑,夜三更抹把脸上雨水,望着不远处正欲关闭的城门,面露欣喜,脚下一发力,体内那断断续续的气劲似是瞬间又接连,身形仅是几个呼吸就到了城门处,一头撞了进去,吓得正在关门的守卫一个哆嗦,只是瞧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的进了城去,也看不真切,只当是叫花,雨中本就烦躁,也不去细想,低声咒骂着关上了城门。 夜三更顺着城中大道一阵奔跑,也不闪也不躲,掀了几个还来不及收拾的小摊,撞到几个避之不及的路人,惹来一阵咒骂。 夜三更再次停下,他看看东边瞅瞅西边,就近找了个路人,紧走两步,问道:“你为什么骂我?” 眼下脑袋里浆糊一般浑浑噩噩,夜三更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是他知道,骂人是不对的。 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泥泞、披头散发、目光涣散、表情呆傻的青年,那路人拿他当做是个叫花,毕竟现下夜三更这身打扮以及一举一动,的确是让人觉得可怜,那路人权当是自己倒霉,看着上前的夜三更也不再多言,只是骂了句“晦气”,甩手就要离开。 夜三更上前抓住那路人,不依不饶,“你凭什么骂我!” 语气也是硬气,好似错不在他一般。 那路人倒也是好心,也不想再与他过多计较,用力将其甩开,紧走几步,却又被拽住,依旧是那句无理搅三分似的质问:“你凭什么骂我!” 这边拉拉扯扯引来更多好使之人的围观,那路人也觉丢脸,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叫花拉扯也是觉得丢脸,让人笑话。 眼见人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开始指指点点的说道,那路人更觉脸面无存,一甩袍袖,大力的将夜三更推倒在地,大步就要离开,可是没走几步,地上的夜三更就连滚带爬的上前一把抱住那路人大腿,这次倒是没再有什么质问,反而有些撒泼打滚的样子,无赖一般说道:“你不能走。” 那路人气极,连蹬了几下,奈何这叫花只是死命的抱着自己,任凭如何都是手也不松。 走也走不脱,推也推不开,周围看热闹的更是越聚越多,那路人急中生智,伸手入怀掏出几枚铜钱,嘴里说着“去去去”,甩手丢了出来。 夜三更此时虽说是神志不清,可是自小练武一些动作已然成了下意识里的习惯,瞧见一些个小物件飞出,出于本能的反应就是一声吼:“有暗器!” 只是中气很是不足,明显没有平时的洪亮,再加上手忙脚乱一阵抓扑,到手了也就三两枚,仍有掉在地上的几个蹦跳滚远,夜三更这边还一阵翻滚扑腾,模样倒真是滑稽。 毕竟体内气机时断时续接连不上,空有其表而无其实,一阵有形无意的闪转腾挪下来脚下便是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这一跤摔得也是瓷实,疼的“哎哟”个不停,更显好玩,引得周围人更是哄堂,气得夜三更不及起身甩手就将手里的几枚铜板尽数扔了出去,如梨花散漫掷向当街路人,更是引起一阵躲闪谩骂,反而是叫刚才与之纠缠的那人瞅准机会闪身进了人群远远躲开。 这边夜三更起身再去找哪还能找得到? 淅沥小雨下还有些白色油纸伞,路人脚步匆匆,对他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如此一来本就意识不清的夜三更更难分辨谁是谁,当下大急,脸上惊慌愤恨一时也分不出来到底是何种表情,混着雨水只是一阵手足无措的样子,尔后东瞧西瞅一头又扎进人群,还是念叨着那句“凭什么骂我”,更是疯癫,也不管是男是女,但凡能伸手抓住的,上去就是一把,不管是抓住路人哪里,开始就是这么一问,如此一来更是吓得路人慌不择路,已有妇道人家惊慌失措惊叫连连喊起了“救命”,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如刚开了锅的粥,乱成一团。 已然有人嚷着快去报官,这下可好,事情更是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可是又能如何? 已然疯魔的夜三更折腾的欢实,尖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好不闹腾。 姜一好不容易赶来,这一路是一阵摸索,好不容易看到了城镇又赶上刚刚关闭城门,待得叫开城门递上公验过所又是一阵耽搁,再寻来就已然是眼下这般混乱局面,整个街面上也算是鸡飞狗跳。姜一当下也无甚办法,只能费劲拨散人群,以图尽快找到夜三更。 只是这局面怎一个乱字所能概括?前面哄闹人群人挤着人人挨着人算是拥作了一块,姜一还没往前走出几步便被人群生生架了起来,两家离地不自制的左右摇摆随波逐流一般,也足以看出此时混乱。 恰在此时,街头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官府来人了”,人群霎时停下,前面便很自觉地空出了一大块场地,再看夜三更,茫然站在场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左看看右瞧瞧,只是停了动作也没几个呼吸,便又开始抓人。抓找了再推开,这可让那十几名刚刚赶来的十几名皂衣官兵一阵忙活,一边安抚着百姓一边去抓这“罪魁祸首”。 路上行人最为受罪,惊慌惊恐惊叫,生怕这个瘟神似的叫花子碰到,一个个避之不及,那些个抓到又推倒抑或是直接被推到一旁的,即便是骂骂咧咧却又不敢大声,生怕再将这个叫花子引到自己身边,徒增恶心。 雨中小城,日已酉正,本该寂静安宁祥和,如今这闹剧,着实有些不堪入目。 「明日预告: 打仗,我们是专业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小城相遇 小雨淅沥,此番天气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说出“春雨细如丝”或是“虚庭草争出”的景色,也发不出“深巷明朝卖杏花”或者是“雨中春树万人家”之类的感慨。 文人墨客自古多情多意多心,寻常百姓人家书都读不起基本,怎么说得出这么多诗情画意。 是以对于他们而言,这雨下的着实有些仓促,一些赶脚路人即便忌讳着举头三尺有神明却仍要腹诽着这该死的天气,好似牛毛扬扬散散,教人难受得很。 再加上有人如此折腾胡闹,更是大为光火,指手画脚的指使着那些官兵赶紧抓人,大有将此人大打八十大板后再下入大牢方解此时恨意。 十几名官兵倒是聪明,见七手八脚的抓着疯叫花不住,便手拉着手形成合围,慢慢缩小圈子将夜三更困在里面。 仍旧想要找到骂自己那人的夜三更回神之际便见路人都到了外围,自己竟然还被困住,本就心神恍惚心里异常警觉,稍有不合适便更加暴躁,当下更是闷着头一阵乱撞。 十几名皂衣官兵倒也聪明,手牵手围得也是严丝合缝。他们本就是次称重服预备役的百姓,平日里自然也是跟随着那些正规甲士参与训练,一个个也是精壮的很,此时里合起伙来对付这么个他们眼中的疯叫花竟然还如此吃力,再加上昨日夜里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眼下竟还较起劲来,一个个的更是卖力。 夜三更往东他们便缩了东边,夜三更向西他们便紧了西边,夜三更一头撞到南边,便有三四个官兵一窝蜂的将其顶住,夜三更想从北边打个滚钻出去,紧接着就是三两名官兵合拢挡住。 一来二去,这么一伙人在路上忽左忽右上蹿下跳好似是在杂耍一般,更是好玩。 人都喜热闹,见到这个叫花子被围住,暂时是没了什么威胁,一众又都围拢上来观瞧。 姜一魁梧,甩着膀子很是轻松的排开众人上得前来,就见到夜三更哪还有个人样子?就这么在大街上无赖一样撒泼打滚,一会儿要钻人裤裆,一会儿又像狗似的去咬人胳膊,看得姜一是大为头疼。 姜一本想上前,只是略一思虑,毕竟自己是避世多年的江湖门派,除了特有的几名门中弟子负责着外门事务,很少与外界来往,就是离得最近的道家十大洞天之一的青城山也是少有交集,更何况现在面对的还是公家人,已然好些年不与外事外物有过接触的姜一便是感觉这般冒失前去,加上夜三更现下这个样子,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江湖与官府,本就是两个极端的存在,里面一些不能言表的门道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井水不犯河水,两两互不干涉,方才相安无事。 姜一心里倒是有了盘算,就想着先借这群还算有些把式的官兵之手抓住夜三更,自己再找个机会,上前报上夜家背景,想来官府里自当是会惧怕那位大周唯一异姓王的威名,这又未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当然也就不会有过多深究,如便此也省去了自己不少麻烦。 只是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姜一心中正自计较之时,那一边街头就乍起一声呼哨,有着乌锤甲的骑兵马蹄踢踏间便自腰间擎出一面黑底白花镶金边的令旗,呼喝道:“忠武将军在此,速速避让!” 姜一闻声回头,那先锋骑兵话音不落,便见那边大道尽头又驶来数骑,领头一名黑甲骑士,也仅仅就是一个眨眼的光景,骑兵队伍变大,足有三四十人,俱是穿着大周地方不常见的乌锤甲,黑甲骑士身后侧有旗手背插“千牛”令旗,喝令避让。 对于这种只存在于军中的喝令,这边看热闹的人群听见自会本能的闪避,只是到底也是人多太过拥挤,哪是说能让开就能让开的? 那边一众骑兵即便是速度再慢,没几个呼吸便已至近前,好在黑甲骑士指挥得当,早早一抬手握拳,训练有素的一众骑手勒马不前。 黑甲骑士一兜缰绳又向前几步,瞧着面前这一出闹剧,朗声问道:“在下王江,发生了什么情况?” 那群官兵里自有领队一时也腾不出空来,瞄了一眼这不属于地方上铠甲,即便是不认识这到底是哪里的兵种但是猜也猜得到其中深浅,当下高声回道:“王将军,这疯叫花在城里无礼胡闹,扰乱治安,我们擒不住啊。” 黑甲青年、大周十四皇子王江问话间于马上自是瞧得仔细,见那疯叫花脚下步伐所说混乱但也带着些灵动飘逸,同是习武之人自然一看便知。 这些个官兵再如何说只是地方守备预备兵种,一时抓不住也是情有可原。当下便是手一挥,身后自有数名骑兵下马,手搭腰间横刀,上前协助。 王江心中自有盘算,想着留下这几人去抓那个稍微有些功夫底子的疯叫花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正欲策马,便听得人群里一声暴喝,“休伤我兄弟!” 王江闻声侧头,只见那边人群里冲天飞起一道人影,直直扑向那疯叫花。 却说姜一正自苦闷,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然有打扮精良的甲士插手,着实让人措不及防。 虽说殓刀坟不理世事许久,可看对方这身穿着也知道这伙甲士也不是等闲之辈,如此一来,事情发展怕是便不受控制了。 当下姜一也不再犹豫,冒着与官府发生冲突的可能直接出手,跃身上前,尽是几个纵身便闪进那些个铜钉布甲的甲士之中。 王江见有人出手,虽不明就里,也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踩马镫,身形乍起射向那人。 姜一听得身后风声,暗道一声好,于半空里使了个千斤坠迅疾转身,腰间一把鬼头刀倏地探出,斜斜上挑,攻向王江。 原来姜一救夜三更是假,引王江出手是真。他自是看出这黑甲小将军不凡,当机立断便一招指东打西引他出手,只想着吸引各方注意力,让已经心生魔障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呆着的夜三更有逃走的机会。 王江又怎会料到对方有此心思,眼看着对面寒光乍现,如若被一击命中怕是就要来个对穿,赶忙急急刹住身子,落地后又急速后掠。 姜一自然也没有料到对方速度如此快捷,脚尖点地紧随其后,一把鬼头刀或挑或劈,或撩或砍,刀刀不离王江半尺距离,招招都是快攻。 眼见对方招式狠厉,王江不敢托大,一个劲的后退再后退,躲闪之余一脚挑下马腹上皮革布囊抓在手里,顺势一挡,隔开之际迅速将手中布囊做出下劈之势,只听得一声金鸣之声“当”地响起,两人一记对招便又分开,各是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说时慢实则两人如此交手也不过是在两个呼吸之间,王江手持布囊护在胸前,眼见对方那似乎蕴藏着无穷爆发力的矫健身形又要上前,赶忙抬手阻拦住已然反应过来的身后乌锤甲士,忙道:“等一下等一下,先别动手。我看你身手不凡,这疯叫花倒也有些身法,可否告知身份?如此当街胡闹,我若是不管,可真说不过去吧。” 姜一手中鬼头刀指地,虽是收手势可也能保证在第一时间出击,语气里不无警惕道:“我家少爷只不过是练功出了岔子,用不得你们多管。” 那一边不知是不是夜三更体内紊乱气机复又连接,只是一下竟撞开了那些布甲士兵的合围,仓皇逃跑。 王江又道:“你也看到了,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常法吧,教城中百姓如何安生?” 姜一眉头微皱,眼看着夜三更又撞进人群,惹得百姓又是一阵惊慌,却仍是含糊其辞道:“我自家事,不用你们插手。”转念一想,对方毕竟也是朝廷中人,还是周全一些,又道:“城中一切损失,烦劳去报于京城盘山夜家王府,自会有人料理。” 姜一自然也是想得借盘山夜王府名号缓一缓眼前这些甲士,毕竟大周唯一异姓王的面子,莫说地方官府,即便是军中也都是要给的。 只是令姜一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这个黑甲小将军脸色变得甚是惊诧,愕然道:“夜王府!?” 姜一不置可否。 与夜三更自小一起长大,心念所致对于这个已然跑远的疯叫花身形觉得越发熟悉,再度试探问道:“可是夜家三公子夜三更?” 不等姜一这边搭话,乌锤甲士队伍最末尾传出一声狰狞嘶吼,“夜三更在哪里!” 却是城外横峰驿遇到的那个没来由暴走的健硕汉子,被五花大绑地缚在一名甲士身后,动弹不得,只是挣扎着叫唤。 不过却仅仅是换来前面甲士一记直拳,喝道:“老实些!” 姜一凝神去瞧,先是惊讶于那绑缚在骑兵队伍最后面的汉子这般比之自己常年锻刀的体格都要壮实的身板,尔后又朝向身份不明的将官,心中一动不免多了些计较,只怕这些人也是近日里因得夜光碑而闹腾的沸沸扬扬来抓捕夜三更的人,当下借询问掩饰道:“你又是什么人?” 这位年纪轻轻便做上三品忠武将军的十四皇子只当是自己猜对了对方身份,瞧着那边再度慌乱的人群,急道:“先别管了,真要是三更哥,咱先让他平复下来再说吧。” 讲着话,王江不再理会还要说话的姜一,动身直奔夜三更而去。 听到对方口中一声很是亲近的“三更哥”,对于夜家在京城纷乱繁杂的关系也是多有了解,到底还是想着刚刚计划,姜一这次并未出手阻拦,紧随其后。 …… …… 没了热闹可看便迅速散开的人群里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持一本厚厚的《钩沉》遮在额前挡住淅沥小雨,眼中迷离之色更甚,似在沉思,咀嚼重复着这个略显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的名字。 “夜三更?”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初次试探 听闻有朝中武将来了凤凰山城,而且按照官爵职位应该还是皇子,原本打算回山庄的亓莫言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太守程守义拉着等在了府衙门口。 其实真要说起来,亓莫言这职位本就属于摆设,怕是整个朝中官员都知晓凤凰山城城主一位的鸡肋程度,所以说大可不必与任何朝中大员见礼,与礼法而言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来人还是十四皇子王江,这个一直被他心心念念自作多情地视为情敌的皇室子弟,见一面自然感觉不是很痛快。 奈何程守义迂腐的将这些个繁文缛节瞧得过于严重,硬是拉着亓莫言不放手,将礼法道义啰嗦个没完,亓莫言自然也是没法。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过也只是针对于一厢情愿的亓莫言,十四皇子王江自然是不会有其他想法的,要不是眼下事情赶在了一起,对于跟自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凤凰城主,不管是身份还是职位都要高处一大截的十四皇子压根就不想有过多理睬。 在府前也不下马,只是礼貌性地与着官服或是甲胄的程守义和秦胜两人回了一礼,对于亓莫言的视而不见不以为意,开口道:“齐城主要是没事,麻烦领我去一趟你家山庄吧。” 此话一出亓莫言两眼瞪得溜圆,歪着头扯着脖子喊道:“王江,你想怎样?” 对于直呼皇子名讳的亓莫言,程守义直接便被吓到两腿哆嗦,仍是有些凉意的傍晚里直接冒出了冷汗。 不知晓这两人暗地里那些个鸡毛蒜皮的老太守在背后一个劲的偷偷扯着亓莫言,生怕对面的皇子一个不高兴当街剁了自家这位城主,再安个“犯上”的罪过,那可就是自己督管不严了。 亓莫言压根就不在意后面程守义悄悄的暗示,直接下来台阶,仰头抬手指着王江,颇有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你来这里你不住府衙别馆你去我家干嘛,有病啊你!我告诉你啊王江,你带兵进城不与我报备我完全可以上报朝廷!我这就写折子奏明皇上,你就等着吧你!” 亓莫言对自己的态度王江自然是清楚为何,也正是清楚所以每次两人见面,王江都会找些个理由逗弄一下这个因为下棋才成为城主的痴情人,眼下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等机会。 王江一招手,后面一名乌锤甲士驱马而上,背上是刚刚通过他与姜一两人合力才制住的夜三更。 毕竟是师出一门,同宗同源,姜一在王江帮衬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殓刀坟里特殊气劲度进夜三更体内,强行压制住其体内狂躁气息,两人是费尽功夫才将夜三更安稳下来。 眼下夜三更经过刚刚一个多时辰的闹腾,在体内恢复如常后直接昏睡过去,安安稳稳躺在那名乌锤甲士的背上, 亓莫言见得叫花子到自己面前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一手遮住口鼻,皱眉道:“王江,你成心恶心我是不是!这是哪来的叫花,快给我弄走。” 王江伸手撩起夜三更因刚刚那阵疯癫披散下来的头发,示意亓莫言上前,道:“看看,看看,这是谁。” 天渐黑,马上便要掌灯,加上夜三更刚才那阵折腾,脸上更是脏污,亓莫言离得远自然看不清,可见王江又不似玩笑,只能强忍不适上前了一两步仔细观瞧。定睛一看,登时一个激灵,那只遮住口鼻的手也不自持的落下,“夜…夜三更?”盯着王江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得到王江肯定答复,亓莫言更是惊讶嘴都合不拢,结巴道:“怎么…怎么变成了这般样子?” 王江其实了解的并不比亓莫言多多少,刚刚也只是听了自称殓刀坟门人的姜一大体讲述,便道:“我也是听殓刀坟的大哥简单说了几句,应该是气急攻心,魔障了。” 亓莫言不解,如他这般自小未接触过练武、气机一说的人,是如何也不会明白武人走火入魔这类对他来说近乎于神奇的事情。只是问道:“还是赶紧在这拾掇拾掇吧,下着雨再走一两刻钟,这能受得了啊这。哎哟我的天爷爷啊,这咋弄的这是。” 觉得亓莫言眨眼间就换了个人似的,王江心里好笑,也是想再逗弄逗弄他,道:“刚才三更哥在街上闹腾一阵,把城里闹了个鸡犬不宁,我和殓刀坟里的前辈合力才把他制住。我看一会儿得有不少百姓来找城主叫屈喊冤呐,可是给城主添了不少麻烦。” 王江存心想看亓莫言笑话,亓莫言压根就不想搭理他,王江又道:“我听说中午头里三更哥可是从齐城主这里走的吧,怎么一下午就成了这个样子?” 正一脸关心瞧着夜三更的亓莫言一怔神,看向王江,皱眉道:“王江,怎么着,讹人是不是?” 王江心里甚乐,弯腰趴在马背上,晃着马鞭,笑道:“反正遐迩姐看到三更哥这样子会是个什么表情我猜也猜得到。” 聪明如亓莫言自然不会被王江三言两语吓唬住,反唇相讥道:“他中午在我这里走的时候好好的,怎么跟你在一起就成了这个样子?王江,你这栽赃陷害的本事可不能是在军中学来的吧?”说罢一甩袍袖便要离去。 虽说自小在军中打拼也是大大咧咧,可毕竟身份也是在那里摆着,心里难免还是有些脾气,被亓莫言如此一说,王江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原本想着逗弄亓莫言,反被他将了一军,便要反驳几句。 一直在队伍后面的姜一驭马上前,开口道:“小王将军,是不是抓些紧?” 王江赶忙收起玩笑之心,先是冲着姜一行了个礼以表歉意,尔后朝着亓莫言道:“前辈说遐迩姐在山北寨子里被人绑架到了城中山庄,想来应该就是你家那座吧。” 亓莫言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怎么了?遐迩怎么了?”三步并作两步到了王江近前,“此话当真?” 王江也不回他,当下心急如焚的亓莫言左右看顾一圈,到底是没得选择上了王江那匹战马,仍不忘吩咐着那边折冲都尉与太守,“整备人手与我去救遐迩!” 王江一紧缰绳,哈哈大笑,“两军交战攻心为上,齐城主可是急不得呀。有我这三十千牛卫,一伙流寇山贼而已,一个冲锋!” “兄弟们,让齐城主见识见识咱们千牛卫的本事!” “喝!” …… …… 显然王江是低估了他口中这伙“流寇山贼”的本事。 到得山庄,久经沙场的十四皇子王江不顾亓莫言阻拦,直接分出二十骑发起进攻。 奈何冲锋未过半,便被一排箭弩迫了回来。多亏这群乌锤甲士经年训练反应迅速,比之地方甲士犹有过之,是以未有实质性伤害,只是连对方人影都未瞧见便狼狈回返着实有些窝囊,这让刚才大话说出去的十四皇子大为难堪。 这次换成了亓莫言老神在在,斜睨着王江,道:“我记得当年泉州海境有伙成型的海盗无端滋事,整日里强取豪夺劫掠过往船只,不管是商船还是官船,凡是过那片海就没个安生的,当时刚刚登基没几年的文胜帝急于在武功上做出些成就,便派夜王爷挂帅征剿。你那年十三四岁,偷偷混入军中跟着夜王爷在泉州呆了三四个月,未攒军功不过也正式踏入军旅。当时是夜王爷最后一次带兵,王爷卸甲归田你披甲杀敌,倒被朝中那些个溜须拍马的奉为佳话。到现在得有个七八年了,小王将军怎的还如此莽撞,这头衔不会是因为身份赏的吧?” 被亓莫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讥笑一番,这要是放在平时,王江估计早就反唇相讥,只是眼下是自己夸的海口没给圆起来,也就只能受着这通数落。嘴上虽是没有反驳,眼神却不着痕迹的使劲剜着亓莫言。 亓莫言又道:“两军交战攻心不假,但前提是你可了解对方底细?有多少人,所图为何,有无援军,兵力布局防守状况如此种种只有了解透彻才能讲什么三十六计。你这睁眼瞎,一问三不知就敢往里冲,也多亏是千牛卫这些个乌锤甲撑劲,要是城中守备交由你指挥,只一个冲锋就得折进去不少。小王将军,是不是帐下自有谋臣幕僚,用不着动脑啊。” 亓莫言眼中颇有深意的看看王江,又道,“下等人陷阵是为卒,上等人劳神才为帅,还是太年轻呀。” 王江自然没有注意亓莫言眼中深意,只是被亓莫言最后一句臊了个大红脸,好在天色已晚,无人察觉。 亓莫言继续道:“我虽然不会打仗,不过在我理解里,这行军打仗布阵对敌与下棋区别不大。我与人对弈,第一局是为探局。先手后手不要紧,不求输赢,先探虚实。棋力低者三步便知他本事,棋力高者十步便洞察其高低。尔后如何落子,自然心中有数。第二局才是刺局,藏己虚实对手自会乱了阵脚,这才叫做攻心。往后每局,对方自会受制于你,便是定局。” 年幼投身军伍对于这种费心思的方寸乌鹭不甚了解的王江瞧着一边激扬文字的亓莫言,对其长篇大论只是不屑的撇了撇嘴,如他这种喜好冲锋陷阵的将军自然是瞧不上这些个纸上谈兵的文人谋士。 王江有心想给他垒个台阶让对方出出丑,便道:“据我所知,你们下棋最怕的可是无理手。若是对方没头没脑一通乱放,管你探居刺局的杂七杂八,不也是疲于应付。” 显然王江这番言论让亓莫言这个棋艺天下扬名的国手有些鄙视,砸吧着嘴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声,“无理手?入了局就慌了,还不步步都是无理手。” 对于此中深意王江自然不懂,被亓莫言反将了一军,悻悻闭上了嘴。 亓莫言又开始了自说自话,“我下棋每每都是如此,不像遐迩,大开大合,总以凌厉之势夺他人志气,一路猛攻,叫人顾左失右,最后收官才查缺补漏的将先手遗弃慢慢找补,遇到心境不稳的自然已定大局,若是遇到老手,收官前期二十子翻局也说不准。唉,说起遐迩,不知道在里面怎么样了,山庄里冰窖倒是还给她留着些燕窝…” 本来说的好好的,说着说着就变了味,亓莫言犯了痴症一般仰天哀叹,让一旁的王江顿觉不耐,懒得再搭理他,挥手叫来一名甲士,吩咐其小心潜入山庄探听一番。 一旁刚刚搭起的简易行军帐里守着夜三更的姜一听见王江安排,自是考虑到其中意思,也是挂念着夜遐迩,当下起身道:“你们披甲不便,还是由我走一趟吧。” 言罢也不等回复,身形连闪,消失于渐渐扯下的黑幕之中。 「明日预告: 公主王河。」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有女随行 春雨好就好在能让诸多文人墨客挖空心思的去夸赞,将恁些多姿多彩的词语灌注其中,把春日细雨夸到极致。 只是眼下庄里庄外,对于这场酝酿了一日后终于在傍晚倾泻下来的春雨并没有过得欣赏,有的也是厌烦。 不过也有利于潜匿身形,至少姜一感觉还是能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潜进庄里好好打探一番。 只是想法总是与实际背道而驰,姜一小心翼翼游走于山庄外围,竟然连一丝机会都不曾找得。 来的路上亓莫言也与几人讲了山庄布局结构,甚至于后院那扇隐藏在栅栏上的木门也告知了方位,姜一潜行过去却也发现早就有人暗中把手,如此一来进也进不去,只得原路折返。 姜一前脚刚刚离开,便有副将过来抱拳行了个军礼,恭声道:“禀将军,根据弩箭可以看出是臂张三连弩,对方应该是试探性攻击,仅发了一轮,弟兄们倒是无伤亡,有六匹战马轻微擦伤。” 王江点点头,伸手取下副将腰间弩箭,仔细观瞧一阵,道:“这弩箭做工着实粗糙,弩机再好也是无用。” 亓莫言侧头瞧瞧,对于这种军用武器,他了解不多,自然不会不懂装懂,只是颇有深意地说道:“不管做工是否粗糙,在凤凰城中出现这种利器,怎么说都有些匪夷所思。尤其是弩机这种需要在兵部备案才能制作的高危型重武器,你不觉得蹊跷?” 从军也快十年、久经沙场的王江倒是不以为然,他所见识的大多是大型工程用的脚踏六弩机,对于这种射程及力道远远不及的臂张驽很是瞧不上眼,笑道:“无妨无妨,等姜大哥探得确切消息,制定好攻击计划,自然不会再像刚才那般丢人。” 亓莫言不置可否,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十四皇子顺风顺水的惯了,好像还未对此件事引起重视。 亓莫言正要出言提醒王江不可轻视这伙贼人,虽说这几日里这一伙来历尚还不甚明了的贼人所作所为并没有表现的如何厉害,但是能指东打西的做到出其不意,牵着他们这些正规守备军的鼻子走,棋艺造诣臻至化境的亓莫言自然不会小看这群贼人。 两军交战最忌讳的便是轻敌,狮子搏兔尚需全力虽是浅显,可也是最容易让人忽视的道理。 只是王江挥退那名甲士以后,瞧瞧背后简易行军帐中仍旧昏睡不醒的夜三更,已先开口叹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亓莫言微微皱眉,只想着自己在跟前,能在关键时候帮到这位皇子殿下,虽说两人因为夜遐迩成了“仇敌”,但也不能因小失大,传出去了那不叫人笑话自己小心眼了不是。 当下也不再去劝解王江,顺着他的话道:“要不就说他俩姐弟情深呢,我家遐迩被人挟持,看把我小舅子给急的。” 王江听的直咧嘴,讥讽道:“我说亓莫言,怎么脸皮就那么厚呢?你家遐迩?你小舅子?遐迩姐在这里你敢不敢这样称呼?怎么就这么自作多情?” 只因当年圣人赐婚是以对这位十四皇子有些怀恨在心的亓莫言自然不会在乎对方的挖苦,道:“怎么,吃味了?” 王江露出一脸嫌弃,虽说自己从小到大就与夜家往来甚密,真要算起来与夜遐迩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可也是未掺杂男女之情的姐弟感情,对于父皇当年的赐婚一事,其实也是反对的王江奈何人微言轻,从小就是诗书礼仪教导的父母命须顺承也让他不敢拒绝。 只是亓莫言总是如此自作多情的跟自己呛声,让王江有些不痛快。 见王江没有言语,亓莫言洋洋得意,又道:“唉,看看人家姐弟情深,可不像是那些个深宫大院里的,整日里勾心斗角的争啊抢的。” 王江听都不愿意再继续跟这个脑子好似缺根弦的凤凰城主过多犯话,岔开话题问道:“这几天三更哥和遐迩姐在你们这里做了什么?里面这些人又是什么来路?昨日里怎么还把你抓住了?” 亓莫言倒是也不隐瞒,将这两日里的事捡着重点说了,从将军脂玉递拜帖开始到自己被挟持在庄中,尔后夜三更如何施为,怎么说也是明白夜三更现下境遇,知道夜光碑的关于,所以并不会像是程守义那样圆滑到官家腔调的去将功劳全部捞进自己口袋,反而是有些夸大其词了夜三更与那伙贼人的交手。 王江自然并没有太过深究于此间详细,仅仅也只是在横峰驿片面的听了那驿站站长刘涌的讲述,现下算是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也做到了心中有数。 只是在最后仍旧是对于“将军脂玉”这个名字明显有些疑惑,毕竟久在京城,很多事情自然要比亓莫言这个“外人”知晓的多,思绪辗转之间不确定道:“这女人是不是夜王爷家的远亲、女婿是扶瀛望族的将军脂玉?” 其实也仅仅是听夜三更简单提及,再加上亓莫言那些年因为夜遐迩所以对于夜家刨根问底似的打听,半知半解的亓莫言点头称是。 得到亓莫言点头答复,王江自然是一脸的不信,道:“搞错了吧,好几年前因为欲图谋反就被父皇赐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亓莫言何等聪明,王江一句话便让他想到诸多事情,昨夜里也听夜三更简单提起过他们与那女人的恩怨,生怕因此会再连累到夜家,思绪一动便沉吟着附和道:“是不是有人冒充?这段时间因为夜光碑的缘故谁都想掺和进来,有没有可能是一些个心机之辈觉得打着夜家外戚的名号更容易接近他俩?” 王江自然没有亓莫言想的多,只是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当年那件据说危及到大周安危的事情,可涉及诸多缘由,到最后被父皇用非常手段压下,倒真是成了一段极少为人所知的秘辛。 再度提及仍旧不明就里,王江也就顺着亓莫言的意思赞同这个由人冒充的说法。 到底是心思不如亓莫言活络,这漏洞百出的借口恐怕也就只能糊弄糊弄这只喜欢骑马打仗的皇子。 说话间姜一折返回来,已然知晓了此人身份的亓莫言对于这个牵扯到夜遐迩的娘家表哥再度表现出了流露于表面的爱屋及乌,上前一顿猛拍马屁道:“大表哥就是不一般,这才去了多久就打探到消息了?这可比某些人强多了,只会一味的吹嘘,落到正事上真是一点都撑不起来。” 很难想象身为皇室子弟的十四皇子王江全然没有位高者那令人厌恶的尊卑分明,对于几次三番挖苦嘲讽自己的亓莫言表现出了极大的容忍,像是现在即便是手下几名士兵也都对亓莫言表现出了很大的厌恶,王江仍旧是一副不理不睬的表情。 对于他来讲,忠言逆耳自是人生路上最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挖苦嘲讽只要记在心里就好,权当做是负在背上的荆条,鞭策着才能进步。 毕竟有些错尚有机会弥补,有些错可是一辈子都无法补救。 即便也能听出亓莫言话中隐射,事不关己便不做过多言论的姜一只是道:“进不去,这伙贼人防守甚是严密,转了一圈也没瞅见空子进去。” 闹个了大红脸,脸皮也是极厚的亓莫言自圆其说道:“那也比某些人有胆色。” 换来王江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理会这个油腔滑调的凤凰城主,姜一回身进了简易军帐,又要再说话的亓莫言不待开口,王江紧随姜一其后也对其不搭理,自讨没趣的亓莫言看着两人进去后略显拥挤的帐篷,很是不屑的撇嘴嘟囔了一句。 军帐中王江开口道:“三更哥眼下内里情况咱们不甚明了,等此间事了,我安排人手送三更哥和遐迩姐回京,夜王爷自会安排专人医治,总比外面闲野郎中要好些。” 姜一点头称是,按住夜三更手掌,轻轻将那同属一脉的气息小心翼翼度过去,道:“刚刚小王将军那位随军医师来此处瞧过,只说是其体内脉象紊乱,气息运转毫无规律,应该便是心生魔障,心病还须心药医,依我看,还得是救出遐迩才能让三更恢复如初。” 对于出身殓刀坟的姜一这番理解,王江并没有听进去,在第一句提到“随军医师”时便有些愣神,只是未有过多表现,很有礼貌的早姜一说完话后告辞离开,恰好帐外有路过甲士,被王江一把拽住,问道:“随行里什么时候有的军医?” “没有军医!”着一身乌锤甲的甲士回答的也是干脆,只是答非所问。 这不过是照常询问,只是在答非所问的回答过后甲士神色忽然就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里还带着些闪躲,只是并未引起王江的注意。 他们两个一问一答恰好落在姜一耳中,姜一移步而出,生怕自己说的不详细,道:“刚在几位小兄弟扎营蓬时便有一名女郎中来过,之后又来瞧过一次,并未过多停留,只说是随军医师。小王将军大可问问你营下那名女郎中便是,我绝不可能说谎。” 王江赶忙赔罪道:“不敢怀疑姜大哥,我这就去问问。” 拽着那名乌锤甲士走到一旁,还没开口,那甲士便露出一脸苦相。 心中已然多了些计较的王江皱眉问道:“女郎中?” 甲士自然不敢多言,眼观鼻鼻观心选择了沉默。 王江就这么一直盯着甲士,一言不发。 虽说平日里王江于自己帐下将士倒也不讲什么尊卑,打闹也是常事,但毕竟身份职位在那里摆着,自然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个中压迫感可是难以言喻。 那甲士不消几个呼吸便浑身不自在的开始逃避,眼神中露出慌乱,先是开口道:“将军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 “确定不说是吧。”倒不是质问,王江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恐吓。 那甲士直接垮了脸,为难道:“将军,不是我不说,我若是说了,这月月钱也就没了。” 宫中守卫有女将已属常事,主要是负责宫内女眷里一些黄门太监处理不了的事情,皇后近侍白羽卫就全是由不比男儿差多少的女子组成,负责守卫内宫安全的千牛卫里女子也不在少数,只是这次奉命去武当还愿,王江已经明令禁止不带女将,临走时还特意检查,难不成百密一疏,到最后还是出了差错? 王江心下一动,只当是哪个巾帼将士在皇宫内院里待得烦闷出来透透风,遇到了早就名声在外的夜家三郎,是以有些不守规矩,这都说得过去,已然行程过半总不至于再把人撵回去。 只是听了对面甲士这句话不免一阵愕然:宫中可没有哪个女将有罚没月钱的本事啊。 王江眼神一凛,多年于军中养成的霸道凌冽气息油然而生,使得那名一身乌锤甲的千牛卫不自觉的后退一步,面露惶恐。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公主王河 本就是心中有事隐瞒,对于面前这位小将军更是表现出了些畏惧,那甲士战战兢兢的说不出话来。 见此神色心中更有计较,这位身份是三品将军更是十四皇子的年轻人眼神便是一凛,喝道:“快说!” 乌锤甲士一个哆嗦,支支吾吾,显然是不敢将这个只有王江不知晓的秘密说出来。 王江倒是不管那些,直接一脚踢在那名甲士身上,“再不说就是欺上瞒下罪,按军法处置。” 都是久经训练的壮实汉子,仅仅只是被踢的晃了晃身子,便赶忙弯腰执军礼,恭声道:“回将军,是河公主,河公主从我们出宫以后就一直藏在我们队伍之中,她跟兄弟们说了,谁若是暴露了她的行踪,回宫后就罚没一月俸银,要是帮她瞒的好,回去以后…”甲士小心翼翼的瞧瞧自家将军,续道:“回去后便赏个金锭。” 初听到“河公主”仅仅只是些许惊讶,越往后听便越是错愕,最后王江更是直接给了那甲士一脚,斥道:“你们一个个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就分不清谁是你们将军了?你们…你们…” 气得王江指着甲士一阵气喘却又说不出话来。 自家妹妹自己最是了解,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宫里哪个不害怕,这些负责内宫守卫的千牛卫每日里可不少跟她打交道,对她肯定也是怕得很,能帮衬着她欺瞒至今肯定也是万不得已,各种威逼利诱王江闭着眼都能想到自家妹妹那可恶嘴脸。 当下大步流星走向那边正修整的甲士,大声道:“王河,你最好出来给我个解释!要不然,谁都护不了你!” 一众乌锤甲士及战马一阵紧缩,便见得队伍最后有人躲躲闪闪,一个劲的往其他人身后藏。 王江眼疾手快,三步并做两步穿插过去直接一把抓住,探手将那兜鍪拽下。 一头乌黑青丝垂下,伴随着那人一声惊呼,埋怨道:“王江你不会轻点,下手没轻没重!” 待得转过身来,不是王河还是谁? 那群甲士自是不敢乱凑热闹,这种皇族家事,他们这一伙人本就瞒着殿下帮了公主,眼下事情已然暴露,还是及早躲开为妙,当即便是一个个各自散去,看都不敢。 只有亓莫言瞧热闹不嫌事大,看到甲士中有个女将而且还是本朝公主,竟还摇手大声招呼道:“河公主微服出巡呐。” 河公主自是喜爱闹腾的性子,也跟亓莫言招着手,只是未有开口,王河扭头朝向亓莫言便骂道:“滚一边子去!瞎起什么哄!” 不仅是亓莫言,那位生性调皮连自家母亲都对其没有办法的公主都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河将凌乱发丝理顺,眼下即便暴露了身份也不慌乱,冲着那边躲开的一众甲士举了举拳头,犟了犟鼻子,一个鬼脸,意思自然是让他们这群人等着瞧。 王江皱着眉气哼哼的瞪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不服管束的妹妹,头大不已,他对待别人自然可以是狠厉些,可对这个妹妹,刚在气头上的怒气在看到妹妹如此这般便也软下心来。 王河对于自家哥哥倒是满不在乎,老神在在道:“怎么,我现在就在这里了,你还能把我怎样?有本事现在把我送回去啊。” 索性连身上那件几日来可没少给她添麻烦的铠甲也脱了扔到一边,又道:“你要是没事我就去找三更哥了。” 内里着一身劲装的王河倒是心大,破罐子破摔似的也不怕王江的责怪,眼下也不去管哥哥,便要过去那边只为照顾夜三更搭建的简易行军帐,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被王江一把拽回到身边,“你给我回来。” 王江也是气急之下没收住力将王河拽了一个趔趄,但也绝不是用了多大的劲道,王河装模作势的“哎哟”一声,又是一阵埋怨道:“王江,你下手轻点行不行,我怎么说也是个女人!” 王江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道:“二三十斤的甲具你穿了恁些天,你现在竟然在意我多大劲道?” 王河翻翻白眼,显然不想再搭理王江,晃了晃肩膀却没把王江的手甩脱,抬手便是一阵乱拍,“你给我放开,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王江瞬时松了手,警告道:“你老老实实在这呆着,等这里的事解决完了我会派人把你送回去,这期间你哪都不许去,包括三更哥那里!” 王河两眼一瞪很是不乐意道:“我凭什么听你的?”紧接便是一阵挖苦道:“就你这种只会冲锋陷阵的莽撞人还能解决这里的事?吹牛吧你!还不如赶紧把三更哥叫醒,他肯定有办法。” 自家妹妹不帮自己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嘲讽自己,王江脸上当即便是一苦,欲哭无泪。 自己小时候倒真是经常被长辈拿来与夜家三郎作比较,不过头一次竟被自己妹妹如此挖苦,王江更是郁闷。 不远处看着兄妹两人斗嘴的亓莫言嗤笑出声,又惹来王江一声咒骂:“滚一边子去。” …… …… 西亳长安,巍巍京城,太极宫里紫宸殿。 今日里文胜帝由皇后江杉侍寝,寝宫里值守的宫女太监都懂得规矩,不像其他嫔妃侍寝时用人伺候,俱是早早离开到门外候着。 此时里江杉正帮衬着文胜帝宽衣,文胜帝忽然开口道:“这几日怎的没见到河儿?” 正挂晾着金黄龙袍的皇后动作明显一滞,紧接着又恢复如初,道:“她舅舅忙完了京里的应酬要回家,河儿死活要跟着。怎的,她没跟你讲?” 文胜帝叹口气,也是无奈道:“这丫头眼里还有我这父皇?什么时候跟我讲过她要做什么。” 铜镜里江杉那张即便上了岁数仍旧艳压后宫三千佳丽的脸上不自觉的就挂上了笑意,卸着头上金饰玉器,笑道:“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 文胜帝苦笑摇头,道:“你说这孩子,年前刚领的封地,转手送给了她三姐,让我打还是骂?” “再大点就好了。”似是想起了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从小到大的顽皮事儿,江杉笑意更甚,道,“等有了婆家,性子定会收敛。” 文胜帝道:“你也和内宫里那些人多掌掌眼,看看谁家有合适的,赶紧把这丫头嫁出去,我就怕哪天让她给气死。” “说的什么话,什么死不死的。”江杉嗔怪了一句。 文胜帝道:“说起来,夜家那小子最近又做什么事没?这个把月这小子一路北来做的事不管是外面还是里面,可都传得沸沸扬扬。三年前惹得那件破事,这几日里又有言官上奏说要重新判理,想来又是京陲那几家背后使的劲。” 江杉没有接话。 文胜帝瞧瞧她,道:“巢窠没消息?” 江杉沉吟道:“今日过午刚刚有信传来,说是姐弟俩到了凤凰山城,遇到一伙贼人挟持了城主亓莫言。” 文胜帝倒是来了兴趣,追问着情况,江杉将自己了解的简短说了,末了道:“内里具体要等那边太守汇报了,毕竟巢窠也只是收集情报,很多事不易过多探查。” 文胜帝不再追问,似是埋怨了一句,道:“怎的这小子藏了三年,一出来净是些事儿。等他回来,让江儿河儿离他远些,毕竟都不小了,再跟他们一家子掺和什么掺和。” 江杉眼中划过一丝慌乱,借着整理那些个琬琰琢琱掩饰了一下,道:“知道了。” 恰在此时,却听得门外有小黄门奏道:“启禀圣上,司天监袁监正有事求见。” 不仅是文胜帝愣了一愣,连江杉也是停了手里动作瞧向那边,尔后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彼此眼里看到些许诧异。司天监所管事务无非就是本朝国祚历法,从建朝伊始到现在,历法已然步入正轨,累年差池也是极微,无伤大雅。只是这国祚,在皇陵龙脉所在那九道常人自是看不见的气运柱近几年出现的异样,显然已成了司天监的重中之重。察其动静变化再寻法压制,抑或直接以雷霆手段将其扼杀,便成了这几年里司天监唯一能惊动皇帝的事情。身为统领整座后宫的皇后,江杉自然是知晓这其中利害,也明白司天监深夜前来的深浅。 文胜帝自是不会瞒她,披上皇后递来的金黄长袍,道:“唉,这气运柱算是登基以来最难为我的事,祖宗泉下有知怕也会怪罪。最近也是心神不宁,不知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江杉体贴地帮文胜帝系上袍带,劝慰道:“刚刚过完年,事多累的。” 文胜帝不置可否的点头,算是让江杉放心,也是变相的让自己宽心。 紫宸殿前殿,见到文胜帝过来,身高五尺的司天监监正袁火井腰身更低,本就不高的个子现下还不到皇帝胸膛,恭声道:“臣司天监……” “直接说什么事情。”文胜帝自是着急他所为何来,直接打断他那套礼节。 袁火井含眉低首唯唯诺诺,小心翼翼道:“那根气运柱眼下分出一缕,盈盈环绕,已渐趋成型,而且……”袁火井心下暗忖着如何告知皇帝,组织着话语,引来文胜帝不耐烦道:“抓紧说!”袁火井腰身再弯,支吾续道:“又出一根…” 文胜帝皱眉,良久方才长出一口气,道:“这意思是,不止一家?” “正是。”袁火井回答的谨慎,生怕惹到这个九五之尊。 文胜帝叹气,道:“几年了,朕怎就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查来查去查到了什么?点气司续气司也都别闲着了,该如何去做还用我教?” 袁火井已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答“是”。 文胜帝转身,眼神里凌厉之色,将悄悄跟上来的皇后吓了一跳。 「明日预告: 交手之前。」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战前 小雨连绵,淅淅沥沥穿林声不绝于耳。蒙蒙如丝,滴滴答答拍打声教人心烦。 自然也并不仅仅是烦心这断断续续的春雨,丝毫不顾忌那句“春雨贵如油”的老话洋洋洒洒恁久,王江烦心的是妹妹怎就跟了来,这要是被父皇知晓,估计妹妹耍耍小性子就糊弄了过去,反倒是自己怕是免不了一顿打。 尤其是看到自家妹妹对自己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反而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她不起的事情一样,眼下在那简易军帐里于夜三更面前时可真是小家碧玉的紧,哪还有半点在自己面前的嚣张跋扈不讲道理,这让十四皇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此两幅面孔让他尤其恨恨,颇为吃味地嘟囔道:“她怎就脸皮厚到这种地步?怎么好意思跟人声称是夜家媳妇?” 旁边齐不语乍听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小秘密登时来了兴趣,好似村边长舌妇嚼舌根一般打听道:“当年到底赐婚的是三更跟河公主,还是遐迩…” 本就心里不舒坦,听到亓莫言声音更添烦躁,十四皇子挥手很是不耐道:“滚一边子去。” 简易行军帐中的大周公主王河面对着不发一言的姜一很是无聊,仅仅也只是为了瞧瞧几年不见的夜三更,她哪懂什么照顾人,平时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更遑论给人看病,不过是刚刚跟姜一的一顿胡诌罢了,也亏得姜一这种老江湖竟还都信了。 眼下除去躺着的夜三更,挤进姜一与河公主两人更显逼仄窄小的帐篷之中,面对姜一对于夜三更伤势的询问,别说医术,怕是连脉搏在哪都不太知晓的王河倒也实诚,老神在在道:“刚才就是糊弄着你玩啊,我不知道三更哥怎么样。” 在姜一双眉一拧就要发火之前,这位王朝之中最小的公主脸上一苦,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道:“我这不是担心三更哥想找个理由过来看看他嘛,又无伤大碍,也不是什么庸医误诊,你生什么气嘛。” 反被倒打一耙的姜一神色不免一怔,自己这不是还没生气呢嘛,这公主怎么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见这身份特殊的姑娘如此表情,只当是当年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弄出来的什么姻亲,要不然这公主殿下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可不像是平常的男女之情。姜一索性闭嘴不言,起身离了军帐。 天色已然大暗,再度整合而来的凤凰城守备在秦胜的带领下停留在离山庄之外的一里左右,不见那位老太守,意料之中的亓莫言并没有过多询问,那位老太守现在怕是又要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难为他一把年纪还能摊上这么些事,甚是理解的亓莫言也不强求他能在这种时候做出挽狂澜于既倒的壮举。 在等来这群守备军后,王江开始部署进攻阵型。 虽说明面上王江对于那不该出现在民间的脚踏弩机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牵扯到山庄中还有夜遐迩及十几名下人,王江嘴上虽然没有将这群人放在眼里,不过从安排上还是谨慎地很,这倒是真真出乎亓莫言的意料,对其有些刮目。 先是在山庄前面通过少数人的进攻来试探,尔后再压上大部分兵力去强攻,吸引来那伙贼人的注意。再分出一部分人去山庄之后那道暗门处,找准机会进入庄中,解救夜遐迩等人。 自然是安排的缜密,不敢有丝毫马虎,尤其是涉及到还在他们手中的夜遐迩,王江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这并不是因为三年前那场没有结果的赐婚,毕竟也是从小到大那么些年的玩伴,自然不会让其以身试险。 期间亓莫言时不时插上几句,对于这声东击西之计大致还是赞成,只是对于第一波吸引火力的“炮灰”角色,亓莫言特别强硬的要求让那三十名人数少杀力却绝对比之地方守备军强了不知多少的千牛卫去。 这里边又涉及到地方军备的制度,身为一城之主,即便是有名无实,但是这守备军若是死伤过多,朝廷可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的。莫要说什么敌强我弱之类的借口,朝廷每年对于军中支出都是个大数,不仅仅是俸银,便是最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要保证最高规格,每日训练繁多,怎就可能打不过人数恁少的贼人? 鉴于前朝大魏闲时屯田战时兵的府兵制所带来的弊端,大周开国先皇天问帝早在立国之初便与一众文官武将商讨出了一系列的兵役制度,包括卫所制、以民养兵制、军户制、团练制等等,将前朝诸多军事典籍翻阅整理也是不得要领。最后还是兵户出身的天问帝力排众议,将府兵制与募兵制的结合,即弥补了府兵训练不及时的缺点,又能制约募兵制武将长期带兵下一官独大的弊端。 这便是由天问帝在位时一直流传至今的民兵武卒制。 就如凤凰城中二百正规军,其实服的便是府兵制的役,闲时耕种,农隙训练,战时打仗,大多都是由地方招募而来,虢州郡县本地人占大多数,也有周遭州郡之中超出军制调派而来的,少之又少的一部分。 这二百称之为正规军的甲士便是民兵,这伙人中说不定就有一些老兵曾在其他州郡之中服过役,尔后解甲归田后于地方务农为生,又为了多攒些家当,还是会在农闲时征召入伍。 一百预备役则是朝廷由各地简募良材,以招募而不是征发组成一支直接由朝廷管理调度的直属军队,服的便是武卒制的役,地位也要比府兵高了不只是一个档次,这群人大部分是由流民或是饥民组成,不用承担各种赋税徭役,每月俸银也是一个可观的数目,可要比府兵之中闲时俸银减半的待遇好的多。 凤凰城中这一百预备役便是由各地招募以后去芜存菁来到地方服兵役的甲士,实际名字可称之为武卒,其实也不过是为了符合这位三品城主大人的官秩而按照军制特意配置,在其他地方仅仅是有二百正规民兵也就够了。 这一百预备武卒可是直接受朝中武将之首的兵马大元帅管理,不同于民兵接受折冲府管辖,即便是征调也是要由正一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和同由皇帝钦封的天策上将与皇帝虎符合三为一才能调动。 也正是因为本朝对于甲士的特殊制度,导致不管是府兵制下的民兵还是募兵制下的武卒,都意味着是王朝之中重中之重,亓莫言自然不敢让这些宝贝疙瘩再有何损失。 身为忠武将军、军中呆了也恁些年月的十四皇子自然明白亓莫言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嗤笑道:“怎么,千牛卫没有这些人金贵?” 自然也是害怕被那些乌锤甲士听见,亓莫言压低声音道:“千牛卫怎么说也是宫中宿卫,一个个装备精良以一当十,身手可要比这些普通甲士强得多,可不敢再有折损,这要是上面追究起来,咱不说折冲府,就是靖国公…” 懒得继续听亓莫言这絮絮叨叨的聒噪,心中早有计较的王江打断道:“行了行了,我有数。” 挥手叫来随军副将,王江安排道:“周副将,抽出十人着股甲胫甲戴兜鍪,马披铠,于前门进攻,再抽出十人于庄后随时准备伏击,其余人手弓弩准备,照应城中守备兄弟做好策应。” 全名周仝的副将也是于沙场之中攒过人头的猛将,后来因为战功卓绝被选入宫中宿卫,守护内宫安危。自然也是明白这位以棋艺着称于世而后又因为一些儿女私情当上凤凰城主的亓莫言心中算计,只是将命难违,也就不得不领命而去,心中埋怨也只能藏在心中,一时腹诽。 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十四皇子会如此仗义,不单单是把冲锋的活揽了去,安排来安排去竟然将城中守备军撇了出去,这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亓莫言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道:“十四殿下你也太瞧不起我凤凰城守备了不是,怎么,还怕我们给你扯后腿不成?” 其实也是故意有此安排、特意将那三百守备军置于旁处,说白了也是引亓莫言张这个口,毕竟抛开这件事的原因不说,发生在凤凰城中,若是他们不出面,怕是传出去以后他们这些当官的才最落不出面子。 王江能于军中走到这一步,见多了那些运筹帷幄之辈,耳濡目染自然也是有些心机,可不单单只是靠着这个皇子的身份厮混到现在这个忠武将军的三品职位,虽说比不上棋艺精湛心思机敏的亓莫言,一些个小伎俩倒也是手到擒来。 王江不禁挖苦道:“毕竟千牛卫厉害嘛,装备精良,以一当十。” 对方完全是在模仿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亓莫言何等聪明,心思一动当下便明了面前这位皇子殿下打的算盘,可对于亓莫言来讲等同于骑虎难下的阳谋之举,着实让他不知道如何反驳,只得耸眉耷拉眼,一副打了败仗的颓丧样子,道:“说话少阴阳怪气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救人要紧。” 亓莫言松了口,心中早有安排的王江叫过从五品的折冲都尉秦胜,也并不让这群并未经历过大型战事的守备军去做什么要命的事,仅仅是让这于控北督卫府服过几年兵役的汉子领着已然不足三百的守备军策应。 自是了解城中军备配置的王江要求秦胜取来藤盾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对手配有脚踏连弩,也仅仅是嘴上有些轻视之意的他在经过第一次的进攻落败之后自是不敢再有轻敌之心,让这群守备军无故牺牲。 对阵莫要轻敌,只会给与敌人可乘之机,可也莫要太过重视,只会平添敌人气焰。 第二百三十八章 鬼胎 多少也是个好战分子的秦胜对于这个安排显然有些抗拒,再如何说这也是在自家门口,竟然给别人作了辅打起了下手,就像是反客为主一般,尤其是仅仅三十人便担当进攻主力,这让谁心里能愿意? 秦胜犹豫再三,知晓军令难违的他仍旧是口无遮拦的开口道:“将军,属下觉得我手下守备军完全可以担任此次进攻先锋。” 惹来旁边亓莫言一阵挤眉弄眼,合着上头派人下来调查的时候挨骂的不是你? 只是这个行事绝对算得上鲁莽的汉子压根就没瞧见自家城主大人的眼色。 自然是理解这名折冲都尉急于表现的心思,自然也没注意到亓莫言那对能杀死人的犀利眼神,王江直接泼了一盆子冷水,直直自己手下正在整装的三十千牛卫,又指指其实更多是因为紧张而略显肃杀的守备军,道:“你们城主有句话说的很对,装备精良,身手了得,就是那脚踏连弩发出的羽箭,你觉得这两伙人谁避开的把握会大一些?不打无把握之仗,盲目的想要以少胜多或者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才是傻子。” 当兵年岁绝对要比王江时间长些年岁的秦胜显然不懂得行军打仗的技巧,一脸茫然。 并不了解这名武将仅仅是看其装束也能猜出个大概得王江问道:“几年兵?” “武建二十三年十七从军,控北督卫府下三年,安南四年,京中两年,凤凰城五年,帐下…” “行了行了。”王江打断这位煞有介事汇报着自己从军经历的五品武官,道:“你这几年合着也没打过仗呀。北域少有战事,岭南也仅仅是处理一下部落纷争,你这些年当兵当的打过最厉害的仗怕不是就只有军中两军捉对演习吧。” 显然是事实却绝对也算是秦胜最不愿提及的痛处,这位折冲都尉神色瞬间就变得尴尬,王江看在眼里,对这位大着自己估计也有十多岁的武官道:“首先,这算不得打仗,庄子里还有我们的人,我们这是去救人。其次,脚踏连弩,你即便没用过应该也见过,你觉得你手底下的人能应付得了?打仗并不是无谓的牺牲,诚然是我们人数多于对方几十上百,可也要考虑伤亡,都是爹娘心头肉,谁的命不是命?我能安排我手底下的人马做主力自然有十成把握保他们安然无恙,你又能有多少把握让这些守备军士不出现任何伤亡?” 王江指着已然整装待发的三十千牛卫,继续道:“这一身乌锤甲自不必说,能有效抵挡并减缓羽箭冲击,马铠护头护颈,也能抵御攻击。脚踏连弩的缺点知道是什么吗?换箭费时,你觉得你的人两条腿跑得快还是这些大蒙马四条腿跑得快?” 话糙理不糙,秦胜一时语塞。 王江继续道:“你若是真有心想让这群人练练身手,大可以等得待会儿破了弩机以后,让那一批预备武卒冲进去,这对于他们而言倒也是个历练机会,总不能成了募兵武卒,连人都不敢杀。” 秦胜心服口服的点头称是。 “还有。”一直对亓莫言的挖苦讽刺没有任何反驳的王江此时里做起部署哪还有刚刚让亓莫言瞧不上的样子?他又补充道,“听说昨夜里对方来了次声东击西,打了你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次涨涨教训,派些人将范围扩大,以防再有背后偷袭。” 一旁亓莫言暗暗咂舌,想来这位十四皇子眼下的表现的确让他惊艳,对于刚刚冒失的一次冲锋,到了眼下如此缜密筹划也是让他大为改观。 王江转头瞧向亓莫言,道:“麻烦亓城主照顾好我妹妹和三更哥啊,一会儿打起来也用不到你上前拼命。” 这次没有反驳对方的打趣,不过也没搭言的亓莫言只是冷哼一声算是表示他对王江的不屑。 王江便要上前,一直在旁不曾说话的姜一忽然开口道:“小王将军若是不嫌弃,我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管安排。” 这才想起身边还有这么一位高手的王江想起不久前两人的短暂交手,他那一刀之力击得自己手腕生疼,心中一动,低声如此这般一番,听得姜一连连点头,心中了然。 …… …… 却说庄外加紧安排,庄内早有安排的了望人员看得清楚,匆匆报于在厅堂中的将军令。 这位书生打扮、于凤凰山中驻跸寨里隐姓埋名几载、担负有重要任务的扶瀛人士心中早有计较,只是挥手摒退了那人,负手向山庄后院走去,并没有告知其余人他心中计划。 早在过午接到将军令消息便重回山庄的凝脂玉见到早已等候在此的那些连她都不清楚身份的人手时,便对自家这个早于自己人心向背的夫君产生了猜疑。 当初自己根据隼人町的指使联系上这位好些年不曾见过的夫君时,当他将用重金招募而来的江湖闲散交给自己,凝脂玉就表现出了些诧异,毕竟仅仅只是这么一个小城之中,将军令便能找到如此多愿意卖命的人手本就令人匪夷所思,而眼下这群单单是气度便与那帮乌合之众有天壤之别的人手出现,凝脂玉便知晓事情变得好似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看见几个汉子在堂前组装着一个个零件,没吃过猪肉可见过猪跑的凝脂玉不得不感叹自家这个名存实亡的夫君数年经营,的确有些手段。 天色完全漆黑,那几个汉子将组装好的物件架设在墙头,凝脂玉的惊诧之色完全不亚于当年听到自己被安排去扶瀛一般。 那可是能一次性发射六支羽箭的脚踏连弩。 自小跟随父亲也算是熟悉大周军伍配置的凝脂玉自然是了解这种武器的威力,攻城拔寨自然不在话下。 十丈之内可轻松穿透当朝最厚步人甲,五丈内可攻破登堂境高手的护体罡气,即便是体魄达到如意境的外家武人,那一身硬如砖石的强悍身体,怕是近距离内也能轻易洞穿,令人防不胜防。 此武器易组装易携带,杀伤力大,大周朝更有专门军种配备此等武器。 眼看着二十多人七手八脚的没一会儿组装出四架连弩,凝脂玉对于将军令所隐藏的实力再度模糊起来。 随着过午庄外发起的第一波攻击,当听到弩声破空发出的刺耳声响,厅堂里稳坐其中的夜遐迩抿嘴轻笑。 惹来凝脂玉一声冷哼道:“笑什么笑!” 夜遐迩朝向凝脂玉,“该不是三更来了吧。” 本不想过多搭理这个口齿伶俐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这些年在扶瀛不管是受外界影响还是自己内心钻牛角尖似的胡思乱想,早已将夜家视作自己此生仇敌的凝脂玉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怒气陡升,眼中带着狠厉道:“他来了又怎样?你以为他能救得出你?” 当年也曾于军中偶然见过脚踏连弩的演练,是以单从其声音也猜出了大概,夜遐迩反问道:“你不会以为几张脚踏连弩就能抓住三更?” 凝脂玉怒极反笑,“他夜三更有什么本事就值得你们一家子如此推崇?他要是有本事,当年会把我送进火坑之中?亏你还如此信任他,到时候等抓住了夜三更,看你还有没有心思说这种话。” 对于凝脂玉如此偏激的说法,夜遐迩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是无用,当下闭口不言。 只当是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的凝脂玉还待再出言挖苦上几句,便瞧见将军令由后院回来,想起前不久因为自己说了几句夜遐迩变换回来一顿暴打,凝脂玉赶忙闭嘴,迎上前去,询问着下一步计划。 将军令自然不会将实底透露给这个当年背叛过自己的女人,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出自己临时计划,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一直站在厅堂门口的必兰婆却开了口,道:“眼下外面已有人来救援,你到现在仍不说出心中计划,难不成就让我们在这里干等着?” 将军令对于这个恶名远扬的妇人虽说不上厌恶,可也是多多少少有些防范心思,那一日在驻跸寨外面被其撞见自己与手下人联系,也是本着多个人手便多一分胜算的想法才拉拢其入伙。只是这个怎么看都是带着些小心机才会进入自己这方阵营的俄末栗族长,将军令对她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还是比较抵触。 听闻必兰婆问话,将军令没有像回复凝脂玉那般,毕竟功利心极重的将军令知晓眼下还能用到这个身手也是不错的女人,虽说不必太过于用心结交,但也不能闹得不欢快,让对方起了疑心,当下便道:“再等等,等到他们心里乱了,露出马脚,自然就是我们的机会,到时候任他本事再大,也挡不住我们。” 凝脂玉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必兰婆听得感觉也是在理。 一边的夜遐迩,轻笑不已。 将军令扭头,他仍就不明白这个女人现下哪来的底气能保持如此淡定,皱眉问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夜遐迩轻轻摇头道:“我们这里有句俗话,说得难听可是在理,叫做守寡的婆媳大了肚子。” 将军令眉宇间皱的更深,“什么意思?” 夜遐迩只是轻笑,不再言语。 将军令看向神色略显局促的凝脂玉,显然知晓这句话意思的后者却支吾道:“应该是骂人的话,我也不知。” 将军令冷哼一声。 夜遐迩笑意更浓。 「明日预告: 败局已定?」 第二百三十九章 败局 (第一次更新错误,重新上传。) 当先五骑率先到于山庄门口,离得近了那四架造型简易攻击力却完全媲美于军用的脚踏连弩便没了用武之地,山庄之中早已刀出鞘的二十多人摩拳擦掌,在一步一步退回至院中的将军令一声令下之后,开始压上。 厅堂之中因为夜遐迩的一番简单判断知晓了来者身份的凝脂玉即便是不信,在看到火把映照之下模模糊糊的一群装备精良手持长刀手盾的披甲军士后也确定了七八分。 因得以前也是常年生活于夜家,在这个王朝里举足轻重的王爷府邸,因得那老头子起家于军伍,自然不少看见各式各样的将相王侯登山拜会,那些个在大周朝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分散于东西南北各处军事咽喉要地,随从亲军更是囊括大周各式军种。 好比说是震东督卫府的武递武老将军,手下亲卫清一色的重型装甲骑兵,马是大宛大食国的重型马,仅是往那里一站便给人一种压迫感。甲士俱是身披被称作是大周最重的步人甲,一般三流武人,或者是那些军中甲士,修为在外家武者的锻体或是易筋境,一刀下去也仅仅是在甲具之上留下一道划痕,难以伤及内里。 此重型骑兵一直保持在千人指数,不止是因为辽东之地战事极少,所起冲突也大多是不足千人的小型战争,汪汪根本动用不到步卒围攻抑或是轻装骑兵突袭,仅仅是这千骑重甲一个冲锋便能解决。而且此兵种极难训练,不单单是配备的甲具打造不易,就是这群身负近八十斤仍要辗转腾挪应付战事游刃有余的甲士也很难挑选,万里挑一有些夸大,试想负重此等甲具也非常人所能为。 所谓的十年树木百年养兵不外乎是。 守护西域的平西督卫府,那位不善言辞的年轻将军韦无疾,随从则尽是轻骑,毕竟长长戈壁滩,荒漠百里无人烟,重甲骑兵去了,怕是奔走一阵都要难受。轻装上阵的轻骑兵驾驭适合长途跋涉的大蒙马,一身连带兜鍪重量也就二十多斤的皮甲,镶嵌如鱼鳞的铁片,鳞次栉比,极具欣赏力。 说回到眼前这群凝脂玉穷极目力仍旧看不清楚装束的甲士,黑夜里自是难以分辨出这五人来历,但是那把异于其他外戍军种的长刀,便是类似于辽东重骑或是西域轻骑的显着特点。 这可是只有宫中宿卫才能配备的苗刀啊。 凝脂玉可不相信自建制便以严苛律法着称的大周军伍,会允许其他地方守备军也好戍边军也罢能配备这种只属于禁军的苗刀。 “禁军怎么会在这里?” 凝脂玉再度提出的疑问反而是验证了夜遐迩的猜测,这个仅仅是从一轮交战之中便猜出对方来历的女人同样让凝脂玉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表的惧意。 从小到大便了解自家这个博学多才的表妹心思机敏,被那位王朝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头子寄予厚望,可她着实想不通,怎就能在短时间内思虑如此长远,细思之下太过震撼人心。 夜遐迩好整以暇,夹枪带棒道:“该不会是玉姐和姐夫所作所为连得朝廷都惊动了吧。” 自然便引起凝脂玉怒不可遏。 这美妇人一双顶好看的杏仁眼怒极而视,目眦欲裂,指着夜遐迩大气到口不择言,如此按捺不住心中情绪让得一旁必兰婆微微皱眉,越发感觉和这伙人,尤其是面前这个女人共事,怕是很难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眼下怒气冲冲的凝脂玉猜不到已然打起退堂鼓的必兰婆心中所想,必兰婆自然也猜不到此时的凝脂玉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当然不会是因为夜遐迩的一句话便会有如此冲冲怒气,心中有着自己计较的凝脂玉眼下的害怕绝对是要大过于生气。 她真就害怕会如自家这个表妹所言,如若真就被大周朝廷知晓了自己与将军令在此间的计划,顺藤摸瓜查到了自家师父头上,怕是自己十条命也不够活。 如凝脂玉这般做事丝毫不过头脑的女子,自是听不出夜遐迩这句话中的讥讽之意,毕竟刚刚仅仅是由弩机发射的间隙便能推算得出对方身份已然对于凝脂玉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这个心事大过本事的美妇人已然开始不经大脑的相信夜遐迩说的每一句话。 自然不会知晓跟前这两个女人如今所思所想,夜遐迩笑道:“玉姐,你要是害怕了,就听我一句劝,咱们就此收手,你和姐夫该回扶瀛就回扶瀛,我权当没事发生。毕竟惊动禁军,这是可就不是那么好相与了不是。你帮我看看来的是禁军哪支,当年你也或多或少的都认识,若是有相熟的人,让三更出面说和说和也是未尝不可。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更,在京城京陲两地也混了个脸熟,人脉关系还是有些好用的。” 已然心中没了底气的凝脂玉胡思乱想下彻底乱了思绪,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不远处的战局。 仅仅只是又几个呼吸,山庄门口再度加进另外五名乌锤甲士,本该是以多胜少的局面显然并没有向着该有的方向发展,随着十名乌锤甲士聚在一起,战力何止是倍增,弃马不用步战之下更是极大地增加了这伙人的攻击力度。 加上彼此之间默契配合,手中长刀或刺或砍或突或挡,上撩下拨左划右劈,辗转腾挪间自由一侧同袍补上一刀。小臂上鸢形手盾亦是攻防有序,少有几人的盾上不带点血。 形势已然可以判定作是一边倒,只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凝脂玉自然从对方那一把长刀就判断出来历,早已心神混乱六神无主的她轻声道:“千牛卫。” 必兰婆已是一脸厌恶,对于凝脂玉当下的神色,开始后悔当初在那座山后的驻跸寨里,信了将军令,非要与他们联手,眼下这凝脂玉的窝囊样子,让她着实有些反感。 当下里,必兰婆气道:“将军夫人,事到如今既然已经惊动了朝廷里的禁军,你以为单凭夜三更几句话就能放过我们?他若是有这本事,为何会用几年不曾出现的夜光碑来抓他?怕不是这群禁军就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这里抓他们姐弟两个,凑巧罢了。你可要长点心呀,莫要被这牙尖嘴利的女子几句话就挑拨的乱了心思!” 凝脂玉一个愣神,显然此时里东一言西一语的更是让她心里没着没落,一时恍惚。 夜遐迩却是不以为意,道:“我弟弟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们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者说了,玉姐,你觉得我有这个本事么?你这样,现在就让姐夫停手,然后将一切责任全都推给这位必兰婆,就说你们是受她挑唆。到时我自会想办法…” “少在这挑拨离间!”已然听出夜遐迩心中算计的必兰婆一声怒喝打断,上前一步揪住夜遐迩衣领,怒目圆睁气急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撕烂你的嘴!” 恰在此时,一声犀利哨声响彻夜空,原本藏匿于后院之中的十余名执刀汉子陆陆续续涌出,加入前方战局之中。 早被将军令安排做援手的必兰婆只得松手,临走前再度恶狠狠道:“将军夫人也是聪明人,可不要被她糊弄了。” 此时里将军令也由得院子里进来,两人擦肩而过之时,必兰婆又道:“看好那女子,好厉害的一张嘴,你家夫人差些就被她糊弄了去!” 直销是将军令回返的夜遐迩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眼见得再有几句话便能成功挑唆凝脂玉动心,只是将军令折返回来,显然便功亏一篑。 即便是眼下败局已定,将军令的步子落在夜遐迩耳中仍旧是亦步亦趋的平稳异常,自然不知晓外面战局如何,夜遐迩开口道:“怎么了姐夫,怕不是打不过了?” 对于夜遐迩的挖苦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将军令看向凝脂玉,思虑着刚刚必兰婆那句话,疑惑道:“他跟你讲了什么?” 心中早已乱作一团的凝脂玉面色一苦,答非所问,显然是真的有些害怕道:“要不咱们就先撤吧,有这伙炮灰托住那群人,咱们先离开此地再做打算。那可是禁军千牛卫啊,这要是真被朝廷知晓了咱们可怎么活啊。你不是知晓一处隐秘后门…” “闭嘴!” 业已猜到这十个乌锤甲士不会是地方守备,刚刚压根也没有出手的将军令也能看出这伙人身手不凡,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宫中的禁军,这的确令人意想不到。只是凝脂玉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着实教人听了不舒服,尤其是还有夜遐迩在场,更让将军令生气。 将军令恨恨道:“我告诉你凝脂玉,你若是拖了我后腿,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句威胁,让凝脂玉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将军令瞧了瞧好像仍是没有一丝害怕的夜遐迩,再度看向当初被自己利用过后还找去扶瀛的妻子,又道:“此地计划涉及重大,哪是轻易说放手就放手的?我心中自有计划,你…” 只是话还未说完,山庄后院一片噪杂。 不明所以的将军令疾步绕过厅堂隔墙向后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后院里分明又进来一伙同门口一样装束的甲士,仅剩的几人人数本就不占优,仅仅是眨眼的功夫便被砍瓜如切菜一般取了性命。 将军令暗骂一句,果然事起仓促,敌我不明情况下压根就不是对手。 心中早有计较,折身回返的将军令道:“凝脂玉,这就是你做的好事!非要选在凤凰城动手,现在可好,事情败露,你说我们再怎么办!” 讲话的功夫将军令回到厅堂,此时的凝脂玉心慌意乱,话都说不出来,手足无措到神色惶恐不安。 将军令一把拽起夜遐迩,眼下也只有将她当做挡箭牌,换一条活路。 只是异变再起,背后寒意森森,不及细想将军令扯着夜遐迩身形疾退,便见得面前寒光频频,直袭自己空门。 脚下未有丝毫怠慢,也不待看清来人是谁,将军令拉着夜遐迩一退再退。 手中可是仅剩的一张保命符,将军令可不敢松手。 来的不是别人,殓刀坟姜一。 王江安排给姜一的任务便是趁乱潜进庄中,找机会救人。 只是姜一在庄外徘徊一遭也未瞧准空档,这伙来历不明的贼人忒也警惕了些,前门处已然乱作一团,这群负责看守山庄侧面及后门的动也不动。 直到一声犀利哨声响起,看着分散于后院或是院墙上的人手撤离,姜一翻身进了山庄。 虽说亓莫言早已告知山庄中布局,毕竟再过详细也不如身临其中,姜一看着一排排房屋也只能暗叹这位城主大人的手笔。 居高可见后院之中那十名乌锤甲士也是相互配合翻过院墙,与仅剩的几名贼人交上手,毫无悬念的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式。 趁此慌乱之际,姜一直接由圆木院墙跃上相隔不足一丈的偏房。 相较于一间一间的搜寻,不如这般寻找,如此黑夜,只要看准人聚在何处,或是灯火通明处,自然会有说法。 而此时山庄中仅就厅堂还亮着灯,自然就是姜一先要去的地方。 好在姜一的判断准确无误,瞧见了夜遐迩,以及正欲对其出手的将军令。 第二百四十章 变故 (因时间紧着急上传,上一章误传草稿,已及时更正。在此磕头陪个罪,望各位读者见谅。) 早在前几日便于驻跸寨暗处观察过的姜一自然认得这个一身儒士长袍的书生,不及细想,手腕翻转间抽出袍下鬼头刀,直接从檐下冲了过去。 殓刀坟内修炼法门异于天下武学,不管是炼气或是外家,得益于宗门那一手锻刀的技巧,千百年来门内弟子俱是于一下又一下的锻打之中领悟境界,虽说也是如江湖中寻常武人境界一般,分做七层修为境界,但是前面三层的基础,可是实打实的自小打熬。 或是开山斫石,或是拉动百斤风箱烧火,山中每日砍柴劈柴更是常事。尔后在成人礼认了刀主,才能开始往后的修行,是注重于外家体魄的锻炼,还是着重于内里气息的游转,自有门中长老前辈根据其自身情况一一作出裁定。 只是毕竟与刀有着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联系,十人之中要有九人都会被安排着去修习殓刀坟中代代相传的刀法,姜一恰恰就是那另外的少数。 身随刀转,一把鬼头刀周转圆润,自是也摆脱不了独属于殓刀坟那大开大合的强势路数,只是刀锋游走间,体内气息悉数灌注刀身,即便是仍相隔一尺距离,九转境可驭气的法门也是使得刀罡乍涨,逼得本就措手不及的将军令只顾躲闪。 被将军令拉扯之下一步一踉跄的夜遐迩好几次险些摔倒,连声惊呼之下更是让姜一手中鬼头刀快了一分又一分,已然放弃了再行攻击因得一手控制夜遐迩只能单手阻挡的将军令空门,那凌冽罡风一次又一次逼近其喉咙,只求能一击毙命,让其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即便再是累赘也不敢放手的将军令只顾躲闪,偶尔抬手气劲迸发之下堪堪隔开刀锋,在几次狼狈躲闪之后终于瞅准空隙,将夜遐迩拉到身前,丝毫不会怜香惜玉的将夜遐迩送至那即将劈下来的鬼头刀下。 心中早已有了预料的姜一迅速收刀,对方即便好几次置身于危险之中都不曾腾出那只手来与自己较量,便足以看出是将自家这位妹子当做了最后压箱底的救命法宝。 果不其然,在自己快攻之下,显然已经捉襟见肘的将军令在一味躲避后稍微有了些空子后便将夜遐迩推到身前,大有借夜遐迩挡住攻击后再出手制敌的意思。 自然早有计较的姜一千钧一发之际收力也收气,刀罡一短,刀尖贴着夜遐迩面门轻轻划过,怕是再晚一分便要毁了这张吹弹可破的俏脸,但也是被这锋利刀刃堪堪割断一缕青丝,悠悠飘落。 也算不得及时,自然是多年练刀之下人与刀已算得上如臂使指般灵活,游刃有余的控制之下自不会伤到分毫。 以防自己强行收势后对方趁隙抽冷子反击,姜一脚尖点地身子向后飘出丈余,收身而立。 与此同时,庄前庄后二十名宫中宿卫千牛卫已经彻底清理完那群杂兵,除了那四架脚踏连弩在前期带来的干扰的确让人束手束脚,后期出奇的顺利,即便是在得到顺利剿灭贼人的消息后进得山庄的王江都不敢相信,看来真是纸糊的老虎,徒有其表。 只是对于这伙贼人的鄙夷还未收敛,在看到夜遐迩被人挟持后,这位十四皇子表现出来的惊诧并不比讶异于这伙外强中干的贼人差多少。 缀在最后捏着鼻子进来的亓莫言连日里可谓是经历了自己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刚刚算是缓了缓昨日那一场血腥争杀带来的恶心,面前地上这一群出气多进气少的贼人再度让你捏着鼻子,好险没有吐出来。 只是看到被人抓在手中的夜遐迩,这位一厢情愿的城主大人也顾不得脚下混合着血液的泥泞,提着衣袍下摆小跑进来。 陷入包围圈的将军令并没有过多的惊慌,一只手拽起已然不知所措瘫软在地的凝脂玉,颇为恨铁不成钢的低声骂道:“看看你这窝囊样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也不理凝脂玉会不会跟上,便推着夜遐迩慢慢后退,很是谨慎的背靠墙壁,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惊慌失措的凝脂玉眼下哪还有平时里好似一切成竹在胸的样子,自作聪明之下的安排一次又一次被击溃,山庄院子中弥漫的血腥气一阵一阵袭来,混合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雨势所带来的潮湿气息,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经历过这般场面的凝脂玉只剩下瑟瑟发抖,显然连将军令说的话都没有听清。 率先开口的自然是亓莫言,恨不得现在被控制的是自己也不想是夜遐迩的城主大人苦着一张脸,全然没了刚刚与十四皇子王江的随意,自然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场面的他不由得开始想起老太守程守义来,毕竟打官腔这种事,那位老太守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亓莫言可真是不擅长。 是以他也只能指着面前有些面熟但却叫不上名字来的将军令,扯着嗓子道:“你有本事放开她!” 仅此一句莫说是将军令,即便是王江都有些皱眉。 不知晓这人真实身份的王江上前一步拉开那位说出话来莫名招笑的城主大人,开口道:“朋友,有事说事,你这么做可真让人笑话了。” 生怕夜遐迩开口说话的将军令倒是聪明了一些,连拍其几处大穴,自然是担心这一嘴的伶牙俐齿又会翻起什么风浪来。 已然瞧见最外围的几名乌锤甲士擎出了臂张弩机的将军令缩了缩脑袋,笑道:“保命要紧,命都没了那还顾得上人笑话不笑话。” 王江一手拽着此时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亓莫言,生怕这位城主大人会不按套路的冲动上前救人,另一只手背负身后微微摆动,示意着一旁的姜一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救下夜遐迩,也不管这位殓刀坟的大哥懂不懂自己的意思,只希望手下千牛卫有能看到的提醒给他,毕竟这种独属于军中代替口令的手语,王江也没抱多大希望会有外人看懂。 王江继续拖延着时间,他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要不这样,你把遐迩姐放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时辰的逃跑时间,毕竟闹出这么大的事,要是放过你们,于情于理都不符合规矩不是…” “少来这一套。”如同当时被将军令挟持后的夜遐迩那般泰然自若,现下的将军令也并未因为身陷包围而有任何的慌张,直接打断王江道,“这事放在你身上,你会信?” 惊讶于对方此时仍旧保持清醒的头脑,王江笑道:“难不成我们就在这里这么一直僵着?” 整个身体躲在夜遐迩身后的将军令仅仅露出外面的一只眼睛里露出一抹常人不明白的笑意,语气也是教人难以捉摸的玩味,道:“你怎么就知道不行?” 对方如此淡定让王江微微皱眉,冲锋陷阵自是不在话下,排兵布阵也是手到擒来,如眼下这般动上了嘴皮子,王江不自禁的瞧向了眼下俏脸微红说不出话的夜遐迩。 却也看到了唯唯诺诺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凝脂玉。 虽说当年也是认识,只是七年不曾见面,王江也绝对想不到早在七年前就该按律当斩的凝脂玉真就苟活到了今天。 王江点了下脑袋朝这已然顾忌不得自己装束的美妇人示意一下,道:“你不会真以为能带着这两人出去?还是说让我现在给你找一匹快马,助你逃出生天?” 仍旧是一副让人瞧着不舒服的胜券在握的样子,将军令笑道:“大可不必,但我知道你们绝对抓不住我。” 状似随意的扭头看看仍旧没有动过的姜一,王江知道这位大哥是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只得再动几个手势,示意着最外围的持弩甲士找机会将其一举射杀。 仍是本着拖延的目的,只希望与将军令的对话能让他露出些马脚,制造出一击必杀的机会。 王江道:“我现在有三十千牛卫,庄外二百余守备,你有什么把握,能带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离开?难不成你还是登峰造极的高手不成?” 对方的挖苦对于将军令而言自是不会放在心上,这个自始至终都未有一丝慌张、自始至终都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自己计划的扶瀛人眼中尽是轻蔑,道:“高手算不上,但我可以肯定,你绝对没有本事抓到我。” 好像是刻意掐算好的时间,庄外乍起喊杀声。 「明日预告: 君子仗刀。」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有刀 莫说是现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夜遐迩,即便是慌了神的凝脂玉,也不知道将军令这一份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对于所有人都在刻意隐瞒,哪怕在当时对方准备发起进攻,都未曾告诉过自己同伙的将军令绝对称得上是小心谨慎。 面对眼前局面已然可以说是陷入绝望的凝脂玉只当是自己这位貌合神离的夫君在死鸭子嘴硬的说大话,认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留有何样的后手才能让他在如此局面之中还保持着从容不迫。 凝脂玉可不相信他那能永葆年轻的邪门功法能让他真就变得无敌于天下,能在如此包围之中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在听到外面忽然响起的喊杀声,让原本已然接受现实放弃了无谓挣扎的凝脂玉好似摸了鸡血一般,登时来了精神。 “有人来救我们了?”凝脂玉神色亢奋,语无伦次,“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显然必死之下尚可存活,好似柳暗花明又一村,又如病树前头万木春,的确是一件幸事。 根本不理凝脂玉劫后余生的喜悦,将军令终于从夜遐迩身后探出头来,冷笑道:“你们难不成要在这里等到外面的人都死光了才会去看看?” 陷入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仍旧不曾回神的几人在将军令的提醒下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王江五指张开迅猛抬起,示意身后副将前去察看。 将军令将夜遐迩推开到一边,只是仍旧紧紧抓住,虽说眼下援兵已到,谨慎如他仍是不敢以身犯险的将这张王牌弃之不用,更何况对于将军令而言,夜遐迩还有着谁都不知道的妙用。 绝对不会是吸取元阴的鼎炉那般简单。 将军令瞧着面前这群虎视眈眈的甲士,开口道:“我不止一次说过,做事切记要瞻前顾后,万万不可大意。行事之前举一反三,把所有要发生的能发生的该发生的全部考虑到,也要把哪怕是微乎其微到不会发生的考虑在内。你做事从来不想后果,好似头脑一热就要做,全然不知自己将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固然重要,可这每一步该怎么走该如何走才是重中之重。你呀,还是没变。” 倒不是疑问于将军令不分场合的说教,反而更多是因得自家这个已然只剩名分的夫君竟会表现的如此好说话好脾气,着实令凝脂玉难以理解。 将军令不理会凝脂玉的愕然以及场中其他人的迷惑,继续道:“我且问你,知道二阶堂干什么去了么?” 对于凝脂玉再度露出的不解,将军令并不像平时甚至仅仅是几个时辰前对待她一般脾气暴躁到任谁也捉摸不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顺温和,“你连你的人都不知道去向,你到底是怎么敢攒这么大的局,来凤凰城折腾?” 显然这些年里将军令从未有过的平和让凝脂玉困惑到说不出话来。 去也匆匆回也匆匆的副将周仝神色慌张,在王江耳边低语几句,随着周仝撤开身子,这位十四皇子神情变的异常凝重,落在将军令眼中更是给他莫名助长了嚣张气焰。 王江眼中尽被狠厉之色代替,强压心中怒火,吩咐道:“带人组织反击,不留活口。” 周仝领命而去,惹来将军令呵呵笑道:“不知道这位小将军,现在还有几成把握抓住我?” 王江咬牙切齿,表情恨恨,“试试?” 显然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亓莫言与姜一茫然不解,亓莫言问道:“何事慌里慌张?” 王江瞧向将军令的眼神中多了些任谁都能瞧出的暴戾,狠声道:“外面来了二三十人,身手不弱,想来就是他的后手,已然伤了我们不少人。” 看着将军令,说给亓莫言,王江于腰间皮革褡裢里摸出四根长短一致不足两尺的镔铁短棍,上有一层芝麻雪花,寒光闪闪。 四根短棍一一首尾相接,附有暗槽紧密吻合一处,形成一直七尺有余的长棍,再有褡裢里摸出一根三棱银枪头安在长棍一端,竟是一把百兵之王——镔铁长枪。 长枪拄地,将亓莫言推到一边,也不去看旁边姜一,不提名不点姓,直接问道:“我若能拖住他,你有几成把我救出遐迩姐?” 姜一恍然理解了面前这位黑甲小将军的意思,可他没有这份魄力,不敢以身犯险。 他可不想让夜遐迩有任何闪失。 就像是身为将军,袍泽的死伤能让其第一时间想着报复,姜一首先考虑的也会是自家这位表妹的安危。 只是不等姜一出言拒绝这个冒失的提议,院子里忽然传来打斗声,原本被千牛卫杀死的贼人尸首之中忽然跃起一道人影,挥手之际便有两名急奔向庄外的乌锤甲士闷哼一声倒地不起,生死不明。 厅堂中几人闻声去瞧,便见得黑暗夜色里,一袭宽袍大袖上下翻飞,与眨眼间仅剩的十几名千牛卫战在一起。 凝神去瞧,竟然是早就被忘之脑后的必兰婆。 这倒着实出乎将军令的预料。 却说被将军令安排做援手的必兰婆在看到凝脂玉仅仅是因为几句挑拨便立场不定心神难宁以后就打起了退堂鼓,感觉跟这伙人的合作很难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如就此遁去,跟他们分道扬镳各分东西。 尤其是在看着对方仅仅是十人之数便将二三十人压着打,必兰婆便知晓今日是回天乏术,纵使自己一身铁又能碾出几根钉? 心中自有思量的必兰婆出去以后压根就没有尽全力,仅仅是打了个照面便耍了个小心机,直直撞进长长苗刀的攻势里,自然有把握不会被伤分毫,在刀锋压下后顺势一倒,佯装重伤倒地不起,夜里本就视线不佳,再加上时机拿捏到位,恰恰就瞒天过海,未让人发觉。 本意是借着夜色趁其他人不注意自己便远远遁走,再另行他法找到夜三更,到时就任由别人如何施为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只管使些手段控制住夜三更,与孙女儿带着他远走高飞,再管其他作甚? 只是万万不曾想到,这驻跸寨来的书生所图甚大,诸多安排着实算得上妙手。 这便是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说话不必过多浪费口舌,行事仅仅只需要一个眼色,能想别人不能想,能做别人不会做。 必兰婆很喜欢与这种人打交道,能省去不少麻烦,至少能让自己少费心。 前几日在凤凰山上那座小寨子里无意间撞见这位至今都不知晓其真实身份的书生,因得地域原因自然是能听懂他们那晦涩难懂的语言,仅仅只是几句话的交谈,一个为了夜家二小姐,一个为了夜家三公子,这个心机绝非寻常的书生便和自己达成共识。 根本不用自己多说话,这个绝对没有表面这般温文儒雅的书生便能先一步洞察人心,这便是聪明人的长处。 是以躺在地上成功躲过一劫的必兰婆原本已然打算等这群人降低防范后便借机逃出,不成想如此颇为狼狈的过了还未有一刻的功夫,竟然又生异变,习武多年自然练的耳力远非常人,也能多多少少听见不远处厅堂中的一番对话,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妙招,瞬间扭转必败的战局,让必兰婆再次对这个只知道是扶瀛人却不知道其目的为何的书生有了些许好感。 对其而言便好似英雄惜英雄的惺惺相惜。 鉴于几日来的接触,自然还是想跟着这个书生再讨些好处,必兰婆瞅准时机乍起偷袭,的确是打了这群装备精良身手灵活的宫中禁卫一个措手不及。 待得厅堂之中挟持着夜遐迩的将军令看清那一袭黑袍是谁,虽说是不明所以,只当是这关外小国的妇人要么在混乱之中逃跑要么就是身手不济被乱刀砍死,万万没想到这恶名在外的女人竟然还有如此心机手段,绝对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将军令冷笑连连道:“小将军,你是先救你遐迩姐,还是救这些皇宫宿卫,可得好好选上一选了吧。” 着实陷入两难之境的王江眉心皱出了个川字,握着银枪的手指几近发白,青筋毕露,足以看出其心中犹疑踟蹰。要知道对于千牛卫,不单单是这一身行头有着不菲的造价,对其训练更是精益求精,作为平时的大国颜面,还要保证战时能冲锋陷阵,王朝对于他们不管是从身体素质到身手,哪怕就是一日三餐更是讲究到不亚于御膳,所投入的的钱财、精力难以数计,何止黄金百两。 这群忠于职守的禁军宿卫倒下去一个,也不仅仅是这高昂的投入让人难受,更是因得其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尊严,才最叫人揪心。 亓莫言自然能感受到王江的为难,很是决断道:“让你手下人停手,我们放你们离开。” 将军令笑意略显狰狞,瞧瞧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王江与姜一两人,故意道:“这两人可不想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放我走啊。” 其实眼下自己这边已然没有任何能威胁到对方的地方,不管是外面的守备军,还是这二三十个身手矫健的千牛卫,即便是有这么两个战力划归为高手行列的王江与姜一,在面前这个自始至终都成竹在胸的书生面前,一切优势已是荡然无存。 亓莫言再度开口,只是这次看向了一旁的两人,他很是焦急道:“遐迩在他手里,外面情况尚不可知,还有河公主与三更在,咱们就先认个输,让他走吧。” 将军令心中一动,显然对于这句话里所透露出的信息让他为之一喜,真是不曾想,竟还有大周公主在外面,这可真是鱼和熊掌兼得。 心中窃喜的将军令自是没有注意到一旁一直不曾言语的凝脂玉所露出的愕然神情,这个美妇人也着实没想到怎么就招惹上了大周的公主,本就看着面前这位小将军面熟,因为七八年的光景不曾见过,眼下听闻亓莫言这句话,登时想到了对方的身份,心下更是恍然。 莫不是真就如夜遐迩所说,自己一门的暗中密谋已被大周朝廷所知晓? 一念至此,凝脂玉惊慌失措,口不择言,“将军令,真是朝廷来围剿我们了,都有公主在…” “闭嘴!” 正自陷入自己计划中有些窃喜的将军令眉头一皱厉声呵斥,“再胡言乱语,就给我滚出去!” 凝脂玉一阵胆颤,不只是因为将军令的呵斥,也是因为自己思虑下的忧心。 好似这边刚刚争取来的优势,就因为亓莫言无心的一句话,瞬间荡然无存。 自是不明白对面两人所思所想,亓莫言正待再次开口,算是代表着己方的认输,毕竟耽搁下去,这些甲士的伤亡也会增加。 本就是失了先机,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下去,损失最大的反而是自己这边。 只是忽然一阵不同于雨后寒凉的温暖气流悠悠传来,先是让习武多年的姜一王江将军令率先感受到体内气机的动荡,如王江这个外家武人也是受此气流牵引,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适,即便是亓莫言凝脂玉夜遐迩三个武道一途的门外汉更是能清晰体会到这如和煦春风拂面的感觉。 厅堂内众人不明就里,不明白这股气机所为何来,有时谁人能有如此通天本事,波及整座庄里庄外方圆之中。 只因得庄中必兰婆与十多名千牛卫的打斗好似商量好的一般同时罢手,连得庄外厮杀声都倏地销声匿迹。 周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已吐嫩芽返青的枝杈都开始簌簌,整座天地刹那平静。 好似上穷碧落下彻黄泉的声音幽幽响起,洞彻人心。 “以刀之名,冠之吾命,春秋寒暑,霖霖浸润,只求今日以身养意。” “借以殓刀坟列祖列宗名义,请刀!” 凌冽气机铺天盖地,涤荡乾坤。 有刀,自山中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请刀 天气怪异到教人捉摸不清,已然淅淅沥沥个把时辰的雨水肆意倾洒,扬扬散散哺养此方大地。 眼前萧瑟自不会再有文人墨客聒噪似的来一句“好雨知时节”的感慨,即便是以棋艺着称天下被尊奉为神人的亓莫言,将儒家修身之术尽皆注入棋道,自有儒士风范,此时此刻也丝毫想要吟出一首好诗的心情都欠奉,只剩腹诽这恼人的天气。 尤其是在雨势突兀停止后,已然泛潮的长袍更是黏人,贴在身上怎么都不觉得舒坦,腹诽自然就变成了咒骂。 此时恰恰是在十四皇子王江发出进攻命令的那一刻。 瞧着十名千牛卫相互配合下以五五之分开始冲锋,前方吸引敌方攻击,在第一轮羽箭过后换箭的空隙,后方五人奔袭前冲,以此循序渐进,第二轮弩箭便已然攻至近前,顺利破解颇为让人头疼的脚踏连弩。 虽说这自制连弩被王江说的很是不入流,但是其力度摆在这里,也是不容小觑。 也就在此时,很有亓莫言厚脸皮风范的王朝最小公主王河,借着照顾夜三更的名义,很不负责任的自己倒头睡去,若不是传出轻微鼾声,守在简易军帐外的乌锤甲士真就以为自家这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公主如此贴心。 军帐外负责守卫的甲士找来厚实披风恭敬披在河公主身上。 别看平时里千牛卫一个个大大咧咧,可也是隶属宫中宿卫,保护皇宫安全,照顾这些不教人省心的主子自然也是常事。 想来也是这几日里一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也是累了,毕竟还要防备着被自家哥哥发现,小心翼翼到谨言慎行担惊受怕,今日里也算是彻底放松警惕,不再有过多担心,紧绷的神经一松弛反倒是瞬间就有倦意袭来,尤其是跟前还躺着这么一个,想来睡觉也是会传染,这个王朝最小的公主,就这么托着腮瞧着夜三更一呼一吸均匀喘息,竟然是脑袋一歪,不管不顾的睡了个踏实。 正自紧盯千牛卫冲锋的王江听见妹妹轻微鼾声也是好气又好笑,示意亓莫言稍候,换来一名甲士又找来一件披风御寒,当真是如父亦如母的对自家这个小妹照顾的无微不至。 瞧着刚刚王江该指挥调度时该是由军中潜移默化养成的雷厉风行,此时里竟如此和风细雨的教人难以接受,亓莫言所流露出来的神色,已然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尤其是前方战事教人捏了一把汗,这位皇子出身的忠武将军闲庭信步似的好似根本不在局中,才最是匪夷所思。 只是这位十四皇子离开的下一刻,正自对其如此放松甚想讥讽几句的亓莫言不待开口,便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暖意包裹周身,心头里连日来的烦躁都被带动的赶出体外。 如此毫无前兆的蓦然侧头瞧向帐中,他只当是夜三更——也就只能当做是这个他所能了解到的夜三更——才能有的玄妙。 虽说此中变化让亓莫言也甚是不解。 前面龙行虎步一心放在战场之中的王江并没有察觉这一瞬的诡异。 周遭气机流转,自是不懂得这般变化所谓哪般的亓莫言摇了摇头,只当是这天气变化带来的些微不适,权当做一时的恍惚。 又瞧了一眼简易军帐中熟睡的公主王河还有那在他看来应该是昏睡的夜三更,亓莫言再度摇了摇好似因得淋了刚刚淅沥不停的春雨便如同进了水一般混浆浆的脑袋,大步跟上王江离开。 只剩下秦胜与周仝,这两个该是被王江这个眼下最大的官安排的后援,俱是握刀警惕,一个悬刀一个提刀,一把大周地方军种广泛配备的腰刀,一把只存在于宫中宿卫手中的苗刀,一左一右像极了门神。 却是在下一刻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帐中那两位显然已经不能感知外界变化的公主和公子。 显然还是地方守备军纪相较于千牛卫差了一些,由此便可以看出,周仝仅是扭了扭头便恢复如常,常备不懈,反倒是秦胜抬手凭空做出轻抚动作,手掌翻来覆去,清楚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流由身边滑过,如若实质。 可又十分确定这绝对不是风,仅仅这几个呼吸的光景,气流波动如湖中涟漪一层一层毫无停滞,地上刚刚露头的嫩草不动,老柳上挂着青绿小芽的柳条也不动,可这如风拂面的感觉却是真真存在,如夏日里熏风那般热乎。 “你没感觉到?” 秦胜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周仝更是愕然,这个从军履历标明十年西域兵的宫中禁军仅是瞄了一眼被自家小将军说做是“也没打过仗”的折冲都尉,很是奇怪。 见对方表情如此秦胜只当是他未发觉此间怪异,便又伸手去感触这忽然飘荡而来的温暖气流,虽是未察觉出这缕不太清晰的波动是何去向,可对于来处异常分明,这是属于武人特有的敏感,不同于亓莫言那般恍惚,即便是同为军中仅仅修习过专属于军中培元固基那种粗浅心法的周仝秦胜,也可以清楚感受到这种炼气武人独有的气机流转。 清晰明了,如沐春风。 那源头分明来自帐中。 只是对于秦胜如此寡见少闻的表情,周仝表现的见怪不怪,这个如今跟随王江被委以副将职位在宫中也是一队统领的千牛卫道:“感觉到什么?这是我们公主自小学自泰山派的玄妙心法,河公主自有体弱多病,以此心法修习下强身健体,即便休息时也能自行运转呵护经脉。怎么,没听说过泰山派那门睡觉也能修行的泰山道门心法?” 秦胜茫然不知。 毕竟只是一方都尉,对于那些江湖门派,恁些奇怪法门,自然知之甚少。 被如此温暖气流轻轻萦绕似是舒服无比,连日来的身心俱疲仿佛一瞬间被清扫出去,端的是惬意。 这位要不是有此因缘际会怕是一辈子也不会见到这个千金之躯的小小都尉也不懂得宫中那么多的繁琐规矩,毫无心思的再度向军帐靠了一靠,惹得旁边周仝视线略显凌厉。 尊卑有别早已深入这些在宫中宿卫多年的千牛卫心中,保持该有的距离也是他们伺候主子时最该注意的规矩。 只是下一刻,警觉异常的周仝便发现周遭那绝对超出认知范畴的变化,让这位随行副将瞠目结舌,口不能言。 以军帐为中心周遭丈余,地上刚露头的青草转绿,树下向阳处,火把照耀下,清楚可见有虫破土惊走,一侧吐芽的老柳嫩青色缓缓绽开,仅仅就这几个呼吸,周遭被雨水浸湿的土地也是缓缓回干,肉眼可见。 周仝很是奇怪的矮身察看,这方土地之上的青青小草也随着这越发明显的气机流转开始一层又一层的荡漾,其他地方那茸茸一层便是不甚分明。 这边一幕自然也引起周围其他乌锤甲士注意,有这些日子一直悄悄照拂这位公主殿下的千牛卫道:“这几日里河公主休息时也有这般情形,只要是河公主入睡,我在旁即便是一宿不睡也毫无困意,很是奇怪。” 这几日来一直偷摸配合着王河隐瞒着自家小将军的几名甲士也是出言附和,对于河公主这等稀奇本领俱都称奇,一阵叽叽喳喳。 显然是被这嘈杂声吵醒,公主殿下很是不耐的睁开眼,只是还未说话, 一旁夜三更竟腾地坐起身来,好似做了个噩梦气喘如牛,又如溺水之人被救起后大口大口汲取空气,状如行将就木的老朽,将河公主惊得跌坐在地。 离得最近的周仝已是率先跨出一步斜身探入军帐,小小帐篷之中顿显拥挤。 夜三更面色异常红润,如同泡过热水澡一般,身上大汗淋漓,那一身因为刚刚疯魔折腾的一身脏衣更显污秽,邋遢不堪。 血丝浓郁如同充血的眸子瞬间瞪向离得也就三四尺的一男一女,犹如实质的两道利刃也似的目光让那位忠心耿耿的千牛卫也顾不得尊卑有别,揽住公主腰身迅速退出帐外,长长苗刀出鞘一寸,蓄势待发。 他可是见识了当街耍疯的夜三更,自家将军与那位江湖中名门弟子联手都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给制住,他可不信自己、就算是加上自己身后那救命乌锤甲士,能合力将其制服。 却是一声沙哑的问话传出,“我姐呢?” 已然被夜三更这般怪异吓到口不择言的公主王河都快有了哭腔,“三…三更哥,你没事吧?” “我姐呢!” 这一声暴喝,可不像是刚刚由王河体内散发的气机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如重锤似的直击心底,直教周仝大大呼出一口浊气,咬了咬舌尖稳住心神。 到底是王河,也能感受到小时玩伴此番神情之下的难受,战战兢兢指着那边喊杀声渐歇的山庄,支吾道:“二姐在…在山庄里,皇兄正在…” 只是不等她说完,夜三更踉跄起身,却是一个重心不稳坐回地上,突如其来的晕眩让其不得不气沉丹田,却发现如游丝一般微乎其微到根本无法正常游走。 好似这一个动作便耗尽了气力,夜三更喉咙里如同风箱,呼哧呼哧喘不匀实。 “让开。” 并无人阻拦却仍旧是在警告着帐外那些刀出鞘的乌锤甲士。 只是无人动弹。 单单只是为了防止这个早就名声在外、在京中更是犯下两次杀头大罪的夜家三公子会威胁到公主殿下。 夜三更不再理会,由着体内游丝一般的气息灌入手指,有小腹到囟门连点几处掌控生死的大穴,此方天地了无声息。 “河公主,告诉殓刀坟姜一,切要护住我姐周全。” 异变再起,树林间乍起人声,一群黑衣人擎刀出现,毫无征兆砍杀声四起,一时间也无防备的凤凰城守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一眨眼便被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砍倒十几人。 毫不理会的夜三更闭目。 刹那间,风云激荡,不属于此间天地的涛涛狂风鼓荡一阵,再度了无声音,好似夏日里暴风雨前的宁静,万籁俱寂。 尔后周遭气劲收缩猛然又急,竟将帐篷拉扯的歪斜了几分,汩汩气流由四面八方汇向夜三更,将一旁三人也是拽了个趔趄。 “借此短暂清明,先谢过河公主刚刚借气大恩。” 夜三更双手扶地,表情痛苦,脸上红润尽数退去,换做了病态的惨白,声音沙哑如同久处沙海滴水未进,透出一股子虚弱。 周遭气流乍停,刹那突兀炸开,即便是绑缚的结实的军帐也被弹飞。 夜三更起身,哪还有半分虚弱? 但见他抬手,浩然之气弥漫天地,刮得人仰马嘶,茂林簌簌。 那一把把长刀短刀唱和一般响起一阵蜂鸣。 “以刀之名,冠之吾命,春秋寒暑,霖霖浸润,只求今日以身养意。” “借以殓刀坟列祖列宗名义,请刀!” 灰蒙蒙的月光下,一抹寒光划破天际,似是开了一个口子,摄人心魄。 五尺陌刀拄地,夜三更眼中泛起一丝嗜杀的红晕。 雨势瞬间如倾倒,瓢泼而下。 「明日预告: 后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这对父子(上) 京城曲水湖上江楼,正午也是热闹的紧。虽说比不上黄昏掌灯后的灯红酒绿脂粉气那般浓郁,却也是推杯换盏烟火气十足。 江楼上了二楼往里走,最靠里的房间推门而出一名红衣女子。 都说颜色单一才最是考较一个人的模样于身材,此话全然不假,至少这个女人不落俗套,很是勾人眼球。 一身红衣紧致的将身材勾勒的煞是凹凸错落,脸上罩着个前些日子里中元灯节卖的最火的狸猫面具,让人看不见她容貌,平添些神秘,更让路过的许多醉汉抑或昨夜花天酒地到现在才起床的恩客偷瞧几眼。 只不过也只是偷瞧罢了,莫说非分之想,即便是多瞧几眼也是万万不敢的。 因为她是这里的老板。 没有当家的老板,所以她就是老板,而不是老板娘。 没人知她名姓,但是所有人都叫她小江。 一如这座楼的名字。 至于为何,也没人知晓。 没人见过她的真正面目,她整日里都是一身大红衣服,戴着面具,今天狸猫的,明日猴头的,说不定上午戴个修罗的,下午便换成了狐狸的,有时还戴个花旦抑或老生,倒真让来江楼的客人猜测这老板家里莫非一屋子的面具。 可也就是打趣这些面具,若是打趣老板,即便是个外人眼中难登大雅之堂的女流,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除非想去曲水湖里喂王八。 几年前有个一品封疆大员家的公子哥儿随父亲回京述职,扬言愿出万两黄金雇人摘她面具,结果自然是没有人敢要钱不要命,就只能是这个倒霉催的公子哥儿亲自动手。 不出意外的,公子哥手也剁了舌头也拔了,他那个身为一品国之栋梁的父亲本意为儿报仇却也差点被扔湖里去,上告皇帝最后也是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意还想着用些见不得人的黑心手段暗地里解决,最后在十四皇子王江登门密谈后,这位肱骨忠臣才就此罢休,尔后竟还亲自去替自己儿子道了歉,才告一段落。 此事当时传的沸沸扬扬,还有说这小江真实身份是十四皇子未来妃子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里本就是关中富商江家的资产,兜兜转转都还是皇家的买卖不是。 只是后来时间久了,这些个的确也能激起千层浪的事情,也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不甚了了。 不变的,就是这江楼更是无人敢惹,风头无两。 小江照例是下了二楼风月之地的春藕斋,穿过一楼大摆宴席杯倒箸散的三千客,绕过后厅吵闹的赌场善博寓和白日里最为安静的拳馆一命台,径直来到后院,进了伙房,自有一名浑身油渍邋里邋遢的提刀厨子,话也不多说,掀开那处该是储藏着白菜土豆那些个非时令蔬菜的地窖,恭敬站立一旁。 也颇有礼貌回了个礼,名字叫做小江的红衣女子下了地窖。 自然不会有那些个白菜土豆之类的东西,很是空旷的地窖一侧,小江在墙上很有规律的点动几下,暗合易经之数,一阵机杼转动声传来,夯土层里便转开一道石门,登时将原本仅靠着一盏昏暗油灯照明略显阴沉的地窖照的大亮。 顺着灯火通明的廊道继续往下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光景,一扇普通朱红色门扉,推门而入,刹那亮如白昼,内里别有洞天。 整个地下房间有多大也看不明确,至少小江站的门口往里望是看不到尽头。 四五丈之高的屋顶,隔着三四步距离便悬挂着足有人高的八角轻纱柏木囊萤灯,还有墙上数不清的羊角荷叶灯,墙边自有活水潺潺一拉溜的漂浮着蜡台灯碗如长蛇一路漂浮蜿蜒,如此考究布局的浩大工程简直超出常人认知。 小江迈步而入,身后那扇朱红色棕木大门被活信牵引自动关闭,声息也无不起尘埃。 门口有拱桥丈余长度,桥头桥尾各有一颗拳头大小夜明珠,这物件已是不可多得,更是难能可贵的一对,大小一致定然价值连城。 下了桥后那一人多高、一整块汉白玉石所雕刻的仙女献桃更是罕见,那硕大寿桃桃尖上一条灯芯吐着长明火苗,散发出来的香气也能猜到灯油的不菲价值。 再往里,一群白衣男女忙忙碌碌穿梭其间,有条不紊不显混乱。 小江继续向里,约摸走了个七八丈距离,进入一间小室,内里摆设简洁,一桌一凳,桌上摆着一沓喜事才用到的红纸,还有一杆细支狼毫,搭在砚台上。 小江入座,托腮发呆,不知寻思什么,一直过了一刻钟,与砚台相对的右手边机括声咯咯作响,紧接木桌上“咔”地凹陷进去一尺见方黑窟窿,又是一声沙沙摩擦,木桌恢复如初,却是又多了一沓白纸。 纸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尽是些近期大周各道各州乃至各郡发生的大事,皆有红笔批注,小江翻阅的也是随意,扫上一眼便借着舒活点燃,扔进脚下炭盆中。 直到再一张,无甚标注,白纸黑字,记录的竟是虢州凤凰城里从这几日里发生的事。 大到一伙贼人劫持城主,小到府衙里夜三更与二三一招交手,详细到令人惊骇。 眼下刚过正午才是未初时分,相距三四百里外的事情便详尽的摆在面前,如此惊人速度如此详实记录,怎能不令人讶异! 小江未再有刚才随意,看过一遍又一遍,再一遍,极尽认真,方才提笔舔墨,抽过一张红纸,洋洋洒洒几个娟秀小字,尔后收笔一推砚台,门口帘子旁小铃铛叮当作响。 有一名手腕处绑缚一条黑色丝带的白衣男子躬身快步进入,双手插袖恭敬立于桌前。 将红纸往来人面前一推,小江开口道:“转内线。” 来人接过,并无太多礼数,转身离开。 曲水湖上隑洲有半人多高大鹰振翅高飞直上云霄,掠过长安一百单八坊,俯瞰那四四方方绵延百余里高大城墙,一头扎进西方群山。 山中林密,一座山头里半山腰突兀的种着半亩竹林,竹下扎钢刀,有坟茔孤零零。 大鹰声唳唳,盘桓几圈降落于坟茔石碑旁,先是用脑袋蹭蹭石碑,又张开丈余翅膀忽闪忽闪拍拍坟堆。 一侧茅屋那名夜家四爷夜鸿图,一头扎眼散乱白发甚是扎眼,揉着惺忪睡眼,长长伸了个懒腰。 大鹰扑扇几下便到男人跟前,两道如刀般犀利眼神眨眨,颇有灵性的抬爪递出。 男人抽出绑缚在鹰爪上的红纸,摊开又卷起,放回原处,很是宠溺的弯腰摸摸大鹰脑袋。 “去吧。” 一声锋利哨声响彻山间,大鹰冲天而起,一声唳唳,像是附和着男人口中哨音,倏忽消失于云霄之中。 仰头朝着已然瞧不见的大鹰消失方向,在盘山正北,下面是有着千年历史、七朝古都的赫赫皇城,这个江湖武人试手石轻轻呢喃。 该下山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这对父子(下) 长安城西,有圣人寺。 紧闭的褐色寺门,已斑驳到近乎破烂,老旧的匾额业已龟裂的清晰可见分成三两瓣,上头三个遒劲大字,据说是百年前书法大家闫艺提笔挥就。此人尤善写大字,工整均匀,一笔一划力道十足,颇费功力,世人尊称其“闫擘窠”,京城中诸多皇家门楣都有其题字,只是这“圣人寺”三字不见落款,便被当今恁些书法大家称作是他人模仿之作。 毕竟眼下与世人眼中名不见传的圣人寺,早已没了百多年前初立国时的威风,有如此讹传也属正常。 眼下三个工工整整的大字也随着匾额的破败,“人”字一分做二,一撇一捺中间一道裂缝,好似门前冷落车马稀的物是人非,无人问津。 两侧本该是古朴的黄墙早就露出原有的土色,上写一个大大的“禅”字,怕是用残破不堪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剩的也就只剩个轮廓。 两个大和尚,一个瘦瘦高高,一个矮胖矮胖,蹲在寺门石台下,窃窃私语,不外乎就是已然好几天,这门进是不进之类的话,诸如道个歉就能有饭吃或者是硬闯进去又能如何这样的法子也是能让两个人争论不休,颇有大打出手的意思。 显然这次没完成小师妹交代的任务空手而回,让这两个被亓莫言支回来的大和尚心里的确有些发憷。 这时里寺门打开,整个王朝里唯一的女和尚一手端着大扫帚一手托着簸箕出来,即便是瞧见两个偷偷摸摸的师兄也是装作瞧不见一般,扔了簸箕自顾自打扫本就干净的门前石台。 两个大和尚听见声音偷眼观瞧,仍是不敢露面。 街头拐角处踱步来了个驼背老头儿,斑斑银发,佝偻的很是厉害,脑袋都像是要埋进胸膛里似的,却是亦步亦趋走的四平八稳,不见蹒跚。 后面不远缀着一个大黑狗,不远不近地跟着,乖巧通灵。 “两位小师傅躲在这里作甚?”驼背老头儿也是客气,看见两个大和尚便笑眯眯的出言招呼,从不端架子。 生怕被自家小师妹听见,两个大和尚赶忙示意驼背老头儿小点声,毫无尊长的将老头儿生拉硬拽到一旁,显然并不担心如此粗暴的动作会让对方不舒服。然后再偷眼看看那边小师妹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安心拍了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 对这两个大和尚也像是看待自家子孙一样的驼背老头儿很是配合,脚下紧了紧也学着两个大和尚蹲在地上,笑眯眯的样子更像是个邻家老人,和蔼可亲。 又瘦又高的一水足足高了老头儿一个脑袋,仍旧是无长无幼的一把揽过老人,丝毫没有对这位王朝唯一异姓王该有的尊重,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来找我师妹?” 驼背老头儿没有说话,来的路上早就有贴身近卫跟他讲了这两日圣人寺门前两个大和尚的举动,眼下两个大和尚心里打的算盘他怎会猜不到? “甲子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我怕你……”又矮又胖的一山话说一半,倒不是想让对面这个老头儿猜闷,显然是因为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再继续往下说,倒是一水接口道:“我们怕你热脸贴个冷屁股,再让甲子骂出来。”一山连连称是,对于一水这个用词还是相当赞同。 显然是了解这两个大和尚,在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驼背老头儿也不计较两人言语中的深浅轻重,只是点着头笑。 一水朝着那边女和尚努努嘴,道:“你看,我们这两个当师兄的都不敢过去招惹,我怀疑是我师父惹到她了,你要不就过去劝劝,怎么说你也是他爷爷呀。” 一山又是连连点头赞成。 两个大和尚一个劲自作多情的游说,奈何驼背老头儿只是不说话,笑眯眯的只是用点头附和着两人。 这边老的少的爷仨个交头接耳,那边女和尚手中扫帚一扔,喝道:“没看到我在这干活呢,你们叽叽喳喳个什么劲!” 听出师妹语气里的怒意,两个大和尚吓得一哆嗦,驼背老头儿终于开了口,笑道:“快去吧,这下你们就能进去了不是。” 两个大和尚恍然,赶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一个拾簸箕,一个捡扫帚。 女和尚对这两个大和尚仍是不搭理,也不看那边的驼背老头儿,扭身便走。 对她脾气颇为了解的驼背老头儿紧着步子赶忙上前招呼着,“女师傅,女师傅。” 女和尚只是回头唱了个喏,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弥陀佛,师父不在,还请施主改日。” 话说完便再次利落转身。 驼背老头儿正要开口,就见寺里又出来一老僧,着一身不多见的红色袈裟,头顶也是不多见的十八个戒疤,只是这张面皮真似枯槁,如同老树般布满沟壑,即便是用斑驳来形容也都一点不为过。那两道斜斜上撩到颞颥处的灰白眉毛,如凶狠修罗,可一双透亮眼睛却是似笑非笑,竟是将一张脸分成恶鬼与观音两个法相。脖子里那串念珠更是骇人,应该是断除百八烦恼、求证百八三昧的一百单八之数,却有大有小毫不规矩,大的如婴孩拳头,小的好似花生,由脖子里坠下来在左手腕上缠了两圈,半悬在胸前的还有好大一堆。 “师父。”一山一水两个大和尚如见救星齐齐唤道,只是看见师妹目光迅又赶忙扫地。 女和尚收了视线,也是弯腰恭声叫了声“师父”。 老和尚各还一礼,才朝向驼背老头儿,施礼道:“夜王爷来了。” 享有遇上官可不拜特殊待遇的驼背老头儿欠了欠身算是还礼,不过语气甚是恭敬,道:“道济圣人安康。” 老和尚并不执着于这些礼节,也无什么过多客套,开门见山道:“近来神游我大周,这几日才回来,听说王爷前段时间来过一次?” 驼背老头儿自然也不需要有什么隐瞒,如实道:“前些日子过来吧,一是想跟道济上师拜个年,二来呢,是为了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三,这不是三年前闯了祸就跑了,眼下想来是准备回来,盘算着到时候道济上师在皇上跟前帮衬帮衬,说些好话,别怪罪不是。” 惹来女和尚一声嗤笑。 身为女和尚的爷爷,驼背老头儿只是讪讪一笑,颇有些讨好的意思。 倒是老和尚很是歉意的朝着驼背老头儿躬了躬身,看向女和尚,道:“怎的还是如此嗔念?又打诳语又犯痴嗔,怎的这段时间就白白浪费掉了?” 女和尚未回话,却是驼背老头儿赶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老和尚显然也有些露怯,在女和尚瞪眼后忙回头朝着驼背老头儿道:“凭王爷在圣人跟前的面子,想来不用老衲垫言。” 驼背老头儿点头,道:“是以近一个月来就未在来叨扰上师。” “那王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找甲子还是找老衲?” 老和尚一句问询并未得到驼背老头儿回话,两人眼神相对视线相交,情绪毫无波澜,只是几个呼吸后相对一笑,让旁边三个和尚不明所以。 “道济上师如何知晓的?”驼背老头儿从台阶下仰头瞧着老和尚。 老和尚倒也不想隐瞒,只是说的有些委婉,道:“老衲亦是枉活两甲子,虽说不善此道,触类旁通也是知晓一二。” “上师所谓的一二,可要比袁家厉害得多。”驼背老头儿不合时宜的挖苦了一句。 话不言明的几句话如同打机锋,一旁三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皇上呢?” “一家之言,还未查实,不敢上告。” 一老一更老,两个该是王朝里数得着的肱骨重臣在对话告一段落后陷入沉默。 驼背老头儿背着手开始遛弯似的在坐北朝南的寺庙跟前从东到西,一趟一趟,反复了三四圈,老和尚就这么瞧着,他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 驼背老头儿忽然开口,“司天监呢?” 老和尚答,“想来袁火井也未查出一二。” 便再次陷入沉默。 驼背老头儿倒是暗地里长出了一口气,对于他而言,只要是司天监还未有确切消息,那就是没事。 “你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女和尚按捺不住心中疑虑,率先出声问道,不过这爷孙俩的关系使然,叫她语气也是不算礼貌。 只是没有人搭理她。 驼背老头儿也未停下踱步,问道:“道济上师此番肉身入世,所为何来?” 老和尚宣了声佛号,道:“王爷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道济上师如何打算?” “自是先去瞧瞧。” “然后呢?” 老和尚这次没有言语,菩萨低眉相。 驼背老头儿又道:“道济上师可知晓当初老夫为何将甲子送来?” 这次老和尚倒是接着回答道:“想来应该是那所谓的四教合一受长生吧。” 驼背老头儿终是停了步,小心翼翼的瞧了眼女和尚,只是对上女和尚那不解的眼神就赶忙避开,像是害怕一样,道:“世人谁不羡长生啊。” 语气里有些许的不自在,像是做贼心虚。 “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一句话,王爷怎就信了。” 驼背老头儿长出口气,看向女和尚,这次并没有躲避她的咄咄视线,道:“这些孩子都如此优秀,我怎么着也得在有生之年,试上一试吧。” 驼背老头儿收回目光,又投向老和尚,不等对方开口,又道:“霖翎虽让洛阳白马寺里那个老家伙说什么天生有佛像,可那孩子为我夜家背负太多了。小时候吃恁些苦,进了我夜家也没大享福,就让白马寺的空空大师带走了,你看后来,为她娘犯了杀戒,赶出佛门,又为了他弟惊动了圣人,我就更不忍心让她再受罪啊。” “好在还有甲子,你说我不把她送来我把谁送来?吾寐思服那俩小屁孩也没慧根啊。” 说着话,瞧见女和尚眉宇间越来越紧,驼背老头儿赶忙解释一句道:“我这都是为了三更。” 见得女和尚眉头舒展开来,驼背老头儿又缓缓续道:“老夫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江湖潇洒过,沙场戎马过,生的儿子闺女没有个争气的吧,孙子辈吧出了这么几个孩子,算是没让老夫丢人。你看看,霖翎天生含舍利,甲子自有佛相,遐迩自是不用说,二八年纪名震京华古往今来能有几个?三更,二十不到就天象,这可是天生的武道奇才,吾寐思服更是独具道骨,难得的道家紫金莲花相。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值。”老和尚点头,“老衲这一百多年,没见过有谁人家有王爷这般福气。” “那你瞧完以后呢?”驼背老头儿又绕回了刚才那个问题。 老和尚瞧瞧女和尚,有所避讳的没有直接开口,驼背老头儿却坦然道:“你是她师父,我是她爷爷,她自然谁都不会帮,这是咱俩的事。” 老和尚叹气,那对眉毛更是上挑的厉害,金刚怒目相。 “王爷,老衲从建朝初就是为得我大周国祚啊。” 驼背老头儿点头,叹道:“唉,我道听途说,你也只是猜测,怎么就纠结起来了。”说着话,驼背老头眼中凌厉之气更甚。 “王爷拦不住老衲的。” 驼背老头儿手放下时,那佝偻的背竟然缓缓挺直,似是将这方天地都撑大了一些。 乾坤为之一荡! “为了这个家,我怎么着也得再担负些什么吧。” “老夫打从记事开始习武,如今也有一甲子,朝堂上勾心斗角不擅长,可这打架,还没怕过谁。” “道济上师,你说我拦不住你?” “要不,试试?” 京城西,风云变幻。 京城南,有人下山。 「明日预告: 各方势力再起,布局进一步清晰。」 第二百四十五章 这对爷孙 绝对是恨屋及乌的原因,让将军正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感觉师祖今晚极其不正常,一举一动都很是使力了一些。 从十二岁便开始贴身侍奉这位扶瀛举国尊敬的帝师,那时候初经人事的她,直至后来才知晓,能在如此年纪得到这位帝师的宠幸,是多少人穷其一生可遇不可求的幸事。 据说三十多年前游历大周,更是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西域以西的古格王朝发起东征,试图吞并当时国力正盛的天朝上国,并趁机挑唆西戎里应外合,让西域千里之地陷入兵戈,一片尸山血海,战火纷飞。 传言当年便是无意间被一位大周武人撞破阴谋,硬生生被抠下一只眼来,才有了现在这般教人望之生畏的可怖面容。 小小年纪便颇有心机的将军令曾在只言片语里猜测到当年那位将军便是自家远亲,如今王朝唯一异姓王爷夜幕临。 只是其中隐情,怕也就只有这位胸含锦绣的老人自己知晓。 不过当年其布局天下欲入主神州的一系列施为,让偏居一隅的扶瀛王侯将相惊为天人,奠定了眼下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超然地位,尊做帝师。 与母亲凝脂玉也是一同服侍了师祖三年之久,见识过师祖诸多手段与本事的将军令也仅仅是在母亲身上见到过师祖喜怒无常的怪异脾气,就好似刚刚那好一阵水乳交融到紧要关头,这个其实也是自己迫不得已才主动迎合的老人竟然扯住自己及腰长发,好似要生生拉拽下来一样,让本就不易享受到快意的自己差些就疼晕过去。 而后他就只顾着自己快活,丝毫不顾忌自己感受,好一阵戳弄,虽说是筷子捣竹筒一般了无乐趣,但也架不住如此大力的折腾,到得现下喉咙里还火辣辣的痛楚,可真是上下两片嘴,万般不自在。 听着师祖已然陷入酣睡,呼吸均匀,趴在其胸口处的将军令小心翼翼下了软榻,来到仅是被一扇屏风隔开的外室,这个自有城府的少女腾出两根纤纤玉指,伸进嘴里一阵捣弄,强忍着干呕引发的不适,将腹中那团象征要事的红纸吐出来,虽说带着难闻且令人观之恶心的黏稠,将军令仍旧是小心翼翼的摊开。 那些让旁人看来很是晦涩难懂的字迹仅仅是经过两三刻钟的功夫在胃液侵蚀下已然有些模糊,但是也不妨碍将军令辨识。 虽说对于师祖发明的这种只流传于源头之中的文字仅仅只有那几名主流以及极少极少、在源头哪怕是九菊一门中都至关重要的执笔番众寥寥有数几人能懂,但是多年来有心去学,也是从一些个旁枝末节之中推敲得知其中隐晦。 好似是扶瀛文字脱胎于中土这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文字一般,根据其地域原因及口音,渐渐形成了如今所谓的假借字,很多文字承袭于天朝上国,可就是如同方言一般,早已与这千年文化积淀形成的字正腔圆相悖千里,恒河沙数不一而足。 初去扶瀛方才十岁之龄的将军令在楚人学语似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有好多时候会不经意的咬到舌头,只因这另类语言着实有些饶舌,尤其是很多发音所夹带的弹舌,总会让在大周长大的将军令想到那些走街串巷难登大雅之堂的口技艺人。 而自家师祖发明的这种文字,自然没有规定读法,却是要比之扶瀛特有的假借字更加生涩。 这些年自认为多多少少认识了大半的将军令其实就是秉承了大周民间那些上不起私塾的白丁识字方法,所谓的瘦字读一半,胖字念一边不外乎是。 这种被称作是笔下灰的特殊文字,很多也是在扶瀛文字的基础上再行简化,横做提来竖做点,尤为省事。 最开始被母亲安排着偷偷学习这文字时,将军令甚至都以为是状似连珠绝而不离的草书。 也正是为了更多的获取只有师祖才能知晓的消息,将军令不惜自毁肠胃练就了这个吞吐自如的本事,甚至于还被这个对于身边一切事物都要赋予雅号的师祖起了个“美人篓”的名字,每次都会主动去吃下这些由特殊材料制作的纸张,只为了后续里偷偷察看。 借着摇曳烛火,将军令一字一字翻译,只是越瞧越是心惊,虽说是断断续续的不甚清晰,理解起来也比较隐晦,只是前后连贯之下也能明白个大概,无外乎就是凝脂玉指挥失利,建议就地击杀。 已然猜测到母亲在凤凰城的报复行动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要不然断然不可能有“就地击杀”这一条不常出现于笔下灰的惩戒,如此也就明了刚刚为何师祖会将适用于自己母亲身上的手段施加给了自己,分明就是恨屋及乌殃及池鱼,让自己平白受了这么大的罪。 心中其实早就有了自己想法的将军令忽然里对自己母亲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妇人产生了些怨恨。 可想而知,自己当初仅仅十一岁的年纪,便被为了上位的母亲抱进了师祖房中,那一夜的疼痛与屈辱当时难以理解,现在可是明白得很,她是在扶瀛中有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位,自己却要委身于这个形如枯槁的老头儿,而且一待便是七年,怎能不教人恶心? 越想越是有些恨恨的将军令再度将手中朱红色绢纸团作一团塞进口中,使劲吞咽下去,隔着屏风瞧着软榻上精赤身子的师祖枯瘦可见肋骨的胸膛起起伏伏,她不止一次的想直接上前将这个老头子杀死,只是每一次都会强行让自己冷静,切不可因为一时冲动坏了多年谋划。 自然不会担心自家这位师祖会在睡梦中还能保持警惕,服侍其这么些年,这老家伙已然早对自己这个他眼中的玩物放下了防备之心,眼下即便是自己杀了他,再胡乱编造个理由,凭着这些年自己在师祖跟前即便没有确切安排也高于任何人的身份,想来其他人就算心有计较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如此,自己算是解了恨,但是计划呢?那个母亲谋划多年的计划,说不定自己也是母亲复仇路上的棋子,但是也不妨碍自己反其道而行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将弈者变作棋子,尽在掌控。 是以将军令长出一口气,扭着盈盈一握小蛮腰,这一具极有少女滋味却兼具妇人韵味的身体只是一滑,投怀送抱,进了独眼老者怀中。 仅是一个翻身,搂着怀中少女,老人再会周公。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这个结局 千算万算都不曾算到对方还有如此手段,尤其还有那只速度极快、转瞬即至身前的金钱豹子,的确是让将军令措不及防,亲眼瞧着大好局势荡然无存。 最最令人气愤的是那夜三更,早有跑马司来报称其以入魔,在城中横冲直撞,被一群来历不明打扮怪异的甲士制住后便昏迷不醒。 只是跑马司的二阶堂着实不认识这群乌锤甲士到底是大周何处兵种,怕是早认出的话自不会也就及时作出应对,万万不不会再有眼瞎这般困境。 是以将军令怎么都不明白,夜三更怎就能仗刀杀来,庄外布置的那群人,那群源头最神秘的羽生胡桃派来的杀生丸,二十多人,怎么就控制不住一个夜三更,一个个把时辰前就失了心智的夜三更? 自是早就熟悉这位夜家三公子得天独厚的本事与手段,惊讶于破空而来的请刀之术,出手更是刀刀不留余地,眼瞅着如镰刀割麦一般倒下的杀生丸,扶瀛最是精锐的杀手组织,要么身首异处,要么是腿断手折,瞬间失去战斗力,将军令已然不知所措,连得手中控制的夜遐迩好似都忘了。 更有那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花豹子,仅是一爪就将面前一名杀生丸拍的胸膛塌陷,在将军令当时想来可绝对不亚于曾在辽东深山之中见过生撕虎豹的熊瞎子。 这一人一兽仅是几个呼吸就结果了那些精锐,其他人如何去想去看这令人发指的犀利狠辣自是与将军令无关,在将军令想来,这绝对要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残酷场面加起来都残忍,死无全尸的杀生丸,残肢断臂,将庄里庄外都变成了一处修罗地狱一般。 可怖,恶心。 所以将军令在那只花豹子朝自己跃来的刹那很没有骨气的撇下凝脂玉就跑,也全忘了将夜遐迩作为保命的后手,他害怕这花豹子会一爪将自己拍死,他可不想试上一试这畜牲的力道。 当然,即便是庆幸于自己身法的迅疾,到底是比不上那畜牲的敏捷,将军令几番缠斗便被咬下一条胳膊,若不是厅堂之中夜遐迩一声哀鸣将那花豹子引走,怕是真就交代在这里。 也就是在夜遐迩突如其来的悲鸣将场中所有注意力吸引过去之际,将军令清楚看见被自己丢下的凝脂玉竟还有后招,身法之矫捷远超自己,犹如鬼魅。 这才是最让将军令咬牙切齿的地方。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下贱女人竟还瞒着自己留了这么一手,可真是常年打雁竟被雁啄了眼,的确是个天大的笑话。 忍着断臂之痛通过了星罗山庄那一道暗门,这还是将军令当初无意间发现的隐秘,真没想到此时里竟真派上了用场。 狡猾如他自是不会去到山上脱逃出去,信奉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至理名言,将军令封住肩头几处穴位以防留下蛛丝马迹,悄悄返回城中,借着夜色掩护,潜入府衙旁里一处大宅之中。 …… …… 哪怕是到多少年后,凤凰城中百姓,甚至于周边一些村庄寨子里,聊起这一夜都还记忆犹新。 都说春雨贵如油,何况还是刚刚开春,雨水本就不多,能下成瓢泼大雨更是史无前例的难得一遇。再加上漫天霆霓似是要把天都撕开一般,电闪雷鸣了半夜也不见消停。 方圆百里的虢州百姓远远瞧见这似是天怒的一幕,都还以为是犯了什么错遭了天谴,连夜里烧香磕头,焚香跪拜,只求平安。 后世好多史书对此都是语焉不详,自是多对此怪异天气一番评说猜测,内里隐情不见任何提及记载,大多流传于乡野稗记,成为更多茶余饭后的隐晦杂谈,不见传录。 而身处其中的千牛卫以及地方守备,则更多的是引以为傲,一个个的哪怕是几十年以后到老了都还逢人说道此事,讲那夜里一辈子都不曾遇到过的大雨,讲那夜家三郎一声请刀能让银河之水落九天,讲那一刀开天之势撕裂整块无尽苍穹。讲那种讲也讲不出来的酣畅淋漓,讲那种常人一辈子感受不到的豪气干云。 虽是讲的晦涩难明,可好些人如出一辙掉书袋似的一词评做是“天人下凡”,可着实让几多江湖人心向往之。 怕是正因为这句“天人下凡”,在场众人便都忘了刚刚不久之前河公主那颇为怪异的手段,竟然都能催绿树枝,让得天地瞬间返春。 也都忘了突如其来的一只金钱花豹子,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完美弧线,一跃便是三两丈,再一跃便是众目睽睽之下跨过恁些人,便是一张口便咬下了厅堂中那名贼首的手臂。 也都忘了那些个乌合之众溃败的狼狈,尤其是那断臂男人逃跑的窝囊。 也都忘了末了那惊世一刀后,有妩媚妇人一声惊叫便有一道人影似鬼魅,携着妇人眨眼不见。 可唯独记得最最清楚的,反而并不是那“天人下凡”,而是场中有个极其好看的眼盲女子,在解身上穴位禁锢以后,一步一唤的“三更”,煞是好听。 只是那惊天一刀后便昏迷不醒的夜三更自然是听不到了。 由着那只不让生人靠前的金钱豹子将女子领到了弟弟跟前,雨中的夜遐迩脸上自始至终的镇定荡然无存,尤其是矮身摸到弟弟那一刹,浑身抽空了气力瘫倒在地。 即便是如此,那一声声对周围人的质问即便是很久以后也让这些个在场的千牛卫感觉好听。 还是姜一犹豫的一句“三更魔障了”代做回答,算是彻底击垮了这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慌张的夜遐迩,不同于刚才的瘫坐在地,眼下模样,分明就是撑着自己的那口气彻底没有了,那两肩蓦得垮塌,油尽灯枯一般颓然瘫软。 尔后便是奋力也未抱起弟弟,即便花豹子也是没有帮上一点忙,这个让周围甲士忍不住想多瞧两眼的眼盲女子,也不哭泣,也未见有任何情绪波澜,刹那白头。 这不比气机使嫩芽翻绿,也不比那一刀几近开天,怕是一夜白头也不比这刹那。 众生愁,生生愁,最愁只一刹。 “你呀,三年前害我哭瞎眼,眼下我可没泪了。” “你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省心呐。” “休息休息,休息休息,这个把月累坏了吧。” “等醒了,姐带你回家。” 有人垂首,有人低眉,有人落泪。 第二百四十七章 这对姐弟 再次睁开眼的夜三更一时间也分不清此地是何处,恍恍惚惚力有所不及,心思一动想起昏迷前种种脑袋就如撕裂一般生疼,让他很是难受的用力转动脖颈,试图减缓一下疼痛。 却见到趴在床头的姐姐一头白发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自有前车之鉴,自己当年逞强,一己之力硬拼京陲几个世家子,身负重伤差些就丢了性命,靠着强行提升的境界方才躲过那般命里劫数。 之后自己卧床不起几日不起,夜遐迩以泪洗面仅仅是一夜便哭瞎了双眼,用郎中的话说只有大悲方才能有此难以解释的变化。 眼下一头青丝化雪,夜三更猜也能猜到自己在昏迷之前到底做出何种事来。 轻轻唤了一声“姐”,便惹来夜遐迩猛然起身,摸索到自家这个从不教她省心的弟弟,长出一口气。 也让夜三更喉咙里一阵疼痛,如钝刀子割肉,生涩难受,带起一阵沙哑轻咳。 “我去端水。” 慌忙起身的夜遐迩也顾不得其他,撞翻矮凳踢倒竹椅跌跌碰碰方才摸索到桌子上的白瓷壶,很没有耐心的倾倒出大半在桌子上才将杯口对准,再度返回时几步距离就又泼洒一些。 很想起身的夜三更发现自己动一下手指都是枉然。 好在一直守在外面的姜一听见声音赶忙进来,才避免了更多狼藉与狼狈。 在姜一帮助下半倚在其怀里,润了润嘴唇,借着这稍许的湿意便减缓了喉咙里火辣辣的灼伤敢,只是声音依旧沙哑,使着力的才说出话来道:“这是哪里?” “凤凰城府衙后院居所。” 说话的是姜一。 此时夜遐迩全然不像武当山中弟弟逞强负伤后的置气不理,眼下更多的还是担忧担心,那一双红肿且无神的眼睛里,所流露出来的忡忡可不是假的。 显然单是瞧夜遐迩的神色也知晓自己这次受的伤绝对算是这一个月里最重的一次。 姜一进一步解释道:“那日里你强行提升修为对敌,可是把亓城主那座山庄弄成了地狱一般,直到今天都还冲刷不去的血腥味。” 对于那天发生的种种,夜三更记忆里只停留在驻跸寨看见二狗受伤回来的那一刻,尔后是急火攻心还是心旌摇曳便如坠云雾里。 直到到了自己也不知晓的地方,看到那位王朝中最小的公主,恍惚间便引来泼天气机,鬼使神差的让自己竟与天地产生共鸣,雄浑浩然气灌注全身,浑浑噩噩之中牵引出一丝清明。 于武当之中于那万字道德经中参悟得来的呵气之法,以及延伸得来的道门吐纳术,那一夜里在星罗山庄感悟出来的唏嘘之法驱除体内浊气,两两相辅相成之下,得益于自小打熬的健硕底子,又有那门谁都解释不清缘由的心法霸道加持,如同釜底抽薪一般做出最后的一击,强行破镜一窥登堂玄妙。 只是相对的,有得必有失,自己昏迷几天也不知道,反正现下收敛心神去感应,这可是一点的气息波动都察觉不到,气海丹田之中空空如也,甚至呵气之下巧借天地之力内敛身体之中的一缕浩然之气在体内游走之时如泥牛入海,几个呼吸便荡然无存不知所踪。 这下可好,一身修为毁于一旦,自己现在怕是连半大孩子都打不过了。 “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浑身无力的夜三更任由姜一摆弄着复又躺下,这位舅家表哥也是粗中有细,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他道:“二月二。” 瞧着始终不发一言、面色不比夜三更差了多少的夜遐迩,姜一再度开口道:“我去伙房给你做些吃食,今早天不亮,亓城主庄子里的老妈子就炒了一锅子的金豆,我去磨磨做成面,给你熬碗粥,当时讨个吉利。” 姜一想得周到,话讲完便转身离开。 夜三更这才嗅到一股香烛味道,想来就是家家户户固有的习俗,在这一天里照房梁熏百虫。 一脸憔悴的夜遐迩几日里也是茶饭不思心神不宁,可见的消瘦了许多,到底是几年来头一次见到弟弟这般身负重伤,前些日子在武当山里,几次三番昏迷不醒,不过都无性命之忧,不管是武当道门中人,还是自家那位颇有医术的兔儿爷看顾照拂,都能化险为夷。 这次可就不一样,城里有些本事的郎中都束手无策,甚至是连脉象都摸不真切,如何不教人担心? 好在有姜一这个算是师出同门的兄长在,即便是心法不同,也是万变不离其宗,一脉相承。也得亏是姜一在这里每日里按时按点的以己身做桥梁,好似药引子一般起着传导输送的作用,将旭日东升的天地灵气、落日余晖的阴阳精华尽数送入这具在普通郎中眼里已然回天乏术的“尸体”里,日复一日的不懈努力,才算是捡回一条命。 只是其体内本该与之相互辉映的气息点滴也无,夜遐迩认为活着就好,姜一却是惋惜不已。 再怎么说,能将炼气与外家横练同时修行到如此地步,不谈那古怪心法,已然是前无古人的壮举,眼下如此,怎不教人可惜? “你头发…” 还是夜三更先行打破沉默。 夜遐迩便瞬间红了眼眶。 其实等了一日又一日,也晓得这呼吸平缓便说明无事,可到底是比不过这几句话来的直接,才能让人清楚的明白这的确无事。 所以夜遐迩泣不成声。 早就以为三年前那一场便哭尽了眼泪,这几日夜里偷偷抽泣才明了只是未到伤心处,已然开始后悔年后自己这番选择、二十多年来头一次质疑自己的夜遐迩只恨自己为嘛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激着弟弟一路向西,过分水岭上武当,又阴差阳错来了这凤凰山城。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源头,全在这个遐迩八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人一生啜泣声后,爆发出来。 “三更,我不该让你做这些事。” “不找韩有鱼,这一个月里你哪能受这么多伤。” 舌灿莲花的夜遐迩第一次感觉到了词穷,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述自己当下的心情,甚至于所思所想,都断断续续的摸不着头绪。 她只顾呜咽。 “三更,对不起。” 「明日预告: 再生事端。」 第二百四十八章 遭绑架的蓝荔(上) 单单是虢州夫人这四个字便已经表明了这处宅子在凤凰城中超然一般的地位,毕竟整座大周律法严苛尊卑有制,不想死的谁敢在门口挂这么一块匾额? 而且是个人也都知道,这般先皇御赐的官爵,一般人可是惹不起的。 尤其还是世袭罔替到这一代、王朝里出了名能闹腾的蓝荔? 不仅仅是蓝荔,伺候了两代虢州夫人的马夫常生,也实在是想不明白,上一位夫人一心向善,整日吃斋念佛行善事,出门在外坐地恐伤蝼蚁命,怜惜飞蛾纱罩灯,不可能结下仇家。 这一辈的虢州夫人嘛…除了这么大的年龄不找夫婿的确是让周围人乱嚼舌根子,可她整个人做事说好听点叫做大大咧咧,难听点就是关中百姓说的缺根筋,没有人害她就谢天谢地,自不会去考虑她会害人家。 仇家?怎么可能有。 所以应该不只是可称之为近卫的马夫常生,即便是这处宅子里的管家、下人、老妈子,对于自家夫人被挟持这件事都是死都不信。 可是摆在面前的却又是真实发生。 自然是了解这个马夫的真实地位,所以在第一时间知晓蓝夫人被绑以后,每日最早起来烧火做饭只为了让虢州夫人吃上一碗热乎乎芙蓉莲子羹的厨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就跑到了前院里。 与其他高门大宅不同,这个极其讲究气派的虢州夫人,偏生就把马厩放在了前院。 不用怀疑,进门以后右拐,本该做耳房的地方,养着千金买来的西域汗血宝马——充当脚力。 这在当地,甚至是朝廷之中都是一则笑谈。 奈何地位使然,家大业大,只要不违背规矩逾越礼制,对于这位开国先皇大周先祖赐下的世袭罔替,祖祖辈辈都被礼遇有加。 身为马夫自然要与马同吃同住,周遭充斥着一种特有的草料发酵味道的木屋里,常生在听闻那名伙房下人的报信后,一蹦三尺高。 自有披甲佩刀的铜钉布甲士兵将宅邸之中除了贴身丫鬟以外所有人都要退避三舍的夫人闺房外严阵以待。 常生仍旧是那一副冷若寒霜的表情,即便是眼下出了这种近似于天塌下来的事情,王朝世袭罔替的一品诰命夫人被人在家中挟持,自己伺候了二十多年的主子,这位虢州夫人府中养了半辈子马的马夫虽说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是步子明显快了一些,也能看出其心中焦急。 上一位主子有知遇之恩,早就把这一家人当做亲人看待的常生,对于这位虢州夫人,也算是看着长大,自然很是担心。 按王朝军制可养兵五十,有二十人留在虢州郡内负责保护上一任老夫人,不按常理度之的蓝荔搬到这座凤凰城手下只有三十步卒,队正是个三十啷当岁的汉子,人高马大,迅速与过来的常生说了,其实与这一路赶来时灶房厨子说的相差不大。 无非就是蓝荔虽然整日无所事事,有睡回笼觉的习惯,一年到头来打不动,不论寒暑,辰时必会起床喝一碗芙蓉莲子羹,尔后再行睡去,直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这便是书中所说的人生三大快事:美食、美觉、美人。 对于每天的过活很是讲究到精致的蓝荔自占其一,对于另外两个自然要求甚高。 只是今日里厨子按时按点的前来送羹,扭头还没走,就听得自家夫人那个唯一能进得卧房中的贴身丫鬟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碗碟碎裂声,就见那丫鬟倒退出房门,手忙脚乱,一脸惊慌。 再看卧房中,就见到一名断臂男子正自行处理伤口,鲜血淋淋,自家夫人躺在床上,不知是死是活。 已然被吓得七魂丢了三魄的丫鬟是指望不上了,惊慌失措下早就跑了,只能厨子去知会府里职位最低却是地位不低的马夫常生。 常生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也让人看不出其有何想法,开口问道:“什么人?” 人高马大的队正摇头,“咱也不知道啊,李丫头也没看清是什么人。” 说着话,队正瞅了瞅那边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体如筛糠的丫鬟,也不指望这个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年龄不大的小丫头片子能说出什么像样的信息,她能在第一时间把自己找来队正就觉得挺不错。 是以队正又瞧向刚刚去知会马夫常生的厨子。 浑身一股葱花味,满脸满头油腻腻的厨子脸上一苦,为难道:“何队正,刚才那情况,我也没敢多看啊。” 这让队正很是轻视一番,道:“瞅你这德性,还是不是男人。” 在这种私宅大府中不管是地位还是职位都属于下九流的厨子也不敢反驳这位披甲军士,只是讪讪点头。 常生道:“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前门后门都看严了,安排好人手。” 虽说地位超然可也是常年与这些下人混迹一起的常生一句话便将厨子摘了出去,又瞧着房门紧闭的卧房,问道:“可曾报官?” 队正又是摇头,“不曾。” 紧接又解释道:“不敢。” 常生心下明了,来人身份不明,所图为何又不可知,只是只言片语的断臂,还是先搞清楚对方的身份比较要紧。 当下迈出一步,常生朗声道:“阁下何人,挟持我家夫人有何要求。” …… 自是知晓这虢州夫人府邸之中有常生那么一号人物,平日里打着教虢州夫人下棋的幌子,偶尔出入府宅之中,将军令可是没少见到这位整日就是与马为伴的中年马夫。 虽说毫不起眼,每次看到不是在洗马就是在喂草料,工作单一的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件乏味事。 可是其眼神中所带出的那股子凌厉让将军令每次都有些忌惮。 当年随扶瀛使团来朝,闲暇时也没少在大周四处游历,对于大周武学也是推崇备至,曾听闻外家武夫一辈子只注重拳脚功夫,头三境学有所成,属于入门境界,常年筋骨打熬便会让太阳穴略微凸起,尔后往下的金刚如意境,越往后修习,修为自是上升,凸起的太阳穴却会慢慢凹陷回去,讲究的内敛精气神不外乎是。 将军令虽未瞧见此人太阳穴处有何明显变化,但观其举手投足自有着平常人没有的气度,细看之下也是额角处有些许凹陷,只是不知是不是传言中所说的外家高手。 可是将军令自不敢掉以轻心,防人之心这种话千篇一律,但是对于眼下草木皆兵的将军令来说,小心为妙。 毕竟身为一品诰命的虢州夫人,身边若没有一两个高手保护,将军令可不敢相信。 这一年多的时间教这位虢州夫人下棋,也算是对这座宅邸中人多有了解,除了那群朝廷配置的甲士,在将军令看来,也就是那位深居简出的马夫才最符合。 当初进入这座府邸,也不过是无意间安排的一手后招,毕竟鉴于梨风皇后安排下来的任务,自己单枪匹马深入大周腹地之中,若没有个后手,谁敢保证会不会出现什么自己控制不住的局面。 但有此一招,将军令相信凭自己的本事,定能出其不意的起到大作用。 眼下被那畜牲一口咬掉半条胳膊,将军令自然而然还是先想到这里,先止血恢复一下元气,才能保证应付后面的突发事情。 悄悄潜进虢州夫人府邸,断臂处传来的疼痛也算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保持警惕,绕开两对交替巡查的甲士,生怕惊动了那位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高手的马夫。 好在做事毫无常理的虢州夫人将马厩架设在了前院,将军令才能有惊无险的潜进到卧房之中。 看来这次被凝脂玉引发起来的破事,还真就用到了这位虢州夫人。 这几日里进出这座被封的凤凰城,便用到了这位头脑简单的虢州夫人,一招声东击西的调虎离山将俯察全城的守备甲士吸引过去,自己进出才更是方便。 将军令更是庆幸于自己的未雨绸缪。 只是万万不曾想到,自己如此小心,没有惊动任何人,竟然阴差阳错的被一个小丫鬟撞见,这可就完全打破了自己的计划。伤口还未处理完,走是不能走,将军令也只能再行险招。 对于外面的询问,已然草草处理完伤口的将军令听这声音也知道是那马夫不假,这也就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这马夫在府中的地位绝非一般。 理都未理,只是忙活着手中的活计,仅是一只手让将军令不免有些费劲,初春时的初晓时分仍是寒凉,额上已经满了一层细细汗珠,将军令哪还顾得上擦拭? 一块类似于茶饼的油绿色指厚圆盘借助茶碗轻轻砸下一块,又找来一块丝帕包裹,悉数砸碎如粉末,轻轻倒入茶碟子里,将军令小心翼翼拿到被点了几处穴位穴位仍是昏睡的蓝荔跟前。 此时也顾不得欣赏这着装暴露的女人,将军令屏住呼吸,打开火折子,忽明忽暗的火光没有风势自不会出火,靠近那一小撮油绿色粉末,将军令轻轻呼气。 细细粉末遇火速燃,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两三个呼吸后便燃烧殆尽,冒起一股青烟,异香扑鼻,将军令赶忙呼扇几下,手腕翻转间手掌若蝴蝶翻来覆去,引着这股青烟悠悠飘至蓝荔口鼻之间,气机流转间以自身气息做牵引尽数将其导入蓝荔口中,一呼一吸彻底没了踪影。 将军令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轻拍穴位,蓝荔悠悠转醒。 该是还未睡醒的惺忪双眼里一片迷离,两眼毫无聚焦的盯着房顶,很是机械的慢慢转头,蓝荔声似来自九幽,轻轻道:“凌先生,你来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遭绑架的蓝荔(下) 对于这个突兀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男人,蓝荔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男女之大防,不杂坐不亲授,外人不入于梱,即便是如此不好读书的蓝荔在成人礼之前怕也是要被父母耳提面命的整日里教导。 眼下蓝荔对于眼前这一幕却表现的再正常不过,这种反应的确是教旁人匪夷所思。 只是房间之中并无外人。 所以这番表现的确有些不正常。 虽然之前已经好几次使用过这个自己近些年精心培植、被自家师父称作是入主中土之利器的神药,将军令即便是几次以来深有体会,可对于这般效果还是有些匪夷所思的不敢相信,毕竟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如同湘西降头或是苗人下蛊一般将人控制,的确算得上咄咄怪事。 对于这个被自家那位以天下作棋局的师父称之为南柯子的神秘药草,也是将军令自从与师父因得梨风皇后反目后到现在唯一能让他对那位独眼老者心生敬畏的地方,虽说在凤凰山里那座小寨子就是为了借助此处地下温泉滋养,偷偷种植此种草药,加工以后还在蓝荔身上用过几次,使用后的效果如此明显,将军令仍旧不明白,这个不存在于众多青囊医书上的植株,难不成还就真是师父当年自己研究出来的? 七年里不止一次的听自家那位在扶瀛创立了新教派的师父提及过,大将军松尾蝉声与自家皇后梨风落英曾在七年前感觉时机成熟,暗中联系活动于西域、巴蜀两地的马帮由极西之地运送过这种东西,只是因得距离远效果并不显着,后来据说还因为个别原因导致那条线路也功亏一篑,是以才在几年后,那位既是扶瀛新教门主、又是扶瀛帝师的独眼老者才会布局如此,亲选大周几处地方加以种植培育。 不过听说其他几个地方并没有凤凰山这块有着独特温泉滋养的地方适合,将军令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反正自己已经完成了交代的任务,到现在成了这般结局,自己便只管将一切过失往凝脂玉身上推便是,至于其他,将军令相信,有梨风皇后作保,自己便不会有任何闪失。 此时根据面前这位虢州夫人所表现出来的神色可以断定南柯子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效果,将军令强忍倦意,轻声问道:“蓝夫人,我是谁?” 蓝荔眼中迷离之色更甚,好像是经过短暂思考以后才道:“你是我的主人。” 得到满意答复的将军令很是理所当然的喘出一口浊气,这好似暗号的一问一答便证明了这神奇药草已然是起到了作用,如此便彻底放下心来,紧绷了几个时辰的心神也放松下来,就势向着卧榻上一躺,无精打采道:“你去告诉外面的人,如果有谁敢擅自进来,你就死给他们看。” 在一声毫无感情波动的答应后,仅着一件亵衣抹胸的蓝荔毫不避讳的下床,丝毫不在乎那乍泄春光,嫩白一片所流露出来的气息着实让这个潜形匿迹、隐姓埋名在山中小寨子里的书生心跳都漏了一拍。 可将军令也明白眼下不是欢愉的时候,虽说吸下了自己这些年在此处风水宝地培植出来的秘药,眼前这个体态丰腴绝对算得上是上上之姿的女人对自己是言听计从,想干什么也是唾手可得的容易,但将军令也明白,此时还是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才是正事,可不敢因为一时贪欢,如若是丢了性命,可就真是得不偿失。 若隐若现才最是勾人心魄,走动间弱柳迎风,胯后丝绸里那掩藏不住的丰硕,中原一点殷红,恐怕是个男人看了都难以把持。 将军令自然是个男人。 所以在天人交战一番后,还是咽下一口唾液,侧头向里,眼不见为净。 在蓝荔开门的瞬间,已经昏昏欲睡双目无神的将军令再度开口,“把门看好。” 蓝荔很是乖巧的应了声“是”,推门而出。 …… 房间内并未传出该有的回答,真实身份并不仅仅是虢州夫人近卫的常生眉头微皱,这个每日好像也就是喂喂马、洗洗马、骑骑马的马夫很有耐心的等了几个呼吸,方才示意静待一旁的府中护卫队正上前,而他则不着痕迹的动了动脚尖,以备不时之需。 人高马大的队正加了小心,又示意身旁一名甲士在自己身后做好戒备,慎之又慎的上前,趴在平日里哪怕是巡视都要相隔丈余远的虢州夫人卧房门侧,贴着那扇雕花窗户,贴耳细听。 显然并不会听见屋中会传出什么声音,那名队正侧头瞧向马夫,微微摇头。 得到队正的示意,常生力沉腰马,劲透双拳,大步迈出,落脚时声音也无,足见其一举一动间皆是谨慎。 只是小心翼翼到得门前,抬手正欲敲门之际,那扇十字格漆木门从里打开,穿着清凉暴露的蓝荔俏生生站在门口。 这可着实将院子里的一众吓了一跳。 不管是于礼而言,这群在府中来说属于下等身份的甲士也好下人也罢,还是说身为男人对女人的非礼勿视,即便是蓝荔这么穿,他们都不能这么瞧。 一众人迅速撇开视线。 “都不许进来,否则我死给你们看。” 丢下这么一句威胁,房门缓缓关闭。 开门关门一句话,好似一眨眼的发生,根本就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机会。 众人还不等回神,好在常生反应及时,伸手格住房门。 蓝荔在读开口,“你要进来?” 撇头朝着一遍,很是讲究尊卑有别的常生问道:“夫人,听下头人说,你屋子里有个…” 万万想不到,还不等常生说完,蓝荔开始撞门,一下重似一下,一声狠似一声。 这可让还抓着房门不放的常生再度惊了一记,慌乱之余赶忙松手,不等着作出其他反应,房门重新闭合。 好大的一碗闭门羹。 常生开口唤了几声“夫人”,再无应答。 队正在一旁轻轻叫了声“常老大”。 府中所有人对于这个并无任何确切职务的马夫尽是这般称呼,常生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紧了紧眉头,招手叫着那名队正到了院子。 常生吩咐道:“去通知城主,让他带人过来,我怀疑这里面的人和这几天在城里折腾事的人有关系。” 队正显然有些愕然,些微惊诧。自是不敢怠慢,队正赶忙领命去了。 其实包括昨夜的事,负责护卫虢州夫人府邸的这群甲士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常生可是出去瞧过一趟,当然并不是因为好事,毕竟整个城中连日来不是封城便是紧锣密鼓的调兵遣将,尤其是昨日,城中来了千牛卫,常生自是认识这群乌锤甲士的身份,而且全都去了星罗山庄,生怕有歹人威胁到自家夫人安危,心生警惕的常生不去瞧瞧也说不过去。 也算不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常生并没有过多禅和,仅仅是隔着远远地观战,只要不牵扯到自家夫人,常生并不打算出手。 所以基本上算是全程观瞧着昨晚那场交战的常生很明白昨夜里发生了什么。 从千牛卫一分为三各司其职,到开始冲锋,一个照面便毫无伤亡的进入山庄,再到后续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偷袭,出手狠辣不留情面,再到仅有的一架简易军帐之中一声请刀,那划破天际的一刀西来,让常生这个外家武夫都震撼无比,那般裹挟天地激荡乾坤的气机,可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凌冽。 这便让他很是又想起几十年前走马江湖的快意。 所谓英雄不提当年勇,不过是当年太窝囊。但凡有那番叱咤风云的风流,哪个男儿不会在岁数大了以后、闲暇之时一念至此,思绪波动? 当时的常生还暗自腹诽自己竟被这么个年轻后生搞得情绪跌宕多愁善感。 直到局势敲定,常生还意犹未尽。 不知道将军令若是知晓自己悄悄潜进虢州夫人府邸时,阴差阳错的,这位马夫并不在此,会不会偷偷窃喜不已。 府中甲士严阵以待,还在星罗山庄收拾残局的亓莫言在听闻此地又有贼人出没,立马又马不停蹄的赶来。 却说在星罗山庄中,夜三更如天人一般仗刀杀戮,又有一只不明身份的金钱花豹子抬爪张嘴间便是一条人命,本处于必败之局的天平骤然倾斜回来,只是杀红了眼的夜三更不一刻便力竭倒地,在亓莫言一行人看来是贼首的将军令舍了半条胳膊不知道逃去了哪里,凝脂玉被一名身似鬼魅的黑影救走,那个全身黑袍的必兰婆故技重施,藏在那些尸首之中,在全场众人全都在关注着刹那白发的夜遐迩之时,逃之夭夭。剩余那些身份不明的贼人全在夜三更与花豹子无差别的冲杀之下死亡殆尽,压根就没留活口。 这让亓莫言很是无奈。 如此一来,到时候上报朝廷的奏章中该怎么写,可就真是难为人了。 总不能就说是身份不明的贼人吧?守备军死伤如此之多,朝廷引以为傲的千牛卫也伤亡不少,如此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说辞,估计只会引来圣人一怒。 听闻虢州夫人府中有贼人线索,亓莫言哪敢怠慢,知会了十四皇子王江与凤凰城折冲都尉秦胜,留下一部分人手处理庄中满地残肢断臂的狼藉,尔后便一刻都不消停的赶来虢州夫人府。 「明日预告: 戏剧性的解救。」 第二百五十章 戏剧性的解救(上) 前朝诗人一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说的就是当年王朝皇都的初春景色。 想想那一幅绝美画卷,长街之上春雨淅沥,细滑润泽,刚刚冒出头的一片青青草痕点缀托衬,直教人赏心悦目。 要不然怎会有最后那一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的赞叹? 只是眼下即便如此应景,长街、有雨、有草,也有杨柳醉春烟,亓莫言这一行人可没多少心情去看古沿街景色。 不仅仅是这位一品诰命的身份使然,这些在朝中各有职位各司职责的文官武将,都不敢让这位虢州夫人有任何差池。 尤其是亓莫言,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与蓝荔打交道,算起来和这位虢州夫人的“爱恨情仇”,于公于私都还是担心的紧。 包括对凤凰城一些事务不太了解的王江在没,即便是没少打过交道的亓莫言与秦胜,进得虢州夫人府邸,见到一身粗布缯衣的常生如此淡定的站在虢州夫人房间门口,好像是没事人一样,任谁都会以为这马夫是不是在晃点人。 只是知晓这人是蓝荔出门在外寸步不离的马夫,眼下见周围一众甲士对其恭敬态度,才让亓莫言重新开始定位他在此府中的地位。 只记得蓝荔常常叫其老常,亓莫言也是这般称呼道:“老常,怎么个情况?你家夫人被绑架了?” 对于来人并没有表现出过多反应的常生嗯了一声,朝着卧房方向点了点下巴,“在里面呢。” 亓莫言瞧瞧紧闭房门,再看看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好似不痛不痒一般的中年汉子,不羁的性子又开始作祟,问道:“你也不担心?就这么在这看着?” 只是话一出口便被后面的王江扯了一把到一边,同样是让常生斜眼瞧了一眼。 好像是在瞧傻子一般。 同为重体魄的外家武夫,便是单单往那里一站,王江便能感觉到一股子发自内心的压力,自然不是说舞弄拳脚带来的压迫感,这只是境界相差之下的畏惧。 身为十四皇子,可不会在意对强者的崇拜下懦弱的一面。 胆怯便是胆怯,没必要藏掖。 王江上前一步,倒是恭敬,可也要保持着大国皇子的气度,仅仅是略一弯腰,既不失了体面,又留住了颜面。 王朝之中唯一一个自小与军中成长的皇子道:“前辈,里面什么情况?” 不知晓这位铠甲上没有任何纹饰的是何职位有何身份,阅人无数自然便会见人说人话的常生这次才转了转身,道:“辰时,下人说夫人房里闯进一个断臂汉子,身份不知,刚刚夫人露过一次面,因为…” 说到此处,对王江的态度绝对要好过亓莫言的马夫常生,于情也好于礼也罢,都变得有些支吾。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这位气质不俗的小将,和盘托出道:“因为夫人穿着过于裸露,也未看清里面是何人,只是夫人叮嘱,所有人不得入内,否则她就死给我们看。” 深知蓝荔对自己情深意——自然是意思的意——重的亓莫言,因为山庄一事的解决,夜遐迩解救出来以后,便再度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所谓样子,他现在只想着赶快救出蓝荔,哪会在乎这些个刻意存在的漏洞,只觉得是这个浑身上下一股子草料位的马夫前言不搭后语。 是以亓莫言又道:“既然出来了为嘛还自己回去?到底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可别是又想骗我进她屋使出来的伎俩吧。” 对于蓝荔为了接近自己而每次使出的小把戏,亓莫言不敢说是深恶痛绝,但是每次都无可奈何无语至极。 且不说以前种种,单单是昨天,这女人听说自己被绑架,当然也是为了自己好,亓莫言心里也是清楚,可这位虢州夫人一路小跑哭着就进了府衙,一边跑一边喊着自己名字,像极了哭丧。 着实是茶壶里打拳,胡闹。 不成想这位如何都不符诰命夫人身份的虢州夫人便说了,“我怕你不出来”。 这下可好,怕是叫魂的都得出来。 蓝荔的胡闹可是数不胜数,也由不得亓莫言会怀疑这是不是她再次想的鬼点子。 亓莫言可清楚记得最让他无语的一次,这位王朝一品夫人,比自己官秩都高的女人,出门在外都有甲士随行的虢州夫人,竟然报官称被人当街调戏,而且是超出男女规矩的调戏。 当时的亓莫言可是吓了一大跳,毕竟是王朝少有的一品诰命夫人,赶到县衙以后,不成想其大马金刀的坐在鸣冤鼓下,大言不惭道:“我就是看看你在不在乎我。” 这让亓莫言从此以后对于她的话,权当是放屁。 自然不敢如此说,但就当是一股气,放了就放了。 狼来了的故事自古有之,最起码第二次便不会再教人相信。 亓莫言就已然不会相信。 是以亓莫言开始高声招呼,且就当成是大清早的练嗓,气出丹田,大声道:“蓝荔,你有本事出来啊!” 全场皆惊。 终于有了些表情的常生眼珠子都快掉了地。 十四皇子王江瞠目结舌。 深知虢州夫人对于这位城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秦胜差些就跌坐在地,只当是不是自家这位大人因得这几日劳苦奔波也发了失心疯。 亓莫言却是嘿嘿直乐,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看破一切鬼蜮伎俩的样子,不管众人如何反应,迈着步子就到了房门口,压根也不考虑其他,推门而入。 嘴上还笑道:“是不是我进来你就不会死了?” 根本理解不到此中危险的亓莫言如此举动,这可让王江连杀死他的心都有了。 …… 蓝荔自然不会知晓自己现下的情形,就这么一动不动现在榻前,即便是心底潜意识的感觉到有些寒凉,她仍旧觉得只用站在这里,才是对的。 至于为何对,这让蓝荔微微皱眉时露出的两难神色,可以看出也是有些许困惑。 稍稍低下头便能看到自己这件最是喜欢的绢制抹胸,贴肤顺滑如无一物,那般波涛汹涌的外头扎上那件绣着大红牡丹的下衬连衣,才更显澎湃不是。 只是现下的蓝荔哪还会有如此心思。 她只会想,安安稳稳站在这里,不能让旁人进来,不管是谁进来,自己就要死给他们看。 至于面前这个一条胳膊剩半根的男人,她还是会有些疑问,这到底是谁,自己为何要听他的? 将军令倒是知晓自己眼下的情况,虽说是放松下来好好睡了一觉,只是心神并未完全沉溺下去,对于周围的感知仍旧清晰,清晰到外面人的走动也能传到他的意识之中。 同样的,自然也是能听到外面有人过来。 对此将军令并不在意,像是几个时辰前手中有夜遐迩那个后手一样,眼下有了蓝荔,但是一品诰命夫人的官秩身份便要比那夜遐迩管用不知多少。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次将军令可不会再度白白毁掉这一手妙棋,还要好好利用一下蓝荔,就是不知道这个年过三十的黄花大闺女,比不比得上夜遐迩那七窍玲珑心。 睡了也就一刻钟的将军令睁开眼,虽然精气神尚未恢复,可眼下的确也不是安稳的时候。 仅是一个翻身,将军令看向老实站立一旁的蓝荔,即便不是饱暖思淫欲,眼下这份旖旎风情,也不由得将军令不会心猿意马一番。 几年来为了精心培植南柯子,隐姓埋名暂且不说,只是自己这一身的功力全部都要靠采阴补阳来滋养维持,仅就因为此便憋闷恁长时间,又因为害怕暴露身份,将自家那位喜怒无常的独眼师父几年筹划毁于一旦,连得身边仅有的那个还算说得过去的乡野丫头都不敢碰,两年来也真是让人难受,只得在城中找几个庸脂俗粉凑合着用上一用,要不然可真就能让人憋死。 眼下里因得凝脂玉不分轻重的一阵瞎折腾,两年多的潜心操劳虽说并未全都付诸东流,最起码梨风皇后安排下来的任务尽数完成,南柯子在凤凰山及其周边尽数滋长,如此自己也是不负众望的大功一件,虽说是自己身份暴露,但也不妨碍人头筹上会给自己记下大大的一笔。 到时候再将此处失误尽数推脱,反正有凝脂玉这个被自己耍得团团转的娘们背锅,到时自己摘得干净,也能推波助澜的添上一把火,不管是源头还是九菊一门,按照规矩把这个卑贱女人杀了才好。 将军令稍得休息便是思绪纷纷,计划着后续将要面对的大事小情,瞧着一身清凉的蓝荔,他好像并不会过于担心由此处脱身的不便。 也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几个时辰前便因为大意没有更好的利用到夜遐迩,眼下将军令自是不会再让蓝荔这个手拿把掐的质子白白浪费。 只是在脱逃之前,先行享用一下这到嘴的美人才是正事。 就是不知晓这年过三十的美人,到底是不是传言中还未被采撷的花苞,花径不曾缘客,蓬门今始方开。 将军令直起身来,探手去抓,只是却在下一刻略微失神,分明便是看见这位虢州夫人向后退了一退。 这… 将军令可不信在这药效下女人会刚烈到如此程度。 再度伸手去抓,就看见这女人拱着小巧的鼻翼,呼吸逐渐急促。 这可让将军令不知所措起来,和这女人也算是相处了一年多的光景,可没听说过她有什么病症,莫不是哮病? 根本不及将军令多想,屋外便响起声音。 “蓝荔,你有本事出来啊!” “是不是我进来你就不会死了?” 房门洞开,凭着下棋当上凤凰城主的亓莫言推门而入,看着眼前这一幕,瞠目结舌。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戏剧性的解救(下) 这般情形对于亓莫言来讲,蓝荔如此穿着可是真教人避讳,只是不等他收敛视线,床上那人便让亓莫言视线再度聚焦了去。 念头瞬息万变,对于蓝荔的了解亓莫言可不相信这位虢州夫人会做出这种事来——其实算不得有伤风化,自己家中男欢女爱又不让外人看见,和教化规矩无甚关系。 只是也正是对于蓝荔的了解,亓莫言再度以为这是蓝荔为了接近自己故意给自己演了这么一出害眼的戏码。 不过却在看清楚床上那个断臂之人的模样后,亓莫言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到底是习武之人,总会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反应,就在亓莫言去开门让众人瞬间愣神之后,最先有所动作的便是马夫常生。 这个中年汉子修为本就不弱,反应更是迅疾,眨眼就已回神,抬脚迈步间以将身边队正腰刀拔出在手,紧跟上亓莫言,在亓莫言被眼前一幕惊诧愣神之际,这次绝对不会有所忌讳的常生侧身由一侧闪身进了卧房,打眼瞧见床上那人,也不待看清其模样,手中钢刀脱手而出,打着旋的飞将过去。 正自不解于身前蓝荔的变化,将军令便诧异于外面人的不守规矩,就像是几个时辰之前明明自己挟持着夜遐迩,那些人为嘛会一点不担心自己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眼下明明自己控制了这位大周王朝里官秩在身的诰命夫人,这群人就这么毫不在乎的推门而入,分明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一夜里确实教他想起来就有些憋屈,是以有些按捺不住心中怒气的将军令正要破口大骂,便见得又矮身进来一人,当头便是掷来一刀。 话到嘴边直接咽了回去,将军令打着滚的在床上直接翻身下地,颇为狼狈的躲过这带着风声来势凶狠的一刀,这般大力闪躲,自是牵扯到伤口,让将军令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的起身,只手将蓝荔按在床上,五指用力扭住其脖颈,也不知是这几个时辰气的还是疼的,表情狰狞。 瞧着自己虽说是颇显不堪的动作却也将正欲上前的常生镇住,将军令强忍手臂上传来的不适,吼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屋外甲士蜂拥而至,顿时将卧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亓莫言仍旧好似是缺心眼一般,这才回神愕然道:“真被绑架了?” 懒得搭理神经大条的亓莫言,王江上前一步,显然是也从亓莫言处知晓了这人的身份,十四皇子厉声喝道:“凌峻江,几次三番绑架朝廷官员,知道是什么罪吗?” 显然对于这般质问也不当回事,将军令冷笑道:“怎的,小将军还要跟我讲讲不成?” 被一句话呛的哑然,官位在眼下该是最高的王江微微皱眉,常生接口道:“阁下有事说事,只要能放了我家夫人,能办到的自当尽力。” 将军令正欲开口,手下被制住的蓝荔却开始大力扭曲这身子,好似是浑身发痒,两手胡乱抓挠,对于将军令的控制也不管不顾,好像眼下这般局面与她无关,口中一个劲的喊着痒,表情也是怪异的很。 这般变化不只是门口的众人,即便是将军令都有些不解,一脚踏在蓝荔春光乍泄的肚皮上,甩手就是不留余地的一巴掌,很是清脆的一声,他恶狠狠道:“给我老实一些。” 将军令的举动自然激怒了常生,只是自家夫人在对方手上,自己又不能有何作为,虽是面无表情,可心中却如刀割一般难受。 常生面罩寒霜,声音森然道:“我劝你…” 已然不耐的将军令怒目而视,喝道:“少他娘的废话!给我准备一匹快马,我要出城!” 眼下局面再度超出了将军令的想象,被踩在脚下的蓝荔即便是受了自己那么大力的一下仍旧毫无顾忌的在床上左右翻滚,双手只是抓挠,控制不住一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一声呻吟。 本就有伤在身,又是一只手施为,行动不便的将军令动作下再度触发伤口,刚刚包裹好的断臂处再度渗出血来,平添一些狠厉。 将军令再无一丝心情在这里以这些人墨迹,这一夜无数次的局势反转,还折了自己半条手臂,更是让其恶向心中起,抽出那把钉在床上的钢刀抵在蓝荔胸口处,再度厉声喝道:“快去!给我准备一匹快马!马上!” 声嘶力竭的怒吼,双目充血的赤红,让这个自始至终都表现出一副成竹在胸的书生哪还有半点的温文尔雅,好似厉鬼,面目狰狞。 生怕其如此过激伤害到自家夫人,再加上蓝荔此时一举一动都透着诡异,常生扭头急声吩咐道:“快快备马。” 被踩在床上的蓝荔仍旧不管不顾的翻滚扭曲,好似被天敌抓捕住的长蛇,白花花的身体根本就不顾忌那把稍一用力便会进入胸腔的钢刀,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极度难受的呻吟。 万万想不到自己无意间安排的后招竟还有如此情况,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会要命的病症,生怕这位好似下一刻便会死掉的虢州夫人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将军令反手握刀按在蓝荔脖颈处,气急败坏道:“给我闭嘴!” 显然状似癫狂如癫痫抽风一般的蓝荔对此毫无知觉,仍是自顾自的翻滚,只是眼下好似变作了抽搐,初春清晨寒凉下仍是大汗淋淋,呻吟业已变成能让众人听清的“给我、快给我”这种让屋内众人不明所以的露骨荤话,那双手甚至开始去抓表情凶狠的将军令,这让后者更是不明就里。 灵光乍现间,将军令自然不会相信蓝荔是中了那些采花贼下三滥的十香软筋散这种催|情迷药,是以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自己怀里那一包南柯子。 压根不晓得这种药草还会有如此效果的将军令眉头微皱,手上钢刀也是生怕会不经意间误伤到蓝荔便抬高了一些,自然不会是大发善心,只是害怕不小心杀了她,自己便真是插翅难飞。 已然后悔自己没有远远遁走而是自投罗网的选择,将军令也顾不得去寻思南柯子的作用,抬头正欲再催促,异变突起。 被回呛一句便再未说话、一直紧盯将军令动作的十四皇子王江率先发难,见将军令顾忌那位虢州夫人而失神,一摸腰间银枪枪头,好似暗器一般发出,直取对方手腕。 几十年习武练就的眼力与反应让常生也及时出手,并未有任何交流,仅仅是余光瞧见旁边这位黑甲小将动作,当下便是脚下一勾,门口处安放铜盆的榉木盆架带着风声呼啸而去。 同样是多年习武养成的习惯,将军令下意识的提刀欲挡,身形也是随即挪了一挪,却忽然意识到脚下还有自己控制的人质,只是就剩下一只手,也无法随心施为。 仅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犹豫,枪头与盆架转瞬即至。 钢刀磕开枪头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盆架却是“哐当”直接命中,准确无误的砸在将军令身上。 一个趔趄,本就是一只脚踏地重心不稳,受此不遗余力的重击,将军令一个栽歪,身子晃了一晃向后仰去,便见那马夫常生已然大步流星到了自己近前不足半丈距离。 根本不及细想,将军令手中钢刀甩出,身子在撞击到床架后借力绷直;钢刀成功阻了阻常生,即便是被其毫无意外的一拳轰开,却也是为将军令争取来眨眼的时间。 这便足够将军令扳回劣势。 只想着借此时机再度挟持住蓝荔的将军令,压根也没有想到那只脚下真如中了下三滥迷药一般的蓝荔此时里抽搐更甚,竟然带着他也是一个趔趄,身子再度向一侧倒去。 正所谓人恶自有天收,千算万算也是错算一招的将军令眼下着实没了计较,只能眼睁睁瞧着那硕大的拳头奔着自己胸口处袭来。 耳边响起一声“留他性命”,将军令压根也没法子再做出其他反应,便是“嗵”的一声闷响,百多斤的身子直挺挺撞在床后墙上,吐出一口血来,瞧着那马夫将虢州夫人用被子裹了抱起退到一旁,自有甲士上前拿住自己,将军令咧嘴苦笑,再也支撑不住,不管是刚遭的一拳还是一夜来的耗费心神,当下里脑袋一歪,不省人事。 …… …… 府衙后院居处所在。 由亓莫言与王江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完自己昏迷后对于那伙贼人的所谓抓捕,刚刚好转的夜三更倒是听得认真。 依托于这副从小就在草药罐子里浸泡熬打的身子,自是要比常人更易恢复,虽说尚且不能下床行走,精神头也是衰微,可相比而言,都能与旁人正常对话,自然便也让人以为是并无大碍。 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吃,体内已然寻不到半丝气机的夜三更自然不能告诉这一屋子叽叽喳喳的人,让他们徒增担心。 以自家弟弟休息为由强行撵走了有一肚子要讲的王江与王河,这两个皇子公主自小便与夜三更胡打乱闹,真要说起来,感情怕是要比夜思服与夜寤寐都要深一些,了无音讯的三年,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这两三日若不是因得夜三更昏迷,这兄妹俩怕是都要拉着夜遐迩说个没完。 “江殿下与河公主还不知道他们身份?” 早在他们这些人找来之前,便从姐姐口中知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以及其中详细,对于将军令的身份虽然惊讶,但是年纪凝脂玉,这个早在七年多前就该被处死的远亲,夜三更自是不敢让皇室知晓当年的款曲。 夜遐迩莞尔,“这俩人,小孩子一样,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夜三更不置可否。 夜遐迩忽然道:“江殿下前几日在凤凰城外抓到两个人,认识你。” “谁?” “娄圭娄臬。” 显然即便是瞧不见,一头银发胜雪的夜遐迩也能从自家弟弟一呼一吸间听出他的惊诧,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道:“还有个人,这两日在城中一直打听你,也是熟识。” “谁?” “颜衠。” 「明日预告: 配角的故事。」 第二百五十二章 再听阿芙蓉 这几个名字怕是比刚刚听说化名做凌峻江的将军令被阴差阳错的抓住都来的叫人惊讶。 “豫州历下城那对铁匠兄弟?”夜三更愕然问道。 夜遐迩点头,“只是当初听你提起过这对名字很有讲究的兄弟两个,至于是不是,你看过了才知道。” 当初便对这两个铁匠出身、三四个时辰便能打出一把宣花斧来的铁匠兄弟有些刮目,尤其是这对名字,好似自有法度的圭臬一般绝然不会简单。 尤其是那当哥哥的块头,可是给夜三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虎背熊腰已不足以形容那健硕体格,军中常见的人高马大在其面前也不甚了了,胳膊拗不过大腿这套说辞在他那里根本说不过去。 至少夜三更感觉自己大腿就不一定拗过对方胳膊。 不成想这两人出现在这里,着实叫人出乎意料。 夜三更疑惑道:“他们怎么在这里?” 早已听王江说过城外横峰驿一事,夜遐迩简短截说的讲了一遍,夜三更不禁摇头苦笑,略微有些费力的动了动身子,已然没有了刚刚醒来时的困顿疲乏,倒是能活动自如。 夜三更呵呵道:“怎么都是找我的,怎么我就成了香饽饽?不是咱俩一起么?” 从得头发刹那如雪后便总是不自觉的绕指把玩,夜遐迩也是颇为玩味道:“该是都知道抓到你,便也就抓住我了吧。” 夜三更嗤笑出声。 夜三更又问道:“颜衠呢?” 夜遐迩摇摇头,“和刚才亓莫言他俩讲的蓝荔一样,心神被人控制,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在武当,胡非真那一手循烟下神的玄妙手段。” 夜三更再度不解,“什么意思?” “颜衠、娄圭、还有蓝荔,眼下的症状如出一辙,颜衠和娄圭是要找你,蓝荔是不让旁人接近,这分明就是被人控制了心神,就像是胡非真循烟下神便夺舍了清源山掌门刘福禄一般。” 仍旧不明白姐姐想要表达的意思,夜三更静等下文。 “蓝荔是被将军令控制,既然他们三人现下症状一样,颜衠与娄圭是不是也被人控制了?想想胡非真的手段,以及她背后之人,你再想想将军令的身份,还非得我说的多明白?” 一语惊醒梦中人,夜三更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里也和扶瀛新教有关?” 夜遐迩不置可否。 夜遐迩道:“这几日闲来无事我一直在寻思这件事,也仅仅只是猜测,不敢妄下结论。蓝荔、颜衠、娄圭三人眼下是神志不清,将军令对此只字不提,只说放他离开才会拿出解药。现下被关在牢里,如何审问都不开口。这事到底和扶瀛新教有没有关系,还是他一家子只为了想找你报仇,也就只能从将军令这里知晓了。” 夜三更撇嘴很是不耐,“报仇报仇,要不是我当年求老头子,他们一家子早阴阳永隔了,眼下还怨我的不是,跟我动刀动枪的玩儿命,一家子什么人嘛。” 夜遐迩呵呵笑道:“玉姐那种人,神经病一样,撞了南墙都不死心,她做出这种事来,不奇怪。” 紧接便是变了语气,夜遐迩续道:“只是他们三口,两个在凤凰城,一个在安驾城,到底是为的什么?将军令隐姓埋名藏在驻跸寨,声音样貌都变了,又为的什么?他又为什么控制蓝荔?他用的什么手段控制的蓝荔?” 这些问题但凡开了头,可就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夜三更又问,“就没找到玉姐?将军令什么都不说,玉姐可是好糊弄的很。” 显然姐弟俩想到了一起,对于自家那位表亲也颇为了解。 夜遐迩笑道:“要找到她,也就没这些疑惑了。” 夜三更没头没尾的说道:“诈一下子?” 几日里只顾挂念着夜三更便也完全没有心思去管顾其他,眼下自家弟弟转危为安,心思玲珑的夜遐迩被夜三更这么一提醒也是有了计较,却又随即摇头道:“将军令可比玉姐聪明多了,不太好糊弄。” 夜三更笑道:“这不是还有你呢。” 放弃了去见见颜衠或是娄圭的念头,蓝荔那边身份摆在那里,也不用自己操心,还要刻意隐瞒着王江等人,夜三更由姜一帮衬,三人一起去到 关押着将军令的监牢。 监牢建在府衙后院一角,平日仅是收押些不及审理的涉案人员,想来自建成以来也没关押过将军令这种胆大到绑架朝廷官员的要犯,不管是守备军安排下来的衙役,还是跟随王江的千牛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密不透风。 身处其中的将军令,镣铐枷锁齐备,也是绑的结实。 精气神显然不如以往的夜三更走起路来更见虚弱,这也还算是不错,其他人若是遇到他这一身伤,醒来醒不来另说着,即便是死不了,怕是下床都费劲。 见到夜三更过来,守备也好千牛卫也罢,眼中的崇敬可是掩盖不住的狂热,是以对于夜三更提出的要求,正当值的千牛卫副将周仝问也不问原因,挥手放行,至于夜三更所谓的说几句悄悄话,周仝更是直接屏退一众人等,丝毫不在意与规矩不符。 让自家表哥在外守着,夜三更接过食盒,与夜遐迩进入牢房。 见到姐弟两人,将军令倒是稀奇,全然没有被抓后的觉悟,笑道:“怎么,别人从我这里问不出来就把你俩找来了?还拿咱们当亲戚不成?” 夜三更席地而坐,倚靠着墙壁,主要还是精神不济,缓了几口气才道:“你看,我还就是喜欢姐夫你这种眼高于顶的样子,在寨子里,故作文人穷酸,跟谁都藏着掖着,装模作样,累不累?” 将军令嗤笑出声,“别叫姐夫,跟你们不熟。” 对牢中味道很是厌恶的夜遐迩捂着口鼻接口挖苦道:“当年跟玉姐刚认识那会儿,死皮赖脸的往盘山跑,怎么不说不熟?” 将军令不予理会。 夜三更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们大周中土,千年历史积淀,声音变换可以理解,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心法能让人重返年轻不衰老,姐夫你这怕不是贴的人皮面具吧?” 将军令不说话。 “听玉姐跟我姐说的你这是练的扶瀛秘术,以前也没听说过,和歌忘忧也没提过你们扶瀛还有这般玄妙手段,要不跟我讲讲,你那时候不是想进盘山藏书楼么?你把这秘法说了,我带你去一趟。” 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将军令嗤笑道:“你们俩都被下了夜光碑,怎么就大言不惭的说带我去盘山?” “你也是聪明人,这点就不如玉姐了。”说话的是夜遐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不会真以为我家老头子要抓我俩吧?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一些个小伎俩,你竟还真信了。” 被拿来与凝脂玉作比较,将军令不屑道:“凝脂玉不信?她若是不信,也就不会想方设法的抓你俩。” 仍旧盘算着让凝脂玉背锅的将军令掩饰的滴水不漏,不得不说其心计之深,无时无刻不在算计。 夜遐迩又道:“刚刚跟玉姐说话,她可说一直不信夜光碑的事。” 将军令一愣,只是并未有过多表现,一如平常。 却被夜三更瞧在眼里。 短暂沉默,将军令笑问道:“凝脂玉被你们抓住了?” 只是不等有人回答,将军令笑声更甚,是那种极其不屑的讥讽,他道:“或许别人说这种话我还会相信,但是换做你,你睡觉恨不得都想着怎么糊弄人,你跟我讲凝脂玉被抓了,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可笑。” 夜遐迩闭嘴不言,夜三更接过话头道:“换做我说,你能信?” 将军令发出一声重重的鼻音。 夜三更直接点明来意道:“就直接说吧,你看我这样子,前几天也折腾的不轻快,今天刚醒,这才到正午饭点就过来找你,无非就是一件事。” 将军令挑眉瞄了一眼,也不做声。 夜三更身子稍微往其身边凑了一凑,刻意压低声音,“先别管玉姐有没有被抓住,其实我也巴不得她跑的越远越好,毕竟七年前她跟你们扶瀛一个叫做草菅临也的勾搭一块,暗通款曲,意图在京城挑起两国事端,这可是谋逆的大罪,杀头的,还不就是为了一家亲一家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才求家里老头子暗地里做了几手布局,把玉姐救出来送去了扶瀛。你到底也是正正的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我可以试试把你送出城去。” 压根就不相信夜三更的鬼话,将军令侧了侧身子,给了两人一个后背。 夜三更又道:“玉姐被抓住对我没什么好处,对我们一家子更没好处,我想让她抓住?七年前本该死的人再度出现,你让皇帝怎么想我们夜家?私放谋逆者,那可是与谋逆同论的死罪,你当年在大周呆了几年,还不了解大周律法?说是救你,只是不想让你说漏了嘴,也是间接在救我们自己。那位小将军知道是谁吗?十四皇子、忠武将军王江,你落在他手里,现在不说,可不保证到了京城嘴巴还能这么严。知道刑部吧?你这案子根本不用大理寺审理,直接判就行了。这几年刑部出了位酷吏,你或许不知道,叫来思止,历朝历代的酷刑算是让他研究的透彻,创了个什么来氏八法,反正没人能在其手底下撑过两个,你现在这身皮囊注定是来之不易,愿意受那罪?” 将军令仍是不屑嗤笑,“你这是吓唬我?” “我弟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你也算是个老江湖,谁能吓唬得了你?”夜遐迩插话道,“我俩现在该说的都说了,三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找你,你也明白,相较于你想离开这里,我们更不想你呆在这里。就事论事,有事说事,当初要不是被你抓住,眼下也不会有这些破事。要我说,你和玉姐才是自讨苦吃,怎么做都好,非要选这种最不着调的方法。姐夫,你是聪明人,我和三更也是为了盘山,要不也犯不着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讲着话,夜遐迩招呼夜三更道:“走了。” 夜三更晃悠悠起身,扶上夜遐迩,两人一同出门。 不出意外,好似街市上讨价还价后欲拒还迎的离开,在即将迈出牢门的一刻,权衡再三的将军令开口。 “这是一种叫做南柯子的迷幻药,由阿芙蓉与曼陀罗嫁接而成。” 毫不理会转身略微有些踉跄的夜三更,将军令继续道:“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其他的等你们带我出城以后再说。” 第二百五十三章 紫襦小尼姑 京城西北,有城京陲。 说实话,先皇武建帝耗时四年建造此城是,也绝对想不到会发展到眼下这般盛况,活脱脱成了第二个京城。原本只是防着不再出现后院起火的糟心事,便仿照京城等同比例缩小了十倍都不止的建了这座类似于兵营的军镇,坐镇京城西北,拱卫京城。没成想经过二三十年的发展,竟然变作了小城,繁华程度丝毫不次于仅有一墙之隔的京都长安。 据说京城地皮贵,京陲房价低,可是公凭身验上的朱红印章却都是盖的“长安”两字——当然,一个月前盖的还是“西亳”。 眼下京陲除了处于正北位置的那座庞然大物般的建筑改做了瓮城借以屯兵,从房屋到街巷到河道,完全仿造于长安布局规划,不过是把京城一百单八坊改称“行”,名号却都是没换,仅是做以区别。 这日清晨,一名邋里邋遢的中年布衣男子,顶着一头颇为扎眼的乱蓬蓬白发,提着巴掌大小的酒葫芦晃悠悠走进城门,离着丈远就能闻见他身上酒气,惹得路边行人纷纷向两边躲闪,俱是皱眉,暗骂一声酒鬼。 这大早晨的便喝成这样,不是酒鬼是什么? 邋遢男子看看躲避自己的行人,嘿嘿一笑,提起酒葫芦又是一口,尔后像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似的,冲着路过行人大着舌头,道:“常言道,酒是粮食精,月是故乡明,这一口下去,真真得劲。”说着话,还颇为大方的朝着身边路人晃了晃酒葫芦,让道:“要不要尝尝?”也不管对方答不答话,收回酒葫芦又是一口,咂嘬一声,说不出的享受,回味道:“还是这最便宜的洛神浆最是馋人。”说着话又是一口,不再理会周围人目光,任由着那些人嘀咕着“疯汉”,权当做没听见,晃晃悠悠的往西去了。 约摸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已然到了城西城墙下,行人越来越少,转首便到了一座尼姑庵,庵名静心。这大清早的也无甚香客,邋遢男子眼中醉酒后的浑浊尽数退去,甩了甩仍旧有些混浆浆的脑袋,晃身而进。也不理一路上跟自己施礼的几个尼姑,直直穿过正殿,绕过佛像,走到方丈室,也不敲门,毫无规矩的直接推门进去。 房中正对门供奉着寓意消灾解难、吉祥平安的一叶观音法身,一女尼跪在地上敲着木鱼磨着念珠,听到开门声,不问也知来的是谁,即便是数年未曾相见,但能在静心庵不被阻拦还能如此不按礼节直接进来的人,也就一个而已。 女尼依旧自顾自的敲木鱼磨念珠诵佛经,并未搭理。 “干嘛呢般若,我来了也不出来迎迎我。”如同街头泼皮无赖般打个招呼,语气里也带着些无礼,邋遢男子笑眯眯着开口。 女尼不生气,可也未搭理。 邋遢男子讨了个没趣,念叨着怎么还如此乏味,却惹得女子手上动作一停,开口道:“施主每次都是用得着贫尼才露面,还要贫尼如何有趣?贫尼自讨没趣的事太多了,眼下都要每日诵经以减此中罪孽。施主还想如何?” 邋遢男子倚着门框,灌了口酒,笑意盈盈,道:“又犯嗔念,再加一遍。” 显然与这般人嘴上是讨不了半点好处,女尼闭口不言,继续诵经。 邋遢男子不再逗弄女尼,问道:“紫襦呢?” 女尼头也不回,仍旧有节奏的敲着木鱼,道:“在侧室诵经。” 邋遢男子“哦”了一声,也不给女尼关门,转身又向旁边走去。女尼叹口气,对他似是无可奈何,想来也是习惯了他这般脾性,轻声叨念着“罪过”,起身去将门关上。 走到旁侧门口,邋遢男子这次倒是抬手敲了敲门。等了几个呼吸,房门打开,开门的是一名穿短袖紫衣的女尼,哪怕是光头也难掩其姣好姿色。 只是这不伦不类的穿着,但真不像是袈裟。 “师父。”紫衣女尼看到面前邋遢男子露出些微惊讶,开口叫道。不同于其他人的音调,这一声把音域咬的很准,去声而非轻声。 这不伦不类的称呼,怕是旁人听了也要惊讶几分。 邋遢男子“嗯”了一声算是答应,问道:“最近没什么事吧。” 紫衣女尼让了让身子,想让邋遢男子进屋,邋遢男子往门框上一倚,并没有进屋的打算。紫衣女尼方道:“没,师父。” 邋遢男子不再说话,抬头灌了口酒。 紫衣女尼又道:“师父今天怎么有空下山了?是不是酒不够了?” “没有没有。”邋遢男子摆手道,回身走到房门对面,屈膝蹲在长廊边上,薅起廊下一根枯草,叼在嘴边,道:“月初你去山上带的酒这才喝了多少。” 紫衣女尼“哦”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 邋遢男子又道:“今天收拾收拾东西,跟般若尼师说一声,明天自己去找你娘。” “是,师父。”紫衣女尼双手合十施了一礼,也不问为何忽然让自己回家,就像是没有问师父三年不下山为何今日下山。 她觉得她不该问,也不需要问,似是害怕问了便破了自己这小三十年悟的禅一般,多说一句都是忌讳。 这个小尼姑从记事起便不知父母是谁,就自己一个人浪迹天涯乞讨为生。吃过别人剩饭,看过别人冷眼,也跟狗抢过一碗汤,也跟大自己好几岁的男孩子争过一口馒头,挨过打受过骂,三九寒冬一件单衣冻得不省人事也咬牙告诉自己得活下去。 她想着自己不能死,应该找到自己爹娘问问为什么要把自己丢了不管。 她没等到自己爹娘,反而等到了一个喝的醉醺醺的邋遢男人。 那天夜里那个男人站在墙根扶着墙吐的一塌糊涂,她恰恰就在墙根里睡着,很不巧的就让那个醉酒男人吐了个满身。 那个男人似是瞬间醒酒,一边道歉一边不嫌脏的给她擦着身上自己吐出来的那些秽物。 她本身就脏,越擦越脏,到最后连那个邋遢男人也是一手的泥垢,引得那个男人哈哈大笑。 于是那一晚那个男人就坐到她旁边,坐着那一地散着酒味的污秽,跟她讲了很多很多。 他说啊,今天特别高兴,所以就喝了好多酒,应该是从早晨睁开眼就喝到现在。 他说啊,他去了一个在江湖里使刀特别厉害的地方,赢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刀阵,过段时间就可以娶那个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 他说啊,她这个小姑娘也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得迷住全天下男人,可还是比不上他那个快过门的媳妇。 他说啊,他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一二三四五,最好有九个孩子,因为九九同心。 他还说:“要不然你当我女儿吧,先让我过过当爹的瘾。加你正好十个孩子,十全十美。” 天下竟有这种人,给自己孩子起名如行酒令一般。 她这个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那个邋遢的男人,抬起脏的不能再脏的手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又说:“不行不行,我媳妇要是知道我有个女儿会生气,万一不嫁我了怎么办。” 这个邋遢男人就想了很久,想到她这个要饭的都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也没听到那个男人说话。等她再睁开眼天已大亮,那个男人还在旁边任由她一身污渍蓬头垢面的枕着。 她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要不我就做你师父吧。是师父,不是师父。” 平仄音域咬的很准。 是去声不是轻声。 这是她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也是她人生转折的第一句话。 从那以后她便跟着这个邋里邋遢一身酒气的男人回了家,那个建在山上很大很大的院子。没多久,便看到了她心里觉得那个应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她就不自持的喊了一声“娘”,喊了一个还未过门的大姑娘一声“娘”。 前来道喜的所有人想笑不敢笑,都想看看这个武林中使刀最厉害的地方出来的女人怎么应付。 直到长大以后懂了女人三从四德的小姑娘,才明白当年那个女人答应一声后又说“再叫一声”需要多大的勇气。 再之后,贺喜的人中那个老的不能再老的白马寺方丈说她天生含舍利,没多久就被带进空门。 每次那个她自己到现在都觉得要比自己漂亮百倍千倍的娘生了孩子,邋遢男人都会接自己回家,告诉她,这是她的妹妹,这是她的弟弟。 娘就哄着孩子说,这是你们的姐姐。 从那时起她就想着,自己不能死了,要保护好这几个弟弟和妹妹,还有这个比自己好看的娘。 可她还是没做到。 就说她眼中的最近,可引天劫破修为归个大圆满的她,与师父在山下鏖战一宿引狂风呼啸、云压千山、雷声滚滚、霆霓开天也未能上山见到那个老头子问一句压在心里的话,问问那老头子为何要强迫自己儿孙做不喜欢的事。 她觉得自己这事没做好,是自己这个当姐姐的没有护住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她一气之下砸碎了整间佛堂,邋遢男人只是过来告诉她:“时机未到,需再塑金身。” 那时候她不知道时机是什么,她问师父也不说,就只是让她诵经。 庙里尼师让她把《金刚经》背够三千遍,以抵罪过。 那个邋遢男人就说三千遍不够,要背六万遍。 那就背,只要能抵消自己未去替师父挨那六十杖、只要能抵消自己未帮妹妹和弟弟分忧的心中悔意,莫说六万遍,即便背到死也行。 她就真真背了六万遍,背一遍便在墙上划一道,直到黄墙露灰砖。 再说旁人眼中的当年,西亳白马寺方丈口中天生含舍利的她,不顾庙里众僧阻拦破门而出下江南,阻江南白家三百里不能北上。 她觉得自己做的也还不够,是自己这个当女儿的没能保护娘,也没能为父分担。 破了杀戒抄写《心经》三千遍也平不了那坟前恨意。 尤其她每逢清明寒衣一早过去,看到无论刮风下雨师父枕碑而眠,她就更觉自己无用,再看那四个擘窠大字,她都觉狗屁舍利不过后人手中玩物。 还不如自己替下那一剑。 她时常这么想,所以每遍经文最后一句“恨不杀遍白家人为娘开路”力透纸背也平不了她心中悔意。 她就这么恨自己一恨好些年。 她觉得,所谓机缘,不外乎是。 直到这个一直邋里邋遢的男人三年未下山三年未出西亳三年未入京陲,她现下觉得,时机应该到了。 “师父,我这就可以走。”紫衣女尼开口道。 “再等等,再等等。”邋遢男子回身,嘀咕道:“妹妹和弟弟回来,你要干干净净的去接风。” 那个叫做紫襦的女尼仍旧双手合十微躬着身,一声佛号。 时京陲有人言,城西静心庵,有金光耀眼。 第二百五十四章 京陲遇故知 邋遢男人晃悠着出来尼姑庵,又一摇三晃的向东走。 京陲不比京城,规矩繁琐到那条朱雀大道都不得摆摊叫卖,而这座本意用以屯兵的城池随着大量人口的涌入,因得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桎梏,真要说起来,这边可要比京城更是许多。即便比较于那两座东西市,京陲的繁华也不比有千年历史文化造就的西亳长安差多少。 与朱雀大道相仿、贯穿这座与京城相比不足一半的京陲成南北的玄武大道上,正巧时每月一次的大集,整条可并驾齐驱两辆五架马车的街道熙熙攘攘,比肩继踵,好不热闹。沿路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也有戏耍卖艺的人扯着嗓子赚个人场,也有卖着舶来品的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大周官话推销着那些在大周不常见的货物。 各色人等,汇聚一堂,人来人往,车马盈市。 这便是盛世。 自然没有感叹眼下这般只属于天朝上国的热闹景象,已然好似有些醉酒的邋遢男子步履踉跄,却总能在撞上行人的前一刻迅速避开,更是惹得周遭避之不及的躲闪。 又灌一口酒,仰头将酒壶近乎倒扣,意犹未尽的难舍最后一滴,四周看一圈,朝不远一处酒垆走去。 酒垆里坐了不下三五伙人,看打扮听口音,无外乎是些走南闯北四海为家的商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掺杂其中,这些易换有无赚钱养家的旅商大多是受不得一大早这清冷凉意的,小酌几口暖暖身子,几杯酒下肚,借着酒劲高声谈着天南地北的稀罕见闻。 常年游荡于大周各地,往返于东西何止千里,这些商人所见所闻恐怕写出一本书来都绰绰有余。 前朝有位生于富庶之家的书生,学业有成不求考取功名,跟着家乡附近的商队周游各地数十载,极西跨过古格王朝,曾于海中漂泊近一年不得着陆,最让人说道的便是其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事迹,父母过世都未见其返乡,可谓是终其一生只在被他人不齿的“游山玩水”。 天命之年返乡,耗时十载光阴,于花甲之龄编纂出一本涵盖世界各地的游记,取名《津津》,有津津乐道的意思,尽是各地奇闻轶事,涵盖四方杂谈,一时间洛阳纸贵,更有闲聊何人不津津的趣事流传至今。 只是这群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商人可没有那么些讲究,一个个说话粗鄙的很。 说的尽是年后的一些个传遍大街小巷的新鲜事,茶余饭后便是闲谈。 说什么已然沉寂了三年的江湖一百单八风云榜,聊什么武当掌门易位,讲那分水岭上有人借天威显圣,还有仅仅是发生在几天前的凤凰城主被绑架一事,谈到最后竟还离不开个夜家。 似是十分忌讳,到最后话题便在相视一笑中按下,另起新意。 “你们听到没,头几个月里,鹭屿和鲤城那边出现了几股流寇,让八闽驻军抓了几个,你猜那是什么人?” 说话的是个精瘦汉子,本想吊吊他人胃口,可看几人兴趣缺缺,他自己便接道:“扶瀛倭胬!” 这几个字倒是抓起酒垆中众人的眼球,连得周遭几个矮桌上的食客都被吸引的扭过头来。 自然,对于这群糙汉来讲,肯定也不会是关心的两国政事。 果然,还是那常年风吹日晒出来黑褐色皮肤的精瘦汉子,给了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嘿嘿笑道:“倭胬最好调教,我听人说过,幼年倭胬只要调教得当,咱们常人做不到的,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旁桌有个年轻一些的小个子附和道:“对极对极,我就见过一个百八十斤的倭胬钻进烟囱里,那功夫,比少林寺的缩骨功都厉害。” 他这一桌上紧接就有人接过话头道:“那叫什么功夫?老俗话说得好,街头杂耍惹人笑,不如倭胬惹人叫。你们让他拿大顶胸口碎大石当个毛猴子乐呵乐呵就行,玩什么缩骨功啊。” 几个走江湖卖艺的汉子哄堂大笑,却引得正看小二称酒的邋遢男子皱了皱眉。 这扶瀛都已经称臣大周纳岁进贡了,怎得又跑来沿海闹事?再想想头些日子听自家那兄弟说过的今年扶瀛不曾朝贡,事出反常必定有古怪。 只是心下尚有家事的邋遢男子自不会过多去操心这等国事。 最先说话的那精瘦汉子对视一脸不耐,摆手道:“去去去,小屁孩子才吃了几年饭,懂个屁。那是说倭胬杂耍么?毛还没长齐插什么话。” 邻桌又有一个金色络腮胡子的番邦汉子,想来也是常年来往于东西两地,操这一口极其流利的大周官话哈哈笑道:“说什么鬼的杂耍杂技,那是说的倭胬小娘们身段好,在床上单是声音就叫人乐不思蜀。” 这两个肯定也是老江湖的商人一番嘲笑把那桌上年龄相对小一些的年轻小子臊的有些脸红脖子粗,被想来是自家老大的同桌大人瞪了一眼,“大人说话就闭上嘴,不懂别乱说。” 那番邦大胡子继续道:“哥几个要是得空就去趟东边芷馥岛,不瞒你们讲,岛上竟是一些买来的倭胬小娘们,那本事,管教哥几个流连忘返。” 又惹得屋中几人哄笑不已。 这些走南闯北常年不着家的行商汉子,能让他们感兴趣的也无非就是哪个地界的小娘皮模样俏、身段翘、功夫巧罢了,顿时里一个个眉开眼笑,嚷嚷起更是不着边际的露骨荤话。 邋遢男子心里好笑,把店家递来的酒壶咕咚灌了一口,又厚着脸皮讨要着打满,方才给了几颗铜板,斤斤计较爱占小便宜的样子,着实让酒家翻着白眼腹诽了几句。 邋遢男子对那嫌弃眼光根本不在意,提着酒壶出酒垆,路过卖糖人的摊子又止了步,又几个还箍着头发的小童叽叽喳喳,举着一颗铜板跟做糖人的老板嚷嚷着各自要求。有已然得到了自己心仪糖人的小孩欢呼雀跃,也不舍得吃,高高举着蹦蹦跳跳。 邋遢男子蹲下身,就靠着那与自己年龄无差的老板,静静瞧着他熟练的点火熬糖,铺开一张油纸,手走龙蛇,栩栩如生。 已然过去盏茶光景,做了好几个糖人赚了四五个铜板的老板才开口,倒是仍旧专注于手中活计,道:“这位爷,不买一个?” 没有刚刚的吊儿郎当不着调,邋遢汉子道:“两个。” “做什么?” “鸳鸯。” “一对?” “一对。” 一问一答,邋遢男子并未讨价还价,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碎银,才使得那糖人老板抬头瞧了眼,倒不是见钱眼开才有的和小孩子一般的眉开眼笑,反倒是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四爷。” 已然不再管顾摊子前那几个照顾他生意、能让他下顿多喝上二两酒的孩童,有着一张憨厚笑脸的老板赶忙起身,却让被他叫做四爷的邋遢汉子按住肩头。 “先忙你的。” 这次里也没了先前的细心,在几个小孩子恋恋不舍无可奈何的眼光下,糖人老板很是仓促的做完最后几块,很是慎重的将那一块碎银放在一旁,又很是麻利的收摊,再度被邋遢汉子按住了手。 他笑眯眯,“还有对鸳鸯。” 糖人老板手忙脚乱。 “知道试手石是什么意思吗?” 瞧着糖人老板熬糖,邋遢男子问。 糖人老板手一抖,火便旺了几分。 邋遢男子吹口气,火苗偃旗息鼓。 “要甜的,不要苦的。” 糖人老板不得不、也必须重新起火。 这次没再刻意的说话,瞧着两个糖饼渐渐成形,邋遢男子自己伸手,一手一个,朝着还泛有温热气息的鸳鸯轻轻吹气。 “也才三年,你凭什么就坐不住了?一个个的给了你多少钱,这一百零八个人怎么就出来的?我只是让你瞧着点新人,没说你有这本事。” 糖人老板诚惶诚恐。 “是有人想浑水摸鱼还是滥竽充数?” 糖人老板视线闪躲,“我想着给三少爷正名,前头那些人搬不动,就排了个十四。” 邋遢男子嗤笑,“用得着你在这现眼?” 讲着话,邋遢男子包好糖人,起身。 “再放出消息,把风云榜重新拾掇拾掇。” 他迈步,丢下一句。 “越乱越好。” 第二百五十五章 深巷卖杏花 穿过热闹人群,一路向东,路过一个破落庭院抬头看看,那牌匾早已斜楞楞挂在门上,长出几株杂草。虽是看不出牌匾上字迹,想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小世家的。 说到底,荣辱兴衰不是外面人说的明也不是其中人道的清,能从头看到尾的,也就是这个牌匾。 早已对这京陲熟稔的不能再熟稔的邋遢男子抬头望着牌匾,抬手又灌了一口酒,咧嘴笑道:“小兔崽子。” 又向东走没多远,拐进一条巷弄,由南到北的直通到对面那条东西街道。巷弄倒是极宽,不似城里其他巷弄般也就是过辆马车,这条写着“杏花巷”的巷弄怕是两三辆马车并肩都有余缝,关键是地面也与铺设着青砖的其他地方不同,这里铺就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倒也足以看出此条巷弄里或多或少的就住着些富贵人家。 有多少富贵人家无人查过,这条完全可以称作主道的巷弄如此宽绰很大一部分原因还真就不是富贵人家所能左右的,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初此地规划的是要给军镇里那些个旅帅兵曹、别将都尉,都是些官职在身的公人,若是建的再小小气气的,那不是自己打脸? 另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里面的一棵杏树。 杏树是哪年所植已是无人知晓,有老人说在前朝建造这西亳城时这里本是一片杏林,后来碍于什么风水堪舆地脉走向之类的相术便伐了,还有的说是什么千年前儒家创始人孔老夫子西行传道受业时,于有着礼仪之邦称谓的家乡兖州城外那处被万千学子奉为圣地的杏坛移植而来。 到底是何由来业已不可考证,不过由建城初始到了眼下,围绕着这棵杏树的闲谈可不少。 比如最早建城那年,自有朝中工部前来勘察,选址后便要将碍事的树啊石头啊尽数清理,唯独这棵两人便能合抱过来的杏树,竟然由五个人轮番砍伐了两天都未见裂痕,当真是比石头还硬。后来有老人说这树年岁大了,得焚香上礼,哪成想到了最后一切妥帖,一斧子下去,这树竟流出血来。此事当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知道,都惊动了朝中那位。最后无法,只能留下了这棵杏树。 还有就是近几年,这棵杏树下的宅子被南边山上的夜王府上小姐买走,连着几年闹出了两回轰动京华的大事,最后一次更是朝野震惊,这不更是老百姓茶余饭后谈资? 如今就是前些年,说是又转手给了苏家,这便又是一个不错的话题。毕竟就是三年前,在这京陲城里,以贩卖茶叶为生的苏家一夜之间一场大火惨遭清门,家中上下十余口人只留下一个小姑娘,只是后来这位苏家姑娘为何买下这个别院就不得而知。可是每年开春后的二三四月,这苏家姑娘摘杏花做粥,舂杏花制糕,莫说京陲,便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家子都要过来买上一些。而家门口那个小摊,几张桌子,几把小凳,每日里一到饭点便是络绎不绝到座无虚席。 不知邋遢男子是不是饿了,或是想找些吃食压压酒,一摇三晃的就到了摊子前。摊主自然是那苏家姑娘,一席黄裙也是寡净,袖子挽了两挽露着雪白皓腕,忙不迭地给人分着杏花糕,舀着杏花粥,一众食客很是讲究,也不哄抢,取了糕点抑或粥,自己便将三两个铜板扔进一旁罐子里。苏家姑娘也不去看,或多或少,似是与她无关。 邋遢男子径直下手取了个杏花糕,如此毫无规矩自然引起周围食客不满,可谓是群情激奋,只是还不等开口咒骂,便听得苏家姑娘一声“干爹”,那些个食客便都老实了。 邋遢男子又伸手拾了两个,就了口酒,含糊不清道:“你先忙,你先忙。”自己就往旁边一蹲,一口酒就着一口杏花糕,也不知这是什么吃法,当真不让人理解。 杏花糕只是很快便在食客不满中卖空,还有人嘟囔着怎么辰初刚过就没了,一身黄裙的苏家姑娘也不解释,只是自顾自收摊净手,舀了最后一碗粥递给邋遢男子。 什么最好吃?不过是你想吃的仅剩了最后一口,那便叫最好吃。 邋遢男子也不客气,接碗的同时开口道:“剩下的杏花糕我闺女还得拿去给她娘吃,你们罗里吧嗦个什么?想吃要趁早,明朝早些来不就行了,用得着在这浪费口舌?” 对于这个苏家姑娘的身世他们自是清楚不过,只是三年前怎么就灭门只是街头巷尾的猜测,具体便不得而知,又怎么买的这处宅子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熟客可以断定,苏家姑娘刚刚称呼的干爹,也是头一次露面,如此种种,更添神秘。是以,一众食客敢怒不敢言,只能愤愤而散。 苏家姑娘只是笑,如此待客之道也是不同寻常,可她也不在意。 待人都走的差不多,收拾着小摊,苏家姑娘才道:“干爹,你怎得来了?” 邋遢男子晃晃手中酒壶,道:“酒有些烈,过来讨杯茶清清口。” “干爹让人捎信过来就是,我忙活完了自去山上给你煮,哪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苏家姑娘玩笑道,“不怕干娘怪你不陪她么。” 邋遢男子呵呵一笑,道:“你干娘这几十年怕是早就看烦我了,让她自己清净一会儿。” 说话的功夫,邋遢男子走进院里。 小院打扫的很干净,院中大树下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嘟沸着水。 “来的正是时候。”邋遢男人笑道。 “水烧的有些过,您先回屋等等,我再烧。”苏家姑娘说着话,紧走几步提起紫砂水壶将水倾洒。 “回屋可就看不到你沸雪烹茶了。”邋遢男子将酒壶别在腰间,就这么蹲到树下,两手虚抱着火炉,道,“真不明白那个小兔崽子当年怎么想的,看美人烹茶最妙,怎么就得躲着你。” 邋遢男子的话把苏家姑娘说的脸颊微红,嗔道:“干爹你总笑话我作甚,我可不敢让哥哥天天的看我煮茶。” 说着话,苏家姑娘将紫砂水壶放到一旁,又添了一小铲木炭,走到院子一角下了地窖,抱了个罐子出来,道:“这是年后那场雪我攒下的无根水,煮茶最香。”边说着话,将罐子中的水滤了两遍,倒进壶中。 趁这功夫,邋遢男子没头没尾的来了句:“刀灵养好了?” 苏家姑娘手中一顿,复又小心翼翼的往壶里倒着雪。 “按干爹当年教的法子,于每月月圆之夜取淫羊藿、附子、钩吻、首乌、香薷、山姜、枸杞、狼毒、当归、女贞子熏浴,一年唤芽,二年铸胎,三年醒灵,现下应该好了。” 邋遢男子不再说话,提起酒壶想是喝一口,看到炉子,复又放下酒壶。 炉子烧的正旺,苏家姑娘将水壶放上,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的盯着壶中雪水,拿起细筛又细细过滤几遍,又重新添回壶里,尔后拿起小扇,轻轻扇着。 邋遢男子想是蹲的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说道:“你干娘刚走那年,下得那么大的雪,都封山了哟。你哥跟你二姐深一脚浅一脚的去找我,也是这般给我煮了几杯茶。我本想着是你姐煮,没成想反倒是那个小兔崽子拿我练手烹了一壶。” 苏家姑娘两眼直直盯着火炉,也不说话。邋遢男子也知道煮茶的这些个罗里吧嗦的讲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她也听在耳朵里,续道:“不过也不错,你二姐说是为了补偿我没喝到她煮的茶,给我和你干娘即兴做了首词。” “我知道。”打小好茶的苏家姑娘还是破了“烹茶不语”的规矩,开口道:“我听人说过。” 邋遢男子往树上一倚,两眼微闭。 苏家姑娘一边扇着火,轻启朱唇,吟道: “大雪又回过小楼西北 笑他不知何为紧锁眉 雪葳蕤无人为君拢衣袂 再烹茶再续杯有几回 无非酒无滋味先借雪换兑 何需东流水添薪重沸 错把寒梅斑驳一岁 为只为来年化泥又回 怨我愚昧只吟式微 式微式微刻尔入碑” 苏家姑娘声音细腻,一首词由她口中说出竟如山涧流水潺潺沁入心脾。 邋遢男子睁眼,语气萧索,可又带着些看破红尘老僧说教的味道,“也不知道你姐跟着那个小兔崽子有没有受苦。” “姐姐跟哥哥命好,我每晚都要求菩萨保佑的,肯定不会吃苦。”说着话,苏家姑娘收起小扇,“水好了。” 邋遢男子伸头瞧瞧,道:“嗯,正好。” 苏家姑娘手帕包住水壶把手,走到大树另一侧石桌旁,“不知道您来,茶叶都事先洗好了,您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洗一块。” “没这么麻烦。”邋遢男子起身拍拍裤子上尘土,走到石桌旁,“你就算闭着眼也比那小兔崽子煮的好。” 苏家姑娘嘴角挂笑,道:“哥哥文武双全,哪像我,就会煮茶。” 苏家姑娘连斟三杯,抬手三龙护鼎敬到邋遢男子面前。 邋遢男子接过,一饮而尽,开口道:“不行不行,还是学不了你们品茗那架势,也喝不出个什么味来。” 邋遢男子将杯子放下,回身向外走,又道:“自己喝吧,让我喝真就白瞎了这壶茶。” 苏家姑娘目送着邋遢男子走到大门,又听他头也不回的说道:“他俩看样子是要回来了。” 女子愣神。 要回来了吗?等了三年终究是要回来了。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干哥哥和干姐姐的名字。 那时候家里长辈就总说:“你看人家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得咱就教不出这么个姑娘。” 她觉得也是,自己从懂事就研究的茶道,到如今怕是也比不上人家闭着眼沏的茶。 那时候自己的小姐妹聚在一起,总会有人说:“哪家公子跟他一样,一人之力能战六大世家五十余人而不败,要是他愿意我肯定嫁给他。” 没羞没臊的私房话,在她耳朵里都生了茧子。可她觉得,她们这几个小姐妹啊,别说嫁给他,怕是见都没机会见。 可老天爷总是不按常理行事,因缘际会,她被他救了,她也算是救了他,但肯定的是她可以算做是帮了他。 尔后分别就觉得这辈子怕是再见不到这姐弟俩,可没成想,老天爷还是耍了个巧。那个只听过见都没见过的邋遢男人就找上了她,不管辈分之别也不管年龄之差,给她鞠了一躬。 她就觉得老天爷开的玩笑忒大了。 再之后那邋里邋遢顶着一头乱蓬蓬白发的男人就问她:“你家里都没人了,要不做我闺女吧。我老早就和家里那口子商量着要生上十个,这辈子怕是不成了。我觉得得替我家里那口子凑齐十个,你愿意不?” 她觉得老天爷那一年对她的眷顾也忒大了。 邋遢男人也不等她答应,就又说:“可提前说好,我想着把你养成刀灵,对那小兔崽子用刀有益。” 她觉得为邋遢男人口中的小兔崽子去死都可以,成个刀灵又有何难。 她就从那时起,又有了个爹,也有了到现在已经三年没再见到的哥哥姐姐。 现在又要见到了,她打心里高兴。 邋遢男子在门口顿了顿又说道,“很快就能见到你哥跟你姐了。” “留白明白。”苏家姑娘两眼微红,呢喃道,“留白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邋遢男子笑一声,出门走了。 …… 邋遢男子出门向南,由南门出城,顺大道一路向西南方走。过树林,上山,踏着山道走了一阵,于半山腰拐弯向山后。 走没多久,有竹林,林间插满钢刀,围着一处坟茔。邋遢男子停下,席地而坐,拿出两个糖人放在碑前,自言自语道:“你最爱吃的糖人。” “咱闺女和儿子要回来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次呀,不撼昆仑。” 邋遢男子头拄碑,仰头看天,似呢喃,似呓语。 “可撼天地。” 碑侧有四个擘窠大字。 已撼昆仑! 第二百五十六章 再说阿芙蓉 时隔七年之久,已然七年,至少要比游历三年——或者说是出走三年——时间更久,重新听到这三个字,不比刚刚察觉到自己点滴气息皆无来的震撼。 这边又让夜三更思绪纷纷,转回到七年以前。 因得母亲被与夜家敌对的江南白家杀害,心中自是难受的夜三更在家人劝说下开始第一次游历天下,也才十六七的少年,偶遇楼兰少女,阴差阳错的从横行西域的马帮手中救下庄苑,那个自己颇有好感以至于都要下聘婚书的楼兰少女。 只是因缘际会下与马帮发生冲突,曾在若羌屯兵城中守捉营屠戮几十名马匪,后又因为庄苑在京城中再度受到马帮羞辱,一怒之下奔杀千里直袭马帮一处据点。 想到当初年少轻狂,此时的夜三更也是有些汗颜,不过相对于“阿芙蓉”三个字,显然那些个年轻气盛做出来的事还不值得一提。 那可是记载里害人性命毁人家户的慢性毒药啊。 自然也听弟弟提起过那些陈年旧事,夜遐迩对于夜三更与庄苑这些儿女情长之中发生的一些个小插曲也是了解,所思所想并不是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稗记杂史,倒也是关于那群自称马帮的马匪曾运送阿芙蓉进京一事。 那一年被夜三更歪打正着的破坏了那处马帮运输阿芙蓉的中转站,也导致极西之地的阿芙蓉不得进入中原。 对于这个长相极是鲜艳、味道极是好闻的玩意儿,成品却是能让人成瘾,食之日久便枯瘦如柴,大周王朝自然是深恶痛绝,对于夜三更间接的功劳当时还背地里给了不少奖赏。 忆及往事,自然也是知晓这东西的危害,夜遐迩无神的双眼里也透出些许惊愕。 自然不知晓关于当年被朝廷明令禁止不得提及的往事,毕竟在西域那般敏感之地,王朝异姓王爷家的少爷屠杀四五十人,这种事自是朝廷最忌讳的事,即便对方是出于灰色地带、是非黑白难以明确划分的马帮,也不是私能下里如此解决的。 是以将军令对于面前这对姐弟所流露的表情极为迷惑,按他理解,这个被自家师父研制出来的玩意儿,可不是大周一朝有人能懂的。 最起码在扶瀛广泛种植,仍旧不是下等人所能接触到的。 熟悉大周文化传承历史积淀的将军令,可不以为这么神秘的东西会被他人认识。 因得惊诧致使本就虚弱的身子有些打晃,夜三更扶着牢门转身,咽下几口气方才平缓心中愤愤,问一句,“阿芙蓉?” 不疑有他的将军令仍想要拿捏一下,道:“具体事宜,怎么解毒,等你们放我出城我就告诉你。” 想来也是气愤到抓着牢门的手指已然发白,夜三更语气也是颤抖,“你知道这东西的危害?” 彼时庄苑也曾被马匪强迫吸入过阿芙蓉,但绝不是眼下将军令所谓的南柯子,也是那更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仅仅就是那么一两次,那个楼兰少女真是如虫蚁噬骨,单单由西域返京这一路,毒发起来连夜三更都制不住她。更是用了两三个月,京城中有名有姓的郎中找了个遍才算是彻底痊愈,尔后还有小半年的光景,庄苑都是无精打采,弱不禁风到站都站不稳。 自是深有了解的夜三更怎能不对这种东西感到害怕? 将军令仍旧不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口风极紧道:“送我出城,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夜三更不怒反笑,带动起身上伤势让其大口喘了几下,扶住夜遐迩才好险没有坐倒,他呵呵两声,“你身上还有没有这东西?” 显然将军令并不想回答。 “一哥。”夜三更唤道,“搜他身。” 一包几成粉末的油纸包由姜一交到夜三更手中时,熟悉的异香扑鼻而来,这还不是那年在若羌屯兵城废弃守捉营里见到的那种,可想起姐姐以及王江与亓莫言所说蓝荔包括娄圭和颜衠的模样,恐怕这个叫做南柯子的东西可要比阿芙蓉的毒性厉害何止百倍。 念头一动,夜三更忽然想起那日在城门口见到蓝荔时曾闻到她马车中一股清香,时隔多年当时不曾料到,现在细想,那分明就是阿芙蓉的香味。 “你给蓝夫人用过几次?” 自然对于夜三更的问话仍旧不加理睬,将军令此时是如何都不再开口,显然是也猜到了什么。 感觉到弟弟手臂上传来的颤栗,夜遐迩自是明白这东西又触及了自家弟弟最不愿提及的当初,开口道:“先回去,这事有点超出预料。” 再度喘出几口粗气,心中愤愤不曾消去,夜三更攥紧那包被叫做南柯子的粉末,扭身离开。 将军令瞧着那三人背影,仍是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看这样子,他们难道就不怕被牵扯进来了? ……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种种,除去历下城里遇上韩有鱼的巧合,从偶然无意间上到分水岭开始,要么是分水岭上来自扶瀛的九宫燕谋划那座钳制这大江这条水上要冲的关卡,要么便是武当山上牵扯上的扶瀛新教,眼下又有十好几年不曾出现过的将军令拿着许久不曾听闻的阿芙蓉这种慢性毒药出现在凤凰城,一桩桩一件件,更是让夜三更有种被人从背后推着走的感觉。 前些日子遇到宋梨,这个自己小时候便相熟的捉刀人,带来京中的消息,是有除了当今圣人与自家那位做戏做足的老头子第三方以外不明身份的神秘人也在找寻自己,这便让夜三更有了掉进圈套的感觉,以至于都在玩笑的怀疑韩有鱼的出现都是有人的刻意为之。 要不然自己怎会去到武当,遇上那么些的事。 夜三更偷眼瞧了瞧自家这个搀着自己其实也是靠着自己才能行动的姐姐,甚至是开始怀疑从年后开始的一切会不会是这个眼盲的女人一手策划。 毕竟最初离开豫州历下城后,还是夜遐迩提出的去往武当。 只是念头一闪而逝,但不说如此布局之庞大隐晦,其中很多突发事情也是教人始料不及,夜三更可不相信,即便是心思玲珑的姐姐,也不可能会预料到分水岭上九宫燕,以及扶瀛新教进入大周的各种谋划,包括凤凰城中种种莫测,何况当时来到凤凰城都是两个大和尚未与两人言明私自下的决定,自家这个颖悟绝伦的二姐再是聪慧又怎么可能提前预知一切,甚至于还让自己身陷囹圄? 只是又想到夜遐迩初到凤凰城时的表现,对于多次明言自己这辈子最烦的两人所在的凤凰城,夜遐迩竟都未有一丝不耐,便又让夜三更静不下心来。 心思辗转间,如此繁杂而又琐碎的因果在脑袋里好似爆炸一样,夜三更有些头痛欲裂,果然动脑筋根本就不是自己擅长。 抬手轻敲额头,夜三更索性也不回卧房,便在院子里休息。 几日里阴雨连绵,今日才艳阳高照,空气里夹杂的湿润气息的确让人心旷神怡,曾有前朝诗人雨后路过凤凰山,写下“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的诗句,虽说现下还不到晚霞出来的时候,但是清风徐徐也是舒坦。 只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凤凰城,再度出现的变故,是如何也让人舒服不起来。 因得去往牢里而错过午饭时间,姜一又到伙房里找来几碟清淡咸菜,给夜三更单独熬制的豆糊还有一些,尽数端到院子里,兄妹姐弟也是几日来头一次这么坐在一块。 却着实算不得安心用餐。 瞧着面前各有心事的姐弟两个,姜一实在不明白为何去了一趟牢里就成了这个样子,若不是就收在外头对于内里谈话尽数听去,姜一都要怀疑是被牢里那位扶瀛人又拿出了什么把柄。 其实还真就有个姜一都不甚清楚的把柄,是以他问道:“南柯子、曼陀罗、阿芙蓉是什么东西,头一次听说,就是那一小包?” 显然避世百余年的殓刀坟,始终是传承先辈遗泽,铸刀立世,对于这些本就不常见的东西更是从未耳闻。 夜三更将收在怀中的油纸包裹掏出扔到石桌上,一旁仅是吃了几口小菜便放下筷子的夜遐迩显然也是心事重重,她考虑的自是没有弟弟这般复杂,当然,若是被她知晓自家弟弟会这么想自己,怕是又气又好笑。 自然也是将这个月里所见所闻所有发生从头到尾的串联在一起,心思机巧的夜遐迩也能猜到,不管是新教还是这种被叫做南柯子的东西,已然不是单纯的针对道教或是说三家之中的任意一家,也不可能是针对自己一家。 将军令对于蓝荔出手,不管是有心安排的后手还是无心之举的利用,都已经说明事情不是针对自己一家子那么简单。 夜遐迩可不相信单凭将军令凝脂玉将军正这一家三口真就胆大到密谋针对夜家这个在王朝之中举重若轻的存在。 如若将新教一事与南柯子大胆串联在一起——毕竟南柯子作用在蓝荔娄圭颜衠身上的效果,也正和武当山中张九平、石敢当两位道长被控制心神后对夜三更出手一般——这怎能不教人往一处寻思? 听见舅家表哥问话,夜遐迩收敛心思,不再去想这些着实也让她有些费心的事,开口说道:“南柯子我是第一次听说,但根据刚刚将军令所言,是由曼陀罗和阿芙蓉嫁接而成倒也不难理解,肯定是一种更厉害的致幻药草。曼陀罗在大周不常见,我也是在一本《本草图翼》的海外秘典上瞧见过一次,这种药草在本土不太常见,《山海经》海外卷曾言,昆仑西南三千里,有国曰犍陀罗,其人黑,有怪力,群居于山,曰蓝毗尼,山中有兽,日啖大石无数,曰加库玛,颚顶天地,其涎落而生草曰满拿罗,可麻痹加库玛。前朝曾有医术大师讲过,满拿罗便是曼陀罗,虽不曾传于中土,但也是药师梦寐以求的镇静药石。阿芙蓉的名字或许不太常见,不过前朝有记载称其‘瘾至,其人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不能举,即白刃加于前,豹虎逼于后,亦唯俯首受死,不能稍为运动也。故久食鸦片者,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是以历朝历代都明令禁止,大周虽不常见,但也有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便是由阿芙蓉提炼出来的,乌香。”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兄妹姐弟仨 对于这个名字姜一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像是自家表妹说的,第一次听到的曼陀罗的确对于药堂是梦寐以求的镇静药石,乌香就是许多郎中最是常用的镇静药石,一些江湖郎中,常年接触的都是打打杀杀,缺胳膊少腿是常事,之痛麻痹用的最多的就是乌香。 还有那些个下三滥的采花贼,自制的什么十香软筋散或者是阴阳和合散之类的迷药,也大多脱离不了这个乌香。 身为江湖中人,即便是避世多年不问世事,姜一对这些基本的常识还是了解的。 只是姜一也同样知晓,乌香大多是由官府定时发放,各地药堂郎中每年都有规定的份额,即便是想多要一些也是徒劳。对于此物由来官府朝廷更是讳莫如深,即便是一些医师都未可知乌香是由何种东西提炼制成,反正用量都已熟知,只要定时去往当地府衙领取这种类似于面粉的油绿色粉末,拿回家去再加工加工就能入药,好似麻沸散,最最不可或缺的便是乌香。 姜一道:“所以这玩意儿就是个慢性毒药。” 将最后一口豆糊喝净,夜三更问道:“还记得七年前我和马帮的事么?” 对于此事也是仅有耳闻,四种详实像是姜一也不会过多打听。他道:“替那个楼兰小姑娘出头那一次?” 对于姜一略带打趣的问话,一家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多忌讳,夜三更不置可否,“后来我才知道,当年马帮便运输过阿芙蓉,机缘巧合,我那次惹出来的那档子事,便是把马帮运输路线一并毁了,官府插手查处阿芙蓉千百多斤,算是立了个大功,朝廷也就没再追究我那次冒失。” 夜遐迩接口道:“阿芙蓉这东西,只要进入大周便要上缴朝廷,由太医署专门人员负责提炼加工,再由吏部逐级下发至地方,是多是少皆由当时制成的数量而定,朝廷虽不限制下放多少,但是对各个关口的进入量都有严格把控,三年前规定一年不得过千斤,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计量。要不然各地药堂做不出麻沸散,江湖那些个游方郎中买不到这玩意,都喜欢用酒来麻醉伤患,主要就是这东西剂量万一把控不对,便容易让人上瘾。说实话,朝廷对于这东西就完全没有个正确的规定,食之无味,弃之不舍,如若能有其他可以替代,恐怕不止大周,历朝历代都会将其列入禁药。” 姜一听之愕然。 夜遐迩继续道:“一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曼陀罗,一个阿芙蓉,两者占其一都是让朝廷头疼的玩意儿,现在嫁接出个南柯子,可想而知,效用更是厉害。” 夜三更瞧向自家这个心思缜密不同于常人的姐姐,疑惑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如此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让姜一更是错愕,在姜一想来,眼下还能有什么想法,像他这种三十多年墨守成规的江湖人,对于将“侠以武乱禁”奉为治国首要根本之一的大周,自是不敢有更多的想法,若是平日里,肯定就是报官,全权交由官府处理。 只是此时夜遐迩对于自家弟弟的问话先是一愣,紧接笑道:“反正打破砂锅问到底,在将军令这里是行不通了。” 夜三更撇嘴。 瞧了瞧周遭除了几个巡视的士卒,夜三更状似无意道:“那就请君入瓮。” 自是明白自家弟弟所思所想,夜遐迩好像是特别无可奈何的苦笑呵呵一声。 夜三更也不避讳姜一,将自己心中想法和盘托出,“其实刚刚我都以为过了这三年,所有的事都是你安排的,是准备给我来个醍醐灌顶之类的,教我及时醒悟。” 夜遐迩微微惊诧后嗤笑出声,骂了一句“滚”。 当然不会明白面前姐弟打的是什么哑谜,姜一开始闭口禅,认真听着这两人闪烁其词的对话。 夜三更继续道:“早在遇见宋梨,他告诉我京城有人想抓我,既不是上头那位,也不是老头子,我就直到这事越来越麻烦,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刻意在安排一样,我这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涉及颇广的布局里,还真就只有你能做出这种事来。” 惹来夜遐迩又是一声嗤笑。 “是你说要去武当帮着薄近侯讨个说法。” 夜遐迩抿嘴,当着自家表哥的面,毫不客气的抬手扇出,准确无误的打在夜三更脑袋上。 这一下让听得云里雾里的姜一不解,夜三更却很是不服气道:“不是就不是,打我作甚。” “我看看是不是喝豆糊连你脑子都糊住了,说的什么混账话。” 夜三更很是委屈,“我只是猜猜啊。” “猜猜也不行。” “你连武当山上那个小屁孩都能瞧上,薄近侯…” 紧接就迎来夜遐迩撩着裙摆很是大力的一脚侧踹。 “当初我就说了,你这三年不求长进,我逼你一把,你还这么想。”讲着话,夜遐迩又抬手打了一记,“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缺男人?以后要是碰到条狗我也得领回来是不是。” 很是不解气的夜遐迩又是抬手,被看着形势不太对的姜一赶忙拦住,“说话归说话,怎么还动上手了。” 很没有底气的夜三更讪讪而笑。 对于和事老根本理都不理,夜遐迩很是生气的甩开姜一,斥道:“你继续说,看看我在你眼里还能做出什么来。” 这次不比以前,本就精气神虚弱的夜三更挨这么几下其实也与常人无异,对于痛楚感觉甚是清晰,瞧了瞧姜一,投去求救的目光。 不明就里的姜一瞧瞧夜遐迩,这个妮子从小到大就不是吃气的主儿,姜一深有了解,不敢说话,装作看不见,眼观鼻鼻观心。 “说!” 连得夜三更也看不出自家这二姐是不是真的生气,自家那表哥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只顾吃着那一碟齁死人的咸菜,只能小心翼翼道:“又是扶瀛新教,又是将军令这个扶瀛人捣鼓出来的南柯子,我也就是想想,又没说就是你。” 很是委屈。 夜遐迩略一点头,反问道:“我和扶瀛串通好的?” 夜三更闭口不言,跟自家二姐说话,黑的都能教她说成白的,再多说一句,恐怕自己就真是跳进大河都洗不清。 即便是在家中都是说一不二的夜遐迩,连得家中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头子都很是忌讳,现在更是不怒自威,那双无神双眼里所透出的狠厉连得姜一都心有顾忌,开始收拾碗碟。 夜三更开始修习闭口禅。 反倒是夜遐迩长呼长吸几下,脸上神色有所缓和,道:“若是将武当山上发生的事与这个南柯子联系到一起,好像什么就都说清楚了。” 这姐弟俩的别扭来得快去的也快,着实教姜一措手不及,又将手头的活放下,安静听着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懂的前因后果。 夜三更补充道:“武当山上石敢当和那位张九平道长也是这般毫无征兆的被人控制,怕不是也是这南柯子?” 姜一这个外人瞧来姐弟俩好似自说自话,经历了恁些事的夜遐迩夜三更却是心中明了。 夜遐迩一锤定音,“就是南柯子。” “八九不离十。” 尔后后院石桌上趋于沉寂,这姐弟俩各有心事。 姜一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夜三更便将在武当山中发生的事长话短说的讲了一遍。 算是明白了其中款曲,都是聪明人,姜一沉吟道:“这么说,扶瀛布局的是整个大周,而不单单是这道教一门?” 夜遐迩点头,“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连得姜一都有些心有余悸。 夜三更想说什么却又有些支吾,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姐弟俩心有灵犀,夜遐迩道:“要不,去问问颜衠?说来惭愧,这两日我也没时间跟他见一面,也不知道他离开武当后经历了什么才有如此变数。” 被说到心思,不想打扰颜衠的夜三更眼下也是没法,道:“那我就去一趟。” 第二百五十八章 娄臬说了个人儿 也全是因为夜三更的缘故,颜衠与娄圭被安排在凤凰城府衙后院很是静谧的两间卧房。 自然也是考虑到这两人是不是便不受控制的暴起发难,尤其是那个连得王江都深有忌讳的汉子娄圭,那一条胳膊沾着,自己这般静静锤炼的体魄挨上一下都不是滋味。 从清晨醒来,便是听着王江与亓莫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这些日子的事,亓莫言还好说,几日来也算是在和夜三更“并肩作战”,王江反而话多一些,不仅仅是从出得京城到了横峰驿遇到的大事小情,连得自家妹妹乔装打扮混在这支队伍中的事大说特说,恨不得连日来吃了什么也得说道说道。 不难理解,一起长大的发小,三年不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其中对于娄圭与颜衠,讲述的更是详实。 也由此可以看出,对于夜三更这个他眼中名义是的三哥,十四皇子王江还很是在乎。 只是说的再过详细,也仅仅是叙说,在见到这两人以前,夜三更也只能去猜测他们的变化。 有句话说的在理,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同样的,即便是与这两人都打过交道的十四皇子也不能说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才有这样的变化。 毕竟好好一个人,尤其是那个体格子绝对让任何人都惊诧的娄圭,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变了个人一样,好似是人形重兵器一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出手,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将夜遐迩送回到屋里去休息,夜三更在姜一引领下先是见的娄圭,门口是由两个千牛卫守着。 遇到这种怪事,就算是想交给地方守备怕是也不让人放心。 与狱中守卫如出一辙的表情,两名禁军宿卫见到夜三更的态度着实让夜三更当局者迷。 根本不用言明,两名千牛卫抱拳行个军礼便自觉去了一边,离得距离颇远。 推门而进,便见得那侧床榻上被绑了个结实的娄圭。 这汉子仍旧是那身简单打扮,粗布麻衣,紧三捆松三捆的绑缚下,那一身虬结肌肉更显鼓鼓囊囊,两条臂膊青筋毕露,好似是再使使劲便要将那几道麻绳崩断一般。 自然是经过松油浸泡过后的绳子,打的也是专业的渔家落锚扣,这种绳结松紧适宜,但凡绑住楼船都挣脱不开,更何况还是个人? 体格比自家哥哥要小一圈的娄臬就站在一旁,说是躲在一旁也是合适,扶着床头,瞧着自家哥哥眼下样子自然担心多一些,不过更多的还是害怕。 见到夜三更,也算是相熟的娄臬眼中一亮,这段时间,三四日以来,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一直仰仗的哥哥成了这般模样,这个年龄也就十八九岁光景的年轻人过的的确不太舒坦。 尤其是接连阴雨天,憋闷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心眼再大的人,也难免会产生些愁绪。 此时里见到夜三更稍微有了些精神,喜道:“你好了。” 自然也是从旁人口里听说了夜三更的事,娄臬也是关心,就这么一个熟人,还真就得指望着他给自己兄弟俩洗清一下“嫌疑”。 姜一自然也从旁人口中知晓这兄弟俩的事情,虽然面前这个年轻人表现的人畜无害,但凭其哥哥对夜三更的态度,姜一还是有些许防备。 夜三更点头,自顾自坐下。 十四皇子王江早已安排手下盘问了个底朝天,早在夜三更昏迷时便都告诉了夜遐迩,夜遐迩也捡着重点跟夜三更讲了讲。 仅是一面之缘,要不是这身板怕是也不会留下多深的印象,夜三更开门见山问道:“你哥这是怎么了?” 显然是被这问题问的一懵,年轻后生楞楞的摇头说不知。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的经历,夜三更有种感觉,这娄臬变得木讷了许多,可没有当初在历下城初次见到时的话多与油滑。 夜三更又问,“你们不在历下城呆着,来凤凰城干嘛?” 娄臬坐到夜三更一旁,整个人也是无精打采,一点精气神也无。 “我们是去京城探亲,路过凤凰城。” 到底还是年轻,有些许稚嫩脾气,他又道:“前两天那个将军刚刚问过,连我家几口人都要问,你也再问一遍,审犯人啊。” 夜三更很是好笑道:“关键是你哥听到我的名字那一番反应,不就是针对我么,别人问不问其实关系不大,我问才是最应该。” 说的在理,娄臬语塞。 夜三更又问道:“去京城探什么亲?” 这次娄臬却是摇头,“我哥没说。”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隐瞒,夜三更试图从这年轻后生眼里瞧出些蛛丝马迹,自然也是徒劳。 这的确是个让人很不理解的回答。 即便是当时夜遐迩告诉过夜三更对于娄臬会一问三不知,不信邪的夜三更仍旧是一意孤行的想要来此一趟,无关其他,在夜三更想来,或许他们是刻意防备也说不准。 夜三更眉头一拧,“京城有什么亲戚你会不知道?” “不知道。”娄臬回答也是理直气壮。 站在门口的姜一也是侧头来瞧,分明是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你父母在京城?还是…” “我都说了不知道。”娄臬表现的很是不耐,“我只知道我哥是西亳人,七年前我老家大旱,又赶上蝗灾,我爹娘都饿死,是我哥路过救了我,一路辗转就到了历下城里,凭着我哥祖传打铁的手艺安了家。这些年我俩一直在历下城里,从来都没听我哥说过他在京城有什么亲戚,七八年里除了历下城里有个叔父,也没听说过我哥再有什么往来。” 这个回答同样的令人诧异,不成想还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俩,倒也可以理解,单不说长相,这身板也不像是一母所生。 这就涉及到了对方家世,夜三更换了个方式问道:“你哥在去京城以前做出过什么反常的事来没有?” “头几日里来了个女人,长得挺好看,也不打兵器,只是跟我哥聊过几句话,我哥就中了邪一样要带我去京城。要说什么反常,也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夜三更先入为主的想到的便是凝脂玉,尔后是九宫燕。 这一个月来,能做出针对自己之事的女人,夜三更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 夜三更又问,“长什么样子?” 娄臬仔细回忆,“高高的,算不上胖也不算瘦,长得挺好看,眼睛挺大,一说话就笑,眼睛弯弯的也挺好看。” 这般说了等于没说一样的描述让夜三更也是无奈,不过却也没办法,对于他人模样的介绍,即便是文采斐然的文豪,满腹经纶出口成章,单靠讲述也只能划分出美丑,万万是做不到把样貌说的详细。 流传千年《洛神赋》,也仅仅是将那女子刻画的出尘脱俗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对其样貌不过是粗浅文墨一笔带过,所言甚少。 “她头发很长。”在娄臬想来这应该就是个很显着的特点,“头发盘了两圈还能盖住腚。腚也大,我家铺子旁边卖草料的老李叔说这屁股能生。” 能不能生夜三更不知道,娄臬最开始两句描述还真就是说到了点子上。 反正夜三更认识的所有女人中,这一头青丝真真算得上三千丈的,也就只有凝脂玉一人罢了。 那女人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她这到底是要干嘛,还留着多少后手? 夜三更又问,“你哥会武?” 这次娄臬变得像是初见时的不着调,一拍桌子,神情激昂,把夜三更与姜一吓了一跳。 “我哥那是相当厉害,我家后院百十来斤的石头,我哥一条胳膊就能抡圆喽。城里说书老头子有句话叫做力能扛鼎,我感觉说的就是我哥这把子九牛二虎的力气。打铁的时候更厉害,你买的那把斧子,我哥几个时辰就能打出来,别的不敢说,我反正没听说过谁有这个本事,敲打好几千下都不停歇。” 唾沫星子漫天。 感觉从这个年轻后生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夜三更瞧瞧床上不只是昏迷还是酣睡的娄圭,不晓得这汉子醒来以后能不能意识清醒,一解自己心中困惑。 夜三更道:“行了,在这好好看着你哥,有事就说,知道你们也不是坏人,官府里也不会为难你。” 娄臬很不服气道:“知道我们不是坏人为什么还不让我出门?” 刚起身的夜三更嗤笑出声,“且不管你哥变成这个样子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在横峰驿跟朝廷三品忠武将军打了一架,你觉得会当做无事发生一样放你们离开?不过我觉得你可以走,反正你哥怎么着也得等着查明这番变化的原因才能离开,或者到时候能给他治好也说不准。” 瞧瞧自家仍躺在床上的哥哥,娄臬欲言又止,由着姜一与夜三更离开。 盘算着这两人走远,娄臬很是小心的趴在门口听着外头再无任何声音,有铠甲窸窣声传来,应该是那两名看守甲士复又回来。 确定夜三更走远,娄臬饭后床边,娄圭依然睁眼,眼中好似是熬夜所致的血丝,略显暗淡。 这个体格健硕到让人诧异的汉子轻声道:“既然他说你能离开,这几日你就收拾收拾先走。” “那你呢?” 对于相依为命好几年的异姓兄长,娄臬到底是担心。 稍稍挣了挣捆扎结实的麻绳,娄圭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有搞清楚,那位小将军已经说了回京去找太医署的人来诊治,我在这里最安全不过,要不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城那般不受控制,乱起伤人罪过就大了。” “我先回家?” “你告诉他们要回历下城,离开凤凰城你就赶紧去京城。” “去京城干嘛?” “去京兆府里找人,把我的事告诉他,让他想办法。” “找谁?” “宋梨。” 第二百五十九章 颜衠说了个地儿 自然是不知晓那边兄弟两人暗地里的盘算,夜三更在姜一带领下又去到颜衠卧房。 这个身着青衣、只是这些日子不知受了哪些罪便显得有些邋遢的儒生此时还算是神志清醒。 瞧见夜三更,颜衠深色自然,并没有他人说的神识不清稀里糊涂的样子,反倒是瞧见夜三更很是热络,放下那本也不知道被其翻阅了几遍的一册《史海钩沉》,起身打着招呼道:“你们来了。” 显然颜衠身上的症状不如娄圭那般严重,至少眼下就像是没事人一般。夜三更打趣道:“这下找到我了?” 接连几日,甚至于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迷迷糊糊的颜衠游走于凤凰城中,只是打听着夜三更的去处,这个名字对于城中普通老百姓而言,还不如夜遐迩这个名字更广为人知。 六七日前,这座仅仅只能算是座大镇的小城张灯结彩,从城主居住的星罗山庄到城中主道上,挨家挨户披红挂绿,城中守备也是敲起了锣鼓吹起了唢呐,像是草台班子似的,有好事者早就从一些个不为人知的渠道打听得知,这是在迎接一位叫做夜遐迩的姑娘,据说还是城主的红颜。 一传十十传百,前几日凤凰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全都是围绕着夜遐迩,怎么着也比夜三更更方便打听。 尔后那几日封城过后,老太守程守义鉴于这几日城中混乱,生怕引起舆论而下令开启城门后,混杂于进出城百姓中进城的颜衠便开始打听夜三更所在。 连姜一都记得,这名书生前日夜里竟打听到了府衙门口,而且对于甲士盘问还模棱两可的强调找夜三更有事。 鉴于前几日那个长相极是好看的女子二三也是如此借口,尔后都还出手差些伤及夜三更的性命,因乌及屋,自然就会引起这些府中守备的戒备。报于上官后,还是王江不经意的一句“夜三更就在府衙,你找他何事”,让这位青衣亚麻衫的书生顿时暴起,强闯衙门。 最倒霉的还是王江,头几日里刚刚遇到一个一拳下来差些要了他半条命的外家武夫,那一身的横练功夫虽说不曾展露丝毫,但是其好似刀枪不入的铜皮铁骨,如此体魄也让王江吃了不少苦头。 又是遇到一个炼气武人,如出一辙的在听到“夜三更”后判若两人,不同于拳脚上的差距,娄圭那具不知道怎么就锻炼出来的恐怖体魄,即便是同等修为的对手也是出于碾压状态,毕竟别人一拳十成力。娄圭那如大腿一般的胳膊一拳何止是十成? 颜衠这个炼气武人,修为显然是要高上一些,本就同境界炼气武人多多少少都要压制外家武者,王江更是相形见绌,到最后打斗声引来姜一助阵,很是狼狈的十四皇子才喘了口气,合力制住对于他们来讲很是陌生的书生颜衠。 后来便是这边吵闹惊扰了夜遐迩,刹那白头的姑娘自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本事,对于声音的辨识度过耳不忘,自是能听出是谁,好在颜衠也没有娄圭那般疯癫到教人难以招架,神识相对于清醒,反倒是让夜遐迩制住了当时在众人眼中不比夜三更的疯魔差多少的颜衠。 当时听夜遐迩讲这事,好笑程度不比亓莫言拉着一群守备东奔西跑差到哪里,好像是跟自家姐姐熟识的,没几个不怕她一般。 夜三更见到颜衠并没有想象中的样子还是比较诧异,没有王江所言听到自己名字便疯魔,让夜三更很是疑惑道:“没事了?” 颜衠尴尬笑笑,“眼下问题不大。” 姜一却是警惕的很,夜三更与颜衠相对而坐,他就站在一旁小心谨慎,这让心思剔透的颜衠有些无可奈何的苦笑,“我真没事,能控制。” 这般略带掩饰的解释,让姜一又进了一步。 颜衠苦笑,只是朝着夜三更说了句“罪过”。 自是明白他这两个字的意思,也晓得这两个字能其口中讲出来的分量,夜三更反而不好意思道:“算起来是我主动攀上的事,还把你牵扯进来,应该是错在我,不该让你跟着他们。” 熟读四书五经诗书礼易的颜衠仅是笑笑,“大丈夫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难不成眼见着朋友有难处还袖手旁观不成。” 也不愿再与其过多谦让的夜三更不再牵扯这个话题,就是颜衠这一声“朋友”,便是两人之间不必过多言语的诠释。 对于这个其实交际并不是很深、仅仅是当年在江南道大江头邂逅颇为投缘的书生,夜三更眼下自是内疚,只是相逢一笑也不必过多深究,朋友嘛,话不在多,一个眼神就好。 夜三更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颜衠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略显尴尬,“马失前蹄,怪我大意。当初跟着到了邓州内乡附近就被摆了一道,开始只当是蒙汗药,不成想药劲太大,连着三两日都有些迷糊,再跟到南阳一代,是那个韩顶天家的夫人找上我,那时候才知晓早在均州境内就露了马脚,这一路上全被这一家子算计。尔后那韩夫人应该是用了什么特制的迷药,她是没事,我一直感觉晕乎乎的不自制,就这么一直跟着他们,一直到了应该是唐州才清醒过来。” 颜衠说的简洁,其中坎坷自是旁人难以理解,跟踪人反被人察觉,还被下了迷药,这一路上便神志不清,可想而知其中凶险。 只是颜衠说的最后去处的确让夜三更有些错愕,“唐州?” 颜衠很是确定,“印象里在一处官道驿馆歇息,牌子是唐州三驿馆。” 大周馆驿三级建制,驿铺、驿站、驿馆,三十里一铺,九十里一站,一百五十里一馆,驿馆多建在交通要塞左近,只为传输便利,州郡之中各铺、站、馆借由小到大作以区分,也是方便吏部审核。 只是唐州三驿馆具体在哪里,恐怕是吏部也要翻阅造册才能查实,何况还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唐州三驿馆?”夜三更有些犯起了思量,虽说也曾路过唐州,只是说起来这个唐州第三驿馆的位置,唐州万多平方公里,仅是舆图之上标明的就不知凡几,且顺序根本没有规律,想查也是毫无头绪。 夜三更便想着去去找王江打听,毕竟像是王江这般常年行军打仗,大周堪舆地理应该烂熟于胸,各地馆驿建制对于军中来说最是常用,大周全境六千多驿铺,尽数牢记不太可能,但是相对于驿馆这种大型中转枢纽,应该是手到擒来般简单。 欲将此事按下,颜衠忽又道:“那地方有个客栈,凤来仪。” “安驾城?!” 夜三更讶然失色。 显然对于夜三更如此神色颜衠很是不理解,仍旧极力去想着当时模糊不清时下意识中去记忆的一些比较显着的地方,只是仍旧徒劳,眉心微微皱起,紧又蹙的深深呈“川”字,看样子也是难受的很。 已然摸着些头绪后正要梳理眼下自己所知晓的诸多线索,瞧见颜衠这般模样不敢怠慢,赶忙伸手按住其肩头,正欲催动体内气机却又想起自己体内已然是气息皆无。 好在一旁姜一眼疾手快,出手时已然带动体内气息搭桥,引导周遭浩然无俦的雄浑气机缓缓灌注其体内,待得颜衠眼中中心聚焦方才撤手。 脑中困顿袭来,颜衠强撑精神晃晃脑袋,“这东西邪门的很,比之常见的迷药厉害百倍,关键是会残留体内,我多次调动体内气息尽是徒劳,总是左右神志,集中不起精神。” 自然清楚知晓颜衠口中所谓的迷药就是将军令口中的南柯子,这东西既然是阿芙蓉与传闻里致幻的迷药嫁接而成,功效自然要比七年前庄苑所中阿芙蓉之毒更是厉害,夜三更也是清楚的很。 只是当然不敢将事实告诉这个博览群书的青衣书生,自有一身傲骨的读书人多是知晓自己中了这种毒药,夜三更不确定颜衠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往坏处想,便是好事。 颜衠又道:“最邪门的地方是我就不知晓自己怎么来了这里,脑袋里就只有一个声音反复重复,让我来凤凰城找夜三更,一遍又一遍,如此反复,每日里睁开眼就是这么句话,中邪一样。” 夜三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颜衠,当初在武当山中,九宫燕就曾告诉自己看香派胡非真控人心神的手段,循烟下神辅以湘西蛊术,如若与九宫燕关系不清不楚的韩顶天一行人真是到了安驾城中,那就说明肯定也会有这南柯子的效果。 要不然武当山里的张九平与石敢当受人控制后也是与此一模一样。 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也是害怕这书生不顾自身还要搭手帮忙,夜三更宽慰了颜衠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 门口,颜衠出声将夜三更叫住。 “这伙人不太好对付,要么报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事,我觉得有些行不通了。” 夜三更回身笑笑,并未答复这句,只是道:“好好休息吧,身体要紧。” 颜衠也是附和笑笑,自是知晓自己又说了句废话。 “遇事小心。” “好。” 第二百六十章 盲眼而谈二十四字 事情变得已经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当所有线索全部明了,就如同两个不相干的人撞在一起竟然发现早有交际,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只是眼下摆在面前的,安驾城凤来仪、扶瀛新教、还有凤凰城南柯子,不仅仅是匪夷所思,简直就是教人惊诧。 扶瀛新教其实也只是宗教上的问题,只要是岳青凤那里有了眉目,确定内里问题,由朝廷宗正寺出面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但是眼下涉及到南柯子,这个历朝历代都是明令禁止的药草,而且眼下种种所指都和扶瀛新教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事情就绝对不再是单纯的宗教问题。 前朝大魏,末代几位皇帝个顶个的昏庸无道,臣子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老百姓怨声载道,即便如此,曾有渔民偷偷由暹罗运输阿芙蓉,被抓后仍是施以连坐,一家老小杀头的杀头刺配的刺配,乡伍知情的不知情的全部殃及池鱼,均是以包庇罪流放。 不管是不是当时当地官员想以此混个政绩或是捞点油水,就是这种处理力度,在已然腐败的大魏都尚且如此,在眼下国力正盛的大周,夜三更不认为朝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清醒过来也仅仅是休息不到一个时辰,便听亓莫言、王江、王河七嘴八舌讲着相遇或相离,尔后又往返于将军令、娄圭娄臬、颜衠三处,眼下由得娄圭与颜衠处也算是知晓了最大的线索,这就像是走夜路遇到指路明灯一般,繁琐复杂的千头万绪这时里就对准了针孔,只待如搓麻绳一样将其拧成一股,便能穿针走线瓜葛相连接袂成帷。 只是麻绳怎么搓,夜三更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刚刚醒来后的虚弱加上一晌午的游走,精气神本就虚弱,现在更是有些气喘,在被姜一领回卧房后便已是汗淫淫。 听出弟弟呼吸不匀,起起伏伏毫无规律,夜遐迩猜也能猜出是何原因,也不去过多追问,只是要夜三更休息休息。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如此折腾。 细算这整整一个月里,从遇到名震关外的山匪头子海东青开始,受了一次算不得起眼的伤势,尔后就是在武当,莫万仞一掌虽说是阴差阳错的让自己踏入九转境,但也是留下了不大不小的隐患,至少自己在不熟悉九转境所带来的气机时又被武当老掌门打了三下,便差些将自己的身体掏空殆尽,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生机便又在后山跟九宫燕、莫万仞打了一场,一刀把人吓走差些把自己送走,好在得观武当内有乾坤的历代掌门人万字《道德经》手书,鬼使神差的领悟道教呼吸吐纳法,算是稳定了其实已然可算作是千疮百孔的三千六百窍穴。 其实早在分水岭之上,那位可称做人间仙人的良中庭就曾说过,自己修为突飞猛进的这般如此速度并不是好事,心境甚至都不如那些个稳扎稳打哪怕是多少年好似都只在原地踏步的所谓“朽木”。 心境不稳,跌境甚至是碎境。 当时夜三更还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现下大差不差的算是明白所谓的碎境,怕是就像现在自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说的有些过,反正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一个。 夜三更倒是看得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万一再像武当一样遇到个机缘,重回九转,或者更上一层楼,也不是说不准。 倒是真能想得开的夜三更躺在床上调整呼吸,道教六字吐纳,从唏嘘到呵气,前些日子自行领悟到的气息运行之法开始与体内感悟自然不存在的气息,试图与外界天地雄浑之气构建一丝联系,只是仍旧徒劳,夜三更不得不放弃。 一旁姜一自是能瞧明白其中门道,探手按在夜三更气海丹田处,以自身为桥梁,牵引天地之力缓缓度入,却也是泥牛入海,转瞬便不知所踪。 夜三更睁眼,虽说没有气息支撑吐纳运转,但仅仅这么盏茶的呼吸调整,一身疲惫顷刻荡然无存,虽说精气神自是达不到巅峰时,但总也比刚才气喘如老牛来的舒坦。 夜三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我这情况门中可有记录过?” 姜一摇头,“这估计和你那门子怪异心法有关,和咱们坟里人的体质没有丁点儿的联系。” 夜遐迩插话道:“当初老头子让你修炼这门心法时,娘就觉得不妥,说是一味追求境界的本事根本行不通,可也想着看看依托于此门心法后的炼气与外家同修之术到底可行不可行,反对倒也算不上,只是跟老头子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涛涛江海积于小流,基础都没有打好,空中花园一样,只图好看不成?要是真有这种好事,怎么这门心法就没有个练成的?” 姜一点头赞成,“道理大差不差,这门心法都能自行积攒气息强行破镜,我早就感觉有些倒行逆施不合天理,现下也好,无事一身轻。” 夜三更哑然失笑。 夜遐迩嗤笑道:“你倒是会劝人,他这是没了一身本事,放在你身上你能好受?” 本就不善言辞的姜一尴尬的打了个哈哈。 听着夜三更呼吸声渐趋平稳,夜遐迩问道:“刚才这一趟可有收获。” 顿时来了精神的夜三更也不用姜一帮忙,一个翻身坐起,之前不适一扫而空,“收获很大。” 绝对是不同于王江过去询问,娄臬自然是打心眼里害怕这一身黑甲的小将军,自古人份三六九等,官家面前矮三分都已经成了无权无势的老百姓根深蒂固的想法,本就是皇权至上一级一级传承下来的处事法则,娄臬对于王江的盘问倒也是有问必答,只是这位皇子殿下也着实不了解其中款曲,便也只是明面上的问题还不如夜三更几句话变问到了点子上。 颜衠则是恰恰相反,仍旧是文人这一身被常人不理解的傲骨,就好似一些读书人整日里富贵于我如浮云,其实也为了功名利禄熬进一生都是轻, 所谓的不为五斗米折腰,主要还是不止柴米油盐贵。 显然颜衠现下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不愿与这些官宦有过多交际,毕竟也是涉及到当初在武当山上定下的一些不为人知的计划,是以不管谁问都是一问三不知的顾左右而言他,只等着夜三更或者是夜遐迩的出现。 恰恰这几日夜遐迩一心只是记挂着夜三更,即便知晓颜衠莫名的出现也未去询问,要不然早就能想到这一切一切的因果,哪会有夜三更现下邀功似的神采奕奕。 诚然,夜遐迩便是将这些线索搓成一股绳的手,在将娄臬说的人——凝脂玉,和颜衠说的地方——安驾城联系在一起以后,一切的一切,算不上水落石出一般透彻,但真就是剥茧抽丝披沙沥金,一团迷雾渐渐清楚开来。 安驾城应该算是扶瀛新教在大周的总坛一般,类似于儒家杏坛、道教祖庭紫金莲、佛门洛阳白马寺这种被门下弟子奉做至高之地,想来安驾城里那间并不算起眼的客栈,便掌控着扶瀛新教在大周的一举一动。 至于这个至今都不被人知晓教义的新教派立教手段,其他的不知道,反正眼下瞧来便是用些玄妙心法加上这个被称作南柯子的神奇药草控人心神收为己用。 如此一来,这半个多月里与扶瀛打的交道便都解释清楚,想来出现在分水岭或是凤凰山也是此教派的布局之一,如同对道教出手一般,是一个 让新教扎根于大周的手段,只是具体施为为何尚不可知。 夜遐迩可不相信单凭将军令这一家三口会有如此高超的手段,恐怕背后控局之人,就是九宫燕曾经提到过的她家老头子,估计也就是岳青凤偷听到的韩顶天口中的那个“师父”。 此人是谁已然不重要,单是这伙人对于道教做的事便已然可以上报官府出手整治,尤其是还有南柯子这种教人深恶痛绝的慢性毒药。 不用多说其他,就是无故杀人这桩罪名,官府出兵都是有理有据。 只是这也仅仅是万千线索中唯一算得上透彻的一条,夜遐迩可是清楚记得在武当山上岳青凤偷听来的那些话。 登州、辽东、四子棋、一线通、师姐师妹、所有谋划、韩有鱼的益处,如此种种晦涩难懂的交待便如梦魇一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显然不会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甚至于夜遐迩都怀疑,现下若是顺藤摸瓜找到安驾城凤来仪,说不定早已是人去楼空。她更不会相信能将局势谋划如此,涉及恁多,会这么轻易的任由颜衠这种不确定因素出现。 夜遐迩开口道:“即便眼下把将军令一家子与祸乱道门的扶瀛新教联系到了一起,武当山上张九平道长也好、石敢当道长也好,胡非真所谓的循烟下神的手段便解释的通了,想来也是有南柯子的效果。到得眼下,想想诸多线索其实还是毫无头绪,他们背后所有谋划仍旧不甚明了,想想那日里凤哥儿听到的,也仅仅是将这所有纷繁杂乱的线索有所串联,不过是管中窥豹九牛一毛,指向仍旧不足万一。” 同样有所思忖的夜三更点头复又摇头,“如此便还不能打草惊蛇。” 夜遐迩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也不知道凤哥儿在哪里”,房中趋于平静。 显然也是插不上话的姜一这才开口,“所以这事是报官还是再去探探将军令的口风?” 自然有所思虑的夜遐迩朝向自家表哥,忽然问道:“把将军令放走,你去跟着,可行?” 微一愣神姜一还不等开口,夜三更直接否定道:“这个法子不能再用了,岳青凤那家伙现在安危不知,颜衠这个样子也够让人担心,可不能再让一哥冒这个险。” 也不强求的夜遐迩便不再说话。 多多少少也能猜测到其中隐晦关联的姜一开口问道:“遐迩的意思是不报官,我们自己解决?” 这次不用夜遐迩解释,夜三更便道:“眼下很多线索尚不明了,即便是报官,证据不足到最后怕也被他们逃脱了去。你是不知道这伙人的鬼蜮伎俩,一个个八百个心眼子,狡猾得很。” “那就非得我们自己解决?” 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其实好似是姐弟两人都陷入了一个先入为主的桎梏里去,他们仅仅是阴差阳错的遇上这些事,而不是必须去由他们解决。 武当山上夜遐迩曾以家国大义规劝过夜三更一次,不过那也是自家小弟小妹身处其中,身为姐姐哥哥,出面解决毫不为过。 眼下,即便是想破脑袋,任谁来说,这事都与他们两个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若是说真就担心因为本该七年前伏法的凝脂玉现下再度出现会将夜家牵扯进来,怕是夜家下面那些依附的世家门阀也能想出一些个理由摆脱嫌疑,这盆脏水可泼不到自然也泼不倒盘山上这棵屹立于大周二三十年的大树。 这种事糊弄糊弄将军令这种大周以外的也就罢了,哪怕普通老百姓了解此中详实估计也只会觉得这便是湖中投石,有涟漪,但绝对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姜一有此一问,让得夜三更略一愣神。 说到底,自己这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根本就没必要去考虑这么多的前因后果,和自己压根也没半颗铜板的关系。 夜遐迩展颜而笑,手边茶碗一个个,她一个个拿起,一个个放下,一个个好似起名一般,她一声声。 第一个,她说是,“机缘。” 第二个,她起名,“气运。” 第三个,她叫做,“福泽。” 第四个,她称为,“香火。” 第五个,她谓之,“因果。” 第六个,她沉吟,“道义?” 暗示东西南北与天地六个方位的茶碗依次离开市面上很常见的木制茶海,夜遐迩用一声疑问来结束。 尔后复又一一拾起,挨个翻扣回远处,丝毫不差。 她说,“江湖。” 她又说,“庙堂。” 她复说,“家国。” 她再说,“百姓。” 她还说,“君臣。” 她最后也无沉吟,说,“你我。” 第二百六十一章 说不尽的天道因果 其实姜一也好夜三更也罢,两个人谁也不明白这十二句二十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又好像都明白。 其实夜遐迩想要说的即便再是晦涩难明,夜三更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所以夜三更沉吟不语。 姜一再度瞧瞧不发一言的表妹和表弟,他很是了解自家这个妹子,从小诗书礼仪的教化熏陶,让她豆蔻年华享誉京城甚至于整座大周,更有“生女当如夜遐迩”的说法,甚至是京城各个门阀大家闺秀曾以效习夜家二小姐的风气。 是以姜一模模糊糊,他好像也多多少少懂得自家这表妹的意思。 姜一坐立难安,茶杯一个个拿走又放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个又一个,这十二个耳熟能详的词落在他耳朵里,着实如庙里铜钟一下又一下。 姜一试探问道:“是不是我该说句话?” 夜遐迩自顾自抹划着刚刚移动茶杯留在桌上的水渍,话也不说。 夜三更叹气,“你可别说话,夜遐迩要给你下套。” 姜一挠头,“我怎么感觉这是我刚刚说错话了在挨骂?” “还不如实实在在挨上顿骂来的痛快。”夜三更嘀咕道。 夜遐迩对于自家表哥和弟弟有关于自己的“评说”不以为意,笑道:“我就一张嘴,说到底也还是几句话,前朝那位女皇帝怎么说来着,是非功过留于后人讲,可没有那么些的说法。” 夜三更撇嘴。 姜一倒是想通了其中关键,再度问道:“要不我就跟着将军令走一遭。” 显然夜三更很是不乐意,只是没再说话。 夜遐迩也是沉吟不语。 姜一叹气道:“多大点事,不管是家国还是道义,于情于理都要担点责嘛。那句话怎么说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上升不到那个层面,尽些力也是好的。” 夜三更呵呵笑道:“其实真就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姜一沉吟道:“我觉得遐迩说的有道理,就当是攒点香火情,我就走一遭。” 瞧瞧这姐弟俩,姜一神色舒缓,“我也不晓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不过听你们讲,应该涉及的事情很多,我也跟你们说不明白,只是当哥哥的,给你们两个分担分担,这事说得过去。” 夜遐迩道:“从武当一路走来,牵扯的扶瀛新教,所作所为的确教人不齿,我之所以劝三更,不管是家国情怀也好,还是为了思服寤寐的道家传承,其实归根结底,你权当做我是…” 她朝着姜一,面色有些沉重,“给夜家攒些香火福泽。” 一句话,连得夜三更都有些皱眉。 他自是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一家子从那个现在不问世事的老头子开始,江湖也好庙堂也罢,为的是夜家香火传承。到了父亲,那一份与江湖中来讲很是虚无缥缈的机缘,便又担负起所谓的江湖试手石,不过还是为了夜家。 一切的一切,说的机缘,还不就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香火。 祖祖辈辈一份香火,子孙绵延享受福泽,无外乎是。 夜遐迩又道:“这和殓刀坟真真是没有一丝的关系,你若是…” “我给殓刀坟赚点香火福泽行不行?”很是看得开的姜一打断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姨进了夜家,她说没错就没错,我也不管那些事,你就说该怎么做。” 夜三更一头栽倒在床上,手扶额头喟叹道:“夜遐迩啊夜遐迩,你是谁都能糊弄啊。” 姜一不明所以。 夜遐迩也不理自家这个说话好似没头没尾却是绝对有着自己想法的弟弟,道:“我会跟王江殿下说清楚,倒是将将军令放出去,他走了以后,你跟在后面看看他去哪里就好,没有那么麻烦。” 夜三更复又起身,撇嘴道:“还说不麻烦?你当王江是傻子,还是将军令是傻子?” 夜遐迩沉吟不语。 …… …… 安驾城凤来仪。 夜深人静。 趴在那把仿照美人靠制成的摇椅上,仅剩一只眼的白胡子老头儿半趴,撑着上半身瞧着手中黑色的绢纸,这在源头之中是仅次于红纸的紧急事务。 背上是那长相绝对要比年龄稍显成熟的将军正,仅着一件薄而透明的青纱,坐在老头儿背上,展示着绝对能让男人垂涎三尺的曲线。 若隐若现,在最勾人。 伸头含住递过来的黑色绢纸,仅是咀嚼几下,少女刻意将吞咽声发出的大了一些,以示规矩。 独眼老者只是轻轻一个翻身便将少女揽进怀中,一只如枯槁的手游走于那具如雪山丘峰峦之上,很是享受。 这次不似以往,独眼老者毫不隐瞒的开口道:“你娘在凤凰城里失了手,你说该不该杀?” 自是了解自家这位师祖的莫测心思,怕是自己说错一句话便又要招来无妄之灾,鬼知道这次又会换着什么花样折磨自己,虽说自己到最后都是舒坦,可是筷子捣竹筒,本就不痛快,尤其还是把那种羞人的快感强行施加在痛苦之上,已然算是个中老手的少女,实在享不了这种福。 是以将军正趴在师祖怀中闭口不语,只顾着手指在老人胸膛上圈圈圆圆。 老者也不介意,继续道:“要不是为了你们这对母女大被同眠,我也不会让你娘来大周,那般本事心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仅是一顿,这个在扶瀛神人一般的存在轻轻低头看向怀中少女,“要么不杀?” 将军正抬头,笑意妩媚。 老者哈哈一笑,手中大力揉捏着怀中那一句含羞花朵才有的柔嫩,道:“那个书生算是丢出去了,韩顶天这一家子也不算是一无是处,最起码能让我瞧瞧,你那个小姨,有没有传言里那么厉害,也仅是三十年不在,让我看看这座天下,能不能出个与我做对手的人。” 无意里所展露出来的气息让将军正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惹来老者臂膊紧了一紧。 “你父亲这次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然被抓,这传到差些成为你娘的那个女人耳朵里,怕是又要生气,想来这段时间又不轻快了。” 老者连连叹气,不知不觉的就好似梦呓一般,“不听我话,该怎么走呀。” 将军令没有说话,抑或是不敢。 老者复盘着最近种种,“九宫那女人非要去武当掺和,也不知是不是因得她暴露了千山那小丫头,你娘就非选在凤凰城一意孤行的施为,本以为你爹能有些打算,眼下看来也是我真瞧得起他。但是你娘后手安排的确出乎意料,儒家孟柯斋都来了,真是令我意想不到。不过也好,我这盘棋,注入的机缘越多越好。” 声音渐渐趋于蚊蝇般无声无息。 “就看你家那小姨又会给我些什么新鲜货色。” 老者好似呢喃。 “唉,就是不知道是命里犯冲还是如何,怎么就又惹上了这一家子?”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各有心思各有算计 对于夜遐迩来讲,糊弄着王江放掉将军令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眼下将军令自是疑心极重,这几日里对于王江的拷问始终不言不语,以至于莫说是王江,就算是亓莫言,也只当他的身份就是个隐姓埋名在驻跸寨的书生,是以王江在盘问时的出发点本就是错误。 也正因为此,将王江与亓莫言找来卧房商量此事,首先是王江真就没有多想。 这位从下不喜四书五经只愿带兵打仗的皇子殿下听闻夜遐迩要放将军令离开,一开始还是疑惑,只是转念便有了计较,道:“是不是放长线钓大鱼?毕竟这人先是绑架你和亓城主,复又挟持蓝夫人,我可不信这是他能一人做出来的事。” 王江的自作聪明落在夜遐迩耳朵里只是徒增好笑,不过既然给了台阶,夜遐迩见风使舵道:“他能隐姓埋名恁久,想来就算是刑讯逼供,怕是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依我看,就不如放他离开,我想着让我家兄长缀在后头,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这位皇子殿下点头称是,不疑有他的还想要在安排两个千牛卫协助,自是不会多此一举的夜遐迩以人多眼杂容易坏事为由婉拒了这位皇子殿下的好心。 这事自然也要告知给亓莫言,那位老太守现在已经告病卧床不起,这位城主大人近似于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几日里心不甘情不愿的参与处理大小事务,现下将在凤凰城闹得“鸡飞狗跳”的“匪首”私下里放走,于情于理都得跟亓莫言讲清楚。 自然在夜三更处也知晓了凝脂玉的存在,这位痴心于夜遐迩的棋道圣手自是不会将内里款曲说出,也是害怕会因为这个本该七八年前就伏法的女人多多少少会给夜家带来一些影响,亓莫言没有多说话,只是说着一切事情由他们自己安排。 其实归根结底包括亓莫言在内,所思所想也只是局限在这几日发生在凤凰城里头的大事小情,前因后果压根也不知晓,夜遐迩夜三更也没跟他讲过其中详实,只当是夜遐迩想要报被掳之仇,查探出这书生与凝脂玉的暗中勾当。 其实也仅仅是知晓凝脂玉的身份,对于将军令,亓莫言仍旧是将其当做驻跸寨里的教书匠。 亓莫言毫不避讳的瞧了一眼王江,刻意的在夜遐迩身边压低声音信誓旦旦道:“你只管放心,凌峻江与凝脂玉的事我绝对不会透露半分。” 自是不想多做解释,这位城主大人若是知晓了这个小寨子里的教书匠真实身份,与凝脂玉的关系,怕是也就不会有此一说。 夜遐迩打趣道:“那我先谢过亓城主?” 亓莫言瞧了瞧另一边朝自己毫不掩饰眼中鄙夷的王江,略显尴尬,却随即很是潇洒的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 王江开口道:“父皇令我去往武当还愿,并赶在三月三之前请道教气运莲去往京城,前些日子关于十年祖庭易位一事已有说道,这几日我也要动身,不敢耽误行程。正巧也要派人送王河回去,二姐与三哥要是回京,用不用一起?” 心中自有计较的夜遐迩摇头道:“不用,我和三更还有些事耽搁几天。京城早晚是要回的,当年因为咱俩那档子事,是我一意孤行带着三更一走这么久,这次回去怎么着也得跟圣人请罪赔个不是。” 想到自家父皇当年也不知是不是酒后胡言乱语自作主张许下的那门亲事,王江仍是有些不自在,强扭的瓜不甜,关键父皇那脾气性子,就非要扭到甜,使得皇室里面子落不出来不说,两家子都有些生分。虽然表面上仍旧是和和气气君谦臣恭,王江也不傻,自是能感觉到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至少每年上元中元两节,宫中宴请是瞧不见夜家有什么人赴宴。 王江道:“这几年你跟三哥不在京里,宫中就少了很多热闹,奶奶也时常念叨二姐,说…” “行了行了。” 十四皇子的多愁善感被夜三更很不合时宜的打断,“少说两句,怎么这么婆妈起来了,回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让夜遐迩陪她老人家三天三夜,睡觉也不分开。” 颇为大逆不道的玩笑也就只会出现在夜三更嘴里,一旁正因为那份让自己如鲠在喉了三年的婚约想要出言挖苦几句的亓莫言差些咬了舌头,这种蔑视皇权的话,即便是玩笑也是万万说不得,这可算是欺君罔上的罪过。 王江不以为意,嘿嘿笑道:“那是最好不过。” 连蒙带骗将王江与亓莫言也算是善意的糊弄过去,眼下对于这两人而言已然进入收尾的局势才算是刚刚开始。 …… 也算是半猜半推测,终于有些了解到当初武当山上岳青凤临走时说出的那些“肺腑之言”,显然重回岳家这事仅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契机,在夜三更想来,归根结底又是夜遐迩欲擒故纵的一套说辞,八成又是扯上什么气运机缘。 现下跟姜一不就是这般套路不是。 机缘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江湖庙堂世家门阀最是看重,夜三更反而不太执着于此。 说到底,甚至于连他自己都不知晓,有那个王朝里享誉三十载的老头子,还有曾被先皇夸做是一人两心思的娘亲,再加上七窍玲珑的夜遐迩,二十多年来夜三更可谓也是坐享其成惯了,不操心不费力,凡事都有人提前铺就一番锦绣,一家子占尽佛道两家大机缘,哪会用得着他去寻思所谓的气运福泽,攒那些子孙延绵的香火。 倒是洒脱,可也就只是洒脱。 这段时间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原本自己并不太重视的东西,夜三更也不得不开始重视。 他总感觉,武当山上自家二姐有意瞒着自己的一些事,多多少少也与这大道机缘有关。 自己,怎么说也该为夜家寻些传承下去的气运,福泽绵延,才是一脉相传的意义所在。 只是夜三更想不明白夜遐迩为何要把岳青凤和姜一再牵扯进来,自家寻得机缘,自己尽力而为不就行么? 武当山上也曾问过夜遐迩,得到的是顾左右而言他。 她不愿意讲,夜三更也不会再问。 眼下仍旧如此,夜三更再度犯起了思量。 只是夜遐迩故作神秘的不说话,让夜三更不得不去劝劝自家这位表哥,真就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与夜三更准备“劫狱”的姜一仍旧是那句话,“我也想给殓刀坟攒些福泽。” 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反驳都不知从何说起的理由。 夜三更也只能作罢。 …… 做戏做全套,夜三更又拖着虽说恢复可真要说起来已与普通人无异的身子和姜一一道去送将军令离开。 演戏嘛,命令一下,全体配合。 姜一放倒几名守卫,领着将军令一路小心翼翼去往后门,夜三更找来一辆马车静静等候。 殊不知,姜一领着将军令还不等出后门,便先进来一颗脑袋。 金钱花斑。 这畜生朝着将军令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龇牙咧嘴。 夜三更更是打死都想不通,自己今年命里和什么犯冲,怎么什么好事坏事都能让自己赶上。 整个府衙里当值的都已经安排妥当,该躲起来的就躲起来,该在地上装晕的就躺着不要动,可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小姑奶奶。 大周最小的公主,王河。 这几日无所事事的王河倒是对武当山中来的花豹子倍感亲切,自是没有瞧见过那日里花豹子杀伐狠辣的王河,想来是同宗同源的缘故,毕竟她自小修炼的也是道门心法,这只传言是武当道教创始人吕招贤座下黑豹的大宠自然也是亲近。 几日来这一人一豹就这么东游西逛,倒是颇为相投。 这是午后,闲不住的王河复又领着这只花豹子上街招摇过市,巧就巧在刚刚回来,便碰上了正欲“越狱”的将军令。 紧跟花豹子的王河还未进来,马车里的夜三更瞧见这一人一豹差些没哭出来。 这豹子什么本事夜三更晌午也都听说了,平时温顺得很,当初在山中瞧着也是无害,万万想不到出手不比那些个不世出的高手相差分毫,相隔千百里被如此通灵的畜生都能找来,这要是被它瞧见将军令,鬼知道后果会是啥。 “王河!” 夜三更也顾不得尊卑,大声直呼其名。 王河扭头去瞧,一脸欣喜,晌午里全是自家哥哥与亓莫言一通说道,等到自己说了,没几句话便被撵走,说是要让夜三更休息,这可把王河气坏了。 眼下看到夜三更在外头,她怎不高兴?当下便招呼道:“三哥。” 尔后也不管那豹子,朝马车走去。 两人一豹,仅是隔着洞开的木门,动也不动。 对于这个花豹子,将军令自是心有余悸,仅是一眼,冷汗便满了额头,左臂传来的阵阵痛楚提醒着他这畜生的厉害。 姜一何尝不害怕?当时可是亲眼所见,一爪直接把人肠子拽出来,一口咬掉半条胳膊,若是让其以为自己和将军令是一伙,自己怕是跑都没处跑。 只是花豹子仅是甩了甩脑袋,眯着眼睛与这两人对视几个喘息,转身离开。 动也不敢动的两人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直到夜三更出现在门口招呼,方才回神。 “那豹子什么来路?” 马车顺着主道往城外走,将军令问着让他断了半条胳膊的畜生来历。 “皇宫大内里的大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夜三更也不可能将豹子的底细说给将军令。 将军令不疑有他,并未有过多寻思,又道:“这次放我离开,官府追查起来你们怎么办?” 夜三更不耐道:“这些自不用你管,听我句劝,我也不想管玉姐心里到底作何打算,她这次被谁救走我也不想过问,你找到她,带着正正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有事说事,别做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这次让她跑了,再有下次,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将军令不置可否,闭眼休息。 自有明面上的打点与私下里的交待,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出了城,找到个隐蔽一些的地方停下,将军令正待下车,夜三更开口道:“解药。” 将军令讨价还价道:“先把我身上穴位解了再说。” “这是大周军伍对待俘虏的惯用手段,散人功力的药剂混在饭里,停个一两顿,不出意外,明天就能恢复。”夜三更又催一遍,“南柯子的解药。” 将军令好整以暇的下的马车,活动了下身子,再度恢复了那副凡事尽在掌控中的自得神色,“行吧,不管你们姐弟俩是真心是假意,既然放我出来,且就信你一回。南柯子没解药,根据用药情况,药力一到,挺过去几次就好。过程虽然难捱,忍忍也就过去了,蓝夫人应该再发作两三次便好。” 心中恨恨,只是又不能发作,夜三更道:“我也不想管你以后怎么着,再做这种事,下次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对于这番威胁也不放在心上,将军令抱着那条断臂扭头就走。 只是没走几步,将军令复又回身,“你们先走,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跟踪我,是不是故意放我走。” 夜三更嗤笑出声,招呼着姜一驾车离开。 戒心极重的将军令果真在路边看着马车一直没了身影,方才转身。 对于他而言,只要自己脱离囹圄,即便是对方留有后手派人跟踪自己又如何? 自己那一句话也不过是欲盖弥彰的障眼法而已,天高任鸟飞,最起码要有个天。 心中自有计较,反倒是巴不得让人跟踪的将军令嘴角扯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自然无人瞧见。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天底下最教人欣喜的事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关于凤凰城的所有事情算得上是尘埃落定,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皆大欢喜,至少久不露面的老太守在得知这一伙人要离开时很是高兴,甚至于还要在城中酒楼摆桌筵席,说是要给众人践行。 对于老太守而言,王江这位皇子就像是来督查凤凰城事务的上级,又好巧不巧的遇上城中发生的祸事,这才更让人如坐针毡般难受,生怕一个不妥便会给自己所剩无多的仕途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毕竟这可是皇子,一句话可要比自己好几本奏折更是管用。尤其还有那位天天领着花豹子转悠的公主,程老太守更是下意识的担心,生怕再出乱子,自己官位保不保得住还不要紧,怕是命都要被吓个半死。 对十四皇子王江和公主殿下是出于官大一级压死人以及慑于皇室威名的本能惧怕,对于夜三更这尊大神,老太守可就真是打心底里的恐慌。 从这姐弟俩还没出现,自家那位不叫人省心的城主就带着守备军没黑没白的瞎折腾,再之后就是那伙奔着这姐弟俩来的贼人,闹出这么一大摊子事来,程守义感觉自己已然承受了这辈子所有的压力与打击。 他巴不得夜三更赶紧走,以免影响自己仅剩没多久的官场生涯。 所以,这日一早,在听闻他们要离开凤凰城,告病在居所休息的程守义顿时还阳如初,说什么都要在城里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美其名曰犒劳几日来江殿下与夜三公子的援手。 已然打点好行装准备出发前往武当山的十四皇子自然不了解这位好打官腔的太守是否是真心实意的践行,已然耽搁了好几天行程,虽说尚有一月方才到三月三日每年一次的开年祭祀大醮,但以防万一,谁都不知晓往返途中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凡事赶在前头,才是最好的。 婉拒了程守义一再邀请,王江道:“我这也是有要事在身,王河也要及早回京,省得让父皇与母后挂念,就先谢过太守心意,等回返路上再来城里,就找太守套顿酒菜。” 自然是谦辞,可也把程守义吓得不轻,恭送皇子与公主时的抱拳礼都显而易见的有些哆嗦,“那是自然,那时自然。” 心里自是一百个一千个的不愿意,只能祈祷着哪位过路神仙开开眼,可别再让这位官职不大身份却滔天的将军大人再也不要回来。 至少是在自己顺利致仕以前,不要再见面。 是以这位凭借着一人得道方才荣升为从三品的老太守不再强求,也是不敢强求,看向了那边已经上马的河公主。 倒也是没有其他意思,无外乎尊卑有序,该行的礼数还是要做。 大周最小的公主此时里正含泪跟夜遐迩夜三更告别。 完全是出于感情原因,王河内心里都不想跟刚刚见面没几天的二姐和三哥分别。 自然不是做作,相较于前些时候在武当山中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夜思服夜寤寐,他们两个从小便不常在家中,亲情是有,感情还不如这个打小就好往盘山跑的公主殿下。 自是不舍分离,河公主豆大的泪珠在眼眶子里转悠,“二姐,三哥,我想留下。” 对于这种离愁别绪多愁善感很是厌烦的夜三更对于男人且还能说出些狠话来,比如头一日里不喜王江的絮叨,毫无尊卑的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是对于王河,夜三更就有些头大。 女人眼泪本就能将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何况还是公主殿下。 王河眼眶通红,泪眼巴巴道:“我都和小豹子玩的这么好,我不想走。” 到底是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夜三更直接将姐姐推到前头。 对于这个从襁褓到成人都与自家关系甚近的王朝明珠,夜遐迩也只能劝道:“先回家,我和你三哥忙活完了就走。” “我也能帮你们忙活,我都把三哥叫醒了。” 很是清楚那一夜里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本事,小姑娘哭的更是伤心,对于一旁恭敬有礼的老太守视而不见。 王江已然开始催促。 夜遐迩上前招手,河公主在马背弯腰。 夜遐迩轻声几句,河公主破涕为笑。 没有十里长亭惜别,二三十人策马离开。 “说了什么?” 到底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的夜三更问道,却换来姐姐似笑非笑的意味深长。 终是送走了这一对本该最教人头疼的兄妹,程守义陪着笑脸再看向最最让他头疼的夜家姐弟。 已然见识过这位太守大人处世法则,还在思虑着自家姐姐说了什么能糊弄走王河的夜三更迎上其视线后便赶忙道:“我们也不去,我们也不会再来叨扰,我们还有事。” 自然了解这位同袍的想法,对王江一行的离开一直冷眼旁观都不曾开口说一句话的亓莫言道:“程大人,都没外人了,该干嘛干嘛去,这几日都把我累瘦了。” 瘦不瘦当然不是程守义关心的,不过听到这两句比圣旨都管用的话,老太守程守义七上八下的心终究是趋于平静,抱拳躬身,“下官这几日有恙在身,府中诸多事务堆积,就不多加打扰,二小姐三公子一路顺风。” 紧接便是迈着官步回了府衙。 夜三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再回头,亓莫言含情脉脉,“遐迩,此一别…” 最受不惯如此墨迹,夜三更搀上姐姐,打断到:“我们两个去驻跸寨,明天回来再聊。” 如此亓莫言才难分难舍的收回那一肚子话。 当然不会去驻跸寨,这也仅仅是糊弄亓莫言的一时托词,姜小龙姜小白姐弟俩在驻跸寨中待得挺好,早在夜三更昏迷时姜一就去过一趟,嘱咐交待两个孩子安心待着,他这一路过来,沿途也是做好门中独有标记,时间久了还没带这两个孩子回去,自会有人寻来。 只是任谁也不会想到,就是如此安排为将来那件惊动整座大周的京城风波留下了不大不小的隐患。 后事不提,且说当下。 之所以以此做托词,并不是针对亓莫言,反而是不想那些个仍旧对夜光碑有所觊觎之辈摸清自己行踪,如海东青这种尚且讲究些道义,就怕是再有必兰婆这种行事不计后果,指不定就是来个背后偷袭,夜三更可不敢保证手段心计如必兰婆,还会像是初时那般客气,来的时候打个招呼。 念及必兰婆,仅是听说装作死尸逃过一劫,当初在星罗山庄曾听其说过帖暖古慧业已来到,只是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这的确让人难以理解。 而且昨日里只顾着让表哥姜一去跟着将军令,眼下甚至于连夜遐迩都有些后悔当时的仓促,其实还有很多事未搞清楚弄明白,就像是必兰婆如何就与凝脂玉将军令走到了一起,难不成他们以前就认识? 只是木已成舟事已至此,没必要再去纠结。 将军令尚且守口如瓶到需要让姜一去跟踪探究其底细,说不定即便是已放他走做条件估计也不会再从其口中掏出什么有用的事情出来。 颜衠与娄圭娄臬三人自是留在凤凰城中,等着王江请来的御医诊治,已然知晓中了何种毒的夜三更夜遐迩也不会多讲,仍旧还是因得那个原因,此种事情,抛开所谓的机缘一说,事情大白以前,变数太大,还是最好不要惊动太多人。 尤其是官家朝廷。 眼下牵扯到的各种因素数不胜数,刨除事情发展不明最好不宜惊动官家不谈,姐弟两人现下因得夜光碑虽说算不上是被朝廷通缉可也有些敏感,指不定就会被一些个有心人借题发挥。 朝中可是有不少人眼红盘山这座朝廷之外的风水宝地,有心之辈眼巴巴的瞧着想揪出些把柄,官场里的官官相护是不假,官官相逼也是真的,水可深着呢,文人的嘴,武人的刀,杀人不见血。 早有打算的夜遐迩与夜三更姐弟两人仅是要了一匹马,带上那只花豹子,辞别亓莫言,一路出城。 没有过多的离别感叹,毕竟月有盈亏花有开谢,人生最苦伤离别。 城中府前主道,稀疏路人。 马上夜遐迩忽然道:“亓莫言回府衙了没?” 不明白此一问的夜三更还是回头瞄了一眼,那痴情人翘首以盼。 夜三更抬手朝着那边摇了摇,道:“还没。” 背向后的夜遐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欣喜,“非得搞出些离愁别绪来,为何我现下就感觉很是兴奋?” “啊?” 即便是身子还没恢复仍旧是一意孤行让姐姐骑马自己牵马的夜三更愕然出声。 “难道是因为亓莫言?” “显然不是。” “嗯?” 夜遐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路人看怪物一般的注视下,这个眼盲的女子振臂高呼,“回家咯。” 的确,天底下着实没有比回家更是让人欣喜的事。 第二百六十四章 嵩山上 河南府开封城东南百里有大山,曰嵩山。 此地处大周中原腹地,地形复杂,河谷交错,群山连绵,重峦叠嶂。河网密布水系众多,山上树高林密,鸟兽更是不胜凡数。 前朝有史学大家曾在那本汇集山川险要、古今战守攻取之宜、兴亡成败得失之迹的《方舆纪要》中记载此地为∶萃两间之秀,居四方之中,窿然特起,形方气厚,故曰嵩高。 山中有几千年前建于少室山山腰、西传佛教集大成者达摩创立的少林达摩古禅院,据传那一苇渡江东来普法的达摩祖师圆寂时留下的一百零八颗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活佛舍利就供在这里八十一颗,只是觊觎的人多,敢来讨要的还真没几个。 还有供奉着道教天中崇圣大帝的第六小洞天中岳庙,独占南麓太室山峰,也是有着千年历史传承。 有传道教道教创始人李老君曾在此布道九载春秋,刻《云笈七笺》于后山摩云崖壁供后人修行,历经百年风吹雨打日晒仍如初时醒目,入石三分。 更有千年前儒家第一人老夫子教学之地,峻极峰下嵩阳书院,院门口有着大周最大的至圣先师像。 内有藏书楼,历朝历代书生学子在此着书立说,经由一任又一任帝王扩建再扩建,已然占地百亩,地上地下足有九层之高。内藏书卷不知凡几,曾有学子闲来无事清点过,仅是地下数至两层便已过月余,这还不算书院里的学子借出去的。 更让人惊奇的是每年春日晒书,后山峻极峰上尽是书卷竹简,曾有“一山书香不见山”的说法。世人只是听说不知真假,却被天下学子津津乐道,引以为豪。 离那少林达摩古禅院不足百丈距离,未至山脚,还有庄园一座,名曰中岳讲剑庄,顾名思义,讲剑而非演剑或练剑,动口不动手,暗合山上不争的道教、慈悲的佛门、君子的儒家,此地虽不及另外三家传承悠久,可也是颇有来头。 庄子何时出现已无从考究,但是源头,便是那一直到现在都被剑道奉做圭臬、被天下剑士尊为剑道第一人的公孙青莲。 七八百年前,公孙青莲提剑上嵩山,就在当初还净是杂草荒野的讲剑庄所在地结庐而居,遍邀天下英枭巨擘在此封剑讲剑论道五年之久,只为证明那句“天下武功出少林”是为悖论。 当适时引得诸多剑道中人来此围观,以至于从那往后几百年以剑术证道者不知凡几,煌煌如星辰。 尔后这位剑术大家顿悟长生境,以剑证得大道,在此化虹飞升而去,被后人传为美谈,公孙飞升台便在这庄子后面。演变至今,渐渐形成规模,便有了当今与蜀中剑阁各执牛耳、信奉止戈为武之道的中岳讲剑庄。 此时正是清晨,此地,有女童小茶,身后跟着佝偻身子竹杖拄地、化妆做老妪的贺青山,还有穿着一件打着几个补丁、已经洗到发白的长袍的和歌忘忧,三人上山。 小茶此时仍是碎碎念着落离莲,只是撅起的小嘴显然告诉别人她很不高兴。 只因和歌忘忧即便没穿那件墨黑大氅,却也是搭在小臂上。 有这么一件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价格不菲的墨黑大氅,想来这段时间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小茶沿街乞讨的正常收入。 这怎能让小茶高兴? “中午真不与我买酒喝?”和歌忘忧低头上山,心细如他,自然会担心自己这般模样会惹来别人讨厌抑或是非议。 小茶只是端着铜钵碎碎念,哼了一声权当做是回应。 此时多是上山的香客,见到小茶乖巧,又靠近这佛门圣地,倒有不少好心人图个吉利,这一路上也是讨来不少铜钱。 即便如此,小茶仍是气愤不已。 和歌忘忧笑道:“听说讲剑庄里常有一些世家宗门赠送的好酒,尝上一尝应该也是无妨吧。” 小茶又是一声“哼”,贺青山在旁边插话打趣道:“讲剑庄受少林普度世人的慈悲心影响,现下俨然已是叫花子休憩居住的场所,每日里那些个酒水啊已然默认成了叫花们的物件,你觉得你得罪了我们家小茶,还能尝一尝?” 和歌忘忧不免为难,道:“可是小茶,我这件大氅很贵的,我真舍不得扔啊。” “你可不要把我们家小茶看扁了,我们家小茶可不是如此小心眼的人。”贺青山白了一眼和歌忘忧,只是原本容貌下应该是千娇百媚的一眼,如今配上这等老妪模样,着实让人有些不敢恭维。 和歌忘忧装傻似的附和着,“我当然知道小茶姑娘落落大方通情达理,可我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惹了小茶姑娘不高兴啊。” 贺青山呵呵笑道:“我家小茶都打听到了夜三更去向所在,也让人在沿途打点妥当,不出三两日就能过去,你却临时改变行程,这不是让我们家小茶失信于人?我家小茶如此巾帼,为了你竟成了笑话,你说可气不可气?” 和歌忘忧自嘲道:“可气可气。” 贺青山又道:“而且我家小茶还气你前几日里那场架打的属实让人不爽快,说你光有气势没有本事,打个架还要和念经似的一句一句的唠叨,到最后竟让那个什么羽生胡桃跑掉了,真是丢人。” “哎呀哎呀,确实丢人确实丢人。” 和歌忘忧与贺青山一唱一和,倒是让前面的小茶舒缓了眉头,显然是没有刚才那般气愤,只是还不搭话。 和歌忘忧又道:“所以这不是一路便找来了不是,这次找到他,指定不会再让他跑了。” 不远处传来零零碎碎金戈声,想来在离讲剑庄不远处。 和歌忘忧继续跟面前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姑娘讲着话,“只是,这里怎么说也是中土四教汇集之地,确定羽生胡桃真就来了此处?” 老妪装扮的贺青山见周围也没几个人,毫不顾忌的笑出声来,“你呀,你就少说两句,再惹小茶不高兴,找到羽生胡桃可就真是难上加难了。” 和歌忘忧赶忙拍着马屁,道,“大家风范的小茶姑娘如此通透玲珑自是理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会能和你这般凡夫俗子一样怨我来。” 又惹来贺青山一个大大的白眼。 前面小茶到底是小孩心性,口中落离莲渐渐没了声音,显然是在考较和歌忘忧话中意思轻重真假,眼珠乱转煞是可爱。 已然到了讲剑庄门口,山庄大门与山路仅有一条小路相连,参天大树间山庄若隐若现,依稀可以听见里面传来金戈交错激鸣,无不彰显此地尚武情结。 忽有一个小叫花奔来,喊着“小茶姑娘”,小茶姑娘倒是颇有气势的皱眉道:“这么慌张像什么样子,能不能稳重一些。” 倒是把大人间的尊卑学了个十成十。 那小叫花很是恭敬的上前,恭声道:“小茶姑娘,您打听的那个夜三更,有消息传来,说是前几日里走火入魔了,把个凤凰城好一顿闹腾。” 小茶愣神,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一旁贺青山也是瞠目,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周遭空气瞬时凝滞,沉重的叫人喘不过气来,和歌忘忧亦是皱眉,侧头向着小叫花,一字一顿,“真的?” 小叫花显然被这气势压的有些惊慌,哆哆嗦嗦道:“对…对啊。” 和歌忘忧站在原地沉思不语,小叫花慑于此中压力不知如何是好。 单是瞧见和歌忘忧如此神色便也能猜到其对故人的担忧,自是与夜家也有颇多交际的贺青山亦是惦念,催道:“怎么一回事?” 小叫花支吾道:“凤凰城里出了一伙不知道哪来的强人,好像是把夜三更的姐姐掳了去,就…” 和歌忘忧迈前一步,气势压倒性的将本就心悸的小叫花迫得后退一步。 “夜遐迩?” 小叫花哆哆嗦嗦,脸色都被吓得煞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自然是在权衡着何去何从的和歌忘忧眉心微蹙,两道疤痕微微蠕动,几日来连续追击羽生胡桃,也是因为其狡猾如狐,行踪捉摸不定,以至于让其一次次侥幸脱逃,这回终于有确切消息称其出现在嵩山地界,和歌忘忧可不想错失这次不易的机会。 只是老友遭此变故,渡海千里的和歌忘忧这次西来大周目的之一便是与夜三更见上一见,心中自是挂念非常,取舍之下还是决定暂且将羽生胡桃一事搁置一旁,先行去找寻老友为重。 只是不等开口与贺青山和小茶商量,讲剑庄方向又噔噔噔跑来一名老叫花,脏兮兮的身上裹着件满是补丁的破烂袍子,躬身很是恭敬道:“小茶姑娘,小的是嵩山…” “说重点。”小小年纪除了有些小孩子脾气倒也是很有风范的小茶又开始气愤和歌忘忧再度更换行程,小手一挥,语气便有些不耐烦。 看这一身破破烂烂缝缝补补少说也得七八个补丁的老叫花赶忙道:“您让找的那个倭胬藏身讲剑庄中。” 便要怪这贵为帮中长老的老叫花说话没有眼力见,这般当着扶瀛人的面交出如此贬低称呼,不待贺青山开口,心中已有取舍的和歌忘忧准确无误的朝向讲剑庄方向。 磅礴气势不加掩饰的漫卷开来。 贺青山率先开口,“前头带路。” 已然被这面带伤疤的高大男子瞬间所爆发出来的劲气吓到的老叫花都不敢说话,一路小跑。 手中墨黑大氅递给贺青山的同时,那根竹竿被和歌忘忧顺手拿回。 “稍等,我去去就回。” 磅礴气势稍纵即逝。 贺青山愕然。 “他不会是想在这里动手不成?” 第二百六十五章 无刀流 此处春风赶雾去,数峰清瘦出云来。 山上初晓,日头渐升阳气渐盛,林间窸窣声有初春和煦斑斑点点,枝影摇曳,景色宜人。 和歌忘忧没心情也没法子去领略这般景色,自然更是瞧不见丈高庄门上那五个气势磅礴的擘窠大字,以及楹联上其实语意不通平仄不齐的“止戈为武、化戈为帛”八个字。 在老叫花带领下进得讲剑庄,周遭叮叮当当,一片噪杂,这些来自于大江南北的剑术武人自是不会注意到两人。 每日里前来这座中岳讲剑庄的剑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都想着能在此处有所收获,尤其是每年二月二前后,这座庄子还会有这些五湖四海的剑术大家自发举行一次中岳论剑,选出剑道魁首于此坐镇,为后来人传道受业解惑,吸引的武人也好、瞧热闹的也罢,更是不计其数。 再加上此地多有叫花休息,和歌忘忧与那丐帮长老的到来怎会引起他人注意? 老叫花招手间便有个干瘦年轻些的叫花上前,指了指院子一角。 那里也是蹲坐着个叫花,倚着院墙,脑袋埋在腿里,抱膝而眠。 老叫花道:“那人昨夜里来的,陌生得很,我门中弟子招呼时他话也说不清楚,只说是老家里闹饥荒流落至此,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有人讲是倭胬那边学大周官话的口气,看贺帮主传来的画像,轮廓上八九不离十。” 和歌忘忧扭头朝向老叫花,“不确定?” 慑于面前这高大男人气息吐露时的凌厉,老叫花支吾解释道:“这一身打扮和我们差不多,画像上干干净净,昨夜里也瞧不清楚,刚刚有帮里弟兄见到他抬头,也只是觉得像,不敢确定。” 前些日子在开封城里与羽生胡桃短暂交手,当时初来大周自是穿着周正,这时里估计也是为了躲避围堵,想来才会出此下策有此打扮。 好在当时贺青山留了个心眼,绘了张画像,才不至于这一路失了对方踪迹。 只是着实让人难以预料,羽生胡桃竟会扮做叫花子一路行乞,和歌忘忧反正是想不到他怎就能受得了? 和歌忘忧一拎手中竹竿,“告诉我在哪个地方,是不是他一试便知。” 老叫花将位置说了,倒也是详细,还讲出差不多要走多少步。 和歌忘忧踏步而去。 不同于那一日刚来大周时的意气风发气势外泄,此时连日来被围堵追杀,自然不敢有丝毫暴露,和歌忘忧自然可以理解眼下为何丝毫不像那日里可以清晰感觉到羽生胡桃的锋芒毕露。 是以在相隔两步有余,防备着确定身份后的对方乍起出手,和歌忘忧仅是一竿戳出。 打着铆钉粗细匀实的竹竿底儿在叫花子身前不到半寸距离处戛然而止。 不差分毫的指着其头心。 这可是一击毙命的要穴。 对方动也未动。 心中自有分较的和歌忘忧竹竿拄地,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无动于衷而放弃试探,恰恰相反,从自己过来到出手,没有丝毫反应才更能说明此中蹊跷。 什么人会面对外人挑衅不理不睬? 心中有鬼的人。 和歌忘忧轻提竹竿,敲敲这个毫无反应的叫花,“羽生胡桃,还装吗?” 穿着破破烂烂的叫花子抬头,一脸好久不曾清洗的肮脏,教人也瞧不出本来模样,倒也的确难为了这一群乞丐,便是如此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也是厉害。 “认错人了吧?”叫花子半睡半醒,睡意朦胧。 和歌忘忧抬头,嘴角翘起连带着两道疤痕微微皱到一起,眼皮抬起露出尽是月白色的眼球,不知道是该称之为狰狞抑或是和悦。 “虽说我看不到,也分不清大周官话的口音,即便你扮做乞丐,甚至于刚刚我都不敢确定你的身份。但是闻到你身上特有的味道,想来就不会错了。” 和歌忘忧竹竿换到左手,右手四指并拢,虎口大张,相隔竹竿一寸。 右脚后撤一步,他躬身,似起跳。 扶瀛剑术,拔刀斩,起手式。 一脸乌漆墨黑看不清模样的叫花子自下而上仰望着这个已然做好出手准备的扶瀛太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叫花子甚是随意的放松开来,并不太在意的去防备对方随时都能袭来的攻击,哪怕近在咫尺,他丝毫未放心上。 “可是你不能动手。”身份显然因得这句话而确定的羽生胡桃笑道,“至少在这里不能动手。” 对于这句含糊不清的说辞,和歌忘忧只当是对方的刻意拖延,只是仅仅交过一次手,也单凭那一次短暂交锋,大差不差便知根知底的和歌忘忧可不想给予面前这个在扶瀛境内行踪神秘身手未知的源头杀生丸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和歌忘忧出手,寒光乍现,藏在竹竿之中的狭刀脱鞘而出,自下而上扯出一道犀利刺耳的呼哨。 扮做乞丐只为了混淆视线躲避追捕的羽生胡桃表面上不甚在意,暗里早已倍加小心,仅是见到对方右肩一动,这个谁也不太清楚其实力水平的杀生丸第一人侧身一按地面,身形登时贴地窜出,躲过这突兀一击。 耳后传来“咚”的一声,不用去瞧也知道是无上大业物十一工中以精美享誉扶瀛的白刀竹君子一击落空斩在自己刚刚所处位置后的院墙之上。 能名列数百年前享誉扶瀛的铸刀大匠信天闳所造百把刀中才选出的十一工之中,并被称为无上大业物,此刀不仅是因为其锋利无比,还因其小巧精致到能归置于竹竿之中更教往后恁些铸刀师叹为观止惊为天人。 且据说此刀分三把,因一把细如柳枝、一把薄如蝉翼、一把圆润笔直如竹,故分别命名为柳枝、蝉翼、竹君子,而合称之为竹君子。 主刀竹君子,便是和歌忘忧手中这一把,同体狭长,直上直下,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至于另外两把,也仅是传言里听闻,所在何处,是遗落民间被人雪藏还是早就堙灭于历史长河毁于一旦更是不得而知。 很是了解这位七八年前返回扶瀛便称将剑气道与剑术道合二为一的太子本事手段,扶瀛三十六番众甫一开始,即便身为太子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能凭借身手排得上名号,七年前由和歌家族强势强势结束扶瀛内战,问鼎天皇,重组使团称臣大周,使团持节令便是这位扶瀛东宫太子殿下。 回扶瀛后,仅仅是两年时间不到,这位太子以一把竹君子高调入主扶瀛三十六番众,一举杀到第五的位子便难进分毫。 羽生胡桃可不敢对他掉以轻心。 是以根本不做停留,羽生胡桃如燕子掠水贴着地面滑出和歌忘忧攻击范围后丝毫不见停滞,双腿一蹬墙面再度如鱼游水窜出一个身位,还不及起身,耳边再次传来“叮”的一声。 是和歌忘忧毫不拖泥带水的挥刀侧劈。 两击一气呵成,迅如闪电。 羽生胡桃翻滚起身,手业已伸到那件不知从何处拾来破烂不堪的长衣里。 本该抽出兵刃的羽生胡桃却在和歌忘忧回身紧逼而至时开始后退。 讲剑庄占地百亩,仅是分作前院及居所,俱都是前人一辈一辈自行修盖,山上儒释道三家又是也会有所帮衬,才有了现下规模。卧房百余间,全是简简单单木制小屋,仅用作休息使用,其实对于这些个走南闯北并不讲究的江湖中人,遮风避雨便以足够。 而整座讲剑庄仅是前院就占了四有其三。 传承至今,这座与蜀中剑阁被天下剑客同时尊做东西两处剑道圣地的所在,已不单单是局限于讲剑处,更多的则是武道中人切磋武艺、交流经验之谈的地方,单是院墙旁一排排兵刃拜访齐整,也足以看出如今变化。 一直未曾出手的羽生胡桃便是朝着那兵器架子迅疾掠去。 扶瀛特有的身法,适合于小范围内的闪转腾挪而不适用于长距离奔袭,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那些一早起来便交手切磋的武人之间游走,身形倒是极快,一躲一追,借由身旁外人这个不可避免的因素,至少和歌忘忧恐伤及无辜,手中白刀竹君子还不敢随意挥斩,只得还刀归鞘。 也正因此,羽生胡桃反倒是占据上风,虽说对方的眼盲丝毫不妨碍其身法灵敏迅疾,却也渐渐拉开距离,相隔渐远。 两人身形快如游鱼,穿梭人群之中,慢慢的便引起这些江湖中人的不满。 俱是各自找着相识交手切磋,这两个人一追一逃像是捣乱一样,有时里紧要关头的招式就被这两人搅和的破了路数,那还怎么打?这不是捣乱是什么? 埋怨声渐起,有些已然开始骂起了娘。 这正是羽生胡桃最想见到的,自然不会是和歌忘忧喜欢的。 本就是靠着远超常人的灵敏听力来辨识外物,眼下又有人故意推搡,所造成的后果便是两人距离再度拉大到丈余。 耳中已然听不到羽生胡桃声音,自小修习的心法运转间气机陡然外放,试图能感知到对方所在,不过也是徒劳。 已然有脾气火爆的开始推搡。 情急之下和歌忘忧朗声道:“来人助我。” 每日在外围睡到三竿起才下山讨饭的几个叫花子自然明白这是自家那个小帮主发下来的任务,这段时间也是卖力得很,知晓这个身材高大面有伤疤的男子是帮主朋友,眼下一个个就蹲在墙根处,盘算着抓住机会要在帮主跟前出出头。 听到和歌忘忧声音,那名老叫花高声答道:“左面。” 闻听此提醒,和歌忘忧迅疾向右,只是脚下挪动没几步,好不容易再度感知到羽生胡桃所在,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人挡住去路,等到闪开哪还再能找得到? “前面五步。” 即便再有帮衬,已然不想再行耽误的和歌忘忧未动,长身而立。 以身为圆心,滚滚气机滔滔外泄。 他伸直手臂横起竹竿到齐胸高度。 气机陡然攀升,竟将周遭人迫得齐齐后退,空出咫尺方圆。 “无刀流。” 雄浑气机借由手中竹竿轰然迸发而出,和歌忘忧手腕连抖接引天地之力,此间顿时压抑到极致,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烦闷,直教人透不过气。 有龙卷拔地而起。 粗壮如人,绕于竹竿,生生不息。 轻念一声“得罪”,这位扶瀛东宫太子将手中竹竿抡圆甩出。 “大龙卷。” 滔天气机弥漫,龙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第二百六十六章 二刀流 托身白刃里,仗剑红尘中。 公孙青莲以剑证道得长生,开天门踏金莲直上云霄,化虹飞升而去。据说这句话便是其一步一字一莲花,留于后世剑客的两句谶语。 至于后世是否应验过什么,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有说公孙大家是在劝告武道中人修习剑道,易于证道;有说是告诫众人要跟人比较论短长,可悟长生;也有说是这只不过是公孙先生一辈子的经历写照,初心不变;更有人讨巧歪曲,借以佛门说法,讲这两句意思是要杀人,积攒业障才可飞升天门。 自然,有最后一种想法的,早在百年前便被江湖有志之士合而为一除之后快,而另外三种猜测,发展至今莫衷一是。 当然,影响不到眼下这般局面,也无半颗铜板的关系。 但是,将剑换做是刀,想来也无甚差别。 一袭白袍的高大汉子,略显狰狞的面容,虎视眈眈的视线,借浩然之力,引天地之机,汲磅礴之气,席卷半座讲剑庄。 一根竹竿,撩到半数江湖人。 二十多人受此莫名冲击,狼狈起身,却不是被击败或者羞辱后的愤怒,反倒是有了些莫名的狂热。 不外乎,剑不剑刀不刀的,交手切磋取长补短之类,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对于这些个只想着投机取巧窃取些大道机缘的江湖人而言,到头来还是强者为尊。 丢人不丢脸,反正又没人认识。 这一群想着得证长生以武论道的江湖中人啊。 只是北面那些卧房最前一排里,走出个中年汉子,一身灰袍劲装,面如重枣,唇若涂脂,髯长二尺,威风凛凛,仅是往那里一站便自有一股风范。 这汉子出了房门,身后竟还有三人鱼贯而出,儒生、和尚、道长,年纪可都是大得很。 当先那灰袍长髯汉子已然感受到院子里凌冽杀伐之气,如今见到面前这高大汉子手法,自是不敢相信,诧异叹道:“扶瀛剑气道?!” 闻听此言便将院子里众多武人视线吸引了去,只是下一刻却不是惊讶于那长髯汉子此话中所透出的信息,反而是诧异于这四人齐聚一堂。 已有人惊咦出声。 如同浓缩于一个天下的儒释道三教和纯粹以武证道的武人,也无前仇旧怨却确实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三教一家,尤其是三教中人,积攒香火无外乎施主檀越香客的追慕布施,还有众多信徒的参与崇奉。 这便形成了一个暗中争抢机缘的现象,自然是谁家香火多,证得大道的机缘自会多一些。以至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个规矩,三教老死不相往来。 是以在这里四家合聚,对于诸多门阀或者是武人而言,匪夷所思。 或许,还真就是因得最近这座中岳讲剑庄的讲武论道将其聚在一起,不可谓不是一件大事。 一招无刀流、一式大龙卷,搅得半座讲剑庄院子不得安宁的和歌忘忧仍旧借助于刚刚残留的气机试图锁定羽生胡桃的行踪,只是着实想不到有人会与自己动手。 自然不会是交手,这四人里那名清瘦和尚,大着步子龙行虎步,噔噔噔几个起落已到得和歌忘忧近前,那一身黄色袈裟宽大袍袖仅是一挥,那股充盈于此方天地的浩浩气机登时荡然无存,消散于无形,连得刚刚和歌忘忧出手时激起恁些尘埃弥漫也一并裹挟而去,飘向外围。 一声“弥陀佛”,不待这和尚说话,已然感应不到羽生胡桃气息的和歌忘忧双目一紧,两道刀疤如同两条蜿蜒灵蛇扭曲蠕动,更显可怖。 和歌忘忧收手长身而立,仅是侧耳去听,寒声问道:“什么人?” 出身佛门积口业的清瘦和尚倒是实诚,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道:“老衲少林达摩古禅院方丈,松言,不知施主…” 和歌忘忧抬手制止自称松言的和尚继续说下去,两耳微动,周遭远远达不到他想要的那般寂静,那些个武人不管是走动还是议论,尽是嘈杂。 手中那根收有无上大业物十一工白刀竹君子的竹竿又是一甩,体内气机再度透体而出凝结于手,尽数灌注竹竿,故技重施,接引天地间浩荡之气滚滚而来。 因得被制止而闭口不言的和尚松言并未在意对方不让自己说话的无礼,而对方再度视自己如无物一般的出手反倒是让这个早就修得身口意三业清净的老和尚微微皱眉,袍袖再回,这次却是裹住和歌忘忧手中竹竿,生生拉得和歌忘忧打了个趔趄。 显然不仅仅是因得老和尚的突然出手让和歌忘忧措手不及,想来也是这和尚的修为绝对要比其轻描淡写的一下更显深厚。 气息一滞,和歌忘忧朝向松言老和尚,虽教人瞧不见其全部面目,紧皱如沟壑的眉头也足以让周围人看出他的不耐。 早就察觉出势头不对的贺青山仍旧是那副老妪扮相,只是此时里着急显然忘了所谓的形神兼备,在小茶帮衬下排开众人挤到已成半合围之势的圈子里,一把扯住和歌忘忧就向后拽。 正欲开口问一问这和尚为何出手阻拦的和歌忘忧强压心中火气,低头避免着自己现下控制不住的神色会吓到这位故人,尽量保持着平和语气道:“怎么?” “不能动手。”贺青山语气焦灼,死命拉着和歌忘忧,“不能在这里动手。”紧接便是看向那边老和尚,陪着笑脸,“松言师傅,得罪得罪。” 只是这身装束配上如此表情,的确教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松言和尚倒是极有礼节,肩头晃动便收了袍袖,一声“弥陀佛”,道:“不知道阁下为何在讲剑庄动手?” 不等和歌忘忧回话,外围里那老叫花再度高声道:“倭胬人要逃。” 正自警觉,体内气息运转迅疾,和歌忘忧不自觉的将贺青山往身后一扯,高声喝道:“羽生胡桃,如此畏首畏尾,教人不齿!” 气机迸发,或者是到如此气浪波及,也抑或是仅仅被拽了个趔趄,贺青山差些摔倒。 自不会得到什么答复,和歌忘忧体内气机再起。 素有慈悲心的老和尚伸手去扶他眼中行动很是不便的老妪,出于好心。 正是心中警觉的和歌忘忧只当对方再出手,竹竿前探,丝毫不差的指向老和尚。 恰在中间的贺青山瞧得清楚,急道:“不要。” 和歌忘忧再度撤手,贺青山业已被松言老和尚扶住。 “为何?”和歌忘忧气道。 回答的是走过来的长髯中年汉子,灰袍无风自动,他一捋那颇是好看的胡须,道:“讲剑庄的规矩阁下不知道?” 贺青山赶忙解释道:“我朋友自扶瀛而来,不懂庄中规矩,我们这就走。” 紧接又要去拉扯和歌忘忧。 已然陷入焦急的扶瀛太子气道:“到底为何不让我出手。” “讲剑讲剑,动口不动手。” 贺青山生怕和歌忘忧不理解,回答的通俗易懂。 和歌忘忧眉头皱的更甚,“这些人能在此动手是为何?” “他们用的无刃兵器!” 显然是吃了瞧不见的亏,算是明白了贺青山反复阻拦自己是为甚,深吸几口气平复下体内暴躁情绪,和歌忘忧吐出一口浊气,继而朝向那边已然聚集在一起的四位庄主掌门方丈先生,道:“我现在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还请几位前辈休要怪罪刚才冒失。” 话讲完,和歌忘忧便迈步走向庄门,在他想来,守住庄门自然就能预防羽生胡桃的逃脱。 只是事与愿违,有一缕俊美胡须的灰袍中年汉子开口道:“阁下可否稍候,在下仰慕扶瀛剑气道许久,今日得见,着实有些技痒,能否赐教一二?” 和歌忘忧心有顾虑,自是不想再有耽搁,拒绝道:“几位前辈若是有心,可否等我解决完手头…”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 一身高冠长袍月白儒服的老者向前一步,笑道:“君子成人之美,阁下远道而来,我等都未一尽地主之谊,就这么着急要走?” 和歌忘忧皱眉。 贺青山轻声道:“告诉他们你的身份,通融通融。” 和歌忘忧显然不想出此下策,在他想来,是自己冒犯在先,着实没必要做出这么压量人的事来。 见和歌忘忧犹豫,贺青山又道:“要不就告诉他们你为何要抓羽生胡桃,他们明白前因后果,也不会成心刁难。” 心中自有分较却又有思量的和歌忘忧摇头,自己此来大周虽说算不得隐秘却也不能让外人知晓其中目的,若是将话挑明,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眼下对方有意拦住自己,想来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其中缘由,和歌忘忧如何都想不明白。 虽说是自己无理在先不守规矩,可是也在了解此处规矩后及时收手,且姿态放低,怎还就如此抓着自己不放了? 殊不知和歌忘忧费尽思量想不明白此中款曲,一旁的贺青山不着痕迹的朝着小茶使了个眼色。 人小鬼大的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一把揪过刚刚在外面被和歌忘忧吓到口不择言的小叫花,有模有样的耳语一番,郑重其事的交待过,还拍了拍他肩头,以示鼓励。 小叫花也是配合,频频点头,尔后领命而去,像模像样。 贺青山再度劝道:“咱们跟他们说明其中缘由,应该就不会再为难我们。” 和歌忘忧摇头,没再理会心中打着算盘的贺青山,而是朝向那四位在嵩山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道:“几位是什么意思?” 仍旧是那位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的老儒生道:“仅仅是想领教一下贵国剑气道,还能耽误阁下多少时候?” 旁侧里那名身着浅灰道袍的老道士也是出言附和道:“进了讲剑庄里,阁下不守规矩,我们可以不知者不怪,不过是一时技痒,难不成我等这点要求也不满足一下?” 和歌忘忧只是不语。 仅是荣任庄主一年、怕是这几日里便会易位旁人的长髯汉子道:“如若真有急事,阁下大可说明,我等自不会强求。” 和歌忘忧嗤笑一声,朝向贺青山,话里有话道:“怎么好像都是想要知晓我来大周的目的?” 贺青山心中咯噔一下,摇头道:“要不就告诉他们也无妨,抓住羽生胡桃要紧。” 和歌忘忧拄着竹竿摇头,意味深长道:“青山,我都说了,只有见到夜三更,我才会说明此中缘由,这次,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明显有些慌乱的贺青山眼中划过一丝顾虑,却在一眨眼后恢复如常,“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歌忘忧再度不理这个装做老妪名震大周的说书大家,又朝向自始至终未曾说话的小茶,“麻烦小茶姑娘,还能否继续派人追查羽生胡桃?” 不知为何忽然跟自己说话的小姑娘歪着脑袋瞧瞧沉吟,却是先瞧了瞧贺青山,又看向不远处那四位,和尚道士儒生,以及长髯飘飘的中年汉子,才声如蚊蝇道:“我一直都在让人找他啊。” 和歌忘忧笑意深深,面朝着气息绵长的三教一家之魁首,话却是说给贺青山听,“我说过不讲,不管如何都不会透露半分,青山,我大体能猜到你所想。” “和歌,我…” 有些惊慌失措的说书大家头一次有些嘴拙,话到嘴边竟不知道说什么。 和歌忘忧轻笑,很是随意的拍拍她肩头,“没事,我们是朋友嘛。但是,你要明白我的底线不是。” 这位远渡西来的扶瀛太子直了直身子,“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自是看不见些微有点委屈的贺青山神色中的不自然,也看不见一旁小茶瞧着贺青山的不屑,和歌忘忧向前一步,“且当做七年后,领教一下大周武人的本事。” 他在最后扭头,嘴角笑意盈盈,连得那两道本来很是吓人的刀疤都带起一丝舒缓的弧度,“记得下次说书,把我说厉害一些。” 气息全开,雄浑无俦的气机裹荡此方天地,浩浩不息。 “扶瀛和歌忘忧,蒙盘山夜家帮衬,融剑气、剑术于一身,特此领教四位前辈手段。” 白刀竹君子应声出鞘。 反手间一错仅是一错,狭盗一分为二,一把薄如蝉翼的怪异兵刃凭空出现。 和歌忘忧左右各执其一,双臂相交于胸前空门,身子一矮呈前冲状,如同蓄势待发的野牛,周遭气机一再攀升,迫得周围众人不自制的后退。 “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和歌忘忧脸上疤痕充血,恰如两条赤蛇蠕动。 “二刀流,双人戏。” 气机乍起三丈三,弯弯曲曲直上九重天,掀起尘土弥漫。 显然三教一家四人尽皆心悸。 和歌忘忧前冲,如出鞘刀,如离弦箭,一往直前,势不可挡。 气浪如江边大潮,如海上巨浪,裹挟天地之威,骤然下沉。 “奔流!” 贺青山扶额喟叹。 “惹事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提夜三更,好使 (可算是水到第五卷了。这一卷不出意外,应该一步一个小高潮,真带水的那种。。。。。) 十数日后。 长安向东百里有余,有三级官驿青泥驿馆。 日头偏西。 再向东五十余里,一行四五辆马车负重前行,盖着遮雨的油布,防护严实。所行之处车辙辚辚,明眼人自然能瞧出车上货物沉重。 这马队是从河南道一路西来,往京里去送一些东岳泰山脚下乾封城里产的桃木。大河流域下游多地皆有种植,只是因为乾封所处泰山,因乌及屋,自是将其当做一种沾了些东岳仙气的好东西。 说实话,此处桃果的确远超别处,据说秋后会产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寿桃,鲜嫩多汁,教人舌底生津,爱不释口。 也正因得受天下第一山的滋养,又有许多传说加以渲染,每年都要从此地砍伐一些东南方向的枝子进贡朝廷,做些摆件或是手把小玩意儿供那些个门阀贵族赏玩。 今年此番重任便落在了乾封城何字门镖局头上。 何字门镖局往前几年莫说是在河南道,就算是在兖州都只能说是个不入流的小镖局,做的尽是些帮人送信的小买卖,顶了天也就是在兖州境内转悠着运送一些并不贵重的货品。 之所以今年能捡着如此天大的便宜,还是因为去年阴差阳错下,镖局总镖把子何衮何老爷子家的姑娘与兖州刺史大人家的公子喜结良缘,让这个三流都排不上的镖局一跃成为乾封城乃至兖州都数得着名号的存在。 至于这个小帮派如何能有如此际遇,乾封城内众说纷纭,不过最有鼻子有眼的是说刺史大人家的公子去年秋里游猎时失足坠马,被自小耳濡目染不好红装好武装的何家姑娘遇到,上演了一出巾帼救公子的戏码。 要不就说是缘分妙不可言,这本是毫无交集怕是这辈子都不能有所交际的俩人竟然彼此对了眼,一来二去,还是刺史家的公子不顾门户之见,也不管父母之命,哭着喊着都要跟其结秦晋之好,甚至于府中还传出来这痴情公子上吊绝食以抗议的可笑消息。 不过反正就是这个武姑娘和文公子的搭配,令人大开眼界的同时,何字门镖局在兖州的地位肉眼可见的一路攀升,今年护送乾封桃木的官府任务有兖州刺史这位亲家的暗中协调,自然就预料之中的落在了何字门头上。 那位总镖把子何衮何老爷子绝不敢掉以轻心,即便是这般与朝廷有关系的货品,应该不会有哪家不长眼的蟊贼劫掠,何老爷子也是谨慎的很,出于身份及地位都要巴结着自家亲家,对亲家刻意的帮衬也是明白,所以早在启程之前便开始大肆招兵买马,不先赚钱就把所有的家底都砸了进去,买了好马做了好车,请了河南道里有名有姓的护镖,可着实下了血本。 毕竟谁都知道,官家的买卖,一本万利都算是赔钱赚吆喝,那可真是一颗铜板换一两金的泼天好处。 这一趟下来,别的不敢说,何字门三个字,绝对就可以镶金边了呀。 鉴于皇家买卖,总镖把子何衮自是要亲自护送,只是自家闺女不放心,非要跟着,这么一来,那位刺史家的公子哥自然也要跟自家娘子同气连理,不忍与其分离,说什么都要跟着。 自家姑娘大咧咧的惯了,不受这些门户之见,何衮可是在意得很,这一路上和自家女婿在一起,怎么想怎么别扭,索性称病在家,反正一是朝廷的货品,二是也有那么多趟子手镖师看护,也没必要非得自己出马不是。 如此一来,车队打头里,那位一身柳绿色劲装的何家姑娘何金锁,和自家夫君、刺史家公子哥儿薛八斗并肩而行。 也算不得并肩,至少薛八斗已然快趴到了马背上。 巾帼不让须眉的何金锁单凭长相也能理解当初薛公子的痴情,一双极为灵动的杏仁眼一瞪,一对柳叶弯眉都要立起来,很是不耐烦道:“还行不行,不行就去后边呆着,别碍我事。” 被自家娘子一吼,无精打采的薛八斗立马精神一振,“我没事啊娘子,我就是昨夜里没睡好。” 何金锁皱眉不屑,“瞅你这身子骨,不是水土不服就是睡不好,怎么这么多臭毛病,以后还怎么跟着我走镖?” 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此时里一点脾气没有,委屈巴巴,“我也不想啊娘子,我以后改,我以后跟你练武,强身健体,绝对不给娘子拖后腿。” “少说屁话。”说话从不讲究的何家姑娘摆手道,“行不行啊,不行就后边去。” 虽是说的不耐,语气里却是有着旁人理解不了的关心。 暗里掐了掐大腿根,这个为了娶个媳妇寻过短见的公子哥儿挤出个笑脸,“行着呢。” 这让两人后头旁侧里同乘一匹马的男女里那名年轻男人笑出声来,惹得何金锁很是不满的回头瞪了一眼。 镖局出行,途中自会遇上些同路的旅人,各地镖局都有着不成文的规定,江湖儿女自是侠义,本着出门在外能帮衬就帮衬一把的原则,沿途里的搭伙从不拒绝。 分文不取,只图个名声。 何字门走镖恁些年,自然也是如此行事。 其车队五辆马车也算是颇有规模,趟子手镖师护镖可是不下三十号人,这在哪里都算是大阵势,自然会让那些远路的行人图个安心,和车队一起也在情理之中。 何金锁记得这一对男女是在潼关附近搭的伙,说是去往京城探亲,路过潼关。 那名戴着黑纱帷帽的女子从没露过真面目,也从没说过一句话,都是这说话总是带笑的年轻男子与过往交流,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也未暴露过身份,只知道目的地与目的。 这一路过来六七日,就只瞧他要么步行,要么与帷帽女子共乘一骑,别人与他说话他就说几句,别人不理他他就笑着听人聊天。 最令何金锁不理解的是,有一次凑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直接就选在官道一侧过夜。那夜里正巧自己按例巡视,只见这可称之为神秘的年轻男子也不睡觉,睁着俩眼守着帷帽女子大口呼吸,像是快要渴死的人,教人看着难受也诡异。 第二日问过手底下弟兄,都说没日没夜这神秘男子都是如此。 何金锁更是觉得这人不正常。 甚至怀疑他要打劫这五车沾有五岳之尊仙灵气的桃木。 好在如今临近京城,这人从未做过分的事,也就打消疑窦。 这一夜便在青泥驿略作休整,明日便可进入西亳,哦,对,现在更名叫做长安。 自是不知晓为何改做长安的何金锁想到此便心生安稳,当然不是担心会有贼人劫镖,这般太平盛世,说不定有些流民误打误撞的不长眼,也都是不轻不重的敲打一番警告一下便放过,何金锁之所以如此大抵还是因为头一次进京罢了。 身后神秘男子好似自说自话的笑道:“公子想来以前坐惯了马车,头一次车马劳顿受此颠簸,筋骨不自在,也是常事,到了京里休息几天自会没事。” 有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名字的刺史家公子在自己娘子不注意的时候仍旧是无精打采,回头萎靡的一笑,算是谢过,这段时间的确是把他折腾的不轻快,这时里要不是陪自家娘子,怕是早就躺下了。 负责刺探路况的趟子手回报距离长短,英姿飒爽的何金锁挥手示意其再探再报,回头瞥了那年轻男子一眼,道:“这位兄弟好像是常年出远门,清楚得很啊。” 知道对方又在试探自己路数,年轻男子笑道:“都是听人说的。” 又有趟子手来报,称周围无甚情况。 何金锁挥手道:“不用探了,这都临近京城,能有什么事?” 年轻男子却又道:“出门走镖,最忌讳自己劝自己放松,谨慎一些还是好的。” 头一次见到对方主动说话,而且这一会儿里颇为话多,最重要的还是在拆自己台,何金锁有些不满道:“你走镖还是我走镖?” 年轻男子抿嘴,不再言语。 那边薛八斗开口道:“娘子,这位兄弟说的对,出门在外…” 却是见自家娘子两眼一瞪,很是识趣的闭上了嘴。 “你今天有些话多。” 几日来头一次听见帷帽女子说话,引得何金锁扭头,便看到年轻男子呵呵笑道:“近乡情怯算不上,就想说说话。” 帷帽女子再无言语。 瞧着这对身份不明行事诡异甚至连说话都让人不明所以的男女,何金锁皱眉。 帷帽女子再度开口,“这几日何镖头和队里几位镖师多次试探都未告知我姐弟俩身份,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也不想给我们自己惹麻烦。何镖头也是个性情中人,临近京师既然你放松警觉,我们也就不再隐瞒。我叫夜遐迩,这是我弟夜三更,不管你们认识不认识,这一路既然相遇便是缘分,进了京城,不管遇到什么事,提夜三更的名字,好使。” 驱着胯下马儿前行的夜三更好险没被自己口水呛到,怎么说着说着还变味了? 何金锁眉头一皱,挖尽心思想着这两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一旁无精打采的薛八斗登时如打了鸡血一般,指着这对姐弟手指连颤,眼瞪得跟个铃铛似的,张着嘴一阵哆嗦,就是说不出话来。 惹得何金锁又斥道:“有话说,有屁放,像什么样子。” 从小没挨过一次打的兖州刺史家公子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声直接将哆嗦的嘴唇掰了回来。 “盘山夜家三公子!” 第二百六十八章 找个媳妇,行不 自是不明白夜遐迩为何临近了京城就公开了身份,这一路走来躲躲藏藏,夜三更算不得提心吊胆,但也是处处小心翼翼。 其实这一身气机散尽并未对夜三更造成多大影响,家里老头子当时力排众议非要让自己学那前无古人的霸道心法需要倚仗的便是一个不亚于外家武人的体魄。 不同于内练一口气的炼气武人,外家武人最注重的便是外练筋骨皮,那些个登峰造极的外家武夫说是铜皮铁骨都不为过。夜三更知晓皇宫内城里有个看大门的老头子,比自家那老头子都大一旬,体格健硕跟牛一样,挥拳便有破风声,不比同境界的炼气武人差多少。 所谓的炼气强于外家,也得分什么人。尤其一些专注蛮力,如同娄圭那样的,真要到了造极境,一拳先破炼气武人护体罡气,再一拳就能把人打个半死。 当初在历下城里教导薄近侯,让其扛着那般斤两都能压死人的宣花斧,就是想让其凭借蛮力获胜。 一力降十会不外乎是。 正因为霸道心法那诡异的叠气升境,需要一个强悍的体魄来适应体内气息鼓胀,是以炼气的同时,也要注意体魄的熬打,这便让夜三更从小在马前卒兔儿爷每日一缸的药水浸泡中,外家不亚于外家武夫的拳脚熬打中,练就了一副绝对不比同等修为差丝毫的筋骨。 境界的判断依据,千年传承,无外乎对敌以及对自身内里的审查。 炼气武人气沉丹田游走周天,一来一回感觉经脉扩大一些,或者御物远近多少,都能了解。 外家武人多是通过对敌来确定自身境界,一打五和一打十,自然感觉不会一样。只有一些大的门派世家,通过窥测筋骨便能清楚得知。 夜三更虽是气息与体魄同修,注重的还是炼气,以至于自身修为如何首先想到的便是炼气武人的划分,如今一身气机尽数没了,好在这一身横练体魄还有,虽不知具体境界如何,不过夜三更也相信不会太差。 至少这一个多月好几次受那么多的伤,每回都能硬生生挺过来,尔后安然无恙,也说明自己这体魄不一般。 可俗话说得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夜三更仍旧是小心翼翼,谨慎过头。 只是谁都不曾想,小心了半个多月,就怕让别人发现自己两人行踪,再惹出什么麻烦,夜遐迩反倒直接公开自己两人身份,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们回京了? 可想着悄悄进京,悄悄处理所有事,这下可好,恐怕不出意外,自己两人还不得进入京城,就得人尽皆知。 这显然不是夜三更想要的。 毕竟自己这一身的修为自己都不知道,以软碰硬那种事,也得是有点把握才能去试。 现下的夜三更深知,自己以前对敌,就是凭着气息做支撑,辅以强悍体魄及诸多招式路数,两手准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现在手里就只剩一个自己都不知底细的本事,心里没谱,做什么都没谱。 是以在夜遐迩讲完这句话后,夜三更本就紧绷的神经再度扽了几分。 “有病吧你。” 夜三更压低声音道,“这几天过得太自在你这又想唱哪出?” 周围有几人已经投来疑惑目光,都是常年走镖江湖里闯荡的镖师,自然知晓这身份的分量,同行搭伙的那些老百姓,怕是除了耳熟能详的盘山,三少爷啊夜三更啊之类的便不甚明了。 只是夜三更在意的并不是这些人,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个。 江中鲤,进京参加三月中旬春闱的考生。 这自然不是夜三更好事的去问过,反倒是这个话多到一天到晚恐怕除了睡觉连吃饭都在跟人聊天的汉子自己讲的。 过了潼关跟着这个慢悠悠的车队走了两天,这个自称江中鲤的书生便在一处驿馆歇脚时跟上了车队。 因为并没有规定时间,车队走得极其缓慢,从乾封出发到京城,不足两千里,马车再慢,晓行夜宿也就二十天,这伙车队从过完正月初十出发,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月的光景也才刚进入京兆府的地界,夜三更当初听了都很惊奇。 惊奇于这位镖头的不急不躁。 不过这也是当时夜三更与夜遐迩选择跟着这伙车队的原因,毕竟,从凤凰城出发去往京城,骑马最多三天脚程,任谁也想不到会如此墨迹。 而且镖局一路也极少会被盘查,省心。 按理说,作为春闱举子,多少寒门考生,不提路程远近,为了能进京结交权贵,恨不得提前半年便来到京中备战科举,机缘巧合结交到高官自不必说,所有真才实学得以举荐做幕僚门客也算是不错的出路。 当今内阁首辅滕无疾,这个本朝四大顾命大臣之一,年轻时便是由做幕僚一步一步混到眼下这般门庭赫奕。 即便无法碰到这些达官贵人,多认识几个应试举子也是极好的,谁也说不准今朝还共同挑灯夜战的同窗明日会否连中三元,到时也算能沾沾喜气,混口饭吃。 而这个本该着急赴京找个地段极好的客栈干谒也好交结也罢的学子却也磨磨唧唧的跟着车队,不慌不忙。 这还倒未过多引起夜三更注意,哪怕是如此话多也仅仅是教人觉得聒噪,之所以让夜三更对其一直警惕,还是因为姓。 江,皇后一家,国姓。 江家于关中世代从商,富可敌国,且不讲会不会有人把心思放在功名上,便是由皇后这个光耀门楣的存在,也万不可能让自家人去做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 退一步讲,不想占这便宜,只想凭自己真才实学博取锦绣前程,那也不可能走着进京赶考。 整座大周江姓只此一家,如同提到夜家便是盘山,提到姜姓便知殓刀坟一般,任谁都不相信江家子孙赴京赶考,会低调到步行。 自然,如此缜密逻辑也不会是夜三更所思所想,还是夜遐迩头几日夜里悄悄讲于夜三更的。 眼下这正在车队后头跟一名镖师介绍关中风土人情的江中鲤便停了口,瞧着这边姐弟两人。 自然被偷眼观瞧的夜三更察觉到。 即便知晓了这两人身份的何金锁并未有意料之中的惊讶或者是其他什么神情,甚至于在听完自家夫君的介绍后仅仅是朝这边瞧了一眼便回了头。 这倒是出乎夜三更的预料。 状似无意的扭头侧目便将周遭所有人的神色表现尽收眼底,夜三更又低声道:“你想干嘛?” “让他们帮个小忙。”戴着帷帽不过是为了遮住那头眨眼白发的夜遐迩倒是不避讳,声音都没有刻意的控制自己声音。 不明就里的夜三更轻“嗯”一声,颇显疑惑。 夜遐迩道:“让找我们的人知道我们回来了。” 夜三更报以呵呵两声苦笑,“进了京,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自然不会让夜三更猜到自己想法的夜遐迩轻声道:“过了青泥驿,明天一早去京陲。” 夜三更再度不解地“嗯”了一声,“不回家?” “先去京陲。” “为啥?” “喂草。” “……” 对于夜遐迩这段时间跟自己说话总是故作高深的刻意藏掖,夜三更自然是没有办法,说也说不过她,问也问不出来,索性就闭了嘴。 这时里后面跟上来个镖师,没骑马,紧跟在夜三更他们一侧。 夜三更认得,那日夜里在官道休息,天气寒凉,还是这镖师给了姐弟俩一壶沿途买来的张弓烧酒,都畿道里有名的烈酒,同样也是劣酒。 便宜,度数高,一口下去烧喉烧心,酒劲直接上头,提神醒脑。 这镖师姓宋,单名一个殳字,这几天接触也没有过多交集,说过的话怕是一只手也数得过来,见到其疾步跟来,出于礼貌,夜三更还是下得马来。 “宋镖师有事?” 镖师宋殳三十多岁,一脸憨厚,又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给夜三更,操着一口方言,“我们乾封的地瓜烧,好喝里很。” 夜三更倒是却之不恭,拔下葫芦上的龙头帽,仰头灌一口,辛辣有之,比起都畿道的张弓烧可差了不少事,绵柔醇厚,酒香冲鼻。 浓郁到马上的夜遐迩也伸出手来。 宋殳抬头瞧瞧掀开纱帘仰头轻倒一小口的女子,仅是露了半张脸,却也让宋殳不好意思起来,这个被同行伴当说做名字占人便宜的汉子问道:“真是夜王府家的小姐和公子啊你们?” 夜三更不禁好笑,“这还能冒充不成?” “那倒是,那倒是。”宋殳嘿嘿笑道,两只眼都眯做了两条缝,“前些日子行镖,听人讲过,只要是把你俩送回京城,王爷就能答应一件事,说到做到不?” 侧头看看这憨厚面相的汉子,通过几日里的接触,不敢说自己看人多准,夜三更并没有觉得这人有什么坏心眼,每日里起个大早检查货物,每日里也是最后一个休息整装马车,每次休息忙前忙后递水送食,不分是镖局同伴还是同行外人,忙活得很,负责得很,细心得很。 夜三更听这些镖师与趟子手对话推断得知,宋殳是从小就在这小镖局跟着老镖把子混生活,虽说无甚名分,可也算是何字门里最早一批的开门人,从趟子手开始混到现在镖师,可谓是一步一个脚印。恁些年都没让人说出过什么不是,即便是其他趟子手镖师之间闲谈常论人非,夜三更也没听过有谁说过他一句坏话。 一个人能做到被人说好不算难,难的是每个人都说好,明里暗里都说不出一个不是更是难上加难。 夜三更不觉得这人会有什么小心思。 至少眼下,这汉子一张脸盘常年日晒出来的古铜色里有些涨红,他又问,“刚才这个小姐也说进了京城提你名字好使,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夜三更顿时生了好奇心,连得夜遐迩都对这个实诚到才接触几日就能提要求的汉子来了兴趣,微微侧身且侧耳。 憨厚汉子一脸傻笑。 “你给我介绍个京城里的媳妇,行不?”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再逢事端,邪乎 很是钟情于这一葫芦初次尝到的农家自酿地瓜烧,浅饮辄止方为品的夜遐迩在闻听宋殳这要求后好险一口没呛到,这般毫不掩饰的话连得前头的何金锁都扭头斥了句,“老宋,该干嘛干嘛去。” 自家镖头发了话,宋殳很是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转身便走。 无精打采随着胯下马儿颠簸而晃悠的薛八斗开口道:“娘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宋大哥这属于人之常情,你不能说人家。” 何金锁又是瞪了一眼自家夫君,“不知道就别乱说话,他家里什么情况整个乾封城都知道,谁愿意把自己姑娘往火坑里推?老爹给他介绍的亲事还少?哪一个不都是往他家里一看,媒婆都不乐意。” 这次薛八斗并没有被何金锁的眼神吓到,仍旧道:“正因为咱家地界知根知底,不太好找,宋大哥才有这个想法,你不能拦着。反正咱爹这次让咱们在京城呆上些日子,他那些京中同袍故交老友去年礼到人未到,正巧借着这次走动走动,闲暇时里就帮宋大哥掌掌眼,又不耽误什么事,万一哪家府上丫鬟有意,不就成人之美了?” 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何金锁这次并没有反驳薛八斗,点头道:“就按你说的。” 薛八斗回头,朝着夜三更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意,毕竟这段时间着实把这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折腾的不清,也不指望这个刻意的笑脸能有多好看,他道:“三公子在京中人脉广,也给操操心。” 夜三更撇嘴,“再广也做不来说媒的事。” 对于如此直白的拒绝薛八斗丝毫不急,道:“京中传出消息,只要谁能把二小姐和三公子待会经,就能满足一个不过分的要求,我们何字门算不算把两位送回京?” 懒得跟对方玩这种文字游戏,夜三更接过姐姐递来的酒壶,反身去找去了车队最后面检查货物是否有松动的宋殳。 这汉子的确一刻都闲不住。 夜遐迩倒是对这公子哥不客气,开口道:“要求过不过分,不还得是我说了算?你们送我们回京是不假,但是要求我觉得过分,你能怎么说?” 自小跟着父亲往来京中也没少听过这位夜家二小姐的诸多事迹,只是听说归听说,道听途说自然不会引起重视,是以被呛了一句的薛八斗有些不乐意,回嘴道:“你怎么能如此不讲理?” 夜遐迩好笑道:“我跟你讲的着道理?” 薛八斗登时气急,只是不等说话便被自家娘子一瞪眼,只得乖乖闭了嘴,很是不舒服的回了个“哼”。 夜三更提着巴掌大小的酒葫芦,路过那位夸夸其谈的赶考书生江中鲤, 此时里正跟一个同行的旅人讲着京城千年历史文化,引经据典,什么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什么草堂烟雾灞柳风雪,什么卉物滋阜八水环绕,唾沫星子满天飞。 有意捉弄一下这个身份神秘的江姓举子,夜三更笑道:“几日来只听江小哥说尽这一路风情,我有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 江中鲤与夜三更并肩,道:“夜二小姐博闻强识秀外慧中,我会不会班门弄斧?” 夜三更摇头,“这事也就只有问问江小哥,赶考的事,她没参加过,问了也白问。” 对于这个理由好似能接受的书生点头,“三公子讲讲看,在下知无不言。” 夜三更道:“江小哥进京赶考,都不拿书柜书箱或是书袋么?” 江中鲤一愣,随即指指脑袋,很是自负道:“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全都在脑袋里,用不到。” 夜三更恍然,“还以为是掉了。” 讲完也不等对方回话,夜三更去找镖师宋殳。 江中鲤摆手道:“没有没有,只是不用带而已。” 瞧着夜三更离开,这书生又要继续跟那位同行旅人讲讲这八朝古都的趣事,却是一愣,愤愤朝向夜三更方向,气道:“说话归说话,怎么还笑话人呢。” 惹来夜三更头也不回的招手大笑。 所谓掉书袋,不过是文人相轻的说法,卖弄学问,借古论今,引经据典,教人不知所谓。 不知是不是被如此取笑有些生气,江中鲤脸色变得些微难堪,连得说话的心情都没了。 身边那位背着个包袱的庄稼汉子显然意犹未尽,问道:“小师傅,继续讲啊,什么叫东西廊道。” “不知道!” 很不客气的回了一句,江中鲤难得的闭嘴不语,犹自愤愤。 见到夜三更握着酒葫芦朝自己过来,宋殳停了手里活计,还当是这个最近又在江湖中名声大噪的年轻男子,不得不腹诽人比人就是气死人,有此等家世真是走到哪里都能引起注意。 他自不会纠结于娶到娶不到媳妇这种愁人事吧。 面相憨厚其实也有些小心思的宋殳瞧了瞧车队最前头的何金锁,嘿嘿道:“三公子答应了?” 夜三更甩手将酒葫芦掷出,道:“本来的确不想答应,后来听到你们镖头几句话,又有了些兴趣。” 宋殳不做多想,道:“都是一些让旁人笑话的家事。” “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显然这并不是以退为进欲扬先抑的话术,也不是非要去揭人伤疤一探究竟,仅仅是好奇为什么这么一个为人处事教别人挑不出毛病的汉子怎就找不到个媳妇,为何自家镖局的人都说是姑娘嫁进他们家就是往火坑里推,为何撮合一门亲事能大赚一笔的媒婆都不愿意操办。 这的确能把任何人的好奇心揪起来。 这倒不是村野老妇的嚼舌根,并不会去插手议论别人的生活,只是近乡情怯这种教人心里百爪挠一般的难受任谁都不能免俗,夜三更只当用来打发仅剩这一段归途上无聊光景。 自然也不会有想的那么多,宋殳露出了些难为情,古铜色的面庞又有些泛红,这让夜三更有些好笑,真不知道这三十好几的汉子脸皮还能这么薄。 宋殳道:“我娘有些癔症,平日里什么事都没有,一个不合适就打砸叫骂,何镖头小两口要是说,也就是这点事镖局总镖把子没少操心,唉,街坊乡亲都知道,也就没人愿意进这个门。三公子要是能介绍个合适女子,可以跟人提提,找媳妇传宗接代要紧,但咱也不能害人。” 夜三更忙道:“别这么说,我真没那本事,别的事兴许能帮上忙,这件事我是没得办法,男欢女爱两厢情愿,也就不会在乎其他不是。” 宋殳嘿嘿笑道:“三公子说得有理。” 夜三更并没有急着回到夜遐迩跟前,一直与这镖师东拉西扯。 宋殳倒不像是个单纯的走镖汉子,虽有草莽气,却也能从言谈里透出些得体,相识几天还是头一次如此深入交谈,夜三更还真就对这汉子有些刮目。 是以这么几十里路走完到青泥驿馆,日头还剩半张脸,躲在半山腰,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一路闲聊,夜三更这下更是不相信宋殳表面上表现的这么憨厚。 临近那座三级驿馆,这个憨厚不憨厚另说,却绝对心眼实诚的汉子又要开始忙活,跟夜三更抱拳告罪一声,开始又从后往前一辆一辆开始盘查清点货物,从油布遮挡到麻绳紧固,缰绳牢靠到马掌磨损,他在这一队任务仅是候补,自有其他镖师带着手底下的趟子手负责这些事务,只是宋殳实在闲不住,忙前忙后。 不管是处事的情商,还是为人的豁达,这怎么都跟刚才张嘴便要讨媳妇的宋殳联系不到一块。 …… 西亳长安城外东西南北八方各去一百五十里,有八处三级驿馆,接连四面八方,青泥驿便是其中之一。 三级驿馆的站长不同于二级驿站及一级一铺,这是有官秩在身的,九品小官,不分文武制,类似于官服衙门里的主簿,职位低职责可不低,俸禄少油水并不少。驿馆都是方圆百事利最大的中转枢纽所在,每日迎来送往可不是驿铺驿站所能比拟,但凡使些小手段,单是一日三餐从这些三教九流高官显贵手里就不少捞。 当驿馆站长挺着大肚子一摇三晃的出现在何字门镖局车队跟前,任谁都能瞧出这地方的油水之丰裕。 各行其事,何字门镖头何金锁付过押金便回跟着驿馆伙计离开,下头镖师趟子手该做什么做什么,有条不紊。 出门在外从不会亏待自己的夜三更自然是要选一间上房,只是不曾想到跟着伙计找到房间时,掉书袋的江中鲤便进了隔壁那间甲等房。 好似更能说明此人与富可敌国的江家关系。 寒门学子寒门学子,谁不知道寒门出贵子的道理,多少人家为了自家孩子早有出息,没落士族也好,家财万贯的商人也罢,都会刻意去营造出一个相对而言并不优渥的条件,一些大家大户甚至还会将自己孩子送到一些交通甚是不便的山中寺院道观,成心让其接受粗茶淡饭的过活,以起到激励奋发的作用。 江中鲤如此大手大脚,怎么看都不像是关中巨贾家中教出的处世行为。 说不定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说不准。 一个多月里经历了恁些事的夜三更已然有些草木皆兵,现下里看什么都不自觉的警惕,在他想来,有九宫燕和将军令那般易容高手,想要换个模样接近自己那可是再简单不过。 这也怪不得他如此,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夜三更可不敢保证自己现在对上那些单拎出一个身手都比较厉害的扶瀛人能否会有胜算,甚至说能不能活命。 夜三更安顿好夜遐迩便又下楼去取回那把现下很是扎眼是以藏在货物中的长刀鸾纛,自然也是怕引人注意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还没进后院,便瞧见何字门镖局里一名镖师带着两个趟子手小心翼翼的查看货物。 皆是木头,生怕受潮发霉,这几日又时不时下一场小雨,这些常年走镖的镖师自是小心。 出于礼貌打着招呼的夜三更在出现后这三人竟转身就走,话都不说一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的夜三更疑惑不解,也只是拿了兵刃离开。 只是万万想不到,月上梢头,只剩一楼有几伙商旅的脚行喝着闲酒驱赶一日来的疲惫,青泥驿馆后院,火光大作,人仰马嘶。 自然没有休息,仍旧用道教吐纳法尝试恢复体内气机的夜三更吓了一跳,几日来一直疑神疑鬼的赶紧去叫夜遐迩,再听到回话后才放下心来。 推开窗户一瞧,却是草料棚失火,不管是驿馆里的当值还是众多客商,惊慌失措的提水救火。 自然不会在这时候下去帮忙的夜三更也是害怕真有人会对自己姐弟俩出手,只管在楼上观瞧。 只是目之所及,何字门镖局那几辆马车旁,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翻箱倒箧的不知道找寻着什么,盖着的油布已然掀到一旁,捆扎的麻绳也都解开,桃树原木滚落一地。 只是位于角落,引不起只顾救火的众人注意。 却被俯瞰院落的夜三更尽收眼底。 火光映照下,分明便是自己取刀时碰见的镖师与趟子手。 怕什么来什么,就这么邪乎么? 自己这是又要摊上事了不成? 第二百七十章 屋外响起叩门声 (连续两个月每日六千字,也是很苦逼。 更多的是为了充实小金库,自然事与愿违,各种规定条条框框制约着也没有那些个大赚一笔的可能。 还有一个原因是想着逼自己一把,看看自己能不能一日六千多字。 好在能完成自己这个目标,那边是进步。 今天权当做休息一天,本着不断更的想法,更新两千多字,稍稍埋下一个伏笔。 从明天开始,每日三千往上,心情好了就多写点,反正不会太监。 没人看也不会太监。 呵呵,明天见。 我爱你们,爱你们每一个看到这里的朋友。) 毕竟是草料场着火,见风就着,驿馆里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自然明白轻重。 那些个依靠着官驿讨生活的脚行,也不用招呼就往井口跑。 有些个商贾大户也是生怕波及自家那昂贵马车,一乘不要紧,马能换,装饰不菲的车厢可换不得,那可是因得象征身份才拾掇的如此奢靡,各种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数不胜数,就是主体都得选用不常见的木头,怎么可能经得起一把火?自然更是哑着嗓子让自家家丁护院照顾着自己这一身绫罗绸缎的同时也不得受到殃及,那一声声的“快、快、快”,比在姑娘身上时都要命。 尤其是这驿馆里不比怀胎十月的女子肚皮小一丝的站长,庆幸这几日没收到有关贵人官宦途径此处的通知,后院一片慌乱里,体型颇为肥胖的站长更是卖力,一边吆喝,手底下也没闲着,气喘吁吁地提着水桶来回折腾。 常年习武自是眼力非常人,即便是隔得恁远,倒也不影响夜三更清楚瞧见这几人样貌。 对于这伙护送着桃木远行近乎两千里的镖人,但凡夜三更有些泼墨山水丹青花鸟的底子,几日来察言观色的谨慎防范怕是闭着眼都能画出这些人的模样,怎么可能认错? 于二层客房里遥遥观望着火势越来越大,大有蔓延开来殃及池鱼之势,夜三更瞅着那两个趟子手在镖师安排下混入嘈杂人群里开始帮忙救火,而镖师左右瞧瞧无人注意,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这到底是谁干的!何镖头,何镖头,咱家马车被人动了!” 贼喊捉贼,这一手玩的漂亮。 如此杂乱无章纷乱吵闹的环境中,镖师的呼喊自然无济于事,当下又挤进人群里将正忙着救火的何金锁拽出来。 何金锁早在起火时便第一时间下楼救火,毕竟自家押送的那一车木头也是易燃物,万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毁坏了这些朝中用品,后果可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镖局所能承担得起的。 这些桃木或许在外人眼里因得地处岱岳脚下,沾染灵气也好辟邪除祟也罢,不过就是乾封城博眼球的一种方法而已,反正在本地人眼里,即便是桃树东南枝也仅仅只是烧火棍而已。 可何金锁明白,这些东西在当地人眼里即便算不上值钱,却也可归为皇纲一列,自家公爹有意让何字门借此机会大赚一把,待得任务完成回了乾封城,别的不敢保证,凭此机遇轻松挤入一流镖局之列不成问题,到时不管是给人看家护院还是护送物品,怕是订单都要接到手软。 一路顺着官道自东向西,当今太平盛世自是不用担心会有剪径盗贼出没,即便有一些不长眼的小毛贼出现,江湖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破费些碎银也就打发了,算是留个何字门的好名声,这都是镖局行走江湖不成文的规矩,更改不得。 真要碰到些不懂规矩的,或许就真有流年不利生活所迫走了这等路子的,在听到是朝廷用度也就吓破了胆,甚至都少了这一份必要的花销。 归根结底,总而言之,不管如何,都要让这批不起眼却分量极重的木头安全到达京城。 以此,为了这批关乎到身家性命的重中之重,为了公爹抬爱和镖局发展,真就不可能有一丝一毫丁点闪失。 只是看着眼前怕是比自己身家性命都值钱的桃木散落一地,即是火燎也是惊吓,何金锁登时汗湿全身,自己刚刚见得起火赶出来时还特意瞧了几眼,这才过了多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位镖师也是手忙脚乱,急急道:“我去叫人。” 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局面的何金锁已然手足无措。 听闻自家镖银有失,何字门上下二十多口子人哪还有心思管顾会波及到的大火,连刚跑进去参与其中的两个趟子手也是极其聪明的在脸上抹了两把黑灰,很是配合的大口喘气以图蒙混。 自然也就轻易蒙混过去,毕竟一个个在接到消息后灰头土脸着急忙慌的往这边赶,谁还有心思注意这两个衣袍寡净的汉子? 包括那个眼力精湛的镖师,一脸的惊慌,若是没有自始至终瞧着这个如同出将入相台上的表演,怕是夜三更也都能相信。 那位自然不可能干体力活的刺史家公子哥儿从自家娘子下来救火就一直跟着,这种灭火的事也指望不上他,他也明白的很,老老实实的在廊道里等着,那双绝对不会离开自家娘子半分的视线早在何金锁过来时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一路也算是过关斩将,挤得一个辛苦。 看到何金锁如此神色,薛八斗不担心才是怪事,很是没有眼力见的关心着自家娘子。 预料之中,最先过来的还是宋殳,这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关心周遭有无意外的汉子心系他人会否危险,警觉异常,在第一时间听到同伴呼唤便急急赶来,看到这一地不输于草料场方向的狼藉也是目瞪口呆。 毕竟也是常年走镖,对于突发事件也有着自己的处理方式,宋殳喊道:“何镖头,先清点货物。” 此时里自然顾不上尊卑有别上下有序,对于宋殳的吩咐,这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一个愣怔开始将地上原木往着一个方向收拢。 手底下自然不会闲着的宋殳一边忙活一边搭言,“刚才来后院我还特意瞧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动静,这前前后后都没有喝壶茶的光景,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那边由薛八斗帮衬倒也算是游刃有余的何金锁尽量让自家这个细皮嫩肉的夫君少费些力,头一次跟着走镖便出行千里的确也算是厉害,这几日他如何表现自然看在眼里,自是不舍再让其消耗体力。 是以便成心矮了一矮,将重心压到自己这边。 何金锁道:“我也是瞧了一眼才去救火,没什么动静,谁知道转眼的功夫就成了这样。” 都是有心人,却也都没将细心用在正地方。 妇唱夫随的薛八斗不排除讨好何金锁的可能,附和道:“我在廊道里也是瞧了一眼,什么事都没得发生。” 自然是惹来何金锁不耐烦的轻喝。 而后又有陆陆续续赶来的何字门镖师或是趟子手,众人齐力收拾自是不提。 谁都不曾注意,那个鬼鬼祟祟的镖师,悄悄跟两个趟子手交待一声后,转身就又回了前头。 一直冷眼旁观底下乱哄哄的一团,以及独属于何字门镖局的闹剧,夜三更自然不会插手,即便是那个镖师的离开,也未曾让其有丝毫心思。 只是片刻后,屋外传来的叩门声,让夜三更倏地心紧了几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唯恐不乱的夜遐迩 即便是楼下如此嘈杂,但也丝毫不影响精气神紧绷如弓弦的夜三更第一时间分辨出叩门声是在隔壁。 隔壁自然就是江中鲤的房间。 自然有些不太相信会如此巧合的就是那位鬼鬼祟祟的何字门镖师,夜三更强压下内心过去一看究竟的好奇,甫一转身便见到夜遐迩和衣过来。 整座驿馆充斥着烟熏味,听力又异于常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在想要好好休息是不可能。 隔壁房间又传来轻轻叩门声,想来是没人开门的缘故。 尔后脚步声突兀响起,在自己房间门口处停下,叩门声再起。 将稍掩的窗户闭合,也不用夜遐迩开口便将其推到身后,夜三更先是出声询问着是谁。 “三公子,草料场着火,我家镖头让我来嘱咐一声注意安全。” 声音熟悉,正是那名鬼鬼祟祟的镖师。 是不是何金锁让其过来夜三更自然不知道,刚刚也只是瞧见这个绝对是心怀不轨的镖师将镖局众人召集在一起后便自行离开了后院,对于这些人说过什么讲过什么,离着这么远的距离再大的本事也听不清楚。 不管对方所图为何,出于礼貌,夜三更还是客气道:“替我谢过何镖头,不劳挂念。” 紧接便是那镖师离开的匆匆脚步声远去。 “怎么回事?”夜遐迩开口问道。 在门口侧耳倾听确定屋外没人后,夜三更方才道:“有人纵火。” 到底是一奶同胞的姐弟,想法都是出奇的一致,顶着一头黑夜里犹显扎眼的白发,夜遐迩不禁好笑道:“又摊上事了?” “再是时运不济,也总得叫人歇歇吧。”夜三更没好气道,“你能掐会算的,也算算咱们今年是不是出门没看老黄历,是不是什么都得给找补回来?” “说的什么话。”夜遐迩抬手给了弟弟一个脑瓜崩,“哪有巴望着自己出事的。” 夜三更将道:“这次应该和我们没有关系,冲着何字门来的。” “劫镖的?”夜遐迩嗤笑出声,“几车木头劫回家盖房子么?” 对于夜遐迩的玩笑夜三更呵呵两声,这可一点不好笑。当下将院中发生说了,连得下午遇到那三个何字门的镖人也一并讲了。 夜遐迩愕然,“这不会真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夜三更不解其意,“明显是冲着那几车桃木,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若是真就针对的我们,直接来找我们就好,烧草料场,翻何字门镖车,声东击西?用得着做这些无用功?” 夜遐迩撇嘴道:“你怎的确定他们不是在找鸾纛?” 夜三更愕然,夜遐迩说得好像不无道理。 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从凤凰城出来,到底是没好意思去往驻跸寨。虽说将军令潜藏寨子那么几年所图何事尚不明了,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便成了眼下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互不挑明的局面。 尤其是每一想到二狗和那个一说话就嘿嘿笑的大傻因得自己受了这么大得罪,姐弟俩怎么都心里不太好受,抛开将军令的目的不谈,至少在固执的姐弟俩想来,打破寨子宁静生活的罪魁祸首,还不就是自己两人? 之后出了凤凰城,在夜遐迩安排下,两人先是一路向南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翻过秦岭山道向北才回了回京的官道,好巧不巧,也就是在四五天前恰恰在潼关附近遇见从河南道兖州乾封城一路护送桃木西来的何字门镖局。 自是明白镖局规矩的夜三更在跟镖头何金锁闲聊几句后,加入了赴京的队伍,无他,这毕竟运送的是朝廷所需,自然会省去不少过往麻烦,过关盘查以及路上诸多突发不便也就不用自己两人过多露面。 而自身刀主鸾纛,这把本就扎眼的兵刃也在夜遐迩三言两语之下巧妙摆脱掉嫌疑,被藏进马车里。 理由自然好找,就说是出门在外防身用,江湖儿女自有江湖儿女的说法,并不会引起过多怀疑,也是跟随自己父亲常年走镖的何金锁在当时而言自然不会有所猜忌。 只是现下想来,若是真教有心人认出他俩来,自然就不会是夜遐迩这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毕竟这个把月结仇的扶瀛人,一个个可都是易容好似翻覆手一般简单。可细细想来,为了掩人耳目,这段时间里两人本就七拐八绕的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夜三更也每每警惕周遭相遇并没有什么能引人猜忌的歹人,现下一把火,怎么可能是冲着自己两人来的? 一个夜光碑,真就有人如此不择手段?驿馆草料说烧就烧,真要追究起来,可是杀头的罪名。 夜遐迩又道:“白日里你还劝人家时时刻刻不能放松警惕,我看你也未必不是懈怠了吧。” 夜三更仍旧是有些不以为意,心里倒是觉得是夜遐迩有些过于小心,若要真是冲着自己来的,那镖师怎么就仅是一问便离开了去? 听不到夜三更说话,夜遐迩道:“你要不去看看?” 夜三更连忙摆手,“别介,安安稳稳回京,可不敢惹什么事。” 对于自家弟弟如此谨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夸,夜遐迩叹气道:“路见不平…” 夜三更很不客气地打断道:“刀在你床头,爱拔不拔。” 说完也不搭理夜遐迩,坐回到桌旁,埋怨道:“你是张嘴说的轻快,玩命的事全是我干,比官老爷都威风,饿死种粮的累死跑腿的。” 夜遐迩噗嗤笑出声来,“这句话最后还说,吃亏是福。” 夜三更仍旧摇头,“让我全胳膊全腿的回京行不行?咱就消停一会,别管这些破事,一车木头而已,真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你若是真有这心,去京城找点关系也比使唤我强。” 夜遐迩撇嘴,自家这弟弟凡事都想得这么轻巧。真要回了京,该有他想的这么轻松? “真不去?”夜遐迩笑问道。 “不去。”夜三更语气坚决。 “去跟人说一声,交待交待也是好的,毕竟几天相处下来,就只是让你给介绍个媳妇。” “你可拉倒吧,我去我就是小狗。” …… 夜三更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小狗,本来商定好的第二日一早便先行离去,不再与这伙人同行,夜遐迩却是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怎么都叫不醒,这让夜三更一个头两个大。 绝对不会是因为昨夜没睡好的原因,作息极其规律的夜遐即便睡得再晚,也不会耽误第二天按时醒来。 这明显就是故意的。 直到日上三竿,因得昨夜救火折腾半夜,驿馆里里外外都晚了些时间。仍旧是镖局里的宋殳很是客气的前来敲门询问用餐以及告知出发时间,一个翻身起床的夜遐迩很是客气的告诉这实诚汉子这就收拾。 这让夜三更在心里一直很不舒服到上路。 明显就是又想要管上一管的这档子闲事。 夜遐迩却是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表情,就更让夜三更有些抓狂。 再往西一百五十里,便是大周心脏,改名做长安的西亳,这一路上来来往往的旅人也好、官宦也罢,明显要比前些日子多了许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外乎是。 一行三十多人又浩浩荡荡的出发,走在最前的仍旧是何金锁与薛八斗两口子,这镖队行镖布局是走的传统路子,镖头打前阵,一名镖师带两个趟子手为一伍,各押一车,最后跟着一伍压阵,另有宋殳这种多面手来回策应,以备不时之需。 由此也可以看出何字门镖局行事之稳妥的风格。 一直想不明白昨夜里那名心怀不轨的镖师为何会过去敲门,也想不明白那个赴京赶考的举子江中鲤又为何理都不理。 只是一早见到江中鲤脸色煞白、精神不比薛八斗好多少的样子,一路上哆哆嗦嗦走都走不稳,甚至于都要坐到马车上,也没有前几日那么善聊,对于其他人的搭言也是爱答不理,任谁也都知道这位书生昨夜肯定是吓的不清。 也正是因得这来历、行事很是诡异的书生成了这个样子,夜三更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那三个镖师与趟子手身上。只是今日里这三人负责最后压阵,远远缀在紧后头,使得夜三更不得不考虑以免打草惊蛇,并没有过多去关注着三人。 对于昨夜的发生,还是夜遐迩开了个头引起了这个话题。 “昨夜走水,贵镖局可有损失?” 相较于前些日子有了些精神的薛八斗对于昨日里被呛言仍旧是耿耿于怀,也不理睬,何金锁出于礼貌很是善意的扭头回道:“清点盘查并未有过多损失。” 夜遐迩旁敲侧击道:“何镖头这一伙人都是镖局里的老人?” 不晓得今日里这位大家小姐怎的如此多话,昨日在知晓了这两人身份后刻意想离得远些的何金锁现下有些矛盾,行镖在外最忌讳的便是无故招惹是非,这姐弟两人现下可就是一身的是非,何金锁自是不想因得外人影响了自家买卖。 可是又不能直接撵走,这也是行镖中的忌讳,江湖中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帮一把是一把,哪有自己主动去结仇的? 是以本来已经吩咐下去远离这对姐弟,毕竟前几日同行路上他们也并未过多与人交流,只是万万不成想,今日里却反其道而行,尤其是前几日都被当做哑巴的帷帽女子,今日里更是主动攀谈起来,这就让何金锁有些不知所措。 夜遐迩自然不知道这位女镖头的心思,等不到对方回话,她继续道:“昨夜里我弟弟瞧见些…”只是还没说完便被夜三更抬手将嘴捂住。 “你别给我找事。”夜三更在后头气道,“能不能让我安生点。” 夜遐迩张嘴便咬在夜三更手上,吃痛之下后者赶忙撤手,夜遐迩道:“我弟瞧见有人动你们镖车。” 也由不得何金锁再去寻思什么行镖的规矩不规矩忌讳不忌讳,愕然扭头,“你说什么?” 帷帽下夜遐迩笑嘻嘻,不理会弟弟在背后的小动作,她轻掀白色纱巾,嘴角笑意意味深长。 “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第二百七十二章 青泥驿:妇人与书生 青泥驿之所以叫做青泥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此处东边山上产青土,加以调和便能制成封泥,因得其风干后略泛青墨色,官府中常用此封缄存档一些重要文册,加以区分。 由西亳长安城八个方向出来,八座最高建制的驿馆,青泥驿扼守正东官道咽喉,地位可比那些个雄关重隘。 青泥驿站长,那个胖乎乎——也只能说是胖乎乎的九品芝麻小官,姓何名三金,单凭这名字就知道和钱没仇。祖上积了多大的德不知道,反正祖坟冒青烟,到了这一辈和京兆府尹扯上了点关系,砸锅卖铁上下打点,举荐做了个小吏。又因为会来事,混了个驿丞的小官,又给人鞍前马后当了几年孙子,风水轮流转,外派来了这青泥驿做起了爷。 这种靠近京城的驿站驿铺或许油水少点,但是驿馆,就算是闭着眼都能捞一手腥。 更何况这何三金精明的很。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驿馆装货卸货的脚行可都记得清楚,几年前何三金初来乍到,瘦的跟个螳螂一样,据说其在京城做小吏,每月本就那么点俸银,省吃俭用的攒,才能多年媳妇熬成婆,混成了九品驿丞的青泥驿站长。之后不到一年光景,这家伙胖的都没个人样,后来好像是被他家那个将将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京兆府尹叫去骂了一顿才懂得了树大招风这四个字的官场学问,不到半年通过绝食等等方法饿下去一半,才成了现在胖乎乎的模样。 这才最教人佩服。 人变胖最容易,瘦下去最不易,尤其是这份管住嘴的坚持,才最教人刮目。 略胖的何三金因得救火折腾了一宿,也没休息好,只是章程在那里摆着,也要睁着两个黑眼圈正常点卯出勤。 他明白,自己就算是再能赚,也只是个跑腿干活的,何三金的以身作则还真就让其他人说不出话来。 打了个哈欠,何三金在柜台里盘查昨夜一场大火的损失,好在扑救及时,仅是损耗一些草料,几匹马略微烧伤,也不碍事。 这便让他安心不已。 历朝历代,驿站最是重中之重,尤其在大周,武将出身的开国皇帝天问帝更是不遗余力翻新驰道修建官驿,三十里一铺九十里一站一百五十里一馆的官驿制就此形成。 而负责传送公文、军情物资的驿卒驿马,更是朝廷掌中宝一般,官驿制明确表示,伤驿者死罪,罪大恶极,连坐乡伍。 多亏那些驿马无甚大伤,否则自己这位子可别想稳当了。 想到此,何三金便又想骂娘,每日里都会特殊交代当值小心火烛,自己休息之前也都要仔细检查,昨夜一切如旧,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水? 这要是别的事怎么着都要上报官府,派个厉害的捕快过来查探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人故意施为。只是现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就算是有人故意,一场大火也把蛛丝马迹烧了个干净,查不出个所以然,到最后还是自己背锅。不如就上报个自然原因,最起码罪责小一些。 心里正自盘算,那边忽然有人叩敲柜台。 这时里一大早,来往人少,馆里驿卒脚行全都去了后院拾掇那一片狼藉,只剩何三金一个人。 何三金抬头,又是那个迷人的小娘子。 每天里和恁些人打交道,何三金自忖也是看多了那些个姿色上等的女子,只是面前这女人不比其他女人相差分毫的眉眼里,多了份勾人心魄的妩媚,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一袭米黄色修身袍子里的身段凹凸有致,峰峦起伏,那一头近乎盖住挺翘臀瓣的三千青丝,加上独属于这个年龄段才具有的不可描述的韵味,更是教人咂舌,不可多得的婀娜妖娆。 这可不比自家那婆娘,好看是好看,万万是没有这份气质的。 诚然,也仅仅是一饱眼福,其他心思是不敢有的,她身后那个一身月白色长袍的中年儒生,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动起手来可好不含糊,前几日里有个醉酒的脚行出言调戏了几句,这本该以礼服人、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书生话都不说一句,上去就是一巴掌,到现在那个一下子能抗七八十斤货物的脚行汉子还在附近医馆里躺着。 妇人春山弯弯,眼睛好似月牙,很是客气的笑眯眯道:“大人,还是没有车队来过么?” 何三金一个恍惚,紧忙收了心思。 这段时间这应该是两口子的男女每日里都会来此打听一家镖局车队的事,也不住店也不吃饭,问完就走。前几天何三金还问过这个看上去还好说话的女子,为何不在此住下来等着,这妩媚妇人只道是自家就在左近村子里。 想来也是刚刚搬到此处不久,在青泥驿一呆三四年的何三金对于周遭自是熟稔不过,要是有此等貌美妇人,怕是那些闲汉也早就传扬开来,怎可能到现在才让人瞧见? 何三金忙道:“昨夜酉时来过一家,不知道是不是夫人问询的那一家。” 妩媚妇人微一错愕,状似随意道:“住在二楼客房里?” 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何三金回答道:“走了。” 妩媚女人面色一变,因得刚刚那句答复就已经是挤出来的笑意登时消散,急急问道:“去了哪里?” 被妇人焦灼语气吓了一跳,何三金指了指京城方向,“去…去京里吧。” 眉心紧锁的妩媚妇人犹如西子捧心,更添一丝娇柔,却被后面书生轻轻拉住手臂以作安抚。 书生将妇人拉到身后,客气问道:“借问站长,几时走的?” 何三金道:“走了有段时间,应该是昨夜里草料走水,他们那一车又是易燃物品,想来怕有闪失,走的也早,巳初左右便收拾离开。” 绝对没有表面如此客气的书生又问道:“是什么易燃货物如此小心?” 何三金这次没有回话,毕竟是涉及到过往隐私,这绝对是不能泄露的。 显然不明白对方为何不开口,书生只当做是来来往往人多导致其记不甚清,便又问道:“那镖局是哪来的,大人应该有所记录吧。” 这就更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朝廷规定的章程,首要就是不得泄露住宿旅人行程信息,这要是随便说与别人,万一是心怀不轨之徒,不就成了帮凶了不是。尤其是一些个军情,一些好事之人往往根据出发地就能推论出一些个谣言,四处散播,更是为害不浅。 是以朝廷每月都会有官驿驻地府衙派专人前往官驿收缴,封缄存档,每年去轻就重,加以封存,无关紧要的就地销毁,其他上缴国库,留待后续相关查验。 想到前些日子一封加急信件里对自己的指责与谩骂,努力平复下心绪的妩媚妇人再度笑脸相迎,自是了解大周制度,这女人很是明目张胆的伸手入怀一阵摸索,好似刻意加大了一些幅度,在那个曾一巴掌让人躺了好几日的儒生身后巧笑倩兮的瞧着九品驿丞,举止何止是妩媚。 很是懂得利用自己最有利一面的妇人不着痕迹的将书生拽到身后,掏出手来,将一锭带着自己独有温度与气味的银子按在柜台,另一只手借着身体挡住身后视线。 已然有些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呆若木鸡的何三金咽了咽口水,如此香艳一幕,即便是那次去京城平康坊宴请自家那位作为京兆府尹的亲戚,选的是最好的红袖招,也没有面前这位美妇人这般举手投足的意定神闲。 毕竟刻意做作的扮演,可要比自然而然的流露更让男人兴奋。 绝对不能表现出兴奋的何三金深谙此中之道,很是意犹未尽的瞧着让他垂涎三尺的人,和那青葱玉指里若隐若现的银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拿这一块足以顶的上他三四个月俸禄的银白之物,眼下已经不是贪图富贵那么简单,而是极其无耻的想要体会一下那残留的余温。 再度咽了口不自禁出来的津液,何三金眼中冒出的贪婪不管是欲念还是馋涎,都是教人看的清楚。 好似猜到了这个官职小作用可不小的九品芝麻官所思所想,妩媚妇人主动牵起何三金的手,将那块怪是压手的银子轻轻放到这位其实都算不上大人的小小驿丞,笑道:“大人帮帮忙,我们是真有事要找他们。” 绝对不会是看的那锭白银,青泥驿馆的站长盯着那对肤若凝脂的双手,陷入沉吟。 妩媚妇人趁热打铁,收手的瞬间有意无意的剐蹭了一下些微颤抖的手心,更是让何三金心呼舒服。 胖乎乎的驿馆站长使劲攥着那颗银锭,感受着仅剩的温度,龌龊的思虑着待会儿没人时的隐晦举止,开口道:“河南道来的吧。” 显然是仍想着留一手的何三金并未说的具体,却让那因为妇人举止而有些不耐的书生皱起的眉头倏地展开,讶然失色。 自是不会关心自己身后那书生些微不耐的神色,妩媚妇人很是自然的往柜台上一趴,肆意展示着这个年龄的女人不该有的波澜壮阔,又问道:“河南道那么大,大人讲的是哪里哟,左右无人,大人这是要我一个一个的猜?” 口干舌燥的何三金并未有什么左右为难,虽说面对的的确是他这个四十多岁年纪最受不了的撩拨,只是官职在身也由不得自己,这要是传出去了,别的不说,自己这身本就不算是光耀门楣的锦袍得脱下来,说不定连带着保举自己的京兆府尹都免不了牵连。 很懂规矩也很守规矩的何三金可也不想跟银子过不去,名字就带着铜臭的青泥驿站长心中一动,将银锭收起来的同时,开口道:“和这位先生口音差不多。” 不愧是稳坐青泥驿恁久的九品驿丞,说话着实有些水平,滴水不漏。 也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眉眼里媚意十足的女人嘴角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回身瞧向面露些许不适的儒雅书生。 “怎么了阿斋哥?” 到底是情之一字最无解,读书何止万卷的书生叹口气,仅是开口叫了“脂玉”二字就再无下文,终是没再说话,叹口气转身离开。 既然又一次相信她,就莫要太过纠结她的为人处事,只要她在跟前,只要对自己不再二心,其他的,不提也罢。 身份自然是凝脂玉的妩媚女人嘴角笑意更甚,不知道是在得意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套取消息,还是得意于这个书生对自己的忍让,或许是两者皆有。 她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以至于前些日子的失败,尽数抛诸脑后。 第二百七十三章 青泥驿:凝脂玉和孟柯斋 外表颇为温文尔雅、下手却毫不讲情面的书生自然就是兖州仙源孟柯斋。 凝脂玉重返大周第一件事便是去到那座传承千年儒家要义、被天下读书人奉做圣地的杏坛,找到当年差些就与自己成就一段姻缘的孟柯斋,一番花言巧语哄骗到了自己手底下做事。 本来是想将其当做自己在大周行事的后招,毕竟在杏坛里,能在三十岁便被称做“先师”的儒生凤毛麟角,当今百年来也只此一人。虽说七年前因得与自己略有牵连导致被贬为儒生,但是不影响其传道受业解惑,二十年讲学,门生车载斗量,如此不可忽视的人脉,好似蛛网一般遍布整座大周,可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而且,要知道,三教之一的儒家,可不单单是靠着做学问走到现在这一步,他们那独树一帜的修行法门才更是教人垂涎,也只有修为境界达到才可称之为“先师”,仅是靠着做学问,哪是那么好相与的。 只是不曾想,在自己被孟柯斋救出凤凰城后,自家那位老不死的师父一封书信里很随意的一句话便把自己打回原形。 原来自以为是的小伎俩早就被师父瞧在眼里,自己就像戏台子上的戏子,自作聪明的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自以为计划周密,所有安排尽是在源头那几个和自己有过几次缠绵情事的支流帮衬下可以说是有条不紊的悄悄进行,万万没想到,其实一切全在师父掌控之中,自己就像是跳梁小丑一般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暴露在人眼皮子底下,真真贻笑大方。 以至于细细想来,自己计划恁些年的布局,往后到底还怎么实施。 再加上在凤凰城中的失势,有个金臂童的支流悄悄传来消息说自己竟然无意破坏了自家师父好些年的布局,要不是念在自己这几年鞍前马后的侍奉左右,怕是一顿毒打都是轻的。 想到此处凝脂玉总是不寒而栗,近一年来那个老不死的对自己想来也是失去了新鲜感,每每动手从来不分场合、时间、轻重,好几次差些就让自己背过气去,这不前几日隼人町通知说是自己师父要来京城让自己提前候着,连着几日做梦都吓醒。 那老不死的已然都成了自己梦魇的存在,只希望自家那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能为自己分忧解难的女儿尽快得手,能提前最好,省的自己总是受这些窝囊气。 瞧着那个儒家杏坛里要不是因为自己早就荣升为“先师”的书生离开,凝脂玉当然拿捏住了他那九曲回肠的心思,当下也不理他,由着其耍些小性子。 人大抵如此,得到的都有恃无恐,得不到的才时时刻刻惦念。适当的放些手,好似春日放纸鸢,线圈永远控制在自己手里,时不时的松上一松,才最好控制。 量他孟柯斋再厉害又如何,孙悟空那么大本事不也还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总是有一物降一物。 凝脂玉又转向那位此间官职最大的驿丞,笑道:“大人,那镖局的车队里可曾有什么人留下过东西?” 这次回答得倒是痛快,何三金摇头道:“这倒是没有,夫人具体是指的什么?” 这个回答可是完全出乎了凝脂玉的预料,师父已经再三交待让自己在此处等候,有兖州乾封来的镖局里有提前藏匿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虽然未曾告知,不过也是及早便计划好的。 既然自家那独眼师父早就安排妥当,那自己只管按部就班的去做就好,怎得眼下好似有些偏离了原定计划? 凝脂玉不信邪的又急急问道:“确定没人交代留下些什么?还是说交代给了别人?大人可否问问驿中伙计,有无…” 对于妇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何三金紧忙打断,“夫人,从一大早,驿卒也好脚行也罢都在后院里拾掇,我一直在这里候着,确实没人交代留下过什么,哪怕是一句话都没人知会。夫人,你要是真不信,趁着这镖队现在才离开个把时辰,我这里有马,您要不追上去问问。是不是镖局给您捎了什么东西还是有什么您不方便说出来的物事,我们这里是真没有,就别再给我们找麻烦了,可行?” 被这驿馆站长一顿数落,凝脂玉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挤出个笑意,告罪一声,自行离开。 屋外孟柯斋负手立于檐下,听见脚步声回头去瞧,看见凝脂玉神色也大差不差的猜到了结果,开口道:“怎么,你师父交代的东西没找到?” 凝脂玉皱眉,“不是没找到,是根本没留下。师父说的是一家兖州来的镖局,应该是这家没错吧,难不成还有其他的?” 见凝脂玉蹙着额头,让刚刚还在怪着女人举止轻率孟浪的孟柯斋登时有些许心疼,缓声道:“要不我跟上去看看?” 已然有些拿不准主意的凝脂玉哪还有半分刚刚自以为是的样子,这几日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处理不妥再度惹得自家那位喜怒无常的师父想起前些日子在凤凰城的关于。 显然自己如履薄冰仍旧免不了这些教人防不胜防的外因,鬼知道自己一步一步奉命行事怎么还能出这些差池,这的确有些让人气恼。 最最关键的,隼人町已送来消息,自己师父差不多就要过来,这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有没有完成任务,后果可想而知。 自然如无头苍蝇没有一丝头绪的凝脂玉瞧向孟柯斋,再也没有半分刚刚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倨傲自大,显然也不用去装的委屈,楚楚可怜道:“还能怎么办啊。” 这世上哪里都少不了这种毫无尊严和底线、极尽卑微去讨好、去逢迎、去取悦、去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尤其是一些个男人。 所谓的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不外乎是。 从当初被迫分开到眼下再度相遇,已然让这个儒家杏坛百年难得一遇的先师境高手失去了该有的冷静,不能说是唯命是从,但也差不多对凝脂玉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马首是瞻。 孟柯斋上前拉住凝脂玉该是因得害怕而有些颤抖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你告诉我与你对接的是谁,我去追上问一问。” 凝脂玉又露出些为难。 孟柯斋的些微窘况转瞬即逝。 只当是凝脂玉仍旧有意隐瞒自己,什么都不跟自己讲,好似前些日子与她去到凤凰城,知道最后都不知道她所图为何,要不是自己一直隐藏在暗处静观其变,在最后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怕是两人就此要阴阳两隔。 即便如此,到头来却仍旧被责怪,说是过早暴露了行踪。 这的确让人心里不舒服。 在杏坛那座至高学府,即便当初身为夫子的自己被家中那几个称作达者先师的老人众口一词的贬为儒生,一身的修为学问不得施展,孟柯斋都不像如今这般,因得面前女人的一个表情而难受。 是以孟柯斋开始自责。 这位曾在而立之年便有望达到先师境的孟柯斋只会以为,当时在凝脂玉生气的那一刻,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才会导致其恼火,是因为自己没有遵循她的要求而使她这般怒气冲冲。 也因得此,眼下心中自是有些怨气的孟柯斋脸色稍显难堪,随又恢复如常,尽量调整着自己心态慢慢归于平静,强挤出笑脸,道:“我并不是想过问你的事,只有你告诉我那人是谁,到底要接什么东西,我才不会白跑一趟。” 显然已经有些着急的凝脂玉好似都要哭出来一般,即便是不用说话,这种神色也能让一旁的孟柯斋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胡乱猜测着现下、包括刚刚发生的种种。 自然是凝脂玉眼下里也有些犯难,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思虑再三,便是道:“我也不知道啊。” 这个回答使得孟柯斋都愕然,诧异问道:“你师父怎么交代的?” 凝脂玉仍旧是捉摸不定的神色,怕是这一会儿便将诸多前因后果都想了过来,听到问话,仍旧是有些惶恐道:“我师父没说。” 自是从初到这里到现在都是不明所以的孟柯斋甚至是连问的心思都没了,两眼一紧都想要发些脾气,却是忍住,问道:“你们如何联系?” 眼眶中已经挤了些泪的凝脂玉有些许哽咽,答非所问也是语无伦次,急道:“就是上头传来的消息,至于是与谁碰面,或者是接什么物件,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让我在这里等,等什么,等谁,我不知道啊。” 孟柯斋的确有些为难,可也是没得办法,怎么说也是了解这个女人,对于如此情形也算是早有计较,他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我去去就回。” 凝脂玉仍是不舍,这次是主动拉起孟柯斋,急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那也总比被你师父抓住把柄强啊。”这个达到先师境的读书人有些恨铁不成钢,“我自去查探这镖局是否和你们有关系,不管有无确切消息,我到时自会与你联系。” 孟柯斋大步离去,凝脂玉泪眼婆娑。 直到那身影消失,这个心里自有分寸的妇人将眼角水珠一擦,嘴角挂上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 由远及近一只大周不常见的夜枭,神采奕奕,扑棱着翅膀在上空盘旋,凝脂玉气定神闲一挥手,那本该白日里休憩的大禽不比鹰捉兔差分毫,俯冲而下,在距离地面人高处迅疾停下。 凝脂玉从夜枭利爪上取下圆筒,抽出独属于自己规定的蓖麻纸。 这种纸平时无字,遇到一定温度才能显现,独属于大周才有的一种特殊技法。 凝脂玉挥手赶退那只俊美羽禽,将那纸张放于怀中一阵摩挲。 再摊开,纸上四个字。 “门主将至。” 第二百七十四章 青泥驿:扶瀛第一人 所谓门主也好,帝师也好,师父也好,师祖也好,我师道满也好,扶瀛第一人也好,源头起源人也好,扶瀛王庭皇后座上宾也好。 不过是这个瞽了一目的老头子叫人艳羡的身份罢了,那些个不为人知的更是不计其数。 他是扶瀛国教九菊一门的创立者,扶瀛第一情报组织源头一代头目起源人,扶瀛先皇亲下诏令册封的帝师,于大周游历三年连得当时国泰帝都亲自挽留的杂学家,扶瀛自上及下万千人追捧的第一人,疱惠道满。 三十多年前,谁也不知道怎么就丢了一只眼的他由大周狼狈返回扶瀛,朝见当时扶瀛天皇古树熊彦,用一日光景介绍自己三年间在大周游历所见闻,历数吞并东方天朝上国于扶瀛的诸多利处。 只是谁都不曾想到,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直灿莲花的他被无心战事的古树熊彦关入天牢,数年不见天日。心灰意冷之时于狱中结识和歌家上任家主,和歌成,再度对其掏心掏肺陈之利弊,说时事讲政治,由天时地利人和入手,以大周广袤疆土开局,用千年人文做引,最后借万里河山收尾,细说扶瀛吞并大周的百利而无一害。 胸有沟壑的和歌成心潮澎湃,与疱惠道满一拍即合,于狱中开始布局颠覆当时天皇政权,越狱后游说各地,挑起扶瀛各地门阀近二十年群雄割据的混乱局面。 乱中取胜方为真英雄,这位后来被和歌家主昭告天下亲自授予帝师一位的疱惠道满用十年时间助和歌家一统扶瀛,随即两人开始谋划西渡汪洋,吞并大周。 只是天不遂人愿,和歌成甍于计划开始前夕,子嗣陷入争夺皇位的纷乱局面,再度引发内战不断,十余年积攒的锐气尽数付之一炬。 再后来,和歌一族和歌大门势大,荣登大宝,这位新即位的天皇有感于连年征战百废待兴,无意发动战争,一心称臣大周。这个后来建立九菊一门的帝师开始入主皇室,意图取而代之,再行谋划,结交皇室大将军松尾蝉声及皇后,百般游说,瞒着和歌大门继续布局入主神州一事。 一次次失败换来的只是其对皇室的憎恨,此次再入大周,数年筹谋已然时机成熟,开始实施吞并大计。任何一个身份都不简单的扶瀛帝师,不管是为大局还是为私心,都已做好万全准备,只欠东风一把火,便可成燎原之势,席卷中土大江南北。 七年来在这独眼老人身边不离左右的做牛做马,凝脂玉自是知晓他的本事及手段,以及他那泼天理想。 她更是明白,但凡影响到自家这师父的绊脚石,任何对于自家师父而言的阻碍,都要不遗余力的铲除。 是以听闻建立了扶瀛国教的师父将至,前些日子在凤凰城惹出那档子麻烦的凝脂玉,数日来不敢回凤来仪那处扶瀛在大周的临时中心枢纽所在,便是担心自家师父会不讲情面的按门规处罚自己,只是越是担心越是逃避不了,眼下师父竟然找了过来,怎教她不心悸? 她害怕师父会杀人,不留情面的杀人。 日头正好,微风习习,有独眼老者白发白须着白袍,笑眯眯负手而来,如若不是那只黑洞洞的眼眶有些瘆人,身份自然是扶瀛帝师的疱惠道满怎么看都像是个儿孙承欢膝下的富家坦坦翁。 身后还缀着两男一女,姿态恭谨,含首低眉。 恰是韩顶天、潘瓶、韩有鱼一家三口。 青泥驿馆门口,一席米黄色长袍的妩媚妇人抬手招呼,口中唤着“师父”,那清脆声音怕是妙龄少女都不遑多让。 任谁也瞧不出独眼老者现下心中所想,他只是满脸堆笑,不免加快了些步伐,竟把后面三个年轻些的都撇下老远,这矫健身姿与其外貌所展现的年龄可真是大大不同。 一声都在致力于吞并大周的疱惠道满身后唯一的女子潘瓶,眼下瞧着那眉目里就带着妖娆气的凝脂玉,狠狠地剜了一眼,语气中带着是个人都能听出的鄙夷,斥了声“狐媚子”。 真要说起来,她们两个年纪相仿,姿色各有千秋,凝脂玉的妩媚浑然天成,潘瓶这般样貌手段配上这年龄独有的韵味,倒也是伯仲之间。 与她并肩而行的韩顶天紧忙伸手拉了一下这个在他眼里有些“口不择言”的妇道人家,瞧了瞧前面已然将三人落下了几丈不止的师父,确定其没有注意到后面,方才说了句“小声些”,算是对潘瓶的警告。 潘瓶显然并不在意,鼻音里重重的哼了一声,白了自家这个只会在自己跟前才有个男人样子的夫君一眼,道:“怎得,我这师姐还没让你上床呢,你就开始这般讨好她了?”话讲完也不管韩顶天骂了句什么,紧走两步,缀在独眼老者身后丈余距离,不多不少。 气的韩顶天再度骂出一句“贱丨妇”,眼神恨恨。 这让跟在最后头,已然和之前跋扈专横判若两人的韩有鱼抬了抬头。 这一个多月里所有发生已然让这个自小成长于富贵之家、被诸多人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保护的好似宝贝一般的年轻人措不及防,单是其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木然,便足以说明韩有鱼这段时间所遭受的打击,已然不是他这个年龄该能承受的。 自然,事到如今,仍旧对于疱惠道满还有些用处的韩有鱼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只要是活着,就好。 眉目里天生便有着平常女子不曾有的一股妖娆气息的凝脂玉双眼如同桃花绽,紧走几步上前挽住自家师父臂膊,语气娇羞里带着些嗔意,道:“师父您怎么就走着来了,累是不累。” 加上那故作姿态卷着衣袖去擦拭她口中师父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渍,倒真是殷勤。 不管是不是因得凤凰城里不明缘由的自己破坏了师父的计划,不得不说,这妇人对于这老家伙的态度,倒真是恳恳。 凝脂玉笑意盎然,自然也是那眉间春意使然,一阵娇滴滴的笑声,丝毫未能让人瞧出是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放肆。 只剩一目的扶瀛帝师很是享受的用那只胳膊触着那处妙不可言的柔软,脸上笑意更甚,眼中不自觉的便露出了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淫靡之色,轻笑道:“一想着见到玉儿,为师走多远都不累。” 眼波流转间,鞍前马后服侍了师父六七年的凝脂玉已然能从疱惠道满这几句话的语气里听出并不是来与自己兴师问罪,这便让其一直紧绷的心有些放松。 似是才见到独眼老者身后那三人,凝脂玉脸上笑意不减,只是换了种味道,热情道:“韩师弟,潘师妹,这一路上师父可是有劳两位费心了。” 师门里上下等级森严如此,听闻师姐如此言语,那两人自是客气道:“师姐哪里话,照顾师父也是我等分内之事。” 妩媚女子又看向一直站在最后,恭恭敬敬一句话不说的年轻男子,上下打量着,佯装猜测道:“这应该是有鱼吧?这么些年不见,长得这么精神了。” 这句夸赞,不知是不是发自内心,韩有鱼竟是面上一红,露出羞赧表情,被一旁的便宜老爹韩顶天一声轻咳算是提醒方才回过神来,紧忙躬身恭声道:“师伯说笑了。” 凝脂玉仅仅是客套的与他们寒暄几句便自动忽略了这三人,挽着师父胳膊十足小鸟依人,道:“师父不在凤来仪静养,怎么就忽然想着要来京城?” 独眼老者轻拍凝脂玉那白嫩手背,呵呵笑道:“你说呢?” 仍旧是那副坦坦翁似的笑模样,即便是语气都未曾有所变化,可是深知这老头子脾气怪异的凝脂玉为之一愣,身子明显有些颤抖。 即便是不用明言,这独眼老者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无形威压也让凝脂玉感受到了些心悸。 九菊一门的门主疱惠道满笑容不减,抬手轻拍一脸惶恐的凝脂玉手背,道:“怕什么哟,当年让正正留在我身边,不正是这个用处?关键时候她说一句话,比谁都好用,对也不对?” 由慌张到惊惧也就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凝脂玉额头上已见汗珠渗出,密密麻麻。 这个在扶瀛甚至是在大周,凭着满肚子学问收徒无数的老人继续笑道:“这次不知者不怪,再有下次,不过有没有其他原因,我都让你生不如死。” 是最柔和的表情,用最舒缓的语气,说着最教人胆战心惊的话。 凝脂玉不寒而栗。 连得一旁听不清这师徒二人说话内容的韩顶天三人也被老人身上无意间所散发出来的无俦气势吓到畏缩。 一只独眼里是旁人瞧不懂的和善,疱惠道满又道:“到底还是怕你在鸡冠山城闹那么一出气不顺,过来与你出口气。” 仅是一句,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那股子教人压抑的气势登时消散。 自然明白喜怒无常的师父眼下这个态度就是将这件事就此揭过,不会再责怪自己,赶忙恢复如平常的凝脂玉再度小女人姿态做足,分明不在乎那驿馆里周围人的疑惑目光,惺惺作态。 疱惠道满左右瞧了瞧驿馆里,问道:“就只你一人?” 自然知晓师父问的是谁,凝脂玉不敢隐瞒,道:“徒儿已将孟柯斋打发走了。” 老人抬手擦了擦那黑洞洞的眼眶,轻“哦”一声,很是疑惑。 此时里不再有一丝妖娆气的凝脂玉心头再度揪了起来,道:“师父前些日子布置下的任务,不知是错过了还是没等到,并未在这里接受到什么。” 又是“哦”了一声,独眼老者这次眉头微微皱起,登时让周围四人再度不安。 老者问,“兖州来的镖局?” 妇人答,“是。” 老者又问,“何字门镖局?” 妇人声如蚊蝇,支支吾吾,“不…不知。” “嗯?” 老者这次语气略微有些重的质问直接让凝脂玉差一些便跪倒在地。 只是抬手便抓住欲挣脱自己而要有下跪动作的凝脂玉,疱惠道满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戾气大甚,“不知?” 凝脂玉感觉心都要蹦出来,另一旁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迫得头又低了几分,快要埋到胸膛里。 “这支镖队昨夜来得晚,今早走得早,我也问过驿馆站长,并没有人留下过任何东西,是以徒儿不知道是不是师父交代的。” 生怕招惹到从不分场合时间便对自己动则打骂的师父生气,已然有些哭腔的凝脂玉急急回答,不敢有丝毫怠慢。 疱惠道满沉思不语。 凝脂玉又轻轻道:“所以我就要孟柯斋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 “行了。”疱惠道满摆手打断,眼中狠厉转瞬即逝,“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准,正好也要去到西亳城里去,到时候再问过也好。” 已然不敢再度放松的凝脂玉此时里只感觉脚下虚浮轻飘飘,这心里一次又一次的紧绷又松弛,直教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青泥驿:狐媚子 不只是有隼人町里由专门人负责训练而成的夜鸮传来消息,这种在夜间出没的飞禽听力最是灵敏,好似关外熬鹰一般,但凡让其认主,便可根据声音呼啸千百里,极其厉害。 尔后又有隼人町里专门留在自家师父身边、负责转运情报的大支流传来消息,说是不出两刻钟便会到达。 自然也是百般猜测自己数个月来都不曾出过凤来仪的师父为何会来找自己,心有余悸诚惶诚恐的凝脂玉也是不敢怠慢的在驿馆内一处不算扎眼的角落里安排好饭菜。 一行五人依次进入驿馆,仍旧是被疱惠道满“抓”在手里离不得半步的凝脂玉小心翼翼的调整着心态,生怕又会惹到这位喜怒无常的老人,招来自己都想不到的后果。 即便是一只眼也能洞察秋毫、仅是凭着语气便能知晓对方心思的扶瀛帝师又开口问道:“不是给你安排了个孩子,怎么不在你身边?” 凝脂玉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回师父,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久了蛊印便有些松动,那武儿根本不听使唤。” 显然早就知晓了此间事情的独眼老者“哦”了一声,只是对于此间具体仍旧不甚明了,道:“说说怎么回事。” 凝脂玉道:“说来也巧,师父当年于西亳城里培育的那四人中的武儿,现在不知怎么辗转到了豫州历下城里…” “说重点。”落座的疱惠道满不悦道。 “按照师父交待,可是武儿还未出来便被人擒了去,压根就没有出手。儒儿也是时好时坏,头几日还问我是谁,问我他怎么在这里。我看啊,再过不了多久,这蛊印就得被他冲开也说不准。” 独眼老者捻须叹道:“这话可不能说,冲开蛊印自是虚妄,为师还是有些自信的。怕是这七八年不曾使用召唤,之间联系有些松动。儒儿在哪儿?且让为师端详端详,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惹到我家玉儿生气。” 凝脂玉道:“嫌他碍事,便让他去救武儿了,算算日子,这几天就该回来了。” 引着这几人坐下,凝脂玉又道:“想来师父也由隼人町那边知道了吧,咱们都错算一招,谁能想到那大周皇子会出现在那里,好巧不巧的与武儿碰到一起,只能说是天不助我。” 独眼老者笑道:“或许也是还不到这小子的大限,且再便宜他些时日,为师为了玉儿,自不会让他轻快。” 凝脂玉一脸满足,眼中幸福之色想来也不是装的,这般与师父的亲昵姿态让一旁三人始终垂首权当看不见。 老人又道:“这孩子当年遇上我的时候,兄弟两人都快要饿死了,也是在这青泥驿附近。我看武儿倒是有些外家功夫底子,便传了他些拳法,后来这俩孩子跟我一路西行,也算是跟我时间最长的。我瞧他虽是资质平平,可这身蛮力却是世间少有,便下了这迷魂蛊印,就防着将来有朝一日派上用场。只是没想到,当年那蛊印种的太浅,这才八年,便松动如此。唉,还是比不上苗疆那些个巫女啊。” “师父只是对种蛊粗略涉及便有如此能耐,八年之久都还有这般效果,怕是苗疆蛊婆也是不及。”要么说这被许多人奉为“我师”的独眼老者恁些徒子徒孙,近些年只是独宠凝脂玉一人,只能说是凝脂玉这张嘴的确是能说会道,总是能抓着些蛛丝马迹在不知不觉间便奉承上一句,谁人能不喜? 疱惠道满朗声而笑,抬手很是宠溺的捏了捏这个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很讨他欢心的妩媚妇人那张吹弹可破的脸蛋,举止亲昵。 凝脂玉又道:“师父说起武儿的那个弟弟,现在也是在凤凰山城里,听说每次武儿蛊印发作时,只要他那个弟弟出现便能平复,要不要我派人去将其宰了,省得徒增事端。” “不妨事。”这位扶瀛帝师摇头道,“想来一是蛊印松动的缘由,还有便是你第一次操控,是以还有些手生,他有些抗拒也是可以理解的。”停顿一下,他朝着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三人看去,眼中有些许赞赏,道,“说起这四子棋,前些日子你师弟师妹办了一件大事,我还没让跑马司传于各处,不知道你可听说?” 凝脂玉自是摇头说着不知,看向旁边三人的眼里多了些疑惑,显然她是不相信自己这个师弟一家子这些年来一直尸位素餐的没有一丝作为,单单是在武当做个谍子便毫无用处,又能做出什么样的大事。 独眼老者续道:“前些日子他们两口子竟将武当前任掌门张九鼎带了回来,听那张九鼎说道的武当秘辛,还有夜三更那小子闯山的事,说起来,咱们还得谢谢夜三更,要不然,还真就得不到张九鼎这个道儿。” 凝脂玉眼中一亮,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独眼老者捏着凝脂玉那只比之少女都软糯的手掌,笑道:“为师已使了些手段将他制住,只是为他种蛊费了些周章,好在还在为师的掌控,算算应该就是明日便可生蛊成型,这样一来,四子棋里的道儿可就更是厉害了些。” 凝脂玉更是激动,连得师父也都忘了叫,急不可耐道:“可否把他送给我?”独眼老者只是笑吟吟的瞧着凝脂玉不说话,凝脂玉更急,“张九鼎在登堂境里浸淫十数载,可不是其他几个小子比得了的”眼见师父只是捻须,仍不说话,凝脂玉小女儿姿态做足,伸手摇着他胳膊,腻声一句“师父”,真是千娇百媚挠人心肝。那边三人眼观鼻鼻观心,对这颇为暧昧的一幕选择避讳。 独眼老者哈哈一笑,道:“那就看你表现吧。” 凝脂玉眼波流转,登时娇滴滴的欲拒还迎,脸颊上也滴出血来,先是偷眼瞧瞧旁边三人,尔后悄声道:“师父今晚来玉儿房里,玉儿……” “今晚不行。”独眼老者打断道,“我都答应了瓶儿,今晚要教她些新的法子,你呀,就等到明日吧。” 虽是不甘,可又不能违逆师父心意,凝脂玉很是委屈的噘着嘴,答应了一声。如此少女十足的娇憨放在如此妩媚的脸上,更是平添些独特韵味,惹得独眼老者笑意更浓,探手搂过凝脂玉脑袋,轻轻耳语道:“你若是最近忍得难受些,韩有鱼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瞧着凝脂玉眼中的惊讶,疱惠道满自然是明白自己这个徒儿心中所想,续道:“韩有鱼是潘瓶与张九鼎的种儿,出生时张九鼎偷了武当一株紫金气运莲花注入其体内。我前几日曾探查过,他体内倒真有一股我都有些敌不过的气机,中土玄门妙法高深,我降服不了也汲取不到,你若是有心,可以试试。此子性淫,几日来我不止一次瞧见他看潘瓶的眼神不善,你完全可以由此下手,若是能将这支武当气运收入囊中自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将此子纳做裙下臣也不错。” 凝脂玉了然点头,沉吟着答应了一声。 疱惠道满夹菜,其他几人也才跟着动筷,可见这规矩也算是严谨。 这个独眼老人又问道:“隼人町说你师兄断了条胳膊?” 凝脂玉语气里带着些鄙夷道:“师父当初暗中交代我是不是能将将军令收归我用,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哪成想,连个畜生都打不过,一照面就让那花豹子咬去一条胳膊,真是活该。” “不是你师兄不济,是那畜生厉害。”只是夹了几口菜,独眼老者便放下碗筷,已然如他这般可通过玄妙功法汲取天地之气,食物于他而言依然只是起到些辅助作用。 自是知晓师父习惯的凝脂玉赶忙伸手轻轻擦拭师父嘴角油渍,那白净手掌摩挲下老人自是相当受用,继续说道:“那可是武当五百年前以清修证道的吕回座下黑豹,五百年修行,一身黑毛竟变成当今模样,自是玄之又玄。莫说是你师兄,便是为师,怕也不好相与啊。” 凝脂玉暗暗心惊,仍是有些疑惑,不解道:“如此神物,怎得到了夜家姐弟手里?” 疱惠道满沉吟道:“此事还需隼人町探查一番,待会吃过饭你且吩咐下去。” 凝脂玉恭声答应。 独眼老者又道:“这次东宫能来,我是完全没有料到。眼下我扶瀛境内气、术两宗改革正值白热,和歌太子竟会亲自前来,着实令人不解。” 凝脂玉语气小心试探道:“要不要派隼人町去查查?” 独眼老者仅仅是皱眉瞅了一眼凝脂玉,紧紧也就是一瞬便又挪开视线,道:“让隼人町去找死不成?” 凝脂玉听出师父话中恼意,赶忙噤声。 独眼老者倒是没过多计较凝脂玉话里的过失,捻须道:“提议倒不失为一个好提议。过几日等人手全了,前去试上一试,看看这三四年里,咱们这东宫太子所谓的气术一道流有何成效。” 说话间,慵懒地伸展了下久坐之下疲倦的身子,吐出一口浊气,这位扶瀛第一人吩咐道:“瓶儿,一会吃完饭直接来我房里就是。顶天,有鱼将来必定会成为我疱惠一门柱石,眼下也不用再去那什么武当道门了,便多与他凝师伯走动走动,莫要生分了。” 韩顶天与潘瓶忙欠身恭声称是,韩有鱼偷眼瞧一下对面那妩媚妇人,正巧碰上那女师伯流转眼神,当即便慌乱躲避,很是唯诺。 独眼老者又道:“今夜都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去西亳,切莫耽误了事。”说着话已经起身,侧头朝向凝脂玉,续道,“玉儿,你与将军令到底如何我不去管,不过我要警告你一句,切记切记,千万莫要卷进他那边的内斗中去。眼下正是我主大局筹措紧要关头,若是从你这里出了差错,我都保不住你。” 凝脂玉惶恐起身,连称不会,哪还有刚刚半分十拿九稳的样子。 直到这个疱惠一门的我师道满走得远了,在座四人除去那个到现在都不知道内里关系其间曲折的韩有鱼,一个个才长出口气。 这是何等强大气场,即便是一举一动间,竟让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 瞧着师父走远,潘瓶才伸展身子坐的随意了些,看着凝脂玉仍是那般样子,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哟,师姐还等师父回头哄哄你?” 凝脂玉收身,瞧也没瞧旁边三人,轻移脚步也是走了。 韩顶天终是开了口,斥责道:“多嘴!” 到底是自己生的,潘瓶只是夹着菜给韩有鱼,似是自言自语,“唯利是图的狐媚子!”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进门遇见看门狗(上) 午后。 京陲东,与长安城东南大门只有一字之差的起夏门,午后,有憨厚汉子赶着马车进城,车里有麻布裹头女子抱着粗布包裹的五尺物件,还有年轻男子,两人对坐,沉默不语。 正是由青泥驿一路赶来的夜遐迩、夜三更,以及不该或者也应该同行的何字门镖局镖师宋殳。 只是不曾见到那个由女镖头率领的镖队。 是以能见到这个宋殳与夜家姐弟同行,的确有些教人猜疑。 验过那两张不知道由哪里作假买来的身验,宋殳很是熟练的一挥马鞭,嘴里就跟上一声“驾”。 自然不知道为何会让自己送这对姐弟俩来到这里,宋殳甚至在刚刚问所是不是要给自己找个媳妇。 显然不会是有这种好事,当时曾与何金锁避讳着众人秘密谈过几句话的夜遐迩也不会将自己心中计划说出,一再搪塞过去。 碍于自家镖局名声,宋殳也不得不接了这么一个在他认为是自家镖头临时接的“私活”。 听得这个把时辰不曾有过言语的姐弟俩开了口。 “去找铃姐?”夜三更先是问道。 “不去。”车里夜遐迩拒绝的干脆,“被老姐瞧见你这般模样,怎么讲?她那脾气,揍我还是揍你?还是去凤凰城里找亓莫言讲讲理?一个出家人当成她这样子,也真是让人服气。” 话语里似是无奈,语气里尽是痛心,不只是对于口中的老姐,还是对于面前的三弟。 夜三更倒是看得开,道:“早晚都要知道吧。” 夜遐迩无奈道:“那你就趁着这个时间赶紧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恢复一下,大姐知晓了折腾一番也就罢了,夜甲子就又要天天在我耳边子上聒噪,烦死。” 夜三更不置可否,未再搭话,提起自家那个天生佛相的自家姐姐,还是不要在夜遐迩面前过多言语,这两人势成水火,一个不合适遭殃的还是自己。 夜遐迩朝着车厢外头道:“麻烦宋大哥,先去一趟城东新昌行,杏花巷,杏树底下的宅子。” 对于这对姐弟谈话也是摸不着头脑的宋殳控制这马车向东行驶。 车行盏茶光景,拐进杏花巷,走走停停一路打听下来的宋殳在确定这条巷子确实没有走错,不自制的“哇”了一声,道:“这是巷道还是主道,怎么这么宽。” 显然知道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毕竟不管是京城还是京陲,还是天下任意一处大城,规定主道是要并驾齐驱三乘六驾天子大辇,只为有特殊礼仪祭祀时可于主道往返且没有阻碍。巷道也好街道也罢,都是邻里坊间便于行走,并无必要太过宽敞。 宋殳能有此疑问并不奇怪,毕竟这条杏花巷由来诡异,这个头一次到得京畿的外乡人自然不会明白。 是以夜遐迩开口解释道:“三十多年前建完这座军镇,住在这条巷子里的都是些军营里的高官,官职大多是旅帅以上的将帅,就是为了早上点卯时不会耽误时间,建的宽敞些也是可以理解。” 倒是多多少少也知晓这座京陲城建造的历史,宋殳不禁感叹这京中不被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理解的讲究,感叹道:“不愧是京城,这么些个说法,可不是我们那种小地方能懂得。” 刚想着再问问这位夜家二小姐怎么能买到这里的宅子,便又瞧见巷道正中间突兀的摆着几张小桌,安放着几张小凳,有人或坐或蹲或站,翘首以盼着不知道什么,围了一圈。 “二小姐,前头有摆摊的。”宋殳再定睛一瞧,续道,“好像就在那个有杏树的宅子门口。” 夜遐迩皱眉。 夜三更撩开帘子去瞧,便见得那宽敞且整洁、且不能称作巷弄的街道上,那一张张的桌子矮凳,还似是新糊的窗纱被风撩开了个窟窿,的确是不合时宜。 瞧着这个当初连着两年,不管是恰逢其时也好还是多管闲事也罢,都在这座宅子里的经历,夜三更一事恍惚。 宋殳又开口问道:“还过去看看不?” 不待夜遐迩开口,夜三更恍然回神便道了一声“走”。 走的近了,不用问不用看,光是用闻的便知是杏花粥,满街漫溢着清香,沁人心脾,扑鼻而来。 “好香。”宋殳已然不自制的夸道。 车里夜三更也是吸着鼻子,看向姐姐憨笑,表情倒是好玩,“喝一碗?” 夜遐迩莞尔。 夜遐迩自是明白弟弟心里所想,当年还小,府中那些半大孩子都会在四月里漫山遍野的打杏花,就为了喝一碗杏花粥。 找那个胖的不能再胖的竹姨,用新鲜小米熬成糊糊,颇为讲究的时间,短了无味,长了发酸,哪个小孩喝的快了还能再讨要一碗,最是幸福。 这个后来成为京中知名老饕的夜家二小姐,还会时不时回家喝上一碗。 无他,人间至味是清欢,清淡才最让人欢心。 夜遐迩道:“宋镖师,我们姐弟俩多有不便,你去帮忙买碗杏花粥,然后打听打听这宅子眼下是什么情况。” 此时里已过了饭点,摊子前只有一些个墨迹的食客小口小口品着全天都供应的杏花粥,宋殳毕竟初来乍到,不懂得委婉,趁着一袭鹅黄长衫的摊主姑娘舀粥的功夫便直接问道:“这房子现在是谁的?” 摊主先是一愣,听着这一口浓郁的地方口音,颇觉好笑,腮上浅浅梨涡,也是好看,道:“怎的,买粥还有问主家房子的规矩?” 这位走南闯北的镖师也是顿觉语塞,“嗯”了一阵直到摊主把粥递到跟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倒是把脸涨了个通红。 那摊主更感好笑,梨涡又深了些,不再逗弄他,道:“这是我家的房子,不过房子姓夜我姓苏,我只是替人看着。若是真说起来,其实我也可以姓夜,反正这就是我家房子,还有事吗?” 宋殳闻言不知怎么回复,便听得马车里夜遐迩唤道:“宋镖师,粥不喝了,我们走。” 宋殳瞅瞅摊主,虽然不知道夜遐迩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没接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杏花粥,紧忙回了马车,听着车里连夜三更也是小声催促着快走,赶忙驾车走了。 巷弄里一日三餐卖着杏花粥、只有一早才有杏花糕的小摊摊主苏家姑娘苏留白,秀雅眉毛仅是一蹙,疑惑不已。 这声音的确耳熟,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年龄好奇心一样大的宋殳自是不明白夜家二小姐为何要走这么急,只当是遇见了当年的仇家或者是债主,毕竟树大招风身份使然,可以理解不是。 夜遐迩只是一句“快走”便敷衍过去,让宋殳驱车前往附近赁宅司。 不管是京陲还是京城,都不比地方上的小城镇,这里是人多眼杂,夜遐迩自然考虑的多一些,租个房子论安全论清净都要好过客栈。 将夜遐迩细心安抚的留在车内,夜三更摘过姐姐那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和宋殳一起下车,只是未走几步,便被一名老头拦住了道路。 老头一身灰色粗布麻衫,脸面上干干巴巴瞧上去便有一甲子向上的年纪,只不过发丝乌黑,与年轻人相较也是不遑多让。 见有人拦路,宋殳便向旁侧躲了一躲,老者却也是移了移,仍旧是挡在他们两人面前。 宋殳不耐,道:“你干什么?” 老者笑眯眯,道:“你们是要买房?” 只当是民间私牙人,夜三更只是拉了拉宋殳衣襟,示意他不要多事,开口道:“不劳烦老伯,我们进去自行择选就好。” 土地自古归国有,赁宅司便是朝廷指定售卖、租赁房屋地皮的部门,归工部所属,因并非什么职权重要所在,内里只设牙郎一人,再按照各司情况添置牙人若干。牙郎牙人都是由朝廷指派受朝廷考核的公人,因此民间为了区分,便是将赁宅司的称作公牙人。与之相对的,便是私下里那些为了省些中转手续、偷偷以贩卖租赁为营生的私牙人。只不过这种不经正当手续租卖的宅子便宜归便宜,可是仍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朝廷也曾大力罚抄过一些,只是收效甚微。 夜三更自然清楚里面的一些个门道,因此也不想跟这群人打交道。 老者依旧是面容和善的笑吟吟,道:“眼下此番情形,三公子还不回家,不怕出事?” 夜三更心下就是一惊,原本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眼中一紧,也不再遮遮掩掩,往上顶了顶斗笠,问道:“出什么事?难不成,还能有人欺负我们这几个小弱病残?” 单从老者话中称呼,宋殳便听出自己三人身份暴露,生怕真是哪个夜家的仇人,再出现什么差池,上前一步挡在夜三更面前,生怕他又要惹事。却又被夜三更说话间拉到一旁,这位夜家三公子又道:“何况在这天子脚下,什么人敢胡来?” 老者笑眯眯地双眼已然变成一条缝隙,仍挡不住内里炯炯目光,道:“天子脚下怎么了?不也曾出现过杀人的事。” “故人?” “看门狗。” 夜三更恍然大悟,的确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位老家伙。 第二百七十七章 进门遇见看门狗(下) 三十多年前,先皇武建帝十年,西域藩属国西戎,传闻里是受极西的古格王朝王朝挑唆,联合周围其他几个部落组成联盟国发动叛变。 适时尚武情结严重的武建帝在位,集结陇右道十万兵力,抽调京城周围各道府兵守备四万余御驾亲征,致使京城防卫空虚,以此也恰恰中了古格王朝调虎离山之计。 古格王朝借此机会又对拱北督卫府内北夷部落许以重金,北夷利益熏心,派出近千名轻骑一路南下,绕过关内道奔袭千百里,跨隔壁过草原,奇袭京城。 那时已然通过自家媳妇娘家暗地的里一些操作,于官场仕途中已然渐有起色的江湖游侠儿夜幕临都做好了带着孩子离开的准备,对于这个曾在江湖中以搏命为荣、也以搏命名扬天下的游侠儿来说,以前光棍一条命一条,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现在可是不行,也是一大家子人啊。 只是自家媳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拇指食指威胁之并以死恐吓之,这位后来名震天下的大周唯一异姓王爷只得老老实实以一己之力对抗那千名北夷精锐。 京城中仅有的两千预备兵在同样是没经历过战事的将军带领下龟缩不战,是夜幕临在暗杀掉数十名轻骑、又毁掉城外数处粮草仓后,广邀五道十三州一十八位武学大家江湖高手宗派大师武林巨擘,于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克敌城外。 自然,那场被史书记载到极其细致入微的京城保卫战中,不管是当时还是后来,着墨最多的自然是夜幕临。 诚然,其当是时所作所为,的确教人佩服。 也就在当年,武建帝班师回朝,念其勇猛忠义,特设靠山王一位,设虚位以封夜幕临为大周建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爷,让其十年内大有一番作为,便以国玺策封。 夜幕临不负众望,在内子凝家暗中帮衬下,仅是用了五年,不管是文治抑或武功,多有功绩,做好没连升三品,成了正儿八经的朝堂三品大员。 武建帝言出必践,于当年三月三日举行的开年大醮亲自封夜幕临为大周靠山王,赐京城南盘山为封地,可养兵,可入朝不拜,可一辈犯罪不死。 诸多荣誉加身,教天下人艳羡。 毕竟当年一个六七品的校尉一跃成为国之柱石,朝廷栋梁,中土千百年历史,也算是前无古人。 尔后对于武功颇有建树的武建帝为防再次出现类似有损大国颜面的窝囊事,又抽调民兵数万,依照堪舆师演算,历时四年于京城北建了一座与京城相仿的京陲城,意为京城边陲,护卫皇都。 据说此等相辅相成之势可与盘山呈犄角之势,恰如龙头,暗合天数。 对于此中详实,涉及到许多无法言明的不得已的原因,便将这本该茶余饭后的谈资,转移去了另一个地方。 毕竟这都是明面上的奖赏,私下里还有更多让人想不明白的事。 君主素来善权谋,武建帝明面上册封了夜幕临,只是又忌讳于他家里那个深得其衣钵的子嗣,便在私下里,为了掣肘这个而立之年便成王的武林高手,暗中召回曾受夜幕临之托护卫京城的一十八人,许以高官厚禄,力邀他们坐镇京城与京陲两地,无职无权到随意任性而为,只听皇帝一人命令。 这一十八人本是武林中人,那种洒脱性子自是不耻于庙堂,且看当年夜幕临以江湖人身份投身朝廷,这些人也是背地里没少挖苦嘲讽,只是碍于夜幕临手段本是不敢搬到明面上来罢了。 如今此等好事竟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再看夜幕临短短几年光景便加官进爵位列人臣,一个个也就贪婪起来,浑然忘了自己当初那一副副嚷嚷着什么“江湖人耻于为朝廷鹰犬”之类满口仁义道德的嘴脸,尽是接受了赐封,有了个“司阍侯”的官职,成了武建帝口中皇城、京城与京陲的看门人。 只是他们忘了,夜幕临有眼下职权可是自己一步一步闯出来的名堂,这一十八人说到底不过是靠着当年他们引以为耻的夜幕临、机缘巧合之下才能得到圣人青眼,如若换做旁人也未尝不可。 以此,那些个未有此等际遇的江湖高手武林中人自是一腔妒意,暗里明里指桑骂槐的将这一十八人骂作是“狗”——夜幕临的狗。 只是内里秘辛曲折,又哪是那些个江湖人能知晓的? 于是乎,这一十八人就有了“看门狗”的诨号——不过是江湖人的一逞口舌,自己得不到的,怎么着也要在嘴头上占些便宜。 再到后来,三十几年的光阴,这一十八人里有些脸皮薄的,时间久了受不了这种戏谑名号,也受不了身边要好之人背地里的指指点点,便请辞回家,权当成了一过客。也有些当年就已经年事已高被反召入朝的,就为了博个名声,老死在任。也有尽了该负的责任,与一些个图谋不轨的死士搏命,战死任上。 到如今,这个被戏称作“看门狗”的一十八人已去十五,皇宫一人,京城一人,京陲一人。 这三人里,在皇宫里坐镇的那人最恨这个难听名号,据说很多年前,这人回乡探亲时,偶然听得乡里有人提到过这三个字,一怒之下灭人满门五口,此事是真是假也碍于此人身份最后不了了之,反正高墙内规矩颇多,自是没人会触这种霉头。 在京城里守门的那位,倒是对这称呼持中和态度,也是看得开,毕竟做的就是这种给人看家的营生,称呼而已,还能掉块肉?也属这人最是吃香,谁也不得罪,任你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只要不涉及利益相关,一律好好好、是是是。 还有便是京陲这位,整日里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里转悠,闲也闲不住,一刻不消停,对谁都是笑呵呵,对谁也都自称“看门狗”,似是特别喜欢这个称呼,别人对他的称呼就是“苟大人”,自然是“苟”不是“狗”,因为他姓苟,名日新。 从出生便顶着大周京北盘山靠山王长孙名号的夜三更,于京中那么些年,即便是没见过,又怎会不知道这个看门狗? “原来是苟日新苟大人。”夜三更礼貌道,既然被人认出来了,自然就没必要再隐瞒什么,要不然徒增小家子气,让人笑话。 老者笑眯眯道:“三公子还记得老朽,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呐。” 话未就带出一阵爽朗笑声。 夜三更开门见山,也不啰嗦,道:“我都这幅打扮,苟大人不也是认出来了?应该是我说受宠若惊才对,不过也只是惊了一下。” 对于夜三更话中试探,活了七八十年的苟日新自然听得出来,笑道:“凑巧而已,老朽不就是干的这个活嘛。恰好路过,觉得三公子这行头着实有些不搭,就多瞧几眼。好在这双招子还说得过去,没有走眼。怎么,三公子回来一趟,不先回家,跑到赁宅司是为何来?” 扶扶头上帷帽,这才感觉的确是不伦不类,毕竟是给姐姐买来避人耳目,自己一个大男人当时不及多想就戴上,的确有些适得其反。 不等夜三更开口,夜遐迩从车厢伸出头来,笑着招呼道:“不知道是不是苟大人提前得到了谁的提醒也说不准啊。” 苟日新哑然失笑,却仍是颇有礼貌地笑呵呵道:“二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一个多月的功夫,两位一路西来,如此招摇,还用得着人提醒?” 夜遐迩避重就轻道:“这传的也是真快,半个多月,就都知道了?” 语气里不是疑问,更多的是取笑,显然是取笑苟日新在这里嚼舌根。 老者在这如今的长安先前的西亳城里呆了也是小半辈子,自然知晓这女子的伶牙俐齿,也不顺着她话头,道:“二小姐、三公子不回夜王府,来这赁宅司是买房还是租房?” “怎的三年不见,苟大人不看门了,开始打探情报了?” 夜遐迩挖苦一句,老者却没说话,仍旧是笑眯眯。 夜遐迩反而顿了一顿就自行解释道:“我两个现下这般模样你也是听说过了,回家那不就捅了天了,其他人咱不说,夜霖铃闹起来谁受得了?” 似是想起来了前些年城外那场引来天象的争斗,笑眯眯地苟日新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直说“的确的确”。 夜遐迩继续道:“这不是考虑着先找处宅子,想想怎么处理这后来的事。话说到这了,不知道赁宅司里提提苟大人名号,能不能行个方便,便宜一些?” 苟日新又是一阵爽朗大笑,道:“二小姐可别这般取笑老朽,我这名头,还不及二小姐万一,二小姐带着三公子去了,怕是光凭这脸面,就是偌大的方便。” 夜遐迩轻笑点头,道:“既然苟大人知晓我的名声,也知晓我这张脸面还值些钱,那还请苟大人慎重些,莫要与人胡乱说道。这次回京万一我心血来潮想找个婆家的,要是名声坏了,一辈子嫁不出去,你说我该怪谁?嗯?” 最后一声轻问,夜遐迩也没打算苟日新能回话,放下帘子,不再言语。 夜三更压压斗笠,打起了圆场,道:“就这脾气,苟大人不要见怪。” 尔后不再理会这位表情古怪的老人,也没进赁宅司,又回了车里去。 这个看了京陲从零到有三十多年的看门狗扭头看向已然远去的马车,良久方才苦笑一声。 “真是越活越倒退,还让个女娃子吓住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第一拨客人登门 到底是担心会被人察觉,甚至是连夜三更都不明白既然已在前一日选择公开身份而不是悄悄回来,为何今日里又会如此谨慎小心。 在确定那位看了京陲二三十年大门的老人苟日新没有跟踪以后,兜兜转转,终于是在北边的靖恭行找了处僻静的小宅子。 一切安置妥当,早就被自家镖头吩咐过的宋殳赶着马车离开,去京城与自家镖队汇合。 这位想讨个媳妇的镖师临走时,夜遐迩嘱咐着宋殳道:“麻烦宋镖师回去告诉贵局何镖头,可以按照我与她上午的商量开始了。” 自然不光是宋殳听得云里雾里,连夜三更也是摸不着头脑。 上午出得青泥驿,没走多远夜遐迩便不理夜三更一再阻拦,告知何字门镖头何金锁昨夜在后院的所有发生,只是并未说出是谁,以此来作为筹码,跟这兖州来的镖局做了个买卖。 至于这两个女人当时说的什么,别说宋殳,即便是夜三更旁敲侧击了一路,夜遐迩都是顾左右而言他的没有说明讲清。 宋殳倒是不会过问,仅是半日的护送,对于这夜家二小姐无时无刻不保持的谨慎,这位镖师也是纳闷得很,甚至于比当时自家镖头安排自己单独前来护送都要纳闷。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宋殳辞别这两个让他颇感神秘的公子小姐,南去京城。 静静看着夜遐迩,夜三更措辞着到底该如何问出夜遐迩心中所思所想,从武当山开始,自家姐姐做的一些事说的一些话总是教人不明所以,明明是天天念叨回家,现在真到了家门反而又不回了,到底是卖的什么关子,夜三更反正不会以为原因会是夜遐迩说的那句怕夜霖翎看见自己这样子。 估计苟日新那看大门的也不会相信,夜三更如是想。 这次里还不等夜三更说话,夜遐迩再度毫无头绪地先开口道:“明日一早,你回盘山一趟,报个平安。” 夜三更轻“嗯”一声,疑惑道:“你呢?你不一起?” 夜遐迩摇头,“我不想回。” “你是不是有病?”夜三更再也忍不住肚子里的诸多疑问,“夜遐迩,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从武当山开始,你就开始有事瞒着我对不对?岳青凤去跟踪那九宫燕,他一个官家公人,在他辖下发生了事他不应该去?他凭什么就说是要我们欠他一个人情?岳青凤的为人我可比你清楚,他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说出这种话来,你在山上到底跟他讲过什么? “凤凰城里,别跟我说什么家国大义机缘福泽,殓刀坟避世何止百年,这次要不是凑巧找俩孩子,怎么可能让一哥碰上这些事?一哥最是遵从坟里规矩,他不可能就因为你摆弄那六个茶碗就答应的如此爽快,你是不是我昏迷期间你又跟一哥谈过什么? “咱们这次回京,虽然说三年前的事或许会淡化掉一些,但这归根结底我们也是抗旨在前,一开始说好的悄悄回家,你却又临时变卦放出消息,到底是因为什么? “咱们这都一身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何你又非要掺和何字门镖局的事?你又跟那个叫做何金锁的商量了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进城为何连家也不回,杏花巷子里又为何都不与那苏家姑娘相认?她为何占着我们的宅子?你到底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股脑的提问,也是这一个月来长久积攒下的火气,让夜三更说到最后有些激动。 夜遐迩就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弟弟牢骚似的疑惑,由远及近直至问到眼下这确实令人不解地种种,夜遐迩沉默片刻,方才长叹出气,自嘲一笑。 “我答应过咱娘的,谁都不能让你受气,我也不行。” 城内上灯,盖过月明。 月挂树梢,静谧小院里蓦得响起敲门声。 一长三短,很是轻轻。 仅仅是停顿了三两个呼吸,又是一长三短的叩击,一遍一遍,颇有规律。 夜三更抬头又扭头,瞧向夜遐迩,显然他心中所想和夜遐迩一样,自己两人这才进城,一路上并没有暴露行踪,怎就会有人来访? 夜遐迩自然不会怀疑是那位看守京陲大门的苟日新会将两人行踪说了出去,不管当时有没有骇住他,这个没有跟踪两人的老头子若是说了出去,不管是谁知道自己两人回了京,来人就不会如此礼貌地敲门,怕是就要撞门。 轻缓又有规律的叩击仍在继续,似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夜遐迩轻声唤着那头由城外悄悄寻来的金钱花斑豹,小院一侧阴暗角落里,那头武当山上一路跟来的通灵豹子抖搂这身子踱步而出。 这豹子的确是通人性,一路走来怕会因为自己招人注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都是不远不近地缀着,隐匿行踪。饿了自己觅食渴了自己找水,悄声静气不惊不扰,确实听话,即便是相处了数日的何字门镖局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只大宠跟着自己,着实厉害。 这些日子里就这么一路跟着来了京城,进城的时候更是了得,根本也不用挂心,夜三更就瞧见其躲进了一队进京卖艺的戏团里,有惊无险的进了城。 此时里花豹子于小院里慵懒地伸了伸颀长身躯,虽说通灵如它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气息,可还是尽职尽责的听从这个“新主人”的安排。 敲门声又响四五遭,再停下时,有人开口。 “扶瀛和歌忘忧深夜来访,如有叨扰,在下可否在此候至明日?还望原谅一二。” 再无敲门声。 夜三更一怔,侧头瞧见夜遐迩脸上也是疑惑。 夜三更嗤笑道:“你不会是还瞒着我和和歌联系到了一起?” “滚一边子去。”夜遐迩很是恼怒的骂了一句。 开门的是夜三更,先出门的是夜遐迩。 门外,老妪打扮的贺青山和背着箱笼的小茶席地坐在门侧,和歌忘忧白衣黑氅于门口丈余外拄竿而立。 夜遐迩自然是瞧不见这些人的,只是她越门出来,贺青山与小茶赶忙起身,落在了她耳中,才知晓了还有旁人的存在。 夜遐迩欠身,礼貌道:“不知和歌先生驾临,耽误一二,还望莫怪。” 扶瀛而来的和歌忘忧仰面侧头,循着声音,黑暗中脸上露出些微不可言明的尴尬,道:“不会不会。我托的贺青山贺大家带我过来,路上因为一些意外耽搁了些时间,来得迟了。” 贺青山很是诧异的看着和歌忘忧,她实在想不明白和歌忘忧此次前来纯属自愿,不管是早是晚,怎就还跟人道歉? 和歌忘忧说的理所应当,夜遐迩应的深以为然,“没事。” 陷入沉默,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一旁的贺青山和小茶面面相觑,说书的身份使然,贺青山瞧着面前这一男一女,很是好事的猜测着两人如此对话里所隐藏的更深一层的意思。 和歌忘忧朝着那边贺青山和小茶,打破沉默问道:“可有休息的地方?” 虽说是朝着贺青山,可又像是问的夜遐迩,毕竟四人站位并不是很远。 还是小茶推了她一下,不知道寻思什么的贺青山才回神忙道:“找到了就好,我和小茶就先走了。” 答非所问,小茶很是无奈,开口道:“大个子问咱有没有住的地方。” 贺青山很是不好意思的打个哈哈,掩饰一下尴尬,道:“跟着小茶应该能找到,我们凑合一宿就好。” 夜遐迩也不搭话于和歌忘忧,对贺青山似是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稍微让开身子,说了句“请”,语气倒真是不容拒绝。 领着小茶的贺青山还在犹豫,对于她而言,与夜三更的关系可不只是当年和师父在京城里说书时的偶遇,当年因为很多原因都曾受夜家照拂,两家可有着旁人不了解的情分。 对于这个当年声名在外的夜家二小姐,有关于她的那些个流言蜚语,以及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及,甚至于以前与其也有过不少接触的贺青山表现的更多还是敬畏,而非敬慕。 聪明如夜遐迩单是听身旁两人动也未动对这两人的心思也能猜出个八九,道:“不想走就留下,怎么,几年不见怕我会害了你不成?” 贺青山忙道“不敢”。 “你这也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啊。”一直不曾出门的夜三更插嘴,让过夜遐迩出得门来。 和歌忘忧身子明显一震,侧耳去听着老友的声音,语气明显有些激动,“三…三公子?” 夜三更撇嘴,“也才七八年不见,怎得这么多愁善感了?”紧接又朝着夜遐迩道,“你们两个瞎子堵着门口,人家怎么进来?” 那边显然从开始到现在都不曾平复下心情的和歌忘忧再度愕然道:“遐迩的眼真的瞎了?” 自然是因得自己的原因哭瞎了眼,夜三更略微有些尴尬,岔开话题邀着一旁两女,“小茶都这么大了呀,快快快,进屋进屋,这都好些年不见了,就愿意跟青山说说话,来来来,进屋进屋。” 前言不搭后语。 同样对面前这微妙气氛颇感不自在的贺青山赶快附和,“进屋进屋,这一天赶路赶得我都快散架了,得赶紧歇歇。” 话讲完拉着刚刚才感觉出面前这对男女关系不一般的小茶进了院子。 颇有眼力见的夜三更还顺带关上了门。 只剩门口一人,院外一人,相隔丈余,两个瞎子,自是谁也瞧不见谁,却也是都未开口。 和歌忘忧一再沉吟,方才开口道:“你的眼真是哭瞎的?”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周与扶瀛两国来往密切,夜遐迩可不信大周的事传不到扶瀛去。 夜遐迩语气很是无奈道:“有三更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不气死就算好的。” 肯定是在门后偷听的夜三更发出一声嗤笑,惹来夜遐迩一声“滚”。 背后传来拉拉扯扯的声音,直到消失,院外两人相对无言。 和歌忘忧似是在逃避,夜遐迩自然在这阵沉默中猜到了些许,是以她先开口,悠悠道:“三更受气了。” 语气里像是带了些委屈,不过更多的却是些恨恨,“受的可是你们扶瀛的窝囊气。” 和歌忘忧试了好几次终是未转过身去,沉吟道:“在下此来,定会为三公子讨一个说法。” 又是一阵沉默,夜遐迩轻叹出声,声音带着些迟疑,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委屈,“我呢?有何说法?” 和歌忘忧低头,终是未再开口。 “吱呀-” 院门开启,夜遐迩迈步离开。 和歌忘忧叹气,于这寂静夜里甚是教人心伤。 第二百七十九章 恨生女儿身(上) 房门口是三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动也不动瞧着依次第进了院子的夜遐迩与和歌忘忧。 显然没有看到他们想看的,瞧见他们想瞧的,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这一个个好奇心作祟泛滥的样子。 屋子里也是简陋,没那么讲究,各找地方一一就坐。 也用不得客套寒暄,即便是恁久不见,多少情义尽在不言中。 名满天下的说书大家贺青山先是开口,她和夜家、尤其是上下两三辈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外人不可知之的亲密关系,说话自是不忌讳。这两人从小时候头一次见面可就没少掐架,就像是前世的冤家,没有哪次能好好的说上哪怕是一句话。 很难想象这个女儿身的说书大家与人相处起来完全就是个爷们性子,大咧咧的很。 一边卸着那足以以假乱真、要不是有小茶跟着恐怕夜三更也会认错的装束妆容,贺青山问道:“你俩这段时间干嘛去了,说没影就没影了,我帮中弟兄都找不见,我还当是跑山里当和尚去了。” 与贺青山关系匪浅的夜三更说话也不太注意,出言嘲讽道:“自己手底下没本事找这么个理由,我们俩人还能去哪里?还去山里,你怎么不说上天?” 听着这两人又要拌嘴,夜遐迩插话解释道:“怕被有心人跟踪,在虢州绕了好大一圈。又到了商州,再绕回京畿这边东西官道,这才就耽误了十多天时间。” 对于这位名声在外的夜家二小姐,即便是三年没见,贺青山仍是不敢表现的过分,全然没了刚刚跟夜三更说话时的没大没小,贺青山笑道:“我就说二小姐聪明伶俐有办法,连我们丐帮都找不到,不愧是夜二小姐,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如此丝毫不加掩饰的马屁惹来夜三更和小茶一个大大的白眼。 见到夜三更如此表情的贺青山不以为意,还很是骄傲,“我们丐帮兄弟遍布天下,耳目通灵,昨日里你们刚一露面我们便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一路从嵩山往这赶,这就是实力。” 夜三更撇嘴,“你可拉倒吧。” 大有又要开始斗嘴的两人,在夜遐迩一声轻咳后瞬间偃旗息鼓,显然这两人不分时间场合的胡闹有些惹恼了这位夜家二小姐。 的确,远道而来的和歌忘忧略显尴尬的坐在一旁,手足无措,虽说夜遐迩瞧不见,但是如此忽视客人,怎么着也不是礼仪大国的作风。 嘴是一刻也不闲着的贺青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扭头瞧瞧这位扶瀛东宫太子,再度开了口,“这家伙在泰城碰到我,就指名要见你,也不说是因为什么,本着两国友好相交的原则,还有江湖侠义之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字当头,我是二话不说…” “闭嘴。” 夜遐迩轻轻吐出两个字,这个无时无刻说话都像是在说书一样的说书人乖乖闭嘴。 听闻贺青山所讲,夜三更扭头看向这个自己其实也仅仅是相识几个月的老友,但是几次的出生入死,几个月的同甘共苦,情谊自然不是他人所能理解。 是以七年不曾见的夜三更仅是开口问道:“有事?” “有。” “哦?” “大事。” “哦。” 一问一答,简简单单。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寂。 除了瞧瞧这个看看那个的小茶不明所以,屋里几个都是聪明人,自然是明白此时和歌忘忧的沉默所代表的意思。 自然身为局中人,贺青山叹口气,阴阳怪气道:“我这才是出力不讨好,不老老实实的周游大江南北好好赚我下半辈子的饭钱,非得带着个瞎子跑这么远,到头来还都防着我。真是人没人性天没天理,我这图的什么,我和小茶逍遥自在…” “行了行了。”夜遐迩再度对其聒噪深感头大,“话怎么这么密呢?” 仍旧心有不满的贺青山撇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就回家开肉铺。” 讲着话,贺青山将桌子上那些个面皮毛发一股脑塞进怀里,气势汹汹,“小茶,我们走,就当我们交友不慎,恁些年的交情啊,付诸东流。” 贺青山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夜三更确实没有开口,夜遐迩静静听着这女人的表演,甚至是与其寸步不离朝夕相处的小茶都没有跟上,显然对这说书大家的一招欲擒故纵都不太放在心上。 倒是和歌忘忧不忍心,他自然知晓贺青山与夜家的关系,当年自己随团出使大周,在京城数月,出入盘山上那座不比皇宫大内森严守卫差了分毫的王府,可都是这个当初还名不见经传的说书人陪同,可见其在夜家身份。 是以和歌忘忧打着圆场,道:“事出有因,倒不是有意瞒着你,兹事体大,涉及甚广,只是不想过多牵连,所以才不想让你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不管是从其语气还是从其神色上都能感觉到事非寻常,已然走到门口的贺青山瞧着这略显凝重的气氛,小心翼翼道:“那我就真走了,小茶,快快,咱们走。” “不行。” 说话的仍旧是夜遐迩,不管是一直以来的遐迩八方的名声,还是说早在以前的相处,都对这位夜家二小姐有着深深敬畏的贺青山顿时苦了脸,好似是但凡跟这女子有过过多接触的人都会害怕于对方这股子若有若无得气势,无关其他,就只是单纯的害怕,没有原因。 反正贺青山想来想去,自己印象里,只有那个大周唯一的光头女和尚敢和这女人吵架拌嘴,就是那个坐那里不说话就不怒自威的靠山王,对这女人都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 贺青山不情愿道:“凭什么。” 夜遐迩很是强势道:“坐下。” 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贺青山的不情不愿已然变作了委屈。 小茶幸灾乐祸,轻声打趣,“好奇害死你。” 贺青山心不甘情不愿,嘀咕道:“整日里就会使唤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毫不掩饰的嘀咕自然就准确无误的落在屋里几人耳中,夜三更再度讥讽道:“你还算是个女人,恨不得比男人都爷们…” 却是在夜遐迩轻微一侧头后,夜三更很是识趣的闭嘴。 复又转向和歌忘忧,夜遐迩开口问道:“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 不知道是不是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和歌忘忧沉吟不语,默然良久,先是问道:“你们知道疱惠道满这个人吗?” 只是不等屋里几人回答,和歌忘忧又补充道:“他在大周的名字是朝神州。” 显然这个名字让几人为之一愣。 与大周隔海相望的弹丸小国扶瀛自古仰慕于中原文化,历朝历代仅是遣使渡海西来。 三十多年前,扶瀛小国古树王朝天皇古树熊彦遣百人使团来访大周,当适时年仅二十出头正值意气风发的道满,便是其中之一。 尔后耗费近十年光景,这位扶瀛人化名朝神州,于大周四方游学,踏遍大周山川湖海,访尽天下风流名士,学得满腹经纶,尽得大周之显学,集百家之成就,名头直逼当世大家。 也正是因得这位扶瀛来的年轻人,使得大周千百年的百家争鸣又多了个杂学,意为除了耳熟能详的儒家释门道教三家以外,阴阳家农家兵家墨家法家医家纵横家小说家等等名不见传的门派,全都粗略涉及,是以为杂学,而如道满这个杂学家,便是大周杂学第一人。 以至于当时大周恁些年轻俊彦跟风,所学庞杂,不一而足。 以至于拜别大周回返扶瀛时,当时刚刚登基没几年的先皇武建帝都舍不得这位杂学大才流失海外,许以高官厚禄也未能将其挽留。 足以见得此人名气。 之后东归扶瀛才算是结束了这个极其神奇的传说。 如此扶瀛传奇的人物,曾在异国他乡创立学说的宗师,再次听到,怎教人不惊讶? 真要说起来,夜遐迩一身学问,追根溯源,还真与这昙花一现的杂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夜遐迩道:“平白无故的讲他作甚?” 仍是从神色便能看出顾虑重重的和歌忘忧沉吟再三,终是把话挑明。 “朝神州去年来了大周,意图颠覆大周政权。” 一石激起千层浪,可谓石破天惊。 除了还不太明白其中轻重的小茶,夜三更与贺青山还沉浸在这句话所带来的冲击之中,夜遐迩已是思绪翻转,忽然没头没尾的开口问道:“九宫燕是谁?将军令与凝脂玉和朝神州是什么身份?” 没想到为何会有此一问的和歌忘忧闻之一愣,“你们认识?” 单是由这答复,即便是不用解释,想来姐弟两人也是一念千回百转,瞬间明了。 和歌忘忧又道:“九宫燕是疱惠道满的夫人,将军令与凝脂玉是疱惠道满的徒弟,只是他们之间…” 自然了解中土千百年历史文化积淀礼仪传承下来的纲常伦理,和歌忘忧不知道该如何跟这几个人说一说这里面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最后只得沉吟道:“很乱。” 只是不曾在意他们之间关系的夜遐迩与夜三更眼下越想越是吃惊,这一个多月的事,由分水岭遇见九宫燕开始,到武当山上九宫燕曾提到的大局、计划,在到凤凰城里将军令凝脂玉两人所作所为,那些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到了一起,都和这个当年名满大周的朝神州有着错综复杂的联系。 所以,他们在分水岭与凤凰城的谋划尚不明确,但是,这个中土名号做朝神州的扶瀛人,在大周摆了好大一盘棋。 自然是不知道这姐弟俩所思所想的和歌忘忧继续道:“有消息说他们第一部实在大周建立新教九菊一门,信奉扶瀛邪神,尔后开始培植一种可致人产生幻觉的药草,叫做南柯子,从肉体及精神上双层控制,尔后,大举侵略,占领大周。” 越听越是心惊的贺青山真就后悔刚才玩什么欲擒故纵,双肩一塌,好似快要哭出声来,“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编的跟真的一样。” 显然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在另外几人沉默中让这位说书人更是如同霜打的茄子,接受了这个她最不想接受的事实。 夜三更面色凝重,道:“这件事必须上报朝廷,这可不是当年那伙神秘人追杀你这么简单。” “当年那场针对我的追杀,便是疱惠道满与扶瀛大将军松尾蝉声一手策划。”和歌忘忧道,“还有我父皇后来册封的皇后梨风落英暗中支持。” 屋中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准备叛变还是准备侵略?从大将军到皇后已然架空了扶瀛皇权,怎么还有开始侵略了? “几年来被先皇奉为帝师的疱惠道满联合大将军与皇后,控制了扶瀛七成的兵权,父皇现在也被软禁在宫中。我这次来周,也是拼着家族里十不存一的局面,牺牲众多武士方才杀出重围,只想着借助大周兵力,正我国威。” 夜遐迩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良久后方才开口,“凤哥儿跟一哥怎么办,如果朝廷派兵剿灭这伙贼人,凤哥儿和一哥还没回来,那可如何是好?”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夜遐迩还是第一次露出些许慌乱。 夜三更皱眉,难得的责怪了一句道:“你说说你这都是办的什么事。” 也是知道自己当时有欠考量,对于弟弟的指责夜遐迩坦然接受,却还是嘀咕道:“我肯定有我的打算。” 夜三更摆手道:“好了好了,明日和歌去宫里朝见圣人,禀明此事,咱俩回去到盘山,和家里商量商量。” 显然不知道这姐弟俩说的是什么意思,还不等满脸疑问的贺青山询问,夜遐迩先开口道:“我不回家,我有事。” “你有个屁事。” 还是第一次冲着姐姐爆了句粗口,夜三更气道:“你还想干什么?现在这事已经不是单纯的江湖情结,已经属于是国家之间的问题,岳青凤和一哥被你几句话支了出去,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你还要怎么做?你能不能长点心?” 夜遐迩只是闭嘴不语。 第二百八十章 恨生女儿身(中) 夜遐迩的固执让夜三更气的牙根子痒痒可又是没得办法。 刚刚屋中就他们两人时,对于夜三更的质问夜遐迩很是聪明的用沉默回复,现在面对夜三更破天荒的气恼,这个本来很强势的夜家二小姐极不常见的任由着弟弟恼羞成怒也是不言不语。 即便是说起大周官话流利如和歌忘忧,其实真要说起来仍旧对于姐弟俩的争执也不太理解,毕竟话里有话的语言表达,这让这个番邦人很是费解,只当是自己不合时宜的话题引得这姐弟俩起了争执。 自然听出这两人话里意思,贺青山劝道:“好好地怎么还吵吵上了,回个家还这么大火气?”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夜三更喘了口气,也不再搭理夜遐迩,而是将分水岭与武当山上和凤凰城里这一个多月的发生尽皆与和歌忘忧和贺青山仔细讲了。 这当然不同于贺青山手底下那些无处不在的叫花子的道听途说,像是分水岭抑或是武当山上的事,也的确不是丐帮弟子所能打听详实的。 多多少少也是明白刚才夜三更为何会有此气恼,怎么说也是在不明情况不分深浅的局面下夜遐迩便将这么两个人支了出去做那危险重重的间细谍子,有些火气也是正常。 只是贺青山的确没有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恁些关于,内里竟是如此曲折凶险,危机重重。 在夜三更和夜遐迩相互补充下算是说的详细,小茶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也有些熬不住的贺青山带着小茶先行去了偏房休息,显然也是害怕自家弟弟再行追问而让自己下不来台的夜遐迩也找了个借口,在夜三更不耐烦的招呼下做贼心虚的赶忙离开。 屋中只剩夜三更与和歌忘忧。 沉默许久,院子里虫鸣声阵阵,略显刺耳。 “二小姐或许有自己的打算。” 是和歌忘忧打破沉默。 夜三更气不打一处来,“她能有什么打算?这一路上她给我惹了多少麻烦她自己心里没数?现下这都是什么情况了,她先前留下的烂摊子怎么收拾?事到如今,岳青凤和姜一何去何从尚不可知,她这是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和歌忘忧仍旧是在替着夜遐迩开脱道:“或许二小姐和那两位兄长另有谋划。” “屁的谋划。” 夜三更仍旧是气不顺,显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有许多事夜遐迩都在刻意的瞒着自己,让他越想越是气恼。 和歌忘忧劝解道:“事情已然发生,说多无益,三公子莫要再过执念。” 也是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发着姐姐的牢骚实在不合适,夜三更又道:“好在你能及时过来告知,及时止损,也是好事。只是真没想到,原本以为只是教派之间的争权夺势,真真不成想牵涉恁大。” 反倒是和歌忘忧有些歉疚道:“这次又给贵国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有些…” 夜三更摇手道:“这话就不要跟我讲了吧,现在你就好好想想,明日面圣,你该怎么跟圣人说。这皇帝可是小心眼的很,万一因乌及屋为难了你,那可就不太好相与了。” 和歌忘忧却是心诚意满,“几次三番给你们添麻烦已经够不好意思,即便是被天朝圣人责罚,也情有可原。” 自然是不理解和歌忘忧如此偏执想法,夜三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行了,早些休息,明日肯定是个好日子。” 明日是不是好日子谁也不知道,反正今夜怕是除了贺青山与小茶,各有心事的其他三人注定无眠。 …… …… 一大早,反倒是小茶最先起来,去了伙房熟练地烧水做饭,找了一圈见没什么吃食,便又出去买了些青菜米面,倒是真把这里当做了自家一般,俨然一个家庭小主妇的样子。 显然是习惯了小茶的照料,贺青山在小茶忙活了个把时辰置办好了早餐才辗转起床,仍是一脸慵懒,两眼惺忪。 吃了口面油饼,贺青山才发现未看见夜三更与和歌忘忧。 瞧瞧对面慢条斯理喝着粥的夜遐迩,贺青山悄悄朝着小茶使了个眼色。正帮着夜遐迩收拾着碗筷的小茶对于贺青山的动作假装没瞧见,却又被贺青山从桌底下悄悄踢了一下,小茶这才扭头瞧过去,看见贺青山又向外努了努嘴,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小茶却不想理她。 见小茶理都不理贺青山便又踢了一下,只是这次力度大了些,连桌子都晃了一下。 想来也是能猜到贺青山如此动作,夜遐迩开口道:“和歌一早要赶在早朝结束面圣,三更与他一同离开,应该是回了盘山。” 自顾自的慢条斯理吃着那张再是普通不过的油面饼,贺青山很是好事道:“你和和歌什么关系?” 一副村头老妇好事的模样,倒也是颇符她这说书的身份。 自然也是了解这个说书人的秉性,并没有因得旁人如此直白的打听自己的私事而生气,夜遐迩只是道:“好好吃你的饭。” 自然不会放弃打听这里面连她都不知晓的秘事,瞧着这夜家二小姐吩咐着小茶去烧水沏茶,多多少少也是当年不少接触交往而了解夜遐迩习惯的贺青山一口饼就一口粥,优哉游哉道:“大周异姓王爷家的小姐,与扶瀛太子的故事,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是不是很吸睛?再加上些坎坷曲折,若是创作个话本,在京城里再说上那么一回,也不算是大老远的赶过来这么一趟。” 夜遐迩不免莞尔。 两家人不管是他们小辈彼此之间的交际还是老一辈的往来,自然没有那么些的生分,要不然贺青山也不会平白无故的打从内心里惧怕这个夜家二小姐。 夜遐迩道:“怎么着也是一方大家,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如小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真就是这份活计使然,如此好事?” 被夜遐迩如此挖苦,贺青山不以为意,只是道:“想想当年你们接触的时候我也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怎得现在感觉你俩好像真有些郎情妾意的意思?” 对贺青山的疑问不做回答,夜遐迩道:“想知道我与和歌的事?” 贺青山顿时来了精神,点着头的“嗯嗯”,像是小鸡啄米一般好玩,惹得收拾碗筷的小茶投来鄙夷目光。 没有立即满足贺青山那迫不及待的好奇心,夜遐迩先是让小茶去找来茶具,想来这宅子以前的住户也是讲究人,灶房的柜橱里倒是一应俱全。 似是如同整日里都要喝茶一般已经养成了习惯,在此处安了身第一件事就是让姜小白去买的这套其实在市面上很常见的红泥烧制如意造型的茶具。 小茶手脚麻利的拾掇清洗,尔后又去提水,如此行事哪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乖巧懂事?再看贺青山,一手油饼一手端粥,大有街边闲汉看戏的样子,直接两腿一蜷就蹲在椅子上,莫说没有一点女孩子该有的矜持姿态,怕是若被人瞧见这般大大咧咧吊儿郎当,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那个名扬大周的说书人? 夜遐迩自然瞧不见贺青山脸上的期待,开口商量道:“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贺青山随即肩头便垮了下去,脸上的期待也变作了不屑,历来都是别人求自己,这次怎么感觉自己被人拿捏住了一般?当下便道:“爱说不说,我还不想听呢。” 说完吸溜一口米粥,声音极大,似是在成心恶心夜遐迩。 夜遐迩便不再说话,静等着小茶提来水便洗杯烫壶,等着水温合适,就开始洗茶煮茶。 除却因是第一次使唤导致冲水斟茶时举动间略微出了些差池,夜遐迩这一套动作下来也是行云流水,让对面的贺青山看得不免呆愣,一时竟都忘了继续吃饭。 自然以前也是见过这个夜家二小姐一手功夫茶的出神入化,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贺青山甚至在夜遐迩斟过三盏后都有些怀疑眼前这个妙龄之年便遐迩八方的女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瞎了。 好似成心在眼馋对面的贺青山,夜遐迩只是唤来小茶,一手三龙护鼎昭君出塞,很是自然的将茶盏让到乖巧的小姑娘面前,又准确无误的拍走贺青山想偷取的手,惹得贺青山龇牙咧嘴埋怨道:“你是真瞧不见还是假瞧不见?不是有三杯,我喝一杯怎么了。” “瞎了就是瞎了,还能骗你们不成?不过是耳朵灵敏些,你一动,我能听见。”夜遐迩手捏茶盏也不着急品,笑着解释。 “三盏是三盏,因为是有三盏的说法。一盏是独活,无礼,二盏淡人情,无心,三盏是规矩,才叫圆满,契合道家所言三生万物。你当是给你满了一杯?” 显然也见过不少茶道大师耍的功夫茶,贺青山却也只是个门外汉,喝茶也只是喝这滋味,于她而言就是苦不苦罢了,哪有这么多个讲究,对于夜遐迩说的这一套,她只是报以撇嘴。 赌气似的喝光碗里白粥,贺青山瞧见旁边小茶轻抿一口后露出的受用表情,心里却又按捺不住,瞧瞧夜遐迩,再看看那茶盏,双肩再次一塌泄了气,佯装恼怒道:“不给喝拉倒,我还不爱喝呢。” 夜遐迩此时却又端起茶杯,仍是三龙护鼎将茶盏让到贺青山面前,只是说了声“请”。 贺青山自尊心作祟,原本不想去接,可瞧见小茶如此享受,到底还是没忍住,接过后轻抿一口自是暖玉温床唇齿留香,一时甚是陶醉。 小茶很是鄙夷的朝着贺青山撇了撇嘴,抬起食指刮着脸颊,羞臊着贺青山,惹得后者挥了挥拳头,小茶这才收敛表情。 到底是无牵无挂,无甚心事,一大一小,乐此不疲。 第二百八十一章 恨生女儿身(下) 有前朝超凡脱俗的大儒曾将人这一生划分为八重。 第一重是勤学,年幼时,书读万卷,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第二重是轻狂,年轻时,年轻气盛,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第三重是傲慢,青年时,意气风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第四重是坦然,壮年时,经历恁些,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五重是安然,中年时,一切看淡,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第六重是随意,老年时,过尽千帆,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到第七重便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豁达通透,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第八重就是个老了老了、一了百了的超凡脱俗,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自然是向无闲事挂心头的无事一身轻,这一大一小两个好似从来不会有什么烦心事的人,自然体会不到也理解不了当下里这三人心思所思所想。 即便是昨夜里听说了所谓的扶瀛意图侵占大周,小茶还小或许不明白其中轻重,但对于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日乐与愁的贺青山而言,已然是到了不同于年龄的第六重的她虽说只是个说书人,也不过是曾给天子说过一回书、有些名气的说书人,这般家国大事,当然不是她这个升斗小民平头百姓所该关心该操心的。 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毕竟,若无闲事挂心头,日日便是好时节。 这才是高人。 夜遐迩又与贺青山煮茶一轮,乖巧的小茶已然又开始忙活着打扫这座不属于她的小宅,里里外外,忙前忙后。 夜遐迩又起了个话题。 “如果我没猜错,小茶应该就是令师贺猷贺前辈的孙女吧。” 轻捏茶盏,贺青山细细品着这泡该是随处可见的棠茗茶。 这棠茗茶说是天底下最普通的茶叶也不为过,大街小巷的茶摊酒馆里,唯有这棠茗茶是免费,便可瞧出它上不了台面的价值。 可走南闯北这些年,名头使然,喝过恁多价值连城甚至是有市无价的绝品好茶,想想当年在东海江宁城观潮亭里,受封江宁的宁王王增便与自己煮过一匙“一两黄金换仙芽”的明前红袍春,似是也不如面前这一盏里的淡青色回味无穷。 听闻夜遐迩说话,沉浸于茶香中的贺青山回神,这次倒没了先前那么多心思,道:“三公子不是知道么,五六年前师父一家被奸人所害,留下唯一一个骨肉,我又舍不下,只能让她跟着我受些罪,天南海北的转悠。” 听闻贺青山提起当年那件震惊朝野的金陵惨案,好像是忘了刚刚对方饶有兴趣提到的话题,夜遐迩对此反倒是来了兴致,问道:“贺前辈当年得罪了何人,连得他这般和善性子都惨遭迫害?甚至连丐帮如此弟子无数都查不到蛛丝马迹?” 很是没有一点姑娘该有的样子,一手捏着西亳长安城里老百姓最是喜爱的面油饼,一手端着粗瓷大碗满盛的米粥,比之街头闲汉泼皮都要惬意的蹲在椅子上,贺青山沉吟道:“当时我也是在京城,接到帮中消息后也只是回去处理后事,金陵城官府对此事也语焉不详,事后帮中兄弟走访打听近月余也无甚线索,随后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语气中倒是没有亲人离世后的痛楚,这才应该是大悲无声且无情。 夜遐迩并未礼貌的刻意去回避这个问题,继续问道:“那就真这么不了了之?” 不曾想就着茶水吃饭的贺青山将碗筷一放,老神在在道:“当然不是。我这么些年多方打听,肯定是有线索的。” 夜遐迩好奇心再起。 好似是拿捏住了一局,这个就着茶水吃饭的说书人笑意盈盈,学着刚刚夜遐迩打趣她时的语气道:“想知道啊?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夜遐迩愕然失笑道:“你呀,这个学的倒是真快。” 自然也真用不着夜遐迩答应什么,贺青山直白道:“其实对于当年的事,二小姐真要是有兴趣,可以去问问夜四爷。” 夜遐迩倒水的手一颤,溅起些水花。 夜四爷。 整座天下姓夜的只此一家,能有这个称呼的,也就只有异姓王爷府里那个及冠之年不加朝廷赏赐的侯爵之冠、而立之年不受王爵子嗣顺继的侯爵位子,整日里只是醉醺醺的窝在盘山里的靠山王夜幕临独子,夜鸿图。只因是无职无位亦无权,相熟不相熟的就依他在家行四,尊称一声夜四爷。即依礼制又不逾规矩,于身份而言也不失敬意。 贺青山自然瞧见了夜遐迩手上的轻微动作,微微一笑,道:“已然过去恁久,陈年旧事罢了,不提了不提了。” 语气里透出的不是岁月冲淡旧事的遗忘,而是看透世事后才有的洒脱自在。 真就是如同多年不见的老友闲话家常,不似是夜三更与和歌忘忧两个大老爷们一般寡言少语,夜遐迩又起话题,问道:“说说你怎么跟和歌遇到了一起。” 贺青山目光瞧向院里的小茶,又道:“因为七八年前和歌那次来访大周由三公子引荐过,他多少也知晓我的底细,前些日子在泰城遇到他便托我打听三公子行踪,这一路上任由我怎么问他也不说是因为什么事。唉,说来也奇怪,遇上你们这几个,我这该死的好奇心,是一次次的被打击。” 惹得夜遐迩摇头嗤笑一声。 想是蹲的有些累了,终于放下两腿的贺青山伸了个懒腰后又盘上了二郎腿,续道:“半路上也是无意探听到洛阳有个扶瀛武人集结人手要去虢州凤凰城对你姐弟不利,和歌便着我和小茶领路一路马不停蹄的赶了一天一宿,尔后便一人一刀追杀那人百余里,一路到嵩山。 “也是我太过好事,只想着套出和歌来此的目的,就耍了些小心思,让嵩山上三教一家的几位魁首宗师使了个绊子,想着让这家伙吐真言,不曾想他是任凭动手也不说,非要剑道三公子才会说出此行目的。我是不明白,到底是何缘由,能让他这个扶瀛太子如此信任三公子?义字且重,却也不至于如此较真吧,拼着和四个人打的昏天暗地,也是守口如瓶?傻不傻。” 听着贺青山娓娓说道,夜遐迩安静听完,确定对方不在继续,先是将茶盏一一扣过,茶过三泡便无味,颇为讲究如夜遐迩自是不会坏了这般规矩。 将手中动作一应完结,夜遐迩方才缓缓道:“其实你们外人啊,都是好奇心作祟。男人与男人之间情谊可比金坚,说不定就是一碗酒一句话,便是过命的交情。” 贺青山不置可否,毕竟说过恁些书,那些个烧黄纸拜把子的绿林草莽不正是如此。 义字当头,叫人不解。 好似也是打开了话匣子,夜遐迩话锋一转,又道:“其实咱们女人与男人就非要是情啊爱啊的不成?就不能也跟他们爷们一样义字为先?我与和歌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关系,可没你想的那般不堪。其实啊,很多事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你想得太多。” 听出夜遐迩好似是要讲一讲这不为人知的“男女情事”,贺青山顿时又来了精神,三两口将吃食迅速解决,静心等待。 也不怪她如此,还不就是因为她这说书的本事使然。 贺青山本是李家女,虽说家里在那一道一州算不上是腰缠万贯富甲一方的大户,只是祖辈经营有善持家有方,日子在她家乡一代算不得多么富贵,却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殷实,最起码是有些余钱能闲置些房产田地。 贺青山幼时体弱多病,有游方道士算出她八字过硬,不是她这种本就属阴性的女子体质所能承受,是以其从小到大病恹恹的,多方寻医问药也不见好转,属于是命格之疾不在本体。好在李家在当地也是行善积德人家,又有个游方道士说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告诉李家这闺女得贱养,让孩子认了当地一个叫花子做干爹。 也是通过她这条纽带联系,李家时常接济周遭乞丐叫花,不管是苦行僧人还是游方道士,只要是进了李家门,绝对是好酒好肉的招待。还别说,从此以后贺青山身子倒真是日益好转。 一直到她十二三岁,李家如此善行就招来了个老叫花,老到那模样怕是下一刻就会咽气一般。 当然这个老叫花也只是外表如此,真要说起来这身体硬朗到怕是年轻后生也是不遑多让,毕竟那年老叫花出现时中气十足的笑声到现在贺青山也是记忆犹新,一般青壮估计都没有那股子气息浑厚。 也就是那一年,自称“长舌翁”的老叫花在见到贺青山时说瞧她颇有眼缘,要收做徒弟。贺青山的父亲自然没有拒绝,只当是自己女儿多了层身份,结上一份善缘。 只是万万不曾想到,也就是两三年,待得贺青山及笄之年,已然都快让李家人忘记的长舌翁又找上门来,执意要带贺青山出门游历。 李家自然是不会同意,毕竟一个姑娘家跟着个叫花子走南闯北的成何体统?再者说,对于这个老叫花确切身份也只是他本人的一家之言,了解都算不上,怎会放心? 可谁都不曾料到,当时闺名唤作李穰的贺青山不顾家人反对欣然同意,偷偷跟着只有一面之缘的师父开始了毫无目的的闯荡。 也就是在那以后,贺青山才知晓了师父的真实身份,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帮主贺猷,而另一个身份,便是名扬大周的说书人,贺长舌。 再几年,世人不闻李穰,尽知贺青山。 贺猷不止一次说过贺青山天资聪颖脑筋灵活,于活学活用的说书一行而言更是不可多得的大才。贺青山倒也是争气,仅仅十年光景便以女子身份享誉大周,实是不可多得。 自然也是说书使然,多年养成的习惯,说的恁些个段子多是走街串巷游走于坊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谈,是以相较于这种她这辈子都有可能不会遇到的国家大事,贺青山颇有职业操守的感觉,还不如听听王爷家可封做郡主的小姐和异国东宫太子的“情爱”故事来的有趣。 也因得此,看出夜遐迩这是要讲讲这里面是非曲折的贺青山,饶有兴趣。 听不到对方说话,似是猜到了贺青山此时表情,夜遐迩浅笑,又道:“我与和歌,也是七八年前他率使团来我大周时认识的。” 想来是回忆起属于那些应该是只有自己明了的陈年往事,夜遐迩脸上不自觉的便攀上一抹笑意,和煦春光洒进屋内,恰恰落在那张脸上。 瞧着这张即便是对自己这脸面都颇为骄傲的贺青山竟有那么一瞬恍惚觉得,恨生女儿身。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说一些往事(上) 并没有流传于市井之中的言情话本那般曲折离奇,没有墙头马上遥相顾的相思断肠,也没有花前月下待月西厢,也更是没有出现所谓的两情相悦两厢情愿之类私定终身的情节。 无非就是当时几个月里,整日出入盘山夜王府的和歌忘忧,除去跟那些被靠山王及被江湖人称作试手石的夜家四爷邀来的几位宗师魁首研习扶瀛剑道,其他的时间大多是跟着这位博学多才于当时声名鹊起的夜家二小姐学习诸多大周历史文化。 很难想象当时不及双十年华的夜遐迩真就会如老学究一般从经史子集到杂录稗记,上至庙堂政事下至民间农桑,事无巨细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正是因得夜遐迩博闻强识过目不忘,如此言传身教自然要比每日对着那些有着独特书香味道的长短卷帙有趣的多,这也给和歌忘忧快速了解这座天朝上国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帮助作用。 很大程度上来讲,连得和歌忘忧大周官话能说的如此流利,也是得益于夜遐迩这位老师。 一对年龄相差无几的年轻男女,诗书礼仪之下耳鬓厮磨自然不可能,但是如此朝夕相处,若是说没有感情也没人相信,只是在当年那种情况下,甚至于都不能定夺自己以后生死的和歌忘忧自是不会做出什么允诺,即便是如夜遐迩这个并不太禁锢于传统礼教约束的女子也不可能主动开口。 是以心知肚明的事在和歌忘忧回国的归途之后划上一个并不完美的句点。 没说开没挑破,自然就好似是无事。 只是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同样清楚的旁观者不知晓,当局者怕是也不明了。 没有那些个冲破世俗抑或是挣脱枷锁的跌宕情节,也没有嫁人的阻拦或者是礼教的约束,贺青山兴趣缺缺的连饭都不想再继续吃,嚷嚷着小茶来收拾碗筷。 自然从语气里也是能听出贺青山的不满,夜遐迩道:“怎得,这故事没让你满意?” 自是不会也不可能真就说出满意不满意的话,贺青山颇有激扬文字的架势,点评道:“文章立意不错,只是起因太过随意,发展无甚新奇,结局太过仓促,通篇下来没有任何一个痛点痒点,好似鸡肋,能在第一时间抓住看官听客的注意,却在行文布局中让人觉得太过平淡,完全达不到继续下去的本意。言简意赅固有言简意赅的好处,但是,赚钱嘛,就要做到老太太的裹脚布那样,留上几个伏笔,丰富一下情节,比如说当年找你讨要过八字的滕骁,和歌与滕骁撞在了一起,两人该怎么面对你的爱意。这时候有必要再把滕骁的生平事迹着重讲上一讲,来刻画出滕骁的人物性格,突出他对你强烈的追求,这样更能衬托出和歌与你海枯石烂不分离的长情。你要是觉得可以,我能帮你润润色,然后你再修改修改,我有信心能在京城火上一把。到时候收账…” “闭嘴。” 越说越是离谱的贺青山在夜遐迩的呵斥中闭嘴不言,惹来小茶在一旁偷笑。 “想钱想疯了?”夜遐迩轻斥道,“算盘打到我这里来了?” 贺青山尴尬笑笑,连说“不敢”。 自然不会针对这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女子生气,贺青山是什么人,早在最初头一次见面夜遐迩就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人的确不愧于她师父的评价:巧舌如簧。 三四年前去那座令世人敬畏的皇宫大内说书,这姑娘就曾直言不讳,让那位圣人说些宫闱秘话,好让自己涨涨见识,以后有什么前朝皇宫中的话本残片也能润润色,好能满足一下市井百姓听书听得逐渐刁钻的耳朵。 都能在圣人面前如此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且还只是得到了个“顽劣”的中和评价,夜遐迩可不相信贺青山能跟自己能有个多正儿八经的样子。 也并没有因为贺青山的“胡言乱语”而避讳什么,夜遐迩继续道:“其实和歌如此作为也是可以理解的,当年发生的事多属秘辛,牵扯的太多太多。当初贺猷前辈不就在京中,也认得和歌,也跟和歌有着一些外人不太知晓的秘事,怎么,没跟你这唯一的弟子讲过?” 贺青山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神色,迅即恢复如常,又瞧向院子里自家师父留下的唯一骨肉,仍旧是平常语气,道:“没有。” 这倒是让夜遐迩有些疑惑,朝向这个享誉大周的说书人,无甚双眼里也是不解,道:“那时里你跟贺前辈都在京里,贺前辈真就没有跟你讲?” 贺青山在沉吟,所思所想自然不会被旁人知晓。 只是这里也没有旁人,只有那么一个注意力没有放在这边的小孩子很不像小孩子一般在清理着院子里的杂草,还有那么个眼盲的姑娘什么都瞧不见。 贺青山缓缓道:“当初我只不过是三公子找来的一双眼睛,给那个扶瀛来的大个子找来的眼睛。” 换来夜遐迩一声没好气的嗤笑。 即便是没有瞧见,单凭这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夜遐迩很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口中的愤愤。 明显就是有些吃味。 只不过任是夜遐迩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这位能将人生八重境界走至第六重的说书人将这红尘诸般看开看透看破,随遇而安,为何会如此置气一般有如此一说。 夜遐迩能清楚能感觉到她话里有话对于当年那件事不想让外人知晓的偏见。 或者说看法。 绝对不会只是单纯的与贺青山闲话家常的夜遐迩心思电转。 不同于贺青山这般无所顾忌的好像是只想着混口饭吃,带着自家师父唯一的子嗣走南闯北游山玩水,自有心事的夜遐迩不曾同夜三更明白讲出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绝对还是身为长姐这层身份作祟。 好似在武当山中曾经说过一般,家中有他俩,轮不到别人插手。 家中六个兄弟姐妹,第一第二个皈依佛门,讲究的就是六根清净,尤其是那个他们口中的老姐,自是不和他们同父同母,但是在家中的地位,即便是夜遐迩,相较于那位圣人寺中具有绝对话语权的甲子小师妹,盘山夜王府中的大小姐夜甲子,不怕这个天生佛相的姐姐,也是从骨子里敬重那个天生含舍利的老姐,夜霖翎。 自然是敬重,而不是惧怕。 夜遐迩可不想让这个老姐再度引出那些在外人看来属于世外的景象,这着实有些坏人缘。 抛却这两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寤寐思服两个同胞弟弟妹妹,不管是不是紫金莲花相,也不管是不是道门中人,那毕竟是自己小弟小妹,长幼之分也轮不得这两个小的掺和。 所以有什么事,有任何事,夜遐迩总会自作主张的与夜三更去分担去承担。 自然,作为姐姐,夜遐迩又不想让弟弟太过操心。 虽然细想之下有些事与愿违。 就比如这段时间,自然有些事连夜三更都有所隐瞒,无他,仅仅是为了夜家那对于这座天下而言可有可无的气运。 以机缘,灌注气运,再续百年。 胸中自有沟壑的夜遐迩,自是不想也不愿,让过多人去知晓。 是以七巧玲珑如她,话锋一转,忽然道:“当年关于和歌的恁些事,基于这层不可为人说道的原因,我也探查过一些,包括七年前京城芳林门外。” 自然看不见对面贺青山是何表情有何动作,但是对方倏地加重的呼吸让夜遐迩心中一紧,登时有了思量。 状似无意,贺青山漫不经心道:“要说就说,别卖关子,你以为我吃你这一套啊。” 自然不会戳穿这位说书大家的嘴硬,夜遐迩道:“其实关于和歌这些事吧,我能知晓也是机缘巧合,更多的还是和歌当初的提及,还有当初我的一些个偏颇猜测,当然,昨夜和歌几句话虽然说的不算完全,但是细细想来,也都能说通。 “二十年前扶瀛发生叛乱,之后各地纷纷造反,一分十二国,乱作一锅粥,和歌一族在那位帝师疱惠道满,也就是朝神州的帮助下,历时数年统一扶瀛,于八年前向大周称臣,并派太子和歌忘忧来访。昨日里和歌所言也能透露出一二,所谓统一扶瀛不过是明面上的说辞,想来那时候不过是和歌一家独大,再加上底下还有个颇善用兵的大将军松尾蝉声,是以才敢言正统称臣大周。 “你看看眼下,王朝帝师、后宫皇后、朝中将军,一个个心思恁重,可是难伺候得很,那段时间的短暂和平在现在看来也不过是这几人的阴诡之术。真要说起来,谋朝篡位谈不上,毕竟这不还是和歌一朝,这要是放在我中原大地,不过是搅弄风云窃取天道气数的跳梁小丑罢了。 “只是细想想,那些年这几个人于扶瀛暗里经营,打着和歌一府的旗号结交各种势力,隐隐已有做大之势,两方只是面和心不和,不说破便是相安无事,到了如今,一切摆在明面上,不怪当初和歌来访大周,到最后只是他一人回还。” 这也让贺青山脑筋有些跟不上夜遐迩的思路,怎么说着说着就聊起了扶瀛历史。 夜遐迩自然不会知晓贺青山思虑继续道:“七年前,确切时间应该是七年半,和歌持旌节领使团到我大周。和歌一族的目的很简单,一是想向我大周借兵,二是欲要彻底一统扶瀛,结束十数年来混乱局面。 “现在看来,七年前那次来访所遭遇种种,竟然会是近臣叛变,导致其访周途中险象环生,那位在大周混下泼天名声的朝神州暗中派人一路追杀,使得和歌当年从登州登陆,一路西来西亳长安是诸多凶险,可不像你说书时那般一语概括的简单。如果我没记错,使团来时有五六十人,再返程时,仅剩和歌一人。” 贺青山骇然。 自古无情最是高墙里,可是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真真不让贺青山理解。 第二百八十三章 说一些往事(下) 显然是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夜遐迩继续道:“当适时是由我弟和府中十二马前卒中的五人领一百精兵一路护送出海,回京时兵不过半数,马前卒里也有一人重伤,两人轻伤。” 贺青山倒吸一口凉气。 说书如她,这些年走南闯北知晓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自然要比平常人的多得多,对于马前卒这个在盘山上在大周里颇为神秘的组织自然是耳闻颇多,只是万万没想到,她当年也是在茶余饭后与人闲谈时才知道的扶瀛访周竟还有如此令人震惊的秘密,单单是夜遐迩这几句话,便是直接颠覆了她原有的认知。 贺青山斟酌着关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似是呢喃的语气,道:“这么说来,和歌忘忧对三公子如此也就说通了。” 夜遐迩倒是未否认贺青山的猜测,道:“这也只是一部分原因。除去路上光阴,和歌在京城中一待便是年余。你也知道我家那老头子的脾性,江湖草莽出身,颇好武道,便授意三更跟着和歌修习扶瀛剑道。抛去公事上的交集,他们两个私下里倒也是相谈甚欢颇为投缘,这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听得很是认真的贺青山点头,如此投入的神情怕是已然忘了自己刚刚比较感兴趣的话题。 夜遐迩自然瞧不见贺青山的举止神情,只是稍微停顿后继续道:“我和三更便也是在那时候才算是了解扶瀛这个离我们如此之近的弹丸岛国,所谓的那场持续了十数年的十二国战乱,表面上是前朝腐败统治之下的怨声载道而掀起的兵燹之灾,而后各方势力争权夺利问鼎逐鹿,其实听和歌的意思,其中牵扯的还有扶瀛武道中的气术两流派之争。 “好似我们中土儒家所谓的气修与术修一般无二,三教一家都是各分内外,只是扶瀛全全不如我们这边如此义和辑睦彼此同心,他们那两派相争百年互较输赢,之间势成水火不相往来。 “因得三更自小便在家里老头子的安排下修习内里气机与外家体魄,和歌无意间得知后也有心想将扶瀛剑道气术两流合二为一,虽说对番邦武道不甚了解,可三更那人你也知道,一刻都闲不下来,回家就央求着老头子和我父亲出面,以夜家名义遍邀大周剑道巨擘,一伙子武道宗师名宿在山上那座演武场里呆了三四个月,到最后扶瀛剑道气术有没有合二为一不知晓,反正和歌也是因得此,对三更,甚至是对夜家的感情,并不是嘴上说说那般简单。” 贺青山恍然,“夜家有此大义,也就更不难理解和歌忘忧对于三公子这般作为。” 对于贺青山的夸赞,夜遐迩颇是受用,脸上不自觉的攀上一抹笑意,道:“那是自然,爱人若爱其身,推己及人,怎能不受身于人?” 贺青山没有搭言。 与夜遐迩攀谈至今,也不过多久,能切身体会到另外一种为人处世的方式,贺青山便觉得有些许受益,当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夜遐迩自然不知道贺青山的心思,又道:“还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讲。” 这话很明显是在有意撩拨贺青山,贺青山如此好事又怎能忍得住不去听? 当下便是嗤笑一声,贺青山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觉得我会不会说不该讲?” 夜遐迩附和着笑笑,未再继续绕弯子,直白道:“刚刚提及贺猷贺前辈着实有些唐突,不过之后也听出你已然释怀,这份洒脱实是我等不及。只是本来不该再提,可这事事关贺猷前辈当年被害一事,是我当初无意间接触,不过也是我后来一家之言的妄自揣测,跟你讲也算是让你帮忙验证一下我这多年来的疑问。” 贺青山挑眉,瞧着夜遐迩有些严肃的神情,她也不自觉的端正身子,“你讲讲看。” “仍是那年和歌使团来访,和歌一行多次遭人围追堵截行刺暗杀,是以回国时为避人耳目,由京陲绕道出京。出皇城顺义门北去芳林门再向北进京陲安华门,再一路向北走丹凤门借道瓮城北衙过京陲改道向东出京畿,单单是这一路,便有十余波截杀,全程由我父亲和三更领着十二马前卒及一众江湖好汉搭手相护,贺前辈当时应该就领丐帮弟子在芳林门拦截那一波死士刺客。 “当时,应该是由芳林门到安华门短短三里,以丐帮弟子十六具尸身阻挠截杀两个时辰,换来和歌一行顺利东行。那一次护送涉及过广牵扯的甚多,朝廷为了不引起恐慌强行将此事封存,外人知之甚少,只当是芳林门粪夫闹事,是以到现在都是所知者寥寥。你可知晓其中详实?” 提及当年那段鲜为人知的截杀反截杀,其中惨烈真真不是几句话所能概括,即便过去恁多年,夜遐迩想到当初曾在一些机要卷册上看到也只是寥寥几字一笔带过,便惋惜不已。 虽说已被刻意的隐瞒了那段历史,身为局中人的夜家,又是夜家少数几个具有话语权的人,夜遐迩自然知晓这件已然无人念及的旧事,何止是丐帮以十六具尸首换来和歌忘忧东去,这一路上更是有诸多江湖志士仁杰为了二字“道义”,拼上整个家底,送这位扶瀛太子出海归国。 奈何当政者只为了粉饰这太平长安的盛世清明,不得不将那些个英豪化为无名,彻彻底底消失于青史堙灭于历史长河,这又是何等悲恸? 贺青山双眉微蹙,回忆道:“我倒是记得这事,那时应该是刚过完中秋,师父着我在家不让我出门,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倒是师父他老人家过了四五日才回来,个中缘由也未曾说明。后来七日,师父带我去城外参加了一场祭拜,曾遇到过夜王爷和四爷,按你这么一说,想来就是这事无疑了。” 夜遐迩平复心中难平躁动,又道:“据我后来从多方面整理收集各种资料,除了贺猷前辈,还有辽东使刀的关海山关大爷,燕山堡拳术大家崔筑崔老大,关中侠侣剑梁鹏葛秀娘夫妇,号称一枪挑壶口的杨斗杨前辈,兖州儒家祖庭荀序先师,东岳……” 贺青山越听越是心惊,不自制的已经扭头朝向夜遐迩,那张被天下听书人赞作含有天地的嘴角也是略略抽搐,直接接口道:“东岳一根桃木东南枝便能搅碎神兵利器的徐言午,秦岭双掌开山的魏虽寿魏老爷子,太行山紫阳观陈无虚道长,东海一叶岛井灵弦井娘娘,还有东游传教的西域堆米寺先觉尼师,三年内先后遇难,被歹人暗中杀害,原因一直存疑。” 夜遐迩些微动容,显然当年百思不得解的困扰在贺青山这一番解说下算是变得有些教人理解。 两人口中这些个武林名宿江湖侠义之士,无一不是参与了当初对和歌忘忧的护送,那一路上或是偶然相遇也好,或是无意间闯入这场事先布好的杀局中也罢,在得知和歌忘忧处境后,有些是慑于那位王朝唯一异姓王爷的地位,有些是碍于夜家在江湖中的面子,还有些不过真就是路见不平的仗义相助,尽皆施以援手,只为保护这位异国番邦的太子安全。 自然,当年谁都不明白为何一个出使大周的番邦太子怎么就得罪了如此多的仇家,一路追杀到异国他乡都不止不休。 昨夜里和歌忘忧已然是说出了关于那场千里追杀的真相,是以只通过简简单单的推测,想来五六年前那些个任侠之辈先后惨遭毒手,当时久未查探到的幕后黑手十有八九也是这伙扶瀛人无疑。 肯定不会露出释怀的欣喜,自然是郁郁不得平,声音里也夹杂着些许颤栗,贺青山没头没尾的说道:“和歌还不晓得这些事吧。” 可以理解,凭和歌忘忧的性子,假若知道了这些个曾经保护他的人在他走后竟是先后惨遭毒害,怕是会悔恨自己一辈子,贺青山有此一说也是情理之中。 夜遐迩摇头,“做人做事,义字当头,只是何为侠义古往今来又有谁说的清道的明?不过是问心无愧四个大字。每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事情做得做不得,全在自己那颗本心。” 夜遐迩扭头朝向贺青山,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似是有什么在动,“三更如是,和歌如是,那些个即便丢了性命也会仍旧一往无前的武林名宿江湖巨擘亦如是。求个什么?心安呐。” 贺青山动也不动的盯着似有灼热温度的“视线”,良久良久,忽的展颜嗤笑出声,道:“就说是二小姐一张嘴自有乾坤,比之我们这些个凭嘴把式讨饭吃的都要厉害十分,今日这一番交谈真是领教了啊。” 夜遐迩也是附和笑笑,将头转向一边,自嘲道:“也就是这点本事拿得出手了,可也不敢跟你比较啊。再怎么说,我这二十多年还没凭这张嘴赚过一颗铜板。” 夜遐迩的自嘲到最后反而又嘲笑起了自己,贺青山没好气的噗嗤一笑,道:“要不要拜我为师,我教你啊。” 夜遐迩笑骂了句讨打,抬手轻挥过去,自然是被贺青山轻轻松松躲过。 瞧一眼端着跟自己毫不搭配的大扫帚很是吃力的清扫着小院的小茶,贺青山眼中玩味,笑道:“其实有话说话,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需要我帮忙直说就好。” 颇是好笑的转向贺青山,夜遐迩自是瞧不见对方现下饶有兴趣的神色,实事求是道:“只是觉得直说太过唐突,被拒绝了有些难堪。” 贺青山更是觉得好笑,道:“现在我要是拒绝的话就不难堪了?” 夜遐迩老神在在,“拐弯抹角的讲了恁些大义,你再拒绝,那就说明你这人太不中交了吧。” 贺青山哑然失笑。 这个模样姣好的说书人从凳子上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身粗缯大布裹缚下的玲珑身段纤毫毕露,毫不避讳的将身子伸出一个绝对喜人的完美弧度。 她道:“其实家国大义于我无关,我带着小茶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不过即便是要饭,也得是个心安,心安理得的心安。” 曾青史留名千百载被后世史书浓墨重彩的记载是张口退千军的说书人展颜而笑,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巧笑倩倩。 “我这小三十年,跟着师父见天地,领着小茶见众生,这次,我想见自己。” 人这一生,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此生足矣。 第二百八十四章 进城,杀人 西亳长安城,东南一十八里,可并驾齐驱四辆六乘马车的官道坦荡无垠,直通向天地一线,笔直如墨线,一去千里。 道旁多矮山丘陵,起伏绵延,远去青山含黛多妩媚,如美人眉眼颜色,更给此方天地描出喜人的姿态。 这一处山中鹁鸽甚多,得名:鹁鸽崖。 一到春日,铺天盖地叽叽喳喳,甚是吵闹。尤其是黄昏,据说相隔百里都能听见咕咕的恼人声。因得此,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世世代代多以捉捕鹁鸽为生。 鹁鸽种类繁多,有卖于酒家做吃食,有卖于京城小儿坊中豢养,反正就近村子里大多数青壮劳力都指望着这飞禽养家糊口,也有不少指着这玩意儿发了家。 鹁鸽崖山脚,有凉亭。 因得古人一段佳话,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十八里送君直到夕阳山外山,便是一直流传至今,人人莫不以为送别便要十八里,若到不了这个路程到不了这个地方便是心不诚。以讹传讹之下也就有了这西亳长安城外十八里亭,这座修建的也算是有些大气的石亭。 石亭有人,男女老少。 有面露紧张之色焦灼不安的凝脂玉,有躬身旁侧的韩顶天,后面站着偷眼观瞧的潘瓶。还有亭外的韩有鱼唯唯诺诺,甚是恭谨,贼心不改也不死的偶尔会偷偷瞧瞧亭中正对着自己的凝脂玉,要么就小心翼翼瞧瞧那个领着自己亲生父亲张九鼎不知道何时等候在此女子。 女子鹅蛋脸盘,略带些婴孩的稚嫩肥胖,小巧到让人瞧不出真切年龄。 仍是还有些以貌取人的韩有鱼原本只以为这女子又是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哪一位师叔师伯,只是并未有人给自己做出过介绍这女子身份,自然便让韩有鱼或多或少的当成是类似于最近这段时间往返频繁、递送谍报的跑马司。 只是不同于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所谓跑马司,这女子就一直呆在这里不走,便让韩有鱼能感觉到她的不一般。 几日来好似与以往浮躁跋扈大不相同的韩有鱼沉默寡言的同时也在察言观色,细心留意着周边种种有些颠覆他这二十年来认知的人、事、物,是以对得这个身段丰腴模样娇小的女子就多看了几眼。 原本只当是个再小不过的人物,只是这模样与身材分属两个极端的女人招呼都不打一个,毫无规矩的率先坐下,而那位这几天即便没有任何要求也能让自己母亲潘瓶和便宜父亲韩顶天极为规矩的师爷竟然听之任之不言不语,这才让韩有鱼赶忙收了非分念想,连得暗里都不再敢有什么过分的心思。 显然,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耳濡目染的经历,潜移默化的思虑,莫说是周遭人,怕是连他自己也都未发现心底里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不单只是没有了当初的跋扈那么显而易见。 长相稚嫩的女子一举一动却是老成持重,双手环胸,将那一对与脸庞极不搭的丰满衬托的更是圆滚。 此时里闭目养神的她忽然睁眼,碰到韩有鱼那闪躲视线也只是冷眼斜睨、眼中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尔后就又看向亭中坐着的那位白发白须的独眼老者,大周名字做朝神州的扶瀛帝师疱惠道满。 这个被众人尊为“我师道满”的老者对面,却是那个前不久刚刚经历大起大落、戏剧一般被赶下掌门之位的张九鼎。 此时的张九鼎哪还有半月以前刚刚卸任掌门时的颓态,反而是一种无力的病态,恰如那种病去如抽丝的感觉,脸色惨白到毫无血色,双眼空洞无神,只是直勾勾的盯敲着面前的独眼老者,双唇好似中毒后的乌黑,连续不断的启启合合好似在呢喃这什么,只是喉间发出的声音却是含糊不清的呜呜声,支吾不明,全然一副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的面相。 独眼老者闭目念叨着一连串晦涩难懂的字符,即便是离得最近的凝脂玉也是听不真切,不知道这一个个音调到底是哪里的方言。 直到周围诡异的陷入宁静,独眼老者口中声调很有规律的渐趋拔高,越来越尖利起来,却未引起周围任何一人反应,好似这几个人都未听见一般,但又引得亭上栖息山雀振翅高飞,显然是受不了这般聒噪感。 独眼老者仍是闭眼,双手抬于胸前半尺处交叉,结出一个外人都不懂的怪异手印。 正始于此,原本凝重的周遭空气刹时躁动,如江河入海汩汩涌入亭中,甚至都把亭外的韩有鱼和那女子都带得晃了一晃。 紧接十指又变,或曲或直,或合或分,紧紧交错,周遭气劲又疾几分。 尔后十指再变,或弯或伸,或展或握,毫无章法,气机犹如实质更甚先前。 一印又一印,一印快似一印,手指如翻花,近乎是残影纷飞煞是诡异。 只是慢慢结印时间便长,越发晦涩难明,独眼老者额头也渗出一层细汗,呼吸虽说是匀和依旧却也是旁人能听出来的越来越重,仍如初时微阖的双目也变得有些颤动。 这本受于中土的玄妙手印却又脱胎于道门佛家掐诀,不同于中土那般五行拈指或是加持身心意念,扶瀛结印手法更加繁琐复杂,分来也是甚广,可将精气神分门别类的强行灌输至各种匪夷所思的境界,这个于扶瀛搅弄风云的独眼老者更是其中翘楚,于此道绝对是扶瀛执牛耳的佼佼。这一印加一印的手法或许旁人只觉得杂乱无章,内行人却深知内里凶险,一个手势不对或是深浅不合不只是单单的结印告败,更有甚者会反噬本主,轻者丧失理智或疯或傻,重者自爆也不是不能。 更何况这独眼老者,仅仅是这点光景,便是加了二十八印,而且还有在继续累积的趋势。 周围几人虽是不懂却也是能从平时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此中危殆,眼看着自己师父嘴唇渐渐失了血色,如同久不饮水的龟裂,眉宇间也渐趋紧凑起来,那双手速度更是再次提升到了旁人都看不清的速度,莫说残影,能看见的只剩两手模糊的碰撞,胸前不大的范围内也是时隐时现的沉闷音爆声,震得胸口处的衣服鼓荡不已。 也恰在此时,便见得独眼老者陡然睁眼,双手乍停竟做出了佛祖拈花状,斜指对面张九鼎,周遭那如沸水般躁动不已的滚滚气机瞬时集结于指尖,似是扯住什么一般直直伸向张九鼎,紧贴其眉心骤停,屈指,轻弹。 随着独眼老者口含春雷炸出一声“爆”,一切归于平静。 独眼老者收手,长长几个呼吸才睁眼抬袖擦汗。 “得其一便失其一,不知道龙虎山张为济死前可有机缘再为我宏图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旁边几个被刚刚气机迫到眼下都未缓神的徒子徒孙自然是无法接话,连平日里溜须拍马生怕错过任何一次阿谀奉承的凝脂玉也是平复着内心激荡。 起身朝向那个绝对不会因为面相稚嫩而让人轻视的女子,从遇见到现在都不曾有过交流的两人彼此会意,女子起身与疱惠道满走出石亭。 “与太子交过手了?”身份驳杂的扶瀛第一人缓步而行,越走越远。 女子背负双手亦步亦趋,与前者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算是,不过毕竟是在城里面,碍于大街上那些个百姓,凭和歌忘忧那脾气,我可以确定他没有使全力。” 疱惠道满在距离石亭十几丈外站定,今日明显不同于往常,这一条连接京城与东边诸州郡县的官道行人不多,偶尔也才过去辆马车,仓促赶路的几个行人,仅此而已。 自不会去关心为何今日人少,疱惠道满道:“从得七年前这家伙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将我扶瀛剑道气术合流,便一直待在宫里深居简出的训练那一群白刃义从,修为身手到底如何也不可知,本以为你能试探出一二,我也能做到心中有数,好及早作出安排…” “在大周呆了半年脑子也不好用了?”毫无规矩说话也不客气的女子乜了眼老人,不屑道,“还是说让将军正那小丫头把你脑子糊住了?” 在扶瀛呼风唤雨的老人略一错愕,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生气,反而是呵呵笑道:“怎么跟你娘一样,说个话这么…” “少提那个疯女人。”女子皱眉打断,“答应你的三个要求已经完成了两个,还有一个,希望你可不要再跟前一次一样,让我去解救凝脂玉那个贱丨人,珍惜仅剩的机会。” 疱惠道满笑意不减,若不是那一只黑洞洞的眼眶平白的增添些诡异,这般可亲模样可不就是个田园富家翁一般。 心机城府手段和田舍翁毫不沾边的老人道:“那毕竟是我跟前的唯一一对母女花,若是你跟你娘…” 在对面女子杀机乍现的凌厉视线中,疱惠道满知趣的换了话题,道:“我已经想好最后一个要求。” 这让有着娇小稚嫩模样的女子眉心蹙的更深,瞧着这个好似满脑子只有男女龌龊情事的老人,“疱惠道满,你未免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吧,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浪费掉仅剩的机会,你这是在瞧不起我?” 疱惠道满呵呵笑道:“哪里的话,我倒是想让你一直做杀生丸大主流,你能答应?” 其实身份早已呼之欲出的女人瞧着官道之上远行人,也不说话。 疱惠道满收了笑,“你有几成把握赢了和歌忘忧?” 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曾被和歌忘忧一路追杀百里的女人情不自禁地嗤笑出声,“你是听不懂还是没听清楚,我两个只是短暂交手,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本事。” “最后一个请求,羽生胡桃,用你最大的本事,困住和歌忘忧。” 语气让人不寒而栗,老人袍袖一挥,转身离开。 本就笑意盈盈的羽生胡桃嘴角弧度更甚,于稚嫩脸庞上绽开一抹好杀嗜血的诡异。 独领扶瀛三十年风骚的老人瞧着十八里亭几个徒子徒孙,习惯性的抬手揉了揉那只黑黢黢的眼窝,用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语气说。 “走,进城,杀人。” 第二百八十五章 王爷与和尚 与石亭相距甚远,诸多山头里,一个驼背老头儿,一个老和尚形如枯槁,满头戒疤。 两人相对,一前一后,一坐一站。 相较于执佛礼静立一侧,手中摩挲一百零八颗大小不一佛门至宝舍利子的老和尚,驼背老头儿倒是优哉游哉。 背倚着早已吐绿的老槐,面前是烧的正旺的柴火,上头支着两串四只已是焦香四溢的鹁鸽,油光铮亮,教人食指大动。 虽说本就不守清规不依戒律的老和尚并不忌讳荤腥,只是已经辟谷不食人间烟火气的他自然不感兴趣,眼观鼻观心,嘴中轻念的是中土极不常见的大乘佛经楞伽。 自然是大周王朝唯一异姓王爷,靠山王夜幕临,和,开国先皇圣人之师,圣人寺道济。 瞧着年轻时好勇斗狠打遍天下的异姓王大快朵颐,还时不时吧唧一下嘴,这让的此时此刻绝对心静不下来的道济和尚扭了扭头,面无表情,自然不会是责怪,道:“王爷可听过一句话?” 根本不加以理会的靠山王细细吐着骨头,自然不会是和食不语之类的礼数道理没有一颗铜板的关系,绕着京畿道你追我赶的打了半个多月,夜幕临对这老和尚只是单纯的讨厌。 老和尚自说自话。 “大幸不过是猫吃鱼狗吃肉,不过是吃饭时砸吧嘴。” 叱咤风云四十载的王爷注意力只在烤鹁鸽上。 按理此处距离鹁鸽崖少说也有百里,早已没有了那一处的得天独厚,单单就是眼下也不见得、听不得几声鹁鸽叫,主要还是王爷好这一口,不管是年轻时八方游历吃了上顿不管下顿,还是壮年后领兵征战吃了上顿顾不上下顿,都让他练就了一手就地取材炙烤吃食的好本事。 毕竟当年出征西域,顶着一个虚位以待十年的王爷头衔,夜幕临以一手烤沙蝎,可是救下了六百轻骑活命。 当时夜里沙海之中方圆百里全是大坑,后世史书可有记载:有天外石,砸坑无数,乃王朝之幸,定能扫清障碍,坑杀无数。 前世后世幸不幸,和此时无关。 此时让当年随着十二马前卒一路西征的靠山王夜幕临深感大幸的是有着八只落单鹁鸽,能让自己解解馋。 半个月瞎转,可是把油水都耗干了不少。 是以靠山王夜幕临将另一根树杈往地上一贯,啃着另一根上的鹁鸽更显卖力。 怕是旁人瞧见,这才是大幸事。 只是老和尚这个旁人双目微阖,缓缓道:“这可是二小姐当初说给老僧的原话。” 显然是一直在听的异姓王爷手中穿着两只仅剩一只半鹁鸽的树枝子悬空一点,以大声来表示赞同,“有道理!” 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的老和尚不免有些失态,长呼长吸一次,复又瞧着这个能让自己出不得手的晚辈,道:“何为道理?” 这次却是用手细心挑拣着本就入口不多的烤鹁鸽肉,一丝丝细嫩入口,舌底生津。 只是一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靠山王抬头笑呵呵,“给我打机锋呐?” 站着的老和尚揉着那串大小不一的念珠,虽说看起来不如对面驼背老头儿那般气喘,却也是憔悴了些,显然没有以前那般矍铄。 他顾左右而言他,“王爷还不放手?” 对面驼背老头儿倚坐在块巨石上,长长吐了口浊气,晃着长长树杈上突兀鼓起的鹁鸽,竟是自顾自哼起了一首乡间小调,却是也不搭理老和尚。 老和尚并不在意,又道:“都这个岁数了,王爷怎的还如此执念?” 那个王朝里唯一的异姓王爷轻轻捶了捶腿,此番动作着实有了些服老的感觉,花甲古稀,力不从心也是常理。 老头儿瞥一眼和尚,嗤笑一声,反问道:“你个出家恁久的贼秃不也是这般执念?” 夜幕临的称呼并没有让道济和尚有任何反感,这个反问让老和尚也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反而问道:“王爷若是累了尽管知会,老衲自会等着王爷。” 显然驼背老头儿很是反感别人这般小瞧他,扔了手中那只应该是极为美味的鹁鸽,直接站起身来,扬声道:“少拿话晃点,老夫活了这么些年,打架就没累过。” 老和尚眉眼弯弯,一张双相的面孔便全都成了欢喜相,“王爷身子骨健硕,实在是我大周之幸。” 对于老和尚这般奉承,靠山王只是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老和尚自然也明白此时此刻这位异姓王爷的油盐不进,改口问道,“那敢问王爷这是准备跟老衲一直耗着不成?” 驼背老头儿这次对于老和尚的话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不瞅不睬,颇有深意的看过去,意味深长道:“你觉得呢?” 老和尚仍是笑意盈盈,摇头道:“王爷自是七窍玲珑心,老衲怎会知晓王爷心思。” 驼背老头双手一背,将那微驼的后背似是挺了挺,又是冷哼一声,道:“你也莫要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老夫眼下六十有九,这些年戴的官帽能也压死个人,你这贼秃说这些话对我来讲真是麻绳绑豆腐,蚂蚁尿湿柴。” 老和尚冁然而笑,震得周边树上鸟雀扑棱而飞,复又摇头甚是无奈,道:“夜王爷话糙理不糙,老衲的确比不上朝廷里那些个阿谀逢迎之辈。”紧接话锋一转,复又问道,“那王爷准备和老衲耗到什么时候?” 这次驼背老头儿仍是没有直接答复,又反问一句道:“文胜帝登基多久了?” 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此一问,老和尚笑意微敛,虽说是不解却也是答道:“按照黄帝历算,于二零一八年至今已经八年。” 驼背老头儿颔首一笑,又不再言语。 老和尚诧异,瞧着对方很是不解,本就不明白为何会问这个问题,问完了却也不解释,不明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踢散了面前一地柴火,驼背老头儿直接正视过去,虽不说话,对面老和尚却瞬间恍然。 两个都是成了精的人物,尤其是这老和尚,于这世间活了甲子复甲子,仅仅是一个转念便从驼背老头儿眼里读懂了意思。 驼背老头儿叹气,“我是该称呼你道济禅师,还是该叫你乾阳真人,或是说乙己夫子,或者那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俗家名字,姚羡仙?” 老和尚那两道斜斜飞入颞颥的白眉忽似倒立,就是这么个动作,菩萨欢喜相便是成了金刚怒目相,那股子看不清摸不着却又实实能叫人感觉到的威压瞬时布满周围,连早已预料到的驼背老头儿那身半个多月不曾打理的衣袍都带得猎猎激荡。 “怎得,不让说?”驼背老头儿不为所动,颇感好笑的朝向老和尚,“既然做了还怕说?” 老和尚那因年老导致有些下垂的眼皮带起轻微的抽搐,浑浊双眼里的凌厉之势渐渐消散,只是那起伏不定的枯瘦胸膛明显看出他情绪不稳。 驼背老头儿笑道:“你以为随着开国皇帝天问帝的驾崩,你那长生的秘密就不会有人知晓?你以为我苦心孤诣恁些时候,就是无的放矢的胡乱折腾不成?你当年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使些手段叫天问帝发起文字狱,焚书坑武,又暗中挑唆儒释道三教,争斗数年,叫我武道一脉五十年不得寸进。姚羡仙,你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胃口!” 被大周一朝奉做圣师一甲子都多的老和尚眼角一紧,显然也顾不上了什么所谓的贪嗔痴,却是随即长出一口浊气,缓缓道:“我以为你这辈子如此布局只是道听途说后的胡闹,没成想……”话音一转,老和尚语露迷惑,“只是其中秘辛你怎么知晓的?” 驼背老头儿未直接回答,道:“我于江湖十几年,打遍天下,就只是讨了个厉害的媳妇。尔后转战朝堂,沉浮十几载,难不成就只是为了沽名钓誉,或者说是为了那毫无用处的官秩?” 和尚自然不解这个站在大周天下潮头的王爷为何如此怀旧,满眼疑惑。 先皇赐封的异姓王爷夜幕临再度换了个话题,“九十年前,你挑唆天问帝焚书,也不过是堵住了武学传承,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虽未直说,老和尚却很明白其中意思,不知怎得竟是长叹一声,那只始终摩挲着一颗婴孩拳头大小的念珠的右手便停下,那张有着欢喜和怒目相的面孔犹如垮塌一般,瞬时没了精神。 “呵呵。”老和尚很是无奈,说不出的寂寥,“那时的天问帝只想着如同五百年前天地间修行之人那般飞升三界外长生不老寿延永生,着我寻那莫须有的法子,可他不去想这天下气机所剩无多,十之七八在三教一家,剩下二三也被皇家瓜分殆尽,怎还有那时的壮景?我这拾前人牙慧的法子,到最后呢,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这世上,反倒被天问帝当成了好事,可他又怎的知晓内里曲折法度?到头来……” “我又不是来听你絮叨这些个,你讲的我都知道,倒是不用你又说一遍。”驼背老头儿很不给面子的打断老和尚的话,引得老和尚又一声苦笑,“前尘旧事过往云烟,这般隐秘往昔过去也就过去,这些年想来你也不好受啊。” 驼背老头儿倒是看得很开,想来也是,如他这般逍遥天地数十年,自是不会过多去纠结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我又不是来帮人寻仇的,大可不必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 “世人羡长生求长生证长生,却不知长生了无意义,看着身边故人一个个老去,尔后一个个死掉,看着那些个为证长生苦修数十载却是一道天罚便落个烟消云散尸骨无存,我这一甲子后又一甲子,真是……真是太寂寞了。”老和尚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宝相庄严,意兴阑珊更显萧索,“说的是世事于我如浮云,好似是我参透了,其实啊,是我活够了。” “不急不急。”驼背老头儿摆手道,“老夫知道你轻易死不了,就像是这个把月,受了我这么多下,你不照样没死。” 老和尚摇头苦笑,回想这二十来天的光景,倒真是痛快。 道济圣师道:“我已经找来一禅寺的关自在,到时我便…” 驼背老头儿很是不屑地打断道:“那埋汰和尚,一门心思在女人身上,护个狗屁。” 老和尚沉吟,本想替那个他千里出窍云游请到的自在僧辩解一番,却忽得皱眉,那眉毛似是拧在了一块,竟又成了罗刹怖畏相,“老衲不明白,王爷怎的提起了这些。” “你是真真不明白?”驼背老头儿毫不掩饰眼中那股不解,在他看来,这个活了将近两甲子的怪物过的桥怕是比自己走的路都多,怎就这个时候竟然理会不到内里含义? 老和尚眉间皱得更深,带得如枯树皮般的额头沟沟壑壑。 “你以为只有我参透了你这一身的长生之意?文胜帝至今未立东宫,你以为就是他说的那样东宫册立易发党争,不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个年轻时叱咤江湖的游侠儿,名震江湖后转战官场,凭一身叫人眼馋的机缘拜相封侯于朝中屹立三十余年,虽说少活了老和尚近乎一半的年纪,可自己这一辈子怕是常人几辈子都不曾经历的精彩。 惆怅过也潇洒过,落魄过也辉煌过,是以眼下的异姓王爷夜幕临看透红尘般,似是呢喃,似是喟叹,“他这是想干什么?家天下变作己天下不成?” 老和尚哑然。。 坐看风云半辈子的两个老头仅仅是对视一眼,那份心底的恐惧便明了。 驼背老头儿佝偻的背又塌了一分,缓缓道:“你不参国政不懂内里诈虞,待得今年三月三见了分晓,这国祚气运柱之事,也就明了。” 老和尚不说话,他眼下便已明了。 “三月三,上告先祖啊。” 第二百八十六章 圣上与首辅(上) 时近三月初三。 三月三,轩辕生。 几千多年前,公孙轩辕降生。 其于千多年前自号人王,结束中原大地数百部落纷争,一统中原,建立起第一个中央集权国家大汉,统一文字,车同轨书同文,才有了现如今这传承了千年的泱泱文明,也便是中原历朝历代自居正统自称汉人的由来。 只是后来到底是哪家朝代为了纪念这位对神州发展奠定了不可磨灭功劳的人王,敲定了三月三这个黄帝降生日成了祓禊祭祀的日子,具体已不可考证。 尔后发展到眼下,远了不说,前朝大魏年间,便有了类似于曲水流觞、游春踏青、为女祈福或者是宴饮作乐等等一系列不管是民间还是皇室都比较喜闻乐见的活动。 而在本朝建朝初期,即便对诸多民间活动不屑一顾、认为只是劳民伤财的开国皇帝天问帝,也是选在这一日作为当年第一次的开坛祭祀日,不只是拜天地祭神明、祈求天神与祖先保佑风调雨顺降福免灾,也是大一统王朝统治者借以人神天地共生这般虚无缥缈的信仰更好的去掌控臣民,巩固统治。 是以,这一日,或许百姓只是图个热闹呼朋唤友的饮酒作乐,文人雅士附庸风雅的吟诗作对,可对于皇室而言,这一日单单是祭祀就已然是大的不能再大的事情。 好在王朝经过近百年的发展俱都步入正轨,即便圣上不必亲力亲为的去处理安排每一个细节,所属部门衙署也会妥善布置,完美的去完成不久后的上巳大典。 这便是为圣人排忧解难的臣子本分工作,要不然,王朝这座庞然大物如何能安稳前进? 只是今年时近三月三,便又有一项涉及到国事的家事被满朝文武暗里提上议程。 立储。 毕竟在位的文胜帝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立遗诏虽说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欺君罔上之言,但是在位八年仍旧未立东宫不敢说后无来者,可纵览青史留存这也是前无古人。 早在正月里新年后的初次开朝,就已有几名兰台御史上书此事,虽说朝中上下都知晓这是当朝四位辅政大臣里仅有的那个仍在其位谋其职的首辅滕无疾暗中推波助澜,但是也免不了石头大水花小,再加上那几日正值千年古城西亳在这位心血来潮的帝王安排下强行改作“长安”,正好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反倒是立储一事就被抢去了风头,被圣上一句“朕已在考虑”便轻飘飘的敷衍了去。 一年拖一年,一日拖一日,是以囊括着文臣武将之首、外加一些朝野名望之辈的内阁便推举文臣首辅滕无疾在下朝后面见文胜帝提议于上巳之日祭祀大典后,务必册立东宫以参国政。 前些年已经不下三次,不管是文臣之首的滕无疾滕首辅,还是那位在大周颇具威望、有三千学生的大儒白晓昇,甚至是先皇同母胞弟、册封淮南王的老王爷王懋不止一次上谏文胜帝要早立太子,可都被文胜帝一句“不急不急再等等”含糊推脱一语带过。 这不今日里滕无疾下了早朝,便又被几个司空太傅尚书仆射偷偷叫到一边,晓以利弊,怎么说也都是重礼教尊礼法的儒道大家,对于在位已然八年都不曾册立东宫的文胜帝,这些人可是操碎了心。 显然在年后文胜帝轻描淡写的又将此事糊弄过去,直到现在便好似忘了一般又是不再提及,这让滕无疾也是心生隔阂,些微气愤,便已然下定决心,哪怕是拼着自己这条老命不要撞死在甘露殿的御座下,也要让文胜帝册立东宫以平臣心。 毕竟,国无太子,于礼于理于情,着实说不过去啊。 如此泱泱大国,岂不是让番邦笑话。 奈何这位执掌文臣百官的首辅大人一进甘露殿,还没表明来意,倒是文胜帝便直接开口,让他这几日去召集内阁四老商议册立太子的事。 这下可把滕无疾搞了个措手不及。 胡子与年纪都是一大把的老首辅站在原地不晓得该再讲什么,一时间里哑口无言。 自然瞧出滕无疾的尴尬,文胜帝哈哈大笑,吩咐着“赐座”。 待得老首辅坐下,文胜帝也从得那张御桌后出来,笑眯眯走到滕无疾一旁挨着坐下,招手示意着一直静静站立一旁的内宦蔡东来上茶。 “滕首辅即便是不提这事,朕觉得也要及早提上日程,前段时间那几个御史上书此事朕都记在心里,只是当时让白老夫子带着一群读书人天天堵在门口讲那些个大道理,忒也烦人。朕的意思是等到三月三开年大醮以后,就将此事敲定,省得你们老几位也是一直揪着这事拿捏朕。” 与臣子讲话颇显平易近人的文胜帝哈哈一笑,让着滕无疾喝茶喝茶。 显然也没有心思去品尝这帝王家扑鼻而来的香茗,仍是被圣人开门见山的将了一军后有些回不过神来,机械的喝茶放杯,哪还会在意手中这个千两金不换的蟠龙月白彩金琉璃盏的金贵。 这次是文胜帝亲自为四位辅政大臣之一的当朝首辅斟了茶,很是罕见的竟然与这位当今朝堂的文官领袖说起了心里话。 文胜帝道:“先皇帝弥留之际给朕留下您四位国之柱石,辅佐朕治理天下,这些年四海升平,多亏是你们四位肱骨,朕心大慰。” 这让仅是屁股挨了凳子边的首辅大人滕无疾不知道皇帝正说着立储一事怎么就又开始跟自己掏上了心窝子,安静听着话音。 做事有着那么点随心所欲的文胜帝又道:“皇叔淮南王,一把年纪仍是来回奔波往返于东南沿海和皇城之间,岁数是越来越大,体力也就跟不上,这些年明显就能瞧出来,年前回来述职,路上偶感风寒,前一阵子朕派人慰劳,说是还有些微恙,乏困的厉害。唉,着实让朕担心。 “再看看白老夫子,更是力不从心,耄耋高龄本该含饴弄孙自得其乐,可仍旧要为朕操劳国子杏坛寺中事务,为朝中培养栋梁,每次瞧见老夫子走那龙尾道,步履蹒跚颤颤巍巍,朕就揪心的很,想让老夫子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可又舍不得。 “只有靠山王身子骨硬朗,花甲古稀之年,我听说还跟道济圣人切磋武学,实在是我等常人不可及,只是前些年闹得那些事的确有些不愉快。真说起来也是怪朕,当日里贪杯不少,才闹出这么个天大的笑话,到头来惹得靠山王家里也不肃静。这几年靠山王说是不好意思上朝,朕也是心知肚明,前些日子要不是因得国师出面相邀,怕是以王爷的脾气,这次即便是那俩小的回来,他也不可能出现在内城。唉,是朕驳了王爷的面子呐。” “这三年里,这三位重臣公事也好私事也罢,对于朝堂过问不多,是滕首辅操心劳力亲力亲为,朕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上。得首辅如此倾心,朕才能高枕无忧。得滕卿,朕心甚安。” 皇帝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做臣子的自然要做出该有的样子,滕无疾赶忙起身就要下跪,几乎是滚瓜烂熟的肺腑之言张嘴就来。 只是刚一躬身还不待跪下,一句“臣惶恐” 还不及有何下文,文胜帝探身按住首辅大人的肩头,“滕卿,朕就是跟你说说心里话,这里没什么外人,且就当做是家里,可不许这么生分。” 话是这么说,但事不能这么做,滕无疾眼观鼻口观心,小心说着“谢圣上抬爱”,可也是人老成精的他知道,如此一来,再想要探探立储一事的口风,这事十成十是黄了。 让着面前这个的确是替自己分担了不少国事的内阁首辅,文胜帝再次亲自地上那杯价格着实不菲、与杯子相得益彰的香茗,又漫不经心道:“这次靠山王家里小俩东躲西藏恁久,三年了吧,一出来就阴差阳错的赶上武当的事,凤凰城里还被一伙来历不明的贼人绑了去,滕卿可都听说了?” 滕无疾点头,道:“这个把月里京中也是传的沸沸扬扬,我家小子滕骁有几个走江湖的朋友,年后曾来拜会,说是武林里好些年不曾这么热闹,又让夜家人搅了起来,当真是夜王爷年轻时那句话,无人处不江湖,且遇长夜不得出。” 显然这是独属于另一座天下里的热闹,于朝中独领文官第一人的老首辅自然并不会像是说的那样是听自家孩子的朋友提及,自有许多渠道,也不是或者说是不能与皇帝明言。 且这圣人今日忽然就聊起这些个早就在朝中按部就班的事来,真就是在表扬自己?滕无疾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头发丝拔下一根来都是空的,他能不知道圣上有此一说的真实意图? 淮南王王懋、第一大儒白晓昇,就算是加上自己这个被天子爷夸奖了好一通的首辅,几句话就给揭了过去,是好是坏也都不曾着墨不多,为何偏偏要在当朝唯一异姓王这里浪费那么些口水? 显然,那两个确实不能被人以常理度之的夜家龙凤再度出现便搅弄起一场又一场的风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巧合还是安排,已然潜移默化的左右了江湖走向。 混迹朝堂一辈子都不曾与任何人红过脸的老首辅隐隐约约已经猜到皇帝的意思。 只是皇帝心思能猜得但是不能懂得,如若这点常识都不懂,如何能在首辅位子上稳坐这么些年?如何能从当年一个从三品的散骑常侍连升四级,鲤鱼跃龙门一般当上了当朝内阁首辅、先皇钦封辅政大臣、文官之首第一人?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都玩不了聊斋。 自然也能听出这位近臣的避重就轻,文胜帝并未有任何不满,仍是笑呵呵道:“这俩孩子就因为朕醉酒一句话,在外漂泊三年之久,可没少让得太后她老人家在朕跟前念叨,这要是回来,少不得又得赶着朕将当年那道圣旨消了。朕只想着那妮子和江儿青梅竹马,有意撮合一下,没想到还成了朕多此一举,人家小俩根本就没这意思,唉,事与愿违,倒是朕弄巧成拙了。” 即便是一直诚惶诚恐低着头看不见文胜帝表情,滕无疾也相信语气里都带着笑意的圣上不可能会是表面这么和气。 这天底下谁都能有错,唯独天子错不得。 这天底下谁都能认错,唯独天子认不得。 天选之子是为皇帝,以铜为镜正衣冠、以人为镜明得失都是屁话,天子犯错那就是天犯错。 天犯错叫做什么? 那只能是天底下的人错以为天犯错而不是真的错。 因为天不可能犯错。 所有的天怒,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人的不尊敬才导致的天罚,那可是和天没得一颗铜板的关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圣上与首辅(下) 可是这一段话,这位天子爷不只是说自己犯了错,而且还要认错,那就是真真不得了的事情了。 这让原本只是打算着询问立储一事的老首辅开始寻思这位不能犯错也不能认错的皇帝今天跟自己了得家常怎么处处是坑,这时在等着自己往里跳不成? 一瞬间恨不得把这些年自己做的所有事都考虑一遍的滕无疾腰身又弯了几分,惶恐道:“是圣人身为父母顾虑儿女,旁人自是体会不到,孩子更是体会不到,等着以后江殿下与夜二小姐为人父为人母,自会体会到圣上良苦用心。” 话说的中正,没有一丝瑕疵,文胜帝呵呵笑道:“只能说是那二妮子和江儿无缘,朕也就不管这闲事了。真要说起来,靠山王家里那独子夜鸿图早在先皇在位时便不肯受封王位,想来是真无意这世袭罔替的位置,按礼制,是不是就要册封下面那几个孩子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首辅是如何也想不到这就怎么又提到了爵位册封一事,小心翼翼的措辞道:“依着礼制,都是嫡长子继承受封,嫡长子若不受,也要等着嫡长子故去,方可对后世子孙册封。” “不愧是先皇散骑常侍,博学多才。”也不知是不是由衷夸赞,文胜帝爽朗笑道,“朕自小学习礼制,这些个规矩可就没有滕首辅记得这么清楚。有你在身边,朕心怀甚慰。” 滕无疾诚惶诚恐又要拜倒,文胜帝摇手道:“哎哎哎,又来,朕刚才讲的,滕卿这是又忘了?” 忙道着“不敢”,滕无疾不自在的咽了口唾沫,开始抱怨着自己今日怎么就进了这甘露殿,伴君如伴虎一点都不假,尤其是这只老虎不打盹,时时清醒。 文胜帝再度亲自斟茶,让着其实是当初因得自己这个荣登大宝的帝王才能有机会平步青云被先皇封做首辅的重臣,开口道:“再有二十几天便是春闱,滕卿可都安排妥当?” 滕无疾梳理着这几日呈于他关于春闱相关事宜的一些奏折,道:“今年有学子比之往年要多不少,目前已有三百七十二人,出题官选的是国子监祭酒魏莘子魏大人、光禄大夫袁有龄袁大人、兖州仙源杏坛孟拾笔孟夫子、吏部侍郎汪植汪大人。主考官是礼部尚书…” “行了行了。”听出这位老首辅有详实奏禀的意思,文胜帝赶忙打断,“明日呈上一份折子便是。” 滕无疾称是。 文胜帝又道:“滕卿家小儿滕骁,在户部员外郎一职多少年了?” 不明白又为何有此一问,滕无疾道:“四年整。” 这时里文胜帝忽然就做了个恍然的神色,与老首辅商量道:“这次巡考官要不要让滕骁试上一试?” 还自思量着这位天子爷想法的滕无疾闻言一愣,心口窝子里是“嗵嗵嗵”几声连他自己都能听见的蹦跳。 好似春闱,是许多寒门士子考取功名换前途的唯一途径,就好像是武将戍守边疆杀敌咱人头一般换取战功往上爬,只是现今这般太平盛世,武官没得多少机会,好比于文官,政通人和,一切都在按着前人铺好的路子循序渐进,要不然这位首辅大人怎就能在散骑常侍的位子上一呆十几年,没得一丝一毫能让人说道的地方? 而春闱,便是文官为数不多能积攒业绩的途径。 一年一次的春闱,为朝堂输送着为数不多的人才,出题官、主考官这都会由朝中大员担当,这群人可是混到这把年纪也不求再有什么上升的官职,也就是按部就班的做着“分内”事。 至于底下的十二名巡考官,则是由那些个五六品小官担当。 这便是升职的门道。 官场水深,讲究四个字,门生故吏。 就像是江湖里所谓的朋友多了路好走,官场之中亦如是。只有势力越大,根基才最稳,自然能让那些权贵显贵青眼相加。 每年春闱,那些个想要一跃龙门来自五湖四海的寒门,本就是家底子薄,眼下遇到这种和朝中大员直接接触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肯定想着法子的请见京官,称之为干谒。 诚然,一品二品的官员想到不要想,这些个封疆大吏眼眶子高的很,别说这些每年进京赶考的举子,怕是官秩低一些的也都不放眼里。 而这些个为了翻身且还没有门路的举子干谒的,大部分还就是那些巨宦未放在眼里四五品官员。 而四五品官员则是慢慢积攒着门生,发展着自身势力及实力,不也是同样的以图得到自己顶头上司的青睐。 这便像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般,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自然,如此心知肚明的好事,那些五六品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挤破了脑袋的去抢,可又怎会那么简单?到最后还不仍是皇帝朱笔一批才行? 所谓的袍泽举荐一说,也不过是形式罢了。 显然文胜帝这句话潜在的意思,自然是对这老首辅的儿子提拔一番,这若是听不出来内里意思,那可就真是白活了。 滕无疾跪得瓷实,“谢圣上提拔之恩。” 这一次的跪拜可谓是心诚意满,毫不拖沓,自己儿子若是做了巡考官,不就是意味着自己背后的人脉就又要扩大一分,这次是巡考官,谁敢确定过几年会不会成为主考官?到时候可就是自己儿子平步青云扶摇直上,那可是少走了几年,不,几十年的弯路。 可谓是五体投地的首辅大人高呼着万岁,他又何尝不想着将自己手底下的人安排到这个位置,只是身在其位唯恐他人在背后说道,要知道如他们这般地位,在这个名利场中,名声最是重要,鬼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把柄话柄落到那些好事之人手里,到时巴不得有人把自己从这个位子上撵下来。 为官一辈子的滕无疾或许算不上多么清正廉洁,但是也算洁身自好,几十年与人好好好是是是的如履薄冰,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落了下乘。 自然也知晓自己这句话给面前这位重臣带来的潜在影响,文胜帝也是刻意放慢了动作才起身将老首辅扶起,道:“滕卿这是作甚,滕骁做官可是随你,克己奉公兢兢业业,朕都瞧在眼里,这可是他努力得来,可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才有了如此际遇。” 滕无疾唯诺称是,道:“臣替犬子再谢圣上栽培。” 文胜帝仍是笑呵呵,忽然又是话锋一转,还是那般漫不经心的模样,倒茶让茶,“滕小子今年多大了?” 提及自家事,让滕无疾再度心中一紧,这与皇帝聊家事,无外乎就是一种可能,话里有话。 朝中恁多臣子,单是可称之为近臣的都数不清,这天下第一人能跟自己聊家事,会是这么简单? 心思电转的首辅大人小心道:“今年二十有六。” 文胜帝恍然,瞧向那边一直安静站立的内宫首宦,问道:“靠山王家那二妮子今年多大?” 面净无须只是低头好似并没有在意这边谈话的蔡东来张口即来,“二十有五。” 显然对于这对主仆之间的一问一答,活了五十多年的滕无疾即便没有内阁首辅这层身份,也能猜到是个什么意思。 果然,文胜帝笑眯眯的侧身拄着那张文龙雕凤的矮桌,瞧着对上自己视线后有些不自在的滕无疾,道:“朕记得好些年前,这两个孩子谈婚论嫁的年纪,滕小子是不是去递过八字?” 滕无疾略显尴尬,当时这事在京中闹腾的也是沸沸扬扬,那得说是十多年前,当时先皇在位,这小俩一个十七一个十六。 那时里这些个京中年轻子弟都好在一起玩耍,尤其是好动的夜三更,京中大员哪一家没去过,再加上其大咧咧的性子脾气,身边总围绕着一些个官家公子哥儿。 当适时,滕骁便是跟在夜三更屁股后头的诸多纨绔之一。 一群十多岁的半大小子自然也少不了惹是生非,一些违法乱纪欺行霸市的勾当自是不敢,但也没少被人诟病,哪家府上后花园遭了“洗劫”乱糟糟一通,谁家马车少了个轱辘,水井里打上来一桶的石头,不用去找别人,肯定就是这一伙子做的。 滕无疾身为散骑常侍,常年侍奉天子左右,自然注重声誉,时间久了忍无可忍,便去到盘山将夜三更数落一通。 出面的自然是那时里负责靠山王府一切事宜的女主人,夜三更的母亲,姜姗。 身边就跟着恰在当时誉满京华遐迩八方的夜二小姐夜遐迩。 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圆满散场,而当时恰值情窦初开的滕家小子滕骁,也对那位夜家二小姐一见钟情。 自然就是发展到后来的滕骁自作主张的跑到盘山上递了八字,这可让王夫之中的女主人姜姗打趣了好一阵子。而夜三更却是有些吃味,毕竟他拿人当兄弟,滕骁却想着当他姐夫,这事绝对不能忍。 是以夜三更选了个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直接将人套在麻袋里打了闷棍,那一阵毒打,便造成了如今的首辅大人在靠山王府门口骂了一天。 自知理亏的夜家自然没人敢出面,骂累了的滕无疾回了家,此事到得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知晓自己一句话引得滕无疾思绪联翩,文胜帝呵呵道:“记得滕骁还未婚嫁吧,看看是不是还有意,朕就出面撮合撮合?” 这一句话可把滕无疾吓得不轻,当即便跪倒在地,连道不敢,这一次可真是不敢,自然是知晓这话中真实意思,首辅大人惶恐道:“不敢劳圣上费心,当年臣因得犬子已经得罪了靠山王,这门亲事绝对是不敢再有,如何都不敢再去高攀,恳请皇上…” “这是作甚这是作甚?” 文胜帝再度笑盈盈的扶起滕无疾,“没这个意思就没这个意思,你这又是干嘛?” 已然于心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文胜帝朝着那边虽然不曾瞧着这里却绝对食客注意着这边的蔡东来使了个眼色,后者适时道:“陛下,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了,是不是通知御膳房里加一副碗筷?” 明白这事下了逐客令,绝对不会留在这里陪着天子爷用膳的滕无疾忙拒绝这件对于他人而言想必来说天大的好事,道:“臣还有事未处理,臣请告辞。” 谁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想要留下这位重臣陪自己用膳,文胜帝道:“吃完再走?” 滕无疾依旧拒绝。 文胜帝不再挽留,允了首辅大人离开。 甘露殿外,在最后才知晓这位天子爷一番家长里短似的“心里话”真正意图的滕无疾一个哆嗦,后背全被冷汗浸湿。 第二百八十八章 帝王心事多 甘露殿中,文胜帝扶着腰间金镶玉扣蹀躞带,来回踱着步,喜上眉梢,意气风发。 “这老家伙算是个明白人,至少没有表面上那么老好人。”文胜帝语气里也是明显的喜不自胜,像是得了心爱玩意儿的孩童一般。 偌大一座宫殿里,只有主仆两人,一帝一阉,自然不会是说给别人听。蔡东来很是懂事的没有搭言,只是嘿嘿附和着笑了两声。 “滕无疾这家伙在宫中呆了一辈子,跟着先皇的时候便是侍立左右,什么都清楚。当初因得他家那小子跟夜王府闹得不愉快,其实靠山王根本不当回事,滕无疾也不是不知道。眼下局势已经明了,不管是杀鸡儆猴也好敲山震虎也罢,这老家伙心里明白得很,现在和靠山王急于撇清关系,就能看出他对现下局势的认知,这样一来,说明他还有用处。” 蔡东来仍是敛眉低首,咧着嘴笑呵呵的样子,不出声。 “这群人只是想着跟这个争跟那个斗,就像是罐子里的蛐蛐,管它有多厉害,到最后,不也得是我拿着草叶子去调教?” 蔡东来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笑眯眯。 对于蔡东来的无趣文胜帝也是了解,可眼下自己如此心情却被他这般毫无情调的拂了兴趣顿觉意兴阑珊,脸上笑意一垮,道:“朕才多大年纪就催着册立东宫,这历朝历代的例子还少?及早册立太子只会造成争权夺势的无休止朋党之争,闹到最后一拍两散谁也讨不了好,让外人看笑话也就罢了,反而让朕平白生些闲气,这才过了多久安稳日子?这些个人啊,也就光剩一张嘴,说得简单做起来哪有那般容易。” 对于文胜帝的牢骚,在宫里呆了一辈子的蔡东来自然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有时候说错一句话就会引得圣人猜忌,导致的结果肯定不轻快。 是以蔡东来仍旧不搭言,嘿嘿干笑一声,不过是为了告诉圣人自己在听,没有走神。 蔡东来如此神色换来文胜帝一声冷哼,骂了句“老东西”,隔着御桌随意翻翻一旁奏折也无甚要紧事务,便舒展着筋骨吩咐移驾内苑赏景。这春日里和暖气候下,能偷得半日清闲,瞧瞧那些个吐绿含春的生机盎然自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奈何就有人偏偏煞了风景坏了好事,这边蔡东来还未抬脚就有小黄门压低着身子小碎步进来,跪地恭声道:“启奏圣上,中书令陈修陈大人求见。” 刚刚和身边这个随自己恁些年的内监逗趣,好不容易提起的雅兴再次被扰,文胜帝眉心一锁,语气里有些不耐道:“又有何事,就不能让朕歇息歇息?” 从圣上当初入主东宫前,封王建府之时开始,到现在荣登大宝七载春秋,一直侍奉左右足有四十年之久的蔡东来能从当年一个当初小的不能再小的内监阉宦成为现在内宫里数一数二的常侍宠臣,于这暗流最是汹涌的宫墙之内独善其身恁些年,被九五之尊的圣上如此恩宠,自然是有着旁人不可比拟的优秀之处。 比如,察言观色。 察言观色有时并不是说什么眼力价之类的处事灵活随机应变,而是能第一时间在主子需要你说话的时候能适时的帮主子搭个台阶,让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主子在最需要的时候看到自己比之旁人最不可或缺的用处,当足矣。 比如说现在。 文胜帝的一句抱怨自然不是传信的小黄门所能接话的,当然这句抱怨也只是发发牢骚,可是发了牢骚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中书令陈修的谒见不可能不见。此时,也就只能蔡东来安抚文胜帝。 未开口先咧嘴笑了一声,蔡东来微微欠了欠身子道:“陈大人这个时候来看来确实是有要事,要不然也不会下朝没多久就赶过来啊。陛下不如先缓步御花园,听听也不迟啊。” 文胜帝斜睨一眼蔡东来,叱骂道:“还用你这个老东西多嘴?” 说起来蔡东来与文胜帝年纪相差无多,都是业已知天命的年龄,只是这人身有残缺就导致了生长是异于常人的,及早衰老也在情理之中。对于文胜帝这声叱骂,虽说神情上更多的是对于蔡东来多嘴的不耐烦,语气里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是旁人听了都有一种宠溺的意味。 怎么说也是伺候了这个主子三四十年,蔡东来又怎听不出文胜帝话中深浅?自是也习惯了这般被当做受宠一般的爱称,是以蔡东来含眉低首地嘿然笑道:“陛下如此圣明,老奴自是拍马不及,是老奴多嘴。” 中书令职候旨通禀,协助圣上处理政务之责,不管是外臣上达天听的折子,还是天子下体民生的旨意,皆要通过中书令所在的中书省,说白了,不管是圣上想体察民情抑或是地方百官欲面见圣人,并不是当事人直接对话,而是要通过中书省,一级一级审核才能各自知晓。 繁琐最是帝王家。 此时此刻,若非有要紧急事,这个年过半百伺候了两朝天子的中书令如此了解天子习性,自是不会前来触及霉头。 是以一进殿门,陈修这个为两朝帝王鞠躬尽瘁的中书令都快要把头埋进了胸膛里,借着拱手礼掩饰着脸上的诚惶诚恐,恭敬的不能再恭敬,唯唯诺诺地直接跪在地上,先是叩头请罪道:“实是事发突然,臣来不及草拟奏折便仓皇而来,还望陛下恕罪。” 文胜帝摆手示意着这位为大周尽心尽力了多半辈子的臣子免礼平身,问道:“何事如此着慌,就直接来找朕了?” 中书令起身也是不敢抬头,如他这般整日里伴在君王之侧,自然是小心谨慎到极致,毕竟凭他对这个圣人的了解,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多半要惹这位九五之尊的生气。 “京陲城牧上奏,说是靠山王府中夜遐迩夜三更回来了。”语毕,这位中书令很是讨巧的低了低头,埋得更深了些。 当然,预料中的事并没有发生,文胜帝只是皱眉瞧向一旁蔡东来,这让这个内监宠宦很是惶恐的微微欠了欠身子,低眉顺眼战战兢兢。 文胜帝收回视线,没了看蔡东来那般凌厉,尽量保持着一丝如往日般的平稳,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深谙帝王心事毕竟也是这些个近臣必修的功课之一,圣人越是这般不当回事,陈修心里边越是忐忑,不敢抬头,小心回答道:“昨…昨日。” 似是压死骆驼最后的一根稻草,文胜帝眼中似有精光爆闪,无形压力使得陈修不自制的打了个哆嗦,又是低了几分。 只是一瞬间,那股子王者特有的威压散开,直叫这个谨慎了大半辈子的中书令心底下腹诽着京陲城牧,赶忙道:“陛下恕罪,只因这两人身验造假,司阍军未能及时察觉,若不是现下传的沸沸扬扬…” 文胜帝越听越是蹙眉,“沸沸扬扬?” “京陲与京城两地臣民皆在议论此事。” 陈修回答的谨慎,最大限度的缓解着自己心中的紧张以及这件事造成的圣怒之威。 文胜帝纳闷的自然不是这姐弟俩为何成了京城两地的谈资,毕竟这一个多月莫说是在这西亳长安城,恐怕这一整座天下讨论最多的话题也是这对消失三年的姐弟突然出现后便发生的这一些事。 他纳闷的是为何这两人如此神出鬼没。 早有暗地里送来的消息称又没了这姐弟俩的消息,诡异得很,眼下怎么就用着假身验忽然出现在京城,难不成这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安排不成? 半个多月前在凤凰城发生了那件人尽皆知的事后便消失匿迹不知所踪,各方势力多方打探追查也是无济于事,当时关于凤凰城可是朝野震动到连后宫那些个妇道人家都在茶余饭后的谈论着那个一刀劈开天际的夜三更。只是当时呈上来的折子对于此间发生的事说的含糊,内里诸多隐情怕有十之八九都是猜测,而完全参与其中的夜三更了无踪影便造成了即便是全程身处其中的凤凰城主及太守、都尉,包括十四皇子俱是不明所以。 经过半个多月的淡化,事情完全可以说告一段落未再有人提及,对这两个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姐弟俩的讨论也没了当初那般热闹,只是万万不曾让人料到,这两人就又忽然出现在了京城,如此突兀如平地里一声雷炸响,着实让人惊诧。 “他们姐弟俩现在何处?”文胜帝问道,又觉不妥,紧接又接了一句,“盘山那边为何没有通禀?” 陈修沉吟道:“好像并没有回盘山,两人身在何处也无人知晓。” 文胜帝眉头皱得更深,良久才恢复常态,好似没事发生一般,语气平和道:“就这么点事还这么着急?” 自然知晓圣上这是在掩饰刚刚的略微失态,事大事小这个整日守在琉璃瓦碧檐牙下的中书令怎会不清楚?留着山羊胡的中书省一把手陈修递出手中一本金黄身验,身子再躬,“扶瀛遣使来朝。” 刚刚舒展的眉头再度皱起,文胜帝疑惑道:“扶瀛遣使?为何提前没有知会?在哪里上岸?哪个州郡接待?来了多少人?” 接连几个问题,这也都是番邦来使涉及到的问题。 平时里一些个藩属国或者是外邦遣派使者,都需要先提前派人到大周禀报,尔后由礼部呈奏,大周天子应允后,盖上传国玉玺,发放通关过所,如此,底下这些个依附于大周或者与大周相交互惠的国家才能派人前来。再之后,边关事哪个州郡接待,使团休整事,当地州郡便要及时上报使团人数,京中礼部才能尽早做好接待安排,以免招待不周有损大国颜面。 陈修眼神里透出些难以言喻的难堪,道:“只有一人。” 面带疑惑接过蔡东来递上的通关身验,第一面便是扶瀛七年前自己刚刚登上皇位时遣使来朝时盖的朱红玉玺章印,最后一面则是扶瀛皇室章印,确认无疑。 “臣以为扶瀛太子仅是来我大周游学,是以仅此一人。” 陈修又补充一句。 和上通关身验,文胜帝语气不善,哼道:“你以为你以为,若都是你以为,还用得着这些繁琐程序?” 陈修闭嘴不敢言。 前些日子早有河南府传来消息称扶瀛东宫太子出现在开封城中,只是扶瀛一直与大周有通商往来,这位太子殿下并没有劳师动众提前通禀,甚至一路走来都不曾惊扰沿途官府,是以并未在意的陈修没有在第一时间上禀,只当是扶瀛太子四处游学,只是万万不曾想,没过多久竟然来了京城,而且还直接要面圣,这的确出人意料。 心烦意乱的文胜帝挥手示意着中书令退下,又吩咐着侍立左右的蔡东来道:“安排去御书房。” 伴随帝王风风雨雨三四十载的阉官恭敬称是,却听得文胜帝又问道:“今天该吃九极果了吧?” 蔡东来仍是仅仅一个字,“是。” “摆驾太医署。”文胜帝率先向外走,“好久没去内城转悠转悠,左右无事,跟我去一趟。” 回答的自然仍旧一个字,“是。” 颇感无趣的文胜帝摆了摆手,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又问道:“那件事怎么样了?” 虽说问的毫无头绪,紧随其后也在第一时间停住身子的蔡东来却懂得内里隐晦,这不是三四十年伺候侍奉所练出来的洞若观火细致入微,而是关乎皇室威严,内里曲折自是法不传六耳不可与外人道。 蔡东来躬身道:“一切尽在掌握。” “切记不可漏了马脚。”文胜帝叮嘱道,“传我口谕,让月玖派人盯紧盘山。” 扶着腰间金镶玉扣蹀躞带的文胜帝长处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却根本没有避讳一旁宦官。 “那老不死的,临死也是不安生,这是留的什么人呐。” 第二百八十九章 夜家当兴五百年 日头高悬,时值正午,已是春日的气候越发和煦,春风送暖,日头在正午里也是显得刺眼。 京城南,盘山,半山腰。 风过竹林沙沙,有鸟雀喳喳。 有一年四季着一身素衣的白发男子弯腰挖着竹笋,罕见的是这日里竟没像以前那般邋遢,脸上甚是寡净。又有五六个衣着各异的男女飞也似的由山上奔下,几个起落便闪进了那遍插钢刀的竹林中。 因为心爱的女子生前喜好这节节高的内在品质,这般坚韧挺直的气节,是以夜鸿图整理出好大一块空地,从别的地方直接移植过来这些各式各样的竹子,经过这些年悉心照料,近几年里一到春初,竹笋便是相继冒出,层出不穷。 原本只是任其野蛮生长,只是后来那个被家里唤作“老闺女”的大女儿因得自小吃斋,前些年清明来祭坟时闲极无聊挖了几颗稍一腌渍,倒也的确让人食之味美口舌生津,也就是从那时起,每年春季挖笋也就成了夜鸿图的例行。 听闻有人过来,夜家四爷直起腰身瞧去,看着是十二马前卒里的几位弟兄姊妹倒也不稀奇,毕竟在这个被视为盘山禁地的所在能来去自如的,整座山上也就那么有数的几个人。 当下便是玩笑道:“怎的一次来了这么些人,知道今天和老闺女挖笋吃,这都是狗鼻子不成?” “四哥!”白发男子的打趣被当先一名脸带朱砂记的高大汉子打断,“二小姐和三公子回来了。” 这人正是平时经常会来陪着夜鸿图喝酒聊天、于马前卒中身处午位的夜圆,也是这十二人里唯一一位夜姓人。 正欲弯腰继续忙活的白发男子手上动作明显一滞,又直起腰来,只是并没有去看那几个人,似是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沉吟道:“这才回来?” 也就几个呼吸后就又很是纳闷道:“他们回来这事你们不早就知道了?大惊小怪的什么劲?” 尔后继续弯腰挖笋,显然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放在心上。 这几人对于夜鸿图此番反应颇是不解,一个个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排开另外几人越众而出,却是个一身青衣的四十多岁女子,身材修长,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打扮装束明明是女子却生就一副男儿相,也是飒爽。 此人是马前卒里身处辰位的凌珑,眼下也是眉头微蹙脸上说不出的着急,道:“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爷不在你倒是给个准话,你要是不愿意下山,我们自行去找就是。” “他娘的,你这是自家孩子都不准备管了?上头要是翻起来旧账,两个孩子咋办?” 旁侧里一精瘦汉子气急嚷嚷着附和道,这位是身处申位的侯生云,莫看他一副瘦弱样子怕是风大些就能吹倒一般,脾气可是暴躁的很,火药一般点火就着,即便是在被他们这伙弟兄姊妹视作义父的夜幕临那般说一不二的人面前他也敢顶上几句嘴,“你要是不管,老子这就下山接他俩,但凡老子找到了,我看你们谁能找得着!” 那瘦小汉子说罢欲走,只是刚抬脚便被身旁拄拐汉子一把拉住,正是前往武当救治过夜三更的兔儿爷,一个劲的朝着侯生云使着眼色。 十二马前卒自小便被夜幕临收养,同气连理情同手足,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能了解对方心中想法,只是眼下那生性暴躁的侯生云急不可耐,哪会注意兔儿爷的意会? 想要甩手挣脱的侯生云却又听得最先开口的夜圆道:“你要不破个例去找王爷问个准信?这俩孩子太不叫人省心。” 只是当初颇有气魄拒绝了世袭罔替的夜家四爷索性蹲下了身子,这次连手上动作也停了,却仍是不发一言,似是眼前这颗很是肥大的春笋要比自己儿子闺女都更有吸引力。 这时旁边木屋里走出个着紫色短襦的光头女子,端着洗净的衣物,一边忙活着晾晒一边道:“小马叔,他俩没有直接回山里肯定也是有他俩自己的打算,咱们就别瞎担心了吧。” 又一魁梧汉子,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眼若铜铃须发皆张,大嗓门震天响,离得近的那几位都是欠了欠身子,就听这汉子近似于吼似的道:“三公子不是都……” 只是这嗓门极大的汉子瓮声瓮气的刚一张嘴就被一旁一名小巧妇人拽了一个趔趄,紧接便识趣地闭上了嘴,晃着脑袋生闷气。 这两人是马前卒里唯一的一对两口子,丑位的牛犇和未位的洛阳。 别看牛犇五大三粗,身材好似小孩一般的洛阳在他跟前相差悬殊,可是牛犇却是出了名的惧内,有着同东都一样名字的洛阳一个眼神就能让牛犇打哆嗦,平日里可没少被几个弟兄嘲笑。何况眼下还被自家婆娘扯了一下,任他挠头干着急也是不敢再多言。 夜圆瞧瞧无动于衷的夜鸿图,又瞧瞧端着木盆的出家佛号是紫襦的夜霖翎,想开口却试了几次没有说出来,“哎呀”一声转身离开,剩下那几人你瞧我我瞧你面面相觑,一时里也不知道怎么做。 终于,白发男子不再挖那颗竹笋,拍着手上泥土起身,也不去瞧几人,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念叨:“你看你们几个,夜圆也好凌珑也好,耗儿哥没过来吧,也加上他,平日里一个个自诩多聪明,怎得现在就这般矫情?还不如老闺女。躲起来的时候你们是一个个的叨叨着去找,不躲了吧又一个个的担心上头怪罪,回来吧防着我揍那小兔崽子,不回来吧又挂着他俩在外面受罪。你们一个个累不累?” 见几个人都是欲言又止,夜鸿图稍显不耐烦地摆手道:“快走吧快走吧,别在这耽误我挖笋。” 那几人又是你瞧我我瞧你的不知作甚,终是转身跟着夜圆离开,只是走得落寞,没了刚来时那般急切,显然还是挂心,做不到白发男子这般豁达。 瞧着几人垂头丧气的背影,夜鸿图失笑出声,将手中小锄随手一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怎么着也是我的儿子闺女,我能让他俩受气?” 讲着话,瞧向不远处那块坟茔,眼里尽显温柔。 “是不是?” 问的是谁不重要,却是在话音落地时竟引起竹林里疾风乍起,裹挟着把把钢刀簌簌乱响。 这个好像是一辈子都在无所事事的男人收身朝向北边那座只有一个轮廓的巍巍大城,眼中精光尽露。 “我也才七年没动弹,就都忘了我夜鸿图不成?” 这春日里的盘山,竟森森刺骨。 …… …… 有戴着斗笠的后生登山。 作为京畿地面上唯一一座王爷府邸,还是被先皇赏赐的一整座山头,守卫自然森严,不同于周遭那些个山头,会有周遭村中猎户踏足山中,这一座盘山可是等同于皇城的存在,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胆大包天的误入其中。 是以早在这人甫一出现在盘山左近,便有暗卫将消息逐级传上山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等候对此人的处置。 只是今日却是出奇的安静,并没有任何指示像以前那样快速传回。 要知道,这座山头的主人可就是江湖出身,不同于朝中其他封疆大吏,守卫尽是军中能征善战的悍卒,盘山上上下下方圆百里,可都是些入流的武道高手,多厉害算不上,反正能入得了这位异姓王爷的法眼,成为这盘山禁地的守卫,最不济也得是三境往上摸着四境的人物。 是以一个消息,由得刚刚进入盘山地界,到得山头,一个往返,自有暗卫中的脚力高手负责通传,上山下山不足百里,消息几经过手也不过盏茶,可到现在一直暗中跟随这个后生的暗卫已然跟到了山脚下,也没见到有任何动静,这的确叫人难以理解。 好歹在山脚下的那名巡逻守卫是在盘山上的老人,告知那名暗卫这人身份,虽是斗笠遮面,但是如他们这些在盘山上呆了恁些年的人,单是看来人这身板也知道是谁。 也是外家武人金刚经的高手,一直尾随着后生的暗卫想来也是这几年才供职于这座王府之中,在那位前辈轻声面授机宜下,方才愕然于这人是谁。 来人自然是夜三更。 一早先是与和歌忘忧去了趟京城,将这位肩负着泼天秘密的扶瀛太子送进宫中,这才兜兜转转来了盘山。 所谓的近乡情怯,也不过是近乡,已然进了盘山,反倒是没有前几日那般心烦意乱,心里静的连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别的不说,北面京城里刚刚传来一声闷雷响,不知道是不是哪家的红喜事放的礼炮,就把夜三更吓了一哆嗦。 收敛思绪,夜三更原本还想着找找这一路上隐藏的暗卫上山说一声,可又想想这怎么着也是回自己家,还得让人知会一声,那可真就是教人笑话。 思绪联翩,脚下可是一点都未有怠慢,不多时便到了半山腰,不再也不用刻意去藏头藏尾,夜三更摘下斗笠瞧着仍旧是蜿蜒向上不见尽头的汉白玉石阶,这是三十年前自家那老头子完成了与先皇的赌约,升任靠山王后,先皇亲自委派工部规划督造,由幽燕处采汉白玉雕砌而成。 夜三更拐弯进了那条后来才人为趟出来的小路,有六人踱步而出,呆立当场。 为首的夜圆已是说不出话来,这汉子脸上的朱砂记好似活过来一般蠢蠢欲动。 显然后头几人也是神色各异,只是张着嘴也说不出话来。 诚然,任谁也想不到,昨日里才听说这俩人出现在京城外青泥驿,尔后便又不知所踪。好歹是跟夜幕临交好的京陲城看门狗苟日新送来消息,家里还没派出人去打探进一步消息,悄无声息的,就出现在了山上,这的确教人想不明白。 女子多心急,何况还是被夜幕临称作心有千千结的凌珑,这个眉目间颇有男儿英气的妇人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不曾婚嫁,瞧着面前可不就是自己一手看大的年轻男儿汉,眼眶子一红,轻声唤道:“三更…” 只是叫出一个名字便被哽咽声盖住,凌珑强忍着这三年不见的挂念,紧扯着一旁洛阳,低声啜泣。 夜三更不免苦笑,“姨,这是干嘛来。” 夜圆率先回神,瞧着夜三更孤身一人,问道:“二小姐呢?” “有事,不回来。” 回答很是简洁明了,夜三更越过几人,“我去看看我娘。” 这一日,离开三年的夜家三公子归家,盘山上下一片欢腾。 只是在等着夜三更上山的一众人却只是等来自家三公子再度离开的口信。 这一日,夜三更给母亲磕过九个头,撵走夜霖翎,与父亲夜鸿图一番长谈,内容无人知晓。 这一日,夜三更彻底明白夜遐迩良苦用心。 夜家当兴,当兴五百年。 第二百九十章 大智若妖(上) 等着贺青山磨磨唧唧的吃过早饭,这个打趣讲说是自己上了贼船的说书人办的第一件事便是搬家。 按照夜遐迩的意思,昨日里住进这座小院本就是权宜之计,毕竟不只是有何字门镖局的人知道,苟日新那条看门狗也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行踪,真要是有心人想要追查,单是从何字门口中便能撬出来。 原本根本没考虑这个明面上只是说书人、实则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代理帮主的贺青山,现下有了她的帮助,最起码,自己就多了一副眼睛。 一副怕是比之常人都要厉害的眼睛。 有了这个绝对不容小觑的助力,原本自己计划之中存在的一些个小瑕疵也就可以彻底消弭于无形,从而便能尽可能的让自己了却后顾之忧,全身心的投入到接下来的布局之中。 一劳永逸自是不敢夸下这般海口,事半功倍还是十拿九稳的。 不同于京城各坊布局规整,条条框框极多,京陲很大一部分不过是效仿这座千年古城的同时,又根据其自身优势缺陷加以归置,这座本意是军镇的守备大城不管是当初的本意还是现下的发展,至少也都是前后几百年的必然。 倒是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为了掩人耳目的安全起见,斜跨整座京陲城,未至正午,两大一小三个女人,已经到了城西醴泉行。 京城醴泉坊有地下泉眼,常年往外喷涌,汩汩不息,酿酒极佳,长供于皇室饮用的杜康醴便是由醴泉坊中酿造。京陲城中醴泉行显然没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也不过是横七竖八的十几处民宅院子错落有致,和刚刚也才兴建不久的一座波斯胡寺。 凭着贺青山的本事,仅仅是吩咐了街头一个小乞丐,还未出半个时辰,便有人送来按照夜遐迩要求选择的醴泉行一处宅子钥匙。 此时里,在贺青山一双妙手施为下已然没有半点先前模样的夜遐迩与两女正坐在临街一处饭馆里,也是经过一番简单化妆后将将遮住原本面貌的贺青山瞧着夜遐迩乐呵呵吃着一大盆独属于关中的美食水盆羊肉,又接连喝了两三壶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洛神浆,很是吃惊。 走南闯北这些年,在贺青山的认知中,女人喝酒并非稀奇,一些个权贵安排的酒局,贺青山优势也会小酌几杯,但是能就着羊汤喝酒的还真是少有。 “好喝不?” 瞧着目不视物却能准确无误的撇开汤上那一层细细的油绿葱花,尔后一勺下去白浓浓的羊汤紧接送入口中,一声回味无穷的轻咂,再就上一口酒,下酒肴自然就是碗底那特别实惠的肥嫩羊肉。 这让看着那一块夹着肥油的瘦肉就有些起腻的贺青山一点兴趣都欠奉,更别说去喝那一大碗泛着油花的浓汤,贺青山实在不忍的瞧向一旁小茶。 这个总爱发些小孩子脾气却又总是做出跟年龄不相符的事的小丫头此时也正学着夜遐迩的样子,撇着葱花喝着汤,很是享受。 也不知道贺青山这句话是问的谁,夜遐迩答道:“好喝不好喝,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贺青山赶忙拒绝,摇头像是拨浪鼓,一脸嫌弃,“味太冲,太油腻,不喝不喝。” 又是一大口羊肉下肚,夜遐迩叫来店家再来一碗,直教贺青山往一旁挪着身子。 夜遐迩打趣道:“贺大家这是准备一会儿去跟哪家公子有约不成?” 自是听出夜遐迩挖苦,贺青山撇了撇嘴,也不言语,好似是生怕多说一句便能将这被她嗤之以鼻的腥膻味道吸进肺子里一般。 几壶酒下肚,已然不是原本模样的夜遐迩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仍是大快朵颐,这时里也没了食不语的讲究,继续道:“可是得有三年不曾吃到这等时间少有的美味,若不是早上小茶熬得粥好喝就多吃了一碗,我现在还能再吃一份。吃这东西可不像是你们金陵城那边讲究,七个碗八个碟的摆上一圈,细嚼慢咽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在我们关中,就是要大口吃肉大口吃酒,要不是怕有损我形象,酒我都能用碗喝。” 翻了翻白眼的贺青山嗤笑道:“一个女人家家,就着羊汤都能喝半斤,你还觉得你挺厉害么?” “酒生关中,这话可不是平白来的。追溯上千年,最早的秫酒便是在关中产的,酿酒始祖杜少康,不就是关中人么?莫看天底下都在传什么酒神在关外、酒王在大蒙、酒鬼在太行山以东,真要说起来,我们关中才是真二八经的酒圣。哪家子一天不得喝上点,一天三顿可是顿顿不能缺,得空带你去早市看看喝早酒的,那才叫一个痛快。” 夜遐迩侃侃而谈。 贺青山问道:“其他女人也跟你一样这么喝?” 夜遐迩有些语塞,不过还是狡辩道:“在家都这么喝。” 再度惹来贺青山一个大大的白眼,“胖死你。” 显然并不在意贺青山的“威胁”,夜遐迩毫不顾忌形象的对付着面前美味。 两碗近乎于两斤的水盆羊肉外加四壶半斤多洛神浆下肚以后,饭馆本就不多的食客都在惊讶于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子竟有这般好胃口。 扔下一锭碎银,很是没有金钱观念的夜遐迩在财迷心窍的贺青山一阵肉疼中起身就走,好在是小茶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认认真真的盘算着这一桌子的价钱,跟饭馆老板好一阵讨价还价不符年龄的墨迹杀价,拿着其实并不是很多的几颗铜板,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离开。 期间有个叫花子来跟贺青山交头接耳一阵,当时只顾狼吞虎咽的夜遐迩并未留心去听,这时里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指尖转悠着那把新宅子的钥匙,贺青山问出刚刚就在纠结的问题,道:“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三公子搬家。” 扶着小茶肩头权当做行路杖的夜遐迩沉吟思索,没有再像离开靖恭行小院之前时的刻意隐瞒,道:“你先讲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我再跟你讲。” 见夜遐迩跟自己打起了太极,贺青山撇嘴,“爱说不说,反正是关于你们的事。” 对于贺青山的欲擒故纵,夜遐迩轻轻一笑,道:“我还能骗你不成,现在什么事都得靠着你贺大家,我再要骗你,那就真是没意思了不是。” 显然是又被夜遐迩这几句话说服,贺青山道:“倒是也没什么大动静,因为三年前三公子惹出来的那档子事,那几家子听说你们回来了,眼下正着手调查你们行踪住址,嚷嚷着要找你们要个说法,怎么,这都过去三年了,当年三公子就是出手狠厉了些,也没把他们那些个引以为傲的子孙根给断了,怎么到现在了还咬着这事不放呢?” 夜遐迩好笑道:“无外乎就是想着引起夜家的注意,万一换到些什么好处赔偿之类的,这一些个大小门阀,可是要少奋斗个几十年都不止。这么说吧,三更现在真要出现在他们跟前,他们不敢说高接远迎,反正也不会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来。另外,不排除这些个大大小小的家族门派,是不是又像是当年一样憋着什么坏,捣鼓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博点噱头赚些人气。” 很多事便是不点不透,听夜遐迩如此一说,也是熟悉三年前在这座京陲城中所有发生的贺青山当即明了,恍然道:“这可真是老江湖呀,唯利是图。” “利字为先呀。”夜遐迩呵呵笑道,“禾为谷,刀为器,利之一字,为了吃上饭,就要用些手段嘛。” 贺青山倒是颇为赞同夜遐迩这一番说文解字。 贺青山又道:“岳家现在出面了,再加上有丐帮弟兄暗里混淆视听,想来这几日这几个门阀闹不出什么动静,真要是耍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小伎俩,就看岳家怎么处理了。” 夜遐迩自是明白贺青山这话里没有明说的含义,道:“岳家并非一直倚靠着夜家才发展到眼下这般势力,仅用二十年便隐隐成为京陲第一门阀也是他们一家子真有些本事。这事于公于私岳家都脱不了干系,既然他们自居身份想要做和事老,就让他们忙活呗。 “说到底三年前那事本可以善了那几家子的像是跳梁小丑一般非得掺和一下,就像是我讲的那样,想着引起夜家的注意,浑水摸鱼的从中捞取一些他们这辈子见不着的好处。可是哪有那么容易?是以退而求其次,就找着岳家糊弄呗。 “最后唱的那一出可是岳白雉撺掇起来的局,估计当初若是让岳家老祖知道这事,打死她都是轻的。那丫头非要帮着那几家年轻一辈的找三更说个过来过去,当时正赶上苏家姑娘因得家里灭门几次三番的昏死,三更正在气头上,下手没个轻重,要不然也不会闹到那般结局,让三更起了杀心,弄得人尽皆知。几大家族俊彦十毁七八,岳家想躲也躲不开啊。再说了,岳丫头这三年怕是也不好受,从小学的三从四德也够她懊恼了。” 吐了口浊气,夜遐迩不禁叹道,“时也运也啊。” 贺青山再度泛起了好奇心,伸着头靠向夜遐迩,很是好事道:“岳白雉做出那种事,你们夜家不休妻?” 极善揣摩人心的夜遐迩早就已经摸清了这位说书人的脾性,对于她这般好事便报以无视,理都不理。 贺青山自说自话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个童养媳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害得三公子当年差些就气血倒行,二十年修为毁于一旦,还间接让你这个当姐的哭瞎了眼,这事若是放到我身上,少不了我就得揍她一顿,然后让三公子休了她。” 夜遐迩嗤笑一声,“德性。” 贺青山继续胡诌八侃,“据我所知,三公子红颜那么些个,到现在没一个成的,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童养媳太碍眼?要我说,干脆就休了,凭三公子这张脸,拐他个十个八个的小姑娘回家,岂不美哉?” 听着这说书大家又犯了老毛病开始满嘴跑马车没一句靠谱的话,夜遐迩打趣道:“是不是你看上我家三更,在这里跟我玩旁敲侧击这一手呢?” 惹来贺青山重重的不屑声,“他但凡能把我当成个女人看,我就立马给他生孩子。” 好似是怕夜遐迩不信,贺青山又补充道:“生一窝都行。”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智若妖(中) 自然是了解这女人和自家弟弟难以言表的情谊。 且不说当年和歌忘忧在京城时,夜三更就将这位番邦太子全权交付给这位当时刚刚名满京华的说书人照料看顾,小到衣食住行,大到私下里的人身安危,深知贺青山另一层身份的夜三更对她的信任不比对自家人差多少,甚至相较于宫里那群尸位素餐的礼部公家官人怕是都要多上一些。 由此自然不难看出他们男女两个之间深厚关系。 这就要从两人初识时说起,那是也才十五六岁的贺青山跟着师父贺猷拜会盘山,当时不过是十岁的夜三更仍是小孩子心性,立马尝鲜似的领着这个头一次见面的大姐姐漫山遍野的疯跑。 头一次出得远门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豪宅的贺青山,从小也算不得是娇生惯养,那时里脾气也是不让人待见,稍有不顺便要和夜三更争个面红耳赤,两人甚至还会拳脚相加。 自然是打不过夜三更的贺青山也有自己的办法,那就是去找夜三更娘亲告状。 不管是鉴于贺青山一个女孩子家,还是说人家远来是客,夜三更的娘亲,那个夜王府里名义上的女主人都不可能放任夜三更如此对待贺青山,自然是少不了一顿揍。贺青山则很是高兴的躲到一边看着夜三更被打,幸灾乐祸。 之后第二天,这两人少不了又是各种动手动脚,结果无非就是夜三更再被揍一顿。 真要说起来,贺青山又哪有半点女孩子该有的贤淑样子? 也正是小时候如此友谊,也才有了当今如此情谊。 夜遐迩懒得再搭理这个说话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说书人,闭嘴不言。 已然来到一处老宅,院子里起的是二层小楼,离着那座刚刚建成没几年的波斯胡寺不远。 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老早便闻到香火味道的夜遐迩自是明白,这些个宗教寺庙,和尚庙也好,尼姑庵也好,道观也好,包括这些番邦宗教信士居住的地方,信奉普济天下的他们自会大开方便之门,接纳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甚至于一些外地官员进京无处居住,也是会选择下榻在这种地方。 而居住最多的,还真就是那些个乞讨为生的叫花子。 选在这里,自然是为了接收消息快上一些。 进了院子,这短时间内竟已然有人将一切都置办妥当,也不得不说丐帮的办事效率。 贺青山道:“还有个事,找了个弟兄去了一趟京城延康坊的百草园问了问,药离前些日子出海寻药,只留了他那个号称血解万毒的关门弟子看家,想来也看不了三公子这内力消失的毛病。” 延百草园药离,当时数得着的神医,悬壶济世一辈子,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别的不说,单是些伤重病人痊愈后总来的牌匾,据说没地方归置,全都当做了柴火。 这等传闻是不是真的不可知,反正这老头行医问诊是真厉害,据说已经是百岁高龄,仍旧鹤发童颜,身子骨比之年轻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倒是更可以瞧出,贺青山与夜三更“兄弟”两人情谊深厚,这种事连夜遐迩都不曾放在心上,反倒是贺青山着人去问了一问。 也不与她客气,夜遐迩道:“三更这样子,我不习武不懂武道,我也说不出内里门道,事已至此急是急不来的,你看他都不担心,我们就莫要费心。” 听夜遐迩说话语气似是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贺青山很是不解道:“你说你俩直接回家多好,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以前听说过你家有个叫华荼的家将,医术也甚是高明,在江湖里都能排得上号,让他先给诊治诊治也是好的。” 夜遐迩莞尔,道:“你说的兔儿爷,他这个所谓的医家高手,内伤外伤倒是真不在话下,只是三更这应该属于是他那一身特殊心法的缘故,说白了算是强行破境的后遗症。虽说练武一途本来是师父领进门修习靠个人的学问,可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本事,关键在于家里老头子让三更练的这个哪有什么前人之说,现在完全靠着是三更自己在摸着石头过河。这次让三更自己回盘山,一是想把他支开,二是让他回去问问老头子这是怎么回事。反正他这种情况,我个人认为不是靠外人诊治能挽回的。” 她自然知晓关于这个夜家二小姐不少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夜三更这个弟弟的宠溺,不同于她家那几个一母同胞,简直到了让旁人匪夷所思的程度,单单是当年因为弟弟受到国子杏坛寺那个老学究几句谩骂,这个当时刚过二十之龄的女子便敢巧使手段将那个从四品的大祭酒拉下马,还让当今圣上有苦难言,仅是想想就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反观现在,这个宠溺弟弟的姐姐却如此不急不慌,怎能不叫人纳闷? 反倒是被夜遐迩开解了一番,贺青山没好气道:“你是一点都不着急。” 夜遐迩笑道:“急不来的。” 贺青山撇嘴,很是不屑的挖苦道:“也不知道是谁急白了头。” 夜遐迩哑然失笑,却也没想平日里那般反唇相讥,无奈摇头。 并不着急问出刚刚与夜遐迩作为“交换条件”的问题,贺青山看着人小鬼大的小茶屋里屋外的忙活,扶着夜遐迩坐下,没头没尾地问道:“说说看,你想要做什么?” 对于此一问,夜遐迩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解,如若说这点事情都看不出来,贺青山这个丐帮代理帮主可真是有些名不副实。 自然是要与这个目前上了自己这条“贼船”的女子将所有和盘托出,只是还在考虑着该怎么讲,而不至于让贺青山太过于吃惊。 却听贺青山又道:“杏花巷里杏花青,杏花树上出香茗。杏做红日花做穹,不笑谷雨先清明。这首新韵诗是什么意思?” 佯装不知的夜遐迩诧异的神情的确会让旁人觉得其不解其意,她疑惑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装,还在这里跟我装!”好像是在刻意回避着小茶,贺青山压低声音道,“你当我丐帮弟兄都是吃素的不成?从昨日下午,京城里忽然就传出这么一手打油诗,你当我们查不到来源?兖州何字门,你和三公子在城外可是和他们有过交集的。你不要告诉我说那一群五大三粗跑江湖的莽撞人会咬文嚼字的之乎者也,若说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打死我都不信。” 夜遐迩不置可否的莞尔。 贺青山语气不免有些加重,“别人不懂我可明白,杏与谷雨皆属木,大周兴于西北为金,木生火火克金,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贺青山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凡事不放在心上的弃之度外,瞧着夜遐迩仍是不温不火不冷不热的样子更是头疼,语气里难免有些焦心,急道,“大姐,杀头的!” “瞎说什么呢,我还不至于如此胆大包天吧。”夜遐迩呵呵笑道,“你还不许人家镖局里有个读书人?这一路同行的赶考举子可也有吧。” 贺青山压根不会相信这拙劣的说辞,即便夜遐迩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她也能八九不离十的猜到对方真实的心思。 “你当我傻?”贺青山嗤笑一声,“进京赶考的举子为了仕途会编这么大逆不道的打油诗?几个头也不够砍啊。” “谁说这是大逆不道了?”夜遐迩佯做愕然道,“这万一是兖州来的举子赞美他们家乡杏坛也说不准啊。” 显然是被夜遐迩这般强词夺理说的哑口无言,贺青山一时语塞。 收拾起与贺青山玩笑的心思,夜遐迩缓缓道:“城外青泥驿,那日夜里,恰巧被三更撞见和我们一路同行的兖州何字门镖局里几个镖师要窝里反,以此作为条件,就让何字门的女镖头帮我做了点事,报酬就是告诉她真相,并且可以介绍给她一单京城的买卖,甚至说可以帮助他们在京城建个分舵。如此利益,她自然不会拒绝,帮我做的事,便是把这首类似于新韵的打油诗传将出去。好在何字门里没有明白人,听你这么一讲,想来他们做的不错。 “至于这首诗,按您那么理解也行,不过是使上一手几年前就用过的套路,只是这次里针对的人比较厉害一些。你就放一百个心,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将要做的一切绝对没有你想的那般不遵法纪,我们一家子上下三代可都是深受大周皇室庇护,可不敢违法乱纪,我做的事,只不过是想听个说法。” 贺青山茫然,“什么说法?” 也不再跟他打哑谜,夜遐迩道:“你看我弟,一个多月来折腾了一路,折腾的连得休息小二十年的内功都没了。” 这个已然在最近这半个多月里习惯了蒙头的盲眼女子却是展颜一笑,忽然将那个灰布头巾扯了下来,一直未曾示人的银白长发便如瀑般倾洒,朝向贺青山的无神双眼里竟有狠色一闪而过。 “你看到我这头发了吗?” 慑于刚刚转瞬即逝的那股子教人有些胆寒的气场,自然不是讶异于这一头白发,贺青山有些茫然的点头,却又想到夜遐迩瞧不见,紧又“嗯”了一声。 “那你不觉得我得为这满头青丝化雪讨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此一说更是让贺青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愕然问道:“昨夜不是听你和三公子说,你这不是因得三更救你再度强行破境后愁白的头,这还找谁要说法?将军令不都让你们放出去做饵了?” 夜遐迩呵呵笑道:“是以就说你们外人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说到底不过是传到你们耳朵里的,内里曲折,哪有你们想到的那么简单。” 显然是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贺青山索性又问回到刚刚就该先行问的的问题,“所以,你这次针对的是谁?是想跟谁讨这个说法?” 夜遐迩那双无神的眼里于斜照日头映射下似有流光奕奕,显得是神采飞扬。 她说,“圣上。” 倏地正色讲出的这个要让寻常人家叩头才敢称呼出口的称谓,让贺青山一瞬间分明感觉到这个白发盲眼的女子,周身丈余,竟有森森寒意叫人惶惶不敢言。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智若妖(下) 显然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毕竟能让这个当年二九年华名满西亳的夜家二小姐在京城中要说法的,身份地位都可想而知。 只是贺青山想的还仅仅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异姓王,毕竟在这个有这一张铁嘴的说书人看来,这姐弟俩三年多来的颠沛流离,不都是因得当年这位靠山王的应允才有了到眼下如此种种遭遇。 只是没想到,或者压根就不敢去想,这个所谓的说法,竟是要跟那位一国之君去要。 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贺青山感觉自己心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说话都已然不顺溜的贺青山自始至终都在关心的问题,显然如她这般安稳了小三十年的人,是万万不敢也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我都说了,往后我做的每一件事绝对不会有任何有违法度的地方。我只是想为我跟三更出口气,是你不信我,还是觉得我会骗你?” 夜遐迩避重就轻的一番说辞让贺青山险些抓狂,本以为夜遐迩这是准备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要将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给她,却着实不曾想,对方这是一语何止激起千层浪,简直就是直接将汪洋颠覆。 “你是有病吧我的小姑奶奶。” 天晓得此时此刻的贺青山语气里竟夹杂了些哭腔。 只是不再等着贺青山提出那些个困扰她的问题,夜遐迩好似自言自语,却又很是条理清晰的头头是道,缓缓道:“我们两个之所以从凤凰城出来便刻意隐瞒行程,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进了京畿,归根结底还是害怕有人跟踪。三更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莫说那些个瞅准势头取了夜光碑的江湖人,面对那般天大的好处,谁能确定他们会不会不择手段?要知道,何字门里的一个镖师在知道我两个身份后第一时间都是投机取巧的人为是送我们回京,还想让我们操心给他找个媳妇,若是遇到些不成气候的小小蟊贼,我们俩就得束手。” 对于夜遐迩这话,深知夜三更本事的贺青山撇撇嘴不以为然。 而且,那头忽然出现在这座院子角落眯着眼睛似是在打盹的花斑豹子,从昨晚第一眼瞧见到现在,贺青山保持好奇的同时也不免猜疑推测,或许外人只会将其当作普通人家豢养的大猫,可是凭贺青山十多年走南闯北练就的眼力,即便不问,单单是根据近两个月这姐弟俩在大周坊间的传闻贺青山便将这头畜牲的来历猜出了个大概。 先不论关于这头豹子的传说是否属实,单是这畜牲传说中可与虎狼熊罴搏斗的本事怕是都会让一些个江湖高手武道宗师怵头。 贺青山所思所想夜遐迩自然不可知,她继续道:“早在离开凤凰城之前我就在盘算,给我姐弟俩,当然,我是可有可无,关键还是我弟,求一个善始善终。” 贺青山不禁轻“咦”了一声,好像这四个字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一个让活人忌讳的字眼。 自是听见也理解贺青山的疑惑,只是夜遐迩并未再此处有任何解释,而是继续道:“我没想到你会领着和歌寻来,是以在潼关左近遇到这队兖州来的何字门镖局,便开始部署回京后的计划,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的想让天子爷知道,他怎么盘算怎么算计是他的事,但是,千万千万,不要惹到夜家。” 自然是越听越是糊涂,贺青山眉心紧皱,聪慧如她也是很难理解正说着跟皇帝老儿讨要说法的事,怎么就又扯上了整个夜家? 已然做好和盘托出不再隐瞒的打算,夜遐迩不再卖关子,开始一件一件地跟贺青山说清讲明。 “自古都是狡兔死走狗烹,这不仅仅是适用于政权开端,开国皇帝想着法子的迫害那些个彪炳功臣,无外乎就是为了后世子孙的地位更加稳固。先皇武建帝在位三十六年,有文官统计,南征北战大大小小总计四十余场,如此注重武功的皇帝,多少对于文治有些许懈怠,是以此,当初对于文胜帝的册立便经历了三立三废,自然是武将信奉拳头,文官独尊儒术。只是后来文胜帝如何荣登大宝,这就属于你我接触不到的秘辛,不必加以详谈,单说说四位辅政大臣。 “先皇武建帝临终之时,自然也是顾忌自己这一辈子刚愎自用,害怕做了二十年太子才登上皇位的文胜帝难以服众,是以选出四位朝中肱骨重臣辅政,淮南王王懋、仙源杏坛那个已然半只脚迈进至圣境界的巨儒白晓昇、二十年散骑常侍连升四级的文官之首滕无疾,还有就是我家那个老头子,四人文武各半,辅以监国。 “只是掌权的毕竟是文胜帝,一国之君,卧榻之侧岂容得他人酣睡?即便这四位肱骨忠心为主,当权者也是害怕会有人有非分之想,防人之心不可无,宁肯我负天下人,至少在咱们这位圣人心里是奉作圭臬。是以,总是要找些事来将这四位重臣手中分散出去的权利收回来,显然,夜家应该会是第一个。” 有些心悸贺青山愕然,“皇上要杀你们?” 显然并不理解朝堂勾斗的贺青山此一说让夜遐迩颇感好笑道:“说过那么些书,脑子都长在什么地方了?借古论今但凡套用一下,也不可能说杀就杀吧。” 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的贺青山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祸及亲友,其他的都无所谓。” 惹得夜遐迩没好气的嗤笑一声,“最重责罚不过是株连九族,那也得是造反通敌的泼天大罪,仅仅只是兵不血刃的权力之争,再如何也不至于到这一步,你就放一百个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你有一丝的牵扯。” 也不晓得贺青山听没听出夜遐迩的挖苦,她竟还长出一口气,劫后余生一般道:“那就好那就好。” 显然正在里屋收拾床褥的小茶是在偷听,忽然就探着小脑袋问道:“那为什么不先找那三个人?” 不想让小茶过多参与其中的贺青山赶忙催道:“去去去,小孩子一边呆着,大人说话少插嘴。” 做了个鬼脸的小茶蹦跳离开,到底是小孩,只是觉得好玩。 夜遐迩倒是并不在乎是谁有此一问,答道:“两个文人无甚威胁,淮南王是自家人,也就只能从夜家这里动手,敲山震虎,如此其他三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的老油子自是能想通透看明白,到时候怕是圣上几句话,便能卸了他们的权。” 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贺青山恍然。 夜遐迩继续道:“当年圣上赐婚,后来有个说法是酒后失言,可明白的人都明白,失言为何不收回成命?怕是那圣旨到现在都还在夜家祠堂里放着,三年多,这才是悬在盘山顶上的一把利剑,时时刻刻再警醒,时机成熟,剑可就下来了。 “赐婚一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试探罢了,无非就是变相掣肘夜家。试想一下,为何不与我那三个姑家的孩子联姻?大姑家两个女儿,俱是数一数二的儒家弟子,百年来也就只有她们两个进入仙源杏坛。二姑家一个女儿,也是京中有名的八面玲珑,一个女子身份,能独挑大梁,经营家中商铺常年盈利,这份殊荣即便是枝繁叶茂的江家都不敢难以企及。三姑家女儿,唯一一个入赘夜家仍是外姓的姑娘,姿色冠绝京畿,所谓的牡丹国色不外乎是,为何就非得选我?震荡市国师尤所为那一句杀人诛心的评价,遐迩八方?和那四人比较,也不过伯仲之间的优势,哪有那么多的谈资。” 这个不知到底是谦虚还是看透后才有此一说的夜家二小姐在最后一语中的,盖棺定论。 “说到底,不过是嫡子这一系,看中的是我在夜家的位置。” 已经可以说是差不多理清了其中款曲的贺青山细细消化着这些对于她来讲若不是因缘际会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触及的秘事,试探着问道:“所以是说,这是想通过联姻来掣肘夜家?” 夜遐迩点头。 对于这个得到肯定回复的答案,贺青山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转瞬明了其中利害。 夜遐迩又道:“只是当今圣上还没有足够的理由来拿夜家开刀,仅仅是一个当年赐婚的抗旨不遵,不管是他当初错误的在第一时间以酒后失言做掩饰还是说这三年里更是错误的可以将此事淡化掉,都说明当年抗旨一事已然没了可以小题大做的可能。我和三更回来之所以悄悄进城却又要让消息传出去,不过是想着混淆视听,以此我也能看看这次圣人又能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我也能有时间安心应对,让圣上知道,有我在,便绝对不会让夜家有事,有失。” 贺青山登时恍然道:“这就是不想让三公子参与进来的理由?” 夜遐迩展颜笑道:“三更担负的更多。” 贺青山疑问的“嗯”了一声,表示不解,夜遐迩却没再进一步解释这一句的确是让人不明就里的话。 不待贺青山出言追问,夜遐迩忽然引开话题道:“你就不想知道我要怎么做?” 不得不说夜遐迩拿捏别人心思的本事的确是厉害,成功被勾起了好奇心的贺青山顺着话问道:“指望着那首打油诗?” 夜遐迩笑意盈盈,“我只是想通过这首打油诗,去让天下读书人做一件事。” “什么事?” “逼宫。” 突如其来的一个晴天响雷,差些将贺青山从椅子上震下来。 安下神来,腹诽着不知谁家喜事放的花炮如此大声,反倒是内心更加震惊于这两个字所带来的冲击,这可要比刚刚那一声“圣上”更教人心头乱撞如敲鼓,咚咚响不停。 差点把贺青山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刚刚平复的心境复又紧张起来,直接探过身去一把捂住夜遐迩那张没有把门的嘴,惊慌道:“这话可是杀头的。” 夜遐迩拍掉贺青山那只因为乔装变得脏兮兮的手,啐道:“脏不脏,什么味道。” 贺青山才不理会夜遐迩的嫌弃,心有余悸道:“我这小三十年奉公守法,你可不要害我。” 捏着袖口擦拭下嘴角,夜遐迩抿嘴轻笑,眉目弯弯,欲语先羞的样子连贺青山看了都有些大呼受不了,“那贺大家愿不愿意为小女子破个例呀?” 原本看的有些失神的贺青山被这娇滴滴的语气吓得打了个寒颤。 “妖孽!” 第二百九十三章 祸起宫墙 震惊于夜遐迩这般刻意表现出来的妩媚,着实让贺青山这个女人都颇感吃不消。 从小到大,贺青山不敢说了解这个好多年前就名扬大周士族的盲眼女子,可万万想不到这个外人眼里羡慕不已的邻家女子大家闺秀,竟也能做出如此…如此…如此诱人举止。 贺青山咽口唾沫,很是不舍的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完完全全做贼心虚的样子,头一次怀疑自己这一身装束下的女儿心,还到底是不是似水绕指柔。 是以她很是小心的将凳子向一旁挪了挪,尔后又装做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很是刻意的又嘀咕着加了一句,“阿弥陀佛,坏老子道心的妖孽。” 耳力甚是灵敏的夜遐迩自然听到了贺青山成心掩饰的动作,笑意更甚,笑声清脆。 贺青山用疑问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刻意表现下才想到面前女子瞧不见,当下便是有些心宽了些,忽然就顾左右而言他道:“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夜遐迩侧头,虽说是双眼里毫无神采却也是与贺青山四目相对,也不说话,仅仅是抿嘴一笑便又朝向外面,似有熠熠华光一闪而逝,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竟让贺青山觉得自己如同被扒光了衣服一般站在她面前。 怕是明眼人也没这个盲眼女子有如此这般洞若观火不卜可知的眼力吧。 是了,这等聪慧狡黠,自然备好万全之策,即便是自己不答应,于她而言不过是多费些口舌。 想来从她这里,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有的只是做不做。 一念及此,贺青山忽然觉得这个白发眼盲的女子刚刚那一笑是如此的…悚然?! 大智近妖便是妖。 妖孽、妖精的妖。 好似是怕这个说书人不相信一样,夜遐迩笑道:“真当遐迩八方是奉承?” 显然并不会这么以为的贺青山讪讪而笑,不知所思。 听不见贺青山说话,夜遐迩又道问道:“想的什么,不放趁着现在把你不明白的事都一股脑的说出来,能告诉你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倒是让贺青山一时不知该再如何说起,思前想后才问道:“三公子担负的什么?” 自然是不想更是不会说出此中详实的夜遐迩状似思虑,打趣道:“担负的是为夜家传宗接代的大任。” 贺青山一摆手,很是不屑的呵了一声。 那一边在院子顾着烧水的小茶定然听见了两人对话,只是慑于贺青山不敢搭言,此时再度忽然道:“三更叔同意不?” 只顾权衡着夜遐迩这仅是冰山一角的计划便如此教人生怯,贺青山这次里没再在意这个人小鬼大的小丫头插言。 夜遐迩笑道:“所以我才不会让他知道啊。” 好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贺青山没头没尾的问道:“和歌来扶瀛你提前知晓?知晓他会让我把他送来?” 不知道为何会有此一问,夜遐迩摇头,“和歌来大周的目的,和我想要做的并没有任何牵扯,只是我和三更这一路回来机缘巧合遇到的事,要不是他昨夜说出此中关联,我也没想到会如此凑巧,仅此而已。” 一念至此,夜遐迩愕然问道:“你不会以为这一路上所发生的种种都是在我算计之内吧?!” 贺青山嘴角扯起一个不自然的笑意,自然是为自己这突如其来不切实际的想法感到可笑。 贺青山悠悠道:“若是没有我的帮助,这次回京后,你的计划,在不让三公子知晓的前提下,会找谁帮衬?” 不同刚刚的有问必答,回应贺青山的是长久的沉默。 贺青山侧头瞧瞧这个总是摆出一副高深姿态的女子,话里有话道:“看来就算是没有丐帮,二小姐也是有后手的。” 这分明是在其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似有若无的埋怨,夜遐迩不免好笑。 贺青山两腿往着凳子上一盘,抬起胳膊撑着腮,脑袋一歪,看也不再看夜遐迩,坐没坐相,吊儿郎当,显然还真就是发起了或者说是没来由的脾气。 夜遐迩思虑再三方才下了决定似的道:“这涉及到大周私底下一个极其秘密的机构,成立也才几十年不到,我只是不想让你过多牵扯进这些不该让你知晓的秘密。” 贺青山很是刻意的“呵”了一声,以此来表现自己的不屑。 自然能猜到她那成心的小心机,夜遐迩倒不会被她这欲擒故纵拿捏到,却也是顺水推舟道:“巢窠。” 也是明白夜遐迩要开始讲一些自己不曾接触的事情,贺青山转过头来瞧着夜遐迩,仍是装作爱答不理的样子问道:“干嘛的?” 被天下听书老客褒赞做“醒木一敲震天地,绣口半张惊鬼神”的贺青山这般多年走南闯北的游历,所听所闻所见所识其实一般寻常人所能比较,可即便如此也还是第一次听说过“巢窠”这么个称谓。 也知道贺青山不会听说过这个被大周皇室暗中培植的情报机构,当下也不再卖关子,道:“你们丐帮可算是天下第一大帮,耳目众多,各种消息传递速度不亚于官驿。可是朝中恁些大员圣上放心的下?真以为是一级一级往下压的官阶等级就能让咱们这一个个多疑的圣上高居王座安之若素?没有这个暗里监察百官的巢窠,生怕大权旁落的皇帝老儿,怕是睡觉也睡不踏实吧。” 差不多明白了这个好似是鸟雀巢穴名字的朝廷机构所司所职,贺青山猜测道:“和朝中兰台一样?” 夜遐迩点头道:“一明一暗,掣肘百官。” 略一停顿,夜遐迩开始讲述这个从不见于正书记载的公门。 “大周一统之初,太祖天问帝十三年,因得岭南地处偏远朝中管控不甚严谨,赐封同州侯的开国大将军邓阿丑利益熏心,不安于现状,与岭南道监察御史和武种经略使合谋,挑起八州叛变。当年平乱后明面上增大兰台权利,于中央及地方增设巡察使一职,用以监察地方官礼仪规矩、品行操守,暗地里则增设的巢窠这个不为人知的神秘监察机构,负责暗中监视京官言行。 巢窠人员归属皆是神秘,何去何从无人知晓,所在地址无人知晓,内里职位分工无人知晓,人员配置、官位等级、人数同样是无人知晓。还有传言称,甚至于地方官中都有巢窠人员暗中监视并按时上报于巢窠总部。朝中文官武将这些个封疆巨吏肱骨大员,御史经略,一应七品以上官员,但凡登记造册述职朝中,身边总会有个巢窠人员暗中监管。 ”或许是看门老伯,或许是送菜贩子,也许是军曹文书,不胜枚举,如此机构只庞大,之错综复杂,可想而知,也因得此,巢窠还有个‘百官起居郎’的称呼。” 贺青山愕然,这等事情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着实叫人惊诧。 夜遐迩又道:“文胜帝二年闹出过一个笑话,当时有个员外郎,正月十五家宴,席间不慎掉了颗汤圆到榻下,也是他醉酒不适便未去捡拾,借着酒劲跟家人说道,说如今太平盛世钱广粮足不像百年前那般节衣缩食的可怜,一个汤圆也无甚事。哪曾想第二日下朝,圣人就令传旨太监解角传了口谕,命这个从四品的员外郎回家将那颗汤圆寻到并吃下,还将他昨夜里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吓得那个员外郎好一阵都没缓过神来。这事当时可是传了好一阵,还给他冠上了个汤圆郎的称呼。笑话归笑话,仅凭此就知晓这巢窠本事,绝非一般监察机构所能媲美。” 贺青山忽然挑眉瞄了一眼夜遐迩,疑惑道:“如此神秘的朝中机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可不能还是因为王爷这层身份使然,连得你也能了解?” “算不得了解。”夜遐迩笑道,“这也是别人告知我的,和老头子没关系,和我爹有点牵扯。” 见夜遐迩说的含糊其辞,贺青山再度忍不住想要追问,显然已经早有预料的夜遐迩道:“你也别想知晓是谁告知我的,这人是谁我是绝对不能说。” 见夜遐迩不似作假,贺青山只能按下心中好奇,又问道:“说说看,你这首反诗怎么才能逼宫。” 对于贺青山如此毫不掩饰的“称谓”,夜遐迩笑道:“都说了是你想的太多,这怎么会是反诗,这明明是仙源杏坛的举子赞美家乡的新韵诗。” 自然不相信的贺青山眼中露出鄙夷,“鬼才信。” 夜遐迩笑道:“如你这般通过五行之法来理解这首新韵恐怕也就是少数,这事说给那些个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听得,毕竟杏花杏树,任谁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仙源杏坛,可没有谁会去寻思什么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之类的阴阳之法,即便是有,也是要到事情发酵到一定程度,一些个有心人才会站出来博人眼球似的大放厥词,把这个其实根本没什么用的韵诗往五行一说上靠拢。 “这首诗无外乎就是要让一种举子有感而发产生共情,要知道,杏坛延伸出来的所有与杏相关的东西,对于那些个读书人而言,可都是罪不可触碰的逆鳞。不过这也只是我计划中最最无关紧要的一环,只不过是想着能在最后将问题扩大化。” 见夜遐迩言止于此,贺青山问道:“所以,怎么做?” 夜遐迩抿嘴不语,再度卖起了关子,故作高深。 “咚咚咚。” 乍起的敲门声打断屋中接下来的对话,院子角落里的花斑豹子终于懒散地睁开那双锐利双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动也不动地盯瞧着那扇木门。 仍是一短两长的敲门声,敲门人也是谨慎,在第二次敲门后紧接着就轻声道:“日出东南到山下,凤落鸡窝变一家。” 分明是叫花子都会唱几句的落离莲。 “是我帮中兄弟。” 贺青山告知一声,小茶早已过去开门。 来人并不是叫花打扮,一身锦衣更像是个富家翁,身材也是臃肿,若不是认得,真的很难将其与丐帮联系到一块。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丐帮在京城一带的负责人,安不宜。此人可是本事通天,据说是丐帮有史以来第一个要饭要成富贵人家的叫花子,为人圆滑颇善逢迎,为人处事老于世故,那贺猷便是敲他有这份大才才会将京城一带数百名叫花子交由他管理调配。还别说,安不宜更是混的如鱼得水,开了个绸缎铺子,和京城许多个达官贵人混的很是熟稔,也是匪夷所思。 原本未语先笑的安不宜此时里也没了笑面虎的样子,举手投足都带着焦急,额上渗出一层细细汗珠,想来如他这般身材怕是小跑前来。 紧着步子进了屋,先是很守规矩地行了一礼,也不待贺青山开口便急急道:“贺头儿,刚得到消息,皇城太医署炼丹房的炉子不知因何炸膛,那个炼丹的龙虎山道士张为济直接被炸死,圣人当时恰巧在场,眼下安危不明。” 难不成刚才那一声炸雷响就是宫中丹炉炸了?何等威力竟然传了三十里?! 这便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张为济,龙虎山数得着的炼丹大家,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炼制手法成名近有三十载,于先皇武建帝在位时便应召入宫为皇家冶炼丹药。 按理说丹炉炸膛这种毫无水准的错误是绝对不可能会犯的,此番发生怕是比常年打雁的被雁啄了眼都教人笑话。 只是当今圣上怎么也就这么赶巧的出现在哪里,还来了个安危不明,难道说是有人故意为之? 相对于贺青山的惊讶所在,夜遐迩皱眉问道:“宫内可有无其他消息?” 自然猜到对方身份的安不宜脸色一苦,瞧瞧贺青山又看向夜遐迩,为难道:“眼下皇城戒备森严,一应大小官员全都被封在宫城里出都出不来。” “这么严重?”贺青山很是不信,“为何封城?” 安不宜更是为难,这种机要之事莫说是他,估计连眼下还在宫城里的官员都不会晓得。 转念便考虑到自己这问题问的着实有些难为人,贺青山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再辛苦辛苦,一有消息马上叫人告知与我。” 听出贺青山委婉的下了逐客令,安不宜告辞离开,只是刚刚转身便又回身,道:“听说那个穿大氅的异邦人也在场。” “嗯?” 这下问题可就变得不简单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好一袭白衣(上) 皇宫外城太常寺太医署,眼下尽是残垣断壁一片狼藉,也因得是那些个草药,即便是被扑灭了明火,也是被焐得浓烟弥漫,伴随着一个个跑前跑后忙忙碌碌的甲士及小黄门轻微咳嗽声,还有劈啪作响的柴火声,着实令人揪心。 宫城以南有皇城,中央的省、台、寺、监各官署都设在宫城之南,称南衙。 南衙守卫军统领教头岳槐四十出头的年纪,高大瘦削白白净净,相比于他这个武将身份,一身月白色儒士长衫更显得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只是无意沾上的那些个火灰太过扎眼。 要知道今日恰逢其休沐日,岳槐听闻南衙发生爆炸,连得衣服都来不及替换就匆匆赶回皇城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负手瞧着这片杂乱,岳槐一对浓眉拧到一处更是让外人觉得他像个为赋新词强说愁、有也呻吟无也呻吟的文士多于武人。只是那都已经搭到胸前的络腮胡子,着实给他降了不只一个档次,显得甚是别扭埋汰。 若是真真被这粗狂到不修边幅的模样、以及瘦削身材所蒙蔽,以为这统领教头之位只是凭借着岳家与盘山王爷府的关系混到如此要职,那可就真是自讨没趣。 岳家四十年前在京城也只是个不入眼的三流门阀,到眼下从政从商恁多人,抛却其他原因不说,又怎会有好相与之辈?更何况这位还是三十多岁时便破格提拔为皇城的守卫统领、管教南衙十二卫甲士,如此年龄如此殊荣,又怎是因为这样貌外表所能以偏概全的? 就是因为当初就职时被人暗地里嘲笑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这个儒气大于霸气的汉子一气之下就蓄起了长髯短髭络腮胡,更以雷霆手段震撼南衙骁卫数千人,可想而知其手段。 有一身细鳞甲的守卫上前,躬身抱拳执礼道:“岳统教,内宫传来消息,圣人仍是昏迷,蔡貂寺也是不醒,太医的意思是最好不要惊扰。” “另外…”略作停顿,守卫稍显迟疑,偷眼瞧瞧面色凝重的岳槐,语气为难道,“礼部尚书肖致理肖大人这次亲自过来,被拦在太常寺门口,您要不过去看看?” 岳槐那对浓眉挤得更甚,问道:“扶瀛太子还没醒?” “正在运气疗伤,我们不敢打扰。” 岳槐叹气,转身踏步而去。 太常寺院门口,一身紫色朝服的礼部尚书肖致理来回踱步,意甚焦灼,目光时不时越过把守在两侧的甲士往太常寺里瞧上几眼。 两名守卫也是尽责,寸步不离守着门口,视线丝毫不离肖尚书左右,生怕这为伺候了两朝天子的花甲老人闯进去,到时候别说自己这两头受气的职位,不拦就是犯了军规,拦了就是冲撞朝廷大员,当真是不好办。 终是那个温文儒雅的皇城守卫军统领教头的到来打破了这尴尬的僵局。 最先瞧见的是老尚书,见到岳槐出来,老尚书迈步迎上,刚要进去却又被那两名尽忠职守的甲士一按佩刀侧身拦住,“呼啦”一声铁甲撞击声也是清脆。 官居高位多年的肖致理自然不会被这种阵仗吓住,仅仅就是眼一瞪,那两人便不自制的闪躲一下,显然此等气场也是恁多年潜移默化中养就的独特存在,“怎的,真以为你们能拦得住我?” 不怒自威的肖致理一句话就让这两个也算于沙场摸爬滚打过几年的行伍汉子垮了垮肩,可恁些年的军中纪律又叫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此两难境地着实有些犯愁。肖致理可不管这两人心思,晃过两人就进了太常寺大门。两名甲士惊了一跳,便要阻拦,便见得岳槐踏步而来,离得甚远就像他们招手示意无妨,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岳槐脸上挂笑,朝着肖致理朗声道:“肖尚书怎还亲自跑一趟,我这不是打算等太医署此间事了便亲自将和歌太子送回礼部去,您再跑这么一趟,可真是打我脸了。” 笑声爽朗,笑意盎然,走到近前还颇是亲昵的拍了下对方臂膊一下,“肖尚书还信不过我么。” 肖致理很是反感的躲开岳槐这般自来熟的动作,不冷不热道:“岳统教要是早就如此说法,而不是再三将我派来的人打发走,我也就不会再过来一趟,你当我现在清闲?” 岳槐讪讪而笑,很是尴尬,对于这个在礼部躬耕十年之久的肖致理的脾气他也是了解,知道自己刚刚对礼部几位官员的避之不见惹恼了这位尚书大人,也就只能用笑掩饰窘态。 肖致理又道:“毕竟此人身份特殊,到访我天朝又如此突然,其中许多疑问都未可知,再加上发生如此突发祸事,若是我礼部照顾不到,岂不叫番邦使臣笑我大国风范?” 岳槐至少表现得很是赞同,点头道:“肖尚书说的在理,只是扶瀛太子受伤甚重,至今昏迷不醒,等太医诊治过后无恙再回礼部也不迟啊。” 肖致理双手插袖仰头看天,对于这个皇城统教的搪塞置之不理,答非所问地回道:“我礼部自有官邸。” 岳槐头疼不已。 这位礼部第一人在朝中可是出了名的认死理,但凡自己认准的事,即便撞了南墙也会先想着把南墙撞到而不是另寻他路。前几年开春祭祀,刚刚赐封贵妃的惠妃娘娘按礼制可于祭天台下参参礼,只是赶巧那年惠妃所生的十六皇子刚刚成年有了封地可敕建府邸。原本的计划是年后便赴封地上任,只是当时还在京城,就该以成人身份站立天子身侧共同执礼祭天祭祖,礼毕后按规矩,台上参礼者除天子外皆需持母亲手下台,意为先天父后地母。这也就造成了十六皇子于台上无手可持的局面,毕竟妃子是无法上祭天台的。 此种尴尬可就难为坏了礼部一众官员,妃子上台于礼不合,成年皇子空手下台也是不符礼制,这位尚书大人独自于皇室藏书的金匮石室中翻阅万千史籍,整理所有囊括礼法仪仗规矩方圆的经史子集,不眠不休两日夜,才想到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连夜请旨将十六皇子送去封地。 岳槐记得当时朝中因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围绕这史无前例的事情各执一词,闹得圣上都不胜其烦。好在有这么个执拗的礼部尚书,也算是想出了个万全之策。 虽说这个法子也是退而求其次,惹得当时惠妃老大的不愿意,据说在内宫里没少吹枕边风,怪这个迂腐的老家伙不让自己孩子多陪自己几天。好在圣上也是明理,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自然不会怪罪。 岳槐自然是知道这位尚书大人的较真,只是眼下他也是两难,身为皇城统教,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己若是不调查清楚那哭就是自己渎职了。在场的就四个人,圣人与貂珰蔡东来受爆炸波及至今昏迷,炼丹道士张为济人都炸没了,唯一剩下的那位扶瀛太子,万幸的是没有昏迷的迹象,可也是一直在运功疗伤,话也说不出一句,还不就是和昏迷差不多? 岳槐自然是要将此种所有事情调查清楚才能放人,可是肖致理的不依不饶,怎教他不为难? 岳槐有些挠头了,他这个无品无级只能说是有权无实的宫城统教本就不善言辞。碰上这种完全就是靠嘴皮子吃饭的礼部尚书当真就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肖致理自然也能猜到个大概,直接抬头望天也不再搭理岳槐,大有一副不交人便不走的架势。 正此各自僵持,太常寺大门口又拐进一个人。 一个很高很高的女人,于那两名躬身行礼的守卫身边走过时,差不多足足高了一个头不止。一身打扮也是扎眼的很,白裙曳地白袍披身,雪白发带随意挽的发髻留出长长一条在肩头上下摆动,月白色鞋子面上一颗霜白绣球随着脚步一颠一颠,便是腰间那块进出宫门的身牌也是不可多见的汉白玉所造,那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是异于常人的白色,怕是肌肤胜雪这个词就是专门为她而写。以至于如此白的一个女子,便会让人忽略她也算眉清目秀的样貌,更多的是这身耀目的白色和她怀里的一只……大白公鸡? 长长尾羽几乎已快垂到地面,墨黑脑袋如木炭一样,那忽闪忽闪的眼睛周圈一遭红色,宛如一颗红宝石于夜间,耀眼,更显神气。环颈一圈两指宽窄、不亚于女子衣服颜色的白羽,再往下一直到肚子都是亮的发白的绿油油,一对翅子也是乌黑,背上一道金黄丝线一般直抵尾羽,带着那几根长长乌黑羽毛时不时地撩扯起女子长袍。 这长的像鸡的禽类不懂的外行人只会当做是家中圈养的鸡,懂行的才会知晓它那堪比祥瑞的名字,“家凤”。 上古神书《观山海》曾记载,地脉之祖昆仑,东南有山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多草木,树高千丈杂草遍地,内多虫。凤凰与鸡交合生家凤,周山觅食,保太平无祸。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但若涉及到凤凰这类已然不存在的神话传说就有些叫人半信半疑,不过民间也有传言称母鸡下蛋一窝十八颗整,必有一颗最难孵化,需等待一个多月方可破壳,便是这家凤。 只是到底是传说还是传言都已不可考证,这禽类现如今也就剩下个提起来就让人熟悉的名号:雉。 京城乃至整个京畿道,或者说在大周这个茶余饭后谈资耳熟能详的天下,能抱着这么个神奇物种出入皇宫大内的女人,身份呼之欲出。 岳家内定的下一任家主,盘山夜王府三少爷童养媳,和夜三更以血还血的奇女子——岳白雉。 第二百九十五章 好一袭白衣(中) 不知道是不是岳家人这般好看模样是遗传,岳槐如是,岳青凤如是,岳白雉亦如是。 看到大老爷们如此清秀模样可以说是惊奇,瞧得女子秀丽中透着飒爽勃勃英姿,才更教人注目。 模样清秀、怀抱彩雉、身材高挑、一袭白衣的年轻女子岳白雉单凭那块汉白玉的身牌出入宫中自然不会有人阻拦,毕竟这可是圣上御赐、破格提拔的内宫千牛备身才能有的特殊待遇,可要比皇城里那些同等级的执戟郎中郎将高了可不是一个档次。 即便是皇城守备军统教岳槐,在自家这个侄女面前,于公于私都感觉自己好像是矮了一级不止。 这自然不是武官正三品的统教与从四品的千牛备身表面上的官秩等级所能体现的。 看见岳白雉过来,岳槐稍稍松了口气,想来若不是内宫里下了什么指示,怕是也不可能这个光景见到这个为了避嫌从来不会跟自己在宫中产生任何交集的侄女。 岳槐抱拳执武人礼,招呼道,“岳备身。” 肖致理这才注意到身后那个颇受后宫青睐的女备身。 两人互施一礼,高挑到要比肖致理都多出一个头的女子也没去搭理那个比自己高一级别的岳槐,向着肖致理道:“肖尚书这时候不在礼部,怎么还有时间来太常寺?” 显然面对岳白雉这句略显质问的话有些不舒服,又要平白的仰视着这个不只是高挑还有些高傲的女人,读书人千年流传下来的迂腐就让这个尚书大人皱了皱眉头,视线移向一边,反唇相讥道:“备身不也是没在内宫做事来了太常寺。” 本就不苟言笑总是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感觉的女人双眉一蹙,紧接便又展开,嘴角扯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怎的,外宫发生如此大事,娘娘着我来查查也要向礼部汇报不成?” 肖致理自知失言,吃了个哑巴亏,闷闷站着又不说话。 高挑女子倒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瞧向岳槐,却是用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岳统教和肖尚书有事?” 对于如此颐指气使的姿态,岳槐也未表现出有任何不妥,正措辞如何解释,一旁肖致理也未听出其中深浅,率先开口道:“岳统教扣了扶瀛太子,我们礼部来了四五趟都不放人,你说我们该怎么向上头交代?” 岳槐一听不乐意了,急道:“肖尚书你这话就过分了,什么叫做扣?这屎盆子可不能乱丢。这扶瀛太子受伤也恁重,至今神志不清,在你礼部和在我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肖致理却理都不理他,显然岳槐这次办的事的的确确惹恼了这个性子执拗的老尚书,如此态度依然说明了一切。 岳白雉自然听出其中意思,这些个言官士大夫最是喜欢非议,一张嘴翻过来覆过去死的都能说活过来,其中厉害谁人不知?无非不就是好处都是自己的,坏事全要给别人,是以对这老家伙的话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个过场。 身处后宫那个高高院墙围起来的“笼子”里,消息传递未必及时,岳白雉却没少听到一些黄门议论今日过午发生的这起意外爆炸,这些个黄门消息最是灵通,说的也是绘声绘色,即便未见也是如身临其中一般,因得此,岳白雉多少也是知晓内里原委,心里便更觉这老尚书说话不中听,语气不免重了些,很是不客气道:“刚刚在内院里也多少听到些此间发生,前因后果也能了解一二,肖尚书贵为礼部大员,遣词用字多多少少还是注意一些。” 原本只是想从嘴皮子上讨些便宜的肖致理一愣怔,颇有深意的瞧了瞧这个高了自己一拳头都有余的女子,这才回过神来。 差一些就忽略了,这两人可是一家子。 没有等到肖致理的回话,这个高高的女子也不低头,只是很有气势的斜睨了一眼,余光里那表情也知道这位老尚书心里着慌。 一身白衣抱彩雉的岳白雉声音明显没有了刚才那股子厉色,常以不苟言笑示人的脸上也和缓不少,语气也有了些舒徐,轻轻道:“肖尚书,我也知道你是为了咱们大国脸面,可是您老就不想想,炸那一下子,怕是神仙也不好相与啊。圣人眼下在养心殿里昏迷两个时辰,那扶瀛太子再厉害又哪能好得如此快?钢筋铁骨怕也得掉层皮。难不成就为了规制让扶瀛太子回礼部就不管他死活了?这要是传出去了,不也是有损我大周颜面,让那些番邦外人诋毁我大周待客之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该通融时就得通融通融。” 岳白雉一通说辞也是给了肖致理一个台阶,这个浸淫官场三十年的老尚书借坡下驴的功夫也是熟稔,瞧了瞧岳槐又看了看岳白雉,没有了刚刚的咄咄逼人,开始自圆其说道:“我这也是着实有些着急啊!扶瀛太子眼下来朝实属唐突之举,并未有扶瀛王室一应官验,所为何事又不如实说明,只是推说必须面见到圣上方才言明。你说现在又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怎能放心?尚书省追责下来,我们礼部连个来朝因由都写不出来,那可就不是好相与的事了。” 肖致理到最后的那声叹气明显有些无奈,岳白雉听在耳朵里自然也是明白,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嘛,岳白雉很是理解的点头道:“的确,外邦太子如此身份,若是未有备明来意,追究起来的确不妥。不若由岳统教领着肖尚书去瞧瞧扶瀛太子,看看有没有醒转的势头,也让尚书心里放心不是。” 显然最后一句是说给本家那个要高自己一辈的叔叔岳槐听得,后者自然也是领会,连连附和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肖致理此时里却矫情起来,摆手道:“罢了罢了,扶瀛太子回了礼部怕是也要太医署派人过去,待得恢复差不多了,再由岳统教着人通知一声就是。” 岳槐连声答应,肖致理也不再次耽搁,告辞离去,毕竟宫城发生如此大事,那些个久居京城的八方使臣四夷客商肯定会有些不着边际的猜测,流言蜚语自是少不了,礼部下辖主客司此时需协同鸿胪寺安抚这群番邦人情绪,并给予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堵住这些个悠悠众口的三人成虎,遏止事态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局面,以防止对大周造成舆论上的损伤。 岳白雉也朝着岳槐欠了下身算是招呼,也不说话,也不等岳槐说话便转身离开,毫无拖沓。 岳槐倒真是习惯了自家这个大侄女的脾气,怎么说也是供职于皇城里的一家人,一个在外城一个在内宫,本就是好事之人口中谈资,若是走的近了难免让人背地里说道,徒增口舌。 岳槐守卫整座皇宫外城,只接受天子调派,对于其中的那些个弯弯绕自是未参与过也不懂得,可是常年行走于内宫,岳白雉接触的人或事可要比外面更加叵测,也不得不多多注意些,刻意的保持些距离,毕竟口蜜腹剑才杀人啊。 拐出太常寺大门,岳白雉紧走几步跟上肖致理,很难得的率先开口道:“岳统教就是这般性子,都是为我大周做事,难免发生些小摩擦,肖尚书莫要在意。” 肖致理自是明白岳白雉话里意思,这个虽说没有实际权力却是身份重到离谱的女子在后宫的受宠程度绝对不是常人所能想象到的,莫说她在内宫里与外头判若两人的脾气,一张嘴颇得那几个位高权重的娘娘贵妃的喜爱,就是怀里这只难得一见的彩雉,都很得眼缘,那些女人哪一个拿出来不都得压死个人?就这个和有无实权有甚关系? 只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至少肖致理就很是不喜欢这只眼神凌厉的彩雉,是以不着痕迹的在本就不算是近的距离上又拉开了些距离,回道:“岳备身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为圣人分忧,怎会计较这些个小事?” 岳白雉也不继续纠结这事,抚着那道靓丽金羽,状似无意道:“肖尚书这几日怕是有的忙了吧。这刚刚过完年没多久皇宫外城就发生这般事,定会引起天下人注目,那些个番邦使团怕是叨扰不止,礼部可要好好平息一下内里流言。” 似是很怕那摇摆无序的尾羽碰到自己,肖致理这次很是明显的歪了歪身子,说道:“相比于此,我更是担心圣上龙体。岳备身从内宫出来未曾有所闻听?” 岳白雉很是深意地瞧向肖致理,语气里带着些提醒的意味,道:“肖尚书,这内宫的事,就算是我这个在里头干活的,也不能过多打听不是。” 肖致理恍然,点头,“是极是极,是我多嘴了。” “我自然理解肖尚书是关心圣人安危,只是这涉及大内隐私,若被有心人听到……” 都是聪明人,岳白雉几句话点到即止,两人打个哈哈算是就此揭过,岳白雉忽又道:“我这也是刚刚散值,左右无事,跟着肖尚书去趟礼部,应该不打扰吧。” 肖致理双目一凝,侧头瞧去,两人职位不同责任不同出身也不同,本就没有任何交集,何况在整座宫里岳白雉出了名的与人极少言辞,这次里主动与自己说了这么几句在肖致理看来已然是咄咄怪事,眼下又提出如此要求,虽说自己是无权干涉别人去留,可既然对方有此一说,肖致理仍是不无防备地问道:“岳备身去礼部作甚?” 岳白雉瞧着老尚书视线里那种不言即明的质问,也不说话,只是报以浅笑。 肖致理未得到回答,若有所思,步伐加快,不再与岳白雉并肩。岳白雉自然也不介意,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她来此处无非就是收了懿旨口谕前来探听这事的来龙去脉,毕竟后宫妃嫔一应人等是无法擅自离开内宫,也就只能安排她这唯一一个女子。 这边两人一前一后,对面捉急忙慌跑来一名皇城守备侍卫,一身甲胄丁零当啷,躬身拜道:“肖尚书,有人在礼部等候,让您速回。” 贵为礼部尚书的老人,这个至少是古稀之年的老头子肖致理微微皱眉,显然是对这口气感到不自在,“什么人?又是哪国使节?” “夜家。” 自是多多少少知晓离着不远处的那名白衣女子与夜家的关系,侍卫偷眼瞧瞧,方才补充道。 “夜三更。” 侍卫前伸摊开的手上,分明躺着一块形状毫不规则的墨玉。 如靠山王夜幕临亲临。 夜光碑。 第二百九十六章 好一袭白衣(下) 早在山中便听到那一声如同闷雷一般的响动,就算是夜三更想破脑袋也不会联想到是皇城之中发生如此难以教人相信的变数。 离开半山腰那处茅屋时,因得由父亲口中得知从母亲在世时便与自己二姐这些年里所默默担负的甚至连至亲之人都不知晓的夜家气数绵延,本意是要立马回到京陲好好跟夜遐迩说道说道,为何连他这个弟弟都要欺瞒,是以也不想再上山一趟,甚至是连已然去到府中张罗吃食的老姐,那个出手能引来大气象的女尼紫襦夜霖翎都没有去知会,夜三更便匆匆离去。 好巧不巧,出来那条去往竹林的通幽小径,便看到马前卒午位夜圆站在那条汉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山道上,脸上那块朱砂记不知是不是跟自家三少爷久别重逢后的激动而变得更加殷红,有些吓人。 自小看惯了自家这位叔叔的面相,自然不会害怕的夜三更心里叫苦,想来这是猜到了自己会悄悄离开才在这里等着,只是不等他开口,夜圆当先急急开口道:“皇城刚刚传来消息,太医署丹炉炸膛,龙虎山老道张为济身亡,圣上与扶瀛太子和歌忘忧恰在当场,据说受伤不轻,现下昏迷不醒。” 绝对要比刚刚从父亲那里得知夜遐迩这么些年对自己的隐瞒都要惊讶的夜三更招呼都顾不得打,连忙下山取了拴在道旁的马儿,一路扬鞭而去。 有那块象征靠山王身份的夜光碑,出入皇城可少去许多繁琐规矩,夜三更也顾不得守卫疑心自己身份,弃马进得皇城直奔礼部。 番邦使节访问大周,首先便是要去礼部宝贝,有礼部安排相关事宜,这番规矩流程,夜三更自是知晓。 皇城之中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无暇顾及的夜三更也恰恰错过刚巧会路过的太常寺,到得尚书台,还未进入其中便听得嘈杂声沸沸扬扬此起彼伏,尤其是礼部衙署大院里已是人满为患摩肩擦踵,大多是金发碧眼,高眉深目的番邦人,一个个穿着各式样貌各异,自然是那些到访大周、住于旁边鸿胪寺客馆的异国使臣。 鸿胪寺紧挨尚书台,自然离着太常寺也不远,晌午那一声震撼无比的爆炸以及那热气腾腾的气浪,连得京陲与盘山地界都听得透彻,更何况还是近在咫尺,声势声威自然可谓是恐怖至极。 这群不明所以的异国人首次惊吓定要问询打听,同样是蒙在鼓里的鸿胪寺给出的解释也是模棱两可,显然没有打消这些番邦使臣的疑虑,鸿胪寺少卿左右无法,索性就上报于礼部。 与只负责异国使臣饮食起居的鸿胪寺不同,礼部下设主客司负责的便是使节接待,处理这群番邦人在大周遇到的各种问题。 毕竟就事论事,鸿胪寺可以说是职位低接触不到此事内情,礼部若是再搪塞了事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怕就真是说不过去了。 可是事到如今还未查出其中具体原因,礼部也只能在此处跟这些人和稀泥,只说是太医署理丹炉操作不当发生爆炸,具体原因也好处理结果也好,或者说做造成的损伤损坏在未查清之前自然不能细说。 肖致理刚刚去太常寺说白了也是想躲个一时清静,他这个尚书不在,负责的是礼部侍郎,以及四司郎中,其他员外郎主簿也是忙前忙后,只是架不住人多,七嘴八舌乱哄哄。 夜三更进门瞧见的便是这如同东西两市开市一般的吵闹景象。 人声鼎沸好似开了锅,夜三更眉头紧皱,多少也能猜到其中原因,自然不会去凑这种热闹,而是叫过门口侍卫,亮明身份,告知来意,直接越过那些四品侍郎员外郎,要见礼部尚书。 显然吃惊于来人身份的侍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夜三更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些常在京中的守备军而言,也是少有的异类,不仅仅是当年关于他的诸多事情,这年节后茶余饭后的闲谈,多多少少都是关于这位异姓王爷家的三公子,眼下突然出现,要说受宠若惊的确有些夸大其词,不过也够让侍卫诧异万分。 诚惶诚恐的告诉夜三更尚书大人去处后,侍卫自是着急忙慌的前往找寻通禀,也才有了太常寺外的发生。 诚然,同样惊讶于夜三更会如此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礼部尚书肖致理还不等有何反应,身后已然传出扑棱棱一阵羽翅拍打声。 紧接便是一袭白衣风一般掠过,可说是电光火石,倏地而去。 相隔甚远,岳白雉拢目细瞧过去,如遭雷击。 这不是一母同胞的血脉相连,而是更深一些的心有灵犀。 就算是三年未见,这份旁人不懂的牵绊就在看去的一刹那,将积压已久的情绪化作万千柔肠,如溃堤般汹涌而出,不自制的就让岳白雉湿了眼眶。 一片朦胧里,岳白雉试了几次都未将那个名字吐出来,挤在喉咙里那般不自在,以至于带得双唇一阵哆哆嗦嗦的颤栗,嘴角抽搐。 已然被弃置身后的彩雉伸着脑袋茫然四顾,似是颇为神奇的感受到主人神情,那浅绿色的脖颈一伸,自带森寒的眼睛随着仰头的角度瞧瞧主人又瞧瞧四周,感同身受一般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 岳白雉终究是强行眼下一口粗气,到底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却是彩雉一声高亢鸣叫,自然也引得衙署里一众人的注意。 自然是令这宫中一众大小官员不解或者说是疑惑的是,那个整日里一袭白衣怀抱彩雉的高挑女人,整日里不善与人说话,此时竟眼红含泪欲语先羞,楚楚动人的模样却是百转千回化作绕指柔,万般婉转化作一声娇柔。 “相公!” 初春已过,那满院绿意里宛如绽开一朵娇嫩梨花迎风而去。 自古三百六十病,伤人最狠是相思。 这些个在皇城中任职的大小官员想来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平日里很少与外人有过多交际的千牛备身如此失态,知晓她身份的也在这时才发觉对于这个整日游走于皇宫大内的的女内卫似是并不了解,除去公事上的往来,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与她有一丝一毫的交际,唯一的印象似是也就停留在她这傲人的个头上,以及这令人艳羡的身份。 有那么几个在京城待得挺长时间的老家伙瞧着这个皇宫唯一的女千牛卫备身将衙署里外一众人视若无物般毫不顾忌身份地扑向那名于礼部正门口的男子,隐约记起二十多年前那件让岳家从京陲不入流的小家族一跃成为京中数得着的门阀世家、挤入帝国上层的事。 虽说岁月恍惚至今,二十多年的谈资早被冲淡不少,可这一声亲昵称呼仍旧是让一众京官想起这件尘封许久的陈年往事。 二十四年前,盘山夜王府里弄璋之喜,喜添男丁,对自己孩子起名好似行酒令的夜鸿图早就想好“夜三更”这个让他来说颇有深意的名字,上下喜庆,不言自明,这件本该是个大喜的事情,却因得灵虚国师尤所为一句话变了味。 那位现下犯了天道大忌需要靠着续命灯来苟延残喘的国师结合着夜三更生辰八字,再到命格斗数,推演算出其命中五行缺火乃是大阴之体,精气神难以维系怕是不治便会早夭。 好在尤所为精通此道,说是找个某年某月出生的阳命人,两两通过秘法阴阳调和一番就可以更改此种命理。 恰巧,京陲岳家有女岳白雉,就是国师尤所为口中的阳命人。 岳白雉年长五岁,这五年来也是痨病缠身,整日里都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一般没个精神头,任由名医诊断郎中治疗也未查出病因为何,就这么一直靠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吊着一口气直到夜家发出了那纸通告。尔后就是毫无疑问的进入夜家,在国师尤所为的安排下两小儿通过一些个旁人不知晓的秘法手段易髓换血逆天改命,偷天续命。 也就从得那时起,身体里流上了夜家血脉的岳白雉因得乖巧懂事深得夜家人喜爱,时间久了走动也是日深,一来二去的,夜岳两家索性就给小俩定下了娃娃亲,也算是喜上加喜。 因得此,于京城那些个好事人口中所言,岳家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祖上积德走了狗屎运,攀上了刚刚平步青云的夜家高枝,从此便是一朝得势,从商从政,一跃成了京城里的显赫存在,风生水起。 这是当年在京畿道传得也是沸沸扬扬好一阵子,只是时间已然过去二十多年,这些个在京任职的官员难免记忆模糊也是情理之中。 肖致理这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在权利中心厮混恁久,肯定是知晓了解此事的,因此岳白雉的这番言语举止仅仅让他一个恍惚后便定下神来。 念及陈年旧事,对于这个靠着斗笠遮遮掩掩的男子,对于他的身份,肖致理已经呼之欲出,眉头便不自觉的皱起。 圆形拱门外的夜三更略一愣神,瞧着那个一袭白衣泫然欲泣的女子,后面跟着一只大公鸡向自己飞来,大呼头疼。 这姑娘当初不是进了内城做了千牛卫,怎么又出现在了外城之中? 就这么安静的仰着头瞧着比自己高着半头的女子,夜三更眼中的无奈落在岳白雉眼里自然是说不出的心疼。 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面前这张秀雅面孔,夜三更思虑着如何说一个很应景的开场白。 岳白雉再次悲从中来被泪水迷了眼。 “相公。” 耳根些微一红,大庭广众之下对这称呼稍显羞赧的夜三更抬头应了一声。 一如从小刚刚懂了这个称呼的含义,当初的夜三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却是岳白雉在这一声答应后,泪如泉涌,似是这世间一切都变得模糊。 夜三更抬手,沾掉那颗滑落泪珠,皱眉。 “哭什么哭哦,烦不烦?” 不同于对自家姐姐的敬畏抑或尊重,对于这个年长自己五岁的女子,夜三更更多的还是出于一个夫君的角度,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自家媳妇如此矫情。 从小就成了夜家媳妇的岳白雉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将夜三更拥入怀里。 如此一幕让本就鸦雀无声的周遭响起一声又一声的轻呼。 “白雉就是好些年没见到相公,想念的紧。” 世间药石怎能一解相思疾,独有一见可缓此中凄凉意。 好一袭白衣! 第二百九十七章 去抓齐不语 夕阳西下,日近黄昏。 说起来文胜帝荣登大宝到如今也有个八九年光景,除去登基初时一些个因个人脾气造成的几处算起来无伤大雅的瑕疵,到眼下也没有什么大的政治过失抑或是遭人唾弃的恶心政策,文治武功比起几个先祖不敢说是多么厉害,贵在勤勉,举世清明,的确对得起他上元佳节赏花灯时心血来潮说的一句“长安”。 皇宫内城养心殿,这座集公务、用膳、休憩于一身的大殿外,一众妃嫔佳丽一个个愁眉苦脸怏怏恹恹,萎靡不振的跪坐静候,等着内里卧房传出的消息,却等来皇后口谕说圣人需要静养,让那些个有心探望的妃子不仅失望。 待得这一众佳丽相继离去,未过多久,皇后江杉也是一脸疲态的由宫女搀扶着出了侧室,后面跟着显然是刚刚哭过眼圈发红的公主王河。 听着王河抽泣的声音似是有些变重的苗头,心中本就是乱糟糟的皇后江杉眉宇间忧虑更深,叹气道:“太医已经说了,你父皇没事,只是一时受到惊吓气血两亏,明日便自能醒来,你一直哭个什么劲?” 王河只是抽泣,说不出话来,惹得江杉又是一声叹气。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金丝雀,未经磨砺老天真。 这边皇后江杉遵循着太医嘱咐的静养,屏退左右宫女黄门后领着感觉好似天塌下来一般的王河也相继离去。 就这么过了也未多久,养心殿侧室卧房里,受到爆炸波及、太医口中明日才该醒来的文胜帝翻身坐起。先是眼神呆滞了一阵才渐渐聚焦在一起,甩了甩混浆浆的脑袋方才重重吐出口粗气,肉眼可见的一层白雾如同炉上水壶烧开后“滋滋”四散开去,早就不需要地火龙烘烤取暖的屋内温度清晰可以感觉到竟是生生拔高了一些。 很是用力的扭了扭身子,文胜帝忽然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森森。 “查清楚是什么原因了没有?” 显然不是自言自语的问话,在片刻后才有一个苍老女声仿佛自九霄之外又有传来。 “丹炉炸膛引发的爆炸。” “呵。”文胜帝冷哼一声,“这是谁给出的结论?”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也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之中,仍是毫无感情毫无一丝波动的回答道:“根据场中事发后的痕迹可以推断得知,太医署丹房爆炸产生的冲击是以丹炉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 “张为济那老家伙可也是在丹炉跟前。”文胜帝面无表情的打断对方说话,这般场景怎么看都是自言自语一般,配上夕阳西下映衬下略显阴暗的大殿,说不上的诡异。 对方多少也是能从文胜帝话中明白是什么意思,缓缓道:“目前并未找到张道长的尸首,也未找到哪怕是一根手指,连根骨头都没有,初步判断是离得丹炉太近,导致…” 文胜帝也没功夫跟对方打哑谜卖关子,很是直接地再次打断道:“张为济明显是身体自爆,尔后引发的丹炉炸膛,才有的那般威力。” 显然只是以为文胜帝想由那位先皇时期就进宫炼丹至今的龙虎山炼丹宗师身上找寻这次爆炸的原因,不成想竟还有如此隐情,当下不敢再有任何言语,权衡着这句话所带来的深层次含义。 文胜帝冷声道:“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仅仅是丹炉炸膛能有那般惊天动地?” 对于这位皇帝好像并没有该有的敬重以及敬畏,那个至今都在殿中不曾露面的神秘女人语气生硬道:“在场的你们几位死的死伤的伤,就凭着那一片狼藉,你让谁能查得清?” 自是有着人皇才有的威严,被这句话明显是激得有些生气,文胜帝扭头紧目瞧向殿中最是阴暗的角落,在几个呼吸后方才慢悠悠收回视线,道:“张为济那家伙是人体自爆,朕与蔡东来、扶瀛太子都在在外室,那两个应该瞧不真切,朕是瞧见先是张为济一声惊呼以后发生爆炸,继而引发丹炉炸膛,才有的那般威力,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都能把龙虎山道人牵扯进来害朕。” 隐匿于黑暗之中的女人道:“人体自爆,这等邪术可是几百年前随着魔教的隐没就消失不见,难不成是有余孽企图复辟,潜进宫中试图…” “你这是在问我?”随着文胜帝再度打断的质问,那个声音也是戛然而止。 自然,身在其位,自谋其职,这皇宫大内混进消失百年的魔教余孽,当然算得上是皇城守备军的失职,真要说起来,这也可是这个声音苍老的女人最大的失职。 “身为皇城看门狗,你这是在问我有无混进什么身份不明的人不成,熊姥姥?” 随着文胜帝再一次质问,一直隐藏域黑暗不曾出现的神秘人身份揭晓,是当今京城中仅存的三位看门狗,当年助夜幕临守卫京城的一十八位武道高手之一。 听不见对方回话,文胜帝平复一下心情,淡淡道:“以后注意分寸,朕现在只是要把朝中一众老而不死的家伙撵走,你若是再这般失态,只当朕难道换不掉你们这几个家伙?” 显然是针对刚刚这位皇城看门狗的无礼语气,文胜帝很是不屑地冷笑道:“真当和老东西睡过一宿,就真会有什么高人一等的身份不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等不到那老女人说话,也不去管她是不是在腹诽自己,文胜帝又道:“你们这些当年所谓的高手,难道就只是一味只有百年前的魔道有如此自爆的本事?于江湖中厮混这么些年,全都是喂了狗不成?” 一再的挤兑让身处黑暗的女人终于开了口,“民妇于宫中服侍先皇、服侍陛下二十余年,早已不问江湖事,陛下口中指的什么,民妇真不知晓。” 很是满意这妇人眼下的语气,文胜帝表情稍微有些缓和,笑道:“活了六十年,真不知道活到了谁身上,苗疆蛊术知道吗?” 也不等对方做出什么回答,文胜帝在那张纹龙画凤的檀木床榻上换了个姿势,斜倚着床沿,“这蛊术可是邪门的很,我也只是在金匮石室一本古籍之中瞧见过一些模糊记载,中蛊以后,通过自身气血来滋养蛊虫,若是被施蛊人强行将其召回,中蛊人则会第一时间受不了气血亏损,如中气干枯,必爆体而亡。是不是此邪术尚不可知,这算是一个有用的线索,可以派人去查查。” 那女人恭声称是。 忽然好似记起什么,文胜帝猛然起身,“张为济在爆体前一刻太医署外曾有人出现,朕当时因为接见那扶瀛太子都将人支了出去,那人被发现后走的也是蹊跷,任由蔡东来如何招呼都不见停留,可以去查一查这人身份,是不是和张为济有关系。” 那女人道:“张道长自进宫以后恁些年深入简出,据我所知也是很少与人来往,不可能与什么人产生这么大仇怨,需要用…” “熊姥姥,你是还没分清事情的深浅。”文胜帝的声音分明高了几分,再度多了些狠厉,“那是针对的张为济?那是针对的朕!分明是算到朕要去太医署才有了这般变数,你这是在质疑朕的推断?” 被称为熊姥姥的女人由龙床旁侧不远处的大红石柱后走出,满头银白,两手插袖,看不清她模样,也看不清她表情,跪倒在地忙呼“不敢”。 文胜帝语气稍缓,又道:“蔡东来应该醒了,他当时出去追那个身份不明的黄门,离得可远,所受波及不大,你待会儿去看看,这种时候正是紧要关头,可不能让他死了。” 银发老妪又称是,不敢起身。 文胜帝絮絮道:“晌午可是听陈中书说,夜家那俩孩子已经出现在京陲,你可曾知晓?” 银发老妪回答的规矩,“苟日新与孟悫不曾讲过。” 这两人都是与她一样,京陲、京城、皇城三座城池的看门狗,彼此之间自有联络。 “你们这三个是不是年龄都太大了,实在不行,就换一换得了,省得占着地方也没多少作为,都出现在朕眼皮子底下了,你们一个个的还跟没事人一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文胜帝说得轻松,称作熊姥姥的银发老妪身子又低了一分,伺候这个主子七八年,她这个活了恁久的老人也都捉摸不透这个人前一样人后一样的君王到底在想什么。 名字的确有些占人便宜的熊姥姥道:“今日正午一过,夜三更曾出现在尚书台,说是来找礼部尚书肖大人,只是不多时便被内宫千牛备身岳白雉带走。” “找肖致理那老家伙作甚?”有此一问后文胜帝紧接着自问自答,“应该是来询问扶瀛太子的事,七八年前朕刚刚登基,扶瀛曾派这位太子和歌忘忧来朝庆贺,当时他与夜家也有些私交,可以说得通。” 略一停顿,文胜帝眉头一皱,又是疑惑道:“岳家那丫头怎就出现在了皇城?” 这次显然是如何都想不通,还是熊姥姥解释道:“据她自己说是受太后口谕,去往皇城过问爆炸一事。” 文胜帝沉吟道:“这丫头和夜家那小子小时候订过娃娃亲,有这么层关系,如此一来,怕是不太好办了呀。” 仍旧下跪的熊姥姥考虑着是不是将过午在礼部,这对年轻男女相见的场景跟文胜帝描述一番,便又听其说道:“去知会一声岳东阁,可别因为疼爱孙女,把当初答应的事又抛诸脑后。” 也不用熊姥姥搭言,这位醒掌天下权的帝王自顾自道:“既然这俩孩子回来了,跟夜家新账旧账也就要一块算上一算,夜幕临也好,夜鸿图也罢,只是该如何找个理由出手呢?这几年也差不多将夜家嫡系支出京去,就这么一个光杆也不太好相与啊。沉寂了恁久的江湖百八风云榜再度出现,他这是想用江湖来威胁我不成?回来了也不回家,还躲藏起来不见人,这到底是想干什么?是真怕朕再翻旧账?” 前言不搭后语的念叨下来,文胜帝一拍大腿,道:“凤凰城主齐不语是郎有情,那就瞧瞧夜家丫头是否有意了。” 心中一定,文胜帝喜上眉梢,吩咐道:“去找绣衣使纪乘舆,让他派人去一趟凤凰城,将齐不语找来。” 紧接着,已然沉醉于自己这一番计划中的文胜帝又补充道:“不,抓来,和太守程守义一块抓来见朕。” 第二百九十八章 皇城内外事 西亳长安城于前朝大魏敕建,至今何止百年历史,演化到现在已呈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巷的布局,如穿针引线般将这座巍巍皇城分作一百单八坊,又以朱雀大街为中心轴分东西两县为万世太安,城中居住者不分种族内外不分尊卑贵贱足有近百万,如这块四方锦布中一根根经丝一条条纬棱,人潮如织穿行其中,说不尽的热闹道不尽的繁华。 当称之为盛世。 万世县县长,那个体态臃肿、被京中大小官员称作最对得起这个职位的胖子边笑仙,依旧是慵懒地窝在那把恰巧塞满他那庞大身躯的红木太师椅里,更显肥胖。 真要说起来,出身寒微的边笑仙是绝对不可能也绝对没有门路当上这个听起来的确是有些威风八面的万世县长一职,虽说仅仅只是一个士级阶层的小官,但也是县官不如现管,权利可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得到的厉害。 单是这个圆滚滚的肚子也能看出来这些年所捞油水之充足。 能混到这一步,不外乎就是一个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为人处事。单是在京城这座权力旋涡中心,边笑仙稳坐县令一职六七载,京兆府尹都换了几位,却无一人对边笑仙有过一丝一毫的贬低,也足以看出边笑仙这绝对教人不可忽视的手段。 此时里,好像正午皇城之中发生的事情根本对他这位京城九品县令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正自优哉游哉的半躺在一张专门定制的大号太师椅里,手下那位跟了他也有个不短时间的师爷,两道鼠须更显其谄媚,毕恭毕敬地递来一杯上等香茗,点头哈腰的模样说不出的猥琐感觉,皮笑肉不笑道:“大人,实在是没人手了,连衙里的门房也都派出去了,咱们现在是派无可派了啊。” 边笑仙是正眼都不瞧这师爷一眼,颐指气使道:“这还是让你在咱们这地界上找人,还是给你们画了张面相,这要是让你们去外面,头年里是不准备回来跟老子拜年了是吧。” 师爷很是为难道:“长安人口恁些,万世县里五十四坊近乎四十万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而且咱们这边还好说,万一是在太安那边,被那个…” 话到一半,瞧得边笑仙那张胖脸上神情不对,鼠须师爷很是适时地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边笑仙一口喝光碗中茶水,丝毫不懂得品赏这杯该是他半年俸银也买不来的极品清茗,歪头吐出因为大口吃下的茶末,毫不怜惜的将那个应该也是官窑里烧制的青瓷盖碗大力地掷在旁边矮几上,骂道:“滚你娘的软蛋,老子什么时候怕过那个死娘们!县衙里没人就给老子出去拉人,就你们这种办事速度,怎么跟着老子在这里混下去!” 师爷紧忙称是,诚惶诚恐。 见师爷不动弹,边笑仙再度毫不客气的喝道:“还不快去!” 师爷赶忙退下。 那边师爷出了衙署,这边边笑仙窝在椅子里也不知想什么,良久方才回神,很是费劲的直起身子,又很是费力地离开那把椅子,就见后堂里转身出来个女人。 顶好看顶好看的女人。 二三——长安城花花世界隑洲江楼春藕斋头牌。 据说当年曾有人千金买她一笑都未见其展颜,眼下却是眉目弯弯,笑意盈盈,鄙夷骂道:“胖死你个肥猪。” 边笑仙却是一脸的不正经,嘿嘿笑道:“死也死在你肚子上。” 自然是惹来二三紧走几步后的一阵拳打脚踢,边笑仙也不闪躲,对于这种玩笑打闹,想来两人早就习惯。 最后在边笑仙连连讨饶下二三才收了手,大口喘着粗气问着自己交代的事情。 被打反而要比打人更是轻松的边笑仙顿时苦了脸,“小姑奶奶,偌大一座京城,近百万人,这才一天,你让我怎么找?您这真是强人所难啊。” 二三打着商量,“要不再缓上半天?” 边笑仙脸上又苦了几分,“过分了啊,梨哥儿找人还没说给我规定时日,你要是这么催我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念自家人情分了啊。一码归一码……” 如同刚刚师爷一般,边笑仙在二三的视线下声音是越来越小,到最后竟都没了声音。 二三也不说话,用眼神示意威胁了一下边笑仙,头也不回的离开。 边笑仙两肩一垮,没了精神,唉声叹气。 又过片刻,京兆府泼赖公叶轻领着个年轻后生走进来,显然不知道此处是何地的年轻后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一阵东张西望。 知道叶轻来了准没好事的边笑仙原本就苦着的一张胖脸眼下更是难堪,五官都快要挤在了一起,撇着嘴直咧咧道:“你又来干啥?!” 自然是将边笑仙这等抱怨似的语气视若无睹,叶轻将那年轻后生让出来,“梨哥儿让你给他安排个住处。” 边笑仙摆手道:“一边去,少拿梨哥儿来压我,我又不是奶娘,别什么事都找我。” 叶轻根本不理会边笑仙的不情愿,道:“这是老鬼的弟弟娄臬,老鬼出事了过来找我们,你确定不管?” 显然边笑仙的沉默算是答应了。 叶轻又道:“梨哥儿让我跟你讲,假若还查不到那个人,梨哥儿就自己去南市。” 不管是梨哥儿也好老鬼也罢,这两个名字已然让边笑仙泄了气一般再次瘫坐在椅子里,随着那把太师椅吱扭一声,边笑仙长叹道:“二三要我找夜三更,梨哥儿要我找个我压根就没见过的人,现在又要给老鬼看孩子,是不是还要让我派人打听打听老鬼出了什么事?” “本来梨哥儿要我去查,如果你愿意,那我就不去了。”叶轻说的一本正经,落在边笑仙耳朵里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玩笑,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似是抽干了气力一般蔫头耷脑瘫坐在椅子上的边笑仙仰天长叹:“这真是比皇帝老儿都要忙啊!” …… …… 天已入暮,大内太极宫内夕月宫,华灯初上。 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自家娘娘的习惯,宫内一众宫女黄门在将各处灯笼火烛点亮后便一一离去,这座在三品嫔妃里也算数得着的偌大宫院里便陷入静谧,鸦雀无声。 夕月宫的主人,赐封婕妤的施缇娘娘,依旧保持着二十多年前从西域出嫁以前的装扮,即便是眼下日益和暖,也是一身锦帽貂裘蛮靴的衣着,与其他各宫嫔妃比较,即便是样貌上比不过那些个擦脂抹粉的中土女子,但这高眉深目再加上此番打扮,就算是如此年纪也可称得上是别有一番风韵。 也未有中原的那般盘头,很是随意的将那头蜷曲黑发草草扎起,加上这些年养尊处优出来的独有风姿,更显贵气,与冠绝后宫的皇后娘娘相论长短,就是这域外之姿怕也不遑多让,只是眼下这风韵十足的成熟脸庞多了些旁人不易察觉的慌张。 月至中天,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内城早已是戒备森严,还有着细鳞甲士五人一伍十人一行交错巡视,那整齐划一的步子踢踏与铠甲撞击佩刀声声融合,即便是刻意的压到最轻,也是不时传入一座座宫墙之中,使得施缇婕妤更是愁眉,此中缘由,着实不可与外人言。 宫里特有的更鼓声沉闷地响彻皇城,压抑声悠悠,告知所有人此时皇宫大内已到宵禁时间,任何人不得随意行走。 一直走走停停仍是未曾歇息的施缇婕妤才由外室擎灯走进内室,待得那微弱萤火塞满整座布置简易的侧室,那张宽大到足以平躺五六个人、雕龙画凤的床榻却是一片狼藉,淡黄色被褥上血迹斑斑点点,最内里几床锦被隔着个人,只露出一张也是血迹斑斑的脸,表情几近扭曲,很是痛苦。 这是一个男人,头上一顶破烂瓦楞帽,包裹着应是许久不曾打理的头发,乱蓬蓬枯燥燥的遮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干涩枯黄,表情是强行压抑的难捱,莫说是脸上,即便是浑身上下都是些干涸血迹,足以说明此人伤势。 听到有人进来,那人睁眼,发丝后面的双眼里是隐藏不住的警惕,咄咄逼人。施缇婕妤紧走几步,愁眉紧锁更深,忍不住责备道:“怎么又乱动,你这伤口太深,还想不想好了。” 那人强撑起身子想要起来,施缇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一时间手足无措。那人开口道:“趁这时候天黑,我得混在净房队里出去,如果明早见不到我,他们就会来找。” 施缇也不知寻思着什么,并未接话,只是神情表现出来的为难也能看得出她的无措。相对于后宫里藏匿男人这种大逆不道的罪责而言,她担心的还不是被宿卫后宫的千牛卫发现,毕竟自己这里一年到头没人过来,说难听些被冷落十数年,谁还会多瞧这里一眼?她眼下担心的反而是这人安危,伤势如此严重,施缇实在想不到他是如何撑到现在的。若是此时真将他送了出去,伤势如何不消说,能不能活着都未可知。 那人已然坐起身子,看着周遭血渍污迹,自责一般道:“给施婕妤添麻烦了。” 对于对方的这般客气,施缇显然表现出来的更是无奈,劝道:“你不能出去,先在我这里把伤养好,外面我自会派人前去知会,你这样子,万一…”施缇还是止住话头没有说完,毕竟这种咒人生死的话的确伤人。 倒是那人咧嘴一笑,道:“这点伤不碍事,我还年轻。” 对于这人的玩笑,施缇不知是好笑还是苦笑。她想起二十三年前,自己被当时的东宫太子如今的文胜帝巡游天下时相中,告别那漫天黄沙,东来中原。那时自家府里有个管车马的大叔满口旱烟造就的黑牙,叼着烟袋,从自己小时候就好瞒着自己从四品宣威将军的父亲,带自己骑马驰骋。 自己大红衣冠出嫁头日,那大叔就蹲在自己卧房窗台下,裹了口烟袋,说:“一入宫墙深似海,万事须得谨慎行。你还年轻,多学着点。” 施缇到底是伸手,毫不避嫌地搀住那费劲挪动身子的受伤汉子,叹气道:“都不年轻了啊。” 第二百九十九章 久别相见两无言 颇有情趣的古人说道是人约黄昏后,整座京城在日头偏西后便是陷入一种难言的意境。 尤其是在远离那几处热闹的坊市,穿行在静谧的街道,时有寒鸦三两声,一时,不辨南北西东。 由皇宫中出来,一对年轻男女一前一后,后面缀着一只彩雉,迤逦而行。 夜三更本来刻意遮掩身份的斗笠已然到了那位内宫女备身手里,任由夜三更如何讨要都不给,就是紧紧抓在手中。 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小别胜新婚那般重逢后太多的情感流露,这两人一路上所说的话怕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大多还都是夜三更问上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无外乎就是三年里这个大自己五岁的媳妇怎么样。 平日里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宫中都很是雷厉风行的岳白雉全程下来都表现的唯唯诺诺,不能说是类似于近乡情怯的久别重逢后不知说什么,更多的还是因为三年前自己出头攒下的局惹下的祸事。 夜三更自始至终也没有怪过她,可身为一个的确是无法掩盖过去的导火索,岳白雉心知肚明,自责不已。 三年前发生在京陲城中的事,不仅仅是直接导致夜三更身负重伤,也间接导致夜遐迩哭瞎了眼,局中人的岳白雉,抛去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京陲几大家族年轻一辈都算得上个中翘楚,数一数二的身份,注定要嫁做人妇的岳白雉最该注重的身份,反倒是夜家媳妇这个绝对不能让也绝对不会让人忽略的身份。 夜三更反倒是拎得清,从一个丈夫的角度来考虑,当时也并未对岳白雉有过任何的责怪,甚至是对于自家这个定下娃娃亲的童养媳当时的所作所为都未有一丝的生气。 无非就是牵扯的几个家族利益往来,帮理不帮亲,两口子站在对立面又有什么不可以? 所以夜三更觉得一个姑娘家家的,从小就和自己有过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做出那种事情,倒更多的是自己这个夫家的失职。 无外乎就是亘古不变的大男子气概作祟。 是以三年不见,岳白雉的内疚让她不知从何说起,夜三更的愧歉也是让他一时不晓得怎么开口。 一直由皇城慢悠悠溜达到京陲,日头慢慢隐于远处群山,高大城墙遮掩下,莫说是半张脸也都看不见,只剩下漫天红霞铺盖,映得目之所及像是盖上了一条红绸,鳞次栉比见辉映相交,似是光阴荏苒,便在身边。 也没有问过眼下心乱如麻的岳白雉有什么意见,夜三更已然领着她先是去过一趟靖恭行,人去楼空显然也在夜三更预料之中,自家二姐跟前有了贺青山那家伙自是不会担心,但是想到有些事被自家人瞒了这么久,还是有些如鲠在喉的不自在。 又漫无目的的向西走,夜三更再度打破沉默,扭头问道:“饿了不?” 不比京城之中规矩繁琐,那一座庞然大物之中规矩极多,条条框框的桎梏若不是久居此间,真能让人喘不过气来。尤其像是宵禁封城,几时几刻以后不得出现在大街,几时几刻关门闭户,都是明令禁止的条例,且各方之间规定还不尽相同,类似于平康坊、抑或是几个夜间娱乐之处,就比如说那曲水池周遭青龙敦化曲池三坊,因得隑洲江楼那般火爆原因,催生出的一些个炖骨喝汤的衍生买卖,夜不闭户也不是不可能。 相对于京城,京陲这座名义上的军镇则就不甚严格,所谓的宵禁也不过是将四方城门一关,效仿于京城坊市却显然不及一百零八的行更是关都不关,更何况大街小巷? 因得此,京陲夜市也是远近闻名。 天一抹黑,那些个小吃美食、杂耍玩意儿就纷纷摆上街头,主街有之,犄角旮旯有之,也是热闹。 即便是小女儿心思作祟还是久别重逢的扭捏,即便是低头含羞被晚霞映得更是殷红的岳白雉也是要比夜三更高了一些。她只是偷眼瞧瞧这个早被自己以心相许的男人,很是忸怩的如蚊蝇一般轻轻嗯了一声。 瞧瞧不远处便是引渭水横贯京陲京城两地的漕渠,河边有一处馎饦摊子,一男一女两口子,男的和面,女的压着剂子包馄饨。对面还有一处羊汤摊子。 关中人喝羊汤古已有之,追溯起来何止是千年历史,相较于清香味十足的馎饦,腥膻的羊肉汤更是刺激夜三更味蕾。只是忽然想起自家这个大媳妇从小因为体质原因享不了这般福气,夜三更还是压制住三年不曾品尝到这美味的瘾头,拐到馎饦摊上。 夜三更倒是饿的急了,毕竟这一日还没正儿八经的吃过什么。等了片刻,摊主上来一碗馎饦,三下五除二也不嫌烫,呼噜噜喝得也快,不多少功夫就见了底。 馎饦是西北独有饭食,软面团揪成小面片,煮上些菜叶,清汤锅里一搅和,可口的紧。 岳白雉点了碗馄饨,颇有规矩的小口咬破,皮薄馅足,油花汁水淌了一调匙。 看着摊主又招呼着新来的两个客人,夜三更又吆喝着要了碗馄饨,也不客气的夺过岳白雉面前那碗也才吃了不过几颗的馄饨,继续大快朵颐。 对于吃,这姐弟俩倒是不含糊。 很是贴心的将夜三更面前碗筷挪到一边,岳白雉双手托腮,静静瞧着他狼吞虎咽。 岁月静好虽是好,想念的人在身边,才是更好。 天黑的极快,馎饦摊子两边支上了灯笼。 自然也能感觉到岳白雉的视线,夜三更头也不抬,用袖口擦擦嘴,打趣道:“你都看了一路,其实我也挺害羞的。” 闹了个大红脸的岳白雉紧忙低头去对付刚刚端上来的馄饨,不小心烫了一下,吸溜几口凉气,很是喜人。 夜三更伸过手去擦擦岳白雉嘴角油渍,忽然没头没尾说道:“找我二姐,有没有害怕?” 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亲昵的动作,更没有料到会有此一问,岳白雉甚至连咀嚼都忘记,怔怔的瞧着夜三更。 谁也不会想到,两人相遇以后的第一次对视竟会出现在这种时候。 夜三更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我知道你也明白这所有的发生意味着什么。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说,可是你需要明白,接下来,一步走错,咱们就要行同路人,所以…” 从过午见到夜三更便是小女儿姿态做足的岳白雉在咽下那颗馄饨后终于不再忸怩,道:“我知道,我也知道岳家的处境,夹在其中,很难受。” 夜三更长出一口气,这一张小桌在最边缘,他倒是不担心会被有心人将此间对话听了去,却也是有些刻意的压低声音道:“说起来倒是我头二十年活的才最快活,只顾着逍遥自在,天南地北的游逛,还不如你这个要嫁进来的姑娘看的透彻,懂得通透。” 岳白雉再度有些羞红,“是娘当初在世时交待给白雉,说相公性子闲散,自小便淡泊不好争抢,要我凡事多考虑,多跟二姐商量着来。” 夜三更轻笑一声,“三年前领着那几个家伙去找我,也和二姐商量了?” 对于夜三更而言,脱口而出这么句话在他看来仅仅也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那件事于他心里可有可无,甚至于夜遐迩瞎了眼,夜三更也都没怪过眼前人当初的决策,也没有跟她去探讨过孰对孰错。 千人千面,即便是一家人,对于对和错的认知都各有坚持,保持本心不变便是没错。 可显然那件各方利益错综复杂的往事对于这个高挑秀丽的女子来讲,可要比违逆了三从四德都要严重几分。 这一袭白衣当下里便是眼眶一红,哽咽道:“是我当初一时没有想通钻进牛角尖,受人误导,才误会了相公,没跟二姐商量…” 瞧着岳白雉泫然欲泣的模样,不能说是心疼,很是不懂得此中情调的夜家三公子当下便是头大不已,很是不耐道:“有事说事,哭什么哭。” 这般直来直去不讲情趣,并未让岳白雉有任何不妥,反倒是赶忙擦净眼角调整呼吸,“就是觉得当初对不起相公跟二姐。” 丝毫没有意识到是自己才提到的这个话题,夜三更反而很是不耐烦道:“姐姐也没怪过你,我也没说什么,家里也没人跟你争较过这事,你瞎寻思什么?老姐那较真的性子,若说这事真就是你的不对,因得二姐瞎了眼,你觉得她就这么轻易的作罢?你说你胡思乱想的什么劲。” 被夜三更如此说道,虽不是斥责,奈何心里也不是滋味,岳白雉眼中一紧,却又怕自家相公责怪,赶忙低头借着喝汤掩饰,轻声道:“可是我心里难受,相公当初受那么重的伤,二姐…” “这不是还没死呢。”夜三更又不大不小的开了个玩笑,“快吃,吃完了逛逛京陲城。” 显然三从四德根深蒂固的大家闺秀已然没有了在宫中那般飒爽,乖巧听话,也无言语。 最后结账还是岳白雉付的钱,对于这女高男低的怪异搭配,尤其还是女子结账,馄饨摊老板不免多瞧了几眼,最后趁着自家那包馅手法一流的婆娘没注意,偷偷趁着夜三更瞧过来时竖了竖大拇指。 不明所以的夜三更报以礼貌性的浅笑,却把无意间瞧见的岳白雉再度惹了个大红脸。 显然,出门在外女人能心甘情愿的给男人花钱,在任何时候都算得上一件了不起的本事。 第三百章 裁剪缝补大气运 天色尽黑,时不时有灯笼挂立街旁,再偶尔碰到个酒楼,一路上自然比不过京城上元节或是中元节灯市,可也能说是灯火通明。 月上柳梢头,晚风轻轻,河边对影粼粼。 夜三更再度问出刚刚那个被自己一语带过的问题,“找二姐,会不会害怕?” 岳白雉倒是想得开,轻声道:“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二姐吧,白雉当初做就是做了,做错就要认罚,相公不必太过迁就我。” 对于这个懂事到让他都有些不自在的媳妇,夜三更自是了解这女子的脾气,也不再过多劝解,连夜三更都相信,依着岳白雉的性子,这三年里应该没少往山上跑,以图弥补当初所谓的“错”,至于用什么方式,反正夜三更不会相信仅是在竹林中磕头认错或者是给父亲端茶递水那么简单,备不住寻死觅活都说不准。 长叹口气,夜三更自然不是在为这一袭白衣叹气,他道:“也不知道夜遐迩那家伙跑去了哪里,真是急死个人。” 没有了刚刚再相遇后的拘束,岳白雉此时里话也明显多了起来,“要不要我去一趟京陲府,让公家人帮着找找,二姐眼盲,她一个人还能去到哪里。” 走在前头的夜三更撇嘴道:“她要是自己一个,我能有心思和你在这里闲逛?” 一句反问反倒是让岳白雉静下心来,这几个时辰从和夜三更重逢,满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连最简单的问题都转不过弯来,可着实有些难堪。 夜三更也没在意身后岳白雉的失神,继续道:“二姐从瞎了眼以后去到哪里都是我领着,路难走了我背着,眼下也不知道她去到哪里,有些别扭。” 自然听出夜三更语气中的失落,落在岳白雉耳朵里仍不是滋味,当然更多的还是因得自己导致的夜遐迩眼瞎,让这个高挑女子又有些自责道:“都是白雉不好…” “烦不烦?”夜三更皱眉道,“再说这种话你就回家去,别跟着我。” 岳白雉唯唯诺诺。 夜三更又道:“二姐现在和贺青山、小茶在一起,我倒是不担心,就是在想家里的事。” 贺青山是谁岳白雉当然知道,连得她那不为人知的丐帮身份岳白雉也是少数知晓的人之一,怎么说也是夜家的媳妇,这种隐秘对于其来讲并不需要刻意隐瞒。 听闻贺青山跟着夜遐迩,从刚刚没见到夜遐迩喜忧参半的岳白雉心下倒是宽裕不少,心中一动,道:“要不要去找个叫花打听一下二姐的去处?” 侧头瞧瞧天边缺了半块的月亮,推算一下时间,当下摇头道:“今晚就不去了,找个地方睡一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岳白雉当即又羞红了脸。 听不见岳白雉讲话,扭头便能瞧见其羞赧模样,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话中毛病,夜三更赶忙解释道:“各自睡各自的。” 想想觉得也不合适,耳根子也有些发红的夜三更又补充一句,“你回家也行。” 诚然,这种男女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的事反倒是越描越黑,气氛一时更加尴尬。 夜三更索性扯开话题道:“估计也找不到二姐。” 在顺其自然的“哦”了一声后才回过神来,一袭白衣的高挑女子好像也能猜到其中款曲,问道:“是刻意瞒着我们么?” “是我不是你。” 应该是故意在强调着这个人称关系,夜三更又朝着侧后方瞄了一眼,瞧着一脸诧异的岳白雉,好似很是吃味道:“不说翎姐大姐和小弟小妹,他们四个信佛尊道讲究颇多,一些过于隐晦的家事不知晓也就罢了,这我能理解。当年娘活着的时候,口口声声的讲着让我和夜遐迩把这个家撑起来,到头来我这个夜家子孙还不如你这个夜家媳妇知道的多。今天要不是老爹前因后果的跟我讲那么些,我都以为这个把月里夜遐迩是想着把我卖了换钱。” 自然是抱怨多一些,反而是最后一句把岳白雉逗得笑出声来,却又觉不妥,紧忙收了笑,见前头自家相公并未过多在意,才道:“相公指的是什么?” 索性就直接在漕渠边上坐下,双腿搭进河道,两手抱着石栏,抬头望着漫天星斗,刚要说话却见岳白雉就站在一旁,一阵琢磨,才将鞋子脱下放在一侧,示意着这个显然是有些讲究的女子坐在上面。 其实鞋面并不比地面干净多少,奈何这也让岳白雉展颜,小心思作祟的还往夜三更身边凑一凑。 不管如何,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总是会轻易满足。 好似天清月明,自然星辰满苍穹。 没有回答岳白雉的问题,夜三更问道:“最近上山了吗?” “每天过午都要去山上看看爹,老姐回来以后,就不让我去了。” “所以嘛,你说你天天去个什么劲?老爹又不是说不能动弹需要人伺候。” 一问一答,却在夜三更很不合时宜的一句反问中告一段落。 岳白雉哑口无言。 也察觉到自己说话有些过分,夜三更又开始了刚才话题。 “今天晌午上山,老爹跟我讲,文胜帝早就想换掉这一群老臣,换些青壮接手,老头子首当其冲是第一个。” 只是低着头的岳白雉也不说话,静静等着下文。 “所谓兔死狗烹不外乎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都是可以理解。所以娘生前提早就猜测到朝廷会走出这一步,早在她去世前,就一直在江湖之中找寻让夜家香火延续百年的大机缘。老爹说,你及笄那年娘就将这些事告诉你了,对不对?” 岳白雉摸不清夜三更心思,也不敢看他,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夜三更很是无语,苦笑道:“瞒了我十几年。” 岳白雉忙解释道:“娘不想让你提前知晓是怕你过早担心,后来娘走了,二姐又让我不许告诉你,她说自己要一个人担着,不想相公操心受累。” 夜三更乜了一眼旁边这个生怕自己误会而着急解释导致小脸有些涨红的白衣女子,没好气道:“你嫁给夜遐迩还是嫁给我?” 问的直白,岳白雉却没心思娇羞,急得又要哭出来,“二姐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就不让我进门。” 无语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会是夜遐迩才能说出来的话。 夜三更问道:“七年前护送和歌忘忧往返是娘让老头子争取下来的?” “嗯。” “送和歌忘忧出京畿,也是娘让老头子和老爹找的人?” “嗯。” “四五年前马帮和庄苑的事,是夜遐迩刻意领过去的?” “不算是。” 见夜三更瞧来的眼神带着疑惑,岳白雉又道:“二姐万万不会惹出庄苑妹子的伤心事,只是事情发生后,二姐就觉得该是你出面解决,在朝中攒下些名声,才让爷爷去请下的折子。” 夜三更又道:“三两年前良圩和莫英的事,是夜遐迩有意让我掺和进去的?” 这次岳白雉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晓。那段时间因为赐婚一事山上明令禁止我们知晓内情的不能过多与相公和二姐见面,怕暴露了你们行踪,是以那段时间二姐有什么安排我也不晓得。不过头一年里有次跟着二姐去隑洲,路上她提起过,说是近些年京城和京陲几个小门阀折腾的有些过分,夜家和岳家底下的生意多多少少都有些损失。二姐当时说是蚂蚱再小也是肉,就想着给那些小门小户的一些教训。至于三年前良家和莫家那档子事,我是真不知晓,若是二姐安排的应该提前说给我,我也不会出面替那几个门阀家族把相公引出来。” “果然夜遐迩这三年权当是歇了歇,什么事都让她算计到了。”夜三更不免慨然而叹,“所以就这么掐头去尾满打满算的安静了三年,其实从在历下城里帮着那憨大个开始,她就又开始了。” 岳白雉不知晓该怎么解释这一番逻辑,不知晓该怎么替那个以后早晚都会成为夜家名义上的女主人解释这一个多月来所做的种种。 不过是在京畿道排的上号的岳家,抑或是要嫁过去的夜家,还是说她自己所在的皇宫大内,自有特殊渠道知晓这段时间关于夜家姐弟两个的大致经历,虽然不知晓这经历里面的前因后果详实发展,但是凭着岳白雉的聪慧,以及多多少少对于夜家的了解,她都能看的透彻想的通晓,自是能理解那个间接因得自己才瞎了双眼的夜家二姐这前后毫无联系却又贯穿始终的所作所为。 原本理不清道不明的头绪在晌午盘山上摸清了线头,打算由夜遐迩当面讲清楚,不成想期间发生变数一直到现在。 好在岳白雉这个夜家名正言顺的媳妇多少也是明了其中款曲,这时夜三更算是多多少少摸清了思虑。 好似自说自话,夜三更沉吟道:“分水岭上跟我讲什么侠之大义,武当山上跟我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凤凰城里又跟我玩一个茶碗俩称呼,什么家国道义,她这是在这里等着我呢,不愧是和齐不语手谈平局的大国手,下得一手好棋。” 听不出夜三更是不是生气,岳白雉慌忙替夜遐迩开脱解释道:“这都是娘那时候交待的,二姐也是听娘的话。” 夜三更撇嘴呵了一声,“让夜家的福泽香火绵延百年千年,就是让一个又一个不相关的人或事做垫脚石,来满足夜家这个泼天胃口?” 感觉夜三更语气里多了些凌厉,岳白雉轻声道:“娘说,这是奶奶当年的安排。” 夜三更哑然失笑。 合着夜家香火传承,全是隐藏在这群大老爷们背后的女人在安排着这些虚无缥缈的所谓气运机缘? 也算是猜到自家奶奶这一辈子的心思,细想那个在马背上出生的塞外女人,并没有那般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英姿。印象里她总会在每年开春就给子孙做好夏衣,又会在大暑时分裁布弹棉花做出一件件棉服,秋风扫落叶,便又开始搓着麻线一针一针纳着一双一双千层底,好不容易到了冬日,天寒地冻,那老太太就梭机一撑开始织布,嗒嗒声响彻盘山。 只是后来操劳成疾,据说也是武道好手的老太太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一次外出,被夜幕临年轻时的仇敌抽冷子下了黑手,从此留下难以治愈的隐疾,便是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撒手人寰。 老太太为了夜家一辈子缝缝补补,裁剪着让人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临终前也是只将也是那更得娘亲,殓刀坟出来的女人叫到床头再三嘱咐着连夜幕临和夜鸿图都不知晓的种种,细细想来怕也是一辈一辈的代代相承。 自是没了脾气的夜三更扭头瞧向也在看着自己的岳白雉,四目相对,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个一个的累不累?” 第三百零一章 月下说一说将来 有此一问自然不是关心,倒是调侃的成分居多。 显然这个平日在外人跟前总是倨傲孤高不合流俗的清高女子在夜三更跟前就很是受意识上的直接操纵,头脑空空,已然都不会前思后想,自然没能听出自家相公话里的意思。 眼下是误会了夜三更,当只他是有些生气,这一袭白衣再度急急解释道:“只要是为了相公和夜家,我也可以像娘和奶奶一样…” “行了行了。”夜三更摆摆手打断道,“开个玩笑都听不出来,指望你这脑子还当岳家家主呢。” 岳白雉很是委屈。 到底是心上人,常放心上,哪还能盛得了其他。 夜三更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所以,我就十分纳闷,你们一个个不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这到底都是怎么想的?” 岳白雉面露错愕,好似是头一次正视这个她压根就没考虑过的问题。 似乎从懂事以后,就是在顺其自然的去融入到那一座江湖也好庙堂也罢都留有出彩传闻的靠山王府中去,尤其是那个将自己视为己出的婆母,就是有解释不通的魔力一般让自己不知不觉中便在未过门以前便将夫家看得比娘家都重要。 夜三更也不再跟她卖关子,直接问道:“这一个多月里,从武当山上我就感觉姐姐有事情瞒着我,问也不说,总是故作高深。回来以后又成心躲开我,她这是想要做什么?” 早已是被儿女情长左右了的岳白雉的确是想不通夜三更话中意思,仍旧疑惑,“我也都还没见到过二姐,不知道二姐要做什么。” 夜三更神色更是无语至极的无奈,怎么感觉回来以后这个以前听聪慧的姑娘怎么就笨成了这样? 玩笑心再起,夜三更左右瞧瞧,“大公鸡呢?” 对于这个也就只有夜三更才会叫出来的称呼,岳白雉自然知道指的是那只彩雉,早在过午出了皇城,那只被称作家凤的禽鸟便在岳白雉独有的口哨指示中神气活现的回了家去,岳白雉可不相信夜三更没瞧见。 岳白雉却仍是很实诚的回答道:“自己回去了。” 自然是知晓那只彩雉的本事,夜三更仍是装作恍然的样子,“我还以为被你丢了。” 听着夜三更越说越有些不靠谱,岳白雉百思不得其解。 “三年没你见这脑袋瓜子怎么就这么笨了。” 夜三更最后的一句解释立马让这白衣姑娘恍然后登时便涨红了脸,争辩道:“是相公讲话讲不清楚让我猜闷。” 这种无伤大雅的笑闹自然而然就更进一步消除了其实两人都不想承认却又在相逢至今都确切存在的隔膜。 摇晃着双腿,好久都没有享受过如此静谧时光,哪怕就是在凤凰山里那个名字特别大气的驻跸寨里短暂安逸,其实也比不过此时此刻里哪怕就是与她相对两无言。 不善于表达也不太会表现此中情绪的夜三更不明所以,却还是感觉月虽不圆却格外亮,连得周遭星星都比了下去。 有风,有月。 不知道夜三更到底是不是真就不解风情,忽然又是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教岳白雉费尽思量的话。 “我记得三年前家家户户种石榴树,只有杏花巷子里的杏树独树一帜,每到仲夏,杏花都落了,石榴花便开满大街小巷,一城酡红。” 这个坐靠在一旁尽量俯下身子、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家相公着想的白衣再度不解。 她总是感觉分别三两年,这个要小着自己好几岁的小小相公,心思怎么就这么教人难以琢磨。 夜三更心血来潮的感慨一番,仅是瞥了一眼也知道岳白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索性也不解释,再度接回刚刚那个话题,“晌午跟爹聊了很多,除了姐姐这些年瞒着我的事,老爹还说圣上已然是做好了对夜家动手的打算,想将夜家这个王朝唯一异姓王府裁除,以此敲山震虎,给其他那些个先皇留下来的老臣提一个醒,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外乎是。 “就像是三年前给姐姐赐婚一说,所谓的酒后失言不过就是堵住悠悠众口的一个不太巧妙的借口。当时圣上也是想要拉拢夜家,只是手段不太高明,非要用赐婚来说事。这等强人所难,我带着姐姐抗旨出走也算是一个权宜之策。 “其实圣上也是操之过急,如若像是这三年里悄悄的将老头子手底下一众门生故吏调走,而不是下旨赐婚,说不定家里也不会这么敏感的猜到圣上的想法。只是赐婚一事太过直接明了,就好像直接告诉夜家一般,他想要夜家出个人去宫里做质子,好给他一个控制夜家的本钱。 “我带着姐姐抗旨逃婚这个好似是不得已为之的仓促应对之策,说起来也算是对圣上的试探之举。如若圣上真就死咬着不放,按照抗旨不遵的罪名论处,反倒就能坐实圣上是真想要赐婚,如此一来赔个不是认个错,所有的都摆到桌面上来,便是万全。 “只是按照圣上的做法,假借醉酒将赐婚一事糊弄过去,这才更是欲盖弥彰。试想一国之君,总不至于说话做事如此不着调,真就对待臣子如此儿戏?反倒是显出其心怀鬼胎。当时家里也不过是猜测,想着借由抗旨试探一下圣上口风,不成想还真就如此水到渠成。之所以没有告诉以外的人,就是害怕言多必失,才有了那时半夜下盘山。 “大体算是猜准了圣上心思,我跟姐姐就这么在外边天南地北的游逛三个年头,无非就是想确定圣上真实心思。圣上倒也是大张旗鼓,你看看这些年,莫说单单是夜家这边,听老爹说,除了几个一品二品的大员,全都换成了青壮派,甚至是武官都要用那些个纸上谈兵之辈顶替,的确是有些过犹不及。 “夜家从武建帝一朝便深受皇恩,自然不会做出什么有失臣子本分的事来,只是当今圣上如此暗中施为,不说是光明正大的放手去做,就事论事有理说理,如此反倒是教人寒心。老爹上午其实就已经猜到姐姐这一路上逢山开路遇庙烧香似的所作所为就是像奶奶和娘当年一样在捡取这散落世间的机缘气运,借此算是能为夜家气数添一把火。 “老爹还说蓬莱大观岛那个贩卖天下气运的老武夫说是眼下有其他气运柱在围绕国运,旁敲侧击的指出是夜家,所以我刚才才想着劝你…” “我知道。”打断了夜三更絮絮叨叨好似毫无头绪却显然是她这个局中人也能懂的内情,岳白雉道,“我都明白,也能猜到,所以我是我,岳家是岳家,相公不要多心。” 并没有受岳白雉的打断影响,夜三更絮絮道:“老爹说不管是娘还是姐姐,不似之前我担负的那些该担负的子孙责任,她们,包括你,还有你说的奶奶,要担负的是夜家往后的气数延续,也正因此,我就是想知道,夜遐迩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想要怎么做。我不想你和姐姐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总不至于让你们女人家家的站在我一个大老爷们前头。” 这次没有立刻回话,岳白雉沉吟不语。 不知晓她在想什么的夜三更也不再说话,一时沉默。 良久方才瞧向夜三更,岳白雉道:“相较于你说的这些,当初娘跟我讲过的,也不比你多。后来二姐也都是一言以蔽之,很多时候都不怎么跟我细讲,真要说起来,二姐回来要怎么做我不知晓也猜不到,反正,我觉得二姐大概是想做出件大事,给朝廷、或是圣上出个难题。” 夜三更撇嘴苦笑。 出难题?给圣上使个下马威?让当今圣上吃个瘪,不对夜家动手? 看来也就只能再见到自家那个胸中有锦绣的姐姐当面问清楚才好。 也不再一味的追问岳白雉,夜三更可不会认为她会有什么心事瞒着自己,从小到大对自己的言听计从,这个女子可不是那种人。 夜三更道:“先不管她要怎么做,现在还有件事需要处理。在凤凰城里遇到了宋梨,他说京中有人出钱要抓我,和夜光碑无关。从皇城里出来后这些年他一直都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刺客勾当,这次据他说还是通过解角找上的他。当时他说回京后会查清是谁,这都半个多月,不晓得他查的怎么样。” 岳白雉问道:“相公是想找宋梨?” 夜三更轻轻摇头,道:“我想自己查。” 岳白雉恍然,若有所思。 夜三更又道:“怕姐姐担心,一直没有跟她提起过。明日从姐姐那里离开,我便开始着手调查此事。和歌在宫中你多留意,凭他本事,只要圣上没事,他也不会有太大伤。再就是姐姐这里,贺青山也仅仅一张嘴一双眼的能耐,你多上上心,还不知道姐姐要干嘛,反正到时候我如果不在跟前,你就拦着一些,可不敢让她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贺青山再怎么口含乾坤吞日月,怕是让姐姐用脚指头都能糊弄的她团团转。” 岳白雉点头称是,道:“相公若是不方便,我可以让人找找宋梨。这几年虽说没大和他联系,也没听过关于他的消息,想来找找京城里那些个做着暗花买卖的帮派,应该能找到。你们两个在一起,怎么着都能互相帮衬一些,能这般肆无忌惮的对你都能发出暗花,想来身份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夜三更摇头道:“不用,宋梨爱怎么做是他的事,我管不了,我不想欠他人情。” 自是知晓夜三更与宋梨自小机缘巧合下才有的交际以及后来因缘际会下产生的交情,不晓得自家相公怎么就又牵扯到了人情,了解那段甚至是好多夜家人都不知晓的秘事,岳白雉可不以为夜三更还能够欠下宋梨的人情。 只是不等岳白雉问出心中疑惑,夜三更又道:“你管好姐姐,其他的不用操心。还有岳家,可不能因为夜家的事受牵连,夜遐迩把凤哥儿糊弄着去跟踪扶瀛人我就够觉得亏欠你们岳家。” “扶瀛人?”不明就里的岳白雉疑惑问道,“跟踪他们干嘛?” 左右也无甚事,夜三更索性便将这三年里大大小小的发生一件一件说与岳白雉。 漕渠河边,一男一女,并排而坐,一说一听。 的确是该在仲夏石榴花开时节,有清风,有明月,当得起花前月下。 第三百零二章 片刻不得安宁 夜幕低垂,亥初,万物收藏皆坚核。 有打更人敲着梆子经过,喊着千篇一律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年轻男女挨坐河边,一个静静地讲,一个静静地听,在岳白雉不自禁的慢慢靠向夜三更肩头,对影出双成对。 这两个从小到大便明了两人关系的年轻男女自然也就明了彼此是除了父母以外最最亲近的人。 就只是平平淡淡的说说,某日某天,去金陵,去洛阳去开封,去苏杭去秦淮去长江北去昆仑东。 在城中,在街头在巷弄,在树下在酒馆或是在某处凉亭。 把酒与清风,看百花、看绿荷、看落叶、看飘雪。 听风、听雨、听虫鸣、听云卷云舒如大江滚滚。 没有跌宕起伏抑或是气势恢宏,也没有那些个儿女情长古道西风, 平淡到就如同现在两人坐在一起,你在我在,你说我听,不过是人之大幸。 用不到所谓的松花酿酒春水煎茶那般大自在,即便家人闲坐亦是灯火可亲,自可与这天地与这红尘化解方圆,不亦乐乎。 自始至终都在安安静静地听着离别三年来自家相公点点滴滴,岳白雉从举止到神色不似面前这一湾活水东流,古井无波,即便是夜三更长话短说,这也是几近个把时辰的光景。 自是不会如表面上如此平静的心中虽是翻江倒海一般风起云涌,岳白雉在夜三更讲完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问道:“相公就是内息皆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相较于三年中其他并不起眼的经历,好似就只是给这三年平淡生活中的调剂,不起波澜,最让岳白雉关心的自然还是这三个月里种种发生,毕竟从“消失三年的夜家姐弟出现在豫州历下城”的消息到得如今,这对姐弟无一不都是处在年后这段时间几件大事的漩涡中心,总会让有心人感觉是在有意为之。 的确,这三年姐弟两个的隐姓埋名走南闯北,怎么说也赶不上这个把月里的发生。 尤其是分水岭上叫做九宫燕的女人莫测心机、武当山中层层圈套步步紧逼、凤凰城里一日夜的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甚至是夜三更都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心跳加速。 似乎是一切自有定数,和歌忘忧的出现便将这些日子的经历串联在一起,这才最教人最惶恐。 身处局中尚不可知,最后的复盘才看清此中凶险,怎不让人惶恐? 诚然,自家相公仍旧是在自己跟前,这边让这一袭白衣很是欣慰。只是据夜三更自己说的眼下状况,刚刚说好的要去调查是谁买下暗花抓他,这就又让岳白雉心揪在一起。 夜三更倒是看得开,自是知足者常乐的洒脱,摆手道:“没事没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头子当年让我修炼这门前无古人的心法,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乘不了前人的荫凉。分水岭上那个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人间仙人良中庭就说过,这个心法省事归省事,但缺点也是明显,心境不经捶打,很容易破境又碎境。眼下如此便已是不错,起码没有跌境,碎境也谈不上。” 只是岳白雉眼中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不言自明,“我想跟着相公,想来二姐那里,她就算是不回家去,山上也会派人下来照拂。或者二姐不愿意的话,我在岳家找些人手过来…” “不用。”夜三更再度打断拒绝,“我是知晓她跟贺青山在一起,才有办法找到。别人不知晓,凭着贺青山的本事,让她找人容易,藏起来让人找不见也不是多大的难事。你到时候多加些心思就好,我这里不用你管。” “可是…” “哎呀呀,行了行了,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夜三更仍旧是毫不客气的打断岳白雉。 对于这个自小便内定成为自家媳妇的白衣,夜三更对她的感情复杂到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理解。 说是媳妇,又好似姐姐,这两个相互左右在一起的身份很多时候莫说是那座王府里的,即便是夜三更自己都有些难以界定。 因得娃娃亲的原因,自小便将三从四德奉为圭臬的岳白雉,却也会在一些关联甚大的事情上忤逆娘家、夫家的意愿,对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嗤之以鼻。 可话又说回来,这姑娘却又对夜三更言听计从到连夜家人都鸣不平的程度,夜三更自己都记得,当初受人挑唆让岳白雉去给自己够星星,也才十二三的姑娘就真回家要做一把直达九霄的云梯, 满足那个其实对她而言也是夫君也是弟弟的夜三更所要求的一切。 当时莫说夜霖翎夜甲子夜遐迩这三个同龄人,连夜幕临夜鸿图姜姗诸如此辈,对这个跟夜三更以血换血的丫头片子都刮目相看。 而眼下,对于夜三更的反对,岳白雉仅是欲言又止的神色便换来自家小相公的瞪眼。 自顾自的抽身站起,夜三更也不再跟岳白雉多话,直接近乎于吩咐的口气道:“走了。” 后者心中愤愤不敢言,这个出嫁从夫言听计从的姑娘即便是心中再有计较,也是乖巧的将屁股底下的鞋子抽出来,起身低头赌气似的不言不语。 多少也是猜出岳白雉执拗心思的夜三更理也不理,穿好鞋子自行前行,心有怨气的岳白雉到底是狠不下心来,赶忙跟上。 显然是没了最开始的芥蒂,有没多久忍不住的岳白雉率先开口,“咱们去哪里?” 自然也不是真就与岳白雉置气,仍是有些爷们心理作祟的夜三更头也不回,“杏花巷。” 黄昏时分去了趟靖恭行没找到夜遐迩便一路向西,这时才发现绕来绕去竟然又绕回了东边,岳白雉错愕道:“不是说找个地方休息?” 话一出口显然是又想到不久前颇是尴尬的话题,岳白雉耳根又是一红。 只是夜三更才没有这般旖旎心思,道:“昨日回来发现早些年在杏花巷买的宅子被别人占了去,姐姐当时可以避开,不知道有什么说法。左右无事,今晚先过去瞧瞧。” 岳白雉欲言又止,自然也多半能猜到夜遐迩为何会躲开,一念及此,恶作剧一般的笑意便攀上嘴角。 夜三更步子紧,岳白雉也不慢,不多时七拐八绕便到了仿照京城坊市规划出来的宣阳行。 相对来说,仅仅是有京城四份其一差不多大小的京陲莫说是在京畿,就算是其他道里,就面积而言也只算是个县,奈何敕建时的规模是按照天下第一军镇的格局,才能有现今即便是仿照京城仍不流于俗的布局。 一路走来也没听到岳白雉说话,数次扭头去瞧这个身子高挑到甚至如此近距离都要自己微微仰头的女子都是一脸教人难以捉摸的笑意,如何也猜不到她心思的夜三更还是忍不住问道:“笑什么?” 自然是在猜测着自家相公待会儿遇见那位故人时候的场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尴尬还是错愕,抑或是还如之前那样初见时的刻意回避。 当下也不戳穿那座宅子里现在主人的身份,岳白雉只是笑意盈盈道:“和相公在一起,笑笑也要管?” 懒得再搭理岳白雉,对女子心思最是不懂的夜三更就算是想猜测一番怕是也无从下手,这半日来岳白雉所作所为,从在皇城之中那般大庭广众之下便不顾身份的将夜三更拥入怀中,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寡淡?尔后一言一行所表现出来的更是与以往判若两人,言语间哪还有半点以前冰雪聪慧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是这三年受了什么精神重击一般,脑筋都变得不会转悠,像是个呆子。 拐进那条堪比城中主道的杏花巷,相较于其他五步一摊十步一铺的其他街边巷弄,原本作为军镇之中各级武将住所的杏花巷随着第一批官家人的搬离,仅仅十年不到的屯兵城因得财政支出过大而开始的府兵裁减,致使当年仅仅京畿道便拥兵十五万的壮阔情形不复存在,为了三十余年前极北苦寒之地北夷部落轻骑进犯设立的的皇城护卫军锐减至五万,因此便全部囊缩到京陲城北部瓮城之中。 整座城池随着大量流民涌入,不过是一两年光景便发展成为仅次于西亳长安的重城,而这条杏花巷,鉴于那些个历史也好传说也罢,便渐渐有那些个门阀大族相继涉足于此,高价购入,置办房产。 杏花巷中杏树下,那座被极多人眼热的小院,便是当年夜遐迩因为其诸多传闻或者历史,心生喜爱,才通过一些非正常手段购置。 也便是因此,这一块尽是些大户人家的地段,除了现下那家杏树下来历带着些神秘的苏家姑娘,没有哪个小商小贩不长眼敢于在此营业,万一谁家嫌弃,随随便便找个理由就不是他们这种生活最底层的劳苦大众所能承受得了的。 前边夜三更脚下不停,后边巧笑倩倩的岳白雉却毫无征兆忽然抬手拽住夜三更臂膊,脸上笑意在不明所以的夜三更扭头时尽数消失。 还不等夜三更问出话来,这一袭白衣身形后掠,连带着夜三更也是受力被拉扯着噔噔噔退了几步。 “怎么了?” 甫一开口不等话音落地,与夜三更问话哪分出先后,一声刺耳破空声划破静谧黑夜,“叮”地钉在刚刚两人落脚地,两头弯弯五尺长短形状怪异的匕首再度闪着寒光,电光火石之间消失于不远处的黑暗屋檐下。 岳白雉兜手将夜三更护在身后,警惕地瞅着那一处瞧不真切的角落。 “什么人!”岳白雉厉声质问。 后知后觉的夜三更心惊的同时已然猜到对方身份,不顾岳白雉拦阻,由得其背后侧出身子,苦笑道:“这次离得还是远呐。” 第三百零三章 杏花巷中 黑暗之中悠悠走出一身白衣。 来人身份即便是不用去看那张如深谷中一朵幽兰似的绝美容颜,单是那把怪异匕首也是呼之欲出的明了。 曲水池,隑洲,江楼才艺双绝清倌人,二三。 能如此光明正大毫不避讳着一身于夜晚如此扎眼的白色出来搞刺杀,在夜三更看来也的确是卓尔不群。 显然这个在西亳长安城才艺双绝的江楼头牌从不轻易示人,以至于即便偶尔也会去往隑洲的岳白雉并不认识这位曾有人千金买一笑的绝美女子到底是何人。 岳白雉负手摸向腰眼,那里缠着一把软剑。 自然看见如此动作,也知晓其腰间为何物,夜三更探手按住岳白雉手臂,将这个再度刻意靠前一个身位女子轻轻拉到身后,看着也才是半个多月没见的二三,想笑却又是由心头泛起些苦涩。 毕竟物是人非,当时见面一切还好,如今却是自己变得连躲开这一击都需要旁人提醒帮衬,这可才是教人无奈。 终究也只是脱口而出的一句“好久不见”。 名震京师却真没有多少人瞧过这张面目的二三莞尔笑道:“怎么,现在就只能躲在女人背后了?” 夜三更不置可否,毕竟面前这个被京城众多纨绔称作江楼双绝的女子会武这事即便是夜三更也是在上次接触到以后才知晓,至于本事如何,这几次也不过是点到为止,看不出深浅高低。 不过在夜三更看来,能让宋梨将这把世间罕见的匕首徐夫人易手,想来应该也会有些手段。 至于手段如何,夜三更可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多了不起,能完全压制对方。 不管是以前,更遑论现在。 显然二三的挖苦并未激起夜三更的自尊心抑或是好胜心,于这位夜家三公子而言,好像躲在自家媳妇背后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是以再一次和岳白雉并排站立,夜三更当然不会配合美人儿二三的挖苦,理所当然的反问道:“媳妇保护自家男人有什么不对?一家人还见外?” 一圈一圈挽着红线,直到完全遮盖那段雪白皓腕,斜睨着夜三更的二三才开口道:“也才半个多月不见,脸皮好似又厚了一些。” 夜三更倒是配合的摸摸半边脸,意思明了,却也是在二三面色稍稍一变的情况下问道:“你来就是给我这么一下子?” 二三呛言道:“怎么?嫌少?” 一个翻手,名字唤作徐夫人的怪异匕首诡异的消失不见。 小时候也曾把玩过这把有着精彩传说的利刃,夜三更心猿意马的开始猜测被这位长相绝对要比他这二十多年见过的女子都要好看些的江楼头牌藏在了哪里。 从懂得男女之事至今不管是礼节或是想法,都不曾对任何异性有过半分逾越的夜三更不仅仅是出于那一层破不开的隐秘禁锢,多少还是出于对女人的尊敬,毕竟从小生活在一个并不讲究男尊女卑的家庭之中,夜三更这个本该是京中排的上号的纨绔子,还真未曾做出过任何一件风流乃至下流的勾当。 唯独见到这个以才艺冠绝京城一众艺伎的清倌人,夜三更便总是心痒难耐的想要逗弄一下这个女子。 只是旁边站着岳白雉,夜三更多少还是有些顾忌,道:“当初在凤凰城,你可是说的两步。” 类似于挖苦,也好似是在说她本事不济,或者是在调侃她的不守规矩。 反正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会觉得夜三更不顺眼的二三呵呵一笑,也不跟夜三更多话,道:“账,早晚会跟你算清,你等着就好。这次来就是想要印证一下你修为到底还在不在,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样一身修为付诸东流。现在看来,瞧你躲在女人身后的窝囊样子,十有八九就是喽。” 夜三更哑然。 这般不留情面的挖苦,饶是夜三更再看的开,听到耳朵里都是觉得难堪。 何况岳白雉就在旁边。 但听“唰”地一声响,寒光一闪,岳白雉擎剑在手,柔弱无骨的软剑在几次抖索发出刺耳翁名声,有弱凤鸣绕梁,划破夜空。 反应过来的夜三更一把拽住岳白雉,轻拍其手背借以安抚。 鉴于二三与宋梨之间连夜三更都不甚清楚的关系,也鉴于夜三更自感对于宋梨的愧疚,爱屋及乌下,对于这个言行举止总是在刻意针对自己的女子,不管如何夜三更都不可能跟她刀剑相向。 对于面前高挑女子的出手显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是连防守的想法都不曾有,抛却才艺即便是单凭容貌也能艳冠京华的江楼清倌人理也不理对自己怒目相向的岳白雉,仍旧是朝着夜三更道:“我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梨哥儿要去北市,还是为了你。” 夜三更若有所思。 当初宋梨讲的因为对方行事神秘而暗中跟踪过,却也是在北市丢了那人行踪,显然那个在京城暗里的北市,肯定有怎么都绕不开的隐情。 瞅了瞅一直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岳白雉,那般一触即发的气势让二三颇是不以为意,道:“你有本事就一直护着他。” 扔下如此一句,也不知晓是哪来的底气,这个时间本该在江楼仅是凭着名头就能招徕生意的头牌清倌人一扭腰身,转身离去。 瞧着女子离去背影,收起软剑的岳白雉很是不客气的说了句“有病”。 自是理解二三如此执拗的原因,也不想再跟岳白雉过多解释,夜三更拍拍其仍旧是放在腰间的手,道:“走了,看来明天我也要去一趟北市。” 刚刚在河边早已将自家相公这三年来的所有经历了然于胸到烂熟于心,是以单凭两人刚刚这几句对话就能猜出对方身份的岳白雉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在夜三更身后,埋怨道:“相公就该把她的身份公之于众,让江楼知道自家培养多年的清倌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夜三更轻笑一声,“你就不想想,宋梨接了暗花,会带着二三执行,可见她本事绝非一般。一个姑娘家家的,又是京城有名的艺伎,哪来的这般本事?江楼是什么地方,会连自家门下艺伎身份都不清楚?” 即便不用挑明此中因果关系,单是这几个反问,岳白雉也在一瞬间恍然。 拐进那条容得下马车并排而行的宽巷,夜三更边走边道:“她和宋梨关系匪浅,由她去吧,以后我小心点就是。” 回头瞧瞧二三离去的方向,岳白雉欲言又止,心中自有打算。 夜三更又道:“宋梨唯一的毛病就是做事太较真,我感觉这里面解角怕是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他就知道这暗花是我,想着让宋梨背后给我一刀。正因为他了解宋梨,才会利用宋梨,只是解角还是低估了我和宋梨的关系。” 岳白雉点头赞同,“以前还没进宫当值,便听你提起过宋梨曾多次受这位传旨太监的照拂,想来也是问也没问,权当做还人情。” 夜三更猜测道:“怕是解角知道也不会说,因得三年前那件事,这位曾经在内监呼风唤雨的人物提前致仕去了安定坊,怕是对夜家也颇有微词,巴不得有人给夜家来那么一下子。” 岳白雉别有深意的瞧了一眼夜三更,“解角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吧。” 夜三更呵呵轻笑,“所以啊,从当时宋梨告诉我这件事以后,我就在怀疑解角背后那人身份。” 一个皇宫传旨貂寺,内监有数的几名权柄人物,即便是致仕还乡,能指使得动的呼之欲出。 并不用直接挑明,话说到这份上,两人一眼对视便能从彼此眼中明了背后之人身份。 显然也是有所怀疑却还是固有的君臣观念导致岳白雉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自己的猜测,却也是不言而喻,岳白雉甚是不解道:“朝廷开出暗花动用江湖上的刺客做事,这若是传出去,可就真是贻笑大方。” 夜三更嗤笑一声,道:“朝廷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百年前武建帝立国,情报网不甚成熟,不就是暗中交结丐帮,才在最初的几年里躲过前朝大魏朝廷的数次围剿。后来也是觉得泱泱皇权竟是要靠江湖势力有些丢人,经过这么些年的删繁就简去芜存菁,这段历史早就堙灭在更多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中,又有几人能记得?史官的笔在朝廷手里,那些个文人一肚子漆黑墨水,不就是为了颠倒黑白。姐姐都有这么个本事能混淆是非,更何况深受皇恩浩荡的官吏。” 感觉到夜三更这几句话似是连自己这个供职内宫的千牛备身也说在内,岳白雉很是不服气的撇了撇嘴,仗着缀在其身后很是无所顾忌的朝着夜三更晃了晃拳头。 微微月光下模模糊糊自是能察觉到身后白衣的小动作,侧头后见这高挑秀丽的媳妇很是顺其自然的用抚发做掩饰也是好笑,当然明白她的意有所指,不禁辗然玩笑道:“以后我说话就拿把标尺放嘴边,争取早日成为第二个夜遐迩,省得惹你生气。” 不同于和姐姐在一起,总要想方设法的护她周全,眼下与岳白雉,总是不经意的便能放松下来。 情之一字,人之阴气所欲者,发于本心,难说,难解。 心中稍微一哄便能知足的岳白雉抿嘴而笑。 世间有十万种感情都会让我不自制动容动心,独有你占九万七。余下三千皆是弱水,放他东流去,我一瓢不取,贪得一枕黄粱,不寄宿生。 夜三更又道:“从当初离开历下城,关外海东青就为了那个把我俩带回京城的丰厚条件便不远千里横跨半个大周开始,我就觉得这事不简单,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何要把我俩抓回来,可不敢是把我俩抓回来后胁迫老头子做出让步吧。” 岳白雉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前段时间我去山上,还是小马叔告诉我说爷爷有事不在家中,到现在可是半个月都不止,也不知回来了没有。最早刚刚得到相公跟二姐的消息,爷爷就曾半夜进过一次皇城,与圣上一道见过国师,具体为了什么不知道,不过现下想来,会不会就是和夜光碑回来有关?” 夜三更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那棵何止百年高龄的杏树,“夜光碑在我手里,圣上不知晓可是老头子知晓,用夜光碑做饵,更像是欲盖弥彰之举。鬼知道圣上到底是想干什么。” 不想再继续这个毫无头绪的话题,夜三更摆手道:“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胡思乱想胡乱猜测根本就没有任何依据,到了跟前再说。” 岳白雉还要说话,不待开口,却和夜三更不分先后的一惊。 这是多年习武才练就的身体感应,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迫在眉睫的危险。 也是一个人对于危险最原始的感觉,解释不通,却又真实存在。 “在京城,这么正大光明的说道皇家,不怕杀头吗?” 声音在堪比城中主道的巷子一侧墙头上幽幽响起,好似来自幽冥,教人不寒而栗。 第三百零四章 如此尊老敬先 若由九霄云外俯瞰,京城京陲,点点滴滴,万家灯火,好似于大地仰望,星河璀璨。 不得不感叹一句天地悠悠。 只是视线于六方找寻的两人根本没有心情在乎这月夜景致,声音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近身却又不被察觉,显然有些教人惶恐。 尤其是这句反问,更是说明此人连得两人对话都听了去。 可大可小的罪责自然不是两人惊悸的原因,于这一方静谧里突如其来的声音这般突兀,本就对周遭心生感应而警惕十分的两人才更是精神紧绷。 自然是关心自然没了气机牵引而只剩一身体术的夜三更应付不了,下意识里又要将夜三更护在身后的岳白雉在抬手的下一刻被夜三更抓住拉扯到身后。 突如其来的恐慌过后,反倒是夜三更率先回过神来,细细回味着刚刚声音,略感熟悉。 手上轻轻握住岳白雉手腕示意其稍安勿躁,夜三更试探问道:“厉鬼勾魂,无常索命,来的可是殓刀坟黑白无常?” 声音再次幽幽传来,起于四面八方,无甚方向。 “夜小子,月下会美人,就不管你二姐如何?” 转瞬即逝的失色后便又静下心来,夜三更笑道:“若真是无常舅在此,那就还真是不用操心我二姐了。” 相隔四五丈,那棵枝繁叶茂的杏树下,倏忽出现一道人影。 又是不着痕迹的四周望了一望,夜三更又道:“怎么就只有无常舅,无常姨呢?” 个子也是魁梧的来人慢悠悠离开树影,清冷月色下现出本来面目。 精赤着上身,藏青粗布裹着什么东西缚于身后,四肢健壮,肩膀宽圆,肌肉虬结,能清晰看清其挺拔身躯有棱有角,结实得像石柱一般,单是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压迫感十足。 放在人堆里略显扎眼的身架子并不是其引人注意的特点,反倒是卷发黑身如煤炭,加上一身藏青短打装束,怕是漆黑夜里打个照面也难以察觉。 已然从夜三更几句话里猜出来人身份的岳白雉在瞧见其不同于中原人的样貌后疑惑也是脱口而出,“昆仑奴?” 整座江湖之中谁人不知殓刀坟,可真要说起来,整座天下也没有多少人见过殓刀坟。 一家避世宗门,不争不抢,坐看天下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政权更迭与其无关,世道变迁也与其无甚联系,这群一心以刀证大道的江湖人,除了铸的刀锋利无匹为人称道、贩的刀童叟无欺物超所值,包括那些仅存在于流言蜚语而近几百年不曾出现过的赊刀传闻,对于这个被天下刀客尊做圣地的所在,好似也没有什么能被世人称道,或是说能被世人引以为谈资的地方。 莫说是岳白雉这个殓刀坟外亲,即便是夜三更几个按宗门规矩该随母姓的兄弟姊妹,真要说起来也是对自家这个宗门都不敢说是了解。 诡秘,神秘,隐秘,围绕着殓刀坟的永远都是这几个类似于上古神话传说一般不可考的标志。 好比眼前这个被岳白雉失声称呼做的昆仑奴。 大周向南过海,有岛称奎林,岛上原住民尽是这种通体黝黑的黑色人种,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皆是蛮夷,食古不化,却个个体壮如牛,常有一些海商贩卖至中原一些豪门贵族做奴,因得当地没有正规语言及文字,便起名做奎林奴。 久而久之,所谓的奎林后来不知在哪个朝代就唤作了昆仑,奎林奴也因此改为昆仑奴。 只是中原环境不同于奎林,昆仑奴在中原极难适应,据史书记载,昆仑奴年龄过四十者百不足十,也就使得其有市无价,沿海一些重镇里见不得人的人口贩卖,昆仑奴当得算是奇货可居。 也因得此,殓刀坟中能出现昆仑奴,的确能让人惊讶。 夜三更自然了解这黑人昆仑奴的来历,据说也要六七十年以前,殓刀坟里那时负责外门铸刀的弟子无意间救下一名昆仑奴并带回宗门,此人后来养好身子也未离开,拜入了殓刀坟,改姓姜,并在殓刀坟中娶妻生子,生下了眼前这个被夜三更叫做“无常舅”的黑人。 也自然了解这个在殓刀坟里位列黑白无常的“黑”无常的脾气,最是听不得别人说昆仑奴三个字。 毕竟祖上便是被随意买卖的奴隶,这等不堪往事,任谁都不愿提及。 已然有些变色的黑人昆仑奴再向前一步。 如同了解他的来历自己他的脾气,以前经常跟着母亲姜姗回家探亲的夜三更自然也十分了解这位因得肤色成为黑无常的昆仑奴是何等本事。 是以夜三更踏前一步将擎剑在手不知所措的岳白雉推至身后。 夜三更笑眯眯的明知故问道:“无常舅这大老远过来,不去家里坐坐?” 在殓刀坟中自有不同于别处的职责、等级、位置划分,内门由上而下的老祖宗阎罗王,孟婆判官无常,三十六游魂加外门七十二小鬼,自成体系。 这个在内门之中算不得多厉害却也独树一帜的黑无常背负双手,瞧着面前这一对他也早有耳闻关系的年轻男女,冷哼一声道:“是去盘山看夜鸿图那张自以为是的嘴脸,还是去受你爷爷挤兑?” 多多少少也从夜遐迩那里听到过关于父母与殓刀坟的种种事迹,无外乎殓刀坟百年一遇的美人儿被外姓人抢走这种烂大街的说书桥段。 就好像村子里出了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姑娘,四邻八舍的乡里乡亲都准备好了等姑娘及笄那年带着聘礼登门,哪成想却被旁边村子里的好儿郎捷足先登后来者居上,不管是本家还是邻居,都觉得这就是癞蛤蟆趴在脚面上,瘆死个人。 因此,或多或少都对这个坏了殓刀坟立宗几百年规矩的夜鸿图,或者就说是整个夜家,因乌及屋的反感。 与姜姗同一辈分的殓刀坟男儿尤甚。 这还是夜三更听自家那个老姐说起过,父亲母亲大婚之时,别人家都是吃酒吃的昏迷不醒,只有父亲夜鸿图和殓刀坟当适时的年轻一辈鏖战一天一夜才安稳完婚。 那一群将心上人儿不得不拱手送出的殓刀坟弟子,酒壮怂人胆,那可真叫一个悍不畏死。 夜三更就记得夜霖翎着重讲过一个黑鬼,一边哭着一边打,父亲当初没被其彪悍打法吓住,反倒是因为这么个七尺男儿汉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而被吓得乱了分寸。 当时年幼的夜三更听着几个姐姐如此说道自然不会理解其中道理,直到慢慢长大确定了好事的她们几人口中黑鬼身份,懂得了男女之情,才更明白时至如今三十多年,殓刀坟内大多数人对大周王朝这个异姓王府敌视的因果。 对于这位黑无常的口气,夜三更并不在意,仍旧很有礼貌的笑道:“家里老头子出去半个多月不在家,我爹在山腰竹林陪我娘,无常舅去了躲开他们,眼不见不烦。”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这位不单单只是因为肤色成为殓刀坟黑无常的昆仑奴自是懒得跟这位后辈多话,开门见山点明来意,“刀呢?” 在凤凰山里驻跸寨中,不管是姜一还是姜小龙姜小白小俩,早已将殓刀坟里关于鸾纛归鞘的决议告知。 早在当时夜遐迩就说过要回一趟殓刀坟,只是后来因为将军令与凝脂玉的出现,发生的那些突发事端,不得已才改变了原有计划。 前几日在进入京畿道时姐弟俩也说起过此事,当时碍于跟着何字门镖局,人多嘴杂,不曾将此事深入细说,夜遐迩以一句“再说”推脱了事,便未有下文。 自然知晓夜遐迩心中所想,不过是为了自己这消失殆尽的内息,要不然真要去了殓刀坟,凭着那群刀客极其严重的尚武情节,任是谁也不敢保证,即便是老祖宗帮衬,又能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 夜三更仍是不急不躁,回答道:“刀认主前先要认负刀人,无常舅难不成是在考较我?” 即便是娘亲去世后不常往来,夜三更仍是记得这位不曾有过多交道的黑无常叫做姜怀恩,自然是他那位昆仑奴的父亲念及情义才起的名字。 胸怀恩情的黑无常对于夜三更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自然不满意,呵呵笑道:“那看来我与老白的赌约便要输了。” 老白,自然就是夜三更刚刚有提到过的无常姨。 殓刀坟里自上而下自成方圆的等级划分,老祖宗为上,自是由那些一只脚踏入仙人门槛的人物担任,下属四大阎王、昼夜孟婆、文武判官、黑白无常依次排列,规矩森严,秩序井然。 秤不离砣砣不离称,出门在外自是两两相依相辅相成的黑白无常绝对不会单独行事,是以最初在确定其身份后才有那么一问。 只是刚刚未曾回复,眼下由这位黑无常口中提及那位形影不离的白无常,夜三更不由得四处寻摸,不明白怎么还没见那位无常姨出来。 倒是也不藏掖,夜三更直接道:“无常姨呢?” 即便再是如何也摆脱不了昆仑奴身份的姜怀恩那张特有的厚唇大嘴一咧,露出与肤色相处于两个极端的一口白牙,呵呵笑着重复自己刚刚的问题。 “刀呢?” 用疑问回复疑问,相聚三四丈的两人相视而笑。 姜怀恩确定自己输得彻底,夜三更确定自己心中猜测。 黑无常姜怀恩转身欲走,却不想夜三更忽然问道:“彩头是什么?” 背转身后便似与夜色融做一起的黑无常仅是顿了顿身子,偏了偏脑袋,也不会有何答复,继续前行。 夜三更再度开口,“黑白无常入对成双,无常姨应该不会在找到我姐拿刀鸾纛以后自行离开吧。” 瞧着黑无常停住身子,夜三更继续道:“假若抓住无常舅,无常姨自然而然就会找上门来,也就省了我不少麻烦。” 本就对夜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昆仑奴出身的殓刀坟黑无常转身,“怎的,小子是在吓唬我?你一身心法皆无,跟我拼体魄?” 轻轻推开一旁警惕十足的岳白雉,夜三更道:“自古炼气武人克制外家一身横练,所以即便是被家里那个老头子逼着气术同修,我也是会悄悄把精力放在心法之上。无常叔是外家武夫,一把大环刀六十余斤,要不今日权且试试我这个半瓶子晃荡的外家体术,能否在你刀下讨个便宜?” 不理岳白雉强行拉扯,口中阻止,夜三更迈前一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浑身上下如同爆豆子一般声声清脆。 “不知道怎就传的人尽皆知,我也就是内息皆无,怎么在你们眼里就像是废了不成?” 好似半个月来的压抑尽数释放,夜三更摊手前伸,四指勾了几勾。 “来来来,让你使刀,别说我小辈不尊重长辈。” 第三百零五章 先手破局,以刀换刀 姜怀恩,身入姜家,胸怀恩情。 不同于那些世代于殓刀坟中修习的门人,一家人或多或少潜移默化便沾染门中千百年滋养出来的刀意。 莫要小瞧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玄乎其玄,如同漫布整座天下的气运机缘,左右的可是一人一家一大国的盛衰存亡,并不是所谓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无形法门。 单是世代生长于殓刀坟中的弟子,十几岁便能使刀塘之中那些附有先辈寄养刀灵的神兵利刃认主的就不在少数,而姜怀恩这个说起来只能算得上半路出家的殓刀坟门人,直到二十多岁才成功唤醒自身将养十数载的刀气,与一把六十余斤重的大环刀互为依附。 殓刀坟不同于其他宗门抑或教派,最开始都是修习门中特殊心法滋养经脉,待得水到渠成,于体内凝聚成一道门中弟子才有的刀气,才能成功由刀认主。 尔后,根据此刀属性,再行定夺内外,是走炼气的御刀对敌,还是修硬桥硬马的外家体术。 如夜三更这般自小气术同修,自然也是有个当年叱咤江湖、对武道浸淫一生的夜幕临引导,方才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在那把殓刀坟中地位绝非一般的鸾纛认主后,仍旧稳扎稳打的修习。 像是如道家开窍,本就后知后觉的姜怀恩在二十多岁又不得不从头再来,重新修习体术。 当时年轻气盛的姜怀恩也是攒着一口气,据说是日夜不休的熬炼,对于体魄的捶打旁人见了都是不忍直视。 每日绑缚几十斤沙袋,粗盐浸体,斫石三千,仅仅是几年光景便生生将修为拔升至外家横练武夫至坚至硬的金刚境。 笨鸟先飞,一飞冲天,成为殓刀坟有史以来第一个担任无常一职的外族人,也是实至名归。 对于其一身的硬功夫,类似于宗门之中长老一职的四方阎罗王曾在这位昆仑奴擢选无常时所展现出来的本事做过四字评价:虎背熊腰。 自然不是评价其身段似虎似熊一般高大挺拔,如他这般精赤上身让旁人尽收眼底的身段,魁梧言过其实,精壮略显有余,却也配不上此等形容。 四字“虎背熊腰”,无关其他,完全便是形容这本就体壮如牛的昆仑奴多年熬打体魄练就的如此一身钢筋铁骨,如虎如熊版壮硕,等闲人近身后怕是也极难取巧。 多有耳闻的夜三更怎么也不会托大的自以为是,怕是他那被粗盐粒子打磨出来的厚实皮肤,自己一拳下去也讨不到多少好处,估计反过来自己还要受反震之力生疼不已。 相反,这个每日斫石三千,一双臂力单就其精赤上身所裸露于外的虬结肌肉,也让人观之发怵。 倒是极其放松的夜三更又想起历下城的少年薄近侯,双臂一晃力千钧,稍加雕琢,这两人怕是半斤八两。 又想到那个浑身肌肉如炸裂、两臂堪比腿粗的铁匠娄圭,估计也就他那一把子力气能克制这个苦练硬功夫的黑无常。 倒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夜三更权当做分散自己注意力,尽可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诚然此番打斗也是在所难免,不管是为了将被迫回去殓刀坟还刀的夜遐迩,还是那把跟了自己也有七八个年头的大刀鸾纛,夜三更不得不剑走偏锋,套用一招围魏救赵,已达到掣肘白无常。 当然,夜三更也还是更多的寄希望于贺青山,希望那个掌控着天下第一大帮的说书人,能把自己姐姐藏得隐秘一些,如此,自己权当是练练手。 已然有对敌之策的夜三更瞧着解下身后包袱的姜怀恩,不理一旁紧抓自己不放的岳白雉,抬手将其推到一旁,开始前冲。 显然气海里调动不出一丝一毫的气息,没有了内里气劲支撑,自然也不能与外界气机共生联系,全靠小时候打熬身体才能有的体魄,夜三更不得不再次感叹于自家老头子当初的明智之举。 三步并作两步,相隔三四丈距离一呼一吸间也是迅疾,不敢用拳头硬刚,夜三更手腕翻转间一手按住姜怀恩手中包袱,一手如灵蛇出洞,由下而上拂向这黑人昆仑奴下颌。 一招拂云手,暗合道家太极寸劲,借四两拨千斤之意以柔克刚,自然算是对付这个虎背熊腰昆仑奴的妙手。 毕竟与这个虎背熊腰昆仑奴硬碰硬才是自讨苦吃。 姜怀恩自恃铜皮铁骨,自然未将此一击放在心上,手已触到包袱里大环刀刀柄,只待抽刀,自能将对方迫走。 算盘打的叮当响,奈何夜三更上攻其下颌是假,中间一记探囊取物,看似是按住包袱,实则变掌为爪,便是一把抓住那看似不起眼其实另有玄机的藏蓝色布兜。 侠以武犯禁,历来都是朝廷重中之重的忌讳之处,不管是前朝大魏当政,还是往前数上几个问鼎中原的政权,不管是一统大江南北威镇寰宇,抑或偏安一隅自得其乐,相对于那些个一肚子墨水、心思九曲连环弯弯绕的刀笔吏,最最让当权者忌讳的便是江湖武夫。 哪分什么善恶,也无什么好坏,自恃武功,自然就有些眼高于顶,心中自有不与世俗礼法相同的规矩,大抵都会依着性子行事,怎么着也都会被当权者所不允。 是以对于武人的管控,都让历朝历代的官家挖空心思,诸多刻意压制江湖的严苛法规应运而生,而与武人形影不离的兵刃自然也会被针对。 其他朝代暂且不谈,大周一朝迄今百年,从天问帝一统南北,便开始强行对于江湖武人施行报备政策,凡是习武者,当地县衙府志留录个人信息、家中人口详实,师承、师门更是详细备案。 当年曾有各处不下十数家门派,不屑于官府管制,故意推脱延误,或是各种理由搪塞,不依朝廷敕令,且由府衙一再催促都不见奉命,也算是强硬。 素有铁血手腕的天问帝对此压根都不予理会,也不听“国以民为本,载舟亦覆舟”的治国言论,不曾有过一丝迟疑,于各地州府郡县抽调府兵武卒千余,让那群刀口舔血的沙场悍卒直接将矛头对准不依章办事的江湖门派,或是封锁要道,或是让全城百姓禁足家中,以雷霆之势血洗江湖诸多势力。 当适时各地各有奏报,诸多门派一夜间销声匿迹,那些个残缺不全到近乎于破碎的尸首,以至于后来悬首示众都要由仵作缝补才算拼凑完全。 更令江湖武人胆寒的还不止于此,河北道沧州鹰爪门便是其中之一,被一群比悍匪都要暴戾的武卒仅用半个时辰不到便灭了满门不说,第二日那座坐落在沧州城中闹市区、屹立几百年的传世宅邸直接当众以大不敬的叛逆罪夷为平地。 那可是国祚初始,大周一统江山结束百年纷乱局面,百姓也才刚刚熬出头来的安居乐业,叛逆的罪名,那是谁能承担得起的? 枪挑出头鸟一点不假,鹰爪门这个曾在江湖之中算作是二流门派,以一己之力让整座江湖知晓现如今这位正统皇室的手段如此凌厉霸道。 也正是因得百余年前这件事情的发生,整座江湖风声鹤唳怨声载道,但是不妨碍恁些练家子,不管是名门高族,还是走街串巷孑然一身,俱是有一说一按例行事。 当然,那些年被开国皇帝旗下铁蹄南征北讨时捎带脚灭掉的魔门不说,天问年间对于江湖的压制也算得上是武道一途命运多舛。 因得此,去除没了邪门歪道的江湖所展现出来的一片祥和不谈,慑于大周皇室由上而下施展出来的血腥手段,让另一座属于快意恩仇的天下,再也没了以往的勃勃精彩。 诚然,如殓刀坟这种避世宗门自不必说,隐匿于巴蜀大山之中又如何,即便是无争于世,信奉一棍子打死的天问帝仍是以放火烧山或是围而不疏的策略,让诸多早就于江湖之中消失许久的宗门俯首称臣。 是以,面对大周针对于江湖武夫种种教人闻之色变见之胆寒的骇人手段,以刀着称于整座武林的数百年的殓刀坟也不得不退一步海阔天空风平浪静。 自是不敢明目张胆的携带兵刃,夜三更如是,由夜遐迩背负。 姜怀恩亦如是,将那把即便是在殓刀坟之中都算得上重型兵刃的大环刀裹缚于包袱之中。 嘴上说的是由着这位昆仑奴使刀,手上可是一点不含糊,夜三更出手便是要夺刀。 对于殓刀坟门下弟子而言,但凡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把,那便是等同于自己的另一条命,可以说是刀在人在,刀无人亡,夜三更如此施为,让后知后觉的姜怀恩不得不全力护住包袱。 隔着那层粗布,已然感觉到那把镶有九个铜环的冰冷刀身,只是用力后扯时顿生大力,显然夜三更难动寸许。 将包袱做刀鞘的黑无常一张黝黑脸庞狠厉之色乍现,冷哼道:“无知。” 伴以两字出口,右肘生生压下。 一计不成,一也击随之失手,夜三更毫不停留,撤步后退,恰恰躲过那带着风声的凌厉肘击,回手时顺势握住,借力使力,拉着那条黑黝黝胳膊向下,仅是向后一步的左腿迅猛收拢,弯曲之处夹带雷霆之力,轰向因得手肘下沉而向下的面门。 兜兜转转,几次换手,仍旧是以姜怀恩为目标,而非是那把至今都未出鞘的刀。 心中自有思量的夜三更双手相交相叠,不分上下,俱是狠手,按向绝对不是因为肤色而成为黑无常的姜怀恩后脖颈。 力道自是拿捏得当的夜三更自然不会痛下杀手,面露笑意的他已取先机,哪还怕什么后招。 诚然如他所料,轻敌大意的姜怀恩垫手护于面颊,又忽觉颈后寒意乍起,仓皇之下抽身后退,却不想夜三更再度变招,探手如游鱼,绕于其面前,一把抓住那个藏蓝色包袱,忙不迭后退。 虽说着急忙慌略显狼狈,却仍是“奸”计得逞的夜三更笑容满面,朝着定住身子再欲反击的姜怀恩晃了晃仅是几个呼吸便易手的包袱。 “我刀在,你刀在。” 第三百零六章 心事由己密密缝 宽巷夜色凉如水。 显然,眼下这位择刀之后短短几年便荣升无常一职的外族昆仑奴,眼下心思也不是用一个心惊所能概括。 视刀如命的殓刀坟,虽说不曾有过什么宗门规定,可这不成文的规矩即便是那些个半大小子都懂得,以刀立世以刀证道,这一把不管处于什么地位的刀,都是持刀人、负刀人的执念。 虽说这一把大环刀不曾如鸾纛那般地位举足轻重,被称作刀之共主,毕竟殓刀坟中也只是那么几把来历已然模糊不清的神兵才有负刀人与持刀人共同滋养一说,却也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刀意一说,才能通过特殊手法让一把精铁铸就的钢刀自行择主,如此才更是让持刀人爱惜有加。 自然刀一离手,其中不自在的滋味自是难以言明。 终生与刀为伴,刀在人在刀无人亡并不是空口白牙的大话,而是这一辈子不可违背的诺言。 春日夜凉,失去自己朝夕相伴的大环刀,姜怀恩心里更是凄凉。 自始至终都不曾想要与这位虎背熊腰黑无常硬碰硬的夜三更眼下是喜上眉梢,无不是在炫耀道:“舅舅不会真就以为我是要跟您打吧?真当我傻,阎王夸你作虎背熊腰,老祖更是直接讲过你是虎脊熊膀,如此在门里都数得着的本事,让眼下都算得上是半个废物的我找这不自在?” 瞧着姜怀恩又要上前,夜三更赶忙后退一步,很没有男子气概的将一直在一旁担惊受怕形于色的岳白雉拉到身边,刻意将包袱置于身后,道:“别过来啊,我们两个联手,你不一定打得过。” 显然对于夜三更如此无赖行径咬牙切齿的姜怀恩自是不会将此威胁放在心上,刚迈了一步,便见那个让他恨不得碎尸万段的夜家小子一手抚上那高挑女子的腰眼,再度开口道:“我媳妇有一把软剑,叫萦天,你应该听说过,再往前一步,我就试试是剑硬,还是刀硬。” 尤其是在说完话后,刻意拉出一截剑柄,无一不在告诉姜怀恩自己说到做到。 自是听说过这把据说是数百年前铸剑大师徐公呕心沥血之作,选自天降陨铁铸就,辅以精血开刃,柔韧可比灵蛇盘桓几周而不折,姜怀恩不相信这一把神兵利器会跟自己那把大环刀有什么可比性,更不相信身为殓刀坟门人的夜三更真就会做出如此举动。 是以近近似是与夜色融为一起的黑无常又向前一步。 迅疾抽剑而响起的一声龙吟,伴随着寒光一闪,岳白雉腰间那把由皇帝亲自下旨可携带入皇城的神兵锵然而出。 没有气机牵引,换做萦天的软剑颤鸣不止,许久方歇。 本就对于这种软兵器一窍不通的夜三更此时更是没有本事控制这等兵刃,索性就将刀剑相碰,以此威胁仍欲前行的姜怀恩。 这位殓刀坟中的无常自然不是来索命,却也与索命殊途同归,此时里却感觉自己的命反倒被勾了去,一时间面有难色,眼含煞气。 夜三更志得意满道:“你放心,门里的规矩我懂,我也不会让舅舅难做。这样,你去把白姨找来,我就在杏树底下的宅子里等着,跟你们说件事。” 自然是把夜三更此番说道当做其逃跑的权宜之计,吃了瘪心中自是不舒坦的姜怀恩冷哼一声,道:“小子,真当我傻?莫要以为耍这种小聪明便能逃脱,七十二小鬼十有二三随后便到,你能躲到几时?又能躲去哪里!” 听闻被称作是殓刀坟中最是难缠的七十二小鬼到来,先是惊诧尔后又自有想法的夜三更刀剑在手,向后一背,道:“舅舅爱信不信,反正见不到白姨,我就不把刀还你。” 显然一副泼皮无赖的架势,姜怀恩左右无计,气的牙根痒痒,却又束手无策。 也不搭理两难境地的姜怀恩,夜三更两手相交,提着放有大环刀的布包袱,拎着软剑,朝岳白雉道:“先去宅子里等着。” 已然对夜三更这短时间内想出的制敌之策所折服,岳白雉再度小女儿姿态十足,莫说是平时里拒人千里的清冷不在,即便是刚刚几次感觉危险第一时间便将夜三更护于身后的英气也荡然无存,完全就是一副待嫁姑娘瞧见情郎后的娇柔无限,两手握住夜三更胳膊,眼里哪还有其他? 恍惚间夜三更推了岳白雉一下,后者才回神,略显羞赧。 毫不避讳的与怒目而视的姜怀恩擦身而过,能清楚听见这位黑无常怫然不悦的气喘声,夜三更刻意的将包袱抱在怀里紧了紧,好似是怕这个因为与母亲师出同门才会称作舅舅的无血缘亲戚会暴起发难抢走一般,嘴上得了便宜还卖乖道:“这次就当是我这个当外甥的耍小聪明,赢得也不光彩,等得侥幸恢复个七七八八,再跟怀恩舅舅正儿八经打上一场。眼下还要麻烦舅舅与无常姨劳心一番,找到我姐,把刀拿来。” 尔后眼不见心不烦的夜三更不在理睬,与岳白雉走向那座探出杏树枝桠的宅子。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姜怀恩心里已然将这个可恶的后辈骂了个狗血喷头,奈何又拿他无法,冷哼一声,毫不掩饰的挖苦嘲讽道:“呵,一家三代做事都净会使些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叫人不齿。” 夜三更受之不恭,不以为意,很是显摆的笑道:“舅舅好像是跟了我俩一路,那刚刚有没有听到我说过,笔在胜者手里,哪会管你什么手段,肮脏与否,你说了不算。” 自知在这里磨嘴皮子也是讨不了半分便宜,无端浪费口舌,姜怀恩抬手点点夜三更,警告的意思十足,尔后转身而去。 颇有落井下石嫌疑的夜三更又道:“舅舅先穿好衣服,城里可是不比山里,被人瞧见有伤风化。” 自然不会理睬夜三更,姜怀恩脚下更快,大踏步而去。 不过其些微震颤的肩头倒是意思明显,显然是气得不轻。 岳白雉在一旁忍俊不禁。 见夜三更投来视线中带着疑惑,顺手拿过那把软剑萦天的岳白雉回手间变熟稔的将其插回腰间特制的皮套中,开口笑道:“明明都已经拿捏住这位门中前辈,怎么还要拿话挤兑上那么几句,教人好受得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钝刀子割肉,诛心呀。” 换作是夜三更哑然失笑。 岳白雉又道:“如此倒还省些麻烦,不用我们去找二姐。” 夜三更却是不置可否,轻轻一笑,道:“真如此,我倒还是希望找不到姐姐她们,那样才能瞧瞧贺青山的本事,看看这个江湖第一大帮的手段。” 岳白雉悄悄撇了撇嘴,“相公倒是对青山姐姐信任的很,什么事都想着她。” 显然没有听出这句话中独属于女子的小心思,果然是对此中情愫十窍通了九窍,到底是一窍不通的夜三更仍旧不解风情,话里话外都在显摆着与那位说书人的情谊。 “我们是兄弟嘛,我不信她信谁。” 杏树多低矮,如这棵枝繁叶茂到伸出墙来也是少见,全赖当年夜遐迩每年专门聘请懂行的老农悉心修剪照料,不为其他,只因感觉自己一个读书人,有幸与这棵意味着儒家至高学府而来的杏树为伴,便是极好。 以至于才有现下这般树冠成荫,生机勃勃。 也仅仅才是初春的天气,杏花尚且稀疏,枝影婆娑稀稀落落间,恍恍惚惚。 物是人非。 再往前几十丈,隔了几家不大不小的宅子,便是三年前震惊京城两地的导火索,莫家在西亳长安的留后院。只是当初天寒地冻,因得无端掺和进这件事情的姑娘而有些怒发冲冠的夜三更下手难免重了一些,与莫家莫英打斗时将大户人家才有钱铺设的地火龙砸穿,引发熊熊烈火,是以至今那座都不会有人触及霉头买下的院子仍旧是破败不堪。 仅仅是怀念一番,顾忌着身旁岳白雉,夜三更并没有再煞风景的说出口,离着那扇三年都不曾变过样子的门扉一丈外站定,那一年除夕贴上的楹联仍在,虽是破破烂烂,仍是能忆及当年模样。 触景生情,这大抵便是前朝大诗人那一句“去年今日此门中,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惆怅,桃花变杏花,仍如是。 显然有些多愁善感的夜三更停步不前,多多少少能猜到自家相公心思的岳白雉正要开口,夜三更忽然道:“想起来件事,昨日与姐姐回来,仓皇间姐姐车都没下便离开,想来是认识宅子主人,你知道这三年里是谁买下的宅院,还是说山上故意把这院子卖给了别人?” 完全就是促狭心思作祟,心知肚明却不想提前告诉夜三更,岳白雉佯装不知的摇头道:“这几年也没功夫来京陲转悠,要么在宫里,要么在家里随父亲处理琐碎事务,要么去山上看看老爹,再加上当初那档子事,莫说来京陲,想起来就…” “得了得了。”夜三更摆手打断,语气甚是不满,“能不能别提了,整个家里都没人怪你,你自己钻什么牛角尖,烦不烦。” 岳白雉低头轻声答应,“知道了。” 夜三更仍旧有些不耐,却并不是针对岳白雉如此自怨自艾,而是指着相隔不远的宅子道:“当初是姐姐看中这处宅子,可钱是我付的,地契上也是我的名字,这怎么说都算是我的家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你是怎么看的家?” 岳白雉微一愣神,却也哑口无言。 自然是刻意有如此一说,成功引开岳白雉郁结心事,却又由岳白雉刚刚所言所语中意识到她被自己从过午相逢到现在都忽略的身份,夜三更歪头朝下看向其腰间那一块象征特殊职位而可自由出入皇城的白玉牌,插言道:“怎么就当上了千牛备身?” 一句话便又勾起岳白雉尘封已久的往事,略一恍惚,本就心事重重,这个高挑秀丽的女子面色一苦,若有所思。 心中千般怨怼大抵是所遇不平,诸多过往到头来仍旧心事由己密密缝。 只求一个,无愧于心。 第三百零七章 这要命的一击 所谓过家门而不入真真不外乎是。 很难想象这一对年轻男女,就这么站在宅院门口,最多也就是四步之遥,伸手便能叩响那一处禁闭门扉,却是迟迟不肯向前,若有旁人在侧,见到这两人短短距离走走停停,怕是早也就急到跺脚。 只是这两人此时此刻真就算不上是急性子,倒是稳当得很。 相似于近乡情怯的惆怅,原本在未知情况下靠近这所眼下凭着杏花粥与杏花糕闻名于京陲、京城两地的宅子,夜三更多多少少还是带着些心悸。毕竟这座宅子承载了太多太多往事,此时贸然登门造访,面对新主人,该如何开口讲出深夜登门的原因? 自然是如同眼下的岳白雉,心事多多,夜三更在捕捉到岳白雉微妙表情变化后,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一般,长长一声吐息,问道:“怎么了?不方便说还是不想说?” 岳白雉眼神躲避,自然是心事重重,低头良久方才抬头瞧向夜三更,“家事。” 夜三更略带疑惑复又恍然,“不会是因为山上…” “岳家的事。” 显然是在天人交战说与不说的岳白雉手指揉搓衣角,几次欲言又止,在碰到夜三更不解目光后,才下了决心道:“反正我是夜家的媳妇。” 陆春不对马嘴的一句话让夜三更稍许错愕,随即失笑道:“老头子定下的娃娃亲,也没人敢说你不是啊。” 自然也瞧出岳白雉为难,不想其难堪,夜三更抬脚迈步,岔开话题,“希望时间不算晚,这一家子都还没睡。” 调整思绪,岳白雉并未接话。 戌正一过,夜色更是漆黑,真真算得上是月挂柳梢头。 只是眼下没有柳树,除了那一株杏花出墙春意闹,入眼的也就只有这座宅子门口的两株柿树。 柿柿如意,柿柿如意,自是好柿成双,好事成双。 自古便有极好象征的柿树,在风水堪舆上来讲,于家门口培植,更是寓意颇深。 这两棵柿树自然没有院子里那一棵杏树如此怪力乱神,来历也是清楚得很,并不会有那般玄乎其玄到一斧头下去能流出鲜血来的诡异传闻,只是三十年前购置这座宅子的那一位将军大人找了风水先生看过,与那棵杏树遥遥相对,相辅相成。 抛开关于杏树由得那位儒家老祖圣人孔老夫子西游传道,亲手由有着礼仪之邦称谓的家乡兖州城外仙源那处被万千学子奉为圣地的杏坛移植而来的传言不谈,也不讲三十年前建城之时的诡异传说,关于杏树,历朝历代闲谈杂记之中,都离不开“性淫”二字。 “树风流者,莫过于杏”便是最早佐证,尔后诸多诗人笔下借鉴也好模仿也罢,类似于什么“活色生香第一流,乱向春风笑不休”,或者“花中占断得风流,最含情处出墙头”,大抵是将杏树完完全全定了性。 可是当初那位将军又深信关于夫子手植的传闻,对此不知年岁的杏树爱不释怀,是以才以风水秘书借以压胜,于门前种了这么两株柿树。 自然是柿柿如意,老将军告老致仕,已是一品侯爵,赏龙袍衣锦还乡。 光宗耀祖,荣耀门楣。 对于这等靠种树便能改变气运福泽,夜遐迩才最是不信,当适时便曾讲过那位官至侯爵一位的老将军年轻时每逢战事便身先士卒,一辈子大仗小仗无算,立功无数,端的是汗马功劳,有此封赏实至名归,和几棵树有何关系。 毕竟是武建帝当朝之时最喜武人,终其一朝前后三十五载,没见哪个文官有幸得到哪怕是口头上的名誉,即便如内阁首辅,接连几任兢兢业业废寝忘食,也仅仅是嘉奖一番。倒是武将,三十五年间,出了一位侯爵,六位子爵,四位兵马大元帅,一十三位大将军,追封更是常有的事,以至于文胜帝登基,费心劳力了好一阵子追回了诸多名不副实的称号,也算是为国库收支出了一份力。 只是不信归不信,夜遐迩对于这两棵柿树也谈不上厌恶,因得一长寿、二多荫,三无巢窠、四无虫蛀,五霜叶可玩、六嘉实可啖,七落叶肥大可以临书而称为七绝树的柿树,每逢九十月,果实累累,有蕡其实。 不朱红也不鹅黄,不喧宾夺主也隐入尘烟,恰到好处。 不管是几经加工制成的柿子饼甘甜可口味美芳香,还是熟透的火晶柿子拿着麦秆一吸,对于身为老饕的夜遐迩来讲,都算得上是极品佳馔。 显然要比院子里的黄杏食之更教人夸赞。 是以,赏杏花落英缤纷,食柿子口舌生津,相得益彰,可称大快慰。 牛嚼牡丹的夜三更自然理解不了也体会不到夜遐迩的大快慰,只是觉得好看,好吃,仅此而已。 紧了紧怀里包裹有六十余斤大环刀的包袱,身为殓刀坟门人的夜三更自然知晓一把刀对于刀客的重要性,且还是别人的刀,自然不会随意背负,即便有些坠手,抱在怀里才最稳妥。 至少是对刀客的尊重。 上前轻叩三声铜制椒图铺首衔环,夜三更忽又念及往事,关于这对门壁,并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夜遐迩仍是要做这么一对龙子,护佑安宁。 一个失神又回神,夜三更忽然发现门扉在轻叩后悠悠打开。 瞧一眼一旁同样露出诧异表情的岳白雉,夜三更不免错愕。 虽说京城两地防卫森严,可也到不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吧?! 再度抬手轻叩,这一次不等夜三更落手,略微洞开的木门之中寒光一闪,快如闪电,直袭夜三更胸口。 快,准,狠。 夜三更自忖即便是如以前周身自有气机牵引,怕是也躲不过如此一击。 遑论现在? 站在一旁的岳白雉心随意动也是不及,如此突然一击,怕是人间仙人面对,也要吃些闷亏。 岳白雉伸手去抓夜三更,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其拉向一边,却是迅雷不及掩耳,便是“叮”的一声炸响,金石交错声清脆刺耳。 恰恰击在怀中胸前包裹上。 一直尺长羽箭落地的同时,院子里乍起风声,便见角落里黑影一个起落,越墙而出。 再有“当啷”一声,受此一击,夜三更踉跄后退一步,怀里包裹掉地。 哪还有心思管顾其他,岳白雉急忙察看夜三更无甚大碍,推门而进便要去追,却被夜三更伸手拦住。 “别追了。” 已然有些生气的岳白雉怒形于色,声音也不免高了几分,毕竟这短短几刻钟的功夫,前前后后突然出现三次击杀,好在前两个不曾下杀手,可是这一个分明就是奔着命来的,让岳白雉怎能不气? 显然没了这一过午里与夜三更说话时的娇柔,此时怒火攻心下,岳白雉急道:“为何不追?他要杀你!” 夜三更弯腰,却并不是捡刀,而是拾箭。 一尺长短的羽箭做工精美,弩箭。 能发出这种弩箭的,自然是便宜随身携带的臂张弩。 身受其害,自是能切身感受到其中恐怖力道,若不是机缘巧合下阴差阳错的被大环刀挡下,想来自己直接就是一个对穿。 同样也是大周一朝管控武人的策略,兵刃冶炼制作尽皆由兵部下辖兵器监全权安排于关中铁匠堡。 尤其是弩机这种机巧玩意儿,有如此力道,绝对不是前些日子凤凰城里将军令捣鼓来的那几个脚踏连弩的残次品可比拟。 摆弄着羽箭,夜三更思虑重重。 身为大周朝廷为数不多的女武官,自然也一眼瞧出弩箭的不寻常,愕然道:“军人?” 没有立即回复,夜三更将羽箭递给岳白雉,示意这个当年因为盘山这一层关系也曾于军伍之中熬打过一两年的岳白雉瞧瞧其中门道。 显然不曾接触过这般机巧,岳白雉不好妄下结论。 夜三更瞧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沉吟道:“能有如此力道的臂张弩虽说只用于军队,但不管如何,军中有人刺杀王爷子嗣,也太过明目张胆,查出来可是要株连到百夫长一级。” 拾起地上包袱,夜三更继续道:“好些年前,江湖之中也出现过军制臂张弩机的使用。” 思来想去没想到夜三更口中之人,岳白雉眉宇微皱。 夜三更也不卖关子,又道:“你不知道也属正常,如此触犯大周律例,周围人害怕连坐也会第一时间上报官府,不过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岳白雉疑惑。 “湘西,赶尸人,丁带狗。” 远处,一道佝偻身影,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之上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疙瘩被一只森白森白的手反复摩挲,留下光滑的岁月痕迹。 手与拐杖的主人罩在一袭宽大黑袍之中,瞧着关于这对年轻男女的种种发生,若有所思。 …… …… 月亏过半。 养心殿内,月光透过搭建甚是考究的雕花窗户照进屋来,撒了一层薄霜似的在地面上,也洒在那张金色龙榻上。 一阵窸窣声,睡了也就个把时辰的文胜帝起床,探身想要打开身旁矮几上那盏做工精细内含巧妙机关一转即亮的镶花纸灯,却在下一弹指作罢,毕竟这月光下也算清楚,而且此时里开灯,怕是又会引起守在屋外的黄门注意。 现下睡意全无,文胜帝半倚身子枕在床柱上,闭着双眼好似假寐,过不多时忽然开口,“蔡东来如何了?” 声音压的极低,怕也是惊扰到外头守卫,大殿里侧在话音落地时就闪出个身影,月光映照下竟是个髯长及胸的长髯汉子。 要知道,大内皇宫,尤其是内殿,除了身居九五之位的圣人,是绝对不允许其他男人出入的。 长髯汉子一身紫衣便服,跪地行礼,开口道:“酉时蔡貂珰曾与我说过,去宫外处理陛下交代的事情。” 文胜帝沉吟着,“他离得最远,看来就是无事了。” 长髯汉子也不言语,静等下文。 文胜帝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膝盖,沉默一阵又问道:“扶瀛太子醒了没有?” “没。” “熊姥姥呢?” “在查找陛下提到的那个人。” “外城爆炸是怎么回事?” “还在查。” “齐不语呢?” “已派人前往凤凰城,最快明日酉初便能押解进京。” 两人一问一答也是极快,亏得这个长着一副美髯的汉子跟随圣人日久,对这位主子颇是了解,要不然文胜帝前后毫不搭调的问题着实叫人摸不清楚。 殿里又陷入沉默,仍旧是那个动作,文胜帝轻拍着膝盖一阵沉思。 文胜帝想着想着竟轻笑了起来。 “道济圣师呢?” “还在城外与靠山王周旋。” 心中疑惑得到满意回复的文胜帝挥手,“告诉蔡东来那家伙,务必,抓紧,把那件事做好。不管用谁,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快!” 那长髯汉子称是,便要告退,却又被叫住。 “见到熊姥姥,让她给朕回个信,皇宫就这么大,能跑到哪里去,怎么就这么难找?” 长髯汉子恭敬称是,见文胜帝许久不再说话,方才起身消失于黑暗。 文胜帝瞧着殿外那几个恭候着的小黄门身影,自言自语道:“不及高位,不费其心呐。” 门口的小黄门忽然朝着远处打了个手势,见得同伴过来低语一句,快速跑了,想来是要出恭。 恰恰瞧在眼里的文胜帝轻声骂道:“懒驴上套。” 第三百零八章 一泓秋水,入目三分 春日意兴阑珊且悠悠,杏花吹满头。 想来诸多关于春日杏花香满园的诗句便是此情此景下一笔挥就。 显然如此美景对于夜三更而言也仅仅是好看,端的是没有任何的意境,再加上天阴好似要下雨,夜三更更是没得心情去欣赏如此景致。 于小院中坐了一宿,卯时便要去点卯当值的岳白雉离开时都未动过的夜三更在天色大明方才起身,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朝露气重,院中湿气更重,杏花一如即将到来的春雨飘飘洒洒。 有仙人餐霞饮露,汲取日月精华,显然当初修炼心法自然知晓这种于日头东升时气机牵引最佳的夜三更,怎会不明白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的道理,此时阳气上升阴气下降,天地间清气渐起,旭日升,万物舒身,浊气消弭,寒气屈曲,大荒落,清明呼之欲出。 辅以由武当处学来的呼吸吐纳之法,悠悠去感受这天地间朝气与精气,以图尽快感知空空如也的丹田气海,争取早日恢复如初。 天不遂人愿,半个月来每一日的努力好似都是枉费,看来的确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当初分水岭上良中庭说的此门心法弊端一旦显现,可真是让人难受得很。 昨日里在山上与老爹交谈,说是老头子早在半个多月前就离京不知去了何处,因得此,夜三更只能等着自家那位一辈子都痴迷于武道的老头子能尽早回山给自己解惑。 不过却也并未抱有太大希望,毕竟对于这门名字简单到当年被家里所有人都嗤之以鼻,只当做是走江湖的小贩售卖的所谓绝世神功一般,且还是前无古人的一门心法,恐怕那位以武道赚取如今彪炳功勋的靠山王也是难以解惑。 夜鸿图更是不要指望,对于夜三更如此气息皆无的变故压根就是毫无头绪,这位从小重体魄只是一味修习体术的夜家四爷是个纯粹的外家武人,对于炼气一事更是一窍不通,说不出个头头道道。 其实武人炼气重内息抑或是外家重体魄,区分起来最是明显不过的特征说起来才是可笑:钱,权,势。 有钱人家家底厚实,对于武道修行自是不太在乎那些个身外黄白之物,毕竟不管是自家原因还是外界一些不确定因素,大多出于自保的目的,邀请一些成名武夫教导子孙也是常有,只要按律及时向当地府衙报备,那些个富贵门户什么交棍棒的什么教拳脚的江湖三流武人请的那叫一个全面。 只是这种三流武人也好,包括主家也是说在内,即便是往上追溯三辈,对于武道一途的认知,大多仅是局限于我能打过你你打不过我这种简单的胜负之分,而对于其中所能涉及到的种种晦涩难明的门道,只是潜心熬打体魄的武夫又哪会知晓?如此师傅领进门,徒弟又怎么可能懂否? 是以无外乎就是个心法。 自有心法,修习后运转周天,才清楚体内经脉别络窍穴,使得自身汇聚于气海丹田之中的气劲与蕴含于天地之间的浩瀚气机共鸣,便可周而复始,汩汩流转,生生不息,生机勃勃。 只是哪一家心法不都是代代传承,前人费尽心思栽树,又经过几代人去芜存菁,所谓心法亦是秘法,有几个能大方的去给人共享? 好似分水岭上良家人,有几人能如他们那般因缘际会的天上掉下个馅饼,好巧不巧的砸在头上,一看还是肉的,那才叫积了几十辈子的福,莫说祖坟冒不冒青烟,那都得使祖上在坟里喊着号子的众人拾柴火焰高。 是以有钱不行,还要有权。 有钱可行天下,无权寸步难行,明面上金钱开道,背地里权利横行,什么心法得不到? 官大一级压死人,不外乎是。 只是规矩总是用来打破的,夜幕临就偏偏是这个异类。 他用行动告诉天下武武人,无钱无权孑然一身也是有办法的,那就是用抢的。 四十年多前,以一本家传的不入流心法,游侠儿夜幕临强势入江湖,凭着悍不畏死的一腔热血,一己之力将这座死水搅得风起云涌。 虽说被诸多眼红眼热的江湖人暗地里说是武学强盗的靠山王另辟蹊径的在整座江湖里强买强卖似的“搜刮”心法武谱秘籍算得上前来年来前无古人的异类,只是谁都不曾想到,夜家四爷更是反其道而行之,做出让天下武人惊掉下巴的事来。 面对夜幕临攒了一屋子的武学秘籍玄妙心法,这位靠山王府唯一顺位继承人,偏偏不去学那令江湖人为之沉迷的玄妙心法,非要当个外家武夫,熬打筋骨皮,砥砺体魄,被一些好事江湖中人称作是暴殄天物。 这才叫怀藏碧玉而不自知,真正的煮鹤焚琴。 不过也是这位夜家四爷自有天赋,于外家这般打熬筋骨锤锻体魄的路子上不失众望,二十多岁便成天下武夫试手石,常以外家路数问道内家炼气武人而不败,也是罕见。 只是独领江湖风骚二十年的夜鸿图,到头来也不清楚夜三更此时修为究竟是何种原因,只是以前朝诗人游玩赏景时的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劝慰,其实到底是不是有无路、到底是不是又一村,怕是与天下武夫问过武道的夜四爷也不知晓。 仍旧是不明白岳白雉怎么就当上了千牛备身,夜三更到底是按下心中好奇没有追问,由着她一大早天才微微亮便匆匆离去。 内宫不比外城,那可是女人的朝堂,可要比大明宫里那一班文官武将的所作所为更教人信奉“害人之心需常备,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警世恒言。 昨夜如此唐突的进得宅子,屋里屋外找了一通也没找到现主人,夜三更索性就待着不走,不只是呼吸吐纳吸收天地菁华,以图能尽快恢复一身修为。 也自作主张的想要上演一出姜太公钓鱼的戏码,将那个留下一支羽箭便转瞬即逝的杀手引出来。 显然事与愿违,两件事一件未成。 夜三更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已然深入骨髓,即便眼下体内未有气息运转扫清困顿,却也是神清气明的紧,不得不说到家阀门自有神奇之处,呼吸吐纳便能将一腔污浊尽皆散去。 呵气得长安,唏嘘祛金陵。 只是可怜这位千牛备身哪有夜三更这些怪异的本事?子时不到便再也熬不住,哈欠连连,在夜三更本意是让她先去找地方休息的委婉劝说下,岳白雉很是自来熟的在夜三更诧异视线中去到屋里抱了床被子,本来只是裹着这床带着杏花香味的锦被趴在夜三更一旁假寐,只是后来响起轻微鼾声,一呼一吸间竟是熟睡,想来应该是天凉,慢悠悠慢悠悠便倚到了夜三更肩头。 夜三更只当是其熟睡后的无心之举,只是自然发现不了,怀里佳人嘴角如天上半月,般般入画。 女子心事多,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庭院空空,一如三年前。 其实真正让人伤感的不是故人不知何处去,反倒是桃花依旧笑春风。诚然,杏花显然笑的更厉害。 看,笑得花枝颤,便是春满园。 显然夜三更不太喜欢如此多愁善感,收拾思绪,也不去想小院现主人为何夜不闭户的去了何处,当即便转身离开。 自然如夜三更也不会真是昨夜里与黑无常姜怀恩讲的那样安心在这里等候,一夜三个多时辰已经过去,至今都没有出现,便已说明不管是黑无常还是一直不曾露面的白无常都没有找到夜遐迩。 那便是没有必要在这里守着,想来贺青山已将她们三人的行踪隐匿的严实。 捎带脚的仍旧是虚掩过门扉,却见院外不少行人偶尔驻足,尤其是见到夜三更后无一不是面露惊诧。 显然对这些不管是京陲城中还是由京城“远道”而来的老食客而言,三两年只见这座院子那个背景神秘的女主人做着杏花糕卖着杏花粥,过去这个季候偶尔还会用杏花叶子炒些茶叶,大俗大雅浑然一体,却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有年轻男子出入此中。 显然不知是何缘由的夜三更只当是自己私闯民宅被人抓了现行,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正自盘算着是直接离开还是如何处理这种头一次遇见的尴尬境地,那些行人反倒是没瞧见一般自行离开,完全就是为了那一口垂涎三尺的吃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管闲事。 还有些好吃家,想来也是着急着过来打打牙祭,指不定喝碗粥取上一块杏花糕就要去开始这一日的忙碌,是以在匆匆而过略微停步的同时还问上一句,“今日苏姑娘不开摊?” 显然有些木然呆愣的夜三更只能错愕的发出一声“嗯”的反问,茫然失措。 也无多少人在这里驻足,大多是眨眼便去,不知晓此中缘由的夜三更关注的却是那个称呼。 苏姑娘? 十几丈外便是那一处破败不堪的宅子,昨夜看不真切,现下一扭头便能瞧见那座算不得断壁残垣却也是杂草丛生的岭南道邕州侯莫家设在京城的留后院。 目之所及处,心思电转。 三年前莫家为了些许眼前蝇头小利将京陲搞得乌烟瘴气,并因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意无意的使了些手段,将当时一个以贩茶为生的小家族灭门,仅留一女阴差阳错逃出生天。 此家族姓苏,女子名留白。 自然是不敢相信会有如此巧合的夜三更释怀一笑,好像是在笑自己想得太多,却在收敛目光到近前,无意间瞧见不远处有女子,一袭鹅黄长裙, 盈盈独立。 略一错愕间,夜三更不得不摇头而叹。 女子两眼微红,却是嘴角弯弯,莲步轻移好似风拂柳,摇曳生姿。 她施了个万福。 “你看吧,我早晚能等到三公子。” 一泓秋水眸子里绽出水花一朵,此刻眼里多清澈,有意中人入目三分。 很不适合处理这种场面的夜三更苦笑不已。 所有的不期而遇,其实都是恰逢其时。 青山不就我,我便就青山。 …… 我始终听闻,岁月斑驳一寸,便是在砖墙上刻下一寸光阴。 其实到头来才明白眼见为实也理不清假与真。 是以只剩当年有人,为你入目三分。 第三百零九章 往事:新年新气象 春里万物始萌动,可祭生命; 盛夏一碗梅子汤,碎冰碰壁叮咚响,便揽痴缠; 中秋亦中秋,愁字便拆两半,风鸣肃杀; 隆冬冰封山河万里,下藏新生。 如是大道循环一天又一天,如是一梦南柯梦里黄粱三两年。 过往云烟看沧海桑田,云卷云舒不过是昙花一现。 这是三年前,新年初始,一切有条不紊。 西亳的冬日很有特点,尤其是在冬末春初这个节骨眼上,处处让人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日头不出的时候格外冷,冷到哈出的水汽在胡子上眨眼就结了细细冰碴。日头一出,哪怕是露出半个脸,便是暖洋洋,屋头上一坐,惬意的很。 京陲这座由军镇发展而来的小城,效仿京城起名的宣阳行,一条巷道,将二十几户人家一分南北。 只是这巷道忒也宽了一些,三四驾马车紧打紧的挨着并排而驰,目测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事实如此可不能真就如此行事,四驾马车并行依礼制是皇室特有的威仪,寻常人家可是僭越不得,这可是属于夷族的罪名。 巷弄宽又宽,不敢宽过朱雀街。 不只是针对于这一条各种直接抑或是间接的原因才能如此宽绰的“小”巷,也是针对京陲建城尺寸,不得不——自然也是必然——比京城小上那么一些。 是以才把京城朱雀大道做比较,俱都不可僭越。 不同于其他坊市之中,哪怕就算是京城里,各条巷道胡乱起名,路牌也都是糊弄着挂上一块板子权当做提醒,如这条不亚于主干道的巷道,巷头巷尾,各立一块半人多高的石碑,背面蝇头小字,介绍此巷那几段颇有神话色彩的故事。正面书“杏花巷”三个擘窠大字,形体方正,圆转遒丽。 虽说本该如碑后那般详细,特意彰显出处便要有题跋或是落款的碑面,甚至连年代都没得,遑论是何人所书。 不过却也恰恰因得此,更能知是何人落笔。 赵明日,武建帝一朝凡外交书信,皆出自其手,字中有大气,行间有杀意,武建帝赞其为“国之重宝,凌跨一朝”。 此人家住京城,极善工笔,写得一手好大字,脾气性子却怪异得很,名声斐然也从不张扬不炫耀,从不做出鬻字赚钱的勾当,任凭多少人重金求字求画,这等致富的好手段,他却理都不理。 怪只怪这作为文人的自尊心作祟,只想仰天大笑出门去,从来不考虑柴米油盐酱醋茶。 正因得这份清高风骨,五十多岁的年纪仍是孑然一身,说是家徒四壁有些过分,可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困苦潦倒。此人又极其无赖,甚爱喝酒,没钱便去赊,赊的多了便去骗,骗店家说以字换酒换吃食,可到最后也无一兑现。整座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多多少少都有他的一笔账,有些精明店家还曾骗其写欠条,却也被其毫不留情的拒绝,并大庭广众之下怒斥店家不安好心。 再后来名声也是臭到一定程度,没有谁家会卖于他,他倒是更直接,改做了偷抢。算不得恃宠而骄,对于其而言,这便是人生快意——以至于最后都是官府碍于其身份为其结清大小账单。 据说其家中只有一床一被一毛笔,连张纸都没得,兴之所至沾水于墙上一挥而就,写得多了时间久了土墙哗哗掉皮。家住京城永平坊,坊里的耆长隔三差五的便要去他家里瞧瞧,生怕这位国宝级人物要么是饿死要么是冻死要么是被写字洇透的墙垮塌下来砸死。 除了那些被封禁于宫中的无人得见的墨宝,这位国之重宝所书流传于民间的字迹只有两幅七个字。 一幅便是这“杏花巷”。 另一幅,“凭嘴讨饭”。 新年大庆十七日,从除夕到十六,是大周一朝特有的风俗,这时里普天同庆,彰显天朝上国的无限威严,与太平。 只是如此歌舞升平的盛世,却也只是整座大周共同的喜庆,这一片欢腾掩映下,自是也有小家之中难念的糟心事。 自然是头夜里盘山之上,那一道打破靠山王府大宴的圣旨:值此欢喜日子,朕念靠山王膝下孙夜遐迩与十四皇子青梅竹马,何不择日选定良辰,两姓联姻,载明鸳谱,永结良缘。 盖的朱砂大印明晃晃,宽窄四寸,方方正正,圈箍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早就于宫中得到消息,按照这爷孙三个提前商讨好的计划,所谓的抗旨抗婚爷孙反目气到靠山王将姐弟俩逐出家门的戏码一一上演。 显然只是想顺势而为顺其自然的躲过这一时舆论,待个几日等得过去这一阵封口,那位说话做事反正是出了名的不靠谱的圣上收回成命,便也就没了什么抗旨不遵的罪过。 毕竟关于文胜帝做事的从心所欲,莫说朝中大臣,即便是老百姓都是一清二楚。 先皇驾崩,这位于东宫呆了小三十年的天子爷登基以后,消停了个一年半载,怎么说也是初登大宝,不敢说立马有何作为,最起码也要秉承先人遗志,谨守本分。 之后,文胜帝随心所欲的所作所为,的确算得上…昏君算不上,只能说比起几位先皇,可真是差得远。 毕竟也是祖上几位帝王励精图治,说起这文治武功皆是上上之流,历经四位明主,大周一朝能称得上天朝上国,不仅仅是坐拥雄兵疆域辽阔,或者是兵强马壮文成武就,也是因得仓禀殷实百姓安居,盛世之貌跃然于表,是以绝对算得上是不愁吃喝的帝王总会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想法,因此总会随心所欲的做出一些让人百思不得解的瞠目结舌之举。 初登太子之位,这位后来的天子便曾数次偷偷出宫,并不是贪图享乐,纯粹就是玩。 无他,兴之所至。 后来成为一国之君,更是变本加厉的百无禁忌。 比如效仿先贤励精图治年余,文胜帝一时兴起,有感于当年出巡时见得西域黄沙漫天,便别出心裁的推行种树防沙以兵养林的政策,只是太过急于求成,人力物力投入大半未见成效,便半途而废,仅是两年就宣告结束,使得西域各地军伍怨声载道。 后几年还对于春闱制度搞过一次神来之笔,在传承千百年的科举制度之上重拾举荐按察制,要求学子必须上溯三代,或是无甚劣迹,只为寒门跃龙门,自然也是无甚效果,毕竟真正寒门能有几个有钱有闲去读书识字?尔后也是在两年后因得人才渐告枯竭而告一段落。 当然还有一次栈道改革,也是突发奇想,只为吃到岭南新鲜荔枝,便以极高俸银做奖励,鼓励岭南至京城沿途百姓挖出一条笔直官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再度消耗财力不知凡几,也是在几个月后意识到不切实际,山路水路繁多,怕是国库空虚也难成事,便又仓促终止。 自然算不得劳民伤财,每一次文胜帝的临时起意,都在发觉其缺陷后及时止损,只是每一次的兴之所至后面都是朝中大员一次又一次的进谏,若不是回回都有那四位先皇留下的顾命大臣不分昼夜的力谏,指不定文胜帝就又会想出什么让这群文臣武将头疼的事来。 比如说后宫这个不比三班大臣就列简化多少的皇室后院小朝廷,外臣自然是不能干预,关键是身为一朝君主,真要说起来也是不能太过插手,由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与皇帝分执前后,这才是皇城固有的制度。只是文胜帝当初也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一些时间,将后宫搞得太后出面才了结。 先皇寿终时,这位天子爷已然半步迈进了知天命的门槛,多少也是在先皇羽翼之下待得时间过长,就像是初生婴孩,忽然获得至高权利总是会有些头脑发热。 文胜帝头脑一发热,大手一挥,在内宫之中建造集市,模仿京中东西两市,什么商铺客栈,酒楼小食,杂耍青楼,样样齐全。每逢散朝或者是处理完手头公务,便要求上到嫔妃下到宫女,再加上诸多太监黄门,扮做百姓或者商贩,热闹非凡,关键是文胜帝穿梭其中东逛西逛,兴起时还会与那些个“老板”讨价还价,果真是自得其乐。 只是毕竟也是内宫,颜面重要,后来太后知晓此事,出面叫停,倒是听劝的文胜帝自是遵循母后旨意,也就不了了之。 如此这位做事总是随性而为的天子爷,宫中传出的消息说是酒后一时兴起的赐婚,盘山上心知肚明有数的那几个人都权当做又如先前一样,说不定过上几日也就收回成命。 是以,自有盘算的夜遐迩便与夜三更在盘山上与夜幕临上演了那么一出戏码以后,加上被蒙在鼓里的夜鸿图参与,公然与家中那个说一不二的老头子对峙,据府上白日里偷偷溜出来与两人见面的下人说是昨夜里这爷俩个一句话没见过你都动起了手,厅堂里那些贵重桌椅板凳玉瓶铜镜,碎的碎破的破,一片狼藉。 却在夜遐迩看来这也算是无心之举的发生,更是增加了这通布局的真实,让局外人信以为真。 尔后姐弟俩半夜下盘山,直接穿过京城,躲到京陲城这座好些年前同样是临时起意购置的宅子里,静等消息。 不比现在,凡是都想凑个热闹,那时的夜遐迩喜静,性子淡雅的很,以至于她在小院里一人独坐,看书写字,烹茶煮酒,这一日里也是优哉游哉,把夜三更晾在一旁无所事事,反倒成了闲人。 还未入夜,京城京陲两地有数的几个地方已是热闹非凡,大庆十七日,处处张灯结彩花天锦地,红飞翠舞喜气洋洋。 此等盛况,自有文豪有诗曰: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又有些文人墨客更是讲过: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 毕竟是新年,盛世之下,自有新气象。 相较于繁华的京城,京陲热闹不显,只是按捺不住的夜三更憋了一天,自然是闲不住,想着要去京城凑凑热闹。这本就是举国欢腾的年节,把他困在宅子里怎能舒坦?见夜遐迩也不理自己,招呼都不打一声,自行出门。 只是夜三更前脚刚走,夜色还未完全遮住天幕,有一袭鹅黄长衫,裹缚貂裘的女子至此小院,抬手叩门。 所行相背,自然也未走多远的夜三更却见得远处街口,有马车踢踏而来。 这般不再受宵禁限制的京城,所有人都在去热闹处,只是这辆马车出现在此僻静地,夜三更不免留了个心思,毕竟昏暗天色下细细一瞅,由得马车也能猜出来人身份。 宁家,宁谓。 一个被夜三更当做男人的女人。 第三百一十章 往事:邕州留后院 戌初已过,冬末季候里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故称黄昏。 远处驶来的马车是由黄檀木制成,不管是月色映射还是灯火照耀,车身通体都会发出一种淡淡金黄,好似抹了一层金沙。 如此颜色,自然只属于皇家配置,没有哪个平常人敢于僭越。 黄檀多产林邑国,本就属稀有,用来制造马车,如此手笔也不是平常人能做到的。 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且据夜三更了解,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晓其身份的,几百里之外的虢州就有一个,京城里也有一个。 且不说京城外一个,就说京城里这一位之所以如此,一小部分是因为自家原因:她母亲姓王,圣人一母同胞的姐姐,灵镜长公主。 皇室宗亲外戚,有此殊荣待遇可想而知。 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得莫说是夜三更,所有人都将这女子当做男子。 所谓将女子当做大老爷们去对待,如此认知自然是不同于夜三更对贺青山。 对于那个凭嘴讨饭,一张嘴说遍大江南北的发小,夜三更对她的感情是如何都形容不贴切。 毕竟也算是发小,自幼相识,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下水扑游鱼,十多年的感情,就像是亲人一般,不能单纯以男女论断。 这个长公主家按礼制该封为郡主的女子,如此分属两个极端的区别,也就不由得她能做出如此暴露的行径。 不过是因为想要被人正视,而非重视。 毕竟身份如此,偏激一些也说得过去。 远处随着马儿踢踏脖铃响叮当,意态悠闲由远及近的单乘马车主人,宁谓,除了不带把儿,怎么看都是个男人。 膀大腰圆,身宽体壮,容貌也是粗犷的很,甚至是连声音也极有男人的洪亮感觉。 以至于当初渐渐长大,潜意识就把宁谓当做小子的夜三更仍旧是与其毫无一点隔阂的闹腾,以前打打闹闹习惯了,后来慢慢的就刻意疏离,尔后夜三更再“动手动脚”之时,便少不了被这位猛女告状。 奈何宁谓家族背景雄厚,每次夜三更与她发生矛盾都要被娘亲带着登门致歉赔不是。 再后来夜三更多多少少也对这位女中豪杰腹诽不已,距离渐渐疏远,再有交集还是一年多前,因得西域马帮的事与宁谓结仇,这次再见,多少还是诧异。 京城中热闹,热闹在正中主道,那条被称作皇城中轴线的御道朱雀大街,以及京城曲水池与其北面乐游原。 而京陲中热闹,也只是热闹在街头巷尾,毕竟更为繁华热闹的京城在侧,每年就这么十几天可无视宵禁,彻夜游玩,尤其是这条囊括诸多富商豪绅的杏花巷,都是些掉颗铜板都懒得弯腰捡的阔绰人家,这几日更会留宿京城彻夜不归,是以这条宽宽巷道,见到宁谓的马车,怎么说也都有些突兀。 只是突兀的还不止于此,仅仅是一个愣神的功夫,还在纳闷着宁谓为何出现在这里,又听得马蹄嘚嘚,夜三更又扭头去看,便见得马车后又跟来一骑。 马上男子一袭青衣风中飒沓,真个儿潇洒,只一鞭便越过马车,驰骋而去。 早在见到宁谓马车便躲在暗处的夜三更凝目细瞧,也并非是离得远瞧不清,很大是因为这一袭青衣座下马儿是不太常见的大宛战马,速度极快,这一眨眼便在一处宅子门前停下,自有下人牵过马儿,一袭青衣大步流星进得门去。 人没瞧出是谁,但是这战马可是西域轻骑兵种胯下良驹,极善长途奔袭,只能用于军中,要么也是有品阶的武将才有资格能骑乘出军营,能在这里瞧见,想来应该就是哪一位年节里回京述职的西域武官。 这座小小京陲城中除了北侧瓮城之中与皇城禁卫区分叫做北衙的守备武卒中会有些将领嫌散值后往返于京城太过耽误时间才会就近置办一处房产,其他各地守军军官,不管是地方府兵将领回京述职,还是朝中位列左右的大员,都在京中自有屋舍,仅是为了离得皇城近上一些,便于及时上知天意,快速下达地方。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怎么会在此处见到西域武官,那边宁谓的马车晃悠悠竟也来到青衣下马处,由着车夫停下,门帘子一挑,块头真真正正算得上是虎背熊腰的宁谓下来马车。 远远的,看见膀大腰圆的女子跟自家车夫交代了几句,也是刻意扭动着怕是不比水桶差多少的腰身进了宅子。 这让好奇心大起的夜三更对于这身份决然不同,按理说也不会有太多交集的两个人进了同一个地方怎能不好奇? 再是细细打量那座宅子,虽说都是因得当初建造这座军镇时为了便于招募而来的十五万武卒休整而节省土地才统一按照普通民宅规划,但在这条巷子里,能在家门口挂牌匾的也就只有这么一家。 邕州。 当然,并非是因为炫耀彰显的原因,只因此处是地方建在京城的留后院。 不比中原各地,往返于京畿方便快捷,水路陆路畅通无阻,而如镇守四方的四大督卫府,进京面圣路途遥远,一路翻山越岭趟水过河,何止千里。 大周自天问帝建国,历经永嘉、国泰两帝,东征西讨南征北伐才有了如今辽阔疆域,万里江山。国泰帝为方便对东西南北那些藩国部落的管理,设置四大督卫府,代替朝廷治理地方,必要时期可越级行事。 为了方便督卫府辖下州郡官员朝见天子或是搬离其他事务,于国泰帝在位时期设置留后院,有留后使一职,负责及时与本地联络,向朝廷汇报地方情况,呈递当地表文,并向当地及时报告朝廷及其他各地情况,传达朝廷诏令、文牒,办理地方向朝廷上供赋税事宜,凡州府不能擅自决定的大事,向朝廷请示裁夺。 也正是因得此机构的设置,无形之中便加强朝廷对偏远州郡的直接控制。 而位于杏花巷中的留后院,便是为隶属岭南道中受安南督卫府管辖的邕州设置。并非是刻意选在此处,只是因为邕州侯莫万仞年前才受封,位于京城之中的留后院还不曾修缮完毕,才在此处暂时落脚。 夜三更可是清楚的记得,早在年前天未冷,曾被夜遐迩撵过来拾掇取暖用的地火龙,便曾瞧见这一处院落的前主人正闷闷不乐的搬家,打听之下才知道有人花大价钱将此处地产买了去,而不是简简单单的房产,即便京陲地价不比京城,房产地产两厢一比较也是差些四五份的价钱,的确可谓是豪奢。 后来等这位花钱大方的新主家搬来,夜三更还特意过来瞧了瞧,虽说当时并未瞧见主家长什么样,但是对于一个临时作为住所的屋舍便能直接将地皮买下来的大手笔,看见那一辆辆排出杏花巷的马车,也不可谓不壮观。 京城最不缺有钱人,这种总是将圆形方孔兄恨不得贴在脸上的作风,才最叫人感到好笑。 后来知晓了新主家身份,夜三更反倒不以为意,毕竟如同邕州侯这种一方要员,多多少少手底下都不干净,只是对于这位留后使,却着实不会有半分恭维。 财不外露的道理不仅仅是针对小偷小摸,如这些有个一官半职的,极尽炫耀之能事,多半只会在最紧要关头推自己一把,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自然做了快一季的邻居也没瞧见这邕州侯设在京城的留后使是谁,但是身份摆在这,让夜三更更是好奇心大增。 皇家长公主的女儿,西域武官,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同时出现在邕州留后院,的确让人有些不得其解。 然而对于好事的夜三更而言,不理解的事自然是要搞清楚的,如他这般自小便养成的胆大包天的性子,怎么着也得潜进去看上一看,瞧一瞧这个像是男人的女子是不是悄悄地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反正在夜三更想来,能和宁谓这个女汉子在一起的西域将领,是不是真有避讳的男女之事,那都算是一个让旁人大跌眼睛的妙事。 与宁谓之间自是因得对于男女有别这等小事儿而有诸多可以忽略不计的摩擦,再就是一年多前两人私底下关于西北马帮那件涉及到朝野的大事,总之两人是已势成水火,到眼下已然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也因得此,不管是出于落井下石也好,还是说旁观者看热闹不嫌事大,夜三更都想要去瞧瞧这位郡主级别的女汉子这是到底想干嘛。 兜兜转转到了这座邕州临时留后院的后门,也不用担心周遭有无人,气息流转间一个跃步,夜三更翻墙进了这座于京陲之中的留后院。 这一条巷子里房舍布局规整统一,都是是按照前后两院中间正厅左右耳房配厢房的一室五房布局,夜三更依着自己那处宅子格局,翻屋越瓦,脚底下自是留了诸多小心,蹑手蹑脚的于屋顶上潜行。 正厅里灯火通明,摆了好丰盛一桌酒肴,这让夜三更瞧着就有些流口水。 要知道,从昨日出了那件事到现在,夜三更都不曾安稳吃过一顿饱饭,身处局中的夜遐迩还买了份粟子糕,可怜夜三更只剩眼馋。 如今仍是眼馋的夜三更瞧着这一桌子山珍海味,差些就忘了来此的目的,好在及时回神,找了处安稳角落,能清楚瞧见厅里动静,居高临下审视一切。 一张大桌不下二十个菜,圆桌仍显绰绰有余,宁谓与那名来自西域军伍的青衣相对,坐于东西。宁谓恰恰正面相向夜三更,青衣背向,仍旧瞧不清模样。 坐在主座面向正门方向,邕州侯留后使,夜三更当初好事的打听过,叫做莫英,是邕州侯长子长孙,安排在留后使一位,也能瞧出邕州侯对于此处的用心。 与其相对,虽说是侧对夜三更,仅有那么一半,也能让他认出其身份。 尤其是此人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傲气及但凡开口便颐指气使的口气,夜三更闭只眼都知晓是谁。 “莫英,大晚上你把本小姐叫到这里来,可要给我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女子紧了紧厚实大氅,露出玉臂如藕瓜,娇嫩圆润。 如此着装的确是异类。 尔后女子二郎腿一翘,光溜溜小腿晃来晃去,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女子身子前倾,盛气凌人。 “耽误了我回虢州学棋…”女子哼笑一声,趾高气扬,“把你皮扒了。” 虢州夫人,蓝荔。 第三百一十一章 往事:青茶与宅子 蓝荔出现在这里的确算得上奇怪。 若是在京城里的其他地方瞧见她,哪怕就是青楼里,夜三更都不会多寻思,毕竟每年这个时候京城中最是热闹,这个总要凑上一凑的女人,从上两辈开始就衣食无忧吃喝不愁,每日的锦衣玉食让其除了游山玩水,剩下的事怕是除了找下棋下出名堂的齐不语,也就只剩下自作多情的去找夜遐迩的不自在。 而出现在这里,一个刚刚升任地方州郡驻京留后使的家宅之中,见到这位因得祖上立过大功而世袭一品诰命的虢州夫人,遍布有的夜三更多寻思。 瞧见蓝荔,夜三更下意识的便会想起她身边那位被父亲夜鸿图说是瞧不出高低深浅的车夫常生。 一念至此略感心虚,潜匿身形于屋顶的夜三更四下巡视,院里院外找了一圈,也不见那个不苟言笑的汉子,才有些释然,毕竟这若是被人发现自己翻墙跃屋,那可是大大的不好。 这一恍神的功夫,地火龙热气腾腾即便是房门大敞也不觉丝毫凉意的厅堂里,高居主座的邕州留后院邕州使莫英未语先笑,“蓝夫人这话说的,在下初到京城,请蓝夫人赏脸过来吃顿饭也不行?” 不是谄媚,不失奉承。 蓝荔轻呵一声,伸出手来,细细摩挲手中一颗手掌大小、棋子模样、遍体通红的手把件,“你还别说,要不是有这块锦红赤玉山水料子做敲门砖,我还真不给你这脸面。” 嘲讽满满,趾高气扬。 莫英仍旧是笑眯眯,并未对蓝荔的挖苦有任何不满,不得不说这个年轻人能被派来京城做留后使,单是这养气的本事就显得老成持重。 蓝荔又扭了扭头,瞧着左右两人,毫不避讳道:“这家伙给你俩什么好东西,拿出来也让我掌掌眼,看看邕州侯是不是对谁家都如此大方。” 如此直接的问话,但凡有点心思的都不会作答,自然对其不加理会。 莫英又是呵呵笑道:“蓝夫人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自家喜好,自然不能以价值论断,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哪有那么些好坏之分。” 显然对于手中那块老料赤玉喜爱有加,爱不释手,反复揉搓,蓝荔道:“你这嘴皮子还挺会说道,说说吧,找我们几个做什么?” 偌大桌子内藏机括玄妙,身为东道的莫英轻轻转动摆满佳肴美馔的上层圆盘,旋转间香气四溢,来自岭南蛮族的主家开口道:“蓝夫人说话敞亮,宁小姐和韦公子也都是爽利人,在下也明人不说暗话,家父常常教导,进庙烧香遇佛叩头,是以出门在外,要多结交几位有眼缘的朋友,毕竟是多个朋友多条路,遇到麻烦事,我们这种小地方来的下里巴人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不就得靠着朋友照拂。” 一席话极尽卑微,捧高踩低。 捧得是其余三人,踩得倒是自己这个主家。 宁谓与瞧不见面目的青衣男子仍是不说话,反倒是蓝荔大有一副喧宾夺主的样子,言语里总是抬杠,“莫公子也说了,明人不说暗话,你就别绕弯子了,请了三个人,只有一个常在京城,你让外地的朋友如何照拂?有话就说,别搞这些虚的,省得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到时候万一让我们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进了肚子里的可是吐都吐不出来。” 来自西南十万大山之中的蛮族莫英丝毫没有蛮夷不通世事那般未开化,言行举止有礼有数,这位绝对能算得上胸有城府的年轻人诚惶诚恐道:“蓝夫人可不敢这么说,莫家深受皇恩,再有长公主家宁小姐与西域督卫府的韦小将军在,怎么可能做大逆不道的事。” 刚刚还被称作韦公子的青衣一声轻咳算是警示,莫英赶忙改口,“哦哦哦,韦公子,韦公子,瞧我这张嘴笨的。” 屋顶上的夜三更瞬间恍然。 韦毋垢,西域督卫府辅国大将军韦毋忌的胞弟。 也是证实了自己最开始对这人身份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夜三更就更是纳闷,这莫英到底要做什么,才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个人凑到了一起。像是莫英刚刚说的那样,仅仅就是花钱铺路打点关系扩充人脉,蓝荔这个胸大无脑的女人都不相信。 要是说四人凑一块打牌九,那就更是荒天下之大谬。 早已册封为郡主的长公主之女宁谓也是个性子直爽的人,依夜三更当年对她的了解,也是因为自小这般长相被人嘲笑的性子多少有些偏执扭曲,是以脾气也是火炮一样点火就着,能这么久一句话不说压根就不会是像莫英这样胸有城府,在夜三更看来八成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其实真被夜三更猜中,不发一言的宁谓早在出门便被母亲叫到一旁,这位灵镜长公主自是趟过的河要比女儿走过的路都多,早在第一时间便修道这次邀约的潜在味道。是以在询问过自家女儿与这个出来京城的地方官有无交际之后,如同每家父母在孩子出门时都会嘱咐的一句。 “多听少说。” 只是也如同每个都不会乖乖听话的孩子,短时间过后,宁谓终是憋不住,冷言冷语的开口道:“韦母狗,怎么叫你个小将军还阴阳怪气的,这里都谁不知道?还是说现在终于觉得自己靠着家族本事当上的游骑将军,说出去有点丢人啊。” 居高临下瞧不见背对自己的青衣表情,夜三更也没听见这位西域将领回话,不过看其放在桌子上的手已然是稍稍用力,也能猜出他心中怒意。 这位的确是因得裙带关系才能在西域如此瞬息万变的环境下做到从五品的武将隐忍更是一流,不似是一品夫人蓝荔对莫英这个有名无实的文散官、一个从六品驻京留后使的挖苦,同样有名无实毫无品秩的郡主宁谓对韦毋垢的嘲讽,真要说起来这可就属于是以下犯上。 可韦毋垢敢怒不敢言。 品秩高低是一回事,身份又是另一回事,宁谓背后那位长公主,莫说他们这一伙子孙簇拥起来的朋党,便是上头的老子也不好忤逆。 这个在京城圈子里有个诨名作韦母狗的小将军在经过短暂调息后好似无事人一般,气定神闲,“再怎么说也比不上生下来就有个头衔的宁郡主,如我等于军中凭本事混功绩,想来就像是你这种大家闺秀,也不明白。” 话里何止是带刺,拐弯抹角的便挖苦到了宁谓的痛处。 活了二十多年,但凡认识自己的,还真没有人敢提过大家闺秀这四个字,显然宁谓已经有些气急。 只是两人谁也别说谁,针尖对麦芒。 京中大员子孙,年龄相仿的不在少数,自然是有着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圈子,就是那些架鹰遛狗的纨绔子,每日里游手好闲,宁谓与韦毋垢自然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如同夜三更总是拿宁谓模样说事,两人渐行渐远关系疏离,宁谓自从自家那位辅佐先皇武建帝平定西域立下汗马功劳的父亲韦迎武官封西域督卫府大都督以后迁居西域,也是与这一众年幼玩伴渐渐疏远,久而久之便没了当初那一份情谊。 因得名字总会被误读成母狗,自小便在这个圈子里有此好笑称呼的韦毋垢兄弟两个,毋缺毋垢,不明白的只以为是凭借着自家父亲那位西域大都督的关系混了个一官半职,只是又有谁懂,军中可不比那些个舞文弄墨的文官,尤其是这些戍边军队,每日里面对的可都是那些让人朝三暮四的藩国部落,指不定头日把酒言欢,第二日便刀枪相向。 显然不懂装懂的宁谓落了下乘还不自知,只是听出对方话里夹枪带棒的都是对自己的取笑,当下便要发怒,主家莫英适时开口道:“几位公子小姐在我府上若是一直这么拌嘴,若是传了出去,可就是不好看了。” 一直都是说话拐弯抹角的邕州留后使这次这么直接,在座其他几人多多少少听出了这位东道主话中的不耐,这毕竟是应约而来,当真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难堪,当下里便又一个个不言不语。 宁谓与韦毋垢相交的视线中似有火药味,伸出两人局外的蓝荔自是乐得看个热闹,意犹未尽。 莫英摆出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明显实在做给几人瞧,因为在短暂沉默之后喝了口茶,有意为之的就换成了一副强颜欢笑,怎么看都显得很古怪。 放下茶杯,这个心中自有盘算的留后使开口道:“我就直接开门见山,现在有个大买卖,不知道几位想不想了解一番。” 见这三个官职各异的男女不开口,莫英详细解释,“我邕州附近盛产青茶,前几年家父偶得一副方子,经过改良,此青茶可广泛种植于大江南北,不分地域差异,一年两熟,不知道几位有没有兴趣参与一把?” 在座三人表情明显有些古怪,不约而同瞧向主座的莫英,心中各有心思。 大周立国以来,为防止朝廷官员贪污腐败触及老百姓利益,明令禁止这些食君之禄的文官武将不得经商,一经查处,罚没财产都是轻的,后世永不录用才是最教人难以接受的惩处。 莫英自然知晓大周律法严苛,这次笑起来却很是随意,“既然如此直接告知几位,路子便已经铺好,绝对万无一失,大可放心就是。” 谁也没说话,自然都是心知肚明,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虽说大周为防止官员贪腐,以极高月俸让诸多官吏安心从政,但是话又说回来,哪个嫌钱少? 这也便是大周暗地里一个众所周知的秘事,但凡有些门路的公人,或多或少都会以自家旁亲的名义从事一些小商小贩的行业,多了不敢说,完全就是赚个每日花销,也是极好。 只是不似宁谓与韦毋垢,这两个直属于京城官家圈子的小辈,因得家族那盘根错节的关系及人脉,自然也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经商门路,而蓝荔,这个远在虢州的散官,怕是这一辈子只想着贪图享乐,赚钱?每月朝廷下发的俸银都花不完,年节里还有那么些赏赐,她才不想参与这种费心劳力的勾当。 大氅里穿着绝对是有些暴露的虢州夫人呵呵笑道:“不感兴趣。” 拒绝的直接。 对于蓝荔的回复,根本不等其他两人有无想法,莫英已是劝道:“蓝夫人所处凤凰山中多温泉,如此得天独厚之地,若有蓝夫人从中协调帮衬,想来一年收成,可要赶上我邕州三年的收成。如果蓝夫人有心,到时收入…” 想来是为了表现的重要一些,刻意压低声音也压低身子的莫英郑重其事道:“可给夫人四成。” 对于钱财无甚概念的蓝荔兴趣缺缺,仍旧拒绝,“不想参与。” 另外两人却有些心动,目光灼灼。 韦毋垢这个西域游骑将军,从小耳濡目染家中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尤其是身处西域,坐镇大周通往极西之地的商业要道,韦家绝对算得上西域独一无二的存在,一些大型商队不管是西去还是东来,往都督府中的孝敬绝对不是小数,即便是那些小型驼队,来往一趟所打点的玩意儿,也不是旁人能想到的。 相比于韦毋垢认知的灰色收入,宁谓则更是了解其中门道。 早先父亲家一位亲戚就曾借助母亲名号来往于岭南与西域贩卖茶叶,后来为了方便,更是牵上了横行西北的马帮这条线,自家暗中协助,由马帮明面上全权负责。 说到此处便又要提到一年多前夜三更因得庄苑与马帮的恩怨怒下杀手,当街杀人,也正因得此才与这位长公主家的郡主结下梁子。 要知道,夜三更当初当街杀掉的那一伙马帮,可就是来京给长公主汇报这一年收支。 更是因得此,不敢被朝廷知晓其中更深一层的款曲,不用夜家出面,夜三更皇城外京城中光天化日的杀人,自有长公主想方设法的压了下去。 这也是夜三更与宁谓的恩怨由来。 只是这两人有意,蓝荔无意,避免落人口实,长公主家的郡主、西域大都督家的儿子,有心无力,不敢开言。 显然仅是打眼一瞧便摸清了这三人心思,不理会那心动的两人,莫英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选择以现实利益诱惑着蓝荔道:“蓝夫人若是不信,我可以再送您一份大礼,以表对蓝夫人搭手帮衬的感谢。” 手中把玩着那块锦红赤玉山水料子倏地一顿,据说这一块毫无瑕疵同体殷红的老料价值连城都不为过,关键还是有市无价,是以对于金钱无甚概念却也是稀罕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蓝荔有了些兴趣,挑眉问道:“说来听听。” “一座宅子。” 自是见多识广的虢州夫人大感失望。 如她现在俸银,怕是几个月买座山头都不成问题。 莫英抿嘴一笑,丝毫不顾忌自己对蓝荔的许诺会让另外两人产生什么其他的心思,毕竟这两人已然心动,若是能将此青茶种在凤凰山那般风水宝地,所得利益即便是百份取其一,怕是也能填满这两家的饕餮之胃。 这位胸有城府的邕州留后使仍是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良家在京城的宅子。” 第三百一十二章 往事:亥初,万物闭藏 月渐起,时过戌正。 越近十五上元,月亮越如圆盘,洒下一地清辉。 潜匿身形在房顶的夜三更对这位邕州留后使已经有些刮目相看,怕是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拿捏人心的本事却是颇具火候。 不说将宁谓与韦毋垢这想赚钱的小心思玩弄于鼓掌之中,连得蓝荔这个从小就锦衣玉食到对黄白之物不以为意的世袭一品夫人也是被其轻轻松松拿捏。 不懂得钱的好处不要紧,那就投其所好,给你想要的。 良家,自然就是分水岭的良家。良家在京城中的宅子,位于京城东南,毗邻曲水池的乐游原。 曲水池自是京畿有钱人玩乐的好去处,相对于曲水池,与其紧紧相邻之处,正北方向,有一高高隆起之处,远望如山丘,囊括有宣平、新昌、升平、升道四坊,至高处有慈恩寺,内有佛塔高十丈,登至最顶可以俯瞰整座京城,波澜壮阔直抒胸臆,便是乐游原。 尤其是南望曲水池,烟波浩渺,一年四季景色各异,景致绝佳。 两地并称“西亳山水”,合为京中一绝,也可看出其大好名声。 不似于曲水池的奢华,没点碎银怕是去都不敢去,乐游原却真是那些囊中羞涩的文人骚客好去处。 坊墙下遍植麦冬、牡丹,春夏季一到,漫山烂漫,多姿多彩。四座坊市更是栽满杨柳,春季嫩芽吐绿,夏季绿树成荫,各有趣味。内里更是遍地乐坊酒楼、戏园赌坊,绝对是平民百姓的极佳玩乐场所。 尤其是在上元中元两节等会,于此处选一个绝佳空旷处,可看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璀璨如星辰,也可观曲水池执灯游人如织,画船花灯首尾相连如游龙,相得益彰。 如此美景,不处乐游原,自然体会不到。 类似于留后院,也是为了草莽出身的分水岭能不被朝廷打压,早在良中庭做寨主时便剪径豪夺,将分水岭慢慢转型做起了水路运货这种正当买卖,期间自然少不了打点京中一些大员,疏通关系,以防官府旧事重提,因得此,便有了现今于乐游原上升道坊中的一处宅院。 不比其他三坊,虽都处乐游原,唯独升道坊中,有一眼活水自地底来,形成小塘,后由人工开凿水渠名曰山水,引水汩汩南流入曲水池。 有山丘,有活水,清澈见底,汩汩流淌,自有前朝诗人留下一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诗词,便是讲的这京中一绝的西亳山水中间相连贯的山水渠。 尤其是于乐游原东南,自上而下瞧这一条活水南去,连接这一山一水,如玉带横亘,在京城之中烨烨生辉。 如蓝荔这般,对于身外之物的就压根不晓得是多是少能做什么,自懂事起就是享不尽的荣华花不完的富贵,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哪能让她明白一茶一饭来之不易的道理?是以,在满足于物质生活的同时,这位投胎于这个显赫家庭、因祖上大义灭亲才成为一品诰命的虢州夫人,或许便是附庸风雅,学着那些达官显贵开始追求不一样的精神生活。 文玩花鸟琴棋书画,先不管懂不懂,别人有的都要有。 自然为了更加彰显身份尊贵,在这座路口撞到人十个里面也得有两个朝中高官的京城里,攀比心绝对要与容貌成正比的蓝荔觉得,有一座让所有人艳羡的宅子,才能配得上自己这身富贵。 自她心里,至少也要比京陲城那座历史文化积淀与传说都教人眼热的宅子好上一个档次。 乐游原上景色优美,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在蓝荔瞧来,自然是和美貌与身份并存的自己相得益彰。 只是益彰不益彰先放一边,刁蛮任性到一定程度的蓝荔也不会肆意妄为,在这块遍布皇亲国戚上品大员的乐游原之上,她也不敢——当然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除去那些个不能动心思的地方,蓝荔“眼光独到”的便瞧上了那座良家宅邸。毕竟相较于朝中那些封疆大吏,这个江湖中人应该是个不起水花。 现在瞧来自然是托大了一些。 同样财大气粗,霸占丹霞江水域也有百年的良家,早在十多年前甚至是二十年以前便已经将这块地皮以高价买下,一座宅子还好说,一块地皮,在现今寸土寸金的京城莫说如蓝荔这个有名无实的散官身份,怕是非一品大员不能也要寻思寻思。 自然是任由如何商讨都没有谈妥,蓝荔尤其是记得那良家主人的嘴脸,漫天要价不说,色眯眯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欲念,才最是蓝荔瞧之不起的地方。 自然是奉公守法也不会用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于这件能在京城之中彰显自己身份的“雅”事也就不了了之,也是蓝荔至今来京城游玩,落脚地只选在离皇城最近的开化坊大荐福寺的原因。 自然不是信佛,主要还是大荐福寺相比于其他寺院道观,环境好一些罢了。 对于衣食住行自有规矩规律的蓝荔显然在听到此番回答后有些惊讶,那块殷红如血如残阳的锦红赤玉山水料子,也是不自禁的停下了纤纤玉指的往复摩擦。 自然并非是胸大无脑反而颇显正比的蓝荔也没有在亓莫言跟前那般为情所困到说话做事不过脑子,这种自小便生活在管家的人,除非先天原因,有几个不都是人精似的? 略微沉吟便自由心思的蓝荔呵呵笑道:“莫使的消息可真是灵通的很。” 话不需挑明,听者自然有心,毕竟这也是过去了许久,没个十年也得说是七八年,这个刚来京城不久的地方留后使便能查到这一些陈年旧事,且还成竹在胸的样子显然是早有算计,这便让蓝荔有种被人控制的别扭。 “当啷”一声,手中那块怕是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赚不到一丝边角的赤玉南红毫不怜惜的被蓝荔掷在桌子上,一个起落掉进那一盆还未有人尝到一口的水盆羊肉中,渐起一溜水花,至少周遭几个菜是没得幸免于难,对于这一桌四个人,想来是难以下口了。 自然压根就没有在乎过这一桌山珍海味的蓝荔嗤笑出声,又道:“不知道莫使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有人背后如此说道本夫人,落在莫使耳朵里,不掌嘴?” 单是从称呼上便能听出这位虢州夫人话语里的怒气,莫英不以为意,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对于这一桌子还未动筷显然就要浪费掉的玉馔佳肴也不放在心上,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只不过是蓝夫人当初被人使了些绊子,看来这么些年过去了蓝夫人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如若还是放不下,三天,三天之后,我将那处宅子的房契地契一并交于夫人手中,权当做见面礼,也希望蓝夫人对于我刚刚的提议,考虑考虑。凤凰山中多温泉,那可是一处宝地,到时一年收成下来,可不仅仅是百两千两雪花银。” 瞧瞧左右两边不动声色的宁谓与韦毋垢,与这两位京城官宦子弟圈子自然不是一路人的蓝荔冷笑一声,起身一裹大氅,当先离席。 不失礼节的莫英起身相送,嘴里仍是劝道:“蓝夫人,但凡你一点头,后面可就是享不尽的荣华花不完的富贵,莫说是一座宅子,到时候白花花的银子揣进口袋里,想要什么还用得着思前想后?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倒是由宁郡主打开京城人脉,由韦小将军控制住销往西域古国的门路,你我只需坐在家中…” 在蓝荔仅是一个扭头的森森目光下,多年上位者才养成的气势浑然天成,油然而生,使得莫英很是小心的闭上嘴。 门外自不比屋里,两手一拢便将娇媚身子裹缚严实的蓝荔理也不理一口天花乱坠的莫英,扫视一圈清冷院落,轻轻唤了声“老常”。 自然是对其马车夫的招呼。 藏匿屋顶的夜三更刚刚就曾留意过那位连自己老爹都不敢轻易判断其修为深浅的马车夫,当时并未瞧见其身影,眼下声音却忽然响起。 “在。” 声音响自身后,教人毛骨悚然。 夜三更一个激灵差些掉下房顶,却是那位甘心做个马车夫的汉子探手按住其肩头,声音再度响起。 “三公子还有扒人墙头的习惯?” 不待回话,常生身形一跃,两丈多高的屋顶,也只是在下落过程中伸手扶了扶檐牙做缓冲,平稳落地。 便听得蓝荔又道:“跑人屋顶上作甚?” 夜三更心中不免一紧。 “看看能不能瞧见城里花灯。” 事不关己便从不多言的常生并未揭穿那位梁上君子。 长舒一口气的夜三更便见到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这座临时留后院。 自讨没趣的莫英随即返回厅堂,便又是西域小将韦毋垢的声音,“听刚才话里意思,莫使这是都给我和宁郡主安排妥了?” 重新入座的莫英闻听此一句自然是心里得意得很,显然早有算计的他却佯做为难道:“虽有盘算,但也是想多赚一点便是一点,谁还嫌钱多压手?只是想来蓝夫人…” “管她作甚。” 膀大腰圆不比汉子差分毫的宁谓瓮声瓮气地打断,“没了她找找凤凰城城主亓莫言,或是换个地方,就非要凤凰山那里?” 显然想的要多一些的韦毋垢道:“如若真需要这等风水宝地,莫使不如就试上一试,将那处宅子送到蓝夫人手里,怎么说她的身份,可要比凤凰城主这个散官更有保障不是。” 陷入一阵沉思,莫英方才点头,“到时怕是还得需要韦将军与郡主垫言几句,自然比我这初来乍到的外人好使。” 眼下对于称呼已然没了要求的韦毋垢与宁谓即便没有明说,但也都心知肚明的默认,莫英这个“小小”的请求自然就答应下来。 唤来下人要重新做一桌酒菜,只是不等莫英吩咐完,韦毋垢已然起身道:“就不麻烦莫使了,久不回京,早已忘了京中街头巷尾的小食是什么味道,难得有空,就先告辞了。” 话讲完也不等莫英挽留,抱拳施礼转身就走,毫不拖沓,当真是军人毫不拖泥带水的性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自然知晓这位西域小将怕是要赶忙回家找自己那些幕僚商讨,刻意慢了慢的莫英才起身,韦毋垢大步流星都快过了院子。 到现在三去其二,宁谓自然也不可能单独留下,也是起身告辞。 索性不再客气,莫英起身送客。 这下全然满足好奇后的夜三更也没了待下去的心思,无非就是官家人见不得人的小手段,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四人受利益驱使走到一起也能理解。 对于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夜三更也不会去接发上告,自家暗地里与岳家扶持的那些不敢摆到明面上的买卖,不也是如此? 还饶有兴致以为是宁谓与韦毋垢暗度陈仓共结连理的夜三更翻墙越瓦而去,消失于茫茫月色。 再度冷清的小院,莫英还未回返,屋子里又走出个着一身墨黑纹付羽织袴的汉子,剑眉虎目,略带戾气,两手抄在衣内,乜了眼屋顶,微微皱眉。 街上响起打更人一声竹梆。 戌时已过,亥初,万物闭藏。 第三百一十三章 往事:意外和意外和意外 街上熙熙攘攘,夜三更逛来逛去也是颇感无聊,索然无味。 最起码待在小院里还有夜遐迩能说上几句话,现在这么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也是没趣的紧,又不想再大老远的去上一趟自然是更为热闹的京城,只能又原路返回。 说来也巧,夜三更前脚离开,一身鹅黄长袍的女子前来拜会,这时候回来,恰恰在女子刚刚离开不久,如同初时错过一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相背而去。 返回小院的夜三更自然是第一时间注意到有人登门,按照先前时间,作息极有规律的夜遐迩早该睡下,现在不止还在厅堂里小酌,还沏了壶茶。 碗筷成双,杯盏捉对。 只当是又从山上下来了哪个丫鬟家丁,夜三更并未过多在意。 说起来夜遐迩在家里也是身份使然,府中上下百余人对其噤若寒蝉,尤其是连得王爷有时都要看其脸色,在夜幕临选出下一位继承人之前,明里暗里都已经将其当做仅次于靠山王的顺位家主,除了有数的几个,夜家二小姐的名头可不曾轻了去。 只是规矩归规矩,也曾大庭广众之下掌掴几个不听话的下人,只是私下里名声却不是一般的好。 相对于自小不常在府上的另外几位少爷小姐,包括动辄外出的夜三更在内,反倒是夜遐迩与那些仆人相处时间最久。 也正是自小受母亲影响,听母亲教诲,以平常心处之待之,平时自不会与这些人刻意的去说什么尊卑有别,反倒是与谁都亲近得很,尤其是私下里无事,赶上年节,仗着遗传下来的酒量与男家丁拼酒,仗着一口如簧巧舌糊弄着丫鬟去跟自己两个弟弟一表钟情,都是这位夜家二小姐能做出来的事。 从山上下来的这一日夜,且不讲一日三餐都不用操心,由山上那位看着姐弟俩长大的马前卒,平日只负责夜幕临吃食的亥位朱子青都是悄悄派家丁快马加鞭绕过整座京城送到这座并没有多少人知晓的宅子里——当初购置怕落人话柄,夜遐迩也是糊弄着夜三更掏钱,到最后连房契上的名字都是自家下人的名号。 也因得此,府中下人对自家这位脾气教人琢磨不透却也是极其好说话的二小姐心生亲近,至少夜三更就不止一次瞧见自己这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二姐跟大老爷们一样,很是豪迈的划拳行酒令。 不愿意唯一的夜三更不曾开口,夜遐迩却是眨着清亮眸子促狭道:“你猜是谁来了?” 懒得跟夜遐迩卖关子,主动收拾着那位陌生来客留下的狼藉,夜三更没好气道:“反正不会是老头子。” 夜遐迩微醺后略微泛红的脸上略一僵硬,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很好笑?” 这才注意并非是府中碗碟,夜三更倒是也不忌讳,捡起仅剩的两片水晶羊糕塞进嘴里,咀嚼间翻转粗瓷碟子,红印方方正正,标记着酒楼名号。 曲秀才。 这是京城京陲两地有名的酒楼,不亚于曲水池隑洲之上的江楼,尤其是口中未有一丝腥膻的羊肉还是一如从前的劲道有嚼劲,这可是曲秀才家的活招牌,开店几十年未见有谁能偷学了去。 略显贪嘴的捡起桌上酒壶,抿上一口因此才能名满京城的陈酿,不经意问道:“谁来了?” “留白啊。” 好险一口酒没有吐出来,夜三更连连咳嗽。 也不理会弟弟如此尴尬,夜遐迩继续道:“她说明天还来找你。” 连这些碗碟都不想再碰,夜三更好似避之不及,随手便将其掷在桌上,临了还拍拍手,瞧着仍旧自斟自饮的夜遐迩面很是没好气道:“我已经跟你讲过八百遍,别跟苏留白掺和在一起,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夜遐迩老神在在,也不用菜肴压酒,虽是脸颊微红眸子却越发清亮,显然清醒得很,就着茶水喝着并不比进贡朝廷的蓬莱酿差分毫的曲秀才,啧啧道:“怎么,酒后乱性酒醒翻脸?” “去去去,上一边子去。”显然对于这句话也是有些不敢恭维,即便是驳斥也是没有多大的底气,“你在胡说八道我就走了。” 夜三更的威胁并未让夜遐迩放在心上,仍旧是颇有深意的笑眯眯道:“也不知道是谁被红颜抛弃,连自己正儿八经的娘子都不理,跑出去喝闷酒,还跟人小姑娘…” “你给我闭嘴。” 夜三更的气急败坏并没有给夜遐迩带来任何影响,一双眸子很是玩味的眨啊眨,这个应该是略有醉态的女子呵呵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为。” 夜三更咬牙切齿,到头来敢怒不敢言。 夜遐迩眉眼弯弯似新月,很是喜欢瞧自家弟弟糗态,笑意盈盈,“留白说了,明日收拾收拾东西一块搬来,你可要做好准备。” 夜三更实在想不明白眼下都是这般境遇自家这二姐是如何还能心大到如此地步,气不打一处来的夜三更吭哧吭哧喘了几口粗气,独自去了院子。 自然明白自己刚刚那几句也不会真就让弟弟生气,不理耍着小性子的夜三更,仍是小口笑哭品着那一壶清酒佳酿。 若无闲事挂心头,日日都是好时节。 …… …… 京陲的建造很大意义上是按照军镇进行规划,如今又算得上京畿道内仅次于京城的重地,只是从人口到规模已然完全背离最初武建帝斥巨资于四年内不惜耗费人力物力建成可屯兵十五万的初衷。 不管如何划分发展,这座仍旧屯兵超五万的京陲城仍旧是领县制,如京城中万世、太安两县一样,也归京兆府管辖。 是以当大清早看见京兆府两名皂衣衙役出现在杏花巷中,夜三更并未有丝毫好奇,好奇的是这群衙役带走的是莫英。 心中一动自然是想到昨夜偷听到的青茶一事,夜三更可不会怀疑会是另外三人中的谁会告知官府邕州留后使唆使朝中官员从商,有利可图,唯利是图的宁谓与韦毋垢绝对不会上告。 夜三更自然了解宁谓家中那些假借外人名义做的买卖,能叫的出名的镖局就有好几个,因得长公主家驸马爷本就是江湖名门之后,自然对这种跑江湖的事情手到擒来,据夜三更所知,由京城到江南的几条重要官道驿铺就有宁家参与。 还有韦毋垢他那一家子,夜三更当初在龟兹城,就见到诸多来往商队主家进出于西域督卫府,大多是一人一马车进府,再出府便是见人不见车。 要是说蓝荔才更是不可能,这位虢州夫人行事,除了对于那位意中人亓莫言,其他的事,很难能让其上心,只要是按月领俸,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夜三更才不信她会多管这种闲事。而且这也是对她有利无害,再不感兴趣,也不至于断人财路。 原本仅是在院门口晃悠一阵的夜三更在瞧见莫英跟着衙役离开,再度好奇心大涨,瞧一眼打扫院庭的夜遐迩,不管真就是因为按捺不住的好奇心还是为了躲避昨夜夜遐迩口中那位姑娘,夜三更径自带上院门又一路尾随着这衙役而去。 目的地自然是在京陲衙门。 府衙在京陲城北,靠近屯兵瓮城,一堵墙将京陲一分为二,北侧驻兵,南侧住人,泾渭分明。 高墙下便是衙门所在。 这两日来关于自己家事也是传的沸沸扬扬,谈资颇丰,走到哪里多多少少都能听到有人窃窃私语着关于那件圣人赐婚的天大“喜”事,昨夜在京陲城中转悠一圈,有几处并不显热闹的小食摊子上,一些个接着月色贪杯不少的酒鬼就在吆五喝六的谈论着这件本该法不传六耳的秘事。 毕竟圣旨直直传到盘山便是抗旨抗婚的夜下盘山,不管是对于夜家还是对于皇家,这都不算事什么好事,一路来也都是传旨公公过手,甚至于都没有经手因得最近大节而休沐在家的三省官员,诏书起草到下发都是圣上一人作为,怎么还就传的大街小巷? 夜三更都不得不怀疑那个久在宫中当值的传旨太监解角解貂寺,仅是奔走于京城之中传旨已有二十多年,这都是内宫不比言明的死规矩,怎么这个伺候了皇室一辈子的权阉年纪越老嘴上越是不严。 京陲府衙门口已是聚集了不少人,年后第一次开堂问案,怎么说都是难得一见,这种年节里打官司,新年新气象,得过且过,也算是让自己好过,只是偏偏有人这时候里触这种霉头,一向瞧热闹不嫌事大的老百姓可是喜欢的紧。 下雨阴天打孩子一样,闲着也是闲着,瞧个热闹权当乐呵,总比无所事事的闲逛有趣。 倒是也不怕会有人认出自己,夜三更也不避讳的向前挤上一挤,还不到最前,就见正堂“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京陲府衙县令一身官袍威严端坐,文书一旁提笔记录,又有一班皂衣衙役静立一旁,再往前来,赫然是莫英,一侧有一女子坐在临时搬来的板凳上嘤嘤啜泣,还有个一副酒色过度哈欠连连的汉子,睡眼惺忪。 折磨迎泽你还跟人打起了官司? 瞧其背影只觉有些眼熟,只是还不待瞧清楚他面目,挤在人群之中夜三更视线一堵,一顶斗笠当头扣下,紧接有人使力将自己拽出人群。 看清来人是谁,夜三更反倒是将府衙中的热闹抛诸脑后,笑问道:“你怎的来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往事:杀人最狠不是刀 来人也是一身皂衣,浆洗得都掉了色,玄黑色里透出些霜白,却也显得人格外精神寡净,一双男人不常有的狭长丹凤眼,女人见了估计都要嫉妒,加上鼻子下头八字胡,修剪的一丝不苟。 很像眉毛。 这些单独拿出来就很吸引人的器官长在了那张如同刚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光滑面庞上,白净似他,男人女人都要多看几眼。 来人微微皱眉,带动着堪比女子的细碎春山也是一抖一抖,弯弯如月。 正是夜三更名正言顺的大舅哥,岳青凤。 “我发现你心是真大。”这个即便是锁眉时也如女子一般精致的汉子此时里大为光火,像是两条眉毛似的胡子也在轻轻抖动,他急道,“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有心思凑热闹?” 显然并不知道岳青凤这话是什么意思,夜三更一脸纳闷,“什么什么时候?” 大有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岳青凤拉着夜三更躲到一旁无人处,很是警惕的瞧瞧四下后才道:“京兆府里接到命令,要抓你和夜老二,现在只是没人敢信,府尹大人压着不发,怕是不多时便有加急通告张贴,你小子还在这瞎转悠。” 无异于被一发火炮击中,夜三更愕然道:“抓我俩做什么?” 不知是气极反笑还是被这个傻傻的问题逗笑,单从称呼上便能瞧出这之间关系紧密,因此话语里丝毫不加避讳的岳青凤抬手就拍在那顶斗笠上,“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一连拍了两下都不解气,岳青凤搂过夜三更,更是焦急,“抗旨啊兄弟,上头都急眼了,你还觉不出来?还不先带着夜遐迩出去躲躲,避避风头,还在这里转悠什么转悠。” 对此并不以为意的夜三更索性摘下斗笠扔在岳青凤怀里,毕竟所有发生的内里原因都是心知肚明,说不定所谓的抓捕不过是一时之举,便漫不经心道:“放心放心,宫里都传出了消息,是圣上酒后失言,想来这几日也是在找补个理由才暂时出此下策以来掩人耳目,指不定下午就没事了。” 身为局外人自然不知道这件事情其中款曲,岳青凤道:“昨日里爷爷和白雉去了趟山上,也不知道与王爷讲了什么,两人回家什么都没说,这事…” “好了好了。”夜三更打断自家大舅哥的啰嗦,“我姐说没事就是没事,不用担心了,哪有你们想的那般不堪。” 见岳青凤又要开口,夜三更紧忙话锋一转,朝着府衙摆了摆头,问道:“里面怎么回事,大过年的这是闹得哪一出?” 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也进不了对方心里,岳青凤随手将不知道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斗笠扔到一侧石台,顺着话道:“今早京兆府里有人鸣冤,京陲陆家的大小姐,陆画浓,说是良圩作恶,占了她身子毁了她清白。这不便移交到这边,府尹叫我带人过来,交接完成,又恰巧遇见你。” 夜三更一愣神,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府衙中人,顿觉恍然,怪不得当时有些眼熟。忽然又想到昨夜偷听的对话,难不成这就是莫英使的手段? 夜三更不解问道:“还有那位邕州留后使怎么也在里面?” 岳青凤索性往一旁石台上坐下,看来今日这也是要在京陲府衙之中等候结果才能回去复命,瞧着那边县衙门口,道:“良圩说是正常的谈婚论嫁,只是后来家中长辈不允,不愿他跟商贾王来,拗不过家里便退了婚书。陆家小姐也是寻死觅活了一阵,这不是就状告良圩为了玷污她身子才会这般骗婚,一大早就闹到京兆府里去。移交京陲县府后一经审问,那位陆家大小姐说起初也不想告官,只当是长辈从中拦阻也无办法,不成想是这位与她家哥哥来往密切的邕州留后使莫英知晓这件事后说是压根就没有这回事,莫留后使讲说良圩常以此手段蒙骗不曾婚嫁的大家闺秀,陆家这才一怒之下告了官。良圩辩说是莫英诋毁,这才去将莫留后使请了来,然后就瞧见了你。现在里面什么情况,也就不知晓了。” 如此错综复杂的“故事”,让也算是多多少少能猜到此中一些门道的夜三更不免愕然,不禁有些感叹这位邕州莫家派来的驻京留后使手段可谓高超。 其中这些九曲回肠似的弯弯绕一听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想得出来的计划,显然是早有打算。 也算是知晓些许内情的夜三更可不会相信,陆家从当初不了了之的息事宁人到现在大张旗鼓的告官且还是直接上告京兆府这个具有特殊权力的朝廷辖下部门,要知道京兆府可不同于其他地方府衙,可以不受逐级上诉的约束,凡经证实证据确凿的案件的案犯是可以当堂判死刑的。 可见这个于京城之中也算得上二流门阀的陆家对于此事的决心。 当然,也离不开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 对于莫英这一步一步的谋划,若不是有夜三更这个无意间闯进的局外人,不可为不是是天衣无缝悄无声息的便可将良圩扳倒。 纲常伦理下大周女子可从不忌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顽固想法,一个个都开放的很,婚前行房之事见怪不怪,有些女儿家的只要经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不管什么缔结良缘的良辰吉日,平时里便与自家如意郎君出入成双往来作对,可不在乎那些类似于枷锁的繁文缛节。 大周盛世下,规矩规矩,人定的自然也可由人打破。 只是,文化风俗即便是渐趋开放,并不代表着女子最看重的贞操也随之丢失,已然在良圩“花言巧语”的“诱骗”下行过鱼水之欢的陆家大小姐陆画浓在寻死觅活以后、体会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大道理以前,怎么着也要找这个渣滓一样的牲口偿还自己的“损失”。 夜三更可以理解眼下陆家大小姐出于必要的原因而行的不必要之举,是以不得不对这位年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蛮族留后使更是刮目。 见夜三更陷入沉思,以为是自己没讲清楚,话说岳青凤刚刚在堂上听得这一对当初也是如胶似漆的男女发展到现在这一步都有些头大,在她看来现在还是自己转述,听不懂也是情有可原,是以摆手道:“听不懂就算,你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的想想你姐弟俩的事,别不当真,这可是抗旨,怕是追究起来,王爷的面子都给不得。” 对于自家这位大舅哥的关心夜三更自然明白,心中自由计较的他肯定也是不以为意,只是其中很多事又不能明说,毕竟涉及到更深一层的家事,与岳青凤即便是有着娃娃亲的童养媳那一层亲密关系,内里曲折也不能轻易说与他听。 想着怎么跟岳青凤解释解释,最好也是委婉一点,不让他挂心的同时又不会太过暴露,这事就不由得想起夜遐迩来,耍嘴皮子,自然也就是她最擅长。 显还是不知从何说起,岳青凤又要开口,却听见县衙那边传来一阵吆喝。 “回避回避,官府行事莫要阻挠,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紧接便见一身棕红的衙役扶着腰刀大步流星飞奔而出。 恰恰经过两人,岳青凤张口招呼道:“二奎,做什么去?” 那衙役闻声见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自是不敢怠慢,执了个抱拳礼,道:“岳捕快,邕州留后使又说出来几个人,卖胭脂的闫府、走镖的赵字门,还有国子监算学贺博士家的小姐,总共三人,也是曾与良家公子有过婚事。” 夜三更愕然失声,深知这是莫英计划好的手段,这都不禁想要鼓起掌来。 莫英这真是调查的通透,算是把良圩查了个底掉,看来是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伤筋动骨的大手笔。 本来仅仅是觉得这位十万大山里来的蛮族仅仅是聪明,现下也不得不再给他加上一个评价:狠绝。 这是不留余地的绝户计,出手便是赶尽杀绝的狠辣手段。 夜三更虽说与良圩交情不深,只是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事,由得几年前便执掌十二马前卒大小事务的夜三更在京城京陲两地自然是凌驾于官家之上,奉命做事可是不少与这些个士农官商打交道,心头多多少少都有一笔关于这些人物的账本。 只是关于良圩,这位来自丹霞江上的门阀子弟,夜三更也仅仅是记得关于其为数不多的几次轰动京城各大家族的夜宴,据说会花大价钱请来享誉京城的伶人艺伎,广邀官吏,在自家宅子中彻夜狂欢。有一次据说还邀请了当朝一位从三品的散官,折腾了一宿,吵的周遭一位也是居住在升道坊中的朝中大官苦不堪言,找上门来,不成想也是被如此花天酒地勾了魂去,乐不思蜀,家都忘了回。导致第二日上朝时即便是站在最末尾也是精神萎靡,被圣上罚了十杖,传为笑谈。 夜三更是万万没想到,为分水岭在京城铺路打点的良圩,沉迷酒色倒也无妨,毕竟这也是接近这些朝廷官员的手段之一,但是,玩归玩闹归闹,他是万万不该将歪心思邪手段使到官家人身上去。 大周朝廷对于江湖可是敏感到极致,良圩一介江湖中人,这可是犯了大忌讳。 为这个在京城如此急湍的漩涡中心混得风生水起的良圩感到惋惜,也为利益面前不惜手段杀人不见血的莫英挑起大拇指。 显然现在看来,莫英算是占了上风,只要是将此事闹大,良圩一倒,那处宅子自然而然就要充公。 手段虽说见不得人,却真是实用。 是个很会掌握机会的投机者。 第三百一十五章 往事:意想不到的消息 杀人最狠不是刀。 杀人见血的不一定是刀子,利益面前手段自然是层数不穷教人防不胜防,见不得人的才是真本事。 两个馒头踩一脚没一个是好饼,对于莫英谈不上反感,对于良圩也说不上讨厌,即便是大体知晓这两人之间存在的利益瓜葛,夜三更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与己无关,单纯就是瞧个热闹。 毕竟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道理亘古不变,与两人压根犯不着一丝一毫的交际,夜三更对此真没必要会想着看不惯谁或者是可怜谁而菩萨心肠的有帮衬的意思。 都是聪明人,身为总领京兆府辖下三班衙役的总捕快,岳青凤对于衙役的回答,凭着多年办理那些个大案、缉捕那些个穷凶极恶之徒、审讯亡命要犯的经验,所表现出来的愕然不比深知其中内幕的夜三更少一分,习惯性的一抹那两道细髯,咂嘴道:“这莫英是想要做什么?” 明知却不想直说的夜三更呵呵笑道:“看来岳捕快又有的忙了。” 岳青凤撇撇嘴,“大过年的就这么不叫人肃静。” 讲着话起身摆摆手,说了声“走了”,不再理会夜三更,领着衙役大步离开。 已然知晓了此间发生,好奇心不在的夜三更折身回返,想着怎么也要跟夜遐迩讲讲此事,便又想到要找他的苏留白,不免一阵头大,不想与其有过多交集,复又继续在京陲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苏家世代经商,贩卖绫罗绸缎,京城京陲有布行十几家,在京城这座有钱人多如牛毛的都城里,也能算得上鼎食之家。 能与夜三更夜遐迩有如此交集,的确是一段阴差阳错的因果。 一年多前,因得父母死在马帮手中的楼兰姑娘庄苑在京城之中当街击杀是数名马帮帮众,使得京城百姓惶恐不安舆论大起,虽说最后是由害怕殃及池鱼而惹火烧身的长公主出面向圣上求情压下此事,但是身为这件事怎么都避之不及的导火索,那位楼兰姑娘庄苑,自然是愧疚不已。 姑娘好心,总觉得是自己给夜家惹来诸多麻烦,是以也就在那时狠心一走了之,从此音信全无,相忘江湖。 因得此,那段时间心有郁结闷闷不得解的夜三更整日里浑浑噩噩的借酒消愁,听之任之的夜家人在夜遐迩的警告下没有谁敢去管他,心结还需用心解,别人的劝慰开导只解眉头,解不开心头。 是以那段时间这位夜家三公子常常夜宿街头也是常有的事。 巧就巧在一次夜里又是酩酊大醉的夜三更恰恰被路过的苏家姑娘苏留白捡了去,自然是知晓这位在京城之中也有些名声的官家子,苏家姑娘当适时连夜送回盘山,酒后的三公子醉眼惺忪可是谁是谁都分不清,一时昏了头,抱着人苏家姑娘错当做了是庄苑,这一路上在马车里可谓是吐露衷肠,该说的不该说的,抱着人家这么个黄花大闺女是折腾的没完没了。 反正当时将夜三更送回盘山那座大宅时,从马车里被府上下人抱出来的夜三更衣衫不整,苏家姑娘也是发丝散乱,如此情形怎就不教旁人胡思乱想? 一段啼笑皆非的姻缘也就由此展开。 要不就是说大周民风开放,女子多张扬通达,男尊女卑的世俗观念早已不在束缚禁锢,诸如良圩所作所为也是能瞧出女子对于传统观念或多或少的遗弃。 恰恰这位苏家姑娘苏留白也对此世俗不甚注重,更是奔放到做出惊世骇俗之举。这一番马车之中的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即便是明知这位夜家三公子认错了人,却也是一见钟情芳心暗许,更是大胆到不顾父母反对独自上门去递了生辰八字。 如此一来反倒还转移了夜三更因得找不见庄苑的郁结,一时间只顾着与这位行事直接到雷厉的姑娘躲迷藏,生怕被其撞见。 如此一来女追男躲便到了现在。 也是缘何听见这姑娘名字,夜三更便心虚不已,对于夜遐迩的取笑也是无可反驳。 虽说事实即便是自己醉酒后并没有对人家姑娘有何非分之举,但是事实也摆在那里,自己的确与人家姑娘有了肌肤相亲,这便是夜三更最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掐着时间返回杏树下小院,知晓这个时间该有丫鬟或是家丁偷偷送来吃食,不得不说夜遐迩的确善于让人心生亲近,即便是被其当众责罚过的下人,也很少会有人记仇。 仍怕那位“厚脸皮”的苏留白会不请自留的待下,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小院,只是夜遐迩独自一人在杏树下用餐,见夜三更回来便招呼着一起。 菜肴简单,一叠酥油豆,是选用大瓣蚕豆泡制回软稍微烹油,老酱泡胡椒带有些许辛辣,浸泡蚕豆,越久越香。还有一盘酸黄瓜,拿着关中特制的老醋腌制,酸爽可口。还有一大盘牛肉,佐以葱丝搭配解腻。外加一壶闻香便知是常见的洛神浆。 很是不讲究的在身上蹭了蹭手,夜三更也不在乎姐姐一双筷子敲来,直接拿手拾起一片牛肉夹着葱丝塞进嘴里,紧接很是麻利的摸过酒壶灌了一口,惹来夜遐迩一声笑骂“没出息”。 夜三更开口道:“今天有事谁偷送来的?” 不只是玩笑还是捉弄,夜遐迩笑道:“留白亲手做的,不到巳时来的,等了你个把时辰不见你回来便走了。” 最重咀嚼稍顿复又继续,夜三更道:“就是她做的又怎样,还能下毒不成?” 只是说着话,很不争气的又左右偷眼瞧瞧,生怕那位被自己酒后失态“欺负”的姑娘会忽然出现。 夜遐迩抿嘴轻笑,又指着屋里道:“屋里还有米朵尔送来的几个小菜,你要是不喜欢留白做的,自己去拿。” 懒得动弹的夜三更才不理会夜遐迩挤兑,又塞了一嘴。 不管如何,这位苏家姑娘手艺还是极好的。 咽下嘴里吃食,夜三更道:“跟你讲个好玩事,昨夜就碰见,忘了跟你讲,今早这还又给续上了一节。” 夜遐迩也是在这院子里带了两日显得憋闷,好奇道:“正好我这里也有件事跟你讲,你先说说看。” 便将关于莫英要坑害良圩的事讲了,多少也是夸了夸那位十万大山来的蛮族留后使,对其如此腹黑的手段竖了竖大拇指,也是替那位怕是仍旧蒙在鼓里的良圩感到惋惜,抛开其所作所为不谈,都成了别人砧上鱼肉却不自知,也是可悲。 最后,夜三更半开玩笑道:“就是蓝荔,真要是住进去,知晓了事情来龙去脉,会不会晚上做噩梦?” 并不会因为这位虢州夫人总是无端找自己不自在便对其有什么偏见,也算是了解这位因祖上立功便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女子,夜遐迩就事论事的评价道:“她心大的很,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吃不好睡不着,怕是到时候还少不了去找亓莫言显摆。” 顿了一顿,夜遐迩又道:“不过这个叫做莫英的也的确是有本事,这才刚刚来了多久,便能将良圩查的如此详细,有些手段,但是利用女子,我还是有些瞧不起他。真有本事,搜刮些官商勾结的贪腐罪证,朝廷最忌讳这个,天问帝就明令禁止,如有触犯便是子孙永贬为吏不得录用,也能通过官府将良圩这个花花公子扳倒,我就不信这个往上数两辈就是大江水域数得着的水贼出身,在京城经营这么些年,就只是单纯的吃喝玩乐,那些保着分水岭的大员有哪个会手底下干净。现在看来拿女人当先锋,反倒是落了下乘。” 听出夜遐迩话中纰漏,夜三更问道:“你认识良圩?” 夜遐迩倒是不避讳,“应该是前年在江楼偶遇,这家伙喝多了,要买我当年写的《看雪湖心亭》,并开价一字十两。他只当我还像当初一样懒得搭理,只是当时也是闲极无聊,便要来纸笔一蹴而就。真要说起来,他还欠我两千两白银,记得到时候他若是收了监,找凤哥儿帮我讨要讨要。” 对于夜遐迩的玩笑也并不感觉多好笑,夜三更撇撇嘴翻翻白眼表示不屑。 也不搭理弟弟鬼脸,夜遐迩又道:“好了,上午留白还没走,小马叔来过一趟。” 夜三更凝神。 夜遐迩道:“一是想来劝劝咱俩回家,毕竟家里都不知道其中详实,只当是咱俩真和老头子吵架。还有就是昨晚老姐为了我这事上山要见老头子,半山腰和老爹打了一仗架,听小马叔说,老姐这次有些生气,没有刻意压制,打的挺精彩,就是无缘得见。还有个事才是重中之重,关于上头那位的。” 似是故意卖关子,夜遐迩闭口不言,自斟自饮了一小口最是常见却绝对是最好喝的洛神浆。 夜三更试探着猜测道:“圣上收回圣旨了?” 夜遐迩抿嘴而笑,不置可否,仍是不言不语。 夜三更忽然想起晌午是岳青凤的话,道:“岳青凤晌午跟我讲上头下令抓我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夜遐迩点头,“小马叔说缉捕令已经下发到京兆府,我感觉,圣上好像是猜到我们这次的所作所为是在演给他看,所以也是将计就计,抓我们这事,的确是真的。” 夜三更愕然,“那咱们这是弄巧成拙了不是?” 夜遐迩倒是并不担心这追究起来可归结为欺君罔上的罪名,笑道:“那就继续跑呗,真要想走,谁能找得到?” 第三百一十六章 往事:姐弟谈心 相比于夜遐迩的不以为意,夜三更陷入沉思。 原本的想法只不过是想着通过这种略显“过激”的行为让圣上看道自家对于被赐婚一事的不情愿,只是不成想被反将一军,几部领既然已经下发道京兆府,按照岳青凤的说法,京兆府尹也是正在考究此事准确而并不急于执行,是以在提前知晓这件事后就该及时作出应对计划。 瞧瞧此时此刻好整以暇的夜遐迩,夜三更登时静下心来,再度试探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办法了?” 仍旧是卖着关子并未直言的夜遐迩道:“都说了继续跑路喽,难不成我还真就嫁过去,跟着压根就闲不下来的十四皇子王江东奔西走,今天这里调兵明天那边遣将,也过过金戈铁马入梦,沙场秋点兵的军伍生活。” 夜三更又是一个大大白眼,落井下石的附和道:“到时候生一窝孩子,让底下副将兵曹参军伍长一人抱一个,名字我都给你们想好了,王征东王征南王征西王征北王居中,要是非要按照皇室依着五行起名,那就都加上字旁,算是又为我中原文化输出些新鲜文字,你们也算是堪比仓颉的大功臣。” 顺着弟弟话头很是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夜遐迩笑眯眯沉吟道:“这也是个不错的建议,可以考虑考虑。” 懒得再搭理事到临头还一副怡然自得的夜遐迩,夜三更专心对付着面前几碟小菜。 只顾贪杯不夹菜的夜遐迩将筷子递给显然是因为赌气而只用手抓取的弟弟,这才收起玩笑心思,道:“宫里传来的消息,昨日过午想来是醒了酒,咱们这位做事一向都是想到做到不过脑子的圣上冰晶石金口玉言,总不能头一日夜里下了圣旨,第二日就自己给自己驳回去,这不就是打脸?碍于面子,才有了这么一道临时起意的缉捕口谕,京兆府压到现在不发,其实这位府尹大人又何尝不是了解圣上?即刻去办,怕圣上倒是又临时改了主意,就会得罪我们家,落个里外不是人,缓缓再办,即便圣上一时不做其他打算,追究起来也可以推脱说是年节里休假在家人手不足。两者取其轻,自然还是要缓缓的。我们在这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真要抓,几刻钟就到,那位以圆滑端坐京兆府尹一职四五个年头的高照高大人怕的是两头不讨好,可不怕抓不到我们。” 绕来绕去还是没个具体的说法,夜三更对于姐姐这一通无关紧要的说辞报以呵呵,“所以,咱们就等着官府来人,然后两手一并,你戴铁镣我带枷铐,问个抗旨不遵欺君罔上的罪名,发配边疆。” 也不附和弟弟的打趣,夜遐迩继续道:“事情的转机并不在咱们这位说话做事总是有那么些荒腔走板的皇帝身上,而是在我们自家身上。昨夜老姐上山见老头子,看似是无心之举,其实很大程度上恰恰就能让圣上相信我们这不是演的一出戏,试想,小马叔讲的和老爹打的昏天暗地,谁家能那般大的阵势,因得家事打成那个样子。” “所以呢?”夜三更追问道。 仍是一脸笑意盈盈的夜遐迩道:“所以并不用太过担心,说不定等上几日过了风头,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听夜遐迩说的也是不无道理,刚刚还有些焦灼的夜三更宽下心来,便又听着夜遐迩道:“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圣上是成心要对咱们家动手,这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 夜三更倒是满不在乎,“也就老头子跟奶奶把个功名利禄看的比什么都重,非要混取个一官半职,要我来说,老头子就直接辞官算了,回关里也好,去大蒙买个牧场放放羊…” “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夜遐迩笑着打断,“才二十郎当的年纪,就这么坐享其成不思进取了?男儿立志四方,你说你丢不丢人?” 夜三更很是受教的郑重其事道:“我会放羊。” 惹来夜遐迩笑骂一声,话锋一转,道:“先皇武建帝活那么大岁数,咱们这位圣上四十有二方才登基,在东宫里小心翼翼的二十多年,也是够不容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天问帝能够安安稳稳相安无事的与这一班先皇留下的诸多大臣共事四个年头,也算是了不起,换做是我,怕是…” 夜三更紧忙伸手捂住姐姐口无遮拦的嘴巴,略一瞪眼道:“不要命了。” 扭头躲闪间拍掉弟弟沾满油星的手,夜遐迩很是嫌弃的啐了一口,又道:“圣上明面上的赐婚其实志不在此,真实意思不过是告诉老头子,该把手里的权放上一放。其实从十年前奶奶去世,老头子就已经不想再参与政事,那时咱们都还小,我是没有不出来。六年前先皇弥留之际托付下他们这四位顾命辅政大臣,文臣武将各有兼顾,据我所知,老头子当初也是连夜上书婉辞,木秀于林的道理嘛,谁都明白。折子还是娘写的,也被先皇驳回,直接下了诏书,说句难听的,到最后就是赶鸭子上架。再之后两年,娘遇到意外,也就是在你一意孤行游历江湖的时候,老头子就有意无意的不再参与政事,其实就是很明显的在意会圣上,只是谁都想不到咱们这位圣上应该是没懂,才有的现在这一手昏招的暗示。” 不知道姐姐怎么忽然就聊起了这些,夜三更也是听得仔细,显然这些对于他而言的家事显得有些新鲜。 这四五年左右的光景,不管是江湖之中的行万里路,还是与早就名满天下的马前卒共事,真要说起来,夜三更在家的时间还真不如自己那几位参佛修心向道问义的兄弟姐妹,他倒是有些庆幸于自己这次能及时回来且还误打误撞的能碰到这件教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的“变故”。 便是又听得夜遐迩道:“再加上这几年里夜家大事小情都往我身上推,不管是谁,都会把我当做这一家子的当家,圣上也不例外,差不多就会以为把我召进宫去,夜家多少也就没了主心骨。” 不知是不是那一壶洛神浆全都进了她肚里从而导致有些许上头,也或许是兴之所至,夜遐迩表现的有些絮叨,与弟弟说起了自家里那些不被常人——甚至是连身处那座大宅之中的局中人都不能理解的“家事”。 显然因得这几年一直在外不常在家的夜三更倒是真能静得下心来听姐姐这一些“唠叨”。 夜遐迩眼神没有意思的聚焦,似是要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旧事一股脑的说出来,手中把着酒壶继续缓缓道:“文胜帝不同于永嘉帝,虽说也是在天问帝羽翼庇护下十多年,只是永嘉帝也是经历过大魏末年的烽火狼烟,自然居安思危,不比文胜帝如此盛世之下高枕无忧的知安忘危,总是一心想着巩固自己的权利。 “在文胜帝想来,即便是老头子也好,或者是滕无疾、白晓昇这两位治世能臣,包括靖安王王懋在内,门生故吏遍布整座朝堂上下,这才是圣上最最忌讳的地方,总不能不顾及这些个旁枝末节,真要是引起公愤,怎么说也对他这位一国之君有些不可忽视的影响。 “因此,圣上只有通过一些相对柔和的手段来让这些侍奉两朝的老臣主动交接手中权力,至少让下属臣子明白,这仅仅是简简单单的权力交接,自然也是来警告那些青壮的后起之秀,圣上身为维系这座朝堂的江河,有能力载舟而行,亦能覆舟而亡。” 仔细消化着夜遐迩显然是头一次与自己如此推心置腹所讲的家中“琐事”,夜三更如老僧入定。 是以稍作停顿的夜遐迩瞧着弟弟陷入沉思,并未急着继续讲那些只有他心里才知晓的关键,继续缓缓道:“只是一个个作为先皇托付的重臣,文胜帝行事总是随心所欲,任谁都不敢将大周这座经过无数先辈励精图治造就的盛世交付于他手上,其实不光辅政大臣,那一个个的两朝臣子都明白,说句难听的,哪怕就是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坏名声,也好过留下骂名。” 再不能往深了去讲,夜遐迩适可而止,问道:“能明白吗?” 一心逍遥江湖中自在人世间的夜三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对于这个不问政事也不问家事的弟弟带来的疑惑有太多,夜遐迩莞尔笑道:“算了,这些事跟你讲也为之尚早,你也不需放在心上,这里头的门道怕是连一些宦海沉浮的封疆大吏都是如履薄冰,你只管记住,咱们家里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个家,当然,也是为了这一座不可多得的盛世。” 显然如此一番说道的确让夜三更一时间难以消化,只能苦笑道:“怎么感觉我在夜家这么一无是处,夜霖翎夜甲子天生有慧根,夜思服夜寤寐生来有道骨,唯独就是我,天天无所事事,难不成我就是只来这个家里讨债享福的?” 夜遐迩打趣道:“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夜三更愕然,对于姐姐玩笑似的挖苦还真就无言以对。 还待说话,忽然想起敲门声打断姐弟俩这一场说起来真就有些见不得人的对话,不等其实都有些心虚而被敲门声惊到心悸的两人回神问是谁,声音响起,“夜二小姐,三公子回来了没?” 因得焦急略微有些改变的声线,也能让夜三更第一时间听出这是那位苏家姑娘的声音,那时候醉酒惹下的情债让夜三更手足无措,紧忙起身往屋里躲。 夜遐迩失笑道:“她能吃了你?” 已然仓皇进屋的夜三更露出头来,“万一呢?” 起身正要前去开门的夜遐迩未走几步,其实并未关闭的院门吱扭推开,一袭鹅黄长裙的苏家姑娘苏留白疾步进来,开门见山。 “二小姐知道关于京城良圩的事吗?” 略一错愕的夜遐迩不等回神,面露急色的苏留白又道:“我弟弟也受到牵扯,正午被带进了京陲这边的衙门里,你有没有办法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一十七章 往事:请君入局 苏留白弟弟苏留印,自小的锦衣玉食很不出意外的造就了他的游手好闲,家里母亲的放纵宠溺与父亲的管教打骂分属两个极端,更是让这个本就成不了大器的富家子变本加厉的成为京中排得上号的大纨绔,架鹰遛狗拉帮结伙,除了杀头的大罪这小子没胆量干,就没他不敢做的事。 也正是因为其如此不务正业的高调,同样是在京城之中有名的纨绔子良圩,这两人是臭味相投的一拍即合,说是狼狈为奸也一点不为过。 显然今日里关于良圩的事经过一晌午的发酵,不说是人尽皆知,但也算得上京陲京城两地百姓闲暇之时的谈资,无一不在讨论着这位大江水域来的公子哥儿所做的龌龊事。 显然对于进出衙门已经成为家常便饭的苏留印来讲,去衙门走上一遭又没什么所谓,不过是增加一些在自己那一帮狐朋狗友的圈子里增加了些炫耀的本钱,这可不比头夜里与哪一位花魁头牌缠绵几次差到哪里去。 可在苏家看来,以谈婚论嫁骗取女子贞洁的良圩,绝对称得上是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眼下苏留印牵扯进去,若是真与良圩一样,做出那种人神共愤的事,那就真是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苏家自然是动用所有关系打探虚实,好知道自家这位不肖子的所作所为。 只是谁都不晓得,关于良圩的事情通过一上午的发酵,显然已经超出了京陲县府衙的管辖,越来越多的人牵扯进来,谁都不曾想到,这个家族背景极其复杂的江湖人,在京城四五年的时间竟然用同一种方法坑骗女子不下十人之数,其中不乏官宦子女。 按照流程规定,已然不再是京陲县府能够审理的案件自然而然就移交由京兆府,这座有着特殊权利的朝廷机构可就不是下属县衙那般好相与,不能随便探视,也不能随意观看那座民间小朝廷的威风凛凛。 也正因得此,仅仅是在京畿两地有些实力的苏家自然没有打听到一丝一毫的有用消息,在这座大周经济命脉中心,仅是苏家这个只能算做二流的富贵门阀,可在京兆府这座衙门跟前,也真起不了什么作用——苏家这几年经营的人脉圈子,是如何如何也够不上京兆府的。 算不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可以说是急病乱投医,自是知晓自家闺女与夜家那些说不得的隐秘关系,苏家家主、苏留白的父亲便只能让闺女去找一找夜家,看看能不能借用这一层其实真就算不上的关系,打听打听自家儿子的详实。 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平日里对于苏留印即便是再多的不齿与厌恶,父命难为,也不得不来找找夜遐迩,看看能有什么办法。 对于这位苏家的独苗,夜遐迩也是颇有耳闻,不同于常年不在京中的夜三更,夜遐迩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就是因为自家姐姐常与自己来往,没少做狗仗人势的事情。 只是对于夜家这可参天大树,这般可有可无的祸害,不过是墙角一颗老鼠屎,眼不见为净。 如今给自己留下不错印象的苏留白求到了面前,不看僧面看佛面,夜遐迩自然是想要帮衬一下。 只是心思活络的夜遐迩又不得不担心被大周朝廷一直明令禁止的官商相交。 官商相护自古有之,商养官、官护商,相辅相成,各取所需。 只是在大周立国之初,几十年纷飞战火造成的经济衰退,天问帝为了促进发展,针对于恢复农桑的同时,同样颁布诸多有利于商贾的规定,重中之重便是禁止凡官员不得从商,以防官员以权谋利,致使商人无利可图。 尔后又因为一些个朝中大员的明知故犯,便直接将处罚规定为世代为吏,也便导致了现在官员明面上不敢与商贾私交过深,以免被政敌误解,从而落下话柄。 不管怎么说,政吏农商三教九流,商人都算是最下层,不可能因为蝇头小利葬送仕途。 但也不排除如良圩这般,整日里流连烟花之地,要不便是大摆家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是会有掩人耳目的手段来混淆视听,但也只是针对于那些官秩低下的官宦,对于那些个封疆大吏朝中大员,哪怕就算是三四品的高官,便是自由门路做这些摆不上台面的买卖,压根也就不理会这些小打小闹。 夜遐迩自然是不同于其他官宦总会投鼠忌器的刻意与商贾保持距离,毕竟官商勾结这个祸及祖孙的惩戒纵观大周一朝都是不能触碰的禁令,哪一家子暗中施为都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漏出任何马脚。 自小便特立独行到并不在乎的夜家二小姐,从不曾认真看待这些哪怕是被盘山之上家里人都重视的严苛律法,在京城京陲方圆百余里,从政从商、士子百姓,这位被国师尤所为称作“遐迩八方”的玲珑女子结交的三教九流不知凡几。 能在十五六岁便能写出《农桑要略》百余言的夜遐迩,上书圣人每年根据农人收成按例奖赏以促进生产、并对困乏之地定期补偿以安抚流民等等有关农桑要事逐一分析,还曾与圣人对于东西两市商贾商铺规划布局以方便官府管理调配、统一商贩售卖区域以方便购置等等一些鸡毛蒜皮的问题长谈。 对于总是有着惊人想法的夜遐迩,先皇武建帝自然是要大开方便之门,只望其能再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治世之举。 也正因得此,读万卷书后行万里路,经常游走于各层百姓之中的夜遐迩自有她不同于其他人的关系,也自然不会如其他官家人那般对于这些商贾太过刻意回避。 苏家自然便是其中之一。 苏家,或许便只说是苏留白,最开始也是明白,自己是如何也高攀不上王朝唯一异姓王这一家子,即便是与夜三更之间的感情纠葛,也仅仅是一厢情愿,好比是君子相交淡如水,不敢掺杂其他刻意的目的。 万不得已前来找夜遐迩帮忙的苏留白在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表情复杂的请求着夜遐迩帮忙,也的确能看出她的扭捏。 只是各有各的顾忌,各有各的心思,夜遐迩自是有些为难,为难的自然是眼下自己也是有诸多事务缠身,与夜三更在京陲落脚也只是权宜之计,不想着被外事左右。 毕竟万一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再加上时隔两日都还未平复下的抗旨一事,深知那群用笔杆子说是的言官厉害,怕是真要就事论事的追究起来,后果可就没有预想的那么简单。 夜遐迩的沉吟落在苏留白眼中变作犹豫,自然也知晓官宦之家的顾忌,这个一身鹅黄长裙的淡雅姑娘表情一暗,却又随即装作若无其事,道:“夜二小姐先帮忙想想法子,也不着急,依我的意思就让我这个不成器弟弟在里头多待上几日,权当是让他涨涨教训。我先回家去,看看父亲现下有无说道。” 只是苏家结交的那些个官家,有几个能把手伸进京兆府这座大庙里去?显然这句话是给夜遐迩找了个台阶,夜遐迩又何尝听不出来? 扭头看了看屋里,夜遐迩心中一动,也没有立即回复苏留白,只是一声“稍等”,紧忙进了屋。 自然是想着让夜三更跑上一趟,不仅仅是她不方便去京兆府中抛头露面,毕竟她才是抗旨一事的主角,现下来说还真就不适合,也是因为自家弟弟在京城之中与这些府衙中人打过不少交道,自有方法去探听。 只是屋里哪还有夜三更的人影?半掩的窗户已然表明其逃之夭夭。 心里无可奈何的嘀咕着斥责了一句,夜遐迩返身,却见院子也没了苏留白。 拿食指敲敲额头,夜遐迩心中只剩苦笑。 有些人的懂事,在外人瞧来,就总是让人不舒服。 …… …… 隔着几户,莫府。 一张矮几,几碟小菜。 莫英亲自为身边那名一身墨黑纹付羽织袴的汉子,恭敬有加。 “大人,容在下多嘴问一句,为何就偏偏要针对他们一家?”问着话,这位蛮族留后使不着痕迹的悄悄并未有任何表情变化的汉子,继续道,“这要是哪个环节除了纰漏,追究起来,我们…” 这个身份不明却是一身扶瀛浪忍打扮的汉子神色一凛,终于有了些表情变化,斜乜了一眼,在莫英适可而止的闭上了嘴后冷哼一声,“这都是我们暗中推敲了无数次的计划,怎么可能出现纰漏?现下计划初期又是占尽天时,天助我等成就此事,到时由得他家有多大本事,你们大周的皇帝也不不可能再坐视不管,任由事情发酵下去。你们皇帝既然想出手,那我们助他一臂之力,也算是成人之美。” 莫英很适时的拍着马屁道:“大人果然高明,运筹帷幄间便下得一手好棋。” 对此阿谀奉承不屑一顾的扶瀛浪忍又道:“到时京兆府再来找你,就按照之前的计划,让良圩知道是谁出卖了他,由着他们狗咬狗。到时候,我就不信那一家人不会出手。你大可放心,事成以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扶瀛浪忍口音生硬无比,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莫英喜上眉梢。 “那就多谢大人。” 紧又问起最开始的问题,莫英道:“大人,可否明示一下,为何要对他们这一家出手?在我们大周,他们一家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江湖,地位可都不低啊。” 刚刚有意回避这个问题的扶瀛浪忍心中有些怨恼对方如此没有眼力,思虑再三,念及这个蛮族来的留后使也算是个聪明人,这段时间的表现也算是忠心耿耿,做事也深得人心,说不定将来便能成为己方不小的助力,先是道:“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打听。” 在看到莫英略显惶恐的神色后,便又含糊其辞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有你们大周豪族门阀的帮助,至于是谁,事成以后,若你的表现教人满意,讨的我家大人的高兴,说不定便会特许你进入我们的核心,到时,自然会让你知道。” 莫英赶忙恭敬称是。 扶瀛浪忍又问道:“昨夜就真只是蓝荔那个女人的家奴在房顶之上,你确定不会有第二个人?” 莫英郑重其事,“早就听说蓝夫人身边有位高人看护,昨夜见他轻飘飘下得屋顶,那般身手绝非有假,若是屋顶上还有旁人,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来自扶瀛的浪忍点头,若有所思。 第三百一十八章 往事:探听虚实 自然也是没办法,心中自有顾虑的夜遐迩不敢露面,只怕自己若是去了京兆府,便会被以最柔和的方式被那位高照高大人请进府衙之中坐等那份抓捕口谕的生效与否。 生效了,直接送进宫去,失效了,直接送回山上。 夜遐迩可不想主动去成为别人升迁路上的垫脚石。 也不晓得自家那个一刻都闲不住的弟弟又跑去了哪里,一下午的坐立难安,只是着急归着急,也只能在这座院子里来回踱步来消磨。 时过申正,天已暗下来大半,寒鸦点点,声声归巢,清风衬晚霞,流光灭远山。 抬头瞧瞧天色,自然不是看这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景色,心中一刻不安宁的夜遐迩时不时嘀咕一句,想来是在怪责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弟弟关键时刻不知去了哪里。 这一过午的嘀咕若是真有效果,怕是不知去向的夜三更早就打了不知多少个清嚏。 至少此时将将推门而进的夜三更并没有任何不妥,优哉游哉。 不出意外的惹来夜遐迩一阵斥责,懵然不知的夜三更一脸不解,愕然打趣道:“踩你尾巴了?” 自然又惹来夜遐迩一声斥骂,“还知道回来?” 揉着肚子的夜三更更显委屈,“我饿了回来吃饭也不行?” 却更加有些气闷的夜遐迩上前去踢了一脚,明显的就有些气急败坏道:“就不该让你留在家里,天天除了转悠就是瞎逛,还能做什么?” 想躲也不敢躲的夜三更哑然,不晓得姐姐气从何处来。 稍微有些气顺的夜遐迩道:“留白过午来是有事想要我们帮衬一下。” 只是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姐姐愠怒的夜三更便又招来夜遐迩气急的一瞪眼,“晌午时你讲的那件关于良圩的事,因为牵扯的女子太多,已经移交京兆府,留白的弟弟因为与良圩私下交好,晌午也被传唤去了衙门,留白意思是让我们帮帮忙,去京兆府里打听打听,我也不方便出门,这都半天光景,怕是他们一家子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你去一趟。” 压根也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夜三更撇嘴道:“早就听说那小子不成气候,进去就进去,操这些心作甚?苏留印那小子,有贼心没贼胆的货色,他也做不出良圩那般蒙骗良家女子的事情,顶多也就是叫过去从他嘴里套一下关于良圩的事…” “叫你去你就去,哪来的那么多话?”听夜三更罗里吧嗦的一大通,心乱如麻了一过午的夜遐迩又是一瞪眼,“你若不想去,我自己去。” 说着话便是向外走的架势,夜三更赶忙告饶,“行行行,我去,我现在就去。” 腹内空空的夜三更离了院子南行,对于姐姐的交待自然不敢怠慢,可也是填饱肚子要紧,在街边挂角处买了块羊油烧饼,沾着一层芝麻,香气扑鼻。 显然是并不着急,边吃边走,过街串巷就由京城东北丹凤门进了城。 这几日新年大庆,不需宵禁,城中照样热热闹闹。 这一处地方向东有四大坊,大多是朝中那些王侯购置的宅邸,常有禁军在此值守巡逻,是以略显冷清,再加上西侧四小坊,合起来还不如东边一坊大小,是皇室专门用来豢养猛禽猎犬的所在,雕鹘鹰鹞狗,供皇家贵人春游秋猎时使用,气味难闻,更显冷清。 夜三更选择由此门进入,自然是有他的想法,因为岳青凤住在此处。 很难想象挂了那两道八字胡后便几乎与女人无异的岳青凤会喜欢这些秉性凶猛的动物,他自己都说,这世上,即便是上一刻还在他胯下婉转承欢的女人都有可能在穿上衣服后给他一刀,只有这些畜生不会。 这让夜三更总会以为自家这位大舅哥被撵出家门后,多多少少便有些精神不正常。 捏着鼻子穿梭在充斥着鸟类粪便的街巷之中,虽说已然入夜,此处黑暗中却更显阴森,尤其是抬头看不见天,一块东拼西凑缝补在一起的大布将整座坊市遮盖的严严实实,正常人瞧来的确不舒服。 七拐八绕在一处小院前停下,也不敲门,推门而入,院里正在喂食一只白头鹞的正是身着皂衣的岳青凤。 扭头瞧瞧来人,对于夜三更的出现岳青凤毫无意外,“就猜到你会来。” 略微诧异后旋即明白过来,苏家那小子常拉虎皮扯大旗的狗仗人势,这几年总是因为自家姐姐做出的那等惊世骇俗的事自居夜家外戚,虽说压根就不会引起盘山上的注意,权当墙上一抹蚊子血,却在外人看来这的确算得上一个狐假虎威不错的后台。 岳青凤自然知晓自己与苏留白之间那件阴差阳错的事情,今日里良圩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因得良圩牵扯进来的苏留印,自己出面情理之中。 不等夜三更开口,岳青凤将手中一把粟米扔在地上,拍着手朝屋里道:“输了就要认罚,二十个跟头,翻出来。” 再度诧异间,夜三更便瞧见有人由屋里一边数着数,一边翻着跟头到了院子。 二十个数结束,院子里照明用的火把映照下,是一张憨笑十足的脸。 宋梨。 他在嘿嘿笑,“你就是明天来,我也不至于这么倒霉。” 夜三更哑然失笑。 “你怎么在这?过年我姐让我去恶人坑找你回山上吃饭,都没找到。” 对于夜三更的问话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梨挠挠头,“我妹妹叫我和她一起过年。” 对于这位总是傻笑的后生嘴里的妹妹,莫说是这几年与他交往甚密的岳青凤不晓得,自小便在一起厮混的夜三更也不知道宋梨经常提及的妹妹是谁,只知道从小就孤苦伶仃的宋梨,早在幼年时和唯一的妹妹在一次热闹的年节里一时不慎便走失。 这个在皇宫里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在十几岁便独绝大周秘密组织捉刀人的后生,可是自责了好些年。 只是前些年,就很突兀的说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 这哪是多年,可是将近二十年,夜三更可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尤其是在宋梨被贬出捉刀人的时候。 心灰意冷之际,世上唯一的亲人忽然出现,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只是对于这个妹妹,如同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样——不管是旁人不知晓的恶人坑,还是不能与外人提及的捉刀人——宋梨对于自家“久别重逢”的妹妹可谓保护的很是周全。 是以夜三更说出了这些年不止一次说过的话,“可以一起啊。” 从来没有与夜三更有过一丝急恼的宋梨仍旧是如以往一样的一脸郑重,“你是不是贪图我妹妹的美色?” 根本不用夜三更开口,一旁岳青凤撇嘴不屑,“还美色,就你长这模样,你妹妹能好看到哪里去?” 宋梨反倒有些忸怩,“万一好看呢。” 甚至连夜三更都撇了撇嘴。 岳青凤的嘲讽不遗余力,哈哈笑道:“那是不是比江楼二三,或者平康里的康绫子都要好看啊。” 这种话或许说者无意,只当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只是真要较真起来,也的确有些过分。 至少在夜三更听来便算得上过分。 夜三更也是不避讳,推了这个统领京城周边捕头快手的家伙一下,不悦道:“少说两句。” 却是宋梨习惯性的蹲下身子,两条胳膊担在膝头,晃晃悠悠,不以为意道:“也说不准啊。” 惹得更是不以为意的岳青凤哈哈大笑。 对于脾气如此温和的宋梨,夜三更也只能用苦笑附和这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三年多前,因得那位扶瀛遣周使团的使节和歌忘忧,出于道义,在不明因由的情况下,夜三更以东道主的身份自作主张入局,主动护佑这位颇为投缘的扶瀛东宫太子往返。 面对不明原因隐于暗处刺杀和歌忘忧的杀手,夜三更让父亲夜鸿图广邀江湖侠义之士护送使团离京出海,当年因得夜三更恩情而不顾朝廷规矩应邀的宋梨,未经应允擅自离开皇宫,事后被追究责任,以擅离职守获罪,被贬为民,此生不得录用。 那次,心怀愧疚的夜三更在与宋梨聊天时,终其一生都想着能混出个名堂的憨厚捉刀人就是这般模样,嘿嘿傻笑的用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反倒是宽慰起夜三更来。 那时,他就是这个样子,在盘山下,蹲着身子,咬着草梗,膝头担着胳膊,晃晃悠悠。 收敛思绪,夜三更问道:“你找凤哥儿干嘛?” 宋梨捡拾着地上粟米,掷给那只平时都少见的白头鹞。 这只猛禽虽说比不得关外海东青那般难捕难驯,却是极难寻见,有些猎人为了以此进贡朝廷,祖孙三代遍山找寻,一辈子都不见的能寻到一只。 正是因得其太过稀有,一只白头鹞堪比黄金千两,对于那些山中猎户而言,这可是好几辈子不曾有的大富贵。 岳青凤机缘巧合下,抓到这么一只,供养在此,只为能驯养得当,得皇家青眼,到时适当的提个不大不小的要求,重回岳家,也是美事。 宋梨道:“过完年便要开工赚钱,来找凤哥儿看看有没有追捕在案的要犯,赚个官家赏银。” 这个被贬为民的捉刀人,几年来一直以此为生,做着替官府卖命见不得人的杀手勾当,夜三更自然知晓,不止一次劝其改行,只是都被宋梨拒绝。 自小到大学的都是杀人的本事,改行改行,能作甚? 不再与宋梨耽搁时间,夜三更瞧向岳青凤,问道:“说说吧,苏留白都求到我姐那里去,我怎么着也得给我姐找回这个面子。” 自然知晓夜三更意思的岳青凤面露难色,沉吟道:“事情不太好办。” 夜三更“哦”了一声,静等下文。 岳青凤道:“现在从衙门过堂的情形来看,莫英这个刚刚进京没多久的邕州留后使能知晓良圩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都是由苏留印暗中告诉的莫英,现在府衙要留着苏留印作为人证来指控良圩,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放他出去。” 夜三更不禁皱眉,只当苏留印是进去走走过场,这怎么还成了人证? 蹲在一旁的宋梨嘿嘿笑道:“都说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的朋友最是牢靠,苏留印这小子出卖朋友,不地道。” 第三百一十九章 往事:谁也不认识谁 苏留印地道不地道先不管,在外人看来仅仅是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半大小子一个,与良圩勾搭在一起,也不过是图个一时舒坦。 整日里花天酒地偎红倚翠,这般快活惬意,可不是谁都能拒绝得了的。 夜三更道:“这事可不能乱讲,这不是坏人兄弟感情么?是不是你们衙门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把那小子吓到才将良圩这些年做的这些破事给抖搂了出来?” “你才不要乱讲。”岳青凤那双桃花眼一瞪,“我们都是秉公执法,人性化办案,透明公开,公平公正,我们……” “来思止不算是你们官家人?” 一开口便直击要害的宋梨,一句话让岳青凤闹了个大红脸。 这个总领两城捕头与快手的京兆府捕快正待反唇相讥,夜三更赶忙开口打了个圆场,道:“行了,赶紧说说苏留印那小子的事,这两天里因得我姐这事一时走不开,苏留白整日的往那边院子跑,我都不敢久待,赶紧的,我也好回去跟我姐复命,过午刚一回去就挨了一脚,嫌我就知道满大街晃悠不干正事。” 因得私下里生活极其不检点而被自家老祖宗逐出家门的岳青凤死性不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那一双桃花眸子弯弯如月牙,贼笑道:“还说不是为了苏家,我看那苏家姑娘出落的俊俏,索性…” 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夜三更不耐道:“能不能说点正事?” 看出夜三更有些生气,岳青凤才收敛玩笑心思,道:“晌午你也在跟前听见了,因得涉及到国子监那位算学博士家的小姐,尔后那位邕州留后使又接连说出好几个女子,几年来与良圩皆有婚约在身,且全都是豪门贵族,牵连甚广,京陲城里县府府尹不敢审了,便移交去了京兆府。这个才来京城没多久的蛮族留后使行事也忒强势了些,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他就这么一股脑的把那些破事扯了出来。府尹高照高大人还纳闷他是如何知道的这么详细,那位莫使倒是爽利,讲说是良圩的朋友苏留印有一次喝酒是曾提到过,对于良圩这些年如此作为也是气愤填膺,奈何他苏留印人单力薄人微言轻不敢报官,给这些蒙在鼓里的千金小姐鸣不平,也就只敢借着酒劲唠叨唠叨。紧接便传唤来了苏留印,与莫英所讲相同,也就因得此,莫英这位初来乍到的留后使也是想在京城里做出些成绩,便自作主张的要揭发良圩,才有了今日这些事。是以,要坐实良圩罪责,苏留印那小子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怎么说也得等到案子敲定了,何去何从才有定论,毕竟这小子众所周知与良圩穿一条裤子,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敢保证他有无参与过良圩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讲到此处,岳青凤特意瞧了瞧夜三更神色,见其并未因为这个总是打着他的旗号为虎作伥的纨绔子有何反应,才缓缓道:“若是这小子真有牵扯,怕是多少都要担些罪责。” 夜三更哑然。 为了良圩那处宅子,怎么就牵连出如此多的事? 见夜三更不说话,还以为他在考虑如何处理,深知自己这个妹夫行事作风为人秉性,岳青凤劝道:“这事你就别操心了,现下夜老二这事就够闹心了,你们就老老实实的静等圣命,先把自己的事解决了。” 夜三更在考虑该不该告诉身为官家公人的岳青凤这件事情背后的涉及,一旁宋梨忽然开口,“这小子八成是被莫英糊弄了吧。” 岳青凤撇嘴不屑,嘴上两道胡子跟着抖动,“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被糊弄不也正常。” 夜三更不免轻笑,莫英为了这处宅子也真是煞费苦心,不过不得不说,他抓住的这个把柄还是挺不错,想来这一次真就够良圩受的,怕是连大江水域上的良家也得扒层皮。 若是坑骗寻常人家小姐,顶多算是个百姓之间纠纷,只是这良圩忒也胆大包天,诱骗官家千金,这就真是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了。 不得不又由衷的赞叹一次莫英的手段,出手便是要人命。 想来想去也觉得没必要将背后隐情告知岳青凤,这两伙人说到底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孰对孰错无法论断,谁赢谁输也无关紧要,不过是利益这一条大河滚滚而去掀起的一朵小水花,作为彼此的过客或是看客,夜三更没心情也没必要做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举。 收拾思绪,夜三更道:“既然人家都找上门让帮衬帮衬了,面子也不能给拂了,带我去一趟衙狱,我去瞧瞧苏留印的情况,也好跟人有个交代。” 岳青凤愕然,“还真当成自家事了?” 宋梨又在一旁适时插嘴道:“苏家姑娘长相又不赖,他捡了个大便宜,现下适当的表现一把,不更是把人姑娘迷的服帖?” 懒得再跟这两人磨牙废话,对两人的玩笑置之不理,夜三更转身向外走,催促道:“赶紧的吧。” …… …… 越往南走越是热闹,游人如织,于坊市间穿街过巷,三五成群熙熙攘攘,杂耍卖艺玲珑奇巧,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这十七天新年大庆,彻夜不眠昼日不休,走到哪里都是人头攒动。 街旁酒楼上食客划拳,河道花船画舫穿梭,勾栏院子莺莺燕燕花枝招展,路边小摊讨价还价。 这便是盛世。 宋梨很是顾家的去找他那个失散多年刚刚重逢的神秘妹妹,对此岳青凤还曾悄悄跟踪过,自然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岳青凤总会在某一个路口失去宋梨的身形。 夜三更与岳青凤游走在喧闹人群中,路过平康坊,平日便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今日更是人流如潮闹闹嚷嚷,这位京畿捕快想要穿坊而过,脚底下不受控制一般就往这里头拐。自是对他那些小心思门清,夜三更是生拉硬拽的才将岳青凤扯离此地。 生平将食色性也奉为圭臬的岳青凤尤为看重色之一字,即便因得此被赶出家门,仍旧是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坊墙外听着坊墙里一声声含糊不清的莺歌燕啼,一脸不得劲。 “建议你还是改改你这毛病,这都被逐出家门了,万一哪天被请出家谱,你可怜不可怜。” 明知道这个总喜欢醉卧美人膝的家伙不会听从自己劝告,夜三更还是多嘴了一句。 每逢想到此事便有些黯然,岳青凤却自嘲道:“可是人生在世,要有自己的道啊。” 夜三更明显愕然,这句话根本不像是满脑子都是小娘子的岳青凤能说出的话。 “天天青楼买醉,搂着这些庸脂俗粉就是你的道?” 岳青凤瞧着坊墙后若隐若现参差不齐的檐角屋脊,那一层层红墙绿瓦,眼中更多的还是不舍。 “道士悟的是长生之道,和尚参的是慈悲之道,读书人讲的是中庸之道,武人求的是天下第一的道。” 岳青凤不合时宜的一番感慨让夜三更颇是不可思议,瞧着他的眼里或多或少的都带着些怀疑。 怀疑自己这个大舅哥是不是真的精神不正常。 岳青凤自顾自侃侃而谈,“阿梨就走赚钱的道,你走的是侠义之道,我没多大出息,我就想走女人的道。不管是康庄大道,还是林荫小道,我不求女人知我懂我,只求每夜里有美相拥,睁开眼看看那条属于我的道,这才是最真实的生活,让我能感觉到活着的生活。” 越听越不太对劲,说着说着语气都变得不一样,连最后的“道”都有些变了味,尤其是脸上笑意渐深,越发猥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夜三更骂了声“滚”,脚底下便紧了紧。 瞧着好似是落荒而逃一般的夜三更,岳青凤奸计得逞的一阵坏笑,“喂喂喂,还是雏儿呢?要不要今晚带你去平康北里找个姑娘,把酒言欢一下,到时交浅言深一番,一时快活,自是能体会到男人的乐趣。你只管放心,哥哥我请客,白雉那里我也会去帮你瞒着。” 已然受不了这满口污秽的岳青凤,但凡一提到女人,这个平时还挺有些正型的官家捕快便总能说出些让人闻所未闻且不着调的荤话,层出不穷标新立异,经不起任何琢磨,肯定能让人咂摸出床笫上的味道来。 夜三更走的更急。 不怪被逐出家门,谁家有这么个人都得气死。 衙狱不同大狱天牢,仅仅是收留一些个来不及定性的作奸犯科之徒,如同良圩这般,不曾定案,罪名也不好分较,或是苏留印这样,虽是身为案子的人证,所涉案件过于繁琐,也便临时收押,等待定案后再行决定。 一路上走走停停,穿过朱雀大街,到达京兆府治所天已大黑,满城燃灯,亮如白昼。 有岳青凤在前引路,当值的衙役也不会询问夜三更身份,两人直接去到府衙后院偏房,专门用夯土打造的数间衙狱,紧挨坊墙。 说来可笑,一墙之隔便是朱雀大街,人声鼎沸透过那一扇两个巴掌大小的窗户口传进狱里,两个极端,两种人生。 岳青凤与夜三更走到最后一间算是整洁些的牢房,听岳青凤讲也是他刻意为苏留印安排,不管如何,苏留印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又不是要犯,没必要过分为难。 而且在岳青凤看来,苏家虽与夜家没关系,但是苏家大小姐苏留白,怎么说也是京城里第一个敢主动去往盘山递过八字的女子,要说是没有一丝关系也没这个可能。 毕竟那天夜里一男一女在马车里折腾了一路,虽说两人都矢口否认无事发生,但事情摆在这里,多多少少就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避讳不得。 最可笑的是,明显是没有受到责打,一身衣服仍是洁净的苏留印在见到有两人出现在牢房门口时,很是困惑,尤其是见到一身皂衣的岳青凤,压根也不认识这是谁的苏留印两眼一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审问?” 懒得跟这个出入衙门如家常便饭的纨绔子废话,这小子隔三差五就得因为当街打闹酒后滋事被抓进衙门,纯粹就是个愣头青,岳青凤虽没跟他打过交道,但也是对这半大小子有些了解,反正每次他爹来领走,基本都是拿鞭子抽着走,也算是个异类。 岳青凤道:“有人来看你。” 早就在打量夜三更的苏留印仍是一副别人欠他几吊钱的骄横样子,看着夜三更,“你谁啊?” 合着叫了一年多的姐夫,还不知道自家姐夫长什么样。 莫说是岳青凤,连夜三更都笑出声来。 第三百二十章 往事:可怜的苏留印 对这年纪也就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也是无语,夜三更示意岳青凤打开牢门,走到苏留印近前,以图能让对方能在这夜色下借着火把摇曳不定的光线能瞧清楚自己,反问道:“你仔细瞧瞧,确定不认识我?” 到现在仍是一副眼高于顶的跋扈样子,苏留印对牢门口的夜三更看也不看,坐在那一张几块木板拼凑而成的床上,吊儿郎当的颠着腿,对于眼下处境压根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害怕抑或是担心,心不在焉道:“你干嘛的我还要认识你?是不是我爹找来捞我出去的?” 都说是人狂有祸,这小子是完美解释了这句老祖宗传下来的俗话。 因为夜三更抬手,在苏留印疑惑不解的注视下,给了他一个极其响亮的大嘴巴子。 被一巴掌打蒙的苏留印失神片刻立马抓狂,起身张牙舞爪扑向夜三更,大有将其就地撕碎的架势。只是自小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甚至是都近不了身,又被夜三更一巴掌扇在脸上。 这次力气要大了些,苏留印脸颊肉眼可见的虚肿起来,只剩趴在床上回不过神来,最后竟然放开嗓子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大把。 隔壁牢房传来很是刻意的一声不屑冷哼。 夜三更扭头,再没听见旁边发出任何声音以后又看向一直等在牢房外的岳青凤。 正惊讶于夜三更对待苏留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岳青凤对上其询问目光,开口解释道:“旁边是良圩。” 夜三更恍然。 并没有理会旁边的良圩,夜三更朝着苏留印呵斥道:“闭嘴!” 被夜三更强大气场吓得一哆嗦,苏留印哭声戛然而止,愣神在床上不知所措。 毫不客气地伸手拽住苏留印的衣领,仅是稍稍用力,这个年纪轻轻便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轻易就让夜三更提溜着出了牢房。 相差不过一两岁的年纪,能有如此身板,相较于夜三更可算是天差地别,苏留印也算是个异数。 衙门牢房旁边是狱神庙,供奉着青面皋陶,座下一只独角獬豸,夜里昏黄月色下更显阴森。 仍是不留情面的直接将苏留印扔在草垛上,倒也是考虑到怕将这小子摔出个好歹,也不在乎岳青凤就在一旁,夜三更毫不避讳地开口道:“我就是当了你年余的便宜姐夫,你姐找上门让打听打听你小子是个什么情况。我实话跟你讲,现在良圩犯的事算是捅到了天上,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我不管你跟他有没有一起犯过事,凭你小子平日里与他的交集,真要追究起来,你也好过不到哪里去。要想早死早超生,大可还是如现在这般,要想少遭点罪回家见你爹娘,就闭上你这张嘴,往后一个字也别提。” 仍自愣神的苏留印茫然无措。 “听到没有!” 一声怒喝让六神无主的苏留印一个愣怔,眼里仍旧带着迷茫,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怒其不争,夜三更真想再给他一巴掌。 “回去,好好给我待着。” 唯唯诺诺的苏留印起身,走没两步复又回身, 恰恰瞧见神案上青面神像,目眦欲裂,威风凛凛,这时候瞧一眼的确能教人吓一跳。 再度吓了个愣怔,苏留印收回视线不敢抬头,小心翼翼的偷眼瞧瞧一旁不发一言的岳青凤,苏留印即便是再如何愚笨也明白眼下情况,一个衙门公人任由自己“姐夫”光明正大的在衙门里自行其事,可想而知“姐夫”的本事。 “姐夫…” “滚!” 仅是一声称呼便被夜三更喝止,“再乱叫我还抽你。” 吓得苏留印缩了缩脖子,厚着脸皮套着近乎道:“夜三哥,我是来做人证的,怎么还能牵扯进良圩的案子里?” 对于苏留印如此称呼也懒得再去计较,夜三更理了理思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扭头看向岳青凤。 岳青凤开口道:“良圩犯的事知道是什么罪么?诈伪罪,杖三十,双份补偿受害人一切损失,视情节严重与否,流配或是杀头。” 自始至终都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苏留印愕然抬头,眼中是不可置信,惊诧道:“不是说欺骗妇女,就只是抄没家产么?” “你小子是不懂《周律》?”岳青凤那双顶好看的丹凤眼一瞪,只是并没有多少狠厉,他道:“良圩一介江湖武人,明目张胆的诱骗官家子女,视礼法于无物,刻意玷污女子贞洁,不出意外,会先游街,后问斩。” 苏留印怔立当场。 夜三更却巧妙的抓住苏留印话中漏洞,开口问道:“你是在哪里听得抄没家产这一说?” “莫使与我讲的。”苏留印倒是毫不隐瞒,“年前在江楼遇见,一块吃了顿饭,席间说起过。” 夜三更又问道:“所以你就把良圩这些年的事全都告诉了莫英,并答应莫英做当堂人证?” 这次没有及时回答,苏留印偷眼看看夜三更,有些支吾道:“对…对啊。” 一旁岳青凤也是参与办理过诸多案件,自是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要犯重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亡命之徒也好,溜墙撬缝的江洋大盗也罢,一个个心细如发,恨不得拔下一根头发丝都是空的,可不是苏留印这种毛头小子所能比,单是他这番鬼祟神色便能教人看出其中猫腻,压根也不用凭借多年捕快的经验,岳青凤便能洞察秋毫,直截了当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在堂上说出来?” 知道自己有些露怯的苏留印赶忙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只要和那些个大户家的小姐对好口供,自然就知道我说的真假。” “谁问你真假了?”岳青凤自有一套审问方式,语气不免高了几分,“莫英是不是还跟你讲过什么?” 自然快速调整心绪,恢复如常的苏留印依旧摇头,“他能跟我讲什么。我都已经说了,我早就看不惯良圩做的事,早就恨不得来官府告发他这恶心行径,替那些受他蒙骗的大户小姐讨个说法,你看看良圩做的这些事,天理不容,人神共愤…” “行了行了行了。” 却是夜三更听不惯苏留印如此大义的说辞,皱眉不耐打断,“天理不容人神共愤这八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别扭,酒后当街斗殴寻衅滋事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这八个字?但凡我要真是你姐夫,就你这样的,我一天就得揍你八回。你爹娘你姐摊上你这种人,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同于对待岳青凤这个官家公人,苏留白对于这些衙门中人没什么好印象,对于夜三更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自是有一种神秘感,也因此就会有些惧怕。 是以对于夜三更如此直白的嘲讽,苏留白也只是讪笑几声,不敢还口。 夜三更又道:“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最好是把事实说出来,如果真是莫英全权指使你这么做,说不定你还能从轻发落。” 苏留印依旧嘴硬道:“我又没参与过良圩这些事,我就是个人证,我从什么轻?” 懒得跟这个到现在还没看出个轻重的纨绔子多话,夜三更道:“你和良圩多少年的交情,为何现在才来揭发?别说什么有那位邕州留后使撑腰,良圩再厉害,会让你这个地头蛇害怕?苏留印,我就跟你说明白了,良圩做的这些事就便是没有你参与,可你却知情不报,属于包庇,懂不懂?包庇罪什么处罚?” 最后一句问向岳青凤,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默契,岳青凤道:“游街示众五日。” 苏留印再度被吓到失神,嘴角哆哆嗦嗦便挤出几个字,“我这不是将功赎罪吗?” “又是莫英跟你讲的?”夜三更反问道,“你是不是傻?我是真想替你姐再给你两巴掌。莫英现在好酒好肉,你呢?他管你了么?” 虽说挑拨离间不是个好方法,但绝对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计谋。 苏留印陷入一阵惶恐。 夜三更又道:“不管别人,碍于你姐的情面,我能帮就帮,你不争气,我也没办法。岳捕快也在这里,至少他能保证尽可能的让你脱罪。” 苏留印经过短暂的出神,看向夜三更,面色一苦,道:“这都是莫英教给我的,我哪知道良圩做的这些事,都是年前在曲水池遇到后,莫英告诉我的,他让我出堂作证,把良圩扳倒,说是路见不平要仗义相助,不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 夜三更与岳青凤一唱一和显然是起到了不错的效果,苏留印声音出现了些哭腔。 瞧着已然有些崩溃的苏留印,夜三更疑惑道:“这么说,这都是莫英一手策划,你是压根就不知道良圩的这些事?” 明显被吓到有些发软的苏留印就地一坐,哽咽道:“我和良圩就是喝酒吃饭去平康坊,他平日里有什么事从不与我说,我去哪里知晓他这些事去?莫英跟我讲,让我如何如何做,等他扳倒了良圩,在京城扬名以后,官路自然会青云直上,到那时,我们苏家若是有什么麻烦,他便会用官家手段帮衬。我爹一辈子都没结交几个能真心实意帮我们家的官老爷,我也想替我爹分担一下苏家的责任。”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苏留印继续哽咽道:“莫英还说了,这次我帮他把这件事做成了,便会带我一起做买卖,他们邕州产茶叶,到时候会让我们苏家替他们莫家在京城出售,赚的钱有我们苏家的三成。我姐常骂我不学无术,我也想让我姐正眼瞧瞧我,我没有她说的那般不中用,我家里总说我认识的一帮酒肉朋友靠不住,我就是让他们瞧瞧,等我赚了大钱,我也有靠得住的酒肉朋友。” 越说越有些走心,苏留印的心里话反倒让夜三更与岳青凤有些刮目。 不曾想,这小子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倒还处处为家族考虑。 只是…方式有些傻,且也就只有这种傻人才会相信这种空口白牙的买卖。 是以,夜三更瞧着这个苏家纨绔子,怎么看都有些可怜。 第三百二十一章 往事:有心者钓鱼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相反亦如是,此话一点不假。 不只是针对于苏留印来讲这句老祖宗千百年总结出来的至理,念及这小子狗仗人势的欺软怕硬之举,莫说那些遭罪的普普通通平民老百姓,就算是他亲爹有时都气到牙痒痒,恨不得将他笞杀于家中,方能对得起列祖列宗。 多多少少也是了解关于这个纨绔子的诸多事迹,是以对于眼下痛哭流涕一副悔过模样的苏留印,夜三更并未以偏概全,就真会觉得这小子是痛改前非的回头浪子。 自然如同蒙在鼓中的良圩被莫英神不知鬼不觉的摆了一道,可怜归可怜,夜三更也不会以此武断地决定良圩好而莫英坏。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毁了那么多女子清白,这种事多少都教人觉得恶心,死不足惜,怎分好坏? 在将苏留印送回牢房以后,夜三更刻意稍作停留,去看上一看那位大江水域来的江湖人。 受自家那位于江湖之中白手起家后方才转至庙堂之中建功立业有此功勋的老头子影响,再加上有那位江湖刀客心中祖庭一般的殓刀坟出身的母亲从幼时便对自己的耳濡目染,常以江湖人自居的夜三更多多少少也对良圩心生同情。 大周王朝制度下,本就桎梏颇多的江湖门阀在一方之地能混到极有威名的地步也是不多,如分水岭这般水贼出身,在太平盛世之下又能当机立断迅速置换门庭成为一个专职于水路运输的门派,不管是当家的魄力还是整座门派的气概都可见一斑。 尤其是这个良圩,能被派到鱼龙混杂的京城之中负责自家门阀的诸多外联事宜,疏通关系经营人脉,非圆滑之人不能为之,由此也能看出其本事。 因此不难想到京城京陲两地恁些大家闺秀被这位出身草莽的江湖人蒙骗,也属必然。 只是或许是因为物极必反慧极必伤,正应了那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老话——自然,良圩也算不上智者,只能算得上聪明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也算是时也命也。 听到夜三更与岳青凤出现在外头,一直默默注意着旁边牢房的良圩仅是斜乜了一眼,呵呵道:“怎么又把那小子送了回来,怎么,怕我告发你们?” 不知道这位草莽汉子是死到临头的嘴硬,还是有什么后手而表现得肆无忌惮,反正夜三更并未从其神色中看出一丝惶恐与不安。 倒是可以理解,据夜三更所知,分水岭良家早在武建帝年间便派人来京城广置豪宅,结交权贵。 要知道,十几年前,正值以武力强硬征服整座天下的武建帝年间,那位相对于呆在皇宫之中而更喜于沙场之上的勇武君王,在继位初期便已然将四处征战作为己任,为了应对往后近三十年毫无间断的四方杀伐,也是对于军中那些每日习惯于训练体能的将士一种特殊训练,便开始率领军卒游走于江湖之间,以悍勇之姿马踏江湖。 便是此时,诸多江湖武夫迫于朝廷压力,不得不举家面对那群本就人数占优的悍卒,常以几十武人对战配合默契的数百悍卒,用武人引以为傲的身手应对一波又一波的冲杀。 重则灭门,轻则伤筋动骨死伤无算。 面对于那高昂的金银补偿,整座江湖之中大小门派噤若寒蝉,最后以十去七八的惨烈结局收尾,让本就慑于大周律例的草莽人士更不敢以武犯禁。 也便是于此之后,因得蜷缩于大江之中而得以保全的分水岭水寨苟延残喘,养精蓄锐瞅准时间,强势入驻京城,以卑微姿态不惜代价结交豪族大员,只望能在武建帝铁蹄下安身立命。 直到此,不得不佩服分水岭上一任寨主的眼光,至少整座江湖,分水岭是少数几个躲过武建帝马鞭蹂躏的门阀之一。 由此也可以看出,良圩能接任此举足轻重的职务,于他而言,于分水岭而言,都是重中之重。 若是说分水岭在京城之中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角色,夜三更可不相信。 只是自然不是害怕良家背后有多大的势力,背景再过雄厚,能有王朝唯一异姓王的背景厚实。夜三更不过是明白这些江湖门派的不易,是以打算与良圩透露上一些旁人不知的隐情。 对于良圩含沙射影的挖苦权当做没听见,也能算得上江湖中人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的惺惺相惜,夜三更只当是良圩一时的抱怨。 墙外嘈杂声衬托出来的热闹灯火透过那一扇小窗洒进牢房,有细小微尘浮动,晃悠悠不知所踪。 夜三更道:“知道你为何进来吗?” 良圩一声冷笑。 本想与其开诚布公的夜三更不免有些苦笑,显然自己能来到这个地方,多多少少都透露出一些权势的味道。 夜三更又问一句,“知道你犯了多大的事么?” 问完便有些自嘲,想来如良圩这种身份,对于大周律应该也是了解。 只是完全出乎意料,良圩再度冷哼一声,隔着牢门也能感受到其两眼之中如刀子般的戾气,他冷冷道:“前一年是不是欠下你们夜家大小姐两千两白银,这是等你回京了来给我翻旧账了?” 夜三更反倒是哑口无言。 明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良圩自然不会猜到夜三更的用意,坐在角落里,又是一声冷笑,继续道:“夜三更,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出来,挑唆苏留印来掀我底算什么本事?怎的,以为用苏留印挖我旧账就行了?这就是你们高门大族的手段?恶心不恶心?” 对于良圩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夜三更明显有些愣怔。 良圩仍旧是如怨妇忽然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喋喋不休,宣泄不满。 “找莫英那小子是看准我与他的矛盾对不对?你们靠山王府就如此不济,堂堂王朝异姓王,还需要用这种蹩脚的手段对付平头老百姓?” 再度一声冷哼,良圩眼神中有浓郁杀气,盯着夜三更,森森然如来自九幽,怨气尤甚。 “别人怕你们,我良圩不怕。” 这位于牢房之中更显阴森的草莽汉子咬牙切齿。 “要么,你们就弄死我。要么…” 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森森。 “我就咬死你们。” …… …… 京城之中热热闹闹,尤其是朱雀大街。 这一条可并排三四辆六乘马车的御道,在如此举国同庆的日子里尤为拥挤。 至少现下,单乘马车动也动弹不得。 此时的朱雀大街,汇集着京城京陲何以万计的人口,商贩吆喝叫卖,游人讨价还价,杂耍艺人高声炫技以图拉拢几个看客,几大青楼自发组织的花车载着自家艳冠京城的花魁莺歌燕舞。 此起彼伏,好不喧嚷。 相较于此,京城山水之处更是吵闹。 乐游原上,王公贵子携着女眷,口里吟诵着也不知是在何处买来的诗词,指着远处灯花锦簇激扬文字,附庸风雅,可不管是否相得益彰。 往南曲水池,今日更是欢闹,由曲池坊码头到湖心隑洲,扁舟楼船,画舫花舟,一条线串联两地,络绎不绝。 当中一架乌篷船。 船夫——或许是该叫做船夫,因为立在船头——抱着一根拳头粗细的竹竿,也不划船,任由小船随大流,摇摇晃晃向隑洲。 乌蓬下,一身墨黑纹付羽织袴的扶瀛浪忍双手藏于衣内,对于这般摇摇晃晃很是不悦,眉头微皱,时不时瞧瞧船头“船夫”,试图用眼神在提醒示意其好好开船。 显然那船夫好似一棵榆木疙瘩,立在船头,动也不动。 倒是扶瀛浪忍对面,隐于背阴处的人耐不住夜里清冷,往两手中呵气,间歇里开口道:“这时候着急也无用,前头后头都是船,动弹不得,松岛大人稍安勿躁。” 紧接是两声轻咳。 扶瀛浪忍神色仍旧不耐,语气却很是客气,“我只是在意夹晦先生,如此天气里还要约我前去江楼,身子可受得了?” 对面那人笑说“无妨”,却又引来三两声轻咳。 船头“船夫”侧头,露出一张棱角封面的侧脸。 被称作夹晦的男人都未曾去看,便摇摇手。 再度一阵轻咳后,男人拾起丢在一旁的棉袍披上,道:“本意是请松岛大人去江楼解解乏,着实是忘了这熙攘拥挤,是在下考虑不周,莫怪莫怪。” 姓氏作松岛的扶瀛浪忍摆手,“先生有事直接吩咐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说话便带起轻咳的男人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能想到大事得成,让其老来丧子,痛快至极,当然要庆祝一番。” 扶瀛浪忍附和道:“等到尘埃落定再来不迟,夹晦先生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被称为先生,应该有些手段的男人呵呵笑道:“布局这么久,任他孙猴子有什么本事,还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不成?到最后不也是乖乖就范,戴个圈圈一路忍辱负重,西天取经?” 来自扶瀛并不太了解大周文化的浪忍仍旧只能附和笑道:“夹晦先生不愧是我扶瀛帝师称赞的当世大才,正对你们那句老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对面男人很是谦虚,“谬赞谬赞。” 紧接话锋一转,道:“这次我舍弃京城之中两枚棋子,不怕他们一家子不入局。” 扶瀛浪忍只是附和的笑。 皮笑肉不笑。 在其看来,这般手段,真真比不过自家那位帝师,太粗劣了一些。 几声轻咳后男人又道:“不过棋眼还是松岛大人,没有您当执棋人,任由我本事再如何,此局难成,绝难走至如此一步。” 浪忍受之不恭,笑眯眯欣然接受这顿夸赞,尔后便道:“事到如今,也是按着夹晦先生的计划稳步施为,如此,夹晦先生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您背后那人,到底是谁。” 因得轻咳带起一阵气喘的男人摇头,在平复喘息后才道:“松岛大人尽管放心,事成以后我自会告知,您只管一步一步诱导莫英去做,待到棋局收官,我背后那位大人自会现身。” 扶瀛浪忍眉心微拧,虽是刻意掩饰却也能从其语气中听出些不耐。 “我不明白,夹晦先生为何要一直隐瞒于我们?对于这次的合作,您这样藏掖,会让我家将军觉得你们很没有诚意。” “没有诚意么?”男人呵呵反问,“我将良圩这颗旧棋与莫英一棵新子都扔出去做了饵,而且还已经给你们找好了地方种青茶,这叫做没诚意?” 扶瀛浪忍身子前倾,压迫性十足。 引起船头“船夫”动了动身子。 扶瀛浪忍道:“所以,我更不明白,夹晦先生背后之人,到底是要从我们扶瀛这里得到什么。一味付出不图回报,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对面男人缓缓道:“大周还有句俗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放在这里虽不贴切,却也差不多。” 扶瀛浪忍若有所思。 对面男人紧紧棉袍,笑意盈盈,只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人知晓。 第三百二十二章 往事:愿者上钩 对于良圩的误解,夜三更未做任何解释。 嘴在别人身上,说什么话出什么气,谁都无法左右。 是以连最初想要告知良圩实情也都没了心思,自始至终一句话不讲,夜三更转身离开。 显然从刚才苏留印的哭诉中已经有所察觉的岳青凤,凭着多年办案的经验也瞧出夜三更临走时特意去见良圩肯定也是有着一些不可明说的事由。 出了京兆府衙门,两人原路返回。 两人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岳青凤开门见山,“你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 料到会有此一问,夜三更也没想隐瞒,直白道:“倒不是看出的什么,头日里阴差阳错的偷听到了些消息,是以眼下这件案子,我倒是能给你们捋清楚。” 岳青凤颇有深意的瞧了瞧夜三更,促狭道:“这是翻哪家小姐的墙头,让你碰见…” “滚一边子去。” 夜三更毫不客气的呛声一句,引得周围一些路人纷纷侧头。 “不怪你被逐出家门,我要是岳老爷子,能把你捶死。” 岳青凤恬不知耻,嘿嘿笑着凑上前去,一脸无赖相,“那你是为了什么,还要去偷听。” 虽说关系亲近,但岳青凤身份摆在这里,夜三更仍旧有些许的心虚,毕竟翻墙去别人家里这事着实不太光彩。 随后便将前一夜里自己在莫英家里偷听到的种种与岳青凤一丝不漏的说了,事无巨细。 身为一个捕快,从最低级的快手捕役做起,从未依靠过家里人脉,一步一步做到眼下统领京兆府下辖几百青壮衙役,心思缜密自然远非常人可比。 窥一斑而知全豹,静静听着夜三更讲述,心中举一反三,也算是明白了这里面几处想不通的地方,岳青凤道:“所以,归根结底就是狗咬狗,利益面前就看是谁的本事大,谁的手段狠。不过良圩误解成是你们在对付他,的确挺冤。” 夜三更何尝不是对于良圩的误会有些气闷,愤愤道:“不怪他能与莫英有矛盾,就他这偏颇性子,自以为是,就算是莫英不对付他,早晚不知道得罪了哪位权贵,也能玩死他。” 岳青凤不以为然,道:“也不要瞧不起良圩,他们上下两代人在京城经营恁久,人脉也是非比寻常。我记得前两年他家马儿受惊,上了朱雀大街,按律应该是要下狱,最后是十六皇子出面求了圣上,便不予追究,可见其也是有些熟路的。” “十六皇子?” 夜三更着实没想到良圩,或者说是良家,能抱上这么一条大腿。 十六皇子是庶出,大周皇室最小的殿下,再有几个月便要举行成人礼,加封赐爵,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赶赴封地,宫中曾有消息传出要封往最富庶的苏杭地区。 只因文胜帝对其宠爱已到了溺爱的程度,若不是于礼不合,怕是都不会让其离开京城。 十六皇子自小舞文弄墨极好诗词文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三岁识得千字文,五岁诵六甲,六岁观百家,十岁跟京中剑术大师聂大娘习得一手好剑舞,常在宫中大宴时水袖飘摇,剑吟四方,束发之年精熟六艺,更是颇得大家闺秀青睐。因得此莫说是圣上,即便是整个宫中恁多佳丽谁不喜他? 之后十六皇子更是极会享受,常将“醉舞狂歌人世间,花中行乐月中眠”挂在嘴边,别看也才十八岁年纪,早在十二三岁便效仿先贤,于乐游原里那处圣上赏赐的宅子里广邀京城诸多文人墨客曲水流觞,吟诗作对。 夜三更实在想不明白,如此雅人,怎就能和良圩混到一块。 观其神色而知其心思,岳青凤躲过几个举着花灯追逐嬉闹的孩童,道:“一开始我也纳闷得很,后来听人说,良圩喜文不好武,是个名副其实的文人骚客,经常酒后附庸风雅,所作所为压根不会将其与江湖草莽联系到一起。” 夜三更不禁愕然,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岳青凤又以公人的眼光分析道:“不过莫英也的确有些不计手段,为了这么一处宅子便下死手,又无甚深仇大怨,做事忒也绝了一些。” 夜三更却是感慨道:“自古成王败寇,能让人记住的都是胜利者,历来都是状元骑大马,从没见过榜眼戴红花。管他用什么手段,老话说得好,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都是好猫,不以手段论英雄。” 岳青凤哼笑一声,“关键莫英还是年轻,初来乍到就想捞点名声,太过急于求成了一些,能在京城这座名利场中屹立几年不倒,能有几个好相与的?怕不是在邕州那一亩三分地呼风唤雨的惯了,以为京城里没些名声的都是软柿子,怕不是这次得走眼,十六皇子这段日子忙于成人礼,应酬估计不少,得闲了出面调停,良圩罪责难逃,可也能大事化小,大不了滚回原籍去,莫英顶天也就混个名声。” 夜三更颇为赞同的点点头,“莫英不过是那处风水颇好的宅子罢了,目的达成,想来也不会太过于置人于死地。” 岳青凤记起一事,话锋一转,道:“话又说回来,良圩当做是你从中作梗,若是真的从轻处置,怕是回过头来就会针对你,刚刚你其实就该将事实告诉他,省得以后麻烦。” 夜三更不以为然,“所以也便不着急把苏留印那小子捞出来,刚才已经点透了他,这两人挨在一起,良圩肯定会去向他打听,苏留印没什么心眼,怕是遇到良圩这个老狐狸,几句话就能套出来,到时候不用我解释,良圩自然便会将矛头指向莫英。” 岳青凤打趣道:“果然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着夜老二,你也聪明了些。” 夜三更翻翻白眼,笑骂了声“滚”。 本意是邀着岳青凤去喝上一杯,奈何这个算起来也是无“家”可归的汉子在远远瞧见平康北里的花红柳绿,断然拒绝,知道他又犯了老毛病,夜三更也不再相邀,与岳青凤作别。 回了杏树下小院,没有着急进去,心中一动,夜三更转身去了莫府。 仍旧是翻墙而入,没有打草惊蛇,夜三更蹑手蹑脚便摸去了莫英卧房。 悄悄开门闪身而入,便听见莫英一声质问是“谁”。 这倒真是出乎意料,明显是加了万分小心却也被发现,夜三更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蛮族留后使的身手修为。 脚下一动欺身而上,眨眼便到了床头,夜色里寒光一闪,夜三更赶忙收身躲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矮身又逼近,耳边乍起剑吟,夜三更只得后退。 显然已经惊动了对方,迟则生变,夜三更不敢拖延,体内气机周转,内劲透体而出,一拳砸在对方袭来长剑,借由剑势偏向一侧的空档,化拳为爪,一手按住其执剑手腕,一手抓住其脖领,按在墙上。 交锋只在一瞬,说时迟实则极快,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莫英道:“你是何人?是为求财?” 倒是不担心如此夜色下会暴露身份,夜三更刻意压着嗓子,道:“不求财,不要命,只是来找你商量个事。” 感觉到对方手劲略收,莫英长出口气,并未开口。 当然也不会是商量,夜三更继续道:“你想要做什么我也管不着,只是今日你作为,拉恁些个女子入局,是不是有些过分?” 莫英仍旧不语。 在略作停顿后,等不到对方回复,夜三更又道:“为了良家那处宅子,你用什么手段都可以,能赢的手段从不分好坏,只是利用女子做事,你说等得你目的达到,良圩是死是活姑且不论,这些女子清白何在?以后还如何嫁人?” 明显听出莫英呼吸声变缓,想来也是陷入沉思,夜三更道:“不管你到底是为那处宅子,还是初入京城为了博取些名声,劝你做人需厚道,赶尽杀绝的勾当,损人不利己。” 一直不说话的莫英终于开了口,“深夜来访,就只是说教一通?” 缓缓收手,拉开距离,夜三更道:“做人留一线,江湖好相见,将这么多人牵扯进来,万一无意间得罪了哪尊大佛,怕是连自己都要折进去。到此为止吧,围师必阙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你到底是谁?” 也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夜三更转身离开。 夜色下莫英眉心拧作一团,手中长剑随意扔在一旁,胡乱猜测着来人身份。 显然在莫英想来,最大的可能应该便是莫英背后的一些人脉路子来敲打自己,最后这句话已然便说明一切。 只是开始那一通话,说自己手段低劣,用女子做局,再如何说道,可也没有良圩蒙骗女子那般无耻。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有打更人在外敲响梆子,亥时已到。 莫英猛然惊醒,衣服都来不及更换,小跑出屋,又出了院子,向西瞧着那棵杏树下的小院。 离得不远,相隔十数丈,夜色下轮廓模模糊糊。 “不会是他吧?” 喃喃自语后,莫英嘴角攀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么快就上钩了?” …… …… 隑洲。 扶瀛浪忍与时不时轻咳几声的夹晦先生沿岸并肩而行,仍旧抱着竹竿的船夫缀在后面丈余,不多不少,不疾不徐。 棉袍依然抵挡不住夜晚清冷寒意,身子骨明显虚弱的夹晦先生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面容些微憔悴。 两人好似话不投机,有一句没一句的乱聊。 扶瀛浪忍道:“我始终不明白,当年他们家那个外家武夫跑到你们地界杀了一十八人,你们的皇帝为何不管?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体弱病态的男子吸吸冻得通红的鼻头,显然也是念及当年被家族引以为耻的事件,声音略带一丝狠厉,如同这般季候,森冷且阴鸷。 “文胜帝初登大宝,那一位可是辅政大臣,自家儿媳死了,也就由得他们折腾,只要不出大事,面子上能过得去,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扶瀛浪忍不解,“这若是在我们国家,如此草菅人命,怕是早就将他们贬为庶民,世代为奴。” 男子呵呵两声苦笑,“靠山王,异姓王,王朝百多年就这么一位,先皇钦点辅政,文胜帝不敢啊。” 对于这位不识趣的扶瀛浪忍哪壶不开提哪壶,男子扭头,漫不经心道:“就像你们帝师,不也是偷偷施为,不敢当面报那一目之仇。” 男子对自家帝师的挖苦,扶瀛浪忍敢怒不敢言,又道:“那到底是不是你们白家做的?” 男子并未直接回答,“都讲先皇武建帝武功卓绝,疏于文治,但真要说起手段,呵呵,一国之君,哪是平常人能想到的?” 想不通这句话的意思,扶瀛浪忍也不去追问,问道:“之后需要做什么?” “添一把火,引君入瓮。” 第三百二十三章 往事:春花与烟花 夜三更也说不上为何会心血来潮的在大半夜跑到莫英家里跟人如此说道一通,不知道这会不会如神来之笔那般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让莫英投鼠忌器而及时收手,还是说多此一举的惹毛了莫英,从而弄巧成拙,导致其更是肆无忌惮的使出更过分的手段。 自然,后事如何,是好是坏,夜三更也没那个本事预料。 做了总比不做强,至少好坏各占一半,万一成了,也是不错。 也并不担心会怀疑到自己,首先没有刻意提到过苏留印,再者又是假借那些女子名字来警告莫英,想来也不会让对方因为自己与苏家的关系而疑心到自己身上。 只是离开后还是加了些小心,躲在暗处观察,见到莫英在自己离开后随即出来望向杏树下小院,夜三更自忖也没有露出任何马脚,怎么可能让对方想到自己头上? 直到莫英离开,夜三更才从暗处现身,回到小院。 这几日不管是家事还是外事,作息明显不再规律的夜遐迩在听到开门声后迎出院来,询问着如何。 听出其刻意压低的声音,也闻到其身上轻微酒气,夜三更不解问道:“怎么了这是?” “留白来了。” “……” “喝了些闷酒,在屋里睡下了。” “……” 夜三更觉得这两个女子心也是真够大的,自己在外头东奔西走,这俩人在家里胡吃海喝,这才没地说理去。 “就这么睡这了?”想到这个也不能算是烦人的姑娘一晚上便要留在自己跟前,夜三更多少还是有些抵触。 自然是明白弟弟心思,夜遐迩促狭笑道:“又不认账了?” 本就因得此而一直在逃避的夜三更想要驳上两句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最后也只是翻了个白眼,“你俩睡吧,我出去找地方凑合一宿。” 夜遐迩不禁莞尔。 上前一把拉住夜三更,这个在家中充当着长姐角色的女子埋怨道:“还是不是个男人?” 明白姐姐指的是什么,夜三更没好气道:“这怎么能扯到一块?” 见夜遐迩又要开口,知晓其酒后的说教更是厉害,紧接道:“我的事你就别管了,你俩姊妹情深别扯上我,行不行?” “不行。”夜遐迩回答的斩钉截铁,“我正是因为拿人姑娘当妹妹,才见不得你总是躲着她。你知道这一年多,她就是怕你误会,总是瞒着家里去找你,不想让你以为是她为了家族利益攀扯上你。” “……” 夜三更愕然苦笑,“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怎么说的这么苦情?” 夜遐迩因得酒后略微泛起红晕的脸蛋是一本正经的严肃,“你俩当初一路上干了点什么…” “夜遐迩你是不是喝假酒了?”夜三更赶忙打断,不耐烦道,“能不能正常一些?” 不待她再说出什么骇人之词,夜三更继续道:“我找凤哥儿打听清楚了,苏留印怎么着也得过两天堂,遭些罪。” 已然准备借着酒劲为自己小姐妹讨要个说法的夜遐迩对于自己弟弟再一次的逃避也是无可奈何。 日近黄昏,夜三更前脚刚走,这个曾主动递出生辰八字求姻缘的姑娘后脚便到,拎着食盒提着酒,撞进这座杏树下的小院。 闭口不谈自家因得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已经乱做一锅粥,也不问连着两日找寻的夜三更,进门就只是说想找个酒友,吃上两杯清酒解解闷。 显然也能瞧出这姑娘心思的夜遐迩几日来呆在小院里孑然一人,也是烦闷的很,来者不拒,对坐斟酌。 有酒有肴,而且出乎意料的还是几杯便有些上头的黄汤酒。 不同于其他清酒,单是听名字就能知晓这酒的成色,大抵刚刚发酵出酒曲,提炼都未,勾兑些水,色泽便显粗糙。 正因得少了几道加工提纯的流程,这酒比随处可见的洛神浆更是便宜,也正因为制作简单且低劣,有人讲说要饭的叫花子都舍得顿顿喝上几口,入口辛辣,直通咽喉,烧心的紧,对于那些个穷苦百姓,这可要比洛神浆更有味道。 显然不是解闷而是求醉,如此烈酒即便是自小受家人熏陶也算是精通此道的夜遐迩都不免怵头,当然并不是因得酒质过于下等,不过是感同身受,能理解这苏家姑娘的所思所想。 她就只是胡言乱语,讲着自家趣事,讲着父亲把家族重担压在自己身上,讲着这些年京中多少子弟递了八字、媒婆提了几次聘礼。 话说不多,酒喝不少。 字字未提夜三更,句句没有苏留印。 她说什么女子生于世,终其一生做不到策马扬鞭名垂青史万古流芳,也就只能相夫教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三从四德。 她说什么生而为女早晚也要出嫁从夫,自家家业也早晚要到自己手里,只是父亲顽固,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她说什么女子四行专心,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 她说什么妇如影响,焉不可赏,在彼无恶,在此无射。 平日巧舌如簧的夜遐迩反倒只剩附和,成了陪衬,做了一回名副其实的听客。 酒后最怕话多,尤其是借酒浇愁,总会愁更愁。 吐的稀里哗啦的苏家姑娘吵嚷着要见夜三更,大着舌头发誓不会让苏家生意没落在自己手里。 尔后沉沉睡去。 在这个即便女子有了些许显贵身份仍旧推崇男尊女卑到每个人骨子里的大周,如苏留白这般,讲着自小便要学习的《女诫》,却能不固守于此的女子不知凡几,只是如她这般能做到的,少之又少。 碍于儒家千百年根深蒂固的思想桎梏而只能私下吐露女儿心思的苏留白,自然不如夜遐迩那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大同小异,却天差地别。 感同身受,便惺惺相惜。 已然因得这一次酒后谈天而与苏家姑娘更是交心的夜遐迩口中酒气略重,哪还有平日呵气如兰的感觉?下手不免也就没轻没重,直接揪着夜三更耳朵提溜着便转了一圈,“你本事呢?人都领不出来?岳青凤整日牛气哄哄,年三十里是谁大言不惭自称除去皇宫内外城的整座京畿道无所不能的大拿,平日没用到过你们两个,今日这就露了拙了?” 自小便对这个姐姐的畏惧使得躲都不敢,夜三更忍着疼急道:“过过堂待上两天,让他长长记性,我也都跟他讲的清楚,有岳青凤在,放心就好,失不了事。” “留白急成什么样子,就等来你这么无关紧要的一句?” 夜遐迩松手便又跟上一脚,显然是自己这个小姐妹的醉酒,全都归咎到夜三更身上。 敢怒不敢言的夜三更有苦自己吃,揉着耳朵躲到一边,极其委屈,“京兆府也不是我俩开的,怪良圩惹下的麻烦那么大,牵扯进了多少官家大小姐,苏留印那小子与良圩秤不离砣砣不离称,肯定会受到些牵扯,有岳青凤在,他也受不了多少罪,多多少少就当是让他长些教训,省得总以为他爹能有多大的本事,回回买他个平安。” 夜遐迩不解,“那把他抓进去不放又是为何?” 夜三更道:“莫英因为那处宅子总要使些手段针对良圩,便找的这么个蒙骗玩弄女子的罪名,又挑唆苏留印做人证坐实良圩罪责,苏留印其实也是被利用,待上一两天就出来了,没什么大事。” 虽说从未涉及过官府行事,但也知道这三班六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夜遐迩试探问道:“用不用打点打点?” 夜三更倒是熟门熟路,毕竟这几年里走南闯北江湖游历,不少跟这些被称作民间小朝廷的衙门打交道,摆手道:“用不着,苏留印那小子就是个搅屎棍子,谁都知道他掀不起风浪。” 确定在能解决的前提下并非是因为那些心知肚明的黄白之物,夜遐迩便明白此事牵扯不到苏留印不多,当下松了口气,心下一宽,笑道:“你倒是和留白一个心思,正午里她来时也是这个说法,嫌他弟弟不学无术,想着指望这事让苏留印长点心眼,不像以前那样头晌里进去下晌里出来,也敲打不到这孩子心里去,不如就让他在里头多呆上几天。” 夜三更暗暗撇嘴,苏留印这小子当时能说出那一番话便证明本质不坏,只是很大程度应该归咎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遇人不淑。 当然,所遇非人,他自己也够非人。 也不想过多解释,算是完成了姐姐的交待,夜三更道:“他就是被莫英那家伙利用做了举报良圩蒙骗玩弄女子的人证,能有多大罪过?剩下的交给岳青凤就行了,有他在里面周旋,顶了天就因为知情不报的包庇罪名挨上几棍子。” 顿了一顿,便又道:“这事算是办完了,你也就别瞎操心了,老老实实待着,我得提醒你一句,关于你的抓捕文书可是在京兆府里压着呢,先管好自己,别什么事都想着掺和掺和,少管闲事。” “这是闲事?”夜遐迩讶然道,“这还不是你当初惹下的情债,我这是在帮你捡尾巴。” 听到又要翻旧账,夜三更顿感头大,忙道:“好了好了,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明白弟弟心思,夜遐迩也懒得再跟他多话,扭身回屋。 “你有本事就躲她一辈子。” “我还就有这个本事。” …… …… 江楼。 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甚至于门都挤不进去,名做夹晦的病态男子与被叫做松岛的扶瀛浪忍望着人头攒动,只得原路而返,显然今时今日的确不是来这里凑热闹的好时候。 还是在这座小岛之上漫无目的的转悠,微风袭过,激的男子又是一阵连续的轻咳,紧缚着棉袍上气不接下气。 扶瀛浪忍扭头瞧瞧这位面上泛着病态、却心狠如蛇蝎的男人,悄悄咽下口唾沫。 平复下轻咳带起的剧烈喘息,男子紧紧棉袍,吐气呵手,望向京城之中,偶尔跃起的烟花。 “歌舞升平方显盛世,安居乐业才是太平,只是这样的日子太过乏味,这让我感觉,太过无趣。” “人活在世太过短暂,不过短短百年。春花秋月掌中轻,乏味无趣,哪对得起来这世上走一遭?” “生亦如春花烂漫,死当如这烟花,一晃而过,却耀眼璀璨。” 他咧嘴笑的怪异。 “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让松岛大人瞧瞧我的手段如何,比之贵邦帝师有无差距。可否替我白夹晦转告你家帝师朝神州,大周风云起,我邀他入局,这一场对弈若是没他参与,很没趣。” “嗯,很没趣。” 第三百二十四章 往事:偷来半日清闲 夜三更自然是无处可去,为了躲开苏留白也是可怜的紧,真就成了孤苦伶仃无家可归。 好在这几日城中不宵禁,街头上大小商贩,那些一年里好不容易盼到这几天的百姓,即便月至中天,即便清冷十分,也抵挡不住这般高涨情绪,除非真就累了,哪个愿意早早回家,浪费这大好光景。 白日当然有白日的好处,夜里自然有夜里的乐趣。 夜三更就饶有兴趣的陪着几个小脸冻得通红的小屁孩看皮影,一直到半月倾斜。 幕布后头花里胡哨的打斗还在继续,孩童终究是抵挡不住困意,一个个意犹未尽的打着哈欠回家,到最后就只剩夜三更自己一人。 开台没有中断的说法,只要有一人坐在台下,老板和手下伴当调子仍旧洪亮,抑扬顿挫高低起伏,尤其是夜三更扔下一锭碎银,落在台前铜钵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走南闯北了大半辈子的中年老板耳朵伶俐的很,用听的也知道这银子的足斤足两,表演更是卖力。 已然成了单独为夜三更准备的专场。 在这一块足够他们半个月收入的碎银驱使下,老板全是使出十八般武艺,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漏了出来,一直到天蒙蒙亮,老板是演的痛快,夜三更肚子很不配合的咕咕叫。 再度扔下一块碎银,夜三更在老板感激涕零恨不得跪送的目光下离开。 街上没了昨夜的喧嚣吵闹,不过也仅仅就只有这么一会儿,过不了多久,便又要重新热闹起来。 偷闲休息的摊贩老板都不会选择收摊回家,怕是再回来时好的地段就被人占了去,那一天下来可要少赚好多个铜板。 选了一处卖羊汤的摊子,两口大锅,架着火炉,现成熥的烧饼整齐码在一旁簸箕里,放在炉头保温。 显然是刚刚睡下的老板轻声打着鼾,倒替着轮流忙活的老板娘是个干净的妇人,将摊子收拾的如同大小相同的烧饼,规整有序,连炉子一旁木炭都堆放如一,坐在自己当家的身边,安静温婉。 瞧见大清早便有客上门,老板娘紧忙起身,压着声音小声问,“客官吃什么?羊杂,羊肉。” 要了一碗羊杂碎,瞧着老板娘熟练抓肉,撒了一大把葱丁芫荽末,客气的轻声笑问加不加花椒。 在经过夜三更同意后又添了一小勺一看便是自家研磨的粗糙粉末,浇上热气腾腾的奶白羊汤,味道瞬间被激发,香气扑鼻,充斥肺腑。 老板娘没有坐回丈夫身边,站在摊子一旁,瞧着夜三更将烧饼细细掰做指头大小,很是热络的开始介绍自家羊汤的好处,说是他夫家传了好几代的手艺,婆婆打的烧饼最好,夫家爷爷熬的汤底最香,讲着这一锅羊汤熬制的辛苦与不易,里面放着诸多去膻解腻增香温补的良好药材,大补算不上,舒筋通气解乏绝对算是上乘。 夜三更细嚼慢咽,喝一口回答个“哦”,咽一口就说个“嗯”,笑着点头说“大善”,还说了自家姐姐当年随口诌的一句“只愿今生尝遍美食美酒,但求无愧世间美人美器”。 让这个只顾夸赞自家羊汤的朴素妇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略通文墨的她感觉自己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耳边响了半宿的皮影戏,再听到这老板娘招徕生意的絮絮叨叨,夜三更在喝完最后一口烧饼后,掏出一颗枣子大小的碎银,“老板娘,羊汤很好喝,但是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道能不能说?” 算不得见钱眼开,只为能给自家男人晌午头里买上一壶好些的清酒,妇人局促的用围裙搓着手,“你讲,你讲。” 夜三更佯装皱眉厌恶,不知是不是在刻意打趣这个眼眶子只局限于当餐一顿饭钱的妇人,又丢出一块碎银,笑道:“就是有些咸。” 显然已经超出这一碗羊杂汤的价钱,瞧着桌前两颗碎银,妇人手足无措。 夜三更起身,“下次注意。” 却在转身以前又补充道:“希望还有下次。” 妇人迷惑瞧着转身背影,就又听到一句。 “皮影戏太吵,就当换换口味。” …… 日头未上三竿,却不见金盘高悬。 天上灰蒙蒙,阴云沉沉,风中夹杂着让人缩做一团的寒意,怕是要有雪。 缩在火炉旁,担负着赚钱养家如此重任的羊汤摊子老板在一个激灵后转醒,打着哈欠,询问着什么时辰。 并未等到回复。 中年汉子揉揉惺忪睡眼,瞧见自家婆娘在一旁收拾着其实已经特别干净的摊子,很不客气的“喂”了一句。 一身粗布麻裙相当寡净的素朴妇人回神,开口道:“孩他爹,刚才来了个怪人,说咱家汤太闲。” 祖传几代的手艺即便是众口难调也没听哪位食客讲过重口,很是注重自家代代相传的招牌,汉子翻身而起,撇着大锅里翻腾白汤,只是一嗅,熟能生巧闻也能闻出咸淡,当下就咧嘴道:“砸买卖的?” 妇人实事求是,掏出两块足以让他们一家四五口过活几个月的碎银,“给了这两块官家碎银,怎么可能嘛。” 拿过那两块足色碎银,入手便是足斤足两,后槽牙一咬,也是怪好的硬度,确认是流通于几大钱庄的官银无疑,汉子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就是说挺好喝,就是有些咸,还让咱们下次注意。”生怕是因为自己的不注意引起食客的意见,妇人一五一十的回答,显得小心翼翼,“还莫名其妙的说希望没有下次,讲说什么皮影戏太吵,换换口味。” 妇人讲到此,试探的问道:“这人是不是有病?” 怎么说也算是见多识广的当家人,对于自家婆娘的脾性也是了解,瞪眼斥责道:“你才有病。”紧跟着又问,“你又跟人废什么话了?” 妇人如实回答,说是担心客人吃完后付账,会嫌自家这高于市价的羊汤贵,所以才会有了刚才那一番王婆卖瓜的自卖自夸,将自家羊汤的制作说的繁琐精良,只为最后结账时对得起要价。 骂了句“不成器的娘们”,显然是在怪责自家婆娘因小失大,只顾捡芝麻而丢了西瓜,为了一颗铜板说不定就损失了一个大主顾。 汉子气道:“唾沫星子恨不得都要喷到人碗里,能不咸?” 妇人局促,委屈巴巴。 …… …… 也不立即返回小院,鬼知道喝成那个样子的两个女人会睡到什么时候,这几日夜遐迩也明显惫懒了些,早就没了平日的规矩作息,晚睡晚起,哪天不是睡到日头晒屁股? 权当作是锻炼,夜三更边走边气行周天,内里气息游走经脉别络一圈又一圈,如此正值阴阳交替的清晨,天地灵气转换之际最是充盈干净,对于滋养脉络最是益处多多。 尤其是自己修习的这个特殊功法,天象以后本来就可以借助外界气机化为己用,通过强行积攒到一定程度的外溢和转化从而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如夜三更天赋,虽说不如那些个豪门望族家中的俊彦,一个个天赋异禀,但也是能在年纪轻轻阴差阳错之下踏入天象境,这也得益于被自家那老头子逼着从懂事起就天天打熬身子修行这名字简单到好似应付的心法,虽说没有那般得天独厚的绝顶天资,因得升境缓慢,还曾被自己父亲说过白瞎了这门有这诡异招数的心法。 好在仍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一说,加上算不得笨鸟先飞的勤学苦练,天道酬勤,才能被国师尤所为以一句“夜家有儿夜三更”,捧做一众门阀家族长辈夸赞的年轻翘楚。 天气阴沉,略显压抑,以至于时至晌午大街上也没多少人,无聊透顶的夜三更掐着时间返回小院,鬼鬼祟祟的在门前窥望许久,确认那苏家姑娘不在,方才进得院子。 期间不免有过路行人看其眼神像是做贼一样。 毕竟行事高调处事却向来低调的夜遐迩购置这套房子都是以不常在京中的夜三更名义,到现在这条街上知晓这座院子主人是谁的还真不多。 烹茶看书,自得其乐的夜遐迩仅是抬头瞧了一眼夜三更,也不说话,继续看着手中那本诗集。 是一本近些年对于新韵诗的整理,大多是不合平仄不按格律,纯粹就只是讲究押韵即可,韵脚也不是古韵,而是这些年才兴起的十三辙。 相对于那些引经据典的诗词颇多桎梏极为讲究,新韵诗倒是因得浅显易懂信手拈来而有大行其道的趋势。 夜遐迩便偏爱于此,甚至于这些年早已将古韵律抛到了九霄云外,平日练笔写的小诗大多都会是兴之所至的新韵诗。 见姐姐不理自己,夜三更也不去自讨没趣,就坐到石桌对面,他看她,她看书。 干巴巴坐了好大一会儿,闲不住的夜三更又要打算出去,忽然响起敲门声。 急促而有力。 敲门有敲门的说法,老人说叩是恭敬,拍是催命,如此声响让夜遐迩微微皱眉。 紧接传来岳青凤大喊大叫,“开门,快开门,出事了!” 正无聊的夜三更顿时来了精神,先不说岳青凤来干嘛,最起码也比跟姐姐在一起无所事事的干瞪眼有趣。 马儿被直接丢在一边,进门都未,这种阴冷天气里岳青凤竟是一头大汗,大口大口的喘息,如同烧火的风箱,显然是这一路跑来,着实有些累人。 不等夜三更开口,这个京兆府衙门捕快上气不接下气的开口。 “苏留印在牢里自杀了。” …… …… 京兆府衙狱中,为了防止犯人逃脱而选用糯米浆与青土浇筑的夯土墙,却倒成了用来自杀的工具。 苏留印头骨碎裂,满面血污。 身旁一纸遗书,对挑唆莫英状告良圩蒙骗女子一事供认不讳,畏罪自杀。 那一摊撞击炸裂开的鲜血,恍如烟花,耀眼夺目。 第三百二十五章 往事:开年不利 事情的发展已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怎么就成了苏留印挑唆莫英来诬告良圩蒙骗恁些女子,那个半大小子能挑唆得了莫英? 昨夜仅是略一吓唬便能将所有事和盘托出的苏留印,怎么就有胆量自杀? “到底怎么回事?” 闻此消息已然惊慌的夜遐迩哪还顾得上看书,疾步迎上,“昨夜三更可是说都没事了,好端端的怎么自杀了?” 咽下几口浊气,岳青凤终于算是喘匀呼吸,这来回一段路少说也有十几里,一路颠簸,昨夜显然不知是在哪个女人身上折腾一宿从而导致的精气神短虚,这一刻里倒是让岳青凤感叹身子骨大不如前。 瞧一眼面沉如水的夜三更,显然是明白他心中所想。 其实昨夜完全可以将苏留印带离出来,毕竟这毫无心机的纨绔子是受人挑唆,只要当时翻供,他这人证便也无需在牢里待着。 显然就因得想给这半大小子长些教训,一念之差,一步之错,竟然就死了。 “可是有人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能清楚感觉到夜三更语气中的森森,到底是炼气与外家武夫最最本质上的克制,修为境界与夜三更相差无几的岳青凤咽了口唾沫,摇头道:“将那一纸遗书递到我手里以后,一头撞在墙上,死在我面前。” “嗯?” 夜三更双目一紧,毫不客气道:“昨晚上在平康坊还没睡醒?死在你面前?你管着干嘛呢?” 同样对于这件事感到诧异的岳青凤,对于这件事更是有些别扭,不管是不是犯人有没有罪,当面死在自己眼跟前,他能好受到哪里去?当下反唇相讥道:“你才没睡醒,这种事我还能编个故事骗你?昨夜我就说了,这小子已经说了实话是受莫英怂恿,完全可以按流程由我担保放回家去,你说要让他长点教训,现在人死了你倒是怨我没保护好?你脑袋进屎了?” 夜三更显然已经急火攻心,两眼一瞪,急道:“昨夜当着苏留印的面我跟你讲的清清楚楚,让你多照拂照拂,你拍着胸脯给我保证,现在可好,你这做的什么?给我唱这么一出?死了?死在你跟前?” 眼见这俩人有越吵越厉害的架势,夜遐迩赶忙打断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事情已经发生了,吵有什么用?你俩谁也别说谁,岳青凤你就天天说你多厉害,京畿道几千捕役快手随你差遣,夜三更你就张嘴闭嘴京城里没你办不了的事,你俩能不能靠点谱?” 对于夜遐迩的怪责,这两人瞬时没了脾气,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夜遐迩瞧着这两个平日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家伙立在原地也不动弹,气急败坏道:“还愣着干嘛呢,苏家知道这事了吗?” 得到回神的岳青凤点头,夜遐迩催道:“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我早晨都跟留白说了没事没事,让她放心,现在可好,你俩让我把脸往哪里放!” 被夜遐迩数落一通,两个人略显冷静又听夜遐迩道:“可曾通知了苏家?” 岳青凤点头道:“事情发生后就派人去了苏家。” “啊哟”一声,夜遐迩急道:“他们一家子可怎么能受得了?!还不快去看看怎么样了。” 讲着话,便推着弟弟快去府衙瞧瞧如何。 岳青凤却是支吾道:“还有个事。” 夜遐迩本就没有舒展开的眉心拧的更是厉害,不耐催道:“还有什么?快说啊。” 岳青凤道:“今日里一早所有状告良圩的证词全部撤销,都是毫不避讳的百口一词,讲说是昨夜十六皇子派人挨家挨户求情,说是光明正大的男女之情,男欢女爱皆属正常,两厢情愿又不是强买强卖,现下两两不合分开了,再来讲是不是坑蒙拐骗一说就有些。道理还真就是这么个道理,不管是不是真就慑于十六皇子权势,反正状词一撤,再加上苏留印的顶罪,良圩罪责也跟着撤销。” 甫一听岳青凤讲完,夜三更顿时眼一瞪,“还说没人暗中操作,这不是明摆着是十六皇子从中作梗!” “犯的什么傻!” 这次不用岳青凤开口,夜遐迩已然斥道,“贵为一国皇子,知法犯法,他有这么大的本事?是苏留印自己撞死,你乱安的什么赃?” 显然因得自己一念之差从而有了眼下这般糟糕局面,夜三更心中怒气难平,只是大喘粗气。 见这两人还站在原地不动弹,心中同样是乱如麻绳成一团的夜遐迩倒还保持一丝冷静,再度催促道:“别愣着了,赶紧去京兆府里瞧瞧怎么个情况了。” 两人一马赶往京城京兆府。 府衙门口,恰恰遇到出来的良圩。 红光满面,喜不自胜。 毕竟是无罪一身轻,任谁都会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即便是如心知肚明的良圩,也会有此感觉。 自从知道这个江湖人喜文不习武,再见时夜三更便觉得他还真就没有那一种草莽之气。 只是眼下也不是去探讨其出身的时候,夜三更双眼一紧,连岳青凤也是茫然,对于良圩的离开很是困惑。 反倒是良圩见到他们两个,隔着老远便打着招呼,抱拳弯腰施礼道:“夜三公子,误会,误会啊。昨夜说的一时气话,怪我,怪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般错怪夜二小姐,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这位于京城之中经营数年的江湖人言辞恳恳,“二小姐那般宽宏大量,可不会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也是怨我眼界小了,竟将二小姐想成那般,着实可恶,该打,该打。” 说着话,大庭广众之下真就抬手打了自己几巴掌,清脆响亮,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不得不说能被一个江湖势力派到京城,良圩说话做事的确圆滑。 表现的并未有刻意的谄媚,良圩继续道:“只当三公子真与苏家是传闻中那些关系,还以为是合起伙来害我,果然是道听途说害人。昨夜还是苏家兄弟跟我讲这一切都是莫英安排,和三公子无关,当时我就后悔莫及,只怪自己怎就钻了那般牛角尖,真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二小姐和三公子都是肚里撑船额前跑马的大度人,哪会为小事与我斤斤计较…” “你怎么出来了?” 岳青凤不耐烦的打断良圩喋喋不休的自责,这种人前说人言鬼前讲鬼语的场面话,指不定转过头去就是另一副嘴脸,在公门办事,岳青凤连得多了去了。 良圩却是理所当然道:“又没我什么事,我不该出来么?还是说,衙门里正月十五会管个团圆饭?” 自以为很有趣的一阵哈哈大笑,只是瞧见面前两人神色,良圩略带尴尬收了笑。 一直都是面目表情的夜三更语气同样毫无波澜,“你凭什么能出来。” 不是质问也不是反问,更不是疑问,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听不出有任何起伏。 苏家的惨状,加上苏留印毫无预兆的“自杀”,显然已经让夜三更的情绪变得有些反常。 良圩仍旧没有意会到这句话中没有表露的意思,明知故问道:“我怎么就不能出来?三公子这话说的真是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着面前神色不善的两人,仍是一副理所当然。 “苏留印已经招供承认了,是和莫英合谋害我,还唆使那些女人来状告于我,这不是毁我名声么?真要说起来,那也是我私事,凭什么他们就如此越俎代庖的替人强出头?尤其是苏留印,只拿他当个兄弟,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来,背后给我一刀,你说可气不可气?我跟那些女子正常谈婚论嫁,要婚书有婚书,要聘礼有聘礼,凭什么诬告我蒙骗?岳捕快也是公家人,你来说说看,大周律可有规定不能退婚?还是说明媒正娶以前不能行房?” 良圩呵呵一笑,正颜厉色道:“岳捕快以后可要秉公执法,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我依法守法,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再度一抱拳,一声“告辞”后,良圩也不停留,转身离去。 走没几步,良圩忽然回身,“苏家兄弟畏罪自杀,可惜可惜,这小子,我也没说怪他,至于这么较真不?” 喜形于色,显然是瞧热闹的心态,怎么都让人觉得厌恶。 夜三更咬牙切齿,肩头不自制的些微抖动。 能切实感觉到夜三更强压心中不得出的怒意,岳青凤劝道:“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事已至此,还是先瞧瞧苏家人情况,发生如此变故,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寒心。” 牢房门口,一张白布下盖着苏留印尸首,仍由鲜血洇出,好不凄惨。 一旁院墙下,苏留白梨花带雨,已然是哭昏过去,男女有别,自有府衙中的老妈子照料。 瞧见苏留白,夜三更下意识的停了步子,复又转念,扫视一圈后院,却没发现其他苏家人。 同样也有疑问的岳青凤叫来一名衙役询问原由,原来是去报信的捕役在苏家门口碰见苏留白,也没进门,通知了一声,便匆匆赶来。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夜三更觉得苏留白如此做,也要比让她家两位高堂经受中年丧子的打击要好一些。 可怜的姑娘。 瞧见夜三更,府尹高照没想到这位三公子会出现在这里,想到自己卧房案上那张抓捕令,这几日关于夜家的事都还不知道怎么处理,现下又出来这么个教人头疼的案子,心里不免一阵发苦。 这新年刚刚开始就这么折腾人,唉,开年不利。 第三百二十六章 往事:君子报仇 长安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井然有序,由北向南,大抵也是依尊卑贫富划分。 王公贵族住在最靠近皇城的附近,这也属于情理之中,大多都是供职于朝中,或是年老致仕的官员,起码相近于皇宫,第一时间便能聆听圣意——自然,也是为了上朝时节省时间。 往南,以东西两市为界,东西两侧,依次向南大抵有三到四排坊市,集中着数以万计的商贾,同那些王公贵族分散于皇城左近类似,这些商人临近东西市,也是为了买卖生计。 再往南,一直到京城那道高耸城墙之下,便聚集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民百姓,或是那些前来京城讨富贵、还没发迹的外来户。 醴泉坊,那座有着千百年汩汩不息、甘甜清冽泉眼的坊市里,有大大小小数十家酒坊。 还有长公主宅。 临近宅子后门偏僻幽静的庑房里,这间屋子没有铺设地火龙,略显阴冷,怀抱手炉的病态男子偎着火盆昏昏欲睡。 妇人一身镶着金丝边的宫装,曳地长袍被两名乖巧丫鬟拖拽离地,在略施粉黛更衬出其贵气的妇人不打招呼推门而入后,两名丫鬟躬身后退,恭敬候在屋外。 屋中男子一个激灵,睁开眼来,忙不迭的起身,带起一阵轻咳,也要去下跪行礼,被贵妇人挥手示意免礼。 身份自然是王朝唯一长公主的贵妇人一板一眼跪坐到矮桌对面,又示意着名字叫做白夹晦的病态男子坐下,方才开口问道:“夹晦先生在这里住的可曾习惯?” 来自江南道白家——那个在江湖之中颇有威名的豪族,男人强忍喉中痒意而使得声音略微压抑,“习惯,习惯。” 灵镜长公主显然不太适应这般凉意,搓着仅是短短几步走到此处便冻得通红的双手,“过几日开了春便没有这般寒冷,夹晦先生若是不适应,可让下人再添置个炉子。” “不敢不敢。”白夹晦诚惶诚恐,“草民一介布衣,有个地方遮风避雨便已足矣,不敢有如此奢求。” 在王朝之中身份尊崇地位显赫的长公主呵呵笑道:“夹晦先生好谦虚呀,这可不像是有着夺锦才称呼的白家第一人。” 有个好听名号的病态男子没再如刚才那般自谦客气,对于长公主的夸奖却之不恭,坦然受之。 自然知道这位权势煊赫不可小觑的长公主只是单纯的来找自己客套,白夹晦静坐不开口。 长公主倒是并未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事情进展如何?” 白夹晦却并未直言不讳,而是反问道:“长公主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即便算不得上上之姿到了这个年龄便有着特殊韵味的妇人莞尔一笑,“全凭先生做主。” 不排除白夹晦是在故弄玄虚,高深莫测,说的更是含糊其辞,“差不多了。” 长公主“哦”了一声,不解其意,静等下文。 显然是受不了北方的寒意,白夹晦取过一旁软榻上的小被,裹得严实。 “我用刚刚进京的邕州留后使莫英做了个局,状告一个叫良圩的江湖人,栽赃良圩的罪名嘛无关紧要,目的主要还是能让与良圩走得近些的苏家小子入局。苏家那姑娘与夜三更剪不断理不清的姻缘,以我对夜三更这些年为人处事的了解,若是因得苏留印的事求到了他头上,就不怕他不会插手。假若是在这时候,苏家出上些什么意外,夜三更又会怎么想?长公主觉得,依着夜三更当年为了那楼兰姑娘当街杀人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 绕了好大的圈子,长公主恍然大悟。 白夹晦笑意浓浓,“现在,长公主可明白白某人为何让您向圣上进言赐婚一事了吗?” 仍是有些理解不透其中联系,长公主黛眉微蹙,刚刚才有的明了转瞬化作迷惑。 白夹晦倒是不厌其烦,耐心解释,“本就是抗旨在前的夜家,若是夜三更再犯下一年多前那般罪责,呵,谁还救得了他?” 长公主登时明了,竖起拇指由衷赞道:“先生高明。” 并未沾沾自喜,也未客气谦让,仿佛仅仅只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白夹晦毫无波澜,“如此,夜家若是再袒护夜三更,到时候…呵呵。” 虽然不明白这位年前忽然来找自己谈个大买卖的白家夺锦才说话为何总是这么含糊其辞故弄玄虚,但是灵镜长公主知道,这份被白夹晦称作投名状的见面礼,在这十几天里,已然让其轻而易举的办到。 白夹晦探出手去夹取一旁火盆中一块燃烧殆尽的木炭放入手炉之中,好似自言自语道:“昨夜我已经安排人手添了一把火,等得今晚,再来个火上浇油,便算是成了。” 今日一早也从府上下人处听到些关于京兆府里的消息,眼下一联系,大抵也是猜中了八九,灵镜长公主状若无意道:“那孩子怎么就死了。” 自然知晓问的什么,白夹晦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一些小手段罢了,长公主就当做是控人心神的法术也不为过。” 见对方没有实话实说的意思,灵镜长公主也不追问,意有所指道:“没想到夹晦先生还有这般本事,厉害厉害。” 灵镜长公主伸手拾起长钎,向着白夹晦方向拨弄通红木炭,显然这个江南道来的夺锦才几日里毫无动静,一出手便是大手段,长公主虽然嘴上不说,只是能亲手做着下人的事,也足以能看出对白夹晦的改观。 白夹晦只是笑笑,道:“之后的事,长公主自行定夺便是。” “那是自然。”因得一年前被夜三更搅了自己买卖而怀恨在心的长公主喜上眉梢,“先生静候佳音便是。” 白夹晦摇头,“路子都给长公主指好了,不管怎么走,都是佳音。” 如此直截了当,长公主也仅是呵呵一笑作答。 一直轻轻拨弄木炭的灵镜长公主瞧了眼面前这个让她怎么都看不透的病态男子,状似漫不经心,“夹晦先生,你来西亳,到底想要做什么?” 白夹晦呵呵笑道:“重兴我白家当年富贵。” 长公主手上动作终于停下,瞧向白夹晦,“夹晦先生还拿本宫当外人?” 仍旧在笑的白夹晦道:“就是报仇,给白家当年惨死的一十八条人命报仇。” 只不过是苦笑。 “自始至终我要对付的都是夜家,而不是一个夜三更。”白夹晦缓缓道,“四年多前,夜家遭到一伙来历不明的贼人暗杀,夜幕临也好,年轻时于江湖之中树敌无数,从军从政更是仇家不少,夜鸿图也罢,做那江湖中试手石难免偏颇,多少都会有些瞧不惯他的武夫,为何就偏偏那么笃定是我白家所为?夜鸿图十日里于江南道暗中击杀我白家一十八人给他婆娘报仇,我白家人就该死不成?我白家百十年家业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毁于一旦?” 灵镜长公主仅仅是吐出四个字作为回应,“白日做梦。” 自是明白这贵妇人的意思,毕竟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异姓王,自己一个家道没落的平民老百姓怎么可能有这本事?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只是对于这般嘲笑,白夹晦不以为意,“长公主信不信,会有人来帮我。” 白夹晦没来由的自信让灵镜长公主微微皱眉,“谁?” 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白夹晦笑而不语。 最是看不惯这般故弄玄虚,只是对方刚刚帮了自己大忙,解了困扰自己多年的心结,长公主也不好太驳他面子,话锋一转,又回到刚才那个话题,道:“谓儿也跟我提了青茶的事,听她说,邕州留后使莫英想要将青茶种在凤凰山,因为那里地脉奇特,有温泉滋养,产量可要比邕州当地都高。” 白夹晦点头称是。 “你跟莫英莫使什么关系?” 对于长公主突然的提问,白夹晦也不隐瞒,“前些年游历,收的徒弟。” 灵镜长公主促狭道:“你不会是想让一个地方留后使对付夜家吧?” 已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白夹晦不言不语。 长公主又道:“找虢州夫人,我是不是可以理解做,她也会成为你的帮手?毕竟那妮子和夜家的二妮子可是不对付。” 白夹晦低眉顺眼,仍是不语。 不再继续追问的长公主呵呵笑道:“既然那是你徒弟,就不让谓儿再与他接触了,你这当师父的就说说看,这青茶利润如何。如果合适,不用蓝荔出面,你们想在哪里种,我都可以出面运作运作。” 对方说到了正处,白夹晦终于开口道:“说也说不清,长公主若是真感兴趣,走时便拿上一包尝尝,白某人可以保证,喝上一次回味无穷,两次便神清气爽,喝的越是长久,保证赛过神仙一般。” 灵镜长公主不免失笑,“夹晦先生讲的是灵丹妙药还是茶叶?比九转还魂丹都好用?是不是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白夹晦却是一本正经,从一旁小柜取出一袋叠放规整的茶包,双手递放在长公主面前,“不无可能。” 颇感可笑的妇人拾起茶袋轻嗅,着实有一股不同于茶叶清香的异香扑鼻而来,不自觉便爱不释手。 白夹晦笑道:“长公主尝尝以后再做定夺,到时我们再谈你我分成也不迟。” 仅是嗅了几下便有些迫不及待的长公主点头,“也好,既然如此,那来日再详谈。” 讲完便起身要离开,白夹晦赶忙起身想送。 走没几步,灵镜长公主毫无预兆的站定身子,头也未回。 “如果夹晦先生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引荐个人,说不定能帮助夹晦先生报仇。” 并没有预料中的欣喜,躬身微抬头的白家夺锦才也没有诧异,好似理所当然会得到这个答复一般,他却道:“靠山王为大周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身为皇室,长公主胳膊肘往我这个外人身上拐…” “夹晦先生说话就别夹枪带棒了。” 侧头乜了一眼白夹晦,仍是一副教人捉摸不透的平淡神色,长公主直接打断道:“我会选个合适的时机去问问那人,他若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若是他同意了,我自会带你过去。” 也不等白夹晦回话,灵镜长公主推门而出,那曳地长袍慢悠悠滑过门槛,又听得她声音传来。 “不过,这个时机估计不太好等,怕是会很久很久。” 来自江南白家、肩负着没落家族中兴使命的男子直起腰身。 “四年都等了,还会再有个四年不成?” 第三百二十七章 往事:转身 与京兆府尹打个招呼,说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无官无职的夜三更这些年里出世入世,暗中与十二马前卒处理诸多上头派下来的任务,跟这些个连承于百姓与朝廷之间、位于地方上首当其冲的公家“大员”没少打过交道,县官不如现管的体制也算是门清熟路,自然就要客气一些。 无关身份、不言自明的规矩。 言辞恳恳的让这位京畿地区的父母官多上上心,查查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能解开苏留印莫名其妙认罪伏法并自杀的谜团。 对于夜三更与苏家姑娘的事,当年在京城也是传道了好一阵,京兆府尹高照,这个深谙官场规矩的从四品官自然也听人说起过,当时不知真假,眼下因为苏家的事这位异姓王爷府上的三公子出现在这里,加上一早还有人汇报说昨夜夜三更探视过苏留印,便也才出来个八九不离十。 处事如高照,稳坐京兆府尹位子上有几个年头,做人做事明白得很,自是不敢怠慢这位靠山王爷家长孙的交待,小心称是。 先是去到苏留白跟前探了探心脉,急火攻心一时昏迷,无甚大碍,夜三更便又去到仵作跟前询问着苏留印情况。 仵作也讲不出个所以然,自杀,又不是他杀,哪会有什么线索可言。 留在这里也是徒劳,夜三更又交待岳青凤一句,打横抱起昏迷不醒的苏留白离开京兆府。 去府衙附近车行里租下一辆马车将苏留白先是送回到京陲自家小院,眼下也不知如何是好的夜三更只能去听姐姐如何安排。 夜遐迩自然也是心乱如麻,早晨刚安抚了人家,转眼人家姐弟两个天人相隔,这事的确落不出面子来。 苏留白这一昏迷再彻底醒转已是傍晚,期间醒过来一次,呆傻痴愣的像是丢了魂一样,念及自家弟弟死时模样,悲痛不已,便再度哭晕过去。 过午岳青凤倒是来过一次,自然没带来什么好消息,仍是毫无线索可言,这个办过诸多要案大案、甚至说是疑案的捕快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鬼神作祟,要不然怎就会好端端的自杀? 事已成定局,没了晌午的急躁,都也静下心来,夜遐迩再次询问当时情形。 岳青凤说的含糊,说是自己按规矩每日巡查衙狱,苏留印要来纸笔写下那一通状词交给自己,这看了还没两行,苏留印便一头撞在墙上,根本就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当场气绝。 事情从头到尾也没一炷香的光景,岳青凤哪会料到有这么一出?唯一就是觉得当时苏留印精神萎靡,想来应该是一宿没睡,再想到此,岳青凤还说估计是鬼上身。 自然是惹来夜遐迩呵斥。 天色将暗,苏留白醒转,这个自有一番锦绣心思的姑娘没有再哭再闹,安静的可怕,婉拒夜遐迩挽留,强打着精神独自离开。 苏留印的事,不管如何都要告诉爹娘,该面对的怎么着也得面对,躲是躲不过去的。 未过多久,刚刚见苏留白有醒转迹象便又躲到外头的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回来。 这时里,也自有山上丫鬟按时送来吃食,米粥油酥饼,四碟小菜,还冒着热气。 丫鬟是夜三更院里的米朵尔,这个当年也是大蒙一处部落的小公主,在经过当初夜遐迩一次毫不客气的管教后现在也是乖巧得很,伺候着自家公子小姐吃饭时嘴也不闲着,聊着这几日山上府里发生的事。 不同于前几日那几个前来送餐的家丁丫鬟,米朵尔天性如此,也是自小的养尊处优,即便如今成了这般身份,也不会因为尊卑而刻意避讳,叽叽喳喳个不停。 说是王爷闭门不出还在气头上,有几个将军来讲情,也被轰了出去,宫里皇后派人来也没见上面,家里四爷和霖翎小姐还在山底下耗着,打也打了吵也吵了,反正也上不了山。 最后还提到刚刚来时路上,京城里有几个孩童放烟火不甚引发火灾,从盘山上都能瞧见,映红半边天,比烟花都好看。 显然因得苏留印的事情,姐弟俩心中郁郁,对于自家这个出身高贵如今算起来也说不上多么卑微的丫鬟——至少相较于那些个掖庭宫出身的罪臣之女而言也算是自由——一阵喋喋不休的念叨,也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以前被人伺候现在伺候人也是熟能生巧的大蒙白霫部落公主自然是看得出今日这两位小主人与平时不一样的神色,不敢与行事乖张、在府上被人害怕却又没来由心生亲近的二小姐有何说道,凑到夜三更跟前小声问着三公子怎么了。 不等夜三更回答,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撞开,岳青凤一脸忙慌,撞进院里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些摔倒,急急问道:“苏留白呢?” 院里三人面面相觑,还是夜三更回神开口道:“找她干嘛?早走了。” 仍不忘又邀请了一句,“吃饭没?没吃过来一起。” 岳青凤当即便破口大骂,“还他娘的吃吃吃,天都要塌下来,你是怎么坐得住的?靖恭坊苏宅昨夜大火,苏留白父母,加上底下丫鬟老妈子车夫门房,一门七口人,全死了!” …… …… 靖恭坊内,充斥着大火过后的焦糊味道,烟气弥漫,让本就阴沉的天气更显压抑。 在大火初起便被打更人发现,周遭邻里翻墙越户一阵折腾算是及时扑灭。 不曾见到宅子主人倒也不稀奇,年节里返乡的返乡,串门的串门,这个时间说不定外出赴宴也在情理之中,家里无人也是常事。 负责管理坊市治安的耆长也是舍了一场酒席赶来,浑身散发着酒气,准备着人去找找主家,才发现失火的内院卧房里,横七竖八七具尸首,散发着炙烤后难闻的焦臭。 夜三更与岳青凤,还有眼下也顾不上再回避的夜遐迩,赶到京城靖恭坊时,看到的便是七具依稀还能辨认出样貌的尸首。 如焦炭,惨不忍睹。 还有在邻里妇人照顾下面无血色昏死过去的苏留白。 半日光景家人接连身死,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这般沉重打击,更何况这么一个弱女子? 曾闲来无事研习过几本医书,跟着自家那个身处卯位的马前卒兔儿爷也学过几手望闻问切的粗浅本领,夜遐迩仅是借着火把微弱光线大略一瞧便紧着步子过去。 “三更三更,气不匀。” 能清楚感觉到身边气流运转略微不规律的岳青凤一扭头的功夫便见到一路上始终不发一言的夜三更身影一动,仅是一个起落,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同时,这个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官府捕快竟然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气。 令人窒息的压抑,比这阴沉天气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后发先至的夜三更体内气息流转间,在握住那一只冰凉手掌的同时透体而出。 已经衰弱到微乎其微的脉搏,跳动间都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以难以捕捉的态势在响应着体内突如其来的雄浑气劲,夜三更很有规律的遵循着苏留白如游丝一般的呼吸一股一股的牵引着若有若无的脉络,循环渐进的激发着若隐若现的起伏,直到能确切感应到脏腑之间恢复如初的生机勃勃方才撤手。 一旁夜遐迩赶忙探手握住苏留白手腕脉门,即便能轻易感触到起伏跳动,瞧着她脸上表情白转红,仍是不放心道:“留白怎么样了?没事吧?” 自然是没有得到任何答复,面罩寒霜的夜三更已然走向晌午里才刚刚见过的京兆府尹高照。 “谁干的?” 这可让高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满脸为难。若是他能知道这是谁干的,还有必要在这里待着?大过年的一点都不消停,怎么闹腾怎么来,眼下这都出了人命,关键还是七条人命,最要命的还是在皇城根底下,让高照这个管控着京畿重地的父母官感觉自己怕是年节一结束就得该干嘛干嘛去。 高照正想着如何回复这个虽无官职在身但权势绝对能压死自己的夜家三公子,旁边岳青凤解围道:“这也才刚刚整理完现场,不比其他,一场大火,所有蛛丝马迹全被…” 自然是没有说完,在夜三更视线转过来的一瞬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岳青凤心口上,让他不自禁的就闭上了嘴,连同眼神也是躲避的移到一旁。 再度转回视线,让京兆府尹这个四品京官浑身不自然的打了个哆嗦。 明明知道面前这个异姓王爷家的长孙无职无权,可其所作所为又有哪个是官职在身的能做得了的?这几年里莫说是自己区区四品,真就暗中奉命与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十二马前卒办个什么事,哪怕就是那些皇亲国戚碰上了都要矮上一分。 无关他本事大小,说起来也无关靠山王这煊赫身份,说到底还不就是那一块“见之如朕亲临”的墨玉牌牌。 朕可不是当今的朕,那可是先皇,在位三十余年以彪悍武功雄震天下的武建帝,曾有一纸手谕专门策封这块墨玉牌为“护国靠山石”,到现在都还放在宗庙,谁敢悖逆? 高照心底战战兢兢,可又不能失了官威,要不然被手底下那群衙役看了去,鬼知道他们这些整日只会说三道四、嘴上没个把门的,会怎么暗地里笑话自己,搞不好就坏了名声。 这便考验到了为官多年练就的火候,看着进进出出收拾这一片狼藉的手下衙役,高照道:“本官也是刚到不久,不过看样子不排除是仇杀的可能,毁尸灭迹的手段也是熟练,想来应该是个老手。” 几句话也算是面面俱到,该着重的一个没落,不该提的也都含糊其辞,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却是官场沉浮恁些年的经验之谈。 那边跪坐在地上为苏留白推宫活穴的夜遐迩此时里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淡雅性子,凤目圆睁,如平地一声炸雷响,怒斥道:“打的什么官腔,说的什么屁话,姓高的,我不管你怎么查,从哪查,现在,立刻,马上,去把良圩找来,先从他开始给我查!” 多年来颐指气使的威严,在这一刻瞬时迸发,场中忙忙碌碌的一众衙役登时都停下手中活计,面面相觑。 算不得两难境地,却是势成骑虎的高照冷汗都流了下来。 对于夜三更,都是为朝廷办事,听命皇室,高照自认为有些话说到了,意思也就到了。 只是对于这位夜二小姐,一个轻轻松松拉官秩等同于正二品的国子监祭酒下马的女子,高照可不敢再有如此心思。 也顾不得什么官威不官威,高照肩头直接塌了下来,语气几近讨好,“二小姐,抓人得讲证据啊,人证物证…” “夜三更!” 甚至于都没有去看那位掌管京畿重地万万百姓生计的父母官,夜遐迩眼中戾气浓郁,比之夜幕尤是不及。 “留白若是出了事,你给我滚回盘山!” 天色更深,黑云滚滚,夜三更转身。 第三百二十八章 往事:该死 揽明月送君千里还乡 置杯酒倚门盼儿归堂 这一岁盈缺二十四个寒来暑往 只一宿就如此念念不忘 不忘寒宫姑娘 不忘大醉一场 但愿醉后黄粱 只求抵过醒后一碗热米汤 ——祝能看到这里的书友,天涯共此时,千里共婵娟。 …… …… 乐游原上升道坊内,那一处被虢州夫人喜欢而被莫英觊觎——或者说被莫英师徒设计的宅院门口,送走一波老友,一身酒气的良圩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饱暖思淫欲,是时候该开始下一个教人垂涎的节目,尤其是这一日一夜在阴暗逼仄的衙狱之中折腾的也是累人。 一念及此便有些恨恨,用脚指头想也不相信会是苏留印那家伙背地里给自己下的套子,那小子是个什么货色他最是清楚不过,小小年纪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自然算不上架鹰遛狗之辈,完全就是个狐假虎威的爪牙之徒,这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昨日在大堂之上说出“看不惯蒙骗女子的丑恶嘴脸”这种话,良圩就已然断定这绝对是一字不差跟人学的。 根本不做第二人想,但凡有点脑子的也会看出是那个昨日在府衙堂上状似无意气定神闲的邕州留后使莫英在背后安排操纵着一切。 从正午开始,便有平日交好的朋友结伴而来,自然少不了好酒好肉的招待,虽说深知这是一群在自己落难之时并不会雪中送炭且还说不准落井下石的狐朋狗友酒肉伙计,但说到底也会有几个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朋友多了路好走,可以用不着,但不能没有,如同马上要行及冠礼后便走马上任封王进爵的十六皇子,便是通过他人关系认识交集,交浅言深引为知交,才能在这次突发变数中替自己递上几句话,也才能这么快就出得狱来。 要不然,即便是那些门阀松了口,也绝对没有这么轻易的出来。 鼓声一响,黄金万两,公人坐堂,丁零当啷。 进去容易出来难。 良圩晌午就在席间跟这些酒肉朋友谈及这次过堂,自然也是毫不避讳的将莫英也给说了出来。 说起来无甚旧仇,新怨也谈不上,之间交集无非就是年前莫英的一次登门造访,这位新上任的邕州留后使有意跟良圩做个买卖,看中分水岭所在丹霞江水域水路便利,连接大江南北,再加上分水岭这些年做运输也是熟门熟路,还有其位置靠近武当这座洞天福地,自有一脉灵气,是以想要搭个伙,在分水岭山上种茶,再由其销往各地,尤其是江南诸地。 虽说没人会和金银有仇,只是听莫英讲的这买卖全是好处没有一点坏处,且在最后的收益分成,他莫英仅仅是占两成,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掉下馅饼砸在自己头上,所以任由莫英如何说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晓以利弊——当然,没有弊,唯一的弊就是不合作的话会白白错过万万两雪花银。 良圩只是一句话,不干。 真要说起来,两人的交集也就仅仅只局限于此,莫说是良圩,这一桌子人也都没几个觉得这是什么深仇大恨,从而能让一个官家的留后使做出这么狠绝的事来。 自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在挑唆良圩纠结一伙贼人去找莫英算账,大言不惭的讲什么此仇不报非君子之类的场面话。 表面上自然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大度,毕竟是江湖人,不敢得罪官家,也没得什么损失,过几日去登门拜访,把一切说开了,该如何还得如何。 只是恰恰就是因为他一个江湖人,睚眦必报的道理才最懂得。 早在晌午甫一进家,良圩早就安排心腹去查清莫英底细,在确定莫英仅是单独一人在京陲城里,手下人全都在京城那座还未修缮规整的留后使宅子里督工,当下就着人去城南坊市里找几个伶俐的无赖泼皮,等着天一黑,去给莫英点教训。 自然不敢闹出人命,说到底那也是留后使,虽无官秩却也由朝廷加封的正规官职,也是担心找江湖中人出手固然会更加行之有效,却也更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毕竟眼下莫英若是出了什么事情,第一个就会考虑到自己,就不如找上几个街头混子,先出口恶气,后事自然往后再说。 当然,良圩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待得明日一早,先去十六皇子府上坐上一坐,再去到莫英那里,什么也不干,就是认个怂,与其重新规划一下青茶的前景,到时候利益跟前,那个邕州留后使就算知道是自己所为,也就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息事宁人。 之后,自己可以使上一招缓兵之计,明面上在莫英面前做个好好先生,他说什么便做什么,做不做不全在自己么?投机取巧偷奸耍滑,谁不会做?到时候再从背地里么,嘿,时不时地找上几个闲汉,敲他一闷棍,堪称完美,让他莫说是无从下手去查,都无地说理去。 越想越是痛快,良圩不禁为自己的这些个独属于江湖草莽才有的阴险手段沾沾自喜,毕竟如莫英这些公人,也就只能使上一些阳谋,自古还是阴谋最杀人嘛。 良圩瞧瞧左右,好了两声下人的名字,不得回应,才恍然想起宅子里没多少个人,这时候差不多都应该在厅堂里收拾残局。每年里最烦这个时候,下人还乡的还乡,出门的出门,留下几个根本忙活不过来,就像现在,找人置办辆马车都无人可使唤。 低低骂了句,良圩便又向宅子里走,嚷嚷着让人去找辆车来,这时候去曲水池无异于自讨苦吃,如良圩在京城呆了恁些年已然是了解透彻,逢年过节那个地方是想都不能想,人山人海都算是说的委婉,但凡一进去,不用迈脚都能往前移,可想而知的拥挤。那就不如去一趟平康里,恰恰因为曲水池中江楼的热闹,夺了平康北里的客人,使得这个京城中最最教人乐不思蜀的地方这几日里安静了不少,不能算是门可罗雀,可相较于平时,至少那几个勾栏里数得着的当红花魁绝对清闲。 一念及此,脑袋里便尽是些旖旎想法,招红馆里的崔幼奴,那一双玲珑脚丫;含香楼里的徐秋蝉,人如其名,婉转承欢声音妙不可言;秾纤阁里那些姑娘,更是燕环肥瘦让人挑花了眼,好似是一个用力,那杨柳腰怕是都要折断一样。 这边良圩思绪翩翩,没走几步就听得哐啷一声,三个人晃着趔趄撞进院子。 吓得一个愣怔的良圩扭头瞧见这几个狼狈的汉子,衣衫不整面带淤青,有一个身上还带着血迹,更是让良圩惊了一下。 为首一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倒是也细心瞧瞧后头无人追上,不忘又带过门去,吭哧吭哧道:“老大,不得了了,失算了。” 正是被良圩过午时悄悄派出去的心腹,让他夜里给莫英点颜色瞧瞧。 不等良圩开口询问,心腹喘匀两口气,急道:“莫英家里来了个个番邦人有两下子,我叫去了七八个,都被干翻了。” 瞧着后头那两个不认识的汉子,良圩心中不免怪责起自己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做事也太不稳妥,把这么两个人领回来,这不是明摆着暴露么,不免有些气道:“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还能做点什么?” 又瞧了瞧那两个一看就是不学无术的无业闲汉,良圩倒是有些热络,“两位兄弟辛苦。” 也是跟着良圩鞍前马后了恁久,看他眼神听他语气便能猜出些许,躬着身子到自家老大跟前,小心翼翼道:“当时只顾着跑,没注意跟来了这么两个,要不要打发出去?” 良圩摇头,这种人最是贪生怕死,唯利是图,小恩小惠便能将他们收买了去,到时候若被抓住,第一时间就能出卖人。 “先带两位兄弟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晚上就留在府上不要走了。” 良圩吩咐一声,又向外走,“安排辆马车陪我出去一趟,我在外头等你。” 心腹赶忙称是,招呼着两个闲汉向后院去。 良圩朝着闲汉面带笑意礼貌点头,擦肩而过后迅速收敛,嘴角微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绝对不是什么好话,至于说的是谁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 却说是良圩正待开门,便又是“哐当”一声,伸出去准备开门的手惊吓中迅猛回收都来不及,两扇闭合的木门由外向内直接砸着良圩直飞进来,足有丈远距离才轰然落地,一声惨哼却又恰恰被木门盖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这一声势大力沉的破门声连得再往里正于厅堂中收拾杯盘残局的下人都惊的跑出来,足见力道之重。 瞬间变故将正准备离开的另外三人吓了一跳,瞧着恰恰落在跟前的良圩,手忙脚乱的将其扶起。 “什么人!” 起身的良圩怒声喝道,浑身上下好似要散了架一般让他疼痛难忍,瞧着月色下来人一步一步进来,没来由的心生出一丝寒意,权当是壮胆一般,再度斥道:“找死不成!” 回复他的是来人前冲,如此距离仅是一个起落,在落地后一拳轰出,借助这悍然而至的来势,重重击在仓促应对的良圩胸口,发出一声擂鼓般的闷响。 良圩情急之下的格挡胳膊都未抬起一半,不自禁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身子如投石机投掷出的滚石倒飞出去,连同扶着他的三人都受波及被撞向一旁,显然要比刚刚那一击不管是力道还是力度都高出几倍不止。 良圩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后再度翻滚几圈方才止住去势,弓身如大虾,接连几声快要将内腑都要咳出来的干呕,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开来,吐出一地污秽。 月色下,夜三更瞧着另外慌乱起身的三人身上干涸血渍,那一身凌乱,以及脸上显而易见的淤青。 即便是怒极之下的出手,夜三更也相信自己拿捏的得心应手,绝对不会殃及池鱼,让这三个他眼中狗腿子一般的下人受伤。 对事对人,他来找的是良圩,和旁人无关。 只是现在,偏偏就是如此巧合,偏偏就让夜三更遇到,偏偏就能让他误会。 这一方天地骤然静谧的可怕,清冷寒气幽然而生。 “良圩,你可真该死。” 气机乍起,浩荡而至,无风起浪,卷起一地烟尘。 他说,他竟在笑。 “你们都该死。” 第三百二十九章 往事:该死的找死 在错误的时间,发生错误的事,却偏偏让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恰逢其会的碰到,阴差阳错,便是巧合。 说一句命也该然并不为过。 显然挨下两重击的良圩至今都不曾瞧清楚来人模样,也不曾想明白自己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平白无故”遭此劫数。 想来若是要他知晓了此中巧合的因果,怕是都能一头撞死到女人肚皮上,此等求爷爷告奶奶都找不来的天大“福分”,怕是去到赌坊里开上几局,博上几局头彩,庄家都能疯掉。 只是良圩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命会如此不好,诸多巧合凑在一起,便造就了当下这般任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的结果。 已然从声音听出了来人身份,好似肠胃绞在一起痛到呻吟都颇是费劲的良圩想要开口显然也是徒劳,即便是要爬起来,这在平时怕是比呼吸都要简单的动作在此时里比登天都难,只能借以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哼叫来缓解胸腹传来足以让他昏死过去的疼痛,只希望不要真就昏死过去,因为他瞧见不远处夜三更抬脚,慢悠悠踩到一名闲汉腿上。 这一方极度压抑到近乎让人窒息的宅院里,处于完全主导地位的夜三更,单单仅仅是外放的气机勾连天地所产生的威压便让人噤若寒蝉瑟瑟发抖,更何况还是离得最近、现在就在夜三更脚下的闲汉。 就真是慢悠悠的抬脚,慢悠悠的落脚,慢悠悠的用力。 莫说跟前三个已然吓到失神的狗腿子,连得丈余外的良圩,以及从厅堂赶来的两名护院,还有不明情况纯粹就是打算来瞧瞧热闹的几个下人仆从,都瞧得真切,感受的真实。 他要杀人。 虐杀。 如临其境的恐慌,在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中,在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声中,蔓延开来。 一条腿扭曲且可怖,如一滩烂泥,极不协调也不规则的扭曲。 想来是觉得太过烦乱,夜三更再抬脚,颇有技巧的一踢,又是一声骨头碎裂的瘆人声音,上下颌分离,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略显凄厉的呜咽。 蜷作一团终于有些舒缓的良圩张目结舌。 碎…碎了?! 在经过短暂死寂后是几个丫鬟老妈子最先忍不住失声惊叫,如一把把刀子穿透耳膜,撕裂静谧夜空。 如凶神下凡的夜三更转头瞧向另一侧那个刚刚回神的闲汉,衣服上的血渍不显眼,却扎眼。 夜色下面对出手便是要人命的杀神,这个刚刚在京陲城里被人好好修理了一番的汉子不自制的痛哭流涕,他娘的今天自己这是犯的什么孽,大过年的出来赚上几个钱有错吗?只是想着好好过上个肥年,怎么着也能大鱼大肉痛快痛快,好让家里那个整天就知道叨念着自己没本事的婆娘刮目相看,到时候到了床上就更卖力一些,现在可好,这到底是要对付的什么人,在人家里挨了顿打不说,这都还找上门来了,而且出手这么狠,瞧那伙计,这辈子怕是都够呛能说话了。 显然同样是产生误解的闲汉此时里哪还忌讳什么,也顾不得起身,毕竟是腿脚都不听使唤,连滚带爬,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连笑都让人觉得是狰狞的青年。 越远越好。 事与愿违,这个误打误撞遇上这番遭遇的闲汉手脚并用准备逃离此地,只是刚一扭身,便觉得后脖颈上一阵大力袭来,“咚”的一声脑袋便撞在地上,金星直冒,失去知觉。 甚至连哼一声都未。 一脚将直接昏死过去的闲汉踢飞丈远到在护院帮衬下挣扎着起身的良圩跟前,瞧都不多瞧一眼,对那些个惊声连连、连连后退的下人丫鬟充耳不闻,转头看向那个跟随良圩多年、此刻已然失禁的心腹,在地上狼狈的后退,拖拽出一条污秽的痕迹。 同样也是误会了面前这位杀神的目的,这个跟着良圩由分水岭来到京城几个年头的心腹手下不仅仅是裤裆里控制不住,被这凌厉手段更是吓到眼泪鼻涕一大把,这分明就是来杀人的啊,自家老大不是说对方是公家人不会下杀手的吗?怎么追来的这个出手如此毒辣? 也不在顾忌平时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时在这些下人眼中树立起来的威信,这个上下都是一塌糊涂的心腹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喊饶命。 满脸煞气也是杀气的夜三更再抬脚踢出,能清楚听到一声脆响,哭喊声转瞬即逝,如一条死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翻滚几圈,人事不省。 良圩彻底陷入恐慌。 他自然不会认为夜三更是莫英找来的帮手,眼看着夜三更一脚一个的解决了三人,良圩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夜在衙狱里做的事暴露了不成? 一念及此又赶忙否定,整件事就只有自己和白夹晦知晓,再加上他那名寸步不离左右的亲信,良圩不觉得白夹晦会傻到将自己都出卖出去。 昨夜三更时分,白夹晦由自家那手下驮着就翻墙进了京兆府,可是把良圩吓了一跳,两人早在多年前便有了交集,那时候还是自己被义父良中庭派去江南押送了一批货物,从此以后倒也是常有往来,算不得多深的交情,至少是在年前,这个没落豪门现在的当家人出现在京城,良圩便很是周到的尽了尽地主之谊。 明知道王朝之中异姓王夜家与白家之间存在着解不开的仇怨,仍能如此对待,不得不说良圩的确善于与人交。 只是再之后便未有联系,眼下忽然出现在衙狱这种官府重地,他能不惊诧? 之后白夹晦便表明自己是来救他离开的,良圩可不会傻到真就跟着他离开,且不说自己还有十六皇子那张底牌没有动,这若是越了狱,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谢绝了白夹晦的好意,并让其帮自己找找十六皇子,让十六皇子出面安排一番,也算是没让白夹晦白跑一趟。 只是白夹晦临走时支了个招,给了良圩一管迷香,讲说这是根据采花贼骗取女子时常用的玩意儿,唤作“南柯子”,闻一闻便能让对方言听计从,不妨用到对面苏留印身上,看看其到底是什么目的。 当时且还嘱咐过一句,说是不能多用,次数多了暴露。 显然对于苏留印已经恨之入骨的良圩可不管这些,在通过迷香询问了关于是谁陷害自己后,了解了前因后果的良圩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动不了莫英,还动不了他个无权无势的苏留印? 已然通过最开始达到的效果了解到南柯子的好处,良圩便安排了一出让破案无数的岳青凤都为之头疼的疑案。 敢得罪自己的下场,百死莫赎。 只是白夹晦不过是给了自己一管用起来效果不错的迷药南柯子,剩下的所有事都是自己悄悄为之,可没有哪个人瞧见,怎么可能暴露? 可是这尊凶神如此强势出现在自己家里又所谓何事?难不成真就是莫英和他有着旁人不知的关系? 心思转瞬间如潮水般来来去去,良圩再回神时便迎上夜三更森冷目光,让他便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一旁聘来的护院此时里也有些发怵,虽然不识得这个青年是谁,但是进门便已雷霆手段击昏三人,这般身手也让他们心底打颤。 挨了如同被奔马顶撞一般的两下重击后,良圩只感觉胸闷气短,不出意外肋骨应该也是断了一根,略一用力喘息便带起难言的刺痛感。 强忍着钻心疼痛调整好呼吸,良圩开口道:“三公子,你这到底是为何?” 声音自然是虚弱,语气仍是有些卑微。 仅是这个称呼便让一旁两名护院彻底打起了退堂鼓。 能叫三公子的,这两人还没傻到会不晓得。 无关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传闻事迹,单是这个身份,也算是混迹江湖多年的护院自知没有那个本事敢与之抗衡。 自然能看出这两个护院身子不自主的向后躲已是心生退意,夜三更还不到滥杀无辜的疯魔,仅是吐出一个字,“滚。” 两名护院面面相觑,也顾不得所谓的江湖道义,手中钢刀一扔,撒腿就跑。 也于此,其他丫鬟仆役同样是没头苍蝇一般狼狈而逃。 本就胆战心惊的良圩更是害怕,声音都不自觉的拐了弯,“三…三公子,有话好好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您…” 瞧着夜三更抬脚迈步,注意力紧绷如满弓的良圩腿一软跌坐在地,这般窝囊模样哪还有平时的风光? 并未再向前,夜三更终于开口,“人是不是你杀的?” 一个愣怔心下登时着慌不已,看来的确是露馅了,只是哪一步露出了马脚眼下是万万没有功夫去寻思,良圩没有说话,是不敢回话。 夜三更又问,“是不是这几个人做的?” 良圩不禁有些窃喜,看来对方也没有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当下便一阵点头,将责任一推二五六,最好别牵扯上自己,“苏留印出卖我,我这几位弟兄朋友瞧不过去,是以才出此下策,想着为我出口恶气,但是他们怎么动的手我着实不知晓,我也是刚刚知道。” 显然一问一答两不牵扯,夜三更问的是苏家的灭门惨案,良圩答的是衙狱里苏留印惨死,这两个局中人其实也都不晓得一番对话答非所问。 只是巧合就是巧合,老天爷注定这事就这么一直阴差阳错下去。 夜三更回身,“留着去府衙说吧。” 清楚感觉到那一股直入内里的森森杀气瞬间消失于无形,良圩更是庆幸于死里逃生,可又听要去府衙,顿时心中乱做一团。 显然夜三更是要替苏留印出头,自己就算是十个脑袋也不够跟这一家子硬碰硬,莫说是十六皇子,怕是天王老子到时候官官相近,也不可能因为自己这个小角色闹得不愉快。 良圩心下一紧,怒从心中起。 自己平白无故被算计了一把蹲了一天大狱,此等冤枉都还没地方找人说理,苏留印那家伙为了几个小钱出卖自己在先,他能有今天那是他自找的,凭什么非要拉自己做垫背? 越想越是生气,胸口起伏下带起身上伤痛钻心入髓,越发觉得窝囊,我良圩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遂尔,瞧着渐渐走远的夜三更背影,良圩恶向胆边生。 拾起地上钢刀,良圩并无思量,猛冲向夜三更,悍然一刀以力劈华山之势裹挟风声呼啸下落。 仅是歪斜一下身子,躲过刀势,夜三更身形一兜,挥拳重重砸在良圩脑袋上。 心中怒火再次因为对方这一记杀招被点燃,根本不给身手怕是三流都算不上的良圩有任何反应机会,夜三更蹲步借肩头画圆,蓄力侧撞,迸发的力道在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中,将其生生撞飞。 不等良圩身子落地,夜三更身形如离弦箭,速度暴涨,身影骤然前冲,如下山从风猛虎,伸手按住良圩脑袋,直勾勾瞧着那双因得恐惧而瞪大的双眼,遽然发力,砸向地面,那一声闷响,地上铺就的青石板寸寸龟裂,石屑飞舞。 夜三更收身,瞧着脑袋已然变形扭曲目眦欲裂的良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该死,可也不能找死啊。” …… …… 宅院之外,路旁老柳下,站着扶瀛浪忍与白夹晦,隔着不远,是负责保护白夹晦安全的汉子。 透过洞开的院门瞧着里头发生的种种,冻得瑟瑟发抖却难掩兴奋之色的白夹晦裹了裹棉袍。 “呵呵,罪加一等。” 第三百三十章 往事:怪心疼的 天色更黑。 日近十五,月近全圆。 圆也圆在了别家。 由乐游原上升道坊到靖恭坊苏宅,直南直北隔着新昌坊,平日里闲游都用不了一炷香的路程,夜三更走了将近两刻钟。 这是很微妙的一种感觉,不敢面对苏留白,就如同当初阴差阳错的把苏留白当做庄苑,由的那一天开始,便很难说服自己去面对苏留白。 虽说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缩头露尾的确不是什么大丈夫所为,只是也正因得此,夜三更才觉得自己酒后失态也太对不住人家姑娘,自尊心作祟,自是不敢也不好意思去面对。 眼下,之所以又产生如此感觉,已然就是愧疚自责多一些。 不管是对于晌午苏留印的离奇身亡,还是傍晚苏家惨遭灭门,夜三更自问也是自己更疏忽一些,从当初苏留白登门托夜遐迩帮衬,夜遐迩肯定是上心,夜三更却是一直都未当一回事,只当是良圩莫英利益相争之下的殃及池鱼,没成想却是引火上身。 夜三更开始后悔。 若是昨夜里将苏留印直接带出来,若是从一开始自己就以强硬手段干预进来,若是… 可这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无一不是东逝水,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哪有那么多若是如果? 明知这几天关于夜家二小姐的事上面那位正在气头上,只是碍于其不得不令人畏惧的身份,处事为人极尽圆滑的京兆府尹高照在案头上那一纸缉捕文书还未确认生效以前,还是不得不保持原有的敬畏与卑微。 官威可以有,但也要分清对谁。 这位掌管京畿地区百万黎民百姓的京兆府尹还是拎得清的。 是以高照在第一时间吩咐手底下衙役征用一旁民房,只为让这位同样无官无职却绝对要比封疆大吏都要厉害几分的夜家二小姐好好休息,莫要再让他这个四品京官在外人面前落了身份面子。 只是刚打发完了夜遐迩,便又看见夜三更踱步而来。 高照当然知晓这位三公子去做了什么,刚刚这姐弟俩一言一语都是冲着良圩去的,至于去干什么,心照不宣罢了。眼下见他回来,高照自然是要过去询问一下,最好是能用一些非常手段得到些结果,至少也省去了自己不少麻烦。 只是还不曾过去,仅是对视了一眼,鬼知道那是个什么眼神,让这个身居高位的四品官心生畏惧,哪还敢上前? 盘算着还是让岳青凤过来一趟,自己就先不去在这个时候里触霉头了。 心里多少有些矛盾的夜三更到底还是走进民房里,见到仍在昏迷的苏留白竟反倒是略微松了口气。 害怕她醒来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先是当初酒后失态,而后又是眼下轻心大意间接造成如此惨痛局面,夜三更已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姑娘。 可又害怕她醒不过来,至亲接连离去,世间大悲不过于此,逢此巨变心智即便是再如何成熟恐怕也难相与,若是再不清醒,心力精气神识无以为继,便是天人难救,是死是活就全凭一口气吊着,行尸走肉一般,才教人心疼。 夜遐迩只是瞧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却仍旧眉头紧蹙的苏留白,生怕错过一丝能醒转的迹象。 夜三更上前探手搭脉,显然心率正常,体内气机也是规律,只是不见醒来,便足以说明精神受到重创,夜三更也只能帮其延续气机而不使其突逢大哀大悲而心力萎靡到生机受损,却不能凭外力让她好转,心病难医,只能由她自己熬过去。 这才注意到夜三更回来的夜遐迩轻轻抬头,眼中戾气一闪而逝,显然不管是苏留白还是苏家的事,已经让这个一句话便将四品京官吓到没脾气的夜家二小姐再也没了平时的淡雅性子。 “还没醒?”夜三更问。 “刚刚醒过。”夜遐迩复又低头,“接着便又哭昏过去。” 微妙气氛下陷入仅是一两个呼吸的沉默,夜遐迩忽然抬头,“莫英挑唆苏留印,才致使苏家招来无妄之灾,你觉得他该死吗?” 她抬手按住苏留白即便是昏迷中仍是紧紧蹙起的额头,轻轻抚平,尔后面对重新的褶皱,她又重复着轻柔动作。 “我从未管过你的私事,也不想知道你对留白的意思。但是,你得知道,我挺喜欢这个妹妹。” 夜遐迩抬头,眼中一潭秋水乍起涟漪。 “你看,这下连眉心都展不开。” 她轻轻抚弄苏留白头上穴位,以图缓解这其实真就解不开的结。 “怪心疼的。” …… 到底是个女子,面对这个家族里多多少少都存在的问题,苏留白显然还是应付不过来。 苏家世居江南道最最富庶的苏杭一代,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剩余的口粮去官府卖个好价钱,算不得阔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父亲无心于功名,自年轻时却是有个生意头脑,机缘巧合下瞧准了朝廷官属织造局那些每日淘汰下来的绫罗绸缎下脚料,相同品质下价钱可是要便宜好些。 父亲一咬牙,变卖田地做上了绸缎买卖,凭借着踏实肯干,独到眼光,事事亲力亲为,往来于苏杭与京城,捡拾挑选上等丝织,于京中售卖。 天道酬勤,商道酬信,业道酬精,辛苦几年也是积攒了不薄家底,紧接就在京城之中购置田宅,虽说此等家底在富商豪门多如牛毛的京中只能算是个不入流,却在老家也算是一时风光。 常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又有智者说:穷人站在十字街头耍十把钢钩,钩不着亲人骨肉;有钱人在深山老林耍刀枪棍棒,打不走无义亲朋。 早些年在老家里,因为无田无地,有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是捡些菜叶子果腹,那时刚出生的弟弟连点奶水都喝不上,饿的直哭,母亲领着他们邻里亲戚走遍,也没讨来过像样的的吃食,倒是没少遭受了白眼相加,想想就可怜。 有一次父亲借同村的伯伯家里牛车想代步拉上些布,即便当时再小,不懂得人情冷暖,也不懂得人前人后,苏留白可是仍旧记得那一副可气嘴脸,尤其是自家那婶娘,人不出来,声音倒是从里屋教人听得清楚,“真是不巧啊,正商量着过几天让你大哥去犁犁地。” 连当时年幼的苏留白都明白,哪有大冬天里犁地的规矩?那黄土地冻得跟个什么似的,一锄头下去都地上连点印子都没得。 好在老天开眼,苦尽甘来。 扎根于京城之后,最一开始倒真算是享福,母亲相夫教子,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父亲奔波在外忙于生意,一家子其乐融融,也没那么多烦心事。 要么就说父亲颇有经商头脑,眼光独到,这些日子里又瞧上了西域的 只是随着弟弟苏留印慢慢长大,常年吃穿用度不愁,加上小时候受过不少苦,母亲更是溺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活脱脱将弟弟惯的一身毛病,每次父亲回来后的棍棒已然无济于事,更让自家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弟变本加厉。 苏家的重担显然在有着顽固思想的父亲不情不愿之下开始交付到苏留白手上。 也是自此,苏留白才更了解到父亲的难处。 并不只是局限于每日东奔西走,风里来雨里去的往返于江南、京城、西域三地,为了偌大家业辛苦奔波,暗地里从未让自家人知晓的,还要去应付老家那些个亲朋。 好像是上辈子欠下的,老家里那些个当年恨不得与自家划清界限的乡邻开始频频登门,攀亲带故的恨不得把家谱都要搬出来,也要让两家扯上关系,不外乎让已然有了一定财力的苏家帮衬帮衬。 几年来父亲也是好心,帮过不少老乡在京城落足,可老话说得好,狗不能喂太饱,人不能对太好,肉有五花三成,人分三六九等,总有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有那么几家无赖,整日无所事事,就全靠着苏家接济,每月都会由账房支出一定的金额送到这群游手好闲的亲戚手里,完完全全就是寄生在苏家。 这倒是让苏留白着实没有想到。 这一日又是当年那位大伯领着婶娘来账房支取当月份额,恰巧遇上盘账的苏留白,这下子婶娘可有了话说,张嘴闭嘴的讲说着自家当年对苏家一家人的帮助。 信口雌黄张口就来。 说什么当年留印那孩子没奶,是自己心疼,情愿饿着自己孩子也得让留印吃饱;讲什么见着苏家兄弟来回往返奔波心里可不是滋味,撵着他要把自家耕牛送他做代步;还有什么都是左邻右舍,远亲不如近邻,那时里年景再不好,家里整出来面窝头也得分出一半给苏家。 牙尖嘴利颠倒黑白的教人愤愤。 心直口快的苏留白瞧不下去,可是好好的跟这个脸面不知何处去的婆娘吵嚷了一番。 也多亏苏父在跟前做着和事佬,打着圆场,赶忙将女儿撵了出去,算是平息了这场女子间的战争。 自然是气不过的苏留白家也不回,出门散心,阴差阳错,就捡回来了当时醉酒的夜三更。 那可是苏留白第一次与弟弟和父亲以外的男人亲密接触,被这个陌生其实也不陌生的男子抱着,即便是听他轻轻唤着别个女子的名讳,可又听他溢于言表的深深思念,自然是感受到其隐藏于内心深处郁郁不得出的闷闷。 却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有灵犀一般,苏留白鬼使神差的没有厌烦这男子的下流动作,却是娇羞不已的有些吃味,对于那个名字唤作庄苑的女子打心底里羡慕。 如此旖旎情景自然是短暂,送还了夜三更,两人在马车里衣衫不整的第一次相遇自然不是结束,恰恰便是开始。 自然就有了当初可是在京城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的谈资,苏家姑娘主动去盘山递了生辰八字,要以苏家几个绸缎铺子做嫁妆,入嫁盘山。 也就从此,本就自责愧疚的夜三更更是不敢与这姑娘照面。 自然明白夜三更是有意躲着自己,苏留白不以为意,全不在乎的往盘山上去的也勤,只是谁都不曾想到,这两人每次都是阴差阳错的错过,一个找一个躲,倒也是有趣的很。 …… 早在当初便是姐姐私下里打听过这一家子,知晓并非是与别人一般图富贵而一心攀扯豪门的姑娘,私下里反倒是这两女交往颇多。 被姐姐一句话惹起思绪纷纷,夜三更抬手捏捏姐姐肩膀,到底也没开口,扭身离开。 两两向背,却都无言。 没看到弟弟抬手捂住胸口,却能听见弟弟轻言轻语。 “是怪疼。” 第三百三十一章 往事:舍得孩子套着狼 莫英也是觉得晦气,人在家中坐,竟然被几个地痞流氓找上门来,朝着家里一阵打砸。 因得京中宅子修缮整备需要人手,不管是从老家里带来的心腹随从还是从京城招来的仆役下人都在那边帮手,身边只留了几个丫鬟和小厮伺候左右,一个个战战兢兢,露头都不敢,好在被自家师父引荐来的松岛大人身手了得,当初头一次见,瞧着文文弱弱,只当是穿着那一声象征着扶瀛浪忍的衣服装模作样,万万想不到,对付那几个地痞会如此轻而易举,仅是一脚便将一人踢得吐了血,着实厉害。 莫英考虑着是不是等此间事了去哪座道家名山上上香还还愿,可不敢是冲撞了什么扫把星,年节里就如此家门不幸。 至今都不知晓全名的松岛大人倒是真心不错,在良圩看来即便是没有买卖上的合作关系,也要好好结交一番。生怕这些地痞无赖会卷土重来,这位颇为仗义的扶瀛浪忍主动要去跟踪这群目的不纯的家伙,这的确让良圩感动的无以复加。 这就不得不提到自家那位师父,不愧是出身于当年与王朝唯一异姓王爷在江湖之中分庭抗礼的高门大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竟然还能攀扯上海外的关系,这着实教人意想不到。 一想到几年前与师父的偶遇,莫英不免有些庆幸,庆幸于当初的选择,有幸之年能拜师于白夹晦,不仅短短几年让自己家族在邕州地界甚至是岭南道脱颖而出,受封邕州侯这个类似于地方土皇帝的高位,而且还能通过师父做上青茶的买卖。 这种受众于男女老少不分年纪大小也不涉及地域差异的新玩意儿,当初跟随师父去往西域,途径疏勒小国,莫英可是亲眼看见此茶一经上市便遭到哄抢,有人倾家荡产抵押房屋变卖家舍也要购置几两,足以看出其受人喜爱程度。 这次入驻京城,师父更是将研制出青茶的扶瀛人介绍给自己,并将往后青茶在大周境内的售卖全权交给自己,这欲望支配下得到的已然不只是局限于权利这一个令人艳羡的位子,还有更令人垂涎的金钱。 难怪当年自家父亲叔伯五个,自己兄弟也是不少,爷爷独独对自己寄以重望,尤其是当初一心以武证道的老爷子在临去武当潜心修炼以前就曾说过,“建我莫家五人,兴我莫家独吾孙英儿一人”。 显然是一语成谶,认识这么一位师父,那可是让莫家少走多少些弯路? 不免沾沾自喜的莫英正沉浸于带领家族从那偏安一隅的十万大山之中翻身成为人上人的思绪与畅想中,那位扶瀛浪忍松岛晃悠悠从外头进来。 算算时间,这位松岛大人已经离开了个把时辰,这一来一回也是耽误功夫。 赶忙吩咐着手底下丫鬟将早已备好的酒菜端上桌来,莫英迎出门去,问道:“松岛大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并没有将白夹晦的事情说出来,显然是刻意隐瞒着莫英关于他师父在京城的事,扶瀛浪忍开口道:“遇到个熟人,聊了几句。” 不待莫英追问,这个给对方倒是留下不错印象的扶瀛人兴之所至,忽然卖起了关子,道:“你可知道那几个人去了哪里?” 让着松岛坐了首位,莫英心中一动,但也能猜到个大致范畴,试探问道:“良圩?” 松岛轻笑点头。 不得不佩服白夹晦的料事如神,松岛对于这个没落家族的当家人不得不重新考较,看来真要一五一十的重新跟师父讲一讲这个白家夺锦才。 松岛笑道:“其实一切也都在我们计划之中,只是不曾想良圩会如此按耐不住,这么着急出手。不过也无妨,早几日晚几日并无甚紧要,夜三更已然进了瓮中,现下就成了砧上鱼肉,只待事发,他便插翅难飞。” 听出松岛话里意思,莫英小心问道:“夜三更怎么了?” 也不隐瞒,松岛将刚刚发生在良家宅子里的事大略说了,道:“当时我也是不敢多待,不过可以确定,良圩那家伙多半是不行了,怕是不死也别想着善了,那一下子,石板路都给砸碎,力道何其大。如此一来,别的不敢说,京兆府追查起来不敢定罪,肯定是要往上捅的,到时候新罪旧罪一起算…” 话到此处,松岛忽然响起刚刚白夹晦说过的那句话,“罪加一等,怕是死罪难逃啊。” 莫英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道:“高,实在是高。” 欣然接受了这等夸赞,松岛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阴差阳错的,良圩找来的那几个泼皮也是凑巧,刚刚回去便让夜三更找上门去,错当做是苏家灭门的凶手,真是惨的不能再惨。” 莫英附和道:“如此巧合也是始料不及,应该说的天助我也。” 显然在他们瞧来大势已成定局,自是要好好庆贺一番,莫英吩咐着门口下人去将自己由老家里带来的清酒搬出来。 尔后莫英又道:“苏家灭门,可也是松岛大人一手安排?” 松岛点头,“背后那位大人说过,成大事不拘小节,仅仅是杀几个人,相较于抓住夜家把柄,不值一提。” 知道是这位扶瀛人误会了自己意思,莫英道:“自然如此,要不然怎能让夜三更做出这般事来?”紧接便是话锋一转,莫英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道松岛大人现下方便不方便将背后那位大人身份告知?” 尝着那一碗不比家乡味道差多少的清酒,松岛意犹未尽的咂么咂么嘴。 自始至终,从自己与莫英认识开始,不知为何不愿露面只在背后交待自己安排着莫英施为的白夹晦每一步都算无遗漏,将夜家夜三更一步一步引入精心设计的布局之中,不得不说手段非凡心计超然。 只是令松岛不明白的,还是为何白夹晦要瞒着自己的徒弟,并且还把自己摘的这么干净,连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都成了别人的手笔,根本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这是他在运筹帷幄。明明可以告知莫英一切,那样做起事来岂不更是得心应手?眼下倒好,自己徒弟都不知道师父就在京城里,也是教人难以理解。 松岛道:“背后那位大人是谁,我是真不方便告知,那位大人曾多次交待,一定不要将他身份说了出去,至于为何,怕是问了也不会说。不过依我看,待得此事结束,那位大人定然会出面见你,到时候其中款曲,你自己问清就好。” 其实并不是太过执念于见到这位松岛背后的人物,莫英之所以有此想法不过是想要知道这人是谁,方便在以后见到师父的时候可以讲上一讲。 知晓师父的家世,自然也知晓师父的家事,所以在与松岛相识后,对于松岛出手对付夜家的提议一拍即合,不过是想要帮助师父出一口气,是以来到京城仅仅月余便在敲定计划后匆匆行事,虽说期间有些许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好在能及时补正,并未造成什么大错。 无非是想着孝敬师父,不得不说,莫英的确算得上个好徒弟。 只是徒弟虽好,师父如何,还真不好说道。 眼下,这位将徒弟一把推进棋局当中却不知为何要刻意隐瞒的师父站在杏花巷一端,瞧着大步流星而来的夜三更,抬脚踹开自家那位徒弟小院的门板。 他轻咳几声,应该不像是在跟一直不离他左右的那名护卫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莫英啊,权当做你孝顺为师了。” 显然适应了这里的天气,轻咳渐渐转轻,白夹晦嘴角笑意意味深长。 “罪加两等自然要比一等重的多嘛。” 显然已经不在乎结果如何的白夹晦转身。 “松岛,但愿你能死,才能把你师父招来大周啊。” …… …… 皇宫大内。 自然要比外城清净许多的内宫相较于平时也是热闹了些,内亲外戚,那些封赏在外的藩王侯爷年节里自然也都要进宫面圣,今日是哪个爵爷明日又是哪个王侯,完全都是兴之所至,谁若来了,着小黄门通禀一声便是,没了以往繁琐规矩。 不同于宴请群臣那般大排场,基本都是家宴的规格,家常便饭,也就没有那么些君臣礼仪,自然而然的就在无形之中拉进距离。 这对于文胜帝来讲,也是热闹的一种方式。 就在刚刚,先皇赐封于青州的皇叔王桓前脚刚走,***便在小黄门带领下进了养心殿侧殿。 与皇叔一年多没见难免多贪了几杯,文胜帝不禁有些抱怨,“怎么这时候来见朕,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行?” ***倒是不以为意,身为一母同胞,即便对方已是贵为一国之君也并无过多规矩,自顾自坐到下首,瞧着宫女撤走狼藉杯盘,才开口道:“圣上是喝了多少?” 文胜帝仍旧有些不耐,“有事说事,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问问朕喝了多少酒?” 灵镜***呵呵笑道:“圣上这是喝酒还是喝的火药?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文胜帝闭口不语。 灵镜***瞧瞧殿里再无一人,走到文胜帝近前相对而坐,压着声音轻轻道:“还在为夜家的事烦心?” 闭目养神的文胜帝双眼一瞪,寒光一闪而逝,只是紧又闭合。 “你就不要再来给朕出馊主意了,这还只是夜家,后头还有皇叔王懋,大儒白晓昇,首辅滕无疾,猴年马月对付得了?” 文胜帝索性仰躺在软榻上,翻身给了自家姐姐一个后脑勺。 明白这个如此岁数仍与自己私下里有些随意的皇帝弟弟作何心思,灵镜***继续道:“这次赐婚…” 仅是四个字,文胜帝直接侧头打断,气道:“赐婚赐婚,当时你说的好听,他们若是抗旨便有了罪名,现在可好,江儿那小子 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出面反对这门亲事,现在骑虎难下,再怎么做?” 听着自家这个如今掌控万万人生死的弟弟抱怨,灵镜***道:“莫急莫急,我跟你讲讲这几日城中发生的事。” 原本只当自己这个皇姊又遇上了什么趣事,并不为意的文胜帝越听越是心中发紧,最后索性坐直了身子。一开始好似是东家长西家短的利益相争,在最后竟然峰回路转到呼应上了赐婚一事,箭尖直指夜家。 文胜帝面容严肃,疑惑道:“有人在背后策划此局?” 他可不信自己这位皇姊有这本事。 灵镜***答非所问,“是圣上急于求成了一些,不听劝,就像是当初硬要让白家动手,如此倒好,间接就给灭了门,连得圣上您都战战兢兢三四年,生怕露出马脚,这难道也怪我出的馊主意不成?” 文胜帝皱眉,对于这般隐晦再度被提及,并非生气,而是有些尴尬。 “白家现任家主白夹晦,回来报仇了。” 说的没头没尾,只是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 第三百三十二章 往事:火起 菜式简单,却极其丰盛。 中间摆着铜锅子,下头木炭烧的正旺,锅里乳白羊汤煮的正沸,咕嘟咕嘟泛着大泡,也泛出阵阵肉香。 周遭菜碟各式各样应有尽有,青的红的,新鲜羊肉大片摞满一盘,羊下水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从锅里捞出来,单是一瞧,再加上充满肺子的浓郁香气,教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如此清冷天气,如此铜锅涮煮,推杯换盏间浅斟低酌,说些好玩事,夹杂一些男人之间都懂得露骨荤话,悠然自得。 讲着京城之中自己购置的那处宅邸要赶在正月十五左右完工,莫英倒很是尊师重道的说自己到时便将师父接来在此处居住,真不行到时把不远处那座杏树下的宅子买下来孝顺师父。 这倒是让松岛由衷夸赞着莫英的孝心一片,煞有介事的感叹着谁家师父能得此忠孝两全的徒弟着实是好福气。 这一边两人互相吹捧,那一边大力的破门声让他们两个吃了一惊,刚刚才派人去京城喊回来的两个护院已然大声喝道:“什么人!” “莫英,出来谈谈。” 强势而至进得门来却又略显客气的站在院子里并未近前,来人此番举动对于院子里几人来说所谓的落差的确是极大。 显然不太适应这般一惊一乍的莫英瞧清楚来人,只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翻遍脑海也没想起自己何时何地与这人有过交集,便听到一旁松岛讶然道:“夜三更!” 自然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同样是颇感诧异的莫英也是纳闷,看向一旁同样是面露疑惑的扶瀛浪忍松岛,同样是看出了松岛的不解。 自然是不明白夜三更为何会来找自己,可又能多少猜出他登门的意思,莫英安抚住跃跃欲试的两名护院,迎出门来,尽量挤出一个笑脸,客气问道:“三公子怎么这么大火气?” 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于院子里长身而立的夜三更冷眼瞧着一脸假笑的莫英,看到这一副嘴脸便甚是厌恶,可也是尽量压抑着心中燥怒,问道:“可知道苏家一家惨遭不幸,举家灭门?” 自然要比夜三更知晓的要早,莫英却是佯装惊诧,满脸的不可思议道:“这…这怎么可能?” 不知道有没有骗过夜三更,莫英便又听到这个一脸冷漠的青年开口,问出第二个问题,“苏留印一早死在牢里,你可知晓?” 这的确让莫英有些出乎意料,衙狱中死了人,这多少都涉及到官府的能力与否,在未查出真相之前自然不可能让外人知晓。 “这怎么可能?” 莫英的惊讶自然是在情理之中,“怎么死的?” 夜三更不怒反笑,“怎么死的?这不得问问你?” 显然是误会了夜三更的意思,莫英惊慌失措,“三公子可不敢乱讲,大牢重地,我哪有本事进去杀人?” 夜三更抬手连指莫英,表情说不出是怒极还是无奈,不知是不是对于莫英所表现出来的迟钝反应自然也是无语,嗤笑一声,“若不是你挑唆苏留印给良圩作证,怎么会发生眼下这些事?” 莫英连忙摆手,“这话可就真是莫须有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三公子要是真想把这罪名安在我身上,我也无话可说。” “呵,你还装起了可怜。”夜三更长出一口气,显然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火气,“苏留印可是跟我讲清楚了,早在年前你就开始计划针对良圩的布局,让苏留印出堂指证坐实,是也不是?” 莫英不以为意,说的也是冠冕堂皇,“良圩他不过是钻了大周律法的空子,所作所为天理不容,人神共愤,我这也算是替天行道。” “放屁!” 一向受诗书礼仪教化的夜遐迩影响,自小不好读书的夜三更也是谨言慎行,此时难得爆了句粗口,复又质问,“狗屁的替天行道,你行的道,不过是贩卖青茶,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不过是见不得人的蝇营狗苟,是也不是?!” 莫英一愣,关于青茶一事不管是师父当初交待,还是这个松岛的一再叮嘱,全都是法不传六耳的隐秘至极,怎么就传到了外人耳朵里? 只是不等莫英出言询问夜三更是怎么知道的青茶关于,便又听见夜三更冷冷道:“莫英,你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且不说你到底是为何要算计良圩,你能将韦毋垢宁谓蓝荔拉入伙也算是你本事,可你为何非要牵扯进苏留印?” 一席话莫说是莫英,连得一直坐在厅中自斟自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松岛都是一惊。不待莫英发问,松岛已然起身,瞧着这位不速之客,一脸惊恐,“你是怎么知道的?” 毫不理会这个在他瞧来只是个门客的扶瀛浪忍,夜三更眼中戾气更甚,“莫英,整座京城都在谣传我与苏家的关系,苏留印更是将仗着这层莫须有的关系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你不可能没听过,说句难听的,打狗都要看主人,你这是拿我不当回事?!” 莫英哑然。 虽说计划之中还真就是想用苏留印这条狗引出上头的主人,但真被如此毫无顾忌的说出来,莫英反倒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问跟一问,直让夜三更怒火中烧,念及苏家惨剧,再看莫英支吾不言,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抬脚迈步直奔对方而去。 夜三更只想再问上一问,他莫英到底为何将这一家子局外人,间接迫到如此地步。 家破人亡,着实可恨。 根本没想到夜三更会有如此动作,莫英想挡,只是如他这般三脚猫的身手,平日里挂在卧房中权作装饰的长剑又不会随身携带,下意识的便向后退。 显然是惊弓之鸟的扶瀛浪忍松岛神经紧绷,瞧着夜三更有所动作,情急之下摸起手表小碟甩手掷出。 加了几分力道的出手夹杂着破空声刺耳,贴着莫英身子直袭夜三更,只是想上前一步并未向动手的夜三更怎么也料不到对方会有如此一招,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过。 夜三更只以为这名扶瀛浪忍是莫英门客,权当做是他护主心切,碗碟落地碎裂声中,夜三更沉声道:“我只找莫英,无关人等莫要插手。” 早在刚刚松岛的一声惊呼声中便已然确认了来人身份,几名丫鬟小厮护院常年混迹于京城底层,靠着给人看家护院打打下手养活生计,怎能不知晓这位早些年就在京城之中声名鹊起的夜家三公子?一个个已然打起了退堂鼓,眼下听到这么一句如蒙大敕,一个个开始向一旁躲。 自然,松岛是不可能躲的。 或许甫一开始,若是夜三更未讲那些话,松岛或许还真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青茶的事一经提及,显然便印证了头几日夜里自己的担心并不是多余,当时在房顶上的并不只有虢州夫人蓝荔家的马夫一人,还有这个夜家三公子。 要不然,他怎么知道的青茶一事,还知晓了那一夜悄悄而来的韦毋垢宁谓蓝荔三人? 念及此,松岛不可谓不慌。 前些年里,大将军松尾蝉声与皇后梨凤落英曾瞒着帝师疱惠道满,与奔走于岭南及西域之地的马帮达成秘密交易,在十万大山之中种植名为南柯子的青茶,并先行贩卖至西域,摸索有无市场,只是阴差阳错被这位夜家三公子撞见,远在西域的据点都尽数毁了,要不然帝师道满也不会派自己过来大周行事找补当年的遗漏,再报了当年青茶东来计划夭折在他手里的仇,只是万万没想到,眼下竟然算计来算计去,只想着把这个夜家小子除了去,没想到竟又被其撞破了去,他怎能不慌?这若是传回扶瀛去,自己这脸面可往哪里放? 松岛不敢多想,念及自家帝师对于那些个完不成任务的一众徒子徒孙门人弟子骇人手段,不禁打了个寒战。 自然不是冷的,松岛冷眼瞧着看向自己的夜三更,招呼也不打一声,欺身而上。 两丈开外的距离,来自扶瀛的武人身形骤然发力前冲,三步并作两步,刹那之间便到得夜三更身前,几乎面面相视,两张脸庞纤毫毕现,松岛脸上带着狠厉与愤恨,夹杂着一丝得意,复杂至极,好似对自己的先手一击有十成把握,而沾沾自喜。 不明所以得夜三更自然不会做砧上鱼肉,眼神一凛,闪过一道不亚于锅底正旺的殷红木炭。 松岛左手一拳直击夜三更额头,拳势大开大合,自然是漏洞百出,这一出手自然是作为障眼法来混淆视听,这位浪忍甚至是刻意不着痕迹的缓了缓出拳速度。 杀手锏,便是在另一只藏于背后的右手,当他做好出手的打算时,已然顺势拾起桌上一双筷子,也便是在此时,夹在指缝之中,直直捅向夜三更心窝。 根本来不及想对方为何会暴起杀机对自己下如此狠手,夜三更右手迅疾高抬,借用小臂格开对方并无甚威力的左拳,并借着他示敌以弱稍纵即逝的空隙,手臂如游鱼直冲向前,一把掐住松岛脖颈。 如此眨眼间便制住对方,并没有放松警惕的夜三更左手死死握住松岛杀机毕露的右手手腕,向外一扯,让开一双竹筷对自己心窝的伤害,攥紧他脖子的手气息吐露骤然发力,将其往自己怀中一扯,一记膝撞紧随其后,势大力沉地狠狠顶在松岛腹部,并无任何留手的悍然一击撞得对方一阵呕吐,趴在夜三更膝头都无力起身,差些连胆汁苦水都吐出来,身躯不自制弯曲如大虾,整个人顿时失去战力。 一气呵成,不留情面。 夜三更自是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趁他病要他命,一拳猛敲下去直击其后脖颈,这可是要命的一击,略微收力才不至于要人性命。 却也算是致命,松岛踉跄后撤。 夜三更犹不罢手,跨前一步紧接掌势如游龙出水,顶在松岛下巴,发出一声清脆的牙齿碰撞声,顺着对方身形再度后退,又是抬腿一脚蹬出,绝对要比刚刚更用力。 腹部又受重创的扶瀛浪忍闷哼一声如断线风筝,重重摔回到厅堂之中,撞上架着铜锅的桌子,哗啦一声一地狼藉。 松岛挣扎了两次仍是无法起身,嘴角缓缓渗出血丝,面如金纸,可见脏腑受伤不轻。 “你要杀我。” 夜三更声音冰冷如这夜晚,毫无感情。 摔下桌子的铜锅汤汁激溅,锅底铜盆中木炭也泼洒开来,有风吹过,忽明忽暗,攀着屏风帷幔,有火苗上窜。 火起。 第三百三十三章 往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突如其来的发生去的也快,眨眼功夫便瞬即停手,甚至于都能感受到交手时所带起的气息,让站在一旁仅仅也就一臂距离的莫英目瞪口呆若木鸡。 面对近在咫尺的夜三更,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不同于这夜晚的冰冷。 相较于刚刚与自己说话时的情绪,这似乎是从牙缝里里挤出来的四个字,莫英能清晰感觉到如同换了个人一般,面前男子按捺不住的滔天气机。 好比是一只沉睡的老虎被人扰了清梦,是要择人而噬。 尤其是他扭过头来,莫英切实感觉着好似自己呼吸都停了一停,心跳也在瞬间脱离胸腔一般,两腿也不听使唤的后退,却是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已然挣扎起身的松岛捂着仿佛是翻江倒海一般的小腹,近乎于嘶吼一般,急道:“莫英,快杀了他!他知道的太多了!” 没来由的一句话不只是让夜三更陷入困惑,连同莫英都是不解。 知道了什么? 夜三更皱眉,难不成是因为是陷害良圩的事被自己知晓,就要杀人灭口? 已然被松岛毫无预兆的出手激起了火气,莫英不晓得这句明显的挑衅会让这个一身阴森杀气的男子如何。 后果呼之欲出,不过也是松岛再一次自寻死路的出手以后。 显然松岛已经歇过了刚才那口喘不匀实的气,他不知道关于青茶南柯子,面前这个在大周有着极深背景的年轻人会知晓多少内里详实,但是几年来关于青茶在大周所遭受到的种种不顺或多或少都与其有着间接或直接的关系,这让松岛如何能安心? 松岛不得不出手,不只是防止有关于青茶的事情泄露出去,也是为了不至于因为自己而毁坏了自家帝师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计划。 这才是刚刚开始的第一步,怎么可能在自己身上出现差错。 是以在不问缘由的情况下,松岛强压内腑翻来覆去的剧痛,摆了一个类似于大周形意拳的起手拳桩,脚下走动如游鱼穿梭,肩与腰齐,肘与胯合,能轻松看出脱胎于大周武道身法而成型适用于扶瀛的架势。 身形移动间,好似是被夹杂有罡风的劲气带动,也好似是身形辅助于这一拳一拳才有了这般刚猛,松岛周身如有气劲流转,一举一动威力十足。 离得近了,恰恰在两步之遥,骤然发力,整个人已经如一枝箭矢瞬间来到夜三更身前。 只是相较于去势,回势更甚。 后发而先至,一直冷眼观瞧着松岛看似颇有威力实则是花架式的套路,夜三更仅是蓄力一拳,甚至于连动都没动,直直轰向对方大开中门。 就这么毫不避讳的迎刃而上,以拳制拳,以拳止拳。 只是速度更快,便没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两败俱伤。 压根就没想到自己在扶瀛很是引以为傲的招式竟然被对方轻松破解,目瞪口呆的松岛也只能在仓促之间猛提一口气,撤拳回防借双臂护住胸前空门。 奈何这般匆忙回守不过是螳臂当车,只觉最先接触到对方拳头的手臂上传来一阵铁锤重砸的剧痛,尔后胸口仍是遭到重创,能清楚感受到“嘭”的一声,整个人好似被一匹疯牛撞了一般,止不住的“噔噔”后退。 赶忙腰马合一下盘用力,好不容易止住后退颓势,瞅准空隙甩了甩手,让两条近乎麻痹的胳膊迅速舒展稍许,算是缓解这一击下的疼痛。 只是显然没有料到对方速度会如此迅疾,眼前一花,一抹黑影恍如附骨之疽,左右游移至近前,身形高高跃起,再度以膝盖狠狠撞在了中门微开的松岛胸口,发出一声沉闷,伴随着惨呼,这一下可要比刚刚那几次更要厉害,松岛砰然一声倒飞出去,哗啦啦,本就一片狼藉的厅堂更是桌倒凳碎。 火势渐起。 火苗跳跃,夜三更一脸鄙夷,像是在看着一条狂吠不止的狗,“雕虫小技班门弄斧。” 当鲜血涌出喉咙,松岛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毕竟也是在扶瀛有些名声的浪忍,虽未与他人一般修习扶瀛本地都引以为傲的剑术,但是练就得一身拳脚功夫,据说也是三十年前帝师游历大周时跟一位隐居山水不问世事的拳法宗师讨要而来,算不得数一数二,却也是名列前茅的上等武技,眼下不管是仓促出手还是按部就班的招呼,全然被对方轻松化解,看来两人差距不言自明。 心中一动,再不敢托大,松岛瞧向莫英,虽然知晓他只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但怎么着也能应付应付,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再如何厉害,由莫英在一旁牵制,以及正面强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视线刚刚触碰到莫英,还未瞧准其在作甚,余光中便又有一道黑影飘忽而至,如一阵江上清风,荡起涟漪。 松岛的几次杀招已然激怒了本来并不想下杀手的夜三更,奈何对方得寸进尺的出手让夜三更咬牙,身形倏忽而至,再起一脚,将这名正待狼狈起身的扶瀛浪忍踢进已然冲天的火势之中。 被火苗一燎顿生惨叫,松岛哪还顾得上浑身散架一般的疼痛,手脚并用远离大火,嘴中更是高喊,“莫英,还愣着干什么,这件事若是被他捅出去,可就完了!” 不说还好,显然是再度误会了这句话所提到的信息,已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夜三更哪还会细想?只当是这两人对于利用苏留印造就的眼下惨剧还在不知悔改的企图杀人灭口以绝无穷后患,这便让夜三更更加笃定这个扶瀛浪忍为何会对自己频频痛下杀手,转而扭头看向因得夜三更的雷霆手段而吓到体如筛糠的莫英。 再度念及晌午里苏留印破烂不堪的脑袋,刚刚苏家一家几口惨状,以及苏留白昏迷不醒,夜三更眼中杀机暴涨。 一旁那几个丫鬟小厮护院早已对刚刚夜三更不留任何余地的出手吓得动都不敢动,有个胆小的已经吓到失禁,眼下看着这个火光映衬下仿若是从地狱里出来的杀神瑟瑟发抖,哀嚎一片。 莫英能清晰感觉到那对看向自己的视线里刺骨的凉意,由内向外所散发的恐惧让他止不住的打颤,他实在想不到怎么就到了这一步,自己只不过是想着帮师父出口恶气,按着这个说是同样与夜三更有些仇怨的松岛所指定的计划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施为,不敢说是天衣无缝,可也算得上周全,至少在自己看来,自始至终夜三更都被蒙在鼓里。 怎么随着苏家的灭门,好像就被对方看透了一样? 脑袋里自然因得害怕一片空白,莫英吓得直摆手,语无伦次,“我没有杀他们,你别过来,我没有想着害任何人,我真的没有想过会死人啊,苏家的事和我没关系,你不要过来…” 诚然,已经气愤填膺的夜三更万万是听不进去这些话,他一步一步走向莫英,好似是一步一步踏在莫英心弦。 这个绝对算得上孝顺的邕州留后使此时里也没了平日成竹在胸的自负,一直一直在后退,想要远离夜三更,离得越远越好,哪怕是一寸一尺都好。 那迫着自己都要喘不上气来的压力,已然是让莫英从恐惧便成了恐怖。 已然心惊胆战到胡言乱语的莫英情急之下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得惊恐而瞪大的双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欣喜,他指着夜三更,说出了那一句被判死刑的话。 “我是朝廷册封的邕州留后使,你不能杀我。” 在莫英看来这句能救他活命的话,落在夜三更耳朵里,反倒是成了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在威胁他不敢杀他,而不是不能。 夜三更眼中杀气更加浓郁,紧着两步便到莫英面前,根本不给其任何反应的余地,抬手就是一巴掌。 莫说是莫英,周遭那几个人下人也好,刚刚扑灭身上余火的松岛也罢,显然都被这响彻夜空、盖过噼里啪啦燃烧声的巴掌给震慑住。 原地转了一圈方才止住,倒地瞬间直接吐出一口鲜血,夹杂着几颗槽牙,脸颊也肉眼可见的开始肿胀,再要说话已是不能,只能再度恐惧的瞪大双眼,忍着这股钻心的疼痛,竭力向后倒退,只想着远离这个杀气腾腾的杀神。 莫英自然是感觉不到杀气,他只能感觉到发自肺腑的一股冰冷,漫布周身。 夜三更居高临下,冷冷开口。 “朝廷册封又怎样?” 张嘴都困难的莫英显然没法回答他。 诚然,也不敢。 “你一个小小留后使,有什么本事跟我叫嚣册封二字?” 夜三更探手拽起莫英,面对面的对视,眼中戾气有如实质直直钉住后者,语气也是教人打颤的冰凉。 “你所谓的天理不容,你所谓的人神共愤,你所谓的替天行道,就是让毫无瓜葛的苏家家破人亡?” “还是说为了你一己私利,便可以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草菅人命?” “那么多方法可以用,为何非要利用女人来对付良圩?将那些已经忘却这些过去的女子再度想起这些过往,尔后变得人尽皆知,也是你要行的道?” 莫英已经相信那夜闯进自己家里来的人就是年前的人。 只是已经没什么用。 夜三更全力一晃手臂,百十多斤的莫英很是轻松的被推进已然起势的大火之中。 这般不留情面的手段,惊的两个丫鬟捂嘴失声大叫。 被燎到惨叫的莫英声音凄厉响彻夜空,挣扎着跑出大火,胡乱拍打着身上火苗,被夜三更毫不留情又是一脚踹进火中。 几次三番逃脱无望的莫英看到不远处的松岛,仿佛又抓到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的扑过去,只求这个仗义的扶瀛浪忍能救下自己。 只是已然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松岛在夜三更几次攻击下起身都难,浑身骨头都不晓得断了几根,呼吸都带得内腑里一阵刺痛,哪还有心思顾及莫英? 只是躲又躲不开,眼看着身上几处火苗乱窜的莫英直奔过来,只是还没几步,便又被夜三更一步赶上,再度踢进火中。 火势不大,惨叫骇人。 熊熊烈火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莫英惨叫声逐渐消失,动作越来越小,火光盈盈,噼里啪啦,难闻的焦糊味蔓延整座庭院。 松岛很是惊惧的咽了口唾沫,他开始后悔怎么就不自量力的惹上了这么一位杀神。 感觉到有人走到自己身边,松岛的视线终于离开那具焦黑的尸体,扭头看向面前这个活生生将人烧死的年轻人。 最后一眼,瞧见的是那位几次三番坏了帝师计划的年轻人狠厉面孔,狰狞且可怖。 以及他高高抬起的脚。 最后一句,是这个一脸杀气的年轻人毫无感情的话。 “你也该死。” 紧接着,能清楚感觉到脑袋猛然撞击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这是松岛听到最后的声音。 第三百三十四章 往事:火上浇油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此时此刻绝对是最合适不过。 火势渐大,四邻八舍后知后觉,争相提水救火。 吵嚷声,喊叫声,不亚于城中属于另外一场的喧嚣热闹。 盛世之下,蝇营狗苟,不外乎是。 夜三更再度瞧一眼这一场狼藉,转身消失于茫茫夜色。 不远处,没落豪门江南白家现任家主白夹晦紧了紧棉袍,咒骂一句北方的鬼天气,瞧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咳几声,“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做,是坐等灵镜长公主出手,看看她这一介女流到底有何本事能借此事想出对付夜家的手段,还是说再添一把火?” 显然是说给后面那个与他寸步不离的贴身扈从,只是后者没有说话,摆了几个手势,在最后一握拳,一脸肃穆。 原来是个哑巴。 白夹晦哈哈笑道:“你也不相信那女人?” 哑巴扈从郑重其事的点头。 白夹晦叹气,“没办法,我现在要做的事,并不只是针对夜家这么简单,就得先从长公主身上着手。你可知道,当年暗中与我们家联络的那个黄姓老头儿,口口声声讲说是与夜幕临那老不死的有不共戴天之仇,白家与夜家三四十年的恩恩怨怨,恨不得夜幕临年轻时与哪个高门大户里的女子有过一腿我们都十分清楚,怎么就没听过这么个人?当时未在意,后来事发以后,夜家对我们那般报复行动朝廷竟都毫无作为,那位黄姓老头儿的身份不言自明,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个大概,一笔可写不出两个黄啊。 “长公主傍晚出府去了皇城,十有八九是要与圣上说道说道这些事,至于天子爷怎么想,我也没那本事能未卜先知,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不过因得当年咱家的满盘皆输,投鼠忌器,我觉得,他也不会那么快就与我联系。不过不要紧,能让他知道我就挺好。 “哑子,你要清楚,这次要做的事牵扯的太多,可不是在地方上的小打小闹,成了,或许有可能重现我白家当年辉煌,不成,白家就得继续担负着莫须有的罪名,甚至于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死的,你与白家无牵无挂,我不想让你受牵连。” 白夹晦的心思对于旁人而言很难猜透这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哑巴不会去猜,他只会想着好好的保护着这个能中兴白家的主子,跟着他一起再见证白家的重新崛起。 是以哑巴摇头,又是一阵比划,表情斩钉截铁,咿咿呀呀。 抬手拍拍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哑巴扈从,白夹晦道:“其实我也不放心那女人,姐弟俩做事都是不靠谱的性子,且就帮上他们一帮。趁长公主不在家,去找找宁谓那个傻郡主,不光是男人样子,连心思也不像女人那般剔透,糊弄糊弄,让她也替天行个道,为民伸个冤,添上一把柴,把火烧旺一些。” 被白夹晦亲昵称呼为“哑子”的哑巴又恢复了平时不苟言笑的模样,静静听着这个白家现任家主胸有成竹时总是云淡风轻的安排。 却总会在无声处响惊雷。 “以防万一,要让傻郡主出面再叫上几个人,毕竟夜三更这小子已经坐实天象境界,再加上他那能转化外界气机为己用的神秘功法,单凭宁谓,哪怕加上她那个同母异父不敢相认的弟弟宁澎,硬拼怕是都讨不到多少好处,让我想想,宁谓肯定会叫上长公主跟前那一帮狗腿子,俞家、井家首当其冲,这四人想来也就足够了。” 对于武道多是纸上谈兵并不了解多少的白夹晦又看向一旁安静倾听的哑巴扈从,问道:“你觉得如何?有几成把握胜得了夜三更?” 对于白夹晦言听计从的哑巴果真歪着脑袋仔细思索这个问题,如他这个以体魄见长的外家武夫,即便是现在于如意境浸淫数年,对于这些人的身手,也只是道听途说来的多一些,而从未有过交手,是以不敢言过其实,不过多少还是听说的夜三更多一些,是以在略加思索后伸出五个手指,晃了一晃。 白夹晦笑笑点头,不置可否。 “其实真要说起来,宁谓去找夜三更的麻烦,人多还不如人少。可是我想要借势,让夜三更骑虎难下,所以嘛,牵扯进来的越多越好。至于是平手还是宁谓这边以人数占优的绝对实力碾压夜三更,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夜三更被逼急,狗急跳墙惹恼了这么一群人,那才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这借势,比造势更难,却最能杀人,懂吗?” 显然没有听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哑巴扈从就只是安静倾听,未发表任何“言论”。 瞧瞧身边这个无时无刻都能衬托出自己聪明的扈从,白夹晦摇头苦笑,大有高处不胜寒的自负。 “那就再浇上一壶油好了,去给岳家送个信,让岳家人出面,多多少少都会牵制一下夜三更的注意力。如果这一伙子人被夜三更伤上几个更好,自有这些朝廷不能忽视的家族出面。若是能失手杀了夜三更最好——我相信一年多前夜三更消灭马帮可是让长公主一家子恨之入骨,宁谓那傻姑娘,只会想着报复可不会想什么利害纠葛,恨不得就把夜三更生吞活剥,如此一来,夜幕临那老不死的可就坐不住喽。” 讲到此处,白夹晦呵呵而笑,“怎么说都会有一个极好的结果,左右都能让夜家吃上一记闷棍,挺好。” 心情自然不错的白夹晦紧紧棉袍,招呼着哑巴扈从。 “走,去添柴浇油。” …… …… 打更人梆子敲三声,好似今晚上一遍又一遍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并没有起到很好的警示作用,至少京城京陲两地便发生两起火灾。 夜色一黑,对于查案找线索多了些不必要的因素,具体事宜还需留待明日解决,京兆府三班六房都已撤走,只剩下几个值夜的棕衣衙役无精打采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苏宅门口。 夜色寒凉,晚风凄凉,比不过心凉。 临时征调的民房里,夜遐迩也撑不过困倦,趴在床头假寐,一只手握着苏留白的手,生怕会错过其醒转。 却也是睡得极轻,在夜三更推门而入的第一时间直起腰身,回头见是弟弟,夜遐迩也未说出一句话。 去火盆跟前拢了拢炭火,添上一把新柴,屋内略微升温,夜三更轻轻开口,“我把良圩与莫英杀了。” 知弟莫若姐,从母亲去世以后,家里另外两个姐姐身处空门不常在家,夜遐迩自然是要担负起长姐的身份,也是了解自家这个弟弟的脾气,倒并不是埋怨,只是同样轻声道:“问清楚了?” “没有。” 夜遐迩摇头苦笑。 滥杀无辜固然不妥,却也是与这两人多少都有些脱不开的关系才有了如今惨剧发生,夜遐迩不是圣人,虽不太赞成,可也不反对。 夜遐迩再度为苏留白揉平微皱眉心,轻柔按抚着她几处清神静气的穴位,缓缓道:“估计也过不了多久,只要有人报了官,官府就会过来找你,你这两次出去,高照可都看在眼里,他可不傻,到时肯定是第一个找你问案,可想好怎么说了?” 夜三更倒是不以为意,这几年与马前卒去地方处理一些朝廷安排的要事,虽说是无官无职,毕竟也是常与公人打交道,门道也是清楚得很,对于这些官场上的事早已烂熟于胸,漫不经心道:“他们两个有嫌疑,我去问问,他们率先发难要致我于死地,我怎么可能不还手?拳脚无眼,谁能料到会失手杀人?” 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造成眼下凄惨局面的良圩与莫英既然身死,夜遐迩郁郁心情多多少少有些冲淡少许,对于夜三更口中这般官场打太极的说辞不禁莞尔。 夜三更待得手上暖和了些,才过去按上苏留白脉门,气机由气海游走周身,顺脉络转至手心,由指尖悠悠溢出过度渗入对方体内,能感受到其体内渐趋柔和的心脉起伏,这才放下心来。 “期间醒了一次。”夜遐迩道,“感觉精气神有些不太正常,就又让她睡了。” 也是能感觉到不同于一个多时辰前的好转,夜三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只能等她醒了来,自己走出这场困局,别人帮不了她。明日我去百草园找药老爷子开服固本培元的方子,先把其根本稳住了再说。” 明显没有刚才那般心烦意乱的夜遐迩忽然话锋一转,道:“人家姑娘现在孑身一人举目无亲,你不打算…” 听其前言便知其后语,夜三更赶忙打断,“行了行了,不说话能死?” 夜遐迩轻笑道:“你就放心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京城里?” 不想再搭理如此不分场合的夜遐迩,夜三更转身向外走,“我在外头,有事叫我。” 夜遐迩促狭道:“外头那么冷,你就呆在屋里又能怎样?” “我怕再多呆一会儿都能疯。” 夜三更回答的愤愤,伸手开门,却未出门。 夜晚的凉气瞬间灌进暖和的屋子,让夜遐迩不禁打了个寒颤,扭头欲要开口,便见到屋外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膀大腰圆的女人。 要不是熟悉她的人,再加上她胸前那绝对连女人都无地自容的波涛汹涌,真就教人瞧不出这是个女人。 女人开口,瓮声瓮气。 “夜三公子,滥杀无辜啊。” 女人很是不懂得自己这副尊容给人带来的震撼,很是自怜自爱的捋了捋鬓角碎发,东施效颦一般搔首弄姿。 “可是死罪哦。” 第三百三十五章 往事:有心人别有用心 说曹操曹操到,只不过来了个假曹操。 当看到灵镜长公主家的郡主宁谓出现在这里,不用这个除了生理之外哪里都不像是女人的女人开口,夜三更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些她来的目的。 尤其是身后还跟着一个俊俏小生,夜三更认得他,宁谓的弟弟,宁澎。 坊间传闻,也是长公主府上一些下人传出来的流言,说是二十年前有段时间恰逢驸马外出公干,当初也只是公主的长公主曾与一名番邦年轻遣周使来往密切,那位府中下人自然无资格知晓身份的使节当适时频繁出入长公主府邸,虽说后来随着使团离京后不了了之,只是长公主的肚子里却有了动静。 有一些好事的嬷嬷老妈子便是根据长公主月信时间推算,时间大抵就是在那段驸马爷不在家的时间。 至于传闻真假流言虚实,长公主自然不会说,只是莫说明眼人,即便是傻子也能一眼就瞧出这姐弟俩的模样也不像是一个爹的种。 只是见到这两人,夜三更还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路在人脚下,谁走不是走,这时里城中夜市正还热闹,是这位男相女身的郡主夜里出来闲游路过也说不准。 却又看到不远处另外三人,夜三更诧异之余便也就能猜出个大概。 这明显就是有备而来,绝非一时兴起的无意之举。 俞家俞秧禾与井家井现天出现在这里倒是情理之中,在京城如他们这些官家子弟的大网之中,连同夜三更也都说在内,上上下下肯定都有些利益纠葛,俞家和井家能有现在这般地位,一个外公高居户部尚书一职,一个父亲任职户部侍郎,名副其实的肥差,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长公主的刻意照顾,作为当年先皇跟前的爱女,哪怕是现在,身为文胜帝一母同胞的长姊,很多时候灵镜长公主一句话要比那些兢兢业业的大员殚精竭虑的恪尽职守都管用。 尤其是近一两年文胜帝继位后,朝中诸多要职的人事更换,都能瞧出此中不可多言的门道。 身为长公主跟前的门阀家族,俞家井家的子孙自然也要时时刻刻与宁谓宁澎这两个小主子保持应有的尊卑观念。 还有一人,夜三更看清来人模样后仅是略一愣神后便又释然。 姚苔。 姚家是名副其实的武林中人,也正是因得此关系,起家于江湖的夜家自然也就与之有着不言而喻的关系。 诚然,盘山上那座千门万户的大宅里有令江湖人垂涎的诸多秘籍,在山后头,因得先皇亲赐靠山王可养兵,虽说碍于闲言碎语夜幕临从未屯兵,但也是建有一座可操练兵马的演武场。 为王府看家护院的那些江湖人也好,按爵制该有的亲兵也好,再加上一些京城里的江湖门阀也是慕名而来,不论身手高低修为深浅,都好于演武场中切磋比试,也算是拔升境界的一种方式,有时说不定那位曾独领江湖风骚二十载的王爷也会出现在演武场上与人指点一番。对于这些武人而言,醍醐灌顶算不上,茅塞顿开却也不外乎是。 有此于武道而言不可多得的机遇,姚苔也就经常往返于盘山,一来二去,与年龄相差无几的夜三更便也熟络起来。 长公主招婿,嫁了个江湖驸马爷,这个以硬气功闻名于江湖的宁家跻身豪门以后便眼高于顶,将诸多武林同仁不放在眼里。 而姚苔的父亲,现任刀剑门的门主,娶的是尚书省上任尚书令的女儿,却从未觉得高人一等,仍是如平日一般行江湖事,做江湖人,这也算是夜三更与姚苔关系匪浅的原因。 而夜三更对于姚苔出现在这里先是讶异而后释然,不过是当年那位前任尚书令致仕归乡,长公主亲自送出京城十八里,关系也就可见一斑。 显然,官场里可没有永恒不变的情谊,只有权益。 夜三更带过房门,并未先去搭理瓮声瓮气同样也是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宁谓,而是朝远处略显局促的姚苔点了点头,才瞧着宁谓呵呵笑问道:“谓郡主不会是以为这苏家灭门惨案是我做的?” 宁谓嗤笑一声,“夜三公子应该不会这么傻吧,杀人放火还在这里守着?” 夜三更明知故问道:“那谓郡主怎么说我滥杀无辜?” 未有女儿貌却偏偏要做女儿样的宁谓白眼相向,让夜三更眼不见为净的移了移视线。 宁谓道:“升道坊的良家,京陲杏花巷子里的莫家,三公子可不会说不知情吧?” 夜三更佯装恍然,却也不忘挤兑挤兑这位五大三粗的郡主,道:“没想到谓郡主不光长得有特点,眼睛耳朵也不与常人一样,这才多长时间,就传到了你这里,厉害厉害。” 对于这番讥讽,换作别人,这个脾气与长相等同的郡主绝对要好好赏上两耳刮子,她最痛恨别人拿她长相说事,尤其还是当面如此,怎教她不气? 只是宁谓清楚,此时此刻自己特意来在此处绝对不是跟这个从小就与她不对付夜家三公子打嘴仗的,是以强压怒气,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两声,道:“三公子这话说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西亳也是我们的西亳,你视大周律法如儿戏,滥杀无辜而不自悔,怎的,我还不能管?” 夜三更抿嘴,略有所思,“总觉得这句话能从谓郡主嘴里说出来,就有那么一股子糟味。” 本就不是什么和善脾气的宁谓再也忍耐不住,两眼一瞪,道:“夜三更,少跟我牙尖嘴利,你触犯…” “吱扭”一声,夜三更身后木门打开,披着一条薄被褥权作御寒的夜遐迩出来,紧了紧那条薄褥,仅是站在那里还未开口,宁谓便收了声。 对于宁谓的噤声,夜遐迩刻意明知故问,“谓郡主这不是也挺牙尖嘴利的,怎么不说了?我也听听谓郡主这一番大义,让我姐弟俩也效仿效仿。” 人的名树的影,夜家二小姐在京城是什么名声根本不用打听,所谓的牙尖嘴利都是先皇以及皇宫那位皇太后给予的褒赞评价,连得圣人寺那位与国同寿的圣人都直言其口中灿莲花。这姐弟俩一起出来,一个能打一个能说,谁能讨得了好处? 宁谓冷哼一声,也不说话。 夜遐迩视线一一扫过对面远远近近三男一女,轻笑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西亳是我们的西亳,谓郡主是在哪里听来的这般大义凛然?我在屋里都听的为之一振,想要给你拍手叫好。” 话到此处,夜遐迩目光偏移向那座守着两名官府棕衣衙役的宅子,拿下巴点了一点,“怎么,这里不属于西亳还是不属于天下?” 尔后复又看向宁谓,“还是说,这里没有触及到谓郡主的利益?” 到底是夜遐迩,对于这些黑暗之中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纠葛,言辞直接且犀利,“莫英是许了你多大的好处,还是说莫英一死就又断了你家的财路?怎么着,这是长公主府定下的道理不成?” 宁谓敢怒不敢言,怒目相向,咬牙切齿。 倒是俞秧禾好似就是个冲锋陷阵的莽撞人,给谓郡主充当先锋打起了头阵,不愧是户部尚书的孙儿,开口便是官腔,很是仗义道:“苏家自有官府审理,我们与良圩莫英交好,自然就要来讨个公道。” 夜遐迩毫不避讳的笑出声来,“你们是不是真交好我不知道,可按俞公子这样讲,我与苏家交好,自然也要为他们一家子讨个公道,让我弟去找找那两个有嫌疑的人,不行吗?” 好似是抓住了话中把柄,宁谓登时来了精神,声音不禁高了一些,“那就可以杀人不成?” “叫唤什么叫唤!”夜遐迩双目一紧,不怒自威,“因得他们利益相争苏家招来杀身之祸,死不足惜!” 嘴皮子上自然是讨不了半点好处,宁谓一时支吾,气势不免弱了几分,“在官府未下定论之前,也不能滥杀。” 夜遐迩复又轻笑出声,呵呵笑道:“怎么,官府未下定论以前,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是我弟杀了他们?万一是狗咬狗呢?两败俱伤一嘴毛,也怪到我弟头上?大周律法可没这条规定吧,难不成又是长公主府的规定?” 被呛得哑口无言的宁谓涨红了脸,说来说去反倒成了她的不是,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就听得井现天开口道:“我们可是有人证瞧见夜三更杀了人,他都与我们讲了,良圩与莫英就是夜三更杀的。” 不只是夜遐迩颇为玩味的瞧向这个户部侍郎家的儿子,连宁谓都是回头一瞪眼,这不是就明摆着是自己来找事了不成? 夜遐迩促狭道:“井公子可是该跟你父亲好好学学怎么说话,他能在如此年纪走到侍郎的位子,你以为整个朝堂都唤他作应声虫只是因为谐音于他井生崇的名讳?那是因得他与人说话,别人问他他才会应付两声,谁也不得罪,嘴巴牢得很。若是井侍郎在的话,肯定会说:`自有人证瞧不真实,才会来此确定真假’。你看吧,两边也不得罪,哪像你,说话之前就不会过过脑子?” 井现天也是哑然无言。 夜遐迩继续道:“既然有人证,为何不是官府过来,还是谓郡主领着这么几个人过来,是不是有何说法?还是说,人证只不过是谓郡主的托词,不过是想要借题发挥,来找我弟的事来了?” 紧接便是恍然的表情,夜遐迩“哦”了一声,“不会是那年坏了长公主府与马帮的交易,谓郡主这是来翻旧账了?”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揭开心中算计,宁谓气到浑身哆嗦,可又无可奈何,瞪向夜三更,喝道:“夜三更,你就躲在你姐背后这点本事?” 终是伸手拽了拽姐姐,夜三更道:“去看着苏姑娘,屋外冷。” 说着话,便将夜遐迩推回屋去,也不瞧她疑惑眼神,回手关门。 好似一直压抑不得出的怒气在刚刚两次出手并未完全得以宣泄,仍旧憋闷在胸腔里,这时因得面前这几人自私自利的言辞复又重新点燃,因此便找到了合适的突破口,急需毫无保留的一吐为快。 夜三更朝向男相女身的郡主,视线又一一掠过对面四人,咧嘴轻笑。 “人呢,是我杀的,他们两个如何相争是他们的事,但是千不该万不该算计到外人身上,从而变相让苏家遭此横祸,你有你的说法,我有我的道义,所以,他们该杀。至于你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找上门来,我也不想知道。” “我更不想跟你们废话,来来来,跟我打过,打赢我,随你们处置,打输了,就给我从哪来滚哪去!” 气息登时暴涨如银瓶乍破,激起烟尘无数。 他身如游龙,向城外掠去。 如惊鸿。 第三百三十六章 往事:我都有些生气了 几人心照不宣的绕过熙攘街道喧闹人群,专捡僻静处一路东去,就近走了春明门出城。 城门卫几个士卒还待过去拦截按章办事,毕竟这几日里城中大庆,治安更是重中之重,进进出出都要盘查仔细,以防混进什么不安定因素。 盛世之下不缺蝇营狗苟,就像是一团和气的朝堂总会存在勾心斗角,暗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是从未少过。 即便如大周这般威仪天下的大国,不也有弹丸之地觊觎已久? 那边城门尉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的一睁眼登时来了精神,要么就说是兵油子,能混到看守京城一座大门,眼力自然非常人,这几个小主随便拎出一个指不定就是未来朝廷栋梁,哪一个是他们得罪得了的? 赶忙拦住要上前的几名手下卒子,城门尉哪会错过这种露脸的机会?只是都不待开口,他眼中那几位小主除了当先一人放慢了步子点下头算是跟他打过招呼,尔后便是迅疾出城,后面那几个,尤其是扔在人堆里第一眼就能认出的谓郡主,停都未停便紧跟着出了城去,正眼都未瞧上一眼。 好不容易挤出一个自己认为还算说得过去的笑脸,转眼便僵在脸上,有手底下不长眼的小卒子上前触着霉头,自以为是在给自己这个在他们心中已然手眼通天的什长找了个台阶,谄媚道:“老大,什么人啊,一点面子也不给?要不要记下来,查他们老母。” 什长上去便是照着那个现眼的小卒就是一巴掌,打在兜鍪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那他娘的是你祖宗!回去呆着去,少特么多管闲事!”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卫兵自讨没趣,悻悻往回走,城门尉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又招手道:“哎哎哎,回来回来回来。” 即便刚刚才毫无缘由的挨了一下,仍是不敢忤逆这个管着自己的顶头上司,那脸盘稍显稚嫩的士卒又是点头哈腰的卑躬屈膝,认真聆听。 头上兜鍪明显比普通士卒多了一缕黑羽的城门尉瞧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道:“这四人是谁你也不要问,你去跟上他们,看看他们要干什么,看仔细喽,回来一五一十的跟我讲清楚。” 那城门守卫脸上一苦,不情愿道:“老大,你当我是千里马啊,他们跑那么快,一看就是高手高手高高手,我追不追得上还两说,追上以后被发现,噼里啪啦一顿锤,死了咋办?” “放你娘的屁!”职位也仅仅是个什长的城门尉一阵捧高踩低,画了张大饼,轻声道:“你小子平时就伶俐的很,我打眼一瞧你就是那个样,怎么可能会被发现?这点小事我都不放心交给别人,就你最适合。你只管去,小心着点,这要真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被你先看了去,回来这么一说,我也跟着你有面子,到时候上头看你这么机灵,别说升任伍长,和我平起平坐都不成问题。” 已然开始憧憬自己带着一队人马在城门底下颐指气使的吆五喝六,那般威风八面,厉害得很,年轻的守卫当下便躬身抱拳,“老大尽管放心,这事交我手里瞧好吧。” 话一讲完,打了鸡血一般狂奔出城,朝着那六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一旁最不显眼的角落里,一名老兵蹲着身子裹了口烟袋锅子,也不避讳的朝着那名什长城门尉道:“你小子,就他娘的会哄人。” 惹来城门尉嘿然而笑。 一行六人东去,自然不会知晓城门楼子底下的发生,自然更不会知晓,不出半日,天色大亮,关于他们这次交手,便会传遍整座京城。 出了春明门,四下无人,夜三更也便彻底放开手脚,兔起鹘落间一步便是丈余距离,始终保持相同距离的几人差距也便显现出来。 如俞秧禾与井现天,两人是名副其实的官家子弟,于他们而言,对于习武还是用来防身多一些,不过是哪一天忽然开了窍,对于武道一途还算有些独特见解,家中自然便要加以培养,别的不说,自家子孙万一能武道有成成为一方武林巨擘,总要比请的那些江湖三流武夫来看家护院强上不止一点半点。 虽说朝廷一直对于江湖有着几近严苛的明文法例加以桎梏,甚至对于官商之间的惩治更是算得上严峻,若是单单指望着千变万化比小孩子的脸都要让人捉摸不透的官场,上一刻还是一人之下手握生杀的权宦,怕是下一刻死都不知道因为什么死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处世道理莫说是这些整日与官场之中摸爬滚打勾心斗角一辈子的老宦,即便是老百姓都懂得,是以身在朝中心在野,没有哪个高官权宦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朝廷官宦与江湖草莽之间的联姻,便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最真实写照。 言归正传,不比夜三更或是姚苔宁谓宁澎四人,俞秧禾与井现天虽是年长几岁,却只算得上半路出家,如俞秧禾的外公,那位正三品的户部尚书俞南山,见自家子孙颇有天赋,也不知怎么就和江湖中以霹雳掌闻名的俞家攀上了亲戚关系,让俞秧禾认了个便宜干爹,倒真是颇有成效,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倒真是用心去教。 井现天更别提,家里花大价钱请了些所谓的武道高手,隔行如隔山是一点不假,大多都是江湖混子,到如今拳脚兵器样样都会可样样不精,唯独腿上功夫还算是拿得出手,尤其是以他那自以为是的性子,还总是自觉了不起,常常自诩腿功第一,还别说,二十多年没白练,至少夜三更曾见过井现天一脚踢裂过百十斤的石狮子。 只是这两人都是外家武夫,全凭着多年打熬的体魄强撑着缀在后面,反观其他四人,原本迫于诸多原因不得不跟来的姚苔有意无意的还在最后,只是待得出了城后,略微换气,自然而然便错开了几个身位,将俞井二人甩在身后。 出城不远有座山丘,不高,多植松柏,常年黑乎乎一片,附近人称作黑山。 夜三更闪进黑山密林之中,停了身子,静静等着那五人依次而来。 显然也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同于夜三更的淡然自若,另外五人如临大敌,尤其是姚苔,这个私下里常常出现于盘山演武场的半个江湖人,自然深知夜三更的手段。 或许是修为相差无几,虽说夜三更步入天象,这五人不管是重体魄还是修内息,都或多或少在天象或是金刚境上下,不高不低。 只是夜三更自小修习内息注重炼气的同时还兼修体魄,一身横练武技也不比专修此道的外家武夫差到哪里去。 能打,抗打,这就不单单局限于一个天象境的炼气高手那么简单了。 外家武夫修炼体魄至刚劲不易摧才称作金刚,炼气武人能借气为己用方称天象,只此一种夜三更算不得佼佼者,但是二者相同且相通,这几人或多或少可都了解夜三更,哪敢轻敌? 再加上夜三更那一身他们也只是有所耳闻不曾得见的怀疑功法,传言能汇聚天地之力借此破境,这才最教人害怕,都知晓夜家三公子十七岁入天象,至今三四年光景,谁敢断言他会不会在此时破境入九转? 是以早在路上,宁谓便悄悄吩咐下去,但凡一动手千万不要在意什么脸面不脸面,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先下手为强,不能给对方一丝一毫的反应机会。 只是极为镇定的等着那五人先后而至,夜三更竟直接选了块巨石坐下,也不去管当先的宁谓一脸诧异,开口道:“先让俞兄和井兄两个休息休息换换气,还有你们几个,也都调整调整,千万别等着打输了找理由说是一路跑这么远不在状态,我等着你们。” 仍是说话不过脑子的井现天可不想被宁谓小瞧了去,当下便开口道:“夜三更,少在这里大言不惭,害怕了就直说,别找这种借口。” 夜三更辗然,朝着宁谓,气定神闲,“听谓郡主的。” 只是不待那位男相女身的魁梧郡主开口,夜三更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气息乍泄,周遭无风起浪,有簌簌声传来。 好似是给自己一伙打气,宁谓咽了口唾沫,开口道:“量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招,你也休息休息,可别大话说出去了,等会儿动起手来都不是一合之将。” 索性仰躺在巨石上,两手相叠垫着脑袋,也没人能瞧清楚夜三更表情,只是听他语气却颇是不以为意。 “可以理解,打之前说两句狠话壮壮声威,但是你们要知道,有本事才叫做炫耀,没本事叫做吹牛皮,希望谓郡主刚刚这句话是炫耀。” 夜三更顿了一顿,好似是自言自语,“苏家的事让我很生气,良圩莫英所作所为让我很不高兴,苏姑娘一日之间遭此大难也让我心里很难受,所以今天这口气出不来,我怕我会憋闷死,所以咱们事先说好,谁逃谁是王八蛋,拳脚无眼,打死打伤打残,咱们各安天命,到时候谁都不能找理由。” “好大的口气。”宁谓不屑一顾,冷哼一声。 放宽心态的夜三更声音轻轻,“你可以当我是在炫耀,虽然我这的的确确是在炫耀。” 换来宁谓一声冷哼。 再不理会,夜三更闭嘴不言。 场中一时安静,直到被一阵马蹄声扰乱。 借着月色,一袭白衣骑白马,匆匆而至,白衣仓促下马,一声“相公”。 根本不去看也知是谁,夜三更起身略感讶异,“你怎么来了?” 一袭白衣身姿高挑的岳白雉不安的瞧瞧夜三更,表情忸怩,“谓郡主找人知会了一声,我找到二姐说你们出城了,一路打听,耽误了些时间才赶过来。” 夜三更又看向宁谓,不禁好笑道:“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帮对手找帮手,谓郡主真是金刚模样菩萨心肠。” 宁谓仅是一声冷笑作答,并未开口。 岳白雉却小心翼翼道:“相公,我觉得谓郡主做的没错,你不该滥杀无辜。” “嗯?” 本就矮了半头不止,眼下坐着更要仰视的夜三更一脸诧异,“你说什么?” 岳白雉略显局促,声音也是有些不自然。 “事情我也有所了解,这事怎么说也要由官府出面,相公直接不分青红皂白便把人杀了,这…这的确有些不妥。” 并未与自家这个娃娃亲的童养媳去争辩这里头的妥与不妥,夜三更问道:“你是从哪里了解的?” “二姐跟我讲了个大概。”岳白雉回答的小心,“苏家的事虽说良圩有嫌疑,莫英也脱不了干系,但是你这般自作主张的动手,是不是有些过了?” 夜三更仰头直视不敢正眼看自己的白衣女子,他想不通这个平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岳白雉此时怎么就跟自己计较起了是非对错。 宁谓开口揶揄笑道:“怎么,自家媳妇不听自己话了?” 本就一肚子火气的夜三更腾地起身,不待开口,已被岳白雉阻拦道:“相公,还真要打不成?不如就按谓郡主意思,等官府定夺此事,毕竟相公也是出于查明真相的目的才感情用事…” “闭嘴!” 夜三更怒目圆睁。 按照自家年前才来的那位幕僚所言,找岳白雉来就是为了扰乱夜三更心境,眼下对方已然焦躁,宁谓再度挑起了一把火,“还打不打?不打就算,跟我们去官府认个罪,打的话,算你们两个也一样。” 夜三更急喘吁吁。 显然也是不想把事闹大的岳白雉再度劝道:“相公,若是动手,咱们真不占理。” 夜三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理?苏家灭门的理在哪?良圩莫英利益纷争把苏家牵涉其中的理在哪?” 尽量压抑着心中焦躁不安的怒火,夜三更自以为的心平气和朝向岳白雉道:“你是要拦着我?” 岳白雉细如蚊蝇的“嗯”了一声。 夜三更不怒反笑,连说三个“好”字,复又跟了句,“听你的。” 在岳白雉错愕抬头时,夜三更出手如电,连点其几处大穴使得岳白雉不得动弹。 “听你的,若是听你的,苏家几口岂不是枉死!” 四肢僵硬连话都不能说的岳白雉眼中尽是惊慌。 夜三更扭头,抬手连点宁谓,直呼其名,任谁也能听出他话语里强行克制的怒气。 “宁谓啊宁谓,你千不该万不该多此一举把岳白雉找来给我唱这么一出,怎么,让你们看我家笑话不成?” 夜三更上前一步,衣袍无风自动。 气息游走周身,周遭天地之间气机缓缓波动,如丝如缕,起起伏伏。 再一步,有风起。 “宁谓,我都有些生气了。” 身形顿时如离弦箭,强势而发。 第三百三十七章 往事:人少欺负人多 谁也没料到竟然会是夜三更率先出手,直接以一敌五。 首当其冲的宁谓最先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万万没想到自家幕僚所谓的“乱其心境攻其不备”根本毫无效果,这一瞬间便近乎于喘不上气来,即便是早有防备也是措手不及,仓促间只得运转体内气息,尽量汇聚于双手,横于胸前,以图能当下这凌厉攻势。 一直不曾说过一句话的俊俏小生宁澎,人小本事可不小,在以硬气功闻名江湖的宁家曾被早已隐居田园不问世事的宁家老家主说出“宁家以硬气功闻名大周,宁澎以硬气功冠绝宁家”这么一句褒奖之辞,足见这个十八九便跻身天象境的小生修为。 早在一旁小心戒备的宁澎可不像旁人那般一时舒缓,体内气息早已暗自流转,在夜三更甫一动作的第一时间便做出反应,当下身形便是一闪,抬手一拳轰向攻击宁谓的夜三更。 早在刚刚静静躺在巨石之上,夜三更可并没有表面那般放松警惕,自负的前提是不要轻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对这几人也是大致了解的夜三更自然要打起精神,让他们调整的同时同样也是尽量让自己平复心情,只图能以最好的心态面对接下来的打斗。。 怒发冲冠只能烧到自己,引火燎原才是本事。 也就在此时,夜三更便清楚感应到一丝微弱的气机波动,自然不是一直站在远处的姚苔,自始至终他都刻意拉开距离,夜三更不是看不见,也肯定不会是一直与自己呛言的宁谓,她还不到如此谨慎的程度,俞秧禾井现天两个外家武夫更不用说,也就只剩下一个宁澎。 多少都听说过长公主府里这个有望承袭爵位的后起之秀,可称世子的俊俏小生年纪轻轻有如此修为自然不能让人掉以轻心,那句流传甚广的褒奖之辞自然不是空穴来风,是以小心谨慎的夜三更即便是在情急之下的主动出击也是打好了如意算盘,攻向宁谓的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到宁澎动作如此迅疾,且拳风有声,立马身子一扭,亦是抬手硬硬接下一拳。 交手一触即分,距离紧接拉开。 自然是宁澎吃了小亏,身子踉跄了一步,夜三更却也是暗暗心惊,不愧是硬气功,据说臻至化境可刀枪不入如佛门金刚不破,眼下仅是天象境就能让自己一拳下去略感吃力,果然厉害。 炼气优于外家的前提,主要是炼气武人可与天地共鸣,从而气机经久难衰,不至于如外家武人,人力终有竭。 只是若真讲起来,境界越高的外家武夫,体魄何止是坚如磐石,自是炼气武人难以摧破,近战之下只一拳,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宁家硬气功,偏偏便是将自身气机近乎实质,让外家武夫难以讨到便宜,仅是一交手,夜三更便瞧出门道。 虽说体魄与内劲同修,却也是注重于炼气而非锤炼外家,夜三更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这一身体魄在外家属于何种境界,有无进入金刚,还是说早已如意,但夜三更也知晓,自己这一拳的威力,应该不亚于一头笨牛所带来的冲击,而宁澎不过是踉跄了一步,也足以说明其本事。 由夜三更的率先出手拉开了打斗的序幕,回过神来的宁谓自然不会觉得以五打一有什么不妥,对其而言胜者为王的道理可不在乎这些鸡零狗碎的桎梏,当下便是一声高喝,“一起上。” 谁也明白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在对于宁澎有了初步判断以后,夜三更开始发起第二轮进攻。 仍是朝着膀大腰圆的郡主,这个身材魁梧比男子尤甚的女人,如此体型之下一路跟来丝毫不落下风不见气喘,也的确能瞧出其修为深浅。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将宁谓打怕了,才能对下面这几个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虽然怒火滔天,但不妨碍久陷战阵的夜三更第一时间对于破敌做出判断。 俞井二人早在宁谓出言提醒之前便已反应过来,一掌一脚先后而至。 自是知晓这两人实力如何,像是他们这些官家子孙二十多岁的年纪踏足金刚境真就无甚优势可言,算不得个中翘楚,但毕竟也是刚劲不易摧的金刚境,实力自然令人不容小觑。 绝对不会轻敌对待的夜三更以逸待劳,身形再度拔升,夜色下也能清楚瞧见脚底下尘土激溅后射而去,足以见得其速度,恰恰躲过这两人攻势,不理另一边又是一拳而至的宁澎,内劲运转如飞流直下凝于右拳,脚下使力蹬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坑洞,高高跃起,自上而下借下坠之势悍然击在已经聚力硬抗的宁谓交叉双臂之间。 宁澎一拳业已到得近前,再想躲避肯定已是不及,自小便被自家那老头子按在各种中药罐子里调理的夜三更硬挨一记,借力偏向一侧,也不理会受了自己全力一击而踉跄后退的宁谓,身形如游鱼,脚下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再度轻巧躲过掌中略有雷声的俞秧禾掌风,径直滑到正欲与霹雳掌配合而侧抬腿的井现天身下,托塔式两手相叠斜斜一推,将重心不稳的井现天直直推向追击而来的宁澎。 一招借东打西毫无路数可言的攻击加还手彻底打乱这五人自以为默契配合的围攻,在包围圈子因为井现天被甩飞出去而出现的缺口,夜三更瞅准时间不退反进,速度暴涨,再度冲向因井现天与宁澎的狼狈相撞而走神的宁谓。 一击落空后再度调整身形的俞秧禾回身之际见夜三更身形一闪而逝,高呼小心,再想搭手已是不及,以力卸力稳住井现天的宁澎,受井现天这百十斤的冲击,早已退出去好几步之遥,也是难以搭手,眼睁睁瞧着夜三更已到宁谓近前,以肩撞入宁谓怀中。 都是习武多年的同道中人,单是瞧见夜三更脚下一次又一次骤然发力时激起的细土碎石,也能看出其中不可小视的力道。 诚然,恍然回神的宁谓再度抬手,身形也是如一座移动的肉山,试图急急后退,只图能暂时减缓攻势。 却也只是徒劳。 夜三更这两次指东打西的不固定打法显然扰乱了这几人心神,一个个这才确定其先手控制宁谓的目的,连得宁谓这个膀大腰圆的郡主也有些怪自己一时轻敌,任由夜三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之势撞来。 却在下一眨眼的功夫生生停住。 左手剑右手刀,交叉架在夜三更肩头,硬生生抵住这势如奔牛也堪比奔牛之力的重击。 刻意将剑锋刀刃背向里的姚苔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只是在下一刻两手一划,刀柄剑柄直袭夜三更脖颈。 两臂如划水,由下而上双峰贯顶,同样减去些许力道的夜三更双掌夹杂浩荡气息轰向姚苔胸前大开空门,逼得这位习常见兵刃却非常见招数的刀剑门弟子撤手回防,刀剑下拉时带起刀罡剑气贴身而过,在夜三更迅疾后掠之时堪堪躲避。 随着夜三更身形后撤再后撤拉开足够距离,这个一夜里都未曾有过歇息过的年轻人竟然开怀大笑,“和你们打就是要比良圩莫英几个不入流之辈来的痛快。” 天色悠悠转明,东边山后泛起一阵鱼肚白。 夜三更长呼长吸,体内气机如实质,可以清晰感觉到如湖中涟漪般荡漾弥散开来,在对面五人诧异目光中运转陡然加快。 气机如波澜一层又一层,叠加攀升,犹如开闸蓄水,湍急汹涌,也如突如其来的激流灌溢,导致周遭气流迅速挤压拉扯,似是空气都凝结成形,将九天下垂,压向大地。 天地,不得不为之一荡。 再度出手,夜三更一招快似一招,一击甚似一击,叠加复叠加,这增长的不仅仅是力度,更是如鹰飞冲天直上九霄的气势。 鼓胀的也不仅仅是体内经脉,也是周遭飞流直下三千尺一般的气息盈溢。 身处其中的五个家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俊彦自然也感受到如此骇人的雄浑气机,这等恢宏气势在他们想来已然就如泰山压顶,面不改色显然是不可能了。 然而,气机仍旧再攀升。 瞧着那有如实质将此中破晓后的雾气近乎凝结成块的凶猛气流,这五个担负着家族宏图之志的年轻人,心里逐渐明朗。 破釜沉舟! 一次又一次的出手在点到即止后及时回收,出脚时一触即返迅又撤防,借以朦胧朝日得天独厚的灵气,体内开始一次又一次的蓄气。 这已然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这是破境!” 在这些人里年龄最大也算见多识广的宁谓惊呼出声。 只在野史杂记中听闻过破境一说的几人更是惊诧,如他们家族倾尽恁些人力物力所换来的不过是能称之为上等的心法抑或身法,那些对他们来说所谓的极品秘籍,也不过是一层一层修习的循环渐进,只存在于传言中的破境一说,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着实让人瞠目结舌。 使刀剑的姚苔已经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刀剑交错于胸前,身形急速后撤,他本就是迫于形势才来,在他想来,天象间的争斗扯进来一位九转境的强者,虽有力一战可着实没这个必要,那可是一不小心便要了命的勾当。 俞秧禾更是见机行事的灵活,耳闻“破境”便借着一蹬之力一跃近丈,几个起落退出战圈。 井现天见有人撤出战场,顿时也打起了退堂鼓,毕竟这剧增的压力面前,再大的利益也没有性命重要。 唯独打红了眼的宁家两姐弟,女身男相膀大腰圆的郡主倒是想着与弟弟一并躲开奈何弟弟出手越发狠辣丝毫不见卸力,只得遵循刚刚打法只望再找机会。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气机流转,转瞬便是千变万换。 在下一拳轰在宁澎胸口的同时,宁澎一个肘击也紧接跟上,犹如当头一棒,敲在夜三更灵台。 如同被人强行向后拖拽拉扯,踉跄几步,夜三更双目些微充血泛红,竟然是咧嘴笑道:“九转天象,层层递进,一转一稳固,算不得破境,但是这种感觉,很美妙。” 他抬手,有雾气盘桓。 不是九转却似九转,自有天地造化盈盈绕指间。 “是你们五个一起上还是我单挑你们五个?可别说我人少欺负你们人多啊。” 日头东升,有第一缕晨光洒下。 山中有村落,雄鸡一唱天下白。 第三百三十八章 往事:变天 京陲城里各处街道还残留昨夜的喧嚣,那些个孩童玩耍剩下的花灯纸屑散了一地。 有个画糖人的糙汉,其貌不扬,一身邋遢,挑着养家糊口的担子,无精打采。 有天明才刚刚张罗着收拾锅碗瓢盆的摊贩,重新给锅里加水放羊骨,再熬一次新汤。 有商铺丁零当啷卸下门板,露出一张一张惺忪睡脸,看着冷清街道,盘算着是否再来个回笼觉。 有两个棕衣衙役,昏昏欲睡,勾肩搭背,按部就班巡查着街道治安,是不是传来一阵男人都懂的怪笑,想来是昨夜又努力了几回。 有不知疲倦指望着年节里大赚一笔的老鸨,仍旧兢兢业业的和龟公在门口招揽生意。 也有一身粗布破烂衣裳、别着梆子的打更人,举着枯萎竹叶做出来的大扫帚,清理着并不杂乱的街道。 人各有事,未见忙碌,仍显熙攘。 画糖人的糙汉一路走来,瞧着绝对不如夜里热闹的街道,唉声叹气。 旁边添水烧锅熬羊汤的老板买卖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着这个熬糖做营生的汉子,也是为了招揽生意,很是熟络地开口问道:“怎么了大兄弟,买卖稀?” 好似买卖人天生就会的媚笑让同样是挑担赚营生的画糖人的汉子皱了皱眉,“大早晨说什么丧气话,老子这才刚出摊。” 只当是这人忙活了一宿准备收摊,羊汤老板赶忙找补道:“哎哟哟,想岔了想岔了,瞧我这张嘴,来来来,要不来老哥这里喝碗热羊汤,大早晨的就当暖暖身子,就当是老哥请你。” 原本只是羊汤老板的一番客套,不成想挑担的画糖人的汉子还真就将担子放到一旁,毫不客气的就近捡了个座,往手里哈了口气,也不虚伪,搓着手很是爽利道:“那就听老哥的,来碗羊肉的,一点杂碎别放,芫荽葱米多放点,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好干活。” 自找没趣的羊汤老板瞠目,做买卖恁些年见过的人海了去了,如此厚脸皮的还真就头一次见,只是话都说出去了,奔着小本生意诚信经营,一个唾沫一个钉,羊汤老板顿时精神缺缺,想来不会是困的,漫不经心地说道:“刚熬的新汤,大兄弟耐心等上一等。” 乐得有不要钱的早餐,画糖人的汉子蜷成一团,向着熥烧饼的火炉跟前靠了靠,“不打紧,能等。” 羊汤老板嘴里一阵叨念,只是全被火中沸腾滚烫咕嘟咕嘟的羊汤声音压了去,不过手上搅弄的动作明显就大力了一些。 熬羊汤是个细活,即便是有老汤打底,大火出油小火出香复用大火收浓汤汁,哪怕用的老汤是百年传承,想要熬出浓郁清香不带膻味,火候自然是重中之重,再者便是时间,不止熬汤也熬人。 画糖人的汉子倒是挺有耐心,还从扁担筐子里拾出几颗蔗糖,递给羊汤老板,还有一直闷头和面压剂子的老板娘。 正自因为大早晨白白送出一碗羊汤而懊恼的老板没好气的一句“不吃”,即便听出来也不当回事的糖人汉子便嬉笑着丢进自己嘴里,复又摊手送到老板娘面前,后者却是先小心翼翼瞧瞧自家当家人,见他没注意这边,正一门心思的往汤锅里添放着那些自家独门秘制的草药料子,这才做贼心虚的抓起一颗丢进嘴里,一张因得生活沧桑了往日俊俏的脸颊就攀上了一股耐人寻味的欣喜。 见汤色泛起浓郁的奶白色,老板将手中长长的汤勺一掷,往旁边靠椅上一躺,掀过一床显然是跟随他多年的黢黑小被往身上一盖,说了句“半个时辰后给他盛一碗”便两眼一合,大梦周公。 不知是因得当家的待客态度才使得歉意多一些,还是诚心为了招揽住这个卖糖人的食客,能看出年轻时也是有些姿色的老板娘瞧了眼轻微打起鼾声的夫婿,压着声音道:“大兄弟刚才唉声叹气的咋么了,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卖糖人的汉子不似老板娘那般将整颗能甜到心里去的蔗糖全都放在嘴里,而是放在手心一舔一舔,吃糖之余能呵气暖手,两全其美。 这个也是一脸饱经风霜的汉子倚着老板娘和面的案子,蜷着身子,尽量让身体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和劲不至于快速散发,摊着手却望着天,“是遇到些烦心事,也算不上烦心事,自家有个好大哥家里的侄子——就当是侄子,虽然人家也瞧不上咱——惹了祸,我这想搭把手,我那大哥也不让,你说怪不怪?” 对于这汉子颠三倒四的话,一半明白一半糊涂的老板娘也是从自家经历的人情世故规劝着,“是不是你家大哥不想让你操心,怕给你添麻烦。” 卖糖人的汉子将蔗糖扔进嘴里,嚼的嘎嘣脆,“唉,鬼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瞧着老板娘熟练的往着火炉里贴着饼子,汉子顿了一顿,又道:“你说我这大哥也是,我俩认识三十年,这三十年我从一事无成混到现在有个营生买卖,全靠着他张罗,爹娘走得早,要不是他拉了一把,当年也是这天气,估计我就得冻死在街头,到现在,你说要不是他,谁知道我是谁啊,可他家有点啥事,从不让我插手,我这要是偷偷帮个忙,你是不知道,把我那顿骂哦。” 打开了话匣子,汉子反倒是有些絮叨起来,“前些年我大哥跑到南边干了个大买卖,我寻思帮把手,倒不是说想沾他光赚上点啥,就是想着帮帮他,也不想被他一顿臭骂。前两天他家因为孩子婚嫁的事,都把孩子撵出来了,我想着跟他摊开了说道说道,你说娶媳妇嫁闺女这都是孩子自己的事,大人跟着瞎操什么心,也不成想,家里大门都不让进,隔着门就把我骂一顿,说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汉子叹了口气,“这两天那侄子又遇到点不顺心的事,我这还没说啥呢,就又骂上我了,说是警告我别瞎操心,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听得云山雾罩的老板娘自然不能直接回答,只能附和一句,“是挺怪的。” 汉子又开始唉声叹气,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那熊孩子咋的了。” 老板娘却忽然想起一事,道:“前天这时候我也遇到个怪人,一个半大小子,二十郎当岁,在那边看皮影戏看了一整宿,银子一块一块的给。来喝了碗羊汤,就嫌我这个老娘们絮叨、话多,也不直说,拐弯抹角的说我唾沫星子掉他碗里,让汤都咸了,要不是见他给的银子多,我都不让他。” 又拾出一块蔗糖扔嘴里的汉子揶揄道:“那等会儿大嫂子舀汤可别说话,我可吃不了咸。” “去一边子。” 老板娘拿着擀面杖欲打,卖糖人的汉子赶忙告饶。 鸡毛蒜皮,街头巷尾总是不乏这些零星琐碎。 老板娘念着口中甜味,可是大方的多切了些羊肉,芫荽葱米也是恰到好处的不多不少,还又白送了个烧饼,让汉子连声道谢。 老板娘就是个话痨性子,嘴是闲不住,隔着桌子手底下忙活,也不耽误说话,由着汉子大快朵颐,她又开始絮叨。 “要我说,你该干啥就干啥,那是你大哥,对你那么好,侄子也是你侄子,一家人写不出两个姓,你管他骂不骂你作甚?想去做就去做,你这思前想后的,能做出个啥?万一以后后悔了,不就更恨自己这时候干瞪眼瞧着啥都不干了?你说是不是啊大兄弟。” 汉子根本没抬头,就着烧饼狼吞虎咽,喝尽最后一口汤,也不看老板娘,忽然道:“你说我大哥为啥就不让我管呢?” 将香喷喷热腾腾的烧饼码放的整齐,老板娘笑道:“说句不好听的,当大哥的,长兄为父,哪有当爹的愿意让儿子操心,还不都是悄悄地自己就把事情给办了,省的让孩子惦记。” 汉子撇嘴,起身挑着担子离开。 老板娘熥上烧饼去收拾,碗边放这一块碎银,她再抬头,哪还有挑担汉子的身影? 街道依旧冷清,打更人扫大街,衙役狐假虎威,老鸨卖弄风情。 卖糖人的汉子哼着小调出城,在城门楼租了辆马车,无车厢,是普通拉货的排车,便赶着马儿沿着城墙晃悠晃悠一路向南,一路到黑山。 山丘上,只剩下一地打斗后的狼藉,那几个他眼熟且还认识的年轻人一个个昏死在地,他再度叹气。 “不自量力。” 他一手一个,将五人依次搬上车去,颇为轻松,还不住念叨。 “唉,江湖上打听打听,让我朱渔送你们回家,太他娘的有面子了吧。” …… …… 京城醴泉坊,长公主府。 偎着火炉烘手的白夹晦看向灰蒙蒙的天,略显红润的脸上挂上一抹难以形容的诡异笑意,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要变天喽。” …… …… 京陲城中,已然空无一人也再无一人的苏家宅子一旁民房。 一身邋里邋遢略显蓬头垢面的夜三更推门而入。 一夜也无法安心的夜遐迩转身。 “苏姑娘怎么样了?” 也不等夜遐迩开口,夜三更晃了晃手中草药包,“半路去了趟百草园,回来的有些晚,待会儿煎一副喂她喝了。” 夜遐迩上前把着自己弟弟细细打量,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没事,死不了。” 夜三更不屑一顾。 “就他们那几个,怎么可能打得过我,我很厉害的对不对?” 到底是没压制住,随着话就涌出一口吓人的血沫子。 只是一个踉跄靠到墙上,身子便如抽空一般,缓缓坐倒在地上。 倒吸一口凉气,夜三更瞧着姐姐夺眶而出的泪水,却还责怪道:“哭什么,我就是累了,先歇上一歇。” 夜遐迩握着衣袖胡乱擦拭夜三更嘴角血渍,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弟弟受到如此重伤,怎能不慌? “姐,别忘了等到苏姑娘醒来,告诉她一声,我替她出了口气,就别怪我当初酒后失态了,行不?” “还有啊,我是真不想见她,怪不好意思的。” “姐,困了,我先睡一会儿。” 第三百三十九章 往事:离开 要说真有那么句应景的话,无外乎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自古难全。 可此时此刻里,应景却真不应情。 夜三更再醒来时天色已昏昏,不仅仅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 只是意识逐渐清醒后嗅到熟悉且刺鼻的味道,猛然翻身而起,带动身上关节传来一阵酸痛,不禁呻吟出声,身子不受控制的复又躺倒。 昏暗烛火下,趴在床头小憩的夜遐迩直起腰身一阵摸索,神色透出一股子不自然。 “醒了?” 夜遐迩侧过头向一旁,轻声问。 夜三更咽口唾沫润润喉咙,嘴里很是发苦,哑着嗓子问道:“几天了?” 旁边便备着水壶,夜遐迩摸索着递到夜三更嘴边,“两天。” 不晓得夜遐迩为何会有如此古怪举动的夜三更咕嘟咕嘟咽下几口水,觉得口中舒服了方才疑惑道:“怎么来了凤哥儿这里?” 此地夹杂着浓郁的难闻鸟粪味道,自然是不用看也能知晓这是何处。 “你这次闹得也忒凶,谓郡主昨日过午才醒过来,澎殿下肋骨断了三根,俞秧禾和姚苔跑得快,受的波及小一些,昏迷了一日便醒转,井家那小子最惨,据说下半辈子只能坐木轮车过活。皇城里圣上挺生气,昨日夜里发出公文到京兆府,说是要连同前几日那一张压着没发的公文一起执行。” 说话的是一直等在外头听到屋内声音推门而入的岳青凤,肩头停着那只白头鹞。 “所以…” 夜三更试探问道。 岳青凤苦笑,“山上传来话,等你醒来,送你和夜老二出城,先躲躲风头再说。” 显然没料到事情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夜三更错愕道:“不过是打个架,怎么还要抓我,他们五个我一个,我这是打赢了,打输了难不成还抓他们?” 夜遐迩倒是看得透彻,嗤笑一声,开口道:“谁让事情都赶在了一块,先是我抗旨在前,然后你又把人打成那样,俞家姚家都好说,宁谓姐弟俩加上井现天,三个人都是重伤,灵镜长公主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要小题大做一番,这还算是有些面子,仅仅只是缉捕公文,若是下上一道圣旨,咱俩这回算是有苦自己吃,躲都没地方躲。” 夜三更试着扭了扭身子,再度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痛楚,忍不住呻吟一声,夜遐迩摸索两下按住弟弟手背,急声问着怎么了。 仍是后知后觉没有注意到姐姐这不同以往的一些个细微举动,夜三更忍着钻心疼痛,尽量保持着平静,“没事,头一次使出来这么邪门的心法不太适应。” 一旁始终对夜遐迩有个特殊称呼的岳青凤撇嘴,“还嘴硬?你也就糊弄糊弄夜老二这种不懂武的,经脉十有二三移位,气血两亏,昏迷这两天也算是你命大,换做旁人,能有命回来就不错。” 夜三更哑然失笑,只是再度带动起身体里一阵酸楚,使得脸上表情又是一阵扭曲,可想而知这一次的交手的确是有些过于托大,才导致如今这般虚脱,昏迷了两天,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忽又想起什么,夜三更忽然问道:“苏姑娘呢?” 夜遐迩道:“安排在了别处。” 岳青凤轻呵一声,“你小子就光惦记着旁人,真没看出你姐哪里不对劲?” 夜三更些微愣神,凝神去瞧,可也无发现有何异样,面露疑惑,“哪里不对劲?变好看了?” 夜遐迩无甚反应,岳青凤却嗤笑一声,“你这两天昏迷跟死了一样,你姐哭成什么样子你是不知道,今日说是瞧东西模糊,郎中说急火攻心…” “行了,少说两句。”夜遐迩出言打断,自是不想让刚刚醒转的弟弟担心,便自宽慰道,“三更也没事了,过几天我这眼睛自会转好。” 模糊里瞧见夜三更正竭力起身向她凑来,夜遐迩直接转开话题,“你那天一昏迷可把我吓坏了,赶巧岳青凤过来处理留白家的后事,我跟他讲了你那一晚做的事,显然对于良圩与莫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还是宁谓这一伙子人,家中都是身居高位,你这把人打成那样,就怕他们家里兴师问罪。这不就怕什么来什么,昨天过午宁谓一醒来就嚷着要让他娘给他出气,长公主可是还记恨着你那年坏了她家买卖,当时就进宫去了,天还没黑京兆府就收到了信,到处找你,这不是凤哥儿就把你带这里来,说是会通知白雉一声,过去照拂留白。” 听到岳白雉的名字,夜三更猛然想起那天的事,问道:“白雉怎么样了?” 夜遐迩也心思一动,“我还在纳闷,那天夜里白雉去找你,怎么早晨就你自己回来?” 知道姐姐脾气,若是把那夜的事讲了,怕是当着自己这个大舅哥的面就得骂个狗血喷头,当时自己离开时特意给她解开一处穴道,让她自行冲开剩下的一个,再将那或重伤昏迷或者是不能行动的五人送回城去,也不知道后来如何,便绕开话头,道:“这不就是怕她担心,半路就分开了么。”接着就瞧向岳青凤,问道:“白雉没事吧?” 后者显然是了解此中经过,眼中颇有深意,正自沉吟着怎么回答,他自然也是了解夜遐迩,自己妹妹那夜里做的事的确不是出嫁从夫该做的。 夜遐迩开口道:“行了行了,她都能照顾留白,能有什么事?八成又是你逞强把你媳妇护到后边对不对?” 夜三更尴尬笑笑,权当默认,巧妙的揭过这个话题。 夜遐迩又问向弟弟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试着调动体内气机游走于四肢百骸,显然不如刚刚醒来时那般难受,最起码痛楚已经轻微一些。 不得不说为了让夜三更适应这一门并无前人修习记录的古怪心法,靠山王夜幕临也是煞费苦心,打从夜三更记事开始,每天浸泡的药材,即便是寻常富贵人家怕也负担不起。再加上马前卒里一位回春妙手兔儿爷,一个连以制毒名震江湖的蜀中唐门都要忌惮三分的青竹娘,只为了能让夜三更在修行如此心法的路上有个绝对硬实的强悍体魄。 倒也是没白瞎那些上等药材的熬炼,至少眼前的情况很明显便能说明其体魄之强悍,恢复力也是令人不可思议。 试着活动一下,虽说不似平时灵便,倒也是自觉已无甚大碍,体内气息游走间也在自行尝试着修复破损脉络。 夜三更道:“差不多没什么大问题。” 顺着话,显摆似的活动活动手脚,确实无甚大碍。 也不同夜三更商量,也并未当做这是弟弟不让自己担心的谦辞,夜遐迩朝向岳青凤,“凤哥儿去安排安排,我和三更这便出城去。” “这么着急?” 不仅夜三更,连得岳青凤都颇感诧异。 自然是不好跟他们两个讲明内里款曲,夜遐迩道:“就是出去避避风头,长公主那一双儿女可是金贵得很,指不定她又在背后使什么坏,早走早肃静,出去游山玩水一阵,放松放松。” 岳青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倒是想得开。” 夜遐迩报以轻笑。 他总不能跟这两人说,自家在宫里那几个亲近的内侍传来消息,长公主已经借题发挥,挑唆着要让皇帝下旨严惩他们姐弟两个,索性不如赶紧离开,剩下的事,任由家里老头子跟他们打太极。 岳青凤道:“三更没事吧?这么冷的天,我看着可是要下雪啊。” 多多少少能猜到夜遐迩在刻意隐瞒什么,只是不知道姐姐此举何意,当下故作轻松,“能动弹,问题不大。” 瞧着岳青凤转身出门去安排相关出行事宜,夜三更问道:“你的眼…” “都说了没事。”夜遐迩语气有些不耐,“有件事我没让凤哥儿知晓,过午小马叔来过一趟,悄悄告诉我说是圣上嫌弃京兆府这一天一夜也没个头绪,有意让绣衣使和马前卒一起来找咱俩,小马叔的意思是让我们抓紧离开,先躲出城去。” 忍着身上酸楚,夜三更在姐姐帮衬下坐起身来,虽然行动大不如从前,但不妨碍这般轻微活动,他道:“也不说先派人查查怎么一回事,怎就发展的这么严重?” 夜遐迩叹口气,“也是先前和老头子演的这一出戏太是时候,这时里他若是出面就直接表明我们是合着伙欺瞒圣上,更是落下把柄,是以他也不能露头向着我们说话,现在就全都变成了灵镜长公主一家之言,这事她怎么说就怎么是,要不是有几个和我们家关系近的老臣帮衬着说话,怕是昨日那封文书就是圣旨了。” 夜三更嘀咕了一声,想来是骂了句什么,愤愤不语。 岳青凤回来,讲着马车已经套好,“京城通往官道的城门都有京兆府的人守着,我先带你们去京陲,你们绕路走。” 一个行动不便,一个眼神模糊,眼下自然全由岳青凤安排,有这位京兆府的捕快带着两人向北出城。 …… …… 皇城养心殿之中,刚刚将自己姐姐灵镜长公主撵走,文胜帝愁眉苦脸。 “妇人之心行小人之事,难登大雅之堂!”来回踱着步,文胜帝抱怨连连,“一群孩子打架,自己家孩子没本事让人打了,让朕去给出气,这让旁人怎么想?朕这皇帝不干别的,就跟这些毛头小子过家家,天天给他们处理这些狗撕猫咬的破事?!” 一旁掌管皇城几千内监的大内总管蔡东来低眉颔首,卑躬屈膝。 文胜帝仍是愤愤。 “捣鼓来捣鼓去,朕还以为多大的本事,就收官成这个样子,一步臭棋,满盘皆输,一塌糊涂,害得现在追究也不是,不追究也不行,跟这俩孩子真较起真来,让朕脸面往哪里摆?” 也没人理他,一国之君径自又走几趟。 “让绣衣使去京兆府里过问过问,警告警告高照那家伙,让他用用心,也能让灵镜给朕安静一会儿,别以为朕什么都没做,这两天都快让她给朕烦死!” 自然细心倾听、知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说话的蔡东来赶忙恭声称是。 “还有,去靠山王府让马前卒也出面活动活动,真当朕把他们抗旨的事揭过去了不成?!” 蔡东来再度称是。 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那个权监退下,心烦意乱的文胜帝走到御桌后,也不入座,选了一枝细尾狼毫,舔墨控笔走龙蛇,独自开始复盘这几日由灵镜长公主处听来的关于那位白家家主白夹晦的布局。 从莫英开始,挑唆几位高门小姐状告良圩,借由苏家苏留印挑唆,又有十六皇子出面,再引出夜三更,最后杀莫英良圩,宁谓领着几个官家子弟多管闲事的出面,写下一个名字便勾画一下,中间联系由直线连接并仔细标注,写写画画两刻钟,方才掷笔。 “谁杀了苏留印?” “谁灭了苏家的门?” “夜三更为何笃定是良圩下的杀手?” “又为何连同莫英也一并杀了?” “莫英是白夹晦的徒弟,难不成是将自己徒弟都算计了进去?” 问题层出不穷,文胜帝陷入沉吟。 良久恍然大悟,不禁开怀大笑。 “心机狠绝,手段狠厉。所谓报仇,到头来竟是在借朕的手,灵镜啊灵镜,竟然被人当了刀子使,呵呵,不错不错,倒也算得上个能成大事的人,谋定而后动,比他那死鬼老爹厉害多了。” “只是如此心思若不慎之再慎,怕是恐成大患,还需晾上一晾,能否为朕所用,以观后效。” 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与人言语的文胜帝冷哼一声。 “连朕都敢糊弄,翻了天了不成。” 第三百四十章 往事随风起,风止意难息 月亮好似阙了一角的白玉盘斜挂屋头,人走它也走。 岳青凤考虑的也是周全,马车里铺着厚厚被褥,躺在上头便是颠簸也觉得舒坦一些。 并未躺下而是与姐姐挤在一块的夜三更也没闲着,催动气海内不算充沛的气息悠悠流转,于体内游走小周天,稍微减缓一定痛楚,多少也能修复体内破损经脉。 透过车窗看着月盘随车子前行,夜三更不算自责,埋怨会多一些,不悦道:“打个架还能打出这事,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人走背运喝凉水都塞牙缝。” 夜遐迩揉着眼角几处穴位,心中思绪纷纷。 真是病来如山倒,好好的说看不清便看不清,毫无征兆的就有了这么个烦人的毛病, 眼疾最是熬人,什么都看不清,能近怯远,还不就跟个瞎子一样。 不晓得是不是遗传,自家血脉之中多多少少都有些隐性疾病,记忆里自家那个整日缝缝补补的奶奶就是掉头发,印象里寤寐思服刚出生那年,就因为掉发严重,说话也才算是清晰、三岁的夜三更就给奶奶起了个外号叫做葫芦瓢,因为这可没少挨了母亲打。 又是父亲,母亲去世急火攻心,竟然能一夜白发,也是匪夷所思。 现在又是自己,好端端的就一阵头昏眼花,面前走过去个人竟都看不清是谁,夜遐迩有些自嘲的腹诽了一句“天妒英才”。 对于弟弟的抱怨夜遐迩也只是轻轻一笑,自是明白弟弟此时此刻说出这种话的心情,“这不都说了,事赶着事摞在一块,种下这样的因就得结这种果,四个字造就命也该然,不强求,不推却,才是大洒脱。” 夜三更也学着自家姐姐的动作,揉捏着眉心,“听不懂,听不懂。” 招来夜遐迩不轻不重的一脚。 夜遐迩道:“这个光景该去一趟东都,禹园的樱花要开了。” 夜三更点头,“嗯,先皇首辅李玉谿为了冬日有花香,特意将梅子与樱花共植,花信不断,梅樱此起彼伏相得益彰,是该去一趟。” “再去扬州。”夜遐迩道,“每年三月十五,扬州都要放烟花迎春,也是极好。” 夜三更点头,“嗯,迎春花与烟花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再去秋浦杏花村。”夜遐迩道,“四月的杏花,自有牧童骑老牛,还能浮一大白。” 夜三更点头,“嗯,酒家到处有,恰恰能与前人在清明时节同赏一株春。” “您两位能不能正常一点?”赶着马车的岳青凤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这是去游山玩水还是躲躲风头?这怎么还规划起了游玩路线,能不能体会一下我这个当捕快的感受?” 夜三更促狭道:“要不你也一起?” 岳青凤嗤笑道:“好没诚意,亏我还给你们赶着车,我要是没说话,你们还能想起我来不?” 夜三更打个哈哈算是敷衍,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倒是冲淡不少眼下凝重气氛。 这时忽有人叫嚷着拦车,随着岳青凤一声驾驭马儿的“吁”,拦车的又开口,一声“干嘛的”倒是中气十足。 夜三更透过车窗向外瞅瞅,见是已到了去京陲的丹凤门,一队甲士拦住去路。 这一路过来,从岳青凤住宅到此处虽说并不远,即便是捡着僻静小路走,也是碰到两伙巡查公人,自然是在找寻夜三更与夜遐迩,这让岳青凤都有些惊讶于怎就变得如此森严。 不过路上碰到的要么是京兆府衙役,要么是隶属于京兆府的泼赖吏,显然都认得岳青凤,再加上提前安排好的计划,都是挥手放行。 此时里岳青凤瞧瞧这一伙披甲士卒里没有熟人,直接亮明身份,“我是京兆府捕快岳青凤,要不要给你们看看令牌?” 有负责的什长上前,左右打量一阵,都是在京城里厮混,不认识不代表没见过,眼见着是张熟脸,这名城门卫中的什长开口道:“岳捕头,衙门里不是也有通知了,例行公事,这两天不是得注意注意盘山的那两位公子小姐嘛。” 岳青凤呵呵笑着客气道:“天寒地冻的,那真是辛苦。怎么,不让出城去了?” 什长摆手,“那倒没有,查查身验,该出城还是要出去的,这个点还有要去外头放花灯的公子小姐,咱们可不敢拦着。” 显然也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的岳青凤也是镇定,装着没事人一般一兜缰绳,“那就先告辞,赶巧,我也得带着家里妹妹去放河灯,就不耽误几位干活。” 这边马车刚动了一动,复又停下,什长扯住缰绳,也是陪着笑,类似于他们这些无品无职的官家人,一个武卒一个公人,大差不差的地位,但奈何捕快也是官,这什长也是拎得清。 什长笑道:“岳捕头,照章办事,通融通融。” 自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岳青凤面不改色,明知故问道:“兄弟这是要查我?” 什长面露歉意,还是那句官腔,赔着笑,道:“照章办事,照章办事。” 岳青凤也不遮掩,倒是敞亮得很,身子一侧,“请便。” 说白了这群看门的城门卫也是最不愿与这些极有背景的官家人打交道,心里苦闷的很,一个不合适,自己这种毫无背景的小兵蛋子就吃不了兜着走,尤其是他所了解的岳家,家中大多数人都在军中任职,还有盘山靠山王那层众所周知的关系,哪一个是他这个蚍蜉能撼动的大树?只是军令难违,什长硬着头皮翻身就要上车,便又听见车中传来女子声音。 “凤哥儿,让这几位快一些,爷爷可是在等着你回家上香的,耽误了时间,你这家门可就真进不去了啊,到时候爷爷那里问起来,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正自因为自己的欲擒故纵反倒是让对方来了个将计就计而颇为紧张的岳青凤正不知如何是好,车中夜遐迩的一席话算是极有分量的解了围。 岳青凤被逐出家门的事在京城里也算是个不小的谈资,尤其是岳家是个多军伍的门阀,这事在军中也曾掀起过不小的风浪,可是让人看了不少笑话,眼下听这意思好像是要让岳青凤重回家门,而且话中意思还是岳家族长、那个曾领安南督卫府大将军一职的岳放翁的命令,或许换做京兆府三班衙役或者泼赖吏,怕是这个早就致仕还家的老头名讳没有作用,只是作为大周四位柱石大将军,对于这些军伍出身的甲士而言,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已经扶着车身想要掀开帘子的什长慢慢收了手,状似无意,“既然岳老将军着急,就别耽误了,放行放行。” 马车慢悠悠出城,这一伙十人城门卫里,总有些年轻的兵蛋子不解,却也有老兵油子很是吃味的上着眼药,“刘什长,岳家还不得记你一辈子啊。” 什长权当听不见,这种好事,心知肚明便好。 车里夜三更朝着夜遐迩竖竖大拇指,这种拿捏人心的伎俩,对于夜遐迩而言的确不在话下。 出了丹凤门行不到两刻钟,便进了京陲城,显然同京城一样,门口自然是把守着一伙甲士,显然进城没有出城严,岳青凤亮明身份便直接放行。 只是马车在京陲城一阵穿梭不过一炷香,透过窗户,夜三更瞧见了个人。 京陲看门狗,苟日新。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就缀着马车三十丈不到的距离。 “凤哥儿,苟日新跟来了。” 即便是不用夜三更提醒,捕快出身的岳青凤对于追踪反追踪自是有经验,也是早早察觉,眼下正全神贯注驾着马车思索着甩开这个看门狗的法子,听见夜三更说话,不免头疼道:“跟了两条街了,甩不掉。” 看门狗,放在江湖上都是一方数得着名号的人物,怎么可能轻易甩脱? 岳青凤又道:“夜老二,能不能想个法子?” 夜遐迩倒是看得开,“他既然一直跟着就说明怀疑上了,我能有什么法子,要不然去跟他打一架?” 岳青凤嗤笑一声,“别说带着你俩,我就是拼着命我也打不过他啊。娘哎,这怎么越走越跟逃难一样?不会是真被通缉了吧?你俩这是犯了什么死罪不成?” 夜三更顺着车窗瞧瞧所处位置,“拐弯去主街,找个人多的地方放我俩下来,你接着走,看看能不能引开这老家伙。” 岳青凤自然也无好办法,按着夜三更说的,七拐八绕到主街,马车不停,夜三更与夜遐迩互相搀扶跃下马车,晃进熙攘人群。 也算是万幸,那位坐镇京陲军镇三十载的看门狗真没发现。 马车虽然颠簸,总归是个代步工具,真要走起来,精气神亏虚的夜三更多少还有些气喘。 姐弟两人都算得上身体微恙,一个看不清路,一个走不了几步,走走停停,歇息上一会儿,夜三更又开始抱怨,“真是凤哥儿说的,咱俩这是犯了多大罪,至于不?” 夜遐迩自然也是没得办法,“非要等着长公主挑唆着圣上急了眼,你就知道至于不至于了。躲出去还好说,圣上在城里找不见咱俩,慢慢就能消气,省得到时候长公主没个好心眼,天天一挑唆,指不定就成了杀头的大罪。” 夜三更翻翻白眼,“让你说的好可怕。” 起身正欲继续走,还要盘算着怎么绕出城去,只是走没几步,夜三更遇见个熟人。 也算不上多么相熟,至少是认识的。 卖羊汤的老板娘。 有那么一刻,两人对视中竟还都愣怔了一下。 夜三更心中一动,计上心来。 …… …… 最最不起眼的角落,如同已然缀着马车离开的京陲看门狗苟日新一样,只是白夹晦与他那名哑巴扈从却更小心翼翼,并未引起夜三更或者是岳青凤注意。 就好似过路人游玩,两人一前一后,只是白夹晦时不时响起的轻咳,偶尔有过剧烈咳嗽到不能起身,便使得过路人有些敬而远之。 哑巴扈从面露关心,咿咿呀呀,手指比划。 白夹晦清清喉咙,摆手示意无事。 瞧着那边姐弟两个不知道讲了什么,卖羊汤的老板老板娘伸手接过一锭怪显眼压手的银子,手脚麻利的收拾着摊子,一锅怪好的羊汤直接倒在了身后巷子排水渠里,熄火刷锅也是利索,之后卖羊汤的两口子推出自家板车,将赚钱的家伙事收置妥当,四个人沿着巷子北去。 不知为何病情再度严重的白夹晦又是一阵喘不过气来的急咳,用力平缓下呼吸,脸色泛着一股无力的苍白。 “本想着这皇帝老儿坐了四年的位子能有点长进,不曾想还是如此不懂得把握时机,还顾着脸面,又想着大权独握,呵,真是既想当婊丨子又要立牌坊,就这心机城府,权利真要给了他,这一番盛世,咳咳…” 不知是说到了不该说的,还是真就被咳嗽掩了过去,白夹晦又是一阵急咳,哑巴扈从赶忙一阵轻拍。 遥遥跟在这姐弟俩和卖羊汤的两口子身后,白夹晦瞧着他们进了一条僻静巷弄,看着那姐弟俩矮身躲进了硕大的汤锅里,又瞅着那两口子仔细铺好油纸,盖上煮到发乌的羊骨,一切布置妥当,再行向北。 极力压制害怕打草惊蛇的白夹晦脸色憋成猪肝色,眼中竟露出少有的赞赏。 “遐迩八方落一层,夜家有儿夜三更。” 他紧紧憋着一口马上就要挤出喉咙的浊气,眼中如刚出鞘的快刀一般凌厉森寒。 “他啊,她啊,还有他们啊,都该死。” 第三百四十一章 挺好和最好,顶好和极好 清晨朝气重,雾蒙蒙一片,当第一缕阳光洒进杏花巷,满树粉白如同披上一层金纱,好似是镶着金线的嫁衣裳,为此方天地铺就十里红妆。 杏花树下宅子门口,年轻男女也不进门,一左一右坐在台阶上。 这两人一个讲一个听,安安静静,偶有过路人投来好奇视线,有哪个相熟的食客还会眼神玩味的笑上一笑,这时里,姑娘的脸颊就如熟透红杏,耐人寻味。 可要比身后那株出墙来闹春意的粉白杏花更是娇俏。 简短截说的将其实身为局中人也并不了解多少的往事说了一遍,出乎夜三更的预料,几年来一直在巷中卖杏花的姑娘并没有纠结于那一日里一家几口人相继离去的凄惨,甚至于脸上愁绪也一闪而逝。 似是能想到当时姐弟俩的洋相,姑娘嘴角一抿,露出两个轻浅梨涡,些许醉人。 “你跟二姐就躲在汤锅里出的城?” 当初想到这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的办法自然招来夜遐迩一顿斥责,夜三更也是苦笑连连,只是事情让姐姐讲的那般严重,为了躲出城去离开这个是非地,眼不见心不烦,也只能忍一时是一时,现下复又想起当初这脱身之法,夜三更撇嘴道:“要不然呢,出了城可是挨了好一顿骂。” “哦。” 浅言即止的一声后,苏留白未再继续,闭口不言。 这才想到刚刚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在说话,粗略地讲着三年前那两日夜里的种种,夜三更好像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一时间里这一方小天地就忽然有些寂静,略显尴尬。 不再似当年那般无事便会去找夜三更,也从不看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顽固不化,即便与夜遐迩在一起也是闲不住的闲话女儿闺中私房话,现如今倒更像是刚要出阁的姑娘,显得十分忸怩,偶有行人路过,姑娘轻轻低头,气氛微妙的很。 苏留白忽然抬头,“怎么不继续讲?” 夜三更微微愣怔,仅仅是“啊”了一声。 扭头瞧瞧这个已然不用称呼做三公子,也可以不用任何理由便能见面的夜家三郎,苏留白莞尔轻笑,一对梨涡霎时盛满笑意。 “我想听三哥讲讲这三年,你和二姐去了哪里。” 还不像是刚刚一声“二姐”能让夜三更生出什么其他想法,眼下这一声“三哥”倒是让夜三更感觉心里失去了什么。 很奇妙的感觉,即像娘亲当年在自己怀里笑着松手,又好像在盘山上找不见庄苑,还像是前不久明知姐姐被人掳了去而束手无策,不太善于表达情绪亦是同样不太善于理解这其中情结的夜三更不晓得这个时候该如何来应对这个场面。 示意夜三更挤出了一个很是难看的笑意,没有顺着苏留白去讲,没话找话一般道:“昨天回了趟盘山,我听老爹说,他收你当干女儿了?” 也并未继续追问刚才的问题,苏留白点头,“干爹说我当初把你送回家那次,都没来得及谢我。” 说到此处明显梨涡泛起酡红的姑娘眼神游离向一旁,“干爹也是可怜我,怕我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受气,就收我做干女儿,还把这宅子给我住,还把京城里的宅子找人修缮了一番,干爹人很好。” “好什么好。”夜三更翻翻白眼,“这不是揭你伤疤么。” 女儿心思细腻,自然听出这句话是在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苏留白抿嘴轻笑,低头不语。 再度陷入沉默。 “不过也挺好,老爹跟娘当年就说过要生够十个孩子,老姐是零,霖翎,大姐是一,甲子,二姐遐迩,我是老三,还有老四老五,寤寐思服,恰好你名字合着个六,这不就是天意。” 打破沉默的夜三更显然是没话找话,又换来对方轻轻一声“嗯”,便复又安静。 这下夜三更也不知道再讲什么,可真不能讲讲这三年和姐姐在外头游山玩水的事,怎么说当初苏家一门蒙冤惨死,自己和夜遐迩就这么一走了之,后事如何还都是回来以后昨日里听父亲提起,夜三更总觉得自己办的事有些有头无尾。 偷眼瞧瞧只是低头看脚尖的姑娘,夜三更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嘴真就笨的可以。 索性就直接起了身,夜三更刚要说话,好巧不巧苏留白正欲开口,双双一个眼神对视,便是尴尬笑笑,更显微妙。 夜三更略微躲闪,“你要说什么?” 再度低头揉捏衣角,苏留白声音细如蚊蝇,“没…没什么。” 瞧着耳根红透如朝霞的姑娘,夜三更也没再计较,问道:“认识丁带狗吗?” “谁?” 苏留白的诧异显然是对这个名字的陌生。 也是感觉自己多此一问,夜三更摇头道:“没事。我要去办点事,你是回家还是回山上?” 一袭鹅黄长裙衬托下更显红嫩的姑娘轻声道:“昨夜去了趟山上,今早回来给干爹和翎姐姐拾些杏花去做糕。” 夜三更走下台阶,“那你先忙,我办完事,带二姐回家。” “嗯。” 又是没有下文的一声,夜三更扭头朝着并未看向自己的姑娘笑笑,迈步离开。 听着脚步走远,这个于朝霞之中在脸颊栽种有一对浅浅酒窝的姑娘抬头。 能等到你就挺好,你不躲我,与我说话,便是最好。 …… …… 草长莺飞,花明柳媚,春意盎然,这一片大好河山。 明德门外官道上,有头前开路的趟子手举着黄底黑字“赵”字旗,此时里靠近京城,紧张了一路的镖队步子明显松懈了许多,连同顺路的赶脚行人也放慢速度。 一身打着补丁的土黄袈裟,背后一个等人多高的大葫芦,歪戴僧帽的蓄发和尚在这还不到炎炎夏日的季候里扇着一把破旧到没有几根叶子的蒲扇,其实也真就扇不到一丝凉风,亦步亦趋的缀在队伍最后,醉眼惺忪,晃晃悠悠。 也不理会同行十几二十人躲他如躲避怪物一般的样子,蓄发和尚念念叨叨。 “一禅一禅,他娘的怎么就进了这么个空门。” “别人练棍棒,讲佛理,怎么到了这里就变作了算命?”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当初干点什么不好,当什么和尚,害得我也得当和尚。” “还他娘的是算命和尚。” 蓄发和尚愤愤补了一句,尔后从怀里掏出一只今早从前头镇子上化缘讨来的一只卤鸡,将鸡头狠狠咬了一口,带着骨头嚼的嘎嘣脆。 “你就算当个道士,最起码我给人算命人家也能相信啊。” 摘下那只近乎等人高的葫芦仰头咕嘟咕嘟灌酒,豪饮几口,意犹未尽。 对其避之若浼的同行自然很难注意,不守清规不遵戒律修头陀禅的和尚几大口酒入口,都未撒到嘴边半滴。 “唉,和尚难当啊,赚个钱都不好赚。” “也不至于我偷只卤鸡被人撵了半个时辰!” “弥陀佛,读书人叫做窃,出家人叫做借。” “罪过罪过,和尚会还,和尚会还。” 疯疯癫癫的和尚自言自语,偶尔一两个走的慢下来的同行人听见他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都刻意躲开,避之不及。 看着已然近在眼前的大城,蓄发和尚更是来气,揽着酒葫芦,冲着卤鸡发泄着心中怨气。 “唉,可想着这几天靠着算命混口饭吃,一个个的都不信我,什么眼光。” “哎呀,这才混吃混喝了几年,世道怎就如此变化多端,实在出乎和尚意料啊。” “不好混呐。” 蓄发和尚仰天长叹,只不过嘴里兀自嚼着鸡肉,大着舌头,吞吐不明。 似是想到了什么,即便是吃着这般馋人的美食,蓄发和尚竟还流下了口水。 “嘿嘿。” 抬手拿着袖子擦拭嘴角,这般动作表情把离得他近一些的几人吓了一跳。 使劲灌口酒,似是要压下那股子馋劲,蓄发和尚长叹口气,愁眉苦脸絮絮道:“老和尚啊,顶好的蛋炒饭都舍下了不要,跑恁老远,就为了给你个面子,希望你也能给我个面子啊。” 蓄发和尚咽了口唾沫,恨恨道:“我可是把饭搭子都得罪了,这里若是混不下去,老子就把你圣人寺吃穷!” 这位一代传一人,一禅悟一生的一禅寺大和尚,又流下了口水。 花开两朵,与此同时,东南百里,青泥驿中。 “娘,你怎么不吃饭?——娘,吃饭啊。” 扎着粗粗麻花辫的少女在最后使劲叫的一声让对面颇有几分姿色的风韵妇人吓了一跳,不分场合的吼骂道:“死丫头叫什么叫,老娘还没聋!” “那你怎么不吃。” “老娘不饿。” “娘,你是不是又想大和尚了。” “想个屁!吃了老娘七八年,屁都没放扔了几锭银子就走了?老娘做的蛋炒饭天王老子都得照价结账,他凭什么不给。” “娘,那是五十两官银。” “官银也不行!老娘一天三顿管他吃喝,让他住店里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五十两哪够?一百两也不够!” “娘,你有点过分了,人家大和尚天天洗菜洗碗,提水淘米,长工也没他这么个干法啊。” “那是他愿意!” “你这真有点…” “你给我闭嘴!我是你娘,你不向着我你胳膊肘往外拐,他是你老子啊!” “看娘这几天动不动就走神的样子,我看是快咯。” 驿馆最角落里,系着襻脖裹着头巾的风韵妇人抬手给了旁边扎着一根长长麻花辫的小姑娘一记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惹来小姑娘一声“哎哟”。 “再给老娘这么些废话,就把你嘴缝上。”尔后一拍桌子,怒斥道,“吃饭!” 这一桌的动静惊扰的周遭一些歇脚商队抑或远行路人尽是侧目,面露不悦,有几个面目不同于中原人的深目高鼻胡商已然操着一口生硬的大周官话斥责这不分时间地点的吵嚷。 只是偌大驿馆,大周官驿一级所在,中午头里最是忙碌,那位九品芝麻官的驿长何三金拖着胖乎乎的身子更闲不住,还未明白怎么一回事,那边的风韵妇人已然对这些不满有了回应。 这个在扬州瘦西湖边上与当朝致仕的太子太傅共分徐园,连天子都要按价吃食,仅仅只卖一份蛋炒饭的老板娘,柳眉倒竖,腾的站起身来,一脚踩到板凳上的同时,回手从腰间那个一直未曾解下的牛皮囊里熟稔的摸出一把圆头文武斩切刀,刀面上凹凸不平的花纹泛着粼粼光晕。 “叮”的一声钉在身前桌子上。 扎着长长麻花辫的小姑娘低头赶紧扒着米饭,虽说这里蒸的着实不如家里的好吃。 这个寡妇啊,甚是煞气,“都给老娘闭嘴!” 驿馆里瞬间鸦雀无声,在将近两个呼吸过后,只剩碗筷碰撞声。 她忽然展颜而笑。 “乖女儿,你要是真有个便宜和尚老爹,想来也是极好的。” 第三百四十二章 静观其变 京城西南左近,盘山余脉一座并不高的山头上,偌大宅院占地一整座山头,何止千亩,千门万户鳞次栉比,富丽堂皇。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在这里做个门房,没读过几天书的茅眭感觉自己怎么着也得比七品官要高一些。 茅眭今年二十有五,年纪轻轻之所以做了门房还是因为自己父亲。 茅眭父亲年轻时跟着这位大周的唯一异姓王爷南征北战,是那个最不受人注意的养马官,后来打仗时候为了护马丢了条胳膊,夜幕临念其忠义,就让他留在府中做了门房这么个清闲的职务。 只是谁都不曾想到,七年多前这座宅子闯进了刺客,一路横行,府上那个逢人便爱笑的夫人不行遇刺身亡。 茅眭父亲心眼实,任别人如何劝说都觉得是自己的不是,心里有愧,某日晚上悬梁自尽于门下,临终前让自己这个儿子替自己继续看家。 用自家儿子前程来给自己赎罪,府中上下一片哗然,连夜幕临都开口劝过,只是不曾想,茅眭比他爹更实诚,就真做了门房。 天已大亮,茅眭揉着眼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便瞧见外头青石台阶上坐着个人,旁边站着个光头,初升的日头照上还有些刺眼。 茅眭感觉自己眼花了。 倒不是因为光头,因为坐着的那位。 茅眭脑袋里第一想法是做梦,都忘了继续开门。 这边开门的吱扭声引得那边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回头,站着的光头穿一身紫襦,摆手招呼,“小眭哥。” 茅眭知道这不是做梦,登时张大了嘴巴,结巴道:“四…四…四…” “四”了好一阵子也没个下文,直冲着旁边挥着扫帚的老汉招手。 上些年纪门房说起来比茅眭父亲在这里看门的时间都久,据说是当年初入沙场做百夫长的夜幕临第一批袍泽,具体真假与否不可考证,反正这座与京陲城差不多年岁的山顶豪宅,真是这老汉一天一天陪着走到现在。 出于习惯已是早早起床的老汉,按部就班清理着属于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了眼大惊小怪的茅眭,怪着这个自小在他跟前长大的孩子还是这么不稳当,上前支着扫帚将茅眭杵到一边,开着门瞧见门口两人,也是一惊,扫帚都掉了地。 “四爷!” 这一声大嗓门,把周围清理宅院的一众下人视线都引了过来。 随着茅眭慌乱的打开大门,院子里回廊里,扫地的洒水的,十多个丫鬟下人算是瞧清了来人,神色如出一辙。 一名光头尼姑,一名白发男子。 白发男子夜鸿图对这群人的反应不以为意,光头女尼紫襦却是皱眉,朝着跑过来的茅眭就是一脚,“咋呼什么咋呼。” 茅眭仍旧支吾,“四叔你…你咋来了。” 夜鸿图没好气一笑,抬手揉揉他脑袋,径自走进宅子。 佛家法号紫襦的夜霖翎屈指一个脑瓜崩,骂道:“笨蛋,自己家还不能回了。” 茅眭更是委屈,这个自少年起就守着夜家大宅的门房仍是不相信,压着声音五根手指连连摇晃,“七年了。” 结果又换来一个脑瓜崩。 “出家人怎么光动手。”瞧着紫襦也进了宅院,茅眭不满抱怨,惹得那位光头女尼头也不回的举着胳膊晃了晃拳头,以示威胁。 显然是为了七年来第一次登山,刻意让自家老闺女收拾了一番的夜鸿图欠身朝着门房老汉摆了摆手。 这位一辈子都为夜家看家护院无儿无女的老头子哆嗦着嘴唇,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抬起手拍了拍夜鸿图肩头,扭开了脸。 夜鸿图知道此刻也不宜跟这上了年纪便多愁善感的小老头儿多说话,又瞧了一圈庭院里的众人,佯怒道:“看什么看,干你们的活。” 一如七年前还未发生那件事一般,这位本该成为下位家主的男人,总是喝着酒跟这座宅院里的家丁嬉笑怒骂,全无身份。 父女两个在偌大的宅子里七拐八绕到一处别院,月洞门上青石浮雕四个字,洞天福地,笔锋娟秀圆润,每字收尾处有明显抖笔痕迹,这是夜遐迩独创,意为细水长流。 木制院门微掩,恰有一名异族丫鬟提着水桶出来。 瞧见两人那丫鬟明显一愣,随即施礼,“四爷,小姐。” 难得不带酒葫芦的夜鸿图一路走来已经有好几次习惯的摸向腰间,这时也是如此,悻悻然的放下手,略一点头,又朝着别院扬了扬头,问道:“你在打扫?” 丫鬟垂首称是。 夜鸿图没再言语。 这处别院是他们一家子当初在宅子里的住所,七年前他去了山腰就没再回来,平日说起来住的最多的还是夜遐迩,三年前发生那档子事以后,这里那还有人居住。 以为自己擅作主张的打扫惹恼了对方,这个平日在下人一伙里也是颐指气使的丫鬟赶忙下跪,惶恐道:“罪婢知道四奶奶生前爱干净,二小姐也是如此,才整日过来清理一遍,里面一应物品都不敢挪动,只是打扫。” 丫鬟的一通解释后被搀扶,抬头见是光头女尼,而那位白发主子已然姗姗离去。 “霖翎小姐…” 丫鬟还要张嘴,紫襦开口劝慰,“没事,又没说怪你。” 本意是想和老闺女先回来打扫一番,眼下看来也没这个必要,夜鸿图自然不做停留,直接去了中庭。 有些许佝偻的夜幕临背着双手瞧着院里忙碌的下人,没有特殊情况一直跟在身边的夜圆不在,换做了马前卒另外四人,有舒无涯,有凌珑,有洛阳牛犇两口子。 夜幕临背对这边没注意,舒无涯瞧见使了个眼色,显然莫说那些个下人,即便是经常去找夜鸿图喝闲酒的舒无涯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四哥犯的什么邪,七年中即便年节里都不曾主动上山,今日里怎么就回来了? 夜鸿图也不理他,走到夜幕临跟前。 夜鸿图不说话,还是夜霖翎上前叫了声“爷爷”,如同应付公事一样不带感情,叫完就去了一旁,也不管夜幕临回不回话。 夜幕临立马堆起了笑容,对于自家这个孙女的无礼行为丝毫不在乎,即便是紫襦已经给了他个后背也是欣喜应道:“哎,霖翎,我刚吩咐你竹姨熬上了素粥,放了你最喜欢的乐陵小枣。” “用不着。”自然还是因为三年前那档子事生着气的紫襦尼姑语气不是一般的生硬,跟着另外几人打了招呼,去了中堂。 瞧着对自己和对别人语气明显不同的紫襦离开,不以为意的夜幕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爱,瞧着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也绝对不会厚此薄彼的孙女消失,这才转脸看向了夜鸿图,脸上刚有的笑意尽皆敛去,让旁边四人不得不腹诽一句爷孙俩变脸的脾气是真像。 “上山有事?”夜幕临开口。 并未回答自己父亲的问话,夜鸿图问道:“大半个月,做了些什么,连老马都不知道?” 显然此时里并不想过多透露与那老和尚的事,夜幕临避重就轻,道:“去找道济说说话。” 尔后不再有过多言语,算不得回答的回答。 见夜幕临不想细说,夜鸿图也不追问,开门见山,问道:“夜光碑发就发了,巢窠里为何一再探查?” 自然知晓这个神秘存在的夜幕临眼中一紧,质问道:“你还插手巢窠!” 夜鸿图直视那道炙热视线,却没说话。 父子两人仇敌一般的对视让旁边马前卒四人加了小心,实则是来拉架的他们可不敢让这对势同水火的父子动起手来,到时候拆了家都是轻的。 舒无涯摆手示意周围几个下人家丁退下,示意牛犇一会儿若是真有突变便先制住夜鸿图。 自是知晓牛犇身手绝对比不上,可舒无涯相信,但凡被这蛮牛那一身蛮力裹缚住,任是谁想挣脱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 舒无涯的小心思夜幕临不去瞧也能从周遭下人的离开猜出一些,从夜鸿图那里收了视线,朝向舒无涯几人,皱眉喝斥道:“滚一边子去。” 从小就被收养的马前卒从骨子里自是十分惧怕如师如父的夜幕临,尤其是牛犇,小时候习武因为反应慢,没少挨了打,仅是听了夜幕临这一声斥责,刚刚挪动了几步便赶紧回到原处,姿态恭敬,把舒无涯气的直瞪洛阳。 夜幕临长出口气,又朝向夜鸿图,可没去看他,“夜光碑是上头的意思,巢窠所作所为我不知道。” 对于这个回答虽说不满意,夜鸿图却也没再计较,又道:“你说现在还能否讨个位子?” 四个字并没有引起夜幕临情绪变化,却把旁边四个马前卒吓了一跳,赶忙退后了几步,比被夜幕临斥责都好使。 虽是家将亲卫,可涉及朝政,他们不敢多听。 “你说呢?”夜幕临反问。 夜鸿图自然说不出来,他从不参政,对于此中门道又怎么能说得出来什么? 夜幕临道:“你当年已经把这帽子扔了,捡不回来,你还没死呢怎么轮得到三儿?何况现在朝中波诡云谲瞬息万变,一句靠谱的话都探查不到,你说怎么讨?” 夜鸿图思虑着话中含义。 夜幕临略作停顿,又道:“这一年里上头动作有些大,只是不知道会对谁动手。” “明知故问。”夜鸿图倒是瞧得很明白,“滕无疾白晓昇两个文人掀不起风浪,你和王懋才最危险,两人里王懋可是皇叔,也只能从你这里动手。” 夜幕临瞧向这些年里始终不曾与自己主动说话也不曾说过这么些话的儿子,并没有在意他言语里的冒犯,道:“所以说他在先皇荫护下呆傻了,借助我去敲山震虎固然厉害,可若是借刀杀人才是妙手。” 明显以下犯上到诛九族的话让旁里四人头更低。 “是想先从三更下手?” “不确定。” “嗯?”夜幕临含糊其辞的回答让夜鸿图不解。 夜幕临话锋一转,“初五那天,蓬莱大观岛找过我。” “哦?”对江湖事了解甚过庙堂的夜鸿图挑眉。 这家宗门行踪飘忽,又因得是在海上,位置更难确定,据说曾有居心叵测之人三五成群出海探寻,却也不得要领。 即便如此,这座传承千年的宗门仍是被江湖人景仰有佳,尤其是江湖中一些个名门望族,对其更是趋之若鹜,只因其望气的本事堪数一流。 天上钦天,地上大观。 八个字足以证明此宗门名气。 寻龙的买卖不敢做,江湖中大小门派的气数还是还是能观望一二。 是以五年一入世的大观岛,可断整座江湖五年兴衰。 如此神秘的宗门,夜鸿图很难相信自己这位高居庙堂的父亲即便年轻时行走江湖独占鳌头恁久,也不可能与其扯上联系。 “一个旧友。”知子莫若父,夜幕临仅仅从语气中就能听出夜鸿图的疑窦。 “呵。”夜鸿图嗤笑一声,“死缠烂打的旧友吧。” 自己儿子的挖苦,当老子的也不放心上,继续道:“攀着大周气运柱萦萦上升的那道,落在了……” 夜幕临没讲完,这样吊人胃口卖弄关子的让夜鸿图眉心蹙成了川字。 “现在也仅仅是猜测,还是不说与你听了。” 再次开口的夜幕临却没把那句话填上,惹来夜鸿图一声嗤笑。 夜幕临又道:“不知道济那老不死的是不是被暗受机宜有意试探我,前几日与他打打停停小二十日,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便摊开跟他聊了聊。只是最难猜测便是帝王心思,我也窥不得一二,就随意糊弄了他一番。” 因为夜幕临对自己的有心隐瞒,夜鸿图此时又不想再搭理他,转身要走。 “三月三。”夜幕临瞄了一眼自己这个从小就爱跟自己对着干的儿子,“改元八年不立太子,今年开年大祭若再无动静,滕无疾白晓昇肯定会有说法,把那位逼急了,哼哼。” 夜幕临未把话说圆整,夜鸿图却是瞬间明了,“所以…” 只是刚开了个头,夜幕临便以眼神阻止,幽幽道:“静观其变。”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三件事 路上找着记忆中熟悉的早点摊子,找来找去才发现已是日上三竿,不是年节,这个点哪还有做买卖的摊贩。 索性买了份油米糕,过油炸后熬糖定型,切做一块一块,拿油纸包了,边吃边走,夜三更开始盘算眼下相对而言迫在眉睫的两件事。 细细来讲,该说是三件事。 重中之重还是要找到夜遐迩,夜三更自然不会担心贺青山保护不了她,相反,对于贺青山代理的这个不管是稗官野史还是官家正记而言都算得上民间中的第一大帮,在册弟子成千上万,遍布天下每一个角落,京城这座遥控整座天下的大城之中,哪一条巷道没有个叫花子都算是稀奇。 夜三更可不信凭着虽说是打架并不在行的贺青山,手底下恁些帮众手眼通天的本事,还护不住藏不住个夜遐迩,那才是荒谬。 夜三更只是想去问一些问题,一些个自己不确定答案而要得到证实的问题。 诚然,昨日里自己那个酒鬼老爹,对于家中的事怎么说都是从来不闻不问,年轻的时候有爷爷奶奶,后来又有母亲操持,相较于自己练武时吃了恁些苦,喝酒喝了个登堂入室登峰造极的父亲哪受过什么罪?真说起来可是比自己都养尊处优享福得很。 夜鸿图讲的也很直白,包括昨日里岳白雉或多或少的透露,都表明夜遐迩继承的母亲遗志,为这个方才辉煌不足五十年的家族所担负的责任何其隐晦且重大。 很多问题,很多晦涩难明仅只有些微头绪的问题,怕是也只有夜遐迩能解开这些谜题。 之后就是当初在凤凰城中宋梨提到的事,那名开出百两暗花抓自己的光头,男身女相,按理说如此特点应该最是显眼,竟然无端端消失在北市,虽说不排除宋梨碍于当年一些琐碎事不便出现在那个被称作地下城的混乱之地,但能让宋梨这个曾经捉刀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跟丢,也足见其人手段非常。 宋梨修为如何夜三更自然是知晓,对于这么个不明原因暗中针对自己的高手,他自然是要去查清楚。 而且,当朝年老太监被逐出宫后,大多都被朝廷安排在临近北市的修真安定两坊,还能一块去问问因为三年前传旨被牵连的前任传旨太监解角。 而同样的,恰恰也能在北市打听打听昨夜自己猜测的那个持军用臂张弩偷袭自己的湘西赶尸人丁带狗。 之所以能在第一时间猜测出偷袭之人的身份,还要说是四五年前与丁带狗的一次交集。 当年因为京中混进极西之地古格王朝的细作,夜三更曾与马前卒追查线索到得北市,便是在这座地下城中见到了这个赶尸人。 只是不同于那些常在战场驱赶尸首的同道,此人还有个见不得光的本事——盗墓。 也是机缘巧合,据说这个常年做着赶尸勾当的湘西人在一具尸首上偶然拾得半本《阴阳十六字风水制世录》,也是常年赶尸的原因,懂得一些观气御气之术,对于书中所讲五行八卦分金定穴也是深得要领,仅是几年便习得一身堪舆本事,尔后仅是一年光景,便接连盗取两个前朝皇陵大墓,包括前朝大魏开国君主献成帝之墓,得宝无数,轰动一时。 据说丁带狗手中的臂张弩便是墓中所得,真假无从得知。 夜三更当初恰巧碰到这个赶尸人在北市销赃其盗墓所得,毕竟如此宝物即便有价无市也无人敢摆到明面上售卖,而被称作地下城的北市,自然便成了最佳场所。 自然并不认得这个盗墓的赶尸人,只因听得有人称呼,夜三更捎带手的自然要把这个盗得前朝皇陵的盗墓贼捉拿回去。 只是此人也是狡猾,应该是常年混迹于北市,被他利用有利地势脱逃了出去,当时夜三更便是被此绝对不该出现于民间的军用臂张弩逼退,是以对这个湘西赶尸人记忆深刻。 丁带狗原名自然不是这么个粗劣的名字,曾传闻真名叫做丁甙,人如其名命贱如草芥,只因其随身会带着一条产于卫藏吐蕃的袖珍獚犬,此犬体型小巧如初生婴孩,常藏身于其怀中,却又凶猛无比,夜三更可是深知此犬厉害,当初便是这一只獚犬便成功拖住马前卒里的戌位徐全,让得丁带狗成功脱身。 恰恰便是因为有此狗傍身,久而久之,与这个盗墓赶尸人打过交道的江湖人,根据其名字便被安上了个花名丁带狗,有褒有贬,不一而足。 夜三更只是没想到这个游走于阴阳的湘西人现在不盗墓不赶尸,竟然做起了杀手,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暗花二百两,谁不眼馋? 若是在北市找到他,也就不怕找不到开暗花的幕后人。 即便昨夜偷袭的那人不是绰号丁带狗的丁甙,夜三更也计划着在北市打听打听那个男身女相的光头,总不至于白去一趟。 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夜遐迩。 方法其实很简单,就如夜三更昨夜与岳白雉讲的一样,找个乞丐,自然而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贺青山所在。 只是乞丐倒是随处能见,却不能找的随随便便,那些乞儿或是一身破洞的自是不能指望,还就得找那些衣服上补丁摞补丁的老叫花。 便是在城中主道,夜三更也不去数面前这个头顶烂疮的老叫花子身上几个补丁,往他跟前一蹲,话都不多说一句。 正晒着初春和煦日头的老叫花躺在东墙头闭眼假寐,旁边来人也能知晓,摸摸面前破碗也不睁眼,翻了个身,感受不到该有的暖意,睁开一只眼,就与夜三更面对面。 瞧着距离两三尺的脸,老叫花一个激灵起身后退,“咚”一声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干嘛的!”老叫花揉着脑袋朝一边躲,“给钱就给,不给也不能吓老子!” 自小便跟叫花子长舌翁贺猷相熟,也倒是不嫌弃这些乞讨要饭为生的癞汉。 夜三更丢进嘴里一块金黄米糕,嚼的嘎嘣脆,含糊不清道:“你说我干嘛的。” “我哪知道你干嘛的。” “你怎么不知道我干嘛的。” “我为啥要知道你是干嘛的。” “你为啥就不知道我是干嘛的。” 单是穿着打扮就能看出贫富的一老一少一坐一蹲,很有意思的抬着杠。 老叫花伸着竹竿够过自己吃饭的家伙,紧紧抱在怀里,浑浊的双眼里有一种看傻子的意思,更多的还是警惕。 夜三更不免好笑,“我抢你这个作甚?” 说着话便伸手入怀掏出块碎银丢进老叫花带着缺口的土碗里,“问你打听个事。” 后者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显然知道这个出手大方的年轻人是何身份,便是将碗一歪,将碎银倒回到夜三更面前,也不问对方要打听什么事,直接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夜三更哑然失笑。 老叫花起身便走,夜三更也没再继续追问,拾起地上碎银,跟着起身慢悠悠缀在其身后。 京城中这一晌午便发生了最是有趣的一幕。 穿着打扮也似是有些身份的年轻人跟在一身破烂的老叫花子身后,从京陲城东走到西,寸步不离。 连同正午饭点,夜三更也是随手买两个肉包子,边吃边跟。 老叫花子一晌午因得这个灾星的存在,便是一颗铜板都没得,想要去路边摊讨点吃食也是甩不掉狗皮膏药一般的夜三更,逼得这老叫花直接就坐在地上耍起了无赖,求爷爷告奶奶的胡说八道。 “好汉,英雄,大爷,你是我祖宗,我求你了别跟着我了行不行?小的也得吃饭,别欺负我了行不?算是我这老不死的求你了。” 说着话就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侧身躲到一边不敢受如此大礼的夜三更也不在乎路上行人指指点点,对于老叫花这一手胡搅蛮缠不以为意,问道:“要不我给你买两个包子?肉馅的,肉丁和黄豆粒一样大小。” 彻底没了办法的老叫花往地上一瘫,面色苦了下来,“放过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生路,行不行?” 瞧着就地而坐的老叫花,夜三更也不避讳周遭,蹲下身子,“带我去找贺青山。” 显然是认得面前这张脸,老叫花肩膀一塌,泄了气一般,“老子不知道在哪。” 夜三更轻轻一笑,不言不语,复又起身。 尔后心里别提多烦闷的老叫花去哪里,夜三更仍旧不疾不徐的跟在其身后。 直到日头西沉,一老一少半日光景晃晃悠悠逛了大半个京陲后,老叫花终于忍受不住,“祖宗,贺帮主昨日曾出现在醴泉行,至于今日在哪,我是真不知晓。” 盯着这老叫花看了一阵,见他也不像撒谎,夜三更掏出一块比之晌午那一块要大一些的银块掷给老叫花,揶揄道:“早说不就完了,耽误我时间。” 老叫花抬手接住这块成色不错的碎银,“你跟了我这一天,即便我不说,等你找到了,贺帮主也会当做是我讲的。” 见老叫花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自是知晓这天下第一大帮的规矩不比其他差,且是要更加繁琐,夜三更笑道:“堂堂四袋长老,还怕这个不成?” 老叫花苦笑一声,径自转身离开,边走边嘟囔,“唉,也不知道赚了还是赔了,一天就赚这么点。” 也是与京城之中醴泉坊差不多的位置,夜三更兜兜转转不一刻到了自然是没有地下泉眼来酿酒的醴泉行,还在盘算着该怎么找到确切位置,总不能挨家挨户的询问,便看见相对的方向,一袭白衣的岳白雉押着个富态中年,相对走来。 夜三更不免诧异。 也是老远见到夜三更,反手擒拿着富态中年的岳白雉紧走几步,唤着相公。 富态中年两条胳膊被反锁,挣脱不得,任由岳白雉生拉硬扯的痛叫出声。 理都不理对方如何喊疼,岳白雉直接介绍着这个一身锦衣华服的富态中年,“这是丐帮在京城京陲的舵主古不宜,刚在附近街口碰见,他肯定知道二姐在哪。” 夜三更愕然。 这才是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巴掌 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虽不敢说耳目遍布大周每一个角落,可若说是整座天下里有他们打听不到的消息,那除非是他们自己不想打听。 尤其是大周建制伊始也曾借助这一群天底下最最上不得台面的力量,使得这一群身处最底层的叫花子也曾辉煌一时。 开国天问帝一朝,不管是战时四处杀伐东征西讨,还是战后重建百废待兴,为了减轻压力,天问帝就曾私下里借助丐帮力量汇总传递各地消息,真说起来那时的丐帮着实属于巅峰。 只不过后来第二任天子爷永嘉帝登基,这位继往开来的帝王顾及颜面,自诩泱泱大国通递邮传竟由下九流的叫花子参与,实在是丢人,遂慢慢与丐帮断绝一切往来。 当时的丐帮帮主也是大义,想来也是如他们这行当对于名利已然处之安然,是以也不着恼,于是乎大周开朝辉煌了近三十载的丐帮再次默默无闻青史除名。 尔后国泰帝大力发展驿递行业,便是现如今十里一站五十里一铺百里一馆的馆驿制前身。可以说来眼下馆驿于大周境内遍地开花,很大程度上便是受益于丐帮这种举目可见的形式,才有了当下“朝离东海暮西域,驿骑飒沓如流星”的驿递。 只是丐帮如此实力,在一日一夜紧锣密鼓的打探下,关于皇城突发爆炸的变故只局限于表面信息,至于因何爆炸后果如何,竟然只言片语都无。以及扶瀛太子和歌忘忧眼下如何,任是如何打探也是无济于事。 这倒是也真怪不到丐帮没本事,毕竟那可是皇城,任他们耳目众多也进不去不是?能探听到皇城内的消息,哪怕就是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也足以说明丐帮厉害。 只是夜遐迩素来养尊处优出来的性子,一口伶牙俐齿,有理无理皆不饶人,尤其是还有和歌忘忧牵涉其中,对于丐帮的打探至今未有实质性的进展略有微词,说的也是难听了一些。 类似于“你们这群人还能做些什么”、“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竟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到”这种颐指气使的指责也是不分场合的说了一通。 贺青山自是知晓夜遐迩脾气,说的即便再难听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几日来往返于此的古不宜对这个百闻难得一见的夜家二小姐不免腹诽,如她这般光说不练的嘴把式,怕不是看在自家帮主的面子上就要反驳几句。 贺青山自然瞧出这位负责京城内外大小事宜的丐帮舵主心中愤愤,忙引开他注意道:“古舵主辛苦。” 古不宜稍稍敛神,道:“今日去宫里送瓜果的菜贩也听了一句,说是宫中进去了刺客,好像与这次爆炸有关。” 相较于和歌忘忧的安危不明,所谓的刺客显然并没有引起几人的多大在意,古不宜识趣的告辞离开。 陷入思绪中的夜遐迩在短暂失神后忽然开口,“你能不能进宫?” 贺青山一愣,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愕然道:“你疯了?” 显然对于这般荒唐要求连夜遐迩自己也觉得十分不妥,的确唐突,强颜笑笑,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再次响起敲门声。 短暂沉寂后随着叩门声再次响起,紧跟着便是古不宜的声音,“帮主,有人找您。” 诧异于古不宜的去而复返,也同样诧异于此时此刻此地谁会来找自己,贺青山瞧瞧一旁小茶,复又看向夜遐迩。 后者却是心中有数,“三更找来了。” 果然,小茶前去开门,先是夜三更,落后于半个身位,是“押”着古不宜的岳白雉。 伸手很是自然的摸摸小茶脑袋,夜三更道:“怎么,连三叔都要瞒着?” 拌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小茶仰头看向高高的岳白雉。 古不宜还要解释,已经出得门来的贺青山开口,“古舵主,先去忙吧。” 因得自己疏忽而暴露了帮主行踪的京城丐帮分舵舵主已然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却被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打发离开,略微失神时便被小茶连推带搡的轰出门去。 见到夜遐迩也从屋里出来,谨守出嫁从夫规矩的岳白雉敛眉低首,轻轻叫一声“二姐”。 昨夜里夜三更便曾问过她怕不怕见到二姐,毕竟三年前到最后还是因为岳白雉的出现,并且也是因为她不明就里的劝解,间接激化了那一场打斗,自小尽着夫君应有责任的夜三更不会责怪这个大着自己五岁的媳妇,但不代表夜遐迩不会。 相对于夜三更长大后长年在外,与夜遐迩相处时间明显要长的岳白雉更是甚至她的脾气,只是心中怕归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过来。” 于院中央的岳白雉自然是知晓夜遐迩这话说给谁听,很是小心唯诺上前到夜遐迩身前一步距离站定,却是迎来一记厉声的“跪下”。 吓得一旁贺青山一个激灵。 头一次见到这几日总是和颜悦色的夜遐迩如此发火,小茶也是紧忙躲到夜三更身后,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瞧着门口两个女子,疑惑重重。 岳白雉却是毫不犹豫的跪在夜遐迩面前。 “你干什么?” 夜三更便要上前,却对上自家姐姐朝过来的“视线”,空洞无神,却直刺内里,骨子里对这个二姐的惧怕似是与生俱来,夜三更 根本不理会弟弟语气中的些微怒意,夜遐迩探手摸索着那张即便跪下也能搭到自己胸口的脸颊,尔后用力一掌。 一记脆生生的耳光。 苍白脸颊上,瞬间就多了四个可憎的暗红指印。 岳白雉不敢吱声,赶忙低头,伏的更深。 贺青山赶紧拉住夜遐迩,不晓得这位二小姐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夜三更几步上前,将岳白雉护在身后,“你疯了。” 自是明白因由的夜三更便要去扶岳白雉,奈何岳白雉动也不动,或者该说是敢动都不敢动。 岳白雉明白这一记耳光里蕴藏的诸多内容,是以守着另外两个“外人”,仍是恭恭敬敬俯低身子,咽下委屈,很是顺从地话也不说,相当乖巧。 直到夜遐迩因这一巴掌发出的怒气渐渐消弭,岳白雉很适时的开口,轻声道:“对不起二姐。” “嗯?”夜遐迩挤出一声重重的鼻音,很显然是质问的意思。 岳白雉头更低,与其说现在这模样像是在婆家受气的小媳妇,倒不如说是惧怕。 “是白雉错了。”岳白雉声音颤巍,“三年前是白雉多管闲事,没有向着相公说话,因此害得相公受了那么重的伤,也间接害的二姐双目失明。” 夜遐迩手扶着这一袭白衣的肩头弯腰俯身,“我瞎不瞎与你当年所作所为毫无关系,我这一巴掌是要你知道,你在岳家如何无人管你,但是你进了我夜家的门,三从四德你守得,三纲五常你记得,再若帮衬外人,就给我滚回去!” 最后一句的呵斥,让岳白雉身子又低了几分,声音更是伏贴,“是,二姐。” “起来吧。”直起腰身,夜遐迩脸上怒气仍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头子的规矩,别人破不得,我还破不得?” 没再理会这个早该明媒正娶进盘山的弟媳,夜遐迩朝向已然面露不悦的夜三更,即便是看不见也能通过弟弟急促呼吸而猜测出其情绪,语气稍缓,道:“三年前的事或许是白雉一时糊涂,但是做错就要认罚,这是规矩。知道你打小就什么都让着她,可姐姐要是不当个恶人,指不定她就恃宠而骄到何种程度。” 话是朝着夜三更说的,却分明是说给岳白雉听的,也让旁边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的贺青山打了个冷颤。 起身的岳白雉身子明显一颤,缄口结舌。 朝向弟弟时脸色瞬即恢复自然,连语气都与刚才判若两人,哪还有半分的厉色,辗然道:“都明显是躲着你,怎么还要找来。” 自家媳妇自家疼,拍打着岳白雉长裙上尘土,夜三更显然没有给姐姐什么好脸色,语气极为不悦,“来找罪受。” 自然明白弟弟如此语气的意思,夜遐迩不以为意,呵呵轻笑,“你看吧,就说是你太疼媳妇,这一点倒是随了爷爷和老爹,只是…” “少说两句行不行?”自然能猜到夜遐迩接下来要说什么,夜三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拉起岳白雉,不耐道:“走了走了,别理她。” 扭头看见贺青山和小茶愣愣的瞧着这边发生,夜三更仍是气不顺道:“别跟着她,她就是个疯子。” 自始至终夜遐迩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夜三更显然是气呼呼的摔门而去,留下两个“外人”面面相觑。 只顾拉着自家娃娃亲童养媳闷头拐出了醴泉行,挣了一路的岳白雉才终于脱开夜三更的束缚,扭头又往回走,反被夜三更又一把拽住。 “你干什么去。” “你不能把二姐丢下不管。” 瞧着一身白衣映衬下更是扎眼的掌印,虽然极不善于言语表达内心里情绪,眼中的心疼却很是明显。 夜三更愤愤道:“她就是个神经病,当初问我的时候已经答应说是过去便过去了,这都已经三年,谁像她一样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自然能感觉出夜三更对自己难以言喻的关心,女子低头含羞,娇怯道:“可当初本来就是我的不是,二姐这么做没错。” 夜三更盯着岳白雉好一阵,肯定不会是哀其不幸,但对其性子却怒其不争,叹气道:“可她不该打你。” 岳白雉抿嘴而笑,“那总不能让二姐闷在心里,火气不出,对身子不好。” 夜三更欲言又止,岳白雉拉起他胳膊。 “其实二姐也是为我好啊,她知道我心里一直有愧,这么一巴掌,其实是她拿我当自己人,若是别人做出那种事,凭二姐的脾气,我还能像刚刚站在她跟前?” 夜三更自然能理解这话中意思,只不过仍觉得刚刚姐姐有些过分,话到嘴边再度咽回肚子里。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岳白雉轻声道,“这不都过去了嘛。” 讲着话,岳白雉善解人意的拖着夜三更往回走。 而小院里,始终不发一言的夜遐迩听到木门很是大力的“哐当”一声后,仍是抿嘴轻笑,不过却又是摇头叹气,颇为无奈。 一直在瞧着夜遐迩神色变化的贺青山对于刚才的发生仍是心有余悸,搂着小茶站在一边,试探问道:“真犯病了?” 夜遐迩嗤笑出声,“你才有病。” 确认夜遐迩不再是刚刚那般叫人捉摸不透的脾气,贺青山心中也算是坦然了些,“你这脾气是该改一改,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该怎么说就怎么是,你让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面子往哪搁?” 夜遐迩莞尔一笑,转身向院门走,路过那一大一小,小茶赶忙伸手搀住这个目盲女子,歪着小脑袋问道:“遐迩姨是因为三年前的事才打的那个婶婶吗?” 对于这个人小鬼大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夜遐迩也是喜欢的紧,笑道:“是也不是,小孩子不要打听大人的事,你又不懂。” 也才十来岁的小姑娘引着夜遐迩走到院门,看着后者摸索着关门,老神在在道:“我有什么不懂,遐迩姨是要做大事,不想让三更叔知道,才用激将法将他们两个赶走,对不对。” 夜遐迩手上动作一顿,愕然又释然,“女孩子太聪明,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小姑娘吐吐舌头,夜遐迩自然瞧不见。 甫一摸到定门栓,还不等插进门鼻里去,刚刚闭合的院门再度张开,院外倏地就伸进只黑黝黝的手来,扒住门板。 “遐迩这是要做什么大事啊。”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客登门 天色渐暗,日近黄昏,残阳如血。 一只如火炭的手,慢悠悠伸进门来。 此情此景,的确有些骇人。 夜遐迩自然是瞧不见这只黑黢黢的手,但是听声音,第一时间也能猜出来人是谁。 只是走南闯北的小茶虽说不知此人身份,却也见过这种浑身漆黑如墨的人,尤其是在江南道岭南道沿海周边,这种人更是常见,在一些富商豪绅家连家丁杂役都算不上,更像是豢养的人形宠物。 是以当一张同样如木炭一般的黑脸出现在门后,小茶惊呼出声。 “昆仑奴。” 语气透出的不是一般的害怕,小茶身子一缩躲到夜遐迩身后,却还是小孩心性,偷眼去瞧这座小院如何会来了这么个黑人。 贺青山自然更是心惊。 虽不晓得这是哪个,但能直呼夜遐迩名姓显然是认识,能找来此处,只能说明绝非善事。 紧忙上前将夜遐迩与小茶向后拉扯一把,贺青山警惕性十足,“干什么的?” 推门而进的不只是这个头戴斗笠的昆仑奴,还有一名全身罩在宽大灰袍里瞧不见面容的高个子。 在贺青山看来,最起码和刚刚离开的岳白雉差不多的样子。 开口的不是黝黑如炭昆仑奴,而是罩在灰袍里教人瞧不清面目的高个子,未曾开言先笑了几声,“呵呵”,这个让人瞧不出男女的高个子道:“你说呢?” 如此反问让贺青山措手不及,听出来人是谁的夜遐迩轻轻拉拽一下说书人,轻轻摇头,尔后看向面前两个,很是恭敬,“白姨,黑舅。” 如此称呼让贺青山短暂愣神后迅疾回神,自然了解这一家子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这一声姨舅便就教人了然。 只闻其名难见其实的殓刀坟。 不同于裸露着一身虬实腱子肉的昆仑奴,浑身罩在灰袍中、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殓刀坟白无常上前几步,根本无视旁边虎视眈眈的贺青山,仍是先笑出两声“呵呵”,才道:“怎么,遐迩是要做什么大事啊。” 夜遐迩抿嘴轻笑,“哪有什么大事,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倒是白姨和黑舅,来这里做什么?” 白无常进得院来,仰着头打量一圈周遭,又如刚刚回答贺青山一样反问道:“你说呢?” 明知故问的夜遐迩脸色不变,心中却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两个出则成双入要一对的黑白无常此来目的不言自明,自然不会是勾魂索命,就是当初姜小龙姜小白姐弟俩传来的消息:收刀。 殓刀坟负刀人,首要便是以刀为主,所谓刀在人在不外乎是,夜遐迩自然不会主动将刀归还回去。 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两个人身手如何夜遐迩或许是不了解,但是当初每逢年节随母亲姜姗回殓刀坟,多多少少都会听说这两个负责执行门规戒律的长辈手段之厉害。 没吃过猪肉可终归见过猪跑,能当上殓刀坟这座被天下刀客奉为殿堂所在的执法者,本事能差到哪里去? 当初夜三更大言不惭的一句“他们打不过我”,还不如说是弟弟安慰自己的逞能之辞。 连衣兜帽遮着大半张脸的白无常也不用等夜遐迩回答,继续道:“找你不太好找,找三更那小子可是容易的很,小两口满城的转悠,昨夜你黑舅碰到了,就说了说我们来此的目的,那小子就耍诈把老黑的刀给抢了,还威胁让老黑说要是动了鸾纛就把他那把大环刀给毁了,打小三更就鬼心眼极多,可到底是小心思,你说我要是把你和刀一块抓了,三更会不会把刀还回来?” 夜遐迩莞尔,这种威胁人的法子的确是弟弟常用的小伎俩,就像是小时候,惹了乱子就先用绝食做威胁,虽说到最后总会被母亲哄着吃了饭,但等到吃饱仍是免不了一顿胖揍。 小聪明始终是小聪明,只能暂时解决问题,上不得大台面,对上也是颇有头脑的白无常,这不便是轻轻松松破了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被人找上了门来,夜遐迩甚至都怀疑,黑白无常就是跟着夜三更才找来的此处。 不免叹气苦笑一声自己弟弟的自作聪明,夜遐迩道:“白姨和黑舅都是门里成名已久的长辈,应该不会为难我们三个…” 话到此处连夜遐迩都觉得有些可笑,适时改口,“应该不会为难我这个瞎子吧?” 白无常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很是生硬的一声“呵呵”,“一辈子一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咱们殓刀坟里的刀客绝对要把刀看的比命都重要,三更那小子就是这么不地道,跟大人耍些心眼子也就罢了,再大也是个孩子,可还要把刀夺了去,你说气人不气?” 夜遐迩自然不会回答这个牵扯到自家弟弟好坏的问题,只是抿嘴轻笑。 白无常也没想会得到什么答案,继续道:“本来我和老黑过来这一趟也没想着能把刀要回去,鸾纛几百年不认主,难得跟你姐弟俩有缘,我也想着有生之年能见见鸾纛传说中通天彻地的威力,可你说三更做的这事,不给他点教训,将来惹到了外人,吃了亏,可怎么办?” 夜遐迩仍是不语,不过这次白无常却又问了一句,“你说对不对?” 夜遐迩也是“呵呵”一声,用沉吟拖延时间,心思电转思虑着应对之策。 关键时候总是有诸多不如意,眼下夜三更不在跟前,即便是在,凭他现在的本事别说对付这两个,怕是一个都捉襟见肘。或许有着花豹子掣肘,也还有几分胜算,只是从昨日到现在,花豹子去了哪里都无人知晓,这个颇通人性的大宠以前跟着小道童张云集在山中修行,这次来了可着实算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撒了欢一般。 京城不比别处,常有番邦杂耍团架鹰驯虎驱狼赶熊的出现在街头闹市,老百姓害怕归害怕,但也习以为常。如花豹子这般类似于大狗的畜生,虽说扎眼,但算不上骇人。 如今节骨眼上用到了它,这大宠去了哪里也无人知,可真是不巧。 一旁不曾开口的贺青山说了话,“能听出来这是你们的家事,不过我觉得你们有必要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再怎么说,我也在这里。” 这个说书人也学着刚刚白无常的语气,问道:“对不对?” 好似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这么两个大活人,白无常又是未语先“呵呵”,倒是礼貌的很,“还未请教姑娘名号。” 对方有礼有数,贺青山也不失规矩,“好说好说,贺青山。” 可以感觉到白无常的沉吟,在沉默片刻后方才开口,“原来是丐帮的朋友,失敬失敬。” 肯定不会以为自己的名号能起到多大的震慑作用,贺青山将一直试图看到这白无常面目的小茶推到身后,上前一步与夜遐迩并排,“既然是殓刀坟的前辈,容我这个外人说句话,我是受夜三更之托,得看着他姐姐,您也说了,你们的家事也可以通融通融,要不就别难为我了,行不?” “难为你?”白无常笑道,“这话可从哪里说起?这也是自家闺女,我还能害她不成?只不过是让她跟我走一遭,带上三更回趟家里,贺大家不会以为我们要做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 贺青山还要开口,夜遐迩已开了口,自然是不想让贺青山过多参与进来,道:“那就等三更回来,把刀还给舅舅就是,至于回山里,还请白姨等些日子,等我处理完眼下的事,不用白姨说,我和三更自行回去。” 白无常兜帽轻摇,“以前或许可以考虑考虑,只是昨夜里三更做事太气人,老黑能咽的下这口气,可殓刀坟丢不起这个人。话又说回来,刚才我和老黑躲在暗处听得可是清楚,你把三更气都气走了,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也就别想着有什么拖延时间的法子,最好还是干脆些,现在就回去一趟,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话说清楚,先解决正事,再谈私事。” 正事,无非就是将殓刀坟里那把刀之共主归鞘。 私事,自然便是夜三更夺刀。 显然这不再是商量,白无常又道:“就麻烦遐迩带上鸾纛,跟我们走一趟。” 与其搭档多年自有默契的黑无常姜怀恩迈步上前,很不客气的伸手便要强行去抓夜遐迩。 贺青山有心阻拦,拉着夜遐迩侧开一步,姜怀恩那张黝黑如墨的脸庞露出不屑,他自然能看出这几个女子毫无身手可言,并不在意。 也就在此时,敞开的院门奔进一道黑影,横冲直撞向姜怀恩。 同样也未料到会有如此出乎意料的变故,白无常顿生警觉,多年习武几乎是下意识作为,回手摸向腰间迅疾一甩,寒光乍现,直袭那道突如其来的黑影。 又有一声剑吟破空而来,带着一袭白衣化虹,“叮”一声金戈嗡鸣,让仓促间不曾有后手应对的白无常手中一把不比匕首长多少的短刀差些就脱手而出。 这个罩在灰袍里不见人的白无常挽个刀花,另一只手回手一抽,又一把略长尖刀出现,一守一攻的起手式,只是不待发力出手,余光便瞧见最先出现的黑影生生撞在姜怀恩身上,让毫无防备的后者一个趔趄,“噔噔噔”错开几步。 黑影身形不停,起落间抱住夜遐迩躲开丈余方才稳住身子。 “白姨,黑舅,欺负晚辈,这要是传出去,不叫人笑话么。” 第三百四十六章 小聪明 来人自然是去而复返的夜三更,出手拦阻白无常的肯定是岳白雉。 这两人倒是并未耽误多少时间,无外乎一路上夜三更在跟自家未过门的衣媳妇埋怨夜遐迩的不是,怪她出手没轻没重。 岳白雉知书达理自然不往心里去,本就自责的姑娘现下还有些释然。 两人踱着步回来,看到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黑白无常,夜三更才恍然记起,还有刀这么一回事。 果然不是自己的东西便不知道心疼,这时方才想起昨夜里将刀随手放在了石桌一侧,今早离开便是忘得一干二净。 顿时冷汗直冒,他自然知道一把刀对于刀客,尤其是殓刀坟的刀客意味着什么,自然在刚刚也听到了自以为是的小聪明适得其反,本意是牵制住这两人,不成想反倒被这个连自己都没见过真面目的白姨反其道行之,大有胁迫之意。 不过很快便又释然,自然是不用担心刀会丢掉,自己离开苏留白回去,她自是会看护。 如此一来,不禁计上心来。 眼看着黑无常姜怀恩动手,自然不会让人把姐姐抓了去,千钧一发之际,夜三更于岳白雉一个眼色,骤然出手。 好在是黑白无常这两人注意力只集中在夜遐迩这边,加上出手也是出其不意的迅疾,夜三更与岳白雉也算是先下手为强的占了个大便宜。 只是便宜好占,却不好收尾,被撞了个趔趄的黑无常姜怀恩看清来人是谁,登时火冒三丈。 昨夜被这小子耍诈夺去了刀,本就一肚子窝火,找到白无常后又挨了一顿数落,自然更是愤懑,眼下遇上了这个“罪魁祸首”,一不留神再被他措不及防的撞了这么一下,姜怀恩一张浓墨似的黑脸上怒意冲冲,如此衬得一双扎眼的白眼球瞪得跟铜铃一般更显骇人,气势陡然增加,大着步子便要上前。 “等一等等一等。” 夜三更赶忙开口,拦住姜怀恩与同样是因得认出自己而略有生气的白无常,“先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一家人打架这不是教人笑话。” 姜怀恩气不打一处来,牛眼一瞪,“笑话笑话,我今天打的就是你这个笑话!” 说罢又要上前,白无常赶忙出言阻拦道:“老黑,等等。” 诚然,能不以武力解决问题固然最好,毕竟正如开始所讲,一家人没必要刀兵相见,再者,白无常握着那把短刀的左手已然有些微微发颤,凝神去瞧,刀面上也有个显眼的坑洞,足以说明对面那一身白衣手中软剑绝非凡品。 想到昨夜里黑无常所讲的经历,自然就认出这白衣女子是谁,手中那一把上品的萦天剑,可不是自己手中这些普通刀兵所能抗衡。 殓刀坟着称于世自然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以刀证道,一手精妙绝伦与御剑术相提并论的操刀控刀术更是惊艳,另辟蹊径的铸刀术更是让天下刀客为求一把标有“坟”字的钢刀踏破铁鞋,门人所持自不是凡品,可遇上这把传闻中吹毛必断亦可削铁如泥的萦天剑,仅是甫一接触便让白无常心有忌惮,不敢硬拼。 自然是挂念自己那把大环刀,前后瞧瞧这两人手中并无包裹,姜怀恩急道:“我刀呢?” 昨夜里便有所计较的夜三更原本打算眼下好好利用一下自家门中这两位长辈,毕竟自己现在什么本事自己最是清楚,遇上些始料不及的危险怕是也难以应付,不如就让这两个在门中修为身手皆算得上中上的黑白无常帮衬帮衬,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昨夜事发突然,夜三更也并未想到说服这两人的法子,今日也算是阴差阳错的,被姜怀恩催问刀的去向,夜三更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当下便面上一苦,很是愤愤道:“黑舅,刀丢了!” “你说什么!” 殓刀坟出身自是将刀看的比什么都重,除去那几把据说是千多年前几位创建殓刀坟的刀法巨擘使的几把宝刀,如夜三更这把甚至于连坟中老祖宗都不晓得来历的鸾纛,或是姜小白一个天生刀种出生便被认主的凤鸣,需要有执刀人和负刀人共同承担刀中所承载的煌煌气数,其它代代相传承继下来的无数宝刀,自然没有所谓的负刀人一说,全凭机缘各取所需,执刀人自己担负这一辈又一辈所承袭的气运天数,之后所习所得,便全由自己天赋定夺,因得此更是视刀如命,所谓“刀在人在刀无人亡”这种听起来好似是夸大其词的说法也并无一点道理。 面对姜怀恩暴跳如雷的质问,夜三更表现的自然是深恶痛绝一些,也带着些对于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后悔莫及的意思,神色难堪至极,叹气道:“昨夜黑舅走了以后,我和白雉被人偷袭,你们也知道我现在体内气机断绝,还得被白雉保护,想来那人以为我护着的是什么重要物件,九成九是见财起意,一时不慎被他一把抢了去,唉,怪我了,千不该万不该耍那种小聪明,竟然连护刀的本事都没有,白姨,黑舅,是三更无能,要打要罚任凭你们发落吧。” 已然气到打哆嗦的黑无常一张木炭似的脸上都能瞧见青筋直跳,因得咬牙切齿而带动的嘴角微微抽搐,抬手连指夜三更,可也是怒极说不出一个字来。 共事多年自是了解自己这位伴当的脾气,白无常探手按住姜怀恩的肩头,生怕其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意在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名字叫做姜姝的白无常上前一步将姜怀恩拽到身后,自然也有些生气,斥道:“是打是罚,怎么的,能把刀找回来?” 恰恰是知晓这个认识二十多年却没见过真面目的自家姨娘脾气性格,夜三更急道:“白姨黑舅你们少走江湖,自然不知道其中款曲,我便从对方出手上看出些蛛丝马迹,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是何人所为。” 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姜怀恩睚眦欲裂,钢牙都欲咬碎,一句话好似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是谁!” 睁着眼睛说瞎话而面不改色的夜三更斩钉截铁,“湘西赶尸人,丁甙,江湖人称丁带狗。” 那一边守在院门口的岳白雉正自纳闷自家相公这是在瞎白话的什么事,昨夜里两人一直不曾分开,除了遇到疑似丁甙的暗中袭击,哪有什么人来抢过东西? 只当是夜三更胡乱编造的理由,岳白雉怎么也想不到,夜三更兜了一个圈子,竟然就这么将莫须有的罪名张冠李戴的栽赃在了那个江湖之中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丁甙头上。 白无常到底是冷静一些,毕竟真说起来丢的又不是她的刀,瞧着夜三更神色从容,试探问了一句,“小子,不会又是耍的什么小聪明,特意支开我俩吧。” 夜三更摇头,满脸追悔莫及,“白姨,这种事哪能乱说,我也是殓刀坟的人,一把刀对于咱们而言何等重要,唉,丢了黑舅的刀我已经够自责了,怎么敢再骗你们?” 一直站在夜三更身后的夜遐迩自然也知道一把刀莫说对于殓刀坟,即便是普通刀客而言也是非同小可,悄悄拽了拽夜三更衣角,轻声问道:“真的假的?” 扶着夜遐迩腰身的手在其背后轻轻一拍,自是心有灵犀的姐弟俩不用过多言语,夜遐迩心知肚明,不过却也是不着痕迹的轻叹一声,只是并未再多言语。 显然聪慧如她,已经看出了自己弟弟这点小聪明的纰漏。 对于将自己大环刀丢掉的罪魁祸首,姜怀恩怒目而视,恨不得将夜三更生吞活剥,一直按着姜怀恩肩头的白无常姜姝仍是有些疑问,开口问道:“丁甙一个盗墓的,为何找你麻烦,为何抢你包袱?” “见钱眼开。”瞎话张嘴便来的夜三更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定是因为还未收回的夜光碑,想要讨要些好处才来找我麻烦,他本就是个求财不要命的主儿,见我那么看重包袱,才会有此动作。” 生怕被瞧出什么破绽的夜三更朝着门口的岳白雉摆摆头,“你们不信可以问问白雉。” 瞧瞧夜三更,又望望岳白雉,看样子不似作伪,这种事的确开不得玩笑,让人看不见面目自然也就瞧不见她表情的姜姝陷入沉思。 一脸急色的姜怀恩开口问道:“去哪里找丁甙?” 夜三更沉吟道:“几年前我倒是与他打过交道,当时是在北市,只是现在还在不在就不太清楚了。” “北市?” 显然对于殓刀坟这个避世宗门而言,即便是了解也只知晓京城有东西两市,忽然冒出个北市,的确是诧异的很。 夜三更点头,“在京城光化门附近,有座专门用来暗中交易非法所得的黑市,都是买卖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旁边住的都是些当朝被贬出宫来的太监,去了找他们一打听就知道。” 已然心中焦急的姜怀恩哪还顾得了其他,转身便走,姜姝一把抓空,正要招呼,却又改了口,朝着夜三更,疑惑道:“小子不会又在耍什么小心思吧。” 夜三更大力摇头,“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尔后便是朝一旁未曾说话的贺青山与小茶摆了摆头,“丐帮管事人就在这里,白姨若是不信就问她,我怎么可能胡乱捏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地方。” “呵,也没人对这地方存疑。”姜姝轻笑一声,“你们都是一伙,自然是心往一处使,问她们这几个也都是帮衬着你小子说话,不如…” 兜帽下也教人看不清是何种表情,白无常略一停顿,声音再度传来。 “你跟着姨走一趟,姨怕是认不得路。” 身后夜遐迩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你呀,自作聪明想要支开他们,现在可好,自投罗网了不是。” 夜三更却是咧嘴笑道:“那是肯定,我本就想着领白姨和黑舅一同前往,你们初来乍到,我怎么也要照顾周全一些。” 夜遐迩愕然愣住,显然连她都没有料到自家弟弟竟是如此算计。 这是故意为之,给自己找了两个不要钱的护卫? 第三百四十七章 出宫去(上) 夜幕渐渐笼罩整座皇城,灿星点点,次第闪烁。 如沉睡的巨兽一般盘卧于西亳长安正北正中的皇城里,宫女太监有序穿梭于百转千回的宫廊之中,点燃一盏盏明灯。 城墙值守的甲士总会在这一刻不自觉的遥望、俯瞰,瞧着脚下威严的古城斑斑灯火,与星河遥相呼应,于远处接连一线。 千载皇都,光耀千秋。 夕月宫中,刚刚又送走一波千牛禁卫的施缇婕妤大大地松了口气,身心俱疲。 从昨日正午太医署发生爆炸后到现在,宫中属于北衙的禁卫军一刻不停的例行巡视,到现在已经都不知道是第几波。 仍旧是于先前一样的回复,这些个着细鳞甲的内卫倒真是千篇一律的守着规矩,说是巡视倒还真没有逾越半步,仅是进来说上几句“小心防范”这种无关痛痒的官话便自行离去。 想来这群常年守护深宫的侍卫心里也是清楚的很,夕月宫这个已然可以划到冷宫的地方不敢说是整年不得圣上青眼,怕也是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于他们而言,这种地方走个过场就好,不如去那几位深得圣恩的娘娘宫里去转转,还能多捞些油水的。 吩咐着宫女打赏了那个带头什长一些还算拿得出手的碎银,施缇对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唤作晴儿的陪嫁婢女的抱怨报以苦笑,只是温声劝慰着早些休息。 显然已经不同于昨夜以及这一天的巡视严谨,就近来的这两伙禁卫已然是外紧内松的例行公事,丹炉炸膛的说法早已在宫中传来,所谓的“行刺”一说不攻自破,这群紧张了十几个时辰不眠不休的甲士自然便放松了警惕。 不管是提心吊胆的精神紧绷,还是挂念养心殿里圣上的安危,或是应对这些随时会出现的禁卫,同样是十几个时辰没有好好休息的施缇婕妤等着女婢离开,转身进了侧室。 侧室里赫然是那个头戴瓦楞帽、一心要出宫去却显然没有成功的汉子。 从昨日到现在,施缇婕妤自是有很多疑惑要问,最一开始,后宫这些妃子娘娘去往养心殿探望,一等便是半天,直到入夜方才各回宫中,之后这汉子一心借着夜色离开,只是宫禁忽然严谨,没有找到合适机会去而复返便一直躲在侧室,施缇婕妤则是一直在应付时不时前来盘查的禁卫,直到现下,方才能安下心来一问究竟。 见是施缇进来,本就只是被气浪波及并未伤及内腑的汉子这一日里恢复也是神速,已经能自由走动,于角落里隐藏处蹒跚出来,换了一件宫里常见的藏蓝太监服。 先是颇有规矩的施了一礼,只是汉子还未开口,施缇已抢先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发生爆炸。你们先前答应我的,只是要面见圣上讨个说法,怎么会变得如此严重?眼下已经超出了我们当时定下的规矩。如此下去,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把你们的事告知圣上,予以治罪。” 面对施缇的质问加威胁,汉子也不着急,很是别扭的坐在榻前台阶上,后背灼伤的伤口拉扯着表情变得很是痛苦,嘴角却是一咧,也不知道是掩饰痛苦还是对施缇婕妤这番威胁的不屑,语气玩味道:“到了这一步,娘娘还想下船?” 施缇眉间一蹙。 虽是看不清那头乱发和帽檐成心遮盖住的面目,却仍能切实感受到对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有种让她很不自在的东西。 这个出身军伍世家的女子双目一紧,“那你大可试试圣上是信我还是信你。” 显然要比昨日更加精神的汉子嗤笑一声,表达着自己对这种威胁的不在乎。 这一日夜也着实难为了这个由西域远嫁而来的女子,宫中发生了如此大事,显然是有着千丝万缕的汉子就藏在自己屋里,即便是有着另一层不可言明的关系,施缇怎么可能不胆战心惊。 年后这一伙老家来的退伍老卒托人找自己帮衬说是要进宫告御状,所为何事仅是告知涉及三百守捉郎,本就出身于安西督卫府的将军女儿自然心生恻隐,冒着杀头的大罪施以援手,只是万万不曾料到,竟会发生如此让人后怕的事来。 习惯性的压了压瓦楞帽,汉子瞧着面色逐渐狠厉的婕妤,坦白道:“不晓得宫中现下怎么传的,这次爆炸的确与我无关,我到得太医署的时候差些被发现,着急躲避,还没走远便轰隆一声,把我崩飞老远,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发生的爆炸。” 施缇追问道:“为何宫中传言是有刺客行刺?” 的确,任是谁也想不明白,昨日里正午发生的爆炸,已然传出说是丹炉炸膛,怎就到了晚上变成了有人行刺?宫中禁卫这也忒儿戏了一些,总不能如此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 或者说真如这两日里在宫女黄门口中疯传的流言一般,是什么谋朝篡位? 一念及此施缇颇感好笑,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这些个整日里胡言乱语的宫中杂役一个个的看来是闲出了毛病,或许只是一次简单的爆炸或是小偷小摸的鸡毛蒜皮,这几日里在他们口中就变成了宫变争斗,更有甚者还煞有其事的引古论今,说的有鼻子有眼,倒真是三人成虎的可笑。虽说施缇也是妇道人家,对于政态局势不甚了解,可也不会相信眼下这般盛世会发展成为生灵涂炭的政变。 这不是好笑是什么? 汉子对此倒很是了解,揶揄道:“这不就是官家一贯作风,查不到真相,随便找个理由先搪塞了过去,总要先保住头顶的乌纱。至于其他,还不就是官官相护的瞒天过海自欺欺人?” 哪懂得汉子口中这些门道,施缇婕妤倒是对这解释深信不疑,稍稍放心,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针对的圣上。” 汉子又将帽檐向下拉了拉,本就遮住眼眉叫人瞧不见半张脸,这下藏得更是严实,顾左右而言他,缓缓道:“灭九族的大罪,我们不会去做。我只是来找圣上讨要个说法罢了,虽说有些偏激,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万万不会逾越半步底线。” 附带着一声苦笑,汉子低眉垂眼。 “我只是为西域三百守捉郎,讨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分明有一声轻叹,面前人又怎能领会其中含义。 屋外忽然传来那名贴身女婢晴儿的声音,“禀告婕妤,宫外凉州留后院传来消息,凉王殿下已启程返京,明日应该便到。” 不只是施缇一愣,汉子那一顶瓦楞帽下的眉头也皱起。 施缇不着痕迹的一声“知晓了”,汉子抬头透过透气天窗瞧瞧夜色,估摸着时辰,说道:“今晚我会混进粪夫队伍里出宫。”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施缇只是轻轻说了声,“也好。” 在来京以前就对这位身处后宫恁些年的婕妤进行了细致入微的了解,自然知晓宫女口中的凉王便是她唯一的儿子,四皇子王瀚,封地陇右道凉州,称凉王。 显然没有母凭子贵,近乎于被贬冷宫似的施缇婕妤,可以确定当今圣上是不会踏足夕月宫半步,也因此那些个太监也好侍卫也罢,都感觉此处没有过多油水,以至于因乌及屋造成了现在备受冷落的地步。 只是谁都能确定,作为施缇婕妤的儿子,可不会因为父亲忘记了这位妃子,他便会忘记自己的母亲。 而且也能确定的是,旁人哪怕是婕妤身边那个陪嫁过来伴了她这么些年的女婢晴儿都不能踏进侧室半步,可这位凉王,身为人子,是完全有理由可以自由出入的。 虽说这等藩王回京进宫都需要天子旨意,可眼下圣人抱恙在床仍旧昏迷不醒,谨慎如这位汉子,可不相信这位藩王无法进宫来给母亲请安。 要知道,以前可是没少听说过这位凉王威名,据说有一年西南方卫藏吐蕃里一处游牧部落越界到凉州打砸抢掠,虽说影响并不大,吐蕃国王也适时遣使求和并赔上金银器物一应贵重玩意儿以图消去大国火气。只是京城还未作何定论,这位脾气暴躁的皇子便领着属于自己王府建制下的五百将士,半个月内连下五城,一路打到了吐蕃王城讨要说法,迫使吐蕃国王自降身份出城致歉,割地议和。 这位在施缇婕妤侧室躲藏的汉子,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或许不会被当今圣上发现而获降死罪,但绝对会被那个武力值爆满的四皇子打死。 一直到夜幕完全掩盖皇城,头戴瓦楞帽的汉子混在粪夫队伍里,重新换上了一身破破烂烂比之乞丐都要寒碜些的衣服。 粪夫是蔑称,对于那些个在宫中锦衣玉食的人上人而言,自然瞧不起这些个身处最底层的杂役。虽说宫中设有净房司,有专门太监负责,还有个净污吏的正规称呼,可又有几人会这般称呼整日与粪便为伍的下等人? 久而久之,粪夫这个粗俗却又直接的名号反倒是变得正规了些。 都说负责净房司的管事俱是些在宫里最不受待见的太监,可不在其职不知内里款曲,里头的门道可是深着呢。 宫里下拨银两交由净房司手中,再由他们支付给这些每日来的粪夫,就这么一倒手,拿多少给多少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自古民不敢与官争,更何况还是这权力的中心,整座大周的中心,那些本就是平头老百姓的粪夫,如何敢去争较银两多少? 再者说了,即便被宫里那些个做事同做人一样不留后手的太监一顿克扣,到了他们手里也都是一笔不菲的钱财,要不然隔三差五芳林门外发生的打架斗殴,都是这些粪夫为了争抢这个最不入流的买卖才会大打出手。 粪夫似乎已经习惯了有宫中或太监或侍女混入队伍里,对这个从夕月宫忽然加进来的埋汰汉子选择性的无视。 要知道,这深宫里,可有的是那些个受不了宫闱严苛条例而半路逃跑的人。 那些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原本是以为进了宫来便有一丝机会攀上高枝出人头地,很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几辈子的老百姓便把子女送进宫来,指望着能鸡窝里飞出只金凤凰,哪怕失去男人最基本的能力,也要比受苦受累受气的强。 只是想法固然是好,真要进得宫来便又会是另一种折磨。 在宫外在乡下,最起码是不会有那些个繁琐礼仪要遵守。 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称呼啊,什么妃嫔昭仪才人,根据头饰就得分清谁是谁,叫错了动辄就是一顿板子,这都是轻的,罚几日不可进食才最是折磨人。走路还要不出声,吃饭更要遮口,放筷要与自己平齐,还有什么夜寝不可打呼,乡野来的哪受得了这些束缚,自然便会想方设法的出去,哪怕宫里规矩私下出宫者缢杀,可在有些人眼里,宁愿不去遵守这些规矩也要试着逃上一逃。 成功出了宫去,皆大欢喜。 不成功,死了不过一刀剐,也好过在宫中受恁些闲气。 第三百四十八章 出宫去(下) 半月攀上碧檐牙,倾洒一地清辉。 挨着头戴瓦楞帽的汉子,一名粪夫推着车瞧了瞧对方这一身埋汰,低着声音笑道:“伙计挺拼呀,你这一身打扮,可要比以前那些人像多了。” 从夕月宫出来的汉子干笑两声没有说话,自然是因为谨慎,不想过多暴露自己身份。又习惯性的压了压帽檐,把原本就已经藏得严实的面目又遮了遮。 那粪夫也是话多,又道:“不过你走运,我们这一伙老大与净房司的公公有些关系,从来没人盘查,就前两日皇城里查的那么严,我们几个都没人盘问直接放行。” 汉子还是不答话,帽檐下的两眼警觉的盯瞧着四周。 “不用害怕,咱有关系。”聒噪的粪夫自然不会晓得这人心思,若是知晓此人与昨日里那一场爆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怕是都得尿了裤子。 粪夫仍是絮叨,“昨日夜里盘查恁严,其他队里抓到三四个要出宫去的侍童和少监,还有一个德阳宫的女婢,你说这不是顶风犯法么,在门口被查到,那是好一顿打,就咱们这一队,早就和门口守卫队正打点妥当,查都不查。” 说着话,这粪夫还从腰间褡裢里掏出块麻布,指了指自己口鼻示意戴上,毕竟待会儿收拾起来那味道着实让人受不了。 并没有拒绝粪夫的好意,汉子将麻布裹缚,这一来可就更叫人瞧不见模样。 聒噪粪夫继续说个没完,讲着他们这一队八人四辆车今日负责的区域。 他们这一伙人总共二十多人,今夜里他们四个是在东宫里收拾,那里不比太极宫与掖庭宫,东宫因一直未册立,只有少数二三十个侍童少监宫女负责定时清理,相对来说要省事的多。 皇宫不比宫外,为了保持宫内整洁,也是为了防止滋生蚊虫,这些个污物大多都会由净房司的太监在掌灯前统一集中到一起,有专门的地方,倒还不用他们东奔西走。 也是出于好心,粪夫一再叮嘱汉子少说话,其实还就是他在一直没完没了的说个不停,这让汉子对其有些无语。 干活的时候旁边有太监盯守,那聒噪粪夫才闭上了嘴巴,等着收拾妥当离开了净房司,一路上又开始了絮叨,直到他口中一伙二十多人在安福门集合,才又安静下来。 一拉溜的手推木板车有序排开在安福门一侧,由老大清点人数,数到汉子这里直接跳过,想来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个大有用处的处事法门。 越到此时汉子心里反倒是紧张,扶着木桶的手臂不自觉的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进宫时是白日,买通了送菜的商贩,躲在那一车大白菜里有惊无险混进宫来,眼下这么明目张胆的走出去,说不害怕是假的。 这可是大周权力中枢,遥控着整座天下,掌控万万人生死,一步走错纵是万死都难解其罪。 汉子压压头上瓦楞帽,悄悄往一旁撤了撤,却在下一个弹指被人从背后捅咕一下。 汉子只当又是那聒噪粪夫要废话,这几刻钟的接触,这粪夫除了好说这么个不算缺点的缺点,心眼也算是和善。汉子只是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等来的却又是一下捅咕。 汉子皱眉,侧头向后瞧了一眼,惊了一跳,刚要出声便被一杆烟袋锅子顶在下巴上。 汉子自知差点失了态,赶忙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烟袋锅子的主人,一名瘦到皮包骨、一脸褶子如同枯树皮的老头儿不紧不慢的收了烟袋锅子别在腰里,咧着一嘴黑牙,未语先笑,嘿嘿一声,道:“这不是不放心你,进来瞧瞧。” 汉子气道:“你就不怕进来暴露了身份,毁了咱们的计划。” 干瘦老头儿眼一瞪,“去你娘的,我暴露身份?你进来搞这么大的动静你怎么不说是你暴露了身份!” 汉子哑然,极力压着声音,“他娘的,那不是我搞的好不好,老子也是受害者,炸的后背到现在都血糊淋剌。” “少他娘的在我跟前称老子,你还不够这年纪,小心折寿。”瞪眼因得激动牵扯到背上伤口而龇牙咧嘴的汉子,老头儿道,“我刚才去了一趟施缇丫头那里,她也说是丹炉炸膛,和你没关系。。” 汉子愕然惊道:“你还去施缇婕妤那里了?” 老头儿老神在在,“怎的,二十多年不见了叙叙旧你也管?” 对于老头儿这般不当回事的漫不经心,汉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好好说道说道他,便又听老头儿道:“还多亏去了趟施缇那里,要不然还真就以为你死里头了。” 老头儿说了句他感觉很正常的话,却让汉子更是愤懑,刚骂了句“卵蛋”,那边城门卫便有人高喊:“一个个的都老实站好好,拿身验出城。” 显然这个命令是临时起意,汉子的心顿时揪做一团,瞧向老头儿。 这一队粪夫的带头老大自然有他的计较,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我们可是赶时间啊,都跟净房司的曹公公说好了,你看…”说着话,伸手入怀动作明显,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有说法的。 一般这时候城门卫队正都是想要讨点好处,能带领一队粪夫的老大也是老油子,自然会来事,孝敬孝敬,走个形式便予以放行,只是这次好似没有那么简单,那着细鳞甲的甲士手中军刀一抵粪夫老大胸口,制止其伸手,低声道:“老哥,上头刚下的命令,这两日你也听说了,配合配合。” 粪夫老大眉头紧皱,一张常年起早贪黑劳作下的黑脸顿时苦了下来。 不只是因为今日里混进了他眼中的一位出逃太监,查出来或多或少都会受到牵连,还因为有他们这一行不可挑明的说法。 有些宫中太监为了赚些钱,经常会偷拿宫中贵重物品交给他们拿出宫去换些银钱,这一车车的木桶里,少不了就藏着些皇家特有的奇巧玩意儿。 相比于出逃的宫女太监,早在他们打算出宫之前就已经做好万全之策,身验盘查完全可以自行应付,可若是被城门卫搜出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东西,丢了这份差事事小,杀头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事到如今,粪夫老大也只能暗自祈祷,那桶里的一些个饰品瓷器在那些污物掩藏下能躲过搜查。 盘查开始,车队缓缓前行,在高三丈有余的朱红大门前停下,有守卫上前一个审视身验,又一个搜身,还有两个忍着难闻气味去往车上一阵拨弄。 “咋弄?”汉子轻声询问老头儿。 说实话,老头儿伪造了身验进宫倒是不在乎此类盘查,可汉子有没有身验另说,单是这一身不亚于粪桶里的刺鼻药味,怕是不太好躲过这次盘查。 只是老头儿那张枯槁般皱皱巴巴的脸并无担忧,反倒夷然自若。 汉子脸上表情可是难堪至极,五官都团到了一块儿,显然事起仓促他也不知如何是好,此处空旷,再回返是不可能了。若是没有受伤,说不定也不会露出马脚,现在这么一来… “一会儿冲出去。”汉子当机立断。 老头儿两眼一眯,道:“扯淡,冲出去往哪里跑?现在是宵禁,路上一个人没有,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老头儿侧头朝向城墙上,眼神示意那里有一排手持牛角大弓的甲士,“那玩意儿一箭之力别的不敢说,咱们这一排人穿成糖葫芦不成问题。” 查一个放一个,眼瞧着马上就要到了两人这里,汉子心慌到惊出了一身冷汗,渗进刚刚愈合的背部伤口里,丝丝生疼。 “你娘的,你个老不死的进来作甚,这下可好,都得交待在这里。” 骂归骂,汉子已然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老头儿撇嘴,“说的什么屁话,我这一把老骨头没就没了,不打紧,你还年轻呐。” 汉子又要再骂一句,恰在此时,城墙上又有人高喊,“有人进城。” 安福门内一众人循声去瞧,城门卫队正示意手下继续,自己独自走向城门外。也就在此时,只开了一条缝隙的大门中间走进七八人,为首一人精壮健硕,龙行虎步,火把映衬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脸上那块朱砂胎记,颇为醒目。 一名城门卫试图阻拦也是未果,见到迎面走来的队正为难道:“大人,他持着夜王爷的手令,我们拦不住。” 队正皱眉。 粪夫队伍里的老头儿嘿嘿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汉子却是一惊,“你找了夜家人?!” 老头儿皱巴巴的脸上一道道褶子仿佛开了花,“两手准备嘛,难不成真死这里?你这么年轻,好日子还多着呢。” 汉子急道:“你把咱们的事也告诉夜家了?” 老头儿“唉”了一声,拖着长音,道:“怎么可能,叙叙旧嘛,顺道让他们帮个忙。” 汉子气结。 那边脸上有朱砂记的精壮男子朝着队正晃了晃手里令牌,上面一个“夜”字,即便不用开口也已然说明一切。 队正细瞧确定来人身份,知晓这人身份,是夜王爷身边亲卫夜圆,当下不敢怠慢,略一躬身按刀行了个军礼,道:“上官深夜进宫,不知何事?” “靠山王府行事,用得着跟你讲?把你们今夜当值的统领找来。” 马前卒里身处午位的夜圆言语傲慢,队正却不敢有丝毫偏见,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当朝唯一异姓王的亲随护卫? 队正赶紧吩咐手下人去找顶头上司,自己小心翼翼候在一旁。 夜圆自然不会硬闯,就站在原地等候。 这一幕倒是好玩,城门右边一队粪夫,左侧六七人,中间几个城门卫不知所措,是继续查还是不查,杂乱无章站在那里,等着队正下令。 队正此时也是有苦难言,旁边这伙惹不起的人不走,自己可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去盘查那队粪夫,这可是官场军伍里最最忌讳的目无上官。 也没几个呼吸,夜圆脸上一皱,瞧向那边粪夫,问道:“该是净房司下的?在这里等着作甚?臭不臭?” 队正忙道:“昨夜下的令,说是宫里混进刺客,要严查外出人员。” 夜圆嗤笑一声,朝着那群粪夫摆摆头,“你要是刺客,你会混进这等肮脏队伍里?” 队正吓出一头冷汗,腰身又低了几分,“大人不敢乱说,小人惶恐。” 又是一声嗤笑,夜圆摆手,道:“快把他们赶走,臭烘烘的像什么样子。我也是奉命来办事,大晚上的本就心里不快,别碍了我眼。” 队正哪敢说其他,赶紧摆着手放行,直后悔刚才怎就不收了钱走个形式。 粪夫车队开始前进,直到了那朱红高门,汉子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出得宫来,随着粪夫队伍继续前行,汉子与干瘦老头儿慢慢缀在队伍最后,自然不是要离开,此时还在宵禁,除非不想活了才会在这关头犯险。 “本来还想实在解决不了了再去夜王府里卖份人情,这下好了,没了。”汉子埋怨道。 “你这话可说错了,命要是没了还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老头儿好整以暇的点上烟袋锅子,好似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多慌乱,“这种屁话少说,听了就想揍你。” 汉子抬手将瓦楞帽往后一压,双眼里露出狠厉之色,瞪着干瘦老头儿,语气也没了刚才那般温和,“如果我们不成了,可以拿着这个人情去找夜三更,现在这个人情没了,我们只能孤注一掷。老殷头儿,你糊涂啊!” 讲到最后,显然是气极,哪还有长幼之别。 被叫做老殷头儿的老头儿不急不恼,烟袋锅子点了点汉子,让他离自己远了一些,“人情以后再挣,你要是死了再怎么挣?”老头儿使劲裹了口烟袋,长长吐了口白烟,“你还年轻,别想死在老头子前面。” 汉子黯然失色。 干瘦老头儿也不理他,像是自言自语,“这人情,可不叫还啊。” 汉子紧走一步跟上,“我们那时候仅仅是帮忙,帮忙的恩情而已,这次里夜王府可是救了咱俩的命,救命的恩情。” 刻意压制的声音里足以显示出他的愤怒,可是那个夜色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儿回头都不回头,吹了吹锅子里的白灰,又裹了一口。 “那十二条命,这不才还了两条。” 干瘦老头儿咧嘴笑道。 闪烁的烟丝映照下,那口黑牙,好不威武。 第三百四十九章 恶人坑 西亳长安城,不止是前朝大魏建都此处,往上追溯起来,浩瀚历史长卷中挥毫泼墨几千年,先后有五朝青史留名,在此坐拥泱泱国运,另有十数之多的政权相继于此称雄,历经恁些雄主扩建修缮,才有了如今这座万国来朝的雄城,如一头巨兽,盘卧关中。 京畿之地虽称平原,水草肥沃,却似盆地,周围群山拱卫,有八水如玉带环绕,地下河流错综复杂,加上有大河亦途经左近滚滚东去,此等坐山拥水的宝地,早在几千年前的便有政权选在此处定都。 只是经过恁些岁月之中战火洗礼也好,或是地势变迁,几千年来数次河流改道冲刷而来的暗流更是不知凡几,原有的城池早已沉入地下,沧海桑田,造就暗河交错,怪石嶙峋,参差如犬牙,于地底纵横密布。 早在大魏年间,在这座巨城西北便塌陷了一块碗形大坑,方圆数里深十几丈,城里城外占地足有六七个坊市大小,尤其是靠近城墙的修真、安定两坊,呈现出与京城极不相符的南高北低之势。 一些流民常年居住于此坑之中,总有些闲汉尽做些无赖勾当换取活计,城中很是形象的称呼此处做恶人坑。 不存在任何城防舆图的北市,便在此坑再深处。 京城规划承袭前朝旧制,以中央御道朱雀大道为轴,辅以纵十一街横十四道,如畦田规矩整齐的划分做一百零八坊,又内含东西两市,有邸、店、行、肆各式店铺,便以百姓交易一应生活用品、衣食住行。 而不同于这明面上的两市,可追溯至大魏再向前的朝代,由官府发放相关手续文书就可在东西市租赁门头进行买卖,在这座雄浑巨城数百年的发展演化下,因得总有些个见不得光的非法行当推波助澜,久而久之就衍生出了北市这么一处名不告官不究的地下城。 不单单是大周,前朝大魏国力强盛之时同样恩济番邦,周围附属小国来朝,少则数年多则几十载,显然皇城之中的鸿胪寺已然安顿不了这些数以万计的番人居住,是以早在大魏初年,朝廷便特批靠近修真、安定两坊的普宁坊、休祥坊为藩属国使者驻地,大兴土木,敕建府邸。 也正因得靠近这座地下城,有些个不满足于东西市易货低廉的番邦使臣,明了大周律例对于他国民众的特殊对待及保护,便将带来大周以货易货的奇珍异宝拿去别称“鬼市”的北市中去私下交易,赚取不菲利益,慢慢便形成了普通百姓接触不到的贸易链。 久而久之,经过恁些年铢积寸累的发展,这座不管是历史演化还是沧海桑田变化下的产物,俨然成为了番邦在京城暴力盈利的场所。 而京城中一些个唯利是图之辈极具钻营,瞧准这个空档,使用一些个见不得人的手段强势进入这个地下市场,强行夺利,将那些本该处于主场的番人赶将出去,后来者居上,便有了眼下这座见不得光的地下城。 相较于受官府管辖、登记造册的东西两市,北市里更多的还是那些违法的营生。大到万里之外异国他乡的人口贩卖,小到明令禁止的盐铁出售,要么就有北市商家大言不惭地说过,只有没听说过的东西,绝对没有北市见不到的东西。 同样的,大周大魏两朝皆于修真安定两坊安置年老体衰被贬出宫来的太监宫女,这些在宫中过活了一辈子的下人,临了自然也是想着大赚一笔,总会想方设法的于宫中携带出一些奢侈物品出来售卖,更是滋生了这座别名“鬼市”的发展。 宫中净污司与粪夫不可言明的勾当,那些个贵重玩意儿便是流入此地进行售卖,牟取暴利。 鉴于此等法外之地,干着些非法的营生,朝廷也曾倾力查办,只是此处路线多变如蚁窝,常年居住于此的商贩怎么可能被轻易抓到?怕是一个拐弯便不知所踪,任由前后数次围剿,都未能如愿,反倒更是助长了此处牛鬼蛇神的气焰。 加上北市里那个被无形之中尊做总瓢把子的存在,明里暗里都与官府有着不可告人的交集,曾有人讲说曾在夜里见到一辆满载不知何物的马车出入京兆府,后又回了恶人坑,车辙印前后深浅足有两指的差距,也可见此中所谓的孝敬。 虽说这座隐藏于地下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城横跨城里城外,只是在城中是没有入口的,只有靠近光化门西侧有个狗洞大小的井口,据说也是一些宫中遣返的太监为图省事雇人挖掘。 诚然,夜三更是万万不可能由此处进入,再者说来,这时候城门早已关闭,城中不多时也就进入宵禁时段,自然不会去找这种不肃静。 北市肯定是没有宵禁这一说,如它这般知法犯法的存在,一日里十二个时辰的运转,可要比朝廷规定那少有的四五个时辰赚取的多得多。 并未进城,夜三更和黑白无常在夜幕降临后,到达这个存在于皇城之下与之表面光鲜呈鲜明对比的恶人坑。 如同深埋地底的鬼市一样,这个早已不可深究来历的恶人坑同样的阴暗晦涩难见天日,循着一处斜坡绕下去,九曲十八弯。 上山容易下山难,虽说非山非岭,地势如此,三人各自擎着现做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下入坑中。 越走越能体会到其中难以言喻的阴暗潮湿,试想地下长河川流不息,加上常年日照稀疏,越往下越是能闻见一股让人皱眉的瘴气。 走在最中间的白无常姜姝一只手伸进兜帽之中,捏着鼻子,声音带着些微沉闷,“小子,莫不是在糊弄我俩。” 最前头的夜三更依着早些年来此处的记忆,避开一些掩人耳目的岔路,很是全神贯注,生怕走错了地方。 “白姨这话说的,我也还在这里,怎么糊弄,是怕我把您跟黑舅扔在这里直接跑路?” 讲着话,夜三更笑了一声,“白姨,咱们是一家人,大事上不能含糊。” 惹来黑无常姜怀恩一声冷哼,“你小子把我刀弄丢,现在又讲什么含糊不含糊?!” 夜三更闭嘴不言,闷头赶路,生怕再有一句话不合适便惹怒了最后头那个憋着一肚子气的昆仑奴。 再走不过盏茶,蜿蜒如蚯蚓的路子渐趋平坦顺直,亦能听出水流声汩汩,只是伴随而来的霉臭味更重,让身为女人天生喜干净的白无常时不时抱怨一句。 不用再刻意留神脚下湿滑,夜三更边走边道:“我也是五六年没来过这里,当初来此处理公事,也是仓促,由这坑里流民领路,是以别怪我走得如此谨慎。你们也能闻出此地潮气过重,就因为暗河无数,不知哪一处便有淤泥陷人脚步,若是不小心应对,就得交代在这里。” 白无常对于此处所在仍是是纳闷,问道:“朝廷难道就不管这些流民,任他们住在这种污秽地方,脏兮兮臭烘烘。” 夜三更撇嘴,“坑里几千口子,关顾不过来,他们世代居住于此,祖祖辈辈扎了根,哪是说走就走的?从前朝开始,都是些外处抱着发财梦来京城讨生活的,只是京城遍地是黄金,可也遍地是陷阱,没点本事,哪能在这里扎根立足?还有些前朝末年外地来躲避灾祸的灾民,老家里天灾人祸,都想着能来京城混口饭吃,可哪有那么简单?混到最后连个去处都没有,也只能来这里,起码能在这里做些见不得人买卖,饿不死。” 夜三更叹口气,“盛世之上一地锦绣,日头不及之处蝇营狗苟。” 走在最后的姜怀恩撇嘴不屑,“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说出这番话,倒真是稀奇。” 夜三更解释道:“我有朋友就是恶人坑里出身,以前没少来过此处。” 白无常倒是些微诧异,实在想不明白如夜三更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身份,竟然还有这种朋友,的确匪夷所思,遂好奇问道:“什么朋友?” 没有直接回答,夜三更回答模棱两可,“过命的朋友。” 姜怀恩再度哼笑一声,“你小子心眼子一大包,能有过命的朋友?” 夜三更道:“黑舅这话说的,怎么说我也是个胸怀坦荡…”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白无常直接打断,“你小子连家里长辈都糊弄,好意思说这四个字?若是找不见,看我怎么收拾你。” 夜三更直接苦了脸,“白姨,我都说了,我也是五六年前在北市见到过丁甙,过去这么久,他可不能老是呆在这里。” 白无常皱眉,“你意思是,那盗墓的丁带狗或许不在此处?” 夜三更也是实诚,“我也拿捏不准,得打听打听。” 缀在最后的姜怀恩可是心中急慌,当下便停了步子,气道:“你拿不准你来这里作甚?” 夜三更也不回头,脚下不停,“找个能拿准的人。” 同样没有理会停下的姜怀恩,姜姝紧随夜三更,问着是谁。 夜三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指着前面再有不远距离,倚着崖壁搭建的一排排破烂不堪、在火光照耀下显出大致轮廓的木板房,“穿过这里,坐船进入地下,就是北市。” 夜三更忽然停步,回身瞧着身后两人,面色严肃。 “记住,从现在开始,少说话,一切都要听我的。” “为何?要是你小子又…” 黑无常的追问被白无常抬手示意打断,这个常年罩在灰袍中的女人终于将兜帽往上掀了掀,火把照耀下露出半张瘦削面庞,唇如激丹缓缓开合,“是去这恶人坑还是去北市里找人?” “不知道。” 夜三更回答的干脆,“睡觉的话就在恶人坑,没钱的话就去北市做掮客,也得需要打听打听。” “这是个什么人?” “一个消息最灵通的人。” 第三百五十章 想活命就快走 空气越发潮湿,如此天气甫一入夜更显清冷,让人浑身不舒服,春虫萌动,入耳不止水流水滴,略有聒噪。 深入名如其形的大坑之中,如井底之蛙,抬头便是巴掌大的天,下来之前刚刚戌初,入春时节天色刚暗,坑底便如同子夜最黑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即便是火把明亮,也不过是身前不到一步的光。 夜三更走得慢,后面两人也不快,看着崖壁上一排又一排星星灯火闪烁,好似不远,只是脚下道路难行,七拐八绕,也颇费时间。 白无常姜姝问道:“消息如何灵通?他能知道找到丁带狗?” “差不多。” 夜三更回答的郑重其事,“他叫肖灵通,你说他消息灵通不灵通?” 走在最后的黑无常姜怀恩对于把自己大环刀弄丢的夜三更一直没有好脸色,闻言便是嗤笑出声,“你爹夜鸿图,也没做出什么鸿途大业。” 夜三更揶揄道:“做没做出来什么大业我这当儿子的不好评说,反正黑舅打不过我爹。” “你…” 姜怀恩语塞,虽说这话很伤人,但事实如此。 二十多年前,这个王朝唯一异姓王的独子独身去往蜀中殓刀坟求亲,更是凭一己之力仅用三个月光景便破了殓刀坟的刀阵,成功让以强者为尊的殓刀坟破了先例开了先河,没有入赘反而迎娶走了门中那个当年初入江湖便艳压群芳的女人。 当年还并不是无常的姜怀恩可是清楚记得,那一日里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以怕是自己这辈子都炼不到强悍体魄,硬抗门中大长老全力一刀。 殓刀坟至今何止千年历史,便有了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断刀。 姜姝开口,“你俩是来打嘴仗的还是来找刀的?” 夜三更闭嘴不言,姜怀恩又是一声冷哼。 盘算着应该还有段距离,姜姝问道:“肖灵通是什么人?” “肖灵通。” 夜三更重复一遍这个好似很是随便的名字,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轻嗤,“是个认得所有人的人。” 夜三更听说过很多怪事,也见识过不少奇人,像是自家大姐,仅是吃斋念佛不见修行,便是佛家弟子梦寐以求的大圆满;或是凤凰城主亓莫言,当年极其高调的做出过一人同时对弈十人的壮举;或是自己那个排行老三却该是称呼二姐的夜遐迩,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本事令人望尘莫及;或是六七年前见过一位猛人,一己之力便扛起芳林门那所数百斤乌木顶门柱,舞的虎虎生风。 只是对于这个名字随便到好似随心所欲的肖灵通,夜三更仍是佩服的很。 因为他同样的过目不忘。 不是夜遐迩那般熟读诗书的博闻强识,而是对这辈子所见的人所经历的事,但凡是从他眼前过上一遍,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说出某时某刻某地发生的某事。 即便过去恁久,也能做到分毫不差。 匪夷所思到让认识他的人叹为观止。 夜三更自然与肖灵通谈不上认识,最开始只是有所耳闻,也是在当年听宋梨提起过这个有如此通天本事的奇人。 五六年前与马前卒查办混进京城的古格王朝谍子,就是由宋梨介绍,跟这个肖灵通打过交道,此人的确是厉害得很,根据一张官府画师由线人处提供的线索画出的模糊侧面像,记起与这个一面之缘的谍子之间交集。 所以来北市漫无目的的找丁甙,不如先找肖灵通更为稳妥。 简短截说的介绍一下这个肖灵通,夜三更道:“找到他就算是十拿九稳了。” 白无常姜姝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其他,这一路上夜三更的表现就像是游山玩水一般,想到什么便说些什么,本意找那个即便如他们殓刀坟少问江湖事也听闻过的盗墓赶尸人丁甙,下了恶人坑却又说要找个什么认识所有人的肖灵通,不问便什么都不告知自己的夜三更好似是在隐瞒着什么。 慢慢接近,所谓的恶人坑近在眼前,远看模糊的木板房,近看破烂不堪,也就只能做遮风挡雨,若是雨势大些,怕是也会冲毁掉。 有些闲汉或是老翁老妪或成群或独坐,全是一身不比叫花子好到哪里去的破衣烂衫,一个个瘦骨嶙峋皮包骨,半死不活,盯着这群闯入此地的外人。 作为进入北市的唯一正规入口,这群恶人坑的原住民自然对外人见怪不怪,只是一个个眼神好像择食的怪兽,虎视眈眈,教人很不舒服。 夜三更好像是在躲避什么,只顾低头前行,脚步加快,仅是几步便与姜姝拉开距离。 因得视线清晰而再度将兜帽下压的白无常急步跟上,“走这么快作甚。” 自然也是因得一些往事不便在此过多逗留的夜三更尴尬,道:“因为一些事,这里有些人不太欢迎我。” 再度惹得姜怀恩冷哼道:“肯定又是你小子惹了不该惹的人。” 夜三更扭头也是无奈,“黑舅,你别因为一点小事事就总这么记恨我,我以前跟着我娘回门里,你们不都挺喜欢我的,夸我聪明懂事…” 姜姝再度打断,“明知故问,你小子会不知道?还不都是看在你娘面子,总不能当着她面说你不是。” 夜三更撇嘴,“虚伪。” 惹来身后白无常不轻不重的朝脑袋上打了一记。 绕过一栋民宅,拐个弯,除了视线里仍旧是昏沉,也到算得上是豁然开朗,毕竟在这个瞧不见天日的地方,随处而见的油灯火炬,倒也是照的亮堂一些。 一条东西道,两旁房屋不似崖壁上那般,是一座座可称得上是断壁残垣的砖房,随处可见破墙烂瓦,越往里走倒是越好些,最起码不如外围处那般残破,砖瓦房也好木板房也好,一排排一栋栋,鳞次栉比,如城中坊市整齐划一。 随手熄了火把,见周遭再无人注意自己三人,夜三更当先拐进一间带院砖房。 院子里杂乱异常,净是些破破烂烂的玩意儿,没沿的草帽,缺个轮子的推车,少块板子的木桶,露个窟窿的铁锅,丢的到处都是,房子窗户年久失修耷拉在一侧,露出里面昏黄灯光。 “老赵。” 夜三更站在院子里并未进屋,轻声唤着名字。 两三个呼吸,瘸着腿的中年汉子一拐一拐出得屋来,瞧着院子里三人,视线停留在夜三更脸上,一愣神,愕然道:“三公子?!你真回来了?” 夜三更点头,“刚回来三天。” 紧接朝着身后黑白两人介绍,“这是恶人坑保甲长,赵福。” 被叫做老赵的保甲长瘸着腿上前,细细打量着夜三更,显然三年不见,眼中满是再见的欣喜,语气也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昨天听去城里人还说听到您回来的消息,只是没寻思您能来恶人坑,您这是到这躲着夜光碑了?” 只是摇头做否定,并没有回答赵福的问题,夜三更道:“阿梨最近回来没?” 赵福面色一紧,“三公子找阿梨?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事解决不了?” “没。”对方的关心让夜三更心生暖意,“就是问问。” 虽是官府安排其实在这个律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恶人坑里并无多大权势的保甲长脸色一黯,“阿梨上个月偷偷回来过一趟,要找肖灵通,可是肖灵通躲到鬼市里也不见他,紧接便走了,也是怕待久了被找过来。” 一猜也知晓宋梨是要找开出暗花抓自己的那个男身女相的光头,夜三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我也打算找肖灵通。” 赵福微一愣怔,苦笑道:“三公子,你也知道,因为宋梨的事,肖灵通…” “我知道。”直接打断赵福,夜三更朝后边撇撇头,“所以想要你帮我去问问。” 赵福点头道:“那就得委屈三公子在这里等等,就怕肖灵通已经知道是您来,也够呛会告诉我。” 肖灵通肖灵通,自是消息灵通,即便再如何掩藏行迹,夜三更都相信自己出现在恶人坑的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到肖灵通的耳朵里。 就算是赵福不说,夜三更也没打算露面。 当年宋梨参与护送和歌忘忧离京,曾带着恶人坑中后生一同行事,只是当初谁都没料到事态发展竟然如此不受控制,带出去的十一个人除了宋梨与现京兆府泼赖侯叶轻、太安县长边笑仙三人无一生还,因得此,不管是宋梨无颜面对坑中原住民,还是坑里一些行事偏激的原住民对他的怨恨,都成了宋梨无法回到恶人坑的原因。 后来仍旧是探查那名古格王朝的谍子,夜三更曾麻烦宋梨到北市中跟踪,只是谁都不曾料到竟误打误撞进了北市总瓢把子的女人房里,还被抓个正着,这下算是捅了篓子,北市这座地下城实际上的掌权者一怒之下要杀了宋梨,到最后还是夜三更出面威胁并担保,救下宋梨,却也被明令禁止这个当初皇城的捉刀人从此以后不得进入北市半步。 全都有夜三更的原因,使得夜三更在这座囊括恶人坑与北市的地下城中,其实也没多少好名声。 让赵福去找肖灵通打听打听丁甙有无出现在北市,又不着痕迹的避开了黑白无常两人,让赵福一块询问询问那名男身女相的光头。 等待总是枯燥乏味,可又不能出去逛逛,生怕暴露身份,如赵福这种明事理的还好说,就怕一些想不明白的,几年前有次来此,就曾被几个死去后生的家人当众辱骂,夜三更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姜姝倒是好奇,询问着当初发生了什么,让夜三更在这里好似不太受待见。 夜三更却不想过多透露,不言不语修起了闭口禅。 恰在此时一个扎着朝天辫的男童忽然跑进院来,先是瞧瞧看不见面目的白无常,嘴里念叨一句“戴帽子的人”,又看看姜怀恩,紧接念叨一句“黑不溜秋的人”,最后视线停在夜三更身上,开口问,“你是不是姓夜,黑夜的夜?” 夜三更点头,不明所以。 男童也点头,理所当然。 “那就没错了,有人让我跟你说件事。” 夜三更挑眉。 男童说,“想活命就快走。” 第三百五十一章 你太丑不合适 戌时,城中各处主道进入宵禁时段。 由北向南过渡,一百零八坊穷富分化明显,如若可以从空中俯瞰,万家烛火,最南边星星点点,依次向北,中间靠着东西两市,多是商贾集中,在皇城左近,便是朝中大员府宅。 酒肆林林总总,赌坊五花八门,勾栏形形色色。 相较于城北老百姓为了明日奔波早早和衣而睡,城南独属于富人这些上层显贵的夜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长兴坊内,总是一脸憨厚笑容的后生,双手插袖,晃晃悠悠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门口。 此时还是初春,夜里天凉,不晓得是不是冻了身子,后生抬着胳膊擦了擦鼻子,显然这般邋里邋遢的动作也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自然。 后生先是轻轻叩了叩门环,等了几个呼吸也没回应,笑骂了句“猪头”,想来这个点也是睡了,后生左右看看也没人,脚一点地掠上院墙翻进院子,摸索进房里。 那个胖的已经不能再胖的万世县县长边笑仙正坐在床边。 如他这个咸属泼赖公的小吏,这个时候能安安稳稳在家,自然不会是因为清廉,这么个无大权只是京兆府下跑腿干活的米粒大小的职位,油水可是足得很,过个年节的收成,可是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借着油灯微弱光线瞧清楚来人,被惊醒而略略失神的边笑仙才打了个哈哈,睡眼朦胧打着招呼,“梨哥儿。” “你啊,怎么越活越是倒退。”身份自然是恶人坑里原住民,六七年前被贬出宫的捉刀人宋梨,笑眯眯道,“我都进屋了你才发现,这要是被坏人摸进来,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不怕不怕。”边笑仙嘿嘿干笑,“阎王爷不收我。” “交待你的事还没消息?”宋梨显然不愿意过多参与他的个人生活,直接问出来找他的目的。 边笑仙紧接着苦了脸,走到宋梨对面坐下,圆咕隆咚的大脑袋往桌子上一趴,抱怨道:“京兆府里最近事情太多,二三那小姑奶奶听说夜三更回京,第一时间就让我找他,我就是个京兆府下跑腿的,分身乏术啊梨哥儿,再说,你提供的那消息也太过片面,京城那么大,怎么找?北市又在曹娘们地界,你要不再去找找种蒹葭,让他帮帮手?” 宋梨撇嘴,为难道:“上次就找过一次,这次不太好意思了。” 自是知道这个跟自己光屁股长大的梨哥儿上次就为了打听这个男身女相的光头,把太安县泼赖公打晕过去,这胖子便道:“要不我偷偷去找找种蒹葭?” “不怕那曹天姣了?” 宋梨一句揶揄把这统管太安百余泼赖吏的胖子打回了原形,却还是嘴硬笑道:“偷偷的去,不会有问题。” 宋梨很是讨厌他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尤其是在这张胖脸上,一堆肥肉挤在一起,着实有些丑。 宋梨伸手杵在边笑仙脸上,拿手指顶着那块腮上往下坠的肥肉,道:“你可是大官,我可指使不动你。” 这位于太安县地下世界里也算是呼风唤雨的泼赖公此时哪还有半分官威,任由宋梨拿着自己那块肥肉作弄,笑着回道:“梨哥儿又笑话我了不是,在你跟前我就是个弟弟。” “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弟弟。”宋梨很不合时宜的将对方这个马屁躲开,“不跟你废话了,我要走了。” 说着话就要起身,却被边笑仙眼疾手快的抓住,以至于好险没一脚踩空。 边笑仙有些尴尬,讪讪道:“用力过猛,用力过猛哈。” 宋梨不以为意,自小一伙人也闹腾惯了,肯定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怪罪对方不是? 边笑仙将宋梨重新按在座位上,道:“不急这么一会儿,梨哥儿,咱俩说会儿话。” 宋梨直接拒绝,“我不,你太丑,看久了没心情。” 边笑仙讨了个没趣,脸上却笑意不减,“天黑你也看不清,没事没事。” “可我有急事啊。”宋梨无奈道,“我要再回趟坑里。” “你回家干啥?” “去鬼市。” 显然这个回答把边笑仙吓了一跳,哪还有刚才那副嬉笑玩闹的样子,那跟墙似的身躯“腾”就起来,回过味来,急道,“你不能去南市!我去。” “哎呀,怎的比我还急。”一把扯住就要穿衣服去的边笑仙,宋梨探手握住那腰间一块肥肉,道,“毕竟你没见过那人,还是我去的好。” 边笑仙一脸为难,“你当初已经被那老不死的拉进黑榜里,现在去了岂不是……” “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宋梨打断道,“这都多少年了,那人早就得忘了。” 边笑仙道:“那人当初说的话可没人敢触犯,曹天姣那娘们都对那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蛇鼠一窝不好说,能让她忌惮肯定有说法。” 宋梨摆手道:“哪那么多事,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哎呀。”宋梨的油盐不进让边笑仙直跺脚,都已然词穷。 宋梨起身,又道:“我自有分寸,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嘛。” 边笑仙瞧着宋梨往外走,气急败坏,那臃肿的身子都有些发颤,“梨哥儿,别管了行不行?” 宋梨停步,转身,脸上一直都有的笑容全然不见,“你说什么?” 寂静夜里,昏黄烛火下只剩对面一声又一声的粗气,两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边笑仙长长出了口气,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梨哥儿,你为什么不在出凤岙里好好待着?你回来做什么?这难道就是你等的机会?等了恁些年就参与进他们那些大人物的博弈里去?” 宋梨挑眉,“胖子,有些话,不该你说。” 边笑仙喘息加重,显然是气急败坏,“你现在这样子你自己都清楚,七年前,带我们一伙人去帮他,落了个什么?活下来的就我们三个,那些兄弟,就凭那些黄金白银把命卖了?你呢?不就是当年为了帮他才让上头抓住了由头撵了出来?六年前,又是因为帮他,被鬼市总瓢把子的人打成了什么样?他夜三更又说什么了?你这样子可都是拜他所赐!你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他?” 这个胖子越说越是激动,“梨哥儿,你不是瞧不明白,那哪是抓他,那是有人想弄死他!你看不出来吗?你傻啊,你扯进去干啥啊!梨哥儿,能对夜三更出手的,整座天下能有几个?对方是什么人你又不是猜不到,就非要较真不成?想想都害怕啊,你为啥就非要去当那当头炮过河卒?那可是神仙打架,咱们平头百姓趟这摊浑水干嘛?!” 这个同宋梨同叶轻一样,只想着凭自己本事改善一下恶人坑条件的胖子语气近乎于哀求,“梨哥儿,现在有我和叶轻,不用你再费心了,你回出凤岙行不行?咱别掺和了行不行?宋婶…宋婶不想你受这些罪。” 宋梨转身,走到门口开了门,蹲到三指宽的门槛上,担着胳膊晃啊晃,朝着只有几颗星星闪烁的天上望啊望。 “这话不该你说出口,甚至你都不能有这种想法,你和老叶能有今天,还真当是凭各自本事?” 宋梨叹口气,思绪飘飘。 “仙儿啊,你还记得我娘那时候怎么说你和轻哥不?她说我们这些孩子,就你和轻哥最坏,因为你俩就好惹事,惹了事还往我们其他人身上推。你最会骗人,轻哥最能打,我们又不敢供出你俩,就只能每次替你俩挨打挨骂。可我娘又说你俩最有担当,坑里的孩子谁受了外头人的气,都是你俩出头出气,从小就是男子汉。所以每次我娘熬出了糖,哪怕是我都只给一块,给你俩两块。其实我就是想让坑里的乡邻过上好日子,别再像我娘那样,一身的病,郎中都请不来。” 面相憨厚的后生挠挠头,对于娘亲的追忆化作嘴角一抹苦笑。 “原本想着进了宫怎么着也能改变一下子,怎么着也能让朝廷专门给咱们坑里安排几个郎中,不成想做了那么个勾当,好在命大活了下来,可又摊上那么档子事,唉,不能怪别人,怪自己命不好。” 宋梨再度陷入对往事的回忆,瞧着天上星辰万千,眼中有光。 “你还记得我娘临死前说的话不?她说有恩得报,虽然那副药她没吃上,但是人家做了,那就是对她有恩。仙儿哥,你跟轻哥二十多年一直关照我,不就是因为我娘那些饴糖?滴水之恩不以涌泉相报,只为知己者死。万一我这么瞎掺和给掺和对了,让他们欠我个大人情,咱们恶人坑不就翻身了嘛。” 宋梨扭头,朝着边笑仙,又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嘿嘿。” 像是想起了小时候河边那座小院里,有个妇人整日里熬糖熏得半瞎了眼,可还是能准确的放到自己手里两颗饴糖。 边笑仙低头,有泪珠掉落。 “可是,你这么做,不值得啊。” 宋梨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道:“世间没什么值不值得,只有做不做得。” “就算是神仙打架我插了一脚,真要是死了,那你记得告诉坑里所有人,我,宋梨,帮着神仙干过仗!” 宋梨迈步离去。 “以后再有这种走心局记得换二三过来,你太丑,不合适。” 第三百五十二章 把饭碗抢回来 夜色沉沉,月影深深,清风阵阵,蛰虫声声,思绪重重,皆迎春。 京陲城中醴泉行小院内,送走了夜三更与黑白无常,在夜三更暗中授意下也迅速离去的岳白雉需要去杏花巷子里的小院拿那把大环刀。 院中再度剩下这三个女人——两个女子,一个女孩。 小茶搀着夜遐迩回屋,贺青山去关门,这也才离开不多时的古不宜,那个负责丐帮在京城所有事务的富态中年人再度回返,与贺青山耳语一番,复又离开。 来来回回往往返返,这几日里代理帮主贺青山与老帮主的孙女小茶来京以后,这个原本在丐帮里早就可以坐享其成的净衣派着实是亲力亲为,一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就要来汇报,可不敢怠慢。 上边动动嘴,下边跑断腿,自古如此。 进得屋来,贺青山瞧了眼已然去到里屋准备休息的夜遐迩,看着小茶利落的铺床,腹诽着这小妮子两天来跟自己好似疏远了好多。 倚在门口处,这个统领着天下第一大帮的说书人道:“春闱相关事宜都打听清楚了,过午中书省下的旨,主考官是礼部尚书肖致理,副考官三人中书侍郎沈行知,国子监祭酒秦岱,御史大夫何光敏,巡考官九人,秘书省秘书丞刘南儒,尚书省员外郎辜岳,门下省录事滕骁,侍御史罗应星,太学博士…” “滕骁?” 站在一旁等着小茶拾掇的夜遐迩扭头朝向贺青山,无神且空洞的两道目光炯炯。 贺青山下意识“昂”了一声,随后笑意玩味,揶揄道:“怎么,念念不忘?” “滚。” 惹来夜遐迩一声笑骂,“你脑子里天天就没别的事,怎么总是胡思乱想?” 贺青山老神在在,“我就想着从夜家二小姐身上挖出点好玩的事来,改上几个段子,让全天下爱慕二小姐的男人都要知道你也是个四处留情的多情人。” 夜遐迩哑然失笑,对于这个自认识起就没个正行的说书人置之不理,开口道:“滕骁在门下录事的位子上呆了多久了?” 贺青山诧异自嘲道:“我一介平民,就是领着一群叫花子混口饭吃,饿不死就行了,二小姐你也太瞧得起我了,还指望我天天关心朝廷里官员调换贬谪启用?” 夜遐迩不禁莞尔,“当我自言自语好了。” 贺青山紧接摆出一脸坏笑,打趣道:“是不是想让我帮忙打听打听这位滕家公子,不好意思说出口?” 夜遐迩不予理睬,在小茶搀扶下坐到床沿,掐着指头盘算,“文胜三年九月,到如今文胜七年二月,也才四年不到。” 见夜遐迩陷入沉思,打趣不成自讨没趣的贺青山接话道:“是不是不正常?” 见夜遐迩点头表示赞同,贺青山又道:“首辅的儿子,做了三年多的从七品门下省录事,的确不正常,他大哥滕骥,现在可是正三品的太常卿,同六部尚书同品秩。” 夜遐迩不免好笑揶揄道:“你这不是也挺了解朝中这些大员?” 贺青山尴尬笑笑,“明面上的事还是知晓一些的。” 对于刚刚贺青山拿自己开玩笑,有“仇”当场就报的夜遐迩没有再继续打趣这个天性便随性的说书人,道:“他家大哥滕骥,二十来岁便以一篇《京都赋》震惊朝廷,被先皇武建帝破格提拔为从五品的太常寺丞,起步便如此高调,十多年也才升了不过区区三级,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贺青山撇嘴,“在你眼里就没几个有本事的。” “三更就挺有本事啊。”夜遐迩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我们姐弟几个都不赖,夜甲子虽说差强人意,但勉勉强强过得去。” 自是知晓夜家这两个不分先后仅仅是晚了一个呼吸出生的姐妹两人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矛盾,自小便是谁瞧谁都不顺眼,贺青山可是记得当初有一次,一年都回不了几次盘山的夜甲子,就因为带着十岁的夜三更去后山演武场里跟人打架受了伤,当天夜里整座山头百余人都找不见了这个天生佛相一家子的夜家老大。 当时可是初次跟着自家那个长舌翁的师父贺猷到得盘山的贺青山清清楚楚记得,漫山遍野全是披甲提枪的悍卒,据说呼唤“甲子大小姐”的声音连得京城中都能听见。 到最后,还是马前卒里最爱玩的巳位佘沉檀带回了自家这个修佛的大小姐,据说是夜遐迩糊弄着这两人逗了一宿的蝈蝈。 自然是佘沉檀被山上那个怒气冲冲的老头子一顿毒打,夜甲子被自家娘亲姜姗罚了抄写《金刚经》一百遍,累的这个小姑娘到最后一边哭一边写,谁不可怜? 反倒是夜遐迩当时老神在在,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就置身事外,还大言不惭的取笑夜甲子玩物丧志。 贺青山翻翻白眼,道:“对啊对啊,你们都很厉害。” 夜遐迩好似没听出贺青山话里的取笑,继续道:“滕骁与他哥哥就不一样,虽说他也才三十不到,可着实文不成武不就,倒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却成了读死书,整日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书本上的玩意儿比谁背的都牢,关键是真要让他八股科举,怕是破题都要犯难。能当上从七品的录事,给那些门下省的侍郎员外郎跑跑腿,也完全是瞧他爹的面子,和他本事没有半颗铜板的关系。如此一来,他能做巡考官,便教人难以理解,才属不正常。并非是因为多年不得升迁而奇怪,反倒是让他去做巡考官才不正常。做了巡考官,意味着可以笼络人才招揽门生,到时,手底下一大堆的幕僚门客,升迁便指日可待。他一个书呆子,自己都没做过春闱,让他去巡考,说明了什么?” 贺青山歪着脑袋真就开始思虑,这般猜闷最是他们这个活计喜欢做的事,说不定就能在灵光一闪间得到些灵感。 兴趣使然,这个享誉天下的说书人猜测道:“圣上是要重用他?” 夜遐迩反问道:“是重用他吗?” 贺青山不明所以。 夜遐迩也不用她去寻思,解释道:“这么个不堪大用的无用之才,所谓鸡肋也不过是他老子的存在才让他有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作用,让他去巡考,不就是让滕无疾尝点甜头嘛。” 贺青山点头,疑惑道:“所以,你说这些有啥用?”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啊。” 也不等贺青山寻思到内里轻重,夜遐迩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要从哪里下手么,如你所愿,我现在告诉你。” 神色里明显有了些许精神的贺青山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头一日里,不管是古不宜的突然而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还是这个遐迩八方的夜家二小姐吞吞吐吐的欲擒故纵,或者说是宫中突然的变故,贺青山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虽说和这一家子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虽说贺青山也是生怕这个做事不计后果的女子不按常理度之,只是既然选择与其一路同行,贺青山还是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弄清楚弄明白,是否会涉及到那个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底线。 刚要开口附和一句,只是看到一旁小茶也是聚精会神盯瞧着夜遐迩,目不斜视,贺青山一招手,“小茶,去烧壶水。” 人小鬼大的小茶一愣神,瞧了眼外头渐黑的天色,皱着眉头道:“烧水干嘛,晚上喝多了水半夜你就光尿尿。” “我洗脚行不行!” 小茶撇嘴,不情不愿的离开。 外屋的门发出重重的关闭声,贺青山方才小心翼翼问道:“说说看,你到底想怎么做。” 自然听出贺青山语气中的担心,夜遐迩不以为意,缓缓道:“正值春闱前夕,天下学子汇聚京城,不乏一些凑热闹的文人骚客,只为了能感受一下这般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氛围,毕竟锦鲤千万,过龙门的的就那么几个,是龙是虫,在此一举。我那首打油诗,借着何字门的嘴传出去,就是让天南海北的举子因为这个兖州而来的镖局,想到仙源杏坛,那个他们心中圣地所在。如此,他们自然就会将这首诗烂熟于胸,之后…” 好似是在为自己心中布局而沾沾自喜,夜遐迩脸上笑意渐浓,竟呵呵两声,前言不搭后语道:“文人多清高,若是触及到他们心中利益,必然群起而攻之。” 还在等着夜遐迩下文的贺青山等了几个呼吸不见继续,听得模棱两可的她怔怔道:“所以,怎么触及他们的利益?” “春闱啊。”夜遐迩一副鄙夷的表情,“还听不明白?非要我把话说这么清楚么?刚刚就在说春闱一事,怎么,想不通?” 贺青山愕然。 好像她说来说去,并未说到点子上,话说一半点到即止,全然都是自己在猜闷吧? 贺青山沉吟问道:“想让滕骁做什么?” 夜遐迩摇头道:“并不是想让滕骁做什么。” 略一停顿,这个胸中自有一番计较的女子眉眼弯弯,“而是拿滕骁做些什么。” 夜遐迩话锋一转,“头日里你问我怎么做,之所以不讲,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现在这不就有了么。” 夜遐迩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道:“滕骁做巡考官,自然会让那几个四品五品的京官吃味,他们混了大半辈子抢到的饭碗,和一个七品芝麻官分一杯羹,任谁都高兴不起来,那不如给他们一个话柄,让这些文官,以笔代刀,把饭碗抢回来。” 第三百五十三章 遐迩八方 清风无尘,清月如银,清景二三人。 有前朝文豪中秋赏月,念及家乡,以“清风无尘,月色如银,清酒一杯,对影三人”十六字短句,惊艳至今。 夜遐迩当初就喜欢在自己院子里,一张琴,一杯酒,一溪云,附庸风雅。 只是眼下景还是十年百年前的景,物不是人也非,桃花依旧笑春风。 贺青山很是认真的考较着夜遐迩话中意思,只是即便夜遐迩补充了四个字“借刀杀人”,事实上也颇为聪慧的贺青山仍是想不明白所谓的“刀”是什么刀,“杀”的人又是哪个人。 自然不可能真就知法犯法离经叛道的去杀人,只是贺青山越发想不明白,头日里刚刚讲的要讨个说法,为何今日里就又要拿滕骁开刀,难不成是准备利用滕骁来借当朝首辅的手作刀? 自然对于夜遐迩含糊其辞的故作高深有些反感,如何都想不通的贺青山不耐道:“你要是想跟我说,就把话说清楚,我哪有时间跟你在这里猜闷。有这功夫我去酒楼说段书,也能给我们娘俩赚点水粉胭脂钱,当我在这跟你玩儿呢?” “我要跟着遐迩姨。”屋外窗户底下传来小姑娘的不满,“遐迩姨跟我讲,会带我去皇宫里玩。” “去你奶奶的腿儿。”本就对于这几日里小茶腻歪着夜遐迩而与自己略显疏远有些不悦,这下更是气呼呼道,“我也能带你进去。” 被支出去烧水的小姑娘振振有词,“你带我去给人演戏,遐迩姨要带我去看戏。” 贺青山一时语塞,恨不得直接出去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丫头片子好好修理一番,只是瞧见夜遐迩浅笑兮兮,便是冷哼一声,“烧你的水去,耽误了我泡脚,今晚不让你上床睡觉。” 到底是小孩子,再如何还是在贺青山跟前长大,离不开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小姑娘偃旗息鼓,没了声音。 对于这一大一小的嘴仗夜遐迩乐此不疲,笑道:“总是吓唬孩子,长大便不跟你亲了。” 贺青山撇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行了,快说说你到底要怎么做,怎么利用滕骁?” 夜遐迩不急不缓,纠正着贺青山语病,“什么叫利用,是让他帮忙好不好。” 已然接近暴走边缘的贺青山几乎是咬牙切齿,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到底说是不说?!” 总是喜欢针对贺青山的好奇心捉弄一番的夜遐迩收起玩笑心思,道:“官家子弟在朝中任职多是混日子,老子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之间没有多大的利益牵扯的,大都会是彼此举荐,让这些其实大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先于底层混个职称,再过几年攒够名声便可暗里操作,直接擢职提升成内廷预选官,到时入选内阁或是就职东宫全凭个人意愿。” “但是。” 话锋一转,任谁也知道这两个字所起到的转折,才是重中之重。 “若是有牵扯到了其中利益,滕无疾那些个政敌,可不会表面上那般好好好是是是,一个个的都巴不得这位文官之首动弹动弹。” 似是想通了其中关键,贺青山陷入沉思,沉吟道:“是以,你所谓的就是要从春闱着手,让滕骁,或者说滕无疾下台?” 夜遐迩点头,“朝廷重视人才,从先皇天问帝在位,我朝第一任宰相刘和温便主张为天下布衣铺路,大开方便之门,武建帝一朝老首辅更是不遗余力,在任二十五载,提出‘有志者当跃龙门’,为天下平民学子开路,让诸多有识之士得以进入杏坛进入国子监,从根源上杜绝官家子垄断朝政的弊端。这一系列措施的重中之重,便是科举,让恁些个没有门路的苦寒学子有了翻身的机会。如此朝廷重视所在,对于其中的徇私舞弊处罚更是严苛,你说,若是有人…” 即便是夜遐迩并未将话说透,聪明如贺青山也登时恍然,面露惊诧,心头更是狂跳不止,几步上前近乎于贴在夜遐迩脸上,彼此间呼吸都清晰可闻。 这个见多识广的说书人颤声道:“你…你这是想把…想把这一家子整死!” 并未变现出什么嫌弃的神色,夜遐迩身子刻意向前靠靠,巧笑倩兮,“谁让滕无疾当年骂我弟了。” 这个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女子语气里是说不出的轻柔。 “君子报仇尚且十年不晚,小女子报仇可是要早早晚晚。” 呼吸随着心跳而加重,贺青山有片刻的失神,在小茶提着一桶热水进屋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又起身。 倒是小茶不以为意,好似显摆,“我可都听到了。” 夜遐迩不禁莞尔,打趣道:“小丫头不该叫小茶,该叫小兔子。” 惹得小姑娘羞赧“嘿嘿”。 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说书人仍是平复不下心中打鼓一般的狂跳,回神却又好似仍失神,也不再避讳刚刚被她撵出去的小姑娘,压着嗓子,好似是从喉咙之中挤出来的声音,“夜遐迩,昨日里你说的找朝廷要个说法,我可不可以理解是向当今圣上讨说法?今日你又说要对当朝首辅动手,你…你这还说不是造反!” “说的什么屁话。” 夜遐迩笑骂道,“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想法,造什么反造反,杀头的啊大姐。” 仍旧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平息的贺青山呆立一弹指,郑重其事,“夜遐迩,我希望你能把话说清楚,别再跟我卖关子,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想干嘛。” 这个也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说书人瞧了一眼旁边显然还是年龄太小而了解不到其中深浅的小茶,面色凝重,“我孑然一身无所谓,小茶可是我师父唯一的根,我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夜遐迩哑然失笑,摇头道:“你呀你,真是话本看得多了,怎么就非要往那些个违法乱纪大逆不道的事情上想?” 这个胸有锦绣腹含乾坤的夜家二小姐好似在说一件再是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像是当年我对国子监大祭酒一样,若是将首辅大人也拉下马,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贺青山自然不会有任何评价,昨日那一句“朝廷”本就如当头一棒让她感叹于这个女子的疯狂,眼下又轻描淡写的要将当朝首辅大人拉下马,难不成这就是何不食肉糜,让自己这个游走于社会底层的说书人如何都理解不了这些达官显贵世家门阀之间的利益相争。 同样也没想让贺青山做出回答,夜遐迩继续道:“之所以如此,我就是想让当今圣上知道,夜家有我,只有不想做不会做,绝对没有不敢做,如果可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对付起来,也是易如反掌。” “你就是个疯子!” 这是贺青山在思虑斟酌其中利害良久后给出的评价。 夜遐迩眉眼弯弯,“谢谢夸奖。” “你简直无药可救。” 夜遐迩也不说话,抿嘴轻笑。 反倒是贺青山一时不知再如何评说,气氛顿时便安静下来。 小茶瞧瞧面前这一坐一站忽就沉默的两个女人,忽然开口,“穰穰姨娘,我觉得你若是帮了遐迩姨,就是你讲的那些样板戏里的侠义。” 贺青山翻翻白眼,没好气道:“我也没说不帮,你个小屁孩一边玩去,少插嘴。” 转而看向夜遐迩,贺青山问道:“昨日里你说文胜帝想把四个辅政大臣的权利收回自己手里,所以才会借夜家敲山震虎,既然都看出来了,为何你们不主动交出来,就非要这么针锋相对?那可是一国之君,你们这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能不能别老用谋反啊造反啊之类的字眼,我生在大周,深受皇恩浩荡,可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夜遐迩纠正着贺青山的语病,“其实也不是不行。滕无疾这个只会和稀泥的首辅大人只不过是先皇安排在辅政大臣中起一个平衡作用,他是何种心思无关紧要。而大儒白晓昇也好,淮南王王懋,加上我家这个老头子,都也是一把年纪,如白老爷子,九十多的高龄还要是不是上朝听政,他们心里都明白,咱们这个圣上,做事太过随心所欲,四位先皇励精图治的千秋大业,怎么能放心交到他手里?就像是自家孩子,长不大,便永远无法放手让其闯荡。难不成,到时权利独握,无人能制约其作为,便如同当初那样,将偌大一个皇宫变作集市?” 夜遐迩叹口气,“大周是他们王家的大周不假,但也是天下人的大周,包括你我,路不拾遗不敢说,安居乐业却绰绰有余,难不成,你舍得让这盛世在我们这一代手中走了下坡路?” 贺青山沉默不语。 夜遐迩缓缓道:“其实最一开始,对于这种争权夺势我真不想参与,圣上如何做都不要紧,但万万不能拿我做筹码,以赐婚来绑架夜家。后来吧,和三更走南闯北三年,就觉得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只要对夜家别太过分就好,大不了到时候看势头不对,就让老头子把权利交出去。可是这次圣上做的也忒过了些,你说,他用什么夜光碑?让这件事上升到如此地步,好似三年来,就是我们在逃避罪责一般,即便是圣上,强行赐婚就对了?他就没有错?本来就是想着回来,让圣上知道,我虽为臣子,可也不能把我当做软柿子。直到前日里和歌一番话,忽然就有些感慨,好好一个政权,竟被人祸祸成那样,推己及人也好,以史为镜也罢,也能说是居安思危,我们生逢如此盛世,万不可让这锦绣繁华如扶瀛般毁于我们这一辈手中。所以,我便要让圣上知晓,盛世,自有盛世之下的做法,而不是整日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贺青山很不理解这种做法,“直接进宫面圣,也比你费这些脑子强。” 夜遐迩莞尔,“怎么说手中也要有足够的筹码,才能让圣上能平心静气的听我讲这些话。就像是先皇武建帝,我若没有那篇针对农事的论辞,你认为当年我会有自由进出朝堂的特权?只有能力,才能决定你的价值,才能让你有抉择和决策的权利。显然,文胜帝登基这几年,其实也怪我,太过坐享其成了一些。” 夜遐迩抿嘴轻笑。 “那自然就让当今圣上知晓,当初我是如何遐迩八方。” 第三百五十四章 当姐姐的 一个人若是能被称作传奇,要么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么就是有什么旁人不会的本事,至少鹤立鸡群卓尔不凡,才能如传奇一般一枝独秀与众不同。 夜遐迩是不是传奇无从定论,无人评价,只是从小到大所作所为,一直都是同龄人家里做比较的存在。 不同于家中其他几个或修道或参禅的姐妹弟弟,这个在家中行三的夜家二小姐从小到大,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但凡认得夜遐迩的,没有一个不是竖着大拇指夸赞。 所谓别人家的孩子不外乎是。 常言说是初生的孩子都一样,但是落在夜遐迩身上,总会要比其他同龄孩子提前一步。 三岁识千字五岁诵六甲,蒙学熟读四书五经,别家孩子七八岁正值顽劣,满大街的调皮捣蛋,只是这个喜静不好动的夜家二小姐,已能诗词文章。 可想着这个自有便如此天赋异禀的姑娘能在儒术上好好做学问,不成想九岁便观百家的夜遐迩忽然便又对算术突发兴趣,如同鸡兔同笼、河上荡杯、盈不足、百僧百馍、及时梨果一些个元解问题手到擒来,仅用一年时间破解先贤遗留数术十算前八算,适时让国子监中算学博士亲自登门造访更有意收徒,被其轻描淡写一句“不好玩”,转而研习五行八卦。 初窥大道之源,一发不可收拾,潜心钻研两载。忽有一日不知怎就一句“大道之数无解,顺其自然有解”后,领着自己院子里的丫鬟跑到后山开始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又是两载光阴。 也便是在此时,未满十六之龄,上书《农桑要略》,提出每年根据农人收成按例奖赏以促进生产、并对困乏之地定期补偿以安抚流民等建议,虽不排除对靠山王溜须拍马,仍是让朝中户部工部惊为天人,引为要策,更被武建帝破格宣召入宫。 这还不算,如此仅仅只是主流学问,常被朝中大员引做标杆比较自家子女,也就是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个已然名满京华的姑娘,忽然让自家老头子出面,找来以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冠绝天下的八位此道名家大师,学习切磋,一时间更是让这八位眼高于顶的雅人赞誉不绝,惊为天人。 至此,好似学什么会什么,自诩凡事都略懂的夜家二小姐,被国师尤所为冠以“遐迩八方”,名扬大周。 尔后,好似闲不住的夜家二小姐,年年做出些惊艳的事来,比如撰写《老饕》,将京城美食尽揽其中,仿前朝《津津》写游记《漫漫》,囊括京畿各处风景名胜,还以不足双十的年纪参加京中名家举办的曲水清谈。 单单拿出任何一件放在其他人身上都算得上精彩绝伦,这条留下无数奇闻异事的历史长河中也就只有此一人而已,的确当得上遐迩八方。 只是现如今,这个遐迩八方的女子,要做的事却是要拿朝中重臣做筹码,以换取与朝廷——或者说一国之君谈话的分量,而且还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这已经和“惊艳”没有半颗铜板的关系。 贺青山脑袋里好似一时接受不了如此庞大信息,问道:“所以,你是想跟圣上谈什么?谈谈不能如此夺权?让他继续忍着,争取熬死这四个辅政大臣?” 夜遐迩哑然失笑,“这个就不是你的事了,你按我说的做就好,到时候带你和小茶去看戏。” “什么戏?” “不告诉你。” 惹来贺青山一记白眼。 贺青山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要让滕家动弹动弹,就盯紧陈伯良,瞧瞧他手底下有没有什么摆不上明面的买卖。”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贺青山顿时明了夜遐迩这话里意思。 大周朝明令禁止在职官员及家属不可从事其他行业,这可是犯了大忌。 此举倒不是有什么重要缘由,实则是因为大周朝廷认为官不该与民争利,得以稳民心齐民心,只求个民心所向。 大周于天问帝建朝伊始,便是相当注意此事,对于官员从商一事一直是绝不姑息,一切从重。只是慢慢至此近百年,历经四朝,此举虽一直存在于大周律法大诰,却也变得没有当初最开始那般严苛。 是以私底下悄悄发展至今,已然变成了一个京中官员谁都知晓的秘密所在,你不说我不说,一起闷声发大财嘛。按照那些个品阶不高不低的官员所讲,这只不过是赚了个小钱花花。 就像是天问帝年间有位岭南道五府经略使在进京面圣时见得年节里烟花爆竹很是热闹,便结交京城权贵暗里置办一家烟火场,盘算着年前年后大赚个盆满钵满的回岭南,那也是个“衣锦还乡”不是。 同朝为官的一些个同袍还告知此种营生是历朝历代管家最不允许的买卖,毕竟明火横行,怎么着也有不注意的时候。那官员当时便大言不惭的说了句“明火嘛,洒洒水啦,赚钱嘛,冇钱冇天理。” 只是哪曾想后来真就出了事,洒水都不行。 那爆竹场因操作失误引发明火,因为牟利囤积过多导致噼里啪啦响了一夜。好在那间场子位于城西常安坊,都是些加工场房,人烟稀少,伤亡也不甚严重,却也让周遭狼藉不堪,荒废至今都未再有开发。 其实说到底,此言也并非没有依据。朝廷里分作三六九等的俸禄,于这些个暗中攀比家眷较量丫鬟婢女的朝廷大员来讲着实有些捉襟见肘,不能说是杯水车薪也算是口多食少,不操持些暗里的买卖,那么一大家子人还不真就饿死了? 因此对于这些个即便违背律法却也不得不存在的勾当,所有人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是不闹出大乱子也就糊弄着相安无事。 洒洒水嘛,过去就过去啦。 无独有偶,于此间事情,不只是朝廷明里禁止暗里放纵的操作,其实却还有另外一层即便是百姓也都是深以为然的原因。 历朝历代,对于官员收受贿赂滥用职权中饱私囊一事都是从严从重。当年天问帝年间,中书令李阖就因为帮得地方官批了个无关紧要的折子,收取四卷绢丝,天问帝便觉得有愧于百姓,盛怒之下又气于百官上奏请情,竟下令杖责三十,将那位追随天问帝十数载的老臣打得三两个月才下了床。 之所以有此,还是因为前朝大魏末年,君非君臣非臣,为的一己私利荼毒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无数,尤其是当时那位官至一品的宰辅大人卖官鬻爵更甚。只因眼红一本万利的脂粉行当,于京城置办数家胭脂铺,贱买贵卖也是牟利颇巨。后来在年下里为了收受贿赂,不知道是听信了哪位幕僚的不成熟建议,竟然在胭脂铺里做起了爆竹买卖,主要还是为了掩饰那些个各地官员的孝敬钱,携重金前来岂有空手而还的道理?大过年的让这些个各地官员带些烟花爆竹回去也算是添个好彩头。 只是没曾想爆竹这个玩意儿注意颇多,一个不小心便在大白天里看了场烟花,不止宰辅当场炸死,这个见不得光的受贿法子也就公之于众。 史书记载,当时坊间百姓死伤无数,在职官员也是失踪无计。 野史里那句“千金听响看烟花”便来源于此。 是以,天问帝深恶痛绝此中利害,投鼠忌器,也成了本朝忌讳官宦经商的另一层原因。 可如前头所讲,官宦也有一大家子养活,仅凭着那些个官家俸禄又怎能填满胃口?没点见不得人的勾当,早就饿到祖坟里去了,这辛苦搏来的功名还有什么用处? 只是贺青山明白却又不明白,夜遐迩此番话里到底是几个意思,官官相护下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等贺青山问询,夜遐迩也明白内里种种并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通,便又道:“此一说或许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影响,但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还用我说不成?这无非就是个由头,后续里自有分晓。” 贺青山云里雾里,聪明如她也是想不通夜遐迩内里动作,又道:“据我所知,朝中官吏私底下经商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官官相护的,能从这件事做文章?” 夜遐迩自然晓得贺青山的困惑,只是提了一句道:“我打算从儿子身上给老子扣顶大帽子。直接对付朝廷大员要费些手段,一步一步来嘛。” 贺青山撇嘴不屑道:“能牵扯出什么来?你这般搅弄朝局,怕是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又如何?” 一句反问,夜遐迩展颜而笑,缓缓道:“我们姐弟六个,翎儿姐自小受苦,好不容易来我们家就去了洛阳白马寺,说是什么天生含舍利。于我看来就是狗屁。夜甲子吧,走了狗屎运成了佛骨,小小年纪念个经就成了佛陀。那两个一块生下来的妹妹弟弟,阴差阳错的就颇具慧根。” “可是他们不用我管啊。” 夜遐迩长出了一口气,摸索着坐下,样子好似有些疲惫。 “我也不含舍利,也没佛骨,更没有被道家奉为慧根的紫金双色莲花相,他们好歹是随了老头子的意,和我无甚关系。只是,他们可都是在为夜家求福报,我可不能坐享其成无动于衷,只由着他们四个劳心。 “所以啊,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振衣濯足于我而言太过矫情,我天生劳碌命,享不了这种福气。尤其是三更,我娘说过,三更命里该然有着一场大难,让我好好照顾他,尤其是我娘死前就跟我讲,把三更交给我,她才会放心。” 她忽然轻轻一笑。 “我得叫我娘放心啊。” 夜遐迩如同自言自语,可是贺青山听得入神,可要比年幼时听着师父口中抑扬顿挫的桥段都入神。 “我弟受了恁些罪,万一叫我娘瞧见了,就又要怪我,我可不想惹我娘生气。前头有河,我替我弟趟过去。前头有山,我替我弟翻过去。望远山而前行,可谓圣人也。我又不是圣人,我就是个当姐姐的,不管怎么着,得说得过去啊。” 第三百五十五章 突生变数 说到底,莫说是对贺青山没有托付实底,到现在好似说了个透彻其实也还是含糊其辞,许多事说的都是模棱两可。 只是夜遐迩太善于拿捏人心,点到即止的一些话足以让这位名满天下的说书人自以为窥一斑而知全豹。 自然是相谈尽欢,只当夜遐迩对自己和盘托出再无隐瞒的贺青山几日来的猜疑终于得以大白,心情自是不错,哼着落离莲领着小茶回偏房睡觉,那一桶拿来泡脚的水也很是大度的给了夜遐迩。 只是表面与贺青山言无不答知无不尽好似已然坦诚相见的夜遐迩自是没有这般心情,听着一大一小出了屋,这个即便是对自己弟弟都有所隐瞒的姐姐脸上笑意尽皆敛去,若有所思。 相较于只会喝酒不会操心的父亲,那两个自小便不常在家的姐姐,即便算上本就还是小孩子的弟弟妹妹,夜遐迩才最是了解夜三更的脾性。 盘山之上靠山王府之中,反倒是行三的夜遐迩始终充当着长姐的身份,自然,她也才会明白,弟弟能在明知自己躲着他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找来,这便表明昨日回家,在其实也并不知晓多少的父亲口中了解到他自己所担负的东西,以及夜遐迩这个姐姐所要负责的东西。 好在是利用自家弟弟疼媳妇的脾气气走了他,再加上黑白无常两个人的突然出现也同样是打乱了自家弟弟寻来的目的,是以自己恁些打算,到目前为止对于已经被瞒了二十多年的夜三更而言仍旧含糊不清,这倒是让夜遐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要应对贺青山的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在这个说书人所看到的想到的都只是表面,怕只怕这一对打小以兄弟相处的两人碰到一起,到时候若是话赶话的说到一块,就不那么好相与了。 这都是后话,所有的未发生也好不确定也罢,对于玲珑心思的夜遐迩而言,不过是杞人忧天的庸人自扰,自不会这般自讨没趣,徒增烦恼。 只是比较于自己为这个崛起也才三四十年的家族所承担的所应该做的,念及自家这个弟弟自幼便被家里老头子潜移默化中强行安排的一切,夜遐迩只是觉得做的还不够,做的还不好。 “这可真是个累人的活计。” 这个白发目盲的女子,轻轻念叨。 …… …… 对于这个来送信的男童,夜三更自然不会认识,对于他口中的话,夜三更肯定也想不明白。 “谁让你来的?” “鬼市里的人啊。” 男童倒是毫不隐瞒,“我刚刚去鬼市里玩碰到的,给了我块银子。” 紧接着便孩子心性的摊开手来在夜三更面前显摆着那一块分量不轻的碎银。 夜三更皱眉,显然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人早已注意。 同样也能感觉到其中蹊跷的黑白无常里的姜怀恩开口便问,“什么人?” 其实谁也都没有抱任何希望这个年龄也就七八岁的孩子会认得那个叫他传话的人,既然能如此潜形匿迹的让一个小孩过来报信,肯定不会暴露身份,要不然还不如自己过来,何必这么麻烦? 只是出乎意料,这个扎着一根朝天辫的小童摊开另一只没有握着碎银的,“给钱就告诉你。” “你竟然知晓是何人?”夜三更诧异道。 小童理所当然的点头,“肯定的啊,经常见他去鬼市卖些好玩的玩意儿,你们要想知道就给钱。” 这个年纪就会如此算计的小童让夜三更没好气的一笑,随手给了一块绝对要比小童另一只手里要大一些的银块,“说吧,什么人让你来传的话。” “不知道。” 攥着银钱的小童扭头便跑,边跑边喊,“我只是知道这人经常去鬼市,可不表示我认得他是谁啊。” 随着一串占了大便宜的“咯咯”笑声慢悠悠消失,显然被小童摆了一道的夜三更不免愕然。 肯定是受不了这般窝囊,姜怀恩大气,“他奶奶的,糊弄到老子头上了。” 自是不会因为这么一块碎银子计较的夜三更自嘲道:“骗的是我的钱,黑舅急什么急?” 姜怀恩撇嘴哼笑一声,“也是,你是有钱人,这种冤大头你是乐意为之。” 理解这昆仑奴对自己的成见,推己及人,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自己的刀丢了可做不到如此相安无事,怕是都能把对方打死。 夜三更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接话,生怕惹起自家门中这个黑大汉的暴脾气。 白无常适时接口道:“这小孩滑的很,他的话能有几分真假?” 夜三更透过破烂柴门瞧着那小童消失的方向,捏着下巴沉吟不语。 自是不会将火气发到共事多年的老友身上,姜怀恩道:“怎么可能是真的,小屁孩一个,鬼心眼子恁多,骗钱都能骗到大人头上,还有什么话编不出来?” 白无常若有所思,“恰是鬼心眼子多,才怕是防不胜防,这小孩子既然都敢骗大人,编上两句瞎话又有什么不敢的?” 对于姜姝的话,姜怀恩从两人搭档的头一天起就百分之百的相信,倒不是因为白无常有多聪明,纯粹就是因为骨子里的自卑感,即便是周围人并无任何明显表露,只是打小生就便与旁人不同,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这种难以解释的心理。 是以这个绰号与肤色很是符合的黑无常附和点头赞同,“有道理,不得不防。” 同样也是了解自己这个老友的白无常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夜三更。 刚才那句话指桑骂槐一般还不就是说给这个自家晚辈听的,只是对方好似是不懂一般,夜三更的无动于衷便让姜姝特意留心了些。 扶了扶遮住大半张脸的帽檐,露出一张纤细薄唇,白无常姜姝问道:“你在想什么?” 自然并不是失神的夜三更自是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略一沉吟,“在想刚刚那个小孩说的话。” 刚刚跟小童那几句几个呼吸便结束的对话被姜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根本想不通那几句糊弄居多的话里有何破绽。 “暂且不论这小孩好坏,有人找他传话十有八九差不了,我们既然在老赵这里,孩子再小,也不会触保甲的霉头。”话锋紧接一转,夜三更忽然问了一句,“那小孩是不是说过一句,经常见那人去鬼市里‘卖’些好玩的玩意儿。” 刻意加重了一下话中的“卖”,是去声而非上声。 立马便明白了夜三更的意思,白无常姜姝道:“难不成是那盗墓赶尸人让这孩子传的话?” 夜三更摇头,“不知道。” 紧接心中一动,夜三更又道:“应该不会是丁带狗那家伙,他躲我们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自投罗网的事来。” 姜怀恩插话道:“会不会是抢了包袱后发现是刀,于他而言又没用,所以这是主动跟我们示好?” 夜三更哑然失笑,“我的黑舅,那可是殓刀坟的刀,他拿来无用,可他又不是看不出这刀的好坏,转手卖给哪个刀客,也能大赚一笔。” 话未讲完,看见姜怀恩眼睛瞪得像铜铃,夜三更很识趣的转变话锋,“当然,也许是慑于我们殓刀坟的威名,一害怕主动示好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只不过,示好的话,直接把刀还回来不就行了,用得着不露面来吓唬我们?” 见姜怀恩那张夜色里更是模糊的黑脸上那双被衬得煞白的眼珠子趋于缓和,夜三更道:“所以我感觉不会是他。” 兜帽下姜姝的声音有些阴冷道:“正如你所说,他完全可以拿刀换钱,难道这一句‘想活命就快走’,不就是吓唬我们好让我们离开的意思么。” 夜色下夜三更脸上一苦,心如乱麻。 在姜姝看来,绰号丁带狗的丁甙抢了刀,自然会想尽办法的不让他们找到,怕是这个盗墓赶尸的湘西人还真就在鬼市里,见到他们寻了来,才会有此多此一举且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可是在夜三更看来,所谓的刀被抢无非就是想蒙骗黑白无常跟着自己走一趟鬼市罢了,昨夜想要暗杀自己的人是不是丁甙还两说,即便就是他,被自己找来,躲还来不及,眼下这个传信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自然不能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只是若顺着姜姝的意思说下去,会不会就要进入鬼市去找丁甙? 不管出于哪一方面考虑,都不想进去那座地下城的夜三更按着姜姝的意思含糊其辞道:“不愧是白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对于夜三更的奉承,白无常冷哼一声,若不是这小子自作聪明的夺了刀去,他们两人也不可能到此污秽之地。 避世宗门自是清高,对于外面这些乌烟瘴气,自然厌恶十分。 尤其是这个名字就透露出一股肮脏的地方,身为女人本就敏感的姜姝现下也是满肚子的不悦。 姜姝道:“那还等什么,是不是该去鬼市里找找?”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面色更苦,夜三更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们还是等等老赵,等他回来确定了也不迟。” 姜怀恩却不做如此想,刀是他的,着急的肯定是他,当下便气道:“小子,丢的可不是你的刀!你不去,我自己去!” 已然抬脚便要离开的姜怀恩被一旁姜姝抓住胳膊,示意其不要轻举妄动。 夜三更忙开口道:“黑舅,急不得啊,这事还拿不准呢,再等等。” 姜怀恩满脸怒气,眼珠子都要瞪将出来,声音提高了些,“夜三更,是你小子把我刀丢了,要是鸾纛丢了,你能在这里大言不惭的放这种屁!” 姜姝手上松了一松。 夜三更也是不禁苦笑。 毕竟姜怀恩说的也在理。 很是大力的甩开拦阻自己的姜姝,似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姜怀恩怒哼道:“我不管你小子和这个北市里有什么瓜葛,我现在就要进去,我也不愿意跟你撕破脸,但咱把话说清楚了,要是我那把大环刀有点什么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转而怒气冲冲就走也不理会另外两人的姜怀恩甫一迈步便又停下。 因为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面无表情,冷冷瞧着这座杂乱小院的三人。 像座小山一样堵在门口。 是堵,不是挡。 因为他手中提着个东西。 模糊夜色下,这个颇显健硕的壮汉随手便将手中那个物什丢进院子,连打几滚到夜三更面前。 且就低头一看,竟是刚刚去找肖灵通的赵福。 只是仅仅这么一刻钟的功夫,便成了满脸血污人事不省。 夜三更皱眉瞧向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眼中有怒火冲冲。 那壮汉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不说话,抬手伸出手指,勾了一勾,转身便走。 第三百五十六章 看门狗孟悫 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任谁都忍受不了,何况生死不明安危不知的赵福就躺在自己脚底下。 夜三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是什么人?” 哪知对方这个身材健硕能轻轻松松提起个人的汉子理都不理,转身掉头就走。 弯腰探探地上昏死过去的赵福鼻息,白无常道:“还活着。” 活着自然最好,只是现在并无关紧要,自己的朋友在面前被人如此对待,夜三更眉心已然挤作一团,也不管一旁姜怀恩问着这人是不是丁甙,这种事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了那么多。 对方自然是有心等着他们三人跟上来,刻意将脚步放缓,回头望来,这次仅仅是招了招手。 夜三更大步追去。 想要一把拉住他的姜姝抬手抓空,紧跟上一句,“你干什么去!” 自然怒火中烧的夜三更对于姜姝的明知故问置之不理,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院子,便又听到姜姝喊道:“这人怎么办?”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姜姝朝着姜怀恩吩咐道:“你去跟上,我在这里等着。” 姜怀恩答应一声疾步而去,出得门来那两人一前一后已然跑远,当下不做犹豫,大步追去。 且不说前脚刚走后脚离开的夜三更与姜怀恩,作为炼气武人的姜姝自是心思所至,蹲下身子,先是很突兀的一个叉手礼,手掌反转便是一个太极印,有气机盈盈周转间,但见这白无常一手抵在昏迷不醒的赵福胸口,一手捏住其手腕脉门,体内气息徐徐过渡。 不同于其他自有独门心法的门阀武人一般大同小异的手法,好似是道家捏剑诀搭脉,殓刀坟中自有特殊手势,单是左手掐佛家拈花指、右手拈道家北斗诀便是与众不同的异乎寻常。 几个呼吸的光景,只看这模样好似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中年汉子一声呻吟悠悠醒转,眼神慢慢聚焦后却仍是毫无精气神,看清面前人是谁,两眼中尽是慌色,声音极度虚弱道:“有人…有人要杀三公子。” …… …… 不同于京城里坊市之间排列规律齐整划一,横平竖直的布局行走其间也少去不少麻烦,这座聚集着五湖四海的流民,已然成为京畿地区三不管之地的恶人坑里,东一间房西一处屋,要么搭了间窝棚,撞进去后才发现竟是人家堂屋。 如此杂乱无章的格局,再加上此处占地的确也算得上大些,紧跟那陌生汉子的夜三更本就心中着急,昏暗夜色下又是在这终年少见天日的大坑深处,视线本就受阻模糊不清,常年受坑中暗河侵蚀下受潮严重,深一脚浅一脚,七拐八绕之下距离竟然越落越远。 单是看这汉子龙行虎步大步流星的架势,也不难看出是个外家武夫无疑,是以一路追来好几次潜意识的便聚气凝神,唤取体内气息,自然也是徒劳无功,好似一片羽毛浮于汪洋之中,沧海一粟,浑不着力。 眼见着便拉开好大一段距离,就见到那汉子竟然停下脚步,回头瞧着渐渐拉近距离的夜三更,竟然是在等他。 分明瞧见那汉子露出一口白牙,极尽嘲讽之能事。 杀人诛心。 没有体内气息与外界气机牵线搭桥,速度如何也提升不上去,夜三更更是心急,步子一乱便是个趔趄,差些摔倒。 那汉子始终不说话,仍是用手势所代替。 他抬起右手,伸出大拇指,尔后翻转朝下,眼中满是嘲讽。 相隔三两丈,夜三更停下身子,敛气凝神,极力平复因得朋友在自己面前受伤而升的暴怒。 对敌之前切不可自乱阵脚,此为大忌。 那汉子仍是一脸讥笑,再度勾一勾手指,示意着夜三更上前,他活动着手脚,晃晃筋骨,摩拳擦掌,显然刻意为之的将夜三更引出来,是要准备要在这里动手。 这是一处年久失修的小巷,两侧土墙坍塌严重,犬牙参差,加之空气中湿气弥漫,如此阴暗逼仄,隐蔽隐匿,倒不失为一个动手的好地方。 凝神听听身后并无任何响声,显然在这复杂环境中,黑无常姜怀恩已经跟丢,再瞧瞧前头这个身板明显要比自己健硕许多的汉子,夜三更没来由的心跳加速,忽然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从半个多月前在凤凰山因为强制破境而掉境以后,一身独特心法荡然无存,可惜归可惜,却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习武以来近二十年气术同修,却也是偏重于那个名字与路数相同的心法,而忽略于即便是以炼气而独领江湖风骚二十年的夜幕临都眼热的锻体法子。 这次恰好可以试试自己这么些年并不注重的外家路数。 以硬碰硬的套路,让夜三更忽然升起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狂热。 就像是…就像是…嗯,对,就想当年第一次于日月交替昼夜翻转的刹那,毫不吝惜的汲取天地精华,虽未有过霸道心法所讲的一朝天象一宿登堂,却也能感觉到那雄浑气机通体流转的舒畅。 眼下,同样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好似是血液流通越来越快,周身紧绷陷入一种拉弦满弓的状态。 夜三更咧嘴。 “只要别跑,怎么都好说。” 只是夜三更怎么都没想到,同样也是揎拳掳袖的健硕汉子在下一刻忽然变得谨慎起来,脸上明显是嘲讽不屑的笑意尽皆敛去,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丝不解。 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越过自己看向身后,并未感觉到身后有何明显变化的夜三更,只当是这个汉子指东打西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下作手段。 只是又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掉头拔腿又跑。 夜三更愣怔失神,转瞬明白过来又要去追,只是不曾想,甫一迈脚,便被人一把拽住肩头,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噔噔噔后退几步。 多年习武已然深入骨子里的反应自然是灵敏,虽说没有气机牵引使得刹那间的反应不算迅疾,却也是能在第一时间做出该有的动作。 这便能瞧出气术同修的好处,自小对于体魄熬打的益处得以显现,下意识里夜三更全身紧绷,借着对方后拽之力卸去下盘摇晃,直到撞在墙上夜三更方才借势稳住身子,却又怕这个突然对自己出手的人再度动手,复又紧忙挪向一旁,以防对方的追击。 显然是谨慎小心了些,并未再次动手的对方站在原处,动也不动。 夜三更这才迅疾扫视周遭。 那个一直不曾说话却一而再再而三用手势对自己表示轻蔑的健硕汉子早已不见身影,有些恼怒的夜三更复又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扰乱了自己行动的陌生人。 眼前,一名提着灯笼铁塔般的汉子站在刚刚自己的位置。 或者说是杵在那个位置。 都说是人壮如铁塔猛如牛也不过是借物喻人,只是眼前这人让还靠在墙上的夜三更觉得这就是个铁塔般的牛。 那八尺身高且不说,单是那魁梧身形就不能用膀大腰圆能概括得了的,这身板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压迫感,手中那盏竹灯笼更如同孩童年节里买的花灯一般不起眼。 而在这魁梧汉子的身侧,恰恰被挡住了灯笼的光线,还站着一个人。 身高也就三尺,将将搭到那铁塔一般的壮汉大腿处,不只是个头儿矮,且又瘦如竹竿,瘦骨嶙峋。 这一高一矮的两人身份让夜三更心下乱猜,只是不等开口,对面却先说了话,道:“夜三公子,好不自量力啊。” 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夜三颇感到意外。 疑惑之际那边声音又起,道:“从你昨日与那位扶瀛人初入京城我便瞧着眼熟,却还不敢确认,你与岳家那姑娘相认,我才敢相信是你,只是万万想不到,三公子回京就回京,怎么还就如此混人耳目?是有事?还来这乌七杂八的污秽之地,是要做甚?” 夜三更自然不会回答对方这一连串的问题,可恰恰也是对方这几句话,也就猜到对方身份。 西亳长安城的看门狗。 确定此人身份,夜三更轻笑出声,招呼道:“原来是孟悫孟前辈。” 那三尺身高的侏儒人便向前迈了一步,恰恰脱开了土墙和那魁梧汉子的遮挡,虽说仍是模糊,不过略一侧身时被灯笼一照,便让夜三更瞧见了面目。 说起来虽都身处京城,夜三更却也仅仅只是听闻过这位极为不喜别人称呼他做看门狗的京城司阍卫,这还真是头一次见。 三十多年前,受如今靠山王夜幕临邀请保卫京师的十八位江湖武道宗师,由先皇武建帝特意设置司阍卫一职,护卫皇城、京城、京陲三地,自有一些眼高于顶的江湖人士吃味的很,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起了个“看门狗”这种的确有些侮辱人的名号。 其他人且听且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唯独这位本就身材矮小如三寸钉的京城司阍卫,想来也是因得身高自小便心理有些阴暗,在听及他人如此称呼时竟一怒之下痛下杀手,其老家里有一家数口死于非命便有传闻是其所为,真假已不可考。 无风不起浪,夜三更觉得这矮侏儒能做出这种事可不足为奇。 夜三更忽然想起当年听自家老头子说起过这人修习秘术可保容颜不老,不过也只是样貌罢了,身体机能随着年龄增长自是衰老。 是以那位本朝唯一异姓王对此的评价就是“羊屎蛋子外面光,光没光到正地方”。 念及此夜三更又想笑,可又觉得如此太没礼貌,是以微微欠了个身,让自己躲进了土墙下的阴暗里。 只是瞧着这个头极矮的老头儿,夜三更眼下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好歹也算是公门中人的官家怎么就出现在了这里。 毕竟恶人坑也好,北市也罢,对于官家人可都是厌恶得很,尤其是北市,因得那好几次围剿,没几个人会对官府有好感,只是碍于一些躲避不了的交集,阴奉阳违也是常事。 只是孟悫在这里出现,夜三更仍想不通是为何。 京城看门狗孟悫两手背负,“三公子可是好记性。” 夜三更报以浅笑,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孟前辈怎么在这里?” 孟悫斜睨一眼,砸吧着嘴,“算是凑巧。” 夜三更好笑道:“凑的太巧了吧。” 孟悫附和笑了两声,“怎的,三公子许久不在公门做事,规矩也都忘了?” 夜三更愕然,话里意思明显,是朝廷委派?朝廷派他来这里作甚?难不成又要围剿此处? 也不想对此有过多深究的夜三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问道:“孟前辈可认得刚才那人?” 矮侏儒孟悫点头。 夜三更疑问地“哦”了一声,等着对方明言。 只是这个被身后那名铁塔汉子衬得更显矮小的司阍卫却道:“认得,却不知道他是谁。” 夜三更皱眉。 难不成在赵福院子里碰到的那小童就是孟悫的孙子,怎么说话都是一个味?! 第三百五十七章 江湖中的莫失莫忘 夜三更换了个问法,“孟前辈知道能在哪找到这人?” 孟悫又是点头,“北市里头。” 有等同无的回答让夜三更有些头大,对方呵呵笑道:“北市里头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个都是狗鼻子,闻到官府的味儿跑的比狗都快,小老儿怎么知道去哪里找这人。” 看门狗说狗,夜三更听着便有些可笑。 自然不会不明事理的笑出来,夜三更客气道:“那就先谢过孟前辈搭手之恩。” 讲着话便是一抱拳,有礼有数。 面容年轻年龄却一点都不年轻的孟悫摆摆手,“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这里,要不然,到时盘山那边追问起来,我就在跟前都不出手相帮,怪罪下来,我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对于这个看门狗说话如此直白,夜三更也只是笑笑,“拳脚无眼生死由天,打死人是我本事大,被人打死是我学艺不精…” “呵。”孟悫一声嗤笑打断,“知险犹进,是自不量力,贻笑大方罢了。” 夜三更眼珠一转,“孟前辈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他?” 孟悫笑容玩味,这个也就是只有八九岁稚童身高的看门狗笑道:“三公子一身能于逆境之中破境的本事荡然无存,你自忖几分胜算?” 紧接意有所指道:“在一身纯粹靠捶打体魄得来一身硬桥硬马的外家武夫面前,一切的技巧可都是花架子。” 自己这一身气息全无好似是个人都已知道,连得不问江湖事的自家门中,黑无常姜怀恩也是清楚,这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至于为何,夜三更自不会去追究,到哪里都不乏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那夜凤凰城里可又不是只有单单几个人知晓这事。 是以夜三更呵呵笑道:“孟前辈知晓刚刚那人本事?” 很是好笑加之嘲讽的一声哼笑,孟悫道:“你都还不知晓他本事,就想跟他拼?” 夜三更不以为意道:“打过了才知道嘛,还没打就畏首畏尾,岂不是越活越倒退?” 夜三更的大言不惭又惹来一声哼笑,这个在江湖中闯荡一辈子的老人大有一副要教导一番传道受业的架势,道:“放屁,靠山王就教的你这般好逞匹夫之勇不成?有胆无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道理,说一千道一万那也是心有计较,知险犹进才是愚人。” 显然对于这小老头儿的教诲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人越老经历的越多,经事长智,早已没了年轻时的气盛,老老实实固守其成啃老本,没几个还有那股子拼劲。 夜三更却也是礼貌地微一躬身,“前辈说道,小子受教,只是我现在还有急事,等有时间再登门聆听前辈教诲。” 说着话一抱拳,夜三更便要扭身离开。 孟悫开口拦道:“等等,三公子在这恶人坑有什么急事?公事私事?” 问完以后自己先是恍然,这侏儒小老头儿豁然道:“三公子离开三年,现下可不是官身,想来是私事。” 夜三更倒不隐瞒,心思一动,道:“的确是私事,来这里找人。” “又是找人?” 孟悫愕然。 连带着夜三更先是讶异却又瞬即释怀。 的确,此时此地说出“找人”这么一句话来,的确能让知晓五六年前那档子事的孟悫错愕。 确切说还不到六年前,当时虽说是无官无职却也是受夜幕临安排为朝廷做事,受命查找古格王朝的谍子,顺藤摸瓜就找来了这座皇城根脚底下的三不管之地。 夜三更领人三进三出,且暗中让自小在这里长大的宋梨帮忙,只是谁也不曾料到,土生土长的宋梨倒是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谍子,只是临了一不小心招惹到鬼市里那位总瓢把子,功亏一篑,被那滑入泥鳅的谍子跑了不说,还被那个被整座地下城谈之色变的总瓢把子抓住好一阵毒打。 夜三更找到这个总是一脸憨笑的前捉刀人时就还剩一口气吊着,也正因为此,算是为有史以来对鬼市最厉害的一次围剿埋下了伏笔。 没过多久,朝廷中以夜家查案不甚丢失夜光碑为由,由夜三更率领二百千牛卫、五百北衙京畿守卫军,直接杀进鬼市中去。 这次闹得沸沸扬扬持续了六七天的围剿,基本上京城中人全都听说过,从而导致鬼市十毁七八,如夜三更、宋梨更是被鬼市中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也正是因得此,大多在鬼市里讨生活的恶人坑流民更是对他们不甚待见。 是以孟悫有此表情不足为怪。 夜三更解释道:“我不进鬼市,只在恶人坑里,让赵福去找那个无人不识的肖灵通打听打听,只是刚刚那人伤了赵福,我才一路追来,眼下这不是也让他给跑了。” 孟悫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打算,“你这是要找谁,竟然找来了鬼市?” “丁甙,丁带狗。” 也是盘算着能从孟悫口中得知有无此人消息,夜三更如实相告,“昨夜在京陲被人偷袭,留下一直羽箭,是军中臂张弩所发,江湖中有此兵器的,也就只有丁带狗。” 孟悫颇感好笑道:“三公子一回京就招惹如此麻烦,也是个本事,看来王爷为了将你们两个召回京城而启用夜光碑,也不见得是好事。” 并不做过多解释,夜三更问道:“孟前辈可知晓此人去向?” “不知。”孟悫回答的直接。 也并未抱有多大希望的夜三更又问道:“刚刚那人,只有去北市才能找到?” “你到底是要找谁?” “那人拦阻我找肖灵通打听,想来会和丁带狗有着联系,从他这里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丁带狗。” “不可能。”孟悫直接摇头,“这人绝对不可能跟丁带狗有任何联系。” 夜三更皱眉,“孟前辈为何如此确定?” 孟悫道:“小老儿能来恶人坑,就是来找这个人。” 夜三更颇为诧异。 孟悫倒是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毕竟往深了说,他们被那些好事的江湖人叫做看门狗的几位能有今天这般地位,虽都不挑明,可真就和夜幕临脱不了干系。 因乌及屋,对于夜三更这个靠山王家的子嗣,可以说是不讨厌。 “也就这一年多的光景,此人经常出现在皇城附近,行迹可疑鬼鬼祟祟,小老儿多次跟踪追查,都被他在恶人坑或是鬼市里躲了去。曾有几次在城里交过手,此人走的是外家武夫路线,却是路数驳杂,不知道他有无暴露真实手段,应该是如意境后期的修为,若是未尽全力,应该就是登峰。” 再度惊讶于这人真实修为,毕竟如孟悫,也是从根本上便能克制外家武夫的炼气武人,竟然会让其在他手里逃脱,夜三更这才明白那人为何对自己会如此不屑。 的确,怕是自己那一身心法傍身,也就才能有个几成胜算罢了,修为差异在这里摆着,真就无异于以卵击石。 看其神色知其心思,孟悫笑道:“是以,以后遇到不明身份不明修为的,逞强反倒是害了自己。” 夜三更这次倒是表现的恭敬,客气道:“受教了。” 孟悫又道:“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得罪的这人?” 夜三更苦笑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就是让赵福去找肖灵通打听一下丁甙,还有个曾出现在北市之中男身女相的光头…” 话到此处夜三更便是一愣。 迟迟不见下文,孟悫问道:“是在怀疑这人与你口中的光头有关系?” 夜三更点头,“就先不叨扰孟前辈,我去问一下赵福此中缘由,或许能从赵福被伤能知晓一二。” 孟悫不再阻拦,却出乎意料地说道:“我与三公子一起。” 颇有深意的瞧了这个侏儒老头儿一眼,夜三更并未拒绝,转身便走。 孟悫跟在身后亦步亦趋,那个自始至终都老老实实站在孟悫身后未说过一个字、发出一点声音铁塔似的壮汉跟在后头。 走没几步,孟悫忽然开口,“跟三公子打听个事。” 夜三更头也不回,他自然能猜到这个京城看门狗忽然提出要跟着自己绝对不会是出于好心的照拂帮衬自己,只是他也没想到孟悫这么藏不住话,这也才几个呼吸便忍不住问出来。 夜三更道:“孟前辈尽管说,晚辈肯定知无不言。” 孟悫快走几步,如此矮小个头也不过是一步距离,紧挨着夜三更并排前行。 “后头这个,是徐言午的徒弟,宝徐塔。” 孟悫的一句话让夜三更登时停步,面露讶异回身瞧向跟在后头的壮汉。 显然并不是惊讶于这个与身板儿完美契合的名字,而是前头的那个名字才让夜三更惊诧。 二十几年前这位叫做徐言午的前辈便名扬大周,练剑不拿剑,持一根桃木东南枝,笑傲江湖几多风光。 且说起来,六年前护送和歌忘忧离京,这位恰恰于京畿之地游历的前辈也曾搭手帮衬。 夜三更可清楚记得那位讲话风趣的前辈,讲说自己八字不硬,才会不用剑,给自己积阴德,用桃木枝,是为了辟邪。 思绪如泉涌,夜三更瞧瞧这魁梧汉子,良久不言,又瞧向这边三尺身高的孟悫,神色怔怔,很是失神。 孟悫适时开口,“小老儿与徐老弟当年有缘相识,相交甚笃,曾听徐老弟说起过与靠山王交情也是深深,且还与七年前一起与三公子护送过扶瀛太子离京。只是六年前徐老弟忽然不知所踪,小老儿多方打听都不得要领,不知道三公子可有无他的消息?” 夜三更瞧见这老头儿双肩微颤,声音里是强行克制的压抑。 念及往日里种种,念及后来莫测事故,许久未曾开口的夜三更,眼中竟生了些滞涩。 到底是从前,不只是文人墨客一蹴而就的寻常,还有江湖人的莫失莫忘。 第三百五十八章 人不可貌相 回忆总是在措不及防之际如潮水来袭,往事一幕幕也会悄无声息汹涌而至。 自然知道徐言午去向的夜三更也再度陷入到对这位前辈的追思之中。 很早以前出于好奇,夜三更也曾问过自家老爹关于徐言午的事,稳坐江湖试手石十余年的夜鸿图提起这位故乡在兖州乾封县、练剑却从不持剑的剑客就颇为好笑。 年轻时想出名想的发疯,比年轻时挑衅各家帮派的夜幕临都要疯狂,疯狂到以打败那位成名于江湖威震于庙堂的异姓王为目标,长年累月的去往盘山上约战。从未胜过的徐言午也向来是败不馁,疯狂挑战二十多年,期间谈婚论嫁生儿育女是一样没落下。 这位总是大言不惭说是怕刀枪无眼伤了夜幕临而用桃木枝的剑客,如此持之以恒都让夜幕临背地里夸赞过。 但凡把这心思用到正处,也要比眼下这般无用功的强。 只是目标定的太高,是以攀爬的过程总是不尽人意。 后来虽说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却也是和盘山上下熟识,毕竟风里来雨里去十余载光阴,没点感情可是假的。 再到六年多以前,再次登山约战的徐言午恰巧听说夜家以江湖身份护送扶瀛太子和歌忘忧回国,对于此次在当时来说不明原因的危险护送,这位剑客也是仗义相助。 再之后便是五年前,忽然半年多时间不曾见到这个每月必要来一次的桃枝剑客,倒真是与其处出感情的靠山王夜幕临派人查探,得到的消息却是一家人不知所踪。 自然又是夜三更与马前卒中两人前往兖州乾封暗中一番追查,得到的结果却是一家被害,曝尸荒野。 毫无蛛丝马迹可言的突发事件被当地官府定义为无头公案,不曾想这也仅仅只是个开端,随即便拉开了头一两年里曾参与过护送和歌忘忧的江湖人士相继遇害的帷幕。 随着一个又一个江湖人士身亡的消息传入盘山,都以为是百余年前被武建帝东征西讨南剿北伐的铁蹄消灭殆尽的魔教死灰复燃,只是官家也好私下里也罢的多方查证都无济于事,一丝线索也无,只能怀疑这扶瀛来的太子到底得罪了什么牛鬼蛇神,竟然厉害到如此地步。 随后事情在毫无头绪中不了了之,尘封于历史长河之中,只存在于当年局中人的回忆里。 听得夜三更将这些往事大致讲过,自然受命于京城而不得随意走动而导致并不了解此中款曲的孟悫哪会知晓这里面常人难以知晓的因果,背负双手也不管夜三更有无跟来,孟悫回头瞧了瞧这个身板如其名的壮汉,踱着步又开口道:“当年司阍卫还没有老的老走的走,小老儿也是自由身,常与徐老弟来往,知晓他有这么个衣钵弟子。” 只是还不等夜三更说话,便又听得孟悫继续道:“前些年这孩子忽然被人送来,竟变得如此痴傻,一问三不知,甚至都讲不出这几年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般模样,让人心疼。” 夜三更这才注意背后这名叫宝塔也如宝塔的壮汉眼神的确有些许呆滞,并非是沉默寡言不善言语,而是注意力毫不集中。 夜三更收拾思绪吐出胸中一口愤懑,道:“一直未曾听徐叔提起过孟前辈,不晓得竟还有这般深厚渊源,惭愧惭愧。” 的确,能将已故老友的徒弟留在身边照顾,交情自然深深。 并未听说过这位兖州剑客有弟子传世的夜三更更生自责之意,毕竟当年只顾调查这毫无头绪的失踪,尔后又是令人不解的灭门,如何都想不到还有弟子在世,怎教他不愧疚? 夜三更又瞧了一眼外面的徐宝塔,内疚道,“当年只以为徐叔全家被害,真不曾想到还有徒弟,的确是怪我失算,愧对徐爷。” 仍是沉浸于老友惨死的悲痛之中,孟悫仰天长吐一口浊气,踽踽独行,“天意难违,造化弄人。” 紧接便是抱拳一拱手,孟悫道:“多谢三公子告知详情,解开我心中困惑。” 夜三更也是客气,“孟前辈说的哪里话,徐叔与我夜家也是渊源颇深,知晓有此弟子在世,并受前辈照拂,也算是能告慰徐叔在天之灵。如若孟前辈不便,完全可以将这个宝塔兄弟送往盘山,自有专门人照料看顾。” 孟悫摆手,“宝塔在小老儿这里就挺好,也算是老了老了有个玩伴儿。” 人到老不过一辈传一辈,最喜是儿孙左右相偎。 夜三更忽然想到山上那个老头子,还有守在坟前有六年的白头父亲。 孟悫瞧了眼后头壮汉,话锋一转,忽然道:“要不然小老儿去走一趟,帮三公子问上一问肖灵通?” 夜三更心中一动,自然明白这小老头儿如此做的意思,正要开口,孟悫便又道:“正好小老儿也要再找找刚才那人,捎带脚的事儿。” 自然是不想让外人牵扯进来,夜三更推辞道:“谢过孟前辈好意,这事也急不得,还是先去问过赵福再另做打算。” 孟悫倒是好心肠,“那赵福也只是个保甲,肖灵通若是不见他,或是不想跟他讲,他也没得办法,小老儿自然有法子要他开口。” 左思右想,夜三更答应道:“那我随孟前辈一道走一趟。” 自是了解夜三更那些往事的孟悫显然此时与夜三更关系有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劝道:“估计这个时辰,鬼市里正热闹,肖灵通该在那里,我看你还是最好不要进去的好。” 夜三更同样是左右为难,正自考虑,孟悫又道:“不如先去肖灵通住的土地庙瞧瞧。” …… …… 土地庙是建在恶人坑底最接近鬼市的地方,最早是恶人坑里的流民为保佑平安供奉的菩萨,只是后来并未保佑了这一方平安,连年仍是饿死病死无数,导致被一伙歹人大逆不道的砸了去。 只是具体是前朝何时发生已不可考,往后因何成了土地庙也无处探究,倒是因得占地不小,经过几百年迎来送往,有些也不知何时搭的草棚,那些鬼市中来来往往的外人若是错过时候,比如现下城中早已大关城门进入宵禁,位于修真坊中的那处狗洞一般人又放不下面子去趴,这群来这里投机取巧想着赚着大钱的商贾便大多选择在这处土地庙里歇脚,只等第二日开城后离开。 此处直直向南走不多远便是一条湍急暗河,便是进入鬼市的唯一入口,类似于驰道上的驿站一般,每日迎来送往人流不断,这些歇脚商人闲谈时自是离不开天底下那些好玩的新鲜事,肖灵通把住处安排在此处,自有一定道理。 破破烂烂早已不见修缮的土地庙中歇脚商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乏一些衣着光鲜之辈,被大价钱雇佣来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扈从围护其中,自然也有些贼眉鼠眼的鸡鸣狗盗之徒,即便是躲在最最阴暗的角落里,一双贼眼也是滴溜溜乱转,找寻着合适的猎物下手,更有些打眼一瞧便是刀尖舔血的莽撞人,周身散发着阴郁之气,这都是多年在生死搏杀中才练就的血腥之气,装是装不出来的。 自然是怕人认出,夜三更紧挨着如铁塔似的徐宝塔,加上周遭光线阴暗晦涩,也还算是隐蔽。 土地庙独门独院,孟悫轻车熟路,也不理会周围人目光,穿过院子,直接走进那座破财庙宇里。 屋子再破也能遮风挡雨,好过外头天被地庐,也正是因得此,这一座小小的庙宇之中被划分成七八块,由几个自认为很厉害的地头蛇霸占,向外出租,赚取一定数额的碎银,多少全凭心情,赚少不赚多,薄利多销,能去到鬼市里赌也好嫖也好,乐呵乐呵最好。 孟悫也不避讳,进屋就喊,“肖灵通。” 如他这个京城中的看门狗,公事也好私事也罢,都不少与恶人坑打交道,大小也是朝廷任命的官,在鬼市之中或许无用,在恶人坑这个仍受管制的地方却很管用。 尤其是五六年前围剿鬼市之后,鬼市那里不说,恶人坑里恁些流民暗地里一个个咬牙切齿的咒骂这些官家人,明面上可比见到自家老子都畏惧。 只是前提是得认识这个矮侏儒。 屋里东一伙西一伙的闻声瞧来,只是没一个搭话。 不像夜三更只闻其名没见过这个据说对这辈子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都过目不忘的奇人,想来孟悫也是与其打过交道,径自走到只剩底座的早无泥像的土台一侧,直接将披着一条破毯子的邋遢汉子踢醒。 那人一个激灵睁开眼来,揉着睡眼,看清来人,顿时喜笑颜开,起身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孟爷,您老怎么有空来这里?” 夜三更打眼一瞧,对这人实在不敢恭维,要多猥琐有多猥琐,比之勾栏门口的龟公都要比这个人顺眼许多。 三角眼,八字胡,蒜头鼻,招风耳,两颗大门牙像是两粒离开鼻子的蒜瓣,让这张本就与众不同的脸更具特点。 从来没有见过肖灵通的夜三更微微皱眉,难不成真是人不可貌相? 第三百五十九章 神神秘秘肖灵通 能住在这个迎来送往必经之路,每天有听不完的稀奇事,再加上过目不忘这种天赋异禀的特殊本事,是以无人不识无事不知这般泼天名誉也就不足为奇,是以这等奇人哪怕就是个残废或者是瘫儿夜三更都不奇怪。 有道是能者多怪丑人多奇,天妒英才不外乎是。 只是这个面相实在不敢让人恭维的邋遢汉也不管周围人视线,奴颜婢膝极尽讨好,“孟爷是来…” 虽未言明,对于这群恶人坑中的流民自是有另一番颐指气使态度的孟悫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早已习惯外人对自己的不屑,压根也不在意的邋遢汉拿着袖子擦擦通红的蒜头鼻,搓着两手,一脸贱笑颇有深意的问道:“老规矩?” 莫看孟悫三尺身材,都够不到正常人胸膛,可这人小气势却不小,不见有何表情变化,眼角处仅是一紧,语气平淡反问一句,“不信小老儿?” 邋遢汉笑容更是谄媚,忙道:“不敢,不敢。”只是笑意不减,同样刚才那三个字,但也再无起伏,“老规矩。” 意思再是明显不过,不管是谁,规矩就是规矩。 孟悫不说话,平视着点头哈腰仍旧要比他高一些的邋遢汉,显然对方如此多多少少都是在驳他面子,让这个先皇钦封的京城司阍卫有些挂不住。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夜三更自然是懂得这些个游走于最阴暗的一面、靠着投机取巧为生的情报贩子所谓的规矩无非就是拿钱办事,而非事成拿钱。 显然先给钱再做事便让会让人感觉是被拿捏住了一般,一辈子都在拿捏别人的孟悫自然不太适应。 不想额外生事的夜三更摸出一块分量不轻的银锭而非碎银,在孟悫刚要抬手拦阻前便甩手丢过去。 很是麻利接过银锭的邋遢汉掂了两掂,也不去看成色,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谄媚,这次不是朝着孟悫,而是朝着夜三更。 如他这种人,自然能瞧出这次的主顾是谁。 自然也能瞧出这邋遢汉的意思,夜三更心中微微错愕,虽说一直对银钱无甚概念,自小衣食无忧花钱大手大脚,但也知晓刚刚丢过去的这一块少说也有个五六两,怎么也要抵普通人家半年多花销,显然对方仍旧是嫌少。 邋遢汉一脸贼笑,嘻嘻道:“这位爷面生得很,想来是头一次来咱们下面吧,上头下头都一样,讲究的就是拿钱办事,可您也知道我们这一行贩卖的可是别人的消息,多少都犯忌讳,这不得能多赚一点就是一点,及时行乐嘛,省得下一回得罪了哪家大爷,头都没了,有命赚钱没命花啊。” 自是理解这类掮客那些见不得人的困处,也知道这类人前后搭头便能牟取的泼天利益,夜三更又随手掏出一块银锭丢过去。 仍旧是看也不看的麻利接住,随手往怀里一塞,仍旧是贼笑道:“这位爷您也了解,小人也有一大家子人得养活,上有八十岁老母卧病在床,下有婴孩嗷嗷待哺,怎么说也不容易,像我这种给人跑腿干活的,抽成本就稀拉平常,您看着偷偷给打赏两个,可怜可怜我们这有人生没人养的一家老小。” 越听越是离谱的夜三更眉头皱起,这两次少说也得是十两足足分量的银锭,还是官银,别的不敢说,就算是跑到上头买下块地皮也是绰绰有余,这怎么还狮子大开口的索要?这若是放在上头找丐帮叫花子打听个人,莫说是十两,即便是一两都恨不得能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探查清楚。 孟悫脸色也是直接拉了下来,双目一紧,语气很是不悦,“小子,不要给你面子就得寸进尺,小老儿可不信除了你,就无人知道肖灵通的下落。” 合着这人还不是正主,夜三更顿为刚才丢出去的十两雪花银一阵肉疼。 邋遢汉又是一揉蒜头鼻,嘿嘿笑道:“那孟爷就去找别人,小人绝不拦着。” 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显然知道除了自己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找到肖灵通,邋遢汉浑不在意孟悫眼中凌厉视线。 最后还是这个据说因得一声绰号而杀人全家的司阍卫妥协。 看到已然伸手入怀的孟悫,夜三更赶忙又掏出几颗碎银,这已经是他全部家当。 邋遢汉接过,知晓这成色可不如怀中那两锭,随手拿出一颗放后槽牙上轻轻一咬,看看印痕,很是勉为其难嘿嘿笑道:“算了,权当是日行一善,跟我来吧。” 很是不情不愿的将地上那块破烂木板子立在一旁,以示这是有主之物,也证明这块地方是有主之地,才摸起墙上一支火把,当先离开这座破破烂烂土地庙。 邋遢汉擎着火把在前头走,夜三更三人缀在后头。 孟悫低声解释道:“这人叫魏庄,是肖灵通留在恶人坑的联络人,要找肖灵通必须得先要找他才能知道肖灵通在哪里。” 这才了解这邋遢汉身份的夜三更愕然,当年那次与肖灵通的接触也是宋梨代劳,毕竟同为恶人坑的流民,要比他这个外人管用许多。 夜三更不免好笑,“多大的身份,还配个随从。” 孟悫不以为然,“你或许不知,到现在为止,除了这个魏庄,谁都没见过肖灵通的真面目。” 夜三更惊诧侧头看向旁边也才搭到他手腕的孟悫。 不用看也能猜到夜三更神色,孟悫继续道:“这才更能说明此人心机,能识恁些人知恁些事,绝对不是巧合。他做的这种勾当,说起来可也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危险买卖,指不定说出了什么得罪人的消息,下一刻就被宰了也说不准,如此保持着神秘不被人知晓真实身份也算是自保的一种手段。” 夜三更仍旧不信,疑惑道:“这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这么些年找他打探消息的恁多个,就没人见过?” 孟悫瞧了眼前头举止透着股轻浮的邋遢汉魏庄,“肖灵通去哪里去干什么,都只会告诉魏庄,所以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找见他。而每次问话的地方也不一样,有时在恶人坑随便一处破旧屋子里,有时是鬼市里一处赌坊或是勾栏院子,从不固定,且还从不与人照面,一个里头一个外头。只是每次选的地方却都有个共通点,极易脱逃。曾有人因为肖灵通要价太高,在问话时强行闯入,也是想瞧瞧肖灵通的真面目,只是当时那里除了这个魏庄,肖灵通早在外人进来的前一刻跑掉了。” “这么厉害?” 夜三更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奇人。 孟悫嗤笑道:“保命的法子自然要熟稔一些。” 夜三更问道:“肖灵通为何这么信任魏庄?” 孟悫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冷哼,“谁会拒绝一条听话的狗呢。” 夜三更撇嘴,又道:“其实想见到肖灵通的办法很简单,把魏庄抓了,逼肖灵通现身就是了。” 孟悫抬头瞧一眼夜三更,“你以为就你聪明?抓住魏庄,自然魏庄也就不知道肖灵通去了哪里,怎么逼他现身?” 夜三更对自己这绕进死胡同的想法尴尬笑笑,却又忽然想到一个多月前曾在分水岭碰见的九宫燕,那个易容术极其高明的扶瀛人,一张脸能覆盖三四层面具还教人难以察觉。 夜三更道:“有没有可能肖灵通就是魏庄假扮的,这也算是保命的一种手段。” 孟悫摇头,“等会儿见到肖灵通,你就能知道绝对不会是这小子假扮的。” 魏庄只顾闷头在前头走,也不管后头这几个,七拐八绕进一处荒废破败的院子,魏庄喊了声“肖大爷”,仍旧是谄媚的语气,不难看出此人对谁都如龟孙子一般,毫无骨气可言。 金银面前,哪有什么英雄好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都是还没有饿到份上。 骨气这玩意儿,除了磨磨嘴皮子,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 魏庄扭头谄媚笑道:“孟爷,还是老规矩,您几位在外面稍候,我进去叫肖大爷,从昨日到今天傍晚,肖大爷一直呆在鬼市里推牌九,若是回来肯定睡得正死。” 孟悫也不回话,魏庄擎着火把进了那处权且称作屋子的木板房。 随着屋子里光线一阵摇晃,三两个呼吸的功夫魏庄便又出来,“肖大爷不在,应该在鬼市红楼里。” 红楼,顾名思义,一座很红很红的楼。 因此及彼触类旁通,红楼,自然便是女人呆的地方。 能把很多很多女人聚到一起的地方,且还能让男人进去,答案只有一个:青楼勾栏院。 当年也曾深入鬼市其中的夜三更自然知晓这地方,是以心中顿生犹豫。 自然知晓夜三更的难处,孟悫开口道:“不如你去保甲处等着,小老儿帮着问上一问。” 夜三更皱眉,深思熟虑,问道:“红楼可是还在鬼市入口处?” 孟悫还未开口,魏庄便道:“那是肯定不会换的,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夜三更心中自有计较,道:“那我就去上一趟,问完便立马回来。” 毕竟有许多事不便与孟悫讲清楚,也便不可能由孟悫代劳一问,亲自过去一趟,诸多事自然还是自己最心知肚明。 孟悫仰头,眼中颇有深意,“不妥吧。” 他自然是担心夜三更的出现会传到鬼市那位总瓢把子的耳朵里,到时候若是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变数,可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相较于闯进自己女人房间的宋梨,这个差点让自己变成丧家之犬的罪魁祸首,才是总瓢把子最恨之入骨的人。 夜三更坦然笑道:“无妨,去去就回,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个肖灵通,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三百六十章 肖灵通的身份 所谓的渡口码头,不过一块滩涂,几叶扁舟,如无根浮萍,游游荡荡摇摇晃晃。 滩涂略微平坦处,搭着个草棚,四四方方,二十来步短长,三五成群聚着些人,有叫嚷着喝酒的,有吵闹着掷骰的,还有几个横七竖八倒在一起,这个枕着那个的大腿,那个枕着这个的胸脯,个个鼾声震天响。 还是孟悫随手从路边那些个脏兮兮的犄角旮旯里捡来了一顶不知道被谁丢弃的破到不能再破的斗笠,也不管夜三更嫌弃不嫌弃,直接罩在他头上。 自然也是乐得其所,毕竟已经算是暴露了身份,谁也不晓得那个将恶人坑保甲赵福打伤的汉子到底是何人,能频繁往来于皇城与地下城,身份即便存疑也说明此人绝对不容小觑,鬼知道会不会是地下城那个传言中即便是他自己的女人都没见过其真实面目的总瓢把子,让手底下这么个外家高手来回跑腿,从而与朝中哪位高官权宦进行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毕竟鬼市能在皇城根脚底下至今,自身的实力是不容忽视的一部分,若是再有只手遮天的暗中保护也自然更容易解释为何能安然存在恁些年。 一群明里是恶人坑流民,暗里绝对是北市总瓢把子的手下狗腿,见到魏庄这个肖灵通留在恶人坑里的牵线人领着三个人过来,也都熟悉,只有一个喝酒划拳的汉子熟练的招呼,“老规矩。” 又是一句“老规矩”,夜三更低头瞧向一旁孟悫,后者显然也是明白夜三更这动作的意思,点点头,“要进鬼市,这是唯一一条入口,由鬼市里总瓢把子派人看守此渡口,一人五两。” 那汉子又瞄了一眼这边夜三更几人,又道:“有官家人,翻倍。” 夜三更一愣,“这也是规矩?” 孟悫点头。 夜三更颇感诧异,当年算是公报私仇带人来此围剿时强势进入,自然是没有这种规矩,眼下碍于身份,只能入乡随俗,只是刚刚这个肖灵通的联络人魏庄已经把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银两全都讨要了去,现下身上哪还有半颗铜板? 夜三更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尴尬不已,人老成精的孟悫瞧他动作表情自然明白,也不含糊,伸手入怀掏出两块十两银锭,随手一丢,准确无误的掷在那张摆着花生米猪下水的酒桌上,砸起一片狼藉。 “三个人。” 之后便转向那个如铁塔一般的宝塔,孟悫仰头紧接道:“你在这里等等,我们两个去去就回。” 瓮声瓮气的答应一声,这个单是身子骨便能给人一种无形压迫感的壮汉晃着肩膀走到一旁,随意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很是讲究的拿着衣袖拂了拂才坐下去,绝对算得上正襟危坐的动也不动盯瞧着这边,很是乖巧。 有那么一瞬间,让夜三更觉得这个脑筋不与常人相似的痴傻壮汉还有那么一些好玩儿。 孟悫如此粗鲁的动作让那群本就不是善茬的汉子大气,有几个已然喝酒喝到口齿不清眼神迷离的莽汉被溅了一身花生皮拍桌而起,可仅剩的清醒又让他们在看清这个三尺侏儒后复又骂咧咧的嘟囔坐下。 算不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只是自古民不与官斗,即便他们这些人自忖身后有着那位只手遮天有着滔天本事的总瓢把子,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到光明正大的与官家人作对。 对于这几个壮汉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的无奈举动视而不见,夜三更瞧向孟悫,问道:“就放心留他在这里?” 孟悫呵呵笑着反问道:“是不放心别人?” 夜三更哑然失笑。 在窝棚下那一群糙汉莽夫不怀好意的目送下,夜三更与孟悫随着魏庄上了一艘小船,也不用船夫,魏庄驾轻就熟,想来也是不少来往,摸起木浆一撑,晃晃悠悠离开岸边。 甫一行进,直通黑暗处的河道水势平缓,不是第一次来此处的夜三更仍是小心翼翼,暗里加了小心,虽说有孟悫这位成名几十年的前辈在跟前,自小便信奉靠人不如靠己的夜三更可不敢如此托大,身入如此虎穴狼窝之地会将自己的安危托付于旁人。 一脸猥琐一身邋遢的魏庄是不是用袖口擦擦那颗颇为扎眼的蒜头鼻,孟悫安安静静坐在船尾闭目眼神,夜三更一刻不停警惕注视四周。 行未里半,忽现一洞口,两侧火把杂乱无章歪七扭八,再加上时不时有阴风吹来,忽明忽暗,徒增诡异。 相距不过十丈,河道水势也在此时倏地变急,原本汩汩水流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响叮咚,眼下哗哗如飞瀑,水汽弥漫扑面,金石铿锵入耳,如此听觉触觉,可没有一丝踏春泛舟的惬意,即便是前段时间于大江之上分水岭水域那般险峻暗礁处也未有如此感觉。 小船一头扎进如葫芦腰的洞口,豁然开朗,水势虽急却也宽阔许多,熟门熟路一日里怎么都要往返几回的魏庄手中木浆一划一撑,不见有多费力,荡开几处礁石,悠悠游荡在不算宽广的水面上。 越往里,两侧陡峭湿滑怪石嶙峋的石壁上插着火把越是密集,空气中弥漫的不是上头常见的松油那般清香好闻,而是一种夹杂着酸臭的腐朽味道,如同放烂的鸡蛋,让人闻之反胃。 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夜三更轻易便能识别出这是西域出产的猛火油,一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半流动性燃烧物,遇火速燃,水不能灭,早些年于西域曾见到一些铁匠铺子用来引火,前些年听说封在凉州、初从文再从军、虽是纸上谈兵却又颇有军事天赋的四皇子王瀚,曾考虑将此猛火油用于军伍,绝对称得上攻城拔寨伤敌无算的利器。 只是此种东西产量极低且极不常见,离着西域最近的凉州都不易征集,眼下此处竟都用来照明,由此也可以看出这座被称作鬼市的地下城所涉之广,背景之深,绝非等闲。 船行盏茶之余,旋了个急弯,灯火大亮,入眼处一片通明,宛若白昼,仅是三两个呼吸,船撞岸边“咚”地一声,魏庄一擦蒜头鼻子,招呼着下船,早已在靠岸的撞击后睁开眼睛的孟悫起身,与仍旧警惕异常的夜三更前后上岸。 岸边不远,突兀矗立一座阁楼,通体大红,八角攒尖,高三层,下大上小山字形,遍布红绸绿带,无风自飘摇。 任谁第一眼也会准确无误叫出这处楼阁因颜色而来的名字。 红楼。 此楼由来已久,据说早在有这座北市伊始,此楼便矗立在此,追溯起来,千年前也曾辉煌一时的王朝旧城下陷,地下河水冲刷日积月累,形成如此百亩的地下城,这座也算经历过沧海桑田恁些岁月的楼阁可是见识了真正的历史长河。 时光荏苒,据说早在几百年便已然无迹可考的鬼市总瓢把子,代代相传,历经数十近百年的两代人,高价购置红木对此处加以整装修缮,才有了现在进入这座地下鬼市的标志性建筑。 据说与这座北市红楼遥遥相对的曲水池中隑洲江楼,便曾有疑神疑鬼的神汉讲过,“水上成江、丝绢做红”,以至于在江家成为京畿首富之后,便有传言说那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北市总瓢把子便是江家人。 诚然,茶余饭后的谈资无非就是酒后助兴的舌根,多嚼不得。 只是无关这位总瓢把子的身份,这座被历任总瓢把子重视的红楼,仍旧也无处可查,从什么时候变做了女人窝子,一群在外头勾栏院子里混不下去的庸脂俗粉,随着年龄增长也就人老珠黄,曾经的恩客早已寻到了那些个年轻些的莺莺燕燕,哪还会正眼去瞧这些个半老徐娘?于是乎这一处占地颇广、以至于进入鬼市都要穿过其中的红楼,倒是成了那群无处可去的伶人居所。 此处灯火辉煌,灯笼火把无计,一座隐于地下的鬼市恍如白日,处处昏黄,氤氲之气缕缕不息,哪还有一丝的潮气? 夜三更压压斗笠,与孟悫紧跟魏庄,自是不会搭理周遭一群浓妆艳抹的倚门人招揽,进了红楼,在一层七拐八绕足足走了盏茶光景,才停在一处相对清静的房间前。 不同于这一路走来处处高歌低吟的婉转承欢,再加上一些怪人特殊癖好,自是嘶哑连连,此处却是安静的很,竟还有筝声传出。 令夜三更绝对想不到的,曲子还是曾听夜遐迩闲暇时抚过几次的《宫墙秋月》,这着实出人意料。 要知道,这曲子多是宫中女子抚奏,能在此处闻听,的确不合常理。 魏庄抬手叩门三声,在屋中曲声戛然而止后,魏庄开口,“肖大爷,有人找。” 屋中沉默片刻,方才传出一声慵懒无比的声音。 “魏庄,敢扰爷休息,他娘的,这么不长眼。” 声音细腻到让夜三更瞠目结舌。 竟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