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幼崽后被宿敌捡回家》 第1节 ?  ?本书名称:变成幼崽后被宿敌捡回家 本书作者:钟星星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 妖女糜月修炼功法走火入魔,身体竟变成了幼崽期,宫外还有一群等待她一声令下,前去讨伐东极剑尊的徒子徒孙。 她低头看着自己胖藕似的小短手,就这?还讨什么伐?不得被那老贼秒成渣渣。 糜月当机立断地决定,跑! — 她生性骄纵妄为,得罪仇家无数,万一被谁知道她变小了还功力全失,分分钟要丢掉小命。 半夜郊外,有家回不了的糜月崩溃地蹲在河边掉小珍珠。 直到一方手帕递过来,响在头顶的男声清润温和:“小丫头,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糜月抬头看到来人,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救命,这厮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谢无恙看到她的长相和额头的烬花纹时,怔了半晌,神色复杂,最终说了句:“跟我回家吧。” — 为了找回能恢复原身的功法,糜月将错就错,被这辈子最大的死敌捡回了家。 且这厮似乎把她当成了她自己的女儿,每天都在套她的话。 “乖,告诉我,你爹爹是谁?你娘亲又躲去了哪里?” 为保住马甲,小女孩可怜兮兮地揪着裙摆,奶声奶气:“娘亲跟爹爹跑了,都不要我了。” — 谢无恙身边多了个女童之事,不胫而走。 整个界域都在疯传,烬花宫主和东极剑尊有一个私生女,如今糜月抛夫弃女,死遁无踪。 糜月气到发疯:这谣言敢不敢传得再离谱一点? 某谣言当事人漫不经心地剥开荔枝壳,朝她招手:“月月过来,吃荔枝。” 她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跑去吃了一颗,随后张嘴就往外吐,被某人眼疾手快的接住。 小姑娘不满道:“没有去核。” 他轻轻点头:“下次知道了。” #死对头爆改男妈妈# #我想杀他,他却把我当女儿养# 变幼崽很萌变原身很撩的骄纵作精妖女x有亿点腹黑的清冷剑尊男妈妈 排:女主和男二有亲密戏份, (女主变幼崽期间,男主纯把她当小孩养,不存在任何恋爱向的亲密行为。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相爱相杀甜文 成长轻松日常 主角视角糜月谢无恙 一句话简介:死对头爆改男妈妈 立意:知耻而后勇 第1章 那厮真是她毕生死敌,命中…… 琼山之巅,仙雾萦结。 数座巍峨华美的宫殿如明珠般嵌在峰尖,廊檐下坠着的琉璃悬铃晶莹剔透,折射出天光凝晖,不时随风轻晃,发出悦耳的脆响。 殿外玉阶下,聚集着众多姿容俏丽的女子,有条不紊地依次排开。她们的腰间或挂笛或背琴,整装待发地等候在阶下。 烬花十二宫只听命于宫主一人,如今副宫主们率领各弟子齐聚主宫殿前,必然有大事要发生。 此时此刻,众弟子翘首以盼的寝殿内,鲛绡织金的幔帐后,贵妃榻上正在盘腿打坐着一个窈窕曼妙的女子身影。 纱幔浮动间,显露出女子的绝艳姿容,一朵绽开的烬花虚影正在她的心口处缓速运转。 她仿佛遇到了难解的瓶颈,双眸紧闭,黛眉轻拧,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额间碎发,体内气血翻涌不停,白玉面颊上覆着一层反常的绯红。 糜月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些许疑惑。 腹中传来的阵阵异痛宛如烈火灼烧,疼得她眉角直抽。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她的肚子怎么会这么疼? 难道是因为晌午吃多了核桃酥饼? 糜月皱眉腾出手,翻着面前的经书功法《烬虚诀》。这是烬花宫的独门秘法,只有宫主有资格修炼,修炼到九重满境后便能脱凡飞升。 可如今这部功法仅剩残卷,只记录着到七重境的修炼心法。 半年前,她便已修至七重境圆满,这份残卷也已经被她翻到头了,想要突破到第八重,只能全靠自己推演。 翻也是白翻。 因为缺少心法,她硬生生压制了半年境界,偏巧在准备讨伐隐剑宗的今日,境界松动得实在压不住了。 强行突破虽然冒险,但一旦修成,她不但能突破停滞多年的桎梏,此番前往东洲讨伐隐剑宗,也能多几分胜算。 糜月感觉到自己距离破境就差临门一脚,现在放弃,实在不甘心。 她暗暗咬牙,强行压下腹中异痛,闭眼加速运转起心法。 …… 时辰如流沙般悄然而逝,残阳将落,天边已然泛起了夕岚霞光。 有些弟子已经站到双腿发麻,却依旧腰背挺直,面上不敢露出一丝怠慢之色。 在十二位副宫主里,以紫薇宫主廖红叶资历最深,眼看太阳就快落山,弟子们先前磨刀霍霍的斗志都快被站没了,主宫内却毫无动静。 廖红叶忍不住看向廊檐下同样在袖手等待的粉衣男修:“沈侍宫,可否进去问问宫主,弟子们皆已到场,我们何时出发?” 粉衣男修生唇红齿白,灵气俊逸,看着是个温和可欺的脾气。 面对众宫主,他不紧不慢道:“请各位副宫主稍安勿躁,我方才瞧过,宫主正在修炼。若今晚宫主未能出殿,讨伐隐剑宗一事便延后再议罢。” 廖红叶闻言猜测:“宫主还在修炼,莫非是要突破七重境了?” “这……灵淇也不知。” 沈灵淇虽然只是个侍宫,可是他自幼同宫主长大,感情非比寻常,又是宫主身边唯一的侍宫,在烬花宫内,任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廖红叶只好耐下性子,继续率领众弟子等待。 身后的弟子们也听到了二人的谈话,低声窃语,眉眼间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宫主久久不出,肯定是在破境!” “那东极剑尊跟宫主百战百平,等宫主成功破境,他定然不是宫主的对手,我们此行讨伐隐剑宗,必能大胜而归!” 沈灵淇抬眼看向天边晚霞,虽说破境的时辰越久,说明突破成功的可能性越大,但宫主这次冲境未免太久了些。 廖红叶的脸色同样有些凝重,寻常弟子不知内情,但她们这些副宫主心里都清楚,前任宫主留下的《烬虚诀》残卷,只到第七重。 宫主这番强行破境,但愿不会出什么岔子。 又等了一炷香,听到宫殿里传来一阵异响,似是杯盏落地被砸碎的动静,沈灵淇和廖红叶同时面色微变。 沈灵淇转身叩了两下殿门,轻唤:“宫主?” 并无人应。 他犹豫片刻,推开殿门,迈步向里走去。 还未靠近与内殿相隔的屏风,一道呵斥声传来:“站住!” 沈灵淇刹住脚步。 这语气听起来是宫主的语气没错,可是这嗓音怎么听起来奶里奶气,像是小孩子的声音? 少年眼底划过疑惑,难道——西境最近流行奶娃音? 不过宫主性情乖张,喜好捉摸不定,此时他也顾不得她嗓音的变化,隔着屏风问:“宫主,我方才听到殿里有摔盏的动静,您破境可还顺利?弟子们都在殿外久候多时,正问何时出发?” 对面的人声顿了顿,回应道:“让弟子们都回罢,今日本宫主身子不适,征讨隐剑宗之事……改日再议。” 糜月已经极力压低嗓音,可仍遮掩不住脆生生的童音,愈发显得怪异和刻意。 这份“刻意”的嗓音,却让沈灵淇更确定了心里的猜想,可她话里的“身子不适”更让他担忧。 “宫主……” 他似是还想再问什么,却直接被打断。 “退下!” 嗓音虽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沈灵淇顿时不再多言,朝着屏风施了一礼后,转身退去。 听到殿门关合声,屏风后的人彻底泄了气,瘫倒在面前的矮几上。 方才打坐的俊丽少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女童,鬓边的海棠流苏似是吃不住重量,快斜歪垂到了肩膀,明显大了一圈的玉钏珠链从她的手臂上脱落。 她没好气地将镯子拍在桌面上,手肘撑在矮几边沿,似是还无法接受这个荒诞离奇的事实,皱起的小包子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一炷香前,她因为那腹中奇痛被疼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后,疼痛感倒是消失了。她还未来得及检查是否成功破境,便看到杯盏里的倒影,惊吓之余,失手打翻了几案上的杯盏。 老天奶啊,怎么没人告诉她,自家宫门的不传秘法,怎么还有返老还童的作用? 不是,关键她也不老啊,正值妙龄,怎么就还童了呢?! 更不妙的是,她感觉到体内的功力全失,连一丝灵气都凝聚不起来。 第2节 糜月低头看着胖藕似的胳膊、肉嘟嘟的小胖手,就这?还讨什么伐?不得被谢无恙那厮秒成渣渣? 不行,她变小孩子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糜月思忖半晌,作出了一个决定。 撑着贵妃榻的边沿轻轻蹦在地上,踩进鞋里后习惯性地想提上鞋跟,却发现平时合脚的鞋,此时已经大如船,根本没法穿了。 她干脆踢掉鞋,赤脚走到侧殿的书桌边,研磨舔笔,飞快地写完了一封信。 以她现在身高需要踮着脚才能够得着纸张,小手费力地握着笔杆,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好在能看出是她的笔迹。 糜月搁下笔,走到窗边,用手指捅破油纸,看到殿前阶下灯火煌煌,树影寂寥,各宫的弟子们皆已散去了。 她又转身来到靠墙的整排书架前,左右看了看,把书桌旁的椅子搬了过来,爬上去拿起第三排书架上一本不起眼的书。 随着书册被抽出,檀木书架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幽暗的暗门。 这是她专门给自己修建的密道。 如今的主宫殿是她继任宫主后新建的,目的就是修建这条密道。她这人惜命得很,担心哪天被仇家打上门来,万一不敌,给自己留条后路。 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就派上了用场。 糜月提着裙子,钻进了幽暗逼仄的密道,身后的书架在她的身影没入黑暗后,严丝合缝地复位原状。 …… 一个时辰后。 琼山脚下的溪水潺潺,星辰月辉在清透的水面抛下碎光,这条小溪是从山涧流下的山泉水,清澈冰凉。 糜月光脚站在溪边的碎石地里,双手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洗脏兮兮的脸。 密道的出口就在山脚不远处,但尚在烬花宫的辖地里,她刚出密道,就碰见了两个下山的弟子。 那两个弟子看见她的背影,以为是哪家的孩子乱跑便喊了一声,倒是她自己心虚,跑得跌跌撞撞,还不小心在草丛里跌了一跤。 一路从山脚走到这里,跟逃难似的,小脸上抹得全是灰,糜月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倒并非是她不信任宫中弟子,而是烬花宫人多眼杂,她执掌烬花宫的这些年,恣意肆行,从仇家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宫主失踪,总好过变成幼崽还功力全失。 前者传出去,大家还会猜忌她是跑去哪里游山玩水,短时间内不敢擅动,而若是后者,只怕今日不慎露出风声,明日烬花宫就要被仇家踏破了门槛。 糜月就着溪水一边洗脸,一边沉思。 她尚有几处秘密藏身处可以当临时落脚点,暂避风头,她陡然返老还童,定是冲击境界时功法的推演出了问题。或许静养几日,身子就能恢复如常。 可若是…… 一直变不回来呢? 糜月怔怔看着星光下的水面倒映出的小包子脸,一时透心拔凉,悲从中来。 要想恢复原身,最直接粗暴的办法,就是找到原版的《烬虚诀》,知晓第八重的心法,自然便知道是哪里的推演出了错。 可是不恢复原身,她如何能攻得下隐剑宗,又如何能拿到完整的功法? 仿佛陷入了死局。 更何况,隐剑宗有她的死对头谢无恙坐镇,别说她现在功力全失,换做先前,她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攻下隐剑宗。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强行突破,走这一步险棋。 可恶,那姓谢的真是她毕生死敌,命中克星啊! “怎么会这样啊!该死!——嘶。” 糜月将这笔账全然归在了谢无恙的头上,朝着流动的溪水忿忿咒骂一句,顺脚地踢了一脚碎石。 她太高估这副五短小身板,石子滚进溪水,溅起朵朵水花,脚趾后知后觉地传来剧痛。 小姑娘强作镇定,黑着脸原地忍了两息,嗷地一声抱着受伤的脚丫痛呼出声。 这副身体实在是太过羸弱,疼得糜月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完全没有留意到她身后不远处的丛林里,一双双萤火般翠绿的吊睛正在锁盯着她。 软垫悄然地落在草地上,伏低的黑影不知不觉地在向溪边那个幼小的身影靠近。 等糜月察觉异常,愕然转头时,那数道黑影已然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犬牙朝她脆弱的脖颈咬来。 糜月下意识地便想凝结神相,翻身朝偷袭的狼群丢去。 一掌出去,无事发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粉拳:“……” 再度抬眼时,野狼已袭至她面门,她甚至都能闻到狼嘴口中的腥气。 糜月压着眉,眼里闪过怒气。 虎落平阳,如今连这些畜生都敢欺负她。 她转而迅速摸向腰间的小乾坤袋,还没来及掏出杀器,与此同时,一道裹挟着杀意的剑风破空斩来。 月光下的剑刃反射出雪色寒芒,白光闪过,几滴温热的血喷溅在了她的面颊上。 只一剑,三头野狼尸首分离,轰然倒地。 糜月搭在乾坤袋上的小手悄然松开。 “咔。” 剑刃抖落血滴,扣入剑鞘的声响,伴随着一道年轻男声,清润似浸了泉水,温沉好听:“小丫头,可有受伤?” 糜月循声看去,树影下站着一道身影,天太黑了,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到他身形挺拔隽秀的轮廓。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竹青色的绢帕,细致地擦着握剑的手指。他的指骨清瘦肃白,分明没有沾染上血,却被他翻来覆去地擦。 糜月摇摇头。 哪怕他不出手,那几头畜生也伤不了她。 倒是脚指头还在隐隐作痛。 “这里荒郊野外,常有野兽出没,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那人又问。 糜月扭过头,死要面子:“谁哭了,是风大吹了眼睛!” 那人似乎也不想戳穿小姑娘的自尊心,只问:“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家。” 糜月闻言更悲伤了。 家? 她现在哪里还有家? 她如今说自己是烬花宫主,都未必有人信。 糜月心情不佳,对于这多管闲事的救命恩人也吝啬言语。 那人见她不应,从树影暗影中走了出来。 皎皎月光下,他白衣胜雪,墨发及腰,星月在他眉眼间映出一抹清冷细碎的棱光,腰间坠挂着九玄寒玉铸成的剑鞘,夜风袭过,空青色的剑穗随风微晃。 身姿如兰亭玉树,端得比风清,比月朗。 糜月盯着来人的面容,被泪水糊住的杏眼却不敢置信地惊恐睁大,再睁大。 谢、谢无恙?! 救命!这厮怎么还找上门了!! 第2章 哥哥,我能跟你回家吗?…… 糜月脸色大变。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面前的剑修化成灰糜月都认得,正是她前一刻还在心底怒骂的死对头克星——东极剑尊谢无恙! 她在河边蹲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能遇见他?他本家是姓曹吗! 糜月心中一团乱麻,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同时脑子飞速运转。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可是烬花宫的地盘! 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提前来踩点的? 此时的山门无她坐镇,弟子们被她放了大半天的鸽子,如今都在各宫休息,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白天要去征讨的敌人,此时已悄悄探进了自家地界。 这老贼若是趁机偷袭,弟子们定会元气大伤。 烬花宫·危! 他走到已然傻掉的糜月面前,看见小姑娘睫毛上尚挂着泪珠,伸手入怀,又重新拿出一块干净的竹纹绢帕递给她。 “擦擦脸。” 嗓音端得清和无害。 小姑娘没吭声,也没有接,圆睁的杏眼甚至比方才被狼群围攻时,更为惊恐。 “……” 谢无恙下意识轻抿了下唇。 他难不成比那群野狼更可怕吗? 把腰间的坠剑往后撇了撇,他朝着小姑娘走近一步。 “你别过来!” 他近一步,小姑娘便立马退一步,握拳瞪他。 谢无恙只好站定原地:“我并非歹人,这附近常有野兽出没,你独自呆在此处很危险。” 糜月如芒在背地握紧小拳头:“坏人可不会说自己是坏人,你看着就不像好人。”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换做是半日前,她见到他哪里还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同他废话,定是二话不说直接拔剑开打,可是眼下,这副踢个石子都能把自己伤到的渣弱体质,顶多能做到的是跳起来锤他的膝盖。 第3节 虽然不知他来此处的目的,但得想办法让他赶紧走。 “……” 小姑娘口齿伶俐,警惕性比他想的还要高。 谢无恙用神识扫了一圈附近,没有野兽,反倒有两个烬花宫小弟子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正在往此处靠近。 他本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这小丫头在琼山脚下哭,很可能是从烬花宫里跑出来的孩子。 糜月见面前人并无要再追问的意思,似要转身离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芒灵光窜过她的脑海。 她现在这副模样,谢无恙定然不会认出她是谁,那她怕什么? 谁会提防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 若能借此机会,接近谢无恙,接近隐剑宗,岂不是不用费一兵一卒,就拿到剩下的功法残卷了? 眼下变成小孩的困境,不就能迎刃而解了? “等等——” 谢无恙的衣角被一只小手扯住。 他低眸看去,小姑娘仰着小脸,可怜兮兮地攥着他的衣摆,一双圆溜的杏眼在黑夜里晶莹发亮。 “我娘亲不要我了………叔叔,我能跟你回家吗?” 跟方才那挥着拳头凶巴巴的模样判若两崽。 谢无恙眉梢轻扬:“怎么这会又不怕我是坏人了?” “这里有狼有血,我害怕。” 小姑娘脆生生道,看着不远处还散发着血腥气的狼尸,肩膀恰到好处地瑟缩了一下。 谢无恙起初以为她是附近村镇里迷路的小孩子,但在神识探查后,确认那两个正在靠近的烬花宫弟子为寻她而来。 若是烬花宫的孩子,他实在不宜插手。 “这几头野狼已经死透了,你若是还怕,便把眼睛捂上。” 谢无恙正欲从小姑娘的手里无情抽回衣角,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额头,凌乱的刘海遮掩下,隐约显露出朱红的花瓣纹路。 他的目光倏地一沉,长身倾近,冷白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撩开了她额头的碎发。 小姑娘额头上略显妖异的朱红色烬花纹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糜月一愣,继而大骇。 糟了,她的烬花额纹! 烬花宫的弟子在出生时额间便有一朵烬花额纹,历代传承,宫主嫡系的额纹更为特殊,哪怕她变成幼崽了,这彰显身份的额纹依旧存在。 她竟然忘了这茬……! 糜月的心跳瞬间变得快如擂鼓,忐忑地观察着对面人的表情。 果然,在看到她额间花纹时,谢无恙的眼神变了。 浅淡的眼眸里翻涌着些许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仿佛石子坠入静湖,搅动了一池清泓碎光。 半晌,面前的人收回手,松软的碎发垂落。 “你方才说,你娘亲……不要你了?” 方才没发现那额纹还未觉得,此时谢无恙仔细打量,这小丫头的五官、眉眼……确实都像极了那个人。 糜月眨了眨眼睛,同时也在观察他。 看来,他似乎没有认出这是宫主嫡传的烬花纹,只把她当成了烬花宫普通弟子的孩子。 想来也是,嫡传烬花纹比普通弟子的颜色更深些,乍一看并不明显,若非烬花宫中人,根本分不出这两者的区别。 是她太敏感了。 糜月顺着他的话,佯作伤心地低下头:“嗯……我娘不要我了,我无处可去,其他人也都不喜欢我,我不想回烬花宫。” “……那你爹呢?” “也不要我了。” 糜月心下稍定,想也未想随口答道。 周遭一时沉寂。 谢无恙在暮色中神色难辨,糜月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松,又有点拿不准了。 虽然烬花宫和隐剑宗交恶,但他也不至于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下毒手吧? 片刻后,谢无恙似笑非笑,低声叹了句:“难怪……” 难怪?难怪什么? 说话不要掐头去尾啊喂。 谢无恙复又看向她:“隐剑宗不比烬花宫奢靡养人,你确定想跟着我?” 糜月小鸡啄米似点头:“我很好养活的。” 只要能拿回功法,吃点苦算什么? “你当真不想留在这里?” “不想,我想跟你回家。” 小姑娘嗓音软糯热怜,似是在这里受到了苛待,小手扯着他的衣角,大有不带她走,她就不松手的架势。 “……” “走吧。”谢无恙道。 那只比霜雪更素白的手伸至她面前,糜月见计得逞,立刻抓住他的手指。 乘着清冷月色,她跟着谢无恙往与烬花宫相反的方向走去。 糜月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她还真的担心,这厮会把她送回烬花宫。 难以想象十二副宫主看到自己变成这样会是什么反应,那可真是天下大乱了。 她擦去额间冷汗,后知后觉地侧眸一看,浑身僵直。 她、 竟然、 牵着谢无恙的手? 糜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手小,只能抓得住他的一根手指。 她悄悄仰头,自己原本也属于高挑的身材,没觉得谢无恙有多高,然而变成幼崽后,以仰视的角度看,才惊觉他竟然这么高,仿佛一个擎天的巨人。 糜月阴暗地想,自己若是使些劲,能不能把这根手指给掰折了?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巨人”垂下眼,清淡的眸光和她对视了一眼。 小姑娘率先心虚地别开眼,暂时放弃了这个“伤敌汗毛,自损一万”的念头。 “——唔!” 心里装着事,糜月没有专心看脚下的路,不小心踩到了裙角,忽然向前踉跄栽去,幸好拽着他的手指,才没有摔在地上。 谢无恙低头看,小姑娘的裙摆拖得老长,一看就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好歹是宫主的孩子,怎么连件合身的衣物都没有? 那人对自己亲生孩子都这般无情…… 谢无恙眉头微蹙,同时腰间雪刃出鞘,寒风斩过她脚下,刺耳的裂帛之声传来。 糜月低头一看,顿时脸色惨白,心痛得不能呼吸。 她的金丝薄烟鲛绡攒珠堆银滚边百蝶穿花香云纱裙!!! “你干什么?”糜月的小奶音有点发颤。 剑尖挑开碎布,干脆入鞘。 “裙摆太长,现在不会妨碍走路了,” 谢无恙如墨染的眉眼微敛,看着小姑娘眼底似是感动的泪花,淡淡温声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糜月喘了几个深呼吸,恨不得扑上去掐死他。 谢你大爷的!你知道这条裙子有多贵吗?! 臭剑修!!! …… 此时此刻,琼山脚下的花都扶桑。 在西境十八洲,以烬花宫一门独大。而紧靠着琼山的扶桑,在烬花宫的庇佑下,已然是整个西境最繁华的不夜城。 夜至深更,街道两侧悬灯结彩,酒肆林立,舞乐丝竹之声处处可闻,甚至比白天还要喧闹许多。 面前的铜制炭锅冒着氤氲的热气,薄切的肉片在红彤彤的沸水中滚了滚,麻辣鲜香的气息直扑鼻底。 夏沥看着程令飞夹起一片肉,像试毒似的,在面前的三个茶盏里轮流涮过一遍。 她颇有些不解:“你这样为何不直接吃白锅?” “你不懂,在西境吃白锅会被人笑话的,再说来都来了,不尝尝这正宗的红油锅子,不就等于白来吗?”程令飞用竹筷小心翼翼地拨掉肉片上最后一粒花椒。 “……” 夏沥看了看周围正在捂嘴偷笑的客人们,真不知道她这师弟是哪来的自信。 入了琼山地界后,俩人都不敢穿隐剑宗的门服,程令飞更是带了个黑布面罩,把下半张脸遮得死死的。 连吃肉时也不肯摘下——夸张地拉低面罩的一角,迅速把涮肉塞进嘴巴,再飞快地把面罩拉上去,咀嚼吞咽。 第4节 本来他用三个茶盏涮肉的操作,已经够吸睛了,再加上他这带面罩吃饭的离奇行径,夏沥发现他们完全成了这客栈里的焦点。 本来大老远跑到敌宗地界里就该低调行事,这下好了,他是不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们是敌宗的人? “赶紧把那面罩给我摘了。”夏沥低声咬牙道,十分后悔答应和这个显眼包一起吃夜宵。 “你不知道,听说在这里长得好看的男修,会被烬花宫的女修抓去当侍宫的……小二,再上两杯茶!” 程令飞回头朝身后的店小二喊了句,继续压低声音对夏沥道,“……据说那些抓走的修士都要被那些妖女们吸干阳气,日夜磋磨,不成人形了都,我不得防着点?” 夏沥对他的话深表怀疑:“青天白日的,不能吧。” 程令飞指了指外面:“现在可是晚上。” “……”夏沥面无表情,“你放心,真要有这种事,那也是抓我们师叔,抓不到你头上。” “那可不一定。” 这城里走几步就能碰见一个烬花宫的女修,让程令飞很没有安全感。 店小二端来两杯新茶,闻言忍不住插嘴道:“客官,您就放心罢,那些都是谣言,想当烬花宫的侍宫可没那么容易,这修为、长相、气质缺一不可。” “小的有幸见过烬花宫主的沈侍宫,那模样、气质可是千里挑一。传闻烬花宫主更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人,一般的男修哪能轻易入得了她的眼呢。” 言外之意,阁下想当烬花宫的侍君还不够格。 程令飞虽然有时不灵光,但又不是真傻,听出了小二话里的阴阳,指着自己:“我这戴着面罩,你还能看出我长相佳不佳?” “恕小的直言,您这气质上就差三分。”小二嘿嘿一笑。 “啧你这小二,知不知道什么叫真人不露相?” 这下把程令飞说得炸毛,作势就要揭面罩,露出自己的庐山真俊颜,店小二无意望向门口,眼睛一亮,立马迎上前:“那个客官就可以!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程令飞不服气地顺着望过去,瞬间矮了气焰,化作笑脸:“师叔!” 夏沥当下搁了筷子,跟着起身。 刚跨过门槛的人一半身披淡淡月华,一半映着酒楼里暖黄的烛光,气质清绝,宛如寒天孤月没隐空山。 在他步入的刹那,整个酒楼的嘈杂声都静止了一瞬。 程令飞挠挠头,他敢打赌那个什么沈侍宫,肯定没有他们师叔气质绝佳。 输给师叔,他不亏。 然而下一刻,他惊讶地发现,在师叔身后,竟然躲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观察他们。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头顶别的花簪和穿戴的玉镯首饰奢靡精致,只是不知为何裙边裁短了一截,光着一双脏兮兮的脚丫,有点像话本子里落难的富家小千金。 小姑娘面颊鼓鼓,看起来心情不大好,发现他在看自己后,立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第3章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肝黑…… 在糜月跟着谢无恙走后不久,溪水旁便赶来了两位烬花宫弟子。 她们就是糜月钻出密道时时,不小心撞上的那两个小弟子。 那时夜已深,她们担心小姑娘乱跑会遇见野兽,遂来附近寻找,结果不但没找到人,还在溪水边发现了几头狼尸。 “这剑痕似乎是隐剑宗的剑法……不好,附近有隐剑宗的人出没!” “快回去禀告宫主!” 俩弟子匆匆离去。 殊不知此时,她们的宫主已经坐上了飞往东境的灵舟。 谢无恙独自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闭目打坐,程令飞和夏沥分坐在两侧,面面相觑。 心里都有一个相同的疑问:师叔不过外出了一趟,怎么就带回一个小姑娘? 程令飞时而好奇地看看糜月,时而看向正在闭眼休憩的师叔,想问又不敢。 那小姑娘的额头有烬花标识,明显是烬花宫的人。 师叔为何要把烬花宫的小孩带去隐剑宗?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八卦的欲望让他心里抓肝挠腮地痒。 从上灵舟后,谢无恙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神色如常,但程令飞莫名觉得,师叔此时的心情很差。 程令飞不敢去打扰他,只好转换目标,压低声音轻唤正扒在灵舟边缘看风景的糜月:“喂,小丫头~” 糜月看着天边逐渐远去的琼山,心下正有些许离家的惆怅,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程令飞是在叫她。 小姑娘慢悠悠地转过头,程令飞从她圆鼓的包子侧脸上看到明显的不耐烦。 程令飞伸手入兜,翻了半天,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的小方糖,朝她笑嘻嘻地扬眉道:“想吃糖吗?” 糜月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哄小孩呢? 小孩子爱吃糖是天性,糜月想到自己此时扮演的身份,只好收起嫌弃,故作乖巧地上前拿过他手里的糖块:“谢谢叔叔。” 叔…… 程令飞噎了一下,纠正她:“我叫程令飞,你叫我哥哥就行,”又指了指旁边身穿利落短衫的年轻女修,“她叫夏沥,你可以叫她姐姐。” 糜月点点头,手指灵活地拨开糖衣,把麦芽方糖放进嘴里。 很淳朴的甜味,倒是让她的心情好了一点。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小姑娘吃着糖块,奶声奶气地问。 “去东洲,隐剑宗。” 程令飞暗自啧啧,这小姑娘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就被他师叔给拐来了? “那你们为什么来琼山呀?”糜月趁机打探。 “我们是想来买一味叫转星木的木材,在铸剑大典上煅剑用。” 前日一早他们就到达了西境,从游商手中买到了两块转星木,事情办妥,晚上他和师姐张罗着要吃夜宵,师叔独自出了门,结果两刻钟后就带回了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的语气天真无邪,程令飞没什么防备就把他们此行的目的抖露了出来。 糜月眨了眨眼,原来他们此行并非是对烬花宫有什么图谋,而是来找转星木的。 西境群山环绕,生长着许多奇花异木,转星木便是只生长在西境群山里的珍贵木材,其质地坚硬不输玄铁,是锻剑的一味绝佳材料。许多剑修都专程来到西境十八洲购买这味转星木。 糜月心下猜测,这俩小孩唤谢无恙师叔,许是隐剑宗掌门的徒弟,小辈们想用转星木煅剑,又不敢随意踏足烬花宫的领地,便拉上能撑腰的长辈作陪。 “不知为何转星木的价格忽然水涨船高,这么一小块就要数千灵石,还有价无市,真是怪事……” 程令飞挠头自言自语,小小的一块木头,几乎把他存了多年的私房钱全掏空了。 听他这一说,糜月才忽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她听说转星木能养气血,命人四处搜罗转星木做了许多家具,光泡脚桶就做了十套。 虽然不见得有什么特殊效果,但在容貌和身体上,她一向舍得折腾。 “哎总算出了烬花宫的地界,可憋死我了……” 程令飞扬手把面罩给摘了,露出了还算俊俏的一张脸。 糜月表示,小二说得挺对,实属没必要。 她们烬花宫找侍宫双修,也是有要求的,一般俊俏的还不行,得要特别俊俏的,修为亦不能低,不然对修炼也无助益。 糜月瞄了一眼正在打坐的谢无恙,紧闭的睫毛似鸦羽,耳侧的墨发随风微动,扫过高挺的鼻梁和清冷感十足的颌角,仿若仙人之姿……也就长成他这样的才能勉强够格吧。 但糜月深知不能被此人的外表蛊惑,这人的心肝可是黑透了! 她低头整理了下裙子,还在心疼,这料子整个西境都找不出十条来,就这么少了大半截。 糜月恶狠狠地想,等她找到功法恢复原身,不但要灭了隐剑宗,抄了他们的宗库,还要把谢无恙抓住关起来,让他每天给自己缝裙子,缝了拆拆了缝,让他十根手指都扎了针眼,方能消了这口恶气。 夏沥顺着她理裙子的动作,发现这小姑娘穿得轻薄,这灵舟上风大,于是朝她招了下手,示意她来自己身边坐。 糜月犹豫了下,提裙过去在她身边落座。 “小丫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月月。” 话音落,某个心无旁骛专注打坐的人眉心一跳,缓缓睁开眼。 那道视线存在感强烈,糜月乌黑的杏眼转了转,很心虚地忙补了一句:“我娘就是这么叫我的。” 隐剑宗难得有这么可爱软糯的小姑娘,夏沥连嗓音都不自觉地轻下来:“很好记的名字。” 随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披风围在她身上,“月月,现在离隐剑宗尚远,你若是累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 糜月这一晚上先是莫名其妙腹痛昏厥,钻密道落跑,又是被小石子硌脚,差点被野狼围攻,简直比真乞儿还惨。 她虽不喜和陌生人近身接触,可眼下实在又累又困,许是剑宗弟子都不爱涂脂抹粉,夏沥身上只有淡淡的皂叶香,糜月并不讨厌。 于是渐渐歪倒在夏沥肩头,把她当成了人肉靠垫。 面对夏沥,小姑娘倒是不怕生了,竟靠在她怀中打起了瞌睡。 谢无恙无声收回视线。 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的手掌,玉白的指腹正揉捻着一颗光滑玉润的青玉珠子。 这颗定元珠沾过糜月的血,能感应到她所在的方向,指引位置。 如糜月猜想,他这一趟只是陪小辈们来采购些煅剑原料,并不想节外生枝,但是昨夜亥时,他发现这颗定元珠忽然停止运转了,珠子上沾染的气息无端从琼山之巅消失了。 所以他才会临时出门,想去琼山探听下情况,意外救下了这个小丫头。 程令飞和夏沥分辨不出烬花宫普通相纹和嫡系相纹的区别,但他认得。 加上这小丫头与她年幼时像极了的面容,谢无恙自然而然地得出结论—— 糜月不知跟谁相好有了个孩子,如今抛弃亲生女儿,死遁无踪。 比起她为何要抛弃亲生女儿,谢无恙更在意的是,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的那位侍宫,沈灵淇? 谢无恙思忖片刻,旋即把这个猜测否决。 这孩子若是她和沈灵淇所出,烬花宫不可能让她流落在外。 第5节 这孩子的生父大概见不得人,不然她也不能死遁跑路。 然而谢无恙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的是,如今的糜月已经功力全失,倒退回孩童,定元珠自然不会有感应。 …… 天边夜色稍褪,旭日东升,显露了一缕辉光。 灵舟驶入东洲,已遥遥可见天水相接的海平线,浮在碧蓝海域中的岛屿如同水潭里不规则的荷叶,连空气中的气息都从草木之香,变成了临海的清凉之气。 “终于到了,小爷的腰都快坐麻了……” 程令飞的声音将糜月吵醒。 她抬手揉了揉眼,这一觉睡得好香。 脸蛋下枕着的枕头好软,比她宫中的云锦软枕都要软。 小姑娘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夏沥微红得不自然的面颊。 糜月动作一顿,等等,她枕着的难道是…… 她视线下移,落在夏沥鼓鼓的胸口上。 啊,难怪这么软。 糜月想到什么,复又低头,对比了下自己一眼望到脚尖的小身板,心下难免又惆怅叹气。 她变小之前,那围度也是相当可观的,如今全没了,真教人悲伤。 一旁的程令飞都看呆了。 夏沥的脾气之臭,在宗里都是出了名的,竟然有耐心让一个小姑娘枕在她怀里埋胸睡觉? 不仅全程没挪动过,还问小姑娘还要不要多睡一会儿。 小姑娘摇摇头,从她怀里跳下来,抬头看了看程令飞,又朝他翻了个白眼。 “……” 程令飞后知后觉,是自己方才声音太大,吵到小姑娘睡觉了。 糜月扒着扶手朝灵舟下方一看,蔚蓝的海岸线上连绵着几座地势不高的群山,数千座楼宇层叠错落,仙雾袅袅,大气磅礴。 琼山以花草葳蕤、至美至幻而出名,而隐剑宗所在的玉京仙山,三面环海,是最先能看到日出和日落的地方,被誉为洞天仙山,两者各有各的美。 灵舟穿过数重护山结界,稳稳地停在一座山峰的最高处。 隐剑宗到了。 眼见程令飞和夏沥相继从灵舟上跃下,糜月站在甲板边缘有些犹豫。 此时灵舟距离地面尚有三丈,往日别说三丈,三百丈对她来说,也只是足尖一点。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这点高度对于她现在的身形,堪比七八层楼高。 跳还是不跳? 就这么跳下去,会骨折的吧? 糜月正纠结着,忽然脚下一空,脚下的灵舟原地被人收走,下坠感包裹全身。 尖叫声尚卡在嗓子里,后衣领倏地收紧,下坠的趋势顿缓,眨眼间,平安落地。 夏沥落地之后,方才想起来糜月,转过身正想去接她,就看到师叔像拎小鸡仔似地提着一个小团子飘然落下。 站稳后,糜月立刻挣开他的手,一边把他抓皱的衣领弄弄平整,一边不满地气咻咻地瞪他:“不准揪我衣领!” ……真是好没面子! “师叔,云境台那边还有几个空余的弟子住所,先安顿月月住在那儿?” 夏沥对谢无恙询问道,云镜台去哪都近,她住的隔壁就有空屋,也方便照顾这小丫头。 小姑娘听到二人的对话,心思转动。 云镜台是弟子住所,位置偏远,人多而眼杂,她住在那里还怎么找功法? 她当下扯了扯谢无恙的袖子,朝着某处矗立在云雾中的仙阁高台,遥遥一指:“那里漂亮,能看见云彩,我要住那儿。” 夏沥顺着糜月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时沉默。 程令飞心下啧声,这小丫头瞧着傻乎乎的,关键时候还挺精的,一挑就挑中了师叔独居的悬海阁。 第4章 怎么感觉像在遛狗? “月月,那里是师叔独居的住所,恐怕……” 夏沥为难地挠了下脸。 谢无恙喜静,除了些平日负责打扫传膳的侍从,连他们这些弟子都不能随意进入悬海阁。 师叔多半不会答应。 “不住那个,住那个也行。” 糜月又指了指另一边稍矮些的楼宇。 她虽然并不清楚功法的确切位置,但必然是在隐剑宗内院。 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能住进内院,以后不管是找功法还是暗查走动,都能方便许多。 再看糜月指的楼宇,夏沥的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那处是掌门住所,小姑娘可真是看那栋豪华挑哪栋。 谢无恙瞥了眼故作乖巧的矮团子:“悬海阁还有许多空房,她想住就随她罢。” 这小丫头鬼灵精怪,还是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心。 程令飞和夏沥要去见掌门,糜月跟着谢无恙继续往宗门内院处走。 糜月也来过几次隐剑宗,不过都是停留在护宗大阵外的百丈高空上干架,从来没有入过宗门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隐剑宗内部的景象。 怎么说呢,通铺的白玉石板和两侧林立的阁楼宫殿,瞧着倒是庄重大气,就是不太符合糜月的审美。 烬花宫里花草葳蕤,一步一景,处处都是沁人花香,住人的地方嘛,铺满鲜花才好看,铺石板有什么意思?瞧着怪冷清的。 踏过宗门界石,内设有飞行禁制,只允许低空御剑,灵舟之类的飞行法器更是要统统停泊在界外或是收起。 糜月又不会御剑,只好跟着谢无恙身后步行。 那悬海阁远远地瞧着倒是不远,可是真正走起来,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若是平路倒也罢了,悬海阁在山顶,走两步就有一段台阶。 糜月变成幼崽后,本就腿短,刚过了两道山门,她就撑不住了。 “等等……我走不动了。” 糜月满脑袋的汗,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就快到了,”谢无恙平静的视线落在累缩成一团的幼崽身上,微微皱眉,“你娘亲从未教你运气吐纳之术么,五岁的体质纵然也不该这么弱。” 被暗指体质差的糜月噎住。 这跟运气吐纳有关系吗?体型差距摆在这里,他一步抵得上她三步。 腿长了不起吗! 糜月正想席地而坐,歇上一会儿,忽然一道灵动的青光飘至她身前,是谢无恙的本命剑,他手指一点,两寸宽的剑身骤然放大了数倍。 “坐上去。” 有免费的坐骑,糜月自然不客气,立刻踩上剑身坐好。 于是就变成了谢无恙在前面走,糜月盘腿坐在他身后的灵剑上,随着他不紧不慢的步伐,慢悠悠地飘着。 二人作为多年的死对头,糜月自然认得这把剑,剑名“无为”,是当今世上位列四境魁首的神兵。 这剑已经有了灵性,许是第一次被除了主人之外的人坐,它显得有些骄躁,有些不安分地晃动剑身。 谢无恙的指尖便凝出半透明的灵丝,和剑柄缠绕在一起,就这么牵着剑以及剑身上的她。 得以释放双脚的糜月,轻松地长舒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画面…… 怎么感觉像在溜狗? 一路上遇到不少隐剑宗弟子,见到谢无恙皆是恭敬地停下飞剑,驻足行礼,有的唤他“师叔”,有的唤他“师叔祖”,有的唤他“尊上”。 当在看到他身后溜着的糜月时,无一例外都露出了惊讶和好奇,走出了老远还在频频回头。 “我没眼花吧,师叔他在……遛娃?” “这小姑娘瞧着眼生得很,是师叔新收的徒弟?” “不可能,师叔从不收徒,再说,那丫头年纪是不是有点太小了,还没剑高呢。” “不是徒弟?那难不成是……” “嘘,敢乱八卦师叔,不要命了?” 偶有一两句议论声飘进糜月的耳朵。 剑宗喜欢乱捡徒弟这事,人尽皆知到已经被改编成无数话本子流传。这些剑修一见到失去双亲的孤儿,就会忍不住善心大发捡回宗里去。 糜月总觉得他们如此行径很虚伪,无非是博个名声好听,烬花宫就从来不捡来历不明的孩子。 烬花宫挑选弟子,一看血脉传承,二看颜值。实力再不济的弟子,糜月都能调/教好,比起那点子悟性的差距,糜月觉得一群俊美靓丽的弟子们在眼前晃来晃去,更让她赏心悦目,心情愉悦。 但以她的了解,谢无恙跟那些某些重注声誉、爱心泛滥的剑修可不太一样。 糜月心生警惕,这厮真的那么好心收留她了?该不会憋着什么坏吧? 然而转念一想,又放下心来。 自己这遭走火入魔变成幼崽,并非是障眼法,是真真切切变成了小孩子,哪怕境界再高也看不出破绽。 只要她不自露马脚,谢无恙怎么都不可能联想到是她,便不会有危险。 …… 行至悬海阁阶下,糜月从剑身上跳下来,阶下左右两旁站着守门的侍从,谢无恙交代了几句,只身踏入阁中。 第6节 侍从则朝她和善地颔首:“小女郎随我来。” 糜月望了眼谢无恙没入阁中的身影,只好压下好奇,乖乖地跟着侍从走。 侍从引着她来到一间空闲的偏殿。 这间房屋清扫得很干净,器具、摆设全是崭新的,糜月把房间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窃听阵法。 玉京仙山本就位于东洲临海,而谢无恙所居的悬海阁更是在玉京山的最东方,推开窗就能瞧见薄雾之下涌动的海潮。 他的名号东极剑尊,好像就是由此得来。 海风轻拂屋檐下的悬铃,明媚的日光驱散了些许薄雾,沧浪拍打暗礁,卷起点点浪花雪沫,是在琼山难得一见的美景。 对衣食住行一向挑剔的糜月,对这间海景房还算满意。 窗外的风景怡人,糜月却无心欣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何尽快拿到《烬虚诀》全卷功法。 撇开她和谢无恙的私人恩怨不谈,烬花宫和隐剑宗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 对于自家宗门的历史,糜月的了解也不算多,只知道那时候还没有隐剑宗,这座山和这片海都还是烬花宫的领地。 这片海域也不像此时这般风平浪静,而是多灾多难,海啸频发。 最严重的一次海啸几乎淹没了整座山头,所有的宫殿都被浸没在海水中,损失惨重,当时的烬花宫主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弟子们搬迁。 烬花宫举宗从东洲搬去了西境,但有一样东西,当时的烬花宫主无法搬走,便是老祖宗留下的刻有《烬虚诀》心法的地下秘宫。 然而等烬花宫主安顿好弟子,重建好宗门,再返回东洲原址时傻眼了。 这里已经被另一家名为隐剑宗的宗门所占据。 好在秘宫设计巧妙,入口隐蔽,而且有特殊的禁制,只有身负烬花宫嫡系血脉的人才能打开进入。 虽不用担心别人进入秘宫盗取心法,可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还关系到烬花宫主的历代传承,怎能容忍别宗坐拥此处? 因此数千年来,烬花宫一直都在想办法将隐剑宗剿灭或驱除此地,又不能将此地有祖传秘宫之事宣之于口,致使两宗摩擦不断,结怨越来越深。 而关于秘宫所在,只有一个通过历任宫主代代传下来口诀: [海上升玉峰,满月子时夜。 蛟龙吞月时,秘宫自然现。] 这口诀的前两句,糜月大概能懂是什么意思。 海上升玉峰,这玉峰就指的是玉京仙山,满月子时夜,点名的是秘宫入口出现的时辰,是在满月之日的子时。 不过,那蛟龙吞月是何意? 每年有十二次满月,意味着一年有十二次进入秘宫的机会,但蛟龙这种上古异兽,已经上千年都没出现过了,若在玉京仙山真有蛟龙现身,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咕噜……” 肚子里传来的响动打断了她的思路。 糜月揉揉肚子,好饿啊。 一转眼,方才给她引路的侍从也不见了。谢无恙那厮真就把自己放在这就不管了,该不会是想饿死她。 眼下满月之日刚过,距离下次满月还有二十多天,找功法的事倒是急不得,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糜月推开屋门,决定自己去觅食。 …… 悬海阁总共有七层,顶层阁楼是除谢无恙之外,无人敢踏入的禁地。 屋门被推开的声响,惊醒了阁楼里沉眠的活物,鳞片划过光滑的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动静一路游走到男人的脚下,攀着他的身躯蜿蜒向上。 白玉般无暇的蛇身直至缠绕上他的手指,两颗如同珊瑚宝石的朱虹蛇眼直勾勾地和谢无恙平静的双眸对视,三角形的脑袋撒娇地蹭着他的指腹。 蛇乃冷血狡诈之物,这画面放在旁人身上都会显得妖异诡谲,可偏偏此人是谢无恙,衬得这条小白蛇都多了几分仙气飘飘。 谢无恙的另一只手端着一碟食盘,里面装着些圆滚滚的果子,小白蛇撒完娇,从他的手腕攀过去,蛇信一卷,开始吞吃果子。 “吃饱了就去寻个人。” 谢无恙将一根细软的头发丝递到小白蛇的面前,小白蛇抬起脑袋嗅了嗅,猩红的蛇信轻吐,似是对他的指令有些困惑。 这头发的主人不就在阁楼下吗? “我要找到与她血脉相连之人。” 谢无恙猜测糜月许是躲藏进哪个秘境中,或者用了某些能屏蔽感测的法宝,所以定元珠才追踪不到。 而他饲养的一丈仙能追寻血脉的气息,不受法宝的迷惑,哪怕是躲在秘境幻境里也能翻找出来。 小白蛇定定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动作,悠然往窗边的方向游走,经过食盘时,不忘用蛇尾卷起一颗果子顺走。 白蛇的身影消失在窗台边,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给他带来有用的消息。 “簌簌——簌簌——” 一阵奇怪的响动从窗外传来,谢无恙将剩下的食盘收起,走到窗台边顺势朝下看去。 窗外秋日高悬,日光正好。 庭院里栽着几株用作观赏的石榴树,婆娑树荫下,小姑娘手里高举着一支比她自己还长的树枝,很吃力地踮着脚、伸直胳膊去戳树梢上坠着的石榴果。 “……” 第5章 她必不可能认贼作父。 糜月相中了树梢上那颗最大最红的石榴。 奈何她力气太小,戳了半天,那颗红石榴摇摇欲坠就是不落,反而她头顶上有一颗熟透的石榴,在树枝的摇晃下有些松动,骤然脱离了树梢,直直砸向她的脑袋。 谢无恙手指微动,那颗石榴果瞬间停滞在半空中。 糜月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发现了阁楼窗边那抹注视的身影。 偷摘果子被抓个正着,糜月全然没有一点做坏事被发现的窘迫,丢掉手里的树枝,淡定地把飘在脑袋上的石榴果摘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掰开外皮一角,送到嘴边。 “别吃……” 谢无恙说慢了一步,糜月已然朝着果肉一咬。 “呸呸呸!” 小姑娘的眉毛眼睛都皱成一团,这是什么石榴刺客,中看不中吃,长得这么红,酸倒牙了…… 她扔掉石榴,抬头望着马后炮的某人,清脆稚气的嗓音里带着深深的谴责和委屈。 “我饿了!找了一圈都没有吃的,你说话不算话!” 这么大个宗门都不给饭吃的吗,让一个五岁的幼崽饿到自己去摘石榴,当初说得好好的带她回宗,结果一回来就不管她了。 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吗?? 面对小姑娘的控诉,谢无恙有点歉疚。 他辟谷太久,身边也从未教养过孩子,完全忘了幼崽要吃饭这回事。 他挥袖打出一道灵气,撞击角檐下的悬铃响动了两声,当即便有侍从登上云阶,恭谨地俯身问道。 “尊上,有何吩咐?” “送些膳食过来。” “是。” 一刻钟后,悬海阁主殿内,紫檀四方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有鱼有虾有荤有素,就连水果糕点的盘子边缘都点缀着几片翠绿的嫩叶,看着倒是挺精致可口。 糜月实在是饿极了,夹起一块清蒸不知道是什么鱼的鱼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巴。 香香糯糯,没有鱼刺,好评! 谢无恙看着桌对面专心致志干饭的幼崽:“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让侍从定时送来一日三餐,不会饿着你。” “嗯嗯。” 糜月头也不抬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谢无恙看她吃得急,便给她盛了一碗汤。 糜月看着那碗被他推到自己面前的汤碗,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勺。 眼睛顿时晶亮,好喝! “可还合口味?”谢无恙问。 他虽已辟谷,但五谷乃气血生化之源,他每隔三月,也都会用些膳食。这些菜色都是他平时的食谱,膳堂做得自然精致用心。 “还行吧。” 糜月小手托着小碗,煞有介事地点评道。 她原本的身体也是已经辟五谷的,光靠吸灵气便能取代用膳,但是架不住她馋。 她每日不光要吃,还要变着花样的吃,烬花宫的厨子每天抡勺抡得热火朝天,都是在为她一人做吃的。 她喜甜也喜辣,隐剑宗的饭菜对她而言,味道有些太清淡了。不过胜在食材新鲜,这里靠海吃海,这些鱼虾都是当日捕捞上来的,肉质紧致鲜甜,在琼山不常能吃到,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筷子使得不错。”在一旁观察她用膳的谢无恙忽然道。 在他的印象里,幼童学用箸是不太容易的事,很多孩子在她这个年纪都用不熟练,她倒是使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呃……”糜月脑子活泛地立马接上,“是娘亲教得好,她说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得高。” “你娘亲会教你这些,看来平时待你很好,她为何不要你了?” 谢无恙似是不经意地问。 “因为……”糜月咬着筷子,支吾道,“因为她和爹爹吵架了。” “他们因何而吵架?”谢无恙又问。 糜月没想到他会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了圆谎,她只好硬着头皮编下去。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吵了好大的架,娘亲很生气,就离宫出走了,后来爹爹也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小姑娘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无害杏眼,配合惨兮兮的奶娃音,能轻而易举地骗取别人心生怜悯。 第7节 谢无恙不紧不慢地继续追问:“你可知道你爹爹的名字?出自哪个宗门?” “不知道……”糜月摇头装傻。 这个她倒没骗他,她从小就没有见过她爹,她娘亲在世时,也从未提过她爹的事。倒是听年长的副宫主说起过,她爹只是个侍宫,不甚得她娘亲的喜欢,之所以能有她似乎是个酒后的意外。 何况烬花宫以女为尊,糜月对她爹是谁这个问题,从来就没有过好奇之心。 更何况她如今只是个四五岁的幼崽,不知道爹爹的名字也很正常吧? 谢无恙蹙眉:“连哪个宗门都不知道?” “爹爹从未说过。”糜月含混地说。 怎么像查户籍似的…… 她过习惯了被人服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这才有些后知后觉。 等等,谢无恙这么轻易地就带她回宗,还有求必应,该不会……他真是像那些小弟子所说,见她骨骼清奇,想收她为徒罢? 救命啊,她必不可能认贼作父!师父也是父! 她急忙补充:“我娘亲说过,烬花宫的功法天下第一厉害,说让我以后和她学烬花宫功法,所以从不让爹爹带我。” 谢无恙微微挑眉。 烬花宫天下第一?这还真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糜月眨巴着眼,小心觑他的神色,她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总不能强行逼人为徒吧? 谢无恙若有所思地垂眸,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汤勺。 从短短几句话里,他得出了几个重要信息。 她和那男人大吵一架,看来感情不睦;她不让那男人教孩子功法,说明那男人地位低下不得宠;她会亲自教孩子用筷子,说明她还是很珍爱这孩子的,突然丢下孩子离开,大概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嗯,你娘亲说的对,烬花宫功法的确精妙,独树一帜,非寻常门派能比。” 听到他的话,糜月着实一愣,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阴阳,还是真的放弃收她为徒了。 “你先在此处住下,不必拘谨,平日里若短缺什么或有什么事,可去阁上找我,也可吩咐侍从去做。”谢无恙如是说。 糜月虽不明白这老贼把她家底问得这么清楚,葫芦里是要卖什么药,毕竟论玩心眼子,她是决计玩不过他的。 所以,装傻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好呀。”小姑娘脆生生地答应了。 谢无恙:“你可像宗内弟子一般,唤我师叔。” 师什么叔? 谢无恙见小姑娘皱起包子脸,有些纠结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可以叫你名字吗?”糜月一派天真,“娘亲说过,称呼有很多个,但名字只有一个,我想叫名字。” 想占她便宜?门都没有。 “也可,”谢无恙并不在乎这些,“我姓谢,字无恙。” 糜月歪头:“你刚才说,我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 “嗯。” 谢无恙应声,下一刻,便见小姑娘把喝光的汤碗,推回到他面前,理直气壮:“那把刚才那个汤……再给我盛一碗,我够不着。” 糜月用最奶的语气,说出最颐指气使的话,使唤一派剑尊给自己盛汤。 谁让她现在是个弱小无助、且需要人照料的幼崽呢? 总不能让她自己盛吧,那鱼汤离自己这么远,她站在板凳上都够不到,万一没拿稳勺子,烫着自己了怎么办? “……” 谢无恙倒没多说什么,挽袖给她又盛了一碗汤,递到她手里。 糜月抱着美味鱼汤,喝得眼尾都眯了起来,觉得这碗汤经剑尊的手盛过格外美味。 真是舒畅解气,又有点刺激。 来隐剑宗后的第一顿饭虽然吃得鸡同鸭讲,倒是还算和谐。 全然不知此时的烬花宫,因为她的突然失踪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 最先发现糜月不见的,是她的近身侍宫沈灵淇。 昨日,糜月那句“身子不适”惹得他整夜挂心,待到今日晌午,也不见糜月出来,亦不见她叫人传膳,于是便来到主殿外询问。 他敲了半天的门,也无人应,方急匆匆地推开门,寝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桌上留下的那封书信。 信上大意是说,她练功破镜时出了点岔子,受了点伤,需要离宗些时日,暂避风头。 沈灵淇看完信,不敢托大,立刻聚集了十二副宫主商议此事。 各宫副宫主看完信,皆是神色凝重。 “宫主平日行事虽恣意率性,但从未这般儿戏过,此事有些蹊跷。” 廖红叶率先开口。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若宫主只是受了点伤,为何非要离宫?不更应该好好在宗门休养么,这信留的好生奇怪。 另一位副宫主迟疑地说:“我本想今日禀告宗主,昨晚在琼山下的河边,有两个弟子发现了几具狼尸,上面还残留着隐剑宗的剑痕,宫主会不会是被隐剑宗的人暗算了?” “竟有此事?!” 众人大惊,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信的笔迹确实是宫主的,但格外潦草凌乱,可见宫主当时心绪慌张,很可能是被人胁迫所留。” “我看八成是那隐剑宗所为,绑走了宫主!” “竟敢对宫主下手,我这就召集弟子带上家伙事,跟他们拼了!” 脾气火爆的副宫主已经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沈灵淇安静地坐在角落,睫羽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霾。他身量修长挺拔,生得眉目清隽,薄唇染着淡淡的粉,他尚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既还保留着少年特有的灵气,又有些青年男子的儒雅风姿。 在姿容各艳的众宫主中,样貌也丝毫不落下乘。 他沉声开口道:“此事尚不能下定论,以宫主的修为,她若不愿,无人能悄无声息地将她从烬花宫带走……” 话音顿了顿,“就算是东极剑尊亲至,也做不到。” 玉色的手指紧捏着手腕上的沉香珠串,因为过于紧绷用力,手背上的脉络泛出淡淡的青色。 话虽如此说,但沈灵淇想到昨日宫主反常的反应,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宫主在破镜时可能受了内伤,才让隐剑宗的人趁虚而入,带走了她。 这个猜测让他坐立难安,他不愿去深想。 廖红叶点头:“沈侍宫说得没错,诸位先不要自乱阵脚,我先派人去东洲打探消息,确定宫主是否真在隐剑宗后,再动手也不迟。” 万一宫主失踪之事不是被隐剑宗所为,他们冒然打上门,搞得两败俱伤,那可真是闯下大祸了。 廖红叶年纪最长,副宫主们对她的话最为信服。 “宫主不在,我们一切都听廖师姐的。” 廖红叶再三叮嘱众人:“记住,宫主失踪一事,切要保密,严禁外传。” 第6章 谢无恙他果然是个变态。…… 用完膳后,天色渐暗,糜月回到自己的寝殿。 随后有侍从送来了些她能穿的衣物和鞋袜,应该是受了谢无恙的嘱托,特意去山下城中采买的。 糜月有点嫌弃,这些裙子的质量远不如她平时穿的香云纱,可是寄人篱下,她也没得挑,只能凑合。 好歹她不用光着脚丫了。 随后侍从又送来了沐浴用的木桶,备好热水后,恭谨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糜月挥挥小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这里都是隐剑宗的侍从,近身侍奉她不放心。 再说了,泡个澡而已,她只是变小了,又不是变傻了。 坐进浴桶里,热蒸汽包裹身体四周,糜月舒服地眯起了眼。 正常尺寸的浴桶,如今对她来说,宽大地就像是个温泉池,她甚至可以把双脚抻直,半躺在里面。 在烬花宫时,糜月就很喜欢泡澡,浴桶底部的花瓣要铺满三层,辅以山泉水,还要用一千种不同的花炼制成的精油或牛乳涂抹身子,极尽奢靡。 而现在别说花瓣和牛乳了,只有一小碟子澡豆。 这些剑修们活得是真糙啊。 如果不是为了找回功法,她真是一天都在这待不下去。 糜月沐浴完,蹬掉鞋子,爬上床榻,抱着完全没有自己气息的小被子,有一点点惆怅。 说起来,她还是有点认床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睡着…… 糜月这般想着,眼皮却开始打架,浅浅地一个翻身,脑袋一沉,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翌日。 糜月从被窝中醒来,这一觉出乎意料地睡得很香。 或许是昨晚舟车劳顿,坐了半天灵舟又爬了山的缘故,她这小身板实在是不经折腾,跑几步就觉得累。 糜月自己动手穿好衣服,对着铜镜梳头打扮,那些发钗饰物,对于如今的她来说,戴着实在太重了,只好先收进了储物袋里。 小孩子不适合编少女的发髻,于是糜月小手灵活地把细软的发丝,变了两缕麻花辫,然后又窝起来,缠成了两团小发包,虽然很朴素,但不失灵动可爱。 糜月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遗憾叹气,要是有些花钿点缀就好了,头发和脖子上光秃秃的,倒是有点不太习惯。 她推门出去,忽然瞥见大殿里遮光的幔帐,灵光一动,这幔帐的颜色是淡淡的水红色,倒是很耐看。 于是折返回来,动手剪下了两小条幔帐的布料,和发包绑在一起。两条布料水灵灵地变成了两条垂下来的发带。 第8节 糜月很满意,谁让谢无恙剪她裙子,她剪他的门帘子,倒是很公平吧? 暖阁里,侍从们已经将早膳准备好了,谢无恙也正坐在桌边等她。 看着小姑娘爬上板凳坐好,谢无恙目光微顿,发现小姑娘花苞上绑着的丝带颜色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昨夜睡得如何?”他随口问。 糜月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一般般,枕头太硬了,我喜欢睡软枕。” “嗯,回头让侍从给你换一套。” 谢无恙看起来很好说话。 糜月端着碗小口喝着粥,心里闪过些许怪异感,怎么感觉他成了管家似的。 谢无恙看着她好好用完膳,叮嘱她道:“这里平时无外人打扰,你可以随意进出,但唯有顶楼,你最好不要进去。” 随后独自起身离开了暖阁,似乎回了自己的寝殿,殿门紧闭,不知在做些什么。 糜月揉了揉吃得有些发涨的肚皮,打算去散步消消食,熟悉打探下周围的环境,方便以后踩点。 她刚走出门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看层叠的小楼,说起探查,她连这座悬海阁都还没完整地逛过呢,不如就先从眼前的开始吧。 整个悬海阁共有七层,于是她便一层层地往上溜达。 第一层是悬海阁主殿,只摆着几张闲置的桌椅,看得出主人没有什么待客之心,侧殿是她住的地方。 往上第二层是谢无恙的寝殿,殿门紧闭着,糜月直接掠过。 最让她惊讶的是,从第三层到第六层竟然全都是满满的藏书。 一排排的博古架摞满了各色书籍、剑谱,还有一些地志、文集、杂记,甚至还有讲堪舆、天仪、卜筮的书,堪称五花八门。 糜月扫了两眼,便觉得眼花。 光从看书的喜好,她就知谢无恙和她顶不对付,没有一本符合她的口味,这些书拿来垫桌脚她都嫌厚。 她烬花宫的寝殿里也有几排藏书,书名都相当直白,一目了然: 《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妖女》、《合欢宗独家双修指南》、《魔尊夺爱追妻夜夜宠》、《失忆后妖王带崽找上门》……都是她翻了好几遍的心头好。 且说,那本《合欢宗独家双修指南》还是某年生辰,合欢宗宗主送给她的正版书。大抵是因为烬花宫和合欢宗名声一样的臭,糜月和合欢宗宗主有些惺惺相惜和臭味相投,在众多修仙门派里,她唯独和合欢宗宗主关系最好。 那本双修指南香艳绝顶,还配有插图,栩栩如生,糜月闲来没事就会翻一翻,只是还没来及派上用场就变小孩了。 可惜啊可惜。 那些可都是她珍藏的宝贝,也不知道她走之后,沈灵淇有没有帮她好好收好。 糜月一边想,一边慢悠悠地往顶层的阁楼走。 她想起方才在席间谢无恙的叮嘱,为何单单顶楼不能去?莫不是藏着什么宝贝,或者有秘宫的线索? 糜月一身反骨,越不让她去的地方,她偏要去看看。 顶层的殿门没有设置阵法,就这么虚虚地掩着,糜月见状心中窃喜,姓谢的也忒大意了,这不是方便她偷……不对,方便她踩点吗?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侧身钻入,殿里一片漆黑昏暗,窗户严丝合缝地关着,几乎没有光亮透进来。 殿内摆放着许多杂物,八仙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木匣。影影绰绰间,糜月发现正对着她的墙壁上似乎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那画中女子梳着双环发髻,长裙飘逸,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那画像的五官,但从气质和身形,依稀能瞧出来是个绝艳姝丽的大美人。 糜月摸黑往殿内走了两步,怎么感觉这画像上的人有些许眼熟? “嘶嘶~” 古怪窸窣的响声让她脚步一顿,糜月偏头,对上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瞳,宛如黑夜里燃烧的鬼火,层层的鳞片反射着冷白的碎光,从木匣子里探出头来,正在悄然地朝她的方向流动贴近。 “妈呀,蛇!!!” 糜月惊叫一声,吓得掉头就跑,脚底生烟。 正在屋内打坐的谢无恙,乍听到那声突兀的惊呼,倏地睁开眼,一连串“哒哒哒”慌忙下楼声传来,紧接着“砰”地一声,殿门被大力地紧紧关合。 谢无恙寂然不动,清淡含雾般的狭长眼眸往殿门的方向看去,灵识如过境的风般瞬间扫荡了整个悬海阁。 锁在自己屋子里的小姑娘,似乎受了点惊吓,但无事。 谢无恙松了口气,他的灵宠倒是被她吓得不轻,纷纷蜷缩回了匣子里。 …… 糜月背贴着屋门,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谢无恙他果然是个变态啊! 哪个正经人会在自己的寝殿里养蛇啊?太可怕了!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最害怕的东西就是蛇了,方才那一眼,让她现在还头皮发麻。 糜月也不敢乱跑了,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着,连晚膳都让侍从送进了房里。 入夜前,糜月把窗户和门都关得死死的,检查了好几遍,方才提心吊胆地躺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裹得像个虾球,连脚指头都不敢露。 养这么可怕的东西,还不锁门,简直没有公德心! 谁知道那些蛇会不会半夜跑出来钻她被窝咬上她一口? 糜月战战兢兢,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辗转反侧间,她做了个噩梦,恍惚梦见了幼年时在无涯学宫的日子。 无涯学宫算得上是修仙界第一学府,由无涯道人一手创办。无涯道人已是半步成仙的修为,对神相的凝练更是炉火纯青,各大宗门挤破了脑袋,都要把自家孩子往里送。她娘亲——便是当时的烬花宫主,也不例外。 糜月小时候就生的好看,娘亲又是烬花宫主,刚入学宫,就成了众星拱月般的存在,每天兜里、书箱里全塞满了小同窗们讨好送的饴糖。 糜月含着金汤匙出生,不像旁人会看宗门出身交朋友,她交朋友只有一个标准:看脸。 于是,那批学子中,最漂亮的男孩子就成了她的同桌。 她对待朋友也大方,吃不完的零嘴都会分给同桌,但对方似乎并不领情,每每都是推拒说:“不必了,我不吃。” 糜月是个安静不下来的性子,上课时也会叽叽喳喳,先生懒得管,越发衬得旁边的人沉静孤僻。久而久之,糜月对他就只有一个印象:她这同桌虽然长得漂亮,但是是个闷葫芦。 糜月永远忘不了那年冬至,先生教他们凝结神相。 神相乃是神识的显化,神识越强,显化出的神相也越强,每人因为功法和天赋不同,凝结出的神相虚影也不尽相同。 她天赋异禀,先生不过演示了一次,她便掌握了精要,凝结出了一朵堪称完美的九瓣烬花神相,在半空中徐徐旋转,仿佛一朵美轮美奂的莲花法宝,惹来众学子们艳羡的赞叹。 先生正要夸奖她,下一刻,赞叹的声音更响亮了,但似乎并不是朝她。 糜月扭头一看,她那闷葫芦同桌竟然也凝结出了神相。一条洁白如玉、身形粗长的蟒蛇如有实质地攀绕在小男孩的肩头,他双眼紧闭,额头落汗,似在苦苦坚持着。 那蛇如新生般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她旋转着的烬花,瞳孔兴奋地竖直,如同看见了美味的猎物,旋即便朝她的神相扑去,张口就咬掉了她一片烬花花瓣。 糜月神识剧痛,当时便昏了过去。 …… 第7章 你怕我? 糜月从梦中醒来,揉了揉尚有些混沌的脑袋。 没错,那个可恶的同桌就是幼年的谢无恙。 拜他所赐,她被他的白蛇神相咬掉了一片烬花花瓣,从此,她的九瓣烬花莲变成了残缺的八瓣。 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许多幼时的记忆都已模糊,但唯有那个场景,让她此生难忘,她也因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时候谢无恙多大来着?七岁还是八岁吧,她也记不清了。 因为比起后来成为宿敌打打杀杀的那些岁月,她与谢无恙幼年的这桩纠葛,实在不值一提。 糜月只记得后来,她娘亲气疯了,来学宫里讨要说法,当时的隐剑宗掌门领着谢无恙,给她下跪请罪。她昏迷了三日,谢无恙就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日。 再后来,谢无恙就没有再在无涯学宫出现过。 “……你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胃口。” 温润清磁的嗓音打断了糜月的思绪。 她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早膳用得心不在焉,惹来男人的询问。 因为她怕蛇,所以整个琼山的蛇都被除尽了,她好久都没有做过这个噩梦了。 谢无恙怕小姑娘够不着,特意给她盛了一碗白粥,摆放在她面前。 糜月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你怕我?”谢无恙留意到她的小动作,眉梢微挑。 糜月心道,不是怕,只是单纯地排斥和厌恶。 她不禁想,自己之所以会走火入魔变成小孩,会不会跟她幼年时的灵识受损也有关系?不然没道理,前几任宫主修炼都没出过错,偏偏到她这里就发生了这等离奇的怪事。 “顶楼的蛇是我饲养的灵宠,它们从不会伤人。” 谢无恙见小姑娘神思不属,想到昨夜的动静,以为她当真被吓到了,于是安抚道,“它们更不会无故跑出来,你不必害怕。” 不会伤人? 要不是她吃过亏还真就信了,糜月心下冷哼。 谢无恙今日穿着一袭竹月白衣,袖口纹着斜月梅枝,半束着发,墨染似的发间只戴着一根款式简单的发簪,端得仙姿秀逸,云淡风轻。 糜月好像就没见过他穿白、青、蓝三色以外的衣物。 多亏了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撑着,他的衣品真就和今日的菜色一样寡淡。 倒是不见他腰间常别着的长剑,比素日多了几分居家的自在闲适,听说他已经修成了心剑,可以将本命剑收于掌心穴窍。 她因幼年时被他的神相啃了一口,害得自己如今走火入魔,他倒好,没事人一样,修为又更上一层楼了。 糜月心下来气:“我不想喝粥。” 眼见小姑娘神思恹恹地单手撑着下巴,小手握着勺子搅了半天,粥都快凉了,一口都没往嘴里送,最后双手把碗往前一推,干脆不吃了。 谢无恙看着桌子上清淡相宜易消化的粥点,并无觉得不妥。 明明昨天还胃口极好,今日怎地忽然变得挑食起来? 第9节 糜月昨晚本来就没睡好,看着满桌子清淡的白粥小菜,更没有什么胃口。 委屈又赌气地瞥他一眼:“谢无恙,我要吃核桃酥饼。” 核桃酥饼……? 谢无恙闻言一怔,看着此时几乎和她幼年时没什么分别的糜月,眸底泛起涟漪,一些陈年的记忆随之被勾起。 在无涯学宫同窗时,那人也是这样的年岁,脖子上总是挂着一个双鱼流苏的银项圈。项圈坠着一个小香囊袋,袋子里没有装香料,而是日日装着一块核桃酥饼。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便从那香囊袋里拿出了一块核桃酥饼,用手掰开成两半,大方地递给了他一半,问他吃不吃。 她说是这酥饼是她娘亲手做的,每天都要吃上一块才解馋。 她幼时最喜欢的食物也是核桃酥饼。 谢无恙唇角微抿,虽是母女,但竟连口味都如此相似吗? 糜月瞅着发怔的谢无恙,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不过说了句想吃核桃酥饼,这人怎么就跟被定身了似的。 这么大个宗门,连核桃酥饼都没有么,不至于……这么抠吧? “尊上,掌门传您去明辉堂。” 侍从在殿外朗声传话,谢无恙回过神来,起身时道:“你今日将就用些,明日我让人送些核桃酥饼过来。” 看着那抹竹月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糜月松了口气。 她看了看面前没怎么的一桌子早膳,虽然没什么食欲,但肚子又有点饿,复又把那碗粥拿回来,埋头喝了两勺,又吃了两块莲子糕。 碍眼的人不在,连白粥都变得美味了。 趁着谢无恙不在,糜月本来还想再去一次顶楼,那幅眼熟的女子画像让她有些在意,但是一想到那满屋子的蛇,瞬间便将这个念头打消。 于是她背着小手,一路溜达出了悬海阁。 不得不说,这隐剑宗还真是大啊。 各色的殿宇依山傍海而建,几乎望不到头。她变成幼崽后,腿也变短了,走了许久,也感觉并未走出太远。 身边时而有穿着隐剑宗宗服的小弟子经过,大都会好奇地看她两眼,随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匆匆快步赶去。 糜月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默念嘀咕着关于秘宫的口诀。 “蛟龙吞月时,秘宫自然现……” 老祖宗留下来的口诀也太抽象了吧,那“蛟龙吞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总不可能是真的蛟龙吧,如果满月时,在隐剑宗真有蛟龙吞月这种奇观现世,九州四境早就传疯了。 糜月没想到她在找功法的路上面临的第一个难题,竟是要考验智商,拆解字谜。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顶的发包,要是她没有走火入魔,现在就已经带领弟子们攻上隐剑宗了,直接掘地三尺,定能将秘宫找到。 哪里要像现在这么麻烦啊。 “小不点,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一道高大的少年身影拦在她面前,糜月仰起头,这不是那位戴着面罩吃火锅的奇人么。 糜月挠挠脸颊,装作茫然的样子:“我……不小心迷路了。” 程令飞看着面前的小团子,乌润的杏眼眨巴眨,小包子脸上写满了“无助弱小可怜”,于是善心大发:“那要不要我送你回悬海阁?” “我不想这么早回去,我……还想在外面玩会儿。” 她刚跑出来溜达没一会儿,才不想回去。 “行,看见那边穿灰色衣服的人了吗?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就去找他们,他们自然会送你回去。” 糜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两位站着的侍从。这些侍从其实是从隐剑宗庇佑下的世家弟子中,选拔出来的外门弟子,每月轮换着来内宗里站岗值守。 隐剑宗弟子们的道服是青莲色的,侍从的衣服则是灰色的,很好辨认。 说完,程令飞拔腿就要走,糜月想到什么,连声叫住他。 “程师兄,你知道这里哪有蛟龙吗?” 程令飞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说蛟龙啊?有啊。” 糜月瞪大眼睛:“真的有?” “真的,骗你是小狗。” 糜月按捺着激动的心情,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那,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呀,我还从未,从未见过龙呢!” “好呀,”程令飞笑眯眯的,半蹲下来和她平视,嗓音也低低地夹起来,笑得活像要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你嘴巴甜一点,叫一声哥哥,我便带你去,如何?” 糜月:“……” 拳头硬了。 她正在忍辱负重地喊一声“哥哥”,还是“弄死他”之间纠结时,忽然程令飞的身后又掠过一道青莲色的纤细身影。 糜月眼睛一亮,这次脱口而出:“夏沥姐姐!” “月月,你怎么在这,”夏沥脚步一顿,低头一见是她,唇角含了点笑,再看向她身旁的程令飞时,眉头一拧,“师弟你怎么也在这,还不去剑池?想挨罚了是么?” “小孩想看蛟龙,我逗她玩呢,哄她喊我一声哥哥,我便带她去看。”程令飞嬉皮笑脸道。 宗里还从来没有过年纪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小团子,程令飞单纯地觉得逗她很有趣。 夏沥疑惑问:“我宗何时有蛟龙这种东西?” “后山不就有?” 夏沥恍然:“你说那个啊……” 她看了眼真把他的话当回事的糜月,凑近一步,在程令飞耳边低声道,“骗小孩会脚底长痘的。” “这么狠?”程令飞额头冒出一滴冷汗,立马低声辩解,“可我也没骗她啊,你敢说那不是蛟龙?” 糜月被他俩的哑谜打得心痒难耐。 有什么话是小孩不能听的?还要背着她说?急死个人。 “现在离早课还有半刻钟,且今日是司徒长老当值,你再磨叽下去,别说看龙,只怕明天的太阳你都见不到了,”夏沥好心提醒了他一句,旋即转身迈开长腿,“我先走了。” “半、半刻钟?完了完了,”程令飞惊觉自己误了时辰,连忙把衣袖从糜月手里扯回来,“小不点,今日性命攸关,哥哥得走了,下次再带你玩啊!” 话音未落便跟着夏沥大步流星地走了。 糜月好不容易得到了点关于蛟龙的线索,怎么肯轻易放弃,登时迈开小腿,像个小尾巴似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小跑。 每日辰时三刻,弟子们要集合在剑池旁练剑,是隐剑宗雷打不动的规矩。 眼下正值夏末秋初,苑池里的菡萏还未谢,一朵朵粉红莲花亭亭地立在翠色欲滴的荷叶上,恰似碧玉盘中点缀的红珊瑚,风一吹,荷香四溢。 荷花池旁,一群年轻的剑修们动作整齐划一地习练着剑招。 糜月盘腿坐在旁边的树荫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这些小辈们舞剑。 啧,这僵硬刻板的出招,这迟钝糟糕的后摇。 隐剑宗后继无人啊。 程令飞踩着点赶来,只挨了长老两句训斥,如今混在众弟子中间,此时放眼望去,矮子里面拔高个,他和夏沥的剑招竟还算其中勉勉强强、能看过眼的。 想来他俩平日里没少受过谢无恙的指点。 糜月不禁感慨叹气,她要是功力尚在,何愁打不下这隐剑宗? 哪怕如今有谢无恙坐镇,等再过个百八十年,那厮渡劫飞升了,这隐剑宗就如断桅之舟,根本不足为惧。 半个时辰后,糜月磕完了半袋瓜子,弟子们也练完了剑,眼看正要散去时。 糜月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双手聚拢在嘴边,中期十足地朝程令飞喊道:“哥哥~哥哥~” 程令飞脚底差点一滑,被身后相熟的弟子扶住。 “令飞,你何时多了个小妹啊?” “这小姑娘长得真标志,跟你可不太像亲生的兄妹啊。” “宗里不让弟子带家属上山,你小子怎么敢把小孩领上山的?” 弟子们笑着打趣他,还来得及走的司徒长老闻声扭头,颇具威仪的目光正朝他瞟来。 “别瞎说,这不是我小妹,”程令飞连忙解释,“这是师叔捡回来的娃。” 众弟子更惊奇了。 “师叔捡回来的娃?” “对了我想起来了,前日我看见师叔用他的本命剑遛娃来着,剑身上坐着的好像就是这小姑娘!” “不对啊,这小孩头上的额纹,怎么这么像是烬花宫的?” 在众弟子的叽叽喳喳声中,司徒杉本来欲走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脸上表情惊疑不定。 谢无恙带回来一个烬花宫的小女孩? 糜月可不管这些小弟子的指指点点,她喊都喊了,可不能不认账。 她如游鱼一般扒拉开围在程令飞旁边正八卦的弟子,丝毫不在意那些打量的目光,双手叉腰,仰头脆声道:“说话算话,这下能带我去看蛟龙了吗?” 第8章 不择手段,以身入局。…… 隐剑宗,明辉堂。 掌门纪通正同玄机子和云松鹤两位长老,商量铸剑大会的各项事宜。 谢无恙静坐在一旁,神色淡淡,托起茶盏品了一口,举止从容,仿佛一幅素雅的背景画,与堂内热火朝天的吵架声格格不入。 “铸剑大会是我宗开山那会就流传下来的盛事,怎可简办?我看今年的大会更应该盛办大办,广邀各大宗门前来观会。” “云长老你可是人老多忘事,上次的铸剑大会,烬花宫带人来闹事,让我宗在众人面前丢了好大的颜面,这次要是再出了岔子,谁来负责?这本就是我宗自家的事,关起门来,不也照样办?” “正应如此,才更该大张旗鼓,否则倒显得我隐剑宗胆小怕事。我记得程令飞和夏沥那俩孩子今年也要铸剑了,难道让掌门弟子也这般将就委屈?” 第10节 两位长老各执一词,眼见越吵越凶。 “好了好了,”纪通赶紧出来打圆场,“两位长老都喝口茶消消气,都是自家人没必要动这么大的肝火……” 转而问看了半天戏,没出过声的谢无恙:“师弟,你怎么看?” “我赞同云长老。”谢无恙搁下茶盏,清声道。 话音落,倒是让纪通一愣。 他知道他这师弟素来喜静,更不爱凑热闹出风头,本以为他会支持玄机子简办这次大会,没想到他竟然反过来支持云松鹤。 “不管外界如何议论,我宗都要将礼数做周全了,不仅要邀请各大宗门,哪怕是平时交恶的门派宗门,也应当送去礼帖。”谢无恙嗓音不疾不徐,反而更让人能听得进去。 “那这么说来,难道要给烬花宫也送帖子吗?” 玄机子皱眉,他方才梗着脖子吵吵,此时面对谢无恙,语气虽然还僵硬,但明显恭敬了三分。 放眼整个隐剑宗,谢无恙是最有望飞升之人,连掌门纪通的修为都远不及他,更别论他们这几个卡在瓶颈期多年的老家伙了。 若非当时谢无恙沉溺剑道,无心管理宗门琐事,此时坐上掌门之位的人便不是纪通了。 “当然,”谢无恙道,“这样哪怕日后有人来闹事,我宗也不至于落人话柄,并非我隐剑宗无礼在先。” 纪通想想也觉得有道理,铸剑大会每十年一办,上回的铸剑大会,糜月带着一帮弟子上门闹事,把好好的铸剑大会搅得鸡犬不宁。 找茬的理由便是隐剑宗给各大门派送了请帖,却没给他们送,是看不起他们烬花宫。 这理由说出去都可笑,隐剑宗和烬花宫不和多年,怎会给他们送请帖?但这却给了烬花宫一个打上门的借口。 而这次,他们反其道行之,先给烬花宫送一份请帖,堵上他们的嘴。既显得他们隐剑宗大度,不计前嫌,若烬花宫还敢来闹事,旁人只会觉得是烬花宫惹是生非、胡搅蛮缠。 妙啊。 纪通拍案决定:“师弟说得有理,那就这么定了,我叫人去拟帖子送去各大宗门,专程给烬花宫也送上一份。” 谢无恙点头。 纪通看着好整以暇的师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此时忽见司徒杉步履匆忙地闯入殿中,匆匆朝自己行了一礼。 “司徒长老,你不是在带弟子们上早课么,怎得过来了?” 司徒杉顾不上回掌门的话,径直偏头问谢无恙:“无恙,我听弟子们说,你这次去西境十六州,带回了一个小女娃娃?” 谢无恙知道此事瞒不住,他也没想瞒,点头:“是。” 纪通闻言,诧异地看了看他。 谢无恙带着程令飞和夏沥去西境,买准备在铸剑大会上所用的煅剑材料,此事他是知道的,可带回来一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 司徒杉连忙追问:“那小姑娘额头有烬花纹,她是烬花宫的孩子?” 谢无恙面色不变:“嗯,她是烬花宫宫主的女儿。” “什么?!” 纪通和几位长老本来还抱着吃瓜的心态,闻言顿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糜月的女儿?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那妖女有孩子啊?” “你怎得把她的孩子带回宗了,这不是给了烬花宫发难的借口?” “师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被众口质问的谢无恙显得很镇定,他隐去糜月失踪的事没说,只道:“糜月如今不在烬花宫中,这孩子无人照看,所以我打算将她养在身边。” “这孩子是烬花宫主的嫡系,为何烬花宫自己不养,要你养在身边?” 谢无恙长话短说:“那孩子说,烬花宫人待她不好,我见到她时,她正蹲在河边哭,连鞋袜都丢了,所以我便将她领了回来。” 司徒杉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害得他提心吊胆了一路。 纪通听着俩人的对话,也把经过弄明白了。 虽然不知糜月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不过烬花宫人都以双修辅助修炼,糜月身为烬花宫主,身边少不得有些侍宫供她双修,有个孩子也不奇怪。 于是清咳了一声:“师弟,你宅心仁厚,这孩子也着实可怜。只是以我们和烬花宫这关系,这孩子留在这里实在不合时宜,还是遣人趁早送回给烬花宫吧。” 司徒杉连连点头:“掌门说得对,省得弟子们和外面的人传谣言,说这孩子是你流落在外的……” 谢无恙看他一眼,眼神中似有深意:“未必是谣言。” ? ?? ??? 在场的四人齐齐偏头,纪通举在嘴边的茶盏都停住了。 司徒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有一丝不敢确定的颤抖:“无恙,你的意思是,这小姑娘真是那妖女和你的……” 谢无恙睫羽微垂,似是往事难追、难以启齿的样子,极轻的一声“嗯”。 整个大堂落雪似的寂静。 “啪。” 纪通手里的茶盏开裂了。 “噗通。” 司徒杉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玄机子过去给司徒长老掐人中,轻拍他的脸颊:“司徒师兄,醒醒,醒醒啊。” 后又从袖里掏出一瓶清心丸,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后者胸膛起伏两下,堪堪缓过气来。 云松鹤看着仍淡定端坐在紫藤椅上、模样如明月清风般的谢无恙,一脸“自家的大白菜被野猪拱了”的痛心疾首。 “无恙,你糊涂啊,这、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那妖女逼迫你的?给你下了药,还是用了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 谢无恙摇头,看起来不愿解释太多:“是我自愿的。” 简单的五个字,又给了刚醒来的司徒杉沉重一击。 他捂着胸口,喃喃道:“那孩子瞧着有四五岁,那便是五六年前的事,你你……为何不跟我们说?!” “这是无恙的私事,不便同长老们说。” 谢无恙垂眸,指腹摩挲着茶盏瓷底。 师兄方才竟然将这茶盏捏裂了,可见受惊不浅。不错,他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纪通同样满脸的复杂和不敢置信。 他方才就奇怪为何好端端的,师弟会提出来给烬花宫送请帖?还有这孩子明明是宫主所出,却为何会遭烬花宫厌弃?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通了。 这样说来,一切都通了。 但唯一他想不通的是,糜月和他师弟每次说不到两句话,就开始动手打架,更是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回回都一副想把隐剑宗给灭了的架势。 怎会和他师弟有了孩子? 难不成由恨生爱? 恨到深处,所以造个孩子出来,相互伤害? 纪通摸着下巴,亦或者……是个意外? 他脑中当即补足了一出大戏:那妖女和他师弟在某日打着打着架,忽然掉进了某个山洞里,然后不小心中了一种“不双修就会死”的情蛊,为了保命,只得被迫一夜春情。然而解蛊后,俩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分道扬镳,但没成想意外多了个孩子? 纪通一敲掌心,通,更通了。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司徒杉气得胡子直翘,胸膛起伏:“好一个这是你的私事,你这般所为,可是忘了你师父当年是怎么陨落的?师兄他原本渡劫飞升在即,可怜落得那般下场,你可别再走上你师父的老路!” “我师尊陨落之事,与烬花宫无关。司徒长老,你所言僭越了。” 谢无恙双眼微微眯起,瞥向司徒衫的眼神里已然染上了三分凉意。 司徒杉如鲠在喉,憋得老脸更红了。 纪通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既然生米已成熟饭,我们再埋怨怪罪师弟,也是徒劳无用……” 话音落,长老们叹气的叹气,捂脑壳的捂脑壳——何止是生米成熟饭,熟饭都能满地打酱油了。 “这事确是你的私事,我们无从置喙,可是无恙,你当真已决意养那孩子了?”玄机子也出来当和事佬,语重心长地问。 “嗯,那孩子年纪尚小,还请师兄和长老们不要在她面前提及身世。”谢无恙道。 纪通和两位长老点头:“那是自然……” 虽然这孩子的生母一言难尽,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而且她可是剑尊的亲生闺女,说不定会继承了谢无恙剑道上的天赋,是个练剑的好苗子呢。 这孩子被带回宗,也算是件好事,倘若养在烬花宫,指不定会被教坏成什么样子。 谢无恙又看向不吱声的司徒杉。 司徒杉面如菜色,在他的视线下,被迫僵硬地点了点头。 修仙之人,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所以宗门大都是以师徒传承。宗里新添人丁,本来是件大喜事,可是长老们根本高兴不起来。 在他们眼里,糜月那妖女定是使了什么卑鄙手段,玷污了这位他们隐剑宗最前途无量的剑修,这是要从根本上瓦解离间他们隐剑宗啊,其心可诛! 只怕此事过后,两宗之间的新仇旧怨又要添上一笔。 谢无恙能看出长老们心有不满,但他并不在意。 长老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说到底,他们只是辈分高些,在修真界实力为尊,连掌门都敬谢无恙三分,他们又能多说什么? 事已至此,他们再愤懑,也只能在心里怒骂那妖女狡诈黑心,下作无耻。 纪通在脑补完这个孩子的由来后,心下叹气的同时,又有些同情起师弟来。 “师弟,养孩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都没什么经验,若需要什么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的确有件事需要师兄帮忙。” 谢无恙抬眼道:“找一个会擅做点心的厨子。” ? 纪通一脸懵。 第11节 “那孩子要吃核桃酥饼,来时问过了,膳堂里没有厨子会做核桃酥饼,得另招一个。”谢无恙一本正经道。 “……” 纪通听他不似在玩笑的语气,又盯他看了半晌,心里涌上些许微妙的情愫。 他的师尊是上任隐剑宗掌门秦不眠,门下只有他和谢无恙两个徒弟。他们差不多同年入宗,旁人少不得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但谢无恙在剑道上展现的天赋,万里挑一,很快就赶超了宗门里的师兄师姐,更让他望尘莫及。 一开始,纪通说不嫉妒不羡慕,那是假话,可是随着这差距拉大,这羡慕就渐渐变成了仰望。 再加上他将掌门之位拱手让给自己,纪通心里对这个师弟是存有几分真心的。 眼见着平日里不沾俗事、清高孤洁的师弟,煞有介事地问他要会做酥饼的厨子,就好似从那高高在上、萧然尘外的谪仙,又变成凡尘中的人了。 他觉得有趣,绷不住笑了:“好,若招不到厨子,我亲自下厨给师侄女做酥饼吃。” 谢无恙微微蹙眉,似是十分怀疑:“师兄做的酥饼当真能吃?” 纪通清咳两声:“说笑而已。” 他哪里会做什么饼,师弟还是不懂他的冷幽默。 谢无恙点头,虽然他从未养过孩子,但凡事总有第一次。 那小丫头看着娇气,但却也不难养,只是在吃食上有些挑剔,他总不能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 在长老们的长吁短叹声中,谢无恙轻敛袖口,指腹擦过一颗圆润的珠子。 那颗能感应到糜月气息的定元珠,被他做成了手串,贴身佩戴。 他放出的一丈仙尚没有传回消息,他有点等不及了,打算趁不日后的铸剑大会,各宗齐聚时,将这谣言尽快传扬出去。 长老们乍听此事,都气得快要厥过去,糜月若听到了这份荒唐传言,定比长老们生气百倍,十有八九会直接过来找他算账。 更何况,她的孩子还在他这里。 谢无恙垂眸,看着手腕上那颗色泽莹润的定元珠。 为了逼糜月现身,他也算不择手段,以身入局了。 …… 第9章 让你装大尾巴狼,难受不难…… 此时此刻的糜月还不知道她竟然变成了自己的私生女,无痛当妈不算,甚至绯闻对象还是她最痛恨的死对头。 谢无恙太知道怎么拿捏她的痛点,她若真死了,听到这谣言,都能气得直接从棺材里爬出来。 糜月此时正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怪东西,嘴角抽搐地问身旁的程令飞。 “这……就是你说的蛟龙?” “是啊,你看,这铜铃似的大眼,这比泥鳅还长的龙须,这雕工多么精湛,简直是栩栩如生啊!” 程令飞伸手夸张地比划着,立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一座蛟龙模样的石雕。 这石雕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石料是普通的山玉,上面长满了青苔,蛟龙头上的一只龙角甚至还断了一小截。 糜月对着这石雕左看右看,没看出雕工哪里精湛,甚至觉得这条龙的眼睛有点斗鸡眼的呆蠢。 她怎么都不太相信,口诀里的“蛟龙”是这么个丑东西。 “这哪里是蛟龙了,这分明是堆破石头!” 糜月皱着包子脸,心中郁闷,她跟着程令飞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得腿都痛了,来到这片偏僻的后山,见到这么个山寨版蛟龙,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这石雕你不喜欢吗?多威风啊,”程令飞挠头,心道这年头小孩也不好糊弄啊,“蛟龙是传说里的东西,我也没见过真的,不过,你要想听蛟龙的故事,可以去问师叔啊。” 问谢无恙? 程令飞不知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看蛟龙,便归咎于小孩子稀奇古怪的好奇心,遂解释道。 “是啊,听说,师叔当年可是见过真蛟龙的。” …… 等糜月回到悬海阁的时候,谢无恙已经在平时用膳的暖阁里等她了,她洗干净手,乖乖过去檀木桌前坐好。 “你今日去了哪里玩?” 谢无恙手中执着一本书卷,抬眸漫不经意地问她。 “去了荷花池,那里有好多哥哥姐姐在练剑。”糜月只答了一半,隐去看蛟龙石像的事没提。 她身为一宫之主,平时的行踪无人敢过问,现在倒好,还给他汇报上了。 糜月不禁再次感叹,寄人篱下,没人权啊。 她探头看了一圈今日的饭菜,似乎多了几道甜口的膳食,她夹了一块糖醋鱼肉,轻轻咬了一口。 糖醋鱼炖得火候刚刚好,用的鱼是新鲜的海鲈鱼,事先裹面炸过,鱼皮都被炸得酥脆,裹着鲜甜浓稠的甜醋汁,一咬下去又酸又甜,很是开胃。 “嗯,你若对剑法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谢无恙还记得前日爬山,小姑娘累到气喘吁吁的样子,虽说这个年纪学剑是有点早,但哪怕不学,也应当习些强身健体之术。 糜月正美滋滋地吃着鱼,一听这话吓得连连摇头,连筷子上的鱼肉都差点掉了:“我不要练剑,我不感兴趣……” 烬花宫功法是以掌法为主,和剑法相悖,再说她要是学了别宗传承,她娘亲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骂她了。 “那你娘亲可教过你读书写字?” 她总是自己出去闲逛玩耍,宗里也没有和她同龄的孩子,谢无恙担心她长期以往会寂寞无聊,因此想为她找些事情做。 且识字读书总是要学的,总不能养在他这里时被耽搁了。 糜月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不学不学!” 她才不要跟一群小屁孩学什么三字经嘞。 “我娘亲说过,我还小,什么都不用学。” 糜月理直气壮地搬出年龄说事。 谢无恙看着面前摇头晃脑的小姑娘,眼底划过一丝无奈。 眼前的小团子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糜月,不仅五官神态长得像,爱吃的零嘴口味像,就连这偷懒不想上学堂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糜月生怕他再提让她读书的事,忙转移话题:“谢无恙,这几日是换厨子了吗?今天的菜好好吃~” “嗯。” 会做核桃酥饼的厨子尚未招到,但谢无恙已吩咐膳堂,多送些小孩子喜欢的甜食。 他食欲不重,陪在这里,只为盯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无恙抬眸不经意看了小姑娘一眼,这小丫头初见时还嘴甜地叫他哥哥,如今一口一个谢无恙。 不过许久没人直呼他的名讳了,弟子们叫他师叔,旁人都称他的尊号,从这么点大的小团子口中听到他的本名,倒觉得新鲜。 看来上次误以为她怕自己,只是他的错觉。 糜月吃了半饱后,看着面前执卷不语的某人,灵动的眼瞳转了转,佯装随意地问:“话说……你见过蛟龙吗?” 男人尺卷的手微顿,视线移到她身上,眸光清冷微凛:“怎么忽然问这个?” “呃,就是听哥哥说起过很久以前,这里有蛟龙出现,所以有些好奇,蛟龙长什么样子呀?” 糜月迎着他审视的视线,有点子心虚和紧张。 谢无恙扬眉:“听哪个哥哥说的?” 糜月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程令飞卖出来,就见他重新将目光放回书卷上,眉如覆雪,嗓音微沉:“蛟龙是上古恶兽,生性凶残嗜杀,与它相关的故事大都惨烈,不适合说与你听。” “……” 又是这样的借口。 糜月深切感受到变成小孩的行事便利,和随之带来的麻烦。 “我不怕,我想听嘛!” “食不言,寝不语。” 谢无恙翻了一页书卷,似是彻底不搭理她了。 糜月气得咬牙,心中笃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三两口吃完碗里的糖醋鱼,然而咽下时,喉咙传来一阵明显的异物感——鱼刺卡嗓子了。 糜月站起来,咳了半天,小脸憋得通红,谢无恙脸色微变,连忙伸手帮她拍背。 半晌,才将那根作恶鱼刺吐了出来。 她眼眶里泪汪汪地喝水顺气,好像自从来了隐剑宗,她就好倒霉。 这地方是不是跟她相克啊。 谢无恙默默取了一双新筷子,把鱼肚子处没有刺的部分挑了出来,放入她的碗中,无奈道:“吃鱼要细嚼慢咽,当心一些。” 她当然知道,变小了之后,嗓子眼也小了啊。 “我不吃了!” 糜月推开那碗鱼肉,气鼓鼓地撂下筷子,准备跳下椅子,一方洁净的绢帕递到面前。 “把手擦干净。” 她回头看他,他一手拿着绢帕,一手按在霁蓝色的藏书封皮上,愈发衬得修长的手指根根白净如玉琢,仿佛此人生来就是吸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仙者。 糜月忽然想起来他好似有很严重的洁癖,一肚子的郁闷激起了她的恶念。 她没接那帕子,反而扯过他宽大的袖摆,小手在上面抹了抹又擦了擦,把手心里的油渍和糕点渣都蹭在了上面。 事毕,小团子朝他甜甜地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擦干净啦。” “……” 谢无恙低头看着被沾满油手印的袖口,呼吸微窒。 糜月看着谢无恙紧绷起来的唇角,和明显缓停住的呼吸,心下得意。 让你装大尾巴狼,难受不难受? 第12节 谁让她现在是个四岁的小孩,做什么都不过分。 糜月眨巴着圆圆的杏眼看他,甚至有点期待谢无恙生气。 和他相识这么多年,她似乎从未见他发火动怒是什么模样,每回都是一副波澜不惊、风淡云轻的样子,反倒是她总被他气得不行。 发火呀,很气吧? 她上回被他用剑割坏漂亮裙子的时候也这么气。 眼见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手指微抬,一道净尘术无声无息地落下,沾满油污的袖口瞬间恢复如新。 “净手应当用绢帕或是清水濯洗,用旁人的袖口拭手乃是无礼之举……” 他顿了顿,似在反思方才的话对于幼崽能不能足够理解,于是语气更舒缓了些。 “下次不要这样了。” 语气平和,情绪稳定地像块能镇妖的泰山石,更显得她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谢无恙拿过绢帕,握过她的手腕,他可以选择直接用净尘术帮她洗干净手,但还是亲自低头仔细帮她擦手,毕竟在他不在的时候,小姑娘总得自己学会用手帕擦手。 他把她指缝间没蹭干净的地方都仔细擦拭了两遍,最后再用一道净尘术把绢帕荡净。 “好了,去玩罢。”谢无恙重新执起书卷,颔首看书。 “你……” 糜月惊呆地睁圆眼睛。 他不是最怕沾染脏污的吗?这都能忍? 她不觉得谢无恙这样的人能对一个来历不明、且是烬花宫出身的孩子,能容忍到这样的程度。 莫非是做给她看的,想让她放松警惕? “怎么了?”谢无恙见她还没走,疑惑地看过来。 “没事,我吃饱了撑的……” 糜月暗暗磨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郁闷了,慢吞吞地转身走出暖阁。 你行,你厉害。 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 第10章 你爹爹到底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糜月都在琢磨怎么从谢无恙的嘴里撬话。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她发现谢无恙的生活过得简直比和尚还规律且乏味。 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练剑和看书,偶尔会去顶楼里呆一会儿,大概是喂他那些讨厌的灵蛇。 而自从她住进悬海阁,他每天的要做的事又多了一样,就是陪她用膳。 听送膳的侍从说起过,谢无恙以辟谷为主,不太常吃膳食。 好像在他看来,养孩子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得好好吃饭,每回吃完饭还要看着她洗干净手才算完。 糜月望着镜子里的小人,甚至觉得自己长胖了一圈,脸都吃圆了。 找功法的事,还没有丝毫进展…… 糜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找功法,还是过来蹭吃蹭喝蹭住的。 不过这几日,她也没有闲着,她把隐剑宗大体的布局摸了个遍。 隐剑宗分外内院和外院,内院坐落在山顶。宗里比较重要的场所,如掌门和长老们的住所、议事殿、藏经阁还有弟子们论道练剑的剑池,都在内院。 外院则在外围和山腰处,是弟子们居住的地方。 糜月有种特别的感觉,那藏有功法的秘宫不可能在外院,一定就在内院里。 于是这些日子,除了有人值守的掌门和长老住所,糜月没法随意进入外,内院的其他区域还有些偏僻的小道,岔路,狗洞……等等,都被她摸了个门清。 这日,糜月又发现了一处新狗洞,似乎能钻进某个长老的洞府。 她正撅着屁股试验自己能不能通过时,忽然听到两个侍从一边从她身后经过,一边在低声交谈。 “哎哎,这两日可别贪嘴,膳房里的炒菌子有问题。” “炒菌子?” “是啊,听说是厨子为了多捞点油水,自己去山上挖的,陈兄吃了后,到现在还在说胡话呢,连把在床板底下哪块砖头藏了私房钱都同我说了。” “嘿嘿嘿私房钱,不如我们……” “去去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种事情我可不干啊。” 等他们离去,糜月从狗洞后直起身子来,伸手摘掉脑门上的一缕狗尾巴草,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烬花宫草木繁盛,山上就长着很多野菌子,甚至在扶桑城还流传着一句俗语:红伞伞白杆杆,晚上一起躺板板。 没想到这玉京仙山里,也有这么厉害的红伞伞? 糜月捏着下巴,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在顷刻之间酝酿成型。 嘿嘿…… 红伞伞助她也! …… 正午,暖阁纱帘随风轻晃,飘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气。 而摆在方桌正中间的,正是一盘清炒菌子。 糜月装模作样地夹了一筷子,悄悄放进碗里没有吃,瞥了眼正在专注看书的谢无恙,随即扒拉了口米饭,夸张地赞叹惊呼道:“这蘑菇好好吃呀。” 成功引来男人的侧目,嗓音清淡地随口说:“好吃就多用一些。” 旋即又把视线放回手中的书卷上。 “……” 糜月干脆不演了,直接把那盘清炒野山菌往他面前推了推。 极力推荐:“这个是我去山里摘的,很新鲜的,你不尝尝吗?”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一路溜达到后山,摘了一个多时辰,才摘到了半筐野菌子,然后全都送去了膳堂,说午膳点名要吃清炒菌子。 她近日没少在宗里溜达,不少弟子和侍从都已经认识她了——是被东极剑尊养在悬海阁里的那个小姑娘,嘴巴挑剔得很,每天要变着花样的吃,掌门还特意为了她,从城中招了一个会做点心的大厨。 膳堂自然不敢慢待,于是按照吩咐,抓紧把她送来的菌子做好,赶在午膳前送了过来。 “你自己去摘的?” 谢无恙闻言终于抬起眸来,露出些许稀奇之色。 隐剑宗的外院设有禁制,还有侍从值守,小丫头跑不出去,最多在内院里疯玩,所以谢无恙也不大限制她玩耍的时辰,只要按时吃饭,在天黑前回来就好。 没想到这小丫头倒是会自己找乐子,竟跑去山里摘蘑菇去了。 糜月连连点头,竭尽所能地安利:“前几天刚下过雨,山里长了好多野菌子。我在烬花宫时就经常吃炒菌子,这种菌子可好吃了~” 她采摘的都是比红伞伞还狠的菌子,不过膳堂压根分辨不出来这些山菌哪些有毒,哪些没毒,不然也不会有侍从吃了中毒的事情发生。 且这里面不但有能吃了致幻的野菌子,她生怕谢无恙体质强健,这些菌子毒不昏他,于是还额外加了一点“料”。 烬花宫下属的十二副宫主里,薛紫烟是个炼毒的好手,平时就喜欢钻研一些奇奇怪怪的毒丹药粉,只要研制出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给送她一份。 好在她的储物袋里,还装着点薛紫烟配的迷魂散。这迷魂散无色无味,用银针都测不出毒性,乃是居家旅行阴人暗杀之必备,只要一点点粉末,哪怕是渡劫期的修士也照样能放倒。 糜月都盘算好了,这菌子是膳堂炒的,本来就有人吃了会中毒的先例,等谢无恙醒来后,也只会觉得是那盘菌子有问题,没有人会怀疑是她做了手脚。 而她只不过是小孩子贪玩,摘了些菌子回来,又不知道这些菌子会致人中毒,又有什么错呢? 还没桌腿高的小姑娘仰着头,清亮乌黑的眼睛里闪着点点企盼的光,似是分外期待他能点评这道她亲手摘回的菌子。 自打他将糜月带回宗后,她不似同龄小孩那般粘人爱哭,最喜欢跑出去玩,常常不见踪影,这倒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献殷勤。 如此的盛情难却…… 糜月看到谢无恙拿起一旁的竹筷,夹了一口送入口中,细品慢咽。 “嗯,味道不错。” 眼见着他吃进去,糜月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接下来,她只要耐心等着药效发作。 谢无恙此人心思细腻缜密,她很清楚自己若再追问蛟龙的事,定会引他生疑。 唯有趁他神识不清之时,细细拷问,还不是一问一个准儿? 糜月在心里默数药效发作的时辰,时辰一息一刻地过去,桌上的饭菜都渐渐凉了,对面仍传来时不时翻动书页的轻响。 她疑惑地打量与平时无异的谢无恙。 不是吧,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难道是放得分量不够? 她纳闷地拨弄碗里的野菌子,没敢吃,筷子头沾了点酱汁,她下意识地放在嘴里砸吧了一下。 别说,这菌子炒得还真挺鲜的。 膳堂的厨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火候正好,味道比起她以往在烬花宫吃的炒菌子也…… ……嗯? 糜月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天旋地转,整个人有些飘飘欲仙起来,手里的碗似乎在变换着形状和色彩。 她小手捧着饭碗,盯了半晌,忽然蹦出来一句:“七彩毛毛虫。” “?” 执卷的某人斜眸望过来。 糜月微微抬起头,视线定定地落在他那只握着书卷、骨相好看的手上。 第13节 “红烧大蹄髈。” “?” 谢无恙轻轻蹙眉:“你,怎么了?” 孩子想吃蹄髈了? 她伸手狠狠揉了揉眼睛,再度望向他时,一双清亮剔透的乌瞳已经不聚焦了,痴痴地望着他的脸,傻笑两声。 “嘿嘿,漂亮侍宫……” “?” 说罢,小团子一头往桌面上栽去。 谢无恙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垫在了她的额头和桌面之间,掌心托着她的额头,避免了她脑门磕出大包来。 小团子额头抵着他的掌心,浑身彻底瘫软了下来,似是陷入了半昏迷。 谢无恙微沉的眸光逐一扫过满桌子的菜,最后落在那盘清炒菌子上。 他拢袖起身抱起小团子,走出暖阁,来到她平时所居住的寝殿,把她平放在床榻上。 糜月的意识正处于昏迷和幻觉之间,卷翘的睫毛颤动着,嘴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谢无恙将指腹轻搭在她细小的手腕上,灵气探入,诊察她的脉象。 有轻微中毒之相,并无大碍,应当就是那盘野菌子的缘故。 谢无恙从储物囊中拿出一只小玉瓶,从里面倒出一粒丹丸,轻捏她颊边软肉,迫使她张开嘴巴,将那粒药丸推了进去,继而捻住她的下巴轻抬,“咕嘟”一声,小团子顺利地将丹丸咽下。 丹丸见效还得有一会儿,他便在榻边坐下。 “难吃……” 小团子砸吧了一下嘴巴,紧皱眉头,口吃不清地嘟囔,“肿有坏仁……要谋害……本宫珠……” 谢无恙听不清晰她在念叨什么,于是坐近了些。 “呜……太难了,我怎么那么倒霉,这么惨……” 小姑娘似是梦到了什么伤心的事,眼圈突然红了,语气也有些哽咽。 谢无恙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望着躺在床上、委屈哭泣的幼崽,心下触动。 被爹娘抛弃,在烬花宫也不受重视,这孩子的确可怜得很。 “我想回家,呜呜……” ……想回家?是因为在这里住得不开心吗。 “凉七……呜……不要走……” 谢无恙身子一僵,这次他听得更清楚了。 ……她在唤娘亲。 小团子的双手紧紧揪着被角,脸蛋和鼻尖都有些中毒后的潮红,稚嫩的童音里带上了点点紧张的哭腔,低低地喊着娘亲。 谢无恙看着床榻上似是陷入幻觉中的小团子,眸光深沉,似是低声质询,又似在自言自语。 “你爹爹到底是谁?” 第11章 单身男修育儿指南。…… “爹爹……”似是听进了他的问话,小团子的表情从悲伤渐渐变成了茫然,“不、不知道……” 谢无恙低头看她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怜悯,看来这孩子是当真不知道生父的名字。 “凉七放心,窝一定,会……找到,找到功……功……” 小团子捏紧拳头,仿佛在轻声起誓着什么,然而话还未说完,头一歪,沉沉地睡去了。 谢无恙摇摇头,帮她塞好被角,旋即起身出了寝殿。 …… 糜月悠悠转醒时,隐约听到旁边似乎有人在讲话。 “原来,月月还真的是师叔的……可是我怎么感觉她长得也不像师叔啊?” “女大十八变,等长开了就像了。” “这小不点也是倒霉,吃盘炒菌子也能中毒,苦命的娃……” 什么像不像的?他们在说些什么? 糜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抢先映入眼帘的,是程令飞那张放大的脸。 “小不点,你终于醒啦?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他比出两根手指,“两天一夜!” 夏沥把程令飞无情推开,过去把她扶起来,“月月,要喝点水么?” 糜月扶着仍有些眩晕的脑袋,感受到嗓子里的干涩,点点头。 同时脑子在困难地转动,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中招的会是她自己? 她不过是嗦了下筷子头啊。 薛紫烟调制的这迷魂散竟然这么厉害? 不对不对……她现在是小孩身体,放在以前,这迷魂散要想迷晕自己,得要能迷晕一头牛的计量才行,可现在,她功力全失,只用一粒米就能把她轻易放倒。 大意了。 糜月心下懊悔不迭,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被她搞砸了。 “小不点,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程令飞将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出来,将一只丑丑旧旧的布娃娃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娃娃,送你了。喜欢不喜欢?” 程令飞说着都觉得她可怜,娘亲不要她,被师叔领回宗里,但宗门里都是大她好多的哥哥姐姐,没有同龄的小孩子陪她玩,只能自己跑去山上摘蘑菇玩,结果还把自己吃中毒了。 “……” 糜月和丑娃娃默默对视片刻后,佯装惊喜,双手接过,挤出笑容来,“喜欢,太喜欢啦。”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师姐还说给你买流星锤玩,我说哪有小女孩玩那个的?” 夏沥双颊微红,尴尬地清咳一声。 糜月:“……” 她还不如要流星锤,起码关键时候还能防身呢。 糜月刚清醒过来,只能用些清淡点的饮食。 夏沥和程令飞看着她喝完了一碗莲子碧粳粥,夏沥低声问糜月:巴亦伺扒意陸救柳散“月月,需不需要我帮你沐浴,擦洗一下身子?” 她在床上晕了两天一夜,身上出的汗湿了又干,总要擦洗一下才舒服。 隐剑宗里大都是男性侍从,照顾起她,到底是多有不便。 “不用,我自己会洗,平时都是我自己洗的。” 糜月连连摆手。 “那我帮你梳梳头发?” 夏沥看着小姑娘已然歪掉的小发包,虽然她也不太擅长这些,但她可以帮她梳和自己同款的高马尾。 “这个我也会,娘亲教过我。” 糜月小手十指飞动,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散落的头发窝成了小花苞,朝她甜甜一笑,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 “好了,不必麻烦姐姐。” 夏沥看着乖巧懂事的小团子,藏在袖中的手指紧握。 太可爱了,好想亲一口! 夏沥压下这个古怪的念头,不自然地清咳两声。 程令飞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师姐,你方才是不是偷笑来着?怪渗人的。” 换来夏沥毫不留情地一脚。 糜月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粥,环顾殿内,只有夏沥和单方面挨揍的程令飞俩人,不见谢无恙的身影。 顿时想起来,她中毒昏迷前,正在和谢无恙在暖阁用膳,所以是他把自己送回来的? 她中毒后,没有乱说什么吧? “你们师叔呢?”糜月有点忐忑地问。 程令飞挠挠脸颊:“师叔他好像出门了。” …… “师叔,您怎么来了?” 负责值守藏经阁的小弟子正在低头整理案集,乍见到谢无恙来,一脸的惊讶,险些连手里的笔都没拿稳。 悬海阁的藏书不比藏经阁里的少,被誉为是小藏经阁,倒是鲜少见谢无恙来这里。 “来找本书。”谢无恙淡声道。 “书名叫什么?我去替师叔取来。”小弟子殷勤道。 “不必了。” 谢无恙犹自走进藏经阁内,视线扫过一排排的书架,一目十行地梭巡。 藏经阁里的藏书众多,普通弟子怕是逛上三天三夜都逛不完,但谢无恙对这里很熟悉,很快就在角落处找到了堆积着目标书籍的书架。 他抽出了其中一本落满了灰尘的书,一个净尘术下去,拂去了上面沾染的尘埃。 谢无恙拿着书,去柜台处登记。 小弟子低头双手接过谢无恙递来的书,心中格外好奇,能让师叔专门跑一趟藏经阁借阅的书,那得是多有名的文豪巨擘写得传世秘籍啊。 第14节 直到封皮亮闪闪的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单亲男修育儿指南》,无名氏箸。 “……” 小弟子不敢露出异样的神色,下笔飞快,继而目不斜视地将书递还给他,恭谨道:“师叔,登记好了,您慢走。” 谢无恙刚走,弟子们抑制不住地交头接耳,低声八卦,平日安静的藏书阁瞬间嘈杂如菜市场。 “我的天,原来,那传言竟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我说了你还不信,我上回上剑道课就见过那小姑娘,长得跟师叔那叫一个神似。” “我就说烬花宫的女修很渣吧,渣了师叔不说,连孩子都不养,师叔实在太可怜了。” “难怪觉得师叔方才的背影伟岸高大中,又透着些凄凉孤寂……” “难道位及剑尊,也逃脱不了被女人玩弄的命运吗,那我练这剑还有何用!” “话不能这么说,人欲乃是天道,咱们修得是剑道,又不是无情道。” “师叔他平日看着清冷雅正,没想到会喜欢烬花宫主那种类型?” “自古妖女配剑修嘛,这都是前辈们的前车之鉴,诚不欺我……” 弟子间流传的八卦如奔腾的野马,越传越盛,越传越偏。 …… 糜月觉得给谢无恙下毒结果把自己毒晕的这件事,是个小小的意外。 但绝对是她做妖女史上最丢脸的一件。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蘑菇了。 而她计划借菌子给谢无恙下毒这件事也彻底破碎,因为在得知她中毒后,膳堂已然把清炒菌子这道菜彻底踢出了菜单,再也不供应了。 如果不是出了那一丢丢的意外,糜月觉得这计划真是天衣无缝。 但人有失足,马有失蹄,遗憾错失良机…… 还有什么办法能从谢无恙的嘴里撬出蛟龙的事呢? 糜月发愁得紧,手里拿着一块核桃酥饼,心不在焉地啃着。 这核桃酥饼据说是膳房里新招来的厨子做的,做得味道勉勉强强,远没有她娘亲做得好吃,她娘亲做的核桃酥饼永远是最好吃的,后来她又请过很多大厨,都没有复刻出来。 于是小小的人儿支着下巴,在桌边啃饼皱眉沉思的模样,更显得闷闷不乐。 “你以前在烬花宫,平日都喜欢做什么?” 谢无恙似是觉得暖阁里的氛围有些安静,开口同她闲聊。 糜月思绪被他带跑,想了想,她在烬花宫时平日除了修炼,还喜欢去城里买买买,或者就是带着一票弟子们,跑去各大宗门干架搞事情抢宝贝,当然她们搞隐剑宗的次数是最多的。 但她肯定不能这么答。 小孩子平日的都会做什么?她小时候喜欢玩什么来着? 糜月一边认真回忆,一边说:“唔……夏天喜欢溪边玩水捉鱼,冬天就堆雪人打雪仗什么的。” 琼山几乎四季如春,下雪对于琼山来说,是件稀罕事,平均两三年才能遇上一回,小时候每每遇见下雪,她都开心坏了,娘亲和副宫主们会轮番带她着玩雪。 至于溪水,就是谢无恙捡到她的那条小溪,是从琼山上流下来的,水很清,溪鱼的味道很鲜美。 “嗯,我知道了。”谢无恙合上手中的书卷,若有所思。 ? 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 糜月心下狐疑,直到两刻钟后—— 她站在一望无际的海岸边,波涛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她脚下的礁石,溅起点点白沫,海风刮得她娇嫩的脸蛋子隐隐生疼。 小小的脸上写着大大的懵逼。 谢无恙带她来这儿,是要干嘛?? 第12章 她真的要闹了。 小姑娘在昏睡中无意喊出的“娘亲”和那句“我想回家”,让谢无恙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在烬花宫如此不受待见,结果来了他们隐剑宗,竟然有了想家的念头,说明这里还不如烬花宫让她开心自在,那他就实在太失职了…… 于是他仔细研读了那本《单身男修育儿指南》。 那书翻开目录后的卷一写到:洞悉稚子之心绪与投其所好,伴之嬉戏,使其感怀关爱与呵护之情。 简单概括:就是发展她的兴趣,投其所好。 如今正值秋季,还没有下雪,这雪是玩不成了,但悬海阁旁边就是大海,想捉鱼还不容易? 谢无恙从储物袋里拿出两根鱼竿,将其中一根更迷你些的鱼竿,放进糜月的手里。 “你不是喜欢捉鱼?” “……” 糜月握着鱼竿,神色有些难尽。 合着真带她来钓鱼啊? 早知道她就说她最喜欢睡觉了。 糜月和谢无恙并排坐在海边礁石上,微咸地海风轻拂耳畔,日头晒得刺眼,一大一小两个羽毛做的浮漂在蔚蓝的海里飘飘晃晃。 半晌过去,无事发生。 难道是今天浪太大了? 糜月心下嘀咕,把今日钓不上鱼的锅先甩给天气。 俗话说,风浪越大鱼越贵,这句话的背后是说风浪越大,鱼越少。 糜月安慰自己钓鱼需要耐心,于是二人又在海边傻傻地静坐了一个时辰。 直到她屁股都坐得有些麻了,握着鱼竿的小手也有些僵硬,就在她把鱼竿往回收时,才发现鱼钩上面光溜溜的,居然没有挂饵。 “我们就这么硬钓吗?是不是得需要一些鱼饵?”糜月挠挠发包,懵懂发问。 其实她也不懂钓鱼,她以前都是光着脚下河里捉的。 谢无恙虽说常年住在悬海阁,但也是第一次钓鱼,经验不足。 他沉思了一会儿,似是也觉得用姜太公钓鱼的方式不太适合他们,于是从随身的储物袋中拿出一只玉瓶,随手倒出两颗丹丸,绑在他俩的鱼钩上。 一股浓郁的灵气香扑面而来。 极品补灵丹? 糜月惊呆地张大嘴巴,她第一次有人用极品丹药钓鱼,咱就说,这是太奢侈了点啊?比她这个败家宫主也不遑多让了。 灵气是万物本源,生灵喜爱之物,谢无恙这颗极品丹药投放下去,瞬间就起了效。 糜月隐约看到海面之下,有很多鱼影在围着他们的浮漂打转,快活地摆着尾巴,游来游去。 但这些鱼儿光吸取着海水中四溢的灵气,并不咬钩,有的甚至跃出海面,漂亮的鱼鳞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 糜月看了看自己平静的浮漂,莫名感觉这些鱼在羞辱她。 “不钓了,没意思,我回去了。” 小团子彻底没了耐心,沮丧地丢了鱼竿。 空军就是钓鱼佬的宿命啊。 “……等等。” 谢无恙本来就是带她出来放松心情,怎能让她空手回去。 糜月见他站起身来,手掌心白光一闪,无为剑出现在他手中。 他屈指弹动剑身,发出悦耳的剑鸣,剑鸣引发震动,接着几道凌厉的剑光从他手中打出。 剑气锋锐迫人,所及之处卷起更猛烈的海浪,在海平面上汇聚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随着漩涡越卷越高,宛如一道升起的龙卷风,呼啸着直冲天际。 “啪啪啪——” 天空下起了冷冷的冰鱼,成百上千条鱼裹挟着点点海水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掉落在二人脚下的礁石上,每一条鱼都是鲜活的,奋力扑腾到她的脚边。 场面之壮观,直接把糜月给看傻了。 “………” 糜月无语凝噎。 恨不得扑上去狠狠晃一晃谢无恙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不是装着海水。 有这一招你不早用?早干嘛去了啊?这会儿耍什么帅啊?白浪费两颗极品丹药不说,还害她在这吹了半天的冷风! “选两条顺眼的。”谢无恙听不见她的心声,淡定地无为剑收了起来。 糜月一边心里暗骂,一边依言蹲下来,毕竟罪受都受了,鱼她必须得拿回去。 挑挑拣拣后,她左右手各提起了一条肥美的大鱼。谢无恙一挥袖,清风卷起,其他的鱼被重新放生回了大海。 晚膳时,那两条鱼就被送上了餐桌。 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毕竟是她亲手钓……啊不,捡回来的鱼,糜月勉为其难地夹了一筷子,鱼肉很嫩,入口即化,海鱼的滋味比溪鱼更鲜美,肉质也更紧实。 自从她上回被鱼刺卡住之后,每回吃鱼,谢无恙都会把鱼刺挑出来,把剩下没有鱼刺的鱼肉单独夹在一个小碗里给她。 吃着碗里鲜美的鱼肉,糜月才觉得今日受的郁闷缓解了一些。 她瞥了眼对面正单独挑鱼刺的某人,洁净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执着一双竹筷,慢条斯理地挑着盘中细如银针的鱼刺。 虽然心里顶顶讨厌他,但糜月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双手生得很好看。 第15节 这么好看的手,就适合做这样的活。 “我还要吃虾。” 糜月用筷子指了指放在他手边的一道茄汁虾。 谢无恙用绢帕擦过手指,便动手剥虾,随口问:“吃几个?” “三个。” 糜月在烬花宫时用膳也是如此,从来不动手,都是由沈灵淇服侍,她享受得理所当然。 她见谢无恙没有吃鱼,动手剥虾也是因为她想吃,不由得心想,这人好似没有什么偏爱喜好的食物,每日的饮食都这般清清淡淡,难道不会厌烦吗? 眼见他把剥好的一颗晶莹剔透的虾仁放入自己的碗中,糜月顺口问:“你为什么不吃虾,你难道就没有什么爱吃的东西?” “并无。” 谢无恙微微低着头,手指并不熟练地揭去虾壳,连从耳后垂落的头发丝都带着清冷的弧度。 “那你平日也没有喜欢做的事?” 就他今日带她在海边那令人气血上涌的操作,就知道他平时也没怎么钓过鱼。 谢无恙想了想,说:“修炼,算吗?” “……” 如果换一个人这么说,糜月肯定会觉得他挺装的。 不过这人是谢无恙,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幼时在无涯学宫里便是如此,不爱说话,也不爱和旁人一起玩,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呆在一处。如今也是半点也没变化,古板乏味又无趣,简直比真正的仙人还要清心寡欲。 她难以相像,这样的人会有喜欢的女子吗,那不比铁树开花,还要困难千倍。 糜月的眼里闪过一抹嘲笑,她敢打包票,这厮一把年纪了还是个童子鸡。 “你平日除了玩水摸鱼,还有什么喜欢做的?” 谢无恙哪里想到小姑娘的脑子里会是如何污七八糟的想法,剥完最后一颗虾仁,总觉得她今日好似也没有很开心的样子。 糜月咬了口的虾仁,寻思这人今日怎么了,难道是想补偿她菌子中毒的事吗? 杏眼了然地眨了眨,当即灵机一动:“我最喜欢听故事。” “听故事?” “嗯嗯,比如讲青龙、白龙,还有蛟龙的……”糜月瞬间振奋起来,小手熟练地发动萌娃撒娇技能,扯住他的衣角,“你能给我讲讲关于龙的故事吗?” 谢无恙低眸看着被那只小手抓着的衣角,沉吟片刻,用手帕擦净了手,转过身来清了下嗓子:“好。” 糜月腰背挺直地端坐,竖起耳朵。 谢无恙想了想,开口道:“……相传,梁国有一个很有名的画师擅长画龙,其画技出神入化,富商大贾都争相索求他的画。” “梁国皇帝也听闻了他的名声,于是邀他去皇家佛寺作画。他在佛寺的墙面上画出四条威风凛凛的金龙,但围观的人大为惊叹,但凑近一看时,才发现这些金龙都没有眼睛……” 糜月刚开始聚精会神的听着,后来越听越不对劲。 “这个故事是不是叫画龙点睛?”她狐疑地打断他。 谢无恙诧异地挑眉:“你听过?” “……娘亲以前讲过。” 眼见小姑娘不满地鼓起小包子脸,谢无恙立马道:“那我换一个……” “传说,有位姓叶的公子,十分爱慕能呼风唤雨的龙,于是在自家门前的石柱上,花园中,墙壁上都刻满了龙。某日,他正在午睡,忽闻窗外雷声大作……” 糜月咬牙:“叶公好龙?” 合着他在这教她成语呢,她需要他教吗? 糜月深吸一口气,按着有些头疼的脑袋,忍了又忍说:“你就不能讲讲我没听过的?” “好,那再讲一个……” “我不要听成语故事!” “这回……绝对不是成语故事。” 谢无恙有点尴尬,没想到小姑娘不爱读书写字,听过成语故事倒是不少。 他整理了下思绪,重新开口:“很久以前,有个孩子因其天赋异禀,七岁时就被当时隐居昆仑的仙人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糜月闻言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总算讲到点子了。 她记得谢无恙就是七岁时拜入隐剑宗的,年纪都对得上,不过怎么扯到昆仑去了,难道是化用的地名吗? “某日天气暑热,那孩子便在海边嬉水洗澡,他无意将随身法宝浸入海中,未料那法宝震得海底翻江倒海,竟引出了一条千年的蛟龙来。” 糜月听得呼吸微屏,那时候谢无恙就有无为剑了吗?用剑气搅得海水翻涌,就像今日一样吗? “那孩子与那蛟龙缠斗许久,筋疲力尽之时,终以法宝制胜,将蛟龙就地斩杀。” 谢无恙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淡然,仿佛在讲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糜月听得张大了下巴,七岁就能杀蛟龙? 能化成蛟龙的妖兽少说有千年的修为,随随便便一条,都至少有大乘乃至渡劫期的境界。若说他如今能屠龙,她信,七岁就杀了一条蛟龙,这厮真没在吹牛逼吗? 更关键的是,若那蛟龙若被谢无恙杀了,还怎么表演蛟龙吞月,她还上哪找功法去? “后来呢?那蛟龙真死了吗?”糜月着急地问。 谢无恙点头:“那蛟龙不但死了,那孩子还抽去了一条龙筋,打算回去给父亲制作新甲胄。” “……” “…………” 糜月抖着嗓子问:“……你说的那孩子是不是叫哪吒?” 谢无恙也沉默了,顿了顿,疑惑道:“这个故事,你娘亲也同你讲过了?” 糜月崩溃地捂住自己被气红的脸蛋,当场七窍生烟。 什么哪吒闹海,她才真的要闹了!! 第13章 只有长老们受伤的世界达…… 糜月受谢无恙的荼毒太深,以至晚上做梦都梦到了哪吒闹海的场景。 那哪吒的模样变成了幼年时的谢无恙,正在海里兴风作浪,而她手托一座黄金玲珑宝塔,踏着七彩祥云而来,华丽登场。 “呔,狂妄剑修,拿命来!” 糜月梦见她把谢无恙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暴打,脸上不自觉的洋溢起会心的笑容,忽然感觉脸颊处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一下一下,硬生生地把她给舔醒了。 糜月迷惑地睁开眼,一只毛茸茸的肥兔子正蹲在她的胸口处,绒毛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色,睁着一双清澈又愚蠢的圆眼,撅着屁股,不住地舔她下巴。 哪里来的…… 麻辣兔头? 糜月薅起兔子耳朵,把它从自己身上提溜下来,一脸迷茫地擦掉脸上的兔子口水。 谢无恙正坐在大殿里看书,风炉上正煮着一壶热茶,是顶好的白毫灵茶,熏得整个殿内都如幽兰雪松般馥郁的茶香。 他听见侧殿推开门的动静,小姑娘抱着小白兔,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似是心情十分愉悦。 糜月满心欢喜,准备跑去膳堂找大厨。 加餐,加餐! 午膳就吃麻辣兔头和冷吃兔! “那只兔子……”身后传来的温和嗓音让她脚步一顿。 糜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肥兔子,扭头看了看叫住她的谢无恙:“你认识它?”她想到什么,“这兔子不会是你养的吧?” 这人什么癖好,又养兔子又养蛇的? 谢无恙摇摇头:“给你的。” “给我养的?” “不然……” “哦……”糜月还以为是从哪里跑来的野兔,但仔细看看,这兔子皮毛这么雪白油亮,也不像是山里的野兔子,是她被食欲冲昏了头脑。 她看了看怀里的肥兔子,叹了口气,语气有点遗憾:“可惜了……” 麻辣兔头是吃不上了。 “什么?”谢无恙抬眸。 “咳,没,没什么……” 糜月有点尴尬地坐下来,喝了杯温热的茶,把小胖兔顺手放在了桌上。 《单身男修育儿指南》卷二:宠物,乃稚子良之精神所托也,为彼致乐与伴焉。 孩子喜欢宠物是天性,在无人陪伴他们的时候,宠物能给他们带来很多乐趣。 谢无恙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便从玄机子长老那里抱了一只药兔回来。 那兔子似是害怕谢无恙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安地转向糜月,两腿一蹬,从桌上跳到了她的腿上,埋头往她怀里钻。 “看来它挺喜欢你。”谢无恙眉眼舒展。 它喜欢我有什么用,我又不喜欢它。 感受到腿上传来的毛茸茸暖呼呼的触感,糜月的身子有些僵硬,她重新把兔子放到桌子上。 她从未养过宠物,也没想养过。 她不擅长照顾这些小东西,总觉得麻烦得紧,还会掉毛。 “你不喜欢?”谢无恙发觉她不自然的神色。 第16节 “当然……喜欢。” 糜月假惺惺地撸了一把兔子毛,毕竟她的人设是纯洁天真乖巧懂事的幼崽,怎么能吃兔兔呢。 她偷偷瞥了眼谢无恙,这人近日好似过于关心她的生活了,又是带她钓鱼,又是送她宠物养。 她看起来真的这么闲吗?她一天天忙着呢,哪有功夫养这兔子呀。 糜月觉得不是自己无聊,而是谢无恙闲着蛋疼。 她拿过茶盏,尝了一口谢无恙刚泡的茶,这茶闻着香,喝起来有一点苦涩。趁她喝茶的功夫,小兔子在桌上呆了没有片刻功夫,便又跳到了糜月的怀里。 破案了,这兔子不是喜欢她,只是单纯很怕谢无恙。 这人癖好养蛇,肯定身上也有一股蛇味,难怪不招兔子喜欢。 糜月放下茶盏,她可不像他这么有耐心,泡一壶茶能静坐着喝一天,反手捞起兔子,丢下一句:“我出去玩了”,矮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殿门口。 小姑娘头上绑着的发带随风轻晃,刚好和大殿挡风的门帘交映相融成一色。 “……” 谢无恙算是知道她这眼熟的发带是哪来的了。 难怪近日总觉得大殿有点漏风。 …… 糜月给那肥兔子起了个名字,叫“月饼”。 随她姓“月”,胖得像个饼,贱名好养活。 月饼有些黏人,糜月还怕它趁自己不在,跑到她床铺上捣乱拉屎,于是白天出门闲逛的时候,糜月也不忘把它带着。 兔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糜月抱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酸,于是把它放在地上,让它跟着自己跑。 自从上次从侍从口中听到野菌子的消息后,糜月有事没事就会拉着那些在各院门口值守的侍从们聊天。 他们都是小道消息和八卦的来源,打好关系,总有用处。 四岁的小姑娘软萌可爱,会甜甜地叫哥哥姐姐,侍从们都很喜欢她,有时候还给她的兜里塞糖。 糜月刚和一个侍从聊了两句话,没想到一转身的功夫,原本蹲在她脚边的月饼却不见了。 “月饼?月饼?” 糜月弯腰扒拉着草丛,她在附近找了两三圈,找得额头和鼻尖都被晒出了汗,都没有找到月饼的身影,顿时有点不耐烦起来。 她心想,找不到就算了,回头跟谢无恙说,是它自己跑丢了。 就当糜月准备放弃寻找回去时,月饼从一个眼熟的狗洞里钻出来,三瓣兔嘴旁还挂着一缕没啃完的菜叶子。 糜月蹲下身子,朝那狗洞里看了一眼,心下了然。 这家伙竟然跑到人家院子里偷菜吃去了。 糜月把月饼抱起来,没好气地捏了捏它的耳朵,一边往回去的方向走,一边没好气地吐槽:“嘴巴这么馋,也不知道随了谁!” …… 司徒衫给弟子们上完早课,回到府中,前脚刚踏进院落,又不可置信地缩了回来。 这还是他那郁郁葱葱,犹如仙境的小菜园子吗? 简直是满目疮痍,满地都是被糟蹋的烂菜叶子,上面还残留着被啮齿动物啃食过的痕迹。 司徒杉平日里最爱惜他这些花草灵植,旁人碰都碰不得,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当即怒火中烧,手里攥着一把烂菜叶子,就找上了隔壁玄机子的府邸。 “邦邦邦——” 司徒杉怒气冲冲地在外面砸门,玄机子正在屋里炼丹,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蒲扇,一脸懵地快步过去开门。 门方一拉开,一把子破菜叶子就丢到了他脸上。 “玄机子,你能不能管好你那一窝畜生,你瞅瞅我那一院子的灵植,都被你霍霍成什么样子了!”司徒杉骂骂咧咧。 玄机子一向好脾气,皱眉道:“司徒长老,说话要讲真凭实据,谁没事去偷你的菜啊?” 司徒杉老脸气得涨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玄机子的脸上:“你瞅瞅这菜上面全是兔子牙印,整个宗门只有你府中在养药兔,还说不是你家兔子啃的?!” 玄机子平日里喜爱炼制丹药,所以养了一窝兔子用来试药,两家洞府又离得近,司徒衫压根没怀疑过旁人,直接打上了门。 玄机子被无辜一通骂,伸手抹了一把脸,也来了火气:“那说不定是田鼠啃的,我那些药兔都老老实实地在笼子里关着,绝不可能去偷吃你园子里的菜!” “再说昨日,悬海阁的那位到我这里来抱走了一只药兔,你怎么就能断定是我的药兔毁了你的园子?” 玄机子虽然愤怒,但仍在好声好气地讲道理,结果又换来司徒杉的一口唾沫。 “呸,你可真是睁眼说瞎话,内院里哪来的田鼠,还攀扯到悬海阁的身上,那兔子还会看人下菜碟不成?绕了半个内院,就为了跑到我家偷吃灵菜?你这老不羞的,敢做不敢当,赔我灵植灵菜!” “司徒长老,我平日敬你三分,是看在前宗主的面子上,你可别蹬鼻子上脸!” “我蹬鼻子上脸,我看你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糟蹋了我的园子你还有理了?!” “怎地,你还想动手啊!” “来啊,老夫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谁怕谁!” 两个长老骂红了眼,当场大打出手,烂菜叶子漫天乱飞。 …… 第二天,糜月经过内院,听到两个侍从在低声议论。 “你听说了没,昨日玄机子长老和司徒长老干了一架,打得可凶了,差点掀翻了屋顶,司徒长老的脸上还挂了彩。” “我说呢,今天司徒长老的眼睛咋成了熊猫眼,他们为何打架啊?” “听说是玄机子长老养的药兔把司徒长老的菜园给啃秃了皮了。” “原是如此,难怪……司徒长老最宝贝他的灵植,这不得气疯了?” “……” 糜月一把将月饼摁进怀里,以袖遮挡,讪讪路过。 第14章 今日她要痛宰谢无恙。 得知月饼闯下的祸事后,糜月没敢再带它跑去长老们的洞府附近溜达。 先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月饼除了贪吃了点,倒是比她想象中得好养活。 它爱吃新鲜蔬菜,也吃水果,甚至还吃花生核桃和杏仁。有时候糜月忘记喂它了,它会自己跑去院子里找野草吃。 糜月找来一个蒲团,上面铺了点柔软的稻草,给它当兔子窝,月饼从来不睡,就喜欢钻她的被窝。每天清晨,糜月都被它舔脸颊舔醒,简直比公鸡打鸣还要准时。 几天下来,倒是让她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这日,糜月蹲着在给月饼喂食。 她手里拿着一根比她手臂还长的苜蓿草。月饼吃得极快,在它蠕动的三瓣嘴中,苜蓿草转眼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糜月还没有反应过来,犹自望着地面出神发呆,直到手指被月饼嘬了一口,她才轻轻地“呀”了一声,连忙把手指抽回。 所幸月饼没有咬下去,手指只是有点微痛的泛红。 糜月搓了搓手指,轻敲了下月饼的脑壳:“蠢兔子,草和手指都分不清?” 再敢咬她,就把它做成凉菜。 谢无恙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 小姑娘似乎还是蔫蔫的模样,竟然连小兔子这种萌物杀器,都没法让她提起兴致来。 殊不知糜月的一门心思都在找功法上,功法毫无头绪,她如何开心得起来。 谢无恙合上手中的书卷,忽然开口问她:“今日我要去山下玉京城中,你想不想同去?” “下山?”糜月支棱起耳朵。 她本来不想去,但转念想到自己如今离开烬花宫已经半个多月了,虽然离开时留下了信,但副宫主们肯定很担心她的安危。 玉京城中有一处烬花宫的隐蔽据点,她倒可以借此机会,给她们传个消息报平安。 糜月立马拍拍手站起身来:“去,我要去。” …… 玉京仙山脚下,玉京城。 玉京城是隐剑宗辖地的城池,经常会有修士往来歇脚,各色灵舟法器都在城外降落停靠。 随着灵舟平稳地停在空地宽阔的城外,糜月从灵舟上跳到地上——上回小姑娘说不喜欢他提衣领,谢无恙便控制灵舟紧贴着地面,这个高度,足够她自己蹦下来。 谢无恙带着小姑娘一路进了城,在繁华喧闹的街道上逛着。 糜月颇为新奇地看着两边的摊位,这是她第一次来玉京城。 这里因为和烬花宫气候、环境、习俗完全不同,所以摊位上卖的许多吃食和物件,她从未见过。 好比她右前方的一家卖鱼摊,摊位上竟然只摆着一条大鱼,那大鱼的体型堪比野猪大小,摊主手起刀落,将鱼分剁成了十几块。 光顾鱼摊的客人就买上那么一块鱼肉,回去都足够一家人吃了。 “唔喔……” 谢无恙低头看着小姑娘因为稀奇而微微睁大的杏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家卖鲛鱼的摊位,问她:“想吃?” 糜月摇头拒绝:“不想,这么大的鱼,肉肯定不好吃。” 她只是瞧个稀奇,这阵子,她吃鱼都快吃腻了。 糜月越过鱼摊,又发现一家卖发簪饰品的摊位,和扶桑城特产的珠玉类发簪不同,这里摆出来的发饰竟然都是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缠在柔韧的琼枝上编制而成的。 虽然不似她平日带的那些珠翠贵气,但是胜在巧思精美。 看见漂亮的首饰,糜月就走不动道了。 谢无恙会意上前,在摊位前扫了一圈,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对银粉色的蝴蝶珠花。 “这个,可还喜欢?” 第17节 “……” 糜月简直不想吐槽谢无恙的审美,怎么就能精准地选到最难看的? 这是什么死亡贵妃粉,她就是套个麻袋在脑袋上,也不会戴颜色这么俗气的珠花。 摊主十分热情,生怕卖不出去似的,飞快地将那两对珠花一左一右地卡进糜月的发包里,然后递上一块铜镜。 “客官眼光真不错,瞧瞧,好看着呢!” 糜月正要发火,无意朝铜镜看了一眼,目光顿了顿,又悄悄瞟了两眼。 这珠花若戴在成年女子头上,的确艳俗得很,可若戴在小孩子头上,这个颜色反而格外适合,显得俏皮又提色,衬得她脸蛋粉扑扑,像新鲜水嫩的水蜜桃。 糜月自己看着都觉得可爱,傲娇地一点头。 “那……就,就这个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点头时,好似看到谢无恙的唇角闪过一道稍纵即逝的笑意。 “再多挑一些。” 谢无恙显得很有耐心,对上小姑娘有些意外的表情:“之前斩断了你一条裙子,今日你看中什么便买什么,当做补偿。” 还有种这好事? 糜月眼睛一亮,这厮怕是不知道她逛街的战斗力,她每每下山逛一次集市,扶桑城的摊贩们都能富三年。 你就笑吧,一会儿有你哭的! 于是她便不再客气,上前挑选喜欢的珠花。 摊主见遇到了大客户,连忙热情招待,糜月一边挑选,他一边补货,把各种压箱底的货都拿了出来。 《单身男修育儿指南》卷三:欲使稚子欢心,于物欲之给养,亦不可缺也。 这句话和另一句流传甚广的俗语有异曲同工之意:男儿当穷养,女儿家当富养。 先前,他不太能体会两者的区别,直到留意到小姑娘的发带后,他这才发觉小姑娘的爱美心——哪怕用门帘的布条,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谢无恙有些自责自己的粗心大意,于是今日的下山就是专程为了给小姑娘置办衣裙首饰。 一连逛了好几个首饰摊位后,糜月心满意足,收获颇丰,连抱着的月饼脑袋上都多了一条鲜花编的小花环。 糜月心下欢喜,就连脚步都轻盈了几分,腹诽这人可算做了一件让她顺心的事了。 不过她也没占他的便宜,那条被他弄坏的裙子都能买下这整条街了。 糜月逛归逛,一直没忘记此行下山的正事,瞥了眼身边寸步不离的某人,她脑筋一转,停下脚步。 在谢无恙看过来时,小姑娘偏头绞着手指,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我……那个……有点内急。” “……”谢无恙道,“那我们现在回去?” “憋不住了,”糜月的小手往旁边一指,“那边有路厕,我去去就回来。” 话音落,便把月饼往他怀里一塞,提着裙子便往路厕的方向跑去。 糜月捏着鼻子跑进路厕旁边,借着拐弯处的死角,迅速捡起脚下的一块碎石,偷偷在墙根处画下了一个特殊的记号。 烬花宫用来传递信息的暗号有上百种,且只有自己人才能辨识。 糜月画完后,忙丢下石头,又磨蹭了一会儿,装作刚从路厕出来的模样,跑去找谢无恙汇合。 她看到月饼蹲在谢无恙的掌心里,瑟缩成一团,还保持着她先前塞在他手里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才想起来月饼惧怕谢无恙这回事,连忙伸手想把它抱回来。 谢无恙托着月饼的手却往后一撤,熟悉的竹青色手帕塞进了她手中。 “擦擦手。” “……” 毛病真多。 糜月一边腹诽,一边老实地接过来擦了擦。 她见谢无恙并未起疑,把手帕还给他时,顺手抱回月饼,仰头说道:“我还要买几条裙子。” “好。”谢无恙轻轻点头。 糜月下定决心,今日要痛宰谢无恙。 越往里走,集市上的人越多,糜月个头太矮,险些被一个喝醉了的壮汉撞到。糜月自己也没看见那个醉汉,注意力全放在了旁边的摊位上。 谢无恙眼疾手快地从后面伸手拉住她,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带着微微的薄茧的宽大手掌包住了她的手。 “当心。” 清沉端方的嗓音响在头顶,感受到背后似乎撞上了他的腿,糜月身体一僵。 似是担心她再被人群撞到,谢无恙再也没松开手。 糜月挣动了两下,没挣开,她忍下不适感,只好由他牵着走。 她总觉得他手心的温度比常人更低一些,像一块透心彻骨的寒玉,更让她想到了蛇那种没有感情的冷血生物。 为了功法和漂亮裙子,她真是牺牲了太多…… 糜月压下那怪异的感觉,走着走着,一个年轻的男修忽然拦在了他们面前,面庞涨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无恙,右手按在剑柄上,嗓音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可是东极剑尊?” 糜月眨巴眨巴眼,看了看男修,又看了看谢无恙。 什么情况,来找他寻仇的? 谢无恙像习以为常般轻点了点头:“嗯。” 糜月皱起小眉毛,这人是不是傻,明知是寻仇的,还直接承认了。 她又扫了眼面前的男修,修为刚刚结丹,就这点子修为还来找谢无恙寻仇,怕不是来送人头的? 见谢无恙承认,那人明显更激动了,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灵剑,一个大跨步上前。 糜月连忙一个滑步躲在了谢无恙身后,你们打归打,可不要殃及她这个无辜的小池鱼啊。 眼见那男修气势汹汹地走到谢无恙面前,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双手将灵剑举过头顶奉上,闭眼红着脸大喊道。 “我仰慕您很久了,不知方便不方便帮我签个名,就签在这剑柄上就行!这剑也是我仿造您的无为剑的样子锻造的,没想到今日,终于得见您本人了呜呜呜……” “???” 糜月惊呆了。 不是,怎么逛个街还能遇到谢无恙的狂热崇拜者啊?她以前在琼山逛街的时候,怎么没人找她要签名啊? “……” 谢无恙则将灵气汇集指尖,以指做笔,当真给他在剑柄上签了名字。 男修夸张的表现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修士经过驻足。 “真是东极剑尊啊!” “天啊,他不是一直在悬海阁隐居吗,怎么会遇见他!” “我可不可以也要一个签名?” “我也想要。” “剑尊您写的《剑意悟言》我看了好多遍,这次能突破金丹,多亏了这本书,能在这本书上帮我签个名吗?” “剑尊您当初来过我宗讲道,我都用留影石记录下来了,一直反复观摩学习,真是受益匪浅!” “……”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糜月眼睁睁地看着集市街道,瞬间变成了大型追星现场和剑道研讨会。 糜月双手环胸背过身去,酸溜溜地鼓起包子脸。 这些剑修也太会拍马屁了吧,真是一点都听不下去! 她的烬花功法也很厉害的好吗,只是传女不传男而已,这些人可真没眼光! 殊不知吵嚷拥挤的人潮外,一个打扮寻常低调的女修同他们无声地擦肩而过。 女修的目光在扫过糜月额头的烬花额纹时,停顿了一息,随后毫无异样地移开。 直到与他二人渐行走远,女修经过路边的路厕时,瞥见墙根处糜月留下的记号。 女修面色一变,立刻上前查看,待仔细确认后,女修眼中闪过震惊之色,随即快步消失在人群之中。 …… 第15章 偏偏有关她的事,他总记…… 就在糜月快被谢无恙的狂热粉挤出去时,谢无恙伸手捞住她,扯回自己身边,同时朝众人歉然道。 “今日谢某还有事,不便多留。隐剑宗不日即将举办铸剑大会,届时诸位可前去交流论道。” “好,我宗也收到了请帖,届时一定去!”有修士高声应和。 没有要的签名的人面露遗憾,依依不舍,但又不好意思再继续打扰,默默目送谢无恙拉着糜月远去。 谢无恙带着糜月总算脱离了人群的围堵,二人继续走在街道上,谢无恙看到街旁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身边围了许多像月月这样的小孩子,于是问她:“吃糖葫芦吗?” “不吃。”糜月扭过头去。 她以往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什么时候做过别人陪衬?今日那些谢无恙的狂热粉,都快把她挤成肉饼了。 糜月瞟了瞟身旁玉身长立的谢无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还写书?还跑到别人宗门里讲课? 同样是无涯学宫里出来的学子,他在外受人爱戴,人人尊称一声“东极剑尊”,而她呢,仇家遍地,人人见了都要忿恨地喊一声“妖女”。 糜月心里感觉到有一点点落差。 再想到自己现在是个小屁孩的身体,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被人轻轻一推就能在地上滚两圈,就很烦。 第18节 “真的不吃?”谢无恙又问了一遍。 “不吃!” 糜月化愤怒为力量:“我要去买裙子!” 二人紧接着来到一家专为修士定做衣物的成衣铺子。 修士们所穿的衣物布料非同凡物,穿起来既轻薄贴身,又有些防御功效,还可以在衣服内侧纹上净尘法阵,能常年保持洁净,免去了浣洗的繁琐,当然价格也更贵。 掌柜起先还以为是谢无恙来做衣服,拉着他热情地推荐了半天,直到见他清咳一声,才顺着他的视线,发现还没有柜台高的糜月。 “抱歉啊客官,我们这大多是成衣,没有小孩能穿的款式,要想要的话,得定制现做。” 他家铺子价格不菲,光顾的都是年轻有为的修士,鲜少有人给小孩子定制这么贵的衣裳。 “那就量一量,现做几件。”谢无恙道。 掌柜于是拿着软尺,量过糜月的身高尺寸,之后便交给裁缝动手开始裁制。这家店铺的款式种类很多,还可以定制纹样,糜月还算满意。 她看了看在茶桌旁闲坐的谢无恙,随口问他:“你不做几件衣服吗?总是穿白衣,也太丑了……” 像要奔丧一样。 丑? 谢无恙一愣,还是第一次听旁人对他说出这个字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洁净如雪的衣袍,薄唇轻抿:“真的……丑?” “太单调了,”糜月指了指一件玄色成男款式的外袍,对襟的领口宽袖束腰,上面用金线绣着盘螭纹,很大气的款式,“你可以试试玄色,” “那件暮山紫的,还有那件雀梅青的,都挺适合你。”糜月的小手指指点点。 她在穿搭上颇有研究,她平日穿得宫装长裙都是专门定做的,花样款式独一无二,每一件被她穿过的裙子款式、画过的妆容,过不了几天,就能带动整个西境的流行风尚。 这人觉不着自己的穿搭单调,天天委屈得是她的眼睛,来都来了,不买两件怎么说得过去。 谢无恙向来不在意外貌衣着,平时着衣只要洁净舒适就行,但小孩子总不会撒谎,他开始真的怀疑自己穿白衣会不会有些丑了,于是按照自己的身量尺寸,把她方才说过那几件衣物都各买了一件。 店铺内几个裁缝伙计齐齐上场动手,裁衣制成还得好一会儿,小姑娘等了两刻钟,便不耐烦地从椅子上跳下来道:“不等了,我要去逛下一家。”说完就往店外走。 谢无恙无奈地搁下一袋子灵石,对掌柜道:“衣裳做好后,送去隐剑宗。” …… 直到黄昏垂暮,余晖渐渐隐没空山,最后一缕晚霞被暮色浸染。 二人才登上回程的灵舟,糜月连着逛了三个时辰,逛的时候方不觉得累,但一坐下,困倦感袭来,就这么趴在灵舟上歪倒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 谢无恙静默地坐在她身侧。 此刻万籁俱寂,星河初现,灵舟宛如一艘行驶在无边海域的小船,扁叶孤舟,飘飘荡荡。 隐秘的月色如银粉般落下,照映在小姑娘柔软粉雪的脸蛋上,连月光都变得温柔。 她这次似乎做得是个美梦,嘴角隐隐地上翘着,呼吸似羽毛般轻柔,发包间那两对银粉色的蝴蝶珠花随着拂过的微风,蝶翼如展翅般轻颤。 月饼趴在她的肚子上,蜷缩成比她更小的一团,同样睡得很香。 谢无恙看着这一幕,心静如水,心绪前所未有的平和。 今日小姑娘在摊位上欢喜挑选衣裙首饰的模样,让他又想起幼时在无涯学宫的那些日子。 她也爱穿颜色鲜艳明亮的衣裙,日日都不重样,头上戴着的珠翠也是频频变着款式花样。 她的喜好纯粹直白,就喜欢一切漂亮华美,赏心悦目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她自己才是无涯学宫里最耀眼的一抹色…… 谢无恙不太愿意回忆幼时的事,但偏偏与糜月有关的,他总是记得很清楚。 小姑娘和她的娘亲实在太相似了,鼻子和嘴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和喜好更是相仿。 唯独一双眼睛有些许不同,小姑娘的眼睛是圆圆的杏眼,睁大眼睛瞪人的时候,就像是一汪清透的泉水里乌黑发亮的鹅卵石。 他记得糜月幼时也是这样的眼型,不过随着年岁增长,那双杏眼就变成了内勾外翘的狐狸眼。 因此看着小姑娘的时候,谢无恙总是不自觉地会想到那个人,那双眼睛。 谢无恙不明白,糜月如何忍得下心,抛弃这样一个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她的孩子。 当然,这个问题只有亲口问她才能知晓…… 灵舟快驶到隐剑宗,夜空中忽然飘起了小雨,夜色如罩着一层油纸般,愈发地灰蒙蒙。 谢无恙弹指间,一道无形的屏障包裹住整个灵舟,雨滴无声地沿着透明的屏障往下滴落,连同雨声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在月色与雨幕之中,小姑娘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昏熟,手里握着的冰糖葫芦不自觉地倾斜,眼看就要掉在了地上。 倾身靠近从她手中抽出冰糖葫芦,上面的糖浆有些化了,粘稠地正沿着竹签往下流,快要沾上他的指尖。 谢无恙下意识地便想扔掉,但想到要是小姑娘醒来,发现糖葫芦不见了,怕是又要闹了。 于是他犹豫片刻,忍着洁癖把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收进了储物袋里,和那本《单身男修育儿指南》放在了一块儿。 经过几日的钻研学习,谢无恙发现养孩子这件事,远比修炼要难得多得多。 书上得来终觉浅,以后的日子怕是任重而道远。 灵舟降落至悬海阁后,谢无恙单手抱起小团子飞下灵舟,另一只手掐着防护法诀,一路拾阶而上,徐徐往殿内走去。 守在悬海阁阶下的侍从们见状,本来想上前帮忙接过糜月,抱孩子这种事怎么能让剑尊亲自动手呢? 但见到谢无恙未曾停顿的步伐和视若无睹的眼神,侍从们又很识趣地收回手默默退下。 谢无恙将糜月送回她的寝殿内,小姑娘的脑袋一挨上枕头,一翻身睡得更香了,他弯腰帮她脱了鞋袜,盖好被子安置好后,返回了自己的寝殿。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汇聚成雨线滴落屋檐,谢无恙看着清冷的殿宇和未灭的灯火,自知依旧又是无眠的一夜。 不过今晚,那个在玉京城中见过他们的烬花宫探子,应该会将这孩子在他这里的消息带回烬花宫罢? …… 第16章 谁敢败坏宫主名声。…… 西境十六洲,烬花宫。 如今距离糜月失踪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廖红叶将十二副宫主都聚集了起来,在她的管理下,烬花宫仍像往常一样秩序井然,消息封锁得很严,弟子们还不知道宫主失踪的事,倒是他们这些副宫主们,各个度日如年,心焦如灼。 “廖师姐,你把叫我们过来,可是宫主有消息了?” 有耐不住性子的副宫主出声询问。 廖红叶没回应她的话,面向众人道:“昨日,隐剑宗差人送来帖子,说邀我宗前去观赏下个月初的铸剑大会。” “哈?隐剑宗给我们递帖子?这不是明晃晃的黄鼠狼给鸡拜年?” “上次铸剑大会,宫主带我们去闹事,他们定是记着仇,这回肯定不怀好意,邀我们去鸿门宴呢。” “宫主不在,我看我们还是不去为妙……” 副宫主们七嘴八舌地热议,廖红叶屈指敲了敲桌面:“大家冷静一些,听我说完。” “我们安插在玉京仙山的探子传来消息,在山下的玉京城发现了宗主留下的暗号。” “宫主果然在玉京城!我就知道宫主失踪此时跟隐剑宗脱不了干系。” “宫主可是留了求救暗号?我现在就带人杀去玉京城!” 廖红叶安抚众人:“宫主给我们报了平安,眼下安然无事。” 闻言,众副宫主们纷纷长松了口气。 烬花宫的专属暗号只有自己人才认得,如果宫主身处危险又能留下暗号,那留下便会是求救记号了,眼下传回的是平安的消息,证明宫主确实无恙。 众人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有些疑惑不解。 “那宫主既然无事,那为何不回宫?” “宫主可是被什么棘手的事绊住了?” 迎着众人的目光,廖红叶硬着头皮继续道:“东极剑尊前些日子带了一个小女孩回宗,额头有烬花宫的额纹。有传言说,那孩子是他和……宫主所生。” 众人倒吸气的声音响彻大殿,继而伴随着愤怒地拍桌声。 “这怎么可能?” “哪里来的谣言,简直太离谱了!” “我们宫主和东极是死对头,怎可能和他有染,还蹦出来个孩子?” 副宫主们都不是好脾气的性子,火气都快冲破了殿顶。 廖红叶没制止,转眼看向坐在她右手边的红衣少年。 她们虽身为副宫主,但时常会外出执行任务,不常陪在宫主身边,最了解糜月的人,只有沈灵淇。 “此事子虚乌有,绝不可能。”沈灵淇果断道。 他常伴在糜月身侧,她的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是他亲手置办,连每日传膳铺床,都是他侍奉在前。 她绝不可能怀过孕,还生下来个孩子。 半月不曾有糜月的消息,沈灵淇本就心绪郁结,好不容易听到糜月安然无恙的消息,又冒出这样可恨的传言。 少年薄利的眼皮轻抬,眼底划过凌厉的暗芒,尚为清透的嗓音口吐恶言。 “谣言是从哪传出来的?此人竟敢败坏宫主的名声,合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沈灵淇话音落,十二副宫主都默契地沉默了。 有一说一,咱们宫主那名声还需要败坏吗?好像也不能更坏了吧? 传出这样的谣言,明显是东极剑尊更吃亏一些。 “我们在玉京城的探子传信说,她亲眼在城中见过那孩子跟谢无恙走在一起,举止亲昵如同父女,且那孩子的样貌与宫主极其神似,额头还有我宗的额纹……” “所以这铸剑大会得去,我带人亲自去,”廖红叶沉声道,“正好借此机会确认一番,那孩子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沈灵淇也冷静了下来,他思忖片刻,抬眼看向众人:“宫主如今不肯露面,冒然带人去隐剑宗,万一发生冲突,恐难以收场。我有一计,或许有用……” 第19节 “沈侍宫尽管直言。” 见众人皆望过来,沈灵淇便低声把想到的计划细说了一番。 廖红叶认真听完后很是惊讶,心道,难怪此人能陪伴在宫主身侧多年,这个沈侍宫的确……有些手段。 …… 翌日。 糜月糊里糊涂地被月饼舔醒,她从床榻上打着哈欠坐起来,摸到身上的小被子时,神色一愣。 她发觉自己变成小孩子后,不仅胃口变好了,还多了个倒头就能睡着的毛病,不过神奇的是,不管她在什么地方睡着,第二天总是能从自己的床上醒来。 糜月没有纠结于此,反正不是谢无恙就是侍从送她回来的。 她起身打开衣柜门,看到一排整齐挂起的漂亮小裙子,拉开抽屉,又是满满当当的珠花头饰,瞬间点亮了她一整天的好心情。 这样的衣柜才配叫衣柜哇。 糜月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用过早膳后,抱着月饼出门遛食。 她感受到隐剑宗近日似乎有大事要发生,在剑池旁边上练剑的弟子们都变少了,时不时还有穿着别宗道袍的修士出入内院,到处都洋溢着一种紧绷又热闹的氛围。 就连程令飞和夏沥都好几日没来找她了。 糜月才不是想让他们来找自己,他们不来骚扰她,她乐得清闲,只是单纯有些好奇,这些弟子平日里不练剑都在做什么? 于是脚步一转,走到后山处一片相连的竹屋旁。这些竹屋是给弟子们平日炼丹、打坐、休憩用的,此时全都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叮铃哐啷的打铁声。 糜月抱着月饼,慢悠悠地走过竹屋,透过一扇扇竹窗,她看到一个撸起袖口将锤子砸得邦邦响的憨愣身影,似曾相识。 她一个急刹,往后倒回几步。 “你们在干什么?” 软糯清澈的童音传来,程令飞和夏沥齐齐停下动作,前者大喇喇地笑道:“咦,小不点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哥哥啦?我们在煅剑,没见过吧?” 后者则放下手里的铁铸模具,想去给她开门:“月月,不进来吗?” 糜月摇摇头:“我就随便看看。” 她就这么抱着月饼,踮脚趴在窗边,继续探着头纳闷地问:“煅剑做什么?” “铸剑大会就快到了,所以要提前练习一下。”夏沥耐心地同小团子解释。 “你知道是什么铸剑大会吗?” 铸剑大会…… 糜月眉毛轻挑,她似乎也听谢无恙说起过这个大会。 好像在十年前,隐剑宗也办过什么大会,她带弟子们来找茬搞事,跟隐剑宗打了一架。 当时她和谢无恙在结界外过招,打得不可开交,底下围了许多门派在看热闹。她和谢无恙打了整整一天一夜,也没分出胜负,但成功地把那场大会给搅黄了。 “铸剑大会是我宗的传统盛会,会有很多门派前来,可热闹了,到时候哥哥带你去看。” 程令飞呲着一口白牙对她笑了笑,说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刚煅打出来剑刃,心里没谱,问夏沥:“师姐,你看我这能行吗?” 夏沥搭眼一看,轻轻皱眉:“你怎么能煅得这么丑?” 能把剑刃煅得像狗啃似的,也是一种本事。 糜月也看不下去,问他:“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块木头呢?” 程令飞知道她在问那块从西境琼山带回来的转星木:“那转星木我打算留着做剑柄,就只有一块,我舍不得用,要留到铸剑大会上用的。” 糜月见他对一块巴掌大的转星木,如此抠抠搜搜紧紧巴巴,实在看不过眼。 不就是转星木吗?早知道送他一个自己不用的泡脚桶,拆了能有几十块。 “还有那剑柄,我还没想好雕什么花纹……” 程令飞挠挠头,他不舍得用转星木,便随手拿了几块普通的木料,打算先雕几个练练手。 他环顾四周,看到糜月放在窗台上的小兔子,肥墩墩圆滚滚,很是灵动可爱。 “就它了!我的幸运兔神!” 程令飞好像瞬间有了灵感,举起刻刀,对着月饼开始在木头上雕刻。 月饼来到了新环境,有些警惕,时不时地竖起耳朵,或者直立起上半身左右环顾,程令飞刻到一半,有点崩溃:“小不点,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它不动啊?” 糜月摊摊手:“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月饼贪吃,它最喜欢吃灵草灵果。” 于是,程令飞用半斤灵果,换来了月饼一刻钟的安分。而旁边的夏沥时不时地看向糜月,手中刻刀轻轻转动。 程令飞雕刻完剑柄,糜月探头一看,啧了一声。 这雕工实属难评。 难怪他能把后山那座丑了吧唧的蛟龙石像当宝贝。 夏沥更是毫不吝啬地打击他:“是怎么做到能把兔子雕成虫合/蟆的?” “师姐,你……”程令飞捂着胸口。 “剑柄纹饰只是为了美观,你雕工不精,何必强求?” 程令飞面上挂不住:“那让我看看你的。” 夏沥将手掌摊开,剑柄上雕着一个梳着双环发包的小女孩,圆润可爱的脸蛋,杏眼炯炯有神,笑趴在窗台眯眯地支着腮,身后还衬着几朵灼灼盛开的桃枝,简直刻得惟妙惟肖。 “夏沥姐姐,你真有品味!” 糜月朝夏沥比出一个大拇指,笑眼弯弯。 这把印有她肖像的剑今后肯定值老多钱了。 虽说她堂堂烬花宫主,容颜尊贵,不能让人随意摹画,不过看在她这么有眼光的份上,她就不计较了。 程令飞深受打击,抱着一堆木头,坐在一旁苦练雕工。 糜月问夏沥:“你们方才说的铸剑大会是什么时候?” “两日后。” 对于打听蛟龙的事儿,糜月已经放弃了,谢无恙那家伙油盐不进,她也不指望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或许等到满月之时,自然会有头绪。 糜月掰着手指算了下日子,即将迎来的第一个满月,正好是在铸剑大会结束后的第三日。 隐剑宗忙着举办大会,肯定人手不足,正是她偷找功法的好时机。 第17章 铸剑大会,仇家开会。 转眼就到了铸剑大会举办的日子。 糜月还没被月饼用洗脸大法舔醒,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月月,快些起床了,再不去就赶不上了。”程令飞的声音传进来。 糜月用被子蒙头:“我不想去,困……” “师叔让我一定把你叫去,你再不起,我就闯进去了嗷。” 她本来就没打算去凑热闹,原计划趁着大家都在关注大会,她好再溜进几个长老洞府找找线索。 但程令飞敲门敲得她实在心烦。 想想上回的铸剑大会,她光顾着来找茬打架了,也没见过是个什么场面,不如跟着去看看,说不定也套到跟功法有关的消息。 她在程令飞的催促声中慢吞吞地爬起来,洗脸漱口,挑了一件中意的鹅黄色羽纱襦裙换上,梳好头发,又选了一对同色的珠花流苏,才磨磨蹭蹭地抱着月饼,跟着他出门了。 铸剑大会举办的地方就在弟子们平日练剑的荷花池旁边,在谢无恙建议盛办的影响下,这次大会的排场空前的盛大。 除去中央给弟子们预留铸剑的空地,一排排八仙矮案层层延展,一眼望不到头。 糜月一到场,搭眼就瞅见了坐在正中显眼位置的谢无恙。他今日穿着那日在玉京城中成衣铺子里,她挑得那件玄色纹金的对襟外袍,容貌本就鹤立鸡群的他,被这衣服一衬更扎眼了,她不注意都难。 后者抬袖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糜月环顾地瞧了瞧,程令飞和夏沥都要去弟子席位,她自然不能和他们坐一起,于是提着裙摆,快步跑到谢无恙身边的蒲团处坐下。 她第一次见谢无恙穿玄色衣袍,越衬得他墨发如绸,肤质冷白如玉,比之以往穿白衣的清冷之感,多了几分深沉持重,渊渟岳峙的气质,简称腹黑大魔王的气质。 糜月挺满意她挑的颜色款式,小声嘀咕:“黑心莲就该穿黑色,穿白色也白不到哪里去……” “你说什么?” 谢无恙偏头看她,小姑娘总喜欢嘴里嘀嘀咕咕的,吐字含糊又说不清楚。 “我说,我还没吃早膳呢,肚子饿了。” “嗯,桌子有点心,先垫一垫,若是不够,我让人去膳堂现做送来。” 矮案上摆着各色精美的糕点、坚果和各类新鲜的水果。 谢无恙说着把桌上一盘她喜欢吃的糕点,不动声色地换到她面前来。 糜月上手拿了一块糕点啃着,殊不知她方一坐下,就引来数道热切的目光。 谢无恙走时,小姑娘还睡得正熟,谢无恙便想着让她多睡一会儿。直到这会子快开始了,才让程令飞过去叫她来。 因为此时,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团子姗姗来迟,怀里抱着一只雪白毛绒的兔子,哒哒哒地跑到观赏位置最佳的座位上,一屁股坐在东极剑尊的旁边,然后像个小仓鼠一样坐下就开始吃东西。 糜月捧着一块糕点,一边啃一边看向四周。 好多人啊。 有许多女修眼睛泛光,满含崇拜地看向她……身边的谢无恙,而在眼神扫过她时,流露出遗憾失望的神色。 失望……失望个什么? 难道,嫌她长得不够可爱吗? 还有相当一部分修士则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复杂。 糜月定睛一瞧,这些人怎么大部分都是她曾经得罪过的仇家? 第20节 她险些被糕点噎住,这确定是铸剑大会?不是她的仇家开会? 不过这些仇家中,竟然还夹杂着几个老熟人。 坐在她斜对面的,身穿青黎色长衫,背着一把长琴、气质文弱的年轻男修,是弦音宗少主江蘅。 他幼时也在无涯学宫修习过,算是糜月和谢无恙的同窗,加上隐剑宗和弦音宗关系不错,江蘅会来,糜月倒是不奇怪。 不过为什么这货也能来? 糜月惊讶地瞪着一个穿着烧包的妃红色长袍,正就着侍女的手喝着小酒、笑得一脸荡漾的男修。 正是她的好闺友,合欢宗宗主唐玉容。 合欢宗的名声可比烬花宫还差,名门正派的修士都耻于和他们打交道。 怎么还能来铸剑大会? 难道这家伙背叛了他俩的友谊,投靠隐剑宗了?不然,总不能是隐剑宗发请帖请他们来的吧? 糜月很是生气,她本来朋友就不多,好不容易有个臭味相投的,竟然还偷偷倒向了敌宗的大旗! 真他喵的没骨气! 糜月偷偷剜了唐玉容好几眼,而后者只顾着喝酒,手中悠闲地摇着折扇,扇风把他的发丝扬成风流帅气的弧度,迷得好几个女修朝他暗送秋波,压根没注意到一个小豆丁发射出来的眼刀。 江蘅许是听到了近日的传闻,在糜月一落坐在谢无恙身边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投向她的眼神从震惊诧异,再到揣摩不解,再到了然于胸,再到意味深长…… 糜月看着他脸上变幻十足的表情,心里有点子心虚。 这人怎么回事?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不会是认出她来了吧?不能吧? 掌门纪通和几位长老的座位同样安排在中央位置,司徒杉和玄机子前些日子刚打了一架,此时见面,二人都有些面和心不和。 “司徒长老,你辈分高,你先坐吧。”玄机子干笑。 “玄机子长老,你架子多大呀,还是你先坐吧。”司徒杉皮笑肉不笑。 二人因为一个更靠近掌门的座位,假模假式地谦让半天,突然窜出一道黑影,云松鹤长老一个屁股敦地就坐下了,还奇怪地看着他们:“你们站着干嘛,都坐啊。” “……” 两个长老彼此冷哼一声,分别在云松鹤左右落座。 纪通对自家长老们很无奈,这俩人年龄加起来都超千岁了,怎么还跟四岁幼童似的。 不过说起幼童……纪通的视线落在啃糕点的糜月身上,这还是第一次他见到师弟领回来的小姑娘。 他近日没少听到弟子们议论,有说这孩子神似谢无恙的,也有说这孩子长得不像的。 依他看小姑娘还太小,五官都没长开,当真看不出什么像不像。 不过小姑娘生得的确漂亮出众,乌发雪肤,杏眼琼鼻,就像霜雪捏的,乖巧地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糕点吃,发包上的雪绒流苏珠花轻晃,看着就可爱极了。 可以预见十几年后,修真界又会多一个大美人。 纪通和几个长老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小姑娘,毕竟,私生子这种事说起来也不光彩,在场的众人也都顾及东道主的颜面,有好奇者不过也多打量了小姑娘几眼。 但到底是有嘴上不把门的。 离火宗掌门冷哼一声,看向纪通:“老夫前些日子在闭关,不曾理会外界之事,没想到这一出关,隐剑宗和烬花宫竟快要成亲家了?” “东极剑尊和烬花宫妖女喜得一女,再加上这铸剑大会,隐剑宗可谓是双喜临门啊,老夫恭喜恭喜!” 第18章 烬花宫宫主驾到。…… 他嘴上说着恭喜,可是但凡长耳朵的人,都能听出他话中的嘲讽。 什么玩意? 糜月双眼睁得溜圆,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烬花宫妖女……这妖女说得该不会就是她吧? 还有什么“喜得一女”,在对上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自己的目光时,糜月才反应过来,这“一女”说得不会也是她吧?? 她什么时候竟成了谢无恙和自己的私生女了? 这老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糜月气得蹭地一下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死老头,你可真是屎壳郎打哈气,口气真臭!大白天的,在这放什么屁!” 小姑娘看着年纪小,口齿伶俐清脆,话音一出,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离火宗宗主都被骂愣了,怒目圆睁,捋胡须的手僵在半空。 众人忍得艰辛,不知谁先“噗”地一声没憋住,继而整个场子都哄堂大笑起来。 离火宗宗主面皮涨红,拂袖道:“老夫不与无知稚子计较!” 糜月暗暗咬牙,这老头曾经纵容手下欺负她门下弟子,被她知道后直接打上了门去,把这老头打得卧床半个月,顺便抢了他宗里的法宝,这老头就一直记恨到现在。 看来她上次下手还是太轻了。 “童言无忌,赵宗主,今日隐剑宗请大家来,是观赏铸剑大会,至于这其他私事,就不必赵宗主费心了。” 纪通皱起眉头,说出来的话尚带着几分客气,毕竟这么多宗门在场,他不愿闹得太僵。 而离火宗宗主似乎把客气当成了理所应当,愈发得寸进尺:“我可听说那妖女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踏出烬花宫了,多半是已经抛夫弃女,死遁无踪,” 他转而对谢无恙道,耐人寻味道,“东极剑尊,你可要擦亮眼睛,别被那妖女给蒙骗了。” 糜月还想再说话,被一道灵气压着坐了回来。 “赵宗主如此多言,想必是膳食不合胃口,还是多喝点酒吧。” 谢无恙面色如常,似并不见动怒,衣袖轻抬,矮案上装满酒液的杯盏便径直朝着赵宗主飞去。 后者伸手欲接,但那酒盏上裹挟的灵气霸道刚劲,让他的虎口一震,一时竟没接住,酒盏撞上他的胸口,酒水泼湿了他半个身子。 一旁的唐玉容见状,欠兮兮地取笑道:“赵宗主,莫非真是年事已高,怎么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糜月见状差点鼓起掌来,这酒泼得好,泼得妙,就应该泼在他的脸上,给他洗洗脸漱漱口! 赵宗主攥着酒杯,脸色很难看。 东极剑尊的修为更精进了,怕是已经到了半步渡劫。 他掂量半晌,还没有那个胆气和谢无恙翻脸,于是仰头把酒盏中剩余的酒水喝完,将这口气忍了下来。 唐玉容跟着举杯饮酒,眼神扫过眉眼清冷谢无恙,和他身边伶牙俐齿的小姑娘。 有点意思。 这铸剑大会,他还真来对了。 有侍从给谢无恙送来新的酒具,而后者正蹙眉看着糜月,低声问她:“你方才说的屎壳……那些粗话,是哪里学的?” “唔……就是偶然间听旁人说起过的。” 糜月支吾敷衍道,她方才一时生气没忍住,不小心露出了点真面目,乖巧幼崽的形象摇摇欲坠。 不过外面竟然有这样的谣言,谢无恙肯定也膈应得气死了,这个赵宗主真是一张口就成功得罪了所有的人。 谢无恙仔细想想,小姑娘近日只和程令飞和夏沥走得近,那样的话不可能是夏沥教的,那便只有程令飞了。 以后得少让月月和他一起玩。 此时坐在弟子席位里的程令飞,丝毫不知自己背了一口大锅。 “我说的又没错,那老头他就是在乱说,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爹爹了?”糜月余怒未消地小声抱怨。 “嗯,是他信口胡言,我不是你爹爹。”谢无恙平静地承认。 他抬手从果盘里拿过一枚荔枝,洁净如玉的手指剥去棕红色的外壳,露出里面同样晶莹如玉的果肉:“不必理会他们。” 有了离火宗这个出头鸟,再也没人敢提及近日流传甚广的那桩谣言。 纪通说了些场面的官话,意图盖过这个小插曲,每届的铸剑大会,他都要说上这么一套,词儿都没怎么改过。 与此同时,谢无恙把剥好的荔枝递到小姑娘面前,糜月已经习惯了他的服侍和投食,拿过张嘴咬了一口,就咬到了硬硬的果核。 她张嘴就往外吐,被后者眼疾手快地接住。 “没有去核。”糜月不满地皱起小眉毛。 “下次知道了。” 谢无恙轻轻点头,将果核放入一旁的空盘里,随即用竹纹丝帕不紧不慢地擦去指腹上残留的荔枝汁水:“所以你现在可以仔细看看,周围坐得这些人里,可有你的爹爹?” 在隐剑宗的盛邀下,几乎所有门派的年轻才俊今日都聚集在此处了,连合欢宗都来了。 谢无恙不信,这样还揪不出那人是谁。 “……?” 糜月哪里能想到还有这出。 她环顾周遭各门各派,似乎觉得把这个屎盆子扣在谁头上都不太好。 于是搪塞地说:“人太多了,看不过来。” “没关系,慢慢看。” 谢无恙见她一脸不知所措,于是抬手指了指江蘅的方向:“是他吗?” “……” 糜月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江蘅在幼时就是个跟在她屁股后面的跟班兼跑腿,她给他当爹还差不多。 “那是他吗?” 糜月又顺着谢无恙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唐玉容没个正形歪坐着的身影,当下更无语了。 唐玉容习得是双修功法,玩得这么花,在外面有几个私生子她都不清楚,但怎么就能扯到她身上啊。 “你刚才看了他好几眼,难道不认识?” 谢无恙嗓音依旧温和,糜月后背直冒冷汗。 第21节 “真的不认识……” 这人感知也太敏锐了,她方才只不过瞪了唐玉容几眼,就被他察觉了吗? 糜月不懂谢无恙为何如此致力于找她的爹爹,忽然间一个福临心至。 他不会也听信了那谣言,把她当成了她自己的女儿了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的烬花纹,不对,或许从一开始,他在溪边捡到她的时候,他就认出了这是宫主嫡系的烬花纹。 合着他一直以为变小的自己,是她糜月的女儿? 糜月忽然就醒悟了。 难怪,他当初这么轻易地就把自己带回宗门,如今想来,是打算把她当成人质,逼“糜月”现身。也难怪,他起初会一直问她娘亲的下落,现在又趁着铸剑大会,想找到她爹爹是谁。 原来是想把他们“一家三口”一网打尽! 这厮心机可真够深的! 纪通啰嗦完祝场词,环顾一圈,发现送了请帖的门派就只有烬花宫没到场了。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内。他们俩宗积怨太深,他们不送请帖,烬花宫会带人来找茬闹事,他们主动送了请帖,烬花宫也只会觉得他们没安好心,是场鸿门宴,反而是不会来的。 纪通清清嗓子,正要宣布铸剑大会开始,忽然看到数百道的身影由远及近,御风踏云而来,声势浩荡,各色艳丽鲜妍的裙摆如同朵朵绽放的鲜花,铺满映染了湛蓝的天边,继而又如同天降花雨,翩然落下。 伴着一道清丽高昂的女声通传:“烬花宫宫主驾到!” 满座哗然。 第19章 会乱道心。 “烬花宫宫主驾到——” 通报声足足响了三遍,在场众人听到“烬花宫”这三字时,无不齐齐变色。 “烬花宫的人真的来了!” “那妖女还真的敢来?” “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是真来赴宴,还是又来砸场子的?” 谢无恙在听到通传声时,正捏着杯盏的手蓦地收紧了。 糜月懵了,这搞得又是哪一出? 她起初以为是哪个胆肥的小门派,敢冒充烬花宫的名号招摇撞骗,直到她看见了廖红叶和几位副宫主。 而走在最前方、被众人簇拥着的女子,身子曼妙,随着婀娜的莲步,裙摆如碧波般晃动,发饰和佩环发出悦耳的轻响,脸上带着半个面纱,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眼尾上翘地勾着,妩媚多姿。 乍一看,的确很像她。 像到糜月都开始怀疑,难道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姐妹? 在看到“糜月”款款走近的侧颜时,谢无恙收紧的手指放松下来,双眼有些微凉地眯起,低语一句:“她不是。” 糜月又震惊了,偏头瞅他两眼。 你小子行啊,眼睛这么毒? 但旁人就没有那么毒辣的眼力,俨然被这个假糜月给唬到了。 离火宗宗主率先拍案而起:“好你个妖女,竟然又敢来铸剑大会闹事,这次诸位宗主都在,定不会叫你猖狂!” “谁说我是来闹事的?我是收到了隐剑宗的请帖,特来赴宴观会的。” “糜月”莲步款款地走到那空闲的矮桌前,施施然坐下来,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赵宗主好大的火气,看来上次受的内伤养好了?” “哼,老夫上次是大意了,才着了你的道!” 赵宗主站起来,指着她怒骂:“你若识相的,就快快把我宗法宝归还,否则别怪我赵某人不客气!” “法宝?什么法宝?” “糜月”摸着下巴,努力回忆了下,恍然:“哦,是不是那几把破刀,已经被我们宫……宫中的弟子融了,做成了铁锅,那铁锅你还要吗?” “你!” 赵宗主闻言两眼一黑,那可是他们传宗的宝刀啊,竟然被拿去融了铁锅,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要跟这妖女拼了!! 当下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抬手便要祭出随身法宝。 “赵宗主,且慢!” 纪通也没想到“糜月”真的会来,几个长老的脸色也有些惊疑不定,都十分怀疑和警惕她此行前来的目的。 眼见“糜月”从容地在席间坐下,带来的弟子们都安分地站在不远处,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纪通这才迟迟开口,主持大局:“你跟烬花宫的恩怨,我纪某不便插手,不过今日我请大家来是为了铸剑大会,来者皆是客,赵宗主若执意要起冲突,那便是打我们隐剑宗的脸面!” 纪通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他想好好办个铸剑大会,怎么这么难呢,一个个的都不让他省心。 旁边有和赵宗主相熟的掌门,也在低声劝他:“隐剑宗竟然给烬花宫送请帖,更说明那谣言是真,那妖女如今和东极剑尊有了一腿,我们更吃罪不起啊,还是先忍一忍,等大会结束之后,我同你去找那妖女要说法!” 在场人都没想到烬花宫还真得来了,那谣言的可信度便又可靠了三分。 赵宗主原本听说,糜月已经半个月不曾露面,心里笃定她不会在此处现身,才敢大放厥词,谁能料想这主还真不远千里,带着这么多弟子从西境跑来了东洲。 此时听了友人的话,赵宗主理智回拢,也有些后悔方才的莽撞。 他们离火宗跟烬花宫结下的梁子,实在不宜在隐剑宗的地盘上动手。 赵宗主黑着脸坐回座位,仰头喝酒,不再吭声。 听见那女子有些相熟的声音,糜月确认了,是副宫主薛紫烟。 在十二副宫主里面,只有她的身形和自己最为相似。 糜月看着薛紫烟没骨头似地往椅背上一靠,翘着兰花指轻扶额头,旁边还有副宫主们在帮她扇扇子,撑凉伞,看得她嘴角抽搐。 不是,她平时真的有这么做作吗? 听她方才的话,糜月有些明白薛紫烟为何会假冒自己前来,原来竟是隐剑宗主动给他们发了请帖。 敌宗发来请帖,她身为宫主若不去,便是露了怯,可偏偏她人又不在,便用了这么个冒险的法子…… 这怕是副宫主们共同想出来的主意。 在看见副宫主们的第一眼,糜月就十分羞耻地捂住了自己的包子脸,一度都想钻到桌子下面把自己藏起来。 “怎么了?”谢无恙发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 “没事……荔枝吃多了,有点撑。” 糜月有气无力地闷声道,她把月饼放在桌案上,压低脑袋,试图把脸躲在月饼后面。 她今天就该在屋里睡懒觉,瞎凑什么热闹啊。 “……” 谢无恙将剩下的几颗荔枝拿到月饼跟前,月饼闻见香气,低头狂吃起来。 没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之色。 烬花宫竟然能使出找人假扮宫主的馊主意。 看来,她是真的失踪了…… 烬花宫的座位恰好就在谢无恙的对面,廖红叶站在“糜月”的身后,看到对面的“小糜月”,眼里闪过不可置信的震惊,握着扇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糜月”的目光在扫过那小姑娘时,亦是明显顿了片刻,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没有暴露太多。 糜月自闭了一会儿,觉得此举就像个自欺欺人的鸵鸟。 算了,事已至此,她变成小孩的事是瞒不住他们了,索性坐直了身子,任由她们打量。 此次铸剑大会,其他宗门都是只有掌门、长老们前来,或者带着得力的亲传弟子们过来开眼界,就只有烬花宫浩浩汤汤地带了数百个弟子过来。 乍一看,还真的像来闹事的。 隐剑宗没有准备那么多座位,这些烬花宫弟子如今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和隐剑宗的弟子们站在一块。 隐剑宗弟子们原本正襟危站,正等着掌门宣布铸剑大会开始,没想到来了这么一群不速之客。 烬花宫女子们腰背挺直,安静地站成一长排,一阵阵花香似的脂粉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隐剑宗弟子们心旌神摇。 “真稀奇,这些烬花宫的人当真不是来闹事的?” “她们身上擦了什么,好香啊。” “屏住呼吸,别闻,有毒!” “胡说,哪里有毒了。” “会乱道心!” 程令飞也在低声同夏沥说话:“那女子就是烬花宫主?小不点的娘亲?看着挺年轻的,可惜怎么戴着面纱,看不见脸啊……” 他早在琼山时,就听店小二吹嘘过,烬花宫主样貌有多么人间绝色,今日好不容易得见,可惜却看不见真容。 “嘶——师姐,你踩我干什么?” 程令飞忽然感觉脚背上一阵剧痛,当下嗷了一嗓子,弯腰揉着左脚,变成了金鸡独立。 夏沥懒懒开口:“哦,刚刚有只苍蝇,太吵了。” “那你告诉我一声啊,我的脚趾……” “大会要开始了,别分心。” 夏沥打断他,果然她一说完,纪通便宣布铸剑大会正式开始。 第20章 无意吃到陈年旧瓜。 弟子们按照顺序上场,纷纷前往在中央的空地前,从储物袋里拿出自己煅剑用的熔炉、模具和各类材料,开始现场铸剑。 一字排开的熔炉宛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似要将天边映红,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铸剑的模具,不时有火星喷溅而出。 第22节 弟子们各个神情专注,在火光的映照下,额头闪烁着晶莹的汗珠,用精准的力道挥动铁锤敲击剑胚,辅以灵气冲刷控制成型,一下下的锤击声如同战场上的擂鼓。 铸剑的过程漫长而精细,只要疏忽一分,便会前功尽弃,既考验弟子对灵气的把控,又考验心志。 且隐剑宗一直信奉,剑修最好的灵剑一定是由自己亲手锻造出来,所以才有铸剑大会这项传统。 整个铸剑大会现场火光冲天,声音鼎沸,隐隐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味道,倒成了一道靓丽特殊的风景线。 众人原本放在烬花宫身上的注意力,一时被这热火朝天的铸剑景象吸引。 “听说东极剑尊那把无为剑,当年也是在铸剑大会上亲手锻造出来的,当时那剑投放进神龙鼎时,漫天彩光大作,还引来了祥云呢。” “这批铸剑的弟子中,有两位掌门亲传弟子,说不定又会有神兵出世呢……” 两位掌门亲传弟子说得自然是夏沥和程令飞。 糜月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心想夏沥倒不用担心,倒是程令飞那令人发指的雕工和巴掌大的转星木,能不翻车就算是幸运了。 纪通在烬花宫人到场后,便在时不时地留意“糜月”和谢无恙。 他偷看了半天,心里有些纳闷,怎么感觉烬花宫主和师弟……不太相熟的样子,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孩子都有了,居然还像陌生人似的,纪通摸着下巴猜测,难道是因为他们彼此都不想承认这段过往,所以在故意避嫌? 那就好说了,他还以为烬花宫是来抢孩子的。 直到弟子们开始动手铸剑,纪通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在大会上。 夏沥和程令飞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被他寄予厚望。这次铸出来的剑将会是他们的本命剑,而剑相当于剑修的第二条命,能铸造出什么品质的本命剑,也意味着他们的修炼之路能走多远。 要是烬花宫敢在此时闹事,他就是为了两个亲传徒弟,也不会善罢甘休。 正如糜月所想,此时扮做她本人的女子,正是副宫主薛紫烟。 她的身材年纪与糜月最相近,外加沈灵淇帮她画了一套完美的糜月仿妆,戴着面纱,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薛紫烟表面看着淡定,心下其实虚得很,这种狐假虎威的事,她也是第一次干啊,尤其还是在这么多门派面前假扮宫主,要是被识破了,可怎么收场? 副宫主们轮番给她做思想工作,让她不要紧张,只要她化好妆戴上面纱,往那一坐,什么都不用做,最重要的是来给宫主撑场子。 还说在所有的副宫主里,只有她能胜任这项艰巨的任务,这么重要的任务,也唯有交给她才能放心。 把她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怎得就答应了下来。 她问廖红叶,要是露馅了,要怎么办? 廖红叶只说了宫主常说的五个字:“打不过就跑。” 薛紫烟想着这五字真理,宛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用上了毕生的演技模仿糜月平日里的行为举止。 看到所有人都被骗了过去,此时都在全神贯注地观赏大会,薛紫烟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到隔壁座位的唐玉容同她搭话。 “阿月,你怎么也来这儿了,这群剑修铸剑有什么可看的,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啊。” 唐玉容偏着头倾近她,一双风情摇曳的桃花眼里藏着疑惑和探究。 薛紫烟一紧张,学着糜月平日对他的态度,扬了扬下巴:“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唐玉容啧了一声,用折扇遮住薄唇,压低嗓音道:“我这是帮你探听敌情来了,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背叛你,和这些名门正派为伍的!” “……那、那就好。”薛紫烟煞有其事地点头道。 “阿月,你今日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哑啊?”唐玉容摇着折扇,目露关心之色。 薛紫烟咳了两声,遮掩道:“咳,近日涮锅子吃多了上火了……” 容貌易仿,这嗓音却不易模仿,她只能装作是身体不适。 “还有你这脸上的面纱,又是什么新潮的造型?” 薛紫烟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唐玉容紧接着一脸了然道:“我懂,是不是上火脸上长痘痘了?怎么不早跟我说啊,我之前送你的养颜修容膏你没用?”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玉瓶推给她,“拿去,抹抹就能祛痘消肿,一点疤痕都不会留,别跟我客气,合欢宗出品,必属精品!” “……谢谢。” 薛紫烟把小玉瓶,划拉进储物袋里,想着以后交给宫主。 “你居然会说谢谢?你是不是……” 唐玉容一脸震惊,坐直了身子,打量她的眼神伴着些许狐疑。 薛紫烟意识到犯错了,慌乱之下,顿时秀眉一拧,一拍桌子:“我嗓子不舒服,你能不能别跟我说话了?闭嘴!” 唐玉容闻言露出“这才对味了”的表情,语气十分欠打:“阿月,数月不见,你竟对我如此冷淡,我真是好伤心啊。” 眼睛里却是笑盈盈的,丝毫不见伤心之色。 薛紫烟明白了,此人大概有被骂受虐倾向,难怪跟宫主关系如此之好。 她被他喋喋不休得心烦,侧过身去,不想再搭理他,没想到又来一个。 “糜月,你快跟我说说,你和谢无恙的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坐在那边的小姑娘真是你俩的闺女?她长得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啊。” 江蘅原本和她隔了一个座位,正巧旁边的那宗掌门不愿和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妖女挨着坐,于是江蘅便和那人主动换了座位,低声同她八卦起来。 薛紫烟皱眉看着面前的年轻又面生的男修,平日在宫主身边似乎没见过他。 “……你谁。” 江蘅狠狠一愣:“虽说我这些年被我爹关在百花谷,苦练音律,未曾出来走动,但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 他显得很委屈,又有点着急,掰着手指头和她算:“小时候在无涯学宫,每年的春试和冬考,谢无恙不肯帮你作弊,是我冒着被先生竹板炖肉的风险,帮你传纸条作弊的事,你都忘了?” “还有你把同窗打得鼻青脸肿,卧床不起,先生追究,你推我出去抗包的事,你也忘了?” “还有那年桐花试炼……” 细数完桩桩件件,末了,江蘅叹了一口气,看她的眼神格外谴责幽怨:“虽说往事如烟,若这些都忘了,你、你也太没良心了吧!” 无意间吃到陈年旧瓜的薛紫烟:“……” 宫主威武。 第21章 神龙鼎。 薛紫烟实在不清楚宫主幼时发生的事,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怕再说错话漏了陷。 廖师姐也没告诉她,这大会里还有宫主的熟人,真是难为她了。 薛紫烟紧张之下,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不动声色地瞟他一眼,果断道:“你也闭嘴。” 江蘅:“……” 糜月并不知薛紫烟这边的情况,她的注意力正完全被会场上的景象吸引。 弟子们的铁锤抡得如火如荼,有些进度快的弟子们已经将剑胚锤炼出了形状。 与此同时,几十个侍从搬来一只青铜大鼎,那只鼎足有一丈高,两丈宽,制式古朴,要十几个人同时抬起才能搬动,一看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更吸引众人目光的是,那鼎身上竟然雕刻缠绕着一条五爪蛟龙,那蛟龙怒目圆睁,脚踩祥云,连每一片鳞甲都雕刻得精美细致,日光在鳞甲上流转,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彩,仿佛蕴藏着真正的龙魂,随时准备破鼎而出,震撼天地。 糜月如同发现了新大陆,顿时来了精神,指着那青铜鼎问谢无恙:“那是什么?” “那是神龙鼎。”谢无恙道。 神龙鼎……这法宝名字还真是够霸气土味。 谢无恙见她好奇,遂解释道:“这鼎是我宗镇宗之宝,弟子们铸成剑后,须投放鼎中,被神鼎认可者,才算是铸剑完成。” 糜月若有所思,这鼎竟是隐剑宗镇宗之宝,这么说来,这鼎年份悠久,且大有来历。 秘宫口诀里提到的“蛟龙吞月”,会不会跟这只鼎有关啊? 她觉得很有可能,这鼎上面如此精致的蛟龙雕工,怎么看都比后山那块破烂的蛟龙石雕靠谱多了。 程令飞和夏沥此时都在全神贯注地铸剑,程令飞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把后背全都浸透了,沿着颌角往下滴。 夏沥的鼻尖也都是汗水,她属于较为纤细的身材,此时手臂线条紧绷,爆发出肉眼可见的力量感,打铁溅出的火星比她旁边九尺高的汉子要强烈数倍。 糜月看见程令飞掏出那块在琼山买的转星木,他听从了夏沥的话,自知雕工不好,所以没有再花功夫在雕刻上,只把那块转星木切割打磨成剑柄的形状,再与铸造好的剑刃衔接成了一体。 夏沥那边也进行到了融合剑柄的最后一步,她手中的刻刀娴熟地翻动。 为了在大会上能铸造一把完美的本命剑,许多弟子会提前数月甚至一两年,就开始准备铸造材料,设计自己擅长顺手的剑形,练习铸剑之法。 整个铸剑的过程并不枯燥,相反很具有观赏性,隐剑宗也在趁此机会像各大宗门展示自家弟子们的实力。 很快,就有第一个弟子铸好了剑,只见他双手托举着刚亲手铸出来的长剑,神色恭谨又紧张地走到了那座青铜鼎旁。 他高举双手,用灵气将那剑缓缓送上神龙鼎的鼎口,长剑无风自转,仿佛鼎口中有什么东西在吸着那长剑不断地靠近。那长剑不断旋转着往鼎口下沉,直到彻底没入消失。 糜月隐隐听到“咕嘟”一声,仿佛人吞咽食物的声响,接着从鼎口处冒出一小缕的黑烟。 “失败了……” “可惜啊。” 众人遗憾摇头。 不过每次能通过神龙鼎认可的灵剑很少,这小弟子平日里修炼天赋并不出众,又第一个急着来尝试,失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怎么会……” 那小弟子脸色惨败如土,似是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被淘汰了,连带着铸剑的材料都打了水瓢。 小弟子垂头丧气地回去了,紧接着又一个弟子拿着铸好的剑,前来投鼎。 然而结果同出一辙,神龙鼎将长剑吞吃进去,只吐出一口带着黑烟的嗝。 青铜鼎一连吃了几十把剑,糜月越发肯定,这口鼎里面别有洞天,不然怎么能吃下这么多的剑? 得找个机会,好好研究一下那只鼎,糜月心道。 日程过半,夏沥和程令飞几乎同时铸造完剑,俩人一同前往神龙鼎前,程令飞心中很没谱,忐忑地对夏沥说:“师姐你先吧。” 夏沥没多言,毫不犹豫地上前,祭出手中的灵剑。灵剑在她的操控下,飞到神龙鼎的上方,缓缓地旋转着。 糜月“咦”了一声:“夏沥姐姐的这把剑不错。” 谢无恙偏头,意外地挑了下眉:“你还懂剑?” “不懂,看着漂亮,剑光比其他的剑都亮。” 她一出手,糜月就发觉了这把剑的不同之处,她虽然不懂剑,但总能分辨出法宝的好坏,这把剑的剑光凌冽,带着让人畏于直视的寒芒微光,剑身上似乎还雕有北斗七星的纹路,瞧着就是一把锋锐的好剑。 第23节 谢无恙对她的“亮剑说”不置可否。 夏沥平时习剑就很用功,也时常会来请教他剑道上的困惑,能有此成就,谢无恙并不意外。 谢无恙的视线仍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的江蘅和唐玉容,所有人在看到“糜月”现身时的反应,都被他尽收眼底,有些人目露惊艳和好奇,有些人满脸厌恶和痛恨,唯有他二人和糜月相处自然,还在低声说话,一眼便是旧相识。 江蘅被“糜月”凶了之后,就不敢和她搭话了,唯有唐玉容还时不时同她笑着低声说些什么。 看起来还是后者更像一些…… 当那把剑漂浮着被送至鼎口时,忽然迸发出一道极为耀眼的光芒,几乎照亮了云霄,待那灼目的光芒散去,仍残留着一抹淡淡的蓝光在剑身上流转浮现,仿佛给这把剑增添镀化了一抹新的神采,重新飘回夏沥的手中。 纪通眼睛一亮:“好剑!” 玄机子长老也跟着欣慰点头:“夏沥这孩子是个有机缘的。” 夏沥牢牢握住剑柄,眼里也闪过意外之色。神龙鼎显现出的异象越强,代表这剑的品质越高,她也没想到这剑会引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握住剑柄时,能感受到这剑已与她心念合一,如同她的第三只手,四溢的灵气在剑纹上流动又缓缓汇入她掌心气窍。 抚摸着剑柄上的雕纹,夏沥第一时间便朝糜月的方向看去,朝她笑了笑。 总觉得是小姑娘给她带来的运气。 各门各派的众人也在纷纷赞叹。 “这把剑当真不错,足以位列进百剑谱了。” “能看见这样一把剑出世,这次倒也来值了。” 师姐通过神龙鼎的认可了。 在看到灵剑落回夏沥手中时,程令飞发自内心地为师姐感到高兴,继而想到下个就要轮到自己,眉宇间的喜悦和激动又变成了丧气和忐忑。 他紧握着剑柄,踌躇着上前,心中祈祷着神龙显灵,保佑他能通过认可,他可太想有一把自己的本命剑了。 他眼睛一闭将手中的新剑投入鼎口,片刻后,旋转的剑影消失,化作了一缕熟悉的黑烟弥漫。 “失败了……” 程令飞眼看着自己花大价钱买的转星木,连带着他辛苦段出来的剑,都变成了一抹黑烟,有点崩溃地抹了一把脸,眼睛有点红,脸上写满了失落之意。 纪通摇了摇头,程令飞这孩子入宗时间尚短,到底还是不如夏沥稳重,还有待磨炼。 不过夏沥的那柄剑,已是隐剑宗近年来最出彩的一把神兵,要不了多久,修仙界都会知道隐剑宗又出了一位年轻天骄。 长老们也觉得面上有光,看向场上最不对付的敌宗宗主,“糜月”的表情果然有些不自然,心下更加得意。 薛紫烟的确有些坐不住了。 她对铸剑大会有什么神兵出世,丝毫不感兴趣,她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探听宫主和那孩子的消息。 隐剑宗似乎对宫主的失踪毫不知情,否则见她前来赴会,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薛紫烟的目光看似在关注大会,实则一直用余光在留意对面的小姑娘。这小姑娘额间的烬花纹不会有错,就算不是宫主所出,也是宫中哪位姐妹遗留在外的孩子。 得把这个小姑娘带回去。 烬花宫的血脉怎可流落在外,还养在隐剑宗,那得被养歪成什么德行? 第22章 她被捏得脸蛋变形。…… 小姑娘圆溜溜的杏眼一直盯着会场中间的青铜鼎,似是对那宝物有些感兴趣,不经意地又对上她的视线。 只见小姑娘伸手摸了摸肚子,忽然转头对谢无恙说了什么,随后从座位上起身,似是去如厕了。 没过一会儿,小姑娘回来了。 她走得步伐悠悠,慢慢吞吞,在经过她们的座位时,她怀中搂抱的小兔子不知为何忽然受惊了,倏地从她怀里蹦下来,那兔子看起来肥肥胖胖,动作却格外敏捷,直接钻到了薛紫烟的椅子下面。 小姑娘“呀”了一声,立刻跑过来,蹲下身子,伸直小胳膊从她的椅子下面一把抓回兔子,她站起身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甜声道:“抱歉啦,我的月饼有点不听话……” 借着起身的功夫,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纸团悄然塞进了薛紫烟的手里。 薛紫烟一愣,小姑娘朝她眨了眨眼,随即抱着兔子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乖乖坐好。 薛紫烟面上不动声色地将那纸团攥好,一手若无其事地举杯饮茶,另一只手借着袖口的遮掩,悄悄打开了这张纸团,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 [大会结束后,后山小树林见。] …… 在程令飞之后,又有上百名弟子将剑投入鼎中,大部分都被神龙鼎给吞吃了,连个剑渣都没留下,还有几把剑直接被神龙鼎吐到了地上,似是铸剑的材料太差,连吃都不愿意吃。 而能得到神龙鼎认可的剑,却只有寥寥数把,以夏沥那把北斗七星剑为最佳。 待最后一位弟子试过青铜鼎时,已是日落西山,天边垂云被一抹绯色浸染,山林海域如同披裹着霓裳。在这个时节,天黑得极快,场子还未散去,晚霞便逐渐被沉沉的暮色所取代。 大部分门派都是远道而来,隐剑宗特意准备了许多空殿客房,安排他们歇息留宿,接下来的几日,各宗弟子之间便会借此机会彼此切磋技艺,谈经论道。 让纪通意外的是,烬花宫也要在此留宿。 “怎么,纪掌门就是这般待客之道,我们从西境远道而来,连住一晚歇个脚,都如此为难?”薛紫烟挑眉地看向隐剑宗众人,把糜月嚣张的语气学了个十分像。 “……” 这话说得呛人,司徒杉听得胡子直翘,忍不住上前痛斥,被纪通拦住。 他没想到烬花宫竟能如此厚颜无耻,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拿着请帖当客人了,是不是忘了两宗先前交战,打得乌烟瘴气的时候了? “糜宫主言重了,既来赴宴,我宗自当一视同仁,”纪通唤来侍从,吩咐,“带她们去空殿歇息。” 纪通最是在意维护宗门名声,不会在众宗面前,让别人落隐剑宗的话柄。 当然他也没那么蠢,表面上让侍从带她们去了殿宇歇息,实则在周围暗中安排弟子们盯着,时刻提防留意着烬花宫主的动向。 薛紫烟进入空殿之后,便卸去钗环,擦去了脸上的妆容,迅速换上了普通弟子的装束,过了一会儿,同廖红叶一起明目张胆地从殿内出来。 在旁边盯梢的弟子们只收到纪通要盯牢“糜月”的指示,眼见只是个小弟子和副宫主出来,犹豫片刻,只分了两个弟子过去跟着。 薛紫烟和廖红叶都是烬花宫六境满境的高手,溜这两个跟踪的小弟子跟玩一样,带着他们溜了两圈后,便彻底甩开他们,往后山树林里去了。 糜月早早就在那里等着,怀里抱着月饼,手里还握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 她给薛紫烟送完纸条后,发现桌上的糕点都被她给吃完了,谢无恙想到什么,就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这根前些日子在集市上买的糖葫芦。 储物袋里的时间是静止的,糖葫芦还保持着装入时的模样。糜月看着还能吃,就问他要了来。 大会结束后,谢无恙便被一群剑道狂热粉团团围住,向他请教剑道。糜月说了句要去找夏沥姐姐看那把漂亮的剑,便趁他被众人围堵时迅速脚底抹油。 这段时间,糜月把隐剑宗内院摸了个门清,连哪里有几个狗洞都一清二楚。在内宗后山,有一大片翠竹林,那里偏僻寂静,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很适合暗中接头。 月饼窝在糜月的怀里,伸长脖子,似是有点好奇她嘴边的糖葫芦。 糜月大方地把糖葫芦递到月饼的嘴边,月饼凑近闻了闻,便不感兴趣地撇开了脑袋。 都说宠物随主,糜月觉得它这副吃惯了好吃的就挑食的模样,的确有些像自己,也第一次觉得月饼除了馋,并非全无用处,今日多亏了它,才让她有机会能将那纸条送到薛紫烟的手里。 回去得奖励它两颗灵果。 糜月这般想着,两道身影轻盈地落在她身后,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她抱着月饼转过身来,薛紫烟立刻上前,蹲下身来,焦急地问她:“小姑娘,让你传纸条的人在何处?” 薛紫烟和廖红叶在看完那张纸条后,就已经不淡定了。 因为那纸条上的字迹,和宗主离开前留下的那封信上的字迹,完全一模一样。 糜月还没来及回答,廖红叶便已按捺不住激动,上前撩开她的刘海,仔细查看了她的额间烬花纹,又细细打量她的五官眉眼,呢喃道。 “像,真的好像……” “小姑娘,你可知你的娘亲是谁?” 薛紫烟也忍不住跟着捏了捏她手感奇软的脸蛋。 心下感叹,难怪有那样离谱的传言,这谁看了,不说一句是宫主亲生? 糜月的脸蛋被她们两只手捏得变形。 “廖师姐,薛紫烟,薛二毛,唔……你好好瞧瞧我是谁!” 廖红叶心下一跳,糜月虽然是宫主,但年纪比她小上很多,从小就唤她师姐。 薛紫烟人也傻了,薛二毛是她幼时的小名,她五岁时就入烬花宫了,总是喜欢扎两条麻花辫,所以便有了这个外号。 这个语气,还有只有宫主才知道的她的小名…… “……宫主??!” 薛紫烟和廖红叶异口同声,连忙撒开了手,脸上写满了如遭雷击的不可置信。 第23章 不许哭。 “你真是宫主?宫主你、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糜月把手里的糖葫芦塞到满脸震惊的薛紫烟的手里,屈指抵着下巴,端起架子,清了清嗓子:“我冲击境界时,意外走火入魔,身体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薛紫烟眼眶瞬间红了:“怎会如此?!” “烬花宫不是没有走火入魔的先例,要么是身受内伤,要么是神识受损,从未有过变成小孩的症状……宗主,你的修为也全都不在了?!” 廖红叶嗓音发颤,她在糜月的身上,竟然感受不到一点灵力的波动,此时的她就像一个普通小女娃娃。 这是个多么惊悚的鬼故事! 她们来之前,想过很多可能,宫主可能被隐剑宗胁迫了,宫主可能受了伤,甚至想过那传言若是真的,宫主真有一个女儿在外面,她们直接抢过来便是了,却从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发展。 薛紫烟在听到糜月修为全失时,更是绷不住,几度落泪。 “好了好了,不许哭!我是变小了,又不是死了。” 糜月挥挥手,虽然刚变小时,她也很崩溃,但是习惯之后,发现也没有那么坏,还不是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我琢磨过了,我这情况只有找到烬虚诀八重境的功法,把亿寺拔一六酒柳仐。才能推演出是哪里出了错,所以我才跟着谢无恙来到隐剑宗,想暗中探查秘宫所在,” “我如今变成小孩,反而无人能识出我是烬花宫主,谢无恙那厮也对我全无防备,正是寻找秘宫的好机会。” 薛紫烟看着眼前的迷你缩小版宫主,一本正经地用奶乎乎的娃娃音和她们商量找功法的大事,一阵荒唐又啼笑皆非的无稽感油然升腾,因为心疼宫主的眼泪,瞬间被憋了回去。 第24节 尤其是那随着宫主说话而鼓起来的小包子脸,看着她一阵手痒痒。 下一刻,手就不自觉地伸过去捏了捏。 “你干什么?”糜月震惊地看她。 “对不起宫主……”薛紫烟连忙缩回手,低头认错。 “……” 糜月无语地瞟她一眼,严肃道:“三日后就是满月之日,我自有计划,你们留在此处,反而引得隐剑宗多加防备,误我大计,你们今晚就动身离开隐剑宗,回去该干嘛干嘛。” “可是宫主,留你一人在这,实在太危险了……”廖红叶忍不住道。 这里可是隐剑宗,还有谢无恙在。 宫主如今修为尽失,万一身份暴露,这些人想弄死宫主,岂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你们放心,我心中有数。”糜月坚定道。 廖红叶和薛紫烟见她心意已决,自知再劝无用。 薛紫烟当即从储物囊中拿出几包粉末:“宫主,这是我随身带着的迷魂散,都在这里了,你多带些在身上,以防万一。” 糜月看着手里的小粉包,才想起一桩事:“对了,上回你给我的迷魂散,我给谢无恙下在吃食里,怎么不顶用?” 薛紫烟“啊”了一声,纳闷地摸了摸下巴:“不应该啊,我的迷魂散毒性很强的,从来没有失手过,或许……是他体质特殊?” 糜月想了想,谢无恙的神相是蛇,平日里又爱养蛇,蛇毒本身就胜过这世间大多毒药,或许毒药对他真的无效。 薛紫烟于是又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包用红布包着的物件,塞在了她手里:“这是我新研制出的混元霹雳弹,不需要灵气催动,一颗的威力就能炸毁一座宫殿,还有这些暗器、毒针、毒粉,宫主你都拿着……” 糜月收了几包,制止了她再往她怀里塞东西:“够了够了。” 她身上也有一些能防身的灵器,都是以前打家劫舍抢来的,她如今要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秘宫究竟在隐剑宗何处还不知道,万一要是把秘宫炸毁了,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还有这瓶养颜修容膏,是合欢宗唐宗主给的。”薛紫烟最后掏出来一只小玉瓶。 唐玉容给的膏药面霜一向都是好东西,糜月也顺手收起来。 比起薛紫烟塞了一堆毒烟暗器,廖红叶则从储物袋中拿出两块如琉璃般透亮的魂音石,灵力在她指尖显现,将两块魂音石建立了灵力链接。 她把其中一块递给糜月:“宗主,这块魂音石你拿着,以便我们互通消息。” 如今宗门间传递消息,大多都用传音纸鹤,但糜月如今灵力全失,无法催动传音纸鹤,只能被动接收。糜月要想主动传递消息,只能像上次那样在城中留下暗号,但这种方式有被发现的风险,她下山一次也很不容易。 这魂音石造价昂贵,还只能使用一次,堪称是传音法器里的鸡肋,但它有个无法代替的功能,便是无需灵力便能使用,只要将这魂音石捏碎,建立了灵力链接的另一方就能有所感应。 “宫主,你若遇到危险或是意欲回宫,便捏碎这魂音石,我们安插在玉京城中的弟子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来接应。”廖红叶说道。 糜月点头,将那魂音石仔细收好,忽然想到什么问:“对了,让你假扮我出席铸剑大会的事,是谁的主意?” “是沈侍宫。” 薛紫烟如实道,原本沈灵淇也打算前来,但他修为太低,加上侍宫这个身份拿不出手,廖师姐没同意让他随行。 “他这事做得不错,等我找到功法恢复原身后,回去再奖赏他。” 糜月一向赏罚分明,沈灵淇心思细腻又聪明,虽然害她在烬花宫副宫主们面前掉了马甲,但此事的确办得漂亮。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露面,加上外面的传言,此次隐剑宗给烬花宫递帖子,她若再不现身,恐引人怀疑她真的失踪了。 得亏薛紫烟今日演了一场戏,她的那些仇家还不敢妄动,否则定会联手找她们麻烦。 譬如今日那屡屡挑事的离火宗,第一个就会带弟子打上烬花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廖师姐,我不在的日子里,烬花宫就拜托你了,你办事一向稳妥,宫中之事由你暂掌,我也放心。” 糜月正色地对廖红叶道,后者重重点头:“宫主请放心,宫中一切安好。”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吧,别教人发现了。” 糜月随即催她们离开。 薛紫烟十分不舍,半蹲下来,紧紧抱了她一下:“宫主,那我们就走了,你好好保重。” 以糜月如今的身高,这一抱,脸蛋完完全全地被埋进那一堆丰盈绵软的山峰之间。 “唔唔……”糜月憋得好难受。 廖红叶仍不放心她独自长时间留在这里:“宫主,倘若三个月之内,秘宫之事还未有着落,我便带人接你回来,恢复原身之事,我们再另想他法,或者干脆跟隐剑宗殊死一搏。” 说完,也跟着紧紧拥抱了她一下。 糜月被迫二连埋胸,险些背过气去。 脸蛋微红地从她们的怀抱里挣脱:“……好好好,知道了,别啰嗦了,我走了。” 说罢,糜月转身就要走,薛紫烟出声叫住她。 “宫主,你的糖葫芦没拿……” “……” 糜月回身拿过没啃完的糖葫芦,有一点点赧然地清清嗓子:“……还是你们先走吧。” 薛紫烟和廖红叶只好听命行事,足尖点地,御风而动,身影轻盈地从竹林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等她们走了半刻钟后,糜月才抱着月饼慢慢从竹林里走出来。 此时皓月当空,清辉如练,月色穿林而过,若银纱轻覆。微风拂过山林,只有竹叶相击之声,窸窣作响。 糜月正要择路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在一块假山石后,隐约有人影投落在地上,那黑影修长,宽肩窄腰,状似是个男子,不知在此处呆了多久。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有人在偷听! 第24章 月月,过来。(三章合一…… “谁在那里?” 糜月神经紧绷着?,质问出声的?同时,一只手已然探进腰间?的?储物囊。 这人在这偷听了半晌,薛紫烟和廖红叶都没有发现,这人的?修为?定在她们二人之上。 她额间?冒出冷汗,最大的?秘密被外人知?晓,她今日该不会要栽在这里了吧。 假山后的?人似乎也没想躲藏,一边摇着?折扇,一边闲庭信步地从假山后走出来,大大方方地现身。 “哎呀呀,我说呢,今日的?阿月怎么这么冷淡,对我爱答不理的?,原来是?狸猫换太子啊。” 对方从阴影里走出来,溶溶月光映照出他的?面容,一双桃花眼潋滟含笑,唇角轻挑地勾着?,从不离手的?玉骨折扇在掌心轻敲。 一见是?他,糜月长松了口气。 “唐玉容,你怎么在这儿,堂堂合欢宗主,也学会偷听了?” “我这可不是?偷听,我只不过是?夜里无事出来闲逛,刚好看到一个小豆丁往此处竹林走,便有些好奇她没事大半夜往竹林跑做什么,谁知?又瞧见烬花宫的?两位副宫主赶来此处,然后就?不小心听到了一桩惊天大秘密……” 唐玉容乐不可支,一边说,还一边弯腰伸手捏她的?发包:“糜宫主,你该不会要杀我灭口吧?人家好害怕啊。” 糜月听他一口一个“小豆丁”,气都要气死了,后撤一步,小手指着?他:“这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敢说出去,我跟你没完!” “我自然知?道,放心,此事除了我,和你们烬花宫的?自己?人,不会再有旁人知?晓。” 唐玉容逗她归逗她,是?知?晓其中厉害的?,糜月性格张扬,得罪的?仇家太多,若此事传出去,烬花宫和她必定有无尽的?麻烦,还会危及性命。 “我怎么相信你的?保证,你为?什么也能来铸剑大会,你该不会背着?我,偷偷跟隐剑宗交好了吧?” 糜月圆溜的?杏眼防备地瞪着?他,直接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当初说好一起当声名?狼藉的?妖女/妖男,结果对方却偷偷和名?门正?派打好关系。 这换谁能不气? “我是?收到请帖来的?,你想想,隐剑宗今年连你们烬花宫都递了帖子,怎会不邀请我?”唐玉容一脸被冤枉的?无辜。 糜月想想也是?,今年隐剑宗不知?抽什么疯,请帖跟白送的?一样?。 许是?错怪他了。 “我也是?听了最近不少关于你的?谣言,才想着?来隐剑宗一遭,看看是?什么状况。传言你跟谢无恙有一女儿流落在外,你撒手不管,被谢无恙领回?宗门抚养,别说,这谣言乍一听,还有几分?可信……”唐玉容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糜月白他一眼:“你也知?道那是?谣言啊。” 她行事无端,向来不在乎名?声和后果,便有一些宗门做了脏事后推到了她的?身上。 糜月从来没当回?事,她本来名?声就?够臭了,也不在乎多上一件两件,唯有这次的?谣言,把她彻底给膈应到了。 她恨声咬牙道:“要是?让我知?道这谣言是?谁传出的?,必定饶不了他。” 唐玉容想到什么,折扇掩唇,低声说:“我先前送你的?那本双修指南,你是?不是?还没跟你的?小侍宫用过?倘若用了,你的?修为?也不至于卡在七重境如此之久,还沦落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摇头啧啧叹息,有一种“我明明把答案都给你了,你怎么还能抄错”的?怒其不争,遗憾惋惜。 “我烬花宫功法和你们不同,双修不过是?解眼前之渴,没有功法支撑,空有一身修为?,又有什么用?”糜月不以为?然。 自从烬花宫因为?那次海啸举宗搬迁之后,烬虚诀流传下来的?就?只有七重残卷。历任宫主们修炼到七重后,修为?难以精进,便只好采用双修之法来弥补,包括上任烬花宫主,她的?娘亲也不例外。 所以宫中也早早为?她挑选了沈灵淇,作为?她的?侍宫,就?是?为?了她以后突破七重境做准备。 偏偏糜月不信邪,非要自己?推演第八重功法,强行突破,才因此出了岔子吃了大亏。 但她仍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在她看来,双修是?最后不得已的?退路,但尝试都未尝试,就?要沦落到用双修来提升修为?,她不甘心。 烬花宫功法在她眼中,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功法,自古一脉传承,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忘,她一定要找到秘宫所在,把残缺的?烬虚诀给补全,不仅为?自己?,也为?后人。 何况本来就是自己宗门的东西,老放在别人家里,算怎么回?事? “双修的乐趣……算了,你不懂,” 唐玉容之前跟她还能满嘴荤素不忌,现在对着?这么点大的?孩子,莫名?有一股子罪恶感,他瞥见她怀里搂抱着的月饼和手里拿着的?糖葫芦,稀奇地啧了一声:“难道人儿变小了,性子也变乖巧了,还开始养兔子了?还吃糖葫芦?” 糜月随口说:“养着?玩。” 眼见手中的?糖葫芦被他抽走,她扬着?小脸,大方道,“怎么你也喜欢吗?那送你了。” 唐玉容笑眯着?眼睛,倾下身子,一手伸手揉着她柔软毛绒的发顶,一手拿着?糖葫芦在她眼前晃,故意?逗她:“若是?一直变不回?去,不如入我合欢宗吧,我宗的?教条就是从娃娃开始抓起。” 糜月闻到他身上的?脂粉香气,躲都躲不开:“恶心死了,你正?经一点,别打我的?主意?。” 第25节 谁好好的?放着?宫主不做,要去你家合欢宗当弟子啊。 俩人吵吵闹闹时,不远处有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无恙,你能不能回?我句话啊。要不是?我舍身把你救出来,你现在还在被那群剑痴堵着?要签名?呢……” “你就?跟我说说,那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嘴巴很严的?。我问糜月,她不理我,问你你也不吭声,是?想把我急死吗?” 谢无恙走在前面,江蘅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见他始终不搭话,江蘅放弃地摇头叹气:“唉,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总感觉糜月倒是?变了许多,我今日同她搭话,她竟然不记得我,还问我是?谁,真问得我心里拔凉拔凉的?……” 江蘅念着?念着?,前面的?人忽然顿住身形,他没收住脚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顺着?谢无恙的?目光抬头一看,在月下竹林旁的?一块假山石后,一个身穿妃色锦袍的?男子笑容晏晏,正?弯着?腰,手掌揉着?小姑娘蓬松的?发顶,小姑娘的?刘海都被他给揉乱了,俩人看起来十分?相熟和亲近。 江蘅倏地感觉到浑身有些发冷,身侧仿佛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杀气,让他瞬间?汗毛乍立。 他吸了吸鼻子,以为?是?夜里风大寒凉,有点纳闷地瞧着?面前的?景象。 那男修好像是?合欢宗宗主?传闻这娃不是?糜月和谢无恙的?闺女吗?怎么跟合欢宗主看起来这么亲近的?样?子,合欢宗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谢无恙脚步顿了片刻,径直走向二人。 糜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就?往唐玉容身后躲。 怎么又来人了? 唐玉容转身抬头,对上谢无恙冰冷的?眼神和显而易见的?敌意?,笑意?不减,扇面在胸前轻晃:“东极剑尊,别来无恙啊。” 谢无恙没看他,只看向躲在她身后探出个脑袋的?糜月,嗓音温沉。 “月月,过来。” 糜月看了眼唐玉容,给了他一个不要乱说话的?眼神,旋即果断松开揪着?他衣摆的?手,快步走到谢无恙的?身边。 为?了夺回?功法,她还得继续在宿敌身边卧薪尝胆,她苦啊。 谢无恙垂眸看着?她,清浅的?眸光在夜色里晦暗又清晰,他朝着?她抬起手,糜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忍着?想躲的?冲动,却见他指腹轻轻扫过她的?眉骨,只是?把她额头上一缕方才被唐玉容弄乱的?刘海弄平整了。 糜月听他清声问:“你不是?说,不认识他?” 坏了…… 唐玉容是?合欢宗主,她一个烬花宫出身的?幼崽,没道理会认识他。 为?了捂紧马甲,防止谢无恙起疑,糜月当即决定卖掉朋友,指着?唐玉容,委屈控诉道:“都是?这个怪叔叔,他抢我糖葫芦。” 唐玉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证据确凿。 “我没……” 唐玉容话还没说完,银蓝色的?剑光已然在谢无恙的?手中显现。 他没想到谢无恙会突然动手,急急一个后仰,堪堪躲过呼啸而来的?剑气。 剑刃在黑夜里如同结晶的?冰棱,散发着?迫人的?灵气光晕,谢无恙覆手间?,又是?一道凌厉的?剑光打出,直取唐玉容的?面门。 唐玉容用折扇抵挡,扇面开合间?,亦有淡淡的?灵气流动,显然并非凡品。然而朝他袭来的?剑影重重,密不透风,每一剑都裹挟着?令人心惊的?杀意?。唐玉容一扇挥出,带出的?气流将?剑芒偏移一旁,他同时飞快后撤,但残余的?剑气仍在那只被精雕细琢的?扇骨上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剑痕。 唐玉容边退边道:“不过是?开个玩笑,我把糖葫芦还她……” “晚了。”谢无恙的?双眸像极了此时夜空里孤悬的?冷月,触及只有一片寒凉。 唐玉容的?境界与谢无恙相仿,且极擅长身法,方才他在此处敛息偷听时,连廖红叶都毫无察觉。谢无恙并无身法,他只有三尺青锋——那把在当年的?铸剑大会上惊艳九州,一亮相就?引来异象的?无为?剑。 此剑一出,便是?要见血的?,管你什么轻功和身法,统统无用。 唐玉容在他的?剑下应对吃力?,几招之后,便隐约听到自己?的?灵器扇骨开裂的?声音。 他脸色难看,和谢无恙一个错身之间?,不禁忿忿扬眉道:“有必要下这样?的?狠招?究竟是?为?了一根糖葫芦,还是?蓄意?报复?” 谢无恙眸光沉静地瞥他一眼:“都有。” 唐玉容一噎,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爽快,都把他给整不会了。 “你承认得倒是?干脆,”他朝糜月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领会了什么,嗤笑:“你把阿月……的?女儿养在身边,是?存了私心的?吧?” 唐玉容本就?浸淫男女之事,在这方面看人很准,旁人都说糜月是?妖女,殊不知?她愧对极了这个名?头,真正?妖的?事没做过几件,还动不动就?被人泼脏水,每日只知?吃喝玩乐,打打小架,还傻乎乎的?乐在其中。 什么时候羊入虎口,被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谢无恙没回?答他,但是?手中停顿了一息的?剑招,出卖了他此时并不清白的?心境,转而又凝为?更凌厉的?杀招。 唐玉容手中的?扇面快速翻飞,化作盾牌相当,但终究不敌这剑势,向后节节败退。 “这俩人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 江蘅在一旁袖手看戏,心道这合欢宗主也是?,这么大人了还抢小孩糖葫芦。 糜月急得瞪他:“你傻站着?干嘛,不会上去劝架吗?” “劝不了劝不了,我过去那挨揍的?不就?是?我了?” 江蘅很有自知?之明,谁能劝得了东极剑尊的?架啊,他过去就?是?纯挨揍。 而且他习得是?音律,以琴为?刃,一旦出手,那就?是?范围性的?声波攻击,要么把他们都震晕,包括这个可怜的?小女娃娃,要么选择给他们弹奏一曲高山流水的?伴奏助助兴。 所以江蘅决定不掺和,以他过去这些年的?惨痛经历,往往这个时候,被殃及的?倒霉蛋都会是?他。 甚至还拉着?糜月往后退了两步,试图用手遮住糜月的?眼睛:“前方杀气太重,少儿不宜,我们站远些。” “……” “你别管我。” 糜月不耐烦地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扒拉下来,关注着?不远处的?战况。 眼看着?唐玉容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糜月此时心里有点后悔方才出卖他的?行为?。谁知?道谢无恙因为?一根糖葫芦,下这么狠的?手啊,唐玉容那个绣花枕头肯定打不过。 还有唐玉容问什么私心不私心的?,是?什么意?思? 当然她知?道谢无恙总归没安好心。 果然,在勉强抵挡两招之后,唐玉容手中扇骨被剑气击溃,彻底碎裂成一根根玉片掉落在地,谢无恙手中长剑一旋,剑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圆弧,直至唐玉容的?咽喉要害。 糜月急了,大喊:“谢无恙!” 锋锐的?剑尖堪堪停留在男人的?喉结处,改为?用剑柄击向他的?肘部,唐玉容左手脱力?,糖葫芦顺势被抛向空中,谢无恙抬袖,精准接住了那根命途多舛的?冰糖葫芦。 唐玉容喉咙滚动,吞咽了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唇边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他盯着?谢无恙,反而舒眉地笑起来:“东极剑尊的?剑招无匹,在下领教了。” 谢无恙可以说是?九州四境里,敢封剑尊封号中最年轻的?一位,他曾有两桩事迹最为?出名?。 一个是?他十九岁时,在桐花秘境,斩杀守境大妖,另一桩是?在他二十岁时,于东极海底深处,斩杀了一头沉眠的?蛟龙。 后者的?传闻神乎其神,无从考据,只有东洲少部分?的?人才知?道。 唐玉容从未和这位剑尊正?面打过交道,亦觉得那传言有不少夸张的?成分?,然而今日一交手,他才有了切身体会,这人的?剑道天赋太可怕了,比纪通不知?强了多少倍。有这样?的?人在,隐剑宗怎会让纪通做掌门? 糜月趁机连忙跑过去,拉住谢无恙的?袖角:“我不想吃冰糖葫芦了,我想回?悬海阁,我困了。” 谢无恙弯腰把糖葫芦放进她手心拿好,旋即将?无为?剑收回?剑鞘,无声瞥了眼正?抬手拭去唇角鲜血的?唐玉容,牵过她的?小手道:“那我们回?去。” 糜月只想赶快把他哄走,小手抓着?他的?手指,连连点头。 唐玉容想不到她为?了功法,能屈身到这种程度,当真和最痛恨的?仇敌牵上小手了,没忍住嘴贱,幽幽开口:“……想不到堂堂东极剑尊,竟然会有给别人养孩子的?癖好。” 话音落,成功让那一大一小准备离开的?身影顿住。 江蘅的?耳朵也瞬间?支棱起来。 什么,这小丫头不是?谢无恙和糜月生?的??孩子的?生?父竟然另有其人? 没想到他问了半天抓耳挠腮不得答案的?事,在这看了场打架就?顺利吃到瓜了。 谢无恙转过身,双眼微眯:“你知?道她生?父是?谁?” “我曾经送过阿月一本双修指南,”唐玉容唇边的?笑意?恶劣,谢无恙让他受伤,他又怎会让他好过,桃花眼不着?痕迹地划过他身边的?小团子,“至于她和谁用过,这我又如何知?道呢?” 方才他觉得糜月傻,现在他又觉得谢无恙可怜。 阿月一门心思只为?功法,又视他师父为?害死她娘亲的?凶手,注定此生?要与隐剑宗为?仇敌。他的?心思藏得再深,动得再深,哪怕把认为?潜在的?情敌都打退了杀光了,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怎么不算可怜呢。 糜月气得耳朵发红,恨不得把这家伙的?嘴给缝起来,谁用了,破书还你,明天就?还你! 心里那点歉疚瞬间?没了,这货他就?该打。 谢无恙的?手指还沾染着?无为?剑上的?凉气,糜月感受到他牵着?他的?手指轻颤了一下,复又寸寸收紧。 唐玉容往前几步,继续刺激他:“阿月肯为?那人生?孩子,想必是?用情之至,她如今不肯露面,说不定已经和那男人双宿双飞去了,你早就?看出,今日出席的?糜月是?假冒的?罢?” 江蘅也被他的?话说得一愣一愣。 今日铸剑大会上的?“糜月”竟是?假的?? 难怪一副全然不认识他的?样?子,他就?说么,当初在无涯学宫,他们三人关系是?最好的?,糜月怎么可能不记得他? 也难怪今日在铸剑大会上,谢无恙和糜月都像陌生?人似的?,一句话都没说过。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而且为?什么他们全都知?道,合着?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啊? “阿月……”谢无恙低低念了一声。 糜月心下突地一跳,抬头看他。 见他目光不善地定定看着?唐玉容,才意?识到谢无恙是?在重复唐玉容对她的?称呼:“你跟她很相熟?” “……” 唐玉容没想到自己?输出了这么多,他最在意?的?竟然是?自己?对糜月的?称呼? 他的?笑容一时凝固,继而听到了一阵似龙吟似幽咽泉流的?声响,浑厚悠长,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剑意?,令周遭的?空气都为?之震颤,草木竹叶簌簌作响。 是?无为?剑的?剑鸣声。 仿佛只要他说一个“是?”字,剑刃就?会毫不犹豫地出鞘。 “……” 面对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的?威胁,唐玉容识趣地噤声了。 第26节 糜月眨巴眨巴眼,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谢无恙是?有多恨她啊?连只要跟她相熟的?人,杀意?都这么重? 她的?马甲可得捂紧了,千万不能掉。 “师弟,唐宗主,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此时,纪通闻讯匆忙赶来。 他二人交手惹出的?动静不小,附近的?弟子们发现,立刻就?去通传了他。 纪通看着?地上被斩落的?一片落叶残花还有灵器残片,谢无恙和小姑娘站在一旁,片叶没沾身,而唐玉容除了唇上残留的?血迹,看着?倒也没什么事。 只见他从储物囊里又拿一把新折扇,徐徐地在胸前扇着?,强撑颜面道:“我和东极剑尊论道切磋了一番,没什么事。” 江蘅心下寻思,不是?你单方面被打吗?这也能叫切磋的?? 面上还是?帮腔道:“我作证,是?这样?的?。” 纪通看了看没出声的?谢无恙,知?道他不轻易和人切磋的?,毕竟能给他打得有来有回?的?人,这世上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他师弟虽寡言少语,脾性一向算好,这个合欢宗宗主也不知?怎么惹到了他,竟然直接在内宗里动了手。 “唐宗主,眼下夜色已深,还有许多贵客在内宗里休息,此时切磋怕要扰了旁人歇息,不如改日再与我师弟……” 纪通额角微跳,觉得自己?这个掌门就?是?一块撑门面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然而还未等他话说完,谢无恙朝他点头示意?了下,便犹自牵着?小姑娘转身离开了,纪通话锋一转:“改日再与我切磋,也是?一样?的?,所谓大道万千……” 糜月临走前,扭头看向唐玉容,偷偷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意?思让他管好嘴巴。 唐玉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 纪通还在念叨:“……殊途同归,虽然我们两宗功法不同,但还是?可以友好探讨,和谐交流的?……” 唐玉容阴阳怪气地打断他:“纪宗主,我宗功法便是?双修之道,你要同我交流什么?我对男人可没兴趣。” 纪通:“……” 大意?了。 …… 夜色如磐,月色之下,宫阙灯火通明地连成一片。 糜月跟着?谢无恙走在石板路上,三两口把糖葫芦吃完,指了指他腰间?还在嗡鸣躁动不止的?无为?剑。 “它还在叫……有点吓人。” “……” 谢无恙低头一看,将?腰间?的?无为?剑连同剑鞘都化为?一道银丝,收入了心窍之中。 他心里有点懊悔,至少在月月面前,不该动手。 本以为?今日能找出那个男人是?谁,熟知?仍是?徒劳一场,半点进展也无,糜月更没有因为?那谣言现身,烬花宫甚至连以假冒真这个法子都想了出来。 他心情差得很,唐玉容也是?撞到枪口上了。 江蘅快步跟上他们,对谢无恙道:“我明日一早便要回?宗门了,还想着?此次,能跟你和糜月叙叙旧,但可见眼下不是?个好时候……” 他看了眼小姑娘,低声道,“我要是?有了糜月的?消息,立马快马加鞭告诉你。” “嗯,多谢。” 谢无恙应道。 定元珠是?世间?罕有的?极品追踪灵器,它都没有感应到那人的?行踪,他也不指望江蘅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糜月:“……” 就?这么在她面前,商量这事真的?好吗? 江蘅这个墙头草,竟然还想把她的?行踪卖给谢无恙! 她暗暗心道,以后决计不跟此人来往了,绝交! “小姑娘,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叔叔。”江蘅忽然又走到糜月那一边,倾下身子来,笑着?同她讲话。 虽然还不知?道这孩子的?爹是?谁,但她是?糜月所生?,是?板上钉钉了。 江蘅对幼时的?糜月简直印象深刻,乍一看到宛如和糜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团子,觉得很有趣,忍不住就?想逗她。 糜月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我娘亲告诉我,不能和怪叔叔讲话。” 小姑娘把脸撇过去,一副“莫来沾边,肯定是?又来骗我糖葫芦”的?样?子,江蘅更加忍俊不禁:“小丫头脾气还挺大的?。” 说着?,他伸手想揉揉小团子的?脑袋,结果被谢无恙侧身挡住。 他幽幽道:“会揉乱的?。” 他知?道小姑娘爱美,每天要换小裙子穿,连带着?的?绒团发饰都是?要搭配颜色的?。 方才看到如精致娃娃似的?小姑娘被那合欢宗的?登徒子揉得刘海都乱了,他就?很生?气,又不是?蹲在大门口的?石狮子,谁都能过来随便揉一下。 “好好好,不是?你的?闺女都这么宝贝……” 江蘅无语住了,要是?以后有了亲女儿,那不得是?个妥妥的?女儿奴? 谈话间?的?功夫,谢无恙低头看到糜月懒懒打了个哈欠,发觉她是?真困了,小孩子睡眠早,以往这个时辰她都已经睡熟了。他见江蘅还在跟着?他们,不由得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我那里坐坐?” “……” 江蘅觉得友谊的?小船根本不需要大风大浪,一个从天而降的?闺女就?能把小船拍翻在沙滩上。 他直接一挥袖:“告辞!” …… 与此同时,在距离悬海阁的?百里之外,烬花宫众人遵循糜月的?嘱咐,已然动身离开隐剑宗了。 薛紫烟再度打扮成糜月的?模样?,戴上半截面纱,同弟子们坐着?大型的?灵舟,往回?宫的?方向行驶。 弟子们原以为?此行多少会跟隐剑宗起些摩擦,没想到这么顺利地就?能回?宗了,灵舟上一片欢声笑语。 衬得薛紫烟和廖红叶格外沉默。 她们还在愁,怎么回?去跟其他副宫主们和沈灵淇解释,宫主变成小孩子还要执意?留在敌宗,孤身涉险找功法这件事。 直到驶出隐剑宗的?辖地,一直平缓行驶的?灵舟骤然停了下来,灵舟上的?人也跟着?随着?一晃。 随后有弟子里来同廖红叶和薛紫烟禀报:“副宫主,前面有人拦路。” 廖红叶和薛紫烟心下一凛,立刻起身,来到灵舟前方查看。 只见灵舟正?前方的?云端上,几伙修士来势汹汹,有的?脚踩灵剑,有的?乘坐飞行法器,皆是?一副严阵以待、剑拔弩张的?姿态。 为?首的?是?离火宗宗主赵昇。 “妖女,你还胆敢来东洲,我等岂能让你安然离去,今日不交出你这些年抢掠去的?法宝,就?别想离开!” 赵昇肩抗一把灵斧,浓眉怒竖,他在铸剑大会上就?想对烬花宫发难了,奈何隐剑宗不许他们搅扰大会,一直忍到现在。 他见她们此行带来的?弟子们并不算多,还是?在自家东洲的?地盘,于是?联合一些曾经被烬花宫打压过的?宗门,专门等在她们的?回?程路线上堵截灵舟。 “妖女,你平日里作恶多端,欺人太甚,今日我等一定让你付出代价!”又一个不知?名?的?掌门站出来,指着?薛紫烟怒骂道。 薛紫烟冷笑一声:“废话那么多,有种就?上啊。” 这些小门小派,烬花宫从来不曾放在眼里,如今仗着?在他们的?地盘,人多势众,就?敢过来拦路叫嚣了。 薛紫烟端得气势十足,拦路的?众人们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能放狠话,可关键时候,谁也不敢第一个上。 他们都曾是?被糜月制裁过的?手下败将?,没少在她手底下吃亏,尤其害怕畏惧她的?烬花神相。 她的?烬花神相一祭出,可烧燃万物,凡触碰到烬花之火的?物体,瞬间?就?会化为?灰烬。方才放话的?那位宗主曾经就?被她的?烬花之火烧得就?剩了一条裤衩,还是?被糜月当众取笑“不想被辣眼睛”为?由,才没有沦落到当众遛鸟的?下场,因此记恨上了烬花宫。 “老夫来会会你!” 赵昇是?众人中修为?最高的?,他见旁人不敢上,怒喝一声,举着?一对玄铁大斧,就?朝薛紫烟冲了过来。 其他人见有人带头,瞬间?也举起手中的?法器,蜂拥而上。 战局瞬间?被点燃。 薛紫烟和廖红叶被几个修为?最高的?掌门和长老联手围攻,一时被困住手脚,而烬花宫弟子们的?数量也仅有敌方数量的?三成,眨眼间?被团团围住。 敌方攻势凶猛,各种灵器法宝层出不穷,带上了点拼命的?架势,烬花宫众人则以防守为?主,一时落了下风。 …… 江蘅骑着?自己?的?神相丹顶仙鹤,背着?包袱和琴,哼着?小曲飞驰在悠悠白云之间?。 他家教太严,此次赴会铸剑大会,父亲只允了他两日之期,抛去赶路的?时辰,几乎没有游玩的?空闲,不过能看到久违的?沿途风景,江蘅便已很满足,他感觉自己?如同被久困在笼中的?鸟,一朝被放回?天空,格外心旷神怡、心情舒畅。 飞着?飞着?,江蘅忽然瞧见不远处停着?一艘灵舟,上面人影交错,伴随着?兵刃相接之声,似乎正?有两宗门派在火拼。 他本想绕路再行,定睛一瞧,其中一方全是?衣裙鲜艳的?女弟子,竟然是?烬花宫的?人。 江蘅一盘算,肯定是?糜月往日得罪的?那些门派来寻仇了。凭他和糜月的?旧时之交,他必不可能看着?她的?弟子们被欺负而袖手旁观,于是?立刻骑着?仙鹤冲了过去。 “糜宫主,我来助你!” 江蘅虽然已经知?晓这个“糜月”并非本人,但为?了替她们保全此事,很配合地一嗓子大喊了出来。 此时的?薛紫烟正?在被三个宗主联手围攻,一道裹挟着?霸劲的?斧刃毫不留情地朝她劈头砍下,薛紫烟闪身躲过的?同时,不慎被另一个宗主从身后偷袭了一掌。 薛紫烟闷哼一声,旋即凌空翻身一个后侧踢,给了偷袭者一个窝心脚,将?其踢飞了出去。 赵昇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虽然不知?为?何这妖女今日竟然迟迟不用神相之力?,但见她挨了一掌,心里难掩激动。 若运气好,今日便能在此,将?这妖女就?地诛杀,为?民除害! 他正?欲乘胜追击时,忽然听到江蘅那声大喊,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青衣修士骑坐在仙鹤上,他解下身后的?长琴,纯白如雾的?灵气缠绕指尖,低头拨弄琴弦,一道道敌我不分?的?音波顿时如同涌动的?惊涛骇浪,层层向外扩散。 在场的?众人全都被他这如同魔音贯耳的?琴声震慑,有些修为?不足的?弟子丢下手中的?武器,痛苦地抱着?脑袋,而修为?高一些的?,也是?被这琴声侵扰心境,身形摇晃,站立不稳。 就?连他骑着?的?仙鹤都翻起了白眼,扑朔着?双翅,散化成了神识碎片,逃进了江蘅的?识海内。 江蘅及时翻身跃下,以自身灵气托着?自己?浮于云端之上,手中的?琴弦如同弹棉花似地弹个不停。 薛紫烟捂住耳朵,强行咽下翻涌的?气血,怒喊一声:“别弹了!” 要不是?他口口声声是?来帮忙的?,薛紫烟真怀疑他也是?仇家的?一员。 江蘅被她这一吼,老老实实地停下手,轻咳一声,温声劝和道:“各位都冷静下来了吗,有话好好说,打打杀杀的?,冤冤相报何时了?” 第27节 薛紫烟看着?被琴声震得七零八落的?敌人们,暗道是?个机会,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对同样?还在头脑发昏的?烬花宫弟子们喊道:“戴上面罩!” 烬花宫弟子们神色一凛,纷纷从袖子里拿出一副能遮盖住口鼻的?银质面具,戴在了脸上。 薛紫烟掏出一副银面具,丢给江蘅:“戴上!” 话音方落,便打开了手中玉瓶的?盖子,朝众人的?方向挥洒了出去。 瓶口中倒出的?粉末一接触到空气,顿时化作一团如梦似幻的?紫色烟雾,瞬间?弥漫四周,赵昇脸色大变,高喊道:“不好,这妖女使毒!” 众人齐齐往后撤去,但远不及那毒烟扩散的?速度,被包裹在毒烟里的?人不出两息,便两眼一翻,身形摇晃着?倒下,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从灵舟上跌落。 战局在转瞬之间?扭转,敌人被放倒了十之八九,剩下的?少许残兵见大事不妙,当场御剑遁逃。 江蘅接到那面罩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来再戴上时已经太迟,不慎吸入了少许毒粉。 他迷迷瞪瞪地捂着?脑袋:“这毒……好、好厉……” 话未说完,便被毒烟迷晕了过去,一头栽倒。 薛紫烟飞速掠到他身边,眼疾手快地提着?他的?后衣领捞起来。 “这人是?谁?”廖红叶戴着?面罩,捂着?胸口,闷声朝她询问。 她没被敌宗的?人伤到,倒是?被他那通乱七八糟的?琴声弹出了点内伤。 薛紫烟认得他,在宴席上这人一直拉着?她喋喋不休,似乎是?宫主的?旧相识。 周遭弟子们围了上来,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身上穿得似乎是?弦音宗的?宗服。” “这好像是?弦音宗少主……” 薛紫烟担心那些敌宗再卷土重来,果断一把把他丢到灵舟上:“管他是?谁,先带回?宫,我们走!” 第25章 合欢宗出品,必属精品。…… 回?到悬海阁,盖上小被躺在床榻上时,糜月反而又?不困了。 今日掉马虽是她意料之外的事,但好在和烬花宫通了气,等三月之期一到,若是她没找到功法,副宫主们会想办法接她回?去,算是一条退路。 还有唐玉容……此人虽然不着调,但人品还不错,糜月信他不会出卖自己。 眼?下首要之事是怎么搞到那只神?龙鼎。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只鼎大有来历,鼎身上又?雕刻着蛟龙。 所有跟口诀里有关的线索,她都不能?放过。 只是那鼎是隐剑宗的镇宗之宝,平日不知存放在哪里,但一定是被严加看管,光靠她自己很难做到,她得需要帮手才行。 而且这件事还得瞒着谢无恙。 糜月卷着被子,手里撸月饼,咬唇琢磨了半天,忽然看到轻薄的窗纸外,偶有一两道亮光闪过。 外面起闪电了?可?为什么没有听见雷声? 糜月感觉奇怪,她光着脚丫,走下床榻,走到窗边支开窗沿。 窗外暮色深沉,月华如洗,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拍打在沿岸礁石,发出的空寂悠长的声响。一道熟悉的身影被月色拉长,独立于夜幕之中,手中银光闪烁,衣袂随风轻轻摇曳。 他的身影几乎与?手中的剑,与?天上的月,与?这茫茫的大海融为一体。剑落无声,一招一式,大开大合,抽水断浪,比和唐玉容对招时,更为恣意洒脱、坚毅张扬。 原来压根没有什么闪电,是月光照映在他的剑刃反射出来的光芒。 这人有病吧,大晚上在海边练什么剑啊。 糜月重新?关好窗户,回?到自己温床上,嫌那时不时反射的剑光刺眼?,放下床幔,转身朝里面对着墙壁,继续美美地睡觉了。 翌日一早。 睡得一宿香甜的糜月早早起床,穿好衣物梳发打扮,距离她惦记已久的满月之日还剩两天,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打开窗,想让阳光晒进来透透气,然而在看到海边那抹孑然的身影时,愣住了。 这人是自己一个人在海边,练剑练了一整晚吗? 可?真有精神?…… 糜月正要离开窗边,一只传音千纸鹤从远处飘来,缓缓降落她身前。她如今没有灵力,发不了传音纸鹤,但接受却没问题。 糜月伸手接住,千纸鹤上的阵符触发,唐玉容的声音响起: “我今日便要回?宗门,若有需要之处,差人去合欢宗送信,宗中弟子任你差遣。这本书送你,乃是我身经?百战之后修订改进的版本,比上次送你的那本更精细,你放心,合欢宗出品,必属精品,市面上绝对买不到。” 那声音顿了顿,带上了点玩世不恭的笑意,“阿月,若是找不到功法,也别在一条路上磕死了,书中哪里有看不懂的,我可?以屈尊免费一对一教学。” 千纸鹤传完音后,化为了点点灰烬,消散风中。 “啪嗒”一声,一本书册随之掉了下来。 糜月伸手接住,封皮上几个手抄大字:《合欢宗双修指南进阶版》 “………” 她啧了一声,这人可?真是孜孜不倦地把她往邪魔外道上引。 而且就凭她现在的小豆丁身体,这东西她真的不需要啊。 糜月拿着这书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似是发觉到什么,海边的人转过身来,似是朝她遥遥看了一眼?,手中挽了个剑花,剑锋随之收势。 糜月迅速把书藏进了储物袋里,顺便把窗户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 暖阁里,糜月都快吃完了早膳,谢无恙才走了进来。 他似乎练完剑,又?去沐浴了一番,衣衫又?换成?了往日的白衣常服,没有束发,发丝沾着些许的湿意,愈发衬得眉眼?似寒潭秋霜,一尘不染的孤高清艳。 糜月见他回?来,放下筷子也不吃了,拿着一块核桃酥饼起身,哒哒哒地又?就要往外面跑,他语气如常地叫住她:“月月,今日打算去做什么?” 糜月眨巴了下眼?睛,他的嗓音平和得就像刚从清修中醒来,方才能?掀平海浪的滔天剑意,仿佛只是幻觉。 他就是靠练剑来维持精神?稳定的? 这似乎也是个好办法。 “呃,去找夏沥姐姐……玩。” 不知道是因为那本书,还是接下来要做的事,她略有些心虚道。 她算是有点被谢无恙管怕了。 “真的?” 谢无恙挑眉,昨日她也是借口要去看夏沥的剑,结果自己跑到了后山小竹林。那竹林里虽然没有什么毒蛇野兽,但对于小孩子来说,那里野地坑洼,很容易受伤的。 而且眼?下还有许多外宗弟子未离开,譬如像合欢宗主那样的,很像会拐走小孩的人贩子,他不太想让月月这几日乱跑。 “今日天气不错,在院子里玩,不也挺好?”谢无恙温声平气地说。 “我就去夏沥姐姐那里玩一会儿,绝对不乱跑。”糜月手指紧捏着酥饼,十分?乖巧的模样。 谢无恙看到她沾染饼屑的手指,没忍住施了个净尘术,把酥饼用帕子包好了再放回?她手里,让她拿着吃:“要是撒谎呢?” 糜月眼?睛咕噜一转,将酥饼夹在手心,双手合十,狠心发下毒誓:“要是撒谎,那就再也没有核桃酥饼吃!” 核桃酥饼是她的最爱,谢无恙私觉得她也不会拿这个撒谎,于是轻点点头,允她出去玩。 糜月优哉游哉地溜出悬海阁,她怎么可?能?用自己最爱的酥饼发假毒誓呢,她本来就是要去找夏沥和程令飞的,自然不算说谎。 …… 弟子居所,幽静的竹屋内。 程令飞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竹榻上,双目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夏沥敲敲门,见无人应,便自顾自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碟饵饼和小菜,瞥了眼?在竹榻上躺尸的程令飞:“从昨晚就没去膳堂吃饭,是想把自己活活饿死?” 程令飞没回?答她,双眼?放空,好似灵魂出窍了。 夏沥懒得再劝他吃饭,重重把碗碟放下,犹自上前,捏开他的嘴边,往他口中塞了一颗辟谷丹。 “程令飞,你出息点行不行,不就是没通过神?龙鼎的认可?,下次铸剑大会,重新?来过不就行了?” 重新?来过…… 铸剑大会十年一办,等下次机会,他还要再等十年。 十年啊,黄花菜都凉了。 程令飞更伤心了,含着辟谷丹,不肯咽下去,眼?圈阵阵发红,干脆拉起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 闷声道:“师姐,我实在没脸见人,你就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于是糜月跑来竹屋时,就看到夏沥站在床榻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而床榻上只有一坨裹着被子的不明物体。 糜月进屋扫了一圈,都没找到程令飞,问夏沥:“夏沥姐姐,令飞哥哥不在吗?” 她心情好,连嘴巴都变甜了。 夏沥抬手指了指床上把自己裹成?虾卷的某人:“这坨就是。” 糜月咬了口酥饼,诚实发问:“他是要表演把自己憋死吗?” “不过是没通过铸剑大会,羞愧难当,不肯见人罢了。” 夏沥嘴上说程令飞没出息,其实心里还挺能?理解他。他并非是因为自己丢了面子而难过,更是因为他是掌门亲传,觉得给师父纪通丢人了。 “夏沥姐姐,你知道神?龙鼎平时放在哪里吗?”糜月忽然问道。 夏沥不知她为何问这个,还是如实答道:“那只鼎平日里被几位长老轮流看守,这几日应该是放在司徒长老的府邸处。” 糜月眼?睛一亮,那鼎竟然在司徒杉的府邸?那便容易多了。 “别装死了,我有办法让你重新?再试一下那只鼎,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嗷,”糜月走过去拍了拍虾卷,“不过前提是你得重新?做一把好剑,还得带上我,我想再看看那只鼎。” 竹榻上的虾卷蜷动了一下,似是觉得小孩子的话信不得,又?静静地躺平回?去。 “你若不信,我现在便可?带你过去看。”糜月语气笃定。 第28节 夏沥狐疑:“怎么试?” 那神?龙鼎是镇宗之宝,平日被长老们严加看管,弟子们根本不得擅自接近,更别说再投剑一试了。 但夏沥还是第?一次见小姑娘如此打包票的样子,因此好奇一问。 糜月吃完最后一口核桃酥饼,骄傲地一抬下巴:“司徒长老的院墙边,有一处狗洞可?以钻进去,那处狗洞很隐蔽,只有我知道。” …… 此时的烬花宫,瑶华殿。 江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的是飘花薄纱的幔帐,陌生?的宫殿内室,身下睡得床榻柔软温暖,一旁的熏香暖炉里燃着白芷香,还混着淡淡的女儿家?清甜的花香。 他坐起身子,揉了揉额角,清醒片刻,立马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都还完好地穿着。 还好,清白尚在。 嘎吱一声,殿门被人推开,薛紫烟戴着面纱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热汤药。 “你中了我的迷魂散,灵气被封,这是解药。” 她把汤碗搁在床头的矮柜上。 江蘅“哦”了一声,歪着身子拿过那碗汤药,难怪他身上绵软无力,那毒粉还真是厉害,看来根本不用他救场,人家?凭着这手毒也足够能?放倒离火宗那群喽啰了。 “等你恢复过来,我差人送你弦音宗。”薛紫烟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江蘅拿过旁边的汤药,喝了一口,好苦。 他一边强行咽下苦药,一边偷瞥着面前的女子,一不小心就吐露出了大实话:“你演糜月演得真得挺像的,妆容打扮像,语气像,就是声音不太像……” 薛紫烟惊异地盯着他,下一刻就把那汤碗夺了过来。 “嘶,我还没喝完——” 江蘅险些被烫着,还没反应过来,薛紫烟动作十分?迅速地把他身上的穴位全封住了,还拿出一套绳索把他的双手背在后面捆了起来。 江蘅一脸懵,结巴:“你,你这是做什么?” 薛紫烟冷声:“你知道了宫主的事,别想回?去了。” “我又?不会乱说,我是你们宫主幼时在无涯学宫的同窗,我俩关系可?好了,不信你去问你们宫主……” 薛紫烟居高临下地审看他,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知不知道宫主变成?小孩卧底在隐剑宗的事。 事关宫主安危,她不能?大意。 “我凭什么信你?老实待着吧。”薛紫烟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 江蘅因为喝了她的解药,灵气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结果又?被她封住,结结实实地捆了绳索,他试着挣动了几下,全然是白费功夫。 他脸颊涨红,梗着脖子道:“你们这是绑架,囚禁!” 明明是他好心帮她们,她怎么能?这样! 薛紫烟不为所动:“绑了又?如何,一切以我们宫主的安危为重。” “那、那你们要把我绑到什么时候?” “等宫主安全归来,或是等三个月后我们成?功营救回?宫主,再说。” 说罢,薛紫烟转身便要走,江蘅立马就服软了。 “等等……这位姑娘,算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没有诓骗你,再说我与?你无冤无仇,我见你们被仇家?围堵,我好心帮你们,怎么能?恩将仇报?而且我,我平时家?教很严的,难得出门一趟,我要是失踪三个月再回?宗门,我爹他会打死我的……” 江蘅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薛紫烟偏眸看他,只见被五花大绑在榻上的年轻男子,身上的青衣因为挣动有些散乱,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长发散在肩后,清秀的眉眼?含着泪,眼?尾泛红,一副受了欺负又?不敢声张只能?瑟缩求饶的模样。 她来了一点兴致,倚在床柱边:“那既然你爹会把你打死,还有什么回?去的必要,看你长得还不错,不如就留下来……给我当侍宫吧。” 江蘅仿佛抓到了点希望,往前凑了凑,小声问:“什么是……侍宫啊?” 薛紫烟言简意赅:“暖床的男宠。” “……” “!!!” 第26章 神龙大人在上,赐她功法…… “我去,这里真的有一个狗洞!” 程令飞跪趴在草丛里,十分?兴奋地朝在旁边望风的夏沥招手:“师姐,你快过?来看!” “……” 夏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们来,按理说,她应该直接向长老举报他们才对。 为了?再试一次神龙鼎,跑来钻长老府邸的狗洞,这要是?被师父和长老们知道了?…… 夏沥一阵心惊肉跳,她从未做过?如此出格的事。她低头看看同样撅着屁股、熟练地扒开草丛的小?姑娘,显然不是?第一次钻了?。 再看看和此时已满血复活、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的师弟。 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程令飞满口赞叹:“月月,你可?真是?厉害啊,这么隐蔽的狗洞都被你发现?了?……” 糜月正趴在洞口往里看:“那可?不,你们宗里所有的狗洞,我都了?如指掌……” “?” 程令飞刚想问她为什么对狗洞如此感兴趣,糜月回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里面有人。” 程令飞连忙伏低身子跟着往里张望,只见司徒杉正撸着袖子,整理他的小?菜园子。先前残败的菜叶子都被他忍痛铲去丢掉了?,如今又埋下了?新的菜种,他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填实?土壤后,又拿起了?洒水壶,哼着小?曲悠闲地给菜种浇水。 糜月心下感叹,这老头的爱好挺别致,居然喜欢种地。 怀中的月饼见到那熟悉的菜园子,激动地蹬了?一下后腿,就要往里钻,被她一把薅住,摁在怀里。 一旁的夏沥狐疑地看着小?姑娘怀里格外兴奋的白兔,想起前段时间,司徒长老因为菜园子被兔子啃秃了?,还跟玄机子长老狠干了?一架的事。 不会?是?月饼干得吧……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专注地往狗洞里窥伺,只见司徒杉浇完菜地后,又回到了?屋里,堂屋的窗户和大?门都没有关,能清楚地看到司徒杉盘腿坐在蒲团上,而在他面前,正摆着那只在铸剑大?会?上亮相过?的青铜大?鼎。 司徒杉从储物袋里掏出许多极品灵石,整齐地摆在四周,随后开始闭眼打?坐。如雾霭般的灵气从灵石上汲取出来,被他的灵力牵引着,萦绕盘桓在青铜鼎的鼎口,持续不断地往鼎口内输送着灵气。 糜月疑惑,这老头是?在做什么?供奉吗? “是?神龙鼎!” 程令飞戳戳糜月,此时的他比见到菜园子的月饼还要激动。 长老府邸的正门前都有侍从值守,想偷溜进来的可?能性?为零,但要是?趁司徒长老不在,从这处狗洞偷偷钻进去,或许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再试一次神龙鼎,就不用再熬十年了?。 程令飞试着钻了?一下那狗洞,奈何他肩膀太宽,只能塞进去一个脑袋,糜月自己?钻进去倒是?毫不费力。 “洞口有点小?,回去拿铲子挖一挖,应该能钻进去。”程令飞估摸着低声道。 “你们好了?没?有人过?来了?。” 望风的夏沥看到正远远往此处走来的几个弟子,连声催促他们。 “好了?好了?,我们先回去。”程令飞赶紧爬起来,顺带捞起了?糜月,掸掉身上的灰土落叶,装作偶然经过?此处的模样,溜之大?吉。 …… “司徒长老每日清晨会?去剑池,监督弟子们练剑,这个时候最好动手,不过?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而且还得提前请假……” 回到竹屋的程令飞已经开始盘算具体行动,甚至连请假的理由都想好了?。 “不过?月月,为何后日才能去?”他偏头问小?姑娘。 如果铸剑顺利,他明日就想去。 当?然是?因为两日后才是?满月之日,糜月觉得还是?严格按照口诀行事得好。 “看皇历啊,后日诸事大?吉。”小?姑娘揣着小?手,老神在在道。 “你还懂皇历?”程令飞啧啧挑眉。 越相处他越觉得这小?姑娘胆大?机灵,鬼点子颇多。 不愧是?烬花宫主和他师叔的女儿,连司徒长老家的狗洞都敢钻,以后必成大?器! 既然决定要去再试一次,程令飞就得再重新锻造一把新剑,而且这一次,他要全力以赴,打?造出最满意的剑,不能再失败了?。 只是?,他的煅剑材料都被用完了?,一时间难以搜罗齐全。 夏沥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把腰间储物袋取下,丢给他:“我这里还剩了?些煅剑的材料,足够再煅一把剑了?,你拿去用吧。” 这些铸剑材料都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不比转星木差。 “师姐……” 程令飞攥着储物袋,眼中流露出感动之色。 夏沥凉凉道:“这是封口费,我不知此事,万一东窗事发,可?别把我供出来。” “……” 程令飞知道夏沥一直是嘴硬心软的性子,若她不愿意帮忙,今日就不会?帮他们望风了?,心里依旧暖暖的。 …… 是?夜。 月色降临,当?万物都沉眠熟睡时,小?竹屋里透着暖色的火光。程令飞开始烧炉铸铁,他打?算熬一个通宵,把剑锻造出来。 可?是?当?真正握住铁锤,要煅砸第一下的时候,他有些迷茫,又有些胆怯。 他想起夏沥叮嘱他的话。 “心绪愈繁杂,则凝神愈难,什么都不去想,摒弃杂念,只需要想着一件事——你最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程令飞闭上眼睛,沉思?半晌,复又睁开眼,眼神变得清亮且坚定,他高举起铁锤,穷尽全力地往未成形的铁胚上砸下去,火星飞溅着落在他的手臂上,他也不觉得痛。 灼烈的火光将竹屋映照着如白昼通明,也映亮了?少年炯炯有神的双眼,宛如两丛蓬勃跳动的火苗。 …… 第29节 糜月和程令飞约定好了?行动的时辰。 程令飞问她为何非要跟着去,糜月说她想再看一次神龙鼎发光的异象。 小?孩子都喜欢亮闪闪的漂亮事物,或许就和看烟花的道理一样,多亏了?她才能找到狗洞,程令飞叮嘱她溜进去之后,不能乱摸乱跑,等他投完剑就走,糜月满口答应下来。 这两天,糜月也在暗中关注司徒长老的作息,发现?这老头简直比公鸡的作息还规律,除去早晨监督弟子们练剑外的那一个时辰,他基本都呆在自己?的府邸中,就连睡眠都用打?坐代替,守在蛟龙鼎前寸步不离。 夜晚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便只能在清晨时分?行动了?。 终于?等到满月之日。 糜月特意换了?个窄袖束腰的方便钻狗洞的小?裙子,正愁谢无恙要是?问她去哪玩,她要再想个什么借口应对,直到侍从说谢无恙出门了?,今日不在阁內。 糜月无意中松了?口气,真是?天助她也。 …… 在众弟子晨练的剑池旁边。 司徒杉正在清点完弟子人数,眼神扫过?众人一圈,当?即就发现?了?:“程令飞怎么没来?” “回长老,程师兄他病了?。” “病了??” 司徒杉想了?想,那孩子在大?会?上受挫,估计打?击挺深的,八成是?心病,就让他多歇两天吧。 没通过?神龙鼎的弟子有很多,但鲜少有像程令飞那般被打?击到请了?病假的,但司徒杉也能理解,同样是?掌门亲传弟子,夏沥锻造出一把让众门派惊艳的神兵灵剑,而程令飞却?连铸剑的材料都折了?进去。 换做是?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司徒杉翻了?翻点名册,疑道:“夏沥怎么也不在?” “夏师姐告假回家探亲去了?。” 回家探亲? 司徒杉狐疑了?一瞬,夏沥几年都没有回家探亲过?,怎得今日就探亲去了?? 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夏沥那孩子极少请假,恐怕是?家中真有急事。 …… 糜月和夏沥在司徒长老府邸附近,徘徊等待了?好一会?儿。 糜月蹲在草丛边,撸着月饼的毛,心道程令飞这货不会?放他们鸽子吧? 再等一刻,他若是?不来,她就不管他了?,自己?溜进去。 本来叫上程令飞也是?怕万一此事暴露,好拉个垫背的,谁知这垫背的这么不靠谱,竟然还能迟到。 就连夏沥也逐渐焦躁之时,终于?等来了?程令飞姗姗来迟的身影。 “来了?来了?——” 程令飞怀着抱着一柄被布料包好的长剑,脸上顶着俩黑眼圈,疾步如飞。——他熬了?整整两个通宵,才锻造出了?这把令他满意的剑。 他看见糜月身边的夏沥:“诶,师姐,你不是?说不来的吗?” 夏沥没好气地催他:“你哪次闯祸不得我来擦屁股?都什么时辰了?你才来,抓紧点。” 程令飞被凶得不敢吭声,连忙扒开草丛,委身钻进狗洞。他钻入之后,观察四周,确定院中无人之后,朝洞口打?了?个手势,糜月抱着月饼第二个钻入,夏沥殿后,三?人十分?顺利地钻进了?院子内。 三?人轻手轻脚地绕过?园子里的花草,月饼闻到灵草的气息,馋得在糜月怀里挣动不停。 糜月趁着俩人没注意,偷偷薅了?一把灵草塞给了?月饼,后者才算安分?下来。 进入内堂,那只神龙鼎正摆放在大?堂里最显眼的地方。 近距离看着这口青铜鼎,糜月才发现?鼎身上雕刻的蛟龙更加栩栩如生,龙尾后摆,龙首高昂,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鼎身上飞入云霄。 “师姐,我、我这就开始了??”程令飞站在青铜鼎前,显得很紧张,扭头去问夏沥。 “嗯,动作快些,司徒长老怕是?快要回来了?。”夏沥催促他。 程令飞于?是?深吸一口气,把包在长剑上的布扯下来,淡淡的光芒萦绕在剑身周围,仿佛流动的星火,从流畅的剑身一直延伸到剑柄。 糜月眼睛一亮,这把剑跟夏沥那把北斗七星剑,不分?伯仲,看来今日必不会?教他失望了?。 程令飞双手托起精心锻造的灵剑,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只青铜鼎,如同在铸剑大?会?时那般高举双手,将灵剑献祭般地用灵气送到鼎口处。 在灵剑飘至鼎口上方时,骤然一道刺目的白光打?在了?剑身上,耀眼灼目,亮得教人睁不开眼。 程令飞见状差点潸然泪下。 有神迹异象,他通过?神鼎的认可?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在耀眼白光中缓缓自转着的灵剑,忽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白光瞬间如同被浇灭的火焰,骤然间消失,“咣当?”一声,长剑掉落地上。 程令飞连忙弯身捡起灵剑,一边心疼地抚摸擦拭剑身,一边懵逼地问夏沥。 “师姐,这是?怎么回事?我这是?认可?还是?没认可?啊?” 那些通过?认可?的剑都被安安稳稳地送回到原主的手中,到他这儿怎么直接被吐到了?地上啊。 “我看看……” 夏沥也有些纳闷,拿过?他手里的灵剑仔细查看,只见剑身上被渡了?一层浅淡的白光,是?神龙鼎赐下的祈福祭纹没错,和她的灵剑残留的光芒一样,能增强剑的威力。 但不知为何这道白光,明显比她的剑要微弱不少。 就在夏沥和程令飞研究灵剑的功夫,糜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本空白的书籍和一杆毛笔偷偷丢进了?青铜鼎里。 心中默念:功法功法,住在鼎里的神龙大?人在上,我要烬虚诀的全卷功法! 小?姑娘双手合十,圆润的杏眼望着青铜鼎眨巴了?两下,同样闪着期待激动之色。 虽然口诀里的那句“蛟龙吞月时”,她尚不解是?什么意思?,但今日是?满月之日,这只镇宗之鼎也符合口诀里的蛟龙,应当?会?给她一些指示吧? 就算给不了?功法,给她画一幅能找到秘宫的地图也好啊。 糜月耐心等了?几息,青铜鼎却?毫无反应,但也没有把书和笔吐出来。 还差什么? 她挠了?挠头,遂转念一想,有书有笔,但没墨汁啊,于?是?低头在储物袋里扒拉半天,又找到半瓶墨汁丢了?进去。 青铜鼎依旧没有相应。 糜月想起来,司徒衫一直用灵石在供奉这个鼎,难道这鼎喜欢灵石? 肯定是?了?,没有供奉,神龙鼎也不能帮她白干活。 她干脆一抖储物袋,又把上千枚灵石投放了?进去。 灵石倒入鼎口,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无穷无尽的空间,连灵石掉落的声响都没发出。 糜月傻眼了?,这鼎胃口这么大?,真能吃啊。 她有些急了?,小?手在储物袋里继续摸索着。 灵剑长刀暗器,还有从其他门派缴获来的法器、丹药,摸到什么统统往里丢。 她手里摸到一个小?红布包,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不管了?,先丢进去。 摸到一本书册,拿出来才发现?是?唐玉容送的那本进阶版双修指南,糜月犹豫了?一下,这个好像还有用,先留着吧,反手又塞回了?储物袋里。 夏沥打?量了?那剑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一抬头,看到糜月的小?动作:“月月,你往里面丢了?什么?” “没、没什么……” 糜月略显慌张地把小?手背在后面,她的半个储物袋都快被掏空了?。 该死的,这神龙鼎怎么光吃不吐啊?? “师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程令飞忽然道,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听,那声音很细微,似乎是?从神龙鼎里的内部传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夏沥也隐约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嗡鸣,那声音似乎越来越响,仿佛蛟龙在愤怒地低吟。 连糜月怀里的月饼都警惕竖起了?耳朵,连嘴边的灵草也不吃了?。 面前的蛟龙鼎的三?足在轻微颤动,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声响古怪,程令飞咽了?下口水,有点忐忑地扯了?扯师姐的袖口:“我们要不先……” 他剩下的“撤”字还没说出口。 “轰隆——” 下一刻,冲天的火光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冲破了?屋顶,也掀飞了?三?人一兔。 …… 第27章 这娃是难带吧?(修)…… 谢无恙此时正在掌门?居所,同?纪通和几?位长老一起品茗喝茶。 这茶名?为“云隐翠露”,只生长在云雾缭绕的山谷中,每一片茶叶上都蕴含着浓郁的灵气,取最嫩的那一截,不用慢煮,热水一激,便是满室清幽茶香。 纪通知道谢无恙不喜人多吵闹,没事?不会找他过?来,回回找他喝茶,实则都是有旁的事?要说。 谢无恙也不着急,一直在等他开?口?。 纪通看到烬花宫主赴宴后,本以?为此次铸剑大会必定会有些波澜,这种?预感在她们要留宿时更甚。谁知负责监视她们的弟子来报,她们连一晚都没有住到,赶在日出之前就?离开?了。 原以?为烬花宫会闹事?或是来抢孩子,结果都没有发生,除了大会之后他师弟跟合欢宗主起了点小?龃龉,其他的竟然都很顺利。 倒显得他小?题大做了。 喝了半天茶,也该进入正题了,纪通给云松鹤长老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清清嗓子说道:“听说那日,烬花宫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离火宗和其他门?派的联手截杀……” 谢无恙闻言饮茶的动?作微顿。 云松鹤长老接着道:“那离火宗不敌大败,烬花宫却将路过?的弦音宗少主给掳走了。” 谢无恙蹙眉:“……江蘅?” “听说是那妖女看上了弦音宗少主的姿色,把人掳回去做了侍宫,现在弦音宗掌门?急得上火,怕是不日便要跟烬花宫宣战了。” 纪通装作第一次听到这消息,也跟着夸张地应和:“竟有这种?事??好歹是一宫之主,如此跋扈行径,实在是闻所未闻。师弟,你可知道此事??” 第30节 说完便去看谢无恙的神情。 在他看来,就?算谢无恙和烬花宫主有了个孩子,也更改不了两宗敌对的事?实。且那烬花宫主实在是品行败坏,连强抢男修之事?都做得出来,实在配不上他的师弟,他不希望谢无恙还对那妖女存有什么旧情,诚心想让他看清那妖女的真面目。 “现在知道了。” 谢无恙仿佛听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八卦,反应淡淡:“弦音宗掌门?有四子三女,江蘅并不受重视,弦音宗不会为了他得罪烬花宫,更不会同?烬花宫开?战。” 弦音宗和烬花宫从前并无恩怨,且江蘅和糜月还有几?分同?窗之谊。 谢无恙不知那假扮糜月之人为何将他掳走,但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 纪通摸了下鼻子,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烬花宫主把江蘅绑去做了侍宫。” 他生怕谢无恙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他有点纳闷,他这师弟是真的对那妖女没感情不上心,还是单纯地喜怒不形于色?若是前者,他倒是能放心了。 殊不知他们以?为的那个烬花宫主压根就?不是糜月。 “所以?呢,师兄想说什么?” 谢无恙撩起眼皮看向纪通,清凌凌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后者有点尴尬地打着哈哈,“没什么,喝茶喝茶。” 话?音未落,陡然之间传来一阵明?显的震感,伴随着遥远的轰鸣,连同?桌案上的茶盏都跟着抖了抖。 几?人循声望去,似是司徒长老府邸的方向,火光大作,一瞬间染红了天际,炸出一小?团蘑菇云。 “你们一个个的心思都飘到哪里去了,不好好修炼,再等十年,你们都炼不出本命剑!” 而此时正在剑池边教导弟子的司徒杉,正手拿戒尺,对着几?个剑招不规范的小?弟子厉声训斥。 小?弟子们被批得头也不敢抬。 直到天边火光晕染开?来,一个小?弟子指着他身?后的方向,好心提醒他:“长老,您的院子……” 司徒长老冷哼:“我的院子如何,你少给我攀扯别的!” 小?弟子挠着脑袋,结巴道:“您的院子,它好像炸了……” …… 爆炸发生的瞬间,程令飞和夏沥的第一反应,都是扑过?去把糜月护在了身?下,而糜月则下意识紧紧护住了怀里的月饼。 直到漫天的灰烬散去,程令飞咳嗽着手捂胸口?,夏沥撑着腰,扒拉开?身?上压着的碎石,艰难地从碎石堆里站起身?来。 俩人起身?后,连忙一同?拉起身?下眼冒金星的小?团子,低头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月月,你没事?吧?” 糜月咳出一缕黑烟,缓了片刻,摇摇头说:“我、我没事?……” 她被搀扶起来,发现怀里的月饼身子软踏踏的,仿佛昏厥了过?去。 糜月连忙抓着它的身子急得使劲摇晃:“月饼!醒醒!月饼!” 月饼悠悠转醒,同?样咳出一缕小?小?的黑烟,嘴巴蠕动?,继续若无其事地啃嘴边残留的灵草。 糜月松了一口?气。 她环顾四周,只见眼前偌大的府邸屋顶没了,墙壁倒塌,只剩下一堆废墟,唯有那只神龙鼎还坚/挺地矗立在原地。 程令飞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这鼎好端端地怎么会爆炸呢?莫非是炼我的剑太差劲了,惹怒了龙神?” 电光火石间,糜月恍惚想起来,那团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好像是薛紫烟给她的传说中一颗能炸毁一座宫殿的混元霹雳弹。 坏事?了…… 她给的迷药不顶用,炸药的威力倒是名?不虚传…… “嗖嗖嗖——” 伴随着灵气激荡,五道身?影接连降落,纪通和三位长老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废墟。 谢无恙眼神淡淡地扫过?程令飞和夏沥,直到看见他们身?后一身?灰土、脸蛋脏兮兮的小?团子,脸色也跟着微变。 玄机子不忘往司徒杉的心口?插刀:“哈……司徒长老,我是不是走错了,你的院子在何处?” 云松鹤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着一个方向。 玄机子瞬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和司徒杉挨得近,爆炸把他的院落殃及,也崩坍了半面墙。 司徒杉老脸涨红,抑制不住的震惊和暴怒声:“小?兔崽子,你们对我的院子做了什么!!” 程令飞和夏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 执事?大殿前。 夏沥和程令飞齐齐跪在阶下。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去偷试神龙鼎,还把司徒长老的府邸给炸了,程令飞,你是不是想气死?为师?夏沥,你一向稳重,怎么今日也跟他一起胡闹?!”纪通坐在殿内高?位上摆出审问的架势,气得拍案。 程令飞耷拉着脑袋,一副自知有错、认打认罚的态度,身?子伏低下去磕头。 “师父,擅自闯入司徒长老的府邸和试神龙鼎,都是我的主意,弟子有错,甘愿受罚,但此事?与师姐无关,还请师父和长老们不要责罚师姐……” 夏沥跪得笔直,一字一句地抿唇道:“弟子身?为大师姐,没能管好师弟,还与他串通一气,主错在弟子,请师父责罚,还请师父轻饶师弟。” 纪通简直要被气笑了,桌案拍得邦邦响:“你们现在倒是师姐弟情深了,那神龙鼎是我宗镇宗之宝,要是有什么闪失,连你们师父我都要一头撞死?在这执事?殿前了!!” 司徒衫坐在殿内,听着掌门?的审问,捂着快要心梗的心脏,一脸悲痛的欲哭无泪。 他新种?的菜园子啊,刚修好还没两天,结果直接连天花板都给他炸没了,连张床都没给他留下…… 这都什么飞来横祸! “弟子也不知那神龙鼎为何会爆炸,弟子真的只是想试一下新煅的剑而已……”程令飞额头滴汗。 心中愧疚之余仍是不解,难道真是他的剑太差劲了,把神龙鼎给气炸了? 纪通深吸一口?气,问他:“你煅的剑呢?” 程令飞连忙把身?后别着的灵剑取下,双手托起,纪通手一扬,灵剑便飞至了他手中。 纪通看了一眼剑身?,心中宽慰几?分,哼道:“这剑的确炼制得不错,不逊于夏沥那把,但这剑身?上虽有神龙祭文,但光芒黯淡,你可知是何缘故?” 程令飞如实道:“弟子不知。” “那神龙鼎中寄居着一抹上古蛟龙之魂,每祝福一把剑,都会损耗一定的龙魂之力。平日需要用大量的灵石来供养,恢复其损耗的神力,如今这鼎还未休养过?来,灵气供养不足,自然无法为你的剑施加完整的祭文。这也是为何铸剑大会要十年一办。” “如今你这把剑顶多算个半成品,仍需等到十年之后,再投一次神龙鼎,方能发挥其最大的威力。” 程令飞听得张大嘴巴,合着他废了这么大的功夫,竟是白折腾一番,还需要再等十年? “对于修道之人,年华转瞬即逝,不过?十年而已,”纪通看着程令飞的眼神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这样急躁,沉不出气,以?后如何成得了大器!” 程令飞被师父说得满脸羞愧,脑袋快要低进了尘埃里。 是他太急于求成了,反倒弄巧成拙,还连累了师姐…… 糜月此时一声不吭地站在殿内角落里,发包上别着的绒花掉了半朵,小?脸上抹的全是灰,包子脸成了脏脏包,怀里的月饼也脏成了黑芝麻饼。 谢无恙同?样也在盘问她:“你为何会在司徒长老的府邸中?” 小?团子低头绞着手指:“是……是我想看看那鼎,所以?跟着他们溜进去的。” “长老府邸门?前都有侍从十二时辰把守,你们如何进去的?” 糜月低着脑袋,支支吾吾间,正好纪通也在盘问殿外的程令飞是如何溜进长老府的。 程令飞没有出卖她,只说:“是我无意间发现司徒长老后院的墙上有一处狗洞……” 把过?错都拦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好好好,你们可真给我长脸,连狗洞也钻!”纪通又是一通数落。 司徒杉一脸便秘之色,没想到自己竟是栽在了狗洞上。 玄机子和云松鹤长老若有所思,回去之后他们得好好检查,自家后院有没有狗洞。 谢无恙好看的眉峰蹙起,薄唇紧绷地抿着了一条线。 糜月第一次在他身?上直观地看到生气的情绪。 “若非事?发时,他二人及时护住你,可知有多危险?” 那爆炸声响到整个内宗都能听见,幸好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否则谢无恙不敢想象。 他看着远远站在角落里的脏脏包,眼眸沉了沉,修长的指节敲着案面,肃声道:“你过?来。” 糜月觑了觑他的脸色,磨磨蹭蹭地往前迈了一小?步。 “再过?来一点。” 糜月勉为其难地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到我跟前来。”谢无恙的语气有些没了耐心。 “不要!” 糜月摇头拒绝,他身?上散发淡淡的压迫感,让她不想靠近。 干嘛这么凶啊,不就?是弄塌了一座府邸,那青铜鼎好端端地又没事?。 再说她又不是故意的,没有找到功法,她心情也很低落的好吗。 谢无恙无奈地揉了下眉角,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惯着小?姑娘了。再这么纵容下去,只怕会闯出更大的祸。 那边的纪通数落程令飞数落得口?干,端起茶喝的同?时,一挥衣袖:“你们两个也不用抢着认错,谁都逃不过?,按照宗规,一人罚一百杖刑!” 话?音落,几?个侍从上前来,手里拿着特制的竹杖,分立跪着的程令飞和夏沥身?边,二话?不说手下使劲,竹杖裹挟着灵气毫不留情地击打向二人的腰臀处。 皮肉被击打的闷响声清晰地回荡在大殿,夏沥咬着牙扛着,一声不吭,程令飞痛得直吸气,大颗大颗地汗往下落。 糜月见状险些跳起来,她立马跑到谢无恙身?前:“快叫他们住手,不许打人。什么破宗规,怎么动?不动?就?打人?他们到底是不是你们隐剑宗的弟子,掌门?就?能随便打人的吗?”” “月月,慎言。”谢无恙拧眉道。 糜月起先找到程令飞,的确打着万一被发现好甩锅的主意,主要也是怕引起谢无恙和隐剑宗人的怀疑,毕竟她没有理由去找神龙鼎。 但没想到会害得他们触犯宗规。 糜月对外宗人三天不打架就?手痒,但对自家弟子是极护短的。 第31节 烬花宫惩罚弟子,最多就?是关禁闭,哪怕是犯下杀害同?门?之类的恶行,也就?是毁去修为,逐出宫门?,从未有过?皮肉上的刑法。 她一度想冲过?去拦那些侍从,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眼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根本阻止不了什么,若将实情说出,既免不了他们的刑罚,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咬咬牙,小?手扯住他的衣袖,第一次对他有些央求的口?吻:“谢无恙,你不是宗门?里最厉害的人物吗,你叫他们别打了好不好,那只鼎不是还好好,为什么要罚这么重?” 谢无恙摇头:“这是宗规,月月。” 程令飞和夏沥自己擅闯长老府便罢了,还带着月月,谢无恙心里本就?不快,怎会为他们求情。 糜月看着他清棱似的眼睛,便知道再说也是白费。 程令飞的哀嚎声和夏沥的闷哼声就?响在殿外,她心里漫上难言的愧疚,实在听不下去,对谢无恙硬邦邦道:“我回去了。” 说罢,她抱着月饼,转身?便朝外走。 “月月。”谢无恙唤了她一声,糜月仿若未闻,脚步生风地走得更快了,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大殿门?口?。 任谁都能看出来小?姑娘生气了。 谢无恙屈指揉了揉眉心,纪通瞧见他头疼的神色,顿时心里宽慰许多,他这一个娃令人头疼的程度可赶上十个不听话?的弟子,甚至还有了心情揶揄他:“师弟,我说过?什么来着,这娃是难带吧?” 谢无恙“嗯”了一声,问纪通:“师兄,那神龙鼎何故会爆炸?” 纪通摸了摸下巴:“这事?还尚不清楚,不过?我已让人将鼎送去我的府邸,要不等罚完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弟子,我们一同?去瞧瞧?” 谢无恙点点头。 他总觉得这场爆炸没有那么简单。 第28章 一口咬在他的肩头。(大…… 糜月回到悬海阁,找到了薛紫烟转交给她的那瓶养颜修容膏。 她想着?程令飞和夏沥挨完那一百竹杖,一定臀部红肿难消,这药膏是合欢宗出品,对消肿祛疤有奇效,他们?一定用?得上。 她刚准备出门,正巧就碰上了回来的谢无恙。 糜月装作?没看见,径直和他擦肩而过地往前?走。 “月月,你要去哪儿?” 清沉的男声传来,糜月脚步不停。 “月月。” 小?姑娘依旧负气地埋头往前?走,直到一道?韧性十?足的灵丝缚住她的手腕,糜月顿时动弹不得,扭头惊慌又失措地看他:“你、你要干嘛?” “把你的储物袋拿出来,检查。” 小?姑娘的杏眼骨碌碌地转了下,心虚地捂住腰间的储物袋:“好好的,你查我?储物袋做什么?我?储物袋里没什么东西,不用?检查……” 说着?,她捂住腰间的储物袋后退一步,然而这种行为无疑是不打自招, 另一道?灵丝从谢无恙的指尖飞出,勾住她腰间的储物间,下一刻储物袋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谢无恙解开储物袋的系带,打开仔细搜查。 他早就发现了她腰间的储物袋,出于对小?姑娘的尊重,从未想过查看,但如今看来,倒是差点酿成祸事。 最开始先翻到了那瓶养颜修容膏,糜月还在强装镇定,一本正经地和他解释:“那就是瓶药膏,我?打算送给夏沥姐姐和令飞哥哥用?的……” 谢无恙的眼神根本没在那养颜膏上停留,继续挨个检查。 储物袋内最多的就是灵石,按糜月的性子,给女儿这些零花钱倒是合情合理,然而除了灵石,还有她随身放着?的糕点小?吃、饴糖酥饼外,还有不少奇奇怪怪的玩意。 他一样样往外拿。 一小?包用?红布包着?疑似霹雳弹的东西; 几包不知名毒粉; 刀枪棍棒、开山斧、流星锤、九节鞭…… 糜月在炸神龙鼎时已经往里面投了很多武器,储物袋里仍旧剩了不少。 在谢无恙拿出那包霹雳弹时,糜月的表情就已经认命摆烂了。 之后他每拿出一样,她的脸色就更沮丧一分。 她担心这些东西,谢无恙不会都给她没收了吧?虽然都是些普通的灵器,但好歹都是她的战利品啊。 谢无恙眉头紧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些东西都能去城里支个摊了。 敢给五岁的女儿随身带这些东西玩,也只有糜月能干得出来。 最后,他摸到了一本书,一直紧皱的眉峰总算舒展了两分。 终于有一样小?孩子该用?的正常物件了,还知道?看书,也不算无药可救。 谢无恙将书拿出来,日光下,封皮上几个亮闪闪的大字清晰无比。 《合欢宗双修指南进阶版》 “………” 氛围陷入诡异的沉默。 微风拂过庭院,吹得谢无恙手中书页也跟着?莎莎翻动,一连串不堪入目的双修姿势和插图生动形象地晃过眼前?。 谢无恙惊愕之余,一把摁住书封。 糜月装作?没看见,背着?小?手,抬头瞅瞅天上的白云,脚尖划拉着?地下的土。 那书到手她还没看过,方?才借谢无恙的手瞥了两眼,那插图的精细程度,确实比上一本要详细很多,不愧是精修版哈哈。 “唐玉容……” 莫不是疯魔了,敢给小?孩子看这些东西? 谢无恙脸黑得厉害,深不见光的眸底似有杀意涌动,他果然上次不该手下留情,下次再见,一定废了他。 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如水纹般扩散,糜月感觉到周围的风都变大了,刮得庭院里的树枝簌簌作?响,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觉得还是得解释一下。 “唔,这书是我?从娘亲的书架上随手拿的,我?从来没看过,也看不懂……” 这锅总不能再甩唐玉容身上了,没办法,还是得“自己”背啊。 原是小?姑娘偷拿了她娘亲的书。 糜月的书架上平时竟摆着?这种书,想来平时没少翻阅…… 谢无恙想起唐玉容说过的那句“我?曾经送过阿月一本双修指南,至于她和谁用?过,我?又如何知道?呢?” 他的眸色隐在睫羽的阴影下,有些反常的静默,骨节分明的手掌摁在那书封上,青筋隐隐浮现,像是要把那书给撕了。 他气质本就偏冷,像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莲,抿唇不笑?的时候,又会给人淡淡且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这种气韵比他少年时更甚。 糜月一时间觉得他身上的杀意更浓重了。 干什么,这年头看小黄书也犯法吗? 她悄悄伸手抓住书的一角,用?力抽了抽,没抽动。 “算了,这书你想要就送你了……” 反正她现在也用?不上,糜月讪讪地摸了摸脸颊。 看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谢无恙只觉得额头突突直跳,屈指顶了顶,压下那股几欲杀人的邪欲,身感自己近日练剑练得少了,情绪起伏跌宕,道?心越发不稳固了,仿佛一碰就要崩碎。 “这些东西对你来说都还……为时尚早,我?先替你收着?。” 谢无恙挥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进自己的储物袋,唯独剩下那被红布包裹着?的霹雳弹尚摆在石桌上。 糜月心虚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既然东西你都检查完了……那我?就走了哈?” 她心道?,还好廖红叶给她的那块魂音石被她混在了灵石里,没有被他发现,或许他也发现了?但觉得这东西没有危险便没有没收。 说着?恋恋不舍地瞥了一眼他手边的红布包,不敢再碰,小?手试探地去够石桌上被他检查完的储物袋。 “你还不知错?”谢无恙的眼底少见地隐含着?愠色。 “我?、我?有什么错?难道?看见你不想打招呼,也算是错吗?”小?姑娘伶牙俐齿,一点都不肯示弱。 谢无恙从袖中拿出一块漆黑的碎片,用?两指夹着?,沉声道?:“这是司徒长老院子的废墟里发现的残片,和这红布里包着?的霹雳弹外壳一样。 夏沥和程令飞不可能往鼎里丢此物,且这种锻造材料只有在西境琼山产出,剩下是谁做的,还需要我?说吗?” 方?才他和纪通及几位长老去检查神龙鼎,纪通和长老们?将蛟龙鼎通体检查了一番,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当?是灵气供养不足、程令飞便将剑投入从而引发的一场莫须有的意外。 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便又独自去了司徒长老的院落,在废墟的掩盖之下,发现了这些霹雳弹的碎片,他隐下此事没说,默默把残留的碎片都销毁了。 糜月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和凝滞。 这厮到底什么眼神啊,这碎片都炸成这样了,还能看出来是产自西境琼山?难怪会突击检查她的储物袋。 纵然铁证当?前?,糜月仗着?自己是年幼无知的幼崽,硬着?头皮,死不承认:“什么霹雳弹呀,我?听、听不懂,这些都是我?娘亲给我?的东西,你还我?。” 她一把从他手里抽走储物袋,转身迈开小?短腿就要跑路。 “你要去哪里?”谢无恙揉着?跳动不止的眉心。 因?夏沥和程令飞被杖责的事,糜月心里便不太痛快,又被没收了那么多宝贝,心里亦有些不耐烦起来,她硬邦邦地小?声嘀咕:“还真把自己当?我?爹了吗,我?去哪里,用?不着?你管!” 话音落,无为剑在空气中显现,化出一道?流畅的剑光,剑柄朝着?她的背影飞去,力道?不重,却成功让她小?跑的身形顿住。 糜月不可置信地扭头,摸了摸自己被剑柄击打过、微微发痛的屁股。 她伸出小?手,颤抖地指着?站立在原地没动的某人,声音也气得发抖:“谢无恙,你敢打我??!” “任性胡闹,那霹雳弹的威力可炸毁一座宫殿,岂是小?孩子能玩的东西,若非夏沥和程令飞及时舍命护住你,你以为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事到如今还不知错?” 无为剑剑身晃了晃,屁股又被剑柄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她脚下一个踉跄。 “谢无恙!你、你混蛋!这辈子没人敢打过我?,我?娘亲都没打过我?,你凭什么打我?!你、你、我?、我?……” 糜月气得语无伦次,丢下怀里的月饼,双手握拳,顶着?脑袋、小?牛犊一样地朝他冲过去:“我?跟你拼了!!!” 她拔腿冲过来,一副要跟谢无恙同归于尽的架势,她还未扑到谢无恙的身前?,就被一道?无形的灵气屏障所阻挡。 糜月被气昏了头,脑袋顶着?那道?屏障,张牙舞爪:“你有本事别用?灵力,算什么英雄好汉!你给我?出来,我?要跟你决一死战!!!” 谢无恙寂然不动,看着?小?姑娘被气哭的泪花沿着?脏兮兮的脸蛋往下落,蜿蜒出两道?泪痕,小?手捏成拳头砸得屏障邦邦响。 第32节 谢无恙揉了揉眉心,糜月捶打着?的屏障骤然消失,她飞身朝他扑过去,被他用?一根手指抵住额头,同时一道?精纯的灵气凝化成丝线,把她乱挥的手腕和双腿捆了起来,眨眼间便扎成了一个粽子。 糜月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 “谢无恙,你放开我?,为了一只破鼎,你就打我?,我?跟你没完,有种你……” 她看见后者的手指微动,一个禁言口诀落在她身上,糜月感觉喉咙仿佛失去了作?用?,嘴巴能动,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谢无恙没有解释,他压根不关?心那什么神龙鼎,师兄和长老们?把那鼎当?宝贝,在他看来,不过是寄宿了一抹龙魂的器皿,幸而真的没有伤到她,不然那抹龙魂便要在今日神灭魂消。 他气得是小?姑娘满口谎言、没有一句实话,在经历过爆炸之后,还不把自己的安危当?一回事,觉得自己全然没错。 谢无恙一手提起糜月,一手捞起被主人丢在地上还在懵逼的月饼,径直走进悬海阁的大殿。 糜月被搁在他的肩头趴着?,杏眼被泪水糊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却连一句哭声都发不出来。 被宿敌用?剑柄打了屁股,这简直是她此生莫大的耻辱。 还被灵力捆成粽子,连反抗都不能…… 等她找到功法,恢复了原身,她一定要杀了他!! 小?姑娘的眼泪把他的肩头都浸湿了,本就脏兮兮的脸蛋更是哭的像小?花猫一样,那对漂亮的杏眼狠狠地瞪着?他,如同在看着?十?恶不赦、势同水火的仇敌。 方?才谢无恙也是被那双修指南和她接二?连三的撒谎给气昏了头,此时冷静下来,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这孩子年纪太小?,无论如何再胡闹,都不该打她。 此时低头看她,温沉的嗓音有些无可奈何:“打得……有那么痛?也不至于……哭成这样。” 不至于?那什么才至于!被打得又不是你! 谢无恙,你可真是个畜生! 糜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就知道?他之前?对她的好,都是装的、演的,如今暴露了真面目,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虐待她。 她手脚被缚,浑身上下只有嘴巴能动,但又说不出话来,心里的怒火悲愤无处发泄,于是张大嘴巴,露出一对稚嫩的虎牙,狠狠咬上他的肩头,以此来发泄不能说出口的不满和恨意。 谢无恙瞥了一眼她死咬着?不松的模样,本想叫她松口,想想算了,想咬就咬吧。 对于快要渡劫的修士之体,被小?孩子这样咬,杀伤力等同于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阵阵绕她鼻端萦绕,烧得她火气更旺,糜月牙关?紧咬,像个无尾熊挂在他身上,直到咬得下巴和牙齿都酸了,谢无恙还跟没事人一样。 意识到这样的攻击对他来说完全无效,糜月放弃了这种自虐式的办法,小?脸一埋,把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在了他洁白如雪的衣袍上。 既然咬不死他,就恶心死他…… 谢无恙感受到了肩膀的湿漉,倒是脚步一顿,旋即轻飘飘凉飕飕的一个净尘术下来,衣衫和身上挂着?的她全都恢复了洁净,连月饼脏兮兮的兔毛也被顺手涤荡干净,恢复了原本雪团似的模样。 谢无恙扛着?一崽一兔来到糜月的房间,把她放在床榻边缘,解开了禁言术。 糜月像个布偶般由他摆弄,愤怒地瞪着?他的杏眼,像只凶狠的狸花猫:“谢无恙赶紧松开我?,不然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你到底有没有错,若还想不清楚,便在房间里好好思过吧。” 谢无恙见小?姑娘还是一副咬牙不服软的模样,于是硬下心肠,说罢推门而出。 小?姑娘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过了好一会儿,似是折腾累了,也哭累了,屋里许久没了动静。 谢无恙方?才进屋查看,小?姑娘不知何时从坐在床边的姿势,变成了面朝床榻瘫倒的姿势。 他无奈抬手撤去束缚她的灵丝,小?团子仍脸朝下,一动不动,听着?小?姑娘均匀的呼吸声,谢无恙才意识到她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今日很早便跑去长老府蹲点,又是爬狗洞,又是炸神龙鼎,方?才又大哭大闹了一场,幼崽幼弱身体里的能量几乎被耗光。 谢无恙看着?小?团子脸朝下的怪异睡姿,没忍住帮她翻了过来,月饼感受到主人悲伤的情绪,两腿一蹬跳上床,在主人的臂弯里找个了舒服的角度卧了下来。 “……” 见小?姑娘睡熟,谢无恙正欲起身离开,无意看到房间四?周的摆设。 入眼的皆是乱糟糟,桌案上戴过的首饰珠花都是随手一放,衣柜的门大敞着?,几件不知是穿过还是没穿过的小?裙子或搭在椅背上,或挂在屏风上。连被子都是随手堆在一旁,一看便从未叠过。 糜月平时有沈灵淇帮她铺床收拾房间,来了隐剑宗,她不放心这些侍从,几乎不让他们?进她的屋子。 谢无恙顾忌小?姑娘的隐私,平日几乎也不来她的房间,于是屋里就乱成了这副模样。 谢无恙爱洁成癖,实在对她这乱七八糟的杰作?看不过眼,于是动手帮她收拾起来。 糜月毫无所觉地抱着?自己的被子,眉毛紧皱着?,做了一个梦。 她心里把谢无恙咒骂了一万遍,做的梦竟自然与他有关?。 她梦见了很多年前?,桐花秘境开启的那一日。 那时,她才十?七岁。 …… 桐花秘境数十?年难遇,里面机缘宝物甚多,且有修为限制,只允许低境界的修士历练,于是秘境入口洞开之时,所有宗门的家?主掌门都挤破脑袋把自家?弟子往里面送。 糜月初出茅庐,但她的实力已然在同龄弟子中出类拔萃。 在进入秘境之前?,她还向娘亲夸下海口,她要找到传说中的那颗定元珠送给娘亲。 定元珠传言是被守境大妖所镇守的宝物,不仅能追踪气息,还能滋养元神,可遇不可求。凡是进入桐花秘境的修士,没有不渴望拿到定元珠的。 但桐花秘境存世?百年,时至今日,尚未有人成功。 娘亲担心她会遇到危险,想安排两个和她修为相仿的弟子一同进秘境保护她,被信心满满的糜月拒绝,她觉得别人会拖她的后腿。 糜月刚进秘境不久,就偶遇到了弦音宗的熟人江蘅,江蘅知道?她厉害,热情地询问她要不要一起组队。 糜月问:“和你组队,要是找到定元珠怎么分?” 江蘅挠挠头,似是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定元珠要找到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其他宝贝卖掉换作?灵石,我?们?平分就是了。” 糜月摇头拒绝:“我?只想要定元珠,对其他的宝贝不感兴趣,你还是找别人吧。” 她就这么单枪匹马地在秘境深处闯,遇到拦路的妖兽就顺手杀了,有时也会碰上不长眼的散修组团见她独身一人,还是个长得漂亮的女修,便起了歹意欲打劫她,反被她的烬花神相烧得抱头鼠窜,最后不得不献出浑身家?当?,求她饶命。 时间一长,糜月的恶名在秘境里传开,甚至有传言说,宁可招惹守境大妖,都别招惹一个独身一人穿着?红裙浑身佩环首饰叮当?响的女修,此后便再没人敢来招惹她了。 糜月踏过沼泽,走过毒瘴,闯过九死一生的桐花阵,孤身闯入秘境深处,毒瘴散去,拨云见日,眼前?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花海。 那颗定元珠正漂浮在花海上方?的半空中,散发着?诱人心魄的微茫。 却不见那头看守定元珠的守境大妖。 价值连城的定元珠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这处无人之境,怎么看都像是个诱人深入的陷阱。 糜月正犹疑时,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又一道?身影闯入了此地。 来人是个年轻的少年修士,一袭雪衣束袖劲装,腰间挂剑,眉眼清逸俊美,瞳仁清浅,仿佛揉碎了晴雪,自带一股清冷孤高?的气质,又仿佛屹立在寒天里的雪松,抖一抖就会掉落漂亮的雪花。 糜月眉梢微挑,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她向来眼光高?,又是烬花宫少主,平时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如云的美人,但能让她瞧一眼就挪不开眼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而且这个少年给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好似在哪里见过。 糜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此人便是幼时啃过她神相花瓣的罪魁祸首,毕竟那时距离她在无涯学宫修习,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糜月想,如果和他换一个初遇的地点,她肯定会主动上前?同他搭话,可眼下再惊艳的男色都远不敌面前?的定元珠重要。 谁敢和她抢宝贝,那就是敌人。 来人瞧见她,也没有主动开口,俩人就这么站在花海边,对着?那颗定元珠僵持着?。 糜月感受到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额头的烬花纹,好像已经认出来她是烬花宫的人。 她于是放言道?:“这定元珠你若要来抢,我?们?各凭本事,但丑话说在前?头,这珠子我?势在必得,定不会手下留情,挡我?者,死!” “这花海似乎有异,还是谨慎为上。”雪衣少年开口,声音也格外清沉好听。 话音落,身后的草丛后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 又有人来了…… 糜月心里清楚,再耗下去,竞争对手只会越来越多。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明知道?前?方?有诈又如何,要想拿到定元珠,不还得硬着?头皮上? 糜月于是不再耽搁,御风而起,直接朝花海中央的定元珠飞掠而去,而在她行动的同时,那个雪衣少年也动了,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在她触碰到定元珠的瞬间,脚下的花海陡然变成了漆黑的水面。 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扯住了她的脚,把她往不知名的深渊处拉扯下去。她反手一掌,烬花神相的虚影往水面击去,水面如同粘稠的流体晃动了片刻,随即力道?更强横地把她往水下拽去。 她被突然的袭击拖下去半个身子,腰后又传来一股力道?,似乎是想把她提起来,糜月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股麻绳,被两股相反的力道?撕扯着?。 “糜月!你们?撑住,我?这就来帮你们?!” 似乎是江蘅焦灼的喊声,随后响起一阵摧枯拉朽的琴声。 身后拉扯她的人好似被这琴声搅扰,渐渐不敌水中的力道?,糜月越陷越深,黑水淹过她的口鼻,连神魂都开始涣散。 窒息感让睡梦中的糜月不禁皱起眉头,哼唧了两声。 刚整理好衣柜的谢无恙循声望过来,只见小?姑娘一脸难受,紧紧搂着?被子,时不时地蹬一下脚丫,似乎又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她这样一卷被子,脚丫全都露在了外面,谢无恙想帮她把被子盖好,从她手里轻扯被角。 没想到他一扯,小?姑娘拉得更紧了,他再一拉,小?姑娘干脆双手双脚并用?紧紧地夹住被子。 仿佛要跟谁较劲似的,无意识地和他玩着?被子拉扯战。 “……” 谢无恙尚在思索怎么在不弄醒她的情况下把被子抽出来,小?姑娘却突然放开了手,呈大字型彻底瘫在了床上。 他趁机连忙给她盖好被子,小?姑娘依旧紧皱眉头,表情悲伤愁苦,卷翘睫毛上还未干的泪珠。 谢无恙瞧着?心绪有些复杂,他属实没想到那根本算不得是打的两下,用?得还是剑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小?孩子的自尊心比他想得强多了。 方?才他坐在暖阁里听着?她的哭声,谢无恙心里不太好受,同时也在自省,他既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什么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他的确没什么资格打她…… 他无法时时刻刻看顾到小?姑娘,又怕她不长记性,继续不顾安危地任性胡闹。在此之前?,他对她一直予取予求,或许才让小?姑娘这么接受不了。 真是把她娘亲小?时候的顽劣学了个十?成十?。 看着?小?团子不安分的睡颜,谢无恙心中叹气。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第33节 …… 那片花海是守境大妖营造出来的幻境,等糜月再睁眼时,才置身真正的幻境深处。 周遭寸草不生,只有几根零星的枯木,地面上到处都是那粘稠的黑水,连空气中都混着?腥臭之气。 糜月的嘴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四?周有道?灵力屏障把她圈在了里面,定元珠还牢牢握在她的手心,前?方?一抹雪色的身影正在和不断从黑水中滋生的妖鬼交战着?。 那少年竟然和她一起跌进水面了。 糜月调整了下气息,磕了枚丹药,便冲上前?帮忙。 这种黑水似水非水,还带着?能麻痹神识的毒性,她那能烧烬一切的烬花神相碰到此物,却离奇地连个火星子都点不着?,简直是天克她的妖物。好在这少年剑法凌厉,帮她减轻了至少一半的压力。 从黑水里诞生的妖鬼无穷无尽,被斩杀之后又重新化作?黑水,片刻之后又从黑水中重生。 她不记得和那雪衣少年背靠背和那些黑水妖厮杀了多久,只觉得和他在那场漫长的迎敌中打出了默契,一方?灵气枯竭,另一方?便掩护对方?进入灵气屏障内打坐调息,保留战力轮番迎敌。 至少斩杀了数千只黑水妖后,那些翻涌的黑水渐渐平息下来,不再生长出小?妖,但仿佛在酝酿着?更恐怖的存在。周遭荒芜的土地上,堆积了不少白骨,不知有多少修士葬身于此处。 糜月揉着?发酸的胳膊,坐进灵力罩里,同少年一样打坐休息,她身上的灵气丹就剩下最后一颗了。 守境大妖还未显露真身,他们?身上的灵气都消耗得差不多,任谁都无法独自杀掉大妖,眼下只有合作?。 她自知少年的剑法在对上这些黑水妖时,比自己的烬花神相更有效,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把最后一颗丹药塞进了他的嘴里。 少年含着?她投喂的丹药,眉眼清澈,有点懵然地失神。 “江蘅那家?伙,总是关?键时候帮倒忙……”糜月低声自语。 显而易见,那颗定元珠是个陷阱,黑水会攻击第一个触碰到定元珠的人,将其拉扯进真正的幻境深处。这少年不知是真的想救她,还是为了定元珠,竟第一时间拉住了她,直到被她一起拖入幻境也未松手。 若非江蘅那波敌我?不分的要命琴声,说不定他真能把她从这黑水里拉出来。 糜月白皙的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指尖沁出的血珠,把定元珠都染得变了色。 她把玩着?珠子对他说:“这颗定元珠我?不能分你,但烬花宫欠你个人情,你是哪个宗门的?叫什么名字?等出去之后,这人情可以折换成灵石、灵器,你想要什么?或者我?可以帮你打一架,像今日这般卖命的这种。” 少年看着?她,咽下口中的丹丸,有些欲言又止。 此时守境大妖没了耐心,终于显出了真身——所有的黑水吸附凝结在一处,组成了一头足有三层楼高?的无面大妖,多余的黑水甚至还幻化出了一把趁手的武器,拎在粗大的手中。 那头无面大妖修为至少千年,糜月几乎耗尽了最后的灵力与那少年合力才把它逼到绝境,在一遍遍地斩杀后,黑水凝聚身体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关?头,那少年终于祭出了他的神相,一条浑身洁白如玉的白蟒虚影张开大嘴,一口咬掉了大妖的头颅。 糜月在看到那条白蟒时,便已经认出这少年是谁了。 她不信这世?上还有神相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指尖微颤,脊背发凉,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头大妖选择了元神自爆,与他们?同归于尽。 漫天的黑水洒落下来,几乎将整个世?界都浸透成了一团漆黑,黑水如同活物般侵入她的口鼻,那种快被溺死的窒息感再度袭来。 糜月身上的护身法宝,帮她挡去了大部分的自爆威力,守境大妖一死,这秘境要不了多久就会溃散。 黑水使她的意识陷入短暂的昏迷,但她确信自己死不了。 待到她意识渐渐清醒后,少年恍惚站立在她面前?,她勉力抬起眼皮,却只能看到他沾染了血迹的雪色袍角,那条令她厌恶的、浑身发毛的白蟒盘桓在他的脚边,盯着?她伸出蛇信,贪婪地舔去她指尖快要垂落的血珠。 冰凉分叉的红信,细细舔去温热的血,让她不寒而栗。 “对不起,这定元珠我?一定要拿到,” 少年从她掌心拿走了那颗染血的定元珠,嗓音飘忽又清晰:“我?亏欠你太多,待此间事了,任你清算……” …… “谢无恙!” 糜月从梦中气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坐起,床板被她锤得邦邦响。 小?薄被子从身上滑落,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格,普照在她的脸颊上,她揉了下酸涩的眼睛,看清了周围的陈设,身下床榻真实的触感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变小?了,她现在在悬海阁,距离桐花秘境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糜月捂着?酸涨的脑袋,眼皮哭得还有些发肿。 她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时至今日,她对桐花秘境的事仍无法释怀。 她初见那少年时,觉得他虽不善言辞,但看着?清正端直,所修的剑招也带着?一股凛然浩然,不似奸恶之徒。 她没想到自己不但看走了眼,甚至都没有认出他就是当?初在无涯宫啃了她花瓣的谢无恙。 如果不是他最后拿走了那颗定元珠,她就会把那颗定元珠送给娘亲。 或许在娘亲被害时,她就能第一时间通过定元珠,找到娘亲所在的位置和方?向,或许娘亲就不会死…… 糜月如今想起这事来,都想给自己两巴掌,更想给谢无恙两巴掌。 谢无恙这个黑心莲!小?人!伪君子!啃伤了她的花瓣不说,还趁她神志不清时,抢走了她的定元珠。 昨日,他还用?剑柄打她,还把她捆成粽子,面子里子全丢尽了! 陈年旧账摞在一起,糜月一肚子窝火。 想想还要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更是膈应不已。 她要回家?,回烬花宫…… 糜月撑着?床沿跳下床,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打开衣柜,看着?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裙子,她动作?一顿,有点疑惑。 她昨天有叠过裙子吗? 难道?……她昨晚梦游了?梦游还能收拾房间,这是什么毛病? 小?姑娘捏着?下巴沉思时,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月月你醒了?方?才你在唤我??” 来人的嗓音一贯的清淡温和,仿佛昨日欺负她的人与他无关?。 “……” 糜月关?上衣柜门,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容易早嗝屁,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生气伤神又费力,我?若气死谁如意?1’ 肯定是他谢无恙最如意! 糜月咬牙,为了功法,她再忍一个月。 倘若下个满月之日,她还没有找到功法,她就回家?! “咚——” 屋门被小?姑娘倏地踹开,谢无恙还保持敲门的姿势,糜月瞪他一眼,灵敏矫健地从他举在半空中的手臂下钻了出去。 谢无恙看着?小?姑娘越过他,踮起脚去桌案上倒了杯水,喝完重重放下,转身便要走。 “你不吃早膳了?” “不吃。”小?姑娘说话清脆果断,显然还带着?气性。 “……” 眼见她就要跨出门去,谢无恙叫住她:“等等。” 小?姑娘转身,把两只手腕靠在一起,破罐破摔地仰头看他:“不想让我?乱跑,那就继续把我?绑起来啊。反正现在的我?也打不过你,还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糜月暗暗咬牙,她就知道?他之前?种种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在铸剑大会上引出“糜月”,这不,铸剑大会过去还没几天,本性就暴露了。 小?团子的眼神愤怒倔强,嘴上说着?把她绑起来,俨然还在同他置气。 谢无恙想到昨日她一副要和自己拼命的架势,怕是一时半会很难哄好了。 他想到什么,右手轻抬,有什么东西落在糜月的掌心,不是捆绑她的灵丝,而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牌。 “这是我?的身份玉牒,你拿着?它,在宗里可以随意走动,不必再钻狗洞。”谢无恙低声道? 糜月捏着?那玉牌看了一眼,轻咬唇瓣。 她才不会再被他的假惺惺收买了。 尽管一点也不想碰他的东西,但这玉牌……确实对她找功法有用?,糜月反手揣进怀里,随即一声不吭地抱着?月饼转身就走。 谢无恙看着?小?姑娘快步跑远的背影,吩咐侍从将没有动过的膳食撤下去。 …… 程令飞趴在竹榻上,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天一夜了,连下床如厕都得扶着?墙,才能勉强走动。 他看着?旁边保持着?打坐姿势一动不动的夏沥,满脸的钦佩:“师姐,你真是铁打的啊,你那……那块儿,就不痛吗?” 夏沥闭着?眼睛,语气毫无波澜:“痛着?痛着?就没感觉了。” “你牛。” 程令飞比出一根大拇指,什么时候他才能学会师姐身上这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松弛感。 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哒哒哒,程令飞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跑来了。 果然片刻之后,门缝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姑娘溜圆的杏眼瞅瞅夏沥,又瞅瞅床榻上的他:“你们?……还好吗?” 第29章 好像给她当侍宫也不错。…… “小不点,还算你?有良心,还知道过来看看我?们?,” 程令飞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撑了一半放弃了又瘫回去,唉声?叹气,“不好,一点都不好,我?的屁股都快开花了。” 夏沥瞥他:“关月月什么事,此事的起?因还不是你?想试蛟龙鼎?” 话是这么说,但糜月心里知道,神龙鼎之所以爆炸是她误把霹雳弹投了进去,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被?当场捉住。 她心里过意不去,慢慢走上前,把手里攥着的小玉瓶递到夏沥手中,有些扭捏道:“这药膏是……娘亲给我?的,祛疤消肿很好用,夏沥姐姐,你?试试,不要留疤了。” 合欢宗出品的养颜膏,效果自不必多说,轻轻一抹,绝对不会留疤。 糜月想着,反正?他们?现在都以为?她是烬花宫主的女儿,那她不如将?错就错,不管是烬花宫主的女儿,还是烬花宫普通弟子的女儿,对她伪装身份而言都没有差别。 夏沥握着小玉瓶有些愣神。 第34节 “噗……” 程令飞笑出声?来,“你?给她送膏药?你?不知道师姐她最喜欢留疤了。” 最喜欢留疤? 糜月怎么这句话她明明听得懂,但又听不懂? 夏沥的确有留疤的习惯,没想过要祛除它们?,体修也是剑修必备的修炼,每次外出历练除妖,所受的伤都会在她身上留下浅淡的疤,她把这些伤疤当成训诫,引以为?戒。 程令飞还等着小姑娘再掏出一瓶来送她,结果小姑娘往夏沥身边一坐,压根没有过来的念头:“我?的呢?为?什么只她有,我?没有?” 糜月摊手:“就一瓶。” “师姐,那你?不用的话就给我?吧。” 烬花宫主给的药膏那肯定是好东西,程令飞厚着脸皮朝夏沥讨要,臀部是男修的第二张脸,虽然?他的第一张脸已经足够俊朗了,但他的玉臀也需要好好呵护。 “谁说我?不用。” 夏沥唰地一下把屏风拉上,将?自己和程令飞的竹榻阻隔开来。 一阵窸窣的声?响后,俩人低声?讨论的声?音传来:“月月你?帮我?看看,那块伤疤不好看,我?便把那块祛掉。” 小姑娘还很认真地回答:“这块吧,那块伤疤长得居然?像朵花诶,你?是怎么伤到的?我?也想要……” “……” 程令飞: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夏沥擦完之后,到底给他留了半瓶膏药,从屏风上方抛了过去。 糜月环顾四周,她睡习惯了宽敞奢华的宫殿,乍一看这样大通铺的竹屋,虽然?感觉小了点,但也别有雅致,至少没有谢无恙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在。 她认真地问?:“夏沥姐姐,我?可以搬过来和你?住吗?” “可以是可以,但……师叔会同意吗?” 夏沥起?初和她一起?回宗门?时,就想着让她和自己住一处更?方便,但她觉得师叔不会答应。 “我?想住在哪里便住哪里,何需经过他同意?” 夏沥看着小姑娘明显气咻咻的表情,想来是师叔因为?她和他们?擅闯长老府的事训斥了小姑娘,孩子还在跟师叔闹脾气。 她于是换个了话题:“月月,你?饿不饿?” “有点……” 糜月摸了摸肚子,眼见都中午了,她因为?和谢无恙置气,早膳都没有吃。 “你?是不是还没去过弟子食堂?” 糜月迷惑:“弟子食堂?” 夏沥合衣起?身:“走,我?带你?去食堂用膳。” …… 辟谷丹需要花费灵石,口?感也不敢恭维,若非必要,夏沥他们?平时都是去食堂里用饭的。 一听她们?要去食堂,程令飞也挣扎着从竹榻上起?身,那瓶药膏的确管用,半瓶擦下去,红肿消退了不少,他已经可以不用人搀扶独自走路了,就是姿势一瘸一拐,不太雅观。 夏沥不忘给师叔发了个传音纸鹤,告诉他月月随他们?去弟子食堂吃饭这件事。 谢无恙正?在暖阁里等糜月回来吃饭,桌案上摆着都是她爱吃的饭菜。 小姑娘平时不管再在外面疯玩,饭点都会准时回来,一顿不落。 瞥见窗外已至隅中的天色,他放下手中书卷,正?欲起?身,一只传音纸鹤从窗缝里飞进来,轻轻落在他手边。 听到夏沥的传音,谢无恙低垂的眼眸微敛:“知道了。” 传音纸鹤闪动翅膀,尽职尽责地回去送信。 糜月此时正在十足好奇地打量着弟子食堂,食堂占地很宽敞,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用膳。一排排的条桌上摆着各色的菜肴,用透明的琉璃罩子罩着,既能看清里面的菜品,又起?到保温的作用。 菜品种类繁多,光连汤品就有十?几样,有些菜色她吃过,有些则完全没见过。 弟子们很有秩序地拿着托盘,排队打饭。 有的弟子见到程令飞还关心几句:“程师兄,昨儿才挨了一百杖,今儿就能下地了?” 程令飞还要扶着腰,强撑颜面:“那可不,师兄我?的体修不是白练的。” “月月,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夏沥问?她。 糜月指了指琉璃罩子里的蜜汁鸡翅,这菜她在谢无恙那里吃过,味道不错,不知道在食堂吃味道是不是一样。 夏沥于是拿出一个小玉牒给桌前的侍从,侍从指尖一点灵力划过玉牒,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划走了,接着拿出两?盘鸡翅递给夏沥。 夏沥对上小姑娘好奇的目光,解释道:“那是身份玉牒,可以直接从里面扣取灵石。” 这么方便? 糜月摸着下巴,好先进的一套流程啊,倒是可以引进回烬花宫。 烬花宫的弟子都是分配给副宫主们?管辖,各宫管各宫的,没有像这样的食堂,都是在各自的宫里开小灶。 糜月环顾一圈,发现附近没什么想吃的,看到前面的琉璃罩子更?大,她往前走了两?步,夏沥拉住她,有点窘迫地说:“我?们?就在这边吃吧,那边都是供应给长老们?的。” 什么菜还只能长老吃? 糜月仔细探头看了看上面的标价,瞬间了然?。 金丝凤尾鱼脍,一百二十?块灵石。 仙芝雪蛤玉露羹,三百六十?块灵石。 炙烧紫金鲍,六百八十?八块灵石。 这昂贵的价格……难怪夏沥说是供应给长老的,她是掌门?弟子,分例是弟子里最多的,她都吃不起?,就别说普通弟子了。 糜月随身的储物袋里倒是还有许多灵石,但不方便拿出来。 杏眼一转,她忽然?想到什么,挣开夏沥的手,跑到那片天价菜品区,小手不停地点了一圈:“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全都要了!” 夏沥快步跟过来,看见她点了一堆,想着是小姑娘爱吃,正?打算咬咬牙付了灵石,大不了以后半年节衣缩食。 下一刻,小姑娘从怀里掏出谢无恙早晨给她的那块玉牌,气势十?足地拍在桌上。 “我?请客。” …… 程令飞忍着痛,龇牙咧嘴地在条凳上坐下,然?而等看见桌上摆着的菜色,他瞬间就忘了屁股的疼痛。 不可置信地指着其中一道菜:“这就是那688灵石一盘的紫金鲍?” “是呀,你?吃过?”糜月问?他。 程令飞摇头,别说吃过了,他连味都没闻过。 程令飞定睛一看,不仅有紫金鲍,还有雪蛤,凤尾鱼……每道菜都价值不菲,快赶上他半年的分例了。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夏沥:“师姐,你?背着我?偷偷发财了?” 虽然?自己的贫穷固然?伤心,但师姐的暴富更?令人揪心。 “月月请客,”夏沥清咳了一声?,“……用师叔的玉牒。” 师叔竟然?这么放心地把玉牒交给月月,难道不知道小孩子又名吞金兽? 不过以师叔的身家,应该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败光吧…… “快吃吧,你?们?就该好好补补。”糜月催促他们?动筷,她已经饿得不行了。 夏沥这般想着,毫无负担地动筷。 程令飞也夹了一筷子紫金鲍,小心翼翼地品尝,感受到嘴巴里软弹鲜嫩的口?感,差点感动落泪。 呜呜呜,太好吃了,是灵石的味道。 …… 江蘅被?关在烬花宫已经七日了。 薛紫烟虽然?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但给他服用了会灵力暂失的药,还封住了他身上的穴道,只允许他在寝殿里活动,门?口?有弟子不间断地轮换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每天都有弟子给他送来膳食,有一说一,烬花宫的伙食着实不错,听说这里每一位的大厨都是糜月严选。 江蘅在这呆了几日,光吃还不让出门?,他都感觉自己胖了两?斤。 虽然?这里有吃有喝,烬花宫人也没有虐待他,只是不准他出门?,但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心惊胆战,他只要一想到回宗要面对他爹的怒火就两?腿发软。 天知道,他真的没有到处撒欢乱玩不回家,他甚至希望烬花宫能给弦音宗寄去一封绑架勒索信,以证自己的清白。 江蘅躺在榻上挺尸,正?望着天花板思考人生,自己是怎么从一宗少主落到如今这境地的?难道这年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有错了? 屋门?嘎吱一声?响,薛紫烟推门?走了进来。 他已经认出她并非糜月,薛紫烟也懒得再装,露出了原本的容貌。她的长相其实和糜月很不像,比起?糜月内勾外翘的狐狸眼,她的眼型更?偏于犀利的凤眼,嘴唇也更?薄,带着些许英气,但脸型又是很柔和的鹅蛋脸,是个很标志的美人。 “你?还没有考虑清楚吗?”薛紫烟很自然?地坐下来,给自己倒茶喝。 “考虑什么?” 江蘅一见她就像老鼠见了猫,立马从床上弹坐起?来,躲得离她远远的。 薛紫烟把茶盏贴在唇边,抬眼看他:“给我?做侍宫的事。” “……” 一听到侍宫两?字,江蘅的耳根瞬间漫上绯红:“你?别想逼良为?娼,我?是不会屈服的!” “我?没有逼迫你?,我?只是在询问?你?,”薛紫烟语气平静,托着下巴道,“若是逼迫,我?有的是法子,你?要试试吗?” 江蘅捂着衣襟,疯狂摇头。 薛紫烟并不喜欢强迫别人,见他这副害怕自己的模样,有些许意兴阑珊。 要说她有多喜欢他,对他一见钟情了?也没有。而是因为?她已经在六境满境的瓶颈卡了许久,需要找一个侍宫来双修。 与?宫主嫡系一脉必须有烬花神相才能修炼的烬虚诀不同,烬花宫弟子和副宫主们?修炼得是普通心法,这心法到后期,辅以双修进阶是最快的。 薛紫烟在两?个月以前就开始寻摸合适的侍宫了,侍宫的修为?要合她相仿,不能太低,长相也得合她心意,家世清白一点的最好。 这三个条件一摆上来,想找个合适的也挺难的,如今在十?二位副宫主里,就只有她还没有侍宫了。 第35节 薛紫烟那日意外发现这个顺手被?她掳来的倒霉蛋,还挺符合自己的条件,于是便顺口?问?了一嘴,没想到这家伙反应这么大,倒是激起?了她的掠夺心。 “你?若愿意做我?的侍宫,便是烬花宫的人,便不会再拘着你?,可以在烬花宫的辖地里自由行动,侍宫每月还有不菲的灵石分例,跟我?双修不仅对你?修为?无损,还有助益,” 薛紫烟一边饮茶,一边耐心与?他分析利害,“而且我?不像别的副宫主有些奇怪的嗜好,喜欢虐待打骂侍宫,会好好对你?。我?先前从未纳过侍宫,你?可以独居在我?的宫殿,也不会有人同你?争风吃醋。” “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比如每个月回家一趟,说出来,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满足。” 薛紫烟一连串说下来,江蘅越听越懵。 这什么工作能每月领灵石,能躺着涨修为?,还不用挨打?听着好像是神仙日子。 他在弦音宗时,他爹都没少用鞭子抽过他…… 一时间,江蘅竟然?萌生出来,好像给她做侍宫也不错的念头? 不行不行,侍宫连道侣都不算,地位等同于大户人家的小妾,他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死他的! “就算你?说得那么好听,我?也不会……不会出卖我?的……” 江蘅咬牙扭过头,说着说着都没有底气了。 薛紫烟瞧着他别扭的样子,叹了口?气:“若是还不行,便算了。” 这事也不能强求,这个不行,她就换一个,又不是非他不可。 说罢,薛紫烟站起?身来,转身便要走。 “你?等等……” 江蘅出声?叫住她,仿佛经历了很痛苦纠结的挣扎,红着脸瞥瞥她,“你?,你?容我?……考虑一下。”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自己怎么这么容易被?动摇? 明明一开始想着抵死不从,被?她三言两?语引诱就变成了考虑考虑。 薛紫烟挑了下眉,转而步步走近他,江蘅一见她靠近,不自觉地就往后退,然?而这寝殿就这么点大,他再往后退,就是那张檀木雕花的双人大床。 江蘅紧张得喉头滚动,然?而她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抬高?手中的茶递到他的唇边,凝视他的凤眼炯炯有神:“我?耐心不多,最多再给你?三天时间。” “好……” 江蘅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他还以为?她会直接扑过来把他压倒在…… 不对,他为?什么要这么想? 而且他为?何要这么怕她,目前看来,她还是挺尊重他的意见的,她说不会强迫他,若他不愿意,他就顶多在这关上几个月,等糜月回来,便能放他出来,又死不了。 “喝茶。”薛紫烟笑意盈盈。 江蘅没多想,于是接过她手中的茶盏,一口?气仰头喝光了。 薛紫烟看着他把整杯茶喝完,依旧环胸站在他面前。 江蘅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默默下移,不经意落在她的唇瓣上,她的唇好似涂了薄薄的口?脂,像是蜜渍过的樱果,娇艳欲滴。 他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江蘅抬袖擦了擦额角沁出来的薄汗,疑惑地皱眉:“这茶怎么越喝越口?渴?” 不但口?渴,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浑身发热。 薛紫烟微微一笑:“因为?我?下了药。” “???” 江蘅大惊,感受到体内抑制不住的澎湃热意,有种清白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的预感,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指着她质问?:“你?不是说,不会强迫我??” “你?不必紧张,验个身罢了,都是正?常流程。” 薛紫烟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把榻边的幔帐放下来,手指勾住他腰间的束带,没用什么力气就把他带倒在榻上。 衣料摩擦缓缓褪在地上的声?响,听着无比清晰,她的手指微凉,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战栗不已,女人打量的视线更?是如有实质,被?她注视着的地方仿佛有团火在燃烧。 江蘅放弃挣扎地躺平在榻上,压根不敢睁眼看,紧闭的睫羽颤抖,眼尾羞耻得徐徐滚落下一滴泪来。 呜呜他就不该信她的话,烬花宫的女人,都是会骗人的妖精。 “哭什么,检查一下又不疼……”薛紫烟像极了渣男的口?吻,还腾出手来帮他擦了擦眼泪。 江蘅死死咬唇,撇过头去。 糜月啊糜月,她若再不来救他,他就真的抵抗不住了…… 第30章 有我在,不会让旁人欺负…… 托糜月的福,程令飞和夏沥把弟子食堂没吃过的天价菜肴全都尝了一遍。 来的时候扶墙进,出的时候扶墙出,前者是屁股痛,后者是吃撑了。 程令飞顺便还把没吃完的饭菜都打包了,说要晚上拿回去当夜宵。 糜月花起谢无?恙的灵石,丝毫没有负罪感,被他?拿走?的那颗定元珠价值连城,吃他?几顿饭菜又算得?了什么?? 她吃饱了午膳,又在?夏沥那里午睡了一会儿,醒来逗着月饼在?他?们的院落里玩了半天,晚膳又跑到弟子食堂嗨吃了一顿。 直到夜色初现,她才?慢悠悠地一边消食,一边往悬海阁处回。 走?到悬海阁阶上,糜月一眼就瞧见谢无?恙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树影交错,月色如轻纱拢雾,落在?身姿清隽的男子身上渡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宛若碎玉琼珠,看不真切,更添意境。 糜月觉得?这副场景在?许多水墨画里都见到过,雅士花前抚琴,仙人月下饮茶。 若是旁人见了这场景少不得?会被惊艳驻足,但?她对谢无?恙的容貌已?经免疫了,他?如今在?她眼中,就和他?身下那张石凳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几分面目可憎。 谢无?恙面朝着回悬海阁的必经之路,见她回来,轻轻搁下茶盏。 糜月不觉得?他?有那个闲心赏月,明显是在?等她。 她全然当做没看见,今日怒花他?的灵石请客吃大餐,并没有让她的火气和怨念消除一点,她一手抱着月饼一手提着小裙子快步溜过,打算回自己的房间继续收拾行李。 她已?经和夏沥说好了,只?要谢无?恙点个头,她就搬去他?们那里住。夏沥不会天天询问她的行踪,更方便她找功法。 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姓谢的讨厌鬼。 “回来了?”谢无?恙的语气无?波无?澜。 糜月没理他?,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昨日用剑柄打你,是我?的不对,以后也绝不会再如此对你……”谢无?恙低磁的嗓音顺着夜风,有些缥缈不定。 糜月顿住脚步,她没听错吧,谢无?恙这是在?……和她道歉?和她一个弱小毫无?威胁的幼崽道歉? “你要如何才?能消气?不再避着我??”谢无?恙认真地看着她道。 他?不想让小姑娘和他?心生芥蒂,从此生分了。 糜月啧了一声,于是掉头走?到他?面前:“让我?消气?很好办啊,你让我?打两下。” 她觉得?谢无?恙不可能答应,故意这么?说来呛他?一下。 没想到面前的人当真把无?为剑从腰间解下,连同剑鞘一起放在?了石桌上,谢无?恙眉梢微挑地看着她,一副请便的姿态。 这下轮到糜月傻眼了。 无?为剑很沉,糜月两只?手才?勉强能抱得?起来,她瞅瞅谢无?恙的脸,又瞅了瞅他?的身后,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她想同样打他?的屁股,又怕真的惹怒了他?,吃亏得?还是自己。但?是不还手,她心里又过不去。 糜月费力地举起带着剑鞘的剑,朝他?的手打去,谢无?恙主动将掌心翻过来,让她能精准地打到他?的手心。 被她用剑柄敲打了两下手心,谢无?恙眼底噙着笑:“这就够了么?,不多打几下?” 糜月:“……” 见过讨饭的,讨钱的,还是第一次见讨打的。 有本?事等她恢复原身,再让她打两下,看不把他?打到吐血! 糜月把无?为剑丢给他?,没好气道:“还你的剑,沉死了。” 她只?恨如今力气太小。 “消气了?”谢无?恙问。 消了一点,虽然没完全消。 糜月哼了一声,没回应谢无?恙的话?,转身想走?。 “若是消气了,等下回房记得?收拾下行李……” 糜月闻言脚步微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未卜先知?吗,她怎么?知?道自己想搬走?。 “明日一早,我?送你去无?涯学宫。”谢无?恙继续道。 什么??! 糜月一个急刹转过身,惊魂不定:“送我?去学宫干什么??” “自然是修习、念书。” 糜月慌了,立马跑到他?面前:“我?抗议!我?不要去什么?学宫!” 去学宫还怎么?找功法?而且无?涯学宫那么?无?聊的地方,再让她重修一次学,她真的会死的。 “抗议无?效。” 某人淡淡的语气带着不容置辩。 “谢无?恙,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我?总有自己选择上不上学的自由罢!”糜月急吼吼地在?他?面前的石凳坐下,试图和他?讲道理。 谢无恙不紧不慢道:“等你何时长大成人方能谈自由,五岁就敢炸神龙鼎,再不念书知?礼,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小姑娘贪玩,往神龙鼎里丢炸弹,虽然没造成太大的后果,但?足以引起重视。 若不送去学宫好好教导,假以时日,糜月来找他?要孩子,发现小姑娘目不识丁,还被娇纵得?顽劣不堪,随口扯谎,不得更恨他三分? 谢无?恙耐心地同她解释:“无?涯学宫不仅是教你念书知?礼,还会教授你开?辟神相。神相越早开?辟,对你越有益处,你娘亲就是在?你这个年纪学会凝结神相的。” “我?不想去学宫,爹爹和娘亲都不要我?了,我是个没人疼没人爱没人撑腰的小孩,去学宫一定会被其他小孩欺负的!” 糜月揪着他?的衣袖,适时地示弱卖惨。 第36节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去学宫,但?如今她没有丝毫话?语权,谢无?恙若是执意送她去,她真的是要哭死了。 谢无?恙抬手拂过小姑娘的发顶,似是在?给予她安抚:“有我?在?,不会教旁人欺负你。” 低着头的糜月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真敢说啊你,就属你欺负得?最多! “那你不在?的时候呢,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糜月握紧拳头,倔得?像头打定主意不回头的牛。 谢无?恙看着她的目光思忖了片刻,想到某些陈年往事。 小姑娘说得?也对,若送她去学宫,他?无?法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虽然以她的性子,去往学宫大抵也是欺负别人,但?到底是有些不放心。 “你若实在?不愿去学宫……” 谢无?恙终于松了口:“那便从明日起,每日卯时三刻,准时起床,我?亲自教你修习开?辟神相。” 糜月想了想,咬牙点头:“行。” 不就是修习么?,学就学。 只?要不送她去学宫,怎么?都好说。 …… 被谢无?恙这么?一打岔,糜月连要搬家的事也忘了。 向来睡到自然醒的她对卯时三刻尚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 直到被谢无?恙从榻上拎起来,看着窗外还未亮起的天光,正睡得?迷糊的她,一时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谢无?恙你疯了吧,外面天还是黑的!” 糜月气得?想拿枕头砸他?。 “一日之中卯时为灵气最清盛之时,亦是自然之灵流亦最平稳之时,最宜修炼。” 清沉的男音响在?头顶,糜月困得?眼皮打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里那个恨啊。 她长吐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谢无?恙于是退到殿外,一刻钟过去,屋内毫无?动静,他?再度推门,小姑娘半条腿耷拉在?床下,保持着要下床的姿势,上半身则卷着被子头朝下,睡得?正香。 谢无?恙再不手软,灵气凝成的丝线自他?指尖飞出,隔空缠住小姑娘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提溜起来,又一股灵丝拉开?了衣柜门,随便选了一条裙子直接罩在?了她中衣的外面,束带飞到她腰间,飞快地系了个蝴蝶结。 糜月动弹不得?,感觉自己好似提线傀儡,三两下就被他?包裹得?严严实实,随后打包拎出了屋外。 …… 庭院里,旭日破开?一道细微的天光,草丛上的白霜还未化,糜月坐在?石榴树下的蒲团上,一边困得?直打哈欠,一边盯着白衣胜雪的谢无?恙,怨念如同疯长的杂草。 他?难道不知?道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正需要充足的睡眠吗!她以前从来没有卯时修炼过,进阶不照样很快?她有理由怀疑,他?方才?那套说辞是编出来故意针对她的。 “凝神守缺,气归丹府,窍穴启处引星躔,念随灵光入玄关……” 谢无?恙讲完开?辟神相的要诀,抬手从石榴树上折下一片树叶,递到糜月的面前:“集中精神,用你的意念掌控这片叶子,能成功将其对折,便是完成了凝练神相的第一步。” 神相是神识之力的显化,但?并非人人都能凝练出神相。而凝出神相的修士,都能在?修仙之路上走?得?更远,毕竟有了第二重保命的手段,所?以越早开?辟神相越好。 这个锻炼神识的办法,糜月幼时在?无?涯学宫时也学过,当时无?涯道人让他?们用得?是空白的纸张,当时她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成功将那张白纸对折。 糜月盯着手心里的叶子干瞪眼。 她的身体仿佛回到了幼崽期,又和她真正的幼时不太一样。 她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流动,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有在?生长,她的经脉仿佛都被堵死了,如同一只?滴水不漏的木桶。 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吸纳灵气、释放神识? 她装模作样地盯了那叶子半晌,抬手揉揉酸涩的眼睛,把那叶子展示给谢无?恙看:“你看,好像没有什么?效果?,唉,我?好没有天赋哦,还是回去睡觉吧……” 说完,起身便要跑,一道灵丝缠在?她的脚踝上,糜月屁股还没来及抬起来,又重新被拽回在?蒲团上。 “不着急,开?辟神识本?就无?法一蹴而就,慢慢来。” 谢无?恙随手从树上又折下一片叶子,陪着她坐在?树荫底下,随后将树叶放在?面前的地上,闭上双眼,给她演示了下如何用神念折叶。 比巴掌大点的树叶无?风自动,对折再对折,折叠的步骤越来越精细,最后折成了一只?小青蛙。 糜月有些惊奇地睁大眼睛。 这种纸青蛙,她小时候也会叠,但?是时间过得?久远,她已?经不太记得?叠法了。 不用灵力,光用神识叠出这么?精巧的纸青蛙来,实非一般人能做到,也还挺有创意…… 等她恢复功力了,她也要试一试。 谢无?恙将那树叶叠成的小青蛙放在?她的掌心,温声道:“只?要勤加修习,你也能做到。” 轻若无?物的叶子青蛙落入掌心,带来柔软的痒意。 糜月心下嗤了一声,若她真是个五岁孩子,还真就被他?哄骗到了。 有谢无?恙在?旁监视,她只?好打起精神,继续去盯那叶子。 然而当知?道做一件事是徒劳无?功时,花费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糜月坚持了不过半柱香,心绪就已?经开?始走?神了,无?聊到去手指戳路过的蚂蚁。 谢无?恙眼皮轻抬,一道灵气拂袖荡过去,方圆十丈内都没有蚂蚁了。 糜月:“……” 有必要如此? 谢无?恙瞥她一眼:“不要分心。” 糜月勉强把注意力放回在?叶子上,她盯着那树叶,只?觉得?那叶子上仿佛刻了催眠符箓,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沉,盘坐的身形摇摇晃晃。 眼见她一头往前栽倒时,一根肃白的手指抵住了她的额头,把小姑娘瘫软的身板重新推回坐姿,指尖散出一丝微弱的灵力。 感觉到脑门好似被谁轻轻弹了个脑瓜崩,糜月一个激灵从瞌睡中惊醒,对上谢无?恙似笑非笑的眼睛。 糜月气恼不已?。 心下暗暗发誓等自己恢复功力,不但?要把他?绑起来给自己缝裙子,吊起来用剑柄抽他?屁股,还要让他?十二时辰用神念折纸青蛙不准睡觉! 然而怨念归怨念,此后的大半个月,糜月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卧薪尝胆——每日卯时雷打不动就被谢无?恙薅起来,用意念盯叶子,再也没能睡过一次懒觉。 那片叶子眼看都要枯黄了,她的神相凝练还没有丝毫进展。 糜月被他?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了,别人是熬鹰,他?是要熬死她。 “呜呜呜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就没有神相和修炼的天赋,就算盯上一万年叶子,我?也是学不会的!”糜月崩溃地揪着自己脑袋上的发包。 谢无?恙等她揪完,慢条斯理地用灵气把她弄乱的发丝抚平,安慰道:“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娘亲当初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凝结出了神相,你也可以。” 糜月迷茫地眨了眨眼,她当初就用了一炷香吗? 这人的记性可真好,这种小事竟然还记得?。 她装作懵懂无?知?状,随口问了句:“你认识我?娘亲呀?” “嗯,我?与?她……”谢无?恙迟疑地顿了顿,似是也不知?该怎么?形容他?和糜月之间复杂的关系,“是旧识。” 糜月心下嘲讽,这人记性这么?好,难不成是忘了啃过她神相花瓣和桐花秘境夺她定元珠的事?旧识,呵,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她嘴上唔了一声,又问:“那你和我?娘亲,谁更厉害?” “我?与?她对招过很多次,皆是平手。”谢无?恙道。 这倒是没说假话?。 糜月脑子飞快地转了转,朝他?的方向挪了挪,露出一颗邪恶的小虎牙,同他?套话?:“假如,我?是说假如哈,如果?我?娘亲想打赢你,应该从何入手?或者说,你有什么?不为人知?、一击即中的弱点?” “弱点么?……” 谢无?恙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你娘应当知?道。” “?” 我?知?道什么?了? 糜月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觉得?谢无?恙的神情又不似在?骗她。 难道是谢无?恙以前无?意间暴露过弱点,但?是她忘了? 不可能啊,有关死对头的弱点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会忘记。 没等她琢磨完,谢无?恙便敛袖起身:“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罢,明日卯时再练。” 糜月试图再同他?辩驳:“可是我?娘亲厉害,不代?表我?就能厉害,说不定我?就没有继承到我?娘亲的天赋,凝结不出神相呢?” 她为了能多睡懒觉,贬了自己一波,又吹了自己一波。 “不可能,”谢无?恙语气笃定,“你是烬花宫嫡系之女,天生额纹,一定能凝结出烬花神相。” 话?虽如此说,但?小姑娘这么?久还没有丝毫的进步,谢无?恙心里也有些奇怪,暗自琢磨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于是到了夜晚。 谢无?恙又来找了她一趟,给她送了一样东西。 “你晚上沐浴时,将此物倒入浴桶,浸泡足一个时辰,此物能帮你改善体质,益于修炼。” 糜月从门缝里接过他?递来的玉瓶,随口“哦”了一声,便关上了门。 她起初并没有当回事,直到要沐浴时,才?想着打开?那玉瓶闻了一下。 瓶中的灵露洁白如牛乳,清幽特殊的木香沁入鼻息,余香绵长,提神醒脑。 糜月的眼睛瞬间瞪如铜铃。 我?去,竟然是玉髓清灵露!而且是这么?大一瓶! 她犹记得?在?小时,娘亲也用这个东西给她泡过澡,但?份量比这个玉瓶小得?多,娘亲还说过这清灵露价值连城,很难弄到,让她每一滴都省着点用。 别看就这么?一只?巴掌大的玉瓶,其价值能换两座灵石山。 糜月看着手中的清灵露,目露狐疑,谢无?恙竟然舍得?给她用这么?珍贵的东西? 第31章 离间计。 第37节 谢无恙如此大方?,糜月下意识就觉得其中?有诈。 该不会是?假冒伪劣的仿品吧? 但这玉瓶中?散发着的浓郁香气,又?不似假货。 糜月想不通谢无恙为何?这么做,前?些日?子他用剑柄打?了她,她以为是?他演不下去,本性暴露,但事后,他又?是?给她玉牒,又?是?教她修习,如今连这价值连城的清灵露都随手送她。 这骗娃的成本也太大了吧。 正当她苦思冥想时,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谢无恙原本将自己养在身边,是?打?着以她这个女儿为诱饵,引糜月现身的打?算,但眼见着她没?上当,来赴宴铸剑大会的也是?个假糜月。 意识到她不会轻易现身,所?以他这是?要改变策略了,假模假式地对她好,目的是?把她养成自己人,以后和糜月母女离心,好帮着他反过来对付烬花宫。 糜月恍然大悟地一敲掌心。 对,离间?计,一定是?这样! 糜月心下冷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厮的算盘妥妥要落空了,谁都有可能被策反,唯有她绝对不可能。 她往浴桶的水中?滴了两滴清灵露,剩下都揣进了储物袋里,打?算以后恢复了原身再用,现在用属实太浪费了。 糜月清楚这灵液对自己经脉闭合的身体没?有作用,但架不住东西好,当成精油泡一泡,也有能祛乏安神的效果,泡完身子还会香香的。 糜月脱去衣物,滑进浴桶,浸泡在灵气氤氲的热水里美美地翻了个身,双手扒在浴桶边缘,舒服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近日?缺觉缺得厉害,清灵露泡起澡来,实在太过舒服,糜月就这么趴在浴桶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直到水温渐凉,她硬生生被冻醒。 糜月赶紧从浴桶里爬出来,草草擦干身子,穿上里衣钻进被窝。不知是?不是?在水里泡得久了,她冷得浑身打?摆子,平日?温暖无比的被窝此时也觉得不暖和,脑袋昏昏沉沉,仿佛被人打?了两拳。 头刚挨着枕头睡下,她仿佛就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糜月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实在不想起床,伸手拉高被子盖住耳朵,好烦啊,都是?幻听,肯定不是?在叫她。 谢无恙在她的房间?外敲门半晌,无人应声,只?道是?小姑娘又?赖床了,于是?推门进屋,小姑娘在榻上蜷缩成一小团,浑身发抖,从被角里露出来半张小脸不自然地涨红,双眸紧闭,皱着眉头,仿佛睡得很?不舒服。 他倾下身子,伸手拭了拭小姑娘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清灵露只?需要泡一个时辰即可,你泡了多久?”他低声问。 “……” 小姑娘睡得浑噩昏沉,完全回应不了他的话。 谢无恙拿出她藏在被窝里的手,短胖的手指都泡出了皱皮来。 可见是?在浴桶里睡了一夜,难怪会受风寒。 …… 糜月困在梦魇之中?,她这回没?有梦见谢无恙,而是?梦见了许久不见的娘亲。 自从娘亲死后,她学着接管宫中?事务,时常睡不安稳,想在梦里见一面娘亲都难,变成幼崽后,仿佛重担卸下,当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反倒能时常梦到娘亲了。 或许是?记忆太久远模糊,她梦见的都是?一幕幕琐碎的片段。 娘亲将她抱在怀里,教她念书识字,她手小握不住笔,娘亲就不厌其烦地手把手带着她写; 娘亲并不擅长厨艺,却专门为她学了她最爱的核桃酥饼,亲自做给她吃,又?怕她贪多吃坏了牙,每次只?给她装一块在香囊里; 她在无涯学宫里神识受伤,娘亲衣不解带地在她的床头守了三天三夜,见她醒来,如同?见到失而复得的宝贝,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语带哽咽:“月月,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亲了。” 从桐花秘境回来后,她委屈地伏在娘亲的膝头,哭着告状,娘亲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一颗定元珠而已,娘亲再为你去寻更好更厉害的法宝。” 她的娘亲虽是?一宫之主,平时事务繁忙,但有关她的事,却从来是?亲力亲为。对她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糜月觉得娘亲就是?世上待她最好、最疼她之人。 她的性子被养得如此骄纵,跟娘亲的宠溺不无关系。 “月月,张嘴,喝药……” 糜月撑起眼皮,勉强能看到面前?人的模糊轮廓,墨发雪肤,眸光柔和,仿佛渡着一层慈爱温良的光晕,连身上的气息都很?好闻。 修士自打?能开窍筑基,体质胜于凡人,便很?少会生病了。 糜月仅有的几次生病,都发生在幼时。 有一次是?她贪玩,下溪水里抓鱼,结果不小心跌进了水中,浑身湿透,虽然被旁边的弟子及时捞起来,但仍是感染了风寒。 当时娘亲就是这么坐在她的床头,手捧着一碗热汤药,一勺勺地喂到她唇边,哄着她喝。 糜月垂下眼睫,端着瓷碗的手指修长笔直,莹润如玉,也很?像娘亲的手。于是?她很?配合地张开嘴巴,一口口把苦涩的药汁喝下去。 直到把药汁喝完,谢无恙要把碗收走,小姑娘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泪眼婆娑,稚气的嗓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哭音:“娘亲,我好想你,你别走好不好……” 谢无恙对于小姑娘把自己错认成娘亲的事,并不介意,反倒对她能乖乖喝药有些惊讶。 果然,幼崽都更贪恋和需要娘亲的照顾。 “好,我不走,”谢无恙低声安抚,把手指从她紧攥的小手里抽出来,小心地把她的胳膊放进被窝,替她掖好被角,伸手覆住她沾泪的眼睫,“睡吧孩子。” …… 糜月这一觉睡得昏天地暗,算是?把这些日?子亏掉的懒觉都给补了回来。 谢无恙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陪着守了整晚。 糜月喝了药汤,发了汗退了热,此时意识回拢,渐渐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看到旁边坐着的谢无恙,莫名地眨了眨眼,不解他为何?会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时没?敢吱声。 谢无恙感觉到榻上人的呼吸变了,察觉到她醒来,跟着从清修的状态里睁眼,身子前?倾抬手轻拭她的额头,已经退烧了。 小姑娘冷不丁被他摸了下额头,杏眼滴溜地转了一圈,翁声瓦气:“我是?不是?生病了。” “嗯,受了些风寒,已经不发热了。” 小姑娘眼睛发亮,反而透出些兴奋来:“那生病了是?不是?就可以不修习了?” “……” 谢无恙无言抿唇,他最近是?不是?把小姑娘练得太狠了? “嗯,这几日?不用修习,你好好歇息养病。” 糜月满脸欢喜,她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生病,太好了呜呜,能在被窝里睡一天的滋味可太好了。 此时侍从过来敲门,送来今日?份刚熬好的驱寒汤药。 谢无恙把汤碗递到小姑娘面前?:“先把药喝了。” 糜月嫌弃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撇过头去:“闻着就好苦,不喝。” “听话,”谢无恙嗓音温和,带着些许无奈,“喝了才能早些痊愈。” 糜月听了这话更不想喝了,她现在只?想病死在温暖的被窝里,一点也不想痊愈。 “我已经不发热了,不用喝药,慢慢也能好。” 果然,小姑娘清醒后就不肯喝药了。 谢无恙无奈放下汤碗,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糜月以为他去忙活别的事了,于是?换了个睡姿,准备继续补觉,一刻钟之后,谢无恙竟然再度回来,手里还多了一根亮晶晶的冰糖葫芦。 小姑娘仿佛闻到鱼腥味的猫,立刻坐起来:“哪来的糖葫芦?” “下山买的。” 谢无恙的衣衫平整,披在肩后的墨发也一丝未乱,除了身上沾染了些许寒气,一点看不出来是?从山下城中?赶回来的。 上次要带着她,所?以乘坐的灵舟,这回他是?御剑下山,自然快了许多,来回一往一返,连放在床头的汤药都还未凉。 糜月正想伸手去拿,谢无恙却把那碗汤药放进了她手里。 “想吃糖葫芦,得先喝药。” 糜月瞅瞅他手里的糖葫芦,面露纠结,她不想喝药,但又?有点想吃糖葫芦。 糖葫芦外面包裹的糖浆有些开裂的纹路,一看就很?酥脆,上面撒满了白芝麻,山楂果的中?间?还夹了她最喜欢的红豆沙,每一颗都圆滚滚、胖鼓鼓,看着很?是?诱人。 可恶啊,竟然对她用美葫芦计…… 谢无恙也没?催她喝药,只?是?把糖葫芦放在了药汤旁边。 糜月思想斗争了半晌,默默伸手拿过药碗。 不就是?一碗苦药么,她安慰自己,喝苦药也是?潜伏敌宗偷功法的必要一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谢无恙看着小姑娘哆嗦地拿着小勺,皱着眉头,勉强喝了两口,还差点撒在了身上,心下叹气地拿过她手里的碗:“还是?我来吧……” 糜月便把勺子放下,就着他的手,硬着头皮一口口地喝着。 喝药时,她时不时打?量一眼面前?的人,他穿着常服素衣,墨发散着,她帮他挑得那些颜色鲜亮的衣服,除了在一些正式场合,他平日?里好似还是?更喜欢穿浅色素色的衣服。 他本是?清冷的骨相?,但在某些角度,他的眉眼又?显得温润柔和。 起初,她还不太适应谢无恙待她像对女儿般的照顾,总觉得他在图谋不轨,包藏祸心。而如今自诩看破他的离间?计的糜月,已经可以享受得很?心安理得。 苦药的刺激下,糜月的头脑更清醒了,喝药的功夫,她看见屋里的浴桶已经被撤了下去,地板上的水渍都被清理了干净,她随手丢的衣物都整齐地挂在了衣柜里。 她都睡迷糊成这样了,总不可能是?自己梦游收拾的。 糜月瞅瞅眼前?神色如常的谢无恙,喝药的动?作一顿。 难不成一直都是?他在给她收拾衣柜和房间?? “怎么了?” 谢无恙的勺子停在糜月的嘴边,另一只?手拿来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边残留的药汁。 “唔,没?什么。” 糜月挠挠发包,他这熟稔的喂药动?作,她昨晚还恍惚梦见娘亲在给她喂药,不会也是?他吧? 不说旁的,他这做什么都不急不躁、有条不紊的性子,倒是?很?几分做侍宫的潜质……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药汁喝完,被苦得舌根发麻,指挥他:“还不快点把糖葫芦拿给我。” 好没?有眼力劲。 如果不是?他整日?逼着自己修习,导致睡眠不足,她能在浴桶里睡着吗?如果不是?睡在了浴桶里,她能感染风寒吗? 她这场病到头来还得算在谢无恙的头上。 谢无恙很?好脾气地拿过糖葫芦递给她,怕她弄脏手,还给她在竹签子外包了一层纸。 第38节 糜月咬下一颗糖葫芦,糖衣的甜味瞬间?盖住了药的苦,她满足地眯起眼眸,左右两边的脸颊鼓成了仓鼠。 然而她一想到风寒痊愈后的修习日?子,嘴里的糖葫芦也没?那么甜了。 薛紫烟给了她那么多毒粉,全都被没?收了,却没?给她准备一吃就能发热装病的药粉。 不然等病好后,她再悄悄摸摸地洗个凉水澡? 更让她发愁得是?,过两日?又?要到满月之夜了,蛟龙鼎的这条线索算是?中?断了。她这些日?子被谢无恙折磨得觉都不够睡,更没?有精力去寻找新的线索。 谢无恙看着小姑娘用风卷残云的速度吃完了整根糖葫芦,心下不由得认真思索。 要不要再招一个厨子,专门给她做糖葫芦? …… 烬花宫,十二?殿。 沈灵淇来到薛紫烟的殿前?院落,发现侍从们远远地在院门前?守着,见他走近,伸手拦住他,语气生硬道:“副宫主有事在处理,此时不便见客。” 沈灵淇看了看紧闭的殿门,躬身有礼道:“在下亦有要事求见副宫主,既然副宫主不便,那沈某在此处等候便是?。” 沈灵淇安静地站在廊下等候,并无心偷听墙角,但架不住殿里的两人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说给你三日?时间?考虑,如今都过去了大半个月,你想拖到什么时候?我从未对一个人如此有耐心过,你别得寸进尺了。” “我、我得给我爹修书一封,询问他的意见,这种事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然我怎么答应你。” 薛紫烟的嗓音带着些许不快,另一道男音则显得娇怯又?委屈。 “区区这点小事,你自己还不能做主?在你答应做我侍宫之前?,我不可能让你和外界通信,若是?你将宫主之事泄露怎么办?” “你还不相?信我吗,上回你说验身,你、你都把我看光了,我怎会将此事说出去,毁我自己名节,难道在你眼里男儿的名节就不算名节吗……” “我只?是?看了看,又?没?动?手,你不说有谁知道?” “我自己知道,”男声咬牙道,“还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啧,怎么你们名门正宗的男修都如此矫情?” 薛紫烟有些不耐烦,还是?低声哄了几句。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不喝茶,你肯定又?在里面下了药!” “猜错了,这回我没?下在茶水里,”薛紫烟有几分盈盈得意,“我这次用的是?我特制的熏香,比上回如何??” “你……” 接下来的动?静就更难以描述,有似欢愉似痛苦的低吟,也有哼哼唧唧、欲拒还迎的呜咽,守门的侍从面无表情,看着像是?已经听习惯了,沈灵淇则装作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立在原地。 半个时辰后。 从寝殿里走出来的薛紫烟神清气爽,而留在屋里的那个男修还在抽抽搭搭地低声哭泣。 沈灵淇不理解那男修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看来,能给烬花宫主做侍宫是?一种殊荣,虽然那男修跟的是?副宫主,但也差不太多。 见这男修刚被带回宗就已经双修上了,而他在宫主身边侍奉了这么久,都还没?有被宫主主动?亲近过。 沈灵淇心里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沈侍宫,你找我有何?事?”薛紫烟把鬓发的碎发顺了顺,一副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姿态。 “……” 沈灵淇低声道:“我挂念宫主安危,想去玉京城的据点,但廖副宫主她没?有准允……” 他的话方?说了一半,薛紫烟便了然地打?断他:“廖师姐不同?意你去玉京城,所?以你就来求我了?值守玉京城据点的都是?我宗弟子,你一个侍宫去那儿做什么?你就留在这里,安心等宫主回来便是?。” “可我实在担心宫主,你们不应当把宫主一个人留在隐剑宗,何?况她现在功力全失,岂非时时刻刻都会有危险?” 沈灵淇眸色沉郁,藏在袖中?的手寸寸攥紧,“就算变成幼年期,也总有办法能变回来,不必非要留在那隐剑宗。” 薛紫烟皱眉:“沈侍宫,你太逾矩了。” 什么时候轮到侍宫来教副宫主做事了? 看在他平时侍奉糜月尽心尽力的份上,薛紫烟没?有斥责他:“留在隐剑宗是?宫主的决定,宫主自有她的决断,难道你觉得你比宫主更有远见?” 而沈灵淇似乎主意已定:“我不敢质疑宫主的决定,所?以我自请去玉京城据点等候宫主消息,就算回来后被宫主处罚,我也在所?不惜。” 薛紫烟懒得再与他掰扯,与他擦肩而过的同?时,冷声丢下一句:“沈灵淇,终有一天,你的自大妄为会害了你。” 少年仍笔直地站在原地,睫羽低敛着,神色难辨。 …… 第32章 有人推了她一把。(二更…… 得?知糜月开始跟着谢无恙修习,程令飞和夏沥一直没来?打扰她,直到?得?知小姑娘病了,方前来?探望。 糜月靠在床头,一边磕着他们?带来?的瓜子?花生,一边大?倒苦水,谴责谢无恙对她的恶行。 “月月,你这算什么,我当年跟着师父修习时,气得?师父砸坏了三个凳子?、五只杯子?,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凝出了神相。师父都说我是榆木脑袋,说若非我剑道天分尚可,就这凝练神相的天赋,打死也不会收我为徒。” 程令飞滔滔不绝,通过他夸张的语气,糜月能脑补出来?纪通当时一边后?悔收他为徒,一边又不得?不教他的悲惨模样。 “不过我当年要是有玉髓清灵露泡澡,也不至于三个月才凝结神相,”程令飞的语气不无羡慕,凑近了问她,“月月,师叔真的给了你一大?瓶清灵露啊?那?你可别浪费了,那?泡完的洗澡水拿去浇浇花,结出来?的果子?都比别的甜!” “……” 糜月本以为他会和自?己一起蛐蛐谢无恙,没想到?却成了比惨大?会。 夏沥则安慰她:“开辟神相的确很难,但是一旦修成,于修行很有助益,师叔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激发她对神相的兴趣,夏沥还把自?己的神相放了出来?。 是一把通体透明、像是琉璃雕成的剑,煞是好看,剑身上还有北斗七星的纹路,倒是和她锻造的那?把本命剑很相似。 “好漂亮的剑。” 糜月心下感叹,连神相都是剑,这简直是修剑圣体啊。 “我的本命剑就是按照这把神相之剑的样子?锻造出来?的……” 夏沥如今拥有俩把剑,一把本命剑,一把神相之剑。前者能斩妖,后?者能攻神识,就凭这两把剑,她隐剑宗第一大?弟子?的身份坐得?稳稳当当。 糜月又抓了一把花生,扭头问程令飞:“你的神相呢?” “咳咳,我的神相嘛,不太方便展示……” 程令飞有些?尴尬地?绕开这个话?题,试着鼓励她道:“师叔从来?没收过弟子?,更从未亲手教过别人修习,有多少人排着队想请师叔指点剑道还没有机会呢。月月,万事开头难,你就多坚持几日,等修炼出神相,我们?带你下山玩。” 糜月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了不起,也有很多人排着队找她过(打)招(架)的好么? 程令飞这边还在跟糜月大?谈,当年如何把他的掌门师父气到?破防的英勇事迹,糜月当笑料似地?听,窗外仿佛起风了,落叶被吹得?簌簌卷落,连窗纸都被震得?呜呜作响,伴随着滴答的雨声,愈下愈大?。 “外面下雨了……” 夏沥担心小姑娘的风寒还未痊愈,又要受凉,走近窗边正要把支窗的杆子?收起来?,只见方才还晴朗的天色,已是乌云密布,电光划破长空,犹如天际裂了道痕,暴雨倾盆而下,宛如天河倒灌。 海浪更是不寻常地?大?,一浪改过一浪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水位线肉眼?可见的暴涨了一大?截。夏沥举目远眺,在遥远海平线上已隐隐可见一道淡白色的水墙,犹如卷起千堆雪,以排山倒海之势,朝岸边的方向汹涌翻滚而来?。 夏沥望着远端的海平面,心感不妙,神色严肃。 “海啸似乎要来?了……” “……海啸?” 糜月嗑花生的手顿住。 “海啸?今年怎么这么早……”程令飞听到?嘀咕了一句,接着对糜月说,“别怕,我宗有防护结界,海啸对我宗是家常便饭了,每年都会有这么一两次。” 说罢,他也来?到?窗边,同夏沥一起看向窗外不平静的海域。 俩人一边看,还一边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着什么。 糜月心下好奇,她记得?当初烬花宫就是因为一场足以灭世的海啸,宫殿尽数被毁,海浪淹没了整座山头,所以才被迫举宗带着弟子?们?搬迁去了西境。 于是跟着披着衣服下了地?,来?到?窗边踮着脚观望。 夏沥见她过来?,忙给她把外衣扣好:“月月,这里风大?,小心你风寒未好又受凉。” “你们?在瞧什么,我也想看看。” 见小姑娘实在好奇,夏沥给她拿来?一张小板凳,垫在脚底下。 糜月站在板凳上,趴在窗台边,只见明明是晌午时分,天边却铅云低垂,黑压压地?不见一丝天光,密集的雨线如同箭矢扎进翻涌的海面,奔腾的海浪如同巨兽怒号,已经淹没了沿岸的礁石,正在往悬海阁的方向冲击蔓延。 糜月从未见过如此黑沉的天色,莫名?地?教人不安。 有两道身影飘在海域的上空,手中?闪烁着灵力的微光。 糜月认出来:“那不是你们?师父和师叔么。” 夏沥点头道:“嗯,看来?师父和师叔他们?早有察觉,已经在布置护宗屏障了。” 谢无恙和纪通御剑漂浮在海域上空,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在众人的注视下,灵丝自?他们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细腻的绸缎,蕴含着强盛的灵力。 天空中?时不时劈过巨大?的闪电,声势浩大?到?仿佛某个将要飞升的修士在渡雷劫,电光照映出谢无恙的侧颜,依旧是那?副临危不乱的清冷神色,灵丝自?他修长的指尖抽出翻飞。 起初只是寥寥数缕,后?迅速增多,如有生命般蔓延交织,铺天盖地?蛛网般地?朝外延伸,组成了半透明的圆弧形屏障。 那?屏障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那?光晕如有实质,将整个隐剑宗都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这屏障隔绝了汹涌的海浪,也隔绝了狂风和暴雨。 屏障之内,只有一派宁静和细微的风,而屏障之外巨浪滔天,海浪拍打在灵力屏障上如同拍在了坚硬的城墙上,连同浪声也一同被隔绝了。 这灵丝屏障编织起来?极其耗费灵力,还要时不时地?用灵力维持修补,纪通和谢无恙两个宗里修为最高的人联手,就只能编出堪堪笼罩住隐剑宗的屏障,还不足以将整个玉京城和玉京仙山的辖地?给罩进去。 如此大?的海啸一定会波及周围的渔村城镇,纪通和谢无恙布完屏障之后?,便召集了所有无职在身的弟子?,下山布防海堤,救助百姓灾民。 “夏沥姐姐,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糜月扯了扯夏沥的袖子?,当初烬花宫因海啸搬迁,她也想去看看那?海啸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月,我们?不是下山去玩的……”夏沥为难道。 小姑娘搬出理?由:“我害怕闪电和打雷,你们?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悬海阁……” 第39节 谢无恙此时回到?悬海阁,听到?俩人的谈话?,小姑娘连霹雳弹都敢玩,还会怕雷声和闪电? 夏沥询问地?看向谢无恙,后?者点点头,小姑娘的好恶难以琢磨,屏障虽然隔绝了雷声,但不时划过的闪电,或许真的让小姑娘不安。 糜月如愿和谢无恙几人一起坐上了灵舟。谢无恙的灵舟上只做着程令飞、夏沥和她一共四人,其他的弟子?们?分批坐在各自?的灵舟上,紧随其后?。 纪通和几位长老则留守在宗里,负责维持护宗屏障。 在淅沥的雨幕间,从灵舟上朝下望去,隐剑宗在这灵丝屏障的庇护下,宛如一颗被珍藏在精美琉璃罩中?的明珠,安然静美,与周围汹涌澎湃的海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糜月不由得?想,当时的烬花宫肯定也是有护山屏障的,可为何最后?还是被那?海啸淹没了整座山头? 带着疑问,糜月乘着灵舟一路沿着海域,很快抵达了山下附近的城镇。 突如其来?的巨浪如过境的蝗虫,摧毁了沿海的民房瓦舍,哀嚎哭叫声连城一片,有些?来?不及逃跑的百姓只能被迫爬上屋顶,可这也仅仅是拖延了半刻时间,海水很快就蔓延过他们?的脚踝,有些?村民站立不稳,脚下一滑便直接跌进了汹涌的浪潮之下。 众人绝望之下,直到?看见天边那?一排排向他们?驶来?的灵舟,如同看见了救星,激动得?相拥而泣。 “得?救了,得?救了,隐剑宗的仙人们?来?救我们?了!” 这次的海啸来?得?突然,不仅沿岸百姓受灾严重,甚至还有许多在海面上捕鱼的船只未来?及撤回,如同飘摇无根的浮萍,在海浪中?东飘西荡,随时可能倾覆。 隐剑宗弟子?们?停稳灵舟,立刻分批御剑下去,开始救人。 “月月,你自?己在这可以吗?”夏沥单手撑着跃下灵舟时,不忘询问小姑娘。 “嗯嗯,不用管我,你们?去救人吧。” 糜月很乖巧地?坐在灵舟一侧,表现出一副绝不添乱的模样。 此时的谢无恙已经御剑来?到?一个被浪打翻了甲板、已然濒临散架的渔船旁边,船上的人紧紧地?抱着桅杆,脸色发白,已经体力不支,他手中?的灵丝将快要落水的人紧紧捆住提起,眨眼?间便救下了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救上来?的百姓暂时被安顿在了灵舟上。 糜月远远地?看着谢无恙御剑四处救人的背影,他激活护宗屏障时,应当耗费了许多灵气,此时倒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到?处乱窜。 越来?越多的百姓被送上灵舟,那?个被谢无恙救了的小男孩浑身湿透,还呛了好几口海水,正坐在糜月的身边哭嚎。 他的父母也是惊魂未定,抚摸着小男孩的背,不停地?低声安慰,但仍是无济于事。 糜月被哭声摧残得?实在受不了了,捂着耳朵凶他:“别哭了,吵死啦。” 被她一凶,小男孩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糜月被吵得?实在心烦,低头从储物袋里扒拉了两下,找出来?一块核桃酥饼,她心里有点舍不得?,还是狠心拿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下:“想不想吃?” 小男孩哭声渐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酥饼,犹豫地?点了点头。 “吃了我的酥饼,那?就不许哭了奥。” 脏兮兮的小手从她的手心拿走了核桃酥,品尝到?美味的小孩子?,在一瞬间便似乎忘了方才差点丢掉性命的恐惧,嘬着酥饼破涕为笑,脏黢黢的脸上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 糜月满眼?嫌弃。 不由得?想,她哭的时候,不会也是这么丑吧? 隐剑宗的弟子?们?忙忙碌碌,乱中?有序,各有分工,有的负责送村民上灵舟,有的给他们?分发毛毯,像是已经做过许多回救援村民的事了。 糜月在灵舟上悠哉地?看着他们?奔忙,心下感叹,烬花宫的前辈们?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早早地?搬了家,这地?方虽然不缺海鲜吃,但动不动就海啸,住起来?多闹心,哪有琼山那?四季如春的地?方漂亮。 可惜的是,她们?的地?下秘宫没法搬走。 糜月托着下巴想,到?底是什么引发此地?海啸频发?会不会……和她要找的蛟龙有关? 传闻中?的蛟龙就是常年生活在深海之底,难不成玉京山下的海底真的有条不安分的蛟龙在捣乱? 她正这般想着,忽然发现灵舟正下方的海面,翻腾奔涌的海浪之间,似乎有一团偌大?的黑影在盘旋。那?黑影若有若无,糜月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她心下一惊,刚想开口叫人,然而下一刻,那?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破出海面,腾空跃起,大?张着可怖的鱼嘴,一根根比手臂还粗壮的利齿如竹笋般排排嵌在鱼嘴上,直直朝着灵舟上的人群咬来?。 “啊啊啊啊啊啊有鱼怪!!” “救命啊,仙人救命!!” 灵舟上的百姓惊慌失措,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人挤人地?往另一侧跑,灵舟顿时因为重力不均而倾斜。 糜月下意识地?就去掏她的万能储物袋。 结果摸来?摸去,要么是糕点,要么是灵石。 该死,她忘了她的霹雳弹和灵器法宝早被谢无恙那?厮给没收了…… 她连忙环顾四周,为了方便救人,灵舟就停在海面上方十丈的高度,而此时距离他们?灵舟最近的夏沥还尚隔着二十丈的距离,等她赶来?已是来?不及了。 人在危难关头,想着的都是保全自?己,糜月矮小的身形在人群中?被挤来?搡去,还不知道被谁踩了两脚。 她本来?还尚在安全的位置,冷不防地?突然有人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糜月顿时被推到?了灵舟边缘,一阵腥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她一扭头就看到?那?大?到?夸张的尖齿鱼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兜头朝她咬了下来?。 …… 第33章 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糜月看着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并未慌张失措,因为她余光看见夏沥虽人还未到,但?神识之剑裹挟着凌厉的剑风紧随而至,即将?打?穿鱼怪的头颅。 而在那?道琉璃剑茫刺来之前,一道白色虚影抢先一步,力?道强横地直接将?那?头怪鱼给撞飞了。巨大的力?道把布满坚硬鳞片的鱼身都撞出了凹陷,怪鱼的双眼激凸成了两颗球,写满了不可?置信。 纯白的蟒身泛着银色的光晕,粗壮的蟒身在云端游走?,追着下坠的怪鱼,显然并不想就此放过?它,张开大嘴又给了它致命的一口?,锋利的蛇牙直接贯穿了怪鱼的脑袋。 死?透的鱼身砸进海面,暗黑色的血在海面上层层晕染,鱼尾还在不自觉地弹动着。 “好大的蟒蛇啊啊!!!” 看见那?巨大骇人的白蟒,众人更慌乱了,灵舟被踩得摇摇晃晃。直到谢无恙出现在白蟒身边,众人意识到这蟒蛇似乎是仙人手笔,躁动这才平息下来。 白蟒几息之间就解决了怪鱼,它似乎感应到什么?,竖瞳在灵舟上的人堆中?扫视一圈,一眼就锁定了小小的糜月。 偌大的蛇头疑惑地歪了歪,碧绿色的竖瞳里有迷茫、有不解,还有些许想靠近确认的倾向。 糜月看见鱼怪时没害怕,乍见这头熟悉的白蟒,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救命,它怎么?看起来比桐花秘境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被那?对竖瞳注视时,糜月忍不住地头皮发麻,一阵阵神昏目眩。 察觉到小姑娘眼中?的恐惧,下一刻,白蟒的身形溃散消弭,被主人收回进了神识海中?。 谢无恙御风一跨,踏上灵舟,微微俯下身子,问小姑娘:“吓到了?” 糜月胡乱地摇摇头:“……没有。” 如果?是问那?怪鱼,那?显然没有。 但?如果?是问她那?条大蟒蛇…… 拜托,神相这么?吓人,就不要随便放出来了好吗。 小姑娘嘴上说没有,谢无恙仍捕捉到了她眼里的惶然,脸色难看,一道灵丝从他手中?飞出,精准地缚住了人群中?一个男子,将?他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他瞧得清清楚楚,便是此人差点将?糜月推下灵舟。 那?中?年男子见谢无恙和小姑娘认识,便心?生不妙,见状立马下跪求饶:“仙人、仙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他当时也是求生心?切,死?命地往灵舟的另一头挤,嫌挡在腿边的小姑娘碍事,就随手这么?一扒拉,哪里知道她竟然是隐剑宗的人? 未等他话说完,谢无恙扯动手中?灵丝,男子瞬间拽到灵舟边缘,他面无表情地抬腿,直接将?那?男子踹下了灵舟。 伴随着冗长的一声“啊”,男子噗通一声摔进了海面,奋力?地扑腾着。 糜月挑挑眉。 这一脚倒是干脆利落啊。 “该。”夏沥也将?神相之剑收进了识海,赶到了糜月的身边,没好气地说道。 若非他掉进了海里,她还想上去补两脚。 方才夏沥瞧见怪鱼差点就咬上糜月,吓得心?脏都差点骤停了,神识之剑想也未想地便凝结刺去,到底比师叔慢了一步。 “月月,那?人伤到你了没?”她扭头问糜月。 糜月摇摇头。 伤倒是没有,只是推得她肩膀有点疼。 在场的众人都看出来了原是那?男子为了自己求生,竟将?那?才四?五岁的小女娃娃往鱼怪的嘴里推,若非仙人相救及时,那?女娃娃的命都没了。 然而谢无恙此举,情有可?原,但?也让不少人心?里颇有微词而不敢表露。 隐剑宗的修士在他们眼里向来都是大公无私,心?善纯良,纵然那?男子有错,就直接将?人丢进海里去,未免也太独断专横了。 “仙长你……我弟弟他只是无心?之失,你这般行径,与杀人又有何异?”一个中?年男子满脸悲愤地站出来,似乎是那?男子的兄长。 糜月哼了一声,刚才那?人也口?口?声声不是故意,他有没有说谎,她不清楚,但?她知道他仗着身强力?壮,欺负弱小,他怎么?不敢去扒拉和他一样强壮的男人? 谢无恙冷冷地瞥他一眼,语气无波无澜:“不然你也下去陪他?” 中?年男子浑身僵硬,像被扼住了喉咙磕巴道:“这浪头这么?大,跳下去会、会死?的……” 夏沥挑眉道:“你若想救你兄弟,便跳下去救他,这点胆量也没有,还是闭嘴罢。” 那?男子被夏沥一通讽刺,面皮涨红,耷拉着脑袋,再不敢吱声了。 说话间的功夫,又有一条鱼怪从海面下腾起,攻击了另一条灵舟。这些鱼怪似是喜欢成群结队的出现,搅得海浪比先前更大,隐剑宗弟子们迅速回援道各自的灵舟上。 “师叔,我先过?去支援。”夏沥也忙对谢无恙道。 “嗯。”后者点了下头。 这条灵舟有他一人坐镇看护,便已足够。 这片海域辽阔,海面之下蛰伏着不少伤人的妖兽,这些渔民?出海捕鱼时,总是会格外小心?,夜晚绝不出海。 隐剑宗也会定时清理附近海域的妖物,眼下快入冬了,这些海底的妖兽本来该进入冬眠的沉睡状态,许是被这场海啸搅扰影响,竟然在不适宜的时间出来觅食了。 谢无恙在糜月的身边坐下,众人再不敢挨着他们,也不敢挨着那?得罪了仙人的中?年男子,生怕惹了仙人不快,也把他们丢下灵舟去。 灵舟上一时安静了许多。 渡劫期的修士的强大威压淡淡包裹了整艘灵舟,绝大部?分的怪鱼想要接近灵舟时,都会被这股威压吓得掉头钻回深海,偶有一两条不长眼的怪鱼跃出海面想要啃食灵舟,下一刻就被无为剑无情地劈成了两半。 第40节 海啸持续了一个时辰,浪潮和鱼群才逐渐褪去。 栽满村民?的灵舟落在海浪褪去后的地面上,触目所及,满是断树残桓,污泥和碎石遍地,没有一处完整的房屋,渔船也损坏了大半。沿海的数座村落毁于一旦,就连玉京城的城墙都被冲毁了半面。 众人从灵舟上下来,精通医术的弟子负责治疗伤者,夏沥则带头就近支了给摊位,给灾民?们分发热粥和馒头,程令飞则带着一批弟子,清理堆积的淤泥碎石,帮着村民?们重建房屋。 糜月乖乖地捧着一小碗夏沥给盛的热粥,坐在棚子下面,晃着腿看着不远处的程令飞指挥弟子们干活。 她算是知道这货为什么?谈到自己的神相时,有些藏着掖着了。 足有九尺高七尺宽的粗壮身形,身上的鬃毛根根油亮分明,看着就很坚硬扎手,还有两根弯刀似地向上生长的尖牙,跑起路来哼哧哼哧的。 谁能想到堂堂隐剑宗掌门二弟子的神相是头大野猪呢? 大野猪低下脑袋,两根猪牙往下一铲,再往前一推,便能铲出许多断枝和污泥。程令飞还把它当成骡子来用,身后绑上拉板车,四?条猪腿撒丫子跑得飞快,一头猪的劳力?足赶上十人还有余。 这野猪虽长相有些磕碜,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 “你能喝习惯这白粥?” 谢无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看到糜月能安静地坐在棚子里喝粥,有些诧异。 小姑娘平时挑食得很,尤其不喜欢清淡无味的食物。白粥平时都是不碰的,今日倒是例外。 小姑娘晃了晃脑袋:“这不是没的挑吗?” 总比饿着强。 而且隐剑宗提供的米粥都是精米熬成的,比普通的米粥软糯好喝,排队领粥的灾民?们都快挤疯了。 谢无恙见她喝得很香,自己也盛了一碗,敛袍坐在了小姑娘的身旁。 这人用灵力?编织了大半个护宗屏障,又是救人杀鱼怪,忙活了一天,可?算知道歇歇了。 糜月望着那?些村民?,随口?问他:“干嘛要救那?些人?” “天地之大德曰生,”谢无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碗里的木勺,“没有缘故。” 糜月不以为然,天底下有这么?多天灾人祸,哪里管得过?来呢。 时间一长,这些村民?还会觉得这些本就是他们应当做的,斗米恩升米仇。这种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傻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做。 多管闲事,害人害己。 糜月也懒得管他的闲事,小口?地喝着粥,目光扫过?前方时,忽地一顿。 那?个被谢无恙踹进海里的男人竟然还活着? 陈大这辈子的好运都在今日用光了,他在被谢无恙踹下海面时,及时抱住了一根粗壮的浮木,海里的怪鱼许是嫌他不够塞牙缝,都被灵舟上的众人吸引了注意力?,竟也没有来咬他一个落单的,他飘了半天飘回了岸边,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他喝了一肚子的海水,肚皮鼓鼓地胀着,此时正瘫在地上呕吐,他的哥哥陈大见弟弟没死?,高兴坏了,忙去赈灾棚处排队领粥,然而排了半天,最后空着手,灰溜溜地回来了。 管饭的夏沥还记着这兄弟俩推糜月的仇,怎肯给他们施粥。 “兄长,是我连累你了……” 陈二死?里逃生,心?下悔愧交加,脸上泪水混着污泥道道往下流。 曾经被谢无恙救下过?的一家三口?,刚好领完粥从棚里出来。那?小男孩看到趴在地上正流泪的陈二,忽然挣开父母的手,小跑过?来蹲下,把手里装着白粥的碗往陈二的手里一塞。 小孩子年纪还太小,不知道在灵舟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在他哭的时候,有个漂亮的小姐姐给了他一块酥饼,这个叔叔哭得这么?厉害,他把他的粥给他,他应该也不会那?么?伤心?了。而且他刚吃完了一块酥饼,还不怎么?饿。 糜月心?下还在感叹,这人还真是命大,海啸都没淹死?他,怪鱼也没咬死?他,这是上辈子修了多少的功德啊,身旁的谢无恙已然起身,朝那?兄弟俩的方向走?去。 那?兄弟俩见谢无恙走?来,陈二看着他那?副清俊出尘的脸,如同?看见了地狱中?的恶鬼,吓得抖如糠筛,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陈大则挡在前面,砰砰地朝他叩头:“仙长,我弟弟已经死?过?一次了,求求仙长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吧,我们兄弟俩愿为您当牛做马,还债赎罪……” “你命大没死?,便已经两清了,我不会再杀你。” 谢无恙眸光清冷,没再看他,而是把手里那?碗还没动过?的米粥给了那?小孩子。 小男孩接过?白粥,咧嘴一笑,又笑出一个脏兮兮的鼻涕泡。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抓谢无恙的衣袖。 糜月在一旁看笑话。 谢无恙如此爱洁的人,能受得了这小脏爪? 让她有些诧异的是,谢无恙明明有所察觉,但?并没有躲。 小男孩扯着他的衣袖,扬着小脸,嗯啊了半天,旁边的父母见状连忙解释道:“仙长大人,我家小宝小时候把脑子烧糊涂了,不会说话,扯衣袖是谢谢的意思……” 他们担心?孩子冒犯仙长,忙把他扯回怀里。小孩子不懂事,他们可?是知道这陈二是被仙长亲脚踹下灵舟的,如今他们的孩子还给陈二送粥喝,要是引得仙长迁怒,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在看到谢无恙洁净如雪的衣袖上那?一抹漆黑的手指印时,中?年夫妇更是两眼一黑,吓得就要下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仙长大人,弄脏了您的衣物……” 谢无恙扶住他们:“……无事。” 等那?对中?年夫妻牵着小男孩走?远了,他方低下头,微蹙着眉头,对着衣袖默默施了道净尘术。 糜月咬着木勺,远远地瞧着这一幕。 她一开始还真以为是他见那?男人没死?,过?去补刀的,没想到只是给那?小男孩送粥。 看着那?抹转身重新朝她走?来的雪色身影。 她忽然觉得谢无恙此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第34章 找到了秘宫的入口。…… 海啸褪去时,雷电和暴雨也随之停歇了,阴云消散,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澄澈和宁静。 隐剑宗弟子们?需要?赈灾施粥,帮助灾民重建房屋,还?要?应对有可能被?海啸惊扰出来?的妖兽,少说还?要?在山下呆上?三五日。 修士们?可以几日不?眠不?休,靠打坐服用丹丸便能恢复体力,但糜月不?行。担心她在灵舟上?睡不?好,谢无恙便让夏沥把她先送回宗去。 糜月有些不?太情愿,她这趟跟着出来?,还?没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如今天色恢复了晴朗,没有了闪电惊雷,糜月也实在没有理由在这里继续呆下去。 她以为能掀起这么大海啸的东西,一定是个厉害的存在,甚至隐隐猜测会不?会就是口诀里的蛟龙,没想到直到海啸褪去,出现攻击灵舟的只有那些鱼怪。 在回程的灵舟上?,糜月旁敲侧击地问夏沥:“夏沥姐姐,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发生海啸吗?” 听程令飞说,这里每年都会发生两三次海啸,这个频率也太不?正常了吧。 夏沥一边操控灵舟,一边随口道:“我也不?太清楚,听师父说,似乎当年老?祖从在这里建宗起,就偶尔会有海啸发生,只不?过最近这些年,海啸地动得更频繁了,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糜月想了想又问:“那你们?当年的老?祖宗,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建宗呀?” 夏沥挠了挠脸颊,这可问倒她了,她平日里只忙着练剑,对于宗门历史这种事,实在不?怎么关注。 “年幼时仿佛听师父说过,但时间太久有些忘了,不?过在藏经阁里应当有书籍记载。” 对喔,藏经阁,她怎么把这处最容易获取重要?信息的黄金地点给?忘记了! 糜月一脸懊恼。 但这也不?能全怪她,烬花宫就没有藏经阁这种建筑,因为她不?爱看书,先辈们?流传下来?的书籍大都在她的宫殿里吃灰,副宫主们?那里也有一部分。弟子们?修习经法,都是由她和宫主们?口口相传。 所?以潜伏隐剑宗这么久,她完全都没想到藏经阁这一层。 夏沥停靠好灵舟,把糜月一路送回悬海阁,有点不?放心地问她:“月月,你一个人住悬海阁可以吗?晚上?会不?会害怕?” 糜月笑眯着眼睛朝她乖巧挥手:“放心吧夏沥姐姐,我能照顾好自己,再说还?有侍从看着我呢。” 夏沥想想也是,小姑娘再爱玩,左右也跑不?出内宗的范围,根本不?用教人担心。她还?要?回去继续帮忙,进殿喝了两口水便走了。 糜月在确定夏沥已经走远后,立马就动身跑去了藏经阁。 宗里大部分的弟子都去山下赈灾了,糜月一路上?都没碰见?几个人,藏经阁里更是空荡荡的。 然而她刚迈进门槛,就被?看守藏经阁的弟子拦下了。 一开?始,小弟子坐在桌案后也没看见?她,但听到了她发包上?珠花晃动的声响,抬眼望去没看到人,还?以为是见?鬼了,直到站直了身子,才望见?这个还?没有桌案高的小姑娘。 这个年纪、还?能在宗里跑来?跑去的小女娃,小弟子自然认出她是悬海阁里的那位了,但他?还?得公事公办,耐心地同她解释:芭衣嘶巴以留就留三“小丫头,这里不?是能随便玩的地方,需要?验证身份玉牒才能进出喔。” 糜月轻哼一声,不?就是身份玉牒吗,谁没有啊? “拿去!”她当即狐假虎威地掏出谢无恙的身份玉牒,本想气势十足地拍在桌上?,奈何?身高不?够,她踮着脚尖,拍了几次都没拍成,于是瞪了眼那小弟子,“你自己过来?拿啊。” “……” 小弟子连忙俯身过去,伸直胳膊取来?玉牒,验证无误后,将玉牒还?给?了她。 糜月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藏经阁,然而进来?之后,她有些傻眼了,这里的书籍浩如烟海,还?不?像谢无恙的书柜那样分门别类地摆放,她看了一圈之后,只觉得书名密密麻麻,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好在距离这次的满月之夜,她还?有两日的时间。 于是谢无恙不?在的这两天,糜月吃嘛嘛好,睡麻麻香,醒来?后就去藏经阁里面泡着。 这里记载隐剑宗历史的书籍并不?多,而且里面大多是无意义的内容。 譬如,某一任的宗主在某处诛杀了某个高境界的大妖,为民除害,赢得百姓爱戴,又在某年,突破了某等级的修为;某一任长老?在悟道时突发灵感,写下了某某心得著作;以及在铸剑大会上?,哪位弟子锻造出了稀世宝剑,名声大噪等等。 甚至在最后一页,看到了夏沥和程令飞的名字。前一条说的是夏沥在铸剑大会上?锻造出宝剑神兵,而后一条,则是说他?们?险些炸毁镇宗之宝神龙鼎、各赏了一百竹杖的事。也算是在隐剑宗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字迹很新,明显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糜月往前翻着翻着,没想到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上?面写着,某年,东极剑尊谢无恙领回一女,自称其是与烬花宫主糜月所生,其名唤月月,暂养至悬海阁。 糜月瞪大眼睛,气得小脸都发白了。 她就说嘛,哪里来?的这么离谱的谣言,敢情竟是谢无恙那厮自己编的?? 可恶,那厮是想毁她名声,居心叵测啊! 她当即从储物袋里拿出笔墨,将自己的名字狠狠地涂去,画完又觉得单纯这样做还?不?够解气。 她想了想,又在划掉的名字上?面写下了纪通的名字。 于是这条小道消息就变成了:某年,东极剑尊谢无恙领回一女,自称其是与宗主纪通所?生,其名唤月月,暂养至悬海阁。 糜月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毕竟亲师兄弟嘛,兄弟情深,有个女儿怎么啦。 在翻阅了许多无意义的史料后,糜月最终筛选出最有用的三条信息。 一、那只蛟龙鼎是很多年前附近的渔民从海中打捞上?来?的,他?们?觉得此鼎是个宝贝,于是献给?了隐剑宗。 这就反向排除了那鼎其实和她要?找的秘宫没有什?么关联,而且这鼎只吃不?吐,先前为了套取功法的消息,往里面喂的那些宝贝算是白费了。 二则是谢无恙在二十岁时,曾在东极海底斩杀过一条蛟龙。而在同一日,上?任隐剑宗主,也就是谢无恙的师父秦不?眠渡劫失败,陨落身亡,另有轶闻说,那条蛟龙是因为秦不?眠渡劫引发海啸,从海底钻出来?的,恰被?谢无恙斩杀。 同一日,他?师父身死,而他?却因此名声鹊起。 初看到这消息时,糜月心里一咯噔,心想若是口诀里的蛟龙已经被?谢无恙杀死了?那她还?找个嘚儿啊,那秘宫的入口岂非永远无法打开?了? 第41节 但她细细又想,烬花宫的老?祖宗们?又不?傻,那秘宫里有烬花宫的独门心法,还?能留下代代相传的口诀,他?们?定不?会教人能轻易毁去打开?秘宫的关键。 至于,谢无恙的师父秦不?眠…… 糜月打心底痛恨这个名字,他?若非陨落身死,迟早也会死在她手里。 不?过这谢无恙还?真是个害人精,他?从桐花秘境里拿走了定元珠,别人都说他?是斩了大妖的天才,殊不?知那大妖是他?和她合力斩杀的;他?于二十岁斩杀蛟龙,又给?他?的天才事迹增添一笔,他?的师父却在同一天陨落,事情真就这么巧合吗? 他?师父该不?会是被?他?害死的吧? 难怪,她先前缠着谢无恙要?听蛟龙的故事,他?连哪吒闹海都说出来?了,却死活都不?说这桩事。 原来?是心里有鬼…… 然而糜月又想起前日谢无恙给?小男孩送粥的情景,他?对陌生小孩都能施放善意,也不?至于能狠心杀了从小把他?养大的师父吧? 糜月忽然觉得她不?怎么了解谢无恙,她总觉得他?很坏很有心机城府,但有时候又觉得他?没有坏得那么彻底,尚有底线,他?不?愿做的事,绝没有人能逼着他?去做。 线索太少,糜月捋不?明白,便不?再去琢磨,比起谢无恙和他?师父的旧事,她还?是更关心蛟龙。 她找到的第三条线索,则是讲了当初隐剑宗老?祖为何?选择在此处建立宗门。 说是他?当年云游偶然经历此处,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却唯独立着一座长满青苔的蛟龙雕像。隐剑宗老?祖嫌这雕像太丑,随手想将其毁去,然而有一掌下去,这雕像纹丝不?动,甚至他?削铁如泥的本命剑更是劈砍不?坏,隐剑宗老?祖觉得稀奇,于是环顾此处,觉得此地风水不?错,便在此安家落户了。 看完这则轶闻,糜月觉得隐剑宗老?祖不?仅挑地方挺随便的,手还?挺欠。 那雕像丑是丑了点,又没惹他?,非要?过去打一掌,发现没打碎,还?来?了脾气,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就很难评。 不?过这条消息有个很重要?的一点,这蛟龙雕像不?是隐剑宗后建的,而是前任地主烬花宫所?造,而且也很符合糜月对于“打开?秘宫的关键没那么容易毁去”的猜测。 糜月心下琢磨,难道打开?秘宫的关键,兜来?转去,还?是后山里那座丑了吧唧的蛟龙雕像? …… 满月之夜。 圆月盈空,如一轮玉盘挂在苍穹之巅,照映万古,静谧而庄严。 无人的后山,糜月怀揣着一丝不?大的希望,来?到蛟龙雕像旁边,席地而坐,对着雕像自言自语。 “神龙大人啊,求你显显灵,告诉我秘宫的入口在哪里?” “虽然我前些日子把你误认为是那只鼎,但那都是误会,我现在才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蛟龙大人!” “虽然我先前还?说过你丑,但那都是我没看情,说错了话,如今我细细端详,您绝对是我见?过最威武最英俊的蛟龙雕像,求求你了,给?我指条明路吧!” 糜月跪坐在蛟龙雕像旁边絮絮叨叨,甚至还?从储物袋里拿出从悬海阁里顺出来?的碗碟,摆上?她平日里的糕点,虔诚地拜倒。 一番感人肺腑的狂拍马屁,蛟龙雕像那铜铃大的双眼仍呆滞地瞪着前方,对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的反应。 口诀上?说满月子时夜,糜月很确信现在已经到子时了,但雕像仍没有任何?的变化。 初冬的夜风寒地冻,糜月在这里跪坐了一会儿,冻得鼻涕都差点流下来?了。她搓了搓有点被?冻红的脸颊,又起身跺了跺坐麻的脚,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傻。 难道还?真的指望这座雕像能化作真龙,将月亮吞下不?成? 糜月此时的心情有些绝望,甚至想穿到数千年前,对老?祖宗们?说一声,咱们?能不?能把口诀编的长一点?编得再让人明白些? 吞月什?么的,实在太过于抽象,如果可以,糜月甚至都想让它把自己给?吞了。 糜月又在雕像旁等了一会儿,实在冷得受不?了,于是转身想打道回府,走了约莫百步,她又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蛟龙雕像。 如果错过今晚,便又要?再等下一个满月,她还?能耗得起吗? 就是这恋恋不?舍的一眼,糜月脚步一顿,发现了些许端倪。 随着她和蛟龙雕像的距离拉远,从视角上?看,雕像离天上?的月亮似乎更近了? 一个猜想福临心至地闪过糜月的心头。 难道说…… 糜月的目光紧盯着那座蛟龙雕像,锁定了一个方向,当即便开?始小跑了起来?。 林间的小路夜间难行,糜月几度差点摔倒,但仍掩不?住她狂热激动的心,身上?也不?觉得冷了,连手心都跑出了汗。 跑到大概的位置,她转身再看向蛟龙雕像,那明月离它更近了,几乎悬挂在它的鼻尖上?。 她便往蛟龙雕像的方向走了十来?步,近大远小,蛟龙的身形在她的视野里变大,月亮随之下移变小。 经过她不?断前后左右的移动调整,终于,天上?那轮圆月严丝合缝地卡进了蛟龙雕像大张的龙嘴中。 就像是蛟龙怒张着嘴巴,想要?把那轮月亮一口吞下。 糜月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难掩激动。 她双手合十,试着一字一顿地念着口诀:“海上?升玉峰,满月子时夜。蛟龙吞月时,秘宫自然现……” 随着最后一个字话音落地,她感觉到耳畔划过一道清亮的微风,吹响了林间竹叶,吹起了她的碎发,脚底同时显现出一道八卦阴阳鱼形的白芒印记。 随着阵法闪烁,糜月眼前一晃,周遭场景变幻,眨眼之后,竟置身在了另一处幽暗的界域。 第35章 突破八重境,恢复原身了…… 糜月定了定神,环顾四周,矗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如巍峨山岳般的?地宫大?门,门扉似是用一种?不知名的?精铁铸成,看起来漆黑坚硬,泛着金属的?光泽,其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复杂精美的?纹路。 头顶的?岩壁上嵌着许多巴掌大?的?夜明珠,微弱的?灯光成了唯一的?照明来源。 此地太过幽暗潮湿,有些地方已经长了点点青苔,似在静静诉说着这地宫悠久的?岁月长河。在而在地宫大?门的?右侧,有一处玉石造就的?机关凹槽,那?凹槽刚好能放下一只手掌,且凹槽内部?有似树叶脉络的?刻纹延伸,和精铁大?门上的?复杂纹路链接在了一块。 她听娘亲说过,烬花宫的?秘宫大?门需要嫡系传人的?血,才能打开进入。旁人就算误入地宫,也无法打开大?门。 这玉石槽想必就是能验证血脉的?机关。 在看到地宫大?门一瞬间,糜月对老祖宗们的?抱怨全没了,甚至对他们的?地宫阵法设计之精妙,而感到赞叹和惭愧。 口诀那?句“蛟龙吞月时?”,敢情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祖留下了独一无二的?蛟龙雕像,月亮也是真的?月亮。 只要将月亮和蛟龙的?嘴部?在某个角度嵌合,同时?默念法诀,即可触发传送阵法。 倒是她想得太复杂了。 且这阵法最精妙之处在于,随着满月的?季节不同,月亮的?高度也不同,还有想进入秘宫之人的?身高和具体的?时?辰,这些都会使秘宫入口的?位置发生偏差,也就是说,每个人每次进入秘宫的?方位都是变幻不定的?。 这更加确保了秘宫的?安全性。 糜月张嘴咬破了手指,欲将手掌放入验血的?石槽处,结果发现设计地宫的?老祖俨然没考虑到会有小孩子?进地宫,她踮着脚都够不到。 糜月环顾四周,也没发现能垫脚的?石头,于是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堆灵石,垫在脚下才终于将小手成功摁进了石槽里。 随着她指尖的?血液滴入凹槽,血滴沿着脉络游走下滑,血滴所经之处的?刻纹,皆泛起了条条奇异的?光芒,仿佛给干涸已久的?枯井,注入了焕发生机的?生命源泉。 脉络依此被光芒点亮,直到大?门上刻纹也随之闪烁地亮起,伴随着轰隆地一声响,地宫大?门朝她缓缓敞开,卷带起地上烟霭般的?尘埃,仿佛在迎接着久违的?主人归来。 糜月深吸了两?口气,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走入地宫。没有注意到,一根仅有手指粗细的?小白蛇,蜿蜒跟在她身后?,也随着进入了地宫内部?。 整个秘宫建得犹如一座地下宫殿,只不过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天然的?岩壁雕刻而成,整个室内冬暖夏凉,有两?张石床,还有岩石雕刻的?桌椅,书架。不过那?书架上什么都没有,上面的?书籍或许已经被前辈们拿走了。 在石桌正对着的?方向,是一整面光滑完整的?岩壁,上面雕刻着的?字迹笔走龙蛇,力道?遒劲,单单瞧上一眼?,便能感受到这些文字里蕴含的?无穷玄意。 糜月瞳孔微缩,那?正是烬虚诀的?全卷心法! 她赶紧盘腿席地而坐,全神贯注地观摩着石壁上的?心法,烬虚诀前六卷的?内容她已经深刻于心,倒背如流,她一目十行地找到第七卷 末尾。 突破第八重境的?关窍是……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岩壁上的?文字,那?些文字晦涩且蕴含玄意,每看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一个时?辰之后?。 糜月仔细看完了七重境真正的?突破心法,才算是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孩童了。 人身上共有七百二十处穴窍,心法便是要将这些穴窍打通,让灵气畅行无阻地在静脉和穴窍里运行。她的?推演基本上和烬虚诀心法讲述得差不多,但?唯独有两?处穴窍的?打通顺序弄错了,而这两?处穴窍偏偏最为关键,若是按正确的?顺序,便能顺利突破第七重的?桎梏。 但?若顺序颠倒,便会使气血逆行,造成身体的?逆生长,而她这副身体也并非是全无灵气,而是灵气全被锁在了那?两?处颠倒的?气窍之中?,如同被装进了琉璃罐中?的?沙子?,堵得严严实?实?,压迫着她的?经脉。 所以才会感受不到灵力,看起来功力尽失。 明白了其中?关键的?糜月闭上双眼?,开始按照心法的?顺序,找到那?两?处被堵塞的?穴窍,一点点试图用灵气将那?两?处穴窍撬开。 她无法动用被封存的灵气,只能从灵石上面借用,但?这借度之法使用起来很费时?间,而且她这副小孩身体一次也不能承受过多的?灵气,只能一点点来,整个过程会很漫长。 不过试着试着,糜月发现似乎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困难。 似乎是谢无恙之前给她泡过的玉髓清灵液起了作用,她这副身体虽然不能自主吸收自然灵气,但?体质却增强了,很能适应灵气的?承载,这便极大地缩短了这个过程。 糜月不知道?消耗了多少的?灵石,只觉得储物袋的?分量都变轻了,在她的身边堆砌着一圈被吸收完灵气而变得黯淡无光的废弃灵石。 在不断的?尝试和冲击下,终于有一处穴窍开始松动,糜月一鼓作气地握碎了十块灵石,将那?穴窍彻底冲开。 在穴窍打开的?瞬间,糜月感觉久封的灵气瞬间窜遍了全身,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整个人如同浸泡在了灵气温泉里,让她舒服得都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短胖的?四肢不断抽长生长,贫瘠的?胸口逐渐圆润鼓胀,脑后?的?墨发如藤蔓般变长,五官和脸型也在发生细微的?改变。 而糜月还毫无所觉,她要趁热打铁,趁现在灵气充盈,一举突破烬虚诀第八重境。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糜月徐徐睁开卷翘的?睫毛,如远山含烟的?墨眉下,清透明亮的?狐狸眼?里闪烁着雀跃的?喜色。 第八重境,成了! 她本就在第七重境停留了许久,根基稳固,只是不得突破要法,如今有了完整的?心法,突破是水到渠成之事。 她继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修长白皙的?双手,可观饱满的?酥/胸,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肢,摸了摸绸缎似的?及腰青丝,还有那?双笔直细溜的?大?美腿,恨不得仰天长笑三声。 她糜月又回?来了!!! 不仅变回?了原身,她还因祸得福,一举突破了七重境,成了第八境的?强者。 糜月感觉到此时?的?身体灵气充沛,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一拳就能打死一只谢无恙。 再也不用受那?短胳膊短腿的?窝囊气了。 此时?此刻的?糜月忽然想到在复仇话本里,最常看到一句经典台词: 这一世,她要把她凤傲天失去的?一切,全部?都夺回?来! 随着糜月突破境界,岩壁上的?文字发生了些许变化?和重组,第八重境的?心法随之渐入眼?帘。 第42节 为防止烬花宫传人里有人被胁迫、带外人进入地宫,老祖宗们算是穷尽脑汁用上了各种?办法——将这刻有心法的?岩壁上也下了禁制,只有在突破相应境界之后?,才能看到下一重境界的?心法,否则看到的?只是一面空无一字的?墙壁。 若非如此,当时?举宗搬迁的?那?位烬花宫主,便将这心法全部?誊抄下来了,何至于现在如此麻烦。 糜月看见新的?八重功法,注意力再度被吸引,见时?辰尚早,于是继续修习参悟八重境的?功法。 直到体内运转的?灵气隐隐有些躁动虚浮,似是触摸到了小境界的?瓶颈,她才停止了运转心经。 进阶此事不能贪婪冒进,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知道?月盈则亏的?道?理,不敢冒然再冲击境界。 糜月站起身来,此时?才发现穿在身上的?小裙子?已经快被她撑破了,连大?腿根都盖不住,于是忙从储物袋里找了一条她以前常穿的?衣裙出来换上,幸亏谢无恙没收走她的?这些衣物钗环,不然她就要在大?冬天光着大?腿了。 潜伏敌宗整整两?个月,好不容易找到这处地下秘宫,糜月舍不得这么快离开,继续在秘宫里四处走了走。 这里残留着很多前辈们修炼留下的?痕迹,供打坐的?石床上都被磨出包浆了,有些不起眼?的?小石壁上还刻着许多字迹不同的?小字,写着对心法的?感悟心得。 糜月稀罕地看看这,摸摸那?,随后?在一处石桌上,竟然发现了一副笔墨砚台,还有一叠摊开的?纸张。 她走近查看,那?纸张泛黄,显然是在这里摆放很多年了,然而在看到上面秀丽工整的?字迹时?,她蓦然心神一震,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颤抖。 这竟然是……她娘亲的?字迹。 上面记录的?是烬虚诀第八重的?心经内容,只写了一小半,尚未写完。 糜月猜测,难道?很久之前,她娘亲也来过隐剑宗,找到了这处秘宫,而且顺利突破到第八重,所以她打算将第八重的?心法先抄下来,带回?烬花宫? 许久不见娘亲的?字迹,糜月心绪万千,借着夜明珠的?光,对着那?纸看了又看。 娘亲的?字写得可真好看呐。 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仔细地将那?些手稿叠好,宝贝地收了起来。 糜月心下暗暗发誓,她不仅要为娘亲完成遗愿,带回?第八重的?功法,她还要全卷的?心法,要这处完整的?秘宫。 收好娘亲的?手稿,糜月意识到此时?在秘宫里呆得足够久了,再不出去,只怕天都要亮了。 她心下琢磨,口诀里只说怎么进秘宫,但?没说要怎么出去啊? 她试着走到秘宫的?大?门处,站定在被阵法传送过来的?方位,双手合十,又念了一遍口诀:“海上升玉峰,满月子?时?夜。蛟龙吞月时?,秘宫自然现。” 话音落,她身影一闪,成功被传送到了后?山的?竹林里。 糜月眼?里闪过欣喜,果然,口诀也是进出秘宫的?“钥匙”之一。 此时?仍是夜幕深深,但?满月遥坠西边,想来要不了半个时?辰便是日出了。 糜月打算趁着夜色昏暗,悄无声息地离开隐剑宗的?领地,先回?烬花宫,召集集合弟子?们,商量好攻打的?计划,再一举回?来拿下隐剑宗。 她抬手拨开一片挡路的?竹叶,尚未走出竹林,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凉飕飕,似乎有道?熟悉且强大?的?气息在向她靠近。 糜月警惕地扭头,只见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半空,无为剑的?光芒银亮如霜,划破了寂静漆黑的?夜空。 而乘在剑身上的?人一袭雪衣,衣袂翩飞,宛如一道?离弓之箭,径直精准地朝她飞袭而来。 …… 第36章 月月不是我和你的女儿吗…… 糟了,是谢无?恙! 糜月瞳孔紧缩,惊疑不定。 这厮不是在山下赈灾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而且她前脚刚出秘宫,这人怎么就这么精准地找到了她? 难不成,这人早就对自己起疑了? 是故意让夏沥提前送她回宗,其实一直在暗中监视她,想通过她得知地下秘宫的位置? 不对啊,隐剑宗里有地下秘宫的事是只有历代烬花宫嫡系才知晓的秘密,他不可能会知道。 糜月此时脑海中一片乱麻,在谢无?恙身边扮做小孩演了这么久,她有些许被他支配的畏惧,下意识地掉头就想跑。 然而刚转过身,她就反应过来了,自己的修为已经突破了第八重。这厮这阵子不是在天天陪她盯树叶,就是在山下多管闲事赈灾救民,不见得会有什么剑道长进。 跑个球,打! 糜月咬咬牙,直面御剑而来的谢无?恙,足尖一点?,也跟着御风而起。 耳边的碎发被风吹拂,扫过她精致姣美的眉眼,眼中闪动着凌厉坚毅的眸光。 看她不把他打得哭爹喊娘,屁股开花! 谢无?恙在半刻钟前的确还在山下沿岸带领弟子们?赈灾,而当他贴身佩戴、沉寂许久的定元珠忽然间开始运作,指向的方位还是隐剑宗,他惊异万分,当即抛下众多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御剑赶来。 看到那抹许久未见的倩影御风而起至他身前,谢无?恙的目光锁着她,按下心?里复杂涌动的情绪,低声?开口:“糜月,你终于现身了……” 谁知话音未落,一道烬花神相裹挟着能燃烧一切的烬火,霸道无?比地朝他迎面拍来,他堪堪侧身躲过。 “别?叫我名字,跟你没那么熟,”糜月又朝他拍去一掌,语气生冷,“叫我烬花宫主,或者和别?人一样叫我妖女。” 她被妖女妖女的叫着已经习惯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感受到她神相里比以往更灼烈的烬花之火,谢无?恙眸光闪动:“你……突破八重境了。” 原来,她消失的这些日子,是去了某处能隔绝气息的秘境之中提升修为了,所以定元珠才感测不到? “关你屁事,”糜月恢复原身后,瞬间有了底气,拿出以往对待他的态度挑衅,“不是要?跟我打架么,来呀!” 糜月一出手?就是各种杀招,谢无?恙只顾着躲却不还手?。 “我没有要?同你打架……” “你把……月月带回隐剑宗养着,不就是想把她当做把柄,逼我现身吗?如今我让你如愿,你不动手?,难道是想和我叙旧?”糜月连珠炮似的,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心?思。 今日她就要?戳破他这张黑心?莲的面孔。 把柄…… 谢无?恙总觉得这个词很?刺耳,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有想借月月,逼她现身的意思。 定元珠突然感测不到一个人的气息,这件事太过古怪,让他心?乱不安。 “当时在琼山脚下,我看到月月一个孩子流落在外?,才将?她带回宗里。我虽然不太会养孩子,但没有苛待过她……”谢无?恙顿了顿,试图解释,他虽有些自己的心?思在,但并无?恶意。 糜月一听?这话,心?里更气了。 “你逼着她天天卯时就要?早起,没收她储物袋里的宝贝,还用?剑鞘打了她的屁股……这还不叫苛待?你简直丧心?病狂!!” 糜月横眉怒目,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随便糊弄吗? 想起自己种种受的委屈,她心?中冒火,下手?更甚。 “你怎么知……你已经见过月月了?” 糜月没回答他,回应他的只有一记凌厉的掌风,谢无?恙无?奈用?剑鞘抵挡着她的掌风攻势,间隙凝结出烬花神相朝他轰去。 她晋升过后的烬花之火凶猛暴烈,谢无?恙不敢大意,便凝结出灵力屏障相挡,灵罩坚持不到两息便随之溃散。 这么多年来,他们?相见的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打打杀杀,好似永无?止境。 谢无?恙知道她对过往的事不会罢休,交手?间隙,忍不住把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月月她……到底是你同谁的孩子?” 话问出口,谢无?恙紧握着剑柄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甚至有些紧张会听?到答案。 月月都?已经这般年岁了,她父亲到底是谁,这件事或许也没那么重要?了。 但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甘愿为他生孩子。 倘若那人还在世,倘若是那人负了糜月的话…… 谢无恙掩住眼底浓重的杀意。 话音落,糜月眉梢一挑,忽然收了手?。 她想到在藏经阁里看到那条轶闻,似笑非笑地朝他走近两步,一团烬花之火在她手?中翻飞把玩着,闪烁的火光照映着她娇俏妩媚的面容。 “她是谁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道?” 她走到他身侧,撩着眼尾看着他,樱红的唇瓣开合:“月月,不是我和你的女儿?吗?怎么,不记得了?不认账了?” 她靠得太近,吐出来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畔,谢无?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贯遇事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剑尊,此时懵了一瞬,甚至说话都?有些略显慌乱的磕巴:“我,我何时同你有过……” 他的耳后肉眼可见地泛红,睫羽轻敛,眸中的暗色消褪,如同被春风拨乱的潭水。 糜月看见他耳朵都?被气红了,唇角更翘出一抹得逞的笑。 让他毁她名声?,那就都?别?好过。 反正她名声?一向都?不好,根本不在乎多这一桩,不过他可别?想再清清白白地摘出去了。 “你我若是之间没有什么,那为何会有这样的谣言流出呢,”糜月挑眉看着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像只故意激他发怒、看他笑话的狐狸,“无?风不起浪,既然外?界都?在那么传言,那就说明你我之间并不清白,” “是吧,东极剑尊?” 糜月朝他歪了歪头,发间有朵淡淡的银光在闪烁。 谢无?恙眸光随之落在她发间,是一对银粉色的蝴蝶珠花。 是他曾在玉京城集市上给月月买的那一对珠花,上面的编织手?法还是玉京城特有的工艺,他不会认错。 在他赶来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不但见过月月,还拿走了她女儿?的珠花?……自己戴上? 谢无?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耳边的红晕稍稍褪去。 “糜月……” 他抬眸认真地看着她道:“你若是不想养月月,我可以养,不必因为传言而……” 月月和幼时的她太像,脾性喜好都?像,在接月月回隐剑宗的那一日起,他就想好了,若她不要?这个女儿?,他便收养月月,好好将?其抚养长大成人。 糜月的表情无?语凝住,谁和他讨论养孩子的事了。她讥讽着正欲开口说什么,忽然感受到又有几道实力不弱的气息往此处靠近。 是纪通和几位隐剑宗长老。 他们?在此打架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隐剑宗里的人。不行,不能在这里和他继续缠斗下去,谢无?恙一个人她还能应付得来,但她一人可对付不了整个宗门。 糜月挥袖朝谢无?恙打出一道烬花神相,接着扭身便跑。 打不过就跑,是她一介人人喊杀的妖女,浪到现在还没翻车的最强秘诀。 第43节 …… 纪通和几位长老正在御剑往后山处赶。 听?弟子通传,说看到糜月和谢无?恙在后山打架的时候,纪通还以为是谎报军情。 但那弟子说得绘声?绘色,不似说谎,还说从半空中掉落的烬花残火,把后山的竹林都?烧倒了一大片。 纪通当即就召集人手?前往事发之地,人家都?打到自家门前了,这还得了? 但同时他又很?纳闷,隐剑宗守卫森严,糜月是怎么不知不觉地跑到了内宗后山,还能和谢无?恙打起来的? “妖女,站住!胆敢擅闯我隐剑宗,你有本事别?跑!” 司徒长老远远地追在糜月身后愤怒叫骂。 为什么不跑,难道站在原地被他们?以多打一?她又不傻。 糜月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全力御风遁逃。 但后面的几道气息穷追不舍,像甩不掉的尾巴,让她很?是焦躁。 这些剑修都?有本命剑作为飞行法器,速度自然比她更快,她光用?灵气御风很?是吃亏。 这样下去,只怕还没跑出隐剑宗的地界,就要?被他们?给追上了。落在他们?的手?里,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糜月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怎样才能脱困? 临危之际,她忽然间想到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略一思索,觉得可行,于是急急地调转方向,往悬海阁的方向逃去。 纪通、司徒杉等?人正欲掉头去追,一道寒凉的剑光横在他们?面前,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师弟,你这是何意?”纪通意外?地看着挡路的谢无?恙。 “她来此是与我的个人恩怨,和宗门无?关,我自行前去找她,你们?不必跟过来……” 谢无?恙脸色不大好,他还没和糜月说上两句话,他们?把人又吓跑了。 话音落,不等?纪通等?人回应,犹自御剑去追糜月。 谢无?恙并没有追得太紧,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他担心?糜月误会他是同纪通一伙想抓她,想等?糜月跑出隐剑宗的领地后,再追上她解释。 定元珠指示的方位改变,忽然遥遥指向悬海阁的方向,谢无?恙有些意外?,她难道改了主意,是想去他那里把月月带走? 谢无?恙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御剑的速度,在即将?赶到悬海阁时,定元珠却在陡然之间停止了转动,她的气息又像上次那样,无?端骤然消失了。 纪通和三位长老担心?谢无?恙缠斗不过那妖女,犹豫片刻后,仍旧跟了过来,行至悬海阁的上空。 纪通左右环顾,四周都?没有发现糜月的气息,于是问谢无?恙:“师弟,那妖女人呢?” 他低头看了眼下方的阁楼,该不会是躲进悬海阁里了罢? 他眉头微皱,这妖女要?是躲进别?的地方还好说,躲进了师弟的悬海阁,就有些难办了。 谢无?恙转过身来,嗓音有些黯然的低沉:“师兄,长老,你们?回罢,她已经走了。” 司徒衫面色凝重:“无?恙,兹事体大,要?是那妖女潜伏在我们?宗内,后患无?穷啊,还是让我们?进去搜查一下为妙。” 司徒杉因为自家府邸被炸,这阵子都?只能暂住在客殿,这下不找出糜月,他更要?夜不安寝了。上回铸剑大会,那妖女赴宴没有搞事,他就觉得事出反常,只当是前来的宗门众多,那妖女不敢随便动手?。 果然,这妖女安分不了几日,趁着他们?忙着赈灾海啸,宗门弟子空乏之际,又来搞事了! 谁知道那妖女要?是躲藏在隐剑宗,会做出什么阴损的事来,肯定比蛟龙鼎爆炸还要?可怕百倍。 “司徒长老要?搜查悬海阁?” 谢无?恙不带情绪的一句反问,让司徒衫紧张起来。 加上云松鹤拼命朝他摇头使眼色,司徒杉有些犹豫,刚想说要?不算了,就听?谢无?恙点?头道:“也好。” 他知道糜月不可能在悬海阁,让他们?搜查一遍,也好将?他们?打发了。 于是纪通和几位长老们?用?神识把整栋悬海阁来来回回,仔细搜查了几遍都?没找到糜月的身影,只有谢无?恙那五岁的女儿?正窝在房间里的榻上睡觉。 没找到人的司徒杉有些尴尬,朝谢无?恙拱了拱手?:“无?恙,你既已回来便好好休息,换我和云长老同去山下赈灾……” 谢无?恙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长老赶紧把司徒杉拉走了。 不知那妖女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不惊动任何侍从和弟子到达内宗,犹闯无?人之境,之后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莫名其妙的消失了,简直是在戏弄他们?,打他们?的脸。 纪通和长老们?离开时的表情都?有些凝重,怕是今晚真的要?睡不着了。 谢无?恙御剑落地,回到悬海阁中。 隔壁屋门打开一条小缝,小姑娘站在门后穿着中衣,一副被吵醒的模样。 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懵懵懂懂地仰头看他:“谢无?恙,那些人是在找我的娘亲吗?我刚才好像看见娘亲了……” 谢无?恙心?下一紧,走近她问:“你方才看到你娘亲了?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娘亲突然出现在我的床边,她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去,我说我想呆在这里,”糜月伸直胳膊,比比划划,“然后彭地一声?,娘亲周围就冒出来好多五颜六色的烟,彩烟把娘亲包住了,等?彩烟散去时,娘亲就不见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小姑娘难掩伤心?,还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糜月虽然在胡说八道,但眼泪却是真的,强行倒转灵气颠倒穴窍,气血逆流,疼得她此时的小腹直抽抽。 她已经突破八重境,只要?她想,随时都?能解开禁锢,恢复原身。他们?在后面穷追不舍,糜月别?无?他法,一时想到用?这个法子蒙混过关。 就是这变小后腹痛的副作用?,是真疼啊。 彭地一声?,五颜六色的烟…… 谢无?恙眉头微蹙,听?起来有些离奇。 但小姑娘眼泪汪汪,哭得厉害,就像一只可怜兮兮被抛弃的小猫,仿佛对娘亲的不告而别?很?伤心?,再配上些许夸张的肢体演绎,很?难让人不信服。 谢无?恙的视线掠过小姑娘湿漉的脸颊,落在她的发包上,上面没有戴任何珠花首饰。 “月月,我送给你的那对蝴蝶珠花呢?”清沉的男音似是不经意地问。 第37章 奇奇怪怪的谢无恙。 “我把那对珠花送给娘亲了……” 小姑娘眼?里闪动着泪光,揪着他的衣袖抹了抹泪,稚气哽咽的童音令人心碎:“对不起?,那是你?送我的礼物,但我想让娘亲记得我,她和我说了一会儿话,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问我要不要和她走,可我还没有想好……” “娘亲就这么走了,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小姑娘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内容倒是都能合上。 谢无恙垂眸看着她。 糜月先来?找了月月,所以才?会戴着他送的珠花,最后?她往的悬海阁方向逃,也是想问月月愿不愿意和她走。 “不会……你?娘亲不会不要你?,还会回来?看你?的。”谢无恙由着她用?自己的衣袖抹泪,低声安慰道?。 他方才?的一瞬间,他竟然在怀疑月月会不会就是糜月。 她不知?动用?了什么秘法,身体变成了幼崽,假装是她自己的女儿,其实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这个猜测太过荒唐,让他不禁失笑。 比起?这一版猜测,小姑娘所说的五颜六色的彩烟也没有那么离奇了。 彭地一声外?加迷惑人的彩烟,听起?来?像是传送类的法宝,谢无恙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眼?看谢无恙暂时被?她糊弄过去,糜月心里方才?松了一口气。 她恢复原身后?,头上的珠花忘记拿下,竟然还被?谢无恙眼?尖地给发现了。 幸亏她方才?变回幼崽换衣服时,发现珠花没有拿掉,及时把珠花给藏了起?来?,差点露出致命的破绽。 谢无恙沉默太久,小姑娘好像有些站不住了,皱着眉头,伸手揉了下肚子,他发现了小姑娘的异常:“肚子痛?” 说着伸手过来?,似是想给她把一把脉象。 糜月后?撤着躲过,随口扯谎:“唔,应该是昨天?晚上,吃多了核桃酥饼……”她忍着腹痛,装作困倦的模样打了个哈欠,“没事的,我继续去床上睡一会儿就好了。” 说罢,便把屋门?紧紧关上。 糜月钻回熟悉温暖的被?窝,把枕头垫在了小肚子下面,缓解腹痛。 她突破了境界,自觉能从隐剑宗悄无声息的逃走,便没有提前用?廖红叶给她的那块魂音石。 完全没有预料到谢无恙能这么快回来?,还刚好路过后?山竹林发现了她。 糜月暗道?自己点背的同时,又有些奇怪。 说起?来?那片竹林,也不是从山下回悬海阁的路线啊,谢无恙怎么这么巧就出现在那里,倒像是专门?奔着她来?的。 就像是长了副能闻见她身上气味的狗鼻子,她一现身,他就追来?了。若不是有他在,她若想逃,纪通和那几个长老也拦不住她。 她得弄明白谢无恙到底是怎么能知?道?她的行踪的,不然下一次撤离时,依然会被?他发现…… 腹部传来?的阵阵疼痛,让糜月没法好好冷静思?考,迷糊地趴在床上睡去,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像往常一样洗完脸漱完口,换好衣服后?,从寝室里出来?,发现谢无恙正在紫檀圆桌边布置碗筷。 糜月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诡异,明明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云端上红眼?打架,眼?下却可以坐在这里一起?同桌用?膳。 好像在这副小孩皮囊的掩盖之下,她可以不做烬花宫宫主糜月,不用?顾虑他们之间的恩怨过往,把他当做一个可以使唤的仆人,也还不错。 见小姑娘在常坐的位置坐下,谢无恙问她:“肚子还痛不痛?” 糜月摇摇头。 比起?第一次走火入魔时,把她疼晕的那回,这次显然轻了许多,尚能忍受。 通过小姑娘的话,谢无恙确认糜月是真的又消失了,她有办法躲开定元珠的追踪,似乎不想让任何人找到。 他难免怅然若失,暗怪自己着急,在糜月动手时,就应当把她引去隐剑宗的界域之外?。 糜月觉得自己这招釜底抽薪的计策,真是妙极,不仅把纪通和那几个长老骗了,精明如谢无恙也被?她糊弄了过去。 就是太过考验她的演技。 昨晚她找秘宫就找到了深夜,炼了半宿的心法,出来?后?又跟他打了一架,还被?隐剑宗的长老们集体追捕。 糜月委实精力见底,有点饿了,她拿起?筷子,忽然想到什么,童音奶声奶气:“咦,你?今日怎么没叫我起?床修习呀?” 谢无恙看了她一眼:“今日不修习,以后?也不必修习了。” 第44节 糜月睁圆眼?睛,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真的么?你?没骗我?” “嗯。” “为什么?” 糜月眨巴眨巴眼?,之前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誓要教她成功学会凝结神相,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无恙看着眼前原本有些蔫蔫的小团子,一听不用?修习了立马振奋地坐直身子,杏眼?圆睁的欣喜神色,和糜月小时在学宫,听到无涯道人说休假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荒唐的猜测又浮上他的心头。 他微眯起?眼?,如果?月月真是糜月,她为何要这么做?动用?秘法变成小孩子,待在他身边,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谢无恙不禁回想起?在琼山脚下的溪边,初见小姑娘时的情景。 她光着脚丫,裙子也破了,浑身狼狈,被?野狼群围攻,见到他时的表情也是慌张的、惊恐的。 小姑娘本来?是害怕他的,后?来?又莫名提出娘亲不要她了,问他能不能收留自己。 难道?,一开始她是无意间变成小孩子的?跟他来?隐剑宗,是因为隐剑宗里有能让她恢复原身的东西? 他记得糜月在失踪前的修为还是七重境圆满,她的修为停在这个阶段已经很多年了,而如今她一恢复原身,修为便突破到了第八重境。 难不成她会变成幼崽,是因为修炼的功法出了问题? 她昨晚变回原身,应当本是要离开隐剑宗的,却没料到会碰上自己,再后?来?被?纪通等人追赶,她逃无所逃,所以不得不再度动用?秘法变成幼崽,借此脱困。 她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然能封住灵力气息,但这个秘法似乎是有代价的,小姑娘早晨的腹痛很像是秘法使用?过度后?的副作用?。 谢无恙一番思?索,发现这样的经过竟然也说得通,而且还更符合逻辑。 但这都是他的猜测而已,而且是毫无依据的猜测。 谢无恙的视线落在小姑娘吃得鼓鼓的包子脸上,手指不知?不觉地轻敲击着桌案。 一个人在身体变成幼崽后?,怎会与幼年时如此相像,连行为模式都极其统一,就是因为太像,以至于他从未怀疑过月月是她女儿的真实性。 反倒没有想到过月月可能会是她自己,毕竟能将身体倒退回幼崽期的这种秘法,闻所未闻。 倘若此时的糜月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会被?惊吓到炸毛,因为他的推测,几乎与真相分毫不差。 谢无恙亦像往常一样没表现出任何异样,还不忘动手给小姑娘盛了一碗汤,斟酌着措辞:“因为我昨日见过你?娘亲,她没有不要你?,只是有些苦衷,你?娘亲以后?会教你?这些,所以不必跟着我学。” 糜月闻言心里乐开了花。 谢天?谢地,看来?昨晚她对他那顿揍,没白揍。 若是不用?天?天?早起?,她觉得她还能在这里继续养精蓄锐、蹭吃蹭喝几日,找一个好时机再跑路。 她全然不知?自己的马甲岌岌可危,此时津津有味地拿起?汤勺喝着他盛的热汤,还装模作样地感叹念叨了一句。 “昨晚看到了娘亲,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不知?道?她下次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谢无恙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对于糜月为何能掌握这个秘法以及烬花宫的功法并?不感兴趣。 倘若这个猜测为真,对他而言,最大的好消息是,孩子是子虚乌有,那个所谓的男人也并?不存在。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谢无恙顿时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就像埋在肉里的刺被?拔出,脸上也不自觉得带上了点笑出来?。 他常年都是清冷面瘫脸,对谁都是淡淡的,也很少会笑。 唇角那抹不寻常的笑意,立刻就被?糜月发现了。 这人好好的,傻乐什么? 她方才?说的话,很好笑吗? 小手点点他面前那碟清蒸大虾,指使道?:“给我剥虾。” 她得多吃点海鲜,以后?回烬花宫,就吃不到这么新鲜好吃的鱼虾了。 这两?个月来?,谢无恙的剥虾水平也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如今已然成了个熟练工,顷刻间就剥掉了完整的虾壳,而不伤虾肉分毫,顺便还给她把虾线都抽了去。 糜月吃了几个虾仁,又瞄上了炖得软软糯糯的虎皮凤爪,鸡爪用?筷子夹着实在难啃,小姑娘就直接上了手。 啃完了两?只鸡爪,糜月也吃饱了,低头看了看油乎乎的小手,理所当然地往谢无恙面前一伸:“擦手手。” 为了让小姑娘保持饭后?擦手的好习惯,谢无恙极少用?净尘术,下意识地用?竹帕细致地擦去手指间的油腻。 直到谢无恙反应过来?,如今这小不点可能是糜月时,心下一紧,局促地用?竹帕包住她的手搓了两?下:“好了。” 糜月不经意地抬头瞟了他一眼?,疑惑地皱起?小眉毛。 这次的擦手怎么这么敷衍诶。 还有这人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奇奇怪怪的。 实话说,面对她这副小孩子的身体,谢无恙好歹是个正经剑修,不会产生什么旖旎的念头,但一想到这副躯壳里的灵魂可能会是糜月,他难免会感觉到一丝微妙。 同时因为小姑娘的举动,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以为糜月恨他恨到骨子里,会很厌恶自己的触碰,她会接受和习惯他给她剥虾、擦手? 不,不可能。 但若是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她其实没那么厌恶他了? 同时又不禁想到,平时在烬花宫中,又是谁服侍她剥虾擦手,是她那位侍宫么? 糜月并?不知?道?谢无恙心中所想,若是知?道?,一定会骂他自作多情。 自己只是除了他没旁人可以差遣而已,谁叫她懒呢。 小姑娘吃饱了饭,擦干净了手,刚想从板凳下来?,忽然看到谢无恙从储物袋中拿出了许多眼?熟的东西,毒粉、霹雳弹和各种武器,都是他前些日子从她这里没收的。 “……月月,你?将这些东西拿回去吧。” 谢无恙对上小姑娘惊奇的目光,清咳了一声道?:“我发现这些东西利用?得当,不仅没有危险,还能防身。” 昨日糜月对于他让小姑娘修习和没收储物袋的事,对他一番痛骂责问,如今他只想着补救。 他或许不该把自己养孩子的观念,强加在月月身上,育儿这种事还是听她娘亲的比较好。 如果?糜月就是月月,谢无恙更不敢想象,他都对她做了什么,还用?剑鞘打了她的…… 难怪糜月会气成那样子。 糜月疑惑,谢无恙这是要痛改前非了?揍了他一顿变化竟然这么大。 她心下犹疑,该不会是对她的身份起?疑,在试探她吧? 糜月自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转念又想,或许是她随口编的那套说辞起?了作用?。 谢无恙若想用?离间计,让她们母女离心,她说的那句想留在隐剑宗,便正中了他的意,所以今日这般反常,是在奖励她昨晚没有和“糜月”走的事? 这般想来?,糜月松了口气,心下欢喜雀跃,她的这些宝贝可算是要回来?了。 小姑娘到手清点了一番,发现少了一样东西,问谢无恙。 “好像少了一本书……” 那本《合欢宗双修指南进阶版》呢? “……” 谢无恙淡定回应:“那本书……丢了。” 不管她是月月还是糜月,那本书他都不可能给她。 若是前者,那书少儿不宜,自不必说,若是后?者,谢无恙清楚糜月,是真的会因为好奇想去试试那书中的内容,更不能给。 糜月挑眉:“丢了?” “嗯,不小心……弄丢了。” 糜月试图在他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后?者低眸喝了一口茶水,镇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小姑娘幽幽地问:“真的丢了吗?” “……嗯。” 好吧…… 糜月心下可惜,那书她还打算以后?有机会好好试验一下,这厮真不靠谱,存放在他那里的东西还能随手丢了,真过分啊。 糜月把宝贝一样样收起?来?,忽然瞥见谢无恙的腕间闪过一抹亮色,一颗圆润莹白比珍珠大些的珠子被?穿线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之前他有戴过这颗珠子吗? 糜月挠挠头,好像一直戴着,只是以前她从未注意,只当是一个普通的饰品珠子。 而今日谢无恙的种种反常,让她格外?注意到他身上的细节,这珠子瞧着似乎有些像定元珠? 糜月越看越像,那定元珠作用?特?殊,将谁的血滴在上面,便能和谁绑定,并?随时感应到绑定者的气息。 在桐花秘境时,定元珠曾沾过她的血,但谢无恙取走定元珠已经很多年了,她以为那颗珠子早就换了绑定者,没想到竟然还保留着她的气息。 是了,一定是因为这颗定元珠,在她恢复原身刚从地宫里出来?时,谢无恙才?会这么快就得知?她的方位,御剑追了过来?!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清楚地掌握着自己的位置信息? 糜月后?背发凉,这也太可怕了。 第38章 形影不离的尾巴。 要想从隐剑宗无声无息地离开,一得把这颗定元珠骗到?手才行。 小姑娘乌黑的杏眼?转了转,装作有点生气的样?子:“你弄丢了我的东西,是不是得赔偿我啊?” “你想要什?么赔偿?”谢无恙反问她。 “要么赔我一本一模一样?的书,要么……”小姑娘的手指了指他?腕间的定元珠,“你要么把你戴得这颗漂亮珠子,赔给我也行。” 糜月这句话只是试探他?一番,没指望谢无恙真的会把定元珠赔给她。 然而话落,谢无恙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了声好,竟然真就把珠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她手心?。 定元珠放在手里,传来不真实的温润手感,还带着他?腕间的温度,糜月捏着这颗定元珠,小脸懵然。 一度怀疑这珠子,不会是假的吧? 第45节 就这么随手给她了? 然而从珠子上散发的灵气里,糜月很肯定,这就是定元珠,货真价实。 曾经在桐花秘境里,他?趁她昏迷不醒,无耻地拿走?了定元珠,如今就因为仇人女儿的一句话,就把定元珠随手送了出去。 糜月迷惑地盯着谢无恙,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方才都?想好了,谢无恙拒绝之后,她怎么撒泼打滚耍无赖,或是趁他?熟睡之后,变回原身,抢了珠子就跑。 结果谢无恙就这么给了她,是觉得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所以才放心?把定元珠给她玩上两天?? “这珠子归我了,不能反悔嗷。” 糜月生怕他?反悔,直接将定元珠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圈口太大,她戴不住,还多缠了两圈。 谢无恙点头道:“送出去的东西,自当不会反悔。” 他?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一时兴起,觉得珠子漂亮想要,还是认出来这就是定元珠。 若是后者,她想要定元珠是不愿让自己知道她的确切方位,他?依旧是最让她警惕和?防备的人。 当年他?取走?定元珠,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如今定元珠对他?而言,已经无用,只是一件能和?她产生联系的念想。 这珠子仅能感测到?绑定人的方位和?气息强弱,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用这颗珠子跟踪过她,只是想确保她在气息波动一直稳定,在她遇到?危险时,自己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倘若这珠子在他?手中,让她不安,送给她便是。 这颗定元珠本就该是她的。 …… 夜晚,糜月的屋门紧闭。 小姑娘躺在床榻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天?花板,那块魂音石在她手里抛上抛下。 如今秘宫已经找到?,定元珠也落在了她手里,只要她想,随时便可以变回原身,捏碎魂音石,等自己人来接她回烬花宫。 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反倒让糜月没那么着急了。 这隐剑宗出去容易,进来难,若是此次离去,舍弃了她这个月月的身份,下次想进秘宫修炼心?法,就得彻底同隐剑宗开战打进来了。 她现在还很安全,谢无恙也没有对她起疑,糜月有点贪心?的想,左右和?廖红叶约定的是三月之期,不如在这里多呆一个满月之夜,再进一次秘宫,把修为提升一番,再回烬花宫也不迟。 心?里有了决定,糜月将魂音石收进储物?袋中,接着翻身下床,来到?屋门旁,贴着耳朵听?到?阁外没什?么动静。 这个时辰,谢无恙也应当在他?的寝殿歇息。 她将门闩牢牢地反锁住,随即回到?榻上,运气打坐,突破了第八境后在冲击穴窍时,她已经不需要再消耗灵石了。 一刻钟后,幼童的身形被?少女所取代?,如同幼嫩的花苞,在倾刻之间绽开了鲜艳欲滴的花瓣。 在燃着烛光并不明亮的室内,少女肌肤仍白皙通透得像块美玉,黛眉朱唇,琼鼻青丝,明艳得教?人挪不开眼?。 糜月赶紧把衣服换下来,胸前的系扣勒得她难受,小裙子都?快被?她撑坏了。在她变成?原身之后,手腕上戴着的定元珠就开始徐徐转动起来,糜月心?道,果然就是上次这颗珠子坏了她的好事。 月饼本来乖乖地趴在床上打盹,听?见主人起身的动静,懒懒地睁开兔眼?,这一睁立刻瞪圆了兔眼?。 圆溜的兔眼?震惊地眨也不眨,似是在疑惑她的主人,怎么忽然之间就变得这么大只了,它跳下床,凑过去闻了闻糜月身上的气味,是她的主人没错。 紧张的月饼瞬间便放松下来,两腿一蹬,又回去床上继续撅着屁股睡觉。 它小小的兔脑袋根本就思考不了主人为何会变大这种复杂的问题,它只需要确认这是它的主人就够了。 糜月无奈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肥兔子,月饼跟着她,真是越养越懒了。 等她走?了后,月饼怎么办,要不要把它带回烬花宫养? 糜月想了想,还是算了,这本就是谢无恙送她的东西,还是不要带走?了。 等她攻下隐剑宗,别说一只肥兔子,这里的所有都?是她的。 雪白纤长的腿迈进浴桶,糜月放松地坐下身子,热水里被她放了玉髓清灵露,用她原本的身子泡澡,才能充分吸收这清灵露的灵气精华,之前用幼崽的身体泡实在太浪费了。 她刚突破境界,用清灵露泡澡最是合适,不仅能稳固修为,多泡几日,还能对她突破瓶颈有益处。 热水漫过少女傲人起伏的雪峰,只露出圆润雪白的肩头、纤细修长的天?鹅颈,糜月仰躺在浴桶里,浑身舒畅地泡着清灵露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月月,睡了吗?”是谢无恙的声音。 糜月一个激灵,连忙从浴桶里起身,裹上浴巾,她本不想回应,但水声太大,又怕谢无恙起疑。 她捏着嗓子,小声回应:“我在洗澡。” 装小孩子说话,莫名还有些羞耻。 屋外默了一瞬,糜月正?紧张他?是不是听?出自己声音时,清沉如常的嗓音传来:“那东西给你放门口了,你洗完记得拿。” 听?着脚步声走?远,糜月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吓死她了。 糜月擦干净身上的水珠,闻了闻手臂,连身上都?有淡淡的清露香,和?谢无恙打过一架后损失的灵气也重新恢复了充盈的状态,这玉髓清灵露真是个好东西。 糜月谨慎起见,再度用灵气逆行穴窍,一刻钟过去,身体又变成?了幼崽期,这回腹痛的症状更加减轻了许多,仿佛身体产生了抗耐性。 她好像误打误撞,掌握了一个只有修炼烬虚诀才能运用的独家秘法,通过灵气对穴窍的冲击控制,可以随时变成?幼童,又可以随时变回来。 虽然说这秘法十?分鸡肋,很难能派上什?么用场…… 坐在暖阁里还未回屋的谢无恙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书卷抬起眼?眸,只见屋门狗狗祟祟地打开一道门缝,一只胖藕似的小手伸出来,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储物?袋后,飞快将其拿了进去。 糜月把储物?袋拿到?手,打开里面?装得是小孩子的冬装,有几十?套,还有配套的手套,斗篷、围脖、暖帽,甚至还有十?几套给月饼穿的小衣服,应该是谢无恙去城中置办的。 她随手拿了一只绒帽出来,对着铜镜戴着拭了拭,是狐绒的,很暖和?。 气候越来越凉,是该换冬装了,她昨晚去找地宫的时候,都?快冻坏了。 方才那声音……果然还是他?多疑了么。 谢无恙将手中的书卷合起,忽然没有了看书的心?思,他?正?欲起身离开时,小姑娘的屋门又打开一条缝,戴着绒帽的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和?他?对上眼?神后,脑袋先是缩了缩,继而又飞快地咕哝了一句。 “唔,谢谢……” 话音落,屋门复又紧紧地阖住了。 谢无恙的眼?里闪过惊讶,那抹惊讶又渐渐变成?了柔软和?些许疑惑。 真若是糜月……会同他?道谢? …… 这几日,糜月白天?和?往常一样?吃喝玩乐,晚上则趁夜深人静便偷摸变回原身,泡一桶清灵露澡,一直修炼到?快天?亮时,再变回幼崽。 只不过短短几日,她就感觉上次遇到?小瓶颈便有松动的迹象,照这样?下去,下个月的满月之夜,她去地宫时又能往下读新的心?法了。 糜月好久没有这样?修为一日三千里的感觉了,她因为缺失心?法,修为被?桎梏多年,如今束缚突然被?解开,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只想撒欢地在草原上跑。 更重要的是心?境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她睁眼?闭眼?都?是找功法,如今解决一桩火烧眉毛的重担,轻松了许多,连胃口都?更好了。 只是这几日,谢无恙对她的态度似乎有点奇怪。 以前还会管着她,问她今日去哪里玩,什?么时辰回来,现如今也不问了,但却总是莫名其妙地频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在院子里给晒太阳的月饼梳毛,他?也会在庭院的石桌旁支着下巴坐着看书;海啸过去之后,海岸边有许多被?卷上来漂亮贝壳,她兴致冲冲去捡贝壳的时候,一回头,谢无恙也在不远的礁石旁,见她望过来,从储物?袋里掏出鱼竿抛入大海,一副好像很忙的样?子。 像个形影不离的大尾巴。 偶尔,糜月对上他?眸色深深的眼?睛,仿佛能透过她的躯壳,看到?她与外表不匹的芯子。 这个人……在观察她。 糜月得出来结论。 她轻咬手指,她近日有露什?么马脚?或者干什?么坏事,被?他?发现了? 都?没有啊,糜月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把他?异常迷惑的行为,归咎于……闲的。 他?不是掌门,也无须处理宗中琐事,每天?除了看书就是修炼,上回带弟子们?下山赈灾,是她住在隐剑宗以来,见过他?唯一干过的正?经事了。 说起来隐剑宗的弟子们?已经帮村民们?重建了能过冬的瓦舍,陆续回到?了宗里。 程令飞给她拿来许多咸鱼干,说是渔民们?为了报答他?们?送了好多,就是被?海水泡过,有些受潮,要在院子里晒晒才能吃。 程令飞要给糜月送咸鱼干,本来还遭到?了夏沥的反对,说咸鱼干有味道,师叔肯定不允许晾在他?院子里。 程令飞则想的是,小姑娘嘴巴馋,肯定没吃过咸鱼干,拿来尝尝鲜。 谢无恙原本看到?他?手里的咸鱼干时眉头紧蹙,而在小姑娘一脸好奇地问程令飞这玩意要怎么吃的时候,果断点头收下了。 于是,谢无恙那景色怡人雅致的院落,便晾了一排不合时宜的咸鱼干。 在晒上咸鱼干的第二天?,隐剑宗迎来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糜月清晨推开窗时,看到?外头已是银装素裹的雪景,起初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直到?她抓了一把窗台上的落雪,触感冰冰凉凉,甚至没忍住用嘴巴舔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却让她眼?睛一亮。 真的是雪! 白的,蓬松的,没有化的雪哎! 这可把从小在西境长大的小姑娘给开心?坏了,匆匆忙忙地换上冬装,如同踩着风火轮一般冲出门去。 庭院里积雪皑皑,像是铺了一层厚软纯白的绒毯,连晾晒的咸鱼干上都?垒上了厚厚的雪。 刚从外面?回来的谢无恙就看到?一个团子从暖阁里飞了出去,欢呼着扑进了那半人高的雪中,整个人影没入积雪,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从雪堆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谢无恙,救命,我起不来了,过来拉我一下……” 第39章 谢无恙的弱点。 谢无恙忍笑,无奈上?前把小姑娘从?雪里拉出来。 “没?见过雪?” 小姑娘穿着妃红色的斗篷,身上?沾满了碎雪,额头的刘海上?还有脸颊和鼻尖上?都沾了雪花。谢无恙手指动了动,想为她拂去,又隐忍地很?克制住了。 糜月自己拍掉身上?的雪,又跺了跺脚,感叹这踩雪的触感好奇妙,就像踩在云朵上?。 “见是见过,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西境的雪少得可怜,太阳一出就化掉了。” 第46节 没?有人?能?理解她一个西境人?对雪的执念。 这么厚,可以把她整个人?都埋住的雪,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好么? 天?气寒凉,月饼毛茸茸的身子?像个小暖手炉,糜月走到哪都要把它揣到哪儿。她往雪里一扑,怀里的月饼顺势也被埋在了雪里,差点真的被压成了饼。 谢无恙弯腰把月饼从?深埋的雪里捞出来,抖掉它身上?的雪,想递还给她时,小姑娘又跑开?了。 “你等等嗷。” 只见小姑娘往后退了几步,旋即一个助跑,又迈开?短腿朝着雪地飞奔地冲了过去,这次小姑娘学乖了,在半空中一个扭身旋转,背朝着雪地躺下,压出了一个大字型的凹陷,抱着手臂在雪地上?嘻嘻哈哈地滚来滚去。 “好舒服的雪啊哈哈哈……” 小姑娘滚得累了,又朝他?大声?呼救,“谢无恙,再拉拉我。” 灵丝缠绕住她的手腕,谢无恙二话不说将小姑娘再度从?雪堆里提了出来。俩人?就这么玩了半个时辰的滚雪游戏,小姑娘乐此?不疲。 糜月把自己滚得湿漉漉的,鞋底也都是碎雪,在被谢无恙拉起来时,她一个没?站稳,不小心栽向他?身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 她闻到他?身上?淡薄清幽的雪松香,她尚未反应过来,仰起小脑袋看他?。 身量高大的男人?微垂着眼睑,他?今日穿着太师青色的狐绒大氅,狭长的眼眸里映着雪色,更显清冷迫人?。 糜月连忙站好,松开?抓着他?衣袖的小手。 “还玩吗?”头顶磁沉的男音温声?问。 糜月有些躲避他?的眼神,她是还想玩的,但总觉得和他?一起玩得这么开?心,有些怪怪的。 他?明明是她最深恶痛绝的死敌来着,她不允许自己对他?笑得这么灿烂。 “月月!” 程令飞洪亮的嗓音响在悬海阁的阶下,人?未至,声?先到。 他?兴冲冲地和夏沥前后脚地走过来,俩人?手里分别拿着一支铁铲,还给糜月也带了一支迷你小铁铲。 糜月闻声?扭过头,看到他?们手里的铁铲,歪头疑惑问:“这是什么?” 下了这么大的雪,弟子?们的剑道早课取消了,程令飞和夏沥想着小姑娘爱玩,看见下雪肯定开?心坏了,便早早地过来找她,结果远远就看到师叔把她从?雪坑里薅起来,那场景好像拔萝卜。 “铲子?呀,堆雪人?用的。”程令飞把迷你小铲子?递给她。 “什么是……堆雪人??” 小姑娘歪歪头,满脸不解,程令飞心生怜悯。 这个可怜的南方?娃,连堆雪人?都不知道,以前的童年生活都是怎么过来的呀。 夏沥也脑补出一幅画面,月月虽是烬花宫主的女儿,但因为生父是敌宗剑修,因此?从?小不受人?待见,处处被排挤,别的小朋友都聚在一起堆雪人?玩,唯有她只能?孤独躲在窗户后面,羡慕地看着别人?玩耍,想想就可怜极了。 不过没?关系,如今是在隐剑宗,月月的童年就由他?们来守护! 通过他?们的解释,糜月总算明白?堆雪人?是什么了,那不就跟捏泥人?差不多嘛。 不过用雪堆成的人?,应该更大更爽吧? 谢无恙独自坐在庭院的石桌旁,安静地看着小姑娘和他?们兴致冲冲挖雪堆雪人?。 旁边的茶壶被他?用灵气温着,一直冒着热气,等着小姑娘什么时候玩累了,便可以过来暖手。 谢无恙的目光落在那抹雪地里的妃红上?,他?买来的冬装她穿着正?合适,妃红更衬得小姑娘脸颊红润,玉雪玲珑的可爱。 那抹灼眼的红仿佛具化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单单这么看着她,就仿佛填补了他?记忆深处最遗憾的空洞。 方?才小姑娘闪躲的眼神,又让他?想到了糜月,她对他?有着天?然?的抗拒。 她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样,爱和恨都那么分明,他?没?有见过比她还简单纯粹的人了。 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反之亦然。就像这屋檐下垂挂下来的冰棱,晶莹剔透,日光照映在上面会透出日光来,遇火会融化,遇冷会成冰。 可就是这样,纯粹到一眼能看透彻的人,唯独对他?筑起了坚冰,怨他?恨他?厌恶他?。 谢无恙不觉得委屈,只是感觉到痛楚。 本不该这样…… 积雪实在太厚,糜月铲了几下子?雪,便觉得气喘吁吁的累。 她想到那日程令飞帮灾民搭建房子?清理污泥的一幕,抬手拍拍程令飞:“把你的野猪放出来,它那两根大猪牙堆起雪球来一定很?快!” 程令飞:“……” “我的神相难道就不要面子?的吗,干堆雪球这种事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嘴上?这么说,程令飞还是释放出了神相,大野猪弓着脊背,哼哧哼哧几个猪牙滑铲下去,两个半人?高的雪球就堆好了。 “这个雪人?能?多久不化?”糜月好奇地问。 这雪人?堆起来比谢无恙还要高,要是过两日就化了,也太可惜了。 “放心,东境气候寒冷,能?撑到明年开?春呢。”程令飞找来几个树枝,打算给雪人?当?手。 “真厉害……” 小姑娘水润的杏眼里闪着赞叹的光,戴着斗篷的兜帽,兜帽的一圈白?绒把她的脸蛋衬得白?里透粉,像抹了胭脂的糯米团子?。 “厉害吧,到时候让师叔多施个法诀,做个灵气罩,这雪人?能?永远不化呢,想放多久放多久。” 夏沥没?忍住笑着动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触感软软,就像捏面团。 “唔……” 给雪人?搭灵气罩,这也太奢侈了吧。 糜月心下感叹隐剑宗的人?倒是把雪给玩明白?了,手里继续往雪人?身上?贴她前几日刚从?海边捡的贝壳装饰,没?有在意?夏沥捏脸的举动。 程令飞见状也有些手痒,然?而刚抬起手,还没?碰到小姑娘的脸颊,一道灵气就打在他?的手腕上?。 程令飞嘶了一声?,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腕,看向灵气袭来的方?向。 谢无恙淡声?:“不要随便碰小姑娘的脸。” “……” 程令飞一阵敢委屈而不敢言。 为何师姐就能?捏? 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和师叔顶撞,心说不捏就不捏。 糜月后知后觉,悄悄问程令飞:“你师叔刚才打你啦?” 程令飞点点头。 “他?这么凶,平时在宗里人?缘挺差的吧。” 糜月一边贴贝壳,一边和他?们低声?蛐蛐谢无恙。 反正?住在悬海阁的这两个月,她就没?见过有什么友人?和访客来,人?缘差如她,还有唐玉容时不时找她串串门子?。 谢无恙大部分都在阁里待着,连门也很?少出,记得他?小时候在无涯学宫就没?什么朋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夏沥哪里敢跟着她蛐蛐师叔,一本正?经道:“师叔剑法是当?今四境魁首,剑道第一人?,弟子?们都很?敬服他?……” “没?错,”程令飞也跟着道,“我要是剑法到了师叔那个境界,谁还在乎人?缘,我说的话别人?自然?会奉作真经。” 糜月瞅瞅在石桌边执卷看书的谢无恙,凑近他?俩,压低声?音:“那你们知不知道谢无恙有什么弱点啊?” “没?有,师叔不可能?有弱点。” 程令飞刚挨过一记打,还依旧一脸坚定地当?着谢无恙的忠实拥趸。 夏沥摸着下巴,想到什么:“师叔好像不能?喝酒……这算是弱点吗?” 她记得有一年,她师父过生辰宴,来了好多宗主掌门过来庆寿。大殿里很?热闹,宗主们轮番给她师父敬酒,唯独师叔面前放的是茶。 有宗主想找谢无恙敬酒,都被他?师父挡了下来,还帮师叔解释,他?平日滴酒不沾,一旦碰了酒,连剑都握不住。 夏沥对此?事印象深刻,因为她完全想象不到,师叔连剑都握不住的画面会是什么样子?。 不能?喝酒? 糜月若有所思,如果这是他?的弱点的话,为什么谢无恙说她知道? 她咬着手指,想了好半天?,忽然?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 那天?是她娘亲头七的忌日,她冲动之下,独自一人?杀来东境,找谢无恙算账。 那日她站在隐剑宗的护宗屏障外,点名叫喊着谢无恙出来受死。俩人?就彼此?相对着,御风站在悬海阁不远处的海面上?。 那天?也是夜晚,她看不清谢无恙的表情,只觉得他?身形有些虚晃,无为剑在他?手中无力地虚握着。 她欺身上?前,一道掌风近身,谢无恙手里的无为剑就被她挑飞了出去。她以为是谢无恙故意?让她,怒不可遏,下一掌更是不留情地击在他?的胸口。 那晚的谢无恙脆弱得就像一个不堪一击的瓷人?,被她一掌打得呕血,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掉进了海面,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水中。 糜月回忆起来,那晚似乎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她摸了摸鼻子?,关于死对头如此?重?要的情报,她怎么忘记了。 原来谢无恙只要一喝醉,就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这还真是个很?致命的弱点。 早知道当?初还给他?用什么毒蘑菇,直接灌上?一杯酒,岂不是省力又省事。 糜月想到下一个满月之夜,正?好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不知道隐剑宗的是什么样的习俗,但在烬花宫,是要大家聚在一起吃涮锅猜灯谜喝小酒的。 为保证她的满月之夜能?顺利撤离,再不被谢无恙搅合,糜月思索片刻,一个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形。 糜月当?即拉过程令飞和夏沥在他?们耳边叽叽咕咕了一番。 “好啊,没?问题。”程令飞一口答应下来。 夏沥听完之后,下意?识觉得师叔会不会不配合?他?们的上?元节从?来没?有这样的习俗,但看到小姑娘充满期待的眼神,不忍让她失望,也跟着点点头。 谢无恙看到两大一小的三颗脑袋聚在一起,叽叽咕咕,时不时偷偷看他?两眼,仿佛在谋划什么。 大概没?说他?什么好话,他?也不在意?。 如果月月真是糜月的话,她一定还会继续做点什么…… 定元珠给了小姑娘,糜月再次现身时,他?无法第一时间得知。 第47节 如他?的猜测错了,月月并非糜月,他?尚有一处困惑不解。 小姑娘来了隐剑宗已有两个多月,糜月为何偏偏在那日方?才现身?她现身的那一晚,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谢无恙回忆起那夜的月亮特别圆,似乎是满月十五。 而上?个月的满月十五,正?好是铸剑大会结束的两日后,那天?也发生了一件特殊的事:小姑娘炸了蛟龙鼎。 谢无恙想到小姑娘曾经缠着他?,要听蛟龙的故事,他?心思微动,又推测出两条可能?的信息。 糜月若要再次现身,必须在满月之夜进行,而且还和蛟龙有关? 第40章 阁楼里的画像。 眼下距离上元节还尚早,糜月和?程令飞夏沥放纵地玩了?三天的堆雪人。 他们没有别的仿照物,就按照各自的模样?,堆了?三只雪人,外加一只谢无?恙。夏沥的雕工运用在雪人身上,简直是化冰雪为神奇,连五官都仿照着真人雕刻出?来了?。 每个人各有特点,程令飞的雪人旁边堆了?一个小野猪,夏沥的雪人身后背着两把剑,糜月的雪人有着和?她?一样?的发包,怀里抱着雪捏的小兔子,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根糖葫芦,个头甚至还比糜月本人还高一点。 至于谢无?恙的雪人,夏沥怎么都雕不好,还有程令飞在一旁念叨。 “眉眼刻得不像,师叔哪有这么丑?” “嘴唇刻得太厚了?,不行不行,根本没有师叔的半分神韵。” “……” 气得夏沥把刻刀塞在他手里:“你?行你?来。” 程令飞彻底闭嘴,就他那能把兔子雕成蟾蜍的雕工,估计会把师叔给雕成司徒长老?,师叔要是看到了?会打死他的吧。 后来还是糜月建议:“要不干脆别刻五官了??” 就像画画里留白的技巧,这样?冰雪铸成的无?面雪人,更符合某人面瘫的气质。 夏沥按她?说?的把五官空出?来,雪人穿着与?冰雪同色的长袍,腰后别着无?为剑,宽肩窄腰,及腰的青丝散在身后,虽然?没有脸,但气质反而更像了?。 糜月把身上斗篷解下来,披在自己的雪人身上,光看背影和?身形,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雪人,哪个是真人。 小姑娘成就感?满满,真想把这雪人带回烬花宫,跟副宫主们炫耀一番。 见过这么大的雪人没? 她?堆的! 于是谢无?恙的清雅小院,不仅多了?排咸鱼架,如今还多了?四个奇形怪状的雪人。 隐剑宗白日会出?太阳,晚上则整夜地下雪,连海岸边都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每日天亮,庭院里的积雪不见融化,反而更厚。 糜月每天推开窗,都能看到四个雪人排排站,仿佛摆在冰天雪地里的大型漂亮人偶。糜月隔三差五,还会给自己的雪人换件衣服,左右谢无?恙给她?买了?好多套冬装,怎么也穿不完。 眼看又快到了?满月之日。 当天边隐约透出?光亮时,糜月从打坐中醒来,她?已经明显感?受到境界的松动,等明日再进地宫,她?便又能突破一个小境界。 照这样?的速度,突破到九重境,可?能都要不了?半年。 糜月很满意这样?的修炼进度,听说?将烬虚诀修炼到九重境圆满后,便能打遍天下无?敌手,等同渡劫期修士,只待天劫。当初烬花宫的开山老?祖就是凭此,创立烬花宫,成为了?当时首屈一指的人物。 但糜月也不知这传言的可?靠性?,毕竟自从烬花宫搬迁后,烬虚诀只剩下七重残卷,历任烬花宫主的修为都停滞在了?七重境。若非在地宫里找到了?她?娘亲的手稿,糜月也以为她?娘亲的境界止步七重。 烬虚诀九重境的风景,数千年来,无?人攀上过。 糜月重变回幼崽的身体,怀揣着带领烬花宫成为四境第一宗门的美好夙愿,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冬日的暖阳晒得她?后背微痒,她?伸手挠完后背,下意识又地床榻边一模,摸了?个空。 少了?一团毛茸茸。 月饼不在。 月饼有时候也会不等糜月起床,自己跑去院子里玩,糜月起初也没有在意。 直到她?起床后,在厅堂、走廊和?庭院里找了?两圈,在它常待的石桌下、树下,连水缸里都找了?,都没发现月饼的身影。 糜月才有些着急了?起来。 不仅月饼不在,大闲人谢无?恙也意外地不在。 空空荡荡的悬海阁里只有她?一个人。 糜月没由来的有点心?慌,继而一层层地往悬海阁楼上找。 她?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一层找到六层,每一个书架后面都仔细地看过,没有丝毫月饼留下的踪迹,找到最后,就只剩下顶层的阁楼。 阁楼的屋门虚掩着,那道门缝刚好能钻进月饼的体型。 糜月想到谢无?恙养在阁楼里的那些可?怖的蛇,手心?发凉。 不会吧,月饼不会真的跑到这里面了?吧? 那里面少说?有几十条蛇,月饼一个兔子跑进去,那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啊? 糜月心?下火急火燎,很想进去看看,可?是一想到那些让她?头皮发麻的蛇,她?就有些腿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没有勇气靠近一步。 忽然间一阵细微的咀嚼声传来,仿佛在大口吞吃食物的声音。 糜月瞬间?脑补出?来,一群阴暗蛇蛇围绕着可怜兔子将它分食的残忍画面,当下就炸毛了?。 啊啊啊月饼!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她?一瞬间?忘了?对蛇的恐惧,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一把踹开阁楼的门。 同时把小手伸进了储物袋里攥住了?霹雳弹。 糜月紧张地咬着下唇,眼底泛红,闪烁着泪花。 她?想好了?,要是月饼真的遇害,她?就用霹雳弹把这些臭蛇连同谢无?恙的阁楼都炸了?,给她?的月饼陪葬! 然?而当她?踹开门,面前的情?景让糜月的表情?瞬间?凝固。 月饼正蹲在谢无?恙喂蛇的托盘上,两个前爪抱着灵果,大板牙旁若无?人地啃着果肉,桌上、地上散落的都是被它啃得光秃秃的果核。 屋子里的灵蛇们被这只不速之客吓得纷纷躲进匣子里,有几个好奇胆大的,从盒子里探出?半个蛇脑袋,小小的眼睛里闪着大大的疑惑。 从哪里跑出?来的肥兔子,怎么能一口气把它们的午饭全吃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进来,窗台上还有一小撮传音纸鹤消散后的灰烬。 谢无?恙许是喂蛇喂到一半,忽然?被传音纸鹤叫走,窗户和?屋门都还没来及关。 糜月气得上前就拎住月饼的耳朵:“肥兔子,你?怎么这么馋!” 连蛇的灵果也抢!害得她?担惊受怕了?半天。 月饼被她?拎到半空中抖了?抖,前爪抱着的灵果还宁死不松,糜月气得想笑,无?奈把它搂住怀中。 一想到这阁楼里还有许多蛇在阴暗里窥伺,糜月心?里就有些发毛,她?抱着月饼转身想溜时,无?意间?看到墙壁上挂着的画像。 上一次来阁楼是夜晚,匣子里的蛇倾巢出?动把她?吓得半死,加上光线昏暗,她?当时觉得这画像中的女子眼熟,但并?未看清楚。 而此时蛇都躲在了?匣子中,窗外透出?明亮的天光,将墙上的画像照映得一览无?遗。 糜月不由得驻足,一双杏眼惊讶地圆睁。 这张画像,画得怎么会是…… 一条小青蛇好奇地靠近震惊愣在原地的糜月,吐出?蛇信,发出?一声疑惑的“嘶”。 糜月回过神来,吓得差点蹦起来,如同受惊的兔子抱着月饼撒腿就跑,不忘紧紧带上了?阁楼的屋门。 谢无?恙回来的时候,小姑娘正坐在窗边,双手托着脸颊发呆。 他今日被纪通用传音纸鹤叫去了?执事殿,因着糜月前些日子闯入内宗的事,纪通和?几个长老?夜不安枕,在内宗的几个出?入关卡,增派了?不少值守的弟子和?侍从。 纪通认为糜月上回潜入内宗,又在悬海阁附近消失,多半是来抢孩子的,询问他是否要在悬海阁附近在增派些人手,被谢无?恙不喜人多吵闹为由,直接拒绝了?。 纪通寻思,悬海阁三面环海,糜月若是想从悬海阁进入内宗,必定要乘坐灵舟,那样?一定会惊动旁人,但若是从悬海阁逃走,却是有机可?乘,就像上次那回悄无?声息地便消失了?,他都怀疑糜月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能遁地窜海的秘术了?。 但谢无?恙向来喜静,他不愿增派人手,纪通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要是真打起来,能真正和?糜月单打独斗过招的,也只有谢无?恙了?。 糜月有些神思飘忽,也没心?思问谢无?恙去了?哪里,满脑子都是那张画像。 而能让她?如此失态的原因是,那画像上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娘亲,上任烬花宫主糜芷音。 画像上的糜芷音梳着双环发髻,穿着留仙裙,五官容貌画得更为逼真,连眼角泪痣的位置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见是很了?解她?娘亲的人,才能画出?如此神韵。 在隐剑宗,她?死对头的阁楼里,竟然?藏着一张她?娘亲的画像。 这件事怎么想都有些匪夷所思。 糜月皱起眉,难道—— 谢无?恙暗恋她?娘亲?? 这人不会这么变态吧?? 而且好像年岁也对不太上…… 她?娘亲去世那年,谢无?恙才二十岁,除了?幼年时在无?涯学宫,他似乎见过她?娘亲一回,之后应当没怎么见过她?娘。 但这事实在古怪,一直到用膳时,小姑娘还是一副欲言又止、时不时用一言难尽的眼神偷瞄谢无?恙。 谢无?恙自然?察觉到,便主动询问:“今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姑娘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小声说?:“方才你?不在,月饼偷溜去阁楼,偷吃了?你?喂蛇的灵果。” 话说?回来,她?倒是第一次见吃果子的蛇,或许之前谢无?恙没骗她?,他养的灵蛇真的不伤人,是吃素的? “无?妨……” 谢无?恙如是说?,许是走的时候,忘记关严阁楼的门了?。 糜月观察他的表情?,一点都没有被撞破秘密的尴尬,她?实在憋不住了?,装作不经意地问:“我看到那阁楼里挂着一幅画像,上面有个很漂亮的女修,你?认识她?吗?” 画像…… 谢无?恙沉吟片刻,开口道:“阁楼里大部分的东西都是我师父的遗物,他神陨后,我一直未曾动过,” 他语气平淡如常,“只有那些灵蛇是我养的。” 什么,那画像竟然?是他师父秦不眠的遗物? 可?为什么秦不眠会有她?娘亲的画像啊? 第48节 糜月更加迷惑了?,眉毛紧紧皱成一团。 此事有古怪。 她?还想细问,可?按照月月的年纪,是更不可?能见过上任烬花宫主糜芷音的,她?担心?谢无?恙起疑,只好将这疑问暂且压了?下去。 “你?以后记得把阁楼的门关好,要是月饼跑到里面,被你?那些蛇咬了?怎么办?”糜月用谴责的目光瞥瞥他。 谢无?恙想说?他养得蛇只吃灵果,从不咬人,但上次这么说?过,小姑娘并?不相信,于是只点头应下。 “好。” “还有,月饼平时最喜欢吃灵果和?灵草,其次爱吃苜蓿草,每三天也要喂它吃一次水果,偶尔吃一次坚果,营养均衡嘛……还有天气好的时候,要多给它梳梳毛,不然?毛发会打结的。” 糜月想到自己就要走了?,有点放心?不下月饼。那兔子跟了?她?两个月,养出?来一身的肥膘,她?担心?自己一走,谢无?恙就把它饿瘦了?。 于是想到什么就碎碎念了?出?来。 谢无?恙听到她?这如同把月饼交托给他临别的叮嘱,微薄的眼皮轻抬,眸光凝在小姑娘的身上:“为何忽然?和?我说?这些?” 被他的目光锁着,糜月心?虚地打了?个磕绊,小手掩饰地摸了?下脸颊:“我的意思是,要是我哪天忘记喂月饼了?,你?要好好喂它。” 面对着谢无?恙审度的目光,糜月不自然?地扯开话题:“对了?,明日是上元节呢,我叫了?夏沥姐姐和?令飞哥哥来一起吃涮锅。” “涮锅?” “嗯嗯,是西境花都扶桑那边的习俗,每年上元节,家家户户都要吃,还要猜灯谜行酒令,”小姑娘明亮的杏眼里闪动着期待的神色,“你?也会在的吧?” 她?家乡的习俗么…… 谢无?恙点点头,随即不出?意外地在小姑娘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窃喜。 “那就说?好喽,明晚一起过节。” 小姑娘笑容晏晏,露出?一颗冒尖的虎牙。 谢无?恙心?里已然?有了?预感?,给她?的碗中夹上她?够不到的菜,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淡:“悉听尊便。” 第41章 匕首架在他的脖颈上。…… 隐剑宗对?于自家的铸剑大?会十分?重视,但对?于寻常的民俗节日,便没?那么看?重了。 在上?元节这天,最多在弟子食堂,以十分?优惠的灵石价格给弟子们提供汤圆,就算是过节了。 而烬花宫就特别有节日仪式感,上?元节之前,各个宫殿前就会挂上?花灯,贴上?彩纸,糜月往往会和副宫主们喝到不醉不归,还会给弟子们放两天探亲假。 于是糜月便打着?过节的由?头,在上?元节这日,早早同膳堂的大?厨打好招呼,准备好了木炭和铜锅。 起初她找到膳堂大?厨时,大?厨还一脸为难,说这里没?有西境的铜锅,直到她阔绰地拿出谢无恙的玉牒,划走?两千灵石,大?厨瞬间喜笑颜开,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让她吃到正宗的家乡味道。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灵石办不到的事?,鸳鸯铜锅架着?燃烧的炭火,一半清汤一半红油,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各色的新?鲜食材洗净切盘,色调鲜艳地摆满了整个紫檀四方桌。 晚些时候,程令飞拎着?两瓶桂花鲜酿,夏沥则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着?从弟子膳堂里买来的三色汤圆,如约登门。 “我去,真的有铜锅啊,我馋这口馋了好久了……” 程令飞一进屋,看?到热气腾腾的涮锅,眼睛都直了。 记得上?一回吃涮锅,还是在西境扶桑城中的一间客栈,他戴着?半张面罩吃火锅,还被店小二嘲笑多此一举。那顿涮锅还没?吃完,师叔就领回来了小姑娘,把他和师姐都吓了一跳。 所?以当糜月说想?在上?元节这日和他们一起吃涮锅时,程令飞和夏沥都想?着?,这是小姑娘离家的第一个上?元节,一定是想?着?人多热闹,自然都没?有拒绝。 但小姑娘还额外有个要求,想?让他们带两瓶好酒过来,说还要玩猜灯谜行?酒令,程令飞便从他师父那里要来了两瓶桂花酒。 糜月也久违地没?吃到涮锅了,很想?念这一口。 片得薄薄的羔羊肉在沸腾的红油辣锅里滚上?一滚,只需几息便烫熟了,裹着?花椒入口,鲜香麻辣,连身子都暖了起来。 糜月一本满足地咬着?筷子,冬日就该配火锅呀。 那膳堂的大?厨还真是有点东西,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食材,连锅底味道都和西境琼山差不多。 为了照顾他们的口味,糜月特意让大?厨做了鸳鸯锅,殊不知在琼山,吃鸳鸯锅是要被笑话的。 谢无恙就只夹清汤里的菜,他的吃相一直都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仿佛吃得是需要细嚼慢咽的茶点,而不是热火朝天的火锅。 糜月默默吐槽,就他这速度要是和副宫主们一起吃火锅,估计也就只能喝个汤底了。 夏沥和她的口味相似,更爱红油锅底,程令飞对?红油锅底跃跃欲试,但他俨然高估了自己吃辣的能力?,吃了几口辣得嘴巴都有些肿了,又改去吃夹清汤锅里的菜。 谢无恙不知是今日没?有食欲,还是嫌弃程令飞把红油带进了清汤锅底,没?吃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糜月怕他吃完会走?,便赶紧拉着?几人一起玩猜灯谜。 小姑娘精心准备了灯谜,要和他们玩,没?有人愿意扫兴。 糜月先出了一道简单的:“千条线,万条线,掉到水里看?不见。” 话音落,程令飞几乎秒答:“是雨啊,这也太?简单了吧?” 糜月继续考夏沥:“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怕火,一边怕风。打一字。” 夏沥略一思索,也答了上?来:“是秋字。” 轮到谢无恙,糜月清清嗓子道:“身披红甲胄,头戴绿凤冠,子孙盈满堂,个个黑脸膛。” “谜底打一物。” 谢无恙似乎被难住了,沉吟片刻后,不确定地开口:“荔枝?” “不对?,”糜月伸出小手?指了指铜锅里随着?热水翻腾的花椒,“椒也。” 平时里吃的花椒其实是它的皮,而且是晾晒过后的褐色,很少有人知道花椒皮原本是艳红色的,如同披了层红甲胄,叶子绿如凤冠,籽是黑色的。 “这谜底能是花椒?” 程令飞都惊了,这属实触及到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花椒本就是西境的特产,隐剑宗极少会吃到,更别说知道它果皮长什么样,叶子长什么样,这神仙来了也猜不到啊。 糜月狡黠地笑,小手端起盛满桂花酒液的杯盏,递到谢无恙的面前。 “你猜错了,要罚酒的。” 谢无恙低眸看?了眼那满满一杯的酒,伸手?接过。 见他愿赌服输地拿起酒盏,一饮而尽,糜月笑得更开心了。 计划通。 小姑娘继续拉着他们玩猜灯谜。程令飞和夏沥猜时,她问的都是简单常见的灯谜,偶尔答不上?来,也就是罚一杯酒了事?,然而一轮到谢无恙猜,问得都是很刁钻的、只有西境人才知道的地方灯谜。 程令飞给师叔倒了一杯又一杯,觉得今日自己带来两瓶桂花酒,有一半都要给师叔罚酒了。 糜月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看?出来了,她今日目的十分?明确。 就是要彻底灌醉谢无恙! …… 糜月搜肠刮肚,把这些年在上?元节,和副宫主们玩过压箱底的陈年灯谜全都拿了出来,直到桌上?的两瓶挂花酒都见了底。 连程令飞都被喝倒在了桌案上?,夏沥把他扶起来,她也喝了好几杯,但看?起来和平时无二,甚至连脸都未红。 “师叔,月月,天色不早,我先带师弟回去了。” 程令飞整个人没?骨头似地靠在夏沥的身上?,若非她撑着?,随时都要秃噜到地上?去。 谢无恙手?撑着?额头,半阖着?眼皮,没?有回应,仿佛亦是醉得不轻,旁边的糜月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夏沥姐姐,你快回去吧,外面天色很黑啦,我会……呃,照顾好你们师叔的。” 小姑娘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夏沥不太?信她能照顾好人,不过师叔虽然看?起来喝醉了,但看?起来比她手?里的那只安分?许多,倒是不用操心。 等到夏沥拖着?程令飞离开悬海阁,糜月打量着?靠在椅子上?的谢无恙,他单手?撑着?额角,眼皮半阖,他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 糜月随即凑近谢无恙,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无恙,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随着?她的小手?轻晃,靠在椅子上?的男人眼皮动了动,半阖的睫羽彻底闭了起来,似是当真醉得不省人事?了。 糜月又试探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均匀,像是熟睡的状态。 她心下啧啧,早知道这么容易,当初还给他用什么毒蘑菇,直接灌两杯酒下去,不就万事?大?吉了。 ……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 小姑娘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悬海阁。 今日月亮的位置比上?个月更偏北了一些,但变化不大?,大?体仍在后山的方位,糜月在赶去后山的路上?,还在半道上?碰见了程令飞和夏沥。 此时的程令飞正抱着?夏沥的大?腿不松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师姐啊,以后你当了掌门,可要罩着?我,我不贪心,给我个长老当当就行?,呜呜呜我给你鞍前马后,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夏沥嫌弃得要死,又有些尴尬地环顾周边,还好如今夜深,附近没?有什么弟子在。 她师父如今还好好地做着?掌门,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程令飞,我警告你,你要是再发酒疯,我就把你吊在树上?晾成咸鱼干。”夏沥揪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呜呜呜师姐,你别生气,我错了呜,你别打我……” 程令飞立马松开她的腿,抱住脑袋,熟练地原地下蹲。 夏沥额头直冒黑线,正欲拉着?他离开,发现他反手?就抱住了身后的一棵大?树,念念有词地哭诉抱怨:“师姐你能不能对?我态度好点,不要那么凶啊,虽然我抗揍,但你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师弟,打坏就没?有了啊……” 此时有两个小弟子路过,看?着?他们指指点点。 夏沥觉得脸都快被他丢尽了,直接把他丢在原地,自己转身走?了。程令飞抱着?树根哭了一会儿,忽然又站起身来,竟要开始解腰间的束带,像是要对?那棵树就地撒尿。 糜月噫了一声,正要举手?捂眼,夏沥忍无可忍地拐回来,一记手?刀记在程令飞的脑后,后者身形摇晃了两下,彻底栽倒在地。 夏沥黑着?脸把两眼冒金星的程令飞拖着?走?了。 “……” 躲在树后暗中看?戏的糜月一时不知该心疼夏沥,还是该心疼程令飞。 她头回见识到这人的酒品还分?多种多样,谢无恙那种的叫不给别人添麻烦独自昏睡型,程令飞这种叫只管自己发疯不管别人死活型。 程令飞的发疯惊动了不少弟子围观,她悄悄从另一侧的小道,绕到了后山。 第二次入地宫,糜月轻车熟路,很快便找到蛟龙雕像的嘴部和圆月吻合之处,双手?合十,默念口诀,一阵沁人的清风卷过,她再度顺利地进入了地宫内部。 第49节 幽暗无声的地下秘宫内。 变回原身的糜月坐在刻有心法?的岩壁前,心如止水地缓缓吐纳灵气。 经过一个月的沉淀,她顺利突破了上?次卡住的小瓶颈,比之前多往下看?了三行?的心经。 越往下修习,糜月越不禁想?感叹烬虚诀的强大?和玄妙。 当今各大?宗门里最主流的心法?是修剑,其次是刀枪棍棒类的武器,而烬虚诀不同,它主修的是神相之力?,所?以也只有烬花宫嫡系一脉,拥有烬花神相的人才能修习。 糜月记得幼时在学?宫时,无涯道人教过他们,每个人因为性格、天赋等因素,凝结出的神相都会不同。比如谢无恙是蛇,夏沥是剑,程令飞是野猪…… 而烬花宫的嫡系传人,神相似乎都是一朵烬花,这似乎和烬花宫的血脉传承有关。 烬花神相辅以烬虚诀心法?,会将神相之力?的威能发掘运用到极致,她修炼每精进一层,她烬花神相的威力?也会更进一层。 可惜,她的神识幼年受损,烬花花瓣少了一片,无法?发挥出烬虚诀的最强威力?。 糜月觉得以她残缺的八瓣烬花,能修炼到如此地步,甚至突破到之前历任宫主都未企及的第八重境,已经很厉害了。 糜月依旧在地宫待上?了两个多时辰,才依依不舍地启动阵法?,从秘宫里出来。 少女的身形重新?出现在后山的林中,糜月刚站定,忽然感觉到脚边有东西在动,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一条比手?指稍粗些的小白蛇正游走?在她的身后,她捂住嘴巴,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现在不是冬日么,哪里来的蛇? 这蛇不冬眠的吗?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小白蛇蛇尾一摆,迅速钻进覆着?白雪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糜月缓了缓神,没?有再管那条蛇,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刻意收敛气息,在隐剑宗众多宫殿上?方的夜空中,一边御风飞掠,一边从储物袋里拿出魂音石,毫不犹豫地捏碎了。 她和廖红叶约定的接头地点在悬海阁,隐剑宗的正门难以通行?,她们应当会驾驶灵舟,从海上?绕行?,停在悬海阁后方的海边接应她。 糜月一路小心地避着?人,同时观察着?隐剑宗的布防。 她发现值守在各个殿宇前的侍从数量,比之前明显增多了两倍,倒唯有悬海阁还维持着?原样。 她不禁微蹙起眉,那些侍从修为低下,本不足为惧,但是烦在数量太?多,也有些棘手?。 距离自己人来接应尚需要时间,糜月思索了片刻,又返回了悬海阁。 糜月绕过阶下的侍从,轻手?轻脚地打开窗,一个翻身轻巧地落进阁内。 昏暗寂寥的厅堂里还飘着?淡淡的桂花酒气,烛光如豆,无声摇曳,谢无恙仍坐在那张紫檀椅上?,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似是连身形都未动过。 糜月秀眉轻挑,这人未免醉得也太?死了吧? 她一边无声地走?近他,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倚坐在藤椅上?的男人似毫无所?觉,长指抵在额间,睫羽在俊朗清隽的面容下投出狭长的剪影,薄唇泛着?湿意,脸颊和脖颈处的冷白肤色,因为醉意而泛着?微薄浅淡的粉。 糜月欺近,将手?中的利刃架在了他的脖颈处。 咽喉和心脏是人身两大?要害,哪怕修为再高,只要伤了这两处,便能一刀毙命,药石难医。 此时的她只要将这匕首轻轻往前一送,这个她曾深恶痛绝的死敌,名满四境的天才剑修,人人敬仰的剑尊,便能在顷刻之间,断了性命。 糜月把匕首在他脖子上?来回比划了两下,终究只是嗤了一声,将刀刃移开。 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比起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他的性命,她更想?把他揍趴在自己面前,看?着?他对?自己痛哭流涕地求饶。 她拿起他的一只手?腕,匕首的尖刃划过他的掌心,割出一道血痕。 刺目的鲜血涌了出来,她将定元珠放到血痕处滚了两圈。 他这么多年来,都拿着?沾着?她气息的定元珠,如今换她取定元珠,沾上?他的血和气息,才算公平吧? 定元珠被鲜血染红,蕴含的气息瞬间发生了改变,珠子徐徐转动起来,牵引着?她指向她面前宿醉不醒的男修。 糜月用他的袖子将珠子上?残留的血迹擦去,方才满意地将定元珠收了起来。 她垂眸看?着?座椅上?的男人,心道,谢无恙,别以为我是对?你手?下留情,我只是不愿你这么轻易死去。 来日,我必踏平隐剑宗,你欠我的那些帐,我亦会一笔笔同你清算。 糜月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身欲走?时,手?腕处忽然传来一股力?道,被人从身后紧紧攥住。 她惊讶地扭头,对?上?的是一双清沉如寒夜的眼眸。 …… 第42章 好似下一刻便要亲上来。…… “你……” 糜月眼眸诧异地睁大?,这人什?么时候醒的? 那双定定望向她的眼眸清明沉冽,哪里有一丝醺然的醉意。 难道,他一直在装醉? “糜月……”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谢无恙神色难辨,紧攥着?她的手腕,嗓音微哑,“你明明能?走,为何又回来,若是要回来杀我,方才又为何不动手?” 糜月心下?一震,这人早就知道她是月月了? “你根本没有醉,你早就知道了?” 谢无恙没有否认,他的确酒量极差,但今日真正被他喝进口中的只有第一杯酒,一杯酒还不足以?让他不省人事。 他装作宿醉,是想看看小姑娘想要做什?么,在发现她偷溜出悬海阁后?,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去?。 小姑娘在满月之夜灌醉他,偷溜出门,要么是去?见糜月,要么她自己就是糜月。 谢无恙自知跟过去?,大?概和上次会是一样的结果——糜月以?为他是来阻挠她,大?打出手,惊动隐剑宗的众人,又是一场风波。 而这回,同?样的脱身?之法,她不会再?用第二次。 他一个人悬海阁孤身?坐了两个时辰。 他想,若是小姑娘回来,他还能?再?见到?她,便能?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是她一去?不回,至少,她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而当?糜月的身?形熟稔地翻过窗台,出现在悬海阁时,印证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猜测,月月就是糜月。 他还没来及高兴,糜月便当?着?他的面掏出了匕首。 糜月想杀他,谢无恙一点?都不惊讶,他惊讶的是,那一刀没有落在他的颈间,取他性命,而只是划破了他的手掌。 “所以?你一直都在故意演我?”糜月有一种被他给戏弄了的感觉,恼愤地挣了两下?,完全挣不开。 他的手掌如同?铁钳似得箍着?她,她低声咬牙:“松开!” 这人的演技真是一点?都不比她差! 话说出口时,糜月方觉得自己有点?乌鸦笑猪黑的意味。 她不也是在一直演他么,彼此彼此罢了。 “先前我只是起了疑心,直到?方才见到?你,才确定了此事。” 男人从座椅上起身?,比她高上一个头的高挑挺拔的身?形倾压过来,更让她感受到?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他不顾掌心的伤,指骨分明的五指紧紧地扣着?少女?纤细的手腕。 掌心的伤口因为用力?而绷得裂口更深,鲜血源源不断地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流。 俩人面对而立,仅有咫尺之距,湿润的、粘稠的触感,连空气中都染上了淡淡血腥气,混着?他身?上的雪松香和桂花酒的气息,让她有些许透不过气。 气氛怪异得可怕。 谢无恙的眼眸在黑夜里泛着?清浅的碎光,锲而不舍地轻声问?:“你还没有回答,方才为何不杀我?” 糜月心下?不耐,已经忍不住想凝结神相轰在此人的身?上,但又怕惊动阶下?的侍从,又像上回一样,引来更多隐剑宗的人。 “我杀你嫌手脏行了吧,”她按下?心里的躁动,挑眉瞪他,“谢无恙,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他知道便知道了,月月这个身?份,她本就已经打算舍弃。 当?初跟她他来隐剑宗,本就是为了寻找秘宫功法,眼下?目的已经达到?,她也没必要再?继续和他玩过家家的游戏。 谢无恙定定地看她,薄唇抿了抿:“你今日不必将我灌醉,我不会阻你离去?。” 糜月讥讽地笑了下?,一双水润冶艳的狐狸眼扫了扫他紧握着?她不放的手,鲜血已经浸透了她的手腕和袖口,不住地滴在了地板上,绽出一朵朵血花。 “你若真不想阻我离开,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别逼我动手……” 谢无恙紧握着?她的指腹摩挲微动,借机探了下?她的灵脉,她的修为比上次见面,又精进了些许。 “你变成幼年期,功力?全失,是否和修炼功法有关?是否……”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和幼年时我的神相吞吃了你一片花瓣有关?” 糜月闻言身?子一僵,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皱眉:“关你……” “倘若跟你的花瓣有关……你的那片花瓣,尚在我的灵府之中,我无法将其取出,或许……你可以?取。” 屁事…… 糜月把没说出口的两字又咽了回去?。 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谢无恙。 她当年被他的白蛇神相啃掉的那片烬花花瓣,竟然还没有被他的神识融合,仍在他的灵府之中? “我的花瓣还在?在你的灵府里?”她不可思?议地颤声问?。 “嗯。”他轻轻点?头。 糜月有些怀疑谢无恙是不是在骗她,可是那片花瓣对她而言太重要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她不禁问?:“怎么取?” 谢无恙看着?她,声线温沉:“进入我的灵府识海。” 糜月蓦地睁圆眼睛,进他的灵府识海?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第50节 灵府识海,是一个修士最脆弱的地方。唯有无比信任、能?将性命相托之人,在万不得已之下?,才会打开灵府允其进入,否则必不可能?轻易让旁人进入识海。 因为只要进入者心存歹念,随手毁去?里面的一草一木,就能?让灵府拥有者遭受神识重创,瞬间就会变成一个痴傻儿。 他这样做,无疑是主动将他的脖子,往她手里的匕首上送。 “你……” 糜月太过震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谢无恙这里吃过太多的亏,她下?意识就觉得是个圈套。 可是有人会傻到?用自己的灵府识海下?套的吗? 糜月当?然觉得谢无恙不会这么傻。 所以?他是真的愿意把花瓣还给她,冒着?自己会被她毁坏灵府的风险? “为什?么?”糜月蹙眉不解,打量他在昏暗里也依旧清俊无俦的面容,“你就不怕我毁了你的灵府,让你变成一个傻子?” 莫不是这人是真的喝醉了,但自己却不知道自己醉了,一直在说胡话? “……你不会。” 谢无恙低眸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刚才有机会动手杀了他,她却只是划破他的手掌,所以?他相信她也不会毁坏他的灵府。 “我可太会了,谢无恙,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不想你轻易地死?,那样太便宜你了,但我可不介意把你弄成傻子。” 糜月朝他轻笑了下?,唇角勾起的笑意妩媚甜美,吐出来的却是带刺的恶毒之语。 谢无恙叹了一声气。 “那你就弄吧。” “?” 什?么意思?? “当?初我的神相吞你烬花花瓣,损了你的神识,是我亏欠你,你如今毁我灵府,也是应当?的。”谢无恙看着?她的眼睛,毫不躲闪,一句一顿道。 他心里明白,她对他早就没了信任可言。 除非让她进自己的灵府,亲自取出那片花瓣,俩人才方能?有缓和的余地。但她那朵花瓣被他的白蛇神相如同?守护宝贝般,常年寸步不离地看守着?,她又很惧怕他的神相,那花瓣未必那么好取。 总归尝试一下?,若是真能?取出,他心里也能?好过一点?。 糜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我要怎么做?” 她此时也冷静下?来,虽然不知道谢无恙脑子忽然发什?么抽,但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能?拿回花瓣对她的诱惑太大?了,比烬虚诀心法的诱惑还大?。 她从未进过别人的灵府,不知该如何操作。 “坐下?。” 谢无恙侧身?让她坐在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上,糜月依言照做,昏暗的光线里,谢无恙站在她身?前,他掌心的血痕纵穿了整个手掌,不住地滴血,在地上聚成一小滩,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还用那只手拿过一旁桌案上的烛灯。 “你那伤口……不处理一下?吗?” 糜月指了指他的手。 “无事,”谢无恙低眸看了一眼,换了只手托着?灯盏,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背到?身?后?,“不疼。” 谁关心他疼不疼了? 糜月无语,她只是怕他失血过多,影响她进灵府取花瓣。 面前的人微微俯身?道:“闭眼。” 糜月的眼眸犹疑地眨了眨,腹诽要不是为了花瓣,她绝不会如此配合他。 她依言闭上了眼,但她心里仍不放心谢无恙,没有把眼睛完全闭住,而是偷偷眯起了一条缝。 然后?,她便瞧见谢无恙倾身?靠近她,气息越来越近,好像下?一刻就要亲上来似的。 糜月瞳孔惊颤,下?意识就要弹坐起来,而面前的人似是早有预感,另一只手撑在她肩后?的椅背上,让她第一下?没弹起来。 “别动……” 清沉的嗓音在黑夜里声线更加清晰悦耳,如穿透松间的风,拂过她耳畔,带了细微的痒意。 糜月不禁咽了下?口水。 下?一刻,她额头传来微凉的触感,谢无恙将额头抵了上来。 温和而强大?的神魂灵丝从他的灵府中探出来,像细长灵动的触手,铺天盖地地把她的神识笼住。 她的神魂触及到?那些灵丝时,糜月的神色出现一瞬间的失神,她感知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陌生情绪。那种体验很奇妙,并不让她反感,而是感觉新奇。 意识仿佛正在和身?体渐渐脱离,有些飘飘欲仙的轻盈感,眼前的画面也随之模糊淡化。 谢无恙的声音仿佛响在她耳侧,又有些远在天边的缥缈:“糜月,你取到?花瓣想出来时,便唤我的名字……” …… 糜月感觉自己被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灵丝牵引着?,神魂似乎离开了躯壳,身?子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蒲公英,很轻很飘地荡在一片虚无里,缓缓地下?落着?。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落到?了底,双腿有了踩在地上的实质感,她眼前豁然开朗地出现了宛若梦境般的场景。 天空湛蓝如镜,团团白云柔和纯净,脚下?绿草成茵,绵延不绝。微风拂过,草浪轻摇,花香四溢,周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芬芳,自然而纯粹,仿佛能?洗净尘世的一切烦恼与尘埃。 这就是谢无恙的灵府世界? 一个人的灵府世界,往往会是他内心深处的显化,或是他潜意识里向往的地方。 糜月还以?为谢无恙那样寡淡又孤独的人,灵府里会是一片荒凉的不毛之地,或是万里冰封的冰河雪山。 没想到?竟然还挺美好怡人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仿佛往前迈了百丈,眼前场景随着?她前进而往后?飞掠,瞬间发生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在她的正前方,一条巨大?粗壮的白蛇悠闲地盘卧在一棵桃花树下?,正在闭眼假寐。随着?微风吹拂,桃枝上落下?片片粉嫩的桃花瓣,仿若画中场景,美不胜收。 一朵包裹着?艳红色火焰的烬花花瓣,正在白蛇脑袋的上方缓缓自转着?。 第43章 闷葫芦从小就憋着坏。…… 看到那朵徐徐自转的火焰花瓣,糜月心?头一颤,她的烬花花瓣! 谢无恙没骗她,她的花瓣真的在他的灵府里! 糜月激动之下,又往前走了两?步。此时突然卷起了一阵风,漫天的桃花瓣在她眼前飘过,几乎遮挡住了她的视野。 这些花瓣数不胜数,漫天飞舞着,不仅挡住了她的视野,还挡住了她通往桃花树下的去路。 糜月下意识便想要伸手拨去一片挡在她眼前的花瓣,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段陌生的画面和记忆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脑海。 …… 绝望的哭声,滔天的海浪声,凄厉的呼救声嘈杂地交织在一起。 海浪如?同沸腾的水猛烈拍打着船只,浪声震耳,发出愤怒的咆哮,船身剧烈地摇晃,有人跌进了海里去,有人紧抱着桅杆,哭求着神?灵显灵。 一个年轻的妇人泪流满面,托举着一个年仅三四?岁的孩子,把他塞进狭小的木桶里。 “无恙,记住不要自己打开盖子。”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记着,爹娘永远爱你。” 妇人的眼泪滴在他的脸颊上?,将?他头顶的木桶盖子死死地盖住,唯一光源消失,周遭瞬间便陷入了黑暗。 男孩幼小的身影抱着双腿蜷缩在桶中,周遭阴暗逼仄,混着淡淡的腥咸味。浪潮不断的拍打和撞击,将?他的额头磕出斑斑血迹,绝望的情?绪在密闭的空间里蔓延。 起伏不定的浪潮让人仿佛置身于悬崖危石之上?,左摇右晃,横冲直撞,让糜月都感觉到晕眩。 无尽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浪声,让人无法?分辨时间,男孩昏迷了又醒来,似乎过了很久,木桶的盖子被人用剑尖挑开,入眼的是?一个身穿隐剑宗道服、样貌端正?的男修。 糜月认出来,是?年轻时的秦不眠。 他眼中流露出惊讶,仿佛在惊讶这小孩还活着,他伸手把男孩从木桶里抱出来。 明亮的日光让习惯黑暗的男孩双眼刺痛,他勉力睁开模糊的双眼,伸手朝下方无尽海面抓去。 “爹,娘……” 回应他的只有浮沉在海浪之间的船只残骸和碎木。 …… 糜月从那段记忆中抽离,手里的花瓣随之脱离她的手,随风飘远。 原来这里的每一片桃花瓣里,都包含着一段谢无恙的记忆。 她没想到无意间会看到谢无恙这么私密的事?。 原来他当?年也曾经历过海啸,他的爹娘在船只被海浪吞没之前,把幼小的他装进了木桶里,后来被秦不眠所救,得以活了下来。 糜月心?绪有些复杂,难怪先前下山赈灾时,他会如?此尽心?竭力地救下那些在海啸中遇险的村民,还格外照顾那个不会说话?的小男孩。 原来,他救得不是?别人,也是?当?初的自己。 数不清的桃花瓣从她眼前飘过,糜月缓步地往前走,身上?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花瓣,一段段有关谢无恙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她的脑海。 谢无恙拜入隐剑宗,成了掌门弟子,住进了悬海阁,结识了比他年长的师兄,开始为成为一名剑修而努力。 “看,他就是?掌门新收的弟子,叫谢无恙。” “他就是?那个在木桶里活下来的孩子?真是?命大。” “无恙无恙,这个名字救了他三分吧。” 无恙…… 糜月心?想,他的爹娘会给他取这个名字,想必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够一生安然无恙,平安长大吧。 但她感觉到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是?得以安然无恙,可?他所有的亲人全都葬身在了那片海里,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在隐剑宗里这些记忆的边角都是?灰蒙蒙的,如?同笼罩着一层阴郁消沉的雾霭。 只有秦不眠手把手带着他练剑时,慈爱地摸着夸奖他进步时,那些灰雾才会稍稍散去两?分,透出一丝丝的光亮来。 第51节 春夏秋冬,花谢花开。 悬海阁院子里的石榴树越长越高大繁茂,练剑的小团子也从还没有剑高的五短身材,逐渐长成了七八岁的模样。 并非糜月想窥探他的记忆,她对他的过去也并无兴趣,而是?这些花瓣实在太碍事?了,她唯有伸手拂去这些花瓣,才能继续往前走。 那棵桃花树看着离她很近,但穿过去时不知道要碰到多少桃花瓣,糜月一边拨开这些记忆,一边缓步往前走。 忽然间,她前进的脚步忽然一顿,她在几片花瓣上?,好似看到了她幼年的自己。 熟悉的记忆场景在她眼前铺开。 一排排摆得整齐矮长的乌木书案,竹条编织的蒲团,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还有高高垒起的书本。 糜月一眼就认出来,是?在无涯学宫。 还没有到讲课的时辰,年幼的学子们要么还在外头玩,要么东倒西歪地趴在桌案上?。 唯独谢无恙专注地看着桌案上?摊开的书本,反倒成了学堂里显眼的异类。 身旁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声响,仿佛小仓鼠在咀嚼坚硬的食物,虽然声音不大,但格外地抓耳。 小谢无恙循声偏头,皱了皱眉。 察觉到同桌投来注视的眼神?,小姑娘停下了啃酥饼的动作,清亮乌黑的杏眼眨巴了两?下。 漫长尴尬的沉默之后。 小姑娘明显会错了意,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啃了两?口的酥饼,犹豫了片刻,动手将?酥饼掰成了两?半。 白嫩的小手捏着半块没被啃过的酥饼,递给他,嗓音稚气软糯。 “……我娘亲就给我带了一块酥饼,只能分你一半。” 谢无恙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核桃酥饼,转过头,闷声道:“……我不吃。” 小姑娘以为是?他性子腼腆,不好意思吃,愈发大方地往他手边推:“没关系,你尝尝,这是?我娘亲亲手做的核桃酥饼,可?好吃了。” “……” 谢无恙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拒绝:“你吃吧,我不吃。” 见他当?真不为所动,小姑娘哼了一声:“不吃算了,我还舍不得呢。” 她缩回小手,继续低头吭哧吭哧地啃饼。 谢无恙从她吃得鼓鼓的面颊上?,默默移开视线。伴着那有节奏的啃饼声,他艰难地集中精神?,继续看书。 旁边有人和小姑娘搭话?:“糜月,你干嘛要跟这个闷葫芦做同桌啊。” 小姑娘扭过头,十分坦诚地说:“他长得最好看呀。” 那人不太服气:“……我长得不好看吗?” “差点。”小姑娘摇头晃脑地诚实评价。 …… 小姑娘最是?安分不下来的性子,又偏偏和学堂里最安静孤僻的人做了同桌。 在无涯道人讲课时,她方能收敛几分,一旦无涯道人不管或不在,她不是?在偷偷啃饼发出噪音,就是?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大觉,实在闲得无聊,她便找谢无恙说话?,后者多数时候都在认真看书,压根就不搭理她。 小姑娘就自娱自乐,从书本上?撕下纸张,三叠两?下折成了纸青蛙。 她摁着纸青蛙的屁股,手一松,纸青蛙便跳飞了出去,精准蹦在了谢无恙刚写好的字帖上?,弄脏了还未干的墨迹。 “呀……” 小姑娘也没想到会弄脏他的字,挠了挠发包,“对不起啊。” 小谢无恙什么都没说,也没生气,只是?把纸青蛙拿起还给她,复又从书箱里拿出了新的纸,低头握笔从头重写。 …… 糜月有些稀奇,原来从旁人的视角里,自己小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这些在无涯学宫里发生的事?,她早就记不清了。糜月敢打赌,在她的灵府里绝对找不到这样的记忆画面,早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但在谢无恙的灵府记忆中,这些好似昨日才发生似的。 她看着这些画面,心?下感叹,那厮倒是?从小就情?绪稳定,在她这样的骚扰下,竟然还能一本正?经地念下去书。 要知道,他那时也只是?七八岁的孩子,换成别人,只怕早就被她给折磨哭了。 …… 在谢无恙的记忆里看见小时的自己,糜月倒觉得颇有趣味,一片片记忆花瓣闪过,糜月还意外发现?一桩当?年她不知道的事?。 无涯学宫的第一年春考。 她幼时最不爱看书,尤其?不喜欢死记硬背,又怕考得太差,给娘亲交不了差,便动了歪心?思。她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希望谢无恙能在小考时,侧点身子,把考卷往她那边挪一点,让她抄一抄。 谢无恙怎么都不答应。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当?时成绩第二好的江蘅帮她小考作弊。 她和江蘅商量好用五百灵石的高价,买他给自己传小抄。 五百灵石对于刚上?学宫的小孩子们来说,堪称天价,江蘅一口答应下来。 小考那天,江蘅很快就写完了答卷,把小抄搓成一团,趁无涯道人低头时,迅速朝右后方的小姑娘丢了过去。 无涯道人年轻时眼睛受过伤,人至中年后,眼神?便不大好。 小姑娘精准地接住,喜滋滋地正?准备开抄时,头顶传来一声咳嗽,小姑娘一抬头,就对上?了无涯道人横眉竖眼的臭脸。 糜月一直以为那回被抓是?她自己点背,而此刻时隔多年,她才在谢无恙的灵府记忆里找到了真相?—— 那日竟然是?他故意碰掉了桌案上?的笔,发出了细微的响动,引得无涯道人往这边看,正?好看见了她拆纸条的动作。 可?恶啊,她就知道那小闷葫芦从小就憋着坏! 第44章 他灰蒙蒙的世界好像有了…… 春考的成绩放了出来,小姑娘光荣地成了学宫里的垫底,江蘅还因为帮她作弊,挨了一顿无涯道人的竹板炖肉,而她则是被罚抄了一百遍课文。 她还额外?赔了江蘅五百块灵石的精神损失费。 小考之后?会放几天假期,小姑娘沮丧地趴在桌案上,有些发愁回?去该怎么和娘亲交代,娘亲虽然不会为此而责骂她,但肯定会扣她的零花钱。 谢无恙收拾书?箱时,看了眼正?萎靡的她,倒是难得主动?和她说了句:“小考的题都不难,只要好好听先生讲,都能答得上来……” 说罢,还往她手边放了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是他平日对无涯道人讲课的内容所做的注解。 小姑娘正?在肉疼她平白要掏出去的一千块灵石,压根没听到他的话,正?扭头和江蘅讨价还价:“一共八百行不行?” 江蘅惨兮兮地亮出被无涯道人打红肿了的手心:“我都这样?了,你还忍心克扣我的灵石……” “好吧好吧,都给你了。” 小姑娘解下储物?袋,把里面的灵石都倒在了桌上吗,推给江蘅,才看到那本注解,随口问:“这是什么东西?” 江蘅倒是眼睛一亮:“你把这个给我,算你八百灵石就行。” “这些纸这么值钱?”小姑娘眼睛一转,吧意思吧1留9流3“那得五百灵石!” “成交!” 谢无恙眼看着给她写的注解,转手就被她卖了出去,抵了五百灵石的账,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拎起书?箱起身离开。 然而他刚出学宫就被几个同窗给堵住了。 他平时寡言少语,几乎不和旁人说话,别人都觉得他很?高傲,加上他这次拿了小考魁首,引得无涯道人的夸奖,学宫里好多人都看他不顺眼了。 几个男孩子把他围住,一个动?手推了谢无恙一把,一个去抢了他拎着的书?箱。 小姑娘和江蘅此时刚好从学宫里出来,她见状二话不说,上去邦邦两拳。 两个男孩子脸上瞬间一人多了一只熊猫眼。 “糜、糜月,你干嘛动?手打人!” “不是你们先动?手的吗?” “我们打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同桌,是我罩的人,你们打他,就是和我作对!” 若是小姑娘能提前得知以?后?发生的事,此时必然不会帮他出头。 可在当时的她看来,她这个同桌除了话少点,性?子有些闷,不肯帮她作弊以?外?,没什么特?别不好。 她的同桌是她罩的,要欺负只能她来欺负,别人凭什么来欺负? 男孩子们交头接耳。 “怎么办?” “她娘是烬花宫宫主,不好惹……” “怎么,不服气吗?” 小姑娘又?是邦邦两拳挥上去,打得比她高壮的男孩们嗷嗷直叫,纷纷扭身就跑,江蘅远远地站在她身后?,给她拍手鼓掌叫好。 见那些人跑了,小姑娘得意地转过身,看见尚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谢无恙,歪头问他:“我帮你打跑了他们,你怎么连句谢谢也不说?” “……你不该帮我,”谢无恙蹲下身子,捡起地上散落的书?,平心静气不紧不慢的模样?,和如今的他如出一辙,“学宫里禁止斗殴,先生自会责罚他们,你动?了手,他们若是告诉先生,你就会受罚。” 小姑娘没想到自己一番见义勇为,对方不领情就算了,还反过来数落她。 江蘅立刻上前:“糜月,他说得有道理哎,这样?吧,万一他们告诉先生,你就说是我打的,我左右不过再挨一顿竹板炖肉,只要三百灵石……” 小姑娘没理江蘅,面颊鼓鼓地瞪了谢无恙一眼:“好哇,是我多管闲事了,我再也不管你!”说罢气呼呼地扭头便走。 …… 因为小姑娘的出头,学宫里都在传谢无恙是被她糜月罩着的人,一时无人敢再来找他的茬,谢无恙倒是清静了一段时间。 但小姑娘也明显生了气,再也不同他搭话,甚至在书?案上划下了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不许他越界一点。 过了几日,同窗们都看出来糜月和谢无恙的关系也没那么好。 第52节 于是那些欺负过谢无恙的人又?不安分了。 开始三天两头地找他的麻烦,撕他的字帖,故意从后?面撞他,在他的书?箱里放死?虫子。 能在这里念书?的基本都是各大宗门的少宗主,未来的门派接班人。他们知道谢无恙并非是隐剑宗掌门秦不眠的亲生孩子,而是他最小的徒弟,柿子挑软的捏。 放眼整个学宫,总是闷头读书?、不爱说话的谢无恙也是个最好欺负的对象。 偶尔,小姑娘还能撞见欺凌现场,江蘅还生怕她瞧不见,拉着她指指点点:“糜月,你的同桌在被人欺负哎。”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抬腿便走开:“他被欺负,管我什么事?我才不要多管闲事。” …… 无涯学宫的后?院角落,有一棵歪脖子桃花树。 那里是小姑娘的秘密营地,午休时分,她时常爬在这棵树上睡觉。长歪的那截树杈,正?好可以?容她躺下来,日光透过树叶暖暖地照在身子上,每每闻着桃花灼灼盛开的香气,小姑娘连午憩时都能做个美梦。 某日,她还在酝酿睡意时,被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吵醒。 “谢无恙,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你说的要孝敬我们的东西呢?” 小姑娘偏头一看,是谢无恙还有几个平时总欺负他的同窗。 谢无恙走到墙根处,弯腰从草丛里拿出一只木匣,另一个人见状立刻从他手里夺过去。 “什么宝贝,藏得这么隐蔽……” 那人方打开匣盖,一条冰凉的物?体迅速攀上他的手指,接着虎口一痛。 “是蛇啊啊啊啊!”他吓得立马把匣子给丢了。 男孩子们纷纷抱头鼠窜,尖叫着落荒而逃。 咬人的小青蛇游走得追了几步,见人都跑了,方才回?到谢无恙的身边,伸出蛇信舔了舔他的手指,乖乖钻回?了木匣子里。 小姑娘在树上悄悄观察着他冷淡漠然的侧脸,这种神情她只在一些大人身上看到过。 有一点点厌世,与世无争,没有喜恶,感情淡薄,甚至会因为他骨子里的冷淡和不在意,会人误以?为他很?好欺负。 但真正?惹到他的人,往往下场都不会太好。 她忽然想到他拿了小考魁首那日,他也是这样?的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欣喜,同学们还觉得他很?装,可如今她发现,他是真的不在意。 谢无恙把木匣子重新放回?草丛藏好,忽然肩膀微痛,一根桃枝丢在了他身上。 他回?身抬头,小姑娘坐在树干上悠闲地晃着腿儿。 “那蛇怎么不咬你,你会御蛇之术?唔,原来你自己有本事,难怪不让我帮你……” 小姑娘歪歪头,心道这人不招人喜欢,倒是挺招蛇喜欢的? 谢无恙见她爬得高,心下一紧,朝她伸出手:“下来,危险……” 会摔着。 “不下,”小姑娘一身反骨,闻言把头扭过去,靠着树桠又?躺平了:“这是我的地盘,别想跟我抢。” 谢无恙见她不肯下来,原地望着她站了片刻,随后?默默拎起书?箱,来到树下席地而坐,一言不发地拿出书?来看。 随着小姑娘翻身的动?作,树冠上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响动?,细软的桃花瓣从树上徐徐飘落,仿佛一场始料未及的花雨。 总引得谢无恙担心地抬头,却见小姑娘睡得很?踏实,很?快便传来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他翻书?的动?作随之也变得轻浅。 …… 此后?,谢无恙似乎也发现了这地方安静舒适,是块风水宝地,每日午休都会过来,坐在树下看书?。 小姑娘则在树上惬意地睡觉,俩人互不打扰。 看书?看得久了,谢无恙也会折一支桃枝当剑,在树下无声地练习剑招。 小姑娘醒来时看见他在习剑,一招一式很?有气势,如秋风扫落叶,连带着周围的落花都随着他的剑势卷动?。 她奇怪地探出脑袋问他:“你会使剑?那些人欺负你时,你为何不用这招?” 他若是用上这些招数,那些同龄的男孩子根本打不过他。 “学宫有守则,学子之间不能斗殴。”谢无恙收起桃枝,一本正?经地说。 小姑娘挠挠头,这人未免也太守规矩了吧。 不过养蛇去咬同窗,先生就不管吗? 谢无恙似是看出小姑娘心中所想,低声补了一句:“……先生没有规定不准养蛇,先生倘若知道,只会训斥,不会责罚。” 小姑娘忽然又?觉得他其?实没有那么守规矩。 心下更好奇了:“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规矩?在意会不会被先生处罚?” 无涯道人手里的那根竹板,只会唬人,打起来并不太疼,江蘅都上赶着帮她背处罚换灵石呢。 这次谢无恙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想让师父失望。” “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只有师父……会对我好。” 无涯学宫进学的机会难得,每个宗门只有一个名额,纪通师兄的年纪也相符,师父却执意把这个名额给了他。 他知道师父送他来这里,是想让他求道于学,致知格物?,所以?他努力?修习念书?,在考核上拔得头筹,为得便是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倘若师父知道他因与同窗斗殴,触犯学宫条例被处罚,一定会很?失望吧…… 他不想在师父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所以?一再忍让。 “谢无恙,我相信你,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剑修,打遍四境无敌手的那种,肯定不会教你师父失望的。” 脆生生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谢无恙一愣,朝她看去。 “真的,我没骗你,” 小姑娘神色认真,趴在树上梨涡浅笑,清亮的杏眸亮晶晶地闪动?,额间一抹烬花纹样?如同一点胭脂,俏丽又?别致。脑袋上的绒花一摇一晃,朵朵桃花瓣从她的发包上掉落,徐徐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脚边。 站立在树下的年幼身影呆呆地看着她。 小姑娘弯弯的眉毛轻扬:“当然,我也会成为和我娘亲一样?厉害的人。” …… 那片记忆花瓣从糜月的手中飘走,她倏然抬头,忽然觉得谢无恙灵府里的这棵桃花树很?眼熟。 似乎就是无涯学宫里,她睡过的那棵歪脖子桃花树? 连树杈延伸出来的那一截形状都一模一样?。 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棵,毕竟这世上的桃花树都长得差不多。 但似乎从那日起,他灰蒙蒙的世界里,好像有了颜色。 像是水墨晕染的画卷里,混进了一片粉色花瓣,开始变得富有生机又?鲜艳了起来。 第45章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从?那之后,谢无恙似乎话变得?多?了一些,念书的声音也变得?超大声,时不?时就会把?在旁边打?瞌睡的小?姑娘念到惊醒。 但仅限于对她,对旁人依旧是那幅生人勿扰的模样。 谢无恙每次上完课,他?会把?写好的字帖和?注解给她看。小?姑娘起初并不?想学,但谢无恙拿出“再考不?好,你娘亲又会扣你零花钱”的说辞,小?姑娘觉得?有道理,勉强打?起精神,去看他?手里的注解。 小?姑娘看不?懂,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讲,而她则教会了谢无恙叠纸青蛙。 那条画在桌案上的楚河汉界,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了。 小?姑娘以为他?俩的关系已经可以算是朋友了,但谢无恙依旧不?肯帮她作弊。 秋考时,小?姑娘盯着那如同天书的考卷,咬着笔杆沉思?了半天,最后囫囵地填上了几句谢无恙教过她的注解。 结果成绩公布下来,而她竟然前进了两名,有两个倒霉蛋考得?比她还差。 小?姑娘很?感动,她终于不?是垫底了,她的零花钱有救了。 谢无恙依旧稳居魁首。 看着同桌字迹整齐的考卷,小?姑娘再看看自己乱糟糟一团乱的考卷,莫名有些羞耻感。 在他?偏头望过来的时候,小?姑娘立马用书本遮住了自己的考卷。 “你比之前有进步。”谢无恙说道。 至少考卷上有字了。 听到他?这似夸奖的话,小?姑娘的羞耻一扫而光,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我娘亲说过,术业有专攻……我念书不?行,但在其他?方面,我一定行!” 文她不?擅长,但武她肯定可以。 谢无恙不?置可否。 “这半块酥饼……是谢礼。” 作为他?帮她解题的报答,小?姑娘很?宝贝地从?脖子上挂着的香囊里,拿出一块酥饼,对半掰开,递给了他?半块。 这次谢无恙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来,试着轻咬了一口。 那是他?第一次吃核桃酥饼,口感酥软,有着他?不?习惯的甜味。 但是很?好吃。 …… 在入学宫修习了一年?后,无涯道人开始教授他?们凝结神相。 在教授了他?们要诀之后,给每人都分发?了一张白纸,让他?们用神念将纸张对折叠起。 众学子们窘态百出,有人盯白纸盯得?眼酸流泪,白纸纹丝不?动,有人用神念把?白纸卷得?到处乱飞,硬是折不?起来,有人偷偷用手把?白纸对折,结果被无涯道人一眼识破,吃了一顿竹板炖肉。 小?姑娘盯了那白纸一炷香的时辰,纸上俨然有了一道明?显的折痕。 她咬咬牙,再一使力,那张白纸竟被点燃了起来,灼目耀眼的烬花之火瞬间照亮了半个学宫。 “什么东西着火了!” 第53节 “不?对,是糜月凝结出神相了?!” “她怎么这么快就凝结出神相了,先生不?是才教了我们第一步吗?” “天哪,好漂亮的莲花,还带着火焰!” “那不?是莲花,是烬花,”自诩见多?识广的江蘅还给看呆了的孩子们解释,“是烬花宫的烬花。” 小?姑娘欣喜又激动地望着手心里徐徐转动的烬花虚影。 她就知道,娘亲没有骗她,她在别的方面果然很?有天赋! 众人都在围观糜月的烬花之火,没人注意到她旁边的谢无恙眉心紧锁地撑着额头,桌案上的白纸也开始起皱,蜿蜒出一道道折痕。 小?姑娘转过身?,想给谢无恙看看她凝出来的漂亮烬花,然而一扭头,对上的却是一对碧绿渗人的竖瞳。 一条比手臂还粗的玉色白蟒凭空显现,攀在他?的肩头,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呼,变故便在一瞬间发?生。 谢无恙和?小?姑娘坐得?太近了,无涯道人想出手阻止,已是来不?及。 白蛇的瞳仁兴奋地竖直,如同猛兽出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功势,径直咬向旁边的烬花虚影,被啃掉一片花瓣的烬花神相,当场溃散。 小?姑娘痛叫一声,捂着脑袋,脸色惨白地昏倒了。 白蛇神相叼着花瓣,意犹未尽,蟒首还在往小?姑娘的方向靠近。它脑袋往前探伸,身?子却一动不?动,蛇尾像是被人死死拽着地往回拖着,几番争夺,白蟒化作雾气,消散成风。 谢无恙额头冒汗,整个人也站立不?稳,扑倒在桌案上,撞得?书册散落一地。 整个学宫乱作一团。 …… 无涯道人当即宣布放课,立马抱起昏迷的糜月,回殿内为她疗养神识。神识被伤不?是小?事,无涯道人也不?敢托大,第一时间用传音纸鹤叫来了两边的长辈。 “秦不?眠!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弟子,我的月儿若是有什么事,我让你们一起陪葬!” 女子愤怒的话音落,门“砰”地一声被人狠狠摔上。 被骂了一通还吃了闭门羹的秦不?眠从?殿内走出来,他?的眉眼有些失神和?憔悴。他?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继而抬头看向跪在雪地里的徒弟。 廊外白雪纷飞,呵气成雾。 谢无恙穿着单薄的道袍,在皑皑的雪地里,不?知跪了多?久,头顶和?肩上都落了一层薄雪。 “师父,她怎么样了?”见秦不?眠出来,谢无恙焦灼地抬头问。 他?的膝盖因跪的太久,被冻得?麻木,但远不?及他?心里的兵荒马乱,在看到小?姑娘昏倒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手脚生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人还未醒……” 秦不?眠摇头,心里亦有些不?是滋味。 他?方才看见小?姑娘躺在床上,还在不?断地呓语,全身?冒着虚汗。这么小?孩子便要承受神识损伤之痛,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愿发?生。 “师父,我不?是故意伤她,我无法控制那条白蟒……” 年?幼半大的孩子双手紧握成拳,愧疚地低垂着脑袋,一滴滴热泪滚进雪地里,烫出一粒粒的浅坑。 他?按照先生说的步骤凝出神相,但那白蟒完全不?听他?的使唤,一见小?姑娘的烬花,便被它散发?的气息牢牢吸引,就如同看见了垂涎已久的食物,想要将其一口吞吃入腹。 在察觉到白蟒的念头时,他?竭尽全力以神念相阻,却还是叫那白蟒得?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凝结出的神相吞吃了她的花瓣。 秦不?眠低头看着跪在雪中的徒弟:“为师知道,你尚且年?幼,无法全然掌控神相之力,你非故意为之,不?必过于自责……” 听着师父安慰的话语,谢无恙心里并未好过一点。 他?恨自己,恨他?的神相。 为什么偏偏伤得?是她…… 为什么偏偏伤了在这个学宫里唯一对他?释放善意的小?姑娘。 难道,他?所重所念之人,都注定要受他?所累,一个个离开他?吗? 尚且年?幼的孩子抬手擦了擦眼睛,朝着秦不?眠磕了个头,嗓音夹杂着一丝压抑的哭腔:“师父,您毁了我的神相吧。” 这种会伤人害人的神相,不?如毁去。 年?幼的徒弟跪在雪地里哭着求他?毁掉神相,秦不?眠心下动容,抬手拂去他?肩上的薄雪。 “傻孩子,你不?想修道了?神相岂是说毁便毁的。” “神相并非害人之物,相反,它力量强大,能保护你最珍重之人,就像动用一把?锋利的剑,对外?伤敌,对内伤己。” “你要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舍弃它……” 年?幼的孩子依旧紧握双拳,跪伏在雪地里,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 “但无论如何,那小?姑娘到底是因你而神识受伤,我陪你在此处跪到她清醒过来,再给她当面赔罪。” 秦不?眠叹气,心下清楚芷音最疼爱她这个女儿,如今弄出这样的事,远不?是道歉赔罪便能轻易解决的。 “……是,师父。” 茫茫的飞雪里,年?幼的身?影岿然不?动地长跪殿前。 他?跪了三天三夜,那场雪也不?间断地下了整整三日。 积雪快要将他?幼瘦的身?形淹没,谢无恙的面颊已经被冻得?没了一丝血色,睫羽上也沾满了碎雪,几乎把?他?冻成了雪人,秦不?眠陪在他?身?边,身?上的道服亦是落满了一层薄雪。 在他?意志昏沉,神思?恍惚之际。 忽然听到殿里传来女孩微弱的哭声,哭着喊疼,要娘亲抱,伴随着女子心疼的轻哄声,哭声渐轻。 跪立雪中的身?形长松了一口气,继而像是失去了支撑,面朝雪地,似要直直地栽倒过去,被身?侧的秦不?眠一把?扶住了肩膀。 与此同时,殿门从?内打?开,谢无恙勉力地抬起落满碎雪的睫羽,看到一截女子的裙摆从?殿内走出,下了台阶,走到在他?面前停下。 “你就是伤我女儿之人?”嗓音居高?临下,带着明?显的怒火和?冷意。 尚不?等他?回应,强盛的灵力包裹女子五指,伸手便要朝着他?的后脑袭去。 秦不?眠挡在他?面前,拦下了那一掌。 “芷音,你要做什么?” “我女儿的烬花花瓣被他?的神相吞了,我自要刨开他?的灵府,取回花瓣!” 秦不?眠垂眼看着匍匐在雪地中的孩子,嗓音艰涩:“芷音……他?刚凝出神相识海,灵府还未形成,若是强行打?开他?的灵府,他?会神识崩溃,变成痴傻不?说,连命都未必能保住……” 糜芷音红着眼睛道:“那又如何?难道我女儿就该遭此劫难?少了一片烬花花瓣,她以后修炼之路要难行数倍!” “……芷音,我是他?师父,出了此事,我难辞其咎,月月她眼下温养神识需要什么灵丹药材,无论花多?少灵石,无论有多?难寻,我会极尽全力寻来,” 看着她失神心痛的样子,秦不?眠亦是心如刀绞,“还有那片花瓣……我答应你,等无恙长大一些,灵府稳固时,我会入他?的灵府取回花瓣,还给月月。” 糜芷音愤怒:“谁稀罕你那些灵丹灵石,我只?要我女儿神识无缺!你给我让开!” 俩人彼此僵持着,秦不?眠始终挡在谢无恙的身?前,不?肯退让。 “我徒儿并非有意为之,不?至取他?性命……” “若我一定要取呢?你护得?了你徒儿一时,还能护得?了你徒儿一世?”糜芷音咬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秦不?眠,你胆敢再拦我,我连你一起杀!” 正在争执的二人都没发?现,快被淹没在雪地里的幼瘦身?影动了动,低垂着头,双手覆上自己的额头。神识的剧痛让他?已经被冻到发?白的脸,一时青白交加,唇瓣被咬出了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淌下来。 一段神识被他?用手被硬生生地从?灵府里撕扯了出来,白蛇的眼里满是惊恐,蛇身?被扯得?扭曲变形,但蛇嘴仍紧紧地叼着那片烬花花瓣,一副宁死也不?肯松口的模样。 “啊!” 白蛇被他?撕扯到濒临蛇首分家,幼小?的身?躯疼得?浑身?抽搐,似是到了能忍受的极限,低吼痛吟了一声,双手垂落,彻底昏死栽倒在雪地之中,白蛇虚影随之溃散。 “……” 糜芷音和?秦不?眠见状一时沉默。 从?灵府中强行撕扯出自己的神识,这痛楚堪比从?体?内取骨,糜芷音有些讶异这孩子能做到这地步。 方才秦不?眠说他?是无意为之,她只?当是推诿之词,没想到他?的神相当真是不?听他?使唤,哪怕自己快被撕扯至溃散,也不?肯吐还出那片花瓣。 这般强行取出,不?仅他?会灵府受创,性命难保,还有极有可能使那白蛇玉石俱焚,发?疯咬伤花瓣,致使月月的花瓣受损,再不?能重补。 或许唯有待他?灵府稳固,以神识探入,才能将花瓣完好无损地取出来…… 糜芷音冷静下来,思?忖半晌,抬头问:“秦不?眠,你说的话当真作数?” “当真,若我食言,你尽可自己动手,我的灵府也随你取刨。” 女子终于松了口,冷冷道:“好,秦不?眠,算我过去欠你的,今日饶了他?。待日后你徒儿长大成人,你若食言不?还花瓣,我照样会杀了他?,取回本来属于月月的东西!” “另外?,我的女儿不?可能再和?此人同窗共学,让他?滚出无涯学宫!” …… 第46章 柔软的双唇贴着他的掌心…… 谢无恙在无涯学宫只待了一年。 整整一年的?记忆汇集于记忆花瓣,消融于糜月的?指尖,不过是?刹那而已。 糜月立于桃花雨中,消化着这些?属于谢无恙的?记忆,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之色。 她自神识受伤醒来之后?,便再也未见过谢无恙。 她只知他因受罚在雪地里跪了三日,却不知他在殿外?哭成那样,甚至自己动手将神相撕扯了出来。 所以…… 那时的?谢无恙,并非故意纵使神相咬了她的?花瓣,而是?因为初次凝结神相,无法掌控力量? 糜月轻咬手指,努力回忆。 她在花瓣被啃晕过去之前,看到?旁边谢无恙紧闭双眼?,满头是?汗,他反常的?模样令她印象深刻。 她以为当?时他是?在努力维持神相,结果竟然是?和他的?神相在抗衡? ……她倒是?从未有过这种体会。 不知道是?不是?烬虚诀心?法特殊的?缘故,她的?烬花完全没有自我的?意识,就像一团听话的?火球,随她取用。 而谢无恙的?那只神相…… 糜月抬眸看着懒懒地盘桓在桃花树下,睡得正香的?白蟒。 第54节 它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和喜恶,仿佛一条活生生存在的?蟒蛇。 她继而又?想起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 把谢无恙视作仇敌的?这些?年,无论她如何逼着他交手过招时,他似乎从未动用过他的?白蛇神相。 自无涯学宫之后?,她只见过两次他召唤神相。 一次是?在桐花秘境时,他唤出了白蟒,和她一起斩杀了那头看守定元珠的?守境大妖。 第?二次是?去隐剑宗山下赈灾时,他动用白蟒神相,咬死了那头突然跃出海面袭击她的?鱼怪。 他果真如同秦不眠所说,把神相用作保护的?武器,而非伤人么…… 糜月感觉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谢无恙在昏倒在雪地时,秦不眠和她娘亲的?对话,她也从来都?不知情。 他们当?年便约定好等谢无恙成年之后?,便为自己取回花瓣。 只是?后?来…… 糜月想到?什么,眉眼?又?渐渐沉了下来。 秦不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他或许一开始,只是?随口允诺,根本没想入他宝贝徒弟的?灵府取回她的?花瓣,后?来才会对她娘亲下此?毒手…… 糜月摇摇头,摒去脑中杂乱的?想法,直视前方?的?桃花树,不能被谢无恙的?记忆所困扰,先把花瓣拿到?手才是?最紧要的?。 …… 在通往桃花树的?路上,糜月已经走了近三分之一,无穷无尽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她的?衣襟和衣袖上。 谢无恙离开无涯学宫,回到?隐剑宗,依然像之前一样,日复一日地习剑。除了习剑外?,他也很喜欢看书,无涯学宫里的?书他都?拿回来了,纸张都?被翻得陈旧。 他除了练剑看书,偶尔也会自娱自乐——仅限于用落叶折成了纸青蛙,一个?人在树下坐着发?呆。 随着年岁渐长,他也跟着师父和师兄们时而外?出除妖,下山济民。 这些?大同小异的?记忆,糜月一扫而过。 她心?道,难怪之前问起谢无恙平日最喜欢做的?事,他能诡异地说出“修炼”二字。 他的?童年都?这般无趣,更别说现在了。 随着糜月的?前进,谢无恙逐渐长大,桃花瓣里闪烁的?记忆场景,忽然变得不一样起来。 参天的?树木上缠绕着无数不在的?藤蔓,于枝桠上凌空垂悬,肆意舒展。层叠的?树叶仿佛织就成密不透风的?翠帷,日光几乎无法穿透这些?树冠,在铺满软绵的?腐叶泥地里落下零星的?斑点,四?周弥漫着浓稠森然的?静意。 这场景……是?在桐花秘境。 “师弟,你?当?真不和我们一起组队吗?这桐花秘境里危机暗藏,你?孤身一人,恐会受伤……” 纪通以及几位和他平日交好的?隐剑宗弟子,面对着少年谢无恙说道。 “抱歉师兄,” 谢无恙一袭雪衣,身量出落得挺拔修长,他此?时刚及弱冠之年,眉眼?仍有些?许尚未褪去青涩的?少年意气,“我要去寻定元珠,先行一步。” 说罢,他便径自前往了树林深处。 “纪通,你?那师弟也太高傲狂妄了,那定元珠哪有那么好拿?”一个?隐剑宗弟子看着谢无恙孤身离去的?背影,颇为不满地皱眉道。 “不过他若真拿到?那定元珠,隐剑宗未来掌门之位会不会就落在他身上了?” 修士们耳聪目明,纪通的?那两位好友不等谢无恙走远,便急着议论起来,像是?故意要说给他听似的?。 “我师弟并非那贪功冒进之人,”纪通摇摇头,“他寻定元珠,是?为了……” 他话说一半,意识到?此?事不可随意对外?人道,于是?闭上嘴却不肯再言。 “当初那无涯学宫的名额本就该给你?,结果却让他去了,可见你?师父更偏爱他,以后?这掌门之位难保不会……” “说来那名额给了他也是浪费,还不到?一年便被退学回宗了,真不懂掌门为何如此?看重他,不过是?去年在铸剑大会上锻造出一把得神龙认可的?无为剑,依我看,他的?剑道天分也不过如此?……” 纪通蹙眉打断了友人的议论,沉声道:“不必再说了,我师弟的?为人我信得过,我们走吧。” …… 谢无恙道别纪通等人没多久,又?遇到?了一伙熟人。 江蘅一脸惊奇地看着他:“谢无恙,你?怎么也来了!” 他一拍脑门,有些?沮丧:“完了,有你?和糜月在,那定元珠,我更没戏了。” 听到?这许久未闻的?名字,谢无恙本欲绕开他们的?脚步倏地顿住,扭头问:“你?见到?……糜月了?她人在何处?” 江蘅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她自己一个?人往那边走了,我问她要不要组队,她说她要自己去寻定元珠。” 他此?时发?现谢无恙的?身后?并没有队友,脸上立马换上逢迎的?笑意,和他套近乎道:“谢无恙,你?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和我们组个?队,看在我们曾是?同窗的?份上,弄到?那定元珠卖了灵石,我们和你?可以对半分……” 孰知话还没说完,人便朝着他指的?方?向快步消失了。 “……” 身后?的?弦音宗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江蘅,你?真的?认识他们吗?怎么感觉他们都?和你?不熟的?样子?” 江蘅摸了摸鼻子,转身亦往深林里走去:“今日的?天气真不错哈,很适合狩猎妖兽!” 那弟子抬头看了看头顶茂密不见日光的?树冠。 算了,还是?不要拆穿他了。 …… 谢无恙同糜月一样,涉过泥泞的?沼泽,走过毒瘴之森,闯过桐花阵法。 紧随着她的?脚步,来到?秘境深处的?那片花海。 少女本来在遥望着那颗花海中心?的?定元珠,听到?他的?脚步声,警惕地转过身来。 在对上她视线时,谢无恙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 十一年未见,她的?容貌犹如脱胎换骨,已经有些?让他认不出来了,宛如幼嫩的?花苞,历经年岁后?,盛开在了最美的?花期。 褪去了幼时婴儿肥的?脸颊莹润白皙,弯眉恰似春日远山上新抽的?柳芽,圆圆的?杏眼?长成了上翘的?狐狸眼?,眸光潋滟,不经意地转眸间,便流露出妖艳昳丽的?风情。 一袭张扬明艳的?红裙,束带勾勒出曼妙的?腰肢,身上琳琅满目的?银饰,细碎作响。簪尖垂下的?几缕银链,轻晃时摩挲着她如瀑的?青丝,只单单站在那里,便灼目耀眼?,衬得周遭的?花海都?有些?黯淡无光。 她的?容貌与幼时大不一样,但五官和神态又?有些?微妙的?神似,尤其是?额间一点烬花纹样红艳如火,如同他记忆中的?模样。 在少女轻皱了皱眉时,谢无恙才自觉这样盯着人看,有些?冒犯,迅速别开了眼?。 他几度想问她,神识恢复得如何,还疼不疼了。 但在这样的?境遇下,提这件事,显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今的?她一定很痛恨自己,师父说,等这次他从桐花秘境回去,便把她的?花瓣从他的?灵府中取出。等到?那时,他似乎才有了和她叙旧的?资格…… 时隔多年,少女显然没有认出来他,一脸防备地瞥了瞥他。 “这定元珠你?若要来抢,我们各凭本事,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挡我者,死!” 她也想得到?定元珠。 谢无恙心?下有些?矛盾,但没有犹豫太久,便下了决定。 他转而看向那表面上风平浪静的?花海,提醒她:“这花海似乎有异,还是?谨慎为上。” 话音刚落,背后?的?树丛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女似是?意识到?再耽搁下去,竞争对手会越来越多,于是?二话不说,径直御风朝那定元珠飞去。 谢无恙担心?她出事,当?即紧追着她飞入花海。 果然,少女在触碰到?定元珠的?刹那,花海变成了如墨的?黑水。黑水凝出一道道怪异的?触手,缠绕住少女的?脚踝,力道极大地把她往水下扯去。 情急之下,谢无恙一把抓住她腰间的?束带,与那黑水角力,提着她往上拉。 “糜月!你?们撑住,我这就来帮你?们!” 来的?那伙人是?弦音宗的?,江蘅大喊一声,当?即从储物袋里取出自己的?本命灵器,手指拨弹琴弦,琴音如同层层扩散的?水波,震得黑水晃动,也震得他们气息翻涌。 本来谢无恙都?快把她给拉上来了,这要命的?琴声弹得他灵气混乱躁动,差点溃散。 被魔音贯耳的?他不敌那黑水之力,与她一同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水之中。 …… 黑水之下,是?真正的?幻境深处。 谢无恙在落地之时,瞬间凝结出来灵力光罩,将他和少女都?罩在了里面。 周遭荒芜的?土地里,泥泞的?黑水中,不断诞生出形状不一的?妖鬼,暂时阻隔在了灵力罩之外?。 “糜月,醒醒……” 谢无恙托着她的?后?颈,不停地唤她的?名字。 少女昏迷不醒,无知无觉地倚靠在他的?臂弯里,那些?黑水中包含着能致人昏迷,麻痹神识的?毒性。 而他因为自己特殊的?体质,储物袋里压根从来不带解毒的?丹药。 见状,谢无恙没有犹豫,无为剑的?剑刃干脆利落地划开自己的?掌心?,他一手捏开少女的?下巴,那只流血的?手覆上她的?唇瓣。 血珠一滴滴地沁入她的?口中,柔软的?双唇贴着他的?掌心?,谢无恙感受不到?痛意,反而觉得伤口轻痒,仿佛有许多蚂蚁在爬。 随着能解毒的?鲜血喂入口中,少女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有些?要醒来的?迹象。 她染血的?唇瓣如同抹了艳丽的?口脂,眉头微皱,不知是?不是?因为口中异样的?血腥味,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谢无恙浑身一抖,如同被烫着般赶紧收回手,托着她的?后?背,把她轻轻放平在了地上。 少年垂眸最后?看了少女两眼?,将脑中纷乱的?绮念赶走,随之起身。他反手握住剑柄,抬眸冷眼?看向那些?围在一起攻击灵罩的?妖鬼,提剑杀了出去。 …… 第47章 谢无恙是真的想死在她手…… 无为剑的剑光划破长空,将数只黑水妖鬼被劈成两半,化为淅沥的黑水洒落地面。散落的黑水如同蠕动的爬虫,很快就重新凝聚在一起,生长出更多的妖鬼。 谢无恙蹙了蹙眉,这?些妖鬼无穷无尽,当真是难缠,身后一道?掌风裹挟着?烬花之火,轰然把?他侧方?的妖鬼击飞。 第55节 已然清醒过来的少女飞至他面前,她瞟了眼他,又瞟了瞟后方?他留下的那道?灵气罩,轻咬着?唇道?:“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有舍己为人的热心肠的?你是哪家宗门的?跟那些道?貌岸然的剑修,倒是不太一样……” 谢无恙唇角微抿,欲言又止。 他听出她对剑修似乎有些偏见?,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年无涯学宫之事。 少女见?他似是不愿透露,便没再追问:“算了,先打架。” 俩人联手,剿杀黑水妖鬼的速度快上了许多。 然而这?些妖鬼无穷无尽,二人背对背,不知搏杀了多久,那一滩滩的黑水仿佛耗尽了力量,终于平息下来。 守境大妖还未现身,二人不敢大意,趁此在灵气罩内打坐调息。 “江蘅那家伙,总是关键时候帮倒忙……” 少女抱怨的同时,拿出了最后一颗灵气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口中:“那定元珠我不能给你,但?我糜月和烬花宫欠你一个?人情,等出去?之后,这?人情可以折换成灵石、法器?你想要什么??或者你有什么?仇家吗?我帮你打一架?” 谢无恙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咽下口中的灵气丹,低声问:“你为何?这?么?想要定元珠?” “定元珠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也是这?桐花秘境最值钱的宝贝,谁不想要?” 少女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秀眉得意地轻扬:“我来时答应我娘亲,要把?定元珠带回?去?,别人都拿不到的宝贝,我能拿到,一定能给她长脸。” 二人的对话被一声怒号打断,守境大妖终于耐不住现出了真身。 少女的烬花神相被黑水死死克制,经?过漫长的搏斗厮杀,谢无恙的灵气也所剩无几,紧急关头,他被迫召唤出白蛇神相,一举撕咬下了守境大妖的头颅。 白玉蟒蛇威风凛凛,尖齿叼着?黑水淋漓的头颅,长身一扭,无情地将那颗头颅甩远。 谢无恙自?知放出白蛇神相来,他的身份再藏不住了,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对上少女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是你……” 轰隆—— 守境大妖元神自?爆了,爆炸后散落漫天黑水,几乎将整个?周遭都染成了黑雾,再度让少女失去?了意识。 谢无恙一手用最后的灵力凝出灵力罩,挡住更多的黑水侵袭,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搂住了差点昏倒在地的少女。 白蟒见?状游走过来,轻吐蛇信,想靠近少女闻上一闻,瞬间收到主?人警告的眼神,顿时缩回?了脑袋,乖乖盘桓在主?人的身边。 上一回?,它初生时没忍住啃去?了她的一片神识花瓣,它的主?人便把?它在灵府里关了十一年。十一年啊,都快把?它给闷死了。 白蟒不敢在主?人面前再轻举妄动,趁主?人不注意,偷偷伸出蛇信,舔了舔少女染血的指尖。 好香啊。 和她的花瓣一样香。 白蟒吸溜了下口水。 想吞…… 想……… 与白蟒神念相通的谢无恙,眼风凌厉地又扫了它一眼。 白蟒佯装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吐了吐信子。 他能感应到它的想法,它也能感应到他的。 装什么?装,难道?你不想吗? 但?白蟒不敢忤逆他,毕竟屈居人下,还要在人家灵府里过活,只能夹着?尾巴作蛇。 鲜血沿着?掌心的纹路,再次喂入少女微张的唇瓣中。 谢无恙又取下少女腰间的储物袋,将自?己储物袋里的灵石尽数放了进去?。 当他把?储物袋系回?少女腰侧之时,垂眸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少女闻言睫羽动了动,似是快清醒了过来。 他唇角微抿,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无力地对她解释:“我师父在望星台卜筮雷劫之兆,卦象为大凶,唯有用定元珠护住元神,方?有一丝生机……” “对不起,我一定要拿走定元珠……” 她努力地抬起眼睫想要看清面前之人。 谢无恙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知道?这?颗定元珠一拿走,新仇加旧恨,少女只会?更恨她,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到底是从?她的手心取走了那颗定元珠,嗓音艰涩低哑:“我亏欠你太多,待此间事了,任你清算……” …… 随着?守境大妖被杀,桐花秘境随之崩塌,秘境里的人接二连三被传送回?了秘境之外。 纪通正和好友合力猎杀着一头金丹期的妖兽,忽然被传送了出来,便知是有人杀了守境大妖。刚好他被传送出来的位置就在谢无恙身旁不远,一扭头就便瞧到了他,以及他的手中正莹莹发光的定元珠。 纪通目露惊喜之色:“师弟,你真的拿到定元珠了?” 通往秘境深处的路有无数条,纪通他们也在一路杀着?妖兽,一边往秘境深处走,只是他没有那么?幸运,连花海的边都没碰到。 纪通心里明白,就算他幸运地找到花海,以他的实力,也杀不死守境大妖,还很可能把自己给折进去。 “嗯。” 谢无恙应了一声,脸上却没有拿到定元珠的喜悦之色。 纪通没有察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太好了,走,我们现在就回?宗。” 谢无恙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不远处,糜月也被传送了出来,被等候在外的烬花宫弟子们纷纷围上前相迎。糜月拨开她们,神色有些忿忿的羞恼,目光四处地在人群里梭巡,似是在寻找他的踪影。 谢无恙隔着?人群,看了她半响,默然转身,跟随纪通离开了。 …… 记忆花瓣从?她指尖脱离,糜月的神色有些微妙的复杂。 那些带有毒素的黑水,麻痹了她的神识和五感,她全然不知谢无恙竟然给她喂过血? 他不仅不怕黑水之毒,他的血还带有解毒的功效。 难怪,她之前在菜肴中给他下迷魂散,他吃了之后没有半点反应。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特殊天赋吗?所以,他凝出来的神相才会?是五毒之一的蛇? 他取走定元珠时,自?己当时还未彻底清醒过来,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前半句话,更完全没在意储物袋里多出来的灵石。 望星台…… 糜月蹙眉,那是一处上古留存下来的秘境,位于北方?。入口处设有禁制,唯有渡劫期修士方?可进入。里面有一座刻满上古符文的浑天仪,占星卜筮极准。 几乎所有面临渡劫的修士,都会?提前去?望星台占测天劫兆象。 从?谢无恙的话里得知,当时秦不眠天劫在即,也去?了望星台卜筮,结果卦象为大凶。 大凶,即有死无生。 定元珠不仅是追踪法宝,更能定神元,能在天雷降世时护住神元,让佩戴者多一分抵挡雷劫的希望。 他原来取定元珠是为了他师父…… 糜月在这?瞬间,有些理解了谢无恙的行为。 如果换成她是谢无恙,她也一定这?么?做。 就像那守境大妖是她和谢无恙一起杀的,而她也从?未考虑过将定元珠让给他。 但?理解不代表释然。 糜月悻悻地想,望星台的卦象一向不会?出错,定元珠给了秦不眠又有何?用? 他最后不还是死于雷劫了? 那个?畜生还在临死之前,杀死了她娘亲…… 糜月狠狠咬牙时,忽然意识到她娘亲被杀那日,谢无恙如果在隐剑宗,或许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她想弄清楚,秦不眠到底为何?会?杀了她娘。 她仰起头,环顾漫天的花瓣,想要从?其?中找出来带有她娘亲的画面。 但?是想从?这?些无数被打乱的花瓣中,找到特定某一日的记忆,无异于大海捞针。 糜月不断地抬手拂过一片片花瓣,一个?个?记忆片段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谢无恙把?定元珠拿给秦不眠,秦不眠摇摇头,说了一句“人各有命”;她看到秦不眠问他想不想继任掌门之位,谢无恙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兄更合适”;她看到秦不眠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谢无恙,说若他扛不过此劫数,就把?此信交给烬花宫主?糜芷音。 她还看到秦不眠和谢无恙相对而坐,秦不眠的右手罩住了他的额头,似是进入了他的灵府,想要取花瓣,接着?谢无恙的记忆便是眼前一黑,不知道?被什么?打断了,记忆出现了断层。 她不断主?动触碰着?记忆花瓣,却迟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看的。 正当她有些不耐烦地转身时,眉心一凉,一片记忆花瓣撞进她眉间,不料想又看到一段令她印象深刻的记忆。 …… 谢无恙一身雪色道?袍,跪在一座剑冢之前。那剑冢的坟包上,插着?秦不眠的本命剑:奉渊。 隐剑宗自?古的习俗便是不立碑,以本命剑代替碑文,以此分辨下面埋骨之人是谁。 谢无恙带了两壶酒来,是秦不眠平日最爱饮的莲花白。 师父喜欢喝酒,可他滴酒不沾,从?未陪他喝过。 “师父,徒儿来看您了……” 谢无恙将酒坛的封泥拍开,将那坛酒缓缓洒在坟前,他又拍开另一坛酒,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带来辛辣的灼烧感,一路烧到心底,仿佛要把?心烧出一个?窟窿。 酒坛在他手中应声而碎裂,谢无恙眉眼低垂,看着?酒水沁入泥地,将土地染得更深,仿佛恍然真的看见?了师父在无数个?黑夜于月下独自?饮酒的模样。 视线渐渐被水光模糊取代之时,他怀中的定元珠忽然嗡鸣不止,伴随着?一道?足以传遍半个?隐剑宗的愤怒娇咤: “秦不眠,你给我滚出来!!” 谢无恙御剑来到悬海阁的海域上空,少女孤身一人,海风将她的裙角猎猎作响。 她同样是双眸泛红,见?他如同见?到不共戴天的死敌,咬牙切齿:“谢无恙,叫你师父秦不眠那个?混账,出来受死!” 谢无恙艰难稳住身形,睫羽投下的阴影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平静到麻木,他低声吐出一句:“我师父他于七日前便已神陨……” 少女似是早已听闻了此事,在他口中得到确认时,更有种有仇无处宣泄的郁结恼恨。 “你师父死了,那他的债,就由你来还!” 少女唤出烬花神相,掌风裹挟着?炽烈的火焰,袭向面前的男修,抑制不住的泪水如同珠串往下滴落。 “谢无恙,你还我娘亲!!” 第56节 伴随着?掌风袭进,他手中的无为剑被她一招挑飞,噗通一声坠进海面之下。 看着?他空荡荡的双手,少女的泪眼睁大了一瞬,继而被更加旺盛的怒火所取代。 “谢无恙,你这?般如此……是对我故意相让,还是自?知有愧,心中有鬼!” “你连剑都不用,便想打赢我吗?好,那我成全你!给我去?死!” 少女带着?十成力道?的一掌,无情地击向他的胸前。那一掌带着?想致他于死地的狠辣果决,谢无恙一动未动,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鲜血顷刻从?他唇边喷溢而出,谢无恙抬眸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容颜,薄唇动了动,反而扯出一丝笑来。 师父死了,世上再无人念他,记挂他。 他死后,或许都无人为他立碑。 而被他所念所牵挂之人,恨他入骨,一心盼着?他去?死。 胸口应该断了几根肋骨,但?他完全感受不到痛意了。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他在风中下落,直到无尽的海水淹没了他的观感,如同黑雾般包裹了他全身。 谢无恙想,这?世间真是荒诞得可笑,他本该在四岁时就葬身大海,却平白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隔着?冰凉蔚蓝的海水,他看到少女抖落衣袖上的血珠,漠然转身御风离去?。 他缓缓闭上眼,任自?己黑暗的死寂里,继续下沉,下沉。 直至沉入不见?光的海底。 他的世界本该是灰色的一片。 一滩幽暗乌沉的死水,怎么?可能映得出月亮? …… 在旁围观的隐剑宗弟子们,全然没想到当时已经?以剑道?名扬四境的谢无恙,面对和他同境界的烬花宫少主?,会?连一招都不敌。 在岸边傻愣了半晌,才纷纷跳入海中救人,将奄奄一息、重伤昏迷的谢无恙救了上岸。 糜月被他记忆中的情绪侵染,切实体会?到那海水刺骨的寒意,窒息的溺水感。 好半晌,她轻捂着?胸口,才从?那股喘不过气的绝望感中抽离。 糜月忽然惊觉,那时候的谢无恙,好像是真的想死在她手里。 第48章 一记耳光抽在了他脸上。…… 糜月一时怔在原地。 谢无恙的记忆花瓣承载了太多的情绪,那些情绪绝望、悲观、厌世、孤独,连记忆花瓣的触感都是冰冰凉凉,如同在触碰着一朵朵雪花。 让旁观者都难免沉郁。 仿佛睡了一场漫长的午觉,醒来之后发?现窗外是暮色铅云,那种经久的空虚和心悸感,挥之不去。 在秦不眠死后的记忆里?,那些花瓣笼罩着更深更浓的灰雾,糜月已经有些不太想去触碰了。 谢无恙的记忆和她想象得很不一样?。 毕竟是隐剑宗的天之骄子,四境魁首,被称之为?剑尊之人。 她以为?他的记忆世界纵然不是绚丽多彩、波澜壮阔,但也不应是这样?雾霭重重,愁云惨淡。 相比之下,无涯学宫的那一年,就算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了。 她一直觉得谢无恙情绪稳定,是他本身的性?格使然,此时才意识到他是经历过太多绝望和孤独,本就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潭水,还能指望他有多少?情绪起?伏。 糜月从小就是烬花宫的团宠,娘亲爱她,副宫主们也把她当女儿似的爱护,所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所以被谢无恙抢走一个珠子,她便能耿耿于怀很久,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和她抢东西?。 在她的前半生里?,唯一对?她造成能称之为?打击的事,便是娘亲的离世。 但就算这样?,她也没想过去死。 她和谢无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除了秦不眠,这世上似乎便再也没有人在乎他了。 在八岁以前,他的天地就只有悬海阁那一方小小的庭院,甚至从来没尝过核桃酥饼的甜是什么味道。 她失去了娘亲,谢无恙也失去了从小把他养大?的师父。 娘亲于她,是能遮风挡雨的那把伞,没了娘亲,她被迫成长,被迫继任接管烬花宫,而?秦不眠于他,或许是能照亮他这滩死水的微光。 微光灭了,他好似心里?漏了一个大?洞的破布娃娃。 而?她那一掌,彻底拍碎了他的生念。 …… 不知不觉,糜月已经快走到小路的尽头。 就在她翻找并沉浸于谢无恙的记忆时,殊不知桃花树下,那条白蟒悄然睁开了眼,一双碧绿的竖瞳紧紧地盯着这个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光滑的蛇鳞悄无声息地蜿蜒过绵软的草地,从背后接近着毫无所觉的少?女。 糜月翻找了许多无用的花瓣,仍然没找到秦不眠历劫当日的记忆。 她总觉得那天应该还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否则谢无恙的打击也不至于会那般大?。 但这里?存放着谢无恙出?生以来的所有记忆,实在太多,且顺序都被打乱,她便是找上几天几夜也找不完。 糜月放弃了,心道就算找到那天的记忆也改变不了什么,无非是将伤疤再揭开一次,娘亲离魂灯里?的画面,足以证明就是秦不眠杀了他娘亲,谢无恙对?此也从没否认过。 正当她松开手中花瓣,正欲转身继续往桃花树下走时,一条粗壮的蛇尾猝不及防地缠上她的腰际,将她紧紧箍住,她下意识去摸腰上捆绑她的东西?,摸到了一手光滑的蛇鳞,顿时浑身汗毛竖起?。 “!!!” 糜月一扭头,直直对?上那双如同翡翠般的蛇曈,瞳孔紧缩,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 这大?蟒蛇什么时候醒来的?? 换做以往,如此近距离地与?她最害怕的蟒蛇对?视,糜月大?概会两眼一翻,直接昏倒。 然而?此时进入谢无恙灵府中的本就是神识之体,连昏倒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喉咙滑动,轻轻咽了下口水,浑身遍体升起?寒意,头脑反而?愈发?的清醒。 她极力推着腰间缠绕的蛇身,想从禁锢里?挣脱出?来,然而?这蛇身的宽度比她的腰还要粗上一圈,力道极大?,她根本挣脱不得。 蛇鳞似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犹如精美的白玉铠甲,冰冷的鳞片紧贴着少?女温热的肌肤,凉意直透骨髓。 三?角头颅歪了歪,盯着她的竖瞳微微放大?,仿佛确定了什么,吐出?分叉的红信,携着黏腻的涎液,舔上她白皙裸/露的手臂。 它在舔她……像是在享用美食前的细细品味。 糜月在瞬间炸毛,心跳如鼓,浑身急剧起?伏颤抖,强忍着没有发?出?惊呼。被蛇信舔舐过的地方,传来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触感,留下一道道晶亮的水痕。 救、救命啊啊!! 糜月被吓到呼吸停滞,后背冷汗涟涟,她不会在他灵府里?,被他的神相当成送上门?的盘中餐,就这么给吞吃了吧?! 她想起?谢无恙交代她的话,想从灵府出去就叫他的名字。 可是她还没有拿到她的花瓣…… 糜月有些不甘地望向那棵桃花树,随之意外地发?现,没了白蟒的看管,那片烬花花瓣好似感知到了主人在附近,被无形牵引着,竟缓缓朝她的方向飞来。 白蟒看见?了她仿佛得到了一个极感兴趣的新玩具,全然不管身后的那片烬花花瓣了。蛇身箍着她的力道并没有挤压到让她无法呼吸的程度,似乎只是想把她圈锢在怀里?,而?非直接绞死她。 她几度想动用神相之力,但又有些顾忌这里?是他的灵府,要是在这里?动手,搞不好他真的会神识受创,变成傻子。 看着那片徐徐向?她飘来的烬花花瓣,糜月的眼中闪过希冀的亮光,只要再忍几息,等花瓣飘得离她更近一些,她就可以拿到花瓣出?去了。 蛇信一寸寸地舔着她的手臂,好像并不急于下口。它嘴里?发?出?兴奋的“嘶嘶”声,猩红的蛇信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舔,直到舔上她的锁骨,肆意地在她的脖颈处扫来扫去,最末端的那截蛇尾也跟着亢奋竖起?来,颤动着摇晃。 糜月从开始的惊慌失措、头皮发?麻,到现在已然被它舔得有些生无可恋,只觉得被它舔过的地方,有些酥麻的痒和明显的粘稠感。 她好像……不干净了。 这蛇到底为?什么一直在舔她啊?这到底是蛇,还是狗啊?! 糜月有些崩溃。 在那条不安分的蛇信,从她的脖颈处再往上游移,直到快舔到她的下巴时。 糜月是真的愤怒了,原本往外抵住蛇身的双手,死死推拒着它的脑袋,咬牙道:“不许、再舔了……” 白蟒并未放弃,蛇信趁机上下舔了舔她的手心,脑袋抵着她的双手,一点?点?朝她试探靠近。 与?此同时,它腹部的蛇鳞缓缓朝外打开,有两根什么可怖的东西?伸了出?来,浅浅地在她的裙角上偷摸蹭着。 糜月感觉到裙底的异样?,低头一看,脑袋如同被人狠敲了一下,两眼发?黑。 这蛇…… 这蛇怎么还能发?/情的啊啊啊! 纵使她见?多识广,看多了合欢宗的小禁书,但也没见?过如此有冲击力的画面,颠覆了她的常识和认知。前端流淌出?的腺液,在布料上晕染出?一小团的湿痕,虽是意识所化,但触感反而?愈发?真切,隔着布料,她能清晰感受到那物的形状和热度。 糜月快被吓哭了,她从未如此惊恐过,尽管四肢被吓到绵软无力,仍是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此时烬花花瓣已经快飘到了她脑袋上方,她抓住机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蛇身纵身一跃,指尖触碰到烬花花瓣的边缘,后者变成星星点?点?的光芒,瞬间消弭于空中,仿佛与?她整个人重新融为?了一体。 糜月奋力大?喊着,带着哭腔:“谢无恙!我拿到花瓣了,快放我出?去!!!” 话音落,她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白蟒眼看着少?女在一瞬间消失,蛇尾空落落地掉在地上,原地懵逼了一瞬。 人呢?! 这么大?这么香的人呢?! 白蟒嗅闻着空气?里?她残留神念气?息,拖着蛇尾在草丛里?四处翻找,直到把整个灵府都找遍了,也不见?糜月的身影。 再一扭头,桃花树下那片它每日都要吸两下,香香的花瓣也没有了。 白蟒崩溃了,仰天发?出?愤怒的嘶嘶声,暴躁地在花田草丛里?,水桶粗的蛇身扭来滚去,掀飞落花无数。 抢蛇的人,偷蛇的宝贝。 第57节 人怎么可以坏成这样?!!! …… 糜月感觉有道强大?的神念在排斥拉扯着自己,场景瞬间变幻,神念归位。 她睁开眼睛,自己还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谢无恙手中托着灯盏,额头已与?她分开,还保持着静静半跪在她面前的姿势。 灵府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外界的不一样?,她在他灵府里?呆了这么久,外界的周遭并没有太多变化,外面的天色依旧是暗的。 谢无恙手中托着的烛芯长度亦没有变短,只徐徐往下滴了一点?烛蜡。 糜月的眼底带着湿濡的雾气?,有些惊魂未定地出?神。 一条蛇,怎么会对?人……有那种想法?也太违背常理了吧? 糜月率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灵府,那片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烬花瓣,如同被磁石吸引着,徐徐嵌在了八瓣烬花的缺口处,神念灵丝彼此缠绕相融,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凝成一体。 还好,她的九瓣烬花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干净清爽,没有了那种湿漉黏腻的感觉。 继而?瞪着面前容貌清冷的谢无恙,忿忿咬牙道:“你的那条白蛇神相……” 她话音一顿,忽然想起?来,那条白蟒蛇说到底是从他的神识中诞生出?来的,应当与?他互通感知和心念。 她顿时心感不妙,于是抖着声音问他:“方才你……是不是也看到,感受到什么了?” “……” 听到她的话,谢无恙明显僵顿了一下。 他先?抬手缓缓把烛盏放到了桌边,仿佛在酝酿该如何解释,眼神有些闪烁地飘忽,耳后和脖颈处都有着可疑的绯红。 在他的视线无意划过她的手臂和领口微微露出?的锁骨,那抹绯红更明显了,他立刻低敛眼眸,不再乱看,更不敢对?视她的眼睛。 在她紧盯不舍的目光下,谢无恙硬着头皮低声承认:“……是,有一些……” “啪!” 话未说完,糜月扬手,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便抽在了他的脸上。 …… 第49章 可我做不到。 色蛇!! 糜月红着脸颊恨恨咬牙,心下愤慨。 它的主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和它都?是同路货色! 谢无?恙挨了一巴掌,冷白的面颊上渐渐浮现出粉色的指痕,狭长的眼眸眨了一下,有点意外?的懵然。半跪在她面前的姿势,没有了身高的压迫,倒显出一股楚楚可怜的姿态来。 糜月气咻咻地瞪着他,神?相自人的神?念里诞生,居于灵府之中,往往会?继承主人的性格和习性。 谢无?恙平日看着清冷寡欲,性子?也是冷冷淡淡的,像是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雾凇雪莲。 他的神?相怎么会?是那般…… 这人的灵府里都?装着什么龌龊的想法! 一想到她刚才?看见了什么东西,还差点被…… 气得?糜月还想再给?他一巴掌。 她这一巴掌打下去,已经做好了和他动手的准备。 谢无?恙不知是不是自觉理亏,挨了一巴掌并没有生气,耳后的绯意不减,而是一本?正经地低声同她解释:“你的神?念气息,对我的神?相有很强的吸引力……当年它吞吃你花瓣,也是这个缘故……” 因为神?念相通,在感知到蛇信舔上糜月的手臂时,谢无?恙就已预感不妙。 若非她唤了他的名字,他亦准备将她放出灵府,要是再晚一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他从桐花秘境归来后,师父曾试过进他的灵府取花瓣。 那花瓣虽未与他神?识融合,但?被他的白蟒神?相看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见到有人接近它看守的花瓣,便如同疯了一般,搅得?他灵府里天翻地覆。 师父在灵府里同她说?,他的神?相异于常人,不知为何偏偏对糜月的花瓣情有独钟,烬花花瓣会?对主人有所?感应,唯有由糜月亲手来取,才?不会?伤他神?识。 谢无?恙当时只想着尽快把?花瓣还她,没有犹豫便让师父不用在意他的神?相,强取花瓣。 师父和白蟒在灵府里动了手,白蟒抵死相博,师父到底还是顾忌他的神?识,处处掣肘,桃花树被打得?枝叶散落,整个灵府如同房梁摇晃的宫殿,随时可能?坍塌。 他硬挨了一个时辰,冷汗浸湿了全身,在秦不眠扼住白蟒的咽喉时,神?识也如同被人攥在手中震荡地钝痛,扛不住地昏迷了过去。 而等他醒来后,所?发生的事…… 他太不愿意去回忆。 谢无?恙垂眸,他知道糜月因为幼年的阴影,怕极了他的神?相。 且时隔多?年,他虽已经能?掌控召唤出的神?相,但?在灵府之内,他无?法控制他的神?相会?对她做什么,就如同方才?在灵府中发生的那一幕…… 再加上后来的糜月视他若死敌,一见面便是动手欲杀他而后快,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同她商量入灵府取花瓣之事。直到得?知她会?因为功法而走火入魔,谢无?恙意识到这花瓣是非取不可了。 糜月挑眉:“被我的神?念气息吸引?” 那蛇喜欢她神?念的气息,所?以才?一口吞了她的神?相花瓣,而她这次进入灵府,亦是用神?念化身进入,所?以它才?会?卷着她舔来舔去,还发/情了? 糜月蹙眉思索,她对这些不甚了解。 若非谢无?恙提起,她甚至没想过她残缺的花瓣在有生之年还能?取回来。 她心下还是欢喜的,虽然被那色蛇占了点便宜…… 算她倒霉,这人养得?蛇都?是吃素的,神?相偏偏喜欢吃花瓣,偏偏在凝结神?相的课堂上,她和他又坐的那么近…… “你怎么知道如何进灵府?”糜月没忍住问了他一句。 谢无?恙看她一眼:“师父进过一次,小时在学宫,无?涯道长也教授过。” “有这回事?我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你在睡觉。” 糜月语塞,这就是好学生和差生之间的区别吗? 若她知道如何进入灵府,便可以像秦不眠那样,以手罩住他的额头灵府,自己掌握进出的时机,而并非被谢无?恙所?控制。 糜月在这一刻才?发现,当初在学宫上课认真听讲,好像真的是有用的。 谢无?恙此时微微撇过头,皱着眉头,用没有染血的手背轻擦了下唇瓣,想要压下那挥之不去的触感,还有那股刚冒头又迟迟未尽的欲/念。 然而这动作落在糜月眼中,就变了味道。 是啊,如果那蛇和他神?念相同,那他也被迫舔了她的身子?……和昔日宿敌进行了如此亲密的行为,他心里也很膈应和嫌弃吧。 糜月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他:“你的神相吞掉了我的花瓣,如今才?叫我取走,”她抬手露出指尖捏着的珠子?,“还有这定元珠,你当初为了给你师父挡雷劫取走,如今没有用了才还给我,我才?不稀罕!” 说?罢,她将那珠子随手一丢,珠子?摔落在地上,滴溜溜地打着转。 她最开始想要这珠子,是因为人人都?想要,便想夺来讨她娘亲欢心,后来被谢无?恙取走,她更想要了,是因为她的东西不能被别人抢走。 再后来她想要这珠子?,是因为发现上面还沾染着她的气息,不能?留把?柄给?他人,而如今这珠子上沾着的是谢无恙的血,又得?知他当初是因为救他师父。 糜月反而有些意兴阑珊,一个破珠子?,她更不想要了。 比起这珠子?,她更想要谢无?恙的负罪感,和他的歉疚。 通过谢无?恙的记忆,糜月发现并非只有她自己对那几件陈年旧事耿耿于怀,他对她也是有愧的。 还有什么比让仇敌对自己心怀愧疚,更痛快的事呢? 果然,在看到她将定元珠弃之如敝履时,谢无?恙的眸光黯淡了下去。 谢无?恙知道她进入灵府,会?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的记忆,他并不介意。在邀请她进灵府时,他便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将没有任何秘密。 可他意识到取走花瓣,并没有让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缓和。 无?论怎样的缘由,曾经的伤害已经造成?,就算还回去也无?法抹平。反而因为灵府中他的白蛇神?相……又惹得?她生气了。 糜月没再在意他明暗不定的神?色,算算时间,廖红叶她们也应该到了。 她不愿在这里与他纠缠下去,起身欲走时,手腕再度被他握住。 “糜月……” 糜月挑眉:“还要做什么?” 她瞥见他仍流血不止的掌心,想起在桐花秘境里,他割手给?自己喂血解毒的那一幕。 唇齿之间莫名泛起一股涩意。 他的血能?解毒,倒是很有用的体质,弄些回去给?薛紫烟,是不是能?炼制出那种可解百毒的丹丸出来? 她没忍住又瞄了一眼他掌心的伤,可惜了,浪费了好多?。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脸上粉红的指印依旧清晰。 “我从未将你视为仇敌……” “你从未将我视为仇敌?”糜月转过身来,正视他,“可我做不到。” “花瓣你可以还给?我,定元珠你也可以还给?我,” 那双在昏暗夜色里依旧清透明亮的眼眸,目光如炬,带着足以烫伤他的温度,一字字地叩问进他的心底,“可我的娘亲呢?你能?还给?我吗?” “谢无?恙,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要走了,再拦我,便是逼我动手。” 糜月撂下最后一句狠话,她手腕上的力道一寸寸地卸下来,她甩开他的手,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去。 …… 悬海阁后方的海面之上。 一艘大型灵舟无?声停靠在半空中,上面影影绰绰地等候着众多?身影。 廖红叶和另两位副宫主站在灵舟最前方,蹙眉望着不远处的悬海阁。 “宫主她怎么还不出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已经有副宫主耐不住性子?问。 第58节 “再等一刻钟,若宫主再不出来,我们便闯入护宗屏障,杀进去。”廖红叶沉着地冷声道。 话音方落,只见一道熟悉的倩影从悬海阁中飞出,乘着月色,径直朝她们的方向御风而来。 弟子?们睁大眼睛,难掩激动:“是宫主,宫主出来了!” 廖红叶心底的焦灼一扫而光,面露喜色。 看来宫主不仅没被隐剑宗人发现,还顺利找到了心法,恢复原身了。 糜月翩然落在灵舟之上,众人们各个欣喜地行礼道:“恭迎宫主!” 她环视一圈,不仅来了三个副宫主、还有上百位在玉京城中驻扎的烬花宫弟子?。在东洲的地盘,短时间内能?召集这么多?弟子?已经实属不易。 “宫主,我们现在是……?”廖红叶询问她的意思。 “先回宗。”糜月果断道。 近日隐剑宗值夜的人手明显增多?了,他们的灵舟在此停靠,一定会?惊动隐剑宗的人,眼下她带的这几个弟子?人数并不占优势,无?意义?的架没必要打。 廖红叶当即高声对驾驶灵舟的弟子?吩咐:“启程回宗!” 身下的灵舟开始缓缓启动。 一件狐裘斗篷披在了她身上,温润清澈的少年嗓音响在她的耳畔:“宫主,灵舟上风大,小心着凉。” 糜月抬眸,沈灵淇弯眼浅笑地看她,十指灵活熟稔地为她系上披风。 她随口嗯了一声,瞧着似乎有点累。 沈灵淇凝视着数月不见的少女,乌发雪肤,月貌花容,气质和容貌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想象不出,宫主若是变成?幼童,会?是什么样子?…… 少年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似是在检查她这段时日有没有瘦了,瞥见她手腕上的血迹,脸色一变,失声道:“宫主,你的手受伤了?” 引得?廖红叶也立马扭头。 糜月低头一看,她的手腕和指尖上还沾染着谢无?恙的血,平静道:“这不是我的血……” 说?罢,自己掐了一道净尘术,纯净的灵气扫过,一双纤纤玉手嫩如水葱,并无?伤口。 沈灵淇和廖红叶这才?放下心来。 廖红叶继而心道,不是宫主的血,那是谁的?莫非宫主方才?在悬海阁里杀人了?而悬海阁常年只有一个人居住…… 糜月旋即轻轻抬手,一朵完整的九瓣烬花于她掌心凝现,散发着漂亮灼目的火焰,将四周三丈内的半径全都?照亮了,璀璨的辉光勾勒出少女明艳照人的五官。 “宫主,你的神?相……” 廖红叶惊异地睁大眼睛,心下动容。 宫主的烬花瓣竟然也找回来了,难不成?宫主当真杀了谢无?恙,从他的灵府里取回了花瓣? 若真是这样,明日一早,这消息就该传遍整个东洲了。 她不敢大意,立马催促驾驶灵舟的弟子?再开快一些。 “恭喜宫主。” 看着糜月完好无?缺的烬花,虽不知道这些时日,她经历了什么,但?总归是好的结果,沈灵淇朝她道喜。 “好看吗?” 糜月凝望着自己掌心的烬花,随口问他。 “好看,宫主的神?相是天下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 沈灵淇浅笑的表情并无?谄媚之意,而是由心的夸赞。 这朵烬花一如她本?人,明艳张扬,带着勃勃生机,热烈如火。只要一出场,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让人移不开眼。 这本?该就是她神?相原本?的模样。 刚取回花瓣时,她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欣慰,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寒冷咸腥的海风吹拂着脸颊,带来斗篷大氅也无?法盖过的凉意,她又没有那么开心了。 烬花虚影于掌心消散,糜月忽然回头,瞥了一眼悬海阁的方向。 暗夜的海岸边,满月的皎皎月色倾洒海面。 在浩瀚无?垠的海浪与墨黑苍穹的映衬下,一抹伫立在海岸边的雪色身影,显得?伶仃又孤寂。 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糜月却莫名感受到那道难以忽视的视线,在静静凝望着她,宛如一座被遗忘的雕像,在和她无?声地隔海相望。 …… 第50章 过来,给我捏肩。(修)…… 沈灵淇顺着糜月的视线,也看到了那抹独立于海边和月色之间的身影。 是东极剑尊。 那人还好端端地没有死,不?像是受伤的模样…… 他看着糜月望向那人的侧脸,眉眼微动,心里有了一番计较。 糜月回头望了片刻,默然收回目光,却见沈灵淇忽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宫主,灵淇因担忧宫主安危,未经应允,擅自离宫前来玉京城据点,请宫主责罚……” 糜月眨眨眼,看着面前眉眼低垂的侍宫,他今日穿着芸黄色的外?袍长衫,衬得宽肩窄腰,身量挺拔,发尾系着同色的发带,她?似乎夸过?他穿这个颜色好看,显得很有少?年气。 “我人不?在宫中,你当事?事?听从副宫主安排,但念你是无心之过?,罚倒是不?必了,起来吧,莫再有下次……” 她?伸手扶了一下沈灵淇的袖腕,后者起身时?,反手拢住她?的指尖,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糜月也没在意他的小动作,任由他握着,以往天气冷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为她?暖手。 从隐剑宗回烬花宫的灵舟,要行?驶一天一夜。 “宫主,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沈灵淇温声问她?。 糜月摇摇头,天色快见亮了,她?一时?也睡不?着,于是想着在地宫里看到烬虚诀心法,继续打坐修炼起来。 …… 在烬花宫的灵舟停靠在护宗屏障之外?时?,隐剑宗的人便被惊动了。 纪通和数位长老在睡梦中得知消息,匆匆赶来之时?,正看到糜月从悬海阁里飞出,一路御风登上灵舟。他们各个严阵以待地等在屏障内,只要烬花宫弟子?越界限一步,便要动手开战,结果那艘灵舟就这么?水灵灵地掉头走了。 那艘灵舟上的人也不?多,看起来不?像是专门来宣战,倒像是来接人的。 纪通对于糜月三番五次能出现在隐剑宗内宗,很是不?解,甚至对自家的守卫布防,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溜进来的? “师弟,这到底怎么?回事??” 纪通只好从暗处现身,去?问站立在海岸边的谢无恙,后者并没有回应他,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艘远去?的灵舟,神色有些沉郁。 得到消息围聚在悬海阁海边的弟子?越来越多,程令飞喝大了尚在床上睡得正香,夏沥得知有敌宗弟子?夜袭悬海阁,立马跟着师父赶来了。 她?担心会吓到小姑娘,便先去?了趟悬海阁,结果发现阁中空无一人。 “师叔,月月呢?她?怎么?不?在阁中?”夏沥此?时?也过?来询问谢无恙。 纪通闻言一愣,那个小姑娘不?在悬海阁? 可糜月方才登上灵舟离开时?,是独身一人,并未见她?抱着孩子?。想到上回,糜月无端现身在内宗领地,最后又消失在悬海阁,当时?阁中只有那小姑娘一人…… 纪通摸摸下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关?键之处被忽略了。 众人喋喋不?休,阵阵惊涛拍打着礁石,白蟒仍旧在他的灵府里闹腾不?止。 谢无恙抬手揉了揉跳动的眉心,糜月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到了他的要害,让他无言可对。从发现月月就是她?自己,到她?划伤他的手取血,再到邀她?入灵府,差点被他的神相发生了那桩意外?…… 谢无恙大起大落,恨不?得她?再划自己几刀,给他一个痛快,总好过?现在宛如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煎熬。 在无人注意的地面上,一条拇指粗细的白蛇蜿蜒至谢无恙的脚边,沿着他的鞋面一路往上爬。 谢无恙感知到什么?,低下头看到小白蛇,眼中闪过?意外?。 他派出去?的一丈仙数月未回,他还当它贪玩忘了正事?,今日竟然回来了。他弯下腰,朝小白蛇递出手,小白蛇立马蛇尾一摇,借机缠绕上他的手指。 小白蛇攀在他的手掌之上,睁着绿豆大小的竖瞳,蛇信不?住地嘶嘶轻吐,仿佛在和他诉说着什么?。 谢无恙眸光闪动,眼中的惊异之色越发浓烈。 小白蛇嘶了半天,嗓子?都快嘶哑了,最后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盘起尾巴,蜷缩在他的掌心,不?再动弹了。 谢无恙把?小白蛇揣进怀中,转身便要走,被一头雾水的纪通拉住。 “师弟,这蛇嘶了半天,你这便能听懂了?还有那糜月到底……” 他尚未说完,被谢无恙打断:“师兄,我有要事?要办,回头再说。” 说罢,急匆匆地便御剑离开了悬海阁。 …… 灵舟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了烬花宫领地。 薛紫烟率领其他几位副宫主及众多弟子?们,早早地等候在琼山之巅。眼看灵舟停稳,糜月御风下来,各个笑颜逐开,齐齐朗声道:“恭迎宫主回宗!” 这些时?日,廖红叶和另外?三位副宫主,一直驻守在玉京城中领地,以备宫主捏碎魂音石,她?们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但琼山宗地不?能没人坐镇,薛紫烟便和其余副宫主都守在琼山。 “宫主,你真的变回来了。” 薛紫烟激动地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把?她?上下检查了一番,嘴里嘀咕,“没缺什么?东西吧?” “放心吧,宫主哪里都好好的,”廖红叶帮糜月笑着回答了,“走罢,先回主殿里再说。” …… 主殿灯火通明,燃起的烛火亮如白昼,茶香、熏香还有淡淡的花香气,在金玉奢华的鸾殿内袅袅环绕。 副宫主们簇拥着糜月,向她?汇报这段时?间以来,宫中所发生的大小事?。 听到下属们说宗里一切安好,糜月心里的石头方落了地。 糜月也把?她?这段时?间在隐剑宗混吃混喝……咳,暗中调查到的消息,也和她?们共享了一番。 第59节 “历任宫主留下的关?于秘宫传说并非传言,而是确有其事?,我已经掌握秘宫确切的位置和进入的办法……” 听到宫主如是说,副宫主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本来在数千年前,那时?便只有烬花宫一家独大,统领四境。她?们吃肉,其他宗门都只有喝汤的份儿?。 但自从宗门搬迁后,独门秘法烬虚诀遗失,导致宫主们的修为停滞,一代不?如一代,连带着整个宗门的实力都随之衰退。 而如今,老祖宗留下的秘宫和秘法都已被宫主找到,只要灭掉那鸠占鹊巢的隐剑宗,夺回秘宫,烬花宫不?就能恢复以前的盛况了? 廖红叶问她?:“宫主,那我们何时?再去?讨伐隐剑宗?好让弟子?们早些做好准备。” 糜月沉默了一会儿?,道:“那秘宫的入口,只有在满月之夜才能打开。眼下满月之日刚过?,正好趁这一个月,我好好巩固下修为……” “待下一个满月之日,召集所有弟子?前往东洲,讨伐……隐剑宗。” 副宫主们心下喜悦振奋,纷纷应和:“但凭宫主决定,我等必定竭力相随!” “宫主这次不?仅修为大涨,亦恢复了九瓣神相,我们这回定能一举拿下隐剑宗!夺回秘宫!” “嗯……”相比于副宫主们的激动兴奋,糜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宫主不?仅完好无损地归来,修为还更精进了,副宫主们就像有了主心骨,一时?过?于高兴,没收住聊到了深夜。 在旁默默候着的沈灵淇,见糜月轻揉了下额角,眉眼间似有些疲累,便适时?开口道:“宫主舟车劳顿,还是让她?先歇下,副宫主们等明日再商议吧。” 副宫主们这才反应过?来天色已深,于是很有眼力地相继退下。 …… 众人散去?后的寝殿里,只剩下两人。 沈灵淇为她?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室内点燃了她?最喜欢的苏合暖香,浴桶里洒满了今日新鲜采摘的玫瑰花瓣,旁边沐浴用的精油、香膏一应俱全。 浴桶是用整块的转星木制成的,热水一激,就会散出淡淡的木香,桶底刻着阵法,嵌着灵石,以保证热气不?散。 沈灵淇帮她?脱去?外?衫,挂在一旁的屏风上,只剩下贴身的里衣,少?年低垂着眉眼,洁白的手指帮她?解着里衣侧边的系带,系带解开之后,糜月便推开了他,犹自光着脚,一步步走向浴桶。 最后一件里衣随之脱下,被她?随手丢在地上。 热水弥漫过?锁骨,温热包裹了全身,糜月背靠着桶边,舒适地叹了口气。 她?身为一宫之主,不?用受人管制的自在日子?终于又回来了。 沈灵淇转身去?拿来了她?待会要穿的贴身丝绸里衣,隔着屏风问她?:“宫主,水温可以吗?” 糜月“嗯”了一声,心下感叹还是自家可加热的浴桶和精油舒服,隐剑宗的那些实在太糙了。 热气氤氲中,糜月改成往前趴的姿势,闭上眼睛享受,回到自家的地盘,她?才真正全身心地放松了起来。 她?想到方才允诺副宫主们的话?,老祖宗留下的秘宫在玉京仙山,这就注定了她?们一定要攻下并占据隐剑宗地盘。而届时?谢无恙也一定会护着他的宗门,将会是最难对付的敌人。 但在谢无恙灵府中的时?候,哪怕面对着最害怕的蟒蛇,她?竟然会因为担心他神识受创,生生克制住动用神相之力的本能。 为什么??让他灵府受创,率先让这个最难缠的敌人丧失战力,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糜月抓握在浴桶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她?好像变了…… 对这个宿敌,有些心慈手软了。 不?,绝对不?能如此?。 不?管是为了死去?的娘亲,还是烬花宫众多的弟子?。 她?对谢无恙都不?能心软。 等下次再见到他,她?一定……一定…… 包裹全身的热水洗去?乏累,又催发出困意,糜月蹙眉,揉了揉微酸的额角。 在满月之日她?就整夜没睡,再加上灵舟赶路,相当于快三日未阖眼了。她?并未在水里泡太久,便从浴桶里站起身来,伸手拿过?沈灵淇提前放在四脚案上的浴巾,擦干身子?,换上月白纱的贴身里衣,一边擦拭着长发,一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直走到床榻边坐下,继而吩咐沈灵淇:“过?来,给我捏捏肩……” 沈灵淇唤来其他的侍从,将她?泡过?的浴桶撤下,旋即来到她?身侧,柔软白净的手指覆上她?的肩颈处,指腹熟稔地找到她?的穴位,轻轻按压着。 “宫主,这样的力道……可以吗?” 糜月闭着眼睛,随口应道:“可……” 在沈灵淇纯熟的手法下,困意更如桥头柳岸的春风,起初只是轻柔地拂过?她?的眼帘,卷起丝丝缕缕的倦意,而后那风声渐渐肆意,让她?的意识如同风中飘飞的柳絮,被那股温柔又难以抵挡的困意裹挟,渐渐飘入梦乡。 沈灵淇按了一会儿?,见身前的人安静地没有说话?,轻声低唤了一声“宫主?”,后者并无反应,便知她?是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颈,将少?女平放在软榻之上,拿过?一旁的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 朦胧影绰的烛光下,少?女的肌肤恰似一块散发着光辉的美玉,细腻温润,又透着刚沐浴后的薄粉,浓密细长的睫毛卷翘,唇瓣恰似枝头红樱,不?点而朱,睡颜安静甜美,仿佛一副静谧绝美的丹青画卷。 空寂幽静的殿内,沈灵淇立在榻边,无声贪看了好一会儿?,乌暗的眸光带着昭然若揭的眷恋和爱意。 他忽然朝她?抬起手,指尖忍不?住想要触碰下那看起来过?分柔软的唇瓣,在即将触碰到时?,又堪堪隐忍地僵停住。 改去?勾起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撩去?她?的耳后,他靠近她?,眼底眸光闪烁,用气音说:“宫主,好梦。” …… 第51章 双休的效果竟然这么好。…… 睡梦中?的糜月一无所觉,直到睡至半夜,她?被热醒了。 隐剑宗的天气严寒,已经连下了几日的鹅毛大雪,烬花宫如今还温暖如春,糜月泡完澡后裸身盖着被子,甚至还有点热。 她?躺在金丝楠木的拔步床上翻了个身,摸了摸旁边空荡荡的床铺,好似手边少了一团毛茸茸的物?体,有些不?太习惯。 糜月坐起?身来,想让沈灵淇过来给她?换一床被子,但想想他也是跟着坐了一天一夜的灵舟,眼下应该也歇下了,还是别?折腾他了。 她?复又躺下,干脆把被子只盖一半,把双腿露在外面,但过了一会?儿露出来的双足又有点凉,就这么时凉时热的,辗转了半晌,才勉强入睡。 …… 翌日清晨。 糜月从床榻上起?身,沈灵淇听到动静,快步走进殿内,为她?取来今日要穿的衣物?披上,继而跪在她?床边,服侍她?穿鞋袜。 “宫主,昨晚睡得如何?”沈灵淇询问。 糜月嗓音还带着刚起?床的疏懒恹恹:“被子太厚,换一床。” 少年?颔首点头?:“好。” 糜月穿好鞋袜,另有侍从端来温热的清水,洗漱完后,走到摆放着妆奁的案前坐下,沈灵淇站在她?身后拿着玉骨梳为她?理着如瀑的青丝。 看着铜镜里?明眸皓齿、艳丽动人的少女,糜月恍然觉得变成?幼崽,在隐剑宗的那段吃喝玩乐的时日,如同镜花水月的梦境一般。 她?这么一走,隐剑宗很多人都会?起?疑吧,夏沥和程令飞一定也会?问谢无恙她?去了哪里?,谢无恙会?怎么圆呢?还是会?干脆告诉他们实情,那个小姑娘都是她?这个妖女假扮的? 他们会?是什么反应?震惊?失望?伤心还是被欺骗的忿恨…… 还有悬海阁院子里?的那几只雪人,烬花宫的天气温暖,不?知道东洲的天气这两日是否也会?转暖,她?亲手堆的雪人会?不?会?化了…… 也不?知道谢无恙有没有好好帮她?照顾月饼…… 糜月又想到她?离开的那日,她?打了谢无恙一巴掌,他没羞也没恼,只是攥着她?的手腕认真看着她?说,他从未将自己视若仇敌。 可他若是知道,她?还计划要带弟子攻打隐剑宗,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糜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有些闪烁地失神。 乌黑柔亮缠绕过少年?白玉般的长指,沈灵淇为她?精挑细选好衬她?衣裙的发簪配饰。 在宫主不?在的日子,他每天都对着这空荡的宫殿发呆,感觉自己无所事事,睁眼闭眼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终于得以迎回宫主,又回到了以前陪伴在她?身侧的日子,他心里?的雀跃和欣喜是难以言说的,昨日思来想去,几乎整夜没睡,今日一早便等候在殿外,等着为她?穿衣梳头?。 沈灵淇瞥见?少女似有心事的侧脸,宫主的喜怒一向写在脸上,很少会?露出这般心事重重的表情。 他心中?隐隐咯噔,将一支流苏海棠的银簪别?在她?发间,不?动声色地问:“宫主,在想什么?” “没什么……”糜月瞬间收敛神色,说道:“把这些时日积攒的各部据点的信函拿过来,我?一会?要看。” …… 晌午时分。 沈灵淇在后院中?晒上为糜月新制的蚕丝被褥,刚绕过宫殿,走到前殿,就见?负责传菜的小侍从低头?端着托盘,有些魂不?守舍地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沈灵淇蹙眉问,“刚给宫主上的菜,怎得往回端?” 侍从缩着脖子解释道:“沈侍宫,宫主刚才发了好大的火,让我?把这两道菜撤下去。” 沈灵淇抬手揭开罩盖看了看,是一盘冷吃兔肉和麻辣兔头?。 传菜的小侍从摸不?清头?脑,有点委屈:“明明宫主以前最很喜欢吃这两道菜,这次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从领命退下,沈灵淇快步走进主殿里?,跨过门槛,只见?糜月坐在圆桌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翻阅着堆积成?摞的信函。 这些信函是烬花宫在各地的据点发过来的情报,是宫主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之一。 她?不?在的几个月,积攒了许多,眼前这些已经被副宫主们筛选过一遍,只留下一些重要的信函,需要她?亲自过眼。 “宫主,方才听人说,你让人撤了两道菜?可是今日膳房做得不?合口味?” 糜月拧着好看的眉头?,抬头?道:“以后让膳房不?许再做兔肉。” “好……” 沈灵淇虽不?明白缘由,但也没有多问,默默记下她?不?再吃兔肉,卷起袖口帮她布菜。糜月只顾着看情报,沈灵淇给她夹什么,她?便吃什么。 几口饭菜下肚,她?感觉有点噎,随口说:“谢无恙,给我?盛碗汤……” 半晌,身旁的人都没有动静。 糜月抬起?头?,看到站立在桌旁的粉衣少年?,才意识到自己口误了:“咳灵淇……给我盛碗汤。” 这数月来,使唤谢无恙使唤得顺口了,一时没改过来。 沈灵淇几不?可查地咬了下唇角,动手盛了一碗汤,再抬头?时,他把汤轻轻放在她?面前,眉眼如常地朝她?含笑道:“宫主,慢用。” 糜月舀着热乎乎的汤,听到殿外隐约传来争执的声响,于是问他:“门外是什么动静?” 沈灵淇习以为常道:“应当是薛副宫主和她?新纳的那位江侍宫。” 第60节 “江……侍宫?” 糜月疑惑地反问了句,在她?不?在的日子里?,薛紫烟竟然找到侍宫了,她?一向不?是很挑的么。 “嗯……似乎还是宫主的旧识。” 糜月正在思索,她?的旧识里?有谁姓江,忽然殿门被人推开,江蘅穿着烬花宫侍宫们标志性的桃粉色长袍,一边抬袖抹着眼泪,一边哭哭啼啼地奔向她?。 “糜月!你可算回来了,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糜月吓得汤勺掉进了碗里?:“……江蘅?” 薛紫烟紧跟在他身后,走进殿里?,表情有点尴尬和无可奈何。 “你们……”糜月看了看对上她?目光略有心虚的薛紫烟,又看了看一脸委屈的江蘅,“你就是那位江侍宫?江蘅,你怎么放着好好的弦音宗少主不?当,跑来给我?家紫烟当侍宫了?” “还不?是那日你宗被离火宗伏击,我?路过好心帮你们出手,结果被她?……强抢民男!” 江蘅像是终于找到了能主持公道的人,把这阵子受到的委屈,全都倒筒子似地说了出来,“早前就听到传言说,烬花宫弟子见?到样貌好看的男修,就会?抓到琼山上当侍宫,我?以前还不?信,现在知道了,是真的!就因?为我?认出她?假扮你出席铸剑大会?,她?就把我?绑了起?来,天天连门都不?让我?出,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觉,你看我?都胖了两斤!” “………” 糜月汤也不?喝了,悄悄从旁边的果盘里?抓了把瓜子,等他哭诉完,轻咳一声,问薛紫烟:“紫烟,真是这么回事吗?” “宫主,的确如他所说,但我?也不?曾逼迫他,是他自愿接受了条件,做我?侍宫……”薛紫烟偏头?看了眼江蘅,似乎有点生?气他这点小事还要闹到宫主跟前去,低声咬牙道,“胖两斤还不?好吗?难道非让我?虐待你才好?” “你在茶里?下药,在熏香里?下药,还说不?是逼迫我??”江蘅红着眼眶,看着她?道,“糜月你知道的,我?们弦音宗宗规甚严,平日里?我?连去隔壁宗串个门都要提前给我?爹打报告,结果这次就出了这么一趟远门,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劫掳,清白尽失……” “她?,她?还十?分理直气壮!之前不?知做了多少回,这种欺男霸男之事!” 糜月磕了会?瓜子,听明白了,合着是薛紫烟把人家给抢回宫的。 在和她?出生?入死的副宫,以及这位昔日同窗好友之间,糜月在一瞬间就选择了帮亲不?帮理,揪住他最后一句:“你这话?说的不?对,我?作证,紫烟以前没抢过男修做侍宫,你是第一个。” 江蘅眼睛睁圆:“就算如此……这也不?是重点啊!” “那你想如何?” 糜月心道,江蘅从小就好哄得很,幼时在学宫,给他五百灵石就能帮她?作弊,还能帮她?挨罚。被抢了当侍宫……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给他一笔灵石安抚。 “我?想回弦音宗,”他闷闷道,说着瞥了眼薛紫烟,“她?答应我?等你回来,就放我?回家,结果现在又不?认账了。” “你当真如此不?情愿留在烬花宫?”糜月问道。 她?想若江蘅当真不?愿,每天这般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扰得烬花宫上下不?宁,那也没什么意思。 她?思忖了片刻,于是用眼神安慰薛紫烟:“强扭的瓜不?甜,不?然还是放他走吧,回头?再给你找个好的。” 天下男修那么多,何必在他江蘅一棵树上吊死。 江蘅更懵逼了,清澈单纯的双眸眨了眨:“什么就找个好的?……我?、我?没说不?情愿啊,只是想休两日的探亲假,过两日是我?爹爹的寿诞,我?想回去一趟,给我?爹爹过寿。过完寿,我?,我?再回来……” “………” 多大点事啊。 糜月无语地丢掉瓜子皮,爽快地扬手:“准了。” 江蘅立刻起?身,步履欢快地快步走出殿外,似是要回去收拾行李了。 薛紫烟复又在他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一脸欲言又止。 糜月纳闷:“紫烟,你怎么连探亲假都不?准人家?” 未免有点不?近人情了。 “宫主……江蘅他之前就说过,他爹爹经常责罚打骂他。且前阵子,那弦音宗主听说他做了烬花宫的侍宫,很是震怒,扬言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我?担心他此次回去会?……” 糜月想起?来,程令飞和夏沥曾经就因?为炸神龙鼎的事,被罚了一百竹杖,东境的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似乎很流行的体罚那一套。 她?迟疑道:“这……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自己愿意回去,给他父亲过寿,我?们总不?能拦着人家不?让去吧。” 薛紫烟想想也是,又听她?问:“不?然你陪他一起?去?” 弦音宗离烬花宫也不?算太远,过寿再加上赶路的时间,左右不?过花上五六日,也不?耽误讨伐隐剑宗的计划。 “算了,一个侍宫而已,不?必这么在意。”薛紫烟犹豫片刻,摇头?说。 毕竟是他们俩人的事,糜月便没再多说什么,眸光划过薛紫烟身上时,倏地一顿,“紫烟,你的修为好似更精进了?” 记得上次在隐剑宗相?见?,她?还是六重境,眼下竟然已经突破七重了。 薛紫烟点点头?,大大方方道:“这些时日夜夜双修,修为的确进步神速。” 江蘅除了动不?动爱哭,样貌合她?心意,和她?双修时也很合拍,她?对这个侍宫很满意的。 糜月嗑瓜子的手顿住,有些意外:“双修的效果竟然这么好?” 薛紫烟听到她?的疑问,同样疑问地瞥了眼她?身后站着的沈灵淇:“宫主你们……难道效果不?好?” “咳咳……”糜月没想到竟会?惹火烧身,当即扯开话?题,“对了,江蘅方才说离火宗伏击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上回铸剑大会?之后,离火宗在撤离的路上伏击了我?们的灵舟。” “真有此事……”糜月眯了眯眼,冷声:“赵昇那老东西真是嫌命长了。” “赵昇联合了其他往日和我?宗不?睦的小宗门,但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我?宗仅有几名弟子受了轻伤,对方倒是损失惨重。” 糜月点点头?,暗道等拿下隐剑宗这票大的,像离火宗这样的小门小派一个都跑不?了。 薛紫烟见?她?还有手边还有一摞密函没有看完,便没多叨扰,起?身告辞了。 糜月冷不?丁吃了个大瓜,忽然想到什么,问身旁静静侍候着的少年?侍宫:“你要不?要也休个探亲假?” 沈灵淇是在糜月九岁那年?,被她?娘亲糜芷音捡回来的。起?初是当做她?的玩伴和侍从,她?见?他长得漂亮,也乐意和他玩,但人人心知肚明,这是宫主为少宫主今后准备的侍宫。后来,他也确实从陪她?玩耍的同龄人,逐渐变成?接管照料她?饮食起?居的侍宫。 糜月只记得沈灵淇出身在西境的一个小宗门,具体的名字她?不?记得了,她?也不?清楚他家里?还剩几口人,但他侍奉她?身边的这些年?,他从未提过要回去看看家人之类。 这也是糜月第一次主动提起?,让他回家看看。 少年?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指尖轻颤了一下,看向座位上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嗓音还是忍不?住透出来些许的难过和委屈:“……宫主是觉得我?哪里?侍奉得不?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糜月连忙解释,“我?是说,如果你在这世上还有亲人,也可常回去看看。” “在这世上,宫主便是我?唯一的亲人,宫主在哪,我?便在哪……”沈灵淇撤掉她?喝光的汤碗,眉眼低敛,嗓音有些闷沉发紧。 “除此之外,灵淇没有别?处可去。” …… 第52章 宫主,我们今夜双休好不…… 糜月瞧见沈灵淇神色不对,不知道是不是戳到?了他的?伤心事,忙道:“我?就随口问问,你?不要多想……你?侍奉得很好?。” 就是因为他侍奉得太?好?,好?像事事都在围绕着她转,似乎从没?有属于自己的?事做,她才会有此一问。 见她说罢,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看?密函上。 沈灵淇没?再多言,默默将桌上用过的?碗筷收了下去。 …… 入夜时分。 暮色如浓墨,月色透过淡薄的?云层洒下,给宫殿的?琉璃瓦度上了一层银辉。 沈灵淇握着窗边铜锁,轻轻将窗户合上,将漏夜的?凉气?隔绝在外。 案头烛火摇曳,沐浴完的?糜月身穿雪白贴身的?丝绸里衣,趴在宽敞的?拔步床榻上,手里还在看?着最后一封情报密函。 以前,她最讨厌看?书看?信了,但接手烬花宫以来,她不得不开始学会处理这些公文密函。身为一宫之主,管着成千上万名弟子,靠的?也不单单是武力。 每当这个时候,糜月就会格外想起娘亲,敬佩她又感谢她。她给自己留下的?这十二位副宫主,个顶个的?忠心又有能力,已经把她的?担子分去很多了。 看?完最后一封情报,糜月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对沈灵淇道:“把烛灯灭掉两盏,我?要修炼了。” 说完,她直起身,把手边的?信函整理好?放进床头几案的?抽屉里,盘起双腿,正准备闭眼?开始打坐运功,手背上传来一片温热,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覆住了她的?手。 糜月抬眼?,对上沈灵淇的?视线,幽微的?烛光在他眼?底闪烁,泛出?满含期盼的?眸光,清亮得惊人。 “宫主,我?们今夜……双修好?不好??” 糜月怔了片刻,狐狸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突然……” 突然提起这件事来。 “昔日宫主因为专心修炼功法,不愿同我?双修,而如今功法已经找到?,宫主若真决意去攻打隐剑宗,这段时间想稳固修为,双修会更有助益……” 少年坐在她榻边,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二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好?似在互相依偎着,将周遭一切都晕染得朦胧而暧昧。 沈灵淇注视着糜月的?神色,心下也忐忑不安起来。 一直以来宫主只有他一人侍奉在身侧,近身照料,所以虽然一直迟迟未行双修之事,他也并不着急,只当这日迟早会到?来。 然而宫主突然失踪了数月,归来后,竟然还把他叫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甚至提出?让他休假回家探亲…… 沈灵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不知道宫主潜伏在隐剑宗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她会那么自然地让谢无恙为她盛汤,可见平日俩人常常待在一处,还有那天离开隐剑宗时,宫主回望那人的?眼?神…… 他难免猜忌,宫主是不是和他已经发生了更亲密的?事? 他自知自己只是一个侍宫,无权过问宫主的?私事,但猜忌、嫉妒和惶恐已然盖过了这层理智,在这深夜之中?,那份患得患失更如同潮水要将他无孔不入地淹没?。 他害怕自己被宫主厌弃,害怕她的?心里装了别?的?人。 糜月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有些回避他的?眼?神:“今日我?有些乏了,双修之事……过两日再说罢。” 开口下意识便是拒绝的?话。 沈灵淇将空落落的?手指攥起,眼?里的?光芒淡去,唇边的?笑意染上了几分苦涩:“……当真会是两日之后吗?” 糜月闻言轻咬唇瓣,被他给问住了。 她当初苦炼烬虚诀,不曾与侍宫双修,便是想证明无需借助外力,靠她自己也能突破烬虚第七重?,虽然这份固执让她走了些许弯路,但事实证明,她做到?了。 她也顺利找到?了第八重?功法,而如今,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和借口排斥双修。正如沈灵淇所说,还有薛紫烟的?例子在前,眼?下以双修巩固修为,远比她自己打坐快得多,的?确是最好?的?捷径和选择。 可是看?着面?前容貌俊美的?少年,糜月心如止水,并没?有多少兴致和冲动。 沈灵淇陪伴了她太?久,她已经被他当成身边最可靠信任之人,但一想到?要和他滚在同一张床,糜月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违和的?怪异感。 莫非是……和他太?熟了? 第61节 面?前的?少女轻蹙眉头,似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仿佛是觉得很难回答,没?有正面?回应他。 沈灵淇看着她为难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虽然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但在得到?验证时,心里还是如同被细密的针芒刺入,痛意连绵,难堪又窘迫。 十二位副宫主身边都有侍宫在侧侍奉,唯有她从来不碰他。 难道,他当真在她心里,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之物?,她就这般不喜他? 似察觉到少年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糜月不忍心,像一只抚摸听话乖巧的?宠物?,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此事日后再说,辛苦你?了……天色不早,你?也早点去睡罢。” 沈灵淇睫羽低垂,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地“嗯”了一声,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裳,灭掉两盏灯烛:“那便不打扰宫主歇息了,灵淇……告退。” ……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副宫主宫殿内,是另一番和谐的?景象。 薛紫烟坐在檀木圆桌上喝着茶,看?着小侍宫忙忙碌碌收拾着行李的?背影。 她抿了一口茶,随口问他:“你?爹爹过寿诞,你?可准备好?了贺礼?” 江蘅停下手里的?动作,过来同她眼?眸亮晶晶道:“我?打算在爹爹寿诞上,为他献琴一曲。” “弹琴?”薛紫烟诧异地挑挑眉,“就你?那能要命的?琴声?” 她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恶毒话:确定那一曲弹完,你?爹爹的?寿宴不会变丧宴吗? 江蘅不服气?,在她身边坐下:“我?琴声怎么就要命了,你?何?时听过我?弹琴了?” “就是你?拔琴相助的?一日,弹晕了我?多少烬花宫弟子?” “那是我?的?招式功法,用灵力催发,琴声自然会变形……” 江蘅想到?什么,从储物?袋里拿出?自己的?本命琴器:“不然我?先弹给你?听听?这曲子是我?自己所作,正好?你?帮我?听听,哪里还有待改进?” 他此话一出?,薛紫烟也不好?拒绝,轻点了点头。 她暗自运起灵气?,提前做好?要被魔音荼毒的?准备,只见他将那三尺长的?琴小心放在桌上,双手旋即置于琴上,指肚轻轻按弦,琴弦微微下陷。 手指随之轻勾,霎那间,琴声悠悠而起。修长笔直的?手指熟稔地在弦上轻盈飞舞,挑、抹、勾、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灵动又不失从容。 琴音空灵清越,仿佛幽咽的?溪水流淌过石涧,居然意外地悦耳动听。 一曲毕,薛紫烟尽管不懂音律,也被他琴声所染,许久回神。 由衷夸赞:“很好?听。” 她尚不知他还有这样?的?绝活。 江蘅将琴仔细宝贝地收起来,眼?里划过自得的?骄傲:“那当然,我?幼时在无涯学宫的?音律课上都是满分魁首呢,谢无恙也比不过我?……” 谢无恙在无涯学宫的?那一年,几乎承包了所有门科的?魁首,江蘅回回都屈居第二,但唯独音律课,他能胜过谢无恙一分,得以扬眉吐气?,是相当让他骄傲之事。 他追问她这曲子如何?,有哪处需要改进,薛紫烟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觉得这曲子曲调悠然绝妙,似残梦绕梁,是她听过最好?听的?琴曲。 “那就用这曲不变了,”说罢,江蘅起身,继续去收拾衣柜里的?衣物?,薛紫烟旋即走到?他身后,按住他的?手说道,“衣柜里留上两套衣物?吧,不然,等下连换洗的?衣服都没?……” 等下换洗…… 和她过了一个多月没?羞没?臊的?双修日常,江蘅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挠了下有些发热的?脸颊:“今晚也要么……” 薛紫烟的?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的?手,语气?平铺直叙:“当然,这是你?身为侍宫的?职责,修为不能一天都不能落下……” 江蘅红着脸低低地“唔”了一声,很自觉地放下绑在床柱上的?幔帐。 室内暖香盈账,因是独立的?宫殿住所,二人并不顾忌收敛声响。时而低声密语,时而青年带点哭腔的?声调,比女声还要大。有时,薛紫烟还得停下来,低声哄哄他。 整个院落都听的?一清二楚。 沈灵淇等候在庭院中?,他知道江蘅明日就要启程回宗门去,今晚少不得要和副宫主温存一番,本想着要不要明日再来,但他左右也睡不着,索性便直接过来等着。 起初院子里传来的?悠扬琴声,让他还有些意外,这俩人今日居然文雅起来,结果文雅了不到?半个时辰,那熟悉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沈灵淇听着只觉得心里的?郁结更严重?了。 一直快等到?下半夜,才等到?薛紫烟出?来见人,她脸上还带着几分好?事被打扰得不耐烦,没?好?气?地对他道:“大半夜的?你?不去陪着宫主,又跑到?我?这来做什么?” 沈灵淇眉眼?沉郁,开门见山道:“你?调制的?情香,给我?几块。” 若不是有求于人,谁乐意大半夜找不痛快,来偷听他们的?墙角。 薛紫烟迟疑了下,问:“你?要用情香?是宫主要用的?吗?” 沈灵淇点点头,似是不想多说。 薛紫烟觑见他有些微妙阴郁的?表情,忽然想到?昨日同宫主闲聊,宫主的?言外之意,好?似是对他们的?双修效果有些不满? 心下猜测,难道宫主对沈侍宫有些腻了,需要这催情的?熏香,才能提高兴致? 她当下心领神会,说了句“你?等着”,转身回了殿中?。 片刻之后,她取了东西出?来,慷慨地递给沈灵淇:“我?余下的?催情香就剩这几块了,你?都拿去吧,用的?时候注意着点,这东西药效很烈,点多了伤身。” …… 第53章 离魂灯和燃情香。 翌日清早,沈灵淇照例来为她?穿衣簪发。 本来糜月还因为昨日拒绝他双修的事,有些不?自?在?,想着不?然换别的侍从来服侍,但见沈灵淇神色如常,对昨日之事闭口不?提,暗暗松了口气。 沈灵淇会编上百种发髻,柔软顺滑的乌发在?他手?中如同听话的游鱼,不?消多时,完整的朝云髻就出现在?了糜月的脑袋上。 沈灵淇复又拉开妆奁匣挑选发饰,其中有一对不?起眼的银粉色蝴蝶珠花。 是她?回来那日,随手?取下放在?里面的。 上面没?有镶嵌昂贵的金玉宝石,纯粹是用丝线和?琼枝编制而成,款式鲜艳有些童趣,像是给小孩子戴的。沈灵淇目光一顿,将那对珠花拿了起来,似是在?疑惑为什?么这样不?衬宫主身?份的发饰,会出现在?妆奁匣里。 “这似乎不?是宫主的,大概是侍从收拾时,不?小心将自?己的发饰混了进去,灵淇拿去丢了……” 糜月瞥见他的动作,忙出声道:“别扔……就放在?里面吧。” 沈灵淇闻言看了看她?,依言将那朵珠花重新放回妆匣,给她?挑了一支宝蓝点翠的如意簪戴上。 糜月也不?知为什?么会阻止沈灵淇扔掉那对珠花。 她?发现自?己回到烬花宫的这几日,时不?时地就会想起在?隐剑宗的日子。 看到麻辣兔头会想起月饼,会难以抑制地想要呕吐,甚至下了命令,整个烬花宫以后都不?准吃兔肉;看到宫殿外?次第盛开的桃花树,会想到谢无恙灵府中的那棵桃花树,于是让人?把桃花树挪到她?看不?见的地方;甚至连桌上有道河虾,她?都会难以控制地想到谢无恙慢条斯理地给她?剥虾的画面。 糜月深感这样下去,有些不?妙,于是晚些时分,她?去了一趟留花祠。 留花祠里是烬花宫的宗祠,里面供奉着历任宫主和?副宫主们的牌位,以及她?们的离魂灯。 离魂灯是烬花宫特有的法器,每一任宫主在?接任时,都会取一小缕神念,制成一盏离魂灯摆在?这留花祠。 灯灭即人?死魂消,而只要用灵力再次点燃灯盏,便能照应出这抹神念主人?临死前的画面。 步入留花祠,上百盏离魂灯整齐地分列摆放在?堂内,每盏离魂灯前都放着一座牌位,上面用描金的字体刻着亡魂的姓名,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有细碎的金光闪烁流动。 绝大部分的离魂灯都黯淡地灭了下去,唯有最?下方的十三盏离魂灯还灼目亮着,是糜月自?己和?十二位副宫主的魂灯。 在?糜月魂灯的上方,刻有“糜芷音”的牌位后的离魂灯,亦是灯芯黯淡,放置魂灯的案台也似失去了生机,光泽灰暗晦涩。 糜月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点灵力,那点灵力凝成的光团从她?指尖脱离,缓缓往那盏离魂灯上飘去,灵光团在?接触到灯芯的刹那,点亮了魂灯。 空气中浮现出一片雾气凝结的画面,周遭一片不?清晰的混沌,仿佛是黑夜,又仿佛不?是。 一片混沌中出现了一道身?影,他手?持长剑,发间的束带断了,长发披散着,半张脸染着血,衣袂飘荡。虽然他的面颊一半染血,一半披发,但从他高大的身?形和?他手?里拿着的本命剑奉渊,足以让糜月认出来,他就是上任隐剑宗掌门秦不?眠。 他目视前方,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高举起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朝前方斩去,离魂灯只能显现画面,并不?能传递声音。 凌厉迫人?的剑光闪过,魂灯灭了,灯雾中的画面随之消散。 然而短短几息的画面,足以能揭示出这盏离魂灯的主人?死于谁手?。 糜月眼眶微红,眼底浮现出盈盈的泪光。 画面中的那一剑就仿佛斩在?了她?心上。 每点一次离魂灯,那份痛楚和?恨意都很更刻骨铭心一分。 她?屈膝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朝着娘亲的离魂灯磕了个头。 “娘亲,虽然那秦不?眠已死,但我一定会灭了他的隐剑宗,给你报仇!” 少?女清越果决的嗓音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这话不?仅是说给娘亲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糜月泪眼朦胧地望着娘亲的牌位,决心要把谢无恙这个名字彻底划进禁区。 她?的烬花花瓣取回来了,当年他因神相失控啃去她?花瓣的仇,她?可以放过,定元珠的事,她?也可以不?计较。 可是娘亲的事,她永远无法释怀。 对敌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的心狠,她?绝对不?要步娘亲的后尘。 万籁俱寂的夜色中,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泄而下,透过祠堂雕花的窗棂,在?地上勾勒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祠堂外的梨花树矗立在月色之中,微风拂过,满树洁白的梨花仿若春日里的瑞雪,纷扬地飘落而下。 一片皎白的梨花瓣穿过半掩的窗扉,轻轻落在?跪坐着的糜月身?边,不?知是不?是娘亲给她?的回应。 …… 夜半三分,更深露重。 回到主殿的糜月,坐在?她?的拔步床榻边,于临睡前打坐修炼着烬虚诀。 心法运行过一个小周天,灵气一遍遍地冲刷着穴窍,温养着灵脉,巩固着她?刚度过瓶颈期的修为。 空气中一丝甜腻的香味飘过她?的鼻底,糜月不?自?觉地睁开眼。 看到沈灵淇背对她?,手?拿火折子点燃了香炉,袅袅的白烟如盘龙般从香炉的孔洞里盘旋而出。 这香气有些陌生,似乎不?是她?平日里惯用的熏香。 “灵淇,你换了熏香?”糜月问。 “嗯,总是用苏合香,怕宫主闻腻了,这香……宫主可喜欢?” 沈灵淇转过身?来,眉眼温柔含笑,收起火折子,将香炉盖好。 第62节 糜月闭上眼,仔细闻了闻,点头:“还挺好闻的,似乎有股甜味……这是什?么香?” “白檀香。”沈灵淇道。 糜月唔了一声,确实有白檀的香味,但这香气似乎比寻常的白檀香,更甜腻一些。 “宫主,你修炼完了?”沈灵淇走?近她?,“我帮你捏捏肩,放松一会儿?” 糜月从留花祠回来之后,就一动不?动地打坐修炼到现在?,肩颈处有些久坐的微酸,当下不?疑有他地朝他转过身?去。 少?年柔软的十指覆上她?的肩膀处,微微带上了些力道,帮他按压揉捏起来。捏肩之时,温热的指腹难免蹭过她?的脖颈处,带来些许异样的触感。 糜月秀眉微蹙,只觉得刚沐浴完的身?子有些燥热起来,心跳也有些莫名加快。 少?女忽然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转过身?来,凑近他,有些狐疑地闻了闻他的衣襟:“怎么感觉,你身?上也香香的,好好闻……” 他的衣物上也有那股甜腻的气息,让人?莫名地想靠近。 沈灵淇凝看着她?眼底的迷离茫然之色,发现她?已经有些情动了。俩人?相距不?过咫尺之间,近到他能闻到少?女呼吸之间的甜香气。 “宫主……” 同样被?清香所染的他,面对着倾慕多年却爱而不?得的心上人?,更是情难自?抑,被?她?抓住的手?不?自?觉地紧紧反握住她?,另一只手?环至她?的腰后。 手?臂使力,便将她?带倒在?了床榻之上。 殿内暖香浮动,静谧中透着缱绻的暗昧气息,被?他带倒在?床上的少?女,胸脯起伏着,眸光潋滟地呆呆望着他的脸,并没?有挣扎和?反抗,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沈灵淇低眸看着她?姣美的容颜,呼吸急促,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滚烫发热,心跳快到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其实早已并非少?年模样,他觉得宫主更喜欢少?年鲜艳朝气的样子,所以容貌一直停留在?筑基期时的十七岁。 他陪伴在?她?身?边的日子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数不?清了。 能这般拥着她?,同她?双修纵情,是他这辈子的夙愿,也是可想而不?可得的存在?。 沈灵淇想,若非用情香,他只怕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想好了,宫主清醒过来后,或许会生气,会责罚他、怪罪他,但只要能成事,值得他冒险一次。 只要他能和?宫主顺利双修,他在?宫主心里的地位想必就会不?同,不?单单只是为她?布菜铺床穿衣梳头的侍从下人?,而是能与她?同榻而眠、同衾共枕的最?亲近之人?。 只要他侍奉得好,宫主也未必会生气……而且他本就是她?的侍宫,他们……本应该如此。 沈灵淇此时已经分不?清萦绕在?他鼻尖的是催情香的香气,还是少?女身?上沐浴后的体香,他缓缓压下身?子,想要在?她?唇间落下一吻,同时探向她?衣襟的手?指,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轻微发抖。 熏香里的药效使人?意识不?清,催发情热和?欲/望,更会诱导人?产生潜意识里的幻觉。 糜月秀气的眉头轻蹙,似是不?太理解,为何她?眼中少?年的脸,会渐渐变成了谢无恙的模样…… 她?轻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抚摸少?年的脸。 在?沈灵淇快要亲吻上她?,下一刻,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却倏地改变方向,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沈灵淇,” 糜月咬着舌尖,水光迷离的眼底透出一丝清明来,不?可置信的口吻:“你疯了?你胆敢给我用催情香?” 暧昧的氛围骤然被?打破,沈灵淇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双眸惶然地睁大。 “宫主,我……” 沈灵淇被?她?掐得面颊涨红,嗓音喑哑地说不?出话来。他的修为比她?低上两重境界,被?她?这般徒手?掐着,并非无反抗之力,而是不?敢反抗。 “明明是催情的依兰香,却骗我是白檀香,沈灵淇,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当成随你泄/欲玩弄之人?吗?” 掐着他咽喉的五指收紧,糜月瞪着这个陪她?从小长大的侍宫,眼中有失望有恼怒,抬起腿直接一脚便把身?上之人?踹下了床榻。 她?这一脚用上了灵力,沈灵淇后背狠狠撞到了墙壁,五脏错位,喉头腥甜,当即呕出一大口血来。 恰在?此时,一阵厚重深沉的钟声划破寂静的长空,如闷雷滚动,响彻了整座琼山。 古朴的钟声更让糜月愤怒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她?心下一紧,这是烬花宫有敌袭时才会响起的撞钟声,与此同时,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殿外?小弟子焦急的声音传来:“禀宫主,出事了!” …… 第54章 含住了他的手指。…… 糜月顾不得再管沈灵淇,随便扯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裳长?裙,一边匆匆穿好,一边推开主殿的大门。 隔着?殿外阶下的空地,远远看到,廖红叶、薛紫烟和几位副宫主正在和一道熟悉的身?影交战着?。 孤寒月光下,冷冽的剑光和副宫主们的本命法宝闪烁的光芒交相辉映,副宫主们各个面带肃杀之气,将那道持剑的身?影团团围住,武器碰撞相击之声,铮鸣震耳。 “糜月在何处?我并非来与你们为敌,我要见她。” “你半夜强闯我宗地界,还想见我们宫主?定?是居心险恶!” 副宫主们压根听不进他的话,手中杀招频出。 他似是一路从山下打?上来的,以普通弟子的修为根本拦不住他,一直到了琼山之巅,副宫主们齐齐联手,方?阻挡了他前进的脚步。 那把被奉为四境神兵的无为剑,在以一敌多的此刻,方?显出其不同凡响的威力?来,剑锋所指之处,锋芒毕现?,副宫主们手中的法宝无法直面其锋芒,要么?以卵击石应声而碎,要么?被剑风击落,难以招架。 谢无恙似是无意伤她们,剑锋挑开她们的攻势后,便随之收势。 他抵挡着?副宫主们的围攻,余光瞥见主殿的门从内打?开,心下一凛,反手将灵力?注入剑柄,霎时强盛数倍的剑气激荡地爆开,将副宫主们齐齐震退数步。 糜月眼看着?自家副宫主们被他击退,气上心头,想也未想,御风至他身?前,一掌朝他拍去:“谢无恙!我烬花宫宗地,岂是你能随便乱闯的?” 月下的身?影颀长?玉立,眼见掌风袭至身?前一动未动,糜月瞳孔一缩,再收势也是来不及。 满含灵力?的一掌拍在了他的右肩,她的修为突破八重境后,低她两个境界的沈灵淇被她随手一击便身?受重伤,世?上鲜少有修士能接下她一掌还安然无事。 高大挺拔的身?形微晃了下,竟定?定?站住了。 糜月御风落在他身?前,秀眉微拧。 他怎么?又不躲…… 方?才应对副宫主们的攻势,不是挺游刃有余的吗? 明明可以躲开,却?站着?一动不动,这人是有什么?毛病,喜欢被打?吗? 糜月将手敛进袖口,莫名有些烦躁。 谢无恙压住体内紊乱翻涌的气血,认真?抬眸看她,嗓音清沉微哑:“……糜月,我此番前来不是同你打?架的,我有话想同你说。” 寒月之下,他的眉眼愈发显得清冷端洁,糜月对上他的眼神,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宫主,别信他的话!小心有诈。” 副宫主们对这个敌宗剑尊满是戒备,手持法宝虎视眈眈,似在等待糜月一声令下,继续同此人搏杀拼命。 糜月没有听下属们的话,朝他走近了两步。 他若要使诈早就使了,怎会在平白?挨了她一掌后再对她使诈。 “你要说什么??” 糜月走近他,闻到他身?上淡雅幽冷的雪松香,她袖中的指尖动了动,莫名产生一股想拥住他的冲动,她攥紧了手指,生生地克制住了。 谢无恙收起灵剑,低声同她说了几句话,糜月的表情仿佛凝固成冰,片刻之后,又仿佛在刹那间碎裂。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定?定?地看着?他,声音都有些激动发抖:“谢无恙,你所说当真??你若骗我……” “我以性命担保,所言皆为真?,你倘若不信我,便同我前去,一看便知,”谢无恙看着?她的眼睛,眉若墨染,衣洁胜雪,“我此行独自前来琼山,便是想告诉你此事,此事并未有第三人知道,你可放心。” 糜月转眸看向廖红叶,目光似在求证。 廖红叶开口道:“宫主,的确只有他一人前来,并未见有其他隐剑宗弟子……” 糜月沉吟片刻,似是做出了一个决定?,走近对廖红叶低声道:“沈灵淇在我房内,受伤不轻,给他用?些治内伤的药,别让他死了,等我回来再处置。” 她继而又对在场的副宫主和弟子们说:“我有要事要离山,你们不要跟着?。” 说罢,便果断转身?跟着?谢无恙往山下宫外的方?向走去。 “宫主……” 副宫主们皆十分诧异,这谢无恙跟宫主说了什么?,能让方?才还同他针锋相对的宫主,就这么?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廖红叶同样有些莫名,这个时辰,沈侍宫在宫主房内,那多半是在双修,怎么会弄到沈侍宫重伤到人快死了? 她偏头看了看薛紫烟,后者同样一头雾水。 “廖副宫主,宫主就这么?跟着?谢无恙走了,会不会有危险啊?” “宫主有她的主意,我们不要插手。”廖红叶摇头道。 有些副宫主不了解,但廖红叶知道,宫主残缺的神识花瓣在谢无恙那里。 得知宫主找回了花瓣后,她以为是宫主将谢无恙重伤取走了花瓣,可眼下谢无恙还好端端的,并不像神识受创的模样。 那便说明宫主是在他清醒的状态下,入他灵府中取出的。 谢无恙竟然会让宫主入他灵府,而宫主入了他灵府后,竟然亦没有趁机下手毁他神识,此事听起来,颇有些匪夷所思?。 廖红叶此时意识到,宫主和他的关系,只怕不止仇敌那么?简单…… 随后她与薛紫烟一同来到宫主主殿。 推开半掩的门,殿内一片狼藉,沈灵淇唇角染血,已经贴着?墙昏了过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甜香之气。 廖红叶也用?过薛紫烟调过的情香,一闻就闻了出来。 她转身?皱眉问?跟在身?后的薛紫烟:“这催情香是你给他的?” “是啊,他说是宫主要用?……”薛紫烟见状,也有点慌了,“难道宫主不知情?是沈侍宫他擅自用?了情香?” 廖红叶用?“这还用?问?,你闯大祸了”的眼神瞥她一眼,随后从储物袋中拿出止血的丹丸,掰开沈灵淇的下巴塞了进去,护住了他微弱的气息。 催情香用?好了是闺房乐趣,但若是侍宫在宫主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地用?,那意味可就变了。 无辜背锅的薛紫烟盯着?那昏迷的少年,气不打?一处来。 好哇,她就知道这沈侍宫主意多,迟早要惹出事,结果临了,还把她给拖下了水! 第63节 …… 糜月挪用?了停靠在琼山山腰处的一艘小型灵舟。 长?时间御风而行,损耗灵力?不说,还得时不时地停下歇息。眼下要赶回隐剑宗去,还是乘坐灵舟最合适。 谢无恙拿出数块灵石,放入操纵灵舟的阵法凹嵌处,将方?向调整成正东方?,激活阵法后,灵舟缓缓地启动,平稳地朝东境的方?向飞去。 操纵完灵舟,谢无恙转过身?,在糜月的对面坐下。 视线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她俨然是匆匆从榻上起身?的,外裳领口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长?发有些散乱地披着?,几乎没有戴她平日喜欢的那些发饰。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坐立不安,抓着?灵舟扶栏的手指收紧到泛白?,额头冒出细密的汗,双颊微微地泛红,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方?才她打?自己的那一掌还中气十足,眼下怎么?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谢无恙有些奇怪地轻皱起眉,莫非是晕灵舟? 可这并非他第一次与她共乘灵舟,以前也未见她有这等反应。 “你……是不是身?子哪里不适?” 糜月的呼吸明显地紊乱,卷翘的睫羽随着?她的气息而微微震颤。 她体内的情香之毒还未解,方?才动用?了灵力?,吸入肺腑的情香更顺着?灵气的流动,蔓延至心府,此时正如?同烈焰般灼烧着?她的神智,搅乱她的心弦。 若是普通的催情香不至于弄得她如?此狼狈,薛紫烟调制的熏香往往药效都极强。若不及时解毒,只怕会折磨得人更加难受。 这灵舟上,偏偏就只有她和谢无恙两个人。 糜月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清冷男修,不太灵光的脑子此时忽然想到什么?,抿了抿干涩的唇:“借你的血用?一用?……” 谢无恙还未反应过来,他的手便被她抓住,紧接着?食指一热,被她含进了口中。 指尖酥麻地一痛,贝齿咬破了他的指腹,谢无恙狭情的眼眸微怔,流露出几分惊讶。 糜月微眯着?眼睛,含吮着?那根洁玉般的长?指,腥甜的血珠渗出来,尽数被她吞咽入口,仿佛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寻到了一泓清泉,顿时缓解了那股灼烧燥热之感,效果立竿见影。 谢无恙的耳根悄然泛红,并未阻止,只静静凝视着?她,任由她吮吸着?他指尖的血。 糜月喝了几滴他的指尖血,情毒已经全然被消解压制,她脸上的潮红也渐渐褪去,恢复了寻常的色泽。 舌尖卷去指腹渗出的最后一滴血,糜月拉开他的手,手指抽/出时,指腹擦过柔软的唇瓣,谢无恙的指尖轻颤一下,继而攥紧五指,拢回袖中。 谢无恙抬眸看她:“你中了情毒?” 她这般反应,他不难猜到。 “嗯……” 糜月瞥过头,似是觉得有些丢人。 谢无恙眼眸微暗,她身?为烬花宫主,有谁敢给她下情毒? 这东西不解是毒,解了便是调/情助兴之物。 谢无恙眸光稍沉地划过她略显凌乱的外裳和长?发。 如?果不是他刚好深夜赶到,打?扰了她的好事,她和她的侍宫是不是要行那双修之事? 那股甜腥微涩的血味还在糜月口中挥之不去,她清咳了一声,瞥了瞥他袖中的手:“你……不用?帕子擦擦吗?” 他这么?洁癖的一个人,手上沾了她的口水,不得翻来覆去地擦好几遍? 指尖上还残留着?湿濡的触感,谢无恙移开和她相交的视线,睫羽轻敛:“……不必。” “……” 糜月听见他言简意赅的两字,轻挑了挑眉。 她怎么?感觉谢无恙……好像有点生气了? 第55章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糜月瞥了瞥他面无表情的神色。 心下腹诽,不就喝他一点血么,这人不至于这般小气吧。 再说,又?不是第一次喝了,这不是事发突然,没办法?才想到的法?子? 可?若不这样解毒,难不成要?等她捱不住情毒,兽性大发把他推到,到时候清白不保,她倒是没什么所谓,以谢无恙的性子,怕不是要?从这灵舟上跳下去。 一点指尖血和付出清白之间?,糜月觉得谢无恙毫无疑问?会选前者。 所以,又?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朝他摊开手:“你?说的那条小蛇……给?我看看。” 他带来的消息令她太多震撼,她现在仍有些半信半疑。 谢无恙忍气低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欲递到她手里,糜月还是无法?克制爬蛇的本能,缩了缩手,说:“你?拿着给?我看就行。” 谢无恙没说什么,依言动?手打开,一条小白蛇正?盘缩在里面睡觉,感受到盖子被人打开,它抬头轻吐了吐蛇信,仿佛耗尽了精神,无精打采的模样。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谢无恙轻抿唇角,将在意的事暂且压下心底,神色如常地开口道:“这是我饲养的灵蛇一丈仙,数月前,我曾派它出去寻找与?你?血脉相连之人……” 说着,他往匣子里放了一颗红彤彤的灵果,小白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当初他误把变小的糜月当成了她的女?儿?,以为糜月失踪,便取了她的一根头发为媒介,放出了一丈仙去寻找与?她血脉相连之人。一丈仙消失了数月,直到糜月动?身离开隐剑宗那日,才迟迟现身,还带回来同样让他震惊无比的消息。 玉京仙山的下面藏着一处偌大地宫,一丈仙在外耽搁这么久未回,是因为感知到了他要?找的人,却一直找不到进入地宫的通路,只好在原地打转,直到上个月的满月,糜月将地宫之门打开,小白蛇才跟着她进入了地宫。 “一丈仙说它找到了与?你?血脉相连之人的气息,就在地宫的深处,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清热消退后,糜月头脑清明起来,她认出来了这条小白蛇,似乎就是她那日传送出地宫,突然出现在她脚边的那条小蛇。 这似乎更加作证了谢无恙的说法?。 她当时还以为这小蛇是恰巧路过她脚边,原来这小蛇在她第一次入地宫时就跟着她进去了?时隔了一个月,等她第二次入地宫后,才得以跟着她从里面出来? 起初听谢无恙说发现了隐剑宗的地下秘宫,糜月震惊之下,连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但冷静下来后,想到他并?不知道口诀,就算知晓,也打不开那扇需要?验证烬花传人血脉的大门。 知道便知道了……直到听他又?说在里面发现了娘亲的气息,糜月彻底无法?淡定了。 她去了那地宫两次,并?没有发现有额外的通道和密室。 她娘亲的气息怎会出现在秘宫之中? 糜月难以置信,但又?抱有一丝希望,万一她娘亲真的没死,真的只是被困在了某处…… 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她也要?去查个明白。 糜月继而想到一个问?题:“那地宫是我烬花宫祖辈留下的遗迹,唯有满月之时才能进入,我们现在回隐剑宗也进不去秘宫。” “我这俩日找到了地宫的另一个入口……”谢无恙说道。 这条小白蛇只能和他简单地交流,传达不出来口诀这么复杂的信息,但凭小白蛇带回的消息,谢无恙无法?确保这消息的真实?性,这几日,他把玉京仙山搜了个遍,偶然间?找到了另一个进入迷宫的办法?。 她娘亲的气息尚在,似乎被关?在了地宫某处,被隔绝了生机,连离魂灯因此?湮灭,地下秘宫还有另一个入口…… 谢无恙说的每句话,都在颠覆糜月的认知。 “可?是我在娘亲的离魂灯里明明看到,秦不眠朝我娘亲挥剑相向……” 糜月相信谢无恙没有骗她,但也不得不信离魂灯里传来的画面,“秦不眠杀我娘亲之时,你?在不在现场?你?都看到了什么?” 谢无恙看向她:“你?先前入我的灵府,竟没有看到过我这段记忆吗?” 糜月摇了摇头。 谢无恙想着,或许是记忆花瓣太多,想到找到特定某日发生的事,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眼睫微垂,记忆溯回到多年以前的深夜。 那日,秦不眠入他灵府取花瓣,正?要?制服他灵府里的白蟒神相之时,却不知被何事中断。 谢无恙醒来之后,灵府里的白蟒受了点伤,仍寸步不离地看着桃花树下的花瓣,悬海阁里空无一人,秦不眠不知去了哪里。 窗外雷雨交加,电闪雷鸣,窗棂被狂风吹得发出嘎吱的响声,几乎要?将窗纸吹破。 天边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要?和海平面相接,密集的闪电如同银蛇乱舞,在乌云中穿梭交织,将整个海面照映得一片惨白。 他忽然萌生出不好的预感,持剑来到海岸边。随着雷劫的肆虐,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周围的海水被它强大的吸力拉扯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状。从漩涡深处,还隐隐有龙吟咆哮之声传来。 海岸边聚集着众多弟子,望着眼前这般毁天灭世的景象,无一人敢下。 有人说是掌门的雷劫提前降临,惊扰了海底沉睡的蛟龙,此?刻正?在海底交战,有人说这雷电不是雷劫,而是蛟龙出世引发的异象。 蛟龙这种上古生物,千年难得一见,它们常年蛰伏在地域深处,见不得光的地方,但只要?它们一出世,必将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哪怕是渡劫期的修士也难以与其抗衡。 谢无恙得知师父在海面之下应战蛟龙,想也未想便提着无为剑扎进了那旋涡之中。 漩涡卷出了海底的泥沙碎石,原本清澈的海水浑浊不堪,能见度极低,整个海底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所笼罩。他屏气逆着海流,一直往深处游,直到透过浑浊的海水,隐约看到了秦不眠的身影。 秦不眠一袭道服,在汹涌的海水中稳稳站立,手中长剑舞动?,一道道剑气在水中化作银色的轨迹,朝他身后一道数十丈的巨大黑影袭去。 那黑影时隐时现,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偶尔露出的鳞片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一双赤红色的眼瞳如同深海里的烛灯,愤怒的龙吟之声令海底深处的沟壑都为之震荡,龙尾每一次拍打,都会带起一股强大的水流,形成了一道道漩涡,盘旋着升上海面。 年少的谢无恙见师父被困,急急朝那黑影游去,手中灵剑也随之悍然出手。然而不知是水流限制了剑的威力,还是他那时修为太浅,一向削铁如泥的无为剑划过那龙鳞时,连一道痕迹都未留下。 蛟龙本就是深海之兽,在海底如鱼得水,如同庞大的魅影般灵活地穿梭袭击,五只龙爪锋利无匹,仿佛要?将海水撕裂,而他们在海水中处处受限,不仅视线被浑浊的海水遮挡受阻,挥剑时更有滞涩之感。 这条蛟龙连秦不眠都应对不暇,更不是那时候还尚在金丹期修为的谢无恙能够应付的。 龙尾在海底掀起风暴,带着强悍遒劲的力道甩击在少年身上,少年喷出几口血来。 秦不眠自知不是这蛟龙的对手,更不愿让年轻的弟子折在此?处,又?是一道凌厉的剑光出手,斩向蛟龙的头颅,将蛟龙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在了自己的身上,同时用一道灵气掀着海水,把少年直接推出百丈之远,脱离了蛟龙的攻击范围。 “无恙,这蛟龙不是你?我能敌,快走!”秦不眠同他传音道。 少年从面前被血液晕染的海水中,还隐约看到秦不眠身后有一抹红色的身影。 他不肯丢下师父离去,紧紧握住无为剑,再度动?身朝那蛟龙游去。 他尚未游近几步,只见秦不眠挥出的几剑,皆被蛟龙扭动?身躯躲过,但同时,它似是被彻底激怒了,龙嘴里喷出一团团闪烁耀眼的雷球。 那雷球虽未正?面击中秦不眠,但在他的附近炸开,细碎的雷电如同炸开的裂纹,瞬间?在海中爆开蔓延。 秦不眠被那雷电之力麻痹,身形僵顿,一记龙爪随之朝他兜头抓下。 男修的发带散开,半张脸血肉模糊。 师父! 第64节 少年心神惧颤,未能喊出两个字,面前的海水随之剧烈翻涌起来。 这一击下去,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蛟龙似乎也受了伤,龙尾突然开始暴烈地搅动?,一个个卷起的漩涡风暴将少年推得更远。漩涡中裹挟着肆虐的灵力和雷电,也让他尚未完全恢复的神识再次受击,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迷之前,他看见秦不眠的双手凝出白光,似是要?元神自爆的前兆。 …… 谢无恙把当时看到的情景,长话短说。 “等我醒过来时,风雨停歇,海底漩涡消失,海面恢复了平静。师兄告诉我,师父的命灯灭了……” 在隐剑宗的剑阁里,同样会留存掌门和长老们的神念制成命灯。 他们都不知那头蛟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否当真是被秦不眠的雷劫引来。但渡劫期修士单枪匹马地对上,且能让它败退,大抵唯有元神自爆这一条路。 加上命灯湮灭,所有人都觉得秦不眠死了。 后来糜月和烬花宫的人来兴师问?罪,谢无恙才得以确认那抹红衣身影是她的娘亲糜芷音。 渡劫期修士自爆的威力,足以将方圆十里夷为平地,更别提当时就在秦不眠身边的糜芷音。 后来,谢无恙也曾屡次下到海面,试图寻找他们的尸骨和遗物,但都一无所获,那头蛟龙也不知所踪,不知是被自爆炸成了碎块,还是负伤躲藏了起来。 …… 第56章 狗剑修身材真好。 听完谢无恙的话,糜月眼底藏不住地震惊愕然?。 原来,隐剑宗的海域之?下,真的有蛟龙存在…… 娘亲和秦不眠的意外,还都和那条蛟龙有关。 可她想不通的是,她娘亲怎么会出现在隐剑宗的海底。她记得娘亲是在那日深夜突然?离宫的,没有告诉任何人行踪。 直到她的离魂灯熄灭,烬花宫方知?她出了意外,全宗上?下一片戚然?。 难道?是在秦不眠和那蛟龙酣战时,她娘亲想趁此偷袭秦不眠,结果被秦不眠以元神自?爆,反杀? 不可能,她娘亲不是趁人之?危之?人…… 还有那张挂在悬海阁阁楼中她娘亲的画像,以及无意中在谢无恙灵府记忆里,听到的秦不眠和她娘亲的谈话,秦不眠似乎与她娘亲相?识已久…… 糜月总觉得这其?中有蹊跷之?处。 她问谢无恙:“这么说来,那蛟龙是秦不眠元神自?爆所杀,为何有隐剑宗的弟子传言说,当年?是你斩杀了蛟龙?” 谢无恙闻言眼中闪过自?嘲之?色:“既是传言,能有几分真?” 自?爆元神是修士最不体面的死法,几乎是尸骨无存。 自?家掌门?和蛟龙同归于尽的故事版本,听起来悲壮又带点屈辱,而他又是唯一见过那蛟龙又活下来的人,后来在长老们刻意隐瞒消息和引导下,那谣言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是他斩杀了那条蛟龙,对外只称掌门?因雷劫而神陨。 糜月想了想,这倒也是,修真界总是听风就是雨,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但从谢无恙口中得知?,他当年?也并亲眼见到秦不眠杀死她娘亲的场景,而且两人的尸身始终并未找到。 糜月不禁想,离魂灯的画面不会有错,所以当时秦不眠的确刺了她娘亲一剑,但是她娘亲命大,没有死?后来不知?为何被困在了地宫里? 她此时心底火急火燎,恨不得此时长一对翅膀,飞到隐剑宗去。 可是再着急,从烬花宫驾驶灵舟到隐剑宗,也需要?一天一夜的行程。 糜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抬眸看了看面前的谢无恙,想到什么,低头打开储物袋,找到一只小玉瓶,伸手递给他。 “这治外伤的药,你拿去。” 他不远千里来此,原是要?告诉她这条重要?的消息,糜月想到她方才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他一掌,此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谢无恙看了看那药瓶,嗓音温沉:“……那伤无碍,不必用药。” 无碍,不必…… 他怎么嘴里总是这些词? “不要?算了。” 糜月反手就要?收回药瓶,面前的人身形一顿,迅速抬手从她手中拿过,果断道?:“要?。” 谢无恙握着玉瓶,略有些拘谨地望向她:“……我便在此处上?药吗?” “不然?呢,”糜月双手环胸,轻扬眉梢,“我着急赶路,没时间停下再给你找个客栈休息上?药,你就将就着吧。” 以前变幼崽的时候,她为了明?哲保身,束手束脚,还有点怕谢无恙,既怕自?己露馅,又怕他管着自?己。 而如今,她恢复了原身,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烬花宫主,非但一点不再怕他,语气还颇有几分颐指气使。 “……” 谢无恙沉吟片刻,当着糜月的面,伸手至腰间捏住系带轻轻一扯,原本束得整齐的领口随之?敞开,露出了冷白如玉的肌肤,在月夜之?下泛着温润清冷的光泽,肌理线条分明?,透着内敛的力量感?。 在他右肩的肩头,一块深红的掌印赫然?醒目,糜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得被吸引过去。 她下手真的没什么轻重的…… 在那掌印处停留片刻后,她视线不由得往下游移,落在那结实紧致的腹部。 不但没忍住瞟了好几眼,还在心里数了数。 一块,两块,三块……八块。 啧啧,这狗剑修身材倒是真好。 似是没有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谢无恙神色从容,手指轻轻蘸取了些药粉,涂抹在掌印处。直到慢吞吞地上?完药,他才不紧不慢地将衣襟穿好,有条不紊地将扣子一颗颗系上?,仿佛又恢复了往日清冷端直、不可侵犯的禁/欲系剑修的模样。 糜月大大方方地看完了他上?药的全程,脸上?没有一丝难为情的羞赧,直到对面的人抬眸,一瞬间四目相?对,谢无恙的眼眸乌沉深邃,宛若幽潭,却又清棱透光,仿佛能直直看透人心。 她忽然有种小心思被抓到无所遁形的感?觉,清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瞥开视线,偏头望向灵舟远处的风景。 那情毒不是已经解了么,怎么还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她心下不解,干脆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对面的人,趁着灵舟还未到,见缝插针地修炼打坐。 一路上?,二人相?顾无言。 糜月沉浸在修炼之?中,直到谢无恙将灵舟稳稳停好,叫了她一声。 她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隐剑宗辖地附近的海域之?上?。 她明?白谢无恙早早停下灵舟,改为御风行走,是想低调隐蔽行事,不想惊动隐剑宗的人。 可跟着他御风在海面上?行了二里,糜月终是有些不耐烦起来:“你说的另一个入口,到底在何处?” “差不多就是这里了。”谢无恙道?。 糜月低头看着脚下还算平静的海面,有些惊讶:“在海里?” 谢无恙点头,率先纵身跃进海水之?下,糜月见状也只好跟着他钻进海面。 好在今日天气不错,没有什么风浪,海水能见度很?清晰,但东境已是寒冬时节,海水冷彻刺骨。 糜月向来是很?怕冷的,但为了找寻娘亲的下落,一颗心焦灼得发烫,也感?觉不到寒冷了。 她跟着谢无恙一直往海底深处游。 不知?游了多久,光线越来越黑,时不时还有不长眼的小鱼撞在她身上?。 糜月不禁传音问他:你说得那地方有多深? 谢无恙也不好估算距离,转过身,牵住了她的手腕,只道?:跟我来。 有他在前面开路,糜月游起来也没那么费力,又游了大概一炷香,二人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山体的岩壁,似是小岛没入海下的礁石部分。 糜月环顾了这岩壁一圈,也没发现有疑似是洞口的地方。 她扭头去看谢无恙,只见他靠近岩壁,伸出手来左摸摸右摸摸,似是确定了位置,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召唤出神相?,一条身形粗壮堪比幼年?蛟龙的白蟒出现,瞬间朝着面前的岩壁直直轰撞了过去。 “轰”地一声闷响。 在岩壁被撞开的刹那,谢无恙拉着糜月,迅速地从那被轰开的石洞里钻了进去。 随着他们有了双脚着地的实质感?,身后那个被撞开的大洞竟然?奇迹般地自?己复原了,将涌进来的海水隔绝在了外面。 糜月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在一处石砖筑成的通道?内。这里石砖的表面和顶部镶嵌的夜明?珠,和地宫的风格一模一样,俨然?此处就是在地下秘宫的某处。 墙壁的每一块石砖上?都刻着修复阵法,仿佛是老祖们在建造地宫时,担心建造在海底的部分,会受到大型生物的攻击,特意在每块石砖上?都加固了修复阵法。 “谢无恙,敢情你说得另一个入口,就是硬生生把我宗的秘宫轰一个洞出来?”糜月挑眉看向带路的某人,“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 “运气好,试出来的。” 谢无恙如实道?。 在一丈仙带回消息后,他想要?验证消息是否准确,但不知?进入秘宫的口诀,且秘宫大门?只能在满月之?夜开启。于是便想着另辟蹊径,既然?是地下秘宫,那一定就在玉京山底,而玉京山有一半都没入了海水之?下。 谢无恙回忆起,秦不眠曾经和那蛟龙打斗的方位,十分靠近玉京山在海水下的山体。于是他花费了整整三日,一直绕着海底山体寻找。 起初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想到真的被他用神相?轰开了一道?隐秘的地宫墙体。 糜月环顾四周,这地宫的墙体从外面看已经和山体岩壁融为一体了,难以分辨,能找到这里,也算他厉害。 白蟒在撞开岩壁的瞬间,也跟着扎进了地宫里。它没想到主人把它从灵府里拽出来的第一个指令就是让它撞山,撞得它脑壳生疼。 白蟒甩了甩发懵的脑袋,一抬头发现了主人身边站着的糜月,竖瞳一亮。 这不是它被抢走的大宝贝么! 白蟒激动地吐着鲜红的蛇信,蛇身兴奋地一扭,便要?往她身边凑。 结果被谢无恙眼疾手快地揪住蛇尾,在蛇脑袋还没拱到糜月身前,收其?回灵府,偌大的身形顿时化作雾气消散。 糜月还记着上?次入他灵府被这白蟒占了便宜的仇,若非谢无恙收得快,她还得给它赏两个耳光。 她眉梢轻挑,啧了一声:“你这只神相?性子倒是和你截然?不同。” 谢无恙不置可否。 糜月想他这人看起来清冷淡薄,无欲无求,可是他的神相?白蟒全然?与他相?反,嗜杀狡狯、欲壑难填,仿佛集合了他所有的负面性情,就像是他潜藏在深处,不为人知?的另一种人格。 自?从见到他的神相?白蟒,糜月有些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世?上?哪里真得存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者,真的无欲之?人是走不上?修炼这条路的,无非是在压抑着罢了。 第65节 二人没有耽搁时间,沿着通道?,继续往深处走。 撞开洞口时带进来的海水,堪堪淹没过他们的脚踝处,走了十余步,面前出现了一层向上?的阶梯,还有继续往下的阶梯。 地宫里竟然?真的别有洞天! 糜月偏头去看谢无恙,后者开口道?:“往下走。”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向下的台阶走去,下了百阶之?后,狭窄的视野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座高大古朴的石门?,和秘宫大门?的制式有些像,上?面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旁边也有一处验血的机关凹槽。 “一丈仙说,与你血脉相?连之?人的气息就在这门?后。” 想到娘亲可能就和她只有一门?之?隔,被困在里面多年?不得出,糜月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动,二话不说,当即低头咬破了手指,将鲜血滴入验血的玉石槽中。 随着她的鲜血滴入,霎那间,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石槽处沿着大门?的纹路,逐渐蔓延开来,亮起了八个璀璨的星芒,如同一串神秘的珠链镶嵌在石门?上?,将昏暗的四周照亮了些许。 然?而石门?仍紧紧地闭合着,并未有打开的迹象。 糜月上?前仔细一看,只见在那八颗星芒的旁边,还有一颗星芒黯淡无光,尚未被点亮。 …… 第57章 绑他回去做侍宫。 糜月看着那颗黯淡的?星芒,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恍然失声道:“这石门竟然要?烬虚诀九重境才能打开!” 本以为能得?到?娘亲下落的?线索,如今却?被这道石门相拦。 糜月火上心?头,掌心?凝出数道烬花神相,气急败坏地朝那石门轰去。 “可恶!” 被施加了禁制的?石门显然和那些用来支撑的?墙面不一样,糜月数道神相轰下去,紧闭的?大?门纹丝不动?。 反倒是地宫的?天花板因为她的?狂轰滥炸,而簌簌地往下掉着灰土。 看到?那石门的?时候,谢无恙的?心?里?也?有些复杂。 如果她的?娘亲气息尚在,那他的?师父会不会也?没有死,而是同样被困在了这堵石门后? 秦不眠未曾娶妻生子,神陨之后,并没有留下任何能保留他气息的?东西。谢无恙所饲养的?灵蛇一丈仙,需要?用头发、血液这样直观的?媒介,才能追寻到?气息。 更何况,秦不眠和糜芷音的?魂灯皆已灭,他也?以为他们都死了,若非阴差阳错地用糜月的?头发去查,只怕这辈子都查不到?这里?来。 谢无恙看到?糜月手中不断凝结神相砸着石门,眼眶里?隐隐闪着泪光,没有阻止她,任由她将烦闷和郁结发泄出来。 轰了十?几道神相出去,糜月抬袖擦擦眼泪,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这石门并非无法打开,是她还?不够强。 “那道向上的?阶梯通向何处?”糜月微微泛红的?眼眶,看向谢无恙。 “……那里?我未曾去过。” 谢无恙在发现了这处地宫后,便没有继续探索,而是去烬花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他知道这地宫是烬花宫所造,他独自一人在别人的?秘宫里?瞎转,若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那便说不清了。 “再去上面看看。” 这石门尚且打不开,在这里?耽搁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二人随后原路返回?,沿着阶梯往上走。 随着一道石门打开,糜月和谢无恙又来到?一处宽阔的?地带,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正是刻着烬虚诀心?法、她曾经来过的?那一层地宫。 随着石门关闭,糜月回?头看去,那石门上刻着隐匿阵法,和墙壁融为一色,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隐形的?石门。 她立马转身,瞪着谢无恙:“你背过身去,这里?有我宗绝密心?法,你不准偷看!” 糜月自知他习得?是隐剑宗心?法,已经修炼至快渡劫期的?境界,自是不可能舍去修为去修她们烬花宫的?烬虚诀,但事关烬花宫机密,带他进地宫已经是破例了,绝不允许他多看一眼心?经石壁。 “好……” 谢无恙倒是很配合地立马转过身去。 糜月走近刻有烬虚诀心?法的?石壁,原地席地而坐。 她轻咬下唇,心?下暗自猜测,这道石门需要?九重境才能打开,也?就是说她娘亲并非她以为的?八重境,而是早已突破桎梏,臻至巅峰九重境了,所以才能打开石门进入到?另一端? 深吸一口气,糜月缓缓抬头,双眸紧锁着石壁上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心?法文?字,逐字研读,同时双手结印,进入打坐修炼的?状态。 八重境后期的?心?经每解读一个?字,就像是在攀爬一座陡峭且布满荆棘的?险峰,她的?精神高度集中,却?又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倾覆于悬崖之巅,前功尽弃。 随着时间的?流逝,糜月看到?最后,已是神识刺痛,仿佛身处在无尽的?混沌漩涡,周围的?一切都消失远去,只剩下那些晦涩难解的?文?字在心?间翻涌。 在她的?视线都开始模糊,她强打精神,用尽最后的?意志,将这八重境最后一卷的?每一个?字符,都艰难地烙印在自己的?识海深处。 只要?能将这些心?法完全?理解,融会贯通,加之勤勉修炼,她便能冲破八重境的?桎梏,步入烬虚九重境界。 然而大?境界的?突破比小境界要?难得?多,她是八重境中期,糜月估算着要?彻底消化掉这些心?法,想要?突破到?九重境,至少还?需要?半年的?时间。 糜月揉着额角,有些疲惫地站起身来。 这地宫里?潮湿无光,呆久了还?有一阵胸闷的?窒息感,压抑得?很。 糜月转过身,看到?谢无恙十?分守信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心?中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些许。 “走吧,我们先?离开此处。” ……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破出海面,卷出层层雪白的?浪花。 海上风声猎猎,少女身姿蹁跹,轻薄的?裙摆灵动?地荡开,墨发湿漉地贴在艳丽白皙的面颊上,长睫挂着细密的水珠,恰似晨起含露的?蝶翼,轻轻扇动?间,抖落点点晶莹。 谢无恙目光沉静地掐了一道净尘诀,转瞬间,二人的?衣物便恢复了干洁清爽。 糜月显然心?情不佳,不发一言,转身往停靠灵舟的?方位御风而去。 登上灵舟时,糜月不经意地偏头,发现谢无恙还?跟在她身后。 “你要回烬花宫?” 糜月看了眼他搭在灵舟扶栏上的?手:“不然呢。” 他顿了顿,又问:“你突破九重境,需要?多久?” “至少半年。” 说起这个?,糜月忍不住想泄气,半年已经是她日夜不歇专心?修炼的?极限了,放在以前缺少烬虚诀心?法的?时候,这样的?修炼速度她都不敢想,如今她只恨太慢。 攻打隐剑宗的?事也?要?因此延后,她现在首要?做的?是就是静心?修炼,早日突破九重境,回?来打开那道石门,这全?天下什么要?紧的?事,都不抵她的?娘亲重要?。 “你回?去之后,是不是还?要?继续……同你那位侍宫双修?” 谢无恙眼神平静,无波无澜,似乎只是寻常随口地一句询问,糜月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 糜月眨巴了下眼,双修? 对啊,她怎么差点忘了这条捷径! 若是找个?适合的?双修对象,灵力互补,倒是能大?大?提高她修炼的?效率,这样便要?不了半年,只消三个?月便能教她突破九重境大?关。 糜月还?未来及高兴,眉头又紧蹙了起来,她身边唯一的?侍宫沈灵淇,因为给她偷下情毒之事,被她打成了重伤。 眼下上哪再去找一个?修为能同她匹配的?侍宫去? 糜月咬着指尖,蹙眉思索了片刻,眼神无意扫过面前人如雪的?袍角时,忽然灵光一现,抬眸对上谢无恙的?双眼。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无恙的?修为几乎是东境最强,其他零星两三个?修为能与他比肩的?修士大?能,都已经是白须飘飘的?老家伙了。 她就算是搜罗全?天下的?男修,怕也?找不到?比谢无恙更适合双修的?人了。 谢无恙看着她有些雀跃又似想到?什么麻烦似的?蹙起眉,继而又瞪大?眼睛,眸光闪闪地上下扫视了他两眼,并没有否认他的?问话。 当下有些如鲠在喉。 要?论修为,他比沈灵淇不知高了多少境界,她若想尽快提升修为,没有比他更好的?双修人选了。 可是这样自荐枕席的?话,实在让他难以启齿。 “多谢你来告知我关于我娘亲的?消息,临行前,我敬你一杯酒吧,就当是为那一掌赔罪了。” 糜月忽然从储物袋里?地拿出一壶酒,招呼他坐下,又拿出两只白玉杯盏,添了满满的?两杯酒。 她拿起一只酒盏,仰头饮尽,同时把另外一只酒盏递到?他面前,唇角漾着笑意。 “这是我烬花宫的?梨花酿,很好喝的?,你要?不要?尝尝?” 谢无恙看着少女笑盈盈又暗藏狡黠的?星眸,和那日上元节,小姑娘弯着圆圆的?杏眼,捧着酒杯劝他罚酒的?样子,如出一辙。 她翻来覆去,只会同样的?招数…… 她上次灌醉他是为了想支开他进地宫,这次又是想要?如何? 糜月见他没动?作,扬了扬眉:“你不喝吗?这般不给我面子?” 谢无恙抬眸看他一眼,伸手接过酒盏。 这次,糜月目光紧盯在他身上,一眨不眨,真真切切地瞧着他把那杯酒喝完了,这才满意地眯眼笑了笑:“味道如何?这海上寒气凛冽,配上这烈酒,倒也?相得?益彰吧?” “嗯。” “那就多喝两杯?” “好。” 茫茫的?海域之上,空悬着一艘灵舟,二人对坐着浅酌,海风轻拂,带有清幽梨花香的?酒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与海风交织缠绵,一时间暗香浮动?。 她平时不怎么爱喝酒,只逢年过节喝上几杯,但她的?酒量,对付起一杯倒的?谢无恙,已经算是绰绰有余。 糜月一直观察着谢无恙的?神色,从第?二杯酒下肚,他冷白的?面颊便微微浮上了粉色,眼神有些恍惚,俨然有些醉意醺然。 “谢无恙,你还?能喝吗?” “……” 后者睫羽低垂,毫无反应。 第66节 糜月又伸手戳了戳他手臂和肩膀,趁机点了他两处穴道。 谢无恙仍旧毫无反应,呼吸有些发沉,处于将睡未睡、将醒未醒的?游离状态。 糜月当即动?手,从储物袋里?拿出绳索来,把他的?双手牢牢绑了起来。为防止他挣脱,这绳索还?是个?上品的?灵器,越挣动?反而会束得?越紧。 “谢无恙,要?怪就怪你师父,自己渡雷劫还?要?把我娘亲拉上,害得?她困在地宫里?不得?出,眼下他不知生死,你说,这账是不是得?你来还??” “别说是我不讲道理,我也?是没办法,”糜月嘴上说着没办法,眼里?却?丝毫没有歉意,手指又轻戳了戳他白皙俊美的?脸,叹了声气,“为了早点救我娘亲出来,只好把你绑回?去做侍宫了……” 第58章 被她握在了掌心。 糜月将谢无恙绑起来后?,怕他醒酒,于是在启程回去的路上,她还?时不时地捏开他的下巴,给他灌上两杯酒。 他若是真的清醒过来,区区上品灵器也够呛能困住他。 被她强喂下烈酒的谢无恙时不时清咳,低垂着头,脸上微醺的粉色一直都没有淡下来过。 糜月心里有些得意。 在她眼?中,此时乖觉到坐着一动不动、没有半分挣扎苗头的谢无恙,完全是酒意所致,意识恍惚的他估计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无法理解。 这?人还?是对她的警惕心太轻,明明上次灌醉过他一回,这?次还?是这?么轻易地就中了?招。 她暗道,该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真会给他这?个宿敌赔罪,握手言和了?? 怎么可能。 此行虽得到了?她娘亲或许没死的消息,但尚未见到她娘亲一日,她对秦不眠的怨气和恨意并不能消减一分,自然做不到以什?么好态度去对待他的亲传徒弟。 糜月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在说完要绑他回去做侍宫后?,他耳后?悄然泛上的红晕。 …… 糜月十分顺利地将人绑回了?烬花宫。 将人丢在她的床榻上后?,她便召集副宫主们,去厅堂开会去了?。她娘亲的气息尚在之事,她必须告知她们。 副宫主们乍听此事,各个脸上难以置信到凝固的表情?,和当?初听闻消息的糜月别无二致。 “这?怎么可能?前宫主的离魂灯明明……” “宫主,这?消息属实吗?” 糜月点头:“嗯,我猜测那道石门会隔绝神?念,所以魂灯会灭,我娘亲的确也曾去过那座地宫,我在里面发现过她留下的手稿。” 离魂灯是靠感应神?念来判定主人的生死,而谢无恙饲养的一丈仙追踪得是血脉和气息,范围更广。 糜月觉得此事确凿无疑,不然谢无恙也不可能知道会有地宫,还?能在海底准确地找到炸开石洞的位置。 她凝声问在场的众人:“我娘可有和你?们提起过,那地宫最下层的石门之后?有什?么?” 在场副宫主都是宗里比她年纪更大的老人,或许会知道什?么。 “前宫主从未同我们说过……” 副宫主们纷纷摇头。 前任宫主糜芷音看?似性子随和温柔,但实则比糜月更有主意,经常以离宫办事为由,不知去向。最长的一次,离宫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她更不会告诉她们这?些下属去了?哪里。 糜月心下失望,看?来,唯有打开那座石门,才能知道娘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宫主虽然离魂灯灭了?,但尸身一直未找到,那地宫是我烬花宫老祖所造,说不定真的暗藏玄机,保住了?前宫主的命。” “对,前宫主当?年就死得蹊跷,如今哪怕有一丝找到的可能,都不能放过!” 副宫主们说着说着忍不住眼?眶都湿润了?。 但那座地下秘宫只有宫主嫡系方?能进入,副宫主们得知此事,也只能干着急,帮不上她的忙。 “宫主,沈灵淇如今还?重伤未醒,你?身边没有人服侍,”廖红叶深知要想让糜月短时间内突破烬虚诀九重境,并不容易,双修必不可少,于是开口道,“明日我为宫主挑选两位侍宫,助宫主修炼。” 眼?下糜月的修为关系着找到前宫主的事,只怕全烬花宫上下都要盯着督促她修炼了?。 “不必,我把?谢无恙绑回来了?,以后?我便同他双修。”糜月淡定说道。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副宫主们惊讶又钦佩,前日,她们几人联手围攻都不是东极剑尊的对手,不愧是宫主,竟然将人给绑来了?…… 廖红叶闻言惊讶过后?,反而放了?心。 大多?数出自名门正派的修士,都不愿甘为她人的侍宫,修为越高,越是如此。所以烬花宫的侍宫,大都是从小培养,所以对她们很忠心。 但这?些侍宫们的修为最高,也不过是相当?于烬虚诀六重境满境的修为,远比不上谢无恙那近渡劫期的境界。 若是谢无恙能同宫主双修,那再好不过,效率赶得上十个侍宫。 至于隐剑宗那边…… 反正两宗都已经是相见眼?红的敌宗,无需顾虑。 糜月和廖红叶是一样?的想法,她看?中了?谢无恙那一身修为,还?是薛紫烟和江蘅的事给了?她的启发,既然看?中了?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绑回来便是。 她一向行事任性恣意,想得到什?么,就会不惜代价地弄到手。 薛紫烟还?替她出主意:“宫主,那谢无恙肯乖乖听话?他若是不从,催情?香和迷魂散管够……” “算了?吧,你?炼制的那些情香、迷魂散都对他无用,”糜月好整以暇道,“不过我也有办法让他听话,这?几日叫人多往我殿里送些酒来。” …… 主殿里,烛火飘摇明灭,床幔层层叠叠地垂下,上面绣着的花纹金线在烛光的映照下仿若流云般浮动隐现。 谢无恙被丢在那张宽大的雕花软榻上,他双眼?处被覆上了?一层雪白的缎带,蒙住了?他的双眼?,绳索紧紧捆绑着他的手腕,身上的穴位也被糜月用灵力封住了?。 谢无恙的确被她灌得有些醉了?,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当?真没想到糜月之所以想灌醉他,是要绑他回去做侍宫。 他觉得自己就算是做梦,也不敢梦见这?样?的好事。 过了?没一会儿,殿门被人推开,和副宫主们开完会的糜月回来了?。 她望向躺在她床榻上的男修,长发略显凌乱地散着,那双狭长的眼?眸被白布遮了?起来,只露出线条优越的鼻梁和薄唇。他身上洁净如雪的素色白衣,和她那花团锦簇、奢靡浓艳的床铺颇为不搭。 他被她灌了?不少的酒,听到她推门进来的动静,嗓音些低哑:“……糜月?” 糜月意外地挑挑眉,还?能认出来是她,这?人的意识竟然还?挺清楚的。 记得她是谁便好,别等?到清醒之后?,连谁要了?他都不知道。 “这?里是烬花宫,你?不要想着逃跑,谢无恙,也算你?倒霉……眼?下我身边没有可用的侍宫,又急于突破,你?陪我双修至突破九重境,我就放你?回去。” 说完,糜月才觉得这?画大饼的说辞,和薛紫烟对江蘅的允诺异曲同工。薛紫烟说等?糜月回来,就放江蘅回宗,结果食言反悔。 但糜月觉得她和薛紫烟不同的是,她会是个守承诺的人。 在她看?来,把?谢无恙绑来是救急用的,说难听点,和合欢宗惯用的炉鼎没什?么区别,同时心里还?有一点点残存的良心,用完就放他自由,总不能关他一辈子。 谢无恙对于她为了?急于突破境界,就能绑个人回家随便双修的行为,有些说不上来的无奈和忿然,但又有些庆幸那个人是自己。 心下有些纠结,他要不要假装反抗一下? “糜月,你?当?真想好了??我若……” 话未说完,糜月强硬地打断他:“谢无恙,你?别想着威胁我,今时不同往日,这?里可是烬花宫的地界……” 她觉得谢无恙的后?半句话,定然是“我若能摆脱束缚,定要你?付出代价”之类的威胁。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然我就把?你?的嘴巴也蒙起来!” 少女质感清甜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恶狠狠。 谢无恙闻言,喉结微微滑动一下,乖乖抿起唇,不说话了?。 糜月转身走?向案台,执起银制香匙,往雕花香炉里添上自己素来钟爱的苏合香,拿过一盏烛灯,放在榻边的桌案上,继而走?向她的床榻。 谢无恙微微侧向光源,感觉到他的右手被人拿起来。 糜月低眸看?了?看?他的手,她在他食指上咬的那一口,已经愈合了?,而上次从隐剑宗离开时,用匕首在他掌心划出来的伤,还?留着浅浅的疤痕。 她继而挥袖将窗台边的烛火灭了?两盏。霎那间,殿内的光线变得昏暗柔和,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烛光在这?静谧的夜色中跳动着。 光影交错间中,少女的身影曼妙纤秾,在地毯上投下朦胧影绰的倒影。 而双眼?被蒙的谢无恙,更是只能感受到周遭的光线似乎暗了?许多?,一道深色身影倾近了?他,仿佛雾里看?花,带着几缕难以捕捉的、如同记忆中桃花树下的丝缕暗香,萦绕鼻尖。 糜月敛眸看?着榻上的男修,想到当?初他为了?逼她现身,放出谣言说和她有一个女儿,现如今,竟然真轮到她将那则谣言坐实,让他做服侍自己的侍宫,供她修炼。 她伸手取下他已经有些松散的发带,那只雪白纤细的手,继而放在他腰间的束带上。 糜月动作微顿,不知为何,先前沈灵淇邀请她双修,都被她下意识拒绝,但如今床上的人换成了?谢无恙,她不仅没了?排斥感,反而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谢无恙总是一副遇事波澜不惊,清冷到出尘的样?子,尤其是他师父秦不眠死后?,他好似便再没了?弱点,数年如一日地苦修剑道,直到成了?四境魁首、高高在上的剑尊。 糜月总觉得他这?个人好似被一层坚冰厚厚包裹,隔绝了?他与这?烟火人间,让他整个人都沉在遗世独立的清冷之中,恰似隆冬里最孤寂的霜雪。 或许,那条被关在他灵府里的白蟒,才是真正的他自己。 她想看?他方?寸大乱,那幅清冷自持的面具龟裂崩坏,想看?他声名狼藉、坠落尘埃。 这?何尝不是报应不爽。 雪色束带从她手中滑落,白皙的指尖划过她数过的那八块肌理,触感如温热的暖玉,她眸光闪烁,呼吸之间也多?了?两分粘滞感,好似内心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被满足了?。 俩人几乎要挨在一起,呼吸彼此可闻,糜月甚至能听见他胸膛处传来的心跳声,似乎比平时更快。 糜月平日里受副宫主们的耳濡目染,加上平日里也没少看?那些话本杂书,并非全然不通床中事。 谢无恙被蒙着眼?,然而在黑暗之中,触感和感知被放大了?数倍,衣料细微的摩擦声、滑落声,来自她手心的柔软温热,一切都无比清晰。 他感觉到他被她握在了?掌心。 从未有过的,被支配被掌控的感觉,让他身体在一瞬间紧绷,每一寸肌肉都像是拉满的弓弦。她的动作很轻柔,却好似无形的绳索,将他紧紧缠绕,又似巨浪潮水朝他淹没而来。 这?种失控感让谢无恙心惊。 糜月看?到他雪白的喉结滑动了?下,像是干渴许久的人突然触碰到甘霖,喉咙里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喘/息。 没有情?香的辅助,她还?以为这?个过程会很艰难,八成要硬来了?。 没想到她刚碰到谢无恙,后?者就起了?反应。 第67节 她似是不解,意外地挑了?挑眉梢,眼?中闪过促狭和疑惑:“谢无恙,你?怎么动情?了?,你?对我这?样?的妖女也能动情?吗?” …… 第59章 箭在弓弦,临门一脚。……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她的话,似是意识到方?才发出的喘/息声?有些过于轻浮浪/荡,他立刻屏气?敛声?,眼尾发红,连呼吸都变得隐忍克制。 糜月才想起来,是她方?才警告过他不准说话。 低垂的床幔宛若层叠的绮梦,将置于殿中的雕花牙床半遮半掩。 殿角的铜制香炉里炭火正旺,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溅起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子。苏合香的烟雾便在这细微声?响中,肆意地缭绕着,仿若一层淡雾薄纱,将卧榻上的人笼罩其中,旖旎又暗昧。 窗外弯月如钩,箭在弓弦。 糜月解掉谢无恙的束带后,只?差临门一脚时,忽然有点打起了退堂鼓。 她想起在他灵府中的那一幕,那白蟒从鳞片里探出的狰狞之物,着实给了她莫大的冲击。 谢无恙他自己的那个……不会也那么奇怪吧。 若是那样,她宁可双修的速度慢一些,去另寻别的侍宫…… 昏暗的烛光下,糜月微红着脸,低头匆匆瞥了几眼。 还好……只?有一个。 虽然尺寸有些大到超乎她的预期,但长得倒是比白蟒的好看多了,也不是不能?接受…… 糜月微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都是为?了修为?,就当被?蛇咬了一口。 她虽然理论知识多,但到底是个新?手,这事真的实施起来,和那些话本子里说得全然不一样。 她研究揣摩了半天,哆哆嗦嗦,犹豫纠结,不得其法,只?在关隘之处徘徊游离,折腾得额头冒汗,腿弯处都有些酸了,最后像条咸鱼般,摆烂地仰躺瘫倒在了谢无恙的身边。 双修……怎么这么难? 谢无恙也被?她这说要不要的招数,折磨得不上不下,几欲发疯。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想到这个法子来折磨他,如果是,那她成功得很彻底。他不是容易出汗的体质,如今连腹部的薄肌上都渗出了汗珠,沿着两侧沟壑的往下淌。 他灵府中的白蛇感应到了他此时的状态,正在他的灵府里发疯,嘶吼着想出来。 如果摘掉他眼上的白布,能?看到狂乱的情?/欲完全掩盖住往日?的镇定理智,他甚至忍不住想开口求她了,直到糜月体力不支,从他上方?跌下来,谢无恙方?才意识到她也不是故意为?之,而是不得要领。 “糜月……给我解开绳子。” 昏暗的烛光里,糜月看不清谢无恙的神色,只?听到他嗓子哑得厉害,仿佛已经快忍耐到了极点。 “不行?……” 糜月果断拒绝,若要解开,他要是跑了,或是恼羞成怒,要和她打一架怎么办? 她现在手酸腿软,根本打不过他。 谢无恙似是长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到明日?早上也做不完,你难受,我也很难受。” 糜月犹豫:“可是……” “我知道你同我双修,是为?了尽快提升修为?,并不是非我不可……” 谢无恙知道她并非真心愿意同他亲近,仅仅是为?提升了修为?,心下又有些说不出的酸涩泛苦。 “但我非你不可。你放心,我会配合你,帮你……尽快打开那道地宫石门。” 谢无恙的话,让糜月一怔。 非她不可是什么意思? 帮她打开那道石门…… 是了,当年秦不眠和她娘亲一起失去踪迹,若她娘亲气?息尚在,那秦不眠神陨之事,说不好也会有转机。 如今这世上,唯有她能?打开那道石门,所?以?非她不可,为?了救他师父,谢无恙也不会拒绝和她双修的。换句话说,应当是他求着她双修,他本应出这一份力。 想明白这点,糜月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索,下一刻,就被?拥入一个满是雪松香的怀中。 情?形在一瞬间,反客为?主?。 糜月隔着最后一层小衣,感受到有力的臂弯禁锢在她的腰侧,感受到紧贴的炙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有些后悔不该给他解开绳子…… 没了束缚,久躺在榻上的某人终于得以?自由行?动。 “别,不要摘下来……” 糜月见他想要摘掉眼睛上覆着的白布,忙伸手握住他的手指,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知为?何,一想到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她就莫名地会紧张,也许是因为?这层遮羞白布,她方?才才能?那般肆无忌惮。 谢无恙依言放下了手,虽然在这个时候,他很想看着她,想看看她明澈漂亮的眼睛,那里面到底会不会有他的影子,会不会因为他有哪怕一丝丝波澜和情?动。 因为?看不见她的模样,谢无恙只能用触碰去感受她的存在,低头靠近他怀里柔软的热源,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掌心覆着她的后颈,高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她的脸上,轻轻嗅闻着她的味道,薄唇也过分得擦过她的脸颊。 糜月微睁大了眼睛,接吻也是双修的一环? 可她看过的双修指南里,明明没有这一步。 她将手挡住唇和小半张脸,微别过头去,黛眉轻蹙:“双修就双修……别做其他多余的事。” 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落在她颈间,觉察到她的拒绝,蜻蜓点水后便克制地移开。 糜月手中也轻抓着他的墨发,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雪松香还有桂花酒的残香,她并不讨厌这个味道,反而觉得比她常用的苏合香更好闻一些。 微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颈后的肌肤,顺着脊背下移,每一次触碰后都留下一阵酥麻,糜月实在不想动了,脑袋半埋在他的胸口处,感觉到他的身体同样在轻颤。 他在紧张什么? 然而,很快糜月就知道了。 谢无恙更是个床笫上的新?手,而且还蒙着眼,他不仅没吃过猪肉,更没见过猪跑,事实上,他还不如看过话本子的糜月,动作?不仅生疏还有些不得其要的笨拙。 关键时候,糜月感觉自己仿佛是历经狂风暴雨的枝头残花,被?捶打得七零八落,又像是被?放进石臼里的果子,一石锤下去被?撵得稀烂。 痛吟声?卡在了喉咙里,糜月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发抖:“谢无恙,你给我出去……疼……” 她条件反射地抬脚就踹向身上的人,一脚下去没踹动,反而被?人反手捉住脚踝。 谢无恙捕捉到空气?里那丝淡淡的血腥气?,当即摘掉了眼前的白布,周遭烛光幽微,但扔挡不住面前风光半掩、令人脸红心窒的美,更叫人难以?忽略的是,在她身上的床单上落有一抹刺目的红。 他深吸一口气?,低哑着嗓子艰涩道:“……我去给你拿止血药。” 止血药有什么用…… 糜月感觉自己像是受了内伤,把脚从他手里抽回?来,一把拉过旁边的被?子,将身子盖住,抽着有点发红的鼻子,委屈闷声?:“不做了,睡觉。” 说罢,抬头泪眼汪汪,瞪着面前的罪魁祸首,“你、不许跟我睡一个床,滚去侧殿!” …… 薛紫烟和廖红叶来到主?殿时,发现坐在桌案前的宫主?,脸色有些显而易见的难看。 昨夜,宫主?和东极剑尊双修,她们还以?为?会俩人会折腾到很晚,没想到宫主?起得竟然比平时还要早,宫门早早地就敞开了,侍从们人来人往。 廖红叶下意识猜测,宫主?脸色这么差,该不会和昨晚与谢无恙双修之事有关吧? 她和薛紫烟交换了下眼神,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于是廖红叶谨慎地先问了一句:“宫主?,你们昨晚双修得如何?” 眼下她的修为?关系着找到糜芷音的线索,副宫主?们都格外关心。 糜月见她们来了,把手里的笔杆往笔架上一放,没好气?道:“还双修呢,我都快疼死在床上了……” 双修的第一步是肉/体结合,二人气?息交融,为?灵力运转奠定基础,第二步是在彼此交融时,引导灵气?灌入对方?的经脉之中,加速冲击穴窍的过程,第三步才是灵肉双修共鸣,融会贯通,双修大成。 她连最简单的第一步都卡住了,还谈什么双修。 糜月从昨晚一直生闷气?到现在,眉眼间都是烦郁之色。 话本子里果然都是骗人的,什么销/魂蚀骨、心醉神驰,都是胡说八道。 怎么没有人告诉她双修会这么痛! “疼?怎么会疼呢?” 廖红叶听了糜月的抱怨,满脸诧异,薛紫烟同样也是一脸意外。 糜月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明明她是按照双修的正确步骤来的,后来换了谢无恙来,就莫名导致了出血的惨案。 于是,她把这一切的过错都归咎到了谢无恙的头上。 “还不是都怪他,活太?差了!” “……” 谢无恙昨晚整夜没睡,一想到是自己把她弄伤,便心疼内疚难当。等到天亮,想来看看糜月的状况,然而刚走到殿门口,抬手欲撩开隔帘时,就听到她和副宫主?吐槽他活差,脚步堪堪顿住。 “宫主?,我就说么,那些剑修整日?只?知道舞刀弄剑,手上没轻没重的,想来便不会有什么服侍人的本事……” 薛紫烟心道,一定是那东极剑尊太?粗鲁了,弄疼了宫主?。起初,糜月说要和谢无恙双修时,她就觉得不妥。 那谢无恙无非是境界高,长相?身材也或许符合宫主?心意,但他看着心气?太?高了,俩宗又是多年敌宗,他怎么肯像普通侍宫一样,尽心侍奉宫主?呢,尤其这双修之事,若不合拍还谈什么其他。 她根本没想到,糜月身边有沈灵淇服侍多年,竟然还是完璧之身的可能?性。 廖红叶同样赞同地点头,于是将旧话重提:“宫主?,既然谢无恙不行?,还是给你换几个妥帖的侍宫来服侍吧?” …… 第60章 再试试。 “……” 糜月有?一点犹豫,想到其他?侍宫远不及谢无恙的修为,她有?点兴趣缺缺。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第68节 “此事再?说吧,”糜月想到什么,随口问了?句,“沈灵淇还没有?醒?” “还未,他?经脉受伤,恐怕要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了?。” 糜月想到同样是被她打,沈灵淇重伤昏迷了?几?日都没醒,谢无恙除了?肩膀上留了?个巴掌印,其他?倒是一点事没有?,境界高的另一优点是能?抗揍。 这点对于做她的侍宫来说,也挺重要。 “宫主,沈侍宫受伤,你身?边不能?无人,我先挑两个好的给宫主送来,这究竟同谁双修之事,再?由宫主自己定夺。”廖红叶有?些坚定地?说。 以往可以不管她宫中之事,但眼下情?况特殊,她不能?放任糜月由着性子来。 糜月拗不过廖红叶,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于是点头:“……行吧,按你说的办。” 全然?不知在一帘之后的殿外,谢无恙眸色微暗,抿唇无声地?将?隔帘放了?下来。 …… 糜月一上午都在书房里,填补娘亲留下的烬虚诀第八重手稿,直到午膳时分才?见到了?谢无恙。 在烬花宫,侍宫给宫主布菜,是每日的职责和日常。 在隐剑宗时,谢无恙怕小姑娘挑食贪玩不肯好好吃饭,每次都陪着她用膳,给她夹菜盛汤剥虾,已经养成了?下意识的习惯,并不知道在烬花宫,这叫做侍奉。 今日的午膳刚好有?一道清炒河虾,河虾和她在隐剑宗吃的大海虾不同,每只都仅有?指甲盖那么大,这河虾在清炒之前,还下油炸过,虾壳已经酥脆到能?直接吃了?。 但谢无恙仍将?虾仁一颗颗剥了?出来,将?晶莹剔透的虾肉单独放在小碗中。 糜月还因为昨晚的事,有?些生他?的气,不肯和他?讲话,只管闷头吃饭,直到一粉一蓝两道身?影走进大殿,伴着好听清朗的少年?音:“参见宫主。” “我们是奉廖副宫主之命,前来侍奉宫主的侍宫。” 糜月抬眸一看,两个新来的侍宫都是少年?模样,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一个瞧着二十出头,唇红齿白?,长相清秀,都是和沈灵淇一样看着很乖巧温顺的类型。 廖红叶的办事效率就是快,这就把人给送来了?。 “嗯,知道了?……” 糜月朝他?们点点头,心道正好让某人学一学,怎么做个合格的侍宫。 “我们来服侍宫主用膳。” 新来的侍宫很有?眼力见,立刻上前站在糜月的两侧,拿过干净的筷子,给她碗中夹菜。 谢无恙见状拿起锦帕把手指擦了?擦,也不剥虾了?,一双清冷结霜的眉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对糜月献殷勤。 反倒引得糜月多看了?他?好几?眼,那人只端坐在那里,不争不抢,和另外两位侍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身?着素白?色长袍,发带也是同款的素色,几?缕乌发垂至颈后,愈发透着不染凡尘的清冷疏离,莫名有?几?分正宫的气质。 昨晚害得她都流血了?,今日他?倒是跟没事人一样,也不见他?关心问候一句。 糜月心里更?来气了?,故意问他?:“为什么不剥了?,我要吃虾。” 谢无恙还未回答,一个侍宫便抢着说:“我替宫主剥。” 他?拿过那盘河虾,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剥了?起来。 “……” 糜月没再?说什么,继续用饭。 一个侍宫负责剥虾,一个侍宫在旁殷勤夹菜,她面前的盘子很快堆成了?一小摞。 谢无恙忽然?才?冷不丁地?开口道:“你们宫主不爱吃香菇。” 两个小侍宫同时一愣。 那个年?纪稍小些的侍宫已经往糜月盘中夹过两块香菇,而另一个侍宫此时手中的筷子里偏巧夹着一块香菇,正要往糜月面前的盘子里送。 糜月的确不爱吃香菇,她不喜欢香菇里那股特殊的味道,谢无恙以前就发现了?,小姑娘只吃青菜炒香菇里的青菜,从来不吃香菇。 烬花宫的膳堂也知晓糜月的口味,这道菜里的香菇仅仅是用来提鲜的辅料。 糜月那句“没事”还没说出口,那两个侍宫已经花容失色地?齐齐朝她跪了?下来。 “宫主,我们不是有?心的,求宫主开恩,绕过我们这一回……” 两个侍宫跪在地?上,身?子吓到瑟瑟发抖。 听说上一个服侍宫主的沈侍宫,如今还在榻上昏迷不醒,他?们在来之前就有?些忐忑,既有?些能?侍奉宫主的荣幸,但又担心惹了?宫主不快,像沈灵淇一样连命都保不住。 “……” 糜月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少年?,皱了?皱眉头,不就是块香菇么,她不爱吃,夹出去不就好了?,何至于下跪,何至于惩罚? 怎么说得好像她是个蛮不讲理,只知道罚人的罗刹? 沈灵淇服侍她这么久,上回那也是她第一次对他动手,而且还是他?自己有?错在先。 糜月也懒得解释,头疼地挥挥手:“算了,不需要你们侍候了?,都下去吧……” 两个侍宫喏了?一声,当即退下。 糜月继而看向谢无恙,想到他?方才?的称呼,心里有?点不痛快,成心要挑他?的刺:“什么叫你们宫主……我没名字的吗?” “你不是不喜欢我叫你糜月么,”谢无恙语气平静,薄唇吐出两个字,“宫主。” 糜月微眯了?眯眼,在他?神色寡淡的脸上难以看出什么外露的情?绪,但她总是隐隐觉得,他?好似也有?几?分微妙的生气。 她想不通原因,先前灌醉绑他?来烬花宫,算是她不对,可眼下那道石门还关系着他?师父秦不眠,她如果?一直突破不了?第九重,谢无恙他?难道就不着急。 再?者,他?连双修之事都做不好,她还要他?这个闲人在烬花宫做什么? 糜月装作不在意地?说:“行,随你怎么叫,那以后传膳布菜盛汤剥虾这些事都由你一个人做。” 累不死?你! “把碗筷收拾了?,我还有?事要做。”糜月丢下这句话,便起身?回到了?书房。 …… 糜月白?天一直在书房默写心法、处理宫中事务,到了?入夜时分才?回到寝殿,泡了?一会儿舒筋祛乏的花瓣澡,她穿着贴身?雪白?里衣,擦拭着头发,步入寝殿。 看到两个新来的侍宫,已经帮她铺好了?床,点好了?熏香。 谢无恙所住的侍宫侧殿为方便传唤,和她的寝殿只隔着一层珠帘。 糜月瞥了?一眼珠帘后,烛光映出来的那道身?影似乎在执卷看书,心道他?倒是适应得快。这俩侍宫都把他?的活干了?,也不知道是给她准备的侍宫,还是给他?准备的下人。 糜月走到床榻边坐下,一个侍宫接过她手里的绢帕,帮她擦拭鬓边的青丝,有?些脸红地?问:“宫主可想好了?,今晚要同谁双修?” 另一个侍宫羞涩地?攥着手帕,低声附道:“或者我们一起……” “……咳咳。” 糜月险些被呛到,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两个少年?,莫名有?种?帝王要翻牌子的既视感。 殿内忽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嗡鸣,两个少年?迷惑地?互看了?一眼,不知是哪里发出来的响动。 糜月也听见了?那声响,蹙了?蹙眉,怎么听着那么像无为剑的剑鸣声? 她实在做不到连记不住名字的陌生男修亲近,又怕在廖红叶那交代不过去,于是指了?指珠帘后的那道身?影。 “我今晚同他?双修,你们都下去吧。” “是。” 两个侍宫眼里闪过失落,依言退了?下去,走之前还贴心地?给他?们把殿门关好。 那道低沉的嗡鸣声渐止,她转眸看向珠帘后的那道身?影,他?似是看书看得专注,半晌连书页都未翻过。 糜月眨了?眨眼,是她的错觉吧? 她方才?纯是拿谢无恙来当挡箭牌,昨晚的失败经验已经让她对双修两个字,有?了?些许退怯之心。但见他?如此淡定地?看书,她心里又不痛快了?。 她忙活了?一天,这人怎么过得感觉比她这个宫主还舒服,糜月成心不想让他?闲着,于是吩咐道:“谢无恙,过来给我倒茶喝。” 话音方落,珠帘后的身?影便将?书放了?下来,撩起帘子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到桌案前,拿起茶盏,拎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糜月握着他?递来的茶盏,抿唇喝了?一口热茶,旋即把长腿往旁边的矮凳一搭,慵懒娇矜道:“再?给我捏捏腿。” 之前在隐剑宗,她为了?找功法忍气吞声,处处受他?限制,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吧。 她挑眉看着默不作声的谢无恙:“你不会连捏腿都不会吧?” 谢无恙的确不会,也从未给人捏过腿,但身?为修士,熟知人身?处的穴窍和筋脉,知道捏哪处会让人放松。 他?在她身?侧坐下,糜月穿得长裤稍短,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脚踝。她刚沐浴完,身?上都是热乎乎的,谢无恙本?身?的体温就比常人更?凉,他?的手指一触碰到她的脚踝,凉得她把腿缩了?回来。 “手这么凉,怕不是要冻死?我,”糜月蹙起眉头,挥手道,“算了?不要你捏了?,该干嘛干嘛去。” 谢无恙并没有?动,抬眸看她道:“我听到你方才?说,今晚要同我双修。” “……” 这人耳朵真好使啊。 糜月面不改色地?否认:“你听错了?,我没说过。” 她拉起薄被想盖住自己的腿,而被子的一端却不知何时落在身?前人的手中,摇曳的烛火中,男人眸光闪烁地?坚定,嗓音低沉又清晰。 “我已经学会了?双修之法,不会再?弄疼你……今晚我们再?试试。” …… 第61章 宫主可还满意? 糜月对谢无恙的话表示十分怀疑,这才过?了一天,什么就能学会了双修之法。 八成是在?哄骗她。 “我不?信,我再也不?要同你双……” 她话音未落,谢无恙挥袖,打出?一道灵力,主?殿里的烛火灭了一半,光线倏地幽暗下来。 微凉修长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脸和颈后,凉得她一哆嗦,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糜月被迫抬眸望进他?的眼中,这次谢无恙没有覆着双眼,她的影子和微弱的烛光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底,仿佛燃着两丛跳动的火苗,往日的清冷和镇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到令人心惊的欲/念。 她对视着那双眼睛,莫名?地紧张,一时说不?出?话来,由着他?动手缓缓解开小衣。 谢无恙对糜月的翻脸无情,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明明昨日他?们已经有了亲密之举,今日她身?边就能多了两个新侍宫。 第69节 他?虽然对烬花宫女尊男卑之事早有耳闻,但没想到过?分如此,她的那些副宫主?都敢往她屋里塞人。 今晚若他?不?在?,不?知道要换成谁来。 他?并非没有脾气,而是积忍着没发。 她今夜若是留下别人,那两个侍宫敢当着他?的面碰她一下,哪一处碰到了她,无为剑便会砍了哪处。 好在?,今夜尚安宁,没有发生血案。 小衣褪去,犹如荔枝剥去外壳,露出?水润鲜白的果肉。 感受到那股深邃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她昨日受伤出?血的地方看,糜月脑袋嗡鸣一声,脸一下子烧起来,正欲一脚把他?踹开,就听到他?哑着嗓子道:“你昨日……是不?是第?一次双修?” 糜月有些恼羞成怒:“第?一次又怎么了?” 那本《合欢宗双修指南进阶版》里说,女子若是第?一次双修都会有少量出?血之状,在?此之前,谢无恙并不?知还有这回事。 “如果是第?一次双修,女子出?血是正常现象……” 还有这回事? 糜月微微睁大双眼,将信将疑。 观察着她的表情,谢无恙更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她也不?知晓此事,昨晚也是她第?一次尝试双修。 谢无恙难以形容此时的心情,他?以为她早就同别的侍宫…… 然而想到今日新来的那两个侍宫,谢无恙又没有半分欢慰,只有暗暗的庆幸。庆幸自己在?自从踏上修道之路后,修炼未有懈怠,不?然只怕如今被选中的就不?是他?了。 坐在?他?面前的少女春衫半露,一双妩媚的狐狸眼懵懂又冶丽,似乎全然不?知此时的自己对旁人来说有多么撩人。 在?他?倾近之时,糜月照例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唇,他?便低头?隔着她的手心继续,薄唇紧贴着,一下下地啄吻她的手心。 呼出?来的热气带着烫人的温度,亲得她手心很痒。 她不?让他?吻唇,他?就去吻其?他?的地方。 糜月的手腕被他?攥住,一个晃神?间,带着侵占欲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一瞬间,糜月倏地想到了他?灵府中那个吐着蛇信喜欢到处乱舔的白蟒。 果然神?相是随主?人的! 糜月脸颊红透了,轻扯着他?的发尾,从唇齿间挤出?声音来:“不?要再亲了,谢无恙……” 少女的肌肤嫩得像能掐出?水的豆腐,轻易就能吻出?痕迹,谢无恙恍若未闻,好似这样就能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鼻息之间再度被那股雪松香侵占,糜月有点害怕,害怕还会像昨夜那般快要把她劈成两半的痛,他?态度强硬,动作却格外温柔,他?的手指也不?再冰凉,仿佛是被她焐热的寒玉,找到关窍,指腹轻轻按压。 糜月瞳孔涣散,抑制不?住地嘤咛一声,浑身?颤抖,搭在?他?肩上的双手似是推拒,又似是把他?搂得更紧:“你做了什么……” “让你舒服。” 谢无恙低头?亲了亲她的下巴。 糜月在?他?的攻势里几乎软成了一滩水,一度怀疑,谢无恙是不?是也偷偷给?她下催情香了,为何能让她的身?子热的那么厉害,心跳得这么快,和那日中毒的反应极其?相似。 可是今日的熏香,是新来的侍宫点的,谢无恙不?可能做手脚…… 昨日还笨手笨脚、进退为难的某人,今日反常得像突然打开了任督二脉,仿佛熟知了她身?体每一寸要害。 打蛇打七寸,她被他?彻底拿捏住了。 此时的谢无恙和他?平日慢条斯理?用?膳的样子有些像,糜月不?敢相信,这些动作会是平日一本正经的他?做出?来的,每一次屈指和拨动都尽显狎昵,让她难以招架。 糜月不?否认的是,她喜欢谢无恙的手,觉得他?的手指冷白修长,骨节分明,长得很好看。但没想到那洁净如玉的手指会以如今这样的形势,寸寸进入到了她的领地。 她的脑子被搅得一团混乱,无法思考,这也是双修的步骤之一吗? 谢无恙低敛着睫羽,显得很有耐心。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她彻底放松,让她的身?体卸下对他的戒备。昨日的失败,也难免没有他们两个人太过紧张的缘故。 烛火摇曳,粘稠厚重的烛蜡缓缓滴落烛台,偶尔炸出?一两微弱的轻响。 糜月扶着他?的肩,后背都要渗出?来了汗,她不?想发出?奇怪的示弱的声音,下唇都快被她咬破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谢无恙是不?是在?故意捉弄她,想听她求饶。 快忍到极限时分,她咽下快脱口的呜咽声,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咬牙催他?:“要修就修,快一点……” 谢无恙感觉到差不?多了,他?也忍得艰辛,扶住她的后腰。 以至于彻底进来的时候,她的眼角再度泌出?了泪水,这回的泪并不?是因为痛楚,而是从未体会过?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快乐。 谢无恙脑中那根弦在?彻底拥有她时,悄然崩断了,他?眼尾通红,仿佛也染着湿意,眸色暗沉无光,只凝视地紧盯着怀中的人,如同正在?进食中的冷血蟒蛇,只有着无穷无尽的、想要将猎物吞吃入腹的食欲。 他?不?曾停下,哪怕在?缓慢时,也很深重,意图完完全全、从里到外地品尝她的味道。 他?俯下身?子,那只撩拨过?她、沾染着她气息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低哑地温声道:“糜月……睁眼看看我。” 糜月睫羽颤动着,始终不?敢睁开眼。 她怕她睁开眼,会忍不?住回吻他?。 她此时的脑子已经不?能思考任何事了,仿佛身?处在?一片不?能自控的混沌里,不?断地失重,又仿佛行驶在?汹涌海浪上的小船,被浪花拍打得摇来晃去,随时倾覆。 这次是她被谢无恙紧握在?手心里,逃脱不?得。 在?混沌迷乱之中,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抵在?冷硬的桌案边,桌面上的杯盏都被撞掉了,接二连三地滚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幽深宫殿,烛光跳动之下,他?向来清沉自持的嗓音不?再,亲吻她的耳廓,不?厌其?烦地低声叫她的名?字,哄她睁开眼,看看眼前被她一手制造成的令人迷乱目眩的狼藉景象。 如她所愿的,他?那副清冷的面具被她亲手撕掉了,露出?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糜月已经被他?带出?来了泣音,可是每一处的感官都在?告诉她,她并不?痛苦,反而是快乐到了极点。 “……糜月,睁眼。” 在?他?的诱哄下,糜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窄缝,水雾氤氲中,她看见面前的人还是那个谢无恙,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眉眼依旧清朗俊美。 若非如此,她不?禁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这跟昨日的他?怎么相差这么大…… 糜月不?敢往下看,轻抬的眸光落在?他?脖颈处,看见一滴薄汗从白皙凸起的喉结处滑落,很是性感。 手臂攀着他?的脖颈处,她不?由自主?地倾近,在?唇瓣快要触碰地吻上时,忽然露出?虎牙,朝着那喉结狠狠咬了一口。 谢无恙如遭雷击地身?子僵住,他?很快反应过?来,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在?彼此交融的瞬间,将自己经脉里厚重澎湃的灵力,通过?掌心的穴窍,传导给?了她。 两道同样强大的灵气在?此时彻底交汇相融,糜月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仿佛有股暖流窜边全身?,好似浸泡在?冬日温泉之中,身?上的酸疼疲乏在?这一刻得到充分的缓解。 他?们修炼的心法不?同,灵力却格外相合,在?灵力相融的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彼此的灵魂紧紧相连。糜月恍惚之间,好似看到了谢无恙灵府中的样子,那棵岁月静好的桃花树,在?缓缓散落着漫天的桃花雨,那些花瓣化?为奇妙的光点,不?断向她靠近,融入她的身?体。 谢无恙也在?这一瞬间,看到了她灵府中的样子,是一片鸟语花香、开满了鲜花的山谷,似乎是烬花宫琼山里的某一处。 在?这一刻,谢无恙忽然感觉他?内心深处那块空旷许久的空洞,被充实地填满了,像是漂泊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能够歇息的落脚点,他?的难过?,他?的醋意,他?的失意好似都被那山谷里的微风抹平了。 为此,他?甘愿受尽人间所有苦痛,来换这一刻的安宁。 将柔软温香的人紧紧相拥,感受到彼此尚未平缓下来的心跳,谢无恙也想明白了一点,不?管她心里有没有他?,不?管她同他?双修,是为了修为还是其?他?…… 至少,他?可以在?此刻拥有了她。 人总不?能奢求太多。 …… 糜月缓了许久,才将丹田之中过?剩的灵力消化?。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床幔,不?敢相信,她竟然和他?双修大成了? 经脉里多出?来的灵力富足充盈,能抵得上她自己半个月的清修还绰绰有余。 她欣喜地坐起身?来,看到谢无恙似乎早就平复了过?来,俩人身?上皱巴湿漉到不?能看的衣物,也都似被他?给?换过?了。 他?披着墨发,衣襟松散,眼尾还有些许情/欲微消的潮红,喉结上还有一处清晰可见的牙印,安静地坐在?她的榻边,似在?等她醒来。 糜月咽了下口水,哪里是什么禁欲系清冷剑修,分明是个勾人魂魄的男蛇妖。 但更令她不?解的是,从一窍不?通到双修大成,短短一天,此人的双修技术就能进步如此之大? “你怎么突然之间……” 糜月话问一半,显然知道他?能领会自己的意思,谢无恙眼皮轻抬,慢声道:“宫主?不?是嫌弃我活差?所以我去看了些讲双修之道的书。” 糜月表情有些尴尬地一滞,她今早对副宫主?们吐槽的话,竟然被他?听到了啊。 谢无恙没想到自己竟会有被嫌弃活差的时候,临时抱佛脚,找到了曾经没收过?她的那本《合欢宗双修指南进阶版》。 于是今日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将那本双修指南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了。以前,他?从未想要尝试这样的修炼方式,所以一无所知,看了那本书,才恍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本书每个步骤讲解得很细致,谢无恙才明白此事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里面还有许多姿.势辅以灵力双修,进阶更快,但他?怕糜月承受不?住,今日用?到的都是前两卷的内容。 糜月不?知道他?看了什么书,也没好意思问,但她倒是知道的,他?在?学宫时看书就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学习能力一直都很强。 她还未来及回答,便听到他?问:“方才的双修成果,宫主?可还满意?” 谢无恙狭长的凤眼微眯,语气有些许意味深长,“若是不?满意,我们便再多修几次,直到宫主?满意为止……” 第62章 她决定对他好一点。…… 再来几?次……? 糜月想到方才的疯狂和差点被弄哭的情景,心下一紧,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满意,满意。” 眼?下她的经脉里被撑得?满满的,再吃不下更多的灵力了,她得?慢慢消化,把这?些过剩的灵力转化成修为。 谢无恙的眼?底划过些许遗憾。 他得?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承受不住了,让她再没有精力去找别的侍宫。 谢无恙抬手摸了下喉结上?的齿痕:“我?以为宫主方才是不满意,才会咬我?。” 他方才好不容易哄得?她睁眼?,想让她看看自己,结果她一睁眼?,就给他狠狠来了一口。 她可?真会挑地方咬啊,若非咬在这?处,还不至于那?么早就结束。 糜月看着他喉结上?快咬出血的牙印,有点心虚的同时,心下也在腹诽,刚才哄她时候一遍遍地糜月叫着,现在下了床,就变成宫主了。 他哪里会真把她当宫主,他可?不会真的屈于人下。 “咬你一口怎么了?” 第70节 糜月不以为然地嘀咕,他方才都快把她整个人都像吸猫似地吸了一遍,怎么不说? “……没怎么,”谢无恙嗓音有些恢复了往日的清沉,“宫主想咬就咬。” 方才一遭,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糜月起身想去喝口茶,脚尖刚挨到地,又觉得?有些腿软,当即又坐了回来。 谢无恙见状会意:“想喝水?” 糜月点点头,后者起身,去桌案旁给她倒了杯清茶拿过来。 她喝了几?口,润了润有些沙哑的嗓子,看着手里的茶盏,想到方才他竟然把她抱到了茶桌那?边去……杯子落了一地,这?大概是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只茶盏了。 糜月不自觉脸红了一瞬,低头做若无其事地将水喝完,将杯子塞还给他手里,说道:“我?要开始修炼消化灵力,你去侧殿歇息吧。” 言外之意,她用完他了,他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抓紧时间开始打坐,运转心法。 “……” 谢无恙见她这?副翻脸无情,用完就丢的模样,唇边微抿,指节握紧杯盏,并未动作。 半晌,她没有听到有人离去的脚步,一抬眸,那?人不仅没走,还跟她面对面地打坐起来。 “这?是我?的床。”她诧异地挑眉,强调,“侍宫是要去侧殿睡的。” 这?规矩他不会不知?道吧。 谢无恙淡淡道:“这?里的床比侧殿的床更软更暖。” 侧殿和她的寝殿说是挨着,但走过来要二?三十步,中间还隔着珠帘,什么都看不见。谢无恙宁愿在她身边打地铺,也不愿去别处。 他叹了声气:“我?体寒,要睡暖和的床。” 糜月气噎,这?是什么理由? 他可?是能大冬天寒夜地跑去海边练剑的体质,什么时候就怕冷了。 糜月瞪他:“你少糊弄我?。” 他在这?里,她都没法好好修炼了。 “我?不会打扰你,”谢无恙敛眸看她,“宫主若不愿独自修炼,那?便是还有力气双修,我?乐意奉陪。” “……” 算了…… 她是看他可?怜,绝对不是被他威胁。 糜月往旁边挪了挪,将床铺分了他一半,随后一遍遍默念烬虚心经,艰难地进入入定的状态。 殿内的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气息,彰显着不久前?的旖旎迷乱,谢无恙同样没有心思?打坐修炼。 按照那?本进阶版双修指南上?所说,真正的神魂相融,是在方才他们彼此看见对方灵府的时候,她的神念要被拉进他的灵府中,以神相结合,这?样的方式不仅增强灵力,还能增强神识。 但谢无恙没有那?么做,他了解自己的神相,毫无节制,贪得?无厌,没有一点的清醒和克制,他怕糜月会被吓到。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自己的灵府,此时的白蟒正暴躁地蛇尾乱舞,将桃花树撞得?花枝乱颤,漫天的花瓣被扬起,不知?道被吹到了哪里去。 谢无恙用神念将桃花树恢复原样,灵府里的白蟒察觉到他的窥视,立马扬起脑袋,发出愤怒地嘶嘶声。 它?与他神识相通,得?知?主人在和那?个神相很美味的女子双修,兴奋又急切地呆在灵府里等待召唤,结果一直等到双修完,他始终没有放它?出来。 白蟒很气,气到心塞心碎,质问他为何?自己吃独食,不管它??跟了他这?个不靠谱的主人,怕是一辈子要做单身蛇了。 谢无恙将乱糟糟的灵府打扫干净,为防止它?再造反,用几?根灵丝将白蟒捆了起来,打算等它?冷静下来再给它?松开。 收拾完不听话?的神相,谢无恙从灵府里退出来,抬眸看到面前?闭眸打坐的少女。烛火掩映她忽明忽暗的容颜,领口处有些他留下的红痕,不再像以前?那?般对他动辄打打杀杀,欲除他而后快,如今竟能在同一张床上?,她毫无防备地面对着他打坐。 他忽然觉得?,清醒克制又有什么用?克制并不能让他愉悦,相反放纵才是,占有才是。 大道随心,人欲才是天道。 他莫名有种预感,在她身边这?样待下去,他的白蟒总有一日会破笼而出。 …… 翌日。 廖红叶从那两个侍宫嘴里听说,他们昨晚都没能侍奉宫主,还惹了宫主不喜,心里一着急,便来到主殿想找糜月询问情况。 结果一进来,便看到宫主在桌案前?执笔默写心经,谢无恙在一旁坐着,手里执着一本书卷在看。 画面倒是异常的和谐。 廖红叶一搭眼就瞧见了谢无恙喉结上的咬痕,他肤色偏冷白,那?咬痕红彤彤的一块,煞是明显,再一看宫主,脸上?肉眼?可?见的好气色,以及周身明显比昨日充盈精纯了不止一点点的灵气。 廖红叶当下了然。 “廖师姐,你来了,可?有事?” 在弟子面前?,廖红叶尊称她为宫主,私下的时候,糜月更习惯称呼她为师姐。 廖红叶为她的修为也是操碎了心,只好将来意告之:“宫主,我?就是想来问一下,那?两个新侍宫,宫主用着可?还顺手,还要不要把他们留下做事?” 糜月哦了一声,随口道:“白天让他们整理房间,打扫下院落,晚上?就不要让他们过来了。” 言外之意,便是不需要同他们双修了。 那?厢谢无恙缓缓翻动了一页书,仿佛当自己是个透明人,并不在意她们的对话?。 廖红叶心道,这?个剑尊还真挺有手段的,明明前?日宫主还对他颇为抱怨,怎么一晚上?就能给哄好了。 但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既然能帮宫主顺利精进了修为,她便没什么可?置喙的了。 “宫主,还有一件事……沈灵淇醒了,宫主可?要去看看他?” “知?道了,我?晚些再去瞧瞧。”糜月随口说道。 廖红叶便没再多言,请辞离去。 廖红叶走后不久,糜月搁下笔,她耗费了两日时间,终于将娘亲留下的第八重心经残卷补全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心下正想着要不要去看一下沈灵淇,忽然看到旁边的谢无恙放下手里的书,问她道:“我?瞧见宫主这?里有许多藏书,能否借我?看看?” 糜月知?道谢无恙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书和练剑,他此行外出,储物袋里想必随身也没带上?几?本书,当下点头道:“可?以啊。” 她决定要对谢无恙好一点,毕竟他是她行走的修为炉鼎。 谢无恙于是起身来到她身后的数座书架前?环视,似是在认真挑选书籍。 糜月看了眼?他随手搁在桌案上?的书,想到他昨日的说辞,于是好奇地凑过去瞧了眼?,只是一本寻常讲剑法的书。 她清咳一声坐直身子,是她想歪了。 糜月的书房里的确有不少书架藏书,乍一看很唬人,但仔细一看,那?些书名都不是什么正经书。 糜月支着下巴看他,想到什么,狐狸眼?微挑:“我?这?些书架里还藏着一处密道开关,你若是能找到……” 她话?还没说完,谢无恙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伸手拿出来其中一本书。随着书册抽出,书架朝两侧分开,露出了密室的暗门。 “……” 糜月放下手,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是这?本?” 她自觉她设计的暗道开关十分隐蔽,不可?能有人找到。 “因?为只有这?一本书,是你平日绝不会看的书。” 谢无恙将书封翻转过来,上?面写着《太?微占经》四字。 这?本《太?微占经》他看过,是讲天象占星的书,以前?在无涯学宫,这?种书都被她拿来垫桌脚了,如今却?摆在书架上?显眼?的位置,和她那?些心头好的话?本子混在一起,显然有猫腻。 “……” 糜月没想到破绽竟暴露在自己的喜好上?,这?书原本就是垫桌脚的,后来她发现它?够厚,就拿来遮挡机关了。 幸好方才自己嘴不够快,没许诺什么,不然真是啪啪打脸。 谢无恙看了看那?幽暗不见底的密道,又问她:“这?密道能否进去看看?” 糜月歪歪头,心想今日的谢无恙怎么好奇心这?么重,又是要看书,又是要看密道,不过烬花宫的地下秘宫他都去过了,自己修的这?处暗道,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于是起身来到书架前?,从储物袋里掏出火折子点亮,走入暗道:“来吧,本宫主带你长长见识。” 她这?处密道虽然比不得?那?地下秘宫宽阔精致,但当初修建时也是耗费了不少人力和财力,修了数年才建成,能从她的书房一直通到琼山脚下。 走了约百来步,眼?前?是出现了一间视野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很宽敞足够修炼的石床,还有许多常见的基本家具。 仇家遍地的糜月还是蛮有忧患意识的,这?里不仅家具齐全,像个小型地下宫殿,还在柜子里放了好几?只储物袋,里面装了能足够能吃好几?年的辟谷丹和水,可?供疗伤的丹药等等。 虽然这?处暗道,只在她变成幼崽的那?天,慌不择路地用过一次外,几?乎再没派上?过用场。 糜月很满意自己修建的这?座暗室,她转身想走到谢无恙身后,将墙壁处把油灯点亮,结果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整个人朝他怀里扑了过去。 偏巧火折子里的草纸卷在此时烧完殆尽,这?处本来是用作暂避风头的暗室,糜月并未花费心思?在里面镶嵌夜明珠,火折子一灭,整个暗室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黑暗中,她双手环抱在男人的腰间,脸颊贴在他胸膛上?,此举无异于像投怀送抱。 糜月一个愣神,还没来及从他怀里退出来,就听到头顶传来情绪难辨的嗓音。 “宫主如此主动……是想要在这?里双修么?” …… 第63章 她不能这么坏。 “……谁想?双修了,我只是没站稳。” 糜月清咳了一声,脸颊微红地诚实道,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而?且…… 昨晚不是才双修过么? 她经脉里的灵力只消化了一小?半,还没全部吸收完,现在双修,感觉有那?么一点浪费啊。 她刚想?收回环在谢无恙腰间的手,腰后传来手臂收拢的力道,让她后退不得。 周围实在太漆黑,糜月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身形的轮廓,看见他?微倾下身子,呼出来的气息拂过她耳边:“哦,我以为宫主很想?快些突破修为,看来是我误会了。” 糜月拥着他?结实的腰腹,一股清冽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她,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些像松柏的香气,又有些像冬日雪水煮过的竹叶,清爽甘冽。 这?人身上的气息怎么这?么好闻啊,糜月有些好奇他?用的是什?么款式的熏香,但在悬海阁的时?候,好似也未见他?常点熏香。 第71节 刻意?压低的男音,伴随着胸腔微微的震动:“这?里有一张石床,安静又无人打扰,在此处双修也并无不可……” 糜月拽着着他?的衣角,感受到彼此都有些加快的心跳,方才还觉得双修浪费,三言两语便被轻易蛊惑,心里有些意?动,萌生出在这?里双修的确不错的念头。 如他?所说,这?里有足够宽敞的石床,无人知晓,更不会有人打扰,在这?黑暗潮湿的暗室,额外平添了还有些许隐秘的刺激感,确实很适合用来修炼。 糜月发现谢无恙在与她双修的事上,好像格外积极了点,但受益人是她,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心里不愿承认的是,经过昨夜的美好体验,她有些食髓知味了。 谢无恙在她迟迟没有推开他?时?,便读懂了她的默许,打横将人抱了起来,走向那?张宽敞的石床。 担心石床太凉,谢无恙便把外袍给她垫在身下,周遭实在太黑,也让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要点灯吗?”他?问?。 “不…8以4吧1六9陆三…” 糜月摇头,漆黑的光线反而?让她有踏实感,光线太亮会让人清醒,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为了修为的被迫之举,黑暗可以藏起一些自?己都未尝清楚认知的心思。 虽看不见彼此的身形,但在这?近乎沉寂的安静里,却让彼此的呼吸声更清晰可闻,糜月觉得经过这?两日的磨合,她已经能习惯谢无恙的触碰了,可是当衣衫褪去,被他?指腹触碰流连过之处,仍泛起连绵的战栗。 谢无恙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 已经摸出了些许自?己的门道,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先帮她放松。他?已经习惯克制,将自?己的需求置后,纵然心里起伏汹涌,在表情和动作里依旧不会表露半分急切。 糜月被抵在石床靠墙的那?一面,她也只能靠触碰来感知他?,两只手抓瞎似地在他?的胸前和手臂上摸来摸去,最后被捉住,引领着放在了他?的腰侧。 他?似是半跪在她身前的姿势,挡住了她所有的退路,随着气息的靠近,她的双腿被迫屈起,此刻的她像是被囚在一隅的困兽。 她声音很轻很小?,她似乎不喜欢发出声音,让他?察觉她很愉悦,大多时?候都咬唇硬忍着。 谢无恙捕捉到那?轻微的声源,喉结微微滚动,下一刻那?双柔软的唇就被他?封住了。 糜月瞪大双眼?,在黑暗里她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所以根本没有防备,被他?趁虚而?入吻住了唇。 唇齿间陌生的绵软触感,给她带来的震撼,并不亚于第一次纳入他?时?的体验。 他?微微侧头,在确认没找错之后,顺势将吻加深。舌尖轻探,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如灵蛇般撬开了她的唇齿,品尝到她口?中的甘甜,沿着她的唇线辗转,细细舔舐。 他?卷着她的舌尖纠缠,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愈发急促而?紊乱。他?吻得越来越深,夹杂着压抑已久的情感,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糜月被他?亲到后仰,怕她磕着脑袋,谢无恙用手垫在她的后脑勺和墙壁之间。 这?陌生的体验也让糜月感到有些失控的可怕,又有些难以自?持地沉迷。 谢无恙压着她吻了很久,才堪堪放过她的唇,糜月像濒死?的鱼,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被亲得有点发肿的唇瓣,拧眉似是不解:“谢无恙,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她觉得他?这?人清冷淡漠又持重古板,连双修都不会,还把她弄得很疼,然而?这?才过了两日,他?好像什?么都会了,连接吻这?种事都无师自?通。 在黑暗中,谢无恙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追随在她的脸上,嗓音喑哑:“你?不是希望我变成这?样吗。” 她身边所有的侍宫都对她唯命是从,以谦卑的姿态迎合,她把他?绑来烬花宫,不就是以侍宫的名义。 他?抛去他?的地位体面,尊她宫主,以她喜欢的方式对待她,用他?的修为,他?的身体,用他?一切能拿出来的东西?来讨好她,这?不正是她所乐见的? “……” 糜月被他问得一愣。 她确实喜欢他这样。 看到谢无恙配合听话地陪在她身边,比那?些侍宫对她阿谀谄媚,更有让她成就感。 她只是有些诧异,他?可以变化如此之大。 为了救他?师父,他?竟可以牺牲这?么多吗…… 糜月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硬邦邦道:“接吻不是双修的一环,你?没必要做这?么多。” 若是想?让她放松,他?可以用别的方式,糜月觉得吻唇代表喜欢,代表爱意?,所以她一直不愿让他?亲吻,在她思路奇怪的脑子里,接吻这?件事甚至比双修更亲密。 她不喜欢他?利用这?件事,更气自?己方才竟然沉醉在那?个吻里,一度有些忘了自?己因何而?和他?双修。 过了半晌,她听到面前的人极轻地,带着几分自?嘲地重复,“不做多余的事么……” “好,如你?所愿。”谢无恙咬牙道。 糜月还没品出来他?话中的意?思,双手被禁锢地攥住,另一样存在感极强的物件缓缓没入,强势占据了她所有心神。 …… 漆黑的暗室让人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更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昏沉颠倒之间,糜月偶尔会听到有水滴落下的声音,不知道是岩壁自?然析出的盐水,还是从彼此身上掉落的汗珠。 好似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里,他?们只有彼此,只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灼热,气息的交缠,虽然看不见彼此,但触感的真实和强烈更胜数倍。 石床边的地上衣衫堆叠,糜月最后累到瘫软在他?身上,连事后的灵力都要他?扣着她掌心一点点地送出。 谢无恙眼?尾有些红意?,有几分是情/欲未消,有几分是被她方才的话给气的。 连最亲密的双修都做了好几回,却连亲都不让亲一口?。 他?生平就没见过这?么能欺负人的。 谢无恙屈指揉了揉青筋直跳的额角,低眸看着怀里毫无所觉还把他?当成了靠垫、几乎快要睡着的少女,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里疯涨。 这?暗室除了糜月无人知晓,里面又有足够多的物资,足够他?们两个人在这?里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把他?们遗忘。不用顾忌什?么两宗隔阂和外界纷扰,她心里有没有自?己也不重要了,只要她能寸步不离地和他?待在一起,那?将会是多么美好的世界。 谢无恙的指尖因为这?想?法有些激动地发颤,直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似是觉得原来的姿势不舒服,浅翻了个身,把下巴枕在了他?的胸膛上。 感受到怀中人轻浅柔和的呼吸,谢无恙倏地有些冷静下来。 他?转念想?到,她是受不得委屈的人,她每天变着花样要吃这?要吃那?,肯定吃不惯味道苦涩的辟谷丹,这?石床太硬,连枕头和被褥都没有,她也睡不惯。 在这?里也没有她喜欢的首饰和小?裙子能天天换,晒不了太阳,泡不了花瓣澡,她受不了这?样的日子的。 可是这?个阴暗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退而?求其次。 他?低下头,让嗓音尽量如常温和地问?她:“糜月,在你?突破九重境之前,我们便一直在这?里修炼,不出去也不见任何人,好么?” 糜月惊讶于他?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尽管她现在没什?么力气,但仍撑着眼?皮,翁声瓦气地说了一句:“不好。” 在这?暗室里呆这?么久,副宫主们会以为她又消失了,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来,她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谢无恙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眸光微暗,掌心和她扣得更紧,什?么都没说。 糜月却因为他?的话,思路发散地想?到什?么,睫羽轻颤了下。 她打造的这?间暗室好像还挺适合长住的,等她突破九重境,打开石门后,若真能寻到娘亲下落,便把谢无恙再骗回来,往这?里一关。 什?么剑尊,什?么大道,他?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她一个人的侍宫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浮过心尖,糜月一惊,赶紧闭了闭眼?将这?个荒谬的想?法驱散。 她以前是很恨谢无恙,但得知他?吞她烬花花瓣,并非本意?,拿走那?颗定元珠也是为了救他?师父,她好似就没有那?么恨他?了。 如今他?还带回了关于她娘亲的线索,又如此配合地助她修炼,她却想?着把人囚禁在暗室里。 不行,她不能这?么坏…… 第64章 处罚沈灵淇。 石床对于?睡习惯软床的糜月来说,实在太硬了,单是躺着都觉得硌得慌。 她当初修建这密道时,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里双修,这张石床原本?是打算拿来临时打坐修炼的,早知如此,就应该换成木头的。 好在有谢无恙给她当人肉靠垫,他本?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枕起来很?舒服,尤其是他身上的气息,如同?情香一般,很?能勾起她的兴致,平时不靠近时尚不觉得,一旦越过雷池,便有些难舍难分。 糜月迷迷糊糊间,又被他拉着双修了两次。 直到过了一天一夜。 在翌日?的天蒙蒙亮时,困极了的糜月才被谢无恙从暗室里抱了出来,好在书房和寝殿都是相连的,路上也没有人看见。 挨上自己?柔软的床榻和蚕丝被,糜月方觉得全身得以放松,睡进了云端里。 她懒进被窝,转眼又把某个人形肉垫用完就丢,抬脚踹了踹他:“一个时辰后,叫我起床。” 她的內衫早就松掉了,挡不住胸前香艳的风景,雪肩半露,点?点?红印如同?雪地里撒下的梅花瓣,有些是揉捏出的指痕,有些是浅浅的吻痕。 谢无恙低眸瞥见自己?的杰作,和她眉眼舒展的睡颜,心绪稍稍平缓下来。 鲜艳明媚的花养在那样不见光的暗室里,只怕要不了几天就会枯萎衰败。 他为方才自己?阴暗又自私的念头,感觉到些许的后怕和歉疚,握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塞回暖柔的被子里,起身去为她准备睡醒后要用的浴桶和热水。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糜月除了吃饭和偶尔面见副宫主,处理下宫中事务,其余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同?谢无恙双修上。 有时候,主殿的烛火几乎要亮一整夜而不熄,偶尔的白天也不能幸免,殿门一关,无论是侍从还?是弟子,都很?识趣地不来打扰。 糜月早把看沈灵淇的事抛却了脑后,相应的,她增涨的修为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 “宫主,我想告假几日?。” 一日?,薛紫烟忽然来找到糜月,说想请假。 糜月有些奇怪,薛紫烟几乎是从来不休假的,一问缘由,才知是因为前阵子江蘅回弦音宗给他爹过寿诞,说好去两日?就回,如今快一个月都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 薛紫烟有些担心,想亲自去弦音宗一趟。 糜月还?算了解江蘅的人品,他这人守诺,他既然说了会回来就不会食言。 “江蘅这么久还?没回,有可能是被弦音宗的人给扣住了。”糜月说道。 薛紫烟也想到了这层,但她不太确定,江蘅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回来的日?子,还?是他后悔了,不愿再?回烬花宫。 她并不是会强人所难之?人,哪怕是他后悔了,总要见面说清楚才是。 糜月看了眼窗外?已经有些暗下来的天色:“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弦音宗。” “不用劳烦宫主,我带上些弟子去就行。” 薛紫烟知道她最近在忙着修炼破镜,不想拿自己?的私事去麻烦她,去弦音宗一来一回,少说要耽搁七八日?呢。 糜月摇摇头:“你这趟去要人,说不好会和弦音宗起冲突。我近日?修为增涨得太快,也需要打打架,活动下筋骨来巩固修为,你去备好灵舟,明日?动身。” 听她如是说,薛紫烟便没有推辞,有宫主同?行,她倒是心安了许多,领命离开。 她前脚刚走,侍从后脚送来晚膳。 第72节 糜月在方桌前坐下时,问起旁边的谢无恙:“明日?我跟紫烟去弦音宗,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谢无恙应声。 方才她和薛紫烟的谈话,他在侧殿也听到了。 弦音宗和隐剑宗交好,他更清楚江蘅在弦音宗的处境,恐怕不是他不想回,还?是不能回。 烬花宫的菜色都重口偏辣,糜月怕他吃不惯,私下嘱咐过厨子额外?做几道清淡些的菜肴。靠近谢无恙面前摆着的几盘菜,都是清淡无油的素食,而糜月面前的菜肴清一色的赤酱红油。 乍一看这样对比明显的菜色,仿佛是她在虐待他一般。 糜月想起来,最开始她被他捡到隐剑宗时,谢无恙连膳食都是不吃的,图省事只吃辟谷丹,把她饿得要去树上摘石榴,如今他在她影响下,每日?在固定的时辰用些清淡饮食,已经是个难得的改变。 今日?薛紫烟提起江蘅,糜月忽然就想起了沈灵淇,她觉得应当去看他一趟,问清楚当日?的事。 于?是用完晚膳,她搁下筷子,差使谢无恙:“香炉里的苏合香好像点完了,你去取些来吧,我记得放在寝殿床头第三格的抽屉里。” 糜月眼看着男人的身影离开,正想不声不响地从殿门口溜走,没想到被他杀了个回马枪。 “你要出门?” 清沉的男音从身后传来,糜月身形一僵。 “嗯……有点?事。” 不知为何当着谢无恙的面,她有种莫名的心虚感,没有直说要去看沈灵淇的事。 说完,糜月才觉得自己怂得厉害,她是一宫之?主,去哪里也无需和他汇报吧,就算是去探望某位侍宫,也是正常的吧。 谢无恙见她话音吞吐,加之?她鲜少晚上出门,若是宗里有什么事,也都是副宫主们主动来找她,心里当下明白了什么。 “那便去吧。” 糜月心想,他要是追问自己?去哪儿,她这么就怼回去。 话到嘴边,结果他竟然问都未问,糜月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在那道存在感很?强的视线里,硬着头皮将门推开。 又听到他低声说了句:“早些回来,今日?还?未……双修过。” 糜月忽然有种小时被先生查验功课的既视感,耳后微红,表情冷淡敷衍:“知道了。” …… 沈灵淇被暂时安顿在给专门给受伤弟子疗伤的药房内。 这里的环境算不上简陋,但比起他侍奉在糜月身边的时候,境况差了许多。 副宫主们知道他给糜月下药的事,虽然按照她的吩咐,给沈灵淇用了最好的丹药,保住他的性命,但额外?的如灵石分例之?类,一应没有了。换句话说,他如今是个待罚的罪人,等着糜月来发?落。 听到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在床榻边正打坐调息的沈灵淇,以为是来送晚膳的人,直到屋门推开,一抹海棠红的裙摆荡进来,伴着钗环银饰的清脆声。 沈灵淇不可置信地抬眼,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颜映入眼帘。 “宫主……” 沈灵淇睁大眼睛,当即扶着床柱,从榻边站了起来。 糜月瞥了瞥他,在一旁的茶桌前坐下,问:“你伤养得如何?” 听到她状似关心的话,沈灵淇眸光闪动,苍白的脸浮上一抹红意:“多谢宫主挂怀,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还?有些内伤未愈,但已经勉强能下地了。” 说着,他扶着墙,一步步慢慢走到她身前。 屋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沈灵淇定定看着面前许久未见的少女?。 他醒来这么久,她都未曾来看过他,他还?以为她已经把自己?忘了。 “沈灵淇,那日?的情香是不是你下的?” 那日?,糜月觉察到不对,二?话没说就动了手,还?未听他亲口承认过此事。 “是。” 沈灵淇没有否认,当日?他以糜月的名义去问薛紫烟要情香,她一问薛紫烟就能证实,薛紫烟也不可能替他瞒谎,事到如今,否认和抵赖没有任何意义。 “你为何要给我下情香?” 糜月蹙起眉头,想到什么,“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做的?” 沈灵淇跟随她多年,一直很?忠心本?分,现在想来,她仍旧不太相信,他会因为私欲给她下燃情香,甚至想到了他会不会是被人胁迫所为,那人这般做是什么目的,是想通过沈灵淇盗取烬花宫的什么机密吗? “无人指使我,”见她还?在为自己?找理由开脱,沈灵淇唇角泛上几分苦笑,“我为何用情香,宫主你还?不明白吗?” “我身为宫主的侍宫,宫主从不肯同?我亲近,我所作所为,不过是想让宫主多看重我几分,并无一丝害宫主之?心。我心中只有宫主,再?无旁人。” “沈灵淇,你做出这种事,我如何能看重你?正因为你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才让我如此失望。” 糜月并未因他的话而动容,心里仍旧很?气。 这一次是燃情香,下一次会不会就换成毒药了? 她对自己?人其实很?心软又护短,但在某些原则问题上,她绝情得厉害,她绝不可能留一个对自己?有异心的人在身边。 沈灵淇弯下双膝,俯身在她身前跪了下来:“灵淇自知有错,只要宫主不将我赶走……我愿承担任何责罚。” 他在决心用这招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万一败露,她会有多生气,也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我不可能再?留你在身边,”糜月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这样吧,你挑一处远离琼山的烬花宫据点?,过去打打下手,你若选不出来,便让廖红叶给你安排。” 糜月虽然气他给自己?下药,但她打也打了,差点?把人打去了半条命。 何况沈灵淇的确用心地跟了她很?多年,她也不忍见他以后过得悲惨,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思来想去,将他下派到烬花宫的据点?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 第65章 谢无恙你咬我做什么(修…… “宫主……你一定要赶我走吗?” 沈灵淇四肢发冷,闻言蓦地抬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指尖不?住地颤抖,似是不?敢相信她真的会忍心舍弃他。 “我在宫主身边侍奉多年,尽心尽力,如今只做了这么一件错事,我认打认罚,毫无怨言,只求能留下我,宫主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么?” 沈灵淇紧咬下唇,委屈的眼泪滚落,一滴滴地砸了下来。 糜月看?见他落泪,心下有一丝不?忍,语气软了两分:“一直待在我身边,对你未必是好事,你在琼山憋了太久,都?未曾去看?看?外面的风景,你修为并不?差,在外派的据点更能磨炼你。” 修士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该囿于这宫殿之中。 副宫主的侍宫们虽然以?她们为尊,但他们平日也有在修炼,有自己相交的好友,有自己的事做,来去外出都?是自由的。 可唯有沈灵淇从?不?出门,整日围在她身边打转,连她要穿戴什?么样的首饰,洗澡水要什?么温度,事无巨细都?要操心,满心满眼里都?是她。 糜月想,等她突破第九重,修为便已经是登峰造极,便已不?再需要侍宫双修了。平日里铺床布菜这些小事,完全?能交给没有修为的凡人侍从?去做,何必将他绑在身边。 “琼山对我来说就是最美的风景,这里有宫主在,我不?会也不?想去任何地方,”沈灵淇抬袖擦去眼角的泪,压抑哽咽的嗓音流露出怨怼,“宫主现?在说这些话,无非是身边有了新人,不?再需要我罢了……” 他这些日子也从?弟子们口中听说,宫主有了新侍宫,是隐剑宗的东极剑尊,俩人夜夜双修,感情甚是和睦。 那个修为快到渡劫期的人,竟然甘愿给她当侍宫…… 沈灵淇咬紧了后槽牙,果然,他的预感没有错,宫主从?隐剑宗回来的那一日就变了。 “新人?” 糜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谢无恙。 她一时无法反驳,只是皱眉道:“……我同他双修只是为了进阶修为。” “果真如此吗?” 沈灵淇双眼通红,嗓音颤哑,生平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同她说话,“宫主从?前?看?不?上双修之法,执意自己突破烬虚八重境,哪怕我求着宫主双修,宫主也从?来不?愿,如今为何换成了他,宫主便乐意了?” 他此时认知?到了一个足以?将他的真心和自尊分崩离析的事实?,她排斥的从?来不?是双修,只是不?愿同他双修而已。 糜月心想,如果沈灵淇没做下催情香的事,谢无恙也没有在那天跑来告诉她关于秘宫的线索。 她可能真的会按照原有的轨迹,和沈灵淇双修,提升修为,再去荡平隐剑宗。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这些事都?没必要同他说。 “沈灵淇,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只是外派据点,这惩处对一个敢给宫主下药的侍宫来说,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站了起来,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冗长。 沈灵淇看?到她眼里的决绝,便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了。他了解糜月,她看?似骄纵任性?,但本质善良,很好相处,尤其对自己人很护短,但她真正下定决定的事,谁也撼动不?了。 他高估了自己,更高估了他在糜月心里的地位。 他自诩在她心里是与众不?同的侍宫,又有多年情分,可在糜月眼中,他和那些服侍她多年的普通侍从?,并无区别?。 糜月似是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站起身来,那抹海棠红的裙角从?他眼前?绕过:“我明日要出远门,你想好了去哪处据点便告诉廖红叶,她会给你安排。” “不?必麻烦副宫主……” 沈灵淇垂首跪坐在地上,面颊陷在烛火阴影里,仿佛泄了气,低声?丢了魂魄似地轻声?喃喃,又似下了决定,“我去北境离荒原。” 糜月抿抿唇,那里是离烬花宫最远的一处据点,去了那里,几乎这辈子都?无缘再回烬花宫。 “好,愿你今后,好自为之。” 少女?的话音落,伴随着屋门合上的声?响,沈灵淇再撑不?住,扶着桌角呕出一口血来。 …… 糜月回到寝殿的时候,谢无恙正静静地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烛光晃动映出清瘦颀长的影子。 他穿着月白长衫,墨发散在肩后,似是刚刚洗漱过,发尾还带着些许湿意,糜月瞧了他两眼,他手?里的书是她前?两天从书架里淘汰的那本《太微占经》,这书他之前?就看?过,怎么今日闲得又将这书看了一遍。 糜月想到自己书架上不正经的话本闲书,好像还真没几本能挑出来给他看?的。 “事情处理完了?” 从?她进屋后,谢无恙的视线便从书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似是随口问?道。 糜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在铜镜前?坐下,抬手?去摘发间的钗环,谢无恙旋即起身,走到她身边,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握住了斜插的发簪,动作轻缓地帮她取下。 因为沈灵淇的事,糜月的心情不?太好。 她不?禁想,连沈灵淇都?对她有了怨怼,自己这个宫主是不?是有些不?太称职? 如果她早点发现?沈灵淇对她的心思,或许能避免一些事。 第73节 她想到推门离去前?,她最后看?了沈灵淇的那一眼。 光影黯淡的狭小室内,少年跪着的身形单薄纤弱,宛若秋末枝头的伶仃残叶,她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如果他没有脑子糊涂,做出那种事来,她会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的。 身后的谢无恙留意到她的神色,倏然开口问?:“那个给你下情毒的侍宫,你是如何处置的?” 糜月一愣,扭过头来看?他:“你怎知?我是去见沈灵淇了,还知?道是他给我下得情毒?” “我猜的,”谢无恙狭长的眼眸微敛,“看?来是猜中了。” 那日她身中情毒,狼狈到去喝他的指尖血,若是那情香是她自己所下,身上不?至于没带解毒的药。而那个在灵舟上给她披衣服的侍宫,自从?他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廖红叶前?些日子说那侍宫醒了,让她去瞧瞧,那侍宫因何受伤,多半是被她打的。 事情串一串,就能想得明白。 加上她今晚出门前?吞吞吐吐,他猜到有可能是去找那侍宫,但不?确定,不?过她藏不?住事,一试就问?出来了。 “……” 糜月不?太喜欢在他面前?,被一眼看?穿、毫无秘密的感觉,原先那点子没由来的心虚,当即化为了些许羞恼:“我如何处置我的侍宫,也需要同你汇报么?” 她身上没有血腥味,谢无恙低眸看?她:“所以?他还活着?你……舍不?得杀?” 以?她那有仇必报的性?子,那侍宫给她下了情毒还能活,那侍宫的地位在她心里很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要是舍不?得动手?,我替你杀了他。” 糜月的眼尾抽了抽:“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他了?” 她把最后的耳饰卸下来,还挤兑了他两句:“隐剑宗向?来自诩名门正派,端人正士,东极剑尊更是全?宗楷模,个中翘楚,怎么动不?动把杀人挂在嘴边?” “他给你下情毒,并不?无辜。”身后的人嗓音冷沉。 “我已将罚他贬去辖地据点,再不?得回烬花宫,”糜月蹙眉,将手?中的饰品丢进妆奁匣里,发出一声?叮当的脆响,“你不?可以?动他,他跟在我身边多年,罪不?至死。” 身后的人没作声?,糜月当他是听进去了,卸完发饰之后,犹自去了屏风后,沐浴泡澡。 …… 糜月觉得今夜的谢无恙有些不?对劲。 平时双修时,他很喜欢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来判断他下一步的进攻和防守,就像温水煮青蛙,根据她的表情和反应,一点点调整火候,把她煮到化开成水。 若是过火了,看?到她眉头紧蹙,眼角泌泪地喘不?上气,他会保持不?动的姿势,停上一会儿,等她稍缓过来些,再继续。她若是心有余力,还能睁开眼回看?他,谢无恙就会上些强度,长驱直进。 今晚,他始终低垂睫羽,或者偏着头,始终都?没看?过她,甚至都?不?主动了。 其实?这事对于糜月来说,只要结果能完成,谁来主动,区别?不?大。 但主要是因为她太懒,双修又是件耗费体力的事,平日都?是谢无恙动得多,她更喜欢像条咸鱼般瘫着,享受他单方面的服侍。 “谢无恙,我不?想动了,换你来……” 糜月的后腰都?冒汗了,双腿有些酥麻酸软地发抖,而她身下的人月白色的衣衫近乎完好,鬓发也没有乱,除了眼尾有些发红之外,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在行双修之事。 她瘫在他的胸膛上,撂挑子不?想干了,总是她动,也很累的好么。 糜月抬起睫羽,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这种事也需要天赋,她总是坚持不?了一刻钟,谢无恙往往都?能忍很久。 身下的人终于动了,一阵天旋地转,糜月的后背挨上柔软的床榻,仰躺着面对着他。 少女?铺开漫过腰肢的乌发,越发衬得她身洁如玉,她的小衣已经被解掉了,春色一览无遗,尤其是那点粉艳艳的,宛如雪中红梅,勾人心魄。 谢无恙倾下身子,俯首下去,像往常般手?指堆雪,亲吮红梅。 糜月尚未觉得有异,直到胸前?传来轻微的刺痛,她吃痛低叫了一声?,浑身颤抖紧绷,立刻翻身伸手?推开他,低头去看?,一道淡红色的齿痕印在绵软丰盈之处,甚是显眼又凄惨。 “谢无恙你……咬我做什?么?” 糜月眼底泛泪,有点生气,也有点懵地看?着他。 他的神相其实?不?是属蛇,就是属狗的吧?! 谢无恙不?动声?色,薄唇处残留着一抹水光,眸色比这夜色更暗沉,汹涌的欲/念像化不?开的浓墨,似是想要把她拉进其中,彻底地独有侵占。 他伸出两指,抚摸上她的唇,旋即从?她开合的唇瓣里按进去,压上她柔软湿濡的舌根,堵住了她未尽的话音。 糜月心中有气,被他这样用手?指压住唇舌,更是有种难言的羞辱感,她费力去咬他的手?指,而他第二根指节刚好卡在她的牙关处,她咬了两下,都?没咬破,反而硌得她牙痛。 他跟随你多年,便罪不?至死,你何尝对我这么心软过? 谢无恙因为她明显偏袒的话,胸口堆结着郁气,心仿佛被无形的织网层层笼罩,闷得他透不?过气。 方才心里止不?住地对沈灵淇的杀意,因此时将人拥在怀中的真实?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杀了一个沈灵淇,以?后可能还会有陈灵淇,赵灵淇……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毁了他好不?容易和糜月缓和起来的关系,并不?值得。 她能在中情毒后,仍能保持理智,还将那侍宫打伤,说明她对那侍宫并无他意。 可是心里仍旧堵得厉害。 他方才那口也并未用力咬,只是心里堵气一个没收住,咬完察觉到她吃痛的战栗,方觉得后悔,再度俯首下去,清冷的眉眼低垂,在咬痕处安抚地舔舐起来。 感觉到她的挣动和不?满,似是因为安抚而消解了一些,他抽/出水光淋漓的手?指。 “咳咳,谢无恙,你……” 糜月终于得以?出声?,舌根发麻地咳了两声?,话尚未说完,唇瓣再度被堵住,他托着她的后颈,俯下身子,以?唇代之。 除了双修的必要过程,糜月对他在床榻上的温存仅限于搂抱,她不?喜欢谢无恙的强势和犯禁。 今晚面对他的过分逾矩,糜月更不?客气地咬下去,唇瓣远不?如手?指耐咬,一口就被她咬出了血,腥甜的血味瞬间在彼此的口中蔓延。 谢无恙任由她咬,明知?触犯她的禁地,惹她生气,也要执意而为。 以?前?,他觉得能与她双修,便已是他的幸运,不?能奢求太多。 但,人心都?是贪婪的。 如果可以?……他不?愿她身边再有任何一个侍宫,她的全?部?他都?想要。 此时此刻,鲜血的铁锈味仿佛成了催化剂,痛疼亦成了衬托,修长有力的手?指托着少女?纤白的后颈微微收紧,气息沉紊,吻得更深。 …… 第66章 他的真命天女。 翌日。 晨曦初露,天边悄然泛起鱼肚白,如烟似缕的薄雾笼罩琼山,仿佛给山峦林木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帷幔。 薛紫烟一袭便?行的窄袖劲装,长发利落地束起,她有条不?紊地清点好了随行的弟子后,将出发的灵舟悬停在山顶的泊舟处。 随着?最后两道身影登上灵舟,掌舵的弟子运起灵力,灵舟平稳地缓缓升起,驶入尚堆积着?薄雾的云端。 糜月和?谢无恙一前一后,相继面对而坐,彼此都没说话。 薛紫烟不?愿因自己的私事而兴师动众,加之这次有宫主和?谢无恙同行,所以带的弟子并不?多,只有二三十个人?。 宫主都没说话,弟子们更加不?敢说话,灵舟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薛紫烟觉察到气氛的不?对,看了看脸色欠佳的糜月,又看了看她对面神色如常的谢无恙。 因为前宫主的事,薛紫烟和?副宫主们都对谢无恙有些敌意,分外防备留心?他的行踪,生怕他借此机会做出什么有害烬花宫之事。 然而这些时日以来?,他几乎不?怎么出门,整日陪在宫主身边,倒是挺尽职尽责地做一个供双修的工具人?,于是那份敌意就变成了把他当做空气的无视。 此时同乘一艘灵舟,薛紫烟难免多打量了他几眼,心?头疑惑。 怎么这天刚亮的,这俩人?像是吵架了? 而旁边的弟子们此时也闻到了八卦的气息,不?敢出声,只敢在彼此间交换眼神。 谢无恙坐姿端直,今日穿着?一袭淡蓝的衣衫,如芝兰玉树般静坐着?,洁白如雪的衣襟领口?一丝不?苟地交叠着?,微风吹过他时,仿佛流速都变慢了,唯有发尾轻晃。 那副眉眼清冷依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磁场,而那向?来?紧抿的嘴角竟是被?人?咬破了,像是静雅澄澈的水墨画里,突兀地混进了一点靡丽的朱砂,一副被?宫主欺负得狠了的模样。 而她们的宫主,远山黛眉有些压低的不?耐,就差把烦躁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听说,前阵子沈侍宫因惹怒宫主被?打伤,如今身边换了人?,这新侍宫瞧着?也没好到哪里去?。 宫主平日对弟子们都是极好的,没想到私底下对侍宫倒是一点不?心?疼手软…… 弟子们不?敢多看,心?里唏嘘两句,便?挪开目光。 糜月若知道弟子们的想法?,只怕会急得跳起来?,被?欺负的人?明明是她,而她被?咬的地方?着?实难以示人?。 她回想起昨夜的情景,胸前某处还在隐隐作痛,视线扫过谢无恙被?咬破皮的唇角,又往下移了移,扫过他喉结处那已经淡到快看不?清的齿痕。 她灵光一闪,眉头微皱,腹诽这人?昨晚突然发癫,该不?会是在报复她之前咬过他喉结的事吧? 这人?怎么如此小?心?眼! 糜月只恨她咬得轻了,眼不?见心?为静,干脆闭上眼睛修炼打坐。 谢无恙的目光落在糜月身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顾忌着?人?多没有开口?。此行去?弦音宗路途尚远,他静坐了一会儿后,同糜月一样阖起眼默默修炼。 …… 弦音宗位处北境和?东洲的交界处,门下弟子有两三千人?,是个中型门派,但传承悠久,加之宗门里有不?少出名的音修。许多宗门在举办重?要宴请时,都会愿意出大价钱的灵石,请弦音宗音修们去?弹奏助兴。 所以弦音宗和?不?少宗门都有交好往来?,当然,烬花宫除外。 曾有一年,糜月过生辰,也想着?请弦音宗的音修来?弹奏热闹热闹,结果请帖送了出去?,好几日都杳无音讯,等她去?追问,人?家?竟回了句,弟子们都外出历练了,宗里没有多余人?手。 弟子们再去?历练,何至于连几个弟子都分派不?出来?,糜月哪里听不?出人?家?是不?想同烬花宫沾染关系,于是直接把弦音宗划进再不?相往来?的名单里。 在遥遥可见弦音宗的山头时,灵舟的速度降了下来?,糜月派了两个弟子前去?送上拜帖,打算先礼后兵。 弟子拿着?糜月的拜帖,御风来?到宗门前交给守门的弟子通传,没过多久,几道身影出现在灵舟下方?。 是弦音宗的几位长老以及弦音宗宗主江禄山。 烬花宫和?弦音宗一向?没什么往来?,糜月便?搬出来?小?时和?江蘅同在无涯学宫的交情,说是来?找江蘅叙旧。 江禄山黑沉着?脸,高声拂袖道:“我儿病重?,不?宜见客,还请烬花宫主回罢!” 病重?? 明明大半月前,江蘅离开前的那一晚还生龙活虎的,怎么回家?探个亲,反而病重?了。 薛紫烟闻言心下一紧,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第74节 糜月也压根不?信他的话,装模作样地做惊讶状:“什么?他竟然病了,那我更得去?瞧瞧了,我这里有些上好的疗伤丹丸,正好赠与他用。” “不?必了,我儿正在精心?养病,还望烬花宫主莫要再来?扰!” 江禄山面色不?善地压着?火气,这烬花宫强掳他儿当侍宫的事,在四境都传遍了,如今竟还有脸来?要人?! 糜月见这老头推三阻四,心?里便?已明白江蘅定是被?他给关了起来?,于是偏头朝薛紫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慢慢从众多弟子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撤开。 糜月转而似笑非笑看向?他们,眉峰微挑,嗓音清脆:“其实我这遭本是想来?找江蘅切磋一番,既然他病重?,不?如就同江宗主讨教讨教?” 说罢,不?等江禄山等人?反应,双手的掌心?各凝出一团散发着?烈焰的烬花虚影,宛如两枚燃烧的火球,一前一后呼啸着?便?朝着?几人?的面门处砸了下去?。 …… 弦音宗后山,一座不?起眼的宫殿里。 这里本是江蘅的起居寝殿,如今却宛如一座幽闭昏暗的地牢,日光艰难地透过挤满灰尘的窗户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却也只是让那角落里的凄惨景象越发清晰。 江蘅的手脚被?绳索死死束缚,关节处因长时间的挣扎而被?磨破了皮,露出粉嫩的血肉。他的后背犹如一张被?乱刀划刻的破旧画布,鞭痕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肿起老高,泛着?青紫的淤血,有的则皮肉外翻,惨不?忍睹。 他额头上已经干掉的冷汗和?凝固的血渍,在脸上混成污浊的痕迹,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江蘅有些浑浑噩噩,不?知被?关在这里已经是第几日了。 他没有想到父亲会这般生气,他满怀欢欣地回来?,想给父亲祝寿,而父亲见他的第一面,直接让人?将他绑了起来?。 江蘅已经习惯被?体罚鞭打的日子,但父亲这一次格外地狠,在打完他后还会命人?给他的伤处涂药,等伤口?结了疤,再继续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打,新伤叠旧伤,他如今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他在想,要不?要给爹爹服个软,先改口?说他再也不?会回烬花宫了,他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他又在想,他和?薛紫烟说好只回来?两日,如今食言了这么多日,她会不?会担心?自己?或是误以为他变了心?意,又或许……她根本也不?在意他。 恍惚间,屋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江蘅抬起眼,是素日来?给他送饭的弟子。 “少主,这是您今日的饭食……我就搁下了。” 那弟子似是也不?忍见他身为弦音少主如今却落得这等惨状,放下手里的饭碗就要走。 江蘅动了动唇,没出声。 他摇摇脑袋,大概是烧糊涂了,刚才一瞬间,他竟然会幻想来?的人?会是薛紫烟。 “噗通——” 门口?突然传来?有人?倒地的声响,送饭的小?弟子察觉不?妙,方?一回头,还未看清贼人?是谁,身形摇晃了两下,也跟着?一头栽倒在地。 一道淡绿色的毒烟悄然在屋里弥漫开来?,在快要触及到他时,一道身穿玄色劲装的身影飞掠闪现到他面前,将一张防毒面具精准地罩在他的脸上。 江蘅睁大了双眼,有想过他的真命天女会脚踩祥云,身披霞光,如同九天玄女般降落在他面前,但没有想过那个真命天女会是脸戴罗刹防毒面具,脚踩毒烟过来?解救他。 尽管来?人?戴着?面具,江蘅已然从身形和?露出来?的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中,瞬间认出来?了她是谁,眸光不?敢置信又激动地发亮,嗓音因为干渴和?折磨像被?砂纸磨过的沙哑:“紫烟,你怎么……” 薛紫烟看到遍体鳞伤的少年,呼吸陡然一窒。 在迅速反应过来?后,手中利刃当即斩开束缚他的绳索,把他拉了起来?。 “什么都别问,跟我走。” …… 第67章 这法宝糜月喜欢,对不住…… 薛紫烟带着伤痕累累的江蘅,悄无声息地从后?山绕出来,将他送到灵舟上时,江禄山和几位弦音宗长老正和糜月打?得不?可?开交。 江禄山身为?一宗之主,修为?并不?低,连同几位长老也?都是大乘境后?期,却被糜月一个?人单方面的压着打?。 放眼望去,法宝相击发出的莹白光芒,都不?及那赤艳艳地一片火红。 这?还是糜月拿回九瓣烬花后?, 第一次正式同别人打?架过招。 九瓣烬花齐聚,呈现出最强盛完美的姿态,宛若真佛座下的九瓣莲花台,众生法宝在对?上这?勃发的焰芒时,都难免黯然失色。 九片花瓣合则是状似莲花的完整烬花,分则是九团不?熄不?灭的耀目火团,在糜月的操纵下,飞快自?转着朝四周迸射出火焰飞芒,宛如漫天降落的火焰雨。 这?烬花火焰能燃烧万物,哪怕是纹有防御阵法的宝器法衣,在触碰到那一点星火时,立刻就会被烧出一个?大窟窿。 弦音宗众人如同被丢进油锅里的蚂蚁,争相逃窜躲避着漫天火雨。 江禄山看?不?起行事张扬的烬花宫,但又从心里畏惧糜月强横无匹的神相之力和烬花宫的势力,所以在得知江蘅当了?烬花宫的侍宫时,他气到砸桌,但又不?敢去烬花宫要人。 偏偏他寿诞那日,江蘅自?己回来了?,他这?个?当爹的关起门来管教,却没想到烬花宫反而会因此找上门来。 一道烬花火焰擦过江禄山的肩头,险险把他珍爱的长须给燎了?。 他气得涨红了?老脸,遥指着糜月痛骂:“你这?妖女!当真不?知无耻二?字怎么?写!当初强掳走我?儿做侍宫,如今还敢带人上门闹事,真当我?弦音宗怕你们?不?成!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江宗主火气怎么?这?么?大,不?过是切磋一番,怎么?还急眼了?,我?宗弟子都在灵舟上未动,你们?以多敌少,还要反过来指责我?欺负人不?成?” 烬花宫弟子未得她下令,仍守在灵舟上未动,唯有糜月一人御风立在半空中?,裙摆如水纹般飘荡,丹唇勾着浅笑,微微上扬的狐狸眼里满是骄矜,和你能奈我?何的盛气凌人。 江禄山被她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谁家切磋一上来就把神相放出来的?还大有一副要把他山头烧光的架势,明晃晃地打?着切磋的幌子,过来寻衅滋事! 趁着江禄山等人还在和糜月纠缠之际,薛紫烟把江蘅送到灵舟上安顿下来,随后?飞到糜月身边,帮她挡开侧面的袭击,同时低声对?她道。 “宫主,人已经救出来了?,没必要再跟他们?耗下去,我?们?可?以撤了?。” 薛紫烟一想到江蘅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瞥向江禄山的眼神里,藏不?住想刀人的怒意。 但想着他的伤需要及时医治,担心和他们?纠缠下去会再生事端,她强压着怒火,低声劝糜月先行撤离。 糜月打?得正尽兴,同谢无恙双修的这?些日子,她灵脉里的灵力时常保持在充盈胀满的状态,虽然大部?分转换成了?修为?,但仍盈足许多,像装满了?水的杯子,总要倒掉一些,才能盛得更多。 今日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总算将那些过剩的灵力消耗掉了?,随着那些烬花虚影不?要钱似地招呼在江禄山和弦音宗众人头上,糜月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了?舒畅。 就一个?字,爽。 然而想到她们?这?趟是来要人,又不?是真来要把弦音宗给灭了?的,糜月见好就收,四散在外的烬花虚影飞回她的掌心。 她扬眉道:“今日本?宫主累了?,不?打?了?,改日再来同江宗主切磋。江宗主若是不?服气,也?尽可?来烬花宫讨教,我?随时恭候。” 眼瞧着糜月占着上风,又忽然收手说不?打?了?,江禄山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许不?对?劲,此时恰有弦音宗弟子过来禀报,看?守江蘅的弟子被人用?毒烟放倒之事。 江禄山这?才反应过来,定是这?妖女出手转移他们?注意力时,趁机又派人潜入宗将江蘅劫走了?,当即大怒:“你这?卑鄙妖女,竟叫人暗地劫走我?儿,快把人交出来,不?然今日谁都别想离开!” 薛紫烟也?被他激怒了?:“你这?老贼才卑鄙无耻,江蘅被你折磨得浑身是伤,还谎称病重,世上竟也?有你这?样心狠手辣的父亲!” “我?管教我?儿,天经地义,便是将人打?死了?,又与你何干?!”江禄山横眉竖目地拦在她二?人面前。 弦音宗的音修更擅长辅助作战,并不?擅于直面对?敌。 江禄山自?知不?是糜月的对?手,但今日若真让她们当着他这个宗主的面带走了?江蘅,他们?弦音宗的脸面要往哪儿搁! 他心一横,从袖中祭出一件法宝来。 糜月眼看着他拿出一只赤金色的铃铛,铃铛上部?有把手状的环耳,周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凹槽处还镶嵌着几颗剔透的五彩宝石。 看?起来就很值灵石。 “这?摇铃法宝瞧着倒是精致,江宗主真是客气了?,临走还送什么?礼啊,那这?法宝我?就笑纳了?。” 少女笑意盈盈又欠欠的嗓音,让人恨得牙痒。 在江禄山掏出那只赤金摇铃时,弦音宗长老们?都默契地撤远了?,随着江禄山手腕轻晃,金铃内部?的圆珠撞击铃壁发出清脆又厚重的铃音,无形的声波朝着四周层层荡开。 糜月初闻那铃声,明明只是简单的几声撞铃声,传入耳中?时却仿佛变成了?婉转悠扬的仙乐,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眼瞧着她被铃声所惑,江禄山趁机出招,在掌法即将袭向她时,一朵烬花虚影显现在糜月的身前,先主人一步,及时挡住了?他的袭击。 糜月陡然清醒过来,这?铃铛竟然能惑人神识,她刚才居然走神了?,再一看?旁边的薛紫烟,同样是双眼目露迷离,被那铃声所惑的模样。 她继而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烬花虚影,随着残缺的花瓣找回,她的烬花仿佛觉醒了?些许自?我?的意识,竟然在她面对?危险时,能自?主从灵府里飘出来,为?她抵御攻击。 江禄山没想到糜月的神念这?么?强,连他们?的镇宗至宝魂音铃,都只能困她片刻,他一击不?成,咬牙继续动用?灵力又晃了?两下金铃。 这?魂音铃每摇晃一下,很消耗灵力,江禄山额头已然开始冒虚汗。 更加清晰悦耳的铃声响起,糜月明知这?铃声有异,但神识仍不?可?避免地受到侵扰,身形随之一顿。 与此同时,一直稳坐在灵舟上的某个?人影终于也?随之动了?。 一道淬雪的剑光,弹开了?江禄山的第二?次偷袭。 江禄山心头一震,这?妖女竟然还有帮手? 然而在看?见来人的模样时,江禄山眼里的凝重和警惕尽失,摇铃的手顿住,双眼一亮,如同看?见了?救星般地松了?口气。 “东极剑尊,你怎得来我?宗了??” 谢无恙看?了?看?从铃音里缓过神来的糜月,收回视线,看?向江禄山淡声道:“江宗主,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江禄山激动又欢喜地迎上去,“东极剑尊,我?同贵宗一向交好,你可?要为?我?宗主持公道啊……” 虽然不?知他怎会突然出现在弦音宗附近,但隐剑宗和烬花宫向来不?睦,谢无恙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江禄山瞬间有了?有人撑腰的底气,当即指着糜月,痛斥着她的所作所为?:“这?烬花宫妖女带弟子来我?宗闹事伤人,还绑架了?我?儿,如今还意图夺我?宗法宝,此等恶行闻所未闻,真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吗?幸好有你路过,不?然……” “江宗主,对?不?住了?。”谢无恙打?断他。 江禄山尚未反应过来是什么?对?不?住,一道精纯的灵气拂过,他拿着摇铃的手一空,下一刻,那摇铃就被放进了?糜月的手里。 江禄山懵然地双目圆睁:“东极剑尊,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质问的谢无恙,面上却毫无内疚之色,清咳了?一声,嗓音清淡无波无澜:“这?法宝糜月喜欢,所以,对?不?住了?。” …… 平稳行驶在云端的灵舟上。 糜月手里把玩着新缴获来的铃铛法宝,像得了?新鲜玩意般爱不?释手。 她原本?此行带着谢无恙,是因为?留他在琼山不?放心,想把他看?在眼前,并不?指望他能帮忙。方才见谢无恙出手,她也?以为?是他看?不?过去了?,过来当和事佬。 直到他出手将金铃抢给她,江禄山的脸都白了?,手指颤抖地指着谢无恙,“你”了?半天,气得两眼一翻,险些背过气去。 糜月想到方才的画面,唇角轻勾,不?禁想笑。 她想试一试这?金铃的威力,但考虑到这?一灵舟的人,遂暂压住好奇,瞟了?瞟坐在她身旁的谢无恙,低声问他:“你竟也?有夺人法宝的时候,不?怕毁了?你的名声么??” 挑衅打?架,夺别宗的法宝,对?糜月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但她没想到谢无恙也?能做出这?种事,还脸不?红气不?喘的。 谢无恙低眸对?上她试探的视线,轻声:“我?不?在意。” 他心想,出了?今日的事,江禄山大概会跑去隐剑宗找纪通诉苦告状吧,但对?他来说并无所谓,从随糜月到烬花宫同她双修的那日起,他早就不?在乎什么?名声了?。 第75节 糜月眼睛眨了?眨,又问:“那这?金铃你当真不?要吗?是弦音宗的镇宗之宝呢。” 谢无恙:“嗯,你拿着玩。” 糜月这?才将金铃收进了?储物袋里,继而抬眸看?着坐在灵舟另一侧的江蘅和薛紫烟二?人。江蘅的身上披着薛紫烟的外衫,裸露出来的手臂、脖颈乃至脸上都有着红肿淤血的鞭伤,薛紫烟手里拿着药瓶,正帮他上药。 “疼吗?” 薛紫烟用?指腹轻沾了?药粉,轻轻涂在他的伤口处,时不?时抬头看?他。 江蘅方才喝了?些许温热的米粥和补充灵气的丹丸,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不?疼。” 他耐疼力很强的,从小被锻炼出来了?,这?些鞭伤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觉得她上药疼。 “疼就和我?说,不?要忍着。” 江蘅闻言低下头,眼底漫上水雾,鼻尖有点泛酸地发红。 他在被爹爹叫人一遍遍鞭打?时,都没有想哭,此时不?知为?何,看?到薛紫烟蹲在他身前,动作轻柔地为?他上药时,他鼻子很酸,眼泪几度被他忍了?回去。 他很困,但又不?敢闭眼,他怕这?一切是梦,等他醒来后?,又会回到那个?冰冷阴暗的宫殿。 薛紫烟近距离看?着他的伤,尤其看?到那双给她弹过琴的手,上面也?是伤痕密布,心里仿佛被人揪住似得沉闷发疼。 她很后?悔当初就不?该让他回来,或者应该听糜月的,亲自?送江蘅到弦音宗再陪他一起回,也?不?至于让他自?己弄成这?样。 江蘅在被衣衫遮挡的看?不?见部?位,伤口更严重,但在灵舟上多有不?便,薛紫烟也?只能浅浅先帮他止疼,剩下的等回去再上了?。 糜月想过江蘅可?能会被他爹关起来,不?让他出门,但没想到会这?么?惨,好歹是一宗少主,怎么?会将人往死里打?呢。 她不?禁问他:“江蘅,那老头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爹啊?” 对?自?家亲儿子也?能下手这?么?狠吗? …… 第68章 你也是被绑来做侍宫的吗…… 江蘅听?到糜月的问?话,有些心酸地低下头,吐出一个字:“是……” “还真?是亲生的啊,” 糜月有点惊讶又不解,“那他把你打死了,以?后谁来继承宗门啊?” 江蘅低声道:“我?还有六位兄长和?姐姐……” 就算他不死,这掌门之位也万万轮不到他的。 “多少?六个?!” 糜月更惊讶地瞪大双眼,她虽然幼年同江蘅相识,但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兄弟。在追求长生和?提升自身修为的修真?门派,能?把一个孩子费心养大就算是不错了,这个江禄山可真?能?生啊,这是打算徒弟不够,儿子来凑么。 “爹爹对我?们从?小就很严苛,出行要报备,擅自出门要受罚,不可随意结交友人,没有月例灵石,修习用到的资源都要自己?去争取,最常用的刑法就是鞭刑,二十?鞭是小惩,五十?鞭是大惩……” 江蘅说起这事来,语速轻缓平静,仿佛在讲述旁人的事。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性子算乖巧听?话,挨得鞭子还算是几个兄姐里最少的。这回是爹爹最生气的一次,觉得他污损了弦音宗的脸面,坏了名声,他已经记不清挨了多少鞭了,能?撑到现在,全凭吊着一口气。 薛紫烟听?着江蘅的话,眸色暗沉,唇角紧绷地抿着。 这些事,他以?前?从?未和?她说过…… 江蘅曾隐约提起过他爹爹会打骂他,但她没想到会如此严重,二十?鞭还是小惩,在烬花宫,哪怕惩罚犯错的弟子都没那么严酷。 糜月此时也想起来,幼年在无涯学宫,江蘅靠给她抄作业换灵石,她还纳闷他一宗少主?怎么这么爱财,敢情原来是因?为真?缺灵石啊。 江蘅表面上是弦音宗少主?,实际在他爹的管控下,过得连普通宗门的外门弟子都不如,有时候他会被父亲派去其他宗门献奏,但赚来的灵石都是要上交的。 在无涯学宫时,他尚能?靠借同窗抄作业等赚点小外快,那时候糜月是他最大的客户了,后来从?学宫结业,父亲又限制他出行,几乎没什么途径能?赚到灵石,只偶尔能?去一趟秘境,能?找到些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卖一卖,直到现在他也没攒下多少能?傍身的灵石。 没有灵石,在外更寸步难行,一切只能?依附听?命于弦音宗。 “你爹他到底有没有把你当孩子看,他对你有父子之情吗?” 糜月皱起眉头,听?完江蘅的描述,她总感觉江禄山对他不像是在对待亲生的孩子,更像是在培养一个没感情的物件。 江蘅被她问?得一愣,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出来如此简单的问?题。 他也不知道,他只有这么一个父亲,没有见识过旁人的父子之情是如何的,他没法判断。他父亲常说的是,打他是为了他好?,让他长记性,以?免以?后误入歧途。在打完他后,父亲也会赐给他伤药,让他不要落了疤。 江蘅没吱声,糜月去看薛紫烟,她紧抿着唇,手指小心轻握着江蘅一小截没有伤口的手碗,没有说话。 糜月想起来,如今十?二位副宫主?里有一大半都是她娘亲当年招收弟子时,从?流民里挑选出天赋不错的孤儿,薛紫烟也是其中一个。 她继而又看了眼身旁的谢无恙,这人更不用说,还是小豆丁时,爹娘就已葬身大海。 大家?都很沉默。 糜月虽然从?小也没爹,但她有娘亲,小时候她那么闯祸淘气,她娘亲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 这样的父亲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你以?后还是别回弦音宗了,这样的爹还不如没有,你就留在烬花宫,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有紫烟看护你,不会再让你受欺负的……” 糜月宽慰他道,江蘅轻点了点头。 父亲这次的所作所为,让他彻底死心了,他在弦音宗的日子总是提心吊胆的,担心会不会惹爹爹生气,修习有没有落下,会不会挨打,反观在烬花宫的那些日子,是他最轻松的时光。 且这次她们来救自己?,闹得这般大,他不敢想象,要是再回到弦音宗会面临什么,只怕真?的会没命了。 “紫烟,我?那里还有些唐玉容以?前?的送的养颜修容膏,回头你拿去给他用用,那养颜膏效果很好?,再深的伤疤涂上后不会留痕迹的……”糜月又对薛紫烟嘱咐道。 谢无恙低眸,望着一直喋喋不休的少女。 她对下属和周围人都很关心,除了对他。 他手心里还有她上次用匕首划出的疤痕,还有…… 他无声抬手,轻摸了下喉结处,虽然那齿印已经淡到看不出来,但用手指仍能?摸出来浅浅凹痕,她每回咬他,都是要咬出血来才肯松口的。 谢无恙敛去微暗的眸光,再一抬眼时,对上江蘅清澈又疑惑的眼神。 “谢无恙,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你也是被绑回来做侍宫的吗?” “……” 这个“也”字就很灵性。 谢无恙放下手,眉眼从?容,吝啬地回了一个字:“嗯。” 江蘅有些诧异,他起初被绑来烬花宫时,不知状况,是有些惶恐和?害怕的。 他这副淡定的语气里还带着隐隐的骄傲,是怎么回事? “……” 糜月有些无语凝噎地盯了眼谢无恙,虽然是这么一回事,但你答应得也太直接了吧,好?像绑人做侍宫是她们烬花宫的传统似的…… 江蘅倒也能?理解,谢无恙和?糜月早就相识,和?他和?薛紫烟的情况,到底是不一样的。 薛紫烟和?他是露水之缘,而同糜月和?谢无恙,也仅有那几年在无涯学宫的同窗情谊,他没有想到他们会大老远跑来弦音宗,只为了将他救出来。 江蘅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和?暖意。 四人聚着聊了一会儿,他心里那股不安和?不真?实感才渐渐褪去。 两个故友都在,江蘅不禁想到了另一桩事,想到了那个在铸剑大会见过的小姑娘,去问?糜月:“那你的女儿月月呢?还在隐剑宗吗,你们都来了烬花宫,那她岂不是无人照料?” “……” 糜月在恢复原身后,还是第一次被人问?到了面前?。 她挠了挠脸颊:“那个月月她不是我?女儿,都是误会……那个前?阵子已经找到她的家?人,把她送回去了。” “竟然不是吗?”江蘅喃喃感慨道,“那小姑娘长得和?你幼时可真?的太像了……” 江蘅心思纯澈,本来就好?骗,加上如今浑身是伤,脑子更是糊里糊涂,被糜月三言两语便应付了过去。 …… 灵舟行驶了两天一夜后,抵达了琼山。 薛紫烟带着江蘅回自家?院落里上药疗伤,糜月和?谢无恙也回到自己?的宫殿。 幽静的寝殿外,镶以?绢纱的琉璃六角风灯散发着淡黄的光晕,于夜风和?繁星中轻轻摇晃。 糜月在烛灯下,研究着那新得来的金铃法宝。 她发现在注入灵力之后,这金铃还能?变大变小。 最大能?变成铜钟般大,撞击出来的铃音效果也会扩散得更强更广,最小能?缩成拇指般大小,同时也几乎没有了迷惑神识的效果,就像个普通的小铃铛,铃声清脆如明珠落盘。 她把玩着缩小后的袖珍小铃铛,发现很适合给月饼戴在脖子上。 “你不在隐剑宗,月饼在被谁养着?”她偏头去问?此时在茶台前?煮茶的谢无恙。 墨绿色的茶饼衬得他的手愈发冷白?似玉,手指轻捻,茶叶被均匀地撒入壶中。炭炉上烧着的银壶已经汩汩冒泡了,他随之拎起,将水激进?壶中,手指轻搭在茶盖边缘压着,因?为散开的热蒸气,指尖微微有些泛红。 “有程令飞和?夏沥在照看。”谢无恙道。 茶台紧靠着一侧的窗户,支摘窗开了半扇,袅袅的蒸汽朝外飘去。 皎皎月色之下,谢无恙刚说完,便瞥见一只传音纸鹤乘着月色正朝他遥遥飞来。鹤身所用的淡青色纸张,正是隐剑宗常用的款式。 他一手倾倒茶壶,另一只手指节弯曲,一道灵气悄无声息地打出去,传音纸鹤还没飞到他身前?,便已灰飞烟灭。 糜月闻言稍稍放了心,以?前?她经常抱着月饼找程令飞和?夏沥玩,比起谢无恙,月饼确实更亲他们一点。 她想起江蘅悲惨的遭遇,忽然联想到要是隐剑宗的人知道了,谢无恙如今在烬花宫中,和?她这个妖女整日双修,该不会也这般对待他吧? 然而转念又想,以?谢无恙的修为和?剑法,谁敢欺负他啊。 连他的掌门师兄纪通也不是他的对手,剩下那几个长老就更不用说了,平日里商讨什么事都还要看他的脸色。 这趟顺利把江蘅接了回来,没出意外加之还缴获了法宝,糜月心情还算不错,出发前?和?谢无恙的置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她闻见了那股清雅幽香的茶香,谢无恙煮茶是有几分本事的,她这个不爱喝茶的人,闻着都有些口舌生津。 糜月走过去,想蹭杯他刚煮的茶喝,正见他瞧着窗外,空气里还有灵气未散的波动,她奇怪地跟着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在看什么?窗外有东西?”糜月狐疑地问?。 “有蚊子,”谢无恙转过头来,把刚倒好?的一杯茶汤递给她,眉眼温和?平静,“已经打死了。” 第76节 …… 第69章 宫主在那里等你。 “蚊子?” 糜月的眼底闪过狐疑之色,这个时节就有蚊子了? 谢无恙把支摘窗放下,窗扇阖住,将浓稠的夜色和月光都隔在了外面。 糜月并未多在意,托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刚泡好的茶汤,是掺了茉莉香尖的花茶,触口既有茶香又有花香。 殿内一片灯火暖融,她听到他清沉的嗓音低低地问:“我今晚是留下还是去侧殿?” 同弦音宗主打了场架,加上灵舟劳顿,糜月本打定主意今晚不双修了。 加上谢无恙上回的越禁之举,惹她不满,想着?晾他两天。 但修为是自?己的,少修一天,便等于晚一天打开石门,糜月再同他置气,也不会?在双修之事?上不理智。 如此被他一问,糜月有些动摇和纠结。 “上次的事?……” 谢无恙低眸看着?她,顿了顿道,“你若不想,我不会?再做了。” 糜月挑眉:“当?真??” “嗯。” 谢无恙唇角微抿,她不喜欢亲吻,他可以忍住,只?是每每和她双修之时,总是有些不自?控。 糜月眯了眯眼,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此时面前的男人?似乎褪去了平日的矜持和前日在榻上的强势,言语和态度甚至有些低顺,有些取悦了她。 “那便留下,”少女支着?下巴,唇贴在杯盏边,眉眼在灯火里显得疏懒又媚气,“给我温茶喝。” …… 与此同时,东洲隐剑宗。 纪通感应到发出去的传音纸鹤被毁,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劝慰面前满脸怒容的老者。 “江宗主,我师弟近日不在宗里,你说是我师弟抢了你的法宝,此事?尚无实据,还得等我师弟回来,方?能证实此事?……” “纪宗主,你这话说的,我还能诓你们不成?当?时我宗长老和弟子们可都看着?呢,那妖女绑走我儿,谢无恙非但没阻止,还帮着?抢走了我宗法宝。我素来敬重东极剑尊和贵宗,没想到他竟与那妖女是一丘之貉,我当?纪宗主是明事?理之人?,才上门讨要说法,难道也要包庇袒护,助纣为虐!” 江禄山气得咬牙切齿,唾沫横飞。 他一想起?前日发生的事?就上火,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跟人?跑了便跑了,可那魂音铃是他们弦音宗的镇宗之宝啊,就这么被人?给夺走了,他这两日是食不下咽,夜不能眠,他不敢去烬花宫闹事?,于是连夜跑来了隐剑宗告状。 烬花宫那妖女没脸没皮,夺人?法宝之事?,不仅对?她造不成任何名声谴责,还会?被当?成光辉战绩,但像隐剑宗这样的名门正派就不一样了,为了顾忌名声,也得还他一个说法。 纪通被吵得脑壳发痛,只?能先当?和事?佬和稀泥,把手边的茶盏往前推了推:“江宗主你先喝点?茶,润润喉消消气,我已经给我师弟发去传音纸鹤催他回宗,你放心,此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殿外的角落,程令飞趴着?门缝偷听了个大概,随后悄摸摸地溜回自?家竹屋。 院子里,夏沥正在给月饼喂睡前夜宵,一颗鸡蛋大小?的灵果放在掌心,三两下就被月饼的三瓣嘴啃了个精光。 尽管见识过很多次,夏沥也不禁为月饼的食量惊叹,这兔子一天能吃五顿,而且最爱吃灵果。 好在师叔离开前,给了他们一整个储物袋的灵果,不然以他们的月例灵石可真?是养不起?这只?馋兔子。 程令飞忙方?才听到的八卦和师姐分享:“我方?才在执事?殿,听到弦音宗主同师父说,师叔如今在烬花宫,还和烬花宫主一起?抢了人?家的法宝。” 夏沥支起?耳朵,有点?不信:“抢法宝?师叔一向只?用他的本命剑,怎会?做这种事??” 程令飞若非亲耳听到也不会?相信此事?:“可那弦音宗主都找上门来了,八成是真?的……” 程令飞趴在石桌边,叹了声气:“这阵子师叔不在,月月也不在,总感觉无趣清冷了许多。” 夏沥闻言,看着?掌心里的灵果也有些出神,她很想念小?姑娘香香软软很好捏的包子脸,那对?水润乌亮像湖底鹅卵石的杏眼,还有同他们一起?堆雪人?时的童声笑语。 小?姑娘若是再不回来,隐剑宗的雪都快化了…… 程令飞又想起?什么,凑近她:“师姐,还有一桩八卦你要不要听?但是我事?先说明,你听完后不能打我。” 夏沥喂月饼吃完灵果之后,又拿出木梳给它梳毛,头也不抬:“你说。” “有藏经阁的弟子说,月月其实是……”程令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师父和师叔的女儿。” 夏沥拧眉,用看傻子的眼神瞥瞥他:“这不是胡说八道么,俩男人?怎么生出孩子来?” “不好说,这天下什么稀奇的丹药没有,”程令飞摸着?下巴道,“有可能月月不是被烬花宫主带走了,是被咱们师父给藏起来了……” 话音未落,风声袭来,左眼传来一阵剧痛,程令飞痛呼,“嗷!我的眼睛……师姐,咱不是说好不打人?的吗?” “再编排师父和师叔,让你体验变熊猫。”夏沥握紧拳头,抱起?月饼,果断转身回了竹屋。 …… 从弦音宗救回江蘅之后,隐剑宗的传音纸鹤如同雪花般飞来,谢无恙不知?道毁了多少。 他不用听,便知?那传音会?是什么内容,隐剑宗同烬花宫的关系,远比弦音宗同烬花宫更僵。 但他和江蘅不同的是,他手中有剑,更无什么父子兄弟之情的羁绊,无人?能裹挟他做不愿做的事?,哪怕是他的师兄纪通。 谢无恙用净尘术拂去纸鹤残留的灰烬,听到殿外有小?弟子敲了敲门,随后进来,对?他漠然道:“宫主传你去怜花池。” 他想起?来,今早糜月和他说过,在琼山与隔壁山峰之间的峡谷处,有一处天然温泉名怜花池,她午膳后便出门了,应是去了那里。 …… 幽静的山谷间,一眼温泉宛如仙境遗落的明珠,缭绕的热气从水面升腾而起?,轻浮于泉水之上,宛如流动的仙雾。 糜月背靠在池水边沿的石台,腰部以下都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正在闭眸打坐,周遭无形的灵气连同着?白雾都在以她为中心,徐徐环绕着?聚拢。 这些时日,她除了吃饭就是修炼,加之双修勤勉,糜月觉得自?己的修为离破九重境似乎更进了一步,但还仍差些距离。 她正琢磨着?还有什么办法,能再快些提升修为,恰昨日同副宫主们闲聊时,无意听到薛紫烟说想带江蘅来怜花池疗伤,才想起?来琼山里还有这处修炼宝地。 当?年烬花宫老祖从东境玉京仙山迁离,之选择在琼山安宗落户,一半是因为琼山钟灵毓秀,花草繁盛,另一半就是因为这片怜花池。 琼山灵气浓郁,而这天然凝成的池水久而久之也形成了灵泉,虽然比不得那能滋养灵脉的玉髓清灵露,但对?灵力的吸收很有助益。 有不少烬花宫弟子都喜欢来此处修炼,或是带侍宫来双修,而先前糜月不常来此处,便是因为总会?撞见一些不可描述的场景。 而眼下,连她也成了双修大军里的一员,便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谢无恙在小?弟子的带领下,御风来到峡谷之间。怜花池并非整片的温泉池,而是因为高低错落,被分成了一个个小?池子,每个之间还有高大的苍松翠柏和山石相挡。 他无意一瞥,在那薄雾之中,隐隐可见起?伏晃动的人?影。 谢无恙眉头微皱,收敛视线,弟子遥遥指着?最高处的温泉池:“宫主在那里等你,我就不便带你过去了。” 虽然现在处于凛冬时节,但琼山的气候仍保持着?湿润温暖,平时只?需要着?一件轻薄的秋衫便足矣,一来到此处,更是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升高了些许。 小?弟子指着?的那处池子还额外设了两扇屏风,将没有树木遮掩的地方?,全都围遮了起?来。 谢无恙行近,瞧见那遮挡严实的屏风,方?才松了口气。 绕行过屏风,池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池边数百块巨石错落有致地围砌了一圈,将池水单独划分出来,周遭生长着?茂盛葳蕤的奇花异草,草叶上挂满了晶莹透彻的露珠,花朵上沾染着?丝缕雾气,在柔和的日光下,犹如仙境。 浸泡在池水中的少女正背对?着?他,肤如凝脂的雪背在薄雾中愈发显得莹润,如瀑的墨发没过纤细的腰肢,垂进水面,又随着?池水的晃动徐徐散开。 听见脚步声,少女从打坐的状态中醒来,抬起?卷翘的睫羽,一双含墨点?漆的眸子回首望了他一眼。 谢无恙脚步顿住。 第70章 温泉行乐。 此时,在?靠近糜月的另一处温泉池中。 薛紫烟穿着轻薄的纱衣,坐在?池水边吃葡萄,而在?她旁边的江蘅正浸泡在?池水中闭眸打坐。须臾后,他蓦然睁开眼,双眸清亮地游到她身边,惊喜道:“紫烟,这里的灵气果然很浓郁,就像吃了补气丹一样……” 在?弦音宗也有?这样灵气浓郁的地方,但都?被专门?圈了起来,只供宗主和长?老们修炼,他都?没资格去。烬花宫竟然把?这么好的地方,开放给弟子们随意修炼。 随着少年从池水中站起来,露出了精薄的胸膛,上面或深红或浅粉的伤疤纵横交错,在?白嫩的皮肉上分外扎眼。 看着他这副连泡个灵泉都?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薛紫烟心下叹气,心道他在?弦音宗是半点好都?没享到,光受罪了,抬手往他嘴里塞了颗剥好的葡萄。 “嗯,这池水对你疗伤有?好处,可以再?多泡一会儿。” 想到回到烬花宫的那晚,她帮他脱去衣服上药,才知他衣衫下的伤口有?多触目惊心,有?些已经化了脓,跟衣衫黏连在?了一块。 她废了好些功夫,剪开衣料,才将那些碎布彻底从他的伤口上分离。 少年趴在?榻上额头冒汗,咬紧了唇,硬是一声没吭。 她当初捡他回来,以为他是不食烟火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少主,现在?才知道,他其实是个受尽磨难还纯良傻白的小?可怜。 小?可怜就着她的手指吃下口中汁水香甜的果肉,耳后有?些发红,不经意望向?她身后远处的方向?,微微一愣。 “我好像看见谢无?恙过去了。” “哦,估计是去找宫主双修的罢。”薛紫烟随口说。 “双修?”江蘅一脸震惊,“在?这里?” “怎么了?”薛紫烟好笑地看他,“你该不会以为这么多弟子带侍宫来此处,都?是纯泡澡罢?” 江蘅挠挠微红的脸颊,有?点结巴:“可这幕天席地的……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多、多难为情啊。” “双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我又不同?你做什?么,有?什?么可难为情的?”薛紫烟身上的纱衣一直没脱,并没有?下水的打算。 她带他来此是纯为他疗伤的。 小?侍宫身上的伤还未好,便拉着他做那事,未免太?不人道。且每每看见他身上狰狞的鞭痕,薛紫烟便想到他吃的苦遭的罪,心里只有?心疼,便没了别的兴致。 江蘅“唔”了一声,低头看向?池水倒映出他满身疤痕的模样,他也被吓了一跳,有?些自惭形秽地重新?坐回水里,只露出脖子和脑袋。 “紫烟……”他有?点不敢看她,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身上的伤疤消不了,你会嫌弃我吗?” “会。” 江蘅睁圆眼睛,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他还没来得及难过,嘴里又被塞了一颗甜丝丝的葡萄,薛紫烟眉梢轻挑,“所以你要好好养伤,留疤多丑啊,我看着不舒服,你自己看着就能舒服了?” 宫主送来的养颜膏很好用?,这才两三日,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成疤,有?的已经脱落长?出新?肉来了,再?加上每日泡灵泉,养伤会养得快。 第77节 薛紫烟当初看上他,的确有?喜欢他长?相?样貌的缘故,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小?侍宫满身是疤,如今只能再?慢慢养回来了。 …… 对比薛紫烟的纯泡澡,糜月叫谢无?恙来此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还要我帮你脱吗?” 池水中的少女转过身来,明艳浓丽的五官在?薄雾中清晰起来,一步步走近他,水位从她的腰际缓缓下降,降下平坦雪腻的小?腹,露出骨肉均亭的长?腿。 她身上滑落的水珠折射出粼粼日光,宛如璀璨的珍珠,吐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温热的潮气,如同?从湖水中诞生的魅妖,一字一句蛊惑人心。 谢无?恙对上那双被雾气浸润的狐狸眼,她从来都?直白得纯粹,丝毫不掩饰她的欲求。 她嘴上问着要不要帮他脱,但也只是嘴上说说,并不会这么做,她是一宫之主,向?来只有?别人服侍她的份,怎会去做帮侍宫更衣的事。 “不必……” 谢无?恙低声道,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抬手有?条不紊地解去了发间的束带。 糜月本来就没打算上来,象征着往前走了两步,又泡回温暖的池水中,闲适地撩着眉眼看面前的男修宽衣解带。 每每看到他顶着清冷禁欲的脸,做出于气质不相?符的事,显然心里不情愿,但为了顾全大局,又不得不顺从她时。 糜月心里有些不豫又有些别样的愉悦,找到了仿佛逼迫他的乐趣。 以往他们双修多在晚上,哪怕偶尔在?白天行事,也是紧闭殿门?,这样幕天席地的在?日光下,的确是头一回。 她知道谢无恙肯定接受不了被别人围观,她也没有?被别人窥探私事的喜好,所以多布设了两架屏风,将这片池子密不透风地遮挡住。 她本是穿了一层纱衣的,但经过泡过水之后,服帖地勾勒在?身上,跟没穿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多添了若隐若现的风情。 哪怕有?淡淡的薄雾相?隔,也算得上赤诚相?见了。 男人高大隽挺的身形步入池中,糜月半眯的眼尾也不由得微微睁大,目光扫过他宽阔结实的肩颈,紧绷又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腰腹,方才恍然觉出自己这段时间吃得有?多好。 薄雾缭绕,氤氲出的温度攀腾,池水中的倒映缓缓靠近,重叠在?一起。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掀起熟悉的酥麻感。 蕴含灵力的温泉水,本就超乎人身体?表的热,本就雪腻白嫩的肌肤在?泡过之后,触手生温。糜月感觉到他扣在?她腰后的掌心灼热,一抬眸看到他的耳廓和喉结处,原本冷白的肤色被这热气蒸腾熏染成淡淡的薄粉。 “你很热么?” 糜月伸手摸了摸,随意平常的询问,从她的唇瓣里吐出来,都?像是在?撩拨。 身前的人没有?回应,而是轻而易举地把?她从水里单手抱了起来。 宽大的手掌和指节陷进白皙丰腴的软肉里,谢无?恙把?她抱到池边的石台处放下,仅仅只是那片刻的功夫,她腿上便已留下了微红的指痕。 谢无?恙的目光从那红痕上移开,低眸对上她的眼睛,他克制住想低头吻上她的欲/望,在?她耳边道。 “池底太?滑,怕你站不住……” 糜月确实有?些站不住了,经过这些时日的双修,他似乎已经全然掌握了她身体?的关窍,只是浅浅抵着徘徊,便已让她有?些招架不住,浑身又酸又软。 此时坐着的石台让她有?了个可以支撑的支点,而她的腿根处以下仍浸泡在?泉水中,并不影响她充分吸收到水中的灵气。 反而借住泉水的浸润和包裹,在?他尝试时,比平时更容易些。 臂弯中的人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哼,另一只托在?她腰后的手不由得收紧。 在?上回惹恼了她后,谢无?恙吸取经验,更多了几分克制,他停下来,垂下潮湿泛红的眼尾,耐着性?子问,“还可以再?……多一点吗?” 惑人的水妖被捕获上岸,似是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受制于人,只能发出低低的气音来。晶莹的水珠沿着她面颊往下流,流过樱红的唇瓣,和精致小?巧的下巴,分不清是汗还是溅起的池水,美得动人心魄。 他已然动情的眼眸里映入她失神的面容,手指插/进她脑后乌黑的长?发缠绕,默认了她的回答。花瓣和落叶随风飘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荡,彼此相?互交缠着气息。 谢无?恙还是有?种活在?虚幻里的荒诞感,像是怎么都?喂不饱的困兽,又像是双手紧握住了两把?流沙,看似抓得满满当当,但迟早会从指缝中倾泄掉落,直到两手空空。 他搂紧她,薄唇轻擦过她轻颤卷翘的眼睫,当做一个隐秘的吻。 糜月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她已经被那脊椎过电般酸胀的触感夺去了所有?心神,眼眶随之潮湿。 迷蒙间,她把?眼睁开一条缝,看到身前人高大朦胧的身影将她侵没笼罩。 忽然想到了沈灵淇的话,质问她同?他双修当真是为了修为吗,问她为何这么多年,他求着她双修,她都?不愿,偏偏如今换成了谢无?恙,她便乐意了。 她当时斥责了沈灵淇,如今再?想起来,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辩驳的话。 甚至早在?暗室里时,她还萌生过将他囚禁于此的念头。 她的确并不清白…… 起初把?他绑来双修,她实是存了报复的心思,可怎么事到如今,怎么忍不住沉醉其中的人竟成了她…… 糜月忽然有?点生气,也不知道是气自己不争气,还是怪他总在?双修时做多余的事,扰动她的心神。 她红着眼睛,张口朝着他胸口处咬下去,耳边传来一记闷哼,身前的人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反而手指更紧地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脑袋。 在?她看不见的上方,谢无?恙浑身僵硬紧绷,额头青筋乱跳,沉重的喘/息仿佛压抑着即将喷薄的火山,嗓音有?些崩坏的紊乱,哑声唤她的名字:“糜月……” 少女埋在?他胸前,迟迟没有?松口,虎牙扯着他的皮肉,忽然间她感觉到手臂上扫过一条滑溜冰凉的东西,似乎覆着鳞片。 她头皮一麻,陡然清醒过来。 …… 第71章 算半个神交。 糜月惊慌地低叫一声,连带水花四溅。 她抓住谢无恙的手臂:“刚才有什么东西蹭了我的胳膊……” 那触感好?像是蛇,这温泉池子里怎么会有蛇? 谢无恙额头忍出了汗,低头看了眼右边的胸肌处,她这回没有那么狠地咬出血,但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她下?口?的位置和他上回咬她的地方一模一样。 “是我的神相……”谢无恙闭了闭眼,“它?不?小心跑了出来?,别怕。” 她每次无意间的举动,都能撩拨得他失控,若非她方才咬着那处不?放,他也不?会分神让白蟒趁机溜了出来?。 面前?的男人挡在她身前?,每次被?她咬,都忍气吞声没有过抵抗,看着没有什么危险性,而那条白蛇从水里探出脑袋,似是觉察到她有点忌惮它?,只露出两颗芝麻大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盯着她。 谢无恙能控制神相的大小,平日战斗形态腰比水桶还粗的白蟒,此?时被?缩小成手臂长短,看起?来?和他那条能寻物的一丈仙小白蛇有点像。 小白蛇在水里吐了吐泡泡,蛇尾摇摆,想要朝她游过来?。 “……你别让它?过来?。” 糜月搂紧谢无恙的手臂,虽然这小蛇看着没有平日那条巨蟒可?怖,还是有些畏怕。 谢无恙感受到她对白蛇的抗拒,往后瞥了一眼,白蛇也感受到主人想把它?收回去的念头,立马定住不?动了。 蛇尾有些委屈又有些暴躁地拍着水花。 许久未见,它?只是想过去蹭蹭她,舔舔她。 做到一半,被?不?请自来?的神相打断,俩人都有些被?吊住的难受。 谢无恙并不?打算停止,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指缝,与?她十指交握,“你可?以把你的神相也放出来?,它?便?不?会只缠着你了……” 糜月将信将疑,她记得幼时被?这坏蛇啃去花瓣的痛,更记得她入谢无恙灵府时,它?缠住自己,险些强迫她做出超乎纲常之事。 而此?时的小白蛇全然没有在灵府时的威风,仿佛只要谢无恙动一下?神念,就会被?立刻收进识海。 糜月轻轻咬唇,一条小蛇而已,她何?须这么怕它?。 幼时她的神相羸弱,才会被?它?得逞吞去,而她如今的烬花神相已经今非昔比,这条白蛇若是敢吞,只怕自己也会被?烧得两败俱伤。 一朵九瓣烬花自她的掌心凝结飞出,如同绽放的菡萏,轻轻落在雾气氤氲的水面上。白蛇的注意力瞬间被?那烬花吸引,它?瞅了瞅糜月,似是知道主人在此?,没有它?容身的份儿,蛇尾一摇,立刻游向了那朵烬花。 白蛇围绕着烬花兴奋地游了好?几圈,嗅闻着那朵花瓣上散发诱蛇香气,像是喝醉了似的,在水中翻腾地扭着腰身打滚。 糜月瞟见发癫的白蛇,忽然想到她曾见过野猫吃了荆芥叶子,也是这副就地打滚激动到流口?水的模样。 而白蛇的主人则淡定很多,那双狭长的眼眸比平时暗沉,像是浸了墨,根本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那处如烙铁般的炙热骗不?了人,烫得她双手双脚都有些发软。 糜月的青丝乌发全被?泉水浸湿了,唇瓣嫣红得像抹了胭脂,一只手与?他相扣,另一只水葱似的手指贴上他紧绷的腰腹,无声示意他继续。 谢无恙倾下?身子,把她往身前?拢得更近了些,薄唇擦过她额前?的碎发,再被?那无边的温软湿热包裹之前?,他察觉到什么,手指掐诀,随手凝出灵力,一道灵力屏障笼罩了整座池子,隔绝了所有的声响。 …… 谢无恙出现在怜花池时,不?仅江蘅,还有不?少弟子都瞧见了,宫主很少来?这怜花池,众人难免好?奇地往最顶处的池子里张望。 可?惜都被?那两扇屏风遮挡得严严实实。 正当众人收敛起?好?奇心时,最靠近顶层池子的薛紫烟和江蘅,忽然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低低惊叫,伴随着水花拍打声,还有几声低语。 正在打坐的江蘅和正吃葡萄的薛紫烟齐齐支棱起?耳朵,抻长脖子,结果还没听清那人声说了什么,声音如同被?隔绝了般,戛然而止。 江蘅嘀咕地问薛紫烟:“怎么没动静了?” 她清咳一声,继续吃葡萄:“你怎么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偷听?” 同时心道,那隔音屏障肯定不?是宫主放出来?的,至于么,都来?泡露天温泉了,还这般谨慎。 江蘅眨眨眼,脸都被?她说红了。他没想偷听,是那声音自己传过来?的,而且他方才明明见她也坐直了。 “我只是好?奇,糜月用什么法子竟能让谢无恙肯给她当侍宫……”江蘅凑近薛紫烟小声道。 月月既然不是他俩的娃,江蘅此?时回想起?来?,当年在无涯学宫,糜月和谢无恙的关系也并不?算好?,甚至在第一堂神识课上,谢无恙的神相还伤过糜月。 谢无恙和他这个挂名少主不同,他在隐剑宗的地位,仅次于掌门,何?苦来?烬花宫做侍宫呢,他都不禁猜测谢无恙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糜月手里了。 薛紫烟挑眉:“谢无恙又怎么了,我们宫主风华无双,配得上天下?所有男俢。” “……” 江蘅沉默。 他算是看出来?了,烬花宫所有弟子都对糜月有着近乎狂热的仰慕和崇拜,而他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 隔音屏障内,层叠缭绕的薄雾,随着水汽升腾,凝成露水坠在草叶尖,将落不?落。 水珠同样地滑过男人宽阔的背脊,沿着肌肉线条的纹理滴进水面。 谢无恙虽然已经来?此?有些时日,但对烬花宫在双修方面的开放程度,仍有些水土不?服。 若非有这两扇屏风相隔,他是不?会同她在此?双修的,他更不?喜欢糜月会被?别人窥听觊觎。尽管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对此?要求什么,可?那份想要把她独占的欲/望没有一刻停止过,还在不?受控地与?日俱增。 第78节 “谢无恙……好?像有点……不?对……” 糜月吃力地发出几个音节,睫毛湿润地发抖。 她看到他身后,白蛇已经不?满足嗅闻她神相的气息,伸出分叉鲜红的蛇信,去舔舐烬花的花瓣。烬花上燃烧的火焰,竟被?它?一点点舔去,花瓣簌簌轻抖着,仿佛被?它?舔得很痒。 两种?全然不?同的气息,竟开始渐渐相融起?来?。 神相的感知同步传达到她的脑海,糜月的神识也仿佛被?蛇信一下?下?舔过,刺激得她脚趾都蜷缩了起?来?,抓着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抓出了血痕。 “这算是……”糜月迷茫又有些吃不?消地停顿着说,“神交么?” “勉强……”谢无恙低眸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涩哑,“算半个罢。” 拉她入灵府,再以神相交/合,才算是真正的神交。谢无恙怕吓到她没有说,她能允许他放出神相,和她共沐一池温泉,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察觉到她比往常格外剧烈的反应,看着她因自己而战栗,扬着纤细的脖颈,眼尾泌出欢愉的眼泪,连带着他也跟着胸腔震动,心跳如鼓点般跳动。 谢无恙同样有些许被?满足到的怡悦。 她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他的神相了……而且似乎很喜欢蛇信舔舐的感觉? 谢无恙压下?从心底深处滋生出来?的,某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彼此?相拥着,任由身体和神识都沉沦在这温热暖融的泉水中…… 许久。 浑厚温润的灵力灌进穴窍,沿着灵脉游走了一遍,糜月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和力气。 体内充盈饱胀的灵气满到快要溢出来?,烬花神相已经被?她收回识海,花瓣上面全是白蛇的涎水,沾染了明显不?属于她的气息,带着幽冷和丝丝凉意。 白蛇如同吃到糖的孩子,餍足地肚皮朝上瘫着,在水面上漂浮着,蛇尾时不?时地摆动一下?,不?让自己沉下?去。 谢无恙神念一动,也把它?收了回去。 糜月后知后觉地品出来?,他竟然擅自把神相放了出来?,正想责问他时,忽然发现那股幽冷之气并没有损伤她烬花神相的火焰,反而让她烬花虚影更壮大了一丝。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便?问及谢无恙,他说:“属性相合的神相在交融之后,是会有强化神念的功效。” 糜月很惊讶。 只是让那蛇舔了舔,就能有这种?好?事? 神念可?比修为难增涨多了,几乎只能靠着破镜和日经月累,才能增涨少许。 于是此?后,每回双修,糜月便?让谢无恙把白蛇放出来?,同自己的烬花神相放在一起?,让它?们去玩。 由此?,两个月之后。 糜月感觉到自己已然摸到了九重境的瓶颈。 她快要突破了。 …… 第72章 突破九重境,打开石门。…… 突破瓶颈通常有两个办法,要么靠不断地增涨修为,将其自然而然地冲破,要么靠在战斗和搏杀中,激发出潜力,突破那层屏障。 前者很耗费时间,糜月等不了,于是?她拉着副宫主们陪她打架练手。 供弟子切磋的演武台前,人影交错,神相的光芒和拳脚带起的风声不绝于耳。 “宫主,我不行了……” “我也不行了,手腕好酸,饶了我罢。” 糜月还没怎么耗费灵力,副宫主们已经瘫了一半,有些还没上场的副宫主见状,忙借口宫中还有事未处理完,当即拔腿开溜。 半年前的糜月还能同她们切磋得有来?有回,随着她找到心?法接连突破,她和副宫主们的修为已经拉开了三个大境界,就连副宫主里修为最高、最年长的廖红叶,拿出全?力也在糜月手下?撑不过二十招。 她喘息着挥挥手,副宫主们作鸟兽散。 这就是?修为高的苦恼吗,竟连一个陪练都找不出来?。 糜月郁闷间,忽然瞥见台下?梨花树下?站着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她怎么把谢无恙这个人形沙袋给忘了! “谢无恙,你来?陪我过招。” 糜月今日穿着莲红色束腰战裙,头发上难得没多坠饰,只别着一根凤尾羽簪,日光穿过云层映在她身上,如远山含黛的眉眼生动鲜活,下?巴微扬,“你就当是?在同我以命相搏,生死决战,不许放水!” “好。”谢无恙应声。 台下?,聚集着许多弟子在看热闹。 年轻的侍宫们给各自刚从演武台上下?来?的副宫主们,捏肩捶腿。江蘅也站在薛紫烟身后?,手拿着绢帕,帮她擦着汗。而台上,糜月同谢无恙已悍然出招,灵气震荡,烬花虚影和闪烁的剑光令人眼花缭乱。 江蘅心?下?惶惶,这年头,侍宫不仅陪睡,还要陪练的吗? 这也太难了。 烬花虚影悬挂空中,比天边的烈阳更炽热,无穷无尽的火焰球从花瓣边缘散落,袭向?台上的人影。 无为剑挡在谢无恙的身前,以剑柄为圆心?,旋转着形成了一扇盾牌,卸去了大部分的攻势。 糜月操纵着烬花靠近,无数的火焰球几?乎凝成了一条火蛇,从四?面?八方地朝谢无恙抽去。经过这些时日的双修,她经脉里的灵气鼎盛,连同烬花神相也更凝实,谢无恙不敢大意,后?撤了两步,那道火蛇紧跟不舍地咬向?他。 众人只见前面?白光一闪,一条体型不逊于那条火蛇的白蟒神相出现在谢无恙身前,与火蛇相撞,撞出无数碎落的火焰。 白蟒晃晃头,抖落脑袋上的火焰,碧绿的竖瞳瞅瞅糜月,又瞅瞅空中旋转的烬花,对眼前的情况一脸懵然,似是?不明白这俩人怎么就突然打了起来??明明昨晚他们还在一张床上这样那样。 白蟒不顾主人的指令,吐着蛇信,像条闻着味的大狗似的凑过去想和烬花打招呼,烬花察觉到那熟悉的幽冷气息的靠近,没有再?喷发火焰,犹豫地往糜月身旁飘了飘。 意识到彼此之间的神相太熟,打也打不起来?,糜月收回烬花神相:“算了,不用神相打了,用武器吧。” 糜月平日嫌麻烦,最惯用的招式就是?神相辅以掌法,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兵器,相反,她什么武器都会用一点。 她平时太依靠神相了,舍弃神相不用,反而可能会更激发她的潜力,从而突破瓶颈。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条软鞭,对谢无恙扬眉道:“再?来?。” 糜月没有本命法宝,更没有能和无为剑匹敌的利器,若换成其他武器,必然会落了下?乘,只能用软鞭以柔克刚,反而能有一敌之力。 琼山之巅,风声朔冽。 鞭稍所到之处,仿佛能撕裂空气,每一次软鞭和无为剑的碰撞,都会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仿若新春的爆竹,火花同灵光四?溅。 糜月握着鞭柄的手心?,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汗。 谢无恙果?然没有放水,每一次剑尖呼啸着险而又险地贴着她扫过,她能感到那股久违的身临险境之感。 体内的灵力如同涨伏的浪潮,带动那层瓶颈仿佛鼓胀到随时会裂开的水球。 谢无恙感受到她灵气的不稳,引导着她挥鞭将杂冗的灵力散出,连同琼山上空的薄雾都被这两道对立的强大力量,搅动着雾气涌动。 待到雾气微散,风声静止之时。无为剑的剑尖停留在糜月眉心一寸之距,而她手中的软鞭则如滕蔓般紧紧缠绕住了剑身,无法挣动分毫。 …… 虽然同谢无恙的第上百次切磋,仍未分出胜负,但酣畅淋漓地打过一架之后?,糜月明显感觉到那瓶颈几?欲冲破的松动,回到寝殿之后?,她立马趁热打铁地开始打坐运转心?经。 谢无恙陪在她身边,同时为她加护了一道灵力屏障。 这次,她有了烬虚诀心?经,还有他在旁看护,定不会再出现那走火入魔的意外状况。 面?前的少女双眸紧闭,身上的灵气有些躁动,因为专注冲击境界,肤色有些发热地泛红。 谢无恙静静地看着她,思绪则有些纷乱。 从天亮到天黑,在香烛都快燃灭之时,屏障内躁动的灵气渐渐平息下?来?。 打坐中的少女睁开了眼,眼眸被灵气荡涤得清亮,她反手凝出九瓣烬花,花瓣周身多了一缕淡淡的金芒,仿佛绽放在最繁盛之时,灼目漂亮,散发着比先前浓郁数倍的灵气。 “谢无恙,我突破了,”糜月倏地起身,伸手紧紧地拉住他的袖角,激动得连音调都变高了几?分“我突破九重?境了!” “恭喜。”谢无恙低眸看她,嗓音温沉。 “怎么感觉你这声恭喜有些敷衍,似乎不太诚心??”糜月眼尾微挑地打量他,她激动得都快蹦起来?了,他的反应也太过平静。 “没有,”谢无恙眉眼舒展,“我是?真心?为你开心?。” 仅用了三个月就突破了九重?境,突破了许多人这辈子都无法达到的境界,但他知道她一定可以。 糜月知道他天然一副冷情的脸,开心?和不开心?都不会写?在脸上,并未想太多,她现在只想立刻飞到隐剑宗,打开那道石门。 于是?果?断道:“我命人去准备灵舟,我们现在就启程,去地宫。” “糜月,你有没有想过,那石门之后?会是?什么?”谢无恙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她。 当年糜芷音既然能打开那道石门,进入其里,说?明她也已经突破到九重?境的修为,在这世上罕有敌手,她若平安无事,为何这么多年闭门不出,连个消息都不曾传给糜月这个女儿。而她若身陷囹圄,那便代表那道石门后?,有连九重?境界都难以应对的东西。 那道石门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 他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知道,但是?……管他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糜月眼神无比坚定,“我一定要找到娘亲。” 谢无恙抿了抿唇,并不意外她的答案。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娘亲无事,若非如此,糜月对他的心?结难解,她娘亲是?她最珍重?之人,她能为了她娘亲与他双修,也能为了她娘亲,毫不犹豫地朝他挥刀相向?。 对他来?说?,这段时日好比黄粱一梦,推开石门,或许,梦便要醒了。 …… 潮湿滴水的地下?甬道,唯有头顶夜明珠散发着浅淡的光辉,照亮了狭窄的视野。 糜月抬头看着面?前高大神秘的石门,时隔快三个月,重?新站在这门前,比起初来?时的火急火燎,如今已是?胸有成竹。 她低头牙齿咬破指尖,鲜血滴滴流进特制的石槽。 糜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随着那被点亮的纹路,眼看石门上镶嵌的星芒阵眼逐渐被挨个点亮。 她难免又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 星芒被无形的力量串联起来?,最后?那颗上次没有被点亮的黯淡星芒也骤然迸发出白光,石门上的阵法被彻底激活,发出低低的嗡鸣震动声,厚重?的门扉缓缓上升,抖落经年的灰尘。 尘埃散去之后?,露出门后?的景象,门后?只有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迷雾,仿佛通向?着另一处领域。 糜月正想迈进去时,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对身后?的人道:“谢无恙,我相信你的话,也谢谢你带我来?此。这黑雾里或许会有危险,那有我娘亲的气息,但你的师父未必会在里面?,你没必要同我一起冒这个险……” 她当然知道这门后?会有危险,但找寻娘亲是?她自己的事,而且又是?在地下?秘宫里这般隐私之处,所以她只想着独身前往,没有带一个弟子,也不想牵扯到旁人。 从谢无恙带她过这里后?,他们仿佛就莫名?绑定在了一起,但她好似从没问过,谢无恙他愿不愿意进这道石门。 第79节 糜月没注意到她越说?,谢无恙的脸色越微妙。 话音还没说?完,身旁人便先一步走进了那黑雾之中,让她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 糜月忙紧跟着踏入门后?黑雾,随着二人的身影消失,那道沉重?的石门落了下?来?。 短暂的黑暗之后?,眼前光影变幻,逐渐明亮起来?,嘈杂鼎沸的人声便如汹涌的潮水,先一步灌进耳膜。 糜月走得太快,不小心?撞上谢无恙的后?背,她稳住身形后?,抬头一看,继而和他一同呆愣在原地。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仿佛刚下?过雨,地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清冷的光。四?周人流如织,来?往的行客和商贩步履匆匆,有的商贩推着小车从他们身旁经过,带起一阵微风,偶尔有马车疾驰而来?,车轮飞滚,溅起泥水,惊得路人慌忙避让。 糜月惊异地环顾完四?周,目光凝于不远处耸立的城墙,挂在城头上的城门匾有些饱经风霜的古朴,但上面?的字迹依旧醒目。 这里竟然是?隐剑宗山脚下?的……玉京城? 第73章 娘亲……是你吗? “我?们怎么回到了玉京城?” 糜月喃喃自语,但是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她印象里的玉京城的门头是用整块的玉石雕刻的,十分气?派,这块城门匾却是木雕的,脚下?的会?松动溅泥的青石板路,似乎也不比先前?她随谢无?恙进城那次见过的平整。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和谢无?恙所说不谋而合。 “这里是数千年的玉京城。” 周围的人流太多,谢无?恙怕她和自己走?散,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身边,“我?们进入了一处特殊的秘境里,这些城民还?有?这座城,都是幻象。” 秘境么…… 糜月怎么也没想到,门后竟然是这般景象,她的娘亲竟然被困在了这数千年前?的城镇中? 为更进一步打听情?况,糜月压下?心中波澜,同谢无?恙随着熙攘的人潮步入城门。 一入城内,主街之上的烟火繁华之气?铺面而来,各色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街边卖云吞和豆花的小吃摊前?散发着袅袅炊烟,目光前?移,琳琅满目的瓜果蔬菜、和色彩斑斓的布匹绫罗整齐地?罗列。 但更多的是卖鱼摊,因为玉京城特殊的环海地?貌,数千年前?,这里的城民也多是靠卖鱼为生,走?几步就能看到新鲜捕捞上来的鱼虾,装在木桶和竹篓之中。 行人或匆忙赶路,或驻足在摊位前?挑选、称重、议价,仿佛一副流动的市井画卷,不像是幻境,更像是真实存在的景象。 “这幻象未免也太真实了。” 糜月甚至都闻到了小吃摊里飘过来的香味。 “嗯,这幻象并非凭空捏造,这些人都是数千年前?真实存在过的,但时间被定格在了这一年。” 谢无?恙沉思地?说,这幻境设在地?宫石门后,说明这幻境是出自烬花宫的某位前?辈之手,那位前?辈能将整座玉京城都复刻了出来,可见修为之高深莫测。 但要在这么大的城池里寻一个人,难度未免太高了。 糜月问他:“你的一丈仙还?能用吗?” 谢无?恙闻言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只装有?一丈仙的小木匣,小蛇蜷缩在木匣角落里,仍旧是上回那副病怏倦怠的模样。 一丈仙有?着不逊于定元珠的寻人能力?,但代价是极为消耗寿命和精力?,使用完一次后,至少要休养三年才?能恢复过来。 眼下?一丈仙虽然不能领路,但还?能同谢无?恙简单的交流,它强撑起脑袋,细小的蛇信舔了舔主人的指尖。 “它说,我?们所寻之人的气?息附近有?很特别的气?味,和我?后院中的某种?气?味很相似……”谢无?恙抬眸对她道?。 悬海阁后院?那里能有?什么气?味? 糜月拧眉沉思片刻,恍然地?一敲掌心:“……是不是晒的咸鱼干?” 上回玉京城突发海啸,谢无?恙带着弟子们去救援,后来程令飞拿来好多咸鱼干送来了悬海阁,他那风雅清幽的小院如今晾满两排的咸鱼干,若说后院有?什么气?味,那一定是那咸腥味扑鼻的鱼干味。 二人都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糜芷音所在的地?方一定也晾晒着咸鱼干。 虽然有?了咸鱼干这条重要线索,但玉京城很大,占地?不止千亩,集市分为东市和西市,住宅区也分为外城和内城。城中有?不少的鱼贩和渔民,他们常常把卖不掉的鱼获都晒制成咸鱼干,包括一些寻常百姓,也喜欢在院中晾晒鱼干作为过冬口粮,如此一家家找下?来,也是一桩大工程。 谢无?恙从小在隐剑宗长大,对玉京城尚算熟悉。虽然这是数千年前?的幻境,但大概的建筑布局并未有?太大变化。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笔墨,按照记忆,画出了一副简略版的玉京城地?图递给了糜月。二人商量决定分开找,一个时辰后再回到主街集合。 糜月拿着地?图,从最外围的闾里开始找,一连找了十几家院中晾晒咸鱼干的人家,尚一无?所获。 她觉得这样下?去太费时间,一扭头看见街边角落有?个卖鱼的摊位,于是拿着地?图走?上前?。 “大叔,能不能和你打听个事儿啊?” 卖鱼的小贩带着宽沿的草编斗笠,低头盖着脸,手起刀落,半人高的大鱼瞬间像切猪肉一样,被分成了血淋淋的几块,糜月看不出他的年纪,只好在“大叔”和“大爷”之间选了个更保守的称呼。 “鱼腹十三文钱一斤,鱼尾和鱼头十文一斤。”鱼贩头也不抬地?道?。 “……” 糜月看出若是不掏钱买鱼,这鱼贩大抵不会?再搭理她,于是伸手往储物袋里摸了摸,幸好她平日里也喜欢在城里逛街,买些凡人用的玩意,身上有?些散碎银钱。 她放下?一块亮堂堂的银锭,成功让鱼贩砍鱼的动作一顿。 “大叔,我?不买鱼,只想问问你,你应该认识挺多捕鱼和卖鱼的人家吧,能不能帮我?在这张地?图上面做个标记?”糜月拿着地?图和笔递向他,渔民之间往往相互认识,若能帮她画出范围来,能省下?不少时间。 “你不买鱼,那是要买咸鱼干?” 那斗笠闻言往上抬了抬,露出了胡子拉碴的半张脸,木然道:“咸鱼干晾晒起来费功夫,要三十文一斤,你若是要,我可以回家拿。” “……” 糜月还?没来及解释,忽然感觉脖后一凉,伸手摸到了些许湿意,豆大的雨粒没什么预兆地从天上砸了下来。 她抬头望向天?空,前?一刻还?澄澈湛蓝、艳阳高照的天?,在须臾之间乌云堆积,云层之后似有?银蛇蛰伏,隐隐闪烁的电光在云缝后若隐若现?。 随着一声闷雷乍响,雨势在顷刻间变大,形成密集的雨幕,天?地?之间白茫一片。 “打雷了,下?雨了,收摊了,快回家收衣服咯!” 不知道?是谁一声高喊,仿佛行军前?的号角,街边所有?的摊贩们纷纷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收起摆放的货物,有?的七手八脚地?把果蔬往箩筐里塞,有?的匆忙卷起摊布,雨水顺着手臂淌下?,还?有?的在慌乱中碰倒物件,只能在雨水中匆忙摸索着捡起。 卖鱼的大叔也把没卖完的鱼肉塞进背篓,匆匆地?收摊离去,糜月才?发现?他那斗笠,原来不仅是遮太阳还?能挡雨。 糜月掐了一道?灵诀,灵气?屏障包裹了她周身,隔绝了雨幕。 她忽然发现?这城中都是凡人,竟无?一位修士,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摊贩们也仿佛看不见她身上与众不同的屏障,只顾着躲雨。 “糜月……” 谢无?恙从人群中现?身,身上也散发着灵气?屏障的光晕,“你有?线索了么?” 糜月眉头微锁,轻摇了摇头。 谢无?恙心下?微微叹气?,他在东市找了二十多户人家,也同样一无?所获。 又是一道?惊雷炸在天?边,四散的电光如同张牙舞爪的巨龙,在乌云的禁锢下?挣扎,霎那间将阴沉的苍穹映照得恍如白昼。 这雷声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震颤,雨势更如天?河倾泄,反常地?大,这狂暴的态势,有?些像海啸来临前?的模样。 糜月和谢无?恙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不对劲。 “走?,去海边看看。” …… 玉京城外的海域之上。 一头身长数十丈的蛟龙正在海面上狂暴地?盘旋,粗壮有?力?的龙尾掀起巨大的漩涡,仿佛能吞噬着天?地?万物,汹涌的浪潮一浪盖过一浪地?拍打着岸边嶙峋的礁石,溅起冲天?的水花。 在一块耸立的礁石上,赫然站立着一道?淡青色的纤细人影,衣裙被海风卷着猎猎作响,身影却如苍松般稳稳伫立,随着她扬手,一朵烬花虚影从她手心飘起,升向铅沉厚重的空中,成了乌沉天?幕里唯一的亮色。 烬花周身包裹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海风中翻腾变幻,须臾间凝成如同万人齐发的火箭之阵,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下?方作恶的龙影齐射而去。 蛟龙感受到威胁,发出更加暴怒的吼声,张开龙嘴,一道?道?闪耀着刺目光芒的雷球冲天?而起,在快要触碰到烬花神相时,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屏障,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化作天?边道?道?蜿蜒曲折的闪电,狂暴的能量几欲将那层透明的屏障震碎。 那朵烬花的形状和糜月的烬花有?些许不同,糜月的烬花像是九瓣莲花,而这朵烬花的花瓣交错层叠,更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大气?磅礴。 随着那无?数道?火箭落下?,仿若流星坠海,有?些散落海面,有?些落在了蛟龙身上,蛟龙顿时如同下?进热油锅里的泥鳅,疯狂地?扭动硕大无?朋的身躯,掀起数丈高的海浪,每一道?星点闪烁的火焰,都在那坚厚的龙鳞上留下?了浅浅烧焦的痕迹。 那蛟龙终究难抵那火焰灼烧之痛,愤怒长吟着嘶吼两声,随后一个猛子扎进深邃无?垠的海面,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那蛟龙离去,天?空恢复了往昔的平静,雷声和闪电也随着慢慢消散平息。 糜月在看到那抹屹立在岸边的身影时,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眼瞳不受控地?颤动,瞬间连灵气?屏障都忘了维持。 未尽的雨滴肆意落在她的脸颊和额头,沿着微微泛红的眼角往下?流淌。 “娘亲……是你吗?” 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哽咽,似是怕惊动了那道?仿若梦幻泡影般的身影。 糜月不敢相信,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真的是她的娘亲么?还?是这幻境刻意为她营造出的幻觉? 不远处的身影仿佛心有?灵犀,此时倏然转过身来,露出了和糜月有?些相似的面容,一双美目里同样藏不住地?意外和惊愕。 “……月月?” 第74章 过往。 秦不眠回?到家?中院落,将今日没卖完的鱼肉腌制起来,一部分拿出当做今日的伙食。 今日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每逢雷雨天,芷音都要出门,秦不眠像往常一样蹲在门槛处,手里拿着?竹条一边编鱼篓,一边等她回?来。 天边乌云渐散,日头又冒了?出来,暖阳的日光将蓑衣上的湿意蒸发,秦不眠听到巷口里传来脚步声,摘下斗笠,期待着?扭头望去,面前却出现了?三道身影。 谢无恙脚步猛地顿住,紧盯着?门槛上那人,露出了?糜月见到糜芷音时同?款不敢置信的表情。 “……师父?” 糜月一直搂着?糜芷音的胳膊不肯撒手,此时闻言望去,才留意到门槛上蹲着?的那人。心头疑惑,这不是?刚才在街上的那个卖鱼大叔吗? 她看了?看站定不动?的谢无恙,看了?看表情微妙的娘亲,又定睛仔细瞧了?瞧那大叔。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震惊地瞪大眼?睛。 第80节 他?他?他?、他?竟然是?秦不眠? 面前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衫,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右边半张脸从额头到下巴被?一条狰狞的伤疤覆盖,纵贯了?他?的右眼?,右眼?始终紧闭,显然是?瞎了?。 虽然五官英挺,能?辨认出年轻时的模样,可糜月还是?无法把面前这个糙汉,和曾经那个玉树临风的隐剑宗掌门联系到一起。 糜芷音推开院门,让他?们进来,转身看到神色有些防备的秦不眠,安抚地对他?笑了?下,道:“今日有客登门,我先招待下客人……” 秦不眠哦了?一声,把鱼篓收拾到旁边,腾开下脚的地方,糜月则跟着?娘亲走进了?屋内。 紧关上屋门后,她再忍不住激动?的情绪和重逢的喜悦,一头扎进了?糜芷音的怀里。 “呜呜呜,娘亲我好想你啊,我还以为你已经……你真的还活着?,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糜月紧搂着?娘亲的腰,鼻尖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是?存不住地落下来,蹭到了?糜芷音的衣襟上。 无论,她在外人面前如何强势,是?如何令人谈之变色的烬花妖女,可是?在娘亲面前,她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女孩。 “傻姑娘,怎么还这么爱哭?”糜芷音见她哭,心里也酸楚得难受,双手托起她的脸,“让娘亲好好看看,模样变了?没有……” 手指轻捏了?捏她哭得泪盈盈的脸蛋,糜芷音眼?尾亦有些泛红,弯眉笑,“我的月月变得更漂亮了?。” 困在这秘境多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女儿了?。她相信自己给她留下的那十?二位副宫主能?帮助她打理好烬花宫,也相信以糜月的能?力,能?尽到一宫之主的责任。 但她忧心的是?,没有亲人在身边的月月,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人欺负。 如今见到她挂念的女儿健康平安,且她能?打开那道石门进来,说?明她修为已臻至巅峰九重境界,没有她庇护的这些年,她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糜芷音心里百感交集。 糜月伏在娘亲的膝头,感受到她温暖坚柔的怀抱,和她身上熟悉的梨花气息,她切实地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幻象,而是?活生生的娘亲。 “娘亲,我在离魂灯里,明明看到秦不眠朝你刺了?一剑……你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秘境里?” “还有这一百多年来,你为何不曾向我传递任何消息,还有刚才那头蛟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糜月搂着?失而复得的娘亲哭了?半天,才吸着?鼻子想起来问她缘由。 糜芷音神色有些惘然,距离他?们入秘境,竟然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吗? 在这秘境之中,幻象与真实世界无二,但唯独没有时间的流逝,连住在他?们隔壁的邻家?小孩儿,都一直保持着?四?五岁的模样。 她都有些记不清,在这里度过多少春秋了?。 “离魂灯……” 糜芷音因?为她的话沉吟片刻,这秘境相当于另一处领域,能?隔绝神念的连接,她进入秘境,离魂灯自然就灭了?,而灯雾会借住残留的神念,传达出宿主神念消亡前的景象。 当年的记忆重新?浮现脑海,糜芷音才豁然明白为何糜月会以为是?秦不眠杀了?她。 “秦不眠那一剑并非刺我,而是?刺向我身后的蛟龙……” “蛟龙?” “嗯。”糜芷音没打算隐瞒她,她是?烬花宫唯一的继承人,也理应知道这些。 “月月,你既然能?来到这里,说?明你破解了秘宫的口诀,进入过我宗的地下秘宫,你可知那处秘宫并非只是?为流传烬虚诀心法所筑造,其实更重要的是?,镇压地宫深处封印的一条上古蛟龙。” “你眼?前看到这处幻境,便是?当年烬花宫开山老祖为镇压蛟龙而筑造的幻境,那座后山的蛟龙雕像还有我宗圣物蛟龙鼎,都已经揭示了?这点……” 糜芷音当年她设计潜入隐剑宗,找到秘宫修炼心法至九重后,曾经因?为好奇打开石门,误入过这处幻境。 当时看到那条困在玉京城海域的蛟龙,给了?她深深的震撼,上古蛟龙这种生物往往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这条蛟龙的骨龄比烬花宫建宗的历史还要久远,实力远胜于渡劫期修士,一旦放出来,便是?为祸四?境的存在。 那时,糜芷音才明白老祖在石门处设了只有九重境才能打开的禁制,若实力过低之人误入此处,恐怕会被?这条蛟龙所伤。 涉及蛟龙的事?太过久远,糜芷音不知该从何与她说?起,顿了?顿,问她道:“你还记得当初烬花宫为何从玉京仙山搬迁去了?西境?” “是?因?为海啸……” 糜月对自家?宗门的历史还算了?解,结合娘亲方才所说?的话,她心思?微动?,“难道,当年的海啸也是?因?为那条蛟龙?” 糜芷音点了?点头,长话短说?:“地宫里镇压蛟龙之事?,是?比烬虚诀心法更要紧的秘辛,所以历代宫主都对其守口如瓶。” 虽然当时烬花宫一家?独大,若是?被?有心人知道烬花宫关押着?一头能?足以危害四?境的蛟龙,烬花宫必然要成为众矢之的,若是?那有心之人设法破坏封印放出蛟龙,后果更不堪设想。 “然并非每一任宫主都能?修炼到九重境……” 随着?光阴逝去,上千年安稳无忧的日子,让烬花宫主们忘了?地宫里还封印着?一头蛟龙的事?。 直到蛟龙挣断了?一条封印的锁链,引发了?那场近乎将半个山头淹没的海啸,当时的烬花宫主仅有烬花宫七重的修为,并不知地宫深处里的隐秘,后来便发生了?烬花宫搬迁,隐剑宗入主玉京山之事?。 等到糜芷音那回?误入秘境时,原本困着?蛟龙五爪的五条封印锁链,就只剩下最后一条了?。那禁锢蛟龙的锁链用的亦是?上古难寻的玄精铁,她无法仿制,只能?用灵力加固,效果甚微。 事?发之后,人人都说?,当时是?秦不眠渡劫的天劫,扰了?在海底栖息的蛟龙,事?实上却是?束缚蛟龙的封印随着?岁月流逝,已经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连年不休、越来越频繁的海啸也是?封印快要失效的预兆,而在秦不眠渡劫前夕,机缘巧合下,蛟龙冲破了?封印。 糜芷音知道他?天劫将至,那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再想到秘宫幻境里那仅剩一条封印铁链的蛟龙,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她决心赶去隐剑宗时,碰上的就是?秦不眠与那条破笼而出的蛟龙在海下鏖战的景象。 当时她与秦不眠联手都不敌那蛟龙,秦不眠以命相博,刺伤了?蛟龙一剑,蛟龙吃痛撞开了?身后岩壁,恰露出了?地宫深层的那道石门。 生死一线时,糜芷音用尽灵力,拖着?蛟龙重新?封印入了?幻境,方给了?二人绝处逢生的机会。 在糜芷音同?糜月长话短说?,讲述过往之时,院子里,谢无恙正和秦不眠相顾无言。 秦不眠闲来无事?,又把编了?一半的竹篓拿过来,坐在木凳上继续埋头编着?。 谢无恙看着?面前只顾着?编竹篓的男人,心绪复杂。 他?没想到师父真的还活着?,竟然就在玉京仙山地下的秘宫幻境中,和糜芷音过上了?如同?夫妻般的生活。 那日在海底,师父披着?头发,满脸鲜血,一剑将他?推远让他?快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他?嗓音艰涩:“师父……” 师父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秦不眠闻言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谢无恙察觉到他?看自己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神,心头一紧。 从方才进院起,秦不眠对他?的态度就很冷淡。 秦不眠不可能?认不出他?,如今这样的反应,只有一个可能?。 他?失忆了?。 秦不眠手里编着?竹篓,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屋内。 除了?邻里平时串串门子,这是?第一次有陌生客人上门造访,那小丫头不是?来买咸鱼干的么,怎么跟芷音聊了?这么久? 还有身旁这个乱攀关系的小白脸,这玉京城里鲜少有长得英俊的男人,令他?心生警惕,可是?芷音说?他?们是?客人,他?又不能?赶他?们走。 秦不眠莫名有些烦闷地放下鱼篓,霍地站起身,喃喃道:“时候不早了?,我该给芷音做饭了?。” 说?罢,起身走向灶屋。 院外俩人的对话,隔着?支着?的半扇窗飘进屋里人的耳朵。 糜月也看出了?秦不眠的不对劲,低声问:“娘亲,秦不眠他?是?不是?……这里出问题了??”说?着?,用手指轻点了?点太阳穴。 糜芷音眉眼?低敛:“嗯,他?被?那头蛟龙重伤了?元神,醒来后记忆全失,加之他?渡劫失败,修为也损失了?大半,他?把我当成了?救命恩人,我怕他?承受不了?,并未告诉他?这里是?幻境。” 糜月捕捉到娘亲眼?底闪过的黯然之色,再环顾屋里周遭的陈设,不乏俩人在此久居的痕迹。 她又想起在藏经阁里见到那张娘亲的画像,当时她还猜测过,秦不眠对她娘亲有旧情,爱而不得才对娘亲下了?杀手。 如今细细想来,从她记事?起,娘亲一直是?独身一人,夜晚多陪伴在她床前,从未留宿宠幸过哪位侍宫。 说?不好这姓秦的,真是?娘亲的白月光。 糜月联想到她看过诸多剧情曲折狗血的话本,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离奇的念头。 “娘亲……” 她轻握住娘亲的手,眼?神复杂地眨巴了?两下,“秦不眠他?……该不会是?我爹吧?” 糜芷音脸上闪过惊愕。 糜月感觉脑门微痛,被?娘亲屈指轻弹了?一下,她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你这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爹也能?乱认的?” “我过去的确曾有负于他?……但在有你的两三年前,我便与他?断干净了?,放心,他?不是?你爹。” 听到娘亲的话,糜月这才松了?口气。 她都这么大了?,也不想白捡个便宜爹,更何况他?还是?谢无恙的师父,幸好不是?,不然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 第75章 离开此处的通道。…… “娘亲,那我亲生爹爹是谁啊?”糜月忍不住凑近她,低声?又问道。 她其实并不在意此事本身,因为娘亲从小给她的爱足够多了,她从来也没?在意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是谁。 只是今日得知当初娘亲和秦不眠确有过往,按娘亲所说,是她负了秦不眠,移情了别的男子,可若是如此,在秦不眠渡劫那日,娘亲又怎会因放心不下他,独身前往隐剑宗,这?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发生的意外。 而?糜芷音似是不想就此事谈论太多,轻轻别开视线:“他是一个普通侍宫,有了你之后,我便将他送走了……” 窗外,秦不眠当真?去灶屋里?烧火做饭,淡淡的饭香飘了出来,谢无恙独自站立在树下,光影交错间,神色有些落寞。 糜芷音看着院子里?的谢无恙,忽然想起另一桩往事。 “月月,那小子把你的神相花瓣还你了?” “嗯,我入他灵府取回来了。”糜月点头说。 糜芷音诧异地?挑挑眉,那小子竟能?让月月入灵府?月月也竟能?把此人?带进秘宫石门……可见?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那便好,省得我亲自动手。”糜芷音道。 糜月隐隐感觉到,因为幼年?伤了她花瓣的事,娘亲对谢无恙有些成?见?,若是娘亲知道,她为了尽快晋升修为,同他双修…… 算了,此事还是不要说的好。 “芷音,饭做好了,不出来吃吗?”外面的秦不眠此时敲了敲屋门。 “就来。” 糜芷音回应了一声?,拉起糜月的手,“陪娘亲吃顿饭吧。” 第81节 糜月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何止是吃顿饭,我再?也不要同娘亲分开了。” 糜芷音笑了笑,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不置可否。 于是,四人?便围绕着方桌,坐着吃饭,气氛有些尴尬地?微妙。 除了糜月一边吃着饭,还要一边挽着糜芷音的胳膊不松,脸上快要冒出泡来的幸福,另外两个男人?都有些沉默。 谢无恙本就不重口腹之欲,此时心绪繁乱,更有些食不下咽。 得知师父并未身死,他自然是激动的、欣喜的,但见?他从小崇敬的师父如今容貌被毁,失忆全失,曾经盛名天下的剑修,如今与城中?普通鱼贩看起来别无二致,心下更有些难言的酸楚。 唯一动得两下筷子,便是看到糜月想吃鱼,用筷子把鱼肉里?的小刺挑去,再?把完整的鱼肉夹到了她碗中?,动作流畅娴熟,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 瞧见?谢无恙的小动作,糜芷音若有深意地?瞥了他们一眼。 糜月无知无觉,不知是这?幻境造成?的味觉足够拟真?,还是秦不眠厨艺过人?,竟然觉得这?鱼肉很鲜甜味美。 秦不眠望着几乎快挂在糜芷音的糜月,妻子明明不喜欢亲近陌生人?,却对这?小姑娘如此亲昵照顾…… 于是对他俩的警惕之心更甚,看他们的眼神活像看两个要把他妻子拐走的人?贩子,沉闷着不语。 对于用饭这?件事,糜芷音自己倒是无所谓,在这?幻境里?就算不吃不喝,也不会真?的饿死,但秦不眠将这?里?当成?了真?实的世界,她为了配合他,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如今也养成?了习惯。 用完饭食,糜芷音对秦不眠道:“我随他们去海边逛逛。” 秦不眠哪里?放心她跟这?两个人?走,立刻拎起鱼篓:“我与你们同去,正好我要去下新的鱼篓了……” 以往都是蛟龙兴风作浪的雷雨天,她会去海边镇压蛟龙,也叮嘱过秦不眠雨天不要靠近海边,他很听话,每每都是坐在家门口等她回来。 可是这?次……糜芷音想到什么,眉眼闪烁了下:“也好。” …… 糜芷音再?度带他们来到海边,令糜月惊讶的是,待暴雨和潮水褪去之后,海边露出来的浅滩上堆积着大量废弃的兵器。 东倒西歪地?插在礁石沙滩中?,如同雨后冒出来的春笋,有些看起来很新,有些看起来年?代十?分久远,已经风化生锈了。 糜月疑惑地?问糜芷音:“娘亲,这?里?为何有这?么多破铜烂铁?” “看到天上的那轮太阳了吗?” 她顺着娘亲的目光看去,一圈灼目的金轮缀在天边,耀眼得反常,糜芷音淡淡道,“那里?是唯二能?从这?秘境出去的通道,也是蛟龙鼎的鼎口。” “蛟龙鼎?” 糜月失声?,一旁的谢无恙同样露出诧异的神色。 她之前查线索的时候,就查过那蛟龙鼎,没?想到竟没?有找错,那鼎真的连通着这间秘境? “这?条通道只能?出而?不能?入,那太阳的位置不会随着时间变化,只会在天色渐黑时,忽然变成?月亮,在日月转换的瞬间,便是能?从此处离开的时机。” 面对如此奇怪的天象,这?里?的城民并不会感到奇怪,这?里?按照特殊的规律运转,幻象营造出的城民们也会刻意忽略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 谢无恙疑问道:“那座蛟龙鼎不是隐剑宗之物?” “那鼎是烬花宫老祖为限制蛟龙所制,后在那场海啸中?遗失,之后便不知为何到了隐剑宗手里?……” 糜芷音顿了顿,嗓音渐冷,“你所看到的这?些残破兵器,都是隐剑宗在铸剑大会上投进来的破铜烂铁,他们不懂如何使用这?鼎,反倒往里?投放兵器和灌输灵气,真?是愚蠢至极。” 这?蛟龙性属雷水,最惧怕之物便是烬花之火,以前的烬花宫都会在每年?的固定时辰,往这?鼎里?投放烬火,用来削弱蛟龙的力量。但随着岁月变迁,这?项传统也随之被渐渐遗忘。 糜芷音曾在在烬花宫流传下来的古籍上,看到过先辈们有将烬花之火投入鼎中?的传统,当时还不解为何要这?么做。 直到她和秦不眠来到这?里?以后,看到了这?掩埋于礁石砂砾中?的兵器,甚至还有时不时从日轮通道处传送而?来滋养蛟龙的灵气,才知道隐剑宗在铸剑大会上所用之鼑,乃是烬花宫当初用来镇压蛟龙的神鼎。 烬花宫老祖们起初所筑这?处秘境,就是为了给这?蛟龙造成?它仍在玉京城海底的幻觉,任它在此兴风作浪。 而?无论它如何破坏,如何掀起海啸淹死城民,冲毁城墙,这?城中?居民始终不见?减少,被毁坏的民居和城墙也会在短时间内重建回原样。 那蛟龙性情狡猾,幻境并未骗它许久,便醒悟过来,此地?乃是困囿它的幻境。然而?龙爪上缠着禁制锁链,还有时不时有天降的烬火,令它逃脱不得。 直到某一日,那烬火不再?降落,它得以喘了口气,又过了些时日,竟然从日轮上掉下来一把长剑。 得到神鼎的隐剑宗人?不知此鼎为何物,第一次试探地?往里?丢了一把剑。 蛟龙立马意识到这?鼎换了主?人?,在那把剑上施加了一抹微不足道的龙魂之力,又重新从鼎口丢了回去。 那人?得到龙魂祝福过的长剑,如获至宝,越来越多的兵器从鼎口中?投放下来。 神龙鼎没?再?回应,那第一把剑不过是蛟龙给人?类的甜头,当然不会做亏本买卖。 人?们意识到这?鼎中?所居的“神龙”需要祭品,于是开始往里?投放大量食物、灵石、珍贵的丹药等等,神龙鼎都没?有反应。 直到往里?投放灵气之后,“神龙”终于回应了,丢出了第二把加持了龙魂祝福的剑。 一把好剑,对剑修的诱惑力是无穷大的,从此,隐剑宗将这?神龙鼎当成?了镇宗之宝,不间断地?用灵气供养它。 而?蛟龙每隔十?年?,才会吝啬地?祝福几把武器,且只有能?让它看得过眼的神兵,才吝啬地?打上一道龙魂之力,于是才有了后来十?年?一办的铸剑大会,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糜月听完娘亲的话方有些恍然大悟。 她也知道某些上古龙族,拥有给兵器施加祝福的能?力,没?想到这?蛟龙的狡猾至厮,就算困于鼎中?也能?将外面的人?骗得团团转,用几道祝福却换来如此多灵气,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原本压制蛟龙的鼎,反倒成?了供养它的器皿。 她曾在隐剑宗的藏经阁里?看过到,说那鼎是渔民从海底打捞上来的,他们觉得此物是个宝贝,所以献给了隐剑宗,倒是跟娘亲的说法恰好对上了。 万事皆有因果,老祖宗留下的封印本足以困这?蛟龙上万年?也不成?问题,若非这?么多年?,蛟龙一直被隐剑宗用灵气供养,它也不会这?么快挣破封印。 “待你们出去之后,千万别再?让他们给那鼎供养灵气了,也别丢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进来,”糜芷音没?好气道,“上次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竟往里?丢了霹雳弹,炸得地?动山摇,还惹得蛟龙发狂,我废了好些功夫,才将其重新镇压回海里?。” “……” 谢无恙默默看了糜月一眼,后者心虚地?挠了挠头发。 娘亲说的那个缺心眼的,好像就是她…… 无怪隐剑宗人?会往鼎里?投剑,谁看见?那深不见?底还会往外吐宝贝的鼎,能?忍住不试试往里?丢东西?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鼎里?寄居着一抹上古龙魂,龙若没?有肉身,便不存在危险。 怎会知道这?鼎里?链接着秘境,还住着一头真?蛟龙啊。 糜芷音不知那霹雳弹正是她宝贝女儿的杰作,对他们正色道:“那蛟龙随时可能?会醒,趁着它才被我以烬火压制,现在正潜在海底休养生息,今夜日月轮换时,我便送你们出去,不然待它醒来,便没?那么容易了。” 糜月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浑身一震,上前抓住她的袖口:“娘亲,你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去?” 糜芷音轻轻抬手,温热的手心包住了女儿的手背,眼里?有些愧疚、有不舍,但也有坚定的决绝:“这?蛟龙如今没?有了禁制锁链的束缚,单单这?幻境屏障根本困不住它,我必须留在这?里?,终日用烬火压制,才能?勉强维持封印。” 她偏头望向不远处正往浅海滩里?绑鱼篓的秦不眠,凝眸看了片刻,敛去眼中?神色,转身对谢无恙嘱咐道,“把你的师父也带出去,他灵府受创,并非不能?恢复,出去之后,寻来医修用上品丹药好好调养,或许能?帮他找回记忆。” 糜月瞬间急红了眼:“娘亲,就为了压制这?条畜生,难道你要留在这?里?一辈子?” 好不容易与失而?复得的娘亲相见?,她却又要同自己分开,这?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这?蛟龙本就是烬花宫镇压之恶兽,若放任它不管,必定会为祸人?间,如今封印被毁,别无他法,这?个担子,总要有人?来扛,”糜芷音放柔了嗓音,低声?哄她,“月月,听话。” “怎会没?有办法?” 糜月咬牙,恨恨地?看向面前那片无垠似镜的大海,在广阔的海域中?央,有一片海水的颜色格外黑沉,肉眼可见?地?在海面之下,正潜伏沉眠着一条堪比海岛似的庞然巨物。 “区区一条蛟龙而?已,干脆打开秘境,放它出来,我们联手把它杀了!” 第76章 非礼勿视。 糜月拉着?娘亲的袖口不放。 她怎可能继续让娘亲留守在这?幻境之中?,只?为压制那条作?恶多端的畜生。 糜芷音抿唇不语。 当年?她和秦不眠都是四?境顶尖的修士,结果一个?重伤差点丢了性命,而她用尽全部灵力也只?是将蛟龙暂时封印回了秘境,要杀它,谈何容易? 蛟龙本就以血肉为食,被?困此地多年?,对人修恨之入骨,若未能将其成功诛杀,反倒被?其逃跑,必定会使许多无辜之人断送性命。 谢无恙此时也认真开口道:“糜月所说未尝不可,这?等恶兽唯有将其斩杀,才能永绝后患。上回蛟龙冲破封印,事发?突然,这?次我们提前筹谋,在秘境外提前布好人手,里应外合,不是没有胜算。” 二人的轮番劝说下,糜芷音脸上闪过?些许犹豫。 “娘亲,你不信我吗?” 糜月见她仍不应,心下焦急,坚决道,“你若执意留在这?里,那我便也不走了,我的烬花神相同样能压制蛟龙,凭什么这?些烂摊子都要娘亲来担?我陪娘亲留在这?里,断不会留娘亲自己在这?里受苦。” 糜芷音看着?糜月一副她不答应,她就不走的架势,心中?有些动摇。 她和月月都已是烬花九重,谢无恙同样是渡劫期修为,再集合其他宗门的顶尖修士,或许真有一战蛟龙之力。 上古龙族的长?寿与生俱来,待到她元寿将近时,又能换成谁来镇压这?条龙?难道要换成月月,或者?牺牲任何一个?能修炼到烬花九重的嫡系传人? 一想?到要让月月也留在这?幻境中?不得自由,糜芷音眼神瞬间变了,她不可能让月月再经历这?一切。 糜月和娘亲这?番拉拉扯扯,瞬间吸引了本就在偷偷关注他们的秦不眠,他放下手中?的鱼篓,走近时,听到糜芷音对他们说。 “你们出去后,不止要联合烬花宫和隐剑宗,至少集合百名以上大乘期后境的高手,七日后,我会打开秘境,引蛟龙出海,” 糜芷音看向谢无恙,“还有你师父,你们先带他离开,我怕秘境打开时,无暇顾及他……” 秦不眠听不懂她说的话,但最后那句,他听明白了,芷音要与他分开。 “芷音,你为何让他们带我离开,你要去哪儿?” 秦不眠上前紧抓着?糜芷音的手,他长?相本是偏端正英武的类型,虽穿着?粗布麻衣蓄着?胡渣,看着?也是个?身形魁梧的帅大叔,但因为失了忆,眉眼又有带着?点清澈的愚蠢,此时望着?她的眼底闪动着?被?抛弃的不安和惶恐,像个?被?主人遗弃后无措徘徊的大型犬。 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软。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嗫嚅着?开口:“芷音,你不要走,我不能没有你,你若是走了,我该怎么办?” 眼看着?天色渐渐变黑,日月轮换之时便要到了,糜芷音抽出被?他紧握的手,温声安抚道:“不眠,你先同他们离开,事情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秦不眠压根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芷音不要他了,泛红眼眸瞪向谢无恙和糜月:“你们果然是骗子,你们对芷音说了什么,我告诉你们,除非杀了我,我绝不会离开芷音半步……” 话音未落,干脆的一记手刀落在秦不眠的后颈,在他昏迷倒地前,谢无恙及时扶住他。 看得糜月和糜芷音皆是一愣。 糜月啧了一声,歪头看他:“你下手真快啊,按照你们隐剑宗的宗规,这?是不是叫殴打师长?,是不是要被?竹杖打屁股?” 谢无恙低声道:“权宜之计,师父不会怪我……” 糜芷音有点气谢无恙下手太狠,同时也有些心下安定。 在秘境里的这?段时光,虽然有彼此相伴并不枯燥,甚至是弥补了二人曾经都为之抱憾的过?往,但她一直都想?找机会送秦不眠出去。 他们进秘境后,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不敢轻易将记忆全失的他送到外界,而如今有他亲传徒弟照看,她也能放心了。 第82节 这?一会儿功夫,天光便黯淡下来,仿佛褪色的画卷,金灿的日轮如同被?薄纱掩盖,逐渐显露出月光那清幽皎洁的色泽。 糜芷音回过?神来,催促他们:“抓紧,时辰快到了……” 糜月立刻同谢无恙带着?昏迷的秦不眠,御风飞向海域之上那轮高悬的日月。 璀璨的日月之辉洒在身上,仿佛有股无形的引力,在吸着?他们往日轮处飞去。海面之下,沉眠的巨物仿佛被悄然唤醒,海浪骤然开始翻涌。 就在这?时,龙头猛地破开海面,冲天而起,熊熊燎原的烬火及时挡住了那道朝他们袭来的庞然黑影,糜月只?闻得几声愤怒的龙吟,一股属于?娘亲的温和灵气托着?他们往更高处飞去。 糜月遥遥不舍地望向礁石岸边孑然独立的身影,放声喊道:“娘亲,说好的七日,你可不能食言,不然我定会再入幻境寻你!” 在离那日月之轮触手可及时,周遭的景象突然扭曲,一阵天旋地转,他们仿佛被卷入了一处吸力极强的漩涡之中?,顷刻间被带离了这处异象之地。 …… 自从铸剑大会后,出过?神龙鼎爆炸的岔子后,那只?神龙鼎便一直摆放在掌门府邸。 纪通看眼珠子似地看着?这?只?鼎,连睡觉、用膳、沐浴时都摆放在目光可及之处,闲暇之时,更是不断地为其供养灵气。 于?是,糜月从鼎口里一跃而出时,就撞见了刚一只?脚迈出浴桶的纪通,手里拎着?一条浴巾,正堪堪遮挡住关键部位。 纪通满脸呆滞地和她对视了一瞬,接着?发?出一声爆鸣尖叫,嘴里还念叨着?“见鬼了见鬼了鼎里爬出女?鬼了!” 随后从鼎口出来的谢无恙看到光/裸着?上半身、惊慌失措的纪通,又看到一旁正环胸挑眉,看得津津有味的糜月。 当即脸色一黑,抬手便遮住了她的眼睛,咬牙道:“……非礼勿视。” 糜月轻轻哼了一声:“我也没想?看啊,没看头……” 谢无恙偏头道:“师兄,你快点把?衣服穿好。” 用不着?他说,纪通便一把?扯过?衣物,来不及擦干净身上的水,手忙脚乱地便往身上套。 直到看着?他把?腰间束带系好,外衫也穿得妥帖,谢无恙才把?挡在糜月眼前的手放下来。 纪通脸颊涨红,羞恼不已:“你们怎么回事!你们俩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们在我房里装了传送阵?不可能啊。” 他在俩人出现?的地面上左看右看,也没找到有传送阵法的痕迹,这?俩人简直就像从鼎里蹦出来的。 “师兄,搭把?手。” 纪通闻言,才发?现?谢无恙身后还半扶半背着?一个?男子。 “这?人又是谁?”纪通没好气道。 他和烬花宫妖女?掺和在一起便罢了,怎么连陌生男人都随便往他府邸里带! 纪通嘴上埋怨,可还是把?一旁的竹榻收拾了下,同师弟将其扶到榻边躺下,男人低垂着?的头颅终于?露出真容,纪通如遭雷劈般浑身顿住,震惊到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失声唤道。 “……师、师父?!” …… 隐剑宗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死去多年?的前任掌门,竟然回来了,这?消息简直比夺舍还魂还要惊悚离奇。 玄机子长?老通晓医术,为秦不眠诊了脉象,为其喂下一碗安神凝气的汤药后,秦不眠醒了过?来,看着?围了一圈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的长?老和弟子,表情如同看见了一群妖魔鬼怪,吵着?闹着?要见他的芷音,还跟长?老们动了手。 玄机子无奈点了他的睡穴,以病人需要静养为由,将无关人等都统统赶了出去。 执事大殿里,纪通和长?老们济济一堂。 纪通和长?老们眼眶都有些泛红,他们都没想?到秦不眠还能有活着?回来的一天。 当时他和蛟龙那场鏖战之后,他们派人下海打捞过?无数回,都没有找到秦不眠的尸身,唯有谢无恙找到了他那把?插在海底礁石里的本命剑奉渊。 众人本来还抱着?一丝掌门尚存活的希望,直到看到了那把?本命剑,方才万念俱灰——对剑修来说,本命剑比命还重要,而如今剑在人不在,那他九成九是已经…… 纪通的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师父竟然还活着?,而悲的是他不但瞎了一只?眼睛,修为和神识受创严重,还失忆了。 除了他口中?那个?芷音,他的徒弟、挚友甚至连他自己是谁,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师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父他怎会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谢无恙看了看身旁坐着?的糜月,蛟龙此事涉及地宫秘境,地宫位于?玉京仙山地下之事也隐瞒不住了。 在糜月的默认下,谢无恙开口将事情的经过?,长?话短说地道来,纪通和长?老们越听,脸上的表情越震惊动容,直到各个?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所居的这?座玉京仙山,竟然在数千年?前是烬花宫的领地?在这?山底的地下秘宫里竟然镇压一头上古蛟龙? 还有他们这?么多年?来都奉若至宝的神龙鼎,竟然是镇压蛟龙的器皿? 谢无恙说罢,众人还陷在震惊之中?,许久方才回神。 “糜宫主将在七日之后打开秘境,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布防,提前做好准备,确保能将那头蛟龙诛杀。” 那头蛟龙就是伤了秦不眠的罪魁祸首,是上任烬花宫主糜芷音在关键时候将其封印,才救得秦不眠一命。 那隐剑宗又怎能忘恩负义,必当是要竭尽全力举宗之力去镇杀那条蛟龙,且蛟龙如今就在玉京山底,一旦破出秘境,首当其冲地就是隐剑宗。 纪通看向糜月的表情有些复杂。 难怪这?么多年?,烬花宫一直没完没了地找隐剑宗的茬,远早在秦不眠当掌门前,她们就以各种莫须有的理由来挑衅,千方百计地想?把?他们驱逐此地。 可是隐剑宗流传下来的版本,他们开宗老祖路过?此处时,这?里只?有一片海啸褪去后的泥泞废墟,哪里会想?到这?里还有刻有她们宗门心经的地下秘宫? 这?其中?误会和渊源,也实在是难分对错。 但那神龙鼎之事,确确实实是他们不可推脱的责任,纪通想?着?他昨日还用灵气喂养了那鼎,便觉得心下惭愧。 而长?老们已然开始讨论起如何制服那蛟龙。 “那蛟龙身负上古血脉,有操控雷电的神力,哪怕渡劫期修士也难以与其正面抗衡。掌门,得需动用百人缚灵大阵方能将其困住。” 缚灵阵是最常用的困杀类阵法,阵法的威力与开阵者?的修为和数量呈正比,若修为越高,效果则越强,一般只?有在应对强敌时,才会动用百人之阵。 “不但需要百人阵,还必须得是大乘境以上的修士开阵才能起到作?用,否则也是白送人头。” “我宗共有十位大乘期修士,便是即可飞书联系其他宗门,可凑到百人,实属有些困难……” “我宗实力等同于?大乘境后期的弟子共有三十二人,”糜月此时开口道,“剩下的你们再去凑一凑。” 事关她娘亲的安危,她们烬花宫定然也会是举宗之力,决不能藏私。 司徒长?老一愣,继而展眉道:“如此,那便足够能凑上开阵的人手了。” 他们隐剑宗算上掌门和几个?长?老,也仅有十位大乘境高手,烬花宫的人数竟是他们的三倍,一下就解决了三分之一人手的问?题,实力当真不可小觑。 在从秘境里出来后,糜月立刻就给廖红叶发?去了传音纸鹤,这?次来隐剑宗前,她便和副宫主们交代过?,她们都亟待着?她能带回糜芷音的消息,如今弟子们都待在琼山上随时听命。 这?只?传音纸鹤一发?出去,要不了两日,烬花宫众人便能赶来了。 从日出到日落,又到天色暗沉时,众人方才商议完应对之策和诸多细节。 上百只?传音纸鹤陆续从隐剑宗飞出,送到各个?门派求援。 这?蛟龙一旦放出秘境,就不只?是隐剑宗和烬花宫两家之事,此等恶兽若是俩宗压制不住,便是四?境祸患,其他门派顾忌自家安危,也不会坐视不理。 从赶路到隐剑宗入幻境,再到出来同他们商议斩龙大事,糜月有三四?日不曾阖眼。 天色渐晚时,谢无恙看出她眼底的倦色,低声问?她:“你许久没去悬海阁了,不如在我那里暂歇几晚。” 糜月想?了想?,点点头。 她本来想?着?在灵舟上也能随意将就几日,不过?悬海阁里有她专门的房间,床也是睡习惯了的,还不如住在他那儿。 纪通忙完给各大宗门传信的事,才想?起来没给糜月安排歇息的宫殿。论修为境界,糜月和谢无恙算得上应对蛟龙的最强战力了,怠慢不得。 一转头,糜月已然跟着?谢无恙走了,方才后知后觉,这?俩人都是有娃的人了,有他操心个?什么劲儿。 …… 回到熟悉的悬海阁前院,糜月一搭眼就瞧见了院子里屹立着?的四?只?雪人。 溶溶月色之下,四?只?雪人憨头憨脑,身上散发?淡淡冰莹的光。 “这?些雪人竟然还没化?” 糜月眼里闪过?惊讶,这?个?时节已经开春了,冰雪早就开始消融,院子里的草丛都生了新芽,这?几只?雪人怎么还这?么□□? 她大步上前,仔细瞧了瞧,才发?现?这?些雪人周围被?人奢侈地罩上了灵力屏障。屏障锁定了温度,屏障里是数九寒天,屏障外温暖如春。 “只?要灵力罩不碎,这?些雪人便永远不会消融。” 在雪人初堆成时,谢无恙就为它们加持了灵力罩,只?是她并没有发?现?。 看着?这?四?只?形态各异的雪人,过?去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浮上心间,糜月忍不住弯了下唇。 似是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一团雪白的毛茸茸从殿里奔到了糜月的身边,先是站立起身子,用鼻尖嗅闻了闻她裙摆上的味道,确认无误后,后腿一蹬,弹跳力十足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沉重的毛绒圆球压在胸上,糜月甚至被?撞得后退了一步,继而惊喜又埋怨地揉拥住怀里的柔软雪团。 “天啊月饼,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第77章 谢无恙,难不成你喜欢我…… 月饼闻到?久违的主人气息,拼命地往糜月的颈窝里钻,就?差朝她摇尾巴了。 糜月摸着它油光水亮的皮毛,揉着它肚子上手感十足的赘肉,不禁感叹:“你?倒是把月饼养得真好。” 在没有她在的日子里,这没心没肺的兔子定然是一顿也没少吃,比她走之前肥了一大?圈。 “这阵子都是程令飞和夏沥在喂养它。” 谢无恙看着少女紧搂着白兔蹭着,眼底闪过浅浅笑意。 他只有在隐剑宗的那几天,亲手喂过月饼,后来便去了烬花宫,月饼能长?这么胖,这倒都是夏沥他们的功劳。 糜月搂抱着月饼回了自己的寝殿里,她屋里的陈设和她离开之前没有丝毫变化,连衣柜里的小裙子还整齐地挂着,干净得一尘不染,床单和被褥看着都是新?换过的。 点上烛灯和熏香,月饼先一步地跳上竹榻,轻车熟路地在她的枕边窝下。 窗外夜凉如水,倾洒过窗棂的月光,比摇曳的烛火还要?明亮三?分。 不知是不是心里还压着事,糜月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没有丝毫睡意。 片刻后,她起身穿好鞋袜,轻轻推开屋门,恰在此时,对面的屋门也“嘎吱”一声被人打开,二人冷不丁地四?目相对。 “你?也没睡啊?”糜月率先轻声问。 第83节 谢无恙微微颔首:“嗯。” 糜月不禁挑起眉梢:“那不如陪我?喝点酒?” 对面的人清声应道:“好。” 话落,他便侧身让行,糜月抬步走进了他的房间。 以前变成幼崽时,她都未曾踏足过谢无恙的寝室,如今一看,屋内陈设雅致又不失简约,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几乎没有别的装饰,一如他清冷的性子。 窗户开了半扇,能看到?窗外沉凉如水的夜色,月色浅而柔,照映在檀香木的桌案上仿佛落了一层的霜。 二人相坐在靠窗的桌案前,糜月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瓶梨花酿。 上回,她借口邀他喝酒,实则是把他灌醉,绑去了烬花宫,这次,她确是真心实意,想同他喝上一杯。 然而摆上酒盏后,她想起谢无恙那一杯倒的酒量,“算了,喝酒误事,你?还是以茶代酒罢。”于?是便把他面前那只还没来及倒入酒酿的杯盏,换成了桌案上银壶的清茶。 谢无恙也不挑,糜月给他什?么,他便喝什?么。 甜酒下肚,身子都跟着暖了起来,糜月放下酒盏,侧眸看到?身旁的谢无恙,月色之下,清冷的面容如凝霜覆雪,更显出尘清俊,他的指腹轻搭在茶盏边沿,袅袅升腾的热气在他修长?洁白的指节处缠绕。 他睫羽微敛,月光照不见他的眼底,似有心事。 糜月忽然想起那日,她从他灵府中取回花瓣后,谢无恙曾想挽留自己,她质问他:“花瓣你?可以还给我?,定元珠你?也可以还给我?,可我?的娘亲你?能还给我?吗?” 然而时至今日,他竟然真的找到?了娘亲尚在人世的线索,让她见到?了她的娘亲。 糜月先前沉浸在找到?娘亲的喜悦中,后来忙着商议七日后屠杀蛟龙的计划,此时方意识到?,有些忽略了身边的他。 如今她的娘亲尚在幻境中,他的师父也修为受损,记忆全失,他心里一定也很难过吧。 “你?师父他状况如何?玄机子怎么说?”糜月问他。 玄机子为秦不眠诊脉时,屋里都是隐剑宗的自己人,她并未进去。 “玄长?老?说,师父受损的神识和记忆可以通过调养慢慢恢复,但瞎了的那只眼睛,难以痊愈了。” 谢无恙顿了顿说道,修士讲究躯体完整,精气神三?者合一,方能在修炼之途顺遂前行。身体若有残缺,精气神便会失衡,修行之路便如逆水行舟,寸进皆难。 师父没了一只眼睛,想要?重修回曾经的渡劫修为,几乎成了不可能之事。 但比起丧命,已经足够幸运。 糜月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真没想到?你?师父会和我?娘亲……” 她一直以来都把秦不眠当成害死她娘亲的凶手,连带着把谢无恙也视作死敌,如今得知事情?真相,没想到?她欲杀之后快的杀母凶手,反倒是她母亲爱重的情?人。 真是闹了个大?乌龙。 “我?也没有想到?……” 谢无恙也觉得命运弄人,低声摇头道。 他知道师父有个心爱之人,便是画像上那名?女子,可他只在无涯学宫时,见过糜芷音一面,但当时他跪在雪地里冻得快要?昏过去,并未看清她的长?相,因?此亦不知那画像上之人就?是糜月的娘亲。 “若是早知你?的一丈仙有这等寻人的神通,也不至于?白白让娘亲困在秘境这么多年不得出……” 糜月托着杯盏,喝了一口梨花酒,心下有些暗恼自责。 谢无恙闻言,不禁想到?方才师父醒来后,因为没见到糜芷音而差点发疯,几个长?老?差点都没摁住他。 他又想起在无数个月夜里,师父身为一宗掌门,却常常孤身在月下独酌,喝得不省人事,而在幻境里,他虽为鱼贩走夫,每日粗茶淡饭,但每每看向糜芷音时,眼底的爱意和幸福都快要?溢出来。 究竟哪个是师父真心想要的生活? 谢无恙想,如果他是秦不眠,定然是后者。 糜月放下杯盏,唇瓣还残留着些许水光,他抬起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擦去她唇瓣上残留的酒液。 “你?不必自责,你?怎知……秘境里的日子不是你?娘亲想要?的生活?” 这些时日的相处,糜月已经有些习惯和他亲昵的举动,愣愣地抬头:“他们想要?的?” 谢无恙望进她那双酒后反而愈发清亮、如同含着春水般的漂亮狐狸眼,不置可否。 秦不眠和糜芷音在秘境里发生的一切,竟和他曾经在暗室里对糜月动过的隐秘心思,有些殊途同归。 在那幻境里,无需顾忌修为进阶的艰难,更不必操心宗门事务的繁杂,除了天地日月,便只有彼此,如同世间最?平凡夫妻般,朝起暮息,相伴相守。那本是他梦寐以求,又深知遥不可及的生活。 可是在幻境里,他看到?糜月像一头终于?找到?母亲的小鹿,飞一般地扑进糜芷音的怀中,激动到?语无伦次,欢喜到?喜极而泣的模样。 在那一刻,他亦有些如释重负,同时也忽然意识到?,比起占有,更想让糜月欢喜,无拘无束,活得自在。 糜月若有所思,手中持着酒盏浅酌,夜风轻拂着扫过,莹白的面颊染上些许浅浅的桃粉。梨花酿是甜酒,外加她酒品很好,喝多了也只会犯困,反倒助眠,便没有克制。 不知不觉间,半瓶梨花酿已然都入了她的喉,那只刚替她擦过唇的手方把她的杯盏抽走了。 糜月懒懒抬眸,对上那双比夜色浓稠深邃的狭长?双眸。 “糜月,如果你?今夜着实不想睡,不必喝这么多酒,我?帮你?稳固修为,亦能消困祛乏……” 糜月卷翘的睫毛轻眨了眨,后知后觉,他所说的稳固修为,便是双修之意。 他这是邀请吗?还是引诱……或者是两者皆有? 她没思考出所以然来,身子一轻,她被人腾空抱起来,放在了床榻边。 在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后腰时,微醺的梨花甜酒,清幽淡雅的茶香浅浅交缠在一起,还有他身上特殊的雪松冷香。 鼻息之间顷刻间都被他清冷的气息侵占,窗外的石榴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摇碎了一地的月光。 糜月抓着他的手臂,陷坐在他怀中的姿/势,瞥见垂下的床幔,有些不明白他们喝着酒聊着天,怎么就?能聊到?了榻上去。 她看着身前容貌清俊的男子,喝酒的人是她,但她并没有醉,而他更是清醒。 “你?师父不都已经救出来了?”糜月扬起下巴,泛着水光的乌瞳带着三?分不解。 “嗯……” “那你?为何……”少女蹙起好看的眉,目露疑惑,“还愿意与我?双修?” 她当初说好,修炼到?烬花九重境便放过他,为了救他师父,他当初也别无选择,只能配合她。 可眼下已经打开石门将秦不眠带了出来,就?算是为了帮她稳固修为,他也没必要?继续委屈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烛光明灭,酒香暖融,旖旎的氛围被解开一角。 面前的人停顿了一会儿,眸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你?以为我?同你?双修,是为了救我?师父?” “……难道不是?”糜月轻扯了扯他乌黑的长?发。 谢无恙轻吸了一口气,眉眼微敛,抿了抿唇角:“自然不是。” 她怎会……这么想? 若是换做旁人,他断不会与其双修。 哪怕是为了救师父,他会为那人寻来能尽快破镜的灵丹妙药,亦或是为她绑来其他能助益双修之人,他绝不会奉上自己的清白。 “那是为何?” 糜月愈发不解,难道是因?为愧疚?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帮她提升修为来弥补? 可是秦不眠杀她娘亲的误会也已解开,他对她的愧疚之情?,更不至于?如此。 她脑子被他的气息搅扰得有些糊涂,又是被他搂坐在怀里的姿势,他一不动,她便更难受了。 她以为他是意兴阑珊,不想再继续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忍着酸软,抖着身子试图从他怀中起来,结果腰间蓦地传来强劲的力道,不由?分说地把她重新?摁回怀中。 “谢无恙,你?……” 糜月一下都快被激出了泪,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眼底除了昭然若揭的情?欲之外,还涌动着让她看不懂的情?绪,仿佛积压在石潭地底深处的暗流,如今潭底被打破,冒出了一个泉眼小孔,暗潮翻涌着要?从小孔里汩汩冒出来。 她呼吸微窒,心头闪过一个令她有些荒诞的猜测,荒诞到?让她忍不住勾唇想笑。 “你?难不成是……喜欢我?啊?” 谢无恙低眸看着她唇角似是调侃的嘲笑,忽然意识到?她仿佛对自己误解了什?么。 先前有弑母之仇横在二人之间,他从未将对她的心意,正面表露。 可是他自愿留在烬花宫做她侍宫,陪她双修,为了讨她欢心,甚至去学了他以前十分鄙夷的双修之法,亦因?为她一句喜欢,不顾宗门名?声,夺取别宗法宝给她。 她竟然连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吗? 腰间拥着她的力道更收紧了两分,二人几乎紧贴在一起,密不可分。男人的薄唇擦过她的耳畔,低叹了一声气,吹得她耳廓发痒,嗓音亦有些低迷的沉闷。 “糜月,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糜月缓过神来,她哪里又有气他,刚想开口,便听他闷声继续道。 “不止是喜欢……糜月。”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珍重之人,此生不二,之死靡它。” 他一字一句几乎咬着牙说出来,落地清晰可闻。 埋在他胸膛的少女身子一僵,倏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也因?为惊讶而微微颤动,脸颊上粉红的微醺痕迹,在烛光掩映下更显艳色。 她是不是幻听了,谢无恙果真……喜欢她? 可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他一直不都是被她强迫的吗? 糜月仿佛被雷劈中,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忍不住回想和谢无恙的种种过往,试图从中找到?他撒谎欺瞒她的证据。可是从幼时花瓣被啃,到?桐花秘境里抢夺定元珠,再到?她因?为娘亲之事,同他彻底反目。 一桩桩地细想来,她才惊异地发现,似乎一直都是她把他单方面当成了死对头的存在,挑衅他,对他冷语相向,常常一句话没说完,就?和他大?打出手。 所以下意识地觉得他也会讨厌厌恶自己。 可他,或许诚如上次同她所说,他从未将她视若仇敌…… 糜月动了动唇,喉咙哽住,一时说不出话。 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她要?好好消化一下,且不日便要?应战蛟龙,她的心思都被填满,已然分不出空隙再去考虑其他事。 怀中的人没了声响。 谢无恙并不指望她能给自己任何回应,高大?的身躯伏低,一缕乌发从肩头滑落,高挺的鼻梁抵在她的肩头,像一只孤高的仙鹤折下了头颅。 “我?不求你?给我?什?么,你?把我?当成侍宫,当什?么都行,你?若想双修,我?的修为随你?取用,” “但可不可以……不要?去找别人。” 第84节 第78章 屠龙。 七日?后。 隐剑宗东方海域。 成片的灵舟悬浮云端,人影攒动,或是于?天边御风而立,或是围站在海岸线的礁石边,身着各色的宗服道袍,东洲有名的宗门都齐齐到场,规模比上次的铸剑大会?还要宏大。 烬花宫的灵舟就足有上百艘,稳稳停靠在结界处。虽然宫主的传音纸鹤上说,只?需要大乘境的弟子来组阵,但事关前宫主安危,除了少部分弟子留守琼山,廖红叶将几乎能外派的弟子都带来了。 浩浩汤汤地组了上百艘灵舟,于?三日?前便抵达了隐剑宗,随时听候糜月的调动差遣。 今日?天晴无风,海面平静无浪,可众人脸上的凝重之色都在彰显着今日?的不寻常。 除了隐剑宗和烬花宫这两派主力,东洲各宗的掌门围绕在纪通身边,低声相谈。 “纪掌门,这蛟龙会?在今日?现身之事,当真确凿无疑?” “赵宗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若是今日?失手,让那蛟龙脱逃,以后四境可没有安生日?子了。” 此时率先?开口?之人,还是和烬花宫先?前生过龃龉的离火宗赵昇。 “我当然是相信纪掌门,所以才带弟子前来助阵,”说着他狐疑地看?了眼天边那如晚霞般连绵的大片灵舟,“烬花宫竟也带了如此多的弟子前来屠龙,倒是叫人意外。” 纪通闻言干笑?了一声,烬花宫和隐剑宗的渊源,实在是三言两语说不尽道不完,眼下只?能装聋作?哑。 除了赵昇,在场还有不少与烬花宫有嫌隙的宗门,譬如弦音宗宗主江禄山,他的镇宗法宝被抢之事,隐剑宗至今还未给他一个说法。 赵昇和江禄山远眺着烬花宫招摇的旌旗,敢怒而不敢言。此次是共同应战足以对人修造成灭世威胁的上古凶兽,此时再?攀扯门派之争,便显得太不懂以大局为重。 若在此时同烬花宫生事,在场的修士一人一口?唾沫钉,都能把?他们淹死。 另一边,合欢宗主唐玉容也在和糜月在灵舟上攀谈,合欢宗的弟子虽不擅长作?战,但不乏修为高的高阶修士,正适合作?为组阵的人选。 糜月一口?气问他要了十个大乘境弟子过来,不但凑齐了百人缚灵阵的人手,还多了七人作?为备选,预防届时有意外发生。 “糜月,就算东境有蛟龙作?乱,也不至于?让你如此兴师动众,” 唐玉容羽扇轻摇,有些?不解地压低声问她,“等蛟龙将东境这些?宗门元气大伤,你我再?过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如此乐于?助人,倒不像是你的作?风。” 糜月闻言沉默地顿了顿,她才不是为了隐剑宗,她是为了她的娘亲以及刻在秘宫里的心?法。若是纵容蛟龙乱世,灭了隐剑宗,毁了玉京山,烬花宫也落不了什么好。 她睨了唐玉容一眼:“你确定若放手不管,任那蛟龙灭了东境,仅凭你我俩宗就能收服得了那条蛟龙?与其到时候两败俱伤,无法收场,还不如现在就将这恶兽斩杀于?此。” “你说得也有道理?,罢了罢了……” 唐玉容并未有一统四境的野心?,只?想着若是糜月有,他跟在后面能喝上一点汤,若糜月无此意,他也不想当出头鸟。 “如今看?你恢复原身,修为也精进不少……”唐玉容看?了看?糜月,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远处,羽扇遥遥一指,“我怎么听说,前阵子那个人不在隐剑宗,其实是去你们烬花宫做了侍宫,此事是真是假啊?” 糜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正在给弟子们安排阵法站位的谢无恙,无为剑在他腰后挂着,雪色的长衫在一众的青色道服里很是打眼。 她轻扯了扯唇,没有否认:“你消息倒是灵通。” 此时,那道清隽的身影转过身来,目光遥遥和她对视,继而又落在她身边的唐玉容身上,凝顿片刻后收回视线。 糜月不由地回想起那日?,他在榻上同她耳语所说之言,心?下仿佛漏了一拍。 那日?之后,烬花宫众人便赶来了玉京山,她这几日?都同副宫主们宿在灵舟上,再?没回悬海阁,也尚未同他说上些?话。 唐玉容将他二人默契的对视尽收眼底,包括她耳后那抹稍纵即逝的绯红,稍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啧,糜月,你们俩……该不会?过些?日?子我就要喝上喜酒了罢?” 糜月懒得再?理他:“你话怎么这么多?快叫你的弟子过去布阵。” …… 百人缚灵大阵已经提前布好,众人各司其位,又屏息凝神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海上的风声忽然变大了,日?光也渐隐在云层之后,天边的流云仿佛滴入了墨汁的水晕,化作?阴沉的积云,忽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上古蛟龙天生负有神?力,能与天地共鸣,一旦现世,便会?引得风云都为之变色,其场面不亚于?渡劫期修士的雷劫,天地间都充斥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随着第一道闷雷声炸响,仿佛行军前的号角,震得人耳骨生疼,紧接着道道闪电在低垂的铅云及海平面的相交处涌现。 海浪反常地掀起巨浪波涛,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深,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形成,海水疯狂地打着转,发出沉闷的呼啸声,仿佛要将这世间万物都卷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糜月心?下一凛,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仿佛碧落扶光般的熟悉身影从海面之下破水而出,身姿轻盈,又带着磅礴的气势。 “宫主,真的是宫主!” 烬花宫的弟子们满含激动,而其他不知内情的修士们则讶异万分。 “那是前任烬花宫主……糜芷音?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糜月看?见娘亲出来,心?稍安了一瞬。 “开阵!” 一声令下,一颗硕大的龙头同时间从海面破出,在它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糜芷音的刹那,组阵者脚下同时间浮现出金色阵纹,如同用灵力串联成的引线,一张由上百位大乘境强者凝结编制的灵力大网,兜头罩下。 蛟龙尚跃出海面小半个身子,便被那张金光大网及时罩住。这蛟龙的真身远比糜月在幻境中见过的还要庞大,浑身都包裹着流窜闪耀的电光,每一片鳞甲都比人面还要宽,长如鞭子的髯须彰显出它至少上万年的骨龄。 蛟龙身上的电光和灵力编制的金网相触,发出噼啪的电击声,冒出海面的蛟龙看?到周围聚集着如此多的修士,便知道是中了圈套。 然而,它好不容易才从那秘境冲出,如今重见天日?,哪怕明知是人修圈套,它也要借此杀出。 吃了,把?他们一个不落地全?吃了! 它仰头发出不死不休的愤怒龙吟,令天地都为之震颤,坚实有力的龙尾每一次拍打浪花,都能掀起数丈高的浪墙,这样的力度足以轻易能将一艘载客千人的船舟轻松拍散。 糜芷音御风在空中站定后,反手凝出烬花神?相便朝下方的龙头砸去,糜月也反应极快地飞到娘亲身边,同样凝出烬花,帮她压制蛟龙。 在场绝大多数的修士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活的蛟龙,从初见的震撼当中回过神?来后,也纷纷祭出各自的法宝,不要钱地朝那头网中蛟龙砸去。 然而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闪过,蛟龙分毫无伤,纪通拎着剑,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本命剑出了问题。 他注满灵力的一击,甚至都未能在那蛟龙的鳞片上留下划痕。 其他修士们的攻击也不例外,都被蛟龙上环绕的电弧和刀枪不入的坚硬龙鳞挡下,唯有糜芷音和糜月凝出的烬花火雨,在龙鳞上留下了浅浅烧焦的痕迹。 蛟龙狂暴地翻滚挣动起来,缚灵阵的金网被它庞然的身躯挣到变形。缚灵阵的作?用是双向的,困在阵中之物实力越强,耗费的灵力也越多。 维持阵法的修士们额角渐渐冒出虚汗。 “宗主,我顶不住了……” “我也不行了,灵力要耗空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体力不支,撑不住地相继倒地,那张缚灵大网随之彻底溃散,化作?漫天粉碎的金光。 那张由上百位大乘期修士组成的缚灵大阵,竟然只?困了蛟龙不到半盏茶的时辰。几个离它最近的修士被它龙尾掀起的飓风波及,掉进海水中。 在看?到蛟龙这么快便突破缚灵阵时,糜月便心?感不妙。 在这样的上古凶兽面前,人修的力量显得渺小又无力。 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当初烬花宫老祖们要花如此大的手笔,营造出幻境和地宫只?为镇压这头蛟龙,为何娘亲宁愿牺牲自己的自由,以己为封印镇守环境,也不愿打开秘境之门,轻易将这头蛟龙放出…… “上星罗剑阵!” 纪通大声道。 星罗剑阵这是隐剑宗的独门困杀剑阵,由上千把?修士的本命剑组成,威力极强。隐剑宗弟子们领命,纷纷合力祭出本命剑,连长老们都将自己的本命剑掏出。 上千把?款式不一的长剑汇集在一起,组成铺天盖地的剑雨,再?度朝着蛟龙斩下。 这些?长剑虽然无法洞穿蛟龙的鳞甲,但如此密集地打在身上的滋味也不甚好受,蛟龙在剑雨中盘起粗长的身躯,暂时龟缩了起来。 眼见那蛟龙暂时被剑阵所困,糜月眼尖地发现在靠近蛟龙后爪的腹部,有一小块部位没有被龙鳞覆盖,在每一次剑阵和法宝落下时,它都会?将那处刻意保护起来,似是它身上唯一的弱点。 “谢无恙,我和娘亲的烬花神?相最能克制蛟龙,但是距离太远,烬火的威力会?消减,你帮我吸引它的注意力,我要近它的身。” 她看?出来了,因为修为相差太大,这些?修士的作?用也仅限于?组阵法,真正和蛟龙正面对上的只?有她、谢无恙和糜芷音三人。 “好,你当心?。” 谢无恙也正有此意,相隔太远,加上这蛟龙有电光和鳞甲护身,他的无为剑也无法发挥全?部的力量,与其这般耗下去,不如放手一搏。 他独自提剑御风靠近蛟龙的正面,而糜月则找机会?,绕到了蛟龙的后方。 剑阵并未能持续太久,这类阵法本就讲究一招制敌,极为消耗灵气,然而这蛟龙在缚灵阵和剑阵之后,连一处显眼的外伤都没有,仍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倒是弟子们灵气损耗大半。 纪通的后背不由冒出了冷汗,这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杀啊。 他正焦灼时,忽然看?到一道雪色身影御风逼近蛟龙的正前方,召唤出了他的神?相白?蟒。 白?蟒的体型在同类中,已经是庞然无匹的存在,可跟眼前这体长百丈的蛟龙一比,瞬间就成了小泥鳅。白?蟒被召唤出来后,看?到面前体型是它数十倍的巨龙,并未畏战,反而义无反顾地朝它游冲了过去。 白?蟒的蛇嘴大张,咬住蛟龙脖颈处的皮肉,硬生生地撕扯下来两片龙鳞。 纪通眼睛一亮,这是蛟龙第一次受伤,虽然只?是两片龙鳞的皮外伤,但似乎有戏! 蛟龙吃痛,狠狠地抬起锋利的龙爪裹挟着疾风迅速对着白?蟒抓去,“叮当”地一声脆响,谢无恙手中的剑身挡开了它的攻击。 在蛟龙的注意力全?被谢无恙吸引时,糜月已然悄然来到了蛟龙的身后,一道完整的烬花神?相从她双手中凝聚,旋转的九瓣烬花燃着能焚烧一切的烬火,瞅准时机,便朝蛟龙的腹部砸去。 蛟龙生性狡猾,在与谢无恙对战时也在时刻提防四周,在感受到那股令它恐惧的灼热逼近后,它立马回身,扭动着身躯灵敏地躲开了这一击。 一双比铜铃还大的猩红双瞳瞪着这个胆敢偷袭它的人修,瞬间调转了攻势,怒不可遏地抬爪朝糜月抓去。 糜月刚凝出一道神?相,短时间内无法瞬间再?凝结,而临时凝结灵力屏障又根本挡不住蛟龙的这一击,她急急地朝后御风褪去。 “月月!” 在龙爪落下之前,两道光芒挡在她身前。 一道是谢无恙的本命剑,另一道是她娘亲的烬花神?相。 两道同样强大的攻击,同时震开了蛟龙这一爪。 见糜月无事,不远处的糜芷音才暗暗松了口?气,方才见糜月朝蛟龙身后飞去时,她就心?感不妙。 她怎么这么大胆,敢和蛟龙近身搏杀! “等第二波缚灵阵,先?退!”谢无恙对糜月沉声道。 这样的距离,他自顾不暇,实在不放心?糜月。 此时的蛟龙意识到它周围的这三人才是最难缠的,龙嘴里凝结出一道道雷球,呼啸着朝他们袭去。 “缚灵阵和剑阵只?能拖延时间,并无法伤它!” 糜月堪堪侧身躲过一道雷球,咬牙说道,越拖下去,对他们越不利。 第85节 得想个办法,分散蛟龙的注意力,一击即中才行。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不久前,从弦音宗缴获来的那件镇宗法宝。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只?魂音铃,在灵力灌注后,那只?金铃瞬间膨胀到千倍,涨大到足有洪钟般大小。 她喊道:“谢无恙,娘亲,捂住耳朵!” 随着她话音落,一道震荡心?神?的音波以那金钟为中心?,迅速层层朝外扩散开来,巨大沉闷的钟声一时震得海浪狂翻,风云颤动,有些?修为低的小修士瞬间流出了鼻血。 本来快要腾空而起的蛟龙,乍闻这道比佛刹古钟还要浑厚的钟声,瞬间被卸了力似地砸进海面。 糜月并不确定这法宝对蛟龙有没有效,只?是拿出来一试,没想到效果卓然,她立刻抓住机会?,纵身向前,一道烬花神?相重新凝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蛟龙暴露的腹部。 空气里顿时蔓延出烧焦的腥臭味,感受到腹部的剧痛,蛟龙发出高亢又痛苦的龙吟,一时爆发出最强盛的力量,龙嘴大张着吐出一股股足以铺满海域的雷焰。 距离蛟龙最近的是白?蟒,几乎逃无可逃,雷焰包裹了它全?身,顿时痛苦地嘶叫翻滚起来。 谢无恙与它神?识相连,浑身猛地僵住,糜月那句“小心?”还回荡在他的耳边,然而神?识被雷电灼烧的剧痛,到底让他慢了半拍。 蛟龙同样锁定机会?,选中这个离它最近的剑修,锋利的五爪疾如雷电般地落下,眨眼间洞穿了他的心?口?。 …… 第79章 一个吻便让他失态成那样…… 眼睁睁着谢无恙被龙爪洞穿,糜月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待到发凉的手脚有了知觉,她身体快过脑子地冲上前去。 谢无恙手中持剑,寒凉的剑光闪过,没?有龙鳞覆盖的龙爪瞬间连同根部被削去了一截,他纵身后撤,握紧胸口处残留的利齿,果断地拔出?。 “噗——” 不知道是蛟龙的血还是他的血,飞溅了出?来,将那?雪白?的衣衫染透。 与此同时,糜芷音凝出?烬花神相,朝着蛟龙已然被轰出?一个大洞的腹部,再度补上一击。 一声龙吟嘶吼声响彻天地,蛟龙如同被钉入了七寸的蛇,庞大的身躯扭动?,掀起巨浪,旋即一个猛子扎进海底。 片刻之后,龙尸渐渐浮了起来,深红色的血染红了大片的海水。 铜铃大的龙眼仍怒目圆睁着,看起来似是死不瞑目。 “师弟!” “师叔!” “月月……” 周遭仿佛有很多道声音在说话,糜月都听不见了,只有眼前刺目的血红。她上前拥住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她的肩上,雪松香混着腥甜的血腥气沁入她的鼻底。 她虚搂着他的腰身,不敢使力怕弄疼了他,只敢轻扯着他的衣角,忽然感觉到胸前一阵湿濡,他汩汩冒出?的温热鲜血将她的衣衫也给染透了。 “谢无恙,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糜月的嗓音带着不自知的慌乱和颤抖。 身前的人没?说话,但似乎还有气息。 缓了片刻,似是感受到她过于?紧张和绷紧的身体,他抬起眼睫,低声安抚。 “我没?事……” “有你在,我怎么?舍得死。”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好似微风拂过耳畔,糜月找回了力气,被定?格的世界又恢复了嘈杂。 几道身影飞到他们身边,拿止血药的拿止血药,扶人的扶人,场面一度混乱。 …… 静谧的午后,日头?正盛,却不显燥热。 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片片碎金,落在明净的窗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落在正睡在台阶上的绒毛肥兔子身上。 月饼的皮毛被日光晒得温热,睡到无知无觉,浅浅地翻了个身。 “玄长老嘱咐汤药每日三副,丹丸每日一服,都在这里了,还有伤口处要每三日换一次药……” 程令飞将手里的丹药放下,有些拘谨地挠着头?,不敢正视面前姿容明艳的女子。 隔着竹帘,他隐约看到师叔倚靠在竹榻边的身影,他似乎都能坐起身了。 “嗯,我知道了。”糜月应声。 “那?师叔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哈……”程令飞连忙道。 他这趟和夏沥过来,就?是给师叔送药外加探望的。 糜月端起手中的汤药,在撩开竹帘进屋之前,随口说了句,“夏沥,走之前帮我给院子里的月饼梳梳毛。” 夏沥一愣,旋即应道:“哦……好。” 随着糜月进屋,夏沥和程令飞也来到院子里,俩脑袋凑在一起,一边给月饼梳毛,一边小声嘀咕。 “师姐,你有没?有觉得,月月的五官和糜宫主像极了?” 对战绞龙时,夏沥和程令飞都是剑阵中的一员,站得离战场中心太远,只远远瞧见了糜月的身影,而上次铸剑大会就?更不用说了,假扮糜月的薛紫烟全程带着面纱,他们根本?没?看过糜月长什么?模样。 方才近距离看到糜月,程令飞都看傻了。 感叹那?位烬花宫主是真是生得极美,难怪能让心冷似雪的师叔动?情,但五官和月月也是真的像,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废话,月月本?来不就?是师叔和糜宫主的女儿,当然像了。” “说的也是,”程令飞一边拿出?灵果喂月饼,一边随口同她闲聊,“糜宫主杀了蛟龙之事,在四境都传开了,那?个弦音宗主到处说,糜宫主能杀蛟龙,多亏了他们的镇宗法?宝。” 夏沥也听说了那?件事,在场有看不过江禄山自夸的修士,回怼他“怎么?那?法?宝在你手中时,不见有那?般威力?”江禄山便不吭声了。 要知道,法?宝的威力也取决于?使用者的实力修为,得亏那?法?宝在糜月手中,已是九重境的她自然能将法?宝的威力全运用出?来。 总之经此一战,江禄山也不再问隐剑宗要说法?了,烬花宫宫主屠龙之事如今也成了四境美谈,当然,还外加还有师叔和糜宫主的风流韵事。 糜宫主在那么多人面前抱了他们师叔,这两日又陪在他身边照顾,更实锤了当年那?桩俩人情投意合已育有私生女的传言。 夏沥想到什么?,梳兔毛的手顿住:“不过,糜宫主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啊?” …… “你那?两个师侄来给你送汤药了。” 听见糜月进来的动?静,倚靠在榻边的人缓缓睁开眼。 此时天色已然见暖了,谢无恙穿着一件单薄里衣,领口处露出了层叠包扎的纱布,墨发松散地披在脑后,本?就?冷白?的肤色因为缺失气血,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清冷的破碎感。 糜月将手中的丹丸搁在桌案上,转眸看着床上的人,他神色如常,如今已经能坐起来看书了,若不是左肩连着胸膛处缠着几圈的纱布,一点也看不出?来是身受重伤的模样。 但她想到那?日的情景,却还是忍不住地后怕。 玄机子说,那?龙爪洞穿的位置距离他的心脏只差一寸,修士虽然在受了外伤后,借住丹药能恢复得很快,但唯有两处若是遭受重创,神仙难救,一处是头?颅,另一处便是心脏。 “趁热喝吧。” 糜月旋即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他,榻上的人轻轻看她一眼,垂眸道:“都是皮外伤,慢慢就?能自愈,没?必要喝药。” “……?” 糜月狐疑地看看他,后者始终敛着眸子,没?有与她对视,仿佛在遮掩什么?。 她想起她变成幼崽感染了风寒的那?次,她不想喝药,他还去城中给她买了糖葫芦回来……这人不会也怕喝苦药吧? 可眼下,她可弄不来糖葫芦给他吃。 “昨日,烬花宫的人便都已经启程回去了,你……为何没?有回?” 糜月正想着要不要捏住他的下巴,把这药强灌下去,听到他的问话,动?作一顿。 当时她安排谢无恙作为诱饵吸引蛟龙的主意,是因为除了他再无别?的选择,若换成别?的修士,便是纯送命的份儿。 而他在与蛟龙斡旋时,无为剑还一直围绕护在她身边,为她抵挡蛟龙的攻击,所?以才没?能在神识受创后,第?一时间用剑抵御蛟龙的那?一爪。 她心里有内疚自责,更有说不清的疼惜,如实道:“我得看着你把伤养好。” “所?以……我伤好了,你就?会走。” 谢无恙的语气肯定?,带着些许沉闷的消沉。 他只怪蛟龙没?有把他伤得再重一点,是不是要像师父那?样,残缺了一只眼睛,她才会因为内疚,从而多陪伴在他身边? 可是那?样,她会不会又嫌他不好看了?她一向?只喜欢漂亮的事物。 糜月从他无波无澜的表情里,完全猜不到他此时千转百回的心思,但又从他的话里悟出?几分?了然。 原来,这人是因为担心她离开,所?以才不肯好好喝药的么?? 她把手中汤碗轻搁在案头?,碰出?一声脆响。 谢无恙以为她生气了,然而下一刻,如三月桃花般淡淡的幽香倾近,少女纤白?的手指捧起他的脸,带着馨香的柔软印上了他的唇。 糜月没?接过吻,她也不会,只是用唇珠和柔软的唇瓣在他的唇角蜻蜓点水地蹭了蹭, 片刻后,她从他的唇上移开,狐狸眼轻眨了下:“这样……可以安心喝药了么??” 狭长的凤眸里瞳孔如墨染地扩张,连呼吸都静了下来,从她俯身亲吻到离开,榻上的男人一动?不动?,仿佛被咒语定?住了。 糜月第?一次在谢无恙的脸上看到状似呆愣的表情。 “你要是乖乖喝药,还可以……” 她浅抿了下唇,忽然觉得心跳加快了几拍。 很奇怪,明明他们更亲密的事都做过许多回了,单单是亲吻,怎么?会让她觉得耳根发热。 手中的汤碗瞬间被人夺走,谢无恙托着碗底仰头?喝下,因为喝的太快,还差点被呛到。 眨眼间,便将满满一碗的汤药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了。” 谢无恙将空碗放下,乌墨的眸锁定?在她身上,眼底闪着清浅的亮光。 糜月还未反应过来,有力的手臂揽过她腰间,微凉的薄唇压着她吻过来。 似是不满足方才隔靴搔痒似的轻吻,双唇再度触碰时,舌尖抵进她的牙关。 第86节 温热的吐息交缠,她尝到了他口中汤药的苦涩。 糜月不会接吻,谢无恙却很会,亲她的唇角、唇瓣,勾着她的舌尖,互相渡着气息,不知是从书上学到的,还是情深所?至,亲得她手脚有些发软。 糜月觉得嘴唇发麻,舌头?也麻麻的,整个人陷在这个吻里,头?脑一片空白?。 以前她不太理解,谢无恙为何在双修时总想着亲她,现在有些明白?了,是全然不同的体验。他积攒已久、无从释放的爱意,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个个吻。 她被亲得气息不稳地带倒在了榻上,腰间传来的力道很紧,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 糜月不禁想,这人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这么?有劲? “谢无恙,压到你的伤口了……” 谢无恙眼下还哪顾得上什么?伤口,她的这个吻简直比这世间最好的灵药都管用。 雨过天晴,日出?薄暮,堆积在他心头?那?患得患失、时浓时淡的阴霾,仿佛都被那?个吻驱散治愈了。 她按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唇瓣微红还泛着水光,拧起好看的眉:“等下伤口崩出?血了,又要重新包扎……” 而且…… 以对彼此身体的了解,再亲下去,真的会烈火干柴,无法?收场。 她没?想到起初只是想哄他喝药的一个吻,便能撩拨得他失态成这样。 谢无恙握着她的手腕不松,糜月只好陪着他躺下来。 “所?以……是不走了?” 他敛眸看着她,忍着再度想亲上去的欲/望,小心向?她确认。 “走是要走的,我好歹是宫主,整日在你这里待着算怎么?回事,”糜月顿了顿说,“再说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先前同他双修,纯纯是贪图他的修为,可在认清他的心意和蛟龙之事后,她心中已然有了个决定?。 总不能……睡完就?不负责了。 谢无恙总说受得是外伤养养就?好,可糜月想到白?蟒被那?蛟龙雷焰灼烧的情景,加上他这几日贪睡,近距离更是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灵气的紊乱。 她不放心地说:“走之前……你的灵府得让我进去看看。” 谢无恙没?有多言,侧过身来,额头?与她相抵。 俩人就?这么?呈着面对面半拥的姿势,糜月的神念被他拉进灵府。 他的灵府之内,依旧是那?副春暖花香,日和风惠的景象。那?棵桃花树经年常开,灼灼繁盛。 白?蟒恹恹地盘缩在桃花树下,身上的多处蛇鳞都被炸开了,露出?了焦糊的血肉,正卧着休养生息。 糜月看到白?蟒这副样子,心也跟着揪疼不已。 神相都伤成了这样,那?人还能忍着一声不吭,甚至还在纠结她什么?时候走。 她在白?蟒身边席地而坐,双手覆上它受伤的鳞片,用自己的神魂一点点地滋养它,助它疗伤。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温和灵力,缓解了伤口处的疼痛。 白?蟒勉力抬起沉重的头?颅,看到为它疗伤的少女,轻吐出?蛇信,小狗似地舔了舔她的手心,似是在表达感谢。 不知何时,糜月见到白?蟒,已经没?有惧怕和厌恶了。不管它是什么?形态,它都是谢无恙的神相,是属于?他的一部分?。 她心疼他,同样地,也会心疼它。 从少女手中凝出?来的温和神魂之力,让白?蟒太过舒服,它轻舔了两口,蛇脑袋便耷拉下来,安心地枕在少女的腿上,于?恬静的花雨之中,渐渐陷入了沉眠。 …… 第80章 聘礼。(正文…… 糜月在隐剑宗呆得过于久了?,糜芷音三催四催地发来传音纸鹤,直到语气里带上了?些勒令,她方才姗姗回到琼山。 “娘亲,我错了?……” 糜月蹭在糜芷音怀里撒娇,宛如小时候那般。后者则好笑地抚了?抚她的鬓发,明?知故问:“那隐剑宗有什么特别的,让你流连至此,都不想回家了??” 糜月这些时日,都在给谢无恙的白蛇神相疗伤,在她神识的滋养下?,白蛇长出了?新鳞,已然有些见好了?。 本该早些回来的,然而每次她一说要走,谢无恙并不会说些肉麻的挽留的话?,只是?单单不语地瞧着?她,眼尾红红的,那神情仿佛被遗弃的可怜小狗。 糜月几次脚都跨出院子了?,回首看?见窗扉下?,没有束发的他,穿着?单薄的里衣,独自坐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的眸光比月色还要清冷易碎,没忍住脚步一拐又回去亲亲抱抱他了?,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呃……当然是?因为,如今宫里有娘亲主事,所以我才能?放心晚归,”糜月歪头看?了?看?她,抱有期待地问,“这烬花宫主之位,原本就是?娘亲的,如今娘亲回来了?,我是?不是?就可以甩手卸任了??” “想得美。” 糜芷音一句话?就断绝了?她的念头:“宫主之位既然传给了?你,哪里有收回的道理??再者,不日我便要离宫外出,这宫中事务自然都要交给你打理?。” “外出?”糜月心下?一紧,攥住她的袖口,“娘亲好不容易回来,怎么又要离开?” 糜芷音忍俊不禁:“放心,不过是?困在那幻境里太久,想同不眠去四境云游,看?看?外面的世界。” 玄机子说,秦不眠失忆的症状能?通过调养,慢慢恢复,但多让他接触以前的人?和事物,或许会恢复得更快一些。 所以她决定?要带秦不眠去他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多走走看?看?,说不定?哪天他就能?记起以前的事了?。 哪怕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她不在意过去,只在乎未来,毕竟那些过去对他们来说,虽有值得回忆的部分,但痛苦更多。 “……” 娘亲要和她的老?情人?去云游,糜月自然无法?多说什么。 她低头握着?娘亲的手,轻轻叹气:“好羡慕秦不眠,分走了?娘亲这么多爱。” 糜芷音反握住她:“月月,你会因为有了?在意的男子,而减少对娘亲的爱么?” 糜月果断道:“当然不会!” “所以……是?一样的,”糜芷音看?着?她,笑意温柔,“你不必羡慕任何人?,你在娘亲心里,永远是?无可取代的。” 糜月心里划过暖流,鼻尖有些发酸,她的娘亲便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不过说起来这个…… “娘亲,还有一桩事,我也要征求下?娘亲的意见……” 糜月挠了?下?脸颊,尚不知怎么开口,就见糜芷音挑眉问:“是?你和谢无恙的事?” 她微讶地睁大眼睛:“娘亲你已经都知道了??” 糜芷音见她吞吞吐吐,早就已经猜到,她在隐剑宗迟迟不归,无非是?因为那姓谢的小子受了?伤。 “娘亲又不瞎,早在幻境里的时候,我就看?出那小子对你非同一般,”糜芷音认真地看?她,“你考虑清楚了??对他可是?真心的?” 糜月沉吟了?一会儿,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心喜欢,因为从未有人?给过她这样的体会和感受。 又或许,是?因为种种的误会在前,她不想和杀母仇人?的徒弟有所瓜葛,所以潜意识里一直在否认和逃避这个问题, 如今尘埃落定?,在谢无恙被蛟龙所伤之时,她是?真的心惊胆战,彷徨失措了?。 在那一刻,她害怕失去他。 她会因他受伤而揪心牵挂,也会因和他的亲近和触碰,而感到身心愉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世上再没有男子,能?抵得过谢无恙在她心里的份量,能?左右她的情绪。 他已然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块地方,那地方很小,只能?装一个人?,而且是?再不容许任何人?染指侵犯的那种。 迎着?娘亲的目光,她轻点点头。 见她点头,糜芷音眉眼舒展:“只要你真心喜欢,任他是?名?满天下?的剑修还是?凡夫走卒,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要委屈自己。” 她不会让她的月月步她的后尘,走她走过的岔路,只要是?她看?上的人?,哪怕是?天上的仙君,她都能?给她弄来。 “娘亲只愿你此生尽得欢愉,无忧无愁,得与真心所悦者相伴,回首无憾。” 娘亲温柔的话语落在耳边,糜月的鼻尖更酸了?。 她以为娘亲会不喜欢谢无恙,没想到娘亲会说这样一番话?,更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然而眼下?,抛开她和谢无恙的事不说,导致两宗误会的祸乱蛟龙已除,但摆在烬花宫和隐剑宗之间仍有个棘手的难题。 便是?那座刻有烬虚诀心法?的地宫。 这么多年,烬花宫刻意与隐剑宗为敌,全是?因为那座地宫的存在。而如今,不管以糜芷音和秦不眠的关系,还是?糜月和谢无恙的关系,再谈将隐剑宗以武力驱逐,已是?不可能?之事。 针对这个难题,糜芷音和众副宫主们聚在一块,想了?好半天,都没想出一个好对策。 有人?提议,向隐剑宗买下?那块山头,让他们搬宗,也有人?提议,干脆将那地宫毁去,毕竟糜月已经将九重境心法?都学完了?,那地宫自然也没了?作用。 这两个提议都被糜芷音否决了?。 隐剑宗在玉京山也定?居了?数千年,若他们愿意搬迁,俩宗也不至于闹成如今这样,而炸毁地宫更不可行,地宫石壁上雕刻的心经,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传承,怎可因为学会了?就轻易毁去? 还是?糜月忽然灵光乍现,眼睛发亮地拉住糜芷音的手。 “娘亲,我想到一个办法?,这样行不行?” …… 数日后,隐剑宗执事殿。 “糜宫主是?说……将地宫搬走?” 纪通和众长老?目目相觑,继而望向座位上姿容美艳、又气场十足的女子。 “嗯,”糜芷音平静地说道,“玉京仙山原是?我宗的旧址,山底有处地下?秘宫,里面刻有我宗传承,我与众位副宫主们商议后决定?将那地宫里的传承之物搬走。” 烬花宫人?搬去西?境之后,更喜欢那里四季怡人?的气候,屡次来犯,只是?为了?这山底的地宫。 这地宫当初修建的目的,一为镇压蛟龙,二为传承心法?,如今蛟龙被杀,地宫存在的价值便只剩心法?了?。 糜月提出了?个办法?,既然整座地宫搬不走,她们就只把那刻着?心经的石壁拆卸下?来,运回琼山。 而糜月刚好在宫殿下?也修建了?一座密室,虽然面积比地宫小一些,但将那些刻有心法?的石壁嵌入,是?完全足够的了?。 “因此我宗弟子近日要频繁出入玉京山,还请纪掌门行个方便。” 虽然不知糜芷音要如何做,但她保证不伤玉京山的根基,只是?将地宫里的一些物件带走。 纪通求之不得。 烬虚诀是?配合烬花神相才能?发挥作用的心决,他们隐剑宗都是?剑修,那被烬花宫视为至宝的心诀,对他们来说不仅全无用处,更是?个烫手山芋,他巴不得她们赶紧把那烫手山芋接走。 第87节 “还有那蛟龙鼎……” “那鼎我们实?在不知是?贵宗之物,如今知晓,自当还给贵宗。” “多谢纪掌门。” 糜芷音朝殿外等候的弟子们使了?个眼色,弟子们搬进来一抬抬的箱子,全是?紫檀描金的箱匣,豪气十足,里面装着?的似乎是?灵石。 纪通问:“那些是?什么?” “聘礼。”糜芷音淡定?道。 “???” “左边那些是?我的,右边那些是?我女儿的。” “……” “糜宫主,这、这可使不得……” 纪通简直要被那些成堆的灵石闪瞎了?眼,震惊得说话?都结巴了?。他何德何能?收下?这些聘礼,糜芷音要的那俩人?一个是?他的师父,前任隐剑宗掌门,一个是?比他修为还高的师弟。 按照辈分,他都要改口叫糜芷音师娘了?。 糜芷音淡淡一笑:“纪掌门尽管收下?,算是?以往,对贵宗门多有冒犯的赔礼了?。” …… 与此同时,悬海阁庭院内。 春日和暖,晓风和煦,庭院里栽得石榴树俱已开花,红艳艳地连成一片。墙根处还栽着?几株鸳鸯茉莉,微风袭过,芳香怡人?。 谢无恙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正在给月饼梳毛。修长洁白的手握着?玉骨梳,梳下?几缕浮毛,随手将浮毛捻成球状,他一下?下?梳得慢条斯理?,又心不在焉。 月饼很黏糜月,在她刚走的两天,每天都要去还残留着?她气息的竹榻上逛上一圈,左闻闻右闻闻,直到确认糜月不在了?,才有些低落地去找谢无恙讨要灵果吃。 他低眸看?着?面前恋主的肥兔子,觉得自己和它甚是?有几分同病相怜。 糜月说要回宫几天处理?事务,谢无恙相信她,可是?他守着?无人?的悬海阁度过漫漫长夜时,那份患得患失的感觉又来了?。 他在心里盘算好,倘若她一去不归,等他伤口换完最后一次药,他就直接带着?月饼找上琼山。 似是?觉察到他梳毛的心绪不定?,月饼突然从石桌上跳了?下?去。 谢无恙回过神来,目光追随着?向前奔跳的月饼,直到看?到那截比石榴花还明?艳的裙摆。 日光下?,站着?的少女一袭红裙,眉眼如画,肤色胜雪,仿佛在发光。 “跟我走吧,谢无恙。” 糜月开门见山地朝他步步走过来。 谢无恙呼吸渐轻,不由得问:“去哪里?” “当然是?西?境琼山了?,”少女眉眼弯弯,眸光泛着?清亮的光,“纪通收下?了?我娘亲的聘礼,把你卖给我了?,你可不能?反悔。” “现在去收拾东西?吧,月饼我得抱回去养,”她蹲下?身子,摸了?摸月饼毛绒的脑袋,继而转过身道。 “还有那个我亲手给月饼做的草窝也带上吧,它可喜欢了?,还有它爱吃的灵果和苜蓿,琼山还没来及种……” “院子里的这些雪人?也要带着?,那也是?我亲手堆的,舍不得丢的……” 直到腰肢被人?轻轻抱住,身后传来温热紧实?的触感,止住了?她喋喋不休的话?音。 糜月从他清沉的嗓音里听?出了?些许压抑的颤抖。 “嗯,我师兄已经收下?聘礼了?,你绝对不能?反悔。” 糜月转过身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身,抬头凝视着?他微微有些发红的眼尾。 这人?……该不会是?激动到哭了?吧? “谢无恙,我跟你说,做侍宫可不是?什么好事,除了?陪我双修,还要负责打扫屋子,给我铺床、洗脚,做很多杂活累活的……” 糜月怕他不清楚烬花宫的规矩,和他说明?白。 谢无恙一瞬不瞬地凝看?着?她,稳住情绪后,唇角浮上笑意,温声道:“好。” “侍宫不能?随便离开琼山,要跟我报备才可以。” “好。” “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事事都要听?我的话?。” “好。” 他一连串的好字,成功让糜月失语,又不禁想笑。 为何她以前会觉得他高冷心机又很难对付,他明?明?很好欺负又很好哄。 她将半张脸都埋在了?他的怀中,轻声道:“谢无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谢无恙开始认真回忆。 他不自觉想到了?在无涯学宫,那个在桃花树上睡觉的小姑娘。小姑娘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后来在桐花秘境,她独立在花海之中裙摆翩然,回眸看?了?他一眼。 那颗种子好似便发了?芽。 糜月从他口中听?到“桐花秘境”,她也为之一愣。 一个身穿雪衣的清俊少年清晰在她脑海中浮现,他腰间挂剑,拂开树丛走出来,仿佛落在林间的雪花,纤尘不染。那是?她第一次在桐花秘境里见到他。 或许,她也是?那个时候,对他动了?心而不自知。 毕竟,若是?她真心想杀他,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总能?找到机会,但是?她一次也没有对他下?过死?手…… 春日花浓,树影斑驳。 一对相拥的身影,仿佛融进了?大好的春光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