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传说》 第1章 狐女阿九(1) 凡界三千世界,以传送阵相连,小世界众多,中世界次之,而大世界最少。 大世界之所以带有一个“大”字,不仅是因为其世界之广博,更是因为清、浊二气和修炼资源的充盈。 清气,为天清之气,亦称之为“灵气”,是修道之人登仙成佛修炼所必须;浊气,即地浊之气,又称“魔气”,为妖魔鬼怪增加修为所不可或缺。 混沌之初盘古醒,开天辟地定寰宇。莲台青莲遁形去,无为大道入斧来。 当初盘古大神,大道有感,手执巨斧劈开混沌天地,立身于天地之间,以身为柱,分天地九万里。坐化之际,精气沾染天地清浊二气,最后三分清气上升,七分浊气下沉,是为天地之间的生灵修习之本源。 彼时,地浊之气,顾名思义,更近地面,对于天地生灵而言,易于获取。 只是天上人间纷争不断,地浊之气修炼日久,便会沾染杀戮之气,致使修炼生灵性情大变,杀戮蔓延。 女娲捏土造人,教授这群与神只模样近似的种族修习天清之气,代诸天神只照看凡间,故而凡间,又被称为是“人间”。 佛陀将天界、凡界、魔界隔离,将人间划为三千世界,令众生灵间相互掣肘,相互制衡,自渡自救。 后土建六道轮回,度化枉死生灵。 鸿钧列榜封神,凡界生灵有了飞升之机。 至此,凡间的秩序,近乎完善。天界和魔界相约,不再插手凡界之事。 ※※※※※※※ 昆仑大世界,一个以道修为尊的大世界。 执牛耳者,便是得三清祖师赐下两卷天书的天玄宗。 天玄宗以三清为尊,分为清虚、玉虚,碧游三脉,占据昆仑大世界中灵气最为鼎盛的天玄山脉,开宗立派,广收弟子。 天玄山脉绵延数百里,层峦叠嶂,灵植、灵兽、灵宝、灵矿数不胜数。从中世界、小世界里修得金丹境的弟子,或是有天赋的修道者们,无不心向往之,奉其为道修的神往之地。 这一日,两名身着天玄宗玉虚一脉道服的两名弟子,正负剑而行,正是回师门的路。 两名弟子都是青年男子,其中一人,眉目俊雅,身姿俊朗,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透射出来的目光,有些清冷,微微蹙起的眉头,似有棘手之事苦无对策,此人乃是天玄宗玉虚一脉掌教真人座下二弟子,萧晧;另一人,神采飞扬,明眸逼人,眉梢眼角竟是一副笑意,走路也不肯规规矩矩的迈着,而是一蹦三跳,全然少年心性,亦是天玄宗玉虚一脉掌教真人的弟子,姓万,名为万昕。 两人皆是天玄宗里天资卓绝的弟子,不过二百余年,修为已臻出窍期——其中,万昕是刚刚晋升出窍期,而萧晧,已近出窍中期。 这样的修为,在小世界里不用说了,那时独一无二犹如神只一般的存在;在中世界里,不是一方大派的太上长老,也是圈地为王开宗立派的老怪。 在大世界里,这样的修为,倒是不足为奇。 可是,不过二百余年便跻身出窍期,那也是令人殷羡的道修奇才,百年难遇! 这样的弟子,早已是能够独当一面,前往各小世界中世界,代宗门处理一些事情。只不过,如果是去那几个魔、妖当道的大世界,还是有些不足的。 萧晧和万昕在不久前,奉师门令,前往菩提中世界的下属宗门——归云门,调查菩提中世界出现高阶灵鬼的事情。 “萧师兄,萧——师——兄——!”万昕有些无奈地拖着尾音,“你别绷着个脸好不好?这三千世界,已经有三万年没有大能飞升成功,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六道轮回出了问题,这些灵鬼出没三千世界,本来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用不着这么愁吧?” 萧晧眉心微微一皱,刚要开口,又被万昕打断:“哎哎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什么的说教,就免了啊!萧师兄你也知道,我没你那么宏达的情怀,那么博爱的胸襟!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万昕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为自己的“没出息”而十分嘚瑟。 萧晧失笑,并不苟同万昕对自己的认知。这个拥有上品火灵根的师弟如果算没出息的话,那天玄宗里多少弟子都要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了。 万昕确实胸无大志,但唯有一点,是他执着不肯放弃、不断苛求精益求精的——炼丹。 他是天玄宗嫡系弟子里唯一一个丹修,但凭借其得天独厚的火属性单灵根和不懈的努力钻研,可以说,他是天玄宗、乃至整个昆仑大世界里顶尖的丹修。 万昕看自家师兄又是一脸沉默的模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师兄啊,咱们这个年纪,修为到了出窍期,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还有千百年的寿命,甚至更长,你难道,都想用来打算忧心忡忡地度过?你就不怕结了心魔,耽误修行吗?” 萧晧略一沉吟:“你说的有道理。但是……” “哎呀,但是什么呀?咱们上头,不说化神期,合体期的大能,便说咱们师尊那样的,半步大乘(洞虚后期马上就要步入大乘期)了,人家离飞升可比你我紧迫多了吧?人家的阅历、见识,也比你我强多了吧?”万昕丝毫没有背后议论自家师尊的愧疚感,“有他们想办法呢!等我们到了他们那个境界,再愁也不迟啊!何况,三千世界,多少不出世的渡劫期老怪物?总能想到对策的啊!大不了,活个几千年,等到大限将至,一个雷劫劈了我,也不亏啊!” “轰——!” 万昕话音刚落,像是老天附和他的观点似的,一个撕裂天际、照亮寰宇的霹雳,震得人耳朵直嗡响。 “我去,我,我,我我我就随便说说,不会这,这这这么快就应验了吧?” 万昕也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雷吓了一跳,瞬间跳到了萧晧的身后,满脸警惕。 天道有灵,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万昕自入天玄宗起第一日,就被师长严厉告诫过的。 只是,他天生管不住这张嘴,什么话都往外蹦,偏偏,这一次,这个天雷炸响得恰如其分,让他惊魂不定。 第2章 狐女阿九(2) 万昕是丹修,虽然会一些战斗的法术,但是疏于练习,背后的那柄仙剑“焚渊”,多数情况之下也发挥不出它的威能。 在师门里,以他出窍期的修为,败在元婴期的师弟们手下却是常有的事,但是看在他练出诸多罕见的灵丹妙药的面子上,大家对这位术法不佳的师兄依然尊敬得很。 萧晧跟他正好相反,罕见的极品变异雷灵根剑修,让他拥有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尤其是在对待魔修、妖修、鬼修和灵鬼上,那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兼之他的武器,是拥有诛魔驱邪之效的仙剑“天琊”,在上一届天玄宗的四仙剑阵考验中位列前四,“天琊”仙剑得到了四仙剑中的绝仙剑附灵,更是如虎添翼,战力大增。 “噌——” 一声长吟,天琊出窍,蓝光荧荧,直指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天。 那不是普通的乌云,而是—— “鬼修!” 萧晧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 万昕点了点头,他虽然实力不济,但是这点见识还是有的。那诡谲涌动的“黑云”,并非是乌云,而是升腾的地浊之气。 魔修、妖修、鬼修、灵鬼,都是借此以修炼,心性残忍,嗜杀好战,为道修和佛修这些以天清之气修行的正道之辈所不齿,但凡见到,比替天行道,除之! 不过…… 万昕往哪个方向多看了几眼,又是气愤,又是担忧:“萧师兄,如此雄厚的魔气,只怕这作祟的邪物道行不浅!” 气愤的是,这些邪道狂徒敢来以道修为尊的昆仑大世界撒野,在昆仑大世界的道修中执牛耳的天玄宗所在的天玄山脉附近跋扈! 担忧的是,自己这点儿微末伎俩,能不能全身而退。 毕竟,这是在自家师门门口,要真是丢了脸,在诸多师弟师妹们面前,可真抬不起头来了! “果然,应该听师尊的教导,好好花些心思在修炼术法上的……” 万昕心里习惯性地默默懊恼了一句——但是,他也就是当下懊恼,等打斗一结束,他又会像寒号鸟一样,得过且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要不这一回认真一次? 呵呵,万昕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个毅力。 “万师弟!”萧晧似乎发现了什么情况,没有再说话,而是用了法术密语传音。 “怎么了怎么了?”万昕一听萧晧的语气,也是紧张了起来。 “是鬼蜮的人!” “鬼鬼鬼鬼鬼蜮?!跂踵大世界的……鬼蜮?” “嗯。”萧晧应了一声,语气凝肃,“而且来的还不是普通的鬼修,是幽冥宫灵主手下的四大护法其中之二:青戮、血杀!” 万昕这下子更震惊了! 幽冥宫的两大护法,合体期的魔头,不好好呆在魔气遍布的跂踵大世界,到他们的昆仑大世界,到天玄山脉之下来做什么?下战帖,跟天玄宗宣战吗? 万昕犹在震惊,萧晧却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在追杀一只狐妖,一只——九尾天狐?” ※※※※※※※ 从一个大世界到另一个大世界,不是简简单单走个传送法阵这么简单的。 几乎所有的大世界,都没有直接通往另一个大世界的传送法阵,而是要通过一些位置特殊的中世界的传送法阵,辗转到达。 但是,也有例外。 比如,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的大能,以大量修为为代价,撕裂空间,到达另一个世界。当然了,修为越高,施展这样的法术,耗费的代价越微不足道。 不过,对于天狐来说,却并不是如此。它们是狐族中最特殊的一种,身份尊贵,灵智极高,天生就可幻化为人。但数量极其稀少,不过二手之数。 它们居于青丘小世界,修炼千年成灵狐,再修千年为玄狐,再修千年方能成九尾天狐。只需再经受一天劫,便可褪去妖骨,位列仙班——不过如今飞升无望,九尾天狐,算得上是青丘狐族中最为厉害的存在。 而撕裂空间,是青丘天狐一族天生就拥有的能力,修为越高,能够跨越的空间距离越高、定位世界的准确度也越高。 据说,天狐一族是受上界庇佑的种族,兼之青丘小世界的入口着实难寻,所以,从未有修士得缘一见,跟别说,拘来作为灵兽了。 当然了,想捉也没法捉,天狐撕裂空间的能力,庇佑了它们能从敌人手底下快速逃生。 青戮和血杀是合体期的修为,施展这样的法术,若是只为追杀一只九尾天狐,还到了昆仑大世界的天玄山脉,实在有些不智啊! 万昕也想到了这一点,小声嘟囔道:“这俩鬼修,好好地呆在幽冥宫不好吗?” 萧晧一个眼神横过来,示意他禁声,然后传音道:“小心些,他们的修为,可是高我们两个大境界!” 万昕登时心中一紧:对呀,两个大境界啊!他的剑修萧师兄,最厉害的一次也是击败了高他两个小境界的对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萧晧手中的天琊闪烁不定:“先看看情况。” 万昕捣头如蒜,没有任何疑义——毕竟,他空有出窍期的境界,真的交起手来,顶多只有元婴期修士的战斗水准。 ※※※※※※※ 风声愈疾,萧晧、万昕隐匿身形,静观其变。 耳中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魔气翻涌,惊雷之声更急! 令萧晧和万昕意想不到的是,这只九尾天狐此时周身狼狈,雪白的皮毛上,沾染着血污、泥垢,还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 再看它的对手,血杀和青戮,两人皆是全盛状态,一个满身燃烧着如鲜血一般色泽的气焰,而另一个虽然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衫,却掩饰不住身上肃杀的死亡气息。 如果双方是这副模样……恐怕,他们刚才的结论要推翻重来了。 隐匿身形的两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出,隔着两个大境界的威压,使得四肢百骸内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压抑,在他们承受起来,也不是那么轻松的小事。 萧晧和万昕不由得更加谨慎小心。 血色红影愈发靠近,身上的血腥之气逐渐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手中的两把弧形弯刀猛的一挥,一道红色的血光直逼九尾白狐——那是血杀的血影修罗刃。 九尾天狐敏锐地感觉到危险的逼近,矮身一个趔趄,险险地躲过血色红影的招式,就地一个滚,幻化成人型,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 第3章 狐女阿九(3) 九尾天狐敏锐地感觉到危险的逼近,矮身一个趔趄,险险地躲过血色红影的招式,就地一个滚,幻化成人型,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 萧皓和万昕略略讶异,只怕那个孩子一直都被九尾白狐护在肚腹之下,毫发未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九尾白狐的妖气以及血杀和青戮的魔气太重,那个孩子的气息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仅从她在九尾白狐怀中微微的蠕动中,猜测她应该还有生命迹象。 九尾天狐幻化的女子,柔媚娇美,身段婀娜,身上的衣服早已夹杂着血丝和泥淖,破碎成一缕一缕,隐约从女童遮挡的缝隙间露出白嫩的肌肤,像是在黑暗中悄然飘落的美丽雪花,又另有一股勾人魂魄令人血脉贲张的异样妩媚,令人心神摇曳。 只是在压抑的团团黑云之下,谁都难以在心头涌起这异样的欲望冲动。 此刻,九尾天狐的目光,森然地看着对面的血色红影和墨绿青年。 一方是修炼千年的九尾白狐,另一方则是深不可测的鬼蜮护法! 从他们的目光中,萧晧和万昕逐渐意识到,这两个鬼蜮护法的目标,不是九尾天狐,而是九尾天狐怀中的那个女童! 似乎又有鬼修在靠近…… 单属性变异雷灵根,对鬼修和灵鬼的气息格外敏感,哪怕对方收敛地再谨慎,只要全神贯注,都能够让萧晧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何况,他现在正是全身警戒的状态。 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吗? 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萧晧心中疑窦丛生,行动上却愈发地小心谨慎。 “血杀,青戮,你们何必苦苦相逼?阿九她还只是个孩子!” 九尾白狐率先开口,凌乱的发丝和残破的褴褛衣衫随风狂舞,恰时破空的一道响雷,映照着白狐惨白而沾染杂尘的脸,嘴角的血迹略微干涸,想必她已是支撑许久,几近不支了。 阿九?是这个小女孩的名字吗? 萧晧在心里嘀咕着,想不通这个叫“阿九”的孩子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会引得鬼蜮四大护法之二亲自出手! 血杀狰狞地笑着,身上的血色气焰愈发浓烈,连周围的地浊之气里,也染上了血液的腥咸之味。 “雪灵,千年修行不易,你又何苦为了这个不相干的孩子,葬送你的千年修为?”青戮率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就是!”血杀狂傲的声音附和着,那声音,尖锐地有些刺耳,“以你现在的实力,对付一个普通小妖尚且吃力,你根本就不是我和青戮的对手。现在交出孩子,或许我还可以放了你。再做拖延,恐怕我就忍不住要撕开你的血管,让你的血液在这里喷涌一曲《离殇》了!哈哈哈~~~” 狂狼的笑声,在风雷交加的天幕之下荡漾。 血杀对于鲜血的痴醉,雪灵早有耳闻。从他浑身散发的浓重血腥味儿,就知道他对待猎物的残忍。 她并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从她答应守护阿九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临。 可是!她还没有完成嘱托!没有将阿九安全地送到天玄宗! 天玄山脉就在眼前,几步之遥! 她还不能死!! 为了阿九,整个青丘小世界,已经遭受了灭顶之灾。这样沉重的代价,必须付出得有所值! 想到此节,雪灵的目光愈发坚毅了起来,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青戮在一侧并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一种淡漠的目光看着雪灵和她怀里的阿九,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只望向自己脚底的蝼蚁一般。 生命在他眼中,不值一钱。似乎在他翻手覆手之间,就能决定对方的生死。 但这样云淡风轻的目光,并没有错过雪灵眼中一闪而逝的坚毅。 他暗暗提起戒备,同时提醒血杀:“小心!” 青戮是四大护法之首,不论是修为还是计谋,故而血杀再狂悖,也对这位“大哥”的话相当信服。 “岚宫主,哪怕是粉身碎骨,雪灵也定不负你所托!” 这是雪灵在心中无声的呐喊。 她目光凛凛,仰望着天,发出了一声悲戚的长啸,天玄山脉似乎也为这强大的妖力所撼,惊起一片飞禽。 青戮目光一冷:“速战速决!” 不用他提醒,血杀也意识到,情况不妙。 这是要惊动玄天宗的人了! 万昕倒是心里松了口气,偷偷给萧晧传音:“这下好了,用不着我们发信号,宗门的师长很快会觉察动静,下山来查看的。” 他们只要等到师长们来就好。 萧晧依然面色凝肃,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他在踟躇——那个可怜的孩子,他想要救。如果等到师长前来,不知来不来得及…… 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刹那间被打破。 阴沉的天幕下,雪灵看着接连飞驰而来的血色刀芒和青色光束,狼狈地把握机会避开,片刻之后,半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又多了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双眸里,是如死灰般的灰败。 她终于伸出手,做了一个“休战”的手势,在血杀蓄势待发的刀芒中,雪灵将阿九放在身前的地上,动作极其的缓慢,就像是将一件价值连城的挚宝小心翼翼地放好。 血杀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像是在赞赏雪灵的识时务。血影修罗刀上的红芒收起,耍了个漂亮的刀花,交叉嵌入后腰,准备上前拿走阿九。 一步,两步,三步…… 青戮目光一凛,大喝:“小心!” 就在他警醒血杀的同时, 九尾天狐雪灵,刹那现出了原形,仰天长啸! 那一刻的九尾天狐,与方才奔逃只是完全不同。奔逃之时的九尾白狐,个头与寻常的成年白狐一般大小;而此刻的雪灵,竟比房舍还要巨大,通身闪耀着耀眼的光泽! 九尾天狐,这才是九尾天狐! 那一声长啸,地动山摇! 甚至将阴沉的天幕撕裂开一个口子,有些许亮光照耀在她的身上。 血杀机警地退回,将修罗刀握在手中,挡在身前,但却还是被喝退了几步。 在他另一侧的青戮亦是。 “不好,她要自爆妖丹!” 第4章 狐女阿九(4) “不好,她要自爆妖丹!” 青戮大喝一声。 果然,一颗散发着灵气的珠子从九尾天狐口中缓缓吐出。 隐匿在暗中萧晧和万昕也是面色大变! 九尾天狐的修为,不亚于合体期的大能,甚至堪比洞虚!他们离得那么近,妖丹若是自爆,他们必定不能幸免!就算没有身死道消,也是要去半条命的! 万昕着急忙慌地想要拉萧晧一起逃离,哪怕是暴露踪迹也不管。 毕竟,逃,还有一线生机;不逃,绝对死路一条! 雪灵又是一声长啸!珠子放射出耀眼的光华,逼得青戮和血杀不得不联合设下结界,护在两人周围。 那是九尾天狐雪灵的内丹啊! 千年天狐内丹之力倾泻而出,在半空中绽放出来的耀眼光芒,令人无法直视。 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准备耗尽内丹,和血杀、青戮同归于尽! 这耀眼的光华背后,却是九尾天狐为完成嘱托的决心,这番舍生取义的悲壮,多令人动容! 萧晧心有所感,觉察自己的渺小和畏缩。 万昕却全然没有感觉,顾不得许多,拉着萧晧就要御剑逃离:“萧师兄,快跑啊!” 九尾天狐的妖丹放射的巨大的气浪光华,要将血杀和青戮设下的结界吞没。他们自然也顾不上突然现身逃离的两个小家伙。 生死关头,萧晧不知怎么的,目光怎么都不能从九尾天狐身后的那个小女孩身上移开,全然不在状态;而万昕,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力,竟然御剑带着萧晧飞速撤离,避过了九尾天狐倾泻而来的妖力! 青戮和血杀,在如此声势浩荡的妖力倾泻下,几乎是全然无还手之力。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刹那发生了。 地上蜷缩成的阿九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从睡梦中醒来,在耀眼的光华中睁开微醺的眼睛。似乎没有意识到所处的险境,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阿雪,我饿了……” 这一声,让雪灵微微有些分神。内丹的光华顺势黯淡了几分。 血杀和青戮乃是鬼蜮中顶尖的高手,合体期的大能,怎会错失此等良机!血杀继续守住结界,而青戮手中的折扇幻化成流线型利刃,以闪电之势刺向天狐的内丹! “不要!” 萧皓骤然回神,瞳孔一缩,天琊飞身而出,化作一道绚烂的蓝色剑芒,拦向青戮! 万昕又惊又惧,差点从焚渊身上掉下来! 萧师兄!!! 你这是要去送死吗!!!! 万昕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但还是掉转剑头,要和萧师兄共同迎敌——或者说,是共同当炮灰,送死…… 有什么办法呢?他虽然空有出窍期的境界,实际只有元婴期的战斗力,但是,他绝对讲义气!绝对不会抛弃同门师兄弟,自己跑路的! ※※※※※※※ 那厢,萧晧突然现身施以援手,被附灵上古四仙剑之一的绝仙的仙剑天琊,在萧晧的雷属性灵力加持之下,爆射出耀眼的雷光。 可惜,毕竟隔着两个大境界,哪怕是专克鬼修,对血杀和青戮造成的伤害也有限,他们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而这厢,雪灵被阿九的声音一扰,心神摇曳,原本仅凭着一口气撑着操控妖丹,此刻也难以为继。再加之内丹的灵力消耗大半,光华紊乱,身形摇晃。 血杀趁机借结界护身,如一道红色闪电,划向阿九! 雪灵不及回神,阿九惊魂不已,眼眸中,那道红色闪电离自己越来越近,就这么怔怔地站在原地。 雪灵将内丹收入口中,身后九条尾巴齐刷刷拦向血杀,将阿九护在其中。 阿九渐渐回过神来,小短腿开始快速运动,躲到雪灵身后。还时不时地好奇地看着雪灵与血杀缠斗。 可惜,重伤之下,又耗力过度的雪灵,完全不是血杀和青戮的对手。 哪怕有萧晧和万昕帮忙,也是无力回天。 合体期,出窍期。 中间隔了一个化神期,跨了两个大境界,实力的碾压,毫无悬念。 血杀和青戮轻易地就占据了上风,血杀以一当三应对从容,青戮脱离战局,一步一步走向雪灵身后的小女孩——阿九。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阿九惊慌失措的童音响起,听着让人分外揪心。 可是,此时已无人能够救她…… 哦不,还有一个鬼修——同样掩藏身形,在一旁观战的鬼修! 可是,直到此时,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是敌?是友?亦或,只是路过? 谁也不知道答案如何。 然而,就在一大两小三人和一只九尾天狐将要绝望之际,天际两道青蓝之光划破天际,落于眼前,乃是一胖一瘦两位老者。 见到此二人,萧晧和万昕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师尊,师叔!” ※※※※※※※ 被萧晧和万昕称为师尊的,自然是天玄宗玉虚一脉的掌教真人——玄翊道人。双抓髻,云分霭霭;水合袍,紧束丝绦;目光炯炯,仙风道骨,手执拂尘。 而那位矮胖“师叔”,看上去满面油光,一双眼眸带着些市侩的狡猾,完全不像是道修高人的家伙,其实身份还真是不俗,乃是天玄宗碧游一脉的首座,碧玄道人。 封神一役,留在凡界的话本诸多。 碧游一脉的上界祖师——通天教主,最后被鸿钧道人削去顶上三花,那是不争的事实,毕竟,跟师尊和两位师兄对着干,结果肯定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上界的三清局面究竟如何,凡界不得而知,哪怕是天玄宗,也不敢打听祖师爷们的密辛。但是,在天玄宗三脉中,碧游一脉势弱,却是不争的事实。 天玄宗的掌教,从来都只在清虚、玉虚两脉中竞争,碧游一脉,反倒渐渐成为了玉虚一脉的拥趸。这也使得,最后的掌教之位,总是落在玉虚一脉上。 此时,玄翊道人手中拂尘一挥,似有千钧之力,将缠斗在一起的血杀、雪灵和自己的两个弟子分开,然后长袖一卷,从青戮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就把小阿九卷到了身侧。 半步大乘,较之合体期,那又是近乎两个大境界。 青戮和血杀受了一击,相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就撤离了。 第5章 狐女阿九(5) 九尾天狐恢复人形,单膝跪地,吐出一口鲜血,大口喘息,身形早已不稳,却依然强撑着,眼睁睁地看着在玄翊道人身侧的阿九,目光晦暗不明,却是诚然松了口气的样子。 萧晧早已重伤强撑,此时呕出一大口血,万昕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瓶丹药,未稳的手,直接在萧晧的手心里倒了一把。 是的,剑修萧晧全力以赴,所以重伤不轻。 而丹修万昕,虽然战力不济,但是在经年累月的切磋中,学会了一项特别“扛打”的技能——闪避。说起来有点丢人,但这是对别人而言,厚脸皮的万昕,从来不会这么觉得。 不管怎么说,效果是显着的,就好比这个时候,九尾天狐差不多就剩没几口气了,萧晧也是身受重伤,而他这个战斗力最弱鸡的,反而只是轻伤,可见一斑。 “师尊……” 萧晧的声音有些虚弱。 玄翊道人抬手,打了一道青芒入体。萧晧一个激灵,刚服下的丹药,随着玄翊道人的那道灵力,药力开始生效,伤情迅速好转。 萧晧有些欣喜,揖礼感激师尊,刚想说明此处应还有一个鬼修时,却蓦地一愣——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不见。 难道是趁着什么机会,溜走了? 萧晧呆愣了一下,万昕却是喜形于色,乐颠颠地邀功:“师尊师尊,我在丹药上的造诣是不是又精进了?” 玄翊道人意味深长地睨了万昕一眼,没有话说。 万昕却不管,得意地摇头晃脑:“师尊啊,我就说,我的天赋在炼丹上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您老人家以后别老逼我下山历练,我还是……” 话未说完,万昕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还晃了晃。 低头,哟,居然是那个被他们救下来又忽视了的小不点。 “你还有丹药吗?能不能救救阿雪?” 如银铃般脆生生的童音,带着几分奶声奶气,但是听起来却格外镇定,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大场面,对她来说,好似嬉戏玩耍一般。 终于有机会打量这个被鬼蜮两大护法盯上的小女孩儿了,小脸儿肉嘟嘟的,带着泥渍印记;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格外澄澈干净;浑身毛茸茸的,哦,并不是她身上长出来的皮毛,而是——不知什么兽类的毛混杂在一起。 难怪她被藏在九尾天狐肚腹之下的时候,他和萧师兄谁都没有看清。 不过这么一组合,看起来更像个……小叫花子了。 万昕有心逗她,睁着眼睛信口胡诌:“不行哦,这个丹药是人修才能服用的,对妖修没有效果。” 阿九瘪了瘪嘴,一脸嫌弃:“真没用。” 万昕被噎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却见小阿九又把脏兮兮的小手伸向了玄翊道人,脸上变脸似的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老神仙,你能救救阿雪吗?” ※※※※※※※ 天玄宗的四人,修为皆是不低,阿九一个小不点儿,在他们面前好比蝼蚁与神只。 她这副情绪溢于言表的模样,几人自然能看出来她是装的。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会耍什么花招,天玄宗的四人都不放在眼里,多半只是觉得这小丫头多半是娇养得脾气有些骄纵,不懂礼数而已。 然而,肉嘟嘟的小白手在晃动玄翊道人水清色的道袍,道袍上的暗纹被晃得银光流动,小阿九的手腕上带着的一串珍珠手串,落入了玄翊道人的眼中。 玄翊道人狭长的眼眸中飞速闪过一丝怪异,不过,谁都没有觉察到这一闪而逝的眸光。 略一沉吟,玄翊道人徐徐说道:“万物之初本皆善。天狐修炼千年成灵狐,再修千年为玄狐,再修千年方能成九尾天狐。只需再经受一九九天劫,便可褪去妖骨,位列仙班……仙途迢迢不可期,只是如今三千年修为,为救一孩童,几近毁于一旦。可惜,可惜啊……” 听了玄翊道人的连声可惜,阿九不由得格外失望:“真的没有办法吗?” 萧晧却是捕捉到了师尊话中的关键:“几近?师尊的意思是,还有一线生机?” 阿九一听,沮丧的双眸重新泛出了精光:“真的吗?老神仙,你有办法救阿雪吗?只要你救她,我,我可以答应跟你们上天玄山脉,拜入天玄宗门下!” “噗——”万昕毫不留情地放声嘲笑,嘲笑着阿九的不知天高地厚,“小不点儿,你知不知道天玄宗是什么门派?” 天玄宗是什么门派? 不消说,是昆仑大世界执道修牛耳的门派,放眼三千世界,那也是道修巅峰门派中的佼佼者!是三千世界道修修士心向往之的宗门! 一般的修士,空口一句想要拜入天玄宗,那都是痴人说梦的。 这个小丫头,却好似把自己加入天玄宗,当作是莫大的恩赐似的,如何不可笑? 可是,阿九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万昕一眼,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蠢货似的,然后仰视的目光看向玄翊道人,却一脸认真——不符合她年龄的认真。 “可以吗,老神仙?” 玄翊道人全无反应,一言不发。 万昕还想反诘,却被萧晧拉了一下袖子,制止了。长辈在,这般抢在长辈面前发言,实在太失礼数。 万昕悻悻地住口,碧玄道人却是笑眯眯地出言,问道:“小朋友,你为什么觉得,你用加入天玄宗为代价,我们就要救这只九尾天狐呢?” “因为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是不想步我爹的后尘的!”小阿九理直气壮。 “你……爹?”呵呵,哪位? “楚临渊,道号,清玄道人。”清稚的童声再度响起,无视碧玄道人和万昕、萧晧的震惊,澄澈纯净的目光依然仰视着玄翊道人,“被你们派到鬼蜮当卧底,最后身死道消的天玄宗弟子,不,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是天玄宗的长老之一了。” 玄翊道人没有说话,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倒是碧玄道人,圆滚滚的脸上,肥肉抖了好几抖,一点都没有道修高人仙风道骨的模样:“你你你你你你是清玄师兄的,女儿?” 第6章 狐女阿九(6) 碧玄道人,圆滚滚的脸上,肥肉抖了好几抖,一点都没有道修高人仙风道骨的模样:“你你你你你你是清玄师兄的,女儿?” “没错!” “不、可、能!”碧玄道人毫不犹豫地反对,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清玄师兄的本命牌,早在两百多年前就碎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你这么个,这么丁点儿大个女儿?你才几岁啊!而且,清玄师兄根本就没有道侣,你你你,你不要坏了清玄师兄和天玄宗的名声!” “师叔师叔,你的意思是,楚师叔不是叛逃师门,真的是去鬼蜮当卧底的啊?” 万昕眼中闪现出精光,语气万分期待。 清玄道人楚临渊,那可是他很仰慕的一位师叔,同样的火属性单灵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剑修,是同辈里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关于他的传闻不胜枚举。只不过,那都是楚临渊年少成名时的种种传闻了。 在八百年前,那位惊才艳艳的清玄道人楚临渊,修鬼道法术,杀同门炼魂,事败,叛出师门,堕入鬼道,逃亡跂踵大世界,与鬼蜮的鬼修之流同流合污。 在几乎所有人对他嗤之以鼻的时候,万昕却反其道而行之,对楚临渊特别推崇——当然,只是偷偷摸摸地推崇,从未与人说过。 毕竟,一个痴迷丹修的万昕,稍稍还是能理解一个痴迷剑修的修士,对剑道修行的疯狂。所以的杀同门炼魂,或许是个误会啊!他炼丹的时候,也有奇怪的配方啊! 碧玄道人的话,佐证了他一直以来的判断,让他如何不激动? 不过,碧玄道人显然没想搭理万昕的激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阿九是楚临渊的女儿”这件事所吸引。 没有道侣,没有听说楚临渊举办过双修大典,这都不是什么问题,关键在于:楚临渊是怎么在死了两百多年之后,突然有了一个女儿的! 这简直! 颠覆了道修的认知!! 又不是妖修,下个蛋,过几年前孵出来都不是什么问题;也不是魔修,将本体力量压缩入一块魔晶之中,蛰机重生;更不是鬼修…… 等等,鬼修! 当初为了让这次“叛逃”逼真,楚临渊还真的修习了鬼道术法! 而且,还是所获匪浅的样子! 要不然,怎么可能瞒得过幽冥宫这么多年! 难道,真的是因为……鬼修的缘故? 碧游一脉,封神之战中,被称为“被毛戴角”之辈,这等稀奇古怪的术法解析……不得不说,还真有不少记载! “师兄,你觉得呢?”碧玄道人没有了主意,只能征询玄翊道人的意见。 据他的猜测,这小丫头没准真就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女儿。 就算他们参不透楚临渊是如何身死道消两百余年之后,又留下这么一个女儿的,但是要验明这个叫阿九的小丫头是不是清玄道人的女儿,他们有的是办法,不至于中了鬼蜮的苦肉伎俩。 玄翊道人居高临下,目光从小阿九理直气壮的面容上扫过,看向奄奄一息的九尾天狐。 阿九随着玄翊道人的目光,也看向了雪灵。 此刻,她的法术已不足以支撑她化作人形,半人半妖的模样,九条白色的长尾无力地垂落在身后。 “阿雪,阿雪!你不要睡过去,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阿九一边说着,一边摸九尾天狐已经现出半妖之状的头顶,低声地说道,“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那是在青丘小世界的时候,她被充斥耳膜的兽鸣声吓得睡不着的时候,雪灵总是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哄她说的话。 如今,听阿九用清稚的童音说出来,却莫名让人感觉一阵伤感。 “师尊……”萧晧犹豫着开口,希望玄翊道人能够出手。 “来来来,拿着拿着!”万昕直接把手里的药瓶塞进阿九的手里,“我刚是唬你的,这个丹药对你的阿雪,很有好处的!” 阿九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怀疑。 不过,眼下的情况……赤红色的丹药,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阿九嗅了好几下,然后才塞进了雪灵的嘴里,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 “你当真,是清玄师弟的女儿?” 沉默了许久的玄翊道人终于开口。 阿九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嗯,我是。” “那你母亲,是何人?” “我不知道。”阿九毫不迟疑地给出了答案,“我没见过她,她也没留下什么东西,说她自己是谁。” 玄翊道人面上不显,但却显然不信。不过,一个丁点儿大的小丫头,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大概是……这只九尾天狐,没有告诉她? “那你可愿意,入我天玄宗?”玄翊道人再度开口。 “不愿意,”阿九这一次的回答更干脆,清澈的眼眸里,却浮上一层黯淡,声音也明显低了下来,“但是,由不得我不愿意……” “你还不愿意?” 万昕对小阿九的回答十分震惊,这三千世界里的道修,还有不愿意拜入他们天玄宗的吗!他忙不迭地跟她讲述天玄宗在三千世界里是多么神圣、多么厉害的存在,但是,阿九的脸上,却依然没有什么感觉。 “呃,你是不是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我没你那么蠢。”阿九毫不客气地对万昕翻了个白眼,“天玄宗有什么好的?要达到那么厉害的境界做什么?像我爹那样,被逐出师门,当一个‘叛徒’,人人喊打,到死都没有正名?这是你的追求?你的道心?” “我……” “我宁愿在青丘小世界里,当个小妖怪,”说完,阿九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颗晶莹的泪珠掉落,摔在脚下的草叶上,碎裂成数不清的小泪珠。 “都是你们的错,都怪你们,青丘小世界才没有了……” “阿九……” 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阻止了阿九继续往下说。 不是那么刺眼的温润光华闪过,在几人惊诧的目光里,雪灵身后的狐尾,一条一条地退落,然后化为点点齑粉,慢慢飘散。 第7章 狐女阿九(7) “阿雪!” 见此情形,阿九有些惊慌! 不过,萧晧和万昕却很快发现,随着九尾天狐雪灵身后的狐尾,一条一条地消失,雪灵原本惨白的脸色,却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九尾天狐,每条狐尾里,都蕴含着百年修为,果然不假。” 碧玄道人摸着下巴,款款而言。 阿九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原本气若游丝的雪灵,竟然重新站了起来,咧嘴一笑:“阿雪,你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雪灵温柔地回答了阿九的话。 但是,怎么可能真的没事呢? 九条狐尾都消失了,她的修为大退,重伤之躯,也只是因为这强行褪尾所弥补的灵力,暂时压制而已。 阿九却是信以为真:“那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重新建一个青丘小世界,好不好?” 看情形,她是真的不愿意拜入天玄宗似的,完全不考虑对方愿不愿意收她入门。 万昕扯了扯嘴角,想反驳,却被萧晧拦下了。 他们都看得出来,这只九尾天狐,是不想让小不点儿担心,才这么说的。如果雪灵真的把阿九带走,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命丧他人之手了。 这个“他人”,或许是暂时退避的青戮和血杀,或许是一直藏身不出等待渔翁得利的那个神秘鬼修,亦或是昆仑大世界里其他的修士——九尾天狐,那是多么罕见的灵兽啊! “师尊,不如我们先带这二位回天玄宗,核实了这位小姑娘的身份,再做打算?” 萧晧提出了自己看法。 玄翊道人没有表态,碧玄道人的态度模棱不清,倒是万昕很是附和地追加了几句赞同。 小阿九噘着嘴,一脸不乐意。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提出反对意见的,竟然是九尾天狐雪灵:“玄翊掌门不必为难,我不会踏足天玄宗山门一步的。” 小阿九一听,登时高兴了起来。 可是她没有料到,雪灵下一句话却是:“我只要你们把阿九带走,念在她是清玄道人留下的孤女,庇佑她一世平安,便好。” “阿雪!” “这个提议,倒是可以考虑。”碧玄道人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这九尾天狐的上道。 上界碧游一脉,多是被毛戴角之辈,但是在昆仑大世界的天玄宗,碧游一脉的弟子皆是人族道修。身为天玄宗碧游一脉的首座,碧玄道人对这一点尤为在意。 何况,以天玄宗这样的宗门,放一只九尾天狐上山,这要是传出去,对天玄宗的名声又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如果这九尾天狐不上山,只是由他们带这个小不点儿回宗门,那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他们四个人,一个是半步大乘的天玄宗掌门,一个是洞虚中期的碧游首座,还有两个出窍期的出类拔萃的弟子,还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不成? “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阿九板着小脸,毫不留情地回呛。 “阿九!” 雪灵一出声,阿九登时不再说话,但是气鼓鼓的小脸,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雪灵摸着阿九毛茸茸的脑袋,却没有再出言劝她。先向赐药的万昕道了谢,然后看向玄翊道人,行了个礼,道:“道人方才问我,何至于为了一个孩童,舍三千年修为不顾。与我而言,别说是三千年,便是三万年的修为,为了这孩子,身死道消,全然无悔。” 这样的义无反顾,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草木有灵,亦非无情,更何况吾等灵智已开之辈?‘投我以桃,必报以琼瑶’。当初,我历千年雷劫之际,险象环生,若非阿九的母亲施以援手,我早已丧生在千年雷劫之下,又怎能修炼成九尾天狐?我这几千年的寿命,都是恩人给予我的。如今,恩人蒙难,只留下阿九一人,拼了我这三千年的修为不要,我也要言出必践,将阿九送到天玄宗门下,请求贵宗念在阿九身上流的是清玄道人血脉的份上,护她一世周全!” “她的母亲……护你度过了千年雷劫?”玄翊道人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疑。 碧玄道人亦是惊诧不已。 还能庇佑度过雷劫,这真是闻所未闻啊! 雪灵却笃定地点了点头:“正是。” 玄翊道人和碧玄道人相视一眼,前者开口问道:“她母亲的身份……” “是鬼修。” 雪灵坦言相告,但是在她说完之后,嘴唇又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唯有玄翊道人,双眸里透出的目光,更加凝肃慎重。 玄翊道人探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阿九,蓬乱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蛋上还带着青草的碎屑,但掩不住她的五官和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像她的父亲清玄道人;一言不合就翻脸的脾性,更像……她的母亲——那个玄翊道人只见过一次,同样手上戴着十二颗浑圆的粉色珍珠串成的手串的女修。 九尾天狐虽属妖族,但却是在三千世界里最韬光养晦、不问世事的种族,从不与各路修士有因果、仇怨的牵扯。 加之雪灵偷偷传音给出的阿九母亲的真实身份…… 所有的这些因素综合到一起…… 玄翊道人面色不动,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果然,楚师弟是有事情瞒着他、瞒着师门的。 “师兄……”看玄翊道人沉默不语,碧玄道人再度出声提醒。 玄翊道人刚要说什么,猛然感到一阵诡谲的地浊之气靠近,其中混杂着咸腥血气——是去而复还的血杀! 还有,同样去而复返,正扑向趁他们一行人说话逃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阿九的青戮! 不止,还有一个人! 全身黑袍裹身,看不清模样,但是与血杀相互配合,使出杀招攻向他们! 一时间,原本露出些许亮光的天空刹那间又为乌云笼罩,阴风大作,鬼气大盛。 玄翊道人还没出手,碧玄道人已是一声冷哼:“米粒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不过区区两个合体期,再加一个修为也相差不多的同党,就想趁他们不备之际偷袭? 第8章 狐女阿九(8) 别说他的掌门师兄半步大乘,比对方高了几乎两个大境界,便是他这个碧游首座,也比他们高了一个大境界呢! 碧玄道人将小辈护在身后,两人都没看清碧玄道人是怎么出手的,这位碧玄师叔周身青色剑芒陡然大盛,手指捏诀,不费吹灰之力,一个泛着青芒的八卦阵在身前汇聚,将血杀和神秘黑袍人的攻击挡下;同时,广袖一挥,一道华丽的青色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青戮,顺手把呆若木鸡的阿九给捞了回来。 所有的动作,都在转瞬之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就是……洞虚期大能的实力吗? 萧晧心向往之,万昕则是兴奋地拍着巴掌叫好,同时点着阿九的脑袋,警告道:“小不点,别乱跑!当心被坏人抓走,把你生吞活剥了!” 阿九气鼓鼓地把万昕的手指拨开,但却也没说什么回呛的话。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识时务,还是懂的。 “鬼蜮幽冥宫,与我天玄宗素有嫌隙,”玄翊道人悠悠开口,仅仅是这番话语里,便带上了半步大乘的威压,“今日在我天玄山脉下胡作非为,竟连如此稚童都不放过!合该替天行道,驱鬼除邪!” 说话间,玄翊道人的背后出现了一个金色的漩涡,迅速流转,转而结成一个金色的八卦。只不过,这八卦中,还流窜着金色的电芒! “阴阳玄天雷!快撤!” 青戮疾呼,但不用他提醒,那两位已经知道厉害,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 “轰隆隆——轰隆隆——!” 金色的八卦中,隐隐有雷声响动,一声盖过一声,不过片刻,那浩然声势,较之九天玄雷亦不遑多让! 阿九被那金色的电芒刺得睁不开眼,肉嘟嘟的小手紧紧地抓着雪灵。 巨大的灵气流转,引得狂风飒飒,云层涌动。草木砖石随风升起,吹得人睁不开眼。 “轰——!” 雷声愈发振聋发聩,电光愈发刺眼夺目! 惊雷电光随着玄翊道人的指引,以雷霆之势,冲向青戮、血杀和黑袍人逃离的方向! 半步大乘的修为,施展出的阴阳玄天雷,那是多么强悍骇人的威势! 狂风大肆,剑气逼人! 草叶纷飞,金光炫目! 金色剑芒所掠之地,尽数崩裂,无数道裂缝像是撕裂大地的伤痕,发出“咔咔咔咔”的声音,伴着萦绕在剑芒周身的龙吟和电鸣之声,在大地上留下一片焦灼! 只要被击中,青戮三人的下场,绝对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咻——” 一声细微的声响。 在声势浩大的电芒之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是下一息发生的事情,却让玄翊道人都感到惊愕不已! 就在金色电芒要将那三人吞噬的刹那,他们身后的空间像是被突然撕裂了一个大口子,把三人一口吞噬,连同一部分先抵达的金色电芒,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撕裂空间!”碧玄道人惊道。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雪灵,惊疑、愤怒、警惕……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哪怕,他们四人都确信,此刻的雪灵,确实是强弩之末。 然而,雪灵脸上并没有露出半丝惊慌,而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他们便是用这种方式,追杀我和阿九的。” 所有的目光都移到了阿九身上。 阿九吓了一跳,然后懦懦地说道:“我,我一直藏在阿雪的肚子下,睡着了,也不是很清楚啊……” 这倒是实话。 不过,却并不能打消玄翊道人和碧玄道人心中的疑惑。 雪灵抿了抿唇,沉吟片刻,然后说道:“两位道人,可看清方才对方所用的撕裂空间之法?” 当然看清楚了! 他们两个,一个半步大乘,一个洞虚期,凭这样的境界修为,还会看不清? 雪灵释然一笑,蹲下身来,紧紧地抱了抱阿九,仿佛有千万的不舍。 阿九似有所感,不安地叫了一声:“阿雪……” 然而,雪灵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片刻之后松开,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向万昕和萧晧的方向,然后转身,背对着天玄宗的私人,开始快速结印掐诀。 把后背不设防地留给对手,足见得她的诚意。 以她此刻的强弩之末,玄翊道人和碧玄道人觉得,对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便索性看着雪灵到底要整什么名堂。 阿九和雪灵相处最久,看雪灵这番结印掐诀,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大叫:“阿雪,阿雪,不要丢下我!” 然而,万昕下意识地牢牢控制住了这个小家伙,不管她怎么挣扎就是不松手。 片刻后,雪灵面前出现了一个跟方才有些相似的空间裂缝,留下一句“阿九就拜托天玄宗了”,一跃而入,消失不见! “阿雪,阿雪!!”被抛弃的阿九,“哇”地大哭起来。 碧玄道人却微微暼了一眼阿九,然后压低声音对玄翊道人说道:“师兄……”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嗯,确实不同。” 以他们的修为,确实分辨地出来,但是—— 两人的目光看向哭闹的阿九,这下子,这个小丫头,天玄宗是不收也得收了! “师尊,这个小不点,也挺可怜的……” 虽然被哭闹的阿九挠了好几下,但是万昕实在心有不忍,出言向玄翊道人求情。 萧晧看了小阿九一眼,抿了抿唇,也出言求情:“师尊,这个阿九,毕竟是清玄师叔的遗孤,尚且年幼,缺乏自保之力,又有鬼蜮之人对其虎视眈眈,可否……暂留她于师门中?” 玄翊道人面色全无波澜,平静地问道:“你可愿意?” 这话,当然问的是阿九。 嚎啕了半晌的阿九,只是吸着鼻子,一脸委屈,明摆着……不愿意。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阿雪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不点,你还是跟我们回宗门吧!”万昕难得软言相劝,“你的阿雪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了,而且就算她带你走,也保护不了你,那三个鬼修,你的阿雪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不跟我们回天玄宗,难道是想被那三个坏人抓走吗?” 第9章 狐女阿九(9) 阿九眼角挂着泪珠,半掉不掉的,看起来格外无助可怜。 萧晧也蹲下身来,安慰道:“是啊,阿九,你先跟我们回天玄宗吧。” “哦……”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嘿嘿,这就对了嘛!”万昕开心地咧嘴大笑,也不知是因为找到了他敬佩的清玄师叔的遗孤,还是因为这个小丫头的脾气,他还觉得蛮投契的,想来日后在天玄宗里相处,会很有趣。 阿九的情绪依然很低落,没什么反应。 “你们带着她回宗门,本座和你们的师叔先回太上无极殿,与玄音师兄和众位长老商讨如何安置她。” “是,师尊。”萧晧和万昕当即揖礼领命。 玄翊道人没再多说什么,和碧玄道人一同往前走了几步,听碧玄道人称赞掌教师兄“修为大进,不动用灵光剑也能使出阴阳玄天雷”之类云云,然后化作两道青芒,眨眼飞向了天玄山脉。 “啧,碧玄师叔用得着这么拍咱们师尊马屁吗?动不动就吹捧两句,这是有多强的求生欲啊!好歹也是一脉首座!”万昕毫不留情地开始背后吐槽碧玄道人。 “慎言。”萧晧无奈地提醒了万昕一句,虽然知道没用,但还是尽了作为师兄的职责。 万昕耸了耸肩,并不在意,然后笑嘻嘻地看向阿九:“走吧,跟我们回天玄宗。” 阿九又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哦”,一点都提不起兴致的样子。 接着,肚子“咕噜”一声叫,她猛地抬头,目光飞速地扫过萧晧和万昕两人,然后低下头,捂住了肚子——好嘛,小丫头自尊心倒是还蛮强的。 “你是饿了吗?”萧晧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蓦地想起九尾灵狐要自爆妖丹的时候,就听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自己饿了。 不过,万昕就没那么“温柔”了,毫不在意地大笑了起来。 阿九本来打算在萧晧的询问后点点头,这下恼羞成怒,对万昕怒目而视:“笑笑笑,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吗!” 龇牙咧嘴的模样,倒是没有了刚才的无精打采。 “没啊,我只是觉得很新奇,”万昕笑眼弯弯,看着阿九,“毕竟,从我结丹之后,就辟谷了,有一百多年了吧,没尝过凡人的食物,没有体验过‘饿’的滋味,感觉,挺新奇的。” 阿九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几次,终于试探着问道:“那,天玄宗里,还有普通人吃的东西吗?” 毕竟是大世界的大宗门,想要拜入门下,金丹期是最低门槛。 结丹之前,大部分的修士都还是会通过摄入食物来补充体力的,但结丹之后,几乎所有的修士都辟谷不食普通食物,而是用辟谷丹取代。 当然,也有一部分对美食犹有追求的修士,这便催生了三千世界里一种极为特殊的修士——厨修。凡人烹饪的食物不再入口,但是经过厨修烹饪的食物,兼具辟谷丹的功效,又可满足口腹之欲,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至于厨修能不能烹饪出普通凡人或是低阶修士可食用的食物…… 这还真没有人去尝试过——因为得不偿失。 好不容易成为修士,哪还会继续跟凡间的庖厨一样呢? 阿九真的是好担心! 毕竟,普通人或者低阶修士要是吃了富含灵力的食物,那是要爆体而亡的! “呃,这你可把我问住了……”万昕求助地看向萧晧,“萧师兄你……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你从结丹之前就开始吃辟谷丹了!” 萧晧点了点头,对于这个问题,他还真是爱莫能助。 不过,按照常理来说,别说是天玄宗内,恐怕整个大世界里,都很难找出……适合普通人或者低阶修士能食用的食物吧? 三千世界在划分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普通人和难以突破练气境的低阶修士,都被划到了不会和修士有所接触的小世界里,这样的小世界里,灵气、魔气都很稀薄,连传送法阵都未必能找到一个,找到了也没有灵石来启动——这也是为了保护普通人和低阶修士的安全。 阿九的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纠结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道:“那……有烤鸡吗?” “烤鸡?” “昂,有吗?” “这个……好像有,”万昕想了想,然后实话实说,“不过,这些烤鸡也不是凡人豢养的普通家禽,而是……灵禽。” 阿九松了口气:“哦,那没事,我能吃!”说完,露出了尖锐的小虎牙。 “你能吃灵禽?” “对呀,”阿九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要不然,我在青丘小世界,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早饿死了!” “也对,”万昕恍然,猛地一激灵,“不对!灵禽本身蕴含的灵力就很充沛,厨修在烹制的时候,是要考虑最大限度地保留食材的原有灵力,并且加入各种灵材相佐,以求提升口感和灵力。你确定你吃了不会有问题?” “不——会——!” “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 “那,那烤兔子呢?灵兔,你能吃吗?” “吃!” “那,烤羊肉呢?” “吃!” “烤牛肉?” “只要是烤肉,我都吃!”阿九被问得烦了,索性给了个统一的答案,“青丘小世界毗邻山海中世界,里面的飞禽走兽,只要能抓到,烤熟了,我、都、吃!还有什么问题吗?” 万昕眨了眨眼,我去,居然连山海中世界的飞禽走兽都吃过!这这这……他还只是在书册里见过那些禽、兽的画像呢! “你不会是……吹牛的吧?” “爱信不信!”阿九又丢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快点快点,我要饿死了!快带我去你们的宗门,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好好好,这就回去!”万昕被阿九的大喊大叫、任性妄为折腾地没办法,当即妥协。不过看了一眼萧晧,问道,“师兄,你还能御剑吗?” 萧晧摇了摇头,他在和血杀交手的时候受了重伤,虽然有万昕的丹药和玄翊道人的灵力相助,但未曾调息,再动用灵力御剑,怕是会前功尽弃。 万昕想了想,征求云襄的意见:“那你是想让我先御剑带你回宗门,还是你跟着我和萧师兄一起,走回去啊?” 第10章 狐女阿九(10) 走,走回去? 这怎么可能! 天玄山脉虽然尽在眼前,但是还有从山脚走到山门,得花多长时间?她还不饿死在半路上了! 不过,单独跟这个有点笨笨的又不靠谱的万昕回去……她更不想! 这一路上,铁定是要被他欺负的! 阿九纠结着问道:“你不会御剑吗?” “我当然会啊!”万昕当然接受不了这种质疑,不过,片刻之后,有点底气不足地说道,“就是,我就是最多只能带一个你,带不了萧师兄……” 空有出窍期的境界,实际上,实力是个只有元婴实力的渣……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连元婴期的师弟都打不过。 万昕从来没觉得这么丢脸过,在这么一个小不点的面前。 果然,应该好好练习术法,增强实力了! 心里默默地又把这个下了无数次决心,又无数+1次放弃的念头,重新过了一遍。 ※※※※※※※ 最终,阿九还是选择了跟萧晧和万昕走回去。 不过,负责“走”的,是万昕和萧晧,她的小短腿行进起来实在是太慢了,而且她此刻也饿得不想走,索性就让萧晧抱着。 “哎哎哎,萧师兄受着伤呢!”万昕不满地嘟囔着,“你口口声声说,跟萧师兄亲近,你怎么就不体谅体谅他现在是个伤员啊?” “没事的。” 萧晧并不在意,他虽然受了伤,但是只要不动用灵力,就没什么事。作为修士,肉身较之普通人强悍的何止数倍?更何况,已是出窍期。 这点儿负重,对萧晧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云襄得意地对万昕做了个鬼脸,然后窝在萧晧的怀抱里,若有所思。 在选择由谁来抱着她走的时候,她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萧晧。但是窝在萧晧的怀里,跟他靠得那么近的时候,她才感觉,萧晧的气息对她来说,很熟悉,相当的熟悉。 可是,她又说不出缘由。 万昕的不满嘀咕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连师尊、师叔都敢嘲讽,何况是个小丫头? 想到小丫头撒娇要萧晧抱的时候,奶声奶气的那一句“大哥哥,抱抱~”,万昕心里很是不爽。 “真是狐狸精养大的,不仅举止行为像只小狐狸,还天生有狐狸精的潜质!” 听起来,似乎还有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抱不到小女孩说小女孩坏的味道。 谁叫……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撒娇的时候,看上去这么可爱呢? “呸,一点都不可爱!” 万昕又嘀嘀咕咕地补了一句,口是心非。 ※※※※※※※ “唔,什么时候才能吃到烧鸡啊……”阿九耷拉着脑袋,再次没精打采地靠在萧晧的肩头,“我感觉我现在都能吃下一头烤猪了!” 说罢,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还做了个“嗷呜”一口的表情。 万昕习惯性地反呛:“诶诶诶,我们天玄山脉好歹也是三千世界无数道修向往的仙境圣地,你看这周围的灵树,灵草,还有这难得一见的盛景,你居然只惦记着吃!” “仙境算什么?青丘小世界里,好看的地方多了去了!比你们这破地方好多了!还有,灵树,灵草算什么?又不能吃!” “灵草能吃!” “我吃肉,不吃草!” 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你来我往,不过交锋之后,阿九委屈地发现自己更饿了。 萧晧很是无奈,对万昕说:“万师弟,阿九才五岁,你别总这么针对她。” “嘴欠不分年纪!”万昕毫不留情地反驳,然后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萧晧,“萧师兄,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哪哪儿都不对劲!”万昕笃定地下了结论。 萧晧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得!引火烧身了! 万昕却不管,自顾地往下说:“你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宗门里那么多暗恋你的师姐师妹,你从来不假辞色,哦不不不,是不逾礼法,不逾礼法!今天,怎么对这个小丫头这么好啊?难道是你口味独特,喜欢这种小不点儿?还是……这小丫头真的是属狐狸的,会媚术,把你的心,勾走了呀?” 萧晧横了越说越没谱的万昕一眼,懒得搭理他。 万昕却是思维越来越发散,说得越来越没谱。不过,到后来,萧晧和阿九两个人都不理他,让他也觉得有点没劲,索性就慢慢地住了嘴。 不过,看萧师兄细心的模样,万昕在心里感慨:这要是让宗门里的师姐妹们见到过萧师兄这么温柔的一面,估计……得疯! ※※※※※※※ 峰回路转,云开雾散。 太上无极宫,恍然如水镜般浮现在眼前。 苍郁灵木,蒸腾祥云,鸣脆仙禽……这些万千气象,瑰丽奇景,对于阿九来说,都没有什么吸引力,但是恢弘庙宇,太上无极,却让从未见过此情此象的阿九瞪大了眼睛。 “这是……” “这就是玄天宗的太上无极宫!”万昕终于见到看什么都觉得比不过青丘小世界的阿九,露出这般惊诧之色,面露得意,指着远处霞光之中露出轮廓的大殿,“过了这望仙台,便是入我天玄宗的山门。哦对了,望仙台这里还有昆仑大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奇景——飞瀑!你绝对没有见过!走,师兄带你开开眼界!” “哦,哦……嗯?”阿九呆愣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是乖巧的模样,恍然回过神来,愤愤地回呛,“呸,什么师兄!别占我便宜!我还没打算拜入天玄宗呢,只是暂住,暂住!” “你爹是我师叔,不管你拜不拜入天玄宗,这一声师兄你都叫定了!”万昕回了一个鬼脸,“再说了,你以为拜入天玄宗是那么容易的事?凭你的修为,要是资质不好,连个外门弟子都当不上!” “哼,那最好!”阿九恶狠狠地回呛了一句,一点都不肯服输,但是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一副委屈却不肯示弱的模样,看着让人心疼。 “不会的,”萧晧温柔地开口,看着阿九,“师尊不会让你当外门弟子的。” 阿九抿着唇,倔强地不肯说话,但是萧晧感觉得到,从她抱着自己脖子的小胖手不住收紧的动作来看,她的态度慢慢软了下来。 第11章 去留之争(1) 小小年纪,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大世界,一个没有什么好印象的大宗门,她就像是一只用尖锐的刺把自己伪装起来的小兽,生怕自己一露出软弱,没有什么人可以依赖的自己,就会被欺负。 万昕被萧晧的目光一扫,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啦好啦,我师兄说的肯定不会有假啦!凭你是清玄师叔的女儿,就算你修为再低,资质再差,师尊也会给你一个内门弟子的名额,还有我跟萧师兄在,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阿九把头别向一边:“谁稀罕!” 声音小小的,不像刚才那样火气十足了。 “行行行,你不稀罕!”万昕翻了个白眼,把回呛的话咽了回去,“走吧,咱们上望仙台,带你看看昆仑奇景,然后入山门去见师尊。” “我饿……” “那就先去吃烤鸡,再去见师尊!”万昕伸手,在阿九毛茸茸的脑袋上撸了一把,终于得偿所愿,感觉那软软的毛发挠着手心,跟他预想的一样,感觉真不错! 阿九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万昕。 “看完飞瀑就带你去吃烤鸡,烤鸡~” 说完,食指飞速掐诀,一道传音符向着山门内飞去。 看在烤鸡的面子上,阿九深吸一口气,忍了。 ※※※※※※※ “哗哗……” 水声渐进,望仙台也在袅袅云雾中露出了真容,无数瀑布水流飞涌而下,激起水花无数,却一点一滴都没有溅到望仙台上,而是汇入了四周的云海之中,与云雾一道,化作无边云水之海。 最奇特的,是东南角那处被称为“飞瀑”的地方,仰头望不见源头,仿佛真是从九天之上的银河一泻而下,只是未到末处,便已化作一阵白雾,而后白雾又回环向上,在瀑布顶端又聚集成水珠倾泻而下,循环往复,甚是壮观! 阿九看得眼睛都直了,一瞬不错,眨都不敢眨。 “怎么样,没骗你吧?” “嗯……” “走,带你去看个更好玩儿的地方!” 阿九眼睛一亮:“还有更好玩的地方?” 万昕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是!天玄宗,可是昆仑大世界道修第一宗门,多的是令你大开眼界的好地方!” 所谓的更好玩的地方,其实是通往太上无极宫的浮石桥。 气宇恢弘的太上无极宫,居于太玄山脉灵气最盛的灵眼之上,光耀千云,瑞气四射,不论近看或是远观,都觉得这宫宇是凭空悬浮在云气之上的。 通往太上无极宫的道路共有八条,对应八方,每一条都是七七四十九块大小浮石悬空错落拼接而成,一旦有人踏上浮石,浮石便会下沉;离开浮石,它又会慢慢回到原位。 “嘿嘿,真好玩儿!这个石头会动诶!” 阿九在浮石桥上跳来跳去,雀跃欣喜的模样,倒是很符合她这个年纪。 任阿九自顾玩耍了一会儿,萧皓才上前跟她商量:“到了太上无极宫,要不我们先入殿面见见师尊?” ※※※※※※※ 阿九在浮石桥上跳来跳去,雀跃欣喜的模样,倒是很符合她这个年纪。 任阿九自顾玩耍了一会儿,萧皓才上前跟她商量:“到了太上无极宫,要不我们先入殿面见见师尊?” 阿九果断地摇了摇头:“我饿!”简单直白。 萧晧无奈:“好吧,那我先入殿面见师尊和各位师伯师叔,万师弟,你带阿九去吃点东西。” 这个提议,阿九欣然接受,才跟着走了几步,恋恋不舍地回头:“我还能来这儿玩吗?” “行啊,拜了宗门当了弟子,随时都能来玩!” “……哦。” ※※※※※※※ 太上无极殿。 玄翊道人一回来,便用传音符通知了清虚首座玄音道人,又让座下弟子通知三脉的长老两刻之后,至太上无极殿商讨要事。 此时,太上无极殿中,长老齐聚,但是掌教玄翊道人和清虚首座玄音道人,却还未出现。有长老向坐在上首三座之一的碧游首座——碧玄道人询问,碧玄道人只答:“两位师兄即刻就到。” 说完,便不再多言,慢悠悠地喝着灵茶。 他和玄翊道人都同意,把那个叫阿九的小女娃留在天玄宗,但是,他们的那位师兄——清虚首座玄音道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玄翊道人之所以单独传音,请玄音道人过来相商,便是打着这个主意。 阿九的父亲是不是清玄道人楚临渊,这个他们会验明正身。但是阿九的母亲是个鬼修,而且是鬼蜮幽冥宫的人,这会是很棘手的大问题。 除非他们三人联手,把这个秘密瞒下,否则…… 毕竟,有办法抵挡雷劫,那是三千世界里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啊! 虽然说阿九的母亲有这个本事,阿九本人却未必有,但多少都是一种可能,不能放过!万一,人家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继承了什么记忆传承呢? 鬼修,那是三千世界里最难捉摸的一类修士,修炼的流派千奇百怪,而留存的记载却又极其罕见。就冲一个可能,赌一赌,如果赌输了,不过还是维持现状,自己想办法扛雷劫;但如果赌赢了,那将带来的,是撼动三千世界的惊喜! 碧玄道人觉得,只要掌教师兄把这其中的道理跟玄音道人分析明白了,对方绝对会没有拒绝的理由。 碧玄道人分析得没有错,玄音道人确实同意了,不过打动他的理由并不是这个,而是玄翊道人密语传音,告诉他的答案——那个答案,也是九尾天狐雪灵避过他人耳目,传音告诉他的那个答案。 玄音道人双眸猛地睁开:“当真?” 玄翊道人面色不动:“我觉得,可信。” 玄音道人沉吟了片刻,眼中那奇异的星辰微微闪动,随后道:“没想到,楚师弟当年,竟然真的找到了那人的下落!” 玄翊道人抬眸,什么都没有说。 玄音道人又问道:“这是楚师弟向师门隐瞒的原因,还是他陨落的缘由?” 玄翊道人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真相如何,又有谁能知道呢? 第12章 去留之争(2) 清玄道人楚临渊,已经身死道消两百余年了,他们又能找谁去要答案呢? “就按师弟你说的办吧……”玄音道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三万年了,三万年没有修士成功飞升了。如果……至少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点儿希望吧!”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时辰差不多了。” 玄翊道人自嘲地动了动嘴角:“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掌教师弟,请吧。” ※※※※※※※ “掌教真人到!清虚首座玄音师伯到!” 一声传音,碧玄道人和一众长老纷纷站起,向此二人行礼。 太上无极殿之内,共有十七名长老,分别列座左右。 正前方首位,摆着三方座案,右侧是碧游首座碧玄道人的位置;左侧是清虚首座玄音道人的位置,旁边站着清虚一脉的大弟子田彦斌;至于正中的位置,无需多言,那是属于玉虚首座、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的,旁边也站着一人,是玄翊道人的首徒,玉虚一脉的大弟子,傅文焕。 天玄宗一宗三脉,清虚、玉虚、碧游,但从来,碧游的存在感是最弱的。从碧玄道人连自己的首徒顾旸都不曾知会前来,和其他长老同样待遇,便可见一斑。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落座,先言明了方才天玄山脉下所发生的事情究竟为何。 听说是鬼蜮高手前来,诸位长老皆又是震惊,又是气愤。 “这鬼蜮究竟打算做什么?” “千年之前,派手下乔装修士,混入我天玄宗门,闯入幽谷禁地!如今又跨世界而来,在天玄山脉下撒野,真当我们天玄宗不敢去跂踵大世界,捣了他们的幽冥宫吗!” “鬼修术法阴险狠毒,千机百变,幽冥宫之人又是诡谲狡诈,此事要审慎考量啊!” 左右列座的长老已经开始讨论了起来。 但这件事,并不是玄翊道人想跟大家宣布的重点,抬手,示意大家禁声,然后宣布道:“诸位,鬼蜮派人来昆仑大世界的缘由,我与碧玄师弟已经查清。乃是为了捕杀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正是,”玄翊道人点了点头,“清玄道人楚临渊,楚师弟的遗孤。” 这个消息,更让大家惊诧不已。 “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掌教师兄,清……楚师弟已经身死道消两百余年,怎么会留有后人?” “怕不是幽冥宫想故技重施,再往我们天玄宗里塞一个眼线吧!” 往事之鉴,历历在目! 长老们自然不愿重蹈覆辙。 他们都是天玄宗的核心人物,所以知晓楚临渊当年的“叛逃”,不过是一场戏,一场回敬鬼蜮幽冥宫的戏。 但是,不能否认,楚临渊确实改修了鬼道。 这样一个惊才艳艳的道修,在改修鬼道之后,同样是个名动一方的人物,他的道心是否固守,谁都不知道,所以,除了玄翊、玄音和碧玄三人,其他人都不敢直呼清玄道号,而是以楚师兄或者楚师弟代替。 就算对方是真的通过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方式留下了一个女儿,再千方百计地用苦肉计把女儿送回来,谁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萧晧通禀入殿的时候,正是太上无极殿气氛最沉闷压抑的时刻。 而玄音道人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更是让萧晧心生惊讶。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清玄师弟虽被逐出师门,但那只是一场戏!师弟蛰伏鬼蜮数百年,让宗门能及时得知鬼蜮动向,功不可没。吾等不能为其正名,甚至将其道号牌位置于千秋台上,已是亏欠。如今,我堂堂昆仑道修第一大宗,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孩子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荡气回肠,但就是……不太像玄音道人能说出来的话! 这位师伯从来都是凡事要跟玉虚一脉争高低,想要压一头,怎么会,就这么帮着掌教师尊说话? 萧晧心里刚腹诽了个开头,登时打住! 怎么能腹诽师长呢? 果然是跟万师弟相处久了,受了影响……慎言,慎言!谨记谨记! 整肃好心理,萧皓趋步上前,恭谨地颔首作揖见礼:“弟子萧皓,拜见掌教师尊,师伯,和各位师叔。” 齐刷刷的目光,都投到了萧晧的身上,让萧晧倍感压力。 玄翊道人抬袖轻轻一拂,替他化解了尴尬之境,问道:“伤势如何?” “萧师侄受伤了?” 长老们被玄翊道人化去威压,原本有些尴尬——毕竟那威压是高修为者下意识不自觉地流露。此番倒是明白玄翊道人的用心,也意识到玄翊道人对这个座下的二徒弟的重视。 相比于首徒傅文焕,萧晧的单属性变异雷灵根不知比傅文焕珍贵多少,同时,两百余年就晋升出窍期的资质,也是比傅文焕的六百余年瞩目了不知多少倍,何况,萧晧又是剑修,尤其短短几十年,萧晧便隐约摸到了出窍中期的边界,修为直逼傅文焕…… 首徒的处境,不可谓不尴尬。 可是,傅文焕的口碑,却在玉虚一脉中极好,和萧晧的师兄弟关系也是极为融洽。 这一点,倒是让人羡慕的。 萧晧回道:“多谢师尊挂心,弟子暂时并无大碍,稍事调息便可恢复。”答完,又向那几位关切他伤情的长老作揖答复,“弟子惭愧,学艺不精,让几位师叔担心了。” “呵呵,萧师侄过谦了。” 长老们讪讪地笑着,或是捻须,或是喝灵茶,把这一茬给跳过了。 萧晧要是学艺不精,那整个天玄宗,还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学艺精湛了? 田彦斌冷冷地向萧晧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动,似是有些不屑。 “对了,萧师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万师侄和那个阿九呢?” 又一位长老提出了疑问。 关于这一点,不仅是这十七位长老在意,玄翊道人、玄音道人和碧玄道人也很是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回师尊、师伯和各位师叔的话,阿九年纪尚小,受了惊吓,死里逃生,难免心中忧惧,万师弟此刻正在安慰她。弟子担心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焦急,故而先来禀报。” 第13章 去留之争(3) 玄翊道人淡淡地应了一声,打发萧晧先去调息,然后和碧玄道人相视一眼。 那个小女娃,只怕不是因为惊魂未定要安慰,而是不愿加入宗门要人规劝吧! ※※※※※※※ 不过,玄翊道人猜错了。 小阿九此刻,既不是因为惊魂未定要安慰,也不是不愿加入宗门要人规劝,而是在天玄宗的食坊里,美滋滋地吃着烤鸡,不,烤灵禽呢! 天玄宗的厨修们,也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奇怪的要求,居然,居然要让他们烹制灵禽的时候,不要加任何灵材佐料,不要用灵木来烤制,不要在烹制过程中对食材使用灵力…… 从踏入天玄宗起,不,确切地说从踏上修道之路起,他们就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这是要干什么? 是要破坏灵禽本身蕴含的灵力呢,还是要考验他们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烹制食物的能力呢? 毕竟,传音符后面的署名,是万昕——掌教真人座下的嫡系弟子,资质惊艳却战力平庸,而且还是脾气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位嫡传弟子。 难道是这位万师叔又要炼制什么奇奇怪怪的丹药了? 厨修在宗门里大都是外门弟子,这几乎是三千世界里不成文的规定。大多数的厨修,都是因为天资不高、修炼受阻,转而另辟蹊径;或者是因为散修灵石不足,转而将此作为谋生之计,然后慢慢就成了真的厨修。 元婴,几乎成了他们最高能攀升的修炼顶峰,而大多数,都是在金丹以下徘徊挣扎着。 这样的资质、修为,别说是大宗门,大多数宗门里,他们都只会沦为外门弟子的存在,甚至连外门弟子都捞不着一个名额。 但是作为厨修,不论是有一手值得称道的调鼎之术,还是有能够烹制高品级的灵茶、灵酒,便能成为他们拜入宗门的敲门砖。 尤其,拜入大宗门后,还可以有机会从大宗门的藏书阁中寻找到一些关于调鼎、或是烹制灵茶、酿制灵酒的古籍,那便更是难得的造化。 当然了,厨修作为外门弟子,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万一有门派之争,他们身为外门弟子,更不容易卷入纷争之中,拿出厨修的证明,还有死里逃生的机会。 这也是越来越多的低阶修士在修道无望后,转而做厨修的缘由。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进到天玄宗这样的道修巨擘门派里当厨修,也是千万里挑一的机会,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尤其是烹制灵茶和酿制灵酒的厨修,那更是要精挑细选。 毕竟,门派里的长老们、首座,甚至掌教,早已辟谷,想要用食的机会不多,但是喝灵茶灵酒,却是常有的事儿! 再说回这位万昕万师叔的传音符,厨修们有些茫然无措,但是又碍着最后的一连迭的“快快快快快”,语气要多紧迫就有多紧迫,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捯饬起来。 惴惴不安里,他们终于等到了万师叔的亲临,送上按照要求烹制又不知是不是符合他老人家心意的烤灵禽,战战兢兢地等着最终的宣判。 不过,令他们惊讶的是,评价满不满意的,并不是万昕,而是……万昕身边那个看起来有点毛茸茸的……小女娃! 这是个什么情况? ※※※※※※※ 太上无极殿,十七位长老依然没有达成统一的结论。 宗门安危,切勿再重蹈覆辙,这是反对派长老们的核心理由,在整个争论过程中被一再强调。 玄翊道人是宗门掌教,不适合直接表态;但是他跟玄音道人私下已经商讨过了,玄音道人那番说辞,必然就是掌教的意思。 至于碧玄道人…… 话语在胸间迅速斟酌数次,一直不曾开口的他终于在玄音道人的询问下,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掌教师兄,诸位师兄师弟。吾记得,宗门有训:锄恶扶弱,匡扶正义。阿九,一个不过五岁的小女娃,难道不是‘弱’者吗?我天玄宗,亦曾有救过不少‘弱’者,或授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教授宗门术法,或另谋他路帮着安置。为何到了阿九身上,便行不通了?她可还是……清玄师弟的遗孤啊!难道偌大的天玄宗,还容不下一个小小稚童?” “师兄,你对那些披毛戴角的生灵,还真是博爱啊!” 碧玄道人的话音刚落下,一位看不惯他的长老当即阴阳怪气地回呛。 披毛戴角! 这四个字,让碧玄道人格外气恼,连玄翊道人也不由得动了怒。 当年,上界碧游宫,通天教主主事之际,申公豹为一己之私,在通天教主面前挑拨,说另外两脉掌教和弟子纷纷传言碧游宫皆是披毛戴角之辈,难登大雅之堂,这才气得通天教主与两位师兄反目,终至削去顶上三花。 不过,三清,依然是三清;天玄宗,也是一宗三脉,清虚、玉虚、碧游,延续了下来,且有上界法旨为遵,于昆仑大世界里开宗立派,传道授业。 碧游一脉,因为上界通天教主的缘故,明里暗里,总会受一些非议和排挤。 人,从来都是掐尖要强,争强好胜的物种。 碧玄道人身为碧游一脉首座,平日里看起来笑呵呵的,很是和善好相处的模样,但唯有这一点,是他的逆鳞,绝不容犯! “哼,披毛戴角?看来,空师弟是想步当年申公豹的后尘吗?若是如此,本座合该奏请掌门师兄,请令众天玄宗弟子好好在三千世界里寻一寻,何处有需要堵塞的泉眼,免得到时候,空师弟你没地儿塞!” “你……!” “二位师弟,”玄翊道人悠悠开口,淡淡地提醒道,“注意分寸。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可信口胡言。” “掌教师兄所言极是。” 碧玄道人和空长老当即借势下坡,不过空长老在看向碧玄道人的时候,还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与空长老交好的一位长老连忙开口回旋:“碧玄师兄,空师兄也是担心阿九此人的真实身份,万一又是鬼蜮在搞鬼,又当如何?兹事体大,不可轻易下定论。” 第14章 去留之争(4) 另一位长老见此,也是缓和了语气,劝道:“掌教师兄,楚师兄本是玉虚一脉的弟子,论理我等不便插手多言。只是,事关宗门安危,不可轻率。遥想当年,先有鬼蜮遣人拜入我天玄宗门下,为闯入幽谷蛰伏百年之久,盗走混沌黑莲,目的不知。后有楚师兄为了宗门大义,毛遂自荐,改修鬼道,潜入鬼蜮幽冥宫探查其阴谋所在。只是,楚师兄的查证,最终未果。且楚师兄究竟因何而身死道消,亦是疑窦重重,无有终解。此番种种,还请掌教师兄三思,不可轻忽小视啊!” 玄翊道人沉吟许久,终是开口道:“清玄师弟出事之际,吾正闭关,宗门琐事,皆由师兄代劳。师兄……如何看?” 问题,重新抛给了玄音道人。 长老中反对声音最大的,都是宗门里颇有身份的长老,玄翊道人虽是掌教,却也不好独断专横,更不直接当众驳了对方的面子;而玄翊道人,是此是在座的天玄宗同辈中,年纪最长的,说话也很有分量——尤其对于那几位长老而言。 玄音道人其实早早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此时与玄翊道人对视一眼,又看向下首那几位长老,淡淡说道:“既是兹事体大,不如,先叫吾等见一见这个小女娃,再做定夺不迟。” 见一见那个小丫头片子,验一验她是不是真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遗孤。 见一见那个小丫头片子,探一探她是不是鬼蜮幽冥宫派来的新眼线。 不过一个五岁的小女娃,修为低微,阅历有限,难道,他们一群老家伙,还能被一个小娃娃耍着玩儿不成? 十七位长老纷纷点头同意,确实是这个道理。 玄翊道人见此,便道:“如此甚好。文焕,你去将你万师弟和阿九带来吧。” “是,师尊。” ※※※※※※※ 天玄宗食坊。 阿九坐在灵木制成的长椅上,惬意地晃着小脚丫,美滋滋地啃着手里的灵禽。 脏兮兮的小手在用食之前,万昕一个“清洁咒”给她洗干净了,可惜,很快就变成油乎乎的了——因为她习惯了直接用手抓着吃。 吃东西的模样……不太美观,但是,就这么看着她吃,又觉得很是美味的模样,引得旁观者都感觉有点拇指大动。 特别要说的一点是:这小丫头的食量,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看旁边堆起的一摞骨头——那是她华丽的战果。 “这是……第,第七只了吧?” 一名厨修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道。 他身边的那个厨修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呆愣着点了点头。 这烤制的灵禽,本就是天玄宗专门圈养的食材,有点像凡间的山鸡,毛色艳丽,尾羽纤长斑斓,但是个个都比凡间的山鸡要大上一圈。 这个小女娃,一连吃到了第七只…… 乖乖!这不是……饕餮投的胎吧? 傅文焕找到食坊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万昕和一众厨修都是见鬼了的模样,而那个坐在长椅上晃着小脚丫、大概叫作阿九的小女娃,正旁若无人地享受着到嘴的美味,一脸心满意足。 “怎么回事?你们竟然让她吃灵禽?!还吃了这么多!” 傅文焕的声音响起,猛地让所有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大大大大师兄!” “傅,傅师叔……” 众人的声音陆续响起,都带着些慌乱。 反倒是显得正在吃烤灵禽的小不点儿最为淡定,目光轻飘飘地一扫,一点儿都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一边吃,一边不忘嘲讽:“要不要这么小气啊?不就吃你们家几只灵禽吗!” 傅文焕一噎,这是吃几只灵禽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了! 有比这重要的事情,要命的事情! 不消说傅文焕的修为,便是在场的任何一个厨修的看得出,阿九不过是练气境的低阶修为,一连吃那么多灵禽,难道就不怕摄入灵禽过多,爆体而亡吗? 低阶修士和普通人一样,只能吃普通的食物啊! “可是,咱们这儿没有啊!”万昕一连无奈,“别说是咱们宗门里了,估计,整个昆仑大世界里,都找不出几样普通的食物啊!” 万昕的目光看向一群厨修,大家都附和着点了点头。 傅文焕又是一噎,这确实是实话,但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这个修为低微小女娃直接吃灵禽吧? 哪怕没有用灵火,没有加入灵材佐料,没有用灵力……单凭灵禽本身蕴含的灵力,就足以撑破这个小不点儿的承受上限了! 更何况,还吃这么多! “哎呀,大师兄,淡定!”万昕拍了拍傅文焕的肩膀,“她自己说了,能吃!从小就是这么吃的。” “什么?”傅文焕一脸不信。 “青丘小世界的狐狸养大的,不仅给她吃灵禽,还吃过山海中世界里打来的灵兽。”万昕一脸淡定。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傅文焕语气加重。 万昕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没有啊,她自己说的。” 伸出手指,指了指阿九。 吃着烤灵禽的阿九,百忙之中还大方地分了一个眼神给傅文焕,点了点头。 “……那也不能一口气吃那么多吧?”傅文焕有些无力。 “她饿!”万昕继续指向了阿九。 阿九再次施舍了他们一个眼神,再次点了点头。 傅文焕扯了扯嘴角,感觉自己被震惊地有点儿维持不住自己的亲善温和的大师兄形象了。然后又被万昕拍了几下肩膀,以示安慰。 毕竟,万某人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稍稍缓回来了。 “真的……没事?” 傅文焕还是试探着,对阿九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阿九一脸淡然地嚼着嘴里的肉,特别淡定地回了一句:“要爆的话早爆了。” 傅文焕:“……” 是啊,普通人或者低阶修士,要是连吃了这么多烤灵禽,应该已经爆体了,看小家伙现在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大概……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吧? 不过,这小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历? 除了是楚师叔的女儿,她的母亲……难不成是——饕餮? 第15章 去留之争(5) 傅文焕再次扯了扯嘴角,把这个不靠谱的想法丢出了脑海,然后和善地问道:“那你……吃饱了吗?” 阿九看了看手里快要啃完的第七只灵禽:“差不多吧。你,有什么事吗?” 厨修们一脸惊疑不定,这个小丫头对待掌门首徒的态度,也太轻谩了吧? 亏得是傅文焕,若是换了玄音道人门下的田师叔来,呵呵…… 傅文焕不愧是好修养,并不跟阿九计较态度问题,脸上依然是温润的笑,说道:“我的师尊,就是天玄宗的掌教真人,请你去太上无极殿。” “掌、教、真、人?”阿九慢悠悠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就是我和萧师兄的师尊,你刚才在山下见过的!”万昕补充道。 “哦……那个瘦瘦高高的……老爷爷?” 厨修们感觉自己再次受到了惊吓。 万昕挑眉:“你刚才在山下,不是叫老神仙的吗?” “嗯。”阿九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没再说话。 万昕等了半天,没忍住:“哎,嗯是什么意思啊?” 阿九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嗯什么意思你都不明白?就是我知道了啊!” “……你知道了,那你去不去啊?” “我能不去吗?” “呃,不能……” “那不就得了?”阿九再次嫌弃地翻了白眼,“笨死你算了!” 四下里传来低低的笑声,被万昕目光一扫,登时一片寂静。 万昕真是被阿九折磨地没脾气了,垂头丧气地问道:“那你倒是去啊……” “等我吃完啊!着什么急?懂不懂礼数?” “大师兄……” “没事,略等一等无妨,”傅文焕语气温润,笑容和善,“师尊和师伯师叔们还有事情要相商。” 只不过,这个要相商的事情,跟眼前这个小丫头有关,一时也得不出个结论而已。 阿九得意地给了万昕一个“看见了没”的眼神,然后不受影响地吃着自己手里的烤灵禽,动作不徐不疾,到最后满意地吐出了最后一根骨头,“噗”的一声从嘴里蹦出,跟它其它的骨头兄弟姐妹顺利会师,然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清洁咒~” 清稚的童音响起,一点儿都不客气的语气。 万昕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一点儿都不可爱的小不点儿,张嘴,愤愤地说不出话来。 “反正耽搁了时间,被骂的又不是我,”阿九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而且,那个大哥哥去那个什么殿里跟高高瘦瘦的老爷爷回话,也不会说,我是被你带出来吃烤灵禽的。到时候,被罚的……” “行行行行行!”万昕举手告饶,认命地给阿九施了一个清洁咒,把她重新变成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模样。 阿九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长椅上跳了下来,看向傅文焕,歪了一下脑袋:“走吧。” 傅文焕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想要牵她。 阿九皱眉,警惕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出去,抓住了傅文焕的小手指。 万昕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吃饱了,不用人抱了呀?” 阿九毫不留情地回呛:“快饿死了也没让你抱啊!” 万昕简直感觉自己不能再憋屈了:没错,带她来食坊的路上,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小不点儿怎么都不肯让她抱! 他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这丫头真是狐狸精带大的!看见一个长得好的,就扑上去!哼,要是放在大街上,估计早被卖了七八百回了!” 突然间被自己的想法一滞,这么说好像是嫌自己长得丑似的……好歹他万昕在天玄宗,不,应该是在整个昆仑大世界里,都是颇受欢迎的,人缘好着呢!怎么遇到这只狐狸精养大的小丫头片子,就处处受阻呢? “难不成,她是跟我五行相冲、八字相克吗?还是我不是狐狸精喜欢的类型?” 还没等他自我厌弃完,就听见大师兄傅文焕,主动往枪口上撞:“你是叫阿九吗?你怎么知道,那个先去见师尊的萧哥哥不会说,你是跟着万哥哥去吃灵禽了?” 万……哥哥? 阿九和万昕同时对这个有点恶心称呼,表达了自己的厌恶和反感,然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用有点同情的目光,看着傅文焕。 “大哥哥,你从小到大,没干过坏事儿吧?” “没错没错,绝对没有,”万昕难得跟阿九结成了同盟,“大师兄一直是我们师兄弟的表率,凡事触犯门规、不合规矩、有失体统……的事儿,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说完两人相视一眼,惋惜地摇了摇头,一副“难怪你不懂”的模样。 傅文焕:“……” 他真是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咳咳,师尊和各位师叔都等着呢,我们还是赶紧去太上无极殿吧!” 万昕和小阿九又是默契地一笑,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 ※※※※※※※ “你们在此稍后,我去通禀师尊和各位师伯师叔。” 说完,傅文焕便拈了一个传音符,送入太上无极殿内,等待玄翊道人的允准。 阿九仰头,看着那高大而厚重的门页,看着那精美绝伦的雕梁画栋,叹了一口气。 “小丫头,年纪轻轻的,不要跟个小老太太似的总是叹气。”万昕后背笔直地站在太上无极殿的大门前,目不斜视,“不就是拜入天玄宗吗?多大点儿事啊!” “只有笨蛋才会活得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有什么不好吗?”万昕反诘道,但却并不承认自己是笨蛋,“你看看我们天玄宗,飞瀑,你没见过吧?浮石桥,你喜欢吧?还有随时都可以让厨修给你烤灵禽灵兽吃,多好?你呆久一点,会发现更多喜欢的东西,干嘛不试一试?” 阿九沉默了好一会儿,确实,万昕说的也有道理。 傅文焕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心里讶异阿九居然不愿意拜入天玄宗? 万昕见阿九不说话,猜想自己的话对阿九起了作用,毕竟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看起来挺早慧聪明的,但终究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第16章 去留之争(6) 万昕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还有啊,你想,你要是不留在天玄宗,你能去哪里啊?你的阿雪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吧?你要是一个人下山,再碰到那群坏人怎么办?就算没碰到坏人,你饿了怎么办?谁给你弄吃的?还有啊,脏兮兮的怎么办,谁给你施展‘清洁咒’呢?对吧对吧?都是问题呢!” 回应他的,依然是阿九的沉默。 直到殿中传来了玄翊道人的声音,让他们进去,万昕又飞速劝了一句:“小阿九,我跟你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可不要任性啊!” “……嗯,我知道了。” ※※※※※※※ 太上无极殿,正殿供奉着三清神位,气度庄严。 殿中,十七位长老,两位首座,一位掌教,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四头身的阿九由傅文焕牵着,小短腿快速交错迈进,在众人的注视下,目不斜视。 “师尊,师伯,各位师叔,弟子已将万师弟与阿九带来了。” 傅文焕拱手作揖,对一众师长行礼。 万昕也收敛了他平日里的顽劣不恭,乖乖作揖:“弟子拜见师尊、师伯,诸位师叔。” 小阿九脸上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平静,跪在蒲团上,早在天玄山下就已经折腾的像块抹布的乞丐裙松垮垮地蓬开,对着上首的玄翊真人和玄音真人跪下,双手叠在额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身子,双手叠在身前:“清玄道人楚临渊之女,楚云襄,见过诸位师叔师伯。” 没有自称“弟子”,因为她算不上是天玄宗的弟子。 但是她是楚临渊的女儿,所以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她的师伯师叔,这个称呼并无错处。 直言“清玄道人”,似是想为自己的父亲讨回一个公道。 明明白白的怨,坦坦荡荡的恨。 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来说,便是如此的直白,不加掩饰——哪怕对方是昆仑大世界里道修第一宗门。 这让原本觉得理不直气也壮的一众长老们很是恼火,却有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作。 这小丫头什么意思? 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难不成,还是他们天玄宗求着这么一个小丫头拜入宗门不是? 明明是你这个小家伙来找天玄宗庇佑的啊! 上座的三位道人,除了碧玄道人不动声色地露出一点笑意之外,其他二位都依然维系着面无表情。倒是左右两侧的十七位长老,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你如何证明,你是楚师弟的女儿?”最先发难的,依然是反对最激烈的空长老。 “我不知道,”阿九乌溜溜的大眼睛,澄澈纯净,带着些天真,“但是师伯师叔你们有办法验证我是不是啊,不是吗?” 空长老一噎:“……” 阿九又继续天真地补了一句:“如果证实我不是清玄道人的女儿,那诸位老神仙也就不用那么烦扰了,反正,我也不是那么愿意留在这里……” 最后一句话,嘟囔地很小声,但是在场诸人,修为最低的也是出窍期,只要不是密语传音刻意掩饰,又怎么可能听不到? 这下子,原本态度松动了,想留下这个小女娃的长老,心里不爽了;但是,原本坚决反对把这小丫头留在宗门里的长老,却因为她这一句无心之语,动摇了。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有多少的心眼? 心眼再多,又能多到哪里去?能瞒得过他们这些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 这要是真发生了这样的是,那他们这些天玄宗长老也算是做到头了,传出去,天玄宗的颜面,也算是丢尽了! 空长老还想说什么,万昕却嬉皮笑脸地插嘴道:“那个,师尊,师伯,各位师叔啊,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要不,咱们先验一验阿九是不是清玄师叔的女儿,再做打算?” 长老们交头接耳,玄翊、玄音、碧玄三位道人相互间以目光征询示意,越发衬得跪在蒲团上小小一只的阿九,弱小,无助,可怜。 不过,阿九本人应该并不这么觉得,她不合年纪的冷静,总让人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不过,万昕这话说的不错,先验明阿九的身份,然后再讨论去留问题。如果证明阿九并不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女儿,那他们的争执根本没有意义。 ※※※※※※※ 楚临渊已经身死道消两百余年,留存在天玄宗的,唯有他的一些旧物和仙剑“赤离”。 仙剑赤离,无疑是与楚临渊相伴时间最久的,以此来验证阿九是不是楚临渊的女儿,无疑也是在座长老们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 一滴血,只要一滴血,落于封剑的赤离剑身之上,便能有结果。 不过,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玄翊道人抬手一挥,露出了一只精致小巧的皮囊,不过巴掌大小,但上面纷繁复杂的符文,彰显了这个小东西的不寻常。 “这是……” 有长老惊声叫了出来。 不过,话头很快被万昕抢了去:“锁灵囊!是锁灵囊!” 语气里带着兴奋和雀跃。 “锁灵囊是什么?干什么用的?”阿九伸手,拉了拉万昕的衣角,好奇地询问。 “可以吸收生灵的魂魄,安养魂魄。尤其是修士修行到元婴期,丹田处便会凝结出一枚元婴,将修士的三魂七魄囊入其中,万一遭了危险肉身损毁,还能保全三魂七魄,重新夺舍合适的肉身,”万昕小声地跟阿九解释道,“不过,夺舍只有一次机会。在这之前,锁灵囊,可以说是最合适将养三魂七魄的所在。” “哦……”阿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里面,藏的是我爹的魂魄?” 万昕一噎,这他就不知道了。 据他所知,清玄道人楚临渊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而且阿九本人也是被这么告知的。他的师尊,好像也没有否认这种说法。 同样的疑惑,也盘桓在诸位长老的心中。 不过,玄翊道人很快揭露了答案:“这是清玄师弟改修鬼道、离开天玄宗之前,留在宗门里的七魄之一,‘气’魄。” 第17章 去留之争(7) 太上无极殿中一片哗然,包括万昕在内。 但是哗然之后,众人又露出恍然之色。 阿九不懂,当然继续追问:“什么意思?” “人有七魄,各有所主,和、义、智、德、力、气、恶。‘气’魄与‘恶’魄正好相反,前者为正,后者为邪,将‘气’魄独独封于锁灵囊中,难怪,难怪啊……”万昕若有所思,但是双眸中的精光却更加耀眼,“不愧是我佩服的师叔,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难怪他能顺利地潜入鬼蜮,骗过幽冥宫的鬼修,原来关键竟然在这里啊……” 万昕开始一个人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仿佛有了什么大发现似的,不管阿九怎么“喂”他,都置若罔闻,沉湎在自己的识海中。 阿九听得似懂非懂,一知半解,完全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状况。 傅文焕注意到了,遂接替万昕向她仔细解释了一番。 “所以说,这个‘气’魄,就是人的善良面?”阿九歪着脑袋。 “是的。”傅文焕点了点头,“‘气’者,正气也。正因为此缘故,它不会说谎。你身上是否有楚师叔的血脉,由它一探便知。” “怎么探?”阿九一脸警惕。 毕竟,现在这个情势之下,她出于绝对的弱势,从各个方面。 况且,她也不知道,这个什么“气”魄,究竟是不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万一是从什么地方随便找了一个什么人的气魄来,谁知道会不会把她的小命都交代了? “你以为,把一个高阶修士七魄之一分离出来,是那么容易的事吗?”空长老逮到机会,又忍不住他的暴脾气。 阿九被空长老突然的爆喝吓了一跳,气鼓鼓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眼圈却不由得红了。不过,她依然倔强地忍着,没有哭出来。 这一下,倒是有几位长老看不过去了。 终究都是道法高深的道修高人,面对弱者,总会有那么一二分的怜悯——特别是那些平日里就跟空长老不对盘的长老。 碧玄道人更是眼中带着鄙夷之色,毫不掩饰地看着空长老。 “阿九,你先起来吧。”玄翊道人出声,声音算不得温柔,但较之平日却少了几丝威严,“你年纪尚幼,修为尚浅,不知原委有所担忧,也是情有可原。但凡生灵,皆有三魂七魄,肉身消弭,七魄便会化为乌有;三魂归于轮回。故而,要将一人的七魄之一抽离肉身,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阿九眨巴着眼睛,依然似懂非懂。 但是莫名觉得,玄翊道人的话非常可信。 “此事,乃是吾与玄音师兄、清玄师弟三人共同施法,才达成的。清玄师弟自封记忆,所以仅有吾与玄音师兄二人知晓。” 玄音道人也点了点头,认可了玄翊道人的话。 十七位长老也是若有所思,意识到了玄翊道人的用意——只有他们两人知晓,那边更能验证阿九的身份真假。 唯一不安的,也就只有阿九一人了——不是因为担心身份的暴露,而是担心着会不会是天玄宗的阴谋,要结果了她的小命。 但这在空长老等几人看来,倒像是她身份作伪而恐惧的样子。 “小丫头,若是你背后有指使之人,你最好赶紧坦白!不然,身份要是露馅了,我天玄宗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看空长老又耀武扬威的模样,有几位长老摇了摇头。 阿九并没有理会空长老,而是担忧地看着玄翊道人:“当时是……我父亲的‘气’魄?” “绝无作假,”玄翊道人语气淡淡,“若你不信,本座可以用自己的心魔发誓。” “掌教师兄!” 一迭声的惊呼,让阿九意识到,这个发誓的代价,似乎很严重的样子。 “本座亦可以自己的心魔发誓!” 一波未落,一波又起,玄音道人同样出声做了担保。 阿九咬着下唇,仰头望着坐在上首之位的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哪怕玄音道人的五官看起来有点儿刻薄,但也不失仙风道骨。 他们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而她,却如蝼蚁一般,需要仰望他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晚辈弟子,应该……不会对她动什么手脚吧? 如是想着,阿九深吸一口气:“要怎么做?” 玄翊道人没有说话,一手托着锁灵囊,一手迅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半晌之后,轻轻一挥,锁灵囊中有一阵白雾般的东西溢出,伴着星星点点的光辉,向着阿九飘去。 这就是……修士的魂魄吗? 阿九被冻得打了个激灵,略带不安地看着那阵轻纱般若有若无的薄雾化作一个朦胧的人形,将她包裹在其中。 “爹……” 阿九有些神志不清地喃喃叫了一声,从未见过,却有点儿熟悉。 ※※※※※※※ 眼中的迷蒙,过了许久才散去,定睛醒来,她被万昕抱在怀里,而四周的长老们,脸色都有些古怪。 “咦,小师妹,你醒了啊?”万昕带着欣喜的声音传来,伸手揉了揉她软绵绵的头发。 终于得偿所愿,把这一小团娃娃抱在怀里,万昕的心情格外好。 阿九开始还不太清醒,任由万昕揉了好久的脑袋,回过神来,“啪”的一下,用力打开对方的手,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跑出来,嘴里还叫着:“谁是你小师妹啊!不要乱叫,不要乱摸!放开我!” 终于从万昕的魔爪中逃脱,阿九愤愤地瞪视着对方。 不过,万昕的心情显然很好,看小家伙张牙舞爪的模样,也觉得格外生动可爱。 “哎呀,事实证明,你就是楚师叔的女儿啊,那你就是我的小师妹了!小师妹小师妹小师妹,我是你万师兄哦!”万昕笑嘻嘻地说着,伸手又摸了一下阿九的头,“乖,以后啊,万师兄罩着你!想要去哪里玩,我带你去!想要什么灵丹妙药,尽管开口!没有的,我专门开炉给你炼制!” 万昕不亦乐乎地刷着好感,阿九却有些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好一段距离,然后看向玄翊道人:“那个人,不,那个‘气’魄,就是我爹吗?” “你感觉到了什么?”玄翊道人语气平静地询问着。 第18章 去留之争(8) 这个结果,他和玄音道人虽在意料之中,但是和大家一样,也都很是意外,不知道清玄师弟是如何身死道消两百余年,还能留下一点血脉。 阿九歪着脑袋,回忆了好一会儿,终究摇了摇头:“我……形容不出来,但是感觉,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毕竟是个才五岁的小丫头,也不指望从她口中能得到多深刻的答案。 “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他暂时不能离开锁灵囊,而且这是他三魂七魄唯一留下的一缕了,在想到办法救清玄师弟之前,恐怕……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知道了……”阿九情绪低落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答案,她大概也能猜到,但是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事。 “阿九,不,云襄,”玄翊道人说道,“本座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你可愿如实相告?” “……好。” 对方没有用师伯的名义相压,也没有用天玄宗掌教的身份威胁,还尊重了她的意愿,阿九还是很受用的。 “你可记得,是如何与九尾天狐雪灵相识?” “不记得,”阿九摇了摇头,“从我记事起,我就在青丘小世界,和雪灵在一起。” “从未离开?” “嗯,从未离开过。” “那……你可识得,追杀你与雪灵的修士的身份?” “嗯,阿雪说过的,”阿九点了点头,“那是我爹和娘亲的仇人,一个叫血杀,一个叫青戮,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叫紫月,一个叫白黎,是鬼蜮幽冥宫的护法,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左灵使,一个右灵使,还有一个……灵主。不过,我都没见过,那个血杀和青戮,还是第一次见他们。” 殿中长老面面相觑,小丫头年纪虽小,记性却不差,鬼蜮幽冥宫的主要人物,记得都很清楚! “那你可知,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玄翊道人有些期待地追问了一句。 “大概是……”阿九瘪了瘪嘴,左右环视了一圈,“父债女偿?” 尴尬的气氛,再次在太上无极殿里蔓延开来。 这个答案,也不能算错。 但是,却也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至于真正的原因——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相视一眼,他们已经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但是却不能说出来。这个秘密,绝对,绝对,绝对要守住! 玄翊道人再次开口:“除此之外,雪灵还跟你说过什么?” “很多啊,”阿九鼓了鼓嘴,“三千世界啊,妖修啊,青丘小世界啊,山海中世界,嗯……怎么捕猎,怎么烤野味才能烤得好吃,还有什么妖兽妖禽的毛做成……” “关于你的身世,”玄翊道人打断了阿九的自我发挥,“她还说过什么?” 殿中之人从风中凌乱中醒悟过来,竖起耳朵,等待着阿九的答案。 “身世?”阿九眨了眨眼睛,“我娘亲救了阿雪,所以,阿雪受我娘亲之托,一直照顾我。阿雪说,青丘小世界,三千世界的修士是进不来的,除非是她们青丘天狐一族,撕裂空间,带人回来。所以,我在那里很安全,爹和娘的仇人找不到我。但是……” “三千世界的修士是进不去青丘小世界,你娘是怎么跟那只狐狸精认识的?”万昕逮到机会,追问道。 “狐狸精?”阿九眉头一皱,似乎不是很乐意听到这个称呼。 “呃,不好意思,口误,口误。九尾天狐!” 阿九收回了目光,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阿雪说,是她在混沌小世界度雷劫的时候。” 混沌小世界,是个不太起眼的小世界。但是不知为何,几乎所有的妖修,都会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来渡劫。 “妖修曾通过上古大巫,与上界神只交好,混沌小世界,曾是一位上古大巫的秘境道场,这位大巫坐化之后,留妖兽混沌镇守,凡有妖修欲度雷劫,可庇佑一二。” 玄音道人突然开口,目光不易觉察地打量着阿九,发现她在听到“大巫”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赞同了对方的话。 “阿雪也是这么说的,”云襄鼓了鼓嘴,“不过,那次天雷劫,她差点就一命呜呼,也就不是很相信这个传说了。” “是吗?”玄音道人又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 阿九点了点头,再次确认。 双眸澄澈纯净,神色自然,完全没有一点伪装。 “阿雪还说,她从未伤过人,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却差点死在天雷劫之下,实在冤得很!所以,后来被我娘亲救了,也是……定数吧?是这么说的吧?” 阿九挠了挠头。 玄翊道人捻了捻胡须,微微一笑,点头道:“天道浩渺,一切自有定数。” 此子可教也。 “那你可知,是何人将你交于雪灵?” “我娘亲啊!” “是……雪灵亲口所言?”玄翊道人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 “嗯!”阿九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你是如何得知,清玄师弟的事?” “雪灵告诉我的呀!”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阿九有些不明白,这个白胡子老爷爷怎么开始问这些问题。 “那雪灵又是如何得知的?” “唔……”阿九皱了皱眉头,不太确定地说,“大概是,我娘亲说的吧?” 这个问题,她也从未询问过雪灵。 “那你娘亲的身份,如今的下落,你可知晓?” “不知道,”阿九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过,阿九说,我娘亲大概是……死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鬼蜮之人,又是如何进到青丘小世界中的?” 阿九再次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玄翊道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阿九不知道,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应当与那个同样会撕裂空间,把血杀、青戮和黑袍人救走的神秘人有关。 “那,最后的那个黑袍人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 毕竟只是匆匆一瞥,她哪里记得? “那你又为何自称,阿九?” “这么多问题吗?”阿九小声地嘟囔了一声。但依然好好地给出了答案,“青丘小世界里,除了阿雪,我有八个狐狸姐姐,我排第九,所以就叫阿九。” 第19章 去留之争(9) “这么多问题吗?”阿九小声地嘟囔了一声,但依然好好地给出了答案,“青丘小世界里,除了阿雪,我有八个狐狸姐姐,我排第九,所以就叫阿九。楚云襄的笔画有点多,阿雪教我认字的时候,我看着太复杂了,姐姐们也这么觉得,所以,就一直叫‘阿九’了。” 这个理由……众人心里呵呵了一下,真是独辟蹊径啊! 不过,听起来倒是挺像个孩子为了躲懒想出来的主意…… 玄翊道人沉思片刻,与玄音道人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开口说道:“云襄,今日吾将你收入门下,为吾座下玉虚一脉第九位弟子,你可愿意?” “啊?” “掌教师兄!三思啊!!” ※※※※※※※ 九,是为极数。 谁都没有想到,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最后一个弟子名额,会被这么一个突然杀出的小女娃给占走了。 就算佐证了这小丫头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女儿,又能如何? 这也证明不了这小女娃没有包藏祸心,背后就没有控制之人了啊! 草率,这个决定实在是草率啊! 可偏偏,玄翊道人就算这么草率地做出了决定,而且,直接当众宣布,连个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被长老们寄予厚望的玄音道人,居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脸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刚才争论那么久,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这么蛮不讲理、独断专行,不像是玄翊道人的作风啊! 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无可狡辩。 玄翊道人仿佛是铁了心要把阿九留在天玄宗似的。 玄音道人和碧玄道人,亦是如此! 三尊皆是如此,这个态度……就耐人寻味了。 既然“耐人寻味”,便会有人去琢磨这其中的用意。 莫不是……莫不是,与其再给鬼蜮幽冥宫一个机会,改派一个新的眼线,不如留着这个知根知底的内应,多加提防? 想到这一层,长老们纷纷觉得,这一步将计就计,是个好主意! 另有几位长老,想得更远,比如从这个小女娃嘴里套出一些关于鬼蜮幽冥宫的消息,亦或是利用她来为天玄宗正名,都是不错的主意。 他们能想到这些,估摸着掌教玄翊道人和两位首座在此之前,已经有了多方计较,并非草率而行。 反对之声不再那么强硬,长老们也是很给三尊面子,勉强同意把阿九留在天玄宗。 这是,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阿九还没有同意! ※※※※※※※ 要怪,也怪这群长老们太自信,坚定地认为,不管作为一个很有可能是被派过来的眼线,还是作为一个对修炼飞升心向往之的修士,都不可能拒绝成为天玄宗弟子的诱惑,而且,还是成为天玄宗掌教座下的关门弟子! 然而,阿九居然纠结了,犹豫了,没有一口答应! 简直是岂有此理! 更可气的是,万昕还在旁边低声下气地不断劝说! “小阿九,云师妹,你快点答应啊!答应了,我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师兄妹啦!我罩着你,名正言顺!” 云襄正准备张口,万昕赶紧打断:“等等等等等,你想清楚咯,说出来的答案,一定要是答应的哦!” “我不……” “哎哎哎哎哎,小师妹,”万昕直接上手,捂住了阿九的嘴,“你年纪尚小,可能还没有完全听明白我的意思。还有啊,咱们刚见面的时候,我可能给你留的印象不太好。不过啊,我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师兄,对师弟师妹都很好的!” 阿九被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说“哪里很好?一点都不好!” 万昕仿佛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整个宗门上下都知道,只要缺了丹药,就来找万师兄,不仅药性比药堂的要好,而且价格也比药堂要便宜的多!” 丹堂的蒲长老:“……” “不仅是修士吃的丹药,饲养灵宠的药丸,也是童叟无欺,价格公道!”万昕一脸得意,“兽堂那边也三五不常地到我这里来,一定就两三炉,而且还是全包圆的那种!” 兽堂的空长老、眉长老:“……” 其实,空长老是想反诘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万昕的一声大叫给打断了。 “啊——!!!!松口,快松口!!!”万昕甩着从阿九嘴里“逃生”出来的手,疼得大叫,“你你你,你属狗的吗?乱咬人!” “我属狐狸的,吃肉!”阿九毫不留情地反诘,隔空狠狠地咬了一下,然后又呸了好几口,“谁要吃药丸了!药丸药丸,我看你是要完!” 三尊和长老们听着这一大一小的争吵,感觉头都大了。 太上无极殿里,还没有发生过这般不成体统的事! “好了!”上首传来一声带着威仪的喝声,不消说,那是脾气并不算太好的玄音道人发出的。 与此同时,长老们不觉心头一凛:嗯,这才是真正的玄音师兄。 万昕被吓得一个激灵,当即毕恭毕敬地站好。 阿九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是举止上却多了几分委屈,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师伯见谅,万师弟的性子,一直是如此跳脱顽劣,弟子代他给您陪个不是。”傅文焕当即出声,打了个圆场,然后再向玄翊道人作揖,“师尊,万师弟在太上无极殿喧哗,实在不该,可否交由弟子来代为处罚?” “嗯。”玄翊道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双眸微垂,看着眼前的小女娃,“云襄,你考虑地如何?” “我……” “想想食坊的烤灵禽!只要答应了,就可以随便吃!”万昕快速对云襄低语了一句。 在场的三尊、长老和两位首徒是什么修为?自然不会漏听这么一句。 长老们嘴角略有抽搐。 “我……” “想想太上无极宫外的浮石桥!只要答应了,就可以随便玩!”万昕再次给出了一个似乎能够打动阿九的理由。 众长老:“……” 阿九第三次开口:“我……” 果然,万昕再次开口:“想想有点儿熟悉的萧师兄!只要答应了,我可以给你们搭桥牵线,等你长大了还能跟他举行双修大典,成为道侣!” 真是够了! 第20章 去留之争(10) 不仅是长老们,玄翊道人都感觉想要好好收拾这个孽徒了! “我……” “再想想……” “你给我闭嘴!” 不知多少声音,异口同声地表达了他们当下的愤怒,包括阿九,包括在座的长老,还有坐在上首左位的玄音道人。 万昕赶紧比着自己的嘴一划,表示自己不会再多言了。 阿九深吸一口气,刚要准备开口,猛然转头,警惕地看了万昕一眼。 万昕面带微笑,双手的食指在脑袋两侧转了几个圈,即便没有说话,也做了个“想一想”的动作,希望阿九能够慎重考虑。 阿九瘪了瘪嘴角,叹息了一声,然后在蒲团上跪下,郑重其事地给玄翊道人磕了一个头,道:“弟子云襄,拜见师尊。” 万昕双手握成拳头,兴奋地向后一拉: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上首的三尊心里都是松了口气,左右长老言不由衷地恭喜了玄翊道人收徒,不过神情复杂,并非是纯粹的恭喜。 最后忍不住的,还是空长老:“既然拜入掌教师兄座下,就要好好收敛脾性,你虽是一九尾狐妖养大,但切莫忘了,你是个人修,那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陋习,要记得摒弃,毕竟我辈道修是以降妖除魔、惩恶除邪为己任的。” 阿九微微皱眉,这话中的不友善,她听得出来。 “空师弟,掌教师兄的弟子你也要指手画脚一番,你未免手伸得太长了吧?”碧玄道人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声。 “碧玄师兄这话说的诛心了。什么指手画脚?师弟我,不过是提点她一二罢了!”空长老不客气地回呛 “多谢这位,不知道该叫师叔还是师伯的前辈指点。”阿九转头,朝空长老作揖行礼,“不过吧,弟子倒是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空长老一嗤,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倒是碧玄道人问了一句:“哦,你有什么看法,不妨说说。” “降妖除魔,降的是害人的妖,害人的魔!人有好坏之分,妖也有善恶之别!降妖除魔是修道之人当秉持的信仰,难道,除恶扬善就不是了吗?难道诸位师叔会为了救一个坏人,去杀了一只好妖吗?”阿九轻哼了一声,“是非不分,善恶不明,那跟这位师叔还是师伯您口中鬼修、魔修、妖修没什么分别了吗?” “小畜生,你说什么!” 空长老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阿九往万昕身后一躲,然后双眼迷茫地看着上首的三位道人:“师尊,师伯,师叔,你们也觉得,弟子说的不对吗?” “本座觉得,你说的很对!”碧玄道人率先表态,“空师弟啊,修道之人,讲究的是修身养性,戒骄戒躁。师弟你的修为停滞不前许久了吧?该当好好反思反思,免得生了心魔,误入歧途!” “用不着碧玄师兄你操心!”空长老一甩袖,愤而落座。 跟一个牙尖嘴利的晚辈斗嘴,不论如何,都是他自降身份。而碧玄道人的出言讥讽,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沉默,也代表了这三尊的态度。 再逞口舌之快,也无济于事。 空长老索性把头扭向一边,不再多言。 玄翊道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座下长老心里多半各有微词,但是云襄的身份太特殊了,为了赌一把,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 “诸位师弟,清玄师弟本是我玉虚一脉的弟子,为了探明鬼蜮幽冥宫的阴谋,不惜割裂‘气’魄,转修鬼道,以身犯险,最后落得身死道消,本座深感撼然。身为掌教,不能为清玄师弟正名,亦是本座心里一大憾事!”玄翊道人眸中隐隐闪过哀恸之色,“然而,冥冥自有定数,教清玄师弟留下一点血脉,大抵是天意教吾等,对其有所弥补,吾自当悉心教导,授之以天玄宗道法,教导她成材,方不负清玄师弟之牺牲!师兄觉得呢?” “自当如此。”玄音道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左右长老相互之间目光交错,虽心思各异,最后,统统左手捏诀,立在胸前,异口同声地说道:“是,谨遵掌教师兄法旨。” 玄翊道人欣然点头,然后看向了下首站立着的云襄,道:“云襄,你是清玄师弟的女儿,论理论情,本座不该提此要求。只是,清玄师弟之事,是天玄宗的密辛,故而,不能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本座今日收你为徒,为你更名为云襄,你可愿意?” 阿九眨了眨眼睛:“不能继续,叫阿九吗?” “咳,”傅文焕轻咳了一声,小声地提醒道,“师妹,在回答师长的问题的时候,要加上对长者的尊称,注意言辞。” “哦,嗯,多谢师兄提醒,”阿九扯了扯嘴角,然后把刚才的话又重新回了一遍,“回师尊的话,弟子不能继续叫阿九吗?” 反正,同样是排在第九,刚好省了麻烦! 玄翊道人面色不动,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不能。” 也没有解释原因。 阿九瘪了瘪嘴,好吧好吧,反正,就只是个名字而已。叫阿九确实,随性了点,“云襄”也蛮好听的哈!从“楚云襄”减到“云襄”,至少去掉了一个比划那么多的“楚”字,哪天要是真被罚抄写什么的话,也能省不少力气。 遂点了点头:“弟子遵命。” 一个父姓,一个家族姓氏,对于三千世界的绝大多数修士来说,是一个决不可以改动的存在,不过阿九,哦不,应该叫云襄了,对此并没有什么归属感,毫不惋惜地就舍弃了。这让玄翊道人和在座的首座、长老、弟子们有些意外。 不过,也没有什么影响。 云襄的去留问题,就这样有了结果。 “七日之后,吾将在三清台,与你举办拜师仪式,这几日,你便在宗门里好好休息,若有需要,可寻你大师兄——傅文焕。”玄翊道人点了点傅文焕,“若是想在师门中随意走走,亦可……” “师尊师尊,我可以带小师妹到处走走!”万昕主动自荐。 “亦可。”玄翊道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第21章 去留之争(11) 万昕得意地冲着云襄挤眉弄眼,云襄很是嫌弃,不甘地追问道:“师尊,我可以找……找萧师兄吗?” “大哥哥”三个字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刻意扭转了。 “你萧师兄要调养伤势,这几日暂莫打扰。” “……好吧。”云襄有些失落地耷拉了一下脑袋,但很快又抬起头来,一副乖巧模样。 “师尊,”傅文焕作揖询问,“可需要先为小师妹验灵根?” 玄翊道人幡然意识到此节,道:“理当如是。” 玄音道人、碧玄道人和一众长老也是此刻才醒悟过来,光顾着把人留下,光顾着看掌教收徒,倒是忘了还有这一节。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天玄宗的弟子有很大一部分是从中世界、小世界的下属宗门里选送上来的,灵根、资质、修为、家世等等都有详尽的证明。相较之下,天玄宗在昆仑大世界里名声煊赫,反倒是没有怎么在大世界里择徒。 不过,对天玄宗心向往之的修士多如过江之鲫,最后被挑中的也是万中选一的佼佼者。 不论是下属宗门选送,还是在大世界中精挑细选,入门弟子无一不是在修为功法上有了极好的造诣,对自己的灵根、术法都有所见地,这一环节时常省去。 不过,云襄却是不同。 她年纪尚小,修行之路尚在起步阶段,之前跟着天狐一族居于青丘小世界,怕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情况。 既然已经明说,要“悉心教导”,自然要做到“因材施教”。 这测灵根,便是“因材施教”的先决条件。 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八系灵根,各自有其对应的不同术法。 其中,金、木、水、火、土这五行灵根较为常见,而风、雷、冰三种变异灵根的资质较为难得。不过,如果是单属性五行灵根,或是上品乃至极品双灵根的修士,也是较为难得的好资质的苗子。 但要论最难得的,乃是三种变异灵根的单灵根修士最为罕见。 不过,三千世界,芸芸众生,何止万万?悉心找寻,便可找到。天玄宗偌大的门派,执昆仑大世界道修宗门之牛耳,在三千世界的道修宗门里亦是佼佼者,宗门里自然是汇聚了不少资质灵根惊才艳艳的弟子。 比如,玄翊道人座下的萧晧,便是极难得的变异单属性雷灵根;而玄音道人座下首徒田彦斌——便是此刻站在玄音道人身后的那位冷面男青年,也是不可多得的变异单属性冰灵根。同样是玄翊道人座下的弟子,万昕的单属性火灵根,也算是稀有难得,可惜他专攻丹修,于战斗力上太过稀松平常,倒是掩盖了他的锋芒。 说起最特别的,还要属碧玄道人座下的大弟子——顾旸,天生单属性木灵根带毒! 这可是跟变异单灵根差不多罕见的了,也算是一种特殊的灵根变异。 相较之下,作为天玄宗掌教座下的大弟子,傅文焕的风火双灵根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不过,这位大师兄的双灵根恰好占了上品相生灵根,于修仙大道上也是稳扎稳打,勤练不辍,一路精进,成为天玄宗这一辈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又为人处世极为通透和善,非常受到大家的敬重。 ※※※※※※※ 傅文焕请出了测灵根的法器。 说是法器,看起来却甚是寻常,像是一块外头包裹着石皮的璞玉,只有一面开了窗,露出雾白色的光洁玉面,光可鉴人。 “云师妹,你把手置于此面之上便可。”傅文焕语气温和地介绍着。 说傅文焕此人通透和善,当真是不假,单从他对云襄的称呼之上的改变,就可见一斑。 初见时,称呼她为“阿九”;验明正身之后,称呼她为“师妹”,而且刻意没有加“楚”这个姓氏;等玄翊道人为云襄重新更名之后,便称其为“云师妹”,当真是完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总有人注意到,比如碧玄道人,比如阵堂的倪长老。前者身为碧玄首座,千百年来都在玉虚和清虚两脉的夹缝中生存,自然察人于微;至于后者,阵修以阵盘为攻防手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会忽略任何一个小细节。 云襄把手放在这块其貌不扬的法器上,在那雾白色的玉面上闪现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或者耀眼,或者黯淡。 光芒的颜色,对应的是灵根的属性;而光芒的耀眼程度,预示着灵根的资质。 三千世界的修士,最后能修炼到什么样的境界,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些灵根决定的。 颜色越杂乱,越黯淡,修仙大道便越是艰难;颜色越单一,越耀眼,那便几乎是照亮修仙大道的万丈光芒! 太上无极殿内的所有人,都看着法器的玉面上展现的景象。 五彩斑斓的颜色,什么颜色的都有,一片杂乱。 诶,多半是个杂灵根的废物了…… 不少人这么想着。 如果是个废物,那也好,至少不用担心云襄会惹出什么样的事端。 不过,也会有人心里觉得惋惜,毕竟清玄道人楚临渊那样惊才艳艳的大能,他的后人却是这样一个没什么指望的废物! 可惜,可叹! 玄翊道人、玄音道人和碧玄道人的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起,对这个结果有点儿难以置信:云襄的资质,不会……这么差吧?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棕的,金的…… 好像每一种灵根的色彩光芒都占全了! 杂得……这么彻底? “不会吧……” 万昕也是睁大了眼睛,口无遮拦地率先惊呼了出声。 不过,他的话音还未完,玉面上涌动的光芒陡然出现了变故!八种颜色的光芒,随着云襄的手贴在玉面之上的时间越长,涌动的速度逐渐加速,最后快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就像是一阵旋风,飞速地旋转着! “不对,这是……” 有长老已经惊叫出声,但是脖子像是骤然被人卡住了似的,只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瞬息之后,法器的玉面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亮眼得让这些道法高深的长老们都觉得有些睁不开眼! 第22章 新的开始(1) 这个朴实无华的法器似乎觉得,光是在玉面上绽放这些光芒还不够,裹在外头的石皮开始有了裂缝,露出了那么一星半点的光芒,然后裂缝越来越多,不断地冲破石皮的阻碍,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棕的,金的…… 然后,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色彩纷呈,如流光般,缓缓地流动着,绚烂,却柔和。 只是在这之后,那法器就像是完成了自己最终的使命一般,缓缓地黯淡了下来,石皮的色泽比之方才请出来的时候更加黯淡丑陋,而那雾白色的玉面此时也没有了最初的光泽,上面显示着数不清的皴裂缝隙。 云襄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这是……什么情况?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按照大师兄的吩咐,把手放在了玉面之上,然后,然后……法器就自己寿终正寝了?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一点一点地把僵硬的脖子转过来,弱弱地说道:“这个,我,不是……” “全灵根……” 玄翊道人喃喃自语了一声,最终打破了沉默。 “没想到,本座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拥有全灵根的修士……” 玄音道人也是有点没回过神来的样子,喃喃地接了一句。 碧玄道人咽了咽口水,张开嘴,最后却只是发出了一声附和似的“嗯……” 这个结果,实在是没有人能够预料得到,而面对这个结果,所有人更是不知道,他们是该欢呼欣喜,还是该忧心忡忡。 如果这么人不是云襄,他们当然是毫不犹豫地欣喜若狂的。 但偏偏,这么一个十万年都未必能遇见一个的全灵根,居然是云襄! 这一刻,他们甚至在想,如果云襄真的是鬼蜮幽冥宫送来的,那么幽冥宫的鬼修知不知道,他们送给天玄宗的这份“礼物”,是多么难得一见的珍宝?如果知道,幽冥宫的鬼修们在做决定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他们此刻一样的心情复杂? 终究,还是玄翊道人这个掌教率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唤得众人收回神思,强忍着复杂的心情,说道:“云襄的资质极好,不过,天玄宗从未有过全灵根的弟子,本座身为掌教,又是云襄的师尊,自当悉心教导。同时,还请师兄和诸位师弟,共同参详,不吝指正!” “是,掌教师兄。”长老们同样心情复杂地回复了一句。 “文焕,小昕,你们先带云襄去休息吧,本座还有其他要事要与诸位师兄弟商议。” “是,师尊。”傅文焕领命。 万昕被傅文焕拉了一下,和云襄一样,呆呆地作揖行礼,然后跟着傅文焕退出了太上无极殿。出了殿外,云襄骤然松了口气,不过,万昕还有些恍恍惚惚。 “我的妈呀,小狐狸你居然是……全灵根!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吧!” “嗯,太不可思议了,”云襄后怕地点了点头,“那个法器,就这样坏掉了!还好师尊没有让我赔……也没有罚我……” 傅文焕轻笑。 万昕猛然回过神来:“嘎?赔什么赔!罚什么罚!你知不知道,全灵根是什么!” “是什么?”云襄眨了眨眼睛。 “全灵根,全灵根啊!”万昕语气夸张地叫着,他真恨不得把云襄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除了烤肉之外还有什么,“那可是万年难见的顶级灵根啊!虽然修炼的速度慢了点,但是!你在晋升修炼境界的时候,几乎不会遇到任何阻碍!可以说是一帆风顺,道途坦荡啊!说不定,说不定就直接可以飞升,飞升你懂不懂!就是可以去上界,变成神仙!你可能会成为三万年来第一个飞升的修士啊!” “哦,”云襄的语气很平静,“那为什么修炼的速度慢啊?” 万昕一噎,显然被云襄抓重点的能力给气到了,不过,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那是个全灵根,要好好保持关系”,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在脸上堆出自认为是“亲和”的笑容,解释道:“灵根的属性,决定了你可以修炼的道法。一般单灵根呢,除了修炼适合自己灵根属性的道法,还可以再修炼相生属性的法术,还有余力的再练练抵抗相克属性攻击的法术;双灵根,也是差不多的道理;至于三灵根四灵根的,选资质最好的灵根作为主灵根,再照我前面所说的修炼;杂灵根嘛,爱咋练咋练,一般也没有人管他们。但是,全、灵、根!” “怎么了?”云襄听万昕的语气陡然一紧,整个人也是紧张起来。 “全灵根没有灵根属性的限制,什么属性的道法都可以修炼;但同时,你又必须把各属性的道法都要修炼,以维持灵根属性平衡,当然要费更多的时间咯!” “好麻烦啊……”云襄有些嫌弃地说着。 “喂喂喂,你这样的资质,人家想求还求不来呢!”万昕对云襄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态度很是不满。 “不久前,你也说过,拜入天玄宗的机会,别人想求也求不来……”云襄不屑地说道。 万昕又是一噎,气得无话可说。 没办法,谁叫着小丫头得了上天的偏爱,有恃无恐,根本不知道他们这样在修仙大道上苦苦挣扎的修士,内心不管怎么骚动都求而不得呢? 呃,等等,他一个火属性单灵根的,好像也没有资格说这些——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也是被偏爱的那一类型! ※※※※※※※ 天玄山脉是整个昆仑大世界灵气最盛的地方,山脉之下,更是藏有难以估量的灵矿灵脉,羡煞其他宗门。 然而,也只能是羡慕。 天玄宗可谓是三千世界的道修正统,有上界三清祖师传下的道修法门天书,在此处开山立派,也是有上界法旨指引,如此殷实的后台铸就了天玄宗难以被撼动的根基,也是三千世界的道修之士攘攘而来的朝圣之地。 整座天玄山脉绵延数千里,大小山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每一座山峰都有成百上千大小不一的洞府,供宗门的长老、弟子们居住、修行。 第23章 新的开始(2) 当然了,外门弟子还赶不上这个好待遇,只有努力修炼,被真正收入山门,成为三尊或者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或是内门弟子,才能获此殊荣。 清静无为,道法自然。然天地万物有别,筋骨有异,道,终是要传于优异之人。 如当年灵宝天尊通天教主那般“万物无差,有教无类,普天之士皆可闻道”的想法,当然是好的。但是错估了善恶、人心,终究会招致萧墙之祸,引火烧身。 万年基业,不知多少代前辈祖师的苦心孤诣,终叫天玄宗在三千世界里名副其实。 作为天玄宗的三尊——玄翊道人、玄音道人、碧玄道人,亦是大世界里修为顶尖的一批道修人物。所居之处亦是与众不同,乃是天玄山脉最高处亦是灵气最丰盈的所在。 长老们和弟子们的居所,虽说是“洞府”,但也有殿堂楼宇存在。 大片大片的山峰中,亭台楼阁,殿堂楼宇,涵盖了宗门里丹、器、兽、阵、书、宝、术、食等重要堂口,高低错落,是宗门中弟子们的活动中心。另有如太上无极宫、三清台等这般的宗门要地,轻易不得擅入。 云襄跟着傅文焕和万昕,一路走马观花地行来,囫囵吞枣地听着。顺带,感受了一下大师兄傅文焕的好人缘:几乎所有的天玄宗弟子都认识他,哪怕是清虚、碧游两脉的弟子,见到他也会面带笑容地问一声好。以及……跟她这个新晋的掌教关门弟子打个照面。 能在这一带来去自如的,都是天玄宗的内门弟子,修为达到金丹是底线。他们当然会惊讶云襄的年纪和修为,好奇她是怎么得了掌教的青眼。不过好奇归好奇,也没有人专程出声询问。 他们中,身份最高的也只是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大部分都是还没有归属的内门弟子,本身在身份上就挨了云襄一头,又有掌教座下大弟子亲自领着,还有掌教座下另一位亲传弟子、宗门同辈弟子中丹修造诣最高的万昕一起陪着,谁敢挑事! 云襄就这么一路被围观,也没遇到什么不快的事情。 比照眼前所见,不由得想起了青丘小世界。那里,可没有这么热闹的景象,也没有这么多的修士来来往往,只有雪灵和八位狐狸姐姐能够幻化人形,一时之间倒还有些不习惯。 哦,山海中世界里倒是热闹一点,不过——那是她跟着狐狸姐姐们一同去“觅食”,把那里搅闹得天翻地覆,百兽齐喑,百鸟齐鸣。 哪像这里,往来都是同她们一样的天玄宗弟子,看着热闹,其实十分有序。 看来,接下来她就要在这片人生地不熟,却灵气充沛又热闹祥和的灵山胜境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 云襄深深地吐息了一次,也算是给自己加油鼓劲。 走过了热闹而繁华的地段,傅文焕在万昕挤眉弄眼的暗示下,带着云襄于苍翠古木之间蜿蜒穿行,到了天玄宗玉虚一脉弟子休息起居所在的山峰,倒是清净了许多。 回首来时路,袅袅飘荡的云雾,仿佛轻纱一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天玄宗一宗三脉,弟子众多,亲传弟子百余,内门弟子千余,还有外门弟子、客卿及其座下门人、零零总总不下万数。”傅文焕温声解释,“你年纪尚幼,却天资卓绝,又拜在掌教师尊的门下,难免有人嫉恨。所以,我打算将你安排在万师弟和萧师弟的洞府附近。环境清幽,少有人打扰,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有没有,谢谢大师兄。”云襄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本来,她刚听说自己的洞府与万昕毗邻,有些不满,但是还有那个感觉很熟悉的萧师兄在一起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反正,她在宗门里,如今也就跟这两位熟一点了。 萧师兄看起来挺好相处的样子,至于这个有点咋咋呼呼、神经兮兮的万师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倒是……也不难对付。 万昕一听云襄没有意见,乐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笑嘻嘻地揉着云襄的脑袋:“放心吧,小师妹!从今往后,有师兄我罩着你,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是吗?”云襄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顺带从万昕的“魔爪”下挣扎出来。 “那可不!凭我在丹修上的造诣,宗门上下,谁不给我面子?谁敢欺负我?谁敢罚我?以后还想不想要丹药了!”万昕得意地一仰头。 “可是,大师兄刚才在那个什么太上无极殿里说过的,你要受罚。”云襄语气凉凉。 傅文焕点了点头:“没错,我当着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的面,领了惩罚你的任务。” 万昕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摆了摆手:“师兄你说吧,罚什么?我刚跟着萧师兄下山回来,得了不少灵草灵材,罚什么,尽管开口,我就炼什么,一个月内,一定上交!” 云襄瞪大了眼睛,所以,这个惩罚,只要上交丹药就……可以了? 不用罚抄门规什么的? 也不用关禁闭什么的? 那……她要不要也学点炼丹术,到时候万一犯了错,交点儿丹药,就不用挨罚了? 云襄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考虑跟万昕套近乎,学点炼丹术的可能性。 傅文焕却是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小师妹,那个情况是这样的。按照宗门规矩,万师弟在太上无极殿内大呼小叫,是要罚关禁闭两月。不过,万师弟大多数情况下都在洞府内闭关炼丹,所以,罚了跟没罚差不多,所以……” 就再那点炼成的丹药作为惩罚,就算揭过了。 毕竟,其他弟子也有掏灵石抵过的先例,美其名曰“拿钱消灾”,而对于万昕而言,他炼制的丹药就等同于灵石了。 这话,傅文焕说的有点儿心虚,毕竟在一个孩子面前,揭露大人们的人情世故。 云襄却老练地点了点头,一副很懂的样子:“在青丘小世界的时候,狐狸姐姐们犯了错,也总是用各种烤灵禽灵兽的肉贿赂我,让我不要告诉阿雪。” 第24章 新的开始(3) “……咳咳,是吗?” 所以,她是早就见过世面了吗? 不过,用“贿赂”,好像也太直白了点吧…… 傅文焕有些无话可说。 万昕很兴奋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有见识!这脾气很对我的胃口啊,我们之后一定会相处地很愉快的!” 说罢,伸手又想薅云襄的头。 云襄一个疾步,避到一边——那是一种类似灵兽的本能。 避完了,还张牙舞爪地露出凶恶的表情,像是要咬万昕的架势。 万昕第一时间缩回了手,手指都收入掌心,小心翼翼地捂着,皱着整张脸,人也因为猛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一副见到怪物被吓到的表情。 恍然回过神来,羞愤不已:“你你你……你真是把自己当狐狸的吗!” “对啊,”云襄幽幽地开口,“狐狸养大的,而且不是吃素的!” “确实……不是……吃素的……呵呵……” “万师弟啊,你这个境界,在师兄弟中倒是遥遥领先,但是这实力……”傅文焕无奈地摇了摇头,“真该好好打磨打磨,说不定,哪天都不是小师妹的对手了!” 万昕:“……” 怎么可能! 人家是全灵根,修行之路漫长得很! 哪儿就那么容易,就不是对手了! ※※※※※※※ 师兄妹三人又是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清幽的山谷山壁前,在一处洞府外停了下来。除了毗邻的两座洞府之外,最近的一个都在几十丈外。 这里大概就是傅文焕所说的地方了。 果然,万昕指着左边的洞府,说道:“这是我的洞府,那边那个是萧师兄的!”用脚随意地扒拉了几下洞府门口堆积的枯枝败叶,悻悻道,“我就离开了几个月而已,怎么就掉了这么多?都没人来给我打扫一下的吗?” 话是这么说着,不过,他自己抬手一挥,捏了个法决,就将这些都清理干净了,包括云襄洞府门前的落叶。 云襄看着洞府上方的古木老藤,苍翠繁茂;背后绿草茵茵,溪水哗哗,恍然有种回到青丘小世界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傅文焕指着洞府,对云襄说道,末了,温柔的目光看向云襄身后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素影,来了。” 云襄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红衣飘飘的女修,额心一个红色的火焰印记,一身打扮,并不像天玄宗的弟子。 素影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件叠好的天玄宗弟子道服,道服之上,是一块白色的玉符。 “这是大师兄的剑灵。”万昕跟云襄介绍了一句,然后笑嘻嘻地说道,“素影呀,好几个月不见了!有没有想我呀?” “万道友,我是主人的剑灵。”素影面上带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啊呀呀,这个意思就是没有想我吗?真是太让我伤心了……”万昕叹息了一声,“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个温柔可亲的剑灵,照顾我,关心我啊!这样我也不用每次炼丹就到丹堂找蒲师叔借几个弟子来用了。” 傅文焕笑道:“等你的剑术能斗得过同境界的道友再说吧。” 万昕龇了龇嘴:“我看我还是期待一下,我的丹炉什么时候炼出个丹灵或者炉灵来陪我吧……” 傅文焕没理会他,把那块白色的玉符拿在手里,俯身递到云襄面前:“这是云符,是你作为天玄宗弟子的身份象征,亦是打开洞府的凭信。只要贴在洞府门口的八卦锁上,便可以开启洞府。除此之外,他人是不能解锁闯入你的洞府之中的。” 云襄接过云符,触手处只觉得温润滑腻,只见雕着天玄宗的印记,偶有流光闪过,明显还有一些添加的禁制秘法。 万昕看着呆呆抱着云符的云襄,噗嗤一声笑了:“哎呀,幸好洞府门口的八卦锁位置不高,咱们小师妹垫个脚勉强能够够到。要不然啊,她就算有云符,自己也进不去啊!哈哈哈哈哈……” 云襄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没办法,她才五岁,短手短脚的四头身…… 万昕看云襄气鼓鼓的模样,赶紧放下身段说软话:“没事没事,多吃点,快快长大,就能够得到了。要是不行,你就来敲我的门,我来给你开门,怎么样?” “用不着!” 云襄愤愤地回应了一句,迈着小短腿到了洞府门前,垫着脚,贴着门,小手有点儿费力地推着云符,贴到八卦锁的位置。 “咔哒”一声轻响,云符上一道云气闪烁而起,八卦锁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微微发亮,上面那些繁复的八卦阵纹迅速流动起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赫然开始重新排列顺序,而后没过多久,这声音沉寂了下去,在那八卦锁中心隐隐浮现出“云襄”二字后,又迅速消失不见。 随后,这石门根脚处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整座石门缓缓向旁边退开了,露出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洞府,床榻、桌椅、柜子、架子等等一应俱全,就是……就是朴素的很,不想她曾经在青丘小世界的房间,精致又漂亮。 云襄隐隐有些失落。 傅文焕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温声轻言道:“宗门内给弟子安排的洞府大多规格相似,区别只是所在地势地段不同。小师妹,你今天上山来得匆忙,且先将就一日,等明日我让素影来给你布置一番。” 虽然修道之人不在意这些,但终究是小女孩住的洞府,也得稍稍讲究一些,弄点什么花啊草啊,幔啊纱啊的,再增添一些小玩意儿, 他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但是素影懂,宗门里的师妹们也懂。 “多谢师兄。”云襄脸上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时间不早了,云师妹,你要不要先休息?”傅文焕体谅地问询着。 此刻,已是日薄西山。 云襄自从在青丘小世界被血杀和青戮追杀以来,还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一直迷迷糊糊地蜷缩在雪灵怀中。如今大势已定,又吃饱了,倦意漫天袭来。 云襄点了点头,准备进自己的洞府休息,却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第25章 新的开始(4) “哟,怎么了?”万昕挑眉问了一句,“小狐狸,你不会一个人住,害怕啊?” “才没有!”云襄不服气地回敬,“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 “不过什么?” “就是……” “哎呀,就是什么啊?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啊,”万昕眨了眨眼睛,“师兄帮你解决啊!” 云襄的表现有点儿僵,仿佛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小声说道:“我不会换衣服……” “噗……”万昕没绷住,大笑起来,突然看到云襄冷冷的斜眼,只好强忍住笑意,挑了挑眉,得意地说道,“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呸,登徒子!才不要你帮忙!”云襄狠狠地啐了万昕一口,然后偷偷看了一眼素影,最后憋红了脸也没说出口,一溜烟蹿进了自己的洞府,关上了石门。 哼,不就是换衣服吗! 大不了,今天就不换了呗,将就一晚,能怎么样! ※※※※※※※ 洞府门外,万昕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傅文焕看着素影手中捧着的道服,无奈地摇了摇头:“等明日再来替她换上吧。折腾了这一日,也累坏了。左右也是七天之后才在三清台拜师。” “是,主人。” “要不东西放我洞府里?”万昕好心地建议道。 不过是一件道服而已,傅文焕无可无不可,便让素影把东西交给了万昕。蓦地想起了什么,抬手一挥,半空中浮现一块空白的玉牌,比方才的云符简陋的多。 傅文焕往玉牌之中打入几道灵力,一挥手,推到万昕面前:“这是你的惩罚,一个月之内炼完,送到我这里来。” 万昕拿了玉牌,看也不看就揣进随身的乾坤袋中,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对着傅文焕挥了挥手,回了自己的洞府。 去了一趟中世界为师门办事,他也需要好好休息恢复一下。 倒是傅文焕,对着万昕消失在洞府里的身影,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然后带着剑灵素影离开了此处。 没过多久,一阵隆隆,万昕的洞府重新打开,左顾右盼没有发现傅文焕的身影,气得跳脚大骂:“好你个大师兄!居然敢坑我!罚那么多丹药,夹带私货了吧!你这是要把我的洞府私藏都搬空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对着空无一人的环境抓狂地大叫了几声以示发泄,万昕又愤愤地回了自己的洞府。 这一个月,怕是不好过了…… 关门之前,万昕看了一眼云襄的洞府,叹息了一声:“还是小孩子好啊,烦恼少,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然后隆隆声响,洞府门再度合上。 ※※※※※※※ 夜深人静,天地苍茫广阔,漫天星辰在苍穹之上,展现出一番动人心魄的瑰丽景象。 不过,于洞府之中,却瞧不见这番美景。 偌大的床上,只在最中间蜷缩着一小团身影,肉嘟嘟的白嫩小脸倒是干净,因为万昕给她施展过清心咒的缘故。但是身上那件破烂得像抹布似的乞丐裙上,还沾着今日逃亡、打斗留下的污渍和血痕。 看模样,云襄睡的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起,时不时地哆嗦两下,不知时不时在睡梦之中,又遇到了可怖的厄运。 “阿雪,阿雪……” 不知是因为认床不习惯,还是心里有事,云襄低低地叫了几声,没有得到回音,猛地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四周。 因为自小是在青丘小世界里与狐为伍,云襄完全就是把自己当做一只小狐狸,有着灵兽般敏锐的警觉性和黑暗中视物的能力。 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并不熟悉的环境,并不熟悉的床榻……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是在青丘小世界,而是已经到了昆仑大世界的天玄山脉,拜入了天玄宗,再过三天就要正式成为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小弟子…… 没有阿雪,没有狐狸姐姐们,没有青丘小世界—— 只有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把随意丢在床边的云符,对着洞府的穹顶挥了挥,头顶的玉盘登时亮了起来,隐隐有白色的云气流转,像极了外头皎洁的月华,把整个洞府都照亮了,青石地面上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霜一般。 “阿雪……灵犀姐姐,羽茹姐姐,羽墨姐姐……” 云襄嘟着嘴低低地念着,把青丘小世界的狐狸们都想了一遍。 越想,却越觉得一个孤单。 “早知道,就不答应来天玄宗了……” 云襄团坐在床上,有些懊恼地说着,没留意,下巴磕到了手上的珍珠手串。一张小脸吃痛地皱在一起,肉呼呼的小手揉着下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揉了一会儿,蓦然抬起右手,将手中的珍珠手串对着皎洁的冷光,一颗颗圆润的粉珍珠在月光下如半透的水晶一般,发着荧荧的光华;每一颗珍珠里好像都有个不同的记号,只是哪怕云襄把眼睛凑近了珍珠,都看不出珍珠中的记号是什么模样。 闭上眼睛,云襄把左手食指中指一柄,其余三跟手指捏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过了许久,指尖终于聚集起了零星半点淡淡的青光,然后对着右手手腕上的珍珠手串一点,把汇聚起的仅有一点儿灵力都注入到其中。 珍珠手串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芒,很淡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大概也是因为云襄修为低微的缘故。 过了好一会儿,云襄感觉有些疲累了,珍珠手串终于发生了一点儿变化,哪怕是她法力不支停了下来,珍珠手串好似自己会吸收灵气似的,慢慢地珍珠手串变成了半透明状,明明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却好像只是虚幻存在的一样。 大概也是因为洞府所在灵气充沛的缘故,能支撑这珍珠手串自主汲取。 最后,那珍珠手串在云襄面前的半空中投影出了一片水镜一般的幕布,云襄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在水镜上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看起来有些阴郁,绝非正道修习之人。 云襄却很开心,对着水镜上的人像叫道:“寒岐哥哥!” 第26章 新的开始(5) 此刻若是有人在云襄的洞府之内,听到“寒岐”这个名字,必然会大惊失色! 寒岐是何许人也? 那可是鬼修当道的跂踵大世界里,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 右灵使的地位,那可是尚在青戮、血杀、紫月、白黎四位护法之上啊! 而云襄,却用那么亲昵的称呼,来称呼对方…… “你已经在天玄宗弟子的洞府里了?”寒岐略一打量云襄身处所在,当即有了答案。 “对啊,”云襄瘪了瘪嘴,无比嫌弃地说道,“又破又小,没有青丘小世界好……”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看着水镜那头的小不点儿,语气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当然不会有比青丘小世界还要好的地方,可惜……” 已经不在了。 云襄也知道这个事实,心中沮丧:“他们是怎么发现我的下落的啊?还有还有,你最后为什么会帮着血杀和青戮出手?” “我裹得那么严实,你还能认出我来?” “那当然!”云襄自豪地应道。 “此事说来话长,”寒岐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叹息了一声,“简单来说,就是左灵使隐约查到了当初我把你带出幽冥宫的线索,不过他并不确定这个人是我,但也不知他用什么样的方法确定了你在青丘小世界。他一直在试探我,所以……我不得不出手。抱歉,我只来得及提前通知雪灵带你走,没能保住青丘小世界。” “寒岐哥哥,你别自责,不怪你。阿雪呢?你找到她了吗?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没有,”寒岐摇了摇头,“我现在还没找到脱身的机会。” 云襄有些失落:“这样啊……” 寒岐安慰道:“我没法脱身,他们也没法去找雪灵,所以,雪灵暂时是安全的。” “真的吗?” “当然,”寒岐笃定地说道,“通晓空间之术的左灵使也一直跟我在一起,没有空间之术,他们想要追杀到雪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对哦!”云襄后知后觉地带了点喜悦,这是个好消息! “你在天玄宗怎么样?那些老家伙有没有为难你?” “当、然、有!”云襄把今天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宛若跟长辈告状的架势,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幸亏你有教过我,想要骗人,得真话假话混着来。他们大概也是看我年纪小,觉得我骗不了他们,所以……应该是过关了吧!” 云襄鼓了鼓腮帮,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寒岐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你就好好呆在天玄宗,至少,清玄道人的女儿,这个身份能让他们庇佑住你,不会让幽冥宫这边有重新劫走你的机会。” “那你呢?” “我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云襄耸了耸肩膀:“好吧……那我还能这样联系你吗?” “可以,”寒岐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不过,你自己要小心,别让旁人发现了。” “嗯!对了,”云襄突然灵光一闪,“寒岐哥哥,我今天碰到了一个师兄,我感觉,他身上的气息跟你很像诶!跟他靠近的时候,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是吗?还有这样的人?”寒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 “对呀,我也觉得很奇怪,”云襄微微歪了歪脑袋,“我今天在太上无极殿,跟我爹残留的‘气’魄接触,只是感觉……我们之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就一点点,都比不上我跟萧师兄接触的时候,那种熟悉感来的强烈。真是奇怪……” 寒岐想了想,道:“或许,他跟我之间真有什么因果羁绊也说不定。” 云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出来得有点久了,得回去了。” “……好吧,”云襄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那我下次再找你!” 寒岐应下了,下一瞬,身影就在水镜里消失了。连同水镜也涣散开,手上的珍珠手串又恢复了原样。 云襄叹了口气,无聊地一颗一颗地拨弄手串上的珍珠,瘪了瘪嘴,然后又躺回了床上,用云符对着穹顶晃了晃,洞顶的玉盘光滑黯淡了下来,云襄也闭上了眼睛。 在天玄宗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 ※※※※※※※ “小狐狸!起床啦!!!” 一声大喊,振聋发聩。 云襄“啊——”的一声大叫,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瞪大了双眼,潜意识地挥动着双手。 清醒了之后才发现,洞府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但是……多了一张符——传音符。 那声振聋发聩的声音,毋庸置疑,就是这传音符发出来的。 简直丧心病狂啊! 云襄愤愤地想着,打开了洞府的门。 “睡得好吗,云……” “咚!” 一声闷响,原本还是笑容灿烂的万昕痛苦地捂着自己的鼻头,疼得整张脸都揪在了一起。 云襄收回了手,看着疼的直叫唤的万昕,轻蔑地说了声“活该”,颇为嫌弃地看着沾在珍珠手串上的血迹,犹豫良久,把珍珠手串往身上的布料上蹭去,但在碰到褴褛衣衫之前,她就停住了手—— 珍珠手串上的血迹,已经不见了。 晶莹圆润的珍珠,光洁如新,似乎从未沾上过什么污秽一般。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直到一声声吃痛的哼哼声传入耳中,云襄才回神,愤愤地说道:“大清早的扰我清梦,还好意思问我睡得好不好,你诚心的吧!” 鼓鼓的两颊,随着她生气的样子,一下一下鼓动着。 “我是,好心让食坊准备了烤灵禽,来叫你起床去吃的!”万昕捂着鼻子,疼得眼泪都酸出来,“你居然这么对我……” “烤灵禽?”云襄眼中冒出了金光。 “哈!” 万昕愤愤地想哼一声,结果鼻子疼得出不来气,只能用嘴发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音调,以示自己的愤怒。 “哎呀,那可真是误会了!”云襄换了个乖巧的模样,把万昕拉进了洞府,指着茶几旁的一把圆凳,说道,“那个,万师兄,你坐,坐下揉!” 万昕捂着鼻子,有些惊讶云襄的翻脸速度,果然有肉吃就有好待遇! 这个势利眼! 第27章 新的开始(6) “算你还懂点儿事!你这手上的是珍珠还是石头啊,怎么这么疼啊……” 万昕紧着脸,含糊不清地说着,转身准备坐下。 云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圆凳踹开,万昕鼻头正疼着呢,没留意,“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哈哈哈……” 云襄拍着手,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你……你……”万昕愠怒地指着笑弯了腰的云襄,疼得说不出话。又突然间瞄见了云襄张嘴欲咬的样子,忙收回手指,捂着屁股,疼得直哼哼。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大清早的,遭了这么多罪,受了那么多伤…… 亏他还是个出窍期的修士啊! 是天玄宗掌教座下的亲传弟子啊! 说出去,真的是脸要丢尽了! 万昕心中无限悲凉,云襄却哼了一声,昂首叉腰:“让你大清早的吓唬我!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云襄挥了挥小拳头,一本正经地警告着。 得,敢情这还是算“轻饶”型的?诶,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啊!摊上这么个师妹……人家的师妹都温温柔柔的,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嫡亲的师妹,还是他最佩服的清玄道人楚临渊的女儿,怎么却是个这样的小魔头啊! ※※※※※※※ “小狐狸,你慢点儿,等等我!哎呦!”万昕一手揉着摔疼的屁股,一手捂着有些肿的鼻子,别提有多狼狈。 “你快点儿!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要是有人把烤灵禽吃光了怎么办!”云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跺了跺脚。 要不是她不记得从洞府到食坊的路…… 这天玄宗,实在是太大了,初来乍到,要找到食坊的所在,实在是不容易。 相比于其他殿堂楼宇,食坊里聚集的天玄宗弟子们并不多,他们大多都是辟谷修行,除非是对口腹之欲有特殊的喜好追求,否则最多偶尔来一趟食坊,感受辟谷丹之外的食物的味道。 如云襄这样大清早的一来,“哐哐哐”面前就摆上了七只烤灵禽的,实在是……瞩目! 尤其,那灵禽看起来,并不是用多么精致的手法烤的,也没有加什么灵材佐料,跟不是用什么灵木来烤制…… 这简直是对灵禽的极大浪费啊! 暴殄天物! 这是见到这副景象的每一名天玄宗弟子的想法,只是……看到美滋滋地享用灵禽的人,是昨天刚被掌教玄翊道人钦点要收入座下的小弟子——大家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厨修们看待云襄,却跟内门弟子的想法不一样。 食坊的厨修,精心烹制的食物,价格并不便宜,有的相比于辟谷丹的价值,还要翻上几倍,这也是很多弟子不愿意在这上面浪费灵石的原因。 毕竟,灵石是修炼所需,除了宗门每月发下了基本满足修炼所需的灵石,他们还需要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来获得灵石,每一块都来之不易,要珍惜。 当然了,万昕这样炼几炉子丹药就能换来大笔灵石的,自然不在其中了。 这几只烤灵禽的价值,因为只需要最普通的手法烤制,连灵力都无需动用,价值自然不高,不过,架不住云襄能吃啊! 如果这位小师叔每天都来的话…… 那这批源源不断的灵石,几乎是白赚的! 所以,食坊里的厨修几乎是人人抢着要赚这笔白拿的灵石收入,积极地不得了。 ※※※※※※※ 散发着热气和肉香的烤灵禽,很快变成了一堆散发着热气和残余一点儿肉香的……骨头,云襄不理会围观弟子们瞠目结舌的神情,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将油乎乎的手指都嘬了一边,转头对万昕说道:“谢谢师兄的款待!” 万昕脸上笑呵呵,心里却在吐槽:你也就在这个时候拿我当师兄了…… “清洁咒!”清稚的童声又响了起来。 万昕又哼笑了一声,任劳任怨地给她施展了一个清洁咒,把她满手、满脸的油汁都清理干净了。 终于还是有人耐不住好奇心,问道:“云师妹,你修为尚浅,吃这么多烤灵禽,不会有事吧?” “啊?没事啊!我从小就是这么吃的!”云襄脸上露出天真灿烂的微笑,别说,这烂漫、可人的模样,还是很让人觉得亲近的。 然而下一息,云襄感觉一股灵气在体内涌动,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呢,已经有师兄给出了答案:“晋、晋升境界了?!” 是的,没错,吃完了烤灵禽的云襄,一个不留神,从炼气期一跃晋升到了筑基期。 “啪嗒”,不知是谁手中抱着的东西跌落在地上。 也没来得及去捡,光顾着吃惊了。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气,好像真的晋升了!顿时笑眼弯弯:“对哦,晋升了!我现在是筑基期了!” 吃烤灵禽晋的升! 这也……太容易了吧? “那啥,给我来两只!” “我我我,我也要!三只,哦不,四只!” “给我来一打!” ※※※※※※※ 因为云襄突然晋升的小插曲,食坊的生意突然火爆了起来,大批的弟子听闻消息涌向此处,专门为了来食坊买这烤制手法实在粗劣的烤灵禽。 厨修们不知道是该喜还是悲,眼看着存留的灵禽很快被清空,慌忙派人去了兽堂,再调一批——兽堂除了饲养珍惜灵兽灵禽之外,也有低级的灵兽灵禽,因为它们非常有用:能炼药,能制符,能炼器,当然,最后留下的肉,能做菜! 见证了云襄晋升的天玄宗弟子们脑子有些发热,毕竟,在一个境界里徘徊太久,对于他们而言是很受打击的事情。 哪怕明知如今三千世界飞升艰难,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那特殊的一个啊! 厨修做的食物,能够补充灵气,这一点他们很清楚;但是能够提升修为,甚至晋升,他们却是不知道的。 不过不要紧,现在知道了,而且还亲眼见证了! 这样的捷径,谁会不心动呢? 倒是万昕,还是个冷静的,直接把云襄拉到一边,避开了大批涌入的师兄弟们,然后偷偷地问她:“你上一次修为晋升是什么时候?” 第28章 新的开始(7) 万昕避开了大批涌入的师兄弟们,偷偷地问云襄:“你上一次修为晋升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晋升?”云襄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那你……吃灵禽多少年了?”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吃肉啊!怎么着,也有三四年了吧……” 万昕扯了扯嘴角,也对,小狐狸毕竟只有五岁,所以吃了三四年灵禽,从练气期到了筑基期……也是挺快的了啊! “你……吃完了,不修炼?不疏导疏导,汲取的灵气?” “修炼什么?怎么修炼?自己会消化的呀!再说了,吃完了马上修炼,会肚子痛的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云襄一副看待白痴的眼神看着万昕。 万昕:“……” 这道理怎么跟普通人说“吃晚饭不能动,不然会肚子痛”的道理,那么像呢? “哦,你不吃饭,你只吃药丸……”云襄有些同情地看着万昕,发自内心地提醒了一下自己的师兄,“当心药丸吃多了,要完!” 万昕:“……” “那是辟谷丹!” “辟谷丹不是药丸吗?” 万昕:“……” 这让他怎么接?辟谷丹确实是药丸啊……可是,那不是普通的药丸啊! 万昕抓狂地在心里叫嚣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普通的药丸,不也是药丸吗? ※※※※※※※ 云襄在食坊吃了烤灵禽晋升修炼境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傅文焕的耳中;同时,食坊这边大家蜂拥争抢烤灵禽的情形,也惊动了傅文焕。 “简直胡闹!” 傅文焕一声呵斥,倒是浇灭了不少人冲动。 对呀,是有点胡闹。 从来没有听说过,吃烤灵禽就能晋升修炼境界的说法。如果这么粗劣烹制的食物都可以提升修为境界,那他们用大把的灵石买下厨修们精心调鼎的灵食,不是更应该有修为的提升吗!可明明,这些食物只能补充损耗的灵气,加快恢复而已…… 即便能够吸收,也只有其中的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 傅文焕的提醒,也是好心。 毕竟,摄入太多蕴含灵力的食物,对于修士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负担。少有不慎,便有可能导致灵气紊乱,经脉逆行,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这下,冲动的弟子们,彻底冷静下来了。 仔细想想,这个云师妹,好像真的挺与众不同的,修为那么低,却能吃蕴含灵力的灵禽;个头这么小小一只,却能一口气吃下七整只烤灵禽…… 所以,是因为……全灵根,所以得天独厚吗? 有富余的灵石来食坊这里购买灵食的,大多都是亲传弟子,还有内门弟子中有仙门世家背景的一批人,他们的消息也灵通,已经知道了云襄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 这个答案,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 不过,依然有人从厨修那里买下了烤灵禽——万一有效果呢?以他们的修为,吃个一两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 ※※※※※※※ 傅文焕无奈地摇了摇头,贪婪、取巧之心,人皆有之。便是他们这样的大宗门弟子,也不例外。他虽然看上去温润和善,但对于修行上的事情,不论是自己,还是师弟师妹们,该有的提醒、指点、警示,从来不含糊。 这也是傅文焕这个大师兄之所以如此得人心的重要缘由。 “小师妹,你今天起得挺早啊!”傅文焕带着剑灵素影,浅笑着看着云襄。 “那可不,”万昕很是积极地抢话,“早起的狐狸有烤肉吃啊!” 云襄冷笑一声,抬起脚,就往万昕的脚板面上踩去。 万昕好歹也是出窍期的修士,而且一大早吃了两个大亏,他这会儿机灵着呢!云襄一动,他就觉察到了,往旁边一躲,嘚瑟地说道:“哎,踩不到踩不到!” 云襄愤愤地又追过去补了两脚,但是无一例外,都踩空了。 没有踩到,本来就已经够郁闷的了,偏偏万昕这个家伙实在没有底线,躲过之后就扮鬼脸、放嘲讽! “好了,都两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老欺负小师妹啊!”傅文焕一把把人拉住,“你就不能有点儿师兄的样子,多谦让她一点,照顾她一点吗?” 云襄趁机在万昕的鞋子上留下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终于心满意足:“就是就是,你好好跟大师兄和萧师兄学学!我是最小的,你不能老是欺负我!大清早的就扯着大嗓门,把我从梦里吓醒!” 傅文焕挑眉:“你大清早的,用了传音符,把小师妹吓醒了?” 身为大师兄,傅文焕一下子就猜到了万昕的所作所为——毕竟,这家伙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不少师弟遭受过他的荼毒,以至于在自己的洞府设下禁制:万昕的传音符一律不许进! 不过,云襄才刚入门,就那么点儿修为,也做不到这些。 “那个,师兄啊,冤枉!真的是冤枉!”万昕一脸委屈地辩解,“我知道小师妹喜欢吃烤灵禽,早早地就通知了食坊的厨修们准备!可是小师妹睡得太死,我在她洞府门口敲了半天门,她都没反应!烤灵禽这东西吧,要趁热吃才好呢!我也是不得已,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嘛……” “你敲了门?”云襄不确定地问道。 “当然!”万昕理直气壮,在心里却补了句“没有”。 呵,敲门哪有传音符好用? 他就是存心来捉弄这个新来的小师妹的! 天玄宗的那些师姐师妹,他是捉弄不得的;而那些师兄师弟们,早已对他有了提防。 只有云襄,绝对屡试不爽! 果然,云襄脸上露出了踟躇犹豫,小声地喃喃:“难道,我睡得这么死吗?又或者,是洞府的隔音太好了,所以我听不见?” 云襄暗自琢磨了会儿,抬头看了看傅文焕,见他没有替万昕解释的样子,就信以为真,当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而且又白白吃了万昕请的烤灵禽——两顿,当即瘪了瘪嘴:“好吧好吧,这次,我们都有不对的地方,扯平了!下次,你要是再叫不醒我,可以用传音符,但是!决不能这么大声!不然,七十只烤灵禽,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第29章 新的开始(8) 傅文焕没有想到,小师妹居然这么的……通情达理! 他之所以不说话,实在是对万昕的厚颜无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结果没有想到,却让云襄误会成这样,真的是…… 算了,能让这两个家伙因为一个误会和平相处,也挺好的,就这么着,不解释了! 傅文焕心里如此打算,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偷偷传音:“好好学学,你还不如一孩子通情达理!” 万昕也没想到,蛮不讲理的云襄,还有挺讲理的一面,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讪笑着,顺着对方的台阶下来了。 “大师兄,萧师兄怎么样了?”云襄换了个话题询问。 那个让她感觉,和寒岐哥哥气息很相似的师兄。 傅文焕道:“萧师弟还在调息伤势,由师尊亲自关照,你不必担心。等到你的拜师大典那天,他就会露面了。” 云襄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点喜悦:“嗯,那就太好了!” “对了,小师妹,你这身衣服……要不要先换一下?”傅文焕上下打量了一下云襄依然穿在身上的“乞丐装”,在一众仙衣飘飘的天玄宗弟子里,实在太格格不入了点。 “这小丫头不会自己穿衣服。”万昕阴测测地来了一句,似嘲似讽。 云襄再次冲着万昕张牙舞爪表示回应。 一名路过的弟子听到了万昕的话,忍不住开始起哄:“不会吧,万师兄?你连这么私密的事情都知道了啊?” “你师兄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万昕翻了个白眼,佯装抬脚要踹,那名弟子一溜烟儿,跑得没影了。 “素影,你带云师妹去换衣服吧。”傅文焕温和地说了一句,“还有云师妹的洞府的布置,你也一并跟她说说,看看她有什么想法。” “是,主人。”素影上前,牵着云襄就准备回洞府。 万昕想到了什么,快跑上前两步:“等等我,我也一起!” 云襄瞪他:“你想干嘛?” “别误会,别误会!”万昕嬉皮笑脸地说道,“你的道服,还放在我的洞府里呢!我不跟着一起回去,你换什么?” ※※※※※※※ 修道中人,多数时候都会用一些常用的法术来解决生活上的琐事。 比如,一个“清洁咒”,就可以把身上的污渍祛除;一个“整洁咒”,就可以让满是灰尘的房间重归整洁;同理,换衣服这种事情,也只需要一个“更衣咒”即可。 当然了,也有人愿意自己动手,花时间在这些小事上:在干净的山泉里沐浴,亲手收拾乱糟糟的房间,一层一层套上繁琐的道服…… 一个“更衣咒”解决一切的云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时地扯扯袖子,拉拉发髻,有点不习惯自己的装束。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素影问道。 “有点……怪怪的。”云襄努了努嘴,“本来头发垂下来的时候,毛茸茸的,可舒服了。现在都扎起来,感觉像脑袋上顶了个大包,而且……还是歪的。” 与男弟子素洁的道袍不同,女弟子的道袍上多绣了一些浅色图案;为了保持小丫头的俏皮模样,素影特地将云襄的发髻束得偏了一点。 没想到,还是遭了小丫头的嫌弃。 大概也是一个无拘无束惯了的孩子,突然被规矩束缚起来,显得很不适应吧。 “就这样吧,反正大家都是这样的。”云襄叹了口气,“免得那些看我不顺眼的师叔们,又要找机会挑我的刺了。” 她是年纪小,但是一个人对她的态度是善是恶,她还是能够感觉到的。 之所以能留在天玄宗,除了她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女儿,除了她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还有跟深层次的原因。 她隐约了解,应该是跟她的母亲有关,但并不全面。 隐约记得,寒岐哥哥跟她说过一点,但是她没有完全记住。 “云道友,云道友!” “啊?呃,怎么了,素影姐姐?”云襄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你别叫我云道友,听着怪怪的,就叫我云襄好啦,或者叫我阿九也可以啊!” “这不合规矩。”素影摇了摇头,“我只是剑灵,而你是主人的师妹,我怎么能直呼你的名字呢?” “有什么不可以啊?” 素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因为,这不需要解释,规矩就是规矩。 云襄瘪了瘪嘴:“素影姐姐,你真的是剑灵吗?” “当然啊!” “可是,我觉得你更像是忆灵……”云襄轻轻地说了一句。 “忆灵……是什么?”素影有些不解,她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 “嗯,忆灵嘛,就是……灵鬼的一种,或是对人,或者对物,或者对某个地方有眷恋,所以不愿意进入轮回转世。滞留在三千世界里,不肯离开。” “那……很多灵鬼都是这样啊!”素影依然不解。 凭这一点,怎么就能认定她是忆灵了呢? 云襄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不一样,忆灵是因为不愿意放弃美好的记忆,所以才滞留的,所以通常都很温柔,很漂亮,就像素影姐姐你一样。才不是那些凶鬼恶煞那样,面目狰狞,十恶不赦!” “是吗?”素影笑了笑,“可是我真的是剑灵,是主人的佩剑——仙剑‘属镂’的剑灵,生于剑中,长于剑中。” “可是,剑灵会因为沾染血气,变得凶巴巴的。素影姐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样。”云襄鼓了鼓单侧脸颊,最后一次确认,“素影姐姐,你真的不是忆灵吗?” 素影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剑灵,仙剑‘属镂’的剑灵。倒是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 云襄一脸得意:“当然啊!我最喜欢听阿雪……听阿雪讲这些奇闻异志……”云襄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不过,现在,听不到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听到她给我讲故事……” 素影看着云襄泛红的演技,心中不自觉地一动。 身为剑灵,她不应该有情,不管什么感情,甚至不会有什么情绪——除了傅文焕执剑杀敌之时,因术法与仙剑的主人心意相通,升腾起的剑意。 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女孩的难过,而感觉于心不忍呢? 第30章 新的开始(9) 不过,素影并没有多想,她伸手,摸了摸云襄的头:“天玄宗是昆仑大世界的道修至尊,门下弟子众多,出宗门历练的机会很多,总有各种各样的境遇。万道友也是个喜欢收集奇闻异志的,你可以……” 看云襄撇撇嘴,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 素影意识到,万昕留给云襄的印象当真是不太好,至少,除了在大方地请她吃烤灵禽这一点之外,完全就是负面的。 “萧道友时常下山历练,所见所闻在众位道友中应当是拔尖的,你可以找他!” “可是……萧师兄在调息养伤,要过好几日才能见到他呢……” 云襄鼓了鼓最,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失落。 素影微微俯身:“掌教真人座下,确实只有你一个女弟子,你若是觉得孤单……嗯,可以来找我。我帮着主人打理宗门里的事情,也听说过不少奇闻异事的!” “真的吗?”云襄眼睛发亮,“那真是太好了!” 素影看着重新焕发神采的云襄,心里也是挺开心。 真是奇怪,怎么这个小女孩的心情,带给她的感染力这么大呢?难道,这就是修士们所谓的“投缘”? 不该生出七情六欲的剑灵,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情绪波动。 而剑灵素影却并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 “对了,素影姐姐,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就是……就是,我把你错认为是忆灵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啊?”云襄有些忸怩地说着,“有点,有点丢脸……” 素影笑了。 怕丢脸,好像是修士的通病——哪怕是万昕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家伙,也不希望自己的黑历史被人知晓,能瞒就瞒,能遮就遮。 尤其,女孩子更是在意这个。 云襄虽然年纪小,出这样的错误,其实也不算是多么丢脸的行为。不过,既然对方提出了,素影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要保证哦!谁都不能告诉!”云襄小脸板起,一脸严肃的模样,“大师兄也不行!” “我尽力!”素影再次表态。 瞒着其他人不是难事,但是她身为仙剑属镂的剑灵,跟操纵仙剑的主人傅文焕之间,基本是心意相通的。这个她还真不能下断言,只能尽力。 云襄鼓着嘴,点了点头:毕竟,她还是一只通情达理的小狐狸——哦不,小修士! 就这一点达成了一致,素影又询问起云襄想把自己的洞府装点成什么样的。 云襄当然是照着她在青丘小世界里的洞府依葫芦画瓢说了一遍。 素影有些为难:“这秋千架、花床之类的,倒是不难。不过要在洞府里引一条小溪流,再造一座小竹桥……”实在是难以实现。 作为天玄宗弟子,哪怕是天玄宗掌教的亲传弟子,洞府也没有大到这个地步。 云襄叹了口气,表示了自己的谅解:“总之……能复原多少就复原多少呗!” 狐狸姐姐们专门去山海中世界采到的灵花灵草,为她铺就的四季不败的花床;五姐羽茹和七姐灵犀用青丘小世界的万年青藤,给她打造的一荡就能飞到半天上的秋千架;八姐菁菁无意间收了一只鹿蜀1的精魄,用青玉做了一只风铃,把鹿蜀的精魄寄在其中,挂在她的床头,让她伴着歌声入眠…… 一切恍如昨日,历历在目;却又再难拥有。 对于成年人来说,睹物思人,是痛苦的根源;但是对于云襄而言,这是她的精神寄托。 ※※※※※※※ 距离拜师大典,还有不到六日。 但是,天玄宗上下都已知晓掌教玄翊道人将要收云襄为亲传弟子的事情。 修为不过筑基期——还是不久前在食坊吃完烤灵禽后突然晋升的,但谁叫人家是比单属性变异灵根还要珍贵稀有的全灵根呢?这样的资质,他们就是嫉妒也嫉妒不来。 这六天的时间要怎么度过,对于云襄来说是一件有点头疼的事情——不是头疼要怎么打发时间,而是头疼怎么摆脱万昕。 这个家伙,明明应该忙着炼丹——傅文焕给他列的抵作处罚的丹药,可是,他却一点儿都不着急,自告奋勇地从傅文焕那里领命,带着云襄熟悉宗门。 “我要修炼!” “着什么急啊?”万昕轻飘飘地答了一句,“等你拜完师,有的是时间让你修炼!如果不趁着现在,把宗门逛完,以后你想逛都没时间逛了!” 并没有把心思花在修炼上,却依然修为境界了得——除了实力差——的万昕,自由一套与众不同的理论。 “咱们这些灵根得天独厚的,稍微努力一点就行了!真太厉害了,会遭到师兄弟和师姐妹们的集体嫉妒,会被孤立的!” “……” 云襄一脸嫌弃:所以这就是你连元婴期的师兄弟们都打不过的理由? 真是够理直气壮的。 “昨天,大师兄已经跟我介绍过宗门的情况了!” “他那走马观花似的,哪有我带你去逛一逛来得仔细?”万昕摆了摆手,“丹、器、兽、阵、书、宝、术、食……这么多的堂口,他就一句话给你概括了,你知道个啥?丹堂、兽堂、阵堂什么的,还好理解,具体的,你又知道多少呢?” “……以后会知道的呀!” “以后知道就来不及了!你不知道要错过多少好东西!”万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错过什么?” “当然是宗门福利了!”万昕语气有些夸张地说着,“什么境界、什么时机,可以从什么堂口领到什么东西,下山之前可以去哪些堂口领取多少法宝、符箓、丹药,平时哪些堂口又会有什么任务发布,通通在哪儿发布,能拿到多少的任务奖励……这些,都是作为每一个天玄宗弟子所必须了解的!师兄我百忙中抽空,带你长长见识,你要好好感恩戴德!” 云襄扯了扯嘴角:“你可以去忙,我找素影姐姐陪我去就好了。” —————————————— 注释:1鹿蜀:出自《南山经》: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第31章 新的开始(10) 万昕一把拎住了云襄的领子:“啧,她一个剑灵,哪有你师兄我面子大?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云襄好不容易从万昕的魔爪下挣扎出来,气鼓鼓地说道:“那我找别人!” “哟,你才认识几个人呀?萧师兄在调息养伤,连洞府都没回;大师兄他老人家忙得很,宗门上下那么多事情等着处理,还有你的拜师大典;你的剑灵姐姐也忙着给他打下手,哦,还要帮你重新装扮洞府,哪有功夫理你?”万昕挑眉笑着,“你说说,除了我,你还能找谁?” 反正就是不想找你! 云襄气鼓鼓地瞪着万昕,一脸不情愿。 万昕继续恬不知耻地往上凑:“你说,像我这么照顾小师妹的师兄,哪里去找啊!你想吃灵禽,我给你买单;想去哪儿玩,我随时奉陪。你干嘛一脸嫌弃的样子,拒我于千里之外啊?怕我吃了你啊?” “切,谁怕你!”云襄毫不犹豫地回呛,“我一个吃肉的,会怕你一个吃辟谷丹的?” “那不就结了?走,师兄带你去纳川堂逛逛!” 万昕拍了一下云襄的后背,没留神,激动之下用的力气大了点儿,云襄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云襄登时又炸了毛。 万昕忙举手投降:“那个,这是个意外,我下次注意,一定注意!” 云襄依然气得不想理他。 “哎呀,小狐狸,你就别生气了!”万昕软下了语气,“你就当……是发发好心,陪我逛宗门,成不?” 云襄是个通情达理的小狐狸,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小狐狸,看万昕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反正她也是有逛一逛天玄山脉的想法的,索性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万昕一乐,直接把云襄抱起,就开始了宗门之旅。 “喂喂喂,你赶紧把我放下来!” “哎呀,小狐狸,就你这小身板儿,轻的很,放心!我抱着你逛七天七夜都不会累的,不用这么体谅师兄我!” 云襄:“……” 这是她担心他累的问题吗? 累死了都不管她的事! 她只是在意自己的颜面,颜面! “笨蛋,蠢货!赶紧把我放下来!我自己会走!” “就你的小短腿,一天能走多少路?没走几步又饿了,我还得带你回来食坊填饱肚子呢!你省点力气吧~” “不行,放我下来!” “我就不!”万昕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跑了起来,“就——不——” “笨蛋昕!” “小狐狸,你叫我什么!” “笨蛋,笨蛋昕!” “呵——”万昕把云襄举得更高,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然后在云襄慌张的惊叫中,他哈哈大笑着叫道,“小狐狸,你叫我什么?” ※※※※※※※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小狐狸”、“笨蛋昕”,吵吵闹闹地到了纳川堂。 云襄的头发因为万昕的一路狂奔,又变得毛茸茸的。 万昕没忍住,伸手薅了两下,云襄刚要发火,却听对方感慨着说道:“哎呀,还是这样摸着舒服,软乎乎的,真像个小狐狸。” 云襄鼓胀起来的怒火,就跟阳光下的泡泡一样,轻轻一戳,“啵”的一声,就破了。 她自己也伸手摸了摸,确实,毛茸茸,软乎乎的,她也喜欢这样的自己。 没想到,笨蛋昕人挺讨厌的,但是……眼光却跟她很一致。 算了,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云襄这样想着,然后下一息,万昕一个咒语,她的发髻又恢复了原状:微微偏了一点角度,看起来俏皮又可爱——的一个长在脑袋上的包。 云襄:“……” 万昕耸了耸肩:“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注意仪表。披头散发的样子,让纳川堂的弟子们瞧见了,会笑话你这个小师叔的。” 云襄无奈地点了点头,笨蛋昕偶尔还是靠谱的,这话说的有道理。 作为一个通情达理的小狐狸,呃不,小师叔,她确实觉得要在晚辈们面前保持形象,就像她的狐狸姐姐们,平时不管陪她玩得有多疯,在接见别的狐狸族拜见的时候,也装得挺狐模狐样的! ※※※※※※※ “纳川堂其实是宗门里的商铺,小狐狸你知道商铺是什么吗?”万昕追问了一句。 云襄摇了摇头,青丘小世界里没有“商铺”,所以她自然不知道。 万昕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然后以一个和善的师兄的语气,跟她耐心地解释道:“‘纳川’是去海纳百川,无所不收的意思。有任何东西,都可以跟他们换取灵石,灵石是什么,你总知道吧?” 云襄翻了个白眼,她当然知道了! 虽然是昨天刚知道的…… 万昕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然了,你有灵石,也可以从他们那里买到任何东西。越好的东西,就能换到更多的灵石,如果买,也得花更多的灵石。商铺,就是个买和卖的过程,其实跟食坊差不多,只不过食坊只有灵食,而纳川堂里有的东西种类更多。” 云襄点了点头,用“食坊”来打比方,她果然很快就明白了什么是“商铺”。 万昕又跟她介绍道:“这样的商铺,不仅在各大宗门里都有——除了规模大小不一样,在三千世界里也有。最大的一家商铺,叫作‘四方阁’,在诸多大、中、小世界里都有他们的分号,价格比较公道,童叟无欺,不像一些小的商铺,会私下里弄一些下作腌臜的手段。所以,在三千世界里,大部分的修士都会去四方阁交易。尤其是散修,获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要务就是找商铺兑换灵石。” “……哦。” “呃,跟你这么说,你也没概念!哪天你能下山了,师兄带你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万昕拍了拍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今天我就带你去纳川堂瞧瞧!” 说着,万昕便抱着云襄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偷偷说纳川堂的坏话:“宗门里就他们这一家商铺,所以收东西的价格比山下的四方阁低一两成不等。当然了,如果是稀有的物什,价格还是挺公道的。要是有机会下山,还是去四方阁换的好。” 第32章 新的开始(11) 云襄不知道低一两成是多少,不过,听万昕用烤灵禽来打比方,比如一株普通的一品灵草,要比四方阁的收购价低了几块灵石,这几块灵石又能去食坊换多少烤灵禽,云襄登时有了明确的概念,然后跟万昕同仇敌忾:“真小气!” “就是!小气地要死!”万昕补了一句。 不过,他没有告诉云襄的是,纳川堂在草药等灵材的收购价上,与四方阁有所差别,正是因为天玄山脉灵气充沛,灵草灵材众多。 而能采集低阶灵草的,通常是修为比较低的外门弟子,他们也没有资格或是多少机会下山。灵材的获取难度降低了,又没有下山去四方阁的渠道,基本能实现天玄宗对于低阶灵材的自产自收,价格当然不会高到哪儿去。 但是,对于一些难得一见的灵材,纳川堂的收购价,可比四方阁要高处一到两成——低于四方阁售价。 既杜绝了一些想耍小聪明的弟子走捷径牟利,有鼓励宗门内弟子将所获得的珍惜灵材交于师门,一举两得。 “万师兄,云师妹。” “万师叔,云……云师叔……” 进入纳川堂,便有弟子跟万昕打招呼,对于被抱在万昕怀里的云襄,大家也是相继打招呼,不过小一辈的弟子们对于叫年纪比他们小、修为比他们低的云襄“师叔”这件事,还是有些尴尬和郁闷的。 不过,郁闷的不仅是小一辈的弟子们,还有被抱在万昕怀里的云襄。 她是一直挣扎着想自己走的,但是万昕不同意啊! 而且理由还特别充分! “你个头那么矮,我要是不抱着你,那些小辈们跟你说话,都是俯视着你说的,多不尊敬啊!” 所以,他就继续这么义正辞严地抱着软乎乎的云襄,满足私心了。 云襄也很无奈啊! 可是,她没有办法啊…… ※※※※※※※ “万师兄携云师妹前来,是要换灵石,还是要买灵材?”为首的一名纳川堂弟子笑呵呵地询问,虽然知道云襄刚入宗门,修为又低到那个地步,不可能动用储物法器,但看在对方这个准掌门弟子的身份上,依然把她包括在内。 “这是纳川堂的贺澄贺师弟,哦,你要叫贺师兄的!”万昕给云襄做了简单的介绍,然后看着贺澄,“没事儿,我就是带着小狐……师妹来熟悉一下宗门,到纳川堂来看看,你忙你的好了,这里的规矩,我都熟!” 一路上,叫小狐狸叫的顺口了,万昕差点也是一顺口,就把“小狐狸”三个字脱口而出,好在紧急关头,改了口。 贺澄点了点头:“好的,万师兄。二位请便,若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说完,便真的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万昕把云襄放到了一张黑色桌子旁的长椅上,然后自己也坐在了她的身边,指着面前的桌子,说道:“这是纳川堂的仙桌,名曰‘天地台’,我也没研究出来,是用什么仙材做的,能够承受得住上面镌刻的几百个法阵。” “几百个法阵?”云襄眨了眨眼睛,“那很厉害吗?” “当然了!”说着,万昕掏出了自己的乾坤储物袋,“你看这个乾坤储物袋,看起来不大,里面却可以放一屋子大小的东西,就是因为镌刻了空间法阵。” 万昕拉开了乾坤袋,云襄凑过去,往袋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发现里面还真是空间不小,藏了不少东西。 “这么一个小小的乾坤袋,镌刻的空间法阵越多,能够储藏的空间也就越大。除了空间法阵,还有帮助快速取用袋中物件的法阵,分类袋中物件的法阵等等,不一而足。但是,”万昕难得一脸正经,“如果镌刻的法阵过多,乾坤袋承受不住,就会崩坏,这样一个乾坤袋,就成了一件废物。” “那,乾坤袋上最多能镌刻多少个法阵?” “十几个吧,”万昕说道,“不过,法阵越多的乾坤袋,价格越高。通常修士们所用的,也就七八个法阵,比如我这个。” “十几个……几百个……”云襄喃喃自语,“那还差蛮多的!” “那是当然了!”万昕对云襄终于识货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天地台’也不知是哪位阵法大能所创,简直厉害得不得了!只要把灵材放在上面,就会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法决、法器、丹药、灵材……什么都可以!” 说完,万昕警惕地看了看纳川堂的弟子们,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和云襄这边,然后压低了声音对云襄悄悄说道:“这东西,还是从四方阁那里流出来的,三千世界里叫得出名头的店铺,基本都用这个来衡量价格。还有在他们的柜台背后,还有另外一套阵法,可以修改不同的灵材的价格。” 云襄恍然,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纳川堂和四方阁使用同样的“天地台”来作为收购衡量价格的法器,但是却能有不同的收价的缘由。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灵材,天地台都能给出价格的。”万昕补充道,“天地台,天地台,因为有皇天后土为证,寓意公平。但是,三千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并不是所有的灵材都能被定下合适的价值,尤其是上品法器法决、极品丹药、稀有灵材,还是要靠识货的修士大师来掌掌眼。” “那这个‘天地台’,值个什么价?”云襄好奇地问道。 整个纳川堂里,这样的天地台共有八张,听万昕的口气,这能承受得了几百个阵法的灵材,就已经价值不菲了。 至少,普通的小店铺是肯定承受不起的,这也导致了大部分的修士会选择四方阁或者其他有名气有口碑的店铺来交易,余下的,多半是抱着碰运气的念头。 万昕一愣,讪笑两声:“这我还真不知道。” 这个价格,估计只有长老们和三尊才知道! “搬一张天地台,放到另一张天地台上,不就知道了吗?”云襄天真地问道。 “当然不行!”万昕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云襄的异想天开。 这要是能衡量出来,四方阁的不传之秘,不是人人皆知了吗? 第33章 珍珠手串(1) 对于万昕的答案,云襄不太满意。 最后还是由纳川堂的弟子来做了解释:“万师叔,云师叔。关于这‘天地台’的阵法,阵堂的钟长老仔细研究过,最后得出结论是:一旦有可以超过阵法负荷的灵材至于其上,天地台就会自毁。” 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眼,面面相觑。 看样子,这个天地台的灵材真的很不同寻常,才能承受这样奥妙无穷的阵法。 而且,设计制作出着天地台的大能,也早已考虑到了这个因素,从源头上制止了有人打算用天地台来衡量天地台的价值。 至少,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还没有能让天地台因阵法承受不住负荷自毁的法器、宝器、灵草、灵材的出现,或许有,比如极为罕见的半仙器。 不过,一则没有修士会将这样的宝贝出售;二则,真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会用天地台来衡量这些东西的价格。 哪怕是极品、上品的法器,都会有行家大师来过目定价。 如此说来,这天地台的灵材,至少也是在极品之上,甚至有可能是半仙品或者仙品! 这样的话…… “这么好的东西,如果炼丹,是不是能练出很珍贵的丹药?”云襄小声地跟万昕咬耳朵。 “你以为我没有打过这玩意儿的主意吗?”万昕既是欣喜云襄跟他英雄所见略同,又一脸懊丧失落,“我倒是想,结果,刚提出一点儿想法,差点没被长老们打死……” 云襄有些同情地看着万昕,小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 万昕收回了对天地台依依不舍的留连目光,摆了摆手:“你身上肯定没什么好东西了。我来让你见识见识这天地台的功用吧!” 也没等云襄说什么,随手从乾坤储物袋里翻出了一小瓶丹药,随手放了上去。 “一品丹药,养气丹,极品,十五颗,价值两块中品灵石。” 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了一个声音,把云襄吓了一跳。 倒是万昕,一脸嫌弃:“啧,才三块中品灵石1!你们纳川堂也太小气了吧?极品养气丹诶,极品!这价格,比药堂那边低了不少啊!” 纳川堂的弟子讪笑了两声,解释道:“万师叔,话不能这么说。这丹堂给您定的价格,原本就比给其他弟子们炼制的丹药价格要高一些啊!” “那还不是因为我炼制的丹药比别人的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万昕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并不觉得这种差别待遇有什么不妥。 丹药,对于修士来说,都是不陌生的。 回复伤势、补血益气,甚至辅助突破修为,都免不了与这些东西打交道。 但是,即便是同样的丹药,在品质上的不同,药效上有着显着的差别。 以“养气丹”为例,在三千世界里最为常见的一品丹药,也是丹修入门炼制的第一种丹药,可以在修士灵气不足之时快速补充灵气。 当然了,一品的丹药,是最基础的,随着修士的境界越高,养气丹所能补充的灵气越来越微不足道,他们也会更换更高级的丹药,比如二品的回气丹,或者三品的合气散,甚至更高品阶的气神丹。当然了,价格也是节节攀升。 同品阶的丹药,在品质上也大不相同,分为下品、中品、上品和极品四档。 品质上的不同,主要还是炼丹师的经验和修为造成的。同样是养气丹的配方,同样的原料,有的炼丹师只能练出品质低下的丹药,而且数量还少;但是如万昕这样精于炼丹之道的丹修,哪怕是给他再下品的原料,再残破的丹炉,他都能练出数量惊人的上品甚至极品丹药——只不过要多花费些心思罢了。 不同品质的同品阶丹药,起到的效果也是大不相同。 品质低下,丹药中会有不少残留的物质,影响药效,服用久了,淤积在体内会形成丹毒,影响往后服用同类丹药的药效不说,还有可能影响修为境界。 而品质上品甚至极品的丹药,非但会引发这种后遗症的效果较小,更能在药效上堪比高一阶品质的丹药。比如,万昕炼制的极品养气丹,虽然在丹药品阶上,依然是位列一品,但是效果却堪比接近上品品质的二品回气丹! 在价格上,虽然比随处可见的中品养气丹价格翻了两翻,却比二品回气丹要实惠一些,但最重要的是低阶修士亦可服用! 丹修虽然也是三千世界里很庞大的一批修士所选择的方向,但是称得上顶尖炼药师的太少,大多数都是普通的丹修,炼制出来的丹药多在中品品质上徘徊,上品都稀少,更不消说是极品丹药了。 在天玄宗的丹堂,一枚普通的养气丹——中品,价格为五六块下品灵石;但如果是从丹修弟子中收购,则是三块下品灵石。 上品养气丹比中品的价格翻了一番不止,在十二至十五颗下品灵石,收价则在八至十颗下品灵石之间——当然了,万昕炼制的养气丹,若是上品,一概是以十二颗下品灵石一颗丹药的价值收的,没办法,谁叫他炼制的丹药,就算是上品,也是接近极品丹药的那种,实在是物有所值。 至于极品养气丹,那价格更高,而且天玄宗的丹堂里的极品丹药,大部分都是万昕出品的,价格当然是由他说了算了。一颗极品养气丹,丹堂缺货的时候,甚至还跟万昕开出过三十五下品灵石一颗的高价! 相较之下,万昕当然看不上纳川堂的抠门。 万昕不是吃亏的主,当然不乐意把这么一瓶极品养气丹卖给纳川堂。 凭借他炼丹的能力,他当然是不缺灵石的,而且还想当的富裕,但他也不乐意做成这笔赔本的买卖。不过是做一个示范而已,待会儿去丹堂的时候,再做交易,多赚的钱能请小狐狸吃好几只烤灵禽呢! 随着万昕快速地把药瓶收回储物袋中,天地台上的阵法也平复了下来。 “这就……完了?” —————————————————— 注释:1:1极品灵石=100上品灵石,1上品灵石=100中品灵石,1中品灵石=100下品灵石。 第34章 珍珠手串(2) 云襄眨了眨眼睛,一笔没有做成的生意,看得她一头雾水。 万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的价格太坑了,我不想让他们占便宜,就取消交易了。如果交易成功的话,这里会冒出灵石来的。” 空洞的描述,云襄懂,但是她有点想亲眼见识一下整个过程。 看着云襄殷切的目光,万昕想了想,在储物袋里一阵摸索,终于在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一根灵草——不知在里面放了多久,恐怕连万昕本人都忘记了,这袋子里还有这么一颗灵气已经溢散了不少的一品灵草的存在。 扯了扯嘴角,随手就丢到了天地台上。 天地台上的阵法重新运作起来,不一会儿,又发出了声音:“一品灵草,星兰,中品,一株,价值四颗下品灵石。” 灵气涣散成这样,四颗下品灵石差不多了。 万昕这回倒是一点儿都不心疼地往那个确认出售的小法阵上点了一下,天地台上的一品灵草星兰隐去,转瞬之间就摆出了四颗下品灵石来。 万昕伸手把那四块灵石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么个小钱,他倒是不放在眼里,看云襄有些兴趣的模样,把灵石递到她的面前:“给你?” 云襄摇了摇头,灵石这东西,她在青丘小世界见过,不过,不是用来作为交易的筹码,而是阿雪和狐狸姐姐们在提升修炼境界渡劫的时候所用的。那些都是上品灵石,色泽纯粹,灵气充沛,不像这些下品灵石,色泽黯淡,灵气贫乏。 万昕也没放在心上,直接把灵石丢进了储物袋里:“攒着给你买烤灵禽吃!” 云襄咧嘴一乐,在这方面,这个万师兄还是挺好的。 “走吧,带你去别的堂口逛逛!” “等等!”云襄制止了万昕伸过来抱她的手,“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会收灵材换灵石吗?” “有啊!”万昕毫不犹豫地回答,“丹堂会收丹药、灵草和丹方,阵堂会收符箓和阵盘,宝堂会收法宝法器,术堂会收法决,兽堂会收灵兽蛋、幼兽……不过,除此之外的杂项,如果不是要交诏训殿那边颁布的任务,基本都是来纳川堂换灵石的。” 看云襄若有所思的模样,万昕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怎么,你不会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在这里换灵石吧?” 云襄居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万昕上下打量,并没有发现云襄身上有什么能够交换的东西啊! 更是没有什么储物的法器——这种法器通常是到了金丹修为的修士才能使用,当然也有少量筑基期修士可以使用的储物法器,不过,这种法器储物空间小,且有使用期限,一般是制作失败的半成品改制的。 但即使云襄身上有这样的储物法器,凭她刚晋升筑基期的修为,也用不了啊!那是要筑基后期才能使用的! 这小狐狸,总不至于把她自己个儿卖了吧? 万昕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我先试试,你帮我看看,它给的价格合不合理。”云襄认真地说着。 “好啊!”万昕一口答应,他并不觉得云襄身上藏有什么好东西,不过看云襄认真的语气,却又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 结果,不仅万昕大吃一惊,纳川堂的弟子也是大吃一惊! 云襄身上,居然还真有储物法器! 是她手上的那串珍珠手串! 而且看云襄从里面掏东西的模样,几乎不用动用任何灵力,随手一掏,就像是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一样,直接掏出了一块白乎乎硬邦邦的兽牙一般的物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天地台上。 大概是觉得着天地台好像挺珍贵的,别一不小心把上面的法阵磕坏了——她可赔不起。 “这是什么?”万昕好奇地凑近了那兽牙似的东西,仔细打量。 “狸力的牙啊!” “二品凶兽狸力的獠牙,上品,一枚,价值二十颗中品灵石。” 云襄的话刚说完,天地台上的阵法便已经衡量完这枚不算太大的獠牙的价值。 “嚯,挺值钱的哈!”万昕感慨了一声,有些意外。 诏训殿里发布的任务,有一批是要猎取灵兽、灵禽、凶兽、凶禽的任务,因为这些妖兽身上的某些部分,或是羽毛,或是皮甲,或是牙骨,或是血肉,可以用来制符、炼丹、炼器、炼阵盘…… 不过,以万昕高修为境界却低实战能力的情形,他从来不会去关注这些有危险又野蛮的任务,甚至,他连诏训殿都很少去——因为炼丹,已经给他带来了足够的灵石收入。 在炼丹中,他也会需要一些妖兽的羽毛、牙骨、血肉来作为灵材,不过,他都是一概去丹堂采购,不会自己去冒险。 狸力1这玩意儿,他是知道的,长得跟小猪似的,不过,没有长猪蹄,而是长了四只鸡爪,叫起来声音跟狗似的,不太难对付,但也不是很容易对付。因为它善于挖洞,一不留神就让它溜了。 至于狸力的獠牙,他还没有在炼丹中用到过,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阵堂还是器堂还是什么堂口要用到,当然更不知道这东西居然还能值二十颗中品灵石,居然比他炼一炉的极品养气丹的价值还要高啊! “是吗?”云襄眼中露出欣喜之色。 看样子,对这个结果还是挺满意的,于是学着万昕刚才的样子,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确认出售的小法阵,狸力的獠牙隐去,出现的是二十块中品灵石。 这笔获得,可比刚才万昕的那份要好看多了。 有了下品灵石做比较,亮晶晶的中品灵石,看起来格外好看。 万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恭喜的话,“哗啦啦”“咚咚咚”一阵声响,他看到云襄从珍珠手串里倒出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獠牙,一股脑地往天地台的法阵上堆,这下,换到的可是……上品灵石了! “你,你你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獠牙?” ———————————————— 注释:1狸力:出自《山海经·南次二经》:柜山,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指鸡的足爪),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善于挖土)。 第35章 珍珠手串(3) 不怪万昕这么吃惊,纳川堂的弟子们也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位将要拜入掌教座下、修为才仅有筑基期的小师叔,身上怎么会藏有这么多的牙骨?那个被她带在手上的珍珠手串,又是什么样储物法器,竟然可以允许如此低修为的修士使用,而且还有这么大的空间? 云襄乐呵呵地把大把大把的灵石往珍珠手串里丢,一边乐呵呵地回答万昕的提问:“哦,那个狸力虽然跟猪猪长得不太一样,但是做成烤乳猪,味道特别好!” 所以啊,青丘小世界的狐狸姐姐们总会带着云襄,隔三差五地去山海中世界打猎,专门逮各种妖兽妖禽来做烤肉。 “……那你为什么会留着他们的牙骨?”捡破烂的吗? “这是作为胜利者的纪念啊!”云襄理所当然地说着,“这还只是一部分呢!” 说着,云襄又从珍珠手串里掏出了一大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羽毛。 万昕:“……” 纳川堂众弟子:“……” 然后在天地台一长串的估价说辞之后,云襄又获得了大把大把的灵石。 万昕和纳川堂的弟子们听着天地台报出的名字,其中不乏从三千世界里难得一见的珍贵灵禽凶兽身上掉落的灵材:玄龟1的壳,巴蛇2的鳞,玃如3的角,狰4的尾巴……甚至还有鸑鷟的翎羽,鸿鹄的尾羽,还有幼年青鸾的青色羽毛! 那可都是五凤5之一的灵禽,都是凤凰啊! 想到云襄的食量,万昕颤巍巍地问:“这都是从……被你吃掉的妖兽身上留下的东西?” 云襄摇了摇头:“不是啊,有的是它们自己掉毛了,换鳞了,我看着挺好看的,就留下来了啊!” 反正,她的珍珠手串里都装得下,就都当作纪念了。 万昕讪笑了两声,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 小狐狸只说,有的是它们自己掉的,但有的,还真是她吃的啊! 天哪! 他这个小师妹到底是清玄师叔跟谁留下的后代? 就这胃口,这食量,区区炼气期修为就吃了这么多妖兽妖禽,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不会真的是……饕餮吧? 云襄一边从珍珠手串里源源不断地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边讲着从前在青丘小世界和山海中世界里的日子。 山海中世界,算是三千世界里历史最为久远的世界之一,在那里生活的,都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妖禽妖兽。而出了山海中世界,很难找到这些妖禽妖兽的踪迹。 在三千世界的修士看来,那些妖禽妖兽凶悍无比,但终究已经沦为传说——毕竟,谁也没有找到过山海中世界的传送入口。 “有啊,在青丘小世界,不过,只是个单向的传送口,”云襄语气自然地说道,“所以我们每次去的时候,都在那里多呆几天,然后再通过撕裂空间回来。” 听起来,好像是隔三差五地去那边野个炊似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很。 万昕听着云襄说起在跟着狐狸姐姐们在山海中世界里“追鸡撵狗”的光辉事迹——所谓的鸡,是妖禽;所谓的狗,是妖兽——简直泪流满面。 青丘小世界的那群狐狸,真的是狐狸吗? 怎么听起来比山海中世界里的凶兽凶禽还要骇人?她们才是真正的凶兽吧! ※※※※※※※ 云襄的珍珠手串里藏着的东西,杂乱无章,但却都是从三千世界里越来越少见的古老妖兽妖禽的身上获得的东西,价格自然公道的很。 换了任何人,有其中的三四件,已经算是了不得了,但偏偏,她就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积攒了这许多。 在青丘小世界的狐狸们眼中,这些都只能算是一些随意的收藏,甚至是破烂玩意儿,但是,出了青丘小世界,却是很多修士们求而不得的上品灵材。 这些东西所换得的灵石,也是数量庞大,足以让很多人急红了眼。 包括炼几炉高品阶的上品、极品丹药,就能换到大把灵石的万昕,都好生羡慕。 “你这些灵石,怕是用到元婴期都足够了……”万昕呆呆地感慨了一声。 然后意识到,自己以后怕是没有什么机会,通过给云襄买烤灵禽的方式刷好感了……人家现在可比他有钱多了! 贺澄也是见证了这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听万昕一说,反驳道:“万师兄,你说岔了吧?云师妹换的这些灵石,怕是用到出窍后期都绰绰有余!” 万昕回过神来,“切”了一声,教训道:“那是普通的弟子,她是全灵根,能一样吗?” 贺澄恍然,居然把这一点给疏忽了。 多数弟子都会修炼一主属性灵根法术,再辅以一至二辅属性灵根。 但是云襄是万年难见的全灵根,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八系灵根术法都要修炼,以此看来,在灵石上的消耗,又何止是普通弟子的三四倍!当然了,全灵根也不是没有弊端,至少在境界上的晋升亦会比普通弟子还要缓慢。 可谁又敢小瞧呢? 这可是三千世界中最罕见、最难得的灵根属性啊! 有说,全灵根修士的修为能够俾睨同境界的所有修士;也有人说,全灵根修士可以以一敌众,力克相距一个大境界的数名修士;还有人说,全灵根,那是上界转世到凡界之人,那是有重要使命和任务的——或许,就是为了重新打开崩坏的飞升通道…… 不一而足。 但是,究竟如何?没有人确切知道。 大概,只能等云襄慢慢长大,修为慢慢提升,才有解开谜底的答案浮现吧。 ———————————————— 注释:1玄龟:出自《山海经》: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 2巴蛇:出自《山海经·海内经》:西南有巴国,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 3玃如:出自《山海经·西山经》:皋涂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脚人手而四角,名曰玃如。 4狰:出自《山海经·西山一经》: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如“狰”。 5五凤:凤凰分五种,凤,鹓雏,鸑鷟,青鸾,鸿鹄。 第36章 珍珠手串(4) 万昕带着收获颇丰的云襄兴致勃勃地离开了纳川堂,贺澄终于回过神来,带着小辈弟子们统计云襄今日用灵材置换走的灵石的数目,尤其是上品灵石和极品灵石的数目,最后统计出来,吓了一跳。 同法宝、灵草、灵材一样,灵石也有品级。 越低级的下品灵石,被会被用来作为交易筹码;但是上品灵石和极品灵石,却远非作为筹码这么简单,尤其是对于高阶修士来说,在每一个小境界和每一个大境界的突破上,大量的上品灵石和极品灵石提供的充沛灵气,对破境晋升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一旦灵气供应不上,有八九成的几率,会酿成身死道消的惨剧。 天玄山脉灵气充沛,山脉之下更是富含灵石矿脉,但矿脉之中产出的上品灵石和极品灵石,所占的数额比例并不多。 包括纳川堂在内的各大堂口,在交易之时最多用到上品灵石,极品灵石是绝对不会动用的。可是,今天云襄置换的东西,多半是罕见的灵材,而且偏偏云襄私藏的数量甚多,天地台开出的价格也没有刻意压制,基本都是三千世界里默认的公允价格,一下子就被换走了近三十块极品灵石和近千块上品灵石! “贺师叔,这……” “慌什么?”贺澄瞪了不知所措的弟子们一眼,“你们在这里清点,我去向师尊禀明情况。”他心里有盘算,这批灵材都是稀缺的珍品,阵堂、器堂、宝堂都会争抢着要。 需要考虑怎么应对的,也就是极品灵石被兑出去这么多的事…… 不过,看在云襄这个准掌教弟子的身份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 云襄和万昕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先是去了丹堂。 大概是为了维持住作为师兄的面子,万昕把自己存下的上品、极品丹药都拿了出来,也换了不少的灵石,不过跟云襄的收获相比——依然差了一大截。 没办法,人家连吃带捡的,样样都是难得的灵材!就跟天上掉馅儿饼似的。 他呢?这还得先花灵石集齐炼制丹药的各味灵草灵材,反复琢磨药方,多加试炼,想尽办法梳理灵草灵材,全神贯注地守着丹炉,不能错过了时辰,然后才能炼制出上品甚至极品的丹药——虽然他即便是试验新丹方,失败的次数最多也就一两次,炼制出来的丹药最次也是中品。 但依然还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虽然他也很气人,但是没有最气人,只有更气人! 不过,“更气人”的那位,并没有对他这个师兄用丹药换取的灵石比自己少而心存鄙夷之色,这也让万昕更加又是庆幸,又是郁闷…… 诶,当个大人真是复杂而纠结,还是当小孩子好啊…… 然而,万昕这个外表是大人、内心却孩子气的家伙,很快地就把这纠结的攀比心理丢到了九霄云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跟云襄一边斗嘴,一边把天玄宗的各大堂口逛了个遍。 他俩在纳川堂和丹堂的事情,多少在天玄宗的弟子们口中传开,一路上被无数道殷羡又嫉妒的目光注目,万昕倒是习惯的很,云襄却很不习惯。 索性这拜师大典之前的最后一天,万昕便带着云襄避开了人流密集的区域,而是带着她御剑,在天玄山脉上空转了一大圈,最后落在了太玄山脉观景最佳的灵鹫峰上。 ※※※※※※※ 云襄原本还担心,生怕驱使着仙剑“焚渊”的万昕一个控制不住,两个人从千百米的高空坠落,摔在地上成为一滩肉泥。 毕竟,万昕空有出窍期的境界,实力却连元婴期的弟子都比不过;而且刚认识的第一天,万昕自己也说了,他御剑,没法带她和受伤的萧晧一起回去。 为此,有不少人怀疑过,万昕的修为精进如此之快,除了他本身是火属性单灵根的缘故,还有他是丹修的缘故——用自己炼制的极品丹药,堆出堪比大师兄傅文焕和二师兄萧晧的境界,所以才会如此不堪一击。 毕竟,用丹药对出来的修士,在实力上本就比实打实修炼的修士要欠缺一些,这是三千世界公认的基本事实。 丹药有品阶,有品级,品级越高,丹毒越少。 而万昕,恰恰是在丹修一道上有着极其出色的天赋,单属性火灵根又如虎添翼,让他能够更好地掌握炼制丹药的天地灵火的火候,事半功倍。 不过,万昕出窍期的修为还真不是靠丹药堆砌起来的。 不论是宗门还是散修,都会得到师长前辈的告诫:在修炼的道路上,尽可能地少依赖丹药,修行的关键,还是在自身。 但是,在面对诸多灵根资质天赋异禀、修为术法突飞猛进的师兄弟,又有多少人能够坚守道心,不被这种捷径所蛊惑? 尤其是看到原本跟自己资质、灵根、修为差不多的师兄弟,在服用了丹药之后远超自己,又如何受得了这种望尘莫及的徒劳感?自然是跟风效仿。 上品、极品的丹药价格太高买不起,那便只有中品、下品的丹药堆砌。 丹药吃多了,在破境之时,要大费周章地将丹毒排出,往往欲速而不达。 亲传弟子多是灵根资质上佳之辈,使用这种所谓的“捷径”来提升修为的不多,即便是有,他们也勉强负担的起上品丹药的价格;而那些内门弟子,却正好相反,他们没有被长老和三尊收入门下,本就急于表现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的资质,捉襟见肘的灵石供应,他们能选的,只有中下品的丹药。 所以,难免有人怀疑,万昕是仗着自己在丹修一道的天赋异禀,用自己炼制的丹毒几近于无的极品丹药提升修为。 可是,正因为万昕自己是丹修,而且精于炼丹之道,才更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他是实打实地靠着修炼提升的境界,除了恢复灵气和治疗伤势的丹药,他一概没有碰过那些,哪怕多数修士是结丹之前会食用的提升结丹几率的破障丹,在结婴之前会食用的提升结婴成功几率的结婴丹,以及有助于提升突破出窍期几率的破境丹,他都未曾服食过。 第37章 珍珠手串(5) 以如今万昕出窍期的修为,倒是不介意可以服食一些对修为有利的丹药,而且他现在服食丹药,一般的丹毒入奇经八脉之中,已经可以自行剔除。 这便是坚守道心、不轻易用丹药堆积修为所带来的好处。 只可惜,很多修士只有尝试了之后,才追悔莫及。 身为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亲传弟子,万昕的境界是实打实的,他的修为也是实打实的,之所以战斗实力弱,完全就是因为他不喜修术法,而一心扑在丹道上的缘故。 所以,玄翊道人才常令他下山历练,便是存了这么一番苦心在里头。 ※※※※※※※ 万昕驱剑,稳稳地带着云襄绕行了一大圈,在空中划过一道橙色的光痕,在一片片如锦缎般绚烂的晚霞中飞行,在随风微动的林海叶浪间穿梭。 耳畔里留下的,是阵阵叶涛之声,是飒飒劲风之声,还有……清稚的童音,从惊惶不安到雀跃不已的欢呼声。 天玄山脉绵延千里,气势雄浑的万仞高峰和神秘莫测的深坳山谷错落交替,万年来岿然不动,看遍天地间无数次的日升月落,看尽了不计其数的天玄弟子浮浮沉沉。 最后,万昕带着云襄,御剑停留在了灵鹫峰的观景台上,坐在观景台的边缘,看着晚霞映照下的后山满目苍翠,而这苍翠又经橙红的霞光映照,在山风中鳞波起伏,极为壮观,让人不免心胸宽顺。 “那里是什么地方?” 顺着云襄手指所指的方向,万昕看了过去,心下一片了然。 绵延千里的天玄山脉,苍翠的松涛翻滚不休,如一阵阵连绵起伏的绿色波浪,让人叹为观止。可唯有在三分之二处有一片狭长的密林,密林的植被色泽偏暗,长势排布也不是那么整齐划一,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这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好像一道难看的疤痕,将太玄山脉斩成了两节。 对于注重风水、灵脉的大宗门来说,似乎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这是幽谷,是宗门禁地,本门弟子不得入内。”万昕言简意赅地对这道突兀的“疤痕”做了解释,然后状似神秘地说道,“我听说,天玄宗最早开宗立派的时候,天玄山脉上并没有这道幽谷。后来,嗯,差不多是万年以前吧,为了困住某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宗门中的高手尽出,交战之时山崩地裂,留下了这么一道幽谷。” “是吗?” “是这么说的。你说那个魔头胆子多大?竟敢到天玄山脉来撒野!”万昕倒是不像普通弟子那样,说起来就会一脸苦大仇深的架势,“不过,那个魔头还真挺厉害的!我听大师兄说,之所以不允许宗门内弟子入内,是因为当年那个魔头伏诛之时,以自身为武,把通体的魔气全都爆裂开。宗门的长老、首座、掌教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设下禁制,将这些魔气禁锢其中,慢慢净化消减。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模样,足见那个魔头的能耐了!” 万昕的想法总是特立独行,对道统之争、正邪之界并没有太过介怀。 这种心思,往好了说,那叫通透;往坏处说,那叫异类,少有不慎,就会成为宗门的毒瘤,成为堕入魔修的人选里。 不过,万昕也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没有城府,这种话,平时他也是不会说的,尤其是在长老们面前,最多就是和相处地融洽又脾性对位的萧师兄和大师兄玩笑上两句。但是对着云襄,不知怎么的,他好像对她格外信任,很多当着萧晧和傅文焕的面前不会说的话,他都可以放心地说出口。 是因为云襄年纪小,不懂吗? 不,有时候他会觉得,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住了一个沧桑的灵魂,有一种远远超越年龄的认知和意识——尽管她很多时候都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比如此刻,小云襄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幽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所以,还是因为“投缘”吧,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云襄的目光定格在那道幽谷之上,她虽然修为低,但是与众不同的身份,却是让她能比常人发现其中的不同。 在旁人眼中,那只是一片墨绿色的幽林;但是在云襄眼里,她能看到其中有影影绰绰的紫黑色的灵气浮动。那种气息,明明带着阴戾和诡异的气息,可对云襄而言,却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和归属感。 那是地浊之气。 虽然,她还不是那么了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是在她小小的身体里,有一个古老苍莽的感觉,在与那浮动的紫黑色灵气遥相呼应一般。 “有必要看那么专注吗?” 万昕戳了戳云襄的头,趁机又呼撸了几下云襄软绵绵的头发。 云襄难得没有生气,只是鼓了鼓嘴,默默地说了一句:“感觉,有点危险的样子。” “你能感觉到?就你这么点儿修为?” “……”云襄翻了个白眼,“我有比灵兽还要敏锐的直觉!” “那你不真成狐狸了?!” “我本来就是啊……呃,也不算是,哎呀,反正,反正就是这样啦!” 云襄解释不清,有些恼羞成怒。 这些只可意会的东西,她没办法讲清楚,但是万昕却有点儿了然。 毕竟,小狐狸从小跟着一群狐狸精长大,又整日混迹于妖兽妖禽中,自然有堪比猛兽灵禽的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感知力。 这种东西,修士身上也有,但多是那些徘徊在生死线上的群体,经历过无数场争斗交锋,才能磨砺出这般的敏锐感知里。像他这些整日在宗门里,三天两头躲自己洞府里炼个丹,隔三差五地跟师兄弟们胡侃吹牛,有个鬼的危险感知! 想到这里,万昕又感到一丝挫败。 怎么从小师妹面前挽回作为师兄的尊严?万昕搜肠刮肚,把云襄感到危险却又好奇的幽谷里所发生过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她:“你别看这地方,一眼看过去似乎没什么禁制的样子,就小看它。幽谷里设下的禁制,既非道法禁制,又非佛法禁制,而是用失传已久的巫术设下的禁制。” 第38章 珍珠手串(6) “巫……术?” “对,就是巫术。你知道巫族吗?” 云襄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点了点头:“听说过。” 毕竟,巫族和妖族曾同系一脉,是为巫妖,肉身强悍,法术高深,又得上古洪荒神只之庇佑,地位、风光煊赫无俩! 其中还有一支巫族——厚土巫族。 他们的祖巫——后土,乃是洪荒圣人之一,创六道轮回,引生死轮回之法度化三千世界恶鬼,使得凡间生灵生生不息。 只是,直到十万年前,六道轮回骤然出现裂隙,让天界、魔界意外,却也没有太放在心上。随后,大批修士飞升天界、魔界失败,这让三界真正惊骇莫名! 谁能想到,这六道轮回,竟然还关乎凡界三千世界的修士飞升大事! 但六道轮回之所在——幽冥血海,除了厚土巫族之人,而厚土巫族的后人,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寻觅到的。 十万年的时间,几乎从未有修士寻到过厚土巫族的踪迹。 六道轮回有异,受到影响最小的,不过普通凡人尔尔。不消说是在洪荒神只、天魔两界,哪怕是在三千世界的修士眼中,凡人,不过蝼蚁。 可偏偏这群蝼蚁,在对于修士来说堪称是浩劫的大难之前,反而是过得最安逸、最平静、最闲适的。 因为他们是蝼蚁。 “可你不是说,这个巫族禁制是万年前设下的吗?”云襄指着幽谷的方向,不解地问。 “对啊,”万昕一脸理所当然,嘴角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得意之色,“十万年前,难道不是万年前吗?” 小狐狸终究只是小狐狸,太小,太好骗。 云襄鄙夷地翻了个大白眼,懒得理这个人。 “好啦好啦,我跟你说实话!”万昕连忙好声好气地哄着软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巫族禁止是十万年以前设下的,还是之后设下的。但是,我倾向于是……后者。” “嗯?” “你也别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综合我所听到的关于幽谷的消息,直觉上有这么一个答案而已。”万昕的脸色有点儿严肃,看得出来,对于这个答案,他还是很慎重的——哪怕只是一个猜测。 云襄微微侧头,没有言语。 “魔修、妖修、鬼修都是利用魔气来修炼的,也就是地浊之气。但是我们道修,还有佛修,都是利用灵气来修炼的。当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三分清气、七分浊气,按道理来说,灵气对魔气有天然的压制——当然了,如果魔气太过精纯、太过庞大,灵气也有奈何不了的时候。不过,最后居然要动用巫族的秘法来施加禁制,也是……匪夷所思了。” “巫族也是用魔气修炼的?” “不全是,”万昕对着摆了摆食指,“厚土巫族是三千世界里极少数既可以利用魔气又可以利用灵气来修炼的族群!” “这么厉害?” “确实让人羡慕!除了巫族,也只有先天魔物能够做到这一切了。不过……”万昕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先天魔物已经灭族,厚土巫族,也基本没了踪迹。” 大抵是天道也不允许这等强悍的种族存在,成为致命的威胁吧…… 不过这种话,便是口无遮拦如万昕,也不敢说出口。 质疑天道?呵呵,他还想好好活着! “不知道是因为巫族禁制的缘故,还是残留的魔气的缘故,幽谷密林树木茂盛异常,遮天蔽日,以致于置身林中,即使是白昼,也是一片漆黑,见不得半点阳光。” “你怎么知道?”云襄小声地问了一句,“你有偷偷溜进去过?” “我可不敢,”万昕当即否认,然后同样小声地说道,“但是,还真有人进去过!” “是谁?” “齐翰。” “……齐翰是谁?” “当然是天玄宗的弟子啊!” 云襄扯了扯嘴角,这不是废话么! 万昕的脸上却没有玩笑的意思:“说起来,这件事还跟楚师叔有点儿关系。” 云襄的耳朵一动:“我爹?” “对,就是你爹,清玄道人。”万昕点了点头,“当初那个叫齐翰的弟子闯入幽谷禁地,触发禁制,最后是楚师叔和、玄音师伯和我师尊三人联手,还有一众师叔掠阵,才把人给带出来的。据说当时,齐翰被幽谷禁地里的魔气附身,陨落了不少长老!” “后来呢?”云襄紧张地追问。 “后来,那个弟子就失踪了,经查,是鬼蜮幽冥宫的人乔装混入焚音寺的僧人中,把那个齐翰给救走了。” “又是……鬼蜮?”云襄的眉头皱紧,语气里满是对鬼蜮的厌恶感。 “是啊,所以,师尊、师伯和楚师叔笃定,这个齐翰就是鬼蜮派来的,楚师叔大概也是因为要调查这件事,才改修的鬼道,叛出宗门,去了鬼蜮幽冥宫当卧底的。” 云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眸色有些晦暗。 万昕却以为云襄是心里难过,情绪低落,忙换了个话题:“那个,小狐狸啊,这天玄山脉,我也差不多带你转完了。你最喜欢哪里?是不是食坊?或者太上无极殿?还是……” 万昕一脸说了好几个,云襄全都摇了摇头。 “呃,那你最喜欢哪里啊?” “灵兽堂啊!”云襄的眼睛突然冒出了光芒,“我能不能跟师尊说,我要在灵兽堂修炼?” “可以是可以,不过……灵兽堂那么臭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去哪里啊?” 万昕很是费解。 灵兽堂的那些个灵兽,空有“灵兽”之名,实际上没有那一个是仙气飘飘不染尘埃的——因为那里豢养的,大多都是低阶灵兽,别说是开灵智了,跟凡人开的养殖场差不多,一个赛一个的臭,一个赛一个的脏。 主要都是用来给宗门内的弟子们练手、给各堂口提供灵材的。 万昕实在想不出,灵兽堂那样的地方,究竟有哪一点吸引到了云襄。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留在那里当灵兽,每天有人伺候着我吃,伺候着我喝,伺候着我洗漱清洁,你不觉得,很美好吗?” 第39章 珍珠手串(7) 呵,呵…… 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万昕简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理由来反驳。 果然,只有云襄这种从小被狐狸养大的家伙,才会产生这种不似人族的念头——她是彻彻底底地把自己当做一个小狐狸来了。 不过,每天都有人来送烤鸡吃? 这个梦想还是挺朴实无华的嘛,很容易实现啊! 要不……他来把小师妹当小狐狸养,也挺不错的! 云襄,可比高阶灵兽要好多了呀! 全灵根啊!万年难遇的奇才啊! 要是能够趁现在打好关系,以后时时把云襄带着身边,哪怕他是个丹修,又有谁敢来挑衅! 正好,他也还没个灵宠…… “其实,你不用去灵兽堂也可以啊!”万昕一脸“真诚”的笑容,跟云襄提议,“不就是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吗?灵兽堂那个地方,太臭太脏了。你就直接呆在自己的洞府里,想吃烤鸡的时候,我可以让人来给你送烤鸡;想喝灵泉、灵茶的时候,我让人给你送灵泉、灵茶;想洗漱清洁,我给你念个清洁咒就得了!” 云襄眨了眨眼睛:“你要养我吗?” 万昕赶紧否认:“不不不,是照顾你。怎么样?” “可是,”云襄有些嫌弃地上下打量万昕,“我想让萧师兄照顾我……” “不是,我跟萧师兄,就这么大区别?” “当然啦!你长得没萧师兄好看,法术又没萧师兄厉害,人也没有萧师兄稳重,看起来不靠谱的样子……” 万昕感觉自己被扎了一刀又一刀,偏偏,小家伙的每个理由,他都没法反驳。 小狐狸年纪不大,眼光怎么这么毒!不愧是狐狸精养大的! 万昕垂死挣扎:“真的有……差这么多吗?” 云襄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的。” “可是,萧师兄要经常下山的啊!不像我,可以经常留在宗门里~” “……”这个是很值得炫耀的优势吗? “那我可以跟萧师兄下山啊!” “你想下山,最起码最起码也得是元婴期!这里可是大世界!”万昕苦口婆心地劝说,“什么是大世界?化神遍地走,元婴不如狗!你这点儿微末修为,随便来个修士就能把你给灭了!再说了,你是全灵根,天资是好,但是要修到元婴期,嘿嘿,不是我打击你啊,小狐狸!你要花的时间,估计跟杂灵根修到元婴期的时间差不多。就你,还想下山?” 云襄有点不相信地看着万昕,满脸不服。 想当初,她跟着狐狸姐姐们在山海中世界狩猎驰骋的时候,也就是个炼气境都未必有的小不点儿,山海中世界的那些个凶兽,要是放出来,估摸着怎么也有个出窍期、化神期的修为,再说了,妖兽一族肉身强悍,非同期修士可比!她不是也照样完好无损吗? 区区一个大世界的修士! 万昕轻笑一声,直指关键:“小云襄,妖兽的灵智,能跟人比吗?” 就算是堪比化神期的妖兽,也有被元婴修士、金丹修士斩杀的。 实力上的差距,永远比不过灵智上的差距——而人修,是最擅长利用这一点来达成目标的,因为他们会制造工具,会布下陷阱,会配置毒药…… 云襄歪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万昕。 “哎呀,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小,只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就好啦~剩下的事情,你聪明伶俐的万师兄会罩着你的!” 万昕一下子又恢复了嬉皮笑脸,语气轻松地说着,顺手,又摸了一下云襄的头。 万昕的手光洁修长,摸在脑袋上其实并不难受,但是他总是喜欢用大力快速地揉着云襄的脑袋,这才让云襄觉得不舒服。 如果像阿雪那样,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脑袋,她还是很乐得享受的。 又被打了手背的万昕笑呵呵的,一点儿都没有介意。不过是小孩子的力道,打在手上跟挠痒痒似的,一点儿都不疼。 “小狐狸,你就答应我吧!真的,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让我来照顾你啊,绝对比让萧师兄来照顾你好太多太多太多了!你看,这几天不都是我在照顾你吗?你是不是吃得爽,玩的爽,很开心啊?” 云襄嘟着嘴巴认真地想了想,确实,这个万师兄除了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不靠谱,但是对她真是好的没的说。 “你是因为,崇拜我爹的缘故吗?” “嗯?”万昕愣了一下,笑道,“算是有吧,但是,主要还是觉得,跟你特别投缘,我们都是骨子里带着点儿离经叛道的人,离经叛道你知道吧?就是不爱被规矩拘着,不爱被人管着,喜欢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云襄点了点头,这么来说,她确实有点儿离经叛道,不,很离经叛道。 万昕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那些个长老里,我也有好些看不惯的。尤其是丹堂的蒲长老,哦,就是那个一直反对你留在宗门里的那个家伙!哪天只要他在丹堂里坐着,我就绝对不去丹堂卖药!” 万昕说着,脸上又露出狡黠的笑:“所以你看,我们俩不仅都离经叛道,还有同样讨厌的老家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是天意让你来当我的小师妹,让我这个师兄来照顾你的啊!” 云襄挑了挑眉:听着怎么就这么……怪怪的呢? “小云襄,我跟你说啊,你现在呢吃那么多烤灵禽,是因为你修为低,还没有辟谷。等你结丹辟谷之后,甚至结婴后,你总不能再照这么个方法胡吃海塞吧?” “为什么不可以?” “人食五谷杂粮,会在体内积结阿堵之物,产生秽气,阻碍成仙之路。” “……可是,不是还有灵食吗?”云襄不甘地问道。 “灵食不同于五谷杂粮,摄入体内,多会分解成为灵气,同灵茶、灵酒是一个道理。”万昕看着云襄失落的模样,趁热打铁,“不过,我可以帮你炼制各种不同味道的辟谷丹,烤灵禽味儿的,靠灵兽味儿的,野果味儿的,什么都可以!这个,你萧师兄可做不到了哦!他是剑修,不会炼丹的!” “唔……那好吧!” 第40章 珍珠手串(8) 用美食为饵,来勾引一个馋嘴的家伙,通常都是无往而不利的。 这几天,云襄也去了食坊好多趟了,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灵食,对她而言完全没有什么吸引力,虽然有味道,但是入口之后,就会很快分解为灵气。所以对于她而言,这种效果就跟修炼吸收灵气没什么区别。 而且她也听说了,那些想要仿照她吃烤灵禽而提升修为境界的弟子们,最终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无他,就是因为修士在修炼的过程中,要将体内的秽物、秽气都替除体外,让自己不断向“仙”的境界靠拢。 而经过厨修粗劣制作的烤灵禽,于他们而言,便同凡间五谷杂粮一般,好不容易剔除的秽物、秽气,重新又在体内积结,又怎会于修道之路有益呢? 云襄,终究是因为她的修为低下,又体质特殊的缘故罢了。 这样的经历,不可复制。 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个,云襄才同意了万昕的建议。 好歹,辟谷丹吃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在进食的感觉,到时候让笨蛋昕给她把辟谷丹炼制得大一些,最好还能有肉的嚼劲! 云襄期待地跟万昕提着意见,万昕通通都答应了下来。 “该回去了,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三清台拜师大典,那流程繁琐的,可有得你受了!” “好。”云襄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 当最后一道夕阳余晖消散殆尽之际,万昕抱着云襄,走在回洞府的路上。 黑暗笼罩四野,深沉无边,天穹之上一轮明月皎洁,周遭繁星点点,星光闪烁,照亮了人间几许。 “今天,是月圆之夜啊……” 云襄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满月,喃喃地说了一声,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皎皎月华如水般倾泻,衬得苍穹愈发地深沉与美丽。 月圆之夜? 万昕一愣,幡然意识到,云襄为何有此感慨。 对于妖族而言,在月圆之夜,借助月阴之精修炼,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而云襄,从前就是被一群狐妖养大的。 每当月圆之夜,她应该会见到九尾天狐雪灵和她的一众狐妖姐姐们齐聚在明月之下,吐息、修炼、汲取地浊之气以增强修为。 来到昆仑大世界,来到天玄山脉,来到天玄宗,不过是几日的时间,云襄看起来每天都爱笑爱闹的样子,终究还是想念青丘小世界——想念那个她曾经一直呆着的地方;想念阿雪和狐狸姐姐们——想念那些她曾经熟悉的“亲人”。 从未表露,但却并不是不曾想念。 万昕忽然觉得,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团,有些可怜。 该怎么帮小狐狸排解思乡之情呢? 万昕瞄见了云襄挡在额前的右手上,那串带着浅浅粉色的珍珠手串,在月光的照耀下,那珍珠手串被镀上了一层柔柔的白光,和月光一样皎洁,甚至带了点神圣的味道。 “小狐狸,你的珍珠手串真好看啊!”万昕由衷地夸了一句,就想伸手摸一摸,可惜,他现在抱着云襄,腾不出手。 “唔,是挺好看的。”云襄赞同地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 “这是哪儿来的呀?它叫什么名字啊?看起来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呢!” “阿雪说,是我娘留给我的,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阿雪没有告诉过我,我也……没有问她。”云襄挠了挠头,她还不知道法器是要有名字的,她只是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 要不,什么时候跟寒岐哥哥联系上了,问问他?他应该清楚!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告诉万昕或者是其他人了。所以,知道这珍珠手串法器叫什么名字,好像也没什么用…… “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能让境界低于筑基后期修士使用的储物法器,而且看起来,你这个……这个珍珠手串法器里,能装不少东西呢!” “对呀。”云襄点了点头,所以她拿到了什么就往里丢,这才积累了那么多的稀有灵材,换了那么多的灵石。 她也没有说,这珍珠手串上共有十二颗珍珠,除了有刻着图案的六颗珍珠里不能储物之外,其他六颗珍珠每一颗都是单独的储物法器,都可以放置好多东西。 至于不说的原因,在于寒岐对她的告诫。 因为,那六颗间隔排列的有图案的珍珠,上面的图案,是有她一个人能够看见。 她曾经把上面的图文画给寒岐看,身为幽冥宫的右灵使,他只是能隐隐感觉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但是它所代表的含义,却是怎么也参透不了。 万昕倒是没有深究,只是突然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把你这珍珠手串放在纳川堂的天地台上,看看它究竟有多少价值!” 这可是炼气境的修士都可以使用的储物法器诶! 要是能再找阵修的邱师兄来研究一下,复刻其中的阵法,仿制出可以供修为低于筑基后期修士能够使用的储物法器——也不用达到像这珍珠手串法器的储物容量,估计也达不到,毕竟这法器一看就是哪位大能留下的。但是,只要能够仿制出它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效用,那也能赚发了! 作为天玄宗最出色的丹修,万昕从不缺灵石。 但是,灵石这东西,谁会嫌多呢? 倒是云襄,一听万昕的这个想法,当即就把手上的珍珠手串给捂住了:“不行!不可能!你别做梦了!”毅然决然的否认三连,完全不给万昕留任何的余地。 被“我娘说这手串带上了就不能摘下来”、“我娘说,这手串绝对不能让别人碰”之类的理由一路搪塞,始终打消不了万昕的好奇。 最后,到了洞府门前,云襄从万昕的怀抱挣脱,到洞口的时候,灵敏地一跃而起,用云符刷开石门,一溜烟钻了进去,没影了。 ※※※※※※※ 小剧场: 万昕:哎呀,好可惜!应该用天地台衡量一下珍珠手串的价值的! 云襄:不行!会炸! 万昕:什么会炸? 云襄:天地台啊! 万昕:怎么可能? 寒岐(虚像):呵呵,区区天地台的法阵,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上古仙器的威压? 第41章 拜师大典(1) 虚无混沌未分前,大道元居太极先。自一而三同祖炁,澄清高上积阳天。 天玄山脉的三清台,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收徒,就可以在此举办拜师大典的。除非清虚、玉虚、碧游三脉首座收嫡传弟子,或是位列天玄宗九大长老收座下首徒,才会在此举办大典,以告天界三清祖师。 这样的荣耀,是每个天玄宗弟子都奢望的,但能够得偿所愿的,终究只有极少数人。 云襄是幸运的,能够拜在掌教玄翊道人的座下,成为玄翊道人的关门弟子。 天玄宗的大多数弟子对云襄,都是又羡慕又嫉妒的,万年难遇的全灵根,注定了她的修道之路远不同于芸芸众生。 然而,参加大典的长老们,心里却是矛盾的。 清玄道人楚临渊叛逃天玄宗,投身鬼蜮幽冥宫的真相,他们已然知晓了;可是,清玄道人深陷敌营不曾变节,又岂知清玄道人留下的孤女云襄,就是一心向道的正派人士呢?不管怎样,她身上都有另外一半血脉,说不清道不明来源为谁,但是多半是与鬼蜮脱不了干系的。 天玄宗收留一个年纪尚幼的孤女,原本并没有什么,担心她有所图谋,多加提防,养废了就好,可是偏偏,她又是难得一见的全灵根! 这样的好苗子,别说他们矛盾纠结了,如果真是鬼蜮幽冥宫在背地里作阴谋推手,他们也是矛盾纠结下了不小的决心,才把人给送到昆仑大世界,送到天玄山脉来的吧? 现在,大局已定,拜师大典在即,这个决定也再难更改。 虽然,掌教玄翊道人和清虚首座玄音道人,在天玄宗里最德高望重的两位都对云襄持认可之态,可是长老们心里的那丝矛盾,那丝不安,却又怎么可能轻易消除呢? ※※※※※※※ 云襄一大早,就被万昕从床上挖了起来。 叫醒她的方式,依然是简单粗暴却又十分有效的传音符。 不过这一次,云襄火冒三丈打开洞府石门的时候,却硬生生地把怒气都憋了回去——站在门口的,是脸上带着温润笑容的萧晧,给她送来了拜师大典即将要换上的道袍。 而再次吓得她从睡梦之中惊醒的罪魁祸首——万昕,此刻已经躲在了萧晧的身后,只从萧晧的肩膀处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然后抬手,晃了晃手里热气腾腾的烤灵禽。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看在萧师兄和食物的面子上,我忍! 怒气散去,云襄自是不再与万昕计较;困意重新袭来,云襄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儿泪花。 “你晚上做贼去啦?不是昨天提醒你要早点儿睡的吗?难不成你是因为要拜倒天玄宗掌教门下,成为关门弟子,太兴奋了,所以睡不着?”万昕跟云襄混熟了,知道她这个架势是不生气了,从萧晧的背后出来,熟稔地进了云襄的洞府,就跟进自己的洞府一样。 在藤木小几旁坐下,这桌子、椅子都是藤蔓缠绕而成,还有几片翠绿色的小嫩叶摇摇晃晃地彰显着旺盛的生命里;床边的秋千架,藤绳上也点缀了淡紫色的小花。 万昕把荷叶纸包着的烤灵禽放在桌上,看着焕然一新的洞府,不得不感叹一句:小狐狸在青丘过的日子可真舒服啊! 云襄没精打采地爬上藤蔓缠绕的圆凳,用手指戳了戳荷叶纸:“昨天是满月,我想阿雪了……” 万昕帮着云襄拆荷叶纸的手一顿。 云襄昨天一整天跟他在一起,尤其晚上回洞府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空之上那一轮皎洁无暇的满月——没有比万昕更清楚云襄的思乡之情了。 他这还想插科打诨地给云襄化解小愁绪呢,人自个儿就坦白了。 这还不是为了坦白而坦白! 瞧着乌溜溜的小眼珠偷偷往萧晧那边看的样子! 呵,不愧是狐狸精养出来的小不点儿,这还知道在萧师兄面前装柔弱,博同情呢! 万昕很鄙夷地给了云襄一个大白眼,但是在心里,却对萧晧莫名地羡慕! 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萧晧的待人处事,他是学不来的。 他跟萧晧完全是不一样的两个人,他嬉皮笑脸,玩世不恭,而萧晧虽谦和却是行事稳重,话不多却待人细心,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不像是个剑修。 果然,萧晧在听说云襄想念九尾天狐雪灵之后,温声细语地关切询问了一番,小狐狸也是从善如流地表示会慢慢适应新生活,适应新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 “对了,萧师兄,你受伤很严重吗?我都一直没机会见到你……”云襄很是遗憾地说道,但是遗憾之余,也有对萧晧的关切。 “不妨事。只不过,我和万师弟奉命去菩提中世界的下属宗门,一些具体的情况要跟师尊详细汇报,师尊纡尊亲自对我的修为指点了一番。再然后,我就被大师兄当苦力,筹备你拜师大典的事宜,所以直到今日才来看你。” “这样啊……”云襄理解地点了点头,转而又是一副懂事的模样。 只是,云襄对萧晧还不算了解,不然平日里寡言的萧晧突然间解释得这么多,又是如此详尽,只怕她会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万昕倒是跟萧晧熟得很,只是此刻,他看云襄和萧晧一副师兄妹融洽的模样,显得他特变多余,心里不爽的很!完全没有注意到萧晧的话,比平时多。 然而,自觉多余的万昕却偏偏喜欢找存在感,敲了敲桌几:“哎哎哎,萧师兄,小狐狸,你们俩有什么话等拜师大典完了再说成吗?你们知不知道,拜师大典是有吉时的啊?赶紧吃完了,换衣服,我们带你去三清台!” 这话头、这语气,真是要多煞风情就有多煞风情! 云襄嫌弃地看了万昕一眼,又打了个哈欠,困兮兮地咬了几口烤肉,最后只啃了半只,就没什么胃口地放下了。 “喂喂喂,你不会吧?这就吃饱了?我跟你说,拜师大典要折腾好几个时辰呢!你要是中途饿了,可没东西吃啊!” 第42章 拜师大典(2) 熟悉万昕的人知道,他关心人的语气,永远是这样听起来没好气的样子;他关心人的方式,也永远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嫌弃。 但是,他是真的关心云襄的。 “平时一顿能吃七八只呢!现在半只都吃不下了?有这么紧张吗?”万昕小声地嘟囔。 “还不都是你把我吵醒了……”云襄没精打采地瞪了万昕一眼,“睡不好,我的胃口就不好,胃口不好,我就吃的不多啊……” “是吗?我还以为你要在萧师兄面前展示你的矜持,免得他被你的大饭量吓到!”万昕一点儿都没有愧疚之心地开着玩笑,然后毫不留情地把最残酷的现实告诉了云襄,“其实你没必要掩饰了,别说萧师兄知道了,整个天玄宗都知道咱们玉虚一脉来了个全灵根的小师妹,要拜在掌教师尊的座下当关门弟子,关键是胃口特别好,一顿能吃七八只烤灵禽,而且吃着吃着就修为进阶了!” 云襄突然来了精神,目光恶狠狠地瞪着万昕。 可是,万昕全然不在意,哈哈大笑:“小狐狸,你的事迹已经传遍整个天玄山脉了!” 云襄刚要反击,突然打了个嗝。 万昕一愣:“哎哟喂,还真吃饱了啊?都打饱嗝了!” 谁知,打完了饱嗝的云襄反而突然有了胃口似的,在万昕和萧晧惊讶的目光里,咔咔咔吃完了三只半烤灵禽,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昕试探着问道:“你……难道刚刚打的不是饱嗝,是饿嗝?” 话不多的萧晧也有些好奇地问道:“饿了,也会打嗝?” 萧晧对自己的要求一向严格,早早辟谷,早已忘了进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自然也不会记得饿嗝饱嗝的事情。 但是,他看云襄吃的那么香的样子,竟然莫名地勾起了他对食物的怀念。 云襄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萧晧的问题,然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至于万昕的问题嘛…… “好像是我刚才打的饿嗝,飘出来的味道太香了,闻着闻着就饿了……” 再加上,被万昕这样奚落,激起了她的斗志,突然打起了精神,所以胃口也好了一点。 当然了,后面这个理由,云襄没有说,总觉得有点儿丢脸。 不过……闻着饿嗝的味道太香,然后饿了的理由,似乎也没有很光辉伟岸啊! 万昕和萧晧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 拜师大典的道袍,比云襄这几日穿的常服道袍要精致一些,当她好奇地抬抬袖子,拨拨衣摆之时,能够看到道袍之上的暗纹隐隐有银光流动。 这应该算得上,是正式的嫡传弟子所穿着的法衣了吧? 萧晧点了点头:“这是宗门里的制衣师专门为了你的拜师大典炼制的法衣,玄级上品。” 万昕也看出来了,皱眉插嘴道:“玄级上品?这个品级,有点儿糊弄人吧?小狐狸怎么说,也是掌教师尊的关门弟子,这种品级的法衣,连长老的亲传弟子都比不过,差不多是内门弟子的品级了吧……” 法衣的品级分为天、地、玄、黄四级,每一级又分为下、中、上、极四品。 稍微有点儿家世底蕴的内门弟子,都是在拥有玄级上品、极品的基础上追求地级法衣,而地级中、上品的法衣,基本是长老座下亲传弟子的标配。 至于他们这样的嫡传弟子,而且还是天玄宗掌教座下的嫡传弟子,哪一个不是拥有得天独厚的灵根、资质的弟子?哪一个身上穿的不是地级上品、极品,甚至是天极的法衣?比如清虚一脉玄音道人座下的首徒,一套天极上品的法衣,让多少天玄宗弟子羡煞不已! 这还是拜师大典呢! 首座、长老、嫡传弟子、重要亲传弟子皆会列席。这样重要的场合,谁会穿着玄级的法衣出席?这不是丢人吗? “云师妹修为太低,地级法衣恐难驾驭。” “呃……也是哈!”刚刚还在打抱不平的万昕一愣,讪笑着挠了挠头。 他倒是把这一层给忘了! 毕竟,能入天玄宗的弟子,金丹修为是最低的,毕竟,从中世界、小世界的下属宗门被选送到昆仑大世界的天玄宗,多是金丹期大圆满、半步元婴的修士。更不消说能够成为亲传弟子、嫡传弟子的,更是宗门里的佼佼者。 天极、地级的法衣,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驾驭。 如云襄这样的炼气期——哦不,刚刚晋升筑基期的低阶修士,怕是连在大世界的生存空间都没有。 偏偏,她就成了这么一个例外,来到了昆仑大世界,来到了天玄山脉,来到了天玄宗,因为她是清玄道人留下的遗孤的身份,以全灵根的资质,拜入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的门下。 都让万昕忽略了云襄不过是刚刚晋升筑基期的低阶修士这一点。 相较于她的修为,玄级上品的法衣,已经是她所能驾驭的最高品阶的法衣了。 “我还以为时间太短,那些个制衣师炼制不出好的法衣,拿这种东西来敷衍呢,看来,她们还是……挺细心的哈!” 制衣师的修士几乎都是木灵根或者水灵根修士的女修,她们本身灵根就比较温和,学习的功法又没有什么攻击力,在炼器、炼丹上难以成就,兼修一些符箓之道后,大多都会选择制衣师这条路。 修士可以不吃饭,但不可能不穿衣。 制衣师可以根据修士的灵根、功法等等,为修士打造专属的法衣,更好地发挥修士的实力,所以在三千世界里,也是颇受推崇。 大道三千,总有一条适合的修道之路。 萧晧轻轻地补了一句:“细心的是大师兄。” 云襄看着萧晧,点了点头,记下了傅文焕这个大师兄的情。 万昕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师兄是想得仔细的,小狐狸现在才这么丁点儿大,正是长得最快的时候,每过一年,就得重新炼制新的法衣,品级低一点儿,浪费得也少一点。” 制衣师省下来的材料和灵力,还能多给别的弟子炼制法衣!一点儿都不亏! 第43章 拜师大典(3) 云襄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去三清台之前,万昕从腰上的乾坤储物袋里摸出了一瓶丹药,倒了一颗,递到云襄的面前。 “这是什么?”云襄好奇地问。 “玉颜丹。”万昕笑嘻嘻地说着,“你看你没睡饱的小可怜样,眼睛下面都有乌青了!” 云襄冷笑着看着万昕:她没睡饱,怪谁啊?大嗓门传音符把她吓醒的,又是谁啊? 万昕没一点儿愧疚地继续说道:“呐,虽然我是怕你耽误了拜师大典的吉时,把你吵醒了,害得你脸色不好。不过!你只要把这颗玉颜丹融在水里,喝上两口,保证你瞬间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玉颜丹”在丹药中位列三品,却是少数不限修士修为服用的丹药。盖因它在归属中,是作为美颜丹药之列的,深受女修所爱,男修也偶有服用的。 虽说是不限修士的境界修为,但是理所当然的,修士修为越高,服用的效果越好;丹药品质越高,效果愈加显着。 况且,这一颗玉颜丹的价值也不便宜,虽然不限服用要的修士之修为,然而低阶修士几乎是不可能得到这样的灵丹妙药的。 云襄也算是沾了万昕的光,拿到了天玄宗最出色的丹修炼制的玉颜丹。 赤色药丸入水即化,茶水依然是无色的茶水,只是平添了一份沁人的药香,让人闻上一闻就觉得心神一凛;就着万昕的手喝上一口,云襄砸吧砸吧嘴,甜滋滋的,比蜂蜜水还好喝!于是咕噜咕噜就把一碗丹水一饮而尽。 ※※※※※※※ 通往三清台的道路,共有三段石阶,最底下一段是五九之数,中间一段为三九之数,最上一段为一九之数,共计九九八十一阶,是为九九归一之圆满。 最下一层四十五级石阶,每一级石阶分为五级台阶,每级石阶两边各有一名天玄宗内门弟子分列两边,共计九十名弟子,每名弟子都是身着水青色的道袍法衣,玄级上品——这也是傅文焕的细心之处。 掌教、首座的嫡传弟子,长老的亲传弟子,地位都比他们这些内门弟子要高得多。纵然云襄此刻修为不及他们,但是掌教的嫡传关门弟子这个身份,业已让他们不敢身着高于她身上穿着的法衣的品级。 更何况,她还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 活生生的全灵根修士! 内门弟子们的法衣,两袖、后背的八卦暗纹银光流转,恭肃而立,见到萧晧、万昕和云襄三人而来,微微侧身,颔首示意,然后重新笔挺得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走完四十五级石阶,对于萧晧、万昕这样修为高深的修士来说,大气都不用喘一下,可惜,云襄这个修为低微的小短腿,在如此灵气充沛又有天然威压的道路上,走得格外艰难。 可惜,今日是她的拜师大典,通往三清台的八十一阶石阶,她只能自己走完。 “呼呼……” 云襄喘着粗气,在两段石阶中间的方形石台上大喘着粗气。 回头,站在拂过的山风中回望那四十五级石阶,二百二十五级台阶,隐约有一种会失控滚落的感觉。 云襄下意识地又往里走了几步,站在了方形石台的正中央。 “拜个师……也太,太累人了!”云襄有些丧气地说着,望着头顶上似乎看不到尽头的余下的三十六级石阶,心里有些丧气。 万昕揉了揉云襄的头,想起他当年拜入玄翊道人座下的情形。 二十筑基,六十不到结丹,一百一十五岁之际金丹期大圆满,从天玄宗的下属宗门被送至昆仑大世界,成为天玄宗的内门弟子。三年结婴,拜入玄翊道人座下,成为天玄宗掌教的第六位嫡传弟子。 他当初,也是这样顶着三清台的威压,一级一级地攀着石阶往上走。当年接引他登上三清台的人,是玄翊道人座下首徒,也就是他的大师兄傅文焕。 如今,他也成为了师兄,成为了云襄登上三清台的接引人。 不过,他当初登上三清台的时候,可是元婴期的修为,比云襄这个刚刚筑基的小修士修为高了两个大境界。 当初登上三清台,他只觉威压有些骇人,但并非不能承受。 可是,对于年纪尚幼、修为又低的云襄来说,只怕不是那么好受的。 万昕正想偷偷翻一番自己的乾坤储物袋,里面有没有可以让云襄快速体力的丹药,却听身边的萧晧轻轻地说道: “仙途漫漫,飞升渺渺,一路多少艰难险阻?心性怯懦者万不可能修成正果。” 万昕心中一凛,这句话,也是当初他在踏上三清台之前时,大师兄傅文焕对他说过的。 这通往三清台的九九八十一阶石阶,又岂止是三段石阶这么简单? 这即是一段漫漫仙途! 若是连这九九八十一级石阶都登不完,又谈何心性能够克服修仙大道上的千险万难? 云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只是有些累,却没有放弃的念头。 毕竟,这天玄宗,她还是要留下的。 为了她的父亲,为了她的母亲,也为了——寒岐哥哥! 如今还有这么个上好的机会——成为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的嫡传弟子,她更是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云襄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漫漫无边的三十六级石阶,一百八十级台阶,目光坚定:“继续走吧!” “小狐狸,你不要再休息一会儿吗?”万昕有些不忍地说道。 “拜师大典吉时将近,”萧晧打断了万昕的话,“掌教师尊、师伯还有诸位师叔都已在三清台上恭候多时。” 云襄此时能够一鼓作气,不应该打击她,让她泄气。 万昕撇了撇嘴,没有争辩什么。 宗门规矩面前,这位谦和体贴的萧师兄从来不会妥协。 看云襄没有拒绝,万昕重新拉住了云襄的手,指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三清台的方向,喝道:“好,我们继续往上走!” ※※※※※※※ 平复心情,重新向上。 第二段的石阶两端,从下往上,赫然立着的是天玄宗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碧游一脉首座碧玄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清虚一脉玄音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还有玉虚一脉首座、天玄宗掌教玄音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 第44章 拜师大典(4) 这些五十四名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并非三位首座和十七位长老门下所有,但无一不是天玄宗门中的佼佼者——不过,三脉首座的大弟子傅文焕、田彦斌、顾旸皆不在其中,他们此刻在三清台之上,在各自的师尊身后跟着。 正是因为收徒之人赫然是天玄宗掌教,收的又是关门弟子,才列队在此恭候,以示慎重对待。 不过这慎重,也仅仅是表明上的慎重。 心里怎么想的,可就不好说了。 同样都是天之骄子,是三千世界年轻修士里的佼佼者,资质、灵根、道法、境界,哪一个又是低的?在此大张旗鼓地恭候一个筑基期的小不点,呵,有几人是真的心甘情愿? 个子矮小的云襄专注在一级一级看似无止境的石阶上,全然没注意到有些师兄弟脸上流露出的倨傲、鄙夷之色。 反正,她也不认识这些师兄弟,管他们对她是什么态度? 但是,萧晧、万昕都注意到了。 只不过,萧晧皱了皱眉头,什么都没有说;万昕怕影响到云襄,却毫不留情地怒目而视着每一个看不起云襄的师兄弟! 现在算不了的账,日后总有机会可以教训的! 谁叫他们家小师妹是个万年难遇的全灵根呢? ※※※※※※※ 云襄脸颊潮红,额头冒汗,面对最后的九级石阶,四十五级台阶,默默不语。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后看,而是仰头,看着九级石阶之上,那已经肉眼可见的蓝色灵气流动。 那里就是三清台,那里就是终点。 最后的九级石阶上,站着的是天玄宗的长老,但并非全部都位列十七长老之列。 他们看待弓着背、费力地爬石阶的云襄,目光更加复杂,但是云襄依然视而不见。 直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云襄的腿一软,差点就直接扑倒在地上了。亏得她万昕和萧晧一路上都牵着她的手,支撑着她。 云襄的狼狈模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掌教玄翊道人,清虚、碧游的两位首座,以及他们座下的首徒,还有十大长老。 玄翊道人面色不动,轻轻抬袖,朝着云襄拂了一下。 顿时,云襄感觉一股充沛的灵气向自己涌来,沁入四肢百骸,在惊讶和难以置信的目光里,这股灵气将她的疲乏、狼狈一扫而空。 “参见师尊,师伯,诸位师叔,见过三位师兄。” 萧晧和万昕见状,松开了牵着云襄的手,向三清台上的一众人等见礼。 云襄也即可躬身作揖:“参见师尊,师伯,诸位师叔,见过三位师兄。多谢师尊照拂。” 玄翊道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声:“免礼。” 言罢,萧晧和万昕便往玄翊道人的方向而去,站在了傅文焕的身后。不过,萧晧走之前,没有对云襄有任何表示,而万昕却对她挤眉弄眼。 恢复了精神的云襄,终于有机会打量三清台,待看清了三清台的全貌之后,不免有些失望。 三清台,不过只是位于天玄山脉的三清峰之顶的一片小广场,目之所及,除了正北方向有一尊高大的香炉之外,空无一物。地砖也是朴实无华,没有一点儿雕纹,连通往三清台的三段石阶之间的空地都及不过。 “这也……太寒酸了吧?” 云襄心里默默地想着,见识过天玄宗的太上无极殿,见识过宗门内的殿宇楼阁,云襄实在难以置信,被宗门上下如此虔诚尊崇的三清台,竟然是这么一处普通的地方,连她昨日跟着万昕去的灵鹫峰瞰川台都不如。 哪怕是从三清台俯瞰天玄山脉的景观,都没什么惊喜可言。 偏偏眼前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敬畏地不得了,眼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对三清台的亵渎! 真是奇哉怪也! 云襄不由自主地晃了两下脑袋,却不料此时,一道晴天霹雳突然炸响! “库嚓嚓!” 云襄吓得赶紧捂住了耳朵,往旁边跳了一步,惊恐地看着这骤然炸响的晴天霹雳,抬起的一只脚还没有放下,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怎么回事? 这里离天空不算近吧? 怎么会突然炸响一道惊雷,而且让她感觉,就仿佛是炸响在她的身畔? 偏偏,地上就没有一点焦黑踪迹可循呐! 最奇怪的是,眼前的师长、师兄们全都一脸淡定的模样,似乎没有听到这骤然炸响的晴天霹雳,倒是有几位长老,脸上露出了然的笑,笑容里还带了一丝对她的轻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得在心中妄议三清台。” 耳边传来了玄翊道人的声音,浑厚而威仪。 云襄连忙再度拱手作揖:“弟子知错了。” 再抬头之时,没有错漏玄翊道人背后的万昕极力忍住的笑,还有几位长老不曾收回的望向玄翊道人的目光,云襄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她当然不知道,方才的话,是玄翊道人密语传音与她的,这才闹了这个笑话。 玄翊道人依旧脸色不动,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缓缓开口:“吉时将至,文焕,本座的关门弟子拜师大典,可以开始了。” “是,师尊。”掌教首徒傅文焕抱手作揖,向玄翊道人躬身行礼,然后再向两侧长辈行礼,道,“师伯,诸位师叔,请就位。” ※※※※※※※ 玄翊道人、玄音道人、碧玄道人三人在三清台上唯一一尊香炉之前站定,掌教玄翊道人在前,其余两位在后,此三人恰是分列“三才”之位。 而后是十大长老,分作两行站定,每行五人。 再之后是田彦斌、顾旸、萧晧和万昕。 一头雾水的云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位”,该就哪个位置,索性就在原地站着,直到傅文焕过来,领着她上前,来到玄翊道人身边站定。 傅文焕绕到最后一排,居中站位。临走前,他偷偷密语传音嘱咐了云襄一句:“跟着师尊,向三清祖师见礼即可。” 有了这句嘱咐,站在玄翊道人身边的云襄,目视前方香炉的同时,时不时分出一点余光偷偷觑向玄翊道人。 见玄翊道人一手执拂尘,一手立于胸前,她也赶忙抱手作揖,挺直了腰杆。 这三清台朴实地邪乎,她可不敢再多瞎想什么,然后再被突如其来的惊雷炸一次! 第45章 拜师大典(5) 玄翊道人对着三清台上唯一的一尊香炉礼数周全地作揖,那架势,竟不亚于祭拜天界之上的三清道祖。 不仅玄翊道人如此,玄音道人、碧玄道人、十大长老和傅文焕萧晧等人,也都是虔心诚诚,不敢有丝毫怠慢。 云襄亦然,跟着玄翊道人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对着那燃着三柱清香的香炉躬身行礼,连心里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之辞——主要还是被方才那个只有她能听到、只有她被吓到的晴天霹雳给逼得。 远远地上前,只能看清那香炉上镂刻的“道法自然”四字;凑得近了,云襄才看清那香炉上的纹饰,复杂繁琐,竟是道教祖师鸿钧道人列榜封神的事迹! 上古神只殒落,鸿钧老祖赐下封神榜,三清祖师——道德天尊、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领诰敕,敕封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而这项任务,交给了元始天尊之徒姜子牙主持。 结果,元始天尊座下小弟子申公豹心术不正,眼红嫉妒,以“封神不均”为由,挑起灵宝天尊对两位师兄以及师尊鸿钧老祖的不满,引发道统之争,生灵涂炭,血橹漂泊…… 这是写在三千世界的古籍上的记载,作为三千世界的修士,无一不对这段往事知之甚详。云襄自然也不例外,听寒岐讲过鸿钧列榜封神的故事。 这也奠定了天玄宗——三千世界里唯一能够追述到上界三清祖师脉细的道修宗门——在三千世界道修宗门中的地位。 再往下,香炉的底部,细细密密地雕刻着十二金仙,三山五岳之正神,雷、火、瘟、斗各部的诸神星官…… 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各个栩栩如生,哪怕云襄叫不全这些天神的名号,但在目光扫过香炉上这些不过手指般大小的神像之时,脑海中竟然也能够将这些天神与他们尊号一一对应上。 仙器,这件香炉一定是仙器! 云襄笃定地想着,心中的敬畏之情倒是添了几分由衷之意来。 “道祖在上,”玄翊道人朗声而道,“弟子玄翊,乃天玄宗第三百一十七任掌教,于三清台上告祭。今日,将收云襄为座下第九位嫡传弟子,尊宗门宗旨,传道授业,悉心教导,以慰宗门之盛,道统之盛,正道之盛!” ※※※※※※※ 在三清台上,当着道祖、三清祖师和诸天正神,是不可以信口雌黄,不可以心口不一的——哪怕是玄翊道人这样半步大乘的修士大能也不可以。 祖师爷看着呢! 诸天神只也都看着呢! 煌煌之音赫然响起,似是一众琴修在三清台周围齐齐协奏,身形隐入云海、松涛之中不可寻。 然而事实上,却并没有这样的琴修存在。 这煌煌之音,乃是上界对天玄宗此番告祭的回应! 伴着这声响,三清台周围的空中隐隐出现一个浅蓝色的灵气结界,而后有漫天的金色在这个灵气结界的壁上浮现,恍若漫天金色光雨流转,令人更觉震撼! 然而,三清台上的变化却还不止这些。 被云襄认作朴实无华的三清台的地面,也出现了令她炫目的变化。 灵气结界上的金色流光汇入地面,这些毫无纹路的地砖金光一片,片刻之后好似被激活了隐藏的细细渠道一般,按照既定的图案开始勾勒。 两仪,四象,五行,八卦,天干,地支,星宿……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一刻,透过这漫天满地的金色流光,竟是这样形象地展现在了云襄的面前! ※※※※※※※ 修道之路,一看灵根资质,二看缘法悟性。 灵根资质先天注定,除非洗髓易经、逆天改命。但要付出的代价,却是极为庞大的。 而缘法悟性,则是后天际遇,若能把握住,一颗一飞冲天。 然而,“缘法悟性”,先是一个“缘”,然后再是一个“悟”。 “缘”,意味着要看机缘,天生的灵根、资质是一种机缘,后天的造化、际遇亦是一种机缘。而这样的机缘,可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 三千世界,修士之数何止千千万?可是最终熬出头、博出名,名垂青史受三千修士敬仰的大能,受到千千万修士殷羡的奇才,又有几人? 而这些人,有哪一个不是受到机缘垂青的? 机缘,不论大小,都是极难遇见的,尤其是大机缘,说一句万里挑一、千年一遇,那都是自欺欺人的。 可是,谁又不指望获得机缘的垂青呢? 至于“悟”,则是把握机缘的能力。 机缘难遇,但并非不可见。多少人在遇到机缘之时难以把握,白白浪费了这么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拼尽全力,却只能够把握机缘的十之一二,哪怕凭借这十之一二在三千世界的修士中脱颖而出,却也是心有大憾,懊悔不迭:若是当初完全把握这等机缘,又会有什么样的造化呢? 人心总是贪婪的。 既得陇,复望蜀。 而此刻的三清台上,这一片金光流转的结界,这一地流光闪烁的太极八卦图,对于云襄来说,便是一场难得的大机缘! ※※※※※※※ 仿佛永恒不灭的金色光华里,云襄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亦或是……这一片金色的小世界里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了起来。 水波般的涟漪,从云襄脚下的金色太极八卦图为中心荡漾开,周围的师长:玄翊道人、玄翊道人、碧玄道人,十大长老,诸位师兄,如水镜消失了,结界里,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 这一刻,云襄感觉自己肉身散落,神识迷离,恍恍惚惚,如梦似幻。 就在她感觉自己要迷失在这浩渺的金色光华之中时,右手手腕处突然一阵刺痛,让她骤然清醒。 是珍珠手串! 清醒之后,她感觉到了一股源源不断的清冽之气,从手腕处丝丝缕缕地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最后缓缓地汇入丹田之处。 云襄这才全身定睛往四周看去,目露惊色——那结界之壁上的金色流光,不知何时化作了一个个金色的文字! 第46章 拜师大典(6) 天幕之上,一个个斗大的文字,散发这金光,有金色的磷光在文字周围飘飘荡荡,更显其神秘高深。 而在云襄脚下的太极八卦阵,却恍若虚物,除了金色的太极八卦图的淡淡流光,倒影出了天幕之上那一个个斗大的文字。 “太上、玄,清法?”云襄的目光盯着这些文字的伊始,喃喃地念道。 这是天玄宗的修行法决?! 云襄的眼眸中露出一点儿迷茫之色。 她虽然连字都认不全,但是这金光流转的《太上玄清法》,却仿佛一个字一个字印入了她的脑中,即便上面的字识不全,她也能把《太上玄清法》给记下来。 只是,《太上玄清法》是天玄宗的基础功法,每一名天玄宗的弟子,都是以此为修炼基础,引灵气入体,拓展经脉,强化肉身。 云襄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三清台上如此煞费苦心的布置,如此通天纬地的布置,居然只是为了让拜入首座和长老座下的嫡传、亲传弟子领悟这样一本基础法决? ※※※※※※※ 此刻的云襄还不知道,或者说,对于大部分的修士而言,都不知道此时此刻云襄面对的是多大的一份机缘。 基础道法,对于修士而言,如地基之于房舍。 地基越是坚深,房舍越是牢固;同理而言,道基越是稳固,修士的修真大道越是宽广。 可惜,这个浅显的真谛,却被三千世界的绝大多数修士嗤之以鼻! 为何? 三千世界之人族,少说亿万,并非人人都可修行;而可以修行的修士之中,多灵根、杂灵根又占了大多数。 先天的缺憾,让这些灵根资质居于下风的修士在修仙大道上难有所成,晋升缓慢,突破遥遥无期。对于他们而言,金丹期几乎就是毕生能够达到的穹顶。 可是穹顶,以为着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够到,也许他们穷其一生就要在炼气期、筑基期挣扎,他们这样的修为,在高阶修士眼中好比蝼蚁! 蝼蚁也要修炼,也要资源啊! 蝼蚁也有追求,希望能够有朝一日天降机缘,晋升突破啊! 蝼蚁也想加入宗门,能有靠山来提供修炼所需的灵石、灵材、灵宝啊! 可惜,大多数的蝼蚁都是散修,无依无靠,只能依赖自己。 所以蝼蚁要在高阶修士的夹缝中求生存,还要跟其他的蝼蚁竞争掠夺,所以,他们便更加倾向于高级术法,而对夯实道基的基础法术弃如敝履。 这样的舍本逐末,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 那对于高阶修士而言呢? 他们更希望被仰视,被殷羡,被尊崇,他们害怕被打败,害怕被质疑灵根资质,害怕被打败、被超越,害怕从高处被人踢下来,所以,更不惜一切代价追求更高级的功法,以至于本末倒置,欲速不达。 能够领悟到基础功法对修行的重要性,多是早已晋升突破至令人仰望的大能,因为他们在晋升、突破中不断苦心摸索,在沉心不断夯实道基的过程中领悟到此种点滴,然后给予后辈指引。 可惜,能体会到这番苦心孤诣的后辈,寥寥无几。 天玄宗三清台,乃是上界三清祖师传道授业时所留,宗门中每一代中最为出色的弟子,几乎都是在三清台上接受这番机缘馈赠。 可是,最终体悟到道祖们的用心良苦,却是在百年甚至千年之后。 这些弟子,原本就是灵根资质出众的佼佼者,于修行大道上的进益,让诸多修士望尘莫及,然而却也要等他们境界到达元婴、出窍、化神之期,或许到达更高境界,才能慢慢回想起这份天道馈赠,这份曾经让他们没有全力把握住的机缘。 天玄宗的弟子,一代又一代。 每一代中登上三清台的弟子,都会得到师长的叮嘱,让他们务必把握机缘;每一代的天玄宗弟子,都会得到师长的叮嘱,让他们务必虔心修习基础道法,夯实道基。 但是即便如此,也是收效寥寥。 机缘,不是想把握住就能把握住的。 哪怕刻意提点,大多数的弟子最终能把握住的,也只有其中的十之一二。 因为悟性,也是受境界所阻,受心性所制,受眼界和阅历所限。 缘法缘法,关键就在一个“缘”字。 最终只能把握机缘的十之一二,也是一种缘法啊! 缘法天定,不可强扭。 ※※※※※※※ 云襄独自站在这个金色文字浮动的结界之中,心中陡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片刻之后,她手上的珍珠手串给了她答案。 原本透着微微粉色的珍珠,此刻却变成了最为纯净的白色,泛着荧荧的白光,圣洁无暇,让人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亵渎之心。 不过,这个场景只有云襄瞧见了。 在一个如一颗巨大的金色蛋状结界里的云襄,呆呆地凝视着珍珠手串在她眼前展示出来的画面: 那是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古铜色的皮肤,身上全无衣服遮体。 他也是立在一方如蛋状的结界之内,只不过,那结界并不像云襄所出的世界一般金光闪耀,而是一片混沌。 那混沌,也是一种“气”,只不过与如今的地浊之气并不相同,还带了几分天清之气在其中,交融缠绕,不分彼此。 这个魁梧男子的身份,云襄很快就意识到了。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这个混沌的蛋状小世界,就是如今的整个三千世界。 这个神于天、圣于地的男子,就是洪荒神只——创世神,盘古。 而这混沌之气,确实既非地浊之气,也非天清之气,而是二者合一的“元气”。 “元气蒙鸿,萌芽兹始,盘古肇立乾坤,启阴感阳,遂分天地。” 这些在《绎史·洪荒卷》中的记载,三千世界里几乎每一个修士都耳熟能详,即便不曾翻阅过,也不会不知道关于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的事迹。 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够在从三清台上这一方看似金光璀璨的小世界,与当初盘古身处的混沌天地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第47章 拜师大典(7) 云襄看着珍珠手串向她展示的这个画面,若非珍珠手串向她展示,她只是觉得自己所身处的小世界有些熟悉,却不能有这么深刻的体悟。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画面中,身处混沌天地的盘古大神,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最后化为日月的两颗眼眸,迸射出璀璨的光芒,仿佛是混沌黑暗里唯一的希望! “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 只是通过《绎史·洪荒卷》上关于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的这段文字记载,约莫也是能想象到,这是怎样一个恢弘的画面,但是绝没有亲眼所见来得更加震撼人心! 身处在一望无际的混沌中的盘古,忽然就有这么一日,在这一方似是永恒不灭的世界里,悟得大道。 如鸡子(鸡蛋)般的混沌世界,突然就有了光,混沌世界的界壁上,金光流转,浮现出了盘古大神的所感所悟——就如云襄现在所处的这个金光流转的结界一般。 只是,混沌世界界壁上的文字看起来更加古老、晦涩,可是云襄却更觉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那是上古巫妖一族的文字! 云襄感觉她体内的血液沸腾了,竟叫她忽略了从珍珠手串中不断用向她体内的那股清冽之气,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汹涌! ※※※※※※※ 三清台上,蓝荧荧的结界之中。 玄翊道人、玄音道人和一众长老、弟子看着闭目入定的云襄,惊诧不已! 他们惊诧的,不是云襄在三清台上入定——能够登上三清台举办拜师大典的弟子,都是天玄宗每一代的佼佼者,在接受道祖馈赠的机缘之时,也曾有过这般经历。 可是又有谁像云襄一样,竟然能够搅得这三清台庞大的灵气尽数向她涌去? 不止是三清台上的首座、长老、弟子们感觉到了三清台周围原本充沛的灵气开始暴动无常,连天玄宗门内的弟子也隐约感觉到了灵气的不正常。 庞大的灵气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往三清台的方向涌去,往云襄的身上涌去! 直到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三清台的灵气暴动才渐渐稳定了下来,天玄山脉的灵气也很快趋稳,但涌向云襄的庞大灵气却并没有衰减。 “这……这怎么回事?” 万昕等人面面相觑,长老们窃窃私语,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也是眉心蹙起。 越是高深的境界修为,越能感觉到三清台上的灵气比初时薄了几分。 而他们都知道,这灵气都是被眼前这个修为不过筑基期的小丫头给汲取了。他们难以想象云襄在入定之后究竟得到了怎样的机缘,让她能够有如此强烈的体悟,汲取如此庞大的灵气为支撑;他们更是难以想明白,为什么汲取了这么庞大的灵气之后,云襄的修为境界,竟然一点儿都没有提升? 天玄山脉灵气的丰盈充沛,在三千世界里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洞天福地,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修士的入定、体悟、修炼,而产生如此巨大的动荡! 尤其,这个修士还只是一个几天前才将将突破筑基期的修士! 天玄宗里万余名弟子,每日修炼不辍;合体、洞虚、大乘期的长老、首座更是近百人之多,即便是掌教玄翊道人在洞府中突破洞虚后期,也未见天玄山脉的灵气有如此大幅度的波动! 难道,这是全灵根的修士修炼、晋升所独有的阵仗? 想到此节,长老们面面相觑:仅仅是筑基期,就要耗费如此庞大的灵气供给,天玄山脉的灵气该不会被这个全灵根的云襄给吸光了吧? ※※※※※※※ 犹在金光结界中的云襄,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看着盘古大神从身下的青莲台中取出一把斧头,然后用力挥舞,斩开这一片混沌! 元气剧烈涌动,聚合,然后溃散。 天地间有了光亮——那是从盘古大神的眼眸中透照出来的光亮。 可是,它们已经足够照亮这个世界,照亮整片天地! 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盘古就这么直挺挺地立于天地之间,直至天地相去九万里,力竭而殒。 “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这也是《绎史·洪荒卷》上所书。 不过,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云襄,心中却生出了一种极为怪异又熟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小,或许是因为她修为低,此刻她全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神色凝肃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 在她的脑海中,停格了两个画面:一个是盘古大神悟道有感,在混沌世界的界壁之上留下的那一篇《九天真经》;另一个,则是盘古坐化之际混沌世界的江河山川之布局。 她隐隐觉得,自己有在哪里见到过这两个画面,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珍珠手串为她展现的画面已经消散,但是上面的珍珠依然是颗颗皎洁,泛着柔和的光芒。 没有了如此震撼的画面吸引,哪怕心中尚有存疑,云襄也能感觉到体内充沛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往她的玉府丹田处汇聚。 修道之人汲取天地灵气,于四肢百骸间运行一周天,最后化为己身所能用之灵力,尽数聚拢汇于玉府丹田,因此,又称“气海”。 汇聚于体内的灵气可供修道之士施展种种法术,气海不枯,灵力不绝。 待到金丹之期,于玉府丹田中凝结金丹,于修仙大道而言,可谓是登堂入室,正式步入高阶修士之列。 可惜,云襄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在修炼上对她有所指点。 但即便如此,她也隐隐意识到这个情况有些不妙!三清台上灵气充盈,珍珠手串莫名其妙地汲取了海量灵气,又莫名其妙地往她筋脉里塞,一着不慎,可是会爆体而亡的! 第48章 拜师大典(8) 金丹期,正是修士之间的分水岭,对于大部分的修士而言,是穹顶;而对于剩下的修士而言,是修仙大道的第一步。 对于大部分的修士来说,结丹的过程艰险重重;但对于灵根卓绝、资质出众的修士来说,结丹是顺理成章的事。 因为灵根卓绝、资质出众者,多是各大宗门倾注大量心血重点培养的弟子,打从一开始,便有师长精心教导指引,再加上得天独厚的天资,上品的破障丹药,结丹的过程确实可以用“顺遂”二字来形容。 但是,云襄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论灵根资质,她的全灵根简直是卓绝无二,照理说顺利结丹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偏偏,她对此全然无经验,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要怎么做:要怎么引导灵气,要怎么破障,要怎么结丹…… 好在,她身上带了一件仙器,而且还是上古仙器。 被珍珠手串拉入体内的灵气缓了下来,自主在周身气脉里流淌运转。 珍珠手串也慢慢恢复了浅粉色,荧荧光辉也渐渐收敛。 云襄感觉到肚子发痛,确切地说,是下腹丹田处传来一阵微微的疼痛,似是因为灵气的大量涌入,玉府被灵气挤压塌陷,形成一片可以容纳灵气的气海。 然而,就在她皱眉要痛呼而出的时候,又有一阵温暖的力量缓缓从她的手腕处涌入,经由周身筋脉迅速探入玉府所在,一阵暖暖的感觉扬起,护住了她的玉府丹田,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摩挲抚慰,很快就让疼痛平息了下来。 ※※※※※※※ 待到云襄清醒过来之时,已是三日之后。 在她自己的洞府里的雕花木床之上,不远处的茶几旁,坐着的是托着腮,一脸愁苦的万昕的背影,另一只空闲的手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几颗不怎么值钱的低品质药丸当弹珠玩。 “咕——” 云襄睁开眼睛,正准备开口之前,不争气的肚子先发出了一声饥饿的嘶鸣。 万昕连忙转头,眼中带着欣喜的光芒,确认云襄真的醒了,一下子就蹿到了她的身边,激动地大嚷:“小狐狸,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云襄皱着眉头,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然后开口:“我怎么了?”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声音竟然如此干涩嘶哑。 这也难怪,毕竟她昏迷了三天。 可是,这却又不正常地很。 修士的肉身远比普通人强悍,况且步入了修真之路,三日不食并不算什么,摄入三千世界里存在的灵气或魔气,皆可作为修士的体力的补充。 云襄在三清台上一番入定,修为直接晋升筑基后期,按理说便是十日不饮不食,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偏偏,她昏睡了三天,醒来之后的状况却跟普通凡人一般,会饿得肚子咕咕叫,会渴得嗓子干涩嘶哑。 万昕心里叨念着,却以最快的速度给云襄倒了一杯水,看她“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立刻又给她倒了一杯,如是三回,云襄总算是恢复了一点。 “有吃的吗?” 云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又满满期待地看着万昕。 经茶水润泽的嗓子,声音不再那么干涩,但仍是微微带着一分嘶哑。 万昕把心中的困惑放在一边,从乾坤储物袋中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用荷叶纸包裹着的烤灵禽,试探着问道:“有是有,不过,你确定你还要吃这个?” 云襄实在是饿得没力气了,伸手挥了两下,好在万昕也没有存着捉弄她的心思,直接把烤灵禽给了云襄。 油乎乎的烤肉瞬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云襄深深地吸了一鼻子,然后张嘴咬下一大口,嚼着肉味,一脸餍足。 “当然吃这个,不然吃什么?药丸吗?” 云襄一边美滋滋地啃着烤灵禽,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万昕的问话。 万昕干笑了两声:“小狐狸啊,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云襄嘴上啃着烤灵禽的动作不停,连一个眼神都顾不上施舍给他:“什么情况?” 云襄确实好奇她在三清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此刻,她是真的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能够一口气吃下十七八只烤灵禽! 三清台上发生了什么事,便自然被她延后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万昕看她两耳不闻修炼事,一心只有烤灵禽的模样,索性在雕花木床上给云襄支了个小桌子,然后把储物袋里的烤灵禽都拿出来,垒成小山似的摆在她的面前,这才开口说起三天前不了了之的拜师大典。 ※※※※※※※ 三清台甚至天玄山脉的灵气被入定的云襄大幅抽走,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云襄必定会晋升突破,可是没想到,云襄最终的修为却在筑基后期停了下来。 抽走了那么多灵气,这么大的阵仗,哪怕是晋升到渡劫期都绰绰有余了!谁成想,竟然还是个小小筑基期修士,连个金丹劫雷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掌教玄翊道人和两位首座面色不善,长老们更是脸色黑得能掐出墨来! 可是云襄在晋升到筑基后期的时候,偏偏就脱力昏迷了,连拜师大典都只能草草结束。 天玄宗的弟子们,更是对这件事聊得不可开交。 他们隐约猜到,天玄山脉的灵气波动与三清台上的拜师大典有关,而镇守在三清台石阶上的弟子比大部分的弟子更加清楚,因为他们在三清台上感觉到了更清晰的灵气暴动。 但是,若说引发这个现象的人是云襄,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是这么庞大的灵气被汲取走,这是天玄宗开宗立派数十万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最终的结果,是汲取了如此庞大灵气量的云襄依然停留在筑基期! 可是,他们对云襄也是殷羡的,登上天玄山脉的第一天,吃了个烤灵禽,就直接从炼气期跃升到了筑基期;如今,才不过十天而已,就直接跃升至筑基后期! 不是说全灵根虽然稀有难得,但是因为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八系灵根都要修炼,所以全灵根修士在修炼速度上十分缓慢吗? 现在云襄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又是怎么个情况? 第49章 前尘往事(1) 不消说天玄宗的弟子们又惊又妒又羡慕,长老们也是又惊又恨! 从三清台上下来之后,长老们在太上无极殿中,又跟掌教和两位首座面谏,各执一词,争了一天一夜,最后离开太上无极殿的时候,脸上也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修士果然不同凡响;至于忧,天玄山脉的灵气供给是否会被云襄艺人抽空,云襄的生母究竟是谁,以及云襄背后是否有鬼蜮幽冥宫的指使和将来会否成为宗门大患等等,皆是长老们所担忧的。 可是,三清台上的拜师大典已经举办了,虽然草草收尾,但是云襄得了天道馈赠的事,是他们大家都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这也意味着,云襄天玄宗掌教嫡传弟子的身份,已经获得了道祖的认可。 玄翊道人说出这个理由的时候,诸位长老也只能哑然。 ※※※※※※※ 洞府之中的云襄一边吃着烤灵禽,一边听万昕讲述着她昏迷这几日,宗门之中发生的事情。 在三清台上汲取灵气的事情,她有印象。 在看完珍珠手串向她展示的画面里,她目睹了创世神盘古得悟大道,开天辟地,心有所感,不受控制地运转起了太上玄清法。 只是她也不曾想到,珍珠手串居然给她汲取了这么多灵气。 不,确切地说,不是给她,而是珍珠手串回溯上古洪荒的画面,所以才耗损了这么多的灵气。 要不然,汲取了那么多灵气,她要么早就爆体而亡,要不就是境界飞升,才不是如今筑基后期的低阶修为。 她记得灵气在玉符丹田中大力挤压,开辟出气海的疼痛,但是珍珠手串带给她的温暖的感觉,平息了这种疼痛,渐渐地转为通体舒畅,神倦意懒,这才昏睡了过去。 “说实话,当时不光是我,萧师兄,大师兄,便是师尊他们,也认为你定然会在三清台上突破境界,步入金丹期。师尊都替你准备好躲避劫雷的法宝了,结果,你个不争气的修为居然就卡在了筑基后期,一步之遥……”万昕惋惜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期待,“还从来没有人在三清台上渡劫呢!真期待呀~” “这有什么期待的?” 云襄沉迷于口中的美味,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那可不!”万昕一脸向往,“三清台是天玄山脉灵气最充沛之所在,而且还有上界三清祖师亲自设下的结界庇佑,你说在那里渡劫,不是风水宝地吗?” 云襄啃烤灵禽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怪异地看着万昕:“那为什么就没有人在这块风水宝地上渡劫?” 万昕想也不想,脱口道:“自然是因为三清台不是人人都可攀越的地方,是天玄宗的圣地!宗门内上至掌教师尊,下至外门弟子,皆对此地心生敬畏,不敢造次。除了咱们掌教师尊,还有清虚一脉的玄音师伯、碧游一脉的碧玄师叔收嫡传弟子可登台之外,只有少数长老的首徒才有荣幸在三清台上举办拜师大典。谁敢提议在三清台上渡劫?大不敬啊!” 云襄扯了扯嘴角:“……那师尊为什么要给我准备避雷劫的法宝?” 万昕一噎:“呃,这个……” “我在三清台上的时候,就在心里偷偷腹诽了一句‘寒酸’,当空就一个晴天霹雳炸响在我身边,说不定这三清台的结界根本就挡不了雷劫,甚至还可能增强雷劫的势头!” 云襄说的煞有介事。 这三清台的结界是上界道祖所设,而渡劫劫雷乃是天道所降,都是一伙儿的,多半是相互呼应的可能性大一点。 云襄有些后怕地从烤灵禽上撕咬下一块肉,嚼吧嚼吧嘴,有些事后愤愤:“一定是这样!” 万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可以反驳的理由。 小狐狸年纪比他小,连他的零头都不到;修为比他低,估计连他一根手指都斗不过。可是偏偏,脑子灵光,居然能够想得比他还全面! 啧啧啧,真是小丫头不可貌相啊! ※※※※※※※ 眼睁睁地看着云襄一气吃了十一只烤灵禽,终于餍足地打了个饱嗝,万昕又任劳任怨地给她施展了个清洁咒,把她的满手油花弄干净,把小几上的骨头也一并收拾了。 这才好奇地追问:“你在三清台上入定,看到什么了?居然修为大有长进?” 云襄撅了撅嘴:“你不是也在三清台上拜师了吗?难道你没入定?” “入是入了,可是我可不像你这样,入一次定醒来,修为就直接连升两个小境界啊!”万昕伸出两根手指,夸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殷羡和向往,“我那个时候,连一星半点儿都没有提升呢!” 虽然云襄连升两个小境界只是在筑基期,但是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三千世界里有修士只花费了七天的时间,确切地说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能从筑基期直接跃升至筑基后期,哪怕是嗑丹药也没有这么快的! 更何况,云襄在这七天里根本就没有修炼,后面的三天又都在昏睡状态。 而且听师长们所说,云襄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懂修炼之法的。 所以,这更是让万昕万分好奇——他本来就好奇心重,总喜欢挖掘一些猎奇的事情,背后的真相。眼下就有这么一个大秘密摆在眼前,好奇地他百爪挠心的。 “小狐狸,你就告诉我答案好不好嘛……” 万昕拉着云襄的小短手,来会轻轻地晃着,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这恶心的语调让云襄不自觉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云襄有些嫌弃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太上玄清法啊。” “啊?”万昕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就是结界的界壁上出现了金光闪闪的大字,写着《太上玄清法》。” 云襄把自己在入定之后的所见告诉了万昕,不过隐去了珍珠手串展现的盘古悟大道开天地的一节。 万昕瘪了瘪嘴,蹙眉喃喃:“奇怪,我看到的也是这个啊,萧师兄也是,大师兄也是,明明没有什么区别,怎么就只有你修为突飞猛进了?难道……是因为你的境界太低了?” 第50章 前尘往事(2) 云襄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 虽然是实话,但是被万昕这样直白地揭穿,也让她觉得很没有面子。 “不对,你就算认识‘太上玄清法’这五个字,通篇的字难道都认识?” “不认识啊!”云襄耸了耸肩,坦然承认,“但是我看到界壁上的金字的时候,它们就直接往我脑袋里钻,然后我就认识了。” “呃……难道,这就是区别?” 万昕托腮,神色凝肃地想着。 他们这些登上三清台拜师的天玄宗弟子,无一不是灵根资质出众的佼佼者,在拜入天玄宗门下的时候,几乎清一色都是半步元婴的修为,该识得的字早就认全了,该记下的功法也都默熟于心,其中自然包括天玄宗的基础道法《太上玄清法》。 若非在登临三清台拜师之前,有师长特别指点,在见到界壁上金字撰写的《太上玄清法》之时,他们多半会轻忽怠慢。 但随着修为愈发精进,却也渐渐体悟到当初师长恳切言辞中的一番苦心,领会到登临三清台拜师、接受道祖馈赠实则是一份难得的机缘。 作为丹修,万昕不像剑修、法修那样痴迷战斗力的提升,追求高伤害的法术,也不像符修、阵修那样执着于学习丰富的术法,增强自己的实力。他甚至不像其他丹修那样,在修炼丹道的同时会修习一些或攻击或防御的术法。 所以,才导致了出窍期的万昕,战斗力实在堪忧,在切磋中甚至比不过元婴期的师弟,甚至是金丹后期的天玄宗弟子。 可或许就是因为他专研丹道,才能够成为天玄宗首屈一指的丹修。 同时,没有了其他术法的掣肘,万昕在研习丹道之外,只修天玄宗的太上玄清法作为基础道法,夯实道基,拓宽筋脉,这也让他比同境界修为的弟子更能体悟到这一层。 正是这样,他才更相信云襄所说的话。 至于云襄为什么会入定,为什么会有所悟而连升两个小境界,或许是因为……她不识字?又或者是她从来没有修炼过术法,连基础术法都不曾修炼过,所以才有此奇效?亦或是,云襄的全灵根资质? 万昕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接下来她有的是时间。 因为,在云襄结丹之前,会由他来督促、指导她修习《太上玄清法》;等她结丹之后,依然是由他——跟萧晧、傅文焕三人一起,来指点云襄修习各种攻防术法,提升修为。 “你?”云襄挑了挑眉,小小的脸庞露出不太信任的神色。 “就是我啊!怎么,看不起我啊?你听好了,就是我!天玄宗掌教师尊座下六弟子万昕,”万昕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语气得意,“同一辈弟子中第七位在二百年里突破出窍期的旷世奇才,来指点你个小不点修炼,一对一指教!我跟你说,你可是我第一个亲自指点修炼的修士呢,别的师弟师妹想要这个机会,还没有呢!还不赶紧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痛哭流涕云襄是想的,但是不是因为感恩戴德,而是因为绝望。 为什么是万昕来指点她修炼啊?为什么不是萧晧萧师兄啊?! 她可不想像笨蛋昕这样,哪天修为到了出窍期,连同门中的元婴期甚至是金丹期师兄弟都打不过啊! “臭狐狸,你有本事给我再说一遍!” ※※※※※※※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是三千世界修士的普世共识。 只不过,有了师长的指点,有了师门的灵石、灵材、法器、符咒等等资源的供给,在修仙的道路上会走很多弯路。 这也是散修一心向往加入宗门,尤其是大宗门的原因。 可是…… 云襄看着带着她去诏训殿领嫡传弟子每月的灵石、灵材、法衣份额的万昕,总觉得这家伙不靠谱至极。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前一晚她偷偷溜去找萧师兄,结果在对方的洞府门口等了许久,都没有见到萧晧本人,这才知道,萧晧领了诏训殿的任务,去了龙回峰后山的苍雾岭修行去了。 身为剑修,萧晧平日里不是领师命下山执行任务,就是领了诏训殿的任务去天玄山脉各处与妖兽搏斗。 按理说,天玄山脉是昆仑大世界中的第一道修宗门天玄宗所在,执道修牛耳,这样实力强悍的正道宗门腹地,不可能有妖兽的存在,更不可能有聚集成群的一整片区域的妖兽存在,不消说宗门内那些神通广大的化神期、合体期、洞虚期的大能,便是来上几个元婴、出窍期的高手,如田彦斌、萧晧这样的,轻而易举就能把这些个敢在天玄山脉活动的妖兽给消灭殆尽了。 之所以天玄山脉中还有妖兽的存在,是因为这些都是天玄宗特意豢养的,一来可以给宗门里提供些灵材来源;二来也是在诏训殿内颁布任务,激励门中弟子锻炼,提升实战能力。 这些妖兽分布在各处指定的结界之内,平日里会有专门的弟子、长老巡查,不会贸然闯出结界。但是入了结界的弟子,即便有性命之忧,巡查的长老和弟子也是不会出手的——这也是给宗门内的弟子们一个警示:切莫自大,量力而行。 云襄是想去苍雾岭找萧晧的,可是,苍雾岭是天玄山脉上极少数存在高阶妖兽的试炼地所在,此处担纲巡查防务的,至少是化神后期修为的长老,即便是到了出窍期修为,放眼整个天玄宗,此代弟子里也只有萧晧和田彦斌两个剑修敢独自一人往里闯。宗门内的其他弟子,多是到了元婴后期五六人、七八人结伴而行,才敢在诏训殿里领下相关的任务。 苍雾岭的妖兽,多在六、七阶往上,肉身强悍,攻击悍猛,虽然任务奖励不菲,但是危险也是成极数上涨,能不能够全身而退尚且是未知数,最终达成了目标,五六人平分任务奖励倒还不错,七八人平分,也还算勉强凑活,但是人数再多,还不如去其他地方猎杀妖兽性价比来得划算。 云襄听完就很是泄气,她是想找萧师兄不假,但是凭借一个战斗力还不如元婴、甚至比不过金丹弟子的丹修万昕,除了打消这个念头,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第51章 前尘往事(3) 萧晧去了苍雾岭猎妖兽,磨砺修行,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云襄找不到萧晧,本来还打算去找大师兄傅文焕的——好歹是大师兄,有他来指点她的修炼,怎么着都比万昕靠谱的多。 而且,傅文焕也不会像万昕那样时不时地捉弄她、“欺负”她。 可惜,傅文焕作为掌教首徒,比起萧晧来只会更加忙碌。 除非云襄愿意呆在鲲鹏殿里,跟大批的内门弟子一起聆听大师兄的传道授业,否则,傅文焕还真是抽不出空闲来单独指点她。 挑来挑去,万昕还真就是最合适的! 首先,万昕是掌教玄翊道人座下嫡传弟子中最闲的,除了炼丹,就是到处晃悠,打听奇闻异事,然后成为道听途说的称职搬运工; 其次,云襄此时最要紧的就是夯实道基,修习天玄宗的《太上玄清法》,关于这一基础道法,宗门中的弟子怕是没有人比他更“专情”此道了; 再者,万昕的境界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刚摸至出窍期修为,但一路晋升之际皆是道基稳固,正好指点云襄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最后,玄翊道人也是存了一份私心在其中。 万昕虽然修为境界在天玄宗弟子中属于佼佼者,但是他痴迷丹道,不习其他防身术法,以致每百年的四仙剑阵试炼,他都属于吊车尾之流,实在可惜。 玄翊道人也用了各种办法,让他下山历练,令他每月需完成诏训殿中的诛妖任务三件,让内门弟子跟他切磋挑战……诸般种种,但结果都收效甚微。 天玄宗上下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丹修万师兄,除了炼丹和“嚼舌”,几乎是一无所长了。偏偏,他在修仙大道上顺风顺水,境界提升竟然能赶得上被称为千年不遇之奇才的田彦斌和萧晧! 可惜这战斗力啊,啧啧啧,实在是没眼看…… 虽说丹修在战斗力上确实天然出于劣势,可是,万昕劣得实在是多了不止一点! 云襄是全灵根资质,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八系的术法都会有所涉猎。但究竟最后以何入到,还得看云襄本人。只是这样一个万年难遇的稀有灵根,天玄宗自然不会希望她最后成为一个没什么战斗力的丹修,尤其是不能像万昕这样的…… 让万昕来指点云襄,也是存了让万昕本人研习术法的意思存在。 毕竟,距离天玄宗下一个百年的四仙剑阵试炼,也不过只剩几十年的时间了。 ※※※※※※※ 云襄右手托腮,撅着个小嘴,左手百无聊赖地在桌子上敲击着。 萧师兄找不到,大师兄又没空,其他的师兄她又不熟,最终她只能接受由万昕来指点她修炼的这个事实,但是心里的别扭却怎么也消不掉。 “哎哎哎,有必要吗?”饶是脾气还不错的万昕,看到云襄这副模样,也是心里有些生闷气,“小狐狸,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又是蹲守萧师兄的洞府门口,又是去找大师兄的,嘿,你就看不到我对你的好吗?” 云襄躲过了万昕伸过来要捏她脸的手,警惕道:“要教就教,别动手动脚的!男女授受不亲!” 万昕被气笑了:“哟呵,那只九尾狐狸教了你不少东西啊!” 只比他的膝盖高那么一小节的小不点儿,居然还懂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跟大师兄、萧师兄他们亲近的时候,怎么就不忌讳这一点呢?” “他们才不像你,总是对我动手动脚的。” 万昕跟云襄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感情你是只许自己对别人动手动脚,不许别人对你动手动脚啊?啧啧啧,小狐狸啊小狐狸,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不讲道理啊!” “谁不讲道理了?”云襄梗着脖子,“你,你不欺负我的时候,我,我对你态度也挺好的呀!” “怎么好?叫我‘笨蛋昕’,不叫万师兄?给你买烤灵禽,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一听说是我来指点你修行,就一直拉着个驴脸,到处找萧师兄和大师兄?”万昕故作伤感地叹息了一声,“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可真是没良心。每天给你投喂烤灵禽的是谁啊?每天给你施展清洁咒的是谁啊?你昏迷了三天守在你身边的人是谁啊?” 被万昕这么絮絮叨叨地一说,云襄撇了撇嘴,自觉有点儿理亏。 虽然万昕喜欢捉弄她,但是不得不说,他确实对她挺好的,任劳任怨任差遣…… 而且大师兄也偷偷跟她说了掌教师尊安排万昕来指点她修炼的用意。 天玄宗的内门弟子数千,亲传弟子不过百余,嫡传弟子更少,不过二十几人。 万昕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每个正形,但不得不说,他的境界在这数千名弟子中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哪怕在嫡传弟子中也是。 让万昕来指点她修炼《太上玄清法》,他也担得起这个重任。 云襄看身边高高大大的万昕好像真的有点儿难过的样子,松口道:“好吧,那你别捉弄我,别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捉弄你、欺负你了!” 万昕想也不想地反驳,顺手就抬起手掌,在云襄头上用力地揉了两下,然后看着云襄怒目而视瞪向他的目光,悻悻地收回了手,讪笑道:“不欺负,不捉弄,呵呵,不动手动脚!我保证,我保证!” ※※※※※※※ 师兄妹俩终于化干戈为玉帛,开始步入正题。 万昕一边把《太上玄清法》的法决摆在两人围坐的桌几上,一边问道:“哎,你的阿雪和狐狸姐姐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法术吗?” 云襄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坦诚道:“有。” “是什么?”万昕眼睛一亮,不会是媚术吧? “有安抚妖兽的法术,万一我在山海中世界里跟狐狸姐姐们走散了,可以用来自保,不过我一直没有试过;还有……鉴别灵体的术法,能辨识阴灵、忆灵、恶灵……” 听着云襄掰着手指头数着各种灵鬼类型,万昕不由得一阵无语。 这九尾天狐怎么想的?真把云襄当狐狸养了?安抚妖兽的法术也就算了,鉴别灵体?!难不成她还打算把云襄往鬼修的方向上培养吗? 第52章 前尘往事(4) 万昕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问道:“这些东西,你都能分辨得出来吗?” 不怪万昕会担心,虽然云襄身上虽然流淌着清玄道人楚临渊的血脉,而且楚临渊也被证实是为了宗门大计才改修鬼道,潜入鬼蜮当内应的。但是,她还有另一半的血脉——来自她那身份不明的娘亲的血脉。 而且,云襄的母亲极有可能是鬼蜮中人。 对于正道而言,尤其是执正道牛耳的天玄宗而言,道修、佛修,与鬼修、魔修几乎是势不两立的存在,魔佛(堕入魔道的佛修)、鬼道士(堕入鬼道的道修)这两类,对于道修和佛修而言,更是必须人人得而诛之! 如果云襄真的能分辨灵鬼,真的通晓驱鬼役妖之术,恐怕正道这厢是绝对容不下她的。 云襄能感觉到万昕的紧张,她从小跟狐妖生活在一起,五感皆如兽类那般敏锐。 “我……” “打住!”万昕突然间就打断了云襄的话,不想去听她的答案,然后慎重地说道,“不管你能不能分辨地出来,这件事都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萧师兄、大师兄在内。也不要告诉我,万一哪天我被人搜魂了,就暴露了。” 万昕对自己的渣渣战斗力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云襄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眨巴着眼睛看着万昕。 看着云襄澄澈单纯的眼眸,万昕再次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那个,你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吧?” 云襄摇了摇头,蓦地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 万昕登时有些紧张:“你不会已经跟谁说漏嘴了吧?是谁?萧师兄还是大师兄?” 小狐狸看起来挺聪明的,时不时流露出的表情也挺小大人的,但终究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天玄宗哪个弟子不是活了几十、上百年的老家伙?就算是圈养的妖兽,生长的灵植,跟它们比起来,云襄的年纪都显得稚嫩无比。 云襄再次摇头:“不是。” “那是谁?师尊?师伯?师叔?还是……食坊的哪个厨修?” “都不是,是……素影姐姐。” “啊?大师兄的剑灵?”万昕诧异地看着云襄,“你,你不会是……毕竟剑灵也是灵体,你都跟她说什么了?素影知道了,大师兄是不是也知道了?” 云襄鼓了鼓嘴:“应该……不知道……吧?” 万昕挑眉:“应该?” 云襄把跟素影的聊天内容跟万昕说了,不过是十几天前的事情,她又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自然能做到一字不落地把自己跟素影的整个对话都告诉了万昕。 万昕听完,不由得笑了起来,习惯性地伸手想摸一摸云襄毛茸茸的脑袋,但在云襄骤然凶悍的目光里硬是把手收了回来,僵硬地夸了一句:“你还挺聪明的嘛!看样子,素影应该不会告诉大师兄了,毕竟她连忆灵是什么都不知道。” 云襄点了点头。 “但是你以后不许让人知道这件事了,知道吗?”万昕又慎重地告诫了云襄一次,“万一让那些个老顽固长老们知道了,肯定会把你关起来,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你的!” “嗯,我知道了。”云襄缩了一下脖子。 “不过,你要是真憋不住了,可以来找我,我口风紧,不会说出去的。”万昕拍着胸脯,乐呵呵地保证着。 “……那万一被搜魂呢?” “……臭狐狸,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再度被一个修为只有筑基期、年纪只有五岁的小丫头鄙视了修为,万昕再度炸毛。 他的战斗力确实低微,但是他的修为境界不低好吗! 修为境界越高,神魂也就越强大。除非重伤之下只剩最后几口气,否则修为境界低过他的修士是没有能耐对他施行搜魂的! 只是,他的战斗力实在太差,有时候连金丹期的师弟都打不过,出了宗门入世历练,还真有可能被打得重伤只剩最后几口气啊…… 万昕的脸色来回变幻,是抓紧时间再提升提升自己的境界修为好呢,还是好好练几个高深的法术?或者去炼一炉可以对付搜魂的丹药? 嗯,炼丹的方法可行! 只是,他还从未见过有应对搜魂的丹药方子,找个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这可是个很吸引他的挑战啊! ※※※※※※※ 重新回笼了思绪,有了应对的方法思路,万昕重新把谈话拉回了正题:“《太上玄清法》呢,是我们天玄宗的基础道法,指引修士汲取天地灵气纳为己用,夯实道基,拓宽筋脉。道基之于修士,好比地基之于房舍,越是坚实,越是有利。所以,你可以每日早晚各修习一次,将汲取的灵气在体内运行一个周天……” 一本正经地向云襄讲述修炼之法的万昕,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看起来还挺像个称职的师兄的。 可是,万昕的性格大概是属猴儿的,这样的一本正经根本绷不了多久,就开始打岔:“哎,小狐狸,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法术?我可以教你啊!比如,‘脱毛咒’,可以直接把灵禽、灵兽身上的毛直接拔光光!还有‘槌击咒’,可以用大力,把大石头捣碎成粉末!还有还有啊,‘炎火咒’,可以烤灵禽……” 万昕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其实都是他在炼制丹药之前用来梳理灵材的法术,但其实换种方式,用来给云襄烤肉也很有用啊! 云襄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我想学师尊对付青戮和血杀的术法!金色的电光刺啦刺啦的,‘咻’的一下就能在对方身上戳出好多窟窿的!” 云襄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很显然,玄翊道人的一招“阴阳玄天雷”,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不过,万昕却有些为难地摸了摸鼻尖:“这个……这个嘛,你现在的修为不够,炼不了这个……” “是吗?要到什么修为啊?以你的修为能炼吗?”云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会吗?” “我当然……不会了!”万昕憋着一口气,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架势,“那个是剑修的招式,叫作‘阴阳玄天雷’,我只是个丹修,丹修好吗?” “剑修?你不是……也有仙剑吗?” 第53章 前尘往事(5) 万昕扯了扯嘴,讪笑着解释道:“剑修一定有仙剑,但是有仙剑的不一定是剑修。‘焚渊’剑是我的法宝,我用它就是因为仙剑是御器飞行里最容易学会的……” 这下倒好,连老底都被揭露出来了。 不过,他早就“坦诚”过自己御剑飞行只能带上个云襄,如果连带萧晧一起,一次性带两个人,他就没法驾驭了…… 堂堂出窍期的修士,实力如此不济,也难怪会有同门弟子疑心他是靠着磕丹药才把修为境界提升到这一步的了。 “这个‘阴阳玄天雷’呢,是剑修和法修才能修炼的,攻击力确实骇人,但是要达到像师尊那样的境界,才能发挥出如此巨大的威力。萧师兄是剑修,你知道的吧?他虽然也会这一招,但是跟师尊使出来的‘阴阳玄天雷’的威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万昕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认真地跟云襄解释,“玄音师伯座下的大弟子,田师兄,变异冰属性单灵根,他比萧师兄的修为高了一个小境界,也会这一招。不过他是剑法双修,使出这一招的威力,比萧师兄强那么一丢丢吧,跟师尊同样没得比。” “哦……”云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计较万昕不会阴阳玄天雷这回事,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师尊……他是法修吗?那天,我没有看到师尊祭出仙剑啊!” “师尊也是剑法双修,他老人家的仙剑叫‘灵光’,”说起玄翊道人的灵光剑,万昕又开始了滔滔不绝,“很早之前,师尊还在天玄宗的下属门派归云宗中。那个时候,师尊还没有修得金丹大圆满,在三千世界中游历,到了一个叫做‘蚍蜉’的小世界,在一个叫‘倭北’的地方诛杀了一头作恶的水虺,然后在水虺的老巢里发现了两块罕见的极品水玉,一黑一白,白的那块莹彻晶光,置于日光之下恍若无物,黑的那块黑亮清透,于夜色中可全然隐迹。回到宗门后,师尊便请了最好的器修,以水炼之法,将此一黑一白两块水玉,打造成了仙剑‘灵光’。灵光剑成,不论白昼黑夜,灵光出窍,皆是若隐若现,让人难辨其形。师尊也凭此机缘,有所悟,最终金丹圆满,成功结婴,以炼器后残存的两小块黑白水玉兑换宗门功勋,拜入天玄宗门下。” 水玉,亦称水精,乃是水中灵气凝结而成的晶石。 三千世界中《万物纲目·金石篇》中对水玉有述:“性坚而脆,刀刮不动,色澈如泉,清明而莹,置水中无暇、不见珠玉者佳。集水精之浊气,或呈玄色,乃世之罕见珍品。” 云襄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那天师尊确实动用了仙剑,只是,我没有发现?” “那可不?你才炼气境的修为,那天乌云密布,天色昏暗,师尊使出阴阳玄天雷,又是金光闪烁,耀眼至极。再加上,灵光剑本来就行迹难辨,你没发现,很正常啊!” 万昕说得有理有据,理所当然。 但其实那一日,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师尊是不是动用了灵光剑。 潜意识里,他觉得师尊是动用了的,毕竟,不动用仙剑使出“阴阳玄天雷”,那得是大乘后期的修为了,师尊此刻还是洞虚后期,没有听说他老人家有渡劫的传闻。 所以,万昕就兀自作出了这样的推断。 云襄两手托腮,肉嘟嘟的脸颊被肉呼呼的小手一挤压,显得更加肉嘟嘟,但是眼中却满是向往之色:“好想看一看灵光剑啊!一定很漂亮……” 漂亮? 万昕对着这个词,思维突然跳了一个维度,人往云襄那边凑近了几分:“小狐狸,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漂亮的东西啊?” “当然啦!” “你喜欢萧师兄胜过我,是不是也是因为萧师兄比我‘漂亮’啊?”万昕挤了挤眼睛。 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实在有点儿过分。 可是云襄却不懂万昕的鬼主意,点了点头:“对啊,萧师兄确实比你漂亮啊!而且还比你厉害,还会‘阴阳玄天雷’,还敢一个人去苍雾岭捕妖兽,还有……” “停停停,不是只说‘漂亮’吗?怎么又扯到实力上了?”万昕不满地为自己申辩,“咱们就事论事,光从外表来看,我长得也不差吧?” “……凑合。”云襄认真地打量了一下万昕,然后摸着下巴说,“羽墨姐姐应该喜欢你这种。” “羽、羽墨是谁啊?你的狐狸姐姐啊?哪一位啊?漂亮吗?” “嗯,是我五姐,狐妖幻化的女子,有不漂亮的吗?”云襄犯了个白眼,很不满意万昕会质疑她的狐狸姐姐们长相的说辞。 “对对对,漂亮,肯定漂亮啊!”万昕当即附和,“狐狸精哪有不漂亮的!” “哎哎哎,狐狸就狐狸,干嘛加个精!”云襄突然就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万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叫狐狸精,那都是骂人的!你怎么不想想,我叫你人精,你开心么?” 万昕哈哈大笑:“你要是叫我人精啊,我可开心死了!” 云襄抬起头,皱着眉头,有些费解:“人精是夸人的话吗?那为什么狐狸精就是骂人的呢?你们人造字真奇怪,都是精,狐狸精就不好,人精就好。” 万昕笑的前俯后仰:“什么叫我们人啊?你还真以为你是小狐狸——啊?” 看着云襄横过来的凶残的目光,万昕终究是把那个“精”字咽了回去。 “我就是小狐狸,怎么了?”云襄仰起头,一脸不服输的样子。 “好好好,你就是小狐狸,聪明的小狐狸。”万昕从善如流,“那我问你啊,是不是你们狐狸的眼光和我们人类的眼光不一样啊?我不符合你们的美男子标准吗?跟我说说呗!” 万昕的炼丹术在天玄宗里数一数二,他的猎奇心也同样是名列前茅。 那些个奇闻异事,他是最乐意去打听的了。 如果换了别人,估计都不乐意搭理万昕无厘头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云襄还真的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出了答案:“看眼缘。” 第54章 前尘往事(6) 看、看眼缘? 这叫个什么答案? 可是平心而论,不论是对于狐妖而言,还是对于几乎所有的女修而言,评价一个男修的外形是不是合心意,是不是英俊潇洒,还真就是——看眼缘。 即便是狐狸精,也没什么不同的。 万昕感觉自己的表情有些皴裂,偏偏云襄却还是一本正经的语气。 “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是第一眼看见萧师兄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味道好熟悉,好像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但是我又想不起来。就觉得,我们是很亲近的人!嗯,对,就是很亲近的人!” “噗,味道?你以为是烤灵禽吗?还是烤肉?”万昕怔怔地看着一脸正经的云襄,觉得滑稽却又没有笑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补充道,“你不会想说,萧师兄他可能是你上辈子的爱人吧?” 云襄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有这个可能,或许是孟婆汤的效力不够,我没忘干净吧!” “哈哈哈……” 万昕这下可真憋不住笑了,整整笑了一炷香的时间。 云襄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像个久经沧桑的老者一般摇了摇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招狐狸喜欢吗?” 呃,我要招狐狸喜欢干什么? 万昕怔愣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却又憋着一口气,向云襄询问缘由:“为什么?” 云襄老神在在地说道:“你这个人啊,明明很笨,却总要装聪明。你们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傻子装聪明,丑陋更明显?嗯,大概是这么说的……” 万昕:“……” 所以说,青丘的狐狸不仅是要看五官长得好看,还要看心灵美不美? 这确定不是在逗他? 万昕清咳了一下,把脸上的尴尬揭过,话头又被引回了正题:“这个阴阳玄天雷嘛,算是本门剑修最高深的道法之一,虽说你小小年纪,到达那个境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且你也不一定会以剑入道,不过你的眼光还真不错!” “很长的距离是多长?”云襄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一定会以剑入道?” “这个嘛,说起来有点儿长咯~”万昕的手在腰上的乾坤储物袋中一抹,取出了一只精巧的青瓷茶壶,然后顺手从桌几上取了一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放在自己的面前,斟了一杯灵茶。 云襄已经到了筑基后期,但是好像天生对灵茶、灵食、灵酒有着抗拒,也完全没有打算开始食用辟谷丹。她房间的茶水,依然是天玄山脉的山泉煮开了又放凉的清水。所以,万昕每每进到云襄的洞府,都会自己备好灵茶。 眼前着青瓷茶壶中的灵茶是万昕自己调制的,对于丹修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尤其自己量身调制的灵茶,更符合自己的灵根、道法。 倒在杯中的灵茶,颜色红亮讨喜,带着清甜的果香,喝着也清凉润肺。 云襄皱了皱鼻子,不满万昕的卖关子,小手拍了一下桌子:“那就长话短说啊!” 万昕被她突如其来的刁蛮吓了一跳,刚呷了一口的灵茶差点把自己给呛到了,好不容易咳了几声缓和下来,却听见云襄还嫌弃地嘟囔了一声:“喝个水也会呛到,真是个笨蛋,笨蛋昕!” “你,咳咳咳……” “呛到了就别说话了,”云襄瘪了瘪嘴,人站在藤凳上,手撑在桌几上,往万昕那边倾斜,拍了拍万昕的后背,“越说呛得越厉害……” 万昕快速深呼吸了几次,又伸手捏住了自己的耳垂,这才缓了过来。 对于云襄给他拍背顺气的做法,心情居然有点儿复杂,既有种“小狐狸终于懂事了知道心疼我”的欣喜,又有种“还不是被你给气的吓的居然还说风凉话”的憋闷。 “你呀,咳咳,得至少修炼到元婴期才能修炼,咳,修炼阴阳玄天雷。至于,以剑入道,”万昕轻嗤了一声,“三千世界,剑修总被认为是道修中最厉害的存在,所以啊,以剑入道的修士特别多,这也是我刚才跟你说的,剑修必定有仙剑,但有仙剑的不一定是剑修。” “哦……那你当初也是想以剑入道?” “切,怎么可能?我对打打杀杀的野蛮行为,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是吧,我以前的宗门里,哦,也是天玄宗的下属宗派,在道春中世界,叫紫虚阁,那里的掌教见我灵根资质出众,修炼又快人好几步,总想着让我往剑修的道路上走。剑修啊,那可是剑修!” “剑修,很难吗?” “当然了!!使剑的修士千千万,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被称为剑修的。真正的剑修大能,元神可化为利剑,外放体外能叫人真假难辨。可是修炼起来,也是无比艰难。三千世界里,真正的大能之中,剑修,那可是凤毛麟角!”万昕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剑修,要的是心志坚定如铁石,一往无前不退缩。他们天生就是为‘战’而生的,我可不是!” 云襄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还真不是。” “喂喂喂,你师兄我虽然不是一往无前的剑修,但好歹是出类拔萃的丹修,也很厉害的好不好?”万昕忙不迭地给自己树立起光辉形象,“我现在是出窍期,但是我能炼出的丹药,可以跟化神期甚至合体期的丹修相媲美!而且,三千世界的大能里,剑修是凤毛麟角,但是丹修大师也是屈指可数的好吗!” “哦!”云襄乖巧地点了点头,但眼里却带着促狭的笑意。 分明是在嘲笑他虽然在丹道上出类拔萃,但是在战斗力上,实在令人堪忧…… 万昕当然明白云襄在嘲笑他什么,这十几天,他跟云襄几乎是形影不离,小狐狸心里打的是什么怀主意,他多少能够猜到她七八分的心思。 “哎,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萧师兄的性格,实在不像个剑修,反倒是玄音师伯那边的田师兄,呵,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倨傲模样,跟个斗鸡似的。可是呢,偏偏田师兄是剑法双修,而萧师兄却是剑修。” “田师兄?” 第55章 前尘往事(7) 云襄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在太上无极殿和三清台上见过两面的师兄,捂嘴偷笑,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挺像斗鸡的。” 被肯定了想法的万昕登时就兴奋了起来:“是吧是吧?我跟你说,这家伙,脾气怪得很!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不然,以你的口无遮拦,每一句话都往他心窝子上戳,他肯定会一个阴阳玄天雷,把你劈成烤狐狸!” 说完,也不顾云襄的炸毛,兀自得意地自夸道:“哎呀,也就是我的脾气最好了,被你这么奚落、嘲笑、打击、伤害,还对你这么好!小狐狸,你要记得你万师兄这份好啊!” 云襄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算是对万昕的回应。 “哎,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天玄宗一宗三脉?”万昕看出云襄挺喜欢听他讲述这些奇闻异事的样子,在听说玄翊道人的灵光剑的由来,剑修如何入道等等事迹的时候,格外地兴致盎然,顿时再次故伎重演,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引起她的好感。 “这个我知道啊,”云襄这回倒是没有特别感兴趣的样子,“阿雪跟我讲过的,百万年之前,祖师鸿钧道人于昆仑仙山得道,创立玄门。座下有三位弟子,分别是人教、阐教、截教三脉的三清祖师——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三位祖师。” 所以,太上无极殿中供奉着三清祖师的雕像,三清台的香炉上,也雕刻着道祖鸿钧,三清道人和一众昆仑弟子。 天玄宗有上界道统传承,几乎是三千世界里的修士人尽皆知的事情。 太清道德天尊掌人教,也就是清虚一脉的祖师爷;玉清元始天尊掌阐教,也就是云襄、万昕所在的玉虚一脉的嫡系祖师;至于上清灵宝天尊,掌截教,属碧游宫一脉的祖师,门下弟子众多,这位上清灵宝天尊也被门下弟子尊称为“通天教主”。 道统本就分为三脉,天玄宗承上界传承,兼之通天教主当年虽然在封神之战选错了战线被削去顶上三花,道祖却不愿凡间道教弟子离心离德,自然在设立天玄宗之时便定下一宗三脉,同气连枝,而非各立宗门,这并没有什么让人奇怪的地方。 万昕脸上露出讶色:“哟,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啊!” 云襄仰头,挺起胸膛,一脸得意之色:“那当然。” “那我来考考你!你可知,通天教主为何要与其他两位道祖师兄在诛仙大阵之前较量?” “唔……”云襄皱起了眉头,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问道,“为什么?” “想知道?”万昕挑了挑眉。 “嗯。”云襄点头。 万昕捏着嗓子,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朝着灵茶已经被饮尽的空杯子努了努嘴,阴阳怪气地说道:“说了这么多话,有点儿口渴啊……” 云襄看着万昕,皱眉。 见小狐狸没有反应,万昕继续拿乔,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哎呀,要是有小师妹给我倒一杯灵茶,该有多好啊!” 云襄继续皱眉,不肯买账:“灵茶不解渴呀……” 万昕终于忍不住伸手在云襄的脑袋上揉了好几把,让她的头发乱蓬蓬毛茸茸的,才善罢甘休。 他一个出窍期的丹修,能不知道灵茶解不解渴吗? 对于高阶修士而言,当然是能的——因为过了金丹期,大部分的修士都辟谷不食,对于他们而言,灵气既是食物,也是水源。 不论是辟谷丹、灵食,还是灵茶、灵酒,对于他们而言,食用、饮用这些其实跟汲取灵气没有差别,除了入口之后会多一层味道,进入体内后都会分解为灵气。 所以,说灵茶能解渴,也没有错。 但是,万昕真的是话讲多了想要喝灵茶解渴吗?当然不是! 他只是想享受一下让小师妹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的感觉…… 可惜,云襄是个不解风情的小狐狸,也是只不懂得孝敬师兄、讨好师兄的小狐狸。 万昕认命地给自己再倒了一杯灵茶,刚送到嘴边,却听小狐狸催促道:“快点儿喝,喝完了赶紧说故事!” 万昕心里憋屈,却听云襄又补了一句:“别再呛着了!” 好歹也算是一句关心吧——虽然语气挺不善的。 万昕感觉自己真实被云襄折腾得没脾气了,告诫自己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尤其是不要跟被一群狐狸养大的小丫头片子计较。 心情平静之后,然后才开始从女娲补天到妖猴大闹六界,诸天神佛伤亡惨重,鸿钧祖师与女娲娘娘立封神榜之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所以那个妖猴,真的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是。”万昕扶额,对云襄抓重点的能力很是“服气”。 云襄咬着手指,一脸纠结:“可是,妖是由生灵修炼而成的,石头不是生灵啊!难道因为是女娲娘娘漏下的石头,就算是生灵了?” 万昕白了她一眼:“我说了那妖猴,非妖非魔亦非巫啊!” 云襄鼓着腮帮子,固执地钻牛角尖:“那你还叫他妖猴!” 万昕一时语塞,默然意识到云襄从小是被狐妖带大的,对“妖”有亲近感,所以当一只十恶不赦的妖猴,与“妖”绑在一起,让她很不能接受。 想通了这一点,于是万昕解释道:“大家都是这么叫的。要不我管叫他石猴?” “嗯,坏坏的石猴。”云襄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不过,魂飞魄散了,连他的身份都被佛陀利用来稳定妖界,也怪可怜的……” 眼中的悲悯不像是作假。 万昕一怔,毕竟作为昆仑弟子,与这只大闹天宫,屠戮了无数道宗弟子的妖猴,都向来都只有愤怒、恶毒乃至癫狂地辱骂的语句。 他自认为是整个昆仑山上最离经叛道的弟子了,可以客观地、用平淡的无关者的语气,对云襄讲述妖猴的故事,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比他更加离经叛道,居然对妖猴有怜悯之心! 万昕心里一想,毕竟到现在为止,这小丫头与妖相处的时间比与人相处的时间要多,也不难理解,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千万不要在其他师长师兄们面前对那只妖猴露出同情的态度。 第56章 前尘往事(8) 云襄点头应下后,又开始继续刨根问底:“所以,通天教主是不服师尊鸿钧道人和女娲娘娘的法旨,试图重新订立新的封神榜,结果在败在了自己设下的诛仙大阵之中了?” 万昕点了点头:“记性不错,就是这样。” “那他门下的弟子呢?你不是说,通天教主门下有数万弟子之众?他们去哪里了?”云襄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紧张,“不会都因封神榜而殒命了吧?” “碧游宫一脉的弟子虽然数量众多,但修为良莠不齐,又多是被毛戴角之辈——也就是‘妖族’。通天教主失势,碧游宫一脉内乱频频,甚至殃及无辜生灵。于是,太清道德天尊与玉清元始天尊颁下法旨,与昆仑大世界天玄山脉,创立天玄宗,同设三脉,教化修士,传承道法。天玄宗设立碧游一脉,也算是安抚人心,呃不,妖心吧。曾经拜在通天教主门下的弟子,愿意归顺天玄宗的,宗门虽然会究其过往,赏罚分明,但也算是将他们庇佑了下来。至于不肯归顺、依旧作恶的,天玄宗弟子哪怕寻遍三千世界,也要为宗门清理门户,诛杀奸佞孽徒。” “那,现在宗门里,碧游一脉,还有妖修吗?” “没有了。”万昕摇了摇头。 这其实是很一目了然的事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道修和佛修作为正道,虽然与魔修、鬼修势不两立,但其实跟妖修亦是分列对立面。 要不然,正到宗门为何总是会把“斩妖除魔”挂在嘴上? “天玄宗里有没有妖修”这样的问题,也只有跟狐妖生活了四五年的云襄会问出口。 天玄宗除了将当年的那一批愿意归顺的碧游宫弟子纳入宗门之后,再没有收过此类弟子。而这些被毛戴角之辈,在一个个或飞升或身死道消之后,天玄宗门中皆是人修弟子。 昔年,通天教主创立截教之时,被尤为推崇的“万物无差,有教无类,普天之士皆可闻道”理念,终究称为了历史的尘埃。 如今的天玄宗,所传承的理念,是糅合了太清道德天尊的“道法自然,无所不容”,和玉清元始天尊的“万物有别,根骨有异,道应传给优异之人”。 这也是碧玄道人虽然位列首座,但实际上却身份处境颇为尴尬的缘由。 想想十几日前,云襄第一次登上天玄山脉,第一次进到天玄宗,第一次在太上无极殿内,便有宗门内的长老以“被毛戴角”四字嘲讽碧玄道人。 若是换了掌教玄翊道人和清虚一脉的首座玄音道人,他们便是与这二位意见相左,也不敢如此冲撞、当众奚落啊! ※※※※※※※ 说起“披毛戴角”四个字,正是昔年通天教主与两位道祖师兄翻脸的导火索。 在后人评说中,三千世界的主流观念皆认为,“通天教主气量狭小”,这才最终招致“削去顶上三花”之祸。 但也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通天教主平易近人。 这不是云襄自己看札记看到的,而是九尾天狐雪灵和幽冥宫右灵使寒岐告诉她的。 缘由便是通天教主“万物无差,有教无类,普天之士皆可闻道”的想法。 通天教主门下弟子人数众多,是玉虚、清虚两脉徒子徒孙总数的数倍有余。全盛时期,碧游宫一脉的弟子遍布天下,总数更是玉清、两脉弟子总数的数十倍之多,故此才得了“通天教主”这一称号。 而通天教主之所以会对“披毛戴角”四个字如此忌讳,正是因为他对门下弟子的爱护,听不得别人对碧游宫弟子的诋毁。正如父母长辈看自家孩子什么都好,而通天教主真正做到了“恩师如父”的境界,连鸿钧祖师都自叹不如。 关于这一种的说法,道修之士多是嗤之以鼻的。 将通天教主与鸿钧老祖相提并论,更是狂悖谬论。 但是对于三千世界中绝大多数散修而言,他们还是期望大宗门能够奉行“有教无类,普天之士皆可闻道”,这样散修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不过,他们也只敢在心中偷想一二,却也绝不敢宣之于口 如今的天玄宗碧游一脉,修炼的基础道法亦是天界道祖传下的《太上玄清法》,弟子们也跟清虚、玉虚两脉一样,修的是同样的道法,可以说是全无区别。 “披毛戴角”四个字,可以算得上是被禁止说出口的四个字。 只是,宗门内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将这段前尘往事翻捡出来,时不时挤兑一下碧游一脉的弟子。 说白了,其实也是嫉妒。 长老们嫉妒碧玄道人的首座身份,清虚玉虚两脉长老的亲传弟子嫉妒碧玄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清虚玉虚两脉的内门弟子嫉妒碧游一脉长老的亲传弟子,清虚玉虚两脉的外门弟子嫉妒碧游一脉的内门弟子…… 终究都是在身份上低人一等的心思在作祟罢了。 身份不同,在天玄宗的地位就不同,能拿到的修炼的资源也就不同。 说白了,真相就是这么简单,无非“人心不足”四字罢了。 嫉妒碧游一脉的人,同样会嫉妒玄翊道人、玄音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只不过这二位首座座下的弟子,少有能够让人当众攻讦的把柄而已。 哪怕如万昕这般,空有出窍期的修为,却只有元婴甚至金丹的实战力,但冲着对方的炼丹之术在宗门中数一数二,也不敢贸然得罪。 不论心里怎么想,怎么嫉妒,脸上都是笑呵呵地问候招呼。 ※※※※※※※ 没有想到“被毛戴角”四个字,竟会把话题扯得这么远,万昕清了清嗓子,再一次给出了今天不知第几句忠告:“以后,可千万别在师长和师兄们面前提这四个字,特别是不能在碧玄师叔和碧游一脉的师兄弟们面前提,知道吗?” 云襄呵呵笑了两声,反诘道:“我又不像你这么笨。” “可是你口无遮拦,总是恶语相向啊!”万昕故作委屈。 “欺负我的人,我当然要反诘了!”云襄愤愤地瞪了万昕一眼,“菁菁姐姐教我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谁要是欺负了我,那就打回去!打不过,骂也要骂回去!” 第57章 异象初现(1) 万昕感觉自己的眼角又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好好的一个小丫头,粉雕玉琢,多可爱啊!被这群狐狸精教成什么样了! “得得得,你是人精,你够聪明,是我这个笨蛋瞎操心了!” 万昕心中有点儿郁卒,翻了个白眼。 云襄歪着脖子,挑眉看着万昕,方才万昕说过,“人精”是夸人的话,可是听他的语气,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嘲讽她的意味。 云襄挠了挠头:是她的错觉吗? ※※※※※※※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万昕和云襄的关系,认真盘算起来,却很诡异,不属于这二者任何一种类型,而是明明话不投机却又相当聊得来。 又是一整天的闲话奇闻异事,在修炼《太上玄清法》上,却未有寸进。 即便是万昕跟云襄说了,每天早晚各打坐修炼一次,汲取天清之气运转一个周天,云襄也不知道该怎么运行——上一回,还是珍珠手串帮着云襄疏导体内的灵气运转,险险地救了她一命。 终于在嬉闹了三天之后,云襄在万昕的指点下,她开始了第一次主动修炼。 灵气在周身气脉中运转流动,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一股温暖的水流,沿着气脉,缓缓地流过全身,留下一阵温暖,最后汇聚到气海之所在。 这样的灵气流转,也是对修士肉身的锤炼,随着汲取的灵气越多,运转的灵气越雄厚,不仅修士的肉身会被淬炼地强悍,修为境界会逐渐增强。 等运转完成的灵气重归气海,云襄只觉精神困倦无比,吃力地趴倒在雕花木床上,感觉自己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累啊……” 云襄神色颓颓地说了一句,她大概也猜到为何在三清台上自己会晕过去了。 修炼,从来讲究的都是循序渐进。 从入门炼气,到筑基,然后结丹结婴,元神可出窍,至化神期修法相,再往后的合体期、洞虚期、大乘期、渡劫期,每个境界都是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是云襄,懵懵懂懂地过了炼气境,然后在三清台上承天道馈赠,一下子跃至筑基后期,整一个过程,她几乎都是直接跳过的,反而是到了筑基后期才开始第一次主动周天运转灵气,对于她来说自然是超出她承受范围的考验。 这个道理,云襄未必能想明白,但是万昕自然是能参透的。 看着云襄迷迷糊糊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云襄的头:“小狐狸,累了就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乖啊,师兄看着你~等你睡醒了,带你去吃烤肉呀~” 迷糊加上困倦,云襄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神思也朦朦胧胧的不太清楚,可是她依然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笨蛋昕,别动手动脚,不许摸我的头……” 然后,呼吸渐渐平缓,一下子就睡了过去。 万昕失笑,揉着云襄脑袋的手却没有松开。 睡着的小狐狸看起来乖巧极了,蜷缩成一团,就像是个真的小狐狸。如果云襄有尾巴的话,这个时候应该会把蓬松的大尾巴盖在身上吧。 万昕如是想着,转过身,就在桌几旁坐下,从腰间的乾坤储物袋里翻出了好几个药瓶,开始研究烤肉味儿的辟谷丹和防止被搜魂的丹药。 而云襄这厢,手上的珍珠手串泛起了荧荧白光,如同在三清台上汲取灵气时那般,顺着云襄的气脉,一丝一缕地缓缓往云襄的体内注入灵气。 这些游丝般的灵气顺着气脉缓缓地流动着,最后一直游走到气海的位置才停了下来。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原本皱着眉头的云襄,眉心渐渐舒缓。 然而下一瞬,其中一颗珍珠红光荧荧一闪,恰此时,云襄的眉头重新皱起。珍珠手串的光华彻底黯淡了下来,成为了一串普通的珍珠手串。 ※※※※※※※ 仿佛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云襄只觉得在一片混沌中茫然四顾,不知所措。直到忽然间望见那一束红光落于面前,她所站立的土地上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法阵,一眼望不到边际。 法阵之上,是复杂而古老的文字,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却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巨大的红色法阵原本只是泛着荧荧的微弱红光,微微闪烁的频率,仿佛生命的一呼一吸。却在天际那道红色的光束越来越近的时候,陡然大盛,化作漫天红光,将那一缕红色光束直接禁锢在半空中! 红光似是也在挣扎着,可是怎么也逃脱不出这一望无际的巨大红色法阵。 云襄就这么呆呆地仰头看着,不论是红色的法阵,还是那一束红光,对于她而言,都有几分熟悉感——红色法阵,那似乎是被封存在一段久远而陌生的记忆里的熟悉感;而那道红光…… “阿雪?” 红光中突然闪过的面容,以及红光发出的那一声哀戚的嘶鸣,让云襄感觉有一股强烈的颤栗,如电流般流淌过全身,刹那间大喊出声! 那是阿雪,是九尾天狐雪灵! 阿雪怎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 这是什么地方?! “阿……九……” 红光中艰难地透出了一个声音,然后在漫天的法阵红芒里,那一束耀眼的红光迅速被法阵吸收,巨大阵法的其中一块区域闪烁了一下,然后,漫天的红芒消散了,这个在镌刻在地上一望无际的巨大|法阵,也恢复如初,只有淡淡的微弱红光,一呼一吸地闪烁着。 “啊……” 一声叫喊,云襄猛地翻身坐起,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看着周围,熟悉的洞府景象映入了她的眼帘,万昕担忧的面容出现在她的眼前,伴随着关切的问询:“小狐狸,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云襄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回过神来——她好像就是做了一个恶梦,一个让她说不清道不明其中意味,却莫名感到不安的噩梦。 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用力地回想梦中的情形,却已经模糊不清,怎么也想不起来。 万昕一边给云襄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关心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噩梦嘛,谁都会做的。你……要不要再睡会儿?休息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呢!” 第58章 异象初现(2) 云襄呆坐了良久,眼神渐渐清明。 听清楚了万昕的话,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却发现方才的疲惫早已消失不见,整个人神清气爽,十分轻快,浑身充满了劲头。 若不是她此刻脸色不好,恐怕也会叫万昕看出端倪。 要知道,修士在修行之初,引灵气入体周天运行,会耗费大量的精神,所以修炼之后往往会十分疲惫。等到了结丹之后,才会大有缓解。 这种情况,主要出现在人族修士身上,因为他们的肉身天生就比妖族、魔族来得脆弱,想要修道成仙,必须不断淬炼,将肉体凡胎脱胎换骨,不断靠近仙体。 当然,三千世界中也有极少一部分修士,非常幸运地拥有先天道体、先天罗汉体、先天魔体等等天生仙体,这对于他们的修炼来说,往往是事半功倍的助益,在汲取灵气、魔气时具有天生的优势,而且这一类人,通常灵根资质也是得天独厚,简直占尽了天道的偏爱。 可也因为此,他们很容易成为被夺舍的对象。 舍与得,幸与灾,从来都是相对的。 云襄搞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情况,但是从善如流地应下了万昕的建议。闭上眼,不一会儿又睁开,对着万昕说道:“万师兄,我饿了……” “饿了是吧?我这里有……”万昕一摸储物袋,拍了一下脑袋。 他是打算等云襄修习完之后直接带她去琼霜林狩猎玃鹿,然后用琼霜林的果香木给她烤鹿肉吃的,所以储物袋里的烤灵禽已然空了。 云襄才休息了一个时辰不到,身体肯定还很疲惫,现在带她去狩猎也折腾她了,干脆先去趟食坊。 打定了主意,万昕便要给食坊传音,让那里的厨修赶紧准备些吃的送来,云襄的小手却拽了拽他的衣角:“万师兄,我想吃烤肉,烤鹿肉……” 万昕一愣,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欣喜地问道:“你,你叫我什么?” “……”云襄抿着唇不语。 “哎呀呀,小狐狸,你刚才是叫我‘万师兄’,我没听错吧?” 万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小狐狸每日里都是叫他“笨蛋昕”,或者干脆用“你”来代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小狐狸叫他师兄,而且还是两声! 云襄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闷闷地说道:“没有,我叫的是笨蛋昕。” 可是露在被子外的耳尖,却有一点点红了。 “你别耍赖,我都听到了!”万昕得意地摇头晃脑,“哎呀,真不容易啊,终于听你叫了我一声师兄了!哈哈哈,我跟大师兄萧师兄的待遇终于一样了!” “……” 不就是叫了你一声师兄,有这么开心吗? 云襄闷闷地想着,她其实只是想找个理由把万昕支开的,却没想到,万昕因为她的一声“万师兄”而这么开心。 这倒是让她心里生出一点儿愧疚来。 可是偏偏就是这么一声“万师兄”,让万昕觉得不管云襄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想吃烤鹿肉是吧?我现在就去琼霜林给你逮玃鹿,用果香木给你烤鹿肉!”万昕边说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了回头,“要不我先让食坊给你送两只烤灵禽过来先垫着?去琼霜林一来一回,估摸着你至少得再饿上一两个时辰……” 云襄摇了摇小脑袋:“睡着了就不饿了……” 万昕一愣,大笑起来:“还有这种说法?你不饿就行,那你睡吧,等你睡醒了,就能吃到果香烤鹿肉了!云符我拿走了,你好好休息呀!” 说完,万昕顺手将云襄洞府的云符揣入自己的储物袋里,然后乐颠颠地就离开了。 ※※※※※※※ 洞府的师门隆隆合上。 云襄等了好一会儿,猜测万昕应该走远了,这才掀开了被子坐起来,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指尖很快聚集起了一点儿青光,比上一回要顺利的多。然后朝着珍珠手串一点,把灵力注入其中,看珍珠手串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慢慢变成了半透明状,在眼前投影出一片水镜般的幕布,接下来就开始等待,等待水镜那一头的寒岐的出现。 这一回,云襄的时间紧迫,因为万昕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而且能够开启她洞府石门的云符也被万昕带走了。 她的做法实在有些冒险,若是中途叫万昕撞见了这一幕,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她的心里真的很不安,就是想要尽快联系到寒岐。 等待的时间,仿佛特别的漫长。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水镜上终于出现了带着银面具的寒岐的身影,云襄心头松了口气,但很快,这口气又被重新提了起来,目光时不时不安地朝着房间外飘去,耳朵也格外灵敏地捕捉着动静。 “阿九,怎么了?” “寒岐哥哥,我……我想问你,有没有阿雪的下落。” “还没有。”寒岐的声音清冷冷的,但是对云襄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温和,“你放心,左灵使已经放弃了对雪灵的追杀,她是九尾天狐,受伤虽重,但是只要后方没有了追兵,择一处僻静隐秘之所疗伤,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是吗……”云襄喃喃了一声,心里依然没底。 “阿九,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云襄眉头皱起,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我……我好像梦到阿雪了,但是……醒来就记不清,总觉得心里不安……” “是噩梦吗?” “嗯……”云襄的眸子有些黯淡,透出她心中的不安,“寒岐哥哥……” “我会想办法找寻雪灵的下落。”寒岐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承诺,“你,不要担心。” “好。”云襄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除了九尾天狐雪灵,寒岐就是云襄最信任的人了,因为当初,就是他冒着千难万险,把她从鬼蜮幽冥宫里救了出来,送到青丘小世界,交给雪灵照顾的。 “阿九,你在天玄宗怎么样?” “……挺好的,我现在是掌教的嫡传弟子,还有一个对我挺照顾的师兄,人傻傻的,却喜欢装聪明,也不知道被我套出了多少话。” 第59章 异象初现(3) 刚开始回答寒岐的问题之时,云襄的语气还有几分佯装懂事,笑容里带了几分勉强,似是不想让对方担心。但是说到万昕的时候,明显能够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笑容里多了几分由衷。 “那就好。阿九,你好好呆在天玄宗,上一辈的恩怨,不要牵扯太深。你娘她……不会希望你活在过去。你就把天玄宗当作第二个青丘小世界,活得恣意开心就好,知道吗?”隔着银面具,看不清寒岐的表情,但是他的语气和目光里,云襄能够感觉到寒岐的真切关心。 “……寒岐哥哥!” “你还小,身份又特殊,不要冒险。”寒岐加重了语气,“我托雪灵把你送到天玄宗,不是想让你搅入这些是非中的。” “……我,我知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记住,你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女儿,至于其他的身份,都忘了吧,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也不要再跟鬼蜮有牵扯。你继续当阿九也好,当云襄也好,做你自己,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云襄默然良久,小小的面容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双眸澄澈纯净,脆生生地应道:“我知道了,寒岐哥哥。” 水镜那头的寒岐点了点头,却没有错过她看似纯澈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不甘。 寒岐正打算再说些什么,云襄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地说了一句“寒岐哥哥,我不能跟你多说,有机会再联系你!”,然后迅速抹去了水镜,掀开被子装睡。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洞府石门打开的动静。 是她风声鹤唳? 云襄自我怀疑着,又等了好久,洞府的石门依然没有动静。 大概,真的是她误判了。 云襄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有些懊恼:本来可以跟寒岐哥哥多聊一会儿的,跟他说说三清台上发生的事情,说说她总是没机会接近那个跟他气息很像的萧师兄…… 想着想着,原本装睡的云襄居然真的睡着了。 勾着她醒来的,不是洞府石门开启的隆隆声,而是闻到了混着果香的烤鹿肉,肚子里的馋虫开始闹腾,把她给“惊”醒了。 ※※※※※※※ 玃鹿是万昕亲手抓的,区区二阶妖兽,对于他一个战斗力在元婴期初期徘徊的出窍期修士来说,当然是小菜一碟。 琼霜林基本是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去实战历练的地方,他一个出窍期修士出现在那里,却没有引起轰动——主要也是大家都习惯了,见怪不怪。 当然,这烤鹿肉也是他亲手伐了果香木烤制的。 作为单属性火灵根的丹修,万昕对火候的掌握,比厨修要精准的多,所以只是简单地烤肉,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难事。 外层的薄皮油脂被尽数烤出,看起来金黄焦脆,肉的香味里混合了果香木的味道,稍稍一嗅,就让人觉得拇指大动。 云襄馋的口水直流,看万昕笑嘻嘻地给她撕了一大块鹿肉,毫不犹豫地接过,张嘴露出了小虎牙,“嗷呜”就是一口。 鲜香的鹿肉外焦里嫩,入口的瞬间,浓郁的果香便充斥了唇舌,并没有甜味,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很好地遮盖了鹿肉的油腻,云襄心底的满足直线上升! “唔,好吃!” 云襄满手是油,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让万昕心里也很是雀跃开心。 “哎,小狐狸,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带你去琼霜林啊!除了玃鹿,还有其他的妖兽,烤起来味道都很不错的!” “好啊好啊!”一听说有吃的,云襄的眼睛就掩饰不住地发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满嘴满手的油,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 接下来几日,云襄在万昕的指点下,每日早晚各修炼一次,早上修炼之后身感疲惫,在雕花大床上休息两个时辰,然后精神矍铄地醒来,跟着万昕去天玄山脉各处豢养妖兽的结界区域内狩猎,不为灵材,不为任务,只是为了品尝各种不同的烤肉。 吃饱喝足了,就打道回府,再引灵气入体修炼一回,然后进入梦乡。 日子过得相当充实而有规律,和万昕的师兄妹关系也逐渐融洽起来——虽然依然时不时地会拌几句嘴。 毕竟万昕这个人嘴有多欠,天玄宗上下也是知道几分的。 不过,万昕有些遗憾的是,小狐狸再没好声好气、乖巧温顺地叫过他“万师兄”,每天就是“笨蛋昕”、“笨蛋昕”地叫着,连带着宗门里的师兄弟们私下里也拿这个称呼来打趣他。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也没有好好地叫云襄“云师妹”、“小师妹”,顺嘴就“小狐狸”、“小狐狸”地叫着,有时候被气着了,直接就一句“臭狐狸”回怼,又怎么能怨云襄不好好叫他师兄呢? 瞧瞧大师兄,每次见着云襄都亲昵地叫她一声“襄儿”! 云襄能不甜甜地叫对方一声“大师兄”吗? 可是,“襄儿”这个称呼,他还真是有点儿叫不出口…… 哪有叫“小狐狸”亲切、独特啊! 再说了,云襄虽然叫傅文焕“大师兄”,但是相比起来,分明是跟他万昕的关系更亲近、更无所顾忌一些。 张扬舞爪、凶巴巴的模样,一点儿都不掩饰她的真面目。 这才是真的关系铁呢! 万昕如是想着,却听到小云襄又没大没小地叫他了。 “笨蛋昕,为什么我每天修炼两次,现在还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一点儿松动没有?”云襄噘着嘴,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以前该吃吃、该玩玩,从来不修炼,修为也往上涨,还有还有啊,我去了一趟三清台,修为一下子就蹿到筑基后期了。怎么反而我每天那么用功地修炼,修为却不动了呢?是你的教学方法有问题,还是这个《太上玄清法》有问题啊?” “……这才修炼几天啊,你就想着要境界修为提升?”听完云襄的话,万昕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果然是因为十天的时间,从筑基初期直接晋升筑基后期的顺利,让云襄产生了错觉,以至于觉得修炼是件容易的事情。以至于这几天累死累活的汲取灵气、周天运行,却寸功未进,让她觉得不正常。 第60章 异象初现(4) 仙途从来渺渺,修行本就不易。 但是到了云襄的口中,反而就好似理所应当跟吃饭喝水似的容易。而她付出了努力修炼,就应该比她光是吃喝玩乐的时候该晋升的修为要快很多,才能对得起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 怎么可能呢! 居然还说不是他的指点有问题,就是《太上玄清法》有问题! 他的指点怎么可能有问题?自己就是这么修炼的,天玄宗的弟子们同样也是如此修炼的:静坐凝神,汲取灵气,周天运转,灵力入府。 至于《太上玄清法》有问题,那就更不可能了!那可是上界道祖亲自传下的法决,数十万年来,作为天玄宗的基础道法,从炼气期始,哪怕到了大乘期、渡劫期,都是以此来夯实道基、锤炼肉身的。 云襄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按照书籍上的记载和师长们所说,全灵根修士的修炼速度较寻常修士而言更为缓慢,尤其是较单灵根修士而言。 因为全灵根的修士每一次晋升境界修为,所要汲取的灵气都是普通修士的八倍之多。 但也正是因为此,全灵根修士的实力让同境界修为的修士远远望尘莫及。 万昕想到他自己,火属性单灵根,修炼速度快于常人,也花费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从筑基期晋升至金丹期,照这么来说,云襄起码也得再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才能结丹。 可偏偏,云襄在三清台上稀里糊涂地承了什么机缘,修为竟直接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后期。 这样的情况下,更应该好好地夯实道基,疏离体内的灵气。 可是,在云襄身上发生的事情又有些诡异,比如在三清台上汲取了如此庞大的灵气究竟去了哪里?始终是个未解之谜。 对上云襄的不满,万昕耐心地给她解释,可实际上是否真是如此,不仅他不清楚,连掌教玄翊道人也不清楚。 云襄一脸颓丧:“可是这样的话,我就参加不了你说的那个四仙剑阵试炼了呀……” ※※※※※※※ 百年一届的四仙剑阵试炼,是天玄宗门中的盛事,也是对宗门弟子修炼成果的校验。 四仙剑分别为:诛仙剑、戮仙剑、陷仙剑、绝仙剑。 据说,四仙剑阵乃是道祖鸿钧所创,曾斩杀无数的先天魔物,戾气极重。剑阵一旦启动,有毁天灭地之势,无尽杀戮之色将直冲鸿蒙。 剑阵之凶险,非天道圣人不可抵挡。 而这四柄仙剑,鸿钧老祖当年交给了小徒弟通天教主保管的。 谁料到最后,通天教主竟利用这四柄仙剑布下诛仙大阵,阻挠封神大计。四仙剑阵一出,确实所向披靡,无数道友血染阵前。 最后由两位道祖天尊联合西方两位道友破阵,将四柄仙剑收回。 在凡间天玄宗创立之初,太清道德天尊和玉清元始天尊将四柄仙剑封存于昆仑大世界天玄山脉的迷雾剑林之中,作为镇门大阵,以保道统留在凡间的传承万世平安。 之后,天玄宗第一百一十七任掌教耀真道人某一日顿悟所得,施以妙法,将四仙剑阵所在之地另辟为一秘境小世界,既避免了心思不轨之人擅闯破坏,又可作为天玄宗弟子百年一届之试炼之所在。 同时,耀真道人以其强大的神魂,沟通天道和四仙剑魂,订立了一项契约,那就是在秘境试炼中脱颖而出的弟子,可以获得四柄仙剑之一的分神附灵! 要知道,诛、戮、陷、绝四柄仙剑,那可是真正的仙器,而且是真正的上古仙器!即便是剑灵的一抹分神附灵,也能叫宗门中的弟子实力大增! 于是,四仙剑阵试炼,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为宗门遴选了数不清的优秀弟子,同时也极大地增强了天玄宗的实力。 譬如这一辈的弟子中,傅文焕、田彦斌、萧晧等人就在四仙剑阵试炼中表现得出类拔萃,分别获取了诛仙剑、陷仙剑、绝仙剑的附灵,成为这一辈弟子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可怜万昕修为境界倒是高,却在上一届的试炼中成绩吊车尾,受了好一通嘲笑。 不过,秘境小世界中用以试炼的四仙剑阵,威力已然大大降低,但非有元婴以上修为者不可入。且到天玄宗第一百八十二代掌教执掌宗门之际,又对四仙剑阵试炼的秘境小世界进行优化升级,元婴期、出窍期和化神期的弟子可分别从不同的传送口进入试炼,使得在秘境小世界里的试炼更加公平。 距离下一届四仙剑阵试炼,不过二十余年的时间,云襄如今区区一个筑基期的低阶修士,妄想在二十余年的时间里结丹还有困难呢,居然还想着到达元婴期修为,去参加四仙剑阵的试炼!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 万昕扯了扯嘴角,毫不留情地嘲笑:“哎呦喂,你还想参加宗门里的四仙剑阵试炼?那你是不是还想参加‘万法朝宗’大会啊?” “那是什么?” “所谓‘万法朝宗’大会,是佛修和道修每隔百年举办的交流大会,就在咱们天玄宗四仙剑阵试炼的十年之后。届时,由三千世界里以佛修为尊和以道修为尊大世界里的大宗门牵头,举办‘万法朝宗’大会,让各大道修、佛修宗门内的弟子进行交流、切磋,最后的胜者可以得到难以想象的奖励,或许是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或许是所向无敌的法宝……” “谁都可以参加吗?”云襄的眼睛一亮,透着无限向往。 “怎么可能!”万昕直接给云襄泼了冷水,“那必须得是修为在五百年之内达到出窍期以上的弟子才有资格进行交流!” 说完,万昕得意地扬起了头,毕竟他是个两百余年就达到出窍期的天才! 看云襄双眸晦暗不明,又安慰了她一句:“你放心,作为掌教师尊的嫡传弟子,你也是有机会去长长见识的,不过切磋的资格嘛,你就不要肖想了。” 毕竟,三十几年的时间突破出窍期,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通常情况下,光是晋升渡劫,就是少则一两年,多则几十年的光景。 这么一点儿时间里,云襄能够结丹成功,估计也是够呛的,除非,她运势逆天,遇上天大的机缘。 只是,这样的机会,也太微乎其微了吧? 第61章 异象初现(5) 通常情况下,光是晋升渡劫,就是少则一两年,多则几十年的光景。 这么一点儿时间里,云襄能够结丹成功,估计也是够呛的,除非,她运势逆天,遇上天大的机缘。 只是,这样的机会,也太微乎其微了吧? 谁知,云襄却没有把这一点考虑其中,仿佛笃定自己能做到似的,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好像比四仙剑阵试炼还要厉害啊!” “那是当然啊!” “我决定了!”云襄一拍桌几,“我一定要努力修炼,在四仙剑阵试炼之前修炼到元婴期,在万法朝宗大会之前修炼到出窍期!” 万昕:“……” “哎?对了,笨蛋昕,怎么没听你提到,有谁附灵了戮仙剑灵?” “虽说四仙剑阵试炼中表现最出色的弟子可以获得四仙剑剑灵分神的附灵,但是也要顾及这些弟子本身修炼的功法和灵根属性,还有剑灵的意愿。”万昕微笑着给云襄解释,“这其中,唯独戮仙剑,是四柄仙剑之中杀戮之气最重,也是戾气最重的,想要获得它的剑灵分神附灵,条件尤为苛刻。当然了,如果能够得到戮仙剑剑灵分神的附灵,提升实力的效果也是最显着的。” “有多苛刻?” “首先得是剑修,最重要的是,身上要有浓烈的凶煞之气。” “凶煞之气?那不是……杀戮过重的魔修、鬼修、妖修身上才有的血气吗?”云襄不解地问道,譬如当日追杀她的鬼蜮幽冥宫护法之一的血杀,浑身就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凶煞血气。 万昕摇了摇头:“并不是。道修和佛修斩杀金丹以上修士,哪怕是魔修、妖修、鬼修,也会积累凶煞之气。只不过,佛修和道修所修炼的法术可以将其一部分度化,以免杀戮之气过重,堕入邪道。当然了,修士身上的凶煞之气,于对手而言也是一种威慑,让人不敢靠近。剑修为战而生,本来也是最容易身上有凶煞之气。” “那,萧师兄他……” “他没有得到戮仙剑灵的垂青,”万昕颇为遗憾地耸了耸肩,“就跟在三清台上,我们都觉得你能结丹却只停留在筑基后期一样,萧师兄的‘天琊’,最终附灵的是绝仙剑灵的分神。咱们这一辈弟子里,最有可能得到戮仙剑灵附灵的萧师兄和田师兄,他们俩谁都没有能够得戮仙剑灵的青眼,不过……” “不过什么?”云襄眼睛一亮, “不过咱们师尊那一辈,倒是有两位附灵了戮仙剑灵的分神。” “哦?是谁啊?”云襄抓起万昕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灵茶,推到对方的面前,然后晃着万昕的胳膊,“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灵茶给你倒好了,快点喝完快点告诉我嘛!” 万昕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灵茶呷了一口,满意地吧唧吧唧嘴,款款开口:“这其中一位啊,是如今住在清霞峰上的贞师叔,是术堂长老之一,是宗门中唯二的的女长老,她是剑法双修,脾气古怪得很,座下只收女弟子。十几年前离开宗门去游历,至今未归,所以,你还没见过她呢。” “那还有一个呢?” “这另外一位啊,跟你还有一点渊源!” “跟我?有渊源?”云襄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把天玄宗里的师长辈都过了一遍,脑中赫然闪过一道白光,“难道……难道是……” 万昕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清玄道人,你父亲。” 云襄整个人微微一怔,那个她不熟悉的父亲,也是剑修吗? “是啊,我听师尊和师伯说过,楚师叔他是天玄宗千年以来最出色的剑修,单属性火灵根,跟我一样,”万昕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啊,你不知道,在紫虚阁的时候,掌教有多希望我能以剑入道,成为第二个清玄道人。连我的‘焚渊’,都是照着你爹的‘赤离’炼制锻造的,一样的灵材,一样的锻造方式……” 可是,即便用同样的灵材,同样的锻造方式,炼制锻造出来的火属性仙剑“焚渊”,也跟“赤离”是完全不同的两柄仙剑,更何况,是两个不同的人? 万昕对剑道,根本就不上心,这大概也是他的叛逆,他本来就没有剑修的那种嫉恶如仇、一往无前的战意,疏阔不羁、逍遥跳脱的性格,更兼创造性,所以在触及丹道之时,便一发而不可收拾,最后成为了天玄宗丹修的佼佼者。 “以前掌教逼着我修剑道、习剑术的时候,我可不待见清玄道人了,可是后来——反倒是到了天玄宗,听说了楚师叔‘叛出’宗门,改修鬼道,却对他好奇不已,到后来的钦佩不已……”甚至对楚师叔的女儿爱屋及乌。 万昕一通感慨,看向云襄的目光格外温柔、柔软。 谁知,云襄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万千感慨,复杂情绪,眼中的亮光反而比方才更晶亮! “小,小狐狸,你想什么呢?”万昕眨了眨眼睛,心中划过一个念头,不知怎么地就对上了云襄的思路,“你,你不会是觉得,你爹能得到戮仙剑灵的垂青,附灵戮仙剑灵分神,你就觉得你自己也能做到吧?” “难道不是吗?”云襄一脸理所当然。 万昕扶额,毫不留情地嗤笑:“这‘戮仙’剑又不是你们家的传家宝,难道知道你是楚师叔的女儿,就直接认可了你的血脉,赏你一抹分神给你附灵了?再说了,要有资格参加四仙剑阵试炼,你也得先结丹再结婴啊!” “不就是结个丹,结个婴吗!有什么难的?” “有什么难的?小狐狸,修道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万昕扯着嘴角干笑两声,语气瞬间就凝肃起来,“修炼的境界越是高深,修炼的难度越是艰涩。切不可寻求捷径,否则误入歧途,走火入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想着走捷径啊!” “走捷径都未必能够在二三十年里达到元婴期、出窍期,不走捷径你还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为境界突飞猛进,你不是还没睡醒吧?” 第62章 异象初现(6) 看云襄一点儿也不在乎的架势,万昕又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道:“小狐狸,我给你举个例子啊!你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我,火属性单灵根,二十筑基,六十不到结丹,一百一十五岁之际金丹期大圆满,拜入天玄宗,三年后结婴,又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才堪堪到达出窍期。从炼气境到出窍期,总共花费了两百年的时间呢!” 而这样的速度,在三千世界里算得上是当之无愧的奇才,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凤毛麟角。 万昕的语气里带着得意。 却不料,云襄却嫌弃地鄙夷了他一句:“你以为我像你这么笨啊?你要花两百年的时间,我才不会浪费那么久呢!” 万昕气得差点一口气哽住,两百年到达出窍期的修为,居然还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鄙视,被一个筑基后期的小丫头鄙视! 她知道什么是天才吗? “是啊,我是笨,”万昕阴阳怪调地说道,“你的萧师兄修为到达出窍期,还比我晚了十几年呢,他是不是比我还笨啊?” 云襄一怔:“你胡说,我不信!” 万昕怪声怪调地笑着:“我才没有胡说呢!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师尊,问大师兄,问宗门里的每一个师兄弟,大家都知道啊!我从炼气期到出窍期的修炼时间,就是比萧师兄短了十几年~” “……可是十个你都不过萧师兄啊!”云襄扬起脖子反诘。 “……都说了他是个剑修!我是个丹修!本来就在实战中吃亏啊!”万昕有些抓狂地为自己辩驳,气冲冲地屈起食指,用力地敲了一下云襄的额头,以泄心头之愤。 这个小狐狸,总是揭他的短,往他心口上补刀,再往他伤口上撒盐! 云襄两手捂着额头,委屈地看着万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开始打转。 万昕见状,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后知后觉地从“咚”的一声脆响里意识到自己下手有点儿重,但是,他总是被云襄嘲笑战斗力低,也很郁闷啊! 看着云襄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模样,最终,还是万昕先妥协。 “有、有这么疼吗?” 云襄捂着额头,什么都没有说,却对万昕怒目而视。 万昕有些心虚:“好吧好吧,是我错了,不该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云襄吸着鼻子哼了一声:“你也就会欺负我了……” 万昕一噎,得,这不还是鄙夷他修为境界跟实际战斗力不符,只会恃强凌弱,欺负她这样的低阶修士么? 可事实就是如此啊…… 万昕只能忍气吞声地自承错误:“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不应该欺负你。” “哼,我一定能参加四仙剑阵试炼,一定能参加万法朝宗大会,一定会在修为上超过你,在战斗力上也超过你!” “一定一定,”万昕狗腿地附和着,露出谄媚的笑容,“到时候小师妹你一定要罩着师兄我啊!毕竟我的战斗力实在太低了!” 万昕全然顺着云襄的话往下说,绝口不提云襄是全灵根,修炼速度不可能快过他这样的单属性灵根修士。 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呢? 反正等她慢慢地修炼上道了,自然而然就会明白这个道理的。现在嘛,让小丫头开心就好了~ ※※※※※※※ 云襄吸着鼻子,捂着额头揉了揉,然后松开了手,露出微微发红的额头:“看你表现!” 额头被敲的这一下确实很疼,但是看在万昕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作为一个讲道理的小狐狸,她也就不跟他计较那么多了。 眼眶里蓄积的眼泪,最终没有落下来,而是被有点儿肉嘟嘟的小手给揩去:“今天去什么地方烤肉啊?” “你想去哪儿?”万昕把主动权交给了云襄,丝毫不提云襄刚才下定决心要努力修炼,早日突破更高修为境界的决心和誓言,“听你的,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想吃什么,咱们就猎什么、烤什么。” 这些日字,他们两人几乎把天玄山脉低阶妖兽都抓了个遍,只为了烤肉吃。这种奢侈的行为,被不少宗门弟子视为奢侈之举! 他们出没的区域,几乎都是外门弟子做任务的区域,外门弟子辛辛苦苦地跟妖兽战斗,然后剥去妖兽们身上的灵材,以完成诏训殿的任务,不过是为了换取一块两块的灵石。可是云襄和万昕呢?两个嫡传弟子,居然还来跟他们抢妖兽,捕到了妖兽之后根本不在意妖兽身上的灵材,只为了烤肉! 而且,那肉香还那么诱人! 简直是丧心病狂啊! 然而,他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人家可是嫡传弟子,灵石的待遇可比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要丰厚的多,尤其是云襄这个全灵根,同样是提升修为境界,但是所需的灵气却是普通修士的八倍有余,所以宗门里给她提供的灵石灵材同样也是寻常弟子的八倍之多。 虽然掌教玄翊道人表示,这一份额外支出由他这个当师尊的单独负担,但这也无法平息他们这些外门弟子的羡慕嫉妒恨啊! 可谁叫他们不是全灵根呢? 不然,在修仙大道上苦苦挣扎的人,就不是他们了…… ※※※※※※※ 万昕战战兢兢地带着云襄,飞到了苍雾岭结界之外,落定之际,还跟云襄再三确认:“说好了,我们只在外面看看,绝对不进去的啊!” 云襄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同样的话,万昕已经说了八遍了,这是有多不信任她? 她不过是数着日子,觉得萧师兄差不多也应该回来了,所以想在苍雾岭的出口处看看,能不能见到萧师兄而已。 万昕的实力如何,万昕自己心里清楚,云襄心里也有底,不然不会老拿这一点来怼他。 苍雾岭中的妖兽等级,那可是在六、七阶往上的,六阶妖兽,差不多就是出窍初期的修士境界,但是它们先天强悍的肉身,以及开化的灵智,在实战中展现出来的实力常常比此基础更凶悍,万昕这个战斗实力跟修为境界全然不符的丹修,真要跟里面的妖兽较量上,估计连一回合都撑不过,至于只有筑基后期修为的云襄,那就更不用说了。 两人就在外围转了一圈,忽然有天玄宗的弟子出现,跟他们打了招呼:“咦,万师兄,云师妹,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63章 异象初现(7) 龙回峰不似灵鹫峰高耸入天,却自然有一股庄严宏伟之势。自古“龙”,便是华夏大陆的图腾: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太空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从云端看,龙回峰,就像是隐藏在云海波澜之内的潜龙。 后山的苍雾岭亦是不负其名,苍翠密林,云雾经久不散,缥缥缈缈,不仅很容易就迷失在其中,更能成为其中妖兽天然可仰仗的优势。 也不枉苍雾岭这一代被列为高级试炼场之一,非有元婴中后期的修为,根本不敢踏足其中,甚至还是独身一人进去冒险。 云襄转头,看到一行五人,四男一女,看架势,应是从诏训殿领了任务,准备进入苍雾岭中狩猎妖兽的。 说话的那人是一行人中唯一的一位女子,身上穿的是外表看起来同她一样色调的法衣,只是在品阶上应该比她高不少;容貌嘛,对于见惯了狐狸姐姐们倾国倾城之姿的云襄而言,实在是太普通了。不过,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也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她手里托着一个棕色的方形盘子,是何材料云襄辨识不出,但也知道那是个阵盘。 所以,这位师姐,应该是个阵修咯? 至于另外四位师兄,其中两人看起来五大三粗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恶相,其中一人背后负着一柄巨剑,另一人身负两柄大锤;另外两人,一个尖嘴猴腮,身材瘦得跟竹竿一样,手中握着一支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仙器,最后一个模样倒是勉强过得去,可是若要跟她的萧师兄相比,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 云襄从小在青丘小世界里长大,她的审美注定是受到了青丘狐族的影响,以貌取人的厉害,对于面前几个有碍观瞻的歪瓜裂枣,只是微微点了个头,然后躲到了万昕的身后,偷偷觑着这几人。 倒是万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却极为熟稔地就跟他们聊上了:“原来是钟师妹和几位师弟啊。这是刚接了诏训殿的任务,要去苍雾岭中捕妖吗?” “是啊,我们打算去试试猎捕六阶的水睛妖莽,丹堂的任务。万师兄打算跟我们一起吗?”钟姓师妹名叫钟芸靑,正是阵堂钟长老的女儿,也没有隐瞒他们五人此行的任务。 那个背负巨锤的男子闻言,毫不掩饰地嗤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看不起万昕的事实。 身负巨剑的男子目光里也是流露出了一丝鄙夷,但却不像巨锤男那样明显。 另外两人没有什么表示,但是心里必然是不赞同钟芸靑的这个建议的,毕竟宗门上下谁不知道万昕的底细? 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呃不,一大一小两个拖油瓶,本来能完成的任务,估计也会变得完不成了! “水睛妖莽啊,这东西身上可是有不少的灵材可以入药。正好,我这几天要炼一炉菩提丹,缺了几味稀有的灵材,其中又两味正是取自水睛妖莽之身。”万昕嘴角带着揶揄的冷笑,“钟师妹和四位师弟若是能拿到,我可以支付比诏训殿更高的灵石,如何?” 这四名男弟子,皆是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出身又有那么几分家世背景,在内门弟子跟前有的是骄纵之气,颐指气使;面对嫡传弟子,却又比上不足,心中嫉忿。 他们看不起万昕的战斗力,不肯带万昕一起斩妖历练;万昕就干脆把他们当作苦力,直接开口支付灵石,买下他们的成果。 两相交锋,谁落了下乘,一目了然。 背负铜锤的弟子明显是几个人中脾气最爆的,当即就怒了,头朝一边啐了一口,大步上前:“别人看你是丹修,冲着你的丹药不敢得罪你,老子是体修,不稀罕你那些个丹药!告诉你,你想要灵材,自己上啊!细皮嫩肉地,跟个娘们儿似的,靠磕丹药到了出窍期,真以为自己是奇才了?老子还……” “孙师兄!” “孙师弟!” 钟芸靑和三位师兄忙不迭七手八脚地把这个孙姓体修给拉住。 “万师兄,孙师兄他不是这个意思,”钟芸靑连忙跟万昕解释,“他……” “钟师妹,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鱼之苦,甚至,鱼之蠢钝呢?孙师弟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心里明白;我是不是嗑丹药嗑到的出窍期,我自己心里清楚。有这解释的工夫,我还不如多炼几炉丹药,何必浪费在对牛弹琴上呢?” “万师……” “哦,你们是担心,因为某个蠢货的出言不逊,导致我不肯卖丹药给你们吧?”万昕嗤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打着这个主意,兀自往下说,“放心,我这个人呐,心眼儿大得很,有些不入耳的话,就当是某人放屁。而且,我可是不会跟灵石过不去的,多蠢啊!” “姓万的,你他娘的有种再说一……唔唔唔……” 孙姓体修的嘴再次被捂上,万昕脸上的笑容更冷,但是转向云襄,俯身与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却格外温柔:“小师妹啊,本来好好地带你来这里转转的,看看能不能见到萧师兄,没想到让你见到这一幕。让某些人的长相污了你的眼,又让某些人不堪入耳的话污了你的耳,真是我这个当师兄的失责了。” 万昕这张嘴损人,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虽然性子跳脱开朗,但是也通透疏阔地紧。宗门之中看似一派祥和,但是暗地里的较劲交锋、暗流涌动,可都不会少。 他成为掌教的嫡传弟子,就注定了有大批的弟子眼红他的境遇,不论他是不是丹修,不论他实力如何,总之,他就是挡了很多人的路。 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打个招呼露个小脸,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就相安无事;但是如果有人来挑衅,他也不会委屈自己,谁叫他的炼丹术在宗门之中数一数二,大批的弟子求着想要他炼制的丹药呢? “……哦,那我们回去吗?”云襄依然躲在万昕的腿后,语气有些紧张,神情有些瑟缩,仿佛是真的被眼前几个长相不善的弟子吓到的模样。 第64章 异象初现(8) 云襄表现出来的配合,让万昕有意外之喜。 他知道小狐狸聪明的很,但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聪慧,这么配合,配合到可以放弃留在这里等萧师兄! 真是太给他面子了! 不过钟芸靑在听到万昕提到萧晧的时候,眼睛一亮:“萧师兄在苍雾岭中?” 万昕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萧师兄是剑修,跟玄音师伯座下剑法双修的田师兄一样,自元婴后期始,就常到独自一人苍雾岭中与妖兽搏斗,在实战磨砺提升修为。” 万昕特意强调了“独自一人”,看向那孙姓体修,目光意味深长。 你一个元婴后期的体修,肉身强悍又如何?不还是要三无结队地才敢来苍雾岭?跟我一个本就不是以战斗为长的丹修比算什么?有本事,跟萧晧、田彦斌那样同辈弟子中修为最顶尖的佼佼者比啊! 哼,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东西,越想在实力不如自己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出色,真是臭不要脸! 万昕在心里吐槽着,目光里的鄙夷之色越来越重。 孙姓体修脾气本来就暴躁,被万昕屡番奚落、激怒,虽然没有挣脱了师兄弟的拦阻,但是脱了困的嘴巴当即反唇相讥:“田师兄和萧师兄是厉害,但那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本事自己一个人去苍雾岭里跟妖兽斗啊!呵,能撑得过三回合吗?” 万昕冷笑一声:“你又能撑过几个回合?孙威,既然这么自诩不凡,怎么不一个人去单挑水睛妖莽呢?哦,我差点忘了,体修的肉身虽然强悍,但是攻击力低,移动速度慢,深究起来,又比丹修强多少?” 毕竟,有足够的丹药支撑,丹修也能把高阶妖兽的血量给磨完了! 只是,这消耗跟最后的获得相差太大,没人愿意这么做。 体修的修炼方式格外严苛、艰难,与佛修中的苦行僧相比无有不及,甚至更加艰苦。但是能够有所成的体修,其强悍的肉身不比同境界的妖兽差,甚至会比同阶妖兽更加强悍——因为妖兽的肉身是天生的,而体修的肉身是后天修炼的,前人几十万年的经验积累,为后辈弟子提供了提升修炼效率强化修炼结果的神奇手段。 所以,体修一道但凡有所成者,皆是心性坚韧之辈,但也因为他们经过重重磨难,淬炼肉身,磨砺心性,他们的傲气也强于常人。 像孙威这样到了元婴后期的体修,宗门同辈弟子中亦数量不多,所以,孙威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他虽然是体修,除了修习增强本身防御的术法之外,还修习了几门高伤害的攻击术法,配上他天生巨力和一对铜锤仙器,哪怕只有那么几招,他能对妖兽造成的伤害也不止泛泛!偏偏,他居然当众被万昕这样的战五渣给鄙夷了! 简直岂有此理! 嫉妒啃噬着他的心,摧残着他的意志。 孙威甚至脱口而出,要跟万昕去鲲鹏殿较量,但是万昕完全不理会。天玄宗门中禁止弟子内斗,但是可以去鲲鹏殿中切磋比试。 万昕又不傻,他当然知道孙威不是普通的体修,凭借自己的战斗力,就如孙威说的那样,撑不过三个回合。 他既不同意,孙威也没有任何办法,再气再愤怒,也不能在苍雾岭的结界之外对万昕动手——这周围可是在宗门长老神识的监测范围之下的! 最后还是钟芸靑出来打圆场,终于借三位师兄之力,把孙威给拉到了一遍,然后她独自一人,向万昕致歉。 钟芸靑之所以这么做,却并不是只因为万昕丹修的身份,因为万昕能够炼制出极品的丹药,而是另有一层更深层的原因——萧晧。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一直与掌教玄翊道人门下的嫡传弟子关系都很交好。 便是云襄这个刚入门、修为才只有筑基后期的小弟子,她也照顾到。 三言两语打消了万昕心头的怒火,钟芸靑便微笑着询问云襄:“云师妹如今是筑基后期,就快要结丹了。可想好修什么道了?” 万年不遇的全灵根,最终会以何入道,这是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 法修、剑修、阵修、符修……都是极为合适的,相较于多数亲传弟子在灵根上的局限性,全灵根赋予了云襄更多的可能性,尤其是在法修、符修之道上,几乎是无往而不利!八属性的术法,几乎能让全灵根的云襄在面对对手的时候,没有弱点,可以用专克对手的术法来进行应对! 这或许才是宗门之中的弟子、长老对未来的云襄又是期待,又是畏惧的根本原因。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几个样貌丑陋污了眼睛的师兄离开,只剩下一个容貌看着还算勉强、说话语气也稍显温柔的师姐在,所以,云襄探头探脑地从万昕的身后出来,然后歪着脑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钟芸靑的问题,道:“我其实蛮想当一个厨修的。” 钟芸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云师妹,你,是在,说笑吗?” 你可是全灵根啊! 你的志向居然只是当一个厨修? 你确定不是在逗我? 身边的万昕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小狐狸,你要是当厨修,以后恐怕连我都打不过好吗!” “云师妹是因为喜欢食坊的烤灵禽,还有这些日子跟万师兄一起烤的妖兽肉,所以才想当厨修吗?”钟芸靑反应快,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云襄的思路,“不过,厨修大多是灵根资质先天不足,在修道之路上难有大进,所以才另辟蹊径修此道的。云师妹,你的灵根资质可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若是真的成了厨修,这未免……太浪费你的资质了。” “是吗?”云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透出几丝惘然。 钟芸靑点了点头,心道这云师妹终究是年纪小,心性不定,居然会为了口腹之欲,想要当一个厨修!这要是让掌教玄翊道人知道了,估计会气得吐血吧? 再说了,修炼到了金丹期,都要辟谷了,这点口腹之欲也都淡了。宗门这么多师长,就算真的忌惮云襄,又有谁会放任一个全灵根的弟子整日在庖厨里做灵食? 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65章 异象初现(9) 这厢的万昕终于笑够了,好脾气地说道:“小狐狸,你要是真嘴馋呢,去食坊让厨修给你做灵食就好了,或者我给你调制烤肉味的辟谷丹呀!你要是真想去当厨修,师尊估计第一个就饶不了我,肯定会觉得是我带坏了你!” 钟芸靑捂嘴偷笑,附和地点了点头。 云襄有些苦恼地撅了撅嘴:“那我该修什么入道啊?反正不要入丹道,要不,入剑道,跟萧师兄一样?” 钟芸靑好心地建议道:“成为法修或者符修,也不错啊!” “法修?符修?” “我也只是一个建议,最终如何抉择,还是看云师妹你自己的。”钟芸靑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哎——”万昕摆了摆手,“小狐狸,我觉得剑修、法修、符修什么的,都不合适你!” “那我适合什么?”云襄眨巴着眼睛看着万昕,好奇地问道。 万昕贼笑一声,然后大喇喇地说道:“一修!” 此言一出,不仅云襄呆住了,连钟芸靑也不明白:“万师兄,什么是‘一修’?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云襄也是把探究的目光投向了万昕。 万昕嘿嘿一笑,挺起了胸膛,得意地说道:“所谓‘一修’,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道!” 云襄眼睛一亮:“这么厉害?那我就要成为‘一修’!独一无二的‘一修’!” 钟芸靑隽眉微蹙,依然不解,却见心思单纯的云襄已经开始应和万昕的建议,倏然福临心至,试探地问道:“世间万象,大道归一?” 万昕对钟芸靑挤了挤眼睛,认可了她的答案。 钟芸靑不由得失笑,这万师兄可真会开玩笑!什么“一修”?分明就是杂修! 她正打算说什么,方才一行人中那个贼眉鼠眼的瘦高个儿弟子过来:“钟师妹,我们该进苍雾岭做准备了。” “哦,好的,沈师兄,多谢你的提醒,”钟芸靑对瘦高个儿弟子表示了感谢,然后转向万昕,以及再次躲到了万昕腿后不敢露头的云襄,“万师兄,云师妹,恕我们有任务在身,改日再聊!告辞!” “不送!”万昕对着两人简单抱拳作揖。 沈姓弟子也抱拳回礼,余光觑了一眼躲在万昕身后不敢露脸的云襄,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钟芸靑就跟孙威他们三人会和,进了苍雾岭。 不过,对于云襄的躲避,他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呵,真是觉得他的长相污了她的眼?肤浅! 果然是狐狸精养大的,粗鄙不识礼数! ※※※※※※※ 等钟芸靑和那沈姓弟子离开了,云襄大大地松了口气,好像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甚至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万昕俯身蹲下,不解地看着云襄:“小狐狸,你怎么了?该不会是被沈师弟的模样吓到了吧?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云襄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语气严肃:“才不是!” 万昕有些好笑地看着云襄,挑眉打趣道:“那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人……” “哦,他是术堂的葛长老座下的弟子,叫沈雁峰,是个符修。”万昕看云襄一副欲言又止、小手握拳的模样,语气不自觉地也慎重起来,道,“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他的身上有……” “等等!” 万昕突然打断了云襄的话,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突然改换了一张小脸,笑嘻嘻地带着几分讨好,对云襄道:“小狐狸呀,今天让你碰上这几个糟心的人,让你受到了惊吓,是师兄不好。” 云襄看着突然变脸的万昕,一头雾水。 万昕还是笑嘻嘻地往下说,语气里带了几分诱哄的温柔:“萧师兄他也没跟我们传音,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这一时半会儿的,咱们也等不到。不如,我先带你去琼霜林那边逮刺猪,给你做烤乳猪吃,算是给你赔礼压惊,好不好?”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仍然不明白。 但看万昕对她挤了挤眼睛,懵懂却乖巧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万昕当即祭出了仙剑焚渊,把云襄一把抱起:“抓紧了,小狐狸,咱们要起飞了,你可别掉下去啊!不然就没有烤乳猪吃咯~” 爽朗的笑声里,云襄赶紧抱紧了万昕的脖子。 “起飞咯!” 随着万昕带着兴奋的声音,焚渊剑微微上斜,带着他们在一片绿意苍翠中穿梭飞行,很快,就离开了苍雾岭的范围。 ※※※※※※※ 不过,万昕没有带云襄去琼霜林,而是在确认已经脱离了镇守苍雾岭的长老的神识范围之外,另择了一处僻静之所,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谨慎地设下了结界。 这一番布置完成,他才盘膝面对着云襄坐下,和云襄目光平视,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也是那么一瞬,万昕感觉到云襄要告诉他的事情,可能非同凡响,或许跟她在青丘小世界跟着那群狐妖所学的术法有关。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虑了,但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然而,事实证明,他并不是多虑。 云襄接下来说的话,让万昕又惊又骇,两道眉峰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个沈师兄,他身上……有死灵的气息!” “死、死灵?!你,你不会看错吧?” 云襄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后怕的目光里,透出的是从未有过的笃定:“我不会看错的,就算看错,我的感觉也不会错!” 看着云襄笃定的态度,听着她笃定的语气,万昕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千世界,万物生灵皆有三魂七魄,合称为“灵魂”。 灵魂依附肉身而在。若身死,魂如灯灭,离身而去。其中,七魄主人之喜、怒、哀、惧、爱、恶、恨七情。人死后,灵魂会呈现出他生前一生中最美好的一面,或者是他最在意的一面,并可在阳间逗留七日。七日之后,便随轮回之力的召唤,跨过冥河古道,入阴曹冥府,重行六道轮回转世。 只是人这一世,免不了受贪、嗔、痴念的影响,眷恋世间不肯离去,重入轮回,故此便有了滞留在凡间的各种灵鬼:忆灵、恶灵、死灵…… 第66章 异象初现(10) 人这一世,免不了受贪、嗔、痴念的影响,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享乐生活谁都企盼。对念想的贪婪和现实的不得志,便导致了人不同的善恶之行。 贪恋阳间不肯离世,是骤然失去肉身依附的灵鬼的共性。 曾经往昔,作为阴阳两界分割线的冥河古道,从来都是创立六道轮回的后土祖巫的后人守护,以强大的掌握轮回之力为后盾,维护着阴阳两界的平衡。 后土祖巫以轮回之力,创六道轮回,掌六界之生死。没有了肉身依附的灵鬼,完全不是继承了后土祖巫轮回之力的厚土巫族的对手,因此不论愿与不愿,多数情况下,终究免不了入轮回的结局。 而这其中少数的情况,便是三千世界里出现了拥有驱鬼役妖之术的鬼修之士。 但是,此道阴损,一旦手中所驱之灵鬼反噬,鬼修本人也是自取灭亡。同时,他们也不敢扣留太多的灵鬼,以免为厚土巫族觉察。 所以彼时,鬼修一道并不算太成气候,多数鬼修在御有三五只高阶灵鬼之外,会以妖兽来弥补不足。 可是,在十万年之前,三千世界里,突然没有了厚土巫族的踪迹。即便是天界上仙和魔界魔尊,穷其术法,都无法探查到他们的下落。 厚土巫族,就仿佛是在人间蒸发了一般。 冥河古道无人看护,位于幽冥血海的轮回大阵再无人能够踏足。 于是,没有了厚土巫族守护的冥河古道,没有了轮回之力支撑的六道轮回,日复一日,逐渐脱离了三界的掌控。 越来越多的灵体,以各种方法自愿或被迫强留阳间;越来越多的灵鬼,以他们各自的方式,修炼成了实力强悍的恶灵、死灵;越来越多的鬼道修士应时而生,鬼道一时大盛,成了魔修、妖修之外的大患。 而厚土巫族,也在无情的岁月光阴流逝中,慢慢地被人所淡忘。 为了对付这些强留阳间的灵鬼,玄门道家甚至有了一个新的门派——阴阳师。 为了对付日渐强盛的鬼道宗门和鬼道修士,道修正统专门创立了克制鬼修的术法,甚至不断寻找拥有上佳火灵根、雷灵根的弟子。 可惜,始终收效寥寥,鬼道以破竹之势日渐强盛,成为了正道的心腹大患。 同时,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没有轮回之力支撑,被设在幽冥血海的轮回大阵出现了裂隙,日久经年,竟然阻断了凡间修士的飞升之路! 天界、魔界再无飞升修士补充血液,而他们想要入得凡间,却也只能通过入轮回转世。 三界因此陷入了困局,而这困局,一困就是十万年! 十万年没有人飞升,对于三千世界的修士而言,这是多么沉痛的打击! 他们一方面搜寻厚土巫族的下落,另一方面,不断提升自己的修为境界,苟延残喘地延长着自己的生命。 毕竟,拥有绵长的生命,才有机会等到飞升之路重开的机会啊! 但与此同时,日渐兴盛的鬼道也逐渐面临了危机——修士的修为有穷尽,但是灵鬼的实力提升,却仿佛没有尽头。 因为有六道轮回的存在,灵鬼有他们的天然克星。不论强大到何种地步,终究逃不过轮回之力。 可偏偏,压制他们的轮回之力,连同厚土巫族一起人间蒸发了。 虽然入了轮回大阵,他们没有十成十的法子挣脱,但没有了轮回之力,他们便有一线生机;更何况,没有了厚土巫族镇守的冥河古道,想要从此逃脱,于他们而言更加容易,甚至都到不了轮回大阵。 灵鬼的实力日渐强盛,上无封顶,这让原本驾驭控制他们的鬼修叫苦不迭。 譬如恶灵,它们原本是在肉身死后七日仍不愿离世的怨魂,因恨生源,聚生前怒、哀、惧、恶、恨五魄,欲强行留于人间复仇。 恶灵日复一日吸食世间积累的浊气,逐渐变得暴戾可怖,便会进至成为恶灵,堪比修士的化神期、合体期。 不过,世间万物,总归会达到一个平衡。 灵鬼和鬼修之间的平衡,历经了漫漫数万年,但终究,鬼修和灵鬼一起,缔造了新的鬼道,成为了令正道更加不容忽视的劲敌。 尤其,在厚土巫族不知下落、轮回大阵裂隙日益扩大的情况下,他们所面临的危机也是日复一日地增长着。 这大概也是天玄宗中唯一知道云襄真实身份的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力排众议要将云襄留在宗门之中,收为嫡传弟子的原因。 ※※※※※※※ 不过,这些内情,万昕是不清楚的。 死灵,这种实力堪比化神、合体期的灵鬼,居然出现在了天玄宗!出现在了昆仑大世界中拥有道尊地位的天玄宗! 这是何等骇人的消息! 而且,宗门中的师长们一个都没有发现,唯有一个修为境界只有筑基后期的云襄发现了! 这可是比死灵混入天玄宗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啊! 万昕咽了咽口水,试探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难道,你天生拥有天眼?” 阴阳师的修行中,有一门极为高深的道术,称为“开天眼”,天眼一开,便可见到普通人无法辨识到的灵体。 阴阳师一脉虽然归为玄门道教的支流,但这一门术法对于对付鬼修和灵鬼有极大的好处,所以各大道修宗门中也会鼓励弟子们修习此法。 只是,这门道术实在艰深晦涩,而且对修为境界有不低的要求,至少要达到元婴期,同时施展此法需要耗费大量的灵气,所以大多数的修士,只能借助于其他手段来捕捉灵鬼的行踪,比如符箓、法宝等等。 但是也有一类人,天生拥有“天眼”,可以不借助符箓、法宝和术法,便可以觉察到灵鬼的行迹。 要知道,灵鬼为了滞留阳间,必定会不断汲取这世间的阴浊之气、贪嗔痴恶念来壮大自己的实力。因此,越是厉害的灵鬼,便越有躲过强行开的天眼的能力。 但是,他们是躲不过先天天眼的。 一时间,万昕看向云襄的目光有些复杂。 第67章 异象初现(11) 一时间,万昕看向云襄的目光有些复杂。 老天爷也太偏爱这个小丫头了吧?又是全灵根,又是天眼,而且她还被青丘的九尾天狐教授了辨识灵鬼的术法…… 谁知,云襄却摇了摇头:“没有。” 万昕一愣,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脱口问道:“什么没有?” 然后恍然:“哦,你是说,你没有天眼?” 云襄点了点头:“嗯。” “那你怎么发现沈师弟身上有死灵的气息?” “我……”云襄支吾了半天,小手握紧了拳头,挣扎良久,才开口道,“我能分辨得出来,阿雪教我的。” 恶灵吸食地浊之气、吞噬万物恶念,以壮大自己,成为更难以对付的死灵。 “死灵可幻化人形,亦可以灵鬼之态出现,周身环绕黑色混沌之气,触须为红黑两色,缠于人身上,可以控制人的心智神识,放大人心中的恶念,助纣为虐;被控制的人心中被挖掘、放大的恶念,又能反哺,增强死灵的修为。” 云襄神色凝肃地说着,这些东西在三千世界中的一些札记上亦有记载,但是“触须为红黑两色”,却从未有哪部札记上有提及。 万昕是修道之人,虽然战斗力不济,但是修为境界在天玄宗之中也算出类拔萃,见识也非常人能比。 他当然知道死灵的可怕。 一旦被死灵缠身,那几乎是无解的死局。修为再高,垂死的时间越长而已,即便侥幸能摆脱了死灵的束缚,也是修为大损的局面。 “触须为……红黑、两色?” “嗯,红的是生线,黑的是死线。”云襄点了点头,“如果能一次将所有黑色触须都斩断,那么被死灵控制的人便无大碍。若是斩断了红色触须……” “如何?” “非死即伤。”云襄语气凝肃,“斩断的红色触须越多,伤害越大。” “这是为何?” “红色触须,其实不是死灵的触须,而是被死灵控制的人残存的生机,”云襄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两侧的衣摆,“生机或伤或断,当然非死即伤。而且,随着被死灵控制的时间越久,生线会逐渐被死气侵蚀,成为黑色的死线。” 没有了红色的生线,同样是断了生机,回天无术! 或许,这就能及时为何被死灵缠身之后,就九死一生的缘由。如果是这样的话…… 万昕心中一凛:“那沈师弟身上……” “是黑色的死线。” 云襄快速地给出了答案,万昕心中更是惊骇,却听云襄补了一句:“不过……只有两条。” 万昕一愣:“什么意思?” 云襄眨了眨眼睛:“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黑色的死线,两条。大概是不小心沾染到的,气息微弱,构不成生命危险。” 万昕松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云襄的脑袋:“构不成生命威胁,你还这么煞有介事的样子,真是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云襄被戳地歪了一下头,愤愤地看着万昕:“说你是笨蛋,你还真是笨!你难道不知道,死灵对活人最大的威胁,就是在于它们的潜伏性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沾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苏,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操控!” 万昕一噎,他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死灵的触须有黑红两色,分为生线和死线;不知道对付死灵,只能斩断死灵困束在修士身上的黑色死线,而且是要一次斩断;不知道死灵还能将它们的死线留在活人的身体里,即便是如他师尊这样半步大乘的修士都发现不了;更不知道留在活人体内的黑色触须会潜伏,什么时候会苏醒…… “而且,我曾经遇到过一个死灵,那种骇人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云襄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这是实话,那只死灵,几乎已经超过了合体期修士的实力。 那时候和她在一起的是寒岐,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对方给解决的。 但是因为涉及鬼蜮幽冥宫右灵使寒岐,云襄隐下了此节。 万昕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这一切都是九尾天狐雪灵告诉她、和她一起经历的。巫妖本是同源,妖族又似乎天生就有克制灵鬼的办法,极少有听说此二方之间的交锋。 而雪灵又是妖族中最特殊的青丘狐族,得到记忆传承,对这些灵鬼之事知之甚详,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再加上,云襄的亲生母亲多半情况下,不是鬼道修士,也是跟鬼修关系匪浅,云襄身上或许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传承,也不奇怪。 万昕咽了一口气,小心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死线复苏了会怎么样?” “就跟被死灵操控一样,死线逐渐增多,侵蚀生线,最后不是彻底沦为死灵的傀儡,就是成为它提升自己修为的食物。” “那,那怎么样,死线才会复苏?” 云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万昕眨了眨眼睛:“你,你不知道?” “嗯,阿雪没有告诉我。她只教了我辨识各种灵鬼,还没到这一步呢!” “呃……那你,是不是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潜伏在活人体内的死线斩断?” “……我做不到。” 云襄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只见过寒岐对付死灵,知道用斩断黑色死线的方式摆脱死灵的纠缠,但是她自己是做不到的——因为修为太低,因为从未尝试。 但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她也不会在此刻坦诚。 这里,是天玄宗,是昆仑大世界道修正统之所在!云襄本就是备受诸位长老们争议的小丫头,如果让他们发现云襄有这个能耐,哪怕只是知道她能辨识灵鬼,也会把她当作鬼修而让她不容于宗门! 这个道理,云襄想得明白,万昕就更能想明白了。 他随即释然一笑,摸了摸云襄的头,笑嘻嘻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年纪小,修为又低,做不到这一点也没什么好沮丧的。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有这个能耐,知道吗?” 云襄格外乖巧地点了点头。 同时,万昕心里盘算着炼制防止被搜魂的丹药要尽快提上日程。 第68章 过耳不忘(1) 万昕心里盘算着炼制防止被搜魂的丹药要提上日程,面上却云淡风轻:“沈师弟之事,我会留意,以后他若是问起,或者别人问起,你为什么怕他,你就随便找个理由搪塞,绝对不能把今天你告诉我的事情再转述给别人!” 云襄抿了抿嘴角,难得没有嫌万昕啰嗦,承了他的好意:“我知道的。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萧师兄。” 万昕喜上眉梢:“哟,看不出,你还挺信任我的,比信任萧师兄还要多啊!” 云襄却轻哼一声别开了头,语气别扭地说:“还不是因为你笨,跟你说了也没关系。而起,萧师兄……我这不是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么……” 说完,云襄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万昕啧了啧嘴:“你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云襄点了点头:“那可不?像你这样每天来找我,我看见你都感觉烦了……要不是看在你每天给我烤各种好吃的妖兽、灵禽的份上,我才不想搭理你呢!” 小丫头扬起了头,语气傲娇。 万昕知道云襄是口是心非,却也配合地板起了脸:“好你个小狐狸,你也太务实了吧?有没有良心啊!我可不仅仅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你烤肉吃,还陪你修炼,照顾你起居,还……替你保守秘密!” 最后一句,哪怕是在设置的结界中,万昕也是压低了声音。 捂着胸口,一脸哀戚地继续控诉:“你居然还嫌我烦……你倒是放眼瞧瞧,整个宗门上下,还有谁能像我对你这么好啊!”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狡黠一笑:“刚才那个钟师姐,就挺不错的呀,脾气挺好的,温温柔柔的样子。虽然没有阿雪和狐狸姐姐们长得漂亮……” 万昕不怀好意地嗤笑了两声:“小狐狸,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劝你啊,最好离那个钟芸靑远一点。” “嗯?为什么?” “为什么?呵,理由可多了呢!” 万昕冷笑了两声,看起来对钟芸靑的印象相当不好。 云襄当即就站直了身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万昕,一副洗耳恭听的……兴奋的模样。 万昕脸上也露出雀跃的神情,开始深扒钟芸靑的另外一面:“这个钟芸靑啊,是阵堂钟长老的独生女。你别看她刚才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她这个人啊,如果不是碰上我们几个玉虚一脉的嫡传弟子,两只眼睛根本就是长在头顶上,根本不屑于跟内门弟子们打交道的!” 云襄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感觉,刚才所见的钟芸靑,和万昕口中的钟芸靑,完全是两个人。 “呵,怎么不会?你啊,就是太傻太天真!听没听过一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见云襄点了点头,万昕继续往下说,“你看看跟她一起去苍雾岭狩妖的几个家伙,有哪个看起来是好相与的?若不是臭味相投,他们几个能凑到一起去?元婴中后期修为的,又不是只有他们几个。高防御的体修、高输出的剑修法修,配上辅助的阵修、符修,这样的小队,在宗门里常见的很。要凑成这样一支队伍,不难,怎么偏偏就是他们五个歪瓜裂枣的家伙凑一起了呢?还不都是一路货色!” 云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看样子,果然是人心难测,要处处小心。 天玄宗门中的这些修士,都有好几张面孔,比她的狐狸姐姐们更狡猾,更善于伪装! “你看到她手中的阵盘了没有?” “看到了啊。”云襄点了点头。 万昕又是一声冷笑:“这件阵盘名叫‘恒河流沙’,是土属性的上品法器。阵堂有一名弟子,叫白若凡,是上品土属性三灵根(三灵根,其中土属性灵根为上品灵根),原本这个阵盘是要给她用的。可是钟芸靑一个金、水属性双灵根的修士,仗着她爹是阵堂的长老,又位列十大长老之一,开口就把‘恒河流沙’要走了。还当着白师妹的面,嘲笑对方修为不如她,用不了这么好的法器。还说,‘恒河流沙’虽然是土属性的上品法器,但是土生金,她的金属性也能发挥这件阵盘法器的全部威力,简直是放屁!” 云襄皱了皱眉:“难道宗门里就没有适合金、水双灵根阵修的上品法器?” “当然有啊!她也一并收入囊中了。” “……这么,不讲道理的吗?”云襄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嗨,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东西,当然比自己争取到的,要好得多咯!尤其,心里更爽呢!”万昕用毫不掩饰地嘲讽语气,继续揭着钟芸靑的老底,“她不讲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了!整个阵堂的弟子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窝里横,以她的资质,哪能这么快修到元婴中期?还不是仗着她老子的名头,什么好东西都要占。这么多灵材灵药灵石堆下去,总得有点儿效果不是?不过她的实力嘛,呵呵……也就是仗着有那么几件上品法宝充充门面了!” 被万昕这么一说,云襄与钟芸靑的印象低了好几度。 只是,这样的一个元婴中期的弟子,为什么还有这么四个师兄弟愿意跟她组成小队呢?说是臭味相投,也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就不考虑钟芸靑的真实水平了吧? 像苍雾岭这样的地方,里面的妖兽对付起来还是有危险的。 在结界之外虽然有长老镇守、巡逻,但是如果有宗门弟子在其中遇到危险,按照宗门规矩,长老们是不会施以援手的——这也是为了给宗门中的弟子一个警示,不要好高骛远,高估自己的实力。 万昕嗤了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老子早跟那些个长老打了招呼了,真遇上麻烦,哪会见死不救?” 云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果然还是太天真,太单纯,以为自己已经够谨慎、够机警、够聪明了,却没想到宗门里的弯弯绕,远超她的想象。 “所以……那四个,嗯,师兄,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跟钟师姐组队的?” 第69章 过耳不忘(2) “小狐狸你真的很聪明啊!居然一点就通!”万昕乐呵呵地夸道,“不过,可不止这一个理由呢!” “还有什么理由?” 万昕突然贼笑着靠近云襄:“小狐狸啊,你跟着一群狐狸精——姐姐长大,她们就没有教你一点儿……媚术?” 云襄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而天真:“没有啊!” “那,她们就没给你耳濡目染一点儿,情情爱爱的事?”万昕脸上的贼笑趋近于猥琐和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然你才这么点儿大,居然还知道喜欢,知道以貌取人,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嗯?” “……羽茹姐姐是有教过我来着,但是,被阿雪知道,罚了一顿,之后,就再没有了。” 语气里竟还透着几分委屈,仿佛是因为不让她学习感情上的事,就是什么巨大的不公似的——毕竟,云襄一直把自己当做小狐狸,所以理所当然觉得作为一直小狐狸,必须要掌握狐族的本事,尤其是狐族最擅长的情情爱爱的事! 唯有那双依然澄澈的眼眸,透着符合她年纪的天真懵懂。 “不过,没人教也没关系啊,反正我那么聪明,肯定能无师自通的!你看,我这不就知道我喜欢萧师兄,你也看得出来,我喜欢萧师兄。这就是我的成功所在啊!” 云襄得意地摇头晃脑。 万昕被云襄的这幅模样逗笑了,装小大人的云襄,总是格外地可爱。佯装轻咳了一声,一脸真诚地说道:“你要是真喜欢萧师兄呀,就更要离钟芸靑远一点了。” “为什么?” “因为她也喜欢萧师兄啊!她是你的情敌,情敌懂不懂?” 云襄一听,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脸上的笑容刹那消失:“那,她会利用她爹的身份,来跟我抢萧师兄吗?” 万昕努力地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那是当然了!钟长老也挺愿意自己女儿能够嫁给掌教师尊的高徒,而且,钟芸靑她最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了。你记不记得,你拜师大典那天,有个女弟子,跟萧师兄打了个招呼?” ※※※※※※※ 拜师大典当天,中段的三九石阶之上,五十四名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列于两边。 云襄埋头,仿佛是被万昕和萧晧提溜着才能使力的模样,哼哧哼哧地趴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 行至后半,隐约听到一声“萧师兄”,该是有一名内门弟子跟萧晧打了个招呼。 声音含羞带怯。 但是当时的云襄满腔心思都放在了攀登三清台的石阶上,连头都没有抬。 可萧晧和万昕却没有错漏。 萧晧的反应,温和里带了一丝淡漠疏离,仅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定格在云襄身上,一丝一毫不松懈他作为接引人的职责。 万昕脸上笑嘻嘻的,冲着钟芸靑和萧晧挤眉弄眼,把钟芸靑弄得满脸羞红,心里却是对这个表里不一的师妹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然而,他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却屡屡被钟芸靑当作是盟友——是的,支持她跟萧晧结成道侣的盟友! 钟芸靑原本就对掌教真人座下的嫡传弟子格外亲善,她又以为自己窝里横那一套收敛得不漏痕迹,出了阵堂没人知道,所以待万昕这个“支持者”格外友善,每每帮腔于他,还帮这万昕牵线,出售了不少丹药。 殊不知,万昕恰恰是最清楚她底细的人! ※※※※※※※ 云襄虽然记不清三清台上海有这一幕,也记不清钟芸靑出声唤“萧师兄”的那一声是不是如万昕形容的那样矫揉造作、含羞带怯,但是听说对方觊觎萧师兄,钟长老和掌教师尊还挺乐见其成的样子,尤其,钟芸靑还喜欢抢别人看上的东西! 当即就炸了,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萧师兄不是东西!” 万昕一愣,旋即放声大笑起来:“噗哈哈哈哈……萧师兄,他,他确实不是东西!” 他知道云襄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是话已出口,就是有歧义,让他再也绷不住了。 云襄虽然聪慧过人,但是终归年纪小,很多时候遣词造句免不了童言无忌,不求甚解。在青丘小世界的时候,就闹过不少笑话。 不过,云襄有一个优点——过耳不忘,凡是听过的话,必然会记得。不论有多晦涩艰深,她都只需要听一遍,就会全部记得。 见万昕笑成这副模样,不断地说着“萧师兄不是个东西”、“真不是个东西”,云襄恍然记起了在青丘小世界里,八姐菁菁每次被羽茹和羽墨两位姐姐捉弄得狠了,就会直接骂对方“不是个东西”,气急败坏,叉腰跺脚。 她的本意是想说萧师兄是人,不是个物件儿,不是说抢就能抢的法器、灵材、灵丹之类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物件儿的意思。 但是万昕明明明白这个意思,却还是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逮着她的语病可劲儿地嘲笑她,可劲儿地埋汰萧晧。 云襄气恼地头发快炸起来了,龇牙咧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兽性的模样蓄势待发,似是要攻击万昕,却在下一息,很快收敛,看着万昕身后,结界之外,愣愣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绕过万昕奔去,叫了一声:“萧师兄!” 结果没想到,“咚”的一声,磕在了这似有若无的结界光幕之上,被结界之力反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登时磕到的头也疼,摔的屁股也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水光盈盈,仿佛下一息就会哭出来。 万昕一惊,赶紧冲上前抱起了云襄,转身,果然看到了结界外的萧晧。 撇嘴埋怨了一句:“见到萧师兄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然后,一挥手,收了结界,开始安慰起云襄来:“哎呀,不疼不疼啊!师兄给你揉揉!” “不要!你走开!别碰我!” 云襄带着哭腔的拒绝三连,泪眼汪汪地看着萧晧,小模样别提有多可怜了。 果然,萧晧于心不忍,上前接过了云襄,抬手就是一个简单的治愈术,听云襄奇怪地“咦”了一声,温声软言地问道:“还疼吗?” 第70章 过耳不忘(3) 云襄吸着鼻子,一滴豆大的泪珠挂在眼角半掉不掉的,看着有些滑稽。 她刚准备开口,万昕忙不迭清咳了一声:“呃呵~小狐狸啊,你萧师兄的治愈术很灵的哦,要实话实说,不可以撒谎博同情哦~” 从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万昕,捉弄心起,眼中尽是戏谑。 看着云襄跟萧晧这么亲昵的样子,他心里还有一点气不过。 明明他对小丫头也很好啊! 这么个小萝卜头似的娃娃,知道什么叫年少慕艾吗?还不是看脸! 结果,惊掉他眼珠的一幕发生了! 云襄瘪着嘴,抱着萧晧的脖子,委屈地蹭了蹭,带着哭腔的声音奶声奶气地给自己辩解:“襄儿才不会撒谎!” 万昕一脸准备作呕的架势。 小丫头是怎么样厚的脸皮,才用这种嗲声嗲气的语调说话?居然还自称……襄儿? 我的个老天爷!小狐狸在他面前就是个小霸王似的,怎么到了萧师兄面前,就成了这样温驯乖巧的模样? 却见云襄又吸了一下鼻子,低低地说:“萧师兄,襄儿不疼了。” 万昕直接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了萧晧,正打算无情地控诉小狐狸的两张面孔,却听萧晧先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还设了个结界,在偷偷说什么事情,你这么开心,却把小师妹气成这样?” “不是小师妹,是襄儿!” 云襄噘着嘴,纠正萧晧的措辞。 萧晧浅笑:“好,襄儿。襄儿为什么气成这样?” 万昕一见云襄插科打诨,又见萧晧冲着云襄提问,再瞥见小狐狸眼中闪过的狡黠之色,心里顿叫不妙。 “啊,那个是……” “萧师兄,万师兄说你坏话!” 仗着近水楼台,云襄抱着萧晧的脖子,就开始告状。 萧晧暼了万昕一眼,听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动作轻盈地避开,继续问云襄:“哦?万师弟说我什么坏话?” 云襄鼓着小脸,义正辞严地说道:“万师兄说你不是个东西!” “哎哎哎,天地良心啊!!!小狐狸,这话明明是你说的!!!” 万昕大声嚷嚷着,虽然都是出窍初期的修为,但是他的出窍初期和萧晧的出窍初期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想对面。 出窍初期的萧晧,是攻击强悍、一往无前的剑修,天玄宗同辈弟子中实力剽悍的佼佼者;而出窍初期的万昕,是连元婴修为的弟子都打不过的战五渣,实力与修为境界严重不符,在宗门弟子中吊车尾。 两个人的性格也是截然不同,萧晧为人温和少言,稍有点刻板,与一众师兄弟们的交际较为疏离,对于宗门规矩和师长吩咐的任务却又一丝不苟地遵从。可万昕呢,话痨一个,性格跳脱,最爱逍遥,不喜拘束,跟一众师兄弟们相处得不算多好,但总归都是能说得上话,开得了玩笑的。至于面对师长的吩咐,能阳奉阴违、偷工减料的,绝对不会一板一眼。 可就是这样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是宗门里感情颇为亲厚的俩师兄弟。 云襄笃定地说道:“萧师兄,襄儿不撒谎的!真的是万师兄说的!” 万昕气得跳脚:“靠靠靠靠靠!小狐狸,你太不要脸了啊!明明就是你先说的啊!” 萧晧眉毛一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先?” 万昕一噎,整个人僵化了,赶紧换了一张谄媚的笑脸:“萧师兄,师兄啊!你听我说,真的是小狐狸先说的!我觉得这句话有歧义,然后就开她玩笑,打趣她,真的不是说你坏话啊!你怎么会不是东西呢?你简直太是东西了!哈哈哈哈……” 萧晧:“……” 万昕继续连珠炮似的反告状:“师兄,你别被小狐狸这个模样给骗了!她狡猾得很!你现在听她一口一个‘万师兄’的叫我,你不在的时候,她,她她她没大没小得很!你知道她叫我什么吗?一口一个‘笨蛋’、‘笨蛋昕’!我以我的心魔发誓,她就是这么叫我的!师兄你管管她!这小丫头人前人后两张面孔呢!” 万昕也是一脸委屈的样子,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跟云襄学的娇嗔,好不容易拉到了萧晧的袖子,还来回晃了晃,赌气、撒娇、告状……这一系列表现,也是熟练的很。 萧晧一脸无奈,转头问云襄:“襄儿,你私下叫你万师兄‘笨蛋昕’?” 云襄还没回答,万昕当即抢白:“我已经用我的心魔发誓了!小狐狸,不许撒谎哦~” “襄儿?” “……是,是他让我这么叫的!”云襄气鼓鼓地辩驳,“他说的,他叫我小狐狸,我叫他笨蛋昕,很公平的!” 萧晧又转向了万昕:“嗯?” 万昕一噎:“……”好吧,他还真说过! 但是小狐狸是昵称,听着多关系多亲昵啊!哪像笨蛋昕,一股子对他的嫌弃…… “而且,他有时候还叫我‘臭狐狸’、‘狐狸精!’”云襄肉嘟嘟的手指指着万昕,气鼓鼓地继续告状。 被拆穿的万昕,脸上剩下的唯有讪笑。 萧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云襄指向万昕的手指,轻轻按下,对万昕批评道:“万师弟,这件事是你不对。襄儿年纪尚小,有些规矩不懂,你应该好好教她,而不是陪着她一起胡闹,变本加厉。” 窝在萧晧怀抱里小小只的云襄脸上浮现得意之色。 却不想,萧晧转过头来,对她亦有劝诫:“襄儿,进了宗门之中,就要遵守宗门的规矩。万师弟是你的师兄,你不可以给他取绰号,要好好地称他为‘万师兄’,知道吗?” “……哦。”云襄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小嘴又撅了起来,心里还是不服气的。 “萧师兄啊,你在苍雾岭中,可有什么收获?”万昕又恢复如常,对萧晧挤了挤眼睛,“老规矩呀!” 云襄耳朵一动,好奇地问道:“什么老规矩?” 却见萧晧微微一笑,一手抱着云襄,一手在腰上的储物袋一抹,便露出了一只方形的锦盒,交到了万昕的手里:“你自己看看。” 第71章 过耳不忘(4) 万昕搓着手,激动地接过锦盒,抬手一拂,锦盒之上蓝色的光泽一闪,有一声轻微的“吧嗒”声,他这才打开了盒盖,登时两眼发亮:“噢噢噢!这是‘琉璃骨’吗?萧师兄,你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拿到!你一个人干掉了一只碧蟾兽吗?太生猛了吧!” 万昕手里捏着一块紫色琉璃般的骨头,脸上又是骇然又是欣喜。 碧蟾兽,那可是七阶的妖兽啊! 萧晧居然可以一人一剑将其斩杀,这实力只能用“可怖”来形容。 “这次是我运气好,遇上的这只碧蟾兽刚好是受伤虚弱之期,也是费了点儿功夫,才把它拿下。”萧晧笑得坦然,“也多亏了你给我的上品合气散和合元丹,不然我也未必能在拿到这‘琉璃骨’之后,全身而退。” “哎,这都是小意思!下次炼几瓶极品的给你!”万昕摆了摆手,跟眼前的这些灵材相比,上品、极品的合气散和合元丹都算不了什么。说着,还自卖自夸了一番,“万昕出品,必是精品!用过的都说好!” 要不是因为萧晧在出窍初期,还使用不了更高阶的丹药,让他直接给对方气神丹和赤元丹都没问题! “哎哟喂,你还采到了雾灵草!三株啊!” 万昕又挑拣出了三株其貌不扬的灵草,但是仔细看去,这雾灵草的草叶上似是结了一层淡淡的霜似的,轻轻一碰,顶端米粒般大小的浅紫色花苞里吐出了一点点雾气。 应该已经离开它生长的土地有十天左右的时间了,所以才这样后继乏力。 万昕欣喜地在这看似不大的锦盒中挑挑拣拣,又挑出了三样他炼制丹药所需的高阶灵材,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然后把锦盒重新盖上,还给了萧晧。 “萧师兄,这回你是要什么丹药?还是要灵石?” “老规矩,当然是丹药了,”萧晧目光淡淡,“不过这次除了合气散和合元丹,还要一颗涤尘丹和一瓶凝雷丹。” 万昕眼中一亮:“萧师兄,你不会是……境界松动了吧?” 萧晧点了点头:“这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万昕很是殷羡:“小境界圆满,晋升出窍中期。萧师兄,你可是要成为我们这一辈中第三个突破出窍中期的弟子了!” 相较于傅文焕的六百余年和田彦斌的四百五十余年,萧晧只用不到三百年就突破出窍中期,这等修行速度,实在令人震惊,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道修奇才了。 更何况,他还是三千世界中凤毛麟角的剑修! “萧师兄好厉害!” 依然窝在萧晧怀中的云襄拍着小手,雀跃地叫着。 萧晧看着云襄,眼中露出浅浅的笑意:“襄儿也很厉害,全灵根资质,现在就已经到了筑基后期的修为。很多人在你这个年纪,还不曾入道呢!” 见云襄被夸之后一脸得意,万昕轻哼了一声,但是心里却是认同的。 ※※※※※※※ 大世界的宗门,近七成的弟子,是小世界、中世界中的下属门派选送而来的,余下的三成则是定期招收,或是机缘巧合之下由宗门中的长老或者弟子在遇见了好苗子之后推荐给宗门的。 不论是大世界的宗门招收弟子,还是中世界、小世界的下属宗门招收弟子,修为已小有所成、灵根资质又不错的修士占少数,绝大多数还是从各仙门世家、市镇乡里挑选出的灵根不错的孩童。 若是仙门世家的子弟,还有机会早早被发现资质灵根优劣,提前开始修炼,有点儿基础;倘若是穷山恶水之地,哪有这样的条件呢?只有等到仙门打开,宗门弟子带着测试灵根的法器前往各地,才知晓灵根如何,资质如何,才有开始修炼的机会。 所以,新入门的弟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修为不过炼气初期,甚至还未入道,那是很寻常的事。 而且大世界的宗门,譬如天玄宗,在招收新弟子之后,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危,会特别将他们安置在几个中世界的下属宗门中,待他们的修炼境界到了金丹圆满,便会将他们重新接回到昆仑大世界。 反倒是云襄这样,才算是例外! 年纪不过五岁许,修为竟然已经到了筑基后期;筑基后期的修为,还不是她主动修炼所致,而是她常年吃烤熟妖兽妖禽,兼之三清台的阵法馈赠;说她修为低,不应该留在天玄宗门中,至少按规矩送到下属宗门中修炼,待到金丹大圆满再回到昆仑大世界,偏偏她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女儿,还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更是成为了掌教玄翊道人的关门弟子…… 所有的例外,所有的不按常理,都被这个小丫头给占尽了。 该说是这个小丫头运气好呢,还是运气好呢? ※※※※※※※ “襄儿,你最近修炼得如何?” “小狐狸她修炼得可勤快了!每天早一次,晚一次,”万昕兴冲冲地回答萧晧的问题,同时给自己邀功,“我也可勤快了,每天都监督,额不是,每天陪着她。小狐……小师妹她修炼累了呢,就睡一觉,我就研究我的丹道。她要是饿了呢,我就带她去天玄山脉各处抓妖兽给她烤了吃,每天充实的不得了呢!” “嗯!”云襄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表扬的话,她可是很受用的,尤其是当着萧师兄的面表扬她。 云襄也就暂时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万昕一般见识了。 萧晧却皱起了眉头:“襄儿如今已经是筑基后期,要尽量减少此等食物的摄入,以辟谷丹取代了吧?” “哎?”云襄一愣,这个消息仿若晴天霹雳! “呃,萧师兄说的有道理啊!”万昕点了点头,看着云襄投射过来的求助的目光,在心里得意了一声“现在知道你万师兄好了吧”,然后试探着对萧晧说道,“不过,萧师兄,小师妹年纪尚浅,而且从炼气境到筑基后期的修为皆非常理修得,夯实道基之路漫漫修远,让她一时改食辟谷丹,只怕会不适应!” “对对对,不适应!” 第72章 过耳不忘(5) 云襄捣头如蒜,附和着万昕的说辞。 要让她不吃烤肉,转而用这么没滋没味的辟谷丹当饭吃,简直就是对她最大的折磨啊! 萧晧皱眉,不赞道:“万师弟,襄儿年纪尚浅,不懂此中缘由,你应当是明白的吧?追求口腹之欲,会产生如何后果,你应该是清楚的很。这可是有碍修道之路的重中之重,你难道听之任之,视若无睹吗?” “不要啊……”云襄小声地反驳着,但是底气弱到不行。 “萧师兄啊,话不能这么说。”万昕给了云襄一个安定的眼神,“你也知道,小师妹这筑基后期修为升的莫名其妙,而且,以她从前炼气期的修为,吃了那么多简单烹制的妖兽妖禽肉,却不会因为灵气淤积体内无法疏导而爆体,这说明,她的体质,与常人大有不同。或许,全灵根就可以这样吃呢?” “胡闹!”萧晧瞪了万昕一眼,语气当即凝肃,“一个或许,你就要那襄儿的性命安危和道修之路做赌注吗?” “我……那不是她馋嘛……”万昕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冤得很。 云襄哭丧着脸,满眼委屈。 这个跟寒岐哥哥气息一模一样的萧师兄,怎么这么严格啊?寒岐哥哥从来不会拘着她做什么,不会让她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的。 阿雪和狐狸姐姐们也不会,所以她一直活得随心自在。 现在到了天玄宗,居然只有总被她嫌弃的万昕由着她想做什么做什么,而且陪着她一起无拘无束,反倒是她乍见之下颇感亲近的萧师兄,居然不许她吃肉…… “萧师兄……襄儿不要吃辟谷丹……”云襄抱着萧晧的脖子,蹭一蹭,开始撒娇。 “不行。”涉及原则的事情,萧晧是不会妥协的,不管云襄怎么撒娇。 “萧师兄……”云襄吸了吸鼻子,委屈得又快要哭了,“辟谷丹一点儿都不好吃……” “但是对你的修炼有好处。”萧晧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是底线却丝毫不退,“你若是觉得味道不好,食坊还有灵食,厨修精心烹调,不过耗费上要多一些。若是灵石不够,你可以来找我或者万师弟。” “……灵食跟辟谷丹没什么区别啊,吃到嘴里都变成了灵气。” 云襄嘴撅的老高,一脸不满。 才不要吃空气! 空气哪有肉好吃! 可是萧晧就是说不通,一副为了她好的架势,云襄只能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万昕。 万昕清咳两声:“那个,萧师兄啊,你……” “万师弟,你不必再多言什么,这关乎小师妹修道大计,含糊不得。你若是还有疑义,我们不妨去太上无极殿找师尊,请他老人家参详一番,看全灵根的修行之法,是否与道统相悖,可食人间五谷。” “哎别别别,别惊动师尊他老人家了……”万昕悻悻地缩了脖子,心里嘀咕着若是让玄翊道人知道了,估计又得耳提面命地叨叨他,多修术法,提升实力。他可不想成为被殃及的池鱼!但是看云襄可怜兮兮的模样,一咬牙,还是继续往下说,“师兄啊,我,我不说这个,说点儿别的?” “你想说什么?”萧晧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猜不透对方又想用什么样迂回的方式来说服他。 “嘶,呃,就说说,咱们天玄宗下属门派,招收新弟子啊!”万昕脸上笑嘻嘻的,“哎呀,十年开一次山门,招收新弟子,宗门里又该添新人了吧?” “嗯,确实。”萧晧点了点头,“不过这一回,我恐怕不能下山了。” “嗯嗯嗯,我知道,师兄你要闭关了嘛!破境要紧,师尊肯定也会答应的。不过,这一回应该也轮不到我了,”万昕嘿嘿一笑,“我可是身负重任,要指点小师妹修炼的!” 萧晧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不想云襄却是有些失落:“为什么呀?你可以带我一起下山的呀!我可想见识宗门收新弟子的盛况了!” 对于一下子被带偏了重点的云襄,万昕偷偷瞪了她一眼——为她的不争气:“下什么山呀?没有结丹,你还想下山?别说你一个小小筑基修士,就算你结了丹,在大世界里也就跟蝼蚁一样,多少老怪物,要知道你是全灵根,不把你逮去吃了才怪呢!” “我……” “我可保护不了你啊!我修为虽然高,但我是个丹修,战斗力也就跟个金丹差不多!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估计你被那些老妖怪抓去吃了,我就直接被摁死当场!魂飞魄散!我才不要呢!” 萧晧:“……” 云襄:“……” 这么直接承认自己是战五渣,是一件很得意的事情吗? “再说了,招收新弟子有什么好看的?一群低阶修士,把他们家的小屁孩送过来测灵根,哎呀,这种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岁的孩子,最是聒噪了!能吵得人脑仁儿疼!稍微知道点儿礼数的,把你当神仙似的供起来,敬畏着你点儿;要是脾气大的,哪管你是什么天玄宗掌教座下的弟子?你还不能还嘴,更不能还手,窝囊死了!” 万昕一脸嫌弃地控诉着,萧晧却是挑了挑眉。 后面这种情况,若是放在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去收徒,还有可能遇上;他们天玄宗,昆仑大世界道宗之首,有上界道统传承,何至于此? 不过就是万昕信口胡诌,不想下山,更不想带云襄下山的理由罢了。 他也没有拆穿,毕竟,现在的云襄确实不适合下山——风险太大。不消说鬼蜮的人有没有放弃抓捕她,便是冲她这个已经昭告大世界的天玄宗掌教座下关门弟子的身份,又是这么微末的修为,一定会引人猜忌,想把她带走一探究竟的。 届时,云襄是全灵根的秘密,就不胫而走,传遍三千世界了。 萧晧如是想着,却不料,万昕又开始滔滔不绝了:“说起来,那些小不点儿也挺可怜的,那么点儿年纪,就要离开父母,到宗门中修道,没结个丹都回不了家。可是结丹哪有这么容易啊?没有个百十年的,结得了吗?哎呀,结丹之前还得吃五谷杂粮啊,等一个个长成少男少女的,然后再开始辟谷。哎,师兄,要是现在就让小师妹辟谷,她会不会永远就这么点儿高啦?” 第73章 过耳不忘(6) 绕来绕去,拐弯抹角,还不是为了给云襄求情? 云襄一听长不高,一脸惊慌:“我不要!我才不要长不高!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呜,萧师兄,我不要长不高……” 见云襄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萧晧微微皱眉,万昕却眼珠子一转,变本加厉地嘲笑她:“哈哈,你这辈子就是个小不点儿了,就这么高,永远长不大,多好啊!哈哈哈哈,听说焚音寺里就有一位前辈,因为修炼的功法特殊,看起来就只有七八岁大小的模样,唇红齿白的一个小和尚,可是年纪已经几千岁了;说话的声音稚嫩清脆,语气却老气横秋的,听着一群徒子徒孙喊他师祖,可好玩啦!小狐——小师妹,你以后也会这样的!期不期待?” 期待你个鬼啊! 云襄哭得更厉害了。 万昕添油加醋的嘲讽也更厉害了。 “好了,别说了!”萧晧被这两个活宝吵得有点儿头疼,左看看一脸幸灾乐祸的万昕,右看看委屈地哭哭啼啼的云襄,“事关重大,待我去向师尊请示一二,再做决定。” 佯装擦眼泪的云襄眼睛一亮,和万昕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有转机! 萧晧转向呜呜咽咽的云襄,跟万昕偷偷交换眼神的云襄吓了一跳,当即打了个哭嗝。 云襄旋即瞪大眼睛,小手捂住了嘴巴,一脸恐慌。 万昕和萧晧皆是一愣,不知道云襄为何会这样。 却听云襄更伤心地哭了起来:“哇哇哇……我要变成蟾蜍精了……怎么办……满身都是坑坑洼洼的泡,丑死了……” “蟾蜍精?你不是狐狸精吗?”万昕不解地问了一句。 可是云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样子是真的怕了什么似的,连万昕和萧晧都心忧她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或者毒药之类的。 结果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源于……云襄的狐狸姐姐们给她开的一个玩笑,一个她至今信以为真的玩笑。 不过是因为哭着打嗝的声音,跟蟾蜍发出的叫声似的。 两人好说歹说,终于哄云襄相信这不过只是个玩笑而已。 “哎呀,小狐狸不哭不哭啦,狐狸跟蟾蜍是两个种族,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因为一个哭嗝,就改换了种族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不是蟾蜍精会愈来愈多,大家都变成蟾蜍精了?” “也对,嗝,哦……”云襄好不容易缓了过来。 “哭累了吧?走!”万昕对着云襄拍了两下手,“师兄带你去吃烤乳猪去!” 云襄眼睛一亮,然后又弱弱地看向萧晧,泪眼盈盈的目光里满是期待:“萧师兄……” 萧晧清咳了一声:“你如今是筑基后期修为,尚且可以食用这些。之后,待我向师尊请示之后再做决定。” 云襄破涕为笑,拍手叫好,抱着萧晧的脖子蹭了蹭:“萧师兄你最好了!” 万昕不满地“哎”了两声:“哎哎哎,小狐狸,你讲话凭点良心好不好?你萧师兄他哪里好了?明明是我帮你求的请,我给你烤的肉,最好的不应该是我吗?” 云襄吐了吐舌头,嘴上却没有说什么,但是也没有跟万昕互呛。 “对了,”萧晧倏然想到了什么,“襄儿,你修炼了近一个月,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云襄眨了眨眼睛。 “嗯,可有感到什么不适?” 云襄摇了摇头:“没有。” 萧晧再次问道:“可有感觉到修为松动?” 云襄两眼茫然:“修为松动……是什么样的感觉?” 萧晧被问得一噎,尝试着用言辞去描述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但看云襄依然一头雾水的模样,便知她全然没有听懂。 别说她没有听懂了,若不是万昕体会过这种感觉,光凭萧晧的描述,他也理解不了! “哎呀,萧师兄,你怎么也这么着急呢?小狐——小师妹她可是全灵根,本来修行速度就比咱俩这种得天独厚的单灵根要慢得多;你不会也因为她在三清台上,修为‘嗖’的一下蹿到筑基后期,就觉得她修炼一个月就能结丹了吧?”万昕翻了个白眼,“这是修炼,修炼!走不了捷径的!” “唔,也对,是我太心急了。”萧晧点了点头,承认自己的错估,“修仙大道漫漫长路,不可一蹴而就。那,襄儿,除了《太上玄清法》,你可有修习什么术法吗?” ※※※※※※※ 在天玄宗的下属门派里,新入门的弟子在修为到达筑基期后,便可以选择一至两门简单的术法来进行修炼,譬如符修、法修、阵修的五行术法,剑修的基础攻击剑法、体修的基础防御术法……不一而足。 便是如万昕这样的丹修,当初也是学了“炎火咒”,作为丹修“火炼”之术的基础功法。 云襄茫然地看向了万昕,然后呆呆地摇了摇头。 她只修炼了《太上玄清法》,早晚各一次,就已经感觉自己的体力被掏空了。 好在她后来觉察到了珍珠手串的功效,能够在她修炼之后精神、肉体双双疲倦不堪之际,用纯净的灵气来给她解除周身筋脉的疲乏,获得清明慰藉,才好了许多。 她也隐隐对当初在三清台上汲取了如此庞大的灵气的去向有了一点儿猜测。 云襄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万昕。 她是打算向寒岐问问究竟的,但是这大半个月的时间,她跟万昕形影不离,等晚上修炼完睡下,万昕直接拿着她的云符走了,第二天醒来便又见万昕出现在她的床边,实在没有机会联系寒岐,只好作罢。 万昕看着萧晧投来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道:“小师妹才刚开始修炼好吗?萧师兄,你不要只关注她有筑基后期的境界好吗?不要只着眼于她七天的时间从筑基期到筑基后期好吗?不要只记得她是个万年难遇的全灵根好吗?抛开这些,她就是个才修炼了一个月的新弟子好吗?” 萧晧一愣,看着怀里小小只的云襄,看着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里透着澄澈、天真,不谙世事,就这么呆呆地回望自己。 这才意识到,万昕说的话,很有道理。 她也只是个才修炼了一个月的新弟子,而已。 与此同时,万昕又委屈地嘟囔了一句:“而且我也是个才单独指点师弟师妹修炼一个月的师兄,而已啊!” 第74章 过耳不忘(7) 万昕要是不说这一句,萧晧多半也不会跟他计较了。 可他偏偏多了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 要知道,玉虚一脉,旁的弟子不提,但是掌教玄翊道人和座下嫡传弟子,多少都为不修术法的万昕担忧。 玄翊道人能借指点云襄的机会,来让万昕边教云襄术法,边自己修炼的法子,便是其良苦用心的体现。 而同样被授以重任的傅文焕和萧晧,除了监督云襄的修炼,其实也还有监督万昕修炼术法的意思。 所以,万昕的这一句辩驳,才让萧晧觉得不悦,觉得万昕辜负了师尊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实在是不应该。 被萧晧数落了一番的万昕,目瞪口呆地看着炮火莫名其妙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瞠目结舌地聆听了想来以师长之命和宗门规矩为先的有些古板的师兄对自己苦口婆心的一番教诲,然后在萧晧把云襄交给他之后,呆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之时,萧晧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遥远的轮廓…… “萧师兄他,他他他,他刚才说什么?” 云襄一字不落地就给他重复了一遍,最后道:“还有,萧师兄让你先教我火属性的术法,从‘炎火咒’开始。五日之后抽查,看我记没记熟法决,一月之后,会来查看术法修炼的进展……” 万昕一脸崩溃:“五天?!怎么可能!一个月!萧师兄是按照他的修炼标准来定的时间吧?简直丧心病狂啊!走走走……” “去哪儿啊?琼霜林吗?”云襄躲开了万昕,抬头问他。 “去什么琼霜林?赶紧回洞府,不,去术堂,买‘炎火咒’的法决,赶紧背下来啊!”万昕抓狂地揉了揉自己的头,“‘炎火咒’的法决可繁琐了!当初我去了不知多少回术堂,才把法决记下来,又花了大半个月才融会贯通,两个月之后才学会的第一个术法!快快快,晚了就来不及了,得明天才能看‘炎火咒’的法决了!” “可是……我饿了啊……”云襄噘着嘴,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让食坊的厨修给你准备烤灵禽!” “可是……我想吃烤乳猪啊……”云襄的嘴撅得更高,小小的脚丫在地上碾呀碾的。 万昕眼中尽是火急火燎,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和讨好:“乖啊,等你把‘炎火咒’学会了,师兄再带你去琼霜林抓刺猪,亲自烤给你吃,嗯?” 说着,万昕再次伸手去抱云襄,却又被她躲开了:“不行,今天!” “哎哟,小祖宗!”万昕哭丧着脸,“你的亲亲萧师兄去咱们师尊那儿告状了!你这要是不把‘炎火咒’学会了,我可得挨罚啊!你知道师尊会怎么罚我吗?” “炼丹?” “呸,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万昕翻了个白眼,一脸生不如死,“他会限定时间,让我去学一门新的术法,规定时间内学不会,直接翻成两门!再不会,四门!” “……学术法有什么不好的?” “我是个丹修,丹修好不好!我只想好好炼丹啊!要学那么多术法干什么?”万昕一脸“你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两手手心朝上,似爪子般用力空抓了几下,愤愤控诉,“除了学新术法,他还会让大师兄安排弟子来跟我切磋,亦或是让萧师兄带我下山历练!我一个丹修而已,要这么高的战斗力做什么?做什么!” 云襄一脸冷静地看着状若癫狂的万昕,嘴角无意识地抽了抽,什么都没说。 “小师妹呀,”万昕换了一副格外温柔谄媚的笑,“这次你救了师兄我,我一定铭记于心,以后你想吃什么,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给你弄来,怎么样?” “……我想吃烤乳猪!” “没问题!每天给你烤!”万昕拍着胸脯保证。 “可是我今天就想吃!现在!” 万昕当即苦了一张脸:“小师妹,小狐狸,小祖宗……算我求……” 话未说完,却被云襄直接打断:“‘炎火咒’的法决,你记得吗?” “哎?”万昕一愣,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我是问你,‘炎火咒’的法决,你记不记得?” “记得啊……”万昕怔怔地点了点头,脑中灵光一闪,“你不会是打算一边烤刺猪,一边让我传授给你法决吧?……不行不行,宗门里有规矩,各人所习道术神通,不管由何得来何人传授,都不得再私自传授于同门或外人,违者将受门规严惩。虽然我是奉师尊的命令指点、教授你学习术法,但是我还得陪你去一趟术堂,买了‘炎火咒’的法决,就在术堂内记忆,走个形式!” 想来嬉皮笑脸的万昕,此刻脸色露出了一丝严肃的神情。 这个规矩,他是不敢破的。 而且宗门上下这么多人看着呢,云襄去没去过术堂,买了什么术法法决,这都会记录在案的,容不得作假。到时候,不仅是他,云襄也要收到严惩! 所以,万昕的拒绝态度也格外坚定。 云襄撇了撇嘴:“那好吧,就明天去术堂,今天去琼霜林,抓刺猪!” 万昕哭丧着一张脸:“小师妹啊,你能不能讲点儿理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吃?” “我怎么不讲理了?是你不守承诺好吧!明明答应了,陪我去琼霜林抓刺猪,做烤乳猪吃的!你就在苍雾岭外面说的,我可是能找到人证的!” “那不是……”那不是为了找个理由避开那边巡逻长老的神识,听你将灵鬼、死灵什么的吗?还不是为了你啊! 万昕感觉自己真是有苦说不出! “万师兄,我可能没几次机会,能够吃到烤肉了……” 看着云襄楚楚可怜的模样,万昕感觉自己有些动摇,只是良久都没有表态。 云襄见状,两手抄在胸前,扭头冷哼:“哼!大人说话,要说到做到的!” 万昕看云襄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真想把小丫头直接拎去术堂!可是相处了这么久,他也知道,用这种强硬的方法把云襄带去术堂,她一定不肯配合他好好背“炎火咒”的法决,同样也是浪费这半天的时间…… 第75章 过耳不忘(8) 思及此,万昕只好耷拉着脑袋,认命道:“唉,行吧行吧!去琼霜林!大不了,我再被师尊罚一次!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云襄听完,当即咧嘴一笑,鼓掌欢呼:“哦!吃烤乳猪去咯!” 见状,万昕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谁叫他心软呢?谁叫他被小狐狸治得死死的,不忍驳斥她的心意呢? 如今无拘无束的云襄,过得是他当初最向往的生活。没有师兄一天到晚敦促他修炼,没有掌教长老要求他必须选择剑修…… 罢了罢了,就让她当个自由自在的小狐狸,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有什么后果,有什么惩罚,都由他承担好了! 只要能让云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开开心心,他愿意,为她负重前行,九死无悔! 这是万昕看着美滋滋地啃着烤乳猪的云襄时,冒出来的念头,看着她张大嘴露出小虎牙,“嗷呜”一口撕咬着滋滋冒着油花的烤乳猪,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吃吗?” “唔唔……”云襄含糊不清地回答着,弯弯的笑眼里尽是满足。 小狐狸就是这么好哄,有烤肉吃,不拘于是什么肉,只要好吃,都能让她的心情明朗起来。而看着她心情明朗,也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 云襄嘬完了每一根手指上的油花,然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等万昕一个清洁咒,把油乎乎的她重新变成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小狐狸,云襄好奇地问:“笨蛋昕,你闻着香味,就不会觉得馋吗?” 云襄终于问出了一个算得上是关心对方的问题——当然也是因为今天万昕帮她在萧晧面前尽力争取、斡旋的原因占了大头。 每天每天陪她猎捕妖兽、烤肉,可是万昕好像从来不会馋她手中的烤肉似的。 万昕一脸得意:“我对自己严格要求,克制口腹之欲,所以才能在修炼境界上有飞速的提升啊!” 云襄面露怀疑之色:“是吗?” 万昕挺直腰板,厚颜无耻地维护着自己在小师妹心中的光辉形象:“当然!我的克制力,跟萧师兄不相上下哦!” 其实事实上,因为他是丹修,把大半心力都倾注在丹药炼制上,反而对厨修们精心烹制的灵食没有太多的兴致,而且自认为那些灵食跟他炼制的丹药完全没法相比。 这也算是一种恃才傲物吧。 看云襄依然是不太相信的样子,万昕没有多辩解什么,又重新陷入了忧虑之中:“小狐狸啊,现在天色还不晚,要不我们先去一趟术堂,多半天的时间记忆,也是好的呀!” 毕竟,“炎火咒”的法决实在是太难了! 明明就是一门基础术法,法决却要写得如此晦涩拗口,难以记忆……真是丧心病狂! 不过,修炼起来倒也没有那么艰深难懂——这当然是相对于万昕如今的修为境界,以及他已经能够驾驭自如的基础上。 但是对当初入门不久、学习第一门术法的他来说,实在是难于登天! 而此刻的云襄,就像是当初刚刚开始踏上修仙大道的他,所以,万昕是真的愁啊! 云襄皱起了眉头,似是也开始发愁了:“那个‘炎火咒’又那么难吗?” 万昕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是的!” “那个法决……嗯,不能私自传授的话,你能读给我听吗?” “啊?读、读给你听?照理说,只有你一个人能去密室看术法口诀的……” “可是,我有好多字不认识。”云襄面上露出一丝赧色,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很难的话,我应该都认不全……” 万昕一听,心下更是一片绝望:“行吧,我跟术堂的师兄弟们通融一下,反正我也买过‘炎火咒’的法决。术堂虽然规定不能私自传授给同门和外人,但是可以随时去翻阅。我就读给你听吧!” 云襄当即喜笑颜开,脸上的愁云惨淡刹那间烟消云散:“那就没问题了。” 万昕可没有这么盲目乐观:“怎么就没问题了?我看很有问题啊……五天的时间,你真的记得下来吗?连字都认不全,那会意不是要耗费更久的时间?诶,区区一个月的时间,估计你也修炼不出什么名堂了,你还有早晚两次修炼《太上玄清法》……诶?不对!你字认不全,那,《太上玄清法》通篇,你是怎么认全的?”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就是在三清台上,那个结界里啊!金色的光壁,上面都是金色的字,我是有好些字不认得,但是,它们都往我脑袋里一股脑地涌入,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认识了,记住了。嗯,就是这样。” “这么……神奇?”万昕挑眉。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三清台拜师时的道祖馈赠,只不过在此之前,他已经把《太上玄清法》通篇记下了,又不存在认不全字的情况,当时只觉有一股苍莽古朴的力量,但当时却懵懂不知,直到修为境界慢慢提升,才后知后觉,若有所悟。 云襄点了点头,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再说,这似乎也说不得谎,更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说谎。毕竟“识字”这种事情,都不用刻意试探,相处久了,一定会露出马脚。 难道,登上三清台,目不识丁的文盲会比学富五车的修士有更大的收获? 万昕干笑两声,也没把这个不靠谱的猜测放在心上,然后看向云襄:“你不会认为,天玄宗术堂的术法法决,都是跟三清台这样,会直接往脑袋里钻,看一眼就能记住的吧?” 云襄“呵呵”一笑:“我有这么天真吗?” 三清台那样大的阵仗,可以说是天道遗迹了,哪能这么奢侈! 万昕轻轻地“啧”了一下:“那你哪儿来的自信,五天内就能把法决给背完啊?” 一个字都认不全的小丫头…… “不是有你吗?” “我,我?” “对啊,”云襄点了点头,“你给我念一遍,我就能记住啦!” “念、念一遍?呵,小狐狸,你可别逗我!我……” “笨蛋昕,你真的很笨诶!”云襄看了一眼万昕,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不仅笨,记性还不好!我刚把萧师兄数落你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你听,你一眨眼就忘了?” 第76章 过耳不忘(9) 听完云襄的话,万昕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去,不会吧? 小狐狸竟然还有过耳不忘的天赋? 惊喜来的……有点突然啊! 万昕怔怔地看着云襄,一个激动,抓住了云襄的肩膀:“你是说,你只要听一遍,就都能够记住?一字不差?” “这不是很正常吗?”云襄嘟嘴,理所当然地反问。 刚才萧师兄的数落、嘱咐,她明明一字不差地都复述给了万昕听,为什么笨蛋昕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果然是笨蛋,笨死了…… 她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师兄? 算了算了,好歹看在他又是陪她修炼,又是给她抓妖兽烤肉,而且还帮着她在萧师兄面前求情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云襄大度地想着。 这厢,万昕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刚才萧晧走后,云襄给他复述的话。 他当时虽然有点呆愣,但是还是听了个大概的。仔细回想一番,很快就把云襄的复述跟萧晧的嘱咐一一对上。 是不是一字不落,他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是关键点、重要的事情,还有魂不守舍时捕捉到的只言片语,云襄都有提及,条理清晰,措辞也是萧师兄的风格! 应该没跑了! 想明白这一层,万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把云襄抱在怀里揉了揉:“哈哈哈,小狐狸你怎么这么棒呢!哎呀呀,简直是天助我也!今天不急着去术堂了,回去修炼《太上玄清法》,然后好好休息,美美地睡一觉,咱们明天去术堂!” 心下大定的万昕一挥手,扑灭了还隐隐泛着红光的火堆,抱着云襄往洞府走,一边走还一边笑嘻嘻地问:“小狐狸,你明天想吃什么?火鸦好不好?听说烤起来的味道挺不错的,跟凡间的烤鸡有点像!凡间有道名菜,叫‘叫花鸡’,用泥土跟荷叶裹着拔了毛的鸡,丢到火里煨烤。那泥块烤了之后硬邦邦的,直接敲开,里面的烤鸡色泽枣红明亮,芳香扑鼻,板酥肉嫩,入口酥烂肥嫩。我给你用紫烟泥跟九叶莲的荷叶裹着火鸦,用水沉木烤,啧啧啧,想想就觉得一定好吃……” ※※※※※※※ 回到洞府,师兄妹俩的心情都挺不错,一个期待着明天的“叫花火鸦”,一个欣喜于不用再发愁抽查。 万昕照常监督、指点云襄修习《太上玄清法》,引灵气入体周天运转,然后看着修炼之后一脸疲惫的云襄蜷成一小团,在雕花大床上呼呼大睡,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 他自己的修炼也不曾落下,傅文焕“惩罚”他炼制的丹药也都已经完成,他将今日从萧晧那边换得的灵材小心翼翼地储存好,开始构思如何炼制应对搜魂的丹药以及烤肉味儿的辟谷丹。 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其实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算不了什么。毕竟随着修为境界越来越高,每一次小境界、大境界的圆满,都需要耗费三五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来闭关、渡劫。只要有足够的灵气供给,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所谓肉体或精神的疲惫、倦怠,也只是受伤、灵气供应不足等几种情况,找到症结所在,就可以解决。 所以,兴致高昂的万昕就在自己的洞府里忙活了一宿,直到计时沙漏中的流沙落尽,自动翻转,他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去隔壁洞府唤云襄起床、修炼、调息,然后带着她一起去了术堂。 ※※※※※※※ “炎火咒”是火系基础术法,云襄交了十颗下品灵石,便有一个看起来笑得很亲切的女弟子要引她去密室研习法决。 这名女弟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实际年纪却远不止这个数。而且,按照辈分,她还应该管云襄叫“小师叔”,而非“小师妹”。 云襄没有挪动步子,反倒抿着唇看向万昕的方向,一脸乖巧。 女弟子也不好催促,陪着等了一会儿;刚打算开口劝说,却见万昕笑嘻嘻地就过来了,抱起了云襄,笑眯眯地挤了挤眼睛:“搞定了!走,我陪你去密室看法决。” 女弟子一怔,心道这似乎不合规矩。 求助的目光看向万昕过来的方向,却见那厢术堂的亲传弟子冲她点了点头,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引着云襄和万昕二人来到一间密室之前:“万师叔,云师叔,‘炎火咒’的法决已经准备好,二位请进去吧。” ※※※※※※※ 密室的石门缓缓闭合,里头是一间约莫半亩方圆的石室。正中,放有一张黒木小几,两侧各有两个蒲团摆放在地上;正前方靠墙的黑木桌案上,放着一块玉符,有一个半球形的黄色结界将其庇护在其中,应当是某种保护的禁制。 万昕把云襄放到蒲团上,然后把对面的那个蒲团直接拖到云襄旁边,一屁股坐下,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儿不屑:“不过就是本低阶术法的法决,还宝贝似的拿个结界罩着;反倒是高阶术法,可以拿空白的玉符给复制一份,让人好好参详。简直本末倒置?” 云襄似懂非懂地看着万昕,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刚想开口,却听石室里忽然回荡起一种奇异轻细的声音,似乎如同远方有人细细吟唱,又像春风拂过水面无声更胜有声。 半球形的淡黄色的结界倏然亮了几分,然后渐渐化为无形。 与此同时,结界中的那块玉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一般,缓缓升起,然后竖起。一道红色的流光从玉符上闪过,然后,在云襄和万昕面前,在他们和玉符中间,出现了一面红色的光幕,很浅很浅的红色。 光幕之上,是一个个如火焰般的字迹——这便是“炎火咒”的法决。 云襄看着光幕上红光流转的文字,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在三清台上《太上玄清法》往她脑海里钻的效果,然后转头看向了万昕。 “念呗。”脆生生的清稚童音里,带着一股认真。 “好。”万昕点了点头,开始之前还露出一个自认为特别和善的笑容,提醒了一句,“要是听一遍记不住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多念几遍的~” 第77章 过耳不忘(10) 事实证明,万昕完全是多虑了。 当他念完一遍,然后听着云襄用脆生生的童音一字不差完全复述出来之后,他除了目瞪口呆,就是难以置信。 居然,真的……记下来了? 而且,真的是……一、字、不、差! “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万昕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地看着云襄,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是不是有人教过你?” “……不就是你刚教的吗?”云襄歪着脑袋,看着万昕。 “不不不,我是说,除了我之外,还有人教过你……‘炎火咒’的法决吗?” “没有啊!”云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奇怪地反问,“要是有人教过我,我干嘛还让你再教一次啊?有这个时间,去抓妖兽妖禽烤了吃不好吗?” “呃……所以,你真的是……过耳不忘?”万昕用力地晃了晃云襄。 “对呀!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虽然字认不大全,但是记性很好的!听过一遍,就记住啦~”云襄从万昕的魔爪中挣脱出来,大概是被晃得有些眩晕,使劲地摇了几下脑袋,把这种晕眩的感觉甩掉,这才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阿雪和狐狸姐姐们刚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惊讶的不得了,嘴巴都能塞一个鸡腿了!” 说到鸡腿,云襄感觉自己似乎又有点儿饿了。 细细想来,晨起修炼,然后又睡了个回笼觉,再来术堂诵记炎火咒的法决,忙活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地吃点儿东西了。 “笨蛋昕,我们昨天说好的,今天要给我烤‘叫花火鸦’的!” “烤,烤烤烤!你想吃多少我都给你烤!”呆滞的万昕终于回过神来,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他这是撞了什么大运,碰上个这么聪明绝顶的小师妹啊! 以后师兄师尊要抽查他指点云襄的成果,完全不用发愁啊!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足够了啊!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惩罚了,什么学新的术法,什么跟师兄弟们切磋,什么下山历练,通通都轮不到来罚他了! 他可以安安心心地留在宗门里,想炼丹就炼丹,想打听奇闻异事就跟人打听奇闻异事,连想去宗门里到处溜达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小师妹想去啊! 至于……云襄在修炼上的造诣,那也不用他太发愁吧? 虽然年纪小,但好歹是全灵根啊!而且,就冲云襄这机灵的模样,“蠢笨愚钝”这四个字,哪个都跟她沾不上边。 他能指点的,就给指点一二;指点不了的,就让小狐狸自己琢磨,或者去请教大师兄、萧师兄,甚至师尊,都可以啊!反正他就一单属性火灵根,能耐有限,有些问题解决不了,还是很正常的! 思及此,万昕就乐呵呵地带着云襄走出了密室,跟术堂的弟子们打了个招呼,潇潇洒洒地就去逮火鸦,准备履行诺言,给云襄做“叫花火鸦”了。 ※※※※※※※ 从这俩师兄妹进密室再出来,连一刻钟的时间都不到。 术堂的女弟子重入密室,把“炎火咒”的法决玉符收起,物归原位,然后忍不住跟关系要好的师姐咬耳朵说起悄悄话来。 “师姐,你说,云师叔和万师叔怎么就在密室里呆了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就走了?难不成,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炎火咒’给记下了?”说话的这人,正是引云襄进密室的那个女弟子,也是收玉符的那名女弟子,“这全灵根的资质,也太受老天偏爱了吧?” “嘁,你懂什么?”那被称为师姐的人不屑地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不屑与嫉妒,却谨慎地把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人听到,“他们也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怎么说?” “宗门虽有规定,各人所习道术神通,不管由何得来何人传授,都不得再私自传授于同门或外人,违者将受门规严惩。”师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会听到她们的谈话,这才继续鼓舌,“可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宗门里可从来没有禁止弟子相互间切磋、研讨、问询。所以,只要付了灵石,买下了法决,之后再相互教授,那就是算不作违反门规。” “啊?”师妹惊讶地轻呼一声,被师姐一拉,赶紧捂住了嘴,压低声音,“还可以这样啊?” “怎么不可以了?说起来,宗门还是鼓励这种弟子之间相互探讨、问询的呢!咱们这样从下属宗门被选送到天玄宗的弟子,不都安排了教引师兄、师姐的吗?” “嗯嗯,下属宗门里也有教引师兄的,不过,他们也是有言在先,于修炼大道上能走多远,全凭个人本事、机缘,如有什么不懂之处可以前去请教,但最好是靠自己解决问题……” “那是当然!你也不想想,这师兄师姐们也是要修炼的,咱们前去请教打扰,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这不是搅扰师兄师姐们的修炼吗?能给你好脸色看?再说了,师兄师姐们也只能笼统地指点一二,算作点拨,具体还是要看你自己去悟的。除非能找到一个愿意诚心教你的师长,事无巨细地点拨。可是,平白无故的,谁会把自己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感悟告诉你啊?你走了捷径,修为突飞猛进,人家心里能舒服?”师姐不论是修炼的时间还是在天玄宗里呆的时间,都比师妹要久得多,看问题自然也深刻着些。 师妹听得连连点头。 师姐被师妹仰慕的目光取悦,便多开口提点了师妹几句:“也就是小师叔这样,万年难遇的全灵根,还是得了掌教真人亲传口谕,让傅师叔、萧师叔、万师叔务必尽心指点。‘炎火咒’的法决,小师叔记没记住不重要,但是万师叔对此了如指掌。他们来术堂这一趟,不过是因为宗门规矩罢了,花十块下品灵石,买个名正言顺。实际上,还不是万师叔手把手地指点小师叔学习这术法?” 师妹恍然地点了点头,捧着脸殷羡:“要是有那个师兄或者师叔这么指点我就好了,其实我灵根也不差的……” 师姐推了一下做白日梦的师妹,轻笑:“你倒是想得美!” 两人嬉闹一阵,然后又各归各位,开始忙碌起来。 第78章 炎火雷劫(1)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而过,对于过耳不忘的云襄而言,背诵法决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万昕压根就没有为这个事情担心。 但一个月为限的术法练习成果查验,却着实让萧晧惊诧了一把。 万昕原本也应该是惊讶的,但是一个月来,云襄每天都会给他惊喜,让他见识到万年难遇的全灵根资质,究竟拥有怎样得天独厚的优势: 不过七天的时间,基于万昕对“炎火咒”的了如指掌,细致指点,云襄很快融会贯通,虽然不太熟练地运转体内灵力,但最终一次成型,在指尖凝聚了一点小火苗; 接下来的七天,云襄凝练出的火苗,势头一天比一天猛,只不过在控制上依然不太熟练,若非有万昕在旁护着,估计她能把整个天玄山脉给烧没了! 再之后的七天里,云襄对“炎火咒”的操纵趋于熟练,并且在每天尝试自己使用“炎火咒”来烤肉的过程中,对细节的把握日臻完善,使用起来如行云流水般,从施法掐诀,到最终成型,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这个速度,几乎已经达到金丹期修士的水准了。 ※※※※※※※ 三千世界中的剑修为何实力如此骇人? 便是因为相较于其他修士而言,剑修施展攻击术法的时间远比其他修士短的多。虽然这也是剑修经过数不清的苛刻练习才能达到的境界,但是比起法修、符修、阵修的施法速度瓶颈,剑修在这一点上当真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炎火咒是火属性基础术法,但是操控得好了,也不是一件易事。 很多人不屑于修炼基础术法,反而一味追求高深的术法,其实并非是一种明智之举。 越是高深的术法,在修炼难度上越是复杂不说,最重要的是耗费的灵力多,施法需要耗费的时长也久。虽然能够制造出巨大的伤害,但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很有可能因为这两种原因,最后还没有把这杀手锏释放,就已经被灭了。 除非能够不断提升修为境界,然而如此,原本高深的术法在新的修为境界,却又显得鸡肋、平庸了些,总会有更高深的术法出现,更又吸引力。 反倒是基础术法,随着修士修为的晋升,耗费的灵气愈发微不足道,施放的耗时越发短暂,但发挥出来的威力,却愈发骇人。 就譬如说,这“炎火咒”和“阴阳玄天雷”,从术法威力上来说,是在没有可比性。可是,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阴阳玄天雷”虽然威势悍猛,但是它太过玄奥艰深,并非人人都可学会的,而且要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便是玄翊道人,也不敢把话说的这么满;但是“炎火咒”,对于第一次学习术法的修士来说,或许是有些难,但绝不会达到“阴阳玄天雷”那种难度,需要耗费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来修炼。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对“炎火咒”的操纵已经足够出神入化,但对“阴阳玄天雷”却是未必能够掌握,更不可能发挥其骇人的威力,甚至有极大的可能败在施用“炎火咒”的修士之下。 只不过,这种情况鲜少发生,因为一个元婴期的修士,不可能只会炎火咒这一种术法,也不可能只修炼了如阴阳玄天雷这般一门高深的术法。 即便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家都认为这不过是运气而已。 ※※※※※※※ 云襄两手掐诀,感受着气海中的灵力涌动,在她的召唤下,瞬间如骏马奔腾般凝聚在她的手中,指尖出现了一小撮火苗。 接着,不过刹那,在云襄面前出现了一片火海,一股灼热的气浪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扑面而去。 萧晧被云襄的施法速度和结果微微惊到,但更让他吃惊的是,随着云襄两手不停地掐诀变化,眼前的这片火海之中赫然有一声清稚的啸声响起! 火海之中,隐约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渐渐清晰,出现了翅膀,尖喙,细爪,长尾……火鸟的模样越来越清晰,而火海却逐渐收敛,消散,仿佛这整片火海都被这只火鸟给吞噬了,又像是火海有灵,汇聚成了火鸟的模样! “这,这……” “萧师兄,你别急,继续看!”万昕拍了拍萧晧的肩膀,神色淡定。 天知道,三天前他看到云襄操控“炎火咒”到如斯境地的时候,他的反应比萧晧还要震惊,还要夸张,还要失控! 云襄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可以想见,使用这样的法术,对于她来说还是微微有些吃力。 但她依然全神贯注,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作为旁观者,原本就认真的萧晧,眼神更加专注,一瞬不错。 操纵火焰化形,这远不是筑基期修士能够做到的。虽说筑基后期修士勉强能够达成,但是云襄才修炼了多久?一个月啊! 连《太上玄清法》也只修习了不到两个月而已! 这个效果实在是太骇人了! 尤记得一个月之前,万昕还对他说,不要只关注云襄有筑基后期的境界,不要只着眼于云襄七天的时间从筑基期到筑基后期好,不要只记得云襄是个万年难遇的全灵根,抛开这些,云襄不过就是个才修炼了一个月的新弟子而已。 可是一个月之后的今天,同样的话,他真的很想反问万昕:才修炼了两个月不到、修炼“炎火咒”只有一个月的云襄,怎么能够做到这个地步?从未修炼就有炼气境大圆满的修为,登上三清台便若有所感晋升筑基后期,难道不是因为她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修士吗? 硕大的火鸟,两翅张开,丈许有余。 引颈长啸,周围数丈之内的灵木摇曳,簌簌作响。 在它的面前,他们三人显得如此渺小! 然后,似是法力不济一般,这硕大的火鸟身形晃动了一下,萧晧忙不迭地去看云襄,正要上前,却被万昕拦住:“再等等。” “等什么?”萧晧的语气有些焦急。 还没等万昕回答,眼前的巨大火鸟骤然涣散,幻化成了数十只小火鸟,四散飞去,最后幻化为一片流光,如绚烂的烟花炸开,陆陆续续湮没。 第79章 炎火雷劫(2) 三千世界中,剑修最让人不敢招惹。可若要论最受女修士青睐的,还是符修。 原因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因为看符修们纤长的手指飞速结印,那种凌于半空之中法衣鼓动、十指眼花缭乱掐诀施展各种术法的赏心悦目的景象,总是很吸引她们的目光。 反观云襄的食指肉嘟嘟、短短的,有一种小大人的萌趣。 虽然手指短,但是灵活地很,而且动作比十指修长的成年符修们结印速度更快。 不过,方才的大阵仗对于云襄而言,似是有些超出她的承受范围,施展完完整法术的小丫头,有些脱力地往后退了两步,被眼疾手快的万昕一抄手捞进了怀中。 “小狐狸,你还好吧?” “嗯……”云襄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期待地看向萧晧,“萧师兄,我表现得怎么样?你满意吗?” “哎呀,满意满意,简直太满意了!”万昕直接抢白,“你萧师兄刚才惊得嘴里能塞两只鸡腿了!” 云襄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看着萧晧,想要亲口听他说。 萧晧看着她,眼中带笑:“你做的很好,远远超出我的意料!” “萧师兄,那我呢?”万昕换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女声,飞速地眨着眼睛,“我教得怎么样?你满意吗?” 云襄一个激灵,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萧晧也是脸色复杂地看着万昕,却不料万昕像是玩上了瘾,继续用这种做作的声音撒娇道:“萧师兄,你满不满意嘛?” 萧晧沉默了良久,然后认真地反问了一句:“我从来没见你做到过这一步……” 万昕一愣,情急之下用自己本来的声音快速狡辩:“萧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声音又转换到了矫揉造作的女声,“我是天玄宗第一丹修诶!火属性单灵根的丹修!对火炼之术,没有登峰造极,也是炉火纯青!你没有见过我使出这一招,怎么能断言我不会这一招呢?” 萧晧顿了顿,觉得万昕说的语气虽然让人听着作呕、浑身不舒服,但是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遂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是我妄断了。” 万昕正打算大度地摆手示意,表示一下自己不会跟他计较,却不料云襄直接揭了他的老底:“你不是前天才学会这招的吗?” 万昕:“……” 萧晧:“……” 云襄继续道:“你明明是看见我三天前第一次用火焰化形,才想到‘炎火咒’居然还能这么用。你还嘲笑我幻化的凤凰像只肉嘟嘟的山鸡……” 万昕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捂住云襄的这张嘴,让她的童言无忌拆穿了他的伪装! 作为一个丹修,他确实没有想到过“炎火咒”还能呈现这么花里胡哨的效果,但是对火炼之术的炉火纯青,让他在第一次见到云襄使出这一招之后,就能够快速复刻出这样的效果,也因为他出窍期的修为,最后呈现的效果比云襄展现的还要震撼。 但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云襄先发现的。 “我,我说的那是实话!你三天前用‘炎火咒’幻化出来的样子,就是只胖山鸡啊!两天前是只胖鹌鹑,昨天是只胖火鸦,今天才勉强像点样子,不过离凤凰还差得远呢!”万昕愤愤地狡辩着,“但是,你也该承认,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进步,可不就是我指点你的?” 云襄不满地“嘁”了一声。 这个笨蛋昕,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真是不要脸!羞羞羞!明明是跟她学的法术,却把功劳把往自己身上揽! 好吧,她承认是她无意间弄出来的花样,是看到宗门中某位男弟子为了讨好自己心仪的师妹,用水属性基本术法“凝水诀”,幻化出了一朵漂亮的水莲花,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然后,她就自己瞎琢磨,修炼出了这样的效果。 至于为什么明明想幻化凤凰,最后却显形出了一只山鸡——还是肉呼呼的山鸡,大概是因为她吃的多,所以印象深刻吧…… 事实上,以五行术法化形,并不少见,不过多数情况下,是一些低阶修士用来招摇撞骗的手段而已。只不过,万昕很少下山,云襄除了在来到天玄宗之前一直呆在青丘小世界,所以两人不曾见过这种江湖术法,也很正常。 但是,那些用来招摇撞骗的五行术法化形,不过巴掌大小而已,绝没有云襄施展的这样令人震撼,震撼到让万昕以为这是法修的“火鸟术”,能够驱使幻化成型的火鸟,对对手施展强悍的攻击! “火鸟术?”云襄眨巴眨巴眼睛,看想万昕。 “火鸟术嘛,就是……就是……”万昕就是不出来了,他一心只向丹道和奇闻异事,对术法还真的不了解,哪怕是与他的灵根属性相匹配的术法。 他只能转头,求助地看着萧晧。 萧晧席地而坐,与云襄平视,笑着说道:“‘火鸟术’也是火属性术法之一,与你方才施展的效果有些相似,既可以是翼展数丈的巨大火鸟,也可以是数十成百只小火鸟,每一只火鸟都可以口吐烈焰,用火属性术法攻击敌手。” 而不像云襄刚才施展的“炎火咒”化形,不过是徒有虚表而已,看着骇人,实际上攻击力有限。 这也没有办法,毕竟负责指点她的人,是战斗力并不怎么样、只关心所修术法对炼丹是否有提升作用的丹修万昕。 而身为剑修,萧晧的想法和万昕自然不同。剑修一往无前,为战而生,所以在术法选择上,跟注重其攻击力和能造成的伤害。 萧晧虽然是剑修,但是对法修、符修、阵修、体修等等的术法也是颇为了解,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云襄眼睛一亮:“这么厉害?我想学!” 萧晧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显然对云襄积极主动学习术法的态度很满意,只不过…… “现在还不可以,等你到了金丹后期,才可以修炼。” “这样吗?”云襄眼中稍稍有些失落,一闪而过,然后又恢复了笑眼弯弯,“没关系啊,我赶紧修炼到金丹后期就是了。” 第80章 炎火雷劫(3) 对于云襄积极主动想要学习术法的态度,万昕翻了个白眼,他对此道向来不热衷,忍不住泼了云襄冷水:“小狐狸啊,修到金丹后期,你还得花上很久的时间呢!” “才不会嘞!”云襄对着万昕做了个鬼脸,然后看向萧晧,“萧师兄,我最近修炼可用功了!每天早晚不辍,而且还会修习术法呢!我肯定很快就能到金丹后期,可以修习‘火鸟术’的!” “你瞧瞧宗门里的外门弟子,修习《太上玄清法》,个个都是早晚不辍,也没见他们‘很快’到金丹后期啊!”万昕继续打击云襄的信心,“何况你还是全灵根,修炼速度说不定要比他们还慢呢!” “才不会!” “就会!” “才不会才不会!” “就会就会就会!” 万昕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跟云襄争执着,甚至口气都变得幼稚,就好似他跟云襄是一个年纪似的,真是幼稚得可以。 萧晧看着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出言打断了两人幼稚的争执,对万昕道:“万师弟,你当真应该好好学学云师妹,多学些术法傍身,于你而言并无坏处,亦不会影响你炼丹,或许还有可能大有裨益呢!” “嘁,”万昕满不在乎地嗤了一声,“除了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有什么裨益?” “有些裨益非表面所能见,而是在紧要关头……” “在紧要关头能够发挥作用,譬如遇上难缠的对手强抢我的丹药能反击一二,或是遇上难以对付的妖修魔修可险象逃生,再或是能在四仙剑阵之类试炼中拔得头筹获得更多的天材地宝,即便不能也可以去宗门各处结界捕妖取材,对吧?”万昕没好气地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师兄啊,同样的话,师尊说,大师兄说,你也说!我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 萧晧正打算说什么,万昕直接翻着白眼抢白:“师兄啊,只要师尊不让我下山历练,我哪有机会碰上心术不正要强抢丹药的修士?哪里有机会碰上要取我性命的妖修、魔修,甚至鬼修?他老人家反倒应该想想,每次让师兄你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下山,会不会连累你这么个两百多年就快到出窍中期的宝贝疙瘩剑修!就像上次那样,万一折了你,更亏好吗?诶对了,师兄你什么时候闭关啊?” “……等你把我需要的丹药炼好。你还是……”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感情还是我拖了师兄你的后腿啊!再给我七日,就七日时间,一定给你炼好!” “怎么,遇到什么……” “哎,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又几颗雷元丹品质没到极品,我再炼一炉就成!确了两味灵材,我已经在诏训殿发了任务,过两天就有小崽子们给我送来~放心放心,耽误不了的!”万昕笑嘻嘻的脸上突然显示出一丝正经来,“萧师兄,你可别跟我说,上品的也无所谓!这宗门上下,谁都知道你的丹药都是我炼的,要真是因为丹药的品阶问题导致你突破境界有什么问题,阿呸——,瞧我这乌鸦嘴!” 万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反正,我绝对不会做出砸招牌的事情,必定都得给你最好的!” 萧晧笑着拍了拍万昕的肩膀:“如此,有劳了!” “哎~这都小意思,不值一提!毕竟师兄你给我弄了这么多灵材灵草的,”万昕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又意味深长了起来,“哎!这说到灵材灵草了,萧师兄你也看到了,我这练出来的丹药,品质又好,数量又多,卖给丹堂供不应求来着,要什么灵材灵草,直接到诏训殿发个任务就可以了,赔不了本儿!何必又浪费那个捕妖时间,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你可真是……” “还有——!没说完呢!我就是一个丹修,术法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这四仙剑阵试炼,还不是你们这些剑修、法修、剑法双修的人占便宜?可要是到了‘万法朝宗’,我跟一群丹修的比炼丹,拔得了头筹,也能拿得到天材地宝啊!”万昕得意得摇头晃脑,“这人呐,得扬长避短!得发挥自己的长处!哪能用自己的短处跟别人去较劲?这不是傻么!” “行,每次都是你说的有理!”萧晧摇了摇头,“终究是你的仙道,你自己做主。只是万一哪一天,连襄儿的术法都超过了你……” “那我就不带你去捕妖烤肉了,免得还要保护你!”云襄清稚的声音响起,看向万昕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听说苍雾岭还有其他地方,也有很好吃的妖兽呢!不过,反正你也吃不了,就只能在这几个低阶妖兽的结界里逞凶逞强了……” “嘿,你个臭丫头!我好歹是出窍初期!就算是个丹修,你想打赢我,呵,再等个几十、几百年吧!等我修为再高一些,苍雾岭算什么?我也能去啊!我可是火属性单灵根,修炼速度比你快不知多少倍好吗?”万昕冲云襄做了个鬼脸,“欸?对了!师尊怎么会同意让小狐狸吃烤肉的?就不担心她因为秽气积结,仙道受阻吗?” 萧晧摇了摇头:“师尊与玄音师伯皆言襄儿体质特殊,当是无妨的。但具体是什么缘由……”萧晧和云襄目光相对,一个深思忧愁,一个澄澈天真,“我也不清楚。” 倒是云襄本人并不在意,小声地嘟囔着:“管它什么原因呢,反正,我能吃肉就行了!” 萧晧无奈地笑了笑,万昕脸上也带着笑,但是眼底的若有所思,却甚是明显。 “我不久就要闭关破境,估计得有几年的时间。”萧晧的目光在云襄和万昕之间逡巡,“万师弟,你好好指点襄儿修习《太上玄清法》和各种术法,不得偷懒耍滑。” 万昕不服气地反驳:“我负责地不得了好吗?” 只是,私底下和云襄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目光,分明昭示着他另有打算。 云襄有些不舍,又有些兴奋:“萧师兄,那我是不是,又很久见不到你了啊?” 不舍这个跟寒岐哥哥气息一模一样的师兄,却又兴奋于萧晧不会再这么管制她,这种复杂的心情,矛盾纠结得很。 第81章 炎火雷劫(4) 云襄的心情复杂,又是不舍,又是欢喜,矛盾纠结地很。 万昕不满地揪着云襄的后领:“见不到你萧师兄有什么关系?有你万师兄啊!他又不给给你捕妖烤肉的,但是你万师兄可以啊!他每天都敦促你修炼修炼修炼的,但是你万师兄还能陪你玩——劳逸结合啊!我说小狐狸啊,你到底分不分得清好赖啊?” 觑见萧晧脸上意味深长的古怪微笑,云襄气得狠狠地踩了万昕一脚! 笨蛋就是笨蛋! 跟菁菁姐姐一样,每次偷奸耍滑、想做坏事,都当着阿雪的面直接说出来。 那还了得? 万昕刚想问诘云襄为什么要踩他的脚,却发现云襄一副都快急哭了的样子,不明所以:“这被踩的是我,你哭什么?” 却听萧晧在那边说道:“襄儿今日‘炎火咒’的考验结果,我会如实向师尊禀告。万师弟你的指点,我也会跟师尊一五一十说明的。” “有劳萧师兄在师尊面前美言几句,我可是,真的很尽责啊!” “师尊他老人家自有公正评断,万师弟放心。”萧晧笑着看着万昕,“还望万师弟再接再厉,悉心指点小师妹的修炼。” “那是自然的!师兄放心,师弟我绝对不会懈怠~” 万昕答应地毫不犹豫。 以云襄这过耳不忘的能力,他当然没有任何负担;再加上全灵根资质,在术法的修习上也是惊喜连连,完全不用他操心什么。 只要云襄继续保持这种势头,哪怕是师尊亲自来抽查,他也没在怕的! 萧晧不知其中缘由,但对万昕的态度很是欣慰:“那就好,你是火属性单灵根,除了火属性的术法,也可以指点襄儿修习金属性和土属性的术法。不过,师尊亦有吩咐,除了修习术法,师弟也应该多带小师妹去宗门各处结界中实战试炼一二,万师弟,你可别忘了哦!” 万昕拍着胸脯保证:“那是当然,劳逸结合,捕获的妖兽还能给小狐狸烤肉吃呢!” 萧晧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总算没有辜负师尊的苦心,便是用这种方式,能让万师弟去捕妖实战,也是一桩好事——哪怕万昕陪云襄去的地方,妖兽等阶偏低,也是有效果的。 有那么一瞬,萧晧甚至怀疑师尊和师伯是否也是因为这个缘由,所以同意云襄不必辟谷。但是,对于修士而言,秽气于修仙大计之相碍程度,那是不容忽视的。 也许,真是云襄的体质比较特殊吧。 萧晧如是想着,打算将今日对云襄的考验如实回禀师尊之后,便开始准备闭关,一旦万昕帮他炼制的丹药送来,就直接开始突破出窍中期。 而犹在原地的云襄,发现萧晧居然似没发现万昕要带着她偷奸耍滑似的,心中有些诧异。不过,没发现就没发现呗,这也是好事! ※※※※※※※ 这日之后,万昕很快炼制完成了萧晧所需要的丹药,然后见萧晧进了自己的洞府开始闭关修炼。 宗门上下都知道了萧晧要开始突破出窍中期,又是殷羡,又是嫉妒。 因为自己的洞府和萧晧毗邻,所以云襄常常会见到阵堂的钟芸靑钟师姐过来,看似亲切地跟她说几句话,只不过,目光却总是往萧晧的洞府方向望去,既是叹息没能在萧师兄闭关之前见上一面,又希冀着能够在萧师兄出关之日第一眼见到他。 不过,云襄也有自己的每日修炼功课:早晚一回《太上玄清法》,修炼之后她已经用不着再床上躺上一两个时辰,花费半个小时调息,她就兴致冲冲地让万昕给她讲解各种术法的修炼诀窍,接着拖这万昕去琼霜林等各处捕妖,能换得几块下品灵石的灵材,她依旧不放在眼里,直接就烤了,正好练习一下她的“炎火咒”,渐渐地,从绣花枕头,居然还真有了几分“火鸟术”的威势! 万昕也是每天跟在云襄身边,形影不离的。 因为要做一个“尽责”的师兄,他还真为了给云襄讲解各种术法修炼的关窍,又是向宗门里的师兄弟们请教,又是自己跟着瞎练习,还真学了不少! 无他,只不过是不想叫这个小丫头瞧不起罢了。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云襄的修为一直停留在筑基后期,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万昕倒是并不在意:这才是全灵根的修炼速度嘛!本来就要比普通修士多耗费数倍的灵气,若是修炼的速度真跟他们这些单灵根似的,可不逆了天了? 至于二十几年之后的四仙剑阵试炼,呵呵,也就别想了。 不过,万昕是这么跟云襄说的,但是他自己却隐隐有了点儿希冀。 ※※※※※※※ 如此时光悠悠,忽忽而过,不觉过去两载。 云襄和万昕每天都看着萧晧的洞府附近,云气流转,镜光变幻,似是随时都能破境出关的架势,想到自己的修为境界毫无进展,云襄也隐隐有些着急了。 同焦虑之情与日俱增的,还有她对萧师兄的思念,以及万昕一直未曾调查到沈雁峰身上残留的两条黑色死线的线索的担忧。 偶尔见到,云襄虽然害怕,但仍会忍不住观察情况:这两条死线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既没有新的死线出现,沈雁峰本人也并没有任何异常的行为。 这一日,云襄忽有所感,从睡梦中醒来,走出洞府,正好撞见了同样从自己的洞府里出来的万昕。 两人目光对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目光就被萧晧洞府上空的景象给吸引住了:原本萦绕在上空的镜光变幻、云气流转,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滚滚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乌云仿佛是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催动一般,蓦然翻滚起来,随后又幻化出各种形态,龙腾虎跃,鱼游鹰飞。紧接着,乌云中最密集的地方渐渐破开一道小口,一缕金色烟霞鱼贯而出,霎时让整个天空都蒙上了一层绚丽的色彩。 云襄黑黝黝的眸子里透着懵懂,但万昕却是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了云襄,飞速往远处跑:“乌云遮蔽,龙腾虎跃,萧师兄这是要渡劫了!还是金色的劫雷,赶紧跑赶紧跑!小心被劫雷给劈了!” 第82章 炎火雷劫(5) 身后的空中,闷雷之声滚滚,刺啦闪烁的金色电光,让万昕吓得不行,一气儿跑出了老远,还不敢御剑的那种! 这么近的距离御剑,那不是给劫雷竖靶子吗? 其实,还有个更好的法子,那就是躲回他们自己的洞府中。不过洞府虽然有结界庇佑,躲在其中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却会错过一番机缘。 是的,机缘。 ※※※※※※※ 三千世界,修士万千。 若能有幸遇上高阶修士破境渡劫,远观一二,或能有所感悟,于自身修为大有裨益。 只是可千万要注意了,决不能凑得太近! 要不然,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不小心被劫雷击中,可能就直接身死道消了;就算运气好,只是被劫雷的威势震慑,也可能被劈得身受重伤,境界跌落! 这可不是耸人听闻,而是真事儿! 三千世界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这样的惨剧发生,意外陷入其他修士的劫雷之中,然后成为修士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其中最有传播度的,乃是十几万年前的一桩事件。 那时,厚土巫族业已失踪许久,不过三千世界的修士并未曾在意。 那个时候,幽冥血海的轮回大阵还没有异常,三千世界的修士还可以飞升。 有一位大乘期的魔皇,好死不死地遇见了一位修士大能渡劫飞升,被天劫牵连劈了个重伤,修为直接降为了合体期的魔尊。 偏偏那时,被称为小魔界的血月大世界,已经有了九位魔尊,三位魔皇。 九,是极数。 三,是定数。 所以,第十位魔尊,地位颇为尴尬;而新继位的魔皇,也不会允许这个旧魔皇再来威胁自己的地位。 魔修们之间的斗争,远比那些酒馆茶楼里的说书人口中讲述的要残酷、血腥。 从魔皇跌落至魔尊的位置,从前的魔尊不好再用对待魔皇的态度对待,也不能用对待魔尊的方式来对待。魔皇们蠢蠢欲动,魔尊们亦是生出二心。 然后,这位曾经站在血月大世界的巅峰位置的魔皇,落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悲催境地,也是让人心有戚戚。 ※※※※※※※ 万昕和云襄一起站在人群中,和一众弟子一起,遥遥看着洞府方向聚集的乌云,看着那厚实的乌云中闪烁狂舞的金蛇。 “萧师兄真是厉害啊!不到三百年,竟然就能进阶出窍中期!” “可不是?萧师兄还是雷属性单灵根剑修,不过是小境界晋升,看这劫雷,还是金色的呢!得赶紧去通知长老和三尊了吧?” “就这动静,长老和三尊那厢估计早就收到消息了。别忘了,萧师兄可是掌教真人的嫡传弟子啊!” “也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可得好好瞧瞧,说不能能若有所得呢!” 云襄一直听着身边的天玄宗弟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戳了戳抱着自己的万昕,问道:“金色的劫雷,有什么说法吗?” 万昕看向洞府方向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道:“破境劫雷,是天道对三千世界的考验,只有通过了考验,才能获得天道的认可。劫雷共分为九重,每增加一重,便会增加九道劫雷。最厉害的九重劫雷,又称大天劫,共有九九八十一道劫雷。除此之外,劫雷的颜色也昭示了渡劫的难度,蓝色劫雷最是容易渡劫成功,红色劫雷却是最难的,因为杀戮之气太重,为天道所不容。” “那金色的呢?” “金色劫雷,威势仅次于红色劫雷,既是大机缘,亦是大挑战……”万昕眼中的担忧更甚,“不过是从出窍初期到出窍中期的小境界突破,紫色劫雷便已算顶天了,如何还会有金色劫雷?” “也许,因为萧师兄是雷灵根的缘故呢?” “……怎么可能?萧师兄从元婴期大圆满晋升出窍期,都不曾有遇到金色劫雷!” 听万昕有些凝重的语气,云襄的心也揪了起来:“那,万师兄会不会有危险啊?” 万昕蹙眉摇头,一言不发,目光一瞬不错地盯着金蛇狂舞的方向。 ※※※※※※※ 不知何时,原本应该呆在洞府之中的萧晧,身影出现在了劫云笼罩之下,沐浴在金光闪烁的劫雷之中。 “轰——!” 蓄势已久的几道雷光,从劫云之中轰射而下,直直地朝着萧晧劈了下来。 “啊!” 云襄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但她不是唯一的一个受到惊吓的人,同样发出尖叫声的,还有人群中的钟芸靑。 “出窍期小境界圆满,不过是小天劫而已。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猛烈的劫雷?”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被金色劫雷笼罩、侵袭之下的身影,挥动着手中翻着蓝光的天琊剑,在身前绘制出了一面蓝光流转的八卦阵,蓝色电光刺啦闪烁,然后操纵着那看似在粗壮的金色劫雷面前微不足道的蓝色电光,和金色劫雷相撞在一起,轰隆一声,烟消云散。 “阴阳玄天雷!是阴阳玄天雷!” 人群中的弟子逐渐骚动起来,看着雷属性单灵根剑修的萧晧,以天玄宗最厉害的术法之一——阴阳玄天雷,对抗着这金色劫雷。 便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也是心惊胆战。不少人心里暗暗思索,异位而处,若是换了他们在那金色劫雷之下,可还有半分抵挡之力? 思及此,原本殷羡萧晧的弟子们,通通惴惴不安起来。 “萧师兄他,不会被天雷给烤熟了吧?”云襄惴惴不安地提问,“就不能躲开吗?太吓人了!” “当然不能,”万昕见此架势,反倒是松了口气,好声好气地对云襄解释,“绝大多数修士都害怕渡劫天雷,殊不知,这劫雷乃是天道的馈赠!” 从结丹期起,修士每晋升一个境界,都要经历各种大小雷劫。 结丹,可以说是一个修士正式踏上了修仙大道,不再是任人踩踏的蝼蚁,不再是命如草芥的低阶修士。他们有了感应自身因果气运的能力,他们开始被天道盯上,真正是人在做,天在看,每一次经历的雷劫,都是他们在这一阶段的因果、恩怨的清算。 第83章 炎火雷劫(6) 万昕出此言,并非是无道理的,这也是大宗门的修士和散修在认知上的最大差别。 从结丹期起,修士每晋升一个境界,都要经历各种大小雷劫。 结丹,可以说是一个修士正式踏上了修仙大道,不再是任人踩踏的蝼蚁,不再是命如草芥的低阶修士。他们有了感应自身因果气运的能力,他们开始被天道盯上,真正是人在做,天在看,每一次经历的雷劫,都是他们在这一阶段的因果、恩怨的清算。 低阶修士和高阶修士之间的区别,只在一颗金丹上吗? 并不是。 这颗经过雷劫淬炼的金丹中,有修士的体悟,有修士的功法,更有他们漫漫修仙之途上的专属烙印。待到碎丹成婴之际,这种感觉便会更加深刻。 “那些急着通过结婴来延长寿命,用各种丹药灵草增加突破几率,想尽各种办法躲避劫雷的庸才,都注定在修仙大道上走不长久。雷劫,对修士来说是最好的淬炼方式。一道雷劈下,身上的孽障血气都会烟消云散,体内的腌臜秽气都会灰飞烟灭,这样的好处,在三千世界中哪里都不到,什么丹药都解决不了!” “可是,你不是给萧师兄……炼了丹药吗?那个什么,雷元丹?” “那是给萧师兄快速补充灵力的,这小天劫,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结束的。”万昕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萧师兄不缺灵石补充灵气,但是,却补充不了灵根损耗的元气。” 这一点,也是大宗门的弟子才占到的优势,也是无数前辈高人一带一带地摸索,才发现的宝贵经验。 有足够的灵石支撑,渡劫修士的灵气不绝;但是要“享受”天道的馈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经受劫雷的淬炼,不仅仅是肉身,还有灵根。 有很多修士没能扛过雷劫,不是因为肉身不够强悍,而是灵根没能承受住这一次一次的淬炼,最终掉落了境界,亦或是灵根被毁,身死道消。 所以,才会有如雷元丹这般在渡劫天雷之下恢复灵根元气的丹药的出现。 这种丹药珍贵的很,境界到不了元婴期的丹修还炼制不了,也被各大宗门严格把控,所以散修很难获得,度过劫雷便更是难上加难。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论何处,都是遵循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法则。 天地万物有别,筋骨有异。 道,终是要传于优异之人的。 ※※※※※※※ 萧晧的劫雷乃是六九天雷,共有五十四道。如今劈了整整三个月,还有最后一道。 在此观看萧晧渡劫的天玄宗弟子,多是元婴期的修为,还有一部分金丹中后期修为的弟子,他们希望能够从中悟道,冲破桎梏。所以,三个月的时间,谁都没有离开。 也是因为他们的修为境界足以支撑他们在此守候这么久,一边打坐修炼,一边观赏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门下最惊才艳艳的剑修弟子萧晧渡劫。 云襄可就撑不住了。 她可是个筑基后期的低阶修士,没有辟谷,脆弱的很。要吃要睡,哪一天都缺不得。 可是,她现在是最回不去洞府的——因为那里已经沦为了萧晧的渡劫之地。 一个不小心被牵连,呵呵,那可是出窍期的劫雷! 还是金色的劫雷! 足以把她劈成飞灰,烟消云散的! 万昕任劳任怨地找了师尊,借了个临时的小洞府过来,悬在一众围观弟子的头顶上方,供云襄每天休息;又任劳任怨地去食坊,让厨修按照他列的方式,烤制了不少烤肉,保证云襄三餐不落,这才顺遂地熬过了这三个月。 云襄也是勤奋,有了临时洞天,又开始了每天早晚不辍的《太上玄清法》修炼,除此之外,便看着远处的萧晧渡劫。 终于到了最后一道劫雷! 云襄听万昕说了,这最后一道天雷,可不是前面的天雷能够比的。哪怕前面的五十三道劫雷,都被萧晧以阴阳玄天雷化去,最后一道,无论如何都得硬抗而下! 这便是天道的馈赠,这便是业障的消结,这便是最终的淬炼! 那可是天雷啊! 区区肉体凡胎,能扛得住吗? 云襄越想越担心,陪她一起的万昕,此刻也是一颗心高高悬起,揪在半空。 ※※※※※※※ 萧晧抬头看天,见乌云已经开始散去,那层淡淡的金光也薄的近乎透明。 在那透明的一层薄膜中,一道紫黑色天雷迅速将它染成一片黑色,然后,夹杂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对着萧晧劈来!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天玄山脉中回荡! 酝酿了如此之久的天雷,将萧晧整个人,以及他所在的位置方圆数丈都笼罩其中,仿佛一道连接天与地的巨大光柱! 即便是在白日里,那电光也是如此的刺眼、灼目,绚烂地让人睁不开眼。 而这连通天地的巨大光柱里,那个烈风飒飒的身影,几乎看不见…… “萧师兄!” 云襄见状,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若不是万昕拉住了她,她估计直接从半空中的临时洞天里摔下去! “这……这是出窍期小境界圆满的天劫?”一个弟子哆哆嗦嗦地说着,嘴唇发颤,脸色惨白,几乎是被吓破了胆。 这样的天雷,是他们这样的肉体凡胎能扛得住的吗? 难怪三千世界的修士,谈劫雷而色变! 便是中途能够咬牙看下来,但是这最后一道劫雷,又有多少人能够扛得住? 出窍期小境界圆满的晋升劫雷,尚且如此可不,那飞升渡劫呢?又是怎样的骇人? 十万年了,三千世界已经十万年没有修士飞升了。 或许并不是三千世界里所谣传的那样,是因为冥河古道没有了厚土巫族镇守,是因为幽冥血海的轮回大阵没有了轮回之力镇守,而是——这飞升的劫雷,葬送了那些根本无法与天道相抗衡的修士!与天争命,根本就是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这一幕,不知给宗门中多少弟子留下了心里阴影,但是却也激发了不知多少弟子渴望变强的意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道,终是要传于优异之人的。 也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呼声:“看,是萧师叔!” 第84章 炎火雷劫(7) 萧晧被这粗壮的劫雷包裹住,身上的极品法衣在这金色的雷劫中破碎不成形,身上还有些烧焦的气味,整一个人“香喷喷”的,加点儿佐料估计就成了云襄最爱吃的烤肉了。 最后的那一道劫雷,裹挟着万钧之势劈下,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扛得住的! 经历了一番洗礼的肉身和灵根,如今还在余韵中震颤,整个识海、气海都被这呼啸的劫雷劈得七零八落。 不过,萧晧自己却几乎感觉不到痛觉——命都快没有了哪里还会在乎痛不痛?相比起来,精神上的痛苦才更加致命。 可正是这一番洗礼,让他感觉到了从未触及的那种玄妙的境界——他感受到了天道对他的馈赠,感受到了微微颤栗的雷灵根周身布满的滋啦闪烁的金色雷光…… 是的,经过天雷淬体,他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有一种焕然新生的感觉! 这就是渡劫! 不破不立,重出桎梏,修为大进!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萧晧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着周身的光柱缓缓散去,看着头顶的劫云慢慢涣散,看着天空逐渐恢复成原本的颜色…… 嗯?这是怎么回事?天玄山脉上方的天,依然是阴阴的,完全没有云开雾散之相! 有那么一刹,萧晧甚至在疑心自己的天雷劫是否真的渡完了? 他身上还未曾退散的剑修的气势,相当骇人。那是出窍中期剑修的威压,隔着老远围观渡劫的天玄宗弟子也能感受到一点压力。 但是对于天道而言,太过微不足道了。 萧晧看着头顶上依然有些阴沉的天——虽然比他方才渡劫的时候敞亮了一些,但拨云见日之兆丝毫未露,反而再次聚集,翻滚涌动起来! 看着架势…… 怎么,还要再渡一次雷劫吗? ※※※※※※※ 萧晧猜得没错,不过,这一次,云层不是在他的头顶上聚集,而是朝着围观他渡劫的弟子们的方向积聚。 彼时,那群弟子们正兴奋地沉浸在围观萧晧成功渡过小天劫、晋升出窍中期的兴奋和喜悦中,畅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有机会修为到达那种程度,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雷,震惊宗门上下!却又担心着以自己这点儿微末计俩,恐怕是应对不了如斯可怖的劫雷,很有可能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 云襄乐呵呵地听着,手里拎着个油光发亮、烤得喷香的鸡腿,打算再过一会儿,就让万昕带着自己回洞府,去跟萧师兄贺喜。 然而,就在这时,一众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万昕率先觉察到情况有异,看着不断朝这边翻滚而来的乌云,心里头也在诧异:这时怎么回事?这是谁有这么大的机缘,围观了萧师兄渡劫有所顿悟,也要渡劫了? 这简直……太让人羡慕了! 聚集在一起的弟子们也很快觉察到了这个情况,毕竟在旁观萧晧渡劫的这三个月里,有不少宗门弟子在一旁打坐、感悟,能有所收获、有所突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知道是哪一位仁兄有这样的荣幸? 不过这不是最要紧。 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呢? 跑!啊!! 留在原地等着蹭雷劫吗? 人家晋升我掉阶?这样无私的境界觉悟,还没有人能够达到。 所以,几百号人几乎是一哄而散,四散逃窜,其中自然包括迅速收了临时洞天,抱着云襄赶紧溜的万昕。而两年里没怎么长个儿的云襄,手里还拎着那只来不及咬伤一口的鸡腿,从起初的茫然,后知后觉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跑了很长的一段路,云襄和万昕都发现了一件怪事:这劫云为什么都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跟着跑了? 这四面八方往哪个方向跑不好啊,非跟着他们这个方向跑? 这是哪个糊涂蛋,连自己要渡劫了都不知道,也跟着大家伙儿一起抓瞎似的逃跑呢? 和万昕云襄一路同行狂奔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直到这个时候,万昕才意识到:我去,敢情这糊涂蛋不是别人,在他俩之中啊! ※※※※※※※ 万昕和云襄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头顶怎么也甩不掉的劫云究竟是谁的,答案已经一目了然。 万昕他渡过那么多次雷劫,自己修为有没有松动,第一时间就能确定——所以,这劫云,绝对是云襄的没跑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万昕毫不犹豫地就把云襄放下,自己飞速地跑出了老远,云襄看着依旧停留在原地的劫云,拿着手里的鸡腿不知所措。 远远的出来万昕的声音:“小狐狸,你自己的结丹劫,你自己过哈!我不陪你玩儿了!”声音遥遥袅袅,身影早已在十几丈开外了。 即便只是结丹期的雷劫,万昕这么一个出窍初期的修士也不敢凑热闹。谁知道自己的运数会不会这么背,陷入一个低自己两个大境界的雷劫中会不会遭遇掉阶、身死、道消的后果?毕竟,在三千世界里,“蹭雷劫”已经成了一个无比恐怖的存在。 云襄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哭丧着脸:“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过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轰隆隆的雷鸣声。 她该怎么办?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渡雷劫,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做,她自己也没有任何准备——唯一的经验,还是刚才看萧师兄渡小天劫的记忆…… 不是说,渡劫之前会感觉到修为松动吗?还要闭关打磨的吗?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迎来了她的雷劫,结丹的雷劫? “小狐狸,敛神凝气,行太上玄清法,运转周身灵气,沉着应对!你的灵石呢?把灵石都拿出来,还有丹药……我也帮不了你太多,你只能自己应对。想想刚才萧师兄是怎么渡劫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就在云襄六神无主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居然是去而复返的万昕! 他在距离云襄不过六七丈的位置,把从玄翊道人那里借来的临时洞天给支了起来,躲在里头只露出个脑袋,然后对云襄开始指点。 第85章 炎火雷劫(8) 万昕躲在临时洞天中,捏了个法决,以炎火咒幻化出一只火鸟,翻遍了腰侧的乾坤储物袋,手忙脚乱地把云襄能够用上的丹药分装入瓶,然后指使化形的火鸟给云襄送过去。 这个时候,天上乌云翻滚,隐隐有紫色的电芒在云襄头顶上翻涌。 万昕是不敢过去的,他也没豢养什么灵兽——除了云襄这只小狐狸,即便是真豢养了什么灵兽,灵智已开的小家伙也不敢顶着雷劫往云襄那儿跑! 唯有这以火属性术法幻化的,不知畏惧,一往无前,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红色塞子白瓷瓶的那个是养元丹,蓝色塞子白瓷瓶的那个是养气丹,给你补充体力和治疗伤势的!剩下的那一堆青瓷瓶,你看塞子颜色,红的是火元丹,绿的是木元丹……” 絮絮说了一通,却听云襄慌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啊!” 正说着,万昕见云襄正踏步上前,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你你站住!别过来!” 云襄顿住,不知所措。 “你你你就在那里,渡劫,我我我,我这已经是豁出性命来陪你了!” 万昕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但事实上,他说的也是实话。 这临时洞天是从师尊玄翊道人那里借来的,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洞天,但外头也有避雷劫的法阵。 可万昕是真不确定,离得这么近,万一被劫雷劈到,会不会危及到自己的性命。 “臭狐狸,进阶可真会挑时候!” 心里虽然这么嫌弃地埋怨着,但还是冒着危险过来陪云襄。 但是,也仅仅只能是陪在她的身边而已。 雷劫,还是只能靠自己熬过去的。 “小狐狸啊,你,你别慌啊!你想想你萧师兄是怎么渡劫的!你这还好,紫色的劫雷,没那么难的。天雷劈下来了,你,你就拿你会的术法去抗衡,就,就当作是一场考验,对对对,就是一场考验,就跟萧师兄啊,大师兄啊来校验你的修为精进程度是一样的……” “不一样啊……” 云襄哭唧唧地反驳着,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天道,它是最不讲道理的。 境界并非不可以压制,但是,不是在最后关头才压制的啊! “小狐狸,你,你淡定一点,深呼吸!你,你别忘了,你是全灵根!几万年才出一个,是天选之人啊!老天它不会莫名其妙地就降个劫雷把你劈了的!放宽心,深呼吸!眼睛一闭,一睁,雷劫就过去了!相信我!” ※※※※※※※ 紧张崩溃的心情,就这么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云襄用力地吸气,再用力地呼气,看着头顶的劫云,心中还有些惴惴,但是,至少,心里有了点儿底气。 看着眼前地上十几个七倒八歪的瓷瓶,再看看目之所及的方向,万昕所在的临时洞天,哪怕看不见万昕的人影,但能听到他焦急的声音,也让云襄稍稍觉得心安了一些。 “笨蛋昕,你不许走啊!” “不走不走,陪着你!”万昕熟悉的声音传来,“不过劫雷劈下来的时候,我得往小洞天里躲躲的哈!” “……哦。”云襄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得见。 “小狐狸,别怕,师兄在呢!”似是因为没有得到云襄的回应,万昕又对着她大声地宽慰了几声,“虽然躲在里面,但是我能看得到情况的。要是情况有什么不对,就算是劫雷劈了我,我也给你指点迷津哈!” “知道了!” “小狐狸你可要记得我的好啊,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啊!呃,也不一定是生命危险,但是真劈中了,估计也会掉个境界啊……好歹是我千辛万苦修到的出窍期,真一个雷把我劈到元婴期,甚至金丹期,我可真亏死了!” 云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眼眶还是红红的,但是心情却莫名好了很多。 “真把你劈成元婴期,或者金丹期,你的修为境界就跟你的实力相称了!” 小声地嘟囔了这么一句,但是,云襄的心里却完全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 头顶上的乌云逐渐浓密起来,云襄仰头,全神贯注地看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却不成想,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两年多以前,就在天玄山脉之下,她藏身于雪灵的腹下,被青戮、血杀追杀的场景。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幻象,叫作心魔…… 只是,她的心魔对她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强大而已。 所以此刻,云襄也就只是恍了个神而已,因为那轰鸣的沉闷雷声,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小狐狸,你当心,劫雷马上就要开始劈了!” 同样专注这边动向的万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迅速把头缩回了临时洞天之中,生怕劫雷突然而下劈中他。 毕竟,这么近的距离,他完全就是主动上赶着蹭雷劫啊! 云襄一怔,心里更是不自觉地一紧。 这就要来了吗?她,她还没完全准备好啊! 果不其然,一道紫色的电光从天而降,云襄瞳孔放大,完全吓懵了,都忘了万昕说的用她所学的术法来与劫雷抗衡了! 在这之前,她脑中还是有盘算的,先出一招什么,后出一招什么,都有安排的。等她把会的招术都用完了,然后再重新轮换一遍。 这两年她在术法上的造诣确实骇人,八种属性的基础术法都已经掌握,另外还学了三门小有攻击力的道术,每回考验的时候,她的表现都让傅文焕觉得很是惊艳。 可是算盘打得好有什么用?事到临头,云襄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刺目的雷光轰然劈到眼前,瞳孔中清晰地映照出那紫色劫雷的气势如虹,也没有任何动作! 如果就此劈中,她是不是,就完了? 她是不是就会化成一抔尘埃,烟消云散了? 她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阿雪,见不到寒岐哥哥,见不到萧师兄,也见不到笨蛋昕了? 不过一刹,仿佛永恒。 万昕在小洞天中看得吓得魂游天外!云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呆?她这是怎么了!!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冲出洞天,从雷劫之下救走云襄! 第86章 炎火雷劫(9) 此时此刻的小洞天,距离云襄不过六七丈的距离,赫然就是在劫云覆盖的范围之下,是在劫雷轰击的范围之中! 这么近的距离,他都不用探出头去,就能看到紫芒闪烁的劫雷,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劫雷轰鸣。 他不是不想出去,而是真的……出不去。 万昕没有想到的是,小洞天的出入口竟然被设下了禁制,如果处于劫雷之下,会自动封闭,外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他就只能这么呆在咫尺之遥干瞪眼,而且此刻,正身处洞天之中的他,不论怎么喊话,都被隔绝在了这小洞天之内,云襄是根本听不见的! 可是外面的人听不见小洞天里的动静声响,里面的人可是把外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轰鸣的雷声中,万昕似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师兄救命”! 万昕的一颗心都揪起来了!一拳狠狠地砸在禁制之上,发出一声钝响,以及从他砸的位置,荡漾出一圈光晕,如水波般向外扩散。 “小狐狸,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万昕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对于他来说,这一刹,似乎也是如此地漫长…… 待到这第一道劫雷散去,刺啦闪烁的紫色光芒退散,原本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万昕,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登时愣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个回事儿? 劫雷……劈歪了吗? ※※※※※※※ 不得不说,任谁见到眼前的这个景象,都会有这么一个猜想。 云襄似是终于在最后关头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一动不动,任由劫雷劈着自己,可是她唯一做出的反应,居然是抱头蹲下,把自己团成一团! 也不知老天是不是真的特别厚爱这个全灵根的小丫头,就是这样一个原地不动、蹲下抱头的靶子,这劫雷居然还劈歪了,就劈中了掉在云襄身边的鸡腿! 区区一个鸡腿,如何能够承受住天道劫雷的威势?刹那之间就通体焦黑,连同与它接触的地面一起焦黑,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云襄也是在这个时候回过神来,看着这个为她殒命、代她受过的鸡腿,伸出食指试探性地轻轻戳了它一下,然后,它便刹那间化成了一小堆黑灰,被山风轻轻吹过,四散飘去,再无踪迹。 云襄:“……” 这也太浪费食物了吧?她还没来得及吃,正饿着呢! 不过,也就是一刹那的念头,然后云襄呆呆的目光转向了手腕之上的珍珠手串。 ※※※※※※※ 方才的那一刹那,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虽然也不清楚,但多少比万昕这个旁观者要明白一些。 也就是在她抱头蹲下,喊着“师兄救命”的瞬间,她感觉到了珍珠手串微微发烫,然后,她就在这第一道劫雷之下,安然无恙。 其实这劫雷并不是劈中了鸡腿——漫天的劫雷,又岂是区区一个鸡腿可以代为受过的?那这劫雷不是成了笑话了? 当然也不是老天爷对她的偏爱,而是这珍珠手串,这串她母亲留给她的珍珠手串——替她挡下了劫雷! 要问云襄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她看得见她手上的珍珠手串,这十二颗珍珠里,都闪烁着隐隐的紫色电芒! 此时此刻,她是由衷地感谢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感谢她把这么珍贵的法器留给了她,让她能够在劫雷之下得到庇护! “娘亲啊,你接下来要继续保佑我啊!小珍珠啊,你接下来可不能掉链子,千万不能够啊!”云襄的左手紧紧地握着右手手腕上的珍珠手串,看着头顶闪烁轰鸣的紫色电芒,虔心地祈求着。 再睁眼,站起,看向头顶乌云中涌动的劫雷,畏惧、不安的目光里添了几分坚定。 被“困”在洞天里的万昕见到此情此景,又是担忧,又是欣慰——担忧接下来云襄有没有这么好运,欣慰云襄能够有勇气面对天劫。 ※※※※※※※ 好在,云襄运气不错,胆识也不小。 她的金丹之劫,落下的天雷不过是一九之数,天道也未曾特别刁难与她。 第一道,她被吓得屁滚尿流,抱头蜷身消极对抗,万幸她运气够好,劫雷劈歪了; 第二道,她的运气依然很好,在劫雷落下之前,左躲右闪,居然叫她给全数避开了; 第三道,她不再只是躲闪,调动灵气,施展了她掌握地最好的“炎火咒”,幻化出了一只翼展数丈的火凤凰——真的是赤色凤凰,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一声清啸,迎向那从天而降的紫色劫雷,与之同归于尽; 第四道,云襄施展的是“云水咒”,幻化出一条蓝青色的水龙,扶摇而上,周身为紫色劫雷缠绕,电芒闪烁,耀眼异常!最后劫雷和水龙两厢炸裂,只余细微如尘埃般的水滴,形成一片云雾,将云襄的身影笼罩其中,又很快散去; 然后是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小小的身影,在劫云之下施展着各种术法,只为拼尽全力,度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金丹雷劫。 从始至终,她没有动用万昕给他的丹药,即便是快速恢复体力和灵力的丹药。 她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灵力,让她施展出一道道基础术法,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疲惫,甚至有些游刃有余。 她的表现,足以让每一个人骇然,可惜,这一场雷劫的观众,只有一个万昕而已。 渐渐的,对云襄而言,最大的考验并不是这些从天而降、声势浩大、威势骇人的劫雷,而是越来越饿的肚子。 她甚至有怀疑过,自己会不会是第一个因为太饿而渡不过金丹雷劫的修士,她大声叫嚷着让万昕赶紧给她丢几个鸡腿、几块烤肉过来,哪怕是生的也行——现成的劫雷,能帮她烤熟呢! 可惜,万昕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似乎是被吓破了胆,躲在小洞天里不肯露面,生怕一个劫雷把他给劈了。 若不是那洞天依然停留在远处未曾移动位置,云襄真的会以为说好要陪她的万昕食言了,直接先溜了。 第87章 仙剑赤离(1) 整整三个月,萧晧从出窍初期晋升出窍中期的小境界晋升雷劫,那金色的劫雷是骇人的,而萧晧的表现是令人钦佩的,整个渡劫过程是带着神圣传奇色彩的;那么云襄的金丹雷劫,看起来则是有些搞笑的——至少从一开始,确实是如此的。 九道天雷,劈了整整三天。 云襄一直在自己是会先饿死还是会先被劫雷劈死的猜测中摇摆不定。 当最后一道劫雷落下,她整个人沐浴在劫雷中,她感觉自己的神识有些恍惚。 记忆又被重新拉回到了从前,仿佛是画本一般,一幕幕,一页页,快速闪过:在青丘小世界和雪灵的相处,在山海中世界和狐狸姐姐们一起狩猎,在沧竹海听寒岐哥哥讲故事…… 然后这一切,都化作一片火海,将整个青丘小世界付之一炬。 寒岐哥哥仓惶而来,通知雪灵赶紧带她走;狐狸姐姐们在火海之中浴血奋战,为她们的离开拖延时间;她躲在雪灵的肚腹之下,最终在天玄山脉之下,被青戮和血杀追上…… 最后,这些记忆都模糊了,赫然出现的,是一个她感觉似曾相识的景象。 那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法阵,泛着微微的红光,一呼一吸地闪烁着,然后它猎捕住了一道从天空划过的红色光芒,将它捕获,只是在那一瞬,她从那红芒之中,似乎看到了雪灵的模样…… ※※※※※※※ 云襄终究还是成功地度过了金丹雷劫。 不过,在最后一道劫雷消散之后,只余留下一个昏睡在地的云襄。 天知道,那一刻万昕有多紧张! 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落下的一道劫雷,居然是金色的! 那浩荡的声势,几乎不亚于出窍期的萧晧所承受的劫雷! 万昕当时吓得手脚冰凉,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蛋了”…… 但是最终,雷光散去,云开雾散,他看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云襄——甚至她身上的玄阶法衣都没有损坏。 微微起伏的胸膛,平静如常的面容。 也不知她是饿晕了还是累晕了,总之,万昕最后把她带回了洞府之中休息。 早有宗门弟子去通知了掌教玄翊道人,云襄度过金丹雷劫,晋升金丹期的消息,他也就索性陪在云襄的雕花木床边,看着这么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床上呼呼大睡。 脑海中下意识地就浮现出,当那束从天而降的金色雷光将云襄整个人笼罩在其中的时候,他隐约看见这到通天连地的光柱里,有一抹倩丽婀娜的身影。 那个身影,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亵渎的感觉。 然而一个眨眼,便再也找不见,让万昕一度以为,那只是他的一个错觉——一个看似真实实则恍惚的错觉。 “大概真是我晃眼了吧……” 万昕如是想着,没有再做纠结。而后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地方难不成是什么风水宝地吗?就我,萧师兄、小狐狸三个人的洞府在此,两个人接连就渡劫晋阶了!看样子,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吧?出窍中期……啧啧啧,想得美了!” 万昕嗤笑着摇了摇头。 他虽然也是殷羡萧晧和云襄相继破境晋升,但他自己却不是贪功冒进之人。这才晋升出窍期没多久的时间,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离小境界圆满还远得很呢! 就算是把丹药当饭吃,都不可能短时间内达到的! 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简。 这两年来,陪着云襄一起研究术法,他感觉自己倒是长进不少。 之前虽然有师尊、师兄的苦口婆心,但他固执己见,愿意一条路走到黑,谁也奈何他不得;却不成想,为了成为一个称职的师兄,他倒真是抽出时间来研究了这些基础术法、攻击术法、防御术法。 让他收获最大的,依然是基础术法对丹道修炼的增益。 他从前从来不曾想到,在炼制雷元丹、土元丹等等属性丹药的示好,基础术法竟然对他的炼丹有不小的裨益! 火炼之术,他已掌握地炉火纯青,但是最先让他有此发现的,竟然是他先前从未有接触的土属性基础术法。 ※※※※※※※ 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火,生土,克金。 这也是萧晧闭关之前建议万昕从这两个属性的术法入手来指点云襄的原因。 萧晧没有想到,云襄在这方面的悟性会如此之高,两年时间里除了掌握五行属性的基础术法,还掌握了冰、风、雷三种变异属性的基础术法。 同时,还带给了万昕这么大的影响,居然能让他对除炼丹术有益的术法之外的其他术法产生浓厚的兴趣。 而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万昕在炼制土元丹的时候灵光一现,试着在丹火中注入了一丝土属性术法。 结果……当然非常不尽如人意,差一点炸了丹炉不说,那一炉子丹药基本上全部报废。 然而,就在万昕收拾残局的时候,他从一枚土元丹的残骸里里发现了一丝异常——那枚完全脱了相的土元丹里,竟然比他原本炼制的土元丹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不一样的东西,促使他重新用同样的方式炼了两炉火元丹——因为他火属性单灵根,最擅长的是火炼之术,最了解的也是火属性术法。 可即便如此,他不仅浪费了不少灵材不说,还成功地炸毁了他的丹炉,一时之间成为了宗门之中的笑谈。 然而,在丹炉被炸了之后,万昕才发现这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附加属性。 他这一炉炼制出来的火元丹,其中有两颗丹药有附加属性,其中一颗是对火属性灵根的增益,而另一颗是对水属性术法的抗性! 属性元丹是做什么用的,没有人比丹修更加了解。 劫雷,在修士眼中,那是不可对抗的天道对他们这些肉体凡胎的考验!稍有不慎,灵根重创、身死、道消!若是能够炼制出对灵根有所增益、或是对雷属性有抗性的属性元丹,那对于芸芸修士而言,将是一个多么重要的突破,是一个多么令人雀跃的好消息啊! 第88章 仙剑赤离(2) 此刻,万昕手中握着的这枚玉简之中记载的,便是他这两年来掌握的心得体会,以及成功炼制火属性灵根增益和雷属性术法抗性的属性元丹的炼制方法。 玄翊道人已经命人来通知了,待云襄醒来,便让万昕带着云襄去太上无极殿找他。 万昕想着,把这个消息一并告诉给师尊,连同这枚珍贵的玉简一起。 这样,跟刚晋升境界的萧晧和云襄一起面见师尊,他也不至于太丢脸面。 没错,他是这么想的。 ※※※※※※※ 云襄这一回,只昏睡了一天,万昕估摸着她是被饿醒的——因为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好饿啊……我现在能吃下两头烤乳猪!十只叫花火鸦!” 然而事实上,她只吃了半头刺猪做的烤乳猪,两只叫花火鸦而已,就已经饱了。 吃饱喝足的云襄看着满桌子的烤肉,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一脸遗憾,却看见万昕一脸憋笑的模样,愤怒地一拍桌子:“笨蛋昕,你太不讲义气了!” “我怎么又不讲义气了?天地良心!我都舍命陪你渡雷劫,这都不够义气,你还要怎样啊!你知不知道那个劫雷劈得我有多胆战心惊啊!耳朵都快聋了!”万昕这嘴皮子,反驳别人的时候理不直气都壮,更何况现在是“理直”的时候,他的底气自然更足了。 “你明明说要是情况有什么不对,就算是劫雷劈了你,你也给我指点迷津的,可是你像只乌龟一样,躲在洞天龟壳里不肯出来!” “这个……” “我都叫你好多遍了,说我饿了,你都没丢个鸡腿给我!” 云襄同样也是理直气壮,挺胸、叉腰,怒目而视。 万昕虽然有充分的理由,但是气势却弱了几分:“这真不怪我,这小洞天是从师尊那里借来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它上头设了禁制,遇上雷劫就封了出入口,进不去,出不来!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看你抱头蹲下的时候,我就吓得要冲出来了,我这不是……这不是被困在里面了嘛……” “……你唬谁呢!” “真的!”万昕指天誓日,“我用我的丹炉发誓!” “你的丹炉已经炸了好几个了!” “我用我的紫虚丹炉发誓,行了吧?”这可是万昕最宝贝的一只丹炉了,平时都舍不得用的,“你要是不信,待会儿去太上无极殿见了师尊,你问他老人家是不是!” 云襄挑眉,半信半疑:“真的?” 万昕迫不及待:“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云襄瘪了瘪嘴,算是勉强相信了万昕的理由,然后一愣:“我要去太上无极殿,见师尊?现在?” “你结丹成功就应该去跟师尊他老人家禀报的!”万昕对着云襄挤了挤眼睛,“你才这么点儿年纪,就成了金丹修士,师尊他老人家肯定会赏赐你几样法器、天材地宝的!” “真的啊?”云襄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满脸期待。 “当然啦!大宗门里,对修为境界晋升的弟子都有奖励,你是嫡传弟子,奖励自然会丰厚一些。” “那萧师兄呢?他也是渡劫成功,修为晋升了。他去拜见师尊了吗?待会儿我会不会在太上无极殿见到他?或者,他已经在自己的洞府里了?” 万昕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为什么三句话不离萧师兄啊?” 云襄理直气壮:“因为我喜欢萧师兄啊!” 万昕:“……” 很好,理由充分,底气十足,开门见山,直击重点,无法反驳! “你知不知道啊?知道的话,你就告诉我一下嘛……”云襄抱着万昕的手,开始撒娇,“对了,你抱着这块玉简干什么?又在看你炼丹的心得啦?” “不是,待会儿带你去见师尊,萧师兄也会跟我们一同前去。”万昕看着云襄雀跃的样子,无奈地撇了撇嘴角,没好气地说,“你俩都渡劫晋升了,就我一个没动静,就这么去见师尊,多丢脸啊?” “哦——”云襄一脸意味深长地拖着尾音,挑眉点了点头,“你是想去邀功啊!” “对啊,邀功,不行吗?”被拆穿的万昕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行啊!”云襄应得坦然,“反正,你为了炼这个什么有特殊效果的属性元丹,炸了不知多少个丹炉,浪费了不知多少的灵材,才掌握了这种特殊的火元丹的炼制方法。你告诉了师尊,师尊除了奖励你,应该也会让宗门里的其他丹修来尝试,正好可以帮你节约好几个丹炉呢!” “……就你聪明了!”万昕狠狠地薅了一下云襄的头,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对呀,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小狐狸的脑袋灵光啊! 从小就这么聪明——当然,现在还是“小时候”的范围之内,已经比两年前更加聪明狡猾了,真不愧是属狐狸的! ※※※※※※※ 七岁的云襄成为了金丹修士!不过一日的时间,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宗门。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三千世界,这个年纪的修士只怕才刚刚入得宗门,开始学习冥思、打坐,汲取天地之灵气……可是云襄,却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资质灵根平庸的低阶修士的梦想,成为了金丹修士,正式踏上了修仙大道。 她的经历,让外门弟子羡慕,让内门弟子嫉妒。 大概——就是因为她得天独厚的全灵根资质吧! 有人愤愤地作如是想。 可是全灵根不是因为修炼所需积累的灵气要比普通修士多出数倍,在修炼时间上甚至比杂灵根修士晋升金丹期要耗费的时间更长吗?为什么云襄不是呢? 大概——也是因为全灵根修士凤毛麟角,数万年才出一个,所以,很多“听说”都未必是真的缘故吧…… 眼见为实啊! 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找到什么理由呢? 哦,还真有!机缘! 刚上天玄山脉的时候,吃了一只烤灵禽,吧嗒,就从炼气境晋升到了筑基期——偏偏其他人效法此法,反倒搬石砸脚,阿堵之物积结生了秽气…… 三清台的拜师大典,也不知这小丫头是得了什么天道馈赠,直接从筑基初期晋升到了筑基后期——就她一个有这么大的机缘! 唉,天意啊!真是一点儿都嫉妒不来! 第89章 仙剑赤离(3) 云襄就是在一群人殷羡、嫉妒的眼光中走过,对他们复杂的目光视若无睹,一律友好地打着招呼,然后来到了太上无极殿。 当然了,她之所以这么卖乖讨巧,还不是因为身边有萧师兄的缘故? 分外了解云襄小心思的万昕,心里无情地嗤笑着,眼中却是有分明的失落和委屈:累死累活的照顾,费尽心思的讨好,不顾生死的陪伴,还比不上一张看上去并不怎么样的脸!没眼光的臭狐狸! “你在骂我!” 候在太上无极殿门口的云襄,突然对着万昕开口。 万昕一惊,赶紧换了张笑脸:“我没有说话呀!” “你在心里骂我,而且骂了我一路!”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万昕有些着急地否认三连,却更让云襄笃定自己猜对了对方的心思。 这么形影不离地相处了两年多,万昕心里想些什么,从他的表情上云襄就能猜到六七分,她甚至猜到对方在心里骂她的缘由是因为她对萧晧的亲近,猜到对方骂她的台词十有八九是臭狐狸,没眼光,他做了这么多却还抵不过一个什么都没干的萧师兄! 万昕的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连萧晧也知道,云襄绝对是点破了万昕心中的想法,可是他偏偏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太上无极殿内不得喧哗,殿外也是,被提醒了的云襄和万昕应了一声“哦”,然后降低了声音继续你来我往地斗嘴不休——这已经成为了他们相处的方式。 而太上无极殿内,原本正在商讨要事的三脉首座,在听到弟子的汇报之后,沉默了半晌,没有出声。 其实,他们并不是没有出声,而是用密语传音进行了简单的交流,然后,便让那弟子通知三人进来。 “还未恭喜掌教师兄,座下两位嫡传弟子修为晋升,可喜可贺。”矮胖的碧玄道人丰腴的脸上堆着笑容,大概是因为他的形象,总会让人觉得这笑容憨憨的,格外真诚。 玄翊道人也露出了一丝笑,微微点了点头:“承师弟的谬赞。” 说完,和玄音道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分明神色未有波澜,但是这一刹那,碧玄道人却隐约感觉到波澜汹涌,不解其意。 却听玄音道人由衷感慨:“全灵根果真是万年难遇的奇才,不过区区两年,便渡过金丹之劫,实在值得侧目。或许,三千世界飞升之望,便存乎此女之身啊!” 碧玄道人闻言,心中一凛,却见掌教玄翊道人点了点头,甚是赞同的样子,心中嘀咕:难道,这才是两位师兄把云襄留在天玄宗的原因? 殊不知,这玄翊道人、玄音道人二位心中却是另一番忧虑:那日云襄的金丹雷劫分明是紫色劫雷,一九之数,那便证明天道并未想为难于她这个全灵根。可偏偏,最后一道劫雷,金光之中透着一丝淡淡赤芒! 旁人瞧得不真切,但是他二人却是没有错过。 红色劫雷,亦称死劫天雷!那是杀戮之气过重的修士,或者逆天而行,为天道所不容。 这一丝微不可察的红芒,是否昭示着有朝一日,云襄会与正道为敌? 如若真是这样,只怕到了那日,正道之中,恐无人能是她的敌手! 可她分明……是那样的身份,不可能会有此种情况发生啊! 变数,会存于何处?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精光矍铄的眼底,是看尽红尘时间沧桑的无尽幽深,深不见底。 ※※※※※※※ “见过师尊,师伯,师叔。” 萧晧、万昕和云襄三人拱手作揖,向着上首三位长辈恭敬行礼。 玄翊道人一声云淡风轻的“免礼”,垂眸看着座下三名灵根资质最出色的弟子,语气平淡地对萧晧晋升出窍中期和云襄晋升金丹期表彰一二,而后,抬手一番,掌心出现了两只平淡无奇的木匣,然后广袖一挥,两只木匣分别飞到了萧晧和云襄的面前。 这是作为师尊的玄翊道人为他们的晋升成功而准备的奖赏。 万昕有些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萧晧面前的那只盒子不大,不过一尺见方;反倒是小小只的云襄面前的盒子不小,看长度,估摸着是一件法器?仙剑? 万昕如是猜测着,然后看云襄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果然,这匣中放置着的是一柄通体泛着橘色荧光的短剑,橘色的荧光环绕,使得这把剑似乎在熔炉中不断煅烧一般。 这柄仙剑,云襄看着有些眼熟,万昕却率先叫出了它的名字:“‘赤离’?” “‘赤离’?”云襄听着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仙剑“赤离”,是她的父亲——清玄道人楚临渊的佩剑,也是万昕的那把“焚渊”照搬仿造的原型。 看起来……确实挺漂亮的! 云襄如是想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剑身,“铮”的一声龙吟,整柄剑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吓得云襄感觉缩回了手,那柄剑又恢复先前荧荧的橘色光芒。 “这把剑,名叫‘赤离’,剑性属火,剑长二尺三寸,原本是你父亲使用。交到你的手上,想必也是他的心愿。襄儿,喜欢吗?”玄翊带着浅笑,捋了捋胡子问道。 “……嗯,挺漂亮的。”云襄点了点头,然后犹豫地看向玄翊道人,“可是师尊,我不想成为剑修,不想以剑入道。” “剑修一定有仙剑,但是,有仙剑的不一定是剑修。”玄翊道人云淡风轻地说着,“论理,这把‘赤离’剑性属火,并不是最适合你来使用的。你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着实罕见,你的法器,本该重新打造。只是,我等皆未曾想到,你能如此之快地晋升金丹期,给你准备的专属法器尚只有一张图纸,作为师尊,曾在三清台上对道祖承诺,悉心教导、栽培你,如今想来,着实汗颜。” “不不不,师尊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真的没有!”云襄连忙摆手否认。 玄翊道人并不在意,神色微变,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以何入道,在于修士本身,即便我是你的师尊,也不能强令你做决断。‘赤离’交由你手,并非要你以剑入道。该如何处置,你自行决断即可。” 第90章 仙剑赤离(4) 云襄见师尊并没有生气,也承诺不强令她修剑道,顿时松了一口气。再看向“赤离”仙剑,眼中流露出的是喜爱和缅怀之情。 “师尊,弟子听万师兄提及,我爹他曾经在四仙剑阵试炼中表现优异,附灵了戮仙剑剑灵分神,这柄‘赤离’仙剑之上,可还有戮仙剑灵分神存在?” 两年多的时间相处,云襄和万昕之间也有了约定,私下无人的时候,云襄可以随意称呼万昕,哪怕叫“笨蛋昕”,万昕也都认了,毕竟他也可以叫云襄为“小狐狸”“臭丫头”之类的;可若是有人在场,云襄必须恭恭敬敬地叫他“万师兄”,而万昕也得规矩地叫云襄“小师妹”或者“云师妹”。 不过,她倒是遵守规矩,万昕却不是。 现在,整个玄天宗上下都知道,万昕叫她“小狐狸”。好在,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称呼,比如“笨蛋昕”那样带着点儿嘲讽,所以她也没在意。 玄翊道人摇了摇头:“清玄师弟身死道消,戮仙剑灵的分神已经回归了。” 云襄有些失落:“这样啊……” 不过,也可以理解。 法器的主人身死道消,如果四仙剑灵不收回分神的话,那么宗门中便会有钻此漏洞的弟子,仗着宗门中的师长偏宠,即便不参加四仙剑阵试炼,未曾在四仙剑阵试炼的表现优异,也有就拿到附灵了四仙剑灵分神的法器。 比如,那位仗着自己是阵堂长老女儿窝里横的钟芸靑钟师姐。 “‘赤离’剑本已生出剑灵,与清玄师弟神魂相连,但因为清玄师弟他……”玄翊道人颇感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故而剑灵亦遭受重创,尘封入眠。你若能有机缘重新唤醒‘赤离’剑灵,此仙剑不失为一件极品法器。”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尊指点。” 云襄的手指摩挲着橙光流转的“赤离”仙剑,诚挚地向师尊道谢。 她从未见过父亲的面,唯有刚到天玄宗之际,与父亲留存在宗门里的残魄有过接触。如今再抚摸着父亲曾经使用过的仙剑,隐隐感觉到有那么一点亲切之情。“赤离”似乎也有所感,微微震颤,仿佛是蹭了蹭云襄的手,很是亲昵。 云襄咧嘴一笑,更加宝贝这柄意义和实力同样不俗的仙剑。 “萧师兄,你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啊?” 万昕的话,成功地把云襄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的这个盒子,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个仙器,但是萧晧的那个盒子……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灵材?法决?丹药?似乎都有可能。 在两双乌溜溜的期待眼神的注视下,萧晧笑着打开盒子,他也有些好奇,师尊奖赏给他的是什么宝贝。 刚打开的刹那,他的眼睛就直了! “金雷竹?!” “金雷竹!!” 万昕和萧晧异口同声,上首的碧玄道人也露出一丝惊叹:“掌教师兄可真是好大手笔,连这三大神木之一的金雷竹,都舍得给萧师侄!” 这“金雷竹”,本名叫作“天雷竹”,生长万年之上才可称为天雷竹,也是昔年上界道祖留下的一批灵植,经年累月细心培育所得。 天玄宗在昆仑大世界天玄山脉开宗立派的时间何止十数万年?虽说有那么一丝上界传承作为底牌,但也少不了历代掌教、长老壮大门派所付出的心血。 这金雷竹天然能够释放淡金色的神雷,使阴邪之物难以侵身,它的竹叶更是罕见的炼丹灵材!万昕羡慕得眼睛都是红了。 恰此时,听玄翊道人依旧是风轻云淡地对碧玄道人说道:“合适的东西交于合适的人手中,才能发挥最好的作用。” 万昕忙不迭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师尊您说的太对了!那个,金雷竹还有吗?弟子不要竹子,就要一点儿竹叶炼丹,成吗?” “竹叶还能炼丹?”云襄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虽然声音很轻,但是太上无极殿中在座之人,修为境界何止泛泛?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离她最近的万昕更不用说,听得那叫明明白白:“那当然!” 没等玄翊道人给他拒绝的机会,万昕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了那块记录了炼制加强版属性元丹的玉简,还有一个玉质的小瓶,呈与玄翊道人跟前:“启禀师尊,师伯,师叔。弟子这两年在丹道上有了一点儿新的认知,想请师尊、师伯、师叔不吝指点。” 玄翊道人神色平静地取过玉简,显少有起伏的表情逐渐凝肃起来,中途猛然转头看了一眼万昕,目光里带着未曾掩饰的惊诧,再重新看向玉简,越看越是心惊! “掌教师兄……?”碧玄道人极少见过这位掌教师兄如此失态的反应,很是意外。 玄音道人见状,也是皱起了眉头:“师弟?” 玄翊道人深吸一口气,左右环顾两位师兄弟,将玉简交给了玄音道人,然后打开了玉质小瓶,将瓶中两颗丹药倒出,置于掌心之上反复查看,然后把丹药交给了碧玄道人验看。 这三位天玄宗地位最为尊崇的长者,虽然都不是丹修,但是对丹道也稍有见底。玄音道人和碧玄道人各自研究了一会儿手中的玉简和药丸,然后两人交换再度研究另外一样,眼中的诧异同玄音道人一样。 活了这么大把的年纪,他们还从未见识过有附加属性的丹药! 若说丹药的附加作用,直接想到的便是同类丹药吃多了,药效会下降,直至再无效果——当然了,品质越好的丹药,药效下降的幅度越缓,但终究也是会走到这一步。 这种负面的附加作用,无数丹修都想找到解决的办法,然而并没有。 可是,万昕的这种另辟蹊径的做法,亦是让人眼前一亮,欣喜万分。 可以想见,这对于三千世界的修士来说,渡劫的成功率,能提升不少! “昕儿做的不错,稍后我便请蒲师弟与凝卉师妹瞧一瞧。” “全凭师尊做主,”万昕笑眼弯弯,心里其实并不看好丹堂的蒲长老和被称为天玄宗第一丹修的凝卉师叔,因为他自认为自己的炼丹技术是当之无愧的天玄宗第一,当初凝卉师叔想收他为徒,他也不乐意,“师尊,那金雷竹叶……” 玄翊道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万昕当即拱手行礼:“多谢师尊!” 第91章 仙剑赤离(5) 万昕得了玄翊道人的允诺,忙不迭地就想去北冥洞领金雷竹叶,顺便把云襄带上,给她开开眼界,别动不动就跟他抬杠,山海中世界和青丘小世界有多少天材地宝。 云襄收了剑匣,连同“赤离”剑一起,放入了新得的储物袋中,然后看向萧晧:“萧师兄,我们一起去呀!” 萧晧还没来得及回答,堂上的玄翊道人却先开了口:“晧儿留下,吾等还有事情要着你去办。” “是,师尊。” “啊?萧师兄又有差使啦?”云襄撅着嘴,满脸的不开心,“师尊,您明明答应了让萧师兄和大师兄一起指点我的修为的,大师兄平日里除了宗门内务,还要指点内门弟子的修炼,忙得分身乏术。萧师兄好不容易出关了,现在您又要给萧师兄派差使,那我怎么办呀?” 万昕指着自己的鼻尖:“这不是还有我嘛!” 云襄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嫌弃溢于言表:“你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没点儿数吗?” 万昕一噎,无从反驳。 毕竟,除了丹道之外,他在术法之上一无长处。虽然修为上高过云襄两个大境界,指点她在《太上玄清法》上的修炼不成问题,但是在术法上,呵,他也是两眼一抹黑,得找别的师兄弟、长老请教了之后,才能来教云襄。 云襄睁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眼期待:“师尊,您要给萧师兄派什么差使啊?费不费时啊?就不能让别的师兄去吗?” 玄翊道人沉吟片刻,道:“不可。” 萧晧微微蹙眉,制止了云襄的胡搅蛮缠:“师尊,可是又有鬼修作乱之事发生?”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是,亦不是。” 萧晧面色一凛,而后从玄翊道人的密语传音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目光无意识地朝着云襄暼了一眼,透着一股欲言又止。 ※※※※※※※ 云襄见玄翊道人上下嘴唇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也知道两人是通过密语传音,说一些要紧的事情。 什么事非得萧师兄去办啊?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连听都不让她听。 云襄瘪了瘪嘴,看了一眼万昕,对方跟她挤挤眼,便知他也被排除在了传音之外。 与云襄不同,万昕一看就知道师尊给萧师兄布置了难度不小的任务,这种事情,他一个丹修可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哪会主动上去凑? 不想下山,不想历练,不想猎妖,只想宅在宗门里连连丹。 这就是万昕作为一个丹修最大的愿望。 可是云襄不,她在见到萧晧拱手作揖、领了师命打算下山之后,急急忙忙地说道:“师尊,我要跟萧师兄一起下山历练!” “胡闹!” 出言的是玄音道人。 洞虚期的大能,便是随意开口的一句话,也是带着威势,更何况还带着怒意呢? 云襄被这威压吓得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却不想有一道青色的灵力拂过,似一阵清风,将这势头化解。 但即便如此,云襄也是一个踉跄,险险站稳。 “师兄,莫闹。”玄翊道人不徐不疾地说着。 “让师弟见笑了,”玄音道人从善如流,很快恢复从容之色。他也是因为云襄身份特殊,故而心中存有担忧,难免心急了些,“天玄宗门规有云,门中亲传弟子与嫡传弟子不到金丹后期不得下山历练。云师侄,还是安心留在门中好好修炼为好。” 云襄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晧和万昕:“还有……这个规定?” 万昕伸出手指挠了挠脸,眼神飘忽,他也不知道,一则他拜入天玄宗之时已是金丹后期,拜入玄翊道人门下成为嫡传弟子已是元婴期修为,也没有师兄跟他说过这个规矩;二则宗门规矩这种东西,除非触犯被罚,否则他还真不知道! 虽然拜入宗门时有分到一块玉符,但是宗门规矩那么多呢,他哪有功夫记那个?只要不犯大错、堕入邪魔外道,就可以了! 萧晧却是点了点头,跟云襄解释:“确有这么一条规定。盖因拜入三尊和长老座下的弟子皆是灵根资质上乘之辈,而大世界中大能遍布,危机重重,宗门出于为亲传和嫡传弟子的安危考量,所以定有规矩:外门弟子非筑基后期不可离开宗门,内门弟子非结丹之期不得外出历练,亲传弟子与嫡传弟子非金丹后期不得下山。” 云襄:“……” 那我现在要改当内门弟子,成不? 答案显然是不行的。 云襄心有不甘地争取着:“真的不可以吗?就没有什么例外的情况吗?” 万昕伸手,用力地揉了一把云襄的脑袋:“下山有什么好的?就你一个小小金丹修士,一不留神就把小命都丢了。呆在宗门里多好?下山了也是猎妖采药,打坐修炼,跟你呆在宗门里没有什么区别啊!” “怎么会没有!”云襄用力地打开万昕的手,气鼓鼓地看着万昕。 她还想跟万昕据理力争,却不想听到了萧晧开口说了一句:“确实有例外的情况。” 云襄两眼发亮:“真的吗?是什么?” 萧晧看了万昕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就是那一眼,让万昕觉得心里毛毛的,感觉要遭。 “若有两位出窍期修为以上的师长领队,修为未至金丹后期的亲传和嫡传弟子,便可随之下山历练。” 果然! 万昕心里咒骂了一声萧师兄的不讲义气! 你说你把那么多条门规记下来就记下来吧,非说出来显摆什么?显摆就显摆吧,为什么要连累我?三千世界很危险的好嘛!我只是一个连金丹修士都打不过的丹修啊!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处心积虑地逼着我下山历练?就让我安心地留在宗门里炼丹不好吗? 还有你,小狐狸!你别以为你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就会心软答应跟萧师兄一起陪你下山!我不!绝不! “既如此……”玄翊道人的声音响起,万昕的心里更加打鼓。 “师尊,我得炼丹!炼丹啊!刚得出的丹方呢!我得继续研究啊!”万昕着急忙慌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师尊,万师兄这两年也学了好几门术法,正好下山历练,看看长进如何!” “如此,甚好!”玄翊道人捻了捻须,点头应允了。 第92章 仙剑赤离(6) 出了太上无极殿,万昕简直又气又恼,连玄翊道人赏给他金雷竹叶的喜悦都被冲刷干净了:“小狐狸,我这两年没有哪里对不起你、得罪你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云襄眨巴着眼睛:“这怎么是害你呢?下山诶!多好的机会!你不感谢我跟你有福同享,居然还凶我!” “你之蜜糖,我之砒霜,懂不懂?” “我……” “你喜欢下山,但是我不喜欢啊!山下很危险的啊!加你一个拖油瓶,萧师兄纵然是个出窍中期的剑修,也未必能保护我们两个周全啊!” “我才不……” “再说了,我五年前就跟着萧师兄下山了,两年前才回来的。我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宗门里呆几十年的!你却又把我往火坑里推!” 云襄的眼眶突然间红了,可怜兮兮地看着万昕:“可是,你要是不一起去,我也不能下山了啊……我都在山上呆了两年了,一点阿雪的消息都没有……” 萧晧的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 万昕的气势汹汹,刹那间平息了一半,没办法,他实在受不了云襄这副委屈巴巴、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啐了她一声“狐狸精”,嘴上却说:“人家雪灵是九尾天狐,你这么操心做什么?等你修炼到金丹后期再下山,也来得及啊……” “你不是说,全灵根修炼速度极慢,那我不是还得在宗门里困几十年吗?” “呃……你不是豪言壮志,二十年碎丹成婴,参加‘四仙剑阵’试炼,三十年元神出窍,与会‘万法朝宗’大比的吗?照这个速度,你修炼到金丹后期也不过最多是十几年的时间啊……” “可是,十几年也很久啊!” 看着云襄理直气壮的模样,万昕也无话可说。 ※※※※※※※ 对于凡人而言,十几年的时间是挺久的,但是于修士而言,相较于他们几百上千年的寿命,不过弹指一挥间,也许闭个关,十几年、几十年就过去了。 还是萧晧拍了拍万昕的肩膀,劝道:“境界提升,不仅仅是修为到了即可,还要心境提升。你日日躲在洞府之中炼丹,闭门造车,反倒局限了心境的提升,于修仙大道不利。下山历练,见识到大千世界只驳杂,或许另有一番获益。” “就是,”云襄在一边帮腔,“你这新炼制出来的丹药,可不就是陪我一起学术法之后福临心至,突然想到的嘛?就当是为了感谢我对你的帮助嘛!” 万昕:“……” 好话都让你们说完了,道理都让你们占尽了,我还能无理取闹吗? 万昕索性放弃挣扎:“好吧,萧师兄,我们要去哪里啊?” “道春中世界,澜沧城。” “……难怪师尊会同意让我去,”万昕呵呵了两声,“那可是受紫虚阁庇佑的属城啊!怎么着,见鬼了?” 所谓的“见鬼”,指的是有鬼修和灵鬼出没。 万昕本是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却不想萧晧脸色凝肃地点了点头:“正是。” “我去,不会吧?真‘见鬼’了啊?具体什么情况啊?危不危险啊?是紫虚阁都应付不了的那种吗?我们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师尊只说,是紫虚阁觉察澜沧城中有异动,接连有不少修士出了意外,被抽走魂魄,不知是有鬼修作乱还是灵鬼作祟,不敢打草惊蛇,这才报到宗门之中。” “嘁,他们这是自己不敢冒险,让我们去送死!”万昕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些个下属宗门,仗着自己把好苗子往天玄宗送,然后推说自己实力不济,难以御敌,请求庇佑,又不出工又不出力……” 萧晧眉头微皱:“师弟,慎言。” 万昕耸了耸肩,不再多说什么。 终归是道修与鬼修之间的争斗,亦是正道与邪道之间的交锋。如今厚土巫族的踪迹谁也寻觅不到,若是再让鬼修与灵鬼大行其道,攻陷冥河古道,崩坏轮回大阵,那么三千世界终将沦为鬼修和鬼物们的统御之下,道统崩坏,飞升无望! 这还是当年清玄道人楚临渊卧底鬼蜮,才从中探知的消息:鬼修们似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极为重要的时机,但具体是什么,楚临渊也没有探知到。 在这之后,道修和佛修这边始终无法再对鬼蜮的阴谋有所突破,只能寄希望于每一次斩获的线索,去拼凑幕后的真相。 万昕撇了撇嘴:“知道了,什么时候出发?我去做准备。” “半月之后,”萧晧顿了顿,看向云襄,“襄儿,这段时间,我便教你一些基础剑术和御剑之法。” “嗯!” ※※※※※※※ 偌大的太上无极殿,唯余玄音道人和玄翊道人师兄弟二人。 玄音道人睁开眼睛,苍老的眼眸中迸射出精光:“师弟,你当真要放云襄下山?” 玄翊道人的声音依旧不徐不疾:“师兄是担心鬼蜮?” “正是。紫虚阁送来的消息,你我都看了,若真是鬼蜮的人出没,以云襄的身份,让她去澜沧城,岂非羊入虎口?” “师兄,”玄翊道人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兄,眼眸深处有挥之不去的凝肃,“你知我虽收下云襄为徒,但是她与鬼蜮之间究竟有何关系,我一直不曾完全放下。” 玄音道人沉默了片刻:“可她的身份……” 玄翊道人摇了摇头:“她的身份,不会有假;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不能放松警惕。” “此话何解?” “我闭关之前,曾与清玄师弟见过一面。” “当真?”玄音道人瞳孔骤缩,“那你岂不是……”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默认了玄音道人的未尽之语。 玄音道人脸色有几分凝重:“可是清玄师弟主动寻你?究竟是为了何事?” “魇灵。” “……魇灵!!!先天魔物被灭之后所形成的——魇灵?”玄音道人眸光微动,面露骇色,“魇灵不生不死,不伤不灭,昔年为后土祖巫封入轮回大阵之中,共计三万六千五百之数,以其生生不息之力供养轮回大阵之轮转不灭。这在《鸿蒙志》中有详细记载,轮回大阵有损,难道,是其中魇灵逃脱了的缘故?” 第93章 道春世界(1) 《鸿蒙志》中有云:“时,先天魔物为害,大肆侵吞清、浊二气,戕害生灵无数。真灵漂泊,为妖魔恶鬼吞噬利用。三界无安,犹以凡间为盛,恶鬼横行,势同炼狱火宅。后土心中不忍,顺应大道,以己身化阵,是为六道轮回,引渡真灵。” 又云:“先天魔物曾食佛祖血肉之躯,为天道不容。然先天魔物之真灵不生不死,不伤不灭,火不能炼,水不容侵,雷击不碎,生生不息。是以后土将其封入轮回大阵,以其生生不息之力支撑六道轮回。从此阴阳轮转,万物真灵终有归宿。” 只是在最后的篇末提了一句:“亦曾有言,后土舍身补全天道,乃是因巫族杀戮太重,为天道所不容,为求一线生机,才至于斯。愚以为未尝不可信。”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作为得上界传承的正统道宗,当然知道,《鸿蒙志》中最后补足的那一句,才是事情的真相。 但同样的,后土将三万六千五百魇灵镇于轮回大阵之中,亦是事实。 “清玄师弟做此推断,可有何实据?” “师兄可是忘了云襄的身份?” 玄音道人微怔,是了,这种受血脉传承的身份,不是出自清玄师弟,那便自然是源自于云襄的母亲了。 沉吟半晌,玄音道人问道:“既如此,她又为何坐视不理?” 玄翊道人叹息一声:“师兄啊,你莫不是忘了十万年前之事?” “那又如何?”玄音道人轻嗤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之意,“莫不是忘了他们那一线生机,原本就是天道赠予的。既然承蒙天道馈赠,合该安分守己,好好守着冥河古道,镇着轮回大阵,莫失莫纵。他们倒好,六道之外另行建造小轮回,岂非要步先天魔物的后尘?昭昭野心,当诛!” 玄翊道人默然片刻,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 云襄伸出手,轻轻地摩挲着面前的赤离仙剑。 半个月的磨合,她与赤离仙剑之间的联系更加亲密了些,见云襄轻轻地摩挲着它的剑身,它也会发出“呜呜”的轻啸,好似在撒娇一般,蹭着云襄的手。 万昕每回见到还不如赤离仙剑高的云襄,都忍不住想要发笑。 但见到半个月之后能够自己御剑飞行的云襄,他却笑不出声音了——啧啧啧,这种得天独厚、备受天道偏爱的资质和悟性,真是让人又嫉妒又羡慕啊! 待到出发之日,天气晴好。 明亮的天光落在身上,让云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这就出发吧!道春中世界,澜沧城!”云襄驱着仙剑赤离,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悬浮,一派兴致勃勃的样子。 有了仙剑,她终于可以不用仰着头跟两位师兄说话了,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快点长高才是正道! 原本还担心结丹太早会导致长不高,但是事实证明,这半个月来,她长高了那么一根手指头的距离,索性也就不担心了。 她现在才七岁,长得慢是正常的,等过个两三年,就会开始猛蹿个头了——大师兄和素影都是这么说的! 万昕听到她的话,讽笑了两声:“你这是打算御剑去澜沧城?” “不然呢?” “你知不知道,澜沧城在道春中世界,我们却是在昆仑大世界,想直接御剑过去,你这是做白日梦呐?”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哦,对哦!那,你们谁会撕裂空间?” 万昕:“……” 萧晧笑道:“撕裂空间只有青丘狐族才能做到。道修中倒是有一项法门,叫作‘空间传送术’,可以达成你说的效果。不过,施展此法的修士,修为境界须在合体期之上,而且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和代价才能做到。” 云襄有些失落地撅了撅嘴:“那我们怎么过去啊?又不能御剑,又不能撕裂空间……” 万昕道:“自然是传送法阵啊!” “传送法阵?那是什么?” “就是类似于你说的‘空间传送’,大世界和中世界之间、中世界和小世界之间,都是通过传送法阵来进行传送的。只是,大世界的传送法阵不是能够到达每一个中世界的,有时候需要通过好几个传送法阵才能抵达目的地。”萧晧语气温和地给云襄解释,“不过,我们这回去的道春中世界,有直达的传送法阵。” 从来没有经历过传送法阵的云襄似懂非懂:“……” 万昕摆了摆手:“哎呀,萧师兄你费那个劲儿解释这么多干嘛?她也听不懂。走走走,万师兄带你走一遭,你就明白了。” ※※※※※※※ 三千世界,由佛陀划分,故而连接三千世界的传送法阵,也是由这位上古圣人所留下的遗迹。历经无数岁月,依然尽责地运转着。 这是云襄第一次见到传送法阵的真容,约莫占据一亩地左右的样子,以暗金色巨石为底,其上大小不一数十块同样材质的暗金色大石被裁成方形石块,镌刻着古老的阵法,操控着阵法范围内的灵力缓缓流动。 大概是因为此阵法为佛陀所创,所以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气。 在传送法阵的入口处,摆了两张桌子,坐着一个胖胖的管事,脸上笑眯眯的,等着要传送的修士上缴使用传送法阵的灵石;身边跟了七八个穿着灰色短打僧衣的修士,似是在维持着秩序。 “要交钱?” “当然啊!传送一次,每个人要交五十块下品灵石。”万昕啧了啧嘴,“这就是秃驴们仗着上界的庇佑,给自家宗门发横财了。可是,谁叫这传送法阵是他们家佛祖画的,而不是我们家道祖呢?” 觑见萧晧的目光扫视过来,万昕知道自家师兄又要提醒他慎言了,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但见萧晧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忙偷偷跟云襄继续道:“这些管事啊,都是出自三千世界的三大佛修宗门——焚音寺、般若寺和千光寺——的下属门派的外门弟子。不过,也是得内门、亲传和嫡传弟子里有人罩着,才能捞到这种别人抢破头都想争肥差。” 第94章 道春世界(2) 云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看那个旁管事面前满当当的灵石,就能知晓了。 这般背后非议,万昕犹觉得不过瘾:“他们的佛祖不是说,钱财是阿堵物吗?可他在下届的徒子徒孙,这一个个,多的是见钱眼开的!” 云襄认同地点了点头。 萧晧再次把头转了过来,他是出窍中期的修为,这么近的距离,万昕把声音压得再低,他也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灵石不仅仅是钱币,亦是修士修炼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对于佛修而言亦不例外。” “哎呀,知道知道!”万昕摆了摆,小声地跟云襄嘟囔,“我就是想非议那群秃驴嘛!萧师兄也太死板了。” 为人死板的萧师兄:“……” 云襄很是不满,忿忿地踩了万昕一脚,然后乖巧地对萧晧道:“萧师兄,那边的修士好多,我还是不御剑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萧晧点了点头,对云襄的话很是欣慰:“你想得很周全。” 云襄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漂亮的小虎牙,得寸进尺:“萧师兄,你可以抱着我过去吗?那边人好多,我怕跟你们走散了。” 萧晧自觉没有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看云襄张开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两年的时间,小丫头虽然没有长高多少,但是分量好像重了些。 云襄得意地冲万昕扮了个鬼脸,万昕不屑地“嘁”了一声,腹诽了云襄好几句“狐狸精”,在萧晧的催促下,跟上了二人的脚步。 ※※※※※※※ 此行是去澜沧城调查的,所以萧晧、万昕、云襄三人并没有穿天玄宗的弟子服,而是乔装成了世家弟子的模样——毕竟以这三人的容貌和气质,伪装成散修,实在太不像了。 “承惠,三位一共是一百五十块灵石,不过,”胖管事精明的目光飞速地从云襄身上闪过,而后笑着对三人拱了拱手,“看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若是阁下愿意交一块品相上佳中品灵石作为传送费用,这位小姑娘便只需交三十块下品灵石即可。” 灵石分为下品、中品、上品和极品四种,品质越高,蕴含的灵气量越多。 虽然在兑换比例上,一百块下品灵石能够兑换一块中品灵石,但是真要兑换起来,一块品相良好的中品灵石约莫能兑换一百一十来块下品灵石,放在黑市上能再多兑换到十来块的模样。换作上品灵石兑换中品灵石,幅度还会更大一些。 主要还是因为三千世界中大部分的低阶散修没有多少渠道能够获得中品以上的灵石,一般宗门里的外门弟子也少有渠道。 萧晧一行一看就不是寻常修士,不是大宗门的内门弟子,也是修仙世家的子弟,胖管事不介意卖个好。 而且,宗门里有规定,若是能收获中品灵石或者上品灵石,会予以额外的奖励。 万昕眼中带笑:“你还挺会做生意的!” 说完,看了看萧晧的意思,然后给了胖管事一枚中品灵石和一小袋下品灵石,不多不少,正好三十颗。 胖管事捧着中品灵石,眼睛笑得眯成一线:“承惠!恕在下多嘴问一句,二位道友可是要送这位小姑娘去往道春中世界?” 万昕虚了虚眼睛:“你问这么多干嘛?” “道友勿要误会,在下并无恶意。”胖管事赶紧摆了摆手,肉嘟嘟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解释道,“在下只是想跟二位道友多句嘴,这下行传送法阵,传送之时不拘修士的修为;但若是使用上行传送法阵,这位小姑娘怕是要遭罪了。不知二位道友可有庇佑法器在身?若是不曾携带,在下这里也有兜售,单次使用的庇佑法器,只需五块中品灵石即可。” ※※※※※※※ 所谓下行传送法阵,指的是从大世界往中世界、小世界,以及中世界往小世界的传送法阵,反之则是上行传送法阵。其中还有平行传送法阵,便是从一个大世界往另一个大世界,或是从一个中世界往另一个中世界,亦或是从小世界传往另一个小世界。 下行传送法阵,任何人都可进行传送,但是上行传送法阵和平行传送法阵却不行,譬如传往大世界的传送法阵,非有金丹期修为的修士不可使用,既是肉身承受不住传送法阵所蕴含的灵力,也是出于对低阶修士的庇佑。 当然了,如果有庇佑法器,那便可以不必为此所扰。 胖管事看萧晧和万昕的气度,明智地只推荐了单次使用的庇佑法器。 却听万昕狭笑了一声,用手肘怼了怼萧晧的肩:“萧……二哥,我说的没错吧?这家伙,果然是个会做生意啊!光收传送费不算,还附带兜售庇佑法器呢!这一开口,就要五块中品灵石呢!” 胖管事脸上也无恼色,笑眯眯地道:“这位道友有所不知,像咱们这样守着大世界的下行传送法阵,可比那些在中世界里守着上行传送法阵的良心的多!五块中品灵石,这个价格当真不高。道友若是等到要从哪个中世界的上行传送法阵重新回到大世界,那这个价格,可就要翻上一番了!” 在中世界里,既有通往小世界的下行传送法阵和通往其他中世界的平行法阵,也有通往大世界的上行传送法阵。而这种庇佑法器,只有上行传送法阵所在的地方才有兜售,故而那些管事便是奇货可居,自然价格高。 这个规矩,三千世界的修士基本都心中有数,甚至还有人动了脑筋专门做这个生意赚差价的。不过,除非是三大佛修宗门内有背景有后台的,其他修士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万昕砸吧砸吧嘴:“看来我说的还不够准确,应该说佛修挺会做生意的!” 胖管事笑而不语,用目光询问萧晧的意愿。他看出来了,这三人里,能够做决定的,还是这一位。 萧晧面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不必了。” 胖管事便也没有再多说,心道这二位估摸着不是是身上携带了庇佑法器,就是只把这个小姑娘送往中世界的宗门去拜师,故而不必多此一举,遂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95章 道春世界(3) 眼见得传送法阵之上已经站了不下两百名修士,胖管事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云襄好奇地看着四个灰衣修士,每人手中各抱了一袋子下品灵石,于传送法阵的八个方向的透明水晶槽里依次倒入了适量的灵石。 “这是在做什么?”云襄扒着萧晧的脖子,好奇地问道。 “传送法阵的运转需要耗费灵气。” 云襄点了点头,看着他们用灵石把灵气槽注满,倒也没再多介意对方收取传送费用的事——虽然这运转一次传送法阵所耗费的灵石,不过占了他们收取的灵石数目的十之一二。 灰衣修士在放置完灵石之后便退开了,蓄满了灵石的灵气槽慢慢地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镌刻在地面上的暗金色阵纹缓缓亮起,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突然活过来了一般。 云襄睁大眼睛,一点儿都不想错过这番场景,然而暗金色的光芒轰天而上,刺得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只感觉被一股神秘而苍茫的气息笼罩,随即身子一轻,竟有种飘浮而起的感觉,像是整个身躯都失去了重量。 片刻之后,那股苍茫而神秘的气息又如潮水般褪去,耀眼的金色光芒亦是开始消散。 云襄睁开眼,置身所在,仍是一个传送法阵;周围的人群,也依然是这些修士。但是目之所及的景象,却是完全不同。 此处,赫然已是道春中世界了。 传送法阵上的修士作鸟兽散,萧晧、万昕和云襄三人也于空旷之处御剑,飞往天玄宗在此地的下属宗门——紫虚阁所在。 为了保险起见,萧晧没有让云襄单独御剑,而是依然抱着她,御“天琊”而行。身后跟着御“焚渊”飞行的万昕,一蓝一橙两道剑芒从空中迅速划过,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毕竟是在三千世界中名气不小的中世界,御器飞行的修士并不少见。 ※※※※※※※ 是的,即便同是中世界,也有瘠沃之分。 就像同为大宗门的内门弟子,也有高下优劣之别一样。 穿云过山,两道剑芒落在了紫虚阁的山门之外。 紫虚阁坐落在道春中世界东南最漂亮的灵湖之上,周围是灵山环绕,仙气腾腾,太阳一出来就给这灵气腾腾的岛屿带上了一圈紫色的光环,如斯美景,宛若仙境。 “紫虚阁”,便是如此得名而来。 灵湖环翠驭群山,九曲清溪西向环。忽逢一阵风吹送,直溯紫虚竞仙班。 作为天玄宗的下属宗门,紫虚阁也称得上是道春中世界里也是位列前三的大宗门之一。依山傍水,钟灵毓秀,如斯之地,才能人杰地灵,让宗门千百年地传承下去。 “敢问三位前辈,可是天玄宗的萧师叔、万师叔和云师叔?”白衣弟子作揖行礼,语气谦恭地询问。 “正是。”万昕上前一步,笑眯眯地应道,“你是紫虚阁的弟子,有没有听说过我?你叫我们师叔,你是谁的弟子?青槐真人呢,近来可好?” 万昕絮絮叨叨地问了一堆问题,看起来一副对曾经的宗门十分关切的样子,但是云襄和萧晧都是听过他在背后从紫虚阁的掌教到长老每一个都非议了一遍,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却也并不戳破。 那白衣弟子是紫虚阁的内门弟子,名叫叶听寒,一心向往能够早日结丹,修炼至金丹大圆满,然后有资格前往昆仑大世界的天玄宗,自然是听说过这位同样出身紫虚阁的万师叔的事迹——咳咳,当然了,还有劣迹。 ※※※※※※※ 一个火属性单灵根的修士,灵根资质多么得天独厚! 当初紫虚阁可是把他当作第二个清玄道人来培养的,在他身上寄托了大量的期望,连他的仙剑“焚渊”都是照着清玄道人的仙剑“赤离”打造的,就期盼着紫虚阁能够出一个惊才艳艳的剑修! 偏偏,万昕不争气,于剑道、术法上全无兴趣,一心只想修丹道。 偏偏,万昕又是争气的,在天玄宗那样奇才荟萃的宗门里,还能脱颖而出,甚至在丹道上与凝卉道人相比都鲜有逊色,不愧“天玄宗第一丹修”的称号。 白衣弟子自然是捡好听的来说,把万昕捧得心花怒放,感叹不愧是自己从前的宗门,这番回来就跟衣锦还乡似的。 万昕嘚嘚瑟瑟地说道:“萧师兄,小狐狸,到了这里,那可就是我的地盘了!放心,我一定会尽东主之谊!想去哪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包在我身上!” 一听到吃的,云襄两眼放光,萧晧却淡淡地说:“正事要紧。” 万昕啧了一下嘴:“萧师兄,你可真扫兴!小狐狸你说呢?” 云襄在美食和萧师兄之间艰难摇摆,却听叶听寒道:“数日前,钟师叔给紫虚阁,得知萧师叔、万师叔和云师叔前来紫虚阁支援,此时已同掌教和诸位长老在内岛恭候多时了。” “钟师叔?谁呀?”云襄看向万昕。 “紫虚阁里……好像没有钟姓的长老吧?”万昕看向了叶听寒,“新提拔的?” 叶听寒笑着解释道:“不不不,万师叔您误会了,钟师叔乃是天玄宗阵堂的钟芸靑前辈。” 云襄和万昕大眼瞪小眼:什么情况?钟芸靑怎么来了? 云襄紧张地看向萧晧,对方看起来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的样子。 “萧师兄……” “钟师妹自请下山历练,”萧晧一脸坦然,“师尊同意了,让她先到紫虚阁送消息,顺便了解一下澜沧城的情况。” “……我,萧师兄,我听你的,我跟着你!” 云襄忙不迭地表态,回答了万昕之前的提问,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萧晧的脖子。 开玩笑!钟芸靑在紫虚阁诶!她怎么能让萧师兄跟钟芸靑单独相处? 那可是情敌好不好! 万昕鄙夷地扯了扯嘴角,就知道这小丫头重色轻友,现在连美食都诱惑不了她了! 双手一摊:“好吧好吧,正事要紧,那个谁,叶师侄,你前面带路吧。” 叶听寒作揖行礼,摆了个“请”的手势,恭敬地说道:“三位师叔这边请。” 第96章 道春世界(4) 叶听寒引着三人一路前行,到了湖边,对守在湖边码头的白衣师兄作揖行礼,言明了情况,那个白衣弟子便取来一件法器,沾水便化为一艘精致的小舟。 “三位师叔,请。” 小舟无风自动,载着萧晧、万昕、云襄和叶听寒四人,便往内岛而去。 紫虚阁的小无极殿,布置得就像是太上无极殿的翻版,只不过比起太上无极殿的恢弘大气,小无极殿显得有些简陋寒酸。 当然,也只有萧晧、万昕、云襄这样在天玄宗见识过太上无极殿的人,才能感受到这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换作是中世界的修士,只怕也会感慨一番小无极殿的恢弘精巧——无他,不过是眼界不同罢了。 紫虚阁的掌教青槐真人亲自来迎接,身后跟着的是紫虚阁的一众长老。而在他的身边并行的,正是比云襄他们早几日来此的钟芸靑,一袭奶黄色的法衣,身姿绰约,笑意盈盈地喊了一声:“萧师兄!” 然后才瞥见他身边的云襄和万昕,依次问候。 虽然中间顿默的时间很短,但是从她的语气里,很清晰地就能感觉到亲疏有别。 云襄登时警铃大作,心头不快,却又发作不得。 青槐真人倒是不厚此薄彼,唯有见到万昕的时候,莫名地牙酸了一下,感情有些复杂。 对于下属宗门而言,天玄宗的嫡传弟子和亲传弟子的地位有些超然,尤其是嫡传弟子,而且还是天玄宗玄翊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哪怕在辈分上长一些,攀谈起来,哪怕是他们这些下属宗门的掌教、长老,也是不敢拿乔的。 尤其,眼前这个萧晧,他的修为只跟自己相距一个小境界。 青槐真人感叹老天爷对这些天纵奇才的偏爱,再联想到自己困在出窍后期数百年,郁郁之情便如藤蔓一般纠缠在心里。 但是,他心里又是窃喜的,想想远在昆仑大世界的天玄宗门中,便是一个弟子都有出窍期的修为,他这点儿微末道行根本不够看的。但在道春中世界里,他却能成为三大宗门之一的掌教。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有得有失,有利有弊,其实也比较不出究竟哪个更好。 ※※※※※※※ 几人在小无极殿中坐定,上首之位,是青槐真人和推却不过的萧晧。这种事情,他也经历了很多次,知道这些下属宗门对他这个天玄宗掌教座下二弟子身份的看中。正事要紧,便也不再这些虚礼上浪费时间。 万昕坐在左侧下首首位,不论是从修为,还是身份,钟芸靑都没法跟他比。为难的是钟芸靑和云襄的位置。 若按身份,云襄是嫡传弟子,自然比钟芸靑这个亲传弟子要来得尊贵,在这一点,即便是抬出钟芸靑是天玄宗阵堂长老之女的身份,也没有用。 但是从修为上来说,云襄一个金丹修士,跟钟芸靑这个元婴中期的修士是没法比的。 三千世界,修士之中历来是讲究实力为尊,但身份也同样不可忽视。 尤其是像钟芸靑这样外表看起来温和好相处,实际上却是心高气傲、睚眦必较的女修。 不过,云襄并没有把这个难题留给紫虚阁,她跟着万昕的脚步,直接攀着紧次于他的椅子落座,够不着地的小脚丫晃悠晃悠,一副很是惬意的模样,全然不觉得自己占了这个位置有什么不对。 钟芸靑的脸色有些不悦,但是当着小无极殿中一群人的面,不好发作。 她原本指望萧晧或是万昕出言提醒,但这两人,一个已经开始跟青槐真人开门见山问起了澜沧城的情况,另一个理所当然地觉得云襄就应该坐在自己旁边,已经开始捎带手地照顾,钟芸靑只能铁青着脸坐下,一言不发。 钟芸靑的脸色一丝不落地被万昕看在眼里,勾了勾嘴角无声地嗤笑,对云襄的照顾更加殷勤:生死攸关的正事有萧师兄操心着,他只是为了让云襄能够下山历练,捎带手被师门派到这里来故地重游的。 反倒是钟芸靑,倒是积极的很,落座之位上的不快,在萧晧向青槐真人切入正题之后就烟消云散,好几次截过了话头,把所探查到的情况告诉了萧晧。 “澜沧城离紫虚阁不远,作为属城,受紫虚阁庇佑,是道春中世界最为繁华的城池之一。但是近三个月来,不断有失魂的修士出现。青槐掌教明里暗里派了不少弟子去调查,皆没有找到下手之人的下落。” “正是如此,”青槐真人点了点头,若非此事棘手,他也不会惊动天玄宗,“起初被害的修士多是散修,但上个月出现了十几起仙门世家子弟魂魄离身的事件!紫虚阁也有两位负责调查的内门弟子惨遭毒手!吾等原本怀疑是有邪魔妖道想要炼尸,但这些没了魂魄的肉身在七日之后接连化为乌有,这才猜测有可能是鬼修下的手!” “抽魂?”萧晧眉头紧皱,神色凝肃。 “我也是这么想的,”钟芸靑立马接道,“万物生灵皆有三魂七魄,即‘灵魂’,又称魂魄。魂魄依附肉身而生,身死,则魂魄离散。反之,魂魄离开肉身太久,肉身也死去,但消亡,皮肉最多撑不过三月,骨骇却可存留百十年。如青槐掌教所言,这些没了魂魄的肉身皆是七日之后化为飞灰一抔,也只有抽魂这一种可能了。” 因为魂魄被剥离的过程中,手段极其残忍,所要承受的痛苦极其可怖,导致肉身难以承受这种痛苦而崩坏。但在抽魂之后的当下是看不出来的,只有七日之后才会骤然崩析。 想到下手之人的残忍,钟芸靑忿忿地拍了一下旁边的矮几:“这些个鬼修,当真丧心病狂!若是让我逮着,必定让其形神俱灭,身死道消,再不能为祸世间!” 她的话,获得了在座几乎所有长老在内的认可,道修与鬼修之间势同水火,不共戴天。 萧晧也是点了点头,却不想此时有一个清稚的童音:“不一定是鬼修,有些妖兽也是会食魂的。” 第97章 道春世界(5) 云襄这话,听起来可以说是为鬼修开脱,也可以说是为他们拓展另一种可能,单看小无极殿中的这些人怎么看了。 此时小无极殿中的这些人,可以说是紫虚阁的核心,但他们却都不知云襄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遗孤,更不知她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资质。 他们所知的,不过是眼前的这个小丫头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的关门弟子,而且眼下已是金丹期的修为。 不过,能够争位天玄宗掌教的嫡传弟子,资质自然差不到哪儿去,所以他们都觉得是后一种可能;唯有钟芸靑,因为父亲是阵堂的钟长老,是天玄宗十七位主事长老之一,也位列十大长老之列,所以从其父口中或多或少知晓一些云襄的底细。 清玄道人楚临渊虽然是授命于宗门,改修鬼道,潜入跂踵大世界,委身鬼蜮幽冥宫作为卧底,但是不管怎么说,云襄身上很有可能就流着哪一位鬼修的血脉。 再加上这小丫头不懂礼数,把自己的座位挤到了末位,因此,钟芸靑自然是觉得云襄是试图为鬼修开脱。 可是她才刚开了个头,一只传讯灵蝶飞入小无极殿中,落在青槐真人的手上。 传讯灵蝶是从澜沧城而来,但传讯之人却不是紫虚阁的弟子,而是澜沧城的城主——沐熙。而且,传来的讯息正是与他们在商讨的事情有关。 小无极殿中在座之人,不是紫虚阁的核心人物,就是从天玄宗派来专门处理此事的嫡传、亲传弟子,青槐真人也没什么好掩藏的,抬袖一挥、一抹,那传讯灵蝶当即消散成一片闪烁着蓝色微芒的尘埃,然后在半空中排列组合,将沐熙城主的送来的消息展示给所有人。 ※※※※※※※ “夙贤道长抓到了凶手?” “凶手居然是只九尾狐?” “云道友虽然年纪小,但是见识不低啊!没想到,居然真是妖兽作祟!” “九尾狐,音如婴儿,能慑人之魂魄!” 看完沐熙城主送来的传讯,几位长老纷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钟芸靑的脸上有些臊得慌,余光偷偷觑向萧晧的方向,却发现萧晧正在看云襄。 对了! 钟芸靑猛然想起父亲说过,云襄之所以拜入宗门,是一只九尾天狐将她护送到天玄山脉之下,然后那只九尾天狐销声匿迹,两年多来再无任何消息。 莫非,就是它? 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九尾狐,这一尾一尾的,都是修炼所致。 父亲还说过,当时那只九尾天狐被鬼蜮幽冥宫的两位护法一路追杀,受伤颇重,难不成是躲到了道春中世界里,靠吸食修士的魂魄来疗养伤势? 钟芸靑越想越有可能,当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但却隐去了九尾天狐这一节。 果然,云襄听完,脸色惨白,直接从座椅上跳了下来,直接否认:“不,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九尾狐!” 青槐真人眉头微皱,长老们也面露不惑:这个天玄宗掌教座下的嫡传小弟子是怎么回事?刚刚说那些修士有可能是遭了妖兽毒手的人是她,如今,澜沧城那边有了确切的消息,证实确系妖兽所为,她又直接否认,她这是想做什么? “云师妹,我知你与狐族感情亲厚,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你又怎能直接否认呢?” 钟芸靑这话里,包含的信息可就多了,小无极殿中的几位长老相互间交换了几个眼神,却谁也没有贸然开口。 倒是万昕,把失魂落魄的云襄直接抱在了怀里,狠狠地瞪了钟芸靑一眼:“钟师妹,你这是何意啊?” 钟芸靑故作惊讶:“当然字面上的意思啊!万师兄,怎么会这么问?” 仿佛是真的不明白万昕话里的意思似的。 “萧师兄……”云襄也不理会钟芸靑,更没有看万昕,殷殷切切的目光投向了上首之位的萧晧,期盼着他能说一些什么。 可是,萧晧沉吟好半晌,道:“万师弟,你先带襄儿去休息。” “萧师兄!” 云襄又殷殷切切地叫了一声,眼圈泛红,水光闪烁,但是萧晧并没有改变主意。 “烦请青槐掌教给我的师妹安排一间洞府。” “这是自然,”青槐真人从善如流,“万道友,出了小无极殿,找听寒即可。他会引你们去的。” “多谢。”万昕淡淡地应了一声,抱着云襄离开小无极殿,经过钟芸靑的身边,漂亮的桃花虚了虚,染上了一丝威胁和警告之色。 然而,钟芸靑却没有放在心上。 天玄宗上下谁不知道,万昕虽然是第一丹修,但论战斗力,根本不是元婴修士的对手,甚至连一些金丹期的弟子他都打不过。 倒是他炼制的丹药……想到此节,钟芸靑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 不管是论修为,还是比体力,云襄都不是万昕的对手。 虽说万昕境界高、战斗力低,但是云襄现下的术法基本都是万昕教的,杀伤力有限,而且,她从来不会伤害身边的人,从前是寒岐、雪灵和狐狸姐姐们,现下是萧师兄和笨蛋昕。 她只有默默地流泪,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一定不是阿雪。 “你放心,一定不会是雪灵的。”万昕轻轻地揉着她的脑袋,安慰道。 “真的吗?”云襄泪眼汪汪地看着万昕,小模样看起来实在可怜。 “当然,”万昕毫不犹豫地说道,“她是九尾天狐,不是九尾狐。虽然都是狐狸,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族群。青丘狐族的身份,那可不是一般的狐狸能比的。” 云襄点了点头,勉强认可这个解释,但是心里仍然放不下心来。 万昕继续道:“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别生气。” 云襄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难得没有反驳一句“既然知道我会生气,那就不要说嘛”。 “当初雪灵受伤那么重,最好的疗伤方式,其实是断尾求生。狐狸是妖族中最聪明的,青丘狐族又是狐族中最为尊贵的一支,雪灵肯定知道这个方法,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万昕言之凿凿,“所以,她现在肯定不是九条尾巴!” 第98章 道春世界(6) 万昕另辟蹊径的安慰,勉强让云襄觉得好受一点,她隐约记起羽墨姐姐跟她说过,八只青丘天狐中行二的檀韵,曾经遭遇过的事情。 那时,檀韵还只是六尾,为渡雷劫,前往混沌小世界。 玄翊道人在太上无极殿的时候说过,混沌小世界曾是一位上古大巫的秘境道场,那位上古大巫不是后土祖巫,但却是其后人——厚土巫族中某位惊才艳艳的人物,名叫青格。 巫族之中,最为要紧的核心人物不过三人:大祭司,巫咸,卜灵。 大祭司是整个巫族部落的首领,巫咸是下一任大祭司的继承人,此二者必须由男子来担任。而卜灵,则是巫族之中最具后土祖巫血统的女子担任。 青格便是当时厚土巫族的大祭司。 巫妖本为一家,所以,巫族与妖族之间本就交好。青格在混沌小世界中坐化,留下浑厚的地浊之气,一小部分开了灵智,化为混沌兽镇守秘境,另一部分为三千世界的妖修谋福祉,为他们渡过雷劫必有一二。 所以,妖族中有不成文的共识:第一,绝不伤害巫族后人;第二,绝不在混沌小世界中斗殴杀戮。 千万年过去了,镇守混沌小世界的混沌兽早已渡劫飞升,大巫青格遗留在混沌小世界中庇护之力日渐消弭,却依旧阻挡不了妖兽们对其的敬仰和推崇。 即便只求一个心灵上的慰藉。 檀韵当时便是出于对天道和雷劫的敬畏,所以才离开离开青丘小世界,前往混沌小世界。只是两个小世界的距离超出了她撕裂空间的能力范围之外,所以只能且走且越,不断校正自己所处的方位。 这一天,她无意间到了一处悬崖之下,在一株枯藤之上,瞧见了它结出的一枚紫果。在吞食了这枚紫果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遇见了多大的机缘,但同时,这个给她带来大机缘的龙肝果,也给她招致了巨大的灾难。 盯上这枚龙肝果的,是一条修炼了两千余年的巴蛇。他已经守了这颗龙肝果几百年,就等着这颗紫果成熟,然后将其吞食炼化,脱胎换骨,渡劫化龙。 不成想,这两个月赶上他蜕皮。 龙肝果生在枯藤之上,不会散发出馥郁的灵气芬芳,但也不能在它周围设下结界,否则果子便会自行枯萎。 慧眼如炬能识得这种珍惜灵果的修士极少,所以巴蛇挑了个离龙肝果不远的地方蜕皮,一蜕完皮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不想却被一只六尾天狐给抢了先机截了胡! 巴蛇当即发了狂,要趁龙肝果的灵力还没炼化,直接吃了这只胆大包天的六尾狐妖。 六尾的檀韵,当然不是修炼了两千余年的巴蛇的对手,再加上龙肝果灼热的灵力,烧得她奇经八脉火烧火燎的,要不找个地方好好炼化,只怕她是要被烧死了。 檀韵打定主意不愿跟巴蛇硬碰硬,险险凭借撕裂空间之术逃脱,但是也受伤不轻。 祸不单行,在摆脱了巴蛇之后,她又遇上了一群修士!要不是趁着这群修士起了内讧,一半说要诛灭,一半说要活捉封印了带回宗门当看守山门的灵兽,她还真逃不掉! 混沌小世界是没法去了,身受重伤去渡雷劫,铁定只有身死道消的结局。终于摆脱一路艰险的檀韵找了一处隐秘的洞府藏身下来,此时她的体内已经被龙肝果的灵力灼烧的奄奄一息了。 她果断舍弃了一条又一条的尾巴,一边修复伤痕累累的身体,一边炼化龙肝果的灵力。 最狼狈的时候,她只剩下了一条狐尾! 但龙肝果不愧是天材地宝级别的灵果,她花了五十年时间,待出关之际,虽然她的身后依然是六条狐尾,色泽却比她当初吞食龙肝果之前的六尾更加水润鲜亮,同时,她也能感觉到,她体内的妖力经过这漫长的五十年的梳理,更加精纯。 之后,她顺利地在混沌小世界里渡过雷劫,这五十年的调息炼化,功不可没。 ※※※※※※※ 回忆起了这桩往事的云襄,愈发认同万昕的说法,但是,她还是全然无法完全放下心来:“我,我想去澜沧城看看。” “现在?” “嗯!”云襄用力地点头,“那个沐熙城主送来的传讯不是说了吗?七天之后的澜沧庙会,就要当众处决了那只九尾狐。我想亲眼去确认一下,那个九尾狐是不是阿雪……” 她现在已经不是两年前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小狐狸了,金丹期的修为,过耳不忘的能力,只需扫一眼,就能把传讯灵蝶带回来的消息给记下来。 万昕撇了撇嘴,为难之色从眼眸中闪过,但看云襄可怜兮兮的模样,委屈巴巴地叫着他“万师兄”,尽管知道这小丫头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这么好言相待,却也一咬牙就答应了下来:“行,我这就带你去!” 云襄破涕为笑,只是那笑比她哭得还难看。 万昕叹了口气:“你呀,也就要求我帮忙的时候才叫我师兄,帮完你之后,你就立马翻脸不认人,只当三界之内只有你萧师兄一个人好!” 云襄目光飘忽,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求于人的时候,她得夹着尾巴做人,这个道理她明白,便由着对方絮絮叨叨地数落她重色轻友,一句话也没反驳。 反正,万昕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话,总想跟她较劲在她心里究竟是自己重要还是萧师兄重要。有求于他的时候,云襄每每含糊其辞;其他情况下,她都是毫不犹豫地表明当然是萧师兄来的重要,毋庸置疑。 万昕也是性情疏阔,有口无心,只过过嘴瘾,从来不往心里去。他只是享受这种跟小狐狸斗嘴的感觉,到不是真想跟萧晧较劲。 跟在旁边听了一路的叶听寒心惊胆战,颤巍巍地开口,想要劝万师叔和云师叔三思,万昕却不甚在意地对他摆了摆手:“我跟沐熙城主有些交情,你用不着担心。我们去去就回,你就不用跟我萧师兄汇报了。” 说完,带着云襄一起直接御起仙剑“焚渊”,化作天边的一道橙色流光,直朝澜沧城方向而去。 第99章 道春世界(7) 叶听寒脸色发白,他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小弟子竟然会跟妖族有牵扯,而且还是关系不浅的样子。 云师叔年纪尚小,万师叔年纪一把了还陪着云师叔胡闹! 万师叔是个什么样的德行,紫虚阁上下都是有传闻的,他的特立独行,连青槐掌教都没法拧着他的性子来! 这要是让云师叔去澜沧城见了那只九尾狐,发现是她的老相识,撒娇打滚要让姑息养奸,万师叔还能不同意?万师叔要是同意出手相救,沐熙城主那边还能抵挡得住? 沐熙城主自己不过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因为元婴雷劫的可怖,怎么都不敢跨出那一步,哪是万师叔一个出窍期修士的对手! 思及此,叶听寒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赶紧回内岛报信。 ※※※※※※※ 万昕才不知道,叶听寒居然这么高估他。 也怪他啊,在天玄宗门中“第一丹修”的名声太响,但他本人的战斗力究竟如何,叶听寒一个下属宗门的弟子,当然是不知道的。 带着云襄御剑而行,少顷,便到了澜沧城的上空。 云襄低头向下看去,稀疏的云絮下,一座滨海城池,虽然隔得太远,听不清城中的喧嚣,看不清街道的繁华,但整座澜沧城的旺盛人气却可以感受到一二。 不愧为道春中世界十大繁华城池之一! 但是云襄此时并没有多少心情欣赏这繁华景象。 万昕带着她落在城中,他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出窍期的威压是实打实的,让城中的低阶修士对他们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大能,引得对方大怒,身死道消。 一个中世界,筑基遍地走,金丹多如狗。 但是元婴期的修士并不多,盖因碎丹成婴这一步所要经历的雷劫,太过骇人,令大多数修士望而却步,宁愿一辈子处在半步元婴(金丹期大圆满),不断嗑丹药以延长寿命,也不愿跨出那一步,一着不慎,便身死道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在于,金丹期大圆满的修士多会选择离开中世界,前往大世界的宗门,以寻求增加度过金丹大圆满至元婴期雷劫的方法,渡劫之后,也见识了大世界的繁华,不愿再回到中世界、小世界了,亦或是——回不来了。 碎丹成婴的雷劫为何如斯可怖? 因为结婴之后的修士,从此不再是人人踩踏的蝼蚁,元婴不死,寿数不尽,哪怕肉身消亡,他们仍可以夺舍其他修士的肉身活下去——他们可以是“不死”的。 不死! 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两个字眼! 三千世界的修士为何追求飞升之道?可不就是为了长生,为了不死吗? 但是巨大的诱惑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想要不死,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有可能是身死道消。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端看世人如何抉择了。 ※※※※※※※ 澜沧城中热闹非凡,大抵是因为从城主府里传出了消息,说是近几个月来残害修士的凶手已经为夙贤道长抓捕封印,七日之后的澜沧庙会便会当众处决。 城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为此而庆贺。 因为万昕出窍期的修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三尺有余的真空地带,没有敢不怕死地往上冲,而且,万昕的问话,他们也是知无不言,不敢隐瞒。 “夙贤道长?听说是阴阳门的长老,就是他逮住了凶手!” “夙贤道长的修为?当然是高深莫测,至少在元婴后期以上!不然,怎么能对付得了九尾狐?” “这丧心病狂的九尾狐!残害了多少修士?合该抽了它的妖筋,剔了它的妖骨,将的妖魂烧成灰烬!” 说起残害修士的凶手,回话的修士一致的义愤填膺;而说起那位阴阳门的夙贤道长,虽然大家都不知他的底细,但对他的敬佩和敬仰也是一致的。 ※※※※※※※ 云襄对狐妖并没有特殊的情结,她只是对青丘狐族有着天生的青睐和依恋。所以,别人怎么咒骂其他狐族,她都无所谓,若是有狐妖做下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也不会姑息。但是若要让她听到对方咒骂青丘狐族,她一定不依不饶! 因为她的心里天生就有一杆秤,有自己的是非善恶标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狐族善于魅惑人心,媚术,青丘狐族也会,但鲜少使用;妖族可以通过汲取日精月华之力修炼,也可以通过残害生灵的方式,用血腥和杀戮增强自己的修为实力。 对于妖兽而言,通过后一种方式能够快速提升修为,但到了渡雷劫之际,天道的清算也丝毫不会手下留情;但对于灵兽而言,两种方式获得的修为相差不大,所以,同为妖修,灵兽极少伤人性命。 青丘狐族作为能够褪去妖骨、位列仙班的灵兽,在汲取日精月华上的修炼速度,非一般灵兽可以同日而语,自然更不屑用这种凶残的方式来获得修为。 她不相信阿雪会做这样的事,但是她担心会有人趁阿雪重伤之际将其拘获封印,把这一切罪孽都栽赃嫁祸到阿雪的头上! 这种故事,从前寒岐跟她说过一二,便是为了让她对人有提防之心;羽墨姐姐和菁菁姐姐两个大嘴巴跟她说过不少,是为了让她以后少吃亏;到了天玄山脉之后,万昕也跟她分享了不少大宗门之中的腌臜事,主要是因为除了云襄,也没人听他叨叨。 所以,云襄才会担心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想到身边这些聒噪的人唾骂的有可能是被诬陷的雪灵,云襄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云襄的脸色不好看,万昕的眸色也幽深了下来,周围一圈说的兴高采烈的修士倏然感到威压增加,一个个冷汗涔涔,修为稍微低一些的直接“啪”的一下跪倒在地。 “前、前辈……” 原本自以为得了这位出窍期大能的青眼、说的眉飞色舞的修士,此时瑟瑟发抖。他们都不知道哪一句话得罪了对方…… 但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这位出窍期的大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果然,大能的脾气都是喜怒无常的! 可谁叫三千世界里,实力为尊呢? 第100章 城主沐熙(1) 临海而建的澜沧城,少说有二、三十万的人口,修士遍地都是,不过多的是炼气、筑基期的低阶修士。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又有紫虚阁这样的宗门做为后台,往来的修士众多,交易繁盛。 一百多年未归,这里的格局倒是没有大变。 万昕带着云襄来到了城主府的时候,已是日暮西沉。 残阳如血,映红了半天晚霞,将天际的云霞都镶了一道瑰红色的金边,散射着柔美祥和的光彩,令人流连迷醉。 只不过,两人让城主府的守卫给拦下了。 门口守卫的不过是筑基期的修士,见到万昕这样的出窍期修士,威压之下直接就跪了。 万昕乐呵呵地戏谑:“哟,快一百年不见了,这城主府的人还是那么懂礼数,见到我就直接下跪行礼啊!” 守卫:“……” 有礼个屁!还不是被您老的威压给吓的! 但高人当前,谁敢真的出言反诘? 可不得陪着笑脸,跪在地上问是何方大能纡尊降临城主府。 而且,听这位高人的语气,似乎对城主府很是熟稔的样子。 可不就是如此?万昕拜入紫虚阁的时候,这澜沧城的城主府里就住着沐熙;他筑基的时候,沐熙就已经是金丹后期;他结丹的时候,沐熙还是金丹后期,听说万昕入的是丹道,还腆着脸要了一瓶益寿延年的丹药;等万昕金丹期大圆满,去往昆仑大世界,沐熙依然是金丹后期,趋近大圆满;如今,万昕以天玄宗掌教嫡传弟子的身份回到道春中世界,回到澜沧城,这位沐熙城主说着好听,是半步元婴,但实际上,还是金丹期的修为而已。 算起来,这位沐熙城主已经五百多岁了吧?修为依然停留在金丹期,不断地用丹药、法器延年益寿,最多也就两百年的寿命。 啧啧啧,胆子小成这样,修什么仙,问什么道呢? 可三千世界里,这种人存在的数量不少。他们修道,本就是希望不死,为了长生,一个雷劫给劈没了,岂不白活了? ※※※※※※※ 想到这位不敢渡劫的沐熙城主,万昕轻嗤了一声,好歹是老熟人,这次来还要让他卖个面子,索性也没为难这些守卫,收了威压,道:“告诉你们沐熙城主,紫虚阁的老友来看他了!” “原来是紫虚阁的仙长!失敬失敬!仙长稍后,小的这就进去通报城主!” 守卫听完万昕的话,又是鞠躬又是行礼,态度谦卑的很,一溜烟地跑去找管家。 澜沧城是紫虚阁的属城,城主府的人见到紫虚阁的弟子,本就要礼数周全,更何况这来的还是出窍期的前辈! 该是紫虚阁的长老了吧? 留下的几个守卫看着万昕年轻的面容,一脸憧憬和殷羡。 紫虚阁是道春中世界位列前三的大宗门,除了三位鲜少露面的化神期太上长老之外,掌教青槐真人也不过是出窍中期的修为。这位长老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的修为,可不叫人眼红嫉妒? 正心情复杂着呢,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到了大门口又顿住,正是闻讯而来的澜沧城城主沐熙。 “万、万老弟?!” ※※※※※※※ 沐熙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机会见到万昕。 原本他只是觉得有出窍期大能纡尊莅临城主府,又是紫虚阁的人,万不可怠慢。但是他真没想到,会是万昕。 他与万昕的上一次见面,已经快逾百年了吧? 那时,万昕同他一样,修为在金丹期大圆满。只不过,他已经在金丹期大圆满驻足了百来年;但万昕不一样,他把境界打磨到金丹期大圆满,然后去了昆仑大世界,拜入天玄宗,不久之后便有消息传来,万昕已经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了。 他这个澜沧城城主的身份,跟天玄宗掌教座下嫡传弟子,那简直是云泥之别。 天玄宗这样在三千世界里隶属庞然大物的道修宗门,他连做梦都不敢想!但是,万昕不但去了,还拜到了天玄宗掌教座下,如今的修为,业已是出窍期了…… 除了一个年龄之外,身份,地位,修为……他还有什么能跟对方平辈相称?还能腆着脸叫对方一声“万老弟”,问对方要延年益寿的丹药吗? 沐熙城主心中一凛,当即礼数周全地作揖行礼,躬身称道:“万前……” “啧!”万昕极为不悦地啧了一声,一抬手,灵力挥出,遥遥打断了沐熙的大礼,“沐城主,你不会是要叫我‘前辈’吧?老哥啊,你这是要跟我生分了!” 沐熙连忙迭声道“不敢”,看万昕是真心实意不介意修为上的差距,却也不敢直接以兄弟相称,而是中规中矩地叫了一声:“万道友。” 万昕撇了撇嘴:“道友就道友吧,比前辈好,沐老哥你要是叫我前辈,可不把我叫老了?诶,你说,这‘道友’的关系可疏可亲,我正打算找你帮个忙呢!现下倒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 万昕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沐熙城主心中一凛,语气上倒是放松了下来,当即道:“万老弟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但凭万老弟抬举,还称我一声‘老哥哥’,不管有什么忙,凭咱俩的交情,上刀山,下火海,老哥都给你办成了!” 万昕喜笑颜开,拍了拍沐城主的肩膀:“老哥你这就对了嘛!走走走,进你的城主府里说!藏了什么灵酒灵茶的都拿出来,咱们快有个百年没见了吧?” 沐城主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这还把你晾在城主府大门之外,真是该死该死!” 万昕朗笑两声,也不介意,正要抬步,蓦地感觉自己的衣摆被拉动了,也是一拍脑门,光顾着说话,倒是把云襄这个小不点儿给忘了! 沐城主也是才回过神来,看着万昕身边的小丫头,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难不成百年不见,万老弟已经结了道侣,有了个女儿? 浓眉大眼,娇俏可爱,只是眼中带着些忧色。 “哦,忘了介绍,这是我小师妹,前两年师尊刚收的关门弟子,叫云襄。” 第101章 城主沐熙(2) 沐熙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还不到腰的小丫头,这,这,这这这居然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的嫡传关门弟子? 对于沐城主而言,这个答案,比“云襄是万昕的女儿”还要来的震惊。 澜沧城作为天玄宗下属宗门紫虚阁的附庸,他这个城主比一般的修士更了解天玄宗,但也有限。 譬如,下属宗门推荐给天玄宗的金丹期大圆满的弟子,还有天玄宗下放到各下属宗门修炼的低阶修士,在达到结丹之后,要成为天玄宗的内门弟子,还是挺容易的;但若要成为天玄宗长老们的亲传弟子,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大世界宗门的长老,哪怕只是最低的化神期,来到中世界里跺一跺脚,也能叫中世界里的修士们抖三抖的!能成为他们的亲传弟子,灵根、资质、悟性、修为、家世……样样都不可缺。 而且长老的数量就那么多,每位长老名下的弟子也就这么几个坑,长老们当然是择优而取,不然弟子丢了脸,他们也失了面子。 天玄宗弟子数以万计,内门弟子不过千余人,而内门弟子中,能够有幸成为亲传弟子的,也就那么百余人而已。 成为长老的亲传弟子已是不易,更何况是成为掌教的嫡传弟子? 别的宗门,或许会因为弟子的世家背景,让嫡系子女拜入掌教座下成为嫡传弟子,但是天玄宗不会。 天玄宗啊!那可是三千世界道修宗门的佼佼者,是有上界道统传承的大宗门啊!那是有什么家世背景能够威逼利诱就能让天玄宗的掌教收下当嫡传弟子的? 白日做梦! 所以,不用怀疑,这个小姑娘的灵根、资质、悟性,绝对是上上之选,极品到连天玄宗的掌教玄翊道人都忍不住心动!这才不舍得把这么个稀罕的宝贝下放到下属宗门,而是留在昆仑大世界,留在天玄宗内好好培养! 哎?对了! 天玄宗门中好像有规定,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非有金丹后期修为不得下山啊! 难不成,这个小姑娘的修为,已经……已经到了金丹后期? 沐熙越看云襄,越是心惊! 这种修炼速度,这,这,这这这也太妖孽,太逆天了吧?! ※※※※※※※ 城主府的正堂,沐城主惴惴地问出了心中的猜测,万昕喝了一口灵酒,一听,笑着摆了摆手:“沐老哥你别自己咋呼自己,我小师妹才金丹期呢!” 哦,才金丹…… 金金金丹期了?那也很骇人好不好? 你怎么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呢? 她才几岁?七岁好吗! 沐熙城主哀伤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七岁,还没有拜入宗门,还没有踏上修仙大道,还没有引气入体…… 可是!!七岁的云襄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了! 苍天偏爱,何其不公! 万昕点头,神色平静地认同了沐熙城主的惊叹——他这两年多已经被云襄的表现震惊惯了,不像沐城主那样大惊小怪。 沐城主深吸一口气,这小丫头只怕是天灵根中的极品了吧? 要不然,怎么可能区区七岁就能结丹? 万昕笑而不语,没有透露更多。沐城主只当对方默认了,看着云襄,对这种深受老天偏爱的修士殷羡不已。 但,也只有羡慕而已。 然后沐城主又惊骇道:“这,这这,云道友已经结丹了,如何还能食这粗制的食物?” 这可是炼气、筑基期的修士才能吃的,结丹之后,只能食用辟谷丹和灵食,再吃这种粗劣低级的食物,可是会产生秽气,有碍修行大道的! “哎呀,沐老哥,你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的!”万昕摆了摆手,“我师尊说了,小师妹体质特殊,可以食用这种食物的,不会对她的修道之路有所损害。” “当真?”沐城主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了!”万昕轻嗤了一声,“而且,我小师妹就喜欢吃肉,不喜欢那种没滋没味吃到肚子里就化为灵力的辟谷丹和灵食,哦,灵茶什么的她也是会喝的,但是只有我专门给她炼制的,她才会喝。对吧,小师妹?” 云襄啃着烤肉,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切入正题。 万昕冲她挤了挤眼睛,那是让她放心的意思,然后看向目光一直打量着云襄的心惊胆战的沐城主,道:“沐老哥,沐老哥?” “啊?哦哦哦!”沐城主回过神来,堆笑道,“万老弟有什么话,直言即可。” “既然沐老哥这么说,我也就不客气了。”万昕笑着点了点头,“其实今日我带着小师妹上门,乃是为了……” “报——!” 一声悠远的呼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万昕准备往下说的话。 沐城主皱眉看着这个没眼色的下属,很是不悦。 这个没眼力劲儿的下属,还是守在城主府门口的守卫,此时顶着出窍期修士的威压和沐城主黑沉的脸色,冷汗涔涔,直接跪倒在地。 他实在不敢打扰城主和这位出窍期的高人交谈,但是他又不敢不打扰,因为城主府门外又来了两个高阶修士,一个出窍期,一个元婴期,一男一女,同样是来自紫虚阁! 沐城主:“!!!” 什么情况?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些个高阶修士一个个的都往他这个城主府跑? 沐城主脸色为难地看向万昕:“万老弟,你看这……” 万昕也是面色讪讪,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无奈地看向了云襄,他已经猜到门外来的两个人是谁了,云襄大概也猜到了…… ※※※※※※※ 果不其然,沐城主新带进来的两个人,正是萧晧和钟芸靑。 万昕笑嘻嘻地就迎上去了,完全没有被抓包的自觉:“萧师兄,你怎么来了?” 萧晧挑眉看了万昕一眼,万昕一脸坦然;目光转向云襄,却见云襄低落地叫了一声“萧师兄”。 听萧晧淡淡地应了一声,万昕却心下懊恼:小狐狸平日里挺聪明的,今天怎么就不知道掩饰一下? 偏不省油的钟芸靑却意味深长地反诘了一句:“万师兄,萧师兄与我为何来此,你当真不知道吗?” 第102章 城主沐熙(3) 万昕冷哼一声,暗道钟芸靑是个蠢货。 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纵然心里不爽叶听寒去了小无极殿告密,却也没有想当众指责一番。偏偏钟芸靑这个傻子,以为逮到了他跟云襄偷来城主府的把柄,就不依不饶地当众拆穿。 幸亏,沐城主跟他是自己人。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给钟芸靑留脸面了。 “钟师妹这话说的奇怪!我该知道吗?那我该知道什么呢?”万昕似笑非笑地看着钟芸靑,“我在成为师尊的嫡传弟子之前,就是紫虚阁的弟子,隔三差五地就来找沐老哥喝喝酒,聊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道春中世界,我自然要来见见快百年未见的故人。不知,哪里碍了钟师妹的眼了?” “万师兄,你分明是要给云……” “钟师妹!”万昕眼神一凛,冷声道,“小师妹在小无极殿里心情不好,是萧师兄让我带小师妹去休息的。怎么,我没带小师妹去休息,反而带她出来散心,不可以吗?” 万昕朝着钟芸靑逼近了一步,甚至将出窍期的威压放了出来。 诚然,论一对一较量,他不是钟芸靑的对手。但是他是出窍初期,而钟芸靑是元婴中期,境界上的差距,足以让他威喝一番——钟芸靑不敢动手,也不能动手。 她心仪的萧师兄在那儿呢! 不过,万昕施展威压也就那么出其不意的一瞬,看沐城主险被波及,身形摇晃,赶紧收了,赔笑道:“沐老哥,对不住啊!我这是在宗门里习惯了,殃及到你,真是抱歉啊!” 沐城主赶紧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而万昕这一句不明不白的“习惯”,让沐熙多看了钟芸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便招呼这几位天玄宗的高徒落座,亲手奉了上好的灵茶。 “多谢。”萧晧淡淡地道谢,出于礼节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盅放在了一边。 钟芸靑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她是阵堂钟长老的女儿,又是阵堂的亲传弟子,用的东西自然是天玄山脉中数一数二的精品,区区一个中世界里的灵茶,她还真是看不上眼。 沐城主脸上赔着笑,态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谩,心里却对钟芸靑生出了些许不满。 ※※※※※※※ 万昕一脸玩世不恭的嬉笑,对着萧晧问道:“萧师兄啊,你们怎么到城主府来了?” 钟芸靑轻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当然是因为叶听寒的报信,他们紧赶慢赶着来了。 但他们初来乍到,对澜沧城的认知自然不如在道春中世界土生土长的万昕来得熟悉,又不像万昕那样无所顾忌,放出出窍期修士的威压,大张旗鼓地往城主府而去。 万昕完全不把钟芸靑放在眼里,全然当作没听见她的话,继续对着萧晧道:“师兄你不会是发现我把小师妹‘拐’走了,所以心里放心不下,就追出来了吧?” 萧晧抬眸看了万昕一眼,不做言语。 万昕自顾地往下说:“哎呀,小师妹是你的小师妹,也是我的小师妹嘛!我还能把她卖了?再说了,我以前在紫虚阁当弟子的时候,隔三差五地就来澜沧城叨扰沐老哥,对这澜沧城了若指掌,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萧晧的目光从万昕身上扫过,看向了云襄:“襄儿?” 万昕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意识到萧晧是要向云襄求证真假,连忙把头转向了云襄,对着她挤眉弄眼,希望她不要穿帮。 钟芸靑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乱入:“万师兄,你眼睛不舒服吗?” 万昕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是啊,大概是看了什么入不了眼的腌臜物,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要翻白眼。” “你!” “钟师妹!” 萧晧沉声制止,语气不怒自威,钟芸靑只能忍了下来,恨恨地把头扭到一边。 这个万昕,自从云襄上山之后,问他打听萧师兄的消息就推三阻四,请他帮忙炼制丹药也是三推四请。还有今日,从小无极殿里就对她阴阳怪气,现在居然直言奚落! 她不就是说了两句实话吗! 而且,她就是看不惯云襄仗着自己是天玄宗掌教的嫡传弟子,对她爱答不理,避而远之,还当众抢了她的位置,害她居于末位! 这对从小就是众星拱月的钟芸靑来说实在不能忍。 偏偏,连一向处事公正的萧师兄也向着她! 这让她怎能不恼火? “襄儿?”萧晧再度开口。 沐城主夹在中间,如坐针毡。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自请回避一下,毕竟是人家天玄宗的门内之事。两位出窍期的修士,以为元婴中期的修士,那可是神仙打架,最后遭殃的,还不是他这个“小鬼”? 却不想,在他开口之前,云襄先回答了:“是我心情不好,不想呆在紫虚阁里,万师兄才带我出来的。” 万昕松了口气,萧晧却微微皱眉。 云襄这个回答很巧妙,不能说她讲了假话,但也不能说是真话,避重就轻地恰到好处。 “那你怎么会跟着万师弟到城主府来?” “……万师兄说他跟沐城主交情挺深的,而且——”云襄顿了顿,看了万昕的方向一眼,看得万昕心头一跳,只道自己又要背黑锅,却听云襄从容地说道,“而且,我们来的路上,听城中的修士说,城主府中有一位很厉害的阴阳师,就是他把近月来残害修士的凶手给抓住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阴阳师,便央求万师兄带我来了。” 万昕听完云襄的话,忍不住要大笑着夸她说的妙,说的好!下巴上扬,得意地看了一眼钟芸靑的方向。 恰此时,沐城主拍了一下大腿,道:“哦!难怪万老弟跟我说,有事求我帮忙,原来是令师妹想要见一见夙贤道长啊!” 万昕扯着嘴角笑了笑,老哥,你这话,到底是帮我的,还是坑我呢? 万昕当即找了个由头,把话题支开:“萧师兄,那你怎么会来城主府找沐老哥?” 萧晧眸色清淡地看向沐熙:“沐城主传讯于青槐掌教之时,在下亦在小无极殿中。此行亦是为了夙贤道长和九尾狐之事而来。” 第103章 城主沐熙(4) 萧晧既然这么说,便是认可了云襄方才的说辞。 钟芸靑又惊又怒,没想到一向为人公正讲原则的萧师兄,竟然也会包庇云襄! “萧……” 钟芸靑才刚开了个口,萧晧便抬手做了个“勿要多言”的手势,对着沐城主客气地说道:“不瞒城主,我师兄妹四人此行,便是奉了宗门师长之命,前来澜沧城调查此事。不知沐城主可否让我等见一见那位阴阳门的长老,还有那行凶的九尾狐?” 一听萧晧提出要见九尾狐,云襄的头猛得抬起,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滚圆,不解萧师兄究竟要打算做什么。 却听沐城主遗憾地说道:“萧道友,照理说,这个要求在下是应当应允的。可真是不巧,夙贤道长为了逮捕这只九尾狐受了一点小伤,调息之后,又忙着用阴阳术封印、炼化这只作恶多端的妖兽,实在——不便见客。” 万昕皱眉:“沐老哥,不是说要等到七日之后澜沧城举行庙会之际,当众诛灭其形神吗?” 沐城主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是夙贤道长宅心仁厚,担心九尾狐妖法高深,待到庙会之际会不惜一切代价挣脱桎梏,所以打算先以阴阳门的术法对其进行封印、炼化,剥其妖骨,锢其妖魂,封其妖丹,杜绝一切可能的危机。” 剥其妖骨?锢其妖魂?封其妖丹?! 云襄听着心惊,万一真的是阿雪,那可怎么是好? “沐……” “沐老哥啊!”万昕打断了云襄的话,对她眨了一下右眼,然后笑嘻嘻地看着沐城主,“你知道我这炼丹呐,最难寻的就是一些罕见的天材地宝了。这九尾狐的妖骨,虽然算不上天材地宝,可是难得的灵材。还望——老哥给我个薄面,匀我几根啊!我在炼丹上的能耐,老哥你是知道的!” “万老弟这话说的!”沐城主有些责怨地嗔了万昕一眼,“万老弟你在丹道上的造诣,那还用得着质疑?你放心,妖骨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办妥!” “哎——沐老哥,这话可别先说得太满。”万昕略去了云襄脸上的焦急,似笑非笑地看着沐城主,“这九尾狐身上的妖骨,可是好东西啊,那位夙贤道长劳苦功高,若是……他不愿意,你这个城主,也强求不得呀!” 沐城主一愣,后知后觉想到,确实是如此。 阴阳师中以符修、阵修居多,而九尾狐身上的皮毛可以制作符箓的符纸,血肉可以碾入朱砂增强符箓的法力,妖骨可以制作成符笔,狐尾还能给制作法器…… 这样看来,这位夙贤道长还真就未必会同意匀几根妖骨出来。 说不定所谓的封印、炼化,就是趁此机会,把九尾妖狐身上的灵材先搜刮一遍?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沐城主的脑海里,立刻被他摇头否决:夙贤道长仗义出手相助,他怎么能以如此恶意揣度? 但是,中世界里的资源统共就这么一些,好不容易出现了一只九尾狐妖,如此难得一见的灵材,谁不会心动、眼红? 阴阳门在道春中世界,并不算是大宗门,但因为其特殊性,所以各大宗门都是稍稍敬着一些,也算是中等的宗门。 夙贤道长会同意吗? 沐城主心下也不确定起来。但他方才毫不犹豫地应下,却让萧晧把握住了一点蛛丝马迹:“沐城主,冒昧问一下,这位夙贤道长的修为?” “元婴初……期?”沐城主顿了一下,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对劲,却有说不上哪里不对。 云襄一愣,然后松了口气:那应该就不是阿雪了。 就算阿雪受了那么重的伤,区区一介元婴修士,还是奈何不了她的。 萧晧和万昕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连钟芸靑也觉察出了不对。 别说是九尾天狐,便是最低劣的狐妖,修炼到九尾,那也是相当于化神期级别的修士,区区一个元婴初期的阴阳师,能奈何得了? 如果说是一个死灵,或许还有可能,毕竟阴阳师的术法对鬼物有天然的克制优势;但若是对上一个鬼修,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而眼下,捕获修为堪比化神期修士的九尾狐的大功臣,竟然是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 沐城主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然恍惚了一下,然后离开就改口道:“不不不,不是元婴初期,是合体初期。” 萧晧眉头一皱:“沐城主,究竟是合体初期,还是元婴初期?” 这两个境界,相距实在太大。 若说是合体期的阴阳师,那能拿下一只作恶多端的九尾狐妖,倒是可能,但是道春中世界的阴阳门里,居然有一位合体期的长老?这么重要的消息,紫虚阁为什么不知晓? 又或者是太上长老? 可是修为到了合体期的阴阳师,他们这些在大世界的大宗门里的嫡传弟子,多少能知道名讳,可是这个“夙贤道长”,却从未有所耳闻。 沐城主又仔细地想了想,感觉记忆有些恍惚,目光有些迷离,喃喃自语道:“咦?究竟是合体期还是元婴期?我怎么记不清楚了?” 萧晧、万昕、钟芸靑见他这副模样,脸色皆是一变。 “这位沐城主,似乎是被人催眠了?” “不是似乎,是确实!”万昕鄙夷地斜了钟芸靑一眼,语气笃定,“这个夙……” 萧晧突然抬手,制止了万昕继续说下去。 万昕能够想到的,他也能够想到。这个夙贤道长肯定有问题,是不是从阴阳门来的阴阳师不好说,要么是合体期的修为伪装成元婴初期,要么是元婴初期伪装成合体初期——看样子是前者的可能性大。 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对沐熙城主施展了迷魂之术,篡改了沐熙城主脑海中他的真实修为。 又或许,他也不是元婴初期的修为。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件事情就相当棘手和复杂了。 萧晧又想起在太上无极殿里,师尊瞒着万昕和云襄密语传音于他的话。 “自云襄上山以来,鬼蜮那边并无针对天玄宗做什么手脚,但鬼修似总在下属门派中作乱,不知寓意何为。为师想让你带云襄下山,但务必将她全须全尾地带回天玄山脉,你可能做到?” 第104章 城主沐熙(5) 玄翊道人想用云襄做诱饵,这才让云襄下山——这是萧晧没有想到的。 但是,这大概也是玄翊道人私自决定的,所以云襄主动提出来要跟着萧晧一起下山历练,玄音道人的反应会这么大。 事实证明,澜沧城的事情当真有古怪,而且古怪的太明显了,就仿佛是为了让他们第一眼就发现似的。 沐城主在说起其他事情的时候都是很正常,但唯独说起有关夙贤道长和九尾狐相关的事情,整个人就显得有些恍惚和呆板,就好像没有灵魂的傀儡一般。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夙贤道长有问题吗? 思及他们三人今日刚到紫虚阁,澜沧城这边就送来了好消息,也是格外巧合。 太过巧合,必然会让人生疑。 但是这幕后之人的安排,好像生怕他们不会生疑似的,卖了一连串的破绽。 萧晧的眉头越州越深,沉吟片刻,道:“多谢沐城主告知我们这些。时辰不早,我们便回紫虚阁了。待七日之后的澜沧庙会再来。” 一听几人准备告辞,沐城主倒也没有多做挽留,反倒是云襄很是失望:“这就……回去了吗?” “当然啦!”万昕眼睛一转,当即猜到了萧晧的用意,揉了揉云襄的头,“凶手业已落网,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没我们什么事,自然先回去了!” “可是……” “可是什么啊?你想留下来帮忙啊?”万昕有些嫌弃地打量了云襄一眼,“你不要添乱就好了!还想帮忙……走走走,师兄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着,抱起来云襄就往外走,只是在俯下身的时候对她挤了挤眼睛。 云襄心中不解,却也只能妥协。 倒是沐城主见万昕匆匆要走,忙道:“万老弟,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在我府上留宿几日!咱们快有百年不见了,难得有机会,可以叙叙旧啊!” 这个提议倒是很符合云襄的想法,留在城主府里,就可以找机会去确认一下被抓起来的九尾狐妖是不是雪灵。 万昕略有犹豫地看了一眼萧晧。 眼见得万昕犹豫,沐城主又压低了声音,小声对万昕说道:“万老弟,我这些年积攒了不少灵材,想求你炼几瓶丹药。不知你可否……” ※※※※※※※ 坦白来讲,这个理由,万昕有点儿没法拒绝。 想当年,万昕拜入紫虚阁不久,因为单属性火灵根,资质出众,被选为内门弟子,宗门上下对他寄予厚望。 澜沧城作为紫虚阁的属城,时常和宗门之间有所往来,一来二去的,当时,沐熙已经是澜沧城的城主,而万昕是紫虚阁中最受期待的弟子,两人之间的身份倒是谁也不略输一筹,万昕就跟沐熙成为莫逆,甚是投契。 万昕并不想按照紫虚阁的期望成为剑修,他跟本就做不到像剑修那样一往无前,为战而生,相比之下,他最喜欢的还是窝在自己的洞府里炼制丹药,去澜沧城的店铺里搜寻各种各样的丹方和灵材。 在这个过程中,作为城主的沐熙给他提供了最大的支持。 炼丹一道,除了天资,还需要经过千百次的磨炼尝试,熟悉丹火火候,掌握灵材药性,了解灵材之间的相生相克……每个环节,都需要不断地去尝试、积累、提升。 所以,在开始炼丹的这个过程中,失败率是极高的,投入也是极大的。 万昕出身道春中世界的仙门世家,但不过是三流的家世,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火属性单灵根,自然是倾尽整个家族之力,要供他修成大道。 但是供一个剑修和供一个丹修的投入,相差何止寥寥? 而且万昕也不算是嫡系子弟,只是因为灵根出众,被破格提升为嫡系,但即便如此,万家也还需要供着其他子弟的修炼,对他的支持有限。 全力支持他的,是一见如故的澜沧城城主——沐熙。 当时沐熙说,做人,最重要的是眼光。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提前抓住了,将来就能获得的益处何止泛泛! 他看好万昕能成为丹修大能,所以在万昕还未成气候的时候给予了他极大的支持——当然了,一品、二品丹方的灵材,对于他一个城主来说并不算多大的负担。 事实证明,沐城主的眼光确实独到,万昕原本就在丹道上有天赋,单属性火灵根让他能够比一般的修士更轻易地掌握火候,再加上比旁人多出十数倍的磨炼机会,他在丹道上的造诣突飞猛进,一骑绝尘。 而沐城主也因为他的眼光独到,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他服用的延年益寿的丹药,几乎都是万昕给他炼制的上品、极品丹药,所以,他停留在金丹期大圆满能够获得的寿命,也比一般的金丹修士要久。 当然了,万昕也把这个合作方式延续到了天玄宗,几个嫡系师兄弟之间也因为这个缘故,关系更加亲密。 ※※※※※※※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所以,对于沐城主提出的这个要求,万昕没有理由拒绝。但是,眼下的情况有些复杂,他沉吟片刻,低声和沐城主商量:“沐老哥,我这次下山,师尊有命,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小师妹。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灵材交给我,我把丹药炼制好,再给你送来?” 沐城主迟疑了一刻:“这……” “沐老哥,咱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不会因为灵材太珍贵,信不过我吧?”万昕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自然不会!”沐城主一口否认,面上的难色却还没有完全散去,把万昕拉到一旁,“不瞒老弟,实在是因为其中的一味灵材,离不开我这城主府!” 万昕有些好奇,小声问道:“老哥,你这是弄到了什么天材地宝?这么宝贝?莫不是……你想通了,准备渡个雷劫,晋升元婴境界,想让我给你炼几颗助你碎丹成婴的丹药?” 沐熙讪笑了两声:“差不多吧……不过,不是真的碎丹成婴,而是……” 沐熙对着万昕的耳朵小声嘀咕,万昕的眼睛陡然睁大,惊诧地看着沐城主:“你,你,你想结假婴?” 第105章 城主沐熙(6) 万昕当真是被沐城主的提议给惊呆了。 一般修士,在金丹期大圆满之后,会迎来天雷之劫,借天道馈赠,淬炼肉身,碎丹成婴。说是馈赠,但是这个过程中,风险远远大于收益。 天雷之劫,不是谁都能够扛得下来的,不然,也不会叫做“劫”了。 修仙之路漫漫,能历经千难万险最终修得大道的,终不过寥寥之术。天地万物有别,筋骨有异,道,终是要传于优异之人。 但是,办法总是人想出来来的。 既然有金丹,就可以有假丹。既然有真婴,就可以有假婴。 货真价实的元婴,是渡过雷劫碎丹成婴;而假婴,则是金丹修士以自身灵力凝结成一颗婴种,辅以丹药炼制,培育一颗假的元婴,然后再将此培育出来的元婴送入体内炼化,与肉身融为一体,形成假婴。 沐城主所说的不能离开城主府的灵材,便是指以他体内的金丹中的灵力凝结成的婴种了——因为他本人不能离开澜沧城,而且这段时间也不能离开城主府。 这种方式,可以使修士避免渡雷劫,但假的终究是假的,虽然可以延长修士的寿命,但炼化了假婴的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再有境界提升的机会,待到寿数殆尽,回天乏术;而且,炼制假婴所需要的灵材也是珍贵至极,即便凑齐了所有灵材,也未必能够一次炼制成功。 而每一次炼制假婴,都需要抽取金丹修士体内的金丹中抽取灵力,这也相当于是在抽取修士的生命。 ※※※※※※※ 凡事皆是有利有弊,有舍有得。 出于朋友之谊,万昕实在不建议沐熙用此方法来延续寿命,他虽然顶着天玄宗第一丹修的名头,但是也不敢打包票说一次就能炼制出假婴。 同时,炼制了假婴,也不过延长了四五百年的寿数,万一到那个时候后悔了,除了身死道消,没有一点退路,无异于饮鸩止渴。 既愿意炼制假婴冒险,为何不试着去渡雷劫呢? 沐城主摇了摇头:“老弟啊,我跟你不一样。你是火属性单灵根,资质得天独厚;但我是四灵根,早年幸得一机缘,洗去了一条灵根,能够修到金丹大圆满,已是穹顶,还是托了你的福,服食了那么多上品、极品丹药。这碎丹成婴的雷劫,我有自知之明,怕是过不去了。唯有此法,尚可一试。万老弟啊,你就成全老哥的心愿吧?” 万昕又劝说了几回,但沐城主主意已定,不愿更改,他只能叹息一声,答应了下来。 既然同意了,万昕便需要在城主府中住下,研习丹方、灵材。 萧晧不再反对:“既如此,那我带襄儿回紫虚阁,七日之后再来叨扰沐城主。”万昕留在城主府中,也可以当眼线,打探一下那个夙贤道长的虚实情况。而云襄,他必须在把她看在眼皮子底下,全须全尾地把她带回宗门。 万昕有些不舍地点了点头,他舍不得跟小狐狸分开,但是,在他跟萧师兄之间,小狐狸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萧师兄走,而且,城主府里还有个不知底细的夙贤道长,他也不舍得让小狐狸涉险。 凭他不符合修为境界的战斗力,勉强能保住自己全身而退,但加一个云襄,那就希望渺茫了,万一遇到危险,两个人可就都交代在这儿了。 孰料,云襄却主动提出要留在城主府:“萧师兄,我想,我也想留在这里,跟万师兄一起。” “不行。”萧晧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么啊?”云襄噘着嘴,一脸不甘心,“我,我这两年都跟万师兄在一起的,他,他不在,我不习惯……” 万昕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难以相信从云襄的口中说出这番感人肺腑的话来。 片刻之后,他脑袋也清醒了,云襄不过是想找个理由留下,确认九尾狐的究竟是不是雪灵。 可即便是这个理由,能让云襄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而且在萧师兄和他之间选择了他,万昕也是觉得很欣慰啊!小狐狸还是很有良心的,没白疼! 但是,萧晧依然不同意。 虽然师尊玄翊道人让他把云襄带到道春中世界,就是出于让她做诱饵的目的,但是师尊也说了,必须要将她好好儿地带回天玄宗。 明知城主府中有一个不知深浅、不知底细、不知目的的夙贤道长,还有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确有其实的九尾狐,他不能让云襄冒这个风险! 虽然很欣慰很开心,但是万昕还是帮着萧晧劝云襄:“小狐狸啊,你还是跟你萧师兄回去吧!你不是,最喜欢赖着萧师兄了吗?这么好的机会,你要留城主府陪我?” 云襄笃定地点了点头:“嗯!” 万昕:“……” 怎么办,我也很想把你留下来诶!但是城主府太危险了,我保护不了你啊…… 万昕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识大体的自己,这个时候,他又开始自怨自艾为什么不好好学术法,要是他能像萧师兄那样……呃不,有萧师兄七成的实力,有符合自己修为境界的战斗力,也就不用那么纠结,拍着胸脯就把云襄留下来,保证护着她毫发无损! 唉,术到用时方恨少!果然师尊的话还是要听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云襄还在跟萧晧讨价还价,她是铁了心要留在澜沧城,留在城主府的。 钟芸靑心里嗤笑了她的不自量力,但又觉得,把万昕跟云襄留在城主府挺好的,这样她就可以跟萧师兄单独在一起,遂也帮着劝道:“萧师兄,要不就让云师妹留在城主府吧?” 钟芸靑的没安好心,万昕看得出来,冷哼了一声,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让萧师兄把云襄带回紫虚阁,却不料,这个时候萧晧却开口:“这样吧,钟师妹你回紫虚阁,把这里的情况回复给青槐掌教。我和万师弟、襄儿一起,留在城主府。” 云襄一听,心中一喜,抱着萧晧的腿:“萧师兄你最好了!” 万昕“呵呵”两声,不满云襄这副狗腿的模样,但是却也不得不赞同这是个好主意,有他跟萧师兄两个人,应该能护小狐狸周全的。 唯有钟芸靑,一脸的难以置信:“萧、萧师兄?” 万昕幸灾乐祸:“劳烦钟师妹你回去报信啦!慢走,不送——!” 第106章 城主沐熙(7) 萧晧、万昕和云襄三人在城主府中住了下来。 澜沧城毕竟是道春中世界十大繁华城池之一,城主府自然也不会寒酸到哪里去。亭台楼阁,曲径流水,应有尽有。 沐熙还着人高价收了一条三品灵脉埋在城主府之下,为的就是接待紫虚阁的弟子,或者其他贵客,显得有面儿。 不过,对于从昆仑大世界来的萧晧、万昕和云襄三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天玄山脉灵气充裕,岂是这种区区三品灵脉能够相提并论的? ※※※※※※※ 萧晧、万昕和云襄三人被安置在了城主府中灵气最为浓郁的“三才院”。“三才”者,天干,地支,藏干。 天干就是代表天机道,地支代表地脉道,藏干代表人间道。 修士们时常挂在嘴边的“命数”,就是这个天地人三才之道组成的。 天命不能轻易改变,但地脉道和人间道可以改变。更改地理环境,洞天福地难寻,但还有风水宝地;更改人间道,不断提升自我,不放弃个人的努力。如此,三分之二改变了,就大了天命天机道的三分之一。 所谓的“与天争命”、“改天换命”,其实便是由此而来。 在城主府中设了这么一座“三才院”,足见城主沐熙此人,虽然对天道敬畏,不敢渡雷劫,但也不是完全听天由命的主,心存有限的野心。要不然,也不会做出炼制假婴延续寿命的决定了。 “三位道友便在此处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支使府上管事去办即可。”沐熙指了指身后,让管事上前来见礼。 “多谢沐城主。”萧晧微微颔首。 “丹方和灵材,我稍后便着人送来,”临走前,沐城主拉着万昕的手,低声说道,“有劳万老弟多多费心了。” “沐老哥放心,包在我身上了!”万昕拍着胸脯打包票。 沐熙离开了“三才院”,管事见这三人也没有吩咐,正打算先行告退,萧晧却叫住了他:“你可知那位夙贤道人居于何处?” 管事的目光也有些弥散,恍恍没有焦点:“仙长何故打听夙贤道长之事?” 萧晧面色不变,不徐不疾道:“我等听闻夙贤道长在看守、炼化妖物,想必不便打搅。既落塌城主府中,为免误闯,坏了夙贤道长要事,故而事先询问。” 管事点了点头:“道长不在城主府中,而是在城中布阵,待到月过中天才会归府。道长住在城主府北侧的清微院,城主安排了守卫看守,不许闲杂人等搅扰。” “北边的清微院吗?”萧晧抬眸,城主府北边上方的天空有些昏暗,跟他猜测的不错,又简单地跟管事聊了几句,给了管事的几块灵石以表感谢,便打发人走了。 ※※※※※※※ 管事后脚刚离开“三才院”,一道蓝青色的光幕闪过,将整个三才院笼罩其中。 管事自己不过炼气后期的修为,但在城主府中做事,也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修士,各式各样的灵材和术法。 这一层如水波般荡漾的蓝青色光幕,便是院中的那三位修士设下的结界。 看来是有什么要事商量,不许外人打搅。 能随手释放结界的,那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对于管事而言,那都是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表现,似乎并没有什么疏漏怠慢,连忙朝着结界的方向拜了几拜,赶紧退走。 ※※※※※※※ 三才院中,云襄有些不安地跟萧晧认个错,萧晧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道了句“无妨”,然后寻了位置坐下,面色凝肃:“这个管事,也被下了迷魂之术。施法之人,多是那位夙贤道长了。” 万昕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而且,城主府中的人,估摸着都中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夙贤道长的迷魂之术。” 萧晧也赞同万昕的看法:“可是我想不明白,他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而且观沐城主和府上修士的言行,似乎巴不得我们发现其中的端倪,处处于我们破绽……” 万昕嗤了一声:“邪魔歪道的想法,我们怎么搞得懂?要是懂了,岂不是跟他们一样了?” 萧晧失笑,道理是如此,但是他们此行就是为了解决此事而来,自然要多深思一番。他有考虑过,对方确实是冲着云襄而来的。但是,在他们提出要离开的时候,沐城主并无异色,只是想留下万师弟帮着炼制假婴。 而云襄主动提出留下,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喜色。似乎云襄留不留下,对于他们而言,无可无不可。 他提出留宿城主府,让钟师妹回紫虚阁报信,对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既然不在意他们留不留下,又为何刻意卖那么多破绽? 难不成,真要等到七日之后的庙会,再见分晓吗? “不行!”云襄头一个不答应,“我,我要找机会去确认,被抓住的九尾狐是不是阿雪!” “你想怎么确认?听管事的意思,这九尾狐似乎并没有被关在城主府中,”万昕摸着下巴,语气耐人寻味,“在澜沧城中布阵?莫不是……” 萧晧神色一凛,沉声道:“不无可能!” 云襄不解地问道:“什么可能?” 万昕张嘴,吐出两个字:“屠城。” 云襄吓了一跳:“……不,不至于吧?” 万昕耸了耸肩:“就只是一种猜测,萧师兄你也太严肃了点。如果真是合体期的大能,区区一座澜沧城,哪会放在眼里?再说了,就算有丧心病狂的妖魔鬼修想要屠城,多半会选择去小世界,在中世界里这么做,不怕直接降下天罚,被一个天雷劈死?那几个统御了大世界的魔皇也未必敢这么干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晧面色凝重,“也许澜沧庙会之上处决九尾狐不过是一个借口,这只九尾狐是否存在也未可知,不过是将修士聚集到澜沧城中来。不然,为何紫虚阁和其他宗门都不曾想到是妖物食魂,而非鬼修作祟?” “萧师兄,你的意思是……” “你看北边,上头笼罩的黑气,可有熟悉之感?” 第107章 所谓狐妖(1) 经萧晧的提醒,万昕和云襄扒着栏杆就往那边看。 晚霞已经退散,夜幕降临。黑色的云絮在空中来回游荡,将半轮弦月遮得影影绰绰。但是城主府北边的方向,黑色的云絮似乎比他处更加浓郁一些。 “有什么……不同吗?”万昕盯着北边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暼了一眼目光专注的云襄,又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凝重的萧晧。 萧晧皱眉:“你没有发现?” 万昕茫然:“没有……” 一旁的云襄却笃定地说道:“是阴气!” 萧晧和万昕都有些惊诧地看着云襄,前者是讶异于云襄竟然能够发现,而后者则是惊奇城主府中怎么会有阴气存在。 “你,能看到?” “……嗯。”云襄倏然想起,她的秘密只有万昕知道。 之所以瞒着萧晧,万昕对她的告诫是小事,主要还是因为她发现萧师兄是个特别讲原则的人,若是让他知道了,必定会惊动师长,而且,寒岐哥哥也赞同她的想法。 万昕是一个丹修,常年炼丹选材,对灵材、丹药的灵气,他会比寻常修士敏锐,但对于阴气,可就未必了。 而萧晧是剑修,而且还是雷灵根,对阴气、鬼物格外敏感。 那云襄呢? “先前青戮和血杀追杀我跟阿雪的时候,也是这样阴沉沉、冷飕飕的。” 萧晧点了点头,没有生疑。因为他也是觉得盘旋在城主府北边上空的阴气,给他的感觉像是两年多前,在天玄山脉下遇见青戮和血杀之时的感觉。 只不过,没有那么强烈。 萧晧喃喃:“是因为……那个夙贤不在城主府中吗?” 所以阴气才这么寡淡,让人难以觉察? 云襄却大叫一声:“不好!” 万昕被她炸得一个激灵:“怎、怎么了?” 云襄绞着手指,满眼忧色:“如果,如果那个夙贤,是鬼修假扮的,也许是青戮,也许是血杀,那么,那么被他们抓到的九尾狐,会不会就是阿雪!” 云襄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慌乱极了,拽了拽萧晧的袖子:“萧师兄,我,我想去找阿雪!” 萧晧皱眉:“你打算怎么找?去哪里找?” 云襄眸色黯淡,眼神却格外坚定:“我,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去找!那个阴阳师,他不是在城中布阵吗?今夜虽然不是月圆之夜,但是,对于妖修来说,夜晚更有利。如果,如果真的是阿雪,我应该能,不,一定能找到她的!” “如果——真的是雪灵杀害的修士……” “不可能!阿雪不会随意害人性命的!”云襄打断了萧晧的话,目光灼灼,“一定不是她!一定不会是她的!” ※※※※※※※ 拗不过云襄,萧晧和万昕乔装了一番,带着云襄偷偷出了城主府。 深夜的澜沧城,本该也是热闹的,但是因为这几个月,城中修士频频出事,萧条了许多。即便是城主府发出了布告,说凶手已经缉拿归案,大多数人依然在观望中,不敢夜深时分出来溜达。 这倒是方便了萧晧和万昕带着云襄在城中搜索,但最终一无所获。 不管是被抓起来的九尾狐,还是据说在城中设法阵的夙贤道人,亦或是阵法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这……”万昕游疑不定地看着萧晧。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只是,事情似乎更加复杂了些。 萧晧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已过中天:“先回城主府再说。” ※※※※※※※ “三才院”的结界仍在,跟他们离开的时候一般无二。所以,可以说他们的离开和回来,都不曾有人觉察,也可以说,有人觉察到了,但让他们自以为没有被发现。 透过窗棂,萧晧再次看向了北边清微院的方向,阴气稀松袅袅,也并没有变化。 看云襄也凑过来,萧晧温声问了一句:“你又感觉到不同吗?” 云襄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个夙贤道人好像并未归来。 萧晧目视远方,喃喃自语:“我对阵法、符箓只是略通一二,但也曾听说过,阵法的绘制需要一气呵成,一旦中断,便前功尽弃,尤其是镇妖、伏魔、驱鬼的阵法,更是如此。既是要对付九尾狐的阵法,一个晚上就能完成?” 萧晧摇了摇头,直接否认:“不可能。对方要么是故弄玄虚,要么是另有阴谋……” 但究竟是什么阴谋,萧晧想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想明白。 对于高阶修士而言,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算不了什么,因为对于他们而言,睡觉也是一种修炼,所谓“闭目养神”,概莫如是。 但是云襄做不到,倦意袭来,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等到第二日嗅着食物的香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万昕支着脑袋研究一块玉简,而萧晧盯着清微院的方向,脸色不甚好看。 “唔,萧师兄怎么这副模样?是出什么事了吗?”云襄揉着惺忪的睡眼下床。 “小狐狸你睡醒了啊?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城主府的厨修给你准备的,”万昕一脸笑意地把云襄抱到圆凳上,把好吃的往她面前推,“你萧师兄先天下之忧而忧,每天都板着个脸的,别大惊小怪。” “真的没事?”云襄手里被塞了一串糖葫芦,红通通的样子格外好看,外面还裹了一层糖汁,舔一下,甜甜的,“这是什么?” “糖葫芦。凡人小孩喜欢的玩意儿,不过,修士没法吃,所以就照着这个样子依葫芦画瓢,里面串的是丹果,外面包着的是甘草熬成的糖汁。好吃吗?” 云襄点了点头:“甜甜的,还不错。不过还是没有肉好吃。” 万昕讪笑两声,没办法,小狐狸是食肉的,不论什么山珍海味,在她眼里都没有肉好吃,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烤肉,都堪比世间美味。 “萧师兄真的没事吗?”云襄猛一用力,咬开了外层的糖衣,咬到了里面的丹果,酸的她一个激灵,整张脸都皱一起了,直接把糖葫芦丢还给万昕,怒目而视,“你又捉弄我!” 第108章 所谓狐妖(2) 万昕还真没有存着捉弄她的心思,好说歹说解释清楚糖葫芦就是这么个又酸又甜的味道,甚至还翻出药典、书籍来佐证,云襄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却再也不愿意多咬上一口——太酸了! 万昕就直接把这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丢一边,丹果不过是一阶灵草,最寻常可见,不值多少价,看云襄开始抱着根兔腿开啃,这才低声说道:“城主府的管事说,清微院的夙贤道长昨晚上回来了,如今就在清微院里打坐休息,但不见客。萧师兄正恼着呢!” “回来了?”云襄也是一愣,拎着啃了没几口的兔腿,边吃边往北边走,爬上围栏,看着清微院的方向,良久,歪着脑袋,皱眉道,“还是没变化啊……” 云襄困惑地看向萧晧:“萧师兄,不会又是那个‘素来讨人嫌’用了迷魂之术,诓了府里的修士,然后让他们来诓你的吧?” “素来……讨人嫌?” “对呀,夙贤夙贤,可不就是‘素来讨人嫌’嘛!” 萧晧:“……” 万昕大笑:“哈哈哈,小狐狸你真的是越来越会起绰号了!素来讨人嫌,嗯,挺不错的!” “所以,萧师兄,真的不是那个素来讨人嫌的用了迷魂之术来诓骗你吗?” “不是,”萧晧摇了摇头,“清微院中确实有人,而且……修为不在我之下。” 他起初也以为是对方用迷魂之术故布疑阵,所以贸然试探了一番。好在对方并不计较他的冒犯,要不然,他未必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云襄撅了撅嘴,忿忿地用牙齿撕咬下一块兔肉,看着清微院的方向,眼中尽是纠结之色:“可是……真的没变化啊……” “没变化……”萧晧喃喃,反复咀嚼这三个字,猛然眼睛一亮,“襄儿,你可还记得昨夜里我们去的那些地方,灵气如何?” 云襄过耳不忘的能力,在万昕的哀嚎之下,萧晧、傅文焕等关系亲近之人都是知道的,所以萧晧才会有此一问。 对于修士而言,发现阴气、魔气所在未必容易,但感应灵气的浓郁稀薄,却是本能。 云襄歪着头想了想:“约莫……有些印象。” 万昕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萧师兄,你发现了什么?” 萧晧眼中露出几分欣喜之色:“阳气者,活物之生气,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而阴气,则与阳气正好相反,乃死物之气。阴阳相生相克,万事周而复始。但你们看,此时正值巳末,日头正盛,按理说,清微院的阴气理当为阳气所慑,可是却与昨夜里我们所瞧见的那样,并未有所敛收!” 万昕噘着嘴推敲思量:“会不会是因为昨日,那个‘讨人嫌’不在清微院中,而眼下他却在里头,一减一增,正好抵消?” 万昕从善如流地用了云襄给夙贤道长取的绰号。 萧晧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他是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为何?” “这个我还不曾想通,不过——”萧晧嘴角微微扬起,“我想我大概能够找到他在城中设置阵法的所在。” “那,那是不是也能找到阿雪被困的地方?”云襄迫不及待地问道。 萧晧伸手,轻轻地揉了揉云襄的头顶:“有这个可能。” 云襄的两眼骤然发亮,却听萧晧补充道:“不过襄儿,咱们说好了,如果残害了这么多修士的凶手,真的是雪灵,你不可以袒护她。” “……肯定不会是阿雪的!” “襄儿!” 云襄两颊鼓起:“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但是萧师兄,你也要答应我,不可以一见面就动手,万一阿雪是被嫁祸的,你一定要查清真相,还她清白!” 萧晧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得了萧晧的承诺,云襄松了口气,然后握紧了小拳头,挥了挥:“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你,不再吃点东西?” “不了不了,找阿雪要紧!”云襄有囫囵咬了几口手里的兔腿,把剩下的骨头一丢,施了个清洁咒,把手上油乎乎的油渍清理干净,“要是饿了,两边街上有的是吃的!或者,我把吃的带上也可以。” 萧晧点头应允,然后转头对万昕道:“万师弟,你就留在此处。” “我?留着?”万昕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萧师兄,你该不会是不想多带一个拖油瓶,才不让我跟着出门吧?” “当然不是……”萧晧无奈失笑,但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嫌弃了一下对方的战斗力,面上却丝毫不显,“你留在城主府中,盯着清微院那边。” “怎么盯?”万昕反问。 萧晧狡黠一笑:“打探消息,不是万师弟你最擅长的事吗?” 万昕:“……” 萧晧敛了笑容,正色道:“量力而行,如果能够捕捉到对方的踪迹,当然最好,若是不行,也不要勉强。毕竟……对方的境界,应该远高于你我,不排除是合体期的大能。” 万昕扯了扯嘴角:“行吧行吧,我就尽力一试,反正,萧师兄你知道的,我不是个会冒险的人。而且,好歹是在沐老哥的地盘上。” 萧晧点了点头,把修为压到了金丹期,这便带着云襄,从正门离开了城主府。 ※※※※※※※ 萧晧带着云襄沿着昨日的路线走了一遍,也没有刻意掩藏行踪,就如同不起眼的普通修士一般,一副在澜沧城中闲逛的样子。 但是神识却并未松懈,时刻注意着周围,一整天下来,并没有发现有人尾随盯梢,却也不敢大意。 他跟云襄事先约定好了,发现哪个地方与昨晚来的时候灵气相差无几,就捏一下他的手。这些地方,萧晧都暗暗记下了,零零总总,有十七八处,只待晚上的时候再来探寻一番。 在云襄感受灵气浓稀的同时,他也凭着记忆搜寻,查漏补缺。 修士的记忆力惊人,修为境界越高,越是能够过目不忘。但是萧晧很快发现,他跟云襄比,还是输了一筹。 云襄的过目不忘,是老天赠予的天赋。如果刻意去记,未必会输,但若是昨天那样匆匆一瞥,高下立判。 第109章 所谓狐妖(3) 云襄和萧晧两人差不多是临近戌时才回到的城主府,虽然两手空空,也没有人说什么。 修为在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随身携带乾坤储物袋,买了什么东西往里面顺手一塞,用不着拎在手里。 而萧晧是出窍期的修士,更不用有这个困扰了。 况且,城主府上下也并不觉得区区一个中世界的澜沧城,能有什么天材地宝让出窍期的修士青眼有加、另眼相看。 不像他们这样的低阶修士,一眼看去,什么都想要,却囊中羞涩。 萧晧随口询问了夙贤道长的行踪,得知对方在两刻之前出府了,略表遗憾,不能同对方论道一二,便回了三才院。 “什么?‘讨人嫌’出门啦?”万昕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事?等等等会儿!” 说罢,万昕掐诀念咒,不多会儿,两只火红色的灵蝶飞进了结界,停留在他的指尖之上,嘀嘀咕咕地又念了一通咒语,两只灵蝶刹那涣散,在眼前形成一幕浮动的光幕,展现出的正是清微院那边的情况。 画面中还真捕捉到了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修士,约莫三四十岁,适中身材,矍铄清雅,不过就这么一瞬,人就消失了。 万昕口中喃喃:“还真……出门了啊?但是为什么,灵蝶没有告诉我呢?我明明嘱咐了它们,一旦发现‘讨人嫌’,就跟上去啊!怎么还杵在清微院呢?” 云襄试着猜测:“不会是被‘讨人嫌’发现了,对你的灵蝶也用了迷魂之术?” 万昕翻了个白眼:“要那么麻烦做什么?还不如直接毁了我的灵蝶省事……” 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你们呢?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萧晧点了点头:“有。等晚上我们再出去一趟,确认一番。” “好!” ※※※※※※※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萧晧、万昕带着云襄,再次偷偷潜出了城主府,朝着白日里发现的那些地方而去。出发的时候满怀信心,但是最后,还是跟前一晚一样,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 萧晧有些难以置信,云襄眨巴着眼睛,也是一头雾水。 满以为今天晚上就算找不到阿雪的踪迹,也断然不会什么线索都没有,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九尾狐的踪迹,没有“讨人嫌”的踪迹,也没有发现阵法的踪迹。 萧晧沉默着,回忆了一番白日里这几处的灵气,逐一比较,确实相差无几。 找的地方没有问题,那么……就是方向上出了错? 他被误导了?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 心有不甘的萧晧又带着师弟师妹把整个澜沧城转了一圈,依然毫无所获,重新回到三才院,万昕试探着问道:“这个讨人嫌不会真的把阵法设置在城外了吧?” 萧晧眉头深锁:“明日你跟襄儿留在府里,我再去城中确认一番,如果再无收获……那便去城外探查吧。” 万昕点了点头:“明日我会紧盯着清微院那边,不,今晚就让灵蝶盯着!我就不信,那个讨人嫌还能连着两次跑了?” 然而事实证明,区区两只灵蝶还真盯不住清微院的夙贤道长。 不仅连着两次,每一次,万昕都只能从灵蝶幻化的图像中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蓝色身影,除了这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而接下来的三天里,萧晧也查探了澜沧城郊外,却依然毫无收获。 三人有些束手无策。 紫虚阁那边每日都有消息往来,道春中世界一片平静,确实没有再发生修士被抽魂之事,澜沧城也热闹了起来,便是晚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但是,萧晧的心中愈发不安,隐隐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云襄也越来越担心,不知身陷囹圄的是不是阿雪,现在又情况如何。 萧晧将自己的隐忧知会了青槐掌教,请他安排弟子在澜沧城周围搜寻,不论是阵法存在的痕迹,还是夙贤道长出没的痕迹。 至于他们,则把重点放在了澜沧城中。 ※※※※※※※ 庙会的前一日,云襄照例跟着萧晧和万昕一起溜出了城主府。 这几天,他们已经数度将澜沧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城中的街巷,都已经极为熟稔,速度比前几日快了一倍有余。 本以为今日会依然毫无收获,却不想,云襄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向了一个方向。 “怎么了?” “小狐狸,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云襄没有回答,全神贯注地朝着那个方向,耳朵轻动,似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萧晧和万昕也安静了下来,仔细凝神倾听。但是,除了不远处的主街道上传来的人声,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云襄的脸色却是慢慢变得凝重起来,朝着那个方向小步试探着向前。 “小……” “嘘,跟上!”萧晧制止了万昕的话,紧随在云襄身后,不放松地警戒周围。 万昕也下意识地收起了嬉皮,目光和步伐都紧随着云襄,同时,好奇云襄究竟听到了什么。 “救……我……,救……我……”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又极其诡异的呼救声,带着绝望、凄凉的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而其诡异之处就在于,只有云襄一个人听到了。 因为那令人悚然的求救声,不是一个活人发出的,而是一个灵魂!一个即将要魂飞魄散的灵魂! ※※※※※※※ 更深夜半,轻雾漫漫,主街道的人声似乎渐渐平息了下来,云襄却还是朝着这诡异的呼救声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近。 萧晧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他们越走越偏僻,心中警惕更甚,却也隐隐感觉接下来可能会有重要发现。 “啊——!” 突然的凄厉的尖啸落入云襄耳中,云襄整个人为之一震,而萧皓和万昕也明显感觉到了异常,纷纷将各自的仙剑祭出,握在手中。 “萧师兄,刚才……你,你感觉到了吗?” 万昕神色凝重,萧晧点了点头,面色也是一片凝肃。 云襄开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跑,万昕和萧皓紧随其后。 万昕咽了一口口水,一边跑,一边心下揣测:“难道是……厉鬼?” 第110章 所谓狐妖(4) 萧晧、万昕紧跟着云襄来到一所残破的矮房附近,云襄仔细地辨识着,只可惜那一声尖啸过后,再也没有听到求救的声音。 云襄心里着急,四顾寻找着。 谁也不曾想到,繁华的澜沧城中竟然有这么一处荒芜所在,而且不知闲置了多久,周围的的杂草几乎没到云襄的胸口。 云襄慢慢地走着,拨开草丛,东看看,西找找,万昕和萧晧的目光一瞬不错地盯着云襄,生怕一个眨眼,她就不见了。 “小,小狐狸,你到底在找什么?”万昕忍不住出声询问,“难道是找到雪灵的下落了?” 云襄一顿,回头了一眼万昕,没有回答他,又兀自转头,认真地找着。那个声音不是阿雪,她可以肯定,但却是一个必须要施以援手的真灵! 如斯想着,云襄小脸凝肃,用手小心地拨开杂草,生怕草叶的窸窣声,掩盖了那个灵魂的气息。 万昕不再多言,跟着云襄的小心谨慎,也放慢了步伐,和萧晧一起紧跟在身后,时刻为她警戒,提防危险。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襄始终没有发现那个求救的真灵的下落,正失落的时候,手腕上的珍珠手串突然浮现出了微弱的白色柔光! 云襄一惊,首先反应过来,就是去看万昕和萧晧的表情,把两人一惊,还以为她有什么发现。 确认两位师兄发现不了珍珠手串的异常,云襄偷偷松了口气,把这一突兀的动作掩饰了过去,继续四下里找寻,然后发现,如果朝着某一个方向走,珍珠手串就会一直发出微弱且柔和的白光。 略一思索,云襄便随着珍珠手串指引的方向前行,最终,停在院落的那口枯井旁。 月光清冷,透过薄雾,寂寂照在这枯井之上,井上的青苔和裂痕,透着苍凉。 云襄两手交叠在胸前,闭目感受,果然,感觉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气息——没错,应该就是这里!应该就是那个发出求救之声的真灵被困的地方! 不容多想,云襄凑近井边,吃力地攀上,井口有一个新的封印,法力不算很强,但是封住一个虚弱的灵魂,足够了。 “襄儿小心!” 萧皓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慌乱不安,快步上前拉住准备往枯井下看的云襄。 “就是就是!当心一点啊!万一被厉鬼抓去,你……” 万昕下意识地说着,被萧晧扫了一眼,后半句话重新又咽了回去。 他是知道云襄能够区分出各种灵体、鬼物,但也知道云襄惧怕死灵。不过这件事,他私心里还是希望把这个当作他和云襄之间的小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还有关于沈雁峰身上有死灵触须这件事,他也是一直暗中调查,但两年来都没有任何结果,也没有发现触须有觉醒的迹象。 云襄摇了摇头:“不是厉鬼,是修士的真灵。” “修士的……真灵?在这里面?” “嗯!她现在很虚弱,如果不快点救她的话,她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万昕和萧皓相视一眼。真灵,也就是修士的魂魄,而且是低阶修士的魂魄。所以他们方才觉察到的异常,竟然是来自于一个低阶修士魂魄发出的呼救? 萧皓还带有一点疑惑,但万昕却极度相信云襄的判断:“井口被施了封印!萧师兄!” 萧晧点头,把云襄交给了万昕看护,这才施法破除井口的封印,将仙剑天琊高祭在井口照明,摊头朝着井中看去,却一无所获。 “有人吗?” 萧晧对着井中呼唤了一声,但是除了声音在井中传播的回音之外,没有任何回复。 “当然不会有回答,那个真灵快要消散了!”云襄有些焦急地说道。 而且就算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真灵,普通的修士也是看不到的。 萧晧看向云襄:“那该怎么办?” 云襄毫不犹豫地撸了一下袖子:“当然是下去救她了!” ※※※※※※※ “笨蛋昕,靠边点,我要下来了!”云襄对着井里大叫一声,对着萧皓点点头,跳入了井中。昏暗的角落里,云襄只能凭借万昕祭起的焚渊发出的点点橙光,一边观察,一边小心控制着下落的速度。 这个过程中,她还不忘时时提醒万昕小心地控制好焚渊,毕竟被困在其中的这个魂魄太过于脆弱,即便是烛火之光,也可能让她消散。 井底并不狭窄逼仄,相反倒还挺宽敞的。 这井也不知废弃了多久,连井底的淤泥都硬邦邦的跟石块一样。 万昕已经先发现了京中的一具尸体,看样子是个女子,不过发丝散乱,绫罗的长裙被撕扯地七零八落,裸露的肌肤上还有瘀痕和血迹。 尸体旁有一块比常人脑袋还大的石头,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带着一股腐臭味。 是摔死的吗? 当然不会。 否则,为什么要在井口上设下封印? 没再往尸体上多看,云襄小心翼翼地往前,她终于发现了在枯井底缘,一个极度虚弱的灵体——应该就是这个女修的真灵了。 万物生灵皆有三魂七魄,即‘灵魂’,又称魂魄。 未达元婴修为的修士,其魂魄又称为真灵,真灵依附肉身而存,比肉身更为脆弱,但是在修炼的过程中,真灵却比肉身更容易强化,可离体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待到修为晋升元婴期,真灵便可强化成为神魂。 神魂可脱离肉身,依附元婴,这也是元婴修士“不死”的真相。 待到出窍、化神、合体、洞虚,乃至大乘期,渡劫期,每一个境界的提升,神魂都会有质的飞跃。 眼前的这个真灵,一席红色的法衣,满头金银珠翠,身段婀娜多姿。从背面看,该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哦不,确切的说应该是生前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 但是此刻,两手青筋贲起,痛苦地揪着井壁,一张脸也“深深”地嵌入井中——当然,这种行为也只是相对于人的理解而言的,作为一个真灵,她的力量微不足道,所以确切地说,是她的半张脸穿过了井壁。 之所以无法穿过,还有一个原因,应该就是被封印束缚了。 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看到这穿墙而过的半张脸,云襄还是打了寒噤。 第111章 所谓狐妖(5) 人死之后,灵魂会呈现出其生前一生中最美好的一面,或者是他最在意的一面。 但却有术法,可以将其催生为怨灵。 眼前的这个真灵,云襄不知道下手害她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想将她催化成怨灵,还是让她在极大的痛苦之下魂飞魄散? 云襄咽了口口水:“你……”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动静,那女修的灵魂缓缓地转头,惨白的脸上满是哀容,有些干瘪,辨不清她原本容貌如何,但是乍一眼看格外狰狞,竟比那井底的尸体还要骇人! 云襄吓得猛得倒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万昕身上。 万昕忙道:“小狐狸,你,你你你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万昕的心里也有些慌。 “有,有一个真灵……”云襄捂着砰砰直跳的心。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见鬼物,她甚至见过死灵。之所以害怕,有很大的原因还是同样能够看见鬼物又能给她足够安全感的寒岐不在她身边。 但是,万昕什么也看不见。 普通的修士是看不见低阶灵鬼的,但修炼了鬼道术法的鬼修可以,开了天眼的阴阳师也可以。为了对付日渐增多的鬼物,各大道修宗门中也会鼓励弟子们修习此法,却因此法艰深晦涩,对修士的修为又有要求,故而修炼的人少。 万昕又是个痴迷丹道而轻视术法的,当然更没有炼。 不过,这不要紧,因为此行就是为了调查澜沧城鬼修之事而来,离开宗门之前,他去术堂和器堂领了不少符箓和辅助的法宝。 伸手在腰上一摸,正奇怪什么都没有拿到,却听“啪”的一声,他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儿痛! “笨蛋昕你摸我腰干什么!”云襄有些羞恼,最重要的是她被万昕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井底还有其他的鬼物。 “哦哦哦,我我想拿张符箓的,不小心碰到了……” 万昕甩了甩被拍疼的手,心道云襄下手可真狠,然后眨眼就从自己腰上的储物袋里摸出了四五张符箓夹在手上。 还没来得及用呢,就听云襄嚷道:“你拿符箓干什么!” 说完,立刻手忙脚乱地跟那个听到“符箓”二字,准备积蓄最后的力量拼个鱼死网破的的真灵摆手道:“你,你冷静一点!他,他是我师兄,脑子不太好,有点笨,而且他看不到你,所以才拿的符箓,想开个天眼,对吧?” 万昕一脸茫然:“对啊,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啊!不然你以为?要灭……” 黑暗中,两只小手直接怼在万昕的嘴上,撞得他牙齿疼,被殃及戳到的鼻子也疼,但嘴被堵上,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含糊不清,也听不清他想说什么。 云襄犹不肯松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恼他在一只快要魂飞魄散的真灵面前胡言乱语。 灭?灭什么灭? 人家都这么可怜了,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那个,你不要怕,你现在情况不太好,我,我是听见了你的呼救,所以赶过来的。我是来救你的,你,你不要怕,好吗?”云襄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对眼前这抹奄奄一息却还是摆出防御姿态的真灵温声软语,“我,叫云襄,是天玄宗的弟子。天玄宗,你知道吗?” “小狐狸!你怎么能把你的名字告诉鬼物!”万昕的力气比云襄大,把她的手拨开,紧紧地把人护在怀里。 “你别说话!”云襄很不领情地瞪了万昕一眼,“我真的是来救你的!井口上面的封印,就是我们打开的!” “你,来救我?”女修的真灵虚弱地组织出一句话语,眼中的戒备却不敢完全卸下。 云襄点了点头:“我听到了你的呼救,在你发出痛呼之前。” 真灵仍心存犹疑:“你,能听到?” 云襄再次点头:“我不是阴阳师,也不是鬼修,大概是天生的能力。你……你叫什么名字?是被谁这里的?我先带你出去好吗?” “你……能带我……出去?”真灵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小狐狸,你你你,你知道怎么把她带出去吗?”万昕也是同样惊讶。 云襄点了点头,眼神笃定:“嗯,我知道。”抬眸看向虚弱的真灵,“我能做到的。” 真灵犹自存疑,正欲开口,却突然间双手抱住额头,痛苦地大叫:“啊——!” 云襄吓得后退了一步,睁大了眼睛,看着真灵有那么一刹的涣散,又勉强聚在一起。 “臭道士!把我困在这里……救我,救我……” 女子的灵魂一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云襄。 井口上方传的萧晧再次感受到了周围的异样,趴在井口往下看,不安的问询:“万师弟,襄儿!你们怎么样?” “萧师兄,我们没事!”云襄抬头回了一声,然后看着井壁边上向她求助的真灵,看她脸上又是痛苦,又是癫狂发怒的表情,强自镇定,“你,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绿……裳……”真灵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两个字。 “绿裳?”云襄喃喃地重复了一声,“这是你的名字吗?” 看真灵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云襄伸出带着珍珠手串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缓步上前,像是要去握住对方伸出的颤巍巍求助的手。 万昕以为云襄被蛊惑了,一把拉住她:“小狐狸!你想干什么?危险!” 云襄老练地拍了拍他的手:“没事,我心里有数的!” 说完,掰开了万昕的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贴到井壁了。 万昕心里腹诽了一句:你心里有数,我心里没底啊!却拉住了云襄的左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我不甘心,我,啊——!要报仇!臭道士,呃——!把我困在这里,我没办法离开。啊——!”绿裳满脸狰狞,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诉说着自己遭遇的不公。 看着云襄越来越近的手,她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疯狂之色,猛地抓住了云襄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竟然能抓住实体,也还没来得及试图夺舍云襄的身体,一道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枯井。 第112章 所谓狐妖(6) 这一回,珍珠手串发出的亮光,不仅万昕也瞧见了,连井口的萧晧也看见了,而且感受到了一股神秘又诡异的力量,一闪而逝。 萧晧对着井中大喊:“万师弟!襄儿!” 没有得到回答,心中倏然一阵不安袭来。 萧晧再次对着井底大喊:“万师弟!襄儿!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样?” “我、我们都没事。” 万昕有些迟疑的声音从井底传来,但是萧晧心里仍是没底。 “你们别动,等我下……” “萧师兄,不用了,我们马上就上来!” 万昕朝着井口喊了一声,然后和云襄面面相觑了一眼。 就在刚才,带在云襄手腕上的珍珠手串发出耀眼的白光,刺得他们不得不眯起眼睛,甚至用手背挡格在眼睛上。 他们不曾看到,被白光包裹的那个叫作绿裳的女修的真灵,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刹那间就被白光吞没。 然后下一瞬,白光刹那涣散,就重新聚回到了珍珠手串中,视线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万昕咽了咽口水:“小狐狸,这,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珍珠手串,怎么会……它,它不是个,储物法器吗?怎么会……发出这么厉害的白光?对了,那个真灵呢?”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晃了晃手上的珍珠手串:“在里面。” “在……在里面?那个,那个真灵?” “对呀,储物法器嘛!”云襄点了点头,然后对着珍珠手串问道,“绿裳?你在吗?” “我,我在呢,你们去哪里了?我,我这是在哪里?”一个微弱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么虚弱和痛苦。 这次,万昕也听见了,还真是从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里传来的! “这也太……哎呦!” “哎呦!好痛!” 万昕的脑袋往云襄的手腕上凑去,却不想跟云襄的头撞了个正着!“砰”的一声,声音格外清脆! 云襄捂着头,愤愤地瞪着万昕:“笨蛋昕,你干嘛撞我啊!” “我也痛好不好?”万昕也揉着额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珍珠手串到底是个什么宝贝,不仅能藏东西,居然还能收魂!” “看了你也不知道啊!”云襄嫌弃地丢了白眼。 “呃……”万昕一噎,耳朵里听到井口的萧晧又出言相询,回了一声,然后对云襄道,“既然在你的手串里,那我们先离开这枯井吧!萧师兄在上面,估计等着急了。” 云襄点头答应,任由万昕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御着焚渊,正准备离开,万昕蓦地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密语传音道:“我们说什么,她都能听到?” 云襄点了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没事,你现在跟我说,是密语传音,她听不到。”万昕再度传音。 “她现在听不见了。” “你,你还能控制这个?她现在就,听不见了?”万昕一脸惊诧,然后看着云襄手腕上的珍珠手串,一脸殷羡,“真是个好宝贝啊!” 云襄警惕地把手串捂在胸前:“我娘留给我的!” 万昕一脸羡慕:“祖传的好宝贝!” 云襄虚了虚眼睛:“你想干嘛?” 万昕嘿嘿笑了两声:“想想还不行吗?对了,待会儿见到萧师兄,你别傻乎乎地什么都说了,知道吗?萧师兄……人是好的,就是古板了点,有什么事,都会禀告给师尊的。” 云襄漆黑的眸子看着万昕,一言不发。 万昕揉了揉她的头,笑得狡黠:“你有很多小秘密,不希望被师尊他们知道的,对吧?” 云襄依然没有说话,直直地看着万昕。 “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你自己别说漏嘴了,知道吗?” 云襄点了点头。 ※※※※※※※ 万昕抱着云襄一跃从枯井中出来,萧皓赶紧上前问道:“你们没事吧?井底情况如何?方才那道白光是什么?” 万昕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一个简单的清洁咒,一边把自己和云襄收拾干净了,一边说道:“里面是一个女修的尸体,叫绿裳,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说是被一个臭道士给害的,也不知道是那位‘讨人嫌’道长,还是一直在澜沧城中作恶的凶手。真灵情况不太好,一直被封印在里面,快要魂飞魄散了。不过,小狐狸好像……把她带出来了。” 萧晧认真地听着,前面的那些他听的倒还镇定,他知道万昕身上带了不少符箓,但是听到最后一句,他惊呆了:“你把真灵……带出来了?” 云襄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 “萧师兄,此地不宜久留,”万昕制止了萧晧的话,“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 萧晧微微皱眉,转而问云襄:“你可还有感觉到其他什么地方不对劲?” 云襄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没有发现阿雪的踪迹……” “那便在城中再巡查一遍?” “好!” 云襄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 萧晧没有探究云襄为何能够觉察到异样,事急从权,大事要紧。 这一次在澜沧城中搜寻,他们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仔细,再三确认,再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云襄也学着万昕和萧晧的样子,放开神识搜寻,但终究未果,等回到城主府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发亮,她也是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襄儿?” “唔……”云襄迷迷糊糊地用手揉了揉眼睛,“什么事啊,萧师兄?” “你从枯井里找到的真灵,在哪儿?” “这里。”云襄抬起了右手手腕,把手上的珍珠手串给萧晧看,顺带着还打了一个哈欠。 萧晧盯着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看了好久,目光在云襄和珍珠手串直接来回,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万昕帮着解释道:“是这样的,萧师兄,小狐狸说这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空间法器,之前我们是知道它可以储物的,但是没想到,还能收容真灵!” “当真?” “嗯,在井底的时候,小狐狸看那个绿裳可怜兮兮的样子,想帮她,伸手过去想拉她,然后‘咻’的一道白光,她就不见了,后来我们到处找,这才发现——她藏身到小狐狸的珍珠手串里了。” 第113章 所谓狐妖(7) 万昕声情并茂地描述完,看向云襄,云襄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嗯。” 萧皓疑狐地托着云襄的手腕开始打量,不解地问道:“那……怎么让她出来呢?” “呃……”万昕有些为难地看着云襄,“不知道啊!” 萧晧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眼睛都快闭上的云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襄儿,襄儿?呆会儿再睡好不好?” 云襄蜷缩成一团,小脸埋在萧晧胸口的位置,眷恋地蹭了蹭,迷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万昕撸袖子,准备上手捏云襄的鼻子,把她闹醒,却被萧晧拦下了。 萧晧依然温柔地拍着云襄的手,像是在哄她入睡,又像是唤她醒来:“襄儿,你能让绿裳出来,跟我们说几句话吗?” “她……出不来,出来会魂飞……魄散的。”云襄闭着眼睛,说话的声音恍若梦呓,“但是可以……跟她说话的,她听得到……” 说着说着,云襄就睡过去了。 她是真的累了。 “能跟她说话?她听得到?”萧晧看向万昕,“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那个谁被吸进去之后,我跟小狐狸都听到她说过话,”万昕挠了挠脸,然后用食指的指节敲了敲云襄的珍珠手串,“那个谁,绿裳?听得见吗?” 好一阵沉默,一个声音从珍珠手串中传出:“两位前辈……” ※※※※※※※ 本是奄奄一息的绿裳,被那股亮白色的光芒吸入一个空荡荡的所在后,便感觉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快要涣散的虚影凝实了,而且也不再有头疼欲裂的感觉。 从那个能看见她的小姑娘口中,她才知道,自己是被吸入了她手上的珍珠手串中,附身在其内。起初,她还能听到那个叫作云襄的小姑娘跟她的师兄的对话,后来就听不见了。 她所置身的位置,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但是,当她开始四处游走的时候,却发现,除了没有了那个臭道士对她施加的术法折磨之外,她所面临的情况,跟在枯井之中差不多,依然被局限在一方小小的结界之中。 不过,那结界的力量十分温和,并不会伤害她,反而让她获得了温养。 绿裳意识到,这小姑娘真如她所说的那般,是来救她的。 而自己却在那一瞬间,生出想要夺舍对方躯壳的想法,心中有些汗颜。 话又说回来,小姑娘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有这么一件神秘的法器,修为只怕也不低——毕竟是大世界大宗门的弟子! 天玄宗的弟子啊! 能够让宗门允许下山历练,修为又能低到哪里去?起码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了吧?反观自己,被害之前,才堪堪到了筑基期……真要夺舍了,或许会更快地魂飞魄散了吧? 想明白这层,绿裳不由得生出一阵后怕。 好在,那小姑娘没有觉察到她的心思。 她索性就在这方小天地里静下心来,回忆自己的这番遭遇。 说起来,她也是够倒霉的,出生在小仙门世家不说,还是八竿子才打得到的旁支。测出来的灵根倒是普普通通并不起眼,但体质却特殊,适合成为炉鼎! 她起初是不知道,懵懵懂懂地被家族送入青阳门成为内门弟子,拜在长老座下,她心中还很是兴奋,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上好的修仙机会!更何况青阳门在道春中世界里,还是一个二流的宗门呢! 那位长老对她也是不错的,丹药、功法从不短缺了她,还亲自指点过她的修炼,让她倍感受宠若惊,更加努力地修炼,直到成功筑基。 但是筑基之后,她才知道真相。 她不过是被家族孝敬给这位长老的“小玩意儿”! 炉鼎是什么?是供男修吸取阴元,采阴补阳提高功力的道具! 而她不过是被家族毫不犹豫地利用的交易品,而她被交易的代价,换得的是家族中的嫡系弟子拿到了拜入金霞宗的机会! 于是,她逃了。 逃的时候,她穿的是那一身大红色的法衣,头上戴着的是琳琅珠翠——这一身行头,是她这一辈子穿的最好的法衣! 那位年纪足够她叫一声“祖宗”的长老,还一脸猥琐的笑容,说要给她举办一个炉鼎典礼,仿照着双修大典的仪程……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她没想到自己能逃脱,但是她成功了,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可惜,她却错信了一心倾慕的师兄。在得知了她逃跑之后,她满心期望去投奔的那位师兄竟想将她扭送回宗门之中,交由长老处置! 然而,就在那位道貌岸然的师兄要将她送回宗门的路上,又生出了变故。 他们遇上了一个更加丧心病狂的道修,对方直接将师兄的真灵从他的肉身中抽取出来,对方也是打算对她下手的,却不料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特殊体质…… 身上的法衣被撕残破不全,发上别着的两件法器成了对方的囊中之物,然后像一只被肢解了的傀儡娃娃一般,被丢到了一口枯井之中。 那个时候,她还是有一口气的。 但是,紧接着,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头上,砸断了她气若游丝的最后一口气,也掐灭了她的生机…… ※※※※※※※ 当她重新能听到外面世界的动静的时候,那个叫云襄的小姑娘已经睡着了,询问她的,是云襄的两个师兄。 绿裳把自己的遭遇删删减减,告诉了对方。 萧晧眸色一凛:“你是说,你亲眼见到了那个抽魂的修士?什么模样?可是鬼修?” “他烧成灰我都认得!”绿裳咬牙切齿地说道。 接着,详细描述了她口中的臭道士的样貌。 萧晧和万昕相视一眼,绿裳口中所描述的恶徒的模样,竟然和灵蝶捕捉到的夙贤道长的模样有八九分的相似! “所以说,真正的凶手,其实是那个讨人嫌?”万昕有些意外,“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你也抽了魂,索性把所有的证据都抹消了?” “……我如何知道这种丧心病狂之人是怎么想的!” “呃,也对……”万昕悻悻地应了一句。 萧晧浓眉紧锁,沉默不语。 恰此时,三才院外传来了管事恭谨的声音:“三位仙长在上,小的有事叨扰。” 第114章 诛妖大典(1) 萧晧把云襄放到床上,设下无色无形的屏障结界,这才让管事进来禀报。 听完管事的话,萧晧的眉头一皱:“你说,那个九尾狐妖,叫作绿裳?” 管事点了点头:“是啊。两位仙长,有什么疑问吗?” 萧晧和万昕交换了一眼目光,重新看向管事:“清微院的夙贤道长,邀请我与我的师弟、师妹列席城中庙会的诛妖大典?” 管事拱手,谄笑道:“这也是城主的意思。澜沧城长街正中央的祭坛以及摆好,就等吉时一到,夙贤道长就要施法,将残害了众多修士性命的九尾狐妖正法,让她魂飞魄散,以儆效尤。还请三位仙长赏脸。” 萧晧淡然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届时,我与师弟、师妹必会前来。” 管事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完成了任务,自然不再打扰,躬身退下了。 那管事一走,萧晧的脸直接黑了下来。 太巧了! 他们刚把绿裳的真灵救了出来,就有人来通知他们,九尾狐妖就是绿裳;清微院那边明明知道他们盯着,却大大方方地发出了邀请,请他们参加庙会上的诛妖大典,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另有阴谋,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万昕皱眉看着萧晧:“师兄,那个‘讨人嫌’没有对绿裳抽魂,就是想让她成为替死鬼?呃,她确实也已经死了……只是,绿裳是修士,‘讨人嫌’打算怎么把她弄成九尾狐啊?那个枯井上的法阵?好像除了能把她封在里面,也没有其他的作用了吧?” 他在术法上确实精研不够,但是勉强辨识一二,还是可以的。 萧晧眸色幽深:“看样子,只能等到晚上的庙会才能见分晓了。” “那,咱们要不要做点准备?” “当然要了,我会通知青槐掌教安排长老弟子在城中和城外戒备,不过——”萧晧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番准备,也许正中对方下怀……” ※※※※※※※ 云襄一直呼呼大睡,等到日薄西山之际,才悠然转醒过来,从万昕口中得知了绿裳的遭遇,得知了夙贤道长的打算,还知道对方竟然明目张胆地邀请他们参加澜沧城庙会的诛妖大典,庆幸阿雪没有深陷囹圄的同时,简直要把她给气炸了! “这个‘素来讨人嫌’,也太嚣张了吧?走走走,我们一起去教训他一顿!” 云襄撸着袖子就要往外冲,却被万昕一手拎着领子揪了回来:“你?教训那个‘讨人嫌’?算了吧!连萧师兄都说了,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你还能比萧师兄还厉害?” 云襄一脸忿忿:“那也不能,就当作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他害了那么多人!还伪造了一个凶手!他把绿裳推下枯井,把她砸死了,害得她差点儿魂飞魄散,还把脏水泼到她身上,说她是九尾狐妖,是她抽魂害了那么多修士!” “襄儿,你知不知道,怎么把普通修士的魂魄,伪装成妖修?” “啊?”云襄被萧晧问得一愣,然后挠了挠头,“我不知道诶……没有听阿雪说起过。而且,魂魄的形态,是不能改变的吧?妖修的魂魄就是他们的原形,魔修的魂魄就是一团浊气,人修的魂魄也就是人形……这,还能把人修的真灵,变成妖修的样子?” 被反问的萧晧一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觉得云襄会有可能知道,但是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云襄对鬼物的了解,超过他的想象——大概是因为她的体内有另外一半的血脉,来自鬼修。 虽然玄翊道人没有明说,但看师尊、师伯对云襄的态度,还有师尊一直嘱咐他多“照顾”云襄,他隐隐感觉到,云襄的母亲可能在鬼蜮幽冥宫中的地位不低。 万昕脱口而出,插嘴道:“萧师兄你是不是急糊涂了?小狐狸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难道就因为她是被狐狸精养大的?” “是狐狸,不是狐狸精!”云襄愤愤地纠正万昕话中的错误。 “哎呀,差不多啦!”万昕摆了摆手,“青丘的狐狸也是妖精,狐狸妖精,简称狐狸精!” 云襄鼓着两颊,她已经知道“人精”是夸人的话,再也不会用“人精”来骂万昕,只能愤愤地骂了几句“笨蛋昕”以宣泄自己的愤怒。 萧晧伸手安抚云襄:“好了,别闹了。时间差不多,我们该去城中的祭坛看看,看看这位道法高深的夙贤道长,究竟是怎样把一只‘九尾狐妖’诛灭地魂飞魄散的。” 云襄义愤填膺地点了点头。 万昕却是促狭地笑了笑:“我还是比较好奇,他在发现了我们把绿裳救走之后,拿什么来制造出一只九尾狐的妖魂,当众诛灭?” ※※※※※※※ 当晚的澜沧城,万人空巷,热闹非凡。 大家都争相来长街上,围在祭坛边,等候着城主府中的高人——夙贤道长,将近几个月来为祸澜沧城修士的凶手正法。 作为道春中世界里土生土长的修士,万昕没想到自家百年未归,竟然还能在这长街上碰上万家的小辈。 “叔祖!五叔祖!” 两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相携而来,跑到万昕的面前,身上是浅紫色的道袍——紫虚阁的弟子,当然,也是万家的人。 “叔——祖——?”云襄睁大了眼睛,看着万昕,眨巴两下。 “五叔祖大概不认识我们吧?晚辈万梓,这是晚辈的同胞兄弟万朹,我们都是万家第七十六代子孙,也是紫虚阁第二百八十一代弟子。” 万梓的目光有些兴奋,大概是因为自己跟万昕源出同门、师出同宗,所以与有荣焉。 万家是道春中世界的小修仙世家,在万昕之前,家族中也出过几个出色的修士,但如万昕这般区区两百余年就修至出窍期比起来,也就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是当年将万氏家族跻身修仙世家的老祖,第二人是万家第十一代的嫡系子弟,那时,万家勉强能够跻身道春中世界修仙世家的上游。 可惜,一代不如一代,虽然测出灵根的弟子众多,但勉强只能得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评价,万氏家族也慢慢地沦为小修仙世家。 直到出现了万昕这么一个火属性单灵根! 第115章 诛妖大典(2) 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火属性单灵根,万氏家族的耆老毫不犹豫地将他从旁支子弟提到了嫡系子弟,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将他送入了位列道春中世界最顶尖的三大道修宗门之一的紫虚阁。 之所以选择紫虚阁,万氏家族的耆老们也是多方综合考量:一则,紫虚阁作为昆仑大世界天玄宗的下属宗门,凭万昕的火属性单灵根,只要修为到了金丹期大圆满,就可以被紫虚阁送往天玄宗,至少也是个亲传弟子;二则,天玄宗是道修正统,有上界传承,三千世界的道修对其无不心向往之;三则,天玄宗曾经出过一位火属性单灵根的剑修,正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的师弟,万昕正好是同样的灵根属性,他们相信紫虚阁乃至天玄宗一定不会亏待万昕的。 可惜,千算万算,万氏家族的耆老们就是没有想到,万昕他一心向着丹道! 不仅万氏家族的耆老们气坏了,连紫虚阁的青槐掌教都觉得万昕此举实在暴殄天物,有负天道厚赐的灵根属性! 青槐掌教是苦口婆心地劝,而万家选择的是灵石上的控制,试图用此法逼迫万昕妥协,放弃丹道,改修剑道。 与万昕同一辈的万氏弟子中,还有一位出身嫡系的三灵根,一道拜到了紫虚阁门下,他就心高气傲地选择了剑道。 可惜,灵根上的缺憾,天资上的不足,都不足以让他成为剑修中的佼佼者,偏他又是个心高气傲的。 剑道,可以有傲骨,但不可以有傲气。 一旦心生傲气,心性便容易歪;心性一旦扭曲,便容易堕入魔道! 这位嫡系的万氏子弟,果不其然地在心性上越来越歪,在剑道上越走越邪门。 万幸的是,在他堕入魔道之前,和一众师兄弟去了某位大能留下的遗府,想要寻一株补天草,洗去多余的灵根,变三灵根为双灵根,运气好一些,甚至变为单灵根。 结果,补天草没有找到,却把命留在了那大能遗府之中。 据和他同行的弟子说,当时那位万姓弟子已有堕魔之相,甚至为了一点灵材,对同门狠下杀手。 不过,那时的万昕,在澜沧城城主沐熙的帮助下,在丹道上已经小有所成,而且修为也日臻高深,不久就可以突破金丹后期。 所以,也算是为了顾及万昕的颜面,又有万氏家族向那几位受惊的紫虚阁弟子送了压惊礼,这才把事情压了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万氏家族的耆老这时才意识到,他们的希望只有寄托在万昕身上了。所以,知道万昕在丹道上很有天赋,他们做出了妥协,希望他能兼修剑道。 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诱之以利。 可惜,修为只有金丹期的万昕,在丹道的造诣上已经堪比元婴期的炼丹师,万氏家族许下的利益,根本就不足以打动万昕。 而万昕,也是很轻描淡写地对万氏家族的族长说道:“万家供不起一个元婴期的丹修,而我,也不是万翔那个废物,不需要万家掏空家底、倾尽所有来支撑我的修行。” “所以,我用不着你们来成为我的支撑,你们也别来干涉我修的是什么道!” 万氏家族的族长,是气冲冲地走的。 仅有的理智,让他没有说出要将万昕逐出嫡系子弟、逐出万家的话来。 这也让万氏族长弥留之际,倍感庆幸。 ※※※※※※※ 不过,万氏家族的小辈并不知道这些内情,但并不妨碍他们对万昕的殷羡和向往。 先天的灵根摆在那里,除非有大机遇,否则已难有改变。但是后天的努力不可少,若有朝一日,能够像万昕那样,金丹期大圆满,拜入天玄宗门下,光大万氏家族的门楣,那也是一桩美事! 年纪不过两百余岁,便已修为臻入出窍期,万昕已经成为了所有万氏家族小辈的偶像,万氏家族中挂着他的画像,让他们对万昕的外貌长相都格外清楚,所以,即便从未相见,但万梓和万朹仍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万昕。 他们已经听说了万昕来了道春中世界,但是寻遍了整个紫虚阁,都不曾见到他,后来才从叶听寒师兄那里得知,这位五叔祖到紫虚阁的第一日,就去了澜沧城城主府。 趁着澜沧庙会,跟着长老、师兄们来澜沧城,也有存着想要见上五叔祖一面的心思,没想到还真如愿以偿了! 万昕听完了两位小辈的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是哪一支嫡系的子弟,他根本就不清楚,但是根据与自己相差了多少代,这个“叔祖”的称呼,还是恰如其分的。 但至于究竟是不是行五,他在不在乎呢! 万昕装模作样地问了一番万氏家族的新族长情况如何,两位小辈眼下修为如何,颇有一番慈眉善目、关怀晚辈的小辈的架势。倏见云襄饶有兴趣的样子,眼睛滴溜溜一转,指着萧晧,对着万家的两个小辈道:“喏,给你们介绍一下,那一位,是与我同宗的二师兄,姓萧,出窍中期的剑修。” 万梓和万朹当即行礼,尊呼“萧前辈”,面容之上又惊又喜,更多的是向往和殷羡。 三千世界的修士,对高阶剑修的敬佩,是天然有之的。 万昕不易觉察地轻嗤了一声,故作威严地说道:“叫什么萧前辈?叫师伯祖!” 万梓和万朹当即乖乖听话,改了口,恭敬地称了一声“师伯祖”。 萧晧淡淡地说了一声“不必多礼”,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了万昕,果然见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一抹促狭。 万昕知道自己被萧晧发现了,但他依然面不改色,把云襄抱了起来,对着两个小辈说道:“这是两年多前我师尊新收的小弟子,也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也是我的小师妹,姓云。” 万梓和万朹相视一眼,看云襄的年纪,一声“云前辈”,实在叫不出口…… 但是云襄却很是期待和兴奋:“他们应该叫我什么?” 万昕脸上的笑容绽放:“当然是叫你师叔祖啊!”说着,笑嘻嘻地看着万梓和万朹,“愣着做什么?叫啊!” 第116章 诛妖大典(3) 听万梓和万朹心面色微苦,不甘情不愿地叫了云襄一声“师叔祖”。 万昕伸手,敲了他们俩一人一个脑瓜崩,然后用密语传音斥责了两人几句:“心里不服气别摆到脸上!你们云师叔祖年纪年纪小,但辈分是实打实的,而且修为也比你俩高了去了!要不乐意也是她不乐意,平白被你们叫老了!” 万梓和万朹的脸色来回变化,从不服,到惊骇,再到羞愧,最后尴尬,精彩纷呈。好奇得云襄都想去他们的脑子里参观一番。 云襄好奇万梓和万朹在想什么,万梓和万朹也不断用余光偷看这位年纪小小的师叔祖,她的修为真的比他们高吗? 这个年纪……换作他们,都还没开始修炼,还没引气入体呢! 难道是修炼了什么奇怪的术法,所以只是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就像焚音寺的那位高僧那样? 但是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 焚音寺的那位高僧除了外表看起来像个孩子,但言行举止都很老练。 不像云襄,从里到外,就是个小孩子。 “真看不出,你还是仙门世家的少爷啊!”云襄摇晃着脑袋,摸着下巴,耐人寻味地打量着万昕,“一点儿都不像……” “……那仙门世家的少爷应该什么样?” “当然长得圆咕隆咚、脑满肠肥的矮冬瓜啊!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以前是这样的?后来碎丹成婴了,就把自己给拉长了?” 万昕用指节敲了一下云襄的额头:“谁告诉你的,仙门世家的少爷都长成圆咕隆咚、脑满肠肥?” 云襄两手捂着额头,噘着嘴,理直气壮:“羽茹姐姐和灵犀姐姐啊,她们都是这么说的呀!而且那些圆咕隆咚的少爷,都有个共同的毛病,总会对羽茹姐姐她们动手动脚的。” “呸,那明明是凡间地主家的儿子才长这样的好吗!她们是凡人的话本看多了吧?”万昕忿忿地唾骂她们教坏小狐狸,“除了体修,三千世界有几个修士是圆咕隆咚、脑满肠肥的?修炼的境界越高,不纯粹的杂质都会被排除体外,修士的道体会越接近仙体,有几个不好看的啊!” “那……碧玄师叔呢?” “碧……”万昕一噎,想到碧游那一脉的那位胖师叔,这还真不好解释! 可别说,碧玄师叔还真是一派凡人富家翁的模样,肥头大耳,满面红光! 还没想到怎么解释,万昕却先率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云襄扯了扯嘴角,这个问题,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萧晧淡淡地说了一声:“诛妖大典就要开始了。” 万昕一愣,然后眸光幽深了几分。云襄攥着手里的糖化,用力一咬,“嘎嘣”一声响,糖块四散崩裂,碎了一地。 万梓和万朹相视一眼,抱拳和万昕暂别,分头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 越接近澜沧城的长街,就越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这一晚,仿佛全澜沧城的修士都出动了,来围观这一场诛妖大典。 祭坛就摆在长街最中心的当口,周围是五色幡旗,外围都由城主府的护卫们把守着;正中是一张红漆案几,上面摆放着香炉、符纸、香烛、桃木剑等等一应用具。 身着蓝色道袍的夙贤道长和沐熙城主在祭坛后方,静候吉时到来。 “天玄宗的三位道友,还未曾来?”夙贤道长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声。 “这……萧道友、万道友和云道友已经出府了,想是城中修士众多,耽搁了。”沐城主赔笑解释,看着不断逼近的吉时,心中紧张。 夙贤道长鼻子哼了一声,带着极大的不满之意。 仗着自己是大世界大宗门的嫡传弟子,就这么摆谱了?哼!到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想罢,夙贤道长换了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吉时将近,城主可要再多等上他们一刻?” 沐城主眼中略有犹豫,看了看四下里人头攒动,又看看夙贤道长眼中的轻蔑,踟躇再三,觉得还是正事要紧,当即道:“全凭道长安排。” 沐城主的态度,让夙贤道长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广袖一甩:“那便准备开始吧。” ※※※※※※※ 夙贤道人立于祭坛之上,口中念念有词,以桃木剑刺穿黄色符箓,浸入水中,撒上所谓的“驱妖粉”,符纸迎风而燃,然后在半空中凝成了一片火海。 周围的低阶修士看着眼前的情景,窃窃私语这位阴阳师的道法高深。 在夙贤道长头顶的那一片火光里,他们看到了一只奋力挣扎的九尾狐的妖魂,听到了九尾妖狐凄厉的咒骂声和痛苦的哀嚎声。 那声音,震得他们耳膜发疼,下意识地捂上。 但却阻止不了他们对这只为祸澜沧城、残害了众多修士的九尾狐的愤恨。 眼见着她被困在火光之中,哪怕捂着耳朵,也不妨碍他们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着九尾狐,骂她作恶多端,骂她天道难容,咒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对于为他们除去心头大患的夙贤道长,修士们口中多有称颂。 藏身在人群中的万昕和萧晧,却面露古怪之色。用密语传音交流着: “萧师兄,这个‘讨人嫌’,跟我们从灵蝶带回来的画面里看到的‘讨人嫌’,相差有点大啊……”万昕眯了眯眼睛,“装束上很像,身形上……略有偏差,但相貌上完全不对。” “嗯,”萧晧语气更加低沉,“而且他的修为,并非合体期,而是元婴期初期。” “哎?是吗?他身上有遮掩修为的法器?” “正是。” “那你怎么看穿的?”遮掩修为的法器,除非修为高出对方三个大境界以上!但是元婴期和出窍期,只相距了一个大境界。 “很不凑巧,”萧晧轻嗤了一声,“他用来遮掩修为的法器,是鬼修的法器。” 而雷属性单灵根,天然克鬼修,他们的术法、法器在雷属性修士面前本就吃亏,发挥不出完全的效果,对上雷属性单灵根的修士,那更是大打折扣! “所以,这个‘讨人嫌’,实际上是个鬼修?” “即便不是,也与鬼修交情匪浅!” 第117章 诛妖大典(4) 师兄弟两人三言两语,就揭穿了夙贤道人的底细。 不过,被抱在万昕怀里的云襄还不太清楚。但就算不清楚,也掩饰不了一脸忿忿:区区一个阴阳师,还能决定一个真灵的存亡? 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偷偷地问了藏身在珍珠手环里的绿裳:“上面的那个阴阳师,是不是你口中的那个‘臭道士’?” 得到了绿裳肯定的答案之后,云襄就忍不住想要挣脱万昕的怀抱冲上祭坛。 万昕感觉到了怀里的云襄的挣扎,忙把她抱紧,一起拉入到密语传音中来。 云襄听完了两位师兄的话:“所以,他就是个傀儡?” 萧晧点了点头。 “那他是还没有发现绿裳已经被我们救走了?” “……呃,对哦!”万昕恍然,“所以,他根本不在意绿裳是不是被我们救走,而是早就有所准备,弄了这么一出以假乱真的幻象?竟连金丹修士、元婴修士也被他给骗过了?” “恐怕是的。”萧晧的面色有些难看,“这不可能是他的手笔,而且,我在清微院中确实有遇到一个修为高于我的修士!” “我的灵蝶也捕捉到另一个人!”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讨人嫌’是假的?”云襄不解地问道。 这个答案,万昕和萧晧都没有说出口,但是他们都一致认为,是那个合体期修为的幕后黑手施展的障眼法,瞒过了城主府上下所有人。 而且,对方也是分明知道,他们三人在调查这件事,故意露出了破绽。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云襄再次发问。 萧晧和万昕相视一眼,默契的把目光投向了云襄。 云襄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吗?” 萧晧和万昕再次相视一眼,两人依旧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但目光里透出的意思,是肯定的。 万昕心里啐了一句,懊恼自己就不该妥协,这样云襄也就没办法下山来,不会牵扯到这件事里面。可是他却忘了,既然是针对云襄而来,那么一次不成,还会有下一次。 萧晧的心里有些别扭和不忍,毕竟,他是早就知道这一点的。 倒是云襄,并不怎么在意对方的目的是为了引她出来,反而狡黠一笑:“那我就负责把幕后黑手给引出来好了!” “不行!” “不行!” 万昕和萧晧异口同声地制止,万昕反应快一些,着急忙慌地把云襄抓得更紧了:“别说背后的那个鬼修是合体期甚至更高的修为,光是祭坛上面那个‘讨人嫌’,也是元婴期的修士!你不过是个小小金丹修士,你想做什么?” “金丹修士怎么了?”云襄轻嗤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万昕,“你一个出窍期的修士,不也有败在金丹修士手下的经历吗?而且,还不止一次呢!看我的吧!” ※※※※※※※ “臭神棍,老骗子,给我住手!” 一声脆生生却带着怒气的叫声,打断了整个祭祀,连祭坛上的道者也吓了一跳,不过半空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烧着,火焰中的九尾狐的影像和哀嚎声,也丝毫不受影响。 万昕来不及阻止,就被云襄一脚蹬在了脸上,凭借灵巧的身形,借力修士的肩膀、祭坛周围的栏杆,如小兽一般,跃上祭坛,跃向祭坛上的夙贤道人。 万昕捂着脸反应过来,来不及埋怨云襄竟然一脚蹬在他的脸上,就脱口而出:“小狐狸,你别乱来啊!” 喊罢,万昕也一跃而起,试图拉住云襄,但最终只是碰到了云襄的衣袖。更要命的是,云襄又在万昕的脸上踩了一脚——这下好了,两边对称了…… 万昕扭曲的脸上,留下了两个灰扑扑的小脚印,却依然转了个身,帅气地单膝跪地落到地面上——再狼狈也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丢了脸面! 人群中的万梓和万朹见到这一幕,纷纷捂脸…… 他们此刻倒是有点儿相信,这位年仅七岁的云师叔祖,修为境界当真是在他们俩之上了,而且,是他们望尘莫及的! 祭坛上的夙贤道人有那么一瞬的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似乎是担心被云襄破坏了他当下的施法似的,沉声吩咐道:“拦住她!” 祭坛周围的守卫闻声而动,沐城主连阻止都来不及! 这这这,这是怎么个回事? 这不是万老弟的小师妹吗?她怎么突然冲出来阻止诛妖大典? 还有万老弟,他明明来了,却藏身于人群中? 一连串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沐城主就听到了一迭声的“哎哟”、“哎呦”的痛呼声,他都没有看清云襄是怎么出手的,城主府的守卫们就一个个都倒下了。 殊不知,真正出手的人不是云襄,而是人群中的萧晧。 在云襄和万昕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同时,萧晧以最开的速度穿越人群,靠近了祭坛,随时准备接应云襄。 恰在此时,云襄双手迅速结印,夙贤道人暼了一眼,不过是最基础的“炎火咒”罢了。一个金丹修士的炎火咒,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但是下一息,空中出现的一只巨大的火凤,发出穿透耳膜的清啸声,口吐烈焰,向着他直冲而来! ※※※※※※※ 夙贤道人的双眸中露出了惊骇的目光! 祭坛周围的修士们,也是一个个呆若木鸡——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们看见了被奉为大能的夙贤道人狼狈地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了从天而降的火凤喷射而出的烈焰,脸色难看至极。 “这是谁呀?敢跟夙贤道长当众起冲突,胆子不小啊!”人群中议论纷纷。 “哦,我想起来了,好几天前有个出窍期的修士,带着一个小娃娃,好像是去了城主府,说是城主府的修士。怀里抱着的那个女娃娃,好像就是她!” “跟出窍期的修士在一起?看来背景不浅啊!” “是啊,看她年纪小小的,居然,居然有那么大的能耐?刚才那是什么术法?看着有点像‘炎火咒’啊?” “你可拉倒吧!‘炎火咒’这样的基础术法,能有这么大的威势?分明是‘火鸟术’!” “你才拉倒呢!‘火鸟术’要金丹后期的修士才能修炼!这位仙子,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啊!” 第118章 诛妖大典(5) 人群议论纷纷中,夙贤道长一脸狼狈地站直了身体,手中的桃木剑直指云襄:“那里来的妖孽,竟敢破坏诛妖大典!” 周围议论纷纷的修士登时一愣,很快回过神来,指责的矛头同仇敌忾地指向了云襄。 云襄轻嗤一声:“诛妖大典?你诛灭的,当真是妖吗?” 夙贤道人心中一紧,被当众拆穿的窘迫在眼中一闪而逝,憋红了一张脸,怒斥道:“大胆狐妖!贫道念你年纪尚浅,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所以饶你一命!你竟还敢来澜沧城中!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还是速速离去,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云襄脆生生地接道。 祭坛周围的修士也皆是一愣! 这小姑娘是狐妖? 刚不是有人说,她是跟着一个出窍期的修士去了城主府的吗? 刚不是有人在争论,她施展的术法究竟是“炎火咒”还是“火鸟术”的吗? 这,这这这……妖修现在也能学习道宗的术法了? “呵,‘讨人嫌’道长,咱们在城主府一起呆了这么多天,虽然不曾打过照面,但是你还托沐城主邀请我和我两位师兄来围观你诛妖的,怎么一眨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云襄在祭坛上立身站定,童音清稚,眉梢眼角里带着嘲讽的笑,并不理会周围修士的议论纷纷,“哦,差点忘了,你杀害无辜女修,投尸枯井之中,只为隐瞒自己的斑斑劣迹,也想把我定为狐妖,当众杀了我灭口啊?” “含血喷人!” “……我含血喷你了?”云襄想象了一下那个血淋淋的场面,一脸嫌弃,“我从来不含血的!黏不拉几的,恶心死了!” 夙贤道长:“……” 围观修士:“……” 人群中的万昕听闻此言,忍不住扑哧发笑:“小狐狸,他是说你胡说!” 云襄当然知道“含血喷人”是什么意思,她不过是习惯性地会照着文字去解析一番,耍个无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都是万昕的错! 云襄委屈地横了万昕一眼,偏偏拆穿她的人还是万昕! 那就是错上加错! 云襄愤愤地想着,然后决定把所有的气都撒到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讨人嫌”身上! “云道友,莫要动手,都是自己人!” 躲在一边的沐城主终于发话。 如果换了是别人,沐城主一定坚定地认为对方是来捣乱的,但换了云襄,而且看她这架势显然还是有万昕的支持的,沐城主便自然认为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尤其,万昕看似是要阻止云襄的胡闹,但实际上却对她的举动很是默许,并且呈保护之态护在她的身边。 可是,夙贤道长是阴阳门的长老,是合体期的大能,是帮澜沧城解决了残害修士、摄取魂魄的九尾狐妖的高人啊……嗯?合体期……吗? 沐城主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感觉夙贤道长身上的威压,好像没有那么强悍高深了…… 云襄不满地“呸”了一声:“谁跟他是自己人?你们都仔细看看,这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的妖魂!” 说罢,云襄操纵着头顶上火焰凝结而成的火凤,对着半空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喷出精纯的红色火焰! 几乎没有人再去纠结这到底是“火鸟术”还是“炎火咒”,而是在骇然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竟有如此神通之后,又骇然于眼前呈现的景象:夙贤道长方才用符火引燃的那片火海,竟然在云襄操纵的火凤喷吐出的烈焰的势头下,有退缩之势! 而那在符火中挣扎、哀嚎的九尾狐妖的妖魂,依然维持着原样,哪怕符火被驱赶、吞噬,哪怕火凤吐出的烈焰也收了势头,它依然在痛苦地嘶鸣着。 在祭坛周围的修士皆怔住了,修为再低,也多少看出了些端倪——他们被骗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九尾狐的妖魂,但它又确确实实是九尾狐的妖魂,只不过是通过记录晶石里的画面当众投放出来。之所以大家都没有发现异常,是因为掩饰的手法太过精妙,让大家先入为主地有了这个印象。 如今,符火散尽,再无遮掩,破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曝露在大家的面前。 澜沧城的修士们愤怒了! 什么高人?什么大能?分明就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是个心术不正的妖道! 可就算夙贤道长他心术不正,招摇撞骗,他还是有元婴期的修为啊!桃木剑被他直接舍弃,毫不犹豫地丢在一边,迅速从袖中掏出了一面黑色的幡旗,迎风一涨,浓浓的黑气刹那间翻涌,带着阴森鬼气。 “是鬼修,鬼修!!!” 人群中有修士爆发出了惊恐的叫声,现场一片混乱。 “小狐狸,你当心啊!” 万昕原本靠得很前,但是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在他前面、左右还有不少修士,不留神,直接就把他冲了个趔趄,再重新站稳之际,祭坛之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水桶粗的独角黑蟒,丝丝地吐着墨色的杏子,朝着云襄冲来。 长街之上更加混乱。 “当啷”一声,随着夙贤道长挥舞幡旗、操控黑蟒,袖中藏着的一块晶石掉落在祭坛之上,正是记录九尾狐妖痛苦哀嚎的那一块。 不过此时,低阶修士们光顾着逃命,谁也没有功夫去注意这些了。 ※※※※※※※ 云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独角黑蟒,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是的,她怕。 准确地说,是畏惧——一种镂刻在血液之中的畏惧。 因为她的心神不稳,停留在她头顶之上的火凤也有那么一刹的涣散,被巨大的蛇尾一扫,如同烟火般炸开,火光四溅,化作以个转瞬即逝的流光牢笼,将云襄紧紧包裹。 夙贤道长笑声桀桀,带着阴狠:“呵,还以为你有多拿能耐呢,也不过如此!” 话音还未落下,轰鸣之声振聋发聩,一条蓝色的雷龙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劈在独角黑蟒的头顶,然后顺势将整条黑蟒都包裹在了电光之中! 伴随着雷光而至的,还有一到不屑的声音:“你有多大能耐?也不过如此吧?” 第119章 神棍妖道(1) 如此强悍的雷电攻击,无需置疑,出手的人必然是萧晧无疑。 而见到独角黑蟒呆滞不知所措的云襄,此刻已经被万昕接住,抱在了怀里。 夙贤道长在蓝色的雷龙从天而降之前,再次狼狈地避开,险险没有被那雷光劈中,但却被痛苦挣扎的独角黑蟒巨大的蛇尾砸中,整个人被击飞,撞到了祭坛后方的石柱之上,然后和被蛇尾击碎的石块一样重重落下,被砸了个七荤八素。 修士肉身强悍,却强悍不过妖族。 夙贤道长狼狈地摔在地上,挥舞手中的黑色幡旗,挡开当头砸下的石块和尘土,灰头土脸的模样,呕出了好几口血。 而被电光包裹的独角黑蟒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剧烈地扭动着,将长街中央的祭坛和周围的房舍毁了个干净,却仍是不能逃脱雷电的轰击。 身上的皮肉焦黑发臭,深可见骨的创口上乌血喷涌,身上凝聚着的阴森黑气也在电光的攻击下溃散无形。 然后,一道蓝青色的剑光闪过,独角黑蟒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当空落下一阵腥臭的黑雨,一颗硕大的舌头“咚”的一声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巨大的蛇身还在电光的余韵中扭动,过了许久才跌落在地,顺便将挣扎着爬起的夙贤道长又压了个严实。 这就是出窍期修士的能耐吗? 这就是雷灵根剑修的实力吗? 二百余年的时间,就修炼到出窍中期的雷灵根剑修奇才,在不过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内,就将一头如此骇人的妖兽斩于剑下! 还没来得及跑远的修士一个个瞠目结舌,被安排在澜沧城中的紫虚阁待命的弟子满眼仰慕。 还没缓过神来,却听到另一位年纪轻轻的出窍期兴奋的声音:“萧师兄,我要这独角黑蟒的角、毒囊、还有蛇胆!要是能把它的蛇骨抽出来,我也要!” 紫虚阁弟子:“……” 围观修士:“……” 这就开始当众分赃了? 可,是又怎样?两个出窍期的修士,而且还是师兄弟,其实他们这些低阶蝼蚁可以得罪的? “对了,蛇肉还挺好吃的!小狐狸,你要不要试试?” “我不要!!”云襄浑身上下都在拒绝着这个提议。 “哎呀,试试嘛!”万昕仍不死心,“虽然被萧师兄烤焦了,但是往里面翻腾翻腾,应该还能找出几块嫩肉的!错过了,你会后悔的!” “才不会!!” “咚……” 又是一声闷响,打断了云襄和万昕之间的拌嘴。两人齐齐扭头看去,却是一位体态稍有富余的中年修士,脸色惨白,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 等回了城主府,萧晧、万昕和云襄才知道,这个晕倒的中年修士姓刘,名叫刘泰,是澜沧城的仙门世家中刘家家主的弟弟。 刘泰的儿子刘少泽,便是遇害的修士之一。 “说来也是可怜,老刘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而且测出的还是双灵根!这眼见得就到筑基后期了却没想到遭此毒手……” 沐城主扼腕叹息。 修士修为越高,孕育子嗣就越是艰难。 刘泰的修为倒是不高,不过就是个筑基期的修士,但他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先天不足,所以即便修为不高,子嗣也就只有刘少泽这么一根独苗。 云襄乍听之下,很是气愤。橙光一闪,赤离仙剑直指被捆缚在地的夙贤道长:“说!你到底杀害了多少修士?你背后的指使者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几个问题,打从夙贤道长被捆回城主府之后,萧晧和万昕就已经问过他好几遍,但他一直咬死说自己冤枉,那些被抽了魂的修士,根本就不是他动的手,他背后也没有什么指使者。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云襄咬牙切齿地说着,夙贤道长嘴里发苦。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他已经知道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的关门弟子,又见识过她一手出神入化的“炎火咒”化形攻击之术,心中骇然。 再加上,云襄身边还有两个出窍期的师兄为她掠阵护法。 “绿裳,来见见你的仇人!”清稚的童音就这么简单地说了一句。 眼下就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沐熙城主和夙贤道人在正堂之中,萧晧又设下了结界,旁人难以窥伺结界之中的动静,云襄这才放心大胆地把绿裳唤了出来。 萧晧和万昕一听,神色一变,而夙贤道长蓦地感觉后脊有些发凉。 绿裳?那是什么人?跟他有仇吗? 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发出荧荧红光,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红衣的真灵出现在夙贤道人的身后,姣好的面容此刻扭曲狰狞,仿若红衣厉鬼! “这、这这这是……”沐城主指着骤然现身的红衣厉鬼,有些骇然。 这东西怎么会进的城主府? 夙贤道长闻言,猛然转身对上那一双满是仇恨怒火的眼睛,吓了一跳:“你,你你,你……” 绿裳狞笑了一声:“我没有魂飞魄散,你没有想到吧?” 万昕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老哥莫慌,这是我们师兄妹三人救下了一只真灵,她亲口供认,亲眼见到她的师兄被这位‘讨人嫌’道长抽魂。她虽然没有被抽魂,但遭受的荼毒……啧啧啧,遭遇可不比她师兄惨!” 沐熙城主听着万昕的娓娓说道,心中愈发骇然,简直没有想到,被自己奉为座上宾的高人,竟然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恶徒! 与此同时,明明只有虚体的绿裳,竟然扑向夙贤道人,张开血盆大口,就向夙贤道人咬过去! 夙贤道人被法器束缚着,难以脱身,体内的元婴也被囚婴锁锁住,反应有些迟钝,但是他也心中有数,区区一个真灵,还能对他一个元婴修士造成多大的伤害? 事实证明,他太低估了绿裳,也太低估了云襄。 “咔嚓”一声脆响,绿裳直接咬上了夙贤道长的肩胛骨,鲜血四溢,伤筋断骨! “啊——!”夙贤道长痛苦地哀嚎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 第120章 神棍妖道(2) 区区一个真灵,怎么可能咬伤一介元婴修士? 这听起来确实像一个笑话,但是,它却真实地发生在了眼前,而且还在继续发生下去。 是因为囚婴锁? 恐怕并不是。 关键应该是那个叫绿裳的真灵身上。 血淋淋的大口,一直能咧到耳朵根;锋利的牙齿,堪比妖兽的钩爪锯牙,一口下去,分筋断骨,嘎嘣脆响。疼得夙贤道长哇哇直叫,全然没有了修道高人的形象。 她已经晋升成为能伤人的恶灵或者死灵了? 萧晧的眼眸变得幽深,手中的天琊仙剑感应主人的心意,微微闪烁着蓝色的光华,伴随着轻微的“滋滋”声。 萧晧盯着绿裳看了许久,确认她还不是恶灵或者死灵——这一天,身为雷属性单灵根的剑修,最是清楚不过。 那么,区区一介真灵,又是如何对元婴修士的肉身造成了伤害? 萧晧的目光移向了云襄手腕上的珍珠手串。 ※※※※※※※ “呸!呸呸!” 真灵绿裳把嘴里的腥味液体呸了出来,一脸嫌恶。 夙贤道长躺倒在地上,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脸色发白,颤巍巍地指着云襄:“你,你们……好一个天玄宗!既是修道之人,本当斩妖除魔,竟然纵鬼行凶!你,你们……” “啊呸!”云襄毫不犹豫地啐了他一口,“你别含血喷人!你才是驱鬼驭妖的鬼修!你还假冒阴阳门的长老呢!你不仅抽了修士的魂魄,还残害无辜女修的性命,还捏造九尾妖狐害人的罪名,还当众诓骗城中修士伪造诛妖大典!你现在是被鬼物反噬了,还想把罪名都套我头上?绿裳,咬他!咬死他!” “别别别,别过来,别过来了!” 眼见得满口血水的绿裳又过来了,夙贤道人慌忙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但是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被绿裳咬得血肉模糊,只能开口求饶:“我说,我说!真的不是我!凶手真的不是我!那些被抽魂的修士真的不是我害的!” 云襄两手叉腰,义正辞严:“哼,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绿裳难道不是被你害死的吗?她的师兄难道不是被你抽魂的吗?在祭坛上施法用符火烧九尾狐妖魂的不是你吗?当众诬赖我是狐妖的人不是你吗?” “不是,不是……” 夙贤道长摆手痛呼,眼看着云襄又要让那个叫绿裳的真灵动手,赶紧向沐城主和云襄的两位师兄求救。 万昕一脸鄙夷,还跟沐城主嘲讽道:“这家伙不但讨人嫌,而且脑子还不太好啊!居然跟我们求救?嘿!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还是疼昏了头,忘了我们跟小狐狸是一伙儿的?” 然而,话音刚落,却听另一边的萧晧出声道:“襄儿,先停手。” 万昕一脸惊诧:“萧师兄,你……” 云襄也皱着眉头,转过头来,一脸不解:“萧师兄?” 萧晧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身后,温和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襄儿,让绿裳住手。” 云襄不无乖巧又无奈地答应了一声,又会头愤愤地对那道者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一声:“绿裳。” 绿裳眼中恨意未消,分明是还想再想对夙贤道长痛下杀手的,但是她的行动却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控制,连她自己也诧异万分。 佐证了自己的猜想,萧晧的眸光再度深了几分,不过面上却未显,伸手,把云襄召到自己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余光从她手腕上的珍珠手串上一闪而过。 “襄儿,我要留着他的命审问,如果他不说实话,你再让绿裳动手,好吗?” “好的,萧师兄,”云襄登时就开心了,笑眼弯弯,重重地点了点头,“包在我身上!” 万昕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心里略略有些酸涩,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点酸气:“哟,总算记得你是人,不是小狐狸,知道要用人修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呀?” 云襄瞪了万昕一眼,冷哼了一声:“哼,也不知道是谁张口闭口叫我小狐狸,惹来了这一场麻烦!” 两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地重重哼了一声,把头各扭向一边,互不理睬。 ※※※※※※※ 两个出窍期修士坐镇,还有一个能够控制真灵伤人的天玄宗掌教关门弟子在一旁虎视眈眈,满身伤痕累累的夙贤道人最终只能实情吐露。 他在七八十年前捡到了一件鬼修遗留下来的法器,上面还附着着对方的一缕神识。然后被这缕神识蛊惑,受了这神识指引,成为了一位鬼修的拥趸。 那位鬼修,他称对方为“月大人”。 那位“月大人”给了他不少丹药,助他结丹、结婴,又指点了他几门术法。但却从不允许他以鬼修的身份示人,当然,因为修炼的术法并非鬼修专用,所以也从未有人怀疑过他是鬼修,反倒认为他更像是阴阳师。 “数月前,我收到月大人的命令,来到道春中世界,设法以阴阳门长老的身份混入澜沧城城主府,并以九尾狐妖为诱饵,引……引天玄宗的弟子到此。” “只是这样?”萧晧虚了虚眼睛,心中存疑,“阴阳门中的长老并无你的名讳,是真是假,一查便知,你的身份是如何蒙混过关的?” “月、月大人在我身上施了一道术法,出窍期修为以下的修士,会对我说的话坚信不疑,而且,而且我表明身份后,让他们不许外传,所以不会有人怀疑我的身份……” 这就能够解释为何城主府中,上至沐熙城主,下至管事护卫,都对此坚信不疑。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还有这样的术法?” 萧晧沉吟片刻,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况且,鬼修的术法本就诡谲莫测,多半是一种与迷魂之术功效近似、甚至在其上的术法。” 顿了顿,萧晧继续问道:“你口中的‘月大人’,只安排了你一人来此?” “我,我所知的,就只有我一人,月大人说了,等我到了之后,便会有人来接应我,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何人!”萧晧语气一紧,迫切追问。 “……我,我也不知道是谁。” 第121章 神棍妖道(3) 听完夙贤道长的回答,云襄当即挑眉:“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帮凶是谁啊?你敢不说实话,绿裳,咬他!” “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夙贤道人面露惊恐,紧张地大叫,“我说的都是真的!” “襄儿,别闹。”萧晧摸了摸云襄的头,让她制止了绿裳的行凶,沉着脸问道,“你当真不知对方是谁?” “他,他从未现身过,每每与我联络,总是用魔气传讯于我,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夙贤道长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就坦白了,“而且,而且他多数情况下,都是附身在我身上,借用我的躯壳行事!月大人指点我修炼的几门术法,就是方便鬼修附身的术法,所以,所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样子,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反正那一位对他说过,万一落入天玄宗弟子的手中,尽管实言相告。 云襄再次惊异:“还有这样的术法?” 萧晧刚要开口,万昕忙不迭地说道:“这个我知道,我知道!” 云襄好奇的目光转向了万昕。 这样的目光,让万昕感觉很是良好,清了清嗓子,道:“这还是我从蒲长老那里听说的,说鬼修有一门术法,叫作‘鬼上身’。因为鬼修时常需要驱使、控制,甚至还会让强大的鬼物附身在自己身上,增强实力。所以,多半会修这门术法。但是因为鬼物阴气太重,而鬼修终究还是活物,鬼修身上阳气太盛,鬼物的力量会被克制太多;鬼修身上的阳气损耗太过,容易丧失心智,被鬼物反噬,故而需要这么一门术法,来压制体内的阳气,更好地与鬼物契合沟通。后来,有个鬼修对这门术法进行了改良,修为高深的鬼修可以凭此附身到修为低微的鬼修身上,对其躯壳进行操纵、驱使,所有的伤害都会转嫁到被附身的鬼修身上,并以此作为逃生的法门!” 云襄睁大了眼睛:竟然还可以这样? “被附身的鬼修也必须修习过同样的术法,这是这门术法的局限性所在。低阶鬼修唯恐被高阶鬼修利用,”万昕对术法不精通,但是对这些奇闻异事很感兴趣,“但是,鬼修要驱鬼驭妖,这门‘鬼上身’差不多是鬼修的基础术法,少有鬼修不修习的……所以,这个局限,又等同于不存在。” 夙贤道长也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苦:“我也是,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月大人指点我修习的是这门术法。” 萧晧虚了虚眼睛:“所以说,被抽魂的修士确实不是你下的毒手?” 夙贤道长束缚在一起的两只手向上举起,似是想发誓,动作有些怪异:“真的不是我!” 云襄将信将疑:“那,害了绿裳的人,也不是你?” 漂浮在半空中的虚影绿裳怒目而视。 夙贤道长有些迟疑:“呃……” “说!” “说!!” 云襄和万昕异口同声地喝道。 万昕看了一眼云襄,然后恶狠狠地瞪向夙贤道长:“不说实话,我让小狐狸指使绿裳咬你!” 云襄同样恶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我说,我说……”夙贤道长狼狈点头,“抽、抽她师兄魂魄的不是我,对她施暴的人,也,也不是我……但是,但是把她推入枯井中,用,用封印封住她的,是,是我……”眼见面前四人一鬼露出愤愤之色,夙贤道长大气都不敢喘,“但是、但是我都是按命令行事的!是、是对方勒令我这么做的!我,我不敢不从啊!” 夙贤道长抬手挡在自己的脸前,瑟瑟发抖。 万昕和萧晧相视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云襄,问道:“小狐狸,你信吗?” 云襄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太信……” 万昕点了点头,看着夙贤道长,义正辞严:“连小狐狸都不信,我们就更不信了!‘讨人嫌’道长,你最好实话实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夙贤道长有些绝望地呼喊着,但是目光却有些闪烁。 云襄刚要让绿裳动手,却再次被萧晧制止。 抽魂的人是不是夙贤道长,萧晧并无把握;施暴的人是不是夙贤道长,也同样没有证据;但是,最后的封印,多半是这个夙贤道长下的。 嗑丹药提升上来的修为,实力不济,才会留下那么一个可以被他轻易破开的封印,倒也能说得过去。 “那你可知,你的同伙为何不抽取绿裳的魂魄,而要把她封印在井中?” “知、知道,”夙贤道长捣头如蒜,“他说要把罪名都推到、推到她的头上,然后,然后把她的真灵当作是九尾狐的妖魂,在诛妖大典之上让她形神俱灭。” “那你不知,我们已经将绿裳救出来了?” 夙贤道长有些茫然,他确实事先不知道,他的“同伙”并没有告诉他。 萧晧皱眉,没有再追问为何前一日夜里,他们能够发现绿裳的缘由,而是问道:“你何时将绿裳推入枯井之中?又是何时在井口施加的封印?” 夙贤道长坦白了答案,与绿裳所说的时间相符。 至于他们,确切地说,是为何在庙会前一日的夜里才发现异常,恐怕,便只有那位附身在夙贤道长身上的同伙才知道答案了。 “你还知道什么?你口中的‘月大人’为何要抽取修士的魂魄,而且,都是修为在筑基后期的修士?” 这也是紫虚阁那厢堪堪送到的消息,让萧晧有些在意。 “月大人修炼的功法,需要用七七四十九名筑基后期修士的魂魄,所以才安排我来道春中世界收集……”夙贤道长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坦言道,“还有,我每晚出清微院,并非是为了布阵,而是被控制着去澜沧城外的西北方向的一座洞府里。” “去做什么?” “被抽取的魂魄,都被禁锢在那里。”夙贤道长自嘲地嗤了一声,“不过今晚,他独自去了那里,要不然,我也不会出此纰漏……他可是,化神期的修为啊!” 萧晧眉头一动,脱口而出问了一句:“那你口中的‘月大人’,修为如何?” “……至少,合体期。” 第122章 神棍妖道(4) 夙贤道长被送往紫虚阁收押——毕竟是元婴期的修士,而且他还有个化神期的同伙,区区一个城主府,怕是关不住他。 哪怕依萧晧的猜测,这位夙贤道长已经成为了弃子,他的同伙根本就不会来救他。 还是要把人送回紫虚阁看押起来,才安心一些。 等回了昆仑大世界的天玄宗,向掌教师尊玄翊道人禀明情况,再做发落。 至于澜沧城外的那座洞府,萧晧打算亲自去一趟。 “萧师兄!这说不定是对方的阴谋!故意诓你过去的!” “是啊,萧道友,如今情况不明,况且,这夙贤妖道也说了,他的同伙可是化神期的高手,还是先随我等回紫虚阁,禀明青槐师兄后,再做定夺?” 万昕和紫虚阁的长老、弟子们纷纷出言相劝,唯有澜沧城主沐熙,眼中透着忧色,一言不发。 万老弟和紫虚阁的道友所言非虚,他知道;但是,事关澜沧城四十九名修士的真灵存亡,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晓了他们的下落,又岂能坐视不理? 恰此时,幽幽转醒的刘泰,在手下的搀扶下过来了,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踩着步子,本想质问沐城主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纵容一只小狐妖大闹澜沧庙会的诛妖大典,对夙贤道长不恭不敬,是不是想让杀害他儿子的凶手逍遥法外,让他儿子的真灵不得安宁。 但是刘泰没有想到,会见到眼前这副景象。 紫虚阁的长老、弟子,他不认得,但是他们身上的道袍法衣上的图腾,他是认得的,再一看垂头丧气、狼狈不堪的夙贤道长被捆得结结实实,由紫虚阁的弟子们看着,被称为“小狐狸”的云襄,却被抱在一位出窍期修士的怀里,而沐城主和紫虚阁的长老跟他们说话的态度相当恭敬,登时一懵:“沐、沐城主,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下这个场景,任刘泰之前再信任夙贤道长,心中也隐隐生出疑惑。 他可以认为沐城主被云襄这只“小狐妖”蛊惑,但是相比于夙贤道长,他更相信紫虚阁——这可是道春中世界最厉害的三大宗门之一啊! 当初,他央求作为家主的兄长,想把宝贝儿子送入紫虚阁,可惜,小小的一个刘家,在澜沧城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放到整个道春中世界,却没有手眼通天到那个地步,刘少泽的资质也不足以叫紫虚阁对其网开一面。 刘家家主秉持“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原则,把他送入了青阳门。 云襄耳朵一动,从刘泰语无伦次的哭诉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青阳门”,心念一动,偷偷问在珍珠手串中的绿裳:“这么说起来,那个刘少泽,跟你算是同门师兄弟咯?你知道他吗?” 珍珠手串中的绿裳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嗯”了一声。 云襄觉察她语气有异,多嘴顺口追问了一句:“这么巧,他也被抽魂了。不会就是你对他有好感、他却想把你抓回去的师兄吧?” 绿裳又是良久的沉默,然后咬牙切齿地应了一声:“是!” 云襄:“……” 只能说一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刘少泽立功心切,想把绿裳捉回去邀功,却不想反倒让自己命丧他人之手。 云襄看着被沐城主带到一边、准备私下解释一番的刘泰,目光复杂,然后看向萧晧,轻轻地叫了一声“萧师兄”,然后对他勾了勾手指。 在萧晧和万昕共同搭建的密语空间里,云襄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求证的情况说明白了。 万昕轻嗤了一声:“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这也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云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万昕看向萧晧:“师兄,你要为了这种人的真灵去冒险,太不值得了!再说了,长街之上的事情闹这么大,‘讨人嫌’的那个同伙八成是知情的,也许就是他设计的好的,直接把‘讨人嫌’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就跟他让绿裳背黑锅一样。自己早带着抓来的修士魂魄跑了,你现在过去也是扑了个空,不如先回紫虚阁。” 云襄捣头如蒜,期待地看着萧晧。 萧晧沉吟半晌,摇了摇头道:“若不知晓倒还罢了,既然知晓,怎能故作不知?这遇害的四十九名修士,未必皆是刘少泽之流,即便是……也由不得鬼修如此恣意妄为,残害真灵!” 云襄一愣,眼中的目光登时肃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魂魄,终究是要有所归依的。 冥河古道,才是它们该去往的地方,幽冥血海中的轮回大阵,才是它们的最终归宿。 上古洪荒,后土祖巫以己身化阵,设六道轮回,引渡真灵,使得阴阳轮转,生生不息,若是叫这些鬼修肆意破坏,岂不辜负后土祖巫的一腔苦心? 思及此,云襄胸中一股豪气,四肢百骸血液沸腾:“萧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万昕惊得眼睛都快突出来了,这两个人劝一个人,反倒把一个盟友给赔进去了? “小狐狸你别凑热闹!你个真灵,你能侥幸对付,四十九个真灵,还不把你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剩下了?况且,还有个化神期的高手,你在人家面前就是个蝼蚁!萧师兄是个剑修,修为在出窍中期,或许还可勉强一战,你要是去了,不反而添乱吗?” “是啊,襄儿。”萧晧点了点头,“你跟着万师弟回紫虚阁,让青槐掌教和钟师妹先跟天玄宗传讯,我去城外探明情况就回来。” 事起仓促,夙贤道长的同伙说不定还没这么快撤离。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是云襄,虽然玄翊道人让他带着云襄来道春中世界,本就是为了当诱饵,但是既然已经有了幕后之人的线索,没必要再让云襄冒险。 云襄态度坚决:“不行!我一定要去!” “若真遇上那个化神期的鬼修,我便顾不上你的安危。” “小狐狸,你去会拖萧师兄后腿的!” 萧晧和万昕同时出声阻拦。 但是云襄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跟,两厢僵持不下,突然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咦,小阿九?你真的在这里啊!” 第123章 神棍妖道(5) 在旁人看来,用密语沟通的云襄、万昕和萧晧三人只有嘴皮子在动,彼此之间大眼瞪小眼,在为什么事情而争执不下。 突然传来的熟稔的呼唤之声,打断了他们的面面相觑,齐齐回头。 伴着夜色下的袅袅霜雾,衬着远远近近的灯火之光,有一名女修,及腰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如水般柔和;双黛婉约,眼波如水,五官精巧,红唇妩媚。两手手腕上各带一个金镯,金镯上连了五根细细的金链,金链的末端是一个个金指环,葱白色的手指上各带一个。 这样美丽妩媚的容颜,不是天上仙子落入凡间,便是精于皮相变化的妖修。 白衣女子见云襄睁大了眼睛,一脸呆滞的模样,“噗嗤”一声轻笑,挑眉道:“怎么?见到我,开心地傻了?连‘姐姐’都不叫了?” 故作恼恨地嗔了一眼云襄,神情似有些失落和埋怨,抬手拉了拉手上滑下来的绫带。这番言行,瞬间把她的形象从逸尘仙子打回到了风尘女子的原形。 妖,绝对是妖! 在场的修士纷纷给出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这厢,云襄回过神来,眼中带着难以置信,吃吃地叫了一声:“羽、羽墨姐姐?” 万昕在她耳边好奇地询问:“这就是你常说的狐狸姐姐,羽墨?” 呵呵,还真是巧了! 那个叫“讨人嫌”的妖道想 云襄也仿佛没听见似的,眼睛一瞬不错地看着眼前的羽墨,见她伸出手,忙不迭地醒过神来,从万昕的怀里挣脱,朝着羽墨姐姐而去。 就要投入对方的怀抱的时候,步子猛地一滞。 不对,气息不对!这不是羽墨姐姐! 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就直接被“羽墨”抱了个满怀,笑嘻嘻地说着:“比前两年重了不少,在天玄宗没少吃吧?” 萧晧眉头一动,倒是万昕朗笑两声,自来熟得就凑上前去:“可不是?小狐狸刚拜师那会儿,一顿能吃七八只烤灵禽,光吃肉,不吃素,到现在还是这样!我们后山的妖兽灵禽差不多都被她吃了个遍!这两年个子没长,分量重了那么点儿,估计吃下去那么多东西,全给她长心眼儿了,动不动就捉弄我这个师兄!” “羽墨”微怔,面对万昕的自来熟,很快调整好情绪,露出一个娇美的笑容。 万昕不等对方发问,直接自报家门:“在下万昕,乃是阿九的六师兄,平日里负责照顾小师妹的起居、食宿,还有指点她的修为功法。仙子便是小师妹常提起的六皆羽墨吧?小师妹常说,从前跟你的关系是最亲近的,正巧,你是她六姐,我是她六师兄,如今在天玄宗里,我跟小师妹的关系也是最形影不离的。” “羽墨”不是礼貌地微笑,跟万昕攀谈了几句,颇为投机的样子。 倒是云襄,窝在“羽墨”姐姐的怀里,蹭了蹭对方的脖子,心道:笨蛋昕,你可真是笨蛋!这不是羽墨姐姐,而是我的寒岐哥哥! ※※※※※※※ 在下山之前,云襄曾经用珍珠手串联系过寒岐,跟他说明有机会下山,去道春中世界的紫虚阁。 她当时还跟寒岐哥哥撒娇,希望有机会见上一面。 寒岐当下没有一口答应,但承诺会尽力一试。 没想到,居然希望成真。 见到羽墨姐姐,她也会很开心,但是见到寒岐哥哥,她更加开心。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叫穿寒岐的身份——虽然她知道寒岐哥哥跟她父亲清玄道人楚临渊一样,身在鬼蜮幽冥宫,心却不是跟鬼修一道的。但寒岐对外的身份,毕竟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地位尚在血杀、青戮这等护法之上。 这些麻烦,能避免就避免,毕竟,寒岐哥哥也是假借羽墨姐姐的样子,才来见她的。 ※※※※※※※ “小狐狸,你跟你的羽墨姐姐好久不见了吧?”万昕眼珠子一转,“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安歇,不如,就留在城主府,让你跟你的羽墨姐姐好好说说话呀?” 这样就可以不用跟着萧师兄去冒险了! 万昕冲着萧晧挤了挤眼睛。 萧晧的目光扫了一眼羽墨。这是个好主意,让万昕陪云襄留在城主府,紫虚阁的长老和弟子们押送夙贤道长去紫虚阁,他自己去澜沧城外的洞府探查一番。 不过……这个羽墨,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出来是在哪里见过。 他对女修从来都是谦恭有礼,一视同仁,又因修的是雷系功法,天然对鬼修、妖修、魔修的媚术有天生的抵抗力,不会被一张妖媚的容颜蛊惑。但明艳至斯的容颜,若是见过,应该不会忘记。 萧晧还没来得及给出答案,云襄就先率先反对:“不,我要跟着去!” 万昕简直要被她气得七窍冒烟了,这小狐狸怎么就这么爱往有危险的地方凑呢? 云襄丝毫不体谅万昕的一片苦心,反而抱着“羽墨”的脖子,问道:“羽墨姐姐,我们准备去教训一个恶人,拯救被困的真灵,但是有点危险,萧师兄不肯让我去,怕我陷入危险,他来不及照应。你陪我们一起去好不好?这样,有你护着我,萧师兄就不会担心了。” 紫虚阁的长老面面相视,有些不满云襄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一个外人。 但更糟的是,紧跟沐城主而来的刘泰,把云襄说的话听了个完全。 云襄话里的意思太丰富,让他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教训一个恶人?是妖道夙贤的同伙? 拯救被困的真灵?是被抽魂的那些修士的真灵?还能救回来? 他的儿子,还能被救回来? 刘泰有些激动,踉跄着上前,扑向云襄,然而抱着云襄的“羽墨”却在他要碰到云襄之际轻巧地移步到另一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发冷。 “你做什么!” “仙子,两位仙子,诸位仙长,”刘泰“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气涕满面,“求你们,求你们救救我的儿子,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第124章 幽冥宫主(1) 刘泰已经知道,夙贤道长根本不是个道行高深的阴阳师,也不是阴阳门的长老,而是个无耻、龌龊的骗子,是丧心病狂的鬼修的爪牙。 当初,乍一听闻城主府那厢往刘家送来的消息,说是要举办诛妖大典,诛杀残害修士的凶手九尾狐妖,刘家还往城主府送了不少的礼,为在长街的祭坛搭建也出了不少的人力财力,就是为了希望这位“高人”能够将九尾狐形神俱灭,以告慰刘少泽不知身处何地、甚至有可能已经被抹杀了的冤魂。 正如沐城主所言,那妖道夙贤不过是个元婴期的修士,可是他连金丹期修为的云襄都对付不了,又何谈能够将至少堪比化神期的九尾狐妖禁锢封印,抽其妖骨妖筋,灭其妖身妖魂呢? 若是合体期,那还能说得过去…… 可当初,他们怎么就都没有发现,这个夙贤道长是个骗子呢? 如今,悔之晚矣! 白发人送黑发人…… 肉身化为乌有,魂魄无所归依,恐怕再无机会入轮回了。 可偏偏,刘泰刚好听到了云襄的一席话,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的少泽,还有救啊! 只要能把他的魂魄找回来,再给他挑选一个拥有灵根的低阶修士附身、夺舍,就还能活下来! 只要眼前的这几位出窍期、元婴期的仙长出手相救! “救不救得回来还两说呢,”羽墨清冽的声音响起,“就算能够救回来,被鬼修施以抽魂之术,将魂魄直接剥离肉身,哪怕再准备新的‘舍’,多半也不可能活下去。” 话虽残忍,却是实话。 萧晧、万昕和紫虚阁的一众长老都点了点头,对她的说辞表示认可。 刘泰满脸泣涕地僵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大家瞧着都有些不忍心,还是万昕上前,把刘泰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凝肃地说道:“想开点儿,至少,你儿子还有下辈子。” 至于能投个什么胎,得看他这辈子做了多少孽! 闻言,原本憔悴不堪的刘泰几乎站立不稳,被沐城主安排人送去休息了。 看着对方萧条的背影,让人忍不住叹息,更觉鬼修如斯行事的可恶,也更坚定了萧晧和云襄要去澜沧城外妖道夙贤所说的那处洞府一探究竟。 紫虚阁的长老劝不动萧晧改主意,只好妥协;而萧晧也劝不动云襄改主意,羽墨的修为,可是比他还要高的,虽不知真实的战斗力如何,但至少能护得住云襄。 最后剩下两边都没主动要“收留”的万昕,只能死乞白赖地跟着萧晧、云襄和羽墨一起行事——他可不愿意回紫虚阁,跟钟芸靑凑一个屋檐下! ※※※※※※※ 临行前,沐熙偷偷拉了万昕,询问假婴炼制的研究进度,万昕让他放心。 “沐老哥,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必定是会给你炼制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 沐城主心中一紧,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万昕拍了拍沐城主的肩膀:“沐老哥,你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告诉你,毕竟一则这方子,我以前从没接触过,二则上面的灵材珍贵,也不容我多失误几次,所以,这方子我打算多研究一段时间,等有把握了,再帮你炼制。” “应该的,应该的,万老弟你费心了!”沐城主讪笑着感激,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万老弟你看,你要研究多久,才有把握?” “嗯……”万昕摸着下巴,给出了一个答案,“三五年之内吧!” 毕竟,以他现在堪称炉火纯青的炼丹术,即便是炼制新的四品、五品丹方,也就摸索个小半年有余,再上手两三次,必定能成。 假婴比丹药复杂一些,但炼制起来终究与炼丹同根同源。 更何况,对于修士而言,三五年的时间,并不算长,有时候还不够闭个关的。 沐城主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三五年,不长,不长!那我就等万老弟你的好消息了!” 万昕嘿嘿两声:“好说好说!到时候,万老哥你给我多备些上好的灵酒、灵茶,哦,最好也备点儿肉食,我说不定还会带着我小师妹一起来!” “那是自然的!”沐城主毫不犹豫地就答应,然后看了一眼抱着云襄的那位羽墨仙子,压低声音问道,“万老弟,那位羽墨仙子,你可知……是何来历?” “略知一二吧,怎么,沐老哥你有……什么想法?”万昕冲着沐城主暧昧挑了两下眉。 “不敢不敢!”沐城主赶紧摆手否认,这样的高修为的女修,他哪敢有什么龌龊的肖想?不过是希望万昕牵个线,结个善缘,日后能多一个靠山。 万昕嘴角一勾,拍了拍沐城主的肩膀,狭笑道:“老哥啊,听我一句劝,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比较好。” 沐城主不解:“为何?” “你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恐怕你会避之不及。” “……嗯?怎么可能!” “她是狐妖。” “不就是狐……狐、狐、狐……” 沐城主陡然睁大了眼睛,眸中带着惊惧之色! 万昕赶紧勾住沐城主的肩,两人只留给羽墨那方向一个背影,这才低声道:“我这师妹啊,身世有点儿来历,小时候被狐妖带大的……” 三言两语编了个“仙门世家嫡女丢失被狐妖养大后找回”的曲折故事,又嘱咐沐城主保密,这才背着手,大摇大摆地离开,跟上了萧晧的脚步。 ※※※※※※※ “羽墨”似笑非笑地问了万昕一句:“阿九是仙门世家的嫡女?” 窝在“羽墨”怀里的云襄一听,好奇地看向万昕。 被拆穿的万昕面不改色:“我楚师叔可不就是仙门名士?小狐狸是他唯一的女儿,可不就是仙门世家的嫡女?” “被居心叵测的歹人偷带走?” “这样更能反衬出你们青丘天狐一族是非分明的光辉形象啊!直接洗去了城主大人对狐妖一族的敌意,多好?”万昕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我也是看在小狐狸的面子上,顺手帮你们狐妖刷一波好感,不用太感谢我。” “呵呵……” 第125章 幽冥宫主(2) 寒岐幻化的羽墨冷笑了两声,并不想接话。 万昕是帮狐妖洗刷冤屈,又不是帮他。 更何况,他就是万昕编造的故事里那个“居心叵测的坏人”的形象!就是他把云襄偷出来,送到青丘小世界,交给九尾天狐雪灵抚养的。 他居心叵测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是坏人吗? 答案也是肯定的。 但是,他自愿当这个坏人,他对自己的选择绝不后悔。 ※※※※※※※ 三大一小漏液而行,朝着夙贤指认的洞府所在的方向而行。 用不着动腿的云襄窝在“羽墨”的怀里,嘴里叽叽咕咕地问个不停:“羽墨姐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两年你过得好吗?有没有阿雪的下落?其他几位姐姐呢,她们去哪里了?青丘小世界怎么样了?还能回去吗?” “羽墨”一一耐心回答:“族长带你离开之后,为了躲避幽冥宫,我跟四姐、五姐一起离开了青丘小世界,可惜,幽冥宫的鬼修追着我们不放,我们三个只好分散奔逃。我逃到了道春中世界,侥幸甩开了,一直躲在山中调息。前不久,偶然从入山的修士口中听闻,有修士被摄魂而亡,肉身七日后灰飞烟灭,我便猜测有鬼修到了此间,出山打探消息,没想到……” “羽墨”口中的族长,指的自然是雪灵,而四姐、五姐,则是跟羽墨同胞的姐姐羽馨、羽茹。 因为云襄的母亲——云岚的原因,寒岐与青丘天狐一族关系匪浅,对青丘天狐一族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娓娓诉说下来,并没有让萧晧和万昕发现破绽。 但是萧晧和万昕却不知,这只是寒岐用来迷惑他们的表象,真正要交流的话,恰是以此为掩跟云襄密语的内容。 “寒岐哥哥!” “嗯,是我。” “我一靠近你的时候,就闻出你的气息了,是不是很厉害?”云襄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得了寒岐的认可之后,语气里随即又染上了一点失落,“我本来还以为,真的遇上羽墨姐姐了……我已经好久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我在幽冥宫里并没有听说她们身陷囹圄,成为幽冥宫的阶下囚的消息,也没有她们遭遇危险的消息。” “那阿雪呢?还是没有她的下落吗?” “嗯,”寒岐的语气偏冷,但是回答云襄的时候,总会带上几分不自觉的柔和,“青丘天狐并非普通妖修,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想来,她们已经摆脱了幽冥宫的通缉,暂时找了一处隐蔽之所,韬光养晦,暂避危险。” “也只能这么想了……”云襄语气低落地安慰自己,“寒岐哥哥,那你呢?你用羽墨姐姐的样子出现,会不会引起幽冥宫的注意啊?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对了,澜沧城的鬼修,跟幽冥宫有关吗?” “嗯,”寒岐没有隐瞒,坦率地承认了,“是紫月的人。” “紫——月——?幽冥宫四大护法之一的紫月?”云襄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难怪,那个‘讨人嫌’说,他背后的主谋,叫‘月大人’……原来是紫月啊!哼!跟那个血杀、青戮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寒岐又附和地应了一声“嗯”。 “寒岐哥哥,你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吗?” “此事是左灵使奉了灵主的命令安排下去的,我只知他们动作不小,不仅是道春中世界,在其他中世界和小世界里也安排了不少人手过去。但到底想做什么……恐怕只有灵主和左灵使两人才知晓。”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云襄愤愤地补了一句。 “我本来猜想,这件事可能跟你有关,但是……我调查了许久,却发现,好像与你无关。但紫月安排手下在澜沧城中的行事,又好像是想要将你诓出来。” “所以,你才答应陪我一起去看看的吗?” “嗯,”寒岐一点儿都不矫情地承认了,“万一紫月来了,凭他们两个,保护不了你。” 云襄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寒岐幻化的“羽墨”的脖子:“我就知道,寒岐哥哥你对我最好了!” “羽墨”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云襄的亲昵很是受用。 “哎,对了!寒岐哥哥,你有没有发现,萧师兄身上的气息,跟你一模一样?连我都分辨不出来!” “确实有些像……”因为他与我有难以分割的因缘。 后一句,寒岐没有说出口。 云襄也没有觉察寒岐的不对劲,继续说道:“不过,萧师兄跟寒岐哥哥你不一样,他是个特别讲原则的人,一板一眼的,有时候我犯了错,想蒙混过关都不行。倒是万师兄,虽然笨了点,但是人情世故还是挺懂的,不会跟我计较,还会帮我一起隐瞒。” “你很信任他?” “……嗯。”云襄迟疑着承认了。 这一刻,她莫名觉得,寒岐哥哥的严肃态度,竟然跟萧师兄有些吻合,毕竟寒岐哥哥曾经提醒过她,入了天玄宗,万事都要小心谨慎,不可露出马脚,不可轻信于人,更不能泄露真实的身份。 好在,寒岐并没有深究:“我看,你这个万师兄为人挺通透的,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云襄松了口气,果然是自己多心了,寒岐哥哥跟萧师兄还是不一样的。 “对了,”寒岐出声,十指轻抖,将手上连着指环的金镯取下,交到云襄手里,“这东西你好好保管。” “这是什么?”云襄摆弄着手里金色的圈圈线线,拿着一个圆环对准眼睛,眯起另外一只眼睛,透过指环看着深邃的夜空。 “一件法器,叫作‘三千丝’,也是你娘留下的。”寒岐顿了顿,补充道,“据说,是身份的象征,有了它,你的族人才会认可你的身份。” 云襄手捧“三千丝”,抿了抿唇:“真是巧了,我下山之前,师尊也把我父亲生前所用的法器交给我了。” “楚……清玄道人的法器?仙剑‘赤离’?” “嗯,就是它。” 寒岐缄默了好一会儿,才慎重地开口道:“阿九,答应我,绝对不可以剑入道。即便要以剑入道,也不可以把‘赤离’剑当作你的本命法器!” 第126章 幽冥宫主(3) 云襄她本来也没有以剑入道的打算,至于本命法器,对她而言还早得很。只是,她不知道寒岐为什么要如此慎重其事地告诫,刚想问缘由,却发现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澜沧城三十里外的蒙顶山脉。 “阿九,把你收的那个真灵放了吧。” 这是寒岐用密语传音给云襄的最后一句话。 云襄依言,出声让萧晧和万昕等她一会儿,将绿裳从珍珠手串中放了出来,劝说她早日踏足冥河古道,入六道轮回,来世重修。 万昕多嘴问了一句:“你现在放她走?万一撞上个鬼修,把她抓走了怎么办?” 云襄眨了眨眼睛:“那难道要我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带回天玄宗?亦或是亲自送她去冥河古道?” 万昕被噎了一句,不知作何回答。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遇到个魂魄就要引路到冥河古道? 别说那可是只有鬼物和厚土巫族才能踏足的地方,且说三千世界鬼修那么多,还真能一一过关斩将,护送而去? 又不是送金蝉子转世的唐玄奘去西天取经! 不管怎么说,云襄已经救了她一次,也足够了。 ※※※※※※※ 藏青色的夜幕,经历了最浓稠的墨色,开始渐渐被稀释,零星透出一点点的光晕。 那是快要天亮的征兆。 修士的目力在黑夜里受到一定的削弱,但有强大的神识、神魂作为依仗,依然能瞧得清这满山丛生的草木藤蔓,甚至凝着水汽的草茎上比毛发还要细的透明丝线,在朦胧的月光下折射出五彩光华。 “这是……蛛丝?”万昕拿在手中捏了捏,“好像是七星狼蛛的蛛丝。” “六阶妖兽,七星狼蛛?” “恐怕是的……”万昕咽了一口口水。 想到那长相可怖的八足蛛妖,云襄也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她不是怕,是觉得恶心,有碍观瞻。 毕竟,作为被狐狸精养大的她,喜欢看外表美好的事物,那才让人心情愉悦;其次是可以成为到嘴的美食,理由同上一个一样。 “别担心。”寒岐顶着羽墨的外形,声音清泠而温柔,拍了拍云襄的后背。 “嗯……”云襄淡淡地应了一声,选择窝在对方的脖子里,一声不吭。 万昕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着萧晧一起,继续搜寻夙贤道长提到的山洞之所在。 “萧师兄,这里有个山洞!” ※※※※※※※ 背阳的洞口,像是怪物张开的大口,漆黑一片,看不到里面的动向,但还未散尽的阴森鬼气,从漆黑的洞穴中透出,带着一股草木腐朽的味道。 萧晧仔细看了一圈,还有阵法被撤去不久的痕迹,点头,必然是这里不假了。 万昕摸了摸下巴:“看这样子,对方已经带着到手的魂魄跑路了?” 萧晧道:“进去看看再说,别掉以轻心!” 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羽墨和云襄,萧晧迟疑道:“我先进去探路,羽道友,麻烦你看护好襄儿,万师弟你断后。” “羽墨”轻嗤了一声:“萧道友,我觉得我带着阿九守在洞口也不错啊!怎么,你怕我趁你们进洞后,把阿九带走啊?” “羽墨姐姐——!萧师兄不会这样想的!”云襄觑了萧晧一眼。 “他是人,我是妖;他是剑修,我是妖修,他信不过我也是正常的。”“羽墨”嗤笑了一声,看着萧晧,“萧道友放心好了,阿九在天玄宗修炼,挺好的。跟着我,只怕要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四处躲避幽冥宫的追杀,我可舍不得她吃这份苦头。” 眼中的戏谑,似乎是在嘲讽萧晧的伪善面目,明明可以不用让云襄进入洞府冒险,却因为自己的疑心病,一定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我确实不相信你。”萧晧坦然地承认了,看云襄一愣,倒是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重新看向羽墨的目光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所以,劳烦羽道友带着襄儿跟上,一路上护她周全。” “羽墨”一愣,嘴角划过一抹讽笑。 “跟上吧!” 萧晧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祭起仙剑“天琊”在前面开路,谨慎地进了洞中。 万昕笑眼弯弯:“羽墨姐姐,请!” “羽墨”似笑非笑,看了一眼云襄,腾出右手五指一翻,面前浮现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照亮的前路,这才跟上了萧晧的脚步。 万昕祭出仙剑“焚渊”,紧随其后,倒退着进了山洞。 待到他们的身影完全被黑漆漆的山洞吞没,洞口之外出现了一抹藏青色的身影,手中的折扇敲了两下手心,嘴角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一派一切尽在掌握的惬意。 ※※※※※※※ 进到山洞之中,四人才发现这里头别有洞天,空间不小。蜿蜒曲折的石壁长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带着湿润的水汽,还有忽远忽近的“滴答,滴答”声。 前有“天琊”的蓝光开路,中间是悬浮在身前的夜明珠,断后的是“焚渊”的橙色光芒,云襄的目视所及是最清晰的。 只是再清晰,也看不清这绵长的长廊尽头,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越往里走,越是浓郁。伴着偶尔吹过的一阵阵的阴风,阴冷刺骨。间或有沙沙的声音传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诡谲,令人头皮发麻。 云襄皱着鼻子,紧紧地抱着“羽墨”的脖子,不安的心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着,似乎随时都可能从她的嘴里迸出来。 “羽墨”微微皱眉,挥手,给四人设下了一层莹白色的结界,将这难闻的味道阻绝在外,拍了拍云襄的背心,以示安慰。 萧晧分出神识暼了羽墨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依然迈着步子,沉稳向前。 “羽墨”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那些蛛妖本就长得骇人,你又不是没见过,尤其是七星狼蛛,还是蛛妖里最丑最磕碜的……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云襄瘪了瘪嘴:“我只是想给绿裳讨一个公道,为那些真灵讨一个公道。” 因为我的身份,面对这样的情形,不可能坐视不理。 第127章 幽冥宫主(4) 知道云襄底细的寒岐又叹了一口气,云襄的娘亲云岚也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在云襄提出这个要求之后,他才没有拒绝。 隐约对云襄的身份有些许猜测的萧晧和万昕,前者听完心中有些动容,后者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他最烦的,就是宗门里那些一天到晚把“降妖除魔”、“惩奸除恶”、“替天行道”这些大道理挂在嘴边上的师兄弟们了。 太假! 真诚一点不好吗? 为了什么而修道的,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不就是为了不死,为了长生,为了飞升上界嘛! 至于那些所谓的“降妖除魔”、“惩奸除恶”、“替天行道”,不就是因为有前辈们发现可以积累功德,让天道在劈雷劫的时候可以手下留情一点吗? 搞得好像谁不知道似的! 成天用这种伪高尚来标榜自己,不累吗? 当然了,其中也真是有那种天生就喜欢以“替天行道”为己任的修士,比如他的萧师兄,胸襟广博,心系苍生。 但那样多累啊! 说不定,哪天就变成心魔了…… 没想到,小狐狸竟然也是这样的人! 真是奇怪了,不是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小狐狸跟他形影不离这么久,怎么就不像他这样,两耳不闻三千世界之琐事,一心只有炼丹炼丹再炼丹呢? 真是奇哉怪也! 要是小狐狸服个软多好啊!这样,他也可以跟着一起回城主府,哪怕是回紫虚阁,也比在这个乌漆嘛黑、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府里冒险好啊! 万昕摸了摸手上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祭着仙剑“焚渊”,硬着头皮往前走。 ※※※※※※※ 三人继续前行,在“天琊”和“焚渊”的微光照耀之下的地方,看去竟然就像是一个完全普普通通的山洞,坚硬的石壁与地面,有些凹凸不平,某些地方有尖锐的石块突出,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异样之处。 而更远的地方,剑芒有所不及,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是在他们周围,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气息。 永无止境的黑暗仿佛如同沧海一般漫无边际,回首看时,却连来路也被黑暗所淹没。那个白日中的洞口,早已随着他们在蜿蜒曲折中不见了踪影。不过,好在这石壁长廊虽然长得让人费解,但始终没有出现别的分岔路口。 不知行走了多久,蜿蜒的石壁长廊似乎是到了尽头,浓郁发腐臭味势不可挡地穿透结界涌入鼻腔之中,可以想见,如果没有这层结界的阻挡,这味道会是如何地令人作呕。 “也不知道那个鬼修口味有多重,居然挑了个这么个……” “嘘!” 万昕的埋怨没说完,就被萧晧示意禁声,紧贴着洞壁,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情况。 长廊的尽头,洞穴之中陡然开阔、亮堂了起来,在他们的前方,似乎是有一个巨大的石室,用神识初探,那石室距离穴顶有近乎百丈距离。 万昕当即握紧了手里的焚渊,将橙色的剑芒收敛,抱着云襄的“羽墨”也是即刻戒备,媚人的桃花眼中透着几分凌厉和狠绝。 然而,恰在此时,他们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仿佛风吹过风铃,声音十分悦耳。 伴着叮当作响,还有一个满是魅惑的声音:“有故人从远方来,为何行事如此鬼祟呢?不妨大大方方地出来见一面啊!” ※※※※※※※ 竟然有人? 萧晧四人皆是一惊,几番目光交换,微微颔首,然后将“天琊”负在身后,大大方方地踏出结界,现身。 入目的是一间潮湿阴暗的石室之中,遍布残破飘荡的蛛网,亦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花斑蜘蛛在上面攀爬。地面上还留有不少骨骸,那令人作呕的黑臭之味,大抵就是以此为源头,而骸骨的周围还有散落在地的大捆大捆的蛛丝。 看来,这确实是一处蛛妖的老巢,有不少落入蛛妖手中的生灵都被蛛妖用丝线捆得结结实实如茧状,作为它们的蛛子蛛孙的储备粮,让这些还未长大的小蛛妖也开个荤! 而在这样肮脏、阴暗的石室之中,还有一名风姿绰约紫衣女子,惬意地半躺在最上方的石塌之上,明眸流转之间满含无限柔情,手腕和脚腕之上,各带着一串银色的铃铛,数目不一,随着她婀娜伸手托腮的动作,发出叮当之响。 明明格格不入,但她的脸上确实一脸安之若素的惬意神情,仿佛置身仙境。 紫衣女子抬眸扫了萧晧一眼,一双带笑的媚眼,如秋水,似寒星:“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二弟子,萧晧,萧道友,怎么只有你一人?你的师弟,还有你的——小师妹呢?不一起出来见见吗?我可是,等了你们好久了……” 紫衣女子刻意在“小师妹”三个字上拖了尾音。 萧晧心中一紧,果然是冲着云襄来的! 既然被揭穿了,云襄、万昕索性也就不躲了,只不过,一并出来的,还有寒岐幻变的羽墨——她的出现,让紫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神情,从石塌上坐起,右脚搭在左脚之上:“六尾天狐,羽墨?哎呀,真是没想到,你也在。” 那姿态,竟是比最擅使用媚术的狐族更加撩人。 萧晧往羽墨的方向暼了一眼,万昕倒是凑到了羽墨身边,问道:“羽道友,你们,认识啊?鬼蜮幽冥宫的人?” “羽墨”点了点头,眸光阴沉,不忘拍着云襄的背,安慰见到这么多大小狼蛛而感觉毛骨悚然的小丫头,压低声音回道:“幽冥宫四大护法之一,紫月。” “紫、紫月?”万昕脑中白光一闪,双眸陡然睁大,“月大人?” 鬼修,合体初期的修为,月大人……所有这些线索综合在一起,再加上眼前这人的装束,合在一起——跂踵大世界鬼蜮幽冥宫的四大护法之一,紫月。 萧晧也想到了这一点。 却不料,紫月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然后巧笑嫣然地看着云襄,语出惊人:“少宫主,属下是来接你回幽冥宫的。” 第128章 幽冥宫主(5) 紫月是夙贤道长背后的主使,这已经是八九不离十的真相。 而且,夙贤道长这么快就招认了实情,甚至对他们来蒙顶山脉冒险的行为产生诱导,多半也是出于这位紫月护法的授意。 但是,紫月称呼云襄是“少宫主”,是什么个情况? 他们四个人里面,萧晧和万昕都是天玄宗的弟子,身份明朗;羽墨是青丘小世界的六尾天狐,也没有什么好质疑的;唯有云襄…… 云襄的父亲是清玄道人楚临渊,这一点从她上山第一日起,就已经在太上无极殿中验明身份了;而云襄的母亲,他们只猜测出她十有八九是鬼修,甚至有可能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云襄的母亲,竟然会是鬼蜮幽冥宫的宫主! 这……这怎么可能?! ※※※※※※※ 三千世界,统共就这么几个资源丰富的大世界,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和散仙不敢渡雷劫,慢慢地在凡间熬着,占去其中小半,称王称霸,余下的才由道修、佛修、妖修、魔修各大宗门瓜分。 偏偏,十万年前,鬼修逐渐强盛,占去了资源和魔气占据前三的整个跂踵大世界。 对于道修和佛修来说,并不算什么损失,对于需要依靠地浊之气来修炼的妖修和魔修而言,也没有引起太大的争端。 因为上古洪荒,此处乃是盘古大神肚脐所化,名唤“幽冥血海”,方圆几万里,血浪滚滚,鱼虾不兴,鸟虫不至,天地阴浊之气全聚集于此,乃是六界之中最污浊的地方。阴浊之气之重,令天地失色,便是妖修、魔修也不敢靠近。 然而,巫族却可凭借强悍的肉身,在其间生存下来,尤其是受后土祖巫庇佑的厚土巫族。 后土祖巫化身六道,将轮回大阵设在此处,又引了幽冥血海之水,铸冥河古道,引往生之真灵沿此河道入轮回。 只是,十万年前,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在跂踵大世界的厚土巫族齐齐销声匿迹,原本依附厚土巫族而生的其他巫族部落,渐渐也难承受跂踵大世界的阴浊之气,相继离开。 再之后,跂踵大世界就成了鬼修的天下,也因此,跂踵大世界又被称为“鬼蜮”。 原本由厚土巫族大祭司居住的幽冥宫,成了鬼修灵主的居所。 如今的幽冥宫,最高的掌权者夔陆,是为幽冥宫的灵主;其下有左右二位灵使,四位护法,手下无数。 而幽冥宫的宫主,是一个极为神秘又特殊的存在。 幽冥宫主手里并未掌握着幽冥宫的大权,但却是整个幽冥宫上下的信仰所在。 据说,除了灵主、左右二位灵使和四大护法,其他鬼修甚至不曾见过其真实面目,但是言谈举止之中,却对幽冥宫宫主敬畏有加,完全不敢亵渎。 这样神秘又特殊的幽冥宫主,竟然是……云襄的亲生母亲? ※※※※※※※ “沙沙沙……” 偌大的石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谧,唯有洞中的大小狼蛛来回攀爬游走,发出细微的声响,配上它们可怖的外观,让人毛骨悚然。 云襄紧紧地抱着“羽墨”的脖子,双眉紧皱,面色发白,似乎没有听到紫月的话。 但是,羽墨平静的反应,就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似的。 萧晧双手紧紧握拳,心思百转:是了,青丘小世界被毁,青丘天狐一族流离失所,分崩离析,知道这个缘由,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可是,她们却向天玄宗隐瞒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对师长、门规的信从,让萧晧全然不会去怀疑,他的师尊玄翊道人早就知道了这个真相,想到下山之前师尊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他把云襄完好无损地带回天玄宗,萧晧直觉胸中升腾起一腔怒火! 这一刻,他忘记了师尊说要把云襄当作诱饵的事,满心满眼都是被欺骗的愤怒! 道修和鬼道正邪两立,不共戴天! 九尾天狐雪灵,青丘天狐一族,她们竟然隐下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她们竟然让天玄宗收了鬼蜮幽冥宫宫主的女儿作为嫡传弟子! 这简直,简直就是不可饶恕! 最善操控人心的紫月,最先发现了萧晧的怒意,她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早就听闻天玄宗这一辈弟子中有三人天资极其出色,其一是清虚一脉首座玄音道人座下首徒田彦斌,变异冰属性单灵根,剑法双修,三百年出头便修至出窍中期;另外两人皆是掌教玄翊道人座下嫡传弟子,二弟子萧晧,变异雷属性单灵根剑修,六弟子万昕,火属性单灵根丹修,皆是在两百余年修为便突破至出窍期,没想到,今日都叫我给见着了。” 紫月明眸浅笑,扫了一眼萧晧,故作吃惊地捂住了嘴:“呀,萧道友这是已经到了出窍中期了?三百年不到,便有此修为,实在是可喜可贺呀!不过——” 话锋一转,紫月眼中的笑意更盛:“可惜了,今日落在了我的手里——两个大境界的差距,即便凭你是雷属性单灵根的剑修,也只能,呵呵,把命留在这里了!但,若是你们自愿将少宫主留下,并且自废修为,我可以饶你们一命的。如何?” “呸!想得美!”万昕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 “我长得美,自然想的也美啊!有什么不对吗?”紫月的嘴角露出一丝戏谑笑意,在她看来,眼前的这几个人,不过是蝼蚁,“哦,或者,我也可以不让你们自废修为,只要她即刻自裁,我也可以饶过你们的。” 葱白的手指,近两寸的指甲被染成了妖冶的紫色,随意地点向了羽墨。 “羽墨”嗤笑了一声:“你想要我的命?” “不不不,”紫月的手指摇了摇,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铃声,“不是我想要你的命,而是——我们灵主大人,要你的命!” “就凭你?” “当然!”紫月一脸理所当然,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内心犹憋着火的萧晧和一脸警惕的万昕,“上一次,有两只七条尾巴的狐狸帮你,让你从我手里逃走了。但是这一次,难道你以为,有两个出窍期的帮手——更何况还不是与你一心的,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第129章 幽冥宫主(6) 紫月妩媚轻佻的语气里,藏着一丝阴狠,看向“羽墨”的目光,也仿佛是看一件死物。 随着她手碗上的银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响动,原本在石室里自由散漫的七星狼蛛似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番,从四面八方开始聚集围拢,将萧晧他们四人围在中间。 七星狼蛛样貌可怖,而且天生带有剧毒。 万昕的目光扫过七星狼蛛腹下吐丝的腺体流出乳白色的液体,只要触及,石室中的暗自生长的青苔便迅速枯萎,化作一团黑雾。 手中用来防身的“焚渊”剑,也不自觉地握得更紧。 ※※※※※※※ 许是因为嗅到了活人的气息,这群七星狼蛛似乎一只只开始骚动起来,其中为首的两只首领狼蛛嘴里更是发出“嗬嗬”的兴奋的声音,八条细长的腿在地上用力支撑着比脸盆还大的身体,又长又细的腿在地上摩挲着,只带一声令下,整个臃肿的身子随时准备着朝猎物扑将过去。 而这个发令者,自然是能够驱鬼驭妖的鬼修——紫月了。 万昕咽了一口口水:“我滴个乖乖,这两只狼蛛,至少有近千年的道行了吧?又是六阶妖兽,这修为,怎么着也算是元婴后期,甚至是出窍期了吧?” 而且,同样是出窍期,但妖修的肉身天生强悍,修为相当于出窍期的七星狼蛛,肉身堪比化神期修士——而它们的八条看起来又细又长的腿,其强悍程度,远超肉身! 这两只狼蛛的头部已经隐隐有修成人形的征兆,只不过看上去,是那种一见之下能够吓死人的容貌,一脸贪婪的表情,嘴角上的两颗獠牙上缓缓流下浅绿色的口水,腹部拖着的几条细若发丝的白色透亮的丝线,丝线上还带着黑气。 “咦……别过来,别过来!”云襄窝在“羽墨”的怀里瑟瑟发抖。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一股强大的妖力波动,萧晧、羽墨和万昕赫然感觉到了地面的晃动,石室四面的墙壁上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皴裂,从裂隙里,又涌出了不知多少的小狼蛛,原本围着他们的狼蛛群们也四下散开,眼中透着一股子兴奋,以及—— 数不清的银丝从地下霍然涌出,漫天漫地,似有灵性一般,仿佛是要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将他们全部裹在其中! 整间藏匿于山腹中石室竟然是在剧烈震颤,头顶和四周坚硬的石壁上,裂隙继续龟裂扩大,细小的沙土石块也开始如小雨一般索索地不停向下掉落着。 萧皓和羽墨修为深厚、反应够快,带着云襄左避右闪,倒是万昕这个半吊子,躲避得格外狼狈,有几次都是险险地擦着蛛丝闪过,差点就被困成了蛹,当了小狼蛛们的储备粮! 等落定再回首时,才发现,原本所站之处,地面早已被炸地四分五裂。 而在一片废墟之上,在紫月的身后,张牙舞足地站立着一只几乎占满整间石室的七星狼蛛!她的腹部几乎像是一座小山一样,而往上,则是不着寸缕的肌肤,粗粝发黄,在杂草般蓬乱的黑发中若隐若现,让人看了便觉作呕;而再往上,便是一张狰狞的脸,一张狰狞到分不清男女的脸,神色透着无尽的阴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 万昕也是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警惕地看着这只“巨无霸”,还有周围密密麻麻的狼蛛,头皮发麻,声音有些发颤:“萧师兄,我们真是……掉进狼蛛的老巢了……怎、怎么办啊?你倒是说句话呀!” 他是出窍期的修为,但是论战斗力,最多只能算一个元婴修士。 这两只狼蛛头领,不自夸地说,他对付一只就够呛!而且还得是在没有这些小狼蛛干扰的情况下!如果让他对付两只,那还不如直接劝他缴械投降,乖乖成为储备粮来得痛快! 除了两只狼蛛头领之外,还有一个修为是合体初期的鬼修紫月,一只修为不知有多骇人的七星狼蛛——女王! 就算萧师兄和羽墨联手,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坦白来说,这个时候的万昕是绝望的。 如果不是紫月提出要把云襄带走,他估计就妥协了——羽墨的死活他是真的顾不得了,就算小狐狸会难过,他就多哄两天。命要紧啊! “萧师兄,快点做决定啊!” “是啊,萧道友,”紫月的声音似嘲似讽,听上去心情颇为愉悦,“你再不做决定,跟你默许了我把你们三人的命都留下,直接带着少宫主离开,没有任何区别啊!” 话里话外,笃定了他们是绝对逃脱不掉的。 萧晧还没有发话,万昕却听到了羽墨的传音:“你不是丹修吗?身上就没有什么避虫驱妖的药粉?带毒的药也没有?” 万昕苦着脸,这个真没有! 他鲜少自己去搜集炼丹所需的灵材,要是直接去诏训殿发任务,要么直接从各堂口采买——总之一句话,能用灵石解决的灵材,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受累。 他要去的野外,也仅限于天玄山脉周围适合低阶修士捕妖试炼的区域,也就是这两年陪着云襄捕猎烤肉。 避虫驱妖的药他也偶尔会炼制,但全凭心情,因为这东西的价值与丹药相比,实在相差太远,获益太低;至于毒药…… 他是个正派人士好吗! 怎么可能炼制毒药! “羽墨”一下子就明白了万昕的心思,暗骂了一句“废物”,手腕一抖,手中出现了一柄爪刺。 这一刹那,云襄也有些恍惚。 虽然她很确定,抱着她的这个人不是她的羽墨姐姐,而是寒岐哥哥,但是在此危机关头,寒岐却还能将武器也乔装地不露一丝破绽。 这柄爪刺名叫“霜勾”,共有九刺,除了最前端的三根泛着寒霜之气的勾刺之外,左右两侧各有三根隐刺,稍不留神就可叫人中招。 “羽……” “把眼睛闭上,抱紧了!” “羽墨”极为简略地说了这么一句,手上的“霜勾”一翻,两侧的六道隐刺射出六道寒光,激射而出,直接削得四只蓄势待发准备扑上来的中等体型的七星狼蛛尸首分离,另外两道寒光打在那两只首领狼蛛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让那两只首领狼蛛险些站立不稳,趴倒在地! 第130章 覆巢之下(1) 两只首领狼蛛登时就怒了!它们发出了沙哑的嘶叫声,眼中的绿芒更盛,恨不能把攻击它们的羽墨撕成碎片! 它们之所以还没动,是因为灵智已开,全凭紫月吩咐——而紫月,还没有下令攻击。 小狼蛛们却骚动了起来,似是忌惮,又像是愤怒,焦躁地来回爬动,腹下分泌丝线的腺体里流淌出了更多的白色粘稠液体,随时准备织就天罗地网,将这几个嚣张的家伙困在网中,然后分食殆尽。 万昕颤巍巍地夸了句“剽悍”,但心却更加慌乱不堪:这就直接动手了?不再聊几句吗? 而紫月的眸色沉了下来,面沉如水:“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死!” 万昕忙插嘴道:“有话好……” “羽墨”直接截断了万昕的话头,毫不留情地反讽了一句:“反正你不管怎样都想要我的命,难不成,我还等死吗?” 紫月一听,不怒反笑:“算你有自知之明!我就成全你!” 婀娜的身段开始舞动,手腕和脚腕的银铃交织成一段叮当作响的旋律,让人下意识地有些恍神,但那群大小狼蛛却都狂躁了起来。 “你们都好好留在洞里,陪我的宝贝儿们玩玩吧……” 恍惚中紫月的声音传入耳中,如梦似幻。 不愧是鬼蜮幽冥宫的四大护法之一,不愧为合体期的高手! 大小狼蛛们窸窸窣窣地开始向萧晧、万昕和“羽墨”爬去,长了两颗獠牙的口器快速地上下咬合,腹下的腺体喷射出粗细不一的丝线。 而狼蛛女王也喷射出一股儿臂粗的丝线,激射向“羽墨”的方向,试图迫使对方松手,将怀中的云襄拱手相让! 就在这一刹,萧晧和“羽墨”的眼眸陡然清明,紫月有些意外地一愣,婀娜的身姿舞动随之一僵,却见蓝色的电光和白色的冰霜骤然暴涨,仿佛配合了无数次一般,避开了最粗的那股丝线,将铺天盖地席卷的蛛丝刹那搅碎,化作漫天滴滴答答的黏液落下,倏然出现的莹白色结界,将所有的黏液挡在外面,一滴都没有落在他们四人身上。 当然,紫月也及时地为自己支撑起了一个淡紫色的结界,没有受到一丝影响,反倒是狼蛛女王和大小狼蛛皆有波及,它们虽不惧自己的蛛丝上附着的毒,但是黏糊糊的液体落在自己身上,周身的绒毛被黏在一起,也不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 “漂亮!” 完全没有出手的万昕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兴奋。 云襄也张开了眼睛,但错过了最精彩的一记合击,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萧晧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意料之外,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跟这个从未谋面过的青丘天狐有这么默契的配合。 羽墨也是冰灵根吗? 就算她是冰灵根,也解释不了那一瞬间他和她之间下意识的配合吧? 毕竟,在天玄宗门中,他曾与玄音师伯座下的田师兄有过几次交手,也有过一次合作,但最后的配合效果,一言难尽。 他和田师兄两人,都被认为是这一辈弟子中实力最强悍的两名弟子,一个剑修,一个剑法双修。剑修为战而生,绝不退缩;田彦斌又是心高气傲,不肯服输的,两强相遇,当然会导致那样的情形。 但是这个六尾天狐羽墨…… 性格上的清傲,可不比田彦斌少,甚至因为萧晧对她的偏见,那是打心眼儿里对她们向天玄宗隐瞒云襄身世一事感到愤怒! 可是偏偏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在这样的心境下,他竟然跟对方联手发动了这样默契又骇人的一击! 而且,他似乎感觉到,这个羽墨,他有些熟悉! ※※※※※※※ 紫月也是被这两人的一击合击给惊到了。 萧晧是出窍中期的剑修,而羽墨,如果她没有记错,应该是化神初期。 可是方才那一击的威力,竟然隐隐有化神后期的实力! 虽然眼下的情形,她依然能够稳操胜券,却不敢再掉以轻心,无端托大。 思及此,右手手腕上的银铃急促地晃动起来,原本因为这一击的威力和伤害被吓到的狼蛛们,再次躁动起来,细细密密地爬上前。 领头的,正是那两只隐隐将要化形的头领蛛妖。圆硕的身体朝下一沉,然后细长的蛛腿猛地发力,凌空飞起,朝着莹白色结界之中的羽墨和云襄扑了过去。 且就在它们俩触及那莹白色的结界之前,两股儿臂粗的蛛丝再度激射而来,配合着狼蛛女王锋利如刀的两肢,像切豆腐似的,直接将那莹白色的结界剖开,把萧晧他们四人分割成了两拨——萧晧和万昕在一边,而羽墨和云襄则被拦在了另外一边。 这大家伙的修为,只怕远不止合体期!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万昕的脸色发白,萧晧的容色也沉了下来。 真是要在这里交代了吗? 眼看着那倏然间放大了数倍的淌着贪婪的口水的蛛妖的脸,离他们越来越近,甚至都可以闻到它口中发出的带着酸腐气的恶臭! 萧晧飞速结印,催动剑诀。 仙剑“天琊”雷光闪动,龙吟之声轰鸣。 整间阴暗潮湿的石室在一瞬间似乎微微摇动,细小的砂土、石块如小雨一般索索不停地掉落下来,中间夹杂着并不牢固的蛛网,以及体积尚且幼小的幼年狼蛛。 然而,就在他准备释放“阴阳玄天雷”,给云襄和羽墨那边解围的时候,数丈长的“大刀”再次朝着他们切了过来。 “萧师兄,小心!” 万昕自己狼狈地准备躲闪,却不忘提醒萧晧注意。 无奈之下,已经准备就绪的蓝色电光转了个方向,攻向狼蛛女王挥舞过来的蛛腿大刀。 “轰——!” 蓝色的剑芒如旋涡一般迅速流转,结成的八卦阵中流窜蓝色的电光,仿佛九天玄雷,咆哮着,怒吼着,向着那狼蛛女王的大刀腿激射而去! 强劲而霸道的雷霆剑气,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焦灼,寸寸崩裂,无数碎石伴着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响,化作一股洪荒巨流般席卷而起,震飞了大大小小一群毒蛛,有的撞在石壁上,粉身碎骨;有的摔在地面,撞碎了残骸,断足腰斩! 但是!当这玄天雷光撞上狼蛛女王如成年人腰般粗壮的腿时,却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 第131章 覆巢之下(2) 强劲而霸道的雷霆剑气,迅速扩散,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焦灼,寸寸崩裂,无数碎石伴着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响,化作一股洪荒巨流般席卷而起,震飞了大大小小一群毒蛛,有的撞在石壁上,粉身碎骨;有的摔在地面,撞碎了残骸,断足腰斩! 但是!当这玄天雷光撞上狼蛛女王如成年人腰般粗壮的腿时,却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 就仿佛是一抹不小心沾染上的尘埃,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揩,就能擦去。 万昕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萧晧的眼中亦有惊骇之色! 这是一头怎么样的怪物? 竟然连出窍中期雷属性单灵根剑修的“阴阳玄天雷”,都不能伤它分毫! 要知道,雷属性的功法,对妖修、鬼修和魔修有这天然的克制之效,每每施展,总会有伤害增益! 而且,萧晧可是能够独自在苍雾岭中斩杀七阶妖兽的剑修! 但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 万昕喉结上下滚动,手脚竟然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 云襄和“羽墨”那边的情况也不太乐观,那两只首领狼蛛虽然被“羽墨”用霜勾挡开,但是那两只首领狼蛛的细腿被霜勾正前方的三根勾刺击中,却没有断落。 “羽墨”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妖兽的肉身强悍,三千世界的修士自然知晓。 而“羽墨”身为青丘天狐,同属妖修,当然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挡格两只首领狼蛛的攻击,“羽墨”虽然没有使出全力,但也有七八分的力道,却只是废了它们各一足而已。 两只狼蛛拖着不知是麻了还是折了的腿,依然不懈地寻找机会,对“羽墨”和云襄发起攻击。 “嗬嗬!” 它们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大概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挑衅它们的猎物。大口张开,唇裂一直到耳朵根部,上下两排利齿之间还有绿色的黏液滴淌、粘连。 周围大大小小的狼蛛们也如潮水一般地涌来,密密麻麻,好似在龟裂的地面上组成了一块立体、会移动的绒毯。 万昕和萧皓背靠着背,手中紧紧地握着各自的仙剑;“羽墨”也把云襄抱得更紧,神色凝重,不敢轻忽。 “这些家伙都是钢筋铁骨的吗?”万昕一脸衰败,“完了完了,我这样的丹修奇才,竟然要殒命在此了……我本来还想着,可以弄一点狼蛛的蛛丝和内丹去炼丹的……” 那一双双贪婪的绿眼睛里,都是对鲜活的食物的渴望、甚至是疯狂的神情。这样的眼神和目光,不需花费力气理解就能懂。 萧晧眸色一暗,看了看紫月和狼蛛女王,又看了看被羽墨抱在怀里的云襄,想到下山之前师尊的嘱托,握剑的手青筋暴突,在心底打定了一个主意。 “羽道友,劳烦你带着襄儿走,这里交由我来断后!” “务必要将襄儿送回天玄宗,那里才能护得住她!” 剑修不会退,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为战而生,一旦后退,道心便会受损,心魔便会肆意侵蚀,不是走火入魔,便是身死道消。 但是,云襄必须走,她必须要好好地回到天玄宗——这是他答应师尊的承诺! 而眼下,他能信任,能托付的人,只有羽墨了。 相较之下,萧晧当然是跟信任万昕的,但是,从实力来说,万昕护不住云襄,而羽墨能。 更何况,对方还有撕裂空间这一杀手锏。 危机关头,或可凭此逃出生天! “羽墨”看了一眼萧晧,这密语传音只入了她的耳中,有那么一瞬,寒岐还是蛮佩服萧晧的,竟能为云襄做到这个地步。 “羽墨”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应了一声:“行。” 在瞅准空隙逃走的刹那,还“好心”地丢给了他一句话:“我带阿九走了,紫月肯定会追出来,说不定还有几只小蜘蛛,还能给你们减轻压力!” ※※※※※※※ 果然,紫月紧追着羽墨和云襄走了,顺手还带走了那两只首领狼蛛。 但是,狼蛛女王留下了。 要对付两名出窍期的修士,光靠一群小蜘蛛,根本困不住,她的首要任务,是把云襄带走,所以这洞府之中,必须要有狼蛛女王坐镇。 但就算紫月和那两只瘸了腿的首领狼蛛追着“羽墨”和云襄跑了,萧晧和万昕也轻松不到哪儿去——小狼蛛不足为据,但是那个狼蛛女王,当真是刀枪不入,术法不侵,根本耐它没法子! 萧晧本来还想让万昕也找个机会逃走的,但紫月离开之前,不知用银铃跟狼蛛女王交流了什么,狼蛛女王喷射出白花花的蛛丝,直接将他们进来的那个洞口给封死了! “该死!”万昕愤愤咒骂了一句。 “你先对付小的,”萧晧手中的“天琊”发出璀璨的蓝光,“找到机会,用火烧了那蛛丝,能走一个是一个!” 说罢,直接向狼蛛女王发起了攻击,哪怕知道自己的这点伤害对于对方来说只是隔靴搔痒,也绝不退缩! ※※※※※※※ 寒岐幻化的“羽墨”带着云襄一路狂奔,冗长的甬道漆黑无光,但他是鬼修,本就生活在黑暗里,在黑暗中视物,对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清晰地辨识长廊和石壁的方位,很快,不远处出现了一道亮光,那是洞口的方向! 他们在洞府里不知耽搁了多久,此时已是天光大亮。 紫月显然不想让他们逃出洞口指使着两只瘸了一条腿,但速度却分毫不减的两只狼蛛首领喷射蛛丝,试图封锁洞口,也是对“羽墨”的行进速度进行阻拦。 同时,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紫色的骨鞭,径直往“羽墨”的背后抽去。 “羽墨”闻声而动,左臂右闪,灵巧地避过了蛛丝和骨鞭的攻击,分毫未伤,而且速度还丝毫不减。 “阿九,用火系术法,把洞口的蛛丝烧了!”奔逃之余,“羽墨”还有余力指使云襄。 云襄对寒岐向来是言听计从的,这一晚上,她还没轮到过动手的机会呢! 双手飞速结印,一只火凤长啸而去,直接将洞口的蛛丝和杂草化为了灰烬。 第132章 覆巢之下(3) 蒙顶山上,三人两蛛,就这么对峙着。 “羽墨”并非羽墨,而是寒岐所化,故而他并不会撕裂空间之术,没法带着云襄直接逃走;但是,寒岐身为鬼蜮幽冥宫右灵使,修为自然是在紫月之上的,可是,他当下却不敢施展——会暴露自己。 所以,当下的情形,如果化神初期的“羽墨”,如果继续抱着云襄,那么她根本就不可能是紫月的对手。 云襄看着两只七星狼蛛首领,又看了看紫月,咽了一口口水,道:“羽墨姐姐,你放我下来吧……” “放你下来做什么?” “还是少宫主想得明白,愿意跟属下回去。”紫月眼波流转,笑靥如花。 “呸,谁要跟你回去了?”云襄狠狠地冲着她啐了一口,对“羽墨”耳语道,“这两只狼蛛交给我,你对付紫月。” “羽墨”眼中露出差异之色:“这两只狼蛛,可是相当于出窍期修士的修为啊!而且你刚才也看见了,我对它们造成的伤害……” “我知道,”云襄余光暼了一眼紫月的方向,“它们不会把我弄死的,我只要把它们两个牵制住,就可以了。” “羽墨”一愣,旋即笑了:“没错。” 他能跟紫月缠斗,而紫月对付一个化神期的六尾天狐,不需要两只首领狼蛛作为帮手,而且,紫月也不会放任云襄借机溜走的。 思及此,“羽墨”便直接把她放下,看着她一翻手,将比她的身高还要长的“赤离”剑作为武器,眼中飞速地闪过一丝晦暗。然后,“羽墨”自己也是翻腕,另一只手上也出现一只爪刺,名唤“离情”——这也是六尾天狐羽墨的武器,与“霜勾”刚好是一对。 云襄没有多想,只觉寒岐哥哥的伪装简直天衣无缝,然后,所有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面前的两只七星狼蛛身上。 ※※※※※※※ 虽说云襄灵根天赋无与伦比,天资又聪颖,年仅七岁便已是结丹修士,但是,对上修为比她高了两个大境界的七星狼蛛——而且还是两只,说不发憷,那绝对是骗人的。 况且,云襄的临敌经验并不多,基本上不是是在天玄山脉上猎捕作为烤肉的妖兽所积攒下来的,就是跟万昕交手吸取的经验。 但是万昕这个修为在出窍期、实际战斗力却只有元婴期,甚至偶尔连金丹修士都打不过的丹修,究竟有多少临敌经验,呵呵,用脚趾头想想也猜得到。 尤其眼下,云襄面对的还是让她感觉有些发毛的两只丑八怪。 就算它们得了紫月的命令,不可伤她性命,只需困住她即可,云襄还是很快捉襟见肘。 实力,永远是最大的差距。 境界压制,基本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至于萧晧和万昕两个例外,真遇上相隔了数个大境界的对手,一样成不了意外。 仙剑“赤离”和她磨合的时间尚且不长,而且云襄并不打算成为一个剑修,所以在剑道上的术法,也就只有下山之前萧晧教她的那么几招基础招式,勉强挥几下,很快就走了形,根本起不到半点伤敌之用。 她最拿手的,是修炼了两年之久的基础术法,并且能够利用自己的优势,将基础术法化形,来作为自己的攻击手段:炎火咒幻化的火凤,云水咒凝结的水龙,流沙术聚起的玄武,奔雷咒降下的金蛇…… 虽然对两只七星狼蛛造成的伤害不大,但是不得不说,这个架势,让一旁跟“羽墨”交手的紫月,也看得心惊! 这个小丫头也太厉害了吧? 明明两年前,他们几个去青丘小世界追杀天狐一族、要将她掳回的时候,她还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蝼蚁! 这才两年啊! 就已经是金丹期,甚至,还是对术法操纵如此娴熟的金丹期修士! 她敢断言,三千世界的金丹修士,没有一个能够如她这般,将基础术法驾驭地如此之好,哪怕是到了元婴期、出窍期,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他们也完全不会想到,基础术法竟然能够发挥出如此大的威力! 但是,云襄做到了。 此时此刻,紫月心中不由生出一阵忧虑:这样的少宫主,如果不赶紧带回鬼蜮幽冥宫,他人心向正道,那会是鬼修的头号劲敌! 忧思深重,一个恍神,便让“羽墨”捕捉到了机会,“霜勾”的隐刺在紫月光洁的玉臂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紫月大怒,手中的骨鞭猛然一抽,仿佛万鬼哭嚎! 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她的骨鞭大有玄机,上面的每一节都是取自修士的颅骨,将其煅烧、熔炼,再穿成这样一条鞭子! 光从这上面,就可以想见葬身在她手中的修士何止泛泛! 而这些强大的怨戾之气,却都被紫月化为己用,成为她的武器,为她搜罗更多的怨戾之气,不断增强她的骨鞭的威力! 可惜,这鞭子带来的万鬼齐哭的效果,对云襄和寒岐产生不了半分影响。 但是,现在的寒岐,是幻化做了羽墨的样子。 紫月好奇地“咦”了一声,“羽墨”面色一变,佯装受到影响,痛苦万分,节节败逃,很快,两个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云襄的视线里。 不过,云襄也没有在意只当是寒岐想快速解决紫月。 当然,她也没有心力多想。 这两只七星狼蛛,已经搅得她心力交瘁,感觉比渡金丹雷劫的时候还要费力! 她虽然仗着身形敏捷,术法娴熟,暂时处于上风,但终究是境界压制太过厉害。说到底,云襄不过是个刚刚结丹不久的修士,纵然因为全灵根得天独厚的优势,消耗的灵气很快就能够得到补充,但是,连番不断地使用术法化形进行战斗,云襄的脸上也有几分疲惫之色。 而那两只蛛妖却配合默契,左围右堵,时不时发出“桀桀”的怪笑,贪婪的目光盯着云襄,似乎是在看一块鲜嫩的肉——一块不能入口的食物,但是连番强调、提醒它们这一点的紫月,此刻已经不见踪影。 妖修大多不是什么善类,尤其是蛛妖这类妖兽,残忍,是它们的本性。 面对如此美味的食物,它们又岂会不动心? 第133章 覆巢之下(4) 妖修大多不是什么善类,尤其是蛛妖这类妖兽,残忍,是它们的本性。 面对如此美味的食物,它们又岂会不动心? 只是,蛛妖对待食物的癖好更为特殊一些,它们会将捕获到的猎物蛛丝团团缠了起来,缠得像粽子一样,吊在网上,就像晾腊肉一样。 看它们一左一右,牵引着泛着黑气的蛛丝如有灵性一般在云襄周围来回穿梭,云襄便想到了这一点。 云襄脸上嫌恶的表情逐渐透出惊恐。 “走开,走开啊!” 手中的“赤离”,橙色的剑芒依然耀眼,但是却对两只狼蛛产生不了任何震慑和威胁。 斩不断、理还乱,前后的蛛丝越来越多,几乎形成了一面蠕动的丝墙,任云襄怎么挥舞“赤离”,斩断一根又来了两根,不多时,前后两侧的蠕动的蛛网的上下两端开始收紧,像一个巨大的蠕动蛹茧一般。 “啊——!!!寒岐哥哥,快救我!” 茧子里传出一声尖声呼救,但因为隔着厚实的茧子,声音有些闷。 云襄在一片白茫茫却越束越小的空间里拼命挣扎,但无奈“赤离”不给力,狭小的空间里,被紧紧黏住的手足,也难以掐诀施展炎火咒,化形火凤,将这厚厚的蛛丝烧成灰烬。 四周的蛛丝蠕动着,越束越紧,云襄心下也越发绝望。 原本“赤离”还横亘在云襄的身前,颇有护主之意,试图切开这密密麻麻的蛛丝的束缚,但“赤离”终究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本命法器,楚临渊身死道消之后,剑灵身受重伤,陷入沉眠,一直未醒。 没有了剑灵的支撑,没有了主人的操控,再极品的法器,也发挥不出它的威能。很快,柔韧的蛛丝却攀附着“赤离”而上,将赤离也包裹起来。 赤离的光芒越来越黯淡,终于,荧荧的黄光全部被蛛丝拘禁在其中,沉闷的龙吟之声从丝线中传出,“赤离”依然不停地再挣扎,但却是徒劳。 “诶,赤离啊赤离,我真不应该央求师尊让我下山的……”云襄眼睁睁地看着“赤离”和自己一样,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嗅着游走的黑气带着恶臭,懊恼不已。 “赤离啊,你说你在我爹手里的时候,好歹也是在三千世界里排的上名的仙器了吧?笨蛋昕说,你比师尊的‘灵光’还要厉害呢!” 赤离剑若有所感地晃了晃,牵动着裹在它身上的茧子也摇晃了一下。 云襄突然福临心至。 剑灵,也是一种“灵”啊! 它是天地间的孕育的灵材所蕴,受修士灵力、元神温养而醒。 如果这样,她是不是也可以……控制? 思及此,云襄艰难地转动右手手腕,渐渐地,珍珠手串散发出了荧荧的白光。 ※※※※※※※ 另一边,和紫月交锋的“羽墨”,在且败且走中,很快脱离了云襄的视线。 紫月的骨鞭狠狠地抽将过来,“羽墨”的眸色一凛,身上被刻意压制的修为陡然暴涨,从化神初期刹那攀升至洞虚初期! 紫月尚未回过神来,就见“羽墨”手上的两件法器——“霜勾”和“离情”,化作晶亮的尘埃,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玄铁骨扇,似玉非玉,似铁非铁,黑色的扇骨上微微有暗红色的纹理脉络,像是生灵的血肉之中的血管一般。 那玄铁骨扇轻而易举地一挥、一绕,就将紫月甩过来的骨鞭紧紧缠绕住,再往后一拉,扇骨上的暗红色纹理仿佛倏然间活过来了一样,逼得骨鞭上的颅骨不敢出声,连骨鞭上的紫芒都黯淡了几分。 “肃魂!”紫月惊诧地叫破了这把玄铁骨扇的名字,当即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连忙收手,单膝下跪,“属下见过右灵使!” 寒岐也恢复了他本来的面貌,那半块银面具之后的露出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幽潭,让人不敢直接与之对视。 寒岐一抖腕,紫月的骨鞭就直接跌落在地,发出“呜呜”的低鸣,仿佛是被吓到了一般。紫月当即将法器收起,脸上露出了柔媚的笑容:“多谢右灵使手下留情。” 寒岐并不理会,冷冷的目光,看向云襄与两只头领狼蛛缠斗的方向。 云襄看不见他,但是他却能看到云襄。 洞虚期的神识,是寻常修士难以想象的强大。 紫月兀自站起,娇娇柔柔地走到寒岐身边,柔声道:“左灵使说,灵使你会择机相助,紫月没有想到,灵使竟然会乔装成那只狐妖的模样来接近少宫主。实在是高明!紫月完全没有瞧出任何破绽!” 寒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盯着她攀上来的手:“拿开!” 紫月的动作一滞,悻悻地收手,艳丽迷人的容颜上满是失望之色。 寒岐以凌厉的目光迫使对方跟自己拉开了一点距离,重新看向云襄的方向,想到阿九一下子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心中某一处竟不自觉地感觉有些柔软。 不愧是岚宫主的女儿! 紫月心有不甘地又往前蹭了一点,却不敢跟寒岐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灵使,我们真的不把少宫主带回去吗?” 柔婉的声音里,偷偷地渗入了几丝魅惑之意。 寒岐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就听紫月吃痛地“啊”了一声,倒退两步,直接跪下,捂着右侧胸口,强忍着身体里翻涌的血气:“属下知错!” 至于究竟是为自己自作主张的多嘴一问,还是为胆大妄为的试图勾引,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寒岐冷哼了一声:“绿裳的真灵呢?” “回灵使的话,青戮带着聚魂鼎去了,此刻应该已经得手了。”紫月依然跪在地上,再心有不甘,也不敢造次胡来。 她清楚右灵使的脾气,再一再二不再三。第一次,只是出言警告;第二次,出手教训;真要是有第三次,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寒岐没有再说什么,冷冷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与两只狼蛛斡旋的云襄,眼见得那两只首领狼蛛吐出蛛丝,将云襄层层困住,无法脱身,眸色登时愈发阴沉。 第134章 覆巢之下(5) 被蛛丝裹成茧的云襄不肯放弃,催动着手腕上的珍珠手串。 起初她还有点懊恼,应该把绿裳多留一会儿,这样她眼下也可以多一个帮手!想想绿裳那一口鬼牙!连元婴期修士身上的肉都能轻松咬下,何况这软绵绵的蛛丝? 不过…… 早点放绿裳走也是好事,要不然跟他们一起被困在这狼蛛窝里,只怕没机会重入轮回投胎了! 胡思乱想之际,云襄感觉到困住赤离的那个丝茧动了! 她心中欣喜,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全神贯注地把所有灵力都牵引向珍珠手串。 她不知这珍珠手串究竟是什么样的极品法器,但是,她知道,这是她的娘亲留给她的,三千世界里,只有她能够使用、操控。 而且,操控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它,就可以了。 譬如把绿裳安置在其中,不许绿裳听到他们的谈话,允许绿裳进出……等等,看似复杂艰涩,可实际上,简单地很。 眼下,她就在跟珍珠手环沟通,希望它能够唤醒赤离剑中沉眠的剑灵——不醒也没有关系,梦游状态下当个傀儡就行!只要能够让剑灵的力量发挥出来,就一定可以冲破这层蛛丝牢笼的束缚! 仙剑“赤离”,那可是火属性法器中的极品,她不是赤离剑的主人,只有它前主人的一丝血脉,发挥不了它的实力,但是,赤离剑的剑灵可以! 束缚着赤离剑的丝茧小幅度地上下浮动,在丝茧之外,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但是云襄却能通过珍珠手串感知到赤离剑中不断增强的威力。 ※※※※※※※ “嗤——” 一声轻微的裂帛之声响起,那团密不透风的丝茧里透出了一丝橙色的剑芒——是属于赤离剑的剑芒! 接着又是一声,又透出了一道橙色剑光! 云襄又惊又喜,却不忘让珍珠手串给自己套了个莹白色的小结界护在周身,以免被赤离剑的剑芒误伤。 “嗤、嗤、嗤!” 眨眼之间,困着赤离剑的丝茧上又透出了七八道剑芒,越来越多,同时,那丝茧也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在承受不可承受之重后濒临崩溃的边缘。 “砰——!” 一声炸响,赤离剑脱困而出,剑身微颤,龙吟之声低鸣。 云襄喜上眉梢:“快快快,还有一个!” 这话是对赤离剑说的,也是对珍珠手串说的。 赤离剑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绚烂的橙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云襄眯上了眼睛,还能感觉到这如火焰般耀眼、灼热的光芒。 然而下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周身的蛛丝停止了蠕动,不但如此,原本绷得紧紧的束缚迅速松散,再睁开眼时,她已经从那片蠕动的蛛丝牢笼中脱困而出! 原本束缚在身边的丝线尽数碎裂,如丝絮般,黑白双色,在空中飘荡,落下。 再看向两侧,两只七星狼蛛已经没了气,青色的粘液从肚脐上的大窟窿里流出,两颗妖丹闪着淡蓝色的荧光。 而赤离剑,则是插在地上,低声鸣吟。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还在微颤余韵中的赤离,又看了看两只七星狼蛛首领的尸体——哦吼,赤离剑的剑灵好厉害啊!不仅搅碎了把她困在其中的蛛丝牢笼,居然能把两只肉身堪比化神期的妖兽直接斩杀了! 说到底,赤离剑跟随了清玄道人楚临渊千余年的时间,楚临渊本人就是洞虚期的修士,他的仙剑中孕育的剑灵,实力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对于云襄这个小小的金丹修士而言,这两只出窍期的蛛妖是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但对于拥有洞虚期实力的赤离剑灵来说,不过是两只蝼蚁。 手上的珍珠手串上,白色柔光闪烁了几下,云襄咧嘴一乐:“你也好厉害!没有把沉眠了几百年的赤离剑灵,还能让它发挥出这么厉害的威力!” 而真正出手解决了那两只七星狼蛛的寒岐,则眸色暗了几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给云襄密语传音了一段话:“阿九,我把紫月支走,又遇上了青戮。你先找个地方躲避,我会想办法脱身来找你。” 之后,就没了下文。 云襄呆呆地四顾一圈,寻不到寒岐的踪迹,心里有些失落,瘪了瘪嘴,叹息一声,垂头丧气地把赤离剑从地上拔出,因为个头不够,还费了不小的力气。 转头瞥见了两只七星狼蛛的尸体,想到这两只丑陋的家伙对自己穷追猛打,差点就把她包成个粽子当做食物,嫌弃地把两颗妖丹收进珍珠手串之中,泄愤似的用“赤离”的剑尖猛的戳那两只蛛妖圆鼓鼓的身子! 说也奇怪,这两只蛛妖虽然已死,但那比脸盆还大的身体却还是异常坚硬,云襄费了好大的力气,叮叮当当地,可结果呢?甚至没能在它们的身上留下了几道划痕! 果然,赤离剑灵又睡过去了——或许它就从来没有醒过来,刚才赤离剑的爆发,只是他在梦游状态下实力暂时的复苏。 原本就想通过这种方式撒气,却没想到越砍越郁闷!云襄有些丧气,又随意砍了几剑,就想往洞府里走。却听到“噗!”的一声。 一声低沉的闷响,是剑刃直入血肉的声音,没有丝毫的阻挡。 云襄“咦”了一声,发现“赤离”剑竟然轻而易举地刺入了那蛛妖的肚脐! 云襄有些惊愕地呆在原地,表情有些复杂。 既是因为嫌弃“赤离”剑尖上沾染了令人作呕的粘稠汁液,也是讶异于这肚脐的位置竟然是这两只蛛妖铜墙铁壁般坚硬的身体的唯一软肋! ※※※※※※※ “轰!” 洞府里传来一声巨响。 云襄猛然转身,看到身后的洞口,有一道强光炸裂出来,整个矮坡开始剧烈动荡,表面龟裂,覆盖在土坡上的草木纷纷随着地面巨大的震颤掉落下来, “萧师兄?!笨蛋昕!遭了!他们不会是出事了吧?” 云襄心中惴惴,想到山中洞府里那只硕大无比的狼蛛女王,又思及寒岐哥哥所言,一咬牙,一跺脚,没有选择找个安全的地方,而是祭起赤离剑,铆足灵力,朝着蛛妖老巢的洞府疾驰而去。 第135章 覆巢之下(6) 黑暗冗长的甬道内,充斥着一股强烈刺鼻的气息。 云襄在黑暗中御剑疾行,避免了时不时就会踩上一些黏黏滑滑的东西。但是心底泛起的不安、恐惧,以及恶心,却不可遏制。 她只能迫使自己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 金戈,嘶吼,撞击…… 各种声音从前方虚无缥缈黑暗深处传来,初听到时仿佛就在不远处,只是走着走着,那些打斗声却又像是模糊起来,过了一会又清晰少许,就这样忽远忽近的让人分辨不清,而脚下的这条路却是依旧向着黑暗深处延伸而去。 整个洞壁都在微微颤动着,碎石、土屑不时地从头顶上滑落。 近了,近了。 越来越浓烈的腥臭气息,越来越多的沾着青色粘液的残肢断足。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时不时闪过的蓝色和橙色的剑光! ※※※※※※※ 且说石室的出口被狼蛛女王用蛛丝封堵之后,万昕被这群小狼蛛折磨得叫苦不迭。 萧晧诚如他所言,以出窍中期的实力,成功牵制住了狼蛛女王,偶有纰漏,凭借万昕最擅长的闪避之术,虽然每每行动狼狈,却总能有惊无险地避过。 万昕起初发现了这群狼蛛怕火。 作为一个火属性单灵根的丹修,炼制一炉丹药,稍有毫厘之差,就会毁了一炉丹药,轻则品质降低,重则丹炉炸毁。 所以,论火系术法的操控,怕是没有人比他更精准! 而且这两年,他一直陪着云襄修炼,对几门原本就擅长的火系术法掌握得更为精进。十指快速结印,炎火咒,火鸟术,烈焰燎原…… 双手拂动之间,数不清的大小火球便如陨石雨一般随着火浪散落,伴随着火凤的尖啸、嘶鸣。 万昕的出窍期修为终究是实打实的,修行尚且、道行低微、未开灵智的小狼蛛刹那间就被汹涌的火舌吞没;勉强有些道行的狼蛛团结在一起,迅速吐出蛛丝,织就了致密的蛛网,试图阻挡烈焰,却也效果一般。 来不及躲闪,大批的花斑幼蛛便丧生在火舌之中,哀嚎四起。 一场火海席卷炙烤之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石室里的大小狼蛛死伤无数,引得狼蛛女王发出一声怒吼! 万昕一见用火系术法造成的攻击有效,登时信心大增,然而,当他再度故伎重施的时候,狼蛛女王直接喷射出儿臂粗的蛛丝,结成了一个不畏烈火灼烧的坚固的蛛网,将她的子子孙孙都庇佑在蛛网之下,让万昕也很是无奈。 他在周围布下了一圈火焰,小狼蛛们的细足有明显的停滞,不敢上前,但是凭萧晧一个出窍中期的剑修,狼蛛女王应付起来很是游刃有余,时不时还能分出心神来对付一下万昕,同时庇护她的后代们。 优势很快向狼蛛们倾斜。 再铺天盖地的烈焰火浪,也没有办法突破狼蛛女王的蛛丝拦阻——因为在烈焰好不容易将蛛丝网烧毁了之后,狼蛛女王转瞬之间就给小狼蛛们搭建了一个新的防护网。 大大小小的七星狼蛛如潮水般朝着被沾湿的蛛网靠去,而那被烧毁的蛛网化作飞灰,带着未熄的火焰四处飘散。 但石室之中本就潮湿阴寒,水汽充足,这点零星的火苗,很快就熄灭了,冒着丝丝黑烟。 可即便如此,万昕也不敢停下来。 找个机会把封堵在出口的蛛网烧开,只怕是没有可能了,但他这样一个暗地里被师兄弟们嘲笑是战斗力弱鸡的丹修,此刻能够一下子拦下这么多六阶的七星狼蛛幼崽,还能帮他的在宗门同辈弟子里实力数一数二的剑修师兄稍稍牵制一下修为不知有多高的狼蛛女王,此行无憾了! “哎呀,还好小狐狸逃走了!”万昕感慨了一声,“萧师兄,这大概是我跟你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了。不过想想,就算是‘冰块田’师兄在这里跟你配合,也未必能够胜过我的表现,我也就知足了!” 萧皓没有回答,脸色沉了下来。狼蛛女王的实力,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攻击,除了有那么一点痛感,几乎对她产生不了任何伤痕。即便是“阴阳玄天雷”这样的杀招,也无济于事。 如果是师尊那样的修为呢? 萧晧倏然想起了两年前,见到玄翊道人施展的“阴阳玄天雷”。若是换了玄翊道人那金色的八卦阵,那浩浩汤汤的雷霆之威,眼前的狼蛛女王,还能抵挡地下来吗? 不,绝对不可能! 玄翊道人还是剑法双修,若是半步大乘的剑修施展“阴阳玄天雷”,造成的伤害会比剑法双修的修士威力大一倍! 萧晧对此,当真是心向往之。 他如今已是出窍中期,化神,合体,洞虚,然后半步大乘…… 这个过程会耗费漫长的时间,但却是可期可及的。 难道他的修道生涯会葬送在此吗? 不,绝对不会。 剑修为战而生,一往无前,心性之坚韧,也只有体修能堪比肩,从来不会因为这一点危险,而心生退意,动摇道心! “噗——!” 一片血雾弥漫,竟是万昕一不留神,来不及璧山,被狼蛛女王的蛛丝击中! 万昕浑身大震,喉头腥甜,呕出一口鲜血,一道殷红的液体从嘴角流下。 萧晧心中一震,忧心地叫道:“万师弟!” “我没事!”万昕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渍,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药,双手飞速结印,一个个火系术法翻飞,叫那些小狼蛛不得靠近半步。 但再好的灵丹妙药,药力终须炼化一番才能吸收,眼下却没有这个时间。 因为受了伤,万昕再躲避狼蛛女王冷不丁的攻击时,反应却比方才要迟钝不少。 萧晧剑意越盛,却也无法将狼蛛女王的攻击防得滴水不漏。 师兄弟俩的身上陆陆续续添了不少伤口,而狼蛛女王为此付出的代价,仅是一批幼蛛而已,她自己的身上却没有多少伤口。 萧晧目眦欲裂,万昕一脸颓然。 却在此时,一声独属于火凤的尖啸声传来,以势不可挡之势,冲破了石室出口的蛛网封锁,同时喷出火舌,将背后不曾有蛛网防护的小狼蛛们吞噬殆尽! 第136章 覆巢之下(7) 万昕和萧晧有那么一刹那,是兴奋的,他们以为等来了紫虚阁的救兵! 然而,下一息,他们冷静了下来,看出火凤不过是虚张声势,只够烧死那一些小狼蛛而已,体型稍微大一点的的狼蛛也就受了一点儿伤而已,不足以致命。 “小狐狸,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的狐狸姐姐呢?” 小小只的身影出现,更加佐证了他们的判断。 难道是因为六尾天狐羽墨不敌幽冥宫的护法紫月外加那两只狼蛛首领? 亦或是战事胶灼,羽墨顾忌不上云襄,所以才让云襄重新回到这个“盘丝洞”里来躲一下?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假,但是前提是云襄不烧毁那张封锁了洞口的蜘蛛网啊! 现在倒好,变成是她自投罗网来送死了! “小狐狸啊小狐狸,你是不是傻啊……趁着你的狐狸姐姐把幽冥宫的妖女和那两只丑八怪狼蛛缠住,逃走不好吗?回紫虚阁搬救兵有点远,但是御个剑去澜沧城你还是能做到的吧?找沐老哥给紫虚阁送信也可以啊!为什么非要回来给我跟萧师兄当拖油瓶呢?你也不好好看看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哪有功夫罩着你啊?”万昕一边应付源源不断的狼蛛,一边没好气地数落着云襄。 虽然是数落,但是语气里却透着浓浓的关心。 “还不是怕你们被狼蛛吃了啊?”云襄看着提醒巨大、模样可怖的狼蛛女王,心里仍是有些畏惧,却强撑着给自己鼓劲,跟万昕斗嘴,“再说了,谁要你来照顾了?我可是自己解决了两只狼蛛头领好吗?反倒是你,你别拖后腿!” “小狐狸,你不是开玩笑的吧?”趁着击退了一波狼蛛的空隙,万昕惊诧地看了一眼云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居然能弄死那两只丑八怪?我都不敢吹这种牛皮!” “爱信不……当心!” 云襄的瞳孔骤缩,一条土龙拔地而起,试图挡下狼蛛女王的蛛丝! 然而,在那儿臂粗的蛛丝面前,这条尚未成型的土龙简直不堪一击,顷刻间就化为一片土石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但,也给了万昕避开的时机。 “说了你别拖后腿!”云襄愤愤地冲着万昕吼了一声,虽是愤怒,却也是满满的担心。 万昕再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应对。 ※※※※※※※ “嗬——!” 狼蛛女王冲着云襄发出了一声怒吼,显然是恼恨这个小丫头片子坏了她的好事! 可是,不比那些灵智不够的蛛子蛛孙,狼蛛女王是知道云襄对于幽冥宫来说的重要性的,之所以布下这个陷阱,就是为了要把云襄抓活口! 修为到了她这个地步,也是老祖级别的一方大妖,一个幽冥宫的护法,她并不会放在眼里,但是整个鬼蜮幽冥宫的名头,她还是心存畏惧的。 鬼修最善驱鬼驭妖之术,可以说是她们妖修的克星。 但畏惧,并不足以让她听命行事。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真正让她应下这桩交易的,是幽冥宫能够给她提供一个平安度过雷劫的法门。 大乘期的雷劫啊! 天道又岂容她这样满手血腥的妖修如此顺利地度过? 原本是为了演戏演全套,她要做的只是把这两个天玄宗的弟子困在洞中即可,但是没想到,居然让她赔上了这么多蛛子蛛孙的性命! 尤其是听那个幽冥宫指名道姓要活捉的小丫头说,她竟然把她最出色的两个后辈给杀死了! 狼蛛不发威,把我当苍蝇吗! 她现在就把那两个天玄宗的弟子给杀了,祭奠她的蛛子蛛孙!再把这个小丫头片子折磨得半死不活,以泄她那两个最出色的狼蛛后辈惨死之忿,再交给幽冥宫去换避过雷劫的秘宝法门! 狼蛛女王愤然指挥小狼蛛们躲回石壁和地底避难,只留下一群体积还算较大、修为不低于金丹期的狼蛛来围困云襄,自己则全力对付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玄宗弟子。 万昕和萧晧这边的压力陡然攀升,万昕叫苦不迭,左支右绌,萧晧也是狼狈不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越多。 云襄心下着急,看着一群个头跟她差不多大的狼蛛,咽了咽口水,握紧了赤离,道:“赤离啊赤离,你再醒一次好不好?帮我解决了这群丑八怪啊!我可是你前主人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了,你不会忍心看我爹绝后的是吧?” 她的术法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外强中干,对付这群肉身强悍的蛛妖,还得指望赤离剑这样的神兵利刃。 话是对着赤离剑说的,但是动作上却是操纵着手上的珍珠手串。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娘亲的保护,祈祷着珍珠手串再次发威,控制赤离剑灵苏醒,一剑斩杀这些七星狼蛛。 赤离剑剑身再度升腾起了橙芒,只不过,比方才在洞外慢了许多,光芒也微弱了很多。 “不行吗?” 云襄心中惶惶,不明白为什么刚才用同样的方法可以脱困,但是眼下却行不通了。 殊不知,此等强行催动重伤之下的剑灵苏醒,也不过是应急之策,可一不可二,就好比那些强行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修为的禁术,因为伤害过大,修士的肉身难以承受。 激发一次已是勉强,再触发第二次,那便是要魂飞魄散的! 这些道理,三千世界的修士多是心中有数的,但是云襄年纪小,不懂这些个道理,万昕也没有教过她,自然想不通。 她也只能当是自己修为不够,方才是侥幸之下,才借由珍珠手串控制了赤离剑的剑灵,如今不侥幸,她就做不到这一点了。 那还能怎么办? 云襄咬牙,只能拼了! 手持赤离剑,仗着萧晧教她的几招基础剑法,跟这群长得令人作呕的七星狼蛛硬碰硬的搏斗,但是,她要面对的对手并非只有眼前这十七八只狼蛛,每次她就要得手,一剑向哪只狼蛛狠狠斩下的时候,狼蛛女王就会腾出手来阻止,一道蛛丝激射而出,“当”地撞在赤离剑剑身上,巨大的力量涤荡,让她难以稳住身形,这个时候,这些小狼蛛就会一拥而上,群起而攻她。 第137章 覆巢之下(8) 几次险象环生,云襄也被打出了脾气。 可是越急越出错。 赤离剑被蛛丝缠住,那看似柔软的蛛丝,韧性却是十足,云襄因为无法与赤离剑心意相通,只能借助坚韧本身的锋利程度来试图切断它。 可惜,敌众而我寡,她切断一根蛛丝,便会有另外是十几根蛛丝再度黏连到赤离剑剑身之上。十几只七星狼蛛就这么跟云襄展开了拉锯战,最终,“当啷”一声,赤离剑脱手而出,云襄一个趔趄,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跟满地的狼蛛残骸有个亲密接触,但是眼下失去了武器的她,便更不是这些狼蛛的对手了。 炎火咒化形的火凤,只能暂时帮云襄驱退那些狼蛛逼近的步伐,但狼蛛女王出手,将化形的火凤击散,她便只能再重新捏诀,施展术法,重新抵抗。 局面对她越来越不利。 如果不是因为狼蛛女王下了命令,要活捉而不要弄死,只怕云襄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而万昕和萧晧那边,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一身强悍的肉身是她的铠甲,足以分金碎石的蛛丝是她的武器,当然,还有那八只锋利无比的长足,同样是她势不可挡的依仗。 境界修为上的压制,让萧晧的雷灵根没有了优势,而令同辈修士敬畏的剑道也发挥不了它该有的威力。 越来越密集的千丝万缕,在万昕和萧晧身上留下道道伤痕,作为法器的“焚渊”剑已经黯淡无光,而作为萧晧本名法器的“天琊”,也黯淡了许多,被无数死线缠绕着,似是变成了萧晧和狼蛛女王拔河的角力标记,拖拽着他一点一点地朝着狼蛛女王亮出的刀腿靠近。 “萧师兄!” 万昕绝望地呼喊着,但是他此刻也已经被蛛丝困住了手脚,呈大字形吊在半空之中,动弹不得。只要再有一股蛛丝向他激射而来,或是穿透他的丹田,让他成为一个废人,或是穿透他的心房,让他殒命当场! 他根本就没有机会避开! “当真是天要亡我了吗?我们师兄妹三人,就要交代在这个阴暗肮脏的洞府了吗?” 万昕绝望地想着。 ※※※※※※※ 噩梦的降临,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当那一股蛛丝如利剑一般向他的心脏激射而来的时候,万昕闭上了眼睛。 死在这么个恶心的地方,实在太糟糕了! 这是他最后的想法,然而,穿透身体的锐痛却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晃动,然后他感觉自己被甩了出去。 赫然睁开了眼,万昕那股射向他的蛛丝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后背砸在石壁上后传来的钝痛,以及尾随而来的蛛网,将他牢牢地粘在了寸寸皴裂的石壁之上,像是一个摆件儿。 而萧晧就没这么好运了,狼蛛女王大概还是对这个雷灵根的剑修心存忌惮,用蛛丝牢牢地将萧晧和天琊剑分开束缚住,但她本人,也不知是被什么缘故,似是发了狂,将周身的蛛丝作为武器,疯狂地四散攻击。 万昕很是不解,那四散的蛛丝几乎填满了整个石室,将他的视线阻绝地相当厉害,以致于他已经看不到云襄的身影位于何处,只能动用神识来搜寻。 然而,就在他费劲寻找的当下,突然瞥见了这漫天漫地的蛛丝里,似乎有一根诡异的银丝,肆意在这天罗地网之中穿梭。 不,不止一根! 而是有好几根! 但是他数不清,以他出窍初期的修为,他的修为竟然辨识不清究竟有多少诡异的银丝在跟狼蛛女王的蛛丝相搏,但是他却发现,那个操纵银丝的人,竟然是云襄! 这怎么可能? 云襄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跟这种洞虚期妖修过招的实力? 还有,那银丝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贝,云襄又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一连串的疑惑在他的脑海中生成,在半空中被狼蛛女王疯狂甩来甩去的萧晧,也有同样的疑惑。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也不知那银丝是什么样的仙家法宝,左缠右绕之际,竟将所有的蛛丝都捆束在了一起,将那些轻而易举就能够分金断玉的蛛丝如切豆腐似的,撕成了碎片,化作漫天的蛛丝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在这漫天飞扬的蛛丝雨中,万昕和萧晧看见了与怒吼的狼蛛女王对峙的小小身影! 竟然——真的是云襄! 不,那不是云襄! 萧晧和万昕立刻否决了各自的想法,云襄不会有那样凌厉的眼神,那样骇人的威势! “你是什么人!” 狼蛛女王的声音沙哑且粗粝,仿佛吱呀作响的老树皮,让人听着耳朵生疼。 她也觉察到了情况有异,眼前这个神魂比她更强大,手中还握有一件不知名的仙家法宝的小丫头片子,绝对不可能是刚才那个只有金丹修为的小丫头。 难道,这就是鬼蜮幽冥宫花费这么大的力气,一定要活捉这个小丫头的用意所在? 狼蛛女王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云襄脸上露出的是不符合她年纪的清冷的神情,倨傲的目光蔑视地看着狼蛛女王:“你不配知道。” 不知怎么的,万昕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云襄渡金丹雷劫的时候,最后一道劫雷劈下,那连接天地的金色光柱里一闪而逝的那抹倩丽婀娜、神圣而不敢亵渎的身影。 狼蛛女王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然而下一息看到云襄脸上,双眼和鼻孔里开始流血的时候,却大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 “不过是区区一缕游魂罢了,我还会怕你不成?”狼蛛女王笑得恣意,却也不敢低估云襄手里那件仙家法宝,“你仔细看着,你附身的金丹修士,她的肉身可经受不住你的神魂!” 此刻,万昕还被蛛网黏在石壁上,只能看到云襄的背影,但是萧晧却已经从蛛丝的束缚中脱困,单膝跪地,勉力支撑,却是将云襄蹊跷流血的模样看了个真切。 当真是一个神魂无比强大的游魂,附身在云襄身上了吗? 如此倒是能够解释为什么云襄突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从语气到神态,再到修为。至于那诡谲的银丝,只怕是对方就势取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可若真是这样,以云襄金丹期的肉身,又怎么承受得住? 第138章 覆巢之下(9) 想到此节,萧晧心中百感交集。 他感激于这位不知从何处来的大能残魂出手,救了他们师兄妹三人的性命,但是却也担忧云襄的肉身脆弱,经受不住对方如此霸蛮的附身。 “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过,我师妹修为微末,恐承受不住前辈的神魂,若是前辈不弃,晚辈愿让前辈神魂附身,诛灭此蛛妖!” “雷灵根?” 云襄面上七窍流血,神情却依然清冷,听完萧晧的自荐,只是轻声嗤笑了一声,轻蔑地说了三个字。 萧晧心中一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雷灵根对鬼物的克制,即便对方神魂足够强大,重新附身一次,实力便会有所衰减,尤其他还是变异雷属性单灵根,只怕对方的实力会大打折扣。 “那上我身怎么样?我是火属性单灵根的!” 在墙上当摆件儿的万昕叫嚷着。 通常情况下,修士不会主动曝露自己的灵根情况,尤其是像萧晧和万昕这样稀有的单灵根,那是极其受到修士的觊觎的。 这一回,云襄却看都没有看万昕一眼。 火属性单灵根,对鬼物亦有克制,只是不像雷灵根那么强悍。 “对付一只小小的蛛妖,足够了。” 一边七窍流血,一边清冷冷地说出这样蔑视的话语,这个画面实在是诡异极了。 狼蛛女王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嚣张,登时就暴怒地大喝一声:“嗬——!不过是个孤魂野鬼,竟敢口出狂言!既如此,便叫你跟这小女娃一起,灰飞烟……” 一个灭字还来不及说出口,狼蛛女王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因为她感觉自己动不了了——非但动不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威压,萧晧和万昕没有感觉,若不是眼见得原本围困云襄的那十几只七星狼蛛在刹那间灰飞烟灭,他们还没有发觉不对劲。 “你……究……竟……是……什……么……人……” 狼蛛女王似乎承受着万钧之力的重压,八条细长的腿用力地撑在地面上,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抵御什么强大的力量。 一米如米粒般大小的白色柔光,在云襄结印的两手手心间亮起,那微弱的光华以不可遏制之势迅速扩张,将云襄整个人包裹,不知是不是因此沾染了她七窍淌下来的血,那光球竟然染上了点点红光。 夹着红芒的白光愈盛,似蚕蛹一样,将云襄整个人裹在其中,亮得人睁不开眼。万昕闭上了眼,萧皓抬手遮在额前,试图从指缝中看清到底是什么情况,却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他根本没有办法直视这一片红芒!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看不见光茧之中,云襄慢慢地起身,如提线玩偶一般,耷拉着脑袋和四肢;也不曾见到,就在云襄的身后,出现了一抹倩丽婀娜的虚影,这情景,好像化神期修为以上的修士能够修出的法相,而那“法相”的容貌,也确实和云襄有七八分相似,仿佛就是云襄长大之后的样子。 虚影将白皙纤长的手覆在云襄的头顶,手上赫然出现了寒岐偷偷交给云襄的金色指环——那个名叫“三千丝”的法器。 不过,那也是虚影。 与此同时,云襄的手上也出现了这件法器,璀璨的金色指环,流光闪烁的银色丝线,赫然就是方才搅碎了狼蛛女王喷吐的蛛丝的银丝! 低垂着脑袋的云襄缓缓抬起了头,在光茧之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一双原本乌黑的眸子里,竟然闪耀着比那红芒更盛的金色的光芒! 那金色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在这幽暗的石室之中扫过,最后定格在狼蛛女王的身上。 原本就因为这莫名的威压和白光逼迫的动弹不得的狼蛛女王,不由自主地浑身震颤,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那是一种如天道那般轻易掌握了她的生死,却比劫雷,比天道更令她胆寒和惧怕的力量! 怎么可能? 这个残魂,究竟是什么身份?! ※※※※※※※ 这个问题,狼蛛女王已经问不出口了。 云襄抬起了带着珍珠手串的右手,掌心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印记,像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文字图腾,有点想一只四足兽。 她把手心朝着狼蛛女王,面上是如神只一般沉寂的表情。 似有古老苍莽的吟唱传荡四方,在光芒之中的云襄傲然而立,身上的法衣无风自扬,金色的瞳孔睥睨着体型硕大的狼蛛女王。 掌心的红色印记似是活了起来,一团红色的光芒开始聚集,越聚越大,慢慢地朝着狼蛛女王的方向,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她硕大的身躯吞噬在红光之中。 “唷!” 狼蛛女王的表情开始扭曲,发出声嘶力竭的痛苦的怪叫。她拼命地想向后退开,试图逃离那怪异的红芒的笼罩,然而,她根本动弹不得。 那一双因疯狂而血红的眼中,满是恐惧。 萧皓和万昕目不能视,试图用神识感知,却只能看到红芒之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小身影,感觉到那如太阳般有些温暖的耀眼的红光。 “咔嚓!” 细碎的碎裂声,狼蛛女王那坚不可摧的鳞层裂开了数道缝隙,透露出红色的光。硕大的身躯上微微流转的红光,就如被束缚在岩层之中的红色岩浆一般。接着,红光越来越强,缝隙越来越大,更大的碎裂声,从她身体里迸发出来。 “轰!” 巨大的炸裂声,掩盖了狼蛛女王痛苦的嚎叫声。红芒在刹那间冲出她的身体,如小山般的身躯,也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地上一片狼藉,青色的粘液迸得到处都是,狼蛛女王就躺在这一片青色的污流之中,冒着黑气,已然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 云襄掌心上出现的红色印记,也随着狼蛛女王一起炸裂开,迅速涣散。 而从狼蛛女王已经辨不清是什么部位的断肢残躯上,有一缕如雾般米白色的灵气挣扎着爬出来。半空中的云襄,将掌心随意地朝下,然后,那道米白色的灵气如被牵引一般,悠悠地飘向了她手腕上的珍珠手串。 绕着珍珠手串飘荡了许久,终于似下定了决心一般,用力地撞上了某一颗珍珠。珍珠上上出现了一个血色的跟云襄掌心出现的四足兽一般无二的图腾,只一刹,光华一闪,然后归于平静。 第139章 覆巢之下(10) 完成了这些,云襄似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一般,她身后的虚影和包裹着全身的光茧,也在刹那间涣散。 萧晧和万昕所见的,不过是云襄闭上了双眼,垂下了手,脑袋重新耷拉了下来,从半空中落下。 “小狐狸!” 随着狼蛛女王的殒命,万昕身上的蛛丝迅速化为一团黑烟消散。 来不及脑补方才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画面,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过去,接住了从天落下的云襄。 萧晧也用光芒黯淡的天琊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朝着云襄的方向挪去。 “襄儿,襄儿!” 萧晧一声声地唤着云襄,可是云襄带着满脸未干涸的血渍,双眸紧闭,陷入了一片昏迷,怎么都叫不醒。 她手上的那串珍珠手串,垂下了一滴血珠,又恢复了原本纯净的色泽,不带一丝血迹。 万昕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势,他现在真的后悔死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明明知道鬼修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云襄来的,明明知道鬼蜮幽冥宫的人贼心不死,当初干嘛要心软,答应陪云襄下山呢? 明明已经把夙贤那个妖道抓到了,明明知道这其中是鬼蜮幽冥宫的人在搞鬼,为什么就不等着师门中消息传来,非要赶在今天陪着云襄到这蒙顶山脉来救什么真灵呢? 那些修士死就死好了,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好了,不能入轮回投胎就不能投胎好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小狐狸没事啊! “小狐狸,云襄,襄儿,你醒醒好不好?” 万昕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呜咽,他把气若游丝的云襄抱在怀里,双手惊慌发颤,地从乾坤储物袋里翻找出好几瓶丹药,回复血气的,修复伤势的,固本培元的……一股脑儿地往云襄的嘴里塞,希望可以瞬间治愈云襄的伤势,让她醒过来。 萧晧也把希望寄托在万昕的丹药上。 他可是答应了师尊,要把云襄全须全尾地带回天玄宗的! “轰——” 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低沉但极其可怕的巨响,这一次,整间藏匿于山腹中石室竟然是在一瞬间全部剧烈摇动起来。 “糟了,这山洞可能要塌!” 萧晧挣扎着想要站起,但是伤势太重,连做到这一步都很艰难。 三个人中,能够指望的只剩下一个万昕了。 好在,这两年万昕教云襄学习术法,自己也没有落下太多,虽说短短两年的修炼,不足以有显而易见的大成效,但是在火系术法和御剑之术上来说,还是有明显进步的。 只可惜,他的焚渊剑已经光泽黯淡,基本告废。 “用襄儿的‘赤离’!” 萧晧果决地建议。 焚渊剑本就是照着赤离剑为原型打造的,剑性相近。若是当初赤离剑的剑灵还不曾遭受重创,万昕还未必有这个能耐驾驭得了赤离剑,但是眼下,他却可以。 云襄并没有把赤离剑当作自己的本命法器,同样,万昕也没有把焚渊剑当作自己的本命法器,这样一来,未曾认主的仙剑,又同样是火属性,驾驭起来,对万昕来说并没有太大难度。兼之危急情形之下爆发的潜力,万昕一手抱着云襄,一手搀着萧晧,御起赤离剑,化作一道橙芒,从摇摇欲坠的石廊飞驰而出! “轰隆隆!哗啦啦啦——” 就在他们逃出洞口之后,一连串沉闷的轰响,整个洞府向下坍塌,蒙顶山脉坍塌了一大块,沸腾的烟尘土屑四散涌起,最后,化为一片沉寂。 万昕不敢停留,因为洞外还有可能埋伏着其他鬼修,譬如那个跟羽墨缠斗却不知所踪的幽冥宫护法紫月。 那可是合体期的大能啊! 就凭他们这三个小喽喽,全盛状态下都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更何况现在一个重伤一个昏迷,剩下的一个伤势稍轻一点儿的,反倒是三个人里面战斗力最弱的一个! 当然了,现在的情况,也不方便他们去传送法阵,直接回天玄宗。 这个样子的他们,完全就是移动的活靶子,就等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修士们来打劫呢! 那是回紫虚阁还是澜沧城?万昕犹豫了半息,就果断御剑往紫虚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 待到那道剑光消失不见,已经夷为平地的蛛妖洞前,出现了三个身影:带着银面具的幽冥宫右灵使寒岐,身着紫衣身段婀娜的幽冥宫护法紫月,以及一袭青色长衫的幽冥宫护法青戮。 “灵使,真的不追吗?”紫月心有不甘地追问了一句。 她实在想不明白,两位灵使如此大费周章地设下这样一个圈套,最终却只是用聚魂鼎收了一个叫“绿裳”的真灵,还有一群低阶修士的真灵,却把他们最应该带回幽冥宫的少宫主给放走了,实在是舍本逐末! 寒岐冷笑着睨了她一眼:“你不妨去问问左灵使,听听他会怎么回复你?” 紫月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连道不敢不敢。 他们在天玄宗下属宗门所在的中世界里如此大张旗鼓地搞事,就是为了吸引天玄宗的注意,让云襄有机会能够下山来。 也是因为云襄对寒岐的信任,他们确定了此次计划的目标——道春中世界,紫虚阁,澜沧城。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要把云襄带回幽冥宫,她有留在天玄宗的理由,而且非常必要,但是同样的,他们也需要能够借云襄之手,炮制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譬如——绿裳那样的真灵。 正是因为如此,寒岐在云襄主动提出要牵制那两只狼蛛的时候,他才欣然同意。 云襄说,那两只狼蛛不敢弄死她,因为鬼蜮幽冥宫的灵主想要的是活生生的她。但是这并不能保证那两只狼蛛会伤到他…… 但是,云襄会不会受伤,这并不是寒岐在意的地方。 他要的,只是完成左灵使定下的计划,仅此而已。 他不想听命于幽冥宫,想跟幽冥宫划清界限;但是,左灵使握住了他的软肋,他想要做到的事情,只有左灵使能够帮他实现,只有幽冥宫能帮他做到…… 而方才,蛛妖洞府中的动静,那股熟悉的力量,已经让他彻底相信了这一点。 第140章 巫族后人(1) “云襄,云襄……” 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温柔而熟稔,试图将云襄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唤醒。 云襄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茫然,眼皮似乎有格外沉重,就像是一扇厚重的大门,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在吱呀声中将它推开一点点。 一点,再一点。 云襄终于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置身于那个恍如噩梦的蛛妖洞府,却也并不是在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一片荒芜,云襄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里是什么地方? 萧师兄和笨蛋昕呢?他们去哪里了? 是谁救了她,把她带到这里? 寒岐哥哥吗? 那他的身份会不会败露? 渐渐清醒的意识,让她的心中产生了无数个疑问,然而,当她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揉一揉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奇怪装束。 一头稀疏的长发不知何时随意散落,两年不曾修剪,已经是及踝的长度;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天玄宗弟子的法衣,而是一件玄色的长袍,两袖上各嵌了六根不知是来自什么灵禽身上的羽毛,长短不一,却也都是玄色的;两手上不知何时带上了“三千丝”,十根手指上各有一个金色的指环,每个指环的内侧和外侧各镶嵌了一个金铃,至于那团缠缠绕绕的银丝,却不知所踪。 还有她不曾看到的玄色长袍的身后,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浮动,隐隐现出一副类似山河社稷图一般的画面。 “萧师兄?万师兄?” 云襄站起身来,试探性地喊了两声,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下一息,她便意识到,自己身上并没有任何的疼痛感——明明,她被那些狼蛛夺走了赤离剑,又被狼蛛女王如鞭子的蛛丝狠狠地抽到了石壁之上! 那么清晰的疼痛,险些就把她的意识剥夺了。 至于那些狼蛛举着锋利的大刀腿,趁着她从石壁上跌落,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一刀一刀地切在她的身上,那种痛苦已经微不足道了。 那是她在昏迷之前仅有的记忆。 那个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神智混沌一片,对外界的变化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她所听到的所看到的一切,看起来都变成了灰暗的黑白两色,在她眼前忽远忽近地晃动个不停,而双耳中也只剩下了唯一一种怪异却单调的嗡嗡轰鸣声,除此之外任何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不见。 那是一种诡异而无助的感觉,天旋地转的同时,好像所有的东西又离她而去,似乎这世上只剩下了孤孤单单的她一个人。 可是现在她完好无损地醒来,身处这样一个陌生而诡异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 “我死了吗?” 云襄喃喃地问了自己一句。 “不,你还活着。后土之灵承载了轮回之力,不死不灭,与天道同在。天道不灭,后土不亡;天道不复,轮回仍存。” 那个温柔的声音再度传来,在空气中悠悠回响着。 云襄警惕四顾:“谁?出来!” “我就在你的面前……” 话音刚落,云襄面前的灵气还是积聚,缓缓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如果万昕在场,他极有可能认出眼前的这个虚影,就是他在云襄渡金丹雷劫时看到的那一抹倩丽的身影,也是在蒙顶山脉蛛妖的洞府中光茧里的那抹虚影。 只是此刻,她的身上也穿着和云襄一样的黑色法衣,两袖上各嵌了六根长短不一的玄色羽毛,她的十指上同样带着“三千丝”,手腕上也有珍珠手串,只不过,她并不像云襄那样披头散发,青丝高盘,精致的发髻上别了一朵青色的莲花。 “你是谁?”云襄看着对方有些熟悉的容颜,下意识地放松了下来。 “那你可知,你是谁?” 虚影没有回答云襄的问题,清泠泠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云襄眨了眨眼睛:“我当然知道,我是云襄啊!” 虚影微微一笑,如水的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那,云襄又是谁呢?” 云襄刚想说“是我”,却听那虚影继续说道:“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你可以叫云襄,我也可以叫云襄。你知道我的是什么意思,对吗,我的小卜灵?” “卜灵”二字一出口,云襄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是卜灵,厚土巫族的卜灵,是后土祖巫在三千世界里唯一的传承。 是的,就是那个化身六道、建立轮回的后土祖巫,就是那个镇守冥河古道和轮回大阵的厚土巫族。 她,就是三千世界的修士费尽心机要找的厚土巫族中最核心的那个人。 这个身份,除了幽冥宫的那几位重要人物和下落不明的九尾天狐雪灵之外,再没有人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是谁?她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仿佛一眼洞穿了云襄的心思,那虚影不徐不疾地说道:“我是后土之灵,你可以认为我是后土祖巫的神识,也可以认为我是你的神识。你之所以是厚土巫族的卜灵,便是因为我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传承?” “也可以这么理解,”后土之灵浅浅一笑,“你在我的识海里,而这里,是六道轮回在我的识海中的投影。” “六道轮回?幽冥血海?”云襄接受了后土之灵的解释,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这个诡异的地方,换了这么一身诡异的打扮。只是,她很是不解地打量了周围的一片荒芜,眼中难以置信,“幽冥血海,竟然是这样的?” 哪怕眼前的场景只是幽冥血海在后土之灵的识海中的投影,好歹,应该也是一片“血海”吧?为什么是这样一片不毛之地,连一点儿血水的影子都不曾瞧见? 不是说方圆几万里,血浪滚滚的吗? “你抬头看看,”后土之灵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那里,才是你说的幽冥血海。” 云襄抬头,眼睛陡然睁大,原本晴朗明媚的天,陡然间变了颜色,红浪翻滚,浊气蒸腾,哪怕只是在一个投影,并非是亲临此地,都能感受到这种可怕的、可堪与天道一争高的力量!这该是有多少阴魂鬼物在此徜徉聚集,才能展现的阴浊之力? 就在这样可怖的力量面前,云襄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第141章 巫族后人(2) 就在这样可怖的力量面前,云襄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我好像……来过这里……” 云襄喃喃地自语道。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这句话,为了佐证她这种莫名感觉的真实性,云襄所站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法阵,布满了复杂而又古老的文字,从她的脚底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一眼望不到边际。 巨大的红色法阵泛着荧荧的微弱红光,像是配合着头顶血浪的节奏,一闪一熄,仿佛生命的一呼一吸。 “这里,这里……!” 云襄突然眉头紧锁,左手捂住了额头,她来过,她来过,她一定来过! 但是,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过…… “你不记得了吗?” 这里是后土之灵的识海,况且,后土之灵又与云襄单向神识相通,很快就明白云襄发生了什么事。 “你曾在两年前闯入过我的识海,见到了九尾天狐的魂魄归于轮回。” “什么意思?”云襄动作一僵,仰头望着后土之灵,“什么叫,什么叫九尾天狐的魂魄,归于轮回?你说的是阿雪吗?归于轮回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是说阿雪死了?” “身为厚土卜灵,归于轮回是何意,你应该很清楚。”后土之灵神色恬静,“这些认知,都是镌刻在你的骨血里的。” “阿雪……死了?阿雪死了!” “此阵,便是轮回大阵,亦称六道轮回大阵。六道者,人道、天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三界生灵,不论是天界的神只、仙家、佛陀,还是魔界的妖、魔,亦或是凡间生灵、修士,肉身亡故之后,无所依托的魂魄,便会为此阵所吞噬,重入轮回。这里,除了厚土巫族的卜灵,便只有灵鬼能够踏足。否则,她为何会现于此处?” 后土之灵的语气依旧是清冷冷的,波澜不惊,无悲无喜。 云襄摇着头,神情呆滞,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不可能的,阿雪她,她怎么会死呢?而且,而且两年前,不就是我刚上天玄山脉的示好吗?她怎么会,怎么会死了?” “云襄,”后土之灵眉头微微皱起,这大概是她最外露的情绪了,“你是厚土卜灵,不该对三界之中的生灵有情感上的羁绊。那些因果,你都不可以沾染的。” “为什么?” “后土祖巫有言,三界之中,最强大、最令人生畏的,不是左右命运的天道之力,也不是逆转生死的轮回之力,而是情,人的感情。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人的七情六欲,尤其是爱和恨,才是最强大的。厚土巫族掌轮回,所行所为,便在于‘公正’二字。轮回面前,众生平等。这一世积累的功德,造下的冤孽,由天道来评说,由轮回来决断。身为厚土巫族的卜灵,传承后土祖巫的轮回之力,守护六道轮回,你怎么可对一九尾天狐有因果勾连,又怎能为一九尾天狐之死,而如此失魂落魄,惊怒交加?” 云襄被后土之灵说的一愣一愣的,前面的话,她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但是最后一句,她听得真切,那是斥她不该为阿雪的死有任何情绪波澜,甚至不应该与阿雪认识! 凭什么! “厚土巫族本就不该与三界生灵有因果牵连。” “这怎么可能?” “居于冥河古道,镇守轮回大阵,自然不会与三界生灵有因果牵连。” “难道他们就一直守在那儿,不跟三千世界的修士有任何接触?” “不是‘他们’,你应该说是你的族人。化身六道之后,后土祖巫令其后人带领巫族各支部落居于跂踵大世界。跂踵大世界在三千世界里位置特殊,有有幽冥血海这么一处阴浊之气盛极之所在,不论是以天清之气修炼的道修、佛修,还是以地浊之气修炼的妖修、魔修、鬼修,都无法久居盘桓。是以,将六道轮回大阵设于此处,并设下屏障。三界之众无法踏足此地,巫族后人也不可擅离,自然不会与三界生灵有因果牵连。” “可是,厚土一族十万年前就离开了冥河古道,离开了跂踵大世界,三千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你不知道?” “怎么可能?”后土之灵语调微微上扬,对于云襄的话,全然不信。 “这个消息,三千世界都传遍了,你难道不知道?” 后土之灵的语气变得凝肃:“你说的,可是真的?” 云襄点了点头:“你不是可以窥伺我的想法吗?难道还辨别不了我说的是真是假?” 后土之灵良久没有说话。 “还有,我跟阿雪相识,也不是我自己结下的因果,阿雪说,我娘亲曾经于雷劫之下救过她一命,我的先祖也曾经对青丘天狐一族施以援手。”云襄仰头看着后土之灵,乌溜溜的眼眸中透着迷惘,“你是后土之灵,是厚土一族卜灵的传承;我是厚土卜灵,因为我娘是厚土卜灵,我从她那里接过了血脉传承。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曾劝她不要结下这份因果?” “你娘……叫什么名字?” “云岚,‘山霁无岚’的岚,上面是个山,下面是个风。” “云——岚——?”后土之灵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有一个叫‘云岚’的卜灵。依据我的记忆,你的母亲应该叫云霈,‘一雨霈然,六合全清’的霈;而她的哥哥云霁,是厚土巫族的巫咸。” “云霁?我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或者应该说,云襄根本就不知道除了她的娘亲以外,其他任何一个厚土巫族族人的名字。她所得到的传承里,并没有这些,除此之外,身为一个卜灵该了解的东西,她知道的也有残缺,只是她自己并没有觉察到。因为这份传承的浩瀚,已经让她觉得足够厚重了。 但是后土之灵却并不这么认为,从云襄的记忆里,她确信云襄说的都是真的,她的母亲也确实是幽冥宫的宫主,可为什么是云岚,而不是云霈呢?又是为什么,她不曾记得十万年前,厚土巫族从跂踵大世界离开的事情呢? 第142章 巫族后人(3) 后土之灵在思考这些疑窦之处,云襄也不无疑问:“你说阿雪死了,有何凭证吗?” “魂魄归于轮回,自然是死了,你不是亲眼在我的识海中见到了这一幕,还需要什么凭证?”后土之灵的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波澜不惊。 “可是我不记得我有见到了这一幕……”云襄皱着一张小脸,却怎么也想不起两年前她有闯入过后土之灵的识海,也想不起自己在后土之灵的识海里见到雪灵的魂魄进入六道轮回的那一幕。 “你的‘蒙尘’里收了一只七星狼蛛的妖魂。”后土之灵指着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道,“我的识海与幽冥血海的轮回大阵相连,你将它放出,我可以让你再见识一次魂魄入六道轮回的景象,这番重现,你或许会想起些什么。” 云襄看了一眼后土之灵指的方向,抬起了右手手腕:“‘蒙尘’?是小珍珠的名字吗?” 后土之灵点了点头:“是的。” 明珠蒙尘,便是为了叫天道发现不了厚土巫族拥有这么一件上古仙器。 “七星狼蛛的妖魂,是我跟萧师兄、还有笨蛋昕在蒙顶山脉的蛛妖洞里见到的那一只?” “正是。”后土之灵点了点头,“当时情况危急,‘蒙尘’将我唤醒,借你的躯体,将那只七星狼蛛绞杀。” 云襄一惊:“不是说……不能牵连因果吗?不是说要公正吗?你这样……杀了那只七星狼蛛,真的没关系吗?” 后土之灵淡淡地说道:“无妨,她本就气数已尽,当绝命于你手。” 云襄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然后施法,往珍珠手串——哦不,往“蒙尘”中注入灵气,让小珍珠把七星狼蛛的妖魂放了出来。 七星狼蛛虽然肉身已毁,但修炼到她那个地步,妖魂本不该孱弱至此,但谁叫她差点就要了云襄的命?作为厚土卜灵的传承和守护,对于那些胆敢重伤卜灵的修士,后土之灵绝不会心慈手软,再加上“蒙尘”和“三千丝”两件上古仙器的威压,七星狼蛛的妖魂又哪里敢造次? “接下来该怎么……” 云襄话音未落,却见脚底泛着红色荧光的轮回大阵骤然发出耀眼的红光,将七星狼蛛的妖魂直接禁锢在其中。 红光中的七星狼蛛妖魂承受着这般洪荒巨力,动弹不得,发出哀戚的嘶吼,刹那间被轮回大阵吞噬干净,而那片被后土之灵告知是“畜生道”的阵法区域红芒闪烁,显露出一个四足兽的图腾,很快归于平静,只有淡淡的微弱红光,一呼一吸地闪烁着。 云襄呆呆地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脑海中陡然闪现出梦魇里,看到雪灵的妖魂被这轮回大阵发出的漫天红光捕获的那一幕。 这就是后土之灵所说的,两年前她意外闯入后土之灵识海的情形吗? 所以,雪灵她真的已经在两年前陨落了?所以寒岐哥哥才找不到雪灵的下落,鬼蜮幽冥宫也没有雪灵的任何消息吗? 后土之灵眉头微蹙:“你又在为那只九尾天狐的死,而伤心吗?” 这一次,云襄没有理会后土之灵的问诘。 她是卜灵不错,可凭什么她就不能为陪伴了她五年的阿雪难过了?她又不曾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只是为阿雪的陨落情绪低落,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 天玄宗,太上无极殿。 自收到紫虚阁传来的消息,听说萧晧身受重伤、云襄昏迷不醒的消息,玄翊道人惊骇不已,与师兄玄音道人简单地商量一番之后,他即可派了碧玄道人和两位长老前往道春中世界,从紫虚阁里把伤痕累累的三名嫡传弟子都接了回来。 万昕伤势最轻,接受了一番盘问;萧晧的伤势虽然重,但只要服用丹药,好好调理就不会有大碍;最麻烦的是昏迷不醒的云襄。 玄翊道人用灵气探入云襄体内,才发现她四肢百骸灵脉伤得有多严重! 他想象不出附身在云襄身上的残魂,究竟有怎样骇人的力量,但是区区一缕残魂,就能够一招就将一名洞虚期的妖修粉身碎骨,她生前至少已经是渡劫后期的大能了吧?甚至有可能是上界仙者,亦未可知。 云襄区区金丹期修士的肉身,能够在这样的大能残魂附身下残喘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除此之外,玄翊道人彻底确认了云襄是巫族后人的身份。 云襄虽然伤势严重,但她体内竟有一股强大的地浊之气护住了她的心脉,也是这股地浊之气,将他注入的那缕灵气吞噬为己用,慢慢地为她修补周身灵脉的伤势。 云襄是天玄宗的弟子,自她拜入天玄宗之后,就一直修习太上玄清法。 修炼太上玄清法,需要汲取的是灵气,也就是天清之气。而地浊之气是魔气,只能为妖修、魔修和鬼修所用。 道修和佛修一旦摄入地浊之气,便会滋生心魔,落入魔道。 但是云襄体内,这清、浊二气却相处地十分融洽,且云襄也全然没有堕魔之相。 ※※※※※※※ 三千世界,什么样的身份能够同时兼容灵气和魔气修炼? 据玄翊道人所知,其一,是早已为天道所灭的先天魔物;其二,便是后土祖巫的嫡系后人——厚土巫族。 早在九尾天狐雪灵密语传音了“巫族”二字之后,玄翊道人就对云襄的身份有所猜测,不过这个秘密,他也只透露给了自己的师兄玄音道人。 在云襄修为不断精进,却依然不以辟谷丹为食,反倒如低阶修士那般直接食用五谷杂粮,又不会因此而产生秽气,阻滞修行,他对云襄身份的笃定便又添了几分。 如今,更是诊脉确认云襄体内清、浊二气共存,云襄的身份,便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了。 十万年了! 三千世界里,失去踪迹十万年的厚土巫族重新有了下落! 十万年了! 三千世界十万年没有修士飞升了!这样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一想到这些,哪怕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这样德高望重的身份,也不免为之激动! 好在,他们没有被这份激动冲昏头脑。 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要把云襄的伤势治好! 玄翊道人广袖一甩,将云襄抱在怀中,道:“师兄,吾带云襄去玉虚幻境调养伤势,闭关之际,还请师兄多费心思照料门中之事!” 第143章 巫族后人(4) 玉虚幻境,乃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所拥有的最顶级的洞天秘境。 堪比仙境的洞天,云烟升腾,珍稀灵木郁郁葱翠,罕世凤鸟翩翩飞舞。更兼地底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大小灵脉,其灵气的充沛程度不亚于三清台。 这样一处洞天福地,不消说据为己有,便是能有幸在此修炼几日,亦可有一日千里的修行之效,于修士而言也是难能可贵的际遇与造化。 更不消说,这件洞天还曾为天玄宗某一任掌教抵挡过几道飞升劫雷,沾染了几分仙气,说它是一件仙器也不算夸张。 只可惜,如今六道轮回有异,十万年间,三千世界的千万修士竟无一人能够渡劫飞升,凭此一日千里的修行之速,无异于向身死道消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近。 这样的宝地,便成了双刃剑,玄翊道人自己鲜少踏足其中,更不提他座下的弟子了。大徒弟傅文焕,只进去过两次,萧晧有幸进过一次,至于其他嫡传弟子,包括万昕在内,都无缘得入。 越过溪水潺潺、花香袅袅,再穿过竹林外的那片飞流直下的水瀑,玄翊道人带着昏迷不醒的云襄来到了玉虚宫前十数丈的距离,然后驻足停步,抬掌,于虚空之中绘出一轮金色的太极阴阳图。 洞天之中的静谧仿佛被打破,玉虚宫似是感应到了这股莫名的外来之力,在其周围方圆十丈的距离出现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光幕——那是玉虚宫的结界。 玉虚幻境非一人所有,乃是历任天玄宗掌教暂为保管的洞天法器。 虽然每一任掌教都可以自己的心血与之结契,但结的绝非是本命契,如此方可保证玉虚幻境在宗门中一代一代地传承,不至于因为某一任掌教的身死道消,让这等难得的仙器化为乌有。 玄翊道人大手一挥,将虚空之中的金色太极打在玉虚宫外的结界之上,两厢碰触,太极图迸发出璀璨耀眼的金光,由慢到快,迅速转动起来。 少顷,金色的太极阴阳图灵气耗尽,在玉虚宫的结界之上留下一个一人高的圆形入口,玄翊道人带着云襄由此而入。 待到玄翊道人进入之后,那入口如水镜般一晃,又是完好无损,归于平寂。 ※※※※※※※ 玉虚宫内。 地面是用各种属性的极品灵石铺就,雕梁画栋无一不是难得一见的珍贵灵木,还有地上摆的、上方悬的各式各样的鸟兽宫灯,一片金碧辉煌。 玄翊道人右手拇指与中指结环,其余三指向上,朝着大殿之内供奉的玉清紫虚高妙太上元皇大道君像虔心作揖,然后将云襄摆在了殿中的莲台之上,两手捏诀,在莲台周围设下一层金色的结界,引动整个玉虚宫的灵气为云襄治疗伤势。 想到两年多前,云襄在三清台上入定,直接让天玄山脉的灵气浓度下降,却只从筑基初期晋升到了筑基后期,玄翊道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是有点儿心疼这灵气的。 如今,云襄体内那股护佑住了她生机的浊气太过精纯,若非以大量的灵气为引,只怕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能将她被毁坏的气脉修复。 既然确定了云襄厚土巫族的身份,便是握住了渡劫飞升的关键线索,为之投入再多都是值得的! ※※※※※※※ 如是半月过去。 万昕本来就是外伤居多,内伤不重,他自己又是个丹修,没过几天就痊愈了,自云襄被师尊带到玉虚幻境后,消息全无,忧心不已,只能往萧晧的洞府里跑。 萧晧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这期间,钟芸靑每日都会来探望,一来是打着关切的旗号,二来也是因为在道春中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不过,萧晧只与她见了两面,其余时候都是万昕出面,以“叨扰萧师兄疗伤”为借口,把人给赶出去了。 “襄儿还没有消息?” “对呀……”一提起云襄,万昕的情绪就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师尊把小狐狸带到玉虚幻境里养伤,我只能找玄音师伯打听消息了。玄音师伯实在太不好接近了,难怪他带出来的弟子也一个个都心高气傲的。我还是托了大师兄帮忙,用送药的理由问了两次,都被一句‘勿忧’给挡回来了……” 萧晧顿默片刻,道:“师尊亲自出手,襄儿必然会无碍的。我反倒更担心紫虚阁那边……” 萧晧和万昕也是在那一日从蒙顶山脉直接逃回紫虚阁后才知道,遇上搜救接应的钟芸靑等人,才知前一晚被安排押送夙贤道长回紫虚阁的长老和弟子,竟然一个都没有回来。 长老是有本名玉牌,而弟子中,除了修炼到金丹期的弟子,其他弟子是没有本命牌的。 那一晚,几位长老和弟子们的本名玉牌相继碎裂,紫虚阁便知他们糟了毒手。 长老和金丹弟子都身死道消了,更何况那些普通的弟子? 多半都是殒命了的。 其中也包括了在澜沧城与万昕刚打了照面的两名万氏家族的弟子:万梓和万朹。 究竟是谁下的毒手,答案不言自明。 “幽冥宫那边是打定了主意要下死手,把小狐狸给抓回去啊!”万昕愤愤地握拳锤了一下桌面,“蒙顶山埋伏了一个护法和一老巢的七星狼蛛,回紫虚阁的路上又埋伏了高手狙杀!不管我们去哪儿,都逃不掉!也得亏咱们运气好,遇到了小狐狸的狐狸姐姐,牵制了那个紫月,又有那个不知打哪儿来的残魂,直接把那个七星狼蛛炸成了肉块!” 要是往紫虚阁走,估计都没命回来了!几位长老的命牌碎裂,才不过隔了几息的时间! 这说明什么? 出手的鬼修,修为绝对不在紫月之下!估摸这也是幽冥宫的哪位护法,一出手就解决了两个出窍期的长老,和其他元婴期长老,并且将夙贤道长灭口。 等紫虚阁的人赶到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唉,萧师兄,你说要是那天钟芸靑在就好了,咱俩一个雷灵根一个火灵根,鬼物最难上身。可是钟芸靑那个土木双灵根,最容易招鬼了!如果她在,那个残魂也不至于附身在小狐狸身上,让她遭这么大的罪……” “未必,”萧晧的眸色沉寂下来,“你就不曾疑心过,襄儿的身份?” 第144章 巫族后人(5) 对于万昕的胡言乱语,萧晧本该是提醒他的,但是此刻,他却有更重要的关注点。 万昕心里“咯噔”一下:“什、什么身份?幽冥宫……少宫主?” 萧晧狭长的凤眸意味深长地从万昕的脸上扫过:“小师妹是清玄师叔的女儿,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是她的母亲,究竟是鬼修还是其它,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都没有透露过半点消息。万师弟,小师妹上山之后,与你相处时日最久,你就不曾发现过什么异常?” “异常啊——”万昕敏锐地注意到萧晧对云襄的称呼改为了“小师妹”,而不再是“襄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破绽,手臂绕了一圈,摸着下巴,嘶了了一口气,故作深思的模样,“还真挺多的呢!” 萧晧眸色一凛:“比如?” 万昕转了个身,在萧晧另一边坐下:“比如说,明明是个全灵根,修炼速度比你我这样的单灵根还要快,这不是异常吗?比如说,她在三清台接受天道馈赠的时候,抽取了多少灵气,晋升化神期都绰绰有余了,她却只从筑基初期晋升到了筑基后期,这不异常吗?再比如说,她的悟性也太高了吧,连个基础术法都能修炼出花样来,就冲那攻击效果,我都觉得我不是她的对手,这不异常吗?最异常的是!” 万昕突然神色凝肃,一本正经地说道:“她也太能吃了吧!” “能……吃?” “对呀!”万昕用力地一拍桌子,“刚上山那会儿,哪顿不是一口气吃下七八只烤灵禽的?加在一起都能赶上小狐狸她自己个儿的重量了!这两年也没少吃,我每天带着她猎捕妖兽,捕获多少她就能吃下多少!而且她都已经金丹期了,师兄啊,你见过哪个修士境界提升了,还连带着胃口都涨了的吗?没有吧?而且我们修炼到金丹期,那可是要辟谷了,她倒是,越吃越欢了!” 萧晧盯着万昕良久,才开口问道:“除此之外呢?” “还除此之外?这些——难道还不够异常吗?”万昕表情夸张,但见萧晧正肃的目光,又想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说道,“没、没有了吧?” “小师妹手上那条珍珠手串,你了解多少?” “珍珠手串?”万昕一愣,“哦,是个储物法器,从她来天玄宗的时候就能用,里面藏了好多她从山海中世界带来的……” “你是不是忘了,那个叫‘绿裳’的真灵,”萧晧打断了万昕的话,提点了他一句,“也是藏身在她的珍珠手串里的吧?” 万昕一怔,然后拍了一下脑袋,隔空点着食指道:“对对对对对,萧师兄你不说我还忘了!没错没错,那东西不仅能储物,还能把修士的真灵给收了,就跟锁灵囊一样!确实也是小狐狸身上一个异常的地方。师兄啊,你难道怀疑……那串珍珠手串,是鬼修法器?” 萧晧看着不只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师弟,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不,那不像鬼修法器,也应该不是鬼修的法器。如果是鬼修的法器,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如何认不出来?” “那……是什么法器?总不至于……是半仙器,或者仙器吧?”万昕随口说了一句,但看萧晧的目光,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不、不是吧?萧师兄,你还真觉得,觉得小狐狸的珍珠手串是半仙器、甚至是仙器啊?怎么可能呢?如果真是半仙器或者仙器,小狐狸修为这么低,又怎么用得了?再说了,如果真是这么了不得的东西,师尊、师伯和师叔他们会看不出来?那个九尾天狐送小狐狸来天玄山脉的一路上,幽冥宫的那些鬼修会放过这么好一件宝贝?不可能的!萧师兄你一定是想多了!” “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有没有发现珍珠手串上的玄机,我不清楚,但是,我大概能猜到,如果幽冥宫的人知道云襄手上这件法器的来由,他们却不夺走的缘由。” 万昕凑近,好奇地追问:“什么缘由?” 萧晧眸光炯炯,语气笃定:“他们无法使用这件法器。” “他们用不了?小狐狸却能用?什么意思?”万昕眨巴眨巴眼睛,他是越来越糊涂,越来越不明白萧晧想说什么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就算是本命法器,也可以强取豪夺,直接抹去原来的主人留在上面的神识的吧? 云襄的修为才多少?如果真是本命法器,让它重新认主,幽冥宫里太多鬼修能够做到这一点了吧? 萧晧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小师妹将绿裳的真灵带回澜沧城城主府之后的事?” 万昕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记得啊!” “这些日子以来,我仔细回想了小师妹是如何使用她手上那串珍珠手串的,但每每回想之后,都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心意相通。” 万昕怔怔地看着萧晧。 萧晧继续道:“没有捏诀,没有施法,没有注灵,仅凭心意,便可控制那藏身其中的真灵与我们沟通;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你们见到那真灵的时候,她已濒临魂飞魄散,然而,当我们将夙贤道长缉捕回城主府的时候,她却能够幻化实形,甚至对夙贤道长这样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造成伤害!” 万昕的神色也越来越凝肃:“所以,那串珍珠手串……”万昕喉结上下一滚,“真的是半仙器,甚至是仙器,而且,还是只有小狐狸能够使用的?” 万昕张嘴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我去,小狐狸的运气也太好了吧?她不会是天道的亲生女儿吧?历劫下凡,什么都给她备齐了,祖传的宝贝都给她带上了?” 听到万昕的感慨,萧晧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良久,才道:“除此之外,你就没有想到别的?” “什么别的?还有什么?”万昕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萧晧。 “我最初问你的问题,”萧晧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事到如今,难道你对小师妹的身份,还没有猜测吗?” “……萧师兄,你有话就直说嘛。我是真想不到什么,你就直接告诉我答案好了。你究竟认为,小狐狸是什么身份啊?妖修?鬼修?甚至……魔修?” “都不是,”萧晧摇了摇头,直视万昕的眼睛,然后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巫族。” 第145章 巫族后人(6) 巫族?! 万昕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他甚至,怀疑萧晧是在开玩笑。 但明明,萧晧是天玄宗同辈弟子里最古板、最守规矩、最不会开玩笑的人啊! 偏偏萧晧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她很有可能是厚土巫族。” 万昕又吃了一惊。 厚土巫族?! 那个本该镇守在冥河古道,守着六道轮回,却已经在三千世界消失了十万年、谁也找不到他们踪迹的厚土巫族? 这,这不是更加匪夷所思了? 然而,萧晧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迎着万昕震惊的目光,他又吐露出了自己最后一个猜想:“那日救下你我的那个残魂,极有可能是云襄的那串珍珠手串里的器灵!” “咣当!” 万昕感觉自己的脑袋似是被大锤重重地砸了一下,把他整个人都砸懵了。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萧师兄,你……你真的不是开玩笑?” 萧晧眉头微蹙:“自然不是。我有此猜测,自然是有理有据。” “什么理什么据?就因为……小狐狸手上的那串珍珠手串?就凭那东西能收了修士的魂魄,而且说不定还能温养一下受伤的真灵?”万昕瘪了瘪嘴,“啧”了一声,犹疑地说道,“我还是觉得,你说它是哪位鬼修大能留下的宝贝,我比较信服……” “不,不会是鬼修的法器。”萧晧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那残魂在诛灭那只七星狼蛛的时候,所吟唱的咒语,是一种很古老的语言,我想不起我在哪儿听过,但是,我敢笃定,那是巫族的秘术。” “……你都想不起来,你还这么笃定?”万昕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萧晧没有理会他,兀自往下说:“而那残魂之所以不附身于你我,除了你我一个是火灵根,一个是变异雷灵根之外,更主要的原因很可能就在于,她作为一件巫族法器的器灵,只能选择附身在云襄的身上。” 万昕干干地说道:“那,那就算小狐狸是巫族,你又怎么能断定,她是厚土巫族?” “幽冥宫少宫主。” “嗯?” “幽冥宫护法之一的紫月,称呼她为,”萧晧不徐不疾地又重复了一次,“少宫主。” “那又怎么样?”万昕一时没想明白。 萧晧的眼眸倏然幽暗了几分,一双黑仁这一刹那似是没有了焦点,连语气也缥缈了几分:“幽冥宫宫主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万昕一怔,他也想到了,犹疑着说出口:“厚土巫族的……卜灵?” 那个传承了后土祖巫血脉和力量的角色?云襄? 万昕始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把这两者之间划上等号。 但如果这一切都能说得通的话,很多疑团都可以迎刃而解,比如幽冥宫为何对云襄如此执着,比如云襄分明已修炼至金丹境,仍可不用辟谷,却又不会为秽气所扰,比如云襄对鬼物的了解如此详实,无需开天眼就能见到鬼物,甚至能发现沈雁峰身体里有死灵触须…… “那,那这件事要……要告知师尊吗?”万昕磕磕巴巴地问道。 三千世界,谁不想知道厚土巫族的下落? 若是云襄的身份曝露,她便会陷入难以想象的危险和无休止的风波之中! 如果告知师尊,那么天玄宗就是她的倚仗! 只要天玄宗将云襄的身份隐匿下来,那么云襄就可以避免不少的麻烦。 “自然是要禀告的,”萧晧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只是……” “只是什么?”万昕追问了一句。 萧晧摇了摇头,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答了一句:师尊和师伯,恐怕早已猜到云襄的真实身份了吧? ※※※※※※※ 洪荒上古,巫妖曾一度是三界主宰! 然而,创世神在富裕他们强悍的肉身、操纵风火雷电能力的同时,也赋予了他们天生好战的性格。 外无强敌,便引内讧。 共工祝融不周山鏖战,仙柱坍塌,天河倒流,哀鸿遍野,涂炭多少无辜生灵? 虽有已成圣的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却依旧无法抹去巫妖杀戮留下的罪孽。 其后又有夸父逐日,力竭而殒在先,后羿弯弓,诛杀金乌在后,兼有先天魔物从中挑唆,神只与巫妖之间的矛盾终至不可调和。 神只,高高在上,是为天道。 为扞卫不可违之天意,他们复出了极大的代价,欲将先天魔物与巫妖全数抹杀。 这一战,比往昔任何一场战役都要惨烈,但占得上风的,终究是高高在上的神只,是不可违逆的天道! 为换族人的一线生机,后土祖巫舍身补全天道,化作六道轮回,并将先天魔物悉数镇压在轮回大阵之中,永世不得翻身,方才有了巫族绵延后世。 这段往事,云襄听寒岐哥哥说过,也听九尾天狐雪灵说过,但从后土之灵这个亲身经历着说出更详尽的史实时,她的心中满是震撼与恸容。 云襄在想,如果面临抉择的人是自己,她会否做到后土祖巫的舍生取义? 这个问题让她倍感惘然。 后土之灵感知到了她的想法后,声音清冷地说道:“你这是庸人自扰。” 云襄一愣,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是她杞人忧天了。 哪会有这样的事? 再说了,她又如何能与后土祖巫相提并论? 那是圣人,是神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啊! 云襄感叹了一声,蓦地周身感觉到一阵诡异之感,不自觉地颤栗了一下。 后土之灵与云襄神识相通、心意相连,自然也觉察到了云襄身上的诡异,抬手一拂,云襄身上的那股诡异之感顿时消弭。 云襄不解地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后土之灵蔑笑一声:“有人对你施展了搜魂之术。” 云襄的眼睛陡然睁大:“搜、魂?” 后土之灵点了点头,然后抬手一拂,云襄的面前就呈现出一副水镜一般的画面,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白须老者。 “师尊?”云襄更加意外,扭头看向后土之灵,“你的意思是,对我施展搜魂的人,是我师尊?” 后土之灵点了点头:“是他,没错。” 话音刚落,她又轻声嗤笑一声:“区区洞虚修士,也想试图侵入我的识海?” 第146章 巫族后人(7) 若是换了旁人,听到一句“区区洞虚修士”,多半会指责一句“口出狂言”。 但是对于云襄来说,听后土之灵这么评价玄翊道人,却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哪怕玄翊道人在绝大多数修士的眼中,是半步大乘的大能。 其他的云襄也没有多想,她只是好奇,玄翊道人为什么要对她进行搜魂? “这恐怕就要问他了。”后土之灵声音清冽地回道,“人心复杂,难以揣摩。或许,他是发现了你的身份吧……” ※※※※※※※ 后土之灵的猜测,确然有几分道理。 玄翊道人虽然有九分的把握,笃定云襄是厚土巫族,但是心中犹有一分不确信。 趁着云襄伤势逐渐好转,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证实自己的猜测,也想更进一步探寻云襄若真是厚土巫族,又是什么样的身份。 做出搜魂这个举动,他其实心中也有几分犹豫。 对于高阶修士而言,想要从低阶甚至同阶修士口中逼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东西,通过搜魂就可以。当然,搜魂也分强行搜魂和非强行搜魂。 两者之间的区别,便在于被搜魂者愿不愿意配合。 愿意配合,主动接纳外来神识的入侵,对自己的损害也小一点——当然,事后仍然有可能被灭口。 不愿意配合,那么元神在被强行搜魂后,也就没有生机可言了。 云襄是金丹期的修为,又因为重伤昏迷,以玄翊道人的修为,搜她的魂可以说是易如反掌,根本无需硬来。 指尖蓄积的金色光芒触及云襄的眉心,但是玄翊道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分出的那一缕神识才刚触碰到云襄的神识,便受到了极大的反弹,若不是他撤离地快,只怕会被反噬也有可能! 玄翊道人心下骇然,想起云襄体内那一股能吞噬他灵力的精纯的地浊之气,默然良久,终究是收回了手。 搜魂上的秋毫无获,并非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至少肯定了一点:云襄若是厚土巫族,那么她的身份在族中的地位决然不低! 思及此,玄翊道人不禁又想起了在清玄师弟身边,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那个同样带着珍珠手串、身着黑色法衣、神情清冷淡漠的鬼修,云岚。 如果云襄是厚土巫族,那么她的血脉传承毋庸置疑,就是源自于这个女人。 厚土巫族也有在潜身于幽冥宫中的内应吗? 他们终于发现六道轮回有异了吗? 他们的族人也因为六道轮回有异,面临如三千世界的修士难以飞升那般的窘境了吗? 他们终于开始筹谋夺回幽冥宫,夺回跂踵大世界了吗? 就在玄翊道人思量之时,倏然想到了一个从前他竟从未考量过的问题:道修与佛修飞升仙界,成仙成佛,妖修与魔修飞升魔界,为尊为皇,甚至鬼修也有飞升成魔的,那么——巫族呢? 上古洪荒,巫妖一族凭借先天优势,煊赫无俩,伏羲、女娲、后土、句芒、祝融、共工……成神成圣,移山填海,呼风唤雨,御火纵雷,风光无限。 然而当后土祖巫身化六道之后呢? 巫族,似是就此沉寂了下来——亦或是说,他们就此没落了。 从前与巫族亲善的妖族,也与之少有往来,反倒是与魔修为伍。 玄翊道人扪心自问,不说这十万年里,三千世界无一修士飞升,但是自后土身化六道之后,这百十万年漫长的时间里,可有听闻巫族中有哪一位飞升? 一个都没有。 再往深里细究,人族中的修士,是为人修,又分道修与佛修,再细分,有剑修、法修、丹修、阵修、符修、琴修、体修、器修、厨修…… 妖修与魔修也有各自的细分,譬如血修,灵修,魔佛,合欢…… 甚至,连鬼道一脉都还有鬼修。 但是巫族,却始终称为“巫”,而不是“巫修”。 他们仿佛永远是特立独行的存在,洪荒时代与天道格格不入,修真历年又与三千世界格格不入。 他们遗世独立,鲜少与三千世界有所牵连;他们在三千世界的宗门、修士面前失踪有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三千世界无法了解他们,可他们却对三千世界了若指掌,甚至有掌控三千世界的力量! 玄翊道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巫族有掌控三千世界的力量? 是的,轮回之力。 轮回六道,不仅能够掌控凡间三千世界,也能掌控天界与魔界的往生轮回! 所以,当初后土祖巫身化六道,为其后人谋得的当真是一线生机,还是一线天机? 玄翊道人看着大殿之内供奉的玉清紫虚高妙太上元皇大道君像,良久,默然无语。 ※※※※※※※ 是夜,乌云闭月。 天玄山脉山脚下的飞仙城,依旧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因为背靠天玄宗,这座规模不大的小城,在昆仑大世界里也是声名斐然。无数修士慕名而来,或是为了拜入天玄宗门下,或是为了结交天玄宗弟子攀个高枝,亦或是来此买卖灵材丹药。 一家名为“三省”的酒楼的天字号包厢里,进来了一个浑身裹着黑袍,不愿露出真容的修士。 这身黑袍乃是三千世界最大的连锁商铺“四方阁”所出,可以隐匿修士的外貌、身形、声音、修为。虽然价格不菲,但是颇受修士的青睐,只要能够买得起的,都会入手一件。因此在大世界行走,这样打扮的修士很多,所以并不起眼。 包厢之中早已有人等候,标志性的银色面具,正是幽冥宫右灵使寒岐。他先于对方一步,并且设好了结界,不容外人窥伺偷听。 寒岐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酒杯,看对方坐下,语气轻谩地问道:“怎么?都见到我了,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掩盖了容颜和声音的黑袍人沙哑地说道:“就算我褪下黑袍,灵使也能确认我的身份,不是吗?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寒岐嗤笑了一声:“年纪越大,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黑袍人听了也不恼,不卑不亢:“毕竟是在天玄宗的脚底下,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有必要的。再说了,灵使大人不也带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吗?” 寒岐抬眸扫了对方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也对。” 第147章 巫族后人(8) 寒岐仰头,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烛火之光在银面具上留下丝丝光影,带着一股诡谲的意味,像是黑夜里藏身的毒蛇,吐着杏子。 美酒入口,便觉喉咙里一阵冰凉,带着沁人的香味,还有一股——久违的熟悉味道。 “故地重游,不晓得灵使大人有何感想?” “故地?”寒岐轻嗤了一声,“连天玄宗的边都没沾上,这算哪门子的故地?倒是你,不会是在高位上呆久了,都忘了何处是曹营,何处是汉了吧?” “灵使言重了!我与幽冥宫之间订立契约之际,便已是这等身份。” “那可未必,人心是会变的,也是贪婪的,既得陇,复望蜀。当初你向灵主投诚,是因为我们幽冥宫有能让修士飞升的‘秘法’在手,如今,这‘秘法’落到了你们天玄宗的手里,你还会与我们一条心?” “这是当然!”黑袍人毫不犹豫,“有‘秘法’却不得其门而入,又有什么用呢?” 寒岐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手撑着桌案直起身子向前倾:“这么说,玄翊和玄音那两个老东西已经确认阿九的真实身份了?” 黑袍人点了一下脑袋:“九成九是确定了。玄翊还把云襄带到玉虚幻境里去养伤了。” “是吗?”寒岐重新坐会自己的位置上,恢复了他的懒散随性,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上挑的语气里带着点儿愉悦,“那可真是个好消息了!是那两条漏网之鱼给他们透的消息吧?” “万昕倒是没说太多,主要还是萧晧脑子太活,捕捉到了其中的关窍,居然笃定附身在云襄身上的残魂是巫族。” “哦?是吗?”寒岐敲击桌面的指节顿了一下,眸色陡然幽深了几分,“他是凭什么如何笃定那残魂的身份是巫族?” “他也说不清,只说那施咒时的吟唱似曾相识。呵,真是可笑!他一个出窍期的小修士,活了三百年都不到,居然妄言见识过巫族的吟唱?简直可笑之极!” “可不是!这与巫族有关的线索,可都掌握在我们幽冥宫的手中呢。” 寒岐幽幽地回了一句,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掀起了轩然大波:这都几世轮回了,萧晧竟然对此还有印象? 要不是因为这个人留着还有用,寒岐一定会把萧晧挫骨扬灰,魂飞魄散的。 “对了,萧晧还带回来了一件东西。” “什么?” “一块记录晶石,里面记录的是九幽魂火炼化九尾妖狐的画面。”黑袍人顿了顿,“这东西,不要紧吧?” “一个小玩意儿而已,”寒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过能认出是九幽魂火,天玄宗的老东西们也不简单啊!我可是还特地让人做了些掩饰的……” 听他这么说,黑袍人倒是放下心来,不再多言。 又絮絮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寒岐叫的灵酒还只喝了一小部分。黑袍人不愿久留,就此告辞,徒留寒岐一人酌饮。 寒岐自斟自饮了许久,透过窗,看着那一片墨绿色的天玄山脉,曾经的记忆,如水波般在脑海中复苏。 ※※※※※※※ 天玄宗的年轻一辈弟子或许不止,但是长老一辈绝对忘不了千年之前鬼蜮幽冥宫遣手下乔装成天玄宗弟子,擅闯幽谷禁地,破坏禁地封印之事。 那个闯入幽谷禁地的鬼修,正是寒岐。 万昕曾告诉云襄幽谷的来历,是为了困住某个十恶不赦的魔头,而后那魔头伏诛时将周身魔气悉数爆裂,试图用魔气将天玄山脉尽数污染,是天玄宗门中的长老、首座、掌教费了很大的功夫,设下禁制,才将这些魔气禁锢其中的。 但除此之外,幽谷禁地之中还禁锢着一件更加不可告人的东西。而整个天玄宗里知晓真相的人,恐怕不过一手之数。 一千多年的时间,对于凡人来说,沧海桑田。对于修真之人来说,也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可即便过了这么久,寒岐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在幽谷密林之中经历的每一个画面。 幽谷之中,不辨白昼。 而实际上,这片密林暗无天日的原因,并不是这些看似茂盛的林木,而是目之所及,皆是游走徜徉在这密林之中的阴浊之气。 它们时聚时散,越靠近幽谷密林的边缘,黑色的阴浊之气便越稀薄,被一个看不见但却十分强大的禁锢所制约着,却依然将照射入林中的所有亮光吞没。 常年不见天日,幽谷密林中的气温有些阴寒,连带着一道道的阴浊之气擦身而过带起的气流,都带着入骨的寒气。 这一天,以天玄宗弟子齐翰的身份混入的寒岐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避开了在幽谷附近巡查的长老的神识,潜入了这片禁地之中,寻找灵主要他找寻的浊气之源。 幽暗不见光的密林,像是一张大口,将他的身影吞没。 他紧随着幽谷之中流窜的阴浊之气的走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想找寻的浊气之源。 越是深入密林之中,阴浊之气变越是强烈,甚至带着丝丝阴戾之气,然后他发现了被一团又一团灵动的黑气所包围着的几块类似残败的莲花瓣状似的黑色晶石。 “这就是……浊气之源?!” 临行前,灵主并未告诉他浊气之源是什么样的形状,只说他见到了便自然会知道。 可此刻,他确定那是浊气之源,却不敢肯定那几块黑色的晶石原本就是这样残破的模样,还是已经遭到了损毁才是这番支离破碎的样子。 但这不重要,他只需要把这些黑晶残片通通带回去,就可以了。 紫黑色的荧光如呼吸般闪烁,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有一股不易觉察的气息,一丝丝一点点的,在慢慢地觉醒。那是一双在黑暗中的巨大的眼眸,没有瞳孔,没有眼珠,有的只是和这片密林无尽的黑暗一样的色泽,但莫名有一股阴戾之气。 但寒岐的注意力已全被那些微微透着如玉石一般温润光泽的黑色晶石所吸引,那如呼吸一般一息一灭的紫黑色的荧光,似带了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魅惑,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那团黑色的碎片。 第148章 巫族后人(9) “叮——!” 寒岐的指尖穿过游走的地浊之气,拨动了静静地躺在那里的黑色晶石。 这一声原本微弱得根本听不见的声响,此刻在静谧的幽谷密林之中泛起,如石子被丢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黑色的碎片上紫黑色的荧光不再忽明忽暗,而是一片一片地亮起,在地浊之气的涌动中慢慢升起,接着,一片一片地黏合在一起——是一朵精雕细琢的黑色莲花,不对,是半朵!半朵黑色的莲花。 “莲花?浊气之源,竟然是这半块黑莲吗?另外半块呢?” 寒岐还想着找寻剩下的那些碎片,然而,就在这一刹,静谧而黑暗的密林,像是从冗长的沉眠中缓缓醒来,整片幽谷密林中四处游走徜徉的阴浊之气,像是收到了号令召唤一般,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将他和这半块黑莲围在中间! 与此同时,幽谷密林中的这一番巨变,终叫天玄宗觉察到了异样,掌教、首座、长老悉数朝着这边赶来,但是这一切,寒岐却都已经顾不上了。 他被阴浊之气提到了半空之中,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阵苍莽而古朴的低啸,他惊恐的目光看着半空中悬浮着的半块黑莲微微颤动着,黑莲之上那些碎裂的缝隙间亮起了紫黑色的光芒,似被一股无形之中的强大力量一点一点地揉合在一起,然后又慢慢地抹去。当光芒褪却之后,混沌黑莲上的裂痕,竟然全部消失了! 风云滚动,一股肃杀之意从他身后突然出现,在他的周身徜徉,但是他却被禁锢在半空之中,动弹不得。 寒岐感觉到全身一阵冰凉,死亡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漫上心头,仿佛置身一个密闭的笼箱,眼看这足以让人窒息的水位线一点一点的升高,却没有办法挣脱桎梏! 一道紫色的光辉,从残缺半块的黑莲中迸发出来,璀璨耀眼。 而这一次,寒岐看了那双同样是闪耀着紫色光芒的眼睛在半空之中,慢慢幻化成一个黑色的人形,将半块黑莲握在了手中。 “你,终于来了!” 神秘人突然开口,他的声音突然回荡在这片黑暗里,如穿过幽远岁月沧桑的呼唤,响在寒岐的耳边,可他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紫色的光芒在那个神秘人手中积聚,看着周围那些黑色的阴浊之气在那神秘人的操控下,如链条般将他死死缠绕、吞噬。 在逐渐窒息的同时,他的陷入一片无际的黑暗之中…… ※※※※※※※ 寒岐从痛苦的回忆中猛然回神,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酒杯,猛一仰头,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道阴鸷之色。 “砰”的一声闷响,手中的酒杯便碎成了齑粉! 寒岐漫不经心地张开手,将手中的齑粉一点一点摩挲干净,看了一眼还未喝尽的灵酒,一挥手,酒坛子寸寸龟裂,醇香的灵酒就这么恣意地流淌了一地。 若是叫寻常修士看见了,非拍着大腿哀叹暴殄天物! 这可是上品灵酒,年份都在一百年以上,口感绝佳,补充灵气的速度相当于好十几颗回气丹呢!要酿造这样的灵酒,光是三品四品以上的灵草灵植就要超过三十种,而且酿造的工序十分繁杂,那个环节出了纰漏,这蕴含的灵气和入口的口感就不对了。 所以,这种灵酒,可都是按一勺一勺来卖的! 就这么白白地流完了…… 然而寒岐却并没有多看一眼,身上黑紫色的魔气蔓延,将他整个人囫囵裹住,再散去之时,已是换了一张容颜,圆脸厚唇,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个相貌憨实的汉子,没入人群里就找不见人。 抬手将包厢内的结界撤去,叫了小二结算了灵石,便混入人群之中。 ※※※※※※※ 都说山中不知日月,身处后土之灵识海之中的云襄也不知外头已经过了多久。 在后土之灵的识海中,一直都是这么一派荒芜的景象——头顶幽冥血海,脚踏六道轮回。她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外头的任何人事。 但是她还是意识到,她应该在这里呆了不少日子。 她们两个神识,从上古洪荒的纪事,聊到厚土巫族在跂踵大世界与世隔绝的生活,从巫妖与神只、魔族之间的交锋,到历届厚土卜灵、巫咸和大祭司之间的糗事。 大概,后土之灵也会深感无聊吧,所以才会记这些琐事啦打发时间。 “别担心,等我醒来,我会经常陪你聊天,带你去天玄山脉各处走走!”云襄拍着胸脯保证道,“等我修为再高一点,可以经常下山,我可以带你去更多的地方,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后土之灵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了一点笑容,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然后又嘱咐云襄道:“你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很快也该醒了。临行前,我有两件事交付与你,身为厚土卜灵,你务必要办到。” “什么事?”云襄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道。 “第一,确认厚土巫族是否真的离开了跂踵大世界,离开了幽冥宫。” “这都不用查,已经是事实了啊!”云襄不明白后土之灵为何始终不相信这个事实,“你是不是……也失忆了?” “或许吧,”后土之灵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惘,“或许有人封印了我,故意对我隐瞒了这些事实。若是这样,身为卜灵,你要查明原因。” “嗯,我会的。”云襄点了点头,郑重承诺,“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你要想办法找到族人,带着他们回到跂踵大世界,回到幽冥宫。”后土之灵的目光一瞬不错地看着云襄,语气慎之又慎,“六道轮回生生不息,依靠的不仅是被封印在其中由先天魔物所化的不死不灭的魇灵,还有厚土卜灵传承的轮回之力。没有了轮回之力的镇压,必然会出现难以控制的灾果!” 云襄张了张嘴,想告诉后土之灵,这个灾果似已铸就,但后土之灵紧接着说出了更要紧的一番话:“离开的冥河古道,离开了跂踵大世界,祖巫为他们谋得的一线生机,也会付诸东流!” 第149章 怅然若失(1) 云襄还想追问详情,然而却没有机会了。 她看到自己慢慢地浮空,后土之灵伸出双手,对着她的双肩一推,她猛然间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将她拖出了后土之灵的识海! ※※※※※※※ 好似一场大梦,沉睡无数岁月。 玉虚宫内,青莲台上,云襄小小的身躯抖动了一下,而后悠悠醒来。 她在原地躺了好久,茫然地看着头顶金碧辉煌的穹顶,看着精雕细琢的凤鸟宫灯,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才渐渐神魂归位,坐起身来,看着大殿之中供奉的玉清紫虚高妙太上元皇大道君像,和太上无极殿的玉清祖师一模一样。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云襄低声喃喃,环视四周,看雕梁画栋,听水声潺潺,而自己坐在一青莲台上,周围布下了一层橙色的结界。 下意识地伸出右手食指,试探般的戳了戳那橙色的光幕,手指毫无顾忌地捅破了光束。 这结界不像是把她圈禁在其中的,那就应该是保护她的。 可是……是谁设下的结界?为什么要保护她?她出什么事了吗? 云襄怔怔地收回手指,光幕又完好无损,但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襄儿。”玄翊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襄的身后,略带苍老的声音平静而没有波澜地唤了她一声。 “师尊?” 云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似是以为眼前所见乃是自己的幻想,有些不相信会在这里见到玄翊道人的模样。 玄翊道人抬手一拂,将云襄周身的结界撤去,语气淡淡:“怎么,还不曾清醒吗?” 玄翊道人的声音里杂糅了些灵力,在云襄耳边炸响,振聋发聩。 云襄身子一震,抬头对上玄翊道人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当即从莲台上一跃而下,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尊”,礼数周全地行了一个大礼。 “不必多礼。” 言罢,玄翊道人广袖一抬,轻轻松松地就隔着这点距离,把云襄扶了起来;广袖再一收,一个朴素的圆形蒲团无声无息地从地面滑了过来,不带丝毫烟尘,分毫不差地在他身后一尺处停下,抖袍落座,语气温和地说道:“你也坐下说吧。” 云襄迟疑了一下,便又重新爬上了青莲台,跪坐在其上。 “身上的伤,可好了?”玄翊道人再度开口。 “伤?”云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了一番四肢百骸内的灵气游走,不解地问道,“师尊,弟子不记得自己受伤了啊……” 那一双似有星辰起伏的眼眸中仿佛有一丝星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不记得了?” 云襄点了点头:“是……” “那你可记得与你两位师兄下山?” 云襄歪头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记得。” “可还记得去了何处?” “道春中世界,紫虚阁,还有澜沧城。” “见过何人?” “紫虚阁的青槐掌教,阵堂的钟师姐,紫虚阁的诸位长老,一个叫叶听寒的紫虚阁弟子,辈分比弟子还低了一辈,称呼弟子为‘云师叔’。还有澜沧城的沐城主,妖道夙贤,还有……”云襄一个个地往下派,分明记得很清楚,直到最后一个,才顿了良久,“还有羽墨姐姐。” 玄翊道人似乎并不在意云襄私下见了那只青丘天狐,语气依然平和:“可还记得此行发生了何事?” 云襄想了想,便将此行下山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与玄翊道人听,包括她因为疑心澜沧城抓获的凶手是九尾天狐雪灵的担忧,在澜沧城一枯井底遇见绿裳真灵,也悉数没有隐瞒。 唯一隐下的,就是六尾天狐羽墨乃是幽冥宫右灵使寒岐假扮的事。 这些跟万昕、萧晧所言的出入不大,只是,当说到跟着萧、万两位师兄前往蒙顶山脉的蛛妖洞府,她的记忆便有些模糊,她记得自己见到了幽冥宫的护法紫月,记得那只实力可怖的狼蛛女王,却记不清在蛛妖洞府内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不记得羽墨的下落,不记得自己诛杀了两只首领狼蛛,更不记得自己被巫族残魂附身,以巫族秘法诛灭狼蛛女王的事。 玄翊道人脸上神色并无任何异常,淡淡地追问了一句:“那你可记得,你母亲的身份?” 云襄微微皱眉,歪着脑袋仔细地想了想,然后沮丧地摇了摇头:“弟子想不起来……” 玄翊道人的目光在云襄脸上打量良久,也没瞧出什么破绽,微微颔首,低低地说了句:“不记得也好……” “师尊?”云襄没有听清,疑惑地追问了一句。 玄翊道人摆了摆手,没有重复一遍,云襄便也不再追问,而是向师尊询问这是何处。 “此处乃是玉虚幻境,你的两位师兄将你带回宗门之时,伤势严重。为师便将你安置于此养伤。”玄翊道人不徐不疾地说道,“此殿名为玉虚宫,供奉的乃是我玉虚一脉的道祖——玉清紫虚高妙太上元皇大道君,亦称青玄祖炁玉清元始天尊妙无上帝。此处灵气浓度并不亚于三清台,有利于你的伤势恢复。” “师尊费心了,弟子惭愧。” 玄翊道人摆了摆手:“你是清玄师弟留下的血脉,且此行道春中世界,你也救了你两位师兄一命,也算是有功之人。为师将你收入门下当日,对三清祖师告誓,传道授业,悉心教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有难,自当出手照拂。” 云襄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难以置信:“我,我救了两位师兄?” 玄翊道人缓缓点了点头:“正是。” 云襄还是半信半疑:“那,那弟子受伤,也是因为救两位师兄的缘故?” 玄翊道人再次颔首默认。 云襄一脸匪夷所思,喃喃自语:“可是,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啊……而且,我就这么一点修为,勉强能跟万师兄打个平手,但是跟萧师兄还差远了。我居然还能……救了他们俩?” “那你不妨去见见你的两位师兄。”玄翊道人温声道,“你已昏迷两月有余,你的两位师兄都很担心你。” 第150章 怅然若失(2) 云襄听说自己昏迷了两月有余,第一反应就是:我怎么没把自己饿死? 而后才意识到,修士与凡人不同。汲取的灵气、魔气,蕴含天地造物的神奇力量,会对修士的肉身进行改造,逐渐摆脱对五谷杂粮的渴求,转而变成了对灵气或者魔气的渴求。 虽说高阶修士依然会饮食,不过灵食、灵茶、灵酒这些东西,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天地间的灵气与魔气经过改造,佐以各种灵材调制。所以,依然等同于以灵气和魔气为食。 云襄作为金丹修士,虽然是巫族,体质特殊,但作为可以兼用天清之气和地浊之气修炼的巫族,在玉虚宫这么一处灵气充裕的地方,别说是昏睡两个月,就是两年,二十年,两百年,只要灵气不绝,她就不会把自己饿死。 至于会觉得饿,会觉得想吃肉,纯粹是她的心理作用,想给自己压压惊。 跟着玄翊道人踏出玉虚幻境,云襄正盘算着是去食坊找厨修,还是去洞府找万昕陪自己一起去捕猎妖兽,就听见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哀嚎:“小狐狸,你可终于醒过来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下一息,云襄被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眼睛睁得滚圆,脑袋还有点儿发懵。 恍然想起了从前在青丘的时候,被大家戏称脑袋里缺根筋、蠢笨得不像狐狸的菁菁姐姐,总喜欢幻化作原型,用毛茸茸的身躯抱着她,大大的脑袋在她脖子上蹭啊蹭的,时不时还会伸出舌头舔一下她的脖子…… 但是脑补万昕蹭着她的脖子,再伸出舌头舔一下她! 云襄登时有些惊悚地把人给推开了:“走开走开,你快把我给勒死了……” 万昕也没有气恼,指着云襄,对萧晧咧嘴傻笑:“如假包换的小狐狸,她是真的痊愈了!” 说完,万昕转过头来,看着云襄,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小狐狸,你说你逞什么强?师兄保护师妹天经地义,怎么轮到你就变成师妹保护师兄了?你不是看到那个七星狼蛛就怕吗?干嘛要冲上来救我们啊?那可是活了好几年的老妖精了,一根刚毛就能摁死你的!你知不知道你躺了整整两个月零十七天哎!下次别逞能知不知道?你不是狐妖,你没有尾巴的!一不小心死了,那就真的死了!知道吗?” 云襄捂着额头,气鼓鼓地瞪向万昕,却发现他虽然说的凶巴巴的,但是眼眶却不自觉地泛红了。 万昕看云襄盯着自己的眼睛看,显然自己也感觉到了,手忙脚乱地解释:“你别乱想啊,我就是这几天一直在炼丹,我这眼睛是几天几夜没睡了所以才红的!” “……你不是说修为到了你这个境界,睡不睡觉已经没关系了吗?” “好吧,我说实话,是被烟雾给熏红的!” “……你不是总吹嘘自己的丹炉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从来不会熏到眼睛的吗?” “那就是被丹火给熬红的!” “……你不是说这两年对火属性术法的操控精进很多,连带着火炼之术也……” “我就是吹几个牛皮,你干嘛一定要揭穿我啊!”万昕咬牙切齿地瞪了云襄一眼。 这个小狐狸,不在身边的时候空落落的,甚是想念;好不容易伤好了回到身边了,又总是跟他对着来!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 后山磨云谷,万昕一边尽责地烤着火鸦,一边乐呵呵地看着抱着烤耳鼠啃的云襄。 两个多月不曾闻到的肉香味,仿佛有灵性似的往鼻子里钻,皮酥肉脆的烤肉在嘴里咀嚼,更是一种久违的奢侈享受。 云襄心满意足地感叹了一声,对万昕说道:“笨蛋昕,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万昕得意地应了一声“那是”,却未曾告诉云襄,这两个多月,除了担心她的安危,跟萧师兄探讨她的身份和鬼蜮的阴谋之外,他把剩余的心思都用到了修炼术法之上。 天玄宗掌教座下的六弟子万昕,他在术法修炼上有多躲懒,宗门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就是因为道春中世界这一趟下山,亲身经历了蒙顶山蛛妖洞府这一遭,彻底让他转了性子。 他实在不愿意再见到浑身染血的云襄,跟断了线似的风筝一样坠落,不愿再让这个他想捧在手心里呵护照顾的小师妹,再受一丝一毫的伤。 “小狐狸,我听师尊说,你不记得在蒙顶山上发生的事情了啊?” “记得一点,但是……模模糊糊的,”云襄又撕了一块烤肉,津津有味地嚼着,“不过师尊说了,是我救的你们,那只蛛妖也是我给诛灭的。你欠了我一条命,以后,要给我烤更多的烤肉,知道吗?” 万昕笑着反驳了一句:“你没救我命的时候,我也没少给你烤肉啊!” 云襄斜了他一眼,万昕当即表态:“行行行,给你烤给你烤,我的命可值钱了,敌得过十几条灵矿呢!你救了我的命,我就拿烤肉给你抵,给你烤一辈子的烤肉,保证把你喂得饱饱的,行吗?” “这还差不多。”云襄满意地点了点头,蓦地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真的是我诛杀了那只七星狼蛛?我不记得我有这么厉害啊……还有还有,你知不知道羽墨姐姐的下落?” 万昕略一迟疑,还是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当然其间少不了他对自己表现的添油加醋。反正萧师兄已经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了师尊、师伯他们,小狐狸这个当事人,也应该知情的。至于小狐狸的狐狸姐姐…… “我还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把你跟萧师兄带出来之后,洞府就直接塌了……”说起这个,万昕又是一阵懊悔不迭,“真是亏死了!那七星狼蛛的蛛丝可是制作高级符纸和阵盘的灵材,还有啊,那只狼蛛女王的妖丹,几千年的妖丹啊,换条灵脉都绰绰有余了!要是炼丹,说不定我还能练出几颗六品、七品的丹药,引个小丹劫什么的……” 云襄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看着万昕:“那个蛛丝跟妖丹,这么值钱啊?” 第151章 怅然若失(3) 万昕毫不犹豫地给云襄解释了一番七星狼蛛的蛛丝和六阶妖兽的妖丹有多么珍贵,而妖修凝结妖丹,首先得是三阶以上的妖兽,其次,当然了也是得过了金丹期的修为,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 不过妖修的修炼与人修不同。 首先,妖修的肉身比人修强悍,寿命也比人修要长;其次,也是人修最嫉妒妖修的一点,因为洪荒时期受到巫妖、神只的偏爱,在境界的限制上,资质和灵根对于妖修来说并没有起到绝对的局限作用。 对于人修而言,灵根的多寡与品质,几乎决定了他们在修仙大道上能走多远。悟性再高、资质再好的杂灵根,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低阶修士,只能是蝼蚁。 但对于妖修而言却不是。灵根的驳杂,只是影响它们修炼速度的快慢以及觉醒的天赋的差别,只要汲取足够的魔气修炼,只要能够活到足够长的时间,终究能够有所突破,成为一方大妖。 曾有人修怀疑,这便是地浊之气和天清之气的不同,所以他们选择了入魔,也用魔气修炼,其中确有不少人修成功了,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甚至结丹结婴,但若想更进一步,难于登天,而且魔修因为浊气和杀戮之气太重,天道降下的劫雷更难渡过。 这大概也是常言所说,“有得必有一失,有失必有一得”之理。 想到这一次下山的“收获”,万昕真的是后悔死了,且不说他的仙剑“焚渊”损毁,难以修复,还有用掉的这么多丹药,简直是得不偿失,亏大发了! 一想到他用火烧了那么多的蛛丝,万昕的心简直哇凉哇凉的:这烧的哪里是蛛丝啊,那可都是一块块的灵石啊! 还有那颗被坍塌的山石压在底下的妖丹! 万昕感觉自己何止是错过了一条灵矿,简直是错过了一条极品灵矿啊! 正懊恼着呢,忽见两道蓝芒陆续朝他飞来,万昕一惊之下,当即伸手阻挡,还没来得及怪罪云襄竟然放暗器偷袭他,便听得两声“噗噗”,感觉有点儿不对,忙低下头去看偷袭他的“暗器”究竟是什么,然后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赶紧把两颗散发着浅蓝色荧光的珠子捡了起来:“这,这这这是妖丹?七星狼蛛的妖丹?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云襄一见万昕一手握着一颗跟她拳头那么大的妖丹,情绪激动,赶紧抱着手里的烤耳鼠往后退了好一段路:“你你你坐那儿,有话说话,别靠我那么近!” “啊?” 万昕一愣,有些没明白云襄怎么突然这么抵触自己,但见云襄两只眼睛又是警惕又是嫌弃地盯着他手里握着的两颗妖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云襄很不待见七星狼蛛这种长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物,而着两颗妖丹,估摸着是从那两只追杀她的首领狼蛛身上剖出来的——动手的肯定不是云襄,那就是羽墨了,估摸着要不是因为着两颗妖丹价值不低,云襄可能还不愿意把东西收入她的珍珠手串里呢! 毕竟,这可是沾过七星狼蛛那令人作呕的绿色体液的! 想通此节,万昕真是又兴奋又好笑,他可不嫌弃,直接把两颗妖丹塞进乾坤储物袋里,在云襄的瞪视下,一连给自己施展了三个清洁咒,云襄才肯坐回来,才肯允许他用手去碰烤着火鸦的水沉木。 “哎,小狐狸,”万昕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一下云襄的手臂,“你不是不记得在蒙顶山上的事了吗?怎么还记得你的珍珠手串里还藏了两颗七星狼蛛的妖丹啊?” “不是记不得,是记不清。”云襄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着,“不过你刚才说起的时候,突然想起有这么回事。” “那你要不要再想想,你还有没有顺手把其他的东西收进你的小珍珠里啊?不论是什么蛛丝啊,蛛牙啊,哪怕就是七星狼蛛腿上的刚毛也行啊!” 云襄一脸嫌恶地看着万昕,好好地吃烤肉呢,偏要说那些个让人作呕的东西!害得她都没胃口了。 万昕显然还沉浸在收获了两颗六阶妖兽的内丹的喜悦之中:“你快想想,你还有没有捡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你再找找嘛” “我又不是收破烂的,而且‘蒙尘’也不是用来存放这些破烂玩……意……儿……的……” 一脸恼愤的云襄突然顿住了,特别的东西?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好像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是,她记不清了…… 云襄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珍珠手串,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不是她起的“小珍珠”,而是“蒙尘”——珍珠手串真正的名字。 但是,是谁告诉她的呢? 寒岐哥哥吗? 不是,寒岐哥哥说他也不知道这珍珠手串的名字,只知道是云岚留给云襄的,而且不许其他任何人触碰。 那会是谁呢? 在她昏迷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蒙尘?你的小珍珠有名字了呀?”万昕有些意外,很快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嬉皮笑脸,打趣道,“你家狐狸姐姐告诉你的,还是你做梦梦到你娘了,她告诉你的呀?虽说法器有灵,不过我觉得还是叫小珍珠比较好听呢!明珠蒙尘,太……” 万昕絮絮的声音,在云襄的耳边有些恍惚。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泠泠却没有什么感情起伏的声音: “你的‘蒙尘’里收了一只七星狼蛛的妖魂。” “是的,就是你手上戴着的这件法器。” “明珠蒙尘,便是为了叫天道发现不了厚土巫族拥有这么一件上古仙器……” 那是谁? 是谁在跟她说话? 是娘亲吗? 是娘亲在梦里告诉她的吗? 万昕看云襄一脸呆滞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连叫了好几声,才把她叫回神,忧心忡忡地说道:“小狐狸,你是真的失忆了啊?不仅失忆了,还变傻变呆了!要不要再去找师尊看一看,是不是三魂七魄丢了什么呀?” “你才傻,你才呆!笨蛋昕!”云襄气鼓鼓地反诘。 “骂我的时候倒是还跟原来一模一样,不过,”万昕难得让着云襄,眼中的担忧之色却怎么也褪不去,“你真的确定你没有事吗?” 第152章 怅然若失(4) “确定”两个字,云襄怎么也没法斩钉截铁地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忘了一些事,而且潜意识里,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是,找师尊可以吗? 她有太多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晓了,尤其是她的师尊,师伯,诸位师叔。 万昕看云襄这副纠结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道:“小狐狸啊,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瞎说!我怎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万昕毫不犹豫地反驳,下一息,脸上的理直气壮又垮了下来,“说起来也算是有点对不起你,就那么一点点点点……” 万昕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捏在一起,比划所谓的一点点点是多少。 云襄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看向他。 万昕被看得一阵心虚,目光飘忽:“小狐狸啊,你,你坦白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厚土巫族?” 云襄心里一“咯噔”,想也不想,矢口否认:“我不是,你别胡说!” 万昕:“……” 还说不是!你这个反应,可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万昕索性坦白了:“师尊、师伯,还有萧师兄,他们都知道你是了……” 云襄看一脸无奈的万昕,索性倒打一耙:“说,你是不是把我的秘密告诉萧师兄,告诉师尊和师伯了?” “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说!绿裳和沈师弟的事情,我都给你瞒得好好的呢!我可以用我的心魔发誓!”万昕指天誓日。 “那,萧师兄、师尊还有师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万昕为难地看了一眼云襄:“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蛛妖洞府里发生的事了?” 云襄狡辩道:“都说了我只是记不清,不是记不得!” “行行行,记不清,记不清,”万昕摆手妥协,再度确认了一次自己布下的结界,试探着问道,“那你是不是也记不清,幽冥宫的那个护法紫月说的话了?” 云襄皱眉:“她说了什么?” 万昕咽了咽口水,慎重道:“她说,你的母亲……是鬼蜮幽冥宫的宫主。” 云襄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低垂着眼眸,干涩地狡辩:“就凭这个,就说我是厚土巫族的一员吗?” 万昕睁大了眼睛:“我去,你还真是啊?” 云襄猛然抬头,怒吼道:“你诈我!” “我!没!有!”万昕扬声反驳,“我还是听萧师兄的分析,才意识到你可能是厚土巫族!要怪只能怪你的萧师兄太聪明了!我知道的那么多,还不如他的一通瞎猜呢!” 云襄被万昕吓得懵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萧师兄自己猜出来的? 就凭紫月的那一句话? 万昕还在那边叨叨呢:“我说你也,太能糊弄人了!紫月戳穿你身份的时候,你居然一点破绽都没露,还有,连师尊、师伯都被你骗了,居然真的相信你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身份……我说你究竟是怎么瞒过师尊和师伯的?胖师叔和那些长老们也就算了,酒囊饭袋,可是师尊和玄音师伯,居然都没发现你说了假话,你怎么做到的?” 云襄默然片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萧师兄……他是怎么猜到,我的身份的?” 万昕愣了一下,然后把萧师兄的推测过程跟云襄说了一遍,并且举起手发誓:“我是真的没有告诉萧师兄,你没有用符咒就能直接看到绿裳,也没有告诉他你发现沈师弟身上有死灵触须,萧师兄问我,你是不是在对付鬼物上有天然的优势,我直接用‘天玄宗里哪儿去找个鬼来给你试试’给搪塞过去了。” “萧师兄他……怎么会听过巫族的吟唱?” “谁知道呢?”万昕耸了耸肩,然后长叹息一声,“怪只怪,鬼蜮幽冥宫的长舌妇!瞎说什么呢!哦,还有,你的‘小珍珠’也太打眼了,让萧师兄瞧出了端倪。” 万昕指着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道:“嘿,还‘蒙尘’呢!这是一点儿都没蒙住啊!” 话音刚落,“蒙尘”发出了微弱的白光,似是抗议万昕对他的诽谤! 这一回,万昕是确确实实地看见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指着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它,它它它刚才闪了一下?我没看错吧?” 这回,轮到云襄吃惊了:“你能看到,它闪了一下?” “什么叫我能看到?我又不瞎!”万昕犯了一个白眼,蓦地顿住了,看着云襄,“什么意思?它以前也会闪,但是我看不到?” 万昕看着云襄迟疑着点了点头,摸着下巴“嘶”了一声:“那叫它‘蒙尘’也挺恰当的。嘶——不对呀,它上次把绿裳收走的时候,发出那么刺眼的白光,我看到了啊!萧师兄也看到了的!亮的眼睛都睁不……等等!” 他倏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了云襄的右手,顾不上把云襄吓了一跳,激动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只丑八怪黑寡妇想要取我跟萧师兄的性命的时候,那个残魂附身在你身上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白光!只不过,当时我跟萧师兄都以为,是那个附身在你身上的残魂施展术法,蓄积灵力。我当时在你身后看不清,但是萧师兄他看得清楚,白光是从你的掌心蓄积的……嘶,你这小珍珠,有点儿意思啊!里面还藏了个器灵,还是懂巫族术法的器灵!而且,这个器灵的实力,估计比师尊还厉害呢!难怪啊,萧师兄会怀疑,它是半仙器,甚至是仙器!” “器灵?”云襄看着手腕上的珍珠手串,若有所思。 “你不知道里面有器灵吗?”万昕有些意外,而后双眸发亮,“那这样,你问问它,看它里面是不是住了一个器灵!问问它是不是它附身在你身上,把那个丑八怪黑寡妇给恁死了!还有,跟它兴师问罪,是不知道它的小主人修为低、肉身脆弱还是怎么的,差点把你的灵脉给弄废了!” “我的灵脉,差点废了?” “那可不!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昏迷了两个月零十七天!”万昕忿忿不平,“别人家的器灵都是为了保护主人不惜魂飞魄散,你的小珍珠倒好,为了保护你还不惜让你灵脉尽毁的!你问问它,这是个什么道理!有它这么当器灵的吗?” 第153章 怅然若失(5) 万昕的说辞,让云襄有些半信半疑。 灵脉尽毁,光听这四个字,就足以知晓这个后果有多严重。 对于修士而言,灵脉若是毁了,那便无法再修炼,几同废人无异——哦,当然了,已经获得的境界和修为倒是不会跌落,但是这辈子再难使用法术,也再无可能在修炼大道上再进寸步,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大限降临,也就是等死。 不过,她还算运气好,不至于灵脉尽毁,但也是差点儿就成为一个废人了。 只是……她的情况这么严重,在玉虚幻境里躺两个多月,就好了? 她感觉自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不像是受过那么重的伤的! 所以,要不就是笨蛋昕夸大其词,要不就是玉虚幻境当真是洞天福地,躺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让她重获新生了。 但,还没等云襄询问“蒙尘”是否有器灵的存在,白光一闪,在两人面前倏然出现了一堆白花花的蛛丝。 七星狼蛛的蛛丝! 云襄:“……” 万昕:“!!!” 这可是好东西啊!卖给阵堂和术堂,能换百来块灵石呢!而且还是上品灵石呢! 看着万昕双眼放光的样子,云襄脸色复杂地看着手上的珍珠手串:这是“蒙尘”知错了,所以在贿赂她吗? 所以,她是真的伤得很重,差一点就灵脉尽毁了吗? 这个念头在云襄的心头一转,然后又是一片白光,白花花的蛛丝多了一倍。 万昕简直是喜不自禁!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晶莹的蛛丝,激动地不敢触摸——生怕一不小心把蛛丝黏在手上,坏了几根,少换好几颗灵石! 云襄有些鄙夷地看着口水都快要留下来的万昕:“你不是不缺灵石的吗?” “灵石这东西,谁会嫌多啊!当然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啊!”万昕双眼冒光,厚脸皮地反驳了一句,“我跟你说,你的小珍珠里面肯定住了一个器灵!它肯定还私藏了好多东西!你快问问它,蛛丝还有没有?除了蛛丝之外还有什么,哦,对了对了,狼蛛女王的那颗妖丹是不是也被它藏起来了?这可是值钱的很啊!小狐狸我跟你说,这可妖丹你一定要问它拿到啊!就算换不来一条极品灵脉,上品也肯定能换到的!或者,你要是不换灵脉,我可以给你炼丹,这练出来的丹药,老值钱了!想换什么换什么!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宗门里横着走!” 万昕实在是激动得不行! 云襄没醒的时候,他还没心思想这些;但是现在云襄醒过来了,安然无恙,他就忍不住生出了那么一点小遗憾,滋生出这么一点小贪心,并且怂恿云襄和他一起小贪婪。 “小狐狸,我告诉你啊,我的‘焚渊’已经彻底没救了,但是呢,你的‘赤离’还有救。”万昕开始了他对云襄的洗脑,“当然了,就算我的‘焚渊’还有救,救回来之后的威力也是大打折扣,花费的灵材、灵石完全得不偿失,还不如重新炼器。但是你的‘赤离’不一样,‘赤离’剑已生出剑灵,虽然遭受重创,昏迷未醒,但是只要融入新的灵材,可以慢慢温养,待到剑灵苏醒的那一日,依然是一柄上佳的仙剑。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这柄仙剑从前是你爹的武器,根本就不需要你来出灵石灵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对吧?” “哦,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师伯问我的时候,我就直接表态了,把‘焚渊’剑捐献给宗门,给宗门省点儿灵材,”万昕嘿嘿一笑,“你知道的,当初紫虚阁铸造‘焚渊’,完全就是照着‘赤离’仿造的,用的灵材完全一样。” “所以?你是想让我,到时候把‘赤离’让给你?” 万昕一愣,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好不好? 他只是想着,云襄能承他这份情,看看小珍珠到底私藏了多少蛛丝、蛛牙、蛛刚毛的,多分他一点好处! 毕竟,他这一次下山,可真是亏大了! 给他“赤离”剑有什么用? 他又不是剑修! 再去弄点而炼器的灵材,去器堂找个靠谱的器修炼一把火属性的法器就可以了,也不一定要用仙剑嘛! 依他看,用扇子就挺不错的! 听师兄说过,火属性的法器里,有一个“七焰扇”,挺不错的,打架、切磋的时候可以当武器,炼丹的时候还可以扇风驱烟,最适合他不过了! 不过,要耗费的灵材还不少的样子。 所以,他才想让云襄夺分他一点儿灵材的。 孰料,云襄却兀自点了点头,自说自话:“也没什么不可以。赤离剑跟焚渊剑,剑性相近,但却又处处比焚渊剑好了那么一点儿,挺适合你这个连金丹修士都打不过的丹修的!” “我……!”为了蛛丝、蛛牙、蛛刚毛,万昕选择了忍,但见云襄不再往外掏东西,而是把蛛丝都重新放回了珍珠手串里,情急道,“你怎么把东西都收回去了?” “在这里分赃,不合适吧?”云襄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哦对了,我刚在‘蒙尘’里找了一遍,它确实偷藏了不少东西,还有啊,狼蛛女王的那颗妖丹,也在呢!待会儿回去,都丢你洞府里好了。” “都……给我?”幸福来得太突然,万昕有些难以置信。 云襄一脸嫌弃:“我可不想把这些东西放我的洞府里,又脏又恶心……” 万昕喜笑颜开:“那就都丢我洞府里好了,我不嫌弃,不嫌弃!” 云襄嫌弃地看了一眼万昕,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万昕,总算想起了他们的初衷,问道:“怎么样,你的小珍珠里确实住了个器灵吧?” 云襄摇了摇头:“我没找到……” “没找到?它都偷偷藏了这么多的东西,那就说明,肯定是有器灵存在的呀!它是不敢见你吧?怕你兴师问罪啊?”万昕故作大度地说道,“你就告诉它,看在它把狼蛛女王的那颗妖丹捡回来的份上,就不计较它的那点过错了,它肯定会出来的!” 说完,敲了敲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小珍珠,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吧?你的主人是我师妹,我给你打包票,她肯定不会教训你的!出来吧!” 第154章 怅然若失(6) 万昕坚信,“小珍珠”是听得明白他说的话的,然而,这一回,它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又好言相劝了几回,也是徒劳无获。 利诱威逼不行,好言好话的也不行! 不仅他做不到,云襄也做不到。 她是真的希望,“蒙尘”已生出器灵,这样,她还可以问器灵,当日在蒙顶山脉蛛妖洞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究竟忘记了什么,还有,那个告诉她“蒙尘”就是“蒙尘”的人,是不是娘亲…… 可惜,珍珠手串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云襄满心失望,却被万昕的一声大喝吓了一跳:“你干嘛!” 万昕却拍了拍胸口,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我以为你又丢魂了……吓死我了!” “我才被你吓死了好不好!”云襄怒目而视,很是不满万昕反咬一口的架势。 “我都叫你好几声了,是你一点儿都没有反应的好不好!”万昕一脸委屈。 “是吗?”云襄后知后觉地一怔,嘴上却不让步,“那万一我是入定了呢!” “……拉倒吧!”万昕翻了个白眼,“我一个出窍期的修士,难道连你这个小金丹入没入定都看不出来?再说了,你要真入定了,我还能叫醒你?” 确实挺有道理的,但是云襄还是不能介怀这一天被万昕一惊一乍吓到了好几次。 万昕也是满脸担忧:“小狐狸,你不会真的神魂有损吧?这可不是小事,我还是赶紧带你去找师尊,让师尊给你瞧瞧吧!反正,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你是厚土巫族的身份了,也没什么好隐……诶,不对!” 万昕一拍脑袋:“你是厚土巫族啊!最了解这些魂啊魄啊,灵啊鬼啊的,可不就是你自己嘛!我可真是急糊涂了,居然抱着个金饭碗去要饭!你快自己给查一查,看看你的魂魄有损没损?” 想到云襄能够一眼看出沈雁峰身上有两条死灵触须,万昕并不觉得让云襄自检一下神魂是什么有难度的事情。 这厚土巫族存在的意义,可不就是守着冥河古道,跟那些往生的灵魂打交道的吗?这种事情,他们是最专业的! 片刻之后,云襄摇了摇头:“没有。” “什么没有?哦,没有伤着是吧?那你怎么……总是一不留神就发呆啊?你之前可不这样啊!”万昕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会不会是什么发现不了的暗伤?这种问题对修士来说最棘手了,不打紧的还好,要是严重起来,会影响道基,阻碍修仙大道的!” “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这上头?” 吃个烤肉会产生秽气,阻碍修仙大道;留个暗伤会影响道基,阻碍修仙大道…… 明明,他就不是个杞人忧天的人,但在对待云襄的事情上,却总是忍不住慎之又慎,原本不放在心上的小事,都被他谨慎对待。 “那不一样,我就是个丹修,虽然资质高了点儿,但也就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小修士,你不一样啊!”万昕夸张的语气里带着少许认真,“你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而且还是厚土巫族,你这样的身份,肯定是秉承天命的!不是救世主,就是大魔头,我有责任好好看护你,免得你误入歧途,灰飞烟灭。” 云襄:“……” 万昕还在哪儿喋喋不休:“再说了,你这伤,也算是为我受的,这罪,也算是替我遭的,我就更有义务好好照顾你了!” “噼啪!噼啪!” 两人面前的火堆,突然爆出了几朵火花,万昕脸上一喜,叫了声“好了”,忙不迭地就用水沉木把火堆里的“叫花火鸦”扒拉出来,用木棍把裹在外头的红泥敲碎,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开始弥漫,云襄感觉,自己好像又有胃口了。 “你的烤耳鼠凉了,别吃了。来,尝尝你最喜欢的‘叫花火鸦’!”万昕笑嘻嘻地把香喷喷的火鸦递过去,“小心烫啊!先别去想这些了,你就好好养伤,过几天我给你炼几炉丹药,有伤治伤,没伤强身!” 修士嘛,只要不是中了毒,需要对应的丹药来解毒,疗伤比凡人容易得多,灵气不足就用养气丹,失血过多就用养元丹,要是身上有暗伤,不管找得到找不到,多吃几颗补心丸就行了。 云襄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有一个猜测,疑心这跟她来天玄宗之前,寒岐哥哥在她身上施加的封印有关。 万昕方才就问过她,在明知幽冥宫宫主是她娘亲的情况下,是怎么瞒过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两位半步大乘的大能的。 照理说,以云襄的修为,她说出的任何谎言,在这两位面前都会是无所遁形,可偏偏,她就成功地瞒过了这两位。 关键就在于,寒岐在她身上施加的这个封印。 这个封印,对她不会有影响,该记得的事情,她都会记得,但是在旁人问及的时候,给出的都不是真实的答案,却能让对方信以为真。 毕竟,寒岐的修为,不在玄音道人和玄翊道人之下。 会不会是因为这次的受伤,让寒岐哥哥加诸在她身上的封印出了问题?所以导致她自己的记忆有些混乱? 云襄觉得,应该找机会问一问寒岐哥哥。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事——提升修为。 毕竟,头一次下山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且还不小心让师尊、师伯和萧师兄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以后她想要下山就更难了!她可以通过“蒙尘”跟寒岐哥哥联系,但是要加固封印什么的,必须得找机会跟对方碰面啊! 思及此,云襄吃起火鸦来更是津津有味,等啃完了万昕给她烤的三只“叫花火鸦”,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隐隐感觉自己的修为松动,眼眸中金光一闪,顺风顺水地晋升到了金丹后期。 “啪嗒!” 亲眼见证了这一幕的万昕,惊得手里的水沉木直接掉在了地上。 ※※※※※※※ “师兄,萧师兄!” 把云襄送回她自己的洞府里安置好,万昕一刻也没有浪费,直接去了萧晧的洞府,分享这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这种打击怎么能就他一个人承受呢?当然要找师兄分享啊! 第155章 怅然若失(7) 孰料,听闻云襄修为顺风顺水地进阶,萧晧只是初有惊诧,很快平静了下来。 毕竟,云襄在玉虚幻境里呆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玉虚幻境是什么样的地方,灵气浓郁几何,作为曾经有幸去过一次的嫡传弟子,萧晧还是清楚的。 但是万昕没有去过,他不清楚啊! 他只见到了云襄吃个“叫花火鸦”的功夫,修为从金丹初期直接晋升到了金丹后期——再一次! 想起云襄刚上山的时候,在食坊吃了一顿烤灵禽,修为便从炼气境直接筑基,还引得一众弟子效仿,导致体内生了秽气,阻滞修为。 所以,究竟是巫族的体质如此特殊,还是全灵根让她如此得天独厚? “萧师兄你怎么这么镇静啊?小狐狸这才刚结丹多久?三个月的时间,而且还有两个半月是躺着的,修为却一下子就突飞猛进,到了金丹后期!她还是全灵根呢!这修炼速度,比天灵根都快不知多少倍了!” 修魔都没有她这么突飞猛进的! 夺舍重生的也做不到这一点啊! 万昕在心里又偷偷地补上了两句,却不肯让萧晧知道,自己对修魔、夺舍、重生这类修士的奇闻异事的好奇心。 萧晧端着灵茶的手,顿了顿,半晌才徐徐说道:“襄儿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只花了一天的时间。” “那是因为小狐狸在三清台上,得到了祖师爷的馈赠!直接入定了!”万昕毫不犹豫地反驳,“而且她在三清台上汲取了那么多的灵气!还有,筑基期跟金丹期,能比吗?” “是不能比,可是她在玉虚幻境里,呆了两个半月之久,”萧晧顿了顿,“玉虚幻境的灵气浓度,可不亚于三清台啊……” 万昕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不会吧?师尊他老人家,还藏私了这么个洞天福地?” 萧晧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而且,玉虚幻境里生长的灵草、灵木、灵果,都是罕见的珍品,襄儿当时伤势那么重,灵脉差点毁于一旦,师尊定然是用了这等天材地宝,才能让襄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痊愈。” 听萧晧这么说,万昕勉强接受了,也放下了对云襄的担心。 不过下一息,他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原形毕露:“萧师兄啊,你说师尊的玉虚幻境里,灵材遍布,有没有……金雷竹的竹叶啊?有没有紫参皇?凤睛果呢?” 万昕一口气,派了好几样炼制高阶丹药的灵材,心想着如果有的话,用什么样的方式跟师尊讨要,才能拿到手。 毕竟,他现在有一颗数千年修为的七星狼蛛的妖丹了,要炼制六品、七品甚至更高品阶的丹药,那些灵材可都是相当稀有难寻的,很多情况下,有灵石都买不到!得看机缘! 面对这个痴迷丹道的师弟,萧晧有点儿无奈:“我也只有幸去过玉虚幻境一次,只在幻境之中呆了三天,哪曾有机会见识到这么多的灵材?” 万昕有点儿失落:“也对……” 不过,却打定了主意,要去找师尊商量一下,毕竟,他也在不断尝试新的丹方,作为“天玄宗第一丹修”,而且下山之前,他的炼丹思路还被师尊肯定和嘉奖了,这个时候提出要求,想必师尊还是会适当通容的! 万昕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比了个大拇指,却听萧晧向他问起了云襄的事。 说起这个,万昕叹息了一声:“小狐狸好像是真的记不得了,哦不,记不清了,包括紫月说她是幽冥宫少宫主的话,她也一点印象都没有,更别说,她被那个不知道是残魂还是器灵给附身了,差点赔上了一身灵脉,才把那个狼蛛女王给炸死了……” “是吗……” “器灵的事,我也问过她了,她也跟她的小珍珠沟通了很久,但是好像真的没有,”万昕顿了顿,“或者也有可能,是小狐狸现在修为太低,驾驭不了那个器灵。蛛妖洞府那次,有可能是器灵感受到小狐狸有危险,才贸然现身的吧?” 萧晧点了点头:“也有这个可能。” 见萧晧认同自己的想法,万昕松了一口气,为了小狐狸的信任,也为了那些堆在他洞府里的蛛丝、蛛牙、蛛刚毛,还有那三颗价值足以抵得上一条灵脉的妖丹,他总算是幸不辱命。不过,面上却分毫不显,继续说道:“至于本命法器的事情,萧师兄,我倒是觉得,不太可能……” 萧晧“嗯”了一声,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如果是本命法器,该当与主人同生共死,云襄受了那么重的伤,那珍珠手串必然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 “萧师兄,我说句心里话,其实我觉得蛛妖洞里的事,小狐狸不记得了也好,这样的经历,就当是梦魇,醒来就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万昕口气里有些释然,“还有她的身份,幽冥宫那边应该是觉得我们必死无疑,那个紫月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告诉我们实话。而且,师尊和师伯不是也嘱咐我们了吗,这个消息要烂在肚子里,决不可以跟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咱师兄俩修为还可以,当然了,我打不过,还能逃嘛!可是小狐狸要是落到歹人手里,施展搜魂之术,那可就……” 后面的话,万昕没有说下去,但萧晧却不能再明白了。 ※※※※※※※ 跂踵大世界,鬼蜮幽冥宫。 一个浑身包裹着红袍的鬼修盘膝悬浮在半空,周身散发着紫黑色的魔气,阴寒无比,让人不敢靠近。而且也不知它使用了什么幻术,脸上一团黑雾笼罩,除了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没有人能够看清它的真实面目,甚至分不清它的性别。 但鬼蜮幽冥宫上下都认得,这是鬼蜮幽冥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灵使,也是鬼蜮幽冥宫的灵主最信任的鬼修——魔影。 他们的灵主,在两百多年前就入密室闭关,一直不曾出面,鬼蜮幽冥宫中的一切事情,都由墨影做主。 若非墨影一直不曾闯入密室,大家说不定还会怀疑,他害死了灵主,想自立为尊呢! 只是这一天,他忽然有所感,睁开了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嗤笑了一声,低声道:“呵呵,醒了,终于醒了!” 第156章 蒙尘之珠(1) 有的时候,记不得一些事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有的时候却不是。 比如记忆中缺失刻骨铭心的爱恋,往往令有情人扼腕喟叹;比如记不得某些至关重要的线索,便梳理不清错综复杂的事件。 尤其是对于一些执着的人来说。 云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总是跟万昕这样一个修为在出窍期,战斗力却在金丹期和元婴期之间徘徊的手无缚妖之力的师兄形影不离,每天在天玄山脉各处结界出没,只为捕猎妖兽烤了吃,云襄很轻易地就被打上了“又懒又馋”的标签。 但是,云襄仿佛御剑飞行直刺苍穹的修炼速度,同样受到天玄宗上下的瞩目! 作为嫡传弟子中——哪怕是内门弟子中,也是修为最低、年纪最小的一员,她这个修炼速度,别说是一日千里了,一日万里,一日十万里都难以形容! 明明每天只有逛和吃,都没怎么看到她修炼,居然一下子就到金丹后期,压过不少修炼了百十年的内门弟子,真是让人嫉妒! 然而,云襄并不关心这些,她知道自己去了一趟道春中世界,发生了一些无法预料的事情,这件事与自己有关,与自己受伤有关,甚至是与自己的身份有关。 她从万昕口中得知了师门里掌握的所有消息,但是她知道,这并不是她所想要的答案。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但是这些事,只能靠她自己去找回来——因为她身上藏了太多不可以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而解开这个秘密的关键,就在于——“蒙尘”。 云襄用“蒙尘”联系过寒岐哥哥,他是她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她对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但是寒岐也无可奈何。 好奇心如野草般疯狂地滋生,她有想过,再去一次玉虚幻境。 可那是玄翊道人的随身洞天,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而且她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够不引起师尊的怀疑,让她再去一趟玉虚宫。 毕竟,玄翊道人已经坐实了她厚土巫族的身份,却还不知道她自己知晓自己真是身份的事,她不能露出马脚。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云襄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话:庚申夜月华,中有帝流浆! 看了一眼手上的“蒙尘”,云襄决定试一试。 ※※※※※※※ 对于从小跟着狐妖长大的云襄来说,妖修汲取日精月华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她是不陌生的,而且她时常见到一群尾数不一的天狐现出原形,在月光下修炼的场景。 于妖修而言,月圆之夜是汲取月华精气最好的时机。 而每一甲子中,庚申年七月十五这一日月圆之夜,对于它们而言,更是不容错过的好时机! 因为这一天落下的月华之中,蕴含着极为难得的帝流浆! 《万物纲目·水篇》中对帝流浆有记载:“庚申夜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累累贯串,垂下人间,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显神通。以草木有性无命,流浆有性,可以补命;狐狸鬼魅本自有命,故食之大有益也。” 足见帝流浆中蕴含的灵气之盛。 也是她运气好,这一年,正好是庚申年,而再等过几天,便是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云襄并不是贪恋帝流浆中蕴含的灵气,或者给她带来的修炼裨益,而是想借这难得一遇的浑厚灵气,寻找激活“蒙尘”的方法。 她仔细地思量过,“蒙尘”催动的方式,大抵有三种:其一,是她主动与“蒙尘”进行沟通,或是输入灵力,或是心意相通;其二,便是去到灵气相当充沛的地方,譬如三清台,玉虚幻境;其三,便是她陷入危机,命在旦夕。 后两种方法,都是“蒙尘”主动觉醒。 天玄宗内灵气最盛的地方,就她目前已知,一处是三清台,一处是玉虚幻境,这两个地方她现在都去不了;而要来个命在旦夕,逼居于“蒙尘”之中的器灵现身,也不是那么现实,况且,谁知道她在性命堪忧的情况下,会不会又记忆模糊了? 所以,她便将希望寄托于几日之后的月圆之夜。 至于位置,她已经偷偷选定了,就在灵鹫峰的观景台上。 ※※※※※※※ 七月十五当夜,云襄对万昕坦言今夜有帝流浆。 此等于妖修而言大有裨益的东西,人修中也有不少修士放在心上,因为可以采集一二,卖于四方阁换取灵石。 所谓妖魔妖魔,妖修虽总与魔修混为一谈,但妖修之中也是分为了两派,其中灵植、灵兽同人修一样,靠灵气修炼,走的是修仙之道;而余下的数量众多的妖兽、妖植,却是以魔气为基,最后飞升的是魔界。 人修很少与妖修打交道,但是作为三千世界最大的商家,四方阁始终秉持中立的态度,只要给得起灵石,不论是道修、佛修、妖修、魔修,甚至是鬼修,他们的生意,四方阁都会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们只认灵石不认人。 虽有宗门对此略有微词,但是对于广大散修而言,这绝对是个对他们有利的原则。 天玄宗在这方面的容忍度,也是蛮宽容的,所以也会有一些弟子在这天夜里出来采集帝流浆。 这也是云襄对万昕选择实话实说的缘由——毕竟,两个掌教座下的嫡传弟子在此,其中一个还是多数弟子不敢得罪的“天玄宗第一丹修”万昕,打搅的人会少很多。 而且,万昕对帝流浆这种东西,也挺有兴趣的。 丹修嘛,什么好的灵材都要囤一些,万一哪天炼丹的时候能用上呢? 三千世界,灵材千千万,丹方也是各种各样的都有。 而作为一个痴迷于丹道、什么丹方都想尝试一下的万昕,当然也私藏了不少妖修、魔修的丹方,其中就有要用帝流浆的。 直接收集帝流浆卖给四方阁,那是囊中窘迫、修炼维艰的散修或者没有家族依靠的宗门弟子才干的事,像他这样出色的丹修,当然是把帝流浆直接炼制成丹药再卖出去,那获得的灵石,可是要翻好几番的! 第157章 蒙尘之珠(2) 子夜时分,皎皎圆月升至中天,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清辉,仿佛雨滴划过苍穹,落入凡间三千世界,淅淅沥沥,悄无声息。 三千世界的草木妖修,开了灵智的、未曾开灵智的,皆心有所感,感受着上天的馈赠。 万昕跃上瞰川亭,掌心骤然亮起一团青色火焰——这是他好不容易淘到的一件法器,叫“青冥”。它燃烧产生的火焰,是冷的,而且火焰烧得越旺,火焰的温度就越低。 “青冥”冷光流转,在半空中布下一层青色光幕,不断扩大,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兜,表面之上隐隐浮现出奇异的符文,好像奇特的花纹一般,不过须臾之间,这些符文又化为一层淡淡的青炎。 云襄不是阵修,看不懂,但她却对万昕说道:“别那么贪心,给别人留点儿。” 万昕比了比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便看向那些落在青色光幕之上逐渐化为一滴一滴如蜂蜜一般粘稠的帝流浆,心里有点小激动。 当初淘了这件法器,不过是觉得新奇,新奇三千世界竟然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虽然不能炼丹,但是却在保存、梳理一些灵材上有事半功倍之效,今日收集帝流浆,正好派上用场。 丝丝缕缕的清辉,越来越多地落到这层光幕之上,却怎么也透不过这层光幕,只能被冷焰灼烧,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汇聚,使这层青色光幕受力下限。 若是从远处开,可以瞧见灵鹫峰上有隐隐一团金光流转。 云襄看了一会儿,走到那青色光幕照不到的一边,伸出了右手,让“蒙尘”沐浴在帝流浆之下。 不一会儿,“蒙尘”之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荧光,如满月之清辉,莹莹皎皎,又似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遮罩在颗颗珍珠之上。 除此之外,“蒙尘”再无其他变化。 云襄等待良久,心中的期待也一点一点落空:看样子,这个办法行不通。 “收!” 感觉这层青色的光幕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帝流浆,万昕一声低喝,青色的光幕往回一卷,就像撒网收鱼一样,将蓄积的帝流浆一股脑儿地倒卷而回,倒入事先准备好的净瓶之中,然后再重新布下光幕,准备再来一次。 云襄有些聊赖,却发现“蒙尘”上的珍珠发生了一些变化,其中六颗珍珠,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个印记,似文字,又似图腾,却每个都不相同,有的看似飘逸,有的透着凶煞,有的象形表意,譬如那只四足兽。 她盯着那个四足兽的图腾看了良久,脑海中赫然浮现出了三个字:畜生道。 “轮回大阵,亦称六道轮回大阵。六道者,人道、天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三界生灵,不论是天界的神只、仙家、佛陀,还是魔界的妖、魔,亦或是凡间生灵、修士,肉身亡故之后,无所依托的魂魄,便会为此阵所吞噬,重入轮回。这里,除了厚土巫族的卜灵,便只有灵鬼能够踏足。” 那个清泠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云襄顿默良久,尝试着询问“蒙尘”,这六颗珍珠上的符号,是不是分别代表了六道轮回,然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她有些欣喜,忙在心中追问:“那,那个告诉我这些的声音,是不是就是器灵?” 这一次,她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不是器灵吗? 云襄当即追问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什么身份,但是,她却再没有得到回应,“蒙尘”仿佛陷入了沉眠一般,那迷惘的感觉,就跟她记不清在蛛妖洞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蒙尘,蒙尘。 就仿佛是在真相的面前蒙上了一层幔纱,让身处其中渴望知道真相的人如坠迷雾之中,看不清,看不透。 云襄有些失落,却也不再强求。 看万昕在那边收集帝流浆收集得不亦乐乎,短时间内不会罢手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双腿盘坐,开始汲取这难得的帝流浆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她的身上流淌着巫族的血脉,三千世界各种“气”,都能为她所用:灵气,魔气,阴浊之气,日精月华…… 反正,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反正,这里除了她,就只剩下一个万昕。抱着抓紧时间修炼,赶紧提升修为的念头的云襄,五心朝天,凝神修炼。 直到一个时辰过去,帝流浆的规模大幅减弱,她才收势,重新睁开眼睛。 恰此时,万昕从瞰川亭上一跃而下,得意的对她挥了挥手中的净瓶:“小狐狸,你猜猜,我到底收集了多少帝流浆?” 云襄暼了一眼他手里的净瓶:“我猜对了,你就送给我吗?” 万昕下意识地直接把净瓶往怀里一抱,想了想云襄前不久的大方,直接把蛛丝、蛛牙、蛛刚毛,还有三颗价值不菲的狼蛛妖丹一并都给了他,自己眼下这反应,实在是太小气了些,忙说道:“既然这东西对你也挺有用的,那就,猜对了分你一半吧!不能再多了,剩下的我要炼丹的!” “我要是猜错了呢?” “那当然就不给你了啊~”万昕笑得得意。 “那我不猜了!” “啊?”面对不按套路出牌的云襄,万昕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不猜啊?猜错了你又不吃亏,猜对了还能拿半瓶帝流浆呢!” 云襄嘴角忽的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哦,那就是一瓶咯!” 万昕懊丧地拍了拍自己的这张嘴,瞎说什么半瓶!这下可不露馅儿了嘛! 不知道小狐狸有多聪明,多狡猾吗? 怎么总是自作聪明,然后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不过,他也没打算赖账,正准备跟云襄分赃呢,却不料,云襄并不想要那半瓶帝流浆。 “都变成琼浆玉液了,效力已经减弱了两成;而且,直接喝了还要炼化,不如,等你炼好了丹药,再给我吧。” “也行啊!”万昕没多想,一口应了下来。 等到送完云襄回洞府,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要把帝流浆炼制成丹药,他不仅得倒贴不少灵材,还得没日没夜地研究丹方呢! “好你个小狐狸!就会差遣我,自己坐享其成!真是太狡猾了!”万昕对着云襄洞府紧闭的师门,愤愤地骂了两句,然后认命地回了自己的洞府,任劳任怨地忙碌起来。 第158章 蒙尘之珠(3) 不过,还没等云襄等到万昕炼完的丹药,万昕就收到了掌教师尊的召见,命他前往道春中世界紫虚阁坐镇一段时间。 “师尊啊,一段时间是多久啊?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甚至,上百年?”万昕苦着脸,跟自家师尊讨价还价,“我能不能不去啊?” 玄翊道人眼眸微垂:“如今紫虚阁遭此一劫,元气大伤,门中长老损失近半,精锐弟子青黄不接,正是需要我天玄宗鼎力扶持之机。你本就出身紫虚阁,值此为难之际,阖当挺身而出,助紫虚阁度过此难关。” 万昕一脸苦色:“是,弟子是紫虚阁选送到天玄宗的,阖该帮着紫虚阁的。好歹是咱们天玄宗的下属宗门,我又是天玄宗掌教座下的弟子,是应该挺身而出,带着师弟师妹们支援紫虚阁,免得堕了它在道春中世界的名声,跌出三大宗门之列,收不到好的弟子苗子。道理我都懂的呀,可是,可是师尊啊,弟子有多少斤两,您是知道的呀!就我这手无缚妖之力的丹修,过去了也只能当个摆设啊!不管是鬼蜮幽冥宫的人再杀个回马枪,还是其它虎视眈眈的宗门趁机打压紫虚阁,我,我都出不了什么力的嘛……还不如让萧师兄去!一个出窍中期的剑修坐镇,还是变异雷属性单灵根的,只身能杀死七阶妖兽,‘天琊’一出,谁敢来闹事!” 万昕满脸真诚地向玄翊道人建议。 玄翊道人却摆了摆手:“晧儿的‘天琊’剑,也还未修复;再者,他的安排,我另有打算,你无须多言。” “萧师兄的‘天琊’剑没修好,那,那我的‘焚渊’还修不好了呢!”万昕打蛇随棍上,“师尊啊,弟子本来就实力不济,现在连护身的武器都没有了,你这让我去紫虚阁,不是让我送死吗……” “襄儿不曾告诉你,她已将‘赤离’转赠于你的事?” “……师尊,这您也知道了?”万昕干笑着看着玄翊道人,放缓了语调,打着商量的语气谄笑道,“这不是,‘赤离’剑也没修好吗?再说了,这好歹是清玄师叔留给小师妹的遗物了,我这个做师兄的,怎么好意思接受啊?” 玄翊道人不徐不疾地回道:“她不愿以剑入道,也不适合以剑入道。” 万昕小声嘀咕:“那我也不是以剑入道的呀,我是个丹修……” 玄翊道人修为高深,自然听到了他的嘀咕,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快:“你的确不是以剑入道,但你不是只想有一件护身的武器吗?” 万昕:“……” 师尊,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较真了? 说好的道法自然呢! 玄翊道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无视自己收的六弟子脸上的抗议:“说来,你与‘赤离’剑也算有缘,你的‘焚渊’本就是照着‘赤离’的图纸炼制,如今‘赤离’的修复,又是将‘焚渊’炼化,熔入其中。你可放心,在你去紫虚阁之前,‘赤离’便可修复好。仙剑有灵,你当好生温养,好生对待。” 万昕一脸生无可恋:“师尊,所以说,我是必须去紫虚阁,没得商量了是吧?” “必须去,没商量。” “那小师妹怎么办?她的修炼一直是弟子在指点的。而且……”万昕顿了顿,虽然太上无极殿内只有他们师徒二人,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使用了密语传音,“而且小师妹的身份特殊,不能让更多人知晓啊!” 玄翊道人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自有安排。” 万昕噎了一下,又问道:“那弟子先前炼丹,还只摸到了个门槛……” “凝卉师妹这几个月一直在研习,已小有收获,你可去她那里复刻一份,带去道春中世界继续尝试。” “可是,弟子的灵材不够啊!而且道春中世界终究只是个中世界,资源、灵材跟大世界没法比啊!”万昕一脸委屈地看着玄翊道人,“师尊啊,我觉得我可能跟道春中世界八字相冲!明明以往几次下山,都能拿到不少好东西,这次去道春中世界,真是亏大发了!仙剑断了,丹药用完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您说,我这样一穷二白地去道春中世界炼丹,怕是什么灵材都买不起,什么丹药都练不出来吧?” 玄翊道人神色未变,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前两日在阵堂和术堂,不是出手了好几捆七星狼蛛的蛛丝吗?” 万昕一惊:“师尊!!那不是我的蛛丝,是小师妹的蛛丝!我是替她卖的!真的!” 玄翊道人的目光轻飘飘地在万昕的脸上扫过,笑而不语。 万昕眼光飘忽:“好吧,是小师妹给我的,但是!这总归是小师妹的东西啊!我这个做师兄的,也不能太理所当然、厚颜无耻地都私吞了吧?” 万昕用余光偷偷觑着玄翊道人的神色,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投我以桃,报之以琼瑶。所以师尊啊,弟子打算给小师妹多炼一点她能用得上的丹药,她现在修炼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弟子担心她根基不稳啊!还有还有,弟子答应了她,要给她炼制烤肉味儿的辟谷丹的,现在还没有进展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嘿嘿,师尊您老人家真是慧眼独具,什么都瞒不了您!”万昕谄笑着拍马屁,然后往前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挑眉道,“师尊啊,弟子听说,您的玉虚幻境内,灵草、灵果、灵木什么的都是罕见的极品,您能不能……” “不能!”玄翊道人毫不犹豫地拒绝。 万昕满脸不服:“师尊,弟子可以付灵石的!” 玄翊道人依然没有松口:“那也不行!你当知,三千世界中,有不少灵材,是千金难遇,万金难求的。你既然走的是丹道,当知寻觅灵材,既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机缘。” 万昕争辩:“可现在,机缘就摆在弟子眼前,端看师尊您给不给了!” “机缘未到,自是不给。” “……师尊,那,弟子要是有这个,您看,弟子的机缘,到没到啊?” 第159章 蒙尘之珠(4) 说罢,万昕从乾坤储物袋中掏出了两件东西,其一是一块有些古朴的玉简,其二,则是他从云襄那里拿到的狼蛛女王的内丹。 那颗妖丹摆在面前的时候,万昕感觉到了玄音道人脸色微动,便知这事情成了一半。遂笑嘻嘻地一摊手:“师尊,请过目。” 玄翊道人看了他一眼,放出神识,侵入那块古朴的玉简之中。 那玉简里,记录的是一张七品丹药的古单方,是万昕从书堂好不容易翻找到的。 按理说,他是没有资格把玉简原件带出书堂的,只能用空白的玉简复制一份。但是作为“天玄宗第一丹修”,又是掌教玄翊道人座下最受宠的嫡传弟子之一,他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特权。 毕竟,这种有年头的古玉简里,往往会沾染一些玉简原主的灵气,而这种灵气,是无法被复刻的。偏偏这种灵气,有时候能叫一些天资聪颖的修士悟到那些留下玉简的前辈们参悟术法、撰写方子时的玄妙之意。 这种玄妙之意,往往是突如其来的灵光一现,可遇不可求。 所以,一般来说,像天玄宗这样的大宗门,是愿意给这些天赋极高的弟子们一点机会,让他们有机会捕捉到这一丝玄妙之意,进而在各自所修的“道”上有所精进。 万昕借到这枚古玉简,便是此缘故。 这张古丹方上,记录的是一种叫做“九霄辟雷丹”的丹药,位列七品,也是近十万年以来,三千大陆上的丹修能够炼制出的最高品质的丹药,再往上,虽然还有八品与九品的丹药,但纵然丹方仍在,其中的许多灵材,在三千世界之内已无迹可寻。 而且,丹药的品质越高,炼制成功的几率便越低,八品与九品的丹药,几同仙丹,便是在十万年之前,也少有丹修能够炼制成功。若真炼制成功,开炉之际必回引来丹劫,引四方修士闻风而来争抢。 这颗“九霄避雷丹”,玄翊道人印象颇深,因为它的功效便如其名,服食之后,可以帮助修士抵御九霄之雷——也就是劫雷,当然,渡劫期的飞升劫雷,是挡不了的。 这样的丹药,在三千世界中自然是极受推崇,可惜从来都是有价无市。 七品的丹药,不仅炼制艰难,其中的灵材更是难以极其。 而这丹方之中,恰有一位灵材,需要六阶以上的水属性半化形妖修的妖丹,且此妖修的修为,至少在三千年以上。 巧了,那狼蛛女王的妖丹,每一个条件都吻合。 已在半步大乘的境界打磨多年的玄翊道人,有些心动。 “你……有把握?” “没有,”万昕坦言,脸上是他惯常的嬉皮笑脸的样子,“好歹是七品的丹药,就算是凝卉师叔,也不敢说自己有把握吧?丹修嘛,总是在无数次的失败里积累经验,然后才能成为一代丹师。不过……师尊您也知道,我炼丹,那是真的有天赋的!就算是全新的丹方,我失败的次数,也比绝大多数的丹修要少很多,就算是凝卉师叔,也没法跟我比吧?” 玄翊道人沉吟良久,并不开口。 万昕继续趁热打铁:“师尊啊,您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吧?这颗妖丹呢,我先存着不动,万一一不小心炼成了,我在道春中世界里遇上小丹劫,万一那些不出世的老怪出手,我可抵挡不住!所以啊,我这次去道春中世界,先熟悉熟悉其他的灵材药性如何,这样,到时候回宗门里炼丹,成功的把握也大一些嘛!又有您老人家坐镇,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胆敢闯天玄宗来抢啊!” 玄翊道人轻哼一声:“说到底,你可不就惦记上了玉虚幻境里的那些灵材了吗?拐这么大个弯子!” 万昕嘿嘿讪笑:“我这点小算盘,当然瞒不过师尊您的法眼!不过,您想啊,我这一趟,能得到这么一颗妖丹,可不是天意吗?” 玄翊道人默然不语,但看神色,似是有些松动。 万昕带着讨好的笑,期待地看着玄翊道人:“师尊,您就给我这一次机会嘛!反正,您藏那么多灵材,自己又不炼丹,多浪费啊!” ※※※※※※※ 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有厚颜无耻,万昕终于说动了玄翊道人,虽然最终没能有机会进玉虚幻境一观,但是,从玄翊道人那里拿到的灵材,不可谓不丰盈! 当然了,作为代价,那颗七星狼蛛的妖丹,被玄翊道人暂时扣下,美其名曰,免于落入旁人之手,亦或是担忧他太过痴迷丹道,偷偷炼丹糟蹋了。 如此一来,这性质就好像是他拿那颗足以换一条灵脉的妖丹,跟师尊换了一堆灵材,而这些灵材加起来,还不值那颗妖丹的百分之一…… 姜还是老的辣,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他! 不仅“生意”亏了,道春中世界还是得去! 万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到自己的洞府,准备收拾一下行李,顺便跟小狐狸打个招呼,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都没办法陪她修炼,陪她玩闹,陪她猎妖,给她烤肉了…… “呜呜呜,小狐狸,我好舍不得你呀!”万昕抱着云襄,哭得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完全就是干嚎,“你可千万要谨慎一点,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透露的秘密不要透露!要是有哪个长老师叔找你茬,你也不要跟他们顶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等我回来了,再帮你主持公道!” 云襄:“……” 说的好像你真能主持公道似的…… 我不会去找师尊吗? 好歹我是厚土巫族,仗着这个身份,我就算在宗门里横行霸道,师尊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啊! 万昕全然没感觉到云襄的不屑,继续干嚎着絮叨:“术法你要好好练,不可懈怠!别像你师兄我似的,连个元婴的师弟都打不过!虽然我可以仗着‘天玄宗第一丹修’没人敢惹,但是你不行!还有啊,要是没人陪你去四处捕妖烤肉,你就去食坊,找那里的厨修给你烤!别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万一被妖兽叼走了怎么办?你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呢!我给你留了好多灵石,应该足够你花的了!要是花完了,就去找大师兄,或者到我的洞府里,把剩下的蛛丝、蛛牙、蛛刚毛都卖了!” 第160章 蒙尘之珠(5) 万昕喋喋不休地嘱咐着,把去阵堂、术堂卖东西找那个长老,具体的价格是多少灵石都细细说了一遍,这还不够,生怕云襄给忘了,又特地拿了一块空白玉简,把这些东西都记录进去。 云襄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记性特别好,过耳不忘?” “那是以前!”万昕难得神情严肃,“蒙顶山脉发生的事情,你不就记不清了?谁知道这种情况会不会再发生几次?有备无患,知道吗!” “……哦。” 念在对方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是一片好心,云襄纵然有些嫌弃,却也乖巧地应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些不舍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万昕伸手想去抱云襄,却扑了个空,于是激动地捂着嘴,假哭两声:“小狐狸啊,师兄真的没有白疼你!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我的,我这还没走呢,你就已经开始问我的归期了!” 云襄:“……” 万昕兀自继续演着,一脸苦恼:“可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小狐狸,你说师尊他是不是把我给‘流放’了?没个百十年的,不让我回来啊?” 云襄歪了一下脑袋:“应该不至于,十三年之后,不就是‘四仙剑阵’试炼了吗?” 万昕恍然,揉着云襄的脑袋赞道:“对呀!小狐狸你可真聪明!” “虽然以你的战斗力,基本就是个凑数的,但师尊也不会抹去你的参加资格,总归是能回来的。” “小狐狸,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万昕眉毛一挑,“什么叫我就是个凑数的?宗门里出窍期修为的弟子统共就那么几个,我可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好吗!” 云襄一脸不信地看着他:“如果出窍期的师兄就只有四个,你还有机会。” 万昕佯怒道:“瞎说什么大实话!” 云襄一摊手:“你看,你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是以前的我!”万昕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云襄的额头,“现在的我,跟以前的我不一样了!你昏迷的这两个多月,我已经脱胎换骨了!我从术堂买了好多术法秘籍!” “你都学会了?” “那怎么可能!”万昕翻了个白眼,而后目光炯炯,信誓旦旦地说道,“但是!等到‘四仙剑阵’试炼的时候,我一定惊掉他们的眼珠子!” 云襄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引得万昕奇怪发问:“你怎么了?冷啊?按理说,你这个修为,除非到极北之地,冰雪交加,否则不会感觉到冷啊!” 云襄一脸平静:“我只是想到你说的那个画面,感觉有点儿恶心。” “什么画面?冰雪交加?” “一地眼珠子……” 万昕:“……” ※※※※※※※ 半月之后,天玄宗山门。 万昕背负仙剑赤离,看着宗门内的方向,目光殷切地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的出现。 随他一同前往道春中世界的,还有六名弟子,其中清虚、碧游两脉各有一名嫡传弟子,其余四人则是各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 这些人的身份和修为,皆比不上万昕,但是若论实力,却都压过他好几头。 虽然掌教玄翊道人有命,此去紫虚阁,以万昕为首,但这些天之骄子心中或多或少是对万昕有所不服的。 譬如眼下,便有人提出不满,语气阴阳怪调的:“万师兄,时辰都到了,我们该出发了。你这是,要等谁啊?” “还能是谁?当然是万师兄最心爱的小师妹咯!自打小师妹上山快三年了吧,万师兄可是一直跟她形影不离的呢!”阵堂的一名男弟子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三千世界,女修本就不多,天资出色的更是寥寥。多少男修都是打光棍的命,一辈子都找不到个道侣。还是咱们万师兄厉害,直接从小培养!” “听说,凡人世家有给家中子孙蓄养童养媳,万师兄这活学活用,真是……” “都给我闭嘴!”万昕凌厉的目光扫过一唱一和的那两名弟子,“把你们嚼舌的功夫花在修炼上,也不至于只有这点修为!” 两名弟子口头上认错,心里却不屑地“嘁”了一声,嗤笑万昕本人也不过如此,若是把炼丹的功夫放在修炼术法上,也不至于连个金丹修士都打不过! 万昕又往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少顷,叹息一声,转头,语气冷然地说了声“出发”,便率先御起“赤离”剑,往传送法阵的方向而去。 殊不知,当那道橙色剑芒快要消失在天际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狂奔而至,大口喘息的粗气来不及平息,便看到空无一人的山门。 “怎么就……走了呢……说好了要等我的……” 云襄看着消失在天际的剑光,有些失望地低声喃喃。在她身后,是紧跟她的步子,悠然而至的萧晧。 怔怔地望着远方良久,云襄才转过身来,憋着嘴,委屈地看着萧晧。 如果不是萧师兄非要她按照规矩做早课,如果萧师兄肯带着她御剑而来,她还能来得及赶上跟笨蛋昕告别的。 现在,却没有晚了。 云襄心里对萧晧心里有怨言,但是,却没说出口。 毕竟,从她第一眼见到萧师兄起,她就从他身上嗅到了寒岐哥哥的气息,那个让她在陌生的天玄宗里也能感觉到莫名安心的气息。 但事实上,她想跟萧晧亲近,却总是少有机会跟他亲近。 直到这一次,玄翊道人安排万昕去道春中世界的紫虚阁,归期不定,又安排了萧晧来指点她的修为,她才有机会跟萧晧单独接触。 万昕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又抱着她假哭了好久,直言自己白担心云襄的身份会泄露,更是担心云襄心想事成,等他回来一定把他给抛之脑后了。直到云襄保证不会忘记他的,这才让他安静下来,不在闹腾。 前两天,萧晧指点她修炼的时候,万昕还总会来胡搅蛮缠。可是今日,万昕一早去太上无极殿领命,云襄被萧晧拘着做早课,却错过了跟万昕的话别。 这让云襄的心里生出一阵委屈。 偏偏萧晧还一脸平静地问她:“襄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如你万师兄体贴、周全?” 第161章 蒙尘之珠(6) 云襄心里自然是说了一声是,但是话到嘴边,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如果是萧师兄你要下山,万师兄肯定不会让我迟到的……” 萧晧神色未动,语气平静地说道:“那你今日,为何会迟到?” “我……” 云襄一噎,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因为萧晧强令她昨晚早课才出发的缘故吗? 并不是,她因为静不下心,导致修炼的时候连连走神,好不容易才完成了体内灵气的周天运转,这对于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来说,情况简直糟透了! 是怪罪萧晧不肯施法带她快速来到山门吗? 也不是,她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了,这点事情,她本可以自己做到的,但是她平日里总是太依赖万昕,前前后后拥有“赤离”剑不到半个月,御剑飞行就试了那么几回,没有了“赤离”剑之后,她更是心安理得地想去哪里就指使万昕带她去哪里,连个飞行法器都懒得置办。 云襄咬着嘴唇,明知是自己偷懒才是主因,但面对萧晧这般一板一眼,丝毫不通融,她心里委屈地不行。 从来,都是有人宠着她、惯着她的,从前在青丘,有寒岐哥哥,有阿雪,有狐狸姐姐们,到了天玄宗,有万昕事事顺着她,拌嘴也让着她,突然间,面对什么都照着规矩来,不肯通融纵容的萧晧,她实在是不习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可是,萧晧只是稍稍放软了语气,提醒她该回去继续修炼了。 云襄失落地应了声“哦”,垂头跟在萧晧的身后,一言不发,小短腿几乎是蹭着步子挪,速度慢的不行,一下子就跟萧晧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却也不见萧晧停下脚步来等她。 修士的神识强大,不用眼睛,便可以感知到广阔范围内所有的事物。 萧晧用不着回头,也知道云襄跟他落下了不短的距离。 但是,他依然按照自己的步子往前走,不徐不疾,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等她的意思,也没有要安抚这个闹别扭的小师妹的意愿。 云襄愤愤,一咬牙,一跺脚——然后还是撒开了腿,快速跟上了萧晧的脚步。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道是:一物降一物。 可是萧师兄之前,并不是这么对她的啊! 难道是因为——她是厚土巫族?所以萧晧对她的态度,才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当天夜里,在萧晧送她回洞府的时候,云襄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却只得到萧晧一句“不要多想”,便回了自己的洞府。 ※※※※※※※ 自这日起,云襄也意识到,自己在萧晧的眼中,与其他师兄弟师姐妹并无不同,虽然还会有几次不甘心的试探,但是,结果总是以失望告终,渐渐地也便沉下心来,不再做无谓的事。 萧晧虽然授命于玄翊道人,指点云襄的修炼,但他与事事替云襄准备妥帖的万昕不同,他秉持的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理念,在刚开始的几个月里,监督云襄的每日修炼,而后渐渐“放养”,任云襄自行修炼,只在对方有所困惑的时候指点一二,亦或是让他去鲲鹏殿,与一众天玄宗弟子聆听大师兄傅文焕传道、受业、解惑。而待到“天琊”剑修复完成之后,他也会隔三差五地去苍雾岭修炼剑术,只不过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去就是一月半月,而是最长只待五日便回。 在其他人眼中,萧晧对云襄的态度,也算作是特别了,但是对于一直享受万昕形影不离照顾、有什么问题都由对方去解决的云襄来说,这个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是,习惯总是慢慢养成的。 就是这样,云襄慢慢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学会了一个人去结界之中捕猎妖兽,学会了不依赖厨修,用术法处理猎捕到的妖兽,然后烤制成烤肉,学会了去诏训殿接任务,也学会了去术堂、丹堂、阵堂、器堂交易她想要的东西。 她不再试图用委屈巴巴的表情,以求萧晧的垂怜、疼惜,而只是在萧晧来询问她的修炼近况时,表现自己的乖巧和进步,以获得萧晧了一句夸赞。 每隔一个月,她都能收到万昕从道春中世界送来的传讯灵蝶,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在紫虚阁的日子又多么的令他焦头烂额,听他说自己难得有机会沉下心来炼一炉丹药,最后却把丹炉给炸了,听他说最近准备去澜沧城“摸鱼”,借口正是给澜沧城城主沐熙炼制假婴…… 原本还觉得在身边聒噪的声音,却让云襄感觉,有点儿想念。 但是她才不会告诉万昕! 她也没有告诉万昕,自己学会了猎捕妖兽烤肉,还去诏训殿接了任务,每次都是特别傲娇地给他回复一句“我知道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啰嗦”,但是宗门上下都看得出来,哪天云襄特别活泼,特别开心,那一定是收到了万师兄从道春中世界送来的消息。 ※※※※※※※ 转眼三年,匆匆过去。 十一岁的云襄,虽然修为一直停留在金丹后期,不断打磨,但是让她倍感担忧的身高终于抽条,不再是让人嗤笑的小豆丁。 去了道春中世界的下属宗门紫虚阁的万昕依然还没有回来,但是他终于完成了自己许下的承诺,让人给云襄送来了一瓶烤肉味儿的辟谷丹。 而且,他替澜沧城城主沐熙炼制的假婴,也圆满完成。 不过,这在道春中世界里是个秘密,大家都只以为,澜沧城城主在修为上有所突破,四方来贺。除了这二位当事人,以及万昕主动告知的云襄之外,唯一知道其中内情的,便是紫虚阁的掌教青槐真人。 自此,他才是真的放下对万昕不曾成为剑修的遗憾和执念,再不曾在见到万昕背负曾经属于剑修清玄道人的仙剑“赤离”时,唉声叹息。 不过,云襄却没有那么顺心顺意,困扰了她三年的谜团,依然没有解开,“蒙尘”依然真相蒙尘,覆盖在其上的那层遮掩了真相的纱幔,依旧未曾揭开。 第162章 密林深处(1) 三千世界,人修在修仙大道上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有九成九是凭灵根决定的。 所以,单灵根嫉妒变异单灵根或者天灵根,双灵根嫉妒单灵根,杂灵根嫉妒三灵根,这都是最常见的事情了。 因为嫉妒而引发的战斗、同门相残的事情,在三千世界里随时随地、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哪怕是在像天玄宗这样的大宗门里。 只不过,这些腌臜事多是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暗搓搓地发生着,没有浮于表象,或者没有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像云襄这样得天独厚的全灵根,又在修炼速度上一骑绝尘,自然是遭人妒忌的。 偏偏,那些长老们似乎还嫌事情不够大,每每用云襄作为比较,明里暗里督促亲传弟子们更加用心修炼,免得在十年之后的“四仙剑阵”试炼中丢了颜面,一时之间,众弟子叫苦不迭,对云襄的嫉恨也就日益见长。 不过,云襄即便知道,也不会把这些人放在心上。 有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撑腰,又有傅文焕、田彦斌、顾旸这三位三脉首徒盯着,还有萧晧时时照拂,至少在宗门里,哪怕是她主动挑事儿,也没有人敢对她如何。何况,她就不是个爱挑事的人。 她是厚土巫族的卜灵,是为了继承轮回之力,守护六道轮回而存在的。 后土祖巫的血脉传承,让她的心中自有一套是非曲直的评判标准,哪怕她年纪尚小,也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 云襄知道,自己身上是肩负着使命的,虽然她现在还有些懵懵懂懂,不太明晰,却也不妨碍她的目光更高,更远。 没有一条奔向大海的溪流,会因为路边的一颗石子而停下。 ※※※※※※※ 这一日,云襄昨晚早课,正要去鲲鹏殿找萧师兄,却不想半路上被一位制衣师给拦下。 这位制衣师是天玄宗中一位新晋的金丹期大圆满修为的弟子,名叫厉以菱。过不多久,她便要准备接受天劫的考验,向元婴期迈进。 云襄听万昕说过,自己拜入玄翊道人门下时,身上穿的那件法衣,便是这位厉师姐所制。照理说,让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来炼制一件供低阶修士可穿的玄级上品法衣,实在是大材小用,尤其厉以菱炼制的法衣颇受宗门之中的女修的喜爱,有时候内门弟子都不一定又机会让厉以菱专门制作一件法衣。 但是因为是傅文焕亲自出面,厉以菱才答应了下来。 这一节,傅文焕没有多嘴,厉以菱也不会说出去。她现下倒是有些庆幸,当初没有驳了这位天玄宗大师兄的面子。 制衣师说得好听是炼器师兼符箓师,说的不好听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两样都做不得最好,只好结合起来有了这制衣师,自成一脉。 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学炼器炼丹符箓的多,顶尖的少,大部分还是平平常常,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么一来,制衣师的存在就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收入以供修炼。 三千世界里,制衣师不是选择去制作法衣的商铺谋生,便是选择依附大宗门,成为大宗门的弟子,专门为宗门内的弟子、长老制作法衣。 这两种方式各有利弊,前者能够获得凭借自己的手艺和口才,赚取更多的灵石,而后者则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说修炼环境比散修好,而且还能够有机会结识宗门内的精英弟子,也能够有机会获得大宗门才有的各种灵材、丹药、法器。 当然了,这两类制衣师,通常是前者多而后者寡。 究其原因,也是大宗门挑剔的缘故。 毕竟,用这种方式售卖手艺的修士,一般只有修炼天分不够高,本身又不刻苦,即便削尖了脑袋进了宗门,通常也只是外门弟子的身份,基本都是被派出去管理宗门下属的商铺里谋职。 除非,能够结丹,甚至结婴,才会引起宗门的重视,成为宗门的内门弟子。 毕竟,法衣四级,天地玄黄,只有修为越高的制衣师,才能制作出品质越好的法衣。 可惜,许多外门制衣师弟子跑偏了重点,拥有的灵石越多,心思也就越杂,只有门派里不断派弟子到商铺里的,少有商铺弟子通过考核重回门派的。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在外面呆着比在门派里只知修炼来的更好。 这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个人选择不同。 但是,仍有少数人不忘初心,依然记得自己之所以成为制衣师,不过是要以迂回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修炼,追求自己的修仙大道。 譬如,厉以菱。 “厉师姐,你有什么事吗?” 十一岁的云襄,身上已经有了一股不弱的气场——大概是因为跟萧晧相处久了,不仅沾染了他疏离少言的习惯,更是因为这三年的“放养”,捕妖、交接任务什么都要依靠自己,她身上透着一股子不逊于剑修的凌厉之气。 明明是自己的修为高一点,明明是自己的年纪大很多,但是在面对云襄的时候,厉以菱的气场不知怎么就弱了下来,这大概也跟她是从外门弟子往上熬的经历有关,在面对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矮一截。 “不敢不敢!”厉以菱可不敢听云襄称自己一声“师姐”,然后语气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提到了自己准备渡劫的事。 “厉师姐要准备渡元婴雷劫了?那我可得提前恭喜了,预祝厉师姐成功渡劫,晋升元婴!”云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厉师姐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何事?莫不是想要一些属性元丹,增加渡劫的把握?” 属性元丹这种东西,在天玄宗的丹堂里就有售,但是价格可不低,尤其是品质上好的——当然了,这些品质上好的,最佳的,都是出自“天玄宗第一丹修”万昕之手。 万昕平日也会炼制这些丹药,图个便捷的,就直接送到丹堂卖了,不着急的话,就自己留着,等着宗门中的弟子找上门来购买。 天玄宗上下都知道云襄跟万昕之间的关系好,这三年万昕去了紫虚阁,但总会往宗门里给云襄送信,送礼,其中就不乏他炼制的丹药。 厉以菱不是第一个找上她的,所以,云襄心里也多少有数。 谁知,厉以菱却道:“云师妹,你误会了!” 第163章 密林深处(2) 误会? 云襄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厉以菱。 说了要准备渡劫,却不是为了万昕炼制的上品、极品属性元丹而来,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她身上还有别的东西,能够吸引厉以菱的注意? 事实证明:是的。 厉以菱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手上有七星狼蛛的蛛丝的消息,而且还是千年蛛丝! 当初,万昕只知道这东西是制作高级符纸和炼制阵盘的材料,却不知这千年蛛丝,也是制作法衣的重要材料。 厉以菱大概是也从阵堂、术堂那边了解过蛛丝的价格,开出的灵石与云襄卖给阵堂、术堂的价格相差无几。 云襄恍然,没有追问厉以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问她买蛛丝。 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要为门中哪位弟子或者长老炼制法衣,会耗费灵力,有可能影响她渡劫的成功率;可若是要为自己收集材料,炼制一件法衣,大可以等到渡劫成功之后再来找她啊! 到嘴的生意,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云襄当即同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跟厉以菱完成了交易,换取了不少灵石,然后才跟对方告别,去了鲲鹏殿。 ※※※※※※※ 今天正好是傅文焕给新入门的外门弟子讲解修炼基础,说的正是天清之气与地浊之气。 “自太古之初,创世神盘古开天辟地、身化万物,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绎史·洪荒卷》有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这清气,全名叫做‘天清之气’,也就是道修、佛修以及少部分妖修——譬如灵植、灵兽——修炼所要汲取的灵气;而浊气,全名为‘地浊之气’,是魔修、大部分妖修与鬼修修炼是汲取的魔气。又曰:“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是以清天浊地,泾渭分明……” 云襄听了一耳朵,没有找到萧晧的下落,正准备离开,正好听到有弟子询问“灵气与魔气是否可为同一修士所用”。 “自然是有的。譬如,洪荒时期的先天魔物,还有巫族中名唤‘厚土巫族’的一支。”傅文焕的余光不易觉察地往云襄的方向瞟了一眼,神色从容地继续往下说,“不过,洪荒之末,魔族、仙族与巫族之间,曾爆发一场空前绝后的动荡,自此之后,先天魔物尽诛于佛陀之手,化为魇灵,不死不伤,难以除尽;而后,后土祖巫身化六道轮回,以魇灵生生不息之力驱动轮回大阵,渡三界生灵转世轮回……” 傅文焕所说的,正是《绎史·洪荒卷》中记载的内容。 这些东西,云襄早就看过不知多少遍,再次听闻傅文焕老生常谈,也没多少兴趣。迈开的步子正要踏出鲲鹏殿,却听到了外门弟子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这么一听,那幽谷禁地的魔气,都这么多年了还不减不散,跟不死不伤的魇灵有点儿……” 话音未落,就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施加于身,吓得当即噤声。 人都说,天玄宗的大师兄傅文焕,脾气最是和善的。 殊不知,笑面弥勒亦有金刚之怒之时。 虽然不曾说什么,但是那一道带着威压的目光注视,便足以让那外门弟子觉得后脊发凉,冷汗淋淋。 好一会儿,傅文焕才收回了这个警告的目光,但是等他再看向原先云襄站着的方向,已是不见她的踪影。 傅文焕的眼睛微微虚了虚,也不知,云襄有没有听到那名弟子的“胡言乱语”…… ※※※※※※※ 云襄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天玄宗门中走着,脑海里想的却是那名弟子说的话,以及这些年来她所听到的所有关于幽谷密林的事。 “遥想当年,先有鬼蜮遣人拜入我天玄宗门下,为闯入幽谷蛰伏百年之久,盗走混沌黑莲……” “天玄山脉上并没有这道幽谷。后来,嗯,差不多是万年以前吧,为了困住某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宗门中的高手尽出,交战之时山崩地裂,留下了这么一道幽谷。” “当年那个魔头伏诛之时,以自身为武,把通体的魔气全都爆裂开。宗门的长老、首座、掌教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设下禁制,将这些魔气禁锢其中,慢慢净化消减。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模样,足见那个魔头的能耐了……” “幽谷里设下的禁制,既非道法禁制,又非佛法禁制,而是用失传已久的巫术设下的禁制……”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巫族禁止是十万年以前设下的,还是之后设下的。但是,我倾向于是……后者。” “那幽谷禁地的魔气,都这么多年了还不减不散,跟不死不伤的魇灵有点儿……” 不同的声音在记忆里汇集。 除了三年前道春中世界蒙顶山脉蛛妖洞府的那一段记忆,其他所有发生的事情,旁人说过的话,她都记得很清楚。 可是,这其中的诡谲不合理之处,并不止一点。 混沌黑莲是什么东西?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会如此煞费苦心地潜入天玄宗,擅闯幽谷禁地也要夺取到的东西,绝对是一件十分罕见和珍贵的宝贝。是灵材?还是法器? 结合她所了解到的所有线索,密林中设下的是巫族的禁制,混沌黑莲被盗后,魔气一度失控,这么一来,混沌黑莲更像是一件属于巫族宝贝,为了镇压、消减密林之中的魔气,可是,巫族的宝贝,怎么会落到天玄宗的手中?而且,在她传承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混沌黑莲的存在…… 再者,跂踵大世界,鬼蜮幽冥宫,十万年前,那就已经成为了鬼修的聚集地,而鬼修,是以魔气修炼的。鬼蜮幽冥宫是怎么把一个鬼修伪装成道修,送入天玄宗,潜伏百年却不曾被发现? 如果是鬼修信徒,还未曾堕魔入成为鬼修,那么百年的时间,身处三千世界中道修最心向往之的宗门,又是怎么保持“初心”,心甘情愿地为幽冥宫卖命? 这个至关重要的齐翰,他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那么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鬼蜮幽冥宫? 那么他又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不如,找个机会问一问寒岐哥哥,看看幽冥宫中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第164章 密林深处(3) 云襄信步走着,原本明媚的艳阳天,突然暗淡了下来,周围有些冷飕飕的阴气袭来。回神四顾,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幽谷密林附近。 墨绿色的密林之中,有影影绰绰的紫黑色的灵气游走,带给她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和归属感,与她的身体里,那来自传承的古老苍莽的力量,遥相呼应。 云襄眉头紧皱,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方才在鲲鹏殿中,那名外门弟子的无心之语:“那幽谷禁地的魔气,都这么多年了还不减不散,跟不死不伤的魇灵有点儿……” 他想说的,是有点儿像吧? 但是她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这种笃定告诉她,这幽谷密林之中的紫黑色地浊之气里,确实蕴含着魇灵的气息! 那么这个魇灵,究竟是万年以前被封印在其中的所谓魔头?还是千年以前闯入其中乔装成道修弟子的齐翰? 亦或是……两人都是? 万昕曾与她说过,十万年前,厚土巫族离开了跂踵大世界,自此,三千世界中再也找寻不到他们的踪迹。其后,无人镇守的冥河古道,陆续有修士魂魄逃逸,扰乱阴阳;六道轮回无卜灵坐镇,出现裂隙。 这裂隙,是不是正是因为有魇灵逃逸? 云襄的目光幽深了几分。 如果是魇灵,那么这还能解释对方一个鬼修,为什么能够乔装成道修,潜伏百年,却没有被天玄宗上下发现。 魇灵,那是先天魔物被诛杀之后留下的魂魄。 但是,除了洪荒时期的古修,三千世界里再没有人再见过这些不死不灭的东西,便是关于它们的记载也很少。 对它们最大印象,便是先天魔物,不死不灭,既可利用灵气修炼,也可汲取魔气修炼。 只是,魔修本性凶残,跟愿意通过魔气来修炼。 若说真正能够有兼修清、浊二气的,便唯有厚土巫族。 引天清之气入体行大周天运转,借此感悟天道,追求天人合一;聚体内地浊之气与周围融合,借山川河泽万物之力,为己所用。 两者修炼方式虽截然不同,但却有相辅相成之效。清者清,浊者浊,若相得益彰,则如八卦上的一阴一阳,生生不息。 洪荒古修之中,曾有不少修士作过尝试,试图二气兼修,却从未能够成功。不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便是堕入魔道,不复清明。 归根结底,也许能从厚土巫族和先天魔物的肉身不同来做解释了。 云襄感受着遥相呼应的紫黑色浊气,赫然想到了还未找到缘由的记忆丢失,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不要闯一次禁地试试? 像是为了响应云襄的念头,手上的“蒙尘”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间隔的六颗珍珠上,倏然浮现出了一个个古老的文字图腾——那象征六道轮回的六个图腾! ※※※※※※※ 有千年之前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擅闯禁地在先,虽然丢失了混沌黑莲,但是宗门中对禁地的布防只严不松。 对于天玄宗弟子而言,想要避过长老的神识,偷入结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云襄今日信步至此,便有至少三道神识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云襄没有轻举妄动,漫不经心地朝幽谷密林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开,并不留恋。等走出很远的距离,她才感觉到盯着她的神识逐一移开。 她就近进了另一处供金丹修士捕妖、试炼的结界,寻了一处无人发现的树丛,两手掐诀,那是不同于道修的术法,诀印诡谲,却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乃是她暗中依照传承修炼的巫族秘术,可以借“蒙尘”之力,以清、浊二气来隐藏自己的身形,躲避高阶修士的神识探查。到今年,方有所小成。 但是能不能瞒过幽谷禁地周围镇守的长老,她心里还是有点儿没底。 “蒙尘啊蒙尘,是你要去禁地的,你可得把我藏好了!” 云襄默默地祈愿了一声,而后缓缓地朝着原路返回,在离开此处结界之时做了尝试,成功瞒过了出窍期的师兄和化神期的长老,让她心中大定,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云襄现在这个状态。 她一边给自己鼓劲加油,一边对“蒙尘”威胁警告加身,一步一警惕。有神识在她身上扫过,但是都没有在她的身上停留太久。 果然,是她低估了“蒙尘”的实力。 好歹是上古仙器,这点儿能耐还是有的! 不过,即便如此,在她踏入禁地结界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长老的神识紧跟而至,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长老心中疑惑,嘀咕了一声,然后也不在意了。 ※※※※※※※ 这一片鬼魅般的墨绿丛林,进了结界,便已是给人一种暗无天日的感觉,越往里走,越是昏暗。 云襄回头,看着结界之外的艳阳天和一地斑驳光影,咽了咽口水,手指覆在“蒙尘”之上摩挲了几下,看着“蒙尘”之上忽明忽灭的荧光,硬着头皮往前走。 越来越强烈的黑色浊气开始在周围游荡,它们似乎感觉到了有生人靠近,慢慢地向着云襄聚拢,隔着“蒙尘”营造的结界游荡。不论是幽谷禁地之中游走的紫黑色浊气,还是“蒙尘”散发出来的白色气流,一白一黑两种浊气,明明皆是同根同源,相触之下可以相容,却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在一番接触之后,也呈现出一种敌对之态。 果然是阴浊之气吗? 云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警惕之心。 一番手,十根手指末端闪过一道金光,“三千丝”现身,随时警戒。 云襄慢慢地在密林之中行走,试图辨识出浊气的走向,寻找到阴浊之气的源头,或许能够解开她心中的疑惑。 可是随着她越走越深,心也越来越往下沉。 在禁地之外,她曾怀疑,被围困在此、最后将魔气爆体而出的“魔头”,还有潜入天玄宗的鬼修齐翰,很有可能都是魇灵,而它们逃出六道轮回,才是造成轮回大阵出现罅隙的原因,但事实上好像并没有这么简单。 在这肆意游走的地浊之气中,云襄感觉到了一丝特外熟悉的气息…… 第165章 密林深处(4) 浩瀚浓郁的紫黑色浊气汹涌翻滚,仿佛一片魔气滚滚的瀚海,。 而在这片魔气翻滚的瀚海之中,包裹着云襄的白色结界,就仿佛是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之中飘摇,一次又一次地被滔天巨浪狠狠拍下,却倔强地重新浮出水面。 在最初的试探之后,禁地之中的地浊之气发觉自己虽能和那白色荧光同根同源,却无法吞噬它。 光明的背后是黑暗,但黑暗最是向往的,却始终是光明! 面对如此精纯的地浊之气,紫黑色的地浊之气有些按奈不住,开始疯狂躁动,仿佛是饥饿之人看到了饕餮美味一般,开始源源不断地聚集,乌压压的,越积越厚,准备择机将这团莹白色的光芒彻底吞噬、化为己有! 云襄心里一紧,有点懊悔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打起了退堂鼓。来路已经被紫黑色的地浊之气凝结成的不知有多厚的气墙挡阻。 她极其缓慢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紫黑色的地浊之气有所感,也微微地向云襄移动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距离。 毕竟是被禁锢了上万年的地浊之气,期中还夹杂着魇灵的阴浊之力,还曾受过上千年乃至万年的法器的滋养,这些浊气生出了灵智,也不足为奇。 只是,“气”要化形,要经历的漫长过程,又何止万年? 而且,更难能可贵的,则是机遇。 在它们仅有的灵智中,带着这股精纯的地浊之气的云襄的出现,就是这个千载难逢、万年难遇的好机会! 两方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暗暗角力。 云襄借机放开了神识,试图寻找出一条最佳的逃离路径,择机出其不意地祭出飞行法器,摆脱这些可怖的气流。 而紫黑色的地浊之气,似乎是对这精纯的有所忌惮,又似乎是在蓄力待机,准备向保护着云襄的白色光球发出重重一击! 云襄全神戒备,目光一瞬不错地盯着紫黑色的地浊之气越聚越高,逐渐触及结界穹顶;她一边往“蒙尘”之中注入灵力,一边不肯放弃地将自己的神识拓展到极限。 终于,在她确认了逃离路线后,眉头微挑。 恰也是在这时,紫黑色的地浊之气向她发动了致命一击! 云襄的瞳孔骤缩,却一丝一毫也不敢耽误浪费,点足退开,并骤然增强了“蒙尘”凝结在周身的结界! 清冽的白光,几乎将她所处的狭小空间照亮得如同白昼,将紫黑色的地浊之气逼退数尺,然后趁机祭出飞行法器——一只看似纤弱的枯叶蝶,一跃而上,然后一心二用,驱使着枯叶蝶奔逃! 枯叶蝶在飞行法器中,属于轻盈型,只要灵力足够,飞行速度不比赤离、天琊那样的极品仙剑慢多少。 而对于云襄而言,灵气、魔气皆可为她所用,理论上是不存在力竭之时。 可是,身处密林禁地,她可不敢把这些张牙舞爪的紫黑色浊气化为己用,只能不断地耗费自身的灵力,又是驱使枯叶蝶飞行法器,又是操控“蒙尘”。 耳畔风声凛冽,眼前斑驳树影、怪异枝桠一层一层地袭来。云襄全神贯注地左右躲闪,仍不忘用余光时不时地瞥一眼身后的一团紫黑色混沌与自己的距离。 她是全灵根修士,与同境界的修士相比,她的灵力续航更为绵长,但也架不住她两厢消耗! 这一片幽林地势复杂,云襄初次进入,虽然已经用神识确认了逃离线路,但是层层枝叶相覆,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半分,想要轻易脱身,也并非那么容易! 那紫黑色的浊气聚集的庞然大物,无形无影,遇石穿石,遇树穿树,即便遇到障碍撞散了,又迅速集结到一起,畅通无阻。云襄东逃西窜,距离禁地的结界边缘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为了躲避这地浊之气的偷袭,几度偏离定下的逃跑路线。 云襄心中有些焦躁,几次差点落入那紫黑色的混沌之口! 如此周旋了小半个时辰,云襄自感身上的灵力就快枯竭,却赫然感觉到一直汲取她灵力的“蒙尘”似是感觉到她的窘迫,出乎意料地以灵力进行反哺,而白光凝结的结界,也并为因此而削弱! 云襄大喜,心里稍稍平静了几分,且经过这小半个时辰在林中的穿行,她也渐渐熟悉了林中穿梭的方法。 眼见得前方似乎有微弱的光亮和声音传来,云襄大喜过望,一声轻斥,枯叶蝶灵巧地以流线型飞行路线,避过数道破风而来的紫黑色气箭,全力加速向着那光亮处飞去! 只要冲破那一层结界,她就可以安然无恙了! ※※※※※※※ 幽谷密林禁地之中,云襄惊险连叠,而此刻正静坐在太上无极殿中的玄翊真人,心中倏然感觉到一阵异动,猛然睁开眼睛,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中,似是有星辰闪烁。 手中的金丝玉拂尘一挥,搭在左手臂弯上,原本端坐在太上无极殿上位的玄翊道人身形突然消失不见,下一息,便见太上无极殿上方天空中浮现出了玄翊道人的法相,仿佛道尊临世,面色无悲无喜,凝视天玄山脉幽谷密林的方向,深锁眉头,曾经熟悉的不安之感,再次袭来。 他想起了一千多年前的某天,他刚继任掌教不久。 那一天,他也是在太上无极殿中,突然间感到一阵心绪不宁。 而后不久,幽谷禁地的结界之中,突现一道冲天而起的璀璨、耀眼、气势雄伟惊人的紫色光柱,冲破结界,直贯苍穹! 那是千万年来,从暗无天日的幽谷密林里亮起的唯一一道光! 他与师弟清玄道人楚临渊,师兄玄音道人宋临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禁地,碧玄道人迅速召集天玄宗宗门内所有长老,并请出天玄宗的太上长老——丹华上人,举全宗之力,牺牲了不知多少精锐,连丹华上人也力竭而殒,才将结界补全! 这也是天玄宗和鬼蜮幽冥宫不共戴天之仇! 然而,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禁地之中的混沌黑莲还是不见了踪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闯入禁地的弟子。 唯余满林紫黑色的地浊之气,肆意游走…… 第166章 密林深处(5) 天玄宗的弟子很快注意到了掌教玄翊道人的法相目不转睛地看着幽谷密林的方向,窃窃私语,但心中的好奇是大过担忧的。 这一批天玄宗的弟子,几乎都不曾经历过千年之前的那一场动乱,唯有侥幸苟活下来的长老,看着幽谷的方向,心中惴惴,惶惶不安。 清虚一脉的首座玄音道人听闻动静,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了太上无极殿:“师弟!可是禁地有异?” 玄翊道人的法相微微侧目,将天玄宗一众弟子和长老脸上的表情看在眼中,声音沉稳地说了一句:“毋需惊惶。” 语闭,玄翊道人的法相便渐渐淡去,消失不见。 天玄宗的弟子们放下心来,以为掌教不过是心血来潮,现出法相视察,当即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顺带偷偷议论两句对化神期的向往。 长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可不像弟子们这样乐观。 有心急的长老当即就想去幽谷,询问负责巡查的师兄弟,结界是否有被闯入的迹象,禁地之中又是否有异,不过,却被其他的长老制止。 “莫要引起慌乱,一切等掌教师兄法旨。” 长老们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却又一致地看向了幽谷禁地的方向。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布在禁地之中的古朴的巫族法阵,那个依赖于地浊之气自动运转的法阵,那个在千年之前遭到破坏之后,又慢慢完成自我修复的法阵! 如果再遭一次攻击,那个布在禁地之中的古朴的法阵,还能拘禁得住徜徉在其中的魔气吗?而天玄宗,又需要用多少的牺牲,来换取这个结果呢? ※※※※※※※ 眼见得结界之外的光明世界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云襄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大半,得意地回头,对着那滚滚混沌扮了个鬼脸。 “吼!” 那翻滚的魔气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整片幽林轻微震颤,林中的树叶簌簌作响。 云襄得意地转头,却不料,乐极生悲,那未及落地的大石发出了最后一声钝响——一根斜生的枝桠突然出现在面前! 云襄慌乱之中“哇呀呀”地大叫,却避闪不及,硬生生地吃了个绊,整个身子脱离了枯叶蝶飞行法器,直接被甩了出去。 好在这一绊,是让她摔出了幽谷密林,而不是跌回禁地之中。不过落地的姿势却不怎么雅观——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而且是脸着地的那种。 但是她的飞行法器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失去了灵力控制的枯叶蝶,在半空中如离了树的枯叶一般,晃晃悠悠地往下跌落,而结界之中的紫黑色魔气,将它无处宣泄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了这飞行法器之上。 云襄顾不得疼痛,还来不及感叹一声“终于逃出来了”,就见证了她从器堂重金购买的飞行法器被轻松地折翼、撕成碎片,然后被汹涌的魔气吞噬,连个渣都不曾剩下! 云襄吓得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好远,再三确认魔气被禁锢在结界之中出不来,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回真的是逃出来了! 至于她的飞行法器——哎,只能为它默哀一番,感谢它不惜尸骨无存,替她挡下了这一劫!要不然,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人,也不太可能是她!好歹,她身上有两件厚土巫族传承下来的上古仙器呢! 云襄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正准备离开,突然感觉到有神识在她身上停留! 糟糕,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然而,祸不单行! 发现她的下落的,不仅有在禁地附近镇守的长老,还有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道童,声音颤巍巍的,却很好听:“这位师姐,你没事吧?” 真是倒霉!她这么狼狈的样子,怎么就让人瞧见了呢?真是太丢脸了! 云襄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咕噜爬起来,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脸颊,“嘶”的一声,而后迅速戛然而止吃痛声,动用灵力将伤口愈合,挤出一个甜而唯美的笑容,转头看着比她还高一点的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没事啊!” 目睹了云襄从那个结界之中飞出来摔在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全过程的道童,看着云襄有些乱的头发和法衣,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再揭露云襄的窘境。 云襄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个清洁咒,理云鬓,正衣冠,然后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故作深沉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堂口的弟子?你师尊是何人呐?” 一口气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 “回师姐的话,弟子名叫陆忱,是,是外门弟子……”陆忱的声音有一点儿拘束,不敢大声说话,大抵也是因为他是外门弟子的身份。 他不知道云襄的身份,但是看她这一身的装束,至少是个内门,不,亲传弟子。若是这般的话,以他的辈分,说不准是要叫对方为师叔的! 看她年纪轻轻,却能熟练使用各种术法,甚至驾驭法器,这般修为,更是让他一个外门弟子无比殷羡! 相较之下,更显得自惭形秽。 云襄倒是没有因为对方是外门弟子而面露轻视,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环视四周,落在身上的神识不曾减退,但是,长老们竟然也没有现身,也不知是为何。 心中存了几分侥幸,云襄后知后觉地想起,幽谷禁地的结界不是那么容易破的,但是她凭借“蒙尘”的掩盖,如灵气一般穿行,这才能如此容易地进到其中。 所以,离开的时候,蒙尘也以同样的方式,护着她从结界中挣脱而出,这才没有破坏幽谷密林周围布下的结界。 也正是因为此,长老们纵然奇怪云襄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却没有当即现身,将云襄拿下。反倒是原本就在这附近的陆忱,倒是把云襄出现的过程看了个真切! 云襄正打算说些什么,既能瞒过长老们的神识,又能让陆忱明白她的意思,替她保密。却没想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率先传来:“哟,陆师弟!这让你到后山来伐一块灵木,是给你一个历练的机会。你怎么偷懒了呢?莫不是你对我这个师兄的命令有所不满吗?” 第167章 密林深处(6) 陆忱闻言,不由自主地一阵哆嗦,忙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邱、邱师兄,你误会了,我,我没有偷懒,我,我是……” “哟呵,这都学会顶嘴了?”被唤作“邱师兄”的天玄宗弟子冷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善,“怎么,做师兄还差遣不动你了?” “我……” “你也是外门弟子?”云襄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陆忱的话,虽然身形开始抽条,但是和那些已经成年、人高马大的男弟子们相比,依然矮了好几个头,说话之间,还得仰着头。 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们都认得云襄的身份,除了玄音道人座下几名弟子性子傲一些之外,其他弟子见到云襄,也会稍稍迁就她的身高一二。 但是,不知她身份的外门弟子可就未必了。 那位“邱师兄”看云襄的穿着,猜到她多半是内门弟子,却不知是哪一位师姐,但想到自己背后有所依仗,语气有些轻谩:“弟子邱正胤,乃是清虚一脉宋真人座下的弟子。” “宋真人?”云襄眨了眨眼睛,歪着脖子想了好一会儿,才皱眉道,“清虚那边可没有哪位长老是姓宋的啊!” “不不不,宋真人尚不是长老,”这种事情邱正胤可不敢胡言,忙解释道,“是清虚首座座下的弟子。” “玄音师伯的弟子?”云襄喃喃了一句,恍然拍了一下脑门,“哦——可是宋元郗,宋师兄?瞧我这脑子,差点儿给忘了!你们这些外门弟子,若是拜入内门弟子名下,且内门弟子修为未及化神期,只可称呼对方为‘真人’。你们几个倒是运气好,竟能拜到宋师兄名下。他日宋师兄若是突破出窍,臻至化神,凭他嫡传弟子的身份,少说一个长老是没跑了的,你们也能被提为亲传弟子,一举翻身了。” 邱正胤等三人听云襄如此说话,一口一个“外门弟子”,语气里分明一股居高临下的不客气,心中好不气恼!可是,他们却也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得罪不得,不敢发作——盖因她语气轻巧地称呼宋元郗为“师兄”。 可话听到后面,却是一阵心虚,脸上的笑容愈发讪讪。 恰此时,云襄一句喃喃,不轻不重,却恰好送入他们每个人的耳中:“宋师兄可真是着急,不过元婴后期,就忙着物色弟子了……” 这话倒是有两层含义:其一,是看不起宋元郗,区区元婴修为,就敢肖想化神期的事,要知道,这一辈的弟子中,修为臻入出窍期的,也不过寥寥,不消说他们清虚一脉的大师兄田彦斌,出窍中期的修为,还没肖想过收徒之事,宋元郗一个行四的元婴修士,道号都还没取呢,却已经开始笼络人心了;其二,则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或是自以为傍上了一个嫡传弟子,就行事没了章法,或是觉得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大言不惭,居然自诩能够入得嫡传弟子的名下,预定将来的亲传弟子、甚至嫡传弟子的位置! 其实,真实的情况,两者兼而有之。 清虚一脉的宋元郗,名头还真是响亮!盖因他是变异风雷双灵根弟子。 三千世界,与数量庞大的废灵根相比,双灵根的修士是凤毛麟角;但若是跟得天独厚的单灵根相比,双灵根的数量便不在少数。 但双灵根中,两条灵根结为变异灵根的,可就不多了。 灵根分为五行灵根和变异灵根,五行灵根者,乃是金、木、水、火、土,譬如万昕,便是火属性单灵根的修士。而变异灵根,指的是风、雷、冰,譬如萧晧便是变异雷灵根,田彦斌是变异冰灵根,以及一些稀有的特殊灵根,比如碧游一脉碧玄道人座下的首徒顾旸,便是变异木灵根带毒。 再加上清虚一脉,尤其是首座玄音道人,如今是天玄宗上下年纪最长的,连掌教玄翊道人也尊称他为一声师兄,凡大事小事都会与之商议,极为重视他的意见,清虚一脉的弟子多数都是趾高气昂的。 而这位宋元郗宋师兄,脾气竟比大师兄田彦斌还要傲,私下的排场也比田彦斌要大的多!田彦斌约莫是性子使然,倨傲不服输,不太愿意搭理人;但是宋元郗却是个外放的,耀武扬威得很,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似的! 便说这收徒一事。 他也不是真的收徒——毕竟,即便是修为臻入化神期,成为了长老,能够挂在他名下的弟子,也有定数,且长老与长老之间,也是有攀比的,当然是择优录取,免得名下弟子庸庸碌碌,连累得自己面上无光。 可是,他又喜欢这种被前呼后拥的感觉,索性就吊着,明明一个都没松口,却又乐得让外门弟子们叫他一声“宋真人”,以彰显自己的人气。 且,宋元郗虽然是个法修,但对炼器也颇有几分兴趣,时常会招些外门弟子来帮着梳理灵材,便更是引得外门弟子削尖了脑袋想往上挤。 这种事情,嫡传弟子和内门弟子懒得管,内门弟子不敢说,便引得外门弟子人心浮动,由着那几个以“宋真人名下弟子”自诩的人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眼前的这三人,邱正胤、余正弘、孙正海,正是如此。 且他们三人中为首的邱正胤,跟宋家本家有些姻亲和依附关系,又是最会讨好宋元郗的,便更是作威作福,欺压陆忱。 意识到自己怎么会这么八卦的云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暗暗腹诽了一句,都是笨蛋昕的错!害得她近墨者黑! 还有,就是她自己记性太好,这几年虽然万昕不在她身边叨叨,她也不是故意去打听这些,只不过,修为高了之后,听力也好了许多,不去刻意听,有些话就这么进了她的耳朵,听过一遍,她就都记下了。 尤其,宋元郗还是个破受大家喜爱的谈资! 也容不得云襄不知道。 “既然是宋师兄的弟子,”云襄挺直了腰杆,余光撇过了瑟瑟缩缩的陆忱,两弯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对着邱正胤等三人装腔作势,“那你们合该称我一声‘师叔’。” 师……师叔? 邱正胤跟另外两人面面相觑,这么说来,眼前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真是个亲传弟子不成? 第168章 有眼无珠(1) 邱正胤自诩为宋真人的入室弟子,惯来作威作福惯了。有时候,面对一部分内门弟子,都不会自觉低人一等。但是,在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面前,却是不敢造次的。 可是,眼前这个小丫头,当真是亲传弟子? 邱正胤有几分不信,却也不敢怠慢,毕竟,他自己这个入室弟子的名头,有几分斤两,他自己还是清楚明白的。 宋元郗虽然没有明言不许他叫自己“宋真人”,却也没有承认过他这个弟子的身份。 且,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知晓的规矩和内情更多,可不是如外门弟子那般好糊弄的。 三人皆是打着这般主意,犹豫着交流了一下目光,叫了一声师叔,最后还是邱正胤大着胆子,询问云襄在哪处堂口高就,是哪一位长老的高足。 云襄一听,当即沉下了脸色,冷笑一声:“既然自承是宋师兄的入室弟子,却怎的连我是谁都不认得?你们三人,莫不是打着宋师兄的旗号,作威作福,故意欺凌宗门中的师兄弟?天玄宗的门规背熟了吗?” “不敢,不敢!”邱正胤当即示弱认错,“请师叔见谅,弟子等人拜入宋真人名下时日赏短,故而不识得师叔的身份。至于师叔所言欺凌师兄弟,更是没有的事!我,我等方才只是与陆师弟玩笑一二,做不得数的,是吧,陆师弟?” 最后三个字,邱正胤看向陆忱,虽然脸上堆着笑,嘴里却咬着牙,平白一股子威胁的味道,还当云襄听不出来? 云襄双臂抄在身前,眼中带着戏谑:“怎么,跟师叔说话,还敢顶嘴?”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正是方才邱正胤不给陆忱辩解就扣下来的帽子。 邱正胤登时语塞。 这才多久的功夫,他反倒成了那个被数落的人了? 这还没有完,云襄冷哼了一声,颐指气使地说道:“看你的样子,也知道自己错了?那行吧,作为师叔,我也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了。只不过,你作为晚辈,认错也要有个认错的态度。这样吧,你们去给我找几根果香木来,不可太粗,也不可太细,喏,就跟他的胳膊差不多粗就行了,”云襄伸手,指了指站在一边如鹌鹑般的陆忱,“不许假手于人,申时之前给我。要是晚了,耽误了我烤火的时间,哼,别怪我翻脸,替宋师兄教训你们!” 闻言,邱正胤的脸色更加黑沉——这可是他们刚才找陆忱的茬用的借口! 看样子,这个年纪不大,却自诩小师叔的小丫头,是打定了主意要给陆忱出头了? 陆忱不过一个外门弟子,平日里就跟个鹌鹑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怎的还会有机会认识亲传弟子?如若真是这样,陆忱还需要这么做小伏低,被他们欺负?早就耀武扬威地反击了吧! 邱正胤心中一阵火烧,怒上心头,烧去了他仅有的理智。 被这样当众下面子,尤其还是在素日被他们欺负的陆忱的面前,邱正胤当即指着云襄大骂道:“你说你是师叔,我们就便要认你为师叔?内门之中亲传弟子不少,我等虽未认全,却也未曾听说过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以你的年纪,怎么可能是内门亲传弟子?” “我当然不是内门亲传弟子了。”云襄轻嗤着说了一句,却也没点明自己的身份。 “果然是装模作样地戏耍我们!”邱正胤一听,心中有了几分底气,气焰更是嚣张,“竟然敢戏耍我们,令我等叫你师叔!看我等蒙羞!令宋真人蒙羞,余师弟,孙师弟,我们一起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为宋真人讨回公道!” 余正弘和孙正海对视一眼,他们本是对云襄有所忌惮的,但对方既然亲口承认自己不是亲传弟子,恼羞成怒吞噬了他们的理智,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法器。 三人中,邱正胤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其余两人则是筑基初期。 他们虽然不是外门弟子中最出类拔萃,但三人合力,就算是金丹修士,也能勉强战上一战,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啊! 看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披着狼皮就敢装大尾巴狼!可是,以她的年纪看来,修为能高到哪儿去? 三千世界的修士,想拜入宗门之前,须得测灵根。而测灵根的法器,只有宗门才有。但是宗门通常都是五年或者十年才来收一轮弟子,是以,初入宗门修行的弟子,年纪在七至十二岁不等,五、六岁的小童也有,但是极其稀少。 云襄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便是从五岁入得宗门,满打满算也只修行了六年,修为能高到哪里去?即便是内门弟子,有着单灵根的天赋,这么几年修为到了筑基后期,也是顶了天去了。 所以,邱正胤等人也没把云襄放在眼里。 反倒是因为云襄自承不是亲传弟子,更加恼怒。 在一旁的陆忱眼见这个情形,惊慌不已,偷偷拉了拉云襄的衣服,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云襄不要顶撞这三人硬碰硬。 云襄却是一脸轻松,压根不把眼前这三人放在眼里,打发陆忱在她身后站着,依然态度闲适散漫地看着邱正胤他们三人,道:“不是亲传弟子,难道便不可能是你们师叔了?这道理说的……” 邱正胤他们三人见云襄如此胸有成竹的把握,心中反倒是虚了。 不是亲传弟子,难道还是嫡传弟子不成? 这更不可能了! 谁不知道,要想拜入三尊座下,灵根、资质、修为,缺一不可! 这小女娃,简直是没脸没皮、大言不惭到天下无敌的境界了,连他们都自愧不如! 可偏是如此,倒更叫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笃信,眼前这个小丫头就是色厉内荏,装腔作势!看云襄有不自知地大放厥词,眼中不由得更加鄙夷。 “说我不是你们的师叔,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宋师兄根本就没有收你们当入室弟子!你们才是信口雌黄,”见三人当真要动手,云襄冷笑了一声,“居然还想以下犯上,教训我?凭你们?哼!既如此,我就替宋师兄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第169章 有眼无珠(2) 云襄双手飞速结印,一道烈焰腾空而起,汇聚成火凤的模样,发出一声尖锐的清啸! “火、火、火鸟术!” 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登时就白了脸色。 那可是金丹后期的修士才能修炼和使用的术法!眼前的云襄不过才十一二岁,怎么可能?难道,难道她真的是……嫡传弟子? 正惶惶不知所措,却听云襄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嘲讽:“嘁,没有眼力劲的东西,竟然连‘炎火咒’都会错认。” 炎、炎火咒? 骗人的吧? 一个火属性的基础术法,哪有这等威力? 这都化形了! 还是火凤! 正惊疑不定,却听云襄银铃般脆生生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你们这么想见,就叫你们瞧瞧,什么才是火鸟术!” 一边说,一边十指翻飞,结出了一个更加复杂的结印。 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不过片刻之际,竟仿佛置于火炉之旁一般,心中骇然,隐隐有几分懊恼,后悔自己行事莽撞,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当真是深藏不露的高阶修士! 直到,一只比火凤更为耀眼的神鸟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只火鸟的外形,与火凤有些相似,麟前鹿后,燕颌鸡喙,只是,周身的火焰耀目之极,修长的尾羽竟是五色备举! 邱正胤等人见识浅薄,只当这是凤凰,还是云襄神色平静地开口,为他们解惑释疑:“此乃朱雀。” 《绎史·山海卷》中有述:“羽虫三百六十,凤为之长;介虫三百六十,龟为之长;鳞虫三百六十,龙为之长……凤象者五,五色而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鸿鹄,皆神鸟朱雀神性流溢而诞之。” 也就是说,火凤,鹓鶵,青鸾,鸑鷟,鸿鹄都是朱雀的后裔。 大概也是为了响应这一段话,半当空之中浴火而生的朱雀神鸟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尖啸,五色尾羽发出绚烂夺目的火光,分化而出赤、黄、青、紫、白五只满身火焰的凤凰,一时之间半空之中竟是有七只浴火神鸟,五色火光熠熠,将邱正胤三人团团围住! 灼人的气浪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便是云襄不再动手,被围住的三人也会不战而败。 倒是被云襄护在身后的陆忱,却并为受到这灼热的温度的影响,只不过,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惊骇的画面,哪怕火光刺目,也不愿错开目光,漏看了这几只绚烂夺目的神鸟。 还是云襄发现地及时,轻斥了他一声“眼睛不要了啊”。 陆忱恍然觉察到了眼睛的刺痛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模模糊糊看见两根纤长的手指在他眼前一抹,顿觉双眸一阵清亮,痛感全无,再看那当空七只浴火神鸟之时,也不会有所刺痛,反而看得更加清晰,哪怕是神鸟尾翎上的火焰绒毛,也是分外清晰,愈发叫他移不开眼睛! 是啊,见识过诸多师兄师姐们施展火鸟术,一经施展,都是当空一只巨大的火鸟,似雁非雁,似鹰非鹰,一声清啸,化作数不尽的拳头大小的火鸟,铺天盖地,仿佛一场火石雨,将对手围困在一片火海之中。何曾见到过这般撼人的景象,竟是有七只神鸟当空盘旋,仿佛上古洪荒之年,天空之中金乌聚集的盛景,少顷便能教万物枯槁,自焚而亡! 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这会儿是真知道怕了。不怪他们的眼界狭隘,本就灵根不济,勉强在天玄宗得了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却因为一些人的吹捧,搭上了宋元郗的关系,又结伴杀了几只一阶妖兽,便飘飘然起来,以为双拳难敌四手,便不把金丹修士放在眼里。 若筑基期修士和金丹期修士之间,只差了一颗金丹的话,那又为何三千世界这么多修士,穷极一生之久都成不了丹呢? 当真是井底之蛙所见! 修炼,修的不仅仅是道,更是修心。 道心道心,缺一不可。 这也是为何,高阶修士的眼界远比低阶修士开阔的原因。 有的修士前期顺遂,不免妄自尊大,自诩天道,殊不知,在天道眼中,不过是一蝼蚁尔!真正的修士,修行越深,境界越高,越会感觉天地之浩渺,而己身不过是沧海一粟,天地一蚍蜉罢了。 大道无穷,穷极一生都未必能得惑一二,知路漫漫而修远,将上下求索。 唯有井底之蛙,困于方寸之间,方敢大言不惭,自认老子天下第二! 而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正是如是三只井底之蛙尔。 邱正胤反应最快,当即扔了手中的铁剑,双膝跪地,泣涕横流地哭喊讨饶:“师叔饶命!师叔饶命!是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出言不逊,得罪了师叔,还请师叔高抬贵手,不要与我等小辈计较……” 余正弘和孙正海哪儿敢耽搁?跟着邱正胤磕头,脑门儿和黄土地相触,“咚咚咚”声直响,唾骂自己有眼无珠,祈求云襄饶恕,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云襄冷笑一声,不徐不疾地反问道:“照你们的意思,是说我作为长辈,阖不该仗着修为,跟你们几个修为低微的晚辈计较,还是说如果今日出面的不是我,而是个修为微末的外门弟子,你们就可以继续耀武扬威,凌驾于他人之上,一并给收拾了?” 声音森冷,然而当空的七只神鸟周身的火焰,却愈发炽盛! 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感觉到自己身上汗如雨下,浑身的力气和水分迅速被抽走,与此同时,他们也感受到了云襄身上的威压,当真是金丹后期,却是不输于元婴修士的威压! 三千世界的修士,皆是凭实力说话,宗门内虽规束弟子团结有爱、守望相助,但本质上同样也是弱者依附强者。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哪里都适用。 邱正胤等三人仗着一个莫须有的入室弟子名头,在外门弟子中横行霸道,颐指气使,却终是踢到了铁板。 要知道,心中自有一套是非准则的云襄,最是看不惯这样的人,今日撞到她手上,自然不会要他们的性命,但是狠狠教训一番却是必然的! 第170章 有眼无珠(3) 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全身的力气好似也随着水分快速蒸发,惨白的脸上满是虚汗。最惨的还是修为最低的孙正海,本就是跪在地上,晃悠几下,竟是支撑不住,以极为难堪的姿势,向一旁倒去,抽搐两下。 陆忱更是吓坏了!这件事由他而起,虽知面前这个个头不及他高、年龄也不及他大的小师叔是为他出头,但是他也没想事情闹得这么大,竟然会让这三人有性命之忧! 好歹都是外门弟子,虽常被他们欺侮,但是从未想过要取他们的性命! 但是,这个师叔似乎正在气头上。自己出言相劝,会不会惹恼她? 陆忱心中踟躇纠结,终是不忍之心占了上风,声如蚊蝇般刚开了个头,便见头顶忽而降下一道水幕,将在浴火神鸟围困下苦苦挣扎的那三名弟子护在结界之中,同时沉稳的声音响起,仿佛来自远方,又似近在耳边:“禁地之外,不可切磋、斗殴!” 陆忱吓得跪在地上,但云襄只是稍稍晃了晃,便稳住了身形,暼了一眼那水幕结界,轻嗤一声,朗声道:“师叔旁观了这么久,却在此时援手相助,真是好耐心啊!” 出声的必然是负责镇守幽谷禁地结界的长老,云襄不知道是谁,但是叫一声师叔,辈分上总是不会错的。 她早知有长老盯着自己,此番出手,既有教训邱正胤那三人的意思,也有对几道落在她身上的神识所属的长老的试探之意。 听对方终于出声,且只说了这么一句,心中便也有了底,笑意不达眼底,也只是仗着自己任性,嗔怪师叔不在那三名外门弟子怀疑她身份的时候出面解释,却在她出手教训邱正胤等人的时候施以援手。 索性,云襄也不撤去炎火咒与火鸟术幻化的七只浴火神鸟,坐实了自己要教训这几个对她出言不逊的外门弟子的架势。 反正她本来也只打算给他们个教训,没想要取他们的命,现如今,他们三个现在好好地呆在长老给他们布下的结界里,也烧不到。 她甚至操控着那七只火鸟,口吐五色精火,与那裹在邱正胤等人周围的水幕交锋一番。 天玄宗的长老,修为都是在化神期以上的。 云襄区区金丹后期,居然敢挑衅,实在是不自量力。 可是,她偏偏这么做了。 她也想清楚了解一番自己有多少的实力。 万昕私下里跟她胡侃过,说全灵根的修士,修为能够俾睨同境界的所有修士,可以以一敌众,甚至力克相距一个大境界的数名修士。 从前她修为太低,而身边只有两个实力名不副实的师兄——一个是低到名不副实的丹修,一个是高到没有可比性的剑修,所以一直没有尝试的机会,如今她倒是想试试,自己有多少水准! 五行之中,水能克火。 别看那只是一层薄薄的水幕,看似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好歹也是化神期修为以上的修士施展的术法,云襄自然不敢小觑! 五色精火汇聚到那水幕之上,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吓得面无人色,他们没想到这个小师叔竟然这么张狂,当着宗门长老的面,竟然还敢对他们下手! 不过须臾,那精火与水幕相触,除了紫色与白色两道精火差点险险破开水幕结界之外,其他三色精火皆是与水幕相触,蒸腾起一团白雾。 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皆是双眼圆睁,看到此情此景,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却听邱正胤突然“嗷——”地痛呼了一声,撩起手臂一看,却是被蒸腾的水汽烫了一手的燎泡! 云襄得意一笑,这才挥手,收了神通,将正当空的七只火鸟化作漫天流光,刹那间遁形无踪。 不曾现身的那位长老也顺势收了水幕。 这一回,倒是叫他吃了个暗亏,在外门弟子们面前丢了脸,虽然不曾露面与小辈跟前,但他此刻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今日,看在几位长老的面子上,我且不跟你们计较。”云襄抢在长老面前,率先开口,“他日,若是再让我得知你们几个欺侮同门弟子,便是玄音师伯座下的宋师兄亲临,我也会当着他的面教训你们几个!” “是,是,多谢师叔,多谢长老,弟子不敢,再也不敢了……” 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三人捣头如蒜地应下。 云襄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去看陆忱,却错过了邱正胤低垂的眼眸中闪过的恨意。 “你也回去吧,此地乃是宗门中的禁地,不可入结界半步,也不可久留。好好去修炼,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便直接抬出我的名头!”云襄顿了顿,看陆忱眼中一片迷惘,意识到包括邱正胤那三个在内,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当即自我介绍道,“我乃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关门弟子,云襄。” 说完,徒留瞠目结舌的四人,随性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从容地离开了。 虽然擅闯幽谷密林的事情,被她暂时搪塞掩饰过去了,但是再呆的久一点,难保那几位长老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还有,她的飞行法器被禁地之中的地浊之气给毁坏、吞噬了,尸骨无存!她得再去器堂买个新的飞行法器,哦不,买两个!备用着! 等到晚上回洞府的时候,再试着跟寒岐哥哥偷偷联系一番,说一说她在幽谷密林中的发现,打探一下当初潜伏在天玄宗的鬼修究竟是谁,以及……探讨一下,为什么禁地之中,竟然有她娘亲遗留下的气息! ※※※※※※※ 不得不说,云襄的打算还是挺好的,可惜,有人就是偏不能叫她如愿。 这个人,当然就是闻讯而来的宋元郗。 也不知该是说太凑巧,还是太不凑巧,邱正胤等三人狼狈地往回走时,正好碰上了他们口口声声当作是自己后台的“宋真人”宋元郗。 宋元郗见他这副惨状,不悦地皱眉,三言两语便逼得邱正胤说了实话,当即怒从心中起,一转头,就去找云襄算账了。 第171章 有眼无珠(4) 邱正胤好歹是跟宋元郗的本家沾着点儿依附和姻亲关系,拜入宗门的时候,邱家便向宋家送了价值不菲的礼,希望宋元郗能够照拂一二。 这也是宋元郗不计较邱正胤一口一个“宋真人”地叫自己的原因。 宋元郗平日里最恨的,就是有人下他的面子。 邱正胤也是知晓这一点,才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把过错全都往陆忱身上堆,与此同时,故意夸大云襄明知他们三人与他宋元郗的关系,却依然口出狂言,丝毫不顾宋元郗的颜面,更是放言什么“区区元婴修为就让外门弟子称呼真人”、“便是玄音师伯座下的宋师兄亲临,我也会当着他的面教训你们几个”。 余正弘和孙正海也在一旁帮腔,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几乎是每句话都往宋元郗的心口上戳。 看宋真人气冲冲走远的背影,三人心中皆是升腾起一阵窃喜,他们打不过云襄,难道宋真人还对付不了她? 论身份,宋元郗同样也是嫡传弟子;论修为,宋元郗可是元婴后期修士,比云襄高了一整个大境界;论年龄,宋元郗可是修炼了近三百年……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绝对碾压云襄的。 有了宋元郗撑腰,他们自然不把云襄的警告放在眼里。 不过,他们也没去凑热闹,一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招摇,二是身上实在虚弱得不行,又是燎泡,又是脱水的,得赶紧去治伤! 想到又要花灵石出去,三人脸色都不太好,但是,这个样子,不愿让其他外门弟子瞧见了嘲笑一番,当然他们现在这么狼狈,也是在摆不出欺压其他外面弟子的做派——就他们这个样子,极有可能是再次搬石砸脚,作茧自缚! 还是等养好了伤,再来算账好了! 且说不准,宋真人教训了那个云襄之后,还会着人来探望他们一二,送些灵石、灵药、灵材作为抚恤呢? 三人美美地想着,然后相视一眼,叹息一声,难兄难弟相互搀扶往回走。 ※※※※※※※ 再说另一边,在云襄走后,陆忱虽然先于邱正胤等三人走了,却总觉得心有不安,想到自己离开时偷偷觑见邱正胤他们三人阴鸷的目光,想到平日里邱正胤他们三人的睚眦必报,越发觉得自己应该要提醒一下这位好心帮了自己的小师叔。 可是,小师叔那么厉害,又是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弟子,还会那么厉害的术法,应该,应该不需要他太过担心的吧? 陆忱唯唯诺诺地想着,原本打算掉转方向的脚步,又踟躇下来。 可是,可是小师叔才只有金丹后期的修为,而邱正胤他们口中的宋真人,却是元婴期的修士呀! 想到云襄在实力上对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他们的碾压,陆忱愈发担心同样的一幕会发生在宋元郗对云襄之上。 若筑基期修士和金丹期修士之间,并非只是差了一颗金丹那么简单;那么金丹期修士和元婴期修士之间,也不会只是金丹和元婴之间的区别! 陆忱自己道行浅,不过是堪堪突破筑基期的小虾米,结丹、结婴对于他而言,实在太过遥远,其力量之庞大、境界之深远,实在是他难以想象的。 在那些天资出众的嫡传弟子面前,他一个外门弟子,身份低微如尘埃;在金丹期、元婴期修士面前,他一个筑基修士,境界卑微如蝼蚁…… 况且,凭邱师兄他们几人,能拿金丹修士如何?能拿嫡传弟子如何?只怕云师叔自己也不会放在眼里。纵然这件事是因他而起,他这么贸然去提醒对方,在小师叔眼中,也是不自量力地很吧? 陆忱自嘲地笑了笑,纠结再三,终是退缩妥协,不敢多管闲事,却不想,兜兜转转迷了路,正好撞见了邱正胤他们向宋元郗告状的一幕。 因为知道实力上的差距,陆忱并不敢靠得太近,毕竟以宋真人的神识,太容易发现他的所在了。 虽然隔了太远的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陆忱猜到,他们这是在告状,好不容易压下的踟躇和纠结,再度袭上心头。 若是宋真人被邱师兄他们鼓动着去找小师叔算账,只怕小师叔要吃亏啊! 陆忱心里着急,原本只有两三分的愧疚,此时飙升到了八九分! 犹豫再三,终是一咬牙,打定主意要去找云襄,提醒她小心。 可是,哪怕他咬牙打定了主意,他还是太高估了自己——一个将将晋升筑基期的小弟子,哪里比得过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找寻云襄的下落更快呢? ※※※※※※※ 云襄本没打算这么早回洞府,而是盘算着去哪里打个猎,捕个妖,蜕了毛,烤个肉,美滋滋地饱餐一顿,然后再回去——当然,也是为了掩饰她今天偷入禁地的行为。 可不成想,才进某处结界没多久,一柄青褐色的仙剑横亘在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而这柄仙剑的主人,身上同样穿着天玄宗的弟子法衣,俊朗的面容之上满是不可一世的神情,落到云襄身上的视线,带着居高临下的揶揄和毫不掩饰的不善:“云师妹,这是打哪儿来,又打算要去做什么啊?” 云襄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回了四个字:明知故问。 不消说,这人便是清虚一脉首座玄音道人座下的四弟子,也就是邱正胤、余正弘和孙正海口中的“宋真人”,宋元郗了。 对方这么快追上来给那三个外门弟子讨公道,倒是让云襄有些意外。 看邱正胤他们三人色厉内荏的模样,云襄自然觉得这三人是扯起虎皮当大旗,吓唬人的。一个嫡传弟子,又是出身玄翊道人座下,性格倨傲得很,怎么可能看得上外门弟子的资质灵根?就算是真的博爱,愿意效仿昔年通天教主的有教无类,也未必会为了这么三个惹是生非的家伙来找她算账,毕竟,光是冲着她厚土巫族的身份,玄音道人便不会允许清虚一脉的弟子找她麻烦。 可偏偏,宋元郗找上门来了,而且,还因为她不咸不淡不回应的清冷态度,愈发恼怒! “云师妹,我在问你话呢!” 第172章 有眼无珠(5) 说宋元郗此人性格狂傲、目中无人,还真不是信口雌黄! 天玄宗门中弟子,便是私下里过不去,面上也不会如此毫不遮掩地表现出来,多是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可偏偏,宋元郗不是。 恰巧,这三千世界绝大多数修士都是有脾气的,尤其是天赋灵根不凡的修士,你若对我冷言冷语,我又何必对你笑脸相迎? 而云襄,亦是如此。 “宋师兄,我从哪里来,又打算去做什么,用不着跟你汇报吧?” “小贱人,竟敢在我面前狂妄!” 骂完“小贱人”,宋元郗便突然一剑斩向云襄! 云襄的气感本就敏锐,又是从小被当作狐狸养的,对危机更是警惕,在宋元郗抬手的一刹,她已寻好了退路,那一剑不由分说倏然而至,她却及时且从容地跃身避开,眸色森然,冷声道:“宋师兄,宗门中有规定,禁制弟子私下斗殴,若要交手切磋,必须前往鲲鹏殿。” 宋元郗眼眸一横,无情嗤笑:“难道不是你私下教训外门弟子在先?这会儿倒是跟我说起宗门规定来了!” 又是言未尽,便有一道青褐色的雷光呼啸而至。 云襄眼神一凛,不敢轻忽,再度闪身,避其锋芒,若一只翩跹蝴蝶,落到一块青石之上,单手撑地以做缓冲,而她方才所站的地方,赫然已是一片焦土! “那是因为他们仗势欺人!还以下犯上!”云襄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作为师叔,不过是出手教训一二,宗门中有这条规定!宋师兄入门时日比我久,难道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我作为师兄,给师妹你一点儿教训,又有什么不可的?” 一边说,一边又是一记“奔雷咒”,交织的电网瞬息就朝着云襄扑将过来,将云襄脚底下的青石劈成了粉末! 云襄在一片碎石雨中向后退出十数丈远,甫一落定,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作为掌教玄翊道人的关门弟子,身份和地位皆是不低。 天玄宗门规有定,若发现门中弟子欺压同门,身为师长可代为训诫,譬如今日,她以师叔的身份教训邱正胤他们三人,而后又有门中长老出手制止她,以免教训太过。 但是同辈弟子中,并不存在“训诫”一说,更是明言禁止私下里争抢斗殴。除非是“切磋”,但这切磋,也是点到为止,且必须在鲲鹏殿中进行。 宋元郗明显是打定了主意要教训云襄,为自己丢失的面子找补,所以才会这般不要脸地胡搅蛮缠。 因为她的修为只有金丹后期,为着自己的安全着想,云襄向来只在金丹弟子试炼的结界内捕妖、烤肉,而这种结界,未必时时有长老坐镇,巡逻的高阶弟子也是每隔一段时间才过来视察。 眼下只怕是空档期,所以宋元郗才敢这样放肆出手,且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引起长老和高阶弟子们的注意。 连躲三回,云襄自觉也算是仁至义尽。 既是无理之人屡番挑衅,她又何必步步忍让?真当她是怕了不成? 不过是个小小的元婴法修,变异双灵根的法修又如何?还是属性相克的! 姑奶奶可是在金丹初期就斩杀了大乘期的千年蛛妖的!这三年,还是跟在变异雷属性单灵根的出窍期剑修萧师兄的身边学习术法、磨炼修为的! 会把你宋元郗放在眼里? 别忘了,姑奶奶可是全灵根!我克死你! 想罢,云襄不再一味躲避,双手一翻,十指金光一闪,“三千丝”便现身于手指末端,十七八条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神出鬼没地朝着宋元郗进行回击。 银丝极细,甩出得又是那么出其不意,宋元郗一时间根本没有料到,若不是看到云襄的动作,以及银丝在光影下透出的斑驳色彩,他根本就发现不了竟然会有这东西的存在! “卑鄙,竟然使用暗器!” “嘁,我还没说你偷袭不要脸呢!”云襄反唇相讥,手上的攻势全然没有减弱,柔弱无骨的银丝竟被她操纵得得心应手,朝着宋元郗山呼海啸而来。 宋元郗原本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云襄不过是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能厉害到哪儿去?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从未见过的怪异武器,不过是凭借几根比琴弦不知细了多少的银丝,竟然能对他元婴后期的肉身造成伤害! “嘶——” 宋元郗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有法衣阻隔的手上,脸上,都留下了几道细不可查的伤口,沁出了细密的血珠;而他穿在身上的天极中品法衣上,几个法阵流光竟然黯淡了下去! 更别说,他的那双法靴,竟然被银丝割开了好几个口子,直接报废了! 宋元郗盯着云襄周身张牙舞爪、似有生命一般的银丝,眼神阴鸷。 对于低阶修士而言,最难掌握的武器,便是软鞭一类,因为控制不易,反而如刀、剑、斧、枪、锤这一类最容易掌握。 可是随着修为的精进,原本难以掌握的,会慢慢变得容易掌握,并发挥出其难以想象的威力;反倒是最容易掌握,却成了最难精通的,日日举步维艰。 譬如,三千世界多少修士,都身负仙剑,但其中真正的剑修,依然凤毛麟角。 譬如宋元郗自己,虽然是法修,却也将这柄“秋蓠”随身携带,将自己伪装成剑法双修的修士。 但是云襄用的这件武器,却是宋元郗从未见识过的。 这东西简洁的很,不过是如指虎一般分套在十根手指之上,却又缀连了不知多少跟灵材莫辨的丝线。 偏偏这么多丝线,竟能让云襄区区一个金丹修士如此操控自如! 进,可化作源源不断的软鞭攻击;退,可结成足以抗下重击的盾网!不仅如此,它能够助力云襄施展各项术法,她若施放水箭,那丝线便是绵长的连弩,她若搅动流沙,那丝网便是她脚下的支撑,她若召唤火鸟,那丝线便是困住敌手的网兜,她若凝聚风锥,那丝网便是风锥依附的…… 宋元郗越是交手,越是心惊!眼见自己的“秋蓠”剑被云襄的鬼魅银丝捆得结结实实,拉锯不占优势,当即怒喝道: “云襄,你居然身藏魔器!好大的胆子!” 第173章 有眼无珠(6) 魔器? 云襄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对宋元郗翻了个白眼。 这位宋师兄真的是不要脸至极了,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兴师问罪在先,违反宗门规定对同辈师妹动手在后,几番偷袭不成,又拿她的“三千丝”没有办法,居然直接信口雌黄,诬赖她手中的上古仙器是魔器! “呸!你才有魔器呢!”云襄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一个元婴,打不过我这个金丹小修士,居然还赖武器不好!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偏偏你还是个没脸没皮的,打不过就出言污蔑,你可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宋真人’啊!” “你放屁!” “你才放屁呢!你放的屁,比黄鼠狼都臭,方圆百里都臭不可闻,没有人愿意搭理你!就你自己仗着自己是嫡传弟子,元婴修士,勾搭了一群跟你一样心术不正、臭不可闻的同类!愿意让他们捧着你的臭屁!不过区区元婴,就想收徒弟了?你晋得了出窍期吗?升得上化神期吗?就你这心境,呸!白日梦都做不到!” “你!” “我什么我?我可是全灵根!天选之人!吃个烤鸡都能筑基,蹭个雷劫都能结丹,打个瞌睡就能晋升金丹后期,马上就结婴了!你能跟我比?” “你分明就是修炼了魔功!你……” “哎哟喂,你胆子大了!居然敢说《太上玄清法》是魔功?信不信上界道祖听到你这个不孝徒孙的话,一个天雷劈——死你啊!” “你血口喷人!” “你才血盆大口!你自己看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你才像魔修呢!”云襄本就伶牙俐齿,拜入天玄宗后又跟着最会耍嘴皮子的万昕斗嘴,她能落了下风才怪呢,“就你这鼻孔朝天的架势,连我这个掌教师尊的弟子都不放在眼里,你能看得起外门弟子?不就是愿意听他们叫你一声‘宋真人’吗?哟呵,你还真把自己当‘真人’啊?你真当我不知道,你来找我麻烦,不就是我没给你留面子吗?你本来就没脸没皮的,要什么面子?” “贱人!” “你拿着剑,你才是贱人!”云襄反唇相讥。 “我……”宋元郗一时间被噎住了,竟不知道说什么。 云襄却趁势继续骂道:“你这是想效仿上古洪荒通天教主有教无类吗?哦吼,那你跟他还真是挺像的。昔年通天教主听信申公豹挑唆,戕害同门,为祸三界,最后被道祖削去顶上三花;你这可不也是听信了外门弟子的谗言,对同门师妹动手了?呵,不知道我师尊和师伯知道了之后,会不会把你的修为废除,然后将你逐出天玄宗呢?” “妖女!”宋元郗被气得满脸通红,目眦欲裂,但是他骂人的词汇又太过贫瘠,翻来覆去不过这么几个。 云襄却还不曾放过他:“就算不废了你的修为,把你逐出天玄宗,就昆仑大世界,出窍遍地走,元婴不如狗,你一个被扫地出门的落水狗,也活不下……” 话音未落,宋元郗竟然突然松手,不再跟云襄拉锯他的“秋蓠”剑,而是双手结印凝结滚滚雷鸣! 三千丝依然绞着“秋蓠”剑不肯放松,但是云襄的脸色却是一凛。 目前为止,她所修习的都是各种属性的术法,所以,天玄宗上下都以为她是以术法入道的法修,包括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般的法修,都会修炼自己的主灵根或者双灵根的术法,兼修相生灵根属性的术法,若还有余力,则再辅修几门灵根相克属性的抗性术法。 但云襄不同,她是全灵根,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八系术法对于她而言,都是必修课,只要不是修为不够,她都会学来一用。但是,她最喜欢的还是八系基础术法,因为它们能生出无穷无尽的变化,往后的中阶术法、高阶术法都是以此为基础,演化而来的。 除此之外,云襄还有一门心心念念的术法,那便是——阴阳玄天雷。 修炼伊始,万昕便跟她解释过,这门高阶术法只有法修和剑修才能修炼,且修为至少必须到达元婴期。 云襄现在距离元婴不过一步之遥,虽然不能修炼,但不妨碍她会去钻研啊! 偏偏她又记性极好,不同术法的结印,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哪怕是她还没有修炼过的。所以,宋元郗刚开始结印,她便看出来了,他是要施展阴阳玄天雷! 元婴后期的修士,发挥出来的威力有多大,云襄还没有见识过;但宋元郗结起印来并不是那么熟练,却是叫她发现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轻忽怠慢! 毕竟,宋元郗是变异风雷双灵根,有雷灵根的加持,阴阳玄天雷的威势便不会太低! 狂风飒飒,吹动对峙的两人法袍飒飒作响,青褐色的八卦在宋元郗的面前凝聚,缓缓地转动着。 这架势,可比当年玄翊道人施展阴阳玄天雷的画面逊色了十倍有余。 若说当年玄翊道人的阴阳玄天雷,是日月之辉,那么宋元郗的阴阳玄天雷,只能算是米粒之光了,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云襄觉得,就算是自己施展一个奔雷咒,场面都比宋元郗要华丽绚烂! 且,宋元郗明显就是实力不足,施展阴阳玄天雷只怕是要耗费他身上半数的灵力,脸色很快就苍白起来。 云襄用余光暼了一眼放弃挣扎的“秋蓠”剑,却并没有松开三千丝。 巫族的法器,而且是祖传的上古仙器,根本不需要她多费心思去磨合,凭她厚土卜灵的传承,自动认主,只需一个心念,便能轻松控制。 这其中自然是有器灵的,只不过她没有见到——大概是她的修为还不够吧。 但即便如此,也用不着她来操心,它们既是她的武器,又是她的盟友。 所以,她可以放心地把“秋蓠”剑交给三千丝,自己只需应对宋元郗即可。 终究是高过她一个大境界,云襄也不敢小觑,眼看着对方面前的青褐色八卦电光闪烁,雷声轰鸣,她也迅速十指翻飞,结印施法。 第174章 有眼无珠(7) 雷灵根是金灵根的变异灵根,对水灵根伤害最大;火克金,但对雷属性的克制却几乎没有克制,倒是风属性对雷属性有所克制,可偏偏,云襄在风属性上的术法修炼上有些落后,大抵也是因为萧晧是变异雷属性单灵根的缘故。 虽然萧师兄对她很严格,死板,讲规矩,不好说话,但是她这三年进步显着,也是因为萧师兄有原则不徇私的缘故。 所以,云襄下意识地,就在风属性的术法上迟滞了下来。 不过,落后的也不算太明显。 当下她在用“火鸟术”召唤出神鸟朱雀后,又迅速结了一个风系基础术法。 风助火势,火趁风威! 当宋元郗好不容易结完阴阳玄天雷的印,迎面便是朱雀幻化的五色凰鸟带着烈焰而至,与才刚成型的青褐色八卦撞在一起,迸射出耀眼的光芒,一时间引得整个结界大震! 电光火石之后,两人皆是倒退了几步,云襄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看着目露狠色的宋元郗,眸光微沉。 宋元郗为何会愤怒?这不仅仅是因为与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交手打了个平手的恼羞成怒,而且还是两厢较量之下,他的模样比云襄要狼狈的多。 此刻的云襄,虽然借助火鸟术幻化的朱雀神鸟和五凰鸟,破掉了宋元郗的阴阳玄天雷,但是她自己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五色火焰灼烧了灵木,化为寸寸焦炭;灼烧了土地,留下一地硝烟与碎石;同时,也将宋元郗身上的法衣稍得斑驳陆离,冒着黑烟,形容狼狈。 而她自己,青褐色的雷光震碎了她的束发,一头青丝乱舞;也震伤了她的灵脉,被震麻了的四肢动作不受控制地发颤,体内灵气紊乱,丹田隐隐作痛。 云襄动作僵硬地抬起右手,将嘴角的咸腥液体抹去,那殷红的液体不仅蹭到了“蒙尘”之上,也蹭到了“三千丝”之上。 浅粉色的珍珠泛起红色的光芒,赤色如血。 三千丝的金环银丝也若有所感,泛起了有些妖冶的红光。 云襄的眼眸刹那凌厉,一瞬不错地盯着宋元郗,那凌厉而冰冷的目光,让宋元郗后脊发凉,仿若上界神只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犯了何等不可饶恕的罪过,动动手指就能将他从这个世界抹杀一般。 原本只有数十根的银丝开始溢裂,变成了百根,千根,万根……那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的丝线,在云襄的身后舞动。 “就,这么点儿道行?” 清泠的声音,一字一字,不徐不疾,面无表情的清冷神色里,带着直透眼底的不屑。 宋元郗再度被激怒。 自命不凡的人,这辈子最嫉恨的事,就是被人看不起。 尤其,云襄还是一个小孩子,还是一个修为境界比他低了一个大境界的小孩子! 头顶上原本湛蓝色的天空,在方才他引动阴阳玄天雷的时候就阴了下来,所以此刻,他并没有将这阴沉的天色放在心上,就更不会在意在其中游走的普通道修和佛修难以觉察到的地浊之气。 疾风飒飒,站在苍穹之下的云襄衣袂飞扬,青丝乱舞。她目光清冷地暼了一眼被三千丝困在半空中的“秋蓠”剑,嘴角微微一动。 半空中被越来越多的银丝困住无法挣脱的“秋蓠”剑发出呜咽的龙吟,像是痛苦的噫呼,亦像是无助的求救。 宋元郗隐约感觉到她想做什么,瞳孔骤然一缩:“你敢——!” 可就在那个“敢”字说出口的刹那,云襄就向他证明了这一点。 那不知是用什么天材地宝才锻造铸就的银丝,比仙剑“秋蓠”更加坚韧,轻而易举地就将“秋蓠”剑搅碎成了不规则的数段,大大小小,齐整不一,从半空中丁零当啷地落下,一片一片地跌落在地上。 前一息还是能够引动阴阳玄天雷的仙剑“秋蓠”,下一息,就已经成了一地残骸,恐怕重新炼制一把,都比将它重新拼接在一起来得更加容易些…… “贱人!” 宋元郗看着“秋蓠”剑残骸上黯淡的光芒,目眦欲裂。 云襄轻嗤一声,手中结着繁复古朴的印,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技不如人,却还学不会谨言慎行,就该为你的口不择言,付出代价!” “哼,难道你还敢杀了我?” 宋元郗神色依旧倨傲、愤怒,但是同样的挑衅,却已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 或许,她是真的敢的! 毕竟,一个全灵根的修士,即便为天玄宗所不容,多的是宗门要她。正道容不下她,还有魔道,鬼道! 有那么一瞬,宋元郗是真的怕了,他的道心出现了一丝裂隙。 也不知云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怖的威压,竟然让他动弹不得! 她真的是金丹后期吗? 宋元郗感觉自己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眼睁睁地看着那数不清柔若无骨的丝线,在云襄结印的过程中一缕一缕地聚在一起,扭合成一条儿臂粗的鞭子。 这鞭子看似平平无奇,然而,只有被抽在身上,才能感觉到它的可怖! 当那条鞭子凝实成型之后,宋元郗感觉到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不过半息的犹豫,不可一世的自恃终是占据了上风,他没有选择逃走,而是选择了对云襄发起攻击。 他不曾想到,在往后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当神魂不稳时,当心魔缠身时,当修为停滞时,他有多后悔此刻做下的这个决定! 这件被他斥为魔器的法器,它是厚土巫族从洪荒上古传承下来的仙器!在洪荒时代的上古修士,就没有谁敢拿自己的肉身,去承受它这一鞭子! 因为它伤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施加在神魂上的折磨与痛苦,比之施加在肉身之上更加难捱百十倍! 云襄修为尚浅,甚至发挥不出三千丝威力的百分之一。 可即便是这不足百分之一的威力,便击溃了他结的奔雷咒;只是被这鞭尾扫到一下,他就感觉到了此生从未承受过的巨大苦痛! 被强行搜魂是什么感觉?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第175章 有眼无珠(8) 有那么一瞬,宋元郗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溢散了,他从半空中跌落,就像是骤然被折翼的飞鸟,被那一鞭掀落在地。 “噗——” 宋元郗立时喷出一口鲜血,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哀嚎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双眸暗淡无光,有点点光芒向外逸散。 那向外溢散光点,就是宋元郗的神魂。 应该庆幸,此刻云襄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又被宋元郗的阴阳玄天雷击中受了上,远不足以发挥出三千丝的威力,只是削去了对方一部分的神魂。如若不然,宋元郗只怕是落得一个神魂当场灰飞烟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鞭子再次扬起,宋元郗眼眸之中露出惊恐之色,他方才仅仅是被扫到一下,五脏六腑无一处不在作痛,这一鞭要是再落到身上,又是怎样的折磨? “不要……” 宋元郗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那一点声音,可是,那么小的声音,除了他,根本没有人能听见。 结界周围不是有长老和高阶弟子巡查的吗? 难道就没有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就没有人能出来阻止吗?! 方才他仗着自己的元婴后期修为,教训一个小小金丹修士必定是毫无疑问能够占得上风的,所以完全不希望有人来搅局;可是现在,他真的是迫切希望有人能够出现,有人能够阻止这个疯丫头! “住手!” 一声怒喝,如愿响起。伴着一道带着寒意的剑气,结出尺许厚的冰墙,终究是将那鞭子挡下,如此情形,叫及时出现的清虚一脉的大弟子田彦斌,也是惊诧不已。 宋元郗两眼圆睁,看着就差那么一点儿距离就会落到自己身上的鞭子,瞳孔骤缩。惊恐和痛楚加身,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人事不省。 “云师妹!” 田彦斌举着“雪霁”剑,这一刻,不敢贸然上前将宋元郗拉出。 云襄抬眸,淡淡地看了田彦斌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眸光中的清冷和凌厉一点一点地褪去,于此同时,那凝结成鞭子的根根银丝,也好似失去了控制它们凝结在一起的力量,一根一根快速地散溢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快速消失,最后,只剩下最初的十余根,回到了云襄手上的金环之中。 云襄身形摇晃了两下,跌坐在地上,顺着唇角,又淌下一道血痕。 田彦斌看着对方一副强弩之末的模样,两眼的眸光也有些涣散,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寻常,但是,却又说不上来——难道是跟云襄手上消失的金色指环有关吗? ※※※※※※※ 脚步声和话语声紧随而来。 “大师兄?这,这是怎么了?” “田师兄!宋,宋师兄?云师妹?!这,这是怎么回事?” 田彦斌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叫两人一个激灵,心中不安极了。 这片区域的巡逻都是他们两人负责的,两人一个是清虚弟子,名叫齐轩,另一个是玉虚弟子,名叫邵云帆,都是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被安排到这种金丹修士来历练的结界巡逻,其实是个灵石多麻烦少、不需要费什么心思的好差事,可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一下子牵扯上了两个嫡传弟子! 尤其是那个叫作齐轩的清虚弟子,此时更是心虚。 因为宋元郗进入这里之前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要进去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同门,并且警告过他,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好好在外头呆着,要不然连带着他一起收拾! 齐轩以为,宋元郗是有分寸的。 但事实上,宋元郗怕是天玄宗里最不知天高地厚的那几个人中的佼佼者了! 当然,他没想到的事情并不止于此,譬如,宋元郗要教训的弟子,竟然是掌教玄翊道人座下备受宠爱的关门弟子;再比如,宋元郗一个元婴后期的法修,跟云襄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打得两败俱伤不说,看情形,好像还是宋元郗的伤势重,落了下风! 宋元郗可不是像万昕那样不修术法、专研丹道的丹修啊! 除了万昕这个另类,以及跨境界击败比自己境界高的修士的剑修、剑法双修之外,天玄宗好像很少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吧? 所以这个全灵根的小师妹,真的有那么厉害? 齐轩还在神游天外呢,却听田彦斌一声冷哼:“都愣着干什么?” 齐轩和邵云帆皆是一惊,即刻上前去把宋元郗和云襄扶了起来。 云襄迷离的眼神重新聚焦,看着一脸寒霜、总觉得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灵石的田彦斌,轻嗤一声:“田师兄莫不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田彦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那是傅文焕的处事原则。” 也是他觉得最虚伪的人用他最为看不惯的方式的处理事情,然后换取宗门上下那些弟子对他这个掌教首徒、玉虚大弟子的拥趸,虚伪至极。 云襄闻言,眉头微蹙,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打算。 把这件事交由她的师尊来处理,恐怕……不比私了的结果来得好。 照眼下的情况,私了显然对她来说比较有利,让大家都觉得是田彦斌仗势欺人,清虚首座嫡传弟子仗着修为欺负玉虚掌教座下的小徒弟,结果被反杀,反倒让修为只有金丹后期的小师妹给教训了,这丢的是第一层脸;清虚首座玄音道人首徒为护短,为师弟强出头,仗着身份和修为,叫云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丢的是第二层脸。 要是这样,她就成了大家同情的小可怜,受了委屈还只能忍着,大师兄和萧师兄听说了,不一定会帮她出手去教训宋元郗,但是一定会来探望她的。 若是笨蛋昕在…… 诶,算了,他就算想帮她强出头,也没那个实力。 不过有那么一瞬,云襄是真的很想念万昕,感觉有他在身边还挺好的。 可是,她有有些庆幸,万昕不在这里,要不然,事情肯定已经闹大——之所以不愿意闹到三尊面前,可不就是她不想被这几位发现她偷偷地潜入过禁地,以及再次被那个藏身于“蒙尘”之中的器灵控制了嘛! 第176章 是非曲直(1) 是的,云襄再次被后土之灵掌控了身体。 但是这一次,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也不知是因为她这一次受伤不像上一回那么严重,还是她自己本身的修为又获得了提升。 她知道自己被器灵控制着,激发了三千丝的威力。 “三千丝”,乃是出自佛典。佛家以“三千”为最,指“极多”之意。 烦恼丝,则是指头上的头发——佛陀认为,尘世为一个人烦恼的起源要求人出家避世修炼。这就要舍弃尘缘,剃去头上的头发以表明志向。 而厚土巫族守护六道轮回,要做的是将三千世界生灵的肉身与魂魄之间的维系斩断,而这之间的维系,何止三千丝? 于修士而言,神魂与肉身皆可淬炼,没有了肉身,强大的神魂可以夺舍重生,这便需要有一件克制神魂的法器——三千丝,便这么出现了。 当然,三千丝的威力并不止于此。 云襄懵懵懂懂地意识到,随着她的修为增强,能够与器灵之间沟通指日可待,同时,修为越高,能控制三千丝分出的银丝也就越多。 这一次,她被器灵掌控身体,但是却没有跟对方产生意识上的接触。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被困在一方透明的结界之中,阻绝了一切,除了视线。 她全程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见识到了对方操控着三千丝,施展这件上古仙器的威力,那仿佛是对她的一场术法教习,告诉她三千丝是这么使用的,但是,却没有再告诉她更多。 云襄觉得,自己一定是跟器灵见过面,就是她告诉的自己,手上的这串珍珠手串叫作“蒙尘”,就是器灵告诉她的。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没有办法跟器灵进行沟通和交流。 大概,还是要再继续提升修为,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毕竟器灵应该也在想办法,通过各种方式。 所以,这也是让她现在就去见三尊的第二个担忧所在。 第三个担忧,就是她此刻身上沾染的地浊之气。 她的师尊知道她是厚土巫族的身份,知道她的灵脉之中有一股地浊之气,但是她不确定师尊能否分辨出她此刻身上沾染的地浊之气和原本她体内蕴含的地浊之气是否有不同。 云襄面色复杂,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担忧。 田彦斌看着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担心他会为了包庇同门师弟而私了,冷笑了一声,却也没有辩解什么。 他惯来性格孤傲,不屑跟其他人解释什么,直接摆了摆手,让两个师弟各自或扛或扶着宋元郗和云襄,直接出了结界,准备往太上无极殿而去。 才一出来,就见到了在结界外焦急驻足的陆忱。 从结界里突然有人出来,陆忱吓了一跳,下一息看清楚了来人,赶紧行礼:“田真……田师伯……” 被田彦斌冰冷的目光一扫,陆忱吓得脖子一所,瑟瑟缩缩地改了口。 作为一名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不敢惹,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尤其不能惹!更何况,是嫡传弟子中的首徒之一的田彦斌? 就算他跟对方有那么一点儿的关系,他也不敢造次,更是谨记对方的告诫,不敢在人面前表明自己跟对方的关系。 是的,他的“靠山”远比邱正胤他们口中那个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宋元郗要厉害的多,可是,他第一不敢公布,第二性格使然,唯唯诺诺,成了备受同门欺侮的那一个“软柿子”。 这一次,他只是想对云襄说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谢谢”,并提醒她要小心邱正胤他们去找宋真人告状。结果,没想到正好撞见了邱正胤他们三人碰上了宋真人! 邱正胤他们会如何颠倒是非黑白,陆忱都不用亲耳去听也能猜到。这一刻,他也不知是哪里鼓起的勇气,拔腿就去找田彦斌求助。 大概是因为看到一个年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修士,因为帮他出头讨公道而遭受无妄之灾,心中难安吧。 他见识到了云襄的能耐,但是,以他有限的认知,他并不觉得看起来很厉害的金丹修士云襄会是元婴期的宋真人的对手。 看到眼下这个情形时,陆忱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是田彦斌及时赶到,从宋元郗手下救出了重伤的云襄。 田彦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嗤笑他有眼无珠,一个筑基期的小蝼蚁,瞎操心人家金丹后期修士的安危,真是萝卜吃多了,闲的! 人家可是掌教玄翊道人的关门弟子! “小陆忱,你过来扶我!”云襄对着陆忱招了招手,“你没比我高太多,正好,也免得邵师兄躬背受累。” “你去。”田彦斌斜了云襄和邵云帆一眼,对陆忱说了两个字,算是准了。 陆忱慌忙应了声好,拘谨地上前,站在云襄的身边,扶着她。 “云师叔,你,没……” “叫师姐!平白把我叫老了!”云襄翻了个白眼,丝毫不顾忌其他人的目光,“我好不容易在宗门里逮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弟子,叫我师叔,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玩耍了?” “可是……这,这不合规矩……”陆忱战战兢兢地说道。 “什么是规矩啊?” “弟子,弟子是外门弟子,云师叔是,是内门嫡传弟子,这身份……” “你爱叫别人师叔师伯的,我都不管你,不过,你就得叫我师姐,”云襄轻哼了一声,“规矩?哼,规矩立在那儿,可不就是让人破的吗?宗门还有规矩,宗门同辈弟子间忌相互斗殴,如需切磋,去鲲鹏殿。那家伙遵守了吗?” 云襄的目光斜觑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宋元郗,话里话外都没什么好语气:“还有啊,欺负你那几个外门弟子呢?叫邱什么硬的!” 对上云襄的目光,陆忱怯怯地回了一句:“是,是邱正胤邱师兄。” “真硬?呵,”云襄那么好的记性,当然不会把那三个外门弟子的名字忘记,不过是想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多拉一些人下水,这样她还可以浑水摸鱼,把偷闯禁地的事情给糊弄过去,“当着我的面,怂得跟鹌鹑似的,说再也不敢欺负同门了,一转身就去找宋师兄告状了,这脾气可够‘硬’的……” 第177章 是非曲直(2) 云襄那么好的记性,当然不会把那三个外门弟子的名字忘记,不过是想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这样她还可以浑水摸鱼,把偷闯禁地的事情给糊弄过去:“真硬?呵,当着我的面,怂得跟鹌鹑似的,说再也不敢欺负同门了,一转身就去找宋师兄告状了,这脾气可够‘硬’的……田师兄,既然要追究,既然要去太上无极殿,是不是要把小陆忱和那三个始作俑者,一起带去啊?” 田彦斌没反对,当即就叫邵云帆去把那三个外门弟子一起带去太上无极殿。 齐轩试探着劝道:“大师兄,这样去叨扰三尊,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况且,外门弟子没有资格进太上无极殿……” “小事?”云襄挑眉,“齐师兄是觉得,我一个嫡传弟子被人伤成这样,是小事?” “云师妹,你误会我……” “误会不误会的,咱们到太上无极殿去辩一辩就知道了。”云襄仰头斜挑了对方一眼,似笑非笑,没有错过齐轩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宗门之中各处结界,对元婴修为以上的弟子悉数开放,但是却对金丹、筑基、炼气修为的弟子有限制。高修为的弟子可以在各处历练,捕妖,但是低修为的弟子却不可以,这也是一项硬性保护。比如此处,筑基期的陆忱就进不来。 除此之外,天玄山脉各处结界都是有弟子、长老巡逻,不是为了谨防有弟子好高骛远去以身犯险的时候出手相救,而是为了防止各处结界出现意外,导致妖兽暴动,或者有门中弟子违反宗门规定,在结界之中私下约斗。 结界之中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可齐轩姗姗来迟,说他心里没鬼,谁能相信? ※※※※※※※ 太上无极殿。 那是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地方,他们无时无刻不想有朝一日能够踏足于此——这意味着,他们从外门弟子成为了内门弟子,那可是质的飞跃! 天玄宗万余名弟子,入内门者还不达十之有一;千余内门弟子,拜入长老座下成为亲传的,也不过百余人,更别说能够拜入三尊座下的嫡传弟子,那更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邱正胤、余正弘、孙正海三人也会做这样的白日梦,期待着有一天,能够成为其中之一,所以早早地巴结宋元郗。 外门弟子中,五年筑基者,可列上乘,那意味着他们有极大的机会成为内门弟子;十年筑基者,同样也有机会成为内门弟子,但是这个机会,比前者要渺茫许多;十五年筑基,在天玄宗这样的大宗门里,资质已是位列中等以下,进内门是没有希望了,但是还能够有机会在外门领一个掌事的身份,帮着内门弟子管束新入门的弟子。 邱正胤是在入门之后的第十年筑基的,堪堪卡了一个临界点——但实际上,他的骨龄不小,在成为天玄宗外门弟子之前,已经有过一段时间的修炼,基本是归到希望渺茫的那一类;当然,如果接下来能够在百十年之内结丹,同样还有机会。 孙正海和余正弘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可惜,他们这样挣扎了数十年,还在筑基初期、中期苦苦挣扎,心思变不知不觉地长歪了,正好又遇上同样心思不正又喜欢被人吹捧的宋元郗,他们的心思当然动了:哪怕是成为嫡传弟子的记名弟子,也是鱼跃龙门的大喜事! 平日里,他们都是“宋真人”、“宋真人”地叫着,对方也没有拒绝。 可惜,叫对方“宋真人”的,可不在少数,他们三人就抱成一团,背地里教训那些做着白日梦的师弟们,让其他人绝了跟他们争抢的心思。 这件事,在外门弟子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由不得他们抵赖。 最初的时候,他们还是偷偷摸摸地进行,后来有几次遇上内门弟子,心中惴惴。可他们很快发现,内门弟子根本就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也不会多管闲事,便肆无忌惮了起来。 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没想到今天碰上个会多管闲事的云襄,几人当然是记恨在心。 可对方是嫡传弟子啊! 还是门中掌教玄翊道人的弟子! 他们这些被内门弟子不屑一顾的外门弟子,又哪里惹得起? 本想咽下这口气算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居然叫他们碰上了宋真人!这可不一通挑唆抹黑,让宋真人去给他们讨个公道嘛! 这些事情,他们倒是想赖,只可惜,云襄掏了块记录晶石出来,正是她在结界之中跟宋元郗对峙之时交谈的情形。 记录晶石不会说谎,记录下的就是真实的画面,不容抵赖。 邱正胤、余正弘、孙正海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道迎接他们的会是怎样的处罚。 “背后议论是非,挑唆宗门中弟子相斗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玄音道人倏然开口,洪钟之声犹如惊天雷霆,震得大殿之中的邱正胤、余正弘、孙正海三人东倒西歪,灵脉震动,一身修为怕是凶多吉少。 陆忱修为同他们差不多,自然也是影响不小。可他运气好,站在了云襄的身边。 云襄伤重之下,也是承受不住玄音道人的洪钟之声的,可是玄翊道人出于带有目的性的护短心理,将她护下了。 玄音道人自然觉察到了,却忍住没有说什么。 于情,云襄是他们发现的厚土巫族中的一员,而且还是万年难遇的天灵根,他就算要教训,也得掂量一下;于理,这件事本就是宋元郗理亏,而宋元郗作为他座下的弟子,记录晶石当前,他想包庇都没法包庇! 自家徒弟是个什么样的性子,百来年的相处,哪有不知道的? 贪慕虚荣,好高骛远,急功近利,好大喜功。 这就是宋元郗的真实秉性。 可是,三千世界里,找一个灵根好、资质好、脾气品性也好的徒弟,哪有这么容易的?再说了,灵根好、资质好的修士,大多都是狂傲不逊的,宋元郗也不算是例外。 正因为如此,玄音道人只能把心里憋着的一腔怒火撒到这三个不长眼的外门弟子上。 第178章 是非曲直(3) 云襄脸上露出几分惊恐,但除了跟她不怎么熟悉的陆忱之外,其他人都知道,这小丫头是装的,尤其是在场的三尊和两位长老——这二人,正是齐轩和邵云帆的师尊。 本着要把事情闹大,多拉人下水,以达到浑水摸鱼的目的的云襄,当然“挑事儿”地要求田师兄把她的两位“监护”师兄——傅文焕和萧晧都请来,也要求把邵云帆和齐轩各自的师尊请来,说是做个见证。 她也没想到,性格孤傲、不好接近的田彦斌,居然这么好说话,她想请谁,竟然都同意了,除了两位长老师叔是他亲自传声通知,另外,还让邵云帆把外门弟子的几个管事也都给叫上了。 此刻,太上无极殿里的人不少,与这件事情有关的人都被带来了。 只是,萧晧却不曾现身,让云襄有些失望。 今天去洞府、鲲鹏殿,都没有找到萧师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去苍雾岭捕妖了。 “云师侄可真是小心谨慎,竟然还用了记录晶石刻录。” 邱正胤、余正弘、孙正海三人被拖了出去,几个管事也被玄音道人连带着斥责、发落,转而看到一脸没事人似的云襄,心中的这口闷气依然堵得慌。 云襄仰头,看着上首的三尊,自家师尊玄翊道人垂眸打坐,两手结“太极诀”,两手拇指相抵,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负阴抱阳,看似置身事外;碧玄道人抱着自己的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那缕缕丝线,一副事不关己,老神在在的样子;唯有玄音道人,一双矍铄的眼睛里透着精光。 云襄压下心虚,答道:“师伯过誉了。这是万师兄嘱咐我的,他担心自己去紫虚阁后,师兄弟里没有人像他那样形影不离地护着我,怕我吃亏,就给我留了很多记录晶石。谁叫我灵根天资遭人妒忌,又占了师尊关门弟子的名额,因我而屡次破例,偏偏我又年纪小,修为低呢?万师兄说,让我遇上哪个师兄刁难,打不过就跑回来跟师尊告状。” 玄音道人一噎。 云襄有些无奈地补了一句:“不过,师伯,告状也得有证据不是?” “哼,你倒是准备得充分,怎么跟元郗交手之时,不曾用记录晶石刻录?” “师伯,我都说了我修为低,”云襄一脸委屈,“宋师兄是元婴后期,比我高一个大境界呢!我要是一边刻录,一边交手,我这也太高估自己了吧?再说了,就这块记录晶石,我这还是偷偷刻录的呢!要是叫宋师兄瞧见了,肯定毁了,连证据都没有了,我还怎么告状?” “你低估自己?我看你倒是能耐的很!”玄音道人感觉胸口的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你好好地跪在太上无极殿里回话,高你一个大境界的人还直接躺在里面呢!” “师伯,我可真不敢自诩能耐,我能坐在这儿,一是我运气好,真的!亏得我是全灵根,亏得我修得最厉害的术法是火系术法,刚好能克住宋师兄的雷系术法!第二,”云襄讪笑两声,“还是万师兄的功劳,他炼的丹药,治疗伤势特别好!” 玄音道人气得吹胡子,喝道:“那你就不能给元郗喂几颗丹药吗!” 云襄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玄音道人:“我治好了他,让他再来打我吗?” 玄音道人再度一噎。 “田师兄、齐师兄、邵师兄不是也没给宋师兄喂丹药吗?师伯您怎么不数落他们?”云襄满脸不服,“再说了,万师兄炼制的丹药在宗门里卖的价格有多高,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么好的东西,宋师兄一没付我灵石,二没给我好脸色,还直接冲我这个修为不如他的小师妹动手,我是得多傻,才这么以德报怨啊?我没趁他昏过去补两脚就不错了……” 最后一句嘀咕,云襄压低了声音。 但是要想逃过洞虚期的玄音道人的耳朵,几乎是不可能。 云襄确实是占着理不假,但是看她这个态度,而且伤重昏迷不醒的还是自己的徒弟,玄音道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云襄身份特殊,打不得,只能骂几句解解气,可她偏偏巧舌如簧,越骂越窝火! “襄儿,不得妄语!” 玄翊道人倏然抬眸,双眸炯炯。 恰此时,有弟子从堂内出来,在傅文焕耳边耳语一阵,引得他双眸陡然睁大,看向云襄那边,脸色凝肃。 玄翊道人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出了何事?” ※※※※※※※ 太上无极殿内室,宋元郗一脸惨白,似是身上承受着剧痛,控制不住地弓起身子,却又死死地咬住了下唇不肯出声,不愿在师尊、几位师叔和同门中丢了颜面。 “凝卉师妹,这是怎么了?” “掌教师兄,”凝卉道人的视线扫过被一个瑟瑟缩缩的外门弟子扶着一同进来的云襄,然后将目光转向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深吸了一口气,“玄音师兄,这位宋师侄他,神魂遭受重创。” “你说什么?神魂重创?!” 此言一出,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皆是脸色大变,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猛然扭头看向云襄,却见云襄也是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模样。 凝卉道人点了点头:“我以六品凝魂丹为其固魂,强行阻止其神魂溢散。” 这个过程伴随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所以宋元郗才会表现出如此痛苦的模样。 凝卉道人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云襄,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然而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脸上的神色却是愈发凝肃,看向云襄的目光也是愈发复杂。 因为凝卉道人用密语传音告诉了这二位:“宋师侄神魂的伤口之上,残留了地浊之气。” ※※※※※※※ 屋子中一片静默,好半晌没人说话,气氛僵冷得像是要凝固一样。 唯一的声音,便只有在床榻上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偶尔还会发出几声痛苦声音的宋元郗。那扭曲的脸庞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以及隐约有诡异的黑色血肉在蠕动。 这种神魂上遭受的折磨,比之强行搜魂的痛楚不遑多让,因为强行搜魂只是一时,而承受神魂的溢散和强行用丹药修复的过程,却更加漫长。 第179章 是非曲直(4) 闲杂之人都已经被屏退到外头的正殿,包括云襄在内。 田彦斌被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留在里头,讲述他在结界之中所见所闻的全部事实。之后,又传了陆忱进去,再是邵云帆和齐轩。 云襄坐在蒲团上,看着其他人一个一个地进去又出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宋元郗神魂重创,真的是她做的?真的是三千丝那一鞭子造成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真的是搞多少事情,拉多少人下水都不能蒙混过关了! 说起来真是怪齐轩和邵云帆,宋元郗对她动手,都已经使出阴阳玄天雷了!金丹修为以上的修士方可进入的结界之中,哪有需要动用阴阳玄天雷才能杀死的妖兽?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小题大做吗? 再者说,明明跟阴阳玄天雷对上的招式是火鸟术,有哪个妖兽会用火鸟术的?有也不会在这种低级结界里豢养着给金丹期的弟子们试炼啊! 明明有那么多的破绽啊,就是这两个人玩忽职守。 早点儿进来阻止,也不至于让她受了伤,致使器灵附身护主,重创了宋元郗的神魂。 看着邵云帆耷拉着脑袋,齐轩一脸恼愤、狠狠瞪视着她的模样,怕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已经把这些内情了解清楚。 那也只能说是: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了代价,受到了责罚,那么她呢? 田彦斌那张千年寒冰脸出现,让云襄进去回话。 云襄心中惴惴,看了一眼紧随田彦斌的脚步从里头出来的大师兄傅文焕,对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几度欲言又止,然后叹息一声:“进去吧,师尊和师伯在里面等着你。” ※※※※※※※ “弟子拜见师尊,玄音师伯,凝卉师叔。” 云襄小心翼翼地对着三位长辈行礼,经过小半日的丹药修护,她身上的伤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即便是被阴阳玄天雷击伤的灵脉,也已经很快修复。 究竟是厚土巫族血脉的力量,还是丹药的功效,亦或是不久前那一次灵脉重创增强了她的恢复力,所以这一点小伤不在话下? 这一切都还来不及细究,便听玄翊道人沉声呵斥:“跪下。” 云襄微微一怔:“师尊?” “跪下。” 玄翊道人又重复了一次,眸带精光,不怒自威。 云襄紧抿双唇,慢慢的、慢慢的向玄翊道人跪下:“师尊……” “你的法器,叫什么?从何而来?” “我……”云襄又抿了一下唇,“我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大概是……在道春中世界蒙顶山蛛妖洞府中,我被那个残魂附身的时候,她留给我的吧。” 云襄半真半假地说着。 这不是她事先准备的理由,但脑海中有这么一个意识,告诉她应该这么说。 这也是寒岐哥哥给她下的禁制所体现出来的效用吗? 毕竟从她上山,拜入宗门之日起,当她面对宗门中各位师长的质问,便一直是这个封印在保护着她,让她不会被这些修为高深的大能觉出异常。 玄翊道人眉头微皱:“你想起来了?” 云襄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万师兄一直想让我恢复记忆,回想起当初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屡次跟我说起过。”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师尊,我自六年前拜入宗门之后,只这一次跟着萧师兄和万师兄下山,并未有印象,从何人手中拿到过这件法器。所以……只能做此猜测。”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对视一眼,云襄说的不假——这些年,她确实一直在天玄山脉,不曾离开过。唯有去道春中世界紫虚阁那一次。 而且,云襄全程都跟萧晧和万昕不曾分开。 据萧晧的回忆,云襄当初被那个极有可能是上古大巫的残魂附身之后,他隐约是有捕捉到有别于七星狼蛛蛛丝的丝线的存在,但是却又不敢完全肯定——毕竟当时蛛妖洞府的石室中漫天漫地都是丝线,又是如此生死危机的情形。 至于万昕,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当时被蛛网钉在石壁上,光顾着对付石壁缝隙里的小狼蛛和担心云襄了。 话又说回来,以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三尊之首的修为,不可能同时被一个小小金丹修士欺骗。 哪怕她是厚土巫族的一员,哪怕她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此刻的她,依旧只是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几乎不可能同时在两个洞虚修士和一个合体期的修士面前说谎,并且成功骗过这样三个人。 “法器现在何处?” “……在这里。” 云襄缓缓地伸出手,手心向下,十指之上慢慢浮现出金色的流光,不过刹那,三千丝便现了形,十只金色指环,却不曾捕捉到那银丝的踪迹。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并不言语,倒是凝卉道人看着云襄手上突然出现的十指金环,又看了看两位师兄,欲言又止,如此几次三番后,才徐徐开口问道:“这便是……《绎史》中记载的,灭魂丝吗?”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眸色顿沉。 若不是凝卉道人从田彦斌的说辞中推测出此物的来历,由此疑心到云襄的身份上来,他们未必会让云襄的身份多一个人知晓。 “灭魂丝?”云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然后看向手上的十指金环,顺着她的目光,大概是法器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波动,慢慢地冒出了几根银色丝线,不过一指长,妖妖娆娆地舞动着。 明明,叫三千丝不是吗?怎么就成了……灭魂丝了? 云襄眼中露出了几分迷惘之色,被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看在眼里。 “襄儿,你这法器叫什么名字?” “……三千丝。” 云襄迟疑片刻,终究是实言相告。 “你是如何知道它的名字的?” “我……好像没有谁告诉我,但是……”云襄犹疑片刻,低低地说道,“我好像就是知道它应该叫做‘三千丝’……” “应该?” “……嗯,应该。”云襄看了一眼手上的金环银丝,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它能伤及修士的神魂?” 第180章 是非曲直(5) 云襄看着玄翊道人,摇了摇头,那神情,那目光,不似作假。 这一点,她确实不知。 若不是宋元郗的神魂确实遭受了重创,她还想不到是三千丝。 毕竟,宋元郗是在被三千丝拧成的鞭子扫到,然后就痛苦倒地,变成了现在这样模样。 火鸟术没这个能耐,或者说是以她如今金丹后期修为下施展的火鸟术,不足以伤及一个比她高了一个大境界的修士的神魂。 不是三千丝就是那个附身在她身上的器灵。 以她的直觉,她觉得是前者。 但她事先确实不知。 玄音道人突然出声,眸光中闪过一道青光,一瞬不错地看着云襄,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你是如何驾驭三千丝的?” 云襄的目光被玄音道人眼眸中的青色八卦吸引,她的左右眼眸中也同样投影出青色的八卦,缓缓地旋转着,双眸黯淡无光,仿若被操控的傀儡。 “师兄……” 玄翊道人试图阻止,但玄音道人却并不理会,继续通过双眸之中的青色八卦,控制着云襄的神智:“你是如何驾驭三千丝,伤及宋元郗的神魂的?” 这种控制之法名叫“御儡术”,术法效果同它的名字一样,就是高阶修士将低阶修士当作傀儡来控制,境界相差越大,控制越容易,能控制的数量也越多。 “御儡术”同“搜魂”有相似之处,但是对修士的损害却相对小很多,当然了,凭此获得的讯息也少,倒是同魔修的“迷魂术”和妖族的“控魂术”有些相似。 此刻,中了“御儡术”的云襄仿佛一个提线木偶,神色木然地开始结印。 玄翊道人的面色沉了下来——因为云襄结的印,他竟从未见过! 三千世界,何其浩瀚,何其广大?任何一个修士穷其一生,都不曾有将三千世界每一寸土地都踏足的先例。 正是因为如此,哪怕修为臻入渡劫后期,将近飞升,与天道而言,也不过是井底之蛙。 多少不出世的奇珍异宝,多少未曾见闻过的奇书秘法,不知也不为怪。 更何况,云襄出身厚土巫族,而这一支,更是连上界和魔界都未曾完全清楚他们的底细,又何言他们区区凡俗修士能够堪破? 玄翊道人叹了口气,看着云襄十指末端带着的金环分出丝丝银线,从数根变作十数根,从一指长变作尺许长,然后纠纠缠缠地开始拧作一股。 这便是……田彦斌见到的那根平平无奇的鞭子吗? 不过,似乎比田彦斌所言的鞭子纤弱、细小了许多…… 玄翊道人如是想着,却见那还不如手指粗的鞭子朝着玄音道人的方向挥去,登时出声提醒:“师兄,小……” 话音未落,那鞭子就仿佛被抽了筋的软体动物,软趴趴地垂落在地。 “噗——” 云襄小小的身体猛然一颤,呕出了一口鲜血,双手强撑在地砖之上,才不至于倒下,只是她眼中的青色八卦却已消失,双眸有那么一瞬的涣散,然后慢慢地聚焦,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师尊和师伯,不知发生了何事。 玄音道人脸色也不好看,一脸凝肃,却没有说什么。 凝卉道人有些迟疑地从乾坤储物袋中取出一瓶药,轻轻拂手,纯净的蓝色灵气护送着这瓶药,送到了云襄的面前。 “多谢……凝卉师叔……” 云襄有些吃力地向凝卉道人表示感谢,手颤巍巍地抖着,拔开了药瓶的塞子,轻轻嗅了嗅,然后倒了一颗丹药服下,稍事调息,总算是缓了过来,只不过脸色依然白的吓人。 但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师尊、师伯和师叔都没有对此做出解释,云襄此刻也不敢多问。 “师妹,你先去看看宋师侄的情况,”在这片肃然僵冷而紧张的气氛里,玄翊道人忽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对凝卉道人下了逐客令,“神魂受创非小事,劳烦凝卉师妹费心。终究是我座下弟子所伤,若是需要什么灵材,师妹尽可开口。” 凝卉道人看了一眼云襄,又看向了两位师兄,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言罢起身,云襄将手中的药瓶递还给了凝卉道人,并再次道谢。 凝卉道人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收了药瓶,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 殿中再度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过了片刻之后,云襄主动开口:“师尊和师伯,还有什么要询问弟子的吗?” 云襄不傻,相反,她天资聪慧,神思敏捷,“愚钝”二字从来跟她沾不上任何的关系。 她当然知道,玄翊道人是刻意支开了凝卉道人。 但究竟为了何事,她心中没底,索性直接开口询问。 玄翊道人也不曾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你今日可曾进过幽谷禁地?” 云襄心头一震,纵然提前有所准备,但是仓促之下却未有提防,神色上约莫是露出了几分破绽,但她死咬着不肯承认:“不曾。” “当真不曾?”玄翊道人虚了虚眼睛,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当真不曾。”云襄压下心底的心虚,“幽谷密林乃是宗门禁地,弟子初到天玄山脉,还未拜入师尊门下之时,万师兄就提醒过弟子。更何况,幽谷禁地设有结界不说,又有长老日夜不息地巡视,弟子怎么可能避过长老的耳目,闯入那不可进入的结界之中呢?” 这一次,没有了那个设在她体内的封印相助,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很轻易地就看破了她的谎言。 但是,他们也只是确定云襄说了晃,却并不知道云襄是怎么进到禁地之中的。纵然因为她是厚土巫族的身份,能让那个巫族禁制对她敞开,让只有金丹后期修为的云襄进入结界,可是她又是如何能够避开巡逻长老的神识的呢? 玄翊道人看向云襄手上再次不见了踪影的“三千丝”,心中有了一个猜想:难道是它? “擅闯宗门禁地乃是宗门重罪,但欺瞒师长,同样是不可轻饶之罪,你可知晓?” “我……知道!”云襄紧张地屏息,睁大眼睛看着玄翊道人,愈发咬死不肯承认自己进过幽谷禁地——那可是两罪并罚,打死都不能承认的好么! 第181章 是非曲直(6) 太上无极殿中很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一个微微叹息,一个闭目不语,而云襄,此刻更是紧张得不敢说话。 多说多错,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过了好一会儿,玄翊道人又细细地询问了她几个问题,包括她是怎么会在禁地结界之外遇到陆忱,如何与邱正胤、孙正海和余正弘三人交手的经过,又是如何与宋元郗交手的过程。其中对于她使用三千丝伤及宋元郗神魂的过程,询问的格外详细。 云襄一一作答,玄翊道人的神色并未有多大的波动。 “宗门中禁止同辈弟子之间私下殴斗,切磋必须前往鲲鹏殿中。虽然是宋元郗先动手,但你亦是违反了规矩,本该罚你去思过崖面壁一年,但念你身上有伤,罚你在自己的洞府中禁足,你可服气?” “一年……不许出洞府吗?”云襄面露为难之色,“师尊对弟子网开一面,弟子当然是服气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年不得出洞府,弟子担心自己会饿死……” 饿……死? 玄翊道人差点儿被云襄给气笑了。 结了金丹的修士,肉身早已摆脱了对五谷杂粮这等普通食物的束缚,即便没有辟谷丹在身,数年不食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平日里享用的灵茶、灵酒、灵食,不过是为了补充体内的灵气而已。五谷杂食下肚,不过是徒增秽气,妨碍修行。 可偏偏,云襄是一个异类,已经是个金丹期的修士了,依然荤素不忌,唯独对肉食情有独钟,对辟谷丹弃如敝履。 玄翊道人当然清楚这一点,也知道六徒弟万昕即便去了道春中世界的紫虚阁,也不枉想法子给这个小师妹炼制烤肉味的辟谷丹,也不知炸了几炉丹药,浪费了多少灵材了! 紫虚阁好歹也是堂堂一个中世界位列前三的宗门,这点儿灵材未必会放在心上,但是底下的弟子对万昕“天玄宗第一丹修”的头衔产生了几分怀疑,也对万昕这种糟践灵材的行为颇有微词。 若是叫他们知道,万昕还是心血来潮要炼烤肉味的辟谷丹,估计不知要让多少本就心疼那些被糟蹋的灵材的弟子戳着脊梁骨骂他恬居其位,暴殄天物! “我会嘱咐文焕,给你安排几个外门弟子,每日给你送吃食!” “也不用几个,一个就够了!”云襄赶紧见好就收,“就,就那个小陆忱,师尊,你说行吗?” “为什么选他?” “回师尊的话,弟子这不是天资太好,占了您关门弟子的位置,又承蒙您的抬爱,多次破例,嫉妒弟子的同门太多,万师兄不在,萧师兄和大师兄各有自己要忙的事,万一有人想趁这个机会,对弟子下手,可怎么办呢?”眼见玄翊道人要斥她想得太多,云襄赶紧抢言道,“师尊您可别说弟子以小人之心度人,弟子犹记得八年前刚上山那会儿,容不下弟子留在门中的长老、师叔可不在少数;八年之间,与弟子亲近的师兄弟,亦不过寥寥数人,两手可数;再者今日,不过是三个外门弟子,便能挑唆……挑唆嫡传弟子来对弟子动手。” 云襄偷偷看了一眼玄音道人,对方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不虞之色,依旧闭目不语,仿佛不曾听见她说的话似的。 玄翊道人默然不语,似是在考虑云襄的话。 “你是觉得,对陆忱有恩,他便不会为人收买,暗害与你?” “至少,比其他人要牢靠一些……” 云襄抿唇说着,人性这个东西不可靠,寒岐哥哥教过她,雪灵教过她,狐狸姐姐们教过她,到了天玄宗,万昕也提醒过她。 这也不是一个为难人的要求,答应下来,也无可无不可,玄翊道人遂点了点头:“便如你所愿,让陆忱负责每日给你送吃食。” “多谢师尊体谅,多谢玄音师伯不与弟子计较。”云襄脸色依然发白,没多少血色,却依旧恭恭敬敬地向坐在上位的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各磕了一个头,“若无他事,弟子这便告辞,回洞府反思己过了。” 玄翊道人冲她点了点头,补了一句:“你出去的时候,叫文焕再进来一趟。” 云襄点头答应,然后安静地离开,知会了大师兄,然后就把局促不安地呆在这里的陆忱给领走了。 田彦斌稍加拦阻了一下,云襄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田师兄,师尊和师伯已经罚我了,让我在自己的洞府内静思己过,禁足一年。” “他呢?”田彦斌皱眉,一脸不悦,瞪得陆忱又缩了一下脖子。 “他负责每天给我送吃的,免得我饿死!”云襄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 当太上无极殿中的人散去,厚重的殿门重新阖上,再度只剩下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两位,一直闭目的玄翊道人豁然睁开眼,双眸之中那青色的八卦旋转着渐渐淡去,他压下体内翻腾血气,缓缓开口:“这便是你阻止我用‘御儡术’试探她的缘由?” 玄翊道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在玉虚幻境中,我曾试图对她搜魂,险些遭受反噬。” 师兄弟二人目光相对,皆是觉得此事不简单。 良久之后,玄音道人率先开口:“师弟,你觉得,此女在厚土巫族是什么样的身份?” 玄翊道人沉吟了片刻:“师兄可是想到了……幽冥宫主?” 玄音道人没有说话,但是师兄弟二人都意识到了一点。 三千世界,厚土巫族一直都是最神秘的一支,他们居于跂踵大世界,守着冥河古道,守着轮回大阵,从不与修士有接触,所以三千世界里存留的洪荒古籍,关于他们的介绍更是少之又少。 当厚土巫族从三千世界里踪迹消失之后,十万年间,曾有无数修士试图寻找他们的踪迹,找寻与他们有关的线索,可惜所获甚少。 天玄宗中亦有试图从书海中搜寻与之有关的只言片语。 “幽冥宫还未被鬼蜮占据之前,厚土巫族统领的幽冥宫中亦是有宫主之位——能担此位者,非后土血脉不可。” 第182章 何为执念(1) 这个猜想,在三年前,萧晧将鬼蜮幽冥宫四大护法之一紫月称呼云襄为“少宫主”的时候,玄音道人就曾想到过。 只是,万昕和萧晧带着不省人事的云襄回到天玄宗,待她醒来,她这个当事人却对当时发生的那一节没有一丁点记忆,无法佐证,这个念头只能作罢。 可是现在,这个猜测重新浮上心头。 “现在想来,清玄师弟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幽冥宫宫主?是不是对幽冥宫主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和猜测?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会因此突遭意外身死道消?云襄的灵根资质太过稀罕,当真是天道欲降大任于其身,重铸飞升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的真实身份,又该是怎样的?” “若她是后土祖巫的血脉……”玄翊道人沉吟了片刻,“便都可解释得通。” “还有一种可能——那个能够附身在她身上的极有可能是上古大巫,甚至是后土祖巫本尊残留的一缕残念,或许是被封印在她的体内,或许……是她携带的那件叫作‘三千丝’的法器中藏身的器灵。”玄音道人眼中闪动着怪异又激动的青光,“以云襄的修为,显然不足以驾驭‘三千丝’,凝成能重创元郗神魂的鞭子!” “也同样不可能诛杀那只七星狼蛛。” 玄翊道人叹息了一声。 他虽然是掌教,虽然修为比玄音道人高了一个小境界,但是对这位师兄却始终是十二分的信任和尊重。 “师兄,你觉得,除开禁地的事说谎之外,云襄说的其他话,尽数属实吗?” “……或许你该问我,这些话,是云襄说的,还是那个不知被封印在她体内或者法器之内的残魂,通过云襄来告诉我们。” 闻言,玄翊道人神色凝肃,默然许久,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摇头,并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哪怕就是如玄音道人猜测的那样,他们又能怎么做呢?这毕竟是……他们飞升的一线希望啊! 玄音道人也是一声长叹:“你之所以不让她去思过崖,并非是出于对她伤势的考量吧?”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师兄慧思。思过崖下与幽谷禁地相隔不远,阴浊之气亦是极重,对本宗道法修行颇有坏处。于其他弟子而言,在里头呆得时日久了,虽可磨砺心智,但阴气侵体,亦会磨折道行,于修行不利。可于云襄而言,却是未必。” 玄音道人颇为赞同,毕竟,他也是与云襄体内的那股浊气有过交锋,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以自己洞虚中期的修为,也会败得那么轻易,那么溃不成军。 在加之此刻仍旧折磨着宋元郗的神魂的浊气,都让他二人不得不小心提防。 “那三千丝呢?” “此刻看来,那件法器,很有可能是厚土巫族留存于世巫族法器‘灭魂丝’,至于其品质,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也很有可能堪比半仙器,甚至是仙器……” 毕竟,以《绎史》对此有限的记载,那可是洪荒上古,能够伤及古修士神魂的法器! 古修士肉身之强悍,神魂之强大,远非如今三千世界的修士所能匹敌。 玄翊道人轻嗤了一声:“既如此,这法器九成可能已经认主,便是未曾认主,我们也不一定能从她手中缴了来,能缴了来,也未必能为我们所用,又何必徒劳一场呢?” 玄音道人脸上凝肃依然,默然良久,他才开口缓缓道:“她的后土血脉能为我们增添飞升之机,不论如何,都要握在我们手中。她若是心思不轨,为非作歹,怙恶不悛,便将她囚于魁摩狱中;她若是安分不惹事,便好好留着她,终归是一份机缘,于你于我,于天玄宗。”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赞同道:“师兄说的是。” “我会让彦斌约束清虚一脉的弟子,勿要去招惹她。” “有劳师兄了,”玄翊道人苦笑一声,“另外,还需劳烦师兄嘱咐田师侄,让那个叫陆忱的外门弟子多看着云襄,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万昕去了紫虚阁,萧晧今日又刚领命,去打探新出现的秘境的线索。” “这是自然。” “想来,我当初亲自收她为徒,也是有欠考虑……” “不是你收就是我收,没什么差别,”玄音道人摆了摆手,“凭她是清玄师弟遗孤的身份,旁人可以坐视不管,你我却是不能够的。我现在只是担心,如今的鬼蜮幽冥宫,跟从前的幽冥宫,是否有所关系,又究竟是何人,处心积虑地将此女送入我天玄宗门中,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阴谋……” “师兄的意思是……” “当日,不该放那九尾天狐离开的。”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对视一眼,眸色晦暗,几分隐忧在眉间积聚,久久不散。 ※※※※※※※ 离开太上无极殿之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 云襄伤上加伤,让陆忱扶着,走得并不快。 两旁松柏高耸,青翠苍劲,挺直伫立,有些老松树围甚至要数人合抱,也不知在这天玄山脉上生长了多少岁月,更趁得两个在山道上缓缓行走的身影如此渺小。 仰头看着逐渐攀升的月,云襄突然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这么多年,她好像很久没有在夜色下踏着这条路回洞府了。 上一回,是跟万昕一起去收集帝流浆;再上一次,是她刚上山的时候,由万昕抱着,第一次去宗门安排给她的住所。 她赫然发现,原来有万昕陪着的那种万事不用愁的日子,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遇到事情了,有人帮她想办法;闯了祸事,有人替她背锅;饿了有人陪她捕妖烧烤,渴了有人专门为她送灵果泡灵茶…… “小狐狸啊,这天玄山脉,我也差不多带你转完了。你最喜欢哪里?是不是食坊?或者太上无极殿?还是……” “都不是。” “呃,那你最喜欢哪里啊?” “灵兽堂啊!我能不能跟师尊说,我要在灵兽堂修炼?” “可以是可以,不过……灵兽堂那么臭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去哪里啊?” 第183章 何为执念(2) 云襄莫名地就想起来她刚来天玄宗的时候,万昕带着她转完了整个天旋山骂你,然后问她最喜欢哪个地方。 那个时候的她,还沉迷于自己是一只小狐狸,跟阿雪,跟狐狸姐姐们一样的小狐狸,所以,她自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灵兽堂。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被万昕嫌弃的臭烘烘的灵兽堂来着?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留在那里当灵兽,每天有人伺候着我吃,伺候着我喝,伺候着我洗漱清洁,你不觉得,很美好吗?” 然后,万昕就提出了要照顾她的想法。 那时的她太小,现在想想,笨蛋昕可真是狡诈,居然真的把她当灵兽给“养”了起来,想吃烤鸡的时候,他或是让食坊送烤鸡,或是陪着她去宗门内各处结界捕妖烧烤;想喝灵泉、灵茶的时候,他就让人给她送灵泉、亲手泡灵茶;脸上手上哪里弄脏了,他就直接给她念个清洁咒…… 现在,除了制作灵茶,其他的她都学会了,却因为触犯了门规,又被打回了原型,接下来一整年的时间,就得好好地呆在自己的洞府里当“灵兽”,等待饲养了。 这不过这待遇,云襄看了一眼身边瘦瘦小小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修为还只有筑基初期的陆忱,对自己接下来一整年的待遇心存担忧:肯定比她从前享受和无拘无束的日子要差上不知多少……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 “咔哒”一声轻响,云符上一道云气闪烁而起,八卦锁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上面那些繁复的八卦阵纹迅速流动起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赫然开始重新排列顺序,在那八卦锁中心隐隐浮现出“云襄”二字后,又迅速消失不见,然后,石门根脚处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整座石门缓缓向旁边退开了,露出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洞府。 对于云襄而言,这已是八年来司空见惯的景象,但对于同外门弟子十人同吃同住的陆忱来说,眼中不自觉地会流露出一丝殷羡。 这位强迫他要叫“师姐”的云师叔,年纪比他还小呢,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独立洞府,还是掌教玄翊道人的嫡传弟子,还拥有万年难遇的全灵根,天资聪颖,于修炼一道上一日千里,更是将高过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宋师叔打得无还手之力! 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进来吧,接下来你一整年都住我的洞府里了,你就住……那间吧!” 云襄点了一间石室,那本来是用来驯养灵宠的石室,不过,她对此并不是很热衷,后来笨蛋昕三五不常地往她的洞府里跑,“监督”她修炼,就给他当临时的丹房,有时候还会住在那里,东西还算是一应俱全。 离四仙剑阵试炼还有很久,这也意味着万昕还要很久才能回来。 “那里有笨……有我师兄炼丹的一些灵材、丹炉什么的,你别弄乱了就行。” 云襄多嘱咐了一句,毕竟,灵材的药性对于炼丹的成功性和丹药的品质数量都非常重要,哪些灵材要封存不能泄露灵气,哪些灵材要阴干不能被阳光照到,哪些灵材要浸泡在水中隔绝空气……这些都有讲究。 万昕倒是有耐心跟云襄说,可是云襄每耐心听,有这功夫,还没有多学一些新的术法、多去捕妖烤肉对她来说吸引力来的大。 所以,云襄对陆忱的提醒,也只能这么简单粗暴了。 不碰,就不会有问题。 可陆忱闻言,当即浑身紧绷地表态:“云师叔你放心,我不会乱动洞府里的东西的!我……” “跟你说了,叫师姐!”云襄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些无奈,“而且,你用不着这么拘谨。咱们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我救了你一回,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回吧!而且,咱们俩也算年纪相仿,是……相仿的吧?你多大了?” “回师……师姐的话,弟子今年十五。” “你……你有十五了?”云襄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陆忱,“你居然比我大四岁?!可是,你为什么,个子这么……这么……瘦小?” 陆忱的神色有些黯然,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襄见状,也没有刻意去追问,不愉快的过往她也有,就比如青丘被鬼蜮幽冥宫毁掉的那段记忆,她也不愿意跟人详说,也就偶尔跟万昕提那么一嘴。 推己及人,云襄直接换了一个话题:“那你拜入宗门多久了?” “六,六年了。” “六年前入的门吗?那我还是比你早两年。”云襄咧了咧嘴角,“那你六年时间就筑基了,挺不错啊,很有机会能够成为内门弟子呢!” 陆忱腼腆地笑了笑。 云襄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那邱正胤、余正弘、孙正海他们这么欺负你,就是嫉妒你有机会成为内门弟子吧?” 陆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云襄就兀自往下说:“一定是这样子的!我跟你说啊,这种遭人嫉妒的事儿呢,我最有经验啦!要说这天玄宗里最被人嫉妒的弟子是谁?外门弟子嫉妒内门弟子,内门弟子嫉妒亲传弟子,亲传弟子嫉妒嫡传弟子,嫡传弟子相互嫉妒,出头鸟放在从前,可能是笨……万师兄,或者我萧师兄,还有玄音师伯座下的田师兄也算一个吧,不过现在,呵,一定是我,没有第二个人了。” 陆忱讪笑了两声,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事实上,云襄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三千世界里也是这样的,废灵根、杂灵根嫉妒四灵根、五灵根,只有一线之隔,人家好歹还有机会结丹,他们却只能成为蝼蚁;四灵根、五灵根嫉妒三灵根、双灵根,金丹是他们的穹顶,除非有天大的机遇,偏偏人家却可以继续结婴、结印、结相;三灵根、双灵根的呢,嫉妒单灵根的,单灵根嫉妒天灵根的,天灵根嫉妒变异天灵根的,尤其是像我萧师兄那样的变异单属性雷灵根,剑!修!” 云襄指着自己的鼻尖:“更何况,我还是个全灵根?听说,几万年都未必能出一个!” 第184章 何为执念(3) 闻言,陆忱目瞪口呆地看着云襄:“你,你是……全灵根?” “咦,原来你不知道的吗?”云襄眨巴眨巴眼睛,“我以为宗门上下,谁都知道我师尊收了一个全灵根的关门小弟子呢!” “……我,我确实不知。” 云襄“嚯”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惊奇:“是只有你不知,还是……外门弟子都不知?” 陆忱愣了愣,然后摇了摇。 云襄扯了扯嘴角:“好吧,那就当宗门里有的弟子知道,有的弟子不知道吧。大概知道的是嫉妒我的天资灵根得天独厚,不知道的……就是嫉妒我运气好,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陆忱拘谨地笑了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他习惯了不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因为不配,也因为不敢。 云襄对着陆忱勾了勾手指:“搬个凳子,坐到这边来吧。” 陆忱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站着就……” “你站着,我就得仰着脖子跟你说话,怪累的……”云襄撅了撅嘴,配上她的年纪和模样,看起来也有几分委屈可怜。 陆忱当即就遵命,小心地避开藤椅上抽出的绿嫩小芽,好像生怕一不留神就扼杀了这弱小的生命力。 云襄也没有戳破他,看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两手叠在腿上,莫名觉得他像极了一只小鹌鹑,胆子小小的,不敢有一点儿逾矩的地方。 “你是不是怕我?” “没,没有……” “可你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云襄鼓了鼓两颊,“我都说了,咱们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虽然过的是别人的命。” 陆忱一愣,后知后觉地咧嘴笑了。 可不是? 云襄救他,差点儿“过命”的是邱正胤;他帮云襄,差点儿“过命”的是宋元郗。 不过,陆忱也就笑了这么一下,然后很快止住了笑容,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更像一只胆小的鹌鹑了。 大概是被那些外门弟子欺负久了,又或者在入宗门之前,他就已经在类似的欺凌下生活,所以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真是可怜,跟恣意的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样子。 “小陆忱,你知道什么叫全灵根吗?” 陆忱摇了摇头:“不知道。” 云襄得意一笑:“我本来也不知道的,后来,是在我上山的时候,我师尊给我测了个灵根。你也侧过灵根的吧?知道测灵根的那个法器是什么样的,对吧?” 陆忱点了点头,在云襄晶亮的眼眸注视下,小声地说道:“一块,嗯……挺大的法器。” “明明是块挺大的石头!”云襄毫不留情地拆穿那法器的真容,“我当时个头还没那个法器高呢!按上去的时候,什么颜色的光都有,五彩斑斓的,跟打翻了的颜料似的。当时好多长老都觉得我是杂灵根,我还看到他们偷偷嘲笑我的样子呢!” “是、是吗?” 陆忱觉得很神奇,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也会因为一个弟子的灵根优劣,而露出这样的神情吗?他还以为,只有身份低微的外门弟子在背地里偷偷嚼舌根的时候才会这样,那些修为高深的长老,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就跟他们供奉的三尊神像似的,庄严、肃穆,不苟言笑。 云襄一脸理所当然的的模样:“当然了,长老也是会嫉妒人的!” 不过,事实上,云襄并没有亲眼见到,她当时完全被那块测灵根的大石头上显示出的五彩光芒吸引了目光,哪有功夫去偷窥长老们的反应? 可偏偏,她说的跟真的似的。 没什么见识的陆忱闻言,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然后,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陆忱怯生生地重复了一句,然后试探着给出自己的答案,“测出了,你是全灵根?” “错!”云襄神秘一笑,“那块大石头,直接炸了!” “炸、炸了?!” 陆忱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云襄指着他的脸,说道:“对对对,我那个时候的表情,就跟你现在是一样的!” 陆忱咽了一口口水,眼睛依然瞪得老大,一眨不眨。 不能怪他目瞪口呆啊!这要是换了他,得吓得直接元神出窍,一命呜呼了! “我当时也吓坏了,以为师尊他们会让我赔法器。没想到师尊就开口了,说我是全灵根,万师兄跟我解释了什么是全灵根……” 云襄把她初上宗门时,在太上无极殿里发生的事情都跟陆忱说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宗门里很多师兄师姐,包括长老们私下里也说过,全灵根修士现世,必然是承天命所生,身上带着天道的使命而来的。我估摸着,这也是师尊师伯他们俩偏心我的原因。” 陆忱呆呆地点了点头,若换了他,听说这么一个罕见至极的全灵根修士,必然也是这么想的。 云襄却嗤笑了一声:“承什么天命啊?要是能让我一直跟阿雪还有狐……还有我的姐姐们在一起,我宁愿不要全灵根,不要天命。” 陆忱似乎对此也有感触,受到共鸣,目光黯淡了几分。 “欲破荆棘,必承其刺;欲达高峰,必忍其痛;欲承天命,必担其重……”云襄故作老沉地感慨着,语气一转,又问陆忱,“你呢?是什么灵根?入门六年,就能够筑基,灵根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水、水木火三灵根。” “三灵根,水生木,木生火,不过有点儿可惜啊,水火相克……”云襄有点儿惋惜地摇了摇头,“那你修的是双灵根还是三灵根?” “修的是水灵根和木灵根。” 云襄点了点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怪不得像只小鹌鹑”,然后露出了极为友善的笑容:“水系术法和木系术法我也会,接下来一年,反正我被禁足了,索性,指点指点你修炼呀!” 陆忱瞪圆了眼睛,惊诧里带了几分为难:“我,我资质鲁钝,不,不劳云师……师姐费心……” “不费心的,不费心的,就是把我原本每天去捕妖烤肉的时间省下来了,找个方式打发了。”云襄看着陆忱纠结的模样,细了细眼睛,佯怒吓唬他,“还是你看我年纪小,不小心我能指点你的修为啊?” 第185章 何为执念(4) 陆忱本来性子就是怯怯的,一见云襄生气了,赶紧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可是结果好像反倒是越描越黑,急的他脸都憋红了。 云襄摆了摆手:“你不用解释那么多的,你只要说,你答应了让我指点你,就可以啦!” 陆忱憋着一张通红的脸,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云襄的提议。 云襄看着带着几分被强迫的委屈的小鹌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嗯,乖。你放心,我不会误人子弟的,我的术法都是万师兄找最精于术法的长老、师兄研习来的,前人的宝贵经验,对于后辈修士在修炼上能少走不少弯路,这个道理,你明白的吧?” 陆忱点了点头,神情依然有些拘谨。 “你放心,我要是不懂的呢,我也不会胡乱指点,要是懂的呢,我就会不吝指教。”云襄嘴角上扬,笑容和煦,“而且啊,我脾气很好的,绝对不会像你那些凶巴巴的师兄那样欺负你,也不会像宋元郗那样趾高气昂,更不会像田师兄那样鼻孔朝天,居高临下,一副‘尔等都是愚蠢的凡人’的样子……” 云襄一边说,一边学着田彦斌清冷倨傲的模样,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说他每天寒着一张脸,是觉得所有人都欠了他灵石不还,还是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啧啧啧,就算他真是‘天下第一’,万一哪天遇到‘天’了呢?” 说罢,云襄扮了个鬼脸。 陆忱一愣,迟钝地意识到云襄开了个玩笑,也腼腆地笑了:“多谢……云师姐。” 总算是能把“云师姐”三个字稍微顺畅地叫出口了。 “你不用这么别扭,就叫个‘师姐’而已。你哪天要是结丹了,就能成为内门弟子,可不还是得叫我一声‘师姐’的?” “我,我没有想得这么远……” “你得想!”云襄的语气有些老沉,不知不觉地向傅文焕的语重心长靠拢,“炼气修士延寿最长不过百十年,筑基修士年纪最长不过三百岁,金丹修士不结婴,终究活不过千年。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年纪跟我差不太多,又对我脾气的,你说你要是不结丹,突然那天就寿元尽了,我得多无聊?” 陆忱微怔,这种劝人奋进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可是,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温柔地被人寄予了期望和要求,他心中热流涌动,郑重其事地对云襄点了点头,承诺道:“我会努力的!” 云襄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啦!咱们先定个小目标,嗯……五十年?五十年结丹,怎么样?” 云襄有些随性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全然不成想,如万昕这般火属性单灵根的修士,也花费了近四十年的时间,从筑基期晋升到金丹期,成功结丹。 陆忱张了张嘴,但对上云襄满眼的希冀,不忍说出“做不到”三个字,只能用力地点头,应下了这个承诺。 他的灵根,与那些单灵根、天灵根的修士没法比,但是,也算是上品不足,中上品有余。天资灵根于修炼一道上固然重要,但勤奋也稍稍能补一些拙吧? 十五年了,他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没来由就对他这么好的云师姐,对方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拼尽全力也要做到! ※※※※※※※ 两个年纪相若的实则却差了辈分的“师姐弟”彼此之间拉进了距离,陆忱也渐渐不再拘谨。两人聊得很晚,才各自休息。 等到第二天,已经不需要万昕来叫就早早醒来的云襄揉了揉眼睛,如往常那样做完了早课,准备出洞府去跟隔壁洞府或者鲲鹏殿找萧师兄打个招呼,然后见到了同样昨晚早课的陆忱出现在了自己的洞府里。 她赫然想起:哦,我被禁足了……一整年! 思及此,云襄有些垂头丧气,对陆忱说道:“你替我去一趟食坊吧。跟那儿的厨修说,是我要的烤肉,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她要的烤肉,跟宗门里其他弟子要的灵食是不一样的,经过这么多年,食坊的厨修心里都有数,知道她想吃什么样的。 “灵石你直接从储……” 云襄忽然顿住,意识到陆忱只是筑基初期,还用不了乾坤储物袋,白皙的小手一伸一抓,将博古架上挂着的储物袋抓在了手里,掏出几大把中品灵石,塞进一个布袋里,拂手将乾坤储物袋送回远处挂好,然后把袋子交给了陆忱:“要是花完了,就直接告诉我。” 整个过程中,灵石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听着很是悦耳。 陆忱双手接过,这个捧在手里颇有几分沉甸甸的袋子,让他露出几分习惯性的惶恐。 作为一个外门弟子,他从来没有拿到过这么多的灵石,而且还是中品灵石。 一下子身负巨资,在宗门内走动,让他心里紧张到不行。 可云襄却不知陆忱担忧的是这个:“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去食坊吗?去了之后回得来吗?” 陆忱皱着小脸仔细地回忆了一番,还没等他回忆完,云襄却已经把他的陷入长考当作面露难色,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云襄走到博古架前,伸出右手食指隔空点着,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不过片刻,她倏然眼睛一亮,隔空随意地滑了滑,博古架上一只红漆匣子被打开,从里面飞出了两张青色的纸片,都被贴心地裁成了蝴蝶的模样。 云襄两指捏诀,口中念念有词,之间发出温润的白光,朝着那青色的纸片一点! 原本薄薄的青色纸片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扑闪着翅膀,偏偏飞舞起来,所过之处,还拖着一道点点闪烁的白色流光。 陆忱面露惊诧之色:“这是……” “引路符而已,没什么稀奇的,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云襄摆了摆手,明明有点儿小得意,却故作不在意。 这还是万昕怕她在宗门里迷路,除了清洁术之外,最先教她的术法之一。 这些青色的符纸,也是万昕从术堂买回来的,符纸被特意制作成了蝴蝶的模样,上面的符文都是事先画好的,她只要用术法写下要去的目的地即可。 第186章 何为执念(5) 不过,最开始的五年,她跟万昕一直形影不离,所以这些引路符也没怎么用上,她也只是最开始的时候觉得新奇有趣,所以学会了——不仅仅是使用引路符,还有制作引路符,也一并都学会了。 宗门里都以为她是个法修,其实不是。 万昕曾开玩笑地说,最适合她的是“一修”,“世间大道,万象归一”的“一”。 所以,她也会一些符修的符箓制作,会一些剑修的剑法,懂一点儿阵修的阵法。不过最擅长的,还是法修的术法,以及半吊子的厨修。 说白了,她其实本质上是个杂修。 此外,她又绘制了一个传音符,把自己想吃的东西告知了食坊那边的厨修,这才对陆忱说道:“你跟着这两只引路蝶走,不怕迷路。要快去快回呀!还有,你要是有什么喜欢吃的,直接买就可以了,我请客!” 云襄拍了拍胸膛,一派豪爽师姐的模样。 “不用……” “你要是不想吃食坊的东西,我这里存了有好多辟谷丹,都是万师兄炼制的。万师兄是谁你知道吧?特别没脸没皮、自诩‘天玄宗第一丹修’的万昕,一直没炼制出烤肉味儿的辟谷丹,就拿这些来敷衍我……” 云襄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嫌弃。 可若是叫宗门里其他弟子听到,只怕会痛心疾首地控诉她暴殄天物:我们愿意接受这样的敷衍,非常非常的愿意!不管有多敷衍,都愿意啊! 云襄看陆忱呆愣的样子,赶紧给自己找补,替“天玄宗第一丹修”万昕出品的辟谷丹圆场:“不过,药效是绝对好的,这一点,我可以勉强个他打个包票!” 陆忱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多谢云师姐。” 大概是因为云襄昨日说他定然有机会成为内门弟子,陆忱叫起“师姐”来也顺口了许多,抱着沉甸甸的袋子,就准备去食坊。 可脚步还没踏出洞府,身后的云襄又出声了。 “哎,等等……” 陆忱不解地扭过头,想听听云襄还有什么吩咐。 却发现,这个在人前大大咧咧,当着三尊和长老的面都会胡侃反诘的云师姐,居然忸怩了起来。 “你……顺带帮我去鲲鹏殿找一下萧师兄,若是他……算了,他肯定知道我被禁足了,也用不着知会……”云襄瘪了瘪嘴,垂下的眼眸里掩藏的都是失落,“你去鲲鹏殿,如果萧师兄在,你就帮我跟萧师兄转达一声,这一年的修炼我不会荒废的,让他放心……” 萧师兄应该也只愿意听她说这样的话吧? 明明身上的气息跟寒岐哥哥一模一样,可是对她的态度,却偏偏判若两人。 陆忱不太明白云襄的情绪怎么突然间低落了下来,他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云襄再嘱咐什么,便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离开了洞府。 ※※※※※※※ 约莫两刻的时间,陆忱回来了。 前头是两只莹白色拖着细碎流光的引路蝶,手里拎着香味四溢的烤肉,分量不轻,若是换了凡间瘦弱少年,那是一种欺凌;不过,对于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而言,这点儿分量算不得什么。 “这几年,食坊的厨修手艺没什么长进,”云襄咬了一口烤肉,嘴上有点儿嫌弃,可是吃肉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烤得太随意了,一点儿都不讲究。” 云襄含含糊糊地说着有万昕在的时候,还有她自己去捕妖烤肉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在这方面,就不得不夸一下万昕在火系术法上的精准把控——要是把控不好,他的丹炉容易炸,一炉子的灵材就白白毁了。 而且,万昕还是个特别讲究的人,什么灵禽灵兽配什么木材来烤,一套一套的。 好不容易有了个年纪没差太多的陆忱陪着,也是因为终于有人喊她“师姐”了,云襄的话匣子打开了之后就没有合上过。 等说的差不多了,桌几上的烤肉也都吃得差不多,只剩下一堆骨头了。 陆忱是第一次见到云襄胡吃海塞的模样,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么多的烤肉,分量都有半个云襄了吧? 她每一餐都吃这么多的吗? 而且,这些分明不是灵食,吃入口中后并不会化为灵气。 不是说结丹之后,修士便不会再吃五谷杂食,一面产生秽气,妨碍修行的吗? “师尊说,大概是因为我灵根比较特殊。”云襄并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用糊弄宗门弟子的理由敷衍了过去,“而且,我现在年纪还小,不吃东西可能会长不大,长不高。” 陆忱神情呆滞地点了点头,好吧,毕竟是全灵根。 然后在满屋子四溢的肉香里,吃下了半颗淡而无味的辟谷丹——他的修为太低,而万昕为了“敷衍”云襄而送来的辟谷丹,品质也都是上品,吃一整颗,他消化不了。 “对了,你见到萧师兄了吗?有没有把我的话带给他?他有没有说什么?” 云襄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咒,把满手的油乎乎清楚干净,两眼期待地看着陆忱。 陆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萧师叔他,并没有在鲲鹏殿。”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吗?难道他今天没有出洞府?又或者是……接了诏训殿的任务,去苍雾岭历练了?不对,往常,他都会跟我说的……你有没有打听过他去哪儿了?” 陆忱点了点头:“打听过了。” 云襄的眼睛闪烁着晶亮的光泽:“打听到了吗?他去了哪里?” “傅师叔说,萧师叔下山去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云襄有些急迫地追问道。 “就,就是昨天……”陆忱像是被云襄的神情吓到了,语气怯怯地说道,“傅、傅师叔知道我是替你问的,所以告诉了我实情,并且嘱咐我,除了云师姐你之外,其他谁也不能告诉。” “什么实情?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鬼蜮又……” “不是,不是,”陆忱两手在胸前摆了摆,“是在菩提中世界有一个新的遗府现世,未经开发。归云宗送来了消息,萧师叔奉掌门之令,去打探遗府的情况了。” 第187章 何为执念(6) 遗府,也称为秘境小世界,乃是大能渡劫之前留下的私人洞天,以防止自己渡劫失败,死在天劫之下,毕生所学和积攒的天材地宝后继无人。 亦或是飞升成功,将洞天留在凡间,泽被后人,也算是一份机缘与功德。 如今三千世界里的大能遗府,散布于何处,何时开启,都由四方阁统一造册——没错,就是商铺遍布三千世界各处的四方阁。 这份资料,三千世界里不论大小宗门,都会持有一份;至于散修,只要付出足够的灵石,也能够买到部分甚至全部的资料。 毕竟,遗府开放这种事情很难瞒得住。 遗府一开,其中的灵气、魔气大量外泄,往往会伴有各种异象发生。 至今为止,三千世界里已知还未有能够找到传承者的遗府,洪荒古修的遗府近千座,修真历年百余座,其中既有道修、佛修的遗府,也有妖修、魔修、甚至鬼修的遗府。 三千世界的修士之数何止泛泛?最终有幸得到机缘,获得大能传承的修士终是寥寥。 遗府不是这么轻易好进的,尤其是洪荒古修的遗府,上千年乃至近万年才开启一回,且洪荒古修的修行方法和如今的修士修行方式有所不同,有的早已失传,有的被分拆成了好几部分,有的改换了修炼方式……诸如此类,很容易就着了道了。 运气好一些的,还有可能从中捞到几件极品、上品的法器,或者天材地宝,运气不好的,被永远地留在其中,成为滋养遗府中灵材的肥料。 这样的地方,不仅散修会趋之若鹜,大宗门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对于已知的定期开放的遗府,大宗门、大世家都会派遣有资历高修为的长老带着宗门中或是家族里的晚辈进去历练一番——当然了,除了保证核心的几个弟子的人身安全,其他的基本都是当作废棋舍弃的。 当然了,他们明面上不会这么说。 而对于未经开发、无人踏足过的新遗府,各大宗门和世家都会比较警惕,派遣门中长老携一批弟子先打探一些消息。 这样的队伍中,起码的配置都会有负责安危的剑修、法修,负责破阵的阵修和符修,同时,宗门会提供大量的丹药、符箓、法器,保证这些弟子能够安全回来。 作为这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剑修,萧晧自然是当仁不让的选择。 云襄叹息了一声:“力量越大,责任越大……萧师兄能随时下山,真是太好了!” 闻言,陆忱一愣,难道云师姐羡慕的,就是这个吗? 可以随时下山? “那是自然。”云襄一脸认真,“如果能够下山,我就可以去找寻我的狐……我的姐姐们,还有阿雪。分别八年没见了,上山之前,我可从来没跟她们分开过,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非筑基后期不可离开宗门,内门弟子非结丹之期不得外出历练,亲传弟子与嫡传弟子非金丹后期不得下山。 云襄如今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堪堪能够达到下山的修为了,不过,却被禁足了…… 不过,就算她没有被禁足,玄翊道人也不可能放她单独下山,甚至不会轻易放她下山。 她的灵根天资,她的厚土巫族身份,她跟鬼蜮幽冥宫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都注定了这个结局。 提及“姐姐”这个话题,陆忱的眸光明显黯淡了许多,情绪也顺势低落了下来。 “怎么?你也有姐姐?” “……有。”陆忱迟疑着点头承认,眼眸中带着无限哀伤,“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这话一出,陆忱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缓缓地低下了头,垂着眼睑,显然不愿意去回忆之前的事情。 云襄抿唇,敛了敛神色,然后跳过了这个话题:“对了,你跟田师兄关系是不是还可以啊?昨天是你把他请来的吧?田师兄这个人,平日里鼻孔朝天,清傲地很,你居然能跟他搭得上话,还能请动他——虽然他对你的态度也不算和蔼,但是我总觉得,你们之间是相熟的。怎么,田师兄是有意要收你当弟子,还是推荐你进入内门?” 陆忱一惊,想起田彦斌警告式的嘱咐,当即矢口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跟田真人之间没有关系!” 云襄狡黠一笑:“你都叫他‘田真人’了,还说跟他没关系?” 陆忱更加惊惶:“不是,田师叔,我跟田师叔,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云襄才不会相信,她挑眉道:“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忱:“……” 好吧,他的这层表现,当真是显得欲盖弥彰了。 云襄又凑近了他一点,带着贼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在我的洞府里,你偷偷告诉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陆忱面露难色。 云襄有些失落地鼓了鼓两颊:“这你也不肯说吗?我是真的好奇,田师兄那样谁都不好亲近的人,成天拉着一张别人欠了他千百块灵石的脸,到底是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不是的!我,我……”陆忱急得满脸通红,“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说好了!”云襄口是心非地摆了摆手,嘴巴却还是嘟着,随口补了一句,“我就当你是他亲戚好了……” 反正,以田彦斌的眼高于顶,也不太可能是因为陆忱的三灵根天资看上他,当然也不可能是因为陆忱懦弱的性格,身怀异宝、被手握把柄,更是不可能——真是这两种情况,以田彦斌出窍中期的修为,杀人夺宝或者杀人灭口,对他来说太容易了。 而且,一个外门弟子的死活,天玄宗都未必会分出心思去调查。 谁知,陆忱却神色大变,睁大眼睛看着云襄,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云襄:“……” 我能说我就是随口一说的吗? 随口一说,就这样被我猜中了? 居然,还真是亲戚? 陆忱怯怯地点了一下头,小声地说道:“我原本所在的修仙世家,跟田真人有一点关系……” 第188章 何为执念(7) 云襄一脸歉疚地看着陆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透着几分无措。 难怪陆忱不愿意说,原来,跟田彦斌之间的关系,也同他过往的遭遇有关,同他明明十五岁却如此瘦小有关,同他已经不在了的姐姐有关。 她以为自己只是无聊之下打探一个小秘密,实际上却还是触及了对方不愿去触及的埋藏在内心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洞府内的气氛一下子进入了冰点。 “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云襄虔心承认自己的错误,明明情绪低落的陆忱却是怯怯一笑:“没有没有。我本来,我本来也没想瞒着你的……” 陆忱又是缄默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用一种极慢的口吻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 “我所在的家族,从前是修仙世家田家的附属,我的……曾祖母,是田真人母亲的侍女,天赋灵根并不出众,但是非常忠心。为了救主,断送了灵根、修为,田夫人便赏赐了她两个恩典,其一,是嫁给了田家附属家族的一位旁支弟子;其二,是得了田夫人的一道灵符,若后人有难,将灵符捏碎,就田氏家族的嫡系,必然会出手救命。” 云襄静静地听着,一眼不乏地看着陆忱,认真聆听。 若是换了一个人,或许会觉得陆忱的曾祖母真是聪明,断了自己并不怎么出众的灵根,却给子孙后辈换了一个强大的靠山和美好的前景。 修仙世家田家,和天玄宗自然没有可比性,但是放到中世界,那也是庞然大物的存在,依附于田家的小宗门、家族众多,一个世家,不论是坐拥的资源还是家族中的优秀子弟,都堪比一个中世界里拔尖的大宗门! 尤其,田氏家族的族长还是个有远见的,将家族里天资出众的弟子送入三千事件里最拔尖的宗门里,譬如天玄宗清虚一脉首座玄音道人的首徒田彦斌就不用说了,焚音寺的觉弘大师,俗家也是田姓,正是出身田氏家族,还有在道修中地位只比玄天宗低一些的天极宗,也有一位叫田莳蓠的女弟子,是田彦斌的堂妹,亦是天极宗的嫡传弟子之一。 更不消说那些顶级宗门之下的附属宗门之中的田氏家族的子弟。 这层关系网铺开,才是田氏家族盛极不衰、久立于修仙世家前列的真正杀手锏。 这些在大宗门里身份不俗的田氏族人,自然也不会在宗门里出头之后就置本家家族于不顾。开始是世家可以几乎毫无限制地用家族积累的灵石、灵材来支援本家弟子,而后便是这些弟子为家族在宗门里谋取一些往来生意,互利互惠。 这里面的方式可多了,灵材,法器,符箓,阵盘,丹药……不论哪一种途径,大宗门里漏下一点,对于一个仙门世家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收获,更何况,这些经过大宗门指点的弟子还可以在修炼之路上为后辈子弟指正不少弯路。 这不不仅仅只是在一个大宗门庇护下的互利互惠,足以让原本就盛极的仙门世家更为强盛,在成为庞然大物的道路上不断行远。 仙门世家强大了,其下的附庸家族也不会卑弱到那儿去,通通鸡犬升天。 所以才说,陆忱的曾祖母心思深远! 纵然只是附庸家族的旁支弟子,也足够后辈子弟殷实几代了,比起那些每日为了几块灵石而愁苦的散修,实在占了极大的便宜。 不过,云襄想不到这一些,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陆忱继续往下说。 “我的曾祖父……待我曾祖母并不算好,他的资质不算差,却也不算好,可是他的心气很高,总觉得自己不必嫡系弟子差,样样都要跟嫡系弟子比,所以在家族里的人缘……也不算太好。” 终究是自己的长辈,而且是已经不在了的长辈,陆忱的形容很是委婉。 云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那个田夫人给你曾祖母说亲的时候,陆家就把他推了出来了咯?” 既跟主家攀上了关系,不会得罪,又能保留家中嫡系子弟能与好的世家联姻的机会。 关键,陆忱的曾祖父当时的修为也不太高,尚可留下子嗣——于修士而言,修为越高,子嗣的维系便越艰难。 想来田夫人也是愿意的,一来终究是一个修为灵根皆废的侍女,虽然于她有恩,但对于附庸家族而言,却是一个颇感嫌恶的废人,她也做不出逼对方嫡系弟子迎娶的霸蛮决断;二来,这个侍女的修道之路已毁,寿元有限,倒不如让她含饴弄儿,以聊慰藉。 附庸家族这个提议,也是颇得田夫人的心意,一举多得,把便宜都占尽了。 陆忱点了点头:“曾祖父一直觉得……是曾祖母耽误了他,被家族里的人耻笑,偏偏整个家族因为田夫人的缘故,对我曾祖母礼敬有加,两人的关系更加恶化。后来,我曾祖母去世,碍于田真人的家族,陆家对我曾爷爷还是很照顾的,哪怕他的资质极差,对我曾祖父就……厚此薄彼地多了,曾祖父就……开始抢陆家给祖父的资源。” 云襄瞪大了眼睛:可以这么不要脸的吗? 虽然这种事情在三千世界里再寻常不过了,不过亲爹抢自己儿子的资源,这就……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不管是从狐狸姐姐那里,还是从万昕那里,都没听说过这种事。 不过倒是听说过散修为了一株一品灵草大打出手——只为了一株不到十块下品灵石的一品灵草! 别说是不到十块下品灵石了,就连一块下品灵石,修士的性命,甚至都比不过! 这是身居宗门世家的弟子想象不到的残忍。 所以,按照这个思路,为了修炼的资源,父子相残,似乎也可以理解。 至于三千世界的散修中,为什么就没有过这样的传闻,大抵是因为没有听说过,或者就是——大部分的散修都是孤家寡人一个,自己都养不活了,哪里还要得起一个儿子! 不过,陆家这种做法,也挺令人费解的。偏心一个废灵根,这不是故意贻人口实吗?就只为了做表面功夫给田氏家族、给田夫人看? 第189章 何为执念(8) 说起遭人嫉妒这事儿啊,云襄觉得自己是很有经验的。 她就只是天资出众了一点儿,修炼速度快了一点儿,年纪小了一点儿,运气好了一点儿,又受万师兄、萧师兄和傅师兄稍微照顾了点儿,哦,还有一个掌教玄翊道人的嫡传弟子的身份……这八年来,她并不觉得,自己占了多少便宜,每个月领的灵石、灵材,跟其他师兄弟都是一样的,连去食坊好好吃几顿都不够;师尊也没有偷偷贴补她什么,好不容易从师尊那里得来的一并“赤离”剑,还是她父亲楚临渊的遗物,后来又给还回去,给没了“焚渊”剑的万昕用了。 怎么就都觉得她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一个个都心气不平,愤愤然的,经常嘀咕些牢骚话,偏巧还总能被她听到。 没占到什么便宜的她尚且如此,更不消说切切实实占到了便宜的陆忱的祖父了! 恐怕嫉妒他,不仅仅是他的亲生父亲,整个陆家上下,对他都是嫉恨交加的。 陆忱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实情:“每每到这个时候,祖父总会去找家主告状,次数多了……后来,替祖父做主的,就变成了田夫人。” 家丑外扬,这下,自然是连陆家家主都不向着对方了。 即便是表面上向着,但私底下却会默认陆家子弟加倍的欺凌和抢占,同时杜绝了对方向田家告状的一切机会。 到了陆忱的父亲那一辈,情况更加严峻。 “陆家不再提供给父亲修炼的任何支出,父亲年轻气盛的时候,还去找田家做主过一二,那时,田夫人所剩寿元已经不多,区区百十来年而已,正准备不久之后闭关破境,所以直接做主让我父亲与陆家划清了关系,并且给了我父亲一笔资助,另立门户……” 说到这里,陆忱的脸上满是苦涩。 离开了家族的依靠,没有了家族的撑腰,一个修为甚至连筑基都不到的修士,又哪里会有什么活路呢? 一开始的时候,顾忌田家,顾忌田夫人,并不敢做什么,可是时日一久,原本顾忌的,也无所顾忌了。 尤其是十几年之后,传来田夫人闭关失败,生死道消的消息…… “他们把过错归结到了我父亲身上,他们说,是因为……是因为在田夫人闭关之前,父亲去找她,仗着从前的那一点恩惠,令田夫人心中挂念故人之后,以至于破境失败……” “简直欲加之罪!他们以为修士都是纸糊的吗?装了点儿心事就能成心魔?”云襄愤愤地一拍桌几,“再说了,闭关破境失败,身死道消的多了去了!那是道心不够稳,修为经不起打磨,天道不愿意让她晋升呢!” 陆忱苦笑了两声,这话,谁都可以说,可只有他不能说。 那是田夫人,是田真人的母亲,也是对他有恩的人。 “那后来呢?田家找你们报复了?” “没有,”陆忱摇了摇头,他是个实心眼的人,不会说违背本心的话,“田家从始至终也没有对我们怎么样,只是……” 他们什么都不做,有人会替他们去做。 比如,因他们而遭到贬斥的陆家。 “我爹得来的灵材,法宝,灵石,都是田夫人相赠,他们不敢明着来抢,于是……于是就设计了一连串的骗局。我爹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与陆家断绝关系之后,结识了几个修为差不多的散修,他们……怂恿我爹把田夫人赠予的灵材、法宝都换成了所谓的修炼速成秘籍,灵根改换大法……为了能够凑齐所谓的能够改天换命的‘夺天造化丹’丹方上记载的灵材,他挥空了所有的灵石,从各个黑市里购买罕见的灵材,还欠下了巨额的债……” “咦?黑市买灵材,还能够赊账?”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黑市她虽然没去过,但是听万昕说过,也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其中有的各种罕见的灵材,通常都是高阶修士相互之间以物换物交易所需的,而普通的交易,则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即便是老手,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刻。 但在黑市交易,都有一个原则:银货两讫,现场结清。 从来没有听说过,哪里的黑市,还能够赊账的! 陆忱苦笑一声:“自然是不能的。” 云襄恍然“哦”了一声:“所以,这也是他们的圈套?” 陆忱点了点头。 云襄眼珠一转:“你先别说,让我猜一下。他们卖给你父亲的灵材,其实也是假的,但你父亲不识货,对吧?” 陆忱嘴里泛着苦,再度点头。 云襄扯了扯嘴角:“所以,最后炼制那个什么‘夺天造化丹’的时候,也没有成功吧?” 陆忱不作声,默认了云襄的推断。 “夺天造化丹”既然是传说中能够改天换命的神丹妙药,哪有一次就能炼制成功的?即便是那些四品、五品的丹药,如万昕这样出色的丹修,也不敢保证自己每一炉都百分百炼制成功,更不能保证开炉之后成丹百分百就是上品或者极品的丹药。 这理由都是现成的,让人挑不出错的那种! 而且,炼丹失败,灵材都没了,谁也没有证据说,问题出在这些灵材是假的,指责炼丹师实力不济,可偏偏,那个丹修还是陆忱的父亲自己亲自选的! 云襄吐出了一口浊气:啧啧啧,这世上竟有如此愚蠢之人! 要不是当事人的儿子就在她面前,这句话云襄会直接说出口。 但是看陆忱这么难过的样子,云襄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后来呢?你父亲他,发现自己被骗了没有?” “没有……”陆忱摇了摇头,“炼丹失败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愈加暴躁,那些散修鼓动着他再凑齐一份灵材,再炼制一次,也许就成功了。” 云襄脸色微妙:“……他不会,又信了吧?” 然而,她低估了妄图逆天改命而陷入疯魔的人究竟有多执着…… 陆忱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个不愿停下来的赌徒,他们坚信天上会掉馅儿饼,坚信下一次,就可以翻盘。可是下一次,就是永远不会到来的那一次啊! 第190章 何为执念(9) 云襄扶额:这世上竟有如此愚不可及又疯魔之人! 明明已经把所有的灵石、灵材、法宝都挥霍一空,还欠下了巨额的债,怎么还能够有勇气继续呢?他能拿什么继续啊?! “先是我姐姐,然后是我娘,最后是……我……” “哎?”云襄眨巴眨巴眼睛,“什么意思?” 陆忱沉默了许久,然后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炉鼎。” 云襄的脸色有些复杂:“……” 她原本是不知道炉鼎是做什么用的,但是三年前前往道春中世界,意外遭遇了绿裳的真灵,才搞懂炉鼎究竟是什么。 所谓炉鼎,就是供男修吸取阴元、采阴补阳,或者供女修吸取阳精、采阳补阴,以提高自己功力的低阶修士! 这是一套源自于魔族的功法,名为“合欢”,一度被正道修士唾弃为邪魔歪道! 可是,偏偏有修士另辟蹊径,将之转换成了人修可以使用的功法。 修仙之路漫漫,道阻且长,终究会有人抵不过这种修为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修炼方式的诱惑,走上捷径。 “所以,是田师兄救了你?” “嗯,”陆忱点了点头,“炼丹失败后,父亲的脾气变得非常糟糕,原本只是……偶尔对我娘,姐姐和我打骂,不过,娘和姐姐都会护着我。炼丹失败后,这种打骂,就变成了经常。娘和姐姐私下里偷偷积攒的一点少得可怜的灵石,也都被他抢走了,然后有一天……他就把姐姐带走了,然后……” 陆忱的眼眶泛红,两手紧紧的攥拳,神色满是自责。 云襄心有不忍:“今天先不说了……” 陆忱摇了摇头,通红的双眼里噙着泪水,不住地往下落:“是我没用,应该是我保护娘亲,保护姐姐的,可最后,反过来却是她们来保护我……” “你,你那个时候还小……” 云襄想起了当年,鬼蜮幽冥宫毁了青丘小世界时的情形,阿雪和狐狸姐姐们拼了命地保护她,将她带离险境…… 她本就不是个感情敏锐的人,开心和失落,她能感觉到,但是爱和恨,似乎并没有那么明显。 就好像她每次想起青丘小世界,心里泛起的都是失落、遗憾,而对毁了青丘小世界的鬼蜮幽冥宫,有的只是讨厌的情绪,并不是——恨。 但是,她又对是非善恶,有着很敏锐的自判: 比如,在道春中世界,遇上绿裳那档子事,她心中涌起的是愤怒,是一种基于对善与恶的判断之后做出的决断。 再比如,她对萧晧的喜欢,对寒岐的亲近,对万昕的信任,对陆忱的相帮,对邱正胤、孙正海、余正弘的厌恶……这些都是基于她对是非善恶的评断,然后选择跟这个人亲近或者疏远,哪怕是宋元郗那样对她动了杀招的人,她也没有生出什么恨意来。 同样是被保护的那一个,陆忱因为母亲和姐姐为保护他而殒命,感到深深自责,但是她好像从来就没有因为青丘小世界的被毁,因为阿雪和狐狸姐姐们受伤、失散,流离失所,而生出过对自己的自责,也没有因为因此而对鬼蜮幽冥宫恨之入骨。 “后来,我娘也被他们抓走了,也是被卖去当……”陆忱咬着牙,没有把那两个难堪的字眼说出口,“当时,娘还带着我,我们还在一起寻找失踪的姐姐……娘那时以为,他们是来抓我的,拼命把我推开了,让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是,他们只把娘抓走了,并且告诉我,姐姐已经死了,她的尸体,就被丢在乱葬岗……” 乱葬岗,乱葬岗,地如其名。 它不是专指某一处地方,而是这一类集中胡乱丢弃尸体的地方。 相比起这里,身死道消,肉身毁去,或许还算得上是一种对其生前的敬畏。 在乱葬岗里被丢弃的,多是修为极其微末的修士的尸体,他们的存在,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动用灵火烧了,都嫌浪费灵力。 而陆忱的姐姐,就是在被榨干最后一点儿利用价值之后,被人随意丢弃在了那里。 “我在乱葬岗找到了我姐姐,她,她明明才十五岁,可是……”想起姐姐的死状,陆忱依旧会浑身打颤。 头发发白,如凌乱的丝线一样干枯错结,脸色枯槁惨白,唯有两只眼睛睁得浑圆,不满血丝,爆突欲出…… 这大概就是“死不瞑目”的真实写照了吧。 正道宗门三令五申,严禁贩卖炉鼎,但是明面上没有,不代表私底下没有,而且因为风险激增,交易的灵石更为丰厚。 陆父用女儿换了一笔,用自己的道侣换了一笔,但是两笔加在一起,也填不上他原本的欠债,更何况,他又收了几样“灵材”,欠下的巨额灵石,便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就在陆忱的娘被带走的第三天,还是那些人,很快就找到了他。 他们根本就不怕陆忱能够逃得走——他们虽然是散修,但雇佣他们来办事的陆家,尽管只是田氏家族的附庸,却也有的是手段知道他的下落。 对他们而言,这一次一次抓人的过程,对对方是一种折磨,一种痛苦,但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种快感,一种享受——一种凌驾于他人生死之上的享受! 更何况,这时的陆忱,还在乱在岗,还跪在他姐姐的尸体的旁边。 然后,他就被几根残肢兜头砸了一脸——那是他母亲的残肢!其中那颗被当作球一样砸向他的头颅,脸中还带着血红色的泪水干涸留下的痕迹。 这些畜生,竟然连个全尸都不曾留下! 云襄仿佛看到了那个凄惨惨的画面:被随意弃置在乱葬岗上的尸体,流着血泪的冰冷头颅,一个或许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的瑟瑟发抖的少年,还有来自一群丧心病狂的恶徒们肆意张狂的笑声和仿佛看待任他们随意刀俎的羔羊的目光。 云襄很是愤怒。 这些修士,便是把他们丢入畜生道,也是便宜了他们! “你有把田夫人赠送的那道灵符捏碎了吗?” “嗯……”陆忱低低地应了一声,但即使田彦斌收到了他的求助,却也没有那么快赶到,就在那被拉得无比漫长的等待和奔逃里,“我,看到了姐姐……” 第191章 何为执念(10) 云襄一愣,试探性地问道:“你看到的‘姐姐’,是她的……真灵?” 事实上,应该用“恶灵”来形容更为合适。 陆忱迟疑着点了点头:“姐姐拖住了那几个散修,让我快跑。我不愿,可是姐姐说:‘跑!趁我还能撑得住显形!’然后,我跑了……逃跑的时候,跌入了一口……棺材里,那棺材明明不是什么好木料,明明不是那么牢固,可我就是挣脱不出去……我在里面等了很久,被困了很久,听着那些人的哀嚎,听着姐姐的哀嚎,听着越来越凛冽的风声……棺材里很冷,很冰,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游走,试图吞噬我的生气,抢占我的躯壳,我哭喊着叫姐姐,可是却喊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用力地敲着木板……” 直到某一刻,木板碎裂,耀眼的光芒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陆忱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本就一片狼藉的乱葬岗,新添了不少残肢血污,血液的腥臭味和腐尸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就在这样污糟的环境下,有一位神色倨傲的青年,手执一柄散发着荧荧白光的仙剑神情默然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地问道:“是你吗?” 那个捏碎了灵符求救的人,是你吗? 然后,无家可归的陆忱,就被田彦斌带上了天玄宗,成为了外门弟子,严令告诫他不许惹是生非,不许让他人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许他再去麻烦他。 毕竟,陆忱那一家子,已经给田夫人造成过不小的麻烦。 陆忱的父亲,就他那脾性,没什么本事还总是惹事,没过多久就被人打死了。 至于姐姐…… “田真人说,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陆忱声音哽咽。 人死如灯灭,魂魄本当受到轮回之力的指引和困束,经由冥河古道入六道轮回,方能再度转世。若是魂魄留恋人世,强留阳间,必须要汲取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对抗轮回牵引之力。而鬼魂所能汲取的力量,除了活人的生气外,其他具是三千世界里的恶念:贪、嗔、痴、怨、憎……这些,都会教其成为一只恶灵。 陆忱的姐姐陆霞本就在死前遭受了极大的苦楚,怨气深重,成形不久,却能与几名修士交手,同归于尽,足见其身上戾气之重,短短的时间内,汲取了多么庞大的力量。 可同时也说明,轮回大阵真的出了不小的问题。 但话又不得不说回来,陆霞变成了恶灵,居然还没有完全丧失心智,还记得陆忱。 这是因为“保护低低”是她的执念,生前是,死后亦是。 哪怕在强大的怨念的侵蚀下,也还能记得陆忱,记得对方她最想保护的弟弟。 如果所有的生灵,在死亡的那一刻都没有执念,那该有多好啊!这样,魂魄就会乖乖地去冥河古道,六道轮回也不会出什么事,厚土巫族身上的担子也会轻松很多。 所以,像她这样,在爱与恨上感情淡漠的人,也挺不错的,至少不会有什么执念,至少不会在她死后对牵引她魂归六道的轮回之力有所抵触,不枉她是厚土巫族的卜灵,不会明知不可为而强行违抗天道。 ※※※※※※※ 陆忱难过了很久,但是,一直压在心底从未吐露的事情说出来,却也让他释然了些。 云襄琢磨着该怎么安慰他——毕竟,她还没有试着去安慰过什么人。 “你姐姐虽然不在了,但你还有我这个师姐呀!”云襄拍了拍陆忱的肩膀,“以后师姐罩着你,谁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教训他们!” “谢谢……云师姐。” 陆忱抹了一把眼泪,真诚地向云襄道谢。 云襄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你自己也要好好修炼呀!这样,至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还有实力逃走,有来向我告状的机会!” 陆忱神情有些呆愣,一双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云襄。 云襄狡黠一笑:“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这是我八姐教我的,被欺负了一定要还手,要是还手打不过,就赶紧跑回来搬救兵,姐姐们会帮我讨回公道,把对方打趴下的。你说对吧?” 陆忱还是有点儿呆呆的,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应该找机会让你跟万师兄见一面的,他是不是‘天玄宗第一丹修’不好说,但是啊,论起逃跑的功夫,他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他跟萧师兄虽然都是出窍期的修为,但是啊,他的战斗力掺了太多的水分,”云襄摸了摸下巴,“估摸着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呢!” 毕竟,万昕打不过宋元郗,而宋元郗又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由此可知,以万昕的术法,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 更何况,她还可以用水系术法,全程压制万昕打,先机在她手里头攥着呢! “但是呢,他就有一个优势,遇到什么危险,溜得比谁都快!所以啊,他每次都是受伤最轻的那一个。就比如说上次,我们在……” 云襄开始说起自己这些年跟萧晧、万昕之间发生的事,有惊心动魄,也有啼笑皆非。 陆忱的神情也随着云襄的讲述,来回变幻,或是惊呼,或是殷羡。 不得不说云襄的人生实在太过精彩——哪怕只是窥伺一隅,只是听她眉飞色舞的描述,就能感觉到这一点。 “云师姐,你跟师、师叔们的关系可真好!” “还行吧,”云襄认认真真地想了一想后,给出了这么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也就是跟大师兄、萧师兄、还有万师兄之间稍稍熟稔些,而且……也没有那么好。” 虽然对比邱正胤、孙正海、余正弘对陆忱的刁难,对比外门弟子之间的勾心斗角,云襄觉得自己能够理解陆忱的殷羡。 但是,从道春中世界回来之后,萧师兄对她的态度就跟从前不太一样了;而大师兄傅文焕,一直都是对所有人都挺好的,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倒是万昕,虽然总是拌嘴,吵吵闹闹的,反而是一直最形影不离的,只不过,现在也被“发配”到中世界去了。 她只是本来就对爱与恨不那么明显,又习惯性地把开心的事情记下来,每天该吃吃,该喝喝,有事不往心里搁,罢了。 第192章 故人有讯(1) 自禁足的第一日,云襄和陆忱把话聊得挺开,两个人的关系就一直非常的融洽。 对于一个对自己颇有善意的人,尤其这次禁足还是因他而起,陆忱的表现自然是加倍地对云襄好。 “小陆忱,今天的晚餐让食坊的厨修用果香木烤,那样烤出来的肉特别香,也特别嫩。” “好的,我马上去通知。” “小陆忱,你去诏训殿发任务,收两只刺猪,活的,先到先得,收到了就送到食坊去让他们做烤乳猪。” “好的,我马上去诏训殿。” “小陆忱,昨天教你的水盾术,我想了想,防御术法还是没有攻击术法来的有效,我先教你水箭术吧,虽然学起来比水盾术要难一点,但是,效果比水盾术要好!” “……好的,云师姐。” “对了,让你去跟我大师兄打听跟萧师兄一起下山的还有谁,你去问了吗?” “没、没有,傅师叔他这段时日闭关不见……” 云襄吃烤肉的动作一顿:“大师兄闭关了?是要晋升小境界了吗?” 陆忱摇了摇头:“不知道。” 云襄嘟了嘟嘴,冲陆忱勾了勾手指,小声说道:“那你想办法帮我打听打听,看看阵堂的钟师姐钟芸靑在不在。” 陆忱听话地点了点头,顺口问道:“云师姐,你是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要我带给钟师叔吗?” 云襄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她跟钟芸靑没什么话说,也不可能带什么东西给她!只不过,她现在才想起来,去新开的秘境探索,要有阵修一道去。 她是担心,跟着萧师兄一起去的阵修,是钟芸靑! “你就帮我打听一下就可以了,别让别人知道是我让你打听的!” “……好吧。” 陆忱有些为难地应下了,思虑着该怎么帮云襄打听到钟芸靑在不在阵堂,又不让人知道是云襄想打听这件事的办法。 毕竟,他现在每日往来于食坊、洞府、鲲鹏殿和诏训殿,内门弟子很多都已经面熟他了,知道他是奉掌教玄翊道人法旨“照顾”被禁足的小徒弟云襄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每一次打听传话,都代表着云襄的意思。 这还真是个难题! “对了!”云襄突然眼睛一亮,“你可以去阵堂找一个叫白若凡的亲传弟子,她跟钟芸靑关系可不好啦,她肯定知道钟师姐在不在宗门里!还有啊,你就……假装帮我去阵堂兜售灵材好了,我不急,你慢慢来……” 陆忱点了点头,表示保证完成她交代的事情。 可是,这一位嘴上说着不着急,却是每天一询问,跟吃烤肉似的天天不落,弄得他也感觉挺焦急的。 ※※※※※※※ 转眼大半年过去了。 这一天跟这大半年的每一天一样,云襄照例做完了早课,照例吃着陆忱从食坊带回来的烤肉。过问了陆忱修炼太上玄清法的情况,又过问了对方修炼水箭术的进展,正准备要在对方憋红一张脸却找不到借口离开前问一句“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就听见了洞府外传来了有点儿熟悉的动静。 云襄示意陆忱出门看看。 洞府外设下了禁足结界,她出不去——当然探个头还是可以的,可是,她就不乐意探这个头,免得被人瞧见了揪着小辫子告状,说她禁足不安分! 这还是被罚禁足经验丰富的万昕告诉他的。 当然了,有时候为了逃脱师尊玄翊道人安排他下山或者敦促他去鲲鹏殿与师兄弟们切磋,他也会故意犯禁,还主动要求人去举报他…… 不得不说,在玄翊道人为了这个天资卓然却痴迷丹道、不修术法的弟子操碎了心的同时,万昕也是为了应对自家师尊给他安排的奇招动够了脑筋。 事实上,以她这些年来对万昕的了解,其实有一个挺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利诱。 对于一个痴迷于丹道的丹修而言,最有吸引力的无非是两样东西:灵材和丹方。 那些古朴稀有的丹方,那些罕见难寻的灵材。 前者,只要支付足够的灵石去书海中寻找,总会找到一两个难得的古方;至于后者,可别说,在玄翊道人的玉虚幻境里,可是有不少呢! 就是不知道玄翊道人为什么不用这种方法。 实则是云襄自己不知道,那玉虚幻境并非属于玄翊道人私有,而是属于天玄宗掌教。有些灵材,他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给予。 正胡乱想着,恰听得陆忱的声音从洞府门口传来:“云师姐,是传讯灵蝶。应该是万师叔又给你传讯了。” 见得次数多了,陆忱也知道那位远在道春中世界紫虚阁的万师叔,每隔一个月,都会准时给云襄送来一只传讯灵蝶。 大概也是因为被关得无聊了,云襄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一个“知道了”。她把自己被禁足的事情跟对方说了,结果不到一个月,又收到一只传讯灵蝶——这还是因为万昕已经对她言简意赅的回应习以为常,直接开炉炼丹,把时间给耽搁的。 那只传讯灵蝶洋洋洒洒几万字,九成以上都是骂宋元郗的,还有半成是骂清虚一脉的,最后寥寥半成安慰了云襄,并且表示以后他炼的丹药绝对不卖给宋元郗,至于清虚那边,加价一倍,爱要不要! 听得陆忱是瞠目结舌,对这位万师叔刷新了新的认知。 这一次,万昕送来的讯蝶里,又说了什么呢? 陆忱小心翼翼地把传讯灵蝶带入结界中,双手捧着交给了云襄。 云襄抬手一挥、一抹,那传讯灵蝶当即消散成一片闪烁着蓝色微芒的尘埃,然后在半空中排列组合,在一片浮光掠动的光幕里,出现了万昕挤眉弄眼的模样。 “小狐狸,收到我给你的传讯了吗?你是不是还在被禁足啊?师尊就没有护个短,把你提前开释出来吗?”说到这里,影像中的万昕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哎,肯定没有啦,毕竟,现在你身边没有一个能在师尊面前说的上话,又是全心全意向着你的我啊!要不然,你肯定早就被放出来了,你说对吧?” 第193章 故人有讯(2) 熟悉的嬉皮笑脸,熟悉的厚颜无耻,熟悉的大言不惭。 云襄扯了扯嘴角:没错,这绝对是万昕本人,完全不用怀疑。 “我跟师尊也穿了讯的,我已经被流放到紫虚阁三年了,三年啊!”万昕比了一个“三”的手势,神色夸张,“你说,这种苦差事,也得让弟子们轮流来吧?怎么就一直摊在我身上?我真的承受不起这份重担啊!” “而且,青槐掌教真的是越来越小气了!我每次问他要点儿灵材,他都扣扣索索的,一点儿都没有个掌教的大气!紫虚阁好歹也是道春中世界位列前三的宗门啊!就这么点儿灵材都不舍得给我!亏得我还有沐老哥那边的支持!哼,青槐这个小气鬼掌教!他也不想想,我这个‘天玄宗第一丹修’在他这方土地上炼丹,那是他的造化,是他们紫虚阁几千年积累的好运气!居然连一点灵材都不给我!” 再度偷听到万昕对紫虚阁青槐掌教吐露的牢骚和不满的陆忱,努力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 然而,万昕似乎是预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一样,直接提到了他。 “小狐狸,那个每天负责‘投喂’你的小弟子是不是也在啊?我记得你说他胆子很小的,他听到我说青槐掌教的坏话,是不是吓得不敢说话,恨不能捂着耳朵说‘我没听到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了呀’?” 云襄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僵硬的身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光幕上,万昕露出了坏笑:“小子我告诉你,你知道的太多会被灭口的!以后记得要绕着我走,也要绕着青槐掌教走,知道不?” 陆忱捣头如蒜,哪怕对方看不到,也是如此。 却听万昕继续道:“不过,你应该没什么机会见到青槐这个小气鬼的吧?” 陆忱一僵,觉得确实有道理。 但是,万一见到了,他一定绕着走,一定不会把这话转告给青槐真人的! 毕竟,这件事就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万昕自己不会去说,云襄也不是个多嘴的人,他必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做到打死也不说! “小狐狸,我跟你说哦!你让我留意菩提中世界那边,新开放的那个遗府。紫虚阁虽然没有派人过去打探情况——毕竟他们现在元气大伤,又差遣不动我这个怕死的去冒险,所以他们一直跟四方阁那边买消息,随时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当然了,我现在作为大长老之一,这些消息我都是能看得到的。我猜,你是想知道,钟芸靑是不是跟着萧师兄过去了吧?”万昕桃花笑眼一弯,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我猜中了对不对?啧啧啧,小狐狸这是长大了,春心萌动了呀?知道要守好自家的白菜,呃,不对,自家的烤肉,不然别人兜碗里装走,对吧?” 云襄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萧师兄才不是烤肉,更不是白菜!” 说完,看了一眼还在一边装鹌鹑的陆忱,轻咳一声:“小陆忱,你先去练习水箭术吧,你的进度有点儿慢,这都小半年了,成功率还只有五成,要好好努力,不要偷懒!” 陆忱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不满,直接溜去了自己的那间石室,任由云襄在石室门口设下了一层结界,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云襄这才重新看向传讯灵蝶幻化的光幕,听万昕继续“胡诌”。 没办法,传讯就是有这个弊端,上面的废话必须听完,不像没对面说话,可以直接打断,强势要求对方“说重点”。 万昕仗着两人相隔甚远,一个在昆仑大世界,一个在道春中世界,絮絮叨叨地打趣云襄好一段,然后才直击重点:“钟芸靑去没去这事儿吧,还真不好说。她自己是肯定要去的,但是吧,她老子未必会让她冒这个险。钟老头儿就这么一个闺女,宠起来是肆无忌惮了些,但是未经开发的遗府有多危险,他还是知道的。他自己都不敢说,亲自带闺女进去能绝对保证她的安全——不过,他一个阵修,跟剑修区别还是蛮大的,也不好说。万一钟芸靑坚持,他把自己压箱底的保命法宝给自家宝贝闺女带上,放她去了也有可能。这事儿吧,你要不还是等大师兄出关了再问问?或者,等你禁足完了去问问师尊?毕竟是去探索遗府的,应该……也没什么工夫拉近乎吧?退一万步讲,萧师兄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对待师姐师妹们,从来都是一脸客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估计是从来都没想过道侣的事情。小狐狸,你……节哀啊!” 万昕露出了颇为遗憾的神情,然后当即嘿嘿一笑:“不过小狐狸你年纪还小,寿元也很长啊!万一萧师兄哪天开窍了呢,对吧?或者,你也可以考虑考虑我,我除了……打不过萧师兄这一点无力反驳之外,其他哪点都不比萧师兄差的吧?你要找道侣,也不是要找个陪你打架的,何必就只盯着萧师兄一个呢?考虑考虑我呗~” 光幕上,万昕的影像凑近了几分,冲着她眨了眨眼,一脸“真诚”。 云襄“呵呵”笑了两声,完全没有把万昕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好吧,我知道你又腹诽我废话连篇了吧?那就言归正传!”万昕收起了嬉皮笑脸,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关于那个遗府,四方阁给出的消息是,还没有正式开放,也还没有找到正式的入口。但是,前些日子有人用献祭的方式,强行打开了一个入口。这种强行打开的入口极不稳定,且在遗府尚未开放时强行进入,有很大的可能会触动禁制,有去无回。事实证明,大部分强行闯入的修士,玉牌已经碎了。以萧师兄的稳重,应该是不会冒险的。而且,萧师兄此行也只是打探,应该会等到找到真正的入口再进入。不过,按照四方阁传出来的消息……那个遗府开放的时间,应该马上要到了。” “最后一件事,我已经基本炼出了烤肉味儿的辟谷丹——就是烤的有点儿糊……不过没关系,相信不久之后,就可以成功啦!哈哈哈……” 第194章 故人有讯(3) 这一回的传讯,依然在万昕厚颜无耻的笑声里结束。 虽然笨蛋昕总是嬉皮笑脸,总是大言不惭,但是不得不说,舍弃掉那些废话之后,他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而且,他也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作为天玄宗里知道云襄最多秘密的人,除非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并且确定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万昕只字不提这些事,也包括他一直锲而不舍地想要炼制出能够应对搜魂术而不泄露这些秘密的丹药。 即便是上回,萧晧猜出了云襄的身份,他也不曾露馅儿半分。 天玄宗里,云襄最想亲近的人是萧晧,但是最信任的人,却始终都是万昕。 他是在她心里,信任感仅次于寒岐和阿雪的人。 何其有幸? 而与此同时,陆忱也在感慨天道对他的眷顾,生死危急之际,田真人及时赶到,救了他的命;在备受欺凌之时,有一个温暖爱笑的云师姐——其实是云师叔——路见不平。 他往昔的人生坎坷,失去了挚爱的亲人,受尽了悲苦磋磨,他依然还是那个怯懦胆小、不敢惹事的性子,但是,却不再觉得每一天的日子这么难捱。 “娘,姐姐,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呢?” ※※※※※※※ 陆忱发现,自从云襄这回收到了万昕的传讯灵蝶之后,便不再询问他去阵堂那边打听的进度了。 本来,他一个外门弟子,就不受阵堂那些趾高气昂的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的待见,还是因为他带着云襄的灵材来交易的缘故,给他几分眼色。 他也不敢贸然打听白若凡白师叔是哪一位,只是默默地记下每一个他知道了姓名的阵堂弟子,然后下一次,再来阵堂,找机会接触不曾打过交道的阵堂弟子。 次数多了,阵堂里的弟子们自以为看穿了他的小计俩——毕竟每一个外门弟子都是这样削尖了脑袋想跟内门弟子、亲传弟子甚至嫡传弟子攀上关系,而陆忱不过就是这么多打着这种小算盘的外门弟子中的一个。 原本就带着不屑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鄙夷。 陆忱能够感觉到,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甚至又几分庆幸,庆幸自己不曾辜负云襄的信任,不曾让人发现他的真实目的,也未曾让阵堂的弟子们觉察他的所为是受云襄的指示。 云师姐真是太聪明了! 就是他太没用,进展地这么慢,直到云襄一年的禁足到期了,他都未曾找到白师叔的下落,也不曾打听到钟师叔是不是跟随萧师叔下山去了。 这让陆忱很是汗颜。 不过,云襄倒是没跟他计较这个。 她前脚解了禁足,后脚就直接去了傅文焕的洞府找了剑灵素影,开门见山地直接询问。 “钟道友吗?她确实跟着萧道友一道去了菩提中世界。” 素影也没有隐瞒,把跟萧晧一同前往遗府探查的弟子和长老都告知了云襄。 云襄追问了一句:“那,萧师兄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素影有些为难:“这就不清楚了,主人闭关之前也不曾说。” 云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素影姐姐。对了,大师兄什么时候出关啊?我在禁足的时候,于风系术法上有一点儿困惑,想请大师兄指点一二的。” 这个答案依然是不确定,不过,能知道的是傅文焕并非是因为要晋升小境界而闭关,只是前些时候偶有感悟入定。 这样,出关的时间就更不好说了。 但终究是好事一件,云襄笑眯眯地道了一声“恭喜”,然后就跟素影告辞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恪尽职守的剑灵,看着那个额心印着一枚颜色红艳的火焰标记、一袭红衣劲装的剑灵,什么都没有说。 ※※※※※※※ 云襄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素影的情形,她也是这个样子的,身着红衣,只不过额心一枚火焰,颜色好像不像现在那么红艳,而是带着一点点橘色的红。 那时的素影,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件叠好的天玄宗弟子道服,道服之上,是一块白色的玉符。 那道服是她在天玄宗的第一件法衣,那玉符是她现如今还居住的洞府的云符。 她的法衣,是素影帮她换的;她的洞府,是素影帮她装点布置的。 那时,年仅五岁的她,还问素影是不是忆灵。 ※※※※※※※ 三千世界里,不得不说,忆灵,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 它确实是魂魄的一种,但却又不是真的魂魄,而是一种因果羁绊——连执掌轮回的厚土巫族都无法也不能去斩断的羁绊。 忆灵,是不入轮回的。 所以忆灵,也是没有来世的。 它会带着生前所有的美好和眷恋,守着于它而言最重要的人,直到这最眷恋的人身死、道消,然后护送对方进入轮回,最后消散。 用魂飞魄散,换一世守护。 这便是忆灵。 而且,忆灵因为心存生前所有的美好,鲜少会变为恶灵、死灵。 当然,一旦恶化,这一层因果羁绊便不再会成为它的庇佑。 虽然当年的云襄当场改口,自承经验不足,怕丢脸,让素影帮着保密,但是这些年来,她自己心中愈发确认——素影就是忆灵。 她额心的那枚火焰标记由橘红变成殷红,正是因为她身为剑灵,受血气沾染日渐深重的佐证。 大师兄这几年一直不曾下山,且几乎每日都会在鲲鹏殿为宗门内的弟子解惑释疑,帮助掌教玄翊道人处理宗门内务,按理说,身为“剑灵”,这几年鲜少跟着傅文焕去经历杀戮,这枚火焰标记,又是因何而颜色加深的呢? ※※※※※※※ 太上无极殿,三清神像前。 云襄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对三尊行礼:“见过师尊、师伯、师叔。弟子禁闭反思一年,自感先前行事莽撞,违反宗门规矩,有愧师尊教诲,特此前来请罪。” 玄翊道人神色平静,摆了摆手:“你二人皆是有错,非一人之过。你既已知错悔过,又受了惩罚,便作罢吧。往后行事,尚须三思而行。” “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第195章 故人有讯(4) 对于这个小徒弟,玄翊道人的心情很复杂。 她的身份——清玄道人楚临渊遗留下来的血脉,厚土巫族至关重要的存在,且极有可能继承了后土祖巫的血脉,这一切,注定了她的特殊,注定了她必须被特殊对待。 上善伐谋,至善伐心! 哪怕这一切是鬼蜮幽冥宫的安排,他们也不愿意把云襄往外推。 因为,这极有可能是他们能够把握住的证道飞升的唯一机会,即便是蚀骨的毒药,他们也得咽下去。 而且照目前的情形来看,鬼蜮幽冥宫也一直试图把云襄抢回跂踵大世界。 至少可以证明,九尾天狐将云襄送到天玄山脉,送到天玄宗,不太可能是出于鬼蜮的授意。 可玄翊道人心头总有几分阴霾挥之不去。 广袖一挥,一个朴素圆形的蒲团无声无息地从地砖面上滑了过来,不带丝毫烟尘,分毫不差地在云襄身前处停下。 玄翊道人声音无波无澜:“听说,你在教那个叫陆忱的外门弟子学习水箭术?” 云襄点了点头:“是的,师尊,陆忱是水木火三灵根,主修水木灵根,所以弟子禁足之余,对其在水系术法的修炼上稍加指点,除了水箭术,还有水盾术。弟子不敢违反宗门规矩,陆忱都是去了术堂支付灵石,购买了这两门术法的法决,并非是私下授受。” 玄翊道人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没有说破这其实也是变相的私相授受。 毕竟当初,万昕就是用这种方法,教云襄火系术法的,就是直接走了个形式而已。这件事,玄翊道人也知道,当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也不好再说云襄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当。更何况宗门里原本也并不禁止这种做法。 “你有意日后将他收入门下,作为弟子?” 玄音道人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嫡传弟子的资质都是天玄宗最出众的,等他们这些老家伙的时代过去,撑起宗门的,便极有可能是这些弟子们,他们会成为长老,首座,甚至掌教。 而云襄的全灵根资质,又是这些嫡传弟子中最为出色的。 以她的修炼速度,也很有可能会后来居上,比大部分嫡传弟子先突破化神期。 不是玄音道人高看她,她的年纪,境遇实在不能用常理来推测,以至于她还未结婴,就提出了收徒之事。 陆忱的资质,倒也不算差。 厚土巫族与修炼无情道的修士很相似,她们最不愿沾染因果,如果云襄有意收这个陆忱为弟子,那么云襄与陆忱之间,与天玄宗之间,就牵扯上了因果,届时也可以让他们多一成把握。 玄翊道人也体悟到了这位师兄的用意,看向云襄的目光看似平静,眼底却压抑着期许。 云襄却也坦然:“师伯为何会有此一问?” 难道是清虚一脉像宋元郗那样迫不及待地相当真人、想开门收徒的弟子很多吗? 这话,云襄当然没有说出口,她眼中带着疑惑:“师伯,我如今还不过是个金丹修士,距离出窍期、化神期,还早着呢!况且,我与陆忱年纪相仿,比较谈得来。若是哪天变成了师徒,呵呵,这差了辈分,还能这么相谈甚欢吗?我倒是更希望,陆忱能进入内门,最好是能蒙哪位长老师叔青眼有加,成为亲传弟子,这样我就可以真的当他的师姐,我就不是小师妹了!” 灿若星辰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天真的笑。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此没有多说什么。 师徒两人又聊了几句,玄音道人不再多言,而碧玄道人则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若无他事,你便先……” “师尊,子弟尚有一事,想请师尊做主的!”云襄有些急迫地出声,“师尊,当初您安排了大师兄、萧师兄和万师兄三人指点弟子的修炼,如今万师兄和萧师兄都不在门中,傅师兄又在闭关,所以,弟子想,弟子想……” “你想如何?” “弟子的修为在金丹后期盘桓三年有余,未尽寸许,弟子自忖,或许是弟子年纪尚小,见识浅薄,以致心境无法提升,阻滞修行。所以,弟子想……想下山,去……去寻万师兄,或者萧师兄,一道再历练一番……” 云襄的声音不自觉地降低了几分,因为提这个要求,她心里没底,她知道玄翊道人多半是会拒绝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玄翊道人脸上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你一个人?独自下山?” 云襄点了点头:“弟子如今,已经是金丹后期修为,按照宗门规矩,确实可以单独下山。但是……若果真让弟子一个人下山,弟子心中亦是忐忑。如有宗门中的师兄或者师姐陪同一道,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云襄当然是希望可以自己单独下山,毕竟,她可以提前联系寒岐哥哥。一个合体期的修士陪同,自然是没在怕的。 不过,这个理由是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出让宗门内的师兄师姐一同前去。 玄翊道人略作沉吟,断然拒绝了她:“不可。” “师尊,为何?” “修行大道,本就道阻且长。”玄翊道人声音平和,语气波澜不惊,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了几分感叹,“你确实灵根绝佳,天资卓绝,修行速度远非常人所能比,八岁结丹,不过十二岁便已达到金丹后期的修为,本座虽为天玄宗掌教,半步大乘,却也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修为一日千里的先例。只是如此,你更应当沉心静气,好好打磨修为,切勿为修为境界之晋升而贪功冒进,莫要辜负了你这万年难遇的绝佳灵根资质才好!” 三年筑基的天才,或有不少;三年结丹的修士,凤毛麟角;而仅仅三年就想结婴,恐怕在这三千世界里,云襄是独一份了! 玄翊道人不得不感慨于她的初生牛犊,当真是胆大妄为! 一句轻描淡写的“修为在金丹后期盘桓三年有余”,一句理所当然的“年纪尚小以致心境无法提升”……真是异想天开! 第196章 故人有讯(5) 放眼三千世界的修士,天资、灵根再好,哪个不是为了修为晋升渡劫而做充分准备?天时、地利、丹药、法宝…… 哪个不是为了渡劫能够成功,而不断在境界大圆满时不断打磨?别说是打磨三年,打磨三十年,都有嫌不够的! 可偏偏云襄一句轻描淡写的“修为在金丹后期盘桓三年有余”…… 若是换了旁人,玄翊道人一定会斥对方狂悖! 可是,若是从云襄的角度而言,她这一路修炼从未遇上过什么阻滞,一路顺风顺水,一日千里:从将将筑基到筑基后期,不过七日;从渡劫结丹到结丹后期,也不过不到两个月……也难怪她会觉得,在金丹后期盘桓三年,就算耗费良久…… 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哪怕是半步大乘的玄翊道人、洞虚后期的玄翊道人,都生出了一丝难掩的嫉妒。 唯有碧玄道人依然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实力展示什么叫做心宽体胖。 ※※※※※※※ 玄翊道人终究是没有同意让云襄下山的意思,倒是给云襄解惑释疑了几个她在修炼上遇到的小困惑。 出了太上无极殿的大门,云襄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明媚阳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漫无目的的信步而走,没过多久,却被艺人叫住。 云襄转头,赫然发现是本该在太上无极殿里的碧玄道人。 “泡——碧玄师叔。” 一个“胖”字差点出口,强行改了音调,不过碧玄道人还是听了出来,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们在背后都是叫我胖师叔的。” 云襄讪笑了两声,没有多说什么。 除却那些朝不保夕、为每日修炼精打细算的散修,修道之士多是器宇轩昂、清隽出尘之辈,尤其是修为到了化神期以上的,大家都相当在意自己的外表,当真是鲜少有碧玄道人这样——呃么,返璞归真的! “师叔,你怎么不在太上无极殿里?”云襄跟着碧玄道人走到对方设下的结界之中,眨巴着眼睛问道。 碧玄道人咧嘴,狡黠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掌教师兄与玄音师兄尚有要事商量,我这个腆居三尊之位的首座帮不上什么忙,就不留在那里碍眼了。” 云襄眼珠子一转,并没有对此多加评论,而是看了一眼周身的结界:“哦……那师叔你来找我,可有什么吩咐?” 碧玄道人笑得和善:“本座是专程来跟你表示感谢的呀!” 云襄眨巴眨巴眼睛,不解道:“感谢?” 她有帮到碧玄道人什么忙?或者,碧玄道人是准备让她帮着做点儿什么? 碧玄道人笑眯眯地点头:“其实啊,你禁足这事儿吧,也是委屈你了。这错本就不在你身上,宋元郗挑衅在先,还使出了阴阳玄天雷这样的杀招,你哪有不还手、等着挨打的道理?这事儿,他才是罪魁祸首。还有齐轩和邵云帆那两个小子,尤其是齐轩,为了捧宋元郗的臭脚,不尽职守,两个都是帮凶!” 云襄闻言,笑而不语。 事情已经过去一年,而且她也已经受完了罚,这位碧玄师叔现在给她鸣不平,实在是马后炮了不止一点。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碧玄道人自然是觉察到了云襄的警惕,然而他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从储物袋上一抹,拿出一个精致的玉匣,递到了云襄的面前。 云襄微微皱眉:“师叔,你这是……” “云师侄莫要误会,”碧玄道人胖胖的脸上笑容堆得更加灿烂,“你被禁足一年,而且……你也年纪小,有些事情不知晓也是应该的。这天玄宗大小试炼结界数十处,豢养的妖兽百余种,不过‘巡视结界’这种美差,鲜少落在碧游一脉上。这一回呢,这齐轩和邵云帆呐,玩忽职守,所以……未雨林这一处结界,如今是由我碧游一脉的弟子来负责巡视。” 云襄似懂非懂地看着碧玄道人,微微侧了一下脑袋。 碧玄道人也不指望她一下子想明白:“总之呢,就是你师叔我得了个大便宜,看你明明被清虚一脉的弟子欺负,还无辜被罚,心中不平。你的掌教师尊向来对玄音师伯敬重有加,得给他面子,我呢,一个腆居其位不怎么被待见的首座也不能帮你说几句公道话,心中有愧,所以啊,特地给你备了一份礼物,补偿你。” 云襄摆了摆手:“师叔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这事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师尊罚我是应该的。至于……未雨林的巡逻,那是师尊处事公正。无功不受禄,师叔您还是……” “给你就是给你的,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碧玄道人直接把玉匣塞到了云襄的手里,也不管她的怔愣,“这东西啊,对化神期修为以下的修士都很有用,对我来说啊,就没太大效果了。长者赐,莫要辞!我这个做师叔的,乐意给投缘的师侄送几样好东西,谁还能说什么?” 云襄:“……” 是不能说什么,但她容易遭人妒忌啊! 云襄莫名又想到了陆忱的那个祖父…… “还有啊,你方才在太上无极殿,向掌教师兄询问了修炼上的困顿,有两个还是在修炼风系术法上的困惑吧?若是愿意,也可以来问我,你师叔我,正好是风灵根的,虽然是个符修,比不得你师尊剑法双修,但符修对于术法上的见解,有时候比法修还要独到!” 碧玄道人从始至终一直是笑眯眯的,似乎很想让云襄感觉到自己施放的善意。 但是云襄心里总有一点儿怪异的感觉。 手里抱着玉匣,她也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碧玄道人态度又如此坚决,她只能收下:“那就多谢师叔了。” 碧玄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啊,你身边那个,叫陆忱的外门弟子,我挺你说,他修炼的是水木两系的术法?” 云襄点了点头:“是。” “那可巧了,本座的大徒弟顾旸,也是木灵根的,若是在木系术法上有什么问题,也可来找他求解,”碧玄道人拊掌,“我这个大徒弟啊,为人有些木讷,不太与师弟师妹们亲近,你要是能带着陆忱多跟他说说话,也算是帮了师叔的大忙了!” 第197章 故人有讯(6)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尤其是在这样的修真世道里,师道是极被推崇的。 既被奉为“父”,尽责的师长也会对自己的爱徒十分操心,比如玄翊道人为了让万昕别总顾着炼丹轻忽了术法操碎了心,碧玄道人对自己这个好不容易抢到的变异木灵根带毒的首徒,也是很尽心的。 可云襄却总觉得,这位胖师叔的目的,好像是想要拉拢她,而且,他在她面前还不太掩饰自己的目的的样子。 她点了点头,口头应了下来,至于到时候去不去,那就两说了。 碧玄道人对自己此行达成目的似乎很满意,正要收了结界,抬手之时,蓦然又想到了什么,眼中带着几丝神秘的笑意:“云师侄啊,你若是想让陆忱有机会成为亲传弟子,得帮着他找一份好机缘。宗门里三灵根的亲传弟子是有,但是内门弟子中的三灵根弟子更多。可若是能够让他成为双灵根的弟子……那这机会,可就大了!” 双灵根? 云襄一愣。 可是,这样的机缘,并不容易吧? 能洗去无用灵根的“洗灵草”,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的! 要不然,这么多的三灵根弟子,不早成了双灵根,甚至变成单灵根了? 碧玄道人的笑容却更加意味深长:“这不是……有个新的遗府现世了吗?” 说罢,碧玄道人广袖一挥,撤去了结界,笑眯眯地离开了。 云襄看着对方矮胖的背影,撅了一下嘴,也没把这件事儿往心里搁,直接回自己的洞府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际遇造化,强求不得。 ※※※※※※※ 云襄回到洞府,却见陆忱一个人等候在洞府门口,低垂着头,两只脚在地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身影有些单薄和寂寥。 “咦?你怎么出来了?” 云襄快步上前,略略仰头望着陆忱。 一年的时间,她又长高了那么一点儿,但是原本只比她高一点儿的陆忱,身高却开始飞速抽长,比她高了一个脑袋还多! 她也怀疑过,是不是万昕送来的辟谷丹里含有促进长高的药效在其中,她自己也吃了几次,但是事实证明完全没有。 并不想张嘴“吃”灵气的云襄,很快就放弃了,只能寄希望于时间的力量…… “云师姐,”陆忱敬重地对云襄行礼,“我是来跟你告辞的。” “告辞?你要去哪儿?”云襄挑了挑眉,赫然想起陆忱是被安排来在她禁足这段时间给她饮食的,遂拍了一下脑袋,“哦,你是要回外门是吧?” 陆忱点了点头。 云襄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刚才碧玄道人说的话。 仔细一咀嚼,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来,直接对陆忱摆了摆手:“先别回去了,我跟大师……不对,大师兄在闭关,我直接跟外门的管事师兄说一声,你就留在我这里好了。” 陆忱虽然对这个建议很是动心,毕竟,每一个外门弟子都是希望自己能够有朝一日进入内门,成为内门弟子的。不过,他还是拒绝了云襄的好意:“云师姐,这不合规矩。” 尤其云襄刚刚解了禁足,再让她因为这件事情触犯宗门规矩受到惩罚,他就真的寝食难安了。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呀?”云襄一脸理直气壮,“丹堂那边的师兄师姐,身边不都有外门弟子帮着分拣炼丹的灵材、梳理药***堂那便的师兄师姐,身边不也都有外门弟子帮着分拣炼器的灵材,处理锻造石吗?还有阵堂啊,兽堂啊,那边的师兄师姐手底下,谁没几个外门弟子帮忙的?我一个嫡传弟子,跟外门要一个照顾我饮食,过分吗?你每天给我送吃的,我已经习惯了。把你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合规矩的!万一我哪天要闭关呢?身边可不得有个人看着,免得我成为三千世界里第一个因为饿死而导致闭关失败的修士啊?” 陆忱一愣,竟有几分被云襄习惯性的强词夺理却又颇有道理的理由说服。 云襄继续说道:“而且,你很有可能成为内门弟子的,虽然,现在内门里没法给你安排洞府,不过,我的洞府这么大,多你一个又不嫌挤。你就先在这里住下,我还可以指点你修炼,可不比你在外门修炼要快上许多?” “这……” “哎呀,就这么定了!萧师兄、万师兄都不在,我一个人很孤单的!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呆在这么空空荡荡的洞府里吗?” 对上云襄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眸,陆忱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况且,只要不违反宗门规矩,不给云襄带来麻烦,他当然是愿意留在内门里,跟这个和善又爱笑的师姐相处。 陆忱遂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应下了云襄的诚心相邀:“那,云师姐,你今天想吃什么?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诏训殿发任务?或者,现在就去跟食坊的厨修师兄们说?” “不急不急,时间尚早,”云襄摆了摆手,“待会儿我们直接去未雨……去琼霜林吧,”考虑到陆忱的修为进不了未雨林,云襄直接改了口,“现烤现吃,正好也可以检验一下你的水箭术修炼得如何,实战的时候有几分威力。” “好的!” 陆忱一口应下,然后跟着云襄进了洞府,看云襄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一只玉匣。 虽然“蒙尘”可以储物,但是在万昕的提醒下,云襄很少在人前使用它,也就刚来天玄宗那会儿,在纳川堂露了白。 宗门内人多眼杂,虽有听说过云襄有一件筑基期弟子可以使用的储物法器,但是不曾亲眼见她,也只当那储物法器没传言说的那么神通广大,而且说不定已经过了时限,没了效用,慢慢地也不再关注。 便是在陆忱面前,云襄也没有使用过。 唯有跟万昕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放心地从蒙尘里塞东西、取东西。 其他情况下,云襄都是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拿取物什的,碧玄道人给她的那只玉匣,她也顺手塞进了储物袋,此刻拿出来,就是想瞧瞧这位胖师叔送她的对化神期修为以下修士大有裨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198章 故人有讯(7) 玉匣从何处而来,云襄没有说,陆忱也没有问。 但是以他有限的眼界来看,仅仅是这个玉匣,就不是寻常之物,只怕里面装的东西,更加珍贵罕见。 当云襄带着好奇把玉匣打开的时候,一阵浓郁的药香充满了整个石室,让人为之一震。 看清玉匣里面的东西,陆忱忍不住两眼圆睁,倒吸几口凉气:“这是,这是……人形的……地精?” 云襄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玉匣中放着的一个成婴儿形状,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地精,点了点头。 确实是地精不假,而且还是人形的地精! 终究是跟着一个丹修形影不离这么多年,很多灵材,尤其是珍惜罕见、价值连城的灵材,云襄就算没有见过实物,也是从玉简中见过它们的样貌的。 地精,如其名,乃是集天地灵气所生的灵植,只有在灵气极盛千年方能生出,若要凝聚出人形,怕是要万年以上。 陆忱之所以认得,还是在成为天玄宗外门弟子之前,听人说起过,田家有一株半人形型的地精,那是田夫人的珍藏之一,平时摸都不给摸的,闭关渡劫失败之后,这株地精就交到了田彦斌的手中。 要问陆忱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亲眼瞧见的! 田家好歹是仙门世家中的大户,但是从旁支田氏子弟眼中流露出的殷羡,陆忱才意识到这东西究竟有多稀罕! 云襄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玉匣中的人形地精,她虽然不是丹修,对灵植的了解不像万昕那样精深,但是架不住她记性好。 听说那东西,只要弄下一星半点,补充灵气的效果就堪比三品合气散。 当然,拿这个来补充灵气,实在是太过暴殄天物!碧玄道人说它对化神期修为以下的修士大有裨益并不是假话,哪怕是修为达到出窍期,身受重伤只剩下一口气,这人形地精也能把人全须全尾地医好! 这东西别说是出现在野外,能叫一众元婴、出窍修士为之不要命地来疯抢,就是在天玄宗内门,叫同辈弟子得知她有这么一件好东西,也是会腆着脸上门来求,不论任何代价,哪怕只是换得其中一部分,也是在所不惜! 不过,云襄之所以记得地精的效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当时那块玉简上是这么记载的:“地精者,凝天地百谷之灵气而生也。可补益精血,强筋骨,安神养血,活络解毒……生于地底而浊气不侵,然食之亦可哺浊气。” 也就是说,地精这东西,集灵气而生,摄灵气而长,且不会被浊气所侵蚀,以天清之气修炼的道修、佛修服食,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另一方面,以地浊之气修炼的妖修、魔修、鬼修亦可服食,效用并未有半分减损。 就是不知道……可以同时以天清之气和地浊之气修炼的厚土巫族服食之后,效果会不会翻倍呢? 心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的云襄鼓了鼓嘴,感慨“这份厚礼真是厚”的同时,取了一只小玉盏出来,伸手在地精身上一划,削下薄薄的一片,放在里头,然后把剩下的地精封存在玉匣之中收了起来。 地精身体的一部分在脱离后很快就化作了药液,融化在盏中。仅是这么薄薄一片,化作的药液并不多,直没过了小玉盏的底部。但是浓郁的药香经久不散,足见这浅浅一点药液有多珍贵。 云襄看着面露殷羡的陆忱,想了想,把小玉盏推到了陆忱面前:“尝尝?” 陆忱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拒绝:“不不不,云师姐,我,我修为低微,可别糟蹋了这样好的天材地宝……” 云襄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对哦,你修为不高,要是服食多了,恐怕会灵力爆体……”云襄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玉盏,想了想,“要不……你就拿手指蘸一滴?就一滴,应该没关系……吧?” 云襄不太确定地说,不过想到陆忱连辟谷丹都是半颗半颗地服用的,心里又有点儿发虚,万一好心办坏事,害了小陆忱,那可就不好了! 三思而行,三思而行。 三思之后,云襄用术法操控着那薄薄一层药液拧成了一颗圆润的水珠,比她手上佩戴的“蒙尘”的珍珠要再大上一圈,在头顶的玉盘照射下,米白色的药液晶莹润泽,似是有流光浮动。 陆忱嗅着浓郁的药香,看得有点儿痴了。 云襄伸出手指小心地一划,那一颗圆润的药液分成了一大一小两颗,相较之下,小的那颗少的有点儿可怜。 不过……这颗小的,好像比一滴还多了一点儿? 云襄歪着脑袋,又把那颗小的分成了两半,一半融入大颗的药液里,另一半孤零零地留在原处,对比之下显得更加渺小。 然后,为了保险起见,云襄又将那颗小的药液劈成了两半,让它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真不是她小气,她是真怕自己好心办坏事! 所以,她把那一半又劈成了两半,这才觉得差不多了,把那一颗米粒大小的药液推到陆忱的面前,却赫然发现,陆忱在她专心致志地分药液的时候,嗅着满室醉人的药香,然后入!定!了! “啧啧啧,真是令人羡慕啊!” 云襄感叹了一声,看着半空中一大一小两颗药液,想了想,把大颗的装入了一只玉瓶中,而那米粒大小的小颗药液,则自己享用了。 品尝完,她还砸吧砸吧嘴,感受了一下这被称为天材地宝的灵药带给她的效用,似乎并没有如玉简上描述的那么显着。 是因为她服用得太少了?还是因为她身上没受什么伤,体现不出这地精的奇特功效? 亦或是她作为既能够以清气修炼,又可以以浊气修炼的厚土巫族,这被三千世界的修士奉为天材地宝的人形地精做不到两厢补益,反而是相互抵消了?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份厚礼……好像也不怎么厚了,反而显得……有点儿鸡肋,只能叫它一份“薄”礼了。 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炼制丹药,能炼制什么丹药。 要不,问问笨蛋昕? 第199章 故人有讯(8) 万昕的传讯灵蝶很快飞来,带着他急不可待的激动心情,直接撞在了云襄的身上,就要主动涣散成一片光幕,让正猎了一头刺猪准备做烤乳猪的云襄有些猝不及防,赶紧用蒙尘布下了结界,阻隔了其他宗门弟子的神识探查,然后带着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刺猪去了食坊,丢给那里的厨修处理,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洞府之中。 此时,距离陆忱入定,堪堪过了三天而已。 陆忱的神色一脸平静,意识则是徜徉在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难以自拔。 云襄也经历过这种感受,所以不曾打扰到他,在他暂居的那间石室大门设置了一层结界,然后才有功夫看万昕到底火急火燎地给她传了什么消息。 “人!形!地!精!小狐狸,你确定没!跟!我!开!玩!笑!吗?!”万昕激动的有些夸张的神情出现在光幕之上,语气也是兴奋不已,“当!然!可!以!炼!丹!了!而且能炼好几种珍惜丹药!胖师叔怎么就这么客气啊?你给我把东西留!好!了!我马上跟师尊传讯,申请从这个鸟不拉屎的紫虚阁回来!等我!” 云襄以为传讯就这么结束了,光幕上的万昕突然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格外谄媚的笑,这笑容,总叫云襄感觉有些不怀好意。 果然,就听到万昕说:“小狐狸啊,胖师叔不是让你多找他请教修炼上的问题吗?你去啊!快去!每天都去!你看看碧玄师叔那红光满面的胖脸蛋,你看他珠圆玉润、大腹便便的身躯,作为一脉首座,他肯定还藏了不少好东西!趁他现在对你有个好印象,对你有拉拢之意,你赶紧去抱大腿啊!!赶紧去套近乎啊!!!赶紧多从他手里弄点儿天材地宝出来呀!!!我再也不想在青槐真人那个小气鬼手下讨生活了,我要赶紧回来跟你混!你不仅是全灵根,你更是天道的宠儿呀!我的丹修大道,就全靠你了!么么么么么~” 到最后,万昕连续冲她飞了一连串的飞吻。 云襄扯了扯嘴角,抬手,一脸冷漠地将那流光浮动的光幕挥散,心里有点儿后悔把这事儿告诉了万昕,以至于解封了他心里封印的那个炼丹狂魔…… 想要抱胖师叔的大腿,你自己去呀! 想要跟胖师叔套近乎,你自己去呀! 想要从胖师叔那里捞天材地宝,你!自!己!去!呀! 我才不去呢,哼! ※※※※※※※ 转眼半月,这一日,云襄做完早课,正准备出门,倏然感觉到石室那边有了动静,她赶紧过去一看,正好,对上陆忱那一双微微睁开的眼眸。 周身一层淡淡的浅绿色柔光散去,昭示着陆忱从入定中醒来。 云襄轻轻地点了点头:不错啊,这就晋升到筑基中期了,可喜可贺! 于此同时,她的眼中也露出一点儿羡慕之色。 很多修士偶然在入定的时候都会进入一种奇妙的感应里,肉身还在这里,意识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等到醒来后,这些人的修为都会有一个明显的提升,一些心魔或者隐患也会尽数除去。修士们称之为“入真定”。 入定的时间长短因人而异,大多数都只会是几天,机缘好的的大概十天半个月,当然也有那种按年计算的,但这一般发生在化神期修为以上的修士身上。 想来,她上次入定还是在拜师大典上,也就这么几个时辰吧…… 至于成果,倒是还不错,直接从筑基初期一跃到了筑基后期——当然了,动静倒是不小,将三清台乃至整个天玄山脉的灵气抽得稀薄了不少。 要是她入定的不是几个时辰,而是十天半个月的…… 天玄宗估计得从这立足了几十万年的风水宝地举宗搬迁,另择他处立宗了吧? 这么一想的话,好像入个短定也挺好,连晚饭都不会错过。 云襄被自己这个自娱自乐的念头逗乐了,嘿嘿一笑,然后看着陆忱,问道:“小陆忱,你觉得怎么样呀?” 陆忱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灵力,的确充盈了很多,几乎比之前增长了五成有余,心中十分喜悦:“云师姐,我的修为往上晋升了一个小境界!我现在是,筑基中期了!” “恩恩嗯,可喜可贺!这几天你好好适应一下,等你适应好了,再闻闻那个地精的药香,说不定还能晋升?呵呵,这事儿不急,走走走,我带你去琼霜林——你入定之前就说要检查一下你的水箭术和水盾术修炼得如何的,正好——”云襄笑眼弯弯,话锋一转,“我现在要准备进食了,赶紧去捕妖烤肉,我快饿死啦!” ※※※※※※※ 在宗门里,不论是内门还是外门,如果有那名弟子的修为突然晋升,有那位弟子斩杀了高阶妖兽,有哪个丹修炼制出了极品丹药,有哪个器修炼制出了上品、极品法器……通常都是非常引人注意的事情。 云襄作为内门里年纪最小的弟子,嫡传弟子,全灵根,吃个烤肉就能进阶,蹭个雷劫都能渡劫,金丹后期把元婴后期的师兄打得毫无还手止乎礼……这些事情,内门之中多有盛传,所以云襄一直都是颇受大家关注的。 因为她的备受关注,连带着也有人注意到了她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陆忱。 不过也就是这么捎带着多看一眼——而且还是带着鄙夷的目光,尤其是阵堂的弟子们。 可是今天,他们用轻视的目光这么捎带着一瞥:哎哟,不得了!这个外门小弟子竟然是筑基中期了! 听说那个外门小弟子是三灵根吧?还不是上品三灵根呢! 听说那个外门小弟子资质也是一般般的样子,性子还特别懦,总是被其他外门弟子欺负了也不敢还手的那种? 听说那个外门小弟子修为晋升到筑基期,至今也就差不多不到两年的时间吧? 听说那个外门小弟子不久前入定了,算起来也就十来天半个月的样子,怎么这入定完了,修为就突飞猛进,到筑基中期了? 第200章 故人有讯(9) 天玄宗的内门弟子,有八成以上并不是一入宗门就是内门弟子的——剩下的那不到两成,绝大多数都是嫡传弟子和亲传弟子,他们在灵根、天资上就已经彰显出无与伦比的出众,注定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所以,超过八成的内门弟子都知道,灵根、资质并不算出众的修士,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靠后天来弥补先天不足。 能够在拜入宗门五年之内筑基的,终究只是少数——当然,着还是因为天玄宗是三千世界道修大宗门、是上界三清道统在凡间的正统传承的缘故,拜入宗门的弟子灵根、资质都在平均线以上。 还有较大一部分的内门弟子,是在第六年至第十年筑基的,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在拜入宗门之前,已经有了一定的修炼基础。 而不得不说的是,即便是少数在五年之内筑基的弟子,能够在百年之内从筑基到结丹,那也更是少之又少的一部分。 这也是玄翊道人听到云襄一句“修为在金丹后期盘桓三年有余”,情绪复杂的缘故。 对于很多人而言,三年,是修为缓如蜗牛慢爬,走走停停;对于少数人而言,三年,可以修为精进,从炼气到筑基,有了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而对于云襄而言,三年,显得有些漫长,是一句“我都熬了三年了怎么还不结婴”的不满和牢骚。 先天差距,就是这么相距甚远! 有的人是天道的宠儿,是精雕细琢的珍品;而大多数人,都是女娲随手用绫子甩出来的泥点子,良莠不齐,全凭运气。 对于前者,谁都会羡慕、嫉妒,但是除此之外,涌起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谁叫人家得宠呢? 但对于后者,大家本来都是差不多的,偏偏你突然间一鸣惊人,那就更是叫人嫉妒了! 云襄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只花了七天的时间,那是因为人家是全灵根,因为人家在三清台上得了造化入定了,运气好的没话说。 可是陆忱一个三灵根的外门弟子凭什么? 凭什么他从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 内门弟子们想想,自己当年从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花了有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更久? 入了内门的,基本都是金丹期的修士,像云襄这样才炼气境就被独具慧眼的掌教玄翊道人一眼相中入了内门的,屈指可数。 所以,对于云襄七天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一个多月从金丹初期到金丹后期,吃个烤肉就修为突飞猛进,这种异类,他们已经完全不敢想。 可是陆忱这个三灵根的外门弟子,又是凭!什!么?! 难道,跟天道宠儿、全灵根资质的云襄呆的久了,还能分到天道的眷顾,连气运都变好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能从筑基初期直接晋升到筑基中期了吗? 还是云襄从掌教那里得了不少的天材地宝,随便指头缝里漏一点儿给那个外门小弟子,就足够让他从筑基初期晋升一个小境界了吗? 哎,不得不说,还真是云襄从指头缝里漏了那么一点儿天材地宝,让陆忱有了这等造化。可是这宝贝不是她师尊给的,而是碧玄道人给的。 就这么一件,就这么只嗅了嗅药香,人就入定、晋升了! 当然,这也是在于陆忱的灵根中有木灵根的缘故,再加之他在这一年的时间里确实服用了不少极品辟谷丹,修炼所在也是药香满室,以致他体内的灵脉相当纯净。 可谁叫陆忱得了云襄的眼缘呢? 谁叫陆忱命中就是有这么一份机缘呢? 面对那些跟飞蝇似的套近乎的弟子,陆忱有些不知所措,云襄倒是直来直往地很,表示自己现在饿了,要去捕妖烤肉吃,不然饿着肚子了心情会很不好。 于是,接下来在琼霜林这个豢养低阶妖兽的结界里,出现一队人数有几十人之巨、除了陆忱之外修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的内门弟子,对立面的地阶妖兽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并且砍伐了不少本不会有金丹修士予以理睬的杞木,开始烤起肉来。 不过,这些内门弟子们烤肉的水准,真是一言难尽! 白白糟践了这么多好肉啊! 云襄看的是一脸惋惜,终究还是自己动手烤的最是美味,又填饱了肚子,又没有欠下人情,还没有得罪人——没办法,谁叫你们把肉烤成这副模样的? 你们自己吃不了,我又不傻,不会委屈自己吃这种失败品。 怪谁咯? 等填饱了肚子,云襄已经可以把这群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套近乎的内门弟子视为无物了,旁若无人地校验陆忱修习水箭术和水盾术的成果。 可惜,陆忱的心理素质不像她这么强大,紧张之下,出了几次纰漏,第一次连水箭都没有凝练出来;第二次,水箭倒是凝练成功了,一道白色的亮光猛然闪过,清澈又晶莹的水箭出现在他的手心之中,可是出手之际没控制好,飞行中途灵力就开始涣散,最终打在那块目标大石上,完全没伤分毫! 围观的内门弟子有几个忍不住,或是阴阳怪气地嘲讽了几句,或是佯装好心地指点一二,都被云襄一眼横过:“诸位师兄今日不必修炼吗?” 按理,对于这些连长老门下都不曾拜入的内门弟子,虽然是同辈,作为嫡传弟子,云襄甚至根本不用叫他们师兄。 叫一声“师兄”也就是客套客套,毕竟她年纪小,叫“师弟”显得有点儿诡异。 这些内门弟子今日自然是要修炼的,只不过,他们想着如果能够跟这个全灵根的小师妹攀上关系,那于修炼之道上可是事半功倍的大好机会啊!磨刀不误砍柴工,这都还没搭上关系呢,谁肯心甘情愿地放弃? 云襄当然知道他们心里的盘算,她是可以不受影响的,但是他们影响到了陆忱的修炼。 “诸位师兄里,可有水灵根的?” “有有有!” 有不少内门弟子应和道,三灵根、四灵根的弟子中,水灵根是很常见的灵根。 “修炼过水箭术和水盾术吗?” 第201章 故人有讯(10) 这一次应和的声音倒是有少了一些,不过寥寥数人。 云襄轻笑一声,手掌一翻,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从空气中凝聚而来,缠绕在她的指尖,左手瞬间凝结成出一把水弓,末梢上弦之处还是龙首状;右手也是须臾之间在弓弦上凝练出三支水箭,松手! 那三支尺许长手指粗的水箭激射而出,打在那一块约莫有两人高的巨石上,“轰”的一声,巨石瞬间炸成齑粉! 而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原本在云襄的左手里凝出实形的水弓眨眼之间便凝成了一片水幕,将炸开的巨石团团锁住,没有让一粒飞尘溅到那一层水膜之外! 内门弟子们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云襄却是甜甜一笑:“那诸位师兄中,可有自觉水箭术的造诣,在我之上的?” 内门弟子一个个喉头滚动,咽了咽口水,面面相觑:这个真没有! 云襄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明明很是和善的语气里,却叫人听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既然没有哪位师兄自荐,那我就继续指点小陆忱修炼咯!诸位师兄要是想留下,那就好好地,用眼睛看,眼睛可不是长在嘴里的!” 方才出言的那几个内门弟子脸色很不好看,没有出声的那几个,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陆陆续续的,有人灰溜溜地走了,没有走的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安静如鸡地呆在一边,也没见云襄腾出功夫来搭理他们,最后也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 很快,琼霜林里只剩下了云襄和陆忱两人,陆忱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的表现也算差强人意。 云襄点了点头,原本打算在琼霜林里再烤个肉的,但是看着一地狼藉,还有那些经历了“大屠杀”之后战战兢兢不敢露面的妖兽,叹息了一声,还是作罢了。 毕竟经过了这一年,食坊的厨修在烤肉上还是有蛮大的进步的! ※※※※※※※ 接下来的几天,不论云襄带着陆忱去到哪里,都会有这样或那样套近乎的内门弟子相随,性格怯怯的陆忱始终不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目光,在修炼上越来越紧张。 与此同时,云襄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不是冲着陆忱的,而是冲着那些厚脸皮当苍蝇的内门弟子的。 但是,内门弟子脸皮厚啊,他们还以为云襄是对资质鲁钝的陆忱恼了,跟得更勤了:这可是他们的好机会啊! 然后,不堪甚扰的云襄就带着陆忱去了碧游一脉所在的通天峰,找胖师叔和碧游一脉的大师兄顾旸“求助”了。 没办法,她的大师兄闭关了,二师兄去遗府探秘了,六师兄被发配到紫虚阁去了,整个宗门上下,眼瞅着可以给她撑腰的师兄们都帮不上忙。而且,她自觉师尊玄翊道人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来帮她做主,倒是对她施展善意想要拉拢她的碧玄道人,是个很好的助益。 况且,她也这段时间也打听了一下碧游一脉的大师兄顾旸,这人性格古怪冷僻,沉默寡言,大概也是因为他的灵根是单属性木灵根带毒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有一些阴郁,总门内的弟子很不愿意亲近他。 这可就太棒了! 有这么一个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师兄在,那些聒噪的内门弟子一时间噤若寒蝉,根本不敢说话,没几天就都跑完了。 顾旸其实也不愿意搭理云襄和陆忱的,但是云襄有碧玄道人的“法旨”,顾旸没办法,好在这两人还算安静,大多数的情况下,云襄就把怯生生不敢说话的陆忱丢给顾旸,自己去四处溜达捕妖,吃饱喝足了回来,再把陆忱领回去。 “你今天有跟顾师兄请教木系术法的修炼吗?” 这是云襄每天必问陆忱的一个问题。 而陆忱的回答也很固定,从最开始的我不敢,到后来的没有,中间夹杂了一两回问了,就再也没有其他的答案了。 至于顾旸的实力,云襄见他施展过一回。 在她修炼木系术法“万叶飞花流”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木灵根的修士可以用灵力控制草木藤蔓快速生长,为己所用,可攻可守,那如果用来催生灵材的生长呢? “可以。” 顾旸的答案很简洁,然后便以将灵力灌注于一株缠绕着乔木而生的藤蔓之上,眼见那原本不过二指粗、软趴趴的藤蔓骤然变成了跟它所缠绕的乔木一般粗壮的模样,不断破土而出向上生长,将它原本依附而生的乔木刹那间搅碎,且身上泛着不易觉察的淡淡的紫色荧光,将那簌簌落下的翠绿色树叶瞬间变成了黑色,掠夺走了最后残余的生机。 云襄的目光一瞬不眨地看着顾旸不过是随手一挥展现出来的实力,木灵根带毒,果然非同凡响! 而顾旸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收了神通,那藤蔓只是稍稍萎缩了一点,但是如今的它立在原本生长的那一出,已经不需要依靠乔木攀援而生了,新抽的枝芽可以缠绕在它自己粗壮的主藤之上,缠绕攀援。 木灵根修士的灵力对于植物的催生效果,肉眼可见的强大。 顾旸目光扫了扫,最后还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颗种子,言简意赅地介绍:“紫芯草。” 云襄点了点头,顾旸想告诉她的是这颗种子是最常见的一品灵草紫芯草的种子。 然后,顾旸手中的灵力便向这颗种子涌去,过了许久,它才慢慢地抽出了一个小芽。 云襄若有所思,然后听顾旸说了三个字:“不划算。” 云襄赞同地点了点头,修士的灵力不是平白得来的,是通过修炼一点一点拓宽筋脉,通过汲取天地灵气一点一滴的积累,耗费大量的精力和灵石。 灵草的生长亦然,也需要汲取大量的灵气。 如果用修炼的灵气去催生灵草的生长,不但时间久,而且得不偿失——倒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可以自如地汲取天地灵气的天灵根修士,这也是个拓宽筋脉的好方式。 云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顾旸,顾旸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一道传讯灵光迅速飞来,顾旸截获。这是碧玄道人的传讯,通知顾旸即刻去太上无极殿,刻不容缓! 而云襄也从中听到了四个字:青丘遗府! 第202章 青丘遗府(1) 青、丘、遗、府? 再度听到“青丘”二字,云襄有一点恍然。 最初的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把这个叫作“青丘”的遗府,和她曾经生活的青丘小世界联系在一起,直到——她也收到了一道传讯,是她的师尊玄翊道人传讯给她的,让她也即刻去太上无极殿。 回去的路上,云襄有那么一点儿心不在焉。 通常遗府的命名,要不是与陨落或者飞升的遗府的主人有关,要不就是以那个遗府从前作为秘境小世界的名字来命名。 那么这个“青丘遗府”,究竟是因为陨落的那位大能本名叫作“青丘”,还是那方秘境小世界的本名,叫作“青丘”呢? 玄翊道人这么急着招她过去,是不是因为这个青丘遗府,跟青丘小世界有关系呢? ※※※※※※※ 秘境小世界和小世界还是不同的, 小世界之所以“小”,并非只是以地域广博来论,更重要的,是要看这方世界的修士修炼的瓶颈在于何处。 小世界里资源贫乏,只能支撑绝大部分的修士最多只能修炼到金丹期,若是来几个高修为的大能,这方世界的灵气形成的速度,便赶不上修士们修炼消耗的速度,甚至会成为绝灵之地,令修士无法存活。 这种情况一般会导致两个结局,一是杀戮,维持灵气的平衡;二是离开,寻找资源和灵气更加充沛的世界继续修炼。 而秘境小世界,则是高阶修士专门为自己打造的一方洞府,生前为其私人所有,飞升或者身死道消之后,便成为了遗府。 有实力打造一方秘境小世界,无一不是三千世界的大能。 他们会在三千世界各方游历,挑选想要用来作为自己的秘境小世界的风水宝地,或者是对他们来说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然后设下庞大的法阵,将自己看中的那片土地圈下,与它原本所处是世界分离,独立成界,据为己有,再经过漫长的时间的改造,佐以各种阵法、术法,才形成了一方独立的秘境小世界。 当然,也确实会有大能挑中一方小世界,将此地的修士屠戮殆尽,独占这方小世界,经年累月将其同化为自己的道场,成为自己的秘境,将来的遗府。 可是自洪荒上古之后,便无人能够做到这一步了。 且不说血祭小世界牵扯了多么庞大的因果,要承受多么猛烈的天道劫雷,便是将小世界同化,已是无人能够达到的可怖境界。 所以这样想来,那个“青丘遗府”,多半是……一个叫做“青丘”的大能陨落,留下的遗府了吧? 之所以说陨落,那是因为这十万年来,一直都没有修士飞升的消息。 如果对方是飞升的,那一定会是一件轰动三千世界修士的大事,一定是人人传颂,人人讨论,可现在没有。 而遗府,也不是修士陨落的那一刻就会现世的,会需要有一定的契机触发,才会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所以,应该是百十年前有个叫“青丘”的修士陨落了,而他的遗府被安置在了菩提中世界的某处。只是不久之前,不知是哪个修士有这个运气将其触发,所以,叫三千世界的修士发现了这一处遗府的所在。 而发现之际,还没有到这座遗府开放的时间吧? 嗯,应该是这样的。 ※※※※※※※ 云襄如是想着,把陆忱带回了广场,自己则去了太上无极殿。 上山八年,入门八年,云襄好像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太上无极殿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三脉的首座、长老全无缺席,座下精锐弟子更是齐聚一堂。 “见过师尊、师伯,诸位师叔。” 云襄恭谨地行礼,然后站到了掌教玄翊道人座下嫡传弟子的行列里,与两位并不熟悉的师兄和一位未曾谋面的师姐颔首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玄翊道人座下共有九名嫡传弟子,其中女弟子一共两个,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自然就是眼前这位未曾谋面的四师姐陆语歆。 另外两位师兄分别是三师兄肖杰和七师兄严哲。 云襄只见过他们一回,就是在三清台拜师大典那一次,万昕事后有跟她介绍过师兄弟们的身份,陆师姐是极品水属性双灵根的琴修,肖师兄是宗门里数量最多的剑法双修,而严师兄则是器修,也就是炼器的。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按照常理,玄翊道人作为剑法双修,他座下的弟子理应多是剑修、法修和剑法双修的,而如万昕这样的丹修,严哲这样的器修,跟着宗门内修为高深的丹修和器修长老,更可以在各自的修炼大道上行深踏远。 而且,也不是没有长老抛出橄榄枝。 譬如丹修长老凝卉道人,就有意收万昕作为亲传弟子。 只不过……自觉在丹修一道上“老子天下第一”的万昕看不上凝卉道人,也看不上丹堂的任何一位长老。他虽未跟凝卉长老比试,但却与丹堂几位长老比试了一番,最后全胜,这才拜到了掌教玄翊道人的座下。 严哲的情形也差不多,只不过有了万昕这一遭,器堂那边的长老没有出来应战,怕丢脸,只让几位资质出色的弟子代劳,而后败下阵来。再加上严哲的灵根资质都不错,便又推到了玄翊道人的座下。 往后也有人照这两个人有样学样的,但是,没那个金刚钻,揽不下这瓷器活啊!一个个心高气傲的,最后丢脸丢大了不说,也没长老愿意收下当亲传弟子,内门弟子高不成低不就的,有门路的就去了别的宗门,其实跟天玄宗这样的大宗门里当内门弟子的待遇差不了太多。再往后,就没人敢跳脚了。 不过,严哲的经历跟万昕相近,两个人的性格却是完全不同,最大的区别在于万昕是个一开口就静不下来的人,但是严哲却一个锯了嘴的葫芦,沉默寡言,即便是有人跟他搭话,他也是爱搭不理的,对谁也提不起精神,唯有对着锻造炉,双眼中才会涌现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狂热之情。 陆语歆和肖杰早已是见怪不怪,云襄犹豫了一下,偷偷拉了一下陆师姐的衣角,小声问道:“师姐,发生了什么事?师尊的脸色不太好看啊……” 第203章 青丘遗府(2) 何止是玄翊道人的脸色不太好看?殿内的三尊、长老,脸色就没有几个是好看的! 要说这其中脸色最难看的,当属阵堂的钟长老莫属。紧锁不开的眉头,焦躁难安的视线,不断地左顾右盼,绞着手指,连带着坐在他身边的长老和身后的弟子也受到了影响,神色里难掩焦虑。 而云襄之所以选择向陆语歆提问,是因为琴修修身养性,通常脾气都是挺不错的,而且还有万昕的包票,佐证她对嫡系师兄弟的态度向来都是最好说话的,仅次于大师兄傅文焕。 果然,陆语歆的态度确实很温和,而且大概是因为琴修的原因,连声音都如玉磬一般好听:“我也是收到师尊的传讯赶来,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嫡传弟子和亲传弟子里,除了闭关的、下山的,都在这里了,师伯座下的田师兄还是从苍雾岭中急赶而来的。师尊在传讯中提及与青丘遗府有关,怕是在那遗府里出了什么意外了吧?” 云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顺着陆师姐的目光,偷偷觑了一眼钟长老的脸色,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那萧师兄……” 肖杰闻言,以为是在叫他,却发现云襄根本不是在叫他,顿觉自己又中了这个乌龙,也没多说什么,还算友善地对云襄点了点一下头。 陆语歆摇了摇头:“等师尊的答案吧。” 云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其他的角落,直到又陆陆续续有几名亲传弟子收到自家师尊或者师兄的传讯到场。 钟长老最先忍不住,起身焦急地催促:“掌教师兄,已经差不多到齐了,情况到底怎么样,您赶紧说吧!” 碧玄道人悠悠地劝了一句,让钟长老淡定一些,可他那里静得下来? 其他长老也是面有忧色,但不像钟长老这样把担忧全部摆在脸上,一刻都不愿多浪费时间——没办法,人家折进去的是徒弟,到他这里陷入险境的是亲闺女! 这份担忧的程度当然不可相提并论。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相视一眼,玄音道人点了一下头,玄翊道人眸光微沉,看向太上无极殿中的众人,沉声道:“诸位,不久前在菩提中世界出现了一座未经开发的新遗府,这件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宗门安排了长老和门中弟子前往探查,不料……” 玄翊道人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孙、杨二位长老与随行的三名弟子,命牌于十数日之前相继碎裂,阵堂的罗长老与其余弟子也是音讯全无……” 此言一出,太上无极殿中一片哗然! 怎么会这样? 不过是打探遗府的消息,怎么就身死道消、杳无音讯了呢? 两位长老和三名弟子,这样的损失惨重,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啊! 即便是进入遗府探索试炼,也没有出现过两位长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相继出事的情况! 这两位,可都是化神后期的修为啊! 不过是打探情况而已! 那三名命牌碎裂的弟子中并没有钟芸靑,但是钟长老并未得到任何安慰,反而更加忧心忡忡:没有了两位化神期的长老相护,如斯危险的境地,若不赶紧找到他们的下落,下一个碎裂命牌的,谁知道是不是就是他的宝贝女儿了呢? 太上无极殿中的亲传弟子感觉头顶一片阴云笼罩,嫡传弟子相较之下,更为镇定一点。 个子最矮、年纪最小的云襄,站在两位嫡系师兄和一位嫡系师姐的身侧,并不引人注意,但是,玄翊道人不知怎么的,余光就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发现她的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玄翊道人当下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抬手一抹,在大殿中间展露出了一份传讯。 “这是罗师弟在二十日前传回的最后一个消息,诸位当可一观。”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罗长老送回来的传讯,上面提到在数月前有人使用献祭的方式打开的那个不稳定的入口存续三月有余之后便自动关闭,之后陆续有修士采用的同样的方式,试图再次打开这个不稳定的入口,但原本出现不稳定入口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而就在一个月前,突然涌出了大量修士,不知身份,不知宗门,他们猜测很有可能是鬼修,他们在不同的位置进行大规模的献祭,天玄宗、焚音寺、天极宗和般若寺等等正道大宗门的长老和弟子试图阻止,但是却未能奏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尊和长老们猜测,极有可能是这场大规模的献祭,强行打开了遗府的入口,导致一众修士被卷入遗府之中。 因为根据四方阁的消息:青丘遗府已经开启,但原先那一批在遗府外打探的修士,包括居住在遗府附近方圆百里的修士,全都没有了踪迹! 唯有遗府大开的入口之处,在十五月圆之日,浮现出了“青丘”二字,所以才将遗府命名为“青丘遗府”。 “就……没有人再进去过吗?”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一声质问。 玄翊道人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那位发问的弟子,沉声答道:“有,而且不少。但据四方阁和归云宗传来的消息,到目前为止,没有人从遗府里面出来。” 没有人从遗府里出来,也就是说,青丘遗府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没有人知晓。 这个消息,叫不少弟子心里打了退堂鼓。 三尊和长老们将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召集于太上无极殿,自然是打算再安排门中弟子去青丘遗府的。至于长老们,就算他们自己不愿意冒险,也不舍得自己座下的弟子冒险,出言相劝掌教从长计议,劝三尊莫要贸然行事,但是阵堂的钟长老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钟长老率先表态,自己愿往菩提中世界一趟,去青丘遗府一探究竟,争取把女儿救出来——当然,他义正言辞表态的时候,没有把后一句说出来,而是说“不能袖手旁观宗门里天资优异的弟子深陷险境”。 但实际上,殿中众人的心里都明白,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第204章 青丘遗府(3) 玄翊道人没有说话。 若说门中天资优异的弟子,他座下就有一个变异雷属性单灵根的剑修徒弟萧晧被困在其中,放眼整个天玄宗,轮灵根资质,也就只有云襄一个全灵根能比他好了。 至于田彦斌的变异冰属性单灵根,孰优孰劣,那是不好说的。 但一个是不到三百岁的出窍中期,一个是将近四百年才晋升至出窍中期,大家心中也是有所公断的。 尤其,萧晧还是一个剑修! 这样一个凤毛麟角的出色弟子,又有谁肯轻易放弃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弟子都身陷囹圄了,连带着有两位带队长老陨落,又会是怎么样的险恶之地?要将他救出,又要付出多少弟子的代价呢? 修行不易,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但是越大的风险也伴随着越大的收益,如此凶险的一个遗府,又未经开发,能从里面拿到的天材地宝、法宝丹药,也一定是珍稀至极的吧? 想到这里,有些人的心中又蠢蠢欲动。 如果多几个像钟长老这样合体期的师叔、师伯带队,那风险也会相对减小很多吧? 或许,孙长老和杨长老是因为一时不察,不小心陨落的呢? “师尊,弟子愿往!” 正当众弟子们在心底天人交战的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殿中众人寻声望去,赫然发现,在钟长老之后,第一个出声的,竟然是入门时间最浅、但最受内门瞩目的小师妹,云襄。 窃窃私语声响起,离云襄最近的陆语歆、肖杰皆是面露讶色,唯有对这一切并不上心的严哲依旧是同一副表情,连目光都没有变动。 但心情最为复杂的,大概还是钟长老。 ※※※※※※※ 坦白讲,钟长老对云襄的态度一直都很复杂。 云襄刚来天玄山脉的时候,他也是属于持反对意见的那一拨,但当日自持身份,在太上无极殿中并未像蒲长老那样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后来,佐证了她是清玄师弟楚临渊的遗孤,掌教师兄又出言收下了这个弟子,连一向威望最高的玄音师兄也没有反对,他便就势下了这个台阶, 倒是在测灵根的时候,发现云襄竟然是万年难遇的全灵根弟子,他心里有闪过这么一丝可惜:可惜啊,不是他的徒弟! 再往后,纳川堂里送来了不少对炼制阵盘极为有用的灵材,而且还是相当之罕见,还是从云襄那里得来的,他的心情就和微妙;再之后,就是他的宝贝女儿来跟他诉苦,说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不浅,居然总是阻碍她跟萧师兄亲近,包括在道春中世界的那一回,钟芸靑也是跟他告了状的。 因为女儿跟对方不对盘,连带着钟长老自己又想起了云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身份,对她不理不睬的。 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却是第一个站出来要跟着一起去那样危险的遗府的弟子! 钟长老一时语速,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好一会儿,才对着云襄连说了三个“好”,完全没有注意到上首的玄翊道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救人如救火,本是拖延不得的。 但这一去救人,却是要将宗门中的长老和弟子置于险境之中,即便身为掌教,也不能贸然下此命令。 坦白而言,救,是一定要救的,但是怎么救,安排谁去救,有待商榷。 尤其是后面那个问题。 “事关鬼修,这么大的动静,掌教师兄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目前尚不确定是鬼修,且对方行事如此来势汹汹,早有准备,不可不察;人,我们要救,只是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焚音寺、般若寺、天极宗不是也有弟子和长老深陷其中吗?不如与他们一同商讨?” “焚音寺与我天玄宗的关系还算不错,但般若寺、天极宗与我们关系一般,且般若寺一直以佛修正统自居,甚至以正道之尊自居,每届万法朝宗姿态摆得多高啊!就算掌教师兄纡尊相请,那一位还真愿意过来?明明佛修当时不重身外之物,不重那些虚名的,可般若寺的佛修可是计较的很啊!” 人一多,意见自然就多了,哪怕是这些在宗门里德高望重的长老,彼此之间也会为了不同意见而争执,甚至把话题给扯远了。 “诸位师弟!”玄音道人倏然开口,“这在说青丘遗府的事呢,扯般若寺做什么?” 玄翊道人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看着殿中众人,深吸一口气,沉声倒:“此事确实危险十足,但天玄宗立派至今,绝无袖手旁观门中弟子身陷险境而不救之理。救,是一定要救的。本座亦有弟子困陷其中,但即刻救还是从长计议,本座也不会以掌教之尊擅专。今日在这太上无极殿中,皆是我天玄宗门中佼佼之辈,师兄,诸位师弟,有何看法,尽可以坦言。诸位师侄也可表态,是否愿意前往。” 殿中长老面面相觑,除了钟长老表态即刻去救,他本人愿意前往之外,其他人都在迟疑。玄翊道人环视了一圈,最后还是看向了玄音道人。 “即刻去救。” 玄音道人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另一边的碧玄道人,身材矮胖的碧玄道人略一沉吟,而后点了点头:“我同意玄音师兄的意见。若我碧游一脉,门下有弟子愿意前往青丘遗府冒险救同门的,本座愿意借护身法宝一件。” 碧玄道人的话,很是引起了殿中弟子一番骚动。 不是专给座下弟子,而是碧游一脉的亲传弟子也有这个资格。虽然只是借用,那也是保命的法宝啊! 原本蠢蠢欲动的心,又往冒险的方向偏了几分。 三尊皆已表态,一众长老们也纷纷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除了坚定立场不愿门下弟子冒险的,立场摇摆的长老中大部分都支持了即刻去救。 长老们的眼光毕竟长远,纵然今日,他们门下没有弟子身陷险境,他们自己没有身陷险地,可若有一日轮到他们了呢?自然是希望宗门里三脉同气连枝,前来营救的。 见此情形,钟长老稍稍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弟子们表态的时候了。 第205章 青丘遗府(4) 天材地宝红人眼,法宝丹药动人心。 跟愿意为了这些而不惜一切代价冒险的散修不同,大宗门,尤其是正道,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做到同气连枝,至少是表面上的。 遇上遗府开启,大宗门也不会错过机会,放弟子们去走一遭。 但为了门下那些惊才艳艳、资质出众的弟子,长老们会选择力所能及并尽可能地给他们保驾护航,既让他们见识到三千世界的残酷,又保证他们能够顺利成长。 如果不是有如此危险的情形摆在眼前,殿中的弟子们还是会很踊跃地表示自己愿意去历练一番——可是,现在是连两个长老都莫名消亡在那儿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一番表态之后,主动表示自己要去的亲传弟子并不多,倒是殿中的嫡传弟子,包括严哲在内,都表示自己愿意前往。 严哲的愿意前往,云襄还是比较惊奇的。 陆语歆小声地跟她解释:“严师弟应该是觉得遗府中会有适合炼气的灵材,他曾经就从一个去遗府冒险的师兄手里收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寒霜石,炼制了六七件上品法器。” 云襄恍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一个痴迷炼器的器修。 不过,如果换了痴迷丹道的万昕,就算知道哪个遗府里有可以让他炼丹的灵草,他也不会亲自去,而是宁愿花大把的灵石发布个任务,让人替他去冒险! 这也是玄翊道人一直想方设法敦促万昕历练,而不敦促严哲的原因——人家自觉着呢! ※※※※※※※ 嫡传弟子不可能全部都让他们去,而亲传弟子那边自荐前往的也只会挑选一部分的人选,再从内门择选一批内门弟子一同前往,这件事就算是拍板了。 唯一让玄翊道人觉得有些两难的,是让不让云襄去。 嫡传弟子和亲传弟子中,她的修为是最低的,但是资质却是最好的,又是第一个主动表态要去的。 等太上无极殿的长老和弟子散尽,玄翊道人单独把云襄留下。 “师尊?” “方才本座提及孙、杨二位长老与随行的三名弟子命牌相继碎裂,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嗯,”云襄点了点头,“紫虚阁。” 玄翊道人神色未动,这件事,他跟玄音道人商讨的时候也想到了。 所以,才会往鬼修的方向猜测。 另外,还有一件事,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他跟玄翊道人谁都没有说:这个青丘遗府,很有可能是鬼修留下的遗府! 正是因为此,他才更加纠结,到底是该让云襄去,还是不该让云襄去。 云襄见玄音道人没有说话,继续道:“这应该也是……鬼蜮想逼我现身吧,我知道是陷阱,如果我去了,极有可能是自投罗网,但我如果不去,萧师兄他……他们,很有可能就没命了。” 玄翊道人双目微张:“只是为了你萧师兄?” “不,还有……还有一个原因,”云襄顿了顿,迟疑着看向自家仙风道骨却始终看不透的师尊,“师尊明鉴,弟子想……找寻阿雪和姐姐们的下落。” 太上无极殿中的气氛,肃然而僵冷。 良久,寂静而空旷的大殿之中响起了一声叹息,云襄仰头,眼中带着迷惘之色,看着玄翊道人,却听对方用一种极慢的语速,沉声询问:“襄儿,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母亲的身份?” 云襄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但等那一阵茫然褪去之后,她看到玄翊道人的脸色十分古怪——因为方才,她说了跟她上山的时候同样的答案:“不知道,不过,阿雪说,我娘亲大概是……死了。” 可分明,按萧晧所说,当日在道春中世界蒙顶山蛛妖洞府里,鬼蜮幽冥宫的护法之一紫月,称她是少宫主的时候,她的神情并无异色。 而且,当萧晧去问诘万昕是否告知云襄她是鬼蜮幽冥宫的少宫主、是否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前者万昕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而后者是否定的。 这件事不仅万昕跟她说过,在云襄在玉虚幻境养伤的时候,一醒来,他就追问过她是否记得母亲的身份,而云襄当时双眸并未有流露出这层迷惘,而是想了很久,才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弟子想不起来”。 殿中再度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过了片刻之后,云襄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师尊”,玄翊道人又用很慢的语速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鬼蜮幽冥宫护法之一紫月曾说,你的母亲是幽冥宫的宫主。” 玄翊道人的目光看似有些随意,其实却一瞬不错地落在云襄的脸上,不曾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反应。 云襄的双眸里并未露出那层迷茫,而是奇怪地“咦”了一声,眉头微蹙,然后点了点头:“万师兄和我说过。不过……当日在蛛妖洞府中发生的事,弟子依然没有印象。不过当日,确实有……见到一个身穿紫衣的鬼修,自称是鬼蜮幽冥宫的护法,紫月。” 玄翊道人又沉默了一阵。 因为这一次,他同样没有从云襄的言辞中发现破绽,她说的还是真话,除了眼中没有那一片迷茫之色。 云襄继续补了两句:“紫月的话,是真是假,弟子也不敢确信。阿雪她,确实从未跟弟子说过娘亲的身份,只说她是一名鬼修,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曾经救过她,所以为了报恩,阿雪就把我留在了青丘小世界里。” 说话之时,云襄的神情很自然,眼中依然无有迷茫,看不出说谎的痕迹,但是却跟她仿佛被那疑似大巫残魂操控之时给出的说辞没有什么出入。 是的,大巫残魂。 这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商议后定下的那个潜藏在云襄身体内或者是在她那件名叫“三千丝”的上古巫族法器之中的器灵。 玄翊道人又看了云襄一会儿,而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你去准备吧。既知此行凶险,便要多加小心。”翻手,掌心里出现了一只金色的铃铛,非常的漂亮,但在玄翊道人掌心滚动的时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把这个带上,万一落入鬼修陷阱之中,可助你脱身。” 第206章 青丘遗府(5) 一路上,云襄捏着这个看起来极为漂亮,但实际上却是个哑巴的金色铃铛,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本打算把它塞进“蒙尘”里的,但是动作一顿,还是放到了随身的乾坤储物袋中。 毕竟,“蒙尘”牵扯到太多的秘密,虽然有些秘密连她都不知道,当然更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天玄宗。 寒岐哥哥特别提醒过她的,这种纰漏可不能出! 不过,她隐隐感觉,她的师尊玄翊道人除了知道了她厚土巫族的身份之外,还知道了其他的什么事…… ※※※※※※※ 几点繁星,于天际悄悄闪亮,夜幕随之降临。夜风吹过,夜色很是清朗。 云襄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是伸出洞府之中,而是在一片幽深墨绿的密林里,躺在绿藤编织的吊网之上,仰头,便能望见满天的星辰。 她一个打挺坐起来,在晃悠晃悠的绿藤吊床上警惕地四顾,赫然发现,周围的景象竟然有几分似曾相识。 这里是……青丘? 已经不复存在了的青丘小世界? 云襄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四周围,不知自己是被拉入了一个精心罗织的幻境,还一个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梦境。 就在她准备验证究竟是哪一种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温柔而低醇地叫了一声:“襄儿。” 云襄猛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叫她的那个人。 那一道身影,挺拔如松,清俊出尘,身上的法衣在皎皎月光之下,浮动着银色的暗光,一柄散发着荧荧蓝光的仙剑握在手中,正是萧晧。 云襄目不转睛地看着来人,带着几分警惕。 因为萧晧鲜少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尤其是从四年前起,就没有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弄个,也没有这样温柔地叫过她的名字。 而且,此时此刻的萧晧应该是被困在青丘遗府之中。 咦?又是……青丘? 萧晧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警惕,从容不迫地走到了她的身边,脸上依然是那份温柔的笑容,语气柔和地问道:“你在看什么?天上的星辰吗?” 云襄谨慎地点了点头,“萧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你说想带我来青丘,带我来看青丘的夜空吗?今天虽然不是月圆之夜,但是,没有了喧宾夺主的圆月,天上的星辰看上去更加璀璨了呢!”萧晧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又转头看向了云襄,“就像你说的,这里的夜色,确实比在天玄山脉灵鹫峰的瞰川亭看到的夜色更加美呢!” “……萧师兄,我好像,没有跟你一起去瞰川亭吧?” 更别说是一起在夜空下看星星了。 她倒是有一次跟万昕一起趁着夜色去收集过帝流浆…… 云襄再度警惕地仔细打量,似乎是想看看这个萧晧到底是什么来头。 然而,除了她觉得对方是个假货之外,竟然找不到一丝的破绽! 可以伪装地……这么像的吗?难道真的是……梦境? 那个假的萧晧也是大胆,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身份已经被看穿,抱着剑,就坐在了云襄的身边,绿藤吊床一阵晃动,云襄下意识地抓紧了藤蔓,然后发现,此时的自己好像……动用不了灵力,也调动不了地浊之气。 蒙尘依然带在手腕上,没有任何异常。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当它是一个梦吧,就当作是她日有所思吧…… “襄儿,”身边的萧晧再次开口,温柔得恰到好处,“你有没有听说过,凡人对天上的星辰是怎么形容的?” “凡人……怎么形容?”云襄不失警惕地问道。 淡淡的清辉,从夜空之中倾泻而下,洒落在竹林中里,一轮皓月从夜云之后现身,接着,一颗又一颗的星辰隐约亮起,镶嵌在无垠的夜空之中,似是也想听听在相隔万里的大地之上,万物生灵是如何形容它们的。 萧晧抬头看着苍穹,嘴角微微上扬,五分温柔,五分儒雅:“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这漫天的星斗,皆是死去之人所化,他们在天上看着,会眷顾着自己的亲人、后世子孙,保他们一世平安,富贵。”萧晧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云襄,漆黑的眼眸亦是灿若星辰,“是不是听着很有诗情画意?” 夜风之中,竹叶沙沙;漫天星斗,寂静美丽。萧晧低醇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听起来特别地悦耳。 云襄慢慢地点了点头:“确实。” 萧晧看着云襄,目光慢慢地深邃起来:“可是我们修仙之人都知道,漫天繁星皆为仙位,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一位仙佛神灵。” 云襄默然地看着萧晧,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而且事实上,若是不曾飞升,脱胎换骨,即便是我们这样的修士,死后魂魄也是要经冥河古道,进入轮回大阵重新转世?怎么可能化为满天星辰呢?” 云襄的眸光也幽深起来。 萧晧却恍若不觉,脸上浅笑不变:“其实,不过是所求不同罢了。凡人力量渺小,总寄希望于来世。寿数将近时,他们总希望在自己离开后,他们的后世子孙能够平静安宁地活着,所以编造出了这么一个美丽的谎言,会给他们还留在世上的亲人留下一个念想,让亲人、爱人、子女觉得他们一直某个地方陪着……而修士,不论是道修、佛修,还是妖修、魔修,修行不辍,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脱去肉体凡胎,飞升得道,将这漫天星辰视为天道的眼睛……可是诸天神佛,哪有那个工夫,管凡间这些蝼蚁的死活?” 云襄神色凝肃,看着眼前这个依然眼角含笑的萧晧,问道:“你想说什么?” 萧晧看着云襄,诡谲一笑,反问道:“那你又从这满天星斗中看到了什么?” 云襄仰头,看着藏青的夜空中的那弯弦月,看着满天星辰闪闪烁烁,良久,收回目光,反问萧晧:“你希望我从中看到什么?” 萧晧眼中的笑容渐渐敛起,一瞬不错地与云襄的目光对视,那一刹,他深邃的眼眸就像这无边无际如墨的夜空,良久,他才开口给出了答案:“我希望你看到什么?自然是三千世界里,浮浮沉沉的野心、欲望、贪婪、渴求、谎言,还有虚伪……” 第207章 青丘遗府(6) 萧晧深邃的眼眸里,比深邃的夜空更有吸引力——令人难以抗拒的致命的吸引力,叫人无法挣脱! 云襄感觉自己的目光有点儿迷离、意识有点儿恍惚起来。 恍恍惚惚里,她好像堕入了对方如无垠星空一般的眼眸中,无数星辰如沙如海簇拥,而星光背后,则是深沉无尽的黑暗…… 倏然间,有一股清冽的灵气注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一个激灵,从这如梦如幻的星光幻境中惊醒过来。她忍不住重重喘息了几下,抬眼望向四周,发现自己是在自己的洞府之中,而洞府之外,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熬过了这最黑暗的时刻,黎明便会姗姗而至。 ※※※※※※※ 青丘遗府。 钟芸靑脸色脸色苍白如纸,盘坐在法阵中,手中拨弄着一只道文闪烁的阵盘,像是会呼吸一般,那灵力光芒明灭不定,正是“恒河流沙”。 钟芸靑眸光冷肃,看向周围,三个身着黑衣的魔修,修为并未高过她,但是却是在她被鬼修偷袭重伤之下,又与同门失散。 她不顾危险点燃了宗门的信号符,将自己的位置曝露,没想到先被吸引过来的,竟然是这三个魔修! 魔修的处事原则就是“趁你病,要你命,你要没病也要你命”。 为首的那个魔修弟子,脸色赤黄,眉心一颗硕大的黑痣,让本就十分猥琐的模样显得更加猥琐,偏偏他还脸上露出猥琐的神情,打量钟芸靑的目光满是邪淫之色:“这位道友,你还是别强撑了!我看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把?乖乖地把这层阵法撤了,把你身上的法器、灵材、储物袋都交出来吧!不然,我们可就,哼哼,不客气了!” 钟芸靑冷眸一扫,神色比平日更加清傲,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她确实实力不济,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畏怯之色,对方现在没法子破了她的阵法,而且她身上还有几件父亲给她的法宝,区区三个元婴期的魔修而已,有两个还是元婴初期,算什么东西?竟敢妄想打劫她? 没错,这三个魔修就是这么想的。 “这位女道友,你的姿色如此出众,我们会好好对待你的!” “对对对,好好对待!”跟着黄脸魔修身边的那个魔修亦是目露淫光,对着钟芸靑的样子垂涎不止,“保证让你舒舒服服,我们也舒舒服服!大宗门的弟子,元婴中期的炉鼎,哈哈,我还从来没享用过呢,哈哈哈哈……” 钟芸靑神色陡然一寒,“炉鼎”两个字显然是刺激到了她。 白皙纤长的手指在阵盘上一拨,“恒河流沙”黄褐色的光芒大盛,十几道光线腾空而起,交错纵横,不仅出现在阵盘之上,也出现在了她所布下的阵法之中,化作凌厉的光刃,向着那三名魔修而去! 光刃虽然不多,但纵横交错形成致密的刃网,又是突然起来,除非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避过,否则必然会挂彩!而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避过,却会暴露更多破绽! 可是,光刃将至,千钧一发,哪有那么多的时间考虑? 这个时候的反应往往是下意识的趋利避害,尽一切可能,以最小伤害避开,哪管什么破绽不破绽?然后,他们便听到一声低沉的“嗡”,阵法中的陷阱被次第被激发,土刃、岩刺、流沙、腐骨壤……或偷袭或暗算,令人防不胜防! 三名魔修手忙脚乱地应对着阵法,身上逐渐挂彩,可他们终究是魔修,杀人如麻的魔修!和同境界修为的正道弟子相比,他们所经历的试炼、切磋,都是踏着尸山血海而来,都是以生死性命为赌注。 他们很快就从被动转化为了主动,配合默契,开始两人应对阵法的攻击,一人主动破阵,默契切换。 钟芸靑本就重伤在身,灵力不济,若是她全力防守,或可多撑一阵,可偏偏,被魔修的粗鄙之语激得出手! 未曾愈合的伤口,鲜血从未停止流出,染红了半边身子,顺着鲜血淋淋的衣襟流到了土壤之中,将立足之地染就一抹异妖艳的赤红。 于此同时,她的脸色愈发惨白,身子颤栗颤抖! 这一刻,她是真的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刻了! 阵盘在从灵石中疯狂抽取灵力的同时,也从她的体内灵脉抽取着灵力,而她随身携带的丹药,在被鬼修偷袭后几乎全部遗失…… 钟芸靑感觉自己的神识恍惚了一下,作为她对手的三名鬼修明显感觉到了,心中大喜! “赶紧上!这娘们儿快不行了!” 黄脸魔修兴奋地大喊一声,手上的术法更加凶悍。 结下的法阵开始晃动,钟芸靑咬牙苦苦支撑,终是不敌,“噗”的一声,一口殷红的血呕在阵盘之上,黄褐色的光芒骤亮,然后又快速堙灭。 钟芸靑倒在地上,恒河流沙落在她手边两寸远的地方,她咬着牙,看着那狞笑着的魔修慢慢靠近。 伤口的鲜血仍在流淌,染血的法衣紧紧贴身,她一只手挣扎着想重新把恒河流沙抓在手里,另一只手却不易觉察地覆在腰侧被压在剩下仅存的那只储物袋上。 只要他们再靠近一点,她便会祭出父亲留给她的法宝,将这三名魔修打得神魂寂灭,身死道消! 一步,两步…… 带着淫笑的步子近了,不过还有十余步的距离。 钟芸靑转眸,冷眼看着步步靠近的三个魔修,就在她心念将动,准备取出储物袋中的法宝之时,一道惊雷轰鸣,振聋发聩,响彻寰宇! 三个魔修似是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猛然停住了脚步。 ※※※※※※※ 天玄宗,山门。 阵堂的钟长老和术堂的宋长老为首,身后跟着五十余名弟子,其中嫡传弟子七人,亲传弟子十二人,余下的都是内门弟子中较为出色之辈。 七名嫡传弟子,分别是清虚一脉玄音道人座下首徒田彦斌和五弟子林霄汉,碧游一脉碧玄道人座下首徒顾旸和三弟子赵元奇,而掌教玄翊道人座下,则是三弟子肖杰、四弟子陆语歆,还有小弟子,云襄。 第208章 青丘遗府(7) 青天在上,阳光明媚,绵延万里不见边沿的天玄山脉,霞光瑞气蒸腾翻涌,一派仙家胜地之雄浑气势,令人心生敬畏。 山门之侧,云海之上,停着一艘硕大的木质大船——这是大宗门必备的大型飞行法器,云艇,可同时搭载百余人御空而行。 以掌教玄翊道人为首,三尊皆来此送行。 此等景象,也是宗门中极为壮观的一幕,除了万法朝宗和大型法会之外,很难见到这种景象,不少外门弟子隔着老远的距离,殷羡地看着那些白衣飘飘的内门弟子,崇敬地仰望门中长老和三尊。 拜别,登艇,出发。 云襄一直呆在陆语歆的身边,看着那层层云霭霞光将天玄山脉逐渐遮蔽,显得朦胧而神秘。便听陆语歆叫了她一声:“云师妹。” “嗯?怎么了,陆师姐?” “此行凶险,昨夜师尊招我与三师兄,嘱咐谆谆,尤其叮嘱我们务必要护着你,将你带回宗门之中。”陆语歆语气温和,毕竟是嫡系师姐妹,而且玄翊道人座下也就只有她们两位女弟子,“你尽量不要与我们走散了,若是不小心走散了,你就找机会引燃信号符,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和三师兄会尽快来救你的。” 云襄点了点头,收下了陆语歆的善意:“我知道了,陆师姐。你放心吧,我也会尽量不给你和三师兄添麻烦的。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是跟万师兄呆一起久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陆语歆闻言一愣,想起那位一心痴迷丹道,境界不低但却是名副其实的战五渣,实力不济却总能在一片乱局中保证自己受伤最轻的六师弟,忍不住笑了。 “陆师姐,我这里还有不少万师兄炼制的丹药,我分你一些……” “你自己留着吧,这是万师弟给你的,”陆语歆笑了笑,“我也带了不少丹药。” 被拒绝了一次,云襄没有再坚持,歪着脑袋想了想,看其他师兄师姐们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翻手,从储物袋里把那颗金色的不会响的铃铛拿出来,请教道:“陆师姐,这是师尊给我的法器……应该是吧?师尊说,万一遇上危险,可以脱险,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陆师姐,你知道吗?” 陆语歆看了那金铃一会儿,又拿在手心里尝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丝灵力,看着那铃铛看起来变得大了一圈,也透明了一些,表层的金色如水一般,心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解释道:“这件法宝应该叫‘雾月铛’,我听大师兄说起过,是一件藏匿身形的法宝。对其注入灵力,可以控制其大小和外观。比如我刚才注入了水属性灵力,它的表面就会变成如水一般,若是在水泽边,藏身其中,再躲入水泽里,与水融为一体,完全不会让人发现。” “是这样吗?那若是……身处林中,注入木属性的灵力,藏身其中,便可以与树林融为一体,也不会让其他修士发现?” 云襄接过铃铛,尝试注入了木属性灵力,果然,“雾月铛”的表面又发生的变化,翠幽幽的看着挺明显的,但是再多注入几丝,那变大了数倍的铃铛又变得透明了一些,若是藏身在树林中,或许还真能掩匿身形! 陆语歆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的。我也只是听大师兄说起,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顿了顿,她继续说道,“这‘雾月铛’要是换了其他修士使用,能发挥出来的威力有限,比如没有水灵根的修士在水泽,即便拥有这件法宝,也无可奈何。但是对于你来说,确实是一件可以保命的好法宝!” 云襄赞同地点了点头,忽而想到了什么,咧嘴一笑:“不过,这件法宝,好像落到杂灵根修士的手中,比落到单灵根、双灵根修士的手中更能发挥作用呢!也不知道炼制这件法宝的修士当初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自己就是杂灵根?不对不对,杂灵根基本等同于废灵根,修炼可艰难了,能炼制出这样的法宝,修为一定不低。或许他是全灵根?” 陆语歆也笑了:“或许那位前辈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先天灵根并不算好,所以专门为这位重要的人炼制了这么一件法宝?” 云襄觉得这个说法也挺说得通的。 陆语歆接着说道:“你有这件法宝,我跟三师兄也就放心多了,你可千万要把这件‘雾月铛’藏好了,不要弄丢了,也不要被旁人诓走了。” 陆语歆有些含蓄地提醒了云襄一句。 天玄宗虽然是正道大宗门,但是不能保证门中每一个弟子都行事磊落。 内门弟子嫉妒亲传弟子,亲传弟子嫉妒嫡传弟子,嫡传弟子之间也是有相互嫉妒、相互比较的心思的。 云襄点了点头,确定了这件法宝的底细,她就放心了。 当着陆语歆的面,她把雾月铛收入了储物袋中,但是等包括陆语歆在内的同门师姐师兄谁也不曾注意到的时候,她偷偷地把雾月铛转移到了蒙尘里。 相比于随时会被盯上的储物袋,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的饰品,实则是一件只有她能够操控的上古仙器,安全指数更高。 ※※※※※※※ 青丘遗府。 一团紫黑色的土壤倏然出现在黄脸魔修的面前,容不得他反应,就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登时,她的胸口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伴随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腥臭气息,他惊恐地发现那团紫黑色土壤触及的皮肤化为一层如墨汁般的黑水,滋滋地泛着小气泡。 而那个地方,还是他的丹田! 是他的元婴所在! “腐、腐骨壤?!” 黄脸魔修大叫一声,面如死灰,身子微微颤抖,来不及斥责天玄宗这样名门大派的弟子居然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便要元婴离体准备逃窜。 另外两名魔修,已经殒命,从肉身到元婴,通通陨灭在了那个雷灵根剑修的天琊剑之下,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黄脸魔修不敢大意,他撑着残破的身躯就要逃走,想用肉身的大动作掩盖他要元婴遁逃的真实阴谋,然而,他又何尝能骗得过对魔修深恶痛绝的剑修? 第209章 青丘遗府(8) 雷属性修士本就天生对魔修有克制,嫉恶如仇的剑修更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不肯错放一个手上沾染了鲜血的魔修。 更兼萧晧是出窍中期的修为,将那黄脸魔修全方位压制得死死的! 他是想元婴逃遁,可如何瞒得过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的剑修的神识? “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黄脸魔修大叫着告饶,带着丹田那处正在腐蚀他肉身的一团黑气,转身逃跑,元婴借机摆脱肉身,化作一道黑芒就要遁逃! “轰隆隆——!” 只见一道裹挟着蓝色闪电的剑芒追着他元婴遁逃的方向急速驰来,转瞬之间就将黄脸魔修的元婴层层裹挟。 噼里啪啦的电光里,传来黄脸魔修痛苦的哀嚎:“我已经……认输了啊……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这些正道弟子还要赶尽杀绝? 未曾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因为他的元婴被那霸蛮的雷电和剑光绞得粉碎,灰飞烟灭! 谁说魔修认输了,正道弟子就要网开一面的? 除恶务尽,这是很多正道之士的观念,尤其是剑修,尤为如此。 钟芸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还不断冒出黑水的黄脸魔修的尸体,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情,不愿意再多看一眼,摇摇晃晃地走到萧晧的身边,双腿一虚,倒在了萧晧的怀里。 “萧师兄,还好等到你来救我了……” 说完,她便闭上眼,晕了过去。 若是换了别的时候,萧晧肯定会躲开这样的投怀送抱,但是此刻,面对一个法衣被鲜血浸染、脱力昏迷的同门师妹,他皱了皱眉,将人打横抱起,御起天琊剑,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于一方世界里穿行,自然是驾驭飞行法器乘风飞行来得爽快便利;但是如果要从一方世界前往另一方世界,乘坐传送法阵仍然是不二选择。即便是修为高深的大能,同样也是如此——除非是危及情况之下,耗费大力气暂时打开世界之间的界壁,逃遁到别的世界。 所以,天玄宗的这艘云艇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连通昆仑大世界和菩提中世界的传送法阵所在的阵岛。 天玄宗在昆仑大世界中的地位如何无须赘述,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是吸引了无数修士仰头围观。 当云艇这样的庞然大物在阵岛上空停留,长老弟子从云艇之上御空翩然落下,远远望去,犹如仙人降世,无数散修都流露出敬仰殷羡之色。 然后,钟长老捏诀,将云艇缩小至一掌大小,收入储物袋中,这一时刻,天玄宗气势之煊赫,一时无两。 年纪最小的云襄混迹于其中,在纷至落下的身影里并不算醒目,但当大家依次往传送法阵上走的时候,便有人发现了她的身影。 看穿着打扮,这一批弟子应该至少都是天玄宗的内门弟子,能够不借助法器御空而落,至少也得是金丹期的修为。 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弟子,竟然已经有这等修为了? 天玄宗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而且,看她走的位置还是颇为靠前的位置,按照大宗门的尊卑规矩,至少是亲传弟子,而且还是亲传弟子中颇为受宠的那一类,甚至有可能是嫡传弟子! 啧啧啧,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围观的修士在一旁或是窃窃私语,或是独自腹诽。 会驻足围观这种场面的,基本都是修为不高、无门无派的散修,就算是金丹修士、元婴修士,此刻见到天玄宗大举触动,准备进入传送法阵传送,也不敢上前跟他们一道传送。 无他,自惭形秽尔! 天玄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是惹不起的。 就算对方不会因为他们一同传送而心生不快,但是谁也不敢冒这个万一的风险。 传送法阵的管事对着天玄宗一行,点头哈腰,态度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对方给过来的灵石,抱在怀里,点头哈腰地倒退,然后吩咐手下赶紧安排传送。 凶完了手下,对上天玄宗的诸位,又是满脸堆笑,极尽讨好。 云襄看他这个样子,觉得有点儿好笑。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点儿声响,一股神秘而苍茫的气息将整个传送法阵笼罩,伴随着暗金色的光芒轰天而上,玄奇诡奥的那些符文微微发亮。 云襄闭上了眼睛,感觉整个身躯都失去重量,在空中飘浮,再感觉这种苍茫而神秘的气息又如潮水般褪去,再睁眼,已是到了菩提中世界。 ※※※※※※※ 在术堂的宋长老的坚持下,云艇载着众人先去了天玄宗在此方中世界的下属宗门——归云宗。 最早将发现遗府的消息报之天玄宗的,也是归云宗。 同样是作为下属宗门,归云宗是所有天玄宗下属宗门里唯一一个能够用“宗”的下属宗门,因为这里曾经出过一位对天玄宗影响非凡的掌教——天都道人。 他留下了一卷《天都密卷》,不仅在术法修炼上给后辈弟子留下了化精深为浅显的注解和指点,尤其是符修和法修。除此之外,更是在他飞升之前得天道所感,留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密辛,与天玄宗裨益无穷。 不过,有些密辛兹事体大,为了保证这些密辛密不外传,后者只有每一任天玄宗的掌教才会知晓。当然,若是掌教信任哪一位长老或者首座,也会与之秘密共享,比如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 但是,这一切,弟子们是不得而知的,归云宗上下也只知天都密卷里记载的都是天都道人与修炼上的感悟,留有一份复刻,分为五个部分,分开保管。 云襄听了陆语歆的介绍,好奇地问道:“陆师姐,那你有翻阅过《天都密卷》吗?” 陆语歆摇了摇头:“《天都密卷》在天玄宗的地位可以说是仅次于上界道祖赐下的《太上玄清法》,原本自然是不可能给我们阅览的。再者我又是琴修,天都祖师留下的手记里并无关于琴修的体悟和指点。不过,其中的一些与基础修行有益的注解,师尊和师兄们都会口述转达,指点一二。” 第210章 青丘遗府(9) 云襄眼睛一亮:“这么说,大师兄和萧师兄,他们看过?不是原卷,就是复刻的玉简?” 陆语歆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是看过的,不过看的多半是其中的一部分。萧师兄他又是出身归云宗,下属宗门对这种天资卓绝的弟子尤为偏爱,如此于修为大有裨益的典籍,自然是不吝相予的。” 云襄点了点头,盘算着等从青丘遗府回去之后,向师尊借《天都密卷》一观,说不定会有所感悟,成功结婴。 距离四仙剑阵试炼没多少年时间了,她可跟一上山就跟万昕夸下海口的,若是再不想办法晋升结婴,连参加试炼的资格都没有了! 正心里盘算着呢,忽然归云宗的长老与田彦斌攀谈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陆语歆也瞧见了,好心解释道:“田师兄也是出身归云宗的。” 云襄倏然想起了陆忱说的过往之事,忙多问了一句:“那,田师兄的本家也是在菩提中世界吗?” 陆语歆点了点头:“正是,说起来,田师兄的本家还是仙门世家中的望族呢!就在此界十大城中排名第二的祁水城中。” “祁水城?” 云襄重复了一遍,陆忱跟她说过,他好像就是在这地方长大的,作为附庸家族的陆家也在祁水城里——陆家虽然依然还是田家的附庸家族,但是地位已经是大不如前了。 陆语歆看云襄有些兴趣的样子,轻道:“等从青丘遗府救出罗师叔和诸位师兄师弟,你若是想去祁水城,我可以陪你一道。”说罢,偷偷压低了几分声音,小声道,“祁水城的琴修众多,又有许多为琴修女修专门打造的灵饰,若是运气好,还能买到上好的制作琴弦的灵材。我每次下山都会去的,然后回宗门之后让七师弟给我的‘泠泉琴’改良一番。” 云襄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 天玄宗一行在归云宗住了三天,这三天里,钟长老每日都跟宋长老吵得不可开交。 钟长老心忧女儿安危,巴不得立刻立马上马地就去青丘遗府救人;可是宋长老却以顾全大局为第一要务,先把情况弄清楚再行动。 如今情况不明,青丘遗府方圆百里之内都少有修士敢靠近,如此凶险的遗府,不做好万全的准备贸然进入,只怕会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折在里头! 这些弟子里头,可都是天玄宗门中精英,三尊座下首徒就有两人!若不是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大弟子傅文焕正在闭关,说不定是三尊首徒皆会来此。 虽然三尊都没有说什么,但首徒代表的意义终究与其他的徒弟不同。 宋长老平日里就是个行事稳妥的,也是个脾气固执的,玄翊道人才会安排他来,也能对救女心切的钟长老起到一定的节制和提点作用。 长老们之间的各有打算对云襄没有太大的影响,让她觉得伤脑筋的,反倒是填饱肚子的问题。 作为天玄宗的下属宗门,归云宗门中也有豢养妖兽以供弟子试炼的结界。 不过,中世界的宗门毕竟不能跟大世界相比,修为低微的弟子占了大多数,云襄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去结界里捕妖烤肉,然而大快朵颐,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但是旁人的目光和议论对于她来说不太有多少影响,困扰她的,是没有了万昕这个会给她搭配什么木烤什么兽或者什么草搭配什么灵禽的万昕,她发现自己烤出来的肉,虽然还是烤肉,可是总觉得……少了那么点儿味道。 陆语歆谨遵师命,担着照顾师妹的职责,所以这三天里都陪着云襄,第一天见到这一幕也是惊掉了下巴,她不明白为什么结了金丹、甚至已经到金丹后期的修士,照理应该辟谷多年,居然还摆脱不了对五谷杂食的依赖? 云襄对此也是言之凿凿:“其实不吃也没关系,但关键是我怕我长不高啊!我才十二岁诶!不能光吃灵气不吃肉的!而且,师尊说我的体质特殊,吃了没什么问题的。还有啊,也怪笨……怪万师兄,这都三年了,也没给我炼制出烤肉味的辟谷丹。亏他总是把‘天玄宗第一丹修’的名头挂在嘴上,也是个不牢靠的!” 陆语歆忍俊不禁,却也记下了云襄喜欢吃烤肉、而且胃口还不小的事记在了心上,这要是进了青丘遗府,未必能找到合适的烤肉,还得多照拂一二。 毕竟,三千世界的储物法器,似乎没有对这种低阶食物做到长久保鲜的。 ※※※※※※※ 三日,对于寿命漫长的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要营救女儿的父亲来说,已经是等待的极限。 宋长老的那句“命牌还没有碎”成功地耗尽了钟长老最后一点耐性,点了阵堂的弟子就直接往青丘遗府而去。 没有云艇,他还有自己的飞行法器,装下十几个阵堂的弟子绰绰有余。 宋长老得知后气得跺脚,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找来两位首座首徒——田彦斌和顾旸,言说了此事。 拦,肯定已经拦不下来了,为今之计,要么驾着云艇追上去,要么再等几日消息,以策万全,免得全军覆没。 田彦斌和顾旸两个人,一个性格倨傲,一个沉默寡言,但作为三尊首徒,绝非愚钝之辈。 “这几日遗府之中伤亡如何?”田彦斌问道。 “据四方阁的准确消息,每日都有修士命牌碎裂,至于在其中殒命的散修,”宋长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同样全神聆听他和田彦斌对话的顾旸,摇了摇头,“不计其数。” 从那群极有可能是鬼修的神秘人大规模血祭强行令遗府开启之后,涌入遗府中的修士不在少数,也包括原本在方圆百里之内那些未曾打算进入遗府的修士。 但是这么多人闯入遗府之中,尚未有一人从里面出来,可见其中凶险。 “顾师侄,你有什么想法?” 宋长老和田彦斌交流了几个来回,把话头抛给了一直不曾开口的顾旸身上。 顾旸言简意赅,直接表态:“我们是来救人的。” 宋长老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田彦斌倒是领会到了,反问:“顾师兄是想现在就去青丘遗府?” “嗯。” 第211章 近乡情怯(1) 顾旸的想法很简单,宋长老看似形式稳妥,思虑周详,可是却于他们此行的目的没太多的裨益。 他们是来救人的,救人才是主要目的,而不是保住来救人的这些人。 如果要保住,好好呆在天玄宗不下山就行了,那样谁都不会死。 既然来了,就要先去青丘遗府里头看一看。 既然没有修士从里面活着出来,那所有的这些消息,除了有人死在遗府里面,其他的都不作数。 谁也不知道青丘遗府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瞎想也于事无补。不如进去遗府之中,见机行事,见招拆招。 顾旸就是这么一个沉默却直接的人。 因为沉默少言,他总会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出扼要的答案。 在宋长老还不能准确地理解顾旸的用意的时候,田彦斌却已然完全明白。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但是想问题的方式却是不谋而合。难怪田彦斌会直白地表露不喜欢傅文焕那套弯弯绕。 须知,看似好脾气的人,未必是真的大度;看似温柔的人,未必不是绝情之人。 两位首座大弟子都表了态,而且都是即刻出发去青丘遗府,宋长老孤掌难鸣,也觉得眼下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再拖延。 因为没有人从遗府里面出来,除了从命牌碎裂里得知又死了多少修士之外,一无所获。除了摆在眼前的这一条路之外,也没有别的路了。 宋长老当即拍板做了决定,将剩余的三十几名天玄宗弟子召集,又加上归云宗的十几名长老和弟子一起,登上云艇,朝着青丘遗府的方向而去。 云艇的速度比钟长老的飞行法器慢,权衡之下,由田彦斌独自御剑先行,追上钟长老说明情况,双方会合之后共闯青丘遗府。 ※※※※※※※ 钟长老和阵堂的弟子在进入青丘遗府入口方圆百里的范围之前被田彦斌拦了下来,等候了半日,终是见到了那姗姗来迟的云艇。 见到宋长老,钟长老的脸色还不是那么好看,不过也没有甩脸子,毕竟这一云艇上五十余人都是来当帮手的,是来帮他救女儿的! 百里之距,于修士之目力而言,也不是随意就可看见的。 可青丘遗府的入口格外显眼,一眼望去,仿佛是那半空中的天被捅了个窟窿,黑色的旋涡流转,仿佛是通往地府的大门被打开了,肆意吞噬着三千世界的生灵。 “按照四方阁的预估,死在青丘遗府里的修士已超万余人。或许我们一进入其中,迎接我们的就是尸山血海。”宋长老目视远方,突然感慨地说了一句。 “宋师叔言重了吧?比之凶险的遗府多了去了,曾有上古魔修的遗府‘血窟’,千年一开,第一批涌入的修士永远是被当作牺牲品的,因为那遗府洞口有个上古的邪阵,只有足够的鲜血才能开启。据说阵法开启之后,也没有血流成河的景象出现啊!”站在田彦斌身边的林霄汉补了一句,全然不觉得自己驳了宋长老的面子,“死了这么多的修士,这里可是——一点儿血腥味儿都没有,嗯——” 林霄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嘶,难道,这到了青丘遗府,死了之后本该腥臭的血,还会变香了不成?” 宋长老讪笑揭过,而钟长老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陆语歆心细,出言打了个圆场:“钟师叔莫要担心了,钟师姐的命牌还好的。再说那上古魔修的‘血窟’遗府,最先进入的修士无一生还,当场殒命,可进入青丘遗府的修士,却并非如此。只怕是孙师叔、杨师叔他们不小心触动了遗府中的杀机,没有防备之下才中了招的。在那之后,罗师叔和其他师兄弟们都没有再命牌碎裂,必然是提高了警惕。之所以还无人从遗府中出来,或许只是暂时被困住了。我们只要小心谨慎一些,不要触动其中的机关,定然能够找到他们,然后全身而退。” 钟长老的脸色好了一些,其余弟子们也陆续点了点头。 唯有林霄汉冷笑着斜眼打量了一下陆语歆,什么都没有说。 不得不说,清虚一脉玄音道人座下的徒弟,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的脾气,陆语歆好脾气,没有放在心上,看了一眼身边的云襄,却见她两颗黑眸一瞬不错地盯着百里之外的那个黑色的旋涡,神色凝肃。 “小师妹,小师妹?” ※※※※※※※ 在见到那旋涡,以及嗅到空气中淡淡的香味的时候,云襄的心,莫名的“咯噔”了一下,一种名为“不安”的情绪袭上心头。 怎么会……怎么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青丘……真的是青丘吗? 青丘小世界? 那一种不可言喻的熟稔缠绕在她的心头,经久不散。 不会的,不会的吧? 怎么……怎么可能是青丘小世界呢?那里已经被鬼蜮幽冥宫毁了啊! 她曾经住狐冢坍塌了,成了真正的坟冢!她曾经和狐狸姐姐们一起嬉戏的青玉竹林,被一把火焚烧殆尽了! 可是,可是怎么会,怎么会有那种淡淡的青玉竹香,萦绕在鼻尖呢? 阿雪说过,放眼三千世界,这种青玉竹,是青丘小世界里独有的,它们的模样,它们的味道,它们的脾性都是独一无二的。和寻常的竹子不同:青玉竹的竹竿之上,并没有竹子通常有的竹节;而且青玉竹长成之后会开花,开花后不会死亡,而是继续生长,来年继续开花,散发着独有的淡淡香味,对,就是这样独特的味道…… 云襄的脸色更加凝肃。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丘”这样一个相似的名字,让她心生出这样的错觉,但是伴随在这一层挥之不去的熟稔之下,一缕阴霾和不安渐渐地袭上心头,让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希望你看到什么?自然是三千世界里,浮浮沉沉的野心、欲望、贪婪、渴求、谎言,还有虚伪……” 出发前一晚梦境里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不断回荡。 在那个梦境里乔装成萧晧的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进入这样一段梦境? 他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难道,难道就在青丘遗府中吗? 第212章 近乡情怯(2) “小师妹,小师妹!” 陆语歆的声音终于把云襄唤回了神,她的双眸有那么一瞬间的迷离,转而迅速清醒:“嗯?陆师姐,怎么了?” 对上陆语歆有些担忧的目光,云襄好奇地反问了一句。 陆语歆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霄汉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陆师姐以为你被吓坏了,给你叫魂呢!” 林霄汉被田彦斌冷冷地瞪一眼,幸灾乐祸的神情迅速收敛,目光转向一边。 这位修为甩他一个大境界、脾气冷傲的大师兄,他还是有些怵的。 他本是因为那位好不容易养好了伤却又生了心魔的四师兄宋元郗,逮到机会刺两句,被这么一瞪,他又想起了在那之后,师尊特地跟他们几个师兄弟叮嘱的话,心里憋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当众造次。 云襄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分给林霄汉,对陆语歆挤出了一点笑容:“陆师姐,我没事。” 陆语歆看云襄的神色,哪里像是没事的?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易觉察地碰了一下身边的肖杰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肖杰往云襄的方向垂眸看了一眼,颔首示意,表示自己会多加注意的。 ※※※※※※※ “我们进去吧!” 钟长老发声,宋长老和归云宗的长老们都没有异议,一众弟子们也没有意见。 云艇驶过了四方阁设下的警示线,朝着那黑色的旋涡而去,百里之距,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什么异常发生,但是云襄的心里一直揪着,看着那通往青丘遗府的黑色旋涡目不转睛。 青丘遗府究竟是不是青丘小世界,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云襄的双手紧紧攥拳。 陆语歆似是感觉到了云襄的异样,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试图给她一些安慰,让她不要那么紧张,不要那么害怕。 但是,云襄没有任何反应,嗅着那熟悉的青玉竹香,直愣愣地盯着那片愈来愈近的黑暗,神色凝肃,眼睛一眨都不眨。 当云艇触及到黑色的旋涡的时候,那旋涡出现了一点儿变化,仿佛是一片平静的黑色大海泛起了涟漪,一圈圈一层层鼓荡摇曳着,微微颤抖着,然后一点一点将云艇吞没。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黑色的旋涡里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仿佛夜空中的星辰,时不时地闪烁一下。 云襄深吸一口气,看着如潮水翻涌般席卷而来的黑暗,闭上了眼睛。 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时候,她无比期待那个答案,但是当这个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她犹豫点害怕这个答案出现。 她隐隐期待着,青丘小世界还在,没有堙灭,但是又无比害怕青丘遗府就是青丘小世界。如果青丘遗府真的是青丘小世界,那么,它又该是谁的遗府?阿雪的吗? 她拒绝接受这个答案。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即便在面对那模样令她作呕的狼蛛女王的时候,她都未曾有这样的恐惧。 青丘,青丘…… 阿雪,狐狸姐姐…… 仿佛是踏入了另一个时空,置身于无垠夜空中。那片黑暗仿佛无边无际,遮蔽了整个世界,而在她置身的那片苍穹夜幕中,有繁星点点,一如那也梦境之中的夜空,也如不知是谁乔装的萧晧那双投射了整片星空而深不见底的眼眸。 有一股暖流从她的手腕上涌起,云襄缓缓地睁开了眼,看到右手手腕上的蒙尘散发出柔和的白光。这一层薄薄的白光,仿佛是这片无穷的黑暗里的明灯,她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嘴角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担心有何用?恐惧有何用? 答案就摆在那里了,不会跑,也不会更改。 是青丘小世界如何,不是青丘小世界又如何? 将一整个小世界都当作遗府,蛮荒上古之后就没有修士能够做到了。 阿雪虽然是修炼了三千多年的九尾天狐,但是以她的修为,还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吧?即便能做到,哪有修士一身死道消,遗府就现世的? 那都是经过千百年岁月的洗礼,才重现于世的! 柔和的白光以右手手腕为起点,一点一点的将她整个人包裹——然而在这片深沉的河南里,除了她,谁都没有发现。 挥之不去的梦境、挥之不去的担忧、挥之不去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消散。 云襄觉得自己身体一轻,看样子,应该是就要穿过这片漆黑的世界,到达青丘遗府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这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黑色夜空,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是云艇遭遇了袭击?还是入口不稳定? 不应该呀,遗府的正常入口灵力非常稳定,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倒是那种用献祭的阵法强行打开了入口,才会这样不稳定,随时会崩毁…… 难道是因为……遗府的入口没有开,而这一次献祭的规模太大了,所以这个看似是正常入口的通道,其实也是被迫形成的?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 她虽然不是阵修,但是对阵法也学过一点皮毛。 听阵堂的师兄说过,这种试图通过献祭的方式强行达成目的的阵法绝对不可能轻易使用,尤其这座遗府未经开发,里面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能碰的东西,一个错误的入口也不知道会将进入遗府的修士传送到哪里去,能不能活就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云襄的心又绷紧了几分。 随着这一下突如其来的震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竟是多了几道裂缝出来。 那些裂缝里,赫然突然出现的惊雷闪电,以及在雷电之后,忽然有一赤红如鲜血的圆月陡然而现,照亮了这一片夜空! “血、血月?” 云襄睁大了眼睛,呆呆地低喃了一声。 然后,那一轮血月急速旋转化作了一道巨大漩涡,有可怕的暴风忽然从远方吹来,将那血月化作的巨大旋涡撕裂,这一片世界重新陷入黑暗,而在这片黑暗里,次第亮起了一双双赤红色眼睛,殷红如血!仿佛是从九幽地府一跃而出的恶魔的眼睛!数量多到数不清! 这是……什么? 云襄警惕四顾,还没来得及寻找答案,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朝她袭来,她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量操控地天旋地转,来不及发出什么声响,就无声无息地被吞没。 第213章 近乡情怯(3) 仿佛是在耳边轰然炸响的一声巨响,让云襄心神大震,两耳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突然间撞上了一堵弹性十足的软墙,“砰”的一声,内陷进去一个人形凹槽,而后整个人像颗炮弹似的被反弹了开去,“咚”的一声摔到地上,还滚了好几圈。 “哎呀呀呀……呀、呀、呀!痛死我了……” 这一摔,撞击的力道当真是非同小可,云襄甚至觉得有几分骨头散架一般的感觉。幸好她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士,根基稳固,肉身也算坚韧,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好半晌,这才缓过劲来,慢慢地坐起,向四周看去。 第一眼,她看到身边有云艇的残骸碎片——大抵是被遗府入口那阵莫名的吸力给搅碎了,云艇上的师叔、师姐、师兄们也都分散了,偏她运气不好,一个人被抛到这里了。 第二眼,她整个人都呆住了:青玉竹林! 而且还是月圆之夜下的青玉竹林!! 跟记忆里青丘小世界一模一样的青玉竹林!!! 云襄挣扎着爬了起来,四顾查看,心下愈发骇然:落入眼中的每一幕景象,都与青丘小世界别无二致,每一条小径的走向,也跟青丘小世界的布局全无差别! 怎么会? 青丘小世界不是被毁于一旦了吗? 莫不是……幻象?! 这个答案让云襄心中陡然一凛,没错,一定是幻象!既然是幻象,就要尽快找到破解的方式,免得着了道! 这个遗府里头,可是很危险的! 云襄心中警惕,掐诀,借蒙尘之力给自己布下了一个唯有她自己能看得见的莹白色结界,接着往四周走了起来。 ※※※※※※※ 月光皎皎,清辉柔和,但落在云襄眼中,却透着几分诡异和古怪。 明明无结的青玉竹,淡淡的青玉竹花的香味,做不得假的,可若是这个幻境做的高明一点儿,蒙蔽了深处幻象之中的修士的五感,让人将自己识海里的景象错当作真实的呢? 或许她的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青玉竹林,没有青玉竹香,只是她自己骗了自己却还不自知? 这要是换了旁人,或许未必会中招,但是云襄对青丘小世界太熟悉了,每一个角落她都非常熟悉;而且,她身上还带着蒙尘。 明珠易蒙尘,但是让蒙尘之珠耀世之人,必然会有一双慧眼——一双天生能辩真假的金色眼眸。 一股清冽的灵气从蒙尘徐徐注入云襄的灵脉之中,闭眼,再睁眼,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里呈现出金色的光泽,目之所及,一切幻想都会不攻自破。 果然,在云襄的视线里看到了另一番景象:在她面前的并不是皎皎圆月之下郁郁葱葱的青玉竹林,而是一座巨大的修罗场!那轮圆月也不是散发着柔和清辉的皎月,而是一轮颜色赤红的血月! 赤红色的圆月高悬在漆黑的苍穹顶上,除此之外,泼墨般的夜空里没有半颗星辰。 她踏足的这一片地面满是龟裂之痕,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上面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各种生物的白骨,看上去仿佛是铺上了一层白色毛毯一般。 进入遗府之前,宋长老还说迎接他们的可能是尸山血海,这不——尸山,就这么应验了,还是通过幻境的形式。 若是换了常人,只怕会忍不住搓搓自己的手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是作为掌轮回之力、主生死轮回的厚土卜灵,继承了传承的云襄对眼前的这个场景只是皱了皱眉头,从这座尸山上绕过,捕捉到一个身影,似是穿着天玄宗弟子的法衣,正准备追上去,却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要再往前了走,阿九。” 云襄一愣,眸中的金色光芒褪去,转头,看到了身着黑衣、带着银面具的寒岐。 面具之后黑眸炯炯:“那里不是青丘。” 云襄看着来人一步一步靠近,走到她的面前,眨了眨眼睛:“寒岐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跟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一起来的吗?” 寒岐点了点头,沉声应了一声“嗯”。 云襄歪了一下头:“所以用献祭的方式强行打开遗府的神秘人,真的是你们?” 寒岐再次点头:“是,你怎么也进来了?” 云襄耸了耸肩:“天玄宗的两名长老和三名弟子命牌碎了,还有一位长老和一众师兄师姐没有了下落,其中一个师姐是阵堂长老的宝贝女儿,师尊拗不过,就让他带弟子来遗府冒险救人了。我听说这个遗府叫作‘青丘’,我觉得可能有阿雪和姐姐们的下落,我就下山了。寒岐哥哥,”云襄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着附近没有旁人,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下山之前我有想跟你联系的,可是,完全没有收到你的回音……也是因为这个遗府的缘故吗?” 寒岐有那么下意识的一愣,很快掩饰过去了,加上有面具的遮掩,快得让人难以觉察:“嗯,这个遗府有点古怪,身在其中,没办法和外面取得联系。” 云襄面露难色:“这样啊……寒岐哥哥你也不知道吗?我还以为,这是鬼蜮幽冥宫设下的陷阱,看样子这个遗府真有那么点儿名堂了。” “明知是陷阱,你还主动下山?” “我想知道阿雪和狐狸姐姐们的下落嘛,”云襄瘪了瘪嘴,“我都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她们的消息了,又联系不上你。再说了,反正有你在,她们也不会把我怎样的,对吧?” 云襄露出了信赖的笑容。 寒岐“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寒岐哥哥,反正我也跟宗门的师兄师姐走散了。我就跟你一道走吧,”云襄轻轻鼓了鼓两颊,“这样,遇到鬼修你能应付过去,遇到正道弟子我来出面。你进来遗府多久了?这里到底是谁的遗府?魔修?妖修?还是鬼修?这里到底有多危险?有多少陷阱你知道吗?还有要怎么才能离开,你知道吗?有没有遇到阿雪和狐狸姐姐们?这里叫‘青丘遗府’,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如果阿雪和狐狸姐姐们听说了,也很有可能来的对吧?” 第214章 近乡情怯(4) 云襄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寒岐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云襄,但是关于怎么才能出去,到底有多危险,这却是他不清楚的。 自大规模的献祭、强行打开遗府之后,鬼蜮幽冥宫的鬼修就进到了其中,成为第二批进入遗府的修士,连同那些原本只是想打探遗府消息的各大宗门、无数散修一起。 这样说起来,寒岐进到遗府中,其实也就比云襄早一个月不到。 “那这青玉竹林……”云襄皱着眉头,脸色不太好。 这幻象实在是太过逼真,若不是她仗着有蒙尘和天生能辨识灵鬼、幻象的一对金瞳,怕是也有很大的可能被骗。 而寒岐既然出言阻止了,说明他已经中过招了——或者,有人告诉了他,这是幻想。 毕竟,这样庞大的幻境,连一个合体期的修士都能骗过,足见这个幻境不简单,这个遗府不简单。 “不止一处,”寒岐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而且每一处都跟青丘小世界的青玉竹林一模一样,甚至,还有狐冢。” 云襄闻言一惊:“狐冢?在哪里?也有很多处吗?” 这回,寒岐摇了摇头:“不,狐冢只有一处,与青丘小世界的狐冢……从外表来看别无二致。不过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就不清楚了。” “你没有进去?” “嗯,”寒岐的语气有些凝肃,“有人进去了,但是没能再出来。” “没能再出来,是指……” “命牌碎裂,身死道消。” 云襄心头一跳,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希望,希望阿雪和狐狸姐姐们不要出现,不要到这里来犯险…… 再回头看了一眼伪装成青玉竹林的尸山坟场,云襄深吸一口气,她现在已经能隐隐感觉到此地徘徊不散的杀气和怨念了。 “寒岐哥哥,我们要不先离开这儿吧?” 闻言,寒岐心中一紧,有些急迫地问道:“怎么,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云襄点了点头,然后却又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但是……这地方……让我感觉不太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吧!” 寒岐同意了,带着云襄离开这里。 不得不说,这正合他意——能在这里遇上云襄也是意料之外。 他嘴上说着要带云襄去一个不会被幽冥宫的鬼修发现,也不会遇到正道弟子的地方,但其实他走的方向,却是幽冥宫的大本营。 刚才跟云襄说的那些话,也是半真半假。 “就是那里了,我们……” 寒岐指着一处石室模样的建筑,转头对云襄说,但是话还未说完,却见云襄嘴角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然后,就在他面前直接消失了! “阿九?阿九?!” 寒岐喊了两声,却见面前的地上出现了两个字:紫月。 他瞳孔骤缩,愤然恢复成本来的容貌,摘下了带着脸上的银面具,一袭紫衣,银铃作响——正是鬼蜮幽冥宫的护法之一,紫月。 ※※※※※※※ 紫月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竟然叫云襄给看穿了;更不知道云襄又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在她眼前消失。 她甚至放开了自己的神识搜索,都没有发现云襄的踪迹! 一个金丹小修士,想要躲过一个合体期修士的神识,根本不可能;同时,一个金丹小修士逃跑的速度想要超过一个合体期神识放开的速度,更是不可能。 只要神识所及,高阶修士就能将低阶修士一举抓获。 可是,云襄偏偏就这么消失了! 怎么可能? 金丹期和合体期之间相差了四个大境界啊!每相距一个大境界所造成的实力上的差距,都是巨大的,除非某些可以越级挑赢比自己境界高的修士的天纵奇才。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瞒过差了四个大境界的修士,消失得干干净净吧? 难道从一开始,跟着她过来的就不是云襄,而是一抹分身? 可是分身想要装作本尊,试图去骗过一个高了四个境界的合体期修士,也不可能发生啊! 紫月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在附近搜寻了两个时辰,却依旧秋毫无货,只能承认自己被鹰啄了眼,居然上了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的当! 当真是丢脸至极! 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向两位灵使交代了…… ※※※※※※※ 云襄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借助“雾月铛”掩去了自己的身形,跟风融为了一体。 在归云宗的那三天里,云襄除了想着吃肉以外,也没有松懈,而是认真地研究了“雾月铛”的使用方法。 她虽然时不时地会对修为有出窍期、但有时候连金丹修士都打不过的万昕抱以鄙夷之色,恨铁不成钢,但是她却始终觉得万昕这种“打不过就跑”,而且一定能跑掉的技能,也是一种本事。 保命手段不容小觑,她甚至将练习“雾月铛”的使用应用到了捕捉妖兽的用途上——虽然那些妖兽品阶太低,实力更是不堪一击,但是经过一系列的尝试,她发现隐藏在风中,是一个特别有效的藏身方法,可以作为紧急情况下的第一备选方案。 毕竟,水塘、草地、森林、石壁甚至火焰,这种东西都是不一定能遭遇到的。 但是风,却是到处存在的,即便是绝灵之地,也有风。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万能的答案,遭遇危险,下意识地就融入风里,然后再仔细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真是完满极了! 所以,当远远看见紫月要把她带到的那个目的地之后,她就偷偷把“雾月铛”拿出来,往里面注入了足够的风属性灵力,趁其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身其中,融入风里。 当然了,云襄心里还是有一点儿担心的,毕竟她之前只请了顾旸顾师兄来和陆语歆陆师姐两人来检验一下成果,只能证实元婴期和出窍期修为的修士发现不了。她本来还想偷偷去找一下钟长老或者宋长老验证一下的,结果大家仓仓促促就进了这遗府中来,都没赶上试一试! 她躲在雾月铛里,大气都不敢出,甚至不敢胡乱动弹,好在,最后瞒过了紫月。 第215章 近乡情怯(5) 云襄知道,紫月恐怕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才到她乔装的寒岐是个冒牌货的。 这个世界上,她最熟悉的两个人,一个是阿雪,一个是寒岐哥哥——呃,现在勉强多加一个万昕和一个萧晧吧,毕竟萧晧身上的气息跟寒岐哥哥一模一样。如果有人乔装成他们的样子,都不需要用上她继承的天生金瞳,她就能辨识出真假。 但是看出对方是紫月,云襄还是费了一点儿功夫的。 所以,在确认出现在面前的寒岐是假冒的,云襄就开始不动声色地从对方嘴里套话。 哼,她才不信这件事跟鬼蜮幽冥宫没有关系呢! 至于联系不上寒岐,也是实情。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虽然陆忱住在她的洞府里,但是她只要设下结界,就不用担心自己用蒙尘跟寒岐哥哥联系会被发现。 不过她也不是经常跟寒岐哥哥联系,毕竟对方身处鬼蜮幽冥宫里,周围都是鬼修,她也不能给对方添麻烦不是? 所以,她只在下山之前给寒岐留了口讯,但是……寒岐至今为止都没有联系她,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地面上的字迹,是云襄在躲入“雾月铛”的瞬间留下的。 然后,她随着看着对方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试图再度诓骗她出来,再到看到她在地上留下的拆穿她真实面目的“紫月”二字,愤然卸下伪装,咬牙切齿地四处找她。 整个过程中,云襄大气都不敢出,甚至不敢胡乱动弹,只是随着遗府中的气流和风的走向,一点一点地逃离。甚至,在紫月离开之后,又等了一个时辰,确定紫月是真的走了,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观察,等着她出现自投罗网,她都没敢从雾月铛里出来,而是跟个扇贝姑娘似的,继续躲在里面一点一点地逃离。 虽然速度慢了很多,但是,安全! ※※※※※※※ 云襄就用这样的方式,逃离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所在的势力范围,差不多逃了两个多时辰的时间,才稍稍安下心来,想着该怎么跟师兄师姐们会和,或者找到真正的寒岐哥哥也可以。但是当她看着外头依旧是黑夜,心中又是一紧。 这不对劲! 从她进入遗府中算起,这一天已经过了有五六个时辰了吧?但是,青丘遗府中依然是黑夜,依然是圆月高悬,连位置都不曾挪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为什么在遗府里,一直都是月圆之夜? 难道是这座遗府,曾经属于魔修?妖修?或者鬼修? 想到妖修,云襄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阿雪,这里有青玉竹林——虽然是幻象,而且还有狐冢——紫月说的。 不,这一定是鬼蜮幽冥宫的阴谋! 九年前,他们把青丘小世界毁了,却没有把她带回去,所以才用了这种方式,伪造出了一个“青丘”! 青玉竹林,狐冢,都是他们伪造出来的假象! 这里是一个遗府不假,但未必就是一个未经开发过的遗府。而是有可能,是一个已经有了传承的遗府,而这座遗府的传承者,九成可能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或许是那位对她势在必得的灵主,或许是那位神秘不可测的左灵使,他们利用这里精心布置了一个圈套! 而寒岐哥哥有可能被灵主或者左灵使发现了异心,或者已经查到他的头上,知道当初是他把她偷偷送去的青丘小世界,是他提前通知了阿雪把她送到天玄山脉…… 如果这样,那寒岐哥哥岂不是很危险? 云襄被这个猜测推得又是一阵心揪。 寒岐哥哥也不知道有没有进这座遗府…… 于是,在继找到阿雪和狐狸姐姐们的下落,找到师兄师姐会合、找到萧师兄的下落之后,云襄又把找到寒岐哥哥加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里,并且把它放到了最重要的位置。 ※※※※※※※ 接下来的几天,没一天都是同样的月圆之夜,没有任何变化,而云襄则是继续躲在雾月铛里不敢出来。 原因有二,第一是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躲在用风属性灵力控制的雾月铛里,她还可以用风遁术加速,不比她御器飞行要来的慢;第二,这个青丘遗府里实在是太过危险,她一路行来,见到了各种各样的惨剧。 有元婴修士的元婴被人生生剖出吸食干净,肉身曝尸野外的;有为了争抢寻到的灵材反目成仇,起了内讧杀死盟友的;有因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 进入遗府之前,宋长老还叹息说葬送在这遗府之中的修士不下万数,如今看来,除了那些意外触动机关、阵法殒命的之外,大部分似乎都是自相残杀而死的。 见得多了,云襄忽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些修士……他们的魂魄?! 云襄赫然抬头,看着头顶上的那一轮看似皎皎实则赤红的圆月,不会……不会是她想的这样的吧? ※※※※※※※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一轮皓皎圆月当空,升至中天,是月之精华最为鼎盛的时候,也是阴浊之气最盛的时候。届时,不仅会有妖魔出动吸食天地精华,鬼修和灵鬼也不会错失此等良机。 尤其是在每年的七月十五中元之夜,这是一年之中阴浊之气最盛的时候,此时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从前跂踵大世界还是厚土巫族掌管之时,鬼物尚且不敢如此横行,可当厚土巫族行踪全无,鬼蜮鬼修大行其道,这番景象便愈发常见起来。 云襄虽然久居山中,鲜少下山,但是这些情况还是稍有了解的,毕竟宗门内时常有师兄、师姐以铲除作祟鬼物的名义下山历练,尤其是中元之际。 想不到,这座遗府之中竟然也有百鬼夜行之相,实在匪夷所思! 难道,这一处遗府真的是鬼修遗府? 藏身于雾月铛中的云襄,看着眼前的景象,设色凝肃,双唇紧抿。片刻之后,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驱使着雾月铛追了上去。 她心中有一种预感,跟着这些鬼物走,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但是当她真的看到答案的时候,她又宁愿自己不曾做下这个决定…… 第216章 近乡情怯(6) 修行之人,多数是不曾开天眼的,但周围的异样——空气突然阴森冷寂、杀气陡增等等,还是可以感觉得到的。 而且,修行之人,身上总会带着那么一两件法器,法器对异常情况的辨识度,往往会比修士更加敏锐。 纵然他们看不见多数的鬼物,却也能够应对一些情况作出应对。 譬如陆语歆,她是极品水属性双灵根琴修,水可润下,亦可招阴。所以,陆语歆是一行中最先发现遗府之中不对劲的。 进了遗府之后,云艇被毁,她也被传送到了青丘遗府内不知名的角落,但是她比云襄的运气要好,身边有五名弟子一起,其中一人还是碧游一脉的大弟子顾旸。 这几天他们六人一起行动,两次遇险,第一次是与魔修交手,折损了三人:其中两人是归云宗的弟子,一人是天玄宗的内门弟子。 第二次,他们遇见了一只修为高深的狼妖! 那只狼妖脖间绑着血红的项圈,身上的血腥气浓的几乎叫人作呕。 遇上它的时候,他正在撕扯那三个被他咬死的修士的肉身,锋利的犬牙毫不费力地撕开他们的丹田,将禁锢在他们体内的元婴、金丹一口吞没。 陆语歆大骇,顾旸也是脸上露出了惊疑之色! 那元婴修士的元婴,竟然不曾逃脱?! 还没等他们细想,那只狼妖就盯上了他们三人。 顾旸和陆语歆这边是一个出窍期弟子,两个元婴期弟子,对上这只狼妖也是一番苦战,靠着各自的师尊赐下的法宝,勉力将那狼妖重创。 最后的时刻,那狼妖双眼中更有鲜红魔气溢出,随即身体四周也不满溢出各种魔气冤魂,拼着性命不要,对同样精疲力竭、身上大小伤口遍布的三人发起了最后一击。 与他们一道的那位亲传弟子当场殒命,而顾旸则为了救陆语歆挨了一记,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 还没等他们二人松一口气,他们又见到了一只六尾狐妖,浑身白皙的毛如水一般顺滑,一双蓝汪汪的狐眼如宝石般璀璨。 她对着头顶的那轮圆月,仰天发出类似婴儿的叫声,六根狐尾在背后摇曳晃动,妖冶而美丽,却莫名让人心生危机。 陆语歆和顾旸心中皆是一紧,好在那只狐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对他们动手,就径直走开了。 在它离开的同时,另一个感觉到周围陡然蔓延的阴浊之气。 “屏住呼吸。” 重伤之下的顾旸强撑着开口,话语依然简洁利落。 陆语歆也是心有所感,在听到顾旸的话语的同时,在两人周围结下了一圈透明的结界,将两人笼罩在其中,掩盖身上的气息。 等那一阵阴寒过去,陆语歆才收了结界,两人不敢停留太久,而且顾旸的伤势也需要服用丹药、调息。 ※※※※※※※ 云襄尾随着阴灵而走,时不时会遇上几阵氤氲的薄雾,不过隔着雾月铛,倒是感觉不到诡异的寒气。 这几个阴灵像是在四处游走,漫无目的,它们在空气中伸着鼻子嗅,很容易就被血腥和煞气吸引,让云襄见到了更多身死道消的修士残骸。不过每隔一段时间,远处传来一声飘渺的呼唤,那声音酥酥柔柔,带着极大的魅惑力,像是专门为这些四处游走的阴灵指明方向一样。 等这声音的效力散去,它们又开始四处游荡。 这些阴灵生前也是修为不低的修士,怎么死后反而没了神智,没了意识,比普通人的灵魂都不如? 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有一个修为少说也是大乘后期甚至渡劫期的鬼修,或者达到鬼王级别的死灵;第二,则是这个遗府里设有一个仿六道轮回的法阵,有类似轮回之力的力量所在。 不管哪一个,都棘手的很啊! 云襄叹息了一声,为自己在不久之后灰暗的厚土卜灵的命运和责任哀叹,但是,她也不会傻到现在就跳出去,向三千世界的修士广而告之:你们要找的厚土巫族,对他们最重要的厚土卜灵就是我! 而那些已经知道或者猜到她身份的人,也会替她保密下去。 六道轮回大阵出现裂隙之事,她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寒岐哥哥让阿雪送她去天玄宗,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她,让她可以有一个平安长大的地方,好好修炼,提升自己的实力和境界,待到她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承担起身上这担子了,再会跂踵大世界,夺回幽冥宫。 当然了,这个过程,也需要正道相助。 云襄看着蒙尘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白光,心思也随着那白光忽起忽伏。 她已经跟踪了这些阴灵好几天了,既没有找到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也没有遇上同门师兄师姐和师叔,倒是又遇上了两片青玉竹林,就跟紫月说的那样,在这里头的青玉竹林还真不少,不管是模样还是味道,都跟青丘小世界里的青玉竹林一模一样,但实际上都是幻象,其真实的模样依然是高高堆起的尸山。 也不知这青丘遗府究竟有多大,这样的青玉竹林究竟还有几处。 要不,转道去狐冢看看? 毕竟她也并不完全相信紫月说的话,那里或许很危险,但是她就看看,不进去,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说不定,那又是鬼蜮幽冥宫搞的鬼呢? 反正已经知道了这些阴灵的存在,到时候她再找几只给她带路,也不会耽误什么。 云襄如是盘算着,正准备动身之时,突然看到了一株有些眼熟的植物。 那株藤蔓不是什么灵草灵植,看上去并不起眼,就像是在这遗府之中随意生长的,它的茎叶上泛着荧荧的紫气,让人一见就知道这东西带毒。 既没有什么价值,又带着几分危险的东西,大多数修士都不会主动去靠近。 但是云襄不久之前还见过——出自她那位木灵根带毒的顾旸孤师兄之手。 嘿,她一个人在这偌大又危机四伏的遗府里独自游走了这么久,这是终于要见到熟人了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云襄的心情是雀跃的,但同时她的动作也是谨慎的。 这个隐蔽的洞口除了有这株带毒的藤蔓“站岗”之外,还被设下了一层结界。云襄再三四顾,确认无人,这才触动了那结界,然后又快速躲进了雾月铛中。 第217章 鬼灵老祖(1) 云襄的心情是雀跃的,但同时她的动作也是谨慎的。 这个隐蔽的洞口除了有这株带毒的藤蔓“站岗”之外,还被设下了一层结界。云襄再三四顾,确认无人,这才触动了那结界,然后又快速躲进了雾月铛中。 藏在这毒藤和结界双保险之后的,确实是陆语歆和顾旸。 带毒的藤蔓是顾旸催生的,而结界却是陆语歆设下的。 有人触动结界,陆语歆自然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她看了一眼还在调息的顾旸,翻手祭出了泠泉琴,警惕地来到设下结界的洞口,不敢贸然出来。 透过水系灵力凝成的结界往外看,什么人都没有。 陆语歆也不敢放松警惕,仔细打量,然后在顾旸催生的毒藤上看到了一个并不明显的“顾”字,后面还跟了一个问号。 陆语歆细了细眉眼,她敢确定,顾师兄催生这毒藤的时候,并没有在藤蔓上留下什么痕迹,定然是有人看到了,所以特地留下的。 这个人,必然是方才触动禁制的人。 顾旸在结界之外催生毒藤,一是起到保护和隐匿的作用,其二便是若有天玄宗门中弟子瞧见了,便于相认。 想来,顾师兄的后手奏效了,果真是有弟子找了上来! 不过,对方也是很谨慎的模样,在触动禁制之后藏匿身形。 陆语歆想了想,并没有把结界撤下,而是透过结界出声询问:“玄里玄空玄内空。” 藏在雾月铛中的云襄一听,这个暗语是临行之前宋长老与一众弟子们定下的,而这个声音挺耳熟啊! 不过她也没从雾月铛中现出身形,而是接了一句“妙中妙法妙无穷”之后反问了一句:“可是陆师姐?” 暗号对上了,身份也被猜了出来,陆语歆撤去了毒藤之后的结界,云襄也从雾月铛中出来,然后将那颗恢复原状的金色铃铛握在手中,百感交集地感慨道:“陆师姐!我可算是找到熟人了!” ※※※※※※※ 云襄进到洞来,见到了正在调息修养的顾旸。 “顾师兄受的伤,有些严重啊!” “唉,顾师兄都是为了救我……” 陆语歆叹息了一声,把他们这几天的遭遇都跟云襄说了一遍,包括同行的四个师弟都殒命,以及那只六尾狐妖不曾对他们出手的事。 听到“六尾狐妖”四个字,云襄的双眼“噌”地亮起:“陆师姐,你说,你们遇到了一只六尾狐妖?是什么样的六尾狐妖?修为如何?可有幻化出人形?” 陆语歆不知云襄怎么会突然这么情绪激动,毕竟云襄从小在青丘小世界里跟着一群天狐妖一起长大、当初是被一只九尾天狐送到天玄山上等等这些事情,除了当日在太上无极殿内的三尊、十七位长老、以及屈指可数的五位嫡传弟子知晓之外,其他人并不知情。 哦,还有一个——钟芸靑,不过她知道的不多,因为钟长老告诉了她其中的一部分。 毕竟秘密这种东西,知道的越多,越是危险。 钟长老是个宠女儿的,哪些可以让女儿知道,哪些不能告诉女儿,他拎得很清楚。 在云襄的追问下,陆语歆跟她详细地描述了那只六尾狐妖的样貌。 当时只剩下她和顾旸两人,鏖战狼妖之后又出现一只修为不在其下的狐妖,两人全神紧绷,不敢大意,在加上那只狐妖的模样太过耀眼,令人见之难忘。 云襄听完之后,沉默了良久。 如果陆师姐所说不差的话,那只六尾狐妖,极有可能是她的狐狸姐姐之一——排行老八的天狐菁菁。 她的狐狸姐姐们也来了吗? 因为这个叫做“青丘”的遗府? 因为它可能与青丘小世界有关系? 因为有可能与遭难失散的姐妹们重逢? 而八姐之所以不对陆师姐和顾师兄下手,是因为看到他们身上穿着的法衣,知道他们是天玄宗的弟子,是她同门的师兄师姐吗? 云襄的眉头越皱越紧,陆语歆唤了她好几声,才把她的神思唤了回来。 “小师妹,你没事吧?” 若不是因为对方对上了暗语,而且还带着雾月铛,陆语歆还有可能怀疑眼前的这个小师妹是什么人冒充的。 云襄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我只是想起了我的姐姐们。” 陆语歆不知云襄怎么会由一只六尾狐妖想到了姐姐,还有“们”?难道对方有养过一只六尾狐妖当作灵兽?那可得是……多高的修为啊? 只是,谁都有自己的过去,看云襄的神情,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陆语歆体贴地没有追问,安慰了几句诸如“或许你姐姐也来了这座遗府,你们还能相见”的话,然后问起了云襄这些日子在青丘遗府中的遭遇。 他们一行六人,最后只剩下两人,顾旸重伤,她轻伤。 陆语歆实在难以想象,云襄一个人,是怎么在这个危机重重的遗府中熬过来的。 “你进遗府的时候身边没有其他师兄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云襄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大概是我运气不太好吧,一进来就遇上了一个鬼修……” “鬼修?!” 陆语歆感觉云襄的遭遇恐怕并不比他们轻松,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一般。 “对,鬼修,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云襄顿了顿,“还是四大护法之一的紫月。” 闻言,陆语歆更加骇然,那可是合体期的鬼修啊! 她敢说,便是钟长老、宋长老遇上了,也做不到全身而退! 可是云襄,看起来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陆语歆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丝警惕。 云襄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自嘲地笑了一下:“陆师姐,你不用紧张。鬼蜮幽冥宫的人一直想把我活捉回去,所以,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抓你……回去?”陆语歆听得一头雾水,满脸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师尊老人家是知道的,顾师兄是知道一些内情,”云襄指了指在一边调息恢复伤势的顾旸,继续道,“简单来说……我娘曾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我爹……是清玄道人,楚临渊。” 第218章 鬼灵老祖(2) 鬼修?清玄师叔? 陆语歆感觉自己更加混乱了。 云襄抿了抿唇角:“当年我爹是宗门安排去鬼蜮的内应,大概是……策反了我娘?不也不太清楚内情,我记事的时候,他们就都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鬼蜮幽冥宫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抓回去,而且还是活捉回去。也许是因为我娘的背叛,他们想把这一切惩罚在我身上。” 毕竟鬼修心思狠辣、睚眦必报,出了一个叛徒,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本人已经殒命,身死道消,连她的后人也绝对不可能放过。 “又或者,”云襄歪着脑袋,“我娘从鬼蜮幽冥宫里偷了什么宝贝,他们以为在我身上……不过,我身上还真没什么秘宝,她也不曾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鬼修行事诡谲狠毒,未必有什么理由。” 陆语歆体谅地安慰了云襄几句,云襄点了点头,继续道:“她是乔装成……万师兄的模样接近我的,之前我、萧师兄和万师兄我们三人在道春中世界的时候就遇到过她。” 寒岐的事情云襄自然是要瞒下的,她连身世之事都对陆语歆说的不详不尽,更何况是寒岐? 重新把当时的情况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这个过程对于云襄而言也是一次自我梳理,她愈发笃定,寒岐哥哥是被鬼蜮幽冥宫的人圈禁起来了。 要不然,紫月为什么偏偏化作他的模样来接近她? 显然是笃定她跟寒岐之间关系匪浅。 而且,他们也知道她跟寒岐哥哥之间有联系,但却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的。 “万师弟根本就没有进到遗府中来,大概也是对方没有想到的事,”陆语歆感叹了一句,“若是换了萧师兄,恐怕……” “那也诓不住我,毕竟,我对萧师兄和万师兄都很熟悉,若是换了一个我不熟悉的同门师兄或者师姐,或者长老,我反倒会中招了也说不定……”云襄耸了耸肩,“我从她嘴里套出了不少话,不过,我觉得她说的也是半真半假。然后顺势提出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顺便找找在遗府中的其他师兄师姐,还有师叔。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应该是他们鬼修的大本营,然后我就趁她不注意躲进雾月铛里了。” 说道这里,云襄大松了一口气:“多亏师尊借给我这么个法宝,能瞒过合体期的鬼修!我当时特别紧张,等她离开好久我才敢离开的。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可以躲在雾月铛里面慢慢逃走,不会被发现,我就一点一点地逃离;后来发现可以用风遁术,速度就快了很多,我索性就躲在里面不出来了,安全。” 陆语歆点了点头,夸赞了一下她的谨慎,蓦地又想到什么:“那你这几天……没有吃东西?” 云襄摇了摇头,一脸哀怨:“当然没有了!这里都找不到什么可以做烤肉的妖兽,只有修为比我还高的妖修……” “那你……” “我其实可以不吃肉的,毕竟已经是金丹后期了嘛,主要就是怕长不高,而且又嘴馋。现在是特殊情况,我当然不敢为了口腹之欲冒险了呀……” 云襄一脸郁卒,满是委屈:“等离开这破地方,我得好好吃一顿,不,每一顿!” 陆语歆失笑,这个时候还点击吃的,也就只有云襄了吧? “那你有寻到什么天材地宝,法宝奇珍吗?” “当然没有啦……”说起这个,云襄更是郁闷,“我倒是见到过有修士找到了一株……嗯,向月草?大概是这东西,然后自相残杀,赢的那个杀了人之后,抢了向月草就跑了。” 说到这里,云襄又说起了自己的发现,关于这座遗府里四处游荡的阴灵的事。 她原本还打算找个借口,把自己能看到阴灵的事情糊弄过去,没想到,陆语歆也有所发现,同样是关于阴灵的事。 ※※※※※※※ “师姐,你和顾师兄也发现了啊?” 这倒是省了她找理由了。 陆语歆点了点头:“百鬼夜行。” 所谓“百鬼夜行”,并不是说百来只鬼漏夜行走,而且百来种不同的灵鬼,趁子夜时分从各处聚集于阳间,汲取阴浊之气,或自行修炼,或为鬼修驱使,壮大自身力量,为祸凡间三千世界。 近十万年来,因为六道轮回出了问题,厚土巫族又不知所踪,致使鬼修壮大,鬼物横行,正道宗门都是花费了不小的力气,让门中弟子下山斩鬼除恶。 可是,这反倒使得生生不息的六道轮回情形更加严峻。 十万年来,三千世界惊才艳艳之辈并非没有发现这个因果,可是他们没有其他的办法,无法飞升,难有轮回,只能选择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 三千世界都是如此,更何况隶属秘境小世界的遗府呢? 最早可不就是有鬼修发现了六道之外的漏洞,将大批修士诓入遗府之中杀害,将其魂魄拘于秘境之中,炼制邪功。最为嚣张的那一位,人称“鬼灵老祖”。 后来事败,正道几乎是倾尽全力,才将那丧心病狂的鬼修诛灭,为此,无数正道先辈陨落,也有不少道修、佛修功德圆满,羽化飞升。 当然了,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好坏两面,功成飞升是好事,但是正道也因此经历了一段很长的青黄不接的时期,那位鬼灵老祖虽被天道降下的劫雷劈得魂飞魄散,但他的功法残卷依然留存了下来,此等方法非常之隐秘,又能迅速提升功效,不少心术不正的修士自此改了鬼道,奉其为鬼修祖师爷,在自己的洞天里拘魂驭鬼,最终导致了不久之后的鬼修壮大,一举攻下了跂踵大世界,占领了如今的鬼蜮幽冥宫。 “陆师姐,你是怀疑,这座遗府……是那个鬼灵老祖留下的遗府?”云襄鼓了鼓嘴,“不是说,那个鬼灵老祖被天道劫雷劈得灰飞烟灭,连他作恶的那处秘境小世界也陨落了吗?”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不过,这座遗府即便不是那丧心病狂的鬼灵老祖所有,怕是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定然是有人照着他开创的这种伤天害理、穷凶极恶的方式修炼,并且留下了这么一座遗府!”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第219章 鬼灵老祖(3) 陆语歆顿默,她不是一个擅长出主意、做决断的人,这大概也跟她的性格有关,水灵根的修士本就性格温和,她又是琴修,修身养性,自然愈发如是。 当然,这也跟她的际遇有关,上头三个师兄,都是有主意、有能力之辈,往下又都是师弟,彼此之间相互照应,做的最多的也是师兄弟之间闹了矛盾,她从中说和。 所以,陆语歆在天玄宗的人缘,尤其是在玉虚一脉,相当不错,几乎是仅次于平易近人的老好人大师兄傅文焕。 现在…… 陆语歆为难地看了一眼年仅十二的云襄,又看了一眼正在闭目调息养伤的顾师兄,好像她是唯一一个能够做决定的人了。 可是,这个决定该怎么做呢? “要不,等顾师兄养好伤,我们再离开这里,相办法去找一找,能不能跟一同来的师叔和师兄弟们会和,再做打算?”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云襄无奈地应了一声,“对了陆师姐,我这里还有万师兄给我的上品回还丹,我现在还用不了,但是对顾师兄应该挺有用的。还有其他的丹药,你都看看,哪些用的上,也好让顾师兄的伤势快点恢复。总是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而且……也未必完全安全。” 陆语歆点头赞同,从云襄摆出来的药瓶里挑挑拣拣,发现她身上竟然还带着一小瓶精纯的地精药液! 云襄一拍脑门,她怎么把这东西给忘了? 这还是胖师叔给她的呢,完整的人形地精被她收在洞府之中,但是之前切下来的一小片化作药液,被她带在了身上,另外还多切了几片化作药液存在玉瓶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可是好东西,都不需要其他丹药,顾旸很快就能好了。 取之于师尊,用之于徒弟,这可真是天意了! ※※※※※※※ 有了地精药液,顾旸很快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连带着修为也小有提升,这大概也是木灵根修士的天然优势,食用灵草凝练的药液、丹药,效果会比其他灵根的修士要好的多。 方才他虽然一直在调息疗伤,但是神识并没有全部回笼,所以云襄和陆语歆的交谈他都听见了。 顾旸简明扼要地说了一句“谢谢”,算是向云襄道谢,这个态度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知道人形地精是他的师尊碧玄道人送给云襄的,但至少这个人情,他是承的。 “六尾天狐。” 道完谢之后,顾旸又说了四个字,一如他言简意赅的风格。 云襄和陆语歆皆是一愣,然后云襄回过神来,意识到顾旸说的是什么。 她第一日来到天玄山脉,见到的是玄翊道人和碧玄道人;第一日到了天玄宗,面对三尊和十七位长老,顾旸也在太上无极殿中。 所以,云襄在青丘小世界和天狐一族抚养长大,顾旸知道;云襄是被九尾天狐送到天玄山脚下,顾旸知道;云襄的父亲是清玄道人楚临渊,母亲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顾旸知道;清玄道人楚临渊是受宗门之命,去鬼蜮幽冥宫卧底,顾旸也知道…… 所以,顾旸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之前遇到的那只六尾狐妖,是一只六尾天狐。 而天狐,只有青丘小世界才有! “顾师兄,你,你确定没有看错?当真是……六尾天狐?” 云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听完陆语歆的讲述,云襄本来就有很大的把握,觉得那是她的八姐菁菁,如果顾旸肯定那只六尾狐妖是六尾天狐,那必然就是她八姐无疑了! 来了,来了! 她的狐狸姐姐终于有消息了! 可是为什么,她心中的不安,却愈加强盛了呢? 顾旸没有回答云襄的提问,因为不回答这种废话,而是又吐出了四个令云襄惊诧的字眼:“以声蛊魂。” 云襄和陆语歆再是一愣。 没办法,顾旸这话不多的毛病,说的话总是要让人反应一下才能理解,这一次,倒是陆语歆先反应过来,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左手掌心:“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天狐音如幼儿,闻之则蛊!那些阴灵多半是……” “不是!绝对不是!”云襄打断了陆语歆的话,猛然站起,“她不会做这种事!她一定是被人诓进来的!她……” 云襄猛然住口,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陆语歆迟疑着问道:“……她?” 云襄咬着唇,良久,才坦言道:“我的姐姐——那只六尾天狐,很有可能是我的姐姐。” 闻言,陆语歆的脸色有点儿复杂:“你的……姐姐?是妖修?” 云襄没有否认,但是听陆语歆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出来,她忽感有几分不悦。 但是,落在陆语歆的眼中,分明是云襄因为她的说辞,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和萎靡,她当即意识到自己的言辞不妥当。 顾师兄分明是知道这一点的,那么师尊、师伯和师叔他们三位定然也是知道的,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她又怎么能因为云襄的姐姐是妖修,而对她态度有异呢? 出身不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够选择的,更何况,云襄的身世也是可怜,记事起就身边没有了父母庇佑,又被鬼蜮幽冥宫给惦记上了,将她当作妹妹庇佑下来的妖修,定然也不是心思歹毒之辈。 更何况,妖修也分为两派,以灵气修炼的灵兽和灵植,以魔气修炼的妖兽和妖植。前者不好杀戮,多良善之辈。而天狐,就是以清气修炼的灵兽。 难怪,在他们那么狼狈的时候,那只六尾天狐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们杀死,却没有动手,除了不好杀戮之外,大抵也是有云襄的情分在里面吧? 思及此,陆语歆赶紧找补:“幸好你姐姐是妖修!” 云襄转头,看陆语歆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要不然,我跟顾师兄怕是都没命了……我们可是刚杀死了一只狼妖啊!” 即便知道对方是在安慰她,云襄心里的那点不悦登时就烟消云散了——没错,她就这么大度的人。 不过,顾旸却没有这种拐弯抹角的习惯,他一开口,必定是言辞精炼、开门见山:“与青丘有何异同?” 第220章 鬼灵老祖(4) 云襄扯了扯嘴角,发现这位顾旸顾师兄话虽然不多,但真是句句直切要害。 估摸着他下山之前,碧玄道人那个胖师叔告诉了他不少事。 事关身家性命,而且,云襄也不觉得眼下这个情况,凭她的一己之力能够对付得了整个鬼蜮幽冥宫,找到她的姐姐们,救出寒岐哥哥。 于是,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最后补了一句:“这是我从紫月那里套出来的话,也不一定全部是真的。青玉竹林确实是只有青丘小世界才有,这是阿雪告诉我的。但是,这里的青玉竹林又跟青丘小世界里的一模一样,而且还有一座狐冢——就是从前,我跟阿雪,还有狐狸姐姐们住的洞府。我本打算过去瞧一瞧的,但是……发现了顾师兄催生的毒藤,所以过来试一试。” 顾旸毕竟知道的多一些,脸上神色未变;但陆语歆却是接收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实,一时间消化不过来。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道:“你们住的地方……为什么会叫狐冢?” 冢者,高坟也。 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作“冢”,那可不等于是住在坟茔之中?怪不吉利的……而且,好似只有鬼修才愿意亲近这些地方。 “那里是历代天狐的出生之地,也是它们的魂归之处。不过,这个‘冢’并非是坟茔之意。”云襄眨了眨眼睛,“阿雪跟我说过,有一个词叫‘冢土’,封土为社,以祭神只。洪荒之年,曾有上古神只助她们度过了灭族之灾;洪荒之后,又有修士大能相帮,救她们于水火;还有我娘,阿雪说我娘曾经救了她一命。‘狐冢’,就是为了感激那些曾经帮助过天狐一族的修士,为他们祈福的地方,而且也是可以保护天狐一族的福地。不过……” 即便是福地,最后也毁于一旦了…… 陆语歆恍然:“原来是这样。” “至于那个青玉竹林,我遇到了三片一模一样的,只不过都是幻象,用天眼符就可以识破的,其实都是白骨山,不知道有多少修士殒命。” “……用天眼符就能看破的幻象?” 陆语歆欲言又止,幻境哪有这么容易解的?这也是在是太…… 顾旸却补了三个字:“灯下黑。” 闻言,云襄和陆语歆都点了点头,没错。 同时,陆语歆和顾旸也在心里感叹,这么简单的计俩,竟然把他们都骗过了。 “我觉得,这是鬼蜮幽冥宫故意引我来的,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只是想把我活捉回去,好像也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 “所以,紫月告诉你遗府之中也有一处遗府,而且危险的很,至今无人生还,你就想反其道而行之?” “对,”云襄点了点头,“” 顾旸便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做出决断:“去狐冢。” 云襄和陆语歆相视一眼,没有反驳。 ※※※※※※※ 隐匿在风中的雾月铛里,藏了三个人。 这对于雾月铛来说并非不可能的事,不过,对于要使用风属性灵力维持雾月铛容纳下三个人的空间、并且使用风遁术前行的云襄而言,却是有些力有不逮。 不管怎么说,她终究只是个金丹小修士。 全灵根修士的灵力比同境界其他修士的灵力要充沛,但是,在前期并不明显。 好在三人之中,木灵根带毒顾旸修习过风遁术,而风属性又是木属性的变异;而五行属性中,水生木,极品水属性双灵根的陆语歆也能帮上一些忙。 “外门的阴气似乎更重了。” 陆语歆敏锐地感觉到了雾月铛之外的寒意——而这份寒意,正是遗府之中越来越多的阴灵带来的。 这也说明,死在遗府之中的修士越来越多。 明明这个遗府并没有那么凶险的,他们在其中徘徊了一月有余,也没有发现什么天材地宝,法宝奇珍,怎么就……会引得这么多人自相残杀? 云襄心中疑惑,更觉得必须要快一些找到狐冢的所在! “等等,你们听到了什么吗?” 又是一声有些耳熟的飘渺呼唤,依然是酥酥柔柔、带着极大的魅惑力的声音。 这声音,云襄在找到陆语歆和顾旸之前听到过两次,每一次,在遗府中徘徊的阴灵就会向着那声音的方向靠近。 谁知,陆语歆和顾旸却摇了摇头,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难道说,这声音除了对阴灵起作用之外,就只对她起作用?她和那些阴灵,都是对方的目标所在?难道,对方真的是如鬼灵老祖一般的人物吗? 云襄心中惊疑不定,却听陆语歆说道:“看,那里又有一片青玉竹林。” 闻言,云襄并没有放在心上,同样的青玉竹林,她已经见过三片了,每一处都是幻象。她已经懒得理会了。但是,陆语歆和顾旸却不曾见过那幻象之下掩藏的景象,所以都用了一张天眼符,结果…… 云襄看着师兄师姐脸上古怪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陆语歆白纤的指尖夹了一张天眼符,递给了云襄:“你要不……自己看看?” ※※※※※※※ 看清楚眼前景象的云襄,也是面容古怪。 怎么会?怎么会这一片青玉竹林,不是幻象呢? 在用天眼符之后,云襄又偷偷用蒙尘解封了她的那双天生金瞳,青玉竹林依然是青玉竹林,完全没有改变。 明明,她之前遇到的,都是假的啊! 怎么就这一片是真的了呢? 云襄抿了抿唇,一个早就被她否决的可能又重新浮上了心头,踟躇再三,她对陆语歆和顾旸说道:“顾师兄,陆师姐,我也不知道为何这片青玉竹林不是幻象。我想,我想……进去看看。” 在青丘小世界,青玉竹林之后,就是狐冢,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理智上,她告诉自己青丘小世界已经不在了,狐冢和狐冢外的青玉竹林也已经不在了,可是当看到眼前这一片并非是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青玉竹林时,哪怕是陷阱,她也想进去看一看,看一看狐冢还在不在。 陆语歆和顾旸相视一眼,拒绝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他们眼中,云襄终究是个孩子——一个念家的孩子,他们也曾经从这个年纪过来,而且他们三人一起,又有雾月铛隐藏行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第221章 玄牝之门(1) 进入青玉竹林后,即便藏身雾月铛中,他们也感觉到周围的寒气加重了——那如翡翠一般的青玉竹身、竹叶上都凝了一层薄淡却诡异的白霜。 而云襄也明显感觉到林中的阴浊之气更盛于林外了。 “顾师兄,往这边走。” 云襄不断地给顾旸指出方向,这青玉竹林看似普通,但却极有迷惑性,每一根青玉竹都长得极为相似,且林中亦有阵法,若是事先不知,会困在其中。 青丘小世界里从前只有她和那九只九尾天狐,除了偶尔会来看她的寒岐哥哥,不会有外人来,也不知这青玉竹林中的阵法是为了提防谁的。 她曾经迷路过一次,好问过阿雪能不能把这阵法撤了,但是阿雪却对此表示无能为力。 ※※※※※※※ 林中的青玉竹生长得并不茂密,但是不出竹林,就看不到林外的景象。 当那熟悉的峭壁落入眼中的时候,云襄心中感慨万千:狐冢,竟然真的是狐冢……跟她曾经在青丘小世界里生活的狐冢,一模一样。 陆语歆和顾旸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从云襄的神情、反应,他们已经知道了答案。 或者说更早,在青玉竹林里,云襄轻车熟路地指出了这条道路。 此刻,两人的心情都很复杂。 不管说此座遗府是不是青丘,都有足够的理由。但是,这里一定是为了针对云襄而设下的陷阱,这一点可以肯定了。 云襄看着完好无损的狐冢,记忆里的画面却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九年前,那来势汹汹的黑袍人,不知怎的就突然闯入了青丘小世界,那熊熊的火海,浓烈的血气镌刻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转眼九年,如今她已是金丹后期的修士,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的关门弟子。 可是当她见到记忆里的狐冢,哪怕是用她不知道的方式重现出来的陷阱,她也觉得亲切、眷恋。 哪怕她在天玄宗的时间几乎是在青丘小世界的两倍! 大概因为在天玄宗日复一日的修炼、捕妖太过无聊了吧?亦或是……当年狐冢的崩塌、青丘小世界的陨落,给她的记忆带来的震撼太过——狐冢,一直都是让她魂牵梦萦的地方,而阿雪和狐狸姐姐们,始终是她放不下的人。 至今,云襄仍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找到青丘小世界的入口的,或许也是用了献祭的方式强行打开,或者是他们其中也有一位精通空间转换的鬼修…… 但事实上,还有一个可能。 过去云襄或许不曾想到,但是此行却让她隐约产生了一个惊骇莫名的想法——只不过此刻千头万绪未及成型,但是隐约已经接近了真相。 很多年以后,云襄回想起在青丘遗府中发生的事,不是那个阴谋的开始,而是她明明捕捉到了阴谋的气息,却依然选择自欺欺人地忽略了这些东西,她曾不止一次地懊悔,不止一次地骂自己愚蠢,不止一次地鄙夷当年那个自视为是的自己。 可是当下,云襄只是莫名觉得心跳如擂鼓,声声震耳欲聋。 ※※※※※※※ 云襄仰头,看了一眼那依然在中天之上圆月。 这一个月一来,在这座遗府之内,每一天都是子夜交替,每一刻都是利于妖修、魔修、鬼修和鬼物修炼、可以大幅提升他们实力的时候。 云襄把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青丘小世界当作了自己的家,把狐冢当作自己的故土。在天玄宗的时候,她不曾对故土有太多的眷恋,因为她知道狐冢不在了,青丘小世界也不复存在了。既然不在了,多想也是徒劳。 但是,她却在这个同样名字也叫作“青丘”的遗府里,见到了狐冢。 对于这个外表看起来跟她从前所生活的狐冢一模一样的地方,云襄的情绪一点儿复杂。 她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提出想进去看看,却又听到了一声带着蛊惑的呼唤声,不远,好像就在咫尺。 而这一次,故意和陆语歆也听到了。 两人脸色一变,陆语歆问道:“这就是,你刚才问我们有没有听到的声音?” 云襄脸色凝肃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声音!” 因为离得近了,云襄从这个声音里莫名听出几分熟悉来——不仅仅是声音熟悉,而且这种驭魂的方式,不是不同的鬼修,而是…… 厚土巫族? 难道这座遗府里还有厚土巫族的族人? 是投靠了鬼蜮幽冥宫吗? 云襄神色一凛,而还未等她开口,顾旸便说出了她心中所想:“去看看!” ※※※※※※※ 辨声寻位,对于修士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对方也没有做过多的伪装,不知是对自己信心太过,无所顾忌,还是早就设好了陷阱,就等着诱饵上钩。 声音是从狐冢上方传来的。 而壁立千仞的狐冢,从四五丈高的位置起,便是常年雾气笼罩,窥不得其真实容颜。云襄没想到鬼蜮幽冥宫竟然连这都考虑到了,真真是煞费苦心! 听云襄这么一说,藏身于雾月铛的三人更加谨慎。 “魔气。” 雾月铛进入浓郁的雾气之中,顾旸便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毕竟他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陆语歆是极品水属性双灵根,也很快觉察到了这一点,脸色凝肃,提醒云襄要当心。 云襄点了点头,但事实上,她比这两人更早觉察到着浓郁的地浊之气,以及其中蕴含的阴森气息。 她没有事先吐露,因为她相信以顾旸和陆语歆的修为一定能够觉察到,当然,更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不能被掀开的底牌。 ※※※※※※※ 在三个人共同操控下,雾月铛缓步上升。 虽然有雾月铛掩匿身形,但是他们不敢放松警惕,行的太快,搅动此间浊气,难保会有高阶修士敏锐地觉察到气流的波动,而暴露了他们的行藏。 也是因为他们的小心翼翼,没有错过这峭壁之上,竟然留有一个山洞。 顾旸和陆语歆看向云襄,云襄知道他们想要问什么,她摇了摇头:“我从来不知道,狐冢上方有这么一个山洞……” 而且这地方究竟是不是狐冢,还两说呢! 第222章 玄牝之门(2) 云襄都不知道,那么顾旸和陆语歆就更不知道了。 而此时,距离那个带有蛊惑性的神秘声音依旧过去有一段时间了,究竟是不是从这个山洞中传来的,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我们要不再等等,等那个声音再响一次,再做决定?” 陆语歆看了看没有说话的师兄和师妹,试探性的建议。 修为最高,又能做决定的顾师兄实在是话太少了,而云襄年纪小,修为又低,更兼师命在身,陆语歆下意识地就把她当作了要保护的对象。 然而,顾旸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反而把目光看向了云襄:“你熟,你说。” 这要是换了有他人在场,尤其是清虚一脉的弟子在场,顾旸的言简意赅怕是要让人误会云襄跟鬼蜮幽冥宫有什么牵扯。 但事实上,他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你对青丘小世界熟悉,这里又跟青丘小世界的狐冢如此相像,进还是不进,你来做主。 云襄犹豫了一下,道:“紫月说,有人进过狐冢,但是没有再出来。他们……应该是从狐冢的入口进去的……吧?” 顾旸什么都没有表示,陆语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试探性地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他们也听到了这个声音,然后寻声上来,进的是这个山洞?” 云襄皱着一张小脸,有些为难:“也有可能。不过……这个声音发出的不是那么频繁,我觉得还是从狐冢的入口进去,可能性比较大。顾师兄,你觉得呢?” 两人把目光都投向了顾旸。 顾旸凝视着眼前这个被浓雾掩匿起来的洞口,许久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一下,不知过了多久,连望着那洞口的双眼,仿佛也渐渐变得有些迷蒙起来。 “师兄?” “顾师兄?” 云襄和陆语歆相继出声,顾旸收回了目光看向她们二人,说了两个字:“诱饵。” 诱饵? 不得不说,顾旸这个人说话真是太精简了,精简到要让人想上一会儿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有这个功夫,足够多说几句话解释清楚了啊! 你为什么就不能多说几句? 陆语歆和云襄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腹诽,而后才问道:“顾师兄,你的意思是,这个声音其实是诱饵,故意引诱到此的修士御器而上,从这个山洞里进去?” “嗯,可能。” 顾旸又简短地说了三个字,告诉两位师妹,这是他想到的一众可能性。 云襄和陆语歆相视一眼:“那……这么说,我们就算躲在雾月铛里,也可能已经暴露了行藏,所以才……发出了声音,想引我们从这里进去?” 顾旸点了点头,然后又重复了两个字:“可能。” 没有证据,所以一切都只是可能。 但这个未知的“可能”,恰恰是最危险的。 陆语歆咽了一下口水,问顾旸:“那,我们还……进去吗?” 云襄的目光也看向了顾旸,等着他做决定。 顾旸又默然良久,目光从那个峭壁上的洞口移到了云襄身上,看得云襄一个心惊,不太有底气又带着疑惑地颤声叫了一声:“顾、顾师兄?” 却听顾旸眸光黯沉,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来:“你能感觉到什么?” ※※※※※※※ 这大概是她跟顾旸相识以来,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居然有七个字!而且还是问了一个看似废话的问题! 要知道,通常情况之下,顾旸开口都是四五个字就直击要害,从不浪费口舌。 陆语歆很是惊讶,但是更惊诧的是顾旸想从云襄那里知道什么:难道这个全灵根的小师妹,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潜能? 云襄目光闪烁:“什么……感觉到什么?” 顾旸看了一眼一头雾水的陆语歆,然后看着云襄,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云襄却是脸色一变。 因为顾旸用密语传音,对她说了两个字:浊气。 云襄偷偷看了一眼嫡系的师姐,然后犹豫着用密语传音反问了一句:“这是碧玄师叔告诉你的?” 顾旸点了点头。 云襄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进行一番天人交战,而后郑重其事地点了一下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眸,认真感受此间的阴气。 因为四年前的道春中世界之行,在蒙顶山蛛妖洞中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是万昕却跟她说了很多事。 萧晧能凭借那些蛛丝马迹猜测出她厚土巫族的身份,师尊玄翊道人和师伯玄音道人又多次找万昕谈话,旁敲侧击,这个秘密,这二位自然也是知晓了。 当然,这些年她自己的观察加上万昕絮絮叨叨的灌输,她也看出了宗门内的一些门道。碧玄师叔虽然与玄翊道人、玄音道人同列三尊,但是因为洪荒上古通天教主和碧游宫的原因,地位却是差了很多的。碧玄道人自己也说了,他的两位师兄有什么事情都是瞒着他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也是包括在其中。 但是,碧玄道人这个碧游首座也不是个摆设,以他的修为,见识,以及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手段,居然也知道了云襄的身份特殊,还知道她能感知地浊之气的事情,并且把这些密辛告诉了自己的首徒顾旸。 对于三千世界大多数的修士而言,首徒,通常意味着是自己的衣钵继承人。 顾旸既然知道了,又没有在陆语歆面前道破,云襄自己也不再隐瞒。 整个过程中,云襄右手手腕上带着的蒙尘散发着荧荧的白光,其中间隔的六颗珍珠上浮现出古怪的图腾——那是一种少有人知的古老文字。 不过这一切,顾旸和陆语歆都看不见,他们能感觉到的,只是原本聚集在雾月铛周围的浊气缓缓地流动着,比方才有了一点儿细微的差别。 顾旸面上神色不变,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惊骇。 而陆语歆,则是完全把这种惊诧写在了脸上:这是小师妹做的?她,她竟然可以……调动魔气? 她忽然想起云襄的坦白:“我娘,曾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小师妹继承了鬼修的一半血统,所以可以调动魔气? 第223章 玄牝之门(3) 此时的陆语歆并没有想得太深,因为她只是见识了云襄能够调动地浊之气,而不是利用魔气修炼。 毕竟,云襄这些年都是在天玄宗里修炼的,修的基础道法也是《太上玄清法》,而且是个法修,在术法的造诣上还不低。 一个鬼修,又怎么可能修习《太上玄清法》呢? 况且,小师妹的身份和底细,师尊是清楚的,师伯和师叔应该也是清楚的——毕竟,看顾师兄这么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小师妹她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以灵气修炼的正道修士,做不得假。 能调动地浊之气,大概是她身上的鬼修血脉,再加上极为罕见的全灵根的缘故了。 陆语歆如此自我缓释,完全没有想过云襄除了可以用灵气修炼之外,也可以使用魔气修炼;更不曾深究,能够兼清、浊二气一同修炼的修士,是三千世界里怎样的特殊存在!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云襄才重新睁开了眼睛,眸中的金光一闪而逝,站在云襄身侧的陆语歆不曾注意到,但是在云襄对面的顾旸,却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不过,顾旸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而是问道:“如何?” 云襄深吸一口气,神色严峻:“阴气很重,怨气也很重,洞内的阴魂数量不少,其中有……有不少恶灵,甚至死灵!” 说及“死灵”二字,云襄的声音仍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对死灵的恐惧,不再像从前那么强烈,但是她依然对此有些阴影。 闻言,陆语歆脸色大变:“什么?!难不成,难不成死在遗府中的修士,他们的,他们阴魂,都,都聚集到这里了吧?” 顾旸脸色黑沉,却没有说什么话。 事实恐怕就是如此。 “难道真的是鬼灵老祖一脉的鬼修?要重拾这丧心病狂的鬼道修炼之术,炼制,炼制……”陆语歆的语气微微发颤,“炼制……一个鬼王?” 云襄和顾旸的目光骤然投向她。 不得不说,不是没有这么一个可能! 自洪荒上古,先天魔物身死后所化的不生不死、不伤不灭的魇灵被封印于六道轮回大阵,最厉害的鬼物,便是鬼王了! 鬼王一出,镇十方死灵,统千万恶灵!阴风黑雾遮天蔽日,鬼哭狼嚎凄厉贯耳。 这种景象,只在关于鬼灵老祖的记载中有过这么只言片语,而他,正是修真历年间唯一位炼制出了鬼王的鬼修! 唯一一位! 而鬼修后辈之所以不曾再炼制出鬼王,自然是因为条件苛刻。 要有足够的修为,有朝一日炼成要保证有足够的修为压制;要有一方能瞒过天道的遗府,遗府也是法器的一种,需得抵抗得了天雷;要杀死足够的修士,要聚积足够的魂魄……所有的条件都满足了,也未必能够炼制出一只鬼王。 难不成,鬼蜮幽冥宫是打算倾整个大世界之力,来炼制一只鬼王吗?! 若是这样,一旦炼成,正道又有几分力量来对抗? “进去!” 顾旸冷着脸下了决定,陆语歆张口欲说什么,最终却都没有说出口。 云襄迟疑了片刻,提议道:“要不……发射信号,让宗门内的师叔、师兄、师姐都过来?这里面的鬼物,我们恐怕对付不……” 话未说完,忽见一声尖锐的啸声震天而起,当空炸开,凝出一朵金色莲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堙灭,虽然离得近,云襄三人听得格外清晰,但是隔着浓浓的迷雾,看得却不是那么真切。 “是焚音寺?”陆语歆皱眉道,“这方向好像是……” 是从狐冢之中冲天而起的! 三人交换了目光,皆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走!” 顾旸再次发声,语气不容忤逆,云襄和陆语歆点了点头。 ※※※※※※※ 漫长的甬道漆黑阴暗,没有一点亮光,但藏匿于雾月铛中的三人尚可在黑暗中勉强视物,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谁都不曾弄出些亮光来。 “等、等等……”云襄突然出言,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压迫感,说起话来感觉格外地费劲,“你们,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有一阵很浓厚的血气?” “没有。” 顾旸的回答很是干脆,黑沉的目光看向陆语歆。 陆语歆摇了摇头,她同样没有感觉到云襄说的那阵血气,也不曾感觉到云襄表现出来的那一阵威压。 难道是因为云襄的修为太低? 云襄一手揪着胸口,似是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两脚虚浮,自然无法维持雾月铛隐匿行迹,时隐时现,很是不稳。 “小师妹!” 陆语歆语气担忧,伸手把摇摇晃晃的云襄扶住,右手正好搭在云襄手腕的珍珠手串上。 云襄感觉自己的脑中一片嗡嗡,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但因为那种带着压迫的窒息感,让她只是无力地摇晃几下,整个人的感觉更加恍惚。 “蒙尘,蒙尘……” 云襄吃力地呼唤着,陆语歆和顾旸听得还算真切,但却不知“蒙尘”就进是何人。 “唔!” 陆语歆扶着云襄的手突然弹开,握着自己的手,寻找那莫名而来的刺痛感是源自于什么伤口,然而,她的手上光洁无瑕,若不是那刺痛并没有完全消失,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对上顾旸疑惑的目光,陆语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左手握着右手,若有所思地打量云襄的右手,除了遗传光滑圆润的珍珠手串,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难道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暗算?毕竟此时云襄已经维持不住雾月铛,怕是有什么东西偷偷潜入进来了也有可能。 正探寻着呢,却见云襄揪着胸口的手慢慢松开,佝偻绷紧的身体也开始舒展,慢慢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隐匿的金色光芒,重新给雾月铛注入了风属性灵力。 “小师妹,你……你没事吧?” 遇上这么古怪的情形,陆语歆心里实在古怪的紧。 顾旸亦是,但他毕竟比陆语歆知道的要多,且出发前,他的师尊碧玄道人告诫过他一句话:“只要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还在,你就无须怀疑她的真假。” 第224章 玄牝之门(4) 所以,顾旸并不怀疑眼皮子底下的云襄会是个假货,但是,他也有些好奇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陆师姐,顾师兄,我没事了。” 却不曾透露是手腕上的蒙尘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清冽灵气,将她从那迫人的血腥威压中缓释解救,不再受其影响。 “顾师兄,陆师姐,”云襄双眸炯炯,语气凝肃,“里面的情况很危险,要当心!” “……哦!” 陆语歆看着整个人的气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的云襄,呆滞地点了点头。 顾旸的反应倒是镇定地多,平静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 继续在黑暗的甬道里前行,不多时,远处洞口透过来一点点亮光。 那是遗府之中一直停留在中天的圆月撒下的皎皎清辉。 而在洞口的一侧,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巨石,泛着蒙蒙青光,上书“玄牝”二字,却是赤红如血,似乎伸手一摸,就能将整个手染血。 “玄——牝——?”陆语歆喃喃地念出了巨石上镌刻的两个字。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云襄神色平静,语气波澜不惊,“‘谷神’即为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而说,道,是天地万物生成变化的根本,是天地根,万物由此而生。” 陆语歆点了点头,云襄方才说的话,是出自《太上玄清法》,故而对于“玄牝”之解,宗门上下的弟子都能说出个所以然。 不止他们,三千世界的道修弟子皆是知晓何为“玄牝”。 可是这样一块石碑,又为何会立在这里? 这座遗府,难道不是一座鬼修遗府吗?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云襄看向那巨石的目光有些清冷,声音也清泠泠的,带着她这个年纪独有的音质。 太清道德天尊是三清祖师之首,他将“道”称作“天下母”,崇尚道法自然,贵柔守雌。《太上玄清法》中正是糅合了太清道德天尊的“道法自然,无所不容”,和玉清元始天尊的“万物有别,根骨有异,道应传给优异之人”的理念,作为天玄宗的弟子自然不会陌生。 唯有“玄牝”一说…… “‘玄牝’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云襄眸光闪烁,看向不知名的远方,“玄牝者,欲望也。玄牝之门,亦是欲望之门。一旦开启……” 云襄的嘴角扬起,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语歆看着这样的云襄,心中不觉有些胆颤:“小、小师妹……?” “嗯,怎么了,陆师姐?” 云襄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柔和地询问陆语歆。 明明样貌是同一个人,但是她的语气,神情,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让捉摸不透、神秘莫测的人。 顾旸自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但是碧玄道人的话又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他最终没有说什么。 云襄从那两人高的巨石前走过,站在洞口,看着那一层似有若无的结界,伸出手指正要碰上,陆语歆吓得赶紧阻止:“慢慢慢!小师妹,这上面设置了结界!” 他们此刻已经从雾月铛里出来,身上没有任何的隐匿法器。 “嗯,我知道。”云襄清冷冷地说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狡黠,“不过,陆师姐你放心,这结界奈何我不得。” “为什么?” 云襄没有说什么,带着蒙尘的右手直接按在了那结界之上,让陆语歆连半分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这这这,顾师兄!” 陆语歆急得有点儿语无伦次,指着云襄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顾旸只是眼中微微露出一点讶色,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陆语歆见状,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这都什么时候了,顾师兄为什么还能这么淡定?就算平日里话少,也不能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一言不发吧? 赶紧说点儿什么啊!你看小师妹她,小师妹她,她,她……她的手竟然跟结界化为一体了!!完全没有触动结界! 陆语歆转头一瞥,睁大了眼睛,因惊诧而张大的嘴巴可以塞一个鸡蛋了,落在云襄身上的目光怎么都挪不开。 这,这这这,怎会如此啊?! ※※※※※※※ 结界之内,仿佛是另一方世界。 从来没有人想到,在狐冢的上方竟然还有这样一方广阔空间,似是将整座狐冢的上方都直接切平,才鬼斧神工地造就了这么一方天地。 正中是一座方形的祭坛,比空旷的平地高处三级台阶,四个角上各立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鼎,鼎身上篆刻着古朴的飞禽异兽图案,里面隐约可见火光——是那种有些透明略带青紫色的奇异火光,也不知在这里燃烧了多少岁月,更不知晓为何如此久远的时光之后,竟然仍旧不会熄灭。 高台正中,悬浮着一个浑身裹着黑红色法袍的身影,周身散发着紫黑色的魔气,阴寒无比,让人不敢靠近。而且也不知它使用了什么幻术,脸上一团黑雾笼罩,除了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没有人能够看清它的真实面目,甚至分不清它的性别。 这个诡异的身影,倒是与这个诡异的地方分外相称,正是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墨影。 在他的身下,那祭坛的地面,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看去非石非玉,通体赤红中倒有几分像是琥珀,其间更隐隐有不少奇异的脉络纹理,像是血液在生灵血肉中的血管里流淌,仔细辨识,似乎还有一呼一吸的红色微光,忽明忽暗,看起来很是怪异。 而在那祭坛之下,一阵阵鬼哭狼嚎,一阵阵梵音吟唱,一阵阵术法爆裂,伴随着一声声凄厉喊叫…… 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畏惧与绝望,似乎那声音的主人在遭遇了什么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 可这样的声音,落在墨影的耳中,却是分外地悦耳。 “一群乌合之众,还不赶紧收拾了!误了本使的要事,决不轻饶!”墨影的声音暗哑如枯树皮摩擦,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天际,而后,猩红色的双眸微动,“剩下的时间,可是不多了呢!” 第225章 玄牝之门(5) 那在祭坛下的鬼物闻言,皆是抖了一抖,与焚音寺的佛修以及其他闯入此间的修士交手更加痛下杀手。 这些鬼物已经死了,被墨影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鬼修驱使着,不知疼痛只知杀戮。 和这些修士交手的,除了鬼物之外,还有妖修。 而这些妖修里,赫然就有青丘天狐一族的狐妖在其中! 驱鬼驭妖,这正是鬼修所最擅长的! “阿弥陀佛!” 一声梵音唱喝响起,声若洪钟。 被一群鬼物围住的一个佛修,周身泛起了金色的佛光,在半空中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佛身,居于佛光正中! 法相! 竟然有化神期甚至修为在化神期之上的佛修在此!而且还结了法相!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结法印。 墨影猩红色眼睛虚了虚,若是他的脸上有什么表情,此刻也多半是不屑之色。 区区结了相佛修而已,虽然佛修的功法对鬼物、妖修、魔修有天然的克制,但是在三千世界里,超过了一定的界限,实力压制是绝对的。 以他的修为,还不至于把这样一个佛修放在眼里。 但是,那些恶灵未必受得了这样的浩然佛光! 鬼物身上沾染的都是贪、嗔、痴、怨、憎、恶,以及杀戮和血气,金色的佛光以破竹之势袭来,被照耀得全身上下便疼的厉害,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的鬼物疯狂嚎叫,但这样的鬼哭狼嚎却依然抵挡不了耳边响起的梵音回响! 不过刹那之间,一只掌心印着金光闪闪的“卍”字的大掌,便将几只离得近的恶灵、阴灵打散,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嚎哭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金色佛掌还在继续前进,试图将更多的鬼物灰飞烟灭! 然而,祭坛上的墨影轻轻一挥手,伴着一声暗哑难听的“找死”,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带着无边血气,以更快的速度向着那金色的佛掌撞去,将那金色的佛掌撞得粉碎,而血色骷髅头本身却没有收到太多的影响,竟然朝着那金色的佛身法相撞去! 金色的佛身赫然睁开眼,那本该是怒目金刚的金色瞳孔里带着惊愕,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等到了血色骷髅头的迎头一击! “师叔!” “师父!” 一片混乱中,有好几个身穿僧衣的焚音寺弟子大声痛呼,目眦欲裂。 那位焚音寺长老的法相被血色骷髅头撞散,就如同放在那些鬼物面对那掌心印着金光闪闪的“卍”字的佛手大掌一般,不堪一击,化作了漫天金色光尘。 焚音寺长老本尊直接被震飞出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的坠落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肉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修士的神魂,内化为婴,外显为相。婴为元婴,相为法相。 修炼的境界越高的修士越难被杀死,只要神魂不似,即便肉身消亡,也可以另择躯壳夺舍而生。 但若是神魂毁了,那便是形神俱灭,魂飞魄散,回天乏术,在三千世界里再也找不到此人的存在,再无来世可言。 一代高僧,落到如此境地,实在让人可惜,可叹,可憎,可恨! 可偏偏,罪魁祸首放出的那只红色骷髅头还在贪婪地将那漫天的金色光尘一口一口吞噬,滋补自身——佛修虽然克制妖修、魔修和鬼物,但是吞噬他们的肉身和神魂,对于妖修、魔修和鬼物来说,是修为大增的大补之物。 偏墨影还在那边说风凉话:“能给我的血骷髅当养料,也算是这秃驴的造化了。” “我要杀了你!” 焚音寺小一辈的弟子们愤愤地呐喊着,但是墨影却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翻覆手之间就将一个结了法相的焚音寺长老打得魂飞魄散,这些小秃驴又算什么? 他们之中,修为最高也就是出窍期吧? 蝼蚁! 墨影居高临下地蔑视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秃驴:“佛修不是当戒嗔,戒杀的吗?看你们一个一个的,居然都破戒了。这还修什么佛,得什么正果?也罢,本使就替佛祖好好惩戒一下你们这些破戒的徒子徒孙吧!” 暗哑如枯树皮般的声音,就像是催命的丧钟敲响。 墨影都不曾有什么动作,那个贪婪地吞噬着佛修法相溢散光尘的血骷髅停下了吞噬的动作,它的眼睛处两个如人脸这么大的窟窿,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是却分明能叫人看出那里透着贪婪、嗜血的目光。 老秃驴的神魂是大补之物,小秃驴的神魂虽然效用差了很多,但蚊蝇腿再细也是肉! 何况,它可是很多年不曾开杀戒,有这么多秃驴上赶着来给它当食物啦! 血骷髅发出刺耳的笑声,那笑声贯耳,跟墨影如枯树皮摩挲般暗哑的声音相比,不遑多让。可就在那血骷髅冲至那些佛修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他们一口吞噬的时候,它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空洞的眼睛里也不知是不是闪过一点疑惑,但是紧随而来的,是愤怒的嘶吼! 除了祭坛上空盘腿飘坐着的墨影,没有人能够阻止它的动作。 可是它除了愤怒地嘶吼,又有什么办法呢?它可以把结了法相的佛修瞬间击碎对方的神魂,可以一口吞噬对方的肉身,可是面对这个控制它的鬼修,它无能为力。 然而,墨影为什么要阻止它呢? 不过是因为墨影脚下那辨不出材质的祭坛地面之下,发出了沉闷而古朴的声音:“她来了……她来了……哈哈哈哈,她来了!” ※※※※※※※ 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不是人的也都听见了。 在场的两道青丘天狐幻化的妖娆婀娜的身影登时白了脸色,飞速退回到祭坛之上,而所有的鬼物也停下了杀戮,修士亦然。 只不过不同的是,那些鬼物是自己主动停下的,而修士却是被动的——他们此刻动弹不得,若不是那些鬼物和妖修不再动手,他们便是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 这个声音是谁? 她口中的“她”又是谁? 在那个声音张狂的笑声里,墨影赤红的眼睛细了细,如枯树皮般的声音传来:“你高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也是盼她来的呢?” 第226章 玄牝之门(6) 祭坛脚下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突然扼住了咽喉一般! 片刻之后,她发出了愤怒的喊叫,口中吐出一个在场谁也没有听懂的词,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因为后面跟了一句更为愤慨的“你敢”! 但是墨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的脸上一团黑雾笼罩,除了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没有人能够看清它的真实面目,更没有人能知晓他此刻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他那如枯树皮摩擦的声音,听着平静,但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多激动:“我为什么不敢?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有多久吗?” “你不得好死!” “呵!我早就已经死了,用不着你这么咒我。而且就算我活着,我也不怕死!” 墨影的话,让在场的修士大骇! 他竟然不是鬼修,而是鬼物?这么厉害的鬼物……难道,难道他自己就是……就是鬼王?他不是要炼制鬼王,那他是想做什么? 猩红色的双眼抬起,不屑地望了望此间遗府头顶的夜幕苍穹,但他更想看的,是这座遗府之外,那方真正的天空,那被三千世界无数修士成为“道”的贼老天! 翻了它,他就是天,他就是道!他才是真正手掌三界六道的“天道”! 想当年,后土祖巫身化六道,只为给后辈族人搏一线生机,何其卑微,何其迂腐,何其愚钝!有那样的力量,本就是“怀璧其罪”,理所当然被天道所不容。 可若是当时,后土祖巫不是身化六道,而是反了这天!反了这贼老天! 巫族,尤其是厚土巫族,又何须活得这么窝囊? “血骷髅,去,她就在那里,把她接进来吧!” 墨影语气森冷地说道,赤红色的眼眸因为激动,而更加红艳。 血骷髅闻言,看向了洞口的位置,黑洞洞的大口愤愤地吼了一声,不舍地看了一眼就要到嘴的佛修,心不甘情不愿地遵命去接人。 它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耽搁了它的美餐! ※※※※※※※ 洞口之外,云襄的右手融入那结界之中,尝试着利用当初她偷偷潜入天玄宗幽谷结界的方式,看能否潜入其中。 陆语歆和顾旸两人在她身后,一个紧张不已,一个一言不发。 云襄神情专注地盯着那如水光潋滟一般的结界,那结界突然瞬间消散,云襄一脸错愕,不知发生了什么。 然后就看到视野里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赤红色的骷髅头! 云襄吓得后退了两步,顾旸手快,直接拎着云襄的领子把她提溜了回来,祭出“天阙”剑严阵以待。而陆语歆也迅速祭出了泠泉琴,同样谨慎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的血色骷髅头。 血骷髅狞笑了两声,笑声尖锐刺耳,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就要把三人一口吞了的模样,实则只是吓唬他们——因为它才生出这个念头,那边的墨影就已经阻止了它。 如果血骷髅那黑洞洞的大嘴里有牙,它此刻一定是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情。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 该死的墨影!仗着莫测的修为和诡谲的术法,将它控制得死死的! 若有一日!若有一日它脱困而出,必将千刀万剐将它反噬! 血骷髅愤愤地想着,然后扭头就往回慢慢地飘回去。飘了几步,看云襄他们三个并没有跟上来,晃了一下脑袋,空洞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三人。 陆语歆迟疑地开口:“它这是……让我们跟它走?” 云襄歪了一下脑袋:“好像是这样……” 两人又看向了顾旸,希望他能拿个主意。 血骷髅很是不悦地对他们低吼了一声,不过三人虽然都被吓到,却也看穿了对方色厉内荏,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但也同样佐证了在里面有一位修为远在他们之上的鬼修,而他们除了跟上血骷髅的脚步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 三人跟在硕大的血骷髅的身后,那股压迫性的血气,让顾旸和陆语歆颇感不适。 这大概就是云襄方才感受到的威压? 可是现在云襄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那血骷髅对她的影响,而眼下这个情况,他们也没有机会问。 三方对峙的画面很快落入眼中,被阴灵围围在中央脱困不得的焚音寺弟子,还有在祭坛之上盘膝飘在半空中的墨影,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容貌美丽不可方物,但对云襄来说却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妖修! “羽墨姐姐?菁菁姐姐?!”云襄惊呼出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也是……被诓进来的吗?” 狐妖羽墨和狐妖菁菁的脸色很不好看,但碍于墨影,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云襄这才注意到盘膝飘在半空中的墨影,对方身上浓浓的鬼气,不消说,绝对是鬼修无疑了,而且还是修为深不可测的鬼修! 云襄还没来得及质问对方是谁,询问两位狐狸姐姐怎么会跟这个鬼修在一起,就听那边被鬼物围困、又死了师叔的焚音寺弟子惊怒之下的哗然:“天玄宗的弟子竟然跟妖修有勾结?!” 闻声,云襄回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陆语歆出言解释道:“焚音寺的诸位师兄莫要误会!我乃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四弟子陆语歆,这位是天玄宗三尊之一碧玄师叔座下的首徒顾旸顾师兄,至于这一位,是我的小师妹——家师收的关门弟子云襄!” “阿弥陀佛,阁下当真是‘泠泉仙子’陆语歆?”焚音寺中似有人见过陆语歆,试探性地追问了一句。 “承蒙道友抬爱,得此称号,正是在下,如假包换。” 说完,陆语歆亮出了手中的“泠泉琴”,水蓝色的七弦琴,琴身是用一整块剔透蓝晶石雕琢而成,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借着月光,似是一汪清泉一般。 焚音寺的弟子交换了目光,确实是泠泉仙子陆语歆的泠泉琴。 而另一位顶着碧玄道人座下首徒顾旸名号的修士,他手中握着的,也正是仙剑“天阙”。 要打造一模一样的法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用障眼法迷惑。 所以,焚音寺的佛修暂且相信了云襄的身份,正要质问对方为何会叫那两个妖修为“姐姐”,却听墨影枯树皮摩擦一般暗哑的声音说道:“少宫主,你终于出现了!” 第227章 进退维谷(1) 才将将压下去的疑心,此刻又“噌”地涌上,甚至,其中有修罗汉道的佛修怒目而视,出言辱骂云襄竟然跟鬼修、妖修为伍! 虽然身处劣势,他们却还保持清醒,斥骂对方三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天玄宗的嫡传弟子来蒙骗。 天玄宗的弟子众多,即便与焚音寺关系交好,却也不可能人人都相熟。 譬如田彦斌、萧晧这样名头响亮又时常下山的,认识他们的弟子也会多一些;譬如傅文焕、顾旸、陆语歆、万昕之辈,名头响亮,但不曾见过的,也是稍有了解。 但云襄这样又没有什么名头,有不曾照过面的,还被一个鬼修明晃晃地叫着“少宫主”,还主动叫两只对付他们的妖修为“姐姐”,他们当然是不信任的。 不信任她的结果,就是连带着顾旸和陆语歆这样的本尊,也被当作了冒牌货。 云襄心里嗤笑了这群小和尚的迂腐,就算她们是冒牌货,眼下的情形分明是跟墨影对立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朋友也是盟友,怎么就不知变通呢? 陆语歆心里也有些恼这些焚音寺佛修的死脑筋,但她更为惊诧的,是云襄的身份! 少宫主? 鬼修的少宫主? 鬼蜮幽冥宫的少宫主?! 毕竟,鬼修宗门里最如雷贯耳的就是鬼蜮幽冥宫无疑了。而且,鬼修宗门里名字带着“宫”的,似乎也就只有鬼蜮幽冥宫——其他敢叫什么什么宫的宗门,不管是不是鬼修,都被鬼蜮幽冥宫给剿灭了。 所以,云襄是鬼蜮幽冥宫的少宫主? 那她的母亲……就是鬼蜮幽冥宫的宫主了? 她只听云襄说自己的母亲是个鬼修,还只当是个普通身份的鬼修,但仔细深究,清玄道人楚临渊是天玄宗安排过去卧底的,策反的鬼修又如何会是一个身份普通之辈?怎么说都是一个在鬼蜮幽冥宫里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鬼修啊! 要不然,鬼蜮幽冥宫怎么会举全宫之力,追杀云襄的双亲,在此二人双双陨落之后,还不放过云襄呢! 陆语歆暗恼自己的轻忽大意,但此时此刻,这重要吗?不重要! 脱身才是最重要的啊! 等脱身了,再慢慢地把这些事情搞清楚,也来得及啊! 可是要怎么脱身呢? 陆语歆眉头微皱,绞尽脑汁。 “真吵啊,都给我闭嘴!” 墨影一挥手,吵嚷的修士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出不了声,当下就安静了下来。 云襄清冷冷的声音响起,质问那祭坛上盘膝悬浮的鬼修:“你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 “你觉得呢?我的少宫主?” “呸,谁是你的!”云襄满是嫌恶地否认,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眉头微蹙,试探性地问道,“你是……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墨影?” 此言一出,周围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陆语歆更是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诧:开玩笑的吧?眼前这个鬼修,会是鬼蜮幽冥宫仅次于灵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从来不曾在正道修士面前露面过的鬼蜮幽冥宫左灵使——墨影? 暗哑难听的笑声响起,像是念旧腐朽的木门吱呀作响,让人听着格外不舒服。但笑过之后,墨影却没有否认云襄的猜测,甚至对她表示高度的赞赏:“少宫主好记性,多年不曾回鬼蜮幽冥宫,竟然还能记得属下!” “……我什么时候去过鬼蜮幽冥宫!”云襄恼了,这家伙的信口开河可真是连草稿都不打,“还有,你对羽墨姐姐和菁菁姐姐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威胁她们了?菁菁姐姐,你不是还,救了我师兄和师姐的吗?” “威胁?”墨影猩红色的双眼看了看分列在左右天狐妖修羽墨和菁菁,忽略了云襄后半句话,语气意味深长,“我,威胁你们了吗?” 羽墨和菁菁下意识地一抖,羽墨咬唇不语,菁菁疯狂摇头。 云襄恼恨至极,这样子,分明就是被威胁了啊! 下一息,墨影倒是主动承认了:“没错,我就是威胁她们了!” 闻言,云襄倒是被墨影的坦然惊得一愣,然后更加恼恨。可没等她说什么,墨影却再次抢白:“不仅是你的这两个狐狸姐姐,还有其他的青丘天狐,我都威胁了!” “你……!” “怎么样,少宫主,你想看看,我是怎么威胁她们的吗?”祭坛上的墨影突然消失,然后快速的出现在云襄的面前,吓了所有人一跳,那张可怖的只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的脸,凑得离云襄极近,“你想看看,在我的威胁下,她们现在在做什么吗?” 云襄被吓得心头猛然一跳,但是,她却动弹不得。 墨影身上的气息,比死灵更可怕,更骇人,连她这个传承了后土祖巫血脉的厚土卜灵,都隐隐感觉他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对手! 她之所以对死灵有畏惧,一是因为她此刻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二是因为亲眼见识寒岐哥哥对付死灵的场面,心里有阴影。但这种情绪跟在面对墨影的时候,完全不同。 死灵,随着她的修为日益提升,终有能够驾轻就熟的一天,但是墨影——云襄直觉,那是一个连轮回之力都有可能奈何不得的对手! ※※※※※※※ 墨影把云襄的反应看在眼里,她眼中的畏惧,让他的心里很是愉悦。 他本来也不是要等云襄的答案,发出桀桀的怪笑后,暗红色的袖子抬手一挥,祭坛之上的青紫色火焰陡然爆裂,比之前暴涨了数倍! 仍在祭坛上的羽墨和菁菁惊恐之下后退。 云襄看在眼里,也是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却看那祭坛之上,赫然浮现出了一层水镜一般的画面。 在那画面里,投射出来的画面跟他们此刻身处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一片空旷的广场,正中是一方祭坛,比平地高出了三个台阶,祭坛四个角上也放着跟这里一模一样的巨大铜鼎,篆刻着古朴的飞禽异兽图案,燃烧着有些透明略带青紫色的奇异火光。 只是那祭坛上方浮空的,是一名女子,青丝薄纱,脂若白玉,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那是……! 云襄的瞳孔骤缩:“瑾萱大、大姐姐……” 第228章 进退维谷(2) 八尾天狐瑾萱,是青丘天狐中的大姐。 跟让云襄惊诧的是,在水镜中显示的那方与他们此刻身处的地方相差无几的空间里,也有不少的阴灵、恶灵、死灵…… 和修士相比,遗府的空间很大,但是同大世界、中世界相比,这座青丘遗府不值一提。缘何有这么多的鬼物? 那都是被遗府开启吸引、葬身在此地的修士啊! 明明是一座灵气充沛的遗府,此刻却是阴气森森! 而在那一方投影在水镜里的空间里,除了鬼物之外,还有不少修士的尸体。稍加留意就会发现,那些尸体的神魂都已经不在,空留一个躯壳。 但云襄还发现了一个吊诡的情况:“它们……可以投影在水镜上?” “它们”指的自然是那些新亡不久的阴灵,论理,不曾开天眼的修士是看不见,便是看见了,也很难投映在水镜上显形。 被云襄点破后,在场的修士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这是墨影的障眼法吗? 可是…… 环顾四周,他们身边也有显形的阴灵! 而且,他们也是觉察到了阴灵的存在,利用法器追踪,尾随到此,然后掉到了对方早就设下的陷阱里。 所以,这不是障眼法,而是……真的? 墨影坦然承认,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个小小的阵法而已。”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话,地面上飞快地闪过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流光过出,显示出了阵法的纹理,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从这飞快闪过的流光里辨识这究竟是什么阵法。 事实上,墨影并不在意叫这些被他当作蝼蚁、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修士看清这阵法的模样,他唯一忌惮的,是被封印在方形祭坛之下的那一位。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云襄亦然。 但她更在意的,是水镜中的画面,是水镜中的瑾萱姐姐。 那些鬼物,旧鬼领着新鬼,跪倒在祭坛周围,毫无秩序,乱糟糟一片,唯一相同的,就是它们都面朝祭坛,对着祭坛上悬浮的如天宫谪仙一般青衣女子,脸上带着谦恭和敬畏之色。 死灵和恶灵的敬畏? 这个画面有些可笑。 但当云襄看到瑾萱手带着如三千丝那般的十指金环的时候,她的神情有些错愕。 怎么会? 瑾萱大姐姐怎么会也有三千丝?那是……仿品? 云襄猛然扭头,看向墨影,对上那双诡异可怖的猩红色的眼睛,她感觉不知怎么的就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得意。 若瑾萱大姐姐手上的三千丝是墨影仿制的,他确实有那么几分可以得意的——毕竟,那是上古仙器啊! 云襄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转瞬即逝,脸色转而变得阴沉。 ※※※※※※※ 悬浮在祭坛之上的八尾天狐瑾萱,哪怕是被一群模样怪异的鬼物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跟血渍包围,也飘然若谪仙,不染世间半分尘埃。 若是换了一个情形,或许会让无数修士对这误入百鬼的仙子心生不忍,为她身居如此为之却丝毫没有露出半点厌恶的表情而赞叹。 可是现在,却截然相反。 她给人的形象于是不染纤尘,便越叫人觉得憎恶!因为这一地的杀戮,她是始作俑者,也是罪魁祸首! “参加灵巫大人。” 百鬼叩首,山呼行礼。 云襄心中冷笑:呵,灵巫? 旁人不知实情,她这个承袭了厚土巫族传承的卜灵却是知道的——灵巫,那是厚土巫族卜灵座下的侍女才有的称谓,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厚土卜灵还收了这样一个灵巫?是墨影用了什么手段,还是……瑾萱大姐姐手上戴着的仿品三千丝? 墨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枯树皮摩擦一般声音响起:“桀桀桀,她在你身边呆了那么多年,怎么就不是灵巫了?” 云襄一惊,却听墨影继续说道:“不仅是她,少宫主,你的狐狸姐姐们,可都是名副其实的灵巫呢!这两个,也都是啊!” 墨影指了指祭坛两侧的羽墨和菁菁,语气里带着一股阴谋得逞的得意。 云襄脑中“轰”了一下,记忆里、心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推翻了她以往的认知,满脸满眼的难以置信。 陆语歆和顾旸那边也是惊骇莫名,虽然他们不知道“灵巫”的具体身份,但是至少是巫族,而且身份还不低的样子,可以令鬼物对其谦恭敬畏? 跟鬼物有关的巫族……他们能想到的或许就只有掌六道轮回、控万千魂魄的厚土巫族。 所以小师妹她是……厚土巫族?不会吧? 那些狐妖,是妖修不假吧?听这个鬼蜮幽冥宫左灵使的意思,好像呆在云襄的身边几年,就能成为……灵巫? 那云襄的身份又该是何等的尊贵?何等的稀罕? 云襄的父亲是清玄道人楚临渊,那她的厚土巫族血脉就只能来自于……她的母亲,那个被墨影称为“宫主”的鬼修了吧?不不不,她不是鬼修,而是巫!厚土巫族的巫! 难怪鬼蜮幽冥宫要对云襄的父母痛下杀手,且完全不肯放过云襄这个才那么丁大点儿的小丫头——这可是厚土巫族的巫啊!比灵巫更重要的巫,会是什么样的身份? 卜……卜灵? 这个答案很多人都想到了,令三千世界千万修士一直寻找的厚土巫族,他们的卜灵就这么倏然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里,没有人不惊骇莫名。 天哪,这么大的真相,就直接铺陈在了面前? 那么接下来呢? 恐怕这位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根本就没有想要放他们活着离开吧? ※※※※※※※ 在场的修士心情都很复杂,包括陆语歆和顾旸在内都是,顾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师尊不曾告诉他的真相是什么了,而陆语歆也赫然反应过来,为何师尊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把小师妹带回宗门。 厚土巫族的卜灵?!老天爷,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而此刻,云襄的心理也很复杂,羽墨姐姐和菁菁姐姐躲闪的目光里,似乎印证了她心里的猜测:她被送到青丘小世界,不是偶然的。 那如果是这样,和她相处的这些年的美好回忆,都是假的吗?青丘小世界被毁、鬼蜮幽冥宫的追杀,也都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一场戏吗?那么……寒岐哥哥呢? 第229章 进退维谷(3) 祭坛上方又出现了一面水镜,里面的展现的环节、情况和方才那面水镜里的情形差不多,只不过,出现在祭坛上的人有了不同,是她的五姐,天狐妖修羽茹。 祭坛的周围同样跪着一批鬼物,羽茹的手上同样带着十指金环,是三千丝的仿品。 在祭坛的另一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身穿紫衣,鬼魅妖娆,身上稍有动作,便有铃声叮当作响,正是鬼蜮幽冥宫的护法紫月;而她身边的那一人,身着黑衣,脸上带着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上却缠绕着一条赤红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被牵在紫月的手中,任凭寒岐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 云襄瞳孔骤缩:“寒岐哥哥!” 闻言,身边的墨影发出桀桀怪笑:“果然,就是他把你带走的。好在,这青丘的小狐狸们是听话的。不听话的那几只……” 云襄猛然看向墨影:“什么意思?” 墨影买了个关子:“你自己看呐!” 祭坛之上,又陆续出现了四面水镜,云襄没工夫跟墨影计较,目不转睛地看向水镜里投射出来的画面,慕熙姐姐,羽馨姐姐…… 其他的呢?二姐姐檀韵和七姐姐灵犀去哪儿了?阿雪又去哪儿了? 难道,墨影口中“不听话的那几只”,就是指她们吗? “你把她们怎么了?” “怎么了?”墨影桀桀怪笑,“不听话,要跟幽冥宫作对,跟本使作对的,自然……都给它当零嘴,吃了啊!” 墨影散发着紫黑色鬼气的手指向了半当空那只绝大的血色骷髅头。 血骷髅发出了一声尖啸,看起来很是得意的样子。 被它吞噬的神魂太多了,它也记不清到底吃没吃,反正能吃的它都吃掉了,不能吃的,呵呵,它也是要创造机会吃掉的。 “你!” “哎,这不还有没吃掉的吗?”墨影冷笑着指着羽墨和菁菁,又指向了祭坛上的水镜,“少宫主,这还有留了活口的你的师兄、师姐呢!不要激怒我。” 顺着墨影的手,云襄看到了水镜之中还活着的宗门内的师兄师姐,看到了萧晧的身影。 他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却手执天琊剑,一道雷一道雷地劈向那些靠近的鬼物。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有说话,墨影就先于她开口:“变异雷属性单灵根剑修,不到三百年就是出窍中期的修为,啧啧啧,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可是,是个修道的。他的灵力,也快耗尽了吧?从枯竭的丹田强行抽取灵力,伤了根基,修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就到头了吧?天之骄子,半道折翼,可惜吗?” “你想怎么样?”云襄压抑怒火,咬牙切齿。 “再看看你的寒岐哥哥,”墨影没有回答,指着水镜里的寒岐,“捆在他身上的这根锁链啊,叫‘缚魔索’,还是一件半仙器呢!看到它上面冒的红光了吗?那是在汲取他身上的元血和魔气。” “你想怎么样!”云襄扬声怒吼! “你知道被汲取了元血和魔气之后,一个鬼修会怎么样吗?”墨影依然忽略了云襄怒气冲冲的质问,“会境界跌落,会天人五衰,会身死道消,然后……” “你!到!底!想!怎!么!样!” 云襄一字一顿,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嘶吼着。 墨影终于闭了嘴,猩红色的双眸饶有兴致地看着云襄,反问了一句:“我想怎么样呢?” 云襄紧抿双唇,不说话。 她不托大,墨影搞出这么大阵仗的用意,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要将她带回鬼蜮幽冥宫的——虽然她是厚土卜灵,本就该位居幽冥宫宫主之位,但却不该是鬼修横行的鬼蜮幽冥宫的宫主! 可是眼下…… “既然少宫主下不了决定,那就……” 粗粝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云襄心里一紧,一句“你想怎样”还没出口,却听墨影打了个响指。 云襄一愣,不明所以。 “库嚓,库嚓嚓……” 一种类似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云襄寻声张望,赫然发现碎裂的是祭坛之上的水镜,也是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一方空间! 怎么回事?! 云襄瞪大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了几分惊惶不安。 “哗啦啦——!” 第一面水镜破碎,地面微微晃动,半空里仿佛有什么碎渣落下,悄没化作几分,堙灭在空气里,几乎没有人觉察到。 然后,云襄就看见了手上戴着仿制的三千丝的瑾萱大姐姐出现在此间祭坛之上,十指金环上的银丝黏连在那些跪伏在她周围的鬼物们身上,那根根金丝发黑,像是死灵的黑色触须一般。 怎么回事? 瑾萱大姐姐和那些鬼物怎么会出现在此间的? 还没等云襄惊诧完,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一回出现在眼前的,是天狐妖羽茹,鬼蜮幽冥宫的护法紫月,以及被“缚魔索”困束、体内的元血和魔气不断流失的鬼蜮幽冥宫右灵使——寒岐。 “寒岐哥哥!” “阿九,快逃……”寒岐的声音有些虚弱,不知被缚魔索捆了多久,流失了多少元血和魔气,境界又跌落到了什么地步。 墨影闻言,冷笑了一声,仿佛是在嗤笑寒岐的痴人说梦。 “库嚓,库嚓嚓……” “哗啦啦——!” 碎裂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方天地,仿佛是被割裂成了若干个空间,彼此互不可见,直到有人将这些空间之间的壁垒打破,让那些修士和鬼物重新汇聚于此。 也或者可以说,那些地方都是以这里为原型构筑的虚拟空间,只不过此刻,有人将那些幻术解除,将幻象…… 幻象?! 云襄赫然想起了遗府中那些青玉竹林,还有紫月说的话: “青玉竹林不止一处,而且每一处都跟青丘小世界的青玉竹林一模一样。” “狐冢只有一处,与青丘小世界的狐冢……从外表来看别无二致。” “有人进去了,但是没能再出来。” “命牌碎裂,身死道消。” 脑海中再次闪过祭坛之上那些水镜里的画面,云襄隐约感觉自己似是明白了些什么,整个人看上去神色呆滞,心里头却分外清明起来。 第230章 进退维谷(4)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那些她所熟悉的、在意的人,寒岐哥哥,萧师兄,各位师兄、师姐,每个人身上都各有各的狼狈;她的狐狸姐姐们,手中带着仿造三千丝制作的法器,控制着那些鬼物;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鬼物,匍匐在地上,试图朝着她爬过来,然后被墨影一袖子挥开,最后进了血骷髅的大嘴巴…… 红红黑黑的三千丝,像是死灵的触须一般,伴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响,明明听着悦耳,实际上却格外让人心烦意乱。 “灵使,是否开始献祭?” 血杀舔了一下嘴唇,眸中露出兴奋的光芒,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杀戮更让他兴奋的了,可以一次性杀这么多修士,他简直兴奋到不行,这劲头,跟血骷髅有的一比。 云襄蹙眉:“献祭?你们要做什么?” 墨影没有回答,血杀便抢白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少问!” 一旁的青戮制止道:“血杀,莫要对少宫主无礼。” 作为鬼蜮幽冥宫四大护法之首,青戮的话语还是有些分量的,血杀看向云襄的目光虽然不屑,但还是改了小声嘟囔:“她回了鬼蜮才是少宫主,不然,哼!” 青戮暼了血杀一眼,然后看向云襄,语气毫无起伏:“回少宫主的话,我等来此是为了灵主大人炼制一颗血魂珠。” “血魂珠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血魂珠就是……” “青戮,跟她说那么多干嘛?耽搁我们正事!”血杀截断了青戮的话,“叫你一声少宫主,真把自己当少宫主了?” “呵,我本来就不是你们的少宫主,是你们自己乐意把我当少宫主的!”云襄看着血杀,愤愤咬牙,“我跟你们鬼蜮幽冥宫完全没有关系!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把阿雪、檀韵姐姐、灵犀姐姐怎么样了!还想把寒岐哥哥怎么样?把我师兄师姐怎么样!” 云襄对着墨影怒目而视,话语间只字不提与她关系最亲密的天狐妖修羽墨和菁菁。 血杀还想抢白,被墨影扫了一眼,登时禁声,连小声嘀咕都不敢。 枯树皮摩挲般粗粝难听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做,决定了我怎么做。” 云襄警惕:“什么意思?” “少宫主你是聪明人,需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 “……不会跟你们回鬼蜮幽冥宫的!”云襄态度坚决。 墨影什么也没有说,猩红色的双眼看了一眼血杀一眼,血杀当即会意,血影修罗刃一挥,伴随着一声“啊——”的惨叫,一名天玄宗的弟子当场毙命! 这修士还是元婴期修为的,可是,元婴却不曾从肉身逃逸出来。血杀兴奋地挥舞这血影修罗刀,一刀一刀地将对方的肉身划烂。 腥臭的味道登时弥漫起来,天玄宗的弟子又惊又怒,对方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云襄也是刹那间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下一刻,她便意识到血杀做了什么——他是要将这个天玄宗弟子的魂魄,从肉身生生剥离! “你把他的神魂,禁锢在,禁锢在……” “禁锢在他的肉身上了,”墨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轻描淡写,“不过是个简单的小法术,这样剥离的神魂,更容易抹去灵智,更好操控。你在遗府里所看见的阴灵,基本都是用这种方法得来的。怎么样,想学吗?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啊!你可是全灵根修士,保证一学就会。” 全灵根?! 在场的修士,尤其是最早处在此地的焚音寺弟子和陆语歆、顾旸两人,感觉要疯!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是接受到了多少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消息啊! 可是,知道的越多,被灭口的可能性越大啊! 墨影明摆着就是不怕他们知道,明摆着就是想把他们的命留在这里! 人群中,挡在钟芸靑身前的萧晧脸色也是越来越沉。 看着那个软弱无骨的阴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神志不清的模样,云襄的脸色也不好看。 “你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他们!”云襄咬牙切齿,“就算我跟着你去鬼蜮幽冥宫,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你不会留他们的活口!更何况,你还要帮你那个灵主炼血魂珠!” “少宫主,你知道血魂珠是什么吗?” 云襄一愣,她当然不知道,她刚才就问过了,但是被血杀打断了。 血魂珠,又是血,又是魂,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血魂珠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云襄再度沉默。 墨影猩红色的眼睛细了细,再次问道:“你知道炼制一颗血魂珠,要多少血,多少魂吗?” 云襄恼恨:“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这里的人,有一部分,能活。但是谁能活,要看你怎么选了。” 云襄心里“咯噔”一下,明明墨影的脸上除了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却从中读出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 厚土巫族本就是执掌生死轮回的一支,可是他们不会决定生灵的生死,也无权决定生灵的生死。 可是这一刻,墨影却这些修士的性命全都交到了云襄的手中! 天玄宗的师叔和同门,焚音寺的佛修,般若寺的佛修,其他宗门的修士,还有闻讯青丘遗府开启而赶来冒险的妖修、魔修…… “他们也包括在内吗?” 云襄伸手,指着血杀、青戮等人。 这是明知故问,当然不可能,血杀闻言,对云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墨影却桀桀怪笑:“只要你有本事,我也可以包括在内!连那只血骷髅,你都可以包括在内!” 在血骷髅鬼哭狼叫似的嘶吼里,云襄默然不语,感觉后脊发凉。 若她真有本事,她当然会选择杀了墨影,杀了青戮,杀了血杀,杀了紫月!杀了鬼蜮幽冥宫的所有鬼修,将幽冥宫重新变作厚土巫族执掌的幽冥宫! 可是她没这个本事啊…… 三千世界讲究的是一个实力——她没有。 鬼蜮幽冥宫这么多合体期的高手,尤其还有墨影这个连寒岐哥哥都不知道他修为到了何种境界的怪物!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 第231章 进退维谷(5) 三千世界讲究的是一个实力——她没有。 鬼蜮幽冥宫这么多合体期的高手,尤其还有墨影这个连寒岐哥哥都不知道他修为到了何种境界的怪物!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 血杀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嗤笑她的自不量力。 云襄默然,看着在场的修士。 “云仙子,我等是四方阁的修士。在下邹黎,是四方阁商会在菩提中世界分会的主事。你若是能够救我等一命,我愿代表分会做主,法宝、丹药、灵材任仙子遴选!” 见云襄迟迟没有做决定,四方阁的修士耐不住,率先开口求情。 这诱惑给的不小! 虽然只是中世界的一个分会,但坐拥的资源也不在少数,这种“任尔挑选”的架势,恐怕除了四方阁,也不会有人再提出比这更好的条件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其余修士嫉妒四方阁做了出头鸟,又没有四方阁的大手笔,冷言嘲讽道:“呵,这天玄宗的弟子还没说什么呢!你当人家会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置自己的师兄师姐不顾?” “蝇头小利?那你们倒是给啊!我们四方阁可不介意加码!” 邹黎手下的人直接回呛了回去,这个人也是个机灵的,登时就想明白邹主事的用意。全灵根,厚土巫族,卜灵……这每一个身份的价值,又何止区区一个四方阁分会? 再说了,他们可以跟云襄合作,也可以跟鬼蜮合作。 到时候,这些修士,不管是哪个宗门的,只要不留活口,谁又会知道他们之间私底下的交易? 财帛红人眼,法宝动人心!利字当头,谁还没有个私心? ※※※※※※※ 修士们都被四方阁这无耻的做派给气得噎住了,互相之间呛声、指责不断,名门大派的气度荡然无存。 这一次,墨影倒是不嫌他们吵嚷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内斗。 这其中,也有人指责云襄,把战火往天玄宗的方向引: “呸!天玄宗堂堂大宗门,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弟子竟然与鬼修同流合污!难怪啊,可不就是天玄宗的弟子活下来的最多嘛!” “信口开河!这分明是鬼蜮幽冥宫的挑唆!” “既然如此,不若你们天玄宗高风亮节一些,自请赴死,正好,把那么多生还的机会让给我们啊!” “就是!这全灵根的小弟子,我们五色门会代为照顾的。” “五色门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宗门?呵!有你们说话的份儿吗!”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诸位,莫要再争了!”天玄宗的宋长老突然开口,“大敌当前,何必内讧,叫外人看了笑话?难道我等就不能一起联手,共同对付鬼蜮幽冥宫吗?” “哟,你是什么人呐!” 宋长老压下心中的不悦,沉下目光盯着发问的人,掷地有声地说道:“在下是天玄宗术堂长老,宋衡!” 居然是个合体期的大长老? 天玄宗真是好大手笔啊,来探个遗府,居然还安排了合体期的长老带队,换了普通的宗门,恐怕连化神期的大能都不肯放出来冒险吧? 不过,那又怎样?不还是被抓了过来,束手无策吗? “你说反抗就能反抗的吗?” 有人梗着脖子反问了一句,谁不想活下去?可是,鬼蜮幽冥宫这边,虽然一个右灵使被当成叛徒绑在一边,但有三个合体期的护法不说,还有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左灵使墨影呢! 更何况…… “还有那几个妖修,这么多鬼物呢!” “诸位,”宋衡目光沉稳,声音明朗,“这位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说了,他要炼制的是‘血魂丹’,这些阴灵,也是要作为‘血魂丹’的原料的,左灵使,我这么说没错吧?” “是没错,不过——”墨影粗粝的声音冷笑了一声,一个挥手,一道紫黑色的魔气直接击中了宋衡的胸口,“要你多嘴?!” 宋衡吐出一口精血,摊到在地上,动弹不得。方才紧急之下祭出的护佑自己的法宝被瞬间击毁,还有紫黑色的魔气在裂口之上蔓延,让这件法宝被彻底报废。 ※※※※※※※ 墨影一出手,就把在场的修士都吓呆了。 同样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挥手,上一次是直接将一位结了法相的佛修打得神魂飞散,这一回是直接破坏了一件法宝,并且将一位合体期的修士打成重伤! 这是多么可怖的力量? 他的修为到底有多高?洞虚?大乘?甚至是渡劫期…… 叫人不敢深想。 亲眼见识到这个画面,鬼蜮幽冥宫的三位护法也是心中骇然,不过三人的反应却是不一样的,青戮是眸光深沉,血杀是眼中带着狂热地添了一下嘴唇,而紫月,则是看了一眼寒岐,默不作声。 “还有人,想要联手对付本使吗?”粗粝难听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俾睨之色,猩红色的双眼虚了虚,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只看着脚下的一群蝼蚁。 杀鸡儆猴,一时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墨影的目光又看向了最先出头的四方阁主事邹黎,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看过来,吓得邹黎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四方阁?你叫邹黎?” “是,是……”邹黎颤声回答道。 他这个怂样,实在让人没眼看,可谁知晓他是在墨影的威压之下回答的?墨影也是有手段,大能的威压收放自如,此刻只对他一个人展露。 “邹为进是你什么人?” “是……是本、本家老祖……”邹黎被墨影的威压压得抬不起头来,听及对方说起已故万余年的老祖,也不知对方是何用意,是喜是忧。 闻言,墨影桀桀怪笑了两声,然后手指一弹,一束魔气冲到邹黎面前,破开他的身体,将他的元婴吸食的干干净净! 如此突变,在场的修士大惊失色,尤其是在邹黎身边几个同样出身四方阁的修士,更是两股战战,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邹黎本家的那位叫邹为进的老祖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墨影,更不知道这位喜怒难辨的鬼蜮幽冥宫左灵使会不会株连四方阁的其他人,将他们全部杀了…… 第232章 进退维谷(6) 被死亡的恐惧笼罩,随时会丢了性命的感觉,是一种极为折磨人的煎熬。 如果双方实力相当,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还能搏上一搏,可是墨影的几番出手,却一次一次地打击了众人的信心。 一群蝼蚁,一起联起手来,或许能够弄死一头大象,但是却怎么能够对付得了一头成了精的象精呢? 大部分的修士心头都升起了一股绝望,默认了这个事实:哪怕他们联手,对方动动手指头也能将他们摁死——就跟摁死一群蚂蚁似的,那么容易。 和杀人相比,墨影显然更喜欢这种折灭对方的求生欲和斗志。 “这些阴灵,确实是用来炼制‘血魂珠’的不假,”猩红色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唯有看到萧晧的时候,不易觉察地停顿下来,指了指手中带着仿品三千丝的天狐妖修,“包括你们,你们都是。多出来的,喂了本使的血骷髅,也不算浪费。想联手就都联手,有胆子的就来试试!” 闻言,青丘天狐六姐妹脸上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瑾萱和菁菁正要申辩,却听墨影用枯树皮摩擦的声音继续说道:“当然了,如果少宫主愿意救你们,你们也可以不用死的。少宫主,你愿意救她们吗?” 云襄抿唇沉默,没有说话。 青丘天狐六姐妹的脸色皆是难看至极。 “阿九……”羽墨最先开口,但千言万语都卡在了喉间,都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云襄面无表情地看了狐狸姐姐们一眼,无辨喜怒:“阿雪呢?檀韵姐姐呢?灵犀姐姐呢?她们在哪儿?” 羽墨一噎:“她们……她们……” “你还有脸问!”青丘天狐中的大姐瑾萱秀眉一挑,抢过了话头,“姑姑她送你去天玄宗后,根本就没有回来,她的命牌直接碎裂了,是被天玄宗的掌教给杀了!你却偏偏还认他做了师尊,当了他的徒弟!” “你,你说什么?阿雪她……” “是,从你到了青丘小世界之前,左灵使就来找过我们,让我们跟他合演一出戏。作为交换,他用让我们度过天劫飞升的秘法作为交换。”瑾萱完全不听云襄的话,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之中,“我们都答应了。巫妖本同源,你是厚土卜灵啊!掌着轮回六道,生死伦常的厚土卜灵!天狐一族本就是被巫族保下来的一支,只要在你身边呆几年,我们就可以顺利渡劫,多大的机缘,多大的造化!姑姑她自己跟厚土卜灵有了因果,对,就是你娘!你娘救了她一命,从天雷劫之下救了姑姑啊!多大的能耐?想要借力飞升,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瑾萱冷笑,“不过是你不知道罢了。但是左灵使他知道。你不知道吧?二妹她就做到了,有左灵使的指点,二妹从出窍晋升合体,就不曾遭雷劫。我们都看见了!” 云襄看向其他五位狐狸姐姐,却见他们都点了点头。 厚土巫族还有这样的秘法?为什么她接受传承的时候,却不曾发现呢?难道墨影还有这么大的能耐,从她的传承中,把那一部分秘法夺走吗? 云襄咬牙看向墨影,而墨影则是大大方方地任由云襄打量。 似乎是知道问不出答案,云襄扭头问瑾萱:“那……檀韵姐姐和灵犀姐姐呢?” 瑾萱冷笑了一声:“那可不也得问你那位好师尊?” 云襄皱眉:“这又关我师尊什么事?” “天玄宗不是想收一只青丘天狐,当看守山门的灵兽吗?” ※※※※※※※ 瑾萱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把云襄给惊着了:“天玄宗……什么时候要收一只看守山门的灵兽了?天玄宗的山门就是上界三清道祖传下来的一件仙器,就算是阿雪,恐怕也未必能够对抗得了一件仙器吧?更何况,檀韵姐姐和灵犀姐姐的修为,跟阿雪还差了一大截呢!” “怎么……怎么可能?!” “三千世界里,顶尖的宗门,山门不是仙器,也是半仙器,”云襄看瑾萱一阵惊诧的模样,再看其她几位狐狸姐姐也是类似的神情,便知她们根本不知其中的玄机,因为她们在这之前,从未跟大宗门有过接触,更未曾有跟大宗门结过仇,而她自己也是听万昕说起才知道这些的,“焚音寺和般若寺也是有上界传承的佛修大宗门,你不妨问问他们,焚音寺和般若寺的山门,是否是一件极品防御仙器?” 瑾萱的目光猛然看向那群身穿僧衣的光头佛修,眸色赤红。 般若寺和焚音寺的佛修皆是点了点头。 见状,云襄又补了一句:“天极宗的山门,品级也是不差的。” 这话放在平时,天极宗的弟子心中还是会有不平,但此刻,他们也是昂起头,颇有得意地点了点。 和妖兽、灵兽相比,大宗门更愿意选择信赖法器,毕竟,妖修相比,法器更可控,若是哪一日生出灵智,有了器灵,那更是宗门大幸! 相比于有可能背叛的妖兽或者灵兽,与其花大把的灵石、灵材投喂,还不如用灵脉供着山门来得更妥帖,更安心。 至于所谓的“镇宗神兽”,那是各大宗门的秘密,自然也是有的。 不过,那是神兽!麒麟、青龙、朱雀、玄武、白虎……是当世之罕见。岂是妖兽、灵兽这些凡品可比? 青丘天狐一族虽然在灵兽中也是地位不俗,但是仍够不上神兽的名头。 或许中等宗门会想着将天狐供养成镇门神兽,但是像天玄宗这样的道修牛耳,却是看不上的,还不如说是收服了当自己的召唤兽或者守护兽来得更容易让人相信。 瑾萱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她还是不信:“这是二妹重伤回来亲口说的!打伤她就是玄翊道人,是他的阴阳玄天雷!” 云襄皱眉:“可是据我所知,这些年,除了我上山那日之外,师尊从来都没有下过山,甚至没有出过宗门。” “你想说是二妹说谎?”瑾萱脸色发白,却还是倔强地不肯承认,“她用自己的命,去栽赃你的好师尊吗?好一句‘据你所知’!你不过一个小弟子,你如何知道一个半步大乘的修士是否下过山?你拿什么做保证!” 第233章 进退维谷(7) 瑾萱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每一句都砸在云襄的心上。 云襄沉默了,瑾萱说的没有错,如果说,玄翊道人真有哪一天出了宗门,然后又很快回来,她也未必知道。 可是,瑾萱的说辞依然漏洞百出。 别的不说,便说玄翊道人对付檀韵和灵犀两只出窍期修为的天狐妖修,隔了四个大境界,他需要动用阴阳玄天雷这样的杀招吗?真动了这样的杀招,以檀韵姐姐的修为,还能逃得走吗? 云襄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一副事不关己姿态的墨影。 鬼蜮幽冥宫曾派了一名鬼修混入天玄宗门中,会不会,他就修习了阴阳玄天雷?那名弟子到底是谁尚未可知,是不是还活着也不得而知,有没有可能,这一出也是墨影安排的反间计呢? 这件事,是天玄宗的“家丑”,虽然不是无人知晓,但知道的也不算多。此时当众拆穿,实在有损宗门颜面——而且今日,已经曝露了太多隐情。 墨影纵然是想灭这些人的口,但是,云襄始终想着要想办法把这些人都保下来。 “哼,你怎么不说话了?”瑾萱冷笑了一声,看着云襄,“才几年功夫啊,你可真是容易轻信人。你以为你那个师尊对你有多好?你以为他跟我们就有区别吗?还不就是冲着你厚土卜灵的身份!” “师尊他起初并不知……” 话说了一半,云襄突然顿住了,她赫然想起雪灵把她交给师尊的时候,对他密语传音了什么……她当时并不知道,后来才明白,那是密语传音…… 所以,所以…… 云襄握紧了双拳。 ※※※※※※※ 见到云襄这副模样,陆语歆突然出声:“小师妹,你不要听她们胡说!我就不知道你是厚土巫族的卜灵,现在知道了,我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有什么差别的!” “嘁!”瑾萱无情嗤笑。 陆语歆双眸直视瑾萱:“你爱信不信!但是我要告诉你,我跟小师妹相识不过月余,但是我听她提起过你们,八个狐狸姐姐,一个九尾天狐阿雪,她一直念着要找到你们。可是你们这么对她,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师尊?对,我师尊就是因为小师妹的身份才收她为徒的!因为她是我师叔的女儿,我师尊顾念师兄弟情谊,将师弟的遗孤收为徒弟,有什么不对吗?” 云襄看向陆语歆,牙齿咬着下唇,默然不语。 她虽然感情有些淡漠,虽然不懂爱和恨,但是有人将她的委屈和失落看在眼里出言安慰,也是很受用的。 “说得倒是堂而皇之,”天狐姐妹里排老三的慕熙幽幽开口,“你这么说,不也是想让阿九留你一命吗?” “能活着谁想死?”陆语歆的话也说得直白,“不过小师妹,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留下几个实力足够护送你回宗门的师兄,至于我,呵,我有多少实力我自己清楚。非死不可的话,就用我的命换哪位师兄的命好了……” 陆语歆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顾旸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说话的底气也足了起来:“小师妹,你不能跟他们走!不能去鬼蜮!你娘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个鬼地方送出来,相信师尊,也相信师兄师姐,就算拼了性命,我们也会保护你回宗门的。” 陆语歆重咬了“师尊”二字,云襄会意,她是在提醒自己用雾月铛脱身。 可是用雾月铛,真的能够脱身吗? 云襄看了一眼被缚魔索困束的寒岐哥哥,环视了一圈未曾表态的师兄、师姐,还有看着她的目光里流露出贪婪和警惕的修士……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的墨影的身上。 对上那双猩红色的双眼,云襄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能放多少人?” “小师妹!” “对不起,陆师姐,我有想救的人,我不能不救,”云襄扭头看了一眼陆语歆,眼中带着感激和歉意,重新转回头看向墨影,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坚定,“你,能放多少人!” ※※※※※※※ 墨影桀桀笑了两声:“看来,少宫主还是愿意按照本使的规矩来。好,很好!能放多少人……这是要看本使心情的。不过本使此刻心情不错,可以给你加几个筹码!” 云襄心中警惕:“什么意思?你又想做什么?” “意思就是啊,这炼制血魂珠的原料,本使已经差不多凑够了。但是,本使的血骷髅,却还饿着呢……”墨影的声音依然粗粝难听,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愉悦。 血骷髅也发出了几声兴奋的尖叫,附和着墨影的话。 云襄瞪着墨影:“你……!” “这样吧,少宫主,我随意点一个,你若不想救,本使便让血骷髅直接吃了;你若想救,那就你自己点十人,替他填了血骷髅,如何?” “不……” “不愿意?”云襄才说了一个字,就直接被墨影截过了话头,“桀桀,那就本使来替你做决定,怎么样?” “不……” “也不愿意啊?”墨影再次截住了云襄的话,“少宫主果然还是心地善良,心慈手软。那就这样,你先说救还是不救,等分完了,让血骷髅一口气全吃了!” 血骷髅本来还想抗议的,一听这个建议,空洞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硕大的脑袋点得格外用力,似是对此十分满意。 很好很好,非常符合本骷髅的心意! 云襄刚想张口,墨影便强硬地语气强硬地说道:“若是再拒绝,本使便叫血骷髅把所有人都杀了,再把你带回鬼蜮幽冥宫,看你如之奈何!” 云襄沉默了,却听有人小声地问道:“原本就可以这么做,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猩红色的眼睛登时就捕捉到了说话那人,他登时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吞了,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多这一句嘴。 是啊,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云襄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墨影非要叫她来决定这些人的生死?为什么? 云襄想不明白,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识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第234章 进退维谷(8) 等云襄回过神来,那个擅自发声的修士已经进了血骷髅的嘴里,连肉身带神魂一起,一口嚼碎,全无生机。 云襄瞳孔一缩:“你不是说……” “我刚才‘请示’过你了,少宫主,”墨影语气森然,“你没有说话,我以为,你是默许了的。” 云襄双手攥拳,指尖几乎掐进肉里,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默许了什么!” 墨影桀桀怪笑了两声:“少宫主刚才默许的,是让本使成为‘活’的那一方啊!” “……你也算其中?” “自然!本使是个很讲公平的人,”墨影不介意把方才发生的事情重新跟云襄说一遍,“他们也不同意让本使占一个名额,所以,要么你来决定活那一个,要么有人能够赢过本使,就可以抢到本使的这个名额。喏,那一个,就是不自量力的家伙。” 在场的修士纷纷变色,分明不是这样的啊! 分明是墨影为了以儆效尤才出手的! 可偏偏,他们此时谁也不敢再开口。 墨影血红色的眼中露出了几分威胁的笑意:“少宫主,你做好决定了吗?” 云襄咬着嘴唇,忿忿问道:“是不是你的这个几个手下,也要占到活下来的名额?” “当然,如果有人能够赢过他们的话,也可以,包括你的狐狸姐姐们。” “那这些鬼物呢?” “它们……桀桀,就不算了吧,不然,这里的活人还不够杀的。”墨影看着云襄,再次询问,“少宫主,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云襄深吸一口气,目光里闪过种种复杂情绪,最后回归成一片难以看透的寂静。 ※※※※※※※ 墨影见状,猩红色的眼睛虚了虚,似是想探究一下云襄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情绪、神色反应相差如此之大。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云襄迈开了步子,忙不迭问道:“少宫主,你要去哪儿啊?” 云襄语气无波无澜,平静地说道:“自然是按照你说的,选出我想救的人啊……” 墨影虚了虚眼睛,却没有多说什么,悬浮在半空中,跟在云襄的身边,形影不离,似乎是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云襄也不在意,款步走上祭坛,看了一眼离祭坛最近的羽墨和菁菁,目光中带了一点儿哀戚和失望。 菁菁似是想说什么,却被羽墨拉住了。 云襄见状,也收回了目光,转向他处,看着狐狸姐姐和护法们手上戴着的金环银线,问道:“那是三千丝的仿品吗?” “少宫主好眼力,那叫‘锁灵丝’。锁的是活人是红线,锁的是鬼物便是黑线?” “……那不是,跟死灵的触须一样?”云襄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如果我把黑丝都斩断了,会怎么样?” “这个嘛……” 墨影没有回答,抬手隔空一抓一拉,天狐妖修羽馨一个趔趄,手中泛着黑色的丝线已经都被墨影抓在了手里,还没等她来得及说什么,一道紫黑色的魔气便将所有的黑色丝线斩断,干脆利落。 然后,那被斩断的黑丝,连在鬼物身上的直接被墨影抓在手里,不曾松开;而连着锁灵丝的那一半迅速回缩,缠在了羽馨的身上! “啊啊啊!” 不等羽馨回过神来,她就迅速被这黑色鬼气侵蚀,发出痛苦的哀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一直到小臂的位置都被侵蚀地斑驳陆离,可见肉下白骨森森! 之所以没有继续侵蚀下去,还是墨影重新手一挥,将那些黑丝重新与锁灵丝的金环连上了。 “四妹!” “四姐!” 青丘狐妖惊声尖呼,看着羽馨那双连骨头都弥漫着未完全消散的黑气的不断发抖的手,看着那双手之上还留着的十个金色指环,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将鬼修的喜怒无常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墨影,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就会这样。” ※※※※※※※ 在场的修士默然,他们忽然明白,为什么墨影会这么言辞直白地说出不畏惧他们所有人的联手——除了高深的修为之外,他还有不少底牌。 这些阴灵里,哪怕是死灵,都挣脱不了他的控制! 即便是知道自己终将会被祭炼成血魂珠,也难生出反抗的心思来。 云襄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却没有多说什么。 人都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尤其是与虎谋皮。从瑾萱大姐姐说出那席话,她们就不再是她的狐狸姐姐,再也不是了。 鉴于她们还是陪着她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所以她还是会留下她们的性命,了却这段因果,但是更多的,不会再有了。 从此以后,她们是跟鬼蜮幽冥宫同流合污也好,另择其他世界逃亡也罢,都不再与她有任何的关系。 云襄目光平和,近乎冷漠。 但是她这番话说出来之后,青丘天狐的姐妹们却是神色复杂,唯有心思没那么复杂的菁菁,却是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被身边的羽墨一掐,看了看其她姐妹,当即也露出一副神色复杂的模样。 周围的一众修士亦是神色复杂,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他们吃罪不起,连同他手下的三个护法占了四个名额,也就占了,可那些明明算计了云襄的妖修,她为何还能以德报怨? 这样十个人,就得用他们之中的百人来填啊! 仔细算算,他们统共也就这么百十来号人啊! 这是一个阴谋! 云襄说起来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关门弟子,但她实际上是鬼修吧?要不人,她为什么选的都是鬼蜮幽冥宫的人? 自甘堕落!无耻至极! 可这话,他们只敢放在心里,不敢宣之于口。 这个时候,墨影倒是显得特别通情达理,把大家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云襄斜斜看了墨影一眼:“我跟你不一样。” 墨影一愣,仿佛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了许久,那粗粝难听的笑声如魔音贯耳,可是即便是云襄也不敢仗着自己此刻的身份去奚落他。 好一会儿,笑声终止,墨影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管你信不信,在三千世界里,你,才是跟我一样的人。” 第235章 青丘器灵(1) 云襄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也不曾把他的这句疯言疯语放在心上,随即点了下一个:“放了寒岐哥哥。” 这个选择在墨影的意料之中,但是却在修士的心里炸了锅:这怎么又选了一个鬼修?而且还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 真的不是故意给摆了一出戏,让他们死不瞑目的吗? 仿佛是为了更加刺激这些修士,墨影很是大度:“既然少宫主这么给本使面子,放过了本使的手下,那本使也该表示些什么。天玄宗的弟子,本座就都饶他们不死好了。” 这般施恩似的语气,但对于天玄宗的弟子来说,却并不怎么领情。 反倒是一众其余的修士,个个脸憋的通红,一副被当作猴子戏耍了的愤慨。 云襄却悠悠补道:“既然如此,还请左灵使再大方一点,把焚音寺的师兄们也都放了吧。焚音寺跟天玄宗交情笃厚,若是天玄宗的弟子尽数回归宗门,而焚音寺的弟子却一个不留,出了遗府之后也不好交代。” 焚音寺的佛修没有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云襄居然还会为他们求情。 墨影嗤笑了一声:“少宫主,你这得寸进尺地有些过啊!要不这样,拿天玄宗的弟子,一个换一个,如何?” 云襄皱眉,对这个提议很是不能接受。 猩红色的眼睛虚了虚:“这是本使最大的让步了。” 云襄咬牙,挤出了一个“好”。 墨影很满意云襄的配合,大手一挥:“少宫主这么爽快,那本使也不会斤斤计较。少宫主,这谁死谁活……你是要自己决定呢,还是让他们来决定?本使觉得,让他们自己来抢这几个机会,会很有趣的。” 云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墨影的提议:“生死大事,当然是要有门中长辈做主。” 门中长辈? 天玄宗这一次前后一共有五位长老进了遗府,孙、杨两位长老已经殒命,宋长老性命垂危,钟长老不知是死了还是藏得太好,竟然没有出现在这里,能做决定的,便只有一个罗长老了。 可这罗长老,是个新晋化神期不久的新长老,在弟子中的威信,还不如田彦斌、顾旸、萧晧这几个弟子来得高。 被推出来的罗长老面露难色,云襄便再度出声:“那让田师兄、顾师兄或者萧师兄做主,也是一样的。不过,看我萧师兄伤势有点儿重,还请左灵使允许我给师兄先送点儿药。要不然,万一有人心生不满,伤了我师兄,坏了规矩,你左灵使杀心又起……” 墨影看了一眼以天琊剑作为支撑的剑修萧晧,又看了一眼云襄:“你身上还带着的丹药,还比他一个出窍期的修士带的药更好?” 云襄也不解释,直接丢了一个小瓶子给墨影。 “呵,原来是人形地精化作的药液啊,看不出,你在天玄宗呆得风生水起,难怪不愿意回去呢!” “我可以拿过去了吗?” 云襄直接摊开手,问墨影要回瓶子。 墨影知道云襄不信任他,怕他在这药液里做文章。 可她也不想想,他要真想做点儿什么,这东西过了他的手,就已经加了东西了。 不过那个叫“萧晧”的剑修,墨影还真没打算做些什么,也不怕云襄打什么小算盘,索性就放她过去了。 ※※※※※※※ 云襄把药瓶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一步一步地向着萧晧的方向走去。 那个声音还在识海里,她紧张地问道:“你保证你能说到做到?” 一个清冽温柔的声音应道:“自然。” 云襄抿了抿唇,在识海里默默地回了一个“好”,走向萧晧的脚步更加坚定。 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比坐以待毙强。情况不会比这个更糟了,不是吗? 云襄在心里下了决心,避过所有人的视线,又一瓶人形地精化作的药液出现在她的手心里。她知道用丹药强行提升修为的弊端,但是事急从权,只能于绝望之中搏一线生机! 她在赌,赌那个自称是青丘器灵的声音是不是在骗她;她也在赌,自己这个万年难遇注定身负使命而生的全灵根修士是不是得天道偏爱! 在距离天玄宗的弟子还有十余步距离的时候,云襄停下了脚步,附身,把洁白剔透的药瓶放到了地上:“田师兄,劳烦你将此药交给萧师兄。” 天玄宗的弟子不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心中警惕,包括萧晧眼中也有提防之色,那目光,刺得云襄心里有几分酸涩。 田彦斌也没有动。 云襄苦笑了一声,极其缓慢地站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仰头,将手中的那瓶药液倒入了口中! “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想法,连墨影的猩红色眼眸都不由得虚了虚。 已经空了的玉瓶落在地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同样也是人形地精药液的味道! 恰在此时,头顶上方无数乌云汇聚,雷云滚滚而来,将这一轮一直高悬中天的圆月遮蔽,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襄要做什么。 她竟然想要在这个时候,强行渡劫吗? 她是想用天雷之力,来对抗墨影那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鬼修吗? “该死!”墨影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但大部分的修士却都心有疑虑:区区一个金丹修士,能够改变什么吗? ※※※※※※※ 云襄手腕上的蒙尘在一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光华,在她的周身形成了一个莹白色的球型结界,她对着天玄宗的弟子们大喊了一句“退后”,与此同时,她自己也迅速往后主动往祭坛的方向飞去。 墨影就在祭坛之上,这个时候,云襄就好像是自投罗网一般。 她身上那层莹白色的结界,看起来就跟纸糊似的,不堪一击,但是当墨影挥出的数不清的紫黑色气流撞在其上,都无法破开她周身的结界之时,在场的修士一片哗然。 这个云襄真的是金丹后期的修士吗? 纵然她身上带的是仙器,她一个金丹小修士,也不可能发挥出这样的威力,能拦下墨影这个极有可能是渡劫期修士的攻击吧? 三千世界,终究是境界和实力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可这条铁律到了云襄的身上,怎么就不灵了呢? 第236章 青丘器灵(2) 莹白色的结界裹着云襄,降临到了祭坛上方,而在这之前,令在场所有修士都没有想到的是,语气不可一世、修为深不可测的鬼蜮幽冥宫左灵使墨影,竟然主动避开了! 他!避!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对方是刻意压了修为不渡劫的吗? 三千世界里,会这么做的修士不在少数,尤其是修为越高,越会这么做——雷劫不好过啊!轻则修为大降,重则灰飞烟灭啊! 自然是越多时间准备越好! 有的老怪会躲在自己的洞天里不出来,直到隔着洞天也压抑不住修为,为天道所觉察,才不得不选择渡雷劫。 他们现在身处遗府中,按照常理,可以有机会避过天道的。 可是,云襄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竟然直接嗑药强行提升修为就引来了遗府之中的滚滚劫云;还有她周身的那个莹白色结界也不知是什么神物,庇佑云襄悬浮于祭坛之上时,便冲天而起一道亮眼的白光,似是要把天都捅一个窟窿! 这道冲天而起的白光仿佛是向着天道宣告:我要渡劫了! 果不其然,白光之后,天空传来轰隆隆的雷鸣之声。 而那一轮一直悬挂在中天之上的圆月,出现了一丝裂隙。 ※※※※※※※ “狂妄!找死!” 墨影愤怒的声音对着云襄嘶吼着,他控制着血骷髅一次又一次地撞向云襄周身的那个结界,然而,那个看起来跟纸糊似的结界,却一次又一次地扛下了血骷髅的撞击! 只不过,在结界之中的云襄多少还是受到了影响,她的七窍慢慢地渗出了血丝。 这渡劫还没有开始,就变成这种状态,可想而知,这天劫怕是度不过去了。 但是,所有人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就算天劫度不过去,但看墨影那么惊惶暴怒的模样,或许真有他们的一线生机,也未可知啊!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响起,将那皎皎圆月撕裂出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这轮圆月仿佛是阻挡在天道和劫云之间的阻碍,让天道没有办法顺利地降下劫雷,所以在这之前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一层阻碍撕碎。 而这个过程,并没有非多久的时间。 任你只手遮天,在天劫面前,终究不过一只蝼蚁! 就在那一轮皎皎圆月的伪装被彻底撕破,滚滚劫云越来越厚,雷声的轰鸣越来越振聋发聩,终于有修士后知后觉的发现,被这天雷气息一引,他们的天劫乌云也开始汇聚起来。 修真界里一个最为普遍的常识,便是在其他修士渡劫之时,若修士本身也快到了临界点,那么一定不要出现在渡劫修士的千里之内。不然,天劫一旦被引动,那可不是简单的相加威力,而是成倍地翻涨! 来遗府探险的修士,或是长老带着宗门弟子来历练,或是濒临渡劫的修士来寻找灵材法宝。遗府不必中世界、大世界,地域广博,有修士在其中渡劫,那可真是要牵一发动全身,跟个鞭炮似的,一牵就牵出来一串! 真遇上这种情况,那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而他们此行青丘遗府探险,本就是倒了血霉的一行,现在更是霉上加霉! 这要是把墨影的雷劫也牵动了,那这一遗府的生灵、死物,可都得跟着一起陪葬了! 一片混乱之际,几名修士目眦欲裂,逼迫自己收敛气息,并趁乱急匆匆地逃离。 这个节骨眼上,墨影也没多追究,而是祭出了他的法宝,将自己的气息完完全全地掩护住——血骷髅也趁机躲了进去,它虽然不用渡劫,但这一身冲天血气,在天雷之下就是活靶子,一劈就是个死劫!完全没商量! 在场修士大多是元婴修为,也有出窍、化神、合体期修为的,不一而足,虽说只是元婴雷劫,可谁又愿意冒这个险呢? 场面一时乱糟糟的,大宗门的弟子没伤的护着有伤的,轻伤的护着重伤的,以最快速度退开,可再怎么避,这方环境就这么大,真是避无可避! 天玄宗和焚音寺倒是展现了大宗门的魄力,也顾不上舍不舍得,提供了收敛气息的法宝——也是看着云襄的面子上。 最出人意料的还是田彦斌,竟然将一只恶灵收进了锁灵囊中,并加固了数层封印。 整个过程中,他也没有多跟长老、师弟师妹们多解释一句。 ※※※※※※※ 说时迟那时快,第一道天雷轰然落下,云襄周身之外的莹白色结界顶端冒了一个尖,直接将天雷引到了脚下那说不出是什么材质的诡谲地砖之上。 黑红色魔气开始溢散开,令原本神圣的莹白色结界增添了几分诡谲之气。 纵然有结界护体,云襄的身上也承受了不少天雷之力。 金紫色的电光在她身上闪过,那是怎样的痛苦?没有人知道,但是光看着她七窍淌着血,身上经受天雷洗礼的皮肤黑如焦炭,就叫人觉得后脊发凉,一阵胆寒! 陆语歆心中万分担忧:“小师妹她是要做什么?” 顾旸看着云襄脚下的祭坛,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开口:“封印?” “什么封印?” “祭坛之下有封印。” 惜字如金的顾旸难得多说了句不短的话,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跟天玄宗的队伍隔得有些远,此刻是跟焚音寺的佛修站在一起。 听闻他所言,身边的修士都把目光投向了云襄脚下的祭坛。 与此同时,鬼蜮那边,血杀忍不住开口:“灵使,离第二道天雷降下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为什么要下手?”粗粝难听的声音里倒是听出了几分惬意。 血杀闻言一愣:“要是等那丫头片子把那祭坛下的东西放出来,我们就会很被动啊……” 墨影猩红色的眼睛扫了他一眼,随后发出了一声无情的嗤笑。 他可就是要让那丫头把祭坛下的东西放出来呢!要是不放出来,接下来的计划,还不好进行了呢! 血杀被对方嗤得一头雾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灵使?” “好好呆着,”墨影不徐不疾地说道,“等那东西放出来了,就把血魂珠放出去。” “啊?”血杀更加不解,“为……” 话才刚起了个头,青戮就截断了话头,对着墨影恭声道:“是,属下遵命。” 第237章 青丘器灵(3) 墨影没有说,他想要的血魂珠,早就已经炼制好了。 这件事,他手底下的三个鬼修都知道。 但还有一件事,即便是自己的手下,墨影也没有告诉,这血魂珠并不是给灵主炼制的,而是专程给云襄所准备的。 赤红色的双眼看着那滚滚劫云中闪烁的金紫色雷光,偶有闪过璀璨夺目、耀眼至极的光芒,隐隐浮现出狂喜之态。 他就是要逼云襄在这里渡劫晋升! 至于被他封印在祭坛之下的那个东西…… 以为她跟云襄之间的偷偷交流不曾被他截获吗? 以为他真的拦不下云襄喝下那瓶人形地精的药液吗? 以为他真的没发现云襄手腕上的蒙尘一直在给她输送灵力吗? 呵!天真!狭隘! 他敢说,三千世界里,不会有第二个像他这样活得久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老怪物,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比他更了解云襄的修士。 ※※※※※※※ 青丘遗府之中灵气浓郁,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吸引那么多的修士前来探秘。 虽然后有鬼气森森遮蔽,但当金紫色的劫雷劈下,森森鬼气无所遁形,灵气也变得浓郁起来,并且向着云襄的方向汇聚。 对于渡劫的修士而言,有充沛的灵气是一个极好的兆头,至少在渡劫的时候不会因为灵气不足、后继乏力,死在天雷之下。 可云襄的状态却实在让人担忧。 除非是迫不得已,谁渡劫的时候不讲个天时、地利、人和,以最佳的状态迎接天雷劫的到来?可云襄却恰恰是在万不得已之际。 不但是强行提升的修为,更是被修为深不可测的墨影连番重创! 更何况,有谁从一开始就是生扛雷劫的? 那分明是法宝、符箓连番而出,能抵挡几道就是几道,待到最后没了手段,才迫不得已地用淬炼过的肉身去扛,去接受最后的天道馈赠。 若不是在此时、此刻、此地渡劫,云襄就算是受伤,在天劫之下也未必会这么狼狈,可偏偏这一次,她躲不掉,也不能躲! 只有天雷,才能破开她脚下祭坛的结界,放出那个自称是青丘器灵的修士啊! 第一道天雷,生生承受了这一击的云襄已经是接的勉强,她觉得自己就向是被一个千金大锤迎面痛击,虽然没有被这一锤砸个粉身碎骨,但被砸中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疼得脸瞬间扭曲了,身体都无法动弹了。 可是她的脚下,那非石非玉的地砖除了散溢出一阵黑红色的鬼气之外,没有任何裂隙。 “再来!” 云襄听到识海中的那个声音如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她甚至没有多浪费那么一星半点的力气去回应,重新坚定了目光,仰望苍穹,等待着下一道劫雷的降临。 连天道劫雷都不曾对这祭坛的地砖造成多少伤害,云襄心中油然而生几分希冀,说不定,说不定这青丘器灵当真能够对付得了墨影,将他们这些修士都救出去! 只是不知,她要承受几道天雷,才能将它救出来呢? 墨影设下的封印,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识海中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回是提醒她的一句“小心”。 等反应和动作有些迟钝的云襄回过神来,铺天盖地的死灵触须已经黏连到了她周身之外的莹白色结界之上,仿佛是白玉之上出现了令人作呕的瑕斑,还不止一点。 ※※※※※※※ 见此情形,陆语歆分外揪心。 死灵之所以可怖,因为它的触须能够汲取活人的生气,能吞噬道修、佛修体内的灵气,自然也能腐蚀道修、佛修身上的结界。 云襄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妙,若是有那么多死灵趁着第二道天雷落下的空隙,破除了庇佑她的结界,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陆语歆盘算着要出手相帮,却被顾旸拉住了手臂。 “顾师兄?小师妹她……” “她是巫。”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道出了关键所在。 陆语歆一愣:是啊,小师妹不是道修,她是巫啊!她是厚土巫族的卜灵啊!厚土巫族,不仅可以以灵气修炼,亦可以魔气修炼。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云襄在狐冢的洞口之外,借助地浊之气感知洞内的情况,说明小师妹其实是有修炼果巫族的术法的。 那么,小师妹是不是可以调用这里的浊气,化解那些死灵的攻击,转危为安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小师妹毕竟只是个金丹,呃不,元婴,也不对,处在从金丹期向元婴期晋升阶段的修士,而且现在的情形对她如此不利,她还有余力对付那些死灵吗? 唉,若是那个莹白色的结界是以地浊之气凝成的就好了…… 陆语歆如是想着,然后慢慢睁大了眼睛:好像还真的就是她想的那样! 黏在莹白色结界之上的死灵触须,并没有吞噬掉这上面的灵气,更不曾让那结界变得单薄、甚至出现缝隙,正好相反,那莹白色的结界通过死灵触须,从死灵身上汲取魔气,汲取它们的魔力,让那原本看起来有些单薄的结界反而变得凝实了许多! 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鬼修还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 看着那反倒为结界提供源源不断的地浊之气的死灵逐渐虚弱,发出痛苦的嘶吼,甚至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陆语歆心里偷偷窃喜了一把,但即便如此,为云襄担忧的心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就在此时,第二道天雷猝不及防降下! 这一次,云襄还是没有做任何的抵抗,任由天雷击中。同时,顺着那些触须,这一道劫雷也将那些试图偷袭她的死灵囊括在其中,刹那之间就将这些本不该存留在三千世界里的鬼物化为乌有,连阵阵黑烟都给劈散了! “这,这真是……邪了门了!”目睹了全过程的修士忍不住想到。 “该死!”放出死灵想给云襄制造一点麻烦的血杀恨恨地咒骂了一句,但话一出口,突然感觉一个激灵,都不敢用正眼,只敢用余光偷偷去了一眼喜怒无常的左灵使。 好在左灵使并没有说什么,让血杀暗暗松了口气。 扭头,正好对上青戮的目光,看对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血杀龇了一下牙,不敢再造次。 第238章 青丘器灵(4) 这一道天雷的力量,比第一道的力量还要浩瀚庞大,云襄只觉浑身一麻,一股激痛瞬间流过全身,这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施了定身咒,全身上下,她的四肢、手指全都不是自己的了,就连眼皮、舌头都动不了。 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自己能动了,才发现全身上下几乎都被烧焦的皮肤,在第二道天雷散去之后,又开始重新长出了一层。 她迟钝地埋怨了一句这元婴雷劫的劲猛,这赫赫威势比金丹雷劫的劫雷,威力强悍了何止数倍! 喘息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那赤红如琥珀的地砖依然没有出现裂缝,但是那如血管一般的奇特纹理,倒是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忽明忽暗的微光,也更强了一些。 这说明,还是有效果的? 这一次没等对方在识海中说什么,云襄便主动说了一句“再来”。 轰! 轰轰!! 轰轰轰!!! 一道又是一道的金紫色的天雷轰击而下,每一下,云襄都生生地受下了。她倔强的目光在天上的劫云和脚下的祭坛间麻木而迟钝地逡巡。 这已经是她承受的第六道天雷了。 三千世界,可曾有见过哪个修士是这样生扛雷劫的? 即便是体修,也不敢这么做吧? 那可是天雷! 可是云襄却偏偏这么做了——就快了,脚下的这个封印就要破了,青丘遗府的器灵就可以挣脱封印而出,救下他们所有人! 这个时候,她怎么能逃? 她不愿意现在回鬼蜮幽冥宫,也不愿意看无辜之人枉死。墨影虽然嘴上说会放过天玄宗的弟子,会放过焚音寺的弟子,但是谁又知道他之后会不会出尔反尔呢?谁知道他扭头翻脸再找寒岐哥哥的麻烦呢? 她咬牙,再次在识海里说了一次“再来”。 再来——这两个字,不是她要跟青丘遗府的器灵说的,而是跟自己说的。 她是在跟自己较劲,在给自己打气! 侵入她识海中的青丘器灵沉默了,这小姑娘才多大年纪?居然有如此的韧劲! 轰隆隆! 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 云襄不知道自己这一回经历的是几劫天雷,若是一九之数,那么接下来的这第九道天雷,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云襄抬眼望天,看着那厚实的云层中隐隐刺啦闪烁的劫雷,手腕上的珍珠手串蒙尘一颗一颗持续闪过晶莹的光华,不断从中抽取灵气,修复自己身上的伤口。 她事先饮下的那瓶人形地精的药液,给她提供了充沛的灵气,也帮这她修复着灵脉上的伤势,待到最后一道劫雷劈下的时候,她连人带结界一起,化作一道炫目的白光,迎着那从天而降的劫雷,向上冲去! 这一刻,见证了这一幕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云襄她,这是疯了吗?! ※※※※※※※ 刚刚接触到劫雷,云襄便觉有无数气息朝着她绞来,无孔不入,顺着她的关窍,直入她的紫府丹田! “不自量力!” 血杀目光森冷地吐出四个字。 然而话音刚落,他们的耳中听到了轻微的“咔嚓、咔嚓”声,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于此同时,在他身旁的左灵使墨影竟然吐出几口鲜血! “灵、灵使?!”血杀一时有些结巴。 “愣着做什么?放血魂珠啊!”墨影顾不上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渍,就冲着血杀怒吼。 当然,他这个模样,也看不出脸上有没有血。 血杀即刻反应过来:“哦,哦!”翻手,一颗赤红色的珠子出现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森森黑气,空气里很快弥漫起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 “去!” 血杀抬手一扔,那血魂珠就化作一道红光,同样迎着劫雷而上,顷刻间就被劫雷劈碎。 浓浓红光,森森黑气,不过一刹那的时间,就在祭坛周围弥漫了开来。 见状,墨影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赤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不可遏制的兴奋! ※※※※※※※ 被天雷狠狠击中的云襄终于支撑不住,从高空坠落,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但是,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冲上前去,在天雷之下救人。 云襄周身的结界依然不离不弃地庇佑着她,保护着她缓缓落下。 目光追随着她缓缓下落的修士终于发现了祭坛周围弥漫的血色红光和森森黑气,惊恐地问道:“那是什么?” 这就是祭坛之下被封印着的东西吗? 这么浓厚的血气,沾染了多少杀戮!这么森然的黑雾,又是凝结了多少的鬼气! 借天雷解封放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怪物?是被尘封多年的鬼王,还是被十恶不赦的魔头?是不是比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墨影更加可怖的存在? 亦或是,这原本就是鬼蜮幽冥宫的阴谋,想借厚土卜灵云襄之力,解开这个封印? 就在他们的猜测中,在祭坛蔓延的黑红色血气里,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鹅蛋脸,黛眉修长,一双凤目媚态天成,却又凛然生威,让人不敢与之直视;青丝高盘,精致的发髻上别了一朵青色的莲花。 不管她是鬼王还是魔头,她的模样长得……也太好看了点吧? 就是——神色太过清冷,看着就不太好接近的模样。 大部分的修士都是这么想的,唯有鬼蜮幽冥宫的几人例外——尤其是带着银面具的寒岐,在看到对方容貌的那一刻,他的眼眸陡然圆睁,即便是被缚魔索束缚,饱受折磨,身上的修为不断流逝,他也嘴唇嚅嗫着颤巍巍地呢喃出了那三个字:岚宫主…… 这三个字,除了站在他身边的紫月之外,再无第三个人听见。 这个人,这副容颜,他不知已经有多久不曾见到了。他曾发誓,只要能够见到她,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紫月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跟鬼蜮幽冥宫已经死去的宫主云岚一模一样的女人,眉头紧皱,一瞬不错。 黑衣女子伸出双手,接住了从半空落下的云襄,极为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仿佛是抱着三千世界里最珍贵的宝物。 然而下一息,她看到自己周围弥漫的血雾和鬼气,脸色难看的吓人! 第239章 青丘器灵(5) 修士在渡雷劫的整个过程中,会不断地汲取周围的灵气或者魔气,源源不断地供给己用,以抵抗雷劫。 厚土巫族作为既能够汲取清气,又可以汲取浊气的特殊存在,最不惧的便是渡劫之际灵力不支。 可偏偏,此刻祭坛周围的清气沾染了鬼气,浊气沾染了血气! 这些带着怨气和血腥气的请浊二气被吸纳入体内,那…… 麽伽塔库他是要做什么?他是要把云襄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吗?! 黑衣女子脸色阴沉地看着麽伽塔库,也就是墨影的方向,漆黑的眼眸陡然闪过一阵赤红,这一刹,她竟跟墨影那个怪物有几分相像! ※※※※※※※ 陷入昏迷之中的云襄神识还有几分清明在,她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竟将那些混在灵气之中怨气和血腥气一并吸纳了进来,她想要停下,但却停不下来。 她的元婴雷劫,不是结束了吗? 就在她方才迎着天雷,殊死一搏,那金紫色的天雷直击她的紫府丹田,千钧一发之际,她从中搏得一线生机的同时,竟然碎丹成婴! 可是为什么,她的劫云还不曾消散,反而却愈加浑厚了起来? 神识残留的几分清明也陷入了迷惘之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疲乏,但神识却越来越清醒,直到那个侵入她神识的声音响起:“你的修为还在提升,或许,是要连出窍期的劫雷一起度过了!” 出窍劫雷? 不会吧? 神识状态下的云襄一阵错愕! 这是该说她运气好,还是运气糟?说她运气好吧,三千世界里如她这般强行提升修为,侥幸度过了元婴雷劫,天道还顺便买一送一给她来一个出窍劫雷大礼包的,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说她运气不好,三千世界里硬生生撑过了九道元婴劫雷昏迷之后,居然还要只凭一个清醒的神识来扛元婴晋升出窍的雷劫吗? 无边怨气血气在祭坛周围弥漫而起,越来越浓郁的怨气和血腥气混合着灵气不断汇入她的体内,这大概也是她的修为提升停不下来的原因了吧? 可是她此刻怨气和血腥气,一身煞气浓重无比,周围还有那么多的鬼物…… 人家渡劫要天时、地利、人和,她却是凶地,凶灵,凶时…… 这是她为了别人搏一线生机所付出的代价吗? 罢了,罢了…… 或许她就命该如此,逞了一回强,救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并且为此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不知道寒岐哥哥会不会难过,萧师兄会不会为她难过。 笨蛋昕可能会哇哇大叫,骂她几天的小没良心,等他发现她留下来的人形地精归他所有了,他就会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炼丹中,把她抛诸脑后了吧? 鬼蜮幽冥宫的那群家伙真是阴险至极!趁着她渡雷劫朝她丢过来的那颗红珠,就是血魂珠了吧?明明早就炼好了,非要让她决定那么多人的生死;明明是为了算计她而准备的,还堂而皇之地说是替他们灵主炼的! 呸,真要是替你们灵主炼的,你现在给弄没了,回去看你怎么交代! 这么一想,云襄的心里倒是畅快了很多,她是厚土卜灵,对生生死死的没那么多执念,等她身死道消了,魂魄就去六道轮回看一看,求证一下轮回大阵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然后就去投胎好了。 就是不知道她的下一世,能不能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你想得有点远。”识海中传来了自称是青丘器灵的黑衣女子的声音,“区区天劫而已,有我在,你还死不了。” “诶?”云襄恍然自己现在神识被对方入侵了,心里想的什么,对方都能知道,但仍是好奇对方不过是一个器灵,还能替她挡下天劫不成? “呵,那又什么难的?” 黑衣女子神色倨傲,将她抱在怀里,置身一片血气和鬼气之中,仰头看着那越来越越厚的劫云,竟是完全不将其放在眼中的架势! 简直狂妄至极! 可是她确有狂妄的资本,因为接下来,在场的修士亲眼见证了这个黑衣女子一手抱着云襄,一手将漫天紫黑色的劫雷抓散的壮观景象! 紫黑色的雷光、鲜红的血光、褐色的术法光芒,交相呼应,连同森森的鬼气一道,形成一道极为艳丽诡异的景色。 然而最为耀眼的,莫过于在雷光下傲然挺立的那一抹风姿绰约的身影! 将最后一道天雷拍散,黑衣女子将怀里的云襄往空中一抛,不断引导云襄接受天道的馈赠。云襄感觉自己身上的暗伤被缓缓修复,被无意间吸收入体内的怨气和血腥气也渐渐被净化,体内的清气与浊气趋于平和。 等接受完天道的馈赠,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出窍期修士了吧? 云襄默默地用神识偷偷看了黑衣女子一眼,不由得感叹自己的运气真是好,遇上这么一个修为高深莫测又恪守承诺的器灵。 在天道的馈赠里,云襄的神识慢慢放松下来,这样平和的感受里,一阵倦意袭来,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涣散,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是在沉睡之前,她还不忘提醒对方一句:“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承诺哦!” “放心吧,你好好休息,等你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 较之于云襄的松了口气,鬼蜮幽冥宫的鬼修可以说是脸色铁青——墨影则是双眸赤红得要滴出血来。 而在场的其他修士,则是心中又是一紧。 “麽伽塔库,接下来就是我们之间的账了。”黑衣女子风华绝代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她轻轻挥了挥衣袖,自她脚下的祭坛为中心,褐色的地浊之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外扩,更有无数褐色灵光如乱流一般激散开,来势汹汹,撼天动地! 众人见状,大为吃惊!纷纷御起法宝、法器准备抵抗,却不料,这攻击对他们并没有任何效果,反倒是那些鬼物阴灵,一旦碰到这诡谲的褐色灵力,就直接被侵蚀,转眼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敢在我的地盘上弄这些垃圾,呵,麽伽塔库,你可真是找死!” 第240章 青丘器灵(6) 麽伽塔库,这四个字完全是在场修士从黑衣女子古怪又古朴的发音中勉强辨认出来的,这个名字听起来相当诡异,也不知是哪一族的语言。 莫非是巫族?厚土巫族? 这是他们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毕竟,他们在这里被困的几天里,接受了太多关于厚土巫族的事,甚至亲眼见到了活的厚土巫族族人,而且还是身份不俗的厚土巫族卜灵。 可若是这么来说,这位神秘的黑衣女子也是厚土巫族的一员了?鬼蜮幽冥宫的这位左灵使,不也是厚土巫族的了? 这三千世界的修士找了十万年都没找到厚土巫族的下落,怎么现在一个一个地往外蹦了?而且每一个还都是不一般的人物? 耳边传来鬼物阴灵的惨叫,鬼哭狼嚎,尖锐刺耳。 但是对于饱受折磨的修士们来说,没有什么声音比这更悦耳了。 而青丘天狐姐妹中控制鬼物阴灵的四位也遭到了反噬,锁灵丝上的鬼物阴灵不再,那如死灵触须般的黑色死线便开始反噬她们,唯二幸免的羽墨和菁菁跪地恳求墨影高抬贵手,救救她们的姐姐,但墨影毫不动心。 黑色的丝线轻易地切开了她们的皮肉,腐蚀着她们的妖骨,她们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人用乱刀砍,用剑刺,用鞭子抽,用木棍砸,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姐姐们的凄厉哀嚎声中,羽墨和菁菁又向黑衣女子求情。 黑衣女子一脸不屑,轻嗤一声:“她能以德报怨,我却看不惯。” 羽墨脸上刹那间血色尽失,而菁菁却是说出了真相:“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 “菁菁!” “六姐,你还要隐瞒吗?你看看,大姐、三姐、四姐和五姐她们都这样了!你忍心吗?尤其是四姐和五姐,她们可都是跟你一胎长大的胞姐啊!”菁菁的情绪有些失控,“我们当初并不是因为知道阿九的身份才收留她的,大姐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 “菁菁!” “六姐,你再怎么拦我我都要说!”菁菁神色坚定,“你们总说我是弯弯肠子最少的,是最傻的,连阿九都这么说我!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还要隐瞒,还要瞒着阿九!姑姑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飞升成狐仙的,可是现在,你觉得鬼蜮幽冥宫还会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们,让我们助姑姑飞升吗?姑姑、二姐、七姐是都在她们手里,可是,可是我们说了谎阿九还愿意救我们,我们实话实说,难道阿九还不肯帮我们了吗?我们……” “啪——!” 一声脆响,羽墨一个巴掌扇在了菁菁的脸上,怒吼道:“我叫你不要说了!” 菁菁捂着脸,不明白羽墨为什么要打她这一巴掌。 羽墨的手也是在发抖,目光扭过一边,不敢与菁菁对视,可是另一边又是经受痛苦折磨的四位姐姐…… ※※※※※※※ 黑衣女子冷眼旁观,似是在衡量这两只天狐妖修是不是故意演了一出戏给她看,半晌,漫不经心地说道:“做了选择,就要付出代价,这个道理,你们活了这么久,应该明白。” 羽墨眸光黯淡,菁菁捂着脸,张口欲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是下一息,却又出现转机。 黑衣女子屈指一弹,褐色灵光一闪,那侵蚀瑾萱四人的黑丝和黑气竟然都被控制住! “小丫头把我从封印里救了出来,我答应她从麽伽塔库手下保下你们所有人,”黑衣女子神色倨傲,唯有看向怀里酣睡的云襄时,流露出几分温柔暖意,“孰是孰非,让小丫头自己判断好了。” 更何况,她跟这几只青丘天狐也算是有一段因缘。 青丘狐妖们闻言,脸上都露出几分错愕。 却听一声冷哼想起,粗粝如枯树皮摩擦般的声音再度传来:“麽伽沛然,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保得下他们所有人?你别忘了,你刚从封印里出来,又帮她挡了雷劫,你以为你……” 话未说完,猩红色的双眼骤缩,眼睁睁地看着在那些修士的身影虚化,然后如水镜般消失不见,仅剩下黑衣女子一人独自面对他与他手下的三名护法,还有那个被缚魔索捆绑着的寒岐。 被墨影称为“麽伽沛然”的黑衣女子嘴唇微动,那是嘱咐了陆语歆暂时照顾云襄,然后,她的目光就看向了寒岐:“小丫头是要救你的。不过,我对你有几分不放心。而且,你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我得解了这个疑惑。” 寒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方才是笃定非常地认为这个叫“麽伽沛然”的黑衣女子,就是云襄的母亲,是鬼蜮幽冥宫的宫主云岚,是救了他并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岚宫主! 但是,从她冷漠地用他不熟悉的口吻,用那个陌生的名字来称呼墨影的时候,他赫然发现,对方不是云岚,不是岚宫主…… 麽伽沛然微微歪了一下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脸上的面具:“你脸上这东西有点儿意思,我竟然没法看到你的真容。” 寒岐一愣,再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麽伽沛然微微皱眉,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抬手,把人收入袖子中。 “袖里乾坤?!”青戮皱眉说了一句。 紫月看着手中突然空了,愕然不知所措——不仅人没了,连缚魔索都到了那长得跟云岚一模一样的黑衣女子的手里。 麽伽沛然把玩着手里的缚魔索,神色平静地说道:“你的修为太高,若是把你一同送过去,怕是会生出事端;可若是继续用缚魔索捆着你,你到了那边就成了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小丫头对你挺上心的,我也就多照拂你一点。” 这番自言自语,是对袖中的寒岐说的,眼中的戏谑,却是对着墨影的。 麽伽沛然似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似的,再三忽视,直到此时,才还击道:“十万年前,你设了个陷阱让我跳,这才把我拘在这祭坛里。如今,这封印已被毁去,你以为你还能奈何得了我吗?” 第241章 青丘器灵(7) 麽伽沛然扬起了下巴,意气风发,顾盼生辉,再加上她那风华绝世的容色,除非是瞎子,否则很难让人不瞩目,不心动。 可偏偏,眼前的这四个鬼蜮幽冥宫的鬼修,还真是“瞎子”。 麽伽塔库——也就是墨影,他跟麽伽沛然之间有的是深仇大恨,十万年的封印之仇,沧海桑田,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化干戈为玉帛的? 至于青戮、血杀、紫月三人,合体期的修为对于方才那些修士而言,确实是大能,但是放在麽伽沛然眼里,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摁死的蝼蚁,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光是她身上那份威压,便够叫他们喝一壶的。 无他,只因麽伽沛然的功法对鬼修是天然的克制。 墨影不会不知,既然对方把人质全都送走了,他也没必要留着这三个手下在这里碍手碍脚,他此行的目的可以说已是达成了大半,剩下的事情,也还需这几人去做。翻覆手之间,便将这三人也送了出去——不是送离了此间,而是送出了遗府。 麽伽沛然觉察到这一点,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讶色,不过一闪而逝,很快恢复正常。 “十万年,十万年了!麽伽塔库,我终于自由了,我们之间账,该好好算算了!”麽伽沛然凤眸一挑,目光冰冷地看着对方,“当年你拿我的命,换了一个女人的命,呵,十万年过去了,她还活着吗?” 他们曾是关系最亲近的族人,是最值得信赖的战友,甚至他在族人中拥有的一切——他的地位,他的能力……都是她给予的! 可是最终,狠狠背叛她的,也是他! 她的肉身——她的先天仙体,被夺走了,给了另一个女人;她的法器,被夺走了,还好,这些东西他动用不了,几经波折,依然流落到了她的后人手中;她的洞天,被夺走了,甚至她还被封印在了这个曾属于她的洞天里成为了一个被束缚了器灵! 呵,这里是青丘遗府,也是所谓的青丘小世界,更是从前厚土巫族豢养灵兽的地方,通往山海中世界的唯一一个入口,就在这座遗府之中! 可是,却被麽伽塔库拿走,给了青丘的天狐们做了顺水人情…… 哈,哈,哈! 她麽伽沛然,不,或者应该叫,云霈!堂堂的厚土巫族卜灵,竟然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地步!竟然养虎为患,养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 因为只剩下了两个人——虽然还有一个寒岐被对方收入袖里乾坤,但墨影知道,寒岐是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的,也看不到袖子之外的情形,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再遮面示人。 那笼罩在脸上的一团黑雾终于散开,露出了一个骷髅头骨,身上的血肉便自动丰满了起来,很快化作一个浓眉虎目的青年,算不上清俊出尘,却也是器宇轩昂。 正是云霈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的模样。 论起来,麽伽塔库,也就是眼前的这个墨影,还应该叫她一声“姑姑”啊…… 云霈一时间,目光有些恍惚。 但是不过少顷,墨影脸上的血肉又迅速干瘪下去,被腐蚀得一干二净,连同那白森森的头骨也是,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气,复又是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的模样。 云霈有些诧异,微怔之后,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报应,报应啊!哈哈哈哈哈……”良久,笑声才止,“你替她夺了我先天仙体,我给你塑造的后天仙体,也被她夺走了吧?呵,可是区区凡人而已,这不论是先天仙体,还是后天仙体,不曾经过渡劫天雷的淬炼,又岂是她能够驾驭得了的?可笑你如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与那些妄图想篡改天命,却也再无飞升机会的修士,又有什么不同呢?” “……那又如何?至少,我还没有输!”墨影赤红色的眼眸透着凌厉之色,“我跟你不一样,即便‘小轮回’之事败露,厚土巫族被群起而攻之,即便是‘小轮回’被毁,我们的族人落到了那样的下场,你依然甘心做天道的走狗……但是,我不甘心!他们欲叫这人间欣欣向荣,我偏要将它变得鬼气森森!他们想要后继有人,我偏要叫他们根基断绝!” “所以你便要夺了我的仙体,夺了我的法器,夺了我的身份,再培养出一个能对你言听计从的傀儡卜灵吗!!”云霈十分失望地摇了摇头,“麽伽塔库,你根本就不知当初后土祖巫与天道相争换取巫族族人一线生机的艰难和用意!看你这个模样,怕是十万年来都不曾想通这一点!早知如此,当日我就该听大祭司的话,不该一意孤行,让你担了巫祝之位!” 墨影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云霈这种根深蒂固的奴性思维,厚土巫族所拥有的力量,足以叫这三界六道天翻地覆,却偏偏蜗居一隅,束手束脚,任人宰割! 他的母亲、妹妹、爱人全都当了牺牲品,全都死得那样惨烈! 现在那些人倒是后悔了! 可是相比于那些道修、佛修、妖修、魔修,墨影更恨的是云霈! 明明她当时就有能力阻止,有能力改变,她掌握的是连天道都会畏惧的轮回之力啊!她明明是修真历年来实力最出色、血统最纯正的厚土卜灵! 可偏偏,云霈居然不仅阻止他报仇,并且还在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的威胁之下,亲手毁了小轮回,让厚土巫族的族人没了魂归之所! 云霈冷笑一声:“谁说小轮回不在了?” 墨影赤红色的眼睛猛然一睁:“你说什么?” 云霈嘴角上扬,却不再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你当真以为厚土巫族再出现一个全灵根的卜灵,便能达成你的所想吗?呵,痴人说梦!” “究竟谁是痴人,尚且不好说呢!”墨影不知是藏了什么样的底牌,让他对云襄志在必得,但他现在更想知道的却是小轮回之事。 但偏偏,接下来云霈却怎么都不接这个话茬,浪费了足够的口舌,她也没从墨影口中套出究竟为何如此信誓旦旦能教云襄为他所用,话不投机,自然变成了手底下见真章。 “当初你还能依仗轮回之力,如今没了依仗,你难道还觉得自己会是我的对手吗!” 第242章 青丘器灵(8)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被云霈转移的修士一个个都恍恍惚惚的,然后就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是一座巨大的洞府,大到他们百十余人在里面呆着,都丝毫不显拥挤。 曲径流水,小桥藤蔓,布置得格外匠心巧思,诗情画意,一看就应该是个女修的洞府。半空里还飘散着术法参与的微光尘埃,在半空中飘荡,幻灭,煞是美观。 想到那位被封印在祭坛、借天雷之力出来的黑衣女修,大家都默认这里应该是她的府邸,不敢造次,唯有青丘天狐六姐妹见状,脸上露出几丝愕然——这是她们的狐冢? 不是已经被墨影改成血窟了吗? 难道是那位黑衣女修又将这里恢复了原状? 不过她们六人谁也没有说破,眼下最要紧的是瑾萱等四人的伤势。 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一人觉得此处有些眼熟——那便是见过云襄在天玄宗的洞府内布置的萧晧。 这洞府内的情形,虽然跟云襄的洞府不尽相同,但却有异曲同工之似。 这样来看,应该就是她口中曾经住了五年的狐冢了吧? 咦?如果这里是狐冢,那……那青丘遗府就是青丘小世界了吗?好好的一个小世界,居然变成一座遗府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云襄,云襄她…… 不止是萧晧,在场很多修士开始复盘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记忆都有一点模糊,他们只记得,鬼蜮幽冥宫的鬼修在这里设下了陷阱,欲要为他们的灵主炼制一枚血魂珠,所以大肆诛杀修士,抽魂吸婴,陨落了不知多少修士! 他们是最后一批修士了吧? 就在要被祭炼成血魂珠的当下,千钧一发之际,天玄宗那个叫云襄的弟子竟然意外金丹圆满,触发了雷劫! 浩浩天雷,势不可挡!竟将祭坛之下的封印解开,阴差阳错地将封印在此地器灵放了出来,这才救了他们的命…… 如此仔细推究起来,云襄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啊! 佛家讲求缘法,佛修更是注重因果,纵然有不少人嫉妒云襄的灵根、资质和际遇,但多数佛修,尤其是焚音寺的佛修,都对天玄宗的弟子表示了友好的感谢,并奉上丹药一二,希望云襄早些醒来。 但他们对那六位天狐妖修就没有那么好的脸色了。 明明从前是她们的洞府,如今待不下去的,竟然是她们。 菁菁语气强硬地跟对方争辩了几句,但很快在冷嘲热讽中败下阵来。 “越是道貌岸然的人,越能用不带脏字话,拐着弯儿气得人肝疼。”羽墨冷冷地回敬了一句,然后转头就让菁菁跟自己一起,一搀二,带着受伤的瑾萱等人离开狐冢。 菁菁还愤愤不平:“六姐,这明明就是我们的洞府!为什么我们走?” 羽墨回头看了一眼狐冢的大门,看着那苍凉古朴的“狐冢”二字,目光哀戚:“我们还有什么资格留下吗?” “六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为了姑姑、二姐和七姐,才……” “那又如何?”羽墨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没听那位黑衣前辈说吗?做了决定,就要付出代价,阿九她……跟我们之间的因果,已经尽了。” “六姐……” “菁菁,听你六姐的话,”瑾萱白着一张脸,虚弱地说道,“我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等那些修士要来找我们算账,我们可就走不了了!” 菁菁眸光闪烁:“不、不至于吧?” 却不想,她的姐姐们都是用同样笃定的目光看着她,菁菁一咬牙:“好,我们走!” ※※※※※※※ 狐冢之内,在天狐妖修姐妹六人离开之后,陆陆续续有妖修、魔修偷偷离开:开玩笑,这里现在有一半是正道弟子,而且是正道顶尖大宗门的弟子! 此时不走,难道等着他们来斩妖除魔吗? 可别说,确实是有弟子醒悟过来的,但是他们现在也是分身乏术啊!这一个个的身上带伤,恐怕也没有比那些魔修妖修的弟子好到哪儿去。 真要是拼起命来,他们还真未必是那些损招阴招迭出的妖修、魔修弟子的对手!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调养一下伤势。 “不知……鬼蜮幽冥宫的那几个鬼修怎样了,那位,那位前辈也不知是否是鬼蜮幽冥宫左灵使的对手……”人群中突然有人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那位前辈连天雷都不放在眼中,又何惧一鬼修?” “就是,咱们这种元婴、出窍期的修士,就不要替渡劫大能操心了。人家那个段位的较量,又岂是我们能够掺和的?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你要想自己送死,就自己去,别连累我们!” “真的是……渡劫期的修为吗?”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渡劫期的修士,那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遥远的距离,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对方或许是大乘期,或许是渡劫期,他们谁也没有这个眼力劲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们更不知道,两位大能交手的地方,就在他们所处的洞府顶上! ※※※※※※※ 一边是修真历年以来最有天赋厚土卜灵,灵气磅礴,绵延不绝;一边是鬼蜮幽冥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灵使,鬼气森然,深不可测。 墨影抬手,左手朝内,右手朝外,往前一推。两手相合之下,不过转瞬,空中似有龙鸣回响,伴随着不知道从何处升起的大风,形成一条巨大的血色巨龙模样。 而云霈则是两手广袖一卷,双手变幻结印,古朴的吟唱响起,伴随着一声清啸,头顶出现一只体型巨硕、通体赤红的神鸟朱雀! “嗷——” 这一刹那,浓郁的血气在血色巨龙和血色朱雀周围涤荡开,天地亦为之变色,仿佛一片炼狱血海,仿佛有无数的生灵在血海中哀嚎,撕咬,吞噬、无尽的怨气和业力充斥着整个天空,仿佛是那聚集天地阴浊之气、血浪翻滚的幽冥血海! 两人的斗法,遗府内灵气暴动,附近的建筑、山脉,甚至青玉竹林,这一刻脆弱得跟软豆腐似的,都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唯有脚下的狐冢岿然不动,完全没有收到任何影响。 第243章 青丘器灵(9) 两人的斗法,遗府内灵气暴动,附近的建筑、山脉,甚至青玉竹林,这一刻脆弱得跟软豆腐似的,都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唯有脚下的狐冢岿然不动,完全没有收到任何影响。 封土为社,以祭神只。 这样一方祭坛,以天雷之威,尚且只能造出一些小小裂隙! 天地风云骤变,黑云翻涌,紫光穿梭,雪龙穿云破雷而来,一声沉闷的嘶吼,用自己的身躯将赤红如血的朱雀神鸟紧紧缠住,那如血的鳞片化作利刃,似是在本无实形的朱雀神鸟之上来回切割。 “啾——!” 朱雀神鸟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在血龙的缠绕中剧烈挣扎。 黑衣女子的神色陡然白了几分,呕出了一口血,殷红的鲜血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本使说了,当初你还能依仗轮回之力,如今你没了轮回之力,早已不是我的对手!”墨影粗粝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气定神闲。 “哼,你高兴的太早了!” 不可一世的气势,风华绝代的面庞,云霈凤眸一瞪,手中结印飞速变幻。 被血龙产生的朱雀神鸟,都让间迸射出璀璨的光芒,竟将那血龙的实形激得有那么一瞬的恍惚,然后借机从血龙的缠绕中挣脱,清啸一声,一双尖锐的喙,迅速地啄向了血龙的眼睛! “噗嗤”一声,纵然墨影控制着血龙扭转龙头,但那硕大的龙头依然没有避过朱雀神鸟的喙,被啄到了眼角,血气翻涌。 墨影也是如遭重创,呕出了一口血。 画龙点睛,龙的眼睛乃是龙最重要的部位之一,尤其是利用术法凝出实形的龙,更是如此。云霈正是因为熟知这一点,才回以了这致命一击。 两人的你来我往不知过招了多少回合。 墨影从前的修为都是经由云霈指点,可是十万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天资聪慧的少年不会永远止步在那里,诚如他所说的,没有了轮回之力作为依仗,也失去了先天仙体,失去了厚土巫族的传承血脉,作为器灵,云霈能发挥出来的实力难以跟墨影抗衡。 交手的时间越长,云霈所占的劣势便越明显。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个孩子终究是她亲手带大的,即便被封印了十万年,云霈心中仍有一丝不忍。 母亲和孩子交手,永远是母亲落了下风…… 墨影终于抓住了云霈的破绽,血龙从朱雀神鸟身上穿胸而过,将朱雀神鸟的实形吞没得一丝不剩,与此同时,也有一条血色小龙从云霈的胸口穿过,留下一个染血的窟窿。 麽伽塔库终究是比她想象中的要绝情啊! 云霈捂着胸口那个大洞,手上满是血渍,身形开始溃散。 鲜血淋漓的手指着墨影的方向,似是张口欲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就化作了一堆光尘,堙灭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 “不要!” 云襄一声惊呼,突然睁开了眼,猛然坐起。 陆语歆有些欣喜地说道:“小师妹你醒啦?” 云襄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看着陆语歆:“陆师姐?我,我这是怎么了?”再看周围这熟悉的环境,轻蹙眉头,“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陆语歆没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异样,反倒是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小师妹,你,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云襄默然不语。 陆语歆沉思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记得多少?” 云襄抿唇,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情况,看到丹田紫府处,那颗金光灿灿的金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个两头身的迷你小人,跟她小时候的模样一模一样:“我,我结婴了?” “何止是结婴?你还突破出窍期了!” “出窍期?”云襄闻言,自己都有点儿难以置信。 “可不是!”陆语歆的语气里满是殷羡,“我们本来也都以为那位前辈帮你挡下了元婴雷劫,不成想,她给你挡下的竟然是出窍雷劫!还是焚音寺的这位永缘师兄发现的呢。小师妹,你说你气运可真好,从金丹后期一跃成为了出窍期的修士,修为可比我这个师姐都高了!” 云襄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陆语歆看她这个模样很是可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吧?说实话,年纪不到二十的出窍期修士,我还从来没见过,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这也是小师妹你的造化,你在千钧一发之际触发了劫雷,救了我们所有人,这样大的功德,该当你有这样大的造化。” 云襄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赧色。 看来,那位青丘器灵说话算数,不但救了所有人,还把与她身份有关的记忆都抹去了,这倒是能让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的识海里已经没有了器灵前辈的踪迹,她也联系不上对方了。 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云襄便向陆语歆问出了口。 “那位前辈是青丘遗府的器灵吗?难怪,她的修为这么厉害!”陆语歆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不过,那位器灵前辈把我们转移到这里之后,就没有消息了,我们也都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这样啊……”云襄的神色也有几分淡淡失落,想起方才那个阴森的梦境,她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陆师姐,我昏睡了多久?怎么这里只有这么些人?萧师兄他们呢?还有……还有……” 云襄支支吾吾,没了下文。 陆语歆明白她的意思,温声道:“你昏睡了一个月了。萧师兄和几位重伤的师弟师妹服用了你给的药液,已经没事了,现在他们是结伴一起去找青丘遗府的出口了。至于……” 陆语歆看了一眼周围,密语传音道:“至于你的狐狸姐姐们,她们刚被那位器灵前辈送到这里之后,就离开了,估摸着也是怕被这里的修士报复吧。” 云襄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是她想知道的并不是狐狸姐姐们的下落——这一段因果,已经了却,她想知道的,是寒岐哥哥的下落。 第244章 因缘果业(1) 云襄的神色来回变幻,最终还是找了个借口问了:“那鬼蜮那些人呢?” 陆语歆心有余悸:“应该是被器灵前辈留在狐冢了。幸好被留在祭坛那里,不然,他们要是一起出现在这里,四个合体期的修士啊!哦,不对,三个,还有一个被他们捆着的,也不知道是内讧了,还是怎么的,不过就算是三个,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啊!还是器灵前辈想得周到。” 云襄附和着点了点头,一颗心却是悬在半空,担心寒岐哥哥的安危。 “陆师姐,我想去寻萧师兄他们,跟大家一起找青丘遗府的出口。” “不行不行!”陆语歆当即拒绝,“你刚刚晋升了修为,境界还不稳,尤其你还是直接从金丹后期一跃晋升到出窍期,更要好好打磨、好好适应一下。” 修士若是得了什么极其强大或是逆天的机缘,在极短的时间里突然急速冲破境界,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体内灵力剧增,但肉身却并没有来得及经过足够的淬炼,与灵力相匹配,时常会出现有灵力失控的情况。 譬如云襄这种有大能帮着扛雷劫,直接接受了最后的天道馈赠的情况,她的灵脉扩张了翻了好几番,能够容纳的灵气也一同增长。就好比她在金丹期的时候,原本体内贮存的灵气如河流,那么此刻就是百穿汇聚的瀚海,变化之大,几乎有种让人脱胎换骨的错觉。 这种机缘和运气是一般人羡慕不来的,可也正是因为此,她的肉身不曾经过雷劫的淬炼,是比不过那些经过雷劫淬炼的出窍期修士的。 有得必有失,天道至理永远是公平的。 陆语歆的建议不可谓不替她考虑,但是云襄心念寒岐哥哥的安危,终是不愿意在这里久呆。 “小师妹,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吧。你不知道,那位器灵前辈还挺看重你的,还特地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陆语歆苦口婆心地劝道,“能得这样一座遗府的器灵垂青,小师妹,你的造化可不浅啊!说不定,说不定你就能拿到这座遗府的支配权,到时候炼化遗府也需要足够的实力,你还是乖乖留在这里适应一下,好不好?” “可是陆师姐,我们现在呆的洞府,就是狐冢。”云襄倏然开口,晶亮的黑眸直视陆语歆,“也就是说,那位器灵前辈,此刻与鬼蜮幽冥宫左灵使,极有可能就在我们的头顶上交手。” “什么?这里,这里是狐冢?” “是,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这座洞府,我不可能认错的。”云襄叹息了一声,指了一个方向,“那里,就是我从前的房间,我在天玄宗的洞府就是照着那个模样仿制的。” 陆语歆闻言,神色有点儿复杂。 云襄继续道:“所以我确定,这座青丘遗府,应该就是我从前所生活的青丘小世界,我只是不知,它竟然是一座遗府。萧师兄他应该也猜到了这一点,担心迟则生变,所以才想着要赶紧找到出口离开。” 陆语歆没有出声。 “陆师姐,现在器灵前辈的封印被解除,加诸在青丘遗府内的幻象应该也不复存在了。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青丘小世界,”说到这里,云襄顿了顿,隐去了还有其他六位狐狸姐姐也同样熟悉此间地形的事实,“有我加入,找到出口会更快些。早日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难道不好吗?” 这个理由,陆语歆觉得自己没道理拒绝。 可是,云襄的情况…… “放心吧,陆师姐,我自己有数的。而且,外出历练也是打磨修为的一种方式,不是吗?而且还有你在,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呵呵,好吧……” 被一个修为境界比自己高的师妹这么“委以重任”和“信任有加”,陆语歆莫名觉得,这种感觉挺古怪的。 ※※※※※※※ 寻觅了有七八日,这个过程中并没有碰见萧晧一行,也不曾找到出口。 但是,陆语歆不得不承认,跟云襄一起走,确实高效省事——即便遗府之中已有很多地方因为斗法变得面目全非,云襄还是能辨认出这里之前是什么地方。 另一方面,也能想象得到青丘器灵和鬼蜮幽冥宫左灵使交手的激烈程度。 看这架势,两人的交锋应该是有结果了,但是这已经过了好多天了,也没遇见这二位,更不曾见到这遗府之中有新的阴灵出现,想必结果更有可能的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吧? 若真是如此,也不知是算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死了,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若是青丘器灵也一同殒命了,他们十有八九是会被困在其中的吧? 除非,有经遗府认可的修士掌握了支配权。 若是如此,云襄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如果真有人能够找到青丘遗府的出口,恐怕除了那几只天狐妖修,便只有云襄了吧? 陆语歆如是想着,却发现云襄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小师妹?”陆语歆不解地问道。 “……我感应到了我姐,天狐妖修的气息。” “这样啊,那……你要过去跟她们……打个招呼吗?”陆语歆试探着问道,犹豫再三,她还是把在云襄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云襄,“她们应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说出那番话的。就算,你要跟她们斩断因果,也该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吧?” 云襄顿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不重要了。” 陆语歆见状,也没有再劝,两人往相反的方向而走,云襄忽然眉头一皱,转向另一个方向语气凝肃,脚步快速往那边赶:“那边有恶灵的气息!” 陆语歆一听,心下惊骇,将将放下的心再度揪紧起来。 难道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仍然没有除尽?难道交手之后落了下风的是器灵前辈?难道鬼蜮幽冥宫的鬼修又卷土重来,要重新屠戮遗府中的修士,重炼血魂珠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如何是好? 她本还想劝云襄不要冲动,但看云襄一溜烟跑得没影了,一咬牙,赶紧跟上。 第245章 因缘果业(2) 云襄和陆语歆前后脚飞到了发现恶灵的所在。陆语歆惊诧地发现,不过几天的时间,云襄已经能将出窍期修为和灵力驾驭得很好,令她再次感叹天道对这个小师妹的厚爱,三千世界里,是真的有天才存在的。 陆语歆落后了云襄几步,等赶到时发现,恶灵还真的有,但并不是鬼修卷土重来,而是焚音寺的永缘和永禄两位佛修在帮着超度那只恶灵,一边还站着跟她们俩同宗门的师兄田彦斌。 对于田彦斌跟萧晧分开行事,陆语歆并不惊奇,云襄也不感到奇怪。 作为这一辈弟子中最为天资佼佼、惊才艳艳的两名弟子,两人之间明里暗里的较劲从来不曾停止过——或许,在不久之后,还会多加一个云襄。 田彦斌性子孤傲,锋芒毕露,而萧晧虽然内敛,却是永不服输的剑修,两人虽然也会有惺惺相惜的曲高和寡,但更多的时候,总是针尖对麦芒的意见相左,所以分开行事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没想到,田彦斌竟然跟焚音寺这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佛修之一——永缘呆在一起,更令云襄和陆语歆没有想到的是,超度的这只鬼修,还是田彦斌从狐冢祭坛上救下了那一只! 以田彦斌的性子,出手救人还算说得过去,毕竟是正道修士,但是救一个恶灵,这就太不符合他的性子了——换了万昕倒还有可能。 更何况,田彦斌所做的不止是救一个恶灵,他还帮鬼帮到底,送鬼送到西,竟然请了焚音寺的佛修来给那个恶灵念《往生咒》超度! 云襄和陆语歆对视一眼,这个发现让她们俩都感觉,这个作风真的很不像田彦斌啊!真是好奇这个恶灵生前的身份,跟田彦斌有什么样的关系…… 田彦斌也自觉有些尴尬,以拳抵唇清咳了一声,清傲地解释了一句:“她是陆忱的姐姐。” 陆忱是谁? 陆语歆的目光看向一脸恍然的云襄,用目光示意询问。 “陆忱就是这一年来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小师弟。” 云襄大概讲了一下陆忱的情况,却没有提及陆忱和田彦斌之间的渊源。一则,她答应了陆忱,不会说出去,更不会让田彦斌发现她已经知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二则,眼下这个情况,她觉得田彦斌自己就会说明白。 陆语歆点了点头,她之前一直下山历练,不久前才回的宗门,跟云襄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太上无极殿中,对这个小师妹也仅限于耳闻了一些事情。 小师妹身边跟了个外门弟子叫陆忱,她还是刚知道的。 不过……这田师兄向来不管宗门庶务,怎么还认识一个外门弟子的姐姐?陆语歆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田彦斌,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点儿不可告人的关系! 陆语歆还想再深究一下,结果被对方一瞪,只能无奈作罢。 没办法,天玄宗三脉的大师兄,傅文焕是脾气最好的,也是最好说话的;顾旸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说话惜字如金,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其实人还挺不错的;唯有田彦斌,他的倨傲和疏离是不分人的,对自己的师弟师妹如此,对其他两脉的师弟师妹也是如此,积威甚重,也就是陆语歆这样修为好又脾气好的嫡传弟子,才不怕他,也不计较他的脾气。 还有一个胆大的云襄,明知故问:“田师兄,你跟陆师弟有什么亲疏关系吗?陆师弟在我身边呆了一年多了,我也就只知道他有个姐姐过世了。你居然还认得,而且人家变成了恶灵,你居然还能认出来?” 那个被困在永缘画下的金色结界之中的恶灵,很安分地跪坐在结界的中心,身上穿着褴褛的红衣裙,脸上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黑乎乎的大洞,四肢没有多少完整的皮肤,血管、神经、组织裸露在外。 一般的修士,除了能够认出她生前是个女修之外,也看不出其他东西了。 云襄见田彦斌还没有说话的意思,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你不会认错的吧?”然后对着那个恶灵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陆霞?你是陆霞吗?陆忱的姐姐?” ※※※※※※※ 那个恶灵在听到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直到听到“陆忱”两个字,她脸上的肌肉有了剧烈的波动,情绪也有些激动。 “云道友,快退后,小心她伤人!” 永缘惊呼一声,伸手就要拉着云襄后退,却忘了云襄此时已是出窍期的修士,一个闪身就避开了他的手。 对上永禄微怔的神情,云襄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永禄师兄。我这是习惯性的反应……而且,你们的结界看起来挺牢固的,她伤不了我。” “阿弥陀佛,无事!” 永禄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他也是因为云襄救了他们,才施以援手。 佛修比其他任何类型的修士都更讲究因果,云襄救了他们的命,等于跟他们结下了不小的因果,这份因果是需要了结的,不然日后难成大道。 纵然三千世界里已经十万年没有修士飞升了,但万一自己能是这一个例外呢? 人,总是对自己存在侥幸心理的。 不过,永禄觉得自己想这么轻易地就把这份因果了结的想法,也是有点儿太急功近利了些,在心里歉疚地向佛祖忏悔。 云襄也没在意永禄心里的这番想法,暗中动用蒙尘之力,让陆霞慢慢平静下来,温声安慰道:“你别激动,我是天玄宗的弟子,也是陆忱的师姐。” “是师叔!”田彦斌补了一句,纠正了云襄的说法。 哪有一个外门弟子称嫡传弟子师姐的道理?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云襄才不在意这些,反驳道:“他叫我师姐,他就是我师弟!而且他资质挺不错的,现在已经筑基中期了。等他结了丹,我就举荐他入内门,到时候不还是要叫我师姐的?” 田彦斌冷哼了一声:“那也等他结了丹再改!” 云襄看了一眼非要逼自己展现出一副面冷心热的别扭模样的田彦斌,翻了个白眼,直接把人给忽视了,看向陆霞:“你是怎么被鬼修抓到这里来的?你记得吗?” 第246章 因缘果业(3) 平静下来的陆霞神情有些茫然,张嘴怪叫了几声,到底说了什么,谁也没有听懂,但是云襄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云道友,你能听得明白?”佛修永缘双手合十问道。 “嗯,她说她也不知道啊。” 其余四人:“……” 这真的不是明明她也听不懂,胡诌了一句逗他们的吗? 云襄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揣测道:“大概是鬼蜮幽冥宫在此间布陷阱的时候随手抓的吧?毕竟她生前就是此方中世界的修士,死后又滞留在此间成了恶灵……” “你怎么知道她是菩提中世界的修士?”田彦斌突然开口。 “因为陆师弟是菩提中世界的修士啊!”云襄回答地理所当然,对上田彦斌突然深邃的探究目光,心道不好,她说漏嘴了! 知道陆忱和陆霞是菩提中世界的本土修士并不奇怪,但是她却极为自然地说出了陆霞是死在这方世界滞留成为了恶灵! 她明明刚才只说,知道陆忱的姐姐过世了…… 连陆忱都是在最后被田彦斌救走之前才知道自己的姐姐可能成了阴灵,这不就是意味着云襄知道这件事,也知道陆忱跟田彦斌的关系了吗? 她真是不打自招啊! 对上田彦斌的目光,云襄只能强撑,揣着明白装糊涂,神色不变地跟陆霞进行活人和恶灵之间看似鸡同鸭讲的交流。 交流完了之后,又转头跟永缘和永禄两位佛修交谈:“敢问两位师兄,是不是在度化她之时遇到了些麻烦?” 永缘和永禄相视一眼,眼中露出了些许惊讶,没想到云襄竟然发现了这一点。 被连番忽视的田彦斌虽然有些恼怒,但是在这一点上,却没有像永缘和永禄两人这般惊诧,毕竟,他是知道云襄的母亲是鬼修这件事情的,所以云襄能够跟恶灵用“鬼话”沟通,也挺理所当然的。 永缘从田彦斌和陆语歆的反应里,隐隐猜测天玄宗掌教收下的这位关门小弟子或许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能力,也没有多问,而是坦言相告:“确实。这只恶……这位陆霞道友生前怕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又有极深的执念,死后恐怕又是经历了一番折磨,所以怨气深重,我与师弟修为不精,往生超度并不容易。” 云襄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大部分的恶灵是及不上死灵难对付的,但其中有极小的一部分,因为执念和怨念的纠缠,除非是得道高僧超度,否则难以将其送上通往冥河古道的鬼路。 若是在从前,自会有厚土巫族打开鬼路,送其上路——三千世界,鬼路无处不在,只非厚土巫族之人不得见。 可是现在,只能通过佛修和阴阳师的超度,以期将其能自己踏上这条修士看不见的路途,若是强行以外力开启,谁也没法保证鬼路损毁之后他们是否有能力弥补。 曾经便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有一位阴阳师以术法找寻到鬼路并强行破开,结果却反而致使那方世界的鬼路损毁,大批魂魄涌入,以至于那方世界陨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遗府之中,应当是没有鬼路的。在此间超度,怕是难度更大。”当然,即便是不出遗府,云襄也是有能力将已经恶化的陆霞的魂魄送入鬼路的,但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提议道,“不如先等找到了遗府的出口再超度?” 永缘和永禄看向了田彦斌,毕竟这是对方的请求,能做决定的也是对方。 田彦斌面色不太好看,却也没有拒绝,云襄笑眯眯地跟陆霞进行了一番鬼话连篇,陆霞也没有意见,田彦斌便将其重新收入锁灵囊中。 “陆道友,云道友,二位也是来寻此遗府的出口的?” “正是。”云襄点了点头,“我和陆师姐已经寻了几处,尚未发现出口的线索。不知田师兄和两位师兄有何发现?” 田彦斌他们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发现,不过双方还是交换了各自所知道的信息,然后一并继续去还未曾踏足的地方寻找出口的下落。 ※※※※※※※ 因为云霈不曾抹去关于云襄和青丘天狐妖修的关系,所以,其余四人都把在遗府中寻找出口的希望寄托在了云襄的身上。 至于云襄究竟为何会被天狐妖修养大,永缘和永禄都不曾多嘴询问。 在附近转了一转,并没有什么发现,云襄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往狐狸姐姐们所在的地方而去。 若是只有她跟陆语歆两人,说不定还会折道过去偷偷看一眼,但是现在多了田彦斌和两个佛修,还是不过去了。 因果一了,既然已经选择了放她们一条生路,那就不要再给她们带去麻烦。 而且那里应该不太可能是出口所在吧…… 云襄如是自欺欺人,点了另一个方向。 陆语歆大概能猜到云襄的心思,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 三天之后,一行五人在云襄说的叫“六爻谷”的地方,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是魔修,元婴应当是逃逸了的,但是逃逸之后有没有被人毁去,就不得而知了。 “咦,这个好像是萧师兄的‘天琊’剑留下的伤口。”陆语歆看着尸体伤口上留下的被雷击之后焦化发黑的痕迹,突然出声,“这个是……钟师妹的阵法留下的痕迹吧?” 云襄也凑上前来看,对前一句她是赞同的,但是后一句,她就没法判断了,毕竟她没见过钟芸靑出手,自然不了解这是不是她的手段。 当然了,最有发言权的还是田彦斌。 作为最常较劲的对手,田彦斌一眼就认出了萧晧的剑法,对于钟芸靑的阵法痕迹,他也是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同意了陆语歆的猜测。 “萧师兄他……跟钟师姐一起啊?” 云襄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酸意,不过,其他人都没有听出来。 田彦斌见云襄的目光看向自己,永缘和永禄两位也没有回答的意思,便说道:“嗯,还带肖杰一起,三人一队。” “是吗?”云襄撅了撅嘴,“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跟三师兄分开了?这些尸体上没有第三人留下的痕迹,难道三师兄就只在旁边光看着不动手?” 第247章 因缘果业(4) 如果是换了万昕,云襄绝对相信,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他能干出来。 但是,换了肖杰,可能吗? 云襄对肖杰不了解,所以看向了陆语歆。 陆语歆眉头微皱:“三师兄应该不至于袖手旁观,只由着萧师兄和钟师妹动手对付魔修……难道,他们分开了?三师兄一个人的话,会不会有危险?” 田彦斌倨傲的神色里也露出几分疑窦:“三名魔修,两人元婴后期,一人元婴中期。若是遇上三人,而且萧师弟还是出窍期修为,他们未必敢动手,即便是偷袭也未必有这个胆子。但是这里——地势平坦开旷,没有偷袭的条件。” 永缘和永禄点了点头,认可了田彦斌的猜测。 云襄歪了一下脑袋:“这可未必,魔修行事诡谲,未必会按常理出牌。说不定他们有什么可以掩匿身形的法器,专挑这种空旷的地方设伏偷袭,也不无可能啊!” “然后呢?”田彦斌挑眉看她。 “然后?”云襄一愣,“什么然后?” “他们借助法器隐匿身形,然后偷袭。你想说明什么?”田彦斌神色倨傲地看着云襄,“你想说,是魔修先动的手,然后小师弟和钟师妹把他们都杀了?” “呃……” 云襄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提出的这种猜测,好像对他们现在的猜测并没有什么助益,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虽然不服气,却也噘着嘴不再多言。 田彦斌也没再揶揄她。 倒是永缘仔细地查看了一下这三具魔修的尸体,觉得他们的情况有点惨,像是被虐杀而死的。 正道弟子通常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对于邪修,自然不会抱以什么同情心——即便是佛修,对于大奸大恶之徒,无法度化,杀了他们才是立下了功德。 但若是除魔的手段太过残忍,也会引起同道中人的微词。 但永缘没有说出口。 这三具魔修尸体上的伤情,想必田彦斌、陆语歆和云襄三人都看到了,终究是他们天玄宗的弟子下的手,手段是残忍了些,但也不知当时的情况如何,不能妄下断言。 “看样子,肖杰应该确实没有跟他们分开了。” “那我们要不要先找三师兄?”陆语歆问道。 云襄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不先找萧师兄?” 田彦斌也没有明知故问来一句“你要找的是哪个萧(肖)师兄”,他才不屑干这种事,而是翻手,取出了一个通讯符。 ※※※※※※※ 因为要分开行事,分成的五小队各自以自己的神念留在了通讯符上,方便沟通。 田彦斌发了个传讯符过去,不一会儿,那头响起了肖杰的声音:“田师兄,可是你那厢有什么发现?” 云襄和陆语歆相视一眼,发现还真是有发现,只不过,发现的不是青丘遗府的出口,而是三具魔修的尸体。 田彦斌把大致的情况说了,问起肖杰是不是跟萧晧和钟芸靑分开了。 肖杰的声音从通讯符里传来:“是这样的,钟师妹想去钟长老陨落的地方,将钟长老的遗骸收回来,钟师妹似乎不愿让我跟着,正好我遇上了焚音寺的永丰师兄和几位宗门的师弟,就跟他们一起继续找遗府的出口。这通讯符本来是要留给二师兄和钟师妹的,但师兄没接,让我带着了。” 肖杰不是单独行动就好,至于萧晧和钟芸靑那边的情况,恐怕肖杰也不是很清楚。 双方互相交换了一下讯息,田彦斌便切断了通讯符。 “钟长老……陨落了?”云襄有些惊讶地问道。 钟长老可是合体期的长老啊!而且还是天玄宗十大长老之一啊!这么轻易就陨落了? 田彦斌虚了虚眼眸:“是,他的元婴被鬼蜮幽冥宫的护法血杀直接掏出来捏碎了,好像还是为了救萧师弟的缘故。” 不是为了救女儿,而是为了救萧师兄?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这份人情可是欠大发了…… 原本钟芸靑就一心想跟萧晧结为道侣,钟长老对女儿是百般疼爱,言听计从,不过萧晧没这个意向,玄翊道人也不会做出强压牛头不饮水的事。 但是眼下出了这种事…… 云襄感觉自己的心情有点儿窝糟,但又说不清楚这种窝糟到底具体是什么样的情绪。 “走吧!” “啊?”云襄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田彦斌,又看向了陆语歆,“去哪里啊?” 陆语歆知道云襄刚才神游天外,态度温和,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担忧,对云襄解释道:“田师兄和永缘师兄都认为钟师妹的情况不太对,怕是有入魔之相。” 其实永缘用词更加委婉一些,说是担心“钟道友陷入魔障之中”,但是作为同门师兄,又原本就是个言辞刻薄的人,田彦斌的话就犀利直白多了。 这“入魔之相”,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 入魔之相! 这四个字的分量何其严重!凭这四个字,就能清理门户了! 有那么一瞬间,云襄竟然觉得直接把钟芸靑清理门户了也挺不错的,但下一息,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厚土巫族执掌生死轮回,最忌以个人感情用事。 “三界之中,最强大、最令人生畏的,不是逆转轮回的力量,而是爱与恨的力量。” 自她度过雷劫之后,这句话就一直在她的脑中萦绕不散。 生死自由命数,轮回且断功过。 厚土卜灵该是公正无私的,不能随意抹杀生命,也不能肆意改续死期。 至于那些被她吃掉的妖兽——那是顺应天理的! 嗯,就是这样! “那我们怎么去找萧师兄啊?他把通讯符给三师兄了……” “自然是有办法的。”永禄接道,摊手,掌心浮现了一只通体漆黑的钵盂,将它向上抛起,钵盂倒扣着悬浮在空中,以他们为中心,一圈一圈地绕行,不断扩大范围,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之后,地面上出现了一连串黑色的脚印,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云襄有些新奇焚音寺居然还有这样的法宝! “魂引钵盂能给我们指出大致的方向,不过时间有限,我们赶紧走吧!” 云襄点了点头,忧心地问道:“那萧师兄会不会有危险?” 田彦斌冷哼了一声:“一个出窍中期的剑修,还轮得到你来担心他的安危?” 云襄不服气地反驳道:“我怎么了?我现在也是出窍期!” 第248章 因缘果业(5) 云襄点了点头,忧心地问道:“那萧师兄会不会有危险?” 田彦斌冷哼了一声:“一个出窍中期的剑修,还轮得到你来担心他的安危?” 云襄不服气地反驳道:“我怎么了?我现在也是出窍期!” 这句话没毛病,云襄她现在就是出窍期的修士,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经历了雷劫,获得天道认可的出窍期修士! 田彦斌被云襄的理直气壮噎得一时语塞。 若是换了别人,他还能跟对方打一架,但是当着两个焚音寺佛修的面,跟年纪不到十五的云襄动手,他自认还拉不下这个脸。 胜之不武! 骄傲的人有自己能放下的架子。 云襄轻哼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那三名魔修的尸体,指尖一弹,一颗火星爆射而出,化作一团火焰,将那三具尸体吞噬。 “这三人元婴已失,神魂已散,身死道消,再无轮回可言。尘归尘,土归土,或许生前极尽繁华,罪恶滔天,死后不过也是化作一掬细沙,滋养天地间的清浊二气罢了。” 清泠泠的声音伴着火光响起,其余四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 ※※※※※※※ 接下来几天,田彦斌跟云襄之间没有一句交流。一行五人跟着魂引钵盂显现出来的脚印走着,又陆续见到七八具尸体,其中有魔修,有妖修,还有两名其他道宗的弟子。 他们中有的是落了单,有的是结伴而行。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身体上都是天琊剑一招毙命、又被恒河流沙设下的阵法苦苦折磨的痕迹——包括那两名道修弟子在内。 见此情形,田彦斌脸色更冷,连陆语歆的脸上也很是难看。 “萧师兄……不是滥杀之人。就算钟师妹有入魔之相,他也应该会出手阻止的啊!” “赶紧找到他们在说。” 斩妖诛魔也就算了,但是杀了两名道修弟子,这就难以解释过去了。更何况,这一路上还有焚音寺的两位佛修相随。 现在是指望着他们带路,更没办法找个理由把这二位支开。 田彦斌心里烦躁地紧,这时他倒是有些庆幸云襄看似矫情又多此一举的行为了,毁尸灭迹地顺理成章,连理由都不用找。 没有证据,也不怕这两个佛修回焚音寺之后散播,兼之天玄宗和焚音寺的关系在先,云襄的救命之恩在后,想必就算这二位说了出去,焚音寺的长老也会出手制止。 趁着永缘用魂引钵盂确认方向的当下,田彦斌和永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待到准备继续动身的时候,云襄突然停下了脚步。 田彦斌皱眉,心中不悦,却见云襄的脸色很是难看。 陆语歆收到田彦斌的眼神示意,关切地询问云襄:“小师妹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陆语歆自己也愣住了——因为顺着云襄目光的方向,她恍然明白了云襄会露出这样神情的原因。 他们走的方向,正是数日前云襄刻意避开的地方! 之所以避开,是因为云襄发现她已经了结了因果的狐狸姐姐们在那边…… 联想到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魔修妖修的尸体,陆语歆还能不明白云襄所忧所虑的究竟是什么? 虽然不久之前,这些天狐妖修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残害了不少修士,但是……其中有一只六尾天狐不是还救了她跟顾师兄一命吗? 田彦斌原本还打算让陆语歆询问云襄到底怎么了,结果看陆语歆也是一副着魔的样子不说话了,眉头皱得更紧,正想出言询问,却见陆语歆缓过神来,关切地说道:“小师妹,你别担心,这都好多天过去了,她们或许……不在原地了。” 她们? 田彦斌眉头一皱,她们是谁? 云襄什么都没有说,下一息,直接放开了神识,出窍期修士的灵力外泄,也顾不得被人发现,试图确认一番:究竟狐狸姐姐们是不是还在那里,究竟萧师兄和钟师姐是不是也去了那个方向,究竟……究竟…… 云襄的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事情,完全没有听陆语歆对她说了什么,也没有顾及田彦斌、永缘和永禄三人的惊诧,如离弦之箭一般,铆足了劲就往那个方向御风而行,将风遁术施展到了极致。 “这,这是……怎么回事?” “田师兄,我们赶紧过去吧!可能出事了!” 顾不上解释,陆语歆语气急切地说了一句,其余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点了点头,田彦斌对永缘和永禄一抱拳:“劳烦两位道友在此备防,我与陆师妹去去就回!” ※※※※※※※ 云襄感觉自己的心好慌,她并没有真切地见到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感觉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和怨气,也听到了天狐凄厉的哀嚎! 那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知道,修士的修为到达一定程度,都能感应自身安危。云襄此刻就是这样,她觉得正有一件会影响她未来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必须去阻止,必须去! 云襄心绪不稳,莫名的觉得烦躁。 近了,近了! 那股血气更加浓郁了! 那凄厉的狐鸣已经传入了她的耳中,惨烈的景象展现在她的眼前,云襄忍不住扬声叫道:“菁菁姐姐!” ※※※※※※※ 一只三人高的六尾天狐浑身浴血,妖气溢散,六根妖尾已经有两根秃了毛,却依旧固执地与那柄散发着蓝色剑芒的天琊剑过招。 她的脚下,是一片泥淖,是带着极强腐蚀性的腐骨壤!两只后肢已经被腐蚀地血肉模糊,看得见里头的白骨森森! 而在她的身后,是横七竖八的天狐尸体,其中一只已经是八尾,另外四只是七尾…… 云襄的眼睛陡然赤红,心底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弑杀之意! “给!我!住!手!” 云襄一声爆喝,心随意动,双手结印,一只巨大的莹白色的手掌出现在半空中,将控制着恒河流沙的钟芸靑一掌拍飞,然后抬手,握住了那柄即将斩向六尾天狐的天琊剑! “刺啦啦——!” 电光作响,天琊上的蓝色电光直接缠上了那只巨大的莹白色手掌,云襄被震得呕出一口血,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图! 第249章 因缘果业(6) 田彦斌和陆语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横七竖八的天狐尸体,鲜血将一整片草地都染得通红;曾经救了她和顾师兄的六尾天狐遍体鳞伤,毛发蓬乱,一双狐眼看着一脸惊恐的钟芸靑,满是怨恨,张开巨大的狐口就要将她一口咬死;而作为同门师兄妹的萧晧和云襄,则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爆裂的电光雷花将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陆语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田彦斌的雪霁已经出鞘! 寒意蔓延,冰霜飞溅,千钧一发之际,就在那巨大的狐口要咬上钟芸靑的脖子的时候,一道凌厉冰锥突然横生,六尾狐妖直接咬在了冰锥之上,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的狐口,鲜血四溢,六尾天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呜——!” “八姐!” 云襄一声惊呼,心神一动,便露出了破绽。 这两人,一个在出窍中期打磨了几年,实力不容小觑,一个是刚晋升出窍期,境界不稳;一个是不会退缩的剑修,另一个却是还没有寻到自己的道。 交手之后,高下立判! “萧师兄,那是小师……” 陆语歆的话音未落,便见萧晧的天琊往前一送,轻而易举地刺入了云襄的胸口!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云襄心神有那么一瞬的恍惚、错愕,还有难以置信。 “萧……师兄?” 天琊上的蓝色电光也一并落到了她的身上,将她伤口周围的肌肤迅速劈成了焦炭,然后下一息,那柄泛着蓝色荧光的天琊剑又被迅速抽走! 不过这一次,动手的人是从狐口之下救了钟芸靑之后迅速回神的田彦斌。 “萧晧,你在做什么!”这是田彦斌的厉声怒斥。 “萧师兄!你在做什么啊!”这是扶住了踉踉跄跄的云襄的陆语歆。 萧晧像是突然被厉声喝醒了一般,混沌而没有焦点的双眼开始变得清明,看到眼前这个情形,亦有一瞬间的错愕,刚想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见到握在田彦斌手中剑尖染血的天琊,再看着用手捂着胸口上的伤口,用一种绝望、哀伤的目光看着他的云襄。 “这是……这是……” 萧晧觉得自己喉咙从未有过的干涩,竟然不能再多发出一个字节。 鲜血顺着云襄的指缝流淌而出,厚土卜灵的血有多么珍贵,云襄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她却阻止了陆语歆给她止血、服药,跌跌撞撞地站在萧晧的对面,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萧师兄……为什么?” 云襄的眼睛通红,看着萧晧的目光愈发地悲哀。 萧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记忆有些混乱,但是这一地的天狐妖修的尸体,身上都是天琊剑造成的致命伤,他都看在眼里,辩无可辩。 “杀了她,杀了她们!萧师兄,你说了要替我爹报仇的!” 另一边,被云襄那一掌重伤的钟芸靑双眸里透着疯狂,歇斯底里地叫嚣着。 她的阵盘被云襄拍到了另一边,她费力地想向那边爬去,表情狰狞可怖,身上哪有半分道修的仙风道骨之姿? 在她身边不远处,还躺着一个女子,蓬乱的头发,满口鲜血淋漓,身上的青纱裙裳上也是褴褛不堪,上面沾染的也不知是谁的血迹,唯有六条狐尾耷拉在身后,证明她是天狐妖修,而不是普通的人修。 那是菁菁,青丘天狐妖修里年纪最小的那一只。此刻,她被田彦斌的兵刃伤到了舌头,痛至昏厥。然而,当钟芸靑爬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眸光凌厉,葱白的手指指甲突然伸长,如同利爪一般,拼尽全力对钟芸靑抓去! “去死吧!” “铮——!” “噗呲……” “不要!!!” 那是菁菁满怀愤恨的怒吼,那是天琊剑的龙吟,那是剑刃划破喉管鲜血四溅的声音,那是云襄绝望的呼号! ※※※※※※※ 田彦斌、萧晧、陆语歆,这三个在天玄宗弟子中的佼佼者,怔怔地站在一边,而已经陷入昏迷的钟芸靑被遗弃在一边,被利爪伤及的伤口,流着汩汩的黑血。 而脸色苍白、胸口被一剑贯穿的伤口血流不止的云襄一身狼狈,怀里抱着一个同样血染纱衣的女子,她的咽喉汩汩冒着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离开了水的鱼,在窒息的空气里汲取着最后的生机…… 陆语歆的眼眶有些红,她似是不忍看这一幕,捂住了嘴,微微侧开了目光。 可是不看,却阻止不了那声音传到她的耳中,那么清晰,那么哀戚,那么绝望…… “八姐,菁菁姐姐,菁菁姐姐!” 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混着血污,一滴一滴,砸在菁菁的身上。 云襄感觉心好痛,从未有过的痛,不知是因为那道剑伤,还是因为看着菁菁的生机一点一点地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措感。 “阿……阿,阿……阿九……” “我在,我在!菁菁姐姐,我在!”云襄手忙脚乱地握住了菁菁的手,鲜血淋漓的手,那样锋利的爪刺,被连根削断,连同葱白的指尖。 看着这样的一只手,云襄感觉自己心口的疼痛更甚,整个人疼得不自觉地开始发起抖来,眼泪流的更欢了。 “对……对不……起……起……” “没有,菁菁姐姐你不用道歉,陆师姐都告诉我了,你,你们是被逼迫的,是鬼蜮幽冥宫逼你们这么做的,对不对?” 菁菁用着最后的那点力气,费力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残破的话语,拼出了她想说的另外三个字:谢谢你。 对不起,瑾萱大姐姐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让你伤心难过了;谢谢你,在我们做了那样的错事之后,还愿意救我们…… 对不起,其实姐姐们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给你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谢谢你,还愿意为了救我跟你的师兄师姐反目…… 对不起,其实青丘小世界还在,但是以后我都不能陪着你了;谢谢你,曾经给我带来了那么多美好的记忆…… 对不起,我们都利用了你;谢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 第250章 因缘果业(7) 六尾天狐菁菁的双眸渐渐无神,直到彻底黯淡了下来。 一道青色的微光闪过,云襄怀中那个浑身是血、一脸狼狈的女子化作了原型,那只搭在云襄手上的染血的手,也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爪,爪上的指甲已经被削去了,还有未曾变凉的血慢慢地往外流…… “姐姐,菁菁姐姐?八姐!!”云襄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用力地晃着那个被她抱在怀中的六尾天狐,却得不到任何的反馈,“八姐,八姐!你是不是又再跟我闹着玩了?我以后,我以后不嫌你笨了,不嫌你笨了好不好?你不要闹了,不要装睡了好不好?八姐,八姐……” 那哀恸的声音,听在耳中,让人觉得有些撕心裂肺。 “小师……” “你走开!”云襄惊声尖叫,抵触着陆语歆的靠近,胸口上的剑伤因为她的大幅挣扎,不断地向外冒着血花。 疼,好疼! 云襄捂着自己胸口上的伤,那伤口离心的位置很近,所以,云襄有点儿搞不清楚,究竟是伤口在作痛,还是心口在作痛。 她不该这么难过的,但是,她却难过地不可抑制。 当初狐冢被毁、青丘小世界陨落、她和狐狸姐姐们分开,她都没有那么难过过。 这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如此强烈、如此汹涌的悲痛! 云襄的双眸出现了诡异的赤红色,一股杀戮之意在她的胸膛里开始泛滥,叫嚣着让她报仇,让她杀戮。 这种感觉,叫作心痛,叫作恨吗? 第一次隐约摸到一种叫作“恨”的情感边缘的云襄茫茫然地站起,怀里依然抱着那只体型并不比她娇小的六尾天狐,跌跌撞撞的模样让人有些心疼。 她胸口上的伤口还在淌血,那不是普通的伤口,那是被剑修的本命仙剑刺下的伤口! 即便她是出窍期的修士,此刻也是虚弱得很,一个趔趄单膝跪地勉强撑住,但怀中的六尾天狐却滚落到了地上。 “八姐!” 云襄有些慌乱地想把六尾天狐抱起,但是胸口上的剑伤让她很是脱力。 终究晋升出窍期,她是走了捷径,后遗症在此刻暴露出来,陆语歆心中不忍,待要上前去搀扶云襄,却莫名感到一阵强大的威压而至,赶紧警惕戒备。 同样感觉到这阵威压的田彦斌和萧晧也是握紧了手中的仙剑,警惕非常。 唯有云襄,却恍若未觉,依然挣扎着,想把她八姐的原型抱起来,然而下一息,她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是一身黑衣的青丘器灵,但是她却在对方靠近的时候很快发现,这个青丘器灵是假的——是寒岐哥哥乔装的。 ※※※※※※※ 若说三千世界里,此时此刻有什么人可以让她觉得可以有所依赖,可以有所慰藉的,大概也只有寒岐哥哥一人了吧? 云襄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整个人绷紧的神识一松,倒在了对方的怀里,无声地流泪。 “小丫头,你想把她们带回狐冢吗?”清冷冷的声音,让人难以分辨出眼前的这个黑衣女子和狐冢祭坛封印里出现的那个黑衣女子有什么不同。 泪流满面的云襄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狐冢,狐冢。 那里是青丘天狐祭祀祈福的地方,也是她们魂归埋骨的地方。 “你把她们冻住,收到你的储物法器里,带她们回狐冢就可以了。” 清冷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云襄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确实可以如此,是她悲伤太过,给忘记了。 云襄的目光重新在横七竖八的天狐尸体上扫了一个来回,默默地闭上了眼,心念一动,手中飞速结印,将六只天狐的尸体都用冰属性法术冻上,放进了蒙尘之中。 只不过,在田彦斌、陆语歆和萧晧三人看来,她是把这些冰封的尸体收进了储物袋里。 “襄儿……”萧晧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襄手上的动作一滞,萧晧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么叫她了——从道春中世界回来之后,他便只叫她“云师妹”,同其他的师兄弟一样,没有什么差别。 云襄抬眸,目光冰冷地看着对方:“萧师兄还有什么教诲吗?” 被这样冷冷的目光盯着,萧晧突然间说不出话来:“我……” “小师妹,你的伤要不要先……” “本器灵会带她回狐冢处理。”黑衣女子直接截住了陆语歆的话头,“你们是在找寻青丘遗府的出口吧?本座送你们离开便是。” 陆语歆已经从云襄那里知道了黑衣女子的身份,知道她是青丘遗府的器灵,所以对方说出这样的话,她并不感到意外。田彦斌和萧晧心中也有类似的猜测,对方这番说辞,反倒是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测。 只是,对方说了可以把他们送出去,却要把云襄带回狐冢,这…… “这小丫头是本器灵选中的,”黑衣女子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青丘遗府本就是被强行开启的,但既然开了,本器灵自然要选一人奉为主,让出一万年的支配权。” “一万年?” 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觉得最有资格拿到青丘遗府支配权的人是云襄,毕竟器灵的封印是她解开的,而她从前也是居于此处,因果不浅。但这个支配权的时间期限之长,还是让他们感到非常意外。 一万年的支配权,也就是说,这座遗府至少是一万年才开放一回。 这也难怪,三千世界的宗门都未曾觉察到有这样一座遗府,四方阁的玉简上也对此未有记录。而且这座遗府的渊源极有可能可以追溯到洪荒上古! 不过这么历史久远的一座遗府,应该底蕴丰厚,天材地宝遍布,可是他们却都不怎么遇见过……大概只能解释为,此地已经被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洗劫一番了吧? 毕竟他们布下了这么大一个陷阱。 既然云襄被器灵选中了,那他们也没有理由把云襄一同带走——毕竟作为接下来能够拥有这座遗府一万年支配权的修士,云襄自然是要留在此地将遗府炼化。 而且这位器灵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对云襄的态度还是挺不错的。 田彦斌遂对黑衣女子拱手:“有劳前辈替我们照顾云师妹了。” 第251章 生死执念(1) 陆语歆有些舍不得把云襄一个人留下,但是,三千世界有自己的规矩,若是有修士被遗府器灵奉为主,或者被遗府认可,其他的修士或是被移送出遗府,或是留在其中成为拥有遗府支配权的修士的养料——当然,后者通常是一些魔修或者妖修大能留下的遗府,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除非是双修道侣,或者是拥有支配权的修士主动提出,允许某些人留下。 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炼化遗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若是留在遗府中的其他人生了歹心,那么对方就可以暗中夺权。 毕竟,遗府已经选择完毕了,而选择的主人身死道消,便只能顺位给遗府中还存留的其他修士。 人心隔肚皮,三千世界里几乎所有的修士都心存一个共识:除了自己,谁都不要相信,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不仅是他们几个,接下来的时间里,尚且存活在遗府中的其他修士也会很快被移送出遗府,他们不过是第一批罢了。 正是因为如此,田彦斌才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再者,就算提出反对意见,怕是也没有什么用啊!这位器灵,可是连鬼蜮幽冥宫那个左灵使老怪物都败在她的手下! 而墨影的厉害,他们都已经见识过了。 他们甚至有了猜测,当初在道春中世界,顷刻间让紫虚阁的数位长老和弟子殒命的凶手,就是墨影控制的那只血骷髅。 这些情况,他们也需要早日回宗门汇报。 萧晧把陷入昏迷的钟芸靑打横抱起——毕竟他欠了钟长老一条命,钟长老的临终嘱托,他是必须要办到的。 至于伤到了云襄…… 萧晧不知自己该如何弥补,但现下早些让器灵前辈带她回狐冢养伤要紧,所以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对云襄的感情很复杂,初见面时的亲近,不仅仅云襄有感觉,他也有,那种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一见如故的熟悉感。 可是,云襄终究有一半鬼修的血脉,加上师命难违,他又是与鬼道、妖魔不共戴天的剑修…… 云襄看着一言不发的萧晧,抽动了一下嘴角,似是自嘲地嗤笑了一声,泛红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更多的哀伤。 陆语歆看在眼里,终究是女孩子更了解女孩子,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但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就被送出了青丘遗府。 一股巨大的哀恸在胸腔里蔓延开,剧烈的情绪波动,加上伤势严重,云襄终于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在她最后的记忆里,是带着熟悉的银质面具的寒岐。 “寒岐哥哥……” 云襄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阖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水继续流淌而下。 ※※※※※※※ 云襄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自己的花床之上。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她的秋千架,她的鹿蜀风铃,全都在,狐冢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曲径小溪,潺潺流水,青玉竹桥……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如此冗长又可怖的噩梦。 如今梦醒了,但是,却是真的物是人非——她不是当初那个四头身的小不点,而是已经长高长大了的豆蔻年华了。 那石壁上的秋千架,是七姐姐灵犀用四季常青的藤蔓给她搭的,说是可以一下给她荡到天上去。可是因为方向没调整好,背靠石壁,不管荡得多高,回来都会撞到石壁上,荡得越高,撞得越疼,就成了摆设。不过在六爻谷还有一架一模一样的秋千的,真的可以荡到填上去!可惜……秋千还在,荡秋千的人也还在,只是给她搭了秋千架的灵犀姐姐不在了,陪她荡秋千的菁菁姐姐也不在了; 曲径小溪,青玉竹桥,那个时候的云襄调皮,总是会躲在桥底水下,等待着哪个狐狸姐姐经过的时候,突如其来地泼水,然后嘲笑她们变成了“落汤狐狸”,可是如今,竹桥在,溪水在,泼水的人在,那些“落汤狐狸”却都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她的花床,二姐姐瑾萱和六姐姐羽墨总会给她采集来整个青丘小世界里最漂亮的鲜花来装缀的,到了晚上阿雪总会哼着好听的曲调哄她入睡,可是如今,花床在,躺在花床上休息的人在,而她的二姐和六姐呢?阿雪呢? 云襄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处的剑伤已经痊愈了,但是那里好像空了一块,隐隐传来的钝痛,让她心情沉重,闷闷不乐。 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气息,云襄都不用回头,便知道来者何人。 “你醒了。” 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欣喜,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恐怕还听不出来。 云襄平淡地应了一声“嗯”,方才那股汹涌的沮丧失落和闷闷不乐,因为寒岐的到来稍微消散了一些,却并没有让她完全从悲伤里走出来。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吊诡的事情。 寒岐听完她的话,默然良久,然后说道:“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有感情,平时感受不深,直到失去了,才感觉到这份重要性。这种情感,挺常见的。你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经历,所以,才会这样吧。并不算不正常。” “常见吗?正常吗?”云襄歪了一下脑袋,“你有经历过这样的感受吗?” “……有。”寒岐顿默了好久,“你母亲去世的时候。” “……是吗?” 因为不曾见过母亲云岚,也不曾见过父亲楚临渊,所以云襄对着两人的情感有些淡漠,很多事情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譬如关于母亲云岚的事,多是寒岐和雪灵告诉她的;而关于父亲楚临渊的事情,则多是出自万昕之口。 “寒岐哥哥,我娘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哦,”云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不知道继续再说些什么,于是转开了话题,“其他修士都离开遗府了吗?那位器灵前辈呢?她在哪里?为什么是你假扮她的模样出现的?” “嗯,都送走了,至于青丘器灵……”寒岐顿了顿,“她跟墨影交手,两败俱伤,她的情况不太好,所以有回到祭坛里去调息静养了。” 第252章 生死执念(2) 闻言,云襄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确定是养伤,不是又被封印回去了?” “你若不信,可以去祭坛看看,”对于云襄质疑的语气,寒岐没有半分恼怒,“毕竟,你的狐狸姐姐们,也是要送到祭坛去。” “……为什么要送到祭坛上?”云襄皱眉,“寒岐哥哥,狐冢的祭坛,我怎么从来不知道竟然在洞府之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寒岐沉默,少顷才开口道:“你母亲曾经带我来过这里。” “是吗?” “嗯,她说,这里曾是厚土巫族豢养灵兽的洞天,后来一分为二,成了山海中世界的入口,这里则由天狐一族负责镇守。”寒岐顿了顿,“雪灵应该跟你说过,‘狐冢’之名的由来吧?” 云襄点了点头:“但她从未提及过祭坛,也未曾带我去过。” 云襄的语气淡淡的,好像所有人都有事情瞒着她,包括寒岐在内。 他依然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但是此刻,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没有那么得亲密无间了。 至少她是这么感觉到的。 回过神来,见寒岐把一只锁灵囊递到她的面前,云襄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应该是你师兄落下的,上面封的是天玄宗的道法,我解不开。” “我看看。”云襄接过,仔细打量之后,用了术法解开了锁灵囊上的封印,一看,竟然是陆霞,抿了抿唇,道,“应该是田师兄落下的。这个恶灵,是陆师弟的姐姐,陆忱,我跟你说过的。” 寒岐接道:“住在你洞府里的那个外门弟子。” 云襄点了点头:“是他。原本田师兄打算让焚音寺的佛修超度,但是在遗府之内超度恶灵,这一辈的焚音寺弟子里还没有修为那么高深的佛修吧?我倒是可以打开鬼路送她去的……” “可是冥河古道掌握在灵主和左灵使手中。” “是啊,”云襄眼中露出几分苦恼之色,“要不我把她留在青丘遗府里,就当帮我看守遗府了?反正,你不是也说,器灵前辈认可了我,把青丘小世界接下来万年的支配权交到到手里了么?” 寒岐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 人,只有对真正在乎和看重的人和事,才会患得患失,让勇气里的很远。 离开了青丘遗府之后,天玄宗的一众弟子经过清点,损失惨重,尤其是内门弟子几乎全部殒命,内门弟子也是伤亡惨重;当然其他几大宗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甚至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活口离开。 第一批的队伍中,孙、杨二位长老已经陨落,只剩一个罗长老;第二批的队伍里,钟长老也陨落,宋长老受了墨影的一击,伤势极为严重,不得已神魂离身,以元婴状态跟宗门内的弟子们一起离开了遗府。 所以,罗长老便成了辈分最高的人。 他也不敢擅专,跟田彦斌、顾旸、萧晧商议之后,一行人先回了归云宗,整饬队伍,安置受伤的弟子,调息养伤,再安排弟子回天玄宗讲明在遗府中遭遇的情况。 萧晧是主动提出想留下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意愿,或许是因为对云襄有愧疚,有担心,亦或是有师尊的嘱托,务必要把云襄带回去。但最终留下的人里面,没有他。 “萧师弟,你是最早进入遗府的,具体的情况你比我们都清楚得多,自然是你回宗门回禀掌教师叔更为合适,”田彦斌在这一点上丝毫不退让,“至于云师妹,这不是还有陆师妹在吗?遗府炼化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没个十年八年的,能脱身吗?难道你是要等个十年八年地再回宗门?你等得了,宗门可给不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万一鬼蜮幽冥宫那边有什么新的阴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大局当前,萧晧本该没有反驳的理由,但是这一次,他却驳斥了田彦斌的理由:“罗长老亦是与我们同时进入遗府的!” “那钟师妹呢?” “自然也是同罗长老一起回去。” 萧晧寸步不让,钟芸靑还在昏迷之中,且他们也仔细检查过了,钟芸靑并没有入魔之相,只是被鬼修操控了心神,再加上遭受到了如此重大的打击,才会性情大变。 这也是他们要即刻把钟芸靑送回天玄宗的原因,归云宗如今的掌教和长老对钟芸靑的情况都束手无策,只能请天玄宗的长老甚至三尊出手了。 “钟师妹被蛊惑了心智,难道萧师弟,你不是吗?”田彦斌倨傲地仰着下巴,看向萧晧的目光虚了虚,“你可是对自己的师妹动手,那一剑刺下的伤,不轻呢!” “你……” “若非云师妹运气好,突破了出窍期,修为只比你低了一个小境界,恐怕……”田彦斌冷笑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从来都是就事论事,不喜欢傅文焕的那套虚情假意的作风;他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倨傲苛刻,不屑一顾,但对跟他最有竞争力的萧晧格外苛刻。 棋逢对手,就跟斗鸡一样。 在这一点上,萧晧还真是没有办法反驳。 不知道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是什么时候在钟芸靑身上动了手脚,但他更不确定的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到底有没有在他身上动手脚! 他也经受了极为苛刻的检查,但却丝毫没有发现。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怎么会神志不清,包括他自己。 现在回想起当初发生的事,他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他只记得钟芸靑想要去把父亲的遗体找回来,带回天玄宗,要他同去,他答应了,毕竟他欠了钟长老一条命。 他们在途中遇上了魔修,嘴里不干不净,钟芸靑本就心情不佳,直接跟对方交手,他也不能袖手旁观,自然斩杀了那几个鬼修。 钟芸靑好像是有一点不正常的,用的手段格外残忍,不仅毁去了对方的元婴,还对他们的肉身百般折磨,他还是劝过两句,但却被心情不佳的钟芸靑怼了回来。 左不过是手上沾满鲜血的魔修,他也没多说什么。 但是再之后,他的记忆就有些恍惚了…… 第253章 生死执念(3) 田彦斌和陆语歆都说,他们这一路寻来,不仅见到了魔修、妖修的尸体,还见到了同为道修的弟子的尸体! 萧晧完全没有印象,自己对道修出过手。 还有,他也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杀死那几只天狐妖修的。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杀死他们啊! 更别提与云襄动手,并且还用天琊剑刺伤了她! 剑修确实该一往无前,但是剑修的剑,从来只会对着自己的敌人! “可你当时就把云襄当作了你的敌人。”田彦斌语气笃定,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当时在场的另一位见证者,陆语歆。 陆语歆皱着眉,迟疑地点了点头,当时萧师兄看小师妹的眼神,确实是向看着深仇大恨之人,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感觉。 也难怪,云襄会露出那样受伤的神情。 她虽然这些年下山历练,不知宗门中事,但是宗门中的弟子都有眼睛,都看得见,云襄是很黏萧晧的;虽然她跟云襄相处的时间很短,但也听她常常三句话不离萧晧,动不动就担心萧晧的安危。 而事实证明,萧晧身上还找不出被什么人操控了心智、导致行为迷失的缘由。 这要是让云襄知道了,岂不更伤心? “萧师兄,你还是听田师兄的安排,先会宗门,把遗府内发生的事情和这里的情况都报告给师尊吧,至于小师妹,”陆语歆抿了抿嘴角,“我答应过师尊,一定会把她带回去的,我就在这里等她,等她把青丘遗府炼化完成,就带她一起回去。” 萧晧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 青丘遗府,狐冢祭坛。 “这四座魂鼎,便是她们的归宿了。”寒岐指着祭坛四角上的那四只青铜鼎。 天狐度过渡劫天雷,可以羽化飞升,成为狐仙。但修真历年以来,并未有过类似的记载,但这也是天狐一族蛰居青丘小世界,不,青丘遗府之中,三千世界的修士很少见到它们,自然更不知道关于它们飞升的事情。 不过,云襄也鲜少从雪灵的口中听闻过有天狐飞升成狐仙的事。 妖修飞升上界的确实不多,除非是灵植或者灵兽。灵植寿元本就绵长,多数都可达上万年甚至十数万年,就算是普通的大罗金仙,也难以与之相比。故而鲜少有灵植化形的修士,因为它们即使不飞升也能够活的如神仙一般,又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苦苦修炼,再跑去仙界之中自讨没趣呢? 而灵兽修炼,又多是有上界神兽后裔血脉,譬如龙、凤、白虎、玄武、麒麟等等,天狐虽然走的夜色灵兽的修炼途径,但它们身上终究没有神兽血脉。 且在从前的封神一战中,又与道统、佛陀为敌。 处于那样尴尬的地位,若不是有大巫力保,恐怕天狐这一支就要灭绝了! 所以,天道虽然给天狐一族留了一线生机,但天狐想要飞升成狐仙,获得天道的认可,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在加上三千世界,十万年不曾有修士飞升。 “未能得到飞升的天狐,在它身死之后,族人会将它的内丹和尸体投于魂鼎之中,以求用其生前的灵力,庇佑守护天狐一族,也是向对它们有恩的厚土巫族祈福。” “是吗?”云襄闻言,有些自嘲地嗤了一声,“可是厚土巫族,连自己都庇佑不了呢!” ※※※※※※※ 云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心中带着几分不合年纪的萧索和悲凉。 青紫色的奇异火光雀跃地跳动着,云襄的手不小心触到了那青紫色的外焰,猛地一缩手——好冰,好凉! 三千世界里竟然会有如此诡异的火焰? 云襄不解地看向寒岐,然而寒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青紫色的奇异火焰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青紫色圆斑,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掐了之后留下的乌青,不痛,云襄好奇多按了几下,那个印记便很快淡去,但是她的脑海里,却突然多出来了一段记忆。 那应该是她的一段梦境,梦境里,有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法阵,泛着微微的红光,一呼一吸地闪烁着,一道从天空划过的红色光芒,这红色的巨大法阵陡然光芒大盛,将那缕红芒捕获,在那一瞬,她从那红芒之中,似乎看到了雪灵的模样…… “你曾在两年前闯入过我的识海,见到了九尾天狐的魂魄归于轮回。” 有一个声音跟青丘器灵有些相似的声音,清泠泠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云襄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魂鼎,靠近了那诡异的青紫色火焰。 还没触碰到,却被寒岐握住了手臂:“阿九,你做什么?” 云襄扭头看了寒岐一眼,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对这魂火有点儿好奇,我在想我能不能用火系术法施展出这样的火焰。” 寒岐不疑有他,想了想,道:“若是你将这遗府炼化,成为随身洞天,或许……可以一试?” 云襄的手在魂鼎身上古朴的纹案上摩挲了片刻,道:“可是炼化这里,怕是要很长的时间吧?再有十几年,天玄宗就要举办‘四仙剑阵’试炼了,我不想错过。” 有了这样令人殷羡的际遇,突破到了出窍期的修为,她也说不少为什么自己就是想参加天玄宗的“四仙剑阵”试炼。 或许对于其他弟子来说,能够得到青丘遗府的支配权,能够将这么一方洞天据为己有长达一万年,哪里还会计较参加一个“四仙剑阵”试炼?错过就错过了! 一个是米粒之光,而另一个是日月之辉,完全不是可以同日而语的机缘。 银面具后的黑眸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可未必哦。” “嗯?” “我听岚宫主提过,这座青丘遗府,从洪荒上古起,注定就为厚土巫族所有。而厚土巫族中,身份最为特殊的不过三位:大祭司、卜灵、巫祝。” 闻言,云襄轻蹙了眉头:“寒岐哥哥,你的意思是……” “也许七八年,也许五六年,你就可以将它炼化,”寒岐顿了顿,“有一个随身洞天,你去参加‘四仙剑阵’试炼,把握不会大上许多吗?” 第254章 生死执念(4) 对于寒岐的建议,云襄向来都是从善如流。 这一次,云襄虽然犹豫了很久,但也没有例外:“好,那我就试一试。” 听到云襄答应了,纵然隔着那张银面具,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云襄还是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寒岐哥哥,我在遗府呆了快三个月了吧?我都没好好吃过一顿烤肉,只靠辟谷丹。我想去山海中世界捕妖、烤肉,你陪我一起去吧?” “你不是想要早些祭炼完成,不想错过‘四仙剑阵’试炼吗?” “那也不急在这几日吧?”云襄有些无奈地说道,“去狩个猎、烤个肉的工夫还是有的吧?要不然,我这一开始炼化,得好几年吃不上一口肉了!等我回宗门,还是这么个模样,这么个个头,笨蛋昕可有的嘲笑我了!” “……你跟那个叫万昕的弟子,关系倒是挺好的。”因为时常通过蒙尘暗中联系,寒岐对云襄在天玄宗的情况也算得上是了如指掌。 “也就这样吧,”云襄顿了顿,眼眸里染上了几分黯淡,“他跟菁菁姐姐的性格挺像的,总是缺根筋……” 也不知那个家伙在紫虚阁过得怎么样了?多半也是过得风生水起的吧? 想到万昕,云襄眼中不自觉地多了几丝笑意:“不说他了,寒岐哥哥,我们现在就去打猎吧?烤个肉,吃顿饱的,再回来,最多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那还有那个死灵,陆霞呢?” “啊?” “你不是要让她帮你看守洞府?她身上的怨气,你也要花时间先除去吧?” 被点到名的陆霞,转过头来看着云襄,明明是空洞无物的双眸,却叫人莫名觉得上面写了两个字:希冀。 云襄回望了她一眼,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寒岐:“寒岐哥哥……”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你就留在这里吧,好好化解陆霞身上的怨气,好好感受一下这里残留的大巫的意识。” “寒岐哥哥……”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寒岐说完离开了此间。 ※※※※※※※ 云襄看着寒岐消失的身影,一脸不满,撅着个嘴,好一会儿,打发陆霞在一边打坐,翻手,十个金色的指环在她手上浮现,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银丝。 从金丹期到出窍期,在实力上有了质的飞跃,最显而易见的,便是此刻浮现的银丝数量远超过往,从十数根直接翻成了百十根。 不过这一次动用不了这么多。 再度见到这金丝银线,陆霞有些不安和慌乱,尤其是当那银丝飞向它的时候,它下意识地就想要躲避,但最后依然被轻而易举地缠住。 “你不用担心,我这‘三千丝’,跟墨影仿冒出来的‘锁灵丝’不一样,”云襄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凭我跟陆忱之间的关系,我也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要把你身上的怨气除去而已。” 或许是因为对方提到了陆忱,又或许是对方身上源于厚土巫族的血脉传承流露出的气息让它安心,陆霞慢慢地放下心来。 云襄继续说道:“你是恶灵,虽未晋升到死灵的程度,但是你执念深重,又经历过一些……我也看不透的事,身上的怨气并不比死灵弱。” 若是她的修为仍停留在金丹后期,那么对于她而言会相当棘手。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是出窍期修士,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 一缕一缕的黑色怨气从陆霞的身上溢散出来,就像是一个浑身漏气人偶。而这些溢散而出的怨气,被云襄用地浊之气裹在其中。 待过了半日的时间,云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那缕缕银丝收回,至于那被包裹的怨气,出于谨慎,云襄并没有用她精纯的地浊之气将它吞噬,也没有让它溢散在空气中,而是取了一只锁灵囊,将这团怨气存在里面,等离开了遗府再做打算。 “你身上的怨气太重,但它同样也是你现在的生机。我不能一次性帮你全部祛除,否则你的魂体会维持不住而溢散。” “唔唔……” 陆霞发出古怪的声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同时跪在地上,动作僵硬地对云襄磕了三个头,以示感激。 云襄坦然受了,然后对它说道:“三千世界虽极难容下鬼物的存在,但也不是全无法子。我这里有一份关于魅生修炼的功法,你可以先自己琢磨琢磨。” 魅生,曾是与灵巫缔结契约的真灵。 三千世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生灵死亡,也有无数新的生命诞生。光靠厚土巫族一支区区千余人,平均每人要负责一方世界都不够分。灵巫们便从轮回转世的真灵中选出一部分,赋予它们一些特殊的能力,既是为此生赎轻罪孽,也是为来世积累功德。 后来,厚土巫族不知所踪,阴阳师一脉也做出过类似的探索。 只不过,阴阳师更擅长借助于真灵缔结的契约,增加自身对恶灵、死灵交手时的能力。二者虽同为魅生,但实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陆霞双手恭敬地接过云襄递来的玉简,还没来得及叩谢,一团指甲盖大小的莹白色光球在它额头上撞了一下,然后很快融入了它的额心,消失不见。 它感觉,自己浑身好像轻盈了许多,自它惨死之后,那双空洞而无神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神采。 “这是我与你缔结的契约。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魅生。遗府之中灵气充足,但浊气也很精纯,你好好修炼,日后好好替我看守这青丘洞天。待你有所小成,我会择机让你与陆忱相见。” ※※※※※※※ 待打发陆霞去修炼,狐冢祭坛这一方天地里,只剩下云襄一人——不,还有那位器灵前辈,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云襄的脸色凝肃,这是她第一次对寒岐说话不尽不实,有所保留。 信任的建立需要经年累月,但崩塌,往往就在一念之间。一丝小小的怀疑,会成为溃堤千里的小小蚁穴,然后不断扩大,扩大,直到将广厦崩塌。 寒岐对青丘遗府的了解,远超她的所想,包括阿雪,他们有很多事情瞒着她。 或许从前,她会觉得他们是为了她好,但是现在,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发生的事,叫这一切扑朔迷离,真假难辨。 第255章 生死执念(5) 下山之前,云襄还想着让寒岐帮自己加固一下封印,以免她在三尊面前露出破绽,但是现在,她却对此只字未提。 因为方才被魂鼎中的青紫色火焰灼烧,在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她甚至想解开封印,看看她究竟丢失的记忆有哪些——她不记得的事情,绝对不止在道春中世界蒙顶山脉蛛妖洞府的那一幕。 或许,她应该是早就知道阿雪死了,但是她却不记得了;或许,她从前就见过那位器灵前辈,但是她也没有任何印象;以及,狐狸姐姐们身死的时候,她都不曾感觉到她们的妖丹和妖魂——其他姐姐如何她不清楚,但她是亲眼看着菁菁姐姐咽气的,却也不曾在她身上发现溢散的妖魂和凝结的妖丹。 云襄感觉自己隐约猜到了狐狸姐姐们为什么会听命于墨影的缘由,也隐隐感觉到了自己接受的这份厚土巫族的传承有所残缺。 还有在她的梦境里,她置身一汪漆黑的池水里,周围散发着无尽怨气、阴气、鬼气,那个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地方。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是…… 而那魂鼎之中诡异的青紫色魂火,却似帮她验证一二。 所以她跟寒岐极力表示自己想去山海中世界,隐晦地表现出自己对炼化此间遗府的抵触和抗拒,便是基于她对寒岐的了解,同时,也是她对寒岐的一次试探。 结果,佐证了她对寒岐的猜测。 此番鬼蜮幽冥宫的安排,在她面前的那一出决裂和对立,很有可能是一出苦肉计。 但是即便印证了有这种可能,她还是狠不下心来——至少,只是一种可能,不是吗?可是偏偏就是这种可能,才是最具有杀伤力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很快深耕发芽。 她之所以在寒岐离开之后,先帮陆霞剥离身上的怨气,可不就是对寒岐下意识的一种提防吗?她不曾把触及冰凉刺骨的魂火后会让她记忆复苏的真相告知,可不就是已经在心底佐证了这种怀疑了吗? ※※※※※※※ 常言道:舍得舍得,有舍有得,有得有舍。 她得到了这么大的一份机缘,自然,要失去的东西也会很多:她的狐狸姐姐们身死道消,阿雪也早就不在了,剩下的瑾萱姐姐和灵犀姐姐生死未卜,但多半,也是凶多吉少了。 可她失去的,又何止这些呢? 又或许,这些虚无缥缈的羁绊,她从未拥有过。 “你是厚土卜灵,不该对三界之中的生灵有情感上的羁绊。那些因果,你都不可以沾染的。” 被魂火灼烧的地方留下了一块青紫色的痕迹,那个带着几分熟稔的清泠泠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疑惑。 “我是后土之灵,你可以认为我是后土祖巫的神识,也可以认为我是你的神识。你之所以是厚土巫族的卜灵,便是因为我的存在。” “厚土巫族本就不该与三界生灵有因果牵连。” “你的‘蒙尘’里收了一只七星狼蛛的妖魂。” “当时情况危急,‘蒙尘’将我唤醒,借你的躯体,将那只七星狼蛛绞杀。” 那些记忆的碎片一点一点地展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曾两度闯入后土之灵的识海,在她的识海里看到的六道轮回大阵的投影。 六道者,人道、天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三界生灵,不论是天界的神只、仙家、佛陀,还是魔界的妖、魔,亦或是凡间生灵、修士,肉身亡故之后,无所依托的魂魄,便会为此阵所吞噬,重入轮回。这里,除了厚土巫族的卜灵,便只有灵鬼能够踏足——阿雪魂归六道的那一刹,她是亲眼见到的。 那个时候,是她第一次修炼《太上玄清法》的时候。 距离她到了天玄宗,不过十几日的时间。 那个时候,阿雪就已经死了。 是重伤不治,还是遭遇了其他修士的毒手?亦或者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的追杀呢? 是因为她被送到了天玄宗,阿雪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所以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吗? 这样的解释,似乎更加容易接近真相,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寒岐身上的嫌疑又增加了? 云襄一时间有些不明白,鬼蜮幽冥宫的这几个鬼修究竟想做什么,鬼蜮幽冥宫的灵主又想要做什么。 究竟是想把她带回鬼蜮幽冥宫,还是想让她继续留在天玄宗? 但是天玄宗……三尊都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甚至她的师尊玄翊道人和师伯玄音道人还对她的神魂出手试探。 那么她要回天玄宗的决定,究竟是顺了谁的意呢? ※※※※※※※ 如果说这些记忆的重拾,让云襄有所纠结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段记忆,当真是让她惊诧莫名。 那段记忆,她是有印象的——在蒙顶山脉蛛妖洞外,她被那两只狼蛛首领用蛛丝困住了,她动用蒙尘的力量,强行唤醒了赤离剑的剑灵,剖开丝茧,斩杀了那两只狼蛛首领。 嗯,在她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但是,通过这诡异的魂火,却给呈现了另一个画面:有两只滴淌着绿色粘液的七星狼蛛正扑向时年七八岁的她,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带着黄色火焰的剑——正是赤离。她被狼蛛首领吐出的丝线捆成了粽子——这一幕还是跟她记忆里的画面没有任何相悖的地方。 但是接下来,凭空出现了两道黑中带紫的刃气,带着森然的鬼气和凌厉的杀意,将那两只体型不小的狼蛛利落地斩成了两截! 即便看过对方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云襄也能辨识地出,那是……肃魂! 寒岐的那柄玄铁骨扇。 这段记忆,不应该是属于她的——毕竟她当时被困在蛛丝结成的丝茧之中,致密的丝线挡住了她的丝线,她根本看不见。 可是直觉告诉她,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以寒岐合体期顶峰的修为,对付紫月之时,确实尚有余力能够出手帮她,但那个时候,她记得寒岐给她密语传音,说是还碰上了青戮,要把这两个鬼修支走到别的地方去。 第256章 生死执念(6) 或许,这段记忆是她的,只是当时,赤离剑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绚烂的橙芒,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即使眯上了眼睛,还能感觉到这如火焰般耀眼、灼热的光芒。 她的眼睛不曾看见,但是她的神识见到了。 或者换一种说法,是她继承的传承——后土之灵见到了这一幕。 如果是这样,那么寒岐哥哥他……是在那个时候暴露了自己,还是为了不被她发现他跟鬼蜮幽冥宫实际是一伙儿的? 云襄甩了甩头,重新把手放到魂鼎里燃着的魂火之上,便如她这几天很多次重复的动作一般,但是这一次,她想再通过这诡异的魂火去找找寻更多的记忆,却不再起效了。 这是为什么? 怎么就不奏效了呢? 明明……她还有一些记不清楚的记忆啊! 莫非……是因为她的修为不够? 云襄眉头微蹙,看了看自己手上青青紫紫的印记,虽然它们很快都会褪去,但是……唉,就当白遭了一顿罪吧! ※※※※※※※ 云襄重新回到祭坛上,盘膝而坐,伸手摸了摸那非石非玉的地砖,感受那如血液在生灵血肉中的血管里流淌的脉络,看它不易觉察地一呼一吸地闪烁,轻轻地问道:“器灵前辈,你在里面吗?你跟后土之灵有什……” 喃喃的声音未完,她便感觉到心念一动:寒岐哥哥回来了。 她在陆霞离开后,在漆黑的甬道里设置了一个简单的法术,用的是风属性的灵力,融入风中,几乎让人觉察不出来。 一旦触碰,就像微风拂面一般。 会有人觉得微风拂面有什么不对吗? 几乎是不会的。 不过寒岐毕竟是合体期顶峰的修士,他或许会觉察点一点异样,但即便觉察到了,云襄也有说辞能够应对过去。 但是,寒岐并没有把这一点异样放在心上。 “阿九,怎么样?有什么感悟吗?” 寒岐看着两手放在祭坛的地面上感受,神色有些心不在焉的云襄,温声问道。 云襄撅着嘴,摇了摇头:“毫无进展,毫无头绪。这祭坛好像是活的,器灵前辈应该就在这里,但是……我没办法联系上她的神识。跟墨影交手,器灵前辈受的伤有那么重吗?” 寒岐一边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这几天打猎的收获,一边说道:“我当时被器灵前辈收入袖里乾坤,具体的交手,我也没有亲眼见到。但是,等我从她的袖里乾坤被排斥出去,我能感觉到她的神魂很虚弱。她也就嘱咐了我这么几句话,让你在这里炼化青丘遗府,让我把其他修士送出去……” “可是,墨影跟你都是鬼蜮幽冥宫的灵使,你们的修为有差距这么大吗?”云襄费解地看着寒岐,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这样措辞不太好,忙解释道,“寒岐哥哥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们同为灵使,修为最多也就一个大境界上下的差距,怎么也不至于他已经……几乎已经是渡劫期的修为了吧?有这个能耐,他为什么自己不当灵主?难道灵主的修为比他还要高?” 寒岐的眸光暗了暗:“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他的修为到底是什么境界,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亲自出手。整个鬼蜮幽冥宫上下,或许只有灵主才知道他的修为到底有多高。至于灵主的修为……灵主常年闭关,但是在他闭关之前,业已是渡劫期的修为。” 云襄歪头看着寒岐:“是吗?那不是整个鬼蜮幽冥宫,都是墨影一个人说了算?” 寒岐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听云襄自己就把自己的说辞否决了:“不对,他是不是个‘人’还不好说……” 谁知道他是什么鬼东西? 寒岐失笑,然后指着摆在她面前的猎物,问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给你抓了不少,你想怎么烤?” ※※※※※※※ 在天玄宗的时候,云襄跟寒岐提及过擅长炼丹的万昕很有做厨修的天赋,大抵也是因为他对草药的熟稔,所以烤起肉来的滋味特别好。 但若要云襄自己来搭配……她可不会。 寒岐对此也没有什么研究,因为作为一个合体期的修士,他早就已经辟谷不食了。 两人就是按照最普通的方式烤了肉,云襄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就冒出很多年前,灵犀姐姐戳着菁菁姐姐的额头,提点她的话:“一个修士对你好不好,判断起来很简单。灵石法宝、丹药秘籍都给你保管了吗?遇到危险是不是挡在你前面?日常相处对你上不上心?有没有对你花心思?别碰到一个会花言巧语的,就要结道侣,搞不好啊,人家就是冲着你的天狐身份,或者是冲你的妖丹来的!” 云襄不是天狐一族,也没有妖丹。但她作为厚土卜灵的身份,不知比天狐妖修的身份稀罕多少倍,她的全灵根资质和后土一脉轮回之力的传承,又岂是化形妖修的妖丹可比的? 从前她年纪小,不曾想过这些。 但是她从小就被灌输要提防人心,寒岐、阿雪、万昕……他们都提点过她,但是现在想来,寒岐和阿雪想提醒她的,是有朝一日她去天玄宗,要提防那些道修师长吧?而在天玄宗,师尊、师伯、师叔、师兄,他们所提醒她要提防的是鬼修,是不跟他们身处同一利益面的其他脉细的师长。 只有万昕,会提醒她:“你这话告诉我也就算了,千万别跟别人说了!要不然你的小命就没了……” 想到万昕——他是那个在她吃烤肉满手油给她念清洁咒的人,也是那个陪她去天玄山脉各处结界捕妖烤肉的人;他是那个在她闯了祸之后帮亲不帮理替她狡辩的人,也是那个赌誓要炼出烤肉味儿的辟谷丹而浪费了不知多少灵材的人;他是那个明明面对雷劫怕得要死却还陪她度雷劫的人,也是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陪在她身边守候的人…… 她从前觉得寒岐哥哥对她好,可是跟万昕一比,寒岐实在逊色太多了。 好像,跟还请比,不自觉的,她也是更相信万昕一点。 这种信任,完全是下意识的。 第257章 怀璧其罪(1) 寒岐看着默不作声地啃着烤肉的云襄,觉得有些意外:“怎么不说话?” 云襄摇了摇头,心事重重地说道:“没什么,就是在想器灵前辈的事情。我觉得她好像既陌生,又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 寒岐烤肉的动作一顿,然后下意识地用力。面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遮住他眼眸里的晦暗不明。 云襄没有错过寒岐的反应,却不动声色,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寒岐哥哥,我到青丘小世界之后,就一直跟阿雪和狐狸姐姐们在一起,离开青丘小世界后,就去了天玄宗,见过的人我都记得很清楚。所以,是不是我在到青丘小世界之前见过她?” 寒岐没有回答,捏着木棍的手更加用力。 “我觉得只有这个可能了,我那个时候年纪太小,记忆模糊。但是,我应该是跟你呆在一起的吧?你有没有见过她?” “……见过。”寒岐的声音很是暗哑。 当然见过! 那跟岚宫主长得一模一样的容颜,但是却不是她…… 云襄双眸一亮:“真的啊?” 说完,她又皱起一张小脸:“不对啊,器灵前辈说她一直被困在祭坛的封印里,从未离开过,你是怎么见到她的?” 寒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见过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和她的容颜极为相像的人。”他顿了顿,看着云襄,似是想在她的脸上找到对方的影子,“你会觉得她熟悉,不奇怪。因为她……” 云襄被寒岐看得心头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寒岐看穿了! 但是下一息,她却听寒岐说道:“她跟你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云襄瞪大了眼睛,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本以为,寒岐会提及关于后土之灵的事,或者多多少少与厚土巫族以及鬼蜮幽冥宫的阴谋有所关系,但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沉吟再三,云襄语气郑重地问道:“我娘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在漫长的十万年,三千世界的所有修士都全无厚土巫族的线索,鬼蜮幽冥宫亦然。 但是突然有一天,鬼蜮幽冥宫来了一位鬼修,他的身边带了一位女修,他说:“她身上有厚土巫族的血脉。” “那个鬼修是墨影?” “是。” “那,他带来的那个厚土巫族……” “不是你娘,”寒岐否认了云襄的猜想,“而且准确地来说,她身上的厚土巫族血脉非常稀薄,灵主亲自检验过,是真的。” 云襄眨了眨眼:“这,这怎么检验?厚土巫族……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啊!” 寒岐摇了摇头:“不需要有什么标记,除了厚土巫族,三千世界里没有那一族的修士,能够兼用清、浊二气进行修炼。” 云襄张了张嘴,这一点还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反驳。但是,如果那名女修有所保留的话,这就并不能用来佐证她的真实身份啊! 寒岐摇了摇头:“墨影能够控制她的神智的秘法,并且把这个方法教给了灵主。在这种秘法的控制之下,她根本没有办法隐瞒。” 或许也是因为那位厚土巫族的女子血脉稀薄的缘故,或是墨影和灵主的修为比她高过太多,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总之,她的身份曝露在了鬼蜮幽冥宫灵主的面前。 “然后呢?” “然后……她就成为了鬼蜮幽冥宫的宫主。”寒岐继续说道,“‘宫主’在鬼蜮幽冥宫一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身份,只有最核心的鬼修,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同时,因为鬼蜮幽冥宫中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灵使、护法等人都认可她的身份,底下的鬼修便不敢造次冒犯。” 云襄皱眉道:“那,按照你的意思,我其实是……那位厚土巫族的女子的后人?不是说,她身上的厚土巫族血脉非常稀薄吗?恐怕连个灵巫都算不上吧?又怎么会……” “墨影有一门可以提纯厚土巫族血脉的秘法。” “还有这样的秘法?” “或许有吧,毕竟他成功了,那名女修诞下的后代,血脉确实比她要凝实的多,到了岚宫主——也就是你娘,她已经隐约触摸到了厚土传承的边缘。” 如果不是因为出了那件事,恐怕,岚宫主已经成为了拥有厚土巫族传承的卜灵。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的拖累! “所以,这份传承,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云襄不免想起了后土之灵说的话。 “我不记得,有一个叫‘云岚’的卜灵。依据我的记忆,你的母亲应该叫云霈,‘一雨霈然,六合全清’的霈;而她的哥哥云霁,是厚土巫族的巫祝。” 结合寒岐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推测,厚土巫族的卜灵,到了云霈那一辈,就莫名断了,直到她的出现,才把这份传承重新续上? 可这中间至少有万余年的时光,墨影究竟活了多久?灵主又活了多久?如果不是妖植血脉,还有什么能活得那么久? 寒岐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不知……” 云襄耸肩,嘴角微抿,恐怕鬼蜮幽冥宫真正隐匿的秘密,不比厚土巫族的秘密浅。至于鬼蜮幽冥宫的所图,恐怕也是不小。 ※※※※※※※ 三只烤灵禽和一只烤狸力下肚,云襄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清洁咒,掸了掸法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寒岐哥哥,那我继续琢磨怎么炼化洞府了。对了,我给陆霞了一份真灵修炼的功法,她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指点一下她。” “好。”寒岐点了一下头,见云襄转身往祭坛那边走,突然出言叫住了她,“阿九!” “嗯?怎么了,寒岐哥哥?” 寒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询问:“在你接受的厚土巫族的传承里,可有关于‘小轮回’的线索?” 云襄一怔:“小轮回?那是……什么?” 看云襄不似作伪的神情,寒岐心中一沉,摆了摆手:“没什么,你不知道就算了。” 云襄:“……” 第258章 怀璧其罪(2) 刚刚起了个头,把好奇心勾了起来,然后紧接着补上一句“你不知道就算了”,这种感觉真的让人觉得很不爽。 “寒岐哥哥!”云襄鼓着两颊,气鼓鼓地看着寒岐。 “……我也是突然想到这件事,本以为或许会对你炼化遗府有助益。但既然你继承的传承里不曾有这一段,那也就当作不知道好了。”寒岐顿了顿,“这件事也是厚土巫族从三千世界里销声匿迹的根源,我也是无意中听左灵使说起的。” 居然跟厚土巫族离开跂踵大世界有关?云襄睁大了眼睛:“究竟是什么事?” 难道,厚土巫族的离开,不是因为鬼修大盛,占据了其中大世界吗? 寒岐摇了摇头:“如今三千世界里所有的记载,其实都把这件事的因果倒置了。厚土巫族离开跂踵大世界才是因,而鬼修建立鬼蜮独占幽冥宫才是果。” 云襄蹙眉歪头:“那……这跟‘小轮回’又有什么关系?‘小轮回’究竟是什么?” 寒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语气凝肃地说道:“独立于六道之外的‘小轮回’,那才是后土祖巫留给巫族真正的一线生机!” ※※※※※※※ 太古之初,创世神盘古,以盘古斧劈开混沌,以混沌鼎定地火风水,分清浊乾坤,开辟洪荒世界。盘古在其中,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相去九万里。 最后盘古力竭而殒,身化万物,其精血则分化为十二祖巫,乃是巫族与妖族之始祖。 在漫长的岁月里,巫妖一族以十二祖巫为首,成为洪荒世界里最不可撼动的力量,分司金、木、水、火、土、风、雷、电、时间、空间、天气、杀戮各职。 这其中,曾诞生了无数惊才艳艳的人物,但随着时间淘沙,最后为后人记载下来的,便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位——譬如女娲、后土、祝融、共工。 其中前两位,因为各自的大功德,成神成圣,本该都被广为传颂,可偏偏,两者在三千世界里流传度却相差甚远。 说及女娲娘娘,捏土造人,炼石补天,法旨封神……便是黄口小儿都能说出不少,在何处捏的五色土捏人,从何处取的五色石补天,法旨封了哪些神,三千世界的修士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提及后土娘娘,除了“舍身补全六道轮回,为巫族后人博得一线生机”这寥寥十几个字而已,如何补全六道,为何要为巫族后人博得一线生机,都是后人臆测而来,种种推测不一而足,且多少带着些不善的揣测。 而且,厚土巫族一脉也世代生活在连妖修、魔修都一度无法踏足的跂踵大世界,远离是非,不沾因果,如此低调蛰伏,当真奇哉怪也。 换了多数人的想法,祖上有谁飞升得道,哪个不是恨不得广而告之“吾乃某某道人的后人”,耀武扬威,与有荣焉。偏偏厚土巫族这么一支古老的传承,祖上有一位成圣人的祖巫,却行事低调,如同锦衣夜行。 但究其原因,不过是“怀璧其罪”四字。 《鸿蒙志》中有云:“时,先天魔物为害,大肆侵吞清、浊二气,戕害生灵无数。真灵漂泊,为妖魔恶鬼吞噬利用。三界无安,犹以凡间为盛,恶鬼横行,势同炼狱火宅。后土心中不忍,顺应大道,以己身化阵,是为六道轮回,引渡真灵。” 又云:“先天魔物曾食佛祖血肉之躯,为天道不容。然先天魔物之真灵不生不死,不伤不灭,火不能炼,水不容侵,雷击不碎,生生不息。是以后土将其封入轮回大阵,以其生生不息之力支撑六道轮回。从此阴阳轮转,万物真灵终有归宿。” 只是在最后的篇末提了一句:“亦曾有言,后土舍身补全天道,乃是因巫族杀戮太重,为天道所不容,为求一线生机,才至于斯。愚以为未尝不可信。” 然而,《鸿蒙志》里,唯有最后补的那一句,才是祖巫舍身补全六道的真相。 因为后土之灵亲口告诉过她洪荒之年发生的事。 但是,“小轮回”之说又是什么,云襄却不得而知。她目光殷殷地看向寒岐,不解对方为何会说出“‘小轮回’,那才是后土祖巫留给巫族真正的一线生机”这样的话。 按照寒岐所说的字面意思,独立于六道之外的“小轮回”,难道,难道…… 六道之外,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道轮回? 寒岐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正是如此。” 寒岐的话,让云襄倒吸一口冷气:“寒岐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 世人皆有一通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论是凡人、修士,还是仙佛妖魔,皆是如此。 昔年先天魔物不生不死、不伤不灭,最后成为了维系六道轮回大阵的力量,这便是一种公平所在;厚土巫族可以兼用清、浊二气修炼,这种先天体质本就令人殷羡嫉恨,但他们只能蜷缩在环境最为恶劣的跂踵大世界,倒也算是一种公平;三千世界的修士身死道消,如轮回重来一世,以功过相轮,决定来生投哪一道,这也是一种公平所在。 然而,若是让三千世界,甚至是三界知道,厚土巫族在六道之外另有一道小轮回,这意味着什么?凌驾于所有修士之上吗?凌驾于天道之上吗? 上界仙佛甚至还有可能轮回为凡人,为草木,为飞禽,为走兽,凭什么厚土巫族便能不论功过,此生为厚土巫族,来世依旧为厚土巫族? 这样的不公平,谁又能容得下? 一旦曝露,自然是群起而攻之! 纵然轮回之力再能逆转乾坤又如何? “所以,厚土巫族其实是……被灭族了?” “我不知道,左灵使不曾提及。”寒岐默了默,“不过,虽不至,亦不远矣……” 云襄看着头顶的那一方天空,那在九万里之上的仙界,那被称为“天道”的存在,后脊发凉、毛骨悚然的感觉挥之不去。良久,深吸一口气,勉力平复自己的心境:“那,厚土巫族的小轮回,是如何被发现的?” “因为一只石猴。” 第259章 怀璧其罪(3) 云襄深吸一口气,勉力平复自己的心境:“那,厚土巫族的小轮回,是如何被发现的?” “因为一只石猴。” “一只……石猴?” “是啊,一只石猴,”寒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这在他当初听闻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的答案,“一只从女娲娘娘的补天石里孕育的石猴!” ※※※※※※※ 接下来,云襄从寒岐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有些荒诞的石猴的故事:女娲娘娘补天留下的神石孕育了它,非妖非魔亦非巫,西方准提道人授予了他高深精妙的术法,又因为野性不驯,被西方准提逐出了菩提洞。 被逐出师门之后,这只石猴彻底叫三界六道见识了什么叫做“野性难驯”四个字,占山为王,为非作歹,意图染指神只之位,最终在诸方合力之下伏诛。 云襄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石猴站在山巅,迎着呼啸的狂风,听着脚下的惊涛拍壁,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天,狰狞而放肆狂笑的模样,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也没有什么能够被它放在眼中——包括诸天神佛。 “只是,在它伏诛之后,石猴的神魂无依,飘飘荡荡,难以入六道轮回。” “因为它非妖非魔亦非巫?” “是。” “可是……它是补天石生出了灵智,按理说应当同器灵、剑灵之类没有不同之处,”云襄双眉微蹙,“虽然非妖非魔亦非巫,可他是天地灵智,怎么就无法魂归六道呢?” 寒岐扭头,银质面具未曾遮住的眼眸里专注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云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指了指天。 寒岐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印证了云襄的猜测。 没错,这只石猴,其实就是天道、仙佛用来试探厚土巫族的小轮回存在的痕迹的!若不然,不过是区区一天地灵智而已,如何能掀起那么大的波澜?如何能将这三界六道搅动得天翻地覆? 不过是背后有人在纵然罢了。 勾心斗角,可不仅仅只是在凡间修士之间,上界仙佛、魔界妖魔,皆是如此。 与人斗,与天斗,其乐无穷。 ※※※※※※※ “然后呢?” 良久之后,云襄问出了这三个字。 但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跂踵大世界里不再有厚土巫族的容身之所,而“他们”,不,是她族人们,应该也是如当日墨影带着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洗劫青丘小世界一样,流离失所,伤亡惨重。 至于那个“小轮回”,或许是被毁掉了,又或许……没有人知道阵法被设在何处。 但是三界六道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近十万年,都不曾有修士飞升,仙界与魔界都不曾有新的血液加入,仙界的仙佛和魔界的妖魔想要通过六道轮回,到凡间历劫修行,也是做不到的了。 人间,则是出于一种被隔离的状态,仙界和魔界都无法再出手,对三千世界产生影响。 这样的状态,对于三千世界来说,半喜半忧——对于凡人而言,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甚至也算是一桩好事;但是对修士而言,却是致命的噩耗。 他们苦苦追寻修仙大道,一次一次地经历天劫,但是到最后,却终究是一场空。 想通此节,云襄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即便是天道! 不过…… “关于石猴的事,为什么没有任何记载?” “呵,佛修那边,连准提道人的记载都不多,更何况区区一个石猴?” 云襄默然:是啊,在圣人面前,一只石猴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本来就是一颗用来试探厚土巫族的棋子,而且,用得还不太光彩,自然没有什么留下来让他们眼中的蝼蚁来诟病的必要。何况,抹杀一个灵智的存在,对于很多大乘期、渡劫期的修士而言,都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是上界仙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悲,可叹…… 云襄长叹了一声,不知是为那被作为棋子的石猴,还是为怀璧其罪的族人。 “数万年前,在佛修、道修、妖修和魔修的几大宗门高层和那些不出世的老怪之间,还曾有流传过这样一个传言,说是能够找到那一只石猴的神魂,便可渡劫飞升。不过那一批修士很快死绝,再也没有关于石猴的任何消息出现过。” “既然再没有出现过,墨影又是怎么知道的?”云襄目光灼灼地看着寒岐,“三千世界都找不到的厚土巫族,让他找到了;三千世界都不会的提纯厚土巫族血脉的秘法,他却偏偏会;三千世界都不知道的石猴之谜,他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寒岐的目光不闪不避,黑眸里闪过几分凌厉,然而在这几分凌厉中,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下意识的畏惧:“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活了多久,到底想做什么——这一切,我也想知道……” 云襄半信半疑,却没有表露出来:“寒岐哥哥,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何事?” “我从前是不是在鬼蜮幽冥宫呆过?” “是,”寒岐没有隐瞒,“岚宫主就是在鬼蜮幽冥宫诞下的你,但是她不愿你成为第二个她,在鬼蜮幽冥宫里当一个被人利用的傀儡,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让我把你送到了青丘小世界。这些事情,我早就与你说过的,怎么突然又问起了?” “我……在祭坛上感悟之时,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些画面,那是有一方很阴森的黑色池水,我就呆在那水中央,周围围着我的都是怨气、阴气、鬼气……” 寒岐的眸光不易觉察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很快掩饰了过去:“这或许是器灵给你的考验呢?” 云襄歪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也有可能吧。” “你不是想在天玄宗‘四仙剑阵’试炼之前回去吗?那就抓紧时间将这遗府炼化吧,”寒岐温声说道,“青丘器灵应该在你解开她的封印之时,就已经跟你结了契,你试着用三千丝,配合厚土巫族的术法来炼化。” “对哦!”云襄后知后觉地双眸一亮。 第260章 怀璧其罪(4) 这里毕竟曾是厚土巫族豢养灵兽的地方——整个山海中世界,所以,她当然要用厚土巫族的法器,配合厚土巫族的术法来炼化,多半能够事半功倍。 光是厚土巫族的上古仙器,她就有两件,除了三千丝,还有蒙尘。 或许,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能遇到后土之灵,正好可以向她询问一下关于青丘器灵的事情,同时也可以把她刚了解到的石猴的事情和墨影的事情都告诉后土之灵,看看她是否知道什么。 “也不知器灵前辈叫什么名字……” 云襄喃喃了一句。 寒岐闻言,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洛伽沛然。” “嗯?” “青丘器灵的名字,叫作洛伽沛然。” ※※※※※※※ 寒岐转身离开,留下云襄一人在此地炼化遗府。 脸上有银质面具的阻挡,除了他之外,旁人根本觉察不到他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其一,云襄竟然还记得在鬼蜮幽冥宫墨鹍池的事;其二,方才他回答云襄的问题——关于青丘器灵的名字,完全是不受控制。 好在,他只听到墨影叫对方“洛伽沛然”,并不知道“洛伽沛然”就是“云霈”,也不知道“洛伽沛然”和真名叫作“洛伽塔库”的墨影之间是姑侄关系。 但是如此相似的名字,足以叫云襄发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了吧? 寒岐心中有些烦躁,看恶灵陆霞在狐冢洞府里专心修炼,然后独自去了距离狐冢较远的六爻谷,在自己周身设下了一个结界,翻手,手心里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花瓣碎片——正是他从天玄宗的幽谷禁地带出来的浊气之源的碎片。 他单手掐诀,往这块花瓣状的碎片晶石里注入魔气,晶石上逐渐亮起一层紫黑色的荧光,少顷,有紫黑色的气流盘旋而出,如墨汁入水般化开,凝成一片水镜,在水镜的那一面,是一张黑气遮掩、辨不出五官的脸,唯有那一双赤红色的眼睛诡异而显眼。 ——这水镜里浮现的不是别人,正是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墨影。 ※※※※※※※ “看来云襄已经开始炼化青丘遗府了。” 墨影粗粝如枯树皮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响起,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语气。 若是不清楚他的实力,多半会觉得他是故弄玄虚,但是,自青丘器灵洛伽沛然直言她竟然无法看透他面具背后的真容,自修为深不可测能随手替云襄挡下天雷劫的洛伽沛然最终也是败于墨影之手,他才意识到自己跟墨影之间的差距。 他的银面具是墨影给他的,青丘器灵洛家沛然是除了他跟墨影之外,第二个发现这看似普通的银质面具竟然是一件法器的修士——第一个是鬼蜮灵主。 再就比如现在,也不知墨影是怎么发现云襄已经开始炼化青丘遗府的。 身处其中的他能够凭借灵气的流动,隐约感受到遗府之内发生的细微变化,知道云襄已经开始炼化了。但是墨影又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够“看”到灵气、浊气的流动? “既然任务完成了,你又为何如此心慌意乱地召唤本使?”墨影桀桀低笑两声,“你不会这么心急地想让本使兑现对你的承诺吧?这计划可还没完成呢!” “我知道,”寒岐沉下声来,“只要左灵使不曾忘记承诺就好。” “那是自然,灵主和本使需要的,只是一个真正的厚土卜灵,至于是云襄,还是云岚,没有任何区别。”墨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但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居高临下,即便他们同为鬼蜮幽冥宫的左右灵使。 这种居高临下和颐指气使,寒岐的心中却不敢生出半分不满。 “本使交代你带给云襄的话,你应该都说了吧?” “这是当然。”寒岐带着几分自嘲,“灵主闭关之前有交代,凡事以左灵使你的意思为重。左灵使的吩咐,属下自然是照办的。” 更何况,还关系到岚宫主? 墨影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说吧,出了什么事?” “阿九她记得墨鹍池的事!” “那又如何?”墨影似是根本就不曾把寒岐的话放在心上,赤红色的眼睛虚了虚,“看你这样子,是没有告诉她,本使把她封印在墨鹍池里受那阴气、鬼气、怨气熏陶了两百多年的事情?” 寒岐猛然抬头,银面具后的那张脸上满是惊诧。 墨影啧了啧嘴,在水镜那端突然伸出手,紫黑色的气流突然从水镜中涌出,就好像是他从水镜那端隔着不知几个世界,把手伸向了寒岐的脸,试图把他脸上带着的那张银面具扒下来! 寒岐吓得骤然后退了两步,换来墨影的桀桀狂笑。 “右灵使,你说,若是让天玄宗的人,看到你的真面目会怎么样?” 水镜的那只手并没有收回去,而赤红色的双眼所在的那张脸,却依然停留在水镜之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左灵使莫要说笑!” “本使从不开玩笑,本使是真的好奇啊!天玄宗找了一千年的叛徒弟子齐翰,其实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同时跟他们此刻最为关注的掌教玄翊道人的关门小弟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难道不想知道,当他们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会露出怎么样精彩的神情吗?” “……不想。”寒岐语气冷淡地回应。 “是吗?那你是不是更想知道,天玄宗发现被他们当作宝贝的全灵根弟子,楚临渊和云岚留下的这个女儿,她之所以修炼得这么快,其实是因为她在不知觉的情形下,被本座封印在墨鹍池修炼了两百年的缘故,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寒岐双唇紧抿,没有说话。 这一切他都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岚宫主能够复生! 墨影桀桀怪笑几声,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本使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只要你好好按照本使的安排去做,本使一定会满足你的所求。你也见过洛伽沛然的真容了,不是吗?” 寒岐心头一紧,忙不迭追问:“洛伽沛然跟岚宫主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此言一出,赤红色的眼眸登时凌厉了几分。 第261章 怀璧其罪(5) 隔着水镜,隔着不知几个世界的距离,寒岐都能感觉到一股骇人的威压袭来。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墨影的声音阴测测的,“至少不是现在!” “……是。”寒岐咬牙应下,额角还是沁出细密的汗珠。 “哼!” 墨影冷哼一声,收了威压,寒岐顿时感觉一松,心里松了口气。 “你好好呆在那里,等云襄炼化完遗府,把她送回归云宗后,你便去寻找小轮回的线索吧!你跟鬼蜮幽冥宫‘决裂’的事,找小轮回的事,包括你跟云襄之间的关系,云襄的真实身份,闹得越大越好,明白?” “……明白。” “哼,洛伽沛然,她以为她把那些修士的记忆抹去了,本使就没有办法了吗?本使在云襄身上动的手脚,可不止一张底牌呢!” 寒岐心下骇然,思虑百转。 “还有何事?” “……与那洛伽沛然有关。” “嗯?” “阿九自语不知器灵前辈叫什么名字,我不受控制,给了她答案。” “你告诉她的,是洛伽沛然,还是云霈?” “洛伽沛然。”同时心里嘀咕,“云霈”是何人。 墨影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便是告诉她‘洛伽沛然’就是‘云霈’也无妨。” 一个小丫头,会知道云霈是什么人吗?便是知道了,又如何呢?云霈已经没有了先天仙体,化为青丘遗府的器灵,又被他重创,不在封印里沉眠几万年,哪能如此轻易地醒来?又能坏他什么事呢? 当务之急,一个是云襄,还有一个,则是小轮回。 ※※※※※※※ 转眼半年,对于拥有漫长生命的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这一日的归云宗迎来了一位风风火火的天玄宗弟子,一进宗门就大声嚷嚷:“陆师姐,陆师姐!你快出来,带我去找小狐狸!他们都拦着我不肯放行!” 得到归云宗弟子消息的陆语歆赶紧出来,果不其然,见到了她的这位六师弟,万昕。 “师姐,你可算出来了!”万昕见到陆语歆,甩开身边的归云宗弟子,一脸委屈就地冲上前去,抱住了对方的胳膊,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丢脸之处,“你说归云宗是不是仗着自己出了个天都师祖,在下属宗门里能够以‘宗’为名,所以看不起我这个紫虚阁出身的弟子啊?我就是想去看看小狐……小师妹啊!他们居然以多欺少,把我抓回来了!” 一个出窍期的修士,抱着一个元婴期的修士嘤嘤嘤地诉苦,尤其这个哭诉的出窍期修士是个男修,而被央求主持公道的元婴期弟子是个女修…… 这个画面,怎么看都觉得很违和! 可是归云宗的弟子面色悻悻,他们也没有想到啊,一个出窍期的修士,而且还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实力会这么不济…… 偏偏,万昕对此还颇为理直气壮:“看什么看啊?我是个丹修,丹修!你们见过哪个丹修很能打吗?” 质问完归云宗的弟子,万昕又以比陆语歆高大半个头的身躯做出小鸟依人的模样,委委屈屈地说道:“师姐啊,他们连我都欺负,那小师妹是不是被他们欺负惨了啊?我好不容易才从宗门里打听到消息,赶紧过来了……小师妹她现在怎么样啊?我听说,萧师兄他还……” 话未说完,就被陆语歆用眼神堵了回去,对那两名名为“护送”实则是押送万昕来归云宗的弟子颔首致歉,然后拉着自家这位大呼小叫的师弟回了归云宗给她安排的别院。 这位六师弟看起来咋咋呼呼的,但从来不是个咋咋呼呼没有心机的傻瓜。 ※※※※※※※ 万昕一进到别院里,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虽然还能看得出他心中的急躁,但是显然不是方才在归云宗弟子面前那样喜怒皆形于色。 他耐心地等陆语歆把房间内的阵法激活——这阵法还是他们的掌教师尊赐下的法器,便是归云宗的掌教莅临,也不能偷听他们的谈话。 “你怎么来了?” “小狐狸怎么样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彼此一愣,最后是陆语歆选择回答万昕关心的问题,她也不清楚万昕究竟知情多少,便把在青丘遗府中大致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坦白来说,我也不知道小师妹现在的情况如何,不过有器灵前辈在,小师妹的伤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接下来便是炼化青丘遗府,这也是一份天大的机缘。别说是在宗门里,便是放眼三千世界,都鲜有出窍期修士能够得到遗府器灵认可,炼化随身洞天的机缘!” “那也是小狐狸该得的啊!” 万昕毫不犹豫地护短反驳,小狐狸可是天灵根呢,又借雷劫之力把人家器灵救了出来,这器灵可不得好好表示表示?不过,说起来也真是让人羡慕啊,小狐狸居然有随身洞天了!里面有不少灵材吧?嘿,凭他跟小狐狸的关系,死皮赖脸一点,可不就是约等于他以后可以从小狐狸那里拿到各种各样的灵材了? 简直太棒了! 虽然出窍期就能有自己的随身洞天让人挺羡慕的,同为出窍期的他还只能死皮赖脸地问师尊借一…… 等等! 出窍期?! 小狐狸竟然已经出窍期了?! 陆语歆点了点头:“对啊……还是器灵前辈帮她抵挡的天雷……” 万昕的嘴角不停地抽搐,脸有点儿崩:小狐狸的运气也太好了点吧?老天爷要不要这么偏爱她啊?这就跟他修为齐平了啊!他做师兄的威严还往哪儿搁啊! 类似万昕这样的反应,陆语歆也是见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她是全程亲眼见证小师妹遭受了多少罪,若是换了旁人,谁有那个魄力,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承受那一道一道的天雷劈在自己身上?不产生心魔就不错了! 所以她心中对云襄更多的是佩服。 不过,万昕跟别人也不一样,他虽然有那么一点嫉妒云襄,但也就只是为自己在云襄面前当师兄的威严不在而牙酸,跟旁人那种嫉妒到眼红的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第262章 怀璧其罪(6) 被陆语歆这么一问,万昕的眼神不自觉地有些飘忽起来,几次试图顾左右耳言它,想把这个问题打岔过去。 陆语歆虽然这么好糊弄的,但是她脾气好,故作没有觉察,由着万昕蒙混过关。 “所以萧师兄真的扎了小狐狸一剑啊?啧啧啧,他怎么就这么狠的心呐!居然为了钟芸靑这个小贱人……” “万师弟!” “哎呀,陆师姐,我知道慎言,慎言!不过,我也就只在你面前叫钟芸靑小贱人,”万昕对陆语歆俏皮又娘气地挥了一下手,就像那些为了勾引大能的炉鼎挑逗挥小手绢的手势,“她之前可不就是仗着她爹是阵堂大长老,作威作福,却在萧师兄面前摆出一副人畜无害、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模样,我真是看够了她笑里藏刀、表里不一的模样。求我帮她在萧师兄面前美言的时候是一副面孔,转身又是另外一副面孔,不知道在心里把我骂成什么样呢!” “可是,这一次钟长老……毕竟是舍身换了萧师兄一条命啊……” “那小狐狸难道不是舍身换了你们所有人的命,也包括萧师兄在内啊!”万昕很是气不顺,“哦,钟长老死得透透的,就得拿这份恩情填,小狐狸还活得好好的,萧师兄就可以扎她一剑了?陆师姐你好不讲道理哦!” 被抨击不讲道理的陆语歆一噎,气鼓鼓地看着万昕。 这还是她不讲道理了? 你讲不讲道理啊! ※※※※※※※ 青丘遗府。 寒岐遥遥看着狐冢祭坛的方向:“灵气和浊气的流动变快了?看来,阿九找到炼化的诀窍了……” 说完,顿了许久都没有听到一丁点回应,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身后保持了好一段距离的恶灵,不,现在应该说是魅生,陆霞。 陆霞原本是在附和地点头的,被对方目光一扫,好似受到了惊吓一般,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了一步。 面具之后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除了他自己,别人根本不知,陆霞当然更不知道,但她能够感觉到,寒岐好像比刚才更加可怖了一点点,所以,又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躲什么?” “唔,啊啊啊啊啊,嗯嗯嗯!”陆霞发出一连串的怪音,连说带比划。 寒岐好歹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自然是明白她所说的鬼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否认,哪有什么说服力? 寒岐不悦地冷哼了一声,要不是因为对方现在是个魅生,而且是跟厚土卜灵订立契约的魅生,以后作用可不小,他才不愿意搭理对方呢! “该种的种子种完了吗?” “唔?”陆霞小小的眼睛里泛起了大大的疑惑。 因为青丘遗府的器灵重伤沉眠,打理遗府的重任就落到了陆霞的身上。 她生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死后虽然成了恶灵,可云襄帮她剥离了不少怨气,又与她结了契,传了她功法,遗府之中的地浊之气又很适合她修炼,她现在也算是个金丹期的灵鬼,但是要打理一个偌大的遗府,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仅仅是寒岐丢给她的那一带灵植种子,她还没种完里面的一成呢! “没种完就赶紧去种!” “唔……” 陆霞委委屈屈地看了寒岐一眼,对着手指离开,背影看起来格外萧索和可怜。 寒岐冷冷地在她背后补了一句:“修炼也不许落下,打理遗府,不以后就是洞天了,可不是仅仅就种点灵草就够的!” 陆霞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张牙舞爪地一阵乱叫,宣泄自己的抗议和不满,但在寒岐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吓得赶紧拔腿就跑! 呜呜呜,主人你什么时候才能炼化完出关?这个面具人真是太可怕了! ※※※※※※※ 归云宗别院,万昕和陆语歆大眼瞪小眼。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终究是万昕先认了怂,嬉皮笑脸地说道:“好啦,陆师姐,是我口不择言。师姐,你最讲道理了,最最最最讲道理了!” 陆语歆故意冷哼了一声,但实际上,却是本来就没有把万昕的话放在心上。 因为万昕说的确实有道理。 都是救命之恩哪有贵贱之分? 可那时萧师兄分明是神智为人控制的模样,才对云襄刺下那一剑的——嗯,应该是被人控制的吧? 归云宗的掌教和长老都发现不了,而天玄宗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你这一路从道春中世界而来,就你一个人?” “……师姐你什么意思?我现在术法也不差好吗!”万昕不服气地回瞪了陆语歆一眼,“都是亲师姐师弟,就不要再这么互相扎心了好吗?” “我是担心你!” 万昕对陆语歆眨了眨眼睛:“师姐你还不了解我的能耐吗?除了炼丹,我最擅长的可不就是逃跑?要想伤到我不太难,但是要想恁死我,还真不容易!” 陆语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是没见识到,在青丘遗府里,鬼蜮幽冥宫的护法血杀,直接将钟长老的元婴掏出来捏碎;也不曾亲眼见到他们的左护法墨影操控着一只血骷髅,直接将焚音寺禅师的法相一击而碎;更不曾见识墨影身上可怖的威压,怕是连师尊都……” 陆语歆适时地收了口。 那些境界她还不曾触及,一个元婴修士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妄谈;跟何况,这话说出口,也是对师尊不敬。 “你也少耍嘴皮子,”陆语歆好言劝道,“我们之前有所猜测,当日在道春中世界,顷刻间让紫虚阁的数位长老和弟子殒命的凶手,极有可能是那只血骷髅。你若真是遇上了,怕是真连跑的工夫都没有!” “……我知道了。”万昕收敛起嬉皮笑脸,语气凝肃地点了点头,他也不是没分寸的人,“那要不为了我的安全,我在归云宗多呆一段时间,就不回紫虚阁了?” “可是紫虚阁那边……” “我跟师尊禀明情况,让他安排别的师兄去吧,我这半吊子,在紫虚阁也就是个摆设,”万昕很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道,“青槐掌教对我是越来越小气了,我可不想在他那张小气吧啦的脸下讨生活!” 陆语歆:“……” 说的好像归云宗的掌教会对你大方似的! 第263章 怀璧其罪(7) 提及紫虚阁,万昕很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道:“青槐掌教对我是越来越小气了,我可不想在他那张小气吧啦的脸下讨生活!” 陆语歆:“……” 说的好像归云宗的掌教会对你大方似的! “这可说不定哦!”万昕眨了眨他的桃花笑眼,“毕竟我是‘天玄宗第一丹修’,随便帮他们开个炉,就是极品丹药。看着吧,到时候求着我炼丹的长老肯定多了去了!” 更何况,他还有底牌呢! ※※※※※※※ 万昕的话确实很快应验,毕竟他在丹道上的造诣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归元宗里法修、剑修、剑法双修众多,符修、器修也不少,但唯独丹修少得可怜,大长老里也只有一位出色的化神期修士,年纪已有一千两百岁,在听闻万昕能够炼制带有附加属性的丹药,尤其是在属性元丹里增加雷抗属性,增加渡雷劫的成功率。 有了这位大长老的支持,万昕在归元宗里受到了莫大的欢迎,万昕很快过上了要人给人、要灵材给灵材、要丹炉给丹炉的理想生活,甚至为了支持他炼制带有附加属性的丹药,归元宗还去凤邬城、祁水城等菩提中世繁华程度界位列前茅的城中添置了不少珍稀灵材,专供万昕炼丹。 而万昕也在祁水城里发现了一门令他只是有所耳闻、却从未亲眼见到过的炼丹术——水炼之术。 三千世界里,绝大多数的丹修炼丹都是采用火炼之术,其中不同的丹火也被分列了不同的等级、品质,甚至有不少丹修为了炼制极品丹药,而去寻找罕见的天地灵活。 于丹道上独有造诣的丹师,能够利用丹火将丹药中的杂质、毒素祛除,通过对火候的精确掌控,使药性更加完美,品质更加上乘。 所以,火属性灵根的修士在丹道上会有一些天然的优势。 但是,对于灵根属性驳杂的丹修来说,掌握丹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即便是有朝一日炉火纯青,火炼之术也是有一个难以克服的弊端,那就是:若要用丹火将某些灵材需要的那部分提炼出来,很容易对灵材的药性产生或多或少的损毁,形成浪费。 万昕曾听说过水炼之术,却一直未曾见过,而且他一个火属性单灵根的修士,没事也不会跟这种属性与自己相克的炼丹之法杠上。 可真有机会见到了,他还是忍不住去亲自观摩了一番。 对方在炼丹术的造诣上不如他,但是在萃取提炼灵材、融合药效之上,却是远胜于他,如果能够用对方这种淬炼提取的方法,再配上他的炼丹术,那炼制出来的丹药,品相几乎都是极品之选,连上品都鲜少出现! 这就叫痴迷丹道的万昕心里痒痒,以至于漠视了水火属性的天然相冲,铆足了劲头地要学习水炼之术。 这可就苦了归云宗,丹方三天一小炸,五天一大炸! 那炸的只是丹炉吗?只是灵材吗?分明都是金灿灿的灵石啊! 归云宗的掌教虚云真人来找大长老,可大长老痴迷于万昕给他的玉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炼丹哪有不炸丹炉的”,连头都不曾抬,继续研究如何炼制带有附加属性的丹药。 虚云掌教无奈,只能去找陆语歆出面,让她劝劝她的师弟,谁知,陆语歆反倒是被万昕扣留在丹房里,专心地请教水系术法的修炼! 要知道,天玄宗玉虚一脉,让掌教玄翊道人和座下弟子最为头疼的,就是万昕不肯学习术法、只肯研究丹道的事情,现在好不容易对方主动提出,陆语歆这个当师姐的自然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 然后,虚云掌教和归云宗的弟子们发现,从丹房传来的爆炸声更频繁了,有时候还是双响——丹修大长老也开始加入炸丹房的行列了! ※※※※※※※ 青丘遗府,又是半年。 和第一个半年相比,云襄炼化遗府的速度有了明显的提升。 如果说第一个半年云襄在炼化进度上只完成了不到百分之一,那么接下来的这个半年里,炼化了至少百分之三! 按照这个进度,大概再需要二十五年左右的时间,她就可以将整个青丘遗府变作自己的随身洞天。 这个速度在炼化洞天上勉强能够占一个中上游,但是关键在于云襄的修为只有出窍期,并且,她的炼化速度还在加快。 全灵根给予了她比同境界修士更为宽阔的灵脉,让她几乎能同化神期修士的灵脉相比拟;更重要的是,云襄在这个过程中,不仅在熟悉和了解青丘遗府,也是在熟悉和挖掘自身的实力和潜力。 她是直接从金丹期连渡了两次雷劫,中间跳过了元婴期的经历,所以在不断的炼化遗府的过程中,她也在不断增加对己身的认知,不断开发自己的潜力,不断地加快着炼化速度。 唯一让她有些遗憾的是,依附在蒙尘之中的后土之灵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出现——她没有闯入对方的识海,对方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识海里,那位叫作“洛伽沛然”的青丘器灵亦然。 她能感觉到这两位的存在,但却仿佛有一层世界与世界之间的界壁一般的存在,阻隔了她和她们之间的交流。 云襄不知道该怎么去打破它,但是她并不着急,她所欠缺的还有很多,时间,经验,眼界,心境……但是她坚信自己能够找到破除这层界壁的方法。 ※※※※※※※ 在接下来的七年时间,云襄炼化遗府的速度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有所提升,而且提升的幅度还不小,照这个进度,再有半年的时间,她就能够将整个青丘遗府完全炼化——当然,这只是初步炼化,想要更深一级,还得再花费不少时间磨合才行。 但即使如此,云襄的炼化速度也足以让人震惊了! 在最后那半年的时间里,连陆霞都感觉到了遗府之内的清气和浊气的疯狂涌动。 寒岐自问,如果换了他,将这偌大的一座堪称半仙品甚至仙品的遗府炼化,他需要花多久的时间? 至少十年。 这也或许是仰赖云襄得天独厚的灵根资质、特殊身份,还有……墨影在她身上投注的巨大心力。 第264章 怀璧其罪(8) 在最后的半年时间里,不仅仅是遗府之中的陆霞能够感觉到清气、浊气的疯狂涌动,在遗府之外的修士也能隐约感觉到一些异常情况。 对水炼之术有所小得的万昕听到消息,直接丢下丹房的一切,跑到青丘遗府的入口附近去查看。 青丘遗府的入口早就已经在八年前把所有仅存的修士送出遗府之后就关闭了,这些年陆续有人大着胆子近前,发现并没有被遗府强行拉进其中,周遭也慢慢地有了修士往来。 不过,因为天玄宗掌教的关门弟子在里面炼化遗府,所以归云宗的虚云掌教安排了宗门中的弟子在此间留守,打探消息。 万昕跟陆语歆一起到了青丘遗府附近的半空中转悠了一大圈,然后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这附近的灵气确实比先前要浓郁了那么一点,看来小狐狸是要出来了?”一边说,一边满意地摸着下巴,“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小狐狸,不到十年就能够炼化这么一座顶级的洞天!” 能够拥有这样一个随身洞天,对于云襄来说是难得的大机遇,更是应对危险之时的极大保障——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躲进青丘洞天之中,哪怕是在和人斗法亦是如此。 这种打着打着,发现自己打不过就赶紧龟缩进洞天的行为,听起来挺让人不齿的,但是在危机四伏的三千世界里,这是修士们毋庸置疑的保命手段——至少在万昕看来,这就是一种了不得的逃生本领。 如果说结婴对于修士而言是多了一条命,那么拥有这样一座随身洞天,就等同于拥有了无数条命,几乎可以保证“不死”了。 陆语歆站在他旁边,听了他前半句话,还颇为认同,听到后半句的大言不惭,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你的脸可真大!” “我说的是实话好不好?”万昕当即反驳道,“小狐狸到了宗门里,是我给她启的蒙,是我教她炼的术法!她是天资卓绝,但这功劳里也有一半是我的啊!” “……你教她的术法?不会误人子弟吗?” “师姐,不带你这么拆台的!你这些年都不在山中,等你回去了,随便拉一个师弟师妹询问,他们都知道是我教小狐狸术法的!” 找人教,也是一种教——毕竟,人都是他找的!用的都是他的面子! 陆语歆挑眉看了万昕一眼,满眼的不相信。 万昕一扭头,梗着脖子,满是不服气。 师姐弟两人跟小孩子闹别扭似的好一会儿,还是陆语歆先温声开口,打破了僵局:“我本来还以为,小师妹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炼化这座遗府,我已经做好了不参加这次‘四仙剑阵’的决定,没想到,现在还能赶得上!” “嗯——” 万昕摸了摸下巴,想起云襄刚拜到玄翊道人门下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要在二十余年的时间里结婴,参加宗门的“四仙剑阵”试炼,当时他还觉得对方是痴人说梦,不知修炼到元婴有多艰难,可没想到,小丫头片子居然还真的做到了! 不得不说,云襄真是独得天道的偏爱! 旁人终其一生都难以遇到的大机缘,她俯拾皆是。 他本来还觉得,陆语歆他们就把云襄丢给那个不知底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器灵前辈的女人,实在太过轻率,万一对方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乔装的,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呃不对,送狐狸入鬼窟吗? 不过现在看来,小狐狸的运气挺好的,没有遭遇这样的人间惨剧。 但不得不说,万昕还真是莫名真相了! 那个器灵,还真就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假扮的…… ※※※※※※※ 青丘遗府。 云襄能够感觉到自己就快要完成炼化了,她的心里带着喜悦,同时又带着一点释然:幸好幸好,这下能够来得及回天玄宗参加“四仙剑阵”试炼,而且还是能参加出窍期修士那一组的! 尤其,在这将近十年的炼化时间里,她对自己的灵力有了进一步的疏离,在不断的炼化过程中,修为也在稳步提升,如今已经是出窍后期的修为——这在天玄宗同一辈的弟子里,已经是修为最高的第一人!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解的事,她被墨影在墨鹍池里封印了两百余年,论年纪,她该是同万昕相近的年纪。火属性单灵根的万昕至此已是出窍初期的修为,经过墨影花费了大把心力培养的云襄自然不会逊色于他。 就是这个秘密鲜有人知,所以在大家的想法里,自然是认为云襄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有了出窍后期的修为,实在令人瞠目结舌,又羡又妒! 不过,这一切都不在云襄的计量之中,大不了就把她是全灵根的秘密公开出去,几万年都不会出一个的全灵根,修炼当然就是这么快啦! 或者再拉个什么虎皮、扯个什么大旗,说她仙界大能转世重修,修炼速度自然非一般。 这些都是天玄宗需要考虑的事情。 然后,这个时候的云襄根本不会想到,人心之恶,居然能够到那样的一个地步! 这个时候的她,考虑的只是炼化完成之后的打算,却不成想下一息就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云襄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条阴暗逼仄的长廊,浓郁的血腥气和腐肉味充斥鼻腔——因为长廊的尽头是一座地牢,脚下的地面一片黑乎乎的,那是经年累月的鲜血冲刷之后留下的黑色! “只要你说出小轮回在哪里,我便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一个凶狠的声音从长廊尽头方向的地牢深处传来。 “做……梦!”一个嘶哑的声音回应着,像是受尽了折磨,用仅剩的那一点力气咬牙切齿地挤出了那两个字,表达自己的抗议和倔强。 这两个字果不其然地激怒了那个凶狠的声音,换来的是更加手段残忍的折磨。 痛苦的叫声在整个长廊里回荡,云襄不停地寻声而去,但是她却怎么都走不到那长廊的尽头。 然后,痛苦的声音戛然而止,云襄的脚步也陡然顿住。 “哟,死了?啧啧啧,这也太不禁折磨了,再换一个!” 第265章 怀璧其罪(9) 随着那个人的声音落下,云襄身处的这个阴暗逼仄、满是血腥的长廊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所置身的环境变成了一个古朴的村落,和三千世界里常见的道修、佛修、妖修、魔修所生活的环境普遍不一样的村落。 那是大山环抱下的一座巫族寨子,不少房舍前树立着木杆,木杆顶上是或大或小的牛头骨,周围挂着有些古怪的布条,上面绘制着古老的图腾,她就算不认识,也能感觉到血液里涌动的共鸣——这应该是她的族人曾经生活的地方。 但唯一不曾改变的,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她亲眼见证了这片祥和宁静的村落,被一片血色弥漫的气息笼罩,黑色的怨戾之气在半空中肆意流窜,耳边是无休止的凄厉哀嚎,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其中最为明晰的,是一个婴儿的哭声。 她哭得那么伤心,她的哭声那么令人闻者落泪,在一片凄厉的哀嚎中越来越明显,然后云襄看见了那个孩子,她白皙的小脚被一只枯槁难堪的手倒吊着拎在手里,像是处理灵材一样,被随意地丢进了一只巨大的石磨里,很快被研磨成了一团血浆…… 饶是厚土卜灵对爱恨淡漠,云襄心中也对这丧心病狂的做法涌起了无边的愤怒和那一点名为“恨意”的情愫。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似是带着热切的期望:“听说用上古巫族的血脉炼成的丹药,服下了就可以超脱六道束缚,凌驾于三界之上了!” 云襄愤怒地朝着那只枯槁的手冲去,然而不管她用什么样的方法,她都只能原地踏步,丝毫都拉进不了跟对方的距离,就跟她在那阴暗逼仄的长廊一样,不管她怎么奔跑,都永远到不了那个地牢。 没过多久,周围的幻想再度发生了变化,她又置身于另外一个地方。 ※※※※※※※ 这一次,她目之所及,是在一片夕阳下的芦苇荡,芦花随风飞扬,格外漂亮。 然而,就在这样美得像一幅画的景象里,依然弥漫着血腥气息! 她感受到了各种术法、招式撞击产生的余波,听到了法宝、法器撞击的声响,然后看到了一道道的血色弧线在空中划过,洒在芦苇杆上,也将原本就如血的残阳衬得更加赤红…… 然后,她看到了一名男剑修的背影,看着他抱着一个姑娘哭泣,似是很伤心的模样。 “你别难过,”那女子似是受了很重的伤,快要不行了,说话的是她的元婴,一个两头身的小女娃,特别可爱,站在那名男剑修的手掌之上,“等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就好了。” “嗯,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的!”男剑修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几分坚定,向自己心爱的姑娘表达自己的决心,“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不先附身在我的仙剑上?我的仙剑还是一件法宝,虽然有些委屈你,但是这样会比较安全一些。” “嗯,这个主意不错,在找到身体之前,我可以先当你的剑灵,陪你一起战斗!” 元婴小女孩的语气带着几分兴奋,然后跳到了男剑修的仙剑上,满心欢喜地将它作为自己暂时的居所。 却不曾想到,就在她跟那柄仙剑融为一体的瞬间,男剑修嘴角浮现一个阴冷的笑。 “不要!” 见到了这一幕的云襄意识到不对,突然出声大喊,但是对方完全没有听到,而且等她喊出声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那名男剑修迅速结了一个手印,将一纸符箓贴在了仙剑之上。 “你,你要做什么?你做了什——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女修元婴附身的那柄仙剑剧烈晃动,发出铮铮龙吟之声,迸发出绚烂的光芒,然后,原本倒在地上的那些“尸体”重新站了起来,帮着那名男剑修一起施法,抹去了那女修元婴的神智,让她真的成为了那柄仙剑的剑灵…… “太好了,有了这么一个巫族的元婴成为剑灵,这柄仙剑必然能成为我宗门中的镇派至宝,代代传承!” 云襄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修士,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助感度在胸口,几乎叫她难以呼吸!她发现自己依然只能做一个被限定了距离的旁观者,双手结印,一条青紫色的电光汇集而成的雷龙冲着他们腾空而去,直接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打散成为一阵烟雾,同时也将她所置身的场景打散成一片支离破碎。 但是,她却依旧没有从这诡异的地方离开。 与此同时,那些令她怒意汹涌的幻象也没有消失,而是一幕一幕,继续地再她眼前呈现,让她见识到了那个支离破碎的厚土巫族,见识到了那些族人各种各样的悲惨结局…… 云襄每每感觉自己已经愤怒地有些麻木了,但总有新的惨无人道的手段,叫她更加愤怒。 她一次一次地喊着“住手”,喊着“不要”! 但是,没有人听到她的呼喊,也没有人因为她的呼喊而停手…… 云襄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是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场景,她眼中的红血丝就增加几分,直到她亲眼见到了一个穿着和后土之灵一样玄色长袍、两袖上各嵌了六根不知是来自什么灵禽身上的羽毛的女子亲手毁去了那个被称为是“小轮回”的法阵之时,她的双眼赤红如血…… ※※※※※※※ “阿九这是要炼化完成了吗?”寒岐感觉到遗府之内的清气和浊气都飞速地朝着狐冢的方向飞去,眸中露出几分骇然,“这灵气和浊气消耗的速度,也太惊人了吧?” 正感慨着,却见陆霞焦急忙慌地跑过来,一脸惊惶地跟寒岐支支吾吾地比划了一通鬼言鬼语,大概的意思是说,她好不容易种完的灵草种子,都陷入休眠状态了! 灵草灵木亦有灵,感觉到空气中灵气不足,便会陷入休眠状态,拒绝发芽。 不仅如此,她也感觉到了遗府里的浊气迅速流失,她都不知道该怎么修炼了。 寒岐朝着狐冢的方向努了努嘴。 陆霞歪了一下脑袋,好一会儿才理解了寒岐的意思:所以,是在狐冢祭坛的主人做了些什么吗? 第266章 怀璧其罪(10) 陆霞站在了一个跟寒岐保持一定距离的位置,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大着胆子“呜呜啊啊”地说了一句,大意是问他,要是遗府的灵气都被消耗完了该怎么办? 寒岐一愣,他并没有考虑到会有这个可能:从来都不曾听说,有修士炼化遗府,最后把遗府内的灵气、魔气都消耗殆尽的! 但是,云襄的这个情况……好像还真是有这个架势啊? 真要是把遗府之中的灵气和魔气都消耗完,那之后就应该是…… 夺灵! 寒岐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这两个字。 但是,“夺灵”之象是只有在那些顶尖修士斗法之时才会出现的现象吧?当那些顶尖大能有想法想要补充自己元气之时,周遭的修士也好,灵草灵木也好,灵脉也好,都被会吸纳上去,成为那些修士的补充品。 可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修士,找遍三千世界也找不到几个。 云襄还只是区区一个出窍期的修士,能做到这一点? 可是……整个青丘遗府的灵气和魔气都已经被她吸收了超过一半了,照这个速度,这样的事情万一发生了呢? 连他也不知道墨影究竟在云襄身上藏了多少底牌! 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就只能把身上带着的两条一品灵脉和一条极品灵脉贡献出来了;如果再不够……他只能先想法子离开这里! 至于这个魅生…… 寒岐余光扫了一眼对方惴惴不安的模样,语气冷淡地表示自己会把她带上的。 毕竟,这只魅生跟云襄签了契约,届时要复活岚宫主,也能派上不小的用处。 陆霞当然是不知道寒岐心里只是当她是个有用的棋子,听寒岐这么表态,顿时千恩万谢地又是鞠躬,又是行礼,“呜呜啊啊”一通,向寒岐表达了一番自己之前错看他不好接近而心生的畏惧和偏见,并诚挚地表示对方是个好人。 好人? 寒岐在心里不屑地嗤了一声,他才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不想当什么好人。 因为要把岚宫主救回来,必须以尸山血海,白骨铺路,才能够做到,这就注定了他当不了一个好人。 寒岐冷冷地横了陆霞一眼,示意她禁声。 刚刚还夸寒岐是个好人的陆霞,登时又被吓得往旁边多挪了几步。 寒岐并不在意,眸光幽深地看向狐冢的方向,隐隐感觉到,云襄的修为正在不断提升。 怎么,阿九是要在这个时候冲击化神期了吗? ※※※※※※※ 寒岐的盘算,陆霞的担忧,云襄并不知晓。 她已经从那些惨无人道的画面里脱离,但是她此刻置身的地方,却不比这几个月以来她亲眼见识到的族人的悲惨画面来得轻松——因为这一刻,亲身经历这种折磨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这是在她昏迷的时候,梦境里出现的那个画面:一间阴暗森然的洞府,一汪漆黑如墨的池水,她变得跟自己丹田内的元婴一样大小的模样,看着那些怨气、阴气、鬼气在她的周身游走,发出或凄厉、或哀婉的叫声。 他们在絮絮地说着自己遭遇的不公,或高亢,或低沉,嘈嘈杂杂,就是她这些日子以来见识到的那些事情。 这些她的那些族人惨死之后留下的怨气吗? 可是在她接受的传承里,厚土巫族是最不会被执念牵绊的族群,他们死后的魂魄非常纯净,不该是这样的啊…… 这里又究竟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巫族怨灵汇聚于此,并且向她这个尚且有些懵懂稚嫩的厚土卜灵告状,要求她为他们报仇呢? “报仇!报仇!” 很快,那些嘈嘈杂杂的声音,那些或高亢,或低沉,或凄厉,或哀婉的声音,汇聚成了统一的两个字。 那些残忍的画面没有在眼前,而是在云襄的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过,她的心中依然是愤慨不平,但是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双眼里的赤红色也慢慢地减淡了下来。 报仇? 找谁报仇? 十万年过去了,那些修士早已经不在了。 去找他们的后人吗?可是她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又怎么能找到他们的后人? 更何况,厚土巫族不该牵扯到三界六道的因果之中的——昔年后土祖巫舍身补全六道,不就是为了后辈族人有一线生机吗? 这一线生机要维持下去,不就是要求后辈族人不牵扯入这些因果之中的吗? “我们不想牵扯因果,可是这些因果却非要找上我们!”一道高亢的声音尖声斥责。 “那你们又想如何?”如元婴般大小的云襄歪着脑袋看着那些阴气、怨气、鬼气所幻化出来的一张张的面容,“你们想让我如何报仇?” 嘈嘈杂杂的声音响起,仿佛是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的模样,最后,还是那个高亢的声音作为代表,向云襄表达了他们的复仇意向:“他们毁了我们的小轮回,我们就毁了他们转世的六道!叫他们永世不得飞升,永世无有轮回!” 云襄闻言,默然良久,而后轻声嗤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如此,你们也便永世再无轮回了……” 那一张张面容上都露出了一瞬间的呆滞:明明他们已经没有轮回了啊! 云襄摇了摇头:“后土祖巫既然给我们留下了一线生机,那这一线生机必然还是在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凭我是厚土巫族的卜灵,凭我续上了厚土巫族断了十万年的传承,凭我是天道纵容的天灵根,可以吗?”云襄语气温和地说道。 这些面容,曾经都是她的族人啊! 他们生前不曾被天道温柔以待,死后又被不知何人困于此处。若不是他们提出要毁去六道轮回大阵的要求,云襄或许就被蒙混过去了。 毁去了六道轮回,才是真正地断了厚土巫族的根,断了后土祖巫留给他们的一线生机啊! “我会找到后土祖巫留下的那一线生机,我会让你们挣脱这禁锢你们的术法,我会让你们洗去怨戾,重入轮回的。给我一个机会,相信我一次,也相信后土祖巫一次,好吗?” 第267章 分道扬镳(1) 这一刻,青丘遗府中的清、浊二气皆汇聚在狐冢的上方,清者白,浊者黑,各自占据半壁江山,远远观去,仿佛一团巨硕无比的太极两仪。 此情此景,便是寒岐也感觉到了空前的危机,身上好像被无数细针一起扎下来,那种危机感沁透了皮肉到达了骨子里,本能地往后退了好远。 反倒是陆霞并没有什么感觉,歪着脖子,看了看寒岐,然后同样选择小跑到寒岐身后站定,目光再次被那盘踞在狐冢顶端巨硕的太极两仪云层吸引。 这是要渡劫了吗? 化神雷劫吗? 居然如此声势浩大?! 寒岐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居然冒出了冷汗! 他堂堂合体期顶峰的修士,竟然被一个出窍期的云襄吓得冒了冷汗? 这要是说出去,估计没有几个人会信,但是此刻,他确实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但是身边的陆霞,却仿佛跟个没事鬼似的。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啊?唔——” 陆霞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景象很震撼,但是有什么不对……好像并没有啊! 寒岐抿了抿唇,大概只能解释为陆霞跟云襄签订了契约的缘故。 ※※※※※※※ 这个壮观的景象持续了整整七天! 当然,这七天,狐冢顶上的云层也不是全然没有变化——它一点一点地变薄,但它覆盖的范围却一点一点扩大,几乎将整个青丘洞天覆盖,包括寒岐和陆霞此时所站的地方。 那种诡异的不安感再度袭来。 那是一种就仿佛头顶天道、随时被监视着的感觉,那是一种被天道盯上、对方一个意念就可以将他抹杀的感觉! 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天玄宗的幽谷密林,差点被浊气之源吞噬的时候…… 一个合体期巅峰的修士,对低他两个大境界的出窍期修士的恐惧! 寒岐感觉自己心神不稳,神魂动荡,曾经在天玄宗幽谷密林的可怖记忆又要再度涌出,那是他的心魔啊! 陆霞眼睁睁地看着寒岐身上冒出的黑气,吓得睁大了眼睛:“夺……灵……!” 她原本只会说“呜呜啊啊”的鬼话,这一刻突然含糊却坚定地喊出了两个字,来不及为自己的重大突破产生一点儿兴奋,陆霞便惊恐地发现黑气森然的寒岐慢慢地转过头来,那银质面具后的眼睛泛着赤红色的光芒,嗜血,骇人! 吓得她又呜呜啊啊地一阵怪叫。 面对寒岐的步步逼近,陆霞吓得手忙脚乱地想要逃跑,然而,只跑了几步,她却发现自己东弹不了——不过,好消息是寒岐也动弹不得了。 ※※※※※※※ 仿佛一滴水珠落入平静的湖面,那近乎将整个青丘洞天都覆盖了的半透明的阴阳两仪气流,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天道泱泱,地法汤汤。轮回六道,万物惶惶……” 清泠泠的声音响起,在整个苍穹之下回响,震得寒岐和陆霞一人一鬼耳鸣,但却也不是全无裨益,至少,寒岐眼中的红芒散去了,他身上那森然的紫黑色阴浊之气也一缕一缕地被剥离;陆霞也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怨气被剥离了大半。 这些阴气、鬼气、怨气在头顶缓缓流转的阴阳两仪气流之下,不一会儿就消失的干干净净,陆霞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片轻松。 “哎,哎?咦!我,我可以说人话了?!” 陆霞雀跃地叫了两声,很是兴奋自己找回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寒岐目光暼了她一眼,感觉身上被剥离出去的紫黑色的浊气之源,眸色有些幽深。这东西于他而言是一把双刃剑,让他在很短的时间里修为大进,却也成为了他的心魔,让他迟迟不敢去突破洞虚期。 云襄这无心插柳的出手,虽然减轻了他的心魔,却也将他的修为压低了几分。 此刻,他虽然还是合体期的修为,但却已不再是顶峰状态。 寒岐不知自己该是悲还是喜,他仰头看着头顶的阴阳两仪,在它的缓缓流转的过程中,一次浮现了六个巨大的金色图腾,那是厚土巫族的文字,分别代表了轮回的六道。 然后,这一片阴阳两仪上绽放了株株莹白色的曼珠沙华,散发着难以企及的清静之气,悬浮于空中,然后慢慢地变成了赤红色,美的难以言喻。 ※※※※※※※ 曼珠沙华意为接引,在冥河古道的两岸,栽种着大批曼珠沙华,那是接引三千世界的灵魂踏入六道轮回的花,越靠近幽冥血海,曼珠沙华的颜色就越是浅淡,越是远离幽冥血海,曼珠沙华的颜色就越是浓烈。 因为,每一株赤红色的曼珠沙华里,就有踏入轮回之前的魂魄的红尘功过。 这些前尘往事,在轮回之前是要全部封存的,不能带走的。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厚土巫族的灵巫带着手底下的魅生,把这些赤红色的曼珠沙华带走,投入幽冥血海之中,被拔走的地方会很快生长出一株新的莹白色的曼珠沙华,然后很快被染红,如是往复…… 而这青丘洞天半空中以清浊二气汇聚的莹白色曼珠沙华,也渐渐变红,然后萧败,如此经历七开、七变、七败,这一片曼珠沙华的花海终于散溢开,如同天空中落下的一阵微光雨,云开雾散,而整个洞天里被抽干的清气和浊气,重新丰盈了起来,并且比原本的清、浊二气的浓郁程度更甚! 陆霞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能够动弹了,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灵气和魔气,觉得浑身舒畅:“这异象是……主人炼化完成了吗?” 寒岐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一道莹白色的光划过,落到了他们面前不远的地方,那是一道格外倩丽的身影,身着一件莹白色的法衣,袖口上纹的是曼珠沙华的图样,五官稍稍有了一些改变,陌生中带了几分熟稔,明明是清冷地有些不近人情的神情,眼中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开口,声音也如玉磬一般,与从前不同了:“不过数年未见,寒岐哥哥认不出我了?” 第268章 分道扬镳(2) “主人,主人!” 寒岐还在发愣,陆霞倒是很开心地小跑上前,围着云襄好奇地转了一圈。 是了,云襄闭关之前,与她定了契,给了她一片修炼的玉简的时候,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一晃近十年,云襄已经变成了大姑娘,身形抽条了不少,脸上属于小孩子的那点儿肉呼呼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勉强够得上绝色的容颜,眉眼如画,唇红眸明,几缕发丝微微飘动,更添了几分妩媚的味道。 “无人的时候,你可称我为‘卜灵大人’,若有他人,你称我‘云仙子’即可。” 此“仙子”并非落入凡尘的仙子之意,而是三千世界里对金丹、元婴和出窍期修为的女修,或者是同修为境界的女修的称呼。 譬如陆语歆就有“泠泉仙子”的称号。 之所以让陆霞改口,也是因为顾及到陆忱的缘故。 陆霞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寒岐,乖乖地对云襄叫了一声:“云仙子。” 云襄嘴角微扬:“这几年,你的修炼如何了?” 陆霞有些委屈,偷偷看了一眼寒岐,然后压低声音对云襄告状:“寒公子一直让我种灵草灵木,所以我修炼地有些慢。” “是吗?” 话音刚落,指尖飞出一缕银丝,撞了一下陆霞的额头,都不用陆霞回答,云襄便已了然,语气平淡地总结成了四个字:“有待努力。” 陆霞摸了摸额头,委屈地点了点头:“是……” ※※※※※※※ 寒岐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看着云襄跟陆霞说话。 长大了,张开了,那张褪去了稚嫩之色的容颜,跟云岚有六分相似,但是整个人的清冷冷的气质,却跟云岚有九分想象! 尤其是一开口说话的时候。 被尘封在记忆里的那个面容,慢慢地和眼前的白衣女子缓缓地重合起来。 时光仿佛在那一刻,突然的停滞下来,过往的记忆从水底深处就这般悄然泛起,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光阴和回忆,一下子就活了过来一般,涌上了心头。 他会恍然想起某一日在满地赤红妖冶的曼珠沙华里,她突然回眸,在一片花海中露出的比曼珠沙华还要好看的温柔笑靥;想起自己从九死一生中挣扎着活下来,睁开眼,看到的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听到她清泠泠关怀他情况的声音。 藏在袖管中的手掌猛地紧握,寒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白色倩丽的身影,看着她脸上轻轻浅浅的笑容,看着她嘴唇开开合合,用那有八九分熟悉的清泠泠的声音不徐不疾地说话,一时间,仿佛有万千感慨在心头掠过,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岚姐姐……” 云襄猛然扭头,表情有些古怪地看着他:“寒岐哥哥,你……刚才叫我什么?” 陆霞也是眼中带着疑惑,歪着脑袋看向寒岐。 寒岐骤然回过神来,看着云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当即矢口否认:“没什么。” 袖管中的手握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自己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寒……” “阿九,”寒岐截断了云襄的话,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你已经炼化了青丘洞天,我的职责也完成了。接下来,你就要回天玄宗,我也该跟你告辞了。” “……这么突然吗?”云襄迟疑着说道,“寒岐哥哥,那你打算去哪儿?鬼蜮幽冥宫,你也回不去了,回去就等于送死,墨影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你放心,我不会回鬼蜮幽冥宫的。” “那,你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吗?” 寒岐自嘲地嗤笑了一声:“若是没有,你替我安排吗?是跟你回天玄宗,还是隐匿身份在归云宗里当个长老?你能做得了主?” 云襄撇了撇嘴角:“做不了……” “你别担心我了,”寒岐终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云襄的头,“我是个鬼修,跟你在一起重视会给你添麻烦的,况且……我想去找找厚土巫族和小轮回的所在。没道理当年墨影能找到,我却找不见。” “……寒岐哥哥,你是说认真的吗?” “当然!”不曾被银质面具遮蔽的眼睛里透出笃定和坚毅,“我当初可是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把你娘救回来的!” 云襄捣了捣头:“好。寒岐哥哥,那你一路小心。等我完成‘四仙剑阵’试炼,我就再下山来找你,跟你一起去找‘小轮回’和族人们的下落。” ※※※※※※※ 万昕看着突然闯入视线里的一男一女,拉了拉陆语歆的法袍:“咦,那位仙子我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 陆语歆顺着万昕指的方向看去,微微皱眉:“是有点儿!嘶,她身边的那位男修,看着好像也有点儿眼熟……” “……师姐,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看见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修,你就觉得眼熟!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找到一个合眼缘的男修不容易,走走走,师弟我带你去搭个讪,若是对方没有道侣,我就给你千里姻缘一线牵!” “你胡说什么呢!不是你先提的吗?不是你先看到长得不错的仙子就觉得眼熟吗?”陆语歆脸上有几分恼羞成怒,冷哼了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啊,阖该是我这个当师姐的给你做主,问问人家姑娘有没有道侣,帮你点个鸳鸯谱吗!看那位仙子的背影,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看她的修为,年纪轻轻,修为却尚在我之上,好在你的出窍期修为也能唬人,我去替你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人家会看上你啊!” 不管是修为到了什么境界的女修,年龄始终是不可轻易触碰的话题,就算是好脾气的陆语歆也不例外。 你既然攻击我的年龄,那我就揭你的老底,攻击你实力与修为不相衬了咯! 第269章 分道扬镳(3) 万昕赶紧示弱:“师姐师姐,我错了我错了!” 他就是嘴欠提了这么一嘴而已…… 谁知,陆语歆却不罢休,依然要往上冲。 “师姐,你冷静啊!我都承认我错了啊!你别往上冲了!万一人家是道侣呢?这不是上赶着去找打嘛!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万昕抱住了陆语歆的腰,压低了嗓门喊道。 但是,他们两人出众的容色和气质,配上这么大的动作,想不引起旁人的注意都难! 纵然是脾气好好的陆语歆,迎着周围陌生人或是暧昧或是看好戏的目光,这时候也有点脸上挂不住,咬牙切齿地密语传音:“你给我松手!” 万昕还挺执着的:“我不!师姐,我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干蠢事!”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那个你看起来有点儿眼熟的‘仙子’,是小师妹!” “什么?!”万昕一脸震惊。 “还有!”陆语歆语气更加咬牙切齿,“那个在小师妹身边的男修,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 万昕脸上更是震惊非凡! 这是什么情况?! 小狐狸居然长得这么好看了?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狐狸怎么会跟鬼修在一起?而且还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 人家一个左灵使这么厉害,稍稍动动手指,就灭了紫虚阁三名长老,就毁去了焚音寺长老的法相,身为右灵使,实力又能弱到哪儿去呢? 这下万昕更要拦着陆语歆了:“师姐你别冲动!我们人家好歹是右灵使啊!我们要救小狐狸,绝对不能硬来!要智取啊智取!” 陆语歆刚想说什么,又被万昕截住了话头:“师姐你一定要听我的,我比你更想把小狐狸从那个鬼修的魔爪里救出来!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的判断,真的,除了逃跑和炼丹,我最擅长的就是偷……” “师兄,师姐,你们在做什么?” 清泠泠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儿费解的语气。 万昕和陆语歆齐齐回头:真的是小狐狸小师妹! ※※※※※※※ 四人找了一间酒楼,挑了个一间房间,布好了阵法,万昕迫不及待地有一连串的问题想提,但是看了一眼明显不像是正道修士的寒岐,又重新把这一连串的问题都咽了回去,指着寒岐问云襄:“他是谁啊?” 云襄看了一眼陆语歆,一脸“你没有告诉他吗”的神情。 万昕是聪明人,看云襄这样子,惊道:“所以他真的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 云襄点了点头:“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 而万昕满脸错愕之下,听到了更让他惊诧的话语:“泠泉仙子陆道友,我们又见面了。你是天玄宗掌教座下的六弟子,丹修万昕吧?听阿九说,你在天玄宗对她非常照顾。” “你,你连这都知道?”万昕当即摇了摇头,看向云襄,“不对,你连这个都跟这个鬼修说?你忘了鬼蜮幽冥宫想把你抓回去了啊?你还跟……”满眼警惕地看了一眼寒岐,万昕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声音,“你还跟人家右灵使呆一起?你这是想乖乖跟他回鬼蜮啊?” 陆语歆也是满眼担忧地看着云襄,毕竟云襄跟这个鬼修看起来很是熟稔、而且关系颇为友善的样子。 云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万昕的问题,而是看向了陆语歆:“陆师姐,你记不得在狐冢祭坛上,寒岐哥哥被鬼蜮幽冥宫的护法紫月用缚魔索绑着?” 陆语歆若有所思,万昕却是痛心疾首:“你,你你你,你居然还叫人家哥哥!你都没有这么亲昵地叫过我!” 云襄扯了扯嘴角,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万昕这个人吧,看不到的时候有点儿想念,看到了又觉得甚是讨厌…… 见云襄没有理会自己,万昕继续锲而不舍地刷着存在感:“你连师兄都很少叫的!还有,说好了当着别人的面,你要叫我师兄给我面子的,你居然跟陆师姐说了你给我取的绰号!” “我刚才不是当众叫你师兄了吗?” “诶?有吗?我不记得了……小狐狸,你再叫一声,不,多叫几声,我都十多年没见到你了!你一点儿也不想……” “你先闭嘴!” “你先闭嘴!” 陆语歆和云襄异口同声地对着万昕吼了一句——没办法,再好的耐性,碰上万昕这样的死缠烂打,也是会被消磨完,然后有脾气的。 这个家伙就是典型的人来疯,人越多就越爱找存在感! “你要是再说话,我就禁你的言!”云襄指尖冒出了莹白色的光华,“我现在修为可是比你高啊!” “不都是出窍初……”万昕才刚开了个头,但感觉到云襄释放出来的威压,登时瞠目结舌,“你你你,你居然修到了出窍期顶峰?” 云襄得意地挑了挑眉,看似惬意地晃了晃手指:“好歹炼化了一座遗府,难不成,我的修为还只停留在出窍初期吗?” 万昕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却听云襄继续补了一句:“而且我的修炼速度又多快,你是最清楚的。” 万昕只好委屈巴巴地闭嘴,用哀怨的目光看着云襄,不过云襄权当视而不见。 ※※※※※※※ 没了万昕的打岔,陆语歆很快想起了当日在狐冢祭坛上的情形,确实,寒岐是被紫月用“缚魔索”捆着的,但是当时她好像也没有在意。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形,明明知道被捆着的鬼修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也明明知道对方是一伙儿的,但却没有去深究为什么起了内讧。 云襄自然也不会直接承认是青丘器灵洛伽沛然做的手脚——这还是出于她的授意呢! 而且这一旦要解释,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东西。 “青丘遗府,不,现在已经是青丘洞天,它原本是青丘小世界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吧?”见陆语歆和万昕两人点头,云襄继续说道,“你们不是好奇我是怎么从鬼蜮幽冥宫被人‘偷’出去,被送到青丘小世界,由天狐一族抚养长大的吗?” 陆语歆和万昕不约而同地看了寒岐一眼。 云襄点了点头:“对,就是寒岐哥哥受我娘之托,把我送过去的。” 第270章 分道扬镳(4) 这个结果,万昕和陆语歆在云襄开口之前猜到了,但是听云襄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儿惊诧。 “我炼化青丘洞天的时候,寒岐哥哥也在洞天之中为我护法。” 闻言,万昕和陆语歆再次对视一眼,然后目光上下打量着寒岐。 云襄这句话的分量,可比她说是寒岐把她偷去青丘小世界还要重一些——这足以说明云襄对这个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的信任,是超乎寻常的。 云襄看了一眼寒岐,然后扭头看向陆语歆和万昕:“陆师姐,万师兄,寒岐哥哥被墨影用缚魔索捆着,就是因为他把我带离鬼蜮幽冥宫、暗中保护我的狐狸姐姐们的事情败露。哦,对了,万师兄你其实是见过寒岐哥哥的!” 万昕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一脸茫然错愕:“我,我见过?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印象?” “就是我上次下山,我们去道春中世界的那一次。” “有……吗?” 万昕皱眉思索,以一个出窍期修士的记性,万昕觉得自己不应该记不得这样的事情,毕竟对方脸上带的这一张银面具太过打眼,如果他见过,一定印象深刻。 可事实证明,他对此并没有印象,他只记得自己见到了云襄的狐狸六姐——羽墨。 等等,难道……! 万昕陡然睁大了眼睛,云襄很是默契地读懂了他的心思,点头道:“对的,那个羽墨姐姐,就是寒岐哥哥乔装的。” 万昕:“……” 你一个好好的鬼蜮幽冥宫右灵使,你居然去假扮一个狐狸精?还特么装得那么妖娆、那么像!居然还把我骗过了! 万昕丹田里的那个小元婴疯狂的捶胸顿足,懊悔不迭,但是脸上却只是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轻描淡写地揭过。 然而,以陆语歆和云襄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这么不痛不痒地接受。 只不过,两个人谁也没有揭穿他。 万昕清咳了一声,故作从容地对寒岐说道:“寒道友虽然是鬼修,但是这番重情重义的行事,我万某人还是很钦佩的。” 见万昕这番装模作样,云襄“呵呵”冷笑,陆语歆抬手扶额:没办法,嫡系师兄弟里出了这么一个奇葩,她们也很想装作不认识,但是,已经晚了…… “不知寒道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跂踵大世界,鬼蜮幽冥宫,你怕是回不去了吧?” “不知万道友有何高见?”与万昕的装腔作势相比,寒岐是真的从容不迫。 咦?咦!这个鬼修怎么是顺杆往上爬类型的? 这么重情重义的,不应该是早有打算,并且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的打算的吗? 真是不要脸,厚脸皮,跟他一样! 好在万昕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当然清楚要怎么对付这样的人:“是这样的,我们万家呢,只是个小仙门世家,连中流的仙门世家都算不上,请不起寒道友这样的大能。但是啊,此间的田家是仙门大家,虽然我跟我们那位田师兄关系不太对盘,但是看在寒道友对我的小师妹如此尽心的情谊上,我愿意拼了脸面不要,去跟田师兄说上一说,让寒道友去田家当一位首席客卿,不知田道友意下如何呀?” 云襄眉头微皱,说实话,当万昕提到万家的时候,云襄还紧张了一下,她并不希望寒岐去万氏家族,毕竟,她是有六七成的把握,认为寒岐和墨影之间是故意演戏给她看的。 所以,她不希望把万昕牵扯进来。 但是同时,她也不想由着万昕激怒对方,更不想曝露她已经在怀疑他的事实。 陆语歆也觉得万昕的话有失妥当。 这话一听就不是诚心的啊! 你都直接说关系不好了,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推荐人家去当首席客卿?哪儿来这么大的脸呢? 偏偏万昕还不嫌事大地添油加醋地加了一句:“寒道友你不用担心,万一我不要脸面地跟田师兄去讨这个人情,田师兄还是不肯的话,那我就带小师妹一起去。小师妹对田师兄有救命之恩呀,用这个救命之恩来换一个首席客卿的位置,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笨蛋昕,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没谱了!”云襄突然出言。 “小狐狸!!!你,你你你明明说好不当着别人的面这么叫我的!”万昕惊呼,“这下岂不是知道我绰号的人又多了一个?我,我我我还有什么当师兄的威严啊!” 云襄:“……” 好吧,她算是明白了。 万昕并不是想激怒寒岐,而是想让她开口表态…… 她打的这个岔,顺理成章地就把话头给扯开了,就算寒岐脸皮再厚,也不好再绕回来跟他要一个“建议”。 云襄扯了扯嘴角:“你就不用操心了,寒岐哥哥他有地方去的。” “哦,是吗?”万昕假惺惺地说道,“那就最好了。” “是,在下要去替阿九和她的母亲寻找她们失散的族人。” “寒岐哥哥!” 寒岐说得太快,云襄没来得及阻止,这一声惊呼,倒是把万昕和陆语歆吓了一跳。 陆语歆因为被青丘器灵洛伽沛然抹去了关于云襄身世之谜的记忆的缘故,有些惊诧地问道:“小师妹,你还有族人在世吗?” 倒是万昕,眉头微皱,他是知道云襄的真实身份的,但是他不确定云襄有没有告诉寒岐他知道她身份的事,于是也惊讶地问道:“小狐狸,看不出来,你的身份来头还不小啊!你爹是天玄宗的弟子,那你娘是什么来头?哪个大家族的?” “我不清楚!”云襄冷冷地说了四个字,看了一眼寒岐,噘着嘴,咬着嘴唇,生闷气。 当下这个气氛很是尴尬,寒岐迟疑了一下,跟云襄密语传音致歉:“是我失言了。我以为,你带我来见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你信赖的人,所以我才……若是你介意,我可以用鬼修的术法,将他们的记忆消去。” 云襄动了动眉,终究还是拒绝了:“不必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娘的身份,自然也不知道你要去找的是厚土巫族的族人。” “……好。”寒岐继续传音道,“青丘洞天留存的灵气很快就会散去,很快会有人发现你已经炼化完成,闻讯而来。我先走一步,免得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271章 分道扬镳(5) 陆语歆和万昕都能猜到,这两人是在密语传音。 可惜,一个合体后期,一个出窍期顶峰,哪一个的修为都比他们俩要高,想要截取他们密语传音的内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好在他们也没说几句话,寒岐便提出自己要先走一步。 陆语歆没说什么,倒是万昕,又假惺惺地挽留了一下,被云襄斜了一眼,然后一脸委屈地独自哀怨,说什么“小狐狸长大了嫌弃我了嘤嘤嘤”,“仗着自己修为大进看不起我这个师兄了”…… 云襄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忍不住拆台:“你的真实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万昕眨了眨眼睛,捧着脸转了转:“有吗有吗?我的脸上有什么字吗?如果有的话,应该就是小狐狸我想死你了!” 云襄:“……” 陆语歆:“……” 准备离开的寒岐:“……” ※※※※※※※ 等寒岐离开,万昕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这一回他是有一连串加一连串的问题要问云襄,但是却又被云襄怼了回去:“寒岐哥哥说,这里的修士很快就会发现青丘遗府不复存在,我们先回——先回归云宗?” 陆语歆点了点头:“好。我给留守的归云宗弟子传个讯,让他们撤离。” 被好奇憋在胸口的万昕脸色复杂地同意了。 三人一起回了归云宗,见过了虚云掌教,又跟不少闻讯而来的长老一一寒暄,在一众弟子殷羡的目光里,总算是回到了陆语歆在归云宗的别院。 “小狐狸,你赶紧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小师妹,”布完了阵法的陆语歆也出言询问,女孩子的心思到底更加细腻一些,“我隐约感觉,你对那位寒岐右灵使也不是那么信任的样子?” 云襄的目光看向陆语歆,黑眸里带着几分讶异:“陆师姐,你这是从何说起?” 万昕冒着酸气帮腔道:“就是,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瞧她这一口一个‘寒岐哥哥’的……” 云襄斜了万昕一眼,这两人一个发现了,一个没发现,她心中有些惴惴,不知道寒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陆语歆缓笑了两声:“那或许是我多想了吧。” 万昕有几分得理不饶人地点了点头:“你就是多想了。” “不,”云襄抬眸,看着陆语歆,“师姐你没有多想。” “嗯?小狐狸你什么意思?” 万昕扭头看着云襄,有些不解,陆语歆也抬眸和云襄对视:“小师妹,你的意思是……” 云襄直白地说道:“我不信任他。” 万昕的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惊诧道:“你不信任他你还一口一声‘寒岐哥哥’地叫的那么亲昵?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可变坏了啊!等等,那你一口一声‘笨蛋昕’地叫我,你是比较信任我吗?”万昕一边说,一边挑了挑眉,“还是你是因为要跟着我们回天玄宗,怕那些个长老们问罪,才故意这么说的?” 不管云襄对他的态度如何,万昕始终是信任云襄的,所以在措辞上没有那么顾忌,想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 毕竟,在天玄山上,他从未听云襄提起过她与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有交集,所有同她过往的经历有关的,只有青丘天狐一族。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云襄把她所知道的过往都跟万昕和陆语歆说了——当然,也是经过删减的真相,包括她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青丘小世界,包括她所知道的关于她娘亲云岚的一部分真实情况。 但是关于厚土巫族的那一部分真相,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万昕是已经知道了,但是陆语歆并不清楚,或者说她原本是知道的,只是那段记忆又被云霈——也就是洛伽沛然给擦除了。 听完云襄的所说,万昕和陆语歆的神色都有一点复杂。 “所以,小狐狸你当初是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但是你居然,你居然……骗过了师尊?” “嗯……因为寒岐哥哥在我身上下了一个封印,所以,我说的其实也算是真话。” “什么封印这么厉害?” “并不是,只是一种类似傀儡术的法术,”云襄不徐不疾地解释道,“在涉及到一些秘密不能被透露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含糊带过,除非用搜魂术强行搜魂,能够捕捉到一点痕迹。” “那你现在……” “应该是器灵前辈出手的吧,不过……也没有完全消除。”云襄抿了抿嘴,看向陆语歆,“陆师姐,其实那天……把你们送出青丘遗府的人并不是器灵前辈。” 陆语歆睁大了眼睛:“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个,那个器灵……” 云襄点头承认:“也是寒岐哥哥乔装的。” 陆语歆:“!!!” 万昕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马后炮地说道:“我就说你们心太大啊!都觉得那个是真的器灵,万一是鬼修假冒的呢?呵,还真的就是!不过,还好那个寒岐没做什么……咦,小狐狸你不是说不信任他吗?你居然还跟他走了?就算萧——啊呸,不提他,我是说,就算寒岐那家伙当初是对你娘忠心耿耿,把你偷出来,万一他生出异心了呢?万一他叛变了呢?万一他对你要做什么,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被困在一方洞天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怎么办?人家毕竟是个鬼修啊!鬼修你懂不懂?” “当时的情况……”云襄欲言又止,“我也没想那么多,不过,我后来发现他隐瞒了我很多事,有些事情——” “不想说的可以不用说的,”陆语歆善解人意地说道,“我明白,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尤其是那种玄之又玄的直觉,女修比男修有更敏锐。” 在场唯一一个男修感觉自己受到了鄙视。 但是云襄却点了点头,释然一笑:“嗯。” “小师妹,你打算何时动身回宗门?” “我……” “师姐,这你不用问她,我替她回答了!”万昕抢过了话头,“她人在山上,心在山下,当然是能在外面的世界呆多久就呆多久了!只要赶在‘四仙剑阵’试炼之前回去就可以了,我说的不错吧,小狐狸?” 第272章 分道扬镳(6) 万昕原本还想用肩膀撞一下云襄的,但是,看云襄长大的模样,已经是大姑娘了,还这么漂亮,终究有一点儿不适应,最后选择跟她挤了挤眼睛。 云襄抿了抿唇,黑漆漆的眼眸中闪过几分落寞:“没什么区别,都一样。” 万昕闻言一愣,还是陆语歆反应快,瞪了万昕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云襄从前想下山,是因为想找她的狐狸姐姐啊! 现在,她的狐狸姐姐们都不在了,可不就是呆在天玄宗和下山没有不同的区别了吗? 尤其,天玄宗里有个扎了她一剑的萧师兄,山下的世界里有个完全相信但却被利用的寒岐,唉,这样算起来,小师妹真是好可怜,实在是太惹人心疼啊! 心里是这么想的,陆语歆看向云襄的目光里就带上了几分怜惜之色。 万昕后知后觉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跟露出怜悯目光的陆语歆完全不相同,他大大咧咧地说道:“没事没事,人生就是聚聚散散,分分合合,修炼也是,要不然怎么说‘大道独行’呢?你身边还有我,还有师姐啊!以后你要是想呆在宗门里呢,我就陪你去祸祸那些妖兽,给你烤肉;你要是想下山,你可以跟陆师姐一起,呃不对,是可以带陆师姐一起嘛,哈哈哈……” 从一个“跟”字,换成了一个“带”字,足见万昕在修为上对她的鄙夷。 陆语歆感觉好气,可是却没有足够的理由反驳…… 师弟师妹的修为都比她高,她也很无奈啊! “再过个几十年的,小陆忱应该也能结丹了吧?你到时候带着他下山也好啊!”万昕顿了顿,突然坏笑道,“哦,几十年可能还不够,万一他运气好,被那个师叔收入门下当了亲传弟子,嘿,你还还得等他的修为到金丹后期!” 云襄扯了扯嘴角,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笑的事。 她其实也并非是因为阿雪和狐狸姐姐们的事情心灰意冷,萧晧的那一剑,寒岐的或许背叛,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个打击,但也不足以让她消沉。 反倒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族人惨死的一幕幕画面,那一汪黑色池水里的一张张虚幻容颜,让她的心中产生了一些迷惘。 在她当时面对他们的时候,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可以毁了六道轮回。 但是从那玄之又玄的境界中脱离,从她的修为停格在出窍期顶峰,她却总会时不时地为这些画面和念头所扰。 他们的存在,终究是影响到了她的心神。 这就是修士们口中提到的心魔吗? 偏偏,她又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 云襄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被万昕以为她是不愿意叫那些人陪,厚颜无耻又故作无奈地说道:“好吧,既然你是这么希望让我陪你下山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吧!谁叫我就乐意惯着你、就是拒绝不了你呢?反正你现在有洞天了,我可以躲在你的洞天里,又安全,又可以炼丹,跟我呆在天玄宗里也没什么两样。” 云襄:“……” 陆语歆:“……” 是我们低估了你的厚颜无耻! 不过既然提到了青丘洞天,万昕不由得又动了心思:“你不是说青丘遗……呃,洞天,从前就是青丘小世界吗?” “对啊。” “我记得你还说过,青丘小世界有连着通往山海中世界的传送入口?”万昕双眼发亮,期待地看着云襄。 云襄失笑,原来这家伙还惦记着她刚到天玄宗的时候,从蒙尘里掏出的一堆从山海中世界带回来的灵材啊? 这下可是真叫他逮到机会了! ※※※※※※※ “哇哇哇,这一片凝血草里面竟然长出了三株血莛精!!” “咦咦咦!这里居然有一株魔魂花和一株幽魂花长在了一起?” “这是青岚草吧?这么一大片,也值不少灵石了呢!” 一进到青丘洞天里,万昕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喜不自禁。云襄和陆语歆已经是见怪不怪,倒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一起走的陆霞,几度欲言又止。 这里有不少灵草都是她这些年辛辛苦苦种下的! 就在云襄炼化完成之后,感受到充沛的灵气,开始抽芽生长,欣欣向荣。 她本来心里也有小小的成就感,但没想到却迎来了这么一个人。对方看着那些灵草灵材的目光,就跟云仙子看着烤肉的目光是一样一样的! 云仙子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烤肉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当她瞧见万昕以同样的目光看着她种下的灵草灵木,心里就格外的不舒服。 云襄和陆霞之间订立了灵契,作为魅生,她心里想什么,云襄是能够知道的,陆霞的这个比喻,让云襄有些哭笑不得,但想想又确实有点儿道理。 她痴迷于吃烤肉,跟万昕对于炼丹的痴迷程度是差不离的。 说到炼丹…… “话说,烤肉味儿的辟谷丹,你到底炼没炼出来啊?” “啊?哦,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有什么能够难道我这个‘天玄宗第一丹修’啊!”话音刚落,万昕的手在储物袋上抹了一下,一只黑褐色的药瓶就出现在了他的手心之中,“你看这个药瓶,是不是也很像烤肉啊?” 云襄扯了扯嘴角,讪笑了两声,倒了一颗据说是带着烤肉味儿的辟谷丹到手里,除了品质看起来非常不错,可堪极品之外,跟普通的辟谷丹闻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万昕期待的目光里,云襄半信半疑地塞了一颗到嘴里,砸吧砸吧,眼睛一亮,确实有烤肉的味道,而且不是她从前吃的那种入口就化为灵气的样子,就像是真的在嚼肉质鲜美的肉,而且还是她最喜欢烤乳猪的味道! “怎么样怎么样?” “嗯,不错,”云襄满意地点点头,“就是……味道停留的时间有点短……” 就好像是刚开了个头,还没尽兴,就结束了。 万昕:“……” 就是一颗辟谷丹,统共也就跟半截指节这么个大小,你还想当一整只烤乳猪来吃吗? 第273章 陌路之人(1) 鬼蜮幽冥宫,无常殿。 盘腿悬浮在半空中的墨影倏然睁开了猩红色的眼睛,似是有些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居然还是失败了……” 他的身边还有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肌肤晶莹如玉,容貌清俊出尘,一双眼眸又黑又亮,如黑珍珠一般熠熠生辉,可若是细细盯着它们,却又觉得那是一汪深邃无比的幽潭,让人不自觉地就会沉溺进去。 “厚土卜灵天生感情淡漠,难有爱恨。以少宫主的情况,已经近似正常人了。” 这样的模样,与阴气森森的鬼蜮实在极不相称,尤其他一张口,声音亦是温润柔和,如春风拂面,不似喜怒无常的鬼修。 可他偏偏就是鬼蜮幽冥宫四大护法之一——白黎。 “远远不够啊……”墨影摇了摇头,“关键还是要找到那个之于她最为特别的人,才能触发她情绪的迸发,才能让她生出浓烈的爱和浓烈的恨!让她以最惨烈的方式失去那个人,才能叫她对三千世界彻底失望,毁去六道轮回!” “灵使勿要急躁,以少宫主如今的修为,要掌握轮回之力,尚且不是容易之事,我们还有机会。”白黎宽慰道,“若不是右灵使与天玄宗的那个叫萧晧的弟子还另有用处,倒还真可以利用他们两人来刺激一下少宫主。” “我如何不知?要不然,何必在青丘遗府闹那么一出?”墨影狠狠地用手砸了一下身旁的黑曜石扶手,碎晶四溅,“青丘狐妖,厚土族人的残魂,竟都无法动摇她!” “但也不是全无效果的,至少在亲眼见到她们的惨状,少宫主是愤怒的,也是有恨意的。灵使,属下还是那句话,我们现在缺的只是这么一个特殊的人,您还有足够的时间,不是吗?” 墨影赤红色的眼睛虚了虚:“是啊,本使有足够的时间。” 十万年都熬下来了,多费这么几百几千年的,又算的了什么呢? 大不了,把云襄身边的人都抓了,一个一个杀给她看,总有一个,能够叫她明白,什么叫做痛,什么叫做恨,什么叫做仇! ※※※※※※※ 白驹过隙,几年的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 不久之后,就是天玄宗百年一度的“四仙剑阵”试炼的日子。天玄宗的诸位长老相继给各自门下能够参加试炼的弟子传了讯,提醒他们早日回去,分东西的分东西,定战术的定战术,千叮咛万嘱咐,希望他们可以表现得好一点,能够有资格进到前十,能够获得这四柄真正的上古仙器的分神剑意。 置于三尊座下的弟子,则是由各自的首徒来负责这些事。 于是,云襄、万昕和陆语歆三人各自收到了来自大师兄傅文焕的传讯。 这几年,三人在归云宗里过得很是惬意——准确地说,是万昕在青丘洞天里过的很是惬意:三五不常地进去采几颗灵草,折几根灵木,揪几只灵兽、妖兽的毛皮,然后去天玄宗的丹方里闭关炼丹十天半个月。 最初的时候,陆霞看万昕的目光是越发得不友善,她辛辛苦苦播种、照顾的灵草,对方说拔走就拔走,换了谁能够开心得起来? 可是骂又骂不走,打又打不过,哪怕是感受到云襄修为大进、洞天内灵力暴涨,化形的十几只小精怪一起通力合作也不行。 同时,作为洞天的主人,云襄都不曾说什么,陆霞感觉自己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心塞,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哀怨。 大概也是因为她从前过的一直都是苦日子,有那样一个好高骛远的父亲,剩下的娘仨只能什么都紧巴巴、一点一点地计算着过日子,比之散修都还要精打细算。 就算是突然间有了这么多的灵材,意识上也一时转不过弯来。 还是陆语歆心思细腻发现了,提醒了万昕,之后,万昕每回炼丹都会回馈给陆霞不少丹药,那些化形的精怪也是,把丹药当糖豆似的嗑着。 吃人家嘴软的陆霞也就不好计较拿人家手短的万昕了。 至于这灵材和丹药之间的巨大差价,陆霞是不知情的,那些将将化形不曾离开过青丘洞天的小精怪,那就更不知道了。 ※※※※※※※ 昆仑大世界,天玄宗。 这几个月来,空中总有流光划过,落在山门之外——那是在三千世界各处历练的弟子收到师门传讯相继回来的身影。 对于外门弟子来说,看金丹、元婴修为的弟子御器而行,飞来飞去,心中别提是有多羡慕了。他们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达到那样的境界,然后有人不懈努力,有人冷眼嘲讽,有人继续殷羡。 这一天,正奉了傅文焕之命往山门而去的素影,正好跟被钟芸靑缠得有些不耐烦的萧晧撞了个正着。 “萧道友,钟道友。” 素影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萧晧颔首回礼,钟芸靑却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区区一个剑灵而已,居然用“道友”来称呼她,也是大师兄傅文焕太过纵容了! 素影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叹了一口气。 自从从菩提中世界回来,钟芸靑的性格便愈发乖张,从前好歹还是窝里横,会在人前稍加掩饰一下她的嚣张性子,尤其是在玉虚一脉嫡传弟子面前,如今,钟长老身死道消,她却反倒仗着自己父亲对萧晧的救命之恩,携恩求报。 原本,天玄宗内门里,只有一部分嫡传弟子和亲传弟子知道钟长老有意让自己的女儿跟掌教玄翊道人座下的二弟子萧晧结为道侣,但是现在,内门里几乎是闹得人尽皆知,甚至有人打趣说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娶”之类的话,扰得萧晧不甚烦扰。 可是一个救命之恩压下来,萧晧哪怕是对钟芸靑说一句重话的权利都没有。 而且,钟芸靑当初被鬼修控制了心神,回来之后,虽然有三尊出手,解决了后患,但是钟芸靑的修为却有所下跌,变成了元婴初期,心境便更加偏颇,时常钻了牛角尖,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不好惹。 虽然她的靠山,她的父亲钟长老不在了,但是她的底气却好像更加理直气壮了。内门中的弟子见到她,多是绕着走,以免被她挑刺、找麻烦。 第274章 陌路之人(2) 虽然她的靠山,她的父亲钟长老不在了,但是钟芸靑的底气却好像更加理直气壮了。内门中的弟子见到她,多是绕着走,以免被她挑刺、找麻烦。 萧晧强迫自己平息心中闷火,忽略钟芸靑的存在,问素影道:“这是要去山门?” “正是,”素影点了点头,“主人说,陆道友、万道友和襄儿大概会在这几日回来,所以吩咐我去山门恭候。” 听到云襄要回来,萧晧的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道亮光,语气不自觉地上扬:“是吗?” 钟芸靑却是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萧师兄,你这是要上赶着跟云师妹道歉吗?” 萧晧的眼眸骤然冷了下来,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咯咯作响,隐约有滋滋的声音作响,那是雷属性单灵根的剑意。 素影见状,眉头微皱,正想找个什么理由离开,却听钟芸靑反倒是扬起了脖子,看着萧晧:“怎么,萧师兄也想用‘天琊’在我身上扎一剑吗?” 她醒来之后,从父亲惨死之后的记忆就都有些模糊,所以她并不记得云襄修为大进之事,也不记得萧晧刺了云襄一剑。 云襄修为到了出窍期之事,掌教玄翊道人叮嘱了不许外传,所以当时仍在昏迷状态之下的钟芸靑并不知道,但是,萧晧因为刺伤了云襄而受罚,在思过崖下面壁十年,这件事她是打听到了的,但是具体原委,却是知之不详。 可这并不妨碍钟芸靑用这件事去刺萧晧。 对同门动手,要受到惩罚;伤及同门,更是如此。 饶是萧晧是在一众剑修里脾气好的,此时也是心中躁郁,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对素影说道:“我同你一起去吧。” 素影为难地看了脸色铁青的钟芸靑一眼,道:“萧道友,襄儿她们未必是今日到。” 她刚才就说了,傅文焕给出的范围是这几日,并不确定是哪一天。 而且,萧晧若是要去,钟芸靑肯定也会跟去的。 内门里的弟子都很不想跟钟芸靑呆在一起,她这个剑灵亦是如此,想必云襄回来,也不愿见到这么一个讨人嫌的家伙。 可是,萧晧的主意却是很坚定。 正在两厢为难之下,陆忱也朝着这个方向而来,感觉到这边的气氛诡异,他本来想绕着走的,可对方既然已经看到了他,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问好:“萧师叔,钟师叔,素影前辈。” 十几年过去了,曾经瘦瘦小小的少年也身量增长,同萧晧差不多高,只是在见到这些嫡传弟子、亲传弟子和内门弟子之时,仍然底气不足,收着肩、含着背,一副瑟瑟缩缩的模样,看起来就是受气包的模样。 钟芸靑连素影都不放在眼里,就更不消说陆忱这个外门弟子,连目光都不愿意分一个,心中冷嘲热讽:这云襄什么毛病,金丹期的修为还收了个外门弟子在自己的洞府里,而且还是这么个货色!呵,果然是恬不知耻,连炉鼎都这么不挑! 素影同陆忱有过很多次接触,对他的态度较为温和:“你是听说襄儿快要回来了,所以也来此等候吗?” 陆忱点了点头。 素影再道:“是田道友告诉你的吧?” 陆忱再次点了点头:“是的。” 萧晧并不知道田彦斌与陆忱之间有什么关系,但陆忱跟云襄之间关系莫逆,田彦斌因为这次云襄的舍生取义,对她多有赞誉——心高气傲的人不会说出来,但是熟悉他的人是能感觉到的,所以,萧晧觉得田彦斌是给云襄一个人情。 “那便一道去吧。” 萧晧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声,抬足就往山门而去。至于身边气急败坏的钟芸靑,他视若无睹,全当她不存在。 陆忱悻悻地看了一眼素影,对方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他说了一句“走吧”,便跟上了萧晧和钟芸靑的脚步。 ※※※※※※※ 四人在山门等了两日,终是见到三道流光落下,那流光里走出来的人,正是陆语歆、万昕和云襄。 长大后的云襄容色清丽,一袭白色法衣,更是衬得她如出尘绛仙,铅华弗御。如果不是跟陆语歆和万昕一起回来,以及她的容貌上还有从前的几分影子,只怕还真是认不出来。 陆忱呆呆地看着,几乎不敢上前相认,同为女子,素影也是眼中露出几分惊诧。 钟芸靑没有错过萧晧眼眸中一闪而过惊艳,恨得后槽牙磨得咯咯直响。 修真界的修士,尤其是女修,几乎没有长得丑的。 因为修炼的过程也是都将身体里的杂质除去的过程,兼之到了筑基期少沾甚至不沾五谷,没有了秽气,想要难看也不容易。 兼之美容养颜的丹药多得是,颇受到女修们的青睐;而想要给自己换张脸一颗,易容丹下去也能维持不短的时间。因此,在判断一个修士是否好看的时候,除去本身的容貌之外,本人的气质和修为举止反而比容貌还要重要一些。 大宗门大世家的弟子,气质、举止多数情况下都是不差的,钟芸靑自然也是其列——但那是从菩提中世界回来,已有心魔入体之相,整个人显得阴鸷且偏激,自然少了几分仙风道骨和朗月风清。 云襄和万昕对钟芸靑本就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所以先开口的,自然是人缘极好的陆语歆:“劳驾萧师兄亲自来迎,真是荣幸啊!钟师妹,素影道友,许久不见。你……大概就是小师妹总提起的陆忱了吧?” “陆、陆师叔,万师叔,云师姐,不,云师……” “就叫师姐,无妨的。”云襄清泠泠的声音响起,阻止了陆忱改口。 这声音,没有了小时候带着几分奶味儿的撒娇,却另有一番瑰姿绰态,让人心驰。 萧晧觉得自己的心弦好像被波动了一下,正欲开口跟云襄说些什么,却见云襄的身影已经从原处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移动到了陆忱的身边,比了比身高,有些郁闷地说:“你怎么长得这么高了啊?明明我下山之前,就只比我高一点点的……” 云襄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约莫一指长的高度,看向陆忱的目光有那么一点点的哀怨。 第275章 陌路之人(3) 云襄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约莫一指长的高度,然后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现在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陆忱:“你是偷偷吃肉了吗?” 陆忱赶紧摆手否认:“没有没有,从云师姐你把我留在内门之后,我就一直服用辟谷丹,没有再食过五谷了。” 说完陆忱偷偷看了一眼万昕,挠着头,面露赧色,然后对万昕恭恭敬敬地作揖,行了个大礼:“都是万师叔炼制的辟谷丹。久闻万师叔的大名,一直不曾有缘得见。今日见到,弟子阖该向万师叔致谢的。” “别别别,别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不习惯!”万昕有些随意地摆了摆手,忽然想到什么,一脸坏笑,“你是说,你一直在服用我炼的辟谷丹?” “是的。”陆忱点了点头,模样很是乖巧。 万昕不怀好意地看向云襄,让她没来由地心里一紧:“小狐狸呀,发现了没有?其实不吃肉,也是能长高的!” 万昕意味深长地冲着云襄挤了挤眉,朝着陆忱的方向努了努嘴。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得意的小模样分明就是在说着:吃辟谷丹才不会长不高,不吃辟谷丹才会长不高! 云襄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他。 她才没有长不高,她对自己现在的身高非常满意!如果真的长得跟陆忱一样高,那才是伤脑筋的事情呢! ※※※※※※※ 相比于云襄他们三人跟素影和陆忱之间的言笑晏晏、其乐融融,萧晧和钟芸靑明显被排挤在了外头。 萧晧几次想要开口,却都找不到机会插话。 听云襄把傅文焕、田彦斌、顾旸等等相熟的师兄的近况都关心了一遍,哪怕是连厉以菱那样一个制衣师的顾及到了,却只字不提他,萧晧的心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 反倒是钟芸靑忍受不了这种被忽视的滋味,阴阳怪气地说道:“小师妹,你这一回来,不曾跟师姐问候,却跟一个剑灵、一个外门弟子聊得火热,不知是何礼数啊?” 素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不曾说什么,陆忱本就胆小,地位又低,更不敢吱声了。陆语歆皱了皱眉,似是想要打个圆场,却被万昕拉住了。 开玩笑,别看小狐狸平日里跟他一样嘻嘻哈哈地好说好话,可一旦有人故意挑衅找茬,不管是打嘴仗还是动手,云襄可是从来没有输过的! 前者是他的亲身经验,后者的话,上一个跟云襄动手的宋元郗,听说都生出心魔了吧?更不用说,云襄现在还是出窍期顶峰的修为,他又在山海中世界里亲眼见到了云襄出手,他敢说,怕是连萧师兄、田师兄这样的,都未必敢断言能够赢过这小丫头片——呃,虽然长大了,是大丫头片子了,但是从年龄上来说,还是一个小丫头! 想到这里,万昕嘴角带上几分看好戏的笑容,目光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几分怜悯。 天作孽,犹可恕,自找死,不拦阻! 可是云襄却好像没有听见钟芸靑的冷嘲热讽似的,连脸上带着的浅笑都没有减淡几分,翻手,两只精致的锦盒就出现在了手中,交到了素影的手中:“素影姐姐,这是我从青丘洞天里寻到的两样灵材,对你和大师兄应该都挺有益处。” “这……” “素影姐姐你不要推辞了,我上山之后,你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的洞府也是你布置的,我一直寻不到合适的礼物聊表感谢,”云襄张了张口,接下来的话便是通过密语传音传到素影耳中的,“不过是一块寒霜石,还是陆师姐发现的呢。” 素影眼中露出惊诧之色! 竟然是寒霜石?! 这可是淬炼上品法器、法宝不可或缺的材料! 她作为仙剑“属镂”的剑灵,除了自己修炼之外,仙剑本身的提升,对于她来说也是极为关键的裨益。而寒霜石,正是能够淬炼“属镂”不可缺少的灵材。 虽然云襄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一块寒霜石”而已,但是她帮着傅文焕打理宗门内务,不可能不清楚寒霜石的真正价值。 须知,在三千世界里,不过一枚鹌鹑蛋大小的寒霜石,就价值以数百极品灵石论,云襄这锦盒虽然屏蔽了神识,让她无法窥伺里面的那块寒霜石的大小,但她知道,分量一定不会轻。 至于送给她主人的是什么,云襄没说,她也没有问。 “云师妹,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耳聋了吗?” 被忽略的钟芸靑脸色发青,声音不自觉地向上扬了几分,听着很是间隙刻薄。 然而,云襄依旧置若罔闻,不曾理会她,而是对陆忱说道:“陆忱,我也给你准备了,不过……” 云襄的目光看向了万昕,见他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子,轻笑一声,目光重新看向万昕:“等万师兄把丹药炼制好了再给你。” “多谢云师姐!”陆忱满心感激。 他已经受了云襄太多恩惠,就算云襄什么都不曾带给他,他也不会心有怨怼。更何况,云襄还特地让万昕来出手炼丹! 这怎么不叫他感动万分? 殊不知,除了这之外,云襄还有一份大惊喜要赠予他呢! 再度被忽视的钟芸靑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楚云襄!” 云襄森冷的目光陡然射向了她,周围的灵气为之一滞,几乎将钟芸靑压迫的喘不过气来! 这是……出窍期顶峰的威压?! 云襄的修为已经到了出窍期顶峰?! 这怎么可能?! 明明,她下山的时候还是金丹后期啊! 这才几年的光景? 难道是因为在青丘遗府中另有机缘吗? 可若是这样,又该怎样大的一份机缘,才让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在区区十几年的时间里直接提升了两个大境界,到了出窍期的顶峰? 而且,看云襄的样子,这出窍期顶峰的修为还运用地相当自如! 天道何其不公! 同样是去了青丘遗府,她钟芸靑不仅父亲身死道消,自己还修为下跌,成了元婴初期,这还不止,她还生出了心魔——虽然嘴上不说,在被人说穿的时候还大发雷霆,但是她心里是清楚的。 可是凭什么,云襄就能够修为大进,连跳两个大境界,甚至还拿到了遗府的传承! 第276章 陌路之人(4) 嫉妒让钟芸靑的心里更加扭曲,更加不忿,但是此时此刻,她在云襄的威压之下,却又不得不低头:“云师妹,住、住手……” “你现在还能叫我一声师妹,”云襄清泠泠的声音,带着森冷的寒意,“等我哪日突破了化神期,你就该称我为长老了!” 长老和弟子,那可是差着辈分的! 说完,云襄收了威压,把钟芸靑眼底的恨意一览无遗,却是不屑在她身上浪费一点口舌和心力,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对素影说道:“素影姐姐,我和陆师姐、万师兄要先去弗居殿,然后为‘四仙剑阵’试炼做准备了。” 宗门中的弟子下山之前,要去弗居殿登记,等归来之后,也要去一趟,由弗居殿的管事长老改为“已归”。 素影点了点头:“阖该如此,那我便现回去跟主人汇报了。” 云襄等三人并无异议,叫上了陆忱一起,就要往弗居殿而去,却听萧晧突然开口,叫了一声:“襄儿……” 云襄的脚步一顿,脸上神色一片清冷,仿佛是看一个陌生人:“萧师兄有何指教?” “我……” “若是为了当日在青丘遗府中的事致歉,大可不必。”云襄语气冷漠,“谁叫我为了一群妖修,跟你这个剑修为敌呢?” “不是……” “那是因为错杀了我的狐狸姐姐们,心存愧疚吗?”云襄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晧,“对于一个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剑修来说,应该不至于如此吧?更何况,在你心里,应该并不觉得自己此举做错了。” “我……” “萧师兄,对于你而言,她们不过是一群天狐妖修,帮着鬼蜮幽冥宫的鬼修助纣为虐,残害正道修士,当然,也杀了不少魔修。可是对我而言,”云襄微微仰头,眸色清冷,“她们是我的姐姐,就算她们想要利用我,这一点也改变不了。我可以饶她们性命,但我不能要求其他人对她们笑泯恩仇。她们死了,这是她们的命数,也是她们的劫数。” 听闻云襄这么说,萧晧本该觉得松一口气的,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更加揪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在他的四肢百骸中肆意蔓延。 说到这里,云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我知道,我的身份让你为难了。一个鬼修的女儿,一个被天狐妖修养大的小丫头,让你亲自来敦促我修炼,折煞你了。你既有那么多的事情分不了身,而且,以你现在的修为,也教不了我什么了,用不着勉强自己来接近我,假意对我好——你累,我也累!” 萧晧仿佛是被戳穿了心事,脸色煞白,他想解释一二,但是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无可辩驳。 陆语歆想帮着缓释一二,但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并不了解云襄和萧晧之间的全部恩怨纠葛,不知该从何说起。 万昕倒是挺了解的,但也仅限于他下山之前。他去紫虚阁了之后,云襄和萧晧之间究竟是怎么相处的,他并不清楚,云襄从没有提过,小陆忱也是不明真相。 “陆师姐,万师兄,陆忱,我们走吧。” “啊,哦,哦……” 三人都是从或呆滞、或复杂的心绪中缓过神来,最后还是陆语歆试着要说两句什么:“小师妹……” 只是刚开了个头,云襄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钟芸靑。 钟芸靑条件反射似的绷紧了神经,然而云襄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萧晧说道:“你若是要护着她,就别让在我眼前晃悠。不然……呵!” 钟芸靑心头一紧,然而,心中对云襄的怨恨却是更加深了。 有些威胁的话,不说出口,才更叫人胆战心惊。 尤其,说话的人有这个底气,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就算是同门同辈也不管。 萧晧看着云襄决然离开的背影,心里好似缺了一块儿, ※※※※※※※ 云襄看着跟着她一起进了洞府的万昕,就像是进自己的洞府一样熟稔。 “你跟进来干嘛?”云襄语气里带了几分嫌弃。 “小狐狸,你这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万昕一脸委屈,“你让小陆忱霸占了我的丹房,现在连我进你洞府都不可以了吗?” 云襄扯了扯嘴角,这关新人、旧人什么事?她还打算跟陆忱说说关于陆霞的事呢! 这欠她的丹药还没炼呢,该为“四仙剑阵”试炼做的准备也得开始盘算了,你一个战斗力跟金丹修士差不多的丹修,难道不应该很忙吗? 万昕从云襄嫌弃的神情里感到一阵受伤,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道:“好吧好吧,我就不碍你眼了。不过……你是不是忘记要给我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 “地精啊地精!胖师叔给你的那块人形地精啊!”万昕激动地有些失声,“你下山之前说好给我留着的!你不会赖账了吧?” “哦……一块地精而已,有必要记得这么牢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云襄很快拿出了那只装着人形地精的玉匣,毫不吝啬地丢给了万昕:“喏,给你,拿好了就走吧。” “哎哎哎,你当心着点儿!这可是人形地精,很珍贵的!”万昕对云襄这种把珍稀灵材随手扔的行为很是不满,“我知道你得了个洞天,财大气粗的很,但你也不能这么暴殄天物!” “知道了,对于丹修来说,灵材就跟你们命根子似的珍贵……” “……小狐狸,你好歹是个女孩子家家的,还……”万昕顿了顿,把那句“长得还挺好看的”咽了回去,提醒她道,“有些粗鄙的话不能随口说出来的!” “……我说什么了?怎么就粗鄙了?”云襄很是不服气。 万昕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把“命根子”三个字再重复强调一遍,而是说道:“这人形地精我拿走了,争取赶在‘四仙剑阵’之前炼几炉极品丹药出来。” 云襄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随你,反正等我修为晋升到化神期,也就用不上了,你就是想直接吃了都没关系。” 第277章 陌路之人(5) 听了云襄的话,万昕觉得好气。 怎么就在小狐狸的嘴里,修炼就跟吃个烤肉似的,随随便便就能晋升了? 化神期啊,那可是化神期啊!到了化神期,就是步入高阶修士之列,可以结法相,佛修还可以结法印,可以称为一方大能了——当然不是在一些竞争激烈的大世界里,可放到中世界小世界里,那可真是能够翻天覆地的人物了! 不过……按照小狐狸的修炼速度,呵,还真别说,修炼对于她来说就是这么的容易! 犹记得云襄刚上山那会儿,他还觉得云襄大放厥词,区区二十几年的时间,哪够她结婴的?还想参加“四仙剑阵”试炼,真是做白日梦了! 可没想到,云襄不但到了结婴期,还到了出窍期,而且还是出窍期顶峰,成为同辈弟子中修为最高的那一人! 啧,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奇才代代有,恰好云襄是其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人比人气人,货比货得扔! 说到货比货…… “你怎么会让厉以菱给你制作新的法衣啊?”万昕顺嘴多问了一句,“她制作的法衣是不错,但是为人有些高傲,你刚上山那会儿,大师兄让她给做一件法衣,她表面上没说,心里还挺不情愿的……前倨而后恭,这种人,啧啧啧……” “为人高傲的多了去了,但凡天赋、灵根、悟性、资质不错的,谁没有点傲气,你没有吗?”云襄斜了万昕一眼,不客气地拆台。 “我……”万昕张了张嘴,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好吧,他确实有,毕竟在炼丹一道上,他是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去高傲的。而他的倨傲,自然就表现在不是什么人找他炼丹他都会答应的,也不是什么人想买他炼制的丹药都可以的——得看他乐不乐意。 “我被关禁闭之前,她曾问我买了不少蛛丝。” “七星狼蛛的蛛丝?” “嗯,那时她准备渡元婴雷劫,我另外赠送了她一颗你炼制的木元丹。” “什么?!!”万昕睁大了眼睛,伸手抓住了云襄的肩膀,“小狐狸,你这是拿我给你丹药送了多少人情啊!你知不知道我炼的丹药有多值钱啊!我给你的都是极品中的极品,还是我加了金雷竹叶附加抗雷属性的木元丹啊!” 云襄眨了眨眼:“我知道啊,所以我就只给了她一颗。” 看云襄这副无所谓的态度,万昕很是无奈。 重点是“一颗”吗?什么抓重点的能力!那是他好不容易炼制出的附加抗雷属性的木元丹啊!一颗也很值钱的好吗! “那你还剩下多少?”万昕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这还是他去紫虚阁之前零零散散炼制的,成功率不是很高,但每一种属性元丹都有,而且一颗都很珍贵,都是不可多得的上品丹药! 云襄随口说了一句:“属性元丹啊?没了啊。” “没、没了?!小狐狸你再给我说……”万昕的声音往上提了好几度,然后却被云襄递过来的一个储物袋把后面的话堵住,“这是……什么?” “那你的属性元丹换的东西啊!” 毕竟,云襄不是一个喜欢把丹药当糖豆来嗑的人,如果非要嗑点儿什么以解嘴上的寂寞,她宁愿吃肉!而且,这药怎么说都只能算是试验品——效果还挺不错的试验品,那她也不愿意服用,还好,有人对此很感兴趣。 万昕勉强欣慰了一点,还好不是全送人了,不过按照云襄不识货的架势,换回来的东西也就不用抱太大的希……把神识探入储物袋的万昕陡然睁大了眼睛:什么不用抱太大的希望?这分明是远超出他的期望啊! “小狐狸,你,你你你跟哪个傻子换的?我就给你那么几颗试验品,能换这么多好东西啊?那傻,呃不,那位有钱的道友还缺丹药吗?我这里有好多啊!” 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要知道,这储物袋里的东西,可够他炼出好几倍的丹药了! 而且,自从他勉强掌握了水炼之术之后,两者相互配合,炼制出的丹药有很大的几率都带了附加属性,没有附加属性的,药性也比从前更好。 如果仅仅是之前他给云襄的那些丹药就能卖出这么好的价格,那他存下来的丹药,可真称得上是一句价值连城了! 万昕仿佛看到了金光闪闪的灵脉和稀世罕见的灵材在向他招手,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那你去问问胖师叔和费师叔吧。” “……胖师叔果然很财大气粗啊!这里面还有不少金雷竹叶呢!嘿嘿,不过,费师叔?是哪个费师叔?” “丹堂的那个费长老啊,碧游一脉的那个,铆足了劲要跟凝卉师叔比高下、但是当面决口不提自己跟凝卉师叔较劲的那个,人称‘药完’长老的那个!” “哦——是他啊!”万昕恍然,贼笑了两声,“你不提,我都忘了他姓费,当他是姓‘药’的呢!这个‘药完’长老啊,嘿嘿,年轻的时候想跟凝卉师叔结成道侣的,结果被凝卉师叔当面拒绝了。他恼羞成怒,赌誓要赢过凝卉师叔,呵,他连我都比不过呢!这老不羞的,买我的丹药从来都是偷摸着来的,居然还找上你了!” “嗯,他自己没来,是胖师叔替他出面的。这储物袋里大部分的东西都是胖师叔给我的,还让我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凝卉师叔。” “……那你还跟我说?” “你问我的啊!”云襄一脸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要是不告诉你,你可不得把我烦死?凝卉师叔不知道就行了,你知不知道也没那么重要吧?你赶紧回去炼丹吧,好好准备四仙剑阵试炼,别进去半天就被送出来了!” 万昕:“……” 这种黑历史你为什么要记得那么牢? 果然师妹记性太好也是一件让人欢喜让人忧的事情啊! “行行行,我知道了。那你呢?”万昕顺嘴多问了一句,“你打算做些什么准备?虽然……你现在修为是比我高了,但是我见识比你广,经验也比你多,还能提个建议什么的。” “……在四仙剑阵里呆了半天的经验吗?” “告!辞!” 第278章 陌路之人(6) 万昕头也不回地离开,云襄撤下了石室的结界。 她本不打算这么做的,但是陆忱坚持,不愿意去窥伺他们的谈话,主动回了自己的那间石室,并且主动要求云襄设下结界。 “云师姐,你和万师叔聊完了?”陆忱走到云襄跟前,乖巧地笑着。 “嗯,你过来,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好,”陆忱很是听话,末了坐定,道,“云师姐,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你先说吧。” “啊?哦……”陆忱怔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云师姐,我,我很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和指点,我……” “你要搬走?” 云襄是个聪慧的人,闻弦音而知雅意,陆忱吞吞吐吐地说了个开头,她就已经猜到了陆忱想说什么了。 被云襄说穿,陆忱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准备好的一堆说辞也不好继续下去了。 云襄对陆忱好,整个内门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正是因为这样,陆忱才不愿意叫那些难听的流言平白污蔑了云襄。 尤其,现在的云襄看起来这么耀眼,不论是外貌,还是修为,与他皆有云泥之别, 他这样的足下泥,又何敢污了这皎皎之月? 那些不入耳的话,陆忱是不会说出口的,只是看他这么个高高大大的模样,局促地揪着衣角不知所措,看起来也是有那么一点可怜兮兮的。 “你要搬回外门去,还是内门给你安排了另外的洞府?” “回,回外门……”陆忱不擅长说假话,云襄问了,他便如实以告。 云线叹息了一声,大概猜到了陆忱是被内门弟子欺负了,毕竟,一个外门弟子成日里在内门出没,说闲话的人肯定不少。她不曾回来,陆忱也不好不告而别,所以一直憋到她回来了才提,想必这些年里,她不在宗门之中,陆忱也受了不少委屈,盘算着这两天找个机会,跟素影姐姐打听一下情况。 自以为了解陆忱担忧之处的云襄宽慰道:“你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的,也用不着搬回去,你从内门回外门去,指不定被他们怎么排挤、嘲讽呢!我明天再去一趟弗居殿,把你记名我在的洞府里好了。反正我现在已经是出窍期顶峰的修为,等那一日步入化神,我便也算是长老了。名副其实的‘云真人’,提前把你留下,顺理成章。” 陆忱更是手足无措:“不不不,云师姐,不用了……” 他在意的并不是那些弟子对他的嘲讽,怎么说他都没有关系,可他们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是在诋毁云襄啊! 他们可以说他为了早日成为内门弟子,不择手段,甘为炉鼎,再难听的话他都可以忍受,但是他们不可以把这些龌龊的诽谤之词加诸在云襄的身上啊! 到了这个份上,云襄依然似乎替他着想的,这叫他怎么更不愿把这些污糟之词说出来。 正纠结着该怎么开口,却听洞府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砸门声,竟是去而复返的万昕:“小狐狸,我有些东西落你丹房里了……” 等把东西收拾完,万昕又瞅了一眼陆忱,对云襄道:“小狐狸,这小弟子是水火木三灵根的吧?我跟你暂借一段时间,帮我炼丹成吗?” 云襄一脸莫名其妙:“你问我?你不是应该要问陆忱愿不愿意跟你去吗?” “愿意的愿意的!”陆忱当即表态。 这份主动的劲头,让云襄觉得这两人之间似有什么私下里的盘算交易似的。 偏偏还没等她想明白,万昕就直接拍板:“那还等什么?收拾东西去我洞府啊!这一炉丹药炼的,每个十天半月出不了门,赶紧的!” ※※※※※※※ 陆忱已经有所准备,所以也没浪费多少时间,且他要带的东西不多,原本他搬来云襄的洞府的时候,就没带多少东西。此刻他手上满当当抱着的,都是万昕的东西。 在万昕的催促之下,陆忱匆匆忙忙地跟云襄告别,然后离开了洞府。 走出洞府的时候,陆忱很是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借住了十几年的洞府,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那么一点酸涩。 虽然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只有那么一年多的时间,但是云师姐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呢!可是,云师姐太厉害了,他配不上她,甚至不配跟在她身边——即便是在一个小角落里仰望着她,也会给她带来流言蜚语。 “小陆忱,你看什么呢,赶紧进来啊!”万昕打开了自己的洞府,站在大门口催促道。 “哦,好的,万师叔!” 陆忱小心地抱着怀里的东西,跟着万昕进了洞府。 待石门阖上,万昕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得陆忱一个哆嗦:“万、万、万师叔?” “宗门里的流言我知道了,我把你带过来,也是不想让有些人往小狐狸身上泼脏水,你——明白的吧?”万昕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说着。 “是,是,弟子明白,”陆忱眼中带着几分紧张,不知万昕会怎么跟他算账,但还是选择以诚相告,“弟子方才也是打算跟云师姐告辞的,弟子也不想连累云师姐的名声。” “嗯,我知道,我看到丹房里的东西了。”万昕会意地点了点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万昕才主动提出了这么个主意,真是两全其美! 对于自鸣得意,万昕从来都是毫不掩饰的,他拍了拍陆忱的肩膀:“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你就住……呃,等等啊!” 万昕看着自己被充分利用的洞府,最大的一间是丹房,次一级大小的被他当作了专门储存灵材的储物间和培育灵草的小苗圃,本该是作为驯养灵宠的房间被充作了杂物间,就只剩下一间又小又阴暗的石室还空荡荡,不过因为经年不用,冷冰冰的没有什么生气。 把才只有筑基中期的陆忱安排到那里,一则万昕心里过不去,二则,陆忱说不定要在他这里住挺长时间的,灵气不足又兼阴气偏重,或许对他的道基有损——好歹是小狐狸挑的人,要是损了道基,修炼阻滞,丢的是小狐狸的脸啊! 想罢,万昕大手一挥,指着自己的房间,道:“你就住这里吧!” “啊?这……” 第279章 陌路之人(7) 鸠占鹊巢这种事情,陆忱是绝对不敢的,最后还是万昕翻遍了自己的储物袋、储物戒,从不知哪个角落翻出了一张玉床。 整个床榻都是一大块的玉石雕琢而成,颜色由上至下,渐渐加深,显得青翠欲滴,十分漂亮,万昕感叹了一声:“我都差点忘了,我居然还有这么一件宝贝!” 这玉床其实并非是玉石,而是一种灵植天然凝聚的矿料,价值不菲,在上面修炼打坐,大有裨益。 只是万昕修的是丹道,鲜少打坐修炼,就这么闲置了下来。 这还是他到了天玄宗拜入掌教师尊座下时,万氏家族送来的一份贺礼。 万家这样的三流仙门世家,能有一个天玄宗掌教嫡传弟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简直就是祖坟上冒青烟啊!当然得好好地巴结着啊! 不过,万昕跟他们倒是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多半还是因为当初走剑道还是走丹道的矛盾,他也没给万家捞什么好处,毕竟万家这样的小仙门世家,给了他们也受不住,反而容易招致灾祸。 念在这张玉床的份上,万昕有那么一瞬的良心发现,盘算着要给万家炼几炉丹药送去——毕竟,万家这一辈里送入紫虚阁的两个小辈万梓和万朹,已经身死道消,尸骨无存了。 对于万家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如果要在小辈里重新挑选灵根出众的弟子,再送到紫虚阁里去培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是灵根不好,如果不想去不入流的小宗门,就只能送去当佛修试试了。 修道一途是极其看中根骨天资的,然而修佛却不尽然,他们讲究的是慧根和缘法,不懂佛法,如何用出佛道术法。 这在很多道修看来,是有些神叨的。 拉回了飞远的思绪,万昕指了指新摆出来的这张玉床,对陆忱道:“你睡这上面吧,对你的修炼大有裨益。” 好歹是顶着小狐狸的名头的,修为太低,修炼速度太慢,说出去有点儿丢人! 还有啊,陆霞一听说是给弟弟陆忱用就忙不迭地贡献出来的“洗灵草”,他也要抽个时间炼成丹药给陆忱了。 啧啧啧,真是可惜,这小子要洗去的灵根是火属性的! 没眼光啊没眼光! 万昕很是不乐意地摇了摇头,看向陆忱的目光有些哀怨。 陆忱误以为万昕是觉得将这么好的玉床给他来用有些暴殄天物,但是他又不能主动提出要睡本属于万昕的床,憋了半天,把脸都憋红了,才憋出来一句:“弟子全凭万师叔安排,在修炼上也不会懈怠的。” 万昕也没有领悟到陆忱纠结的点,但却奇特地对上了一句很合适的回答:“嗯,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 说完,留下陆忱,兀自进了丹房。 他炼丹从来都是不假手于人,也不需要有什么弟子来帮忙疏离灵材药性的——开玩笑,让个没什么经验的弟子来帮他梳理灵材,他还能炼出极品丹药吗? 更何况,他还没完全掌握的水炼之术,也要再多练习练习呢! 之所以用这个借口,也不过是想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给小狐狸和小陆忱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而已。 哦,对了,还不知道小狐狸有没有跟陆忱说他姐姐变成了个魅生的事!算了算了,等他炼完这一炉丹药再说吧,认亲也不着急这么十天半个月的! 如是想着,万昕便全然沉浸到炼丹是世界中去了。 ※※※※※※※ 云襄看着空空荡荡的洞府,突然觉得有一点寂寞,大概是因为这些年,身边总有人陪着,如今却突然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缘故吧? 又或者,是因为这与狐冢很是相似的布置,让她想起了已经身死道消的阿雪和狐狸姐姐们——厚土卜灵不该对什么人有所留恋的,但是她好像现在很难做到这一点,让她牵念的人,好像也越来越多了,譬如她此刻,不知不觉地又钻进了青丘洞天里。 甫一进去,就见到一脸期待的陆霞:“云仙子,我什么时候能够跟小忱相认啊?” “得再耽搁几日了,他现在在万师兄的洞府里。” “哦——”陆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但她很快露出一个笑容,因为是从恶灵变成了魅生的缘故,她此时还在过度阶段,虽然笑得真诚,但是看起来却有些古怪,“毕竟是在这样大的道修宗门里,我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叫宗门的长老们发现,会给云仙子你还有小忱带来麻烦的。而且,在山门的时候,我已经瞧见他了,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呢!” 说起弟弟来,陆霞便滔滔不绝。 自小聪明懂事,乖巧可爱,又很有天赋,总之在她眼中,弟弟什么都是好的。 “就是从前苦着他了……” 云襄听这陆霞自责的话,觉得有点儿古怪。 说起来,陆霞的遭遇比陆忱要惨多了,被亲生父亲卖去做了炉鼎,被采补致死,死后化作恶灵不得安息,可是她却觉得陆忱过得更苦,自觉对陆忱有那么深的愧疚。 云襄就把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陆霞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歪着脑袋想了很久,然后给出了一句答案:“因为,他是我弟弟啊……” 这个答案,并没有解开云襄的疑惑:“是你弟弟,又怎么样?” 这个问题陆霞歪着脑袋想了更久,然后才说道:“唔,我作为姐姐,就应该保护弟弟,照顾弟弟,不能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明明你经历的苦难比他多啊!” “……因为,我是姐姐啊!” 云襄:“……” 好吧,又绕回到了原点。 陆霞有些疑惑地看着云襄,不明白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对方会不明白,她绞尽脑汁想找到一个对方能够理解的说法,但是,对方却已经把这一页揭过了。 “狐冢外的青玉竹已经长得差不多了,我去那儿走走,你要一起吗?” “啊,哦,好啊!”陆霞小跑着跟上了云襄的步伐,忽然想到了什么事,迟疑着问云襄,“云仙子,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那个‘四仙剑阵’试炼,很危险吗?” 第280章 陌路之人(8) 云襄不知陆霞为何会问起“四仙剑阵”试炼的事,只当是她关心自己,便道:“不知道,不过如果有危险,我可以躲进洞天里。再说了,参加试炼的师兄师姐里,我的修为应该是最高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说完,她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过两天,我会去书堂和术堂,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我的术法,另外,过些日子,师尊应该会在太上无极殿传唤召见我。到时候,我会把你留在洞府之内。” 她现在所学的,除了一些属性术法之外,几乎没有学习过一些厉害的术法——虽然,这些经由她施展出来,也很是震撼,但终究单薄了些,尤其,她已经是出窍期顶峰的修士了,没有什么厉害的功法大招傍身,总觉得有点儿像万昕似的,名不副实。 厚土巫族的秘法,她也学了几样,但为了不暴露身份,还是尽量少用为好。 她现在也算是半个法修,她曾经憧憬过的“阴阳玄天雷”,现在已经足够有资格修炼了,再挑几样功法,弥补一下自身的不足,很有必要。 虽然时间紧迫,离“四仙剑阵”试炼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但是云襄对自己的悟性还是蛮有自信的,就算学不会,至少摆个样子也能吓唬得了人啊! 心里打定了主意,云襄本打算再安慰陆霞一句,让她放心,青丘洞天不会这么快无主的,却不想,陆霞忧心的并不是她,而是弟弟陆忱。 陆霞向云襄请求:“云仙子,到时候你能护着小忱一些吗?” 云襄:“???” 陆霞一脸殷切地看着云襄:“云仙子,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会替你照看好洞天里的一切,所有灵草灵木,所有灵兽灵禽,我都会尽心尽力!只求你能护小忱平安!” 云襄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可是,陆忱不会去‘四仙剑阵’试炼的啊!” “啊?为什么啊?”陆霞乍惊之下,脱口而出问道。 “天玄宗的‘四仙剑阵’试炼,百年一次,只有修为在元婴期和出窍期的弟子才能够有资格参加。” 闻言,陆霞的神情有些复杂。 云襄继续道:“而且元婴期的弟子和出窍期的弟子是分开的。陆忱他,还只有筑基期的修为呢!” 云襄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没有看不起陆忱修为低微的意思。 但是陆霞的脸色还是有些尴尬。 幸亏她已经是魅生,脸上不会有血色,自然也不会有青一阵白一阵的变幻效果,但是她却硬生生地用并不灵活的表情展示了这一番效果。 云襄看着她变脸,莫名觉得有些有趣,但很快,陆霞便对云襄致歉一声,掩面逃走了——大概是觉得方才的自己太过大言不惭了吧。 但这大概也是一种当姐姐的决定自家弟弟是最棒的典型心里吧。 只不过,这时的云襄是不会理解的。 ※※※※※※※ 日光隔着斑驳的青玉竹叶倾洒而下,淡淡的竹香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糜叶子的气息。云襄侧躺在铺满竹叶的地上,从指间缝隙慵懒地仰望天空。 从指尖缝隙透过的阳光,仍然耀眼地让云襄忍不住要眯起眼睛。 自那日借天雷之力击碎了那一轮伪装成皎皎圆月的诡异血月之后,青丘洞天里便是灵气充裕,日日清朗——这样的环境,最是适合灵草灵木的生长,也很适合灵禽灵兽的繁衍。 风吹竹叶的簌簌声,让她莫名觉得心神宁静,不知不觉地就在这片青玉竹林中度过了三日之久,直到因为自不量力而感到没脸见她的陆霞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几分忸怩之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汇报:“云仙子,有人到你的洞府里来找你了。” 白色的倩丽身影不徐不疾地坐起,有些慵懒地“嗯”了一声,问道:“什么人?” 陆霞一五一十地回道:“就是你叫‘萧师兄’的那个。” 当日在天玄宗山门,云襄见到陆忱来了,她也默默地用了法咒,叫身在洞天之中的陆霞看到了陆忱的模样,自然,也见到了萧晧、钟芸靑等人。 云襄的双眸陡然睁大,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红芒,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萧晧的出现会带给她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这样的云襄,没来由地让陆霞心中畏惧,让她觉得有种重新经历当日云襄炼化洞天成功在即时,面对双眸赤红的寒岐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只有一瞬,短到让陆霞以为自己是生出了幻觉。 云襄还是云襄,那个看起来清冷出尘,实则心地温柔善良的仙子。 她没有立刻离开洞天,而是让陆霞先离开,自己又在青玉竹林中呆了好一会儿。 ※※※※※※※ 心中似有一股化不开的哀伤在蔓延,一直游走在四肢百骸里经久不散。 云襄闭上了眼,水葱似的十指末端浮现出金色指环,金色的指环之上,伸展出了十数根银丝,一指来长,婀娜地缓缓扭动着。 下一息,云襄陡然睁开了双眼,一股凌厉的杀气从她身上溢散,然后向四周扩散,激落大片翠绿色的青玉竹叶漫天纷飞,在半空中轻舞。 金铃声声脆,轻舞若惊鸿。银色的丝线激射而出,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和巧妙的力度控制着每一片竹叶的下落,将原本随风飘舞的竹叶变了方向。 待到片刻之后,所有的竹叶落地,在地上行云流水般地拼成了翠绿色的“萧晧”两个字。 云襄看着地上的两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青玉竹林。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涌起了一阵风,将那些翠绿色的叶子吹散,飘飘荡荡到了半空之中,刹那间搅碎! 整个过程中,云襄的脚步不曾停下,也不曾回头看一眼。 不过她手上的三千丝,在一地竹叶被搅碎的刹那,消弭于无形。 ※※※※※※※ “隆隆——” 沉闷的钝响里,洞府的石门打开,身着白色法衣的云襄出现在门口,衣袖上的曼珠沙华若隐若现,流光浮动。 她看着门外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的萧晧,目光清冷,语气平淡地问道:“萧师兄,有什么事吗?” 第281章 欲加之罪(1) 清清冷冷的话语,将初见云襄的那一点欣喜打消的无影无踪。 萧晧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师尊召你去太上无极殿。” 话一出口,萧晧就觉得有些懊恼,他是抢了三师弟的差使过来的,可是一见到云襄,准备的几句问候的话语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正在他准备补救两句的时候,云襄轻飘飘的落下一句“烦请萧师兄稍候”,干脆利落地阖上了洞府的石门。 萧晧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竟有些怀念起当初小丫头黏着他的时候。 可惜,那一剑,终是叫她伤心了吧? 那些仅是因为奉了师命而对她的亲近,也叫她绝望了吧? 都说道修之中,剑修是最为绝情的,因为心中只有剑,只有一往无前,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心里,除了剑道之外,还多了一个云襄。 或许是青丘遗府中的天雷劫太过震撼,看着一道道的天雷劈在她的身上,叫他生出了几分心疼和不忍;或许是更早,记忆里那个玉团可爱的模样,亲昵地抱着他的脖子,软糯糯地叫着他“萧师兄”…… “隆隆——” 不一会儿,沉闷的轰响再次响起,拉回了萧晧的思绪。 重新出现在萧晧面前的云襄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劳驾。” ※※※※※※※ 云襄的淡漠疏离,让萧晧心中有些发涩,想想云襄跟陆忱之间的言行举止上的亲昵,想想云襄跟万昕之间的肆无忌惮的拌嘴…… 只有对待陌生人,才会如此不失礼数吧? 去太上无极殿的一路上,萧晧也是几次主动找了话题,但是云襄的反应依然很淡漠,惜字如金,就跟碧玄道人座下的大弟子顾旸似的,不过一两个来回,就把话题终结了。 萧晧本身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几次之后,便也沉默了下来。 ※※※※※※※ 再度到了太上无极殿的浮桥之前。 犹记得云襄头回到天玄宗的时候,对这浮桥喜欢的不得了,在上面来回蹦跶,忘乎所以,不愿离开。 不过二十余年的时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个闭关的时间,想来也仿佛如昨日。 萧晧再次牵起了话头,云襄的脸上依然没有神色波动:“是吗?我不记得了。” 闻言,萧晧一愣,然后苦笑一声,不再多言,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云襄去了太上无极殿,却在大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云襄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惊讶。 可也就是这一闪而逝的惊讶,却让萧晧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至少,她发现了他的那点小心思,不是吗? 云襄没有说什么,冲着萧晧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对着大殿之内朗声说道:“师尊,弟子云襄前来拜谒。” ※※※※※※※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云襄抬脚的刹那,突然产生了一丝不安的预感。 她若有所感地看着那明明很亮堂的大殿,看着那八根以八卦方位支撑大殿的红漆巨柱,看着那明明平坦如镜般可映出人影的地砖,还有那静静燃烧的金色烛台…… 明明是一切如常的模样,可是…… “怎么了,襄儿?” 萧晧看着在门槛抬脚后一动不动的云襄,不由得出声问道。 云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跨过门槛,进了大殿之中。 厚重的大门缓缓地阖上,感受到那次第落在她身上的神识,云襄扭头看了一眼雕格里透进来的天光,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萧师兄知不知道,这太上无极殿中有这么多大长老在等她。似乎,是应该把青丘洞天带在身上的…… 不过,此时好像后悔也晚了。 既然后悔无用,云襄也不再纠结,绷直了后脊,款步步入大殿之中,在三尊和两边列座的大长老的注视之下,目不斜视地走到三尊近前,执手作揖行礼:“弟子云襄,见过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 预料之中的发难,比她想象中来临地还要早一些:“面见师长,为何不跪!” 云襄抬眸,看了率先对她发难的空长老一眼,这二十几年过去了,这位在她到天玄宗第一日就对她发难的兽堂长老,依然是看她不顺眼,问责她的时候,始终冲在第一位。 听说这位空长老,从前也是天玄宗上一辈弟子中灵根资质出众的弟子之一,不然也成为不了大长老。可是自他八百年前费劲千辛突破合体期之后,修为徘徊在合体初期已经有好几百年了,未有寸进,所以脾气越来越暴躁,行事越来越偏激。 云襄的出现,就像是点燃他这个炸药包的导火索似的,明里暗里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不顺眼。 揪着她的身份不放,是明面儿上的,可暗地里,又岂不是对云襄这样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的嫉妒? 想当年,即便是他,碎丹成婴,足足闭关了二十年,从元婴晋升出窍期,花费了两百多年的时间,每日修炼不辍,从无懈怠。 可是云襄,一个年纪还不到他零头的小姑娘,下山十余年,下山的时候还是个金丹后期的小修士,回来之后便是出窍期,而且还是出窍期的顶峰! 这样的人,他理直气壮地跟三尊说出“假以时日,再无人能够挟制于她”,除了对她的忌惮之外,就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的嫉妒吗? 呵,不可能的。 但是,在场诸人,又哪个没有自己的私心呢?大家存的都是一样的心思。 即便云襄的身上不曾流淌着一半鬼修的血脉,即便云襄与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之间没有往来,或许也会有其他的理由,对她这一身突飞猛进的修为有所怀疑,有所打压——但至少,不会有那么猛烈吧。 因此,当云襄不过是在拜谒三尊之时未曾行跪拜之礼,空长老便揪住了机会,疾言厉色地对她发难。 偏偏云襄神色从容,年纪轻轻却没有露出半点怯意,甚至还对他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似是能够看穿他心底的阴暗似的。 空长老更加恼怒,回瞪了一眼,正要继续发难,却见云襄收回了目光,跪倒在地,行了一个三叩大礼,朗声再道:“弟子云襄,见过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 第282章 欲加之罪(2) 太上无极殿中一片静默。 长者无言,云襄便一直保持着跪地叩首的姿态,一动不动,即便是空长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起来吧。” 少顷,玄翊道人沉稳温和的声音在前头响起,语气平静淡然,辨不出悲喜。 “多谢师尊。” 云襄再度顿首,站起身来,眼眸微垂,后背却绷得笔挺,端的是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叫空长老看着就来气,正欲发难,却听坐在上首右侧位置的碧玄道人揶揄着说道:“空师弟,这掌教师兄这个当师尊的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越俎代庖,代他教训弟子,不合适吧?” 空长老一噎,他当然不是想当众打玄翊道人的脸,忙解释道:“掌教师兄勿怪,师弟我并无此意,不过是照着宗门规矩……” “照着宗门规矩?”碧玄道人再度抢白,“怎的不见空师弟你的弟子入殿拜谒之时,行此大礼啊?哦——大概是,空师弟你的亲传弟子,鲜少有资格进太上无极殿吧?” “碧玄师兄,我们此刻要商议的是对云襄的惩罚!你无须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题。” 惩罚? 云襄眉头小幅度地一挑,然后重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不多言。 碧玄道人冷哼一声:“惩罚?我怎么记得,掌教师兄说的是找云师侄来问话而已?” 空长老也不含糊,先前因为“被毛戴角”这类含沙射影的说辞被碧玄道人揪住了马脚不放,这一次他便是再怒上心头,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怒极之下的口不择言,却始终无法避免:“碧玄师兄这是要包庇这个心怀不轨的孽障多久?难不成,碧玄师兄你也同鬼蜮幽冥宫有私下里不可告人的往来?” “空师弟!你可不要随意攀诬!”碧玄道人怒声厉斥。 “那碧玄师兄不妨说说,从前你与清玄师兄的关系也不算有多亲近,此女也并非是你座下弟子,你为何如此偏帮她?”空长老也是毫不示弱。 碧玄道人半点也不心虚:“你问本座为何如此偏帮于她?呵,空师弟,若不是云师侄在青丘遗府之中引来天雷之劫,解开青丘器灵的封印,你的徒弟还回得来吗?” 空长老一噎,这个理由还真是毫无反驳之力! 即便说云襄在那个时候渡劫是意外,但凭什么偏偏就她有意外,偏偏别人没有意外呢? “在座的诸位,也有座下弟子生还归来了吧?”碧玄道人冷笑了一声,“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如果不是因为云师侄,他们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吗?” “这……” 在座的长老面面相觑,交换眼神。 碧玄道人继续掷地有声:“焚音寺的澄方道友还让座下弟子带了亲手所书的佛经来聊表感谢,你们呢?一个个地在这里兴师问罪!本座把自己的态度摆在这儿了,云师侄救了本座的大徒弟和三徒弟,这份人情本座承了。今日便是掌教师兄要问她的罪,本座也要保她一二,掌教师兄,师弟我逾矩了,还请勿怪。” 说罢,碧玄道人朝着玄翊道人拱了拱手,算是赔罪。 玄翊道人摆了摆手:“师弟言重了。”余光瞥见云襄并无任何表示,不由得问道,“襄儿,你师叔如此护着你,你不向他表示感激?” 云襄的语气不咸不淡,淡定从容,没有丝毫惊惶:“回师尊的话,弟子尚且不知所犯何过,竟叫师尊、师伯与诸位师叔皆聚于太上无极殿中,对弟子兴师问罪。还请师尊明言。” “你不知道?” “弟子不知。”云襄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长老,从容答道,“弟子随钟师叔、宋师叔和各位师兄师姐下山,进了青丘遗府,而后意外救了器灵前辈,蒙器灵前辈青眼,得以炼化遗府成为随身洞天,并拥有此洞天万年的支配权。炼化完成之后,弟子便遇见了陆师姐和万师兄,并跟随二位师姐师兄去了归云宗,自那时起,至回归宗门,并未与师兄师姐分开过。弟子实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还请师叔明言。” “呵,好一句‘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我来问你,你与鬼蜮幽冥宫究竟有什么关系?” 云襄一双清亮的眼眸不避不闪,直视对方:“鬼蜮幽冥宫杀我父母,毁我家园,又三番两次欲置我于死地,葛师叔觉得,我与鬼蜮幽冥宫是何关系?自然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葛长老不屑地摇了摇头:“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呵,当真如此吗?” 云襄皱眉:“葛师叔有话不妨直说。” “好!”葛长老与几位师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拍了一下座椅上的扶手,道,“那我便问你,青丘遗府与青丘小世界是何关系?” “……青丘遗府便是青丘小世界,”云襄踟躇片刻,不作隐瞒,实言相告,“但,弟子也是在进了遗府之后才发现了一些端倪,待到青丘器灵从封印中解脱,遗府之中的幻相解除,弟子才确认。关于这一点,我与田师兄、陆师姐言明过。” 云襄转过头,目光看向玄音道人。 这位师伯的脾气,完全是田师兄的增强版,不屑于说假话,只不过他比田彦斌更加孤傲,偏偏云襄一直盯着他,引得一众长老也看着他。 玄音道人被云盯得不耐烦了,随即“嗯”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态度。 玄翊道人也点了点头:“此事,语歆也送了玉简回来汇报过。” 却只字不提这件事大家其实都已经知道了,要不然,葛长老又如何会有此一问呢? 但是,这个问题的重点并不在此,他追问道:“既然青丘遗府便是青丘洞天,与你方才所言‘毁你家园’,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云襄摇了摇头,从容答道:“还请师尊、师伯和各位师叔明鉴,当日鬼蜮幽冥宫的鬼修确实闯入青丘小世界中,烧了青玉竹林,毁了青丘狐冢。阿雪才带着弟子逃出来。弟子最初也未曾想明白,但是现在却是意识到了,这青丘小世界,不,青丘洞天,先前或许一直就掌握在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墨影手中。” 第283章 欲加之罪(3) 青丘器灵洛伽沛然虽然替云襄抹去了那些人的记忆,让他们记不得她厚土卜灵的身份,也记不得她与鬼蜮幽冥宫之间的关系。 但是,她这么做却有一个致命的错漏——在进入青丘遗府之前,萧晧是猜到了云襄厚土巫族的身份,这一点,玄翊道人是知道的。 可是自萧晧回天玄宗之后,玄翊道人却发现,萧晧不记得云襄是鬼蜮幽冥宫少宫主的身份,也不记得她巫族的身份。 萧晧本就因为有行为失控、失手剑刺云襄之过,但他当时的状态分明是无意识,且不记得自己怎么会跟钟芸靑到了那里,并且沿途留下那么多的杀戮。 归云宗的人修为不够,查不出来,但是玄翊道人却是半步大乘的修为啊! 可偏偏,他也没有发现萧晧身上有被人控制心神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他身上有像钟芸靑那样有残留的魔气,更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唯有萧晧不记得了关于云襄的一些事情。 他以为是自己记忆错乱,在想起在道春中世界蒙顶山的那一遭之后,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记忆归位,但是在青丘遗府里与钟芸靑一起去寻钟长老的尸体,却始终找不回半点记忆。 连自己何时中招都不知道。 玄翊道人虽然从萧晧的身上找不到任何异样,但是,就是这一点端倪,却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与玄音道人一相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在青丘遗府里:有人故意抹去了关于云襄身份和过往的记忆。 两位天玄宗内地位、修为最高的修士将去过青丘遗府的弟子、长老都分别叫过来问话,所获悉的一切,都在一步一步地验证他们的猜想: 云襄的身份暴露了! ※※※※※※※ 从青丘遗府中生还的修士,本该都是知道了云襄的身份,知道了她是三千世界无数修士苦苦找寻的厚土巫族,知道了她是鬼蜮幽冥宫的少宫主,甚至是知道了她与鬼蜮幽冥宫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 会曝露这一切的人是谁? 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毋庸置疑。 那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左灵使墨影,恐怕是为了逼云襄就范,乖乖跟他回鬼蜮幽冥宫,所以把她的身份给公开了。 如果只有一个厚土巫族的身份,那么云襄一定是会得到众人哄抢的香饽饽,但是!如果她本就出身臭名昭着的鬼蜮幽冥宫,甚至是鬼蜮幽冥宫的少宫主——那就会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了。 墨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让云襄对正道之士失望,被正道遗弃,然后心甘情愿地成为鬼蜮幽冥宫的一把刀吗? 墨影的用意诚然不好猜测,但是那个能够抹去青丘遗府中所有修士对这个真相的记忆的修士,才更叫人细思极恐! 那个修士到底是谁? 能够如此不动声色地同时将这么多人的记忆抹去而不留痕迹,其修为之高深莫测,便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也自愧弗如。有那么一瞬,玄翊道人甚至想去找已经避世不出的老祖们,却又被他按捺了下来——除非宗门有灭顶之灾,否则,这些渡劫老祖们的存在,是不能叫外人知道的。 玄翊道人只能和自己的师兄玄音道人商议,他们一致认为,出手这么做的人,不是墨影,就是那位能够跟他抗衡的青丘器灵。 可是对方为何要这么做呢? 两人反复推敲了许久,发现最终只有一个结论最是附和常理:云襄请求她这么做。 如此,对方才会在不知萧晧在之前知晓云襄的身份和过往,只当他同其他修士一样,抹去了他在青丘遗府里,那个叫“狐冢”的祭坛上,他们所听、所见的事实。 可是对方凭什么出手帮云襄呢? 或者换一种说法,云襄身上有什么值得吸引对方、令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器灵动心的东西? 巧合的地方多了,吊诡的地方也就多了。 像玄翊道人、玄音道人这样活了几千年的大宗门最尖端的修士,所见所闻绝非普通人所能想到的,可在云襄身上发生的事,她身上可能潜藏着的秘密,却是连他们都想不通,参不透,摸不清。 冒头的是在座的长老们,但是他们同样想知道答案。 碧玄道人唱了红脸,空长老、葛长老唱了白脸,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便坐在了高台之上,冷静地旁观这一切。 和下山之前的云襄相比,在回答一众问诘的时候,现在的她显得更加从容不迫,更加滴水不漏,说出来的答案几乎都是他们已经调查佐证的事实,但是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却半点都不曾透露。 放在十几年前的云襄是做不到的。 那个时候的云襄身上也有古怪,即便说了假话,却也让他们难以辨识,直到被他们意外发现了一点小破绽,才有了突破之口。 可现在,却是更加棘手了。 ※※※※※※※ 连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都无法从云襄的回答里挑出毛病,更别说是葛长老了,毕竟她逃离青丘小世界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年仅五岁、修为不过炼气境的小丫头,哪怕是鬼蜮幽冥宫伙同天狐妖修合演的一出戏,她看到的都是幻象,她也辨识不出来。 更何况,逃回来的宋长老的元婴也说了,那其中的幻象,连他都差点中招! 若真这小姑娘真是鬼蜮幽冥宫定的反间计,这也太大费手笔了。 “这么说,你不承认自己与鬼蜮幽冥宫有关系?” 云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葛师叔,我的身世如何,我到天玄宗的第一日就言明了,我娘亲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先前,我也有一次下过山,遇上了鬼蜮幽冥宫的护法之一紫月,她称我为少宫主。可惜我连这一段记忆都丢了,完全想不起来,这一点,师尊可以作证。葛师叔你究竟希望我坦白一些什么,不妨明言?” “葛师弟,她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跟她掰扯这么多干什么?”空长老耐不住怒气,直接抢过了话头,质问云襄道,“你说你跟鬼蜮幽冥宫没有关系,那好,你倒是说说,你跟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284章 欲加之罪(4) 云襄的神色终于露出了一丝变化,空长老没有错过这一幕,更加疾言厉色:“你说你在炼化青丘洞天完成之后,便遇到了万昕和陆语歆,那你看看这是什么,你作何解释!” 说罢,空长老抬手一挥,一块记录晶石悬浮在半空中。 空长老往晶石上打了一道法决,记录晶石里的画面就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云襄虚了虚眼眸,神色凝肃。 那是她炼化完成青丘洞天之后,在与万昕和陆语歆碰见之前,跟寒岐告别的画面! 在场的三尊和诸位长老显然是已经看过了这个画面,所以才会对她如此发难的。 空长老斜了一眼上首落座的碧玄道人,一声冷哼:“你是救了不少人,可我不像碧玄师兄那样天真,那样感情用事!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跟鬼蜮幽冥宫的人商量好了,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来表现你的深明大义,好让正道接受你——呵,做梦!” 云襄目光幽深地看着记忆晶石里展现的画面,一言不发。 空长老却是骂得更加得劲:“我正道本就与鬼修势不两立,可惜当年清玄师兄舍身去鬼蜮幽冥宫卧底,不想竟被一妖女勾引,留下的一缕血脉,竟与鬼蜮幽冥宫勾结,危害正道!只怕他在九泉之下也是不得安宁啊!” 危害正道?不得安宁? 呵…… 云襄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她可是听说过,当初清玄道人楚临渊“背叛”宗门,投靠鬼蜮幽冥宫,跳脚咒骂得最厉害的,也是这位空长老吧? 现在倒是对楚临渊推崇备至,骂她有辱宗门了? 难怪他到了合体期之后,便是到了瓶颈,再难进一步。 这种心境,怕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云襄一脸神色平静,任由空长老劈头盖脸地骂,想听听他能够骂多久,也想看看坐在上首的三位明知她的身份却依旧不开口的师尊、师伯、师叔,究竟什么时候出言。 ※※※※※※※ 空长老还真是个脸皮厚的,一开骂就停不下来。 他看云襄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更觉得自己骂得对,骂得好,骂得理直气壮,骂得滔滔不绝。 碧玄道人鄙夷地看了一眼空长老,又看了一眼分明气定神闲不把空长老的骂声放在心上的云襄,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出言提醒玄翊道人。 倒是玄音道人先忍不住,出言制止了。 再由得空长老骂下去,丢脸的可不是云襄,而是他和玄翊道人两个老家伙了——这当初,可是他们俩一力赞成要将云襄留在天玄宗的! 玄音道人虽不是掌教,但因为得掌教玄翊道人的敬重,平日里又是说一不二的,在一众长老心中威望还是很高的。 他一开口,空长老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意犹未尽地坐下,瞪向云襄的目光依然愤愤。 “师弟!” 玄音道人密语传音给玄翊道人。 玄翊道人正了正神色,出言问道:“襄儿,你对此,有何话说?” 云襄清丽的容颜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容反问:“师尊希望弟子说些什么吗?” “放肆!”玄音道人沉声呵斥了一声。 骇人的威压,叫云襄心神激荡,赫然变了脸色,但玄翊道人一声“师兄”,一道醇和之力如清风袭来,将他的威势化开。云襄重新站定,背脊笔挺:“师尊,师伯,您二位是真的想让弟子,如实以告吗?” 云襄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 身上背负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总会叫那个背负秘密的人处处掣肘,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自己何时会被这个秘密压垮。 被这么三堂会审来了一出,又瞧见了那块记录晶石,云襄忽然间就开了窍:既然你们都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好了。 反正她不说,鬼蜮幽冥宫那边,墨影也会想尽办法把她的身份公开出去,逼她在正道无立锥之地,只能被他带回鬼蜮幽冥宫,当个傀儡。 与其被动受制于人,不如主动出击,让天玄宗成为她的盾牌,好好发挥保护她的作用。 只是她这么一说,倒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有些被动了。 殿中一众长老探寻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二位:怎么着,三尊中的这二位似是知道很多内情,却不曾告诉他们,反倒是这个时候把大家召集在殿中,让他们来对云襄发难,这安的是什么心呐? “二位……师兄?”碧玄道人在心里给云襄的反将一军比了个大拇指,面上却不显,只在时机恰当的时候出声,代表殿中坐着的所有长老,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玄翊道人余光扫过下方坐着的一圈师弟,在看多少也是知晓一些内情,却偏偏装得跟长老们一样不知情的碧玄道人,在心里暗自狠狠地骂了对方一句滑头,然后跟玄音道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玄音道人的脸上闪过不虞之色,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是想借这些长老之手,挖掘出云襄和鬼蜮幽冥宫之间的关系,再适时地帮她解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毕竟,厚土巫族的身份,终究是他们不愿意放手的筹码,事关飞升的筹码! 不想这个小丫头年纪轻轻,居然就如此狡猾,竟利用他们的这点心理,反将他们拖下了水,陷入如此骑虎难下的境地…… “既如此,”玄翊道人平和醇厚的声音响起,“你便说吧,正好,我与你师伯也可核实一些事情。” ※※※※※※※ 此言一出,十几位长老之间相互偷偷交换了目光。 关于云襄,掌教师兄和玄音师兄确实有事瞒着他们,不然当日亦不会一力做主要把云襄留下。究竟这个小丫头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竟叫这二位不顾云襄有可能是鬼蜮幽冥宫设下的阴谋,必定要将她留在天玄宗之中,掌教玄翊道人更是亲自将她收于座下当个嫡传弟子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大殿正中站着的白衣仙子身上,这种再度卷席而来的高阶修士无意识的威压,让云襄倍感压力,但她却没有出言请诸位长老收回威压,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吾乃厚土巫族卜灵。” 第285章 欲加之罪(5) 吾乃厚土巫族卜灵!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恍若一声惊雷,劈得太上无极殿中一众长老耳朵直嗡嗡。 厚土巫族?卜灵?! 是这十万年里三千世界的修士一直在找的厚土巫族吗? 是那个承继后土祖巫血脉传承的卜灵吗? 长老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我今天吃了一只烤乳猪”般寻常的云襄,艰难地移开目光,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坐在上首之位的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想要探究一个真假。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沉默,已经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答案。 在座的长老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而空长老和葛长老的脸色尤为难看。 “你说你是……厚土巫族的卜灵,有什么证据?” 空长老声音干涩地问道。 但其实,在场的长老们已经都相信了这一点,空长老这一问,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垂死挣扎而已。 云襄的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透着几分可笑和怜悯,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了坐在上首之位的三尊:“有些事,弟子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既然师尊问起,弟子便如实以告。”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连番被狠狠地下了面子的空长老憋红了一张老脸,愤然回怼。 云襄转眸看向空长老:“那空师叔想如何?” “自然是以你的心魔发誓,你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好啊!”云襄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发誓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弟子云襄以心魔起誓,接下来所言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空师叔,这样可以了吗?” 被一个晚辈用这样嘲讽的语气屡次三番挑衅,空长老哪里能演得下这口气? 可是,云襄就像是一团棉花似的,让跪就跪,让心魔起誓就心魔起誓,言行举止上挑不出错处来,空长老空有脾气,没处宣泄啊。 玄翊道人出声打了个圆场:“空师弟,行了!襄儿,你说吧。” ※※※※※※※ 云襄面上不显,心里却冷笑一声自己这位师尊的圆场打得可真是个时候。 以心魔起誓,对于修士而言,可不是一件含糊的事。 天道在上面看着呢! 不过,想要钻这誓言的空子也容易,她只说了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却没有说要把她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清泠泠的声音,在太上无极殿中回响,云襄脸色平静地讲述着,从她的母亲云岚从天雷劫下救下阿雪,到云岚对寒岐的救命之恩,再到寒岐把她从鬼蜮幽冥宫带走,送到了青丘小世界…… 这些事,都是她从寒岐和雪灵的口中获悉的,她只负责转述,不做评判。 但到了她自己记得的那部分,听起来便真实的多。 她把自己知道的部分事实与殿中的三尊和长老们说了,的确句句属实,但是关于她在宗门之中尚与寒岐保持联系、蒙尘之中有后土之灵的存在,以及她在炼化遗府之时“看”到的族人的凄惨下场,她都未曾吐露半个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泠泠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太上无极殿中,一片静谧。 三尊和长老们都安静地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玄音道人与几位长老更是阖上了眼,作沉思之状。 云襄也安安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脊背笔挺,任由这些老家伙们如有实质的目光和神识在她的身上来回打量。 直到,玄翊道人开口:“这些,都是你不久前才得知的?” “回师尊的话,有些是,有些不是。”云襄顿了顿,“比如,我娘亲的身份,我是如何被送到青丘小世界的,这些,我在上山之前就知道。” “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和九尾天狐告诉你的?” “是。” “那你上山当日,在太上无极殿中,为何要推说不知?” 玄音道人突然睁开了双眼,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句。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当初的云襄不过是一个年近五岁、修为才至炼气境的孩童,是如何能够叫他们也看不出来她说了谎话。 云襄转眸看向玄音道人:“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在我身上下了一道禁制,关于我的身世,身份,以及一些不能为他人知晓的事情,我都无法说出口。” “还有这种禁制?” 有长老提出了疑问,或是把目光投向了术堂的长老,或是看向了上座见多识广的三尊。 术堂的樊长老略微沉吟,问云襄道:“云师侄,鬼蜮幽冥宫的这位右灵使是何修为?” 云襄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合体期,顶峰。” 樊长老皱眉,看了一眼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方向,再度询问云襄:“你确定,你身上的这道禁制,是寒岐下的?” “他亲口告诉我的。” “难道不是九尾天狐雪灵送你来天玄宗之前,为防止我等发现你的身份而设下的吗?” “不是,当时情况紧急,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来势汹汹,哪里有时间设下……” 云襄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这其中的关键点所在,在座的三尊和长老们想到了,她也想到了。 见樊长老点了点头,云襄有些迟疑地开口:“樊师叔,您的意思是……” 樊长老却没有直接回答云襄的话,而是说起了他对术法的推测:“云师侄,如你所言,你所中的禁制法术,是你心中有知,但却说不出口,且不会让其他修士发觉你所言有虚,据贫道所知,我道统中有控心术,缚言术等六种术法,在佛修中有谨言咒等三种术法,妖修魔修中有类似的术法十余种,但——” 樊长老顿了顿,沉声道:“其中能达到你所言成为‘禁制’的程度,并长久对修士有所控制的,不超过一手之数,且设下禁制的修士,修为最起码也是半步大乘的修为,以自己的一抹分身置于被控制的修士身上,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殿中长老闻言,相继赞同地点了点头,倒是云襄抿唇不语,神色凝肃——因为樊长老每说一句,都是在更加印证她心中的猜测:在她身上设下禁制的这个修士,不是寒岐,而是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墨影! 至于对方用的是什么术法,是否在她身上留下了一抹分神,那她就不得而知了。 第286章 欲加之罪(6) 大概是因为云襄坦言了自己是厚土卜灵的身份,殿中的长老对她的态度有所好转。 樊长老是一众大长老中修为最高的,洞虚中期修为,可与三尊相比。且为人也不似空长老、葛长老这样锋芒毕露,急躁冒进,说起话来也是留有三分余地:“当然,三千世界中术法门类众多,贫道亦不能通晓全数,尤其是鬼修术法,知之甚少。掌教师兄、玄音师兄和碧玄师兄三位见多识广,还请指点一二。” 玄翊道人摆了摆手:“樊师弟说的已很详尽。” 玄音道人亦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 倒是碧玄道人丰腴的脸颊抖了抖,欲言又止。 “碧玄师弟有何见解,不妨直说。昔年灵宝天尊座下门徒众多,碧游一脉的典籍也比清虚、玉虚两脉更多,说一句浩如烟海不为过,如今书堂之中有过半数的典籍是出自碧游一脉,师弟若是对此术法有所耳闻,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参详一番。” “掌教师兄抬举,诚如师兄所言,樊师兄说得已是颇为详尽,只是听樊师兄提起‘鬼修术法’,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哦?” “诸位师兄、师弟,我想有没有可能,是巫族的术法?” 玄翊道人、玄音道人和诸位长老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他,连几乎断定是墨影所为的云襄亦是把目光投向了这位语出惊人的胖师叔。 玄翊道人若有所思:“碧玄师弟,何出此言?” 碧玄道人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师弟我也是突发奇想,我姑妄言之,诸位师兄、师弟,还有云师侄姑妄听之。我在想,清玄师兄以身犯险,在鬼蜮幽冥宫蛰伏将近千年,会否发现了云师侄的母亲、鬼蜮幽冥宫的宫主云岚,身份有所古怪呢?” 殿中诸人面面相觑。 玄音道人沉吟片刻:“说下去。” “众所周知,跂踵大世界曾是厚土巫族的居所,而幽冥宫亦曾是厚土巫族所有,云师侄,你说是吧?” “是,”云襄见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点了点头,“弟子接受的传承里有提及,幽冥宫乃是厚土巫族大祭司的洞府所在,厚土卜灵为幽冥宫宫主之位,厚土巫祝为下一任大祭司人选,同样也是居于幽冥宫中。” “掌教师兄,玄音师兄,若我所记不差的话,天玄宗第二百八十七代掌教天都祖师,留下的《天都密卷》中,也对此有所提及吧?” 玄翊道人不动声色地扫了碧玄道人一眼,沉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的话。 云襄听闻此言,惊诧不已。 她记得在归云宗的时候,陆语歆跟她提过,只说《天都密卷》是天都道人在术法修炼上留给后辈弟子留下了化精深为浅显的注解和指点,尤其是对符修和法修。除此之外,更是在他飞升之前得天道所感,留下了一些不足外道的天机,与天玄宗裨益无穷。 难道这天机里头,竟还有关于厚土巫族的事? 当时她因为好奇,还盘算着等回宗门之后,向师尊借阅《天都密卷》,只是因为在青丘洞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抛之脑后。 现在,她就算是想看,玄翊道人也未必肯借给她一观了。 “你知道天都祖师?” “啊?”云襄回过神来,发现是玄翊道人在问她,当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仰,“在归云宗的时候,弟子不解为何归云宗一个下属宗门,竟可以与主宗同用一个‘宗’字落尾,陆师姐便跟弟子解释过一二,方得窥闻天都祖师艳艳惊才之一角。” 这话倒很是引起了在座诸人的共鸣。 天都祖师的天纵奇才,是天玄宗上下所有长老、弟子都不可反驳的事实。 但是在此刻,却不是肆意吹捧这位已经飞升了的师祖的时候,这个话头才刚提起,也就只当做打了个茬。 碧玄道人继续道出了他的缘由:“敢问掌教师兄,此一节,清玄师兄也是知晓的吧?” 玄翊道人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 碧玄道人点了点头,玄音道人的目光亦是一深。 ※※※※※※※ 三尊之间虽然是打了个哑谜,但是殿中的诸位长老也是差不多想明白了。 《天都密卷》被分为五卷,其中最后一卷记载的天机,在座的诸位除了上首坐着的三尊,其他人几乎都是无缘一观的。 当年清玄道人与玄翊道人、玄音道人师兄弟三人之间,关系是最为亲密无间的,故而他能有幸阅览天都祖师留下来的密辛天机,在座长老并不觉得奇怪。 如此一来,从正道剑修变为鬼修潜入鬼蜮幽冥宫的楚临渊,去接近鬼蜮幽冥宫的宫主云岚,并不是一件令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只是这么一来,长老们看向云襄的目光,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诸位师兄、师弟,”碧玄道人胖乎乎的脸上依然是和善的笑容,“你们觉得,云岚道友是不是也有可能,跟清玄师兄存有同样的目的,才在鬼蜮幽冥宫卧底?毕竟,跂踵大世界的幽冥宫,本该是厚土巫族的,却被鬼修鸠占鹊巢。然而,云岚道友身份暴露,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留在鬼蜮幽冥宫中。而清玄师兄在发现了云岚道友的身份,云岚道友也觉察到了清玄师兄的目的,所以……” “碧玄师兄,你未免想得太过理所当然了吧?”长老中有人给碧玄道人泼了冷水。 “本座事先提了,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诸位姑妄听之。吾等对鬼修的术法,知之甚少,但对巫族的术法,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了吧?” “这……” 长老们把目光投向了云襄。 云襄迟疑片刻,说道:“弟子接受的传承里,并未曾见到类似的术法。” 有人以此为凭据,但也有觉得碧玄道人所言有点道理的长老提出反对意见:“但云师侄也说了,你接受的传承并不完整。” 云襄点了点头。 巫族的传承,与三界六道的传承不太一样,这是一份集合了血脉、功法和巫族历史的传承,若说三千世界里还有哪一支与他们有类似的传承,便只有妖修了。 第287章 欲加之罪(7) 巫族的传承,与三界六道的传承不太一样,这是一份集合了血脉、功法和巫族历史的传承,若说三千世界里还有哪一支与他们有类似的传承,便只有妖修了。 巫妖本为一家,妖修的传承里,也会有关于血脉、功法和种族历史的传承,血脉越纯净,接受到的传承便越是完整。 譬如,龙族,凤族,玄龟一族、白虎一族……这些神兽的后裔,血脉越是纯粹,便有越强的能力,能够号令妖族。 血统高贵的妖兽亦然。 当然,巫妖的血统还有一点很神奇的地方,在于它的不确定性,两个血统纯净的妖修也可能会生下血脉稀薄的后代,导致整个种族一度断了传承,但若干代之后,总会有一个血统纯净的后辈横空出世,获得近乎完整的传承。 这是一个很不可控的过程,套用仙佛道统里的一个观念来说,叫作“上天有好生之德”,是决计不会叫一个种族完全灭绝的,总会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可也正因为此,云襄才尤为好奇,墨影是如何瞒过天道,将一个血脉稀薄的厚土巫族女子,循序渐进,诞下血脉越来越纯净的后代的。 这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事情。 ※※※※※※※ 玄翊道人听着殿中长老们你争我辩,听着他们窃窃私语,好一会儿,才再一次开口:“襄儿,你觉得,鬼蜮幽冥宫为何要将你带回去?” “弟子……不甚清楚。” “说说你自己的想法,你也有自己的判断,不是吗?” 云襄看着玄翊道人好一会儿,又环视了诸位长老,迟疑了一下,道:“弟子猜测,或许,与六道轮回有关。” 殿中想起轻微的嘈杂声,但很快归于平静,却听玄翊道人语气平静地问道:“哦?你为何会这般想?” 云襄垂眸,低声道:“只是一种直觉,以弟子在青丘遗府之中与他打的照面,他给我有一种……一种……” “一种什么?” “……蔑视天道。” 云襄缓缓吐出了这四个字,果不其然,引得以空长老为首的几个暴脾气的长老拍着扶手怒斥“狂妄”、“大逆不道”。 上首的三尊皆沉默不语,良久之后,玄音道人才说了一句:“鬼修本就是违背天道的存在。”默了默,意味深长地看了云襄一眼,在心里补了一句:厚土巫族亦然。 但因为后面的那句话没有说出口,所以在座的长老都以为,玄音道人是默认了云襄的推测,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唯有玄翊道人看了他的这位师兄一眼,约莫领会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接下来,长老们也没有再对云襄多加为难,又问了她一些问题,便不再计较她与寒岐相勾结的事情了。 “此事,天玄宗会为你出面解释,但是你之后行事,还需谨言慎行。” “是,多谢师尊。” “距离四仙剑阵试炼不过一年有余,你要好好准备,万不要辜负宗门对你的培养与照拂。等试炼之后,本座允准你下山去寻你族人的下落——” “掌教师兄!” “掌教师兄不可!” “掌教师兄三思!” 玄翊道人抬手,示意一众长老们不必再劝:“你需谨记自己是清玄师弟之后,谨记自己是天玄宗的弟子,谨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勿要有辱为师和宗门对你的期许。”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你先下去吧。” 玄翊道人对云襄摆了摆手,云襄毕恭毕敬地告退。 当沉重的雕花再度合上的时候,殿中坐着的长老再也忍不住,苦言相劝:“掌教师兄,既然已知晓此女是厚土巫族的卜灵,又知鬼蜮幽冥宫对此女志在必得,怎可再放她下山?” “是啊掌教师兄,既然已经知晓了鬼蜮幽冥宫的狼子野心,再让云师侄跟随那寒岐一同去寻找厚土巫族下落,岂非是送羊入虎口?届时,不论是找到还是没找到,云师侄就算想回来,也未必能回来!” “哼,说不定她就不想回来!” “空师兄,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犟了!多少年了,三千世界的修士一直在找寻厚土巫族的下落,这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还是卜灵!卜灵啊!天资这么好,心思也没长歪,你这要把人直接往鬼蜮幽冥宫推吗?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就是!”声援要把云襄留下的长老显然不在少数。 空长老接连被抨击,气得跳脚,可想要把他按下去的长老太多,一时间孤立无援,憋红了脸,恨不能甩袖子走人。 “可鬼蜮幽冥宫要找厚土巫族的下落,难道我们就袖手旁观吗?” “不如安排弟子下山去寻?” “安排弟子?呵,鬼蜮幽冥宫那边出动的可是合体期顶峰的右灵使,四个护法也都是合体期的修为,这不是明摆着派人送死吗?紫虚阁元气大伤,现在还缓不过来呢!菩提中世界一行,又是损失了多少弟子和长老?” “难道就任由鬼蜮幽冥宫肆意妄为吗?” “谁让鬼蜮幽冥宫一出手就是合体期的修士呢?而且,据罗师弟和宋师弟所言,墨影极有可能已是渡劫期的高手,除非能够请动老祖出手……” “不若攻打跂踵大世界?扫平鬼蜮幽冥宫?” “师弟怕是不记得当初跂踵大世界为何会被划给厚土巫族了吧!” “这横竖都打不过,又不能去端了他们的老巢,难不成,我们就在这里坐以待毙吗?三千世界,修士之数何止寥寥,不出世的渡劫大能也有不少,难道就铲除不了一个鬼蜮幽冥宫?” 太上无极殿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中。 若是合三千世界之力,区区一个鬼蜮幽冥宫,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但是又有什么能够打动这些不出世的老怪物的心?人家本就是飞升无望,为了躲避渡劫天雷,能拖一年是一年,能缓一天是一天。 又凭什么能让三千世界所有的修士和宗门一条心去对付鬼蜮呢?别说是正邪不两立,就是正道之中,大到道修和佛修之间的道统之争,宗门与宗门之间的地位之争,剑修与法修的实力之争,符修与阵修的理念之争,小到修士与修士之间的较劲,那都是理不清的一团乱麻! 第288章 欲加之罪(8) 一心? 呵,三千世界里,还有比这两个字更难达成的目标吗? 恐怕连“飞升”二字,都得屈居于其下吧! 一个“争”字,是镌刻在所有生灵本心中最基本的本能,就算是两株没有灵智的草,也会为了阳光、雨露、养分而争上一争的。 “诸位师弟,”玄翊道人突然开口,打断了殿中热切的讨论,“今日之事,除了这太上无极殿的门,便不要再同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云襄的身份。” 大长老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异口同声地对玄翊道人执礼:“理当如此。” 话音刚落,大殿中央突然腾起一柱青光,青光散去之后,留下了一纸羊皮卷,上面隐隐约约印刻着不少符文,一旦直视,便觉得头疼无比。 “掌教师兄,这是……何意啊?” “此乃十方契,”开口的是玄音道人,“诸位师弟都不陌生。本座并非不相信诸位,只是,云襄乃是厚土卜灵一事干系重大,以防万一,还请诸位师弟各自取精血一滴,在这十方契上留下名字。” “掌教师兄,这,这,没必要吧?” 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玄翊道人,希望他能让玄音道人收回成命。 开玩笑,为了一个云襄,动用十方契这样的半仙器,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一旦在十方契上用精血订契,除非还是这些人,除非还是在太上无极殿,否则他们都再无法对任何人说起这些,确保秘密万无一失,不会泄露。 除非是被修为远高于他们的修士搜魂。 可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一定会肆无忌惮地把云襄的身份传扬开去,他们用精血发下这样一个誓言,不是多此一举吗? “若是鬼蜮幽冥宫把云襄的身份传扬开,本座会与掌教师弟一同解开十方契,诸位师弟无需多虑。” 似是看透了诸位长老心中所虑,玄音道人淡淡地补了一句,率先在十方契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玄翊道人沉吟片刻,道:“师兄所虑周详。诸位师弟,云襄是本座的嫡传弟子,也是天玄宗的弟子,厚土卜灵的身份,确实干系重大,理当慎重以待。” 说罢,玄翊道人也紧跟着订了契。 碧玄道人眼神闪烁一阵,一咬牙,也取了一滴精血,在十方契上署了名。 殿中长老见三尊都已订契,无法,只能照做。 ※※※※※※※ 十方契上泛起了红光,一个血红色的太极图样从羊皮卷上浮现出来,然后又重重地印在羊皮卷上,在每一个结契之人的眉心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并很快没入体内。 “誓成,违者必遭反噬!” 玄音道人慎而重之地将十方契收回,重新阖上了眼眸,静坐在一边不再发声。 玄翊道人的目光扫了一圈殿中众人,语气平淡:“清玄师弟能寻到厚土巫族的下落,也是道祖庇佑我天玄宗,云襄或许能解了三千世界十万年无修士飞升的困局……” 大长老们闻言,相互交换了眼神,有所意动地点了点头。 当下的情形,没有什么比“飞升有望”四个字能更吸引他们的了。 玄翊道人把诸位长老眼中雀跃的精光尽收眼底,语气平静地说道:“至于云襄下山一事,要等到‘四仙剑阵’试炼之后,吾等尚有六七年的时间商议,不急。‘万法朝宗’大会也不远了,事涉厚土巫族,非同小可,理当与几大宗门通个气。” 长老们纷纷点头:“掌教师兄英明。” ※※※※※※※ 再说云襄。 推开太上无极殿的大门出来的时候,明亮的天光落下照在身上,让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竟是已经过了一日了吗? 却见萧晧上前来,眼中带着几分忧色:“襄儿,师尊和你说什么了?怎的这么久?” 云襄抬眸看了一眼对方不似作伪的神情,平静地说道:“三堂会审,又有这么多长老师叔一同问询,自然就久了。” “三堂会审?长老?”萧晧皱眉,“不是只有师尊和师伯吗?” 云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讽笑,什么都没有说,抬步准备离开。 萧晧迈开大长腿跟上,对着一脸淡漠的云襄找话道:“襄儿,幸好万师弟他闭关炼丹了,不然他听说你在太上无极殿中呆了三天,说不定会……” “三天?”云襄停住了脚步,有些意外。 “是啊,我也没想到师尊和师伯会询问这么久,”萧晧顿了顿,“我也不知道,长老们都在里面,如果……” “如果什么?如果你知道里面是三堂会审,你会陪我一起进去,还是替我承受长老们的兴师问罪?”云襄轻嗤了一声,“我要去术堂了,萧师兄就送到这里吧。” “我,我也正好要去术堂。”萧晧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云襄暼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假话:“萧师兄请便。” 却也没有说要一同前往。 ※※※※※※※ 前往术堂的路,云襄跟着万昕一道走过很多次,自己一个人也走过很多次,也带着陆忱去过几回,但却从未跟萧晧并肩而行过。 丹、器、兽、阵、书、宝、术、食等重要堂口,高低错落,都坐落在这一代,人气鼎盛,是内门弟子们最常来的地方。 云襄和萧晧并肩走在路上,自然是吸引了不少弟子的目光。 萧晧本身就是极受瞩目的弟子,他虽然为人温润,但除了钟芸靑之外,鲜少有女弟子跟他并肩而行——而钟芸靑也是自己贴上去的。 可今日一见,竟像是萧师兄主动的。 这位师妹也不知是哪位长老座下的,如此出尘仙子一般,气质清冷,跟萧师兄走在一起……竟还挺般配的! 被钟芸靑荼毒了许久的弟子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有些幸灾乐祸,可见钟芸靑有多不得人心! 但当他们上前问好打招呼的时候,却赫然发现令他们惊为天人的这位师妹,竟然是云襄?!不会吧?小不点儿长大了竟然,竟然这么……这、么、好、看! 不过,话说云襄从前长得也挺招人喜欢的,就是灵根资质太高,修炼速度令他们望尘莫及,又是掌教真人的嫡传弟子,看到她的时候更多的是嫉妒。 当然现在还是嫉妒,只是……美色当前,师兄们的嫉妒反倒没有这么重了。 只是,当他们发现云襄的修为已经是出窍期顶峰的时候,又不淡定了。 第289章 四仙剑阵(1) 时间过得飞快,天玄宗百年一届的四仙剑阵试炼近在眼前。 云襄换上了厉以菱给她专门制作的法衣,站在玉虚一脉出窍期弟子的行列中,格外显眼——这是天玄宗这一辈弟子中年纪最小,却也是修为最高的弟子。 与她站在一道的,是傅文焕、萧晧、万昕等玉虚一脉最为出色的弟子。 傅文焕和萧晧自是不必说了,在上一届四仙剑阵试炼中,分别获得了诛仙剑和绝仙剑的附灵——不过那时的萧晧还是元婴期修为,这一回,却是跻身于出窍期弟子的行列了。 不过百年的时间,不过两百余岁的年纪,而且还是个剑修,这样的修为已经足够瞩目了——如果没有云襄这个堪称妖孽的存在的话。 至于万昕,虽然修为境界高,但是一个特别不能打的丹修,参加试炼的弟子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上一回进入秘境半天就被送出来了,直接吊车尾,这一回还是在出窍期那一组,估摸着也是倒数的名次。 即便万昕本人看起来,还是很信心十足的模样。 ※※※※※※※ “小狐狸,我给你准备的丹药你都带上了吗?” “带了带了。” “那——秘密武器呢?等传送进秘境的时候我们可不一定在一个地方啊!”万昕压低了声音,从来都是嬉皮笑脸的神情难得露出几分郑重。 “……也带了。” 云襄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角。 在外人看来,还以为是万昕这个当师兄的关心第一次进四仙剑阵秘境的云襄的安危,但实际上,所谓的“秘密武器”,是一个月之前,万昕从四方阁花大价钱偷偷收来了两道“不离不弃”符。 这东西通常是三千世界的修士去探索秘境的时候带在身上,以保证能够被秘境、遗府的传送法阵传送到同一个地方。 当然,也有大宗门的弟子在试炼的时候带在身上,算是一种作弊的行为。 万昕本来是不打算这么做的,大不了再来一个垫底,反正他脸皮厚,本来就是一个不怎么能打的丹修,这很正常。 但是架不住这次云襄能跟他一起参加试炼啊,而且还都是出窍期弟子这一组的!要是他这么早被刷出来了,小狐狸一个人在里面可怎么办呀?可不得被这些师兄师姐们欺负死! 当然,从实力上说是他要抱云襄的大腿——这他当然不会承认的。 天玄宗虽然不拘着弟子们在秘境之中单打独斗,还是通力合作,但是对这种明晃晃的作弊行为还是抵制的,一旦被发现,就会惩戒一番。 可万昕不担心,云襄手腕上带着的蒙尘,那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储物法器,长老们能够借助法宝和神识,查出弟子们身上所携带的储物袋里是否藏有不得携带入内的法器、符箓和灵材,但却发现不了蒙尘的玄机。 而且,云襄身上还随身携带这青丘洞天这样一件顶级的洞天。 之前因为从未有出窍期的弟子拥有随身洞天,所以天玄宗在四仙剑阵试炼里也没有做出规定说不能携带随身洞天,这就叫云襄和万昕钻了这个空子。 偌大的一个洞天,里面藏了什么东西,还能检查得过来? 执法长老举棋不定地向三尊请示,玄翊道人也是一脸无奈地允准了。反正秘境之中自有特异之处,云襄到时候想用青丘洞天里的东西来充数,几乎是不可能的。 “四仙剑阵秘境统共开放五年。五年之后,按照在秘境之内的所有收获折算的灵石为评判标准,不拘灵草、灵材、内丹、法器。若能发现四仙剑灵的下落者,能击败四仙剑灵者,皆可获得额外加分。诸位弟子各凭本事与眼力,最后排名前十者,可有机会得四仙剑灵的分神附灵!” 这才是最大的奖赏! 能够得到上古仙器剑灵的分神附灵,那将是对自己实力的极大提升! “可是,云师妹身上带着随身洞天啊!” “是啊,青丘洞天里灵材可不少呢!” 有元婴弟子提出了疑义,纵然不是跟他们在同一组,却也不妨碍他们为了追求“公正”而提出抗议。 他们中有的是去过青丘遗府探险的,当时虽未在遗府中发现多少天材地宝,但是在被青丘器灵送离的时候,还是得到了挺不错的馈赠,足见其中资源之丰富。 “秘境之中自有特殊之处,吾等有方法检定。” 执法长老并未明言,但参加过过四仙剑阵试炼的弟子明显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有些自视甚高的弟子眼中露出了几分对初入秘境的弟子的嘲笑,叫他们恼愤不已。 恰此时,却又有人问道:“敢问师叔,若是在试炼之中,有人出手抢夺,该当如何?” 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嗤笑:“当然是各凭本事了!” 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了首次有资格进入秘境的弟子一片哗然,竟然是这样? 那岂不是交手之后,或伤或死,都各凭本事了? 执法长老脸色不变,同样的问题,每一届四仙剑阵试炼中都会有弟子提出,遂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除开不许伤人性命外,无论在四仙剑阵秘境里发生了什么,吾等一概不管。” “可是……” “三千世界,向来都是以实力说话。尔等至少也是元婴修士,若下得山去,难道还指望所行皆坦途,无人来争抢你们所获得的灵草、灵材、内丹、法器吗?” 执法长老的厉声呵斥,让一众弟子们陷入沉默。 然而,执法长老再度开口,给他们更添了一把火:“你们是同门师兄弟,这诚然不假,但在此试炼中,亦是竞争对手。既是竞争对手,自然准许出手抢夺,但因着是同门师兄弟,不许互伤性命。三千世界里,你们会遇到的情况,只会比试炼之中更严苛千百倍,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应付不了的话,吾等建议你们也无须参加此次试炼了,往后也无需再下山,更不要奢望在大道之上有半点突破精进!” 四仙剑阵试炼本就是修为在元婴、出窍期的弟子才有资格参加,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不曾见识过山下的世界有多弱肉强食的傻白甜弟子少的可怜,所以,即便执法长老这么说,他们也不会退出,只是看向同门师兄弟之间的目光里,多带了几分警惕。 “若是撑不下去,捏碎分发给尔等的灵符即可。” 第290章 四仙剑阵(2) 对于去过遗府探险的云襄而言,一个四仙剑阵试炼,云襄依然很是在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这样一个宗门试炼,一直心心念念,一心想要回来参加,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她的脑海里留下过这样一个印记似的。 “哎,小狐狸,”万昕偷偷撞了一下云襄的肩,“你记不记得你在三清台拜师之后,曾大放厥词:在四仙剑阵试炼之前修炼到元婴期,在万法朝宗大会之前修炼到出窍期?” “这叫大放厥词?”云襄挑了挑眉,“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自己了。” 万昕:“……” 好吧,事实就是如此,没有大言不惭的小狐狸,只有被低估的全灵根。 “万师弟,这一次可别只在秘境中呆上半日就逃出来了,”傅文焕看着交头接耳的万昕和云襄,忍不住出言玩笑了一句,“可别让小师妹看轻你!” 万昕:“……” 他在四仙剑阵试炼里呆了半天就出来的事情是过不去了吗? 不过这个能怪谁? 万昕目光哀怨地看着萧晧,当初他可是跟萧师兄说好了,罩着他一些,至少输得不要那么难看,结果…… 哼! 万昕一扭头,勾着云襄的脖子,得意地说:“大师兄你放心吧,我这次可是做了十足的准备!四仙剑灵,我跟小狐狸都是志在必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可别阴沟里翻船,我跟小狐狸占了两个名额,你到时候连前十都进不去!” 傅文焕呵呵一笑,完全就当万昕是在嘴硬说大话。 云襄有可能进前十,他信;但是万昕能进前十? 宗门弟子里还有偷偷打赌,就赌万昕能够在四仙剑阵试炼中呆过多久,以及这一次他是能拿倒数第一,还是倒数第二…… 被他这个掌教首徒发现之后,那些弟子还很是无措,但好歹傅文焕在宗门里的人缘摆在那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傅文焕只是提醒他们收敛一点,然后转头就压了自己的六师弟在里面呆不过一个月,名次是倒数五名以内,简直拆台地不要太犀利。 傅文焕用手背拍了拍萧晧的肩膀:“萧师弟你说,咱们这位志向远大的六师弟,这次能不能得偿所愿,打个翻身仗?” 萧晧只是看了万昕一眼,不予置评,而是看着云襄,关切道:“襄儿,四仙剑阵之中亦有凶兽恶禽出没,甚至会与四仙剑灵交上手,你……” “打不过就跑嘛,萧师兄你放心,小狐狸打小就被我灌输这个理念的,你就别操心了!”万昕摆了摆手,“试炼秘境开了,走了走了,早点儿进去还能多找点儿灵材、法宝什么的,小狐狸,你说是吧?” “嗯。” 云襄清泠泠地应了一声,对傅文焕和萧晧微微颔首,踏入秘境传送口之中。 万昕回过神来:“哎哎哎,小狐狸,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 云襄和万昕在传送的时候,就利用了“不离不弃”符的力量,在进入四仙剑阵秘境之中后,果然刷到相距不过半里的距离。 “哎呀呀,小狐狸,真是好巧啊!”万昕故作欣喜地向云襄跑去,不理会对方的一脸拒绝,一把抱住了对方,兀自开心地继续说道,“我就说嘛,咱们俩手拉手一起进传送口,传送的位置很有可能不会相差太远的!嘿嘿,没想到被我赌对了,咱们运气真的很好啊!” 云襄偷偷收回了进传送口之前偷偷交给万昕的青丘洞天,然后一脸嫌弃地推开他:“你运气,我就有点儿倒霉了。要不你还是捏碎了灵符,出去吧,免得拖累我。” 万昕一脸惊诧,然后捂着胸口黯然神伤:“小狐狸,你怎么可以这样嫌弃我……我们明明说好了的!我好歹也是比你多进过一次四仙剑阵秘境!” “那是你元婴期的时候,现在是出窍期了。” “那也是有参考价值的啊!总比你两眼一摸黑强吧?” “……呆了半天,跟两眼一抹黑有区别吗?” “小狐狸!” “行了行了,走吧!” 两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尽管云襄嘴角的那一抹嫌弃始终不曾被压下去,两人一同前行的步子却并没有做任何的改变。 以及,两个人私底下偷偷的交流这一番表现是不是能瞒过了外头用醒世镜外看他们这一番表现的三尊和长老们。 ※※※※※※※ 事实上,当“不离不弃”符被催动的时候,玄翊道人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是的,他发现了。 而且他能知道的是,在自己左手边的这位玄音师兄也发现了。 玄音道人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而后重新阖上了双目,没有多言。 玄翊道人心中苦笑,心中暗斥这两个徒弟胆大妄为,却又无奈叹息,对于云襄的身份,天玄宗上下,包括他和玄音师兄在内,都很是顾忌。 虽然他当初在太上无极殿里说的信誓旦旦,但是,这心中又哪能是全然放心下来的? 三千世界,最难测的是人心,最不能轻易相信的,同样是人心。 要不然,当初楚临渊又怎么会死呢? 错信的代价,没有多少人会比玄翊道人更加清楚。 可是,他们现在却不得不把飞升的希望寄托在云襄身上——六道轮回出了问题,厚土巫族的卜灵,如果连她都不能将其修缮补全,那么这三千世界,便彻底与仙界和魔界隔绝,失去联系,最终会沦为鬼修的天下! 这是一场豪赌,但是,这场赌局里,他们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相较之下,这种作弊的行为顶多只能算是偷奸耍滑,算不上大奸大恶,而且以他对座下嫡传弟子的了解,出这个主意的人……呵,多半是万昕! 但这个除了丹道,其他各方面从来都是不求上进的弟子,居然会为了宗门里百年一遇的四仙剑阵试炼而搞这些小动作,花这些心思,也是一项不小的进步啊! 既然玄音道人权当视而不见,玄翊道人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其他弟子在秘境之中遇到,也会相约联手——这是试炼规则里并不禁止的。 就当他们是运气好,被传送到了这么近的位置好了! 第291章 四仙剑阵(3) “小狐狸,你不是全灵根吗?你不是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就修炼到了出窍期顶峰吗?为什么运气像你这么好的人,我们晃了三个多月,什、么、都、没、有、发、现!” 万昕有些不耐地用赤离剑劈砍着秘境之中高大的荆棘、藤蔓,一边愤愤吐槽。 他们此刻置身之所,仿佛是一片巨人生存的环境,所有的草木、植被,都比他们寻常所见的要高大许多倍,最可气的是,偏偏这些草木植被完全没有任何的灵气,根本就不是灵草灵材,自然也没有任何妖兽出没,没有妖丹和灵材获取的任何可能。 原本熬过了一个月的喜悦消失殆尽,让万昕有些急躁。 云襄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五年的时间呢,发什么愁啊?再说了,你就算什么都没拿到,能在秘境中呆上五年的时间,对你来说也足够惊掉大家的眼球了。” “呸!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后议论我,是不是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躲起来,躲了五年的时间!”万昕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云襄耸了耸肩:“人家想找还找不到呢!” 万昕咬牙切齿:“小!狐!狸!” “嘘!”云襄突然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满脸警惕地看着某一个方向,一副全神戒备的模样。 “怎么了?”万昕偷偷地用密语传音询问云襄。 万昕好歹也是有几次下山经验的修士——虽然每一次都是被逼的,此刻他并没有贸然地放出神识去查看情况。 云襄一直凝神窥伺,并不曾回答,良久,才指了指自己方才盯着的方向,用密语传音告知万昕:“距此八十里之外,那片山谷,有一群妖兽,只是……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 “它们……应该只存在于山海中世界,而且……”云襄顿了顿,“它们的身上,我感觉不到妖兽的气息,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剑气。” ※※※※※※※ 云襄的话,让万昕一愣,然后一脸激动,喜形于色,一把抓住了云襄的肩膀:“小!狐!狸!我就说你天生就是全灵根,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就修炼到了出窍期顶峰的人,运气怎么可能不好呢!哈哈哈哈……” 万昕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把这肆意的朗声大笑给咽了回去,但是一想,八十里的距离,那边的妖兽应该感觉不到。 “……什么意思?” 云襄不解地问道。 万昕伸出手指戳了戳云襄的额头:“小狐狸啊小狐狸,你聪明的时候可是真聪明,但是傻的时候也是真的傻……得可爱!” 在云襄带着威胁的细眯的眼神里,万昕忙不迭地改了口。 “你忘了我们现在身处的是什么地方了?” “……四仙剑阵秘境?”云襄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万昕,恍然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没错!”万昕用力地捣头,一脸自信满满的模样,“我们大概是进到某一柄上古仙剑的势力范围之中了,所以才会遇到这些剑气化成的妖兽!走走走,赶紧去!要是能击败哪个剑灵,就算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们的名次都能名列前茅呐!啊哈哈哈哈,这一回,可真能跻身前十的位置了!你都不知道,这剑灵有多难找!当初萧师兄就是找到了绝仙剑剑灵的一抹剑意,最后得到了绝仙剑灵的分神附灵!” 万昕一兴奋,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仿佛击败道祖留下的一柄上古仙剑的剑灵,是一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似的。 一边说,还一边拉着云襄要往那边走,挥着赤离剑劈砍拦路的藤蔓、荆棘都有了十足的干劲! 云襄却没有那么乐观:“你当真要过去?” 她自幼在青丘小世界长大,又时常去山海中世界捕猎,更兼厚土巫族的血统,对妖兽和妖修的了解远超大多数的道修。 她天生就有一种同妖兽相近的对危险的敏锐感知。 当下,她的这种敏锐感知不但让她觉察到八十里之外的剑气化形的妖兽,更是让她警觉到那边的危险。 万昕却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哎呀,你身上不是带着青丘洞天吗?大不了,我们一有危险就往里躲嘛!” “……那不是要被困在里面了?” “那也很好啊!”万昕双眼发亮,“你的洞天里有那么多灵草灵材,我在里面炼丹炼个几千年也不成问题!还有啊,那里不是还连通着山海中世界吗?也不会饿着你的!” 云襄:“……” 就知道你对青丘洞天一直心存觊觎,恨不能这一辈子连坐化都在里面! 不过,想想万昕说的也不无道理,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这样了。 左右都已经进了四仙剑阵秘境来试炼了,本来就是冲着四仙剑灵的剑意而来,总不能什么险都不冒吧? 想罢,云襄点了点头:“好。” “好嘞!” 万昕兴奋地回应了一声,然后又准备挥动赤离剑,准备砍出一条通往云襄所说的那片山谷,去会一会那里面可能存在的四仙剑灵中的某一位,或者是对方留下的一抹剑意。 却听云襄说了一句“你这样要砍到什么时候”,并且制止了他的动作。 万昕还没来得及反诘一句“那你想怎么着”,就见云襄伸手,利落地拿走了他紧握在手中的赤离剑,捏了个剑诀,赤离剑直接悬浮在她胸前的位置,剑尖朝外,剑柄指着她自己。 这不是万昕第一次见识修为到达出窍期顶峰的云襄出手,但是却是第一次见到她以赤离剑为武器动手。 赤离已经成为了他的法器,不过他作为一个丹修,自然不是把赤离当作本命法器,不但云襄还可以随意使用,换了其他修士,只要抹去他在赤离剑上下的神识,也可以将它据为己有。 这也是把“打不过就跑”奉为金匮玉臬的万昕的行事作风,真要是作为本命法宝,就他这点连元婴期的修士都未必能打过的实力,明摆着就是被人家打劫一通,再被抹去法宝上的神识二次重伤的! 不过,小狐狸这是嫌他开路慢,打算亲自动手了吗? 第292章 四仙剑阵(4) 云襄目视前方,神情专注,掌心泛起了橘色的火光,赤离剑有所感,低声地呜鸣着,剑身微微颤动,似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是……什么招式?” 万昕看着云襄身前围绕着剑柄出现的拍成一个圈的火苗,有些不解。 他是火属性单灵根修士不假,但是……他真是鲜少关注这些术法,除非是对炼丹有异,后来是看云襄能否修炼——那段时间是他对术法最为了解的时间段,对术法的认知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也仅限于元婴期以下的术法。 再之后,他虽然因为在炼制附加属性的丹药上有所小成,修习了几门术法,但也仅限于那么几门而已。 这可是云襄从菩提中世界回来之后,专门去术堂精心挑的术法,在接下来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每日勤加练习、钻研。 而这个时间,万昕则是专心在自己的洞府里炼丹,为四仙剑阵试炼做准备呢! 赤离剑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龙吟,化作一条火龙,将通往那个山谷的道路上,交错盘结的藤蔓和荆棘被灼烧出了一个一人高的圆形甬道,硕大的龙尾摆动,将所触及到的一切事物都化为灰烬! 万昕睁大了眼睛,刚想提醒云襄,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万一惊动了山谷那段以剑气化形的妖兽,那可就麻烦了! 不是他胆子小,而是方才云襄一脸警惕、小心翼翼的样子,给万昕留下了不小的担忧。 然而下一刻,那烈焰灼灼的火龙在给他们清理出一条通往山谷方向的道路后,刹那间变成了青紫色,同样是火焰,却泛着一股森森冷气,所过之处,那些方才被烧黑的藤蔓、荆棘的断口似又灵气流泻而出,然后迅速枯萎。 “这,这这这这……” 万昕指着眼前的转变,惊讶地说不出来。 云襄抬手一拂,那青紫色的火龙以肉身可见的速度消失,化作点点微光,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模样。 右手自下而上划了大半圈弧线,扣住剑柄,将仍在低低龙吟、剑身发颤的赤离剑握住。 仿佛是被云襄的威势所慑,赤离剑呜咽了几声,慢慢地平复了下来,橙黄色的剑芒一闪一息,带着几分亲昵的味道。 万昕暗骂了一句赤离狗腿,忙不迭地问云襄:“小狐狸,你这样不会惊动那些剑气化形的妖兽吗?你不是说它们看起来很危险的吗?你……” 一连串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云襄便将厚重的制粒机还给了万昕,并且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所以才用了赤离剑,同样用剑气化形来开路。” 万昕眨了眨眼睛:“还可以这样?我术法懂的不多,你不要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可多了呢!尤其是引诱我想学这么厉害的术法!”万昕眼中冒出了兴奋的金光。 云襄方才施展的是火系术法,而他是火属性单灵根修士,学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谁知,云襄却摇了摇头:“你学不会。” 万昕一听,恼了:“你,你你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啊?小狐狸你小时候学术法,还是我指点的你呢!现在你学了这么个厉害的杀手锏,你说你偷着懒让我干苦力也就算了,我好不容易主动想学一回,师尊他老人家听见了,也会激动到仰天大笑三声,用灵光剑炸出个太极八卦阵来庆祝!你居然不肯教……” 话未说完,万昕却突然住了口,看着云襄眨了眨眼:“你说的……是真的?” 云襄点了点头。 万昕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是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那灼热的赤红色的火龙,周身的火焰眨眼之间变作青紫色,带着森森冷气,直接掠夺走了那些植物的生机,认可了云襄的说辞。 说实话,他也没有见识过这么古怪的火焰,如果是青丘洞天狐冢祭坛那四角的魂鼎里古怪的魂火,那他还真是……没机会学了。 啧啧啧,真是气人! 要知道他主动提出要学术法的机会,那是比他炼出一炉子的极品丹药还要稀少! 好不容易心动一次,偏偏,这还是他学不了的招式! “小狐狸……”万昕一脸委屈地看着云襄,又开始撒娇卖蠢。 云襄难得没有嘲笑万昕,由着他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很是贴心地安慰了一句:“没事,虽然你学不会这一招,但是借助赤离剑施展出‘流焰飞火’破敌,你还是可以学会的。” “咦咦咦?我没有听错吧?小狐狸你居然会安慰我!”万昕睁圆了眼睛看着云襄,用力地眨了好几次,突然很是欣慰地扑将过去,一把抱住了云襄,也没有被她推开,老泪纵横地地揉了揉云襄的头,“小狐狸,你终于长大了!终于发现师兄我是对你最好的人了是不是!” 对我好的人吗? 想到自己在青丘遗府里那十年里经历的绝望、失落和孤单,再看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又总是把“对你好”挂在嘴边的万昕,云襄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是啊,我发现了呢! 可是她嘴上却没有承认,而是说道:“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难得想好好学术法,所以要鼓励一下我?” “不是……” “觉得我可怜兮兮的,所以不好对我疾言厉色?” “也不是……” “那就是觉得我是对你最好的人,你再也不好意思损我、打击我了,一定是这样的!”万昕很是笃定地下了结论,并且不想再让云襄再说出她真正想说的理由,“我们先去你发现的那个山谷吧,去会一会那些个剑气化作的妖兽,顺便也去会一会剑灵!” 云襄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一翻手,十指之上金色指环浮现,正是她如今的武器——三千丝。 两旁都是被魂火幻化的火龙吞噬生机之后留下的植被残骸,或是枯黄萎靡,或是焦黑酥脆,踩在其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万昕也把赤离剑紧握在手中,与云襄一起警惕前行。 然而没走一会儿,他终究还是自己憋不住了,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会慢声细语地安慰我啊?” 云襄顿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想浪费时间。” “哈?” 第293章 四仙剑阵(5) 万昕很快明白过来,云襄所谓的不想浪费时间,其实就是“跟你争辩没有哄你来得节约时间”的意思,就是“现在找剑灵要紧我没工夫听你无理取闹”的意思,就是“你自己不求上进也不要拉低我的试炼名次”的意思…… 这个答案太让他受打击了! 万昕很是愤愤自己为什么要嘴欠地多问这么一句! 难道不清楚云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难道不清楚她的脾气吗? 她怎么可能转性! ※※※※※※※ 一路行去,云襄和万昕都没有遇上什么拦阻,不论是体型巨大的植被,还是突然出现的妖兽,大概也是因为它们天生的趋利避害的本能,才不敢在离如此多剑气化形的妖兽聚集之所盘桓驻足。 这个距离,万昕也已经感觉到那阵危险的气息,让他不自觉身体一震。 而后,一个山洞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洞口落下的藤蔓随风轻轻晃动,不再是方才一路行来那般硕大的模样。 在藤蔓之后,有一层黑气缭绕的结界,透着一股诡异与危险的气息。 果然出窍期顶峰和出窍初期的修为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不不不,应该是小狐狸从小跟天狐妖修一起长大,所以警惕性格外高的缘故! 万昕如此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维持着自己作为师兄的那一点儿可怜的尊严,伸出手臂拦在云襄面前,低声道:“小狐狸,我走在前面吧。万一有什么危险,你可以赶紧逃!” “不用……” “小狐狸你别跟我争,”万昕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修为比我高,但我是你师兄好吗?我得保……呃,这是什么?” “师尊的雾月铛。”云襄往雾月铛中注入灵力,雾月铛转瞬之间就便得有一人多高,金色的光泽被一种融入风中的半透之色取代,“上次在太上无极殿光顾着被问责,我给忘记了,师尊也没有提出要拿回去。” “所以你就死扣下来了?你简直……太棒了!”万昕一脸兴奋,“师尊手里的法宝、法器可都是好东西啊!诶,对了,你什么时候被问责的?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炼丹的时候。”云襄没有多做解释,把万昕拖进了雾月铛中,“我当初全靠它,才从紫月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鬼蜮幽冥宫的紫月护法,那可是合体期的修为呢! ※※※※※※※ 因为有了雾月铛,秘境之中的万昕将心中的担忧全部抛开,但是秘境之外,通过水镜发现了这两人的动作的长老们,心中觉得颇为不爽。 虽然他们也会拿出一些法宝,给参加四仙剑阵试炼的弟子,但是,这跟雾月铛能比吗? 可是,云襄在秘境之中也说的很明白了,这东西是她下山去菩提中世界之前,玄翊道人让她带在身上的,等云襄回来之后,在太上无极殿的问责,他们也一并参与了,那个情况下,也不怪掌教玄翊道人没有想起来。 雾月铛这件法宝,对玄翊道人这样半步大乘修为的修士而言,不过是一件普通的法宝,玄翊道人一时忘记了也说的过去。 但云襄自己说“忘记了”,却没有什么说服力。 既然进四仙剑阵秘境的时候带了,说明云襄自己是记得的啊!偏偏在进秘境之前只字不提,明摆着就是故意不说的嘛! 长老们心中有微词,目光时不时地往三尊的方向瞟,正好捕捉到了玄音道人眉头一皱的样子,心中一喜。 如果是玄音师兄来提,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啦! 却不想,玄音道人注意到的并不是雾月铛,而是云襄和万昕藏身在雾月铛中进了藤蔓之后的山洞,却不曾触发那层黑气缠绕的结界。 他传音于玄翊道人,想要跟对方求证雾月铛是否还有这样的效果,闯了结界却不会触动禁制叫人发现。 玄翊道人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然后两人蓦地想起了十几年前,玄翊道人突然有感有人闯入幽谷密林,最后却全无发现一事,脸色有些不太好。 “如我等道修、佛修,皆是以天清之气为修炼根基,而魔修、妖修则大多以地浊之气为修炼根基。唯有厚土巫族,可兼而修之,果然不假!”玄音道人感叹了一句,这句密语传音,自然只有玄翊道人才能听见。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我们也只能期盼,不会有与她为敌的一天。” ※※※※※※※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这个“一”,就是一线生机,一生万物。 上天有好生之德,哪怕猖獗如先天魔物,天道也不曾让其彻底灭亡,只不过,它们活着的方式生不如死而已,这是它们的一线生机。 厚土巫族亦然, 而云襄,就是那个被留下的一线生机,不仅仅是厚土巫族的一线生机,亦是三千世界的一线生机,更有可能是三界六道的一线生机! 这个道理,以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境界,本该是参不透的,但是奈何天玄宗曾经出了一位惊才艳艳的天都道人,他在飞升之前,窥见一斑,留下了《天都密卷》,让天玄宗的后辈如若有幸,得以把握这一线天机。 如若云襄真的是三千世界的一线生机,是三界六道的一线生机,那么她全灵根的身份,常人所无法企及的修炼速度,无法想象的际遇机缘,便是集厚土巫族的气运所钟,是集三千世界的气运所钟,是集三界六道的气运所钟! 鬼蜮幽冥宫的灵主和左灵使墨影,或许比三千世界的修士更早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不惜一切代价地想把这一线生机据为己有,以期将三千世界的气运据为己有,将三界六道的气运据为己有,取天道以代之! 因为墨影曾经是厚土巫族的巫祝,因为墨影知道,厚土巫族之所以要尽可能少的与三千世界有因果牵连,就是因为它们原本担着的,就是一份天大的因果——与三界六道相勾连的因果啊! 这,才是当初后土祖巫舍身化为六道,从天道手中为巫族族人搏得的一线生机啊! 若是这一道生机断了,覆灭的不仅仅是厚土巫族,还有三千世界,还有三界六道! 第294章 四仙剑阵(6) 然而,墨影知晓的秘密,远比天都道人管中窥豹窥见的一隅要多的多,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此刻自然没有想到这么深的地步。 身处于四仙剑阵秘境中的云襄则更是不知这些。 出窍期顶峰的修为,让她驾驭雾月铛更加得心应手。 当雾月铛以极慢的速度融入那黑气缭绕的结界时,万昕大气都不敢出,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令人惊诧的是,那结界竟然完全没有被触动。 那黑气缭绕的结界,仿佛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水泊,将外人肉眼不可见、神识不可查的雾月铛一点一点地吞噬,然后又一点一点地吐出。 就仿佛是一个气泡浸入水中,与水融为一体,然后又从水面的另一端锋利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气泡——不,就是原来的那一个。 于此同时,云襄和万昕也感觉到,他们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那一层黑气缭绕的结界,似是黑夜与白昼的交接,结界之外,天光明媚耀眼,结界之内,一片黑暗,幽深难测,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光亮,给人一种难以喘息的紧张感。 “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妖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用冰冷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躲在雾月铛里的万昕用阴森森的语气说着。 云襄在黑暗里斜了万昕一眼:“你是想吓唬自己,还是想吓唬我?” 万昕讪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吗?这里太安静,太黑了,我这不是想……” 云襄突然眸色一凛,低声道:“有东西过来了!” 万昕心头一紧,有些懊恼自己的乌鸦嘴——这下好了!好的不灵坏的灵! 他很是紧张地问道:“是……什么东西?剑气化形的妖兽吗?它会不会发现雾月铛,以及雾月铛里面躲着的我们两个?能打得过吗?要不要赶紧逃啊?” 云襄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变得有些凝固起来一般,然而过了一会儿,云襄眉头一皱,乌黑的眼眸里露出几分讶异和疑惑:“它好像……又走了?” 万昕:“……” 少顷,再度确认了这一点的云襄笃定地点了点头:“确实走了。” “小狐狸,你确定你不是故意吓唬我的?” “……我又不是你!”云襄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回忆起方才她所感觉到的那只妖兽的模样,“那应该是一只……菌狗?对,就是菌狗!” “你是说,如菟青兽,菌狗?你在山海中世界最想捕了靠着吃的那种菌狗?” 云襄点了点头:“嗯,是它。菌狗的实力一般,但是反应敏锐,说不定……它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万昕皱着眉头,收起了嬉皮笑脸,若有所思:“我们接下来可能会碰到不小的麻烦,说不定是一群剑气化形的妖兽一拥而上的围攻。小狐狸,你……准备好了吗?” ※※※※※※※ 既然是试炼,万昕就不会矫情地问云襄要不要逃。 真要有应付不了的危险,有雾月铛,有青丘洞天,还有宗门给的灵符,捏碎了,直接就能被传送出去——上一次他就是在等着萧师兄来接应的时候好奇,拿着灵符把玩,然后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妖兽用爪子直接划破了灵符,直接被送了出去,在一众元婴弟子中垫了底,成了弟子们口中的笑话。 但是这一次,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云襄轻笑了一声:“若是换了别的妖兽,我还没有把握,但是剑气化形的是山海中世界的异兽——对于它们来说,我可是什么都吃的饕餮呢!” 万昕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却不忘提醒一句:“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四仙剑灵中哪一位的一抹剑意,甚至是它的本体,可别轻忽小看啊!” “嗯,”云襄应了一声,简简单单但语气坚决地说了四个字,“我们走吧!” ※※※※※※※ 云襄控制着雾月铛,沿着不算阔大但也并不狭小的洞穴通道前行,洞中的道路虽然坑坑洼洼又有乱石随处可见,但总的来说还算平坦,似乎是深入山腹谷地。 这也同云襄所说的“山谷”吻合。 到了出窍期,眼前一片黑暗也无法对他们造成什么阻碍,云襄又是神识过人,能够凭借微弱的气息——不论是清气、浊气,还是剑气——辨识方向,就更不在话下。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正当云襄和万昕惊讶这山洞深邃有些超乎他们想象的时候,忽然从那山洞前方的远处,猛然又出来了一阵奇异的尖啸声。 那声音乍听之下犹如儿啼,然而尖锐凄厉,竟有种震动神魂、令人眼前一黑的感觉。 “鸤鸠?!” 云襄的脸色一变,雾月铛也随之停下:没想到碰到的竟然是这种凶禽! 鸤鸠这种凶禽,是一种介乎于死物和活物之间的中间状态,并且它可以在这两者之间自由转换,死物状态下肉身强悍堪比顽石,金戈利刃都无法在它身上留下什么伤口;活物状态下攻击相当迅捷悍猛,尖锐的喙,锋利的爪,鲜少又它破不开的防御。 更令人觉得棘手的是,它还天生带着鬼气和尸毒! 从前她跟着狐狸姐姐们遇见,都是躲着走的,不仅是因为这东西难对付,更是因为就算费了大力气把它弄死了,烤出来的肉也是腐肉的味道,还带着毒!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对于一个不愿吃辟谷丹宁愿吃肉、又是被一群食肉而生的狐妖养大的修士而言,知道这一点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 尖啸声里似乎是带了极大的愤怒与凶狠,回荡在这个黑暗的洞穴之中,在漫长的甬道中回响着,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眼,交流的目光似是分别在询问对方“该怎么办”和“你怎么了”。 “我从前很惧怕死灵,你知道的吧?” “嗯。” 万昕点了点头,他想起云襄当初还是个筑基后期的小修士的时候,他们在苍雾岭之外遇到了钟芸靑、沈雁峰一行,沈雁峰身上不过是有两条死灵触须,就让云襄觉得有些畏惧。 但是,云襄现在已经是出窍期顶峰的修为了,全灵根的出窍期顶峰,是可以与化神初期、甚至化神中期相比的,而死灵,也是相当于修士在化神期、合体期之间的修为。 第295章 四仙剑阵(7) 云襄现在已经是出窍期顶峰的修为了,全灵根的出窍期顶峰,是可以与化神初期、甚至化神中期相比的,而死灵,也是相当于修士在化神期、合体期之间的修为。 照理来说,她不应该这么忌惮死灵——尤其她是对鬼魂之物有天然克制的厚土卜灵。 但是…… “我曾与寒岐哥……,曾与寒岐在山海中世界遇到过一只死灵鸤鸠,”想起当初的画面,云襄依然心中存有难以掩饰的忌惮,“合体期顶峰修为的寒岐,差点就丧生在它的手中!” “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一声尖啸,是,是……” “鸤鸠。” “……那还要再往前吗?” 云襄迟疑了一下,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万昕应道:“你想去我就陪你去呗!天雷劫我都陪你挨了,一个鸤鸠算什么?能有天雷劫厉害?你放心,我买了好多阵盘、符箓、法宝,光砸都能砸死它!” 云襄看着万昕,眼波里透着几分动容。 可还没来得及感动,万昕便伸手勾住了云襄的肩膀,嬉皮笑脸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幸好你是跟着我一起组队来四仙剑阵秘境的,我跟你说啊,要是换了别的师兄师姐,谁会这么照着你?这可是那灵石往妖兽身上丢呢!你……” 万昕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自夸起来,把云襄心中的感动又给压了回去。 这人好讨厌啊!没一刻钟正经的! 好想把他从雾月铛里丢出去啊! 换了别的师兄师姐,人家不是花不起这个钱吗?人家那是自己能打! 至于你,呵! ※※※※※※※ 雾月铛在黑暗中又继续前行,或许是离出口不远了,这本该漆黑的洞穴中不再是完全漆黑一片,偶尔可见镶在洞壁上某些会发出微光的石头,还有时不时从给某条石缝间隙里透出的光亮以及不经意吹来的细风。 前方的黑暗与微弱的光线,似乎总在交错闪动间转换着,让人有一种行走在阴阳边缘的错觉。 “等一下!”这一回出声的是万昕,他把鼻尖露出雾月铛之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问云襄,“小狐狸,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云襄学着万昕的样子用力嗅了嗅,好像,确有一缕淡淡的幽香。 万昕得意道:“小狐狸,论修为,论神识,论术法,我都比不过你,但是这鼻子嘛——天玄宗第一丹修的名头可不是白担的!这里面有一株结了果、且年份至少在三千年以上紫皇天元草!而且果实就要成熟了!” “七品灵材,紫皇天元草?” “正是!”万昕有些兴奋,“你说那些妖兽是不是冲着这颗仙草来的?” “……如果它们是真的妖兽的话。” 万昕一愣,随即明白了云襄点明的关键——对于一群以剑气化形的妖兽来说,一株品阶算得上是稀有的六品灵草,根本就没有什么用途啊!还不如一块四品的灵矿来得有用。 既然如此,它们盘踞在这里又是做什么的? 难道是……紫皇天元草旁边伴生了什么稀有的灵矿?万昕欣喜地看向身边这个差不多被天道当亲闺女般送机缘的云襄,眼中满是炽热:这下可真是……赚大发了! ※※※※※※※ 几丝亮光在前方闪现,云襄虚了虚眼,轻道:“到了。” 漆黑冗长的甬道似乎突然到了尽头,云襄和万昕对视一眼,黙然点了一下脑袋,雾月铛再次用同样的方式穿过了出口的结界。 他们这厢倒是没有出什么意外,然而,在四仙剑阵之外观察着他们动向的三尊和长老们却发现,醒世镜里再也捕捉不到这两人的动向。 看来这两人是进了剑灵的位置所在了。 三尊和长老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对云襄和万昕的好运气有些嫉妒。 然而,从出口出来的云襄和万昕却并不这么觉得。 偌大的山谷四周,弥漫着一股厚重的雾气,看不清远处的景象。唯有正中一圈约莫方圆不到五里的距离,处在一片明亮的天光之下。 正是这区区一方天地,生长了一株约莫三尺高的紫叶红果灵草。 所有的光辉,所有的灵气,所有的目光,仿佛都汇聚在这一株灵草之上,有风吹过,碧绿的叶子轻轻摇动。 紫皇天元草! 结了果的紫皇天元草! 果实即将成熟的紫皇天元草! 作为丹修,万昕在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已经移不开目光,心中忍不住的一阵热血沸腾,激动的步伐有些控制不住! 要不是云襄拉住了他,估计这炼丹成痴的家伙已经冲出雾月铛了。 “你拉我干什么?” 万昕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云襄,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环视一圈,吓得脸色大变:嚯,竟然有这么多的妖兽聚集在周围! 这些,似都是只在山海经中记载着的上古妖兽了吧?在三千世界里,偶尔能遇上一只,也是有命去没命回的待遇! 就像云襄在山海中世界里,抓来烤肉的也是那些修为不高、繁殖也还算不慢的妖兽。至于如鸤鸠这般的凶禽,也是不招惹的。 而此刻,在拿住紫皇天元草身边,就立着一只身躯巨大的鸤鸠! 身高接近三丈,翼展约莫有八九丈,通体乌黑的羽毛油光发亮,隐隐有玉石的光泽,乍一看便知非普通兵刃可以留下伤痕。一双锐利的眼眸凝视着周围的其他妖兽,透着凶狠而残忍的光芒。口中间或发出尖锐的啸声,威胁着周围的其他妖兽不敢上前。 而在它的周围,还有数十头妖兽从浓郁的雾气中现身,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朝着这株六品灵草和这只凶戾非常的鸤鸠聚拢着,却并未发现云襄说的那只菌狗。 万昕“咕嘟”咽了一口口水:“这就是……你说的剑气化形的妖兽?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啊?它们是真的妖兽吧?剑气化形的妖兽,会为了一株灵草僵持成这个模样?” “不,它们就是剑气所化的妖兽。”云襄语气笃定,眼眸中有一道金光闪过,她忽而虚了虚眼睛,道,“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执法长老说,他们有办法辨识门中弟子所获取的灵材、内丹、法宝,究竟是否是在四仙剑阵秘境中所得的了。” 第296章 四仙剑阵(8) 万昕来还不及询问云襄究竟是怎么发现的,一阵莫名强悍的威压倏然降下,令他心中一紧,瞳孔猛缩,下一个动作,就是把云襄护在了身后。 这一阵莫名的威压,云襄也感觉到了。 是雾月铛被发现了吗? 云襄心中惴惴。 在青丘洞天还是青丘遗府的时候,她凭借着雾月铛瞒过了修为在合体期的紫月,但却没有瞒过修为高深不可测的墨影。 但是,这两人实力相差是在太大,她也不清楚雾月铛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而且,在这座山谷中的妖兽实在是吊诡,它们中修为最低的也是出窍中期,修为高的,譬如那只鸤鸠,则更是难以判断。 至少是化神期,甚至有可能在合体期的修为,甚至更高。 还有一点,同样修为境界的妖兽,比之同境界的修士更加警惕敏锐。 隔着雾月铛,云襄和鸤鸠锐利的目光对上,这一瞬,她的心猛地一缩,这只鸤鸠多半是发现他们了,但是这股骇人的威压,真的是鸤鸠放出来的吗? ※※※※※※※ 妖修分为两派,其中灵植、灵兽同人修一样,靠灵气修炼,走的是修仙之道;而余下的数量众多的妖兽、妖植,却是以魔气为基,最后飞升的是魔界。 妖兽和灵兽中,又依据其血脉分了品阶,品阶越高,血脉越纯。 可是,这剑气成形的妖兽,又该如何区分血脉?看它们化形的模样吗? 若是如此,那可真是不好对付了。 “小,小狐狸,你别怕啊,有我在!”万昕声音有些发虚,却还是护在云襄的面前,在乾坤储物袋里翻找着能够派上用场的阵盘,“这个,这个这个!我从阵堂买回来的幻空阵,可以隐匿行踪的!跟雾月铛配合着用,一定可以……” “鸤鸠的感觉很敏锐,现在布阵,稍有灵力波动,反倒会把我们的位置暴露得更彻底。” “那怎么办?赶紧逃?”万昕有些不忿,“宗门里的这些老不死的是想干什么?一个给出窍期修为的弟子试炼的秘境而已,居然放了这么多高阶妖兽!难不成,它们只是看起来凶悍,其实不堪一……” 没说完的那个“击”字,在万昕看到下一幕发生时咽了回去。 一只通体包裹着土褐色铠甲的犰狳,拖着一条一丈有余的蛇尾,一对不大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一声咆哮,后足用力一蹬,庞大的身躯一下子向鸤鸠的方向这里冲了过去。 因为犰狳的奔跑方向正对着雾月铛的方向,云襄和万昕很清晰地看到它张开大嘴时,露出嘴里白森森的利齿! 饶是对方不是冲自己而来,万昕也受到了惊吓,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却见那鸤鸠不慌不忙,一只巨大的翅膀展开,迎着犰狳撞击过来的强大力道,直接和犰狳撞了个正着! “轰——!” 巨大的碰撞之声响起,隐藏在风中的雾月铛被这气流推开了一小段距离,云襄趁机驱使着雾月铛躲进了雾气之中,却发现这古怪的雾气居然对雾月铛很是排斥,就像是一层破不开的结界,弹性十足,不论她用多大的力气,都会被反弹回来。 “咔嚓嚓——” 像是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传来,云襄和万昕扭头看去,竟然是鸤鸠的翅膀折了! 不过,那犰狳也不太好受,“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白森森的利齿残破补全,满口都是殷红的血,那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铠甲上,也有了几道裂痕。 万昕想到什么,突然乐了:“小狐狸,你说这犰狳是不是傻?它全身最坚固的是它的铠甲,最脆弱的是他的嘴。但是它攻击的时候,却偏偏要张嘴去咬对手!” 可这也没办法,它的铠甲虽然坚固,但要捕猎和攻击,依然只能靠尖利的爪子和利齿。 但鸤鸠的翅膀会折? 下一息,云襄和万昕亲眼见证了那被折成一个古怪角度的翅膀,经过一番扭曲,又重新恢复了原样,仿佛不曾受过伤一般。 “嚯,还能这样?”万昕一脸惊诧,同时目光扫过犰狳鲜血淋漓的巨口,“剑气化形的妖兽,也会流血?” “素影姐姐受伤了会流血吗?” “呃,这不一样啊!素影她是剑灵,而这些东西……”万昕突然顿住,诧异地看着云襄,“你,你的意思是,这些妖兽,其实也是剑灵?一柄剑,就算是上古仙器,它,它它它……难道是剑奴?” 云襄点了点头。 这些妖兽的身上都有剑灵种下的印记。 万昕摸了摸下巴:“啧啧啧,那大师兄带着剑灵素影,岂不是很占便宜?” 云襄摇了摇头:“未必,大师兄尚且只有出窍中期的修为,素影姐姐她……并非是先天剑灵。” “什么意思?剑灵还有后天的?” “先天器灵都是法宝、法器生出的灵智,仙剑生出了灵智,就是剑灵,就像赤离剑中的剑灵一样,但是素影姐姐,”云襄顿了顿,用密语传音道,“她是忆灵。” “忆——灵?忆灵是什么灵?忆灵还能变成剑灵?”万昕眨了眨眼睛,“照你这么说,那些生不出灵智的法器,法宝,不都可以有器灵了?” 云襄歪了一下脑袋,脑海中浮现出了她在炼化青丘洞天之时看到的景象,摇了摇头:“一个忆灵怎么会变成剑灵的,我不知道。但是素影姐姐确实……” “小心!” 万昕大喊一声,挡在了云襄面前,把自己的后背亮给了那迎面扑来的巨大蛇尾,却忘了他们此刻在雾月铛中,而不是直面那巨大蛇尾的攻击。 幸好云襄的反应没有慢半拍,雾月铛擦着蛇鳞而过,剧烈摇晃了几下,终是平缓下来。 雾月铛藏匿在风中,却并非是不存在,要是被打中了,雾月铛本身作为法宝也是会有损伤的。 万昕也是松了一大口气,后知后觉地看着那如水桶般粗壮、覆盖着黑色鳞片的身躯,一阵后怕!还好是躲在雾月铛里,要不然他这小身板儿,他大概也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可是,蝡蛇啊! 第297章 秘境有变(1) 天玄宗内有一座山海殿,那里供奉着一件镇派秘宝,名为《山海卷》。 偌大的一座山海殿,空空荡荡,唯有这么一卷《山海卷》,长长的卷幅展开,悬浮在大殿正中的位置,上面绘制了山海寰宇。 据说那是上古洪荒世界的模样,分南山、西山、北山、东山、中山、大荒、海内、海外等等十个区域,每个区域又有山脉河泽无数,其中多有山海妖兽分布。 天玄宗的弟子们可择其中一处试炼,磨砺,与其中的上古妖**手。 这件秘宝正是在天玄宗设下四仙剑阵试炼的宗门祖师耀真道人炼制的,旨在淬炼门中弟子的神魂。 秘宝之中的世界虽然危险非常,但却不会对弟子的性命造成威胁。一旦败于其中妖兽之手,便会神魂归体,被排斥出《山海卷》之外,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修为到了元婴中后期,淬炼神魂便成了迫在眉睫的要事。 照理说,山海殿该当是令宗门中弟子趋之若鹜的地方。 可惜,在《山海卷》中的自我磨砺,除了增强神魂之外,并无其他所获,灵材、法器、法宝,什么都得不到,还不如去天玄山脉各处结界转一圈,所以鲜少又弟子来此,实在辜负耀真道人的一番苦心。 不过,宗门中的长老中,还是有十分愿意来此淬炼神魂的。 云襄也知道这个地方,但是下山之前,她尚不是元婴修士,回宗门之后更是没想起来这回事;至于万昕,就压根没想过要去山海殿历练一番。 此刻,面对这样一条蝡蛇,两人皆是有一瞬间的空白:蝡蛇的弱点是在哪儿来着? ※※※※※※※ 好在,云襄和万昕躲在雾月铛中,暂且只需看着这一群妖兽自相残杀。 这一场妖兽大战持续的时间持久得超过二人的想象。 山谷中的这一方空地之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不少尸体,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缺手断脚,画面之血腥可怖,超乎想象! 浓烈的血腥味在山谷里肆意蔓延,但是它们死后却没有妖魂在此作祟。 万昕这下倒是相信云襄先前的判断。 就是不知四仙剑灵中哪一位剑灵喜好这么独特,豢养了一群妖兽在这里斗来斗去。 还有就是这群妖鏖战的结果,不知是这满地的残肢和血气滋养了这一株紫皇天元草,还是这地上乱滚的妖丹最后便宜了他们俩。 万昕看了一眼在腥风血雨中安然妖冶的紫皇天元草,又看了一眼被云襄用三千丝勾到雾月铛中被他当弹珠玩的妖丹,作如是想。 ※※※※※※※ 仍有高阶妖兽陆续从雾气中走出来,雾月铛也依然被困在这一圈似有若无的结界之中,云襄和万昕也被迫成为了这一场杀戮的围观者。 并且,还要时不时当心自己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鸤鸠和蝡蛇无疑是这群妖兽中实力最强悍的,但是双拳难敌四手,鸤鸠身上油光发亮的羽毛已经变得杂乱无章,背脊和脖子上甚至秃了几块。 而蝡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看似坚不可摧的蛇鳞也在鏖战中剥落,巨大的蛇身坑坑洼洼,鲜血淋漓。 一条红色开叉的舌头在齿缝口间滑动伸缩着,巨大的蛇瞳里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怒吼声依旧此起彼伏,咆哮声始终震动心魄。 但已经适应了这可怖环境的云襄和万昕,这会儿倒是十分从容,一个游刃有余地控制着雾月铛,一个盘腿坐着兴致盎然地评头论足。 “快看快看,小狐狸!那只狌狌要偷袭鸤鸠了!啧啧啧,被发现了,太可惜了……多好的机会啊!” “小狐狸,你说这鸤鸠和蝡蛇也真够蠢的,它们俩先联手不行吗?先扫清其它,再决一胜负,多好!……呃,我忘了,它们是剑奴,估计剑灵不允许它们这么干!” “小狐狸,你说,剑灵会不会也不允许它们自爆妖丹啊?” 云襄控制着雾月铛避过了蝡蛇扫过来的蛇尾,回了一句:“说不定对付我们的时候,会!” 万昕一口气呛住了,咳了好一会儿,才心虚地问:“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现在还猜不到剑灵的用意,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让我们‘观赏’这一场杀戮,但是,”云襄放开神识,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一旦它想要对我们动手,这是最强有力的方式。” “可是,这只是一场试炼,不是吗?” “……也许吧。” 云襄淡淡地回了一句,心中却没来由地略过一道阴霾。 ※※※※※※※ 元婴弟子所在的四仙剑阵秘境。 沈雁峰双眸中眼白全无,两颗眼球全是黑色,干瘦的身躯愈发像一具骷髅,他的手穿透了一名弟子的丹田,一片鲜血淋漓中,那只干瘦的手突然化为数不清的黑色触须,将对方的元婴牢牢禁锢。 “沈师兄,你这是做什……” 两头身的元婴小娃娃还没来得及说完,就顷刻间被那些黑色的触须吞没。 若是云襄在场,她便能辨识出那是死灵的触须! 十余年前,在苍雾岭外,她便已经发现了对方身上有两条黑色的死灵触须,不过当时,这两条触须气息微弱,构不成什么威胁。 且以她当时的修为,也做不了什么。 云襄曾说过,死灵对活人最大的威胁,就是在于它们的潜伏性,修士往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沾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苏,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操控! 饶是云襄也没有想到,沈雁峰身上的死灵触须会在四仙剑阵秘境中复苏,并且控制了他的神智,在秘境之中大开杀戒,残害同门。 她跟想不到的是,在这些进入秘境的弟子中,如沈雁峰一般沾染了死灵气息的并不止一人,而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也绝非肆意屠戮这么简单。 ※※※※※※※ 四仙剑阵秘境之外。 距离四仙剑阵试炼开始,已经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已回太上无极殿,碧玄道人也回了自己的碧游宫中,长老们也陆续散去,唯有执法长老在醒世镜前,时不时漫不经心地瞟上一眼,尚且不曾发现秘境之中发生的巨大变故,更不知天玄宗这一次的试炼,将要损失多少天资出众的精英弟子! 第298章 秘境有变(2) 被死灵触须控制的沈雁峰,此时已经算是个半死人了。 而云襄和万昕这边的妖兽大战还在继续。 不知是不是以天道视角窥伺这方山谷中战况的剑灵听到了万昕的评头论足,蝡蛇与其它几头实力不如它、却也不容小觑的妖兽联手,一起对付鸤鸠。 巨大的蛇尾死死地缠住了鸤鸠的下半身,巨大的蛇口咬住了一只秃了毛的翅膀不肯松口,任由鸤鸠那尖锐的喙嘴在它蛇身之上,将它覆盖在身上的鳞甲啄碎,痛到发狂嘶吼,也不肯放松。 鸤鸠大概是因为性情古怪,完全没有妖兽愿意帮它。 但在围攻之下,它也绝不屈服! 没有被控制的那一只翅膀剧烈地煽动着,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扫向扑将过来的妖兽,一得了空,便用尖锐的喙嘴对着蝡蛇的身躯狠狠啄去。 “啧啧啧,这也太惨了吧?” 万昕把手上拨弄的妖兽内丹都收入储物袋中,看着这惨烈的画面,眼睛却是放着光,仿佛是在期待着储物袋中又要多几颗内丹了。 云襄却是心念一动,猛然扭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小狐狸,你怎么了?” “我好像……发现那只菌狗的踪迹了……” 云襄盯着那厚重地完全透不过视线和神识的雾气,微微皱眉。 万昕挑了挑眉:“菌狗?咱们进山洞的时候,你发现的那一只?” 云襄点了点头:“对。” “一只菌狗而已,跟这些妖兽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多它一颗妖丹不多,少它一颗妖丹不少,而且也不能给你烤了吃,你就不要惦记它了!”已经收获满满的万昕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快看快看,你觉得是蝡蛇把鸤鸠的一只翅膀给撕下来,还是它的水桶腰被鸤鸠给啄断了?” 万昕的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坐山观虎斗,本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十分畅快,很容易叫人热血沸腾的事,更何况是这样一场你死我活的鏖战! 他突然有一点理解,这不知是哪一位剑灵的癖好。 思路延伸开,万昕有些大不敬地想到:包括师尊在内的三尊,在看到门中弟子们相互切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万法朝宗大会上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那些声名斐然的大能,是不是也喜欢看后辈新人像这群妖兽一样的打来打去? 万昕越想越觉得有理,然后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在鲲鹏殿呆的久了,总是敦促他多跟师兄弟们切磋的大师兄也越来越有这样的倾向了! “小狐狸,还是你最好了!” 万昕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没头没脑的,云襄只当他是感谢自己在四仙剑阵秘境之中对他的照拂,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等再看向那白雾翻滚的角落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只菌狗的动向。 ※※※※※※※ “主人,这里又有一具!” 作为剑灵,对气息的感应要比修士敏锐的多,素影发现了一具丹田遭受重创的天玄宗弟子的尸体,正是被沈雁峰杀死的那名弟子。 傅文焕眉头紧锁,这是他这个月来在四仙剑阵秘境中发现的第二具师弟的尸体,但是第几具被毁了丹田的尸体,却是不得而知了——这秘境之中的妖兽,也有遭到这番荼毒的。 原本,他只是对那位下手的师弟的手段有所微词,但是待到发现有同门师弟的尸体,他登时就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性质不一样了。 “是樊师叔的弟子,凌翔。”傅文焕的眉头皱得更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尚在元婴期。” “主人说的没有错,凌道友是元婴后期的修为。”素影顿了顿,“我们之前遇到的贺澄,贺道友,他也是元婴期的修为,不过是元婴初期。” “元婴期和出窍期的弟子,本该进入试炼的秘境不同,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素影也很是费解,“四仙剑阵试炼里可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呢!难道,是秘境之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傅文焕神色凝肃,答案恐怕是肯定的。 素影心里还带着几分乐观:“主人切莫担忧,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执法长老定然是能从醒世镜中发现端倪,禀告三尊。届时,三尊会出手阻止的。” 但傅文焕却不这么想。 他打理宗门内务多年,自然清楚,四仙剑阵试炼的时间为期五年之久,执法长老不可能一直盯着醒世镜。 即便一直盯着,四仙剑阵秘境地域广博,只怕也未必能发现得如此及时。 到目前为止,他们依旧没有收到宗门传讯,没有被排斥出秘境之外,就足以说明眼下的情况就在这两种之内。 “可是……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在宗门中都是有本名玉牌的,若是横遭不测,玉牌便会碎裂。难道三尊和诸位长老都不曾注意到吗?” 听闻素影如是说,傅文焕的脸色却更加难看:“或许情况更糟。” 素影面上也染上了几分忧色,帮着傅文焕把凌翔的尸身放入储物袋中,道:“主人,那我们要不要先离开秘境,向三尊禀报?” “不行!”傅文焕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但见素影脸上一怔,后知后觉自己的态度太过,从容补救,“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尚且不明,禀告师尊和师伯,也无济于事,还得劳烦师尊和师伯费心查证。有事弟子服其劳,至少也该找出些许线索,再向师尊禀明情况吧?” 素影点了点头:“还是主人想的周全。” 傅文焕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 他自然不会明言自己是不想在此次试炼中名次太靠后,脸上无光,接着道:“接下来我们需更加小心谨慎,免得着了道。” “素影明白,主人放心。” 素影郑重其事地应下,接下来的行动更加警惕。 但她的心中尚且存有疑问,找了个机会,向傅文焕问出了口:“主人,你说杀害凌道友跟贺道友的凶手,会是什么人?” 是秘境之中的剑灵?还是秘境之中的妖兽?亦或是…… 天玄宗门中的弟子? 傅文焕没有回答,而是把问题抛回给了素影:“你觉得呢?” 第299章 秘境有变(3) 素影陷入长考,良久才道:“我觉得……有可能是四仙剑灵……” “为什么?” “如果是秘境之中的妖兽,怕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把凌道友跟贺道友的尸体,从元婴期弟子试炼的秘境,搬到出窍期弟子试炼的秘境中来。” 这一点,的确是无可辩驳。 傅文焕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但他心中却并不认可这个猜测。 如果是四仙剑灵有异,那么师尊玄翊道人会在第一时间发现;秘境之中的妖兽,有其特殊所在,也不像是能做下如此行径的。 相较之下,他倾向于是有穷凶之徒乔装成天玄宗弟子混入试炼之中,亦或是宗门中的师弟师妹或主动或不受控制,以如此残忍手段,戕害同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傅文焕的闹钟便浮现出了钟芸靑的样子。 但钟芸靑修为倒退,堪堪元婴初期的修为,杀死同为元婴初期的贺澄有可能,但杀死修为是元婴后期的凌翔,可能吗? 即便她从前跟凌翔交情不浅,时常一同接了诏训殿的任务,一起行动,但她性情大变之后,凌翔也不再与她过从太密。 怎么看来,都是可能性不大。 那又会是谁呢? 傅文焕脑中思绪急转。 见自己的想法被主人认可,素影心中并无喜悦,而是满心担忧,如果真是如此,那情况恐怕是相当严峻了! 凌翔跟贺澄不知是元婴逃脱,还是被禁锢,总之都说明了一点:凶手出手迅捷,出其不意,让他们连捏碎宗门给予的灵符逃生的机会都不曾有! “主人,那道灵符……你要不贴身携带吧?” 素影忧心忡忡地建议。 傅文焕顿住脚步,觉得对方的担忧有理,将宗门派下的那道灵符从储物袋中取出,想了想,将其小心折了两折,收在丹田位置,以防不测。 ※※※※※※※ 元婴弟子所在的四仙剑阵秘境。 看似行事无常,但实则已经成为一具被死灵触须操控的行尸走肉的沈雁峰,以及另外四名同样模样的弟子,到了同一个目的地。 他们在这里等待着一个人——一个给他们下命令的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钟芸靑。 此时此刻,她的周身萦绕着紫黑色的鬼气,竟与墨影周身缠绕的黑气有些相似,只不过钟芸靑的鬼气单薄得多。 曾经姣好的容颜,因为她的性情大变,透着几分刻薄,此刻却反倒比从前更加娇艳——不,确切地说,是妖冶。 她有些贪恋地用手指摩挲着近手腕处的小臂上,那朵黑色的曼珠沙华印记,甚至伸出舌头,格外虔诚地舔了一下。 “它可真美,是吧?” 钟芸靑有些痴迷地自语了一句,没有得到回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因为那些被死灵控制的行尸走肉,在她眼里,根本就不配跟她说话。 “钟芸靑,你这是叛变师门!你要被……” “要被怎么样?严惩吗?还是直接把我打得形神俱灭?呵!”钟芸靑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把囚禁了元婴的紫黑色魂珠捏在手里,“白若凡,你放心,你肯定死在我前面!魂飞魄散,呼——” 钟芸靑对着空中吹了一口气,仿佛是将化作飞灰的白若凡的元婴吹散一般。然后,她放肆地阴笑了两声,声音尖利,但听得出来,她的心情很是愉悦。 钟芸靑的目光在朝着南边的方向看去,嘴角勾起一个满是讽意的弧度:“两处秘境的融合尚需一些时日,你们再去找找,多死一个算一个!” “是……” ※※※※※※※ 被白雾笼罩的山谷。 这场旷日持久的妖兽大战,已经持续了大半年的时间,但是对于修士而言,亦不过弹指一挥间,或许还不够闭个关、炼一炉丹药的。 这些身为剑奴的妖兽们早已杀红了眼,狂吼着,咆哮着,撕咬着,满眼血肉横飞的画面。 但如果豢养它们的剑灵是戮仙剑灵,那这个答案,也顺理成章起来。 诛、戮、陷、绝,以“杀戮”为名,戮仙剑的杀气是最骇人的,想要获得它的剑灵分神附灵,也是格外困难。 可得到戮仙剑剑灵分神的附灵,提升实力的效果也是最显着的。 偏偏云襄就是盯上戮仙剑灵了。 提升实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于她的父亲清玄道人楚临渊在参加四仙剑阵试炼之后,便是附灵了戮仙剑灵的一抹剑意。 楚临渊当时被附灵的武器,正是仙剑“赤离”——他们也带在身上。 再有一抹剑灵神识附灵,或许能唤醒赤离剑的剑灵,或许也能知晓当年父母双亲与鬼蜮幽冥宫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襄是这么打算的。 所以,进了四仙剑阵秘境之后,她一直领着万昕往正南方向走。 洪荒之年的封神之战,三清道祖同门操戈,上清灵宝通天教主便是以四仙剑阵与四圣交手。相传四仙剑阵乃是天道第一杀阵,其锐气、威力之强无人可挡。 “诛仙利,戮仙亡,陷仙四处起红光;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 通天教主当年放的厥词狂言,也被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彼时,诛仙剑在东,陷仙剑在西,绝仙剑在北,位于正南方向的,正是戮仙剑。 既然四仙剑阵秘境是按照当年封神之战的四仙剑阵所布,那么四位剑灵的位置也不会相差太多。 她当时发现这片山谷之中剑气化形的妖兽,还以为自己找到了戮仙剑灵所在。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只是,云襄没有想到,他们会被困在这座山谷中这么久,这轻如无物的雾气,却恰恰是最难突破的结界。 不过,云襄已经发现其中的一点儿眉目了。 这个关键,就是在那只妖兽菌狗身上。 “小狐狸,你为什么对那只菌狗这么执着?”万昕透过雾月铛扫视一圈,“我都没发现它的踪迹。它真的有在这座山谷里出现过吗?” “有!”云襄语气笃定,“从我们进山洞起,这大半年的时间,它一共出现过六次,在它出现之后,不是有新的妖兽加入,就是战局出现了扭转。” “……或许是,巧合?” 第300章 秘境有变(4) 万昕这话说得很是没有底气,他仔细地回想云襄说的有新的妖兽加入战局的时机,以及战局出现扭转的时候,除了蝡蛇与妖兽们联手攻击鸤鸠的那一幕,听云襄提起发现了菌狗的踪迹,其他几次,他都没有见到那只神出鬼没的菌狗。 准确地来说,包括云襄提醒的那一次,他也没有发现。 云襄有些无奈:“你没发现,它能够自由进出这层雾气伪装的结界吗?” “其他的妖兽不行吗?” “你有见过它们离开吗?” “没有,”万昕说的理直气壮,“因为它们都死了!” 既然死了,又怎么可能离开呢? 云襄被万昕的话一噎,但很快又用了另外一个佐证:“不说别的,到山谷中的妖兽,没有一只可以置身事外,都陷入战局之中,为何偏偏就它能够独善其身?” “呃……”这回,被噎住的人换成了万昕,“你当真,见到菌狗了?” “我吃了它那么多同类,难不成还会认错?” 云襄挑眉反驳。 万昕吧唧了几下嘴,琢磨着云襄的话,片刻之后,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你修为高,对这些妖兽熟,我信你的!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撤吗?” “当然不,那是最后的手段,”云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继续看,等时机合适,我会出手帮鸤鸠一把。” “帮鸤鸠?为什么?你良心发现了?你帮它了它也未必会感激你啊!” “我不用它感激,我只要能够把戮仙剑灵揪出来就够了!” 万昕挑了挑眉。 小狐狸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他已经琢磨不透她到底发现了什么,以及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但是,云襄所说的“时机”,在不久之后就到来了——紫皇天元草的果实,成熟了! ※※※※※※※ 那是一株货真价实的七品灵草,罕见至极,珍贵至极——不论是对于修士而言,还是妖兽而言。 这一场杀戮,有极大的可能是戮仙剑灵主导的,为增强自己的杀戮之气,当然,还有几分可能,也在于这株灵草对它们有吸引和诱惑。 要不然,戮仙剑灵也不会在这株紫皇天元草周围设下了一圈透明的结界,让鸤鸠几次想要在这颗果实成熟之前提前吃了它,也进不了半步。 看得到,闻得到,却吃不到。 而这群妖兽之间的交锋,胜负即将要揭晓了。 或者也可以说,戮仙剑灵给闯入此间山谷的云襄和万昕安排的这一场大戏,就要落下帷幕了。 “嗤——” 蝡蛇终于将鸤鸠的一只翅膀连根撕下,温热的鲜血兜身而下,与它身上斑斑驳驳深可见骨伤口中流淌的鲜血混在一起,分不出究竟是谁的血。 鸤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声,痛入骨髓的剧烈痛楚激发了它仅存的强大妖力,从蝡蛇的缠绕中奋力挣脱,庞大的身躯借着已经伤痕累累的另一只翅膀横冲直撞,将纠缠着它的三只距离最近的妖兽撞飞了出去,一连串令人心惊的骨折断裂声“咔嚓”响起。 然而这还不曾结束,那一双利爪借势腾空一小段距离,然后重重地抓在蝡蛇已经见骨的伤口之上! “咔嚓!” 又是一阵碎裂声,蝡蛇巨大的蛇口大张,猩红色的信子剧烈震颤,发出类似龙吟的吼声,巨大的身躯扭动着,然而,幅度却逐渐减弱——它的骨骼,已经被鸤鸠给踩碎了。 这一番变化,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令人目不暇接,让目睹了这一幕的万昕紧张地忘记了呼吸。 “疯了,疯了!” 万昕看着鸤鸠原本锐利的眼睛里透出的决绝和疯狂,瞪大了眼睛,感叹了一句。 却不想,云襄接了一句:“它来了!你躲在雾月铛里别出来,凭你的丹火控制雾月铛,应该能应付得了!” 说罢,云襄就要往外冲,却被万昕一把拉住了手腕:“你现在出去?不要命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是什么鬼时机啊!你……” “来不及了!结束了再跟你说!” 云襄留下这么一句话,用了一点雷系术法甩开了万昕的手,就离开了雾月铛。 万昕揉着被电得酥酥麻麻的手,在失去控制的雾月铛灵力耗尽之前,忙给它注入了灵力,接手了对它的控制。 于是,在这一场妖兽鏖战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幕景象: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团赤红色的火焰,还有一只翼展比鸤鸠还要大上一倍、浑身燃烧这浓烈火焰的神鸟朱雀! ※※※※※※※ 抵死混战中的妖兽们有一瞬间的错愕,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曝露了它们几乎油尽灯枯、精疲力竭的窘境,这沉重的一击,竟然没有避过…… 尤其是在战局中心的鸤鸠和蝡蛇,受到的伤害更是首当其冲! “轰——” 浑身浴火的朱雀神鸟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势如破竹,将那群妖兽撞击地四散飞了出去,而朱雀神鸟也被摔碎,分出或大或小的五色凰鸟,追击着被撞飞的妖兽,将它们所触碰到的一切吞噬! 要知道,这只朱雀神鸟身上燃着的火焰,并不仅仅是简单的火焰,其中还掺杂了一缕青丘狐冢祭坛魂鼎中的魂火精火! 用魂火来对付这一群剑奴,可以说是叫它们遇到了克星。 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然而,云襄却没有多看它们一眼,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标——那只极有可能是戮仙剑灵化形的菌狗。 此时,它正趁着众妖兽无暇顾及它的时候,青色的爪子探向了那株本该被护在结界之中的紫皇天元草! 或许是因为紫皇天元草的果实熟透了,本该护在它周围无色无形的结界,不知什么时候被悄然撤去,浓郁的药香在山谷中弥漫,飘荡。 然而就在那青色的爪子将要触碰到果实的刹那,一束不知是什么材质绞成的鞭子紧紧地将那爪子圈住! 在菌狗怔愣的刹那,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握住了紫皇天元草的草茎,费力地将它往上提,似是想将这株灵草连根拔起。 第301章 秘境有变(5) “吼——!” 被火焰吞噬的妖兽们,叫声更加凄厉。 眼见得紫皇天元草要落入这个人修手中,纵然身上燃着火焰,也不管不顾地想要朝云襄的方向扑将过来。 “小狐狸!” 在雾月铛中的万昕担忧地惊呼,可惜,隔着雾月铛,云襄听不见,妖兽们也听不见。 他不太灵活地控制着雾月铛就要过来帮忙,下一息,却见那些如飞蛾扑火般不要命地扑向她的妖兽,在靠近她之前,都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便如在这之前,鸤鸠费尽方法都吃不到紫皇天元草结的果实一般。 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的雾月铛,在半空中一个急刹,绕了一个弧度重新折返回半空。 万昕拍着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好,没给小狐狸添乱。” 这雾月铛要是撞上去,可不就是帮着一群剑奴妖兽对付云襄,帮它们破了结界的吗! ※※※※※※※ 结界之中,青色的妖兽菌狗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的爪子竟然没有办法从对方的银丝绞成的鞭子中挣脱,一双乌黑的眼眸虚了虚,神情不似妖兽。 “没想到,天玄宗竟然出现了你这么个厉害的小丫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能仿制戮仙剑灵设下的结界!” 菌狗突然开口,声音扁扁的。 云襄的手未曾从紫皇天元草上移开,想要将这株灵草连根拔起索要耗费的力气,比她预想中的要费力的多,但她还是咬牙回了菌狗一句:“这么夸自己,也忒不要脸了!” 菌狗的神情有一丝皴裂,似是没有想到,自己怎么暴露的,什么时候暴露的。 它虽然没有对云襄表现出敌意和威胁,但是那些受它驱使的妖兽仍在不要命地撞击着云襄周身之外设下的结界,哪怕头破血流也不放弃。 这些妖兽虽然在鏖战之中身受重伤,又被云襄召唤出的神鸟朱雀驱火灼烧,都是强弩之末,但是以它们的修为,以它们强悍的肉身,全力撞击,云襄的出窍期顶峰实力也是不够看的。 她的脸色泛白,但是一只手控制着三千丝绞成鞭子束缚住幻化成菌狗的戮仙剑灵,另一只手则是尽全力要把那一株紫皇天元草拔出来。 “一株七品灵草,对于出窍期的修士而言,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戮仙剑灵幻化的菌狗歪了一下头,“不过,跟你的命比起来,还是不值得的吧?” 云襄没有理会对方,依然跟紫皇天元草较劲。 戮仙剑灵幻化的菌狗依然在蛊惑她:“松手吧!有了天材地宝,却没命享用,多悲哀啊?” 云襄心里冷哼了一声,她大概清楚这方山谷中遍布的雾气是依据什么阵法来布下的,而这株紫皇天元草是阵眼所在,绝对不会错。 带着这个念头,云襄并不理会戮仙剑灵在一旁不停地唠叨,兀自专心跟这株紫皇天元草较劲。 经过她的不懈努力,紫皇天元草终于松动了一分。 而与此同时,整个山谷也微微震颤起来,剑奴妖兽们撞击结界也更加疯狂起来。 戮仙剑灵的神色微动,语气也凌厉了几分:“赶紧松手!你会毁了这座山谷的!我可不想给你做陪葬!” “那你滚!” 云襄清丽的面容因为用力,有些扭曲,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 戮仙剑灵从未被人如此呵斥过,哪怕是天玄宗的三尊,也不敢用这种语气跟它说话,而且,它竟然还莫名觉得自己被对方的气势压了一头,登时有些恼怒:“小丫头你狂妄!” 云襄冷哼了一声,又将紫皇天元草向上拔出了一截。 山谷的晃动愈发剧烈,地面之上出现了裂缝,以紫皇天元草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外延展,尘埃扬起,似是将山谷之中的雾气冲淡了一些。 有一两只妖兽发出痛苦的尖啸,然后瞬间化作一团雾气,烟消云散。 云襄心头露出一丝欣喜,看样子她的猜测并没有错! “你住手!” 戮仙剑灵有些气急败坏,开始上蹿下跳地想要挣脱三千丝的束缚。 可是那银丝绞成的鞭子吊诡得很,它跑远了,银丝就会延长,它挣扎地狠了,就绞得越紧,它将自己的体型膨胀开,那银丝就跟着膨胀,它将自己的体型变小,那银丝也跟着收缩,哪怕它把自己化实为虚,依然摆脱不了这银丝的束缚! “小狐狸,雾气淡了!”万昕控制着外表化作火焰的雾月铛,撞开了一只撞向云襄设下的结界的妖兽,把脑袋探出雾月铛大叫一声,“你赶紧拔灵草,这里交给我!” 其实用不着万昕提醒,云襄也是这么打算的。 ※※※※※※※ 元婴弟子所在的四仙剑阵秘境。 “陆师姐,救我,救命!” 钟芸靑脸上满是惊惶,一身狼狈,慌不择路地朝着钟芸靑的方向奔逃而来,在她的身后紧追不舍的,是已经被死灵控制的沈雁峰。 陆语歆把钟芸靑护在身后,泠泉琴波动,音波化作一连串的冰锥,“铎、铎、铎”地打在沈雁峰的脚前,阻止了他前进的步伐。 “这是怎么回事?沈师弟他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钟芸靑惊魂未定地睁大了眼睛,眼眶里还有受到惊吓残余的泪水,“他想要杀了我!” 陆语歆一惊:“杀了你?你的灵符呢?为什么不用?” 钟芸靑指着沈雁峰,泫然欲泣:“被他抢走了……” 灵符被抢? 没有破损? 再怎么做到的? 陆语歆微微一怔,显然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奇怪,正欲再问两句什么,却赫然发现面前的钟芸靑不知怎么的突然变成了沈雁峰的模样,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珠看着她。 还没等她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感觉丹田的位置传来了一阵剧痛,然后,她未曾来得及逃离的元婴被汹涌而来的黑色触须层层包裹,仿佛是一座黑色的牢笼,怎么都挣不脱。 一阵天旋地转,跌落在地上,被人捡拾了起来,拿在手里把玩,她的元婴定睛一看,正是嘴角带着讽笑的钟芸靑! 她惊诧地看着自己摇摇欲倒的肉身,看着自己丹田位置的破洞,看着自己脸上定格的惊诧神情,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投入了一片漆黑的空间之中。 第302章 秘境有变(6) 陆语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她赫然发现,除了她之外,竟然还有不少同门师兄弟的元婴,同她一样被禁锢在这样一座独立的、小小的黑色牢笼之中! 其中,还有同为嫡系师兄的肖杰! “三师兄,怎么你也……” 要知道,肖杰的修为已经是元婴顶峰,陆语歆实在没有想到他也会着了道。 肖杰在魂珠中呆的时间显然比陆语歆要久得多,而且这魂珠似是能够汲取被困元婴的灵力,肖杰的元婴看起来很是憔悴,本该圆嘟嘟的小脸,已经向内塌陷,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似乎用不了多久时间就会消散无踪。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陆师妹,你也被暗算了……” “对……”陆语歆一脸不忿,“三师兄,现在是什么情况?钟芸靑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她莫非当真堕魔了?那沈雁峰又是怎么回事?” 陆语歆有太多的疑问,但是,肖杰给不了她回答,其他同门师弟也给不了她答案。 他们和她的遭遇相差无几,骤然被偷袭,元婴被困唯一的区别在于下手暗算之人并非是沈雁峰一人,而是有三人,其状态看起来相差不多,皆是双眼漆黑,全无眼白,神智可以说是不清,恍若行尸走肉,但却也可以说是很清晰,举止行为全无迟滞。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还有,这将他们的元婴禁锢的如触须一般的东西,又是什么?! “死灵。”肖杰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在陆语歆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他神色凝肃地反问,“你觉得像吗?” ※※※※※※※ 钟芸靑看着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个方向,已经能够感觉到四边八方的空间产生了扭曲,并且,不断向外扩展。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阴冷的笑:“时间差不多了!” 两座四仙剑阵秘境就要重合在一起了。 届时,两座秘境合二为一,便只有她掌握了出入口,到时候,那些当面激怒过她,背地里嘲笑过她的弟子,她都会把他们变成行尸走肉! 而那些被禁锢在魂珠中的元婴,则会成为她提升修为的丹药! 从区区元婴中期跌回元婴初期算得了什么? 吞噬了这些元婴,她就算晋升出窍期都不成问题! 更何况,在另一座四仙剑阵秘境中,还有出窍期的修士在等着她进补呢! 至于元婴雷劫? 呵,云襄有青丘器灵替她扛下了雷劫,如今她也是身怀秘宝,区区元婴天劫而已,她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走!” 钟芸靑的嘴角勾起一个森冷的微笑,头也不回地朝着西北角方向而去,在那里,有她准备好的法阵,待到两座秘境重合,她就不需要再顾忌秘境之外的三尊和长老。 她要将这些元婴全部炼化! ※※※※※※※ 元婴弟子所在的四仙剑阵秘境,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个方向,突然自下而上各射出了一道灰蒙蒙的光,而后,整个秘境剧烈颤动! 尚在秘境之中的弟子都感觉到了,但他们不明所以。 出窍弟子所在的四仙剑阵秘境也同样剧烈晃动起来,一道强烈的威压,仿佛泰山压顶一般降下,叫那些身在秘境中的弟子呕出了好几口血来。 秘境之外的执法长老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第一反应,便是把目光投向醒世镜,试图从中搜寻秘境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醒世镜之内显示的画面是从未有过的模糊不清,然后逐渐化作旋涡状的黑雾。 “咔嚓!” 醒世镜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整个镜面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仿佛是细细密密的蛛网一般。 “怎么回事!” 执法长老心下骇然,整个人朝着醒世镜扑过去,试图阻止这个情况继续恶化。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镜面的时候,醒世镜已经分裂成了无数块,散落在地上…… “这,这……” 执法长老相互交换了目光,面面相觑,两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 太上无极殿中,玄翊道人连日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但是他掐指推算,却算不出究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同师兄玄音道人说了,玄音道人也测算不出什么缘由,只道或许又与云襄有关,天机不可泄露。 直到,四仙剑阵秘境出事了! 除了两座四仙剑阵秘境叠合在了一起,秘境洞口关闭,醒世镜碎裂之外,还有不少弟子的本名玉牌相继碎裂!长老们坐不住了,纷纷来太上无极殿,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到底发生了何事? 玄翊道人也想知道!因为他座下的嫡传弟子里,也有两名弟子——肖杰和陆语歆,他们的本命玉牌碎了! 哪怕是被人杀死,还是因为两座秘境的叠合致死,都不清楚! “莫不是有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混入门中,混入四仙剑阵秘境?” “会不会是墨影的血骷髅?!” 经历了下属宗门紫虚阁的重创,又经历了青丘遗府之内各大宗门的损失惨重,大家都是心有余悸,尤其对墨影的血骷髅又惧又怕。 能够瞬时杀死数名出窍期修士,亦可以眨眼之间取结了法相的化神后期佛修的性命,可见血骷髅的可怖之处,同时也让他们重新衡量了鬼蜮幽冥宫的实力。 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他们不得不朝这个方向推断。 但是,鬼修混入天玄宗或有可能,可血骷髅这样满是血腥的邪物真的能进得了天玄宗? 这未免也太贬低天玄宗,而高看了鬼蜮幽冥宫了。 可是被重新衡量的鬼蜮幽冥宫,难道不应该被高看吗? 这个问题,让殿中众人沉默。 一片静谧中,突然有人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云襄下的手?” 毕竟,云襄的修为,是参加此届四仙剑阵试炼中最高的。 而且,她本人还跟鬼蜮幽冥宫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发声的长老身上,但这个猜测并不比血骷髅混入天玄宗靠谱多少——云襄已经在三尊和长老们面前坐实了自己厚土卜灵的身份,她不仅可以如正道修士这般汲取天地灵气修炼,还可以控制地浊之气。 一直冷眼旁观的碧玄道人反呛了一句:“出事的都是元婴弟子,这都能把脏水泼到云师侄的身上?” 第303章 秘境有变(7) 碧玄道人诚如他先前所言,因为对方救了他座下首徒顾旸的缘故,对云襄很是维护:“再者,与其说是云师侄下手,我倒更觉得,是钟芸靑师侄在秘境之中堕魔,残害同门!” 如果钟长老还活着,此时他必然会拍案而起,与碧玄道人争个面红耳赤,绝不会叫人空口白牙诬陷他的宝贝闺女,就是是事实,也会想法子推翻。 又如果,碧玄道人推出的“替罪羊”不是钟芸靑,而是阵堂的其他弟子,阵堂的长老们也会辩驳一番。 但偏偏,碧玄道人说的就是钟芸靑。 没有了父亲这个靠山,这些年来的行事又颇为偏激,处处受人指摘,太上无极殿中竟无一人为钟芸靑申辩。 人缘查到这一步,钟芸靑也算是天玄宗里的独一份儿了。 “云襄一直是与万昕在一起,且他们先前就遇上了四仙剑灵之中的某一位,”玄翊道人也出言为自己的徒弟开释,“这是吾等在醒世镜中亲眼见到,做不得假的。” “掌教师兄说的是。” “掌教师兄,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先将被困在秘境之中的弟子们救出来!掌教师兄,这可都是我们天玄宗这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一批啊!” 身为掌教,玄翊道人又何尝不知此事的紧要性? “诸位师弟来太上无极殿之前,我已与玄音师兄觉察秘境出口被毁,我二人遂合力,通过灵符上刻录的传音法阵,知会了秘境之中的弟子,即刻捏碎灵符,离开秘境,只是有多少弟子从中脱困……尚且不知。” “既如此,我们便在此等上一……” “掌、掌、掌教师伯,启禀掌教师伯!”有弟子身上染血,闯入太上无极殿。 原本想出言喝止的长老,又把那句“放肆”给咽了回去,转而急切问询:“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此慌乱!” 那弟子一脸惊惶,大口喘着气:“大师兄,大师兄他……” 玄翊道人“噌”得站起:“文焕出什么事了!” “大、大大大师兄他,他……” “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师兄他,他,他他受了重伤!伤,伤在紫府……” “人在何处?!” ※※※※※※※ 秘境中的地动山摇,云襄和万昕也感觉到了,但是他们两人都以为是这座山谷幻境的崩塌,而非整个四仙剑阵秘境出了什么问题。 秘境中的赫赫威压,云襄和万昕也感觉到了,但是他们两人都以为是戮仙剑灵因为被冒犯了威严,故而来震慑他们的。 全然不知秘境内外已经天翻地覆,更不知晓天玄宗内已经乱作一团…… 只是,他们二人不知,戮仙剑灵却是对这番异象有所察觉的。 可惜,纵然戮仙剑灵一通哇哇乱叫,叫嚣着秘境之中情况有异,云襄和万昕却都不相信,只觉它是故意的。 紫皇天元草被一寸一寸地拔离,剑奴一个一个地灰飞烟灭,但是戮仙剑灵已经顾不上这些——当年耀真道人从它们四位剑灵身上各取一抹分神,设下了四仙剑阵秘境,作为对门中弟子的考验,事先便有约定,不会伤及天玄宗门中弟子的性命。 如今,这个规矩反倒成为了它的掣肘! 而且眼前这个被叫作“小狐狸”的妙龄女子,先前还不负这个名头,却偏偏在这个关头蠢笨至此! 真是快要把它给气死了! 偏偏,它眼下化身的菌狗,用的还只是戮仙剑灵分神的一抹剑意! 分神正在召唤它回去,它却偏偏被云襄的鞭子困住了…… 山谷中的崩塌更加厉害,雾气消散得差不多了,露出了这个山谷的全貌,但山谷中的灵气却暴动得厉害,掀起了风暴,撕开了不少空间裂隙,将山谷中的巨石卷入,搅得粉碎。 “小狐狸,小狐狸!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啊!” 万昕终究是比云襄多了两百年的见识,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驭使着雾月铛,靠近云襄设下的结界,看着她在结界中被灵气风暴刮得猎猎作响的法衣和一通乱舞的青丝,想阻止云襄。 可是已经晚了。 在云襄拔出紫皇天元草的刹那,一个灵气漩涡悄无声息地在她附近出现,将她整个人吞没——万昕见状,毫不犹豫地弃了雾月铛,御剑追了进去。 强悍的灵气流刹那间吞没了他的神识。 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不过跟小狐狸死在一起,似乎也是一个挺不错的归宿…… 在神识陷入一片黑暗之前,万昕有些欣慰地如是想到。 ※※※※※※※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万昕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迷雾之中,这一片浓雾比他和云襄先前所在山谷的雾气更加浓厚,他只能看见置身在浓雾之中的自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小狐狸,小狐狸!” 万昕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一手祭出赤离剑,一手掏出了传讯符,试图跟云襄取得联系。 万幸的是,他很快收到了云襄的回应:“你醒了?” “咦,小狐狸,你怎么知道我晕过去了?是不是因为你也晕过去了?”万昕听云襄的声音,气定神闲,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放下心来,又忍不住跟她胡侃一二,“你醒来之后是不是用传讯符联系过我啊?没有收到回音,又没有师兄我在你身边,是不是很害怕啊?别怕别怕,你现在在哪儿?我过来找你呀!” “离宫,戮仙阙。” “戮……戮仙阙?”万昕一愣,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小狐狸,你,你说的戮仙阙,是我想的那个戮仙阙吗?” “是。”云襄笃定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这里应该是洪荒上古封神之战时,灵宝天尊通天教主布下的诛仙阵——当然,也只是幻境。不过,应该就是四仙剑阵的核心所在。” 闻言,万昕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确定的?我虽然只参加过一次四仙剑阵试炼,而且只在里面呆了半天,但是萧师兄遇上过绝仙剑灵,最后还附灵绝仙,我也没听他说起过有这么一处幻境……你是看到‘戮仙阙’三个字了吗?你那边没有白雾吗?我这里除了我自己之外,看到的都是雾气……” “眼睛看不到,静心,用神识。” 第304章 秘境有变(8) 好似是从菩提中世界的重逢开始,万昕感觉,云襄整个人不一样了。 虽然还会跟他一起嬉笑玩闹,斗嘴拌架,虽然跟他之间还是亲密无间,但是,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变成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深不可测的大人。 有时候,他觉得云襄看着他的目光里,赤裸裸地写着“幼稚”两个字,但却依旧容忍了他的幼稚,这种感觉很吊诡,明明他比云襄的年纪大了两百岁,明明云襄的年纪还不到他的一个零头…… 更吊诡的是,他对这样的云襄全然信任,就像他信任萧晧,信任傅文焕,甚至信任师尊一样…… 好吧,他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主见的人! 万昕撇了撇嘴,然后从善如流地放开了神识,照着云襄说的做。 果然,他看到了一个全然不一样的画面:黄雾腾腾,杀气森森,艳艳金光晃得他睁不开眼,浓浓血煞之气,似是要将日月遮迷! 无须云襄解释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所处何方的,因为他此刻也知道自己所处之处是什么地方了:震门,诛仙阙。 ※※※※※※※ 太上无极殿。 玄翊道人看着殿中被一身狼狈的素影用符咒锁链捆束着却依然挣扎不断的贺澄,还有紫府之处鲜血淋漓的大弟子傅文焕,脸色黑沉到了极点。 见到这个模样的贺澄,纳川堂的长老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原本还以为贺澄死了——毕竟对方的本命玉牌碎了,贺澄也算是跟他有些关系,虽然资质中等,但是为人还算机灵,又很能讨他欢心。所以,他也跟随一众师兄弟们来了太上无极殿。 谁知,却见到这样一幕情形! 玄翊道人确认了傅文焕的情况,给他喂了丹药,以自身修为稳固了他的伤势,与此同时,玄音道人出手,以强硬手腕镇压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贺澄,有些嫌恶地斩断了他身上冒出的黑色触手,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素影有些脱力地跌跪在地上,将她与傅文焕在秘境之中发现贺澄和凌翔尸体的事情娓娓道来:“凌道友跟贺道友都是元婴期修为,本不该出现在秘境之中,主人觉得此事古怪,想调查一二,再离开秘境,向三尊和诸位长老禀陈实情。可是没想到……” 没有想到,四仙剑阵秘境中竟然出现了空间裂隙,灵气暴动,而身处储物戒中的贺澄和凌翔突然有了动静,被储物戒的阵法排斥,丢出了储物空间之外。 “储物戒和储物袋内刻录的阵法,是不允许有活……” “这个时候还听你讲什么阵法?”丹堂的蒲长老直接打断了阵堂长老打算侃侃而谈的意图,看着素影,道,“然后呢?他们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说是死灵,却又不像死灵——死灵是修士的魂魄汲取怨戾之气修出实形的,本质上是灵鬼的一种,但是贺澄和凌翔的情况却是不同,他们是元婴被毁,肉身却成了跟死灵有些类似的怪物…… 素影摇了摇头:“这一点,主人也觉得奇怪。他们的攻击方式,也跟死灵有些相似……” 毕竟变故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叫傅文焕和素影一人一灵反应,就已经遭到了攻击。而傅文焕作为天玄宗内口碑极好的大师兄,纵然师弟变成了这股怪物的模样,也没有第一时间还手,虽然显得有些妇人之仁,但也展现了他的宅心仁厚。 亏得他把那道灵符放在了丹田位置所在,才逃过了一截,但所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的。 “看来,问题多半是出在元婴弟子所在的四仙剑阵秘境了……” 三尊和长老们对素影的问话很是详细,最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那些被戕害的弟子,极有可能是通过试炼秘境的空间裂隙传送,才会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秘境之中怎会有空间裂隙?此事竟是从未听闻啊!” “当前最该担忧的,难道不该是依旧滞留在秘境之中的这些怪物吗?现下也不知有多少弟子逃脱出来了……” “是啊,傅师侄及剑灵素影只将魔化的贺澄带出来,还有魔化的凌翔在秘境之中啊!傅师侄是出窍中期的修为,又有剑灵相帮,尚且被重伤至此,那其他师侄又该何如?” 太上无极殿里一片忧心忡忡,却又束手无策。 ※※※※※※※ 四仙剑阵秘境。 这一片乱象,面对三只死灵,还有身边瑟瑟不安的钟芸靑,给萧晧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多年前,在青丘遗府中,他们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形,两次。 第一次,钟芸靑独自面对三名猥琐的魔修,凭借恒河流沙布下的阵法顽抗,总算是等到了他的到来; 第二次,他们遇上的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修为在合体期的四大护法之一——血杀。那是萧晧和血杀的第二次交手,两个大境界的实力差距,纵然他是变异雷属性单灵根的剑修,却也是无可奈何。 若非钟长老带人及时赶到,他们必定成为血影修罗刀下的亡魂。 钟长老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命,他也应下了对钟长老的承诺:照顾好钟芸靑。 其实,钟长老更想说的,是要求萧晧跟钟芸靑结成道侣。 可惜,他没有力气再提出这个要求了…… 回到天玄宗之后,萧晧心里其实有些庆幸,钟长老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四仙剑阵秘境出了意外,他也在那阵骇人的威压下,受了不轻的伤。接到师尊的灵符传讯,他本该先离开秘境的,但是在他准备捏碎灵符的刹那,他的脑海中赫然浮现出了云襄的身影。 襄儿离开了吗?她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他又把灵符收了回去,准备再寻找云襄的下落。 他知道自己未必能找到,或许云襄已经离开了,但是万一她没有走呢? 青丘遗府中的那一剑,云襄满是受伤的眼神,已经成了他的梦魇。 “谁叫我为了一群妖修,跟你这个剑修为敌呢?” 那清冷冷的声音,像是一把寒冰匕首,扎在他的心里。 若是他出去了,再发现云襄还被困在秘境之中,他就很难再有机会进入秘境来救她了! 纵然她现在的修为已经在他之上,他也不想再重蹈覆辙一次,再后悔一次! 第305章 通天之法(1) 万昕看着阙台之上倒悬的诛仙剑,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诛仙恶阵四门排,堕尘羽士尽尘埋。剑光徒有吞神骨,符印空劳吐黑霾……” 念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说,我们现在是被困在这里了吗?要破了阵才能离开吗?想当初,这可是两位道祖和西方二圣,合四人之力才破的阵法,我们两个小蝼蚁,进去不是送死吗?要不还是走吧,灵符在幻境里应该也是有用的……吧?” 万昕掏出了灵符,看着上面黯淡的光泽,仿佛是被什么灵力给抑制住了。 “……好吧,看样子是用不了。”万昕有些沮丧地扯了扯嘴角,隔空摊了摊手,“所以,云大师有什么办法破阵吗?” “没有。”云襄的回答很是干脆,“这个幻境虽然杀气很重,但是,却只是呈现当年界牌关三教会破诛仙阵的景象。” 云襄的声音从传讯符那端传来,似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万昕“看”到了骑着四不像从容而来的玉虚道祖——玉清紫虚高妙太上元皇大道君! 这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跪下,山呼“恭迎道祖,寿与天齐”。 然而,元始天尊似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似的,头顶庆云迎着诛仙剑放射出的惊雷,炸开千朵金花,璎珞垂珠,络绎不绝,从容立于诛仙阙。 这才是真正的大能过招啊! 万昕看得是眼花缭乱,却又舍不得移开眼,在最初的惊诧过去之后,他眉飞色舞地跟云襄描述起他的所见所闻,言辞中的推崇憧憬之意满溢而出。 而云襄此时所在的戮仙阙,西方接引虽手无寸铁,只有一拂尘架傍身,但与戮仙剑的交锋也毫不逊色。 拂尘上有五色莲花,又有三颗佛骨舍利护法,正好克住了戮仙剑的血煞之气。 这是云襄第一次见到佛修大能出手——这位佛修大能可不是寻常佛修能比,便是三千世界的佛修奉为佛祖的如来,在他面前亦是晚辈。 佛修总是双手合十道一句“阿弥陀佛”,这位就是“阿弥陀佛”本尊。 而且,和接引道人交手的,还是通天教主! 云襄定睛看着两人的动作,对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以极慢的速度在她眼前呈现,施展术法的人影却变得模糊起来,慢慢地只剩下一个个金边的人像。 许久之后,金边人再度发生了变化,逐渐布满了整片虚空,而后逐渐虚化,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女子出现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法衣之上有大片的曼珠沙华纹案。 那个玄衣女子与后土之灵的打扮很是相似,只是她的面容很是模糊——不管她怎么努力地去辨认,云襄直觉那不是后土之灵,也不是青丘器灵洛伽沛然。 云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底油然升起的亲近感和崇敬,让她的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会是后土祖巫吗?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扎了根,再也无法被拔除。 可是当年的封神之战,不该有后土祖巫的身影啊…… 这个问题云襄想不明白,但接下来她却没有心思再去思考这个问题——那个玄衣女子动了,在一片模糊的金光虚影里,她动了! 她似是在展示一些招式。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千丝,时而绞成一根长鞭,时而化作一柄拂尘,时而散成千万丝线。 酣畅淋漓的演示中,云襄赫然发现,接引道人幻化的那个金边人飞到了玄衣女子的身边,两人的招式竟是一模一样的;而后,金光炸裂,化作虚无,紧接着通天教主的虚影飞到玄衣女子的身边,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明明是不一样的道统,明明是不一样的功法,怎会有如此相似招式? 莫不是佛,道,巫,大道殊途,却又殊途同归? 云襄静下心来,眼中金芒闪过,一瞬不错地捕捉着玄衣女子的动作,看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团黑色的旋涡。 云襄闭上眼睛,虽然在视线中没有了对方的身影,但是这画面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定型。 她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玄而又玄的意境之中,等她再度睁开眼睛之时,双眸骤然迸射出两道金芒,很快消失。 一同消失的,还有这一片云雾茫茫。 但是,她还不曾从这片幻境中离开,而是进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幻境之中。 ※※※※※※※ “小狐狸,小狐狸!小——狐——狸——!” 万昕的声音不再是从传讯符中传来,而是真真切切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遥远的回响。 云襄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万昕正在她东北角方向的一座小岛之上,当然,她自己也正处于另一座小岛之上,周围是一片汪洋大海,海浪涛涛。 “我们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方?” 云襄不像万昕那样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而是对着传讯符出声询问。 万昕没好气地说:“你还问我?我正跟你说着话呢,说着说着你那边就没声音了,整整一个月啊,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一个月吗?”云襄喃喃了一声,致歉道,“我大概是……有所感悟,入定了?” “你,你你你又入定了?你不会修为又晋升了吧?化神期?我,我我是不是要改口叫你师叔了……”万昕惊得话都说不利索,然后语气讨好着道,“小狐狸,打个商量,你还是叫我师兄好不好呀?你看啊,小陆忱是外门弟子,而且还是筑基期,你都破例让他叫你‘师姐’,咱俩这关系……” “什么关系?” “一起扛过雷劫、杀过蛛妖,烤过妖兽、炸过丹房,揍过同门、挨过训斥……哎哎哎,这么仔细一算,我们之间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过命的交情都不足以概括我们之间的关系呢!”万昕又开始了信口开河,刚想把扯远的话头再拉回来,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不对,你的修为是出窍期顶峰,要是晋升了化神期,应该会有雷劫的!我都没听到雷声……呃,也不对,有雷声,不过是诛仙阵里的……吧?” “嗯,修为倒是没动,不过,于术法上有些感悟。” 云襄的目光被海中央巨大的天柱吸引,她仰头看着通天巨柱,比她和万昕所处的小岛要庞大数十倍不止,中间细,两头粗,直入云霄,被分成了一层有一层,共有…… “……须弥山,三十三层天?” 第306章 通天之法(2) 云襄的目光被海中央巨大的天柱吸引,她仰头看着通天巨柱,比她和万昕所处的小岛要庞大数十倍不止,中间细,两头粗,直入云霄,被分成了一层有一层,共有…… “……须弥山,三十三层天?” 万昕的声音传来,语气里也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但是,偌大的三个字,就在他正对面凿刻着,容不得他不信。 “如果这是须弥山天柱,那么你所在的位置方位在东,应该是胜神洲,我所在的位置则是南瞻部洲……” 南瞻部洲,不周山天柱崩塌,是巫妖一族没落的开始,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拯救苍生;后土祖巫化身六道,为巫族博取了一线生机。 东胜神洲,补天神石生出灵智,生就一非妖非魔亦非巫的石猴,叫三界六道知晓了厚土巫族小轮回的存在,给厚土巫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为什么,为什么刚好是这两个地方? 云襄虚了虚目光,思索着这是不是巧合。 “小狐狸,小狐狸!” “……你鬼叫什么!” “呼,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又入定了……”万昕有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不知道,这一个月真是无聊死我了。而且这地方也不知有什么鬼禁制,我只能看着你,却不能御剑飞过来。你说,这是不是很奇……” 万昕一边说,一边还想给云襄示范御剑失败的情况,结果没想到,尝试了一个月没有成功,这一次居然成功了! 云襄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万昕:“……” 不是,这究竟是什么鬼禁制! 明明飞不起来的,怎么一下子就飞起来了? 赤离剑,你说,是不是你捣的鬼?! 然而,剑灵陷入沉眠状态的赤离剑根本不会回应他,反倒是传讯符那端的云襄说道:“我们去须弥山下看看。” “行,走吧,须弥山见!” “……等等,雾月铛呢?” “呃……好像,大概,可能……被遗落在……哪个小角落里了……吧?”万昕有些心虚地说道。 说实话,要不是云襄提起,他压根想不起来雾月铛这回事。 云襄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师尊的法宝!” “那就让师尊来找呗!放心,我会跟师尊负荆请罪的,不会连累你!”万昕很有担当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放出豪言,“归根结底,千错万错,都是戮仙剑灵的错,师尊很明事理的,你放心好了!” ※※※※※※※ 青竹摇曳,绿草如茵,花果繁盛,香飘四溢。 云襄和万昕一踏足这片土地,便觉一股清冽的荷香迎面扑来,带着丝丝清凉,沁人心脾,心神一凛。 “九山、八海、四洲,果然是须弥世界的投影。” “为什么是投影?”万昕脱口而出问了一句,而后后知后觉地自问自答,“哦,幻境,这里是幻境。而且我记得,《绎史》里有提及,天柱断裂,除非飞升,否则凡间生灵再难登上须弥山三十三天宫。” “嗯,确实是这么记载的,但是,四仙剑阵里,为什么会有须弥世界幻境?这么庞大的幻境,出自谁的手笔呢?” “嘿,那还用问?当然是耀真祖师了!”万昕一脸理所当然,“四仙剑阵秘境是他炼制的,他当然也炼制了须弥世界的幻境在其中。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为什么从前一直没有弟子遇上过?” 万昕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云襄,意味深长地说道:“估计是他们运气不好吧!” 毕竟,跟一个全灵根的修士比气运,就好像是跟天道叫板,只可能有一个必输的结局。 “小友只说对了一半。” 一个温醇的声音响起,惊得云襄和万昕警惕心大起!他们不曾料到,在这须弥幻境中竟然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然而,他们二人用神识搜寻了半晌,却始终没有发现说话之人的行踪。 “难道是器灵?” 万昕偷偷用密语传音询问云襄。 还没等云襄回答,那个醇厚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友又只说对了一半。” 天空中的突然飘落一片片的白色如银杏叶一般的碎片,那叶子一落地,便化作了一个个洁白如洗的白玉石凳,上面雕刻着各色花纹,精美异常。 一位身穿白衣的老者怡然入座,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眼,这位老者出来得悄无声息,他们俩谁都没有发现;而且更为吊诡的是,他们用神识查看,并不能发现那个位置上有这样一位老者。 他不是活物,亦不是以灵气幻形。 两人交换了目光,眉来眼去好一阵,那白衣老者脸上却不曾露出丝毫的愠怒,慈眉善目地笑着,也不催促。 “长者有令,莫敢不从。” “多谢前辈赐坐。” 云襄和万昕恭谨执礼,白衣老者坦然接受,二人相视一眼,落座与那白玉石凳上,整个人为之一怔,颇觉神清气爽。 “小小术法,不足挂齿。”似是猜到两人想要问什么,白衣老者抢先开口,“区区之名,亦无须入二位小友之耳,免生横祸。” 云襄和万昕一对视,遂也不敢过问,只道“多谢前辈提点”,而后万昕问道:“前辈,你为什么两次都说我只说对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前辈可否告知?” “不急。”白衣老者不徐不疾地道了一声,“两位小友不妨先品尝一番老夫亲手制作的须弥灵茶,也不枉来此一遭啊!” 须弥灵茶?云襄和万昕面面相觑,这面前的白玉桌几上,可是什么都没有呢,别说是灵茶了,连杯盏茶壶都没有,空空一片。 白衣老者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抬手拂袖,翻覆手之间,便不知从何处拈了一缕青色的灵光,捏出了杯盏之形,须臾之间,便有了三只青琉璃杯盏和一只青琉璃茶壶。 云襄和万昕面上露出惊诧之色:这位老前辈说要亲手制作须弥灵茶,莫不是要从捏杯盏茶壶为伊始? “以山南琉璃之精为杯,以须弥金轮之精为釜,以七海八功德水之精为茶,采珍果灵木之精融以其中,以天地灵火之精而灼,方可烹制一壶须弥灵茶……” 第307章 通天之法(3) 白衣老者一边说,一边无中生有地捕捉一道一道灵气——或者说,这些灵气就是他从须弥世界中抽离而出的。 “相传须弥世界之下有四轮,最下层系一层气,称为风轮;风轮之上为一层水,称为水轮;水轮之上为一层金,或谓硬石,称为金轮;金轮之上即为山、海洋、大洲等所构成之大地;而须弥山即位于此世界之中央。” 万昕低低地跟云襄说着,目光却盯着那光泽有些暗沉的茶釜。 云襄点点头,看着那青琉璃的杯盏,道:“须弥山有八山八海绕其四周,入水八万由旬,出于水上高八万由旬,纵广之量亦同。由四宝所成:北为黄金,东为白银,南为琉璃,西为颇梨,而须弥山四方的虚空色,盖因此故。” “还有七金山与须弥山间的七海,充满八功德水……” 两人交头接耳的整个过程中,白衣老者都听得一清二楚,却什么都没有说。反倒是两人看着白衣老者烹制灵茶,越聊越觉得心惊,越聊越是对白衣老者的身份不敢揣度。 白衣老者不愿告知他们二人姓名,说是怕给他们二人招来横祸,只怕也不是言过其实! 思及此,云襄和万昕脸上的神色更加恭敬。 ※※※※※※※ 须弥灵茶只待时间来烹制,白衣老者敛手而坐,气定神闲。 过了须臾,他突然开口道:“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弭山下藏;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 云襄和万昕皆是一惊。 若是没有最后那句话,用来形容白衣老者烹制的这壶须弥灵茶,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但是加上这最后一句…… 这是当年通天教主在诛仙阵前所放的厥词,除了这四句之外,后面还有四句:诛仙利,戮仙亡,陷仙四处起红光;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 云襄和万昕皆是陷入了深思,这位白衣老者想要暗示他们什么? 是诛、戮、陷、绝四柄仙剑的来由吗? 再回想白衣老者先前烹制灵茶时所言,两人却都记不起对方方才所说,记忆中的话竟同时变成了一段话:取五金之精铸剑,以地心离火冶之,寒潭之水淬之,再以八十一具汲取了世间至怨之气的死灵入炉养其凶气,又以八十一种稀世灵药养其灵气,出炉之时令得道仙君殉剑。开炉之日,昼夜逆转,鬼哭之声动地不绝,剑上戾气直冲云霄,引遭天雷所殛,而剑却安然无恙…… 云襄和万昕惊骇莫名,然而张口欲言,却都说不出那段话。 恰此时,白衣老者再度开口:“成了。” 云襄和万昕皆是一惊,明知他是在说须弥灵茶烹制“成了”,但两人却莫名地觉得对方是在说,诛、戮、陷、绝四柄仙剑,炼成了…… 这位老者是什么人? 是炼制四柄仙剑的铸剑师?还是试图毁掉四柄仙剑却没有成功的修士大能? “两位小友,尝一尝这须弥灵茶味道如何?” 白衣老者的手自始至终都不曾触碰过茶釜、茶壶和杯盏,隔空斟了灵茶,抬手一拂,送到云襄和万昕的面前,悬浮在半空,不曾落出一滴。 云襄和万昕看着眼前的青琉璃杯盏,杯中灵茶香气四溢,灵气充沛,乃是不可多得的极品中的极品。 只是,两人一想到这位神秘老者说的话,心中便惴惴不安。 这茶,他们能喝吗? 这茶,他们能不喝吗? “长者赐,莫要辞。”白衣老者拈须说了六个字,也不知是劝说,还是威胁。 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眼,伸手接过,端在手心,向白衣老者告了一句谢。 万昕伸手拦了一下云襄,自己先饮尽杯中之物,过了好一会儿,砸吧砸吧嘴,不曾感觉到有什么异样,遂对着云襄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样的行为很有冒犯之意,然而白衣老者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愠怒之色,连不虞都不露一丝,反而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看着云襄满腹狐疑地饮下了须弥灵茶。 “如何?” “……极好。” “好在何处?如何称‘极’?” 云襄和万昕搜肠刮肚地用各种溢美之词来形容,好一会儿,白衣老者突然朗声大笑,然后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世间再无须弥灵茶了……” 云襄犹豫片刻,试探着说道:“前辈,我师兄他是丹修,对灵茶的烹制也颇有天赋。前辈若是不弃,可将须弥灵茶的烹制手法传授于他。” 万昕捣头如蒜,满眼真诚:“是啊前辈,我很愿意学的!” 白衣老者却摇了摇头,讳莫如深。 见此情形,云襄和万昕也不敢多言。 “前辈,”缄默良久,云襄再次开口道,“这须弥灵茶我们喝了,可否请前辈告知,此间须弥幻境,究竟是为何而生?为何独独是我与师兄才到了这里?” 白衣老者给自己斟了一杯须弥灵茶,啜饮一口,道:“前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云襄和万昕解释一愣。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弭山下藏? “至于后一个问题,”白衣老者嘴角露出一抹蔼笑,看了看云襄,又看了看万昕,道,“一则是因为天时,二则,自然与二位小友的身份有关。” “天时?什么天时?” “身、身份?” 云襄一惊。 说起身份,她自然是想到了自己厚土卜灵的身份。 难道,这位老者竟是看穿了这一点吗? 万昕也是同样的担忧,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云襄,不过,对方这么厉害,又这么神秘,能够看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听这老头儿的口气,好像他还有什么特别的身份似的!而且还是不输云襄的那种! “前辈,你是说,我,我的身份,也很特别吗?”万昕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 嘿,活了两百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倒是真的好奇了。 “所谓的天时,等你们离开此间,自然会明白的,至于身份,”白衣老者伸出手指,指向云襄,笃定地吐出了一个字,“巫。”而后又指向万昕,道,“妖。” 第308章 通天之法(4) 听到“巫”这个字的时候,云襄反倒有一种莫名的释然,没来由的。 但听到“妖”这个字的时候,她猛然扭过头看着万昕,满脸惊诧。 万昕也是同样吃惊,他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指着自己的鼻尖,再度跟白衣老者确认:“我?妖?不是,老前辈,你是不是,是不是看错了?我,我分明是人修,不是妖修啊!怎么可能是妖?我要是妖,天玄宗能容得下我?我说不定就直接被抓取当镇山妖兽了……老前辈,你,你别蒙我啊!” 白衣老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错。” “我……” “前辈,”云襄抢过了话头,问道,“您的意思是不是,我师兄身上,有妖修的传承,或者……印记,只是,没有显现出来?” “怎么可能!!”万昕毫不犹豫地反驳,“我是人修,人修!怎么可能有妖……” “没错。” 万昕的话还没有说完,白衣老者便认可了云襄的判断,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万昕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心情很是复杂。 好好儿地当了两百多年的人修,爹妈也是人修,整个家族都是人修,突然有人告诉他,他其实是……妖? 开什么玩笑! 就算你是哪方神圣,也不能这么信口开河的吧! 万昕语气不善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个什么妖?!” 白衣老者没有明言,只是隐晦地指着云襄道:“你的身份与这位小友有莫大的关联。” “……狐妖?”万昕挑眉。 “……蛇妖?”云襄眨巴着眼睛。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白衣老者高深莫测的笑容。 云襄和万昕对视一眼,万昕问道:“为什么是蛇妖?” “上古巫妖,是人首蛇身的……” 万昕一噎:还真有道理! 可是,从白衣老者的反应来看,他们两个人显然都猜错了,而且他也似是不愿意告诉他们真相。 话说一半可真是讨厌! 可是面对绝对的实力,就算讨厌,又能怎么样呢?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白衣老者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不觉已是暮霭将至,晚霞笼罩,如斯美景,他却神色凝肃,一拂袖,收了白玉茶几,道,“你们该离开了。” “等一等,前辈!”云襄突然出声,“您知道墨影是什么人吗?” “不知。” “那,洛伽沛然呢?” “不知,”白衣老者看了一眼云襄眼中的失落,道,“不过‘洛伽’的发音,很像古巫语,它的意思是,‘云朵’。” “云朵……云?”云襄的眼睛陡然圆睁,追问道,“前辈,那‘沛然’呢?‘沛然是什么意思?’” 白衣老者还没来得及说话,天空中骤然炸响了一道惊雷。 云襄和万昕猛然抬头,头顶上那片晚霞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片赤红,如旋涡一般不断扭曲,仿佛一只巨大的赤红色的眼睛! “快走!”白衣老者疾声喝道。 “小狐狸,快走吧!”万昕拉着云襄的手拖着她要离开须弥山,离开须弥幻境。 “前辈!前辈!‘沛然’在古巫语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四仙剑阵和须弥世界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究竟是须弥幻境在四仙剑阵秘境之中,还是四仙剑阵秘境是以须弥幻境为依托的?还有,前辈您知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修士的真灵变成剑灵!” “轰隆隆——!” 一道惊雷赤红色的天眼中轰然而下,阻断云襄的话。 “小狐狸,快走吧!” 万昕用力地拉着云襄,可是云襄却不甘心。 后土之灵一直藏身蒙尘之中不曾现身,青丘器灵洛伽沛然好不容易又遇上一个懂古巫语、知晓厚土巫族过往,一眼看穿她身份的人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前辈,您知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修士的真灵变成剑灵!” “幽谷,去幽谷,你能找到你的答案!” 白衣老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在那赤红色的天眼又打下一道丈许宽的电光之际,对着云襄和万昕的方向用力一挥袖,将他们推向了西北角的海面。 两人仿佛是离了树的落叶,全凭风将会将他们吹向何方。 落叶也会在风中挣扎啊!可是,在风的力量面前,落叶的力量显得如此的单薄和渺小。 ※※※※※※※ 骤缩的瞳孔里,倒影着那赤红色的苍穹将一道一道的惊雷劈向须弥山。 整个天空,就像是一只体型无比巨大的独眼怪,它正不惜一切代价地要把连通天地的须弥山摧毁,把这个如世外仙境一般的须弥世界毁去! 云襄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炼化青丘洞天之时看到的厚土巫族被灭族的画面。 相似的漫天赤红,相似的天崩地裂…… “不——!” 云襄伸出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她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着,似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到最后,却依旧空空如也。 万昕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他不明白云襄的情绪怎么就突然失控了,但是眼睁睁地看着美好的事物被残忍地毁去,他的心里也是闷闷的。 “小狐狸,小狐狸!你冷静一点……” 除了这句话,万昕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有些严肃的迷雾又开始蔓延,将天雷地火中崩塌的须弥山慢慢地掩藏——像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梦醒了,猛然睁开眼睛,云襄环视左右,她还在那片山谷之中,手中握着那株灵气充沛的紫皇天元草,只不过,入目的整片山谷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迷雾,剑奴妖兽,还有戮仙剑灵,都不存在了。 “嗯,小狐狸,小狐狸你冷静!” 同样是猛然清醒的万昕,依然紧紧地抱着云襄,骤然看清周围的环境,怔愣了一下,没收住的脑袋左摇右晃,嘴唇正好蹭着云襄的脸颊划过,万昕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过神来,万昕赶紧解释:“小小小狐狸,你听我说,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只是……” 万昕有些手忙脚乱地寻找着措辞,却发现云襄根本没有在听他解释,也没有注意到他做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紫皇天元草。 心里有那么一丝淡淡的失落,又很快重拾心情,关切地询问:“小狐狸,你——没事吧?” 第309章 通天之法(5) 大概是因为不满那个白衣老者说他是妖,万昕的感受并没有那么深刻。 但是云襄…… “我刚才……是不是做了个梦?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白衣老爷爷,须弥山……” 云襄喃喃低语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万昕,似是想向他求证。 可是,会有两个人做了同样的梦吗?同样的,如此真实的梦境…… 万昕还想着怎么宽慰云襄,却听她突然道:“我要去幽谷!” 语气笃定,说做就做,掏出了进入四仙剑阵秘境之前,执法长老分发的灵符,就要捏碎了离开,却被万昕立马握住手:“那可是宗门禁地啊!” “哼,我又不是没去过!”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话一说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这万一叫从醒世镜里窥伺情况的执法长老听到,那还了得? 他刚想找点什么话补救,却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怎、怎么回事?这山谷还没崩塌完吗?都已经裂成这样了……” 云襄隽眉微蹙,恍然想到了什么:“那位白衣前辈不是说,我们能够进入须弥幻境,既是因为我们的身份,又是因为天时吗?所谓的天时,要我们离开幻境之后才会发现,莫不就是……四仙剑阵秘境……要崩塌了?” 这个理由,云襄说的也没什么底气。 万昕却觉得颇有道理:“有可能有可能!咱们赶紧离开这里,要崩塌的秘境很危险的,得赶紧走!反正我们已经捞了那么多的妖兽内丹,还有这一株紫皇天元草,哦,还遇到了戮仙剑灵,也算是收获满满了吧?出窍期的弟子人数也不算多,大概也没有能比我们表现更好的了吧!” 万昕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这座山谷也已经毁坏地差不多了,那些没来得及杀死的剑奴妖兽多半也死翘翘了,只不过,内丹倒是不好找……咦,雾月铛! 万昕把雾月铛捡起来放在云襄的手心,感叹一声也真是巧,就掉在他的脚边,这下倒是可以跟师尊交差了。 “小狐狸,我们赶紧走吧!”万昕掏出了自己的灵符。 “等一下!”这会儿,反而是云襄阻止了他。 “怎么了?” “关于幽谷……” “小狐狸!”万昕的脸色难得严肃,“那是禁地,你不要想了。说不定那老头子就是骗我们的!你看我身上,有哪里一点妖修的影子吗?我是人是妖,我不清楚吗?你不清楚吗?师尊不清楚吗?那些长老师叔们都是瞎的吗?” “可是……” “别可是了!”万昕在一片地动山摇中扶了云襄一把,态度难得强硬了一把,“我是师兄听我的,先出去再……” “襄儿?襄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 云襄和万昕扭头,循声望去,竟然萧晧! 萧晧的出现,让云襄感觉到有些意外,但更意外的是,萧晧的身边居然还跟着钟芸靑,而钟芸靑,恰恰还是半倚在萧晧的怀里…… 不过,在见到云襄的时候,萧晧就把赖在自己身上的钟芸靑给甩开,飞奔着到了云襄的面前,全然不管身后的钟芸靑捂着胸口,咬碎一口银牙。 “襄儿,你没事吧?” ※※※※※※※ 萧晧掩抑着心中的激动,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简简单单地变成了这么一句简短而没有什么营养的关怀——哪怕是一句“我总算找到你了”,都没有。 他不曾告诉云襄,在这个此时已经危机四伏的四仙剑阵秘境之中,他是怎么苦苦寻找了月余的时间,遭遇了多少的危险,才找到她的。 从来都是示人以温润端雅的萧晧,此时形容也不曾露出一丝狼狈之色,所以他不开口,云襄和万昕自然想不到,钟芸靑更是不会主动说起这些,以让萧晧和云襄之间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萧师兄?” “萧师兄!”万昕颔首问好,然后对着云襄咬耳朵小声道,“怎么钟芸靑也在这里?” 云襄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不过……她的修为……出窍期?” 万昕一怔:“好像还真是啊!所以,她,她就跟我们在,在一个秘境里了?好像……以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那位前辈不是说,出事了吗?” “哦!”万昕恍然地点了点手指,“对对对,一定是出事了!萧师兄,四仙剑阵秘境是不是出事了?” 萧晧看云襄和万昕这么亲昵地小声说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心里很是酸涩,但听万昕这么一问,愣住了:“你们……不知道?” 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出了什么事?” 萧晧看着云襄和万昕脸上不似作假的神情,抿了抿唇,言简意赅地说道:“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两座四仙剑阵秘境竟然和在了一起。” “什么?!” “师尊和师伯借灵符传讯,要秘境之中的弟子即刻离开,你们……没有收到吗?” 云襄和万昕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万昕解释道:“我们被戮仙剑灵困住了,原本还想用灵符离开这鬼地方的,结果灵符居然暂时失效了,好不容易解决了那个家伙,才得以脱身。正准备……” 云襄打断了万昕半真半假的说辞,看着萧晧:“既然师尊和师伯传讯,萧师兄为何还滞留在秘境之中。” 自然是为了找你啊! 可是,这样的话,萧晧是说不出口的,遂找了另外一个理由:“秘境之中有不少元婴弟子遇害,理由不明,但唯一相同的是都成了类似死灵的怪物,肆意攻击同门!” “类似死灵?”云襄皱起了眉头。 “是啊,他们的攻击方式与死灵一模一样,可是死灵本该是魂体,他们却是元婴不在,徒留一具肉身作恶。”萧晧顿了顿,补充道,“我与钟师妹一路行来,遇到的便有不下十名弟子成了这副模样。” “萧师兄是为了调查此事?” 第310章 通天之法(6) 面对云襄的问询,萧晧迟疑着点了点头:“……是。” 却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个“并非如此”。 灼灼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从云襄脸上移开,只是可惜了,现在的云襄已经不会把心思和注意力分给他了。 “这些……里面,可有沈雁峰沈师兄?” “有。”萧晧点了点头,眉头皱起,“襄儿,你怎么会想到他?” 万昕却赫然想到了什么:“不会吧?” 萧晧扭头看向万昕:“万师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万昕说得特别斩钉截铁,“我就是对此表示惊讶,惊讶而已。我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对吧,小狐狸!” 云襄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万昕,总感觉这家伙越来越傻了,或许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去找找,他身上的妖族传承或者印记? 不过这事不急。 反倒是死灵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外力,让沈雁峰体内的死灵触须活了? “啊!救命!” 钟芸靑的尖叫,很快引起了这边云襄三人的注意力,竟是沈雁峰带着七八具死灵寻了过来,而钟芸靑因为离他们较远,很快被这些怪物盯上。 还没来得及惊愕这些怪物是怎么瞒过他们三个出窍期的修士偷潜至此的,手中的武器皆已出鞘。 天琊的蓝色电芒,赤离的橙色火光,还有一声清啸从天而降的神鸟朱雀,同时向着以沈雁峰为首的那群死灵声势浩大的卷席而去。 “萧师兄,救我!” 钟芸靑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被黑色的死灵触须死死捆束,动弹不得。 可惜,此时的萧晧被四名穿着破烂不堪的天玄宗弟子服的死灵缠住,脱不了身,万昕也左躲右藏地引开了一只,相较之下,反倒是控制着浴火神鸟的云襄能够腾出手。 就算心里再抵触钟芸靑,云襄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右手上带着的三千丝暴涨,绞成一条长鞭,将缠在在一起身上的死灵触须全数缠绕绞紧,用力一拽,钟芸靑和那不知是哪位弟子化作的死灵都朝着云襄的方向趔趄而来。 而迎接他们的,是炽热的火光! “啊啊啊啊啊!”钟芸靑当即又是一阵尖叫,从死灵触须的束缚中脱困,疯狂拍打着身上的火苗,同时对云襄一阵指责,“楚云襄你这是要诛杀同门吗?” 云襄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一鞭子将那火人一般的死灵抽出很远的距离:“下一次,我会见死不救的!” 钟芸靑登时气得鼻歪眼斜:“你!” 可是,云襄却又陷入战局之中。 说实话,钟芸靑其实并没有被火光灼烧到太多,她身上的地级上品法衣是辟火的,而且并未损坏,云襄明显也是控制的火势,将捆束着她的死灵触须灼烧殆尽。 但再怎么控制,依然有火苗烧到了她的头发,把她的脸熏黑,让她看起来又丑又狼狈。 在钟芸靑看来,云襄绝对是故意的! 可惜,这个时候,没有人为她讨个公道。 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命令这些为她所控的死灵对着云襄下死手。 当然,为了不显得自己又例外,也有一只死灵攻击她。那只死灵自然不会全力攻击,但是配合钟芸靑的尖叫,也给人一种险象环生的感觉,同时也搅得其余三人心中烦躁,无法静心凝神。 尤其是三人中实力最弱的万昕,眼见得就要被一身材魁梧的黑色触须绞成的尖锥穿胸而过,云襄的长鞭再出,绕住了万昕的腰,将他拽到自己身边。 “你当心点!”云襄没好气的语气里透着关心,“自己有多少斤两心里没点儿数吗?” 万昕也不恼,嘿嘿一笑,完全没有压低自己声音的意思,朗声道:“本来是有数的,被钟芸靑一叫,我就心里没数了……也不知道这出窍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实力比我还不济!” 他叫得这么大声,钟芸靑自然也是听到了,登时破口还击:“万昕!你不要含血喷人,信口污蔑!我是境界不稳,又受了伤,才……” “管你是境界不稳还是受了伤?既然知道自己是拖后腿的,你就应该赶紧滚出秘境,别给我们添麻烦!碰到几个死灵就哇哇乱叫的,不知道还以为她是跟那些怪物一起的,帮着那些扰乱我们心神的!” “怪物?呵!”钟芸靑揪住了万昕的措辞,冷笑一声,“万师兄,你口中的‘怪物’,曾经可都是天玄宗的弟子,是你我叫着师兄、师弟的同门!” “呵!天玄宗弟子若有堕魔之辈,自当清理门户,且正道宗门可共诛之!这可是写在宗门规训之中的,钟师妹,你可是……哎呦,”万昕一不留神,被死灵触须缠住了手腕,忙用本命灵火将其灼烧干净,这才择机说道,“你这是要跟死灵为伍啊!” “他们不是死灵!” “你瞎说什么呢!”万昕翻了个白眼,完全不相信,“他们不是死灵是什么?” “是走尸。”云襄语气凝肃,“他们的紫府遭受重创,元婴不知去向,死灵触须暂时占据了躯壳,所以才会形同死灵。” 万昕闻言一愣:“什么意思?就是找到了他们的元婴,还能救活?” 云襄给出了笃定的答案:“能!” “那,那,救还是不救?” “萧师兄?”云襄遥遥喊了一声,把决定权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她的身份敏感,妄做决定,会让她麻烦缠身,更何况她还打算要名正言顺地去幽谷禁地的呢!而萧晧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他是包括掌教玄翊道人在内的三尊和诸位长老最信任的弟子,在同辈弟子中也很有威信。 而且,萧晧是个很有担当的人,是他做的,他绝对不会否认。 萧晧暂时用雷电逼退了围攻上来的走尸,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扭头直接问云襄:“你有办法控制住他们吗?” “我不确定,我没有对付过走尸,但可以试试,把他们身上的死灵触须清除干净。” “那就试一试,救!”萧晧当机立断。 “萧师兄!这太冒险了!”钟芸靑尖叫着反对,“万一……” “哟,刚不是还说他们是师兄师弟,是同门吗!现在倒是翻脸不认了?嘁,”万昕鄙夷了一声,对云襄道,“小狐狸,你说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第311章 通天之法(7) 三对一,钟芸靑咬碎一口银牙,也无可奈何。纵然“救”的这个决定是萧晧所做,但是她恨的始终都是云襄。 要你多事! 要你逞能! 好啊,那你就跟万昕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钟芸靑如斯想着,心中默念咒语,将分散在四仙剑阵秘境各处的走尸全部朝这个方向着急,并且给这些走尸们下了命令:对云襄和万昕格杀勿论! 至于萧晧,呵,就让他重伤昏迷吧! 到时候,她把重伤昏迷的萧晧带出去,备下一套舍身相救的说辞,不管是三尊和诸位长老,还是萧晧本人,也挑不出什么疏漏! 没有了云襄这个招人嫉恨、厌恶的家伙,又有救命之恩,萧晧还能再拒绝成为她的道侣吗?就算他不愿意,三尊也不会答应! ※※※※※※※ 钟芸靑盘算得极好,而被算计的三个人,尚且不知道她的异心。 在对付走尸的安排上,云襄也没有把钟芸靑考虑在内。 等三言两语简单部署完,萧晧迟疑道:“不如让钟师妹布下法阵,或许可以事半功倍?” 谁知,云襄和万昕不约而同地都露出了嫌弃的神色:“她?” 呵呵,还是算了吧,不添乱就不错了! 萧晧见此,无奈里夹杂着一丝苦涩,不再多言,由着钟芸靑一人对付那只落单的走尸,他则手持天琊剑,剑式凌厉,携雷霆万钧朝着那些走尸而去! 万昕也是咬牙,施展了最厉害的大招,炽热的火焰一浪高过一浪,向着走尸卷席而去。 钟芸靑也是看得心惊胆战,一边加紧催促着其他走尸赶紧往这边来,一边又侥幸地想着云襄托大,实则根本不是这些走尸的对手。 身穿天玄宗弟子服的走尸们,得了钟芸靑的命令,又面对如此声势赫赫的杀招,自然是尽全力抵挡,几乎将所有的触须尽数攻向这三人。 “来得好!” 云襄嘴角一勾,眼中带着得逞的笑,十指上的金环闪过一道金芒,数百根银丝激射而出,顺着黑色的死灵触须,将它们紧紧缠绕住,如附骨之疽一般再不松开。 钟芸靑心里叫了一声“糟糕”,情急之下,不知道该如何补救,一咬牙,受了走尸一掌,惊叫一声,佯装被打飞,朝着云襄的方向撞来。 云襄此时正全神与那些黑色的触须角力,以她出窍期顶峰的修为,也实在勉强,哪堪钟芸靑这般一撞? 更何况,钟芸靑心怀叵测,留了暗掌准备偷袭! “小狐狸!” 万昕惊呼一声,没有多想,直接朝着钟芸靑的方向而去,想把人拉开。 许是因为对万昕的信赖,云襄心无旁骛,将数百条银丝绞在一起,连同那些令人作呕的黑色的死灵触须也都绞在一起,以破竹之势,朝着走尸的肉身蔓延。 “噗——”受了钟芸靑一掌的万昕吐出一口血,“你,你……” 钟芸靑此时也不好受,死灵触须被搅碎大半,她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噬,更显得她被走尸打的那一掌真实可信。 但是她还没有达到目的!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萧师兄,快帮云师妹斩断触须啊!” 萧晧闻言,也没有多想,举起了天琊。 “别!” 云襄咬牙挤出一个字,阻止了萧晧的动作,却因为这一分神,血气上涌,一道殷红的血顺着她的唇角淌下,衬得她清丽的容颜愈发惨白。 萧晧一慌:“襄儿!” 却听身后一声钝响,竟是万昕对重伤的钟芸靑动了手,将她击飞到数丈之外,踉跄挣扎着起来,双眼赤红,嘴里还愤愤的骂道:“你个贱人想干什么!偷袭我,又想害小狐狸!” 聪慧如萧晧,此时也是有些发懵。 钟芸靑是……故意的?还偷袭了万昕?不会吧?她没理由这么做啊! 可是万昕虽然总是打牙犯嘴,但在大是大非上却从不胡诌,况且他也确实受了伤…… 是方才他没有留意到,其实万昕是被走尸所伤,还是如万昕所言,他的伤,是钟芸靑下的黑手? “咳咳……我,我没有……” 钟芸靑因为反噬之力的加重伤上加伤,看起来也不像是作假。 抉择两难,终因原本跟钟芸靑斡旋的那只走尸的加入而暂时搁置——现在的钟芸靑已经控制不了这些走尸了,但他们却依然尽责地执行着在这之前,钟芸靑下的命令:杀死万昕和云襄,重创萧晧。 而且,又有两只新的走尸赶到这片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山谷。 来的两人,萧晧和万昕都不陌生。 “陆、陆师姐,三师兄?!怎、怎么,咳咳……他们怎么会……不,不可能的吧?” 万昕看着出现的两具走尸,语无伦次。 别说是万昕了,连萧晧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两人当真是陆语歆和肖杰吗?他们二人真的成了走尸吗? 然而,答案,却都是肯定的。 此时的云襄虽然分不出多余的心力,但是却依然留了一缕神识探查周围的情况。陆语歆的出现,在她的意料之外,令她心神大动。 死灵触须的感知何其敏锐?当即就疯狂反扑! 喉头的腥甜愈发汹涌,云襄强自镇定心神,愣是将那上涌的鲜血重新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么做很有可能会给自己留下暗伤,但是这个时候,她别无选择。 万昕和萧晧都注意到了此刻云襄的情况,万昕咬牙道:“萧师兄,必须牵制住他们!”说话间,目光还扫了一眼重伤倒地的钟芸靑。 这个心怀叵测的女人,还是要提防的! 萧晧欲言又止,到嘴边的劝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论如何,都必须拦下陆语歆和肖杰——可是这两人跟他们曾是嫡系师兄弟啊!这份感情,哪是可以轻易比拟的! 更何况,这两人的实力在一众内门弟子里也是极为出色的,尤其是肖杰,他的修为是元婴期顶峰。 这两种情况一叠加,牵制,谈何容易! 可再不容易,也必须这么做,否则,云襄会有危险,陆语歆和肖杰也再无被救的可能! “陆师姐,三师兄,得罪了!” 万昕咬牙,挥着赤离剑,对着感情颇深的师兄师姐横刀相向! 第312章 通天之法(8) 这世间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骨肉反目,手足相残! 然而,这样残忍的一幕,在钟芸靑眼中看来,心里却是十分地痛快,简直酣畅淋漓。 此时此刻,她承受着反噬的痛苦,那些还未被完全炼化元婴和力量在她体内开始躁动,搅动着她的奇经八脉——这一切,都让她更加痛恨那个被走尸们围在当中的云襄! 为什么,为什么承受这样痛苦的不是云襄,而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萧晧这么关心云襄的死活,却对她不闻不问? 楚云襄,你一个身上流着鬼修血脉的杂种,为什么不去死呢! 怒意、妒意涌上心头,在云襄、萧晧和万昕决定殊死一搏的同时,钟芸靑也更加坚定了要让云襄死在秘境之中的决心。 阴冷的目光看着云襄的背影,钟芸靑的唇角不停地冒着血沫子,但即便如此,也阻止不了她以心头血为祭,催发了这些走尸的狂性! “怎么回事?他们的力量突然增强了!” 被肖杰击中的万昕又吐了一口血,瞅着机会往自己嘴里塞了几颗丹药,看了一眼云襄的方向,满心满眼的担忧,却又不得不继续加入了战局之中。 萧晧也是受了不轻的伤,喘了一口气,道:“有人在控制他们吗?” 万昕一听,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钟芸靑,但是这个时候,钟芸靑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目之所及的废墟之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下去不行!要不我们先离开,小狐狸快撑不住了!” 万昕再次萌生退意。 现在离开,功亏一篑吗? 萧晧再次挡格下陆语歆和肖杰的攻击,虚了虚眼睛。 剑修一往无前,从不退缩,但也并非是明知送死却依旧执意把自己的命交代在那里。 但是万昕就不会考虑这么多:“我不管,我只要,咳咳,我只要小狐狸没事!” 只要云襄没事吗? 萧晧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大锤砸了一下,一阵钝痛…… 从始至终,万昕一直都是把云襄放在第一位的:云襄被师长责罚,他第一时间去顶罪,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有师兄弟说云襄的坏话,他第一时间出头,把诋毁之人怼得哑口无言;云襄想学术法,他一个这么不愿学术法的人,却积极地去找门中长老、师兄请教,不惜到处欠下人情债;云襄想吃烤肉,他一个从不捕妖的人,却陪着她到处抓妖兽烤了吃;甚至只是因为云襄一句“辟谷丹没滋没味的”,他就花费了大量的心力,浪费了不知多少的灵材,只为了炼制出她喜欢的烤肉味的辟谷丹…… 相较之下,他又做了什么呢? 云襄跟他亲近的时候,他谨遵师命,利用这份亲近监视她;万昕被“发配”到下属宗门,由他来指教云襄修炼,他却是放任她独自修炼,独自捕妖;他深陷青丘遗府,云襄不过金丹后期的修为,也知晓那极有可能是鬼蜮幽冥宫的圈套,却依然下山来救他! 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杀了她的狐狸姐姐们——所有的青丘天狐! 连萧晧都觉得,云襄如今这么对他,是他自己活该! 可是就算知道自己活该,他心里也还存有那么一点奢望,奢望能够回到从前最初的模样,奢望她能够抱着他的脖子,笑嘻嘻脆生生地叫一声“萧师兄”啊! 萧晧神思不属,剑招之中自然出现了破绽。 肖杰和陆语歆虽然如今是被死灵触须控制的走尸,但他们原本的临敌经验犹在,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眼见肖杰的右手化作一团触须,朝着萧晧的紫府丹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去! 要知道,那些弟子被偷袭,被禁锢元婴,就是因为这致命的一招。 黑色的触须已经嵌入肉身,看似柔弱无骨,却比金石更为锋利,轻而易举地就刺破了出窍期修士的肉身! 身体传来的锐痛,让萧晧猛然清醒,他的第一反应是要用天琊剑将这些触须斩断。 但是想到云襄不惜受伤也要咬牙喊出的那一个“别”字,虽然不明白缘由,却也当即意识到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引来后患无穷。 那黑色触须在嵌入肉身寸许之后,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止步不前。 萧晧也没来得及深入探究,他仗剑而立,毅然地闭上了眼睛,在他的周身之外出现了一层蓝色的结界,巴滋巴滋地闪烁着湛蓝色的电光。 而在他体内,紫府丹田处,一个和他的面容如出一辙的小童忽然睁开了眼,看着那些距离它还有好些距离的黑色触须,它双手捏诀,张开嘴猛吸了一口气,两颊高高鼓起,然后猛得碰射出了湛蓝色的电柱,毫不犹豫地攻向那些试图攻击它的黑色触须! 死灵触须终究是邪物,畏火,畏雷,这是它的天性。 而萧晧,是变异雷属性单灵根的修士。 ※※※※※※※ 被雷电攻击的死灵触须迅速逃离,从萧晧的身体内退了出去,只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但比起那些元婴不知下落,成为了被死灵触须控制的行尸走肉来说,已经要好上太多了。 “萧师兄,你还好吧?” 万昕费力地用赤离剑挡格开陆语歆的攻击,咬牙问了一句。 萧晧动作迅速地往自己的伤口位置贴了一张止血符,道:“没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面对不知疼痛、越战越勇的走尸,万昕再度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他不是不想把陆语歆和肖杰的肉身带走,也不是不想把握能够救他们的一线生机,但是要把自己的命搭上,把云襄的命搭上,这笔买卖太划不来了! 萧晧还没有下定决心。 万昕气急败坏:“萧师兄,你再不做决定,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萧晧一咬牙,道:“好,走!你先去帮襄儿!” “好嘞!”万昕躲开了陆语歆的攻击,用火障术给她制造了点儿麻烦,便朝着云襄奔去,“小狐狸,别管他们了,我们先撤!” 说罢,也不等云襄的回答,挥动赤离剑,一剑斩断了黑色的触须,接住了因为脱力而倒退几步的云襄:“小狐狸,我们走吧!” 第313章 通天之法(9) 云襄简直要被万昕这番莽撞举动给气炸了!她就快要成功了,结果却功亏一篑! “你……”一开口,一口殷红的血便从口中喷出。 “别你啊我啊的了,走走走,赶紧的!”万昕说着掏出了自己的灵符,“你的呢?快拿出来啊!等这些走尸再围上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说话间,萧晧也已经且战且退,朝着钟芸靑的方向而去。 钟芸靑已经不知何时陷入昏迷,万幸没有走尸攻击她,但既然要离开四仙剑阵秘境,还是要把她一道带走的。 “陆师姐……” “别陆师姐肖师兄的了,他们现在已经完全丧失神智了,你还能把他们都装走?先离开找师尊想办法吧!” “装走?”云襄一愣,“能装走!” 万昕也是一惊,看云襄把青丘洞天祭出:“你,你你你不怕他们把你的洞天给毁了啊?” 云襄摇了摇头:“我把他们封在狐冢祭坛,应该可以!” “应该?小狐狸你现在受伤了!就算本来应该可以,现在也变成不可以了!” “有陆霞!”云襄低低地回应了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撑着站定,手中的三千丝再度舞动起来,“你还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了!”万昕左手拇指擦了一下鼻子,然后握紧了手中的赤离剑,豪气万丈地说道,“说吧,让我做什么!” ※※※※※※※ 两人配合默契,万昕负责吸引走尸的注意力,云襄趁机在狐冢祭坛上设下禁制,然后用三千丝把走尸一个一个捆住,包括又加入的几只,一并丢进了青丘遗府之中。 留在最后的是陆语歆,云襄看着神智全无,被三千丝捆束住,跟个疯子似的陆师姐,心里很不好受,但最终还是只能把她跟那群走尸关在一起,用神识嘱咐陆霞把人都看好了。 万昕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磕丹药:“早知道就直接这么做了,害得我白白被钟芸靑暗算了一掌,又被这些失心疯的家伙挠得伤痕累累……” 云襄捂着胸口缓了缓,在他身边坐下:“钟芸靑当真暗算你了?” 万昕没好气地说:“当然是真的,比你手上的珍珠还真!” 云襄默了默,道:“她原本应该是想暗算我的。” 万昕一愣,回想了那一幕,一拍大腿:“还真是!这贱人,简直比走尸还要丧心病狂啊!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要算计你!真是最毒妇人心,啊呸,最毒贱人心!” 云襄冷笑一声,只是针对她,算计她吗? 恐怕是想要她的命吧! 云襄看了一眼萧晧和钟芸靑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有些讽刺。收回目光,对万昕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就等你这句话了!”万昕苦笑着说了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一连失败了两次,自嘲道,“老子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呢!” 而且还是被自己人打的! 云襄伸手要拉他,却听萧晧在那边叫了她一声:“襄儿,你过来一下。” 云襄微微蹙眉,却还是过去,看到萧晧手中捧着的东西,瞳孔骤缩:“这是?!陆师姐的……元婴?” 萧晧点了点头:“是,被钟师妹护在手里,可即便如此也……” 情况相当不容乐观。 云襄双手颤巍巍地接过气若游丝的元婴,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到她。 萧晧委婉地说道:“我记得,之前绿裳的真灵,也是即将涣散……” 云襄点了点头,暼了一眼昏迷的钟芸靑,对萧晧的说辞里钟芸靑“护”着陆语歆的元婴一说持保留意见,背过身去,将这小小的元婴用柔和的灵力包裹着,放入蒙尘之中。 萧晧神色复杂地感叹了一句:“这秘境之中,不知还有多少弟子被死灵触须所控,成了走尸……也不知还有多少弟子的元婴,或受伤,或被困……” 回应他的,是四仙剑阵秘境再次剧烈的晃动。 “先离开吧,青丘洞天困不住他们太久。”云襄顿了顿,“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 萧晧附和了一句,俯下身去,把钟芸靑的手搭在自己的脖子上,正要把人打横抱起,蓦地意识到云襄还在身边。 他有些不安地扭头看去,却只捕捉到云襄决然转身的背影…… 萧晧看那厢的云襄和万昕相互搀扶,靠在一起是如此亲昵的模样,在心里苦涩地喟叹一声,改为半搂半扶着钟芸靑,神识侵入钟芸靑的储物袋一扫,并不曾注意到其中有一节看不出是用什么灵材雕刻的黑色小像,取出了属于钟芸靑的那张灵符,放在她的手中,握着她的手,捏碎了那张灵符,将她传送出了四仙剑阵秘境之外。 一片废墟的山谷中只剩下了云襄、万昕和萧晧三人。 万昕的胳膊搭在云襄的肩膀上:“走了?” 云襄扫视了一圈山谷,在原本该是紫皇天元草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轻道:“嗯,走了……” ※※※※※※※ 四人陆续出现在了天玄宗的广场之上,当即有弟子激动地叫:“师叔师叔,又有师兄师姐从秘境里逃出来了!” 候在一旁的执法长老和几位等待自己弟子消息的其他长老目光连忙朝着这个方向投来,却赫然发现竟是掌教师兄座下的三位嫡传弟子萧晧、万昕和云襄,以及钟长老的女儿钟芸靑。 不是自己的弟子,总归心中有些失望。 但是但凡能够参加这次四仙剑阵试炼的,都是宗门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能多逃一个出来,就是多为天玄宗保留一份传承和血脉,偌大的宗门不至于走向没落。 所以,他们心中也带着几丝庆幸。 只是看清萧晧、云襄他们四人的狼狈模样,心底的大石又高悬了几分:出窍期顶峰的云襄如今是这一辈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变异雷属性单灵根的萧晧又是颇受宗门看好的剑修,他二人都是受了重伤的模样,他们的弟子,还有活着离开秘境的可能吗? 时间拖得越久,生还的可能就越是渺茫啊…… 第314章 意料之外(1) 重伤昏迷的钟芸靑被内门弟子安排去救治,万昕也被送回了自己的洞府调理伤势。 他本是想陪着云襄一同去太上无极殿的,奈何云襄发了话,他只能委屈巴巴地应下,临走前,密语传音了她三个字:“别胡来。” 云襄知道,万昕说的是幽谷禁地的事情。 她点头应允了。 幽谷禁地确实是要去的,但以她现在的伤势也去不了,她心里有分寸。 若非是要把暂是封印在青丘洞天中的走尸和陆语歆的情况向玄翊道人禀告,云襄此时也想先回洞府疗伤。 云襄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 这一次,伤得有点重,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要留下暗伤了…… ※※※※※※※ 鉴于云襄的身份特殊,即便玄翊道人没有特别嘱咐,长老们也是心照不宣地吩咐下去,一旦有云襄的消息,即刻知会。 所以,太上无极殿第一时间知晓了消息,也知道她受了伤。 当然,三尊和十大长老也在第一时间知晓云襄和萧晧往太上无极殿而来,只怕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才让此二人不敢耽误片刻。 “见过……” “不必多礼了,”玄翊道人长袖一挥,让云襄和萧晧都落座,也不拐弯抹角,而是直奔主题,“你二人在四仙剑阵秘境之中可是有什么重要发现?” 这个关头,再无人与云襄去计较礼数之事,他们之中大多数几乎是在听到云襄从秘境之中离开的消息后,便大松一口气。 云襄也不敢耽搁,同样也是开门见山:“还请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出手相助,设下结界,弟子和萧师兄、万师兄将秘境之中为死灵触须所控的师兄师姐的肉身带出来了,只是……” “什么?你把他们的尸……” “你先闭嘴,让云师侄把话说完!他们的尸体现在何处?你怎么把他们带出来的?你……” “倪师弟——!” “好好好,云师侄,你先说!” 云襄看了拌嘴的几位长老一眼,继续说道:“弟子修为不济,无法将师兄师姐身上的死灵触须清除,只能将诸位师兄师姐暂封于青丘洞天之内,设下结界。” 云襄简单地讲了他们是如何遭遇的走尸,如何应对,这么做也算是无奈之举。 好在在他们之前,已经有素影带着被死灵触须控制的贺澄,叫三尊和诸位长老见识了走尸的情况。 贺澄命牌已碎,他身上的死灵触须,三尊和诸位长老也是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其完全控制、根除。 这也是为了应对有朝一日,鬼蜮用这种方法来对正道发动偷袭,届时,不必鬼修们动手,只要将这死灵触须在门中弟子内散播开来,便是天玄宗,也会不攻自破! 玄翊道人听闻云襄所言,殿中师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夸赞了一句“你们做的很好”,而后便与玄音道人、碧玄道人和几位长老一起,在殿中设下结界。 这是云襄第一次见到碧玄道人出手,他矮胖的身躯,盘坐在上首之位看起来总有些滑稽,但是当他出手隔空画符,金色的符文一个一个朝着界壁飞去,金光一闪,融入其中,即便是对碧玄道人总有偏见的空长老,也不得不汗颜,自己的修为境界还远不及碧玄道人。 待到结界完成,青色的界壁金光浮动,隐隐有电光巴滋作响,又有无色的火焰之气流转与其中,在朝着云襄的东南方向之位留了一个只许进不许出的缺口。 又有不知名的高深阵法嵌在其中,使得整个结界杀机四伏。 云襄抿唇蹙眉:这恐怕不仅仅是要将被死灵触须控制的弟子困在其中吧? 但是,三尊和诸位长老当真会当着她和萧晧的面,在这太上无极殿中,对宗门中的弟子——虽然已经失去了神智——痛下杀手吗? 云襄迟疑了片刻,终还是没有多问,听从玄翊道人的命令,将拘禁在青丘洞天狐冢祭坛内的走尸一个一个地放出。 长老们各司其职,有给她护法的,有将那些走尸弟子推入结界之中的,不一而足。 玄翊道人的神情自始至终都凝肃非常,只在见到肖杰的时候,有一丝波动。 云襄把陆语歆留在最后,等把她放出来的时候,出言阻止道:“樊师叔,且暂缓片刻。” 樊长老就是负责将这些失了心智、被死灵触须控制的弟子推入结界的长老之一,他对云襄的印象还不错,也知道云襄跟陆语歆的关系不错。 他还以为云襄有什么告别的话要跟陆语歆说,便用法宝暂时控制住了陆语歆,也算是给掌教玄翊道人一个面子——毕竟陆语歆是嫡传弟子。 其余长老心中虽有微词,却也没有说出来。 “师尊,可否将陆师姐与其他师兄师姐分开?” “为何?”玄翊道人的语气里辨不出喜怒。 他作为天玄宗的掌教,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必须做到尽可能的公平公正,才能不叫人诟病,所以成为他座下弟子,是一种殊荣,但同时也会被更严苛地对待。 云襄解释道:“启禀师尊,弟子和师兄们在秘境之中,寻到了陆师妹元婴。” “什么?!” “这不可能!” 此言一出,不仅是玄翊道人、玄音道人惊诧万分,碧玄道人和诸位长老也觉得匪夷所思:陆语歆的命牌,分明已经碎裂了啊!怎么还可能寻到她的元婴? 萧晧接道:“回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的话,弟子们确实找到了陆师妹的元婴。” “你说的都是真的?”玄翊道人情绪有些激动。 “回师尊的话,是真的,只不过……是残婴,伤势颇重,气若游丝,只能小心将养。”萧晧看了云襄一眼,隐去了珍珠手串的事,道,“不知师尊、师伯和诸位师叔,为何如此惊讶?又为何如此笃定不可能?” 玄翊道人与一左一右的玄音道人和碧玄道人交换了一个目光,开口道:“语歆的命牌碎裂,故而吾等以为她已经身死道消……你们找到的,当真是语歆的元婴?” “千真万确。”萧晧语气笃定,“当时被钟师妹护在手中,应该是被钟师妹发现的,具体详情,只怕还需等钟师妹醒来才可询问。” 第315章 意料之外(2) 萧晧的语气笃定,在被问及是如何找到陆语歆的残婴之时,他答道:“陆师妹的残婴,当时被钟师妹护在手中,应该是被钟师妹发现的。具体详情如何,只怕还需等钟师妹醒来才可询问。” 居然是钟芸靑发现的? 长老们面面相觑,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他们还以为是云襄或者萧晧发现的呢! 云襄暼了萧晧一眼,对于“钟芸靑护住陆语歆残婴”的说法,她依然持保留态度,但当下却没有提出来。 理由很简单:相较于她的说辞,在座的诸位显然是更相信萧晧的说法。 而且,同样是天玄宗上一辈出色的弟子的后裔,身世清白的钟芸靑,比她这个跟鬼蜮幽冥宫扯上关系的厚土卜灵更受这些老家伙们的认可。 哪怕钟芸靑有堕魔之相! 残忍的现实,叫云襄学会了什么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她学会了“多说多错,不如不做”。 好在,这些长老们也知道,既已是残婴,气若游丝,便需要好好温养,不适合在此刻拉出来,承受三尊和长老们威压。 好不容易能救回来一个,万一被谁不小心没控制住而外放的威压给弄死了,脸面上挂不住,掌教那里也不好交代。 这个时候,云襄厚土卜灵的身份就派上用处了,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接下这个任务。 三尊和长老们又问了云襄和萧晧关于四仙剑阵秘境的一些情况,对于云襄提及当时与万昕在戮仙剑灵布下的幻境之中,因而不曾及时收到灵符传讯的说辞,也不曾起疑。 看两人有伤在身,脸色不佳,尤其萧晧还在丹田之处有死灵触须攻击留下的印记,玄翊道人便做主,着弟子送两人回洞府调息,又亲自传讯给凝卉,请她来给这两人查看伤势,也是做足了一为关怀弟子的好师尊的模样。 ※※※※※※※ 对于玄翊道人的做法,有长老私以为他是偏心的。 从四仙剑阵秘境中出来的弟子,受了伤的不在少数,但受重伤的,在云襄他们之前,只有傅文焕一个,且对方至今未曾醒来。 至于其他弟子,能乖乖遵从掌教之命捏碎灵符出来的,都是在秘境之中与妖**手受的小伤,危及不到性命;还没出来,或者说出不来的,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至于云襄、萧晧、万昕和钟芸靑四人,也算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能够将这十数名被死灵触须控制了心智的行尸走肉带出来。 “掌教师兄,若是按萧师侄和云师侄所言,或许这些弟子的元婴未必被毁去,而是受了重伤。若是安排吾等中几人进入四仙剑阵秘境之中,或能救回他们!” 说话之人是术堂的葛长老,他的弟子沈雁峰此刻就被困在太上无极殿的结界之中,且沈雁峰是他座下最为看好的弟子之一。 他的话,也获得了几位长老的支持。 而附和的几位,都是看到了希望,想要为了救自己的徒弟试一试的。 说实话,玄翊道人听了也有些意动,毕竟,这一次的四仙剑阵试炼,他座下的弟子当真可以说是损失惨重,伤的伤,死的死。 首徒傅文焕伤在丹田,至今昏迷不醒;二弟子萧晧也是受伤不轻,尚且不知丹田处的伤势如何;三弟子肖杰和四弟子陆语歆命牌碎裂,陆语歆倒是有残婴被带回,但是肖杰当真可以说是生死不知;六徒弟万昕也是受了重伤,小弟子云襄也情况堪忧;剩下的三名弟子里,也就只有七弟子严哲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犹记得四仙剑阵试炼开始之初,唯有他这个掌教一人,是座下弟子全数参加试炼的,长老们还为此殷羡不已,谁知一转眼,变成了如斯结局。 当真是福兮祸兮! 救?不救? 玄翊道人看着结界之中跟怪物无异的天玄宗弟子,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 “云师姐!” 还有一段路才到洞府,隔着老远就听到陆忱的声音,小跑着迎上来,跟萧晧和几名内门弟子打了招呼,这便关切地询问云襄的情况。 云襄暗伤发作,一路上时不时捂着胸口轻咳两声,然后用指尖揩去唇角溢出的血渍。 “你怎么在这里?” 一张口,唇角便有殷红的血沫子渗出,吓得陆忱手足无措。 云襄摆了摆手:“没事,咳咳,一点内伤而已。” 但陆忱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若真是“一点”内伤而已,云襄又怎么会让人送她回来呢?万昕又为什么让他在洞府外等着呢? 云襄的身体摇晃了两下,有些站立不稳,陆忱刚要上前搀扶,却比在云襄身边的萧晧慢了一步。 “萧师叔,你,你也受伤了,我来照顾,云师姐吧……” 陆忱小心翼翼地说着,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个常被提及的萧师叔看他的眼神有些可怖,明明他在天玄宗内门颇受好评啊! 萧晧没有说话,温柔小心地搂着云襄,试图握住她的手腕,看一看她的伤势如何。 云襄却是避开了他的手,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主动开口道:“陆忱,你过来扶我回洞府。” 一开口,又是一小串的血沫子。 陆忱赶紧上前,但萧晧却紧紧地揽着云襄,不肯松手,陆忱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一旁的内门弟子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这位萧师兄是怎么了,跟小师妹之间又有什么瓜葛。 “几位师弟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 萧晧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威仪,对护送他们回来的弟子下了逐客令,几人相互交换了眼神,对着萧晧抱拳作揖,转身离开。 只不过,时不时地回头,对着这有些古怪的画面看了又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萧师叔……” 面对陆忱,萧晧的语气有些冷:“你不是应该照顾万师弟吗?” 陆忱一愣:“啊?哦,回萧师叔的话,是万师叔让我在这里等云师姐的。万师叔他说,他是丹修,知道该怎么调理伤势,嫌我在一旁笨手笨脚会碍事,所以……” “既然笨手笨脚,又怎么照顾得了襄儿?” “我……” “噗……我就习惯让笨手笨脚的人照顾!”云襄动用灵力挣开了萧晧的怀抱,吐了一口血,搭着陆忱的手。 第316章 意料之外(3) “云师姐!” “襄儿!” 萧晧完全没有想到,云襄会用这么决然的方式挣开他,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心疼。 云襄缓了几口气,对陆忱道:“回洞府,待会儿凝卉师叔会来的!”顿了顿,也对萧晧道,“萧师兄也请回洞府吧,凝卉师叔是长辈,纡尊前来,不好怠慢的。” 陆忱对着萧晧行礼,扶着云襄回了洞府。 萧晧看着那一高一矮的身影,手不自觉地握紧。 ※※※※※※※ 暗伤这东西,未必很严重,但是绝对轻不了。 在凝卉道人来看过之后,云襄便在自己的洞府里闭门不出,一应琐事,都交由陆忱来办,哪怕只是给隔壁洞府的万昕带一句话。 说起来,陆忱如今的身份也不一样了,术堂的樊长老有流露出收他为徒的意思,只待他结丹成功。 换作旁人,早已尾巴翘到天上,上赶着跟内门弟子攀关系,师兄师姐地叫着。但陆忱却依然小心恭谨,谦逊内敛,除了云襄之外,见到其他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嫡传弟子,依然是称“师叔”。 毕竟樊长老只是流露出那么几分意思,离他结丹成功正式拜入门下,还远着呢! 就连云襄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 “樊师叔啊?既然他老人家这么说,那基本上是不会出尔反尔的,你好好修炼,争取早日结丹!”云襄很是替陆忱开心,一拍脑袋,“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也该给你准备个礼物的!” “不不不,云师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 “不行,这礼物你必须收!”云襄佯怒,看陆忱一副小媳妇模样,忍不住想笑,“本来,从菩提中世界回来,我就要准备告诉你的,一直没有机会。你……想不想见你姐姐?” 姐,姐姐? 陆忱闻言,怔愣了良久都回不过神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云师姐,你,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我姐姐转世投胎之人吗?” 云襄摇了摇头:“不,就是你姐姐。” 陆忱一时间有些脑子转不过弯来,眼神里带了几分迷茫:“姐姐?我的姐姐……田真人不是说她已经进入轮回投胎了吗?我,我如何能再见到她?” 云襄抿了抿唇,尝试着跟陆忱去解释,但是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这个情况比较复杂,要不……你还是,让她自己跟你说?” 陆忱睁大了眼睛:“她,我姐姐她,她在这里?” 一边说,陆忱一边在洞府里四处扫了一圈,结果显而易见,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在这里,”云襄看着陆忱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戳了一下他耷拉下来的脑袋,道“在青丘洞天里,你……要不要见见她?” 陆忱“噌”地抬头,两眼放光,捣头如蒜。 能够再见到姐姐,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只是,云襄此时在养伤,陆忱有些迟疑:“云师姐,你的伤……” 云襄摆了摆手:“这点伤有什么要紧的?这暗伤也就看起来有些严重,我跟你说实话,你不要告诉别人。” 云襄对陆忱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道:“我就是怕那些老家伙们怀疑我,提防我,所以才闭门不出。” “老、老家伙?” “就是那些长老啊!”云襄看着陆忱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当即改口道,“呃,好吧,就是师叔他们。谁叫我天资卓绝,又是全灵根修士,才堪堪二十几年的时间,修为突飞猛进,到了出窍期顶峰。就算是个魔修,修炼速度速度也未必有我来得快。一个个的可不都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陆忱讪笑了两声,没有多嘴。 云襄拍了拍手:“走走走,咱们这就一起找你姐姐去!青丘洞天里的灵气,可比我的洞府里的灵气充沛多了,在里面多待几日,我的伤也能好的快些。” 陆忱自然没有反对意见。 时隔十余年,姐弟俩终于在青丘洞天相认,纵然是一人一鬼,也是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可惜,云襄却没待多久——有人来探望她了。 ※※※※※※※ 来的不是哪位师兄师姐,而是傅文焕的剑灵——素影。 “素影姐姐。” “我听说你受伤了,过来看看。”素影的眼眶有些红,不知是哭红的,还是气红的。 剑灵是没有眼泪的,但是,忆灵却有七情六欲,尤其还是对她曾经所爱的人。 云襄又不自觉地想起那位白衣老者的话,想起在炼化青丘洞天之时听到的族人被剥离魂魄成为剑灵的惨叫声…… 她到现在都不知晓如何将忆灵变成剑灵的方法,但是,看素影的模样,可以想见,忆灵变成剑灵之后,在记忆方面有所损伤。 所以,素影本人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才变成了剑灵。 “我听说大师兄也受伤了?” “是。”素影面上露出几分哀戚,“伤在丹田紫府,至今昏迷不醒。若非,主人早有预见,将灵符放在丹田所在之处,只怕此刻已经葬身秘境之中……” “也是……走尸?” “是,主人与我在秘境出现异常之前,便发现了凌道友跟贺道友丹田遭受重创,元婴不知所踪,只是没想到……” 说起当日发生之事,素影的脸上掠过一丝后怕之意。 “所以究竟两座秘境缘何会和二为一,你们也不知道?” “正是。”素影点了点头,“不过主人觉得,定然是元婴弟子所在的秘境出了问题,或是耀真道人设下秘境的时间已久,以致出现了空间裂隙,给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机;又或是……宗门之中有人刻意为之,只是不知是谁。” 云襄点了点头,她其实更倾向于后一个答案。 但究竟是谁……云襄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黑衣裹身、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眼睛的鬼修的模样——墨影。 耀真道人炼化两座四仙剑阵秘境,其实源出同根,这情形,让云襄不自觉地想到在青丘遗府之中,墨影用幻境制造的青竹林和狐冢祭坛。 明明所有人都是在一个地方,却是硬生生被他设下界壁,以为在七个不同的地方…… 第317章 意料之外(4) 当日的狐冢祭坛,与四仙剑阵秘境面临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墨影撤去界壁之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算她想要去探究,也是难得其门而入。 但会是墨影吗? 他难道真的有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 亦或是……耀真道人炼制两座四仙剑阵秘境的手法,本就源出鬼修? 这个念头一冒出,就再也挥之不去。 云襄自知有些大不敬,但不得不说,这是目前为止最为符合若节的答案。 尤其经须弥幻境一事,云襄总觉得天玄宗与巫族、鬼修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个答案,怕是要她去幽谷禁地之后,才能有所得吧? 若真是墨影所为,那么他在天玄宗的内应又是谁? 沈雁峰吗? 云襄虚了虚眼睛,若有所思,忽而问道:“素影姐姐,你知道这一次四仙剑阵试炼,殒落的弟子有多少吗?” “不知,但……不在少数。三尊和诸位长老座下,或多或少皆遭厄运。只不过,有的弟子命牌碎裂,有的弟子名牌安好,但下落不明,至今未从秘境里出来。但有陆道友的先例,名牌已碎,却仍能找回残婴的,或许殒落的弟子并没有这么多?” “……或许吧。” 云襄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右手腕上佩戴的蒙尘,她能感觉到,将养这么多日,陆师姐的元婴依旧很虚弱。 陆语歆的情况与绿裳有所不同,绿裳是到了七日之期,该当踏上鬼路,在三千世界里留存不住实形的;而陆语歆,则是遭受重创,元婴即将溢散。 四仙剑阵秘境之中还有类似的情况吗? 或许有。 但即便如此,也定然是伤重,情况不会比陆语歆好多少——毕竟已经到了命牌碎裂的程度,定然是生死一线。 他们能够救下陆语歆,也是运气;至于其他人,包括肖杰在内,有没有这样的运气……只怕更有可能的是凶多吉少! 这个结果,素影也知,但却不能说出口。 仔细想来,这几十年,三千世界里当真是不太平,鬼蜮幽冥宫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对正道步步紧逼,如今已经开始对正道四大宗门动手! 青丘遗府一行,四大宗门皆是损失惨重;而天玄宗,先是下属宗门紫虚阁遭袭,如今四仙剑阵试炼,主宗最出色的一辈弟子也凋零不少。 此消彼长得厉害啊! 也难怪三尊和诸位长老在太上无极殿里头疼得厉害。 聊到此节,洞府内的气氛冷了下来,一人一剑灵,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素影便起身告辞,叮嘱云襄好好养伤。 然而,这一天注定热闹,素影出门的时候,正好与田彦斌撞了个正着。 “田道友?”素影有些意外,但很快敛去了脸上的惊诧,作揖行礼,“田道友也是来看望云道友的吗?” “嗯。”田彦斌简单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清傲。 素影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田彦斌这人本来就不太好接近,跟萧晧道友卯这劲之外,也几番公开表示过对傅文焕这种长袖善舞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素影准备离开,却听田彦斌问了一句:“傅师兄的情况如何了?” “主人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 “那便好。” 田彦斌淡淡地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进了云襄的洞府。 素影有些郁闷的扯了一下嘴角,对这位关怀人就跟例常问询一句“你今天修炼了没”一样语气的田道友,不知道该评价什么,转身回去了。 傅文焕还没醒,作为剑灵,她必须守着。 ※※※※※※※ 对于田彦斌的到来,云襄也很是意外。 “田师兄,你怎么来了?” “陆忱呢?” “……姐弟相认。” 田彦斌挑了挑眉:“你把陆霞,带到天玄宗了?” 云襄没有否认:“她现在替我看守青丘洞天呢,我当然得把她带回来了!” 田彦斌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别让人发现了。” “当然,”云襄点了点头,“只要她离开青丘洞天,不会有人发现她。” “是啊,你这次可真是胆子大,”田彦斌冷笑一声,“在太上无极殿里当着三尊和长老们的面,就不怕他们发现陆霞的存在?” “……我也是事后才想的,”云襄悻悻的说道,“好在隔了一个洞天的距离,即便是师尊和师伯也发现不了。” 田彦斌冷哼一声,算作回应。 云襄撇了撇嘴,道:“田师兄,你说你本事好心地关心陆霞陆忱姐弟俩,非要这么板着个脸,像仇人似的的吗?” 田彦斌挑眉:“我可做不来你傅师兄那套如沐春风,假仁假义!” 云襄点了点头:“你还真学不来!” 田彦斌闻言,又是一声冷哼,这一声哼,可比刚才那一声脾气大多了。 唉,人呐!就是这么奇怪!你顺着他说,他不高兴;你不顺着他说,他更不高兴! 一不高兴,他就要告辞离开。 “哎哎哎,”云襄赶紧叫住他,“田师兄,你就只是过来找陆忱的吗?你就不关心关心我的伤势?” “……你不是好好的吗?” 云襄胸口憋了一口气,这位田师兄在天玄宗人缘不好,还真不是浪得虚名的。 田彦斌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在四仙剑阵秘境,未曾见到宋元郗吗?” 云襄眨了眨眼睛:“仗着元婴修为,跟我打架,却打不过修为只有金丹后期我的那个?” 田彦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云襄摇了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云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气鼓鼓的说,“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我和万师兄一直待在一起,你若不信,去问万师兄便可。洞府就在隔壁,出门,左转,不送。” 田彦斌默然良久,道:“他的命牌也碎了,只是,你和萧师弟带出来的走尸中,并没有他。” “……我没也不是刻意去寻找的,而是他们找上来的!” “嗯,”田彦斌点了点头,“三尊和长老已经决定强行开启四仙剑阵秘境搜救,不过,能够就出来多少,呵……” 第318章 意料之外(5) 云襄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对此也不抱太大希望。 “你们是在何处发现陆语歆的残婴的?” “进入秘境之后,一直往南方走,那里有一座山谷,不过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云襄如实地描述了他们找到的那片山谷,而后歪了一下脑袋,“不过,我觉得那里不太能还留有走尸或者重伤的残婴……至于陆师姐,你们问过钟师姐了吗?” 田彦斌两手抄在胸前:“你居然还叫她钟师姐?” 云襄挑眉:“怎么?” “你回宗门的时候,她就为难你了吧?” “所以呢?” “在四仙剑阵秘境中,她是不是想杀了你?” “……万师兄说的?” 田彦斌一脸“当然”地点了点头:“他这个大嘴巴一嚷嚷,整个天玄宗都知道了——哪怕他现在待在洞府之内养伤。不过,凝卉师叔看过他的伤势……确实是钟芸靑所伤。” 云襄默然。 所以当时,钟芸靑当真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师尊他们……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田彦斌性格虽然孤傲,但是不屑于说假话,哪怕是面对看不惯的人,亦是如此,更何况,因为陆忱陆霞姐弟的事,他对云襄观感还不错。 云襄苦笑一声,这个答案在她的意料之中。 田彦斌追问道:“你怎么看?” “我还能怎么看?我又没有证据,相比于我,师尊他们更愿意护着钟芸靑,不是吗?” “没有证据——所以,你怀疑过她?” “嗯,”云襄点了点头,“那些走尸应该是有人控制指挥的,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钟芸靑。而且,钟芸靑的修为突然晋升出窍期,你不觉得很吊诡吗?” 田彦斌上下打量了云襄一眼:“见识过你的修为晋升之后,我觉得谁的修为大涨,都不奇怪了……” 云襄一噎,这点她还真是没话反驳。 “对了,田师兄,你是亲眼见证两座四仙剑阵秘境合在一起的吗?” “是啊,”田彦斌顿了顿,“你不是?” “我和万师兄当时被戮仙剑灵拖入了幻境,从幻境中出来,整座山谷就大变样,不,准确来说是整个四仙剑阵秘境都不一样了。”云襄脸色凝肃,“我和万师兄在秘境之中,都不曾听到师尊的灵符传讯,还是碰上萧师兄和……才知道四仙剑阵秘境出事了。” “那你问我关于四仙剑阵秘境合二为一的事是为了……” “你有没有觉得,当时的情形似曾相识?” 田彦斌虚着眼睛想了:“你的意思是说……” 云襄一字一顿:“青丘遗府,狐冢祭坛。” ※※※※※※※ 经云襄这么一提醒,田彦斌凝神仔细回忆。 十余年的时间,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一个闭关的时间,记忆尚新。作为亲历者,抛开现象看本质…… “确实有些相似!”田彦斌以拳捶手,“这个发现,你可曾告诉三尊和长老?” “……没有。” “为何不说?” 云襄抬起眼睑,轻描淡写地横了他一眼:“以我的身份,我说了,会有人相信吗?如若信了,难道不会怀疑到我身上吗?” 田彦斌一噎,他虽然性格清傲,但实则是一个看得很透的人,就事论事:“那你可以让你的萧师兄去说啊!掌教师叔多信任他啊!” 云襄轻哼了一声,给了田彦斌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嘲讽道:“不近人情的田师兄竟然也会开玩笑?” 田彦斌清咳了一声,重新变回了不近人情的冰块脸:“这件事我会向师尊和掌教师叔禀告的,如果真的是鬼蜮幽冥宫从中捣鬼,你觉得他们的内应会是谁?钟芸靑?” 云襄鼓了鼓脸颊:“田师兄,在四仙剑阵秘境试炼而命牌碎裂的弟子名单,你有吗?”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不过还没有成型,想要求证一下。” “我想想……”田彦斌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空白玉简,抵着额头,少顷,他将玉简交给了云襄,“应该是这些,若有疏漏,也只差一手之数而已。” 云襄将神识侵入玉简,扫了一眼:“这些弟子的命牌碎裂,可有先后?” 田彦斌摇了摇头:“这个情况,从当年道春中世界的紫虚阁,一众长老和弟子殒落情况相似,当时瞬间毙命,几乎分不出先后。”言罢,他顿了顿,“但是四仙剑阵秘境之中,不太可能有血骷髅出没的痕迹。” “这倒是真的,”云襄赞同地点了点头,将玉简中的名单投影在虚空之中,指着其中的几个名字,道,“这几位师兄师姐,都是去过青丘遗府的吧?” “正是。”田彦斌两眼一眯,“你的意思是……” “若真是鬼蜮幽冥宫所为,这应该是他们唯一接触到鬼修的机会。” 田彦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钟芸靑也是在青丘遗府中行为有异,被鬼修控制。虽然回到宗门之后,师尊和掌教师叔联手,替她拔除了身上的魔气。但是以墨影的修为……他还在师尊和掌教师叔之上!” 云襄挑眉:“没想到你居然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一辈子都不会承认有人比你厉害!更不会承认有人比玄音师伯更厉害!” “师尊和掌教师叔究竟谁更胜一筹,这可不好说。但是墨影……确实深不可测!”田彦斌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说道,“那位器灵前辈也是。” “……她和墨影交手,基本是两败俱伤,如今正在狐冢祭坛的封印之中沉眠,我也许久不曾见到她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若是她在,或许还有新的发现。”田彦斌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我想,师尊和掌教师叔都非常想和她畅谈一番。” 云襄一脸坦荡:“我也非常想得到她的指点。” 田彦斌似笑非笑地看着云襄:“你说的情况我会向师尊和掌教师叔禀报。” 云襄提醒道:“别说是我说的。” 田彦斌挑了挑眉。 云襄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这是我替你照顾陆忱和陆霞,并且保守他俩的秘密的报酬!” “呵!” 第319章 意料之外(6) 田彦斌哼笑了一声,刚想说什么,云襄的洞府又有客来。 “人缘不错啊,门庭若市!知道你受伤了,都来探望你?” “我也奇怪,你们怎么都挑今天来看我,”云襄朝门外看了一眼,“顾师兄?” “顾旸?” “对!” 田彦斌又是一声哼笑:“看不出来,你的面子可真大。” 云襄颇为认可的点头:“但师兄虽然没有亲自来,但是素影姐姐来了;接着是你这位清虚一脉的大师兄来探望,还有一位碧游一脉的大师兄在我的洞府门口候着,呵,三脉的首席大弟子可都齐了,我这待遇可是天玄宗独一份呐!” “呵,保不齐是碧玄师叔从我师尊和掌教师叔那里打听不到什么消息,所以让顾师兄来找你了。” “啧啧啧,同样位列三尊,胖师叔的待遇,可是跟师尊和师伯差甚远呐……” 至于原因为何,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田彦斌知道云襄是聪明人,所以也没叮嘱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直接告辞。 两个寡言的人,打招呼的方式就是彼此点了一下头,错身而过,一个进了洞府,另一个则是离开了。 而顾旸并没有询问田彦斌为何来此,也没有问云襄伤势如何,他虽然寡言少语,但是作为单属性木灵根的修士,他很敏锐地就可以觉察到云襄的状况。 “暗伤。” “对,不过已经好多了。” “嗯,”顾旸的还是很简练,“陆师妹呢?” 云襄一愣:“顾师兄,你是为了……陆师姐而来?” 顾旸点了点头:“她如何?” “陆师姐的残婴伤势比较重,暂时还不能现身和顾师兄你见面,”云襄缓缓地说道,“至于她身上的死灵触须,当是三尊和诸位长老在想办法清除吧?” “多久?” “顾师兄你是问陆师姐的残婴多久能够恢复吗?”跟顾旸的聊天全靠意会和瞎猜,云襄颇感心累“这个……我也说不好。” 顾旸浓眉紧锁:“若有需要,可坦言。” 云襄嘴角微扬:“顾师兄你放心,师尊他老人家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神魂、元婴受损,比肉身有暗伤要严重得多……身上有暗伤,尚且可以服用丹药。但神魂有损,只能以灵力修复。” 顾旸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明白。 “我会尽快养好伤,然后想法子修复陆师姐的残婴。” “多谢。” “顾师兄,你为什么跟我道谢啊?是替陆师姐吗?” 顾旸没有说话,耳尖却不自觉地泛了红。 云襄眼珠骨碌碌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往顾旸那边挪了一点过去:“顾师兄,你是不是喜欢陆师姐?” 顾旸看着云襄清澈透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听到这个答案,云襄眼睛一亮,带着几分兴致盎然问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顾旸被问住了,斟酌了片刻,他回答道:“一眼万年。” 云襄一愣,这么抽象的吗? 顾旸看云襄一脸费解的模样,想了想,补了一句:“如同你对萧师弟。” 云襄眉头皱起:“我对萧师兄?顾师兄你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 “我跟萧师兄,我对萧师兄……怎么可能呢?”云襄自嘲地嗤笑了一声,“你还不如说我喜欢笨蛋昕呢!” 顾旸闻言,思索了片刻,语气笃定道:“万师弟对你。” 云襄一愣:“是、是吗?笨蛋昕他,他对我,就像……顾师兄你对陆师姐的喜欢那样?” 顾旸再次点头。 云襄仔细想了想,万昕好像除了斗嘴之外,都对她言听计从,什么都向着她,甚至帮她挡下了钟芸靑的偷袭…… 这就是喜欢吗? 可惜顾旸不善言辞,寡言少语,只是一声“嗯”,再笃定,都让人觉得只是他的主观臆断。如果是陆语歆在,她一定会详详细细地跟云襄聊上三天三夜,辅以各种佐证,叫云襄相信万昕就是喜欢她,是想要结成道侣的那种喜欢。 “师尊相赠。”顾旸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匣,推到云襄的面前,“保重。” 说完,就起身告辞,空留云襄一人独自在洞府里思索着顾旸的话。 ※※※※※※※ 呆呆地枯坐了近两个时辰,识海中响起了陆霞小心翼翼地呼唤:“云仙子,云仙子?” “嗯?何事?” “小忱说,已经快到酉时了,他该回万道友的洞府。” 有了烤肉味儿的辟谷丹之后,云襄对烤肉的执念没有那么深——主要还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身高还挺满意的,对“不吃肉长不高”的观念已经没那么在意了,现在秉持的是对于“吃太多肉会长得跟胖师叔一样”的担忧。 所以,陆忱也不需要如此频繁地一天两到三趟往返食坊和洞府。 其实,云襄对于陆忱住在她的洞府中并不在意,但是陆忱却怕给她的声誉有损,一个有道侣的修士未必惹人殷羡,但一个蓄养炉鼎、侍妾成群的修士,总会被人诟病的。 更何况,云襄对此还没有开窍呢! “你们姐弟才刚相认,不多呆一阵?” “能跟小忱相认,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再说了,明天小忱还会过来的呀!”陆霞说起话来已经很是利索,语气轻快,听得出她的雀跃。 “……一来一回,也不嫌麻烦?” 陆霞迟疑了:“这……” 维护云仙子的声誉,和每天麻烦受伤的云仙子把陆忱从青丘遗府里送进送出……这还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陆霞纠结了好一会儿,许久不曾出声,而是在和陆忱商量。他们以为云襄听不见,殊不知,作为洞天的主人,整个洞天内的动向,她都了如指掌。 又过了好半晌,陆霞才道:“那,那不每天见面,也是可以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和委屈。 云襄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歪头思索一阵,道:“这样吧,我给陆忱一道通行符,这样接下来几天,我闭关养伤,陆忱来了,也可以自由进出青丘洞天。笨……万师兄那边若是缺了什么灵材,陆忱你就一并给他送过去。” 第320章 意料之外(7) 这个方案最是完满,陆忱和陆霞都很开心。 云襄支使陆霞砍了一小截青玉竹,让陆忱带出来,右手食指中指捏诀,注入灵气雕琢,不多时,一只翠绿色的九尾狐狸便在她的手中成形。 看到通行符幻化的形状,云襄悬在其上的指节微微一勾。 她的阿雪…… 她的狐狸姐姐们…… 半晌,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将这只翠绿色的九尾狐狸交到陆忱的手里。 陆忱摩挲着精致的竹符,爱不释手,依言试着进出洞天,畅行无阻,将这通行符小心收好,欢欢喜喜地出了洞府。 厚重的石门隆隆一开,正好跟在门外徘徊踟躇了不知多久的萧晧打了个照面。 “萧、萧师叔!” 陆忱慌忙拱手行礼。 洞府之中的云襄耳朵一动,却没有出声。 门外的萧晧也没有说话。 陆忱惴惴地低着头,两只手有些不安地绞着,不敢正眼看萧晧,却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还是萧晧挥手,打发他离开。 陆忱快步往万昕的洞府而去,临进石门之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云襄洞府门口的萧晧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隆隆的石门阖上的声音之后,萧晧轻叹了一声:“襄儿,我来看你……” 卧在软榻之上的人影,小幅度地动弹了一下,皎皎白光之下,那个容貌清美的女子脸色尚有几分偏白,给人一种病美人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今日的访客太多,不间断地交谈,耗费了她的心力。 过了许久,云襄轻声道:“请进吧。” ※※※※※※※ 款步踏入云襄的洞府之中,萧晧一是恍然已有十余年不曾踏足此地,二是忽而想起了在青丘遗府,身处狐冢时心头泛起的那阵熟悉感。 原来是这样啊…… 在心里苦涩地喟叹一声,萧晧自觉有些汗颜。 若是当日青丘遗府之行同行的人中有万昕,他一定第一眼就能认出来了吧? 萧晧不知自己为何近来总是要跟万昕作比较,而且每每比较之后,总是一番涩意上心头,在四肢百骸里不断蔓延。 相比于万昕总是把“天玄宗第一丹修”挂在嘴边,他其实不太愿意宗门把他立为表率,便是田彦斌也将他当作对手较劲。 剑修修的是剑,亦是心。 攀比,嫉妒,都容易生出心魔。 但是如今,他却忍不住嫉妒万昕,能够跟云襄的关系这么亲密,他忍不住想跟万昕比一比他们俩个在云襄心中的分量。 “食坊的厨修烤制了一批灵禽,我记得你很喜欢的,所以给你带了一些。” 萧晧从储物袋中取出用荷叶包着的烤灵禽,勾人的肉香在洞府中蔓延,云襄挑了一下眉,人却没有动:“萧师兄,我已经是出窍期顶峰的修为了。” 萧晧一怔:“师尊说过,你的体质特殊,可以……” 云襄轻笑一声:“可以食五谷而不会生出秽气,以致修为受阻?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那个时候,我还没下过山吧?萧师兄你也不知道我是鬼蜮幽冥宫的少宫主,你也没有猜到我可能是巫族,师尊当时也未曾叮嘱过你要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我有异心,就将我清理门户吧?” “师尊从未说过清理……” “嗯,没说过就没说过吧,”云襄嘴角露出一丝哂笑,“谁叫你们正道修士总挂在嘴边一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呢?钟芸靑害死了那么多人,有堕魔之相,又在四仙剑阵秘境中试图偷袭我,重伤万师兄,你还替她在三尊和诸位长老面前美言,说她救了陆师姐的残婴!你当真信她会救陆师姐的残婴?!” “我……” “陆师姐的残婴为何会在哪里?你怎知她是要救陆师姐的残婴,而不是要害她?!” “我……” “她钟芸靑性格乖戾,行事狠毒,你尚且还护着她,”云襄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萧晧,一字一顿,“可我呢?我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危害宗门的事,让你们这样提防着我?” “……钟长老他,是为了救我而死,我答应了他,要护着钟师妹。” “他救了你?呵!他救了你!我没有救过你吗?”云襄冷哼一声,“青丘遗府,狐冢祭坛,我也救了你的命啊!呵,可我救的不仅仅是你,还有天玄宗的师兄师姐,还有焚音寺、无极宗、般若寺的道友。还有啊,钟长老为了救你死了,我却没死……” “襄儿,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云襄赫然生出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钟芸靑她的父亲是天玄宗上一辈的弟子中的佼佼者,是十大长老之一,是阵堂的大长老。我父清玄道人楚临渊,亦是天玄宗上一辈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他是天玄宗上一辈唯一一个天灵根剑修,他的修为、天资不在师尊、玄音师伯和碧玄师叔之下。他若不是为宗门计,修习鬼道术法,潜入跂踵大世界鬼蜮幽冥宫,此时在天玄宗至少是十大长老之首,钟镇良他比得过吗?若当日,潜入鬼蜮幽冥宫做内应的人不是我父亲,以他在宗门中的地位,我行事比钟芸靑更加乖戾,你们也不敢这么对我吧?” 萧晧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个从前活泼开朗,眼中总是带笑的小丫头,少了几分天真,多了几分清冷,就连从前澄澈透亮的目光,此时也多了几分凌厉,隐隐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哪怕只是被她安静的凝视着,都会感觉到一些莫名的压力——不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修为,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今日萧师兄在我的洞府外盯梢了多久?何时要去跟师尊禀报?陆忱,素影姐姐,田师兄,顾师兄,他们都来过我的洞府了。我们之间说了什么,萧师兄是否需要我详实以告?” “襄儿,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食坊的厨修应该没有告诉你,我已经许久不吃他们准备的烤肉了。”云襄垂下了眼睑,“除了你,宗门里的师兄师姐应该多少有所耳闻吧……” 顿了顿,云襄低低地补了一句:“这些,是给外门弟子准备的。” 第321章 情理之中(1) 闻言,萧晧的脸色刹那间白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云襄的语气不咸不淡,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下山去菩提中世界,还是陆忱从素影姐姐那里问来的,那时,你下山已有一月有余。你大概都不知道,我被师尊罚禁足的事情吧?” 萧晧握成拳的手青筋暴突,云襄却只当作不见。 “这也不足为奇,一年的时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那时,我的吃食都是食坊的厨修准备的,一日三餐,陆忱会准时去取。后来陆忱修为大进,在那些外门弟子看来,他是跟着我吃烤灵禽才一日千里的。外门弟子修为尚浅,大多在练气境和筑基期徘徊,未曾辟谷,依样画葫芦了来……” 这一切,都是萧晧所不知道的。 可同样是在另一个中世界里,万昕却对云襄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在听说她被罚禁足后,跟玄翊道人传了讯,申请回到主宗。 洞府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云襄不再咄咄逼人,反倒是有些疲累地揉了揉额头。 对于修士而言,鲜少会露出疲惫之色。 “你的伤……” “我这几天打算去青丘洞天闭关的。萧师兄若是无事,便请回去吧。” 萧晧线条分明的脸颊,有那么一瞬间绷紧了,然后又瞬间平静,连同原本紧握成拳的手。他定定地凝视着云襄,千言万语在喉间滚过,但最后却只吐出一个“好”字。 又踟蹰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离开:“那你……好好养伤。” 石门发出隆隆的声响,缓缓合上。 云襄看着桌几上摆着的用干荷叶包着的烤灵禽,一挥手,抓在手中,白皙纤长的手指吃了一只腿下来,热腾腾的油花滴落,在干荷叶上来回滚动。 她静静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心里莫名的翻涌起一阵酸涩。 ※※※※※※※ 云襄这一闭关便是三月有余。待出关之时,天玄宗派往四仙剑阵秘境的长老和弟子们也都回来了。 如同之前云襄与田彦斌讨论的那样,除了又带出了十数名被死灵触须控制、变成了走尸的弟子之外,没有找到任何一名弟子的元婴,哪怕是残婴。 这个结果让天玄宗的三尊和长老们心情很是低迷。 内门一下子损失了三十多名元婴弟子,其中不乏有元婴期顶峰的精锐弟子,比如肖杰之流,且亲传弟子和嫡传弟子占了半数有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但在最初的震惊和悲愤之后,宗门的高层迅速冷静了下来,开始着手处理后事。 四仙剑阵犹在,四仙剑灵的分神亦不曾涣散。 故而,四仙剑阵试炼的结果尚需统计,被带回来的弟子尸体身上的死灵触须亟需拔除,而三尊和诸位长老坐下的弟子也亟待补充。 后者对于尚未拜师的内门弟子来说,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云襄听陆忱说了宗门中的情况,大师兄傅文焕已经苏醒,受损的紫府丹田开始修复,只是修为境界稍有下降;万昕的伤势早就大好了,只是对于宗门高层不惩治钟芸靑的决定很是不满,索性就每日躲在自己的洞府里炼丹;至于萧晧,他是三人中伤势恢复最快的。 至于钟芸靑,醒倒是醒了,但是对于自己救了陆语歆残婴之事,并无任何印象。 准确来说,她是不敢吐露真相。 钟芸靑是土木双灵根,所以在吞噬同门元婴的时候,优先吞噬的是具有同属性灵根的元婴,陆语歆是极品水属性双灵根,另外一条灵根是金属性。 水生木,但土却克水;土生金,但金却克木。 钟芸靑并没有把握把陆语歆的元婴全部吞噬,所以把她往后排了排。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没来得及全部炼化,就先出了一点意外,只好暂且搁置。 后来,因为云襄用三千丝搅碎了不少死灵触须,钟芸靑遭到反噬,那些未被完全炼化的元婴被她吐了出来,她只来得及毁去其中一部分。 所以总的来说,也是陆语歆命不该绝。 但这个消息对于钟芸靑而言,却是晴天霹雳。 可偏偏钟芸靑的肉身在太上无极殿,由三尊和诸位长老亲自看着;陆语歆的残婴在云襄手中,云襄却闭关了。 她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一旦陆语歆的残婴被修复,那便是她钟芸靑的死期! 云襄,又是这个云襄! 每次都云襄坏她的事! 钟芸靑恨得咬牙切齿,但在见到云襄远远走来之时,她又早早地避开,不敢跟她打个照面。 虽然三尊和诸位长老没有对她有所惩罚,但在万昕的宣扬之下,内门弟子几乎都知道她在四仙剑阵秘境里想要暗算云襄不成,却重伤了万昕的事,愈发地远离她,让她原本就不怎么好的人缘变得更加糟糕。 ※※※※※※※ 云襄跟万昕一道,去了诏训殿,把在四仙剑阵秘境中所得的内丹和灵草上交后,便一道去了太上无极殿。 来的路上,自然也是觑见了见了他们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钟芸靑。 万昕那一张嘴可是不饶人的,一路上大声嚷嚷着,半点也不在意扫了包括自家师尊在内的三尊和十大长老的颜面。 他心里憋着火呢! 云襄念在他是代她受过,也没嫌他聒噪,一路上配合得很。 只是到了太上无极殿的浮桥之上,万昕伸手揪住了云襄的衣袖,小声道:“小狐狸,你真的打算这么说吗?” “我也不算是说假话,”云襄耸了耸肩,“毕竟,我们都不知道那位白衣前辈的身份。说不准,他就是耀真祖师呢?”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万昕想到那个说他的真实身份是妖的老头儿,脸上就没几分好颜色,“但是,那毕竟是禁地!” 云襄顿住了脚步,突然凑近万昕,惊得万昕赶紧后退,差一点就从浮石之间的间隔掉了下去,还是云襄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什么毛病?路都不会走了?” 第322章 情理之中(2) 万昕站定,道:“你,你你这样突然回头,不管是谁都会吓到的好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声调反驳,似是想要掩饰自己的不自觉地升高的耳尖的温度,以及在心里蠢蠢欲动的感情。 云襄轻蹙眉头,她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笨蛋昕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万昕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清咳了一声:“那个,我,我……” “你若是不愿意,我便自己去找师尊好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万昕瞪眼,“剑灵,我们俩一起揍的;幻境,我们俩一起去的;白胡子老头儿,我们俩一起见的。凭什么去太上无极殿,就你一个人去禀报啊!走走走,一起去!大不了,我再陪你一起挨一次罚好了!” 说完,一副壮士赴死之态,大跨步朝着太上无极殿而去。 走了几步,见云襄不曾跟上来,嚷道:“小狐狸,再不动弹,你的浮石要掉下去了!” 闻言,云襄微微一愣。 ※※※※※※※ “嘿嘿,真好玩儿!这个石头会动诶!” 耳边传来脆生生的声音,童音清稚。 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穿得跟小乞丐似的小女孩,两颊沾着灰扑扑的污垢,还有已经干涸的血渍,身上好好的衣服都碎得一条一条的,随着她在浮石上一蹦一跳地来回跳跃,蓬松舞动,就像是一直脏兮兮的小妖兽。 那分明是刚到天玄宗的时候的自己。 “我还能来这儿玩吗?” “行啊,拜了宗门当了弟子,随时都能来玩!” 她成了天玄宗的弟子,却没有再到浮桥上来玩过。 因为这是通往太上无极殿的浮桥,而太上无极殿,是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打坐、理事的地方,容不得她在此嬉戏…… ※※※※※※※ “小狐狸,小狐狸!”万昕的呼声,把云襄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着,云襄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然不见,只有袅袅云气来来回回地飘荡,折射着耀眼的日光,给自己镀上一层神圣的柔光。 令三千世界道修心向往之的天玄宗,自然是带着这样神圣的色彩的。 但如果没有的这层高高在上的圣光,天玄宗也不过是三千世界的一个道修宗门而已。 这个念头一从脑中浮现,云襄自己都不免有些惊诧。 但细想之下,偌大的天玄宗里,不论是内门外门,也都有勾心斗角,有尔虞吾诈,有各自私心,确实,也不过如此吧。 在万昕再度催促之前,云襄蘧然一笑:“走吧。” 万昕呆呆地应了一声,动作僵硬地跟在云襄身后,待到在太上无极殿门口,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捂了一下心口:我的老天爷,小狐狸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呢! ※※※※※※※ “弟子云襄万昕,见过师尊,师伯。” 云襄和万昕两人齐齐对着太上无极殿上首之位坐着的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作揖行礼,云襄的余光不易觉察地往玄音道人身上扫了一下,毫无意外地被玄音道人发觉。 玄翊道人自然也觉察到了,道:“我知你二人是有关于四仙剑阵秘境中的事情单独禀告,但宗门中的事情,皆是我与师兄商议后定下的,不必避讳你们师伯。” 这一句便算作是解释了,但也是第一次,玄翊道人向云襄解释。 云襄和万昕忙道:“弟子不敢。” “你二人所禀报之事为何?可是与秘境之中弟子被死灵触须荼毒之事有关。” “不是的,师尊,”云襄摇了摇头,“此事我和师兄也是在脱离秘境之前不久才知道的,还是萧师兄和钟……钟师姐说的。” “没错。”万昕点头附和了一句。 “那你们所要禀报的是何事?” 云襄和万昕对视一眼,万昕做了一个“你说”的手势,云襄开口道:“师尊,师伯,弟子想请二位允准弟子去幽谷禁地。” 此言一出,别说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便是万昕也被呛到了。 小狐狸,你怎么直接就说要去禁地了?都不给师尊和师伯一点儿缓冲的余地的吗? “胡闹!”果然,玄音道人直接斥了一句,“既知是禁地,便是不得踏足之所在。便是我与你们师尊,也不敢擅自前往!你居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师伯请莫恼,”云襄温声道,“请先听弟子说明原委,届时再请师尊、师伯二位定夺。” 玄音道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表态了。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你且说来。” “是。”云襄微微低了一下头,娓娓说道,“弟子与万师兄进入四仙剑阵秘境,侥幸分在同一处。先前听万师兄说起,我父曾在四仙剑阵试炼中附灵戮仙剑灵分神,且戮仙剑灵是四位剑灵中实力最高的,故而弟子便想挑战一番。” 玄翊道人的目光在万昕身上扫了一眼,这确实像是万昕会说的话,口无遮拦,妄自评论,给四仙剑灵论高低排位。 当着师尊的面,万昕讪笑了两声,并不多言。 云襄继续说道:“除了想要寻找父亲曾经走过的路之外,弟子与万师兄也存了一分私心,赤离剑中有剑灵,只是因为遭受过重创,陷入沉眠,迟迟不醒。因为弟子是……因为弟子的身份,借传承之利,对灵鬼一道粗通皮毛,所以也想借戮仙剑灵分神之力,或许能够唤醒赤离剑的剑灵。” 玄翊道人拈须点头:“你的这个想法,倒也不错。可你如何就能确定,你们一定会遇上戮仙剑灵?” 云襄答道:“回师尊的话,弟子从菩提中世界回来后,曾多次去书海翻阅与四仙剑阵有关的记载,也曾向术堂的樊师叔、阵堂的倪师叔请教过。所以,在进入秘境之后,一直朝着南方走。最后能够遇上,或许也是弟子和万师兄运气好,发现了那一处山谷的所在。” 玄音道人给了玄翊道人一个眼神。 这个看似中规中矩的答案,确实是实话,从醒世镜里看不到他们的行进方向,但田彦斌跟他禀报过,且当田彦斌带人按照云襄所说的这个路线走,确实到了那一座已经成为废墟的山谷,而且田彦斌还找到了好几颗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妖兽内丹。 第323章 情理之中(3) 田彦斌见过云襄之后,就跟自家师尊禀报了一些情况,除了隐下对四仙剑阵秘境发生意外的猜测是云襄率先提出的之外,其他的他都是照实禀告。 不得不说,田彦斌不可一世的清傲性格虽然不招人待见,但也是因为他的性格,让他不屑于去做一些不耻的事:虚意逢迎,过河拆桥,违背承诺…… 而田彦斌再度进入四仙剑阵秘境,带人按照云襄所说的这个路线走,确实到了那一座已经成为废墟的山谷,而且田彦斌还找到了好几颗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妖兽内丹。 这些内丹,同万昕和云襄交到诏训殿的内丹一致。 但是对于这两个人一直躲在雾月铛中坐收渔利,玄音道人不予置评。 从他的内心而言,他对这两人的行为是嗤之以鼻的。 ※※※※※※※ 关于山谷中妖兽大战的惨烈,云襄简单带过,重点落在了她发现了戮仙剑灵的伪装,拔出紫皇天元草,整个山谷震荡,而他们两人落入空间裂隙,到了诛仙阵幻境。 “你们到了诛仙阵幻境?” “是,当时,弟子在离宫,万师兄在震门,我们……” “你们带了通讯讯符?” 虽然是问句,但玄翊道人的语气里却带了笃定。 云襄一怔,坦然承认:“呃,是……” 万昕在一旁辩解道:“师尊,四仙剑阵试炼,没有规定不能带通讯符吧?” “但你们带了其他不该带的东西。” “呃……师尊你说的是雾月铛吗?这可不能怪我,”万昕大呼冤屈,看了一眼云襄,道,“这也不能怪小、小师妹啊!” “我说的不是雾月铛!” “那是……”原本还想装傻充愣的万昕,被玄翊道人一瞪,缩了缩脖子,却依然做着最后的挣扎,憨笑两声,“师尊,您说的是什么?能给个提示吗?” 玄翊道人却全然不打算让他敷衍过去,直接拆穿了他:“你跟云襄进入秘境之后怎么会刚好在一块儿的!” 万昕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心虚地找理由:“是啊,怎么就这么巧呢?大概是……我跟小师妹一直手牵着手,牵得太紧了,所以连传送阵法都没法把我们分开?” 玄翊道人指着万昕:“你再信口胡吣!” 云襄偷偷拉了一下万昕的袖子,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 玄翊道人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他们再隐瞒也没有用,倒不如坦率承认了。 “……我从四方阁买了‘不离不弃符’。” 万昕耷拉着脑袋承认了,心里在腹诽四方阁的符修水平可真差劲,什么破符,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一定不会被发现的,结果呢? 直接被抓了个现行! “师尊,我就是担心小师妹,她第一次参加四仙剑阵试炼,又是跟出窍期修为的师兄们一道,我不放心呐!” 这理由,说得是声泪俱下,感情真挚,师兄关怀师妹,但是太上无极殿内的四个人,包括万昕在内,谁都不相信。 云襄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什么,却听上首玄音道人毫不留情地嗤了一声,眼中带着不屑:“你一个出窍初期的丹修,保护她一个出窍期顶峰的法修?” 一个是连金丹弟子都可以切磋获胜的丹修,而另一个是在青丘遗府中借天雷劫庇护正道修士全身而退的法修。 “噗!” 万昕感觉胸口中了一刀。 玄音道人继续道:“你在上一届四仙剑阵试炼中表现得很好吗?” 半天就被送了出来,成了整个天玄宗的笑柄。 “噗!” 万昕感觉胸口又中了一刀。 玄音道人并没有收手,继续插了第三刀:“这一次的四仙剑阵试炼,你是全仗着她的吧!” “噗!” 这一刀正扎在心口上。 虽然他打心眼儿里承认这一次的四仙剑阵试炼他确实是沾了云襄的光,而且嘴上也是承认的,并且在宗门师兄弟面前很是沾沾,谁叫他跟云襄关系好呢! 可怎么从玄音师伯口中说出来,听着这么让人来气呢? 最后还是玄翊道人叹息了一声:“你自以为这点小聪明,能够蒙混过关。殊不知,在你们进入传送法阵做手脚之时,我与师兄便都知道了。” “什么?!” 万昕闻言,仿佛一盆冷水兜头倒下,整个人僵住了——亏他还真以为能够暗度陈仓呢,这么说来,他还得感谢玄音师伯未曾当众拆穿他的恩德? 万昕心不甘情不愿地认错,请罪,道谢,但心里对玄音道人的腹诽却没有停止。 倒是云襄扭转了话题:“师尊,师伯,您二位似乎对秘境之中有诛仙阵幻境之事并不意外?可我听师兄说,从未有弟子在试炼中遇到过。” 玄音道人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他知道什么!” 万昕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憋屈,不断地暗示自己:不能发火,那是师伯,身份高,修为也高,打不过啊! “师兄。”玄翊道人出声,算是打了个圆场,这才对两位小辈解释道,“秘境之中确有诛仙阵幻境的存在,此乃宗门祖师耀真道人的手笔,也是上界道祖的馈赠,若有幸得瞻当年四圣破阵之盛景,乃是一段大机缘。” 顿了顿,玄翊道人继续说道:“既是机缘,如何能人人遇上?” 万昕一听来了兴致:“师尊,您跟师伯,遇上过吗?” 为报方才的扎心之仇,万昕特地把玄音道人也带上了。 看老家伙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没有。 果然,就听玄翊道人说道:“我与师兄无缘得见诛仙阵幻境宏伟之像,不过——你们的碧玄师叔,倒是气运不凡。” 玄翊道人捻着胡须,与玄音道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云襄和万昕也是相视一眼,万昕对挤了挤眼睛,一双桃花笑眼里透出了几分惊奇:这个胖师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看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反应,似乎胖师叔之所以能够成为碧玄一脉的首座,位列三尊之一,与这一番际遇有不小的关系! 机缘本就难得,尤其还是大机缘。 想到这里,万昕有些懊丧:真是太可惜了,他没有好好把握机会,光顾着看热闹,对玉虚道祖膜拜敬畏,要是能像云襄那样入定一番,那该有多好啊! 到时候就算当不了首座,十大长老总是有机会的! 嗯,丹堂的大长老! 第324章 情理之中(4) 陷入自我遐想中的万昕,嘴角露出了有些猥琐的笑容。 拉回他想入非非的,是玄翊道人的声音:“襄儿在诛仙阵幻境中入定了?” 万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把云襄入定的事情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这倒是没什么,就算万昕不提,云襄也会主动禀报上首坐着的两位长者;令万昕打了个寒噤的,也并非是他把想当丹堂大长老的念头脱口而出,而是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把云襄的秘密给泄露出去了,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他不确定是自己心神摇曳之下说漏了嘴,还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不易觉察地用了什么高深的秘法,总之,他在接下来都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云襄将自己在诛仙阵幻境中的所见所感与师尊师伯说了,但是独独隐去了那玄色长袍的女子的事——她下意识地隐瞒这一点,而潜意识里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止了她把这一切说出口。 至于万昕说的,就简单多了,基本都是他亲眼所见的景象。 他是一名丹修,于术法之上建树低微,如此难能可贵的机会,落在他的印象里,最后竟只有感慨玉虚一脉的道祖元始天尊术法高深莫测,如是云云,听得玄翊道人都觉得这样的机缘砸在万昕的头上,是在是暴殄天物! 但云襄和万昕接下来的话,却叫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两位洞虚期的大能都惊得失了颜色! “须弥幻境?!” “耀真道人?!” 修为到了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这个境界,已经鲜少有什么事情能叫他们如此失态了。 两位道人相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道:“你们说的是真的?” 万昕用力地点了点头,“须弥山”那么大的三个字,他不会认错,而且那高耸入云的通天之柱,三十三层天,不会有假。 云襄却带着几分踟躇,道:“须弥幻境确有其事,但是那位白衣前辈是不是耀真祖师,我和师兄都不确定。毕竟,前辈不曾告知我们他的名讳。”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相识一眼,换作他们也不敢确定,但是听云襄这么一说,反倒是觉得真有可能是耀真道人本人留下的一抹虚影神念。 “你把在须弥幻境中的情况详细说来。” “是。” 云襄便将准备好的说辞一五一十地禀明,这番说辞与他们此行所经历的实际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出入,只有在一些细节上做了掩饰和偷换。 等她说完,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陷入长考。 云襄也不着急,过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那位白衣前辈很是神秘,但也有些古怪他突然出现,但是弟子和师兄用神识扫过他所在的方位,并未有任何异常,连灵气的分布都很正常,无半分异样。若非亲眼看见,弟子与师兄都不会注意到多了一个人。幸好,他对弟子们没有敌意……” 万昕附和着点了点头,然后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道:“师尊,那位白衣前辈还猜到了小师妹的身份。”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心头一跳:“什么身份?” “巫、巫、巫族啊……” 大概是因为两位道人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骤然释放的威仪,把万昕吓得有些结巴了。 但这个印证了他们猜想的答案,让他们的心情更加复杂。 “你的意思是,耀真道人在知道了你是巫族之后,才提出让你去幽谷禁地?” “……是。” “耀真道人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份的?” “这个……弟子不知。”云襄面露疑惑之色。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目光看向万昕,万昕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弟、弟子也不知道啊……” 说完,他还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都不知道是不是做梦梦到的,还是亲眼见到的,哪有眼睛看得见,神识却查不到的修士呢?” 万昕的话,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自然是听到了,却不置可否,反而把问题抛给了云襄:“襄儿,你怎么看?” 云襄沉吟片刻,道:“弟子思虑多日,想到两种可能。其一,这位白衣前辈乃是耀真祖师或者哪位高人前辈的一抹神念,即便只是一抹神念,修为亦是高深莫测,屏蔽弟子与师兄的神识,叫我二人觉察不到。”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却不说赞同与否:“那第二种呢?” “第二……他就是须弥幻境本身。” “哦?为何会做此猜想?” “诚如师兄所言,弟子也不确定究竟是真的去了一遭须弥幻境,还是只在山谷中做了个梦,神识在须弥幻境中游弋了一遭。在回到宗门之后,弟子每每思及这一节,对于须弥幻境中的九山、八海、四洲有记忆,对须弥山上所见之景有记忆,对白衣前辈所谈之内容有记忆,却唯独……对前辈的模样,模糊不清,越是细想,越是模糊,仿佛有一层纱幔蒙眼,看不真切……” 闻言,万昕一愣,然后仔细回想,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迷惘的神情:“被小师妹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是如此,记不清那位长者的容貌……” 玄翊道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除了丹道之外对其他事情一概不关心的弟子,不知该数落他什么好。 云襄继续说道:“弟子也尝试用录魂石将这一段记忆复刻,但是……那位老者的模样,也是模糊不清……” 说着,云襄还主动将录魂石交给了玄翊道人。 这个举动,把万昕吓了一跳:小狐狸不是疯了吧?编一套说辞容易,但想用这种小把戏瞒过半步大乘的师尊和师伯,怎!么!可!能! 然而,事实的结果却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并没有发现其中的破绽! 而他的反应,也只是被两位道人看做是关切与他关系交好的云襄——毕竟用录魂石复刻记忆,原理跟搜魂异曲同工,虽然伤害小很多,但终究是对修士不利的。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对着录魂石研究许久,将录魂石收入手中,道:“事关宗门禁地,此事,我与师兄需同碧玄师弟和诸位长老商议,再做定夺。你们,先退下吧。” 云襄和万昕异口同声道:“是,弟子告退。” 第325章 情理之中(5) 云襄脸色平静,并无异样,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竟然连一丝失望之色都没有。 但是万昕却不淡定了。 不过,他还是等回到了洞府,进了青丘洞天才发作,一迭声地追问:“小狐狸你到底想做什么?居然还对自己用了录魂石!你怎么不自己对自己搜魂呢?能耐了啊你!出窍期顶峰,同辈弟子里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了是吧?你以为你这点儿小伎俩能瞒得过师尊和师伯吗?他们可是半步大乘的修为……” 万昕虽然言辞犀利态度激烈,但是,他也是出于关心云襄。 怕她又遭了罪,又没讨到好,最后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局。 陆忱和陆霞此时也在青丘洞天之内,见到这两人,原本还挺开心地准备上前打个招呼,但一见万昕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犹豫了片刻。 接下来又见到万昕劈头盖脸地数落云襄,面面相觑,默默地退走了。 虽说姐弟二人都是向着云襄,但见云襄并没有露出羞恼的神色,多半又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 ※※※※※※※ 云襄耐心地听着万昕的数落。 这副画面看起来有些吊诡:以往被数落的人不一定是万昕,但是吊儿郎当地听着,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的人绝对是他。 此刻,反倒变成了云襄。 不,也不能说她是吊儿郎当,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云襄没有把万昕的话放在心上。 万昕越说越气,最后泄气似的坐在一边,生着闷气:“我都急成这副模样了,你怎么还这么气定神闲,不放在心上啊?” 云襄在他身边坐下,说道:“放心吧,不管是师尊还是师伯,他们都不会发现的。” “你哪来这么大的把握?”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身上有一个封印?” “……你说的是,鬼蜮幽冥宫那个戴面具的小哥哥在你身上下的那个,你知道但是说不出口,但你说出口的连师尊和师伯都看不出你说了谎的——类似傀儡术的封印?” 万昕拧着眉头问道。 云襄点了点头:“嗯,没错。” 万昕惊诧道:“这玩意儿还能改你的记忆?哦对,你说过,搜魂能够搜到一点儿踪迹。啧啧啧,真是一门神奇的术法,居然还能应对搜魂!小狐狸,你快跟我仔细说说这个术法,我说不准还能用到炼丹中!” 要知道,他可是一直在研究怎么炼制能够应对高阶修士搜魂的丹药——没办法,他知道太多云襄的秘密了,而他偏偏又不是术法高深的修士,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下场毫无疑问的凄惨,会给云襄带来难以想象的麻烦。 这是万昕最不愿意的。 “你怎么就知道我了解这术法?” “……你都能用它来诓骗师尊和师伯了,还说不了解?”万昕斜睨了云襄一眼,恍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用了录魂石,真的对你没有影响吗?” “没有,”云襄摇了摇头,“巫族的神魂与三千世界修士的神魂不太一样。而且,录魂石最早,其实是巫族的忘忧石,重入六道之前,会将真灵记忆中不该泄露的天机剔除。” 万昕睁大了眼睛:“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云襄点头:“我接受的记忆传承里是这么说的,只不过后来,三千世界的修士无意中获得了几块忘忧石,后来就变成了录魂石。” 万昕捣头如蒜。 “其实用巫族的术法,使用忘忧石对神魂不会有损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万昕心底的大石完全放下,剩下的便全是好奇,更是激起了他对这奇特的术法的求知欲和学习欲。 可惜的是,这门术法太过高深,连云襄都只能管中窥豹。 “咦,不对,你之前不是说挺容易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容易了?能瞒过师尊和师伯这样半步大乘修为的修士的术法,怎么可能容易?” 万昕一噎,说的也是! 但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呢?哦,是了,因为云襄当初轻描淡写的口气,给了他这样一个错觉。 他虽未曾去青丘遗府,也未曾与寒岐交过手,但是从陆语歆的描述中,可以想见墨影的实力之可怖。 而寒岐跟墨影同为灵使,实力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不,寒岐他,是合体期顶峰的修为。” “果然是合体……等等,合体期顶峰?那他,他怎么可能……” “他设下的封印,怎么可能瞒过师尊和师伯,是吧?”云襄接过了万昕的话,“当日陆师姐在,我没有说的太详细。当时,我既然已经怀疑了寒岐,自然想过我身上的这个封印究竟是寒岐下的,还是另有其人。” 万昕神色复杂地看着云襄:“你可真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在师尊、师伯、师叔面前没几句真话,在师兄师姐面前也没几句真话……” 云襄扭头看向万昕,目光诚挚:“我现在说的是真话,单独对你说的,也都是真的。” 万昕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云襄说道:“所以啊,你最好早点把佑魂丹炼制出来,免得你知道的太多,被太多人盯上!” 万昕摆了摆手:“急什么?大不了佑魂丹炼出来之前我不下山好了!总不会,师尊、师伯和师叔要对我搜魂吧?” 云襄给了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万昕吓了一跳:“不会吧?难不成宗门里的老家伙们还会对我搜魂?你不是说,你已经经过三堂会审,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云襄隐下了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一个试图对她搜魂,一个试图对她控魂的事实,而是说道:“等师尊和师伯他们商议有了结果,不论我能不能去禁地一趟,之后我都要下山去寻找族人的下落。你不跟我一起下山?” 万昕一拍脑袋:“对哦!你每次下山总会遇到些危险,我不放心,一定要跟着!”有些为难快速地动了动嘴,道,“那我到时候就躲在青丘洞天里炼丹,总不会有人越过你,到青丘洞天里来抓我,对我搜魂了吧?怎么样怎么样啊!” 说着,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第326章 情理之中(6) 万昕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耍无赖,而且,他这个人,虽然总是把逃跑啊、躲起来呀挂在嘴上,但是每一次,他都没有做出这种抛弃同门的行为。 “对了,”万昕凑近云襄几分,道,“你觉得,师尊和师伯,会同意你去禁地吗?” “多半会同意吧,不同意我也会去,反正又拦不住我。”云襄理所当然地说着,蓦地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师伯会同意。” “哎?为什么啊?我怎么觉得……反倒是玄音师伯不会同意呢?” “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直觉。相比于这件事,我倒是更在意,把陆师姐的元婴送归肉身。今天忘记跟师尊提这件事了,改天再去一趟太上无极殿吧。”云襄耸了耸肩,“对了,你有没有觉得,虽然师尊是天玄宗的掌教,但是……反倒是师伯的意见起了很大的决定作用?” “这有什么的?”万昕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玄音师伯性格强势,又是年纪最长的,师尊作为掌教,自然得适当示弱,免得有人以讹传讹,说天玄宗三尊面和心不和,让邪魔外道有可乘之机。让久了,也就习惯了。” “是吗?” “是啊!你没发现我们俩也是这样吗?”万昕伸手指了指自己和云襄,“你看啊,作为师兄,我一直都是让着你的!就拿这次在四仙剑阵秘境,你说往南走,我就跟你往南走;你说不撤退,我就陪着你在山谷里看那群妖兽自相残杀……” 这一开口,又是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 云襄翻了个白眼,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丢出了青丘洞天之外。 等到一个人坐在原处,想到方才万昕聒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起一个弧度。 翻手,从蒙尘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陆语歆的残婴,那被捧在手心的缩小版的陆语歆的模样的元婴,还闭着眼睛沉睡,但是这已经是她尽全力修复的结果了。 接下来,让它在原本的肉身中温养,更有助于她的恢复。 ※※※※※※※ 三日之后,云襄再次去了太上无极殿。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以为云襄又是为了幽谷禁地之事而来,心中多了几分警醒,原本稍有松动的态度登时又收紧了。 却不想,云襄是为了陆语歆的事情而来。 两位道人略感自己小人之心的尴尬,但面上却分毫不显,收下了云襄递来的锁灵囊。 直到云襄离开太上无极殿,她都未曾开口提过幽谷禁地的事,一派全凭两位长者定夺的架势。 “师兄,你怎么看?” “想用人情换我们松口?”玄音道人嗤了一声,对此很是不屑。 这样的做法算不算是一个人情尚且不好说,而且他们会因为这样的人情而同意让她去宗门禁地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能不能进幽谷禁地? 玄翊道人摇了摇头:“不可能,当初她还是金丹修为,就曾闯入过幽谷禁地。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敢确定。” “那究竟是她想去禁地,还是耀真祖师让她去禁地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知道!” 玄翊道人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拿出了云襄交上来的录魂石,看着画面中那辨不清容颜的白衣道人,良久,道:“师兄,你觉得这白衣人,是耀真祖师吗?” 玄音道人皱眉:“怎么?” 说话间,又对着眼前虚空的影像看了许久,道:“论及对天玄宗列位祖师的熟稔,我自叹弗如。若如师弟所推测,该是哪位祖师?” 从对方的穿着打扮,并没有明显的天玄宗标志,然而,能够出现在四仙剑阵秘境之中,不是天玄宗的某一位前辈,又会是何人? 所以,在这一点上,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至于究竟是哪一位…… 玄翊道人伸手,指了指天。 玄音道人眉头紧皱,沉声道:“师弟,你有几分把握?” “四仙剑阵秘境,乃是天玄宗第一百一十七任掌教耀真道人所炼制,其后唯有三位掌教对其有所改进。若真要说,与幽谷禁地有关的,便只有那一位!” “天玄宗第二百八十七代掌教,天都道人!”玄音道人神色凝肃,“若真是那一位,那恐怕,就务必要对云襄放行了……” 玄翊道人同样神色凝肃地点了点头。 玄音道人道:“可是,在《天都密卷》中,并未有提及须弥幻境之事,也未曾提及天都道人在秘境之中留下自己的影像。他怎么就知道,我天玄宗一定会收下一个厚土巫族身份的弟子,且恰好,这名弟子就能够进到他设下的须弥幻境之中?” 玄翊道人摇了摇头:“这恐怕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了。” 玄音道人默然良久,而后点了点头。 “四仙剑阵秘境百年一开,供门中元婴期、出窍期弟子修炼。若是将此事记载在天都密卷之中,难保有人会窥见,入秘境之中寻找,有违天都道人初衷,跟有可能将此事泄露出去。至于天都道人如何会知晓天玄宗一定会收下一个厚土巫族身份的弟子……恐怕就是他在《密卷》中所提到的真正的‘天机’了。” “……师弟所言,确有道理。毕竟,天都道人在《密卷》最后一卷之中提到的关于厚土巫族的密辛,远超你我所想,或许也是三千世界之中独一份了。”玄音道人虚了虚眼睛,“那,如此的话,当真要让云襄进去幽谷禁地?这其中兹事甚广,或许会让她对天玄宗心生怨怼也未可知啊!” 玄翊道人沉吟片刻:“若真是天都道人,他必定已有万全的应对之策。只怕万一……” 玄音道人接道:“万一,你我的猜测有误,这白衣人,并非是天都道人!” 玄翊道人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所担心的地方。 玄音道人沉吟片刻,问道:“师弟,你觉得云襄的这颗录魂石……是否有假?” 玄翊道人摇头:“看不出有作假之处,但是鉴于她之前……就连你我都看不出她所言非真之状,这录魂石的真假……若要验其真假,恐怕只有一个方法!” 玄翊道人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晦暗。 玄音道人明白这位掌教师弟话中的意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妥啊……” 第327章 前路未卜(1) 虽然搜万昕的魂,核实一下云襄的录魂石里记录的画面是不是真实的,是最为直接、有效的方式,但是对一个嫡传弟子搜魂,而且还是作为掌教兼任师尊的玄翊道人亲自动手,这要是传出去,天玄宗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说起来,所谓的名门正派,所作所为也并非全是替天行道,惩奸除恶。 其中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密辛——那些腌臜不堪,甚至比邪门歪道更丧尽天良的事,但这一层遮羞布不揭开,不会有人知道。 譬如天玄宗曾经有一位以修士精魂炼器的太上长老,最初他只是用修士惊魂来炼制人偶,那些人偶一个个活灵活现,眉目精致,眼神灵动,看上去就如一个个活人一般,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人偶的修为不低! 若非后来被偶然撞破,这位太上长老的秘密不知还能隐藏多少年,也不知会有多少修士丧生于他手中。 但到最后,作为太上长老只是被囚禁了起来,而他利用修饰精魂炼制人偶的手法也被保留了下来,被用在了炼器一道上。 天玄宗的法器,许多都有器灵。 对于外人而言,他们只当是天玄宗有上界传承,底蕴深厚。 但其中真正的秘密,鲜为人知。 相比之下,对门中弟子使用搜魂术,实在不值一提。 可偏偏眼下正是天玄宗弟子青黄不接的时候,而且万昕又顶着“天玄宗第一丹修”的名头——虽然是他自封的。 面对四仙剑阵试炼中失魂弟子,天玄宗尚且不遗余力,这个时候,如果爆出坐视一名嫡传弟子出事,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抹去被搜魂的记忆,并非一件易事——即便是对于半步大乘的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来说,亦是如此。 且搜魂术对修士的神魂和修为损伤极大,根本瞒不住。 这些弊端,身为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不可能不知。 恼人的问题又重回到了原点。 “那又该如何是好?”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一时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 匆匆又是数月。 大弟子傅文焕已经伤势大好,不过为了让他安心养伤,主持宗门内务的责任,落在了田彦斌、顾旸、萧晧等人的身上。 这三人,谁都不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非旦不是,性格一个比一个不阿! 在傅文焕那里能够说得过去的人情,在这三位面前,完全行不通。 到最后,玄翊道人不得不出面,又从亲传弟子中挑选了几人辅助这三人处理宗门内务,情况才算是好了一些。 但内门中的弟子还是跟喜欢傅文焕主持内务,毕竟大师兄是真的好说话呀! “最近探望大师兄的人可真多啊!”同样也去探望了傅文焕的万昕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扭头对云襄说道,“相比之下,咱们俩的待遇可真是逊色太多了!” “你就不怕炸丹炉?” “呃……” 万昕被噎了一句,原本可有可无的殷羡转瞬即逝。 他在炼丹的时候最不耐有人打扰,而他作为一名丹修,大多数的时间又都是花在炼丹上的,这么一来,还真叫云襄直击要害了。 “好吧,为了我的丹炉,我还是宁愿没有人来探望我。”万昕扯了扯嘴角,“不过,小狐狸你的待遇也不差啊!田师兄,顾师兄,素影……着清虚、玉虚、碧游三脉的首徒可都算是来看过你了!难怪你不羡慕!” “……说的好像田师兄和顾师兄来看你,你就会很待见似的。” 万昕又被噎了一下。 嘿,他这小暴脾气,简直……就跟云襄说的一模一样! 小狐狸这么了解他,这可真是让他太开心了! 万昕伸手勾住了云襄的肩膀,亲昵地蹭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被人动作粗暴的拉开了。 “谁啊——萧、萧师兄!”原本的不满和怒意登时化作了一脸笑容,“这是要去太上无极殿吗?是四仙……” 话未说完,万昕的脸色又变了一变。 这一次,他是看到了跟在萧晧身后不远处的钟芸靑。 万昕甩开了萧晧的手,语气陡然森冷:“呵,萧师兄这是打算去太上无极殿探望陆师姐吗?这带了一个笑里藏刀的阴险小人一起,是要去邀功呢,还是下毒手啊?” 不怪万昕恼恨,这内门上下都知道他在四仙剑阵试炼里挨了钟芸靑一掌,偏偏萧晧还要跟钟芸靑混在一起,怎能叫他不来气?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云襄从前那么黏着萧晧,“萧师兄”、“萧师兄”地叫个不停,如今一见面,也冷着一张脸,不怎么愿意搭理。 钟芸靑这个惹人嫌的跟在萧晧身边一日,就没法对萧晧和颜悦色。 想来内门之中,萧晧的人缘越来越差,也是钟芸靑的功不可没! 萧晧来不及问责万昕跟云襄如此亲近,却被反将一军,一时语塞,尤其是看到云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这心中的苦涩,也只能强自下咽。 钟芸靑的手里,握住了云襄的把柄,并以此相要挟,如若他不按照钟芸靑的话来做,钟芸靑便会把云襄的身份和秘密公之于众。 当然,钟芸靑也不敢提太过分的要求,比如结为道侣什么的。毕竟,萧晧也是一个有脾气的人,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萧晧! “万师兄,我们去诏训殿吧!” “走走走,四仙剑阵试炼的结果应该出来了,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等,等等,我这里有……”萧晧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片玉简。 四仙剑阵试炼的结果由他、田彦斌和顾旸三人负责统筹的,他这样把最终的结果交到太上无极殿去。 可是,万昕和云襄谁都没有给他面子,径自走了,就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俩人似的。 萧晧捏着玉简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咯咯作响。 钟芸靑低垂着头,目光里却流露出憎恶和怨恨。 萧晧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良久,远远地还传来他们清晰的对话声: “小狐狸,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名列前茅呀?嘿,这次我可是一雪前耻了!看他们谁还敢嘲笑我,上一回试炼才在秘境之中呆了半日……” “对了对了,小狐狸,如果这次我们位列前十,你想附灵哪位剑灵的分神啊?戮仙剑灵吗?” 第328章 前路未卜(2) 这人来人往的,万昕这番大言不惭的话,当真找打! 可是云襄和万昕是算作最后回来的那波弟子里头的,而且还遇上了剑灵,这内门里都传遍了,想来成绩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尤其,此刻的云襄,论修为,是同辈弟子第一人! 这些年,天玄宗里关于云襄的传闻数不胜数,对于云襄的逆天好运气,大家也是见怪不怪了——人家可是全灵根! 二十几年这修为就到了出窍期顶峰! 想想这个年纪的自己,能结丹就已经是三千世界修士当中的翘楚之辈,若能结婴那就是千年一遇的奇才! 呵,再看看人家云襄…… 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至于跟在她身边形影不离的万昕,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足为奇。 全然不记得万昕本人也是火属性单灵根的翘楚! ※※※※※※※ 平日里就十分热闹的诏训殿,今日更是人山人海——不过都是聚集在诏训殿外。 为了不影响弟子们正常接取诏训殿的任务,公布成绩的水蓝色幡被贴在了诏训殿前的大柱子上,上面以朱笔写着文字,一行行一列列,清晰可见,引得不少弟子在幡绢之下观望,哪怕是没有参加四仙剑阵试炼的。 虽然听万昕说了,只要遇上四仙剑灵其中任一位,就稳坐前十之列,但云襄还是对自己的名次有些期待。 内门中大多数弟子都是金丹、元婴修为,但是围在出窍期弟子名单之下的弟子也不少。其中最显眼的名字前十名,字迹也是最大的。 用不着挤入人群,云襄和万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从上到下,依次是:万昕、云襄、张立栋、萧晧、裴辉、田彦斌、顾旸、冯冀宁、耿置、傅文焕。 而身受重伤的傅文焕,堪堪排在了第十名的位置。 “大师兄可真厉害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进了前十之列!” “嘁,我们田师兄离开四仙剑阵秘境的时间可不比傅师兄晚多久,但是成绩可是相差了一大截呢!”这语气,一听就是清虚一脉的弟子。 “我们顾师兄也不差啊!” “比得过我们萧师兄吗?比得过我们万师兄和小师妹吗?” “你也不看看萧师兄在秘境里呆的时间比我们田师兄久了多少!要不是三尊下令,让参加试炼的众位师兄师姐们撤离,到了五年之期,谁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谁!” “就是!你还好意思说万师兄?谁不知道他是靠着云师妹才有这番成绩的?上一届四仙剑阵试炼,他可是在里面呆了半天就出来了,倒数第一呢!万师兄的实力你不知道吗?你没在鲲鹏殿跟他交过手吗?倒数第一突然变成了正数第一,其中的水分,哈哈哈哈……” “那云师妹的成绩也排在田师兄和顾师兄的前面啊!她可是实打实的成绩!我听说她还救了陆师姐呢!” “云师妹可是全灵根!” “就是,云师妹的修为可是出窍期顶峰呢!不拿第一好意思吗!” 修为在出窍期顶峰、不拿第一就不好意思的全灵根弟子云襄:“……” 从倒数第一到正数第一、被质疑成绩不知多少水分的万昕:“……” 云襄拉住了撸袖子准备干架的万昕,然后不服气地问道:“为什么你是第一,我只排了第二?那株紫皇天元草,不比你交上去的那几颗妖丹稀罕吗?” “……那个妖丹是你多让给我几颗的。”万昕自觉理亏,弱弱地说道,“到底是怎么评的,我也不知道啊……要不……去问问田师兄或者顾师兄?或者问问……执法长老?” 云襄撇了撇嘴,没有说什么。 万昕看云襄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忙安慰道:“小狐狸,我是觉得,这第一名非你莫属!你看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估计给你排名次的时候是嫉妒你吧!” 云襄挑了挑眉。 万昕咧嘴一笑,有些不怀好意:“又或者……是师尊看我这次表现这么好,这么主动积极,想要鼓励我?毕竟,我上一次试炼实在太丢他老人家的脸了,所以这一次,要一!雪!前!耻!” 云襄呵呵一笑。 她倒不是在意这第一第二的名次,反正能进前十就好了。 至于戮仙剑灵的分神附灵,她想的也是留给万昕来修补赤离剑的。 之所以这么一提,其实只是想把万昕拉回来,免得他跟师兄弟们起冲突。却没料到,万昕逮着机会“奚落”她! 这下,云襄倒是真有点儿生气了。 这群天玄宗的老家伙们,总拿她的身份做文章!还有完没完了? 既想要靠她万年难遇的全灵根资质和厚土卜灵的身份,博取一缕飞升之机,却又逮着机会就从各个方面打击她!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云襄一甩袖子,愤然转身。 万昕吓了一跳,平日里开玩笑也没见云襄这么生气的,忙拉着云襄的袖子道:“小狐狸,你别生气,我胡说的!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我们去太上无极殿,去找师尊,问问这个名次到底是怎么评的?怎么就把我排第一,当众矢之的吗?” “不用了。”云襄没好气地说道。 “别呀!用的用的!一定要问清楚!不然对你太不公平了!”万昕愤愤不平的挥了挥拳头,“明明是你带的路,明明是你破的阵,明明是你……诶呀,反正功劳都是你的,偏偏让我把好处都占了,这也太说不过去了!走走走,这次我一定要替你讨个公道回来!” 万昕的嗓门不小,这一嚷嚷,把诏训殿之外的弟子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一开始,那几个背地里激烈讨论云襄和万昕的弟子吓得不敢说话,但听万昕自己这么一嚷嚷,彼此间挤眉弄眼地交换了目光,似乎是因为正主的承认而兴奋。 云襄暼了一眼人群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回去再说。” 万昕却并不在意那些人的目光,大喇喇地说道:“你们都听到了啊?这次试炼的评比很不公平,我这个第一名不副实,应该是小师妹拿的第一!至于我,”万昕冷哼了一声,目光陡然凌厉,“第二名得的名副其实!用得着你们在背后嚼舌根?你们想占小师妹的光,小师妹还不答应呢!” 第329章 前路未卜(3) 万昕的恬不知耻,完全刷新了众人的认知。 但是……这好像才是真正的万昕吧?他才不会介意别人的眼光,他只介意云襄开不开心,生不生气。 所以,当云襄把他拉到一边的时候,他很顺从的就跟着云襄走了,没有一点儿反抗。 只不过,一路上这张嘴就没有停下来过,不停地安慰着云襄。 总算是到了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云襄双手结印,布下一个结界,才道:“你是不是又犯毛病了?” “……没有啊!只是怕你不开心,怕你生气……” “……我又不是气你!” 说完,云襄愤愤地转了个身,吐出一口浊气。 万昕绕到她的面前,道:“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在生我的气!” 对于上赶着认气受的万昕,云襄翻了个白眼。 万昕一见,指着她的脸,道:“你看你看,还说不是生我的气!” 云襄见状,很是无奈,只能又翻了一个白眼,算做是回答。 万昕摇晃着云襄的胳膊,软言软语地说道:“小狐狸,我把第一名还给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捕妖!你要是想打我一顿,也可以动手啊!我们去鲲鹏殿!要知道,我可是从来不主动去鲲鹏殿的,不会主动提议跟人切磋,更不会主动挨打!” “……行啊!现在就去!” “去、去哪里啊?真要去鲲鹏殿啊?”万昕双桃花笑眼瞪得圆溜溜的,“不是,小狐狸,你真要打我呀?我可是很不经打的!万一打坏了,谁陪你去捕妖?谁给你烤肉?看着满身伤痕的我,你不会心痛吗?” 云襄“嘁”了一声:“啧啧啧,你这赔罪也太没诚心了……” 万昕:“……” “好好好,你打,给你打!”万昕两手举在胸前,告饶道,“那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啊?” “轻你个大头鬼啊!”云襄伸手用力的推了一下万昕,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毫不客气地骂了他一句,“真是不要脸!” 万昕看云襄笑了,遂也放下心来:“不生气啦?那我们现在就去太上无极殿找师尊。” 云襄不解:“找师尊做什么?” “改名次呀!” “……改你的大头鬼啊!” 云襄说完,又推了万昕一下,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撤了结界,万昕被直接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 云襄脆生生的笑了好几声,转头蹦跳着走了。 万昕抓了几下后脑勺:小狐狸的脾气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而且好像也越来越容易生气了! 眼见得云襄走远了,他赶紧叫了一声:“小狐狸,等等我!” 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 四仙剑阵试炼的名次就这么定下来了,掌教玄翊道人有令,择日举办附灵大典,由四仙剑灵挑选中意的弟子分神附灵。 不过这个“择日”的具体日子,却迟迟没有敲定。 作为出窍期弟子中位列四仙剑阵试炼第一名的万昕,这段日子以来可是内门外门弟子最常议论的谈资了,他虽然大言不惭,却也坦诚。 但是元婴期弟子中位列第一的钟芸靑,却越来越让人敬而远之。 一趟四仙剑阵试炼,让原本修为境界跌落到元婴初期、并被三尊委婉断言修为难有精进的钟芸靑,也不知是在四仙剑阵秘境之中遇到了什么大机缘,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出窍期。 而且,她整个人看起来也更为阴郁。 再加上在四仙剑阵秘境中偷袭万昕,证据确凿,除了萧晧,也没有人愿意靠近她——萧晧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此刻钟芸靑最不放心的就是陆语歆。 陆语歆会醒来,虽然不知是什么时候。但这件事,就像是悬在她头顶之上的一柄利刃,随时可能会落下来,要了她的性命。 她想弄死陆语歆,但是陆语歆在太上无极殿里,有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看着,就算她身上有墨影给她的法宝,她也不敢在这两位眼皮子底下动手! 钟芸靑私下里给墨影传讯了不知多少次,但是墨影根本不屑于搭理她。 当初对钟芸靑的安排完全是无心插柳,借机毁了天玄宗的四仙剑阵试炼也是意外之喜。一个棋子而已,有什么资格敢跟他谈条件?活腻歪了吗! ※※※※※※※ 太上无极殿。 云襄和万昕跪坐在蒲团之上,看着上首面色无悲无喜的玄翊道人。 今日玄翊道人召他们二人过来,正是为了须弥幻境和幽谷禁地的事情。 玄翊道人会答应让她进入幽谷禁地,既在她的意料之外,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偏偏玄翊道人多问了一句:“是你一人前往,还是你们二人一同前往?” “自然是弟子一人前往,”云襄答道,“师尊为何有此一问?” “吾观录魂石中,耀真道人见了你们二人,故而坐此问。”玄翊道人语气低醇,不徐不疾,“耀真道人可有告知你进入幽谷禁地之后要做什么吗?” 云襄摇了摇头,答了一句不曾,而后又追问了一句:“师尊,那位白衣前辈,当真是耀真祖师吗?” “吾也未有十成把握。然,四仙剑阵秘境乃是耀真道人所炼制,秘境之中有诛仙阵幻境,确然是出自耀真道人之手。须弥幻境嵌于诛仙阵幻境之中,如若不是耀真道人所炼制,又是何人所为呢?” “……是,耀真祖师当真是惊才艳艳,令我等弟子难以望其项背!” 玄翊道人抬眸看了一眼云襄,喜怒难辨:“我与你们的师伯虽然同意,让你们,让襄儿进入幽谷禁地,但此事仅是我与你们师伯二人同意而已。” 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眼,不解地看着玄翊道人。 什么意思? 碧玄师叔和门中长老不知道这件事? 玄翊道人凌厉的目光扫过云襄和万昕,然后定格在云襄的身上,沉声道:“其中的意思,你可明白?” 云襄抿了抿唇,道:“师尊的意思是……让弟子……偷潜入禁地之中?” 玄翊道人默然点了点头。 “师尊,这,这不是难为小师妹吗?” 万昕出言为云襄鸣不平,但是云襄和玄音道人却都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 第330章 前路未卜(4) 万昕出言为云襄鸣不平,但是云襄和玄音道人却都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 云襄缄默良久,开口问道:“幽谷禁地乃是宗门重地,有长老的神识日夜巡逻监视,密不透风,弟子……当如何偷潜进入?” 玄翊道人双眸微垂,反问道:“你没有办法?” 虽然是疑问,但口气却颇为笃定。 万昕张口又想说什么,但被玄翊道人的目光一扫,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云襄再度缄默,心里揣度着玄翊道人是不是已经知晓她在十余年前,尚且是金丹修为,便凭借蒙尘的遮蔽,偷偷进到幽谷禁地之中的事实。 玄翊道人对此是有过怀疑,但因为没有证据,幽谷禁地也并无异常,所以他没有把当初的异动跟云襄联系在一起。 之所以会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云襄在四仙剑阵秘境中的表现,进入戮仙剑灵设下的结界,却未曾惊动戮仙剑灵。 “那若是……弟子被发现,后果如何?” “擅入宗门禁地,依宗门规矩惩处,”玄翊道人的眸中闪过一道青光,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严惩不贷!” “师尊!” “……弟子,明白了。” “小狐狸!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万昕急得大叫,“师尊,我们……” “万师兄,”云襄打断了万昕的话,“我已经决定好了。” 万昕憋了一肚子的气,分明还想说些什么,一个“你”字才刚说出口,云襄便对玄翊道人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师尊成全,弟子告退。” “小……” “一切都有你自己安排,不必告诉我,也不必让你们师伯知晓。” “师……你,你……” 万昕指了指云襄,又指了指玄翊道人,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万般无奈地跟着云襄离开了太上无极殿。 ※※※※※※※ 等回到了洞府,万昕就气呼呼地要求云襄赶紧去青丘洞天,然后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臭骂:“小狐狸,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是不是疯了!这种条件你都能答应?!你知不知道,要是你被抓到你就会被……” “受鞭笞之刑,或被关魁摩狱,或被逐出师门。” “你知道你还……” “我必须答应,不仅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云襄再次截住了万昕的话头,“也是为了打消师尊和师伯的疑心。”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会拖我后腿。” “楚云襄!” “不要学钟芸靑,连名带姓地叫我,”云襄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的弧度,“整个天玄宗就是想要抹杀我与清玄道人之间的任何联系。对于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个拥有了巫族身份的鬼修,而不是道宗弟子之后。” 万昕看着云襄这个模样,忍不住心疼:“小狐狸……” “若是先前不提耀真道人,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呵!”云襄冷哼了一声,“我是非去不可了!” “要去一起去!”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啊!”万昕一脸理直气壮,“但是你去我就去!我必须去!一定要去!” 云襄长叹一声:“幽谷禁地中浊气遍布,我虽然可以兼修清浊二气,但是我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你是道统丹修,若是被魔气所侵,很有可能会坏了道基,更有可能……像我爹那样,不得不改修鬼道!” 万昕一惊:“什么意思?你是说楚师叔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只是猜测,”云襄细声慢语地说道,“我爹当初在天玄宗,也算是同辈弟子中前途不可限量之辈,天玄宗竟然肯舍弃他,不说是大伤元气,也是自折羽翼。为什么非他不可呢?为什么除了他之外,便再无人进入过幽谷禁地,哪怕是师尊和玄音师伯?除非……” “除非有不得不舍弃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有可能就是云襄所想的那样。 清玄道人楚临渊,有可能就是因为道基为幽谷禁地中的浊气所侵,不得不成为鬼修,而天玄宗乃是道统大派,容不下这样一个堕魔的弟子。 不,或者他没有堕魔,他还能控制住自己,但是正道之中,谁又能相信一个用魔气修炼的怪物呢?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明明知道云襄是清玄道人楚临渊的女儿,却依然时刻提防着她,哪怕是有堕魔之相、与之前判若两人的钟芸靑,都比她更受宗门信任。 万昕并不蠢,一时间心思百转,已经想明白了云襄所虑的关窍。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改初衷:“要去一起去。白胡子老头儿说了,我好歹,好歹有妖族的血统,你能去,我也能去。” “你……” “大不了,我躲在青丘洞天里,跟着你一起进去。”万昕执拗得很,“万一出什么事,你也好有个人商量不是吗?” “你?” “我怎么了?看不起我啊!”万昕斜睨了云襄一眼,“我好歹痴长你两百岁,又比你更了解天玄宗,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是很好用的哦!” 云襄扯了扯嘴角:“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还来得及找你商量吗?” 万昕反驳道:“我就算待在青丘洞天里,也是能看到幽谷禁地之中的情况的啊!” “……但是我不想让你进去。” 云襄没有明说自己上一次在幽谷禁地之中遇到的是什么样的情况,即便身处其中,也未必能看得清禁地之中是什么样的情形,更何况隔了一个洞天? 而且,她才是青丘洞天的主人,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不让万昕进来。 “小狐狸!你你你,你简直不讲道理!” “……就当我是不讲道理吧!”云襄懒得跟万昕争执,“我过几天自己去,你就当作不知道,像师尊和师伯一个态度。” “我不!”万昕梗着脖子拒绝。 “除非你想连累我被发现。” 听到这句话,万昕的态度有些松动。 云襄继续道:“我不知道这件事,墨影有没有插手其中。陆师姐现在尚且昏迷不醒,万师兄,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样半死不活的样子。” “小狐狸……” “我上一次闯幽谷禁地,还只有金丹后期的修为,那时我都能抽身而退,更何况,我现在是出窍期顶峰的修为?” “……好吧。” 第331章 前路未卜(5) 万昕同意得很勉强,但云襄并不在意——只要万昕同意不跟她去幽谷禁地就足够了。 云襄把自己洞府的云符交给了万昕,让他或者安排陆忱隔三差五地来她的洞府转悠转悠,伪装成她在洞府之中修炼的假象。 至于前往幽谷禁地的确定日期,云襄始终没有透露。 万昕虽然表面上答应了,但一直不肯放弃,总是拐弯抹角地试图说服云襄答应他一道同行。 云襄一直没有松口,直到某一天,万昕起早贪黑地摸进云襄的洞府才发现,洞府之中空无一人。 ※※※※※※※ 漏夜而往,是云襄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并非刻意为了避开万昕,不告而别。 沉沉的黑夜,没有月光,连星星都少的可怜。 云襄刻意选在寅时——这是一天中最黑暗无光的时刻,带着黎明前最令人窒息的黑暗,也最不易被人发现。 她刻意换了一套深色的法衣,用“蒙尘”掩去了自己的踪迹,离开了洞府,朝着幽谷密林的方向而去。 这样深沉的夜色,本就能吞没漏夜而行的人,她要做的只是避过镇守在幽谷禁地周围的三位长老的神识即刻。 同样的事情,她在金丹后期的时候就做到了,如今她的修为在出窍期顶峰,对她而言更是易如反掌。 夜色深深,天玄山脉吹来的夜风,卷起散落一地的落叶,毫无规律地飘摇。 寅时二刻,云襄不动声色地潜入了幽谷禁地,没有惊动任何一位长老,就连在太上无极殿中的玄翊道人也不曾感觉到任何波动。 唯有被束缚在结界之中的阴浊之气,发现了这个突然的闯入者。 不过这一次,它们似乎对云襄有些忌惮。 云襄立在结界之中,几缕黑发听风拂动,刮着她雪白的腮边。 这样暗无天日的密林里,更衬出她面容的白皙,容颜的清丽。 而那翻滚、涌动的紫黑色浊气,它们所畏惧的,似乎正是她的模样——只不过此时的云襄还没有想到罢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暗暗心惊:这幽谷密林之中的阴浊之气,难道已经生出了灵智?知道趋利避害、恃强凌弱? 上万年的时间,可能吗? “云仙子,这里很古怪,也很危险……你确定要继续往里走吗?” 识海中传来了陆霞有些担忧的声音。 青丘遗府她带在身上,暂居其中的陆霞自然也跟着云襄一道进了天玄宗的这方禁地。而且,陆霞现如今已是她这个厚土卜灵的魅生,云襄便让她隔着一个洞天窥伺着禁地之中的情况。 魅生作为特殊的鬼物,对阴浊之气格外敏感,这也是云襄带陆霞而不带万昕的原因。 从某些方面来说,万昕跟着一同来此,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累赘…… “抱歉,带着你一起涉险。”云襄驻足,顿了顿,道,“不过你如今已经是我的魅生,有些事,也是你不可推却的责任。” “云仙子,你不用跟我说抱歉的!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救了我,让我能够重新见到小忱,还传授我修炼之法,这一份恩情,我就算死一百次、一千次都报答不了!哪怕是为了你粉骨碎身,魂飞魄散,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多谢你的信任,不过你放心,”云襄轻笑了一声,“我有把握全身而退的,用不着你粉身碎骨,也不会让你魂飞魄散。” 云襄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是却丝毫不放松警惕。 ※※※※※※※ 碧游宫中。 顾旸跪在碧玄道人的面前,神色决然而刚毅。 而碧玄道人则是满脸不虞:“你当真想清楚了,要同陆语歆结为道侣?” “是。” “可是她现在半死不活!”碧玄道人厉声呵斥,看着自己这位首徒紧抿着嘴唇,一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劲儿,他就来气,“就算她没出这档子事,以她是掌教师兄嫡传弟子的身份,要成为你的道侣,也是高攀了!你看看她的修为、灵根、容貌,哪一样比得上云襄?” 顾旸眼中露出诧异之色,他从来没想过,师尊竟然会打了这个主意! 诚然,碧玄道人说的对,不论是从修为、灵根、容……容貌也是不差的,但是再加上云襄厚土巫族卜灵的这个身份来说,陆语歆完全没有办法跟云襄相比。 可是他喜欢的是陆语歆,想要结道侣的也是陆语歆,云襄再出色,又与他何干呢?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陆语歆能够醒过来,她伤在元婴,救回来的时候就快要溃散了,你以后要花费多少的心力、要耗费多少的天材地宝给她调养?你供得起这样一个病秧子吗?你知道她的灵根有没有伤,你知道她醒来之后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吗?” 碧玄道人气得脸色通红,劈头盖脸一顿怒斥,恨不能骂醒顾旸这个榆木脑袋! 可是,顾旸油盐不进,任由碧玄道人斥骂。 碧玄道人憋着一口气,自己的徒弟是个什么样的倔驴脾气,作为师尊,碧玄道人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徒儿啊!你是我的大徒弟,日后,是要继承你师尊我的衣钵,成为碧游一脉新的首座的!你也知道,为师虽然是天玄宗‘三尊’之一,但是我这一‘尊’,也就是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摆设,跟你掌教师伯、玄音师伯没法比。” 顾旸脸上绷紧的肌肉有一瞬的颤动。 碧玄道人权当看不见,继续循循善诱:“这固然是有上界遗留的缘由,但是不是没有改变这种局面的机会啊!云襄就是这个机会!难道你打算,在继任首座之位后,倾我碧游一脉之力,来养着陆语歆吗?徒儿啊,你就算,就算是为了碧游一脉,也不能舍云襄而求陆语歆啊!” “师尊……” “本座乏了,你退下吧,自己好好想想!” 碧玄道人不耐地挥了挥手,打发顾旸出去,愤愤地吐出一口浊气,对这个执拗着要跟陆语歆结为道侣的徒弟很是失望。 瞧瞧人家万昕多聪明!每天形影不离地黏着云襄! 第332章 幽谷之森(1) 碧玄道人恼恨自家徒弟不争气,在盼望着顾旸能想明白的同时,也盘算着再给这个傻徒儿和云襄创造几个机会。 可惜,他也就是算盘打得好。 因为这个时候,能够“见到”云襄的,就只有万昕一个人——准确的说,万昕也见不到云襄,只不过,他得维持这一番假象。 不管是谁来,不管是用什么借口,万昕都只有一句话:“小师妹在闭关,谁也不见。” 这个理由听上去不功不过,却是修士最为常用的借口,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是云襄明明前不久还闭关了三个月养伤,现在又闭关了? 万昕一脸理所当然:“闭过关了就不能再闭关啦?谁规定的?你们不要拿自己来类比,小师妹可是全灵根,她闭关频繁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解释虽然无可厚非,但是真的气人。 奉了碧玄道人的命令来送礼的顾旸并没有任何不满,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告辞。倒是万昕,一本正经地接过了顾旸送来的锦盒,扫了一眼或是巴望着要跟云襄攀关系的内门弟子,或是想要见云襄一面的萧晧,也是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石门。 等石门一合上,万昕的眼中就冒出金光! “万师叔,这是师叔祖送给云师姐的,你这样擅自打开不好吧?” “我就看一眼!小狐狸不会生气的。” 自顾说着,就打开了顾旸送来的锦盒,看清里面的东西,真是眼睛都直了:“我滴个乖乖,胖师叔这是藏了多少好东西啊?” 陆忱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万昕猛的把盒子盖上,一脸严肃地看着陆忱,把陆忱吓了一跳。 “万、万师叔,怎、怎么了?” “你说胖师叔为什么对小狐狸这么好?” “为什么……不能对云师姐……这么好?”想法单纯的陆忱,并没有明白万昕话里的意思。 万昕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小狐狸又不是胖师叔的弟子,真是打着感谢小狐狸在青丘遗府中救了顾师兄的主意,表示一次两次就够了,这三番五次地过来……无事献殷勤,都快赶上当初钟长老偏心钟芸靑的架势了!钟芸靑是钟长老的女儿,可是小狐狸……难道会是胖师叔的私生女?” “万师叔!” “呸呸呸,我知道不可能。但是,真的很让人深思啊!胖师叔这么千方百计地对小狐狸好……” “师叔祖对云师姐,一直都很不错的,”陆忱试探着解释道,“万师叔你去了紫虚阁之后,师叔祖对云师姐就一直颇为照顾,说是在术法、修炼上有什么不解,可以去碧游宫找他,或者找顾师叔。那株人形地精,也是师叔祖送给云师……” “等等,你说……胖师叔让小狐狸多去碧游宫找他,或者是找……顾师兄?” “对啊。”陆忱点了点头,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多去碧游宫……跟碧游宫亲近,跟顾……我知道了!”万昕一拍大腿,“这老胖子,果然是想拉拢小狐狸跟碧游一脉的关系,说不定还打着主意,要撮合小狐狸跟顾师兄结成道侣呢!” “道、道侣?”陆忱惊讶地两只眼睛都圆了,“不,不至于吧?云师姐的年纪还只有……” “肯定是这样!这老胖子!呸!”万昕愤愤地啐了一口,“当我们玉虚一脉没人了是吧?竟敢觊觎小狐狸!没有萧师兄,也还有我呢!想给小狐狸找道侣,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万师叔你……!” “我什么我?”万昕瞪了陆忱一眼,“你也别乱打主意!” “我,我没有,我不敢!” “哼!”万昕睨了陆忱一眼,看他瑟瑟缩缩的样子,谅他也不敢,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伸手圈住了陆忱的脖子,威胁道,“这话不许告诉小狐狸,知道吗!” ※※※※※※※ 幽谷禁地,虽然不见天日,但是其中的林木依然茂密的很。 这一点,云襄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或许,这也是体现为何三千世界里有诸多魔修的原因了——这些植被,从前也是珍贵的灵植,为魔气所侵后,经历过大面积的死亡,余下的被同化成了妖植,而后又生出了新的妖植,在这暗无天日的结界里,靠着这些阴浊之气的滋养,不断生长、壮大,占领着这一方天地。 由仙堕魔易,由魔成仙难。 这其中的难度,恐怕比起飞升也不遑多让。 云襄看着林中霸道又浓郁的阴浊之气,推测着自己的父亲清玄道人楚临渊堕魔的可能,从结界中伸出了手白皙纤长的手指试图去捏诀调动此方浊气。 “这里的浊气很精纯。”云襄感叹了一句。 也正是因为此间魔气的精纯,调动禁地之中的浊气,比她想象中要轻松得多——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的修为比十余年前来此之时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距离化神期,仅在一步之遥。 呆在青丘洞天里的陆霞,从云襄在神识里共享的感知里感受了片刻,有些感慨道:“云仙子,若是有魔修或者鬼修发现这里,只怕是让他们一辈子留在这里,都愿意的吧?” 云襄笑着摇了摇头:“不,一般的魔修和鬼修,怕是经不住这里的阴浊之气。” “啊?是吗?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啊……” 陆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她从恶灵变成了魅生,经历了从以怨戾之气壮大自己,到可以利用灵气和魔气修炼的过程。但是她严格遵照云襄的吩咐,修炼之时尽可能地汲取天地灵气。 这个方法虽然让她的修炼之路精进缓慢,但不得不说给她带来的好处更多,她不必担心有一日自己会失去神智,成为同死灵那样的怪物。 闻言,云襄捂着自己胸口,感受着密林之中的阴浊之气带给她的共鸣,道:“因为我身上有一股天地间最为精纯的浊气,你是我的魅生,自然不惧于此。” 陆霞恍然,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好运,能够遇上云襄。 云襄却恍然停住了脚步,看着禁地深处的某个方向,隽眉蹙起,神色凝肃。 尤其,万昕这几次来太上无极殿,对待两位长辈的态度,有些趋于冷漠,大概是把他们俩怨上了。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只能按捺心中的焦虑和担忧,继续等着。 他们担忧的当然不是云襄的安危,他们甚至在提防,提防云襄会在幽谷禁地中捣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大事。 直到某一天,尘埃落定,却又是将他们的心揪起——幽谷禁地,真的出事了! 第333章 幽谷之森(2) 因为暂时的神识相连,陆霞很快捕捉到了云襄的不对劲。 “云仙子,你怎么了?” 云襄没有回应。 陆霞更是不安:“云仙子,云仙子!” 过了良久,云襄收回了目光,问道:“怎么了?” 这个问题,应该是陆霞问云襄的,但是陆家姐弟俩都是一样的性子,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软糯可欺。 加上云襄又是她的恩人,陆霞当然不会这么说,而是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云仙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嗯,我也说不上来,我们过去看看。” “好,云仙子你小心一点。”陆霞顿了顿,试着建议道,“要不你把我放出来,我可以帮你警戒!反正这里的魔气伤不到我,我可以……” “不用,”云襄谢绝了陆霞的好意,“毕竟是在天玄宗,虽然是禁地,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你露面的,以免给你和小陆忱带来麻烦。” “云仙子……” “樊师叔有意收陆忱为亲传弟子,他同你说过的吧?” 陆霞低低了应了一声“嗯”,弟弟能够成为天玄宗这样的大宗门的亲传弟子,是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但如今就要实现了,她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给陆忱添麻烦。 而且,服用了洗灵草炼制的丹药,陆忱现在是水木双灵根,在内门弟子中,灵根也是佼佼之辈,可以说是前途无量,可不能因为她的缘故,功亏一篑。 思及此,陆霞很快妥协了,但也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云襄注意着四周的动向。 “云仙子,我们现在朝着走的方向,好像是魔气涌来的方向,有可能是魔气的源头!” “嗯,我知道。”云襄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顿住了脚步。 “云仙子,你怎么停下来了?” 这个问题,云襄没有回答陆霞,但是她接下来的动作给了陆霞一个答案:一股精纯的道修灵气从她的身体里溢散开,在禁地只中游荡。 “云仙子,你这是……” “嘘,别打扰我。” 陆霞吓得在云襄的识海中惊呼,在这一片魔气肆虐的密林中,正道修士绝不敢轻易踏足,就算踏足,也会收敛气息,不让一丝灵力外泄。 然而,云襄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怎叫陆霞不惊惶? 可偏偏,云襄格外淡定,冷眼看着那些为了她溢散出的那丝灵力而躁动起来的阴浊之气,疯狂地向那一缕灵气汹涌而去,争先恐后地想要把这缕灵气给吞噬了。 好在云襄也不敢托大,知道自己此举有多冒险,所以在释放出这一缕灵气之后,立即就将手缩进了结界之中,冷眼旁观这一幕几乎不存在任何胜算的角力。 ※※※※※※※ 或许有人能够以一当百,但是想要以一当万、十万、百万,那简直是螳臂当车。 这一缕灵气很快就被密林之中的阴浊之气所吞噬,云襄看着这赫赫滔天的魔气,脸色发白,意识到她方才的冒失之举究竟有多危险! 只是一抹灵气,尚且让这些魔气如此肆虐争抢,仿佛是一堆石头中唯一的极品灵石,是一对绿叶蔬菜里唯一的一片肉,想不惹人注意都不行! 那如果,不是一抹灵气,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剑修呢? 毫无疑问,也会像这么灵气一样,被疯狂地撕扯、争抢…… 原本只是一个猜测,但是此刻,确实眼见为实。 云襄心头翻起一阵惊涛骇浪,但她终究没有在冲动之下撤去了周身的结界。 仰头望去,在那片幕天席地的滔天魔气面前,她显得格外渺小,不堪一击。 这一刹那,云襄还想到了十余年前,被那些魔气吞噬的连残渣都不剩的枯叶蝶状的飞行法器,她甚至动了逃走的念头! 可就是如此的力量悬殊的对峙之下,前一刻还是躁动不安的魔气,在吞噬了灵气之后,下一刻居然安静了下来。 它们并非没有看到云襄藏身的这个小小的结界——这层荧荧的白光,在一片漆黑的幽谷密林里,是唯一的亮点,是那么的醒目! 然而它们却都不敢靠近,甚至是刻意地回避。 “这是……为什么啊?”陆霞不解地小声询问。 “……我也不知道。”云襄同样谨慎地环视周围的魔气,蹙眉,费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蒙尘,“难道是因为……它的缘故?” 蒙尘究竟还有多少神秘的能力? 亦或是……这里的魔气,与巫族有什么关联? “前辈!‘沛然’在古巫语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四仙剑阵和须弥世界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究竟是须弥幻境在四仙剑阵秘境之中,还是四仙剑阵秘境是以须弥幻境为依托的?还有,前辈您知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修士的真灵变成剑灵!” “前辈,您知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修士的真灵变成剑灵!” “幽谷,去幽谷,你能找到你的答案!”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在须弥幻境里,同那位白衣前辈所说的话。 云襄并不确定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白衣前辈是否听清了他的问题,但是,幽谷禁地里一定要她想要找答案,至少是其中一部分的答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踏着翻涌的阴浊之气,一步一步,目光坚定地朝着禁地深处走去。 ※※※※※※※ 这一走,也不知走了有多久,而后,云襄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紫黑色的阴浊之气在密林里游荡,不知何时形成了一片浓郁的黑雾,让原本就黯淡无光的禁地更加肉眼难辨。 云襄是跟着阴浊之气的走向前行的,偏偏,那些魔气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似的,带着她绕了一个圈,始终近不到她想要到的目的地。 不过,云襄还没着急,在青丘洞天里的陆霞却已经焦急不安起来。 “云仙子,这里我们刚才来过!” “我知道。”云襄驻足四顾,“这里的魔气比方才浓郁了许……” 话未说完,她感觉手腕一紧,低头看向蒙尘,却见那一颗颗珍珠已经泛起了粉色的光华,而那一颗颗的珍珠逐渐向着赤红色转变,仿佛是一颗颗血珠一般,殷红的血似乎要从里面沁出淌下! 第334章 幽谷之森(3) 云襄大吃一惊,她从来没有见到蒙尘这般变化! 这一切,陆霞是看不到的,她只感觉到了云襄情绪的剧烈波动,那种名为“惊恐”的情绪出现在云襄的身上,是她完全想象不到的事。 但更令她不安的是,她感觉不到云襄的神识了! “云仙子,云仙子!” 可是哪怕她再急得跳脚,她都没法收到云襄的回应。 她想从青丘洞天里出来看个究竟,但是,没有云襄的允许,她根本无法离开。 ※※※※※※※ 此时的云襄,又进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幻境之中。 因为曾有类似的经历,所以她并没有感觉到怎么慌乱,她的关注点始终在右手腕上佩戴的蒙尘之上,但是,进入这种玄之又玄的幻境之后,蒙尘却恢复了正常,没有一丝异样。 而她所身处的环境,依然是黑雾弥漫,但她很笃定,这不是天玄宗幽谷禁地。 之所以那么笃定,是因为在不久前,她在四仙剑阵秘境中见识过这个地方——须弥山。 只不过,同那个生机盎然、如世外仙境一般的须弥幻境不同,眼前的这座须弥山,被阴云笼罩,被电光雷殛,被烈焰灼烧,仿若炼狱! 耳中似乎听到了痛苦的哀嚎,让她的心不自觉地揪紧。 那种熟悉的绝望和愤怒,再次卷席上心头。 难道在须弥山上受苦受难的,是她的族人吗? 云襄忍不住朝着重重天罚加身的须弥山奔去——是的,靠着她的双脚,奔去。 因为她的灵力、神识,都被封锁禁锢住了…… 她只能如同凡人一般,靠着自己的双脚狂奔,可是没跑几步,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变作了一只怪物,一只奄奄一息的怪物——蟒头人身,身披黑鳞,可惜已经被天雷劈得皮开肉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好肉;手腕上佩戴不再是蒙尘,而是缠绕着一条青蟒的尸体。 然而因为伤势太重,她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 所有的力气,都被她用来承受疼痛——那种被切切实实地剖心挖肝的疼痛! 明明是幻境,可是这疼痛感却真实的不行,仿佛她真的是命悬一线。 而所谓的“剖心挖肝”,也是真的有几个长得怪模怪样的修士,在她的身体里掏东西。 她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一点点流逝带来的冰凉之感…… 这种生命不断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紧张和恐惧,甚至压过了她身上的疼痛感! “撞塌不周山天柱,以致九州大地裂毁,洪水泛滥,涂炭生灵,奉女娲娘娘法旨,取尔内丹以治水,抵尔所犯下的罪孽!” 一个兽头人身的怪人如是不屑地说道,他身披红鳞,耳穿火蛇,脸上带着显然是幸灾乐祸的笑,惬意地倚躺在一条火龙之上。 “怎么,还瞪我?”那怪人哈哈大笑,双眸中透着难掩的得意之色,“共工,如今这世道已经不同了,女娲娘娘是圣人,她要庇佑洪荒大陆的人族!” “狗屁的圣人!欺世盗名,诳时惑众!她背叛了巫妖族!她是罪人!” 云襄听到自己这具躯体——也就是水神共工,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如是喊道。 疼痛会让人的意识清醒,但是到了这个地步的疼痛,已经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放肆!”那兽头人身的怪人怒斥一声,对着那些在她身体里掏东西的怪模怪样的修士命令道,“除了他的内丹,还有什么有用的心啊肝啊,都给我挖出来!还有!” 兽头人身的怪人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指着她的脸,道:“把他的眼睛也给我挖出来,挂到牢房里,给那些不识抬举的家伙照明。!” “是!” 云襄听到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桀笑着举起了手中的灵剑,直直地朝着她的眼睛刺了下来,然后,云襄再度失去了意识…… ※※※※※※※ 被剖心挖肝、刺瞎双眼的疼痛犹停留在脑海里,云襄便再度醒来。 这一次,她成了一名容貌清秀的女子——当然比她原本的样子要逊色一筹,整个人的打扮,看上去和她接受的传承记忆里厚土巫族的打扮别无二致。 她是一名灵巫。 她还没有来得及搞清楚这具身体所侍奉的厚土卜灵是哪一位,便再度遭受到了极为残酷的刑罚——不过有了先前附身在水神共工身上所经历的遭遇,这种程度的惩罚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但是! 她又不是受虐狂! 要是能够不遭这份罪,自然是更好了! “说!小轮回究竟在何处!” 一名身着道修服饰的男修手执一条钢鞭,一下一下用力地抽打在她的身上,面容扭曲,堪称丧心病狂! “什么……小轮回?我……不知道!”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男修又是狠狠一钢鞭打下,“封神之战,巫族冷眼旁观,天尊还以为是你们识时务,谨守本分,其实你们根本就是别有用心,不舍得暴露小轮回罢了!” 云襄附身的灵巫承受着钢鞭加身的痛苦,牙齿把嘴唇咬破了,却依旧不肯多说一句关于小轮回的秘密。 “当初后土身化六道,是为了给你们赎罪的!谁知她却生出二心,六道之外,还专门给你们留了一道!以为这样天道就奈何不了你们了吗?做梦!” “后土自以为聪明,可是她能瞒过女娲娘娘吗?能瞒过鸿钧道祖吗?只需一只石猴,就将你们包藏的祸心看得一清二楚!” “真以为你们有了小轮回,就能瞒过天道了?呸!你们就是跟先天魔物一样的怪物!你们就该跟那些魇灵一样,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噗嗤!” 那条钢鞭直接刺入了云襄附身的这具灵巫的心脏,并且还极为用力地搅动了几下。 云襄疼得差点窒息。 却听那男修一脸得意的笑:“巫族也是修士,不同于凡人,只要丹田不毁,神魂不散,哪怕肉身被捣成一团烂泥,也是死不了的!赶紧招吧,我的耐心有限。再不说实话……” 男修把那染血的钢鞭从云襄的身体里抽了出来,在她的腹部前比划:“我可是一点儿都不会留情面的!” 第335章 幽谷之森(4) 再度昏迷之后的意识回笼,云襄感觉四肢百骸到处都在隐隐作痛。 虽然这次附身的对象的模样也有点儿怪异,但是至少从正面来看,看不出任何异常,唯有背后的七只手——嗯,假装看不到好了! 而且这一次,她附身的对象运气没有那么糟糕,没有被虐待,哪怕是身陷囹圄都没有……吧? 云襄不太确定,因为她此刻身处的环境有些阴森,周围泛着有蓝色的磷火,虽然没有明显的结界束缚,但看起来比她先前经历过的牢笼好不到哪儿去。 在她的脚边,趴着一只体型不小的妖兽,似龙非龙、似虎非虎,头上一只独角,身后一条狮尾,四足又有些像……麒麟? 此时此刻这头长相凶悍的妖兽却很是温驯地趴在她的脚边,时不时用它的虎头蹭着她的膝盖,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而她的手,则是一下一下地顺着它头上的毛。 “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要惹事,知道吗?” 云襄听到“自己”如是说道,声音恬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用的明明是古巫语,但是她却莫名听懂了。 那妖兽分明是听得懂古巫语的,伸出两只麒麟爪抱着她的腿,用力地蹭了几下,嘴里哼哼了两声,那声音低醇浑厚,略似龙吟。 “你撒娇也没有用,我必须这么做。”云襄附身的这具身体顿了顿,再度说道,“我也只能这么做……也只能我去做这件事……” 妖兽又呜咽了两声,不知怎么的,云襄却从它的叫声里听出了几分委屈。 她纤长的手指在它的大脑袋上揉了几下,轻笑道:“你可不能跟我一起去,你得留下来看家,替我看好族人呢!” “呜呜嗷?” “我……当然会回来,所以你要乖乖地把家看好了,不然我回来,就没地方去了。” “嗷呜!” “不过,你可能要等很久,你不会失去耐心吧?” 妖兽倏然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坚定。 云襄感觉“自己”心里松了一口气,满眼欣慰地摩挲着妖兽的独角:“那就说好了,答应我的事情,你一定要做到的!如果做不到,我可就会生气,不回来了!” “吼!” “嗯,一言为定!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可以化形了呢!神兽的寿命很长的,算起来,你现在还是一只小幼崽呢,呵呵……” 故作轻松的笑声和妖兽,呃不,神兽似是抗议的吼叫声杂糅在一起,听起来颇为和谐,但是云襄却感觉到一股悲怆的气息在胸口蔓延。 她已经猜到了她此刻附身的这具身体究竟是什么身份,她知道,这只小神兽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会摸着它的头、由着它抱着腿撒娇的主人了…… ※※※※※※※ 周围的环境再度转换,唯一不同的是,云襄是以清醒的状态经历这一切的。 然而,就算她是清醒的,也并没有什么用——那一层厚厚的浓雾遮蔽了她的眼睛,她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等到浓雾散开,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被人抱着坐在一座石台上,看着石台之下翻滚的红色巨浪,心无旁骛地吃着手指。 抱着她的这个人,五官同万昕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笑眼,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那只化了形的神兽? 云襄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 接下来的一个想法就是:所以,笨蛋昕真的是妖兽……呃,神兽的后裔? “骗子,我都化形成功这么久了,你都没有回来找我!”漂亮的桃花笑眼里满是哀戚,看着脚下的血红色汪洋,愤愤地骂了一句。 幽冥血海,六道轮回。 云襄缄默,果然如同她猜想的那样,她先前附身的那位女子,正是后土祖巫。 “我当初怎么就那么傻,会相信你的话呢?巫妖一族犯下了这么大罪过,天道怎么可能就会轻易地放过你?你说只要补全六道,度化真灵,天道就可以放巫族一条生路,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是要用你自己去补全六道!” 明明是愤愤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可是说着说着,那双本该天生带笑的眼睛里,却止不住地淌落眼泪,一发不可收拾。 “你给我取名叫谛听。谛听谛听,听辨万物,洞明人心,我当时怎么就没有仔细听一听你的心呢?” “你说过,只要我乖乖地看家,乖乖地看好族人,等你事情办完了,就会回来的。你说可能会让我等很久,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说不定已经化形了……可我现在已经化形这么久了,我答应你的事情也都做到,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说过,你给自己而且留了后路,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你……后来我才知道,鸿钧和女娲根本就没有给你留一点儿生路!巫族不入六道,经由小轮回往生,可是你的三魂七魄,早就灰飞堙灭,烟消云散了,就算是有小轮回,又有什么用?” “女娲背叛了巫妖一族,成了受人爱戴的圣人。圣人?呵!你补全了六道,他们也给你封了一个‘圣人’的头衔,可那有什么用?你回不来了呀!你再也回不来了呀!!” 谛听双眼赤红,仿佛下一刻,从他眼中会流出来的,就是血红色的泪水。 云襄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五味杂陈。 “那些追随女娲的巫妖,后来也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除了你的族人,还有那些当初被你庇佑下来的巫族之外,整个巫妖族基本都死了,不是女娲动的手,但是跟她亲自动手没有什么区别。包括她的族人……如今只有人修,才算是她的后人了。整个巫妖一族都被遗忘,唯有她女娲一个,配享人间供奉。” “人间还有不少自诩‘巫族后人’,自称是女娲嫡系,呵!身上都没一点儿巫妖的血统,却自称是‘巫族’,简直可笑!真正的巫族,在这儿,在这儿!守着你补全的六道轮回,在这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不敢踏出半步……”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如是是……算了,我会继续替你守在这里的,这个小丫头,我也会替你照看的,我会继续……继续等着你,回家……” 第336章 幽谷之森(5) 幽谷密林里,陆霞焦急地在青丘洞天里踱来踱去,忽然感到一丝轻微的神识波动! “云仙子,云仙子!你回来了吗?” 然而,这一缕波动就如平静的水面上被风带起的一小丝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隔着一个洞天,她并不曾看到云襄的脸——那清丽的面容上,紧闭的双眸里,沁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慢慢地顺着脸颊滑落。 ※※※※※※※ 幻境之中的云襄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看着日升月落,附身的对象也换了一个又一个,唯一不变的是,她附身的每一位都是厚土巫族的卜灵,每一任卜灵都会聆听着谛听的谆谆教诲,直到……谛听那绵长的寿命,也走到了尽头。 “骗子……” 苍老的声音,埋怨着这个在他口中一成不变的食言者,只是在这一成不变的失落里,云襄捕捉到了一丝释然。 “我都快要死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知道了,你是想让食言的人变成我,对吧?你太狡猾了……不,你才是这样的人,其实你是想让我来找你的,是吧?我怎么这么笨,到现在才想明白啊……” “云夏,你过来。” 苍老的谛听对着云襄此刻附身的这个叫做“云夏”的卜灵招了招手。 云夏上前,行了一个巫族的大礼,跪在谛听的面前,眼圈泛红:“灵尊。” “我要去找她了,找那个骗了我这么久的骗子算账了。你把我送入六道轮回吧,她不在小轮回里,我要去三千世界里找她,我要去找她……” “是……” “哭什么?她离开我的时候,我都没有哭,你不许哭,不许!” “是、是!” “我就这么撂挑子走了,她不会怪我的吧?” “不,灵尊,您庇佑了我们上万年,巫族上下无不感恩您的庇佑,祖巫她不会怪您的,不会的……”云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强忍着不哭。 “不会怪我吗?对,她没有理由怪我。是她先食言的,她食言了一次,我也食言了一次,我们扯平了。虽然是她先食言的,但是我不跟她计较,我不会跟她计较的。如果找到了她,我,我才舍不得跟她计较呢!” 那双桃花笑眼已经苍老,带着皱纹,但是,却露出了数万年以来第一缕笑意。 “灵尊……” “云夏啊,你记得,不要掺和道修的事。我听说天界神只凋零,女娲跟鸿钧盘算着要搞一个什么封神榜,重新封神的。千万不要掺和,谁知道他们肚子里打着什么坏主意?” “是,云夏记住了。” 谛听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道:“云夏啊,我想去望幽台。” 望幽台,就是那个能够看到幽冥血海的高台。 这是谛听最后的心愿,云夏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她两眼含着泪,陪着年迈的谛听登上了望幽台,看着台下血浪翻滚的幽冥血海,想起了那个历任卜灵口口相传留下的故事: 当年,谛听灵尊曾经带了一个小女孩登上望幽台,也是唯一一个被谛听灵尊带上望幽台的卜灵,然后谛听灵尊在望幽台上恸哭一场,从此再登望幽台,再也没有让任何一位卜灵陪同过。 那一任卜灵,名叫云茩。 因为谛听灵尊以为,她是后土祖巫。 云夏站在望幽台上,站在谛听灵尊的身后,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心底不由自主地翻涌着酸涩和苦楚。 灵尊这几万年,几乎可以说是熬着日子度过的。可惜,他终究没有等到后土祖巫回家。 “我要去找她了,云夏,如果她回来了,你替我转告她一声,顺便,把这个交给她,”谛听把一样东西放在了身边,然后在望幽台上坐化,“如果我找不到她,至少,让她能够找到我……” 望幽,忘忧…… 千年陪伴,万年等候,你终究是我忘不了的忧…… 幽谷禁地中的云襄极其缓慢睁开了眼睛,盈盈水光,泪眼婆娑。 即便脱离了幻境,那种酸涩的感觉还是却还是堵在胸口。 ※※※※※※※ 与此同时,赖在云襄的洞府里无聊到开始数丹药的万昕,动作突然顿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方才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从心头闪过。 “难道是小狐狸出事了?” 万昕连忙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一张符纸,在符纸的角落上系了一黑一红两根线,黑的那根是云襄的头发,红的那根则是用朱砂浸染过的灵线。 一红一黑两根线都完好无损,符纸也安然无恙。 万昕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小狐狸应该没事。” 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符纸,万昕又重新投入到数丹药的无聊中,才数了几颗,却总是惦记着那一闪而过的古怪,囫囵把丹药都收了起来,出了洞府,遇见去了瞰川亭。 从那里,居高临下,可以远远地看到幽谷密林。 除此之外,别无所获。 “小狐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 “云仙子,你终于回来了!出什么……” “你先别吵,让我静一静。” 云襄闷声打断了陆霞的关心,缓和了好一会儿,才把胸腔里憋着的酸涩情绪排空。但是整个过程中,陆霞却被云襄神识里的悲怆气息给吓着了,完全不知所措。 好在,云襄自己缓过来了。 “我这样多久了?” “啊?哦,有三天了……”陆霞小心翼翼地说道。 才三天吗?云襄感觉至少过了几年,尤其是最后陪伴谛听的时光,她经历了那么久的时光,不成想,除了幻境,却只过了三天的时间。 抬手,却发现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褐色的角! 是谛听的独角?! 因为附身在后土祖巫身上的时候,摸过还未化形的谛听的独角,所以云襄有印象。谛听最后……是把这只角交给了云夏吗? 那,这只角又怎么会,落到她的手上? 是因为她当时附身在云夏身上吗?还是说,因为她的身上有后土祖巫的血脉,所以,这只角错把她认作后土祖巫? “如果我找不到她,至少,让她能够找到我……” 谛听最后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浮响,云襄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这只独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第337章 幽谷之森(6) 云襄的神识回笼,作为缔结了契约的魅生而言,陆霞很快就发现她回来了。 她以自己浅陋的认知做了个大概的猜测,云襄可能是神识被吸入什么奇怪的地方,尤其,云襄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只奇怪的角。 至于究竟是什么妖兽的角,孤陋寡闻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但看得出来,云襄对这只角十分珍视。 “云仙子,这只角好漂亮啊!是你……嗯,被拉入幻境后找到的吗?” “嗯,是啊。”云襄把这只独角握在手心,贴在胸口上,好一会儿,才将它收入蒙尘之中,“这里的阴浊之气淡了许多,我们继续走吧。” 陆霞这才发现,禁地密林之中的魔气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得稀薄了。 这让信誓旦旦地跟云襄担保会替她警戒的陆霞有些汗颜。 云襄并没有跟她计较,却也没有告诉她,这禁地之中的阴浊之气,被蒙尘汲取了一部分,所以才会如此。 蒙尘可以汲取灵气,并在她意识模糊地时候给她注入灵气,让她的神智重回清醒;如今却又汲取了数量不菲的魔气,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发挥效用。 带着这疑惑,云襄一步一步地向着禁地之中魔气的源头而去。 ※※※※※※※ 许是因为魔气减淡的缘故,这一回,云襄没有再在林中打转,而是顺利地到了目的地。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追寻阴浊之气寻找到的源头,反倒并没有那么霸道的魔气在此盘桓,反而更像是一片不曾被魔气侵染的净土。 当然,如果目之所及并非是一片残垣的话。 “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法阵存庇佑啊?” “有,不过——”云襄眉头微蹙,“果然是巫族的禁制。” “巫族的禁制?” 正是因为有这一个禁制在,所以本该是阴浊之气最盛的地方,却成了魔气不敢越过的雷池——哪怕这个禁制已经被破坏了。 神识在幻境里呆了不短的时间,她又一直附身在厚土卜灵身上,由谛听灵尊亲自教授巫族术法,这比她通过传承来摸索更为直接有效。 巫族的术法有其特殊性,有其是巫族设下的禁制,只要没有被全数毁灭,便会在漫长的时间中自行恢复。 只要时间够久,清气或者浊气充足,甚至能够恢复到最初全盛的状态。 云襄虚了虚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从前万昕跟她说过的关于幽谷的事: “天玄宗最早开宗立派的时候,天玄山脉上并没有这道幽谷。后来,嗯,差不多是万年以前吧,为了困住某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宗门中的高手尽出,交战之时山崩地裂,留下了这么一道幽谷。” “你说那个魔头胆子多大?竟敢到天玄山脉来撒野!不过,那个魔头还真挺厉害的!我听大师兄说,之所以不允许宗门内弟子入内,是因为当年那个魔头伏诛之时,以自身为武,把通体的魔气全都爆裂开。” “宗门的长老、首座、掌教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设下禁制,将这些魔气禁锢其中,慢慢净化消减。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模样,足见那个魔头的能耐了!” “你别看这地方,一眼看过去似乎没什么禁制的样子,就小看它。幽谷里设下的禁制,既非道法禁制,又非佛法禁制,而是用失传已久的巫术设下的禁制。”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巫族禁止是十万年以前设下的,还是之后设下的。但是,我倾向于是……后者。” 究竟是什么样东西,需要动用巫族的禁制来封印? 天玄宗又是怎么找到巫族的下落的呢? 明明十万年的时间里,三千世界的修士都没有巫族下落的线索…… 不,并不全是! 云襄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像:墨影。 ※※※※※※※ 关于墨影跟厚土巫族的纠葛,还是在青丘洞天尚是青丘遗府的时候,听寒岐说起。 相较于鬼蜮幽冥宫左灵使墨影,能够在三千世界谁都不曾找到厚土巫族踪迹的情况下,带回了一个拥有厚土巫族血脉的人——尽管她的血脉很稀薄,天玄宗能够找到一位巫族族人在幽谷禁地设下巫族禁制,似乎并非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且,天玄宗是上界道宗的正统传承。 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这三清之上还有鸿钧老祖。 这位圣人,与女娲联手炮制了封神榜。 而同样位列圣人的女娲,曾是巫妖一族的领袖,与鸿钧老祖之间的交情不浅。 三千世界的修士找不到厚土巫族的下落,那么上界的仙佛神只呢? 他们宣称三界之中皆无厚土巫族的踪迹,究竟是真的如此,还是只是明面上的借口? 难道墨影的手段,还能高过上界的仙佛神只吗? 不,或许他的修为……用不着高过上界的仙佛神只,用不着抵过魔界的妖皇魔尊! 云襄一个激灵,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他曾是巫族族人,如果他对巫族了如指掌,如果……他是巫族背叛者! 可究竟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他才可能拥有提纯厚土巫族血脉的秘法? 灵巫?巫咸?或者……大祭司?! “洛伽……” 云襄喃喃地吐出了一个音节,这在巫语里是“云”的意思,也就是说,青丘器灵洛伽沛然姓云——而云姓,只有厚土巫族中拥有后土祖巫血脉的族人,才配被冠以这个姓氏。 她在幻境里附身在那么多任厚土卜灵的身上,从谛听灵尊那里学到的东西,远比她从传承中获得的记忆更为生动、具象、具体。 可惜,她没能从幻境中习得古巫语,所以,她还是不知道“沛然”是什么意思。 “云仙子,这里好奇怪啊!明明整个法阵都被破坏地差不多了,中间的那个石台却完好无损的立在那里,一点儿裂痕都没有!” 被陆霞一提醒,云襄从思虑中回神,看着法阵郑重的石台。 那石台的材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却如陆霞说的那样,连一点儿裂痕都没有。 云襄近前几步,这个已经处于恢复状态的禁制并没有对她进行拦阻,她顺利地穿过结界,进到了其中,然后见到了石台之上,有一个十八段弧线组成的花型圆状印记。 第338章 幽谷之森(7) 这个印记下小上大,差距不是很明显,深度不过一个指甲盖的高度。 “这个形状有点儿像……有点儿像……” “莲台。” “对对对,莲台!” 被云襄这么一提点,陆霞恍然。 但是找到答案之后,陆霞又陷入了新的疑惑之中:“这个莲台状的东西是什么邪物法器吗?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把它封印在这里?” 这个答案,云襄也不知道。 陆霞尝试着发散思维:“或者,这个禁制不是用来封印这个莲台状的法器的,而是用来保护它的,而那个莲台模样的法器,能够镇住禁地里的魔气?” 云襄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 她在幻境中学到了不少厚土巫族的秘法,如今对巫族的禁制不说是了如指掌,也是信手拈来。 从复原了大半的巫族禁制来看,确实是为了封印和遏制这石台上的东西,而不是为了保护。 但是吊诡的是,这个禁制被破坏的时间。 按照万昕的说法,幽谷禁地设下禁制的时间是在万余年前——而且还有可能是十万年前,厚土巫族尚居于跂踵大世界、镇守轮回大阵的时候。 而这个禁制被破坏的时间则是在千年之前,有鬼蜮幽冥宫的鬼修乔装道修弟子齐翰混入宗门,趁长老不备,潜入幽谷禁地之中,破坏了封印。 可是,按照云襄对这个禁制的观察和了解,虽然不清楚这个禁制设下的时间是在什么时候,但是她能够笃定的是,禁制被破坏的时间是在万余年之前,而不是千年之前。 这个禁制之所以修复得如此之慢,是因为此地灵气不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绝灵之地! 然而,这位设下禁制的巫族前辈或许也预料到了这个情况,所以这个禁制也可以通过汲取浊气来进行修复。 只是,这个禁制被设下的目的终究是为了封印一件魔气霸道的邪气所用,故而禁制在利用浊气进行修复这一点上做了一定的削弱,以免被阴浊之气所侵蚀。 却不想,这个弱点反倒被人利用了。 云襄敢肯定,当初损毁这个禁制的人,一定对巫族的术法非常了解! 至于千年之前混入天玄宗的那个鬼修齐翰…… 或许,他是真正盗走被封印在禁地之中的这件邪物法器的人。 但是那个破坏了禁制的人,才是真正不好对付的幕后黑手! 他是谁?墨影吗? 之所以会想到墨影,是在是因为这个鬼修身上有太多的古怪之处。可惜,他与青丘器灵洛伽沛然的交锋,只有寒岐见证了,而寒岐告诉她的内容,又不尽不实。 “云仙子,你知道这个禁制的来历和用途吗?” 见云襄否认了自己的猜想后,又不说话了,陆霞心中难掩好奇,却又憋了好一会儿,才向云襄提问,生怕扰乱了她的思路。 云襄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却也没有跟陆霞详细解说这个禁制的来由,只简单说了它的用途,以及对设下禁制之人的粗浅猜测。 身为魅生,陆霞知道云襄身上有巫族的血脉,知道她是厚土巫族,也知道她是厚土巫族的卜灵——当然了,关于这些事,陆霞连陆忱都没有告诉。 但除了跟她缔结契约之外,陆霞还从未见过云襄施展过巫族术法。 以云襄的年纪,陆霞会认为是云襄一直在天玄宗里长大,修习道术,所以对巫族的术法不太了解。 但此刻听云襄简明一二,她意识到实情并非如此。 “云仙子,照你这么说,这个巫族禁制封印的东西,是从前令天玄宗的道修束手无策的邪物,所以才请了巫族利用巫术设下禁制。连天玄宗的三尊都奈何不得……那这位设下禁制的巫族前辈,一定很厉害吧?” “嗯,不仅如此,他还精通古巫术。” “古……古巫术?已经失传的那种吗?那该是……什么样的一位大巫啊?” “不是,”云襄摇了摇头,“巫族的传承同妖族很像,只要血脉不断流,传承就不会断绝。哪怕全族尽灭,历经千百年之后,只要后世之中有血脉觉醒,这一支的传承就会继续,包括术法,都是刻录在血脉传承中的。” 陆霞的灵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比她那个不靠谱的老爹要好一些。 然而,因为她那个丧心病狂的爹把整个家都败了,她根本没机会修炼,而且她死的时候,年纪也不大,死后又丧失了神智变成了恶灵。 关于修炼的常识和三千世界的很多事情,都是成为云襄的魅生之后慢慢知道的,万昕和陆忱也跟她说了很多,但关于巫族和妖族的传承,她却从未了解过。 乍一听闻,觉得这种传承方式很是神奇。 “居然还能这样?那是不是说,巫族或者妖族的术法,从洪荒上古至今,就不曾断流?从前的那些大妖、大巫,移山填海,呼风唤雨,可都是能够仙佛神只抗衡的呢!” 虽然不曾入宗门修炼过,但是陆霞小时候也听过不少传说故事。 “如今三千世界里的佛修、道修大能,也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 “不一样的!” 陆霞下意识地反驳,但是究竟哪里不同,她却说不上来。 不过云襄懂,的确是不一样。 凡间三千世界,修炼的穹顶不过就是飞升,而洪荒上古,除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巫族、妖族、魔族、鬼族……不论哪一支,都是不把仙佛神只放在眼里的。 所以,之间总是争端不休——尤其是好战的巫妖一族。 三界分立,巫妖失势之后,三界六道却是过上了一段太平的日子;立榜封神之后,人修的崛起,仙佛神只和妖皇魔尊之间,数十万年都难有一次交锋,而所有的争斗不休,仿佛都被转移到了人界。 仙佛神只成为了天道,而本可与他们比肩抗衡的巫族,沦落在凡间凋零。 如今甚至根本不需要他们动手,只要动一个念头,三千世界的修士便争相领下所谓的“法旨”,教巫族在三千世界再无容身之地。 没有了后土祖巫的小轮回,三界六道,便真正成为了干干净净的三界六道,为天道所一手掌控的三界六道! 第339章 幽谷之森(8) 这就是……白衣前辈想要让她知道的真相吗?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真相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呢? 而这一丝诡异,究竟诡异在什么地方,云襄也说不上来。 恍然间,她又想到了谛听留下的那只独角,脑海中飞速闪过了一个念头,快到让她捕捉不到,费神地想了很久,也是一无所获。 云襄的目光再度停留在这个巫族禁制之上。 这到底是一件什么邪物法器,能令道修束手无策? 是真的束手无策,还是如那石猴一般,只是道修们炮制的一个阴谋,为了引厚土巫族现身? 如果是前者,呵,那就可笑了,那些被尊为圣人的仙佛神只做了那么多,让厚土巫族沦落在三千世界里凋零,最后却发现,他们在凡间的后辈徒孙还是不得不依靠巫族设下的禁制来禁锢那些他们视为劲敌的邪物魔物! 可如果是后者呢? 云襄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胸腔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恨意。 “云仙子,云仙子!” 陆霞对于云襄的情绪转变没有那么敏锐,但是对于云襄体内陡然增长的魔气,却是第一时间发现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云仙子要堕魔了吗? 明明……禁制之外那么肆意霸道的阴浊之气,都不曾让云仙子失了心神,怎么进到这个不曾有阴浊之气染指的结界之中,云仙子反倒有堕魔之相了呢? 好在,她的叫喊声及时,云襄及时醒转过来,双眸中的赤红褪去,重新恢复一片清明。 “云仙子,你刚才……好像……死灵一样……” 陆霞有些后怕地说道。 云襄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这种情况。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体味到“恨”的这种感觉。 这种比愤怒更加强烈、比憎恶更加汹涌的感情,就是“恨”吗? ※※※※※※※ 厚土卜灵不是没有七情,七情者,喜、怒、忧、思、悲、恐、惊,唯独没有爱与恨,而是厚土卜灵不懂的,恰恰就是爱与恨。 云襄蓦然想起在幻境之中,就在她附身后土祖巫时,在后土祖巫准备以己身补全六道,与谛听告别。 就在那幻境的景象转变之时,她隐约见到了后土祖巫身化六道的虚影,隐约听到了后土祖巫说了这么一句话:“三界六道,最强大的……轮回……是爱与恨。” 因为当时又是幻境转变,她没太在意,听得也不是很真切。 但现在想来,后土祖巫似乎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她却不可能再进一次幻境,去寻找答案——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对上陆霞的关心,她也只能解释道:“这个禁制里头有古怪,即便原本封印的邪物不在了,但是却还能在这一处禁地溢散阴浊之气,蛊惑心智。” 陆霞也没有多想,赞同地附和了一声,而后问道:“云仙子,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接下来……” 云襄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是来禁地之中找寻答案的,但是……她这样算是找到答案了吗? 云襄抬手,看着手上的蒙尘,视线似乎透过了蒙尘,见到了谛听灵尊的独角。 她想知道的答案,她还没有找到,但是白衣前辈想要让她知道的答案,她大概已经找到了……吧? “嗯?” 因为抬手,蒙尘距离禁制之中那座石台的距离近了,居然再度有了反应。 云襄下意识地伸手,把蒙尘再度凑近石台,蒙尘周围泛起的白色荧光似乎化作了一团白雾,在她的手背上方出现了一方洁白无瑕的莲台——准确的说,是半块莲台,断口处并不平整,显然是被外力震断的。 “这是……” “莲台?那个印子!” 云襄也想到了,目光转向了那个石台。 怎么会?那个石台上的莲台印子,是蒙尘? 不、不可能吧? 云襄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很快从那洁白无瑕的莲台上穿过。 果然,只是一个虚影,说明,她的猜想是错的。 但是…… 云襄下意识地把蒙尘远离那座石台,手背上的那方莲台并没有消失;再度将蒙尘凑近,那白色的残缺了的莲台近乎凝出了实质! “云仙子,这,这上面的印子,不、不会是你,你的法器吧?” “不是,”云襄笃定地否认了陆霞的猜测,因为她再度伸手,发现依然触碰不到那白色莲台,否则,她的想法就跟陆霞一致,“但是,应该跟它有一点……关联吗?” 云襄也不敢确定。 她试着把手放在石台上——准确地说,是把蒙尘搁在石台上方。 她不敢把蒙尘摘下,因为这里实在太过古怪。 这样的上古仙器,要是在她的手中受损,作为厚土卜灵,只怕她是百死莫赎! ※※※※※※※ 虽然白玉莲台和石台之间隔了一只手,虽然白玉莲台破损了一半,但是云襄还是能确认,这个白玉莲台的形状和石台上的印子是相吻合的! 正打算再研究一下,石台之上突然冒出了一团黑气,云襄一惊之下立刻收手。 虽然手没有触碰到黑气,但是那白玉莲台的虚像竟然停留在石台之上,被黑气侵染之后,变成了通体漆黑的莲台! “云仙子!这是怎么回事!” 陆霞惊诧不已,但云襄也同样不解。 云襄低头看着手腕上带着的蒙尘,一颗颗的珍珠圆润透亮,没有一点儿受到影响,而留在石台上的那块残破的黑色莲台,就仿佛它原本就是在那里的一般,黑中带紫,在一团黑气缭绕中,显得阴气森森。 “这就是……被封印在此的邪物法器吗?” “或许……”云襄脸色凝肃,飞速后掠几步,三千丝心随意动,数根银丝朝着那黑色莲台激射而去,却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紫黑色的莲台,诧异之下,给出了答案,“不是。” 亲眼见证了这一幕的陆霞也知道,这紫黑色的莲台只是一抹虚像,但她仍是忍不住咋舌:“这看起来,也太像真的了……嗯?有人!” 不用陆霞提醒,云襄也看到了,那残破的紫黑色莲台上,黑气凝聚成了一片薄如蝉翼的幕镜,投影出了一个人影。 是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女子…… 云襄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器灵前辈?” 第340章 幽谷之森(9) 饶是云襄再有先见之明,也绝对想不到,她会在这里见到青丘器灵洛伽沛然。 隔了一个洞天的陆霞歪着脑袋。 陆霞也是见过洛伽沛然的——在青丘洞天的狐冢祭坛上。 但是当时,她是个没有神智的恶灵,一面之缘后,又趁乱被田彦斌收入锁灵囊中,按理说,她应该对洛伽沛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 可是,她的直觉告诉她,水镜上显示的人不是洛伽沛然。 魅生的想法,是瞒不过卜灵的。 “你觉得她不是器灵前辈?” “啊?哦,我也不太肯定……但是,就觉得……”陆霞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困惑地挠了挠头,“云仙子,你不是说,器灵前辈在狐冢祭坛里被封印了有十万年了吗?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十万年之前的画面?” 云襄不太确定地说道。 但接下来又断续着出现了两个人,身上穿着的都是天玄宗的法衣,其中一人,身着长老服,哪怕云襄从未见过,却也认出来了——清玄道人楚临渊,她的父亲。 另一人,大概就是混入天玄宗的鬼修,齐翰了吧。 只是,水镜里并没有齐翰的正面,所以云襄始终未曾看清他的容貌。 “哎?哎!云仙子,怎么回事,我,我怎么看不到了?” “事关天玄宗密辛,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云襄开口,承认是自己主动切断了青丘洞天与外界的联系。 她这么做可不是出于维护天玄宗,而是为了保护陆霞和陆忱两姐弟。 “可是云仙……” 陆霞话没说完,便感觉到云襄又切断了与她之间神识联系。 虽然知道云襄是好意,但是作为魅生,还需要卜灵来保护;作为受恩惠者,还不能为自己的恩人做些什么,陆霞颇感自己的没用。 ※※※※※※※ 云襄独自看着黑色薄雾凝成的水镜里展示的画面,她现在可以确定,这是千年之前鬼修齐翰潜入天玄宗幽谷禁地的画面。 如果这个画面记录的节点是在千年之前,那么里面这个这个跟器灵前辈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是谁? 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她感觉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云襄的目光一瞬不错地盯着水镜里的画面,看着跟眼前一模一样的石台上的碎片凝结成了残破的紫黑色莲台的模样,看着那个化名齐翰的鬼修贪婪地伸出手,想要带走那紫黑色的莲台,看到那个跟洛伽沛然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衣女子露出了手腕上的蒙尘,以古巫秘术救出了被紫黑色的阴浊之气剥魂抽魄的齐翰,然后把齐翰和紫黑色的莲台一起带走…… 黑雾散去,云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会错的,那个黑衣女子,应该就是她的娘亲,鬼蜮幽冥宫曾经的宫主,云岚。 她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画面里,云岚同楚临渊打了照面的情形。 作为剑修,剑气裹身的楚临渊也低估了禁地之内阴浊之气的强悍程度,殊不知,他的剑气正是令禁地之内暴动的阴浊之气,但他依然憋着一口气,直入幽谷腹地——也就是禁制所在的地方。 彼时,云岚正打算要修复这个残破的禁制。 楚临渊显然也没有想到,禁地之内除了齐翰,竟然还有别人!而云岚的打扮,同鬼修也没什么两样。 扞卫宗门的剑修楚临渊自然是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可惜他越是动用灵气,便越是受到禁地之中阴浊之气的掣肘。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云岚没有趁机要了他的命,反而还救了他。 但禁地之中这个残破的禁制和那复原的紫黑色莲台,一个被搁置了,另一个被带走了。 ※※※※※※※ 云襄的注意力,从娘亲那张与青丘器灵洛伽沛然一模一样的容颜上,转移到了这个禁制之上。 娘亲是打算要替天玄宗修复这个禁制的? 想到她在幻境见到的族人被道修戕害的画面,说实话,云襄是不愿意的。 但这是她的娘亲来不及完成的事,或许,有什么秘密藏在这个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设下的禁制中? 如是想着,云襄紧了紧双拳,又对陆霞开放了神识和视角。 至少,这样她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 即便对这个禁制所涉及的古巫术了解,但要重新修复禁制,对云襄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幻境里,她附身的厚土卜灵们,跟着谛听灵尊学习了近万年的时间,但是真正施展,还是第一次。 她曾以为以她的天资和悟性,任何术法都不在话下——至少在天玄宗修习道统术法的时候,确实是如此。 但涉及到古巫术,她却遭遇了瓶颈——相比于那些拗口不知何意的古巫语,那些繁琐的跟图画一般的古巫语符文,实在是令她头疼。 ※※※※※※※ 半年的时间悄然过去,换作天玄宗的任何一人,恐怕都很难相信竟有一人能够在幽谷禁地中呆上半年的时间! 包括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也不信。 因为万昕的“大张旗鼓”,他们二人很快就得知了云襄去了幽谷禁地的消息——准确地说,是猜到的。 但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却还没有云襄从禁地中出来的消息,他们心中也很是不安。 作为师尊,玄音道人几次把万昕叫到了太上无极殿中,旁敲侧击地问了万昕有没有云襄的消息,答案当然是没有。 但问及万昕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的样子,万昕却只笃定地回答:“小师妹没事,她一定会回来的。” 至于为何如此笃定的原因,万昕却没有说——他才不会吐露自己其实每天都会把那个系着云襄发丝的符纸每天拿出来看好几次呢!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都猜测万昕和云襄之间恐怕是有什么方式可以确认对方的安危,但万昕不说,他们也无可奈何。 第341章 前尘旧梦(1) 没有人知道,在幽谷禁地里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里头暗无天日,浓重的紫黑色魔气和深色茂密的枝叶,阻绝了全部的窥伺。 更何况,还有合不知多少宗门前辈之力设下的结界,连神识的窥探都难以做到。 但是突然有一天,积聚在禁地之中的紫黑色魔气不见了,阳光透过微不可察的结界,照进了那片颜色深沉的密林里,从结界之外,几乎看不出这片从前的禁地与天玄山脉的其他结界有任何区别…… 这样大的变故,惊呆了镇守在结界周围的长老,也震惊了天玄宗门中弟子。 知晓内情的万昕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的,若非结界拦阻,他是直接要往里闯了! 长老忙不迭将他拦下,没过多久,被惊动三尊都来了——当然,被蒙在鼓里的碧玄道人是最后到的。 被制住的万昕几乎是爆发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实力,挣脱了束缚,跪在玄翊道人的面前:“师尊,小……” 但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玄翊道人禁言。 “昕儿,你这是做什么?” 玄翊道人面容慈眉善目,但语气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威胁之意。 万昕一脸焦急地拉着玄翊道人的道袍,用力地摇晃着,虽然开不了口,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打动师尊,请他出手救云襄。 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玄翊道人托着他的手,把他扶起来,看着他双眸目眦欲裂,有泪痕闪烁,却丝毫没有心软地把人交给了闻讯而来的萧晧:“晧儿,带你师弟回去。” 此刻围着的弟子尚不算多,但是也不少。 他们都不明白万昕这样是为哪般,莫不是吃错了丹药失了心智不成? 但是,萧晧却了解万昕。 能够让万昕如此失态的人或事不多,与炼丹有关的,或者是……与云襄有关?! 电光火石之间,萧晧从万昕哀求的目光里读懂了他的意思,猛然扭头看了一眼幽谷禁地的方向,再看回万昕时,瞳孔骤缩。 不是他想的这样吧? 难道襄儿……襄儿她……在禁地里? 万昕也匪夷所思地理解了萧晧目光中的含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师尊……” “带你师弟回去,好好照顾他!” 玄翊道人重重地咬了“照顾”两个字,这其中的意思,让萧晧的脸色瞬间发白。 “师……” “萧师侄,”玄音道人语气凝肃地开口,“此处乃是我天玄宗门中禁地,眼下的情况大家也都瞧见了,怕是其中有变。你赶紧带着众弟子们离开,免得被波及。至于禁地之中的变故,本座与掌教师弟会处理。” “……师尊和师伯打算,如何处理?” 萧晧难得顶撞了一句,虽然这话出自别人口中,完全算不得顶撞,但是对于从来都是对玄翊道人言听计从、对宗门规矩无不忤逆的萧晧来说,却是一次小小的反抗。 玄翊道人眉头皱起,他显然没有料到平日里一贯听话的弟子居然会这样回答,正打算呵斥,却听有弟子的声音传来:“快看,有人,禁地里有人出来了!”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从禁地里走出的那个晃动的人影。 万昕猛然扭头,挣开了萧晧的手,冲到结界边扒着,双眸死死地盯着那个在幽幽密林中穿梭的白色人影。 脚步虚浮,摇摇晃晃。 他的心不自觉地揪了起来。 “师弟……” 玄音道人低低地出声。 玄翊道人侧目,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目光,显然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 因为隔着一层结界,所以在场的三尊、长老和弟子们都无法将神识探入窥伺。 不过,修士的视力远超常人,他们很快看清,那个披头散发、身上的法衣被殷红的鲜血侵染的人影,正是云襄! “那个是……云师妹吗?” 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但因为周围的环境太过安静,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有弟子偷偷地觑了一眼玄翊道人阴沉的脸色,有人则是用余光扫向扒在结界壁上双手握拳的万昕,偷摸着用眼神交流。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云襄在洞府里闭关吗?怎么闭关到幽谷禁地去了? 看这样子,万昕是属于知情不报,还横加隐瞒啊! 不过,怎么感觉三尊好像也是知情的样子?胖师叔脸上的惊讶,是装出来的吧?这也太假了点…… 最后这要是碧玄道人听到了,原本就胖乎乎的身体估计得气成一个球! 他是真的不知情!表情夸张,完全是因为他脸上肉多好么! 好在他不知道这些弟子们心中大逆不道的想法。 但是,他太了解他的两位师兄了,从他们几乎没什么外露的神情里,他大概猜到了这件事跟他的这两位师兄有关,而且隐约猜到这两位师兄打算对云襄做些什么! 胖乎乎的脸上,本来就不算大的眼睛虚了虚,掩去不易觉察的带着算计的精光。 “云襄擅……” “掌教师兄,玄音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禁地之中的魔气,怎么都不见了?那个人影,当真是云师侄吗?” 碧玄道人一边故作不知地打断了玄翊道人准备对云襄的惩罚,一边偷偷施展了术法,解开了万昕的禁言。 他是符修,这种小法术对于他而言,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更何况,他的修为跟两位师兄的差距也不算太大。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此时注意力全在云襄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动的手脚。 被碧玄道人这么突然的问诘,大家的目光如有若无地往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身上飘。 玄翊道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凌厉:“碧玄师弟这是何意?本座身为掌教,自然不会包庇座下弟子。若真是云襄,擅……” “小狐狸,小狐狸!”一发现自己能开口了,也不管云襄能不能听见,万昕用力地挥手大嚷,“小狐狸,还有几步路,马上,马上就到了!” 再次被打断了话头的玄翊道人很是不悦,但是他也有些意外,万昕的禁言术怎么被解开了?冷冷的目光看向碧玄道人,小幅度地虚了虚。 第342章 前尘旧梦(2) 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没有人关心云襄究竟是不是擅闯幽谷禁地,他们更在意的是,云襄究竟在里面做了什么,以及,禁地之中究竟有什么。 云襄这副狼狈的模样,一步一个血脚印,强撑着走来,真正心疼的只有万昕一人。 眼看着云襄一步一步走近,距离结界不过几步之遥,有长老突然出声质询:“掌教师兄,此女究竟是不是你座下的嫡传弟子云襄?会不会有可能是密林之中的魔气……” 这位镇守长老的话,登时引起了不小的共鸣:“对对对!万一是禁地之中的魔气乔装的!我们可从未发现有弟子进入禁地之中啊!” “现在禁地里的魔气又消散不见了……” “是啊是啊!这个弟子很古怪,请掌教师兄就地诛杀……” 一个“杀”字还没出口,万昕猛然转身,双眸不满红血丝:“诛杀个屁!谁敢动她,我今天就跟谁拼命!” 说着,祭出了赤离剑。 “放肆!” “孽徒!” “简直大逆不道,无视尊长!” “万师弟,你冷静一点……” “万师侄,”碧玄道人出声打了个圆场,“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掌教师兄和玄音师兄还没有说什么呢!” 没有说什么吗? 底下的弟子小声议论着: “掌教师伯不是骂万师兄‘孽徒’了吗?” “就是,玄音师伯也斥责他‘放肆’啊!” “不过,我难得见到万师兄有这么血性的一面,居然敢拔剑跟三尊和长老们相向……也不想想这几位,不管是哪个,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啊!” “别说是三尊和长老们,就算是我们,万师兄也未必打得过吧?” “所以我才说他有勇气啊!一怒为红颜,万师兄对云师妹真是爱的深沉呐……” “嘁,代价也很沉痛!” 这些话,多多少少也传到了三尊与长老们的耳中,脸色很是不虞。 碧玄道人在玄翊道人张口欲言之前,道:“若是魔气幻化作云师侄的样子,只怕是出不来这个结界的。” “碧玄师兄莫不是忘了当年鬼蜮幽冥宫派来的那个奸细齐翰?损毁结界,致使魔气外溢?” 只不过,后果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严重而已。 但是提起齐翰,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相视一眼,想起了被魔气所侵、毁了道基的清玄道人楚临渊。 ※※※※※※※ 眼看着云襄离结界只有几步之遥,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模样,仿佛厉鬼,不少弟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离结界最近的万昕依然举着赤离剑,尽管知道自己的做法是螳臂当车,但他还是要当这个不自量力的螳螂。 “万昕,你给我过来!” “师尊,师伯!襄儿进入禁地分明是你们授意的,是耀真祖师的残影留下的法旨……” 因为知道师尊不会想要把真相撕破在人前,所以万昕几乎是一口气把整个真相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免得又被禁言开不了口。 可是没说几句,人群里突然发出了惊叫声。 万昕猛然扭头,一只沾满血污的手就向他伸了过来。 也不知发出惊呼声的弟子,究竟是惊诧于云襄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破除结界出来,还是误以为她被禁地之中的魔气所控,要取万昕的性命。 但是万昕却从没想过云襄会有可能害他,毫不犹豫地把人抱入怀中,对她完全不设防。 “襄儿,小狐狸……” 万昕感觉到云襄虚弱的身体不住地发抖,明明已经伤痕累累,攥着他前襟的手却格外用力,仿佛是将面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肯松手。 “襄儿,你怎么了?” “我……我回来了……” 云襄脸上还带着半干不干的血渍,两眼却一瞬不错地看着万昕,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呕出了一大口血,整个人陷入了昏迷状态。 “小狐狸,小狐狸!襄儿!” 万昕不断拔高的声音已经破嗓,但是云襄闭上的眼睛却依旧没有再睁开。 “襄儿,襄儿!你可不能有事啊!” 万昕用力地晃着云襄的肩膀。 萧晧按住了他的肩膀,道:“先送她回去疗伤!” 万昕回过神来,打横抱起云襄就要往洞府走。 玄翊道人脸色铁青,原本听话的徒弟,为了云襄,一个两个的忤逆他,真是叫他好不窝火,连一贯在人前沉稳温和的模样都顾不上,整个人显得凌厉而刻薄。 亏得玄音道人及时阻止:“带她去太上无极殿!” 万昕当然不会同意,一个师尊,一个师伯,这两个人分明是要置云襄于死地,他又怎么敢再信任这两人,把云襄送去太上无极殿? 玄翊道人回过神来,当即就明白了师兄的用意,厉声道:“襄儿深染魔气,命在旦夕!你以为凭你之力能救得了她吗?” 原本大脑一片乱糟糟的万昕,直接被玄翊道人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给问懵了,慌乱的脸上露出一片茫然。 我救不了小狐狸吗?我救不了襄儿吗? 这样的自我质问,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盘旋打转。 万昕一时没有了主见,直接跪在玄翊道人跟前:“师尊,你救救襄儿,你救救襄儿!” 玄翊道人眼中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丝毫不显:“襄儿是我的徒弟,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即刻带着她去太上无极殿,晧儿,你去请你凝卉师叔。” “好,好……” “是!” 萧晧利落地应下,扶起六神无主的万昕,不放心万昕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模样,又指了一名师弟帮忙。 “掌教师兄,那禁地……” “劳烦玄音师兄回太上无极殿,替我查看徒儿伤势,本座这就进禁地查看情况!” “不可!”“掌教不可!” 一时间,数道不赞同的声音响起,贵为一派之掌教,如此冒险,显然是很不明智的事情,但是,禁地之中危险重重,谁又敢主动毛遂自荐去送死呢? 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诸位师弟不必担忧,我有一件法宝,名曰‘步步生莲’,乃是仿玉虚道祖元始天尊的破诛仙阵时所用的护身法器所制,可保进入禁地之后不为魔气所侵。” 第343章 前尘旧梦(3) 玄翊道人既然都如此说了,长老们便也不再拦阻,更不敢争着要去禁地中替玄翊道人走着一遭——众目睽睽之下瞻前顾后,自打脸颊太掉面子了! 虽说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可是后辈们可都看着呢! 这个脸可丢不起! 三尊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心中各有算计。 唯有碧玄道人,目光在抱着云襄的万昕的背影上多停留了片刻。 ※※※※※※※ “死生有命,万灵归一。命魂轮回,六道归宁……” 一个身着黑色法袍的黑衣女子用拗口的古巫语念诵着一长串的咒语,用尖锐的黑色骨片在手心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喷涌,幻化做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然后被血浪翻滚的幽冥血海所吞没。 “祖巫!” 身着白色法衣的云襄突然出声,对着那个身着黑色法袍的黑衣女子喊了一声。 黑衣女子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容貌,同云襄在幻境中附身的后土祖巫一样雍容端庄,淡淡的笑眼里带着几分平易近人。 云襄突然有些紧张,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出声叫住对方,有或者是不曾想到后土祖巫会听到她的声音。 后土祖巫浅浅一笑:“原来是你啊。” “祖巫您,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啊!” “嗯、啊?” 看着云襄睁大了眼睛呆愣的神情,后土祖巫脸上的笑意更深:“你身上流淌着的,是我的血脉,当然是我的孩子啊!” 云襄恍然“哦”了一声,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没有问题,是她理解岔了。 “你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云襄握着手中的谛听独角,道,“祖巫,您……知道谛听灵尊,他一直在等您回家吗?” “你已经找到他了,是吗?” “对,应该是的吧,”云襄不太确定地说道,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谛听的独角,“祖巫您……” “我还有一点儿时间,”后土祖巫笑得很是温柔,“他过得好吗?” 云襄迟疑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望幽台上被萧索、孤寂包围着的苍老的背影,又看着眼前温和地笑着看她的后土祖巫,她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照实话说,谛听灵尊过得一点儿都不好,那样漫长的生命,都用来等待一个等不到的人,就像厚土巫族的族人们形容的,他的心一片荒芜。 可如果照实说了,后土祖巫还会心无挂碍地舍身化六道,为巫族后辈搏这一线天机吗? 云襄良久没有开口,但是后土祖巫却开口说道:“我明白了。” “祖、祖巫?” “孩子,你记住,三界之中之中,最强大、最令人生畏的力量,不是掌控生死的天道的力量,不是逆转轮回来世的力量,而是爱与恨的力量。” “爱,与恨?” 云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这句话,是她在迷雾里不曾听清的那句话! 后土祖巫眼中带着浅浅的笑:“你现在或许不明白,但是终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嗯?!哦……”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祖巫?!” “告诉谛听,他不曾食言,我亦不曾。” 后土祖巫嘴角勾起,笑得格外好看。 而在她身后,那片吞噬了曼珠沙华的幽冥血海,兴起了更大的波澜,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分出一条血路。 “祖巫,祖巫!” 云襄不断地叫着,但是后土祖巫始终没有转过身来,而是用古巫语吟唱着,一步一步踏入那个赤红色的旋涡之中。 滔天的血浪掀起飓风,将追着后土祖巫的步伐而来的云襄吹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风平浪止,一切归于平静,云襄放下挡着脸的袖子,双眸陡然睁大:“这是……” 本该是翻涌的幽冥血海,却不知怎么的变成了一片随风摇曳的曼珠沙华的花海。 花海之中,似有银铃般的笑声和妖兽的吟啸声传来。 “嗷呜呜——” 有些熟悉的叫声,但是这一次,云襄听懂了,它说的是:“云茩,你等等我!” 云茩,后土祖巫。 明明没有看到一人一兽在曼珠沙华花海里嬉戏奔跑的身影,云襄却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带着笑意的眼眸里有一丝丝的湿润。 后土祖巫说,谛听没有食言,她也没有食言。他们两人,终于是见面了吗? ※※※※※※※ “襄儿,襄儿!你醒了!”一个带着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跟谛听灵尊很是相似的容颜,意识还未从梦境中完全脱离的云襄,用力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就喊道:“灵尊?” 还未完全清醒的声音,带着一丝丝软糯感,像是带着撩人的小勾子似的。 可是那张酷似谛听灵尊的脸,却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问道:“小狐狸,灵尊是谁啊?” 云襄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灵尊……不是你吗?” 万昕:“……” 完了完了,小狐狸是不是被什么古怪的东西附身了?小狐狸不是小狐狸了? 万昕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忙不迭地想去找凝卉师叔来给云襄瞧一瞧,但是下一刻,他就被云襄抱住了。 温温软软的云襄!抱住他了!可是…… 万昕一双桃花笑眼惊得跟铜铃一般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小狐狸,呃不,姑、姑娘,也不对,这位仙子,你,你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又不是笨蛋,怎么会认错你啊……”云襄这个时候已经清醒了,忍不住轻轻一笑,低低地喊了一声,“笨蛋昕。” 万昕一僵,然后从云襄的怀抱里挣出来,低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小狐狸?” “笨蛋昕。” 这三个字就好像是对上了暗号似的,万昕一下子把云襄抱在怀里:“小狐狸,你终于醒了!你快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说话间,还习惯性地用脑袋蹭了蹭云襄的脖子。 这个熟悉的小动作,让云襄不由得想起谛听灵尊还未化形的时候,抱着后土祖巫的腿撒娇,用硕大的脑袋蹭着后土祖巫的动作。 万昕不是谛听灵尊,但是她也不是后土祖巫。 只是莫名的,因为这前尘旧梦的联系,让云襄对万昕的情感,有了一点变化,但是,她却欣然接受。 第344章 前尘旧梦(4) 想到云襄方才叫他“灵尊”,万昕突然跟云襄拉开距离,只不过两手依然抱着云襄的后腰,问道:“小狐狸,你刚才为什么叫我灵尊啊?你是不是又捉弄我?” 云襄狡黠一笑,应得爽快:“是啊!” “小狐狸你,你你你……”万昕伸出手指,点着云襄的额头,最后却化作无奈的苦笑,“算了算了,只要你醒过来就好。” 只要醒过来,就什么都好,想捉弄就继续捉弄我好了。 云襄微微蹙眉,收敛笑容:“你怎么了?” “我……” “襄儿,你醒……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萧晧脸上的欣喜陡然变得森冷,紧握成拳的手,指甲嵌进掌心,总算是忍住了冲上去把万昕拉开的冲动。 万昕“啊”的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那个,萧师兄你别误会,我,我就是……” “我刚醒,万师兄扶我做起来,”云襄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接道,“萧师兄有什么事吗?” “……师尊让我来看看,你情况如何。以及,”萧晧的目光看向了万昕,“如果你醒了,便安排万师弟去思过崖面壁自省。” “思过崖?”云襄看向万昕,一脸关切,“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万昕摸着鼻子讪笑两声:“其实……也,没什么……” 云襄蹙眉:“没什么你会被罚去思过崖面壁自省?那是个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丹修,思过崖的阴浊之气太重,会磋磨你的修行!” “哪有这么严重?”万昕摆了摆手,“思过崖本来阴气重,是因为它离幽谷禁地近,现在你不是已经把幽谷禁地的魔气都给清理干净了吗!” 云襄抿了抿唇:“所以你被罚思过崖这件事,跟我有关?” 万昕当即住口,然后一脸正色地反驳道:“没有,完全没有关系!” 云襄横了他一眼,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啊! “小、小、小狐狸,你起来干嘛?你伤刚好,要好好休息!” “我去找师尊。” “找、找师尊干什么啊?哎呀,你就别忙活了,就思过几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你闭个关,我就回来了。你别忘了,再有十几年就是万法朝宗,我好歹是出窍期弟子里的试炼魁首,又是天玄宗第一丹修,谁都有可能不去,但是我肯定是要去的!” 万昕见云襄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继续道:“小狐狸,我跟说啊,那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呢,就跟老父亲一样,最喜欢我了!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哪会重罚我这个最喜欢的徒弟呢?真的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不信,你问萧师兄!” 说着,在云襄看不见的地方,对着萧晧挤了挤眼睛,想让他帮着一起圆谎。 萧晧双手紧握成拳,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他并不擅长说谎,所以只能尽可能地少说少错。但这一声肯定的答复,已经足够了。 可惜云襄显然并不相信萧晧,更不相信一直利用她的玄翊道人。 “你是自己受过,还是代我受过?” “小狐狸,瞧你这话说的!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就这么高大、高尚吗?我是那种会代人受过的人吗?我可是一有危险就跑路,一旦闯祸就嫁祸的人啊!” 但云襄挑了挑眉,显然并不相信万昕的这番自黑。 “你不说实话没关系,我自己去问师尊!” “小狐狸!”万昕直接把云襄拉住,然后一脸无奈地服软,“好了好了,我说,我说!我,我目无尊长,不仅出言不逊,还在三尊和长老面前亮了武器,说,说……” “说什么?” “说要……跟他们拼命……” 云襄一愣,试探着问道:“什么时候?我……出禁地那会儿?” 万昕点了点头:“昂……”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云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说不是代她受过,但也是毫无疑问地为了她而受罚的。 这样一来,云襄更要去见玄翊道人,帮万昕免除惩罚。 万昕忙不迭地拦下了云襄,他之所以不说实话,就是不想让云襄去见师尊,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感觉,觉得自己的这位德高望重的掌教师尊跟以前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又或许他原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从未有人发现。 “我昏迷了多久?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告诉我。” “我说了,你保证不去找师尊?” “看你说不说实话了。” 云襄双手抄在胸前,一副“看你表现”的架势,但是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势必要去找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理论。 万昕满心想要打消云襄去找师尊的想法,当即一五一十地把这半年里发生的事,尤其是云襄从幽谷禁地离开后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跟云襄说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被忽略的萧晧感觉心里憋了一口气,黯然离开。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小狐狸,你别去找……” “进入幽谷禁地的是师尊?” “对、对啊!” 云襄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走,我们去见师尊。” 万昕脸色一垮:“怎么还要去见师尊啊?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了,什么都没隐瞒呢!小狐狸,不带这么诓我的!” “不诓你,我有分寸的,”云襄浅浅一笑,“而且,师尊怕是也等着我向他汇报在禁地之中究竟做什么吧!” 万昕一愣,莫名觉得云襄的笑容有些发冷。 ※※※※※※※ 太上无极殿,上首高坐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依旧是三尊缺了一位的架势。 想必因为禁地结界之外的事情,原本就受到这两位排挤的碧玄道人,理所当然地更被孤立了。但是碧玄道人为何总是帮着她的缘故,到底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云襄也想不明白。 眼下,她只是想帮万昕讨回一个公道! “襄儿,伤势如何?” “回师尊的话,弟子已无大碍,劳师尊和师伯挂怀,”在未撕破脸之前,云襄依然保持着作为嫡传弟子该有的谦恭,目不斜视,全然不看站在一旁的萧晧,“幸好此番禁地之行,弟子幸不辱命,修复了幽谷禁地之中的禁制。” 萧晧闻言,眉头一跳。 第345章 前尘旧梦(5) 事发之时,因为万昕这一番说辞,不管是长老还是弟子,都心中存疑,云襄进入幽谷禁地是不是奉了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命令。 毕竟有了前车之鉴,经过加固的结界,就连内门弟子也难以进入,况且还有镇守长老的神识横扫。 云襄能够不惊动镇守长老而进入结界之中,当然或许她是有这个能耐,但是更有可能的是她身上有掌教给的令符或者法宝,才能畅行无阻。 仅这一点,便教大家还是偏向于相信万昕的说辞。 待到万昕把重伤昏迷的云襄送回太上无极殿,玄翊道人进禁地巡查一番后出来,两位德高望重的掌教和首座便在太上无极殿,给了碧玄道人和一众长老一个交代,承认确实是他们授意云襄进入幽谷禁地的,并且拿出了云襄上交的录魂石。 至于内门中弟子,那便由各位长老去安抚了。 总之,禁地之中的禁制能够修复完成,并且重新将其中的阴浊之气封印其中,对于整个天玄宗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关于具体的内情,地位低微的长老或许知之不详,但是主事的大长老们却是知情的。 其一,幽谷禁地中的封印魔气的禁制,乃是巫族禁制。 其二,云襄是厚土巫族的卜灵。 其三,既然是耀真道人亲自授命,他们更是不敢忤逆。 在庆幸解决了天玄宗的一大隐患的同时,长老们对玄翊道人收了这么个宝贝徒弟,是在是殷羡得很,而玄翊道人本人,却是有苦说不出! ※※※※※※※ 听云襄提起幽谷禁地的事,玄翊道人的脸色不自觉地沉了沉,但他终究是一宗掌教,面不改色地夸道:“你这一次确实做的不错,但也很冒险。须知,禁地之中设下的禁制,乃是十万年一位大巫以古巫术所设,你也太冒进了!” “是,弟子知错。不过,耀真祖师亲口相托,弟子不敢不尽全力。”云襄语气不徐不疾,“也是弟子侥幸,在巫族的传承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而且,巫族的禁制,只要不被完全破坏,便会慢慢地自行修复。” “竟有如此之事?”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脸上皆露出几分讶色。 云襄点了点头:“是,弟子找到这个阵法所在的时候发现,此禁制已经修复了大半。否则,纵然弟子再有能耐,以当下的修为,也是做不到的。”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玄翊道人进到禁地之中,看到整个禁地的魔气都被重新封印在禁制之中,确实狠狠地惊诧了一把。 云襄的这个解释,倒是叫他们心里的怀疑少了几分。 “那你是如何受的伤?” “同禁地之中的魔气交手。”云襄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眼眸缩了缩。 那一场殊死搏斗,至今想起来,还是令她心有余悸。 天生地长之物,譬如法宝、灵材,要生出灵智,不但需要漫长的时光,更需要不小的机缘,而灵气、魔气这样虚无缥缈的天地之气要生出灵智,条件更是苛刻至极。 但这一团被禁锢在天玄宗幽谷禁地不下十万年的阴浊之气,本就极为精纯罕见,又被圈禁在一方小小的结界之中,吞噬了其中生长的灵木灵草,滋生了一批魔物。 更为要紧的是,它本是一件邪物法器释放出来的。 而那件邪物法器——也就是紫黑色的残缺的莲台,本该是有器灵的。 器灵跟随着法器被云岚带走,但被带走的器灵并不完整。 天长日久,残存在秘境之中的魔气,借着器灵残留的神识,又慢慢生出了灵智。 那团霸道又精纯的阴浊之气,虽然灵智尚且懵懂,但已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觉察到云襄在逐步修复那个能够克制、禁锢且束缚它的巫族禁制,凝聚成了一个黑雾缭绕的独眼巨人,咆哮着,重重一拳,击碎了她周身布下的散发莹白色微光的结界…… ※※※※※※※ 这一场黑暗中的较量,虽然云襄说的轻描淡写,但是从她离开禁地时的情况来看,可以想见当时交锋的激烈。 而云襄之所以说的不详不尽,有她自己的考量。 那一抹灵智,并没有被她抹杀,而是阴差阳错之下,被她体内那股更为精纯的地浊之气所吸收了! 这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如果让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知道,恐怕又要生出不少事端,所以她才隐下不说。 云襄看着上首神色复杂的两位,道:“师尊,师伯,弟子这一回不辱使命,也算是立下大功了吧?可否跟师尊和师伯,讨一个奖赏?” 沉湎在心疼云襄遭了这么大的罪的万昕一听,扭头看向云襄。 云襄从来都不是个会主动讨赏的人,难不成……她是要用这份功劳,跟师尊和师伯换免了他去思过崖的惩罚? 那也太不划算了吧! 这可是她拿命换来的!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显然也猜到了云襄打的是什么主意,先打发萧晧离开了太上无极殿,而后沉声道:“襄儿,你可还记得,为师答应让你去禁地之时说过什么?” 概括起来就是:做好了无功,办不好有过。 既然无功,又何来讨赏一说? 对于一宗掌教如此厚颜无耻耍无赖的行径,云襄只是嘴角浅浅一勾:“师尊,您也问过弟子,耀真祖师让弟子进禁地究竟是做什么。” 玄翊道人虚了虚眼睛:“你想说什么?” “有些东西,修复起来难,但想要破坏,却是轻而易举的。” “放肆!你敢威胁本座!” 半步大乘的威压骤然施放,压得万昕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然而云襄周身却凝结出了一层莹白色的结界,将她庇护在其中,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半步大乘的威压,毕竟不同于半步大乘的实力。 她挡不下半步大乘的攻击,但不过是威压而已,蒙尘还是抵挡的住的。 当然,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太上无极殿,在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面前,表露出了与他们相抗衡的态度。 当着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的面,她将万昕丢入青丘洞天之中,不卑不亢地说道:“师尊,你是对我动了杀心吗?” 第346章 前尘旧梦(6) 被点明了心底一闪而过的阴暗心思的玄翊道人一愣,厉声否认道:“你胡说什么!本座又不是魔修,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 云襄笑而不语。 然而,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心中却不自觉地升起了对云襄的忌惮。 “当日,拜师大典,本座可是当着三清祖师的面,立下誓言,会对你悉心教导,传道授业。只要你不做出危及宗门、为祸正道的事,本座便不会清理门户;只要你遵守宗门规矩,本座便会秉公处理。” “那敢问师尊,弟子去幽谷密林这一遭,是算擅闯宗门禁地呢,还是遵掌教师尊的法旨,修复被毁坏的禁制?” 玄翊道人的双眸虚了虚,良久没有给出答复。 前者当罚,后者该赏。 这才叫秉公处理。 虽然他跟玄音道人想诸位长老解释的时候,是后一种说辞但明明,云襄并不是领命去修复幽谷密林中被毁坏的禁制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不功不过地将这件事揭过去,但是没想到,云襄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邀功,并用威胁的方式,逼迫他免去对万昕的惩罚! 他真的是很不满这样的方式! 看着云襄气定神闲的模样,玄翊道人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万昕这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师长,甚至拔剑相向,不得不罚。” 言外之意,已是做了妥协。 云襄清浅一笑:“师尊,师伯,弟子今日能修复一个巫族的禁制,他日,也能将轮回大阵修复。我父亲曾是天玄宗的长老,师尊和宗门对弟子亦有教诲之恩,若能修复六道轮回,这份功德,也是记在天玄宗头上的。” 玄翊道人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再忍! “师尊,师伯,万师兄之所以行事失矩,皆是担心弟子之过,如此珍视同门之情的弟子,不该受这么重的惩罚。当然,万师兄忤逆尊长,拂了师尊的颜面,确实该小惩大诫,”云襄顿了顿,提议道,“不若同从前一样,让万师兄闭关炼丹,以示惩戒?” “这个惩罚,未免太轻了吧?” “师尊,正道万法朝宗大会在即,万师兄是天玄宗这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丹修,又是四仙剑阵试炼中出窍期弟子的魁首,届时要与各大宗门的师兄师姐们比试,这个时候,让万师兄去思过崖面壁自省,伤了道基修为事小,丢了天玄宗和师尊您的颜面……呵,那可就划不来了。” 不得不说,云襄说得是有理有据。 四仙剑阵试炼是天玄宗的盛事之一,最后的结果并不仅限于天玄宗门中弟子讨论,其他宗门也会对此盛事有所关注。 至少,这一届四仙剑阵试炼元婴组弟子和出窍组弟子的前三名,都会受到各方注意。 一个万昕,名不副实;一个钟芸靑,疑点重重。 这个结果,实在是让玄翊道人伤透了脑筋。 “师尊若是不能消气,就罚师兄给宗门多炼几年丹就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玄翊道人也不好再僵持不让了。 终究是自己的嫡传弟子,一场四仙剑阵试炼,一个肖杰死了,一个陆语歆还没醒,一个傅文焕至今尚不能主持内务。 相比之下,再折了万昕,舍了云襄,他座下弟子凋零得太过,面子上过不去是小事,尤其云襄要是心中生怨,有了异性,连累他被质疑掌教之位,那可就是大事了。 云襄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灵根资质,三千世界多的是大宗门愿意接纳她。 就算她在正道无立足之地,还有一个鬼蜮幽冥宫虎视眈眈呢! 他还能主动把人往鬼蜮幽冥宫推吗? 不能! 云襄就算是死了,也不能为鬼蜮幽冥宫所用! 否则,他这个天玄宗的掌教可真就是魂飞魄散,也难赎罪! ※※※※※※※ 玄翊道人松了口,也收了威压,云襄便将结界收了,把万昕从青丘洞天里放出来。 “万昕,念在云襄替你求情,并愿意用自己的功劳替你抵过的份上,吾便罚你闭关炼丹作为惩罚。”玄翊道人一挥手,一道白色的流光化作一块白色玉简,飞落到了万昕的手中,“这里面的丹药,少一颗,你的惩罚就不算结束!” “是!” 万昕抱着玉简,也不敢讨价还价,毕竟,这是云襄顶撞了师尊,又拿自己用命换来的功劳相抵,才免掉他的惩罚的。 但是放出一缕神识窥了一眼玉简里内清单,一张脸立马就苦了下来:怎么这么多啊! 要知道,从前挨罚,好歹大师兄傅文焕会偷偷接济他一些灵材,当然他也会投桃报李,给大师兄多炼几瓶丹药。 这一次,估摸着这些灵材都得他自己出,倾家荡产都未必能把这个窟窿给填上…… “师尊……”万昕苦着脸叫了一声。 “没得商量!”玄翊道人的态度相当决绝。 “可,可是师尊,参加正道万法朝宗大会的弟子名单,以往都是四仙剑阵试炼中,出窍期弟子第一名去送的!” 在对天玄宗门规的了然上,万昕终究是胜过云襄许多的。 闻言,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沉默了。 这确实是天玄宗传下来的规矩,是给四仙剑阵试炼中表现优异的弟子的一个外出试炼的机会,也算是一个嘉奖,代表了这名弟子是宗门中的佼佼者。 若是换了以前,万昕是能不下山就不下山! 但是现在,这也成了一个让他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要送名帖,就不能一直炼丹,清单上的丹药,能减一点是一点! 可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考虑的还不止这些,第一名去不了,还有第二名——但偏偏,第二名是云襄! 他们最不愿意放下山的,就是云襄了。 偏偏顺延往下的第三名张立栋,虽然是出窍期弟子,但是年纪太长,连参加万法朝宗大会的资格都达不到,派这么一个弟子去,简直是丢天玄宗的脸! 萧晧倒是合适,可惜,偏偏这次连前三都未能挤进。 还有一个人选是钟芸靑,虽然是元婴期弟子中夺得头筹的,又在机缘之下晋升到了出窍期,但是……钟芸靑还牵扯着陆语歆的事,更重要的是,以她现在的性子,派她去,别说是不能服众了,恐怕还会惹出一堆的事来! 真是头疼啊头疼! 第347章 焚音明禅(1) 因为四仙剑阵试炼出现意外,提前结束,所以距离万法朝宗大会还有不短的时间。 但试炼结果已经公布,各大宗门也多多少少收到了一些消息,所以,天玄宗参加万法朝宗大会弟子的名单也需尽快出炉,相应的,送名单的弟子人选也需要早日定下来。 这一届万法朝宗大会,被安排在明禅大世界举办。 作为明禅大世界第一佛宗的焚音寺,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办宗门。 玄翊道人与玄音道人商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安排万昕和云襄一同前往焚音寺。 一来,这两人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名和第二名,能拿到这个资格当之无愧;二来,云襄对焚音寺的佛修有救命之恩,焚音寺的住持弘惠也曾来信,对云襄救了焚音寺弟子一事很是感激,并且言辞间对云襄颇为推崇。 ※※※※※※※ 云襄对此事并不关心,而万昕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同时,另外收了一个特别打击他的消息:关于他的惩罚,分毫不减! 什么时候炼完,什么时候惩罚结束。 “师尊这一次是铁了心要罚我啊……” 万昕哭丧着脸,哀嚎了一声,委屈地抱住了云襄的胳膊。 云襄难得没有推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炼丹不是你最拿手的吗?而且,你是丹修,平日里也时常炼丹的,怎么为难成这样?师尊给你列的清单里,有什么难炼的丹药吗?” 万昕吸了一下鼻子:“有,但这不是最严重的!” “那什么才是最严重的?” “这一次挨罚,所有要炼的丹药灵材,都得我自己出!我我我倾家荡产都耗不起了!!” 云襄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难事儿呢!” 万昕苦着脸,维持着干嚎的表情:“这还不难吗?我这不仅给宗门打白工,还要倒贴灵石,说不定要贴一条灵脉都不止呢!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去思过崖面壁自省算了……” 云襄张了张嘴,神色有一瞬间的黯淡。 万昕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就后悔了:“小狐狸,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襄挤出一丝笑容:“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嗯,青丘洞天里的灵材随你用,若是没有,我可以帮你去收购,我不缺灵石的。” 闻言,万昕眨巴眨巴眼睛,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问道:“小,小,小狐狸,你,你,你你没事吧?” 云襄蹙眉:“我有什么事啊?” “你,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我有点儿……不、适应……” “……那你赶紧适应适应。” 撂下这么一句话,云襄便进了青丘洞天,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用青玉竹雕刻成的九尾天狐,交给了仍然一脸呆愣的万昕:“喏,拿着吧。” “这,这是……” “青丘洞天的通行符啊!陆忱手里有一个,你没见过啊?” 万昕当然不是没有见过,他只是幸福来的太突然,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云襄伸出手指戳了戳万昕的肩膀:“怎么了?怎么傻乎乎的?” 万昕握住了云襄的手,感动得热泪盈眶:“小狐狸,你这是突然发现师兄对你的好,所以投桃报李了吗?” “呃……算、算是吧……” “呜呜呜,小狐狸你长大了!知道心疼师兄了!我好欣慰,好开心啊!” 换了以前,云襄能忍到这个时候,铁定是忍不下去了。 不过知晓了万昕是谛听灵尊的后裔,又亲眼见证了谛听灵尊数万年的孤独,对万昕的宽容和容忍也是无限扩大。 然而下一息万昕猛地抬头,拒绝了云襄的提议:“不过,我不能要你的灵材和灵石。” “为什么啊?” “我是男人!又是你师兄!怎么能这么欺负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还是不能要你的灵材和灵石,”顿了顿,万昕道,“而且我也没打算把自己卖给你当炉鼎!” 云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扯到当炉鼎上面去了? 她什么时候要万昕当炉鼎了? 正纳闷着呢,忽听万昕道:“不对!” “啊?什么不对?” “小狐狸你告诉我,”万昕突然凑近了云襄几分,“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在禁地里发现了什么?是我以前过得特别惨,还是……你从前,不对,你祖宗从前对不起我祖宗?嘿,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顺耳呢?” 不得不说,从云襄苏醒之后的各种表现——各种对他好的表现,实在是太诡异了,让他不得不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云襄扯了扯嘴角,准确地来说,是两者都有。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从蒙尘里拿出了谛听灵尊的独角,递给了万昕。 “这是什么?” “灵尊的独角。” 又是灵尊? 万昕摆弄着手里的独角,问道:“……所以灵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妖兽祖宗?” 云襄点了点头:“准确地来说,是后土祖巫身边的神兽,叫谛听。” 万昕眨了眨眼:“谛听?没听说过啊……不过,好歹是神兽,比妖兽好一点儿!长什么样?是特别英俊威武,还是可别……可爱?” 云襄描述了一番自己所见到的谛听灵尊未化形之前的模样,万昕还是很难想象自己那位怪模怪样的祖宗究竟长什么样,索性怂恿云襄画出来。 但是,他实在高估了云襄作画的水平。 看着白纸上的那只用黑墨勾勒出来的更看不出形状的神兽,万昕本想习惯性地嘲讽几句,但看在云襄对她这么好的份上,打趣地说道:“我祖宗长得还挺别致啊!当年玉虚道祖赐给座下弟子姜尚的坐骑还是个四不像,我这祖宗,九不像,多了一倍还不止呢!哈哈哈哈……” 云襄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万昕虽然不是灵尊,但是,灵尊孤独了几万年,过得太苦了,如果当初祖巫不曾舍身化六道,一直在灵尊的身边,或许灵尊就会是像万昕一样的性子。 这样一想,万昕这么嘻嘻哈哈的,也挺好的。 遂陪着他一起玩笑:“你这样嘲笑灵尊,不敬先祖,小心他在梦里来找你!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 第348章 焚音明禅(2) 万昕能感觉的出来,云襄在幽谷密林中经历了一些事,虽然很大的可能只是幻象,那那幻象只怕同真的没什么区别。 这些幻象,与云襄有关,也与他有关。 他不是不好奇,但云襄在须弥幻境中情绪失控的模样,叫他印象深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变得心事重重,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是他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 如果云襄不愿意说,就不说好了,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也会知道的。 两人都是为着对方思量,关于谛听灵尊和后土祖巫的话题很快被岔了开去。 不过最后,万昕还是接受了云襄的好意,当然,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在帮天玄宗打完白工之后,他这辈子就给云襄打白工了。 ※※※※※※※ 参加万法朝宗大会的名单拟定,云襄和万昕便也踏上了前往明禅大世界的路。 玄翊道人和玄音道人也不知是暗地里打定了什么主意,临行前并没有嘱咐“务必要回来”之类的叮咛,只是如同以往一般,叮嘱二人路上小心。 唯一例外的是,没有赐给两人防身的法宝法器。 云襄心里嗤笑了玄翊道人的小心眼,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殊不知,玄翊道人是觉得云襄本事大了,不稀罕他的法器! 但长老们并不觉得奇怪,只当是作为师尊,他们的这位掌教师兄已经私下偷偷给他们塞了不少好东西,比如雾月铛之类的法宝,心里也是又羡又妒。 万昕一路上对此耿耿于怀,碎碎埋怨了许久。 “师尊和师伯就不怕半路上碰上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把你抓回去吗?” “三千世界这么大,哪儿就这么容易碰上了?” “嘿,可别说,你哪次下山没有碰上过鬼蜮幽冥宫的那帮鬼修了?而且此次都是来势汹汹,冲着你来的!” 云襄驻足。 万昕也停下来,看着云襄:“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云襄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前两次下山,我都告诉了寒岐。所以,鬼蜮幽冥宫才知道我的动向。” “什么?!你,你……”万昕瞪大了眼睛,然后愤愤地骂道,“这个寒岐可真不是个东西!居然利用你对他的信任来对付你!” 一边骂,一边觑着云襄的脸色,然后温声软语地安慰:“小狐狸,你不要太伤心了。咱们这一路上不碰到他们最好,要是碰上了,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 云襄挑了挑眉:“你打得过?” “呃,打,打不过也要替你出气啊!”万昕拍了拍胸膛,低声道,“我可是有上古神兽血脉的,天道没那么容易让我死!” “……你现在倒是不介意自己有妖族的血脉了?” “是神兽!”万昕纠正道。 “据说,佛修与妖是天敌,你说,这一次去焚音寺,他们会不会让你现原形啊?” “小狐狸,我现在是人修,不是妖修!” ※※※※※※※ 明禅大世界与昆仑大世界相隔不远,但也需要经由一个中世界中转。 这个中世界叫作翔弋中世界,是三千世界里传送法阵数量排在前三之列的一个中世界,也被戏称为“阵岛”中世界。 在这里,没有什么出色的宗门,也没有出过几个名震四方的大能。 但这里,却是享誉三千世界的商铺——四方阁的发源地。 “正是因为翔弋中世界的特殊地理位置,汇聚了各个世界的修士,让四方阁看到了商机,”万昕跟云襄说起了四方阁的由来,最后补了一句道,“不过最开始,他们也就是个卖消息的,有了靠山之后才一步一步做大。” “靠山?” “嗯!”万昕凑近云襄的耳朵,压低声音道,“听说,四方阁背后的靠山,是魔界的一位妖皇!” 说完摆正了脑袋,继续道:“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没有人求证到最终结果。不过,找了四方阁麻烦的修士,最后一个都没落得好下场,死状凄惨,看得出来是被妖**杀致死的。” “正道就不管?” “也是他们找茬在先,而且也找不到凶手是谁。”万昕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好在四方阁做生意童叟无欺,加上铁血手腕,在三千世界里独占鳌头,也就理所当然了。” 云襄点了点头。 万昕忽然提议道:“要不要去四方阁总店看看?翔弋中世界往来的修士,从金丹、元婴到出窍、化神、合体,什么修为的都有,偶尔还有洞虚、大乘的老祖纡尊莅临,好东西少不了!据说,只要给得起价格,什么都能买得到,哪怕是半仙器!” 也不知道牛皮有没有吹破。 想来此行,玄翊道人也没给他俩准备什么防身的法器法宝,正好去看看。 云襄自然同意:“可以啊,正好,挑些灵草的种子,让陆霞在青……” 万昕伸手捂住了云襄的嘴,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云襄不解,万昕密语传音告诫道:“小狐狸,你一个出窍期的修士,有个随身洞天是了不得的事,你别挂在嘴边,当心被哪个心怀不轨的大能听到了,直接杀人夺宝!” 云襄乖巧地点了点头,等万昕松开了手,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的偷偷交谈,松了一口气时,用密语传音回了一句:“纠正你一下,我现在是化神期修士。” 万昕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站定,猛地抓住了云襄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师尊和师伯他们……难道也没发现?” 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引人注意,万昕拉着云襄快速离开,把后半句疑问问完。 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是表情却完全不受抑制。 云襄承认:“对,就在幽谷禁地里。要不然……我还真没有把握从里面逃出来。” “你……这也太乱来了吧?见势不对不会跑吗?非要把那个破法阵给修好了?你修好了,师尊和师伯也没念你什么好啊!” “我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念我的好。” 我只是想知道……关于你、我,还有族人们的事。 这个目的,万昕当然明白,但他还是不愿意云襄拿自己的命冒险。蓦地一愣,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不对,你渡雷劫,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第349章 焚音明禅(3) 修士渡劫,那阵仗可是不小! 阴云密闭,天雷滚滚,隔着老远都能瞧见。 就算云襄是在禁地之中,就算幽谷禁地再暗无天日,又怎么可能少了劫云劫雷,渡得如此悄无声息? “我在青丘洞天里渡的雷劫。” “这也可以?”万昕睁大了眼睛,而后又想到,“哦对,你的元婴雷劫、出窍雷劫,都是在青丘洞天里渡的。一回生,二回熟嘛!” 云襄点了点头。 万昕再度皱眉:“不对,那你的修为怎么可能瞒得师尊和师伯?” 云襄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蒙尘。 “……这一件储物法器,还有这功能啊?” “毕竟是从洪荒上古传承下来的巫族至宝,你以为呢?” 万昕砸吧着嘴,摇了摇头:“啧啧啧,小狐狸,不得不说,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你说,咱俩这祖宗好歹也是差不多年纪的,他怎么就没给我留下什么好东西呢?” 除了一个破角! 完全没有什么用,还不能当灵材炼丹! 云襄蹙眉,不太苟同。但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万昕的意见,只能作罢。 ※※※※※※※ 两人去了四方阁的总店,采买了不少种子和灵材,挑了几件法器,同时,也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什,算是开了眼界。 除了把种子收进青丘洞天之外,万昕把剩下的东西都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中,未曾注意到被他随意放在储物袋中的独角,闪过零星的微光,如砂砾一般渺小的橘色,就像是燃烧的火堆周围飞起的火星一般,而后,又很快归于沉寂。 “云仙子?云仙子!” 两人正准备离开,却听到有人出声,一连几声,似是在叫云襄。 云襄回头,见到一身着棕色僧衣的佛修,看着有些面熟,应该是在青丘遗府里有过几面之缘的,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阿弥陀佛,云仙子,果然是你!” “你是……” “哦,贫僧焚音寺佛修,永相,见过云仙子。先前仙子救命之恩,还不曾当面致谢。” “道友言重了,”云襄微微颔首回礼,“这位是我的师兄,万昕。” “万昕道友?敢问可是万道友可是……号称‘天玄宗第一丹修’的万道友?” 对于声名远播被认出来,万昕很是满意,态度也格外可亲:“道友过誉了,正是在下。冒昧问一句,道友来此是所为何故?” 云襄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万昕,一上来就问人家是来做什么的,也太八卦了吧? 这个小动作,永相发觉了,还了个礼,笑道:“不妨事。贫僧是替寺中长老来取预定的法器的。云仙子和万道友二位怎会来此?可是要去哪一方世界历练?” 云襄摇了摇头:“我与师兄是奉师尊之命,准备前往焚音寺交送名单的。” “万法朝宗大会的名单?” “正是。”云襄轻笑,“不知永相道友何时回焚音寺?若是方便,正好结伴同行,也面得我们走错路。我与师兄都是第一次去焚音寺呢!” “阿弥陀佛,理当如此。”永相双手合十,“还请云仙子与万道友稍候,贫僧取完法器之后,便为二位道友带路。” “如此,多谢永相道友了。” “多谢。”万昕也附和着道了一声谢,等永相被四方阁的管事引着上楼,偷偷问道,“小狐狸,我们干嘛要跟个佛修一起走啊?你怎么知道他是个佛修,而不是其他什么人假扮的?万一是鬼修……” “如果是鬼修,我能分辨得出来。” “那也用不着跟个佛修同行啊!” “你认得去焚音寺的路?” “……不认得,”万昕噎了一下,“不过,焚音寺在明禅大世界是佛修大宗,随便找个修士问一句,不就知道了?” “有现成的焚音寺佛修,不是省麻烦吗?” 万昕鼓了鼓嘴,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有些憋闷:好不容易跟小狐狸单独下山,好不容易小狐狸对他的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好,来这么个脑袋锃光瓦亮的佛修,可真是碍眼啊! ※※※※※※※ 佛修中有一种说法,认为一切众生因缘果业,都应身、口、意三业所致,消除这三业,便可得到大解脱,大自在。 少说,可以减少口业。 所以,很多佛修都是沉默少言之辈,若要开口,必是为达指点迷津之用。 这样也能彰显得道高僧的形象。 不过,永相显然不是这一类的佛修,一路上跟云襄和万昕说了不少话,其中提到最多的,便是关于他们焚音寺。 同天玄宗一样,焚音寺也是有上界传承的佛修大宗之一,故而在三千世界中亦是名声煊赫,焚音寺所在,也是明禅大世界中一处灵气绝佳的风水宝地。 整座寺庙立于一个巨大的阶梯状的湖泊中央,从高处俯瞰,各处禅院、广场的坐落,竟是一朵绽放的莲花,次第向外辐射。 莲瓣之间的空隙,早就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瀑布,任由水流顺着阶梯淌下。 而在这朵无比巨大的莲花的背后,则是一座被挖空的山,其内雕琢成了西方极乐世界佛祖在灵山讲经的画面,佛光普照,菩萨、罗汉,次第列座,栩栩如生。 云襄和万昕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只觉有一股梵香扑面而来,即便不是佛修,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向佛之心,神色虔诚。 饶是见多了第一次来焚音寺,就被这副景象震撼的修士的模样,永相心中也忍不住涌起了一股自豪之感。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见到几百名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正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一起,静静的默念着佛经。 木鱼敲打的声音咚咚的在寺庙里想起,一下一下,仿佛直接敲进了心里一般。 “这是内门弟子在做早课,为首的是永禄师兄和永缘师兄。”永相介绍道,“云仙子,万道友,这一届万法朝宗大会由我们焚音寺主办,负责相关事宜的弘厄师伯现在应该在佛法堂。二位道友是想先去拜谒弘厄师伯,还是由贫僧领着,在寺中参观一番?” 云襄脸上带着浅笑,不徐不疾地说道:“当然是正事要紧,有劳永相道友。” 第350章 焚音明禅(4) 焚音寺佛法堂,位于整个巨大炼化的西南角。 堂前有一片空旷的广场,堂内正中的佛像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供奉着香烛、灵果、灵茶、灵酒,正中摆着一只香炉,燃烧的正是上好的檀香。 长桌的左侧有一只巨大的紫檀木鱼,右侧另有一张桌几,案上放着一堆空白的玉简,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在案后的蒲团上打坐,手上盘着一串佛珠,随着他念诵经文的同时,一颗一颗地拨着。 这一位,大概就是焚音寺的长老弘厄。 永相双手合十,在佛前恭敬地道了一声佛号,而后才来到弘厄面前,道:“师伯,天玄宗的云道友与万道友送来了参加万法朝宗大会的名单。” 弘厄和尚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继续拨着手上的佛珠,道:“放下吧。” 永相的脸上露出几丝尴尬。 弘厄的反应说起来也无可厚非,因为他毕竟是长辈,对云襄和万昕两个天玄宗的小辈无需多礼。 可天玄宗与焚音寺两大宗门关系亲善,永相又是特意带了这两人来见弘厄的,相较之下,弘厄的反应是在是有失作为主人的礼数。 好在,云襄和万昕两人也不在意,将名单放在了弘厄长老面前的桌案上便离开了。 等出了佛法堂,永相向两人致歉,早知道就带他们去找负责的师兄了。 但事已至此,虽然云仙子和万道友不计较,但是他想着要好好补偿一二,便提议先带他们去厢房安置,再领他们在焚音寺中转转。 “师尊嘱咐我与师兄,要向弘慧方丈问好,不知永相道友可否引见?” “住持这几日闭关,云仙子和万道友怕是要等上几日了。” “这样啊,那我们便在寺中转转吧,劳烦永相道友带路了。” “好说好说,”永相圆乎乎的脸上露出几分真诚的笑容,“我们焚音寺在明禅大世界,也是灵气充沛、景色绝美的洞天福地。” 永相领着云襄和万昕在焚音寺里到处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自豪,颇有几分自卖自夸的嫌疑。 但不得不说,相比于天玄山脉,焚音寺所在的梵净山也毫不逊色,尤其是佛祖讲经的画面,亲自在那被镂空的佛音洞里走了一遭,更觉骇人心魄。 偌大的一个佛音洞,地上放置着不知多少蒲团,每一个蒲团上面,都用绣文绣出了一个聚灵阵。 云襄乍一见之下,也是心中升腾起虔诚恭敬之意,但是下一刻,她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厚土巫族的族人惨死的模样。 从她目前已知的信息可知,厚土巫族的最大仇人有两个:一个是背叛了整个巫妖族的女娲,一个是与巫族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道祖鸿钧。 但是佛陀,亦是帮凶,尤其是在制造并利用了那只石猴,找到并毁了后土祖巫为族人偷偷建造的小轮回。 因为这个缘故,云襄没有办法再对这高高在上、带着神圣佛光的佛祖讲经心生敬仰,一股极淡的怨气和恨意,在她的心底最深处滋长抽芽,那双黝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紫黑色的光,因为跟瞳色相近,根本难以察觉,哪怕是云襄自己也不曾觉察。 然而,却有两个人感觉到了这一丝变化。 其中一人,自然是远在跂踵大世界的墨影。 还有一人,是一位垂垂老矣、眼看不久就要坐化的老僧,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在金莲池边闭目打坐的他突然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并无异样的金莲池,心中升腾起了一股极为诡异的不安之感。 这个人,是焚音寺的太上长老,也是焚音寺中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佛修——寂难。 就是这一丝突然袭来的玄之又玄的不安感,寂难伸出枯槁干瘦的手,捏着指节掐算,然而,不论他反复算了机会,答案之前似乎有一层薄纱掩盖,叫他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是吉?还是凶? 寂难干瘦的只剩一层皮的脸上露出了费解之色,遂捏指一弹,传讯给了焚音寺的住持,令他即刻来金莲池见自己。 ※※※※※※※ 从佛音洞离开的云襄,脸色就不太好。 万昕率先发现了云襄的异样,问道:“襄儿,你没事吧?是不是……累着了?” 云襄当然不是累着了,但是她却打算顺着万昕递过来的台阶而下,想让永相和尚带他们去禅房休息,却听永相先开口道:“云仙子或许是因为佛光的缘故,所以有些不适。” 万昕挑眉:“什么意思?” “二位可知,开口禅?” 云襄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万昕奇怪地“咦”了一声:“你居然知道开口禅?你不应该只知道开口‘馋’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馋”的动作,云襄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念在谛听灵尊的面子上,没有回呛他。 万昕这个人就是嘴欠,而且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么逗云襄是一件很彰显两人关系很好的方式。 而法相居然很神奇地理解了万昕的想法,对这俩师兄妹的关系略表殷羡。 先前有提及有一部分佛修中认为少说,可以减少口业,更容易得到大解脱,大自在——这一类佛修通常被认为修的是“闭口禅”。 而这“开口禅”,正好同“闭口禅”相反,修的正是开口达到让人听声则悟的效果 佛祖讲经,用的就是开口禅的方式,借以用诵经或者解经的方式来弘扬佛法,让听众更深刻的明白佛理,体会大道的奥妙。 这“开口禅”的功夫,不是谁都能够修炼的,因为“开口禅”是为了弘扬佛法,度化众生,旨在“利他”,而非“利己”。 所以,三千世界里对修“开口禅”的佛修往往很是钦佩,也愿意亲近——不管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因为他们是真正以“普度众生”为追求的佛修,是被认为真正能够成佛的功德之士。 尤其,在三千世界数万年无人飞升的境遇之下,愿意修习“开口禅”的佛修越来越少,但有所成者,无疑不是又大毅力,且修为和声名都不低的存在。 第351章 焚音明禅(5) 焚音寺的佛修里,也鲜少有修炼“开口禅”的佛修,这说起来也是让人汗颜的一件事,偌大的一个焚音寺,三千世界里声名赫赫的佛修大宗,能坚持下来修炼“开口禅”的佛修,竟不过寥寥十数人! 所以,这佛音洞,在焚音寺的地位才显得尤为重要。 而佛音洞的奇效,还不止于此。 佛修这一生,有三件要事:结法印、凝三宝、证佛身。 最后一个证得佛身暂且不谈,因为得证佛身几同飞升成仙。 前两者,法印和三宝,若是没有,只能说你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佛修;有了三宝和法印,才算在佛门中闯出自己的地位。 而这些东西,几乎只有等到元婴期以后的佛修才有机会碰触了解,而也只有大宗门内,才有如此系统的关于法印、三宝和佛身的典籍,有前辈师长言传身教,除此之外,大多数佛修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佛音洞是焚音寺的祖师所建,这位祖师修的正是开口禅,曾是佛祖座下弟子之一,有幸听闻佛祖讲经说道,领了佛旨,在此明禅大世界开宗立派,并以无边佛法,留下了这一座佛音洞,将毕生所学所悟,包括自己的佛道,都留在佛音洞中。寺中弟子在此虔心打坐念经,或可聆听到祖师的一二佛理,顿开迷津。” “这么神奇?” “正是。不过,”永相顿了顿,继续说道,“祖师留下的佛法太过高深,焚音寺自创派至今,还未有一位弟子能够在此佛音洞中悟道呆满一年的,能在佛音洞中悟上一个时辰,已经是慧根深种。若是换了剑修、法修在此悟道,时间稍久一些便会受不住,头痛欲裂。” 永相了解到的是,云襄是法修,故而做了此番解释。 当然,若不是因为云襄对他曾有救命之恩,连方丈弘慧都赞许过几句,他还真不会随便带他们来佛音洞。 这地方,跟天玄宗的三清台其实有些相似,都是有大机缘的地方。 只不过,佛音洞对寺中弟子常年开放,而三清台则是只有嫡传弟子和亲传弟子的拜师大典,才有机会登台。 “原来如此,”万昕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云襄,“你不会是又有所感悟吧?” “没有,”云襄斜睨了万昕一眼,“我一个只知道开口‘馋’的人,哪有这样的慧根?” 万昕讪笑两声,道:“那你肯定是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永相道友,给我们安排的禅房在何处?麻烦带……” “阿弥陀佛,万道友?”一个低醇的声音叫住了万昕,正是结束了早课的永缘。 在上一届万法朝宗大会上,万昕同永缘曾有数面之缘。永缘是焚音寺这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又是方丈弘慧的嫡传弟子,自然是备受瞩目的一位;而万昕则是凭借他的性子,想不让人注意到他都难。 原本这两人也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只是完成早课之后,永缘听说天玄宗送万法朝宗大会名单的弟子来了,被永相引着往佛音洞方向而去,心觉不妥,过来看看。 没想到,除了万昕之外,他还见到了一位熟人。 “永缘师兄,好久不见啊!” “你……云师妹?”永缘又惊又喜,仔细打量着这个跟记忆里的小姑娘有些相像、却更加清丽绝伦的容颜,“阿弥陀佛,十数年不见,没想到云师妹的修为已是十分稳固!” 佛经中有言,红颜枯冢不过皮相尔尔。 且佛修又是不该有道侣的一类修士,所以,即便被云襄的样貌所惊艳到,永缘不过是在心里多念了两句佛号,便又心如止水。 永相笑道:“师兄,我在翔弋中世界可是一眼就认出了云仙子!” 永缘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不过倒是明白永相为何会领着天玄宗的弟子去佛音洞。 云襄对焚音寺可是有大恩的,她去佛音洞,就算是禀告到主持那边,也是不会拒绝的。 永缘与云襄、万昕二人又攀谈了几句,得知永相正要领他们去禅房休息,永缘便主动揽了过来,还没走几步,却听一个轻蔑的声音传来:“怎么天玄宗的人想去佛音洞就去了,我们天极宗的弟子想去,焚音寺就百般阻拦?” ※※※※※※※ 云襄和万昕扭头看去,但见一个身着紫衣的女修,容色堪称卓绝——虽然同洛伽沛然相比还稍逊一筹,但与云襄相比各有千秋。 只不过,这紫衣女修天生带着傲气,一脸不可一世的模样,仿佛看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倨傲神情,让人很难对她生出亲近好感。 在紫衣女修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紫衣男修,从穿着上一看就知这二人同门师兄妹,当然,从两人同款的俾睨不屑的倨傲表情里,也能看出这一点。 这段时间,除了钟芸靑之外,万昕鲜少有这么讨厌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修。 “天玄宗跟焚音寺之间的关系,比天极宗跟焚音寺的关系要好,这是三千世界里人尽皆知的事情,天玄宗在道修宗门中至尊地位,那更是三界六道公认的。”万昕大言不惭地夸赞着天玄宗,丝毫不觉得脸红,“有的人自诩天资卓绝,结果进不了天玄宗,退而求其次,又想借此贬低天玄宗,来维护自己的面子,真是好不要脸呐!” “你!” 紫衣女修登时被堵得满脸通红,秀眉一挑,这是怒了,却被紫衣男修拦阻。 万昕却还不依不饶:“哦,对了,听说‘天极宗’三个字,也是照着我们‘天玄宗’来取的吧?啧啧啧,哪哪儿都比不过我们天玄宗,却想在宗门名字上压我们一头!一个‘极’字,好大的口气,你们也配?我呸!” 这下,连那名天极宗的男弟子也怒了。 永缘作为焚音寺的弟子,自然赶紧从中斡旋,缓和关系,天极宗的那对师兄妹显然不领情,而万昕也是梗着脖子,坚持是对方先挑的事儿,不肯妥协。 云襄拉了一下万昕的衣袖,问道:“这两个天极宗的弟子,你认识?” 第352章 焚音明禅(6) 天极宗跟天玄宗较劲的事,云襄也是有所耳闻的。当初被困在青丘遗府的狐冢里,他们说起话来也都是阴阳怪气的。 不过,当时云襄跟着陆语歆在一起。陆语歆脾气好,与人为善,当面不曾跟天极宗的弟子起冲突,只是跟云襄说过一些关于两个宗门之间的事。 而且,当时这二位并不在天极宗派去探索遗府的弟子之中,云襄不认识这二位很正常。 但修士的听力何其敏锐? 那紫衣女修更加恼怒,觉得云襄这是故意装作不认识她,以借此奚落她引以为傲的“凌波仙子”的名声不过尔尔,听都没有听说过。 万昕看对方恼怒的样子乐了,故意拔高了声音,回道:“小师妹,你这可是难倒我了。这二位在天极宗怕是没什么名气,我也不认识呢!” 听着语气,云襄就知道万昕又在胡闹了。 这一副不怕事情闹大的架势,若是换了傅文焕等人在场,必然是要阻止的,但是云襄心中自有一套是非公断,别人挑衅在先,不管是不是累及宗门,她都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且,对方天极宗的两人,不过是一个出窍中期,一个出窍初期的修为,她还未必把他们放在眼里呢! 永缘赶紧缓和气氛,对云襄说道:“云仙子年纪尚小,又鲜少下山,不曾见过柳道友和田道友也是情有可原。我来替几位引荐一番。” 说着,永缘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柳道友和田道友都是天极宗掌教沃云道人座下的嫡传弟子,这一位‘七星剑仙’柳承昱,是剑修;而这一位‘凌波仙子’田莳蓠,是剑法双修。” “田莳蓠?” “哦,瞧我这记性!”永缘拍了一下额头,对云襄道,“凌波仙子与贵宗的田彦斌道友还有亲缘关系,似是,表兄妹吧?” 云襄恍然点了点头,怪不得,她觉得这副目中无人的倨傲姿态有些眼熟! 万昕却在此时阴测测地补了一句:“表兄妹吗?这同样都是姓‘田’的,难道不应该是堂兄妹吗?” 本是一句听起来挺普通的话,田莳蓠却勃然大怒,手中一柄白色的佩剑倏然出鞘,对着万昕怒喝一声:“你找死!” 柳承昱假意拦阻了田莳蓠一下,但并没有拦下。 云襄眼眸中冷光一凛,拉着万昕迅速后退,十指飞快结印,在身前结下一层极为厚实的冰盾,直接将田莳蓠的仙剑剑尖数寸冻在了冰盾之中! 这一瞬的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在场众人几乎都不曾看清,究竟是田莳蓠的洛水剑刺入了云襄结下的冰盾之中,还是云襄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田莳蓠的洛水剑冻在了冰盾里。 但是接下来,田莳蓠几度用力,都无法将洛水剑从冰盾中拔出来,这一幕,让在场的几人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应该是后者。 ※※※※※※※ 原本田莳蓠这一出手,是打算教训万昕的——一个修为境界虽然在出窍初期,但斗法实力却不堪一击的丹修,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至于云襄,看上去年纪绝对不过百,但修为却同样在出窍期的小丫头,田莳蓠也没有放在眼里。 纵然有青丘遗府之行回来的弟子说起,天玄宗出了这么一个年纪轻轻,天资却堪称卓绝之至的女弟子,竟然敢在青丘遗府这么危险的地方引来元婴劫雷扭转了不利局面。 田莳蓠只觉得,是云襄运气好而已。 一个如此匆忙渡劫,修为又突飞猛进到了出窍期的弟子,怕是境界都没有打磨稳固吧? 天玄宗连这样的弟子都敢放下山,真是这辈弟子中没什么人了! 谁曾想,这一出手,不过一招过手,反倒是自己落了下风…… 柳承昱、永缘和永相也给惊着了。 永缘好歹在青丘遗府中与云襄有过接触,在遗府中还同行了一段时间,又知晓云襄得了青丘遗府的掌控权,炼化了遗府修为大增,虽然惊诧于她的修炼速度,十几年不见就到了出窍期顶峰,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他也不曾想到,云襄的修为打磨得如此稳固,应对剑法双修出其不意的一剑,如此从容,如此泰然,如此举重若轻! 咦?等等! 云襄是冰灵根吗? 冰灵根……法修? 田莳蓠想到了自己所在的仙门世家田氏家族里,那位跟她同一辈的变异冰属性单灵根的表哥,双眸晦暗不明,拔剑的动作更加用力了几分。 却不想,云襄却在这个时候一挥手,将巨大的龟壳状的冰盾撤去,田莳蓠用力过猛,趔趄着倒退,差点摔在了地上! 幸亏柳承昱扶住了她,要不然这一摔,实在是太损她的形象了。 但即便如此,田莳蓠也是恼羞成怒,尤其是在万昕毫不顾忌的肆意的笑声里,完全就是把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我……” “田师妹,这是在焚音寺,你这样贸然动手,像什么样子!” 柳承昱好歹还是有理智的,之所以这一次的阻止不比方才的漫不经心,一是因为确实在人家的地盘上,二是因为发觉田莳蓠恐怕不是云襄的对手。 这种得天独厚的天道宠儿,实在是太招人厌了! 虽然,他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在遇上比自己更出色的天之骄女,哪有不嫉妒的? 万昕努了努嘴,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就是,你们天极宗的长辈是怎么教你们的?这么不失礼数,在别人家的宗门里直接对其他宗门的弟子动手,简直不把焚音寺放在眼里啊!” “万道友……” 永缘语气无奈。 万昕的话虽然是好话,但听起来是在是刺耳,分明是火上浇油! 果然,田莳蓠一点儿都受不了激怒,举起洛水剑,指着万昕道:“焚音寺不是有演武场吗?有本事就别躲在女人背后,跟我比试比试!” 万昕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就你?连我小师妹你都打不过,还想跟我‘请教’?你我看你啊,连万法朝宗大会都不要参加了,回去闭关个几十年好好修炼吧!” “你!” “哦,对了,我小师妹修炼速度可快了,恐怕,等不了你几十年呐!” 第353章 焚音明禅(7) 万昕的这张嘴可真欠呐——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连脾气温和的佛修听了,都不免感觉到了万昕言辞中的挑衅和嘲讽,更别说是原本就脾气不好、不愿被人看轻,却被指名道姓田莳蓠了。 田莳蓠当场就对云襄下了战帖:“哼,那就现在分个胜负好了!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天玄宗的弟子到底有多厉害!” 柳承昱怒道:“田师妹,你不要胡闹了!” 而天玄宗这边,同样是师兄师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哟呵,敢跟我小师妹下战帖,怕你不成啊!比就比!襄儿,狠狠地揍她!出了什么事儿,师兄给你担着!” 永缘和永相两师兄弟头都大了,只能寄希望于云襄暂时低个头——但云襄对他们有救命之恩,这件事若要论错,田莳蓠首当其冲,万昕也是占了大错,但唯有云襄,她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错,而且还是无端被田莳蓠嫉恨和迁怒! 让这样的云襄出面来示弱,他们是在开不了这个口。 就在他们思忖该如何应对的时候,云襄淡淡地出声,应了一个“好”字。 “叨扰焚音寺,借贵宝地演武场一用,还请永缘师兄和永相师兄多多海涵。”相比于田莳蓠的盛气凌人,云襄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之相,隐隐有一股大家风范。 永缘和永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永相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 天玄宗和天极宗双方的弟子定下了战帖,尤其要比试的两人都是女修,这件事很快在焚音寺中传开了。 佛修也并非都是心态佛系,不争不抢之辈,他们也会彼此较劲,比试切磋。 每次在演武场切磋,都会有不少凑热闹的在台下观看。 而这一次,演武场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这道修宗门的弟子在焚音寺的地盘上比试切磋,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主要还是因为立下战帖的两名修士,都是女修! 佛门中的女修,可不多啊! 永缘毫无意外地被推选为裁决人,站在裁决台上,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对演武台上的云襄和田莳蓠说道:“凌波仙子,云仙子,二位道友在此,是以切磋交流为目的,点到为止即可,勿要伤了和……” 话音未落,田莳蓠已然一声冷哼,洛水剑化作一道白练流光,朝着云襄刺来! 万昕才台下放开了声音大叫:“不要脸啊!” 但是附和之声寥寥。 大多数人都被云襄电光石火之间在身前从容地凝结出一个寒气森森的八卦,挡下了田莳蓠突如其来的那一剑而惊诧不已。 但田莳蓠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剑会被云襄挡下,这一剑只是虚晃的一剑,眨眼之间,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云襄的身后! 这一剑,比方才明目张胆的先发制人更加来势汹汹,直刺云襄后心,快到云襄根本来不及转身! 柳承昱见状,嘴角浮起了一丝得意的笑。 呵,水月飞花,这可是田莳蓠的杀招呢! 这正面的一击是虚晃的,但背后的那一剑,也未必是真的! 田莳蓠刺出的每一剑,都有可能是真,有可能是假,变幻莫测,诡谲难辨,但每一剑都只是为了吸引对手的注意力,迷惑对手。 真正的杀招,其实是藏在剑招背后。 这才是作为剑法双修真正的实力所在。 一上来就动用杀招,看来,田师妹是想速战速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天玄宗的女弟子。 看着尚未反应过来的云襄,柳承昱的嘴角露出一丝讽意:天之骄女,纵然天资卓绝,但是在实战经验上,远不及田莳蓠,毕竟在年岁上,田莳蓠占了极大的优势,数百年的经验积累,可不是摆设。 然而下一息,柳承昱却脸色大变,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一句“不可能”差点脱口而出。 因为田莳蓠的这一剑,也刺空了! 本该在云襄面前的那个泛着森森寒意的冰八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了云襄的身后,挡下了田莳蓠的洛水剑! 而云襄本人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似的,脸上没有一点儿意外之色,依旧从容不迫。 是运气吗? 柳承昱如是猜测,但是接下来,不论田莳蓠的剑从哪个方向刺来,那个冰八卦就会出现在哪个方位,挡下洛水剑。 当田莳蓠一分为二,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攻向云襄的时候,那冰八卦也一分为二,准确无误地挡下了白光森然的洛水剑。 一分为四,一分为六…… 都是同样的结果! 云襄依然从容闲适,但是田莳蓠却慌了。 她的这一招水月飞花,这些虚虚实实的剑招就是为了迷惑对手,等到对方手忙脚乱的时候,再一击致命。 可现在,云襄分明是游刃有余的模样,而她却已有些力有不殆了。 她掩藏在剑招之后的杀招,还能扭转乾坤吗? 田莳蓠略有一丝迟疑,下一息,磅礴的灵气在她的指尖汇聚,剑光人影,到处都是,但实则她的身影已经跳脱到战局之外。 与此同时,在晃花人眼的剑光人影之间,出现了漫天飞花,棱角锋锐,不输暗器,掩匿着数不清的如银针一般的雨丝兜头而下! 天极宗的凌波仙子,剑法双修,自然也不是浪得虚名。 所有这一切的转变,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万昕瞳孔骤缩:“小狐狸当心!” 一边惊呼,一边就要跃上演武台替云襄挡下着千丝万道的雨针花刃! 柳承昱一把拉住了万昕,皮笑肉不笑:“万道友,这可是你我两位师妹之间的切磋,我们还是不要干预的好!” 万昕气得想直接问候柳承昱全家和天极宗一宗上下,但是变故就在这一瞬陡然发生。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在雨针花刃以势不可挡之势袭来之际,那被冰八卦庇佑的密不透风的云襄的身影突然消失! “怎、怎么回事?” 白皙纤长的手指于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人影之中一握,准确无误地捏住寒光森森的洛水剑,当空一划,一道璀璨耀眼的白光,一化二,二化四,将田莳蓠的雨针花刃扫除得一干二净! 柳承昱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万昕却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朗声大笑,毫不掩饰地夸道:“好!襄儿,干得漂亮!” 第354章 焚音明禅(8) 被云襄握在手中的洛水剑拼命挣扎,发出呜咽的龙吟,哪怕是在它主人的拼力召唤之下,也无法挣脱。 “回来,回来!洛水!” 田莳蓠掐着剑诀,嘴角流下一道殷红的血,她惨白的脸色,凝重的神情,同云襄的从容自若形成鲜明的反差。 “够了,已经……” “哎,柳道友,你想做什么?”万昕拉住了柳承昱的后领,死死锁住了柳承昱的脖子,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儿幸灾乐祸的狰狞,恐怕这个姿势看起来还挺像哥俩好的。 “姓万的,咳咳,你给我松手!” “我不!我才不会放你上台帮着你师妹欺负我师妹呢!”万昕的手更加用力,“这可是你我两位师妹之间的切磋,柳道友,我们还是不要干预的好!” 方才的话,又被万昕毫不客气地还了回去。 柳承昱一噎,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只能气急败坏地向作为裁决者的永缘求助:“永缘道友,胜负已决,你还不宣判吗?” 永缘点头,正要宣判,云襄却不轻不重地说道:“田道友还没有认输呢!” 说罢,云襄伸出手指,在洛水剑的剑尖上弹了一下,“嗡”的一声龙吟荡开,田莳蓠用上喉头的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噗”地喷了出来,有些脱力地单膝跪地,却倔强地不肯认输。 “云道友,你不要欺人太甚!”柳承昱冷冷的目光扫过云襄,最后落在永缘的脸上,“若是我天极宗的弟子在你们焚音寺的地界上出了事,届时你们该如何交代?” “说的好像天玄宗的弟子就理当该被你们天极宗欺负似的,”在永缘准备开口之前,云襄再度截过了话头,“你师妹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拦呢?难道,你们天极宗早就做好准备,要给天玄宗一个交代吗?” “我……你不是没事吗?更何况,你凭什么说我师妹要置你于死地?” 柳承昱挣开了万昕的束缚,一跃而上演武台,挡在了田莳蓠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云襄,摆明了是要强词夺理。 云襄挑了挑眉,歪着脑袋问了一句:“没有吗?” 台下的万昕气炸了,嚷道:“明明就是有!小狐狸,他们天极宗都是不要脸的,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动手揍!尽管揍!出了什么事,师兄给你顶着!” 焚音寺的佛修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天玄宗的弟子脾气这么火爆的吗? 知道真相的几名佛修,看着被师兄弟们拉住了胳膊,却还不住地往演武台上踢脚的万昕,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不,大概只有这么一个…… “那怎么行?”云襄淡淡一笑,“师尊说了,要以理服人!” 焚音寺的佛修们松了一口气,还好,云仙子是个讲道理……嗯? 不是说以理服人吗? 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了?! ※※※※※※※ 一众佛修把眼睛都睁圆了,万昕亦然。 但是很快,他们就明白云襄所谓的“以理服人”是怎么样的一个做法——云襄手持洛水剑,一招一式,分明就是方才田莳蓠对她施展的“水月飞花”! 虽然云襄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招式,她甚至不知道这一招叫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把这一招完完整整地重演了出来,包括所用的灵力都是水属性的。 并且毫不客气地说,云襄这依葫芦画瓢施展出来的“水月飞花”,竟是比田莳蓠的那一招“水月飞花”更加声势浩大,更加势不可挡! 包括田莳蓠都是这么觉得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云襄偷学了她的绝招,偷学了天极宗的术法! 但是愤怒之后,是无比的惊恐! 任谁见到这副情景,只要不瞎,就都不会觉得是云襄偷学了田莳蓠,而是田莳蓠偷学了云襄,并且学的不到家不说,还在对方面前班门弄斧! 可云襄她不是……冰灵根的吗? 如此快的修行速度,难道不是比田彦斌的单属性变异冰灵根更胜一筹的天灵根,而是冰水双灵根? 这个情况,焚音寺的佛修们也发现了,他们围着万昕,七嘴八舌地打听云襄的灵根。 万昕看着演武台上捉襟见肘应付“水月飞花”的柳承昱,心情极好地眨了眨眼:“我师妹的灵根嘛……你们猜?” “冰水双灵根?不对不对,双灵根的修炼速度,哪有这么快的?” “难道是变异重灵根?” 所谓的“变异重灵根”,指的是如冰水、风木、雷金三种只拥有五行灵根之一极其对应的变异灵根,且两条灵根全是天灵根的修士。 这个答案引起了不少焚音寺弟子的赞同。 然而,万昕却气定神闲地摇了摇食指,由着周围的佛修继续猜测,自己看着演武台上几乎毫无反手之力的柳承昱,心情很是愉悦。 柳承昱好歹也是天极宗最为出色的弟子之一,跟萧晧齐名——但实际上,柳承昱这个“七星剑仙”跟萧晧根本没法比! 在云襄控制下的剑光人影,速度比田莳蓠快了一倍不止,数量也比田莳蓠施展时的虚影多了一倍有余,且真真假假更是难辨,柳承昱身上的法衣很快七零八落,像是裹了一块碎布在身上。 但是他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知道,“水月飞花”的致命一击还在后面! “嘶——” 有修为低的佛修不禁打了个寒噤,骤然降低的温度给演武台下的他们带来了不小的负担,但对于演武台上的柳承昱和田莳蓠师兄妹俩来说,这漫天的冰雾、冰凌,仿佛就是漫天飘洒的纸钱,为他们铺就了通往来世的路! “吼——!” 一声长啸,在云襄头顶的天空里,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玄武——一只冰玄武! 在它的龟背上缠绕的巨蛇张开大口,朝着演武台上的柳承昱和田莳蓠喷射着冰凌状的尖刺,铺天盖地,卷席而来。 田莳蓠慌忙祭出临行前师尊给她的法宝护身,柳承昱也用自己的七星剑布下了结界护身,然而,那冰锥刺入他所布下的结界轻而易举,完全没有半分阻滞! 柳承昱的双眼圆睁,瞳孔骤缩,那愈发逼近的冰凌,他已经看到了冰凌边缘闪烁的虹光! 第355章 金刚破魔(1) 就在那冰锥要刺中柳承昱的要害之际,只剩下半寸的距离,所有的冰针、冰锥都停了下来,仿佛时间静止。 云襄轻嗤一声,一挥手,漫天的冰凌便都消散无影,连同在她头顶上的那只提醒巨大的冰玄武,也如水镜般浮动两下,消散不见。 柳承昱呆呆地还未回过神来,而田莳蓠瑟瑟缩缩地躲在一只半透的水蓝色的钟形法器之内,露出半个脑袋,像极了一只王八。 万昕毫不客气地放声嘲笑,让田莳蓠更加羞恼。 她好歹是声名斐然的“凌波仙子”,如今却落得如此狼狈! 一见云襄收了手,她赶紧从钟形法器中脱身出来,指着云襄就要发作,却赫然发现一道白光冲着她疾驰而来,乍惊之下急忙躲闪,却发现,是她的洛水剑,被云襄随手扔了过来,嵌入她身边的演武台的木板上,微微地轻颤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实在是太丢脸了! “你是田彦斌的表……” “我跟田彦斌关系不好!”田莳蓠抢过了话头,愤愤地瞪着云襄,却又忌惮她的实力,不敢造次,“你如果跟他有什么私怨,不要牵连我!” 云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吗?可是我跟田师兄的关系,还挺不错的。” 田莳蓠一愣,她没有想到,那个目中无人、眼高于顶的表哥,居然还会有跟他关系不错的人?怎么可能? 云襄面露难色,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我本来还打算看在田师兄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要是你跟田师兄关系不好的话,那我似乎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田莳蓠美目一瞪,咬着呀,硬着头皮不肯服软:“我们田家人就算关系再不好,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教训!” “田师妹!”柳承昱比田莳蓠看得清眼下的情形,出言制止了她,“云道友的修为,确实在我们师兄妹之上。今日得罪了,改日有机会,再来向云道友请教!” “随意。”云襄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田莳蓠,嘴角带着几分揶揄的笑,“你可能不知道,就算是田师兄,他也不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更不敢像你这样跟我下战帖。” 说着,云襄释放出了自己的威压,不论是演武台上的柳承昱和田莳蓠,还是台下一众佛修,皆变了脸色。 出窍期顶峰?! 怎么可能?! 万昕得意地摇晃了两下脑袋,心里忍不住嗤笑:这就把你们都吓傻了?要是知道小狐狸已经到了化神期,还不把你们都吓死!啧啧啧,看别人惊掉眼珠子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果然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受到惊吓! 想到这里,万昕一双桃花笑眼弯弯,对着演武台上的云襄喊道:“小狐狸,你太厉害了!一点儿都没有丢我们天玄宗的面子!” 听到这句话,柳承昱和田莳蓠更黑了。 云襄点了点头,对着裁决台上怔愣的永缘道:“永缘师兄,现在可以宣布结果了吗?” 永缘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哦”了两声,沉声宣判:“这场比试,云襄获胜!” 万昕在台下卖劲地鼓掌,站在他身边的永相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感叹道:“阿弥陀佛,没想到云仙子年纪轻轻,修为竟然这么高!出窍期顶峰,比我高出一大截啊!” 听到有人夸云襄,万昕感觉比听到夸自己还要开心:“那当然!我师妹的天资悟性,是万年难遇,不,十万年都未必能遇上!要不然,我师尊怎么会收她当徒弟呢?” 永相点了点头,好奇地追问道:“所以云仙子究竟是什么灵根?” 万昕依然笑着不说话。 等云襄下了演武台,格外狗腿地凑到她的身后,给她捏着肩膀,道:“小师妹,你辛苦啦!一挑二赢了不说,还是碾压式的胜利!这下可不会再有人说什么,‘天玄宗的人可以,我们天极宗就不行’的酸话了!” 万昕故意掐细了声音,模仿着田莳蓠嚣张的说辞,余光得意地往相互搀扶着走下演武台的柳承昱和田莳蓠身上瞟。 “慢着!”田莳蓠再度出声,叫住了云襄。 “怎么,你还想找打啊?”万昕不耐地呛了对方一句。 云襄扭头,神色淡淡地看着一身狼狈的田莳蓠。 焚音寺的佛修不自觉地往两边靠了靠,分出一条道儿来,让田莳蓠能够直面云襄。 “云襄是吧?你怎么会‘水月飞花’的?” “这一招叫‘水月飞花’吗?”云襄随口道,“不过是现学现卖罢了。天极宗与天玄宗都是道修宗门,大道归一,触类旁通,很难吗?” 田莳蓠:“……” 万昕咽了一口口水:“……” 焚音寺的一群佛修默默转过了头:“……” 所有人都觉得,能够做到这一点真的很难! 他们实在好奇,云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天才,居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万昕看着两眼透着无辜的云襄,脸上配合着给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在场这些人的心情,他都能够理解——因为他都曾经历过。 如今,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十万年才出一个的全灵根啊,又是后土祖巫的血脉传承人,说不定哪天就能把六道轮回大阵给修好了,让三千世界的修士能够飞升! 你说,天道能不厚爱这个小丫头吗?能吗? 不过……我好歹也有上古神兽的血脉啊!怎么差距就还是这么大呢? 难道是因为我的血脉还没有觉醒吗? 万昕心里哭唧唧地想着,打算晚上抱着老祖宗留下来的独角好好问一问,探究一下自己是不是也能成为这气运逆天的修士中的一员! ※※※※※※※ 焚音寺的佛修正其乐融融地围着万昕和云襄说话,一名身着褐色僧衣的佛修趋步而来,隔着人群叫嚷道:“永缘师兄,永缘师兄!” 永缘挤出人群,问道:“什么事?” “师兄,方丈让你查一下今日有谁去过佛音洞,查清之后,带着所有去过佛音洞的弟子去法华殿见他,尽快!” “佛音洞?”永缘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被师弟们围在中间的云襄和万昕,“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方丈并没有说……” 第356章 金刚破魔(2) 佛音洞在焚音寺的重要性非同一般,说它是镇寺之宝也不为过,每日寺中都会有不少弟子前往,聆听佛音,感悟佛法佛理,同时也是对自己一段时间来的精进有所检视。 今日的这个时间有些特殊,在早课之后,因为云襄和田莳蓠的一场切磋,大部分的弟子都过来凑热闹,去佛音洞的弟子应该不多。 永缘很快确认了名单,正如他所想的那样。 除了寺中弟子之外,唯二去过佛音洞的,就是云襄和万昕了。 永缘对两人简单解释了一番,正好,云襄和万昕来焚音寺,除了送名单之外,也有替玄翊道人问候焚音寺住持觉慧大师的目的。 两人跟着这十一二三个佛修一起去了法华殿。 永缘先进殿中禀报,不久之后便出来,面色古怪:“诸位师弟,请说一下你们各自都是什么时候去的佛音洞?” 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眼,感觉情况有些不寻常。 果不其然,一众佛修里,除了永相,其他弟子都是在早课之后才去的佛音洞。 “永相,你先去见方丈吧,”永缘看了一眼云襄和万昕,然后目光停留在一头雾水的诸位师弟们身上,“诸位师弟请去偏殿稍事等候,方丈会对诸位师弟进行考校。” “啊?不会吧……” 有抱着碰运气的心思去佛音洞的弟子一脸颓丧,没想到居然会碰上方丈考校。 不过,也有向佛之心热切的弟子眼中露出欣喜,能够得到方丈指点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 当然,也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看了一眼被一同带过来的云襄和万昕。 等法华殿外只剩下三人,云襄出声问道:“永缘师兄,可是佛音洞出了什么事?与我们今日去了佛音洞有关?” 永缘摇了摇头:“我也是一头雾水,师父未曾与我言明因果。” 万昕挑眉:“当真?” 永缘苦笑:“出家人不打诳语,且云师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会恩将仇报。两位道友,我是真的不知道……” “呵呵……”万昕冷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在殿外等候吧,方丈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用意。” “好吧……”万昕撇了撇嘴,“真麻烦!” ※※※※※※※ 永相在法华殿中呆了差不多有一刻的时间,然后从殿中出来,脸上同样是古怪的神情,对万昕和云襄道:“云仙子,万道友,方丈请你们进去。” 万昕忙不迭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啊?” 永相一头雾水:“我也搞不明白……” 他就是莫名其妙地陪在方丈身边念了一段经,然后方丈就让他出来了。 “你不是都进……” “万师兄,我们进去吧。”云襄出言制止,“与其问永相道友,不如进去问问方丈大师,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万昕实在搞不清楚,这焚音寺神叨叨地要做什么,跟着云襄登上了台阶,在云襄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小狐狸,你说这里面的,是真方丈,还是个假和尚?” 显然是担心在法华殿里面有可能是布了什么陷阱。 云襄双眸阖上,感知了一番浊气流动,睁眼,摇了摇头。 她能确定的是,殿中并无魔气,所以不太可能有鬼修,至于里面的佛修是不是觉慧方丈——她也没见过,不知道真假。 万昕迟疑了片刻,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小心点”,然后便走在了前面。 法华殿是觉慧方丈平日里清修打坐的地方,一进到殿中,鼻尖便萦绕着袅袅檀香。 “笃、笃、笃……” 木鱼敲击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殿中回响。 一位老僧盘膝坐在蒲团上,念诵着面前一卷佛经,也不知是老和尚的功力深厚,还是那绣着佛经的绢布是什么特殊的材质,随着老和尚的念诵,那佛经上的一个个文字逐次闪过金色的佛光。 就这个架势,肯定是个佛法高深的佛修! 万昕如是想着,心里的大石放下了一半。 待看清老和尚的真实面目,放下一半的大石安然落地——确实是焚音寺的方丈觉慧大师,他见过的。 对待觉慧方丈,两人皆是不敢打搅,反正那经卷上的金色佛光已经快要到最后了,索性默不作声地在一边等候着。 又过了约莫一刻,觉慧方丈的木鱼敲了最后一下,诵经的声音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万昕看对方不紧不慢地把木鱼锤放在一边,心里暗想方才永相之所以露出那样一头雾水的表情,不会是也在里面听了方丈念了一刻经吧? “你们来了。” 一个沉稳但温和的声音响起,语气平静似乎无忧无喜。 云襄和万昕当即行礼:“晚辈天玄宗掌教玄翊道人座下弟子万昕云襄,见过觉慧方丈。” “不必多礼,”觉慧方丈抬手一挥,两个蒲团飞到两人面前,“坐吧。” “多谢方丈。”两人异口同声地道谢,落座,万昕开口问道,“家师派我们师兄妹二人前来焚音寺送万法朝宗大会的名单,并且着我二人要问候方丈。不知方丈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有劳玄翊道兄挂念了。玄翊道兄可好?” “三尊与诸位长老皆是安好。方丈召我们师兄妹二人前来,不知有何事?” “贫僧确有要事相询,不过在此之前,容贫僧多问一句,”觉慧方丈眼若明星,看着万昕和云襄,“天玄宗四仙剑阵试炼中断之事,可曾查出缘由?” 万昕和云襄相视一眼,都不曾说话。 觉慧方丈慈眉一笑,道:“你们不必紧张,此事玄翊道兄与我说起过,并询问我,焚音寺中是否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闻言,万昕恭谨道:“方丈见谅,师尊并未同我二人提起过此事,也未曾让我二人带话给方丈您。不过,有一封玉简,令我二人务必当面转呈给您,或许……玉简之中有所提及。” 万昕双手恭恭敬敬地呈上玉简,这玉简上有玄翊道人留下的一抹神识,如果他们偷看了玄翊道人必然会觉察到,所以两人未曾窥探。此时听觉慧方丈一提,顿觉玉简中所言就是与四仙剑阵相关的事情了。 第357章 金刚破魔(3) 觉慧方丈将玉片抵在额心,用神识阅览里面的内容,如枯井般沉寂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少顷,他将玉简放在一边,微微颔首,也未对玉简中的内容做任何评价,淡淡道:“接下来,便是与二位小友有关的事了。” “方丈请说。” “今日,二位小友可是去了佛音洞?” 万昕并未作隐瞒,道:“是,永相道友带着我与师妹在寺中转了一圈,也去了佛音洞。回来之际,遇上了天极宗的柳、田二位道友,听他们说,佛音洞并未对焚音寺之外的弟子开放。是我二人不知规矩,唐突……” 觉慧方丈摆了摆手:“无妨。贫僧想问的是,二位小友今日在佛音洞中,可有发现不同寻常之事?” 万昕眨了眨眼睛,要不是因为对方是焚音寺的方丈,他真想脱口而出问一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我们这是第一次来焚音寺!第一次到佛音洞! 我们连佛音洞“寻常”的样子都不太清楚,你还问我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但他依然态度恭敬:“方丈指的是……” 觉慧方丈一双如炬的慧眼落在两人身上,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今日,焚音寺的金莲池有异动。” “金、金莲池?异动?” “就在两位小友去佛音洞的时候。” 万昕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云襄的方向看去,恰好云襄也扭头,看向了他。 万昕想到:难道是小狐狸的身份被焚音寺的佛修给发现了? 云襄想到:是我的身份被发现了,还是万师兄……身上带着的谛听灵尊的独角? “这……敢问方丈,金莲池异动,可有什么说法吗?” “上品见佛速,下品见佛迟。虽有迟速异,终无退转时。参禅病着相,念佛贵断疑,实实有净土,实实有莲池。” 觉慧方丈神色温和,内敛而特殊,静静地说了这样几句佛偈。 云襄和万昕虽然于佛法上未必有多少慧根,但最后一句却听懂了。 这焚音寺的金莲池,应该就是取“净土”之意。 金莲池有异动,就是有不净之物侵扰了净土的意思吗? 谁是不净之物? 万昕心里有几分恼怒,暗道这和尚骂人拐弯抹角的,骂起来可一点儿不输他们! “或许是凑巧吧?” “二位小友,当真不知?” “确实不知。” “既如此……”觉慧道人顿了顿,“那便请二位道友,随我去见师叔祖吧。” 说罢,也不等两人有所表态,身上袈裟一抖,一招袖里乾坤,直接把两人都带走了,偌大的法华殿空空荡荡,只有殿中的檀香和烛火冒着袅袅香烟,随风晃动了几下,又重新恢复了原状。 ※※※※※※※ 云襄与万昕显然没有料到觉慧方丈会突然出手,一阵天旋地转,不辨东南西北。 等两人再度清醒过来,发现置身之处已然转换,他们已不在法华殿中,而是到了一处莲池的中央,满池摇曳的莲花不是青色,不是粉色,而是耀眼的金色! 金莲池? 两人的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印象便是如此。 扭头,在他们的身后,有一方硕大的金莲台,莲花一片片重叠在一起,叶尖锋利无比。莲台之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和尚,比觉慧方丈还要苍老许多,身着灰色僧衣,明明是一脸苦相,却不知怎么的让人联想到目露不忍的佛陀。 而在金莲台的旁边,焚音寺长老觉慧恭恭敬敬地垂眸站立,他对老者的态度,就像云襄和万昕在面见他的时候的态度。 这人是……觉慧的师叔……祖? 那得……多大的年纪了! 万昕从被强行“劫持”的愤怒中清醒过来,看着金莲台上的老僧,多看几眼,便有种双目被灼烧的感觉。 但是云襄盯着金莲台上的老僧,却并为感觉到有任何的不适。 “就是他们?” “是,”觉慧方丈恭敬地回答,“弟子按照师叔祖的吩咐,念了《妙法莲华经》第一卷,他们并未有任何异常。” 万昕憋闷地想:原来老和尚念经,也是其中的一环啊?这是要做什么? 他偷偷转眸看向云襄,却见云襄一直盯着金莲台上老僧,乌溜溜的眼珠一瞬不错。 咦?小狐狸眼睛不疼吗? 哦,对了!小狐狸现在是化神期的修士,说不定就是因为修为高了,所以感觉没那么明显! 想到这里,万昕又暗搓搓地下了决心,要抓紧修炼,不能被小狐狸甩开太远——尽管这个“决心”他下了无数次,却一次都没有执行到底过。 觉慧跟他的师叔祖又一答一问地说了好一会儿,寂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云襄身上,沉声说道:“贫僧,寂难。” “寂难”二字一出,万昕差点就跪在了地上,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说话之时感受到的威压——尽管对方不是刻意释放出的,更是因为“寂难”这两个字。 这位焚音寺的太上长老,不是听说早就已经圆寂了吗?怎么还活着? 云襄眼中浮现出了迷茫,看向万昕,道:“师兄,你怎么了?这位寂难禅师,你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 万昕在心里呐喊着,却不敢当着面说出这位寂难老和尚的生平往事。 ※※※※※※※ 佛门金身,可划分为菩萨道、罗汉道和真佛道,每一道皆有许多分支。 真佛道弘扬佛法,修的是慧根;菩萨道普度众生,修的是慈悲心;而罗汉道降则驳杂得多,但主要以降妖除魔为主。 三千世界里对佛修的分类各式各样,但唯有一种分类,是三千世界里修士所公认的标注:要么是特别不能打的,要么是特别能打的。 而归属到“特别能打”这一类的佛修,往往都是修罗汉道的。 这位寂难禅师可了不得,他本身是变异雷属性单灵根,慧根、悟性、筋骨都是一等一的好,一身佛法精纯务必,修的又是金刚破魔尊者罗汉道。 金刚破魔尊者罗汉道,光听名字就知道,这可以说是罗汉道中最能打的一类! 偏偏,他又是性格耿直忠正之人,最恨心思不正之辈,所以死在他手里的修士不知凡几。 第358章 金刚破魔(4) 云襄年纪尚浅,并不知道,但是最爱听这种奇闻轶事的万昕却是对这位寂难禅师的故事耳熟能详。 往上数几千年,这位寂难禅师曾一人单枪匹马的杀了几百个魔修,其中还有勾结魔修在内的一些道修、佛修,通通被他招来天雷劈的魂飞烟灭。那些修士魂魄被天雷劈的,哀嚎数日不绝。 这件事情当时闹得极大,正道修士对此也是褒贬不一,有的认为他金刚怒目,惩奸除恶,乃是正道典范;有的则人为他的手段过于残忍,与魔修无异。 但不得不说,这位寂难禅师一时风头无俩,魔道修士更是闻其名而丧胆,一度不敢挑衅焚音寺的威名。 后来,因为类似的事情太多,正道宗门接连损失了不少弟子——以万昕的想法,是这些宗门觉得门中弟子被揪出与魔修勾结太丢脸了,一致要求焚音寺给个说法。 因为反对的声甚嚣尘上,焚音寺便将这位人称“破魔金刚”的寂难禅师拘在了寺中,不再让他下山惹事;后来,听说他的修为突破了大乘、晋升了渡劫,之后成了焚音寺的太上长老,再然后,就没有什么消息了。 他还以为,这位“破魔金刚”已经陨落了呢! 没想到,竟然还好好地活着! 要不是亲眼见到,他还真的难以置信! 只是不知这一位的修为究竟高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渡劫后期?还是几劫散仙? 老实说,站在这一位的面前,他是真的有点儿心虚,但他更担心云襄的处境! 万一这一位蛰居在此的老怪物觉得云襄跟鬼修有渊源,是个心术不正的,他就是化成灰都救不了小狐狸啊! ※※※※※※※ 万昕心思急转,惴惴不安。 与此同时,觉慧方丈给云襄简单介绍了寂难禅师的身份和过往——内容其实跟万昕了解的差不多,但是从觉慧口中说出来,自然是将自己这位师叔祖作为正义的代表。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他说的,也不算是假话——毕竟,人的观点有所不同,很正常嘛! “行了,你先回去吧。”寂难禅师有些不耐地对觉慧方丈挥了挥手,准备把人打发了。 万昕听得心惊肉跳:怎么,这位“破魔金刚”是要对云襄动手了吗? 觉慧方丈也很是意外,不知道师叔祖的用意。但是想到这位师叔祖的脾气,又扫了一眼玄翊道兄的两位得意高徒,略有迟疑。 “等、等一等!”万昕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挽留,“那个,那个,我与师妹是觉慧方丈带到此地的,寂难禅师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说完了,我们,我们师兄妹还是跟着觉慧方丈离开。这偌大的焚音寺,万一,万一我与师妹迷路了,可怎么是好?” “迷路?哼,你是担心你们回不去了吧?”寂难禅师毫不客气地拆穿道。 万昕:“!!!” 觉慧:“师叔祖?!” 云襄微微蹙眉,看着这个行将就木没几年命数的老和尚,一言不发。 “一个身上有魔气,一个身上有妖气,天玄宗掌教的嫡传弟子、得意高徒?哼,杜临翊这小子是越活越回去了!” “杜临翊”这个名字,云襄和万昕都不曾听说过,但是听这老和尚的意思,大概是玄翊道人在接任掌教之前的名讳。 “师叔祖何出此言?” 觉慧眉头紧皱,目光在云襄和万昕身上来回扫视,以他的修为,并没有看出这两人有任何异样,更没有发现所谓的魔气和妖气。 但是,他是知道这位师叔祖的能耐的,金刚破魔尊者罗汉道的佛修,对妖修和魔修身上的妖魔气格外敏感。 云襄和万昕皆是心头一跳,没想到这寂难和尚如此厉害,竟然能够看出他们身上的名堂!要知道,唯一一个看穿他们身份的,还是须弥幻境中的白衣老者,在此之前,万昕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神兽老祖宗呢! 这“破魔金刚”接下来想做什么? 招了天雷把他们劈了吗? ※※※※※※※ 寂难禅师对觉慧的质疑有些不满,但好歹还顾忌着对方是焚音寺的方丈,没有直接翻脸,而是指着云襄又问了一句:“她是什么修为?” 觉慧上下打量了云襄一眼,道:“出窍期顶峰。” 寂难禅师嗤笑一声,纠正道:“化神中期。” 觉慧猛然看向云襄,一脸难以置信。 而云襄也同样惊骇莫名,被蒙尘遮掩的修为,竟然被寂难禅师一语道出! 她现在是真的相信,这位修金刚破魔尊者罗汉道的佛修的不凡了,而万昕也相信,这位“破魔金刚”是真的凭借自身实力,看穿了他们身上隐藏的秘密。 正是因为这样,他的心里更加惴惴不安,他想偷偷告诉云襄,赶紧找机会躲青丘洞天里,但是他连密语传音都不敢用。 在这样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佛修面前,用密语传音就跟偷偷说悄悄话一样,根本瞒不住对方的耳朵。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云襄同样在思索对策,这位寂难禅师究竟抱有什么样的目的?究竟该不该把觉慧方丈支开?再这么下去,她身上掩藏的秘密,不知有多少会被寂难禅师点破,叫觉慧方丈知晓,叫焚音寺知晓! “我在金莲池呆了几千年了,早不是那个见到妖修魔修就杀的暴脾气了。你先回去吧,这两个小东西,要是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不会要他们性命的。” 寂难禅师神色里带着几分不屑,也算是给出了承诺。 但是这承诺的可信度……不管是觉慧,还是云襄和万昕,都觉得没多少可信度。 可架不住这位师叔祖太过独断专行,直接把觉慧方丈“赶”出了金莲池。 觉慧方丈在金莲池外,无奈地拱手道:“既如此,贫僧一个时辰后再来拜见师叔祖。”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太上长老的回应,觉慧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备离开,却听到寂难的声音传入耳中:“这两人之事,不要告知任何人。” 这下,觉慧方丈更是一头雾水了:师叔祖究竟是想做什么?这个云襄和万昕到底有什么秘密?玄翊道兄他……知道吗? 第359章 金刚破魔(5) 觉慧方丈的离开,让万昕和云襄都觉得很矛盾:他留着是麻烦,离开了也是麻烦! 万昕下意识地往云襄的方向靠近,那只用青玉竹雕琢而成的九尾天狐,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攥在了手心里,而他的两首背在身后,期望云襄能够看到他手心里的这枚通行符,能够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云襄还真明白了,心念一动,万昕就从金莲池畔全消失了。 寂难禅师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在青丘洞天里却传来了万昕的叫骂声:“小狐狸,你搞什么!我是叫你躲进青丘洞天里,你把我丢进来,自己一个人面对那老秃驴算怎么回事?快点放我出去!呃,不对!你赶紧给我进来!!” 云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寂难禅师沉声说道:“原来是你。”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包含的可能性太多了。 云襄不由得追问了一句:“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活了近万年,寿元将尽的老和尚,他所知道的事情,远超常人所想。 所以云襄并不确定,寂难老和尚说的“原来是你”,究竟指的是什么,是指她是身上有魔气是因为她是巫族的身份,还是看到了她手上戴着的蒙尘是他曾经见过的,亦或只是指她一个小小化神期的修士,身上竟然戴着一个随身洞天。 不过,寂难并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的猜心思,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地挑明了:“你就是那个在青丘遗府里救了所有人的小丫头?” 云襄眨了眨眼睛:“是。” 寂难又打量了云襄许久,双手搁在膝上,大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来回演算,最后像是验证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却又立马费解地摇了摇头:“果然是你。” 云襄又是一头雾水,但她直觉老和尚会自己给出答案,所以,耐心地等着。 果不其然,寂难开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我推算不出关于你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替你遮掩了天机?” 寂难的目光看向了云襄手上的珍珠手串,道:“是它吗?” 云襄没有回答。 寂难随意伸出一指,隔空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指尖下灵气飞速凝聚成型,瞬间化为一朵金色莲花,姿态妍丽,灵气十足。 云襄虚了虚眼眸:灵气化形,化虚为实。 前者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得等到结丹后期才能够灵巫,对云襄来说并不难,她从一开始休息“炎火咒”的时候就做到了,但是后者却仍是她难以企及的高度。 ※※※※※※※ “去!”寂难禅师指尖一动,那朵金莲就朝着云襄的方向而来。 眼前的这朵金莲是以寂难禅师的雷属性灵力生成,移动的过程中接触到空气,不时发出“巴滋巴滋”的细碎的爆裂声。 金莲越来越近,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云襄根本无法动弹。 “小狐狸快躲进来!”青丘洞天里的万昕大声叫嚷。 如果硬抗,势必会承受相当于几名元婴修士在面前自爆! 可是想躲,却又躲不了——她感觉身体里的灵气都被凝滞住了,运转的速度愈来愈慢。 云襄躲不了,逃不了,连试图抽身进青丘洞天都做不到——这就是渡劫大能的实力吗?哪怕她有那么多条退路,哪怕她身负上古仙器,都难以抗衡吗? “你逃不掉的。”寂难禅师轻描淡写地说道。 云襄细了细眼睛,神色凝肃,盯着那移动过来的金莲。 不知是因为她全神贯注的缘故,还是寂难老和尚故意设计的,那朵金莲晃晃悠悠飞到她面前的速度慢得可怜。 体内的灵气虽然被禁锢了,运转不了,但是那一股精纯的地浊之气,却丝毫不受阻滞。 寂难老和尚是要逼她用魔气出手吗? 金莲已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而来,云襄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 云襄闭上了眼睛,但却并非是消极地放弃,等待金莲撞到她的身上。 在她的紫府丹田处,原本安安静静地躺在元婴小童身下的那团精纯的地浊之气突然像活了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的四肢百骸内游走。 当那道地浊之气汇集到她双眸之处时,那个同云襄的面容如出一辙的元婴小童忽然睁开了眼,同时,云襄也睁开了眼睛,瞳孔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 寂难大惊:“这是……黄金瞳?” 就在他惊骇之际,云襄动了。 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一手朝天,一手指地,十指金环浮现,银丝暴涨,化作一朵纯白色的曼珠沙华。 张牙舞爪的花瓣攒在一起,迎上了那朵金莲,张开大口,将其一口吞噬! 银丝之上,金色的雷光闪烁,而那朵白色的曼珠沙华始终像一口坚固的牢笼,将金莲紧紧锁住! “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普佛世界,六种震动。” 寂难枯槁的脸上愁绪逐渐消散,他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小丫头的身份。 于此同时,那朵被银丝困在其中的金莲刹那消散,溢散的灵力又重新在寂难的掌心汇聚成一朵金莲的模样,同方才一模一样。 寂难握起了手,将那金莲捏碎,然后沉声说道:“厚土巫族。” 云襄十指一翻,三千丝也从指间消弭于无形,眼中的金芒散去,体内的地浊之气也如潮水般退散,回到紫府丹田,继续慵懒地躺在元婴身下。 “那小子,又是什么身份?” 寂难禅师再度开口,云襄警惕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让他出来。” 万昕也在青丘洞天里跟云襄说道:“小狐狸,你让我出来吧。” 云襄依然沉默,看着这个形如枯冢一般的老僧,对上他不符合苍老年纪的精亮眼眸。 “让他出来,”寂难禅师的声音更加低沉,“如果你真的是后土祖巫的后裔,你应该会想知道,关于那只‘石猴’的事。” “石猴?”云襄猛然一惊,“你知道什么?” “你先让那小子出来。” 第360章 金刚破魔(6) 关于“石猴”的事情,云襄只听寒岐提起过,她翻遍了天玄宗的书海,也不曾找到与“石猴”有关的一星半点的消息——当然,有些禁书,她是没有权限看到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曾从三千世界里听到过关于“石猴”的传说。 南瞻部洲通天柱,东胜神洲补天石。 洪荒上古,有太多的密辛,是如今三千世界的修士所不知道的。 但是这个寂难老和尚活得足够久,或许他真的知道些什么,不然也不可能说出“石猴”二字,更不可能如此笃定地说出后土祖巫的后裔会想要知道关于石猴的事。 云襄踟躇片刻,在万昕的强烈要求下,终于把他从青丘洞天里放了出来。 万昕一出来,就嚷嚷道:“小狐狸,你还藏私了啊!这个通行符就是个摆设,还得你同意了我才能拿着它随时进出!你太狡猾了!” 云襄没有反驳,有些不安的目光在万昕和寂难禅师之间来回逡巡。 万昕也警惕地看着这个枯槁的老和尚,纵然心底发虚,也强装镇定地迎着对方的目光,道:“我已经出来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寂难禅师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眉头再度紧锁。 “我,我告诉你啊,别以为你是焚音寺的太上长老,就可以随便对我们怎么样!我师妹就是厚土巫族的,这一点天玄宗内门,从三尊长老,到嫡传亲传弟子都知道!要是我们没回去,别说是天玄宗会来找你算账,整个三千世界都会来找焚音寺的麻烦!她,可是三千世界修士飞升的唯一机会!” 万昕色厉内荏地说着威胁的话,也不知道这个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老和尚有没有听进去。 从始至终,寂难禅师都是眉头紧锁,那双锐利的眼眸盯着万昕,一瞬不错。 万昕还在疑惑着这老和尚是被他着一席话给吓住了,还是激怒了,就听这老和尚一声厉喝:“不对!” 云襄和万昕皆是吓了一跳:什么不对? 寂难禅师指着万昕道:“你身上妖气,为什么会淡了这么多?几乎难以觉察!” 云襄和万昕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你在洞天里做了什么?”寂难禅师虚了虚眼睛,“或者,你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洞天之中,想故意蒙混我?” 云襄扭头看着万昕,心里有了一个猜测:“难道是……” 万昕眨了眨眼睛,点头道:“我把老祖宗的独角……留在洞天里了……” 云襄恍然:难怪! 照理说,万昕是个彻彻底底的人修,就算身上有上古神兽的血脉和印记,轮回转世了这么多代,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而且,万昕身上的神兽血脉和印记未曾觉醒,哪里来的妖气! 果然是谛听灵尊的那枚独角上残存的妖气,让寂难禅师给发现了。 面对寂难禅师的咄咄逼人,又有关于“石猴”的事情为饵,云襄心念一动,从青丘洞天中把那一枚兽角取了出来,握在手心,犹疑片刻,双手呈上。 寂难禅师伸手一吸,那独角就到了他的手中。 云襄忙不迭地说道:“前辈,这枚兽角对我和师兄来说都很重要,请您务必不要毁坏它!” 寂难禅师冷哼一声,但在见到这枚兽角的时候,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万昕身上的妖气确实是因为这只独角的缘故。 但是这只角……似在什么地方见过…… 寂难禅师眯了眯眼睛,隔空取出一部《占察善恶业报经》,悬浮在身前,手不触及经书,招手翻页,在其中某一页停留,比对着经书上绘制的神兽和手中的独角。 “果然是它!” 云襄心神一动:“它是谁?” 寂难禅师将经书上的画面展示给两人,道:“大愿地藏王菩萨经案下的通灵神兽,谛听。” ※※※※※※※ 法华殿。 觉慧方丈考校了今日去了佛音洞的弟子,永相被安排在了最后,直到考校结束,他仍然是一头雾水。 好像他真的是被叫来考校的,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跟随众师兄弟一起离开了法华殿,他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对了,云仙子和万道友呢?他们去了哪里? 永缘也有同样的问题,但是他此刻依然留在法华殿中,所以他有机会直接向觉慧方丈发问。 但得到的答案,让他大吃一惊。 “师父,您是说,云道友和万道友,他们在……金莲池?曾师叔祖那里?” 那位结了法印,凝练了三宝,也证得罗汉金身的曾师叔祖,寂难禅师? 他老人家怎么会要见云襄和万昕的? 佛音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惊动了他老人家? “是啊,”觉慧拨弄着手上的佛珠,想到师叔祖对他的嘱咐,委婉地问道,“永缘,你觉得天玄宗的云小友、万小友,人品如何?” “师、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了解一番,你与他们不是都挺相熟的吗?” 永缘想了想,道:“弟子与云道友、万道友的交情并不深,甚至不及永相师弟这一次与他们同行,一路从翔弋中世界到了明禅大世界来得更为了解一些,或许会有失偏颇。” 觉慧摆了摆手:“你照实说即可。” “是。”永缘颔首,跪坐在蒲团之上,“万道友,弟子是在上一届万法朝宗大会上认识的,算是点头之交,只打过照面,说了几句话。万道友的性子虽然有些跳脱,但是为人疏阔爽直,恩怨分明,想什么就说什么,对同门也是格外维护。不限于是云道友,上一届万法朝宗大会,有其他道宗的弟子对天玄宗弟子出言不逊,他也是反唇相讥,至于有些话,听着粗鄙了些……” 永缘神色有些尴尬,觉慧方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永缘继续道:“万道友在丹道上极有天赋,有‘天玄宗第一丹修’之称。” 觉慧“嗯”了一声:“此事我也知晓。” “不过,他在术法造诣上……极为稀松,弟子无意中听被万道友出言相讥的弟子暗地里谋划要教训万道友,”永缘偷偷觑了师父一眼,“弟子便提醒了万道友一句,改日他便送了弟子一瓶上品清心丹作为感谢。” 第361章 金刚破魔(7) 觉慧方丈点了点头:“因果相续,了结便好。那云襄呢?” “云道友……弟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永缘面露难色,“她的悟性、修为、天资远在弟子之上,就拿方才在演武场上,她与田道友的一场比试。田道友的‘水月飞花’施展了一遍,她就能完整的重演出来,甚至,威力远在田道友之上。而‘水月飞花’,是田道友的绝招,也是天极宗的功法,在这之前,她应该没有机会接触……” 这一点,觉慧方丈倒是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云襄是化神中期的修为,仿照修为境界低于自己的修士的招式,即便是形似神不似,都能够展现出更胜一筹的威力。 倒是云襄年纪轻轻,就有化神中期的修为,并且还有能力把修为掩饰在出窍期顶峰,连他都被瞒过了,更让觉慧方丈觉得匪夷所思。 “在青丘遗府之时,云道友还只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因为得了机缘,连晋两个境界,到了出窍期。虽说炼化洞天,会修为精进大有裨益,但是……云道友直接跳过了元婴期,到了出窍期,阖该用更长的时间来打磨修为,没想到,十几年不见,她不仅修为稳固,还晋升出窍期顶峰!实在令弟子自愧不如。只能说,云道友气运强悍,灵根异禀。” “你知晓她是什么灵根?” “大概是……冰水重灵根……吧?” 永缘不太确定地说道,回想云襄在演武场上施展的实力,又回想着她在青丘遗府内……咦,在青丘遗府里好像没见过云襄出手? “弟子也不太确定,不过万道友有提到,说云道友的灵根天赋,十万年也难有一遇。” “十万年难有一遇?”觉慧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冒出了一个答案。 难道是……五行灵根,或者全灵根?! 也不对啊,全灵根天资卓绝,远在天灵根之上,但是修行速度极慢,远远不及单灵根、双灵根、乃至三灵根修士的修炼速度。 那会是什么? 重灵根却又可能,但谈不上十万年难一遇;空灵根……更不可能,那云襄分明在冰系术法和水系术法上的造诣极为不凡。 觉慧收回了纷杂思绪,问道:“还有呢?她的品性如何?” “这就是弟子觉得不好评价的地方。” “何出此言?” “她似乎比万道友更圆滑,但又比万道友更是非分明。她做的,是她觉得正确的事情,哪怕别人都认为这么做是错的,她也会坚持去做。” 觉慧方丈拨着手中的佛珠:“这并无什么奇怪的地方吧?只能说她比较固执,这样的修士,在三千世界里并不少见。” 永缘摇了摇头:“不是,师父,弟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比……佛祖说众生平等,但却又要求我辈佛修弟子要斩妖除魔。但是……在云道友的想法里,似乎并不是这样。” 觉慧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比如,田道友提出与云道友切磋,田道友想的是生死决斗,但是云道友,明明觉察了她的心思,也占尽的优势,甚至能够把柳道友和田道友师兄妹二人都轻易斩杀,但是她却能无波无澜地放过他们……” 永缘看觉慧没有制止,便继续往下说:“再比如,当日在青丘遗府,田道友曾请我与永禄师弟帮忙度化一只恶灵。正道弟子遇上恶灵,不外乎两种做法:度化,剿灭。但她似乎并不担心恶灵会伤到自己,似乎还能同恶灵沟通?” 觉慧拨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让永缘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言明。 ※※※※※※※ “大愿地藏王菩萨经案下的……通灵神兽?” 云襄喃喃,看着经卷上的画像,似龙非龙、似虎非虎,头上一只独角,身后一条狮尾,四足又有些像麒麟…… 同她在幻境中看到的谛听灵尊未化形时候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万昕第一次见到具象化的老祖宗,有些新奇:“真的长这样吗?那还挺……威风的!” 那只独角悬浮在寂难禅师的掌心之上,缓缓地来回旋转。 寂难皱眉道:“你是他的后裔?” 万昕偷偷觑了云襄一眼,笃定地答道:“对呀!” 寂难的眉头皱得更深。 若不是万昕提到了“老祖宗”,若不是这枚独角在万昕身上,他实在很难会发现万昕身份有异——这个人,完完全全的人,本身并没有什么妖气。 他又看向云襄:“你同它又是什么关系?” 云襄抿了抿唇,道:“禅师不应该先说说‘石猴’的事吗?” 寂难锐利的眼眸盯着云襄,她那双黄金瞳金芒早已褪去,黝黑的眸子里澄澈一片,哪怕是在他的威压之下额头沁出冷汗,依然固执地不肯退缩。 果然,有巫妖骨子里的倔强不屈,有后土殉道的执着不怯。 但是他想到的并不止于此。 如果通灵神兽曾与巫族有关联,那么它到了当年发下“地狱不空,誓不为佛”宏愿的大愿地藏王菩萨菩萨身边,是不是也因为当初的那件事情有关? “禅师,请您告诉我,关于‘石猴’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石猴’的?” “……一个鬼修。” 一抹古怪的情绪从寂难的脸上一闪而过,快到让云襄觉得是自己晃了眼。 那满脸沟壑的枯槁面容,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古怪不古怪的吧? 寂难沉声问道:“那你知道些什么?” 云襄迟疑了片刻,把她所知的关于石猴的事情说了出来,并未隐瞒自己知晓这是上界神佛针对巫族设下的一个阴谋,唯有小轮回一事,被她隐了下来。 寂难默默地听着,万昕睁大了眼睛,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狐狸,你,你说的那个石猴,跟我告诉你的那个大闹三界六道,打杀诸天神佛的石猴儿,是……是同一个吗?” 云襄看着他:“非妖非魔亦非巫,大概是同一个吧。” 万昕深吸了一口气,他当时只是把这个石猴的故事用来当封神之战的引子,这还是他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就当一个戏说传奇,哄云襄玩的。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石猴! 而且,跟他道听途说的版本……截然不同! 第362章 金刚破魔(8) 万昕深吸了一口气,他当时只是把这个石猴的故事用来当封神之战的引子,这还是他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就当一个戏说传奇,哄云襄玩的。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石猴! 而且,跟他道听途说的版本……截然不同! 寂难看向万昕,问道:“你知道‘石猴’,又是什么样?” 万昕还没从震惊中完全缓和过来,就在这样复杂的心情里,把自己道听途说的那些倒了个干净,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故事像是哄小孩儿的,云襄说的才是真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本就是封神之战在先,石猴之事在后。”寂难拍板。 “那您还知道些什么?”云襄迫切追问。 寂难沉吟良久,道:“我所知晓的,与你差不多。封神之战后,道统差异,仙佛分庭。石猴究竟是否是为了对付巫族而出现,我并不知晓,但是它暂时给了佛与道一个摒弃道统差异的契机,当然,最后这个契机并没有促成什么。后来,它又是如何将矛头指向跂踵大世界,指向巫族,我亦不是很清楚……” 絮絮听了许久,左一个不知,右一个不知,云襄忍不住道:“那您到底知道什么?” “……归宿。” “归宿?什么归宿?石猴的归宿,还是……巫族的归宿?” “自然是石猴的归宿。” 云襄脸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失望,问道:“石猴的归宿,在何处?” 寂难收起了《占察善恶业报经》,又把这一枚独角归还给了万昕,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道:“净土何如乐土真,金莲开处善根成。” 云襄一愣,金莲开处……金莲池? 石猴最后的归宿,是在这片金莲池中?! 寂难的声音落下,他们所置身的金莲池,天地忽然变了颜色,阴云密布,疾风掣电,整片金莲池中的金莲从璀璨的金色,被黑气肆意吞没,满池禁锢不住的黑气肆意流窜,仿佛一片炼狱! “怎么、怎么回事?”万昕脸色大变,“小狐狸,这老和尚不会是个鬼修假扮的吧?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好像是幻境。” 这可怖的情形一现,云襄也同万昕一样,对寂难怀疑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控制这森然的阴浊之气,所以很快地觉察到了不对劲。 从最初的慌乱之后,云襄双眸之中金光闪过,确认这的确就是幻境——应该是寂难老和尚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布下的幻境。 相比于她经历的数个幻境,哪怕是墨影在青丘洞天里布下的幻境,都略显得粗糙,但这是同从前那些惊才艳艳的先辈们相比。 放眼三千世界,寂难这样结了法印、凝练了三宝,更证得罗汉金身的佛修,实在是极为可怖的存在。 若非轮回大阵出了问题,影响整个三界六道,他应该已经飞升上界了。 “啊——!” “啊——!” 随着几声惨叫,一个又一个的佛修面色惨白,口吐鲜血瘫倒在地,逐渐将整片金莲池水染红。 “蝼蚁之躯,也敢妄图囚禁我!” 莲池上方游走的黑气中,传来一声怒吼。 云襄和万昕皆是一惊,即便知道是幻象,仍觉得周围萦绕的阴寒气息往身体里钻。 黑气显然是被激怒了,疾风愈劲,如利刃一般,把余下的一个个试图镇压它的佛修吹得东倒西歪。一片黑暗里,忽而亮起了一小团佛光,像是黑夜里的指路明灯。 万昕指着黑暗中逐渐亮起的佛光:“有个老和尚!” “那一位高僧,是本寺第三任方丈,了尘。” 寂难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传入两人的耳中。 阵阵阴风将了尘方丈的袈裟吹刮地猎猎作响,划破他苍老的皮肤,肆无忌惮地冲向他头顶之上那朵凝成白色莲花形的罡云! 那罡云通体洁白,周边却是缠绕着一股金色佛光,看上去既威严又尊贵,却让人觉得十分亲近。由云观人,便知了尘方丈功德无量。 只是这罡云再好,终究只有半朵…… 半朵……白莲? 云襄下意识地抚上了手腕上的蒙尘,手指逐渐收紧。 然而,蒙尘却并没有任何异常。 罡云周围的金光不断有黑气扑将上来,哪怕一碰即散,也依然不畏死地往上窜,试图将这罡云吞噬殆尽! 金色佛光转淡,白色罡云微晃。了尘方丈双手合十,喟叹一声:“我佛慈悲!” 言罢,了尘方丈分开双掌,将佛珠捻在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陡然睁开双目,左手结降魔印,全身发出万丈佛光,恍如佛祖降世! 在了尘方丈身后的佛修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人紧咬发颤的嘴唇,有人忍不住大叫:“师父,不要!” 了尘方丈恍若未闻,面容祥和庄严,口中徐徐吐出六个字:“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从了尘口中吐出,罡云周围的佛光大盛,只听一声凄厉的嚎叫,金色佛光以压倒性的优势,将周围的黑气震散,将那疯狂游走的黑气逼入金莲池中。 那一瞬间,云襄和万昕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那耀眼刺目的金色光芒。 了尘方丈的修为究竟有多高,他们不知道,但是这佛光普照在他们的身上,感觉很温暖,如冬日的暖阳,驱散了身上的阴寒。 “师父!” “方丈!” 耳中传来哀戚的呼声,云襄和万昕慢慢地睁开眼,透过指缝,看到了尘方丈的身影,淹没在一片耀眼的金光之中,化作点点浮尘,随风飘散。 金光散尽,乌云尽散,晴空万里,池中的黑莲又蜕变成了金色,金莲池畔的云襄极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有了尘方丈原本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串佛珠,上面还留着点点泛着金光的沙砾。 一群佛修个个狼狈,眼眶通红,有一名佛修缓缓地上前,在佛珠旁跪下,双手合十,诵念往生咒。其余佛修也陆续跪下,一起念诵。 一片梵音里,这些和尚的模样如涟漪般荡漾转淡,最后全都消散不见,那座硕大的金莲台上,坐着的一个形容枯槁的寂难老和尚。 第363章 金刚破魔(9) 云襄看着金莲台上的寂难,问道:“那团黑气是……石猴的残魂?” 寂难禅师点了点头:“你能认出来?” 云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它是残魂,但是,我分辨不出来它到底是不是石猴的。”顿了顿,云襄补了一句,“它身上的魔气很重。”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寂难语气无波无澜,“金莲池中的秘密,只有历任接管此地的太上长老才能知晓,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觉慧方丈不知道吗?” 寂难沉声回答:“除非他能够取代我的位置。” 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眼,问道:“那,您是怎么知道我是厚土巫族?仅凭金莲池的异动?我身上的魔气?亦或是……它?” 云襄抬起了手腕上的蒙尘:“您见过它?而且,您还知道,黄金瞳的事。” 寂难没有否认,金莲池的异动,只能让他初步确认他要等的人出现了,而蒙尘——他并不知道这件法器的名字,但是他确实见过,两次。 准确地说,蒙尘让他心中原本三分的猜测变成了六七分,待到那双黄金瞳一出现,他便十分笃定了。 “告诉你石猴之事的鬼修是谁?” “……这重要吗?”云襄微微侧目,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猜测。 这……不可能吧?毕竟,觉慧方丈说了,寂难禅师成为太上长老后,两千年的时间都在金莲池畔, 可如果不是这样,寂难是什么时候见过她手上戴着的蒙尘? 一老一少,两个人僵持了很久,觉慧方丈已经是第二次递了传音符进来,又被寂难方丈阻了回去。 最后还是万昕憋不住了,道:“前辈,你们要是再这么僵持着,估计觉慧方丈会以为你把我们俩弄死了,下一次说不定就硬闯金莲池了。” 寂难禅师不屑一顾,云襄虽然觉得这种情况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先服软:“墨影。” 寂难禅师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从他的眼中闪过一道“果然是他”的了然。 “厚土巫族的大祭司、巫祝、卜灵,以及少数血脉精纯的族人拥有黄金瞳的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密辛,道宗知道的更清楚,不过是你们这些小辈被蒙在鼓里罢了。”寂难也很直接地给出了答案,“至于你手上的珍珠法器,我确实见过,而且见过三次。” “什么时候?在哪里?是什么人?”云襄迫不及待地追问。 “独闯魔窟,继任太上长老镇守金莲池,还有今日。” 万昕眼中放光:“前辈,您说的独闯魔窟,是您一个人单枪匹马杀了几百个魔修,名震三千世界那一回吗?” 寂难一脸平静:“是。” 云襄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你见到谁?” “……墨影。” “墨影?”云襄眨了眨眼睛,“您是说,蒙……这件珍珠手串,当时在墨影身上?” “对,”寂难的眼中露出几分复杂之色,“当时我并不知晓他是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而他当时还从魔修手中救了我。” 寂难一脸不愿意多谈的样子,云襄只能跳过此节:“那继任太上长老的时候,为什么会见到珍珠手串?” “方才幻象中的佛珠,你们可见到了?” “嗯。” 了尘方丈为了封印石猴的残魂,魂飞魄散,只留下了他手中的那一串佛珠。 寂难道:“那串佛珠,就是从跂踵大世界的厚土巫族手中借到的法器。” “什么?!” 云襄和万昕一脸震惊,两个人仔细地回忆着方才幻象之中了凡方丈手里握着的那串念珠——那分明就是一串很外表普通的念珠啊,跟蒙尘没有半分相像之处! 寂难一脸平静:“只有继任太上长老之时,才能看到。” 若不是他曾经在墨影身上见过这串珍珠手串,他恐怕也会同其他太上长老一样,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之后每一次见到的,都只是一串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佛门法器。 也正是因为这样,让他很在意这一串珍珠法器究竟是什么来由,什么背景,究竟是什么人所拥有…… 寂难禅师的话,万昕觉得匪夷所思,但是云襄却没有怀疑。 因为那半朵白莲花型的罡云。 “前辈,你有没有见过……一件紫黑色的莲台法器?或许,是残缺的莲台,应该,有可能,是一件魔器?” “浊气之源。” “浊气之源?那是……什么?” 虽然从未听闻过,但是云襄莫名觉得,这应该就是那件紫黑色莲台的真实名字。 寂难沉声道:“相传,创世神盘古大神大道有感,手执巨斧劈开混沌世界,其座下青莲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受地浊之气侵蚀,被染成了紫黑色,又称混沌黑莲。因为它吸纳的地浊之气,乃是天地间第一缕地浊之气,精纯无比,故而又称浊气之源。” “浊气之源……混沌黑莲……” “浊气之源曾巫妖一族奉为至宝,后来流落至妖修、魔修手中,给西方极乐世界带来一场巨大动荡,连佛祖亦被迫重入轮回,三十三天后才重新归位,平息动乱,混沌黑莲被毁。之后……浊气之源便再无关于浊气之源的下落。” “是吗?” “你是如何知晓着东西的?”寂难目光陡然犀利,“你是在何处见到的?” “突破化神期后,偶有一日在神识中感应到的。” 云襄并没有说实话,但是寂难禅师却并未识破她的谎言。 墨影在她身上设下的禁制,如今反为她所用,想必是墨影当初想象不到的。 “我是厚土巫族的卜灵。” “难怪,”寂难释然地点了点头,“说起来,当初迎回佛祖,毁去浊气之源,也有厚土巫族的相助。” “呵,可是你们却恩将仇报,用一只石猴,毁了整个巫族!”云襄冷笑一声,“佛修讲求因缘果业,如今,也算是你们的报应了!” 寂难禅师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三千世界修士皆言破魔金刚是非分明,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殊不知,他心中有两件不平之事,难纾胸臆:其一是曾将墨影推心置腹因为知己,其二,便是佛门与巫族这桩时隔十余万年,明明是非了然却绝无可能公开的戕害! 第364章 金刚破魔(10) 隔了半个时辰,觉慧方丈第三次传讯求见。 这一次,寂难禅师没有再驳回。 看到安然无恙的云襄和万昕,且寂难禅师同意让他把这两个小辈带走,觉慧方丈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的疑惑却并未解答开。 尤其看到云襄有些黑沉的脸色。 万昕一见觉慧方丈抬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道:“等、等等,等!方丈,您这是又要把我们装您袖子里带走吗?” 觉慧方丈脸上带着慈霭的笑:“万小友,金莲池所在,乃是我寺的秘密,不可为外人道也。便是寺中弟子,也不得随意踏足。” 万昕苦着脸,只能答应了。 觉慧方丈把两人收入袖中:“师叔祖,贫僧这就告辞了。” “……等一等。” “叔叔组还有何吩咐?” “这两个孩子,若是有朝一日遇上什么事,焚音寺上下多照拂一二。” 觉慧听得一头雾水,虽然云襄对焚音寺有恩,但是两个天玄宗的弟子……出事,为什么是焚音寺照拂? 寂难没有把话说的太明,只是再度强调了一遍,又多补了一句:“这一份善缘,对焚音寺而言,或许是大机缘。” 觉慧只好应下,踟躇再三,试探着问道:“师叔祖,这二人的身份……” 寂难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把人打发离开了金莲池。 微风轻拂,池中金莲随风轻轻摇曳。 如果不是知道池中封印了一个搅得三界六道不得安宁的石猴的残魂,这里一定是一片令人趋之若鹜的福地。 寂难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连眼睛都一瞬不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佛说,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若此无则彼无,若此灭则彼灭。 当年的那只石猴,成了彼时种下的恶因,如今的三千世界再无飞升,成了结出的恶果。 换作从前,寂难从来不会想到曾经的破魔金刚,也会在明知是非善恶的时候沉默不言的一日。 他虽然被同门认定残忍嗜杀,无慈悲心,不适合修佛,但是他以事实说话,结法印,凝练三宝,甚至证得罗汉金身! 他曾被整个焚音寺以及三千世界一众佛修认为,是有可能飞升的佛修,可惜,如今他也只能徒劳地等待寿元将尽。 那个女娃娃,或许是三千世界的希望!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得到…… 几十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怕是……等不到了吧…… ※※※※※※※ 焚音寺安排的禅房很干净,也很安静。 一股令人静心凝神的淡淡檀香味在鼻尖萦绕,但是云襄却越闻心里越烦躁,索性直接躲进青丘洞天里。 万昕紧随而至,却发现找不到云襄的踪迹。 云襄拥有青丘洞天的掌控权,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凭借自己的神识知晓在这一方洞天小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 可以说,云襄近似于这一方洞天里的天道,而万昕,在这里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万昕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青丘洞天里寻找云襄的下落,陆霞伸手,偷偷指了指青玉竹林的方向。 风拂竹林,带动竹叶“沙沙”晃动的声响,带着青玉竹上开的白色小花散发出来的淡淡竹香,云襄盘膝而坐,两手枕在脑后,靠在竹竿上,总算是将充斥耳中的梵音和萦绕鼻尖的檀香,把心头憋着的一口躁郁之气吐了出来。 “小狐狸。”万昕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在云襄身边坐下,“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生气过。” 云襄默然,没有说话。 万昕叹息了一声:“其实‘石猴’的事情,是寒岐告诉你的,对吧?” 云襄扭过头:“我不想谈这些。” “……那就不谈这个。”万昕从善如流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绕到了云襄扭头的方向坐下,“小狐狸,你不讲义气!” “什么?” “你把我丢进青丘洞天里,自己一个人对付那个老和尚!” “……我当时进不了洞天。” “真的假的?”万昕吓了一跳,“那个老和尚连这个都能禁锢?” “可能是我的修为太低的缘故吧。” 一个化神中期当着一个出窍初期说自己修为太低,这也太打击人了吧! 万昕深吸一口气:“那我被困在青丘洞天里出不来,是你搞的鬼吧?” 云襄:“……” “你说你是不是不讲义气?” “……我不让你送死还是我不讲义气了?笨蛋昕你讲不讲道理啊!不,你们这些打着替天行道的正道修士,跟那些在你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魔修根本就没有区别!” 云襄突然情绪激动,“蹭”得站起,双眼开始渗出红色的血丝。 “小,小狐狸,你怎……” “你知道那些被高高在神坛之上的圣人、神只、仙佛,他们都做了什么吗?从巫妖到整个巫族,从整个厚土巫族从上到下,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他们受了多少折磨你知道吗!你知道被剜心挖肝是怎么样的痛苦吗?你知道把神魂从身上生生剥离是什么样的痛苦吗?知道所谓的正道,所谓的佛修、道修,他们背地里有多少残忍的手段,连邪魔歪道都自叹不如吗!什么悲天悯人,什么普度众生,什么斩妖除魔,什么惩恶扬善,全都是给你们的道貌岸然在粉饰太平!什么天道,什么正道!你们,你们才都应该去死!!” 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在爆发出来的时刻,显得格外汹涌,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冲了出来,那尖刻的声音分明是想要一桩桩一件件地列举正道的罪状,可到最后,牙齿死死地咬住了发颤的嘴唇。 这不应该是一个厚土卜灵该说的话,也不是一个厚土卜灵该做的事。 云襄有些无力地跌落,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万昕心疼地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的语气说道:“小狐狸,我跟他们不是一起的,我跟你才是一起的。” 从来都以倔强的一面示人的小丫头,此刻显得那么纤弱,无措。 “小狐狸,我知道你心里藏了好多事儿,但是没想到你藏了那么多事。其实,你可以相信我一点的……” 第365章 品酒夺方(1) “厚土巫族被三千世界通缉,你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绝对不可以!所有与厚土巫族有关的事情,你也只能自己知道!” “人心是最难测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一群罪人!天道饶你们不死,居然还敢私设小轮回?果然是一群不思悔改的怪物!” “又死了一个,真不禁打!送去铸造炉里剥魂炼器吧,让这群下贱的蛮巫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各种杂乱的声音,吵得脑袋里一片嗡嗡。 云襄紧皱着眉头,大喝一声“滚开”,猛地睁开眼睛。 在一旁守着云襄的万昕一个机灵,手掌被独角划了一下,沁出了血珠。 但他没在意:“小狐狸,你醒了啊?!” 云襄揉着发疼的脑仁:“我怎么了?” “……你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你带回狐冢了。” 云襄抬眼四顾,果然,是在狐冢之中,在她的花床之上。 那些干枯的花草早就被陆霞换掉了,带着一股新鲜的芬芳。 “我昏睡了多久?” “不久,就大半天。”万昕看手掌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经愈合,也没在意,把那枚独角又放到一边,“有几个佛修来过,被我打发走了。” 蓦地想到什么,又有些气愤:“我跟你说啊,这寺里的佛修也没几个修口德的,看你今天没出门,居然觉得你昨天跟那个姓柳的和姓田的交手其实没那么轻松,也受了伤,所以才闭门不见的,我呸!” 云襄抿了抿唇:“我不想听他们的事。” “好好好,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万昕拐弯抹角地随口一损,看云襄脸色依然不太好,问道,“小狐狸,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云襄又把头扭开。 万昕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也不问,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好吧?” 云襄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把头扭了回来,也算是默认了。 “但是小狐狸,你能不能答应两个条件?” 云襄黝黑的眼眸看着万昕。 万昕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下次遇到危险,不可以一个人冒险,要逃我们一起逃,不然也别把我一个人丢进青丘洞天里。” 云襄低垂着眼眸,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第二,”万昕又竖起了一根手指,“你记住,我,万昕,永远永远都跟你是同一条战线的,你是巫,我是妖,巫妖巫妖,本来就是一家的。信任我一点,好不好?” 云襄抬眸,直视这一双桃花笑眼。 在幻境里,当她附身在曾经那些厚土卜灵的身上时,有一双一模一样却不再会笑的桃花笑眼的谛听灵尊是这么教她的:“你才是厚土卜灵!不要总是指望其他人,厚土巫族的担子,是肩负在你的身上的!” 那个人曾经也有想依赖的人,可是对方头也不回地走了,让他空等了数万年。 只是,灵尊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这么教导的云茩,每每在他一人独坐望幽台黯然神伤的时候,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神伤。 “小狐狸,信任我一点,好不好?” 万昕又说了一遍,云襄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好。” 被抱住的万昕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砰~砰砰~砰砰砰~”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花怒放的声音,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伸手揉着云襄的头:“小狐狸,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你要不想呆在这个破地方,我们就回宗……啊呸,不回宗门,我们去别的世界走一走怎么样?” “……去哪儿?” “去……边走边想呗,咱们先会翔弋中世界,那么多传送法阵呢,随便挑一个!找个妖修多一点的中世界,我们去捕妖烤肉?或者去……净琉璃中世界?那里是丹修为主的中世界,灵草灵材数不胜数,而且有很多丹修都是妖修!你说那些个灵草化形的,用自己的同类炼丹都面不改色,物伤其类。我们就去那里怎么样?” 云襄无可无不可,而且她确实也不想呆在焚音寺里,更不想回天玄宗,应付明明撕破了脸却还摆出一副师徒情深的模样的玄翊道人。 “那你再休息几天,那些找上门来的小秃驴,我都替你打发了,等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我就去跟老秃驴辞行,咱们就去净琉璃中世界!” “明天就走吧。” “可是你……” “我没事,别忘了我可是化神中期。” 万昕:“……” 行行行,你化神中期,你了不起!你修为高,听你的!你心情不好,听你的!因为你是小狐狸……所以我愿意听你的。 ※※※※※※※ 万昕的辞行很突兀,但是,觉慧方丈却并不觉得意料之外。 纵然不知在金莲池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遵照寂难师叔祖的吩咐,对万昕态度一如既往。至于没有见到的云襄,虽然万昕话里话外有一种默认了寺中佛修猜测的意味。 觉慧方丈也没有拆穿,就当是出窍期顶峰修为的云襄年纪太轻,驾驭不好灵力,受了伤,躲在青丘洞天里调养。 永缘、永相等人颇觉遗憾,还给万昕送了不少自己私藏的灵丹、灵草。 这些弟子,曾在青丘遗府之行受过云襄救命之恩,而这一批佛修又是内门里极为受重视的弟子,师长们赐下的好东西还不少。 或许是本着了结因果的心思,或许是真的出于关心云襄的情况,反正万昕来者不拒地都收下了,笑得毫无间隙,感谢得真情实意。 等终于离开了焚音寺的势力范围,他才揉了揉笑得发僵的两颊,躲进了青丘洞天里发了一通牢骚,最后深吸了一口青丘洞天里的灵气:“啊,没有秃驴的空气,闻起来可真是清新!我憋了很久没说呢,他们那个檀香味,真的太!刺!鼻!了!我一个丹修,要靠鼻子闻灵草的味道的!你说他们是不是居心叵测!想陷害我的鼻子失灵,好在万法朝宗大会上出丑?啧啧啧,这些佛修,真的心思太歹毒了!” 云襄轻声嗤笑,明知万昕是故意挤兑那些佛修逗她开心,但是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本该是非分明的厚土卜灵,不知不觉里学会了迁怒和偏心,若叫墨影知道了,不知会开心到什么样的地步。 第366章 品酒夺方(2) 翔弋中世界并没有直接前往净琉璃中世界的传送法阵,但从翔弋中世界前往另一个阵岛中世界可以直接前往。 三大阵岛中世界几乎囊括了通往三千世界七成左右的传送法阵。 因为净琉璃中世界是一个聚集了众多妖修丹师的世界,云襄和万昕又去四方阁总店转了一圈,把从焚音寺佛修那里得来的用不上的东西,以及青丘洞天里的一部分不算稀有的灵材换了几样法器和法宝。 “你怎么又挑了这些灵草?”云襄费解地问道。 去焚音寺之前,万昕就购置了同样的灵草,这段时间他根本没时间炼丹,怎么又要补一批了? 不是说净琉璃中世界的灵草灵材遍地,只是那里的妖修丹师颇为难缠。 带这么多灵草,是送上门去让人打劫吗? 万昕密语传音道:“谛听老祖宗的那只兽角会吸食灵草灵材的灵气,之前把它们一起放在储物袋里,那些灵材都快要掉品阶了!” 云襄一脸惊诧:“不会吧?” 万昕耸了耸肩,事实就是如此。 “买的灵材都放你那儿吧,狐冢里不是有专门存放药草的地方吗?” “嗯。” 云襄点头应允,想着什么时候得了空,再看看谛听灵尊的独角有什么古怪。 两人离开四方阁后,又用宗门的传讯符跟玄翊道人传了讯,告知去向,便踏上了前往净琉璃中世界的路。 至于玄翊道人收到传讯后会不会发火,两人谁也不去想。 本来内门弟子就能够下山历练修行,没个十几年、几十年不回宗门的都很正常。 ※※※※※※※ 云襄和万昕两人踏上传送法阵时,才发现前往净琉璃中世界的修士数量不少。 两人容貌出众,修为又是出窍期,等传送到了净琉璃中世界,自然有不少修士上前来搭讪,询问他们是哪个宗门的弟子,是否也是来参加琉璃老祖的生辰大会。 “琉璃老祖的生辰会?” “怎么,这位仙子不知情吗?” “这位道友,是这样,我的道侣是陪我来此斗丹的,她一心修炼,我好不容易说服她陪我下山。”万昕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拱手笑嘻嘻地问道,“在下多年未曾回净琉璃中世界了。敢问这位‘琉璃老祖’,可是寒云山的白老?” “正是!”那修士打量了一下万昕,又偷偷看了一眼清丽可人的云襄,心中惋惜,却还是回答道,“琉璃老祖的生辰宴上就会举办斗丹会,道友若是有兴趣,可以去试试啊!” 一个丹修容易对付,但是一个醉心修炼看起来修为还不低的修士,即便是女修,也不好得罪。 而且,这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从什么大宗门里出来的,还是道侣。 散修虽然修炼艰难,但是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眼力劲儿。既然知道自己打不过,倒不如结一个善缘。 万昕又趁机从这个散修口中打听了不少事情,而云襄则一直是一脸不谙世事却又遗世独立的模样,安静地站在万昕的身边听着。 等万昕跟人拱手告别,她才找了个机会,质问道:“你干嘛说我是道侣?” 万昕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倒是想说你是我师妹,可是,你修为不是比我高嘛!要说你是我师姐,你年纪比我小多了,也容易露馅儿……”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云襄的神色,“我也是担心我们俩的身份泄露。你如果不愿意的话,那我……那我就说我是你的跟班,陪你这个世家小姐出来给琉璃老祖贺寿,这样行吧?” 其实还有一个兄妹的选项,但是……万昕不自觉地就想跟云襄假装道侣。 他知道,从前云襄是亲近萧晧的,喜欢萧晧的,所以,他从来不说出自己的心思,只要陪在她身边,对她好,哪怕是帮她达成跟萧晧结成道侣的心愿,他也是愿意的。 但是现在,云襄疏远了萧晧,他们两人之间隔了青丘天狐的仇,萧晧身边又有钟芸靑的纠缠,还有萧晧从前对云襄的好,只是因为领了师命的缘故! 自己的小狐狸,还是要自己来疼惜,来照顾,来保护——嗯,尽管现在云襄的修为高了他一个大境界还不止,但是他依然会拼了命地保护她。 “那就假装道侣好了,”云襄清泠泠的声音,对万昕来说仿佛天籁,“再换身份,万一撞见这个散修,就圆不上谎了。” 万昕喜笑颜开:“好嘞!” “所以,我们要去那个琉璃老祖的生辰会上斗丹吗?” “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去啊!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按照原计划,去挖灵草抓妖兽,烤了吃啊!”万昕一双桃花笑眼满是笑意,“左不过一个合体期的修士,在中世界里作威作福称大王,放到大世界里都不够看的。而且,你是化神期的修为,中世界里化神期修士不多,去给他贺寿,也太给他面子了!” “嗯……去看看吧,毕竟,我现在是出窍期修士。”云襄眨了眨眼睛,“虽然那些丹师的能耐未必能强过你,但是,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奇的炼丹方式,之前你在菩提中世界发现了水炼术吗?” 若是能够在丹道上有所精进,对万昕的修为也是大有裨益。 毕竟,他现在的出窍初期真是有点儿不够看的…… 但是,万昕是第一次听到云襄夸他炼丹术厉害,一般的炼丹师都比不过他,心里瞬间飘飘然了:“那就去,说起来,我也听想知道,那些草木成精的妖修丹师有什么炼丹秘技,正好可以偷学,嘿嘿。” ※※※※※※※ 说起来,万昕也是第一次来净琉璃中世界。 这一方中世界的景象跟人修为主的大世界、中世界全然不同,当然,跟满是妖兽的山海中世界也不相同。 这里少有人修喜欢的楼阁殿宇,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更多的是一座座黑乎乎的洞府或者石屋,看起来很有妖修的特点。 而此方中世界多草木成精的妖修,有不少容貌模样也很是养眼。 若是碰上长相普通,或者膀大腰圆的,不是外来修士,就是妖兽化形的妖修。 这样一来,云襄和万昕就显得很有优势。 第367章 品酒夺方(3) 万昕一边带着云襄到处逛看,一边在发现真相之后兴致勃勃:“要不我们假扮妖修吧?你可以假装是狐狸精,我嘛……就假装是一颗……桃树精!” “我们身上的妖气太淡了,容易暴露。” “嗯,也是,万一被发现了,还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万昕撇了撇嘴,随即又很兴奋地说道,“小狐狸,你有没有发现,这净琉璃中世界里,新奇的东西还挺多的!有好几味丹药,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一边说,一边清点着自己的收获:“这个,除狐臭的,一定是给狐妖用的!这个,改变肤色的,听说是蟾蜍精最喜欢的,在化为原形之后改变肤色,变成金蟾蜍、粉蟾蜍,各种颜色都有!对了,这里居然已经有了烤肉味儿的饲兽丹和辟谷丹!亏我当时还琢磨了这么久,被青槐这个小气鬼天天横眉冷对的……不过,那是我亲自炼制的,比这个更符合你的口味!” 云襄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赞同地点了点头。 万昕又掏出了一包药粉:“还有这个,可以改变毛色,是在净琉璃中世界里卖得最好的!不但妖修、魔修会买,连人修都会买,把白发染黑,把黑发染白……真是开了眼界了!” 云襄歪着脑袋:“这里也有四方阁啊,也收购这里的丹药,怎么在昆仑大世界都没见到过这些丹药?” “这些丹药很多都是给妖修、魔修用的。昆仑大世界以道修为尊,哪会买这些东西?”万昕嗤了一声,“卖不出去,屯着也是浪费,所以干脆就不卖了。” “也对。” 以四方阁的精明,确实不像是会干这种蠢事的。 两人边逛边聊,万昕突然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好香的灵酒!走走走,去看看!” ※※※※※※※ “嗯——!好香好香!掌柜的,你这灵酒怎么卖?” 掌柜的探出头来,一张风情万种的脸,见到万昕的模样,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挽万昕的手,被躲开后也不觉得尴尬,娇笑道:“哎哟,这位客人身边还有一位这么漂亮的仙子,难怪看不上我这风尘之姿了。” 万昕点了点头,拉着云襄的手,得意地说道:“是啊,这是我道侣,漂亮吧?” 掌柜的一愣,随即笑道:“漂亮!不但漂亮,还有气质!两位客人想买点儿什么灵酒?不是我雨霖霖自夸,这净琉璃中世界的灵酒,不论是种类,还是口味,可没有哪一家比得过我的!” “是吗?” “当然了!我这小店里有灵酒共计一千八百六十八种,极品灵酒十八种,上品灵酒六十八种,中品灵酒五百一十八种,剩下的都是普通灵酒,但也是口味不俗的!” “这么多?”万昕瞠目结舌,“这上品灵酒的酿造,至少需要三十余种灵草的组合,极品灵酒则是要达百种!这灵草灵果之间仅仅是味道杂糅在一起,就会影响口感,更别提药性会有相克,酿造过程稍有纰漏,便会前功尽弃。我在大世界中也未遇到过一家酒肆贩卖这么多种灵酒,更是未曾见过这么多上品灵酒和极品灵酒……” 雨霖霖乐了:“没想到这位客人懂的不少,不知阁下是丹修还是……?” 万昕点头:“丹修。” “果然呢!对灵酒如此了解。”雨霖霖咯咯地笑着,“两位客人看着面生,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 “是……道修?” “你问这么干嘛,我们只是要买你的灵酒。”云襄适时地开口。 “呵呵,这位漂亮的仙子生气了呢!”雨霖霖捂嘴笑得轻佻,“客人,我自然是要问清楚,才好卖给你们灵酒啊!这雨霖酒肆呢,在琉璃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不过啊,出了这净琉璃中世界,可就没有那么多修士知道了,尤其啊是道修和佛修!” 云襄并不觉得奇怪:“这是当然,因为你是妖修啊!” 雨霖霖一愣,这个女修给她的感觉很奇怪,若是换了其他人修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很自然而然地就觉得是对她们妖修的侮辱和贬损,但是听云襄说出口,她只觉得对方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大概……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澄澈了吧? 果然她是个看脸卖酒的妖修! 人修鲜少买妖修酿的酒,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妖修和魔修都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尤其在修为并不高的修士的想法里,喝他们酿的酒,吃他们炼的丹,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把小命给丢了。 反倒是一方大能,体会到孤独求败的寂寞之后,只要不是大是大非,他们也愿意有这样一份惺惺相惜的跨越种族的交情。 “难道买你们的灵酒,还有什么规矩不成?” “哎呀,说不上是规矩!”雨霖霖婀娜地摆了一下手,“算起来,其实还是一桩好事!” “什么好事?难不成你们还送灵酒的酿造配方?” “啊哈哈哈哈哈,这位客人不但长相英俊,还真聪明呢!” 万昕双眼一亮:“你们真的送灵酒的配方?包括上品灵酒和极品灵酒?” 雨霖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奸商的狡黠:“当然。不过,这上品灵酒和极品灵酒的酿造配方,可不是这么好拿的!” 万昕一拍桌子:“你说,什么条件!” 雨霖霖递上了一枚玉简,道:“客人自己看就是了。这是小店灵酒的介绍,以及关于如何赢得酿造配方的方式!” 云襄本想提醒万昕当心有诈,但对方手边桌案上还有一摞差不多的玉简,或许真的是他们的规矩也未可知。索性放开了神识,把玉简里头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 雨霖酒肆的灵酒也是按一勺一勺卖的,一勺为一份,购买百份以上中品及以上品质的灵酒,便可参加这“品酒夺方”的活动。 品得出十种灵酒酿造所用的灵材,便能选一种灵酒,获得其配方;若是能答对其中一种灵酒酿造时灵草的顺序,该种灵酒的酿造方子便直接送上。 万昕眼中放光,看着云襄。 云襄点了点头:“那你就试试呗。” 第368章 品酒夺方(4) 灵酒的价格可比丹药要贵得多,所以能够买得起百份以上中品灵酒的修士并不多,当然,能够买得起的,也未必能够品得出十份灵酒所用的灵材。 修为低的消化不了灵酒中蕴含的灵气,就算成功了,也只能拿走普通的酿造方子;修为高的未必会自降身份,为了一个酿酒的方子,拿到了方子,自己或者手底下的人也未必酿的出来,还不如喝现成的。 愿意来试试的,多是如万昕这般修为不算高也不算低,手中灵石又很富裕,还对各种方子都很感兴趣的丹修了。 也难怪,雨霖霖卖酒的时候,会问得这么详尽。 云襄由着万昕挑了灵酒,零零总总加起来早就超过百种了。 雨霖霖满意地掂着手中的灵石,嘴角一勾,脆生生地对着店里喊道:“姐妹们,快出来,有客人要‘品酒夺方’啦!” 这一声,“呼啦”一下围上来的不仅是酒肆中的酒娘,还有琉璃城中看好戏的修士。 ※※※※※※※ 琉璃城中多少年没有修士来雨霖酒肆“品酒夺方”了,连品酒台都被搁置了许久。 不过,酒娘们的动作很是利索,很快就把一切布置好了。 唯一叫人费解的是…… “小狐狸,这些妖修怎么都长得差不多啊?” “这个雨霖酒肆的掌柜,应该是李树修炼成精,这些酒娘多是生在她身上李子化形,”云襄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说,草木成精,本就会对灵草的特性十分了解,成为丹修或者厨修有天然的优势吗?” 万昕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想多弄几个方子回去。当真是不虚此行啊!” 围观的修士中,也有凑热闹而来的外地修士,不知琉璃城雨霖酒肆的习俗,倒是有几个好脾气的妖修给介绍了一番,心中也有些跃跃欲试。 但这些人很快被泼了冷水:“真以为雨霖酒肆的酿酒方子是那么好得的?至今为止,雨霖酒肆流出去的房子,上品灵酒三个方子,中品灵酒三十一个方子,普通灵酒倒是容易些,但你即便学会了又如何?金丹修士用它补充灵气都嫌慢了!” “那极品灵酒的方子呢?都没有一个修士能够拿走的吗?” 本地修士像是看白痴一般看着对方:“上百种的灵材呢,洞虚期的大能丹修都未必能辨识得出来。” “那可不一定,灵酒的配方可比丹药的配方容易推敲出来。” “洞虚期的丹修为了一张酿酒的方子来到中世界?开什么玩笑?传出去颜面都丢尽了!” “说不定就有好酒的大能愿意来啊!” 两方争得面红耳赤,品酒台上云襄和万昕捕捉着这些声音,忍不住想发笑。 雨霖霖扭着婀娜的身姿,跟看热闹的修士们打了热闹的开场,哪怕是被修士用猥琐的言辞调息了,她也能从容地反呛回去。 等一切准备就绪,雨霖霖柔媚地笑着,问万昕:“客人,你可确定了,要这上品灵酒‘云山雨’的酿造方子?上品灵酒的酿造方子,可是要求品鉴的十种灵酒里,至少有七种是上品灵酒!” 这意味着的不仅是品酒的难度,还有对修士本身修为的考量。 “确定,就要它!”说着,一双桃花笑眼深情地看着云襄,道,“这灵酒我的道侣喜欢,而且酒的名字里还包含了我道侣的名字,我怎么可能换?”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女修殷羡不已,而被殷羡的云襄只是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有说。 她对灵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万昕让她挑灵酒的时候,她就点了那一坛名叫“云山雨”的灵酒,名字里带了“云”,味道还挺好闻的。 雨霖霖也是一脸痴迷地看着万昕:“啧啧啧,我最喜欢的就是客人你这种宠着道侣的男修了,而且长得还这么好看,尤其这一双桃花笑眼……要不是你身上没有妖气,我是真怀疑你是桃花树化形成的妖修呢!” “说不定是吃了暂时祛除妖气的丹药,故意装人修呢?” “就是就是!如果不是草木化形的妖修,哪有这么好看的!” “喂喂,我们雀鸟化形的妖修,也是很好看的!” “还有狐狸化形的妖修!” “走开啦,狐妖有狐臭的好吗!再好看有什么用!” “你个长刺的荆棘怪说什么呢!狐妖怎么了,狐妖怎么了,狐妖怎么了!” 眼看一群女修为了万昕而争执,就要打起来了,雨霖霖忙劝道:“诸位,诸位!你们都晚了一步,人家已经有道侣了!这位仙子长得也很好看的!”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女修,登时把嫉妒的目光都看向了云襄,不同于她们的妖艳、矫揉,云襄一看就是特别受到男妖修喜欢的那一类女修,那份清丽她们还能装一装,但是她出尘的气质,却是她们怎么都伪装不出来的。 大部分沮丧服气,但也有妖修不服气的:“是道侣又怎么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相看两厌分开了……呢……” 话还没说完,那名女修突然感觉到一种骇人的危机。 妖修的警惕性极高,她下意识地闪开,但是拥挤的人群没有给她太大的躲避空间,一道极细的银丝出其不意地在她的脸上抽了一下,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但是她却感觉自己整个半边脸都不能动弹了。 出手的人自然是云襄,但是她所用的法器,没有人猜出端倪。 那名被教训的女修自然是愤怒的,但她的脸痛得连让她做出愤怒的表情都做不到。 其余女修倒是幸灾乐祸居多,但也有暗暗心惊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云襄竟然有如此手段,出手凌厉,一击即中,却未曾波及其他人。 这样的做法若是放在道修、佛修为尊的世界里,一场争斗不可避免,但是放在妖修为主的世界里,大家只会嘲笑挑事的活该被教训。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关自己,拼命到底! 这种时候,完全就是万昕发挥自己“嘴欠”的绝佳时机:“襄儿你别听那些人胡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你就是我唯一的道侣,我只喜欢你一个,别说是那些庸脂俗粉,就算是天仙都比不过你的万一……” 第369章 品酒夺方(5) 其他人听到这些肉麻的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云襄不知道。 她只感觉到自己听到万昕这席话,尤其是说“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有一丝被触动。 至于其他那些夸赞她天上有地下无的赞美,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没有害羞,没有厌烦,神色极为平淡,让一众看热闹的修士们觉得匪夷所思之外,也让万昕觉得有一点点挫败。 ※※※※※※※ 十杯灵酒,依次排开,每一杯都只有小小的一口的分量,轻轻一抿就没有了。每一只酒杯都分别用特殊的透明结界罩着,免得相互之间串了气味。 雨霖酒肆并不稀罕在这上头做手脚。 不得不说,妖修和魔修在某些地方的坦荡,是醉心于勾心斗角的人修难以企及的。 “客人想从哪一杯灵酒开始呢?”雨霖霖凑到万昕身边,妩媚地眨了眨眼睛,“是这三杯中品灵酒,还是这七杯上品灵酒呢?” “雨老板你离我远一点,我自己来。” “咦,客人你是担心你的道侣吃醋吗?”雨霖霖又看了云襄一眼,故作害怕地说,“这位仙子,你会因为我靠你家道侣太近对我出手吗?” 云襄一脸气定神闲:“他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太重,会影响他品酒。” 万昕乐呵呵地朝云襄抛了个眉眼:“襄儿,还是你了解我!爱你哟!” 顺带抛了一个飞吻。 雨霖霖一脸无辜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臂:“呃……这位仙子真会开玩笑,我身上哪有什么味道?” “酸味儿。” “啊哈哈哈哈哈,这位仙子你可真幽默,要有酸味儿,也是你身上的醋味儿!” 云襄不解地看着雨霖霖,道:“我又不是醋化形成的妖修,哪里来的醋味儿?” 雨霖霖反问:“那小女子身上又是哪儿来的酸味儿呢?” “你是李树化形的妖修,天生就带着酸味儿。” “我……”雨霖霖噎住,然后快步跑到云襄身边,偷偷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李树化形的妖修?你怎么看穿我的本体的?你的修为没有比我高啊!” 云襄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反问道:“这种秘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雨霖霖再次被噎,暼了一眼万昕的方向,道:“你如果告诉我,我可以把‘云山雪’的配方送给你们!” “用不着,”云襄轻笑,“他能拿到的。” “要是拿不到呢?” “那也无所谓啊。”云襄耸了耸肩膀。 雨霖霖:“……” 这个女修真是油盐不进,不好对付呢! 却听云襄继续说道:“如果他真的想要,大不了再买一百份灵酒,再来一次不就好了?” 雨霖霖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而万昕已经端起了第一杯灵酒,观色,嗅香,舌尖在酒杯中小小地舔了一下,没有一口气把原本就不多的灵酒全部饮尽,砸吧砸吧嘴,认真地回味着灵酒中可能加入的灵草。 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云襄看着难得一脸认真的万昕。 好像除了炼丹的时候,他永远是嬉皮笑脸每个正形的,唯有对待他的丹道,那认真严肃的神情,跟谛听灵尊格外像。 果然是谛听灵尊的后裔! “如果我找不到她,至少,让她能够找到我……” 谛听灵尊到死都没有等到后土祖巫,但是这枚独角找到了她,而她找到了万昕。 想到这里,云襄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恰好在这时,万昕也是心中有数,嘴角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抬手,在雨霖酒肆提供的白玉板之上写下了这杯名为“秋露白”的灵酒所用到的灵草灵果。 因为白玉板之上有特殊的法阵,所以围观之人并不能看清万昕在上面写了什么。 笔走游龙,一气呵成,万昕潇洒地一甩袖,带着几分自信满满的狂狷之色,道:“雨老板,赶紧看看,我写对了没有!” ※※※※※※※ 在万昕收手之际,那白玉板便化作点点荧光溃散开来。但白玉板上曾经出现的字迹,全都浮现在了雨霖霖的神识之中。 从她流露出一刹那的惊讶之色来看,显然,万昕是答对了。 但没有人知道,她惊诧的是,万昕不仅把酿造“秋露白”的灵材都写对了,在顺序上也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要知道,“秋露白”可是上品灵酒,用了三十六种灵草和灵材酿造而成,其中有两位灵果还是本方中世界独有的! 看不出来,这个长得好看的道修还有些能耐,并不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 不知是那一方世界里的丹修,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造诣。 “掌柜的,结果如何,你倒是快宣布啊!” 凑热闹的修士开始起哄,压下心中的吃惊,雨霖霖脸上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你们怎么比这位客人还着急呢!” 这才是第一杯,那三杯中品灵酒,估计是难不倒他了,可还有六杯上品灵酒呢! 她就不信,这位不知打哪儿来的丹修能一个不差地都猜对! 如是想着,雨霖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这位客人真是厉害,这‘秋露白’所用到的灵材,猜的一样不差!” 人群一片哗然,万昕得意地看向云襄,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云襄回之以淡淡一笑,认可地点了点头。 第二杯,万昕挑的依然是一杯上品灵酒,小小的一杯,同样被他分成了好几口,就像猫咪喝水一样,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一次一次地确认其中的成分。 待到白玉板上的答案再次出现在雨霖霖的神识中,她的脸上再度闪过一丝惊诧。 三十四味灵材,又是一味不差! 而且在顺序上,仅有五味灵草的顺序有错!比“秋露白”的错序少了两味! 这到底是哪儿来的修士?他真的只有出窍期的修为吗? ※※※※※※※ 在修士们的再度哗然和雨霖霖的怀疑中,万昕伸手挑了一杯中品灵酒。 能够一连猜对两种上品灵酒的酿造灵材,这一杯中品灵酒对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待到雨霖霖再度公布“一味不差”之时,万昕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问道:“雨老板,不知我写的这些灵材的顺序,跟酿造这杯‘龙漳清’的顺序,是否一致啊?” 第370章 品酒夺方(6) 此言一出,雨霖霖的脸色登时一僵。 万昕的笑容更加绚烂:“你们这‘品酒夺方’的规则里可是有这么一条的,敢问雨老板,这‘龙漳清’的方子,我是带的走,还是带不走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雨霖霖身上。 雨霖霖咬牙,脸上挤出一丝笑,道:“客人确实厉害!来人,把‘龙漳清’的酿造方子复刻一份,交给这位客人!” 不过是张中品灵酒的方子罢了,没什么关系。 但真正令雨霖霖觉得惊骇的,是万昕的实力——那种不断修正自己判断误差的实力! 第四杯,他又选择了一杯上品灵酒,所用酿造灵材分毫不差,而灵材的顺序错了四味; 第五杯,他选择了一杯中品灵酒,再次拿走了一张酿造方子; 第六、第七、第八杯,都是上品灵酒,所用酿造灵材分毫不差,而灵材的顺序只错了一味! 雨霖霖脸上的神情愈发凝肃。 眼前的这位客人,他似乎是那种天生的丹修,他的出现就是为了丹道,相比于丹药,灵酒中蕴含的灵草和灵材更容易被鉴别,但是顺序却不然。 这样的丹修,她曾经也遇到过一位,那一位从她的雨霖酒肆里带走了三张上品灵酒的酿造方子,一时成为琉璃城的传说! 但是对于雨霖酒肆来说,却是喜忧参半的事情。 雨霖霖的心情有点复杂,却听万昕问道:“咦,‘凤翎络’的顺序不对吗?” “不对。” “不可能啊!” “确实不对。”雨霖霖深吸一口气,笃定地答道。 万昕又凝眸重新捋了一遍道:“肯定是对的!雨老板,你这是不想把上品灵酒的方子给出去吧?” 有挑事的修士在台下声援,被一名膀大腰圆的妖修直接拎着领子提了起来:“呸,我们妖修才不稀罕干这种事!霖霖姑娘说错了就是错了!” 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雨霖霖也见怪不怪,并未阻拦。 万昕蹙眉:“当真不对?” 雨霖霖点头:“当真不对。” “错了几味?” “一味,”雨霖霖毫不示弱地看着万昕,为了佐证她并非胡诌,她用密语传音告诉了万昕错的究竟是哪一味:“帝休。” 万昕眉头紧锁,想了想,而后恍然,用密语传音把调整后的答案告诉了雨霖霖。 雨霖霖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答案。 但这还没完,万昕又把之前错的那几种上品灵酒的顺序重新调整了一遍,五杯灵酒中,竟有三杯对了,另外的两杯,却是依旧错了一味。 云襄和台下一众修士一样,看着万昕和雨霖霖“眉来眼去”的样子,知晓他们是在较劲,好奇地不行。 在万昕的死缠烂打之下,雨霖霖终于透露了那两杯灵酒酿造的灵材顺序错在何处,但是万昕依旧不解为何会错。 两人无声地争执了很久,直到雨霖霖厉声拒绝:“客人,这是我们雨霖酒肆特有的酿酒方式,即便你拿到了方子,也未必能够酿出同样的灵酒。” 万昕挑了挑眉,没再纠缠。 剩下的两杯灵酒,一杯中品灵酒猜得轻而易举,一杯上品灵酒有一味灵果差点猜错了,导致前功尽弃。 最后,万昕拿到了上品灵酒“云山雪”的酿造方子和另外三种中品灵酒的酿造方子。 这个收获,万昕有些不满足,尤其是觉察到这位李树化形的妖修有一种特殊的酿酒方式,或许能够用在炼丹术上,对他的丹道体悟大有裨益。 云襄看着万昕恋恋不舍的样子,大概猜到了心中所想,问道:“你要不要再来一次?” 万昕刚想说什么,一个饱嗝直接截断了他到嘴边的话。 他倒是想,但是,他要是再喝下去,很有可能就灵气爆体了…… 万昕脸上带着几分懊恼,云襄不易觉察地用密语传音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还猜对了几种上品灵酒的方子?” 万昕点了点头。 云襄二话不说,一翻手,手里又出现了一袋灵石,扔给了雨霖霖:“所有的极品灵酒和上品灵酒再各来一份,方才他猜错的灵酒再多来一份,余下的……极品灵酒再各来一份好了!我们要再来一次‘品酒夺方’!” 雨霖霖一个趔趄,差点儿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位仙子,你的道侣已经喝了这么多灵酒,再喝下去他就会因为灵力过多而爆体身亡的!”雨霖霖抱着手里猜得到的灵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作为开门卖酒的,她并不会跟灵石过不去。可若是让她用至少三张上品灵酒的方子来换,她更舍不得。 这是哪里请来的砸场子的丹修! “雨老板,我只是对你酿灵酒的方式很有兴趣,”万昕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后面的话,则是用密语传音传入雨霖霖的耳中,“若是雨老板愿意,我可以用‘水炼之术’作为交换。” “水炼之术?”雨霖霖有些意动,看了一眼仍然没有散去的修士,道,“两位客人,请移步小店内说话。” ※※※※※※※ 丹修和厨修,虽然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在三千世界里的身份地位,可是相差甚远。 作为雨霖酒肆的老板,雨霖霖出窍中期的修为已经很令人侧目,然而她终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厨修——哪怕她灵酒酿得再好。 身为厨修,她想要向丹修请教炼丹之术,须得把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常常会被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丹修奚落。 如今有一个天资卓绝的丹修,主动提出以“水炼之术”相交换,她不可能不动心。 只是要用她的独门酿造秘法来交换……雨霖霖又有些迟疑。 “雨老板,我只是对你酿酒术有兴趣,又不是要开个酒肆跟你抢生意,”万昕两眼冒着金光,“当然,如果你不说,我自己琢磨个几年、几十年的,也能够琢磨出来,我就是不想浪费这个时间罢了。” “……当真?” “你若不信,我可以用心魔发誓!”万昕竖起手指,“我真是对你的酿酒术感兴趣。你其实,也很想成为一名丹修的吧?三千世界的丹修,多是以火炼之术炼丹,会水炼之术的修士可不是你想遇见就能遇到的!你可要想清楚哦!” 第371章 琉璃山庄(1) 几天后,万昕和云襄离开雨霖酒肆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不是因为他没有拿到雨霖霖的酿酒秘方,正相反,他不仅拿到了雨霖霖的独门秘方,还拿到了几张上品灵酒和极品灵酒的房子,但是他根本没!法!炼! 因为他不是妖修——准确地说,他不是草木化形的妖修! 草木化形的妖修分为妖植和灵植两类,但不论是哪一类,哪怕化作人形,她们依然会保持着草木的本性,也就是会结出伴生物。 或是果实,或是矿石,或者琼浆,等等各式各样,不尽相同。 而万昕猜错的那两杯上品灵酒,其中正是需要雨霖霖的本体才能够完成。 亏得雨霖霖装出一副“我吃了大亏”的模样,万昕真是越想越气,正好,两人的大手笔引来了一群不怀好意的修士,所有的气都一股脑儿地撒在了他们身上。 原本是想打劫的,结果反而被打劫,身上的储物袋都被洗劫一空,也算是贴补两人买酒花费的灵石。 但强龙难压地头蛇,就在云襄打算找个客栈落宿,让万昕进青丘洞天里炼化灵酒时,又有一群修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其中有几个还是方才被他们打跑的散修。 为首的一人,穿着格外考究,气度不凡,但一脸倨傲、盛气凌人的模样,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尤其,在见到云襄的时候,双眸一亮,露出一脸志在必得之色。 “少主,就是他们!” “呵,这是找了帮手?”万昕露出一脸鄙夷之色,浑身不可一世的模样,较之那位被称为“少主”的修士也毫不逊色。 “大胆,见到我们少主还不行……哎哟!” 细如发丝的冷光微不可察地一闪,几乎都没有人看清云襄是怎么出手的,说话的修士直接捂住了一侧脸颊,痛得冷汗淋漓。 那位少主看向云襄的目光更加饶有兴趣,更加肆无忌惮。 “放肆!”少主抬手,对着那修士完好的另外半张脸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然后带着有些猥琐的笑容,语气温和地对云襄道,“这位仙子勿怪,是在下没有管教好手下,冲撞了这位美丽的仙子。在下是琉璃山庄少主,姓洛,洛霆晖。” “琉璃山庄?你跟琉璃老祖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这位仙子不但人长得漂亮,消息也很灵通。”洛霆晖一脸得意的模样,神色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优越感,“不瞒仙子,琉璃老祖正是在下的祖父。今日一见仙子,甚是欢喜,这或许就是老天安排的缘分!不知仙子可否告知名讳和家世,改日由家祖出面,上门提亲,结为道侣,如何?” “妙啊!老祖三千岁生辰在即,家主突破化神期修为稳固出关,再加上少主举办双修大典,那可是三喜临门了呀!” ※※※※※※※ 跟班的话,让洛霆晖很是愉悦。 但双修大典一说,呵,那可不急。眼前的这个女修,虽然是难得一见的尤物,但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不如先收来当个侍妾好了。 洛霆晖美滋滋地想着,却又不去更正手下修士的说辞。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搬出了琉璃老祖的名头,又这么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爱意,这位漂亮的女修就算不是对他投怀送抱,也会对他刮目相看。 这于他而言,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谁知,对方只是语气极为平淡地“呵”了一声,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就打算同她身边这个长了一双桃花眼的小白脸离开。 倒是那小白脸沉着脸色想开口的,但被这位漂亮清丽的女修一拉,乖乖地就跟着要走。 “站住!”洛霆晖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早有跟班一个健步上前,拦住了云襄和万昕的去路,冷哼一声,脸上带了几分不屑:“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家少主的身份,竟然还敢如此无礼!嗷——” 一声痛呼,那个跟班一手捂着自己的下巴,一手捂着自己的嘴,指缝里沁出丝丝血渍。 而在他的对面,万昕手中不知何时祭出了赤离剑,剑柄狠狠地撞在了那个出言不逊的跟班的下颚,正好让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找死!打狗也要看主人,知道本少主的身份,居然还敢打本少主的人!” “好狗还知道不挡道呢!”万昕毫不客气地反呛,一抖手腕,赤离剑闪烁着橙色的剑芒,剑尖直指洛霆晖,“敢觊觎本少爷的道侣,信不信本少爷连你一起揍了!” “什么?你们是……道侣?”洛霆晖手指在云襄和万昕之间来回。 万昕一扬下巴,搂着云襄的肩膀往自己的怀里一带,纨绔之气比洛霆晖还要骄横:“就是本少爷的道侣!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赤离剑身蹭得腾起了一团火光,把洛霆晖来不及收回的手烫了个正着。 修士肉身强悍,这点儿火焰灼烧带来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但是看着自己发黑的袖子,洛霆晖心中的火焰,也是“噌”地烧了起来。 他平日里仗着家世,娇横惯了,却偏偏要在人前装作潇洒温和的翩翩佳公子! 琉璃城中的修士没有谁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惹不起琉璃老祖,也会忍气吞声忍让三分,哪有这样敢跟他对着干的! 还是当着一众跟班的面下他的脸! 洛霆晖登时又羞又恼:“不长眼的混账!什么少爷,我看就是个兔儿爷吧!洛九,给我恁死他们!”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修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并黑色的仙剑,出窍后期的修为毫不掩饰,眼神冷酷阴鸷,即便是洛霆晖身边的跟班,都不自觉地往后退开,生怕被波及。 但也有不怕死的,站在洛霆晖的旁边,继续贱兮兮地讨好道:“少主,不如让洛护卫把那个自称‘少爷’的小白脸弄死,那个不识抬举的女修长得还是挺不错的,弄死了可惜。您要是看不上她做炉鼎,赏赐给我们也行啊!我们兄弟几个享用完了,转手卖出去,还能再赚一……” 话音未落,一道橙色剑芒朝着那开口的猥琐散修迎面而去! 第372章 琉璃山庄(2) 作为丹修,万昕的攻击力实在是入不得剑修、法修之类以攻击为长的修士的眼。 对上整日以打劫为生的散修,他几乎没有任何胜算,但对上一个逢迎拍马、修为不实的散修,又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胜负还真是不好说! 洛九作为剑修,对万昕的这点儿攻击手段嗤之以鼻,但是因为那攻击朝着洛霆晖的方向,万一误伤了少主,他这个护卫可是要担责的。 “铮——” 黑色的仙剑出鞘,化作一道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到洛霆晖的面前,“轰”的一声,那橙色的剑芒炸开,化作一团火焰,在原地炸开,但洛霆晖却已被洛九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至于那个爱拍马屁的散修,吓得屁滚尿流地倒在地上,一脸狼狈。 在他和火焰之间,是有一层黑色结界的,但他往后爬了几步才发现,那火根本就烧不过来,登时一脸羞恼。 其实,他是被飞过来的黑色仙剑给吓到的,但他不能说,更不敢指责洛九,只能把所有的憎恨转移到了万昕和云襄的身上。 大概是因为洛九觉得万昕“不堪一击”的评价给了他无限自信,让他觉得自己也能对付这个没什么攻击力的丹修。 “吼——!” 一条浑身浴火的火龙迎面扑来,浩浩之势根本不是方才那一道警告意味的剑芒所能比拟!那散修还来不及反应,就直接被那条火龙穿胸而过,化为一滩灰烬。 而那吞噬了散修的火龙并未收势,把洛霆晖的拥趸撞得七零八散之后,朝着洛霆晖和洛九的方向咆哮而来! 一众散修们伤的伤,逃的逃,平日里背靠琉璃山庄少主打劫修士的惯犯,完全没想到自己撞上的是这样两个硬茬! 而洛九冰冷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诧之色。 这个丹修,竟然有这样的实力? 情势危急,容不得洛九多想,他带着洛霆晖飞出几十里的距离,冷眼看着那紧追而来的火龙,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两腿发力,双手握剑对着那呼啸而来的火龙挥出了一剑! 一道黑色的弧形剑光朝着火龙快速飞驰而去,在途中幻化出无数道剑光,将那条火龙搅碎在半空之中。 “轰——!” 火龙在半空中炸裂开,巨大的灵力波依然震得洛九和洛霆晖一个趔趄。 ※※※※※※※ “有人在斗法,有人在斗法!” 这么大的动静,显然不少人都瞧见了,但是真的感去凑热闹的,没几个。 而逃走的那些修士,也没有一个人敢去琉璃山庄报信,或许是因为害怕被牵连责罚,或许是因为觉得有洛九这样一个剑修护卫在,琉璃山庄的洛少主定然安然无恙。 洛霆晖确实没出什么大事,性命无虞,但是脸面丢尽了。 于是,整个净琉璃中世界在为琉璃老祖的寿辰而热闹非凡之际,对云襄和万昕的通缉也遍布整个净琉璃中世界。 各个传送法阵都有琉璃山庄的人守着,一旦发现有这两人的踪迹,便立时拦下,把消息报给琉璃山庄。 对于孙子这么大张旗鼓地在自己寿辰之际发海捕抓两个修士,琉璃老祖不可能不知道。就算原本不知道,山庄中对少主之位蠢蠢欲动的其他洛姓子孙也会想办法让这位老祖宗知道。 “说吧,到底什么事,让你搞得这么大动静!” 琉璃老祖皱眉看着自己的这个孙子。 洛霆晖不是洛家后辈中最出色的,但是他有一个好爹,他爹洛钧鸣是洛家这一辈里唯一一个突破化神期的,也是日后最有实力接管琉璃山庄的。 偏偏洛钧鸣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洛霆晖也不能说是不成器,他的天子不输洛钧鸣,可就是这性子呀…… 早晚有一天惹事! “老祖,这一次可真不是我惹事!”面对老祖,洛霆晖颠倒黑白也是信手拈来,“老祖,前几天雨霖酒肆又有人‘品酒夺方’了,拿走了一张上品灵酒的酿造方子。孙儿本想着这么好的一个丹修,我们琉璃山庄可不能错过结交啊!怎么着也得把人请来参加您的生辰,参加咱们山庄的斗丹会啊!” 琉璃老祖点了点头:“正是。” 洛霆晖又凑近了几分:“所以孙儿就去结交,并且报上了老祖您的名号,诚心邀请。可谁想到,谁想到他们心高气傲,盛气凌人,连老祖您的面子都不给!甚至对老祖您出言不逊!” 洛霆晖偷偷觑了一眼老祖的反应,义愤填膺地说道:“老祖,这有人诋毁我没关系,但是诋毁您老人家绝对不行!孙儿当即义正辞严地跟他们驳斥,谁知他们居然动了手!孙儿手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受伤不轻,连洛九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所……” “洛九对付不了一个丹修?” “是啊!所以孙儿才想将他们缉拿回来,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得罪琉璃山庄是什么样的下……” “混账!”琉璃老祖一拂袖,直接把洛霆晖掀翻在地。 洛霆晖瑟瑟地爬起来,双眸带着几分畏惧地看着琉璃老祖:“老、老祖……” 琉璃老祖指着洛霆晖骂道:“你个蠢货!” “老、老祖……” “我问你,洛霆晖是什么修为?” “出、出窍后期。” “那两个丹修呢?” “一、一个出窍初期,另一个,另一个也是差不多的修为……吧?”洛霆晖不太确定地说。 琉璃老祖一声冷笑:“两个都是出窍期?洛霆晖一个剑体双修的出窍后期,打不过两个出窍初期的丹修?你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废料!” 被琉璃老祖一语点破关键,洛霆晖的脑子懵了一下,脱口而出:“还有老祖你啊!” 闻言,琉璃老祖被气笑了。 洛霆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吓得伏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后脊发凉。 恰此时,有心腹进来,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洛霆晖,对琉璃老祖行礼。 “什么事?”琉璃老祖语气里带着不悦。 “启禀老祖,有一位女修来琉璃山庄,指名道姓要见少主,”心腹的余光偷偷从洛霆晖僵硬的身影上扫过,道,“是少主通缉的那一位女修。” 第373章 琉璃山庄(3) 琉璃老祖看着伏跪在地的洛霆晖,冷哼一声:“好,好,好!都找上门来了!” 洛霆晖却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脑袋还伏在地上,斜着目光问道:“只有……那个女修来了?就她一个人?” 心腹点了点头,道:“确实只有她一人。” 洛霆晖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直起了身子,道:“老祖您不必担心,孙儿这就去把事情处理好,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琉璃老祖看着洛霆晖信誓旦旦的模样,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让他滚出去。 洛霆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转身的刹那,眼中露出一丝憎恶的目光。 老不死的! 洛霆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他也知道,琉璃山庄能够在琉璃城,乃至整个净琉璃中世界里呼风唤雨,就是靠着这个“老不死的”坐镇。 一个合体期的大能,在一方中世界里足以成为呼风唤雨的存在。 琉璃老祖咳嗽一声,整个净琉璃中世界的修士都要抖三抖;琉璃老祖跺跺脚,整个净琉璃世界都要颤上一颤! 想到这里,洛霆晖的背脊又挺直了起来。 在他的地盘,送上门来,呵!这个女修可真有意思! 这几天的躲躲藏藏,叫她知道琉璃山庄的势力有多庞大了吧?只要琉璃山庄不松口,她就别想离开净琉璃中世界! 就算她是来自其他世界的仙门世家又如何?来自其他世界的大宗门又如何? 在净琉璃中世界,就是他们琉璃山庄说了算,就是他们洛家只手遮天! 呵,他现在可是真想看看,那个女修如兔子一般惊魂未定的神情,想看看她对几天前对他不屑一顾后是有多么后悔! 他更想看看,这个看似清高的女修,用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哀求他,求他把她收为侍妾的卑微态度! ※※※※※※※ 洛霆晖想得美极了,以至于他都没注意自己闯入的地方是哪里。 “小美人儿,现在知道要来求我……了……吧……” “放肆!” 一声厉喝,吓得洛霆晖双脚发抖,以为是琉璃老祖又来呵斥他了,直接腿软跪地,瑟瑟发抖。 一声清冷冷的嗤笑传入耳中,洛霆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位女修没有哭得梨花带雨,没有一副楚楚可怜,而是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登时恼羞成怒。 “臭……” “你给我跪着!” 洛霆晖正要站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词已经出了口,又被那一声严厉的呵斥给骂了回去。他一扭头,发现坐在上首之位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父亲,琉璃山庄的家主,洛钧鸣。 “爹!” “你个逆子,还不快向凌波仙子赔罪!” “什么凌波仙子?”洛霆晖一脸不屑,指着云襄道,“这臭娘们儿……” “啪”的一声脆响,从未出手教训儿子的洛钧鸣给了儿子一个耳光。 洛霆晖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不敢相信对方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修打自己!那个叫什么“凌波仙子”的贱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就听洛钧鸣厉声斥道:“这位是天极宗掌教沃云道人门下的弟子,也是仙门世家田家的小姐,凌波仙子田莳蓠田仙子!” 云襄倨傲地仰起了脖子,模仿着田莳蓠盛气凌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洛霆晖。 洛霆晖一时愣住了。 凌波仙子的名头他没有听说过,但是天极宗、仙门世家田家,他却是知道的。 若说他们洛家在净琉璃中世界里只手遮天,但是跟田家这样的仙门大家比起来,却是比不过的,跟天极宗这样的庞然大物,更是没法比! 琉璃山庄的琉璃老祖,合体期修为,在净琉璃中世界里是当之无愧的一方大能,但是放到天极宗,只能当一个普通的长老;放到大世界,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洛霆晖还在错愕中,洛钧鸣便又呵斥道:“不长眼的东西!我平日就告诫你,不要跟你那群狐朋狗友鬼混!你是琉璃山庄的少主,他们呢?一群劫掠修士的匪徒!你跟他们称兄道弟,迟早要惹出事端来!” 洛霆晖见到父亲给他使的眼色,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应了两声“是”。 洛钧鸣还在骂:“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到凌波仙子和她的师兄头上,你居然也敢去替他们出头!居然还敢发通缉令!你活得不耐烦了!” “孩儿也不知道,这位仙子是天极宗的道修啊……” “瞎了你的狗眼!”洛钧鸣见云襄依旧冷着一张脸,对洛霆晖骂得更凶,末了还踢了他一脚,“还杵在这里干什么!丢人现眼!还不把通缉令给撤了,把人给我撤回来!” “是,是!”洛霆晖捣头如蒜,狼狈地跑了。 从始至终,假扮田莳蓠的云襄一言不发,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 洛钧鸣道:“凌波仙子,此事是小儿莽撞,多有得罪。老夫会好好惩治他的!还请仙子大人大量,不要跟犬子计较。得罪之处,老夫会派人备下厚礼,以表歉意。” 云襄纤长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律地敲击着,道:“厚礼倒是不用了,我也是和师兄下山游历到此,本若非师兄对着琉璃山庄的斗丹会有兴趣,我也不惜得来。这天底下也没有到人家里拜寿,不送礼还拿主人家的厚礼的道理。这个脸,我们天极宗也丢不起!只是,我师兄现在受了伤,琉璃山庄又派人到处抓捕我们师兄妹,我师兄连个安生的养伤之处都没有!” “都是犬子的错,是我管教不严,实在惭愧!仙子若是不弃,可在我琉璃山庄中暂住,让令师兄安心养伤,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在你们府上养伤?”云襄一脸嫌弃。 “山庄中有一条上品灵脉,灵气充沛,对令师兄养伤必然是大有裨益的。”身为家主,洛钧鸣却把姿态放得极低,“还望仙子能给老夫一个面子,让我们琉璃山庄有一个致歉的机会,洛家上下,可是完全不敢与天极宗交恶的!” 云襄轻嗤了一声:“你们洛家一介妖修,要跟我们天极宗交好?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想让我们天极宗跟你们妖修牵扯不清吗?” 第374章 琉璃山庄(4) 对于云襄的冷嘲热讽,洛钧鸣态度依然诚恳:“妖修中亦分以灵气修炼的和以魔气修炼的。我们洛家可是以灵气修炼的,也算是心向正道,同根同源。” 云襄一脸鄙夷。 却听洛钧鸣一脸与有荣焉地说道:“往上数到洪荒上古,巫妖一家,我们可还是能跟女娲圣人攀上关系呢!” 云襄虚了虚眼睛,冷冷地看着洛钧鸣。 三千世界里有以灵气修炼的妖修,想要跟正道攀交情,总会提到巫妖一家,提到女娲圣人与鸿钧道祖颁下封神榜的事。 这似乎是最能体现向善的妖修同正道是一条船上的。 云襄眼中的笑意更甚,目光却更加森冷:“既然洛家主如此诚心邀请,那本仙子就却之不恭了。” “本就是我们琉璃山庄理亏在先,”洛钧鸣赔笑道,“不知令师兄现在何处,可需要老夫安排庄中弟子去接?” “用不着!”云襄摆了摆手,“洛家主让人在山庄中挑一出灵气充沛的院落,我会把师兄接来的。” “既如此,我即刻着人安排仙子的住所。” ※※※※※※※ 洛钧鸣让管家亲自安排的落塌之所,就在靠近琉璃老祖的一栋小楼里。 那一片地方,是洛家后辈争相想要去居住的地方,只有资质、天赋、身份皆很出众的后辈才有资格享有的。 管家一脸得意地夸赞着,云襄却一脸清冷,很是不屑:“堂堂一位中世界的老祖,只用上品灵脉?在我们天极宗,这种地方,都是给外门弟子的。” 管家脸上的得意之色一时僵住,显得有些难看。 云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一个中世界的小世家,也不过如此了。” 说完,直接扔了几块上品灵石,算作打赏,拂袖设下一个水蓝色的结界,直接把那管事的晾在外头,就进了小楼。 管家脸色气得铁青,拐了几个弯,确认对方看不见自己了,这才愤愤地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连上品灵脉都看不上,你有本事直接给我极品灵石啊!” 话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这几块上品灵石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云襄扫了一眼屋内的富丽堂皇,轻嗤了一声,放开了神识,确认无人窥伺之后,又用蒙尘设下了一层结界,然后进到了青丘洞天。 已经炼化完灵酒之中的灵力的万昕叼着一根小竹枝,上面缀着几片如翡翠般色泽的青玉竹叶,见到云襄,“噗”的一声,把竹枝吐了出去,笑嘻嘻地说:“小狐狸,你假扮田莳蓠扮得可真像!尤其是把握住了那股讨人厌的精髓!真是人见人厌!你没看琉璃山庄这一家老小,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都能掐出墨来!” 看万昕笑得嚣张,云襄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脸,道:“要不是为了阻止琉璃山庄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我们的行踪曝露出去,我才不愿意来这里呢!” 她对各大宗门的弟子了解不多,又不能拿天玄宗的身份,便只有田莳蓠一个选择了。 “我也不愿意!”万昕一脸嫌弃,“这群妖修,想学人修的亭台楼阁,这弄的一个个的,啧啧啧,庸俗!” “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呵,你这么扫他们的脸,当然是想法子弄死你咯!” 云襄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个洛钧鸣倒是能屈能伸,不过……姿态放得也太低了,平白让人觉得假惺惺的……” ※※※※※※※ 万昕所料不假,洛钧鸣正是打着要把云襄和万昕弄死的主意。 他之所以让洛霆晖把通缉令都消去,把负责盯梢对付云襄和万昕的人撤回来,就是因为顾忌到云襄和万昕的身份。 要弄死,就得暗搓搓地弄,这么光明正大地公然叫嚣,是要昭告三千世界,他们琉璃山庄跟天极宗杠上了吗? 天极宗的手未必能伸得那么长,但是来几个天极宗的长老,打着为徒弟报仇的由头,别说是琉璃山庄,就是净琉璃世界都未必能得个善终! 这才是洛钧鸣跟自己儿子生气的原因。 等洛霆晖脸色阴沉地回来,没有了外人在场的洛钧鸣又是一副心疼儿子的慈父,一会儿问他的脸有没有没打疼,一会儿给他道歉说方才骂得重了,不要怪罪爹爹之类云云。 洛霆晖本人都被弄得一愣一愣的:“爹,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洛钧鸣把儿子拉到家主的位置上,不顾对方的推拒让他坐下,这才道:“儿子啊,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然后,才把他的谋算和盘托出。 洛霆晖再次听得一愣一愣的:“爹,你这是……” “儿子,咱们洛家在这净琉璃中世界里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是因为有老祖坐镇,一般的宵小不敢来挑衅;二是因为咱们没有得罪到那些不能得罪的大能。” “爹……”洛霆晖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这些都是他从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如果不是这次他接连受了老祖和父亲的训示——当然,在听到他爹这番话之前,他心里也是不服气的。 但是现在,他有点儿松动。 “晖儿,你平日里跟谁称兄道弟,爹不管;但是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他们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依附你。有些事情,你可以替他们出头,但是你要懂得用手腕,到时候别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爹说的对。”洛霆晖点了点头,眸色晦暗不明,想起那群跟班,平日里打着他的名头打劫修士,出事了之后化作猢狲散,连到琉璃山庄报信的都没有一个! “还有,你就算要弄死什么人,也要悄无声息的。”洛钧鸣一脸严肃,“没什么背景的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一旦人家来头不小,这么大张旗鼓地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多的是自称名门正派的‘正义之士’来借你扬名!” 洛霆晖听得后脊发凉,想到那个长得不错的凌波仙子,背后有天极宗和仙门世家田家,这时才觉得有些后怕了,却还强撑着辩解:“可是,天极宗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弟子来……” 对上父亲严厉的目光,洛霆晖问道:“爹,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第375章 琉璃山庄(5) 青丘洞天,青玉竹林。 万昕看着云襄,眨巴着眼睛:“小狐狸,我们什么时候撤啊?现在住的离那个琉璃老祖是不是太近了点?好歹是……合体期!万一动手……” “他也未必会真的动手。”云襄虚了虚眼睛,“只要你不出现,他们就不敢贸然动手。除非是把我们两个一网打尽,否则,他们会担心天极宗的报复。已经知道了我是内门嫡传弟子,又是顾忌田家。” “但是拖得久了,你的身份容易被发现端倪啊!”万昕一脸担心,“田莳蓠是水灵根,这个你还能假装;她是剑法双修,这个你也没问题;可是,她的洛水剑呢?你上哪儿找一把仙剑冒充洛水剑啊?” 闻言,云襄抬起了右手,金光一闪,指节末端浮现出金色指环,数百根银色丝线冒出,绞在一起,凝成一柄仙剑的形状。 万昕睁大了眼睛,指着白光褪去之后的仙剑:“洛、洛水剑?” 云襄目光一凛,执剑一扫,一道如水练一般的剑光,削落漫天的青玉竹叶。 但那“洛水剑”也随之散开,化作漫天银丝,在云襄的操控下,缩回了金色指环之中,而后,金色指环也消失不见。 万昕有些可惜地啧了啧嘴:“时间短了点儿,不过……情急之下,应该能瞒过的!” 云襄摇了摇头:“可以更久的,方才是我让他散开的。” 万昕眨了眨眼睛:“……那你还担心什么!”说着,抱住了云襄的右手,“三千丝这玩意儿也太厉害吧!居然还能装洛水剑!巫族到底有多少好东西落你手里了?我身上的妖族血统管不管用?好歹也是你们灵尊的后裔……” 云襄看着万昕,低头盯着婀娜地蠕动着的银丝,叹息道:“我是担心,三千丝一出来,就会被看出端倪的。” “这有什么的!”万昕一脸不在意的样子,“看好了!” 说着左手向侧边一伸,顺着手臂的方向燃烧起一团火焰,沿着手臂的方向不断蔓延,凝成一柄燃烧着火焰的仙剑! 少顷,火焰暴涨后溃散,露出了被火焰包在其中的赤离剑。 看着云襄睁大的眼睛,万昕一脸得意:“怎么样?够唬人的吧?” 这种花里胡哨的术法,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是够炫,尤其是跟人比试的时候,每次一亮相,都能引来一阵惊呼。 云襄若有所思,右手往外一甩,一道水龙从她的手臂上呼啸缠绕而下,在手掌上停留盘旋,恰好遮住了金色指环和其上蠕动的银丝! 见状,云襄面露喜色,眸光一凛,只听那水龙一声清啸,身形暴涨,伴随着汹涌的水流,凝成了一柄水光潋滟的仙剑。 炸裂的水光,折射着天上的日光,晶莹剔透,清丽的容颜更加让人目不转睛,仿若天上谪仙。 万昕一瞬不错地看着云襄,无意识地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小狐狸,我们结成道侣好不好?” 云襄扭头,看着万昕,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你说什么?” 万昕回过神来,有些惊慌无措:“没、没什么!我,我就是觉得,就你这能耐,一个风烛残年的合体期,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你!” 云襄眨了眨眼睛:“能瞒得过化神期,但是合体期的,我没有把握。” “瞒过化神期就够了,你自己也是化神期的修为。”万昕的语速飞快,“再说了,你不是说,那个老东西未必会动手的吗?” “唔,也对。” “语气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熟悉一下这个法术!我,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万昕“噌”的站起来就要逃,却听云襄突然叫住他:“笨蛋昕!” 万昕双手紧紧地攥着法衣,有些慌乱地问道:“啊?还、还有什么事吗?” 云襄歪了一下脑袋:“你是想跟我结成道侣吗?” ※※※※※※※ 一晃几天,洛霆晖都没有发现有什么机会能够对云襄下手。 管事每次都是无功而返,甚至连对方是不是在屋子里,有没有出去过都不知道,更别提找到另一个不知藏身在琉璃城哪个角落的师兄。 “要不要……去问一问老祖?” “你是猪脑子吗?为了这种事情去搅扰老祖?”洛霆晖狠狠地盯着管事,心情格外不爽,“你是嫌老祖没把我打死,好给你换个少主吗!” 管事心中有几分不悦,但却没表现在脸上。 管家忙着琉璃老祖的生辰大典,忙着斗丹会,把这份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交给他,他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资格。 可洛霆晖是个发起脾气来就不管不顾的那种,指着管家斥责地更加厉害:“一问三不知,琉璃山庄养着你做什么?还管家,你怎么管的家!都已经被困在这山庄里面了,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还盯不住吗?这我就不说了,连让你给她送点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咚——!呼啦啦——!” 洛霆晖气地掀了桌子,骂完了管家,又开始骂洛九:“你呢?通缉令虽然撤了,但是让你们盯着那个小贱人,你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过吗?天极宗这一辈的弟子修为最高的就是出窍中期!你特么一个出窍后期的,别跟我说你也不知道吗!” “未曾离开。”洛九冷着一张脸,不辨喜怒,“她的师兄,我们也没发现下落!” “废物,都是废物!” “少主,该不会是那个凌波仙子根本就没打算把她师兄接到琉璃山庄来的打算吧?” 洛霆晖猛得看向管事:“什么意思?” 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或许,凌波仙子来琉璃山庄,只是为了用天极宗的名头来镇住我们,让少主您把对他们的通缉令撤了?” 洛霆晖皱眉:“说下去。” “没有了通缉令,一个出窍期的丹修,随便找哪一个客栈落塌养伤,都无所谓,但是,咱们山庄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洛九冷漠地补了一句。 “对,对,没了通缉令,两人不在同一处,反倒是更安全。”管事附和,“又或者……” “调虎离山,那个小贱人的师兄根本没有受伤,他已经离开了净琉璃中世界,回去搬救兵了!” 第376章 琉璃山庄(6) 想到这个可能,洛霆晖“噌”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咬牙切齿:“去,把琉璃城附近的六个……不,把净琉璃中世界十三个传送法阵的负责人都给我找来!再安排人给我盯着!但凡是带着火属性灵根的修士,一个都不要放过!” “可是家主说不要大张旗鼓地……” “废物,你们就不会暗中盯着吗!” 洛霆晖狠狠地踹了管事一脚,看着管事如一条癞皮狗一样挣扎着爬起,露出一脸嫌恶。 最后还是洛九伸手,拉了那管事一把。 “少主当真要置对方于死地?” “废话!”洛霆晖恨得咬牙切齿,拳头重重地锤了椽柱之上,“不把她千刀万剐、魂飞魄散,本少主心头之恨难消!” “既然如此,少主何必要管她的师兄跑了还是没跑?杀一个是一个啊!” 洛九语气平淡地说着。 洛霆晖细了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没错,杀一个,是一个!” 大宗门的弟子都会有本命玉牌,人死如灯灭,根本瞒不住她是死在净琉璃中世界的。 但净琉璃中世界这么大,妖修遍布,谁知道是落哪个妖修的手里给弄死了? “洛九,你有把握杀了她的吧?”洛霆晖的手拍在了洛九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让洛二跟洛七跟你一起,务必要将她……不,留着一口气,别弄死了,一个出窍期的女修,还是很有采补的价值的!” 到最后关头,洛霆晖总算是想起了他爹的嘱咐。 洛霆晖伸出舌头,添了一下嘴唇:“按照原计划,明天,就在老祖的寿辰上动手!” 届时,庄内没什么人,不怕闹出动静太大。 到时候追起责来,随便拉一个看不顺眼的妖修来背黑锅,也是容易得很。 ※※※※※※※ 第二天,琉璃老祖的生辰大典。 琉璃山庄上上下下的人都穿得喜气洋洋,前来贺寿的、参加斗丹的也是一个个衣冠楚楚,花枝招展,就好像自己才是这场大典的主人公一样。 作为琉璃山庄的少主,洛霆晖跟着父亲一起,笑意盈盈地跟前来参加大典的宾客们寒暄、交谈。 上千名修士来来往往,人头攒动,其中多少暗流涌动、尔诈我虞,就不得而知了。 洛霆晖见到管事,找了个由头暂时离开,到了一个没什么人注意到的角落,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少主放心。” “去吧。生辰大典举办五天,斗丹会上多的是会炸丹炉的时候,好好把握机会,这一次,可别让我失望了!” “是,少主。” 洛霆晖吩咐完,又换了一副没什么事的模样,回到了身为家主的父亲身边,同重要的来客攀谈。洛钧鸣是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倒是洛家的旁支看着这一幕,觉得极为不顺眼。 “嘁,不就是仗着他有个好爹么!” “就是,就他那草包资质,怎么跟三表哥你相提并论?明明你才是我们兄弟姐妹中最出色的!”一个面容清稚的少年愤愤地附和道。 “昀哥哥不要生气,老祖选了叔父作为家主,是因为叔父修为最高,洛霆晖不过就是占了个口头上的名义。咱们琉璃山庄,从来就不是当了少主就一定能当家主的。” “眉表姐说的对,昀表哥你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日后家主之位非你莫属!” “是啊是啊,三表哥你以后一定是家主!” 洛霆昀被恭维得志得意满,朗笑了两声,拍着胸脯保证道:“多谢诸位弟妹抬举,我跟你们保证,只要我日后当了家主,绝对不会亏待诸位弟妹的!” 只不过等众人分开之后,洛霆昀脸上露出一丝讽意十足的嘲笑:“一群废物。” 除了恭维,也做不出什么对他有实质性帮助的事情了。 都没有有难同当过,凭什么等他日后坐上家主之位的时候,跟他们有福同享呢? ※※※※※※※ 如琉璃山庄这样的世家,自然是豢养了不少修士,或是作为客卿,或是作为拥趸,或是作为死士。 其中最为令人侧目的,便是被命名为洛一到洛十七的十七名死士。 跟随在洛霆晖身边的洛九,剑体双修,出窍后期;被洛霆晖又指派过来的洛二和洛七,一个擅长的是符箓,一个擅长的毒,且修为都是出窍后期。 在洛二和洛七看来,出动三个出窍后期的杀手,哪怕是对付一个化神期的修士也绰绰有余,唯有洛九,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有一缕不安感在作祟。 那个明明看上去没什么实力的丹修,突然召唤出杀伤力如此强悍的一条火龙,是法宝,还是本身的术法? 大宗门的弟子身上,总归是带了不少保命法器的,决不能掉以轻心! 洛九冷着脸,如此想着,把手中的法器以此埋入指定的位置。 少顷,一个紫黑色的结界出现,将他们三人连同云襄暂居的那栋被水蓝色结界包裹着的小楼一并囊括在其中。 三人在云襄设下的结界之外碰头,默契地点了一下头,准备行动。 于此同时,在青丘洞天里打坐的云襄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们来了。” 万昕一个激灵,别扭了几天,终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丢开,关切地问道:“谁来了?他们要对我们下手了?” “不是对我们,”云襄起身,“是对我。”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也在这里。”万昕拉住了云襄,快速问道,“来了多少人?把你设下的结界破坏了吗?要不我们还是在青丘洞天里躲一躲,假装我们已经离开了?” “只来了三个人,我能对付得了!” 云襄动了动手指,葱白色的指节末端有金色的浮光掠动。 万昕祭出了赤离剑:“那我跟你一起!” “先不用,”云襄毫不犹豫地拒绝,看着万昕张口欲言的模样,抢先道,“我不是担心你会拖后腿,我是怕他们发现你也在,跑去搬救兵。等我把他们都困住了,你再出马。” “没问题!”万昕一扫心头沮丧,拍了拍胸口。 云襄嘴角上扬,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笑:跟女娲有关系?呵! 第377章 生辰大典(1) 一切准备就绪,洛二、洛七和洛九三人一齐发力,将那层水蓝色的结界击碎,化作三道黑影,冲入小楼之中,直接将木门撞得粉碎。 结界一破,设下结界的人必然会有所觉察,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跟对方交手,免得让对方有所提防。 可等他们破门而入,却并没有发现屋中的云襄。 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杀手,第一反应是对方跑了?毕竟放开了神识,也没有发现有除了他们之外的第四人存在。 恰在此时,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原来,这就是琉璃山庄的待客之道啊!” 随着这一道声音,洛九三人发现他们神识所及的范围中,出现了一名修士的存在。 对危机的警觉,是杀手的基本素质,三人都没有经过商量,刹那分开,从三个方向飞离了小楼,而就在下一秒,整座小楼坍塌,化作一片废墟! 被发现了,要撤吗? 这个念头在洛九的脑中快速闪过,但是洛二和洛七却完全没有这么想。 不过是一个出窍初期的剑法双修而已,他们三人可是出窍后期,怎么可能对付不了…… 等等,这个女修的修为是……出窍期顶峰? 不,是化神期! 而且是比家主洛钧鸣还要高的化神中期! 一片尘埃中,洛九三人的视线只能勉强看清一个清丽的轮廓,但是他们的神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云襄身上传来的威压。 化神中期,真的是化神中期! 怎么可能? 难道这个凌波仙子的身份,是假的? 还是在他们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换了一个人? 隔着遥远的距离,洛九跟洛二、洛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撤退,然而他们发现自己逃不掉了。 不知何时,那个被他们轻而易举击碎的结界,又重新悄无声息地凝聚了起来,并且,是他们完全破不开的结界。 一阵微风,将尘埃吹散,露出了云襄清丽绝伦的容颜。脸上带着的笑容似嘲似讽,看着洛九等三人的目光里透着森冷的凌厉杀意:“妖修,魔修,妖修?还都是出窍后期的修为。呵,这琉璃山庄可真是花了大手笔,把你们这些修士搜罗在自己手下当死士。” 轻描淡写的语气,看似随意的指点,却在洛九三人心中陡然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 “阁下究竟是何人?!” “凌波仙子田莳蓠,天极宗沃云道人的嫡传弟子,这个身份,不好吗?” “呸,天极宗什么时候有化神期的弟子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问这么仔细,就这么想知道送你们下地狱的是什么人?”云襄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情,一边说,一边掐着术法,在手臂上凝出一条水龙,盘旋而下,掩盖了三千丝的存在,以银丝凝练出一柄洛水剑,“不是我不想自报姓名,而是我在三千世界里确实没什么名声,连个类似什么‘凌波仙子’的称号都没有。” 洛九三人显然不信。 云襄轻笑:“你们不信啊?是真的呢!我修炼尚且不足百年,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山呢!” 这话一出,洛九三人更加不信:虽然这个女修看起来确实年纪不大,但是不出百年便有化神修为,天方夜谭,谁能相信! 云襄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反而不信;我捏造了假话,你们却都信以为真,啧啧啧,真是让我头疼。不过,让我头疼的修士,而且还是送上门来让我头疼的,通常只会有——一个结局。” 话音刚落,在洛水剑上盘旋不散的水龙一声长啸,身形暴涨,朝着洛七的方向而去,在他尚未又反应之际,直接穿胸而过,然后迅速连人带元婴一并冻成了冰棍。 洛七擅长用毒,是最不容易对付的,但也是最容易能够快速拿下的。 三对一的优势瞬间瓦解——原本三个出窍后期对上一名化神期的修士,还有搏一搏的可能,但云襄这一出手,就直接把他们给震撼住了,再想以两个出窍后期的实力对抗一个化神中期,几乎是飞蛾扑火。 洛二和洛九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洛九莫名想到了当日在琉璃城外跟这俩自称是天极宗的师兄妹交手,那个丹修最后施展出来的火龙! 两者之间,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两个道修是不是天极宗的他不知道,但一定是师出同门!那个丹修,未必单纯是一个丹修!也未必就只有他展示出来的出窍期的修为! 可是,现在发现这一点,已经晚了…… “啪!” 云襄轻松地打了个响指,被冻成冰雕的洛七寸寸龟裂,他的肉身,溢裂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冰晶,而他的神魂,则化作黑色的齑粉,仿佛火焰灼烧后的灰烬。 “老七!” 洛二哀恸地喊了一声,目眦欲裂。 对方竟然连一缕生机都不曾给洛七留下,直接形神俱灭! 这手段,可比魔修残忍多了…… “你,你不是正道修士吗?手段竟然如此残忍!” “那要看对付的修士是什么身份了,他是魔修,自然是魔修的下场,至于你们嘛……”云襄抬起眼睑,嘴角微微一勾,“听说过‘破魔金刚’的名头吗?” “你是佛修?” “我当然不是,”云襄将洛水剑横在身前,心念一动,原本如水光潋滟的剑身突然间化作一片橙光,骤然耀眼,灼烧起熊熊火焰,“不过用无边业火将你们身上的业障灼伤干净,这个主意还是不错的!” “啾——!” 一声清啸,一只浑身燃烧着火光的朱雀神鸟赫然在剑身的火光中化出了实形,暴涨的双翼张开,带着滚滚的热浪,将空气都灼烧地沸腾起来! 洛九和洛二来不及惊诧为什么这个明明是水灵根的修士,居然还能使用火属性术法,而且来势汹汹更胜方才的水龙,呃不,冰龙!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究竟是什么怪物! 两人当下施展出一切手段,应对那凭空而出的火鸟身上的灼热烈焰带给他们的压迫感和危机感。 他们都清楚,这只火鸟还没有对他们发动攻击。 即便如此,他们已经觉得九死一生…… 第378章 生辰大典(2) 剑体双修的洛九挡在前面,那柄黑色的剑幻化出了九九八十一道剑光分身,织就了一道剑网,以阻绝这无孔不入的灼热火焰。 他这一招归一剑阵是一位魔剑修从道修宗门偷学而来,经过改良的,变化多端,嗜血凶悍,字他学会这一招后,死在其中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甚至有修为境界在他之上的修士!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一招来保护自己,并且眼看着还是护不住的架势…… 洛二擅长的是符,一张张黑气缭绕的符箓从他的指尖打出,却被朱雀神鸟的火光轻而易举地吞噬,包括在其上的黑色魔气。 “怎么可能!这火凤怎么可能连我的魔气都能吞噬!” “因为它不是凤凰,而是朱雀神鸟!” “啾——!” 仿佛是为了响应云襄的话,浑身浴火的主角仰天清啸一声,煽动的翅膀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更加滚烫,似乎呼吸一口,都会被灼伤到。 相比于洛二和洛九的狼狈,云襄却气定神闲,优哉游哉,这灼热的气浪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噗!” 洛九吐出一口精血在他的剑上,脸色顿时灰白不少,但是那归一剑阵却威力大增,黑气缭绕,勉强能跟这灵火相抗衡,但这种用精血抗衡的法子,也只能暂时抵抗一时。 如果不能把这只朱雀神鸟身上的火浇灭了,用不着云襄动手,他们就已经把精血耗尽暴毙了!这种致命的危机感如芒刺在背,扎的他生疼。 “老二,用禁术!” 洛九咬牙,张嘴就冒着血沫子,上下唇之间黏连着一道血帘子。 云襄眉头一皱:禁术? ※※※※※※※ 洛二双手捧这一只深黑色的骷髅头,口中念念有词。 黑色的魔气在他的周身蔓延,盘旋而上,像长蛇一般一圈一圈将剑阵中的洛二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骷髅头。 云襄见状,眼中那点浮于表面的笑意也消散地一干二净,眸色幽深,一瞬不错地盯着这个在一片红色火光中黑气翻涌的小空间。 随着洛二的念念有词,不断地注入魔气,那个黑色的骷髅头从一人高不断膨胀,直到把洛九的归一剑阵也囊括在其中,并且不断地吞噬着这方结界之中的灵气——也就是被朱雀神鸟灼烧得滚烫的空气。 骷髅头眼眶位置的两个空洞猛然亮起了两点红光,阴寒之气猛然从那骷髅头上散发出来,终是给了洛二和洛九一个缓了一口气的机会,但这也是洛二用命换来的。 支撑这样一个骷髅头的存在,几乎让他全无抵抗之力,哪怕是一个凡人用一把普通的匕首在他身上扎一下,他就一命呜呼了。 洛九松了一口气,只要再耗上半刻,这黑色魔气聚集的骷髅就可以把这方小结界里的灵气抽食干净,到时候,看这个女道修还怎么在绝灵之地嚣张! 这禁术是洛二的杀手锏,对付正道修士一对付一个准,绝对叫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但毕竟是禁术,如果不是到了生死攸关的绝境,是绝对不会施展出来的。 云襄头顶的朱雀神鸟周身的火焰越来越淡,周围的温度也是越来越阴寒,洛九和洛二心中升起了反败为胜的希望。 “老二,再加把劲!” 洛九冷冷地说道。 洛二也是这么想的,他把手中的骷髅头握得更紧,整个人吟诵咒语的声响更大,调子也变得尖锐刺耳,听着似在癫笑,又似在哀嚎…… 小小的一方结界,阴风大起,鬼哭狼嚎。 若是其他道修、佛修在此,必然会感觉到周身越来越稀薄的灵气,连本身体内的灵力都运转迟滞,会采取以快打快的手法,在骷髅头成气候之前就动手。 洛九也是这样提防着的。 可是云襄越始终没有动静,任由这猎猎阴风卷起她的青丝狂舞,依旧岿然不动。 是因为缺少临战经验,还是另有后手? 洛九喉结上下滚动,一滴冷汗从额角划下,在下巴尖上停留,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你为什么会巫族的法术?” 就在洛九神经越绷越紧的时候,云襄清冷冷地开口了。 但是,洛九和洛二谁都没有回答他,前者是不知道,后者是没工夫,而回应她的是那只巨大的黑色骷髅发出的一声耀武扬威的嘶吼:“吼——!” 然而,那可怖的吼声并没有吓住云襄,她反而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前,手中握着的那柄形似赤离的仙剑散开,化作无数银丝,绞成了一根银色长鞭,在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的地面上蠕动着。 “你为什么会巫族的法术?” 云襄再度开口,又问了一句。 洛九目光死死地盯着步步逼近的云襄,下盘用力,时刻准备迎上去发动攻击。 云襄头顶的那只朱雀神鸟已经完全没有了火光,但是不知为何,它居然还保持着完好的形状,煽动着翅膀,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云襄,同她一起步步逼近那巨大的黑色骷髅。 看她们的样子,分明半点不受绝灵的影响! 怎么可能?! 洛九鲜少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惊骇,感受着对方不断增强的威压,那威压都快把他压得站立不稳了! 洛二也感觉到了,但是这漫长的咒语不能中断,一旦中断,不但前功尽弃,他也会受到可怕的反噬! 洛二吟唱的声音更加尖锐,似是在提醒洛九赶紧拦住她,拦住那个可怕的疯女人! 可是,拦得住吗? 没有等到答案云襄再度重复了一次问题,并且同时挥动了她手中的鞭子,朝着黑色骷髅的方向狠狠抽来! 洛九眸色一冷,大喝一声,举剑相迎。 他以为,这几近断绝的灵气,肯定会给云襄带来不小的影响,哪怕对方是化神中期的修士,要硬抗着抵挡三招五式的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高估了自己。 那一鞭,他明明用剑挡格下了,但他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到银鞭仿若没有遭到任何阻挡,穿过了黑色的剑身,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上——不,确切地说,是抽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怎么……可、能……?” 第379章 生辰大典(3) “怎么……可、能……?” 这是洛九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只一鞭,他就感觉到自己紫府丹田处的元婴刹那间化作了齑粉,神魂涣散成黑色的尘埃溢散,双眼顿时黯淡,肉身直挺挺地倒下,整个人已经没有了生机。 而洛二来不及惊骇,就见云襄头顶朱雀神鸟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啸,周身骤然腾起青紫色的火光,那火光中带着的阴寒之气,远超他召唤出来的黑骷髅! 下一秒,带着青紫色冷火的朱雀神鸟张开了巨大的鸟喙,狠狠地从黑骷髅的脑袋上咬下了一团黑气,吞入了口中。 这个由魔气聚集起来的怪物,登时脑袋上缺了一块,就像是一块被咬了一口的点心。 神鸟朱雀又啄了下来,一口一口,这个刚刚膨胀而出的怪物,一下子残缺不全,于此同时,洛二手中握着的那只黑色骷髅头的法器,也开始开裂。 洛二遭到的反噬是前所未有的凶悍,他的肉身迅速萎缩,所有的血肉都枯败下来,变成了毫无生气的黑色,仿佛一块焦炭。 洛二的元婴倒是想跑,可惜,他所遭到的反噬不仅重创他的肉身,更是给他的元婴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别说这周围还有云襄布下的结界,它根本无处可逃!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有不知从何处来的红色触须将洛二的元婴捆成了一个粽子,把它推到了云襄的面前。 洛二定睛一看,这方结界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男一女两人,不,准确地说是一人一鬼! “小狐狸,说好的一起并肩作战呢?你又……”万昕手里握着赤离剑,不满地说着,见云襄脸色不好,忙给她嘴里塞了极品合气散,“快调理一下!” 云襄也没有多说什么,运转了几个周天之后,身体恢复如初。 这个过程中,万昕已经把这三个修士身上的储物袋和妖丹都搜刮干净了。 陆霞是第一次以魅生的身份出手,协助自己的效力的卜灵,看着被捆成一枚红色蚕茧、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点点四肢、分不出是什么妖兽的元婴,很是新奇,用自己富有弹性的触须一下一下地抽拉着,把原本就没剩几口气的洛二折腾得晕头转向。 而陆霞,则像是找到一个很有趣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陆霞,别闹了。”云襄悠悠开口。 “是,云仙子!”陆霞带着几分恋恋不舍,但很听话地遵从了云襄的吩咐,用触须把洛二吊到云襄的面前,恶狠狠地威胁道,“问你什么话就如实招来,不然,不然……” “不然就让你尝遍这世间所有酷刑!”万昕接过了话头,站在云襄身边,“先放到水里淹,再架到火上烤,最后召唤天雷劈了你!” “对!”陆霞一脸正色地附和道。 云襄扯了扯嘴角,清冷冷地说道:“如果你实话实说,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如若不然,莫怪我动用搜魂之术。” 洛二的元婴挣扎了两下,这个鬼物的触须也不知道有什么古怪,竟让他连自爆元婴、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狐妖吗?嗷——!” 被银丝抽了一下洛二发出痛苦的哀嚎,他想不通这个古怪的女修手上的银丝究竟是什么法器,可以凝成剑,可以拧成鞭,即便只有一根细如头发丝的银丝,抽在身上也是那么痛苦和煎熬。 云襄对洛二的不识相很不满意:“你没有资格知道这些,我问,你答,或者,我直接搜魂,你自己选一个。” 洛二梗着脖子没说话,又是一“鞭子”抽来,依旧只是一根银丝,然而那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拧成一团。 眼见得那银丝又要抽下,洛二咬牙切齿道:“你问!” “你为什么会巫族的法术?” “巫族?我不知道啊,这是我们谿鼬一族的禁术,代代相传。我为了在琉璃老祖手底下出头,偷学的。” “谿鼬一族?”云襄虚了虚眼睛,她所接受的传承里并没有提到这一支不起眼的小妖族,多半也同当年的巫妖没有多少关系,但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她并不想放过,“法决呢?在哪儿?” “在……我的储物袋里。” 洛二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坦白,不仅是因为畏惧于云襄手中那古怪的银丝法器,也是因为储物袋已经落到了对方手中,他不说实话也没有意义。 万昕把几个储物袋都递给了云襄,觑了一眼不像什么好东西的洛二,提醒道:“小狐狸,你小心一点。” 云襄淡淡地应了一声,轻而易举地抹去了储物袋上独属于洛二的气息,从里面取出了一块卷成卷儿的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毛皮,问道:“是这个?” 洛二点了点头。 云襄把兽皮卷打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妖族文字,微微皱眉。 万昕把头凑过来,才看了几眼,就觉得头大如斗,用力地甩了两下脑袋:“小狐狸,我怎么看着有点儿头晕啊?这东西是不是有问题?” 云襄把兽皮捏在手心,看着洛二的元婴:“你真的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洛二看着云襄,“你说它是巫族术法,难道你是……” 云襄凌厉的目光一扫,迫于那蠢蠢欲动的银丝,洛二又把话咽回了嘴里。 “谿鼬一族的老巢在什么地方?” “……你想干什么?” “说!” “就在净琉璃中世界,离琉璃城很远的一片深山老林里……”洛二咬着后槽牙,把谿鼬一族的老巢所在告诉了云襄,“是琉璃山庄的少主和家主让我来杀你的,我随你处置,但你不要迁怒我的族人!” “只是洛钧鸣和洛霆晖?琉璃老祖不知?” “我不清楚老祖知不知道,或许他默许了,不然,少主和家主也不敢在老祖的生辰大典上对你动手……” 洛二如是说着,巴不得把云襄的怒火转移到琉璃老祖的身上。 虽然这个化神期的女修浑身上下透着古怪,但是三千世界,实力为尊,琉璃老祖毕竟是合体期的修士,任凭云襄再古怪,她也不可能是合体期修士的对手! 云襄冷哼了一声:“最后一个问题,琉璃山庄真的是跟女娲有关系吗?” 第380章 生辰大典(4) 琉璃老祖的生辰大典。 洛霆晖忽觉心神不宁,洛九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让他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至于吧?三个出窍后期的修士,对付一个出窍初期的女修,绰绰有余了!估计是那女修身上带了不少好东西,毕竟是大宗门的嫡传弟子…… 洛霆晖如是安慰着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看着高高在上的老祖,心中一片殷羡。 有朝一日,他也会如此受到如此的拥戴,高高在上,底下的所有人都只能用仰视的目光看着他,而他翻覆手之间,就能决定他人的生死…… “砰——!” 正痴心妄想着呢,有什么重物就被随手砸在了他的身上,搅得大典之上所有修士的目光都向他看来。 洛霆晖心头之火“噌”得就往上窜,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就听一个带着几分熟稔的清冷冷的声音传来:“这琉璃山庄的待客之道,可真是独一无二啊!” 洛霆晖心中一凛,看清来人,一男一女,两名修士,女修容颜清丽绝伦,一脸倨傲,嘴角带着冷冷的嘲讽;而男修也是清隽出尘,气质非凡,一双桃花笑眼似笑非笑,透着揶揄和鄙夷——正是云襄和万昕。 而咋在他身上的重物,分明是两具尸体,一具黑成焦炭,看不出究竟是谁,而另一具则是洛九,肉身完好,甚至看不出哪里有伤,但已是气绝毙命! 另外还有连尸体都没有被带回来的洛七…… 三个出窍后期的妖修,三种死法! 而不过是出窍初期的云襄和万昕,看起来却完全没事! 这让洛霆晖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后脊发凉。 万昕是怎么刚好今日来琉璃山庄的?他是不是搬来了救兵?这附近可有天极宗的大长老给他们撑腰却未曾现身? 否则两个出窍初期的道修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三名出窍后期的妖修! ※※※※※※※ “哼!” 一声冷哼,仿若惊雷,震得在场修士心神一震。 琉璃山庄的忠实拥趸率先回过神来,指着云襄和万昕大骂:“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奶娃娃,竟然敢在老祖的生辰大典上生事!” 一群长相粗鄙的妖修随即出声附和,不少妖修用猥琐的目光看着云襄和万昕,垂涎之色毫不掩饰。 这其中当然也有地琉璃山庄面和心不和的好事之徒,借机滋事。 洛家的亲眷弟子中,以洛霆昀为首,看着被尸体砸了的洛霆晖,眼中闪烁着精光。 那具烧成黑炭的是谁看不出来,但是另外一具完好无损的尸体分明是洛九! 洛九可是家主安排给洛霆晖的贴身护卫,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田仙子这话从何说起啊!”洛钧鸣朗声说道,家主的气度一摆,更有化神期的修为摆在那里,登时叫一些心存坏心的宵小缩了脖子不敢吱声,“我还特地差人来请田仙子来参加老祖的生辰大典,不过田仙子回绝我了,不是吗?” “洛家主可真是说笑了。我与师兄回绝了您的邀请?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们天极宗送了一株三千年的灯芯草和两株一千年的灯芯草,居然换不来琉璃老祖生辰大典上的一个席位?连这斗丹会,都不让我师兄参加了。” 三千年的灯芯草? 此言一出,登时就像在一众妖修里炸响了一道惊雷。 那可是不得了的好东西啊! 还有两株一千年的灯芯草,那也是难得的灵材! 想想自己送的贺礼,实在是不值一提。 洛钧鸣横眉一挑,对方分明只送了一株一千年的灯芯草,何来两株?还有三千年的灯芯草?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啊! 换了洛霆晖,估摸着直接就反呛出声了,但是洛钧鸣知道,他现在就算驳斥了,也不会有人信,反倒觉得他们琉璃山庄眼皮子浅。 “洛家主,你安排我们师兄妹落塌内院,奉我们为贵客,我竟不知这‘贵客’受到的特别招待,原来是想要我们的命啊!哦,对了,我与师兄来的时候,您还一口一个‘凌波仙子’地称呼我,怎么,现在我就变成‘田仙子’了?我与师兄安然无恙,你很失望吗?” “田仙子,这话可就不对了。你分明是独自一人来的山庄,你的这位师兄,我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呢!”洛钧鸣一脸泰然自若,进退有度,“不知田仙子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不过来者是客,都是为琉璃老祖恭贺寿辰、参加生辰大典的,田仙子与令师兄同来,代表的又是天极宗这样的大宗门,我等又怎会怠慢?来人,请田仙子和这位道友上座!” “上座就不必了,琉璃老祖好歹是合体期的修为,洛家主你也是化神期的修士,我与师兄不过出窍期,万一二位想要灭口,我与师兄可是毫无还手之力呢!” “田仙子这话从何说起呀?” “喏,”云襄朝着洛霆晖的方向努了努嘴,“就从那两具尸体说起啊!准确地说是三具,还有一具,在贵山庄的内院里。虽然我与师兄设了结界,没有殃及整个山庄,不过,内院已经被夷为平地了。贵山庄造成的损失,我与师兄会照价赔偿。不过洛家主和洛少主,是否也该给我们师兄妹一个解释啊?” “此事,琉璃山庄自然会给……” “哎,洛家主,您可先别忙着许诺。”云襄的目光转向洛霆晖,似笑非笑,“我们可是对其中一名杀手搜了魂的,万一涉及贵山庄的少主什么的有身份的人,可不要想敷衍了事,蒙混过关,找个什么是这些人自己起了歹心,想杀了我们师兄妹二人夺宝的!我们着身上带的最值钱的灵材,可都是当面交给您,转呈琉璃老祖的!” 洛钧鸣目光骤冷,脸上笑容不减,咬牙道:“田仙子同这位道友放心,请落座!” 云襄和万昕相视一笑,目光扫了一圈,最后选择落座的位置,故意挑在了离洛霆晖旁边,看着对方一身全新的法衣被两具尸体沾染地脏兮兮、熏染地臭烘烘,却又不得不继续留在席位上的模样,万昕还特没有压着声音地问了一句:“听说,洛少主手底下养了一批专门打劫外来修士的散修啊?” 大典之上的妖修不易觉察地相互交换了目光,心思各异。 第381章 调虎离山(1) 云襄和万昕并没有在生辰大典上闹得太过,但是,琉璃山庄这一回还是颜面扫地。 最丢脸的,自然还是洛霆晖,还有家主洛钧鸣。 洛家在净琉璃中世界作威作福不知也有上万年了,还从来没有当众丢这么大的脸!被人指着鼻子讨公道,就差直接骂对方是强盗土匪了。 净琉璃中世界的妖修都知道,除了洛家少主,这么做的修士也不少,都是小打小闹,唯有琉璃山庄,整个净琉璃中世界的灵材,几乎都是他们说了算的。 为何有这么多人来参加斗丹会? 不就是心存背靠琉璃山庄好乘凉的心思吗! 这种心思各异,云襄和万昕两人都不打算深究,他们二人之所以在解决了洛二、洛七和洛九三人还不逃走,就是因为云襄想要从琉璃山庄找到一些与巫族有关的线索。 正好又是斗丹会,万昕也想看看妖修炼丹有没有什么独到之处。 然而,他失望了。 所谓的“斗丹会”,斗的是现成的丹药,并不是当场炼丹。 唯一引起他兴趣的,只有斗丹会上出现的用来试验药效的试丹鼠。 这种小妖兽,差不多可以说是在净琉璃中世界所独有的,专为试验丹药药性。它们绝大多数一出生就是呆呆傻傻的,只有极少数能生出灵智,天生就对高级的丹药有鉴别能力。 当然了,这些试丹鼠在服食了足够多的上佳丹药后,也会对它的天资产生影响,但是更多的试丹鼠最后会落得的,都是一个暴毙而亡的结局。 一旦有这样极品的试丹鼠出现,那它的价值可不比极品的丹药便宜! ※※※※※※※ 前来参加斗丹会的丹修,一个个吹嘘着自己用来斗丹的丹药,其中确实有不少珍稀的丹药。这样的斗丹会,丹药的品质一览无遗,但是不是本人所炼,成丹率到底是多少,全凭红口白牙一张嘴。 万昕实在不明白,这样的斗丹会有什么价值。 大概,得了便宜的始终只有琉璃山庄吧,有免费的丹药投喂饲养了试丹鼠,有珍惜的丹药被无偿献上作为厚礼,有资质好的试丹鼠卖出去。 而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只是准许这些丹修在琉璃山庄挂个名,或者成为琉璃山庄的客卿,准许他们以低于其他丹修的价格获得珍稀的灵材…… 啧,真是无聊! 还不如不参加呢! 万昕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戳着面前两只呆头呆脑的试丹鼠。两个小家伙被戳了也不知道闪躲,反而会主动抱着万昕的手指不撒手。 洛霆晖心里憋着气,忍不住出言嘲讽道:“这天极宗的弟子出手真是小气,居然只买两个蠢货老鼠。” “哟,蠢货还会骂别的蠢货呐!”万昕把两只试丹鼠抱在怀里,看着洛霆晖火冒三丈的样子,他莫名觉得来了兴致,“不过洛少主有所不知啊,这世上的蠢货分为两类。一类呢,永远都是蠢货,还自以为很聪明;另一类呢,养一养,还能成为妖中精品!” “你!”洛霆晖猛地站起来。 周围多少目光盯着这里,一有风吹草动,就眼冒金光,巴不得这位琉璃山庄的少主跟两位天极宗的弟子闹出些事端来,好看戏。 众目睽睽之下,万昕完美地展现了自己的无赖,不,从容:“洛少主大方,既然你主动说要再送我一对极品试丹鼠,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你!”洛霆晖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的注视,咬牙低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一对极品试丹鼠了!” “就刚刚啊!小狐狸,你也听见的哦!”得了云襄一声肯定答复的万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啧啧啧,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修士可不少啊!” “行,不就是一对畜生吗?”洛霆晖冷笑一声,“送!” “啧啧,这送上门来的畜生通常哪是什么好东西啊?”万昕看着被洛家下人捧上来的两只毛光水滑、一看就很机灵的试丹鼠,不屑一顾,“哪位道友想要?五百上品灵石带走吧!” 此言一出,“呼啦”围上来一圈人。 “五百上品灵石?我没有听错吧?” “我,我,我!我要了!” “抢什么?是我的!这位道友,我出一千上品灵石!” “我出一百极品灵石!” 要知道,资质好的试丹鼠,价值堪比一件上品法宝,就是一百极品灵石都有人要! 琉璃山庄这极品试丹鼠的价格,标价可是五百极品灵石,还有人抢着要,万昕直接叫五百上品灵石,彻彻底底地打了琉璃山庄的脸,还搅得人家的斗丹会都不得安宁。 偏他还假惺惺地说道:“你们继续,继续啊!各位想买这试丹鼠的,咱们到一边儿去,别打扰了人家斗丹!” ※※※※※※※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扫了颜面,再好脾气的人都忍受不了这样的挑衅。 更何况,妖修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琉璃老祖抬手,一道褐色的术法光芒袭来,云襄眸光一凛,迅速拉着万昕的领子向上跳开,但其他妖修就没这么好运了。 那道褐色的光芒将他们方才所呆的地方炸了个四分五裂,尘土漫天,连洛霆晖没有幸免,吃了一嘴的灰尘,又受了点儿轻伤。 “哼,倒是有点儿本事!”琉璃老祖冷声斥道,带着高阶修士的不可一世。 “那当然,”万昕毫不客气地应下了这份夸赞,“毕竟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贵山庄养的三名出窍后期的杀手呢!” 但是他本人是有点儿心虚的,更不知云襄为何突然传音让他把洛霆晖送来的那一对试丹鼠贱卖挑起事端。 想要试探出琉璃山庄和巫族之间的关系?这也太冒险了一点吧! 毕竟是一位合体期的老祖,他实在是替自己和云襄担心…… “洛少主既然把这一对试丹鼠送给了我们,如何处理当然是我们说了算,不知琉璃老祖为何会动怒?甚至还伤了这么多的修士,”云襄眼中带着嘲讽,“莫不是在老祖眼中,这些修士,包括琉璃山庄的少主在内,都如草芥一般,生或死,都由你一念决断?” “他们的生死你还是别操心了,你的命,我要定了!” 第382章 调虎离山(2) 合体期的修士,鲜少会蜗居在一个中世界里,因为这其中的资源、灵气、魔气,根本不够他向上更进一步。 从合体期晋升洞虚期,这雷劫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旦灵气供给不足,本来有把握渡劫成功的都会变得没把握,更别谈这雷劫会将这一方世界毁于一旦,令无数修士殒命于天雷之下——哪怕是魔修,也没几个敢这么做的。 但如果是一个已经晋升无望,不过是想坐拥一方作威作福的,那中世界确实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琉璃老祖就是后者。 然而,在净琉璃世界说一不二的时间久了,他都忘了被人撂下脸来摁在地上摩擦是什么样的经历。 偏偏这个自称是天极宗嫡传弟子的小丫头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捋虎须! 初生牛犊,世家子弟,天之骄女,从来都没有遭受过挫折吧? 琉璃老祖心中嗤笑,两袖一鼓,天地间风云变色,一片飞沙走石。净琉璃中世界的本土修士知晓厉害,外来修士也畏惧合体期大能之威势,手忙脚乱地后退奔逃,远离这一是非之地。 桌几、杯盏被狂沙卷席,两人合抱粗的巨大灵木被连根拔起,进了那飞沙走石的风卷之中,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这摧枯拉朽的威力,震慑了前来参加生辰大典的修士,也吓到了万昕。 “小狐狸快……” 一个“跑”字还没说完,万昕就被云襄丢进了青丘洞天之中,独自面对那风卷狂沙,神情从容,并未露出半点怯意。 在场妖修即便觉得云襄有大宗门弟子的风范,但更多的是觉得她无知无畏,一个小小出窍期,竟然妄图能够挡下合体期修士的招式!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真叫他们瞠目结舌! ※※※※※※※ 没有人想象得到,一个出窍期的修士的速度能够这么快,她仿佛是落入凡间的谪仙,白皙纤长的十指飞速结下一个又一个的法印,一边倒退,一边布下一层又一层的冰盾和水墙。 “能凭空结出这么多道冰盾水墙,道修宗门的弟子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可惜了是个冰水双灵根的,土克水啊!被老祖克制的死死的。” “相差两个大境界的实力,克不克制的已经无所谓了。” “吼——!” 半空传来一声吼叫,震耳欲聋。 再抬头之时,惊诧地发现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冰蓝色的玄武,明明是化虚为实之相,却威势不低,在飞沙走石中咆哮,那龟背上缠绕的巨蛇口吐冰霜,玄武巨大的四蹄用力地在狂沙中踩踏,似乎是想用巨浪将风中的狂沙沉淀下来。 可惜,没有地利优势,所谓的“巨浪”,看在一众修士的眼中不过是一点小浪花而已。 但这声势浩大的玄武巨兽,已经足以叫在场的妖修们侧目,哪怕它被狂风狂沙卷席得伤痕累累! 云襄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补充灵力的合气丹,以她化神中期的真实实力,还不至于力竭于此,但是作为出窍初期的剑法双修,再不补充灵气,可就要露馅儿了! 她的目的还没有达成,暂时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修为! 但她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足够让包括琉璃老祖在内的一众妖修骇然。 “正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这么厉害的小辈?” “如果继续让她成长下去,往后妖修魔修还有活路吗?” 这是在场的妖修、魔修一致的想法。 虽然净琉璃中世界里有不少以灵气修炼的妖修丹师,但是,他们骨子里是妖,修道成仙,那是极少数妖修的想法,大部分的妖修都是把自己归类到要飞升魔界的阵营的。 飞升魔界,便意味着同正道为敌,意味着不能坐视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势力做大,发现对方有天赋异禀的苗子,就要扼杀在尚且弱小的时候! 更何况,琉璃山庄跟天极宗这梁子也已经算是结下了,以这位“凌波仙子”的脾气,显然是不能善了的! 倒不如,把她的命留在净琉璃中世界,留在琉璃山庄! 杀机,就这么冒头了。 琉璃老祖也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本以为自己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修给弄死,却没想到,两招之后,这小女娃娃居然依然毫发无伤! “区区合体期,竟然也敢自称‘老祖’?也就只占了一个‘老’字吧!”云襄立在半空之中,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狼狈,脸上带着天之骄女独有的倨傲,“天人五衰、寿元将尽,怪不得连打出来的术法都这么绵软无力,毫无杀伤力!虽说我现在杀不了你,但是用不了几十年,我一定会将琉璃山庄连根拔起,以报今日之仇!” “几十年?哼!你怕是连几十天都没有了!” 琉璃老祖觉察到云襄打算要逃的念头,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如疾风骤雨一般朝着云襄抓了过来。 这一次,他可不会手下留情,务求要把云襄拿下! 凌厉招数轮番使出,将云襄打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然而云襄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每一次都堪堪避开琉璃老祖的攻势,并且不忘且避且退,把琉璃老祖引向她预先设计好的方向。 ※※※※※※※ 两人的身影很快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没有人觉得,琉璃老祖一个合体期的修士会对付不了一个出窍期的小娃娃。 他们在意的,反而是那个被他们忽略已久的万昕。 “等等,那个男修呢?” “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让那个小贱人先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再把琉璃老祖引开,好让她的师兄混入琉璃山庄中?” “来人,封锁整个山庄,把那个男修给我找出来!诸位请多体谅,暂且留在此地不要走动,”身为家主的洛钧鸣迅速反应过来,跟一众宾客简单一句致歉、要求配合,态度强硬的很。 但是,没了琉璃老祖这个合体期的大能,还有洛钧鸣这个化神期,一众宾客敢怒而不敢言。 洛钧鸣也不客气,抬手把儿子叫来,低声嘱咐道:“你马上带人回山庄,有些地方,你亲自去搜!” 第383章 调虎离山(3) 琉璃老祖一路追杀出数百里地,却始终没有在云襄身上留下一道伤痕。 论实力,这个出窍期的小丫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但是不论多致密的攻击,她始终能够发现其中的破绽,迅速逃离。 她仿佛是一阵风,身形翩跹,根本抓不到手中,哪怕是暂时被困住,但只要他的攻击有一丝缝隙,就能够从中逃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她的盘算只有一个字:逃! 随着琉璃老祖的攻击越来越频繁,她也快速摸到了对方的手段,应对起来更加从容,反倒是琉璃老祖,心里越来越窝火。 眼看就到了一处荒凉无人的峡谷,琉璃老祖眸色一凛,大喝一声,手中出现了一根黑红色的禅杖,一头如斧,另一头弯月似叉,引动周身灵气向禅杖聚集,以势不可挡之势朝着云襄劈来! 这一斧,如果云襄不施展出自己的真是实力,根本难以抵挡! 她身上修为暴涨,眨眼之间便到了出窍期顶峰,十指指节金光一闪,无数银丝张牙舞爪,就要织就一张大网挡下琉璃老祖这一杖! 却听“当”的一声脆响,一把黑色的玄铁骨扇张开,以扇面挡下了禅杖锋利的斧刃。 “轰——!” 炸开的灵力如水波纹一般迅速漾开,在峡谷石壁上炸了一连串巨坑,土石飞溅,当空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土雨。 这里的地势,显然对琉璃老祖更加有利,但是他却不敢轻敌。 因为除了云襄之外,还有一名修士等在此处,此人一袭黑衣,脸上带着一块银质面具遮住了面容,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修为竟然远在他之上! 若不是那柄有些眼熟黑色骨扇,他只怕还认不出对方:“韩霁,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假扮客卿潜入我琉璃山庄!” “韩霁?”受了一点儿轻伤的云襄扶着对方的手,挑眉问道。 “随口捏造的身份,”银面具之后的眼睛透出一点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收回了玄铁骨扇,转向琉璃老祖的时候,语气却陡然森冷,“重新介绍一下,鬼蜮幽冥宫右灵使,寒岐。” 韩霁?寒岐? 琉璃老祖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名字,脸色黑如锅底,双眸阴沉至极。 他有想到云襄不恋战只逃跑,是因为有人接应,但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 寒岐!那可是合体期顶峰的鬼修啊! 不想再深究云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可以把修为从出窍期顶峰压制到出窍初期,也不想深究天资卓绝不可限量的云襄日后会不会成为心腹大患,更不想深究堂堂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为什么要假装成魔修成为琉璃山庄的客卿,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 逃! 赶紧逃! 但即使他想逃,也要看寒岐允不允许。 ※※※※※※※ 之后的交手,便轮不到云襄这个出窍期的小女修来参与了——尽管她实际的修为在化神中期,但除了被寂难禅师发现之外,只有万昕和陆霞知晓。 至于寒岐,云襄并没有打算要告诉他。 两个合体期大能的交锋,这份破坏力着实骇人。为了被避免误伤,云襄躲进了青丘洞天之中,和万昕一起坐山观虎斗。 看着退无可退的琉璃老祖身后现出巨大的本体法相,竟然是一只通体灰褐的巨猿! “嘿,这老东西,原来是猿妖!小狐狸,你说他们家为什么姓‘洛’,不姓‘袁’啊?” “怕暴露真身吧,人家毕竟是有身份的人。” “是啊,人家有身份!”万昕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两手抄在胸前,一脸不悦。 云襄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了?是生气我没有告诉你寒岐也在生辰大典的事情吗?还是气我没有把跟他合谋的事情告诉你?” 万昕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他其实更生气云襄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而且是明知寒岐有异心,还跟对方联手,冒着触怒一个合体期妖修的危险! “我并不知道寒岐在净琉璃中世界,你忘啦,来这里还是你提议的呢!我真的没有提前跟寒岐联系,我也是在生辰大典上突然发现他的存在的。让你激怒洛霆晖,确实是我的主意,我发现了寒岐之后,他提出要把琉璃老祖引到这边的峡谷,所以我就……” 云襄始终没有领会万昕生气的真正缘由,她只能根据自己的猜测一个一个去解释。 换了以前,万昕生气就生气了,反正过不久这人又会黏上来的,她从来就没有担心过,就算不黏上来也没关系,反而落得清静。 但是,不知不觉中,对于她而言,万昕已经变得这么重要了。 “小狐狸,我是气你……” “我真的没有嫌弃你实力弱,会拖我后腿,我也不是以身犯险,我是有把握的。我知道在琉璃山庄的时候,没早一点放你出来,你就心里不开心,可是那是三个出窍后期的修士,最后我也把你放出来了不是吗?” “那不一样,一码归一码,这老东西是合体……” “我知道,可是我是化神期的修士啊,又是全灵根,神魂本就跟合体期修士可堪匹敌。况且,我也没打算跟他硬拼的嘛!我……” “小狐狸!”万昕一声怒喝,打断了云襄的话,“我知道你修为高,我知道你天资好,我知道你有把握,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这样一个人冒险?你现在仗着自己有随身洞天,可以直接把我往里面丢,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再有把握,再有修为,再有天资,我都会担心你?不只是担心你没命,还会担心你受伤!” “我……” “我知道我累赘,但是我是个男……我是你师兄!我好歹是个出窍期的修士!你好歹别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我不知道那个灵尊做了什么事,让你每次有事都冲在我前头,他是他,我是我,你不欠我的,你知道吗?” “我没有……” “你就有!自从你捡到那个破角之后,对我就小心翼翼的,我又不是琉璃,碰一下就碎了,我……” “别生气了,万师兄,等回去之后,我们就结成道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结什么……道侣?!” 第384章 调虎离山(4) 万昕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个结,一双桃花眼睁得滚圆,眨巴两下,难以置信地问道:“小、小狐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云襄点了点头:“知道啊。不生气了,嗯?” 万昕呆呆地应了一声“嗯”,满脑子都是“小狐狸答应跟我结成道侣了”的喜悦。 云襄的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早知道万昕这么好哄,还解释那么多干什么? “呆会儿你跟着陆霞去狐冢,炼丹。” “嗯!嗯?为什么?小狐狸你又要把我支开吗?我不同……” “别让寒岐发现你知道我那么多的秘密,”云襄神色凝肃地打断了万昕的话,“你就好好扮演一个眼中只有丹炉,一心追求丹道的丹修。” “……你怕他杀了我呀?” 万昕半开玩笑地说着,云襄却陷入了沉默,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云襄一旦郑重其事,万昕也不会嬉皮笑脸。 “我知道了,那你呢?” “我?当然是要去对付那个琉璃老祖了。” “你……” “放心吧,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在,伤不到我的。” 两人的目光透过洞天,看向外头,一个是合体期顶峰,一个是合体初期;一个年轻,一个迟暮,胜负早已显而易见。 万昕却依然不满地小声嘟囔:“就是因为他在,我才不放心的好么……” “我虽然还不清楚鬼蜮幽冥宫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但是你要知道,墨影好不容易弄了我这么一个全灵根的厚土卜灵出来,不会轻易让我死的。厚土巫族的血脉传承,从来都是在卜灵身上,我不知道他还有多久天人五衰,但是他绝对等不到下一个比我更合适的卜灵。” “这倒是!” “还记得寂难禅师提到的那只石猴吗?” “记得啊!”万昕骤然扭头,看着外头琉璃老祖背后那只遍体鳞伤的猿猴法相,“你的意思是……” “既然寒岐也找上了他,而且我们又在洛二身上发现了记录巫族术法的禁术,我有一种直觉,这一次或许能找到关于巫族下落的线索!” “我也有一种直觉,”万昕哼了一下鼻子,“我们又要被鬼修盯上了!” 云襄一愣,“噗嗤”一声笑了:“鬼修一直盯着我呢!” 万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万师兄,琉璃老祖快不行了……” “我知道了!”万昕撅了撅嘴,摆手道,“你去吧去吧,我回狐冢炼丹了!顺便研究研究我那老祖宗的破角!” “……灵尊和独角的事也不可以让寒岐知道!” “这不废话么!我才不搭理那个两面三刀的鬼修呢!”万昕冷哼了一声,看云襄要出去,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袖子,“你,你小心点儿啊!” “嗯。” “还有!”万昕再次叫住了云襄,带着几分忸怩,情绪来回不定,声音也带了点委屈,“结成道侣的事情……不许反悔啊!” “……不反悔!” ※※※※※※※ 琉璃老祖身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紫黑色的魔气,他背后的巨猿法相也同样被一圈一圈的紫黑色魔气缠绕,发出暴怒的嘶吼声。 “我琉璃山庄同你们鬼蜮幽冥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呵,井水不犯河水就一定无冤无仇了?无冤无仇就一定要相安无事,不能动手了?你们妖修和魔修,什么时候有了正道的这种迂腐的破规矩了!” 琉璃老祖一噎。 不论是妖修还是魔修,都没有这么一条规矩。 就是因为他们不讲规矩,所以才被正道喊打喊杀,要斩妖除魔。 可他一个妖修,却在这个时候要求一个鬼修“讲规矩”,实在荒唐又可笑! 但他好不容易到了合体期,作威作福惯了,哪舍得就这么身死道消,一切归无呢? “右灵使,右灵使手下留情!只要留老夫性命,琉璃山庄所有宝物,任凭灵使拿走!往后灵使有任何差遣,我琉璃山庄上下无所不从!不,不止,不止我们琉璃山庄,整个净琉璃中世界都可以听凭灵使你的调遣啊!” “是吗?只听——我的差遣?” “是,是!都听您的……” “轰隆隆——!” 琉璃老祖的话没有说完,忽见这被紫黑色魔气遮蔽的天空骤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缝隙之中,电闪雷鸣,金蛇狂舞! 有一道身姿婀娜的倩影站立在那时而亮如白昼、时而一片漆黑的电光之下,就在巨猿法相的正上方! 她忽然伸手指天,迎向从天而降的天雷! 琉璃老祖自然不会认为云襄会有那么好心,是替他挡雷的。 那么纤细的手指,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雷光握在了手心,向下用力一拉,正中巨猿法相的头顶! “轰——!” “嗷——!” 那一束惊雷轰下,在巨猿法相的头顶炸开,巨猿法相在雷光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迅速缩回了琉璃老祖的体内。 “噗——!” 琉璃老祖吐出一口精血来,脸色灰败,形容枯槁。 “噗嗤”一声,寒岐手中的玄铁骨扇“肃魂”轻而易举地刺入了琉璃老祖的紫府丹田,将那只遭受重创的元婴抓在了手里。 “干得漂亮,阿九!”寒岐不吝称赞,随手分出一缕紫黑色的魔气,将琉璃老祖的肉身吞噬干净。 云襄的目光不易觉察地从那紫黑色的魔气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寒岐哥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想从这个琉璃老祖身上知道什么事情了吧?” “当然,”寒岐应得爽快,“你应该也猜到了什么吧?不然也不会来净琉璃中世界了。” 云襄摇了摇头:“我跟师兄来这里,不过是因为净琉璃中世界丹修众多,万师兄想在丹道上有所精益,所以才会来到此地。到琉璃山庄纯属意外,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是吗?” “嗯。” “那大概就是天意了吧,”寒岐感叹了一声,道,“去青丘洞天说吧。这里动静太大,可能会招来其他修士。” “好。”云襄虽然不愿,但并有表露出半分异样,答应地很是彻底,带着寒岐进入青丘洞天,落在狐冢祭坛之上。 第385章 调虎离山(5) 琉璃老祖的元婴瑟瑟发抖,直觉告诉他,以他现在的这个处境,还不如直接被劈死在天雷之下来得好! 方才召唤天雷的真的是被他轻视的这个黄毛丫头吗? 她不是冰水双灵根?也不是变异重灵根?难不成是冰雷变异双灵根?可是以她的年纪和修为来评断,不可能啊…… 琉璃老祖越是害怕,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越多,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之后,他恍然一惊:总不至于是……全灵根吧?! 全灵根的修士?! 真的出现了?! 还落到鬼修的手中?! 不对,她身上的功法是道修功法,不是法修就是剑法双修…… 琉璃老祖越想越觉得不安,然后他就被狠狠地扔在地上,一团青紫色的魂火在它的周围设下了一圈牢笼,稍加动弹,就会承受魂火灼烧之苦。 “灵使……”琉璃老祖的元婴瑟瑟缩缩地叫了一声,然后看向寒岐身边的云襄,“这位,这位仙子该怎么称呼?” “天极宗沃云道人座下嫡传弟子,凌波仙子田莳蓠。我不是介绍过了吗?” “是,是,凌波仙子……” 琉璃老祖不敢申辩,只能顺势承认下来。 显而易见的,这个身份跟寒岐捏造的“韩霁”一样,是个假身份。 但情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啊! 好不容易保了一条命活下来了,他自然是舍不得身死道消,化为子虚乌有。 “二位究竟想,想要什么?” “你手里有三枚五色石残片炼制的石针,藏在哪里?” “这……” “搜魂之法对于本灵使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寒岐语气森冷,没有任何起伏,“鬼蜮幽冥宫的搜魂之法,你还没见识过吧?” 琉璃老祖吓得浑身一抖,就算没见识过,也听说过! 这一群驱鬼驭妖的鬼修,可以说是他们的天敌。真让这个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搜它的魂,跟它元婴灰飞烟灭没什么区别。 “我说,我说,可是灵使,仙子,这,这三枚石针,是我们猿妖一族传下来的,是镇族之宝。我,我要是把它们献上,二位,二位能不能饶我一命?” “东西还没给,就开始谈条件了?”寒岐很是不屑地嗤了一声,“镇族之宝,说到底,不就是三根猴毛吗?” 琉璃老祖大骇:“你怎么知道的!” 云襄眉头轻蹙:“那只石猴的猴毛?” “没错。”寒岐点了点头,两眼轻蔑地看向琉璃老祖,“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镇族之宝,你用来对付我们,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听说你曾把这三枚石针放在紫府丹田中温养了数百年,半点效果都没有吧?” “你,你怎么知道……”琉璃老祖更加惊骇,他确实参详了很多年都未曾发现这三枚石针有什么特别的用处,这秘密,包括石针的存在,他连洛钧鸣都没有透露! “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说吧,东西放哪儿了?” “在,在我闭关的洞府里,”琉璃老祖缩了缩脖子,放弃了最后的抵抗,“我只知道这是洪荒上古的五色石残片炼制的石针,我本以为是什么上古仙器,可惜,又没法攻击,又没法防御,甚至都不能令其认主,更催动不了它半分……” 寒岐闻言,不屑地嗤了一声:“不是你的东西,你当然用不了了。” 说罢,挥手浮出一团魔气,就要向着琉璃老祖吞噬而去。 “饶饶饶、饶命啊!” “且慢!”云襄出手阻止,“寒岐哥哥,先留他一命,万一没有找到……” “我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就取他性命,”寒岐把玩着手上那团紫黑色的魔气,看着云襄,“他现在死了,不是给琉璃山庄报信吗?” “那你……”云襄看着那团魔气穿过魂火牢笼的缝隙,将琉璃老祖的元婴禁锢在一颗紫黑色的魂珠之中,拂手撤去魂火牢笼,把那颗漆黑的魂珠捡拾起来,转动着看了一番,恍然道,“原来如此。” “不过是鬼修用来驱鬼驭妖的把戏,不值一提。”寒岐伸手接过云襄递来的魂珠,随手丢进了一个储物袋中,“我们现在就去琉璃山庄吧。” “好,不过……”云襄顿了顿,“如果你以琉璃老祖的身份回去,最好不要在明面儿上带着我。否则,即便我是被你抓回去的,他们也会生疑。” 寒岐点了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那……” “你带着青丘洞天。” 这看上去是最合理的方式。 云襄主动提出来,倒是让寒岐心头莫名浮起的那一丝疑虑消散,阿九还是跟从前一样,信任他的,是他多想了。 不过在准备回琉璃山庄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那个师兄呢?” “在狐冢炼丹。”云襄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角,“看上我这洞天里的灵材,赖着不肯走了。” 寒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摇身一变,化作琉璃老祖的模样。 云襄上下打量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了青丘洞天之中,倏然探出一个脑袋:“寒岐哥哥,你在琉璃山庄做客卿多久了?应该能够瞒过洛钧鸣的吧?” “不必担心。” ※※※※※※※ 琉璃山庄之内,依然是草木皆兵。 一个出窍初期的修士,一个活生生的道修,竟然掘地三尺都没有发现! 洛钧鸣后知后觉地揣度,或许所谓的“调虎离山”,并不是他们想的这个“调虎离山”,同样是把琉璃老祖引开,并不是为了在琉璃山庄里做什么,对方的目标是琉璃老祖! 如果正好有天极宗的长老在附近…… 如果那个凌波仙子在只身前来琉璃山庄之前就跟宗门的长老联系好了,设下埋伏…… 顺着这个思路,洛钧鸣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老祖出事,那他们这个琉璃山庄……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站桩吗!” 中气十足的怒喝声仿佛一道晴空霹雳,震得在场的修士一个激灵,抬头,正看到一脸怒容的琉璃老祖,一袭过寿的红色法衣有些破损,还沾染了几道血迹,看上去还有些……狼狈。 果然是有埋伏吗? 但是好在,全身而退了! 第386章 调虎离山(6) 洛钧鸣看到平安归来的琉璃老祖,心下松了口气。 甭管胜负如何,洛钧鸣抱拳朗声道:“恭迎老祖凯旋!” 一众修士反应过来,忙七嘴八舌地道喜。 琉璃老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吵死了!这里都交给你处理了。”说着,就往琉璃山庄的方向而去,才走了几步,森冷的目光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嘱咐了洛钧鸣一句:“都给我处理干净了!”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吓得一众修士噤若寒蝉,后脊发凉。 处理干净? 是指把他们处理干净吗? 难道是琉璃老祖杀了那个天极宗的弟子,为了封口要把他们都灭口吗? 警惕和恐惧蔓延,整个大典现场安静一片,落针可闻。 大家都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联手,赢过洛钧鸣这个化神期的高阶修士的可能性有多少,事后躲过琉璃山庄和琉璃老祖追杀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洛钧鸣的目光晦暗不明地扫视一圈,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看似和善的笑容:“诸位莫慌,不要误会了老祖的意思。” “琉璃老祖这话是什么意思?洛族长,你倒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啊!” 有人率先开了个头,顿时附和声一片。 洛霆晖终究是妖修,同为妖修,依然习惯称呼他为“族长”,而非“家主”——那是跟人修学来的,听起来根本就不比族长好听。 其实,人修世家也有喜欢让人称呼自己为“族长”的。 洛钧鸣笑得更加和煦:“老祖的意思是,这斗丹会要有始有终,有个结果;诸位前来参加老祖的生辰大典,琉璃山庄上下也要完完整整地举办完。至于这天极宗弟子一事……” 洛钧鸣故意拖了个尾音,目光扫视了一圈,并不言明。 这人,虽然是琉璃老祖杀的,可天极宗那边真要问起罪来,兴师动众,整个净琉璃中世界估摸着都得遭殃! “什么天极宗弟子?咱们给琉璃老祖贺寿,哪见过什么天极宗的弟子!” “对对对,咱们是妖修,哪能同道修为伍?没见过,没见过!” “魔修就更不可能同道修为伍了!” 大家争相表态,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对在场修士的识时务,洛钧鸣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将这一场“其乐融融”的生辰大典顺利收尾, ※※※※※※※ 到了琉璃老祖的洞府,寒岐卸去了伪装,手上托着黑色魂珠,让那老猿妖说出三枚石针的所在。 云襄也从青丘洞天里出来:“放他出来没事吗?” “隔着拘魂珠,除了能够看得见,听得到,它什么都做不了。” “拘魂珠……”云襄慢悠悠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还能拘修士的元婴?” “自然,这是用死灵的触须炼制的,可以直接穿过修士的紫府丹田,把对方的元婴困拘其中,化神以下,无所不利。” 寒岐是不知道天玄宗四仙剑阵试炼中发生的事的,否则他也不会跟云襄详说,更不可能让云襄见识到这手段。 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见云襄好奇,不由得多解释了几句。 “小狐狸,在四仙剑阵秘境中伤到三师兄和陆师姐的,很有可能是这玩意儿!”识海里传来了万昕的声音,隔着一个洞天,他们俩的交流反而更隐秘,“钟芸靑果然跟鬼蜮幽冥宫勾结了!这次回去,我非……” “你能怎么样?她现在也是出窍期修为,你能打得过她吗?”云襄神色不动,在识海里回复万昕。 “打不过不是还有你嘛!”万昕耍无赖道,“再说了我未必打不过她!我的出窍期是货真价实的,她的出窍期,呵,估计已经是修炼了鬼修的什么功法了吧?到时候说不定都用不着我出手,那些天天嚷着斩妖除魔的长老师叔们就会清理门户了。” “……或许吧。” “这一次,我一定要给陆师姐讨一个公道!” 给陆师姐讨一个公道? 云襄本来也想复议的,但是蓦地想到了顾旸,答道:“你可以找顾师兄帮忙。” 万昕不解:“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云襄的余光不易觉察地暼了一眼寒岐手中的魂珠,对万昕嘱咐道,“你先别跟我说话,万一让寒岐发现我的异常就不好了。” “行行行,我只看不说!你自己小心点。” 云襄在识海中应了一声,然后切断了跟万昕的联系,询问寒岐道:“寒岐哥哥,死灵的触须,还能炼制这东西!不会又是墨影搞出来的吧?” “……是护法白黎。” “护法白黎?”云襄想了想,“鬼蜮幽冥宫的四大护法,我好像唯独没有跟他打过照面。” “最好不要见到他,”提起白黎,寒岐的语气很是不善,“他的修为是四大护法中最高的,而且,不比墨影容易对付!” 这个评价,倒是让云襄有些意外,口头上答应了下来,但同时,她对白黎的好奇心也更加重了。 为了把她带回鬼蜮幽冥宫,继任宫主之位,鬼蜮幽冥宫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两位灵使,三位护法,只有这一位白黎从未露过面。 从始至终,寒岐也鲜少提起他,除了一个名字,这是第一个对白黎给出评价。 “小狐狸,”不甘寂寞的万昕觉察到了云襄那点儿微妙的心理,又及时在她的识海里发声,“你可不要胡来啊!连寒岐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都觉得白黎不好对付,你可千万别……” “你闭嘴!再吵我就……” 云襄下意识地想用“不跟你结道侣”作为威胁,但想起万昕带着一点儿小委屈,要求她许诺不许反悔的样子,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再次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跟万昕的联系,却依然没有禁止他透过青丘洞天观察她和寒岐此刻所置身的洞府。 “找到了!” 寒岐高呼一声,在琉璃老祖的指引下,找到了那三枚用五色石残片炼制的石针——也就是那个搅得三界六道不宁、致使小轮回被毁、厚土巫族惨遭荼毒的石猴留下的三根猴毛。 这三枚石针被放置在一只石匣子里,也就比头发丝粗那么一丁点儿,却闪烁着五色光芒,一看就不是凡物。 云襄扫了一眼,心里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白皙纤长的手指拈起了其中一枚,蹙眉道:“不对啊……” 第387章 五色石针(1) 这三枚石针,云襄从未见到过,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是在看到它们的第一眼,她就觉察到了异状。 寒岐忙追问到:“怎么了?什么不对?” 云襄捏着自己手中的这一枚,道:“这一根是假的。” “不可能!” 性命攸关的事,琉璃老祖当然一口反对。 他本想破口大骂云襄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有什么眼力劲儿,说他们琉璃山庄的镇族之宝是假的,但是看寒岐对她的态度,又把这些话给咽了回去。 出窍期顶峰的修为,却可以让一个合体期顶峰修为的鬼修——而且还是鬼蜮幽冥宫位高权重的右灵使以平辈对待,兄妹相称。 一个出窍期的小丫头,他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是一个合体期顶峰的鬼修,他还真是无力反抗! 更何况现在,他连肉身都没有了,不过是一团被囚禁在拘魂珠里的元婴。 琉璃老祖只能用尽全力解释,这就是他们猿妖一族一直传下来的镇族之宝,从来没有被掉过包,他本人更是没有。 那个被寒岐叫作“阿九”的小丫头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寒岐相信,这就是那三枚用五色石炼制的石针! ※※※※※※※ 寒岐干脆利落地让琉璃老祖闭嘴,一手捏着云襄指出的那一枚假的石针,一手捏着另外两枚石针来回比较。 过了许久,听到门外有洛钧鸣递了传音符进来。 寒岐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云襄点头,抓着禁锢了琉璃老祖元婴的拘魂珠,闪身躲进了青丘洞天之中。 生辰大典的事已经有了安排,所有的修士都以心魔发誓,绝对不会透露半句;斗丹会也有了结果,剩下的交给管事们各司其职。 洛钧鸣据实以报,他更想知道的是琉璃老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那个还没有下落的男修究竟去了哪里。 琉璃老祖摆了摆手,一脸晦气:“不用找了,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您的意思是……他,他……” “还有一个天极宗的长老,是个阵修,逼得我施展法相才脱身的。这段时间注意着点,但凡往来净琉璃中世界的,尤其是道修,一个都别小看!参加大典的修士,一个都不许离开净琉璃中世界。谁敢乱嚼舌——” 琉璃老祖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个直接撕碎的动作。 洛钧鸣点了点头:“明白。” 琉璃老祖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洛钧鸣心中一紧:“您的伤……” 琉璃老祖横了他一眼:“我要闭关,你管好琉璃山庄,管好你的儿子!” 洛钧鸣应下之后离开,心里也很是不爽快。 谁不是从天极宗那里碰了一肚子的气?他也有啊!可这老的小的,还有一群相熟的不相熟的,最后气够堆到了他的身上! 头上压着一个老祖,也是有利有弊的事。 洛钧鸣目光幽深地回看了被包裹在结界中的房子,脸上没流露出半点不该流露的神色,离开了。 ※※※※※※※ 云襄一手握着拘魂珠,一手捧着石匣子,再度出现在洞府之中。 “不许离开净琉璃中世界,那我们怎么离开?你要一直假扮琉璃老祖?” “参透这石针的秘密,尚需一段时间,不急着走,”寒岐在琉璃山庄当了一段时间的客卿,对庄中情形和琉璃老祖的脾性摸得都比较透,不然也不可能把洛钧鸣都瞒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多十年,我还要回宗门,参加万法朝宗大会。” 被拘在魂珠中的琉璃老祖而动一动,这小女修居然真的是正道弟子? 寒岐垂眸看着她,隔着面具,看不到他的神情:“这一届万法朝宗大会,是在焚音寺吧?” “对,”云襄顿了顿,道,“寒岐哥哥,你知道‘破魔金刚’吗?” “破魔金刚?寂难?这老秃驴不会还活着?你是……亲眼所见的吗?” 云襄点了点头:“他是焚音寺的太上长老之一,应该也是辈分最高,修为最高的太上长老了。如今焚音寺的方丈觉慧,还得称他一声师叔祖。” 说完,云襄的目光扫过了不过合体期修为便自称“老祖”的琉璃老祖,带着一丝不屑。 “破魔金刚”的名头,令妖修魔修闻风丧胆。 当年,破魔金刚斩妖除魔的时候,琉璃老祖也不过是一只不足百岁的小猿妖而已,如今他已是合体期的大能,净琉璃中世界里人人畏惧的老祖,但听到“破魔金刚”四个字,依然吓得腿软。 难怪这小丫头不把他放在眼里,原来她还见过“破魔金刚”寂难和尚啊! 琉璃老祖有些郁闷地想道。 但是没有人在意他的这点儿小情绪。 而寒岐也不在意正道的万法朝宗大会,相比这个,他更在意这石针在真伪——因为这关系到他能否找到厚土巫族的下落,能否救回岚宫主! “阿九,你为什么说有一枚石针是假的?” 不论是从外观色泽上,还是从蕴含的灵气上,以寒岐合体期顶峰的修为,都无法判断出有什么不同,更别提是找出哪一枚是假的了。 而云襄完全没有这种困扰,与巫族有关的东西,似乎都有其特殊的印记,对于旁人来说看不出差别,但是对于云襄而言,却能轻而易举地辨识出来。 她伸手直接拈出一枚,道:“我也说不上来,但是……这一枚跟那两枚是不一样的。也有可能,是那两枚是假的,这一枚是真的,或者,三枚都是真的,只是……” 云襄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来,她似乎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梵音吟唱之声,很模糊,很遥远,她不自觉地用尽全部心里去聆听,那模糊的梵音逐渐清晰。 “唵……嘛呢……叭咪……吽……” 云襄眼眸微动,脑海中浮现出在焚音寺金莲池畔见到的幻象。 当时封印石猴残魂的时候……似乎是出现了意外,才导致满池金莲花被魔气所侵染,化作一池黑莲。 那时,石猴已经被上界佛陀打得魂飞魄散,只有几缕残魂难以消灭殆尽,只能封印在金莲池中以无边佛法度化。 几缕残魂,本不堪一击,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让它死灰复燃,让方丈了尘得舍命相换呢? 第388章 五色石针(2) 云襄盯着石针的目光有些恍惚,下意识地觉得在那段幻象里,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细节——有或许是被幻象刻意隐瞒的细节,比如那串佛珠,其实是蒙尘。 “阿九,阿九?” 寒岐连唤了好几声,终于把她的神思拉了回来。 对上对方迷茫的眼神,寒岐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云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捏着这枚石针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梵音在耳边响起,听不清它念的是什么,但是隐约感觉有点熟悉。” “梵音?” “嗯,”云襄顿了顿,“这种感觉,有点像我在焚音寺的佛音洞时听到的梵音,但是也听不清所谓的佛祖讲经……” 云襄半真半假地误导了寒岐,没有露出半分不自然和异样。 寒岐怎么也想不到,云襄已经对他有了提防和警惕,对她的说辞全然相信,没有半分怀疑:“这两枚呢?能听到梵音吗?” 云襄依次捏着两枚石针,感受了许久,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寒岐比较了这三枚石针,依然分辨不出这三者之间的区别:“难道只有这一枚是真的,另外两枚是假的?” 云襄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不确定:“我也不确定,但是我直觉,那两枚是真的,这一枚……或许也是真的?” 两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被困在拘魂珠里的琉璃老祖的元婴身上,琉璃老祖后脊发凉,一再强调这绝对是真的。 “要不搜魂?” “留着他还有用,”寒岐稍作权衡,“你先好好研究研究这三枚石针,若是没有发现,再想办法去一趟焚音寺的佛音洞,看看这东西跟佛修有没有关系。” “那你呢?” “我还有些关于石猴的事情,要从这老东西的嘴里撬出来。”寒岐森冷的目光扫过拘魂珠里的琉璃老祖元婴,转向云襄的时候,语气温和了几分,“等我问完了,再告诉你。” 云襄眼中透着信任的光芒,点了点头:“好,我们双管齐下,等我发现了这石针的蹊跷之处,我马上出来找你!” ※※※※※※※ “小狐狸,我跟你说,那个寒岐肯定心里有鬼!他这是故意把你支开的!” 狐冢祭坛之上,万昕愤愤不平地说道。 云襄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拨弄着手中的三枚石针:“我知道,我也想把他支开的。” “哎?什么意思?” “我刚才捏着这枚石针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不是佛音洞吗?”万昕一直通过云襄的神识感知着洞天之外的情况,突然两眼一圆,用手盖在唇上,压低声音道,“你骗他的啊?” 云襄挤了挤眼睛,默认了万昕的猜测。 万昕也挤了挤眼睛,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隔着一个洞天,他听不见的,”云襄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而且又是在祭坛。器灵前辈虽然陷入沉眠,但是她依然庇佑着我们,我能感觉到的!” “那就好!”万昕松了口气,追问道,“那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云襄的表情有些古怪:“金莲池,了尘方丈舍命封印石猴残魂的场景。” “破魔金刚给我们看的那个幻象?” “对。”云襄眉头紧皱,若有所思,“我觉得,除了那串佛珠之外,还有别的地方古怪……” “我来帮你看看什么古怪!” 万昕捏起了那枚石针,定格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指腹之间,对着阳光,歪着头,看那一竖条的五彩斑斓。 云襄忍不住提醒他道:“你小心扎到手指。” 万昕嗤笑两声:“我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哎哟!步……” 一声轻呼,把原本信誓旦旦的话截成了两段,那枚细若发丝的五色石针带着几丝微不可察的血丝,掉落到祭坛之上,发出清脆又细微的声响。 云襄撇了撇嘴角,俯身正要把那枚石针捡起来,余光瞥见万昕身形不稳,直愣愣地就要倒下,心中一揪,身体快过头脑做出决定。 万昕闭着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她的怀里。 “万师兄,师兄!笨蛋昕!你,你怎么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卷席全身,云襄不知所措地摇晃着万昕,但是他仿佛就是被人催眠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云襄才慢慢地冷静下来,凝神,呼吸,分出一小缕神识,探知了一下万昕的情况,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经脉平静,神识平和。 云襄想了想,万昕大概是被拖进什么幻象之中了——就像她之前几回遇到的那样。 心放下了一半,云襄把那枚石针捡起来,看着针尖上残留的血迹,隽眉紧锁,倏然瞥见万昕腰间的储物袋似乎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那个储物袋里放着的是……灵尊的独角。 因为万昕之前发现,把灵材丹药同谛听灵尊的独角放在一起,隔一段时间,那些灵材的灵气就会减弱不少,仿佛是被这枚独角吞噬了一般。 但是把这枚独角放在灵气充沛的洞天之中,它又并不会去主动吸收灵气。 所以,万昕把采购的灵材都堆到了狐冢之中,单独把这枚独角放在储物袋里。 是她晃眼了吗?隔着一个储物袋,这独角还能透出光来? ※※※※※※※ 云襄迟疑了片刻,从万昕身上把那只储物袋解下来,神识侵入其中看了一眼,惊诧地发现,那枚独角上竟然有微弱的荧光闪烁,就仿佛是修士在汲取天地灵气一般,它也在一丝一缕地汲取着微弱的灵气,一呼一吸,仿若在修炼。 她把那枚独角取出,捧在手心里,那独角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云襄的目光在万昕、独角和石针之间逡巡,鬼使神差地,她把那枚染血的石针靠近谛听灵尊留下的独角,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万昕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皱起了眉头。 是巧合吗? 云襄把石针拿开,目不转睛地看着万昕的反应,那蹙起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 看来是巧合。 云襄暗叹自己想太多,再把石针拿近了,一双眼睛骤然放大:石针上的血迹,竟然不见了! 她猛然看向右手上的那枚独角,上面没有沾染任何血渍,而她自己的手指上,也没有任何血渍。 这是……怎么回事? 第389章 五色石针(3) 万昕昏迷了三天,云襄寸步不离地等了三天。 洞天之外的寒岐不知是要从琉璃老祖口中撬出什么秘密,又或者是不想打扰云襄对三枚石针的探究,并没有跟她联系。 云襄也没工夫跟寒岐演戏。 好在,万昕终于醒过来了。 “笨蛋昕,你总算是醒了!”云襄大松了口气,“亏你还是出窍期修士,让针扎一下,就昏迷三天,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死!” 万昕揉着隐隐有些作痛的脑袋:“笑什么笑?就算是根针,那也是五色石炼成的针,别人说不定直接被扎死了呢!我才昏迷三天,不丢脸。” 正说着话呢,不料,他揉着脑袋的手突然被云襄握住。 “怎么了?” “妖纹!”云襄神色凝肃地吐出了两个字。 “妖纹?什么妖纹?”万昕翻转着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啊?” 云襄眉头轻蹙,喃喃道:“又不见了……” 说完,她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谛听独角。 “咦,你怎么又把这个角拿出来了?”万昕说着,突然又捂住了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怎么了?” “等会儿,等会儿!”万昕做了个停下的手势,缓了好一会儿,脸色古怪地说道,“我好像迷迷糊糊的时候,有见到我的妖兽老祖宗!” “你见到了谛听灵尊?”乍惊之后,云襄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你昏迷的时候?” “昂!” “你是不是被拉入幻境了?还是做梦梦到的?” “嘶——瞧你这话说的,哪有大白天做梦的?再说了,我是出窍期的修士,做梦这种……” “说重点!你见到谛听灵尊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 万昕伸出手指在鼻翼挠了挠,有些心虚地说道:“那个,我虽然是出窍期修士,但是,毕竟还不算高阶修士。有些大能设下的幻境,就是不想让修为比他低的小虾米记得,会用秘法把记忆抹去,这个我也没办法强行……” 云襄的眼中闪过几分失望之色。 万昕一见,连忙抢过云襄手里的针:“小狐狸你别急,我再扎一次!这一次我一定记得!” 云襄手一挥,轻而易举地就把石针抢回来:“你别闹!” “我没闹!我是说认真的!”万昕看着云襄,伸手问她讨针,“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放心,我这一次一定把在幻境里见到的情形都告诉你!说不定还能觉醒我的妖族血脉呢!这都出现要妖纹了……” “你开什么玩笑?”云襄拔高了音调,“你身上带着妖纹,你怎么回天玄宗?生怕三尊和长老他们发现不了你的身份吗?你就这么想被他们关进魁摩狱吗!” 万昕一见云襄真的动了怒,赶紧服软:“我,我就是想帮你找到真相嘛……这洞天外头还有个心思诡谲的家伙虎视眈眈,你看他都故意把你支开,我是怕你吃亏啊!” “那也用不着你用自残的方式来找!” “哎呀呀,哪有这么严重嘛!就拿针扎个窟窿,多大点儿……”万昕看到云襄怒目而视扫过来的目光,摆了摆手,“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小狐狸你脾气真是越来越凶了!我,我好好想想,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云襄给了万昕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然后把他昏迷的时候发生的诡异的事情告诉了万昕。 “我就说这破……独角,会吞噬灵材的灵气吧!不过它还能吸我的血?”万昕拨弄着独角,小心翼翼地跟云襄建议,“要不,我放点儿血给它?” 云襄再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捏着石针左右打量,指腹在针尖的位置来回摩挲,然后鬼使神差地,用石针扎了一下自己。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万昕:“……” “小狐狸!你不让我扎,你自己扎!你,你你你……” “……我是化神期修士!万一能进幻境,我能记得发生了什么事的把握比你高。” 万昕憋了半天,怒道:“化神期了不起啊!” 为了不刺激万昕,也因为自己理亏,一句理所当然的“对啊”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 四只眼睛盯着葱白的指腹上冒出一点红色血丝的小伤口。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小狐狸,你没有眼前一黑的感觉吗?” “……没有。” “那你手疼不疼?” “……不疼。” “那要不要换一根针扎一下?” 云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从石匣子里把另外两枚石针的其中一枚取出,正要往手上扎,却听万昕一把抱住了她的手,高喊一声:“针下留人!” 云襄不解地看着万昕,然后挨了一通数落。 “我就开个玩笑,小狐狸你什么时候这么实心眼了?你不让我扎,你自己却哼哧哼哧地往自己身上招呼!用得着你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找真相吗!” 说完,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过那枚石针,“噗嗤”一下扎了一下自己。 云襄:“……” 万昕一双桃花笑眼带着讨好的笑,笑眯眯地把石针还给了她,然后还是等待熟悉的感觉降临。 但是这一次,石针对他的效果好像也失灵了。 万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解道:“怎么回事?难道只有这一根才有效果?这么神叨的吗?难道是只有这一根是真的,那两根都是假的?” 云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看着石针上新的血渍,她又鬼使神差地把谛听灵尊的独角凑了过去。 “不、不见了!”万昕的眼睛瞪得滚圆,“乖乖,它真能吸我的血啊!” “……好像是的。” 云襄把自己的手指凑过去,指尖上的红点依然在,谛听灵尊的独角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不太确定地给出了答案。 万昕学着云襄的样子,把自己被针扎的手指凑上去,能感觉到那独角顺着他的伤口,将他的鲜血一点一点地吮吸走。 他忙把手缩回,阻断这种嗜血,然后看着云襄,半开玩笑地说:“这老祖宗还……挺挑食的啊!” 第390章 五色石针(4) 云襄和万昕两人又对着石针研究了好半天,没有再你扎一针、我扎一针之后,进展几乎是完全停滞的。 “要不,我再拿这根扎一次?就一次!”万昕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比了个“一”的手势,征询云襄的意见,“最后一次!” “……反正也是你遭罪!” “啧啧啧,这准道侣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心疼我就直接说,用不着拐弯抹角的!”万昕一脸很是受用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云襄的头,“就被针扎一下,算不得遭罪的!” 云襄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一脸紧张地看着万昕拿着石针扎向自己,然后再次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又是在三天之后。 神识从混沌变得清明,在云襄期待又担忧的目光里,万昕苦思冥想良久,然后再度摇了摇头。 除了有模糊的印象记得自己见过谛听灵尊之外,他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这可真是邪了门儿了!这只有我能进得去幻境,偏偏又什么记忆都不让我带出来……”万昕有些气恼,“不行,我再试一次。” “别了。”云襄慌忙阻止,“你再进去三天,我可没法找借口拖住寒岐了。” “他问完了啊?” “这都六天了……” 该问的差不多都问出来了,问不出来的,搜魂也搜出来了 万昕后知后觉,因为连着两次被拖入幻境之中,他都忘了时间:“那我先回狐冢,开一炉,假装炼丹?” 云襄摆了摆手:“算了吧,你跟我一起去,以天玄宗弟子的身份。” 万昕微怔,少顷便明白了云襄的用意:“小狐狸,你可太狡猾了!这坏人都叫我一个人做了!啧啧啧,这感觉不错!走,咱们一起去会一会这个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 ※※※※※※※ 算起来,这是万昕和寒岐的第四次会面。 只不过,寒岐名正言顺地以原本面目出现的,是第三次。 “右灵使,我们又见面了!”万昕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就算是你帮着九尾天狐护送小狐狸到的天玄宗,你们鬼蜮幽冥宫的鬼修可是一个个眼巴巴儿地要把小狐狸抓回去同流合污的。就算你偏帮小狐狸,也拜托你不要总是跟着我们嘛,你这是明摆着让鬼蜮幽冥宫知道小狐狸在这里,让他们来抓啊!” 寒岐轻描淡写地暼了万昕一眼,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连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对云襄道:“阿九,我们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去混沌小世界。” “混沌小世界?”云襄一怔,“我们去混沌小世界做什么?” 寒岐警惕地看了一眼万昕,并不想说。 万昕不乐意了:“哎哎哎,什么意思啊?不能跟我说啊!” 银面具之后的目光也同这面具一样冰冷,显然是默认了这个答案。 “要是说不明白,我是不会让你把小狐狸带走的!” “就凭你?”寒岐的语气里带着轻蔑。 云襄赶紧把万昕拦住:“你干什么啊!寒岐哥哥是合体期,他要是想把我带走,你也拦不住。更何况,他现在是在征询我的意见!” “他……” “他不会害我的。”云襄神色笃定,然后转身,看向寒岐,“寒岐哥哥,万师兄知道我的事,你可以信任他的。” “就是,小狐狸可信任我了!”万昕一脸得意。 云襄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寒岐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关于万昕的事情,云襄一开始就跟他说过,而且在菩提中世界,他们几人还一起在同一张桌子前聊过天,还有一个叫陆语歆的女修。 那时他也提过,要去找厚土巫族的下落。 想到这里,寒岐有些动摇。 “寒岐哥哥,你才让洛钧鸣严加控制进出净琉璃中世界的各个传送法阵,现在又要我们马上离开,去混沌小世界,究竟是什么原因?琉璃老祖跟你说了什么?” “关于你的族人。” “我,我的族人?” “族人?厚土巫族吗?”万昕也很是惊诧。 寒岐点了点头:“对,有一些事情需要尽快验证。时间紧迫,所以我们现在要赶紧过去,晚了就要再等几年了。” 一听是跟族人有关,云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我们现在就走!” “哎哎哎,”万昕一把拉住了云襄,“开什么玩笑?现在就走?在琉璃山庄这群妖修的印象里,你跟我已经‘身死道消’了!你还想诈尸啊!” “寒岐哥哥又没有被通缉,也没有用真面目在人前露过相……”说完,云襄不太确定地问道,“对吧?” 寒岐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那也不行!”万昕依然反对,“他是用琉璃老祖的样子进来的,难道用琉璃老祖的样子出去?洛钧鸣又不傻,他会怀疑的呀!” “怀疑了又如何?”寒岐轻描淡写地斜了万昕一眼,眼神里带着戏谑和揶揄,“不过是一个化神期的小修士罢了,碍事的就杀了!” 万昕:“……” 化神期还小修士?动不动就拿修为来压人,有意思吗! “好好呆在狐冢里炼丹,其他事情你就别掺和了!” “……行行行,你修为高你说了算!” ※※※※※※※ 是夜,寒岐把只剩一口气的琉璃老祖的元婴留在了洞府之中,带着青丘洞天,乔然离开了琉璃山庄。 一只灰色的小猿猴被困在魂珠之中,看起来只是一只小猿猴,但实际上已经很是苍老,尤其是经历了一番粗鲁的搜魂后,它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偏偏这个吊诡的魂珠依然从他身上汲取着他最后的灵力,想要将他彻底榨干。 同样都是合体期的修为,但是他们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寒岐只用了一颗拘魂珠,就要了他的命,让他身死道消,再无翻盘之机! 满腔的不甘积聚,化作最后的力量,在黎明破晓之际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 它积聚起的最后的力量,终于让它冲破了魂珠的阻碍,但它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元婴自爆,魂飞魄散。 第391章 陌土寻踪(1) 这番大动静,让整座琉璃山庄颤了三颤。山庄上下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他们惊慌无措地看着被震塌了的老祖的洞府,心悸不已。 唯有洛钧鸣没有出来,他捏着碎裂成两半的命牌,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他更不曾想到的是,作为罪魁祸首的寒岐,已经带着藏身在青丘洞天里的云襄和万昕,跟随第一批修士,从传送法阵离开了净琉璃中世界。 搅动风云的人虽然离开了,但是净琉璃中世界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太平了…… ※※※※※※※ 虽然是三人成行,但是万昕始终躲在青丘洞天里,未曾出来过。 因为不待见寒岐,他把所有云襄不在狐冢陪他的时间都用来炼丹了,哦,还有酿酒。 水炼之术不仅给他换了一个根本没法用的酿酒之法,也换来了不少灵酒的方子——当然了,大多都是雨霖霖不甚在意的普通灵酒和中品灵酒的方子,对于上品灵酒和极品灵酒的房子,雨霖霖要多抠门有多抠门, 除了万昕凭本事拿到的四张上品灵酒的方子之外,他还要了一张极品灵酒的方子和三张上品灵酒的方子。 这就已经让雨霖霖心疼得要呕血了。 好在,万昕拿了方子也不是打算去开酒肆的,就只是自己酿着喝。 青丘洞天里的灵材并不匮乏,但是用来酿造上品灵酒,就显得种类不全了。哪怕是从四方阁买了不少种子和现成的灵材,也是不够的——凑一份都不够! 酿了几种中品灵酒封存在青竹林后,万昕颇觉一身能力无处使,又开始炼丹了,欠天玄宗的“债”,得抓紧还啊! 云襄偶尔会回青丘洞天,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与寒岐同行。 两人的特征太过出挑,同行只是多是用了易容的方式,以免引人注目。 混沌小世界曾是一位上古大巫的秘境道场,这位大巫坐化之后,留妖兽混沌镇守,凡有妖修欲度雷劫,可庇佑一二。 曾几何时,三千世界几乎所有的妖修,都会选择来此渡劫,引起正道瞩目,发生过的激烈交锋不下百十回,再往后,专程去那里渡劫的妖修就少了。 修为不高的,本来渡个劫就要冒生命危险,还要再冒一回被人截杀的危险,不划算;修为高的倒还是会去,不过在那里渡个劫,几乎是把混沌小世界搅个天翻地覆,几乎是将整个混沌小世界毁灭重生。 “一个世界被摧毁,一切推倒重来,那么所诞生的灵物足够让所有修士眼红。光是那有可能生出的对飞升有极大裨益的鸿蒙紫气,就叫人甘愿以命冒险去拾荒。” “飞升之路漫漫,道阻且长,一经踏上,便无回头路。天材地宝红人眼,法宝丹药动人心,逐利之辈,何止泛泛?”云襄轻嗤了一声,“墨影不就是以此设了一个局吗?” 寒岐没有回答。 云襄继续道:“我其实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墨影为什么非要我回去当那个跟傀儡似的的宫主。如果只是想阻止我修复轮回大阵,杀了我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 寒岐低低地答了一句,然后岔开了话题:“那老猢狲的记忆里,确实没有把石针换过的记忆。如果那三枚石针有古怪,定然是更早以前的事。” 云襄点了点头:“有可能。等从混沌小世界回来,我再去一回焚音寺,佛修讲究因果,有救命之恩在,我提出去佛音洞,他们也不会拒绝。” “嗯,除此之外,我还在它的记忆里搜到了一段,关于巫族的线索。” “是什么?” “大约一万多年前,妖界中曾有一位妖修大能在混沌小世界中渡雷劫失败后,天雷在混沌小世界劈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年,将混沌小世界里一切生灵尽数摧毁殆尽。雷劫之后,便有一群不怕死的修士去拾荒,但是这群修士里,只有一个金丹修为的小妖修逃了出来。” “这个妖修跟琉璃老祖的关系是……” “也是一只野生的猿妖,看琉璃山庄在净琉璃中世界混得风生水起,过来巴结的。不怎么招人待见,听说有妖修大能在混沌小世界渡劫的消息,就想过去凑个热闹,”寒岐顿了顿,“他见到了一名模样怪异的修士,口中说出的语言他也从未在三千世界中听闻过。” “那也不能就此断定……那是巫族吧?” “他们断定不了,但是我能断定。” 云襄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你……你莫非是从琉璃老祖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个,那个巫族的打扮?还是听到了他说的话?” 寒岐没有直接回答云襄的问题,而是不徐不疾地说道:“在那只猿妖的记忆里,当时所有去拾荒的修士,都被那个巫族模样的人用极为残忍的手法杀死,最后他将混沌小世界里生出的鸿蒙紫气尽数收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鸿蒙紫气?”云襄皱起了眉头,“这东西,如今还有吗?我听万师兄说起过,如今所谓的‘鸿蒙紫气’,跟洪荒上古的‘鸿蒙紫气’相差甚远。彼时盘古大神创世才生出的那一丁点儿鸿蒙紫气,能让上古神只无衰无劫,晋阶圣人、准圣,如今这‘鸿蒙紫气’,最多也就让修士提升修炼速度,体味天机奥妙……” “那也足够了。” 云襄点了点头,有些感慨:是啊,那也足够了。 “小狐狸,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鸿蒙紫气的事?” “咦?你炼完一炉丹药了啊?”神识里响起了万昕的声音,云襄悠悠回道,“是谛听灵尊教导厚土卜灵之时说的。” “……哦,那也可以约等于是我告诉你的!” 万昕还在沾沾自喜,就听到寒岐毫不客气地泼了冷水:“他懂什么!” 在心仪之人面前被如此贬低,万昕气得火冒三丈:“我去,我懂什么?我懂的可多了!我是天玄宗第一丹修,辨识三千世界灵材灵草,只要是在典籍上记载的,没有我不知道的!还有,三千世界的传闻轶事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第392章 陌土寻踪(2) 万昕愤怒地反驳着,可惜,他的声音只是在云襄的识海里叫嚣,寒岐半个字都听不到,反倒是折磨得云襄脑仁儿疼。 “怎么了?”寒岐看云襄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没什么,陆霞跟我吐苦水,说万师兄又去拔她辛辛苦苦种下的灵草了……” 陆霞:“……” 云仙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云襄默默地为自己的信口胡诌忏悔片刻,道:“寒岐哥哥,你继续说。” 寒岐心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古怪,也没有太在意,继续说道:“那名巫族离开后,猿妖逃回了琉璃山庄,把这件事告诉了琉璃山庄的拨月老祖,拨月老祖不信,强行搜魂,把那段记忆占为己有,然后就传到了琉璃老祖的那里。” 寒岐拿出了一块录魂石交给了云襄:“这是从琉璃老祖的识海里搜出来的。拨月老祖觉得那人有可能是巫族,去过两次混沌小世界,不过都没有发现。” 云襄掂了掂手里的录魂石:“我回洞天里先看看?” “可以,从妖界传来的消息,如今正有一位妖修大能在混沌小世界渡劫。我们要尽快赶过去,在此之前……”寒岐顿了顿,有些突兀地转了一句,“你母亲曾经也去过混沌小世界,你知道的吧?” “……救了阿雪那一次吗?” “对。” 云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寒岐哥哥,关于娘亲的记忆,都是你跟阿雪告诉我的,我没有见过她,而且,我的传承记忆里没有她,也没有她在混沌小世界里的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没有。” 寒岐默不作声地看着云襄。 云襄继续道:“厚土巫族每一位卜灵都是有传承记忆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个厚土卜灵是墨影通过秘法提纯血脉培养出来的缘故,中间的传承断了。但是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身为厚土卜灵,我终究是要以修复六道轮回大阵为己任,这一点,你也应该是明白的,对吧?” 寒岐还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云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闪身进了青丘洞天之中。 ※※※※※※※ 从净琉璃中世界到混沌小世界,最快的一条路需要穿过七个世界,二十余个传送法阵的传送。 作为合体期的修士,寒岐可以御驶着飞行法器日夜不休地赶路,从清晨,到黄昏;从日升,到日暮。 等到云襄再从青丘洞天里出来,他们距离混沌小世界,只有一个世界之遥。 “发现了什么?” 一见到云襄,寒岐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个巫族人很有可能是厚土巫族的后裔,也就是我的族人,”云襄顿了顿,“他所用的巫术,与厚土巫族的古巫术有九分相似,不过造成的伤害却远远不如。或许是因为,他的血脉稀薄的缘故。” “你这些年有修习过巫族的术法?” “有。” 云襄点了点头,没有说出她在巫族术法造诣上的突飞猛进,是在她被困幽谷密林、进入幻境接受谛听灵尊亲自指点的那三天。 对于幻境之外,只过了三天;但是对于身处幻境之中的她来说,那是上千年的时光。 “不过我从来没有施展过,”云襄面露为难之色,“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我这个厚土卜灵,认不认我这个厚土巫族的身份……” “先找到他们再说。”寒岐不似云襄这样消极,“除此之外,你还发现了什么?” 云襄摇了摇头:“没有了。那只猿妖的记忆里,从那位巫族前辈开始动手,记忆就有些恍惚,不太稳定。不过,有些奇怪的是,那位巫族前辈使用的巫术,是直接加诸在那些修士的神魂之上,我是在想不出这只猿妖是怎么躲过的……” 身为鬼修,又在墨影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寒岐自然也能辨识得出不少巫族术法。 鬼修之所以被佛修、道修、妖族、魔族共同排斥,极为重要的一点原因也在于此。 “过了空桑中世界的阆月城,从那儿的下行传送法阵,就能到混沌小世界了。” “空桑中世界,也是妖修为尊的吧?” “对,不过空桑中世界跟净琉璃中世界不一样,”寒岐不徐不疾地说,“不存在一家独大的妖族,光是阆月城里,就有五大妖修家族分庭抗礼,他们之间私下里有约定,一旦有外来势力介入,他们便会联手。” “……如果是联手对付不了的呢?” “那就再换几个妖修家族继续分庭抗礼,”寒岐说得轻描淡写,“阆月城是前往混沌小世界的必经之路,有妖修大能往来是常有的事。脾气好的就只是借道渡个劫,心情好了顺手赏几件法器法宝,指点修为,那是天大的机缘;脾气不好的,直接给阆月城的几大家族换次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三千世界,实力才是硬道理。 一念之差,决定的是无数生命。 话又说回来,在那些要修大能一念之差的夹缝中求生存的妖修家族也都不是什么善茬,他们会通过自己的渠道把消息放出去,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拾荒的修士,就是他们要宰的肥羊,打着“斩妖除魔”的旗号赶来的正道修士,也被他们视作盘中物。 人过留名,雁过拔毛。 “小狐狸,我听说挺早以前,阆月城是以通往混沌小世界的传送法阵为中心建造的,”万昕终于从青丘洞天里出来,与云襄、寒岐并肩而行,因为记恨寒岐对他的揶揄,他时不时就要表现一下自己,“后来三天两头被渡劫的妖修夷为平地,这才把阆月城建得离传送法阵越来越远的。” “是吗?” “当然是啊!”万昕得意地斜了寒岐一眼,“听说在传送法阵附近,还有老早的阆月城的遗址,我们去的时候,可以留心一下的。” “遗址是有,不过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寒岐忍不住回呛。 “黄土怎么了?黄土也能看得出……” “等等,你们看,”云襄伸手拉住了万昕,“怎么来了这么多修士?都是来拾荒的?” 第393章 陌土寻踪(3) 改换了容颜的寒岐和万昕朝着云襄所指的方向看去,寒岐眼神一冷:“是正道弟子乔装的。”眼神朝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谑笑道,“好像还有你们天玄宗的弟子!” 正道弟子哪怕是做了伪装,混迹于妖修遍布的阆月城中,也总能让有心之人一眼看出端倪。 万昕突然紧张地拉了一下云襄,压低声音道:“小狐狸,你看那个是不是萧师兄?” 云襄抿着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恰在这时,乔装的萧晧目光也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万昕赶紧把目光撇开,但却更显得心虚。 云襄暼了一眼手腕上并未做任何隐藏的蒙尘,什么也没说,从容地看向寒岐:“兄长,我们走吧。” 寒岐冷着脸,目光意味深长地从萧晧身上扫过,答了一句:“好。” ※※※※※※※ 通往混沌小世界的传送法阵附近。 这里已不在阆月城内,入目之景格外荒凉,同那些一眼就能辨识出是拾荒者身份的修士极为融洽,但云襄他们三人一出现,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就仿佛是绿油油的狼眼,盯着三块喷香的肥肉! 云襄蹙眉,放出了自己出窍期顶峰的威压,果然令一大批拾荒修士怯步,余下的少数也在心里掂量着三人的实力。 通常而言,女修的实力往往是最容易让人低看的,不是身处被保护的位置,就是被当作玩物随身携带。 这三人的组合,看起来不像是后者。 如果是前者的话,这个女修是出窍期顶峰的修为,那么那两个男修的修为,至少是化神期以上了! 假装自己是化神期的万昕扬起了下巴,一双桃花笑眼笑眯眯地扫视,给人一种笑里藏刀的阴险感。 这种脸上笑嘻嘻的人,就跟带毒的藤蔓一般,看起来无害,实则是最致命的。 至于另外那位冷着一张脸的男修,看起来更是不好惹的样子! 拾荒的修士们对他们的评价,自然是往危险系数高了的方向去猜,身上的魔气不浅,怕是哪位妖修大能座下的嫡系出来历练吧? 这种有背景有后台的,只要没有跟自己起利益冲突,作为散修的拾荒修士鲜少会主动挑衅;可如果有机会分一杯羹,他们也绝对不会错过! “这要等多久啊?” “少则几天,多则一两年。”寒岐暼了一眼没什么耐心的万昕一眼,毕竟此时此刻在那些拾荒修士的眼中,他们是一伙儿的。 “……这么久!附近都没有什么客栈可以落脚的,咱们也就这么,”万昕神色古怪地扫了一圈看起来就很潦倒的拾荒修士,“等着?” 再过一会儿,估计乔装过的萧晧跟其他天玄宗弟子也会过来了。 他并不想让天玄宗的弟子发现自己跟云襄同寒岐在一起,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这个身份倒是次要的,他现下看不惯寒岐,完全是因为对方对云襄有异心,是在利用云襄。 但是他又不能直接广而告之,让这些拾荒者以及暗中盯着这群拾荒者的妖修们知道云襄身上有随身洞天。 云襄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寒岐却更先于她,伸手一弹,一小团紫黑色的魔气在半空中浮现,逐渐扩散,紫色流光一闪,凭空生出了一座随身洞府来! 合体期的鬼修,身家就是不菲啊! 可是这破洞府看着也太阴森了点儿吧?魔气也太重了点儿吧? 万昕心中有些不满,但目光看向云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假扮妖修,真要弄出一座仙气袅袅、流水潺潺的亭台楼阁,那就露馅儿了! ※※※※※※※ “此次渡劫的妖修,是诸馀大世界的一条银蛇,自号天青老祖,据说是螣蛇一族,合体期顶峰,欲渡洞虚雷劫。” 寒岐拿出了一块简陋的兽皮,这是他在阆月城买的。 别看这块兽皮简陋,为此支付的代价可不菲!上面记录着关于这位天青老祖的介绍,包括是何时前来渡劫的时间,以及渡劫成功与否的几率都写了。 用灵气护着周身、免得被魔气侵体的万昕啧了啧嘴:“这东西靠谱吗?不会是瞎写着骗冤大头的吧?” 寒岐丢给万昕一个“你懂个屁”的眼神,还是云襄发现了端倪:“这上面的消息,似是不能用灵石买得到。” 寒岐眼中露出几分赞许:“的确,只有用魔修、妖修能用的东西才能换得。我付的是魔晶,这东西只在妖族、魔族之间流通,是一方妖尊、魔皇用自己的魔气凝练的晶石,数量不多,每一枚都会带着凝练魔晶的妖尊、魔皇本人的气息,也代表了使用者的身份。这东西鲜少落入正道手中,不过也不是没有。” 云襄点了点头:“怪不得。不过,这上面直言妖修渡劫成功的几率,也是极易引火烧身的吧?若是说对了倒还好,万一算错了,他们觉得九死一生的妖修偏偏渡劫成功了,那可就是……双方都要来找他们算账!” “这是自然,想要逐利,就要承担风险,”寒岐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比如这位天青老祖,他身上的血腥气比阆月城的城墙都厚了,压了几百年的修为,这雷劫已经非渡不可了,才来混沌小世界碰个运气。你听,这雷劫的声音都从传送法阵那端飘过来了!这上面说,他渡劫失败的可能性高达八成,我倒是觉得,九成九会失败!” 万昕虽然看不惯寒岐这盛气凌人、看不起他的态度,但也同意他的看法。 云襄摇了摇头:“若是他真是螣蛇一脉,说不定能度过……” “那我们就有可能无功而返了。” “……也是。” 万昕看看云襄,又看看寒岐,明明知道他们的全部计划,却装出一副知之不详又不懂装懂的模样,压低声音问道:“小狐狸,你说萧师兄他们怎么会来的?除了天玄宗之外,看样子还有不少呢!他们不会也……知道了什么消息,过来寻找巫族线索的吧?” 云襄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一张传音符飘了进来:“在下玉泉妖山妖剑修萧晧,不知府上可是万道友与云道友?” 第394章 陌土寻踪(4) 万昕吓得手里的毛皮都掉了:“萧师兄是怎么发现是我们的?我们可都易容了!” 云襄抬手,露出了手腕上的珍珠手串。 万昕一噎,扶额叹息: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好在只是个传音符,假装不是,拒之门外好了! 反正这珍珠手串看起来跟一些女修喜爱的珍珠饰品差别不是很大,就当对方看错了,蒙混过去得了。 寒岐戏谑道:“你刚不还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吗?让他进来,问问不就好了!” “不行!绝对不行!”万昕毫不犹豫地拒绝。 “怎么,怕人发现你这个天玄宗掌教的嫡传弟子,名门正派,跟我一个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混在一起吗?” “我……可不是嘛!我这萧师兄啊,性格最是古板了。要是发现我跟小师妹同你这鬼修同流合污,还行了一路,估摸着会直接清理门户!” “那就问完话,直接杀了好了。”寒岐说的轻描淡写,“一个出窍中期的小剑修,成不了什么气候。” “你敢!” “寒岐哥哥!”缄默良久的云襄终于开口,“万师兄,你们别争了。既然萧师兄发现了,有什么话,就让他进来说吧。” “小狐狸,你……你确定啊!”万昕喉结上下一动,心虚道,“萧师兄什么脾气,你,你也是清楚的!” “嗯,”云襄淡淡地应了一声,“寒岐哥哥说的对,萧师兄再厉害,也不过是出窍中期的修为,能拿我怎么样?” 万昕一噎,对呀,好像是这么回事! 小狐狸现在明面儿上是出窍期顶峰、实际上是化神期的修为,萧师兄再生气也拿不了她怎样! 至于他自己……到时候往小狐狸身后一躲不就完事儿了! 怕什么! ※※※※※※※ 萧晧一进到洞府之中,周身便凝结起一层蓝荧荧的剑气,将魔气隔绝在外。 作为洞府的主人,寒岐、云襄和万昕都没有解除容貌上的伪装,但是既然让萧晧进来,那便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唯一的一位女修,手上还带着珍珠手串,显然是云襄无疑;那个眼神飘忽不敢跟他对视的男修,自然是万昕;那么剩下的一位,又是什么身份呢? 这个魔气森森的洞府,必然是这位修士所有。 妖修?魔修?亦或是……鬼修? 萧晧更倾向于后一个答案,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答案:“鬼蜮幽冥宫右灵使,寒岐?”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十分肯定。 寒岐没有回答,嘴角浮现一点耐人寻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萧晧。 万昕忍不住偷偷问云襄,神情夸张:“萧师兄怎么会知道寒岐的身份的?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你……” 云襄微微侧头,有些不解。 这点儿低低的声音,逃不过一个出窍期修士的听力,萧晧挑了个位置坐下,把天琊剑倚在脚边,道:“我与右灵使不是不是第一次见了吧?” “是吗?” “青丘遗府,有些事情我虽然记不清楚,但是我与右灵使当是见过的。” 寒岐闻言,嗤了一声:“剑修可真不会说话!那个时候,本灵使可是狼狈得很啊!” 此言一出,萧晧脸上眸中闪过几丝不解,云襄也眉头轻蹙了一下,这段记忆,青丘器灵麽伽沛然应该是给抹去了的,寒岐为什么要提? 萧晧没有纠结,继续道:“在青丘遗府之前,我与右灵使也应当是见过的。” 云襄心里“咯噔”一下,萧晧是发现了什么? 万昕也是惊骇不已,一双桃花笑眼瞪得滚圆,在萧晧和云襄之间逡巡。 若是落在旁人眼里,他是惊诧萧晧什么时候和寒岐见过;但是寒岐思维活泛,虚了虚眼睛,若有所思。 如果万昕只是惊讶这一点,那么目光应该在他和萧晧之间,而不应该看云襄! 看样子,这个万昕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料中要多一些,这一些具体有多少——寒岐虚了虚眼睛,余光扫了云襄一眼,很快收回。 ※※※※※※※ 万昕全然不知自己漏了馅儿,还试图做着挽回:“萧、萧师兄,你确定你之前跟这位右灵使见过?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啊!” 萧晧一脸笃定:“我见过,你也见过。” “我,我什么时候见过?”万昕心虚地咽了一口口水,“我一直都很少下山的,见过一个合体期的鬼……灵使,我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他却心中惴惴。 第一次陪云襄下山,寒岐假扮青丘狐妖羽墨的事情,萧晧不会发现了吧? 他可是什么都没有说,要不是云襄亲口告诉他,他至今都会觉得那时遇到的羽墨是真的羽墨,就是青丘天狐妖修,是云襄的狐狸姐姐! 萧师兄是怎么发现的呢? 万昕心思百转,却听萧晧说道:“除了你我,师尊和碧玄师叔也是见过的。” “啊?” “天玄山下,把青戮和血杀带走的那个神秘的黑袍人。” 不是去道春中世界的事,万昕松了一口气,但是提起这件前尘往事,他怔愣了好一会儿,努力地回忆良久,突然一拍脑袋:“是那个全身黑袍裹身,看不清模样的神秘人吗?那个神秘人是……你?”万昕手指拐了个弯儿,夸张地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不、不可能吧?” 寒岐脸色平静,好整以暇,完全没有想要反驳的打算。 而萧晧的目光却定定地看着云襄,看着双眸微垂、同样没有任何表示的云襄。 这个答案,还是他刚确定不久的,就因为看到寒岐时,他心中冒起的一股有些熟悉的吊诡的感觉,让他确认了这个事实。 这一刻,萧晧感觉到自己的心传来凌迟般的痛,因为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即便知道云襄到天玄宗是鬼蜮幽冥宫和她共同自导自演的戏码,让他感到更难过的,依然是云襄对他的爱答不理,以及云襄同万昕的关系更加亲近,甚至同一个鬼蜮幽冥宫的鬼修的关系,都比对他来得更加亲近! “襄儿,”萧晧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第395章 陌土寻踪(5) 云襄还没有开口,万昕就试图替她解释:“那个萧师兄,这里面有误会。这位寒岐寒右灵使呢,虽然是个鬼修,但是,他一直是向着小狐狸的,不是你想的……” “你闭嘴!让她自己说!” “万师兄,不用说了。” 云襄的制止与萧晧的呵斥几乎是同时发出的,虽然都是让万昕住嘴,但是态度和情绪大相径庭。 尤其,萧晧鲜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 “萧师兄,你既已认定我同鬼蜮幽冥宫是一伙儿的,又何必让我再解释?”云襄嘴角带着一抹讽意,“就如当初,你认定我的狐狸姐姐们是妖修,残害正道修士,所以替天行道杀了她们。” “不是,我……” “再如你始终觉得,师尊的命令永远是对的,让你监视我,你就监视我。” “我……” “这一次,你又是奉了三尊和诸位长老的命令下山的吧?是要来缉拿我回宗门,还是我去焚音寺送完名单之后逾期不归,担心我这个厚土卜灵跑了,让你们下山来找啊?” “不……厚土、卜灵?” 萧晧下意识要反驳的话,被这四个关键字眼击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万昕和寒岐也是同样惊讶,不过,早就知情的万昕,这震惊的反应来得也是比其他两位迟滞了片刻。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用他修为最低的理由来搪塞,不知道能不能圆的过去? 云襄却笑得讽刺:“是啊,我,厚土卜灵。天玄宗包括师尊在内的三尊、长老,都知道。就是在我炼化完青丘洞天,回宗门之后,三堂会审,你就等在太上无极殿的外头。” 萧晧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云襄脸上的讽意更浓:“怎么,师尊对你这么信任,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说罢,她扭头对着寒岐道:“抱歉,寒岐哥哥,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不想让你替我担心,而且,你也希望我继续留在天玄宗的,不是吗?” 这下,哑口无言的人变成了寒岐。 明明话里话外每一句,都透着对他的信任,但是,连在一起,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天玄宗的三尊和长老们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会再生出把我往外推的心思了,省去了不少麻烦呢!”云襄眼里带着有些天真的笑容,但是笑意却只浮在表层,目光扫了萧晧一眼,“也添了不少麻烦,你们现在是生怕我一走了之,不回天玄宗了。” 飞升,飞升!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身份特殊,这三千世界里,若有人能够修复六道轮回大阵,重新打通飞升通道,最有可能的就是她了。 什么天资,道义,师徒情分,同门之谊,最终都敌不过一句“有用”! “萧师兄,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监视小师妹了吗?”万昕义愤填膺,“你怎么不去监视钟芸靑呢?她才是被……” “万师兄,慎言。”碍于寒岐在场,云襄出言制止他往下说。 万昕恨恨地把头扭向一边,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这是帮着云襄和萧晧在彼此面前刷好感、缓和关系成习惯了,以后用不着了,小狐狸答应当他道侣了,他才不会给小狐狸反悔的机会,也不会给萧晧可乘之机! 不管是萧晧,还是寒岐,不管是天玄宗,还是鬼蜮幽冥宫,他都不会让小狐狸受半点儿委屈——果然还是得好好提升修为了! 这一次,万昕是郑重其事地下定了决心,并且严格告诫自己必须这么做。 就算他身为丹修,在斗法上有天然劣势,但至少在修为上,决不能输给……寒岐的修为差距太大,暂时把目标定在超过萧晧……吧? 同样是单灵根修士,萧晧在剑道上所向披靡,他在丹道上也是一枝独秀,天赋异禀! 接下来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好好炼丹、摸索丹道吧! 至于不怎么能打这个软肋……不知道觉醒了妖修的血脉后,会不会有所改观?要不,再给老祖宗的独角喂点儿血,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万昕的想法不知不觉中就跑偏了十万八千里,等他回过神来,萧晧已经离开了。 他虽然觉得解气,但是一想到最初的目的没有达成啊,还不知道他来的目的啊! 云襄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神游天外了?” “啊?他,他说了?” “是焚音寺传的消息,太上长老寂难禅师偶得一缕天机,混沌小世界有变。” “……这么巧?” 云襄嗤笑了一声:“是啊,这么巧!” 一个多事的老秃驴,究竟想做什么! 云襄突然敛起笑容,看向寒岐。 寒岐蹙眉:“你怀疑我?” 云襄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墨影和寂难禅师是故交,寒岐哥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寒岐一怔,给出的答案毫不迟疑:“不知。” 顿了顿,他追问了一句:“你怀疑,是左灵使放出的消息?” “我不知道,”云襄耸了耸肩,“寒岐哥哥,你也应该不清楚吧?” 寒岐眸色幽深地打量了一番云襄,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 等待是一件相当磨人心智的事情,尤其是跟心思各异的人处在同一片空间里。 万昕经历了他最无所事事的半个月,进不了青丘洞天去炼丹,还得跟寒岐大眼瞪小眼。不过,他这半个月不断地用自身的灵气同洞府之内的魔气交锋,避免魔气侵体,倒是也有不小的收获。 “雷劫似乎结束了!” 有拾荒修士的声音传来,没经验的修士直接往里冲,那些着急拾荒的反倒是不急了,足见他们是那其他修士的命来当自己的踏脚石,让别人去探路。 乔装而来的正道弟子有人露出了鄙夷之色,对这种小人行径嗤之以鼻。 寒岐和云襄都见怪不怪,反倒是万昕,对那些端着架子、流露出鄙夷之色的正道弟子有些不耻。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乖乖仔吧?以为只有妖修、魔修才会这么做?有时候正道修士道貌岸然起来,比魔修还下作呢! 第396章 陌土寻踪(6) 万昕的这个反应,倒是让寒岐有些意外,他不是没想到正道之中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修士,但没想到自己还能撞见一个这样的怪咖! 通常,这种修士的结局,不是被逐出宗门当了散修,就是堕入魔道与妖邪为伍,或者身死道消了,鲜少有还好好地浸淫在道貌岸然的正道宗门里如鱼得水的。 云襄是个例外,但她并不能算是正统道修——她是巫族,是厚土巫族,而且还是厚土巫族的卜灵。 厚土卜灵自有一套是非对错的评判标准,不偏不倚。 这也是墨影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云襄送去天玄宗的缘由。 天下乌鸦一般黑,邪的未必就十恶不赦,正的未必就身正影不斜。 不以正邪论是非,这是镌刻在厚土卜灵血脉里的原则,但是现在,墨影要做的,就是要把云襄骨血里烙印下的观念打碎,重塑。 可惜,要打碎她这根深蒂固的原则的契机,至今鬼蜮幽冥宫这厢都还没有找到。 ※※※※※※※ 寒岐、云襄、万昕三人又等了三天,等拾荒的修士蜂拥进入混沌小世界,他们才进去。 混沌小世界只有一个入口,但却有两个出口,一个是重新回到这里,另一个则是通往另外一个中世界。 早进去未必能拿到好东西,而且要冒更大的风险;但是晚进去的,也有可能被早进去的修士设伏,杀人截货。 端看怎么选择了。 云襄他们三人不是冲着里面生出的什么天材地宝来的,所以选择的晚一步进去,免得被还未劈完的劫雷误伤。 这些拾荒修士大多都是经验丰富的,都进的差不多了,说明天青老祖确实渡完劫了,而且多半还是渡劫失败,身死道消了。 没有人会为天青老祖的身死道消而惋惜,因为他们自己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的也是刀尖舔血的生活。 “尽量别跟这些拾荒修士交手,他们的修为或许不如你们,但他们的斗法经验和保命手段远超你们。” 乔装的正道弟子,有师兄在给师弟们灌输经验。 但究竟听进去多少,尤其是那些心高气傲、向来在宗门里作威作福的弟子听进去多少,恐怕就不容乐观了。 传送之前,云襄和万昕不自觉地往萧晧的方向看了一眼。 除了萧晧,他们并不知道宗门里还派了什么人、派了多少人,是否也是为了寻找巫族下落而来。但是云襄心底有一个念头,如果能够找到族人的下落,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寒岐。 也包括万昕——这会给他带来数之不尽的麻烦和危险。 ※※※※※※※ 混沌小世界的景象,第一次踏足的修士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 一片狼藉?那是对它的美化。蛮荒之境?比这还要更荒凉。在这片广袤的不毛之地上,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感,以及…… 敬畏感。 对天道的敬畏。 一个小世界,经受天雷的洗礼之后,尚且是这么一派惨状,何况,渺小如蝼蚁一般的修士乎? 这种压抑的感觉,让原本自觉良好的修士颇感颓丧和无望…… “万师兄,醒醒!” 云襄拉着万昕的手,一股清冽的灵气顺着他的手心注入,让万昕猛地一个激灵,呆滞的目光多了几分神采,从这股压抑的心境中抽离了出来。 万昕看了看周围并还有不少深陷其中没有回神的修士,有些已经不知觉地遭了毒手,后知后觉地抬手抚膺:“小狐狸,我……幸好你把我叫醒了!” 又看了看那些并没有怎么受到影响的拾荒修士,慨叹道:“这些妖修怕是一回生二回熟,早有准备吧……” 云襄点了点头,若非有蒙尘傍身,她也没那么快抽离出来。至于那些同萧晧一起进来的修士,她也同样好心地施以援手,没让他们稀里糊涂地丢了命。 虽然,那些人对她并没有多少感恩戴戴,反正云襄也不在意。 而本打算打劫的拾荒修士愤愤地瞪了云襄一眼,也没有动手报复。 这混沌小世界本身的死寂之气,修为越高的人越容易被这股玄之又玄的天道感应所蛊惑,但是若身怀秘宝或者道心坚定者,反倒能很快醒悟过来。 作为拾荒者,他们对危险的警戒远比其他修士要敏感得多,不然也不可能在加缝中讨生存,在风险中攫生机,一次一次地活下来。 直觉告诉他们,这个女修不简单,不好惹。 虽然坏了他们的好事,但是他们还是忍了下来,没了这批肥羊,还会有下一批,但是命,只有一条。 ※※※※※※※ 为了安全起见,万昕被云襄扔进了青丘洞天,隔着一方界壁,警惕地窥探着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 虽然暗无天日,但是,同幽谷密林的伸手不见五指全然不同。 云襄虽然从未踏足过这里,但是莫名有几分诡异的熟悉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你别说,我也有这个感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万昕的声音在云襄的识海里想起,“难不成是在梦里?” 声音里透着几分苦恼,又过了好一会儿,万昕再度说道:“我想不起来。小狐狸,你不是记性很好的吗?也想不起来啊?你去的地方又没有那么多,应该不至于吧……” “或许是因为这里有族人的气息,我虽然辨识不出来,但是觉得熟悉。” “有可能……嗯?不对!那我呢?我是个什么情况?”万昕半开玩笑地说道,“难不成,还是我没觉醒的妖族血脉感受到了遥远的呼唤?” “遥远的呼唤?”云襄咀嚼着这几个字,若有所思。 听到云襄的喃喃,寒岐不由得问道:“阿九,你说什么?” 云襄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出了声,道:“我,我觉得这里有一点儿熟悉,明明从未踏足过这里,但是好像总有遥远的呼唤声,在召唤我一般……” “这里曾是一位大巫的道场,甚至还有你的族人留下的痕迹,你会有这种感觉不奇怪。”寒岐顿了顿,“这遥远呼唤声,你是真的听见了,还是只是一种感觉?” 第397章 陌土寻踪(7) 得知只是云襄的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寒岐有些失望。若是真的听见了,还能循声去找寻,只是一种感觉,那就只能……慢慢找感觉了。 “这地方不小,你有什么方向吗?” “……没有。”云襄摇了摇头,“看这情形,混沌小世界被毁坏得很彻底,可惜,还是没有鸿蒙紫气生出。若真是冲此而来,只怕巫族的族人不会现身。不知道下一位妖修来此渡劫是什么时候?” “你要等下一位妖修再毁一次混沌小世界?” 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寒岐很是不赞同。再拖下去,他要等多久的时间,才能救回岚宫主?绝对不可以! 云襄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能留在这里多久。” “这个说不好,或许是几年,或许是几百年,”寒岐语气稍缓,但还是带着几分不善,“在你参加万法朝宗大会之前,多半是没问题的。” “……那不如,我们分开寻找?近万年的时间,也不知混沌小世界经历了几回毁灭重生,那猿妖记忆里的地方,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找到的。” 虽然这是眼下唯一加快速度的办法,但是,寒岐有些迟疑。 云襄似笑非笑:“寒岐哥哥,你不会也怕我跑了吧?” 寒岐心头一紧,脸上却半点不显:“这里很危险。” “只是自保,我还是有把握的,这里没几个修士是我的对手。”云襄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一丝纰漏,“早日找到族人相认,我也能早日成为名正言顺的卜灵,早日解决……鬼蜮幽冥宫这个隐患。寒岐哥哥,你说呢?” “……好。”寒岐从肃魂上抽出一支扇骨,递给云襄,“遇到危险,或者有什么发现,立刻通知我。” 云襄也录了一抹神识在玉符上,交给了寒岐:“你也是。” 寒岐握着玉符,转身朝着和云襄相反的方向而去。 云襄也转过身,把玩着手里的肃魂扇骨,随手丢进了蒙尘之中——寻常的储物袋,恐怕还困住寒岐的那点儿小心思,鬼蜮幽冥宫和天玄宗,她两边都不相信。 “哟,讨厌鬼走了啊!小狐狸,我出来陪你啊!” “你还是在青丘洞天里……” “小狐狸!你又嫌我会拖你后腿吗!”万昕不满地大喊,声音大得震得云襄脑仁儿疼,他见云襄扶额,忙压低了声音,温声软语道,“小狐狸,你想啊,你一个女修,单独行动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两人同行,至少有些威慑,可以挡下那些不怀好意又独自行动的拾荒修士啊!” “你话太多,会妨碍我。” “……我可以不说话!”万昕当即表态,“而且,我也觉得这里有点儿熟悉,你一个人感觉,哪有我们俩一起感觉来得快啊!”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混沌小世界的熟悉感吗?” “当然了!” “那你呆不呆里面有什么区别?” 万昕:“……” 这个逻辑也没有什么问题…… “你在青丘洞天里帮我警戒就行了。” “……这种事,陆霞就能做啊!” 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跟一个修为等同于金丹修士的鬼同等作用了? 云襄顿了顿:“那要不你帮我多炼几炉丹药吧,我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万昕虽然有些沮丧,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作为丹修,他能发挥的作用好像是挺有限的。从前跟萧师兄下山,遇上敌人,他起到的作用也有限。 他总不能躲在云襄后面吧? 劝服了万昕,云襄抬头看着无垠的阴沉的天空,旋涡状的云絮以极缓的速度流转着,低头看着广袤却崎岖的土地:我的族人们,你们在何方? 下一息,云襄的眸光陡然一凛,侧身避开,一道暗红色的擦着她的法衣划过。 一击未中,那拾荒修士立刻撤退,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有拖泥带水。 “云仙子!” “我没事。”云襄宽慰了一脸歉疚的陆霞,“别惊动万师兄。” 真是一点儿都不能放松! 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放开了神识探查,又有几个蛰伏待机准备偷袭的拾荒修士撤退了——这样出其不意的偷袭都能躲过,足见这个女修即便独自行动,也不是善茬! ※※※※※※※ 同在混沌小世界中的萧晧,一直把云襄锁定在自己神识可及的范围之内。 他知道万昕躲进了青丘洞天,也知道寒岐跟云襄分开行动,甚至发现了有拾荒修士偷袭云襄——但在他出手相帮之前,云襄已经自己解决了。 萧晧心情有些低落,有同道觉察到他的心不在焉,凑近低声问道:“萧道友,你怎么了?那位仙子……似乎是出手帮了我们的那一位。怎么,动凡心了?” “……别胡说!” 萧晧不愿透露云襄的身份,更不想对着一张不太熟的脸承认自己心底的纠结和情思,硬是转了话头:“正事要紧。” 那修士有些无奈:“我都不知道师尊派我们来这里到底是要找什么。你们的三尊究竟是怎么吩咐的?” “焚音寺传来的消息,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说是一件……同正道气运相关的真宝的下落……”萧晧本来对此也并无具体的概念,然而,在见到云襄和寒岐之后,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这件所谓的“真宝”,或许同巫族有关。 “佛修真当是神神叨叨的,不论什么都讲一句‘贫僧与它有缘’!嘿,跟佛修有缘,怎么就差遣我们道修来找?焚音寺也没派多少人吧?生怕他们的弟子被妖修拐走似的!” “你们太薇宗不也只来了四名弟子吗?” 那名太薇宗的弟子讪笑两声:“那不是你们天玄宗跟焚音寺关系好嘛,关系好,自然就得多出力了!” 萧晧不置可否。 那名太薇宗弟子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萧道友,我听说你们掌教收了一名关门弟子,是一位仙子,天资卓绝,天赋异禀,长得还格外漂亮!是不是真的?” 萧晧眸光一冷,双手握拳:“等万法朝宗大会上你自然会见到。” 太薇宗弟子撞了一下萧晧的肩膀:“那还得等多久啊!我就打听打听,你跟我说说嘛!” 第398章 陌土寻踪(8) 太薇宗弟子撞了一下萧晧的肩膀:“那还得等多久啊!我就打听打听,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小师妹到底是不是如传言所说的这般?比你们的泠泉仙子如何?比天极宗的凌波仙子如何?比那位,对我们施以援手,你一直偷偷关注的仙子如何?啧啧啧,瞧你那宝贝样儿,估摸着绝对是极……” 萧晧看他越说越没谱,语气森冷:“跟你没关系。” 说罢,伸手拂开了那名太薇宗弟子,黑着脸往另一边去了。 有太薇宗的弟子见状,上前:“南宫师兄,这萧道友也太不给您面子了!不过是天玄宗掌教的嫡传弟子而已,还不是首徒呢,怎么能跟您……” 南宫靖泽“啧”了一下嘴:“家世、身份、长相这种东西,用不着摆在台面上来比,掉价!三千世界里的修士看中的是什么?天资,灵根,修为境界!怎么,觉得你南宫师兄我,只有家世拿的出手吗?” 那名太薇宗弟子一见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当即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南宫师兄见谅,是师弟失言了。” 身为太薇宗掌教的嫡传弟子,又是太薇宗五大长老之一的南宫长老的独子,南宫靖泽的地位一直都很超然,当然他本身的天资、灵根、修为也都不差,连模样都是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嗯,知道失言了就将功折过吧!好好找!” “哎……可,可是师兄,我们,我们究竟要找什么啊?” “你不知道啊?” “啊,昂……” “我也不知道,”南宫靖泽耸了耸肩,一脸无辜,“焚音寺跟天玄宗瞒得太紧,我也打听不出来啊!你刚不是都听到了吗?” “那……”太薇宗弟子一脸为难。 “笨啊你!他们不说,就盯着他们呀!”南宫靖泽委婉地流露出了几分嫌弃,然后摸了摸下巴,“真是可惜了,你说要是萧道友的小师妹来了,该有多好啊!” 太薇宗的弟子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其中的含义,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南宫师兄若是喜欢,不如求了长老和掌教,同天玄宗……嗯?” 几句话,正好点到南宫靖泽的心坎上。他压着上扬的嘴角,瞪了自己的师弟一眼:“干正事!” “好嘞,师兄!” 把师弟打发走的南宫靖泽眼珠子一转,偷偷放出一缕神识,远远地跟在云襄的身后。若是能帮萧道友打听到这位妖修仙子的一些消息,说不定可以让他到时候帮着在他小师妹面前美言几句,简直太棒了! ※※※※※※※ 数日过去,混沌小世界里的修士基本分成了两大类:一类是正宗的拾荒者,他们就是冲着混沌小世界遭受天劫毁灭后可能生出的灵物而来的;另一类,则是假装拾荒者,实际上不知来找什么东西的人修。 不过两方始终保持着对彼此的警惕之心。 倒是云襄这边,几次被偷袭——拾荒者基本都是单独行动的,彼此之间也不会好心提醒一下“这个女修不好惹”之类的。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拾荒者偷袭未曾得手,却没有撤退后,她迅速还击,动作干净利落,三千丝绞成的长鞭直接抽在了对方身上,一击致命! 虽然没有直接取对方的性命,但神魂遭受如此重创,又是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也基本等同于是死了。 云襄隔空拿走了他身上的储物袋,本是抱着体会一下捡漏的感觉的心态,然后从里面翻出了一份地图。 混沌小世界的地图? 云襄不由得挑了挑眉。 修士很少会带着地图出门,也很少有人画这个。 而且,对于一个动不动就被毁得面目全非的小世界,一份地图更是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上一次进到混沌小世界和下一次进入混沌小世界,见到的情形根本全然不同。 云襄本打算随手丢弃,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又把这张地图收回来,仔细地看着上面绘制的画面。 这上面绘制的图案,似乎有点儿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 云襄皱眉,从记忆里寻找着能跟这张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地图重合的画面…… 竟然没有? 是她的记忆出了疏漏,还是这张地图有问题? 云襄迟疑片刻,然后再度出手,用三千丝捆住了一个拾荒者:“有混沌小世界的地图吗?” 如果对方乖乖地交出那还罢了,如果不配合,云襄便直接抢了他们的储物袋、储物戒翻找,其他什么都不拿,只拿地图。 中世界里,化神期的修士极少,能到化神期,也不至于沦落到成为拾荒者。其中以元婴、金丹居多,出窍期的也有,但都不是云襄的对手。 这下,拾荒者们在见到她,扭身就走,再不敢抱有轻视的想法。 几日下来,云襄统共抢了十数份,都是混沌小世界的地图,但各不相同。 她在自己周围布下了一圈结界,翻看、比对、叠加……眉头越皱越紧,真相仿佛就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然而,她就是触碰不到。 深吸一口气,云襄不经意仰头看了一眼旋涡状的苍穹,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猛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眸投映出那旋涡状的云絮,仿佛能把天地万物吸进去!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自己是在那里见到过着熟悉的景象! 云襄缓缓地向上升起,试图凑近这旋涡状的苍穹,试图立于旋涡之下,俯瞰这一片广袤的狼藉的土地,可是才腾空不到一丈的距离,她就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阻滞,将她重新拍回地面。 这下,她对自己的猜测又笃定的几分。 她放开神识,堪比合体期修士的神识所能探查到的范围,远得超乎想象,但是在混沌小世界里,她所能感知到的最大范围,始终被局限在方圆十数里的范围之内。 云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在这方小世界里御风疾驰,好在这并没有受到限制。用不着将足迹遍布整个混沌小世界,她便有了答案。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混沌小世界的此情此景,同她在三清台上入定时见到的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世界,如出一辙! 第399章 陌土寻踪(9)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佛陀三千世界,后土六道轮回,鸿钧列榜封神…… 这是三千世界的修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历史,但这其中,常有一点会叫人忽略:盘古、女娲、后土三位洪荒上古的神只,皆是巫妖一族。 没错,开天辟地的盘古,亦是巫妖一族。 这相去九万里的天与地,在被盘古一斧劈开之前,整个世界就是处于这样的一片混沌之中,没有日月,没有山川,不分清浊,一片荒芜。 天地混沌,混沌天地。 而她如今所立足的这一方小世界,亦称混沌小世界。 更巧的是,这里曾是一位上古大巫的道场。 三界之中,仙、魔两界早已没有巫妖一族的立锥之力,洪荒之后,更是没有巫族飞升的半点记录。 若是只能留在凡界三千世界,离开了跂踵大世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成为厚土巫族的避身之所? 云襄默然四顾,这混沌小世界确然是上佳之选。 妖界一直有传言,说是在混沌小世界中渡劫,可以获得上古大巫残余灵力的庇佑,增加渡劫成功的几率,以至于常有妖修来此界渡劫。 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夸大的成分暂且不谈,且来此渡劫也并非就必定能成功,但是确实有不少大家都以为渡不过天雷劫的修士来到混沌小世界里渡劫成功了。 如果传言是真的呢? 那位上古大巫坐化,距今也有百万年了,镇守此界的妖兽混沌也早已飞升魔界了。真留下了什么庇佑妖修渡劫的秘术,历经这么久的时间,三千世界的沧海桑田敌不过混沌小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历经一次毁灭心生,这样的消耗下,秘术的威力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连轮回大阵都会出现罅隙,更何况是一方小世界中残留的秘术? 除非,此间一直有人在维系着! 若真是如此,这么做的人会是谁? 除了巫族,云襄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你母亲曾经也去过混沌小世界,你知道的吧?” “……救了阿雪那一次吗?” “对。” 同寒岐的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云襄隽眉轻蹙:娘亲来混沌小世界做什么?难道她也是为了寻找族人的下落吗?她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她又发现了什么? 还有,寒岐去净琉璃中世界,真的是冲着琉璃老祖手里的那三枚石针吗?他后来对琉璃老祖搜魂,究竟还找到了些什么线索? 有那么一瞬,云襄疑心过那三枚石针或许是找到族人或者找到族人设下的禁制的关键,或者是打开禁制的钥匙。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被她丢开。 那要怎么样才能发现族人设下的禁制? 云襄扫视了一圈,看着偶尔闪过的修士身影,暗道:要怎么才能避开这些修士的耳目,找到族人设下的禁制呢? 不对,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修士发现,只怕这禁制只有身份特殊的人才能发现。 想想在天玄宗幽谷密林中的那个禁制,她不过是出窍期的修为就将其修复了,但是天玄宗的三尊、长老,却一个个都束手无策。 巫族的术法有其特殊性,与三千世界的既有道统并不相同,或许她用不着担心这个,万年前的那位族人前辈,不也没有叫人发现下落吗? 况且,未必族人们就真的藏身于混沌小世界中。她只是试着找一找,试一下…… 那么,从何处下手呢? 清气?浊气? 云襄心中突然有了计较,闭目,凝神,静心,甚至将自己的神识都收了回来,仅剩下周身一层几不可查的薄薄的结界。 阖该庆幸,在此之前,她大展了几次身手,如今是无人敢招惹她,见到她的身影赶紧开溜的状态。 就是在这样关闭了五识的情形之下,过了良久,云襄终于捕捉到了地脉里涌动的微弱到几不可察的冰凉的感觉,甚至,感觉到了那一缕微弱的冰凉的气流按照既有的规律流动的方向。 不是天清之气,不是地浊之气,也不是阴森森的鬼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让她莫名信任,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极为缓慢地循着那缕冰凉的感觉而去。 ※※※※※※※ 闭上了眼睛,不再为混沌小世界的表象所惑;封闭了听觉,不再为周围的喧嚣所扰;收起了神识,不再受清浊二气所缚…… 云襄仿佛化作了一块顽石,让修士根本探查不到她的存在——除了用眼睛能够看得见她在移动之外。 一路行来,不知惊吓了多少修士,不靠眼睛,他们根本感觉不到她的靠近。 诚然,这是个下手杀人夺宝的大好机会,但是云襄这几天的积威太重,且没过多久,便有一位修为不低的修士亦步亦趋地守护在她的身边。 他就是一直关注着云襄的萧晧。 不过发生的这一切,云襄并不知晓。 当五识都被屏蔽之后,独属于巫族的感知陡然增强。 手腕上的蒙尘一闪一闪地跳动着莹白色的光芒,虽然很是微弱,但是这一回,寒岐和萧晧都看到了。 还在狐冢炼丹的万昕,忽然心念一动,一个没留神,炸了丹炉,他也没顾得上。 这种感觉有些古怪,他下意识地想跟云襄联系,却发现对方切断了跟他之间的神识联系,心中一急,赶紧去找同样在青丘洞天里的陆霞,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霞把情况都说了一遍,现在她也没法联系上云襄,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一颗心急的仿佛烈火烹油,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倒是万昕,听完之后静下心来:“小狐狸大概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说起来,他的老祖宗神兽谛听,还是厚土巫族的灵尊,跟厚土巫族因果不浅。他一个连妖族血脉都没觉醒的神兽后裔都心生一股吊诡的感觉,更何况是身为厚土卜灵的云襄? 万昕的判断没有错。 循着这若游丝般的指引,云襄一步一步靠近真相。 原本若游丝般脆弱的气流,慢慢地凝实起来,逐渐有了青紫色的荧光,缓缓汇聚成一片海洋,最后,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云襄看到了一座法阵——一座巨大的,几乎遍布了整个混沌小世界的法阵,发出清冷冷的青紫色光华,如同一枚用魂火灼烧连成的巨大的图腾! 第400章 陌土寻踪(10) 这个巨大的法阵带给云襄的震撼,不亚于她见到轮回大阵的投影在后土之灵识海里的时候的感触。 它是由数不清的小法阵相互勾连,形成中型法阵,再由中型法阵勾连形成大法阵,如此重重叠叠,才铸就了眼前这巨大的图腾! 其复杂繁琐程度,让云襄觉得这位设下法阵的族人前辈,有着不亚于后土祖巫的实力,而见识到法阵的她,自觉就算耗费上数十年的时间,也未必能看懂这个法阵所隐藏的关窍。 这样一个法阵,哪怕是把整个混沌小世界藏匿起来都足够了! 藏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襄又想起了被掩藏在幽冥血海之下的轮回大阵。 置身六道轮回大阵之中,抬头便是幽冥血海,那血浪翻滚的赤色汪洋,就是被一个古朴的法阵拘着,成为了保护六道轮回大阵的天然屏障。 眼前的这个大阵,它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吗? 另一个世界,是她的族人如今隐居的所在吗? 云襄感觉自己身体内的血液莫名地开始沸腾,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挣脱什么束缚一般。 这已经不是远方的呼唤,而是近在咫尺的乡情! “吼——” 一声沉闷而绵长的兽吼之声响起,云襄都没来得及辨识清究竟是什么妖兽发出的吼声,就直接被迫重开五识。 ※※※※※※※ 重新睁开眼,放开神识,云襄才发现到自己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是萧晧。 “襄儿,你没事吧?”萧晧的语气里带着关切和焦急。 云襄看了他一眼,忍下胸口的气血翻涌,挣扎着从他的怀中挣出,盘膝而坐,丢了一颗清心丹进口中,梳理着四肢百骸内乱窜的灵气。 差一点,她就能够触碰到那个神秘而古朴的阵法了! 就差一点! 那只妖兽究竟是什么,她没有头绪;而那只妖兽到底有多少能耐,她也无从而知。封闭了五识的她,彼时就跟一介凡人没有多大的差别,哪怕是一头只有金但修为的妖兽,都能震得她灵气乱窜。 若非有蒙尘的护佑,她这一下子伤得可不轻,甚至可能会导致筋脉逆行!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睛,乱窜的灵气已经重新平复下来,但是沸腾的血液仍然叫嚣着,澎湃着,难以平息。 “襄儿,你没事吧?”萧晧又关切地询问了一句,眉宇间的担忧做不得假。 “没事。”云襄的语气淡淡的。 虽然跟萧晧之间有隔阂,但是面对对方发自心底的关心,她也没有那么不识好歹。 然而,萧晧的下一句便是询问她究竟发现了什么,怎么还会受伤的。 其实萧晧本意并不是为了打听巫族的线索,他始终是出于关心云襄的意图,但是鉴于他的前科,云襄一张脸陡然森冷了下来:“我发现了什么,关你什么事?” “襄儿,你误会……” “萧道友,我跟你很熟吗?” 萧道友? 这三个字砸在萧晧的耳中,一番苦涩在心头,浓郁得怎么也化不开。 看着云襄有些陌生的面孔,萧晧深吸一口气,权当云襄是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才这么跟他划清界限的:“阿九……” 谁知,听到这两个字,云襄的眸光更加森冷:“这个名字,萧道友怕是更没有资格叫吧?” 当青丘洞天还是青丘小世界的时候,她跟阿雪还有狐狸姐姐们生活在一起,她上面有八个狐狸姐姐,排行老九,所以姐姐们才叫她“阿九”。 可是她的狐狸姐姐们,都死在了萧晧的天琊剑下! 他有什么资格叫她“阿九”? 凭什么叫她“阿九”! 萧晧脸色发白,抿着唇,最后一点想要靠近云襄的勇气,让他尝试着像万昕那样叫她“小狐狸”,可是云襄的笑意更冷。 “萧道友,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找你们要找的,至于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说罢,云襄几个低跃,眨眼之间就到了别处,徒留萧晧一人留在原地,握着天琊剑的手咯咯作响。 ※※※※※※※ 云襄重新落定在混沌小世界的某一处,冷漠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修士,他们之中有拾荒者,也有不知从哪个宗门来的乔装的修士。 “诸位在此地,也没有什么发现吧?不如换个地方去找找?” 心里憋着火,云襄的语气格外不客气。 万昕说她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此时的云襄,并没有放在心上,以至于不算很久之后,她也成了如墨影那样喜怒无常的人。 有的拾荒者认出了云襄,不愿意惹事;有的拾荒者心中不甘,而那三两个乔装的修士也看不惯云襄这般盛气凌人的模样。 虽然对方在他们进入混沌小世界的时候稍加援手,但是直接赶人,这就说不过去了吧?完全不讲究先来后到的吗? “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给了台阶不下,再开口,云襄双手十指金光一闪,两条水龙顺着手臂盘旋而下,三千丝绞成了两条长鞭,一左一右,抽打在空气里,发出“啪啪”的声响。 拾荒修士恨恨地瞪了她两眼,终究还是对这个耍横的女修心存忌惮,扭头走了;余下的三名修士,其中一人是想跟云襄斗一斗的,但被另外两人拉着,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云襄冷笑一声,把三千丝收了回去,双手掐诀,利用蒙尘结了一个方圆十里的半球形结界,并且打入了数道术法,避免闲杂人等靠近,权当是给自己护法。 不管是寒岐,还是萧晧,此时她一个都不相信。 万昕和陆霞她倒是信得过,但是两人的实力太弱,未必能对付得了这些实战经验丰富、擅长偷袭的拾荒者。 想来想去,还是借助蒙尘更为保险一点。 而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在她方才“看”见的那个巨大的巫族法阵里面。 那只神秘的妖兽突如其来的吼声,似乎是为了阻止她触碰到法阵所发出的警告,以至于让她没有时间仔细看清这法阵上的细节。 如果她一出现就在法阵中,并且有所准备,或许会有更深的收获! 一切准备就绪,云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感受那熟悉又陌生的悸动,深吸一口气,再度封闭了五识。 第401章 厚土一族(1) 凉丝丝冷冰冰的气流,慢慢地侵入感知里,青紫色的巨大法阵再度出现在“眼”前。 立足未稳,便又是一声震天吼叫:“吼——!” 云襄封闭了五识,收敛了神魂,所有的威势都由脆弱的魂魄来承受,这可比肉身承受同等伤害要严重的多。 结界之中的云襄身形不稳,额头冷汗涔涔,却依然强自镇定,双眸紧闭,不肯抽离。 “嗤,嗤——!” 法阵之上的青紫色魂火陡然大盛,跳跃两下,即便云襄挑的位置正好是法阵之中的空隙,也是瞬间被魂火包围。 这一圈魂火,最近的离她不到两米,最远的也就七八米的距离。 魂火阴寒,灼烧着她被封闭的五感和神魂,那种疼痛,远非她在青丘洞天的狐冢祭坛上被魂火炙烤的疼痛可以比拟。 “啊,啊——!好痛……” 云襄抽搐着,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哀嚎,但是她始终没有解除对五识的封闭,倔强地承受着。 “踏、踏、踏……” 有脚步声靠近,隔着魂火,被灼烧的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两只巨大的爪子,比她整个人都要巨大,指甲锋利如刃,闪烁着幽深的黑色光泽。 视线缓缓往上,一张狰狞的兽脸,獠牙锋锐,眼瞳橘中透红,两对黑色的羊角…… 唯有额心有一个鲜红色的印记,一度恍惚的视线,云襄费尽全力,终于看清那上面的印记,代表了古巫语中的“后”。 那是她能认得出的为数不多的古巫语中的文字。 后土之“后”! 这个印记,代表着这只妖兽,不,魂兽,是受厚土巫族所驭控的,它是替厚土巫族镇守一方家园! “我是……我是……” 明灭的火光里,云襄费劲地抬手,试图用蒙尘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然而迎接她的是又一阵低沉兽吼:“擅闯者,杀!” 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愤怒。 “不,我,我是……卜……” 云襄拼尽全力,但是愈烧愈烈,吞噬了她的视觉,听觉,触觉……最后是她的神识。一片虚无的黑卷席而来,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的一刹,漫天漫地的痛楚里,似有一道温和的力量拂上,但是她已经没有意识去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了。 ※※※※※※※ 混沌小世界中,云襄周身之外的结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漾开了一圈水波纹。躺倒在地上的那一抹倩影,缓缓地消失,仿佛是被什么吞没了一般。 等云襄消失之后,那一层半球形的结界也自上而下开始溃散。 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在混沌小世界另一个角落的寒岐心念忽动,费解地停下了脚步,然后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四肢如水墨画褪色一般消失,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就完全消失不见,仿佛被一方空间吞噬了一般。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萧晧的身上,被云襄推开后,他一脸颓丧地坐在原地,前一秒还在听从云襄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修士嚼舌谩骂云襄的猖狂。 下一秒,在乔装后的同门师弟惊诧的目光里,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仿佛有一抹神秘的力量,把他从下到上一点一点地抹杀。 他本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从他对面的师弟的眼中,他读到了“惊恐”二字。 但是他同样来不及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也没能力做出应对。 众目睽睽之下,萧晧就这么消失了,没有留下半点儿踪迹。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且难以形容的画面,好像是所有人同时花了眼,又似乎是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了瑕疵……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混沌小世界,还能吃人不成?!” “要不要赶紧给宗门传个讯息?” “去找焚音寺的佛修,找他们问个清楚!” ※※※※※※※ 一股温暖又温和的力量,缓缓地修复着被魂火灼烧的神魂,将一处处肉眼不可见的暗伤修复,云襄的意识也在慢慢地苏醒。 经历了一番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她慢慢地睁开眼。 “云仙子,你终于醒了!” “小狐狸!你差点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熟悉又聒噪的声音传入耳中,朦胧又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万师兄?陆霞?你们怎么……我这是在哪儿……青丘洞天吗?” 万昕没好气地数落道:“怎么?还想把我们关在青丘洞天里,自己一个人冒险啊?小狐狸,你答应过我的!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被魂火给烧死了!” 云襄一愣:“你怎么知道魂火的事?你……” 话没说完,云襄自己顿住了,打量周围的景象,完全不同于三千世界的风格,在幻境中出现过的牛头骨,镂刻着曼珠沙华纹案的香炉…… “这里是……厚土巫族的……” “是啊,”万昕点了点头,“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你找到了!没想到厚土巫族的栖身之所,竟然会在混沌小世界之下!” “我也没有想到……”云襄也感慨了一句,蓦地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紧张,“法阵没有被破坏吧?混沌小世界的修士,不会发现……” 云襄看着万昕愈发凝肃的表情,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地积聚,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厚土巫族的秘密不能被泄露出去,我去把那些人都杀了!” “冷静冷静!小狐狸你别慌!别胡来!你是厚土卜灵,怎么能开口闭口杀人呢?这得多大的业障!罪过罪过!”万昕赶紧把云襄按回床上,“你听我跟你说啊,没那么严重!除了我们三个之外,就过来两个!都被抓起来了!外头那群修士,不管是拾荒者还是正道修士,都没过来,也没发现其中的玄机,你冷静,冷静!” 闻言,云襄总算松了口气,连道几声“那就好”之后,问万昕道:“你和陆霞不是在青丘洞天里的吗?怎么出来了?还有,我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万昕摆了摆手:“你先别急。我问你,你现在伤势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现在很好。” “真的?” “真的!你快告诉我,究竟……” “那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万昕温声软语地说道,“他会告诉你,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第402章 厚土一族(2) 云襄跟着万昕从屋内出来,目所能及,是大山环抱下的一座巫族寨子——据万昕所说,此地名为“轮回谷”。 房舍的构造与她记忆里曾看到过的没有太大差别,不知用什么植被的茎晒干了铺就的圆形屋顶,看起来有些黑漆漆的,顶上有四个角,分别指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天色有些灰蒙,从那些屋子里透出忽明忽暗的烛火,带着一点亲切和温馨。 路上有一座座小小的石灯台,底座四四方方,镂刻着反复的纹案,中间的登台四面都开一扇小门,透出里面的火光。灯台的顶同屋顶有些相似,只不过在尖儿上不是四个上挑的檐角,一侧是牛头,一侧是马首。 不少房舍边也有立着这样类似的石灯台,顶上是各种妖兽的造型。 “我听说,这不同的形状,代表了身份和地位。” 看云襄盯着那些灯台目不转睛,万昕忍不住出口解释一句。 云襄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哦,传承记忆里有的,对吧?” “……对于普通的巫族族人来说,那是他们部落的图腾,同那些灯台底座的图腾是对应的。不过,天长日久,绵延至今的巫族人数寥寥,部落之分不再那么明显,所以,一座石台上会有很多个部落的图腾。” 云襄没有纠正,而是直接讲述了这些石灯台上的妖兽所代表的寓意。 “对于巫祁、灵巫这些有身份的人来说,那代表了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对于大祭司、巫祝还有卜灵来说,那是他们的供奉。” “供奉?” “对,巫祝供奉黄龙,卜灵供奉朱雀神鸟,大祭司供奉的是灵尊。” “供奉我啊!”万昕眼睛一亮,小声嘀咕,“怪不得,那小子对我这么恭敬……” “不是供奉你,是供奉灵尊,你只是灵尊的后裔,”云襄哭笑不得地纠正,蓦地神色一滞,“你说的是谁?大祭司吗?厚土巫族的大祭司?” 万昕卖了个关子,不肯透露:“小狐狸你别急,等你见到你就知道了。” 途中遇到几名穿着革甲的巫族人,身长体硕,手中握着狼牙棍,见到云襄和万昕,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右手握拳抵在胸口,用巫语向他们问好。 万昕自然是完全听不懂的,云襄能听懂其中几个词组,比如“卜灵”、“圣安”等等,毕竟她在幻境之中度过极为漫长的岁月——以厚土卜灵的身份。 云襄双手交叠,用她在幻境中见到的古老的方式还礼,并用以古巫语说了一串话。 那几名巫族侍卫脸上闪过一阵惊讶,然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虔诚的神色,一直等云襄和万昕走远了,才离开。 万昕好奇地问道:“你懂巫语啊?传承还负责教这个?这弄得我也想赶紧觉醒妖族的血脉了!我的老祖宗,你们的灵尊,应该也是懂巫语的吧?” 云襄点了点头:“懂一点。” 万昕又追问道:“对了,他们说了什么?你又跟他们说了什么?” “巫族问候的礼节,”云襄顿了顿,看向万昕,“他们不仅知道我是卜灵,也知道你跟灵尊的关系?” “那可不!”万昕一脸理所当然,“我把老祖宗的独角给他们看了,身份就坐实了啊!要不然,我就得跟寒岐和萧……” 万昕突然捂住了嘴。 云襄细了细眼睛:“那两个跟过来又被关起来的修士,是寒岐和萧师兄?” 万昕眼神飘忽,见瞒不过,索性承认:“啊?啊……对啊……” 见云线面露忧色,万昕忙安慰道:“小狐狸,你不用担心,就只是关着,没遭什么……” “寒岐是合体期顶峰的修为,不知道能不能困得住他……” “……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要不然呢?”云襄冷笑一声,“若是换了其他人,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就算是让我亲手杀了他们,我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三千世界,三界六道,辜负厚土巫族太多了! 万昕偷笑两声:“小狐狸你可真绝情,不管是寒岐,还是萧师兄,你从前可都叫得那个亲啊!” 说着,模仿着云襄从前软软糯糯的声音叫了两声,可惜怎么学都不像,反倒显得不伦不类,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云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要不是跟谛听灵尊有血缘关系,你也得被关进去!” “那你肯定是不会不管我的!”万昕信誓旦旦地说,“我跟他们俩不一样,我才没有对你别有用心!我是真的喜……发自内心地对你好的!” 闻言,不知怎么的,云襄的心情莫名地明朗了许多,但脸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万昕见状,有些惴惴:“小狐狸,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要结,结,结道侣的事啊?” 云襄看着他,不说话。 万昕一下子就慌乱:“小狐狸,你不是说不反悔的吗?你,你……” “我什么我?”云襄拍开了万昕的手,饶有趣味道,“你以为我跟你似的?说话留一半吊人胃口?” 万昕眨了眨眼睛,弄明白了话里蕴含的深意,咧嘴一笑,凑过去就着云襄的脸亲了一口,有些雀跃,又有些懊恼道:“小狐狸你言出必行,我最清楚不过啦!唉,要不是这地方瞒过天道,我真想在这里就给你你举办双修大典,免得夜长梦多……” 云襄抬手按了一下脸上被万昕亲过的地方,狐狸姐姐说过,这是表达爱意的一众方式,不过……万昕这亲的一下,好像跟狐狸姐姐们亲她有点儿不一样。 饶是听狐狸姐姐们讲过不少风花雪月的故事,当自己第一次成为被示爱的对象的时候,云襄感觉还挺新鲜的。 见云襄并不排斥,万昕一双桃花笑眼笑意盈盈,拉着云襄的手:“走,我陪你见你的族人去!” ※※※※※※※ 空气中流淌着古老的气息,弥漫着更加浓重的神秘色彩。不少房舍前的墙上挂着或大或小的牛头骨作为装饰,缀着五彩斑斓的布条。 两人最终驻足的房舍,亦是如此,除了占地比其他周围的房舍要大上一圈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醒目的区别,就是门口的那盏一人半高的石灯,顶上是谛听灵尊的雕像。 云襄深吸一口气,她要见的族人,是大祭司吗? 第403章 厚土一族(3) 云襄的心情莫名地有一点澎湃,以至于血管里的血液似乎有一点兴奋,有力地跳动着。 然而门从里面被打开的刹那,云襄愣了一下,双眸中透着迷惘。 大祭司不是该由族中男子继承的吗?为什么出来的是一个女子?身材魁梧,皮肤黑黄,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 “你是……” “卜灵大人圣安。属下久朵,是厚土巫族的灵巫。”久朵用带着巫族口音的人族语言跟云襄请安,然后又看向万昕,“灵使安好。” 云襄蹙眉,狐疑地看着万昕:“灵使?” 万昕赶紧解释:“小狐狸你别误会!我这个‘灵使’跟寒岐那个‘灵使’是不一样的!他们本来叫我‘灵尊后裔’,因为‘灵尊’这个称谓,只属于我的老祖宗的。但是我觉得‘灵尊后裔’听着怪怪的,他们就改口叫我‘灵使’了。灵尊的使者,灵使!久朵灵巫,我说的没错吧?” 久朵虽然说起人修的语言来带着口音,但是听起来没有任何障碍,哪怕万昕用这么急迫的语气说了这么一长串,她点了点头,道:“是的。” 见云襄的眉头松开,万昕才松了口气,继续道:“我也不知道巫族的规矩,但是称呼上的事,巫族的规矩特别大,我也不敢提让他们换一个啊……” 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似乎跟寒岐那个鬼修用同一个称谓,有多折辱他似的。 云襄轻笑一声,将此节抛于脑后,看向久朵,道:“久朵,我是来见大祭司的。” “卜灵大人,真是遗憾,大祭司如今不在这里。” “不在?”云襄看向万昕,不解道,“大祭司不在,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不在吗?”万昕也是一头雾水,“明明是他跟我说的,待你醒来,就带你来这里找他,怎么就出门了呢?大祭司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久朵一愣,黑黄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灵使,您搞错了。大祭司在你们来之前就去堕魔台了,跟您聊的那一位,是巫祝大人。” “是……这样……吗?” “正是。大祭司不在轮回谷的这段时间,都是由巫祝大人暂住于此主持大事。”久朵的目光转向云襄,“卜灵大人,灵使,二位先进来吧。巫祝大人手上有些事要处理,我领二位去见他吧。” ※※※※※※※ 偌大的一间屋子,数不清的长明灯火光摇曳,组成了一个古巫语中“后”的图腾。 在中间被灯火包围的位置,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躺在石台之上,长得倒是秀气,与粗狂的久朵完全不同,可惜脸色苍白,肚子却高高凸起,生气微弱;男子一袭黑衣,墨发及腰,虽然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也能感觉到他清隽出尘的气质。 这年轻男子,应该就是被久朵称为“巫祝大人”的人了。 只见他一手端着一只小碟,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翎毛,蘸着碟中的液体,在半空中挥舞。三尺长的翎毛如有灵性一般,在半空中绘制出各式各样的符文。 那些古朴的巫符发出微弱的青紫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一般。 看久朵沉默地站在一边,云襄和万昕也不敢出声打扰,一直等到清隽男子画完最后一个符号,看到一阵青紫色的烟雾从床上躺着那人的肚子里升起,烟雾升起后,那人的肚子迅速瘪了下去,与正常人无异。 云襄眸色一深:鬼胎? 再看那石台之上的女子,双手十指末端各有一个金环,看模样,同三千丝很是相似,大概跟墨影炼制的仿品“锁灵丝”差不多。 毕竟,正品在她手上呢! 看样子这个巫族女子的身份还不简单。 云襄如是想着,看那位年纪不大的巫祝轻舞手中的翎毛,蘸了碟中最后一点液体洒过去,原本留置在空气中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得亮了起来,闪烁着柔和的橙光,将那团青紫色的烟雾紧紧裹住。青烟东冲西撞,始终无法摆脱束缚;符文越收越紧,橙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为一个如婴儿拳头大小的铃铛状,落在碟子里。 男子将翎毛一抛,那翎毛化作一个半碗型的盖子,盖在碟子上。 他将碟子拿在手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久朵见状,当即单膝跪在地上,双手举起摇晃几下后放下,另外一条腿也屈膝下跪,虔诚地匍匐在了地上,嘴里念着几句巫语,虽然不解其意,但是听起来似是在祈福。 那位巫祝也用巫语低低地回应了一句,似是因为方才的符咒耗费了太多的体力,有些力竭,身形摇晃不稳。 云襄忍不住轻呼一声“小心”,三千丝银线飞出,看似绵若无骨,却问问地托住了对方,没有打翻他脚下的长明灯。 “多谢。” 声音如玉磬相击,清朗悦耳,温润柔和;转过身来,微微颔首,嘴角扬起暖暖的笑容。只是可惜了,一双黑色的眼瞳涣散没有焦点——堂堂厚土巫族的巫祝,竟然目不能视! “久朵,你把此物送去堕魔台,交给大祭司。都勒乌,你留在此地,看着灵犀,勿要叫长明灯熄灭了。待过七日,她应该就会醒过来。” 年轻的巫祝如是吩咐着,虽然看不见,但却把手里的东西准确无误地递到久朵的手中,与此同时,黑暗中走出来一位体格健硕的巫族男子,跪地领命,然后在长明灯之外坐了下来,尽责地看着被灯火之光包围着的巫族女子。 久朵双手接过了碟子,恭敬地对云襄和万昕行礼,倒退到门口,转身出去了。 云襄伸手拉住了那位巫祝的黑色袖子,指着被长明灯包围的石台上的巫族女子,问道:“她叫灵犀?” 对于修士而言,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都没有什么要紧的,神识能够替他们感知到这一切,不论是视觉,听觉,还是其他,甚至比用肉身感知到的更加敏锐。 巫祝有些意外地“看”着云襄:“你能听懂巫语?” 因为万昕是完全不懂这些叽里咕噜的巫语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位年轻的巫祝也默认云襄虽然是厚土卜灵,但是不懂巫语。 但是没有想到,云襄竟然能听懂! 第404章 厚土一族(4) 云襄坦白道:“我接受的传承并不完整,只懂一点点古巫语,仅能听懂一些词。”顿了顿,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她的名字,是叫灵犀吗?” 巫祝点了点头:“没错,从巫语翻译过来,就是‘灵犀’的意思。你……认识她?” 云襄摇了摇头:“从未见过,不过,我小时候跟一群天狐妖修生活在一起,其中有一位狐狸姐姐,也是叫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她给我的感觉,有一点点熟悉,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产生的联系吧……” 巫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不是这个原因。” 云襄一怔,不解地看着年轻的巫祝。 “卜灵大人,灵使,请允许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厚土巫族现任的代巫祝,麽伽息攸,翻译过来,叫做‘云修’,‘宁静修远’的‘修’”,云修转头,“看”着灵犀的方向,道,“她是厚土巫族的代卜灵,灵犀。” “……代巫祝?代卜灵?”云襄看了一眼同样一头雾水的万昕,不解道,“什么意思?” 云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两人到了内室落座,这才解释道:“卜灵大人,便如同您才是真正的厚土卜灵,而灵犀只是在我们族人未找到您之前推选出来血脉最为浓厚、暂时代替您来执行卜灵之责一样,我这个‘代巫祝’,也同样如此,不过是暂代其职。” 云襄眨了眨眼睛:“暂代?你的意思是……厚土巫族的巫祝,也不在轮回谷中?”顿了顿,“他不会也……流落在三千世界中吧?” “是的。” “……那,大祭司呢?也是代祭司?” “不,大祭司同我们不一样,他就是巫族的大祭司,只不过……”云修脸上流露出几分黯然之色,衬着他因为脱力而有些惨白的脸显得更加憔悴了几分,“卜灵大人,您对当年巫族不得不举族从跂踵大世界迁走,知道多少?” 云襄没有回答,而是先看向了万昕。 万昕正一脸好奇的模样,想从云襄和云修两人口中获悉十万年前在跂踵大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冷不丁看到云襄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忽然间福临心至,道:“小狐狸,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我……”云襄也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万昕。 “小狐狸!我好歹是你们的灵尊留下的后裔,”万昕语气里透着不满,“虽然我还没有觉醒妖族血脉,但是,我从前也算是巫族,不是,我也算是跟厚土巫族关系匪浅,说是自家人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吧!对吧,云修?” 云修失笑:“灵使所言,并无不妥之处。洪荒上古,后土祖巫身化六道后,灵尊庇佑我族数万年,自然担得起这一句‘自己人’。” 万昕得意得冲云襄挤了挤眼睛。 却听云修继续道:“只是,在下只是代行巫祝之职,是否要将过往之事告知灵使,尚需由卜灵大人定夺。” 万昕:“……” 他现在收回刚才的义正辞严,然后可怜兮兮地服个软,还来得及吗? ※※※※※※※ 混沌小世界。 萧晧的离奇失踪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对此漠不关心的,自然是拾荒修士,本着少一个修士,自己就可以多分一杯羹的原则,他们心里还有一些窃喜的。 虽说一方世界被摧毁重生,会生出不少好东西,但这其中也有一个几率问题,还有个数量的问题。太好的东西不会多,多了就称不上天材地宝,虽然珍贵,但价值就没有那么高了——可他们所冒的风险,并不会为此而降低。 所以在拾荒修士的想法里,他们宁愿找到一件罕见到独一无二的灵材,哪怕有很大的可能这会让他们丢了性命,但至少对得起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 那些原本就看起来不像是拾荒者的修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给拾荒者的压力不小,一方面窃喜他们不来争抢天材地宝,另一方面却提防着他们突然出手,杀人越货。 田彦斌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通过天玄宗给予的能够跨越世界的定位符,来到了混沌小世界。 这种定位符所要耗费的成本不小,而且成功率极低。 但是天玄宗三尊和诸位长老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非同小可,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了混沌小世界。 本来,顾旸也应当一同前来的,不过陆语歆的情况有所好转,为了提防钟芸靑从中作梗,言少缄默的顾旸严词拒绝,并说出了一长串的话,并且提出要同陆语歆结未道侣的想法,让师长们有些意外。 本就不肯让座下首徒淌着浑水的碧玄道人,顺水推舟地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话,默认了顾旸所说“已禀明师尊”的说法,好歹是把人给留下了。 时间紧迫,田彦斌只通过丹药,给自己周身添了几层魔气,伪装成一个魔剑修,容貌上并没有做太大的改动。 但他原本就不可一世的神色,配上这缠身的魔气,倒是让他确有几分魔修的样子。 如果不是修为在化神、合体期以上的修士,难以辨出真伪。 也正是因为此,天玄宗的弟子在见到田彦斌的第一眼就围上来,像是见到了主心骨和救星一般,把田彦斌平日里在宗门中有多倨傲、多不近人情的形象抛诸脑后。 “萧师弟就这么当着你们的面……消失了?” 田彦斌听完,神色有些古怪。 “是啊,田师兄,我们亲眼所见的!”那名叫作邵俨的天玄宗弟子一口咬定,“事后我们在萧师兄失踪的附近寻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有什么法阵的存在。” “也没有什么法宝、符箓,甚至真宝使用之后的迹象!”另一名弟子补充道。 这几人都是几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得意门生,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并非是那种眼界狭隘、没见过世面的。 既然他们说没有找到什么法阵、法宝、符箓的踪迹,那也多半如此了。 不过田彦斌还是去他们所指的萧晧消失的地方仔细地探查了一番,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一个修士,会这样凭空消失吗? “会不会……是那个妖女做的手脚?” “妖女?什么妖女?” 第405章 厚土一族(5) 从始至终,只有萧晧一人认出云襄,知道云襄身边那两个乔装的修士,一个是万昕,一个是寒岐。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亦没有跟宗门报备。 但是焚音寺的觉慧方丈在向天玄宗传达消息地时候,委婉地提醒此事或跟云襄有关,天玄宗才会如此重视,临行前,田彦斌也是得了自家师尊和掌教师叔千叮咛万嘱咐的。 连天玄宗的弟子来这里都做了乔装,云襄自然不可能不做伪装。 厚土卜灵,用地浊之气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妖修或者魔修,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尤其,云襄自幼是被青丘天狐养大的,伪装成妖修的可能性比较大。 所以田彦斌一听“妖女”二字,便联想到了云襄身上。 邵俨把他们刚进混沌小世界时,受这位女妖修的照拂一事说了出来,并且还说了在进传送法阵之前,他们在阆月城外等候的时候,萧晧曾进到这位女妖修的随身洞府中,聊了不短的时间。 “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儿不同寻常。萧师兄是剑修,平日里斩妖除魔他从事冲在第一位的,怎么会同妖修有交情?” 几名弟子附和着点了点头,有人道:“说不准,也是哪位正道宗门的仙子乔装的?” “那随身洞府,一看就是妖修、魔修所有,那么浓郁的魔气,正道弟子若是进去,不被魔气所侵,坏了修为,也会浪费不少灵力抵抗,得不偿失……” “是啊,这些拾荒者也不好对付。” “她救我们的时候,也没看出她灵气不济来……” 田彦斌冷声打断:“救了你们,还一口一个‘妖女’地叫?” 一群弟子登时没了词,有些畏惧地看着田彦斌——好吧,这才是田师兄的常态,他们一时忘记了,居然把田师兄当成傅师兄那样容易亲近的人了。 田彦斌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心中也已经有了答案,那名女妖修,必然是云襄无疑了。 “你们现在还能找到那名女妖修的下落吗?” “应该……还在此方小世界中的……吧?”邵俨不太确定地说,“不过,这里这么大……” “那就赶紧找,或者找到跟那位女妖修同行的修士亦可,”田彦斌干脆利落地下达了指令,而后又补了一句,“找到了立刻通知我!切忌,不要惊动他们!” “啊?”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 ※※※※※※※ 云襄用低沉的语气,说着自己在幻境之中见到的景象——那些族人们被道修用血腥的、残忍的手段折磨、逼供的情形。 内室中的烛火跳跃着,似乎也在为天道的不公而发出自己的抗议。 万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云襄知道很多事情,却从不告诉他的缘由,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怕颠覆他心中的道统。 他从未对自己人族修士的身份产生过任何怀疑,直到在须弥幻境中见到了那位白衣老者,点出他身上有妖族的血统。 他见识过宗门内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但从未想过道修曾经的所作所为,连魔修都为之汗颜,自叹弗如! 所谓的“正道”,真的是如此藏污纳垢之所吗? “在天道眼中,修士,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巫族亦然,”云襄看着万昕有些迷惘的神色,低低地讽道,“既然是蝼蚁,又凭什么配拥有执掌轮回、轻断生死的力量?又怎么会允许,有一群蝼蚁活在他们的掌控之外?” 万昕张了张嘴,良久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却是真的无力反驳。 他跟云襄不一样,云襄从一出生起,就有一套自己的是非准则,他或许因为离经叛道,跟云襄的一些想法很是投契,但从未有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观念,即便是有时候嘴快,不慢地吐槽几句,但心里终究只是把这些想法当作玩笑。 纵然再离经叛道,他始终与芸芸修士的想法和观念没有太大的出入。 那可是天道! 那可是神只!! 那可是道祖,是圣人!!! 可是圣人就不会犯错吗?道祖就不会有恶念吗? 还是世人不允许自己去想这一点,因为那是对道祖、对圣人的亵渎? 万昕想起了被削去顶上三花的通天教主,他犯下滔天大错,但依旧被封为三清道祖之一,天玄宗依旧有碧游一脉的传承…… 思及此,他心中对“道”,第一次出现了质疑。 好在,万昕本是性情疏阔之人,他追求的是“丹道”,与正邪、善恶并没有太大的执念,见云修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漆漆的木盒,取了一颗丹药服下,缓解自己此时的脱力和疲惫,他的注意力又被云修手中的丹药给吸引了。 “云修,你那个丹药能给我看看吗?” 云修没有拒绝,把木盒递到了万昕面前,连同里面的丹药一起:“灵使,请。” 万昕格外好奇地拈了一颗,放到鼻尖嗅了嗅:“果然,没有任何药香。” 这并不意味着炼丹之人水平拙劣,正好相反,这位炼丹师将丹药所有的精华都锁住,不露出一点痕迹来,在此道之上已出神入化,臻入化境! 看云修服药之后登时红润起来的脸色,便可见药效之盛。 万昕眼中透着期待:“我能问一句,这丹药是谁炼制的吗?” “此丹药出自大祭司之手。” “怪不得!”万昕一双眼睛晶晶亮,“我听久朵灵巫说,大祭司现在在堕魔台,那是什么地方?我能去吗?或者,大祭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向他好好请教一下炼丹之法!” 云修怔怔地看着这位思维跳脱的灵尊后裔,哭笑不得:“灵使,这堕魔台您还是暂且不要去的好。至于大祭司,再有几个月,就会回来了。” “几个月啊?这么久!”万昕看向云襄,“小狐狸,我们能呆这么久吗?” 云襄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云修。 云修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卜灵大人若能在轮回谷久居,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云襄松了口气,如果不会给族人带来麻烦,那自然是留在这里来得好,清净,祥和,用不着去面对那一群道貌岸然却地位显赫的大能。 “小狐狸,你最好了!”万昕开心地抱着云襄的脖子,感觉到对方不怎么高涨的情绪,转头看向云修,有些惴惴地问道,“云修,你们当初真的被道修……这样折辱吗?” 第406章 厚土一族(6) 万昕抱着云襄的脖子,感觉到对方不怎么高涨的情绪,转头看向云修,有些惴惴地问道:“云修,你们当初真的被道修……这样折辱吗?” 云修的神情依然很是恬淡平静:“在下年纪尚浅,未曾经历过当时之事,又是代行巫祝之职,未有传承,十万年前在跂踵大世界发生的事,都是通过大祭司口耳相传保存下来的。” “那大祭司是怎么说的?” 云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无起无伏的语调说道:“洪荒上古之年,共工祖巫撞断不周山天柱,天河倒流,引起凡间洪涝大祸,生灵涂炭。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后土祖巫补全六道,以赎巫妖一族罪衍,巫族方得苟活于跂踵大世界。只是,女娲娘娘炼制的补天石多出一块,留于须弥世界东胜神洲境内,汲取日月天地灵气,生出灵智,化身石猴。因其身染巫妖之气,于三界六道之中,当属巫族之列。” 云襄一愣:“这只石猴,算作巫族?” “是。” “可是,它是五色石生出灵智,不该同器灵一样,列于灵鬼一道吗?” “这,在下便不得而知了,”云修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见云襄没有深究,便继续说道,“石猴顽劣难驯,将三界六道搅得天翻地覆,一时间竟无人能够将其镇压。最后乃是上界西方佛祖出手将其收服,但……这石猴的魂魄,不输于三界六道,无法入六道轮回,只能……” “只能走小轮回?” “正是,”云修点了点头,“三界六道一致认为,此为后土祖巫私心所致,酿成灾祸。已飞升上界和魔界的仙佛妖魔难以用真身莅临人界,只能嘱咐在三千世界传承的弟子小辈务必要将逃入小轮回的石猴魂魄拘回,用仙器诛其魂飞魄散,免得为祸三千世界。” 云襄冷笑一声:“这不过是个借口吧?” 那石猴的残魂,分明被封印在焚音寺的金莲池中! 难不成,还是那群秃驴去跂踵大世界的小轮回里把它拘来的? 云修神色平静地看着云襄:“这个,大祭司不曾提及。” 万昕有些心疼地看了云襄一眼,再看云修,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云修的反应会这么平静。这么大的仇恨啊! 他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们到底是怎么离开跂踵大世界的?大祭司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那个石猴的魂魄,真的是在小轮回里被抓到的?” “是,”云修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憾然,“而且还是族中即将继任巫祝的族人,他的妹妹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石猴的魂魄,不然,巫族上下也不会被全族问罪……” “准巫祝的妹妹?这,不会是被……利用了吧?” “不知。” 云襄突然出口问道:“那个巫祝叫什么名字?” 云修淡淡道:“他叫麽伽塔库,翻译过来就是——云霁。” 云襄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下来,但紧紧握拳的双手,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连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云修,我知道‘麽伽’,从古巫语翻译过来是‘云’的意思,那么‘沛然’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霈’?‘一雨霈然,六合全清’的‘霈’?” 云修感觉到云襄情绪的波动,他不知道云襄为何会如此,但对于云襄的问题,他都是坦然地给出答案:“‘沛然’从巫语翻译过来,确实是‘霈’。” 说完,又补了一句:“云霈卜灵,正是事发之时,厚土巫族在任的卜灵大人,而且,她是云霁的姑姑,正是她一力保举云霁担任下一任巫祝的。” “轰——” 云襄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我不记得,有一个叫‘云岚’的卜灵。依据我的记忆,你的母亲应该叫云霈,‘一雨霈然,六合全清’的霈;而她的侄子云霁,是厚土巫族的巫祝。” 她的耳中不断重复着后土之灵说的这句话,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青丘器灵麽伽沛然和后土之灵相似的容颜。 “你的母亲叫云岚,‘山霁无岚’的岚,上面是个山,下面是个风。” “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至少有六七分吧……” “墨影有一门可以提纯厚土巫族血脉的秘法。” “青丘器灵的名字,叫作麽伽沛然。” “不知,不过‘麽伽’的发音,很像古巫语,它的意思是,‘云朵’。” 纷杂的声音不断地在她的脑中炸响,有九尾天狐雪灵的声音,有幽冥宫右灵使寒岐的声音,有须弥幻境那位白衣前辈的声音……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云襄突然抱住了头,痛苦地叫出了声音。 “小狐狸,小狐狸你怎么了!!” 万昕满脸惊惶地抱住了云襄,但是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他甚至不知道云襄怎么就失控了,一个“云霈”,为什么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不就是一个卜灵吗? 顶多就特殊一点,是十万年前,厚土巫族从跂踵大世界离开,在三千世界中销声匿迹的最后一任卜灵啊! 说不定,这在混沌小世界的法阵,还有她开启的份儿呢,把后辈族人藏在此处。 可是云襄的情绪为什么会这么剧烈? 万昕虽然是谛听灵尊的后裔,但是没有觉醒妖族血脉,没有记忆功法传承,对厚土巫族的陈年往事两眼一抹黑,眼下这情况,他只能向云修求助。 云修口中念念有词,手上结了一个极为繁琐的印:“卜灵大人,得罪了!” 他的手上出现一个青紫色的图腾,在云襄的额头上一点。 情绪失控的云襄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然后阖上了双眸,陷入昏睡状态,倒进了万昕的怀中。 “云修,小狐狸她……你这法术会不会对小,对襄儿有影响?” “灵使放心,”云修的脸色再度发白,这一记“封眠咒”,消耗了他大半的法力,“只是让卜灵大人好好睡一觉,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万昕松了半口气,“那,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醒来的话,会不会还……这样?” “不知。”云修摇了摇头,轻蹙眉头思索良久,依然没有什么头绪,“只能等卜灵大人醒来之后,再询问她缘由了。” 第407章 厚土一族(7) 云修这不紧不慢的样子,万昕原本是欣赏和羡慕的,他因为性子太过跳脱,一直被师长们嫌弃不够稳重,云修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奢望的样子。 但是现在,身为厚土卜灵的云襄都这副模样了,一口一个“卜灵大人”的代巫祝却依旧是这么不温不火的模样,万昕感觉看着就来气! 又不是佛修,要不要这么清心寡欲,冷漠无情? 而且,他见过的佛修,都没有云修这么冷漠无情的! 明白了万昕气愤的点,云修笑得有些无奈:“灵使有所不知,厚土巫族于七情之上本就淡漠,尤其是大祭司、卜灵和捂住,不可有大悲大喜,大哀大怒,至于三千世界常言的爱与恨,更是不能有,否则会有失心中的公允,酿成大祸。” 万昕:“……” 还有这么不近人情的神叨规定? 可是……小狐狸不这样啊! 从云襄到天玄宗起,她就是个挺活泼的小丫头片子,会气势汹汹地跟他斗嘴,会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会因为思念青丘天狐而失落…… 虽然,他中间有差不多十年的时间缺席,没有陪在云襄的身边,等到重逢的时候,他确实觉得云襄变了,有时候会像云修这样,对什么都淡淡的,但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云襄依然是个有喜有怒、有血有肉的人。 虽然他总调侃云襄脾气变差了,变凶了,但是这样的云襄让他觉得鲜活。 可从云修的说辞来看,这反而会酿成大祸? 有……这么严重吗? 云修和煦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凝肃之色:“洪荒上古,巫妖天性好勇斗狠,性情乖张,方才招致祸端;又说十万年前,巫族被问罪,亦是因为族中有人私心误事,犯下大错。” “可是……”万昕“可是”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有什么反驳的理由,只能悻悻地问了一句,“你们现在只能藏身在此,难道就,就没有半点不忿吗?” 云修依旧用温和的声音无波无澜地说道:“当初后土祖巫立下这条规矩,让巫族修身养性,本就是为了让族人远离三千世界这些是非麻烦,灵尊亦是再三强调,切忌不可卷入三界六道的纷争之中。如此,才保我族残喘至今。本就是我们做错了事,为何不忿?” “那,那三界六道,也不是全然无错的啊!” “所以六道有异,飞升险阻,一切自有定数。” “……这么说来,三千世界是什么情况,你们都知道啊?” “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云修那双天生失明而黯淡无光的黑眸透着深不见底的死寂,像是一汪怎么都搅不起涟漪的死水,“做了选择,就要承担结果,付出代价,即便是神佛仙魔,也不外乎如是。” 万昕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云修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之上的云襄,淡淡地说道:“卜灵大人的心境太过大起大落,灵使,您当适时进言规劝一二。” 万昕:“……” 规劝什么?把她规劝到像你这样清心寡欲,没有感情吗? 我觉得她这样鲜活的模样挺好的——要是没有那些大悲大怒,就更好了。 “我会劝她想开一些的。” “还有,灵使,您与卜灵之间关系太过亲密,这也不是个好兆头。” 万昕一脸复杂,最终把那句“我是要跟小狐狸结成道侣”的话,给咽了回去。 ※※※※※※※ 转眼过了三月,不管法阵之外的混沌小世界和天玄宗,因为找不到他们一行人的下落乱成什么样,云襄在轮回谷中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从她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幻境中看到的景象,也没有再提关于“麽伽沛然”成了青丘器灵等等吊诡的事情。 她的性子也因为这宁静古朴的氛围而沉寂了下来,让万昕担心不已。 相比于这样浮于表面的风平浪静,他到宁愿云襄再大吵大嚷一回,至少可以把心中的不满和愤慨宣泄出来,而不是郁结于心。 可惜,不管他怎么哄她说话,逗她开心,不管他跟陆霞怎么在她面前吵吵嚷嚷,云襄始终神色淡淡,眉梢眼角里透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凉愁绪。 除了两人之外,最经常在云襄身边出现的人,是那个名叫“灵犀”的代卜灵。 “你身上的鬼气,又有蠢蠢欲动之相。” “卜灵大人慧眼,”灵犀神色恬静的脸上,透着几分无奈,“不过,已经比从前慢了许多了。是属下高估了自己,连累代巫祝和卜灵大人劳心劳力。” “我听云修说了,你是在其中也有因为我的缘故。”云襄神色寂寥,“除了我之外,你是厚土巫族中血脉最浓厚的,镇压恶鬼妖魂本该是我……” “卜灵大人言重了,是属下学艺不精,又一时大意之过,与大人无由。” 灵犀由衷地完全没有归咎云襄的意思。 巫族的血脉传承古老而神秘,大多是在“麽伽”姓氏的嫡系中选出血脉最为浓厚的族人,成为卜灵和巫祝,等前一任大祭司故去之后,现任巫祝会成为新的大祭司。 对于巫族而言,血脉决定了天赋、筋骨、悟性等等一系列的优势。 当初云霈以卜灵的身份,一力保举云霁成为新的巫祝,也是云霁本人血脉浓厚,天资卓绝,能有一争的底气和实力。 若是同辈之中,有族人的血脉浓度胜过“麽伽”一支的族人,也会赐姓“麽伽”。 再过百十年,等灵犀代行卜灵之职满三百年,若是真正的卜灵还未出现,她也会被赐姓“麽伽”,改名为云犀,虽然依旧是代卜灵,但这也是巫族对她的认可。 不过身为卜灵,即便是代行卜灵之职,被鬼气缠身,每隔一两年,身上会结出一个鬼胎,也足以证明灵犀本身的修为确有欠缺,是矮子里面拔高子了。 “云修说了,三千丝可以彻底根除你身上的鬼气,只是我对巫术体悟不足,等大祭司回来,我会请他斧正,帮你彻底解决它们。” “多谢卜灵大人体恤。” “小狐狸,我回来了!”万昕热情洋溢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身边跟着魅生陆霞。 第408章 厚土一族(8) 一直宁静祥和的轮回谷,仿若是一座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令人流连。 只是,在万昕看来,这世外桃源又一个致命的缺点——太安静了,安静地就像是没有多少生气的墓地。 连带着“回家”的云襄也被这种死气沉沉影响,变得没有了烟火气。 为了找回云襄身上的烟火气,让她重新鲜活起来,万昕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在轮回谷散发着自己过剩的热情,去感染云襄,感染轮回谷。 “咦,灵犀也在啊?你身上的鬼气好些了吗?” “有劳灵使挂怀,已经好多了。” “有哪里不对劲就赶紧说,我最近看了好多巫族的古……” “砰——” 万昕看了一眼对他心有不满的陆霞,故意在整理古籍的时候弄出来的动静,叫道:“陆霞,你手脚轻一点!这些古籍在巫族都可珍贵了呢,你要是弄坏了,就算你是小狐狸订契签下的魅生,也是要挨罚的!” 陆霞手上的动作一滞,果然小心了些。 古籍不能弄坏,那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药瓶可就…… “也不许弄乱我的灵材,还有药瓶!”万昕一下子就戳穿了陆霞心里的小算盘,“你别忘了,以后你弟弟是要吃我炼制的丹药的。你要是坏了药性,后果自负啊!” 陆霞听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弟弟陆忱是她的软肋,万昕每次都会用这个当作挡箭牌来差使她,真是太可恨了! ※※※※※※※ 灵犀没多久就告辞离开,陆霞则去修炼了——在轮回谷修炼,比在灵气充沛的青丘洞天修炼速度还要快了一倍。 这对于她来说反倒是难能可贵的机会,而且还有同为魅生的同类一起,还能从它们口中获悉一些从未听到过的前尘旧事,一点儿都不孤单。 “小狐狸,我今天又在丹道上有了新的体悟,你替不替我开心?” “嗯,恭喜你啊。” “哎呀,恭喜我的时候,你要语气开心一点的嘛!”万昕伸手戳了戳了云襄的嘴角,“我感觉我的修为也在缓慢地增长,说不定,我也很快可以突破化神期的呢!” “哦,”云襄的反应依然淡淡的,“那你记得不要在这里渡劫。” “……那也不至于这么快。”万昕有点儿囧,“我跟你没法比,才几十年的时间,你就已经是化神期的大能了。”顿了顿,万昕继续道,“不过,我要是觉醒了神兽血脉,说不定跟你有的一拼啊!” “灵尊化形,就花了数千年的时间。” 万昕:“……” 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你用不着这么认真地回答我。 “不过,灵尊化形后,就已经是大乘期的修士了。” 闻言,万昕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他伸手捏着云襄的脸,把她的头掰过来跟自己面对面:“小狐狸,你用这种无悲无喜的语气跟我开玩笑,我真的很不习惯诶……你别把什么事儿都藏心里好吗?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就算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分担的啊!哪怕是出个馊主意逗你开心……”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没有底气。 云襄嘴角挤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我只是有些事情没完全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嘛!”对上云襄扫过来的目光,万昕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你说出来,我帮你想啊!” 云襄看着信誓旦旦的万昕,欲言又止。 “干嘛,信不过我啊?”万昕眼睛一瞪,“你不跟我说,你想跟谁说?你的寒岐哥哥还是萧师兄啊?” 云襄眸色一冷。 万昕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分了,当即道歉:“小狐狸,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说起来,还是因为他今天又去关寒岐和萧晧的地方转了一圈,被寒岐的厚颜无耻和盛气凌人给气到了。 倒是萧晧,关切地询问了云襄是否安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他就继续平心静气地呆着,虽然这里灵气匮乏,魔气也几近于无,但是萧晧很能沉得下心。 因为有巫族禁制,万昕很乐意寒岐被关着,关越久越好。 但是萧晧……好歹是同门,除却他秉持师命监视云襄之外,哦,还有护着钟芸靑,除此之外,萧师兄一直对他蛮照顾的。 好歹是嫡系师兄弟,万昕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求个情,只要让萧晧不许外泄轮回谷的秘密,就把他给放了。 云修的意思是,听从云襄的决定。 “小狐狸,你打算要把萧师兄关到什么时候啊?” “混沌魂兽都还在受罚呢,关他们几天怎么了!”云襄的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再说了,你和陆霞是因为藏身在青丘洞天之中,跟随我一起进来的。但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没查清楚呢。” 万昕试探着说道:“云修不是有了猜测,是因为寒岐把自己的肃魂扇骨交给你,你又把它丢进蒙尘里,所以才会意外进到轮回谷中的吗?” “那也只是云修的猜测,”云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就算寒岐是这么跟进来的,那萧师兄呢?他是怎么进来的?” “……呃,嗯!这确实是个问题!”万昕摸着下巴,“不过我问过萧师兄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就是,就是突然就……在混沌小世界里消失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法阵的事。” 云襄皱眉:“你把法阵的事情告诉他了?” “当然没有!”万昕一口否认,语气坚决,“你说的那个法阵,我跟陆霞都没有看到呢,我们被丢出青丘洞天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让萧师兄好好回忆了一下究竟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异象,他说了没有。我估计寒岐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要想瞒你,你也看不出来。” “……对,我修为低嘛!”万昕自嘲着说了一句,带着几分赌气的味道。 云襄轻轻地撞了一下万昕:“你就这么想放萧师兄出来?” 万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萧师兄自己不着急,我着急什么?我知道你的想法,想等大祭司回来定夺嘛,对吧?” 第409章 冥冥定数(1) 万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萧师兄自己不着急,我着急什么?我知道你的想法,想等大祭司回来定夺嘛,对吧?” 云襄点了点头:“我虽然是卜灵,但对于轮回谷来说,终究是外来者,喧宾夺主不好。万一给轮回谷带来麻烦……” “我知道,”万昕伸手揉了揉云襄的头,“但是小狐狸,你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负担。你才多大啊?就算老天爷要把修复六道轮回大阵的使命砸在你头上,你还有几千年的时间呢!急什么?” 万昕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咧嘴一笑:“况且,天道也不知道混沌小世界底下藏了个轮回谷呢!” 云襄轻笑:“也对。” “我听久朵说,再过几天大祭司就会回来了。”说起这个,万昕突然兴奋,精神抖擞,“我跟你说啊,大祭司在丹道上的造诣,很可能远超三千世界的丹修,那是宗师中的宗师!我可得好好跟他请教请教。小狐狸你说,看在你们灵尊的面子上,大祭司他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吧?” ※※※※※※※ 露天的方形祭坛周围,画着图腾的各色幡旗在风中微微涌动。 灵犀引着云襄和万昕转到祭坛东南角,拐进了一个院落。脚步踏着细碎的黄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在见到院中蒲团上跪坐在一边的寒岐和萧晧的时候,云襄的脚步一滞,她身边的万昕也停了下来。 万昕偷偷地看了一眼正前方,一身灰黑长袍席地而坐的大祭司,心里嘀咕着:大祭司怎么这么痛快地就放人了?放了萧师兄也就算了,怎么连寒岐这个心怀不轨的鬼修都被放出来了?他明明特地给云修提过醒的啊! “大祭司。” 云襄收回了目光,率先向大祭司行礼。 万昕回过神来,同样行礼问好,心中却有些狐疑,是不是寒岐和萧晧身上也有什么奇怪的身份,同巫族有关? 总不会是跟他一样,也是很早的时候同厚土巫族有关系的妖兽吧? “卜灵,万道友,请坐。” 大祭司张口,声音低醇温和,却没有同轮回谷中其他巫族族人那样,叫万昕“灵使”,不知是出于隐瞒他的身份的考量,还是并不承认他是灵尊后裔的身份。 万昕心里更加没底,跟在云襄身后,像个形影不离的尾巴,落座之后偷偷拉了一下她是袖子。 云襄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十万年了,没想到,在我任大祭司的有生之年能够见到卜灵,着实是一桩幸事。” “大祭司言重了,”云襄亦有些感慨,“我之前行为莽撞,性子急躁,误打误撞闯入轮回谷,还带了外人入内,给族人带来麻烦,实在是……” 大祭司摆了摆手:“一切自有定数,卜灵不必自责。至于这二位——”大祭司的目光落在了寒岐和萧晧的身上,“与我厚土巫族也有不浅的关系。” 云襄的目光登时落在了寒岐与萧晧的身上,尤其是萧晧。 若说寒岐与厚土巫族之间有瓜葛,云襄并不感到奇怪,毕竟对方在鬼蜮幽冥宫呆了那么久的时间,同她的娘亲云岚关系很深,又跟墨影之间关系难测。 而墨影,就算他不是厚土巫族之人,也跟厚土巫族曾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可是萧晧呢?他跟厚土巫族又有什么关系? “……浊气之源?” 大祭司的一句话,像是一盏明灯,让云襄苦苦思索了三个月未果的千头万绪,揪出了一根关键的线头。 听到这个四个字,萧晧脸上露出一片迷茫,而寒岐,虽然脸上的银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是骤然一僵的身体,暴露了他拼命想要隐藏的真相。 大祭司认同地点了点头。 万昕同样一头雾水:这关浊气之源什么事啊? 这东西,还是云襄在焚音寺问寂难老和尚的,好像是一件挺厉害的魔器。那东西……不是跟佛道、石猴什么的有关系吗?怎么又跟寒岐有关系了? 云襄绷直了后背,眸光直直地盯着寒岐:“寒灵使,你的面具,可以摘下来吗?” 寒岐又是一僵,缄默不语,但回视云襄的目光却透着森冷之意:果然,他之前觉得不对劲的感觉,是真的。云襄已然对他起疑心了。 但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寒灵使,把你的面具摘下来吧,”云襄又重复了一次,“或者说,我应该称呼你为,齐翰道友?” ※※※※※※※ “齐翰”二字一出,万昕和萧晧皆是一脸愕然。 这个名字,身为天玄宗的弟子一定不会陌生,因为这就是当初乔装潜入天玄宗、私闯幽谷密林禁地、破坏禁制的那名弟子的名字啊! 那一次,让天玄宗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为了控制禁地之中的魔气,门中太上长老全军覆没,长老先辈也是凋零良多。 可以说,天玄宗跟“齐翰”有不共戴天之仇,食肉寝皮之恨!天玄宗与鬼蜮幽冥宫之间不可化解的结,也是因此而来。 这也是云襄即便是全灵根的天纵奇才,即便有厚土卜灵的身份,天玄宗的三尊和长老依然对她心存忌惮和提防——因为她跟鬼蜮沾了联系。 但是这个“齐翰”的下落和线索,天玄宗始终查不到。 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寒岐!竟然会是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寒岐! 寒岐,齐翰! 怎么就没有人想到呢? “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身上的紫黑色鬼气,其实是浊气之源残留的阴浊之气炼化而来的吧?” “……你进过幽谷禁地?” 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寒岐顿了顿,然后盯着云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你是齐翰,还是发现你跟墨影才是一伙儿的?”云襄冷笑一声,“如果你问的是前一个问题,那是在净琉璃中世界,你对付琉璃老祖的时候。” 寒岐回想起自己用紫黑色的魔气化作锁链,捆住琉璃老祖的巨猿法相的模样:“是我大意了。”顿了顿,又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云襄的眼神有些空洞:“那就早了……那时,我还没开始炼化青丘洞天呢……” 第410章 冥冥定数(2) 云襄幽幽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哀伤,在那之前,她是完全相信寒岐,从未怀疑过他。 寒岐是在哪里露出的马脚呢? 现在想来太多了,只是当时,或许是因为她还年幼,或许是因为她太相信这个人了,以至于忽略了那么多东西。 而从这一层抽丝剥茧,有很多东西,都豁然开朗起来。 但是有些事情,却依然费解,比如云霈,比如后土之灵,比如墨影…… “寒灵使,你现在可以把面具摘下来了吗?” 云襄第三次提出了要求。 虽然她已经猜到了面具之后,是怎么样的一张脸,但是她还是想求证、确认。 “小、小狐狸……” 万昕伸手,握住了云襄紧紧攥成拳的手,包在掌心时才发现,云襄的手有多冰凉。 云襄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寒岐脸上的那张银面具。 她已经有了决断,如果寒岐不摘的话,她就亲自动手,把他脸上那张银面具给摘下来! 寒岐的修为比她高,没有错,但是现在是在轮回谷,他的身上又被施以巫族的禁制,身上的魔气凝滞,根本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 庭院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云襄准备要自己动手的时候,寒岐动了。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以极慢的动作,一点,一点,一点地往上抬,按在了面具之上,停留良久,又一点,一点,一点地用力,以极缓的速度,把面具摘下。 “啪嗒!” 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上,短暂地打破了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万昕看着寒岐面具背后的那张熟悉的脸,呆若木鸡。在他的对面,同寒岐比邻而座的萧晧,亦是瞠目结舌。 因为银面具背后的那张面容,除了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以及左脸颊上多了一个紫黑色的妖冶印记,那张脸跟萧晧几乎一模一样! 不,也不一样,同正气凛然的剑修萧晧相比,寒岐的那张脸透着一股阴沉,让人很难对他放下戒备。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万昕指着寒岐那一张同萧晧近似的脸,目光在大祭司和云襄之间来回逡巡。 或许是因为大祭司知晓浊气之源的来由,比云襄更早发现了这两人身上的联系,又或者,云襄是当局者迷。 她没有回答万昕的问题,而是目光直直地看着寒岐,缓缓开口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我娘救了你的恩情吧?” 寒岐一言不发。 云襄转眸,看了一眼萧晧,嘴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双魂养。” ※※※※※※※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从大祭司口中了解了“养魂”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术法,也大致了解了浊气之源究竟是什么东西。 肉身可以被撕裂,神魂自然也可以。 只不过,神魂的撕裂不是简单靠蛮力能够做到的。 修士在提升自己修为的过程中,除去以肉身修炼为主的体修,神魂的提升远比肉身的淬炼要快得多,尤其是对法修和剑修而言。 修士的神魂越强大,想要对其造成伤害不难,但是要造成撕裂的创伤,就很不容易。不过也并非没有可能,比如劫雷,比如高阶修士的降维打压,比如一些特殊的法器,都能够做到这一切。 神魂遭受重创,比肉体受到伤害要严重地多,尤其神魂被强行撕裂,轻则陷入沉眠,重则魂飞魄散。 而养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受伤的神魂需要温养,而被撕裂开的神魂,更需要温养。即便两者都温养的极好,最后融合的过程也未必是一帆风顺。 但是这种情况放到寒岐和萧晧身上,便有些特别,他们其实本该是一个人——所以他们身上的气息和给云襄的感觉才是一致的,却成为了两个不同的个体。 “寒道友的神魂,是被浊气之源强行撕裂的。”大祭司低醇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高深莫测,“两半神魂大小相差无几,所以,救你之人才会用这‘双魂养’之术,一半温养,一半轮回。” “这样养魂之法,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万昕歪着脑袋,“哪怕身死道消,只要有一缕残魂和精血犹在,养魂得当,便可送入轮回,重引修真。当然了,不论是哪个过程都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和代价,投生的前几世,往往天资、体质都极差,活不了多久,如此循环往复几世,或可圆满。” 当然也有狠得下心的,直接毁去投胎之身,再将魂魄送入轮回中。 这个法子还是从上界流传下来的,或许是预感到一份机缘,或许是想要突破当前的桎梏,或许是调养当下的伤势,会分出一缕神魂入轮回,到凡间游历一番。 大祭司摇了摇头:“道宗、佛宗、妖宗、魔宗确实都有类似的术法,但是同巫族的‘双魂养’不同。这其中的差别,云襄应该知道吧?” “嗯,万师兄你说的方法,最后都反哺修士本身,但是‘双魂养’,”云襄的目光定格在寒岐和萧晧的身上,“如其名,最后一定会变成同魂同源的两名修士。主魂不死,辅魂不灭;辅魂不死,主魂不伤。” “这么邪乎?” “不是什么人的神魂都能用‘双魂养’之法,”大祭司接过了云襄的话头,看向寒岐的目光意味深长,道,“这是厚土巫族的禁术之一。” 云襄的眸色再度幽暗。 万昕眼中的好奇满溢,但是,大祭司和云襄却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从始至终,大祭司的目的只是想隐晦地告诉云襄,寒岐和萧晧是怎么被带入结界之中的,同时,也把最后的处决权交到了云襄的手中。 这两个人的命运和生死,被巫族禁术“双养魂”绑到了一起,命魂相连,要么同生,要么同死——留下他们是麻烦,取他们的性命也不是一件易事,而且萧晧一定会死在寒岐的前面…… 萧晧的目光看着云襄,平静,坦然,似乎不论云襄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不会心生怨怼。 云襄的目光看着萧晧,纠结,复杂。 当初在青丘遗府,萧晧帮着钟芸靑为虐,害死了她的狐狸姐姐们,云襄第一次尝到了恨的滋味,如今,萧晧的生死,在她的一念之间。 所谓的因缘果业,不论是谁都没有办法独身世外…… 第411章 冥冥定数(3) 这一纠结,云襄就纠结了五年。 寒岐和萧晧自然也在轮回谷的石牢里关了五年。 相比于寒岐,萧晧的待遇要好一些,万昕会时常去看他,偶尔求个情,准许他出来放风,其余的时间,萧晧便都用来钻研剑道——虽然他身上的灵气依然被束缚着,但于剑道上体悟却并不空乏。 只是这五年的时间里,云襄一直不曾来看过他,让他颇觉憾然。 “小狐狸,你果然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道橙色的剑光从低低划过,万昕一跃落到了云襄的身边。 效法崖,后土祠,祭坛,统共就只有这么三个地方,找一圈就能找到云襄在哪里。 “你出关了?” 所谓的“出关”,指的并非是万昕的修炼,而是他闭门炼丹。 当然了,对于丹修而言,炼丹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不进出关了我还学成出师了!”万昕很是兴奋地把一只圆墩墩的药瓶,献宝似的递到云襄面前,“试试!” 云襄倒了一颗丹药出来,看起来很像万昕给她炼制的辟谷丹,不过原本带着烤肉的香味儿没有了,半点儿都嗅不到不到。 万昕见云襄捏着辟谷丹发愣,忍不住说道:“真的是辟谷丹!而且还是烤肉味的!我稍稍改动了一点灵材,改了炼制的手法。不管是效果,还是味道,都比原来要好很多!你要相信我!真的!” “我信你。” 云襄对万昕的炼丹术有信心,对他的自卖自夸也已经习惯了,但更重要的是相信他的一片心意。 好不容易在丹道上有了突破,就想着给她炼制辟谷丹,这份体贴让她很是动容。 入口,奢侈的肉香在口腔中爆开,同时,药力在她的身体里开始流转——那种令人愉悦的饱腹感,让她的心情都不自觉地好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万昕满眼期待地看着云襄,“我没有骗你吧?” 云襄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即便她对丹修的认知没有那么全面彻底,但是凭这一颗辟谷丹,她还是可以笃定地说,经过大祭司的指点,万昕在丹道上的造诣有了质的飞跃。 但是缺陷也很明显…… 万昕一脸凝重:“什么缺陷?” 云襄撅了撅嘴:“药性太好,本来十天半个月就能吃一口肉的,现在要多忍几天了……” 万昕没有生气,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从腰间的储物袋中一抹,拿出了一个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云襄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烤狸力?” 万昕啧了一下嘴:“你这狐狸鼻子可够灵的!” 说着,松开了口子上的拉绳,把里面的肉条给露了出来:“香吧?这是我专门给你烤的,用了点儿特殊的手法,既是灵食,又不是灵食。” 云襄刚吃了一颗辟谷丹,并不觉得腹中空空,但耐不住她嘴巴寂寞,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呲溜呲溜地往嘴里嗦:“确实不一样,跟辟谷丹有点儿像。” “原理差不多,不过比炼制辟谷丹容易多了。虽然吃着有嚼劲,但是进入体内都会化作灵气,”万昕露出一点儿坏笑,“给你磨牙正合适!” “磨牙?” “你不是狐狸吗?当然要磨牙啊!不但要磨牙,还要磨爪子呢!”万昕看着云襄抬起的手,抬袖挡住了自己的脸,半是玩笑,半是告饶,“别挠别挠,虽然你爪子很久都没有磨了,但也是很锋利的!” “你才……九尾天狐?” “什么九尾天狐?我才不是!我就算是妖族血脉,那也是谛……哎,小狐狸,你去哪儿啊!”万昕放下了袖子,看云襄已经不在原地,而是如离弦的箭一般夺身而出,朝着西北方向飞去,忙御起赤离剑赶上,“小狐狸,你等等我!” ※※※※※※※ 万昕御剑尾随,并没有拉开多少距离,前后脚跟着云襄落到了轮回谷西北方向的树林中:“小狐狸,你怎么了?” “嘘,别说话。”云襄一脸凝肃,放开的神识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万昕不敢添乱,默默地站在云襄的身边,回味着她说“嘘”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等过了好久,云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 她是化神中期的修为,放开神识,几乎可以将整个轮回谷每个角落都不遗漏,怎么会找不到一只九尾天狐的踪迹呢? 难道是她花了眼? 这就更不可能了…… “小……” 万昕刚开口,就见云襄闭上了双眼,双手迅速掐诀,再度睁开之际,双眸中透射出金色的光芒,仔仔细细地搜索着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角落。 金色的眼瞳突然骤缩,云襄朝着某个方向奔去,追踪着微不可察的往那个方向溢散开的灵气,待到几乎是跑出了这一片树林,连她的黄金瞳都捕捉不到这本就微若游丝的灵气。 双眉紧紧蹙起,扭头,便发现了近在眼前的堕魔台。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紧随而来的万昕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小狐狸,你到底发现什么了?九尾天狐吗?” “……嗯。”云襄看着堕魔台,眸光幽深。 她也想知道,那只九尾天狐到底是谁搞的鬼,为什么要把她引到这儿来…… 记忆中的九尾天狐只有一只,那就是阿雪,但是她死了,魂归六道,她在后土之灵的识海中看到了;她的狐狸姐姐们也死了,二姐檀韵和七姐灵犀死在墨影的手中,其余六位狐狸姐姐,也埋骨青丘洞天,魂归狐冢祭坛。 这又哪儿来的九尾天狐呢?难道轮回谷中也有一只九尾天狐? 不然,它又是怎么进到轮回谷中的? “回寨子去!”云襄往后退了两步,利落地转身,趋步往回赶。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轮回谷会出事! 还没走几步,他们便遇上了背上背了个竹篓、来采药的灵犀:“卜灵大人,灵使,你们也在这儿啊!嗯?你们……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云襄眉头皱得更紧,她方才放开神识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灵犀在这里,趁着眼中的金芒尚未推却,云襄上下打量着灵犀,却从她身上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云襄的脸色更加难看。 第412章 冥冥定数(4) 灵犀惴惴地看着云襄:“卜灵大人,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就因为没有哪里不对劲,所以才显得不对劲! 云襄心里嘟囔了一句,开口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灵犀点了点头:“对啊!我一早就来采草药了,卜灵大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白色的九尾狐?” “没有诶……”灵犀摇了摇头,“卜灵大人,您和灵使是在捕猎吗?不过……据我所知,轮回谷似乎没有九尾狐吧?” “真的……没有吗?” “没有。玄狐倒是有,但是最多是六尾的狐妖。”灵犀语气笃定,“轮回谷豢养的妖兽,品阶都不高,而且很难幻化人形。” 说到底,也是巫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云襄的眉头皱得更紧,灵犀还想追问云襄到底怎么了,却见云襄突然眉头舒展,对着她身后说道:“云修,你怎么来了?” 灵犀转身,身后草木一片苍翠,并无人影,但下一息,她就感觉一到强大的术法威压骤降,瞬间昏死了过去。 三千丝结做一张网,将她整个网住,掐了个法决,把人藏在了法宝之中。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万昕瞠目结舌地看着云襄干脆利落的动作:“小狐狸,你想干嘛?” “来不及解释了,你回去找大祭司,把灵犀交给大祭司,我要去找寒岐。” “你,你找寒岐干什么?”话音还未落,云襄的身影已经远去,万昕对着云襄的背影,嚷道,“哎,你知不知道石牢在哪儿啊?你根本就没有去过啊!” 然而,云襄并没有给他回应。 万昕拿着被塞进手里的法宝,转悠两下,扯了扯嘴角,认命地去找大祭司了。 ※※※※※※※ “襄儿?你怎么来了?”被关在石牢中的萧晧噌地站起,即便隔着禁制法阵和石制围栏,也很是欣喜。 可惜,云襄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丢给他,径直到了关押寒岐的牢笼之前,一拂袖,结下一层结界,隔绝了所有声音。 萧晧心中的失落按下不表,盘膝而坐的寒岐抬了抬眼睑,又重新垂下眼眸,慢条斯理地问道:“卜灵大人御尊降贵到这里来,不知所为何事啊?” 从前那一层亲密的伪装既然已经被私下,寒岐也就懒得演戏。 他的目的是要救回云岚,而要救回云岚的代价,是云襄的命——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了。纵然云襄如今的模样有七八分像岚宫主,但是她不是云岚。 这一点寒岐从始至终都很清楚。 撕破了脸,他对云襄连最基本的敷衍都没有必要有了。 “你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云襄打了个响指,在身后的地面上凭空冒出一颗幼苗,藤蔓迅速生长,绞成了一把生机盎然的藤椅。 落座在藤椅之上,云襄的目光满是森冷。 寒岐好整以暇地动了动:“卜灵大人想听我说什么?” 云襄的目光不易觉察地朝萧晧的方向撇了一眼:“墨影在钟芸靑身上动了手脚,而你,在萧师兄身上也动了手脚。” “哦?” “萧师兄之所以会对狐狸姐姐们动手,是你控制了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寒岐摘下了脸上的银面具,用那张跟萧晧一模一样的容颜戏谑地看着她,“阿九,你说萧晧固执己见,盲从师命,但是你也一样的固执。只要你认定了,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这是厚土巫族的传承在作祟,也是你的性格使然。那群天狐妖修都已经死了,你再追究是我杀的,还是萧晧杀的,有什么意义吗?为了你心里能好受一些?为了你心中的萧师兄形象再度高大、完美无缺?” 寒岐不屑地嗤了一声:“我跟他命魂共享,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你说,那群狐妖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呢?” “那阿雪呢?她又是死在谁的手里?” 寒岐的心没来由地一跳,那张因为失去了面具遮掩的脸上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是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对那群狐狸可真是够在意的!” 云襄却没有那么轻易地被糊弄过去:“阿雪她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你?墨影?还是其他什么人?” 寒岐给了云襄一个轻蔑的眼神:“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有一个关于我娘的秘密,”云襄顿了顿,“我觉得,以墨影的城府,应该是不会让你知道的。” 寒岐猛然抬头,却又很快否认:“怎么可能?你根本没有见过岚宫主,你能知道什么?” 云襄哂然一笑:“我是没有见过她,但是她留给了我一些东西。巫族的秘术博大精深,就算是墨影,也做不到了如指掌。” 寒岐依然不信。 云襄清冷冷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响起:“比如,在天玄宗幽谷禁地,就在你闯进去的那一天,就在不见天日的幽谷密林里,我娘曾和我爹打过照面。你不知道吧?” 寒岐盯着云襄,虚起了眼睛,试图想探究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云襄的神情依然从容淡定,任由他打量:“我爹,清玄道人楚临渊,能这么轻易地取信于鬼蜮幽冥宫,你觉得我的娘亲从中出了多少力?” 寒岐的眸色更深。 云襄的语气也愈发轻描淡写:“你见到的浊气之源,早已化作一块一块的碎片,为什么碰到你之后,它就恢复了原状?” 这一下,寒岐的神色真正算变了:“你怎么会知道?” “为什么偏偏是你?寒灵使,你想过吗?”云襄笑得云淡风轻,“我猜,墨影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浊气之源的恢复需要一个容器……” 云襄上身突然前倾,脸上的笑容变得诡谲:“在你之前,鬼蜮幽冥宫还派过一个人潜入幽谷密林,可惜他失败了。但你成功了——你就是那个容器。” 寒岐心中又是一跳,这下,他是真的相信岚宫主可能真的留了什么东西给云襄,否则,云襄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又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天玄宗幽谷禁地中经历的事情? 这些事情,怕是连楚临渊都不可能知道! 第413章 冥冥定数(5) 就不见天日的脸色,因为这样的惊骇,显得更加苍白。 云襄重新坐直了身体:“寒灵使,我其实大概猜到了墨影的身份,还有他跟厚土巫族的渊源。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我也不想拿我娘的事情来跟你做交易,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她毕竟是我娘,她毕竟给了我生命。可是……” 云襄的目光很复杂,有哀戚,有不忍,有自嘲,有憎恶,但最后通通化为一抹凌厉之色:“我是厚土卜灵,整个厚土巫族的安危系于我身上。萧师兄和你命魂相连,他罪不至死,所以我也暂且留你一命。我娘是你唯一的软肋,如果她知道我是为了轮回谷的安宁这么做,我相信她是不会怪我的。” 寒岐缄默良久,才道:“檀韵。” “檀韵?” “你不是想知道,阿雪是被谁害死的?”轻描淡写的人变成了寒岐,但这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阴沉,“就是檀韵。她亲手杀死了雪灵,吸收了她的妖丹和修为,如今,她应该已经是九尾天狐了。” 云襄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森冷:“你说的是真的?” 寒岐目光直直地回看着云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是吗?” 云襄深吸一口气,是啊,上天有好生之德,决计不会叫一个种族完全灭绝的,总会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天狐一族在妖兽中血脉珍贵,地位不低,上界又有得道已久的狐仙,总归会庇护一二的,不会教它灭绝的。 这一线生机,承担了整个种族所有的气运。 墨影是不是就是利用了天道的这一法则,所以才成功“制造”出了血脉纯正的厚土卜灵,而她这个承载了厚土巫族全部气运的人,注定是十万年难得一遇的全灵根? 天机浩瀚,在天道眼中,渡劫期的大能,尚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她一个小小化神修士,又能够窥测得到多少? 云襄觉得有些无力。 “所以,檀韵才是墨影的人?” “你还没告诉我岚宫主的事!” “我还没问完,”云襄毫不客气地反诘,“等我知道我想知道,我自然会告诉你。” “我告诉你了,你怎么保证你一定会告诉我呢?” 云襄冷笑一声:“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寒岐回答得干脆,但他看着云襄的目光,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狼狈和妥协,反倒还有胸有成竹,“但是,我知道,你今天特地来问我这件事,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你发现了让你感到意料之外的东西。” 云襄一怔,没提防之下“咕嘟”一口口水,直接露了怯。 寒岐是什么人,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直接把握住了主动权:“轮回谷里不可能出现九尾天狐,但是你见到了,对吧?” 云襄骤然变色:“是你?你通知了檀韵,不你通知了墨影?” 寒岐没有说话,脸上露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笑。 “怎么可能?!” 云襄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钝器砸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寒岐一直被关在石牢里,受巫族禁制所控,身上的魔气凝滞,同凡人无差。而他身上的东西被巫衣卫带走了,他怎么可能联系得上墨影? “你在虚张声势!” “随你怎么想,”寒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如果你现在回去,应该还能提醒现在的这位大祭司,准备好迎接鬼蜮幽冥宫的贵客!” 一股汹涌的怒意涌上心头,云襄的双眸透着鲜红的血丝,死死地盯着寒岐。 寒岐眼中快速划过一道小小的诧异,下一刻化作难掩的兴奋之色:“怎么?动了杀机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堂堂厚土巫族的卜灵大人,不至于食言而肥吧?我现在可是毫无还手之力,任你宰割。不过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娘用‘双魂养’救回来的,主魂不死,辅魂不灭;辅魂不死,主魂不伤——你亲口说的!” “……是,你说的都是我想知道的。但是我要纠正你一点,”云襄的嘴角浮起一抹森冷的笑,裹着几分报复的意味,“我的娘亲并不是云岚,或者说,云岚本人根本不是云岚。” 寒岐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云襄挑了挑眉:“你见过青丘器灵麽伽沛然的吧?” 寒岐心中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麽伽沛然,也就是云霈,”云襄的目光一瞬不错地盯着寒岐,“她才是我的娘亲。” “不可能!” “云岚,只是麽伽沛然的一抹分魂罢了。” “不可能!你胡说!” “我虽然不知道墨影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从名义上来说,我就是云霈的女儿,”云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厚土巫族的传承,从名义上来说,也没有断流。这份传承,是从麽伽沛然传给了我!” “你!胡!说!”寒岐情绪失控,可惜有禁制和石牢的束缚,除了目眦欲裂地怒视云襄之外,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结界之外,听不到声音,却能看到寒岐狂躁模样的萧晧,一颗心担心地揪起。 云襄慢悠悠地站起身,仰头看着寒岐,身后的藤椅刹那间化作一片尘烟:“那你可以问问墨影啊!我猜,他真实的名字应该叫麽伽塔库,哦,从巫语翻译过来,应该是……云霁。” ※※※※※※※ 云襄拂手撤去结界,转身离开的时候,整张脸都垮了下来,黑如锅底。 寒岐的反应,证明她跟大祭司两人的猜想都是正确的,本来有八成的把握,现在变成了十成的笃定,但是墨影究竟想要做什么,不论是她还是大祭司,都没摸透他的脉。 而墨影,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轮回谷——在她和轮回谷的族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襄儿……” 萧晧的关切刚开了个头,对上云襄凌厉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心神一动,云襄的掌心凝出一个古朴的印记,对着关押萧晧的石牢。 “啪嗒”一声,石牢的门打开了,萧晧脚底下的禁制的光泽也黯淡了下去。 “襄儿,你……” “少废话,跟我走!” 第414章 冥冥定数(6) 被封了灵力的萧晧努力地跟紧云襄的步伐,他几次想跟云襄说话,想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都被云襄周身的低气压给逼了回去。 一路疾行到大祭司的住所,云襄突然感到心口的位置传来一记刺痛,好似有人用一柄尖锐的锥子,猛地一下扎在她的心房的位置。 云襄一个趔趄,差点就栽到了地上,还是萧晧伸手抱住了她。 “襄儿,你怎么了!” 萧晧面露惊惶,看着云襄瞬间惨白的脸色,右手捂住胸口,全身缩成一团。 屋子里一阵脚步声传来,那是听到了动静的万昕跑了出来,看到眼前这副景象,也是惊骇莫名:“小狐狸怎么了?” 万昕伸手就把云襄抢了过来,被封了灵力的萧晧下意识地想阻止,却根本不是此时的万昕的对手,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僵在半空中的手,神色有些尴尬。 云襄清丽的容颜上的痛苦之色溢于言表,双眉紧锁,大口喘气。 “是不是石牢里发生了什么事?小狐狸跟寒岐动手了?” “没有。”萧晧简洁道,“就在刚才,襄儿突然一下子就这样了。” “是吗?”万昕用不太信任的目光打量着萧晧。 云襄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紧地抓着万昕,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道:“墨影,应该是墨影来了。带我去见大祭司,轮回谷的灵气乱了!” 墨、墨墨墨影?鬼蜮幽冥宫的那个老怪物? 万昕立马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二话不说,打横抱起云襄就往里走,也没招呼萧晧,直接就冲着里面嚷:“大祭司,大祭司,大事不好了!鬼修闯进家里了!” ※※※※※※※ 其实用不着万昕提醒,轮回谷突然暴乱的气流,大祭司也感觉到了。 大祭司,卜灵,巫祝——这三个对于巫族来说的核心人物,可以说是同整个部族的生死命脉相关联,同整个轮回谷的气运相关联。 就算云襄在轮回谷的时间没有那么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作为代巫祝,云修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但也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 沸腾的血液不断地提醒她这件事情有多严峻,那被不知什么力量惊扰而涌动的地浊之气,也在恣意地昭告着对手的来势汹汹! “大祭司,我……” 云襄脸上的愧悔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到混沌小世界,不该硬闯轮回谷的法阵,不该…… 不该,不该! 她不该做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她当时偏偏鬼迷了心窍,连侥幸心理都没有抱,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这么多不该全部做下了…… 大祭司摆了摆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的。” “可是……” “他毕竟是厚土巫族的巫祝,总不至于戕害自己的族人。”大祭司的目光看向远方,那是堕魔台的方向,“云修跟我去堕魔台,久朵,都勒乌,你们知会所有灵巫和巫衣卫,协助卜灵和灵使,安排族人迁入青丘洞天。” 这是他们在之前一次随口闲谈中提及过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会派上用场…… 云襄把心中的愧疚暂时压下,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应对之策:“大祭司,我跟云修一起去堕魔台吧,您留在这里。” “你不曾踏足过堕魔台,而且青丘洞天……” “万师兄和陆霞有青丘洞天的通行令符,我在与不在并不影响。但是大祭司,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都要离开轮回谷,这‘玄冥地涂阵’,只有您最了解。” 玄冥地涂阵,便是庇佑巫族藏身混沌小世界之下,不被天道发觉的那座巨大的法阵。 这一阵法,尚不在云襄接受的传承之中,只是到了轮回谷中,才由大祭司传授,如今还达不到融会贯通的地步。 对于墨影,云襄不敢低估,所以必须要做好最后的打算。 堕魔台的小轮回法阵,轮回谷的巫族族人,都必须要带走! “云修跟您去过堕魔台几回,也经由您的指点和教诲,我与他同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祭司,卜灵大人说的有道理。”云修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即便是如此紧迫的情况,依然从容不乱,有条不紊。 大祭司稍作踟躇,正欲开口,万昕却焦急地抢过话头:“可是小狐狸,墨影既然来了,很有可能就在堕魔台等着你,你不是他的对手!” 云襄露出一丝宽慰的笑:“那正好,我可以多拖延一点时间,让你们有充足的时间,把所有的族人都转移到青丘洞天中。” “小狐狸!” “墨影不会要我的命,他留着我一定有大用处!”云襄态度果决,“这是最好的安排,万师兄,拜托了!” 万昕抿唇,纵然心中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一直在一旁缄默的萧晧突然道:“襄儿,我跟你们一起去!” 云襄斜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巫族禁地,外人岂能入内?” 外人……吗? 萧晧即便想张口狡辩,却无话可说——是啊,外人,不管是对于巫族来说,还是对于云襄来说,他都已经是外人了。 这个残忍的现实,仿佛一大盆冰水从天而降,凉到了骨子里。 ※※※※※※※ 又是一波磅礴的气流汹涌翻动,空气中隐约带着低低的轰鸣,地面似乎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足见眼下形势之严峻。 就在那一道锐痛再次卷席之际,云襄手腕上的蒙尘骤然发出温润的白光,以她为中心,结下了一层莹白色的光圈,抵挡住了气流的汹涌来袭,在半空中炸开无色的波纹。 “大祭司,做决断吧!” “大祭司,时间来不及了,就这么办吧!” 云修和云襄相继出声,大祭司点了点头:“好,你们自己要小心!”说罢,大祭司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的骨牌,在云修和云襄面前一迟疑,交到了云襄的手中。 这白骨令牌不知是用什么兽骨炼制而成,入手比玉石还要滑润。 正面镌刻着古巫文的“后”字,周围环簇着曼珠沙华的纹案,背面则刻着一个复杂的图腾,似是上百种阵法浓缩而成,想要细看,眼前一片模糊;用神识探视,神识也变得迟钝。 “收好,不要去看,不要用神识去窥视。”大祭司嘱咐道,“多加小心!” 第415章 冥冥定数(7) 轮回谷中无日月,一年之间,这一方所谓的“天空”,绝大多数日子都是灰蒙蒙,仿佛是笼罩在整个巫族上方的一层阴霾,时刻提醒着他们要保持警醒。 但今天的天空,却是鲜少有的晚霞色,不知是从何方而来的红光,将天空映照的如血一般红艳,愈发叫人心中不安起来。 从轮回谷到堕魔台,距离并不算远,但是要登上堕魔台的路,却是坎坷崎岖,深沟峥嵘,尽一切可能增加障碍,阻滞着要登台的人。 “堕魔台下镇压的,当真是上古凶兽,相柳?” “是的,”云修一边走,一边答道,“共工祖巫撞塌不周山天柱,致使天河倾颓,人间一片汪洋。凶兽相柳正是共工祖巫的手下,因为共工祖巫被上界严惩,处以极刑,它便在凡界作恶,涂炭生灵……” 《绎史·洪荒卷》中有记载,相柳所到之处,尽成泽国。它喷出的毒水比洪水还厉害,又苦又辣,食之丧命。共工败后,相柳逃脱,作乱人间,食人无数,最后由大巫禹诛杀,剁去它的九个头颅。 只是相柳身上流出的血一沾土地就五谷不生。用泥土陉塞,但三陉三陷。 “大巫禹在此方世界里筑了‘堕魔台’,这‘玄冥地涂阵’原本也是为了防止相柳逃脱才设下的。只是后来,这些事情在流传中被抹去,即便在巫族中也鲜有传承。” “难怪……”云襄长叹一声,“这混沌小世界,只在妖族中留下了这么一个传说,却从未提及这位上古大巫究竟是谁。没想到竟然是大巫禹……” 感慨完,云襄突然顿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巫禹是……祝融祖巫那一支的分支吧?” 云修点头:“是。” 云襄的眸色深了深,祝融祖巫,是站在女娲那一条战线的,对共工祖巫的处以极刑,对巫妖一族的赶尽杀绝,对巫族后辈的斩草除根,“功不可没”! 却没有想到,这大巫禹的道场,有朝一日会成为巫族的避难之所,而被镇压的凶兽相柳的尸骸,有朝一日会成为小轮回的庇佑之所。 或许正是因为大巫禹缘故,上界神佛、圣人才没有想到这种“灯下黑”的可能。 ※※※※※※※ 行至山腹之中,满山荒芜,砂石遍地,寸草不生,高低不同的九个洞口出现在视线之中,云修突然伸手拦住了云襄:“等一下。” “怎么了?” “周围的气息,有些诡异。”云修警惕地四顾“看”着。 因为目不能视,所以云修的神识比寻常的修士更加敏锐。 云襄并指在眼前划过,双瞳之中透出金色的光芒,捕捉到了堕魔台周围游走着的微不可察的紫色浊气。 “有人擅闯堕魔台,动了里面的禁制?”云襄眸色一冷,沉声问道。 “是,”云修清隽的眉头也微微皱起,“可惜我学艺不精,辨不出对方触动了何处的禁制,若是大祭司在……” “那我们就进去看看,”云襄晃了晃手上的蒙尘,“轮回令在我们手里,就算是墨影,也带不走小轮回的法阵!” 云修简洁地应了一声,脸上却染上了几丝担忧。 云襄亦然,虽然她说得信誓旦旦,但是心里也是没底得很。 堕魔台地处山腹阴面,平日里就少见阳光,阴冷的山风时时吹拂而过,让人觉得身上会有一股凉意,没来由的又是平添了几分阴森寒意。 九个昏暗的洞口,那是被剁去头颅的相柳的脖子,经年历久,早已石化僵化,却依然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卜灵大人,劳烦把你的手递给我。” 云修温声开口,从怀里摸索出拿出一把白色的小刀。小刀看上去像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打磨而成。可上面的纹理,却不像是玉。 “这是用相柳的头骨打磨成的骨刃。”云修开口解释,然后捏着云襄右手的手心,“卜灵大人,得罪了。” 说罢,拿起骨刃,慢慢地划下一道口子。 化神期的肉身,在这把小小的骨刃之下显得不堪一击,而被骨刃划破的伤口,也没有第一时间愈合。 殷红的鲜血从掌心冒出,触碰到云襄的鲜血之时,原本纯白的骨刃发出幽幽的黑紫色的荧光,有些贪婪地吮吸着。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骨刃停止了吸食鲜血,云修从腰带里拿出一瓶药粉,洒在云襄的手心上。 云襄只觉得,伤口火烧火燎的,然后奇迹般的愈合了。 紫色的骨刃悬浮在半空之中,指向了九个洞口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走这边。” ※※※※※※※ 才到洞口,一股作呕的恶臭袭来,伴着死死腐朽的凉意。 云襄微微皱眉,刚打算用蒙尘设下结界,却被云修阻止了:“卜灵大人,不可。” “为何?” “相柳毒性强劲霸道,使用法宝,法宝会被污染;动用灵力,毒性会随之侵入筋脉。” “那该如何?硬抗?”云襄看云修点了点头,哑然。 相柳已死不知多少万年,被镇压在堕魔台中多少岁月,天长日久,岁月流逝,连尸身都已经石化,可堕魔台中令人不适的浓烈的恶臭却经久不散! 如此想来,当年他所喷出的毒水,又该是怎样的可怖? 他效力的共工祖巫,又有多么骇人的能耐? 可惜,他们最终都成了败寇…… 云襄心思百转,却没有太过矫情,此事关乎厚土巫族存亡:“好吧,就当是淬炼肉身了……”言罢,便跟着云修一同进到山洞之中。 两人的身形都消失在了山洞阴影的深处。不期然的,那洞口的外缘微微蠕动了一下,就像是一张大口,在食物入腹之后,满意地扬起一个弧度。 ※※※※※※※ 轮回谷。 磅礴的地浊之气,一阵一阵汹涌而来,带着一声胜似一声的轰鸣,引起地面一次胜过一次的震颤。 灰蒙蒙的天空染上了血色霞光,隐隐有闷雷低沉地轰响,透着诡谲和苍凉。 在久朵、都勒乌等灵巫和巫衣卫的安排之下,轮回谷中的巫族族人分往祭坛而去,他们不安的目光里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直到,有一位老者跪在地上,仰着头,双手上举,对着天空,大声地吟诵着古老的语言…… 第416章 冥冥定数(8) 轮回谷中的巫族族人分往祭坛而去,他们不安的目光里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直到,有一位老者跪在地上,仰着头,双手上举,对着天空,大声地吟诵着古老的语言。 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轻声的啜泣声也停了下来,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所有人的跪下,高举双手,仰头望天,虔诚地跟着那位老者一起念着古老的篇章,似是在向上天祷告,亦或是为自己的命运哀求。 可是他们是被天道忌惮和憎恶的族群,躲在一个连天道都发现不了的地方,天道如何会保佑他们? “他们是在祈求祖巫的保佑。” 身形比万昕还要高大魁梧的久朵用她依然带着巫族口音的人族语言跟万昕解释了一句,然后用巫族的方式,低低地说了“祖巫保佑”,便继续敦促着族人尽快前往青丘洞天。 首先被送进去的,是巫族的孩子——他们是巫族的希望;接着是年轻有潜质的族人,他们身上带着巫族的法器和祀器——那是巫族的传承。 年迈的老者和普通的妇人被留到了最后,如果时间来不及,那他们便是被舍弃的牺牲品——但是他们没有怨言。 同样的事情,他们的祖辈也曾经历过。 巫族的传承不能断——不仅仅是厚土巫族的传承,还有其他各支巫族的传承。 而灵巫、巫衣卫,乃至大祭司,也同样留下来,他们受族人供奉,在这个时候,要保护族人,保护家园。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在万昕的胸腔中弥漫着。 他似乎能够共情到百十万年之前,他的祖先——被厚土巫族尊称为灵尊的谛听,在接下托孤之责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当他再一次领着几名巫族年轻人进入青丘洞天,然后出来,看着压抑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沉的天,看着堕魔台的方向:小狐狸,你的族人我暂时替你照顾,但是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地回来啊! 可惜,他的祈祷刚完,便听到了一声振聋发聩的长啸! 大祭司的屋子里迸射出一道耀眼的青光,迅速以半球状扩散,一只巨大的白色天狐,扭动着身后的七根狐尾,一爪一爪地砸着同青光一起扩大的紫黑色的结界,发出“砰砰”的声响,格外骇人。 “怎么会又来一只天狐?还是七尾?” “不是实像,好像是魂兽!”久朵补了一句,“那个结界似乎是……” “灵犀?!” ※※※※※※※ 堕魔台。 冗长而带着腥臭的甬道,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我们还在堕魔台里吗?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直甬道?”云襄忍受着作呕的臭味,回想方才在山顶所见的堕魔台的全貌,觉得有些不对劲。 甬道长还可以解释,可是这么长的直甬道,恐怕得是整个山脉都成了堕魔台也未必够。 “一直都是直路?” “是啊,一直是直路,并没有分叉……但是……有这么长吗?” 云襄对方向的感知比云修要敏锐地多,对于堕魔台的了解,云修却要比云襄强上一些。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云修伸手摸向洞壁,脱口而出:“遭了!” 云襄看着云修发黑的手,还没来得及问云修什么糟了,她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轻微的蠕动! 紧接着,洞壁也开始有了微微的蠕动。 云襄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云襄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颗夜明珠,照亮了目之所及的一小方空间:这洞壁和地面浑然天成,毫无凿痕;颜色深浅不一,间或有暗沉沉的斑点;甚至,如今踩在脚下的甬道,有已经有了一些软度! 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出现在脑海里:“这,这不会是,相柳苏醒了吧?” 被斩去了九颗头颅,被封印了百十万年,早已石化的身体,竟然还会苏醒过来吗? “应该就是被破坏的某个禁制所致!” “什么意思?”云襄一边跟着云修踉跄前行,一边提问。 “相柳身上流出的血一沾土地就五谷不生。相传当初用泥土陉塞,但三陉三陷,所以大巫禹便用了秘法禁制,将它庞大的身躯全部石化。” “那个禁制破坏了会怎么样?没有头,它应该活不过来,不能去轮回谷作恶吧?” “我不知道,”云修的脸色惨白,尽管吞了解毒的丹药,但是手上的黑色并没有完全褪去,“关于相柳的记载并不……哎哟!” 地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云修站立不稳,撞向洞壁,云襄伸手去拉,但自己也站立不稳。内壁上黏糊糊的液体沾在手上,身上,云襄的脸色黑沉地可怕。 “刷——” 云襄用蒙尘构筑了一个结界,把自己和云修护在其中。 “卜灵大人——” “好歹是上古仙器,没那么容易被污染,”云襄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有些发虚,但发现蒙尘确无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毒液碰不得,不管相柳醒没醒来,我们都要赶紧找到小轮回法阵所在。这上古凶兽,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让它继续被困在这里吧!” 相柳似乎是听到了云襄的话,为了表达它的愤怒,四面洞壁开始收拢。莹白色的结界抵挡蛇腹闭合的力度,空气越来越稀薄,令人作呕的气味也是越来越浓郁,哪怕隔着结界都能嗅着一二。 云襄不得不加固结界,化虚为实,凭借这个球型的结界,在搅得越来越紧的蛇腹中蠕动前行。 “卜灵大人,关于堕魔台的记载中有提到过一段,当年诛杀相柳的时候,大巫禹为了取出相柳的妖丹,曾用他的法器‘耒耜’剖开它的腹部。耒耜是真宝级别的法器,留下的伤疤无法愈合。那道伤口就可以快速通往小轮回法阵的入口。” “那你找入口,”云襄支撑着结界,“其他的交给我!” “好!” ※※※※※※※ 往前,再往前。 越往里走,蛇腹的绞力越大,云襄应对起来也越是吃力。 白皙的脸上血色逐渐退却,但好歹努力没有白费,至少这冗长的甬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可出现的却是像丝网一样交错入口。 “在那里,我找到了!”云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 云襄没有多想,拉着云修往那个看起来有些恶心又可怖的地方而去,下一秒,蛇腹剧烈动荡,两人脚下双双踩空,顺着未可知的深渊而去。 第417章 堕魔之台(1) 像是一滴墨滴入水中,迅速晕开,然后有源源不断的墨将一碗清水迅速染黑,殷红如血的天空突然间黑云翻墨,泼天的紫黑色鬼气汹涌而来。 伴随着鬼哭狼嚎的啸声,和可怖的威压。 将将镇压了代卜灵身上不知何时附身的七尾天狐妖魂的大祭司,眸色幽黯,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来了,来了。 即便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大祭司也感觉到了那一股熟悉的气息。 厚土巫祝,麽伽塔库,他来了。 修士是与天争命的,从炼气到筑基,从结丹到结婴,从出窍跨入化神之境,步入大能之列,上千年的寿命,算长吗? 再往上晋升,继续争命,合体,洞虚,大乘,渡劫……但再怎么争,如果不能飞升,也是寿数有尽头。 渡劫飞升不成功,可以兵解为散仙,一千年一雷劫地苟活着,苦苦熬着出头之日,算下来,也不过是万年之久的寿命。 可是麽伽塔库,他至少活了十万年啊!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修为必然远不止渡劫期,更不是在天雷之下苟延残喘的散仙之体可以匹敌的。 他,是远超三千世界所有修士的存在! 他,是为什么而来? ※※※※※※※ 身体仿佛便再也不能被自己控制,结界中的云襄和云修身不由已地顺着蠕动的甬道,跌向一片无尽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里,他们不断地撞击了多次“石壁”,当然,他们已经醒悟到这是渐渐复苏的相柳的肠壁。 还好微微有些软度,又有结界庇护,并没有意料之中那么疼痛,但晕头转向、七荤八素还是不可避免的。 “砰”的一声闷响,似终是撞上了某块有些坚硬的肠壁,两人的滑落被中断了,用力地甩了甩眩晕的脑袋,等头脑稍微清晰了些,两人惊诧地发现面前出现了一颗巨大的黑球,发着微微的光芒。 “咚……咚……咚……” 黑球中传来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在一下一下地回响着,如同有一种魔性,令人全身毛骨悚然,热血翻腾,就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声? “这是……心脏?凶兽相柳的……心脏?” 云襄的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翻手,三千丝已然绞成了一柄尖锐的锥子,准备冲着那跳动的巨大黑球狠狠扎下。 云修并没有阻止,但是,在那颗跳动的巨大的心脏之前,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紫黑色的法阵,挡下了云襄手中的尖锥。 云襄有些意外,她至今为止还没有遇到过能够挡下三千丝的法器和法阵! 这还是头一回! “后土的小辈?”一声沉闷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内响起,余音回荡,钝响发聩。 不知从何处来的黑色疾风肆虐,逼得云襄睁不开眼。 再睁眼时,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里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九头蛇的形象,在一片黑色中游走,带着几分无拘无束的恣意。 “呵,后土的小辈,竟然想杀我?”沉闷的声音高亮了几分,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和不屑俾睨,“这才过了多久,连后土的小辈都已经成为女娲的走狗了?” 随着一声怒喝,黑色的心脏周围突然腾起汹涌的黑色魔气,化作无数只黑色的蛇头,朝着云襄和云修卷席而来! 云襄骤惊之下,却依然没有慌神,向后纵跃,尖锥瞬间解体成数百根银丝,与黑色魔气幻化的蛇头纠缠。同云修会和之后,两人后背相抵,周围出现了一个莹白色的结界。 “自不量力!” 小小的九头蛇游走着,不屑地嗤了一声,周围的黑气大盛,被银色丝线抽散的蛇头重新汇聚,变得更加凶悍、厚实,不再那么轻易就能被抽散。 “三千丝,蒙尘,小丫头的身份不简单呐!”相柳一眼就认出了云襄身上最神秘的两件上古仙器,“不过,这是你的底牌了吧?”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十分肯定。 云襄咬牙反诘:“当然不是!” 她在赌,赌相柳刚苏醒不久,实力大打折扣;赌蒙尘和三千丝这两件上古仙器,能够挡下相柳的来势汹汹。 她的底牌确实不止于此,但是此时,青丘洞天没有带在身上,打不过,也没法逃…… 相柳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是吗?那就再把你的新底牌亮出来啊!” 言罢,震天响的一声长吼,黑色魔气施加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之声,莹白色的结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痕,云襄吐出一口血,有些承受不住这赫赫之势,单膝跪倒在地。 三千丝和蒙尘疯狂地攫取着她体内的灵力,但是哪一件她都不肯放松。 撤去蒙尘,仅凭三千丝,她根本挡不住这么多黑色魔气幻化的蛇头,一旦没有了这层结界,她和云修必然会被这些魔气撕得粉碎;但收回三千丝,仅凭蒙尘的结界阻挡,这些魔气蛇头没有了掣肘,这层结界根本承受不出它们的蓄力一击…… “怎么,还不动用你最后的底牌吗?” 相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阴狠,黑色的魔气蛇头已经逼真得能看到蛇鳞,在荧荧柔弱的白光中折射出黑色的光泽。 “咔嚓!”又是一声碎裂声,莹白色的结界再次出现了一个裂隙,无数黑气挤压着这两处,试图撕开一个豁口! “卜灵大人,你快走,我来拖住它!” 相柳毫不留情地嘲笑:“小瞎子,别以为你跟着你们大祭司来补过几回封印,就觉得自己有几分能耐。你还不如那小丫头呢!” 魔气幻化的蛇头争相吞掉了云修打过来的一道道术法,仿佛对于它们而言,还不够塞牙缝的。 “修修补补封印的大祭司,本座还是第一回见到,呵呵,巫族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相柳的声音逐渐森冷,带着无限杀意,“背叛巫妖,背叛巫族,你们简直丢尽了巫妖一族的颜面!后土管不了你们,我来替她清理门户!” “咔嚓嚓嚓——” 裂纹在结界之上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砰”的一声,碎裂,化作万道微尘飞散…… 第418章 堕魔之台(2) 莹白色的结界炸裂,万道光华瞬间被黑色的魔气吞没。 一只只舌头张开黑色的大口,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朝着云襄和云修扑过去,带着一声声凄厉的鬼哭狼嚎,将他们周身的灵气一口吞没! 但就在那巨大的蛇口要将云襄一口吞没的时候,一个白光流转的太极八卦出现在她的面前,挡在了那可怖的蛇口和那张惨白到没有半点血色的清丽容颜之间。 “四象离合?你是道修?”相柳怒极而笑,笑声更加森冷,“呵呵呵,你竟然是道修!” 云襄没有理会对方愤怒而张狂的笑,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手中飞速地结着印。 “那你就更加必须死了!” “哈——嘶!” 小的蛇头迅速涣散,化作滚滚黑色的魔气,不断充盈最凝实的九个蛇头,愈发地像相柳的本体。 云修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在两人的脚底之下绘制着繁琐古朴的法阵,一股苍茫古朴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感召,蠢蠢欲动。 一点紫黑色的光芒显现,阻挡着翻涌的魔气,有种螳臂当车的无力感。 黑色的心脏,此时越来越有力地跳动着,每一声,都让人心悸。被保护在其中的小小九头蛇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躁动了起来。 这个愤怒的小小影像嚎叫着,咆哮着,肆意宣泄着它的愤怒和不甘:“杀了他们!” 九只巨大的蛇头闻声而动。 然而,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伴随着龙吟的清啸,在云襄身前出现了一个青紫色的漩涡,惊雷电光流转,一只巨大的青紫色的龙头,从莹白色的八卦中向外涌出,仿佛是从异世界的通道穿越过来,一口咬在了最中间那颗巨大的蛇头之上! 一时间,这狭小的空间里电光闪烁,紫芒狂舞。 云襄身上的法衣、青丝也被这雷光劈地猎猎狂舞。 若不是轮回谷瞒过了天道,即便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即便是在这上古凶兽的肚腹之内,云襄也能召唤天雷劈它! 可惜,此刻的雷光化形的青龙,威力大打折扣。 再加上她此时情况也不太好,这奔雷咒的威力尚需再打个折扣。 如此一来,看着声势浩大的招式,实际上对那魔气化形的黑色蛇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纵然被雷光击溃了一半,但它不是实形,有魔气补充,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你、找、死——!” “死”字刚落下,那布满电光的青龙嘴里出其不意地吐出一道青紫色的火焰,如一支利箭般,射向黑色心脏中的小小九头蛇。 那是一团魂火淬成的利箭! 雷光化形的青龙之所以后继乏力,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云襄并未把希望寄托在它的身上,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发动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 这一击如果成功,便能解了他们现在的困局,这一击如果失败…… 黑色的法阵再次出现,两者对峙片刻,法阵被青紫色的魂火点燃,烧出了一个窟窿,可惜,那魂火幻化的利箭,也变成了一支去了头的钝箭,小小的九头蛇猛然往后退了几步,“嗤”的一声,黑色的心脏被魂火腐蚀了一小块,有惊无险…… ※※※※※※※ 终究还是失败了…… 云襄叹息一声,憾然地阖上了眼眸。那么浓烈的恶臭,那么骇人的威压,迎面而来。 原来,即便晋升到了化神期,在这样的上古凶兽——哪怕是死后被封印了百十万年,身躯早已经被石化了的上古凶兽的面前,她都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不堪一击…… “小狐狸,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地回来啊!” 冥冥之中,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声呼唤。 是万师兄?! 云襄睁开眼,她已经在大张的蛇口中,正好对上了那蛇头吐出的杏子,只是这大嘴还没有阖上。可是她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挡下这锋利的蛇牙,这磅礴的魔气? 心念一动,蒙尘再次在她周身结下一圈结界,虽然是已经用过的手段,但是好歹还是挡格下蛇头锋利的牙齿和啐出的毒液:“等一下,我有……” 话未说完,一股磅礴的力量凭空生出,汹涌而来,那九个巨大的蛇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便化为了乌有,只余下几小团黑色的魔气,像是烟花炸开后散落的硝烟,一下子就没有了生气。 这股力量撞散了魔气幻化的九头蛇之后,还撞上了小九头蛇所在的黑色心脏,“咚咚咚——”,那巨大的黑色心脏发出急促的跳动声,越来越急,整个体积还膨胀了一圈。 云襄直觉不对,拉着云修就要逃离,云修却摇了摇头,脱力的苍白的脸上露出虔诚的敬畏之色:“祖巫是不会用她的力量,伤害她的子民的。” 祖巫不会,但是相柳会啊!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砰”的一声巨响,膨胀了一倍的心脏骤然炸裂,溢散而出的魔气、毒水排山倒海而来。 云襄维持着结界抵挡,这个时候,结界之下解除了石化的柔软内壁给了他们不少缓冲之力,正当她稍稍松口气之时,却听云修突然叫道:“不好,它要逃逸!” 谁?谁要跑? 这个时候除了那黑色心脏里的小小九头蛇之外,没有其他了。 相柳要跑,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吗? 云修再次拿出了那把白色的小骨刀,云襄不知道云修打算做什么,但是她的手已经伸了过去,握住了三指宽的刀面,用力一划,手心和手指再次被划开了深深的伤口,横流的鲜血一滴都没有浪费,全都被那把小小的骨刀贪婪地吸食干净。 准备逃离的相柳元婴突然停下了,盯着骨刀的眼睛里,愤怒与贪婪掺半。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禁锢了。 而后,云修又将手中的骨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胸口,毫不留情。 “云修,你!” “卜灵大人,我与你不同。我是代巫祝,只有我的心头血,才能有用……” 果然,鲜血在骨刃上流淌,很快被吸入其中。 吸饱了鲜血的骨刃发出金红色的光芒,小小的相柳眼中终究是贪婪占据了上风。 第419章 堕魔之台(3) 古老的吟唱响起,在逐渐石化且崩塌的相柳的身体里回荡。 被吸食了心头血的云修脸色灰败,一头青丝里夹杂着一束束灰白的头发。云襄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无声无息地守在他的身边——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吸饱了血的骨刀散发着金红色的光芒,在云修的吟唱中,化作一团金红色的火焰,穿过云襄设下的结界,朝着相柳的元婴飞去。 飞到相柳跟前,登时化作一圈火焰屏障,将相柳困在其中。 “区区一把骨刃,即便是从本座头颅上取下的又能如何?小瞎子,你以为凭这么一把小刀,就想困住本座吗?” 云修没有回答,但是吟唱的声音逐渐拔高。 ※※※※※※※ 轮回谷。 黑沉沉的天空中降下无数黑烟,每一股黑烟之中都走出一个穿着斗篷的黑衣修士,看不出身形样貌,除了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至于他们的修为,却个个都无法轻易被窥探出。 当第一个黑衣修士出现的时候,萧晧还想提醒说“那就是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墨影”,但是当一群一模一样、都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的修士的时候,他也不确定这其中究竟哪一个才是墨影了。 “铮——” 一声清啸,天琊剑被他祭出,握在手中。 是的,他身上的封印已经被解除了——大祭司亲自解开的。 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只摇曳着七条狐尾的天狐妖魂——正是云襄的七姐灵犀,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竟然真的就附身在代卜灵灵犀的身上。 包括灵犀自己都说不清缘由,但是陆霞的存在,让她相信了这些人是友非敌——这个魅生身上有阿九的气息。 如今,黑衣修士的出现,更是让她确信了自己的这个判断。 “呜——!” 巨大的天狐妖魂口中发出低吼声,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一群鬼气森然的修士,他们都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是残忍地毁去了她的肉身的仇人! 但是她更恨的是檀韵——那个跟她做了上千年姐妹,却害死了雪灵,又设计偷袭害她殒命的贱人! “檀韵呢?她不敢出来吗?” 大祭司跟她提及云襄曾在轮回谷中见到了九尾天狐的踪迹,灵犀便笃定,那就是檀韵。 好啊,檀韵竟然也到了这里! 她的仇,雪灵的仇,还有其他姐妹们的仇,她都要好好地报了!哪怕是魂飞魄散,她也要拉檀韵同归于尽! “不出来能少一个劲敌啊!这里能动手的才多少人……”万昕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但是也把赤离剑祭了出来,同时加快了安排巫族族人转移到青丘洞天的速度。 这个时候,他倒是有些庆幸巫族——尤其是厚土巫族族人在情感上的淡漠,没有在这个时候上演一出大义凛然地留下来拼命的架势。 被转移的都是巫族的血脉和希望,只有血脉和希望被保留下来,传承才不会中止! 而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用古老的语言祈求祖巫保佑的老人和妇人,一个个都站了起来——他们作为牺牲品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但是至少,他们要为巫族的传承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那么这点贡献是那么的渺茫,那么的不值一提。 “勿要轻举妄动,”大祭司低醇的声音响起,这个时候依然从容不迫,仰头看着半空中围成一圈的黑衣修士,慢慢地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双眸笃定地看着其中一位修士,朗声道,“十万年了,卜灵重归家园,巫祝也回来了。麽伽塔库,还不现身吗?” 巫祝?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比旁人多知道很多密辛的万昕,亦是瞠目结舌。 这、这这这这……不是鬼蜮幽冥宫的左灵使墨影吗? 他、他他他他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吗? 怎、怎么可能是厚土巫族的巫祝?大祭司不会是脑子出毛病了吧? 骗人的吧?! 还有啊,他怎么会这么快来轮回谷?小狐狸是没遇到他,还是已经出事了? 万昕的脑子一时间冒出了一大堆的念头,却又不断地被久朵提醒,让他不要耽误时间,赶紧带族人转移进青丘洞天。 “哈哈哈哈……” 如枯树皮般暗哑难听的笑声响起,发出笑声的黑衣修士,正是大祭司投注于目光的那一位,他身上的斗篷揭开,从半空中往下落,而斗篷中露出的,不是脸上只有一团迷雾、只有两只赤红色眼睛的墨影,而是一名浓眉虎目的青年,算不上清俊出尘,却也是器宇轩昂。 他的声音也不再像枯树皮摩擦一般刺耳苍老,而是符合他容貌的清朗的声音。 “虽然你的修为及不上我的一根手指,但是从身份上来说,的确,你是厚土巫族身份最高的大祭司,而我,占了‘巫祝’这个身份快十万年了,确实应该向大祭司你致礼。” 年轻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可是大祭司,我向你行礼,你敢受吗?” ※※※※※※※ “吼!” 一声低沉的长啸,本该带着睥倪世间的桀骜的吼声里,被不甘取代。 强悍如相柳这样的上古凶兽,即便是重新在躯壳里聚魔气而生的元婴,它也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这么轻易地就被困在了这么一把不起眼的骨刃里。 没有想到,当初大巫禹竟然如此狡诈,取了他主颅的头骨炼制了这么一柄小小的骨刀,不过巴掌大小,却在其中刻下了如此高深繁琐的咒印! 而与之相对应的,要激活这骨刀上的咒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否则,大祭司早就如此做了。 云襄在这个时候找到了轮回谷,堕魔台在这个时机被人损毁法阵,也不得不说,有几分冥冥中注定的意味——好不容易才重生的相柳元婴,如今彻底被封印在这柄小小的骨刀之上,成了这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的不起眼的骨刃的器灵。 而这柄小小的骨刀,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上古凶兽的元婴做器灵,品质堪比半仙器,不,半魔器。 能够使用这件半魔器的人,是云襄和云修。 两人还来不及说什么,顿感一阵地动山摇,失去了元婴的相柳,躯壳再度石化,但更可怕的是,这具庞大的石化妖身,开始皴裂! 第420章 堕魔之台(4) 云襄神色一变:“这里要塌了!云修,你还能找到小轮回的所在吗?” 吞下丹药的云修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但那一头黑中带灰的头发依旧扎眼。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被封在骨刀中的相柳元婴,不,现在是器灵了,抢先答道:“你们想要找小轮回的位置,为什么不问我呢?” “你知道在哪里?” “当然!”相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而后嗤笑了一声,“可本座凭什么要告诉你们?” “你!”云襄狠狠地瞪了骨刀上化成人形翘着二郎腿坐着的相柳,他那一头带着蛇头的头发,让她看着格外讨厌。 要不是现在时间紧迫,她一定好好教训它,把那些碍眼的蛇头一个一个地给它削了! “我也不太确定……” 云修用神识在落石逡巡一圈,整个堕魔台,最庞大的主体部分其实都是相柳的身躯,如今它的躯壳再度石化、塌陷,整个堕魔台都开始剧烈晃动起来,不断有碎石从上方掉落,细小的沙尘、石块不断,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随时有彻底崩塌的危险。 “但是小轮回法阵被藏在堕魔台的最底下,如果我们还在相柳的身体里,那么……” “继续往下?” 除了这个答案之外,似乎没有第二种方式了。 堕魔台的存在,除了封印上古凶兽相柳之外,还为了保护小轮回。如今,相柳的元神成了骨刃的器灵,小轮回法阵他们也准备带走,那么把这里毁了,似乎也无所谓了。 “喂喂,你们干什么!”不过半掌大小的器灵相柳收起了它的好整以暇,气急败坏道,“你们这是要把我粉身碎骨、挫骨扬灰吗?” “反正你也用不到这局躯壳了,不如毁了,免得继续遗祸!”云襄半点不留情面。 “住手!不可以!你们这样会惊动上界和魔界的!”器灵相柳的语气更加急迫,“小丫头片子,你想让上界知晓巫族的存在吗?小瞎子,你们那个没多少能耐的祭司没告诉你毁了堕魔台的后果吗?” 云襄蹙眉:“那个闯入堕魔台、破坏了封印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你,从他破坏法印起,就不打算让巫族继续留在轮回谷了……” 闻言,相柳的神情有些怪异。 那个破坏封印的人……呵呵,有趣,真有趣!这才像是巫妖一族的做派,好勇逞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器灵相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诡谲的笑,回过神来,见云襄手中结印,要粉碎脚下已经石化的皮肤,想到那个位置对于他本体来说意味着什么,脸色一变:“小丫头片子,你给我住手!” ※※※※※※※ “轰!” 堕魔台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扬起一阵尘土碎屑,即使在轮回谷,也看得清清楚楚。 万昕脸色一变:“小狐狸,小狐狸是不是出事了!” 萧晧脸色刷白,握着天琊剑的手“咯咯”直响,但是理智强迫他继续留在这里——他走不了,也不能走。 久朵和都勒乌等人也是大惊失色,都勒乌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万昕,低声道:“灵使,你不能走!” “小狐狸她出事了!襄儿她在堕魔台啊!” “卜灵大人让您留在这里!” “可是……” “你们是想知道,在堕魔台发生了什么吗?”少年模样的云霁注意到了这一边的骚动,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愉悦,“放心,我是不会让我们的卜灵大人有生命危险的。顶多……就是在某只上古凶兽手里,吃点儿苦头。” “云霁,你怎么敢……” “大祭司,别这么紧张。”少年云霁脸上的笑容看着很和煦,但是那一双看似澄澈的眼眸里,却透着深不见底的阴沉,“咱们这位卜灵,可厉害着呢!更何况,被封印了这么久,再厉害的凶兽也被拔了爪牙,磨了凶性,相反,咱们这位卜灵大人,血脉纯粹,在那里还有祖巫娘娘的庇佑呢!” “你没有资格提祖巫娘娘!”大祭司脸色一沉,“若非当年事发突然,你的准巫祝身份阖该被撤去!你本该没有资格继任巫祝!” “所以说这是天意啊!”少年云霁的眼中流露出几丝嘲讽的笑意,“你们不是最愿意‘顺应’天意,哪怕那些高高在上却道貌岸然的神只让你们去死,你们都不会拒绝的吗?宁愿做一群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刍狗,把我的妹妹交出去,任由他们欺凌、折辱,你们一个个都没有一点儿愧疚和愤慨的吗!” 大祭司正色道:“当初云璃有错在先,违反族规,本该……” “去你的族规!”少年云霁怒目而视,气宇轩昂的脸狰狞扭曲,双眼中的血色红光若隐若现,“这是谁定的族规?是一只畜生!你们居然把一头畜生定下的规矩奉为金匮玉臬!” “不许你亵渎灵尊!” “灵尊?呵,一头犬不像犬、虎不像虎的杂种畜生!也只有你们把他当灵尊,把他的地位推崇得比大祭司的位置还要高!” 少年云霁的面容更加扭曲,隐约露出几分干瘪的皮肤和发黑的骨头,或许那才是他的真实模样,但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术法维持着清朗少年的模样,不让人窥见他可怖的真容。 “他不过是祖巫娘娘随手捡来的一头畜生杂种!祖巫娘娘死了,他连仇都不敢报,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教出了你们这群懦弱的胆小鬼!” “天道,呵,你真以为那些满口普度众生、造化万民的神只仙佛是什么好东西?那些被歌功颂德的圣人真就是正义公正?所谓的天理,只不过是要求三界六道对他们俯首称臣,记住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否则就是死!” “而你们,害死我妹妹,害死我母亲,害死我全家,你们也是罪魁祸首!” 一双眼睛终究完全变成了赤红色,少年云霁脸上的血肉也迅速干瘪下去,被腐蚀得一干二净,连同那白森森的头骨也是,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气。 他再度变回了本来的模样,同一众黑衣修士一样,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赤红的眼眸倨傲地看着脚底下的蝼蚁,森冷的声音响彻整个轮回谷:“叛徒的命运,只有一种下场!” 第421章 堕魔之台(5) 赤红的眼眸倨傲地看着脚底下的蝼蚁,森冷的声音响彻整个轮回谷:“叛徒的命运,只有一种下场!”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信号,所有黑衣修士动了,整齐划一,拉开了大屠杀的序幕。 ※※※※※※※ 对于轮回谷来说是惊天动地的巨响,对于置身堕魔台其中的云襄和云修来说,更是震耳欲聋。 不断崩裂的洞壁落下无数大小碎石,失去了控制的黑色魔气四处流窜,还有剧毒无比的毒液到处飞溅、蔓延…… 云襄直接用术法蛮横地轰开了地面,懒得理会器灵相柳愤怒的抗议和诡谲的神情,将脚底的地面砸穿之后,云襄和云修对视一眼,毅然纵身向下跃,却不成想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撞开了云修,紧随云襄而落,并且将这个缺口用紫黑色的魔气给封住了! “寒岐?!”云襄眸色骤冷。 眼看头顶上的孔洞已经化作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寒岐用了什么方法阻止的,再见寒岐他身上的禁制不知什么时候已解开,如离弦的箭一般往下冲,云襄顾不得被困在上方的云修,全力追赶寒岐。 三千丝心随意动,数百条银丝朝着寒岐袭去,但是寒岐左躲右闪,根本困不住他。 只有零星微光的空间里,两人一直在下落,仿佛没有尽头,随后只听“扑通”一声,寒岐先落入水潭之中,云襄也没有犹豫,知道对方多半是冲着小轮回而来,跟着扎入了潭中。 只是,云襄低估这水潭的冰寒刺骨,便是如她已经有了化神期的修为,她依然感觉到了这久违的寒冷。 修士在筑基之后就不会因为天气变化而生病,因此修士们常年都是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而会让修士感觉到寒冷或者炎热的地方真是不多,还不如斗法中来得常见。 云襄下意识地运起灵力,想要抵抗这一股刺骨的寒冷,将它驱逐出体外,可谁曾想,这股诡异至极的阴寒却变本加厉,吞噬了她最后一点意识…… ※※※※※※※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云襄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靠在寒潭边的石壁上,身上的伤痛、疲惫,通通消散不见。 同样消失不见的,还有寒岐。 偌大的寒潭,几乎占据了整个地宫九成以上的面积,旁边一块不起眼的小石碑上刻了三个古朴的巫族文字:往生池。空旷,寂静,当然最重要的依然是阴冷——只不过这阴冷跟寒潭水刺骨的阴寒不同,至少云襄用不着运转灵力,就能够抵抗得了。 是谁救了她?寒岐吗? 云襄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如“后土祖巫救了她”这个答案来得更贴实际一点…… 而后,她便看到了寒潭对面那一侧,似乎雕刻了什么——应该是一座人像,可惜,从云襄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膝盖部分一下的裙裳。 从膝上垂在两侧的束带上,还镌刻了古朴的巫族文字,左边写着“命”,右边写的是“生”。 再往上的部分,被寒潭的水雾和昏暗的光线所遮挡。 云襄试图向上飞起,看看那束带之上是否还有别的文字,却明显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着,等她落回到地面,这股压制又消失不见。 就仿佛跪在神只仙佛脚下的凡人,他们永远看不清这些高高在上被他们奉为神仙的神只仙佛的真容,能够允许他们看得清的,不过是膝盖之下这么一截裙摆而已。 那裙裳上的每一缕线条,都雕琢地流畅而细致,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隔着氤氲的寒潭水汽,云襄也能感觉得到。 而且这座石像所雕刻的人,只一眼,云襄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答案——后土祖巫。 因为她在幻境中见过后土祖巫的真容,沸腾的血液也告诉她同样的答案。 抬头,望着看不见顶的石像,云襄肃然腾起一种孺慕之情,规规矩矩地跪下,冲着后土祖巫的雕像叩了三个头。 “弟子云襄,厚土巫族现任卜灵,见过祖巫娘娘。” 话音落下,一道火舌瞬间沿着她身后的石壁蔓延开来,那火舌蔓延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绕了整个地宫一圈,然而这还没有停止,火舌绕着地宫的墙壁跑了一圈又一圈,呈螺旋状上升,直到把整个地宫照亮。 果然,那巨大的壁雕石像是后土祖巫像,端坐的模样,头顶的位置比他们下落的位置还有一大截的距离,双手交握腹前,神色温和恬静,一如她在幻境中看到的模样。 那两条刻着“生”和“死”的束带,云襄也看到了全貌:左边写的是“六道轮回,死生有命”,右边写的是“以吾之血,还汝之生”。 这讲的是……后土祖巫舍身补全六道,换巫族一线生机的事吗? 云襄尚在犹豫之中,手腕上的珍珠手串突然闪现一道亮眼的白光,蒙尘之中的轮回令不受控制地飞出,悬浮在寒潭之上,“后”字朝上,图腾朝下,正对着寒潭的水面,发出了青紫色的光芒。 随着那光芒,寒潭的水面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仿佛是被煮沸腾了一般,细小的水泡不断上涌,争先恐后的声音在密闭的地宫里回荡,像是激烈的鼓点,激烈地奏响。 过了好一会儿,寒潭才平静了下来,水面仿佛是被冻住了,平得像镜面,没有一丝涟漪,而后浮现出了一个青紫色的法阵——这应该就是小轮回法阵,其繁琐复杂程度,不输于玄冥地涂阵,被浓缩在这一方小小的寒潭水面之上。 轮回令背后的图腾,一跳一跳地闪烁着青紫色的光芒,水面上的法阵将所有的光华都向着那一方小小的图腾聚拢,似乎是在被吸收的模样。 云襄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本来以为云修不在,她还要仔细研究一下怎么用轮回令将小轮回法阵带走,好在用不着她操心。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不知所踪的寒岐究竟藏身在何处,会不会突然出现破坏,会不会抢走轮回令…… “滴答!” 仿佛是一滴水滴落在水潭中,但是水潭的表面依然没有晕开半点涟漪。 云襄蹙眉,警惕地四顾寻找,却没有半点发现,然而,却又有一声诡异的“滴答”传入耳中。 “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第422章 堕魔之台(6) 清泠泠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然而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又一声“滴答”,云襄循着声音的方向猛然扭头,看到的却是从后土祖巫的石像上滴落的水珠,正好落在石像脚边的阴影里——不是哭泣的眼泪,而是寒潭上方的水雾凝聚滴落在地上,等积聚了差不多的一小汪水,它突然间活了! 云襄十指指节末端的金色指环不易觉察地浮现,银色丝线蓄势待发,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小汪水“站”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被捏成了一个……人形?! 寒岐? 当然不是。 阴灵? 又不像…… 联想到这地宫的用途,云襄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是的,就如你所想,”地宫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温和又带着一点儿熟悉感的声音,“他们都是巫族族人死后留下的魂魄。小轮回法阵就要被封入轮回令中了,它们也要跟着一起走。” 它们? 在那个人形的魂魄身边,又出现了一群跟它一样的同类,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云襄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抬头,那巨大的壁雕石像,眼眸中似是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快到让她以为是自己晃了眼。 但是下一息,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女子出现在她的眼前,两袖上缀着数十根黑色的鸟羽,裙摆毛茸茸的,也不知是用多少中妖兽的毛编织而成,无风自动。 “死生有命,万灵归一。命魂轮回,六道归宁……” 平静的声音里响起,那是一段冗长的巫族咒文,也是云襄第二次听到。 “祖巫……” “孩子,我们又见面了。”后土祖巫脸上带着恬淡的笑,“这是我留在小轮回法阵中的一抹残魂,在你身上,我感觉到了我的另一抹神识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 云襄呆呆地点了点头:“祖巫,我现在在轮回谷,这里……” 后土祖巫摆了摆手:“这里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闻言,云襄歉疚地垂下了头:“抱歉,祖巫,是我太莽撞,才给轮回谷带来这么大的灾难,辜负了您保护巫族的一片心意……” “一切皆有定数,你不必自责,”后土祖巫的声音依旧温和,“不论是你,还是麽伽塔库,其实你们都没有做错,只是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祖巫?” “你是我的传人,可惜身上的传承有所残缺。而麽伽塔库,他的天资卓着,在厚土巫族历代巫祝中,可列前五。” 言辞之间,竟是对化名墨影的云霁青眼有加! 这让云襄感到有些困惑。 然而,后土祖巫也没有多做解释,伸出手指,朝着云襄的方向遥遥一点。 云襄便飘了起来,朝着后土祖巫的方向飞去,方才腾空时会受到的阻滞,此刻根本感受不到一星半点儿——直到她的额头触碰到了后土祖巫的指尖。 那指尖的触感冰凉,就如那寒潭的水一样,云襄冻得一个激灵,然而下一息,她感觉体内涌入了一股磅礴的力量,猛地一震,整个人染上了一层白色的荧光,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她背后飞出,就像是神魂离体一般——可惜,那不是云襄的神魂,而是自称“后土之灵”的神魂,也是麽伽沛然的一小半神魂。 “见过祖巫!祖巫娘娘圣安!” 麽伽沛然的一小半神魂在半空中跪下,见到后土祖巫的残魂,脸上带着几分惊惶之色。 后土祖巫什么都没有说,眼瞳中金色的光芒一闪,麽伽沛然的小半神魂登时痛苦地捂住了头,从她眉心的位置,有紫黑色的魔气被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有些暴躁地涌动着,似乎还想再侵入麽伽沛然的神魂之中。 可惜,在后土祖巫面前,这点儿小伎俩怎么可能生效? 当最后一缕黑气被剥离事,后土祖巫的眸中再度闪过一丝金芒,那团魔气连个声响都没有,就直接烟消云散了。 麽伽沛然重新睁开眼睛,脸上的痛苦之色全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跟后土祖巫一样波澜不惊的神色,无悲无喜。 她恭恭敬敬地给后土祖巫行了巫族的大礼:“多谢祖巫。” 后土祖巫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看向了云襄,麽伽沛然亦然。 “麽伽沛然,你可知错?” “沛然知错。”麽伽沛然眼眸低垂,诚心认错。 不论是云霁,还是云襄,诚如后土祖巫所说,两人的做法其实都没有错,有错的是她麽伽沛然——因为私心,她教会了云霁太多身为一个巫祝本不该知道的东西;而身为卜灵,她又因为私心铸下的过错,给了云襄太多错误的指示。 不论是十万年前的跂踵大世界,还是十万年后的轮回谷,她都难辞其咎。 “此事因你而起,却也并非完全因你而起。”后土祖巫叹息了一声,“你之过,由你自己去弥补。否则……” “沛然谨遵祖巫法旨!”说完,麽伽沛然的身体骤然溃散,重新进入了蒙尘之中。 整个过程中,云襄都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直到后土祖巫收手,在云襄的额头,就在后土祖巫方才手指点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金色的“后”字巫纹,然后很快消失不见。 云襄意识回笼,有些迷茫地看着后土祖巫的残魂:“祖巫?” 后土祖巫依然温和浅笑,伸手,将轮回令吸入手中,然后对着壁雕石像便的一群巫族魂魄一扫,将它们也收入轮回令中,另一只手在令牌之前比划,指尖划过,留下青紫色的尾光,似是在令牌之上加了一个什么封印。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令牌隔空一松,送到了云襄面前。 云襄伸出双手,恭敬地捧在手心,比玉石还要润滑的令牌,那个“后”字图腾染上了一层金边,而周围的曼珠沙华像是活过来一样。 “好孩子,巫族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幽冥宫,你终究是要回去的,”后土祖巫脸上带着淡淡的温和的笑容,“该怎么选择,你要好好想想。” “……是,谨遵祖巫法旨。”云襄把轮回令捏在手中,虽然后土祖巫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是她却感觉肩头的责任有千钧重。 第423章 玄冥地涂(1) 云襄把轮回令捏在手中,虽然后土祖巫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是她却感觉肩头的责任有千钧重。 “时间差不多了,我又该跟你告别了。” “等一等!”云襄看着渐渐后土祖巫渐渐虚化的影像,突然出声,“祖巫,您对我,可有什么教诲吗?” “教诲吗?”后土祖巫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我早就告诉你了。还是那句话,三界之中,最强大、最令人生畏的力量,不是掌控生死的天道的力量,不是逆转轮回来世的力量,而是爱与恨的力量。切记,切记……”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缥缈,后土祖巫的影像也如雾气一般减淡,散去。 轮回令上的“后”字亮了一下,云襄刚想探究什么,只觉神魂一阵恍惚,再醒来之时,她仍然置身于地宫之中,却好好地靠坐在寒潭边的石壁前。 整座地宫没有被螺旋形的火光照亮,对面后土祖巫巨大的壁雕石像依然静静地立在那边,只露出膝下的裙摆,再往上的形象,都被白色的水雾和昏暗的光线掩藏起来,看起来有点不真切。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如果不是手中那枚“后”字已经染上了金色的骨牌,如果不是感觉传承的记忆里好像多了一点儿什么。 还不及细想,身边传来一声呻吟,云襄猛然扭头,恰见带着银面具的寒岐吐出一口鲜血,第一反应就是把轮回令塞回到蒙尘之中,旋即整个人猛然站起,全神戒备。 毕竟是合体期顶峰的高手,远不是那些靠吸食丹药、吞噬修为却不夯实基础的修士那般虚有其表,哪怕是受了重伤,云襄也不敢小觑。 寒岐看起来应该也是刚醒转过来的模样,可惜,他经历的遭遇,怕是真的“糟”得很。 相比于云襄的全神戒备,寒岐似乎不仅身体和元神受了伤,连带着心理上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面具后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悲凉和绝望,几乎都要在他的周身化为实形了。 他根本没有把云襄的戒备放在心上——不是他有把握仗着合体期顶峰的修为,保证云襄翻不出天来,而是他现在根本就无暇去在意这些事情。 这样的情形让云襄觉得,就算是以她化神中期的修为越级杀了寒岐,她也至少有六成的把握,可惜,寒岐现在不能死,至少在她找到解开双养魂的方法之前。 寒岐是该死,但是萧晧罪不至死。 见过后土祖巫,经她老人家的点拨和教诲,云襄更觉得这个判断是准确的。 当然,她现在不能杀寒岐,寒岐也不可能杀她,从他此刻的状态,还有墨影的不允许。 一时之间,因为各种错综复杂的原因,云襄和寒岐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且这种平衡应该可以持续很长的时间。 云襄稍稍放松了下来,但是手上的三千丝并没有收回去,金色的指环在白皙的手指上依然折射着微弱的光泽,蓦地,她想起后土祖巫还点明,她跟云霁都没有做错。 祖巫娘娘知道云霁——也就是墨影要做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云襄眸色一凛,她必须尽快赶回轮回谷! 至于寒岐……云襄清冷冷的声音喜怒不辨:“寒灵使,你是打算留在这里,还是回轮回谷,找你的主子和下属?” ※※※※※※※ 一袭白衣的云襄点足,飞到寒潭的正上方,翩然若仙。 寒岐目光复杂地看着这抹倩丽的身影,眸色复杂,双拳紧握。 云襄没有在意到他内心的五味杂陈,地宫里那股强大的阻滞力量犹在,但是于她而言,仅在这个高度,这份阻滞近乎没有。 盘膝浮在半空,化指为刃,在手心的位置一划,蘸着涌出的鲜血在虚空中画着古怪又古朴的图腾——巫族的术法威力强大,但需要动用本身的精血以及繁琐冗长的吟唱的缺陷很多时候也很致命。 双手展开,掌心向上,举过头顶之后,悬在两肩旁,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 云襄闭上双眼,感觉地浊之气在指尖汇聚,慢慢地将双手合于胸前,用古老的巫语吟唱着,在她面前那个用精血画下的法阵,慢慢地发出妖冶的红光,而后红光褪去,变成了青紫色。 与此同时,平静的水面开始沸腾。 云襄倏然睁开眼睛,伸手,隔着那青紫色的法阵,用力往后一拉,往生池的水开始旋转,生出了一个不小的旋涡,而溢出寒潭的水,旋转着向那青紫色的法阵飞去,在云襄的脚下形成了一片水帘——这水帘还是还是自下而上的,形成了一个扁扁的胖纺锤的空间。 “走吧。”云襄淡淡地说了一声。 寒岐看了一眼那仿佛无底洞一般吸食着潭水的法阵,又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倒锥形的旋涡的往生池,有些迟疑。 这是要往寒潭底下走?那里有出口? 云襄轻嗤了一声,如今撕破脸了,寒岐自然不会信她,这时怕是还担心着她是想将他诓入池底,用冰冷刺骨的寒潭水把他冻在里面吧? 不领情就算了! 云襄打算自己离开,可就在她准备穿过这层水帘往下的时候,那道黑色的身影又抢在了她的前面,那义无反顾的背影,颇有一种为她逢山开路打头阵的决绝。 不曾怀疑到寒岐身上之前,她还会天真地这么以为。 至于现在——呵,云襄自嘲地哂笑一声,她这是哪儿来的错觉? ※※※※※※※ 从往生池底离开,重见天日的云襄看着阴沉沉的天,原本就揪着的一颗心更加沉重。 在堕魔台中她尚且还有时间观念,但到了往生池之后,尤其是见到后土祖巫之时,如梦似幻,她完全不知自己究竟耗费了多少时间。 此时的堕魔台和她来时见到的堕魔台相比,已经面目全非,她也不知道云修在哪里,是依旧被困堕魔台,还是已经出来了。 这阴沉沉的天空,透着隐隐的红光,让人心绪不宁。 还有山风中夹杂的血腥气味,让她果决地以最快速度往轮回谷赶——她相信,如果换了云修在此地,面对同样的选择,也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族人! 第424章 玄冥地涂(2) 云襄毫不犹豫地朝着轮回谷的方向疾驰,身心俱疲还不知为何受了伤的寒岐,自然不在她关心的范畴之内。 只是她不在意,有人在意。 “寒岐大人!” 一声惊愕的呼声,一个性感的紫衣女子直接扑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寒岐——正是焦急地守在附近的紫月。 紫月不知在堕魔台附近守候了多久,但她应该是见到了云襄不闻不问一身狼狈的寒岐,直接离开的整个过程。 “寒岐大人,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少宫主也真是的,居然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她就这么不把你放在心上吗?” 紫月尚且不知云襄和寒岐之间已生了嫌隙,但是她一直都觊觎着跟寒岐亲近,自然是找到机会就离间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似乎已成为了她下意识的习惯,但唯独这一次,寒岐没有呵斥她,也没有用森冷的目光警告她,这让紫月觉得很奇怪。 难道,这两人之间真的闹了别扭? 嘿,那可是她尚未的好机会! 寒岐脸上的银面具染了血渍——是他自己呛出的血沫。 紫月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块紫色的纱巾,一边继续挑唆,一边关切地抚上了寒岐的银面具,试图替他擦拭上面的血渍,当然,如果能有进一步的接触就更好了! 可惜,寒岐毫不领情,打开了她的手,眼中一扫黯淡和失落,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森冷和凌厉:“你来干什么?” “属下自然是来接应寒岐大人的……” “关于称呼的事,我记得我已经警告你很多次了。” “寒……是,右灵使。”紫月愤愤改口,心里憋着一口气,“左灵使安排属下在此接应,轮回谷那边,是他老人家亲自出马。” 寒岐虚了虚眼睛,冷冷地下令道:“去轮回谷。” “可是你的伤……” “别让我说第二次!” “……是,属下遵命!”紫月咬牙应下,心里又把这一笔失利和丢脸记到了云襄头上。 ※※※※※※※ 还未到轮回谷,云襄便听到一声声足以穿透灵魂的惨叫声。 直到目之所及,云襄才意识到,眼前的惨状比她预想的要惨烈的多:四处乱舞的法术光芒,到处飞溅的鲜血淋漓…… 墨影他竟然真的敢对巫族族人动手! 物伤其类,齿竭唇亡! 墨影,他怎么敢?! 云襄看着那些随墨影一起闯入轮回谷大开杀戒的黑袍鬼修,瞳孔再度闪现了难掩的赤红色:祖巫娘娘,您说云霁他没有错,难道他屠杀您不惜舍身庇佑下的巫族后裔,也没有错吗?真的没有错吗?!您是不是被他蒙蔽了?! 怒火在胸中燃烧! 一声清啸,浑身浴火的朱雀神鸟冲入这一片炼狱之中,巨大的翅膀对着那些身着黑袍的鬼修狠狠扇去,将他们身上的斗篷灼烧殆尽,连同他们身上骨肉、魂魄一起,化为乌有! 而紧随着朱雀神鸟而来的,是漫天舞动着的银丝,那银丝似乎无往不利,六七名黑衣鬼修的身体被这银丝穿身而过,整个人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抽搐几下,然后没有了动静。 “小狐狸!” “襄儿!” “卜灵大人!” 云襄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这两大招式使出,几乎是瞬间清空了她六成的灵力!但是她不想让人看出她的真实情况,缓了片刻,才慢慢地起身,猛然扭身抬头,双眸中透着凌厉与森冷,与半空中的墨影遥遥对视。 不明所以的万昕还以为云襄是在学她耍帅,但不得不承认,云襄出现的第一时间,他的内心是激动的,他激动地冲过去把云襄一把抱住:“小狐狸,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云修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我都担心死了!就怕你出什么事!” “云修回来了?” 云襄从人群中找到了一脸疲惫的云修,虽然狼狈,但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后土祖巫给她补全了传承,虽然她还不能这么快领悟,可是她本人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万昕很快明白了云襄的心思,低声道:“大祭司撤去了云霁,呃,也就是墨影的巫祝身份,现在云修是现任巫祝。” 云襄点了点头,能够承认巫祝身份的,只有大祭司,但是大祭司也会听从卜灵的建议,所以当年她名义上的母亲麽伽沛然极力支持云霁担任巫祝,大祭司也不能完全忽视她的举荐,而且连后土祖巫都承认,云霁的天资卓绝。 然而,能够撤去巫祝身份的,也只有大祭司。 当众撤去墨影厚土巫祝的身份,是轮回谷众望所归,但同时也是当众打了墨影的脸,难怪他会恼羞成怒。 “阿九?”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但是这个声音的语气和咬字,却属于她记忆里另一个她很熟悉的人,除了声音,还有她的眼神,还有她叫她的称呼。 云襄目光复杂地看着灵犀:“你……你是……” “阿九,我是灵犀,不是厚土巫族的灵犀,而是你的七姐灵犀。” “灵犀……姐姐?”云襄有点儿难以置信地看着灵犀,明明是巫族女子的模样,身上却附了一个七尾天狐的妖魂? 这中间大概有很曲折的经历,只是现在没有时间来解释。 而且,因为那个站在墨影身边的熟悉的婀娜身影,云襄暂时也没有办法完全信任灵犀——纵然从前在青丘小世界里,跟她关系最要好的就是羽墨姐姐和灵犀姐姐。 “云襄,我们又见面了。”墨影干枯沙哑的声音依旧如枯树皮一般难听,“不过十几年不见,你的变化太快了。这修为,竟然不声不响地到了化神期,我竟然还不知道!” 在场其他人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唯有萧晧,一脸惊诧。 仅仅几日不见,云襄的修为就突飞猛进?当然不是,轮回谷是巫族避过天道的所在,她根本就没法渡雷劫,更不可能在这里渡雷劫暴露轮回谷。 再加上万昕一副显然是早就知晓的模样…… 云襄恐怕早就已经是化神期的修士,只不过一直以出窍期顶峰示人以做伪装。 且不论她是怎么做到,这种瞒过所有人,却唯独让万昕知晓的做法,让他心里的酸意止不住地在四肢百骸中蔓延。 第425章 玄冥地涂(3) 与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甚至高过九劫散仙的大能以目光交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即便他将身上所有的威压都收着,都能感觉到无法忽视的压迫。 这一刻,他仿佛是这一方小世界的天道,被他盯着,就仿佛是被天道盯上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动个手指,就能叫谁灰飞烟灭。 云襄直觉传承之中会有关于墨影修为境界的答案,但是她现在无暇去找寻,她也没有直接跟墨影目光交锋,只是狠狠地盯着他身边的檀韵。 那个曾经她叫着二姐的天狐妖修,那个残忍杀害了阿雪、算计了同族的檀韵。 檀韵跟她的关系不算亲近,却也不算疏离——但檀韵不仅仅对她如此,同其他的姐妹们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态度,唯独跟大姐瑾萱的关系算是不错的。 当初在青丘小世界的时候,狐狸姐姐们都说檀韵的性子是天狐妖修中最清傲的,她是从骨子里把自己当狐仙,而不是狐妖。 可是一个性子清傲、目下无尘的“狐仙”,心思竟然会这么狠毒! 云襄刚想出声质问,却见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出现在轮回谷,出现在墨影的身边。 “见过左灵使!” 紫月出声见礼,而寒岐却一声不吭。 同为灵使,他和墨影在名称上是一样,但是这地位却是天差地别,这在鬼蜮幽冥宫是公开的秘密,但却也没有人敢捋寒岐的虎须。 可是在外人眼中,却不是如此,既然同为灵使,就算在权柄上有所差距,也不会太明显,最大的差距也就是大长老和长老之间的区别。 然而此刻,墨影却毫不留情地把这一面展现给在轮回谷的所有人看,他让所有人都知道,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地位跟他这个左灵使是不一样的。 鬼蜮幽冥宫的右灵使,在左灵使面前,就只是一个下属——一个跟鬼蜮幽冥宫的护法地位差不多的下属。 “一个合体期顶峰的右灵使,居然输给了一个修为只有化神期的女修?废物!本使留着你有什么用?本座解了你身上的禁制时,你是怎么跟本使保证的?这么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居然还伤成这样!” 墨影骂得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但是云襄知道,墨影是骂给她看的。 果然,见她没有半点反应之后,墨影看着她,意味深长地暼了她身边的万昕一眼,道:“看来,我们的少宫主已经有了‘新欢’,完全不顾念跟右灵使的旧情了。” 冒着紫黑色魔气的手突然掐住了寒岐的脖子,引得紫月一声惊呼,被猩红色的眼眸一瞪,紫月又把到了嘴边的求情之语都咽了回去。 猩红色的眼睛看着云襄:“如果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也没关系吗?” 云襄冷冷地看着墨影,一言不发。 冒着紫黑色魔气的手突然用力,直接把寒岐的魂魄拔出一截,将自己的力道加诸在看似脆弱的神魂之上:“少宫主,你怎么不说话啊?” “第一,我不是少宫主,作为被剥夺了巫祝身份的你,应该称我为‘卜灵大人’。第二,”云襄讥笑一声,“你杀不了他,也不舍得杀他。” 说罢,云襄的目光朝着萧晧的方向看了一眼。 墨影失笑,手上的劲道登时松了,任由寒岐神魂归位,在一旁痛苦地卡着脖子喘息。 “看来,卜灵大人发现了不少东西啊!”墨影的眼眸扫到了大祭司的身上,“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大祭司,懂的也不少啊!看样子,当初你们从跂踵大世界逃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不少东西。出卖族人,跟三界六道换来的撤离时间,还是很充分的啊!” “云霁,别在执迷不悟了。”大祭司盘腿坐在祭坛之上,有些脱力。 “执迷不悟的是你们!”墨影狠狠地盯着大祭司,赤红的眼眸像是要滴出血来,抬手,一道黑色的魔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大祭司攻去。 云襄提前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墨影这一出手看似随意,但他的修为深不可测,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下实在很不明智,哪怕墨影不会让她死,却也不会因为她以身犯险而收回这一击,甚至会借这个机会重创她,把她带回鬼蜮幽冥宫! 那么她的族人,便再也走不掉;除了萧晧对于他来说还有用之外,万昕,大祭司,云修,久朵,都勒乌……他们都会被墨影杀死! 万分危急的情势之下,云襄的头脑格外理智,思路也格外的清晰。 在那一记攻击逼近大祭司之时,火焰幻化的朱雀神鸟率先挡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哀嚎,化作一片火海涣散,但却在其中还留下了一只一人大小的青色雷光幻化的凤凰,暂时困住了那一团魔气片刻。 当然,实力上的悬殊差距,这小小的雷光凤凰自然是困不住这一团魔气的。 但是火与雷,是对鬼修最能造成伤害的两种术法类型。 待到那一缕魔气逼近大祭司之时,体型已经小了一半多,却在距离大祭司一臂有余的时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再不能前进半寸。 墨影饶有兴趣地嗤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看你了!” 言罢,墨影轻描淡写地加了一道力,然而令他感到意料之外的是,那股魔气最终没有成功破坏在大祭司周围的结界,然而被融入了结界之中,合为一体。 不过,云襄还是吐了一小口血,却终究是成功地化解了这一记带着警告的攻击。 猩红色的眼眸虚了一下:“你居然发现了身上的浊气之源?” 这本是云襄的底牌,万不得已才放出,但是听墨影的口气,似乎她体内本身就有浊气之源——是那一股精纯的浊气? 不对,那股浊气甚至能吞噬幽谷密林残留的浊气之源,并将之化为己用! 但既然墨影错认了,云襄正好顺势而下,认了下来:“我是厚土巫族的卜灵。” “呵,真是讨厌你这样的人,天生就拥有绝大多数人做梦都想拥有的天赋,”墨影顿了顿,“可你为什么也要跟我作对呢?云襄,跟这群懦弱、迂腐、甘心做天道走狗的人一起,你会废掉的!” “那你想做什么呢?” 第426章 玄冥地涂(4) 云襄将心中的疑惑反问了出来,但是从墨影不可一世的狂言里,她隐约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墨影要做的,不仅是报仇,报复,甚至是……颠覆! 颠覆这个虚伪的天道,叫那些曾经施加于巫族身上的痛苦,全部加倍奉还给那些自诩圣人、自诩神只的高高在上却道貌岸然的上界仙佛! 为此,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六道轮回大阵里做了手脚,将凡间与仙界、魔界隔离开,单独孤立了起来,让三千世界的修士无法飞升。 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将整个三千世界都变成鬼蜮,蓄积力量,与仙佛一战吗? 后土祖巫说,云霁没有做错,难道是因为……祖巫也想为巫族讨一个公道吗?也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吗? “等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幽冥宫,心甘情愿地继任宫主之位,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我想要做的是什么。” “那是鬼蜮幽冥宫,不是幽冥宫!”云襄深吸一口气,“我会回去,但绝不会以鬼蜮幽冥宫宫主的身份,而是以厚土卜灵的身份。” 墨影极为不屑地嗤了一声:“有什么区别吗?” 云襄冷笑一声:“你觉得没有区别,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话不要说的太满,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当鬼蜮幽冥宫的宫主的。”墨影的声音依然如枯树皮般暗哑难听,但是他的语气却透着几分愉悦,“当三千世界里所谓的正道宗门都容不下你的时候,当你现在保护着的族人也都与你反目的时候。” “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墨影似乎很满意云襄此刻的表情,愉悦的语气又添了几分,“云襄,你跟我才是一路人,可惜你现在意识不到这一点……” “我怎么可能跟你是一路人!”云襄毫不犹豫地反诘。 墨影笑了,这笑声难听且刺耳,听得人牙根痒痒,笑完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云襄,带着几分愉悦。 有了牵挂,有了弱点,有了情绪波动,懂了什么是恨…… 就跟当初失去了家人、失去了爱人的他一样。 只不过,云襄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墨影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他所要做的,就是再添一把火,彻底把云襄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 墨影脸上黑雾遮面,除了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看不到他的真容,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云襄却莫名觉得他在笑——那种阴冷的,仿佛毒蛇吐信一般的笑意。 云襄莫名觉得后脊发凉,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念一动,登时万昕和云修从原地消失了——陆霞的那一枚通行令符已经交到了云修的手中,但是当她还想把其他人一并送入青丘洞天的时候,她已经做不到了。 虽然心底一沉,但是这并不在云襄的意料之外。 在焚音寺的金莲池畔,寂难就曾露过这么一手,让她亲身感受了一回即使拥有随身洞天,也难以随时逃命的危机感。 这就是实力之间的差距,这就是她还太弱的铁证! 哪怕她的修炼速度,在三千世界的修士看来已经是扶摇直上的独一份,依旧摆脱不了她太弱的事实。 她同墨影之间的巨大差距,或许不是天资、悟性、阅历等等一系列的缘由,而是“时间”二字,可是眼下她最缺的,无非也是“时间”二字…… “小狐狸,你又这样……” 识海里传来了万昕懊丧的声音,但是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他能感觉到云襄心底的果决,如果可以,她还想把更多的人送入青丘洞天,但是墨影可怖的力量阻止了她。 焚音寺的太上长老寂难禅师能够做到这一点,而墨影给他的感觉,比寂难禅师的实力还要高,而且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对不起,万师兄。” “去,你跟我道什么歉啊?”万昕的语气听着很轻快,“怕你分神,我就长话短说了。该送进来的族人,基本都在青丘洞天里了,有一个巫祝,一个灵使,还有一个你钦定的魅生替你安排,你就别操心了。” “好。” “小狐狸!”感觉到云襄要切断联系,万昕突然出声叫了一声,“我去给你抓几只狸力烤肉条,等你回来吃啊!” 云襄没有回答,万昕又叫了一声:“小狐狸?” “……好,多烤一点……大家一起吃。” “知道了!”万昕应得干脆,声音听起来心无芥蒂,但是缄默之后的内心有多沉重,他自己心里明白。 恰在这时,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冷笑,这刺耳如枯树皮摩擦一般的声音,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发出的:“你以为把人送进青丘洞天,我就做不了什么了吗?你以为,青丘洞天是谁送给你的!” 语毕,墨影伸手打了个响指,一团血红色的魔气迅速膨大,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色骷髅,两只空洞的眼眶里此时各填充了一团紫黑色的魔气翻滚着,格外兴奋地尖叫一声,朝着青丘洞天冲去。 “不可……以……?” 血骷髅的威力,云襄和萧晧都是见识过的,它可以瞬间毙命数十名出窍期的修士,可以无惧佛修的金光法相! 可是就在它要闯入青丘洞天的时候,一层莹白色的光幕将它挡在了外面,无论它怎么冲撞,无论它怎么噬咬,都无济于事。 云襄下意识地暼了一眼手上毫无反应蒙尘,若有所思。 墨影却从云襄在这一个小动作里联想到了什么,赤红色的眼眸中酝酿着汹涌的怒意,不管不顾地冲着血骷髅命令道:“打破它!” 周围的黑色魔气汩汩涌向血骷髅,激发着它的凶性和力量。 云襄担心那层看似柔和的神秘结界被破坏,试图结印将其收回,却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别着急。” 云襄一惊,在场的女修,除了灵犀、久朵之外,就只有在墨影身边的紫月,紫月不提,灵犀和久朵都没有动,这声音也不像灵犀,到底是谁在她的耳边说话?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疑惑,那个声音又在她的耳边说了四个字:“后土之灵。” 第427章 玄冥地涂(5) 云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对方说出“后土之灵”四个字的语气语调,跟从前的后土之灵有些不一样了,那种上挑的语气,让她的脑海里很容易就出现了一张风华绝代的容颜,高高地扬起下巴,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傲气。 “你不是后土之灵,你是麽伽沛然!” 云襄在心里回应了一句,不料,对方却又开口回答了她:“小丫头,你该叫我一声‘娘亲’,虽然我也是才发现的。” 云襄:“……” “你说的也没错,不过,现在我就是后土之灵。” “什么意思?” “现在来不及解释,我先收拾云霁那小兔崽子!”后土之灵语气一厉,“让云霖把玄冥地涂阵打开,是时候让三千世界的修士见见厚土巫族了!” “可是……” “乖,快去!” 云襄僵了一下,她这一辈子好像都没有人用这种略带点儿诱哄、又带点儿威胁的语气说一个“乖”字,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目光扫了一眼铆足吃奶的劲儿去啃结界的血骷髅,明明本该是可怖的画面,现在却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纵然墨影的注意力现在不在她的身上,云襄知道,只要她一动,再怎么小心,都会被对方觉察到,既然如此,宜早不宜迟,顺便给他一个迷惑的假动作。 ※※※※※※※ 收到云襄的眼神示意,萧晧、久朵、都勒乌等还有余力一战的人慢慢地向祭坛的位置倒退着靠拢——墨影果然注意到了,但是他并没有把他们的小动作放在眼里。 这里,能够对他的计划造成称得上是“威胁”的,不过是麽伽沛然一人。 不,准确地说是半魂——还有一半,在青丘洞天的狐冢祭坛里沉眠着呢! 按理说,云霈的神魂被他裂魂成好几瓣,最大的两团,一个封印在青丘洞天中,一个用来重创后土之灵,并借机将两者融合,记忆混乱,只会在云襄出现性命之忧的时候才会现身保她,庇护之后,云襄自己也不会记得。 可是现在,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护着青丘洞天是怎么回事? 难道云襄在堕魔台还有什么特别的、在他意料之外的际遇吗? 墨影的不放在眼里,让云襄成功地和大家一起退到了祭坛之上——而大祭司就在这里。 “大祭司,打开玄冥地涂阵吧!” 大祭司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眸色一暗:“……好。” ※※※※※※※ 在云襄一行人下意识错落有致的遮掩之下,大祭司从怀中摸出了一串黑色的骨链。 黑绳之上串起一叠黝黑的三角片状的东西,边缘光滑,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其实是用曾经死去的某几位大巫的颅骨炼化而成的。 每一块骨片上,正反两面都密密麻麻画着暗红色的巫纹,或似烈焰,或似猛兽,或如厉鬼,或如神只。 握在手中,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那是来自幽冥血海的水同厚土巫族某一位卜灵的血混合,才刻录上去的。 如此血腥的东西一出来,自然会引得天象大动。 不过,后土之灵也在这一刻动手,对血骷髅进行了反击。 一门心思想要破坏结界的血骷髅突然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内部乱窜,东一拳西一脚,时不时在哪个部位冒出了一个凸起,一同折腾,把它周身的血色魔气打散了不少,整个骷髅头的体型都小了一圈。 墨影猩红色的眼睛虚了虚,目光一凛,被打散的血气又朝着血骷髅涌去。 然而这种平静只持续了一息,血骷髅又重新陷入了这种癫狂的状态,发出刺耳的怪叫,在半空中横冲直撞,竟朝着墨影他们的方向而来! 黑云翻墨,狂风呼啸,整片天空被血骷髅搅动得一团糟,还有它的叫声,尖锐的啸声,刺得耳膜发痛。在轮回谷中盘桓回荡,一时间,似有万千不知名的生灵,在这阴郁逼人的空间里长啸,恍若万鬼齐哭,鬼哭狼嚎。 相较之下,从大祭司手中飞出骨片嵌入祭坛中发出的“铎铎”之声,根本没有人在意。 狼狈躲避血骷髅的寒岐、紫月和鬼蜮幽冥宫的鬼修没有发觉,但墨影却觉察到了大祭司的意图。 眼看着血骷髅身上出现的一个又一个的骷髅,透出一道道耀眼的白光,血骷髅就像个漏了气的麻袋,从眼睛、嘴巴里吐着魔气、冒着黑烟,墨影一声冷笑,隔空对着血骷髅一爪,硕大的血骷髅瞬间瘪了下去,一道红光迅速地被他抓在手中,摊手,是一颗雕琢成骷髅模样的骨头,不知侵染了多少鲜血,才染就了这样黑红的颜色。 那颗骷髅骨头在墨影手中,占据整张脸三分之一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低低的怪异的叫声,莫名带着几分委屈的味道,似是在跟自己的主人告状。 墨影根本不理会,随手往储物戒里一丢,聒噪的血骷髅登时闭嘴。 趁此机会,云襄把青丘洞天收了回来,圆滚滚的一颗洞天珠,碧绿通透,煞是好看。再一翻手,直接收了起来。 ※※※※※※※ 祭坛顶上,泛着红光的黑沉沉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窟窿,透下一束青紫色的光芒,很快又是一束,又是一束…… 二十八束光芒落下,正好将整个原型的祭坛围住,仿佛是一层保护罩,将云襄等人保护在其中。 大祭司盘膝而做的身躯慢慢浮起,周身也泛起了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口中念念有词,吟诵着古老的巫族咒语,双手大开大合,搅动一方天地之气。 即便是修为在合体期的紫月和寒岐,也感觉到了极度的不安。 那种令人感到窒息、畏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即便还没有放出威压,都感觉到可怖,感觉到自己完全不能抵抗? 唯有墨影,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以祭坛上方那二十八个光孔为中心,仿佛被泼墨染黑了的幕布上,一笔一划迅速勾勒浮现出的巨大的玄冥地涂法阵,赤红的眼睛带着不可遏制的狂喜! 第428章 玄冥地涂(6) 玄冥地涂阵!终于要问世了! 如古老的神只冷冷地睁开了沉睡已久的眼眸,不带一丝情绪地睥倪着脚下的蝼蚁,目之所及的整一片天空,还有目之所及之外的天空,都被这个玄冥地涂阵给布满。 萧晧惊诧地抬头,看着这个巨大的法阵,顿觉视线一片模糊,神识一阵恍惚。 久朵、都勒乌他们也从未亲眼见过玄冥地涂阵,带着虔诚恭谨的心思,也看着头顶上方的震撼心神的阵法,同样承受不住这法阵的威势。 “不要看。”云襄的声音响起,惊醒了差点陷入其中的萧晧,“修为不够,不要用神识去窥探。”顿了顿,云襄又补了一句,“最好收敛神识。” 久朵、都勒乌他们毫不犹豫地照做了,萧晧亦然,照着云襄所说的敛神,神智很快清醒过来,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并不能这么快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修为尚浅,萧晧不得不感叹巫族术法给他带来的巨大震撼,以他作为道修宗门巨擘之一的天玄宗的嫡传弟子的见识,也全然被这样恢弘的法阵所惊叹。 三千世界里,有哪一位阵修大师,能够布下如此恢弘、几乎遍布整一个小世界的阵法吗?他还未曾听说过。 虽然有大能会用法阵,将一方空间剥离,以此来作为自己的遗府或者私人秘境,但这样的法阵跟玄冥地涂阵相比,完全就是小儿科,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巫族的前辈中,却有这样的大能,布下如此声势浩大的法阵,在一方世界之下,为巫族开辟了一方瞒过天道、瞒过三千世界而存在的轮回谷! 这样的实力,简直可怖! 堪比上界仙佛都不遑多让! 萧晧不由得看向云襄,她是厚土巫族的卜灵,是巫族中身份最尊贵、血脉最浓厚的其中之一,她有一天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吗? 想到云襄不足百岁便有化神期的修为,或许在冗长的追逐“道”的过程中,她真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对此,萧晧深信不疑。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云襄感觉到萧晧灼热的目光,把清冷冷的声音直接当冷水泼过去,“我又不是专门提醒你的。” 萧晧讪然摸了一下鼻子,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但至少你提醒了我。 跟他们敌对的鬼蜮幽冥宫众人,也有像他们这般,目光被头顶的这一片巨大的法阵所吸引的,但是墨影却没有那么好心地提醒他们。 修为稍低一些的鬼修已经倒了几个,便是合体期紫月和寒岐,此时脸上的神情也不太正常,眸光迷离而没有焦点,若是在这个时候去偷袭,十有八九能够成功。 但是,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墨影。 以墨影的修为,玄冥地涂阵对他的影响有限,他贪婪地看着这布满了天幕的阵图,眼中的狂喜不可遏制。 云襄也注意到了墨影的反应,她甚至有些担忧,让墨影见识到这阵法究竟是对是错……然而,在这之前,她也不曾想到,玄冥地涂阵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但是后土之灵——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娘亲,麽伽沛然,她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麽伽沛然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洒脱和清傲,“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当初撤离的时候,大祭司麽伽袆予只给了我一点提示,让我去焚音寺帮那几个佛修把石猴的残魂封印了,再去青丘洞天找他留下的线索。” “然后,您就被墨影算计了?” “小丫头,虽然你不是我亲自生的,但是你这样揭你老母亲的底,还是会让我感觉到很丢脸的。” 云襄:“……” 她就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已…… 说来也是奇怪,对素未谋面的云岚,云襄能够很自然地称呼对方为娘亲,也能把她当作自己的娘来对待;但是云霈……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很难把一个活了十万年之久的前任卜灵当作自己的母亲,只是当作一位前辈来对待;而云霈好像也没有把她当作女儿来看待,只是当作一个后辈。 两人之间的称呼,一个用“您”,一个用“你名义上的娘亲”,带着吊诡的生分感,却又莫名的和谐,两人都感觉这种相处方式挺适合她们的。 “当时封印石猴残魂的时候出了点儿问题,焚音寺死了个老和尚,还有不少小和尚。我怀疑是麽伽塔库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但他不承认。之后……” 麽伽沛然没有再说下去,大概就是被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侄子算计这种丢脸的事了。 云霁的天资,云霈是承认的,但是云霁的品性,她没看出来,可是大祭司麽伽袆予有所觉察,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云霈说,幽冥宫就换了主人。 所以,云霈才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惨痛至极! 云襄刚要继续追问,却听云霈提醒道:“当心,玄冥地涂阵开始夺灵了!” ※※※※※※※ 在一片浩瀚的法阵笼罩下,整个轮回谷的灵气开始向上游走,以维系着这座巨大的法阵的运转。 而轮回谷中的灵气有限,被吞噬殆尽之后,轮到了徜徉盘桓的地浊之气,而后是血腥之气……当一切可以被利用的元气都被用尽之后,玄冥地涂阵便开始吸食在此间的修士身上的灵气、魔气、鬼气…… 因为身处祭坛,最初投下的光束,成为了她们一群人的庇护伞。 她们尚且没有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开始流失,但是,鬼蜮幽冥宫的鬼修那边,早已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身上的灵气、魔气被吞噬地一干二净,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人用乱刀砍,用剑刺,用木棍打,各种各样的惩罚,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能打的他们皮开肉绽。 但是偏偏,他们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等到连他们身上的魔气被完全榨干,连元婴都被抽了出来,被玄冥地涂阵吸食殆尽,便连人带魂一起化作一团飞灰,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