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青冥:我以凡胎镇仙魔》 第一章 突变 石阶蜿蜒,直插云霄,没入青云宗山门那浩渺的烟云深处。青灰色的条石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也映照着一张张或倨傲或麻木或疲惫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稀薄却精纯的灵气,滋养着山间的奇花异草,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本该令人心旷神怡,可对于石阶之上那个匍匐的身影而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刺痛。 沈炼。 他双膝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脊梁却挺得如背后那柄扫帚的木柄一样直。一块浸透了冰冷山泉水的粗麻布在他手中攥紧了又松开,反复用力摩擦着脚下那块青石。水渍在他磨得发白的粗布短褂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汗水却沿着他紧抿的嘴角滑落,砸在石面,留下瞬间即逝的深点。他擦得很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石阶上每一粒看不见的尘埃每一丝可能沾染的污秽都彻底抹去。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讥笑从上方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几个身着青色云纹道袍的外门弟子缓步而下,步履轻盈,足尖点地,几乎不染尘埃。为首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凝着一股阴戾之气,正是管事赵虎的侄子赵磊。 “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绝灵之体’沈大扫帚吗?”赵磊停步,靴子尖几乎踩到沈炼正在擦拭石阶的手指,“今日这‘问道天梯’擦得格外卖力啊?怎么,还做着白日梦,指望哪天祖师爷显灵,赐你一根灵根不成?” 身旁几个跟班立刻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赵师兄说笑了,祖师爷哪有空管这废物的闲事?” “就是就是!擦干净点也好,免得脏了我们仙家弟子的鞋履!” “听说他爹娘又送山货来了?啧,凡人就是不死心,生个儿子是废物,还妄想攀附仙门?”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沈炼绷紧的背上。他擦石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握着湿布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他垂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下颚绷紧的线条。体内的那片混沌,那片隔绝天地灵气的“道冢”,此刻死寂依旧,仿佛一个冰冷的囚笼,将所有的愤怒屈辱和无力都死死锁住,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不能动怒。无用。他早已学会将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如同过滤那些纷杂的灵气一样,隔绝在心门之外。他只是一块顽石,在这仙门山道上,沉默地承受着风吹雨打。 “哼,无趣。”赵磊见沈炼毫无反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羞辱人的快感顿时泄了大半,颇感无味。他抬脚,漫不经心地碾过沈炼刚擦净的那片石阶,留下一个清晰的泥脚印,冷哼一声,带着众人扬长而去。衣袂带起的风,裹挟着浓郁的灵气波动,扫过沈炼的脸颊,带来一阵虚渺的空旷感。 喧嚣远去,山道重归寂静,只剩下山风吹拂松林的呜咽,以及那单调而持续的“沙…沙…”擦拭声。 沈炼的目光落在那个崭新的泥脚印上,眼神空洞了一瞬。他沉默地挪过去,湿布覆上,更加用力地来回擦拭。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坚硬的石头,也摩擦着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微微偏西,将东方的山峦染上一层暗淡的金边。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下方。那是个老者,须发花白,身上的灰色道袍洗得发白,甚至沾了些不明来历的油渍。他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步履有些蹒跚,眼神却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疲惫与洞明。 “沈小子,晚了点。”老者走到沈炼身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常年被劣酒浸润的浊气。他将食盒放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喏,垫垫肚子。藏经阁角落那堆废典,都快被虫蛀成粉了,得有人清理。我看你手稳,心也还算静,总比那些毛毛躁躁一心惦记着功法的混小子强。” 是李青玄。宗门里人尽皆知的不成器外门长老,修为停滞多年,却整日里抱着些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破旧古籍竹简,研究些早已被认定无用的“太古残篇”、“异闻杂录”,被视作宗门边缘的怪人。 沈炼停下动作,抬起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映出眉宇间深刻的疲惫,却也显出几分超出年龄的沉静。他看着李青玄那双看似浑浊深处却偶尔掠过精光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是他,也没有丝毫被施舍的窘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谢李长老。” “嗯。”李青玄哼了一声,摆摆手,也不多话,转身慢悠悠地踱步离开,身影很快隐没在暮色渐起的山路拐角。那佝偻的背影,与这恢弘仙山格格不入,却成了此刻沈炼眼中唯一一丝带着暖意的色彩。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冷硬的杂面窝头,一小碟咸菜疙瘩。粗粝的食物,此刻却散发着食物最朴实的香气。他拿起一个窝头,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他咀嚼着,目光越过连绵的山峦,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脚。那里,依稀能看到炊烟升起的轮廓,是沈家村的方向。 爹娘佝偻着腰在地里劳作的背影,小妹阿萝扎着羊角辫追着母鸡跑的清脆笑声……这些画面无声地在他心头流淌。对亲情的牵绊,是这冰冷仙山上,唯一能让他感到心口温热的东西。 山脚下,沈家村。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村舍屋顶袅袅的炊烟被山风拉扯得细长,空气中弥漫着柴禾燃烧的烟火气与煮食的谷物香气。 沈炼背着沉重的包袱,步履轻快地走在熟悉的泥泞小路上。包袱里是两块省下来的细面馍馍和一包他在山上采的据说能强筋骨的草药。他心里盘算着,爹的老寒腿入冬就犯,这草药得让娘多熬几次;阿萝馋嘴,那馍馍白净,她一定喜欢。 离家越近,他脚步越轻快。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小院里静悄悄的。 “爹?娘?阿萝?”沈炼唤了一声,声音在空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平日里,他刚推开院门,小妹阿萝就会像只欢快的小雀扑出来,爹娘也会在灶房里应声。 一丝不安的凉意悄然爬上沈炼的脊背。他放下包袱,快步走向茅草屋。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敞开的木门照进去,将里面的景象映得一片昏红刺目。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将他冲了个趔趄。 简陋的木桌翻倒在地,粗陶碗碟碎裂成无数片,混杂着粘稠深红的液体泼洒一地。墙壁上,几道狰狞的带着暗褐色血渍的爪痕深深地刻入土坯,触目惊心。几件熟悉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泡在血泊里。 嗡—— 沈炼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冻结。他踉跄着冲进屋子,视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扯着,扫过那地狱般的场景:父亲沈大山的身体扭曲地蜷在灶膛角落,双眼圆睁,残留着极致的惊恐,脖颈处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母亲张氏倒在门槛边,上半身几乎探出门外,一只手无力地伸向院子的方向,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深深抠进了泥地里。 “爹……娘……” 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破碎得不成调。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碾压,痛得他无法呼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阿萝!阿萝!”他突然疯了一样嘶喊起来,发红的眼睛在昏暗血腥的屋子里疯狂搜寻。没有!没有小妹的身影! 他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茅屋,冲出院门,沿着湿滑的泥地跌跌撞撞向村后的小树林狂奔。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全身,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带来濒死的窒息感。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夹杂着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吼——!” 一声充满暴虐和贪婪的咆哮撕裂了黄昏的寂静,如同惊雷般在不远处的林边炸响!那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野性威压! 沈炼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然缩紧! 前方十几丈外,林边的空地上,一头体型大得像小牛犊的狰狞怪物闯入他的眼帘!它形似巨狼,但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粗糙硬毛,根根倒竖如钢针,涎水沿着锋利如匕首的獠牙不断滴落,在泥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白烟。猩红的双眼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凶灯,闪烁着狂暴而残忍的光芒,死死锁定着它利爪下那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 正是小妹阿萝!她的小脸吓得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羊角辫散了,沾满污泥,一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只剩下绝望的恐惧。怪物那沾满血污和碎肉的巨大爪子,离她幼小的身体不足半尺!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和怪物身上散发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腥臭妖气,如同重锤般冲击着沈炼的感官。 “阿萝——!” 沈炼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滔天悲愤绝顶恐惧和刻骨守护之意的洪流,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什么隐忍,什么沉默,什么隔绝万法的“道冢”,在这一刻统统被碾得粉碎! 他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撕碎自己,也要挡在那爪子落下之前!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维。他根本不去想自己只是个凡人之躯,根本没有任何力量!他只想靠近!再靠近一些!把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身体,塞到妹妹和那夺命的利爪之间! 他双脚猛地蹬地,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脚下的泥地被他蹬出两个深坑,泥浆飞溅! 然而,太远了!十几丈的距离,对于此刻的他如同天堑!那怪物眼中的嗜血光芒一闪,带着玩弄猎物的残忍戏谑,巨大的爪子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阿萝小小的头颅狠狠拍下! “不——!!!!” 绝望化作最凄厉的悲鸣,从沈炼喉咙深处炸裂而出!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守护意志,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永隔的刹那! 嗡—— 沈炼的灵魂深处,那片亘古死寂的混沌道冢,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前所未有的波动横扫整个道冢空间!那纠缠弥漫如同迷雾般的混沌气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疯狂地翻涌激荡! 在那混沌的核心,一点微芒骤然亮起!它微弱,却无比纯粹,带着一种万古不移至死不渝的坚毅和一往无前的决绝!那是一缕沉睡无尽岁月的“守护执念”烙印!它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沈炼那以生命为祭品迸发出的超越极限的守护之心!那赤诚的心念宛如一道贯穿虚无的桥梁,瞬间与它产生了最本源最剧烈的共鸣! 守护!守护!守护! 无需理解,无需沟通,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情绪共振!那点微芒在共鸣中骤然炽亮! 轰隆! 一股无形的沛莫能御的神秘力量,瞬间从道冢最深处迸发,无视了沈炼污浊的经脉孱弱的肉体,狂暴地席卷他全身! 沈炼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揉碎重组!空间感彻底扭曲消失!他向前扑出的身体,并没有跨越那十几丈的距离,但意识却在一种无法形容的玄奥状态下,瞬间掠过那段看似无法逾越的间隔!仿佛他本身的存在,被强行从“此地”抹去,然后不可思议地毫无滞碍地“书写”在了彼端! 时间似乎凝滞了万分之一刹那! 那只沾满血腥带着腐臭妖风的巨大兽爪,距离阿萝的头顶,只剩下寸许之遥!爪尖带起的风压,已经撩起了阿萝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 下一瞬! 一道身影,如鬼魅,如幻影,凭空出现在阿萝娇小的身躯之前! 是沈炼! 他的姿势甚至还保持着前扑的惯性,身体却已经实实在在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那夺命利爪的攻击轨迹之上!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沉闷声响传来! 怪物的利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抓在了沈炼骤然出现在此地的后背之上!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五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瞬间绽开,皮肉翻卷,鲜血如同被挤压的浆果般喷射而出!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呃啊——!” 沈炼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眼前金星乱冒,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但他张开的手臂,却如同铁铸的栅栏,死死地将身后吓懵了的阿萝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承受了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 那铁灰色的妖狼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它猩红的兽瞳中掠过一丝人性化的迷惑和暴怒!这个刚才还在远处如同蝼蚁般的气息,怎么可能瞬间跨越空间出现在这里?! “畜生!滚开!” 沈炼嘶吼着,鲜血从嘴角溢出,身体痛得不住痉挛,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瞪着近在咫尺的妖狼!守护的意志在剧痛的淬炼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更加炽烈纯粹! 妖狼被这蝼蚁的挑衅彻底激怒!它放弃了爪下已经吓傻的小女孩,低吼一声,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接朝着沈炼的头颅凶狠咬噬而下!那速度,快如闪电!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沈炼淹没。力量耗尽,伤口剧痛,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致命一击,他似乎再无任何抵抗的可能! 然而—— 嗡! 他背后那五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处,被撕裂的皮肉与创口喷涌的鲜血之中,一点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透明的光芒,极其突兀地闪现! 那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韵律。它并非来源于外界任何一丝灵气,而是从他体内最深处,那片刚刚引发空间挪移的混沌道冢之中,随着他守护意志的极致燃烧,再次被引动的一丝共鸣! 这一次,不再作用于空间,而是作用在更细微更难以捕捉的“隙”之上! 仿佛一层无形的隔绝于现实空间的薄膜,瞬间覆盖在沈炼与那噬咬而来的兽口之间! 噗! 一声闷响,如同咬穿了坚韧的皮革,又像是击中了厚实的棉花! 那张獠牙森然足以咬碎岩石的巨口,在距离沈炼头顶仅仅不足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滞了!仿佛咬进了一层粘稠无比坚韧异常的透明胶质之中!妖狼眼中凶残的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解!它锋利的牙齿甚至能感觉到触碰到对方发丝的冰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寸进半分! 咫尺!天涯! 【咫尺】神通! 沈炼凭借守护之心引动道冢,激发的第一缕本命神通!它并非强大的攻击力量,亦非坚不可摧的防御,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在他与致命攻击之间,创造出一瞬的近乎绝对的空间隔绝!咫尺之距,化为天涯之远! “嗷——!”妖狼发出愤怒而怪异的咆哮,疯狂地甩动头颅,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兽口周围的空气,因为它狂暴的力量而剧烈扭曲波动! 这一刹那的停滞,对沈炼而言,却是生死一线间唯一的喘息之机!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强烈的痛楚刺激着他强行保持住最后一线清明! 逃!必须立刻带着阿萝逃离! 他猛地转身,不顾后背撕裂般的剧痛,一把将还在呆滞状态吓得连哭都忘记的阿萝紧紧抱在怀里!那幼小的身体冰冷颤抖,像只受惊过度的小猫。沈炼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踉跄着,向着远离妖狼远离血腥林地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他的后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粗布短褂,留下一串长长的刺目的血脚印。每一步,都伴随着撕裂肺腑般的剧痛和沉重的眩晕感,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但他不能停! 怀中的阿萝,是他此刻唯一活着的亲人了!是爹娘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吼——!” 身后传来妖狼暴怒至极的咆哮!那声音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腥风!束缚失效了!沈炼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恐怖的气息带着浓烈的杀机,如同跗骨之蛆,瞬间逼近! 一股恶风直袭后心!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而下! 沈炼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刚那几乎耗尽他所有意志和莫名力量的诡异手段,已经无法再用!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孽畜!安敢逞凶!” 一声清越冷冽的厉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骤然划破血腥的夜空! 唰!唰!唰!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疾若流星!几道颜色各异的虹光瞬息而至,带着凛冽的剑气和磅礴的威压,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正要扑杀沈炼的妖狼身上! 轰!轰!轰! 沉闷的爆裂声伴随着妖狼凄厉痛苦的惨嚎接连响起!赤红的火焰森寒的冰锥锐利的金芒几乎同时在那庞大的妖躯上炸开!铁灰色的硬毛被烧焦撕裂,皮开肉绽,鲜血喷溅! 妖狼庞大的身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大攻击打得翻滚出去,压倒了一片灌木,尘土飞扬。 沈炼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抱着阿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扑倒,滚进一片茂密的带着荆棘的草丛深处!尖锐的刺痛从手臂传来,反倒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他蜷缩在草丛里,紧紧捂住阿萝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自己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火辣辣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鲜血还在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身下的草叶。 透过草丛的缝隙,他看到了林边空地上赶来的人影。 三名身着青云宗外门标准青色云纹道袍的年轻弟子,呈品字形站立。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手持一柄吞吐着淡淡火焰的长剑,正是外门弟子中颇有声名的王旭。另外两人,一个手持寒气凛凛的冰晶短刺,一个操控着几道盘旋飞舞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寸长小梭。 王旭看着地上翻滚挣扎凶焰大减的妖狼,又瞥了一眼沈家村方向隐隐传来的血腥气息和火光,眉头紧蹙:“铁背妖狼?这种妖兽通常只在后山深处活动,怎么会跑到山脚村落来?还如此凶暴嗜血?” 手持冰刺的女弟子厌恶地用脚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带着啃噬痕迹的残骸,声音带着一丝不忍:“王师兄,你快看!这…这是不是…” “妖气有异!”操控金梭的弟子一脸凝重,他指尖一点流光扫过妖狼身上一处焦黑的伤口,那伤口边缘萦绕着一缕肉眼难以察觉的极其隐晦的诡异黑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戾与混乱感,“不完全是它本身的妖气!这东西像是…受了某种更可怕的侵蚀污染!” 王旭眼神一凛,跨前一步,手中火焰长剑光芒大盛:“管不了那么多!先合力斩杀此獠!它已成祸患!” 三人不再犹豫,各执法器,剑气冰芒金梭再次呼啸而出,将受伤暴怒的妖狼死死缠住,激斗起来。凌厉的灵力波动不断震荡开来。 草丛深处,沈炼死死盯着那边的战斗,后背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心跳都让眼前发黑。怀中阿萝的身体冰冷僵硬,只有微微颤抖证明她还活着。 远处,是爹娘冰冷的尸体。不远处,是仙门弟子与妖兽的厮杀。 他蜷缩在冰冷的草丛里,像个被整个天地遗弃的孤魂野鬼。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渗入泥土。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沈炼心中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同烙印灼烧在灵魂深处: 力量! 不是仙门的灵力,不是妖物的蛮力… 是那种源于自身意志能在绝境中撕裂空间守护至亲的力量! 他需要它!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章 凡血染阶,暗流蕴渊 青云宗,药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混杂着劣质灯油的呛人气味。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将一排排装着各色草根虫壳矿石的木格架子映照得影影绰绰。这里是宗门外门弟子受伤后最常来的地方,也是人情冷暖最为赤裸的角落。 沈炼趴在冰冷的竹榻上,背部的伤口已被简单清理包扎,但浸透麻布的暗褐色血迹仍在缓慢扩散,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伤处,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成滴。 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草药灵气,对他而言依旧是冰冷的隔膜,丝毫无法缓解身体的痛楚,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 一个穿着油腻青色短褂面容刻薄的药堂杂役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小陶罐,随意地往沈炼旁边的矮几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喏,你的药。”杂役声音拖沓,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止血生肌散,每日外敷一次。记清楚了,是‘散’,不是‘膏’!按规矩,你这种无灵根无贡献的凡人杂役,只能用散剂。”他特意在“凡人杂役”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嘴角撇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膏剂是给正式的外门弟子用的,药力强,恢复快,你就别想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管事说了,这药费,还有给你包扎用去的干净纱布麻布费用,都从你下个月的月例里扣。好好‘养伤’吧,沈大扫帚。” 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扎在沈炼早已麻木的心上。他沉默着,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伸手去拿那陶罐。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陶壁,粗糙的质感硌着皮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赵师兄,你说那沈炼撞了什么大运?一头发了狂的铁背妖狼啊!连王旭师兄他们收拾起来都费了些手脚,他一个绝灵之体,抱着个小娃娃,居然能活下来?啧啧!” “哼,什么大运?我看是邪运!你们没听王师兄说吗?那妖狼妖气有异,像是被什么污秽邪气侵染了才会跑到山脚!沈炼这种晦气东西,说不定就是引动邪气的根源!沾上他,准没好事!” “对对对!赵师兄英明!而且啊,我听当时在场的张师弟说,那小子挨了妖狼一爪,背上都开花了,居然还能爬起来跑?这正常吗?一个凡人挨那么一下,骨头都该碎成渣了!依我看,他身上肯定藏着什么邪门的玩意儿!说不定就是那妖异的源头!” 声音毫不避讳地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落入沈炼耳中。正是赵磊和他的几个跟班。 药堂杂役听着外面的议论,看向沈炼的眼神更加鄙夷,仿佛在看什么传染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沈炼的手指停在陶罐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胸腔里压抑的怒火和屈辱,如同炽热的熔岩,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麻木”的冰冷外壳。背后的伤口似乎也因这强烈的情绪波动而灼烧得更痛。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门口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委屈的辩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蕴藏着能将一切喧嚣都冻结的冰冷。 门外的议论声似乎被这无声的目光刺了一下,略微停顿。 赵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被冒犯般的恼怒:“哼!装神弄鬼!一个废物还摆什么谱?药堂管事是我叔父,这药……我看他消受不起!”话音未落,一只穿着崭新皮靴的脚猛地踹开了虚掩的门扉! 赵磊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扫过趴在竹榻上形容狼狈的沈炼,最后落在那罐止血散上。 “哟,这不沈大功臣吗?”赵磊皮笑肉不笑地踱步上前,伸出手,两根手指极其轻佻地捻起那个粗糙的陶药罐,“止血生肌散?就这点破烂玩意儿,也配给我们青云宗的‘除妖英雄’用?”他故意拖长了“除妖英雄”的尾音,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他身边的矮胖跟班立刻谄媚地接口:“就是!赵师兄说得对!沈炼,你这次侥幸活命,还杀了妖狼(虽然没人看见),那可是立了大功!按规矩,该用好药!这破散剂哪行?”他一边说,一边眼珠乱转,目光在沈炼身上和旁边的破旧包袱上逡巡。 另一个瘦高个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对啊沈炼,不是兄弟们为难你。只是你这伤……透着古怪啊。凡人挨了铁背妖狼的爪子,不死也废了,你怎么还能爬回来?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护身的宝贝?拿出来给兄弟们开开眼?说不定是邪门歪道的东西,让赵师兄帮你‘保管保管’,免得你再惹祸上身,连累整个青云宗!”他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赤裸裸地点明了来意——搜查!敲诈! 药堂杂役早已缩到角落,大气不敢出,生怕惹祸上身。 赵磊拿着那罐药散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听见没?兄弟们也是为你好。要么,把身上的好东西交出来,让赵爷我替你‘保管’,爷今天心情好,赏你点真正的止血膏药也不是不行。”他晃了晃药罐,“要么……嘿嘿,这止血散嘛,我看你伤得这么重,恐怕也用不上了,不如……”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手腕一翻,作势就要将陶罐连同里面的药散一起砸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浓倦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李青玄那略显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药堂门口,半边身子还隐在门外的阴影里。他手里提着一个沾着泥点的酒葫芦,灰白头发乱糟糟的,浑浊的眼睛扫过屋内剑拔弩张的几人,尤其在赵磊和他手里的药罐上停留了一刹。 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赵磊脸上的嚣张气焰。 “李……李长老?”赵磊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举着药罐的手僵在半空,砸也不是,收也不是,显得有些滑稽。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更是噤若寒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李青玄修为虽不高,也多年不得志,但他毕竟是宗门挂了名的长老,身份摆在那里。赵磊再跋扈,也不敢在明面上对一位长老太过放肆。 “药堂重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李青玄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一股劣质酒气和淡淡的尘土味随之弥漫开。他看也没看赵磊几人,径直走到沈炼的竹榻边,浑浊的目光落在沈炼背部的伤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伤势看着不轻。药拿到了?” 沈炼看着李青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拿到了,谢李长老关心。”他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羞辱并未发生。 李青玄点了点头,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赵磊几人,浑浊的目光淡淡瞥过去:“你们几个,围在这里做什么?宗门每月发放的丹药份额都消化完了?还是说,外门弟子的功课已经闲到能跑来药堂指点杂役用药了?” “李长老误会了!”赵磊心头一跳,连忙放下药罐,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我们……我们就是听说沈炼师弟除妖受伤,特意过来探望探望!没别的意思!”他边说边给两个跟班使眼色。 “对对对!探望!纯属探望!”矮胖跟班连忙点头哈腰。 “既然探望完了,就散了吧。”李青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药堂清静,别杵在这儿碍事。” 赵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有不甘地瞪了沈炼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李青玄,最终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弟子告退!”说罢,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药堂,连地上的药罐都忘了踢翻。 药堂内恢复了寂静。 李青玄走到矮几旁,拿起那个粗糙的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里面的药散,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止血生肌散?药力微弱,杂质颇多,聊胜于无。”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手将陶罐丢回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没有再多看沈炼一眼,仿佛刚才的解围只是随手之举。他提着酒葫芦,慢悠悠地踱到墙角一排靠墙摆放的木架前。那上面堆满了积满灰尘的各种卷宗兽皮图册和一些奇形怪状的矿石标本,与旁边药香弥漫的药柜格格不入。 李青玄在其中一排灰扑扑的卷宗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卷颜色发黄边缘磨损厉害的厚厚兽皮图卷。他抖落上面的灰尘,就着药堂昏黄的油灯光线,皱着眉头,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似乎在对比着什么。 沈炼看着李青玄的背影,心中那股冰冷的愤怒缓缓沉淀下去,化为更加深沉的思索。他艰难地侧过身,忍着剧痛,将矮几上的陶药罐拿到手中。粗糙的陶罐边缘有些硌手,里面褐色的药粉散发着一股苦涩粗粝的气味。 他没有立刻上药,而是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道冢空间。 依旧是死寂的混沌,灰蒙蒙的雾气弥漫,隔绝一切。但这一次,沈炼的心神不再是麻木地沉沦其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混沌并非绝对的静止。在那片灰雾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搏动,如同沉睡亿万年的心脏在缓缓复苏。是那一点引发【咫尺】神通的守护执念烙印!它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不再是完全的沉寂! 沈炼尝试着将心神集中在那一点微芒上。没有灵力可以调动,没有功法可以运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回溯那绝望瞬间的情绪——目睹亲人惨死的悲恸,守护小妹的决绝,面对妖爪的恐惧与不屈!每一次回忆,都如同用刻刀在灵魂上反复铭刻,带来锥心的痛楚,却也引动那道冢深处,与之同源的守护烙印微微震颤,发出极其细微唯有沈炼自己能感知到的共鸣! 每一次共鸣,背后那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似乎都传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并非愈合的麻痒,而是伤口深处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在共鸣中被悄然淬炼凝聚强化。那是残留的空间隔绝之力!是【咫尺】神通发动时,强行扭曲空间所留下的法则碎片!它们如同最细微的种子,深植于他的血肉与神魂之中。 剧痛依旧,但沈炼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希望!这源自自身意志源于极端心境磨砺得来的力量,才是他真正的道!无需灵根,无需外求! 他睁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磐石般的坚毅。他打开陶罐,用手指捻起一撮粗糙刺鼻的止血药散,咬紧牙关,反手艰难地一点点涂抹在背部翻卷的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带来一阵强烈的刺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他却一声不吭,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汗水顺着鬓角滚滚而下。 凡人之躯,血肉之痛,是磨刀石! 就在沈炼默默以意志对抗伤痛,暗中淬炼那丝残留力量的同时。 墙角,李青玄的目光终于从那张巨大的兽皮图卷上移开,浑浊的眼中布满了深深的疑惑和一丝凝重。 图卷上,用复杂的线条和古老的符号,勾勒着青云山脉及其周边数百里的地脉走向灵气节点以及妖兽分布的大致区域。其中一条粗壮的赤红色主脉,如巨龙蜿蜒,贯穿整个青云山脉,正是宗门灵气的根基所在——青云地脉。 此刻,李青玄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沈家村附近的区域。那里,代表着灵脉和地气流动的线条,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细密的黑色扭曲斑点!如同健康的血管上滋生的霉斑!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记录妖兽分布的标注旁,沈家村附近原本只是零星标记着无害的低阶草食性妖兽符号的地方,被他用朱砂匆匆勾勒出了一头狰狞的狼形妖兽图样,旁边还标注了一行潦草的小字:“癸未年七月初九,沈家村遭袭,铁背妖狼(异变)”。 “地脉隐晦淤塞,妖气暴戾侵染……”李青玄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张珍贵的古地图,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那堆不起眼的杂物。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沾着新鲜泥土的罗盘状法器。罗盘材质非金非玉,呈暗哑的青铜色,表面布满了玄奥而古老的刻度符文,中心镶嵌着一枚微微震颤的黑色晶石。这正是他从沈家村附近那片被妖血浸透的林地里找到的。当时这罗盘被半埋在土石中,其中心那枚玄阴石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混乱的磁力波动,指向地底深处! “玄阴探脉盘……专测地脉阴煞淤积……”李青玄摩挲着罗盘冰冷的边缘,感受着玄阴石那紊乱异常的震颤。这种程度的紊乱,绝非普通的地气不畅能解释的!更像是有某种强大的充满了暴戾与混乱气息的力量,在更深的地底冲撞侵蚀着稳固的地脉! 他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道锐利如电的精光,那是常年沉浸在故纸堆和异闻秘录中磨砺出的洞察力。沈家村惨祸,那头异常凶暴狂化的铁背妖狼,绝非偶然!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仿佛要用这刺激压下心头的不安。 “坠龙渊……”他口中无声地吐出三个字,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药堂窗外的西北方向。越过重重殿宇楼阁的飞檐斗拱,目光尽头是那片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云低垂煞气隐隐的山脉轮廓。 传说那里是上古真龙陨落之地,深不见底,罡风肆虐,龙煞蚀骨,是宗门弟子闻之色变的险地禁地。宗门典籍中语焉不详地提到过,坠龙渊深处,似乎镇压着某种极其古老且不祥的东西…… 难道……沈家村的异变,与那深渊之下的东西有关?是封印松动的征兆?还是…… 李青玄的心沉了下去。若真如此,这平静了数百年的青云山,恐怕要迎来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了!他又看了一眼趴在竹榻上,正艰难地给自己涂抹着劣质药散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少年。 这小子身上那诡异的空间波动残留(他修为不高,但常年研究古籍秘闻,感知异常敏锐),还有他能在那种绝境下活下来的事实…… 李青玄浑浊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并非善心泛滥之人,但沈炼身上那不合常理的“变数”,以及他此刻表现出的远超常人的隐忍和心性,让李青玄隐隐觉得,这个被视为废物的凡人少年,或许在这场可能到来的风暴中,会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关键点? 他需要再观察,也需要更多的线索。坠龙渊……这个名字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数日后,云淡风轻。 外门杂役居所位于青云宗山门最外围,一片低矮简陋的石屋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泥土味和柴火烟气。与远处灵气氤氲仙鹤翔集的琼楼玉宇相比,这里充满了凡俗的烟火与尘埃。 沈炼的伤势在药散和自身那奇特意志淬炼之下,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料。深可见骨的伤口表面已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虽然动作稍大依旧会撕裂般疼痛,但基本的行走打扫已无大碍。他换上了一身新的粗布短褂,依旧是最低等的灰褐色,站在居所旁空地边缘一棵虬结的老槐树下。 清晨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心神完全沉入体内那片混沌的道冢。 守护烙印的微芒在识海中静静燃烧,比数日前清晰凝实了少许。沈炼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背部的伤口深处。那里,残留着五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奇异“丝线”。它们是【咫尺】神通发动时,强行扭曲空间所留下的法则碎片,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地烙印在他的血肉与神魂之中。 沈炼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去感知那五缕空间碎片。每一次意念的集中,都如同用最细的银针去拨动一根无形的琴弦,需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力量,并且伴随着伤口深处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这种痛苦,远胜于药粉涂抹时的皮肉之痛,直指神魂深处!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鬓角和后背。他紧咬着牙关,下颚绷成坚硬的线条,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却死死地站在原地,如同钉入大地的木桩。 意识在痛苦的风暴中艰难前行。他一遍遍回忆施展【咫尺】时的感觉——那守护至亲的强烈意志撕裂空间阻隔的瞬间!意念如同冰冷坚韧的刻刀,反复在痛苦中铭刻那瞬间的空间律动和法则共鸣! 嗡…… 不知过了多久,在无数次意念的冲击与忍耐之后,其中一缕最细微的空间碎片,终于极其轻微地如同琴弦般震颤了一下! 霎时间,沈炼感觉身体周围的空间仿佛荡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他脚下的几片枯叶,无声无息地平移了寸许!而他本身的位置,却纹丝未动! 成了! 一股强烈的悸动涌上心头!虽然只是最初步的几乎无法应用于实战的微小扰动,但这证明了他的路是对的!这残留的空间碎片可以被感知!可以被淬炼!可以被掌控!它们是神通留下的种子,更是他未来力量的基石! “沈炼!”一个粗嘎的喊声打破了空地的宁静。 负责管理这片杂役的管事赵虎,腆着肚子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沈炼略显苍白的脸和额角的汗水,只当是伤势未愈的虚弱,并未多想。 “伤好点了?”赵虎语气平淡,例行公事般问道。 “回管事,已无大碍。”沈炼收敛心神,睁开眼,眼底深处那抹因初步掌控空间碎片而产生的微芒迅速隐去,恢复成一潭深沉的平静。 “嗯。”赵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雕刻着粗糙云纹的木牌扔给沈炼,“坠龙渊外围清障任务,缺人手。明日卯时三刻,在山门‘砺剑石’集合,随队出发。” 坠龙渊! 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猛地敲在沈炼的心上!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李青玄在药堂角落里研究古地图时凝重浑浊的眼神,闪过铁背妖狼眼中那诡异的暴戾黑气!那个方向……那个与沈家村惨剧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象征着不祥与死亡的险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坠龙渊?”沈炼握着那冰冷的木质令牌,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弟子伤势初愈,恐难当重任。”他想试探。 赵虎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手:“让你去自然有去的道理!又不是让你去深渊底下!只是在最外围清理一些受龙煞影响变得暴躁的低阶妖兽,还有被罡风吹落的碎石枯藤,清扫道路据点罢了!你一个凡人杂役,这点力气活还干不了?难道要宗门白养着你?”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这是命令!明日准时到!否则,按门规,消极怠工,扣除三月月例,杖责二十!”说完,也不等沈炼回应,转身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 沈炼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木牌上粗糙冰冷的纹路。坠龙渊……赵虎突然的强硬态度,背后是否有人授意?赵磊那张怨毒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危机?还是……机会? 体内道冢深处,那一点守护烙印的微芒似乎感应到他心绪的翻涌,微微跳动了一下。深渊之下,是否隐藏着解开沈家村惨剧真相的钥匙?是否潜藏着能让他那凡胎道冢再次鸣响的生死磨砺?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低矮的石屋和远处的山峦,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投向那煞气隐现的西北方。 明日,深渊在望。 第三章 绝渊罡风,初逢云璃 青云山脉西北,群山在此陡然断裂沉降,形成一道横卧于天地间的巨大疤痕。仿佛远古巨神挥斧斩落,留下这道深不见底绵延万里的恐怖裂口——坠龙渊。 砺剑石广场上,人头攒动。数十名穿着各色道袍的青云宗弟子已集结完毕,三五成群,神情各异。有初次执行任务的年轻弟子难掩紧张兴奋,交头接耳;有经验丰富的老弟子面容沉稳,默默检查着身上的符箓法宝;也有如王旭这般气度不凡的核心弟子,被数人簇拥着,目光沉静地望向西北方那道仿佛吞噬光线的巨大阴影。 沈炼孤身一人,混杂在人群边缘,毫不起眼。他穿着杂役的灰褐短褂,背负着一个简陋的包裹,里面只有几块干粮和一壶清水。背后的伤口在粗布衣料的摩擦下依旧传来阵阵隐痛,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沉凝地投向那片煞气蒸腾的深渊。晨风吹拂,带着一股远山特有的混杂着淡淡硫磺和朽木的腥气,那是坠龙渊方向传来的气息。 “哼,晦气玩意儿,还真敢来?”一道充满恶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沈炼也知道是赵磊。他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故意在靠近沈炼时,肩膀猛地一撞!这一下蕴含了微弱的灵力,力道不小。若是寻常杂役,恐怕会被撞得踉跄跌倒。 然而,就在赵磊肩膀即将撞实的刹那,沈炼的身体极为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微微一侧。幅度极小,如同被风吹拂的青草。赵磊的力道顿时落空,重心微微前倾,差点自己绊倒,显得有些狼狈。 沈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深渊方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风拂过。 “你!”赵磊站稳身形,脸色瞬间涨红,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反噬了一记闷亏。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羞怒,正待发作,前方传来几声清越的钟鸣。 铛!铛!铛! 一名身着深青色道袍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阔步走到砺剑石最前方,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气息渊深,灵力波动远非王旭等人可比,正是此次清障任务的领头者——内门执事,吴承德。 “肃静!”吴承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次坠龙渊外围清障,旨在肃清受近期异常龙煞侵蚀已威胁外围路径的低阶妖兽,并清理罡风带落的碎石枯木,确保‘落星峡’前哨营地安全稳固。任务区域限于深渊外缘三十里内,严禁任何人靠近罡风核心区及深渊裂隙!” 他顿了顿,严厉的目光扫过众人:“龙煞蚀骨,罡风裂魂!绝非儿戏!尔等需谨记三点:一,不得擅自脱离队伍,行动必须听从队长指挥!二,遭遇异常强大妖兽或无法理解之邪异,即刻示警,禁止逞强!三,日落之前,必须全员撤回落星峡营地!违令者,门规严惩不贷!现在,各小队队长清点人数,准备出发!” 广场上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王旭作为其中一支实力较强小队的队长,开始点名。赵磊狠狠剜了沈炼一眼,低声咒骂了一句“算你走运”,便悻悻地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 很快,六支小队集结完毕。沈炼被分在了人数最多但整体实力相对普通的一队,队长是一位名叫孙涛的外门师兄,修为在炼气六层左右。队伍中大部分都是外门弟子,还有几个和沈炼一样的杂役,负责背负物资清理道路。 “出发!”随着吴承德一声令下,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冲天而起,那是几位内门执事和核心弟子驾驭法器先行探路。其余弟子则各自施展轻身术法,或激发神行符,紧随其后。 沈炼身边的弟子们纷纷运转灵力,脚下生风,速度陡然加快。他深吸一口气,纯粹的肉身力量爆发,双腿肌肉贲张,如同矫健的猎豹,凭借着对山路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耐力,紧紧跟在队伍末尾,并未被拉开太多距离。 离开青云宗灵气笼罩的范围,空气中的气息陡然变得沉重而压抑。山林褪去了葱翠,颜色转为一种病态的暗绿和灰褐。树木形态扭曲,枝干虬结如鬼爪,叶片稀少且覆盖着一层黯淡的仿佛铁锈般的物质——龙煞侵蚀的痕迹。 脚下的泥土也变得坚硬冰冷,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息愈发浓烈,还掺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腥味,吸入肺腑,带来一种沉闷的滞涩感。 队伍的速度开始减缓。前方的路变得崎岖陡峭,怪石嶙峋,巨大的风化岩柱如同狰狞的怪兽蹲伏在道旁。更可怕的是,一阵阵无形的风,开始从深渊方向吹来! 那风冰冷刺骨,并非寻常山风,其间夹杂着无数细密尖锐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嘶嘶”声!是罡风!肉眼看去,那风似乎是透明的,但划过裸露的皮肤,却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冰刃切割,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而且随着深入,这罡风中蕴含的奇异能量愈发狂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粘稠的意志,不断冲击心神,试图勾起人内心深处的烦躁恐惧和暴戾! “凝神静气!运转心法抵御煞气侵蚀!”前方传来队长孙涛的低喝声。 队伍里的弟子们纷纷掐诀念咒,身上亮起或强或弱的各色灵光护罩,光芒流转,将那无形的煞风隔绝在外。即便如此,一些修为稍弱的弟子依旧脸色发白,眉头紧锁,显然抵挡得颇为吃力。 沈炼的压力更大! 他没有灵力护体!那冰冷刺骨的罡风如同附骨之疽,穿透他单薄的衣衫,直接切割着他的皮肤,带走体温。更可怕的是风中蕴含的龙煞意念!一股股混乱暴虐嗜血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毒虫,疯狂地试图钻进他的脑海! 痛苦!冰冷!烦躁!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背后的伤口在煞风侵蚀下也隐隐作痛! 他死死咬紧牙关,眼神锐利如刀!守护烙印在混沌道冢深处骤然亮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磐石般的守护意念轰然爆发! 守护!守护阿萝!守护心中最后的光明!守护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这股纯粹而坚韧的意志,如同礁石般矗立在混乱的煞念风暴之中!任你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那些试图侵入的混乱意志撞在这意志壁垒上,如同冰雪遇见烙铁,发出滋啦声响,竟被消融排斥开来!虽然身体的冰冷和刺痛依旧,但心神却在极限的对抗中,如同淬火的精铁,变得愈发纯粹坚韧!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猛烈煞风的吹刮和自身意志的对抗下,背部伤口深处那五缕细微的空间碎片,似乎被这股强大的外力挤压磨砺着,正缓慢而坚定地变得更加凝练精纯!痛苦是磨刀石,这无处不在的龙煞罡风,亦是锤炼意志与神通碎片的熔炉!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一个女子带着惊慌的痛呼声。 “小心!” “啊!” 沈炼抬眼望去。只见队伍行进在一段异常狭窄险峻的悬崖小道上,一侧是嶙峋的山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罡风呼啸的断崖。队伍中间略显混乱,一个纤细的身影似乎被侧面突然刮来的一股猛烈罡风卷住,脚步踉跄不稳,眼看就要被掀下悬崖! 那是一个少女。 一身素净如雪的云纹道裙,在昏沉的煞气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此刻却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裙角翻飞。身形纤细,仿佛随时会被风折断的嫩柳。她脸上带着一张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琉璃此刻却盛满了惊慌的眸子。她竭力稳住身形,但脚下湿滑的碎石和那狂暴的罡风,依旧让她身形不受控制地向悬崖外倾斜! 她周身并非没有灵光护罩,一层淡淡的流转着月华般柔和清辉的灵光正包裹着她,试图抵御罡风。但这灵光似乎极其纯净,与周围混乱暴戾的龙煞气息格格不入,甚至隐隐被那污浊的煞气所侵蚀削弱,光芒明灭不定,反而成了煞风撕扯的着力点! “云璃师妹!”前方的孙涛队长脸色一变,想要伸手救援,但距离尚远,又被几个惊慌失措挡路的弟子阻了一下。 眼看那少女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狭窄的山道,纤细的腰肢几乎被罡风凌空托起,如同一片即将被狂风撕碎的雪白花瓣! 千钧一发! 沈炼眼神一凛!体内那缕被他日夜淬炼位于背部伤口最左侧的空间碎片骤然嗡鸣!守护意念如同本能般驱动! 来不及思考!他甚至没有迈步前冲! 意念所至,道冢共鸣!那缕凝聚的空间碎片瞬间被激发! 嗡! 一股无形的空间涟漪,极其细微,却又精准无比地在少女即将失足踏空的位置荡漾开来!那处空间的“质地”,在刹那间发生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扭曲和加固! 噗! 云璃慌乱中踏向虚空的左脚,感觉自己像是踩上了一块瞬间冻结的异常坚韧的透明冰层!一股微弱但极其坚实的力量从脚底传来! 就是这毫不起眼转瞬即逝的微弱支撑力! 让她失衡的身体猛地一顿,重心奇迹般地扳回了一丝! 同时,一股柔和的带着空间挪移巧劲的力量轻轻拂过她的腰肢,如同无形的手掌,将她向内侧安全的山壁方向推送了一下! “呃!” 云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外力,踉跄着向内撞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抵在了坚硬冰冷的山壁上,大口喘息。险死还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旁人的视角里,只看到云璃师妹在罡风中身形失控,眼看就要坠崖,却又在最后一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推了一把,险之又险地撞在山壁上稳住身形。整个过程充满了诡异的巧合。 “云璃师妹!你没事吧?”孙涛终于赶到,一把扶住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少女,关切地问道。 周围的弟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吓死我了!刚才太险了!” “云师妹你没事就好!” “这鬼地方的罡风也太邪门了!” 云璃靠在冰冷的山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隔着面纱,她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眸中,惊魂未定之余,却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左脚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触感——冰冷坚韧带着空间凝固般的奇异韵律!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绝对不是什么错觉!那不是纯粹的巧合! 她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越过身前关切的人群,迅速扫向队伍的后方!刚才那股奇异力量的源头……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沈炼早已收回了意念。那一瞬间的激发,对神魂和那缕空间碎片的消耗远超他的预估,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正低头整理着被罡风吹乱的衣襟,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还保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距离云璃失足的位置足有七八丈远!无论如何看,都不可能与他扯上关系。 然而,云璃的目光穿透人群,最终还是定格在了那个穿着灰褐短褂沉默地站在队伍末端的少年身上。 沈炼似有所感,抬起头。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云璃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不解和一种奇特的仿佛穿透表象的纯净感知力。她似乎想从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 沈炼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同一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波澜。他甚至对着云璃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是对同门遭遇险情的关切?或是别的什么?无人能懂。 “师妹?你看什么呢?”孙涛顺着云璃的目光疑惑地回头,只看到几个同样张望的弟子和低头沉默的沈炼。 “没…没什么。”云璃收回目光,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多谢孙师兄关心,我…我没事了。”她重新站直身体,周身那层月华般的清辉灵光再次亮起,虽然依旧被煞气侵蚀着,光芒略显黯淡,却比之前稳固了几分。 队伍重新整肃,继续在越来越猛烈的罡风和越来越浓郁的灰黑色煞雾中艰难前行。 沈炼沉默地跟上。他背对着所有人,面色如常,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刚才出手,极其冒险。那少女的感知力……敏锐得超乎想象!那纯净的灵光护罩,也与这污浊的龙煞环境格格不入。 她是谁?那双纯净得如同琉璃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体内,道冢深处,除了守护烙印的微光,一点新的极其微弱的感悟碎片,似乎在悄然凝聚。那是关于空间之力的运用,关于在绝境中以微弱之力撬动平衡的感悟…… 前方,陡峭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阴影和呼啸的风声所吞噬。 一座巨大得难以想象的裂谷,横亘在前方! 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万仞悬崖,怪石嶙峋如同巨兽獠牙。深邃的谷底完全被翻滚涌动的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龙煞浓雾所淹没,望之令人心悸。恐怖的罡风正是从那无尽的深渊底部喷涌而上,带着刺耳的仿佛无数怨魂嘶吼的呼啸声,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惨淡风柱,在峡谷之中肆虐狂舞! 峡谷对面,距离此处至少有两三里之遥,在同样陡峭的悬崖边缘,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平台和一些依山而建的简陋石屋轮廓——落星峡营地。 一条由无数粗大铁链和厚重木板构成的悬空索桥,如同一条瑟瑟发抖的巨蟒,连接着峡谷两端,在狂暴的罡风中剧烈地摇晃**!铁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木板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这里,才真正是坠龙深渊的门户!仅仅是站在悬崖边缘,那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毁灭与暴戾气息的罡风煞雾,就让绝大多数弟子脸色发白,灵力护罩剧烈波动,心神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落星峡营地就在对面!所有人稳住心神,加固护体灵光!依次过桥!速度要快!”孙涛队长运足灵力,声音在罡风呼啸中显得有些破碎,“记住!过桥时不得向下观望!不得动用灵力加速!否则干扰索桥符文平衡,后果不堪设想!杂役和负重者最后过!” 他率先踏上那剧烈摇晃的索桥。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周身土黄色的灵光厚重如大地,竭力稳定着脚下的方寸之地。 其他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纷纷跟上。各色灵光在狂风中艰难地亮起,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微弱烛火。 轮到沈炼他们几个杂役时,桥上已经站了七八名弟子。索桥在如此多人的重量和狂暴罡风的双重撕扯下,摇晃得更加剧烈,如同随时会被扯断的蛛丝! 沈炼踏上索桥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从脚下传来!重心骤然失衡!恐怖的罡风裹挟着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脚下的木板剧烈起伏扭曲,每一次踩踏都像是踩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更要命的是,那浓烈的龙煞之气透过脚底板疯狂涌入,冲击着他只能依靠意志硬抗的心神! 他死死抓住旁边冰冷的铁索链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守护烙印在识海中灼灼燃烧,意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他调动背部伤口附近一缕淬炼得稍微凝实些的空间碎片,用意念将其束缚在双脚周围,形成一层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空间锚定”之力,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给自己的双脚穿上了一双无形的“钉鞋”,竭力抵抗着桥面的剧烈晃动和向下拉扯的失重感。 一步,一步…… 脚下是万丈深渊,翻涌着死亡的灰黑龙煞。耳畔是厉鬼哭嚎般的风啸。每一步,都是对肉体和意志的极限考验! 忽然,一道极其隐晦充满了恶意的目光落在了沈炼身上。是赵磊!他此刻正站在沈炼前方不远处,趁着索桥一次剧烈的左右晃动,沈炼身体重心不稳向一侧歪斜的瞬间,赵磊的右脚极其隐蔽地快如闪电地向后一勾!脚尖灌注了微弱的灵力,如同毒蛇般,狠狠踢向沈炼支撑重心的右脚踝外侧!角度刁钻狠毒! 这一下若是踢实,沈炼必定失去平衡,被晃动的索桥直接甩下万丈深渊!事后追查,也完全可以推脱到罡风猛烈索桥晃动剧烈上! 劲风袭至! 沈炼眼中寒芒爆闪!千钧一发之际,他甚至不需要低头去看! 心神瞬间勾动背后另一缕空间碎片! 意念集中!锁定赵磊那只踢来的右脚前方寸许空间! 嗡! 极其微弱的空间涟漪荡漾! 如同在赵磊脚前瞬间布置了一层无形却异常光滑的“冰面”! 噗! 赵磊那灌注了灵力自以为必中的一脚,狠狠踢在了那片无形的空间涟漪之上!预想中踢中脚踝的触感没有传来,反而像是踢在了一块光滑无比的琉璃上,力道瞬间被诡异地向侧下方卸开! “呃啊!”赵磊猝不及防,身体重心因为全力出脚而前倾,又被这诡异的卸力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他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手舞足蹈地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撞破索桥边缘那并不算高的简易护栏,坠入深渊! “赵师兄!”旁边一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伸手去拽! 嗤啦! 赵磊的衣襟被那跟班险之又险地抓住,硬生生拖了回来!他狼狈地摔倒在剧烈晃动的桥面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看向沈炼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恐惧!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如同踢进了虚空鬼蜮! 沈炼甚至没有回头多看赵磊一眼,仿佛刚才只是经历了一次普通的晃动。他依旧死死抓住铁索,身体随着索桥的摇摆而起伏,一步一步,稳健无比地继续向前挪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瞬间的两次空间干预,对神魂和碎片的消耗有多大!但他眼中冰冷的杀意,却如同坠龙渊底永不熄灭的孽龙怨火! 深渊在咆哮,暗流已汹涌。落星峡营地那朦胧的轮廓,在翻腾的煞雾罡风中,如同一座孤悬于地狱边缘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