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为帝》 第1章 死生 寒山兵变,六军不发,昔日华丽的行宫,光线黯淡,帷幕低垂,处处弥漫着帝国将倾的衰颓之气。 苏苏孤坐镜前,随手打散如瀑青丝,松松挽在臂间梳理,她神态怡然,脚边的阿碧,却是泣泪不止:“娘娘,您就听少卿大人的吧!” 被称作“少卿大人”的青袍男子——谢允之躬身拱手,永远平静的声音中,终有了一丝焦灼,“娘娘,请速速起驾离开。” 苏苏浑不在意地梳着长发,轻笑一声:“就是从密道走了,又能去哪里呢?天下……都已『乱』了………虞家离灭门还差一人,我不死,军士怎能安心?!” 谢允之闻言略一怔,敛目紧道:“此刻陛下纡尊降贵,正在阵前与诸军交涉,就是为您离开争取时机,娘娘万不可辜负陛下之心。” “便是辜负了又如何?!”苏苏语音有一瞬间转冷,继而又变得妩然,如一只午后慵懒的猫,“我的这位好父皇,难道就不曾有负于我吗?” 谢允之立时语塞,苏苏赤足起身,三千青丝如云倾至足踝,“好啦”,她语气闲逸,恍似还是太平之时,“谢少卿,我想一个人歇会儿,你和阿碧都下去吧。” 谢允之双唇微颤,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能极力地隐忍下去,他恭声道“是”,与掩面拭泪的阿碧,一同回身退殿,在即将踏出门槛的一刻,却做了平生首件僭越之事,奔回殿中,在大周朝最尊贵美丽的女人面前跪下恳求,“娘娘,慕容离煽动率领的叛军,势头虽猛,陛下麾下,亦有良将。陛下英明神武,只是近年来荒于政事,才叫慕容贼人有了可趁之机,此番醒转过来,陛下定能睿智如前、澄清江山,胜负尚未定,娘娘万万不可轻生。” 谢允之为一文职闲臣,十几年出入后宫,陪侍在苏苏与明帝身侧,除奉旨作诗谱曲外,几乎不发一言,生得清秀俊逸,却为人寂淡,一生未娶,曾被明帝戏称是个穿官袍的“出家人”,苏苏对他的认识也仅止于此,从未过多留意于他,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人,竟能一眼看透她的心,猜出她已有死志。 她沉默着,谢允之久久得不到回应,再一叩拜,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气力,“臣愿穷尽此生所学,肝脑涂地,保护娘娘,安定江山,请娘娘……请娘娘务必珍重!” 苏苏瞧着脚下青袍如竹的男子,忽然想起,谢允之原是丞相谢晟幼子,年少即晓诗书智谋,名满京城,被誉为下任宰相之选。可他长成之后,却像是应了“伤仲永”的典故,仕途平平,政绩寡淡,只囿于一个待召文人的闲职,再未有进益。 “为什么?”苏苏轻问,“阿碧自小在我身边,我们情分匪浅,她要我活,我能理解;陛下是天子,天子的威严不可失,所以他不可能在军士的胁迫下杀我,这我也能理解。可是少卿,你为什么要我活?慕容离以清君侧为名叛变,虞家人只剩我一个人,天下的百姓……都在盼着我死啊…………” 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谢允之面上,是隐忍近二十年的纠结与痛苦,“臣…………臣………………” 不重要了,都已不重要了,苏苏俯视着脚边跪地的人,悄然将一粒丸『药』吞入喉中,“少卿,你不明白,我早已,生无可恋。” 自永安二十五年,青天白日一道圣旨降下,她从年轻的怀王妃,变成了父皇的女人后,她的人生,从此行尸走肉。 谢允之仓皇仰首,见鲜血正自苏苏唇边逸出,震惊伤恸至失声,尝试数次方沙哑着发出声音,“娘娘…………” 守在殿外的阿碧亦闻声奔进殿来,“娘娘!娘娘!小姐………”她本扑在苏苏身上难以抑制地痛哭,忽又站直身体,喃喃自语:“小姐不能死……小姐不能死…………”近乎癫狂地奔出殿去,凄厉高唤:“来人!快来人啊!贵妃服毒了!!” 血溅在雪白的纱衣上,如绽开了朵朵红梅,肺腑绞痛的苏苏,无力地仰倚在贵妃榻上,见远处殿外一玄『色』身影,推开欲搀扶的内宫总管曹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急急奔来,轻轻逸出了笑声。 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个焦惶的玄『色』身影,终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映入了她的眼帘。 苏苏凝望着那华发之人惊怒的眼神,衔着虚弱的笑意道:“陛下恨慕容离,我却要谢他。从前我欲求死,陛下便用我母家虞氏来压我,后来我对母家再无半分感情,陛下便用阿碧等人来迫我,可如今陛下不能怪我了,妾——贵妃虞氏,是在为陛下的天下死呢。” “朕不许!朕不许你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咆吼而出,花甲之年的天子,颤抖着拭去女子唇侧的鲜血,“太医!快传太医!!” “没有用了,是黄泉醉”,苏苏忍着喉咙处的腥意,含笑注视着明帝,“这种毒,陛下最清楚不过了吧,当年太子谋反事败,陛下正是赐下黄泉醉,命太子及端、康二王自尽,还有永安二十五年…………”说到此处,抑制不住的血意泉泉上涌,苏苏匆匆侧首,扶着榻缘,吐血一地。 “苏苏…………苏苏…………”明帝震怒回首,“曹方,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曹方跪倒在地,“陛下,黄泉醉不可救,且…………”他一咬牙心一横道,“且如此形势下,贵妃娘娘此举,是在为陛下分忧啊…………” “混账!!!” 在天子的怒火烧向一同长大的宦官前,苏苏掺着血意的沙哑声音,轻轻响起,“永安二十五年,怀王……怀王也是死在黄泉醉下………………” 明帝惊惧慌怒的身形,一下子定如磐石,“……玦儿的死………玦儿的死………”他颤抖着双手,似要说些什么,但终是将话咽下,缓缓握紧了双拳,“…………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念着他…………你不过与玦儿做了五年少年夫妻,却与朕相守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来,难道你的心中,就没有一刻念着朕?!” “相守?!”苏苏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不过是陛下所豢养的一只金丝雀罢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何尝有过选择拒绝的机会………我心中有没有陛下,这些年来,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死一般的寂静后,明帝自嘲的笑声,在空阔的殿宇中回响,衰老而苍凉,笑声淡去的同时,他原本焦灼伤痛的神情,恢复为帝王的冰冷与威严,声音亦是坚定冷酷,“虞苏苏,你生是朕的贵妃,死也要与朕同寝,无论你情愿与否,你今生今世,身前身后,都将与朕同在!” 肺腑绞痛更甚,苏苏撑着榻边,愈发『迷』离的目光,扫过跪地的曹方、流泪的阿碧、沉默的谢允之,最终定在明帝身上,“萧玄昭……你毁了我,毁了你最年轻的儿子,也毁了大周朝的盛世……今生今世,我万事做不得主,是你赢了………我认了……可此生别后…………” 苏苏用尽力气,气若游丝地道出最后一句话,“………此生别后,黄泉碧落,我与你,永不相见………………” 手臂无力垂下,耳边似有哭喊之声,渐渐远去,归于永恒的宁静,无边的黑暗笼罩过来,苏苏携着一世的风尘,朦胧睡去,恍惚间,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里,战火纷飞中,明帝任谢允之为相,君臣力挽狂澜,而慕容离联合北境蛮族,兵马愈壮。连年的战火中,大周一裂为二,慕容离于北方登基称帝,国号为“卫”,南周明帝至死推动一统,殚精竭虑,然天不假年,崩于永安五十年。国相谢允之,肩担朝纲,辅佐新帝,一生披肝沥血,鞠躬尽瘁,苦心筹谋,终在新帝十年,击溃北卫,卫帝慕容离退至寒山,留下一句匪夷所思的“成也虞姬、败也虞姬”,自刎而亡。 持续近二十年的“倾国之『乱』”,终于结束,后世史书将祸『乱』的源头,引至虞妃。若非虞妃,前半生英明神武的明帝,不会纵情声『色』荒芜朝政,若非虞妃,虞氏无法权势滔天、结党营私、败坏朝纲…………虞妃,她的存在,就是一个倾国的错误。 错误么……呵……可笑…………纷繁的史页,在眼前化为虚无,苏苏疲惫地阖上双眼,世人将苦难归咎于她,又有谁知,她的困苦血泪…………若这一世,可以重来,她不愿,她不愿这么活………… 不知在黑暗中睡了多久,永恒平静的所在,突然颤动了起来,扰人清眠,耳边也传来了聒噪的说笑声,『逼』得人不得不睁开眼睛,苏苏抬起沉重的眼皮,光亮耀眼地她连忙抬手遮住,眼睛暂不能视物,身旁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妹妹醒了!” 妹妹…………? 适应了灯光的苏苏移开手,见自己身在一辆马车中,唤她“妹妹”的,是一对年龄相仿的姐妹花,一个着银红金绣撒花裙,一个着浅桃飞蝶百褶裙,正都笑『吟』『吟』地看着她。 苏苏认识这两个人,她们是她伯父的女儿——大堂姐虞姝姬和二堂姐虞媛姬,观她们的身段脸庞,似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这……这是一场梦,还是,还是上天听到了她的临终祈愿,帮助她虞苏苏,回到了过去? 苏苏怔怔地靠着车壁,“…………现在是永安多少年?” 虞姝姬和虞媛姬对视了一眼,俱笑了,“妹妹睡糊涂了不成,现在是永安十九年啊!” 永安十九年,离她前世嫁给怀王萧玦还有一年,离她前世被明帝强夺入宫还有六年,离她前世在寒山行宫服毒自尽还有二十一年,若她真的回到了过去,这一次,她定要把握机会,远离前世可悲的人生,为自己自在而活! 枯寂的心,因蓬勃的希望,而热烈跳动起来,苏苏微掀窗帘,见街道两侧,已华灯初上,开口问道:“姐姐,我们这是回府吗?” 虞姝姬以扇掩面轻笑,“妹妹真是睡糊涂了,我们这是去赴乐安公主的婚宴啊!” 苏苏心中立时一沉。 前世,她莫名其妙就与怀王萧玦缔结了婚约,虞府上下欢欣鼓舞的同时,也都十分困『惑』,为何明帝会择地位、身世甚至年龄,与怀王并不匹配的她来做怀王妃,就连身在朝堂的伯父虞思道,也不得其解,遑论当时年少的她了。 这个谜团,直到次年新婚,才得以解开。时年十六的怀王萧玦,略有羞意的告诉十七岁的新娘,他是在亲姐姐乐安公主的婚宴上,见到了前去赴宴的她,对她一见钟情。在派人查到她的身份后,他立刻上折请求父皇赐婚,才有了这段天赐姻缘。 当然,当时的她与萧玦并不知道,此后,皆是孽缘。 这婚宴,不能去! 苏苏刚想找个借口下车回府,就听虞媛姬欢快道:“公主府到了!” 第2章 夜宴 乐安公主萧玉芷,是萧玦一母同胞的姐姐,也是明帝最为宠爱的女儿,『性』情爽朗,喜好奢华,与丞相谢晟长子谢意之大婚的宴会排场,是其他公主数倍。不仅皇室侯爵,长安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小姐公子,尽数得到了邀请。虞家的马车到达公主府附近时,府门前的长街,早已车马接连,水泄不通,于是众人只能下车前行。 苏苏不知萧玦今夜,是在何时何地看到她,只能保持警惕,牢牢握紧团扇,半遮面容,低头走路,却不防人多,一不小心,差点绊倒,所幸身后有人,飞快扶了她一把,关切问:“没事吧?” 苏苏抬头看了一眼,迅速低下头去,“谢谢哥哥,我没事。” “没事就好,小心些。”被唤作“哥哥”的年轻男子虞元礼,说着护在苏苏左右,寸步不离,苏苏暗瞧着他关切的神情,又悄看了眼前方的虞氏姐妹,心中颇为感慨。 苏苏本是洛水人,自幼父母双亡,寄住在伯父虞思道家,与伯父的一子二女一同长大。后来伯父升任京官,她便随伯父家一起来到长安。及后,她嫁给怀王萧玦,后又入宫为妃,虞家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但,自入宫起,她的心便死了,终日沉『迷』乐舞,不问世事,身在后宫,只隐约知道虞家因为明帝专宠于她,步步高升,有些声势,并不知晓她曾经端直的堂兄虞元礼,贪污弄权,败坏朝纲,她的两位堂姐,骄奢『淫』逸,卖官鬻爵,虞氏之权势滔天、结党营私,不仅令民怨沸腾,也令军心哗动。永安四十年长平侯慕容离造反,正是打着清君侧、诛虞党的名号,而她这个不问世事的贵妃虞氏,自然就成了这要被清除的虞党核心。 自慕容离的长平军攻入长安后,前世的苏苏再未见过虞家人。听说,虞元礼被『乱』军割首,尸体被挂在城楼,曝晒月余,而虞姝姬、虞媛姬两姐妹,一个投了井,一个上了吊,其他的虞氏旁支,也被砍杀殆尽。 辉煌的灯火下,扇后的苏苏,暗暗叹了口气,今世,决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周朝贵族婚俗十分复杂,皇室更甚,当年苏苏与怀王成婚,一众金贵宾客围观,半分礼仪也错不得,一套繁冗的流程下来,手心出汗到差点滑跌了遮面的团扇,算是被折腾得不轻,而此时眼前的乐安公主,一举一动,却都优雅得体,落落大方,尽显皇家风华。 苏苏躲在围观的人群后,也不忘以扇覆面,只留一双眼睛,默然观看。 立在乐安公主身旁的翩翩少年,正是她前世的丈夫萧玦。此时,他年方十五,虽未完全长成,但眉目清亮,一如她前世初嫁他时,虽身在红尘,身居高位,却不沾丝毫奢靡声『色』之气,自有一股天然轩直的丰神气度。 前世临终之时,明帝讥讽她还念着萧玦,这话,对,也不对。 她确实至死还念着萧玦,但并非是因爱而难以忘怀,而是因为恨意,在她心里烧了十五年。 成亲之夜,他立誓会护她一生,生不同衾死同『穴』,可仅仅五年后,他就在他父皇的强权下,懦弱无为,任由曹方将她接进宫去。及后服毒而死,又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世上,生不如死。 前世种种如东流水,新的一世,她不恨他了,但也,不想再爱他了。 婚礼礼成,乐安公主及驸马谢意之,被送入洞房,盛大的宴会,在喧天的鼓乐声,隆重开始。 虞姝姬、虞媛姬,与交好的世家小姐坐到一处,热烈攀谈起来,虞元礼本一直护在苏苏左右,但不久即被几个熟识的京官子弟,拉去喝酒,落单的苏苏,一直躲在扇后不出声,只留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外,悄然四转,眼观八方,耳听六路,时时注意着萧玦的动向。 当听到身旁不远处,有人热情尊称“怀王殿下”时,苏苏立提了脚,淹没在人群中,向远处躲去,如此躲了几次,苏苏也腻了,见无人注意她,悄悄提了裙子,离开了喧闹的宴会中庭,往人音稀少处去。 正是早春时节,新芽初绽,夜风微凉,苏苏一路掩扇前行,越走越僻静时,忽闻隐隐约约的清笛之声,飘浮在早春的夜『色』之中,空灵澹静,超然出尘,与她身后喧闹华丽的婚乐,浑似不在一个人间。 苏苏循声向前,见庭园一角的新柳之下,一个身着玉『色』衣裳的少年,纤手轻按竹笛,正在朦胧的月『色』下,寂然吹奏。 苏苏观他干净剔透的眉眼,怎么看怎么有些眼熟,正细细思量时,玉衣少年已经发现了她,笛音顿住,一双幽澈的眸子,也看了过来。 容貌虽有些生疏,可这双眼,苏苏却不会忘。将死之时,正是这样一双眼,如幽潭般压下经年涌动的情绪,沉默地,目送着她的死亡。 “…………谢允之…………” 玉衣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姑娘认识我?” “………………嗯……只是猜猜而已……如此看来,我猜对了。” 四下无人,苏苏放下了举扇举得酸疼的右手,“公子今年…………是十四岁对不对?” 少年眉眼微凝,幽潭般的眸子微起涟漪,“…………姑娘……怎么知道?” 苏苏其实对谢允之颇有好感,不仅是因他诗乐才华无双,因他在天下人都盼她死时仍盼他活,更是因为在她死后的史梦中,明帝遗诏与虞贵妃同葬,朝廷乡野非议如沸,贤相谢允之遵从民意,将她冰封了十年的尸身,一把火烧得干净,民众欢庆妖妃下场活该,而她看到这一段时,心中也很是欢喜感激,如此,正好。 苏苏笑看着眼前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随口诌道:“我听说谢丞相有一幼子,年方十四,人如珠玉,精通诗书乐理,尤擅吹笛。我踏着笛声而来,见一十三四岁的少年,临风按笛,濯濯如春月柳,思来想去,也只有传说中的谢小公子,能有如此风度了。” 令人沉醉的春风中,谢允之衣袍如飞,一双眸子静静地望了苏苏许久,方淡淡道:“姑娘谬赞了。” 如此年少,却如暮鼓晨钟,就连笛声,也尽是出世之音,还真是和日后穿官袍的“出家人”,没什么两样呢。 对一位“出家人”来说,她这么一位突然出现、中断他笛声的“世外人”,该是多余的吧。 “无故扰了公子清音,很是抱歉,不敢再叨扰了,告辞。”苏苏略微颔首,莞尔一笑,算是作别,正抬脚要离开该园时,忽听有人声夹杂着女子的笑声,从月洞门外传来,越来越近。 风流不羁的声音,似掺着熏人的酒意,“我是为与我的眉娘亲近亲近,才寻到这僻静处,怀王殿下,不在亲姐姐的婚宴上好生享乐一番,孤身来此做甚?” 熟悉的嗓音,透着少年的『迷』茫,“…………孤也不知为何,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此处…………” …………………… 苏苏的心瞬间提起,眼见出不去了,便想从后门离开,可匆匆扫了一眼,竟见那后月洞门上着锁,无处可逃,只能四下『乱』看,寻找可有藏身之处。但看来看去,此园花木疏落,池水清浅,且无假山,实在无处可藏。 越是紧急,越不能慌『乱』,在脚步声踏进来的一刻,苏苏心一横,上前一步,拉起谢允之的手搂在自己腰侧,她整个人,则紧紧贴在谢允之身上,头也埋在谢允之颈部,掩饰面容。 她如今这具身体,年有十六,比谢允之稍高一些,如此强行倚靠在谢允之怀中,其实有些吃力,而谢允之本人,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体僵硬无比,苏苏都有些觉得硌得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道:“公子,别动,帮个忙,很快就好…………” 话未说完,“不速之客”皆已步入园中,那个风流不羁的声音,见状率先笑了起来,“原来今夜寻清静地与佳人亲近的,不止我慕容离一个!” 慕容离?!原来这个声音是他!! 苏苏勾着谢允之脖子的手一僵,谢允之眼皮抬了抬,默默将被迫搂着佳人的手,稍稍紧了紧。 苏苏精神紧张地聆听着身后的动静,也未注意到自己埋首过近,唇都已贴在了谢允之纤白的脖颈处,只仔细听到身后不远处,那个跟随慕容离的妩媚女音,似是柔柔地推了慕容离一把,“世子~” 慕容离搂着眉娘的香肩,哈哈大笑,“怀王殿下,我们走吧,莫搅了他人的风月!” 萧玦在一踏入园中,看到似是一男一女搂抱在一处的暧昧场景时,便想抬脚就走。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甫一落到那鹅黄裙裳的少女背影上,便像粘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开,不仅脚抬不动,他还觉得眼前画面十分刺眼,刺眼到他心中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上前将那少女,从那少年怀中用力拉开! 一定是宴酒的后劲儿上来了,要不然他怎会有如此反常的想法,赶在“撒酒疯”做出奇怪的事情前,萧玦强『逼』自己收回目光,与长平侯世子慕容离一道,匆匆离开了柳园。 人声在身后彻底消失,苏苏松了一口气,离了谢允之站直。 谢允之面无表情地拢紧略微松散的衣裳,“姑娘在躲长平侯世子?” 苏苏没否认,只转移话题道:“多谢公子帮我,为表谢意,我送公子一份回礼好了。” 她含笑看向谢允之手中的竹笛,谢允之略怔了下,抬手将竹笛递给了她。 春月柳下,苏苏嫣然一笑,“适才你吹奏的,可是遗失下阕的古曲《静夜》?” 谢允之“嗯”了一声,苏苏笑:“那我便将下阕,作为回礼赠你。” 谢允之讶然抬首,婉转清音如水从少女唇际逸出,潺潺袅袅,萦绕在他与她的身边,缓缓回旋飞升,如烟如雾,散在微醉的夜『色』春风中,远离人间喧哗,与天地间所有未眠的生灵共舞,宛如天籁。 前世的苏苏精通乐舞,身处后宫的那些时光,她唯一的消遣,就是搜集缺失的古乐舞,尝试补遗,打发时间,如此回礼,对她来说,信手拈来,更何况,这曲《静夜》,她前世曾与人相和续作。 一曲毕,苏苏吐了吐舌头笑道:“这是我与人尝试续作的下阕,虽然不好,但还是第一次吹给第三人听,就当回礼了,不许嫌弃。” “不……很好…………”谢允之像是刚从笛音中回过神来,“……很好………………”他如大梦初醒,定定地凝视着眼前年长于他的少女,“…………你是谁?” 第3章 踏青 当小公子第九十八遍吹起这首曲子时,侍砚已经从最初的惊艳不已,变成能跟着从头哼到尾了。 外头都说小公子笛艺高超,有幸聆听一曲,可三月绕梁不知肉味,可若有谁像他这样,整日整夜地,听小公子吹奏同一首曲子接近百遍,怕是也要疯了。 一曲尾音袅袅,侍砚见缝『插』针,连忙端茶上前,“公子,喝口茶歇歇吧。” 竹笛自唇际缓缓垂下,小公子似有些颓然地喃喃低语:“我不及她……………” 侍砚闻言一凛,立即敏锐地竖起双耳。他还记得那日大公子婚宴后,他伺候小公子宽衣,发现小公子的玉『色』外袍上,不但有女子香气,那靠近脖颈处的衣缘,还有一抹淡淡的胭脂颜『色』时,恨不得喜极而泣。 小公子生来异于常人,虽然天资聪颖绝伦,但天『性』却淡泊孤清,不染红尘,不与人往,任待谁,都如一捧幽潭,无悲无喜,无嗔无怒,脸上除了寂澹二字,再无其他神情。相爷夫人大公子,甚至都已做好小公子某日会突然出家的心理准备,谁能想到,这样的小公子,竟会将某位女子,抱在怀中。 也是从发现衣裳香气那夜起,小公子开始反复地吹奏这首笛曲,有时吹着吹着,眉眼会如新柳舒展,泛起淡淡的笑意,直看得他们这些看着小公子长大的仆从,个个都一愣一愣,疑心眼花。 此刻,他没有眼花,也没有幻听,小公子似在说一个人,他听得真真切切,侍砚大着胆子状似无意问道:“公子,您说的是?” 小公子却没立即解了他心中疑虑,只反复摩挲着手中竹笛,许久,方轻轻道了一声:“春月柳。” “……啊?” 侍砚愣住的当口,端坐廊下的小公子揽衣站起,微仰首凝望着天心那一轮明月,复又轻如微风道:“濯濯,如春月柳。” 自那日婚宴归府后,苏苏再未离府半步,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离开长安这个是非地,带上阿碧,回到洛水,清静自在一生。 如果直接说要一个人回故土生活,虞府上下定然反对,于是苏苏只说是想回洛水老家,为爹娘扫墓,在众人面前,情真意切地表达了对爹娘的怀念,并落了几滴泪。 伤感的沉寂中,虞思道忆起兄弟,也难得地红了眼眶,命人准备好车马细软,护送侄女回乡,掩帕垂泣的苏苏心中正一喜,虞母却拦下了府中总管,说她六十大寿将至,让苏苏陪她过完寿后再走。 无论前世今生,祖母都待苏苏极好,此一去回到洛水,此生应该再也不会回到长安、见到祖母了,于是苏苏爽快答应下来,在等待祖母六十大寿到来的日子里,尽量陪在祖母身边,为她解闷。 但虞母却不希望苏苏终日守着她,总是劝她与姝姬、媛姬一起,外出交游,与世家小姐们谈诗品茗,聊些京中贵族们的新鲜事,暗暗相看,可有中意的官家公子可为良配。 苏苏平日都是一笑置之,在虞母无奈而又宠溺的目光中,继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这一天,她却没能逃过去,因为虞府举家出游,她作为小姐之一,必须得位列其中。 三月三,踏春行,官员休沐,虞思道携阖家老小,至城南曲江赏春游乐。 大周朝踏青风俗十分盛行,虞家车马抵达时,春光晴好的曲江边上,各家支起的青帐密如星罗,其间衣香鬓影,人来人往,笑语喧天,一派盛世风流气象。 虞姝姬、虞媛姬一下车,就要去拜见上次在乐安公主婚宴上结交的郡主小姐,虞母让苏苏跟着去,苏苏只能无奈地戴好帷帽,跟在两位姐姐身边。 这片地界景『色』最佳,来得都是世家官宦,不同的青帐规制,也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主人的身份。虞姝姬姐妹很快寻到了她们上次结交到的清河郡主,纷纷加快了脚步,而苏苏一看到那青帐上长平侯府的麒麟图徽,硬生生顿住前行的脚步,改为后撤。 见郡主还记得她们,且和颜悦『色』地请她们落座饮茶,受宠若惊的姝姬、媛姬,一时都欢喜地,忘了苏苏的存在,等她们想起来时,苏苏早溜至人烟稀少处,不见踪影了。 侍砚怀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不然,向来不喜喧哗的小公子,怎会来到这人流穿梭、嘈杂喧天的踏青胜地呢?! 还在襁褓中时,小公子倒是被夫人抱着出来踏青过几次,可自从读书识字、有了主见后,小公子再没来过曲江。每年三月三,相爷携家眷在曲江踏青游玩,小公子一人在深山老林静修,成了府中的不成文的惯例,可这惯例,今年竟然打破了! 当今天早晨,小公子神『色』淡然地,走至即将前往曲江踏青的车马前,对正在上车的相爷,说要一同前去时,侍砚分明看到,纵横朝堂多年、泰山崩于顶也应面不改『色』的相爷,脚下一滑,差点失足摔了下来。 相爷不解,夫人不解,侍砚也不解。来到这曲江之畔,小公子连自家青帐的锦席沾都没沾,就径直在鳞次栉比的青帐林中穿行游走,紧攥竹笛的手,用力到骨节微突,像是在压抑忍耐着什么。 侍砚疑心小公子是后悔来这喧哗的地方了,想寻个清静地待着,可是,小公子走着走着,脚步却又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某处。 侍砚循着小公子的目光看去,是一处官宦人家的青帐,那青帐中,坐着一名银发斑斑的老夫人、一名官家夫人,一名中年官员,一名年轻男子,小公子……这是在看些什么? 不待侍砚想明白,小公子就已收回了目光,紧握竹笛的手,也像泄气似的,缓缓松了开来。 侍砚从未在小公子脸上见过这种名为“怅然”的神『色』,一时也惊得怔住了,讷讷道:“公子…………” 春风拂起宽大的衣袖,也拂平了小公子微皱的眉头,仿佛方才的“怅然”只是侍砚的错觉一般,小公子复又如常平静澹然:“寻个僻静处歇息吧。” “哎!!” 侍砚护着小公子,穿过熙攘的人群,一路往人少处去,走了许久,终于寻到一片相对僻静的水域。除了一名头戴雪『色』帷帽、绯裙如樱的少女,四周再无旁人。 “公子,要不就这儿吧?估计没有比这人更少的地儿了。”侍砚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征询小公子的意见,但身边的小公子,却久久没有发出声音,侍砚奇怪看去,见小公子正定定地盯着那樱『色』襦裙少女的背影,神『色』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公…………公子,怎么了?” 侍砚这一声问,没得到小公子的回应,反使那那樱裙少女察觉有人、转身看了过来。 随着那少女侧身回首的动作,水边沁凉的清风,将轻柔的帷帽,悄悄吹开一线,那一瞬间所展『露』的滟光,让侍砚不自觉屏住呼吸,如有目眩『迷』离之感。他身在相府为奴,也算是见过世面,上至公主郡主,下至教坊名伎,看过不少蜚声长安的美人,可从未有一名女子,仅惊鸿一瞥,甚至连容『色』也未看清,就能让他惊艳失态至此。 更要命的是,那少女在一怔之后,还缓步走了过来,难道她发现了自己的丑态?侍砚整个人都僵住了,可脚又偏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那少女走到他与小公子面前,笑『吟』『吟』道:“好巧啊。” 巧? 侍砚愣住,半晌,身边的小公子,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与小公子相识,侍砚暗看公子淡然到几乎面无表情的神『色』,默默感慨,果然,在小公子心中,红颜即枯骨,『色』相是虚幻,前段时日那件有着女子香气的外袍,应该只是小公子在婚宴夜里,不慎被什么轻浮的女子,给轻薄了吧……………… 第4章 雪舞 苏苏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谢允之,一想到她不久后离开长安,应与谢允之此生不复相见,将前世身在后宫、与谢允之在各种宫内诗会乐宴、陆续见了十几年的际遇,彻底割裂开,心中也有些感慨,不自觉攀谈起来。 “公子也来踏青?”她笑道,“我原以为,这种喧闹的地方,公子不会来呢。” 侍砚在心中默默为少女点头,谢允之静了片刻,微别过脸,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偶一为之,也未为不可。” 苏苏亦看向溶溶碧波、落花逐水,将为风拂起的发丝,轻轻揽到耳后,无限惬意道:“是啊,风和日丽,春景甚好呢。” “……虞………虞姑娘,为何会只身在此……”熏暖的日光,将谢允之的耳垂,晒得微微发红,“……你一个人,太不安全了………………” 侍砚在心中默默为公子点头,这地方冷清僻静,这少女又如此美丽出尘,若是有心怀不轨的人经过,那真是太危险了! 苏苏笑对谢允之道:“你这不是来了吗?” 她这话一落地,谢允之整个人就像是定住了,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苏苏看,也不说话了。 苏苏被谢允之看得心中一突,直念罪过罪过。她前世做闺秀时,确也是相对静雅的『性』子,可后来人生际遇诡谲变化,就渐渐变得轻浮不羁,存了死志的她,便是对明帝说话,也向来是口无遮拦,不遵礼法,重生到今世,『性』子也是改不过来了,特别是对着年少的谢允之,一想到前世他后来为相的老成样,总忍不住想开玩笑逗逗他。 “我……我的意思是…………”苏苏还在斟酌着补救的言辞,谢允之已轻垂了鸦羽般的睫『毛』,“我学会了那半阙《静夜》,你……想听听吗?” 苏苏得了台阶就下,点头道:“好啊!” 烂熟于心的乐声,随着江风的轻拂响起,侍砚的八卦之心立即熊熊燃起,机灵的眼神,在小公子与少女身上,不断逡巡。 与她的笛音相较,谢允之的笛声更为空灵,像是天生有一颗干净剔透的菩提之心,不染世俗尘埃,引得陶醉其中的苏苏,渐渐忍不住随之莲步轻移。 前世今生,她已经太久没有起舞,今朝良辰,四下清静无旁人,在这样纯粹干净的天籁之音中,在远山眉黛渌水随流的舒适春景前,她的心,是重生以来前所未有的惬意欢畅,无拘无束,纵情忘我地跟随着清灵的笛声,在山水之间,翩然轻舞。 若说方才风吹帷帽所展『露』的滟光,令人目眩神『迷』,此刻少女翩翩起舞的姿态,更叫侍砚根本移不开眼睛。凌波踏尘、纤手微折,周身仿佛萦绕着日月的光芒,一举手一投足,皆宛若天人,真如书中所写——纤腰之飘飖兮,回风舞雪;顾盼之髣髴兮,轻云蔽月。 轻灵的笛声,渐渐飘散在山水之间,谢允之缓缓将竹笛自唇际移开,侍砚悄观小公子神情,见公子在如此倾城之舞前,仍是如常淡定,不由暗叹一声,自己过两年怕是真得陪着小公子去出家了………… 苏苏一舞下来,自己也是十分畅快,心情大好,赞道:“公子的笛声,长安无人能及。” “…………虞姑娘说笑了,姑娘的乐理造诣,远在允之之上。” 这些天里,谢允之反复练习这半阙《静夜》,可不管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吹出那夜从她唇际缓缓流出的天籁之音。他是天生无争无求的『性』子,近来却因为一支曲子『乱』了心『性』,越是无法演绎她的乐音,就越是想起那夜的荒诞之事,越是想要见她。 可真见到了,那些酝酿好的话,却不知怎地,变得难以说出口了,面无表情的谢允之,正暗自纠结时,忽听有熟悉的男声爽朗唤道:“允之!!” 谢允之抬首看去,见仪仗浩浩,一众侍从,正拥着他的兄长谢意之、嫂嫂乐安公主、怀王萧玦,以及长平侯世子慕容离,向这里走来。谢允之悄瞥一眼身侧的少女,果然见她身子渐渐僵直,一副紧张欲逃、却又无法离开的不自在模样。 驸马谢意之陪公主妻子、小舅子王爷来曲江踏青,一行人在攀登望江楼时,遇见了只身一人、趴在栏杆上饮酒的长平侯世子慕容离。 这可是稀罕事,年轻风流的慕容离,乃是长安第一纨绔闲人,哪回出行,不是偎红倚翠,歌舞如云? 纳罕的谢意之,遂调笑道:“世子一人寂寞否?我这边正好带了几个家伎随行,让她们奏乐起舞,为世子解闷如何?” 慕容离却摇了摇手中折扇道:“我今日才知晓,从前所看歌舞,都是尘泥。”他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谢意之跟着看去,见一处僻静的水边,一名少女正翩翩起舞,舞姿超然脱俗,缥缈如仙,世所罕见,少女身边,一玉『色』衣裳的少年,正为之吹笛伴奏,那少年……那少年……那少年的身影,怎么越看越像允之?!! 自己那个时时像要出家的弟弟,在为一名少女吹笛伴舞???谢意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匆匆下楼找来、亲眼看到弟弟与那少女融洽相处的场景,才消化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允之”,谢意之笑着走上前,探询而戏谑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吗?” 谢允之沉默了,他发现他不知道该如何界定他与虞苏苏的关系,虽然才见过两面,但他能感觉到,他与她之间,有种与旁人不同的隐约飘忽的关系。是“朋友”吗?他还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仅仅是“认识的人”吗?似乎又不止如此。 谢允之的沉默,在新婚的公主驸马看来,是少年的害羞,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乐安公主看向少女,笑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摘了帷帽让我看看,说不定我在哪里见过你呢。” 公主语音虽然温和,但苏苏知道,这是命令,不容拒绝。可是,就在乐安公主和驸马谢意之身后,怀王萧玦,正死死地盯着她看,一双眼灼热地,像是能把她遮面的帷帽,烧出两个窟窿似的。 这样的情境,叫她怎敢在萧玦面前报出家世、『露』出真容?! 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摆脱这两难的境地?僵在原地的苏苏,还没想出个两全之法,以轻佻风流闻名长安的长平侯世子,已将手中的折扇伸了过来,轻轻挑起帷帽轻纱一角。 就在帷纱要被慕容离掀起的一瞬间,一只微凉的手,忽然牵住了苏苏,拉着她折身向远处跑去,将这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 侍砚呆呆地望着公子拉着少女奔跑的情景,半晌才反应过来,匆匆跑步跟上。 谢意之亦是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我弟弟?!” 一旁的慕容离徐徐展开折扇叹道:“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搁在驸马爷弟弟身上,就稍稍显得不寻常了些罢了”,微一抬眸,如染了春『色』的细长眉眼,漾着旖旎涟漪,凝视着那远去的樱『色』背影,“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跳出那样的舞蹈,又能令驸马爷的弟弟,如此心动,真是……让人好奇啊…………” 乐安公主见状噗嗤一笑,“怕不是因为大名鼎鼎的风流世子在此,二弟才急急地拉着人家姑娘跑了的吧?我说慕容离,你都俘获了多少世家小姐的芳心了?!长安有多少佳人成天盼着你把她们娶进门,至今不肯嫁人?!可悠着点吧,小心将来遭报应!” 慕容离无奈一摊手,“公主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慕容离早就对外宣布,今生无意婚娶,话说得清楚明白,那些小姐们想不通,我也没有办法啊。” 乐安公主还要说笑,眼角余光无意一瞥,见身边的萧玦脸『色』很是不好,忙收了笑意,“阿玦,怎么了?” “……没什么……”萧玦凝视着那远去的执手背影,暗暗握紧了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舒服。” 奔跑到一古榕树下时,谢允之终于停下了脚步,苏苏半弯着腰,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地问:“为……为什么突然拉着我跑?” 谢允之松开了她的手,静静道:“因为……你想跑。” 苏苏愣住。前世,三十五岁的谢允之,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死志,今生,年仅十五岁的他,也如此轻易地感知了她的真实想法,并且,帮她付诸实施。 苏苏心中涌起一种道不明的感觉,“……谢允之……”她顿了顿道:“我能直接这样唤你吗,允之?” 问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苏苏只能自己给自己打个圆场,哈哈笑着低头:“好像是有些轻浮不妥,你不喜欢就算了………” “…………可以。” “哎?”苏苏讶然抬首,说“可以”的少年,目光澄澈地看着她,“我这次是不是帮了姑娘?” 苏苏实事求是地点头,谢允之继续道:“那我可否要一份回礼?” 苏苏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都可以。” 谢允之终于能将想了许久的话对她说出,一字字认真道:“请姑娘教我乐理。” 苏苏作凝眉沉『吟』状,“那你以后不能再‘姑娘姑娘’地唤我,得叫我一声先生了”,话落见谢允之果然神『色』一僵,绷不住噗嗤笑道:“说着玩呢,你叫我苏苏就成,或者我比你大两岁,你喊我一声姐姐也行,我在家中排行最小,还没人叫过我姐姐呢。” 疏落的阳光,透过细长的古榕枝叶,洒在谢允之幽潭般的眸子里,『揉』起细碎的光华。 “苏……苏…………”缓慢道出这两个字的他,恍然有种错觉,仿佛在唇齿间,轻轻唤出这个名字的须臾时间中,就已走过了漫长一生的沧桑时光。 “哎?不叫姐姐吗?”苏苏起了玩心,逗他道,“来,叫一声试试嘛?” 直到日落时分与谢允之分开,苏苏也没能从他口中诓到“姐姐”二字。在回府的马车上,聆听了一通祖母、伯父和哥哥对她一个人『乱』跑的关切和责备后,苏苏单手撑颐,开始默默听虞姝姬姐妹,讲述慕容离的妹妹——清河郡主慕容枫,是如何知书达礼、温柔可亲,待她们这些五品大臣之女,也如上宾,没有丝毫骄横之气。 苏苏一边听,一边于心中默默吐槽,这位清河郡主,前世可是随兄长慕容离披甲上阵、一同清君侧呢。听说当年虞姝姬、虞媛姬这些内府女眷的死,都是清河郡主率人『逼』死,若是姝姬媛姬知晓前世之事,不知道此刻还会不会对慕容枫大力赞扬? 不过,既然有了她这个变数,今世天下应会有所改变。不管前半生英明神武的明帝,会不会在后半生又整上什么李妃杨妃荒怠国事,都应该与虞家无关了,就算这一世慕容离还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虞家也不会被按在砧板上剁了,虞姝姬虞媛姬,应该不会如前世被清河郡主『逼』得自尽了。 以己身,回赠他们这样一份福寿绵长的厚礼,也请他们,不要怨责她过段时间一去洛水,再也不回了。 第5章 画像 自听长子和公主说允之在曲江与一妙龄少女相会,谢夫人就终日抑制不住欢喜之『色』。 从前,她总觉得这个天资绝伦却又天『性』孤清的次子,就像是不属于人间,只是偶然借她腹而生,总有一日,会离开她,离开父兄,出世隐居,斩断亲缘。可如今,他竟沾上红尘气了,也许他会因此被牵绊在繁华人间,成家生子,入仕朝堂,不会离开她这个母亲。 谢夫人命丫鬟们准备了些胭脂水粉、衣裙首饰,来到次子独居的空雪斋,见百花竞放的时节,空雪斋园中却无半支春花,有的只是禅宗寺院常见的枯山水,在暗暗叹了一声的同时,对那个能叫允之牵着跑的少女,更加好奇了。 谢允之正在廊下写字,见母亲来,起身行礼,谢夫人见纸上写的不是佛家经文,而是一份乐曲填词,心宽了一宽,命丫鬟们将衣裳首饰等放在桌上,笑对爱子道:“过几日娘生日,因为不是整岁,也不打算大办,就准备简单请些亲友坐坐。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姑娘走得挺近,娘想着让她也来,你意下如何?” 曲江一别后,谢允之也有几日没有见到苏苏了,他近来有些心得体会,本想写信让侍砚送去,但如能当面诉说,好像也不错,想到此,他便点头“嗯”了一声。 谢夫人心中一喜,指着那些首饰衣裳道:“娘本来准备挑套首饰衣裙,就当礼物连同请柬一起送给她,可转念一想娘又没见过她,不知她的身形喜好,所以命丫头们捧来让你选,来看看~” 谢允之对着琳琅满目的珠宝衣裳,无从下手,直到谢夫人再三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些一定要好好挑时,方才慢吞吞地拣看起来。 趁着谢允之挑选的空隙,谢夫人抿着笑意,悠悠道:“允之啊,和娘说说是哪家的姑娘?娘得知道东西往哪儿送啊!” “是谏议大夫府上的三小姐。” 谏议大夫?五品的官职,虽低了些,但只要能让允之喜欢,便是八品九品家的女儿也无所谓,谢夫人瞧着爱子挑选首饰的认真神情,促狭笑问:“她漂亮吗?” “…………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熟悉……”,谢允之握着一支桃花簪,眉宇现出淡淡的『迷』茫之『色』,“……明明没有可能,却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丞相府的衣裳首饰与请柬,送至虞府时,苏苏像是被三堂会审似的,被一家人围住询问。 “只是踏青那天,偶然见了谢小公子一面……我也不知……为何要送我请柬衣裳……………”苏苏斟酌着道,“祖母与伯父若是觉得不妥,我便装病不去。”在离开长安前,尽量不出门见人,才是生存之道。 虞思道却大手一挥,“为何不去?这是我虞家的光荣啊。”命府中总管立去准备贺寿之礼,留待那天苏苏带去祝寿。 旁观首饰衣裳的虞媛姬,眼中『露』出歆羡之『色』,虞姝姬轻摇扇子笑道:“那日我有意带妹妹结识清河郡主,妹妹走开错了时机,我还为妹妹惋惜,却不想妹妹另有机缘,是姐姐轻看妹妹了。” 虞元礼阖上那道请柬,含笑道:“其实以妹妹的姿容才华,根本无需着意争取,都在情理之中。” 苏苏呵然不语,一边为笑『吟』『吟』的祖母捏肩,一边盘算着离开长安的倒计时。花厅里人虽多,但虞家人都在热闹说话,而苏苏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新来的仆役,悄然越矩走至门畔,飞快地看了苏苏一眼。 “殿下,查清楚了,在曲江和谢小公子在一处的,是谏议大夫虞思道的侄女”,侍从贺寒躬身呈上画卷,“这是刚绘制完送来的肖像。” 灯光下,萧玦徐徐展开画卷,他那连日来躁动不安的心,在看到画上女子面容的那一刻,终于平静了下来。 眉梢眼角,无一处不合他心意,看着她唇际的浅笑,他的心,也不复连日来的滞重,轻轻飞扬起来。 是她,在柳园与人相拥,将一个如烟如雾的背影,留在他的梦中;也是她,在曲江随乐轻舞,与他人携手而去,让他的心,骤然疼痛,而又茫然无措………… 她……为何独独是她………会让他萧玦变得如此奇怪………… 摩挲画像的手指慢慢停下,萧玦的视线,落在画旁的三个小字上。 “虞苏苏…………”轻轻地念出这名字的一瞬间,纷繁的记忆如暴风雪般呼啸而来,可真扑袭至眼前的那一刻,却又像烟雾散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只在他的心底,留下巨大的空虚,任什么也填不满。 见她,也许只有当面见到她,才能明白这一切反常的原因,才能让他的心,彻底踏实下来!! 萧玦嚯然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贺寒吓了一跳,连忙跟上,“殿下,三更天了,您就是想见什么人,这会儿也见不着啊!” 萧玦脚步一顿,再向前去,“孤在虞府门口等着。” 妈呀!这要等明天天亮,全长安城,都要知道怀王殿下的“丰功伟绩”了! 贺寒赶在主子“名声大噪”前,连忙进言献计:“明天谢夫人的寿宴,公主定然会去,殿下何不与公主同去,既可见到虞三小姐,也不会显得太刻意……”见主子前行的脚步随着话音顿住,贺寒悄悄松了一口气,和声劝道:“殿下,夜深了,早些歇下吧。” 今夜梦中,终于不将只是背影了…………萧玦望向漫天星子,唇际浮起笑意,明天,他很期待呢。 苏苏一大早就被虞母亲自唤醒,为了表示感念谢夫人的好意,虞母让苏苏穿之前丞相府送来的首饰衣裳,又叫了姝姬、媛姬过来,问她们时下长安最流行什么妆容,让她们帮苏苏化上。 请柬刚送到虞府时,姝姬、媛姬都有些羡妒,几天过去,也都回过神来了,如果妹妹苏苏真能搭上相府,这对她们,百利而无一害。姝姬年长,其实早已至适婚年龄,只是因为高不成低不就,才迟迟未定婚约,若苏苏真能与谢小公子缔结良缘,那她这个做姐姐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如此一想,两姐妹可劲儿掏心窝地帮苏苏妆扮起来,这个给苏苏化桃花妆,那个给苏苏画却月眉,使尽浑身解数,毫不藏私。 妆扮好还没完,虞夫人又拉着苏苏,给她讲了好一通礼节之事,直到看时辰不得不走了,才肯放过了她。 一大早被一众人折腾地精疲力尽的苏苏,刚上马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阿碧拿了一盒糕点出来,“公子说小姐在寿宴上要端雅娴静,少动筷子,可又怕小姐会饿坏了,让小姐先在车上吃些糕点垫垫。” 苏苏有些哭笑不得地掩面,“不过是去趟相府而已,这一个个地,整得跟行军打仗似的”,伸手捏了捏阿碧肉肉的脸颊,“你怕不怕去相府,若怕,你就呆在府里,我一个人去好了!” 阿碧摇了摇头,“只要有小姐在,我哪儿都不怕。”她原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若不是小姐捡了她,怕是早已饿死街头了。她还记得,初遇那一天,她衣衫褴褛、既脏且臭地倒在雪地里,大姑娘、二姑娘见了,都直往后退,只有小姐走上前来,牵住了她乌脏的手,将她重新拉回了这人世间。 “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阿碧认真地望着苏苏,坚定的眼神中有一丝恳求,“只要……只要小姐别丢下我…………” 前世,许多人负了苏苏,譬如丈夫,譬如至亲,但与她无亲无故的阿碧,却始终没有放开握着她的手,最后反倒是她,先行一步,将一生除了她外、再无旁人的阿碧,孤零零留在了人间。 “好……”苏苏轻轻握住阿碧的手,“这一世,无论我去哪儿,都不与你分开。” 从次子口中听到“谏议大夫府三小姐”这几个字后,谢夫人即命人去探听那姑娘的声誉。 探听的人回报说,虞三小姐虞苏苏,貌美『性』柔,通晓诗书,喜好乐舞,无任何不良事迹外传。 谢夫人听是品行良淑的女子,心里就已有了六分满意,及见到向她请安贺寿的真人,一袭淡妃『色』轻罗襦裙,配以臂间松松挽着的,玉『色』蹙银线梅花披帛,娇柔而不轻浮,雅静却不沉闷,如云的乌发别无旁饰,只斜斜簪着一支流苏桃花,依依垂在玉雪般的脸侧,与那新绘的桃花妆相映成辉,心中更是喜欢。 谢夫人知道时下长安年轻女子,时兴化桃花妆,上至她的公主儿媳,下至普通丫鬟,她见过许多女子化过,却都不大喜欢,总觉得有些过于艳浮。但望着眼前的少女,她却挑不出这桃花妆的半丝错来,如此之相契妥帖,清丽可人,也不知是这桃花妆,增添了少女的美貌,还是少女的美貌,成就了这桃花妆。 大两岁又如何,年纪大些会疼人嘛!为人母的谢夫人,已经想得很深远了。 苏苏被谢夫人莫名火热的目光,盯地有点发『毛』,“夫……夫人…………” 谢夫人回过神来,亲热地牵了苏苏的手,引至自苏苏出现后、就一直看着这儿的次子身边,笑道:“允之,帮娘好生招待虞姑娘,可别怠慢了。” 谢允之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下一刻,自袖中取出一沓纸,“这是我近来试着续谱的几支曲子,请你看看。” 谢夫人走开的脚步一顿,回头看苏苏不但没有生气这种“招待”,反而还很欢喜的样子,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起看着曲谱,慢慢走远。谢夫人笑着叹了口气,走到一边,见丈夫也在往允之和苏苏离开的方向看,轻声笑问:“如何?” 丞相谢晟抚着胡须,眉头微皱,“生得太好了些…………娶妻当娶贤啊…………” 谢夫人闻言,立时不悦,“你是说我丑吗?!” “不不不!夫人误会!”谢晟能轻松摆平朝堂大事,却扑不灭夫人的怒火,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小厮来传报,“公主驸马和怀王殿下来了!” 儿子儿媳回来正常,怀王殿下竟也来祝寿? 受宠若惊的谢晟和夫人,连忙停了战火,从后园赶至正门迎接拜见。 第6章 拒绝 将明珠绸缎等贺礼呈上,萧玦随意扯了几句闲话后道:“丞相与夫人,去照应别的客人吧,孤自己四处走走。” 谢晟与夫人有些犹疑,乐安公主笑道:“阿翁阿娘不必在意,我这弟弟,真是来走走的。他呀,一大早就跑到我府上,说他听人说相府的园子颇有意趣,很是好奇,想来赏看一番,所以坐了我的车马过来。” 萧玦心里的火已经烧了一夜,适才在相府门前看见虞家的马车,心中更是焦灼,他忍耐着又与姐姐、丞相闲话说笑了几句,终于得以脱身,开始四处寻找起,那个让他的心如置冰火的人来。 分花拂柳、踏石过桥,寻了约一炷香左右时,有清扬婉转的笛音,飘入耳中。萧玦循声找去,见一树繁盛的垂丝海棠下,少女正倚树吹笛,淡妃『色』的裙裳为风扬起,如烟似雾,臂间玉『色』银绣的披帛,亦随风轻舞,姿态美好地有如古壁画上的舞乐天女,就连娇柔淡粉的海棠花瓣,也忍不住跌落在少女的衣襟和发间,仿佛是在希求与她,分享这份人间少有的美丽。 笛声渐低,少女眉眼弯弯地看向身旁的少年,像是说了些什么,少年神『色』淡淡,没有回应,但少女不以为意,仍是柔柔地笑着说话,和少年靠得极近,几乎肩挨着肩,毫不避讳。 曲江一见后,他就猜到在柳园将她搂在怀中的少年,应该也是谢允之。花月般的少女,玉树般的少年,其实不是不般配,可每每看到他们亲近,他的心就躁烈地不得安宁,正如此刻这般。 萧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苏苏听到有人来,下意识抬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苏苏前世饱经大风大浪,锻就了过人的心理素质,此刻本应是一直躲避的她,最为慌『乱』的时候,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心,却变得十分镇定。 谢允之见来人是怀王,躬身行礼道:“怀王殿下。”苏苏便假作这才知道来人是谁,也跟着行礼道了一声:“怀王殿下。” 萧玦没话找话,笑问苏苏道:“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这样好听。” 苏苏回道:“回殿下,是允之新作的《流水》。” 萧玦一顿,“…………谢小公子真是才华横溢。” 谢允之依礼一揖,“殿下谬赞。” ………………………… 谢允之不爱说话,苏苏不想说话,萧玦不知道要说什么,在长达半盏茶的尴尬沉寂后,随侍的贺寒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寿宴应该快开始了。” 萧玦很快接过来,“来为人贺寿,误了宴可不好,谢公子,还有这位姑娘,一同回花厅可好?” 谢允之一揖道“是”,苏苏也跟着道了声“是。” 既然前世的萧玦,只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连话也没说上,就能跑去请他父皇赐婚,今日,她一定要在萧玦离开相府前,打碎他对她的任何想法,不然,她就是连夜逃回洛水又如何,一道赐婚圣旨,眨眼间就能将她召回长安。 如何打碎? 走在回厅路上的苏苏,暗暗思考的同时,无意瞥见谢允之发间沾了片海棠花瓣,想要帮忙拈走,又觉此举太过亲密轻浮,正要不管时,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办法。 暗示主子与虞三小姐一起回花厅,贺寒本是希望主子与虞三小姐同行说说话,一解连日来的“执思”,却没想到这一路上,他眼见着自己主子唇间的笑意,越来越僵,越来越僵。 这虞三小姐,这一路上,一会儿几乎面靠面的,拈去谢小公子发间的海棠花瓣;一会儿拉着谢小公子的手,去看亭池里的锦鲤;一会儿和谢小公子说笑,整个人笑得软软的,几乎要倒在谢小公子身上…………总之全程无视王爷,眼中只有一个谢小公子,且光天化日之下,也不顾旁人在场,举止亲昵轻浮,毫不避嫌。 在回到花厅,公主在看到他们几人出现的那一刻,眼睛一亮,笑称虞三小姐与谢小公子站在一处,真乃一对神仙中人、十分般配时,王爷那僵滞的笑意,终于碎了一地。 虽是谢夫人的寿宴,但花厅中,公主、怀王依礼坐在上首,丞相夫人,反居次席。 苏苏被安排与谢允之坐在一席,她至此刻确定了谢夫人的用意,入席前乐安公主的调笑,也让她觉得甚好。 谢家是公主的娘家,谢允之是公主的小叔子,如果她真要用一个人来“劝退”萧玦,没有人,比谢允之更合适了。更何况,上首公主、驸马、丞相、夫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掠过她与谢允之,如此多的人,乐见这段姻缘,也是她的一大助力。 只是,要利用谢允之,演一段时间的戏了。 如此一想,有些心虚的苏苏,夹了一筷炙肉,放到谢允之面前的小碟中,随着她这一动作,上首的四五道目光更灼热了。 年纪大些,就是会疼人啊。谢夫人默默感怀欣慰,上首的乐安公主看见,暗暗发笑,搁下乌木箸问:“阿娘,二弟送了什么贺寿礼给您啊?” 谢夫人回道:“是他亲手抄的《无量寿经》一卷。” 驸马谢意之闻言大笑:“允之,年年都一样,你倒省事!” “和往年一样?这可不行,当罚”,乐安公主妙目一转,笑道:“就罚二弟献曲贺寿如何?”又看向苏苏,“一个人吹笛未免有点单调,虞姑娘可愿一舞助乐?” 如果放在之前,苏苏定要设法推辞,但今日,在萧玦面前,她却要向他展示一下,她与谢允之笛舞相和的高山流水之意。 花厅正中,歌舞伎人陆续散去,笛声扬起,苏苏随乐而舞,毫无章法,却如清水出芙蓉,自然天成。她今天身上的衣裳,比之曲江那日,更加适合起舞,罗裾如飞,轻袖如水,发间流苏,因摇曳的舞姿,随之不断发出叮铃之音,清灵动听,为过于沁凉的笛声,增添了无限生气,两者和在一处,空静而又袅然,使众宾客有如身在王摩诘的山水之中,春深夜静,涧鸟时鸣,明月长相照,清泉石上流。 舞曲毕,短暂的寂静后,宾客们的掌声轰然响起。他们本就看出谢夫人属意这虞三小姐,这下更加不吝赞美之词,起初还只是赞叹“乐舞极好、配合地天衣无缝”,渐渐地,就变成了什么“虞姑娘与谢公子真是般配啊”,什么“才貌相契,真是天作之合啊”,一直陆陆续续,夸到宴席结束。 公主与驸马启程回府后,宾客们跟着渐渐离开,萧玦也抬脚走了,在经过苏苏身边时,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苏苏悄悄吁了一口气,身边的谢允之忽然道:“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苏苏一凛,有点心虚地问:“你讨厌这样的不一样吗?” “…………也没有。”他并不讨厌,她靠近他时,身上传来的好闻气味;并不讨厌,她牵他手时,掌心传来的温暖温度;并不讨厌,她在翩翩起舞时,不时回眸看他,秋水般的眸子里,漾着滢滢笑意,望之令人欲醉。 因为谢夫人的极力挽留,苏苏又被留着吃了一道茶,去谢允之的空雪斋坐了很久,直到天已黑时,才能脱身告辞,走出丞相府的大门。 相府偏墙停留的马车,就只有她虞家一辆了。昏暗的天『色』中,苏苏在阿碧的搀扶下登车入内,人还没坐下,就隐约看到一人影,立即拔了桃花簪在手,喝道:“谁?!” 阿碧一听不对,就要上车保护小姐,被从车后掠出的一人影,迅疾按住,一手刀打晕,倚抱在车旁。 车内,那人影自己点亮了车壁上悬挂的琉璃灯,『露』出了真容。 苏苏缓缓放下对着那人喉咙的簪尖,“…………怀王殿下,为何在此?” 十五岁的萧玦平静道:“孤想与你结秦晋之好。” 车窗外的贺寒闻言扶额,王爷您这一上来也太猛了吧!果然,车内少女立即拒绝道:“殿下厚爱,苏苏无法承受。” “因为谢允之?” 苏苏把心一横,“是”,梗着脖子又加了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车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苏苏能感觉到萧玦的目光,像刀子般扎在她的身上。 “好。” 在撂下这个字后,萧玦直接掀帘下车,与他那个侍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苏苏将昏『迷』的阿碧搂在怀中,吩咐车夫驾车回去,不得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但,直到马车到了虞府,阿碧也醒转过来了,苏苏还是无法确定,萧玦最后那个“好”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章 请旨 自那日宴后,谢夫人常派车马至虞府,接苏苏过府做客。 起初,还有些赏花宴、品茗宴之类的由头,再后来,每回车马来接,丞相府的丫鬟,都是直接将苏苏带到空雪斋。 如此正好,可将她对谢允之的“情意”渲染地更浓些,想来萧玦也不愿意娶一个、对别的男子情根深种的新娘,另外,她也很喜欢空雪斋。 听相府的丫鬟说,空雪斋是谢允之七岁时,亲自画图设计的。她第一次去那里时,就被空雪斋不同于长安奢华的灵气所吸引。 清雅的木质建筑,宽阔的前廊,处处简朴存真,不事雕琢,廊前不植花卉,而是在雪白的细砂坪中,错落着几方高矮不一的奇石,以星点碧绿苔藓提『色』,静谧幽雅,暗含幽玄禅思。 每次到空雪斋,苏苏都感觉很放松。与谢允之共坐廊下,探讨诗乐,吹笛跳舞,惬意的时间,总是流逝地飞快。有时就是不做什么,也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对着在廊下飞舞的蝴蝶出神,也有种岁月静好的安逸之感。 风起时,与谢允之一起放飞风筝;雨落时,在杯中盛雨,以箸敲击,轻轻相和;兴致上来,苏苏还会亲下厨房,做几道小菜,一次炖了鱼汤,竟把一只藏在相府的小野猫,给吸引了过来。 苏苏将那只全身皆黑、四蹄雪白的小野猫,取名为狸奴,此后来空雪斋,又多了一件事,就是看看狸奴还在不在? 春去秋来,萧玦再未找过她,也许,他的念想已经断了。她前世的所认识的萧玦,是个良善之人,虽身在皇室,却远避权力之争,手上干干净净,这样的他,应不会做出“强抢民女”的事吧。 苏苏的心情,因为萧玦没再出现,越来越好,而虞府众人的心情,因为丞相府对苏苏的热络,而越来越好,待到虞母六十大寿那天夜宴,丞相夫人竟派人送了一份贺礼来,虞府上下,更是倍感荣光、喜气洋洋。 前来赴宴的宾客,还没来得及感慨完虞府攀上了丞相府这棵高枝儿,就听有小厮结结巴巴,边跑边喊:“怀王殿下驾到!!!” 苏苏那颗连日暖乎乎的心,瞬间如至冰窟。 瞬间的寂静后,花厅呼啦啦跪了一地,“参见怀王殿下!” 苏苏跪在祖母身后,咬牙切齿,紫袍缓带的少年王爷,步入厅中,目光扫过垂首的苏苏,亲手将花白头发的虞母扶起,“诸位都请起吧。” 众人既惊且『惑』地站起,萧玦清朗道:“孤此来,特为虞老夫人祝寿,并送上三件贺礼。” 他略一挥手,王府侍从将两件寿礼搬进厅中,众人定晴看去,一件是千年山参,观其形状大小,价逾千金,一件是福禄寿珍珠衫,展开光彩熠熠,不知用了多少珍贵的合浦珍珠连成,贵重无比。 与姝姬、媛姬的兴奋不同,虞母、虞思道这等历过风浪的人,腿已经有点软了,虞府与怀王素无交集,堂堂怀王殿下,怎会来贺一个五品官员母亲的寿辰,并送上如此厚礼?! “殿……殿下……老身…………” 萧玦扶起又要跪下的虞母,和声道:“这第三件寿礼,就是孤想告诉老夫人一个好消息。孤已上书父皇,求娶虞家之女…………”漫步掠过他人,停在苏苏身前,静静地凝视着她道:“…………虞苏苏为妃,不日旨意,就当到府。” 重生一世,苦心筹谋,就是为了换个活法,可眼前这人,轻飘飘一句话,又要将她拽回前世可悲可笑的命运之中。 前世护不了她,今生还要害她!! 积年的恨意和命运又将重演的绝望,将苏苏那颗温和的心,燃成了连天火海,也让她的理智,濒临崩溃,她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冷笑出声:“我该感激涕零地下跪,感谢您对小女子的垂爱吗,怀王殿下?” 萧玦抿着唇,没有说话。 虞思道忙出来打圆场,“殿下,我侄女是高兴到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不是有意冲撞殿下”,侧身轻斥苏苏,“还不快向殿下道歉,叩谢殿下的恩典!” 苏苏唇际讽意更重,这间不久前欢声笑语的花厅,此刻就像一个囚笼,她人生的囚笼。 一刻都不想呆在这里,苏苏掠过诸人,向外走去,夜风扬起了她轻柔的衣袖,如同两只巨大的蝴蝶翅膀,翩翩欲飞。 萧玦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恐慌,仿佛下一刻她就要飞离人间,再也不见。他快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然而回应他的,是转身扬手的一耳光,直震得他半边脸颊发麻。 “萧玦,这是你欠我的。” 少女眼底通红的恨意,迫得萧玦顿住了前行的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人走进了溶溶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月『色』如洗,映得空雪斋廊前的白砂坪,茫茫如雪。 小公子一人坐在廊下,接手昨日虞三小姐没做完的天灯,裁竹装盘,扭丝糊纸。 若是从前见到这样的景象,侍砚定然见怪不怪,内心毫无波澜,可是自从有了虞三小姐后,再见到小公子一个人待着,侍砚就同空雪斋的其他侍从一样,总觉得缺了什么。 或许在外人看来,小公子还和从前一样澹静寡言,没什么变化,可是他们这些亲近的人,同相爷夫人一样,清楚知道:小公子,待虞三小姐,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小公子,正因虞三小姐,一点点地在改变………… 从前小公子孑然一身,连只鹦鹉都不养,可是现在却允许一只野猫,每日午后爬到他腿上晒太阳;从前小公子总是一人待在空雪斋,可现在,却时不时地去相爷夫人的园中,坐上一坐;从前小公子的笛音美则美矣,却过于幽凉,相爷每每听到总要叹一声“非尘世之音”,可现在小公子的笛音却变了,不再是一味的冷清绝尘,而是有了淡淡的人情暖意,如正在融冰的春水,缓缓流淌在山涧之中………… 这样的小公子,对虞三小姐,应是喜欢着的吧,只是,依小公子的寂淡『性』情,这喜欢,是否是男女爱慕之情,还不好说。 八卦心起的侍砚,借着端茶上前,“公子,这天灯是用来放飞祈愿的,虞三小姐已到婚龄,她做这个,会不会是想祈愿婚嫁之事啊?” 谢允之手上动作不停,“也许吧。” 侍砚再进一步,“公子,若是虞三小姐嫁给旁人,她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常来空雪斋了。” 谢允之“唔”了一声,“把剪刀递来。” “唔”是个什么意思??为公子终身『操』碎心的侍砚,简直要抓狂,将剪刀递给公子后,还想再暗示几句,抬眼却见虞三小姐,正穿过夜『色』匆匆走来,衣发微『乱』,神『色』也是从未见过的严凛。 “谢允之,你愿意娶我吗?就现在!” 侍砚惊掉了下巴,谢允之怔怔站起,待看清立在廊下的少女,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时,快步下阶走至她面前,“你怎么了?” 几近崩溃的苏苏,在绝望的重压下,唯一能想到的翻盘办法,就是在圣旨下达之前,嫁给别人。事情紧急,她一出虞府,就骑马夜奔相府,直奔空雪斋,对谢允之说出了她的请求。 可是话出口后,看着眼前干净的少年,苏苏又深觉自己卑鄙,已经利用了他这么久,难道还要利用他的人生吗?这样肆意玩弄别人的人生,她虞苏苏,又有什么立场,去怨恨明帝,怨恨萧玦………… “……没什么……”苏苏垂下了眼帘掩饰泪意,转身就要走,谢允之拉住了她,“我…………”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来人硬生生打断,“放手,她已是孤的王妃。” 先是虞三小姐突然入府,再是怀王殿下奔马而来,闻讯的谢晟和夫人,还没来得及赶到空雪斋,又听下人传报,虞家大公子也来了。 空雪斋中庭,谢允之没有依令放手,静静直视着当朝皇子,“她喜欢殿下吗?” 萧玦平静的神情,微微僵住,“谢小公子博学多才,岂不闻日久生情一说?” 谢允之淡道;“我从未听说,强人所难还能日久生情。” 从虞元礼口中知晓事情原委,谢晟与夫人心中,掀起滔天波澜,一进空雪斋,就听到次子在讥讽怀王,更是惊惶,急忙斥道:“允之,不可对殿下无礼!” 虞元礼也忙跑至苏苏身边,“妹妹,别闹了,回家去吧。” 苏苏慢慢松开了谢允之的手,抬眼看向面前的萧玦。 他是那样的陌生,这样的萧玦,强取豪夺,和前世明帝对她所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同?! 她对这样的他,充满了愤怒,怨恨,还有……痛心………… “……殿下是不是一定要娶我?” “是。” 苏苏唇际浮起一抹笑意,“为什么?请问殿下喜欢我什么?” 萧玦沉默不语。 “脸吗?”苏苏笑意更深,顾盼四周,快步走至廊下桌前,拿起一把剪刀就要往脸上划。 在场除谢允之外,人人都急扑上前,去夺剪刀,虞元礼将那剪刀狠狠掷在地上,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今天是祖母六十大寿,你要拿一张血淋淋的脸,给祖母当贺礼吗?!” 萧玦亦被苏苏的决心给震住了,沉静的神『色』出现裂痕,激动诘问:“何苦如此?!孤有那么不堪吗?!” “……何苦如此……呵……何苦如此…………” 低低的冷嗤声伴着自嘲,在寒寂的中庭响起,因为适才的挣扎与纠缠,女子发间簪钗滑落委地,如云青丝倾垂肩侧,散在霜雪般的月『色』中。 虞元礼眼中的小妹苏苏,一直是婉柔温雅的,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做出掌掴王爷、抗旨拒婚、持刃毁容的事,作为家中独子,虞元礼肩负着家族的未来,他生怕苏苏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上前动之以情,“妹妹,算是做哥哥的求你,抗旨不遵是何等大罪,请你念念家里人,祖母六十岁的人了,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折腾了,听哥哥的话,回家去吧…………” 他害怕苏苏不从,悄然环视了眼怀王、谢允之、谢相及夫人,正想着要不要强行带走苏苏、结束这混『乱』的局面时,忽听垂首的少女敛了冷笑,轻轻道:“好,我回去,哥哥。” 心中一宽的虞元礼,刚松了口气,一低首对上少女的眼神,身子猛地发寒,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如月『色』薄凉的眸光看着他,就如同在看一个横死之人。 虞元礼一凛,待要细看,少女已垂下了浓密的睫『毛』,缓缓向空雪斋的门扉走去,只在掠过萧玦身侧时,微一驻足,微微沙哑的声音,隐在一捧如绸的墨发后: “萧玦,你会后悔的,不是为我,而是,为你自己。” 第8章 赐婚 夜已三更,三名“不速之客”都已离开,空雪斋安静地仿佛不久前的种种都不存在,但白砂坪上跌坏的一支桃花流苏簪,却清楚地昭示着,今夜种种,并非错觉。 谢夫人看着那个不停地弯腰、寻拾桃花簪流苏碎片的单薄身影,喉头哽咽,“允之……你…………” 昨日她经过空雪斋前,看到苏苏似是倦了,伏在廊下案上,允之亲自将一件外袍披在了苏苏身上,而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熟睡的苏苏。 作为他的母亲,她了解他,她的这个孩子,生来孤清,那双眼会看雨、看雪、看霜、看月,独独不会看人,直到遇到了苏苏………… 昨夜她还在和夫君商议去虞府提亲,早些定下亲事,万万没想到,仅仅一天,苏苏就已是未来的怀王妃。苏苏对于允之,太特别了,她无法估量此事对允之的影响会有多大,权量再三,也不知该如何劝解爱子,转身见亲送怀王出府的丈夫回来,黯然道:“老爷,允之他…………” 谢晟揽住妻子,低声劝慰了几句,走向他这个因天资太高、天『性』太怪而一直“放养”的儿子。 谢晟一直有种预感,允之看似清静无为,但若有一天,他真的想做一件事,那么,哪怕为之倾山倒海,他也会将之做成。思及此,谢晟以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道:“允之,你是我的儿子,更是天子的臣民,天意,绝不可违。虞姑娘与怀王的婚事,板上钉钉,她自己也已认命,谁也无法改变,你……明白吗?” “父亲”,提灯寻找簪子碎片的少年,缓缓抬首,眸光清凉,“麻烦抬脚让让,压着了。” 空雪斋之事,知之者甚少,但虞府寿宴上那一耳光,却是目之众众。 怀王娶妃、怀王被掴,消息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谢意之在漫天的议论中,忍了又忍,还是无法淡定,“若是无意也就罢了,怀王殿下那日也在相府,明知那虞苏苏是我母亲相中的儿媳,允之与虞苏苏之间颇有情意,定亲只是早晚的事,为何还横刀夺爱、毁人姻缘?!” 乐安公主也被亲弟弟这一出吓了一跳,阿玦最近相较从前,『性』子的确是闷了些,她也没做多想,只以为弟弟长大了,少年寂寞,就择了两名良家子去侍奉他,但他都派人给送回来了。她还以为弟弟不解风月,谁承想他是要自己找,且找上了他姐夫未来的弟媳! 虽然心里也对弟弟颇有微词,但胳膊肘怎么也不能往外弯,乐安公主冷哼道:“什么毁人姻缘?你怎知虞苏苏不愿做怀王妃?!” 谢意之嗤道:“她要愿意,能当着满堂宾客,给殿下一耳光?!” “……她……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等真成了怀王妃,就知道阿玦有多好了”,乐安公主忿忿道,“我弟弟能文能武,生得又好,在皇子中都算拔尖的,要不是生得晚,我母妃去得又早,这东宫…………” 谢意之神『色』一凛,“公主!” 乐安公主意识失言,立即收声。夫妻二人念着各自的亲弟,久久无言,末了,谢意之长叹一声,“罢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侧身朝乐安公主一揖,“今日意之,言语间或有冲撞,公主莫恼。” 乐安公主轻哼一声,“我若恼了如何?!” 谢意之苦笑,“恼了也只有等我回来再赔罪了,我得回府瞧瞧允之”,平素清和的面上,难得地现出愁『色』,“但愿他对虞苏苏用情不深,不然,连我也无法估算,他会做出些什么…………” 谢意之回到丞相府,从父亲母亲处,听说了那夜空雪斋之事,更觉头疼。 自那夜起,谢允之就被谢相禁足空雪斋,谢意之听后感叹,幸好他这弟弟自幼读禅,无意学武,不然以他的天份,这些年习武下来,丞相府可关不住他。 只是从前一家人希望他走出空雪斋入世,如今却要把他禁在空雪斋,使他无法踏入尘世…………谢意之摇头叹气地走进空雪斋,见谢允之正像从前一般,端直地坐在廊下,身影清瘦。 谢意之近前一看,谢允之正在修补一支断裂的花簪,他的脚边,窝着一只雪足黑猫,正睡得香甜。 与聪明人说话,不必拐弯抹角,何况他这弟弟,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谢意之撩袍在谢允之身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直奔主题。 “凡世家大族子弟,莫不以担负家族兴衰为己任,父亲便是如此要求我。苦读、科举、入仕、娶妻,我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家族,至于我喜不喜欢,从没有人问过。” 摇头苦笑的谢意之,拈起桌上一枚流苏碎片,递给垂头不语的弟弟,“……可你不同,父亲从未要求过你什么,也从未要你承担过什么,出生至今,你所做的每件事,都是自在随心,即使家里每个人都知道,以你的天资,如果选择入仕,对家族将会是多大的助力,也从没有一个人『逼』你,甚至私下已商定,若你决意出家,再不舍,也都由你。” 谢意之轻轻拍上弟弟的肩,深叹道:“允之,任『性』了十四年了,够了,为了父母家族,万万不可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专注修簪的谢允之,终于抬起了头,“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谢意之一愣,道:“虞苏苏成为怀王妃这件事,已是不可回转,无论你做什么,都难以改变这个事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万不可胡『乱』行事,为父亲母亲带来祸事。” 谢允之淡道:“兄长多虑了,对此,我无事需做。” 谢意之心中不信,可看谢允之平静的神『色』,实在不似作伪,忍不住问道:“她要嫁给别的男子,你不伤心?不愤怒?” 将最后一个碎片粘在裂处,谢允之对着阳光举起簪子打量,“她既已做出了选择,我为何要去破坏?” 谢意之紧攥着茶杯,凝视谢允之良久,确实无法从他的表情上寻出丝毫愤懑哀伤之意,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和父母亲都想多了,或许允之对虞苏苏是有几分喜欢,但这喜欢仅是当成朋友,或者类似对风对雪的喜欢,其实并无男女之情?? 谢意之暗暗凝眉沉思,谢允之命侍砚取来一沉香木匣,将修补好的桃花簪放入其中,声音平平地问道:“科举入仕最快需几年?” 谢意之手中的茶杯“砰”一声摔在案上,茶水四处横流。 “…………平民子弟需经四考,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就算每试一考就中,至少也得三四年,我们世家子弟蒙天子恩典,可免去童试,直接进入乡试”,谢意之努力平复着震惊的心情,边看侍砚擦拭收拾桌子,边缓缓道,“就拿今秋乡试来说,若能考中,明年春天在礼部参加会试,若仍未名落孙山,进入殿试,得陛下青眼,榜上有名,即可被授予官职。” “今秋么…………”谢允之慢慢合上沉香木匣,极轻的密合声,却叫谢意之心里一突,“允之,你…………” 谢允之拢袖望向雪白的中庭,那天夜里,她站在这里,轻颤着问他是否愿意娶她时,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他愿意娶她,如果这是她所希望的。 他愿意做一切她希望他做的事情,但她最后,选择了归家待嫁。 既然她不希望,有了新的选择,那他便安然在侧,尊重她的最终选择。 但他也知道,她的最终选择,并不是出自本心,她本来在谋求其他的选择,比如夜奔而来寻找他,但最终还是放弃,即使哀伤,依然选择了遵从旨意。 她本可以不放弃,如果不是她太善良,如果不是他的世俗力量,太过弱小。 他愿意走出空雪斋,去争取这种世俗力量,以便她在日后陷入难境时,可以有更多选择,并最终选择能够让她展颜的那一个,至于那选择中,有没有他,这并不重要。 “兄长所言,句句在理”,揽袍起身的谢允之,朝谢意之深深一揖,“有劳兄长为我报名今秋秋闱。” “…………这容易”,谢允之在礼部任职,帮忙报名举手之劳,只是……“允之你…………” 谢允之再一揖,拿起沉香木匣,“兄长自便,我去温书了。” 谢意之望着那个朝里走的清薄身影,心情复杂。 无法估算的后果么…………这于家族来说,其实是好事,但是………… 虞苏苏…………谢意之将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忆起了那灵动的身影、清丽的面庞。 她是个美人,可天下不乏美人,世家皇室中,美人更如流水,但,能有几个美人,像她这样,做出掌掴怀王、拒绝赐婚、持刃毁容的事情来………… 虞苏苏…………允之遇见她,究竟,是福,是祸………… 煊赫辉煌的宫殿之中,同样有一人略带茫『惑』地念出这名字。 内宫总管曹方闻声问:“陛下,怎么了?” “是玦儿求娶的女子……”,明帝将“虞苏苏”三字在心中又盘桓念了数遍,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厌恶感,眉头皱起,将那请婚的折子,扔到一边。 陛下待子女宽宏,除太子的婚事是陛下亲自择定外,其他皇子王爷自行请旨赐婚,陛下莫有不从,还未曾像今日这样过,曹方微有疑『惑』道:“陛下是觉得这女子太过泼辣了吗?” 这话别人说是大大的越矩,但放在曹方身上却不同。明帝还是五六岁的孩童时,曹方就净身侍奉在他身边,二人一同长大,情分匪浅。后来紫宫事变,时为少年王爷的明帝,在巨大的风险中,力挽狂澜,率兵平『乱』,曹方披甲执剑,不离左右,生死与共,为明帝挡箭所留下的伤疤,至今还在身上。明帝与曹方,是主仆君臣,却又似亲人,莫说普通皇室,就连太子见到曹方,也要恭恭敬敬。 “泼辣?”明帝听了曹方的话,奇道,“这是何意?” 曹方笑,“老奴听人说,怀王殿下爱慕一女子,特地在那女子家人的寿宴上,公布了请旨赐婚的好消息作为贺礼,谁承想那女子不领情,当着满堂宾客,给了殿下一耳光,现在听陛下这么说,看来这女子,就叫虞苏苏了。” “一耳光?”明帝闻言大笑,“可怜朕的玦儿,一片痴心,换回一巴掌!” 明帝已许久没有如此爽朗笑过,曹方忙陪笑道:“正是呢。” 明帝重又拿起请婚折子,“五品官员的侄女,竟不稀罕皇家的婚事,有意思,朕倒想见见她了”,提起朱笔,一顿,又看向曹方,“怀王对这婚事可有悔意?” “应是没有,听说那女子掌掴殿下跑了后,殿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罪,而是回身告诉那家人,莫要因此苛责怪罪那女子。” “…………玦儿似他母亲,痴得很…………”忆起记忆深处那名眉目纤柔的女子,明帝那颗终年冷寂的心,也软了一软,朝曹方道,“这事都传到宫里来了,想必民间更是沸沸扬扬,若朕不允了这桩婚事,岂不是叫天下人看玦儿的笑话!” 他含笑提起笔,书下了一个“准”字。 第9章 梦境 圣旨传到虞府时,苏苏的反应,很是平静。 这些天来,她被禁足闺房,莫说剪刀,簪钗披帛都被收得干干净净。虞家上下轮番上阵劝说,虞夫人最常来,说来说去都是皇命不可违、要识大体念家人等,虞媛姬有时也跟着来,道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虞姝姬来得最少,偶尔来了就站在母亲和妹妹身后,默默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祖母,每次都在她假装睡下后才会来,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默然垂泪。 在苏苏的记忆中,祖母没有几年寿辰了,在又一次听到身后蹒跚的步子时,假寐的苏苏翻身坐起,抹去了老人眼角的泪意,“祖母别为我流泪,我不会寻短,也不会抗旨,我会,活得好好的。” 既然无法抗旨,扭转嫁给萧玦这一开端,那便走一步看一步、顺势而为。 今生,与前世已有许多不同,譬如与萧玦提前一年说上了话,譬如这赐婚圣旨下达的时间,相较前世,推迟了好几个月。这些细小的变化,正如微风,看似轻微,但若一件件积聚起来,未必没有可能汇成一道狂风,将她的命运,扇离前世的航向。 她虞苏苏,这一世,绝不认输。 婚期定在明年春日,期间,怀王府常有人送东西来,有时是绫罗绸缎、珠宝珍玩,有时是古琴书墨、奇花异草,两三个月下来,零零散散,摆满了苏苏的闺阁。 在王府女官佩云,又一次奉命送上新开的梅花时,苏苏从书卷中懒懒地抬起眼,“为何总送我这些?” 佩云笑道:“自然是因为殿下念着姑娘了。” 苏苏单手称颐,随口道:“他既念着我,为何不自己来?” 佩云愣住了,她是怀王生母容妃生前侍女,年逾三十,历练丰富,阅人无数,却还从未听过待嫁的新娘说这样不知羞耻的话,当然,婚前甩未来夫君一耳光的新娘,她也是头一次见。 殿下啊殿下,您怎么偏偏就看上这样轻浮又跋扈的姑娘?!美貌虽然重要,但娶妻当娶贤啊!! 内心纠结的佩云,回到了王府,转达了苏苏的话。萧玦本在雪中练剑,听了这句话,立收了剑,沐浴更衣,还破天荒地问伺候穿衣的小丫鬟,是紫衣潇洒?还是蓝衣清俊? 佩云见状连忙提醒,“殿下,男女定婚之后,在成亲之前,不得相见,奴婢活了三十几载,还从未见过有人破例啊!” 萧玦望着窗外的大雪,披上墨氅,“从今天起,姑姑就见过了。” 当发肩处尽是落雪的少年,突然出现在眼前,一瞬间的讶然后,苏苏的心,是无尽的黯然。 前世与萧玦那五年少年夫妻,何尝不是尽付真情,萧玦待他,亦如此刻这般,不顾世俗礼法,只要她想,他便去做。即使她五年无所出,他也顶着皇室压力,不肯纳侧妃,是明帝九子中,唯一没有侧妃的皇子。而那时的她,对他,也是情深似海,愿与他一世白头,同生共死。 然而,她与他的一世是那样短,结局又是那样不堪,不堪到足以将先前所有美好,全部毁灭。 苏苏垂下眼睫,“…………殿下,又何苦如此…………” “孤……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原来是容妃娘娘的陵墓,前世苏苏来这里,是在她与萧玦成婚之后,看来今世,又提前了。 墨氅紫袍的少年,掸去墓碑上的白雪,撩袍对着墓碑跪下,佩云见苏苏一动不动,出声提醒道:“姑娘,您也该跪下,按规矩…………” 萧玦却打断道:“姑姑,随她吧,以后虞姑娘嫁入王府,也不必遵循府中规矩礼法,万事随她自在,不要苛责。” “……是。”佩云惊得讷讷,而贺寒则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毕竟,他见过王爷因为虞姑娘更疯狂的时候。 萧玦朝墓碑叩首三次后,慢慢起身,“上次你问我到底喜欢你什么,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女子,在遇到你之后,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底,就立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是我的妻子。 这个信念太过强烈,仿佛自我有生以来,就根深蒂固地潜藏在我的心里,在遇见你的那一刻,终于破土而出。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在你拒绝我之后,我试过放弃,可我越是抑制,这念头就越是疯狂,我甚至开始夜夜做梦,梦到我和你…………” 萧玦深深注视着苏苏,徐徐道:“有时泛舟同游,在开满荷花的清波池中,随波逐流,你摘下莲子,剥给我吃;有时焚香对弈,打赌输了的人要被罚去抄书,我不想你受累,总是故意输;有时故意甩开侍从,混在赏灯的人群中,吃元宵看烟火,你最后困得睡着,我背你回王府,一路都在想,一辈子太短,怎么够我们地久天长…………” 苏苏神『色』平静无波,然而掩在袖中的双手,却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萧玦所说的梦,前世全都真切发生过。 “这些梦太过美好,也太过真实,有时梦醒之时,我都分不清是现实是梦,还是梦是现实,那段时间,几乎要将我『逼』疯,可更让我崩溃的,还在后面。” 萧玦似又忆起了那段疯狂的日子,眉宇间凝结起痛苦之『色』,“…………很快,美梦结束了,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中,我像是已经死了,躺在棺木之中,浮魂飘在半空,看到你急切地奔进灵堂,捶打我的尸身,痛骂我懦弱、混账,喊着让我起来,可骂完之后,你又很伤心地哭了,伏在我的身前,喃喃说了句什么后,突然拔出匕首,『插』向了自己的胸膛。” 那一刀并没能要了她的『性』命,晕『迷』七天后,她最终被太医院救醒,被正式册封为明帝的贵妃…………苏苏默然听着萧玦隐忍着痛苦的声音,“那一刀,就像是『插』在了我的心上。”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要被这一刀给惊醒,我的精神濒临崩溃,我自己都以为我快要疯了,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便私下安排、在远处悄悄看了你一眼,只这一眼,我的心,就平静了下来。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这辈子,我不能没有你。” “你是我的妻子,这个信念,是我的心魔,我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甚至我的仁义、我的德行,在它面前,全都不堪一击…………”萧玦蓦地停住,像是因痛苦无法再说下去,沉默良久,方慢慢道,“我知道我手段卑鄙,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偿还你。” 只梦到了最初的美好和最后的离别,独独将不堪的记忆遗忘,还真是……卑鄙啊………… 当明帝威权『逼』迫时,她愿与他一起饮下毒酒,保全他们的爱情,实现“生不同衾死同『穴』”的誓言。鸩酒斟上,他却退缩了,将两杯酒拂倒在地,为了保全他自己,亲手将她送上来曹方来接的马车。 不肯饮她亲手斟的鸩酒,最后也没能逃过他父皇赐下的黄泉醉,她闻讯从禁宫赶回王府,看到他躺在棺木里,面『色』如生,恍然还是当年初嫁时。 那时,她忐忑不安地坐在婚房中,手举团扇,想着怀王殿下是个怎样的人,正想着,他推门进来了,在她对面席上坐下,却久久都不动作说话。 她实在忍不住,悄移半面团扇,偷眼看去,却见他也正偷偷瞧她,见她看了过来,慌得站起,撞到了后面的柱子,又“哎哟”坐下。 她下意识伸手帮他去『揉』,一开始,他微垂着头身子僵得很,慢慢放松,缓缓握住了她的手,抬头看她,红烛滟光中,墨眉浓密,鼻梁高挺,一双清亮的眼。 可这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她那时才发现,纵使他负了她,她仍旧爱他,生不同衾死同『穴』,她举刀自裁,却没有死成,昏『迷』七日醒后,她拥有了一人之下的身份,过去的虞苏苏死了,她对他的心,也彻底死了。 墓碑之前,萧玦坚定道:“今日我在母亲灵前对你立誓,今生今世,我萧玦只会爱你一人,我会用一生来珍惜你、保护你,若我违背誓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这话换旁的女孩听了,一准感动流泪,可对心死的苏苏来说,这话听来只觉荒唐,因为前世,她也曾在容妃墓前听过一遭。 “殿下”,苏苏笑道,“誓言这种东西,可别『乱』发,小心应报。” 萧玦静道:“若我违背誓言,我愿承受一切报应后果。” “哦?”苏苏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真是让人感动呢”,眸光慢慢转冷,唇际的笑意愈发讥讽,“殿下想听我这么说吗?” 佩云、贺寒闻言都勃然变『色』,“你…………” 苏苏玉葱般的食指轻按朱唇,朝忍耐着怒气的二人,做了个“嘘”的动作,“二位是想说我不识好歹吗?”她妩然笑道,“毕竟,我们高高在上的殿下,是这么地纠结痛苦,这么地低声下气,还为我,发下了如此重的誓言……” 佩云看着怀王出生长大,对他感情极深,忍怒冷声道:“姑娘知道就好。” “可是…………”苏苏将手伸出伞外,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啊…………” 她想要的,是与谢允之的地久天长,他可以给她他的一切,独有这个,无法给予…………萧玦眸中幽光微微闪烁不定,正缄默时,见苏苏忽地映着茫茫雪『色』,朝他看了过来。 “萧玦,我不会原谅你,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第9章 梦境 圣旨传到虞府时,苏苏的反应,很是平静。 这些天来,她被禁足闺房,莫说剪刀,簪钗披帛都被收得干干净净。虞家上下轮番上阵劝说,虞夫人最常来,说来说去都是皇命不可违、要识大体念家人等,虞媛姬有时也跟着来,道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虞姝姬来得最少,偶尔来了就站在母亲和妹妹身后,默默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祖母,每次都在她假装睡下后才会来,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默然垂泪。 在苏苏的记忆中,祖母没有几年寿辰了,在又一次听到身后蹒跚的步子时,假寐的苏苏翻身坐起,抹去了老人眼角的泪意,“祖母别为我流泪,我不会寻短,也不会抗旨,我会,活得好好的。” 既然无法抗旨,扭转嫁给萧玦这一开端,那便走一步看一步、顺势而为。 今生,与前世已有许多不同,譬如与萧玦提前一年说上了话,譬如这赐婚圣旨下达的时间,相较前世,推迟了好几个月。这些细小的变化,正如微风,看似轻微,但若一件件积聚起来,未必没有可能汇成一道狂风,将她的命运,扇离前世的航向。 她虞苏苏,这一世,绝不认输。 婚期定在明年春日,期间,怀王府常有人送东西来,有时是绫罗绸缎、珠宝珍玩,有时是古琴书墨、奇花异草,两三个月下来,零零散散,摆满了苏苏的闺阁。 在王府女官佩云,又一次奉命送上新开的梅花时,苏苏从书卷中懒懒地抬起眼,“为何总送我这些?” 佩云笑道:“自然是因为殿下念着姑娘了。” 苏苏单手称颐,随口道:“他既念着我,为何不自己来?” 佩云愣住了,她是怀王生母容妃生前侍女,年逾三十,历练丰富,阅人无数,却还从未听过待嫁的新娘说这样不知羞耻的话,当然,婚前甩未来夫君一耳光的新娘,她也是头一次见。 殿下啊殿下,您怎么偏偏就看上这样轻浮又跋扈的姑娘?!美貌虽然重要,但娶妻当娶贤啊!! 内心纠结的佩云,回到了王府,转达了苏苏的话。萧玦本在雪中练剑,听了这句话,立收了剑,沐浴更衣,还破天荒地问伺候穿衣的小丫鬟,是紫衣潇洒?还是蓝衣清俊? 佩云见状连忙提醒,“殿下,男女定婚之后,在成亲之前,不得相见,奴婢活了三十几载,还从未见过有人破例啊!” 萧玦望着窗外的大雪,披上墨氅,“从今天起,姑姑就见过了。” 当发肩处尽是落雪的少年,突然出现在眼前,一瞬间的讶然后,苏苏的心,是无尽的黯然。 前世与萧玦那五年少年夫妻,何尝不是尽付真情,萧玦待他,亦如此刻这般,不顾世俗礼法,只要她想,他便去做。即使她五年无所出,他也顶着皇室压力,不肯纳侧妃,是明帝九子中,唯一没有侧妃的皇子。而那时的她,对他,也是情深似海,愿与他一世白头,同生共死。 然而,她与他的一世是那样短,结局又是那样不堪,不堪到足以将先前所有美好,全部毁灭。 苏苏垂下眼睫,“…………殿下,又何苦如此…………” “孤……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原来是容妃娘娘的陵墓,前世苏苏来这里,是在她与萧玦成婚之后,看来今世,又提前了。 墨氅紫袍的少年,掸去墓碑上的白雪,撩袍对着墓碑跪下,佩云见苏苏一动不动,出声提醒道:“姑娘,您也该跪下,按规矩…………” 萧玦却打断道:“姑姑,随她吧,以后虞姑娘嫁入王府,也不必遵循府中规矩礼法,万事随她自在,不要苛责。” “……是。”佩云惊得讷讷,而贺寒则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毕竟,他见过王爷因为虞姑娘更疯狂的时候。 萧玦朝墓碑叩首三次后,慢慢起身,“上次你问我到底喜欢你什么,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女子,在遇到你之后,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底,就立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是我的妻子。 这个信念太过强烈,仿佛自我有生以来,就根深蒂固地潜藏在我的心里,在遇见你的那一刻,终于破土而出。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在你拒绝我之后,我试过放弃,可我越是抑制,这念头就越是疯狂,我甚至开始夜夜做梦,梦到我和你…………” 萧玦深深注视着苏苏,徐徐道:“有时泛舟同游,在开满荷花的清波池中,随波逐流,你摘下莲子,剥给我吃;有时焚香对弈,打赌输了的人要被罚去抄书,我不想你受累,总是故意输;有时故意甩开侍从,混在赏灯的人群中,吃元宵看烟火,你最后困得睡着,我背你回王府,一路都在想,一辈子太短,怎么够我们地久天长…………” 苏苏神『色』平静无波,然而掩在袖中的双手,却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萧玦所说的梦,前世全都真切发生过。 “这些梦太过美好,也太过真实,有时梦醒之时,我都分不清是现实是梦,还是梦是现实,那段时间,几乎要将我『逼』疯,可更让我崩溃的,还在后面。” 萧玦似又忆起了那段疯狂的日子,眉宇间凝结起痛苦之『色』,“…………很快,美梦结束了,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中,我像是已经死了,躺在棺木之中,浮魂飘在半空,看到你急切地奔进灵堂,捶打我的尸身,痛骂我懦弱、混账,喊着让我起来,可骂完之后,你又很伤心地哭了,伏在我的身前,喃喃说了句什么后,突然拔出匕首,『插』向了自己的胸膛。” 那一刀并没能要了她的『性』命,晕『迷』七天后,她最终被太医院救醒,被正式册封为明帝的贵妃…………苏苏默然听着萧玦隐忍着痛苦的声音,“那一刀,就像是『插』在了我的心上。”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要被这一刀给惊醒,我的精神濒临崩溃,我自己都以为我快要疯了,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便私下安排、在远处悄悄看了你一眼,只这一眼,我的心,就平静了下来。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这辈子,我不能没有你。” “你是我的妻子,这个信念,是我的心魔,我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甚至我的仁义、我的德行,在它面前,全都不堪一击…………”萧玦蓦地停住,像是因痛苦无法再说下去,沉默良久,方慢慢道,“我知道我手段卑鄙,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偿还你。” 只梦到了最初的美好和最后的离别,独独将不堪的记忆遗忘,还真是……卑鄙啊………… 当明帝威权『逼』迫时,她愿与他一起饮下毒酒,保全他们的爱情,实现“生不同衾死同『穴』”的誓言。鸩酒斟上,他却退缩了,将两杯酒拂倒在地,为了保全他自己,亲手将她送上来曹方来接的马车。 不肯饮她亲手斟的鸩酒,最后也没能逃过他父皇赐下的黄泉醉,她闻讯从禁宫赶回王府,看到他躺在棺木里,面『色』如生,恍然还是当年初嫁时。 那时,她忐忑不安地坐在婚房中,手举团扇,想着怀王殿下是个怎样的人,正想着,他推门进来了,在她对面席上坐下,却久久都不动作说话。 她实在忍不住,悄移半面团扇,偷眼看去,却见他也正偷偷瞧她,见她看了过来,慌得站起,撞到了后面的柱子,又“哎哟”坐下。 她下意识伸手帮他去『揉』,一开始,他微垂着头身子僵得很,慢慢放松,缓缓握住了她的手,抬头看她,红烛滟光中,墨眉浓密,鼻梁高挺,一双清亮的眼。 可这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她那时才发现,纵使他负了她,她仍旧爱他,生不同衾死同『穴』,她举刀自裁,却没有死成,昏『迷』七日醒后,她拥有了一人之下的身份,过去的虞苏苏死了,她对他的心,也彻底死了。 墓碑之前,萧玦坚定道:“今日我在母亲灵前对你立誓,今生今世,我萧玦只会爱你一人,我会用一生来珍惜你、保护你,若我违背誓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这话换旁的女孩听了,一准感动流泪,可对心死的苏苏来说,这话听来只觉荒唐,因为前世,她也曾在容妃墓前听过一遭。 “殿下”,苏苏笑道,“誓言这种东西,可别『乱』发,小心应报。” 萧玦静道:“若我违背誓言,我愿承受一切报应后果。” “哦?”苏苏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真是让人感动呢”,眸光慢慢转冷,唇际的笑意愈发讥讽,“殿下想听我这么说吗?” 佩云、贺寒闻言都勃然变『色』,“你…………” 苏苏玉葱般的食指轻按朱唇,朝忍耐着怒气的二人,做了个“嘘”的动作,“二位是想说我不识好歹吗?”她妩然笑道,“毕竟,我们高高在上的殿下,是这么地纠结痛苦,这么地低声下气,还为我,发下了如此重的誓言……” 佩云看着怀王出生长大,对他感情极深,忍怒冷声道:“姑娘知道就好。” “可是…………”苏苏将手伸出伞外,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啊…………” 她想要的,是与谢允之的地久天长,他可以给她他的一切,独有这个,无法给予…………萧玦眸中幽光微微闪烁不定,正缄默时,见苏苏忽地映着茫茫雪『色』,朝他看了过来。 “萧玦,我不会原谅你,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第10章 世子 自与萧玦外出过一趟,虞府终于对苏苏放心,不再担心她寻短见或毁容,也不再限制她的出行自由。 但苏苏却无意出去,每日待在闺阁,或独自看书写字,或手把手教阿碧弹琴,有时虞姝姬会来,闲话时透『露』一些外界的消息给她,比如,秋闱榜单已出,谢允之一举夺魁。 她的这个大姐,不同于媛姬只是单纯爱慕虚荣,心思细密深沉得很,一言一行,都或有深意。 但苏苏无暇去想她是有意透『露』还是无意,也懒得去揣测她的“深意”,只等着看她有没有下一步动作。 冬去春来,新的一年,就在苏苏都快要把大姐的“深意”忘了时,某天夜里,虞姝姬突然约她换装出府,一起去明月坊赏歌舞。 苏苏默默看着虞姝姬一身男装,想着要是虞思道知道他心目最知书达礼、温柔懂事的女儿如此行事,会不会惊到吐血? 苏苏的沉默,似是让虞姝姬有些紧张,她忍耐着问道:“怎么了,妹妹?上下我都打点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苏苏咬唇一笑,“姐姐很希望我去?” 虞姝姬微僵的神『色』一闪即逝,温柔笑道:“你不是最爱乐舞吗?听说明月坊新排了一支《鹤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看到的人都说绝美,不想去看看吗?”见苏苏还是沉默,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哀伤感叹道,“你很快就要嫁人了,以后我们姐妹想要这样出来玩,也不方便了……” 苏苏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胳膊,“……既然姐姐希望,那我去就是了。” 明月坊是长安最负盛名的教坊,据说舞乐技艺不下宫内云韶府,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 虞姝姬说她在二楼定了间雅间,苏苏便只管跟着她走,等在雅间坐了没多久,虞姝姬又说要亲自去挑个舞伎,苏苏只当什么也不知,含笑点头,“姐姐自便。” 端酒的丫鬟也退了下去,偌大的雅间,一下子只剩苏苏一人。她自倒了一盅酒,等待着大姐的“安排”,没一会儿,梨花木门被人推开,一个轻袍缓带的风流身影,走了进来。 苏苏抬头一看,难掩讶然神『色』,“……是你?!” 她还以为虞姝姬也通知了谢允之,撮合他们在此私会,再来个抓『奸』,彻底败了她的声名,毁了她的婚事呢。前世身在后宫时,她看得最多的,就是女子隐秘的嫉恨眼神,是故尽管虞姝姬藏得很好,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慕容离星眸微漾,“…………三小姐以为来的是谁?” “…………总之不是长平侯世子”,自被赐婚萧玦,苏苏颇有些“破罐破摔、无所畏惧”的架势,“……我竟不知,世子与我大姐,还有如此渊源?” 慕容离径直在苏苏身旁坐下,“三小姐此话何意?” 苏苏笑着倒了一盅酒,推至慕容离面前,“世子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又何必听我把话说得太清楚。” 风流轻佻的眼锋,现出了几分犀利,慕容离以折扇轻敲手心,悠悠道:“三小姐既然知道此行不同寻常,为何还敢来?” 苏苏闲闲道:“来瞧瞧我温柔知礼的大姐,究竟为我安排了什么‘好事’,不是很有意思吗?!”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慕容离抚掌大笑,“三小姐真是个妙人!” “妙人不敢当,只请世子告知来由,为我解『惑』吧。” “我来为三小姐解忧”,慕容离“唰”地张开折扇,笑容令人目眩,“三小姐不想嫁人,可怀王痴心,圣旨难违,唯一脱身这桩婚事的方法,就是三小姐你的声名有污,不得嫁与怀王。三小姐囿于家族,担忧连累亲人,无法作为,但若有一男子,强行与三小姐春风一度,并闹得人尽皆知,皇家不可能接受名节有损的王妃,定会退婚。” 苏苏望着慕容离细长眉眼间的风月之『色』,浅浅笑问:“这男子,竟敢玷污未来王妃,不怕死吗?” “这男子祖上军功赫赫,与周朝太/祖并肩打下江山,世代世袭侯爵。太/祖不仅曾下御诏,令后世帝王对之永世优待,且赐下丹书铁券,可免一切死罪”,慕容离微微倾身,就着苏苏手中的酒盅饮了半口,“而这男子本人,是长安第一风流纨绔,极好美『色』,三小姐貌若天仙,被这男子看上而后遭了荼毒,从情理之上,并不牵强。” 苏苏搁下酒盅笑问:“然后呢?事情闹得这样大,难道这男子要将我娶回家吗?据我所知,这男子可是声明永不娶妃的。”” 慕容离轻轻挑起苏苏鬓边一缕长发,“凡事都有例外,偶尔破一次例,也未为不可。” 苏苏微微一笑,“我大姐,知道世子想要破例吗?” 想来虞姝姬的计划中,她虞苏苏与长平侯世子有染后,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与怀王的婚事自然告吹,永不娶妃的慕容离,也不会纳她进门,事情闹得如此难堪,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王公贵族,再向她提亲,她只能窝在虞府阴暗的角落里,哀凄地度过一生。 慕容离挽发的手一顿,“有时女子太聪慧,不是好事。” 苏苏笑,“我大姐,不聪慧吗?” “她的聪慧,是绵里藏针,而三小姐的聪慧,是剑藏锋芒”,慕容离向来轻浮的眸『色』慢慢转深,“我是真想为三小姐破一次例。” “真也罢,假也罢,只是这计划,不可能成功”,苏苏淡道,“它低估了萧玦,也高估了我。” 莫说春风一度,就是春风百度、名声烂透,依萧玦那天在容妃陵墓前的架势,也定要将她娶回王府,绝不可能退婚;而她虞苏苏,嫁谁都不可能嫁给慕容离,这位未来的反臣,在称帝十年后被谢允之『逼』得自缢寒山,她到时可不想陪葬,就算这一世慕容离不会造反,她也不想陪着一位以纨绔风流为表象,暗里野心勃勃的人物,在钢丝线上走一生。 挑手将那缕长发收回鬓侧,苏苏慵然道:“我只好奇,我的这位姝姬姐姐,是怎样说动世子,来趟这浑水的?” “三小姐此言差矣”,慕容离笑道,“这怎能是浑水,这明明是曲江之波,水木清华,澄澈剔透。”他起身挑开雅间竹帘,“三小姐请看。” 苏苏随之看向楼下看去,只见众人如痴如醉的目光中,一名雪『色』衣裳的女子,正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那舞姿,赫然是苏苏曲江踏青时水边一舞。 “当日有幸得见,我连夜整理出舞谱,取名为《鹤雪》,后来这舞谱被眉娘瞧见,遂在这明月坊流传开来”,慕容离长叹一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三小姐倾城之姿,绝世风华。” “世子这么会说话,难怪能俘获那么多京城贵女的芳心?!” 慕容离哀叹着放下竹帘,似是无限惋惜:“可惜却打动不了三小姐。” 苏苏指了指慕容离颈侧一抹淡淡的胭脂红印,“我劝世子以后做这种事时,先把自己收拾清爽”,戏既唱完了,也没有留在此处的必要了,她转身向外走去,“我先走了,烦请世子给我大姐带句话。” “何话?” 苏苏半推开梨花门,在悬灯的莹莹光辉中微一侧身,“与世子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小心,玩火自焚。” 第10章 世子 自与萧玦外出过一趟,虞府终于对苏苏放心,不再担心她寻短见或毁容,也不再限制她的出行自由。 但苏苏却无意出去,每日待在闺阁,或独自看书写字,或手把手教阿碧弹琴,有时虞姝姬会来,闲话时透『露』一些外界的消息给她,比如,秋闱榜单已出,谢允之一举夺魁。 她的这个大姐,不同于媛姬只是单纯爱慕虚荣,心思细密深沉得很,一言一行,都或有深意。 但苏苏无暇去想她是有意透『露』还是无意,也懒得去揣测她的“深意”,只等着看她有没有下一步动作。 冬去春来,新的一年,就在苏苏都快要把大姐的“深意”忘了时,某天夜里,虞姝姬突然约她换装出府,一起去明月坊赏歌舞。 苏苏默默看着虞姝姬一身男装,想着要是虞思道知道他心目最知书达礼、温柔懂事的女儿如此行事,会不会惊到吐血? 苏苏的沉默,似是让虞姝姬有些紧张,她忍耐着问道:“怎么了,妹妹?上下我都打点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苏苏咬唇一笑,“姐姐很希望我去?” 虞姝姬微僵的神『色』一闪即逝,温柔笑道:“你不是最爱乐舞吗?听说明月坊新排了一支《鹤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看到的人都说绝美,不想去看看吗?”见苏苏还是沉默,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哀伤感叹道,“你很快就要嫁人了,以后我们姐妹想要这样出来玩,也不方便了……” 苏苏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胳膊,“……既然姐姐希望,那我去就是了。” 明月坊是长安最负盛名的教坊,据说舞乐技艺不下宫内云韶府,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 虞姝姬说她在二楼定了间雅间,苏苏便只管跟着她走,等在雅间坐了没多久,虞姝姬又说要亲自去挑个舞伎,苏苏只当什么也不知,含笑点头,“姐姐自便。” 端酒的丫鬟也退了下去,偌大的雅间,一下子只剩苏苏一人。她自倒了一盅酒,等待着大姐的“安排”,没一会儿,梨花木门被人推开,一个轻袍缓带的风流身影,走了进来。 苏苏抬头一看,难掩讶然神『色』,“……是你?!” 她还以为虞姝姬也通知了谢允之,撮合他们在此私会,再来个抓『奸』,彻底败了她的声名,毁了她的婚事呢。前世身在后宫时,她看得最多的,就是女子隐秘的嫉恨眼神,是故尽管虞姝姬藏得很好,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慕容离星眸微漾,“…………三小姐以为来的是谁?” “…………总之不是长平侯世子”,自被赐婚萧玦,苏苏颇有些“破罐破摔、无所畏惧”的架势,“……我竟不知,世子与我大姐,还有如此渊源?” 慕容离径直在苏苏身旁坐下,“三小姐此话何意?” 苏苏笑着倒了一盅酒,推至慕容离面前,“世子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又何必听我把话说得太清楚。” 风流轻佻的眼锋,现出了几分犀利,慕容离以折扇轻敲手心,悠悠道:“三小姐既然知道此行不同寻常,为何还敢来?” 苏苏闲闲道:“来瞧瞧我温柔知礼的大姐,究竟为我安排了什么‘好事’,不是很有意思吗?!”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慕容离抚掌大笑,“三小姐真是个妙人!” “妙人不敢当,只请世子告知来由,为我解『惑』吧。” “我来为三小姐解忧”,慕容离“唰”地张开折扇,笑容令人目眩,“三小姐不想嫁人,可怀王痴心,圣旨难违,唯一脱身这桩婚事的方法,就是三小姐你的声名有污,不得嫁与怀王。三小姐囿于家族,担忧连累亲人,无法作为,但若有一男子,强行与三小姐春风一度,并闹得人尽皆知,皇家不可能接受名节有损的王妃,定会退婚。” 苏苏望着慕容离细长眉眼间的风月之『色』,浅浅笑问:“这男子,竟敢玷污未来王妃,不怕死吗?” “这男子祖上军功赫赫,与周朝太/祖并肩打下江山,世代世袭侯爵。太/祖不仅曾下御诏,令后世帝王对之永世优待,且赐下丹书铁券,可免一切死罪”,慕容离微微倾身,就着苏苏手中的酒盅饮了半口,“而这男子本人,是长安第一风流纨绔,极好美『色』,三小姐貌若天仙,被这男子看上而后遭了荼毒,从情理之上,并不牵强。” 苏苏搁下酒盅笑问:“然后呢?事情闹得这样大,难道这男子要将我娶回家吗?据我所知,这男子可是声明永不娶妃的。”” 慕容离轻轻挑起苏苏鬓边一缕长发,“凡事都有例外,偶尔破一次例,也未为不可。” 苏苏微微一笑,“我大姐,知道世子想要破例吗?” 想来虞姝姬的计划中,她虞苏苏与长平侯世子有染后,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与怀王的婚事自然告吹,永不娶妃的慕容离,也不会纳她进门,事情闹得如此难堪,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王公贵族,再向她提亲,她只能窝在虞府阴暗的角落里,哀凄地度过一生。 慕容离挽发的手一顿,“有时女子太聪慧,不是好事。” 苏苏笑,“我大姐,不聪慧吗?” “她的聪慧,是绵里藏针,而三小姐的聪慧,是剑藏锋芒”,慕容离向来轻浮的眸『色』慢慢转深,“我是真想为三小姐破一次例。” “真也罢,假也罢,只是这计划,不可能成功”,苏苏淡道,“它低估了萧玦,也高估了我。” 莫说春风一度,就是春风百度、名声烂透,依萧玦那天在容妃陵墓前的架势,也定要将她娶回王府,绝不可能退婚;而她虞苏苏,嫁谁都不可能嫁给慕容离,这位未来的反臣,在称帝十年后被谢允之『逼』得自缢寒山,她到时可不想陪葬,就算这一世慕容离不会造反,她也不想陪着一位以纨绔风流为表象,暗里野心勃勃的人物,在钢丝线上走一生。 挑手将那缕长发收回鬓侧,苏苏慵然道:“我只好奇,我的这位姝姬姐姐,是怎样说动世子,来趟这浑水的?” “三小姐此言差矣”,慕容离笑道,“这怎能是浑水,这明明是曲江之波,水木清华,澄澈剔透。”他起身挑开雅间竹帘,“三小姐请看。” 苏苏随之看向楼下看去,只见众人如痴如醉的目光中,一名雪『色』衣裳的女子,正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那舞姿,赫然是苏苏曲江踏青时水边一舞。 “当日有幸得见,我连夜整理出舞谱,取名为《鹤雪》,后来这舞谱被眉娘瞧见,遂在这明月坊流传开来”,慕容离长叹一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三小姐倾城之姿,绝世风华。” “世子这么会说话,难怪能俘获那么多京城贵女的芳心?!” 慕容离哀叹着放下竹帘,似是无限惋惜:“可惜却打动不了三小姐。” 苏苏指了指慕容离颈侧一抹淡淡的胭脂红印,“我劝世子以后做这种事时,先把自己收拾清爽”,戏既唱完了,也没有留在此处的必要了,她转身向外走去,“我先走了,烦请世子给我大姐带句话。” “何话?” 苏苏半推开梨花门,在悬灯的莹莹光辉中微一侧身,“与世子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小心,玩火自焚。” 第11章 洞房 永安二十年三月十八,京城两桩大事撞到一起。 一件是明帝第九子怀王萧玦大婚,迎娶谏议大夫虞思道侄女虞苏苏; 一件是丞相谢晟次子谢允之,三元及第,高中榜首,以十五之龄,成为史载科举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明帝大喜,称是大周之幸,赏蹙金绣绯袍,金鞍雪鬃马,特赐游街。 两队人马,在双成桥相遇,红袍灼灼的少年状元,翻身下马,牵着雪骑,缓缓掠过繁丽的婚车。 迟暮的春风,将婚车纱帘吹开一线,团扇之后,面容胜雪,随这一线春风,猝然照亮了人间须臾,又很快隐在织金绣银的重重纱帘后,消失不见。 满目金红的洞房之内,苏苏在佩云刀子般的目光中,放下团扇,“姑姑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佩云忍了又忍,眉头跳了又跳,还是没按耐住,“今夜洞房花烛,王妃还要与殿下喝合卺酒,怎可先行歇息?!” “原来那日王爷在容妃娘娘墓前所说的,都是空话吗?”苏苏浅笑着张开双臂,阿碧立刻乖巧上前,帮她解下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 佩云实在看不下去,但又确实拿她没办法,心中第七百五十八遍哀叹王爷怎就偏栽在这姑娘身上,匆匆屈膝行了个礼后,退出了房间。 卸钗净面,熄灭大半灯树后,苏苏让阿碧自去偏房歇息,自己掀了锦被准备上床,正看到一方雪帕,卧在床榻中央。 前世与萧玦的洞房之夜,羞涩而不得其法。萧玦不同于其他皇子,婚前半个侍妾也无,那夜全凭本能动作,却又羞腼,每要更进一步,总要问她,可不可以,她本就忐忑害羞,被连连问得更是大窘,后来只说都随殿下。萧玦得了这句话,才敢彻底放肆起来,完全拥有了她。第二日晨起佩云来收落血的帕子,眼角笑意盈盈,还特地命侍女端了两碗生饺子上来,盼着她与他,早日诞下子嗣。 不过,她与他,直至缘尽,都没有过一子半女。 苏苏抬手将那方雪帕拂到一边,掀被躺下,阖上了双目。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似有人在轻抚她的面庞,并轻轻地吻了下来。 苏苏对贞洁之事并不看重,全看自己愿不愿意,若愿意,便是布衣书生,也觉欢喜,若不愿意,便是皇天贵胄,也觉恶心。 那人甫一轻吻苏苏,前世那些缠绵的记忆,就全都涌了上来,苏苏下意识睁开双眼,用力推开了他。 白『色』寝衣的萧玦,凝视着新娘眼底深处的嫌恶,定了半晌,道:“好,我不碰你。” 苏苏半撑着身子坐起,“明日吩咐佩云姑姑,为王爷挑选几个侧妃吧。” 萧玦道:“我在母妃陵前发过誓,今生今世,只会爱你一人,绝不会纳选侧妃。” 苏苏摆摆手,打了个呵欠,“我不在乎。” 萧玦却认真地一字字道:“我在乎。” 苏苏顿住片刻,目光落向萧玦某处,语意轻漫道:“那殿下日后是要天天泡凉水澡吗?” 萧玦一贯平静的面庞,腾地飞红,其实那日在母妃陵前,他与她虽然讲了许多心里话,但还是隐瞒下一些。那些夜夜纠缠他的梦境,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缠绵之梦,在夏日画舫中,在冬夜醉酒后,还有,洞房花烛之时………… 苏苏看他不说话,也懒得再理,径直躺下继续睡,萧玦坐看了半晌,慢慢躺下,身子与苏苏保持着约半臂的距离,不再有任何动作。 睡意渐浓的苏苏,忽觉身后人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热到几乎是不寻常的地步,惊醒翻身,见萧玦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却拼命地忍耐着,惊道:“你…………难道…………” 苏苏看向案上的合卺酒,她记得前世,佩云就因为王爷不通人事,在合卺酒中加了些许助兴之物,这事是她后来与佩云相熟后才知晓,难道今世佩云也加了? 苏苏赤足下榻,拿起案上的合卺酒,竟然整壶都空了。大周婚俗,洞房之夜,男女各饮一杯合卺酒,佩云也只是为殿下稍稍助兴,却没想到归房后,看到王妃熟睡面庞的怀王,一个人寂寞地喝完了一壶酒………… 苏苏又好气又好笑,看向忍耐到汗发覆面、躬身蜷起的萧玦,其实萧玦虽小她一岁,但自幼习武,若他真想把她如何,她完全反抗不了,但他没有,只因她不想………… 是啊,这就是萧玦,在那个不堪的结局到来之前的萧玦………… ……这个样子,泡凉水也没有用吧,又不肯去找别的女人…………苏苏深深叹了一口气,解开衣裳,“殿下,我们做个交易吧。” 雪绸自肩头滑落,白玉般的肌肤,展『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映亮了萧玦『迷』离的双眸,苏苏慢条斯理地拉开了他的衣带,“我帮帮殿下,殿下也帮帮我,想想办法,尽早带我离开长安,如何?” 第二日晨起沐浴,贴身伺候的阿碧,瞧见小姐身上的青红痕迹,小鹿般的眸子一瞬,就要滚下泪来。 她知道小姐并不喜欢怀王,只是不得不嫁给他,这怀王从中作梗娶了小姐,不但不珍惜,反而虐待小姐!!!阿碧想到此,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小姐………” 全身酸软的苏苏,没力气跟阿碧解释,仰靠着池壁,一句话也不想说。 初尝云雨的少年,在酒『药』的助兴下,像是有使不完的气力。起先是她在主导,后来她累了,萧玦无师自通,一双眸子烧得通红,覆有薄茧的指尖,抚过她身体每一处,全凭本能纵情索取。只是在欲最浓时,他还是忍耐着在她耳边低问:“可以吗?”正如前世一般。 沐浴完毕,苏苏见阿碧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一边穿衣一边轻轻刮了下她的脸,“别哭啦,他没欺负我…………” “可小姐身上…………” “他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谁欺负谁还不好说呢。”前世洞房之夜的苏苏,念着萧玦是王爷是夫君,即使痛了也不敢抓挠他,可昨夜不同,别说痛了,稍微有点不舒服,她下手都毫不留情,萧玦的背后,只会比她更精彩。 阿碧还是半信半疑,“真的吗?” 苏苏笑,“我会骗你吗?” 阿碧用力摇了摇头,终于破涕为笑,哒哒捧了几件衣裳过来,“小姐,你要穿哪件入宫?” 苏苏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有没有更俗气一点的?” 皇子大婚第二天,需携新『妇』入宫觐见。对此,苏苏心里并不十分发怵,前世亦是如此。 她在新婚四年内与明帝在大小宴会不断打照面,甚至萧玦不在身旁时,也单独见过几次,明帝待她一直很正常,没有丝毫不轨。只是从第五年开始,明帝就像发了疯似的,不顾世俗礼法,不顾天下非议,甚至要了自己儿子的『性』命,只为将她这个儿媳,夺入宫去。 苏苏最终穿了一件桃红绣花草的裙裳,又选了条根本不搭的青『色』披帛,在已为人『妇』的发髻上,『插』上明晃晃的粗大金簪,袅袅婷婷地掀了帘子,对守在外间的萧玦道:“殿下,我这样穿美吗?” 萧玦似是有些不敢看她,微别过脸道:“你穿什么都美。” 问他真是白问,苏苏转向佩云,“姑姑以为呢?” 虽然王爷吩咐府内上下要事事顺从王妃,但佩云还是刚直不阿道:“美则美矣,过于俗艳,不合皇家庄重。” 苏苏这下知道自己穿对了,揽衣落座用早膳,见萧玦还杵那儿站着,拍拍桌子,“你不吃吗?” 萧玦闻言慢慢坐下,刚拿起碗,就见苏苏黛眉微挑,“坐那么远干嘛?来,近点,我有话问你。” 佩云与贺寒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以为依王爷与王妃之间的爱恨纠葛,痴恋王妃的王爷,很可能拿不下王妃,洞房之夜会风平浪静,没想到早晨见那帕子居然有血,都很是高兴,以为王爷“降伏”了王妃。 可如今看眼前这状况,王爷明显地一身不自在,行止羞怯,而王妃倒面不改『色』,坦坦『荡』『荡』,像是这个府邸真正的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们的王爷,已依言挪近了些,“……什么话?” “还记得我昨晚对你说的话吗?”苏苏提醒道,“就是我说要帮你之后那句。” 耳际浮起可疑的绯红,萧玦握紧了手中的象牙箸,“……记得”,他定了定,正『色』道,“大周律法,王爷及其子女眷属,无故不得出京,除非任职在外。待会入宫,我会试着向父皇求一份离京的官职,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在佩云灼热的目光下,将新上的一盘生饺子,直接挥手撤下,苏苏朝萧玦展颜一笑,“好,我等着。” 明帝下朝回了御书房,刚批了没几道奏折,就见曹方笑『吟』『吟』上前,“陛下,怀王殿下和怀王妃来了。” 萧玦是明帝年纪最小的儿子,明帝感慨地放下手中的奏折,“连玦儿也成家了,朕是真的老了。” 曹方笑道:“陛下这是什么话,您正当壮年呢!”他这话不是完全媚上,陛下虽是不『惑』之年,但美髯凤目、风姿神逸,瞧着不过三十几岁。只是,陛下的心,却像是已老了,总是忆起年轻时的峥嵘岁月,感叹时光飞逝,近年来后宫再无新人,平日也甚少召幸妃子,夜间无眠时,陛下便整夜整夜,独坐吹箫至天明。 “你这个滑头啊,就知道哄朕!”明帝笑朝曹方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吧,朕要瞧瞧朕这个儿媳,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竟敢当众掌掴王爷!” 曹方笑着应下,传道:“宣怀王、怀王妃觐见!” 第11章 洞房 永安二十年三月十八,京城两桩大事撞到一起。 一件是明帝第九子怀王萧玦大婚,迎娶谏议大夫虞思道侄女虞苏苏; 一件是丞相谢晟次子谢允之,三元及第,高中榜首,以十五之龄,成为史载科举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明帝大喜,称是大周之幸,赏蹙金绣绯袍,金鞍雪鬃马,特赐游街。 两队人马,在双成桥相遇,红袍灼灼的少年状元,翻身下马,牵着雪骑,缓缓掠过繁丽的婚车。 迟暮的春风,将婚车纱帘吹开一线,团扇之后,面容胜雪,随这一线春风,猝然照亮了人间须臾,又很快隐在织金绣银的重重纱帘后,消失不见。 满目金红的洞房之内,苏苏在佩云刀子般的目光中,放下团扇,“姑姑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佩云忍了又忍,眉头跳了又跳,还是没按耐住,“今夜洞房花烛,王妃还要与殿下喝合卺酒,怎可先行歇息?!” “原来那日王爷在容妃娘娘墓前所说的,都是空话吗?”苏苏浅笑着张开双臂,阿碧立刻乖巧上前,帮她解下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 佩云实在看不下去,但又确实拿她没办法,心中第七百五十八遍哀叹王爷怎就偏栽在这姑娘身上,匆匆屈膝行了个礼后,退出了房间。 卸钗净面,熄灭大半灯树后,苏苏让阿碧自去偏房歇息,自己掀了锦被准备上床,正看到一方雪帕,卧在床榻中央。 前世与萧玦的洞房之夜,羞涩而不得其法。萧玦不同于其他皇子,婚前半个侍妾也无,那夜全凭本能动作,却又羞腼,每要更进一步,总要问她,可不可以,她本就忐忑害羞,被连连问得更是大窘,后来只说都随殿下。萧玦得了这句话,才敢彻底放肆起来,完全拥有了她。第二日晨起佩云来收落血的帕子,眼角笑意盈盈,还特地命侍女端了两碗生饺子上来,盼着她与他,早日诞下子嗣。 不过,她与他,直至缘尽,都没有过一子半女。 苏苏抬手将那方雪帕拂到一边,掀被躺下,阖上了双目。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似有人在轻抚她的面庞,并轻轻地吻了下来。 苏苏对贞洁之事并不看重,全看自己愿不愿意,若愿意,便是布衣书生,也觉欢喜,若不愿意,便是皇天贵胄,也觉恶心。 那人甫一轻吻苏苏,前世那些缠绵的记忆,就全都涌了上来,苏苏下意识睁开双眼,用力推开了他。 白『色』寝衣的萧玦,凝视着新娘眼底深处的嫌恶,定了半晌,道:“好,我不碰你。” 苏苏半撑着身子坐起,“明日吩咐佩云姑姑,为王爷挑选几个侧妃吧。” 萧玦道:“我在母妃陵前发过誓,今生今世,只会爱你一人,绝不会纳选侧妃。” 苏苏摆摆手,打了个呵欠,“我不在乎。” 萧玦却认真地一字字道:“我在乎。” 苏苏顿住片刻,目光落向萧玦某处,语意轻漫道:“那殿下日后是要天天泡凉水澡吗?” 萧玦一贯平静的面庞,腾地飞红,其实那日在母妃陵前,他与她虽然讲了许多心里话,但还是隐瞒下一些。那些夜夜纠缠他的梦境,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缠绵之梦,在夏日画舫中,在冬夜醉酒后,还有,洞房花烛之时………… 苏苏看他不说话,也懒得再理,径直躺下继续睡,萧玦坐看了半晌,慢慢躺下,身子与苏苏保持着约半臂的距离,不再有任何动作。 睡意渐浓的苏苏,忽觉身后人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热到几乎是不寻常的地步,惊醒翻身,见萧玦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却拼命地忍耐着,惊道:“你…………难道…………” 苏苏看向案上的合卺酒,她记得前世,佩云就因为王爷不通人事,在合卺酒中加了些许助兴之物,这事是她后来与佩云相熟后才知晓,难道今世佩云也加了? 苏苏赤足下榻,拿起案上的合卺酒,竟然整壶都空了。大周婚俗,洞房之夜,男女各饮一杯合卺酒,佩云也只是为殿下稍稍助兴,却没想到归房后,看到王妃熟睡面庞的怀王,一个人寂寞地喝完了一壶酒………… 苏苏又好气又好笑,看向忍耐到汗发覆面、躬身蜷起的萧玦,其实萧玦虽小她一岁,但自幼习武,若他真想把她如何,她完全反抗不了,但他没有,只因她不想………… 是啊,这就是萧玦,在那个不堪的结局到来之前的萧玦………… ……这个样子,泡凉水也没有用吧,又不肯去找别的女人…………苏苏深深叹了一口气,解开衣裳,“殿下,我们做个交易吧。” 雪绸自肩头滑落,白玉般的肌肤,展『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映亮了萧玦『迷』离的双眸,苏苏慢条斯理地拉开了他的衣带,“我帮帮殿下,殿下也帮帮我,想想办法,尽早带我离开长安,如何?” 第二日晨起沐浴,贴身伺候的阿碧,瞧见小姐身上的青红痕迹,小鹿般的眸子一瞬,就要滚下泪来。 她知道小姐并不喜欢怀王,只是不得不嫁给他,这怀王从中作梗娶了小姐,不但不珍惜,反而虐待小姐!!!阿碧想到此,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小姐………” 全身酸软的苏苏,没力气跟阿碧解释,仰靠着池壁,一句话也不想说。 初尝云雨的少年,在酒『药』的助兴下,像是有使不完的气力。起先是她在主导,后来她累了,萧玦无师自通,一双眸子烧得通红,覆有薄茧的指尖,抚过她身体每一处,全凭本能纵情索取。只是在欲最浓时,他还是忍耐着在她耳边低问:“可以吗?”正如前世一般。 沐浴完毕,苏苏见阿碧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一边穿衣一边轻轻刮了下她的脸,“别哭啦,他没欺负我…………” “可小姐身上…………” “他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谁欺负谁还不好说呢。”前世洞房之夜的苏苏,念着萧玦是王爷是夫君,即使痛了也不敢抓挠他,可昨夜不同,别说痛了,稍微有点不舒服,她下手都毫不留情,萧玦的背后,只会比她更精彩。 阿碧还是半信半疑,“真的吗?” 苏苏笑,“我会骗你吗?” 阿碧用力摇了摇头,终于破涕为笑,哒哒捧了几件衣裳过来,“小姐,你要穿哪件入宫?” 苏苏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有没有更俗气一点的?” 皇子大婚第二天,需携新『妇』入宫觐见。对此,苏苏心里并不十分发怵,前世亦是如此。 她在新婚四年内与明帝在大小宴会不断打照面,甚至萧玦不在身旁时,也单独见过几次,明帝待她一直很正常,没有丝毫不轨。只是从第五年开始,明帝就像发了疯似的,不顾世俗礼法,不顾天下非议,甚至要了自己儿子的『性』命,只为将她这个儿媳,夺入宫去。 苏苏最终穿了一件桃红绣花草的裙裳,又选了条根本不搭的青『色』披帛,在已为人『妇』的发髻上,『插』上明晃晃的粗大金簪,袅袅婷婷地掀了帘子,对守在外间的萧玦道:“殿下,我这样穿美吗?” 萧玦似是有些不敢看她,微别过脸道:“你穿什么都美。” 问他真是白问,苏苏转向佩云,“姑姑以为呢?” 虽然王爷吩咐府内上下要事事顺从王妃,但佩云还是刚直不阿道:“美则美矣,过于俗艳,不合皇家庄重。” 苏苏这下知道自己穿对了,揽衣落座用早膳,见萧玦还杵那儿站着,拍拍桌子,“你不吃吗?” 萧玦闻言慢慢坐下,刚拿起碗,就见苏苏黛眉微挑,“坐那么远干嘛?来,近点,我有话问你。” 佩云与贺寒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以为依王爷与王妃之间的爱恨纠葛,痴恋王妃的王爷,很可能拿不下王妃,洞房之夜会风平浪静,没想到早晨见那帕子居然有血,都很是高兴,以为王爷“降伏”了王妃。 可如今看眼前这状况,王爷明显地一身不自在,行止羞怯,而王妃倒面不改『色』,坦坦『荡』『荡』,像是这个府邸真正的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们的王爷,已依言挪近了些,“……什么话?” “还记得我昨晚对你说的话吗?”苏苏提醒道,“就是我说要帮你之后那句。” 耳际浮起可疑的绯红,萧玦握紧了手中的象牙箸,“……记得”,他定了定,正『色』道,“大周律法,王爷及其子女眷属,无故不得出京,除非任职在外。待会入宫,我会试着向父皇求一份离京的官职,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在佩云灼热的目光下,将新上的一盘生饺子,直接挥手撤下,苏苏朝萧玦展颜一笑,“好,我等着。” 明帝下朝回了御书房,刚批了没几道奏折,就见曹方笑『吟』『吟』上前,“陛下,怀王殿下和怀王妃来了。” 萧玦是明帝年纪最小的儿子,明帝感慨地放下手中的奏折,“连玦儿也成家了,朕是真的老了。” 曹方笑道:“陛下这是什么话,您正当壮年呢!”他这话不是完全媚上,陛下虽是不『惑』之年,但美髯凤目、风姿神逸,瞧着不过三十几岁。只是,陛下的心,却像是已老了,总是忆起年轻时的峥嵘岁月,感叹时光飞逝,近年来后宫再无新人,平日也甚少召幸妃子,夜间无眠时,陛下便整夜整夜,独坐吹箫至天明。 “你这个滑头啊,就知道哄朕!”明帝笑朝曹方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吧,朕要瞧瞧朕这个儿媳,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竟敢当众掌掴王爷!” 曹方笑着应下,传道:“宣怀王、怀王妃觐见!” 第12章 春梦 苏苏走在萧玦身侧,在内监的引领下,步入御书房,与萧玦一道行了叩拜大礼,“儿臣/儿媳参见父皇。” 上首明帝沉声道:“怀王妃,你当初为何要掌掴自己未来的夫君?” 不待苏苏说话,萧玦已重重叩首道:“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当时行事莽撞,冲撞了她,请父皇千万不要怪罪她!” 明帝闻言哈哈大笑,“怀王妃,你可都听到了,有这样一位夫君,以后定要温顺柔婉,忠贞不渝,不可再生事端。” 苏苏垂首应了一个“是”字。 “都起来吧”,明帝起身绕开御案上前,是想亲手将新婚贺礼赠与玦儿,但当看到那桃红艳裳的女子,缓缓起身,『露』出真容的一瞬间,竟不由自主地怔住了,脚步也定在原地。 厌恶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有如保护自己的本能一般,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刻升腾而起,并立即驱使他,去挑寻她身上的每一个错处,以加深这种厌恶,如艳俗的裙裳,粗笨的首饰,寡淡的妆容。 但,感觉胜不过他的双眼,他眼见为实,明明是极艳俗摆阔的衣饰搭配,可搁在她身上,反有一种特别的古灵可爱,并反衬得原就清丽的容貌,愈发超尘脱俗,非是尘世金银俗物可擅加修饰。面见天子,未严妆修容是为不恭,但,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自朱,秋水般的眸子,正盯着绣鞋上两颗颤巍巍的珍珠,微微闪烁,如涟漪轻漾,直漾到人心里来。 明帝不说话不动作,怀王夫『妇』,便只能原地低头看地。曹方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出声提醒道:“陛……陛下…………” 明帝回过神来,迅速收整了自己莫名而来的思绪,走上前去,不看那女子,只笑对萧玦道:“这是朕当年上学时用的一方印,上面是朕亲手刻的‘蹈仁履义’四字,你成亲了,也就算是真正长大了,将这印带在身边,以后行事,要时时记住这四字,不可行差踏错,明白吗?” 萧玦有些激动地接下贺礼,“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略平复了下心情,道,“父皇,儿臣既已成家,也想像哥哥们一样,入仕朝堂,为父皇分忧。” 明帝笑道:“朕也有此意,说说,是想像你三哥一样去礼部,还是同你七哥去工部?” “儿臣想任监察使一职。” 明帝眉宇微凝,“监察使?此职监察吏治,需行走天下,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可不轻松。” “儿臣不怕辛苦。” 明帝目中『露』出赞赏之『色』,沉『吟』片刻道:“监察监察,需先熟悉,方可察缺,你先去吏部做段时间,等朕认为你有能力可担此职时,便如你所愿。” “儿臣多谢父皇!” 一番闲谈后,明帝目送着怀王夫『妇』的身影远去,曹方笑上前道:“陛下可真是疼怀王殿下。” 明帝默然不语,殿中惯用龙涎香,但此时,却有一缕清新的香气,袅袅绕绕地浮在半空,是她所留下的。 他和玦儿说话时,余光总忍不住悄悄看她,看她一个人无聊地掰着手指,纤细的指节白如玉葱;看她微微仰首望殿上的藻井,『露』出一段皎洁的脖颈,雪白如鹤…………他将她的每个细微动作看在眼底,在厌恶地同时,仍忍不住悄然看她,有如着魔。 他记得,她叫……虞苏苏………… 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明帝欲要深想,头却猛地一疼,他闷哼一声,曹方忙伸手来扶,“陛下,怎么了?” 怎么了……………也许,是近来太过淡漠女『色』了吧…………怀王妃却系美人,可后宫更是佳丽如云………… 明帝站直身体,对曹方道:“吩咐下去,午后在太『液』池设宴,命阖宫妃嫔皆去,让云韶府也捡几支新排的歌舞准备着。” 这已是许久没有的事情,曹方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老奴接旨。” “还有,把窗都开开”,明帝眉头紧皱,“这殿里,太闷了。” 与明帝打过照面,明帝对她没有丝毫上心,怀王请旨离京任职,也算是得到了明帝的允许,只待时日,心情大好的苏苏,嘱咐萧玦道:“殿下在吏部可要勤于政事,不要让陛下失望。” 明知她只是为了离开长安,并不是真的在关心他,萧玦还是觉得有几分受用,应了一声,问:“你为什么想要离开长安?” 苏苏笑,“殿下想知道?” 萧玦点了点头,认真道:“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事情。” “…………殿下可真是贪心”,苏苏漫步在巍巍宫墙之间,抬手接下一片风吹而来的绯『色』花瓣,“……知道一切,就得选择,是不是要去承担一切,那可不是您受得住的。” “…………你觉得我承担不起?” “是”,前世已经证明了啊,苏苏直截了当道,“殿下此刻说爱我,我信,可五年后,十年后呢?人心易变。就算殿下不改初心,世事无常,若有人『逼』迫我与殿下分离呢,殿下又当如何?” 萧玦冷声道:“我便杀了他。” “无论是谁?” 萧玦眉间现过一道阴狠之『色』,“无论是谁。” “如果那人是陛下呢?”苏苏见萧玦神『色』瞬间僵住,笑道,“看,这世间,也有殿下承担不起的事情呢。” 手腕微倾,掌心的花瓣,在即将落入尘土的一瞬间,再次为风拂起,苏苏望着那抹绯『色』飘摇而去,神『色』淡然道:“所以别说什么爱不爱的,也别成天发些毒誓,小心应报。咱们啊,就这么虚情假意地过,我不会对殿下动心,殿下也把自己的心收一收,日后万一散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地恨来恨去,彼此都好过。” 入宫觐见的车马,都停在南华门外,苏苏跟着萧玦,步至那里正欲上车时,忽见一缓缓而来的车马,青帘半掀,现出一个绯『色』官袍的清瘦人影。 苏苏立时顿住脚步,讶然道:“允之?” 绯衣少年徐步下车,朝她与萧玦深深一揖,“臣谢允之,参见怀王、怀王妃。” 苏苏忙虚扶他起身,“你怎会…………”怎会身着代表四五品官员的绯『色』官袍?前世的谢允之,在她死前,一直只是六品的闲散文官,身着青袍,“少卿”之号,也不过是明帝一时兴起特赐的啊………… 谢允之似是总能感知她想知道什么,“臣蒙圣恩,得赐大理寺少卿一职,今初上任,特来谢恩。” 苏苏怕耽搁了他的时间引得明帝责怪,遂忙侧身让开道路,“那你去吧。” 谢允之再一揖,绯袍烈烈远去。 苏苏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凝眉思量,大理寺少卿掌天下奏狱,谢允之是在殿试的政论中,写了什么惊世之论,能让现在并不昏庸的明帝,授予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四品之职…………依照这情况看,谢允之今世,应会提早为相吧………… 苏苏认真地思考着,却不知她这副模样,落在其他人眼中,是旧情难忘、伤感怅然…………贺寒与佩云默默去瞧王爷,见王爷果然眉头微锁、神『色』不豫,只得出声提醒望得出神、半晌不挪步的王妃,“……王妃,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苏苏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在阿碧的搀扶下上车,萧玦在她身边默然坐下,略一挥手,示意启程回府。 自苏苏在宫墙内说了那段话后,萧玦就再没开过口,在车内没有,及回到府里,也没再说话,沉默地用膳,沉默地练剑,沉默地看书…………贺寒与佩云,都认为是王妃面对谢允之的神情举止,伤到了王爷,可都有气不能发,只能可劲儿地扎眼刀。 苏苏不知萧玦为何不语,但也不想去探究,无视眼刀,在王府中自得其乐了一天,夜间歇下,昏昏欲睡时,身边的人突然来了一句,“……就算是父皇……” 苏苏对明帝极敏感,双眸瞬间睁开,“你说什么?” 红绡帐中,萧玦眸子幽亮,一字字坚定道:“『逼』迫我们分离的那个人,就算是父皇,我也绝不忍让。” 苏苏闻言愣住,许久,方懒懒拍了拍他的肩,敷衍道,“有志气………”翻身继续睡。 身后的萧玦伸臂搂住她,但也没动手动脚,只埋首在她肩窝处,轻轻道:“苏苏,我爱你。” 得,白天那通话,全白说了,苏苏睁开眼,听身后人继续道:“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对你的心,都不会改变,虚情也好,假意也罢,只要你是我妻子,只要,你在我身边。” 铜漏声声,苏苏心如止水地听完这通表白,打了个呵欠,“行了,都快三更了,睡吧。” 夜近三更,承乾宫灯火幽幽,明帝做了一个旖旎诡奇的梦。 梦中有一女子,十六七岁年纪,鲜唇皓齿,肌肤胜雪,披散的乌发如一汪春水,倾在枕侧,正被他压在身下,任情挞伐。 女子身子僵硬,目光清冽,没有丝毫承欢时应有的柔婉之态,可她愈是如此,他愈是血脉贲张,久违的年轻活力都被完全激起,在百般『揉』弄她的同时,尽情欣赏她凝冰的如玉容颜,在他的吮吻抚弄下,渐渐浮起一层薄澈的绯『色』春意,细喘绵延,香汗淋漓,整个人都被盘弄在他的股掌之间。 他今生似从未有此体验,飘然若仙,一边吻着她秀致的锁骨,一边锁着她的玲珑楚腰,长驱直入。在如至仙境的那一刻,那女子忽在他耳边泠泠唤道:“父皇……” 明帝猝然惊醒,一身冷汗淋漓而下,覆在先前因梦燥热的汗意上。 那梦中女子,分明是白日见过的怀王妃! 第12章 春梦 苏苏走在萧玦身侧,在内监的引领下,步入御书房,与萧玦一道行了叩拜大礼,“儿臣/儿媳参见父皇。” 上首明帝沉声道:“怀王妃,你当初为何要掌掴自己未来的夫君?” 不待苏苏说话,萧玦已重重叩首道:“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当时行事莽撞,冲撞了她,请父皇千万不要怪罪她!” 明帝闻言哈哈大笑,“怀王妃,你可都听到了,有这样一位夫君,以后定要温顺柔婉,忠贞不渝,不可再生事端。” 苏苏垂首应了一个“是”字。 “都起来吧”,明帝起身绕开御案上前,是想亲手将新婚贺礼赠与玦儿,但当看到那桃红艳裳的女子,缓缓起身,『露』出真容的一瞬间,竟不由自主地怔住了,脚步也定在原地。 厌恶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有如保护自己的本能一般,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刻升腾而起,并立即驱使他,去挑寻她身上的每一个错处,以加深这种厌恶,如艳俗的裙裳,粗笨的首饰,寡淡的妆容。 但,感觉胜不过他的双眼,他眼见为实,明明是极艳俗摆阔的衣饰搭配,可搁在她身上,反有一种特别的古灵可爱,并反衬得原就清丽的容貌,愈发超尘脱俗,非是尘世金银俗物可擅加修饰。面见天子,未严妆修容是为不恭,但,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自朱,秋水般的眸子,正盯着绣鞋上两颗颤巍巍的珍珠,微微闪烁,如涟漪轻漾,直漾到人心里来。 明帝不说话不动作,怀王夫『妇』,便只能原地低头看地。曹方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出声提醒道:“陛……陛下…………” 明帝回过神来,迅速收整了自己莫名而来的思绪,走上前去,不看那女子,只笑对萧玦道:“这是朕当年上学时用的一方印,上面是朕亲手刻的‘蹈仁履义’四字,你成亲了,也就算是真正长大了,将这印带在身边,以后行事,要时时记住这四字,不可行差踏错,明白吗?” 萧玦有些激动地接下贺礼,“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略平复了下心情,道,“父皇,儿臣既已成家,也想像哥哥们一样,入仕朝堂,为父皇分忧。” 明帝笑道:“朕也有此意,说说,是想像你三哥一样去礼部,还是同你七哥去工部?” “儿臣想任监察使一职。” 明帝眉宇微凝,“监察使?此职监察吏治,需行走天下,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可不轻松。” “儿臣不怕辛苦。” 明帝目中『露』出赞赏之『色』,沉『吟』片刻道:“监察监察,需先熟悉,方可察缺,你先去吏部做段时间,等朕认为你有能力可担此职时,便如你所愿。” “儿臣多谢父皇!” 一番闲谈后,明帝目送着怀王夫『妇』的身影远去,曹方笑上前道:“陛下可真是疼怀王殿下。” 明帝默然不语,殿中惯用龙涎香,但此时,却有一缕清新的香气,袅袅绕绕地浮在半空,是她所留下的。 他和玦儿说话时,余光总忍不住悄悄看她,看她一个人无聊地掰着手指,纤细的指节白如玉葱;看她微微仰首望殿上的藻井,『露』出一段皎洁的脖颈,雪白如鹤…………他将她的每个细微动作看在眼底,在厌恶地同时,仍忍不住悄然看她,有如着魔。 他记得,她叫……虞苏苏………… 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明帝欲要深想,头却猛地一疼,他闷哼一声,曹方忙伸手来扶,“陛下,怎么了?” 怎么了……………也许,是近来太过淡漠女『色』了吧…………怀王妃却系美人,可后宫更是佳丽如云………… 明帝站直身体,对曹方道:“吩咐下去,午后在太『液』池设宴,命阖宫妃嫔皆去,让云韶府也捡几支新排的歌舞准备着。” 这已是许久没有的事情,曹方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老奴接旨。” “还有,把窗都开开”,明帝眉头紧皱,“这殿里,太闷了。” 与明帝打过照面,明帝对她没有丝毫上心,怀王请旨离京任职,也算是得到了明帝的允许,只待时日,心情大好的苏苏,嘱咐萧玦道:“殿下在吏部可要勤于政事,不要让陛下失望。” 明知她只是为了离开长安,并不是真的在关心他,萧玦还是觉得有几分受用,应了一声,问:“你为什么想要离开长安?” 苏苏笑,“殿下想知道?” 萧玦点了点头,认真道:“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事情。” “…………殿下可真是贪心”,苏苏漫步在巍巍宫墙之间,抬手接下一片风吹而来的绯『色』花瓣,“……知道一切,就得选择,是不是要去承担一切,那可不是您受得住的。” “…………你觉得我承担不起?” “是”,前世已经证明了啊,苏苏直截了当道,“殿下此刻说爱我,我信,可五年后,十年后呢?人心易变。就算殿下不改初心,世事无常,若有人『逼』迫我与殿下分离呢,殿下又当如何?” 萧玦冷声道:“我便杀了他。” “无论是谁?” 萧玦眉间现过一道阴狠之『色』,“无论是谁。” “如果那人是陛下呢?”苏苏见萧玦神『色』瞬间僵住,笑道,“看,这世间,也有殿下承担不起的事情呢。” 手腕微倾,掌心的花瓣,在即将落入尘土的一瞬间,再次为风拂起,苏苏望着那抹绯『色』飘摇而去,神『色』淡然道:“所以别说什么爱不爱的,也别成天发些毒誓,小心应报。咱们啊,就这么虚情假意地过,我不会对殿下动心,殿下也把自己的心收一收,日后万一散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地恨来恨去,彼此都好过。” 入宫觐见的车马,都停在南华门外,苏苏跟着萧玦,步至那里正欲上车时,忽见一缓缓而来的车马,青帘半掀,现出一个绯『色』官袍的清瘦人影。 苏苏立时顿住脚步,讶然道:“允之?” 绯衣少年徐步下车,朝她与萧玦深深一揖,“臣谢允之,参见怀王、怀王妃。” 苏苏忙虚扶他起身,“你怎会…………”怎会身着代表四五品官员的绯『色』官袍?前世的谢允之,在她死前,一直只是六品的闲散文官,身着青袍,“少卿”之号,也不过是明帝一时兴起特赐的啊………… 谢允之似是总能感知她想知道什么,“臣蒙圣恩,得赐大理寺少卿一职,今初上任,特来谢恩。” 苏苏怕耽搁了他的时间引得明帝责怪,遂忙侧身让开道路,“那你去吧。” 谢允之再一揖,绯袍烈烈远去。 苏苏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凝眉思量,大理寺少卿掌天下奏狱,谢允之是在殿试的政论中,写了什么惊世之论,能让现在并不昏庸的明帝,授予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四品之职…………依照这情况看,谢允之今世,应会提早为相吧………… 苏苏认真地思考着,却不知她这副模样,落在其他人眼中,是旧情难忘、伤感怅然…………贺寒与佩云默默去瞧王爷,见王爷果然眉头微锁、神『色』不豫,只得出声提醒望得出神、半晌不挪步的王妃,“……王妃,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苏苏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在阿碧的搀扶下上车,萧玦在她身边默然坐下,略一挥手,示意启程回府。 自苏苏在宫墙内说了那段话后,萧玦就再没开过口,在车内没有,及回到府里,也没再说话,沉默地用膳,沉默地练剑,沉默地看书…………贺寒与佩云,都认为是王妃面对谢允之的神情举止,伤到了王爷,可都有气不能发,只能可劲儿地扎眼刀。 苏苏不知萧玦为何不语,但也不想去探究,无视眼刀,在王府中自得其乐了一天,夜间歇下,昏昏欲睡时,身边的人突然来了一句,“……就算是父皇……” 苏苏对明帝极敏感,双眸瞬间睁开,“你说什么?” 红绡帐中,萧玦眸子幽亮,一字字坚定道:“『逼』迫我们分离的那个人,就算是父皇,我也绝不忍让。” 苏苏闻言愣住,许久,方懒懒拍了拍他的肩,敷衍道,“有志气………”翻身继续睡。 身后的萧玦伸臂搂住她,但也没动手动脚,只埋首在她肩窝处,轻轻道:“苏苏,我爱你。” 得,白天那通话,全白说了,苏苏睁开眼,听身后人继续道:“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对你的心,都不会改变,虚情也好,假意也罢,只要你是我妻子,只要,你在我身边。” 铜漏声声,苏苏心如止水地听完这通表白,打了个呵欠,“行了,都快三更了,睡吧。” 夜近三更,承乾宫灯火幽幽,明帝做了一个旖旎诡奇的梦。 梦中有一女子,十六七岁年纪,鲜唇皓齿,肌肤胜雪,披散的乌发如一汪春水,倾在枕侧,正被他压在身下,任情挞伐。 女子身子僵硬,目光清冽,没有丝毫承欢时应有的柔婉之态,可她愈是如此,他愈是血脉贲张,久违的年轻活力都被完全激起,在百般『揉』弄她的同时,尽情欣赏她凝冰的如玉容颜,在他的吮吻抚弄下,渐渐浮起一层薄澈的绯『色』春意,细喘绵延,香汗淋漓,整个人都被盘弄在他的股掌之间。 他今生似从未有此体验,飘然若仙,一边吻着她秀致的锁骨,一边锁着她的玲珑楚腰,长驱直入。在如至仙境的那一刻,那女子忽在他耳边泠泠唤道:“父皇……” 明帝猝然惊醒,一身冷汗淋漓而下,覆在先前因梦燥热的汗意上。 那梦中女子,分明是白日见过的怀王妃! 第13章 帝心 丑时一刻,承乾宫寝殿光华大起,陛下夜半醒转,吩咐伺候沐浴。 曹方领内监宫女安排妥当,退出浴池,不一会儿,宫女捧衣而出,曹方瞥见纹龙寝衣上的湿迹位置,片刻的了然后,心中暗暗纳罕。 今日午后,陛下设宴太『液』池,是后宫许久未有的盛事,上至妃嫔,下至才人,无不尽心妆扮,恭迎圣驾,云韶府所挑选献乐的舞姬,也是个顶个地鲜妍水灵,整场宴可谓是仙乐缥缈、美人如云,但起兴开宴的陛下,却始终兴致平平,寂然少语,及到晚间,也如往常一般,未召幸任何女子,这夜里,到底是怎么了?………… 曹方满腹疑团,明帝何尝不是如此。 氤氲的水汽中,他想起梦中人的滴滴香汗细细娇喘,想起他进入时她微微蹙起的眉、唇际逸出的音,腹下又是一股燥热,难以自持。 白日初见,他对怀王妃频频留意,以为只是太久不近女『色』所致;可午后宴上妃嫔,端容有之,娇媚有之,冰清有之,玲珑有之,他面对着后宫佳丽三千,心中却不停地忆起她的姿容,甚至拟想她的一颦一笑,舞姬献舞,恍然都好似她在起舞,及至夜间入梦,更是荒唐………… 虞苏苏…………虞苏苏………… 明帝默念着这个名字,回想起梦中旖旎风光,更觉口干舌燥,吩咐进茶。 曹方亲自端茶近前,明帝接过饮了半口,觉清香幽甘,与平日所饮不同,慢品半杯,周身的燥热,仿似都消退了,满意问道:“这是什么茶?” 曹方笑道:“这是青州新进贡的,唤作苏眉。” 明帝饮茶的动作立时顿住,片刻后,只听一声清脆的瓷响,金丝缠枝花纹茶杯,在浴池边上化为碎片,狼藉一地。 “陛下……”曹方惶恐垂首,在场内监宫女纷纷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明帝冷冷望着茶水横流的地面,心境亦是狼藉不堪,他是天子,却像是被一小女子胁迫了心志,不过是见了一面,喜怒欲望,居然均因她难以自持,而这小女子,还是他最小的儿媳,回想那梦中一声冷冽的“父皇”,明帝羞惭难当,可羞惭的同时,另有一种禁忌的刺激快感,浮上心头………… 明帝双眸愈发幽深复杂,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曹方…………” “陛下……”曹方伏地等候着御命,但等了许久,都等不到陛下的命令,悄然抬首看去,见蒙蒙水汽中,明帝靠着浴池壁,眉头深锁,眸光幽邃,似在天人交战、艰难决断着什么,最终,不知是哪一方占了上风,明帝颓然地仰靠着池壁,哑声道:“去将苏眉再沏一杯来。” 三日回门,对于苏苏来说,只是简单走个过场,主要是给祖母看看,好让她放心。 她与萧玦的表现,不算如胶似漆,但到底相安无事,人前算过得去,看到祖母舒展的眉头,苏苏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按照风俗,回门这夜得宿在女方家,萧玦对苏苏嫁前的闺房很感兴趣,时而看看博古架上的玉瓷摆件,时而翻翻书架上的典籍乐书,神『色』怡然。 苏苏看他乐在其中,抬脚走开,行至后园,见虞姝姬迎面而来,见了她屈膝一福,“王妃。” 自明月坊后,苏苏再未与虞姝姬单独相处说话过,也不知慕容离有没有将她的话带给虞姝姬,不过依虞姝姬自矜的『性』情,就算慕容离说了,她也未必肯听。 “我听祖母说,伯父择了几位青年才俊,正为姐姐挑选佳婿?” “这都是托王妃的福,因着王妃,来向我与媛姬提亲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那些往日瞧不上咱们虞府的世家,也都开始往来了”,虞姝姬笑意盈盈,“先前王妃闹得那样,我只怕怀王心存芥蒂,可今日一见,怀王待王妃真是极好,做姐姐的,也就放心了。” 虞姝姬说话向来是九曲十八弯,暗有深意,但苏苏从来懒得去细想,“嗯”了一声道:“多谢姐姐关心。” 虞姝姬仍然笑着,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世间男子多情,怀王又是这样的身份地位,日后难免分心侧室,妹妹切莫一味拈酸吃醋,惹怀王不快,得学会张弛之道。” 和慕容离这风流鬼混在一处,于这方面真是颇有心得……想来虞姝姬和慕容离搭上,或就是通过结识清河郡主……能说动未来的反臣为她谋事,苏苏对她这位姐姐的手段心志还是佩服的,若非生为五品官员之女,而是高门世家的小姐,依虞姝姬的美貌才华,以及隐在其下的心志谋断,应早就名满长安。 苏苏如此想着,走心感概道:“其实,论『性』情才智,姐姐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虞姝姬万万没想到苏苏会说这样的话,向来玲珑八面的言辞也愣住了,“王……妹妹…………” 苏苏望向庭中的合欢树,“姐姐记得伯父在平昌的宅子,也有一株合欢吗?我第一次见姐姐,就是在那棵合欢树下。” “记得…………”虞姝姬印象深刻,那时叔父叔母刚过世,父亲去洛水接了他们的独女来。她第一次见到苏苏,苏苏正在树下捡拾吹落的合欢花,一身服丧的素白曳在风中,仿佛风大些就要散。她走近前去,苏苏抬头看她,小鹿般怯怯的眼,却又蕴着清韧,将哀伤藏得干净,片刻后的犹豫后,抬手将合欢花递给她,展颜一笑,眉眼弯弯。 苏苏追忆着笑道:“记得有一次和姐姐们捉『迷』藏,我藏到了这棵合欢树上。结果因为藏得太好,姐姐们从树下经过了几次,也没找到我。” 找到了的……她早就看到了树枝间垂下的粉『色』绣鞋,一晃一晃…………只是…………虞姝姬垂下眼帘,那时苏苏初来,父亲怜她孤苦,对她十分照顾,胜过亲女。她恼怒苏苏分走了父亲的宠爱,嫉妒苏苏随便写写字就能得到父亲的赞许,而她苦练数夜的书法,仅仅得到一句“尚可”,就像现在,她嫉妒苏苏为何什么都不做,就先有丞相之子追求、后有怀王请旨赐婚,而她苦苦钻营,为了向上去陪那些世家小姐,忍受她们的高高在上和言语暗讽,却还什么也没有………… “等啊等啊,等得我都困了,后来我靠着树干睡着了,等醒来时,天都黑了…………”苏苏笑道,“上树容易下树难,我看不清位置,试了好几次,都不敢下去,好在姐姐们来了。” 虞姝姬默然不语,那时的她,是担心将要回府的父亲,发现苏苏不见了,要责骂于她………… “媛姬姐姐提着灯,让我快点下来,那灯照不清上面的枝桠,我总是犹疑不敢,后来还是姝姬姐姐抱了床被子出来垫着,让我赶紧跳下来,说会接着我,我大着胆往下跳,才发现没有我想象地高,夜风很凉,可两位姐姐的手,很暖。” 如果不是对虞家颇有感情,前世的明帝,一开始怎能用虞家来胁迫她…………苏苏笑叹了口气,“后来被子上的草屑出卖了我们,这件事还是被伯父伯母知道了。我们被一起罚去祠堂思过、不得用晚饭。媛姬姐姐是惯会藏吃食的,从怀里掏出两块香米糕,递了一块给姐姐,姐姐又将那块掰了,将大些的给了我。媛姬姐姐心大,对着满屋子的牌位,倒在蒲团上睡了,而我和姐姐,说了一夜的知心话。” 虞姝姬忆起当年,当时她说她要做贵女,如果不能被人仰望而活,宁可死去,她问苏苏将来如何,苏苏愣了下,咬了咬手中的香米糕道,现在就不错啊。于是她从此将苏苏视为亲妹,可现在,希求“小家之乐”的,飞上了云端枝头,而梦想着做“人上人”的,还徒然地陷在尘泥里………… 与苏苏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了呢?或许是从年岁渐长,发现苏苏比自己生得越来越好,她精心妆扮却敌不过她素面朝天;或许是日常相处,发现比她懒散的苏苏,灵颖悟『性』却远远强过她,无论诗文乐舞,还是琴棋书画…………不是苏苏的错…………虞姝姬知道,是自己的心,被年复一年积攒的妒火,烧得发狂,才会去与慕容离定下那样一条计策,去破坏她的婚事,反正,她一开始就不愿嫁给怀王,这样,也算帮她…………以后嫁不出去也就嫁不出去吧,等她以后做了贵夫人,她养她,一辈子………… “一晃,十年过去了啊”,苏苏感慨着轻叹了口气,“今日,我也想与姐姐说句知心话”,她转过身,深深地望着虞姝姬,“离慕容离远些,他太危险了,与他相处,无异于引火烧身,这样做,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整个虞家。” 夜里下起了雨,敲打芭蕉,淅淅沥沥,绵延的凉气,不断地渗进帐帷之内,萧玦搂她的臂膀紧了紧,轻问:“冷吗?” “…………热。” 苏苏将他推开了些,萧玦不以为忤,只抓住苏苏的手,送至唇边吻了一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这种时候,这种动作,还能在想什么?!苏苏对云雨之事并不热衷,偶一为之即可,前世为怀王妃时,萧玦年轻,精力旺盛,她其实不大受的住,但当时因为爱恋,遂都顺着萧玦而已,今世,大可不必了。 苏苏冷漠地抽回手,“谁知道你想什么?!” 萧玦低道:“我在想,我遇见你,怎么这样晚…………” 苏苏默默嗟叹,不是晚,是太早……要是晚个几个月,她早就回了洛水,哪用得着现在和他躺一张床、盖被聊天………… “你是十三岁随虞家来的长安,如果我们早三年遇到,在那个人之前,也许现在你待我会不一样……” 那个人?苏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当初戏演得太成功,再加上夜奔空雪斋那件事,不少人应如萧玦一般,还以为她深爱谢允之………谢允之现在在朝为官,这件事会不会对他的仕途名声有影响,要不要想办法澄清下…………苏苏一边思考着,一边对萧玦道:“殿下现在闭上眼睛,就可以做梦了。” 萧玦笑了笑道:“你知道成亲那天早上,我醒来看见你睡在我身边,有多高兴吗?我好害怕是梦,就像从前一样,醒来一个扑空,什么也没有…………” 苏苏敏锐地提取了关键信息,“殿下还做过这种梦?” 隐约的光线中,萧玦的脸腾地烧起,“……啊……这个…………” 苏苏瞧他那窘迫样,噗嗤笑出声,出息啊,这辈子的萧玦! 萧玦见苏苏笑了,也放松下来,唇际蕴了清和的笑意,“我有时觉得,你恨我恨到骨子里,可有时又觉得,你也没有那么恨我。” 苏苏直接略过这个话题,“那你有没有梦到别的,比如为什么躺在棺木里?” 萧玦声音中透出『迷』茫,“没有,那段梦境,就像是缺失了一样…………其实梦中的事,与现实很是不同,比如,梦中的你,要温婉许多…………” “看来殿下喜欢温婉的”,苏苏道,“明儿回去,让佩云留意留意……” 话未说完,就被萧玦迅速截断,“我喜欢的是你。”夜雨声中,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只有你。” 第13章 帝心 丑时一刻,承乾宫寝殿光华大起,陛下夜半醒转,吩咐伺候沐浴。 曹方领内监宫女安排妥当,退出浴池,不一会儿,宫女捧衣而出,曹方瞥见纹龙寝衣上的湿迹位置,片刻的了然后,心中暗暗纳罕。 今日午后,陛下设宴太『液』池,是后宫许久未有的盛事,上至妃嫔,下至才人,无不尽心妆扮,恭迎圣驾,云韶府所挑选献乐的舞姬,也是个顶个地鲜妍水灵,整场宴可谓是仙乐缥缈、美人如云,但起兴开宴的陛下,却始终兴致平平,寂然少语,及到晚间,也如往常一般,未召幸任何女子,这夜里,到底是怎么了?………… 曹方满腹疑团,明帝何尝不是如此。 氤氲的水汽中,他想起梦中人的滴滴香汗细细娇喘,想起他进入时她微微蹙起的眉、唇际逸出的音,腹下又是一股燥热,难以自持。 白日初见,他对怀王妃频频留意,以为只是太久不近女『色』所致;可午后宴上妃嫔,端容有之,娇媚有之,冰清有之,玲珑有之,他面对着后宫佳丽三千,心中却不停地忆起她的姿容,甚至拟想她的一颦一笑,舞姬献舞,恍然都好似她在起舞,及至夜间入梦,更是荒唐………… 虞苏苏…………虞苏苏………… 明帝默念着这个名字,回想起梦中旖旎风光,更觉口干舌燥,吩咐进茶。 曹方亲自端茶近前,明帝接过饮了半口,觉清香幽甘,与平日所饮不同,慢品半杯,周身的燥热,仿似都消退了,满意问道:“这是什么茶?” 曹方笑道:“这是青州新进贡的,唤作苏眉。” 明帝饮茶的动作立时顿住,片刻后,只听一声清脆的瓷响,金丝缠枝花纹茶杯,在浴池边上化为碎片,狼藉一地。 “陛下……”曹方惶恐垂首,在场内监宫女纷纷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明帝冷冷望着茶水横流的地面,心境亦是狼藉不堪,他是天子,却像是被一小女子胁迫了心志,不过是见了一面,喜怒欲望,居然均因她难以自持,而这小女子,还是他最小的儿媳,回想那梦中一声冷冽的“父皇”,明帝羞惭难当,可羞惭的同时,另有一种禁忌的刺激快感,浮上心头………… 明帝双眸愈发幽深复杂,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曹方…………” “陛下……”曹方伏地等候着御命,但等了许久,都等不到陛下的命令,悄然抬首看去,见蒙蒙水汽中,明帝靠着浴池壁,眉头深锁,眸光幽邃,似在天人交战、艰难决断着什么,最终,不知是哪一方占了上风,明帝颓然地仰靠着池壁,哑声道:“去将苏眉再沏一杯来。” 三日回门,对于苏苏来说,只是简单走个过场,主要是给祖母看看,好让她放心。 她与萧玦的表现,不算如胶似漆,但到底相安无事,人前算过得去,看到祖母舒展的眉头,苏苏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按照风俗,回门这夜得宿在女方家,萧玦对苏苏嫁前的闺房很感兴趣,时而看看博古架上的玉瓷摆件,时而翻翻书架上的典籍乐书,神『色』怡然。 苏苏看他乐在其中,抬脚走开,行至后园,见虞姝姬迎面而来,见了她屈膝一福,“王妃。” 自明月坊后,苏苏再未与虞姝姬单独相处说话过,也不知慕容离有没有将她的话带给虞姝姬,不过依虞姝姬自矜的『性』情,就算慕容离说了,她也未必肯听。 “我听祖母说,伯父择了几位青年才俊,正为姐姐挑选佳婿?” “这都是托王妃的福,因着王妃,来向我与媛姬提亲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那些往日瞧不上咱们虞府的世家,也都开始往来了”,虞姝姬笑意盈盈,“先前王妃闹得那样,我只怕怀王心存芥蒂,可今日一见,怀王待王妃真是极好,做姐姐的,也就放心了。” 虞姝姬说话向来是九曲十八弯,暗有深意,但苏苏从来懒得去细想,“嗯”了一声道:“多谢姐姐关心。” 虞姝姬仍然笑着,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世间男子多情,怀王又是这样的身份地位,日后难免分心侧室,妹妹切莫一味拈酸吃醋,惹怀王不快,得学会张弛之道。” 和慕容离这风流鬼混在一处,于这方面真是颇有心得……想来虞姝姬和慕容离搭上,或就是通过结识清河郡主……能说动未来的反臣为她谋事,苏苏对她这位姐姐的手段心志还是佩服的,若非生为五品官员之女,而是高门世家的小姐,依虞姝姬的美貌才华,以及隐在其下的心志谋断,应早就名满长安。 苏苏如此想着,走心感概道:“其实,论『性』情才智,姐姐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虞姝姬万万没想到苏苏会说这样的话,向来玲珑八面的言辞也愣住了,“王……妹妹…………” 苏苏望向庭中的合欢树,“姐姐记得伯父在平昌的宅子,也有一株合欢吗?我第一次见姐姐,就是在那棵合欢树下。” “记得…………”虞姝姬印象深刻,那时叔父叔母刚过世,父亲去洛水接了他们的独女来。她第一次见到苏苏,苏苏正在树下捡拾吹落的合欢花,一身服丧的素白曳在风中,仿佛风大些就要散。她走近前去,苏苏抬头看她,小鹿般怯怯的眼,却又蕴着清韧,将哀伤藏得干净,片刻后的犹豫后,抬手将合欢花递给她,展颜一笑,眉眼弯弯。 苏苏追忆着笑道:“记得有一次和姐姐们捉『迷』藏,我藏到了这棵合欢树上。结果因为藏得太好,姐姐们从树下经过了几次,也没找到我。” 找到了的……她早就看到了树枝间垂下的粉『色』绣鞋,一晃一晃…………只是…………虞姝姬垂下眼帘,那时苏苏初来,父亲怜她孤苦,对她十分照顾,胜过亲女。她恼怒苏苏分走了父亲的宠爱,嫉妒苏苏随便写写字就能得到父亲的赞许,而她苦练数夜的书法,仅仅得到一句“尚可”,就像现在,她嫉妒苏苏为何什么都不做,就先有丞相之子追求、后有怀王请旨赐婚,而她苦苦钻营,为了向上去陪那些世家小姐,忍受她们的高高在上和言语暗讽,却还什么也没有………… “等啊等啊,等得我都困了,后来我靠着树干睡着了,等醒来时,天都黑了…………”苏苏笑道,“上树容易下树难,我看不清位置,试了好几次,都不敢下去,好在姐姐们来了。” 虞姝姬默然不语,那时的她,是担心将要回府的父亲,发现苏苏不见了,要责骂于她………… “媛姬姐姐提着灯,让我快点下来,那灯照不清上面的枝桠,我总是犹疑不敢,后来还是姝姬姐姐抱了床被子出来垫着,让我赶紧跳下来,说会接着我,我大着胆往下跳,才发现没有我想象地高,夜风很凉,可两位姐姐的手,很暖。” 如果不是对虞家颇有感情,前世的明帝,一开始怎能用虞家来胁迫她…………苏苏笑叹了口气,“后来被子上的草屑出卖了我们,这件事还是被伯父伯母知道了。我们被一起罚去祠堂思过、不得用晚饭。媛姬姐姐是惯会藏吃食的,从怀里掏出两块香米糕,递了一块给姐姐,姐姐又将那块掰了,将大些的给了我。媛姬姐姐心大,对着满屋子的牌位,倒在蒲团上睡了,而我和姐姐,说了一夜的知心话。” 虞姝姬忆起当年,当时她说她要做贵女,如果不能被人仰望而活,宁可死去,她问苏苏将来如何,苏苏愣了下,咬了咬手中的香米糕道,现在就不错啊。于是她从此将苏苏视为亲妹,可现在,希求“小家之乐”的,飞上了云端枝头,而梦想着做“人上人”的,还徒然地陷在尘泥里………… 与苏苏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了呢?或许是从年岁渐长,发现苏苏比自己生得越来越好,她精心妆扮却敌不过她素面朝天;或许是日常相处,发现比她懒散的苏苏,灵颖悟『性』却远远强过她,无论诗文乐舞,还是琴棋书画…………不是苏苏的错…………虞姝姬知道,是自己的心,被年复一年积攒的妒火,烧得发狂,才会去与慕容离定下那样一条计策,去破坏她的婚事,反正,她一开始就不愿嫁给怀王,这样,也算帮她…………以后嫁不出去也就嫁不出去吧,等她以后做了贵夫人,她养她,一辈子………… “一晃,十年过去了啊”,苏苏感慨着轻叹了口气,“今日,我也想与姐姐说句知心话”,她转过身,深深地望着虞姝姬,“离慕容离远些,他太危险了,与他相处,无异于引火烧身,这样做,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整个虞家。” 夜里下起了雨,敲打芭蕉,淅淅沥沥,绵延的凉气,不断地渗进帐帷之内,萧玦搂她的臂膀紧了紧,轻问:“冷吗?” “…………热。” 苏苏将他推开了些,萧玦不以为忤,只抓住苏苏的手,送至唇边吻了一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这种时候,这种动作,还能在想什么?!苏苏对云雨之事并不热衷,偶一为之即可,前世为怀王妃时,萧玦年轻,精力旺盛,她其实不大受的住,但当时因为爱恋,遂都顺着萧玦而已,今世,大可不必了。 苏苏冷漠地抽回手,“谁知道你想什么?!” 萧玦低道:“我在想,我遇见你,怎么这样晚…………” 苏苏默默嗟叹,不是晚,是太早……要是晚个几个月,她早就回了洛水,哪用得着现在和他躺一张床、盖被聊天………… “你是十三岁随虞家来的长安,如果我们早三年遇到,在那个人之前,也许现在你待我会不一样……” 那个人?苏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当初戏演得太成功,再加上夜奔空雪斋那件事,不少人应如萧玦一般,还以为她深爱谢允之………谢允之现在在朝为官,这件事会不会对他的仕途名声有影响,要不要想办法澄清下…………苏苏一边思考着,一边对萧玦道:“殿下现在闭上眼睛,就可以做梦了。” 萧玦笑了笑道:“你知道成亲那天早上,我醒来看见你睡在我身边,有多高兴吗?我好害怕是梦,就像从前一样,醒来一个扑空,什么也没有…………” 苏苏敏锐地提取了关键信息,“殿下还做过这种梦?” 隐约的光线中,萧玦的脸腾地烧起,“……啊……这个…………” 苏苏瞧他那窘迫样,噗嗤笑出声,出息啊,这辈子的萧玦! 萧玦见苏苏笑了,也放松下来,唇际蕴了清和的笑意,“我有时觉得,你恨我恨到骨子里,可有时又觉得,你也没有那么恨我。” 苏苏直接略过这个话题,“那你有没有梦到别的,比如为什么躺在棺木里?” 萧玦声音中透出『迷』茫,“没有,那段梦境,就像是缺失了一样…………其实梦中的事,与现实很是不同,比如,梦中的你,要温婉许多…………” “看来殿下喜欢温婉的”,苏苏道,“明儿回去,让佩云留意留意……” 话未说完,就被萧玦迅速截断,“我喜欢的是你。”夜雨声中,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只有你。” 第14章 机会 与萧玦的夫妻生活,也就如此“假意待真情”地过,日子如流水般平静流逝,萧玦任职吏部月余,逐渐游刃有余,苏苏大都待在王府,无聊地等待出京的时机。 有时,她前世今生的另一个“姐姐”——乐安公主会来,前世,她与乐安公主相处融洽,今生,却有些淡淡的尴尬。 平日,苏苏待萧玦不咸不淡,若是换了别的女子这样做,疼爱弟弟的乐安公主必要加以指责,但因是苏苏,乐安公主曾见证并撮合她与谢允之,后来又默许了亲弟弟横刀夺爱,故而比谁都能理解苏苏待萧玦的态度,只能不管不问。 闲寂的日子里,空雪斋曾有信来,是谢允之身边的侍砚亲自送到,厚厚一沓,皆是曲谱填词。 这信先经了门仆、佩云之手,后又到了萧玦手里,最后苏苏看到时,已是几日后的事情了。 萧玦既然肯给她,必不会私自扣下什么,苏苏懒得问他为何扣下,又为何肯给她,直接接过来阅读,过程中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这几支曲子空灵清雅,造诣颇高,皆『吟』唱自然山水,但曲谱填词只有半阙,应是送来请她唱和,这是她从前在空雪斋时,与谢允之常做的曲词游戏,只是为不给谢允之添麻烦,自那夜空雪斋后,她再未主动联系过他,这样的游戏,已断了很久了。 苏苏惊叹着边看边问:“送来的人可有说什么?” 萧玦看佩云,佩云一福道:“门上小厮说,公子道,若王妃觉看得过眼,便请唱和指点,若王妃觉粗俗不堪,便一把火烧了。” “烧了?”苏苏笑道,“真暴殄天物!” 终于有事可做的苏苏,命阿碧将王府内豢养的舞乐班子,传到清音堂,自己抓着曲谱,提着裙子,就往清音堂跑。 一边续曲,一遍命乐师试奏,半天功夫下来,几支曲子均已和完,但在填词上,苏苏不如舞乐擅长,还需细细推敲。 萧玦此日休沐在家,见苏苏今日之神采光扬,是平日在王府中从没有过的,心情复杂。他不忍此等不凡之曲埋没尘世,也希望终日散闷无聊的苏苏,能高兴一些,故而给她,但见她为之如此欢喜,又有些后悔。 用晚膳时,苏苏的心,都在那几首和词上,神思不属,食不知味,萧玦连唤了她几声,她才听见,“你说什么?” “明日宫中家宴,诸皇子公主及家眷,皆要赴宴。” 苏苏“哦”了一声,低首扒了一口饭,仍凝眉思考,萧玦夹了一块鹿肉到她碗前,淡道:“甚少见你有这样的神『色』。” “因为太难了啊”,苏苏苦笑着摇头,“论诗乐才华,当世无人能及谢允之。” 贺寒亲眼见到王爷夹菜的筷子顿了一顿,默默腹诽,王爷,您明知王妃与谢少卿的关系,又何苦将谢少卿的谱词,传给王妃,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不,不仅诗乐,于其他方面,他亦天赋过人”,苏苏道,“虽然知道他在朝政方面,应能颇有建树,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三元及第,位至少卿,也出乎了我的意料,谢允之…………”苏苏唇际含笑,以深深赞赏的语气,复又长长叹了一声,“谢允之……” 于是贺寒肉眼可见王爷脸在灯下似更黑了,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一杯又一杯。 夜里,苏苏躺在榻上,仍在思考最后几个字的推敲,久久不眠,辗转反侧,身旁的萧玦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是当苏苏翻身坐起,准备趿鞋下榻时,萧玦突然从后把她勾倒躺下,扑面吻了上来。 苏苏手脚并用地将萧玦推踢开,萧玦离了她的唇,但手脚却没卸劲,一边制住苏苏,一边轻抚着她的发鬓,帷帐的暗『色』中,一双眼睛幽亮,“自你嫁入王府,我从没见你这么高兴…………” 苏苏愣了愣,反应过来萧玦这是吃味儿了,既吃味儿,又何苦将谱词给她。苏苏挣了一挣,没能挣开,恼道:“放手!” 萧玦仍是轻抚着她的面颊,眸子幽幽的,不放手也不说话。 苏苏心里忽然有点发怵,这个样子的萧玦,不会去找谢允之的麻烦吧?应该不会,萧玦是个坦『荡』良善之人……不对,那是上辈子的萧玦,这辈子的他,连“横刀夺爱”“强抢民女”的事都做出来了! 苏苏怒从心底,直接咬向萧玦的手臂,可无论她如何使力,萧玦都如磐石一动不动,等到唇齿间已有淡淡血腥味儿,苏苏不得不怔怔松了口,萧玦仍是神『色』如常的样子,只那一双眼睛更亮了,轻抚她脸颊的手,再度换成了唇。 二人自洞房夜后再未云雨,有几次萧玦贴上,苏苏直接推开,也就罢了,今夜这般贴身纠缠,兼有心火,萧玦再难自持,但苏苏却不愿,仍踢扭打着。只是这点子挣扎,于习武的萧玦来说,只是增添意趣的小打小闹而已。 他轻松地解开她的寝衣,雪玉般的身子,立即照亮他的眼,也唤起他洞房夜的记忆。轻解衣裳巧笑嫣然的苏苏,于他身下细声呢喃的苏苏,因汗腻而贴在雪白颈侧的发丝,因初痛而眉头蹙起微微逸出的泪意…………萧玦身子更热,愈发不管不顾,亲吻抚弄他所想触碰的一切,手也已抚至苏苏身下,向上推去。 苏苏并非囿于所谓的贞洁,云雨之事于她来说,她欢喜她愿意即可。只是她此刻实在不愿,再这么下去,刚想好的词都要忘了。但萧玦却已将她衣裳都剥得松散凌『乱』,一副将要入港的架势,苏苏急得无法,下意识大喊:“萧九郎!!”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萧九郎”是她前世对萧玦的称呼,每次萧玦惹恼了她,她就会恼怒地这样唤他,有时在周公之礼上,萧玦的花样让她着恼时,她就会生气地喊一声“萧九郎”………… 萧玦也怔住了,整个人像是回不过神来,手上动作也停住了,苏苏趁势一脚踹开他,赤足下地,披了衣服,就要往外间走。 榻上的萧玦,愣愣地呆坐了会儿后,像大梦初醒般,动作迅猛地下了榻,匆匆上前,从背后抱住了苏苏,语无伦次道:“我……我……我……可能晚上酒喝多了…………”顿了会儿,小心翼翼道,“你再唤我一声?” 苏苏沉默了片刻,只冷冷道:“放手!” 萧玦却搂得更紧,“……苏苏,别生我的气,我是太……太…………” ……为什么,他前世弃她而去,今生又非要夺她于侧,到头来,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别生气”呢………………苏苏垂下眼睫,“…………殿下真是说笑,您是皇子,雷霆雨『露』,我等只能受着,您请了一道旨,就让我成为了你的人,这身子,不也是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她松开拢着衣襟的手,任外衣自肩头滑落,“是我太不解风情了。” “苏苏…………” 苏苏微微踮脚,轻轻吻上萧玦的唇,萧玦却不敢动,整个人僵住,苏苏将唇移至他耳边,一边解开他刚刚束起的衣带,一边轻道:“殿下供我吃住,我予殿下所求,其实也很合理,就是…………像娼『妇』了一点…………” 如有凛冬之水兜头浇下,萧玦惊痛地推开她,“苏苏!!” 痛吗?不过一句话而已,当年她约他殉情,他却亲手将她送上了入宫的马车,相较她那时心中的痛,这点子,又算得了什么! 苏苏冷冷地望着眼前人,萧玦伸出颤抖着的手,拢紧她身上的寝衣,帮她穿好。 “看来殿下没兴致了,那妾身先行告退,殿下若有兴致,妾身随召随至。” 淡漠地扔下一句话,苏苏转身走开,步至外间书案,拈笔蘸墨,想要写下续好的和词。 明明心平静地近乎冷漠,可是手却不住地颤抖,笔下的字迹东倒西歪,潦草不可辨认,苏苏另一手紧掐着手腕,尝试数次,仍是不得其法,愤然将笔摔在案上。 黑『色』的墨汁随之渐洒,苏苏冷眼看着满案狼藉,忽然抬手,发泄一般地,拂下了案上所有东西,积年隐忍的爱恨,仿佛都因那一句“萧九郎”,而被完全勾了出来。 无法原谅。 她无法原谅背叛了她的萧玦,也无法原谅,明明被背叛,却对昔年美好,不能完全忘怀的自己。 一地狼藉,苏苏缓缓蹲下身,蜷成纤痩的一只,紧紧地抱着自己,埋首其中悄然落泪。仿佛只有这样的姿势,才能给自己以安全感,初侍明帝的那些夜晚,她也是这样,在明帝沉睡后,一个人蜷缩在床最里侧,任着恨意,在血『液』里流淌。 后来似这样倚在案边睡着,醒来之后,却在榻上,萧玦坐在旁边。 她背过身去,萧玦起身,将一道冰裂梅纹纸,放在她的手边,“你看看”,顿了顿又道,“你应该会喜欢。” 苏苏懒懒地展开纸,见竟是封和离书,上有怀王金印,日期落款是三年后的今日,惊得坐起,“你什么意思?” 萧玦静道,“三年后,只要你拿出这封和离书,你就可以不再是怀王妃,重获自由之身,以后婚娶,再不相干。” 后面其实还有一句,若三年后你愿意继续做怀王妃,这和离书便算废弃…………但这句话他自己想了都觉可笑,她怎会愿意………… 萧玦看向榻上的女子,果然双眼一点点晶亮起来,他忍住心中苦涩,含笑道:“快起来洗漱用膳吧,今儿还得入宫赴宴。” 三年,远在明帝看上她的第五年前,这下她有了双重预案:离京+和离。苏苏欢喜地有些不真实感,仰首望向萧玦,“你为什么…………” 因为见不得她的眼泪吗?当听到她说出那些自轻自贱的话,看到她一个人蜷缩在书案后,因隐忍的低泣而轻轻颤抖,他的心疼地揪起,把自己这个“强取豪夺”、让她如此痛苦的混账,剐了的心都有………………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可若是让你太高兴了,你就会像蝴蝶一样,从我身边飞走,再也不会回来…………”萧玦半跪在苏苏面前,握住她的手,“我是个自私的人,所以,我想留三年,用这三年,给我自己留一点机会,也用这三年,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苏苏,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比你所知道的,还要喜欢上百倍、千倍,有时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会爱你爱得如此之深,就像是烙在骨子里与生俱来,也许,是前世欠下的债吧…………” 苏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慢慢抽回道:“我知道了。” 第14章 机会 与萧玦的夫妻生活,也就如此“假意待真情”地过,日子如流水般平静流逝,萧玦任职吏部月余,逐渐游刃有余,苏苏大都待在王府,无聊地等待出京的时机。 有时,她前世今生的另一个“姐姐”——乐安公主会来,前世,她与乐安公主相处融洽,今生,却有些淡淡的尴尬。 平日,苏苏待萧玦不咸不淡,若是换了别的女子这样做,疼爱弟弟的乐安公主必要加以指责,但因是苏苏,乐安公主曾见证并撮合她与谢允之,后来又默许了亲弟弟横刀夺爱,故而比谁都能理解苏苏待萧玦的态度,只能不管不问。 闲寂的日子里,空雪斋曾有信来,是谢允之身边的侍砚亲自送到,厚厚一沓,皆是曲谱填词。 这信先经了门仆、佩云之手,后又到了萧玦手里,最后苏苏看到时,已是几日后的事情了。 萧玦既然肯给她,必不会私自扣下什么,苏苏懒得问他为何扣下,又为何肯给她,直接接过来阅读,过程中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这几支曲子空灵清雅,造诣颇高,皆『吟』唱自然山水,但曲谱填词只有半阙,应是送来请她唱和,这是她从前在空雪斋时,与谢允之常做的曲词游戏,只是为不给谢允之添麻烦,自那夜空雪斋后,她再未主动联系过他,这样的游戏,已断了很久了。 苏苏惊叹着边看边问:“送来的人可有说什么?” 萧玦看佩云,佩云一福道:“门上小厮说,公子道,若王妃觉看得过眼,便请唱和指点,若王妃觉粗俗不堪,便一把火烧了。” “烧了?”苏苏笑道,“真暴殄天物!” 终于有事可做的苏苏,命阿碧将王府内豢养的舞乐班子,传到清音堂,自己抓着曲谱,提着裙子,就往清音堂跑。 一边续曲,一遍命乐师试奏,半天功夫下来,几支曲子均已和完,但在填词上,苏苏不如舞乐擅长,还需细细推敲。 萧玦此日休沐在家,见苏苏今日之神采光扬,是平日在王府中从没有过的,心情复杂。他不忍此等不凡之曲埋没尘世,也希望终日散闷无聊的苏苏,能高兴一些,故而给她,但见她为之如此欢喜,又有些后悔。 用晚膳时,苏苏的心,都在那几首和词上,神思不属,食不知味,萧玦连唤了她几声,她才听见,“你说什么?” “明日宫中家宴,诸皇子公主及家眷,皆要赴宴。” 苏苏“哦”了一声,低首扒了一口饭,仍凝眉思考,萧玦夹了一块鹿肉到她碗前,淡道:“甚少见你有这样的神『色』。” “因为太难了啊”,苏苏苦笑着摇头,“论诗乐才华,当世无人能及谢允之。” 贺寒亲眼见到王爷夹菜的筷子顿了一顿,默默腹诽,王爷,您明知王妃与谢少卿的关系,又何苦将谢少卿的谱词,传给王妃,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不,不仅诗乐,于其他方面,他亦天赋过人”,苏苏道,“虽然知道他在朝政方面,应能颇有建树,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三元及第,位至少卿,也出乎了我的意料,谢允之…………”苏苏唇际含笑,以深深赞赏的语气,复又长长叹了一声,“谢允之……” 于是贺寒肉眼可见王爷脸在灯下似更黑了,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一杯又一杯。 夜里,苏苏躺在榻上,仍在思考最后几个字的推敲,久久不眠,辗转反侧,身旁的萧玦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是当苏苏翻身坐起,准备趿鞋下榻时,萧玦突然从后把她勾倒躺下,扑面吻了上来。 苏苏手脚并用地将萧玦推踢开,萧玦离了她的唇,但手脚却没卸劲,一边制住苏苏,一边轻抚着她的发鬓,帷帐的暗『色』中,一双眼睛幽亮,“自你嫁入王府,我从没见你这么高兴…………” 苏苏愣了愣,反应过来萧玦这是吃味儿了,既吃味儿,又何苦将谱词给她。苏苏挣了一挣,没能挣开,恼道:“放手!” 萧玦仍是轻抚着她的面颊,眸子幽幽的,不放手也不说话。 苏苏心里忽然有点发怵,这个样子的萧玦,不会去找谢允之的麻烦吧?应该不会,萧玦是个坦『荡』良善之人……不对,那是上辈子的萧玦,这辈子的他,连“横刀夺爱”“强抢民女”的事都做出来了! 苏苏怒从心底,直接咬向萧玦的手臂,可无论她如何使力,萧玦都如磐石一动不动,等到唇齿间已有淡淡血腥味儿,苏苏不得不怔怔松了口,萧玦仍是神『色』如常的样子,只那一双眼睛更亮了,轻抚她脸颊的手,再度换成了唇。 二人自洞房夜后再未云雨,有几次萧玦贴上,苏苏直接推开,也就罢了,今夜这般贴身纠缠,兼有心火,萧玦再难自持,但苏苏却不愿,仍踢扭打着。只是这点子挣扎,于习武的萧玦来说,只是增添意趣的小打小闹而已。 他轻松地解开她的寝衣,雪玉般的身子,立即照亮他的眼,也唤起他洞房夜的记忆。轻解衣裳巧笑嫣然的苏苏,于他身下细声呢喃的苏苏,因汗腻而贴在雪白颈侧的发丝,因初痛而眉头蹙起微微逸出的泪意…………萧玦身子更热,愈发不管不顾,亲吻抚弄他所想触碰的一切,手也已抚至苏苏身下,向上推去。 苏苏并非囿于所谓的贞洁,云雨之事于她来说,她欢喜她愿意即可。只是她此刻实在不愿,再这么下去,刚想好的词都要忘了。但萧玦却已将她衣裳都剥得松散凌『乱』,一副将要入港的架势,苏苏急得无法,下意识大喊:“萧九郎!!”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萧九郎”是她前世对萧玦的称呼,每次萧玦惹恼了她,她就会恼怒地这样唤他,有时在周公之礼上,萧玦的花样让她着恼时,她就会生气地喊一声“萧九郎”………… 萧玦也怔住了,整个人像是回不过神来,手上动作也停住了,苏苏趁势一脚踹开他,赤足下地,披了衣服,就要往外间走。 榻上的萧玦,愣愣地呆坐了会儿后,像大梦初醒般,动作迅猛地下了榻,匆匆上前,从背后抱住了苏苏,语无伦次道:“我……我……我……可能晚上酒喝多了…………”顿了会儿,小心翼翼道,“你再唤我一声?” 苏苏沉默了片刻,只冷冷道:“放手!” 萧玦却搂得更紧,“……苏苏,别生我的气,我是太……太…………” ……为什么,他前世弃她而去,今生又非要夺她于侧,到头来,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别生气”呢………………苏苏垂下眼睫,“…………殿下真是说笑,您是皇子,雷霆雨『露』,我等只能受着,您请了一道旨,就让我成为了你的人,这身子,不也是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她松开拢着衣襟的手,任外衣自肩头滑落,“是我太不解风情了。” “苏苏…………” 苏苏微微踮脚,轻轻吻上萧玦的唇,萧玦却不敢动,整个人僵住,苏苏将唇移至他耳边,一边解开他刚刚束起的衣带,一边轻道:“殿下供我吃住,我予殿下所求,其实也很合理,就是…………像娼『妇』了一点…………” 如有凛冬之水兜头浇下,萧玦惊痛地推开她,“苏苏!!” 痛吗?不过一句话而已,当年她约他殉情,他却亲手将她送上了入宫的马车,相较她那时心中的痛,这点子,又算得了什么! 苏苏冷冷地望着眼前人,萧玦伸出颤抖着的手,拢紧她身上的寝衣,帮她穿好。 “看来殿下没兴致了,那妾身先行告退,殿下若有兴致,妾身随召随至。” 淡漠地扔下一句话,苏苏转身走开,步至外间书案,拈笔蘸墨,想要写下续好的和词。 明明心平静地近乎冷漠,可是手却不住地颤抖,笔下的字迹东倒西歪,潦草不可辨认,苏苏另一手紧掐着手腕,尝试数次,仍是不得其法,愤然将笔摔在案上。 黑『色』的墨汁随之渐洒,苏苏冷眼看着满案狼藉,忽然抬手,发泄一般地,拂下了案上所有东西,积年隐忍的爱恨,仿佛都因那一句“萧九郎”,而被完全勾了出来。 无法原谅。 她无法原谅背叛了她的萧玦,也无法原谅,明明被背叛,却对昔年美好,不能完全忘怀的自己。 一地狼藉,苏苏缓缓蹲下身,蜷成纤痩的一只,紧紧地抱着自己,埋首其中悄然落泪。仿佛只有这样的姿势,才能给自己以安全感,初侍明帝的那些夜晚,她也是这样,在明帝沉睡后,一个人蜷缩在床最里侧,任着恨意,在血『液』里流淌。 后来似这样倚在案边睡着,醒来之后,却在榻上,萧玦坐在旁边。 她背过身去,萧玦起身,将一道冰裂梅纹纸,放在她的手边,“你看看”,顿了顿又道,“你应该会喜欢。” 苏苏懒懒地展开纸,见竟是封和离书,上有怀王金印,日期落款是三年后的今日,惊得坐起,“你什么意思?” 萧玦静道,“三年后,只要你拿出这封和离书,你就可以不再是怀王妃,重获自由之身,以后婚娶,再不相干。” 后面其实还有一句,若三年后你愿意继续做怀王妃,这和离书便算废弃…………但这句话他自己想了都觉可笑,她怎会愿意………… 萧玦看向榻上的女子,果然双眼一点点晶亮起来,他忍住心中苦涩,含笑道:“快起来洗漱用膳吧,今儿还得入宫赴宴。” 三年,远在明帝看上她的第五年前,这下她有了双重预案:离京+和离。苏苏欢喜地有些不真实感,仰首望向萧玦,“你为什么…………” 因为见不得她的眼泪吗?当听到她说出那些自轻自贱的话,看到她一个人蜷缩在书案后,因隐忍的低泣而轻轻颤抖,他的心疼地揪起,把自己这个“强取豪夺”、让她如此痛苦的混账,剐了的心都有………………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可若是让你太高兴了,你就会像蝴蝶一样,从我身边飞走,再也不会回来…………”萧玦半跪在苏苏面前,握住她的手,“我是个自私的人,所以,我想留三年,用这三年,给我自己留一点机会,也用这三年,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苏苏,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比你所知道的,还要喜欢上百倍、千倍,有时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会爱你爱得如此之深,就像是烙在骨子里与生俱来,也许,是前世欠下的债吧…………” 苏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慢慢抽回道:“我知道了。” 第15章 独处 正是牡丹盛开时节,苏苏与萧玦来到琼芳苑时,王爷王妃,已来了大半。这是苏苏今世第一次见到萧玦的哥哥嫂嫂们,宫里不比王府,礼法得守,萧玦引着苏苏一一见了,苏苏也按规矩一一施了礼。 有时皇室世家里,闲言传得比民间还厉害,苏苏掌掴怀王的事,早在诸王爷王妃中传了个遍,当她行礼时,多是戏谑目光,在她与萧玦二人身上逡巡,几个如楚王『性』情爽落的,还特将此事拎出来说笑,但见萧玦平静,苏苏淡然,也自觉没趣儿,渐渐消了音。 太子、太子妃,随明帝及淑、丽、贤三妃而来,众人跪见过后,太子夫『妇』落座明帝下首,宴会正式开始,诸皇子公『主席』次错落花间,因是家宴,不似殿宇中规矩森严,诸人遂也放松许多,气氛较为随意欢愉。 珠歌翠舞,宴至三巡,诸皇子中『性』情最为不羁散拓的楚王萧琦,已有了几分醉意,微摇晃着起身,朝御座方向拱手道:“父皇,云韶府舞乐虽好,但今日,不该看!” 话一出口,全场尽寂,上首贤妃紧攥着扇柄,面『色』微僵,明帝却神『色』如常地饮了半口酒,“说说为何?” 楚王悠悠道:“今日家宴,不如由儿臣们彩衣娱亲。诸位皇兄弟,皆有技艺傍身,嫂嫂弟媳们,也都通晓琴棋书画,才华横溢,最次如儿臣也可鼓乐吹笙…………” 苏苏所坐的位置,正好可看到楚王妃眉隐忧灼,正悄悄拉着楚王衣襟,让他少说些醉语。但上首明帝却似很喜欢这提议,抚掌笑道:“琦儿言之有理,来人,去取花鼓来,击鼓传花,到谁手上可不许赖的。” 以一道红绫覆住双眼,明帝敲击羯鼓,手如飞雨。热烈响亮的鼓声中,一朵新摘的白鹤羽牡丹,自太子、太子妃处,渐次传了过来。 苏苏视这牡丹为烫手山芋,接到手就想扔走,可鼓声,偏偏在牡丹粘手的一瞬间停了,明帝随意扯开红绫,一双湛然明目,朗朗地看向了她。 苏苏只得站起,屈膝福了一福,“儿媳才艺疏浅,独笛声尚可一听。” 明帝略一颔首,吩咐曹方,“去取那支紫笛来。” 曹方心中微惊,遵命取来了南诏国进贡的陛下近来爱物。 苏苏接过紫笛,略想了想,捡了支最常见的、曲调也很简单的《清平调》。她立在宴席中央,低眼看地将整支曲子吹完,双手拱呈紫笛,恭敬道:“儿媳学艺不精,惊扰了父皇圣听,还请父皇恕罪。” 明帝淡道:“怀王妃过谦了。”只这一句,又重新系上红绫,敲起羯鼓来。 苏苏退至萧玦身侧,仍不敢放松。接下来靖王舞剑、仪王妃抚琴、乐安驸马作画、阳阿公主起舞……牡丹花又传了好几遭,这皇家游戏,才算告终。 眼看明帝命人将花鼓收走,苏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萧玦亲自揽袖持箸,帮她夹了一块樱桃肉,“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苏苏暗瞪他一眼,“站中间献艺的又不是你!” 萧玦轻笑:“便是我也不怕。” 苏苏本还欲辩上几句,一想到今早三年之约,也就罢了,埋头吃肉,萧玦在旁含笑看着,而不远处的谢意之,将他二人举止,都看在眼底。 在被钦点为状元的那个晚上,允之在空雪斋,放飞了一盏天灯,那个时候,长安城另一处所在,红绡香软,正举办着盛大的皇家婚礼。 因为心牵爱弟、并未赴宴的他,在旁问了允之,是在祈愿什么? 月『色』下,允之的声音,平平淡淡,“愿她之所愿,皆可得成。” 明帝今日兴致似是颇高,诸皇子公主,在宴后如常告退,明帝却道满园牡丹开得正好,留太子王爷等,在琼芳苑走走。 楚王萧琦上来就拉萧玦,“九弟,跟六哥那边吃酒去。” 萧玦一边扶住醉得要倒的楚王,一边看向苏苏,楚王妃见状笑道:“怎么,还怕弟妹丢了不成,放心,和六嫂在一块儿呢。” 苏苏前世与诸位王妃都有相交,知道这位楚王妃,是最端柔明理不过的,见她含笑伸了手来,便也揽过,随着她,慢慢地琼芳苑深处走去,一路说些闲话。 行至浮翠亭附近时,正见贤妃迎面走了过来,楚王妃立即屈膝道:“母妃。”苏苏也跟着一福,“贤妃娘娘。” 贤妃忙令她们平身,对楚王妃关切道:“你既有了身孕,以后见本宫,不必行礼”,又问,“今儿在宴上,没饮酒吧?” 见楚王妃浅笑着摇了摇头,贤妃刚放宽了心,眉头又微微皱起,叹道:“琦儿今天也太放纵些,好在你父皇今天高兴,没有怪罪,你是他的王妃,平日也该…………”见苏苏在侧,终没往下说。 苏苏想她们婆媳相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尤其皇家,有些涉及权势之事,不可为外人道,遂笑道:“刚才来时,我看到那边有几株姚黄魏紫,很想赏看赏看,偏生六嫂领我走到这边来,现在六嫂既有贤妃娘娘相陪,就允我先行告退,去饱饱眼福吧。” 楚王妃感念地朝她笑道:“可别走太远,回头九弟还要找我要人呢。” 苏苏笑着应了,又向贤妃娘娘告退,自摇着轻罗小扇,踩着白石径走开。 琼芳苑集天下奇花异草,民间难得一见的珍稀牡丹,在苑内遍地可寻。苏苏一边摇着团扇,一边随意赏看,在步至一株“白雪塔”前时,见一只黄『色』蝴蝶,正好落在莹白似雪如玉的花瓣上,一时起了玩心,轻轻倾扇扑去。 黄蝶翩跹而起,苏苏亦随之移步举扇,起起落落了约半盏茶时间,黄蝶在一株“洛阳锦”花叶上略一停留后,遽然飞高,苏苏不得不放弃,细细喘息着,一边摇扇纳凉,一边望着那黄蝶随风飘摇而去。 待那一抹淡黄『色』,消失在视线之内,平复了呼吸的苏苏,正准备折身去寻楚王妃时,一个转身,却正扑在一个玄『色』身影上,吓了一跳,忙往后撤,偏生后面是牡丹丛,无处可退,脚下一绊,后仰跌进牡丹丛里。 眼看明帝似是要伸手来扶,苏苏不顾断裂枝桠刺痛,急急忙忙扶着牡丹枝起身,伏地叩拜:“儿媳参见父皇。” 将手背到身后,明帝“唔”了一声,“起来吧”,微侧首示意随侍,“传太医来,怀王妃手伤了。” 谢恩起身的苏苏低首一看,掌心果被断裂的牡丹枝桠,划了数道细小的血痕,忙道:“只是小伤而已,不必…………” 明帝却四顾了下直接道:“让太医到清晏舫来。”说着提脚就走,完全不给她拒绝跑路的机会。 帝王仪仗向不远处的清晏舫去,苏苏定在原地,内心的纠结,让她完全感觉不到手疼。她正怔仲,前方走着走着的明帝,突然停住,回身看了过来,“怀王妃可是腿也摔伤了?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去搀着。” 苏苏只能谢着恩,被两名宫女搀向清晏舫,边走边暗暗寻思,兴许是她太谨慎了吧,毕竟,这才第一年啊………… 清晏舫乃“园林不系舟”,三面临水,四面开窗,苏苏在宫女的搀扶下,经桥进入时,御驾侍从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帖,龙涎香的清馥之气中,明帝正坐在十八扇紫檀花雕屏风前品茶,意态闲适,见她被搀进来了,一指对面锦席,“坐。” 不待苏苏动作,两名宫女已忙不迭地遵御命将苏苏搀至席前,一个扶她坐下,一个贴心地在她背后安置了一十香团花软垫。 苏苏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啜饮茶水,一旁明帝轻撇着茶面浮沫,“怀王妃笛艺非凡,一曲《清平调》吹得极好。” 苏苏陪笑道:“父皇谬赞,《清平调》是支寻常曲子,习乐者几乎都会的……” “越是寻常,越显真章”,明帝眸光如蜻蜓点水般在她面上掠过一瞬,“怀王妃不必过谦。” 于是苏苏只能沉默,好在不一会儿,太医来了,包扎完苏苏手上的划伤后,就要看看双足是否扭伤。 苏苏悄悄去看明帝,见他完全没有丝毫要起身避嫌的意思,只能任宫女除了她的鞋袜,右足脚踝附近,果有一点淤伤,但也不算严重,太医一上完『药』,苏苏即急急地穿上了鞋袜,对明帝道:“儿媳请退,去寻怀王回府。” 明帝眉头微皱,“你这样如何行走?”顿了顿,问,“玦儿现在何处?” 苏苏道:“应在潄雪亭附近,与楚王殿下饮酒。” 明帝微一侧首,曹方即明白皇帝意思,打发内侍去寻。清晏舫内,明帝闲闲望着窗外的一池落花流水,突然淡淡来了一句:“你当初掌掴玦儿,是否因为不愿与玦儿成婚?” 又提这茬……苏苏一顿扯道:“不过是事出突然,被吓到了。” 明帝谑笑的眸子看了过来,“可朕后来听说,怀王妃婚前,与大理寺少卿谢允之,颇有情意?” 终还是将允之牵扯进来了…………苏苏不顾伤势,急急伏地,“父皇,此乃以讹传讹。儿媳婚前虽与谢少卿相交,但不过是崇其笛艺,有高山流水之意,引为姐弟知己。自嫁与怀王,儿媳谨遵父皇教谕,温顺柔婉,忠贞不渝,未有一刻敢忘。” “……温顺柔婉……忠贞不渝…………” 明帝喃喃重复着这一句,倾身挽着苏苏的手臂,扶她坐好,“既伤着,动不动行礼做什么,以后在朕面前,不必拘这些俗礼。” 苏苏于是只能谢恩,偏明帝立即道:“这些虚话也省了。”见苏苏闻言愣愣的样子,大笑起来,侧首对曹方,“让御膳房将新弄的花样点心做几道来,给怀王妃尝尝鲜。” 曹方应声吩咐下去,苏苏要谢恩,又生生忍住了,无事可做,只能继续低头啜饮茶水打发时间,今生今世,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迫切盼望萧玦的到来。 第15章 独处 正是牡丹盛开时节,苏苏与萧玦来到琼芳苑时,王爷王妃,已来了大半。这是苏苏今世第一次见到萧玦的哥哥嫂嫂们,宫里不比王府,礼法得守,萧玦引着苏苏一一见了,苏苏也按规矩一一施了礼。 有时皇室世家里,闲言传得比民间还厉害,苏苏掌掴怀王的事,早在诸王爷王妃中传了个遍,当她行礼时,多是戏谑目光,在她与萧玦二人身上逡巡,几个如楚王『性』情爽落的,还特将此事拎出来说笑,但见萧玦平静,苏苏淡然,也自觉没趣儿,渐渐消了音。 太子、太子妃,随明帝及淑、丽、贤三妃而来,众人跪见过后,太子夫『妇』落座明帝下首,宴会正式开始,诸皇子公『主席』次错落花间,因是家宴,不似殿宇中规矩森严,诸人遂也放松许多,气氛较为随意欢愉。 珠歌翠舞,宴至三巡,诸皇子中『性』情最为不羁散拓的楚王萧琦,已有了几分醉意,微摇晃着起身,朝御座方向拱手道:“父皇,云韶府舞乐虽好,但今日,不该看!” 话一出口,全场尽寂,上首贤妃紧攥着扇柄,面『色』微僵,明帝却神『色』如常地饮了半口酒,“说说为何?” 楚王悠悠道:“今日家宴,不如由儿臣们彩衣娱亲。诸位皇兄弟,皆有技艺傍身,嫂嫂弟媳们,也都通晓琴棋书画,才华横溢,最次如儿臣也可鼓乐吹笙…………” 苏苏所坐的位置,正好可看到楚王妃眉隐忧灼,正悄悄拉着楚王衣襟,让他少说些醉语。但上首明帝却似很喜欢这提议,抚掌笑道:“琦儿言之有理,来人,去取花鼓来,击鼓传花,到谁手上可不许赖的。” 以一道红绫覆住双眼,明帝敲击羯鼓,手如飞雨。热烈响亮的鼓声中,一朵新摘的白鹤羽牡丹,自太子、太子妃处,渐次传了过来。 苏苏视这牡丹为烫手山芋,接到手就想扔走,可鼓声,偏偏在牡丹粘手的一瞬间停了,明帝随意扯开红绫,一双湛然明目,朗朗地看向了她。 苏苏只得站起,屈膝福了一福,“儿媳才艺疏浅,独笛声尚可一听。” 明帝略一颔首,吩咐曹方,“去取那支紫笛来。” 曹方心中微惊,遵命取来了南诏国进贡的陛下近来爱物。 苏苏接过紫笛,略想了想,捡了支最常见的、曲调也很简单的《清平调》。她立在宴席中央,低眼看地将整支曲子吹完,双手拱呈紫笛,恭敬道:“儿媳学艺不精,惊扰了父皇圣听,还请父皇恕罪。” 明帝淡道:“怀王妃过谦了。”只这一句,又重新系上红绫,敲起羯鼓来。 苏苏退至萧玦身侧,仍不敢放松。接下来靖王舞剑、仪王妃抚琴、乐安驸马作画、阳阿公主起舞……牡丹花又传了好几遭,这皇家游戏,才算告终。 眼看明帝命人将花鼓收走,苏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萧玦亲自揽袖持箸,帮她夹了一块樱桃肉,“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苏苏暗瞪他一眼,“站中间献艺的又不是你!” 萧玦轻笑:“便是我也不怕。” 苏苏本还欲辩上几句,一想到今早三年之约,也就罢了,埋头吃肉,萧玦在旁含笑看着,而不远处的谢意之,将他二人举止,都看在眼底。 在被钦点为状元的那个晚上,允之在空雪斋,放飞了一盏天灯,那个时候,长安城另一处所在,红绡香软,正举办着盛大的皇家婚礼。 因为心牵爱弟、并未赴宴的他,在旁问了允之,是在祈愿什么? 月『色』下,允之的声音,平平淡淡,“愿她之所愿,皆可得成。” 明帝今日兴致似是颇高,诸皇子公主,在宴后如常告退,明帝却道满园牡丹开得正好,留太子王爷等,在琼芳苑走走。 楚王萧琦上来就拉萧玦,“九弟,跟六哥那边吃酒去。” 萧玦一边扶住醉得要倒的楚王,一边看向苏苏,楚王妃见状笑道:“怎么,还怕弟妹丢了不成,放心,和六嫂在一块儿呢。” 苏苏前世与诸位王妃都有相交,知道这位楚王妃,是最端柔明理不过的,见她含笑伸了手来,便也揽过,随着她,慢慢地琼芳苑深处走去,一路说些闲话。 行至浮翠亭附近时,正见贤妃迎面走了过来,楚王妃立即屈膝道:“母妃。”苏苏也跟着一福,“贤妃娘娘。” 贤妃忙令她们平身,对楚王妃关切道:“你既有了身孕,以后见本宫,不必行礼”,又问,“今儿在宴上,没饮酒吧?” 见楚王妃浅笑着摇了摇头,贤妃刚放宽了心,眉头又微微皱起,叹道:“琦儿今天也太放纵些,好在你父皇今天高兴,没有怪罪,你是他的王妃,平日也该…………”见苏苏在侧,终没往下说。 苏苏想她们婆媳相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尤其皇家,有些涉及权势之事,不可为外人道,遂笑道:“刚才来时,我看到那边有几株姚黄魏紫,很想赏看赏看,偏生六嫂领我走到这边来,现在六嫂既有贤妃娘娘相陪,就允我先行告退,去饱饱眼福吧。” 楚王妃感念地朝她笑道:“可别走太远,回头九弟还要找我要人呢。” 苏苏笑着应了,又向贤妃娘娘告退,自摇着轻罗小扇,踩着白石径走开。 琼芳苑集天下奇花异草,民间难得一见的珍稀牡丹,在苑内遍地可寻。苏苏一边摇着团扇,一边随意赏看,在步至一株“白雪塔”前时,见一只黄『色』蝴蝶,正好落在莹白似雪如玉的花瓣上,一时起了玩心,轻轻倾扇扑去。 黄蝶翩跹而起,苏苏亦随之移步举扇,起起落落了约半盏茶时间,黄蝶在一株“洛阳锦”花叶上略一停留后,遽然飞高,苏苏不得不放弃,细细喘息着,一边摇扇纳凉,一边望着那黄蝶随风飘摇而去。 待那一抹淡黄『色』,消失在视线之内,平复了呼吸的苏苏,正准备折身去寻楚王妃时,一个转身,却正扑在一个玄『色』身影上,吓了一跳,忙往后撤,偏生后面是牡丹丛,无处可退,脚下一绊,后仰跌进牡丹丛里。 眼看明帝似是要伸手来扶,苏苏不顾断裂枝桠刺痛,急急忙忙扶着牡丹枝起身,伏地叩拜:“儿媳参见父皇。” 将手背到身后,明帝“唔”了一声,“起来吧”,微侧首示意随侍,“传太医来,怀王妃手伤了。” 谢恩起身的苏苏低首一看,掌心果被断裂的牡丹枝桠,划了数道细小的血痕,忙道:“只是小伤而已,不必…………” 明帝却四顾了下直接道:“让太医到清晏舫来。”说着提脚就走,完全不给她拒绝跑路的机会。 帝王仪仗向不远处的清晏舫去,苏苏定在原地,内心的纠结,让她完全感觉不到手疼。她正怔仲,前方走着走着的明帝,突然停住,回身看了过来,“怀王妃可是腿也摔伤了?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去搀着。” 苏苏只能谢着恩,被两名宫女搀向清晏舫,边走边暗暗寻思,兴许是她太谨慎了吧,毕竟,这才第一年啊………… 清晏舫乃“园林不系舟”,三面临水,四面开窗,苏苏在宫女的搀扶下,经桥进入时,御驾侍从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帖,龙涎香的清馥之气中,明帝正坐在十八扇紫檀花雕屏风前品茶,意态闲适,见她被搀进来了,一指对面锦席,“坐。” 不待苏苏动作,两名宫女已忙不迭地遵御命将苏苏搀至席前,一个扶她坐下,一个贴心地在她背后安置了一十香团花软垫。 苏苏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啜饮茶水,一旁明帝轻撇着茶面浮沫,“怀王妃笛艺非凡,一曲《清平调》吹得极好。” 苏苏陪笑道:“父皇谬赞,《清平调》是支寻常曲子,习乐者几乎都会的……” “越是寻常,越显真章”,明帝眸光如蜻蜓点水般在她面上掠过一瞬,“怀王妃不必过谦。” 于是苏苏只能沉默,好在不一会儿,太医来了,包扎完苏苏手上的划伤后,就要看看双足是否扭伤。 苏苏悄悄去看明帝,见他完全没有丝毫要起身避嫌的意思,只能任宫女除了她的鞋袜,右足脚踝附近,果有一点淤伤,但也不算严重,太医一上完『药』,苏苏即急急地穿上了鞋袜,对明帝道:“儿媳请退,去寻怀王回府。” 明帝眉头微皱,“你这样如何行走?”顿了顿,问,“玦儿现在何处?” 苏苏道:“应在潄雪亭附近,与楚王殿下饮酒。” 明帝微一侧首,曹方即明白皇帝意思,打发内侍去寻。清晏舫内,明帝闲闲望着窗外的一池落花流水,突然淡淡来了一句:“你当初掌掴玦儿,是否因为不愿与玦儿成婚?” 又提这茬……苏苏一顿扯道:“不过是事出突然,被吓到了。” 明帝谑笑的眸子看了过来,“可朕后来听说,怀王妃婚前,与大理寺少卿谢允之,颇有情意?” 终还是将允之牵扯进来了…………苏苏不顾伤势,急急伏地,“父皇,此乃以讹传讹。儿媳婚前虽与谢少卿相交,但不过是崇其笛艺,有高山流水之意,引为姐弟知己。自嫁与怀王,儿媳谨遵父皇教谕,温顺柔婉,忠贞不渝,未有一刻敢忘。” “……温顺柔婉……忠贞不渝…………” 明帝喃喃重复着这一句,倾身挽着苏苏的手臂,扶她坐好,“既伤着,动不动行礼做什么,以后在朕面前,不必拘这些俗礼。” 苏苏于是只能谢恩,偏明帝立即道:“这些虚话也省了。”见苏苏闻言愣愣的样子,大笑起来,侧首对曹方,“让御膳房将新弄的花样点心做几道来,给怀王妃尝尝鲜。” 曹方应声吩咐下去,苏苏要谢恩,又生生忍住了,无事可做,只能继续低头啜饮茶水打发时间,今生今世,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迫切盼望萧玦的到来。 第16章 天寿 正饮着,横空里伸来一只手夺了她的茶杯,伴着笑意,“再这么喝都得喝饱了,御膳房的点心就白做了。” 这一举止,对一对公媳来说,未免有点过于亲昵,苏苏心中微惊,讷讷无言时,明帝觑着她的神『色』轻问:“你很怕朕?” 苏苏敛了神『色』,低眉顺目道:“父皇天威浩『荡』,儿媳自然惶惧。” “……是吗……”明帝微眯着眼,凝视着眼前人。 说话滴水不漏,却难辨真假,一双秋水眸子,看似臣服顺从,却漾着灵动的光,微微闪烁着,一如她的心,难以捉『摸』。 明帝起了深究的欲望,他想撕开这张水波不兴的面具,他想她在他面前,就如方才临花扑蝶时一般,肆意不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引得他如着魔一般,一步步地走近前去。 月余的时间,那个旖旎之梦不但没有被淡忘,反而在一次次的回忆中,越来越清晰。明帝望着微垂首的苏苏颈后那一抹雪白,忆起那一夜梦中,他在她玉白的肌肤上,留下的诸多红印,忆起梦中,她在他身下细细的喘息,一如不久前她因扑蝶而低喘,一声,又一声。 心与身子,都久违地热了起来,幸而御膳房此时送来了点心,明帝轻咳一声,道:“尝尝。” 苏苏随意拿起一块白的,低首细细咀嚼。 明帝在旁瞧着她吃点心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幼时养过的一只雪兔,看着美丽温顺,任他喂养抚『摸』,却会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咬他手指,见血方肯松口。那种不同于刀剑的啮咬痛感,蚀骨钻心,他年至不『惑』,依然记得。 低首的苏苏,自然能感受到上首的凝视目光,如履薄冰的同时,她也不住暗思,是自己过于谨慎,还是明帝真有他意………… 正无言时,一个紫『色』玉带的身影,立在了清晏舫外,“父皇,儿臣萧玦求见。” 苏苏心内一松,萧玦被宣入内后得知苏苏不慎受伤一事,忧急于言表,朝明帝一拱手,“请容儿臣携内子回府。” 明帝微一颔首,苏苏搁下点心,刚想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来,就见萧玦大步走来,打横抱起她,苏苏吓了一跳,下意识搂紧萧玦脖子,由着他抱着她出去。 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儿子产生了羡妒之意,尽管只是些许,但这发现,足以令明帝心惊,他缓缓收回凝望背影的灼热目光,指节轻扣紫檀桌面的韵律,有如纷『乱』不定的心声,许久,扣声停止,明帝的双眸恢复平静,他吩咐道:“去取朕的紫笛来。” 断续的《清平调》在清晏舫响起,曹方垂手侍立瞧着,心中默默盘算今日之事,听笛音渐消,忙上前问可要添茶,明帝却未语,轻抚紫笛半晌,淡道:“怀王妃爱吃白玉糕,命御膳房多做些送去。” 刚回府松快没一会儿的苏苏,就见宫内来人送来了一盒白玉糕,心内复又纠结,她刚要谢恩,宫人又道:“陛下口谕,怀王妃有伤在身,不必谢恩。”于是苏苏更纠结了。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夜里,苏苏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身边的萧玦,却以为她是因伤处痛而无法入睡,满怀歉意,“我不该跟着六哥去喝酒,把你一个人扔下…………”说着坐起身,握住苏苏足踝淤处,帮她轻轻『揉』捏。 苏苏又想起她今日除去鞋袜时,明帝凝注的目光,暗暗叹了口气。这声叹,却把萧玦惊着了,他慌忙松手,“可是我弄疼你了?” 苏苏摇了摇头,之前她想尽办法去避萧玦,但最终还是躲不过,就像命定一般,如果明帝垂青是真,如果她也避不开去,那么她该如何扭转局面? 萧玦看苏苏眉眼隐有忧『色』,低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什么,睡吧。”苏苏背过身去,阖上双眼,多想无益,难道此生都要如此战战兢兢而活?那么这一生又活得有什么意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法子的,若实在没有法子,天要将她『逼』至绝境,那也别怪她,不管不顾,掀了这天。 身后萧玦坐看她许久,终也寂然躺下,轻轻搂住了她。 接下来的时日里,苏苏再未进宫,明帝也再未有任何动作。渐时至初夏,皇家循例往翠微宫避暑,除太子留京外,诸王及眷属随行。 苏苏与萧玦分住在烟波馆,与楚王夫『妇』的碧梧居相隔不远,楚王妃对苏苏上次跌伤之事颇有歉意,一见她与萧玦就道“没照顾好弟妹”,连连致歉,苏苏忙让她莫要如此,说是自己贪玩走开,楚王妃在心里过意不去的同时,对苏苏更添好感,白日里两位王爷各去理政时,来寻苏苏说话散步,成了日常之事。 一日黄昏,苏苏陪着日渐显怀的楚王妃,在落花溆附近闲走纳凉,见一十七八岁的丽装女子迎面而来,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是清河郡主慕容枫。 长平侯府地位特殊,双方互见了礼,楚王妃是早就见过慕容枫的,笑挽着苏苏道:“郡主还未见过怀王妃吧?” 慕容枫却抿嘴一笑,道:“见过的。” 苏苏一怔,实在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慕容枫见她困『惑』,唇际笑意更深,但又不为她解『惑』,只笑赞道:“不过今日一见,更觉王妃光彩照人。” “她原就是我们妯娌里最出挑的”,楚王妃笑着接了一句,问,“郡主,这是要到哪里去?” “不过是随便走走罢了,我与哥哥住的沧浪轩就在附近”,慕容枫笑道,“王妃有孕在身,想也有些走累了,不如与怀王妃一起,去我那里坐坐,我哥哥近来『迷』上了点茶,我也跟着学了一点,愿为二位王妃献茶,还请不要嫌弃。” 苏苏并不想与慕容氏牵扯太多,温言婉拒道:“郡主美意心领了,只是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烟波馆了,殿下回去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楚王妃笑道:“这倒是真的,上次苏苏不过在我那儿多坐了会儿,回去见不着人的九弟,就急急忙忙找来了,生怕丢了似的,真是除了理政,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呢。” 慕容枫好看的眉眼如新月弯起,“怀王妃与王爷真是恩爱……”目光落在苏苏的腹部,“……想来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苏苏面上浅笑着,“借郡主吉言”,心中却淡淡道,这事大概比你哥造反成功还难………… 她前世与萧玦很是恩爱,却始终没有怀孕迹象,后来王府大夫把脉,道她是不易受孕的体质。 萧玦知道后,宁可无后也不愿纳侧妃,而她是那样地爱慕萧玦,渴望和他有自己的儿女,于是开始大量进补调养体质的『药』物,但一直调养了几年,没能等她怀上萧玦的孩子,萧玦就亲手将她送上了入宫的马车。 她入宫成为明帝的妃子后,明知自己难以受孕,但还是日日夜夜恐惧着那个万一,在又一次侍寝后,私下寻了碗红花一饮而尽,彻底断绝了自己做母亲的可能。 那么今世,会有做母亲的机会吗? 夜里,侧卧榻上的苏苏,默然凝视着宽衣解带的萧玦,萧玦被苏苏直直看得有点发怵,“……怎么了?” “…………没什么……” 明明心事重重,每每他问起,却总是说没什么,在她心里,他萧玦,便是如此不可信任吗?抑或说,她的心事,与他有关,她知道她即使对他说了也无法解决,所以从来不说………… 萧玦缓步近榻,苏苏向里挪了挪,灯火幽幽,二人共望着帐顶寓意恩爱多子的吉祥莲花纹,谁也没有说话,许久,苏苏低道:“你总不肯纳侧妃,那这几年,应该是不会有子嗣的…………” 是啊,三年后便可得到解脱,她又怎肯留下一个牵绊的孩子…………萧玦心中浮起苦涩,勉抑着道:“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前世得知她不易受孕的萧玦,亦是如此说………… 苏苏轻轻叹了口气,“……有的时候,你心太痴了…………”剩下的话咽在腹中,但有的时候,心又太狠太绝了………… 自遇见她的那一眼起,他就已痴了,就像患了病一般,这一世,都不能好了…………萧玦苦笑着揽住了苏苏的肩,如之前的每一夜,将她搂靠在自己怀中,“……早些睡吧,明儿父皇四十大寿,一整天都不得歇呢。” 大周朝俗,天子寿辰又为长春节,普天同庆,天下大赦,从东方初白之际起,宫内礼仪宴会不断,花团锦簇,贺语盈天,直至夜深烟火散后,方才结束。 第二天一早,睡眼『迷』离的苏苏,便被萧玦从被窝中抱起,安坐镜前,由着阿碧梳妆换衣,匆匆用过早膳后,与萧玦一道,步行至御殿,同皇室贵戚及文武百官一道,恭贺明帝天寿,并献上贺寿之礼。 怀王府准备的是一柄翡翠福寿如意,既不出彩也不出错,苏苏陪萧玦一道将这寿礼献上,明帝大抵是今日听福寿听腻味了,略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苏苏遂随萧玦贺寿了几句,退至原位。 接下来献礼的是世爵公卿,长平侯府,自然在首位。老长平侯自夫人病逝后,就疯疯癫癫,日日在府中与一帮道士炼制丹『药』,从不出府,朝内有事,都是独子慕容离出面,今日也不例外,他携亲妹慕容枫上前笑道:“陛下乃天子,享有世间万物,臣翻遍府库,也寻不到能入陛下青眼的珍玩,只能亲手绘制了一幅长春贺寿图,请陛下莫要怪罪。” 两名内监从旁展开,画卷竟绵延近两丈长,其上绘制长安风土人情,各『色』人物、街道车马、城楼桥舟,皆栩栩如生,一派物阜民丰、盛世风流气象。 苏苏虽不喜慕容离,但亦不得不赞叹他画工出众,且心思细密,擅揣人心。她悄然抬首看向上方御座,明帝见他治下民众生活安足,果然『露』出欣慰满意之『色』,徐徐捋须道:“世子有心了”,又问,“你父亲可好?” 慕容离道:“还是老样子。” 明帝沉『吟』片刻,吩咐左右,“回头差几名太医去瞧瞧,长平侯也不过比朕大几岁,人当壮年,这么下去总不是事,朕近来总是想起少年时与他一起纵马打猎的事,那时,朕还唤他一声哥哥啊…………” 慕容离立敛了寻常轻浮神『色』,携慕容枫伏地谢恩,“父侯若知陛下关怀,定然感激涕零。” 接下来一水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夜里没睡好的苏苏,越看越困,昏昏欲睡,萧玦暗暗握紧她的手,轻道:“你靠着我。” 苏苏遂靠着萧玦,悄悄打盹,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到上方明帝大笑,惊醒过来。 第16章 天寿 正饮着,横空里伸来一只手夺了她的茶杯,伴着笑意,“再这么喝都得喝饱了,御膳房的点心就白做了。” 这一举止,对一对公媳来说,未免有点过于亲昵,苏苏心中微惊,讷讷无言时,明帝觑着她的神『色』轻问:“你很怕朕?” 苏苏敛了神『色』,低眉顺目道:“父皇天威浩『荡』,儿媳自然惶惧。” “……是吗……”明帝微眯着眼,凝视着眼前人。 说话滴水不漏,却难辨真假,一双秋水眸子,看似臣服顺从,却漾着灵动的光,微微闪烁着,一如她的心,难以捉『摸』。 明帝起了深究的欲望,他想撕开这张水波不兴的面具,他想她在他面前,就如方才临花扑蝶时一般,肆意不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引得他如着魔一般,一步步地走近前去。 月余的时间,那个旖旎之梦不但没有被淡忘,反而在一次次的回忆中,越来越清晰。明帝望着微垂首的苏苏颈后那一抹雪白,忆起那一夜梦中,他在她玉白的肌肤上,留下的诸多红印,忆起梦中,她在他身下细细的喘息,一如不久前她因扑蝶而低喘,一声,又一声。 心与身子,都久违地热了起来,幸而御膳房此时送来了点心,明帝轻咳一声,道:“尝尝。” 苏苏随意拿起一块白的,低首细细咀嚼。 明帝在旁瞧着她吃点心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幼时养过的一只雪兔,看着美丽温顺,任他喂养抚『摸』,却会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咬他手指,见血方肯松口。那种不同于刀剑的啮咬痛感,蚀骨钻心,他年至不『惑』,依然记得。 低首的苏苏,自然能感受到上首的凝视目光,如履薄冰的同时,她也不住暗思,是自己过于谨慎,还是明帝真有他意………… 正无言时,一个紫『色』玉带的身影,立在了清晏舫外,“父皇,儿臣萧玦求见。” 苏苏心内一松,萧玦被宣入内后得知苏苏不慎受伤一事,忧急于言表,朝明帝一拱手,“请容儿臣携内子回府。” 明帝微一颔首,苏苏搁下点心,刚想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来,就见萧玦大步走来,打横抱起她,苏苏吓了一跳,下意识搂紧萧玦脖子,由着他抱着她出去。 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儿子产生了羡妒之意,尽管只是些许,但这发现,足以令明帝心惊,他缓缓收回凝望背影的灼热目光,指节轻扣紫檀桌面的韵律,有如纷『乱』不定的心声,许久,扣声停止,明帝的双眸恢复平静,他吩咐道:“去取朕的紫笛来。” 断续的《清平调》在清晏舫响起,曹方垂手侍立瞧着,心中默默盘算今日之事,听笛音渐消,忙上前问可要添茶,明帝却未语,轻抚紫笛半晌,淡道:“怀王妃爱吃白玉糕,命御膳房多做些送去。” 刚回府松快没一会儿的苏苏,就见宫内来人送来了一盒白玉糕,心内复又纠结,她刚要谢恩,宫人又道:“陛下口谕,怀王妃有伤在身,不必谢恩。”于是苏苏更纠结了。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夜里,苏苏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身边的萧玦,却以为她是因伤处痛而无法入睡,满怀歉意,“我不该跟着六哥去喝酒,把你一个人扔下…………”说着坐起身,握住苏苏足踝淤处,帮她轻轻『揉』捏。 苏苏又想起她今日除去鞋袜时,明帝凝注的目光,暗暗叹了口气。这声叹,却把萧玦惊着了,他慌忙松手,“可是我弄疼你了?” 苏苏摇了摇头,之前她想尽办法去避萧玦,但最终还是躲不过,就像命定一般,如果明帝垂青是真,如果她也避不开去,那么她该如何扭转局面? 萧玦看苏苏眉眼隐有忧『色』,低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什么,睡吧。”苏苏背过身去,阖上双眼,多想无益,难道此生都要如此战战兢兢而活?那么这一生又活得有什么意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法子的,若实在没有法子,天要将她『逼』至绝境,那也别怪她,不管不顾,掀了这天。 身后萧玦坐看她许久,终也寂然躺下,轻轻搂住了她。 接下来的时日里,苏苏再未进宫,明帝也再未有任何动作。渐时至初夏,皇家循例往翠微宫避暑,除太子留京外,诸王及眷属随行。 苏苏与萧玦分住在烟波馆,与楚王夫『妇』的碧梧居相隔不远,楚王妃对苏苏上次跌伤之事颇有歉意,一见她与萧玦就道“没照顾好弟妹”,连连致歉,苏苏忙让她莫要如此,说是自己贪玩走开,楚王妃在心里过意不去的同时,对苏苏更添好感,白日里两位王爷各去理政时,来寻苏苏说话散步,成了日常之事。 一日黄昏,苏苏陪着日渐显怀的楚王妃,在落花溆附近闲走纳凉,见一十七八岁的丽装女子迎面而来,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是清河郡主慕容枫。 长平侯府地位特殊,双方互见了礼,楚王妃是早就见过慕容枫的,笑挽着苏苏道:“郡主还未见过怀王妃吧?” 慕容枫却抿嘴一笑,道:“见过的。” 苏苏一怔,实在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慕容枫见她困『惑』,唇际笑意更深,但又不为她解『惑』,只笑赞道:“不过今日一见,更觉王妃光彩照人。” “她原就是我们妯娌里最出挑的”,楚王妃笑着接了一句,问,“郡主,这是要到哪里去?” “不过是随便走走罢了,我与哥哥住的沧浪轩就在附近”,慕容枫笑道,“王妃有孕在身,想也有些走累了,不如与怀王妃一起,去我那里坐坐,我哥哥近来『迷』上了点茶,我也跟着学了一点,愿为二位王妃献茶,还请不要嫌弃。” 苏苏并不想与慕容氏牵扯太多,温言婉拒道:“郡主美意心领了,只是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烟波馆了,殿下回去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楚王妃笑道:“这倒是真的,上次苏苏不过在我那儿多坐了会儿,回去见不着人的九弟,就急急忙忙找来了,生怕丢了似的,真是除了理政,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呢。” 慕容枫好看的眉眼如新月弯起,“怀王妃与王爷真是恩爱……”目光落在苏苏的腹部,“……想来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苏苏面上浅笑着,“借郡主吉言”,心中却淡淡道,这事大概比你哥造反成功还难………… 她前世与萧玦很是恩爱,却始终没有怀孕迹象,后来王府大夫把脉,道她是不易受孕的体质。 萧玦知道后,宁可无后也不愿纳侧妃,而她是那样地爱慕萧玦,渴望和他有自己的儿女,于是开始大量进补调养体质的『药』物,但一直调养了几年,没能等她怀上萧玦的孩子,萧玦就亲手将她送上了入宫的马车。 她入宫成为明帝的妃子后,明知自己难以受孕,但还是日日夜夜恐惧着那个万一,在又一次侍寝后,私下寻了碗红花一饮而尽,彻底断绝了自己做母亲的可能。 那么今世,会有做母亲的机会吗? 夜里,侧卧榻上的苏苏,默然凝视着宽衣解带的萧玦,萧玦被苏苏直直看得有点发怵,“……怎么了?” “…………没什么……” 明明心事重重,每每他问起,却总是说没什么,在她心里,他萧玦,便是如此不可信任吗?抑或说,她的心事,与他有关,她知道她即使对他说了也无法解决,所以从来不说………… 萧玦缓步近榻,苏苏向里挪了挪,灯火幽幽,二人共望着帐顶寓意恩爱多子的吉祥莲花纹,谁也没有说话,许久,苏苏低道:“你总不肯纳侧妃,那这几年,应该是不会有子嗣的…………” 是啊,三年后便可得到解脱,她又怎肯留下一个牵绊的孩子…………萧玦心中浮起苦涩,勉抑着道:“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前世得知她不易受孕的萧玦,亦是如此说………… 苏苏轻轻叹了口气,“……有的时候,你心太痴了…………”剩下的话咽在腹中,但有的时候,心又太狠太绝了………… 自遇见她的那一眼起,他就已痴了,就像患了病一般,这一世,都不能好了…………萧玦苦笑着揽住了苏苏的肩,如之前的每一夜,将她搂靠在自己怀中,“……早些睡吧,明儿父皇四十大寿,一整天都不得歇呢。” 大周朝俗,天子寿辰又为长春节,普天同庆,天下大赦,从东方初白之际起,宫内礼仪宴会不断,花团锦簇,贺语盈天,直至夜深烟火散后,方才结束。 第二天一早,睡眼『迷』离的苏苏,便被萧玦从被窝中抱起,安坐镜前,由着阿碧梳妆换衣,匆匆用过早膳后,与萧玦一道,步行至御殿,同皇室贵戚及文武百官一道,恭贺明帝天寿,并献上贺寿之礼。 怀王府准备的是一柄翡翠福寿如意,既不出彩也不出错,苏苏陪萧玦一道将这寿礼献上,明帝大抵是今日听福寿听腻味了,略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苏苏遂随萧玦贺寿了几句,退至原位。 接下来献礼的是世爵公卿,长平侯府,自然在首位。老长平侯自夫人病逝后,就疯疯癫癫,日日在府中与一帮道士炼制丹『药』,从不出府,朝内有事,都是独子慕容离出面,今日也不例外,他携亲妹慕容枫上前笑道:“陛下乃天子,享有世间万物,臣翻遍府库,也寻不到能入陛下青眼的珍玩,只能亲手绘制了一幅长春贺寿图,请陛下莫要怪罪。” 两名内监从旁展开,画卷竟绵延近两丈长,其上绘制长安风土人情,各『色』人物、街道车马、城楼桥舟,皆栩栩如生,一派物阜民丰、盛世风流气象。 苏苏虽不喜慕容离,但亦不得不赞叹他画工出众,且心思细密,擅揣人心。她悄然抬首看向上方御座,明帝见他治下民众生活安足,果然『露』出欣慰满意之『色』,徐徐捋须道:“世子有心了”,又问,“你父亲可好?” 慕容离道:“还是老样子。” 明帝沉『吟』片刻,吩咐左右,“回头差几名太医去瞧瞧,长平侯也不过比朕大几岁,人当壮年,这么下去总不是事,朕近来总是想起少年时与他一起纵马打猎的事,那时,朕还唤他一声哥哥啊…………” 慕容离立敛了寻常轻浮神『色』,携慕容枫伏地谢恩,“父侯若知陛下关怀,定然感激涕零。” 接下来一水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夜里没睡好的苏苏,越看越困,昏昏欲睡,萧玦暗暗握紧她的手,轻道:“你靠着我。” 苏苏遂靠着萧玦,悄悄打盹,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到上方明帝大笑,惊醒过来。 第17章 莲心 原来是谢允之献了一张纸作为贺礼,丞相谢晟、驸马谢意之见了,俱是忐忑不安,谁知明帝看了,大笑起来,原来那纸上写的是针对近来边疆袭扰的妙计。 “好!好一份贺礼!!”明帝高兴地站起身来,“兵部拿不出办法,将军们也进退两难,叫满朝文武头疼的事情,却被一张薄薄的纸给解了,谢相,你的这个儿子,若囿于大理寺少卿之位,可是委屈了他!” 谢晟听明帝似要给允之升职,忙劝道:“陛下,犬子还年少,他初入仕即居四品高位,臣已日夜惶恐,犬子心『性』未定,对世事人情尤其不通,还须多历练…………” “才十五岁,朕不急,大周也不急”,明帝笑朝那红袍少年道,“朕等着你成为大周朝的栋梁!” 谢晟见允之直直地杵在原地,轻斥一声,“还不快谢陛下赏识!” 谢允之闻言正欲一躬,上首明帝却笑道:“先别急着谢,朕还要另讨一份贺礼”,含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苏苏,又回到谢允之身上,“朕听说你笛艺极佳,今儿寿宴上,必得『露』一手!” 谢允之“是”了一声,明帝又笑道:“可不许吹那些熟烂了的贺寿之曲,不拘曲风,捡你最中意的来。” 最终谢允之在寿宴上献奏的,是那首《静夜》,与从前曲中空灵寂静相较,如今谢允之的笛音中,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婉转。 笛音渐消,明帝率先抚掌赞道:“笛吹得极好,这下半阙续得也极好。谢少卿纵无经纬之才,单论曲艺,当世亦是一流。” 席中的苏苏默默饮了半口酒,这正是上一世的谢允之,在他前半生所选择的道路…… 她正想着,忽听斜对面的慕容离,轻摇着手中折扇道:“请问这下半阙可是少卿所续?曲意之幽婉,有些不似少卿『性』情啊…………” 苏苏心中咯噔一声,只听谢允之淡道:“是在下朋友所续。” “可否请少卿道出友人之名?”慕容离笑道,“能续写如此佳曲之人,若籍籍无名埋没于世,那就太可惜了。” 苏苏持箸的手暗暗握紧,谢允之收了竹笛在袖,轻道:“她不在乎这些,世人对名利趋之如骛,而她,避之如蛇蝎。” 慕容离似还要追问,但御座上的明帝已笑着吩咐云韶府进舞,彩衣流光的舞姬们涌入宴中,谢允之寂然退下,苏苏也悄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情,去夹方才萧玦夹给她的胭脂鹅脯。 但筷子还没伸到鹅脯上,身旁的萧玦,已将那小碟挪开,“凉了”,他神『色』平静地另舀了半碗百合莲子羹,递至苏苏面前,“来,尝尝这个,最是安心宁神的。” 帝王寿宴设在翠微宫万寿楼,共有热菜二十品,冷菜二十品,汤菜四品,小菜四品,鲜果四品,瓜果、蜜饯果二十八品,点心、糕、饼等面食二十九品,共计一百零九品,自午时始,申时终,长达两个时辰。 明帝只坐了小半个时辰,即在众人的祝寿声中,饮了万寿酒,摆驾离去,他一走,宴会气氛松快了些,尤其熟识的皇室宗亲之间,随意了很多。 萧玦被几个兄弟围住吃酒,楚王更是直言“上次叫你跑了,这次非得灌醉你不可”,苏苏看他们热闹得很,自起身离座,到外面透透气。 虽是溽暑时节,因身在避暑行宫,天气并不十分闷热。万寿楼前正对清漪池,一望无际的莲花开得正好,苏苏倚着栏杆闲走,清凉的水汽挟着莲花香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走了约半盏茶,苏苏见前方不远处,一绯衣少年临风而立,风姿之清逸,直叫这满池莲花都失了颜『色』。 苏苏犹疑着是避嫌还是上前,谢允之已看了过来,朝她微一颔首,清朗磊落,倒显得她局促小心了。与谢允之近来除了书信诗乐,再未有其他交流,苏苏倒也是真想和他说说话,遂抛了那些心思,摇扇近前,“好久不见。” 谢允之轻道:“是。” 苏苏正欲问他近来可好,斜地里一人闪现出来,织金蹙银的锦袍,墨骨描金的扇子,笑『吟』『吟』地走上前道:“怀王妃与谢少卿,不在宴里吃酒,反在此处赏荷,真是好兴致。” 苏苏不冷不热道:“彼此彼此。” “此言差矣”,慕容离背倚着栏杆,“我孤身一人,无《静夜》之缘。” 谢允之平淡道:“既然无缘,就莫强求。” 慕容离嗤地一笑,也不介怀,摇漾的目光,又落在苏苏面上,“一别数月,怀王妃近来可好?” 苏苏平静道:“如鱼饮水,不劳世子挂心。” 慕容离笑笑,似还要说什么,盛装的慕容枫忽然出现,亲热揽住慕容离的胳膊,“哥哥怎么出来赏荷,也不叫妹妹一声!” 苏苏乐见慕容离被他宠爱的亲妹绊住,寒暄了一两句,即与谢允之一同离开,她一壁依水闲走,一壁摇扇看向谢允之,开玩笑道:“你怎么不问问我近来可好?” 谢允之却道:“你的续曲已经告诉我了。” 苏苏一怔,停下脚步,“……如何?” 谢允之亦定下脚步,凝望着她道:“如静潭幽火,平静之下,涌动着难言的不安。” 简单一语,直击内心深处,谢允之,总是能拨开纷『乱』繁世,轻易看透她的心…………苏苏轻轻咬着唇不语,谢允之又问:“你在害怕什么?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苏苏勉力笑了笑,硬扯开这话题,“对了,我还没问你为何突然选择入仕,这不大合你的『性』子啊,我还以为你会寂澹无为一辈子呢。” 谢允之的眸子微微一黯,须臾恢复正常,回道:“因为我希望有所为,我有了想要做的事,希望能够做到一些事。” 连谢允之都已偏离了原先的人生轨道,那她虞苏苏,定也能做到吧…………苏苏倚着桥栏,望向满池随风摇曳的莲花,心思也随之摇散。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这一处,前世的她,曾与萧玦共来采过红莲,那时她与他感情浓稠,以莲为证,许下白头之约,后亦与明帝曾泛舟于此,她心如死灰,被明帝抵在舫内『揉』弄时,忽地想起萧玦“白头之约”之语,放肆大笑,引得明帝停了动作,惊『惑』看她…………往事如烟,尝来皆如莲心苦涩,苏苏轻轻叹了口气,抬首看向身边总能令人如沐春风的绯衣少年,莞尔一笑,“允之,今生能与你相识相知,是我的幸运。” 年年寿宴,明帝早已过腻,每次过寿,他便觉自己老去一分,昔日峥嵘岁月不可追,今朝身侧无一知己之人,真孤家寡人空享江山,是故每每听到万寿无疆的贺寿之语,心中更觉寂寞空茫,万寿宴上越是热闹喜庆,越是绞成一张粘腻的蜜网,让人窒息。 于是明帝早早离了宴,携几个臣子登楼,边赏景边讨论朝务,丞相谢晟自在其中,他正汇报江南桑贸之事时,忽听明帝笑了一声,抬扇一指远方某处,噙笑道:“朕年少时,也喜着绯袍,可却无谢少卿这般清雅风采。” 谢晟顺着明帝所指方向一看,见允之身边正是怀王妃,背上冷汗立时滚滚而下,讷讷道:“陛下龙章凤姿,犬子怎配相比…………” 明帝一笑,轻执折扇敲打着手心,“朕听说谢少卿与怀王妃…………”见谢丞相身形一僵,绵绵细汗爬上额头,唇际笑意更深,缓缓道,“………诗乐相通,有高山流水之意,可有此事?” “是…………”谢晟暗松一口气道,“犬子与怀王妃皆好诗乐,彼此引为知己。” “…………知己么?” 明帝含笑望向那倚桥并肩的二人,那日虞苏苏急急为谢允之撇清的画面,重又浮现在眼前………… 如若这虞苏苏心中对玦儿没有半分情意,那么,将她夺入宫来,另赐玦儿爱慕于他的新『妇』,对玦儿来说,也许并不是坏事………… 这一念头忽地蹦入明帝的脑海,且挥之不去,有如魔障一般,明帝脸『色』立时转为凝重,墨眉紧皱,原地踱了数步,试图排解这种想法,但愈是想,这念头愈是扎根发芽、根深蒂固………… 谢晟眼见明帝脸『色』越来越难看,暗道陛下手下朱雀司,万事皆可查,难道此等风月之事陛下也已获知,在怒他不肯如实相报不成………… 谢晟觑着明帝神『色』,颤声补道:“陛下,允之与怀王妃相识,确实早于怀王殿下,内子也确曾中意怀王妃为允之新『妇』,此事,世家之间亦有传闻……但,自陛下赐婚圣旨降下,允之与怀王妃,即断了前缘,君子之交,绝无越矩…………” 明帝侧身,见谢晟急得面上出汗,一敲折扇哈哈笑道:“你急什么,知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第17章 莲心 原来是谢允之献了一张纸作为贺礼,丞相谢晟、驸马谢意之见了,俱是忐忑不安,谁知明帝看了,大笑起来,原来那纸上写的是针对近来边疆袭扰的妙计。 “好!好一份贺礼!!”明帝高兴地站起身来,“兵部拿不出办法,将军们也进退两难,叫满朝文武头疼的事情,却被一张薄薄的纸给解了,谢相,你的这个儿子,若囿于大理寺少卿之位,可是委屈了他!” 谢晟听明帝似要给允之升职,忙劝道:“陛下,犬子还年少,他初入仕即居四品高位,臣已日夜惶恐,犬子心『性』未定,对世事人情尤其不通,还须多历练…………” “才十五岁,朕不急,大周也不急”,明帝笑朝那红袍少年道,“朕等着你成为大周朝的栋梁!” 谢晟见允之直直地杵在原地,轻斥一声,“还不快谢陛下赏识!” 谢允之闻言正欲一躬,上首明帝却笑道:“先别急着谢,朕还要另讨一份贺礼”,含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苏苏,又回到谢允之身上,“朕听说你笛艺极佳,今儿寿宴上,必得『露』一手!” 谢允之“是”了一声,明帝又笑道:“可不许吹那些熟烂了的贺寿之曲,不拘曲风,捡你最中意的来。” 最终谢允之在寿宴上献奏的,是那首《静夜》,与从前曲中空灵寂静相较,如今谢允之的笛音中,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婉转。 笛音渐消,明帝率先抚掌赞道:“笛吹得极好,这下半阙续得也极好。谢少卿纵无经纬之才,单论曲艺,当世亦是一流。” 席中的苏苏默默饮了半口酒,这正是上一世的谢允之,在他前半生所选择的道路…… 她正想着,忽听斜对面的慕容离,轻摇着手中折扇道:“请问这下半阙可是少卿所续?曲意之幽婉,有些不似少卿『性』情啊…………” 苏苏心中咯噔一声,只听谢允之淡道:“是在下朋友所续。” “可否请少卿道出友人之名?”慕容离笑道,“能续写如此佳曲之人,若籍籍无名埋没于世,那就太可惜了。” 苏苏持箸的手暗暗握紧,谢允之收了竹笛在袖,轻道:“她不在乎这些,世人对名利趋之如骛,而她,避之如蛇蝎。” 慕容离似还要追问,但御座上的明帝已笑着吩咐云韶府进舞,彩衣流光的舞姬们涌入宴中,谢允之寂然退下,苏苏也悄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情,去夹方才萧玦夹给她的胭脂鹅脯。 但筷子还没伸到鹅脯上,身旁的萧玦,已将那小碟挪开,“凉了”,他神『色』平静地另舀了半碗百合莲子羹,递至苏苏面前,“来,尝尝这个,最是安心宁神的。” 帝王寿宴设在翠微宫万寿楼,共有热菜二十品,冷菜二十品,汤菜四品,小菜四品,鲜果四品,瓜果、蜜饯果二十八品,点心、糕、饼等面食二十九品,共计一百零九品,自午时始,申时终,长达两个时辰。 明帝只坐了小半个时辰,即在众人的祝寿声中,饮了万寿酒,摆驾离去,他一走,宴会气氛松快了些,尤其熟识的皇室宗亲之间,随意了很多。 萧玦被几个兄弟围住吃酒,楚王更是直言“上次叫你跑了,这次非得灌醉你不可”,苏苏看他们热闹得很,自起身离座,到外面透透气。 虽是溽暑时节,因身在避暑行宫,天气并不十分闷热。万寿楼前正对清漪池,一望无际的莲花开得正好,苏苏倚着栏杆闲走,清凉的水汽挟着莲花香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走了约半盏茶,苏苏见前方不远处,一绯衣少年临风而立,风姿之清逸,直叫这满池莲花都失了颜『色』。 苏苏犹疑着是避嫌还是上前,谢允之已看了过来,朝她微一颔首,清朗磊落,倒显得她局促小心了。与谢允之近来除了书信诗乐,再未有其他交流,苏苏倒也是真想和他说说话,遂抛了那些心思,摇扇近前,“好久不见。” 谢允之轻道:“是。” 苏苏正欲问他近来可好,斜地里一人闪现出来,织金蹙银的锦袍,墨骨描金的扇子,笑『吟』『吟』地走上前道:“怀王妃与谢少卿,不在宴里吃酒,反在此处赏荷,真是好兴致。” 苏苏不冷不热道:“彼此彼此。” “此言差矣”,慕容离背倚着栏杆,“我孤身一人,无《静夜》之缘。” 谢允之平淡道:“既然无缘,就莫强求。” 慕容离嗤地一笑,也不介怀,摇漾的目光,又落在苏苏面上,“一别数月,怀王妃近来可好?” 苏苏平静道:“如鱼饮水,不劳世子挂心。” 慕容离笑笑,似还要说什么,盛装的慕容枫忽然出现,亲热揽住慕容离的胳膊,“哥哥怎么出来赏荷,也不叫妹妹一声!” 苏苏乐见慕容离被他宠爱的亲妹绊住,寒暄了一两句,即与谢允之一同离开,她一壁依水闲走,一壁摇扇看向谢允之,开玩笑道:“你怎么不问问我近来可好?” 谢允之却道:“你的续曲已经告诉我了。” 苏苏一怔,停下脚步,“……如何?” 谢允之亦定下脚步,凝望着她道:“如静潭幽火,平静之下,涌动着难言的不安。” 简单一语,直击内心深处,谢允之,总是能拨开纷『乱』繁世,轻易看透她的心…………苏苏轻轻咬着唇不语,谢允之又问:“你在害怕什么?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苏苏勉力笑了笑,硬扯开这话题,“对了,我还没问你为何突然选择入仕,这不大合你的『性』子啊,我还以为你会寂澹无为一辈子呢。” 谢允之的眸子微微一黯,须臾恢复正常,回道:“因为我希望有所为,我有了想要做的事,希望能够做到一些事。” 连谢允之都已偏离了原先的人生轨道,那她虞苏苏,定也能做到吧…………苏苏倚着桥栏,望向满池随风摇曳的莲花,心思也随之摇散。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这一处,前世的她,曾与萧玦共来采过红莲,那时她与他感情浓稠,以莲为证,许下白头之约,后亦与明帝曾泛舟于此,她心如死灰,被明帝抵在舫内『揉』弄时,忽地想起萧玦“白头之约”之语,放肆大笑,引得明帝停了动作,惊『惑』看她…………往事如烟,尝来皆如莲心苦涩,苏苏轻轻叹了口气,抬首看向身边总能令人如沐春风的绯衣少年,莞尔一笑,“允之,今生能与你相识相知,是我的幸运。” 年年寿宴,明帝早已过腻,每次过寿,他便觉自己老去一分,昔日峥嵘岁月不可追,今朝身侧无一知己之人,真孤家寡人空享江山,是故每每听到万寿无疆的贺寿之语,心中更觉寂寞空茫,万寿宴上越是热闹喜庆,越是绞成一张粘腻的蜜网,让人窒息。 于是明帝早早离了宴,携几个臣子登楼,边赏景边讨论朝务,丞相谢晟自在其中,他正汇报江南桑贸之事时,忽听明帝笑了一声,抬扇一指远方某处,噙笑道:“朕年少时,也喜着绯袍,可却无谢少卿这般清雅风采。” 谢晟顺着明帝所指方向一看,见允之身边正是怀王妃,背上冷汗立时滚滚而下,讷讷道:“陛下龙章凤姿,犬子怎配相比…………” 明帝一笑,轻执折扇敲打着手心,“朕听说谢少卿与怀王妃…………”见谢丞相身形一僵,绵绵细汗爬上额头,唇际笑意更深,缓缓道,“………诗乐相通,有高山流水之意,可有此事?” “是…………”谢晟暗松一口气道,“犬子与怀王妃皆好诗乐,彼此引为知己。” “…………知己么?” 明帝含笑望向那倚桥并肩的二人,那日虞苏苏急急为谢允之撇清的画面,重又浮现在眼前………… 如若这虞苏苏心中对玦儿没有半分情意,那么,将她夺入宫来,另赐玦儿爱慕于他的新『妇』,对玦儿来说,也许并不是坏事………… 这一念头忽地蹦入明帝的脑海,且挥之不去,有如魔障一般,明帝脸『色』立时转为凝重,墨眉紧皱,原地踱了数步,试图排解这种想法,但愈是想,这念头愈是扎根发芽、根深蒂固………… 谢晟眼见明帝脸『色』越来越难看,暗道陛下手下朱雀司,万事皆可查,难道此等风月之事陛下也已获知,在怒他不肯如实相报不成………… 谢晟觑着明帝神『色』,颤声补道:“陛下,允之与怀王妃相识,确实早于怀王殿下,内子也确曾中意怀王妃为允之新『妇』,此事,世家之间亦有传闻……但,自陛下赐婚圣旨降下,允之与怀王妃,即断了前缘,君子之交,绝无越矩…………” 明帝侧身,见谢晟急得面上出汗,一敲折扇哈哈笑道:“你急什么,知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第18章 试探 万寿宴至暮『色』西沉方散,萧玦早已大醉、不省人事,被送回烟波馆后,侍女们轮番打水净面、喂食醒酒汤『药』,折腾一个多时辰,仍不见王爷醒来。 佩云从未见王爷如此醉过,心疼的同时,对苏苏更是不满,“王妃也该看着王爷,若王妃一直陪着王爷,王爷定不会醉饮得这样厉害。” 苏苏闲坐一旁饮茶,“姑姑急什么,喝醉而已,酒中又未投毒。” 佩云气结,而苏苏已闲闲起了身,笑看阿碧,“走吧,时辰快到了。” 长春节旧例,当夜亥正,赴宴女眷将共放莲灯,为陛下祈福贺寿,苏苏携阿碧来到千秋池前时,千秋池正中,正停着明帝的华丽御舫,已有不少莲灯随波逐流,游『荡』徘徊在其附近。 苏苏手执挑杆,与几位王妃郡主一处,将莲灯往水深处推去。朦胧夜『色』融着水光,莲心点点,圈圈漾开,苏苏正看得有些心神恍惚时,忽感到有一硬物击中自己膝后,迫得她腿一软,身子直直向前倾去,噗通落入水中。 岸边立时喧哗呼救起来,苏苏虽不识水『性』,但本来临岸水浅,她也不至于落得更深,只却有人,在她落水之后,迅速拿推灯的挑杆探入水中,苏苏便下意识以为是在救她,极力伸手抓住那挑杆,谁知那挑杆并不回收,反是暗一使力,明里装作努力救人,暗地里,却将她往更深处用力推去。 全然没入水中前,苏苏挣扎着抬头,看向那有意害她的挑杆主人,夜『色』之中,那人隐在暗处看不分明,只腕部似悬着一只玉镯,在幽茫的『色』调中,犹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不知在黑暗中昏沉起伏多久,再醒来时,苏苏仰躺在榻上,身上一层薄被,四周帷帐深深,灯光幽暗几近于无,榻边纱帘映着一道黑影,观其身形高俊,并非阿碧。 “…………殿下……” 苏苏下意识轻唤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亦是隐隐作痛,她撑着要坐起,却是虚弱地很,眼看就要失力倒下,那黑影疾掠过来,及时扶住了她。 乏力的苏苏,软软靠在那人怀中好一会儿,方缓过劲来,哑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怎么不点灯?” 那人沉默半晌,终缓缓起身,步至榻帘之外,徐徐引燃了整座鎏金灯树。 随着灯光一点点地亮起,苏苏的心,跟着一分分地往下沉,她不顾体弱,仓皇下榻,跪向那道玄『色』人影,“儿媳虞氏,叩见父皇!” 明帝回身走近,负手俯视着地上纤弱堪怜的小小女子,见她一袭单薄雪纱寝衣,罩不住一双小巧玉足,如绸乌发虚虚拢在肩侧,衬得肩颈雪肤愈发滢然动人,心中漾起无限波澜。 当今夜内侍来报怀王妃落水时,他竟有一瞬间想如此溺死倒好,死了干净,死了解脱…………但只不过须臾,下一刻,他的心就狠狠地揪了起来,急痛到难以复加,仿佛牵连了什么痛彻心扉的记忆,加倍地疼了回来,锥心刺骨…………… 为何如此……为何偏偏对她如此………… 望着地上恭敬伏地的女子,明帝眸『色』越发幽深,“朕说过,你在朕面前,不必拘这些俗礼。” 苏苏一字字重声道:“儿媳不敢,礼法,不可废。” 明帝峻目微眯,凝看她半晌,沉声道:“莫非要朕扶你起来不成?” “……儿媳不敢”,苏苏忙不迭站起,悄眼打量四周,猜测自己身在何处,明帝观她神情动作,直接道:“此处是千秋殿,你落水被救后昏『迷』不醒,太医道不宜移动,朕便安排你就近睡在此处。” 殿角滴漏声响,已是寅初时分,苏苏道:“父皇关怀,儿媳感激不尽,儿媳现既已醒了,就该回烟波馆了,怀王酒醒看不见儿媳,会着急的。” 明帝听她一口一个“儿媳”,恭敬疏离得很,心中不豫,又见她仍赤足立在地上,黑金澄泥砖映着她素洁袅然的身影,如一朵白莲,翩然绽放于幽夜之中,心里又泛起别样的感觉,不愿轻易将她放走,朝外走几步,隔帘吩咐道:“拿『药』进来。” 曹方一直候在千秋殿外,听到明帝吩咐,暗思今夜这事实在微妙,遂亲自端『药』进殿,隔着重重轻薄软帘垂首道:“陛下,『药』端来了。” 软帘掀开一线,明帝端了『药』走近苏苏,“快趁热喝了。” 苏苏见明帝顾左右而言他,更是不安,再次道:“父皇,儿媳该回烟波…………” 明帝却打断道:“是怕苦吗?曹方,去拿碟蜜饯来。” 曹方正要应下,就见帘内的怀王妃,忽地赤足『逼』近陛下,伸手抄起『药』碗,一气仰首喝下,再坚持道:“父皇,儿媳该回烟波馆了。” 相距不过咫尺,不知名的幽香如丝如缕,自她微敞的衣襟处逸开,织成一张无际的香网,向他兜头罩去,仿又忆起适才她乖觉地依在他的怀中,温顺如一只小兽,怜怜可爱,他耗尽自己引以为傲的帝王自制力,才迫得自己不去抚『摸』她姣好的面容、柔软的身体,就如此刻,极力压抑着自己,不去搂那袅袅纤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呼吸之间,明帝的眸光越发深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道:“烟波馆与千秋殿,又有何区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曹方闻言心中一惊,帘内的苏苏立时跪地回道:“烟波馆中有儿媳的夫君、父皇您最年少的皇子,世上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可以取代。” 阖殿死寂,针落可闻,正中鹤鼎的所燃引的沉水香气,都似凝滞在重帘半空,令人胸闷窒息,苏苏一咬牙,“砰”地以首扣地,高声道:“儿媳请回…………” 一语未尽,就听明帝猛地拂袖离开,苏苏伏首于地,回想今夜明帝言语行为,如身在凛寒冰窟,心头一片冷茫。 前世明帝至第五年,才忽地对她产生了兴趣,为何今世竟提前发疯地如此之早……她该如何做,才能掐断明帝对她的心思,避免重蹈前世覆辙………… 惶惧的苏苏,正苦思冥想时,忽听有急行声入殿,以为是明帝去而复返,忙将头埋得更深,焦灼想着说辞,正心急如焚时,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扶住了她,“小姐,曹公公说您醒了,命阿碧伺候您更衣回去。” 苏苏携阿碧回到烟波馆时,天已将明,她人刚跨进正门,就见萧玦迎面急急走来,衣裳松散,发冠歪斜,一见她人,立即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在旁佩云道:“王爷刚刚酒醒,就有人来报王妃落水昏『迷』,王爷急得不得了,起身就去寻您…………王妃您还好吗?好端端怎么落了水?阿碧不是跟着伺候的吗?…………” 佩云碎叨的说话声中,萧玦已握住了苏苏的手,急道:“怎么这样凉?”他一壁拦腰抱起苏苏往里走,一壁连声吩咐:“快去熬热汤,多捧几床被子来,还有生火…………” 苏苏拦道:“这大伏天的生什么火?!” 在场侍女俱绷不住笑了,就连佩云惯来端静的脸上,亦忍不住现出笑意。 萧玦讷讷道:“那……那这一句便省了…………”忽又意识到苏苏声音的嘶哑,目中忧急更甚,再吩咐道:“去传太医来。” 把脉、饮汤、沐浴…………一通折腾下来,原就受到明帝惊吓的苏苏,更是心神困倦,歪倒在萧玦怀中,由着他抱她至内室躺下。 晨光熹微,苏苏晕晕沉沉间,听萧玦握着她的手喃喃道:“苏苏,对不起,我昨日……昨日心里不大痛快,喝多了酒,没有照顾好你………………” 放莲灯祈福贺寿,是贵族女眷的礼俗,萧玦便是未醉,也不会与她同行,苏苏抽了手道:“与你无关”,回忆起那玉镯的主人,轻道,“你看我左膝后,是否有处淤伤?” 萧玦将苏苏身上寝衣小心推至膝处查看,果见一处青肿,似被石块所击,神情立时凝肃无比,“出手的人定然身怀武艺…………你是因此落水?” 苏苏点头,萧玦急问:“可看清那人是谁?” 听萧玦说那人身怀武艺,苏苏心中的猜测,便渐渐清晰了起来,但她也不急于挑明,且将此事握在手心,来日或会有用,遂掩手打了个呵欠道:“没有……真怪得很,我向来与人无仇无怨…………” “…………皇室宫廷人心诡谲,明枪暗箭,哪有什么因由”,萧玦似是想起什么旧事,眉眼隐隐积起痛苦,片刻后,又紧紧握住苏苏的手,不肯放开,“此事我派人秘密调查,你什么也不用想,只管好好养身子,今日起我会加倍勤于政事,争取让父皇早些松口,我们早日离京,从此去过自在干净的日子。” 苏苏落水后落下了喉痛咳嗽的『毛』病,有时还会断断续续发烧,总不见大好,平日几乎不出烟波馆,也因养病,无需去赴大小宫宴,颇为清静,每日自看书抚琴,不问外事,而萧玦,因政事日渐忙碌了起来,夙兴夜寐,常将事务带回馆中批理,但不管多忙,他每日都要亲自喂苏苏喝『药』,从无遗漏。 然这日苏苏醒来,却是阿碧端『药』过来,道:“吏部急事,王爷昨儿半夜就走了,本想和小姐道别说会话,可看小姐睡得香,又没忍心……王爷说他回京数日便归,嘱咐小姐静心养好身体,无事不要离开烟波馆,若定要出去,至少叫上四五个随从才行。” …………吏部急事? 苏苏心中浮起不安的感觉,她如常用『药』漱洗,用过早膳后拿了本诗集挨在窗下看,却总是神思不属,看不进去几个字,及近午膳时间,佩云匆匆走了进来道:“王妃,陛下传召。” 苏苏心中一沉,手里诗集随之滑落,阿碧那夜被拦在千秋殿外不许入内,陛下出来后,曹总管允她入殿却严令她不得将此事声张,她入殿看见小姐赤足散发跪在地上,双肩轻颤似是从未有过的害怕,便觉有些不对,此时见素来淡然的小姐,反应如此大,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颤声问:“姑姑,陛下为何要召见小姐?” 佩云见这主仆二人面『色』凝沉,以为她们是小家出身,畏见天颜,笑道:“听传话的人说,陛下近得了失传已久的古乐舞《如梦》,命云韶府进行排演,与娘娘公主、王爷大臣们一同赏看,结果宴上云韶府所演,并不得陛下圣心,陛下正不高兴时,有人道王妃极擅乐舞,或可舞出《如梦》之意,陛下遂召王妃。” “…………那人是谁?” 佩云道:“长平侯世子。” “…………”,苏苏倦怠地闭上眼睛,“我不想去,姑姑……我很累…………” 王妃自入府以来,佩云总是看不惯她,而王妃也是倔『性』,总不落下风,何曾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挫败无力到几乎有着几分恳求意味的神态,佩云惊讶的同时,不得不劝道:“王妃,圣意不可违,不去,就是抗旨啊。” 第18章 试探 万寿宴至暮『色』西沉方散,萧玦早已大醉、不省人事,被送回烟波馆后,侍女们轮番打水净面、喂食醒酒汤『药』,折腾一个多时辰,仍不见王爷醒来。 佩云从未见王爷如此醉过,心疼的同时,对苏苏更是不满,“王妃也该看着王爷,若王妃一直陪着王爷,王爷定不会醉饮得这样厉害。” 苏苏闲坐一旁饮茶,“姑姑急什么,喝醉而已,酒中又未投毒。” 佩云气结,而苏苏已闲闲起了身,笑看阿碧,“走吧,时辰快到了。” 长春节旧例,当夜亥正,赴宴女眷将共放莲灯,为陛下祈福贺寿,苏苏携阿碧来到千秋池前时,千秋池正中,正停着明帝的华丽御舫,已有不少莲灯随波逐流,游『荡』徘徊在其附近。 苏苏手执挑杆,与几位王妃郡主一处,将莲灯往水深处推去。朦胧夜『色』融着水光,莲心点点,圈圈漾开,苏苏正看得有些心神恍惚时,忽感到有一硬物击中自己膝后,迫得她腿一软,身子直直向前倾去,噗通落入水中。 岸边立时喧哗呼救起来,苏苏虽不识水『性』,但本来临岸水浅,她也不至于落得更深,只却有人,在她落水之后,迅速拿推灯的挑杆探入水中,苏苏便下意识以为是在救她,极力伸手抓住那挑杆,谁知那挑杆并不回收,反是暗一使力,明里装作努力救人,暗地里,却将她往更深处用力推去。 全然没入水中前,苏苏挣扎着抬头,看向那有意害她的挑杆主人,夜『色』之中,那人隐在暗处看不分明,只腕部似悬着一只玉镯,在幽茫的『色』调中,犹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不知在黑暗中昏沉起伏多久,再醒来时,苏苏仰躺在榻上,身上一层薄被,四周帷帐深深,灯光幽暗几近于无,榻边纱帘映着一道黑影,观其身形高俊,并非阿碧。 “…………殿下……” 苏苏下意识轻唤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亦是隐隐作痛,她撑着要坐起,却是虚弱地很,眼看就要失力倒下,那黑影疾掠过来,及时扶住了她。 乏力的苏苏,软软靠在那人怀中好一会儿,方缓过劲来,哑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怎么不点灯?” 那人沉默半晌,终缓缓起身,步至榻帘之外,徐徐引燃了整座鎏金灯树。 随着灯光一点点地亮起,苏苏的心,跟着一分分地往下沉,她不顾体弱,仓皇下榻,跪向那道玄『色』人影,“儿媳虞氏,叩见父皇!” 明帝回身走近,负手俯视着地上纤弱堪怜的小小女子,见她一袭单薄雪纱寝衣,罩不住一双小巧玉足,如绸乌发虚虚拢在肩侧,衬得肩颈雪肤愈发滢然动人,心中漾起无限波澜。 当今夜内侍来报怀王妃落水时,他竟有一瞬间想如此溺死倒好,死了干净,死了解脱…………但只不过须臾,下一刻,他的心就狠狠地揪了起来,急痛到难以复加,仿佛牵连了什么痛彻心扉的记忆,加倍地疼了回来,锥心刺骨…………… 为何如此……为何偏偏对她如此………… 望着地上恭敬伏地的女子,明帝眸『色』越发幽深,“朕说过,你在朕面前,不必拘这些俗礼。” 苏苏一字字重声道:“儿媳不敢,礼法,不可废。” 明帝峻目微眯,凝看她半晌,沉声道:“莫非要朕扶你起来不成?” “……儿媳不敢”,苏苏忙不迭站起,悄眼打量四周,猜测自己身在何处,明帝观她神情动作,直接道:“此处是千秋殿,你落水被救后昏『迷』不醒,太医道不宜移动,朕便安排你就近睡在此处。” 殿角滴漏声响,已是寅初时分,苏苏道:“父皇关怀,儿媳感激不尽,儿媳现既已醒了,就该回烟波馆了,怀王酒醒看不见儿媳,会着急的。” 明帝听她一口一个“儿媳”,恭敬疏离得很,心中不豫,又见她仍赤足立在地上,黑金澄泥砖映着她素洁袅然的身影,如一朵白莲,翩然绽放于幽夜之中,心里又泛起别样的感觉,不愿轻易将她放走,朝外走几步,隔帘吩咐道:“拿『药』进来。” 曹方一直候在千秋殿外,听到明帝吩咐,暗思今夜这事实在微妙,遂亲自端『药』进殿,隔着重重轻薄软帘垂首道:“陛下,『药』端来了。” 软帘掀开一线,明帝端了『药』走近苏苏,“快趁热喝了。” 苏苏见明帝顾左右而言他,更是不安,再次道:“父皇,儿媳该回烟波…………” 明帝却打断道:“是怕苦吗?曹方,去拿碟蜜饯来。” 曹方正要应下,就见帘内的怀王妃,忽地赤足『逼』近陛下,伸手抄起『药』碗,一气仰首喝下,再坚持道:“父皇,儿媳该回烟波馆了。” 相距不过咫尺,不知名的幽香如丝如缕,自她微敞的衣襟处逸开,织成一张无际的香网,向他兜头罩去,仿又忆起适才她乖觉地依在他的怀中,温顺如一只小兽,怜怜可爱,他耗尽自己引以为傲的帝王自制力,才迫得自己不去抚『摸』她姣好的面容、柔软的身体,就如此刻,极力压抑着自己,不去搂那袅袅纤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呼吸之间,明帝的眸光越发深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道:“烟波馆与千秋殿,又有何区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曹方闻言心中一惊,帘内的苏苏立时跪地回道:“烟波馆中有儿媳的夫君、父皇您最年少的皇子,世上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可以取代。” 阖殿死寂,针落可闻,正中鹤鼎的所燃引的沉水香气,都似凝滞在重帘半空,令人胸闷窒息,苏苏一咬牙,“砰”地以首扣地,高声道:“儿媳请回…………” 一语未尽,就听明帝猛地拂袖离开,苏苏伏首于地,回想今夜明帝言语行为,如身在凛寒冰窟,心头一片冷茫。 前世明帝至第五年,才忽地对她产生了兴趣,为何今世竟提前发疯地如此之早……她该如何做,才能掐断明帝对她的心思,避免重蹈前世覆辙………… 惶惧的苏苏,正苦思冥想时,忽听有急行声入殿,以为是明帝去而复返,忙将头埋得更深,焦灼想着说辞,正心急如焚时,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扶住了她,“小姐,曹公公说您醒了,命阿碧伺候您更衣回去。” 苏苏携阿碧回到烟波馆时,天已将明,她人刚跨进正门,就见萧玦迎面急急走来,衣裳松散,发冠歪斜,一见她人,立即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在旁佩云道:“王爷刚刚酒醒,就有人来报王妃落水昏『迷』,王爷急得不得了,起身就去寻您…………王妃您还好吗?好端端怎么落了水?阿碧不是跟着伺候的吗?…………” 佩云碎叨的说话声中,萧玦已握住了苏苏的手,急道:“怎么这样凉?”他一壁拦腰抱起苏苏往里走,一壁连声吩咐:“快去熬热汤,多捧几床被子来,还有生火…………” 苏苏拦道:“这大伏天的生什么火?!” 在场侍女俱绷不住笑了,就连佩云惯来端静的脸上,亦忍不住现出笑意。 萧玦讷讷道:“那……那这一句便省了…………”忽又意识到苏苏声音的嘶哑,目中忧急更甚,再吩咐道:“去传太医来。” 把脉、饮汤、沐浴…………一通折腾下来,原就受到明帝惊吓的苏苏,更是心神困倦,歪倒在萧玦怀中,由着他抱她至内室躺下。 晨光熹微,苏苏晕晕沉沉间,听萧玦握着她的手喃喃道:“苏苏,对不起,我昨日……昨日心里不大痛快,喝多了酒,没有照顾好你………………” 放莲灯祈福贺寿,是贵族女眷的礼俗,萧玦便是未醉,也不会与她同行,苏苏抽了手道:“与你无关”,回忆起那玉镯的主人,轻道,“你看我左膝后,是否有处淤伤?” 萧玦将苏苏身上寝衣小心推至膝处查看,果见一处青肿,似被石块所击,神情立时凝肃无比,“出手的人定然身怀武艺…………你是因此落水?” 苏苏点头,萧玦急问:“可看清那人是谁?” 听萧玦说那人身怀武艺,苏苏心中的猜测,便渐渐清晰了起来,但她也不急于挑明,且将此事握在手心,来日或会有用,遂掩手打了个呵欠道:“没有……真怪得很,我向来与人无仇无怨…………” “…………皇室宫廷人心诡谲,明枪暗箭,哪有什么因由”,萧玦似是想起什么旧事,眉眼隐隐积起痛苦,片刻后,又紧紧握住苏苏的手,不肯放开,“此事我派人秘密调查,你什么也不用想,只管好好养身子,今日起我会加倍勤于政事,争取让父皇早些松口,我们早日离京,从此去过自在干净的日子。” 苏苏落水后落下了喉痛咳嗽的『毛』病,有时还会断断续续发烧,总不见大好,平日几乎不出烟波馆,也因养病,无需去赴大小宫宴,颇为清静,每日自看书抚琴,不问外事,而萧玦,因政事日渐忙碌了起来,夙兴夜寐,常将事务带回馆中批理,但不管多忙,他每日都要亲自喂苏苏喝『药』,从无遗漏。 然这日苏苏醒来,却是阿碧端『药』过来,道:“吏部急事,王爷昨儿半夜就走了,本想和小姐道别说会话,可看小姐睡得香,又没忍心……王爷说他回京数日便归,嘱咐小姐静心养好身体,无事不要离开烟波馆,若定要出去,至少叫上四五个随从才行。” …………吏部急事? 苏苏心中浮起不安的感觉,她如常用『药』漱洗,用过早膳后拿了本诗集挨在窗下看,却总是神思不属,看不进去几个字,及近午膳时间,佩云匆匆走了进来道:“王妃,陛下传召。” 苏苏心中一沉,手里诗集随之滑落,阿碧那夜被拦在千秋殿外不许入内,陛下出来后,曹总管允她入殿却严令她不得将此事声张,她入殿看见小姐赤足散发跪在地上,双肩轻颤似是从未有过的害怕,便觉有些不对,此时见素来淡然的小姐,反应如此大,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颤声问:“姑姑,陛下为何要召见小姐?” 佩云见这主仆二人面『色』凝沉,以为她们是小家出身,畏见天颜,笑道:“听传话的人说,陛下近得了失传已久的古乐舞《如梦》,命云韶府进行排演,与娘娘公主、王爷大臣们一同赏看,结果宴上云韶府所演,并不得陛下圣心,陛下正不高兴时,有人道王妃极擅乐舞,或可舞出《如梦》之意,陛下遂召王妃。” “…………那人是谁?” 佩云道:“长平侯世子。” “…………”,苏苏倦怠地闭上眼睛,“我不想去,姑姑……我很累…………” 王妃自入府以来,佩云总是看不惯她,而王妃也是倔『性』,总不落下风,何曾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挫败无力到几乎有着几分恳求意味的神态,佩云惊讶的同时,不得不劝道:“王妃,圣意不可违,不去,就是抗旨啊。” 第19章 父皇 因病中清减,雪『色』舞衣如雾如烟虚拢于身,仿若风吹即散,正应古舞之如梦如幻。清雅空灵的古乐声中,苏苏虽回袖作舞,然因心思郁结,不仅无意全力而为,且多次有意踏错舞步,依着乐声,匆匆舞毕一曲后,拜伏于地,“儿媳拙艺,有污父皇圣目。” 只听上首淡淡一句:“怀王妃不必过谦”,又笑问慕容离:“人是你荐来,还不评点几句?” 慕容离起身笑道:“回陛下,怀王妃《如梦》之舞,虽有微末瑕疵,然形意□□,已是世所罕见,难有出其右者。” 明帝一笑,命人赐座,苏苏谢恩后,在一众王宫贵族女眷中坐了,静默用宴。 或因舞衣单薄且殿中幽凉,又或因心事滞重而致神思不清,身子本就未曾大好的苏苏,渐觉有些头晕,她勉力撑至宴散,走在人后,正欲携阿碧回烟波馆歇息时,忽为一青衣内侍拦住,轻道:“怀王妃请跟小奴来…………” 苏苏心直往下沉,待随那内侍缓步至后殿,望见曹方侯在外间帘外,那墨『色』销金纱帘后的玄『色』身影,闻声转过身来时,如置深渊的苏苏,慢慢屈膝,欲依仪行大礼时,那人的手,却忽从帘隙中伸出,挽住苏苏手臂的同时,微一用力,将她拉了进去。 曹方眉梢微抖,忙领着一应侍从退至殿外,殿内里间,龙涎香的香气,焚得正烈,苏苏被那人拉撞进他的怀中,急欲离身时,细腰偏又为那人有力的手臂揽靠在身前,几乎贴面的距离中,那人灼烫的呼吸都喷在她的面上,苏苏愈发避开头去,颤声道:“父皇…………” 明帝见她这般窘惧,不复往常水波不兴,倒觉有趣,益发将手臂拢得更紧,迫她更近,苏苏心中惧到极处,却也恨到极处,偏首咬牙道:“父皇此举,不合礼法。” “礼法?”明帝一手托起苏苏下颌,迫她看向自己的同时,也望见了她滢滢双眸中,那个隐忍癫狂、难以自持的自己。 他怎不知礼法?! 若他不知,早在那个绮梦之后,就将她夺入宫来,正为顾着礼法伦常,他才在情/欲和纲常中来回隐忍挣扎,在一个个幽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是少年王爷、青年天子,趟着血海刀山登基为帝,其后整肃朝堂、治理天下,亦是雷厉风行,终使天下太平,堪称盛世,古所未有。纵观平生,无论是称帝征战治天下,他都无败绩,可是,在这不『惑』之年,在面对眼前这小小女子时,他不得不承认,他败了………… 他平素最恨有人试图控他心智,初登基时几位权臣便是因此而死,可是,眼前这女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牢牢地攫住了他的心,让他的道德与自制力沦为空谈,让他,在对她屡屡动杀心的同时,情/欲却总是更上一层楼,令他无法下手……………… 他并非耽于女『色』之人,他年轻时,固也宠爱妃嫔,对一些合他心意的,也多少有几分爱意,她们诞下子嗣,他也有为人父的喜悦和对她们的尊重感激,她们因病离世,他也会伤怀,怅然若失,在以后的岁月中不时怀念,他与她们之间,就如古来的帝王与后妃,细水长流一般,平平淡淡,偶起波澜。 可是眼前这女子,却打破了过往的一切,他每每见到她,就像凭空有烈火,在他心口灼烧,无论他使出何法迫自己放下,都无法扑灭这心头之火,就如今日,他本已有多日未见她,自以为自己稍稍放下了些许,可在望见她步入殿中的那一刻,心头之火瞬间滔天而起,肆虐着欲望的同时,仿佛在嘲弄着他之前的百般犹疑挣扎………… 也许,也许只有得到她,才能熄了这心头之火………… 明帝眸光愈发幽深,苏苏直觉感到危险,她欲退,可明帝挽弓拿剑的手臂,箍如钳铁,她挣不开半分,正着急时,那人忽按住她的发后,迫她近前,吻上了她的唇。 苏苏脑中轰然一片,只觉前世所有的噩梦,都在这一瞬间浮现在脑海之中。心头被数不清的噩梦紧紧攫住的同时,唇齿亦被那人霸道撬开,苏苏呼吸愈发困难,前世被明帝玩弄于股掌的十五年,如此时缠绵迫切的索吻般,似一张密网铺天盖地兜头罩下,死死地绞着她,无法呼吸,眼前昏黑,直往深渊中沉。 曹方本侯在殿外窗下,默默看随侍怀王妃的那个小丫鬟,急得如热锅蚂蚁般直绞手中帕子,忽听殿内明帝急喝一声,“传太医!” 齐太医恰识得怀王妃,但既在天子跟前当差,便知沉默乃生存之道,他不『露』半分惊诧,只默默将一方白帕搁在女子腕处把脉,又瞧了瞧昏『迷』的女子面『色』,朝明帝拱手躬身道:“回陛下,应是微感风寒,兼受了惊吓,无甚大碍,待醒后,吃『药』发汗即可痊愈。” 在听到“惊吓”二字时,曹方微抬了抬眼皮,又见明帝一摆手,便领着齐太医下去开『药』,吩咐熬制。 内殿中,明帝凝望着处在昏『迷』之中、却因发寒而微微颤抖的女子,默然上前,将她揽抱在怀中以己身帮她取暖。适才她突然昏厥,毫无知觉地倒在他身上时,他忽地心中剧痛,仿佛牵连了什么隐秘的记忆,好似在何时何地,他也曾将失去知觉的她抱在自己怀中,只不过,那个他,清楚地明白,怀中的她,再也不会睁开双眼。 明帝拥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子,轻抚了下她的眉眼,他对她的感觉,无来由地燥烈汹涌到无法自控,既无法,那便不必强行自控了,不久前吻上她的一瞬间,他只觉如饮甘泉,终可消心头之火,他那样急切地吻她,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女人,若说他病了,那她就是他的『药』,离不得了………… 天『色』渐暗,宫女垂首入殿,将处处灯树依次燃起,苏苏在明灭的光影中醒来,见自己一袭单衣,依在那人怀中,忙要挣开,却为那人用力揽肩,“别动。” 点灯宫女愈发低首,退出殿去,明帝将榻边温着的『药』碗端至手中,持勺亲舀着送至苏苏口边,苏苏望着那『药』,心情复杂,不欲启齿,偏明帝淡淡道:“是要朕喂你吗?” 想起晕前那一吻,苏苏眸子一暗,只觉恶心,微低首,就着明帝的手,一口口喝完了苦『药』后,又见明帝拈了枚蜜饯过来,略一顿后,低首抿到了口中。 明帝笑看垂眼默嚼蜜饯的苏苏,“这般不是很乖么。” 苏苏心中冷笑连连,将蜜饯嚼完咽下,冷声道:“儿媳请回烟波…………” 话未说完,就被明帝捏住下颌,“朕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苏苏直视着明帝道:“儿媳深爱怀王,怀王深敬父皇。” 明帝见她搬出萧玦来,冷嗤道:“你心中没有玦儿,只会误了玦儿。” 苏苏平静道:“儿媳婚前虽有几分不愿,可婚后,怀王待儿媳极好,儿媳的心不是石头,渐被怀王打动,时时谨记父皇‘温婉柔顺、忠贞不渝’的训导,早已与怀王心意相通,惟愿白首一生。” 明帝听她说那“八个字”,只觉心头一跳,又想起当初她与玦儿的婚事,还是他亲自批下,不由更为光火,恼怒之余,见她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心火更甚,心中又一次起了杀意的同时,身体却不禁迫向了她,“朕是天子,天意,不可违。” 苏苏见他『逼』近,再又偏过首去,明帝捕捉到她眼底的一丝嫌恶,这嫌恶,反激起了明帝的征服欲,他二十年来治理江山、征伐疆土、无往不胜,早就征服了天下的他,为何不能征服一个攫住他心的女子?! 苏苏正心如擂鼓苦思脱身之计时,忽然一个晕眩,被明帝压在柔软的被衾中,紧接着,吻如急雨落下,雪『色』的寝衣也被扯开,粗砺的指腹,不断抚上她温凉的肌肤,苏苏急得连声唤“父皇”,以求以礼法纲常,唤回他的理智。 可她不知,她每唤一声父皇,就令明帝多想起那绮梦一分,欲望愈发燥烈,挣扎近半载、旷了近半载的明帝,再顾念不得,只纵情地抚吻索取着,以求解心头之火,他一手控住那两条雪白的玉臂,一手探入半解的衣裳直往下去,就在急将入/港之时,忽听身下人泠泠道:“儿媳与怀王平日颇为恩爱,若今夜之后,儿媳有孕,真不知该唤陛下‘爷爷’,还是‘父皇’?” 殿外的曹方,本正对着沉沉夜『色』出神,忽听殿内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何重物被人用力掀倒,之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唯恐被天子怒火波及,皆将头垂得更低,曹方却不能不管,他望着窗,正准备大着胆子、出声问一问时,就听殿内传来明帝幽沉的声音:“送怀王妃回烟波馆。” 第19章 父皇 因病中清减,雪『色』舞衣如雾如烟虚拢于身,仿若风吹即散,正应古舞之如梦如幻。清雅空灵的古乐声中,苏苏虽回袖作舞,然因心思郁结,不仅无意全力而为,且多次有意踏错舞步,依着乐声,匆匆舞毕一曲后,拜伏于地,“儿媳拙艺,有污父皇圣目。” 只听上首淡淡一句:“怀王妃不必过谦”,又笑问慕容离:“人是你荐来,还不评点几句?” 慕容离起身笑道:“回陛下,怀王妃《如梦》之舞,虽有微末瑕疵,然形意□□,已是世所罕见,难有出其右者。” 明帝一笑,命人赐座,苏苏谢恩后,在一众王宫贵族女眷中坐了,静默用宴。 或因舞衣单薄且殿中幽凉,又或因心事滞重而致神思不清,身子本就未曾大好的苏苏,渐觉有些头晕,她勉力撑至宴散,走在人后,正欲携阿碧回烟波馆歇息时,忽为一青衣内侍拦住,轻道:“怀王妃请跟小奴来…………” 苏苏心直往下沉,待随那内侍缓步至后殿,望见曹方侯在外间帘外,那墨『色』销金纱帘后的玄『色』身影,闻声转过身来时,如置深渊的苏苏,慢慢屈膝,欲依仪行大礼时,那人的手,却忽从帘隙中伸出,挽住苏苏手臂的同时,微一用力,将她拉了进去。 曹方眉梢微抖,忙领着一应侍从退至殿外,殿内里间,龙涎香的香气,焚得正烈,苏苏被那人拉撞进他的怀中,急欲离身时,细腰偏又为那人有力的手臂揽靠在身前,几乎贴面的距离中,那人灼烫的呼吸都喷在她的面上,苏苏愈发避开头去,颤声道:“父皇…………” 明帝见她这般窘惧,不复往常水波不兴,倒觉有趣,益发将手臂拢得更紧,迫她更近,苏苏心中惧到极处,却也恨到极处,偏首咬牙道:“父皇此举,不合礼法。” “礼法?”明帝一手托起苏苏下颌,迫她看向自己的同时,也望见了她滢滢双眸中,那个隐忍癫狂、难以自持的自己。 他怎不知礼法?! 若他不知,早在那个绮梦之后,就将她夺入宫来,正为顾着礼法伦常,他才在情/欲和纲常中来回隐忍挣扎,在一个个幽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是少年王爷、青年天子,趟着血海刀山登基为帝,其后整肃朝堂、治理天下,亦是雷厉风行,终使天下太平,堪称盛世,古所未有。纵观平生,无论是称帝征战治天下,他都无败绩,可是,在这不『惑』之年,在面对眼前这小小女子时,他不得不承认,他败了………… 他平素最恨有人试图控他心智,初登基时几位权臣便是因此而死,可是,眼前这女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牢牢地攫住了他的心,让他的道德与自制力沦为空谈,让他,在对她屡屡动杀心的同时,情/欲却总是更上一层楼,令他无法下手……………… 他并非耽于女『色』之人,他年轻时,固也宠爱妃嫔,对一些合他心意的,也多少有几分爱意,她们诞下子嗣,他也有为人父的喜悦和对她们的尊重感激,她们因病离世,他也会伤怀,怅然若失,在以后的岁月中不时怀念,他与她们之间,就如古来的帝王与后妃,细水长流一般,平平淡淡,偶起波澜。 可是眼前这女子,却打破了过往的一切,他每每见到她,就像凭空有烈火,在他心口灼烧,无论他使出何法迫自己放下,都无法扑灭这心头之火,就如今日,他本已有多日未见她,自以为自己稍稍放下了些许,可在望见她步入殿中的那一刻,心头之火瞬间滔天而起,肆虐着欲望的同时,仿佛在嘲弄着他之前的百般犹疑挣扎………… 也许,也许只有得到她,才能熄了这心头之火………… 明帝眸光愈发幽深,苏苏直觉感到危险,她欲退,可明帝挽弓拿剑的手臂,箍如钳铁,她挣不开半分,正着急时,那人忽按住她的发后,迫她近前,吻上了她的唇。 苏苏脑中轰然一片,只觉前世所有的噩梦,都在这一瞬间浮现在脑海之中。心头被数不清的噩梦紧紧攫住的同时,唇齿亦被那人霸道撬开,苏苏呼吸愈发困难,前世被明帝玩弄于股掌的十五年,如此时缠绵迫切的索吻般,似一张密网铺天盖地兜头罩下,死死地绞着她,无法呼吸,眼前昏黑,直往深渊中沉。 曹方本侯在殿外窗下,默默看随侍怀王妃的那个小丫鬟,急得如热锅蚂蚁般直绞手中帕子,忽听殿内明帝急喝一声,“传太医!” 齐太医恰识得怀王妃,但既在天子跟前当差,便知沉默乃生存之道,他不『露』半分惊诧,只默默将一方白帕搁在女子腕处把脉,又瞧了瞧昏『迷』的女子面『色』,朝明帝拱手躬身道:“回陛下,应是微感风寒,兼受了惊吓,无甚大碍,待醒后,吃『药』发汗即可痊愈。” 在听到“惊吓”二字时,曹方微抬了抬眼皮,又见明帝一摆手,便领着齐太医下去开『药』,吩咐熬制。 内殿中,明帝凝望着处在昏『迷』之中、却因发寒而微微颤抖的女子,默然上前,将她揽抱在怀中以己身帮她取暖。适才她突然昏厥,毫无知觉地倒在他身上时,他忽地心中剧痛,仿佛牵连了什么隐秘的记忆,好似在何时何地,他也曾将失去知觉的她抱在自己怀中,只不过,那个他,清楚地明白,怀中的她,再也不会睁开双眼。 明帝拥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子,轻抚了下她的眉眼,他对她的感觉,无来由地燥烈汹涌到无法自控,既无法,那便不必强行自控了,不久前吻上她的一瞬间,他只觉如饮甘泉,终可消心头之火,他那样急切地吻她,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女人,若说他病了,那她就是他的『药』,离不得了………… 天『色』渐暗,宫女垂首入殿,将处处灯树依次燃起,苏苏在明灭的光影中醒来,见自己一袭单衣,依在那人怀中,忙要挣开,却为那人用力揽肩,“别动。” 点灯宫女愈发低首,退出殿去,明帝将榻边温着的『药』碗端至手中,持勺亲舀着送至苏苏口边,苏苏望着那『药』,心情复杂,不欲启齿,偏明帝淡淡道:“是要朕喂你吗?” 想起晕前那一吻,苏苏眸子一暗,只觉恶心,微低首,就着明帝的手,一口口喝完了苦『药』后,又见明帝拈了枚蜜饯过来,略一顿后,低首抿到了口中。 明帝笑看垂眼默嚼蜜饯的苏苏,“这般不是很乖么。” 苏苏心中冷笑连连,将蜜饯嚼完咽下,冷声道:“儿媳请回烟波…………” 话未说完,就被明帝捏住下颌,“朕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苏苏直视着明帝道:“儿媳深爱怀王,怀王深敬父皇。” 明帝见她搬出萧玦来,冷嗤道:“你心中没有玦儿,只会误了玦儿。” 苏苏平静道:“儿媳婚前虽有几分不愿,可婚后,怀王待儿媳极好,儿媳的心不是石头,渐被怀王打动,时时谨记父皇‘温婉柔顺、忠贞不渝’的训导,早已与怀王心意相通,惟愿白首一生。” 明帝听她说那“八个字”,只觉心头一跳,又想起当初她与玦儿的婚事,还是他亲自批下,不由更为光火,恼怒之余,见她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心火更甚,心中又一次起了杀意的同时,身体却不禁迫向了她,“朕是天子,天意,不可违。” 苏苏见他『逼』近,再又偏过首去,明帝捕捉到她眼底的一丝嫌恶,这嫌恶,反激起了明帝的征服欲,他二十年来治理江山、征伐疆土、无往不胜,早就征服了天下的他,为何不能征服一个攫住他心的女子?! 苏苏正心如擂鼓苦思脱身之计时,忽然一个晕眩,被明帝压在柔软的被衾中,紧接着,吻如急雨落下,雪『色』的寝衣也被扯开,粗砺的指腹,不断抚上她温凉的肌肤,苏苏急得连声唤“父皇”,以求以礼法纲常,唤回他的理智。 可她不知,她每唤一声父皇,就令明帝多想起那绮梦一分,欲望愈发燥烈,挣扎近半载、旷了近半载的明帝,再顾念不得,只纵情地抚吻索取着,以求解心头之火,他一手控住那两条雪白的玉臂,一手探入半解的衣裳直往下去,就在急将入/港之时,忽听身下人泠泠道:“儿媳与怀王平日颇为恩爱,若今夜之后,儿媳有孕,真不知该唤陛下‘爷爷’,还是‘父皇’?” 殿外的曹方,本正对着沉沉夜『色』出神,忽听殿内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何重物被人用力掀倒,之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唯恐被天子怒火波及,皆将头垂得更低,曹方却不能不管,他望着窗,正准备大着胆子、出声问一问时,就听殿内传来明帝幽沉的声音:“送怀王妃回烟波馆。” 第20章 调养 回烟波馆时,阿碧绞着帕子眼红了一路,苏苏倒是平静淡然,及近馆外时,她回身抽出阿碧手中的帕子,拭了拭她眼角道:“你这般红着眼,叫佩云她们看见,还以为我责罚你了呢。” 阿碧已猜知陛下对小姐的心思,也知依小姐『性』情,这等不轨之事,定是不愿的,可天威之下,小姐又能怎样呢……先是怀王强娶,后有皇帝威『逼』,小姐这样好的人,为何命却这样苦呢…………阿碧想着想着又要落泪,偏小姐道:“你再哭,我可要恼了”,只能生生忍住。 苏苏一笑,一壁帮阿碧将泪意擦拭干净,一壁轻道:“哭有什么用呢,想欺辱你的人,见你哭了,只会越发欺辱你,你小姐我,可是任人欺辱的人?” 阿碧知道,小姐虽看似温柔,骨子里却自有倔『性』,抽噎着摇了摇头。 苏苏将帕子塞回阿碧手中,轻抚了抚阿碧的面庞,道:“所以呢,别为我担心,坏事找上门,我自会设法避开,若实在躲不过,我也会让那毁我一生之人,一生都不好过。” 入了烟波馆,苏苏只道宴后与几位王妃游园,故而夜深方回,佩云也不生疑,只问:“王妃可用过晚膳没有?” 苏苏摇头,佩云忙让小厨房做了呈上,亲自为她布菜,布着布着,忽听王妃道:“请姑姑悄悄请些名医过来,为我开些调养方子。” 佩云『惑』道:“王妃为何不传太医?”又问,“可是调养如今的体寒之症?” 苏苏淡淡道:“调养生育。” 简单几个字,落在佩云耳中,却不啻于惊雷,佩云只觉幻听,及告知数日后归来的王爷时,萧玦亦觉自己是否听岔,连问了佩云数遍,方消化了这一事实。 夜间晚膳,苏苏神『色』如常,及至沐浴上榻,她依然面『色』淡淡,萧玦正犹疑着如何问她“寻医调理”一事时,苏苏却拢了微湿的长发,翻身按着他肩,直接道:“给我一个孩子。” 萧玦一愣,怔怔地躺在榻上,以为自己听错,脑中正空白一片时,又听苏苏道:“你若给不了我,我便寻别人去。” 此话一出,萧玦立握住苏苏双肩,翻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望着身下的女子,声音轻地如怕击碎梦境,“……你……你想要一个孩子?” 苏苏点头,经那日之事,她发现明帝对礼法纲常到底还有顾忌,若她和前世无所出不同,膝下能有子女,若明帝真成了她与萧玦孩子的“祖父”,他应越不过这道纲常之线,就此打消对她的念头。 有了孩子,应可永绝后患,安定一生。 苏苏想到此处,径直吻上萧玦的唇,手也直接去解他衣带,萧玦起先僵着身子,但只片刻,便回过神来,夺回了主动权,深深吮吻着身下人。 自洞房夜后,萧玦再未碰过苏苏,此番苏苏主动,他心『潮』激越之下,更是卯足了劲儿去圆她的“愿望”,几番云雨下来,苏苏疲乏地浑身酸软,而萧玦紧紧搂着她问:“你很喜欢孩子吗?” 苏苏阖目不语,萧玦只当她默认,抬手将她为汗意粘湿的几缕乌发,温柔地拨至耳侧,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道:“那我们多生几个。” 名医来看之时,一如前世道她体质不佳需好好调养,萧玦怕苏苏不快,揽了她肩宽慰道:“无妨,好生调养就是,孩子总会有的,我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语毕忽想起那张为期三年的和离书,眸子一沉,于是夜里愈发卖力。 夜里情浓,白日举止不免亲密,远胜从前疏离,于是这在佩云、贺寒等人看来,是王妃终于放下心结,而王爷也终于得偿所愿,怀王府的两位主人,终成和睦夫妻了。 渐秋凉,皇帝銮驾回京,苏苏也回到了京中的怀王府,常来的乐安公主见这二人似是相契了许多,回府笑对谢意之道:“我说过,阿玦那般好,时间久了,她会转『性』儿,喜欢上阿玦的。” 谢意之倒也盼着怀王妃彻底“转『性』儿”,与允之彻底割裂开来,消除未来隐患,遂笑着一拱手道:“是,是,公主英明。” 重阳将至之时,虞元礼升了从六品之职入了大理寺,虞媛姬定下了礼部侍郎府的亲事,虞府可谓双喜临门,特设了家宴,并请苏苏回府,一同吃宴庆贺。 既然二姐虞媛姬的亲事,与前世相同,苏苏遂想,大姐虞姝姬婚事,应也与前世无差。但在宴上,她却听伯母提起虞姝姬拒绝的那几桩提亲中,正有她未来的夫家,遂于心中思量,难道今世大姐的婚事,将有变数不成? 有变数倒无所谓,只怕与那慕容离有关,苏苏有心问虞姝姬,但又知她这大姐是何『性』子,你若劝她太紧,她反有可能心气儿上来,非要与你对着来,遂暗暗思量,踟躇不语,这一踟躇,就踟躇到天将黄昏,虞府人正留苏苏晚饭时,忽听厅外仆从传道:“怀王殿下驾到!” 厅中老少皆忙跪地迎接,苏苏亦微怔站起,今日萧玦例往吏部处理政务,故而没有陪她回府,怎又过来了? 萧玦入了花厅,一挥手命众人起身,就径直上前,挽住苏苏的手,原他刚离了吏部就赶了过来,是特来接苏苏回府的。 苏苏与虞府众人作别离去,虞老夫人等人,看着她与怀王并肩远去,心中大为宽慰。他们原以为当初苏苏那一耳光,会令怀王心生芥蒂,可如今看来,却是半点没有。怀王殿下一入花厅,就握住苏苏手关切急问怎这般凉,苏苏当着众人慢慢抽出手,他竟也半分不恼,亲为苏苏系穿了披风,百般嘘寒问暖,携手与她离去。 虞老夫人心中重石落下,笑看向虞姝姬道:“姝姬,只剩你了。” 虞姝姬却莞尔一笑,“祖母莫急,时机未到。” 马车行至怀王府时,正好见到侍砚刚至府外,手中照旧捧着装着诗乐笺的木匣,见苏苏与萧玦下了车,忙躬身行礼,“小人参见怀王殿下、怀王妃。” 阿碧自侍砚手中接过乐匣,苏苏启开一看,却只有薄薄几张,不复之前,遂想着大抵是谢允之政务愈发繁忙,念及他身体单薄,语气中便不免掺了几分关切,“你家公子近来可好?” 侍砚唇微哆了哆,但终只躬身道:“回怀王妃,一切都好。” 苏苏感到挽着自己的那只手愈发紧了,略挣了挣,含笑道:“那就好。” 及入了府,苏苏对着这几张等待续谱的诗乐,心思愈发摇散。 起先,她以为谢允之命人送诗乐来,只因他醉心乐理、无聊消遣罢了,及后他官务愈重,每月仍雷打不动地命侍砚送几张过来,心中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他非是令自己得到消遣,反是令她消遣取乐,他知她当初抗拒这门皇亲,在怀王府或会过得苦闷,故而用从前的诗乐游戏,助她纾解心中的不快,且,乐传心声,回回她所续谱的诗乐传回去,聪慧如谢允之,定能从中探知出她近来的心境,就如在避暑行宫时,她开玩笑问他,怎不问她近来可好,谢允之淡淡道,她的续曲已经告诉他了………… 谢允之……谢允之………… 忆起初见的那个玉衣少年,濯濯如春月柳,苏苏慢慢伏在案上,对着那几张梅花笺出神。 他是她的知己之人,每每相见,无需多言,他总能一眼感知出她的心绪波动,他也应早已在相和的诗乐中,发现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今日送来的诗乐中,便有一首,名为《问情》,他在问她,因何恐惧,因何不安,可是,这令她心生恐惧的隐秘心事,又怎能对他诉说呢………… 苏苏心中愈发纠葛,缓缓阖上双眼,整个人蜷趴在案上,凝忡不动。 这般郁结感伤,落在萧玦眼中,自然成了另一番意思,他在外间帘后默看许久,终忍不住近前,自苏苏手中抽出了那张梅花笺。 苏苏却无反应,原是已倦怠睡去,萧玦见那笺首“问情”二字,便不由恼怒,可转念一想,自己才是那卑鄙无耻的“棒打鸳鸯”之人,满腔怒火也不知该找谁发,又看向苏苏沉睡之中,眉尖依然微蹙,不由心疼地伸手轻抚,苏苏近来为着孩子,待他已和软许多,万不可再生事将她推了开去。 念及此,萧玦将那梅花笺放回案上,轻手轻脚地将苏苏抱起,小心放到床上。苏苏一沾绵软的床铺,反是醒了,『迷』『迷』懵懵的,“什么时辰了?” 萧玦和声道:“该用晚膳了。” 苏苏只觉心中倦到极处,再阖眼道:“你去用吧,我心里发腻,吃不下。” 但不久后,萧玦却去而复返,端着一碗粥坐在榻边,温声道:“我让厨房熬了你素日爱吃的虾仁鲜蔬粥,清淡可口得很,好歹进些,若饿坏了身子,那平日调养的苦『药』,可不就白喝了。” 苏苏闻言,卧了一会儿后,慢慢坐起身来,她见萧玦持勺欲喂她,忽想起那日明帝也是这般喂她吃『药』,心中烦『乱』,抬手接过碗道:“我自己来吧。” 萧玦眸子微微一黯,也不作声,只静静看着她将一碗粥喝完,含笑问:“可还要了?” 苏苏摇头,起身梳洗后再上榻,萧玦上来拥她,她只微微偏首道:“我没心思。” 萧玦也不用强,只吻了吻她的发,轻道:“苏苏,我们一直这般好吗?” 苏苏想了想,若有了孩子,她虽不必与明帝再有任何纠葛,但与萧玦,怕是一生一世都分不开了…………和与明帝纠葛、重走前世老路相比,与萧玦一处,虽非她真正想要的自在生活,但到底,尚可忍受………… 思及此,苏苏轻道:“若有孩子,自是可以的。” 萧玦闻言欣喜若狂,紧紧搂住苏苏许久,方平息了些许欢喜的心情,道:“六哥近日做了父亲,人人都道那娃娃生得好看,可我见了那娃娃,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若你我生了孩子,定会更加好看聪慧。” 苏苏不禁嗤地一笑,“若到时生得不好,你岂不是不肯认了?” 萧玦见她终于展颜,亦笑道:“若不好,那自是我的错了,只要孩子随你多些,就已胜了寻常孩子一大截了。” 苏苏含笑不语,萧玦观她神『色』,轻吻了吻她的唇,动情低道:“苏苏,你这样,我心里真是欢喜。” 夜渐深沉,怀王府灯火清幽、静寂无声,天下至尊的承乾宫,却忽又光华大起。 陛下已久未召幸妃嫔,今夜终于选召了位年轻美人,可人刚送进去没多久,就见里头灯火忽然亮了,再一阵儿后,美人衣裳端整地含泪出来了,那梨花带雨的俏嫩模样,曹方瞧着都有点心疼,但里头那位,明显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只哑声吩咐进茶。 曹方着手下太监泡了陛下平日惯喝的苏眉,亲自送入寝殿,明帝揭了鎏金杯盖,本就不豫的神『色』,愈发凝沉,就在曹方疑心近来喜怒无常的陛下,要砸了这杯茶时,却又见陛下,轻轻撇了撇茶上浮沫,慢慢饮了一口道:“重阳就快到了吧。” 曹方立回道:“是,就在后日。” 明帝又慢声问道:“往各王府分赐的重阳礼,都备好了吗?” 曹方道:“早备下了,只待明日分赐诸府。” 殿中的蟠龙山海香鼎,绝品的龙涎焚得正浓,但鼻下,却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心中。 心有魔障,唯她可医,明帝轻搁了茶杯,淡道:“往怀王府加一份赐礼。 第20章 调养 回烟波馆时,阿碧绞着帕子眼红了一路,苏苏倒是平静淡然,及近馆外时,她回身抽出阿碧手中的帕子,拭了拭她眼角道:“你这般红着眼,叫佩云她们看见,还以为我责罚你了呢。” 阿碧已猜知陛下对小姐的心思,也知依小姐『性』情,这等不轨之事,定是不愿的,可天威之下,小姐又能怎样呢……先是怀王强娶,后有皇帝威『逼』,小姐这样好的人,为何命却这样苦呢…………阿碧想着想着又要落泪,偏小姐道:“你再哭,我可要恼了”,只能生生忍住。 苏苏一笑,一壁帮阿碧将泪意擦拭干净,一壁轻道:“哭有什么用呢,想欺辱你的人,见你哭了,只会越发欺辱你,你小姐我,可是任人欺辱的人?” 阿碧知道,小姐虽看似温柔,骨子里却自有倔『性』,抽噎着摇了摇头。 苏苏将帕子塞回阿碧手中,轻抚了抚阿碧的面庞,道:“所以呢,别为我担心,坏事找上门,我自会设法避开,若实在躲不过,我也会让那毁我一生之人,一生都不好过。” 入了烟波馆,苏苏只道宴后与几位王妃游园,故而夜深方回,佩云也不生疑,只问:“王妃可用过晚膳没有?” 苏苏摇头,佩云忙让小厨房做了呈上,亲自为她布菜,布着布着,忽听王妃道:“请姑姑悄悄请些名医过来,为我开些调养方子。” 佩云『惑』道:“王妃为何不传太医?”又问,“可是调养如今的体寒之症?” 苏苏淡淡道:“调养生育。” 简单几个字,落在佩云耳中,却不啻于惊雷,佩云只觉幻听,及告知数日后归来的王爷时,萧玦亦觉自己是否听岔,连问了佩云数遍,方消化了这一事实。 夜间晚膳,苏苏神『色』如常,及至沐浴上榻,她依然面『色』淡淡,萧玦正犹疑着如何问她“寻医调理”一事时,苏苏却拢了微湿的长发,翻身按着他肩,直接道:“给我一个孩子。” 萧玦一愣,怔怔地躺在榻上,以为自己听错,脑中正空白一片时,又听苏苏道:“你若给不了我,我便寻别人去。” 此话一出,萧玦立握住苏苏双肩,翻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望着身下的女子,声音轻地如怕击碎梦境,“……你……你想要一个孩子?” 苏苏点头,经那日之事,她发现明帝对礼法纲常到底还有顾忌,若她和前世无所出不同,膝下能有子女,若明帝真成了她与萧玦孩子的“祖父”,他应越不过这道纲常之线,就此打消对她的念头。 有了孩子,应可永绝后患,安定一生。 苏苏想到此处,径直吻上萧玦的唇,手也直接去解他衣带,萧玦起先僵着身子,但只片刻,便回过神来,夺回了主动权,深深吮吻着身下人。 自洞房夜后,萧玦再未碰过苏苏,此番苏苏主动,他心『潮』激越之下,更是卯足了劲儿去圆她的“愿望”,几番云雨下来,苏苏疲乏地浑身酸软,而萧玦紧紧搂着她问:“你很喜欢孩子吗?” 苏苏阖目不语,萧玦只当她默认,抬手将她为汗意粘湿的几缕乌发,温柔地拨至耳侧,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道:“那我们多生几个。” 名医来看之时,一如前世道她体质不佳需好好调养,萧玦怕苏苏不快,揽了她肩宽慰道:“无妨,好生调养就是,孩子总会有的,我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语毕忽想起那张为期三年的和离书,眸子一沉,于是夜里愈发卖力。 夜里情浓,白日举止不免亲密,远胜从前疏离,于是这在佩云、贺寒等人看来,是王妃终于放下心结,而王爷也终于得偿所愿,怀王府的两位主人,终成和睦夫妻了。 渐秋凉,皇帝銮驾回京,苏苏也回到了京中的怀王府,常来的乐安公主见这二人似是相契了许多,回府笑对谢意之道:“我说过,阿玦那般好,时间久了,她会转『性』儿,喜欢上阿玦的。” 谢意之倒也盼着怀王妃彻底“转『性』儿”,与允之彻底割裂开来,消除未来隐患,遂笑着一拱手道:“是,是,公主英明。” 重阳将至之时,虞元礼升了从六品之职入了大理寺,虞媛姬定下了礼部侍郎府的亲事,虞府可谓双喜临门,特设了家宴,并请苏苏回府,一同吃宴庆贺。 既然二姐虞媛姬的亲事,与前世相同,苏苏遂想,大姐虞姝姬婚事,应也与前世无差。但在宴上,她却听伯母提起虞姝姬拒绝的那几桩提亲中,正有她未来的夫家,遂于心中思量,难道今世大姐的婚事,将有变数不成? 有变数倒无所谓,只怕与那慕容离有关,苏苏有心问虞姝姬,但又知她这大姐是何『性』子,你若劝她太紧,她反有可能心气儿上来,非要与你对着来,遂暗暗思量,踟躇不语,这一踟躇,就踟躇到天将黄昏,虞府人正留苏苏晚饭时,忽听厅外仆从传道:“怀王殿下驾到!” 厅中老少皆忙跪地迎接,苏苏亦微怔站起,今日萧玦例往吏部处理政务,故而没有陪她回府,怎又过来了? 萧玦入了花厅,一挥手命众人起身,就径直上前,挽住苏苏的手,原他刚离了吏部就赶了过来,是特来接苏苏回府的。 苏苏与虞府众人作别离去,虞老夫人等人,看着她与怀王并肩远去,心中大为宽慰。他们原以为当初苏苏那一耳光,会令怀王心生芥蒂,可如今看来,却是半点没有。怀王殿下一入花厅,就握住苏苏手关切急问怎这般凉,苏苏当着众人慢慢抽出手,他竟也半分不恼,亲为苏苏系穿了披风,百般嘘寒问暖,携手与她离去。 虞老夫人心中重石落下,笑看向虞姝姬道:“姝姬,只剩你了。” 虞姝姬却莞尔一笑,“祖母莫急,时机未到。” 马车行至怀王府时,正好见到侍砚刚至府外,手中照旧捧着装着诗乐笺的木匣,见苏苏与萧玦下了车,忙躬身行礼,“小人参见怀王殿下、怀王妃。” 阿碧自侍砚手中接过乐匣,苏苏启开一看,却只有薄薄几张,不复之前,遂想着大抵是谢允之政务愈发繁忙,念及他身体单薄,语气中便不免掺了几分关切,“你家公子近来可好?” 侍砚唇微哆了哆,但终只躬身道:“回怀王妃,一切都好。” 苏苏感到挽着自己的那只手愈发紧了,略挣了挣,含笑道:“那就好。” 及入了府,苏苏对着这几张等待续谱的诗乐,心思愈发摇散。 起先,她以为谢允之命人送诗乐来,只因他醉心乐理、无聊消遣罢了,及后他官务愈重,每月仍雷打不动地命侍砚送几张过来,心中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他非是令自己得到消遣,反是令她消遣取乐,他知她当初抗拒这门皇亲,在怀王府或会过得苦闷,故而用从前的诗乐游戏,助她纾解心中的不快,且,乐传心声,回回她所续谱的诗乐传回去,聪慧如谢允之,定能从中探知出她近来的心境,就如在避暑行宫时,她开玩笑问他,怎不问她近来可好,谢允之淡淡道,她的续曲已经告诉他了………… 谢允之……谢允之………… 忆起初见的那个玉衣少年,濯濯如春月柳,苏苏慢慢伏在案上,对着那几张梅花笺出神。 他是她的知己之人,每每相见,无需多言,他总能一眼感知出她的心绪波动,他也应早已在相和的诗乐中,发现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今日送来的诗乐中,便有一首,名为《问情》,他在问她,因何恐惧,因何不安,可是,这令她心生恐惧的隐秘心事,又怎能对他诉说呢………… 苏苏心中愈发纠葛,缓缓阖上双眼,整个人蜷趴在案上,凝忡不动。 这般郁结感伤,落在萧玦眼中,自然成了另一番意思,他在外间帘后默看许久,终忍不住近前,自苏苏手中抽出了那张梅花笺。 苏苏却无反应,原是已倦怠睡去,萧玦见那笺首“问情”二字,便不由恼怒,可转念一想,自己才是那卑鄙无耻的“棒打鸳鸯”之人,满腔怒火也不知该找谁发,又看向苏苏沉睡之中,眉尖依然微蹙,不由心疼地伸手轻抚,苏苏近来为着孩子,待他已和软许多,万不可再生事将她推了开去。 念及此,萧玦将那梅花笺放回案上,轻手轻脚地将苏苏抱起,小心放到床上。苏苏一沾绵软的床铺,反是醒了,『迷』『迷』懵懵的,“什么时辰了?” 萧玦和声道:“该用晚膳了。” 苏苏只觉心中倦到极处,再阖眼道:“你去用吧,我心里发腻,吃不下。” 但不久后,萧玦却去而复返,端着一碗粥坐在榻边,温声道:“我让厨房熬了你素日爱吃的虾仁鲜蔬粥,清淡可口得很,好歹进些,若饿坏了身子,那平日调养的苦『药』,可不就白喝了。” 苏苏闻言,卧了一会儿后,慢慢坐起身来,她见萧玦持勺欲喂她,忽想起那日明帝也是这般喂她吃『药』,心中烦『乱』,抬手接过碗道:“我自己来吧。” 萧玦眸子微微一黯,也不作声,只静静看着她将一碗粥喝完,含笑问:“可还要了?” 苏苏摇头,起身梳洗后再上榻,萧玦上来拥她,她只微微偏首道:“我没心思。” 萧玦也不用强,只吻了吻她的发,轻道:“苏苏,我们一直这般好吗?” 苏苏想了想,若有了孩子,她虽不必与明帝再有任何纠葛,但与萧玦,怕是一生一世都分不开了…………和与明帝纠葛、重走前世老路相比,与萧玦一处,虽非她真正想要的自在生活,但到底,尚可忍受………… 思及此,苏苏轻道:“若有孩子,自是可以的。” 萧玦闻言欣喜若狂,紧紧搂住苏苏许久,方平息了些许欢喜的心情,道:“六哥近日做了父亲,人人都道那娃娃生得好看,可我见了那娃娃,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若你我生了孩子,定会更加好看聪慧。” 苏苏不禁嗤地一笑,“若到时生得不好,你岂不是不肯认了?” 萧玦见她终于展颜,亦笑道:“若不好,那自是我的错了,只要孩子随你多些,就已胜了寻常孩子一大截了。” 苏苏含笑不语,萧玦观她神『色』,轻吻了吻她的唇,动情低道:“苏苏,你这样,我心里真是欢喜。” 夜渐深沉,怀王府灯火清幽、静寂无声,天下至尊的承乾宫,却忽又光华大起。 陛下已久未召幸妃嫔,今夜终于选召了位年轻美人,可人刚送进去没多久,就见里头灯火忽然亮了,再一阵儿后,美人衣裳端整地含泪出来了,那梨花带雨的俏嫩模样,曹方瞧着都有点心疼,但里头那位,明显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只哑声吩咐进茶。 曹方着手下太监泡了陛下平日惯喝的苏眉,亲自送入寝殿,明帝揭了鎏金杯盖,本就不豫的神『色』,愈发凝沉,就在曹方疑心近来喜怒无常的陛下,要砸了这杯茶时,却又见陛下,轻轻撇了撇茶上浮沫,慢慢饮了一口道:“重阳就快到了吧。” 曹方立回道:“是,就在后日。” 明帝又慢声问道:“往各王府分赐的重阳礼,都备好了吗?” 曹方道:“早备下了,只待明日分赐诸府。” 殿中的蟠龙山海香鼎,绝品的龙涎焚得正浓,但鼻下,却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心中。 心有魔障,唯她可医,明帝轻搁了茶杯,淡道:“往怀王府加一份赐礼。 第21章 禽兽 重阳赐礼送至怀王府时,乐安公主与驸马,正在府中吃茶,见那赐礼中,除与往年一样的茱萸、菊花酒、重阳糕等物外,还另有一枚玉佩,越看越是眼熟,不禁上前端详。 待细观那枚看来眼熟的玉佩,发现它是父皇常佩之物后,乐安公主笑道:“阿玦,父皇把随身的玉饰都赠了你,可见偏疼你。” 而谢意之望着那玉佩上的龙纹,再念及几日前太子办事不力、被陛下狠狠训责一事,心思不由想得更为深远,但也不『露』半分,只笑对乐安公主道:“你总拿在手上不放,叫殿下如何赏看,感受陛下的爱子之心?” 乐安公主一笑,忙将青龙玉佩递给萧玦,萧玦见父皇赐下贴身之物亦是欢喜,赏看一番后,忽发现身边的苏苏一直没说话,遂拉了她的手,要将他所珍视的青龙玉佩放在她手心,口中道:“你若喜欢,便送你……” 乐安公主正无奈笑看弟弟的“痴情”时,却见她弟妹径直抽回了手,淡淡道:“我不喜欢。” 萧玦欢喜的神『色』滞住,乐安公主面『色』一沉,谢意之默默饮茶不语,而苏苏,望着萧玦手中的青龙玉佩,心中只觉腻烦。 她险些被明帝强要了的那一夜,拼死挣扎时,曾无意扯下他腰间的青龙玉佩,此番它被随重阳赐礼一同送来,无非是明帝之心不死,在借赐下这青龙玉佩告诉她,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只能跪受,违拒不得。 可这等天恩,她已承了前世一生,今世,绝不想再受了………… 苏苏心思郁结,神『色』也愈发凝沉,萧玦见之,讷讷握了那玉佩不语,乐安公主见自己心尖上的弟弟,在外丰神轩朗、清贵不可言,在府中,却被自己的王妃这般“压”着,不免不豫,正要说教苏苏几句,可话未出口,就已想到弟弟到时必然维护着她,反显得自己这个姐姐无事生事了,遂也气闷不管,再闲坐喝了会儿茶后,与谢意之一同离去。 今晨起时,苏苏兴致似还尚可,怎么突然就不快了……送走姐姐姐夫后,萧玦一边思量着,一边觑她神『色』问:“怎么不高兴了?” 苏苏瞥了眼他紧攥手中的青龙玉佩,淡道:“你把它扔了我就高兴。” 萧玦一怔,不解向来通情达理的苏苏,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莫说这是御赐之物,不可故意损毁,单就是父皇一片慈爱之心,也不能辜负啊…………” 苏苏一见他对明帝如此尊崇就觉头疼,恼地嚯然起身道:“你今日连一块玉佩都不肯扔,我又怎指望你日后…………” 话至此处,却又戛然而止,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苏苏全身,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此刻紧握着这青龙玉佩的手,正是前世亲自将她送上入宫马车的那只手,她虞苏苏,究竟还对眼前这个人,存有什么指望啊………… 内心的荒凉涌了上来,苏苏不再看他,无声自嘲回了寝房。 萧玦原地怔楞半晌,也没想明白苏苏为何恼他,又为何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及至夜间上榻,他试着同往常一样抱她,却径被她推开,他也不敢再冒犯,如此囫囵睡了一夜,第二日晨起,苏苏依然无视他,在入宫赴重阳宴的马车上,也不与他说话,只在众皇子公主及家眷,齐聚霜华园说笑时,忽然间,牵住了他的手。 楚王最是『性』情不羁,见状笑道:“九弟与九弟妹这般恩爱,怕是也快要为人父母了。” 众人也皆打趣起排行最末的弟弟、弟妹来,萧玦虽不解苏苏为何突然如此,但顺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承各位皇兄皇嫂吉言。” 正说笑时,忽听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忙跪地迎接,隆重宴饮后,诸王爷、驸马随陛下登高祈福,而诸王妃、公主,跟随后妃,留在园中,缝制茱萸香囊。 乐安公主特意坐在苏苏身旁,边缝制香囊,边对她轻道:“我弟弟待你如何,你该比谁都清楚,天下间,再无这样的好夫郎,好弟妹,听姐姐一句劝,过去的就都过去,现下安安生生、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苏苏不语,只缝制着手中的茱萸香囊,这时,忽见一宫女近前,朝她屈膝一福道:“云韶府主事请怀王妃一叙。” 苏苏还未说话,就听丽妃笑道:“这秦清漪是个舞痴,想是上次怀王妃《如梦》一舞,教她念念不忘了。” 那宫女陪笑道:“正是呢,主事大人自觉技不如人,想请怀王妃多多指点呢。” 秦清漪,倒是苏苏前世的熟人,她确如丽妃所言,是名“舞痴”,毕生为舞而活,与苏苏前世,倒也相契,二人曾共同排演过大量舞乐,故此刻苏苏听那宫女如此说,也起了与故人相见之心。 淑妃、贤妃见苏苏面有向往,都含笑道:“那你去吧。” 苏苏一福,随那宫女离开,谁知分花拂柳走了没多久,宫女停下脚步,一假山后转出一眼熟的青衣内侍来,恭敬低首道:“怀王妃请跟小奴来…………” 苏苏心中一沉,下意识就要转身往回走,那青衣内侍却道:“怀王妃慎行,王妃此时走了容易,可抗旨的后果,却未必肩负得起。” 苏苏回身,冷冷望着那内侍道:“这话,是你主子教你说的?” 青衣内侍垂首道:“是小奴胡言『乱』语,听不听,只在王妃一念之间。” 苏苏沉默良久,静静地望着眼前人,“你叫什么名字?” “长生”,满园的清淡香气中,青衣内侍微抬首道,“小奴长生。” 此次这名为“长生”的内侍,却非引她去帝殿,而是带她入了一座画舫。曹方亲打起销金软帘,苏苏步入舫中,见那人正在窗下批阅奏折,见她来了,丢开御笔道:“过来。” 苏苏僵着不动,他也不恼,自起了身,一边负手徐行而来,一边含笑道:“九月九重阳日,云韶府主事与怀王妃相会,志趣相投,相谈甚欢。怀王妃应主事之邀,此后每三日入宫一次,指点舞艺,风雨无间。” 苏苏听他含笑道来这般冠冕堂皇、迫她私会的言语,只觉无耻,步至她面前的明帝,却径取了她攥在手中的茱萸香囊,轻嗅了嗅,道:“真香。” 苏苏抬眸望着明帝,因气愤,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明帝却最喜她在他面前展『露』真『性』情,托了她下颌笑道:“再气恼些,朕最厌你装做恭谨的样子,这般正好。” 苏苏偏过头去,明帝却径将她打横抱起,强令她靠坐在他身上,倚在窗下问:“可喜欢朕派人送去的重阳赐礼?” 苏苏冷道:“儿媳自是厌恶,怀王殿下却以为陛下怜子之心,爱若珍宝,不知陛下今日见到怀王殿下,可有半分羞愧之心?” 明帝拥揽着怀中的女子,明知她是在嘲弄讥讽他,神情也是厌极了他,可就是不愿撒手,非但不愿,反搂得更紧,迫她更近,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樱唇,“唔”了一声道:“还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苏苏见明帝这般寡廉鲜耻,气恨到不语,明帝轻抚那樱唇,眸光渐幽,“既无话可说了,那就听听朕的想法吧。” 他猝然吻了上去,苏苏起先挣扎,可越挣扎越能引起他的兴致,兼之她体弱,根本搏不过他,只能任他一边忘情地吻她,一边解开了她的衣裳。 一想到青天白日,外头尽是宫女太监,苏苏又恨又羞,明帝却引以为乐,那舫窗上糊的是皎月纱,遮蔽视线的同时,令日光薄薄地筛透入室,盈盈如月光,拢在那雪白如玉的身子上,似浮起了一层如水光华。 鬓发已『乱』,簪钗落在榻边,清丽的裙裳,已被徐剥至腰处,明帝几近『迷』恋地抚吻着霜雪般的柔肤,手也已勾在那亵衣的漂亮打结处,只消轻轻一挑,便是无限春光。 心中旖漾的同时,明帝手勾在那处,暂停了无尽的索取,动情去看这让他发狂的身子的主人,可却不见想象中的羞涩情动,只有一双冷清空洞的眸子,似已然出神。 明帝欲望顿消了大半,抚上她的脸问:“在想什么?” 苏苏冷道:“儿媳在想,一个要求天下遵行仁义的帝王,与一个寡廉鲜耻的禽兽之间,究竟有何差别?” 话音刚落,就见那只轻抚她脸的手,飞快扼住了她的喉咙,逐渐发力。呼吸愈发困难的同时,苏苏反是愈发平静地直视着眸光幽深暴烈的帝王。最终,那只欲置她于死地的手,缓缓松开,明帝深深地凝望着她,眸光阴晴不定地明灭了许久后,按着她的发,深深一吻后,慢慢帮她揽穿上了衣裳。 曹方被传入室时,见怀王妃正散发坐在窗下,手绞着衣襟处低首不语,也不敢多看,只躬身问明帝有何吩咐。 明帝命呈梳栉镜水等物,曹方退下,着底下人办了再呈入室,见明帝微一摆手,便领着宫女内侍再退出舫外。 舫内,明帝亲执了雕花檀梳,步至苏苏身旁,挽起她如瀑的长发,轻轻梳了起来。 苏苏静静望着几上镜中的人影,正默然无声时,明帝忽缓缓倾身抵在她肩侧处,凝看着镜中相差整整二十三载的男女,沉声道:“别急,你我日子还长着,朕会慢慢告诉你,一个帝王,和禽兽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第21章 禽兽 重阳赐礼送至怀王府时,乐安公主与驸马,正在府中吃茶,见那赐礼中,除与往年一样的茱萸、菊花酒、重阳糕等物外,还另有一枚玉佩,越看越是眼熟,不禁上前端详。 待细观那枚看来眼熟的玉佩,发现它是父皇常佩之物后,乐安公主笑道:“阿玦,父皇把随身的玉饰都赠了你,可见偏疼你。” 而谢意之望着那玉佩上的龙纹,再念及几日前太子办事不力、被陛下狠狠训责一事,心思不由想得更为深远,但也不『露』半分,只笑对乐安公主道:“你总拿在手上不放,叫殿下如何赏看,感受陛下的爱子之心?” 乐安公主一笑,忙将青龙玉佩递给萧玦,萧玦见父皇赐下贴身之物亦是欢喜,赏看一番后,忽发现身边的苏苏一直没说话,遂拉了她的手,要将他所珍视的青龙玉佩放在她手心,口中道:“你若喜欢,便送你……” 乐安公主正无奈笑看弟弟的“痴情”时,却见她弟妹径直抽回了手,淡淡道:“我不喜欢。” 萧玦欢喜的神『色』滞住,乐安公主面『色』一沉,谢意之默默饮茶不语,而苏苏,望着萧玦手中的青龙玉佩,心中只觉腻烦。 她险些被明帝强要了的那一夜,拼死挣扎时,曾无意扯下他腰间的青龙玉佩,此番它被随重阳赐礼一同送来,无非是明帝之心不死,在借赐下这青龙玉佩告诉她,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只能跪受,违拒不得。 可这等天恩,她已承了前世一生,今世,绝不想再受了………… 苏苏心思郁结,神『色』也愈发凝沉,萧玦见之,讷讷握了那玉佩不语,乐安公主见自己心尖上的弟弟,在外丰神轩朗、清贵不可言,在府中,却被自己的王妃这般“压”着,不免不豫,正要说教苏苏几句,可话未出口,就已想到弟弟到时必然维护着她,反显得自己这个姐姐无事生事了,遂也气闷不管,再闲坐喝了会儿茶后,与谢意之一同离去。 今晨起时,苏苏兴致似还尚可,怎么突然就不快了……送走姐姐姐夫后,萧玦一边思量着,一边觑她神『色』问:“怎么不高兴了?” 苏苏瞥了眼他紧攥手中的青龙玉佩,淡道:“你把它扔了我就高兴。” 萧玦一怔,不解向来通情达理的苏苏,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莫说这是御赐之物,不可故意损毁,单就是父皇一片慈爱之心,也不能辜负啊…………” 苏苏一见他对明帝如此尊崇就觉头疼,恼地嚯然起身道:“你今日连一块玉佩都不肯扔,我又怎指望你日后…………” 话至此处,却又戛然而止,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苏苏全身,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此刻紧握着这青龙玉佩的手,正是前世亲自将她送上入宫马车的那只手,她虞苏苏,究竟还对眼前这个人,存有什么指望啊………… 内心的荒凉涌了上来,苏苏不再看他,无声自嘲回了寝房。 萧玦原地怔楞半晌,也没想明白苏苏为何恼他,又为何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及至夜间上榻,他试着同往常一样抱她,却径被她推开,他也不敢再冒犯,如此囫囵睡了一夜,第二日晨起,苏苏依然无视他,在入宫赴重阳宴的马车上,也不与他说话,只在众皇子公主及家眷,齐聚霜华园说笑时,忽然间,牵住了他的手。 楚王最是『性』情不羁,见状笑道:“九弟与九弟妹这般恩爱,怕是也快要为人父母了。” 众人也皆打趣起排行最末的弟弟、弟妹来,萧玦虽不解苏苏为何突然如此,但顺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承各位皇兄皇嫂吉言。” 正说笑时,忽听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忙跪地迎接,隆重宴饮后,诸王爷、驸马随陛下登高祈福,而诸王妃、公主,跟随后妃,留在园中,缝制茱萸香囊。 乐安公主特意坐在苏苏身旁,边缝制香囊,边对她轻道:“我弟弟待你如何,你该比谁都清楚,天下间,再无这样的好夫郎,好弟妹,听姐姐一句劝,过去的就都过去,现下安安生生、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苏苏不语,只缝制着手中的茱萸香囊,这时,忽见一宫女近前,朝她屈膝一福道:“云韶府主事请怀王妃一叙。” 苏苏还未说话,就听丽妃笑道:“这秦清漪是个舞痴,想是上次怀王妃《如梦》一舞,教她念念不忘了。” 那宫女陪笑道:“正是呢,主事大人自觉技不如人,想请怀王妃多多指点呢。” 秦清漪,倒是苏苏前世的熟人,她确如丽妃所言,是名“舞痴”,毕生为舞而活,与苏苏前世,倒也相契,二人曾共同排演过大量舞乐,故此刻苏苏听那宫女如此说,也起了与故人相见之心。 淑妃、贤妃见苏苏面有向往,都含笑道:“那你去吧。” 苏苏一福,随那宫女离开,谁知分花拂柳走了没多久,宫女停下脚步,一假山后转出一眼熟的青衣内侍来,恭敬低首道:“怀王妃请跟小奴来…………” 苏苏心中一沉,下意识就要转身往回走,那青衣内侍却道:“怀王妃慎行,王妃此时走了容易,可抗旨的后果,却未必肩负得起。” 苏苏回身,冷冷望着那内侍道:“这话,是你主子教你说的?” 青衣内侍垂首道:“是小奴胡言『乱』语,听不听,只在王妃一念之间。” 苏苏沉默良久,静静地望着眼前人,“你叫什么名字?” “长生”,满园的清淡香气中,青衣内侍微抬首道,“小奴长生。” 此次这名为“长生”的内侍,却非引她去帝殿,而是带她入了一座画舫。曹方亲打起销金软帘,苏苏步入舫中,见那人正在窗下批阅奏折,见她来了,丢开御笔道:“过来。” 苏苏僵着不动,他也不恼,自起了身,一边负手徐行而来,一边含笑道:“九月九重阳日,云韶府主事与怀王妃相会,志趣相投,相谈甚欢。怀王妃应主事之邀,此后每三日入宫一次,指点舞艺,风雨无间。” 苏苏听他含笑道来这般冠冕堂皇、迫她私会的言语,只觉无耻,步至她面前的明帝,却径取了她攥在手中的茱萸香囊,轻嗅了嗅,道:“真香。” 苏苏抬眸望着明帝,因气愤,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明帝却最喜她在他面前展『露』真『性』情,托了她下颌笑道:“再气恼些,朕最厌你装做恭谨的样子,这般正好。” 苏苏偏过头去,明帝却径将她打横抱起,强令她靠坐在他身上,倚在窗下问:“可喜欢朕派人送去的重阳赐礼?” 苏苏冷道:“儿媳自是厌恶,怀王殿下却以为陛下怜子之心,爱若珍宝,不知陛下今日见到怀王殿下,可有半分羞愧之心?” 明帝拥揽着怀中的女子,明知她是在嘲弄讥讽他,神情也是厌极了他,可就是不愿撒手,非但不愿,反搂得更紧,迫她更近,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樱唇,“唔”了一声道:“还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苏苏见明帝这般寡廉鲜耻,气恨到不语,明帝轻抚那樱唇,眸光渐幽,“既无话可说了,那就听听朕的想法吧。” 他猝然吻了上去,苏苏起先挣扎,可越挣扎越能引起他的兴致,兼之她体弱,根本搏不过他,只能任他一边忘情地吻她,一边解开了她的衣裳。 一想到青天白日,外头尽是宫女太监,苏苏又恨又羞,明帝却引以为乐,那舫窗上糊的是皎月纱,遮蔽视线的同时,令日光薄薄地筛透入室,盈盈如月光,拢在那雪白如玉的身子上,似浮起了一层如水光华。 鬓发已『乱』,簪钗落在榻边,清丽的裙裳,已被徐剥至腰处,明帝几近『迷』恋地抚吻着霜雪般的柔肤,手也已勾在那亵衣的漂亮打结处,只消轻轻一挑,便是无限春光。 心中旖漾的同时,明帝手勾在那处,暂停了无尽的索取,动情去看这让他发狂的身子的主人,可却不见想象中的羞涩情动,只有一双冷清空洞的眸子,似已然出神。 明帝欲望顿消了大半,抚上她的脸问:“在想什么?” 苏苏冷道:“儿媳在想,一个要求天下遵行仁义的帝王,与一个寡廉鲜耻的禽兽之间,究竟有何差别?” 话音刚落,就见那只轻抚她脸的手,飞快扼住了她的喉咙,逐渐发力。呼吸愈发困难的同时,苏苏反是愈发平静地直视着眸光幽深暴烈的帝王。最终,那只欲置她于死地的手,缓缓松开,明帝深深地凝望着她,眸光阴晴不定地明灭了许久后,按着她的发,深深一吻后,慢慢帮她揽穿上了衣裳。 曹方被传入室时,见怀王妃正散发坐在窗下,手绞着衣襟处低首不语,也不敢多看,只躬身问明帝有何吩咐。 明帝命呈梳栉镜水等物,曹方退下,着底下人办了再呈入室,见明帝微一摆手,便领着宫女内侍再退出舫外。 舫内,明帝亲执了雕花檀梳,步至苏苏身旁,挽起她如瀑的长发,轻轻梳了起来。 苏苏静静望着几上镜中的人影,正默然无声时,明帝忽缓缓倾身抵在她肩侧处,凝看着镜中相差整整二十三载的男女,沉声道:“别急,你我日子还长着,朕会慢慢告诉你,一个帝王,和禽兽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第22章 恩宠 苏苏出宫之时,才从萧玦口中得知, 明帝在登高祈福半途, 以身体忽感不适为由离去, 她再看了眼萧玦担心父皇身体的神情, 不由在心中又骂了一声:禽兽!! 及上了马车, 萧玦从心系父皇的情绪中暂离出来, 含笑向苏苏一伸手道:“我的香囊呢?” 苏苏一怔, 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茱萸香囊。重阳宫例,后妃们缝制茱萸香囊献与陛下,而王妃公主们,则缝了赠予丈夫, 祝祷夫君们平安康泰、喜乐未央。 她所缝制的那个,被明帝自她手中抽走, 大抵丢在了那画舫某处…………苏苏微垂了眸子, 道:“丢在宫里了。” “……丢在宫里了……?”一直满心期待的萧玦, 有些难掩的失望, 道, “要不……我们回去寻寻?” 苏苏道:“一个香囊而已, 丢便丢了,何必再寻。” 萧玦见苏苏似是不快,静默片刻后,挽了她手道:“罢了,那便不寻了,香囊而已,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又有何求呢。” 承乾宫中,曹方循例将后宫诸妃所缝制的茱萸香囊,放在漆盘之中,送进殿内供陛下择选。 然在步入殿内,瞥见陛下案前搁着一平金绣青荷茱萸香囊后,他便知这满满一盘香囊,大抵要被封存入库,及近前禀告后,陛下果然略挥手,命撤了下去。 曹方命内侍将香囊捧走入库后,略一顿,又问陛下今夜召哪位妃嫔侍寝,果见陛下又一挥手,是无需召寝的意思。想到今日下午画舫中那般情形,曹方心下了然,遵圣命吩咐了下去。 御案之前,明帝正挥毫作画,可无论如何落笔,都描摹不出那人形容□□半分,在又一次恼地将画纸『揉』了后,明帝静望了那一堆废画纸团许久,对曹方道:“陪朕走走。” 沉沉夜『色』中,曹方亲提着灯笼,陪着明帝上了承天门城楼。自此处远望而去,便是大周朝帝都盛景,灯火通明,物阜民丰。 曹方见深秋夜风直扑在明帝面上,正忧灼明帝着凉,欲劝他下去时,忽听明帝问道:“你如何看今日画舫之事?” 曹方自幼随侍,与明帝一同长大,伴他熬过隐忍坎坷的少年时光,陪他淌过血雨腥风的夺储之争,此后,再侍立在御座之旁,眼看着陛下如何将权柄之刺根根剔除,如何使风雨飘摇的江山,在二十年内转为史所未有的清明盛世……他是这世上最为了解陛下之人,也最是深知陛下心志之坚韧睿智、冷静自持之人……然而,他所认识的那个陛下,在有关怀王妃的所有事上,全然像变了一个人………… 冷风中,曹方斟酌着低首道:“陛下是天子,天下都是陛下囊中之物。”语毕悄观明帝神『色』,见仍是淡淡的,无甚变化,只一味望着长安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阑无声,唯有巡侍侍卫偶尔发出的刀戟靴响,至尊之处,天地寂静,曹方正觉明帝的身影,于浓重夜『色』中,看来有些孤独时,忽听得这天下至尊之人,淡声吩咐道:“晓谕礼部,为怀王择选侧妃。” 三日之后的午后,果有车马悬云韶府令,自宫中出,停在怀王府前。 长生是曹方手下众多弟子中的一个,『性』不出挑,做事沉稳,平素不在御前当差,而在后殿当值,故除内宫之人,王公大臣等,皆不眼熟他,他也就屡屡被自己的师父,指派传接怀王妃一事,今日亦是如此。 他跳下马车,朝那身着一袭天水碧裙裳的妙龄女子,深深一揖,“怀王妃请。” 尽管躬身等待地腰处酸疼无比,但他知道,怀王妃终会上车,只因天意,不可违,果然不久,浅青『色』的身影,自他身边掠过,如一缕轻烟,被禁锢于雕花镶金的华贵马车中。 马车自不会入云韶府,而是中途取下悬牌,不久,径入南华门,后又换乘软轿,终在承乾宫后殿停下。 苏苏步入殿时,曹方即领着一众宫女太监退下,明帝搁下手中御笔,笑看过来,“朕还是第一次见你穿青『色』的衣裳。” 他步至苏苏面前,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含笑『吟』道:“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鳌戴雪山龙起蛰,快风吹海立。数点烟鬟青滴,一杼霞绡红湿,白鸟明边帆影直,隔江闻夜笛。” 『吟』罢挽住苏苏的手道:“苏卿,为朕吹一首笛曲如何?” 苏苏被这称呼激得一抖,明帝却似无所觉,握紧了她的手,带她绕过那十八扇紫檀木嵌玉石螺钿边水墨山水雪纱屏风,按她在屏风后的宽大御座上坐了,将笔塞入她手中,笑道:“既不肯吹笛,写几个字如何?” 苏苏握着笔不动,明帝也不恼,径握住了她的手,如教孩子写字般,带着她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龙飞凤舞的“萧玄昭”三字。 这是明帝的名讳,起笔游云惊龙,收势潇洒飘逸,明帝不仅文治武功,亦写得一手好字,在文人钟情的琴棋书画上,亦颇有造诣,这,她是一直知道的。 明帝带着苏苏写完了这三个字,犹不肯放开那柔若无骨的玉手,径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引着她去看那三个字道:“玄字取自天玄地黄,昭字取自日月为昭,朕七岁之前,因这名字享尽多少荣光,七岁之后,就因这名字,受了多少折辱…………” 他拥着苏苏,缓缓讲起他幼时从未来的太子沦为不堪的废子的坎坷经历,这些话,苏苏前世其实已听过一遍,她垂睫不语地被靠在明帝怀中,默默熬煎着,期盼时间可以流逝快些,好让她早些出宫。 正走神时,忽听外头曹方高声道:“陛下,怀王殿下、御史大人、吏部尚书、太常寺卿、武威将军、翰林大学士求见!” 苏苏恍惚听到“怀王”二字,便微微一颤,下意识要离身,偏为明帝用力箍住,方才温和看她的眼神,也折『射』出了鹰隼似的锐利光芒,幽幽凝看了她好一会儿,于她唇上轻轻一吻,方抚着她的发朗声道:“传。” 只听靴声囊囊,依次入殿,停在了十八扇屏风之外,雪纱中,人影绰绰地跪地行礼,“参见陛下/父皇。” 苏苏的心提了起来,明帝幽幽地望着她,口中道:“免礼平身。” 虽平时都是面圣回话,但此时陛下未着人撤开屏风,众人也不敢放肆,均立在原地,依次汇报棘手朝务探听帝心。 外头声音不断,但由始至终,明帝的眸光都落在苏苏身上,起先还只是看着,可渐渐地,他竟不安分地动起手来。 如果她与明帝之事,于此时此地,在一众朝臣和萧玦面前揭开,那她就只能入宫,再也没有回寰的余地了。苏苏忍耐着不做挣扎不发一声,可明帝却愈发过分,渐解了她衣裳,探入其中。 随着萧玦在外汇报的清亮之声响起,苏苏的身体,在明帝的抚弄下忍不住颤抖起来,无法忍耐的声音,即将外逸的一瞬间,她狠狠咬上了明帝的肩部,明帝闷哼一声,这在屏外之人听来,却以为是天子不悦,萧玦顿了顿,轻道:“父皇…………” 短暂的沉默后,只听屏内的声音有些暗哑,“你继续说。” 萧玦将吏部之事奏完,一顿道:“父皇,儿臣还有一问,先前,儿臣曾向父皇讨要监察史一职,父皇道儿臣需先入吏部历练,如今儿臣已在吏部历练七月有余,不知父皇以为,儿臣此时可否担当监察史、离京赴任?” 十八扇屏风后,明帝的声音微微低沉,隐有几分莫名的忍耐意味,只道:“不急,朕为你安排了一桩喜事,监察史一事,待此事过了再说。” 萧玦不解父皇话中意,正要细问时,只听里头明帝又道:“都下去吧”,只能随一众大臣退了出去。 屏风之内,苏苏早已衣衫大敞,明帝望着她颊晕胭『色』、面蒸香汗,如熟透了的樱桃,正引人采撷,身心之火更烈,将因方才『揉』弄、早已软成一池春水、无力反抗的苏苏,径直揽抱入榻上,于重重帷帐中,解了衣裳,正欲纾解**时,却见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正如那绮梦中一般,清泠如冰,冷漠映着被**所灼烧的自己。 宛如两军对峙一般,良久无声后,终是明帝抓住苏苏的手,探至身下,苏苏咬牙偏过头,手被『逼』着动作的同时,几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偏明帝又掰正她的脸,迫与她深吻,令人窒息的唇齿交缠中,下方手又被『逼』着紧,苏苏恼急得眼都红了,只觉今日要被『逼』死在此处时,手心终于一烫,那人如山海般,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苏苏背后衣裳早已湿透,明帝亦是如此,没一会儿,殿外曹方就听明帝吩咐沐汤入殿,便猜知殿中是何等情形。 苏苏只想穿衣就走,偏为明帝剥尽了衣裳,徐徐为她清洗。这一洗就是大半个时辰,眼看着暮『色』四合,宫女穿梭于殿柱中燃灯,明帝亲帮苏苏系好单衣,只觉纤腰盈盈一握,只想这么拥着,根本舍不得放她走。 苏苏却只恨不能生出双翼,速速飞离这可怕的巍巍宫阙。宫女们捧了首饰衣裳近前,苏苏见那衣裳虽是天水碧『色』的,却不是她来时穿的那件,再看那些首饰,亦是陌生,冷冷看向明帝道:“我的衣裳首饰呢?” 明帝随手拿起一支金簪,边把玩,边语气无波道:“旧的,就该扔了。”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要埋下猜忌的种子……等待着它们在萧玦心中生根发芽…………等待着萧玦亲手弃了她……………… 苏苏只觉周身气血都要涌了上来,今日之折辱,她本来一直强行忍耐不发,可明帝此时此举,叫她再按耐不住,一想到今日屈辱之事,日后不知还有多少遭,不知还要被眼前这人折辱多少回,不知她苦心孤诣到最后,会不会还是沦落到入宫的结局…………苏苏的心如被人狠狠攥住,眼前所视都如红了一般,目光渐落到明帝手中的金簪上,见那金『色』的簪尖,在暮光灯影中,泛着明灭的光芒,气血激涌之下,忽地抓住明帝执簪的手,直往自己喉处送。 侍奉梳妆的宫女大惊失『色』,明帝连忙抓紧簪子收手,见那簪尖只差一点,就要『插』入那雪『色』的喉咙中,极度的惊骇之下,死死钳拽着苏苏手臂,咬牙切齿道:“你敢自戗,虞氏与你同亡!” ……又是这一句,就是这一句,让她前世在绝望之下,苟活了多少年……………… 苏苏仇视地盯望着眼前人,那些经年积酿成毒的汹涌恨意,让本怒不可遏的明帝,都见了为之心惊。 金簪叮铃一声,猝然摔在黑澄金砖地上,明帝伸手欲将苏苏拉入怀中,苏苏抵死不从,可终究体弱,几番挣扎后,力竭地被他紧紧拥在怀中。明帝一边紧紧抱住她,一边挽起她衣袖查看,轻道:“朕方才弄疼你没有…………” 侍奉的宫女们正暗递眼『色』,不知该走该留时,忽见帘外曹总管轻摆了摆手,皆无声退了出去。 曹方立在帘外,悄看了眼殿内那相拥的身影,心道,生而为人,能被天下至尊如此上心宠爱,不是不幸运,可若那人,不想要这份绝不可违的泼天恩宠,那也,不是不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明帝作者劝你善良,不然后面会遭报应的233 第23章 私会 晚膳时间已过,满桌未动的菜都将凉了, 娘子却仍未回来, 萧玦正耐不住起身, 要亲去云韶府接人时, 忽听侍女一迭声传道:“王妃回来了!” 萧玦忙奔出迎接, 边小跑近前, 边急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用过晚饭没有?”又忙吩咐佩云, “快叫厨房重做!” 苏苏却道:“我没有食欲”,萧玦还欲再说,就见苏苏径直掠过了他身边,缓步向寝居走去。 萧玦原地怔了一会儿, 立即吩咐厨房,做碗王妃平日爱喝的甜汤。佩云见王爷一直等着王妃, 到现在也没动筷子, 遂劝王爷先入厅用膳, 可萧玦一直守在厨房外, 等那碗甜汤做出, 就立即亲端去寻苏苏。 苏苏已除了外衣, 卧在榻上,萧玦捧着甜汤近前,劝她饮些驱寒饱腹,苏苏却只阖目不语,就连他拿“调养身子”的说辞来劝她,亦不能使她睁开双眼。 萧玦疑心苏苏是不是病了, 他将汤碗搁到一边,伸手探至苏苏额处,却并不发烫,疑『惑』片刻,看向不远处正用香熏整理苏苏裙裳的阿碧,走近低问:“王妃怎么了?” 他只不过这么一问,阿碧的眼圈儿竟红了起来,萧玦怔住的同时愈发担心,正要细问时,忽听榻上苏苏道:“我没事,我只是,累得很。” 萧玦忙回身步至榻边,见苏苏确实眉眼倦沉,温声道:“既累得很,那就先睡会儿吧,若夜里饿了,再叫人做茶点送来。” 苏苏本无病,可到了半夜,竟真隐隐发了高烧,萧玦一直抱着她未眠,察觉苏苏体热后,立起身传了府中大夫来。 大夫把脉道只是着凉,开几副『药』吃了发汗就好,可几副『药』下来,苏苏仍是发热昏沉,一日里清醒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萧玦忧灼不已,急问大夫是何故,大夫却道,王妃是因心思郁结,以致病势难愈。 心思郁结………… 他自是知道她为何心思郁结…………萧玦握着那温热的手,望着榻上苏苏因连日高烧折磨地面『色』苍白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绞痛,他做不到放手,也暂未能给她一个孩子,那么,还有一件事………… 萧玦再次进宫面圣,请求离京赴任一事,父皇却依旧不允,只问:“近日为何频频告假吏部?” 萧玦回道:“内子身体有恙,迟迟不愈,儿臣遂常告假,于府中照拂。” 上首明帝静了片刻,道:“你回府时,让齐太医与你同去看看,有何『药』材需要,尽可来宫中取。” 萧玦再稽首谢恩后,仍是向明帝请求离京一事,明帝却搁了手中奏折,另取一道翻看道:“不必说了,朕说过,那件喜事之后,再谈此事。” 萧玦怔『惑』问道:“请问父皇,是何喜事?” 明帝却只淡淡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退下吧。” 萧玦还欲再求,却见侍立父皇身侧的曹方,悄朝他使了个不可再说的眼『色』,遂只能默默行礼离开。 怀王萧玦已离去许久,明帝却仍盯看着方才那本奏折,曹方心知陛下此刻烦『乱』,其实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怀王妃刚病不久,消息就已暗暗传入宫中,及怀王妃缠绵病榻**日,承乾宫寝殿龙床,也就跟着辗转反侧了**夜。那日,怀王妃自戗未果,后被送出宫后,陛下未用晚膳,一人在榻边孤坐了几个时辰不语,及至夜深,方传他道:“礼部为怀王择选侧妃一事………………” 话至此处,却又顿住了,陛下望着幽幽的灯树,神情莫辨地沉寂良久,终将原先的话锋转了,低道:“需精心相看,那女子门第、模样不仅要出挑,亦务必钟情玦儿,至死不渝。” 苏苏昏昏沉沉十数日,人都被烧得清减了一圈,到季秋底的时候,终转为低热,可步出房门,望一望满园将要入冬的萧凄景『色』。 怀王府阖府上下,皆将王妃当水晶人儿般捧着,见王妃在园中坐了有一会儿了,生怕她吹风又冻着了,皆忙劝她回屋歇息,可王妃却只倚栏静坐不动,而王爷又正不在府,众侍鬟正着急时,又见门上小厮传了东西时,是那一月一至的诗乐匣子。 苏苏启开一看,见只有薄薄两张,又忆起上次问侍砚公子可好时,侍砚微不自然的神情,她心中不安,立吩咐道:“去将送匣的人追回来。” 满园侍鬟皆不动,只悄看佩云,苏苏体乏气虚,也无力发怒,径将身上的白狐暖毯,掀扔至一边,自起身向外走去,佩云见状急拉住她,“王妃稍待”,一边捧了白狐暖毯为苏苏盖上,一边吩咐人速速去追。 不多时,侍砚被追了回来,朝亭中苏苏深深一揖,“小人参见怀王妃。” 苏苏开门见山,问:“你家公子怎么了?” “没……没怎么…………”侍砚本还要隐瞒,可见怀王妃显然不信,只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只能心一横道,“……回王妃,公子自任大理寺少卿以来,一心扑在朝事之上,夙兴夜寐,在位数月,就一扫大理寺积年陈务,陛下褒奖,朝臣称赞,可又有谁知,这光鲜背后,是公子以身体为代价换来的…………公子身子本就单薄,连月来殚精竭虑、废寝忘食,终在入秋时支撑不住,于一日夜半处理朝务时,忽地倾身呕出一口血来…………公子起先让瞒着家里,只悄悄延医用『药』,后来一日日病态愈沉,终瞒不下去,老爷夫人大公子,皆强令公子告假大理寺,静卧休养…………” 谢意之常随乐安公主来怀王府,与她宴饮也有多次,竟没透出半点风声,苏苏默默拢紧了狐毯,再问侍砚:“那他现下休养,身子可好些了?” 侍砚却摇头,“公子知他在府中,老爷夫人等,必不许他再理政事,遂以清静养病为由,提出去城外茶山慧觉寺休养。那慧觉寺是公子从前常去思禅的地方,与公子相熟的慧觉寺方丈了空大师,又精通医理,老爷夫人等遂允了。可公子一入慧觉寺禅房,便悄命手下官员将大理寺积案送来,不但每日如常处理,有时夜至三更都不肯睡下,简直……简直就像是在搏命为官……侍砚怎么都劝不住…………” 话既已说至此处,心忧公子的侍砚,噗通一声跪下道:“眼下,应也只有您能劝住公子了…………” 佩云虽遣远了些侍女,但自己一直离得不远,听这侍砚说话声气不对,忙上前斥道:“放肆,你面前的可是怀王妃…………” 然未斥完,就见苏苏起身道:“备车,去慧觉寺。” 佩云大惊,“王妃不可!此举不合礼法!!” “礼法?”苏苏冷笑一声,凉凉的眼神如刀锋瞥向佩云,“皇家都不拘礼法,还管我等平民做甚?!” 平素王妃『性』格虽怪些,可却从未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过她,佩云被惊怔住的功夫,见王妃已走出老远,她知王妃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遂忙近前苦心婆心道:“王妃不可,这等私会之举,若王爷回来知晓…………” 话未劝完,就见急行的王妃停住了脚步,佩云一喜,正以为王妃被说动了时,却听王妃清音如雪,冷泠泠道:“若王爷回来知晓,姑姑就劝他带把剑来,到慧觉寺,一剑将我杀了,一了百了。” 正是将入冬的时节,满山萧瑟,连带香火也淡了许多。 眉娘挽依着身边的风流世子道:“奴家真不明白,春日晴好时,奴家邀世子游山玩水,世子不肯,如今连银杏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世子却在这时携奴家出游,莫不是特意埋汰奴家不成?” 慕容离大笑,“谁敢埋汰明月坊第一花魁”,他以折扇挑起那雪白的下颌,在眉娘耳边暧声轻道,“若我埋汰了你,那整个长安风月场,都要失了一半艳『色』了,如此罪大恶极之事,我怎敢在这佛家圣地做出?” 风月场中见遍的眉娘,在面对这长安城第一风流纨绔时,亦不由微红了脸颊,一推慕容离胸处道:“那世子带奴家来这秋冬之山,赏看些什么?” “赏看些衰败之景”,慕容离轻摇着折扇笑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头脑发热之时,看着哀景,不仅可以使人冷静…………” 眉娘本正依在慕容离怀中听他笑语,忽然却没了声儿,奇怪仰首看去,见慕容离正透过重叠的枝桠,望向山寺门前,轻声问道:“世子,怎么了?” 慕容离凝望着那被搀扶下车的雪衣女子,缓缓收起折扇的同时,唇际虚无的笑意,也渐渐真实起来,他以折扇轻敲手心,继续悠悠道:“而且,或会遇见意料之外的有趣之事。” 第24章 混乱 清寂的禅房内,谢允之正倚坐榻上, 轻咳着翻看文书时, 忽听外间木门轻轻一响, 起初以为是侍砚归来, 也未抬头, 后见一袭雪『色』涟裳缓缓步至自己面前, 却也并不十分惊讶, 只慢慢垂落手臂,静道:“你来了。” 他轻咳着要起身下榻,却为一双微热的手按住,苏苏边将那滑落的绸被重为谢允之盖好, 边在榻边缓缓坐下,定定凝视着眼前人。 上次相见, 还是在避暑行宫, 清漪池碧叶红莲之前, 少年风姿秀逸, 直教满池莲花都失了颜『色』, 可不过短短数月, 怎就清悴苍白至此…………想起空雪斋那纤尘不染的小公子,和那些无忧无虑的悠闲日子,苏苏心中蓦地一酸,哑声道:“怎么清瘦了这么多…………” 谢允之却也静静望着她道:“你也瘦了。” 蜷窝于被窝凹处的狸奴轻轻“喵”了一声,苏苏无声抚了它片刻,轻问侍砚:“公子今日的『药』可喝了?” 侍砚道:“正在院里煎着, 应快好了,小人这就去瞧瞧。” 因谢允之身份贵重,慧觉寺单清了一处禅院予他居住休养,又因谢允之喜好清静,尽管谢府上下俱不放心,仍是只带了侍砚随侍,一应煮『药』日常皆经侍砚之手。 侍砚出去不久,阿碧便尊苏苏之命,也打帘出去帮忙了,苏苏轻抚着狸奴的同时,见谢允之手中仍持有文书,轻叹一声,自他手中抽出道:“都病了,还这么拼做甚…………” 谢允之静默须臾,道:“我只怕我来不及。” 简单七个字,落在苏苏耳中,却不乏深意,她怔怔望着眼前人,见他亦望着她道:“我问了你数次,你却始终不肯相告,你在为何恐惧烦忧,无非是因我现今之能,无法帮你…………” 苏苏不知谢允之心中竟藏着这样的心思,不知他拖着病体拼命为官竟是为此,震惊的同时,她心里愈发如『乱』麻纠葛,慢慢收了手,敛目沉声道:“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你好好养病就是……不必急着在官场拼搏…………” “而且……”她缓缓抬起头道,“就算你位至三公,也帮不了我,所以……所以不必为我如此…………没必要,也不值得…………” 在面对折辱她的明帝时,苏苏没有落泪,在面对强娶她的萧玦时,苏苏亦没有流泪,可是今日,此时此刻,在面对眼前十五岁的少年时,苏苏不知为何,那连月来强抑的恐慌、委屈、愤怒、绝望等种种情绪,却止不住地溢了上来,漫至眼角,化作晶莹泪意,在羽睫微一瞬后,如断线珍珠,簌簌滑落因病苍白的颊侧。 谢允之从未见苏苏落泪过,即便是当初她夜奔空雪斋,眼中似有泪意滢滢,但也终究忍了下去,不肯示弱于人前………… 究竟……究竟是怎样可怖的事情,能『逼』得她落下泪来……又是怎样棘手的事情,会让他即使位列三公,也无法帮到她分毫………… “……苏苏……”谢允之缓缓抬起手,想要为她拭泪,却又不敢唐突,这时,侍砚端着『药』打帘,进来才发现房中气氛似是不大对,他正欲退出时,却见怀王妃微垂首,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伸手看来,“把『药』给我吧。” 苏苏接了滚烫的『药』碗在手,一勺勺地低首舀吹,直至整碗『药』都变得温热,方放至谢允之手中,“快趁热喝了。”见谢允之捧着『药』碗不动,只怔怔地望着她,遂含笑道:“难道还怕苦不成?” 她记得,阿碧平日喜爱在她的香囊里,放着香津丹之类的小甜糖供她闲时食用,解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几颗,遂拈了一枚送至谢允之唇前,“抿着它喝『药』吧,这样也许就没那么苦了。” 谢允之眼睛望着苏苏许久,慢慢低首,衔住了那枚香津丹,捧着那碗浓黑的苦『药』,渐渐喝了个干净,放下空碗。 苏苏见谢允之唇边留有黝黑『药』汁,下意识拿了方才拭泪帕子的干净处,去给他擦,甫一接触,两人俱是一怔,苏苏微垂眼睫,慢慢将那『药』渍轻拭干净时,温凉的阳光,也透过竹窗缝隙,洒入了幽暗的室内。 今日自晨起便阴沉多云,此时竟放晴了,苏苏劝道:“别总闷在房里,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好吗?” 谢允之“嗯”了一声,欲起身下榻,但见苏苏在侧,正动作滞住时,苏苏已径将衣架上那件若竹『色』的外袍拿下,边整开边道:“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我和你说,我上有两个姐姐,却无一个弟妹,又说,我大你两岁,哄你叫我一声姐姐…………允之,今生,能与你这般早结缘相识,是我今生唯一的幸事,与你共度的那段时光,也是我今生,最悠惬快乐的日子…………可是,若你因为我,折损了自己的身体,这幸事,也会变成又一桩不幸,那些快活的日子,也会变成沉重的回忆…………” 苏苏缓步至榻边,将外袍罩在谢允之肩头,“所以允之,请你务必顾惜自己,不要因我而慢待自己,你若有事,做姐姐的也不会好过,明白吗?” 禅院之中,只一处石桌,一方古井,和一株不知年岁几何的古银杏树。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整个院落,狸奴快活地在金『色』中打滚儿扑叶,连尾巴尖儿上都沾了一片小扇子般的银杏落叶,温煦的阳光,透过重重银杏枝桠,洒落在树下二人身上。 苏苏取了谢允之的竹笛,试续新曲,二人时而商谈,时而吹奏,随着时光无声和缓流淌,终慢慢敲定了终稿,拈笔写下。 苏苏细观着纸上乐章道:“此曲琴笛相和,应是最妙。” 侍砚见怀王妃来了这么久,公子一道文书也没看,尽在休息,心中欢喜,想让王妃多陪陪公子,遂道:“公子,奴婢记得了空大师那里有一把古琴,不若去借了来,请怀王妃抚上一曲。” 谢允之一颔首,侍砚含笑去了,“公子稍待,王妃稍待。” 慧觉寺外,谢意之刚扶着母亲下马车,便觉头皮发麻,前方那眉宇寒凝、正在入寺的清俊男子,不是怀王殿下,还能有谁?! 谢意之匆匆扫看了眼寺外车马,见有两辆悬有怀王府灯笼,心中更是一沉。允之不肯带家厨入寺,平日饮食总是随寺中斋饭,母亲怎放心得下,遂常命府里厨子做了调养『药』膳亲自送来,今日也是如此,怎能想到一出马车,就遇上这等情形! 谢夫人生为丞相之妻,也是历过风浪之人,只一眼已大抵猜到怀王为何来慧觉寺,手不禁微颤起来,谢意之忙道:“母亲莫急,允之是知分寸的人。” 他口上这样宽慰母亲,心中却也无底,他这弟弟,在有关怀王妃之事上,能做出什么来,根本难以用常理预料……………… 而慧觉寺内,侍砚离了禅院,正往了空大师禅房去,却在高处望见,怀王正往这边来,唬得忙一路疾跑回院,气喘吁吁道:“公子,王妃,怀王殿下快到了!” 苏苏本正与谢允之笑语,闻听此言,唇际笑意慢慢凝住,她扶着桌沿起身,对谢允之道:“我要走了,你保重身体,万不可再这样折损自己,好吗?” 在听得谢允之轻轻“嗯”了一声后,苏苏扶了阿碧的手,离了禅院,向外走去没多久,在经过一大门半开的禅房时,斜地里忽然伸出一手,将她拉了进去,阿碧大惊失『色』,忙跟入内,就一见美貌窈窕的女子在后阖上了房门,而佛像之前,小姐已抽回了衣袖,冷漠地望着那长平侯世子。 慕容离噙笑凑近苏苏的眉眼,“哟,王妃的眼睛怎么有些红,是被风沙『迷』了,还是……”唇际笑意更深,悠悠道,“哭过了?” 苏苏不置一语,直接冷面转身,就欲往门处走,偏又为慕容离挽住衣袖,道:“怀王殿下将至,王妃何不在此处避避,待怀王离开后,再由我小妹送王妃回府?至于说辞,我也已想好,就道怀王妃来此上香,偶遇清河郡主,相谈甚欢,清河郡主邀怀王妃去附近的长平侯府京郊别墅小坐,怀王妃欣然从之”,说着一双潋滟细长眉眼,离苏苏更近,“放心,我这个做哥哥的开口,小枫定会应承下这套说辞,并亲送王妃回府,此事,将会瞒得天衣无缝。” 苏苏淡淡望着慕容离道:“何必如此麻烦,与其欠世子人情,倒不如让萧玦将我一剑杀了。” 她转身欲走,慕容离却不肯放开拽她衣袖的手,不由回首恼道:“此事与世子何干?!” 慕容离却依着衣袖暗香迫近道:“当然与我有关,若当初王妃没有执意拒绝我的鸳盟之请,若虞三小姐成了世子妃,心胸宽广如我,定不会阻你与旧情人相会,更不会做出这等追『奸』之事。” 在旁阿碧听得一惊,眉娘亦是纤眉微颤,苏苏却硬捋下了慕容离的手,揽着衣袖道:“我与世子从无瓜葛,今后也不想有瓜葛。” 她径向门处走去,阿碧连忙跟上开门,然主仆二人出门走了没几步,就见神『色』冷沉的怀王迎面而来。 阿碧紧张地于衣袖中攥紧了拳头,若是……若是待会儿怀王殿下要对小姐不利,她就挡在小姐面前………… 眼看着怀王殿下越走越近,阿碧也越来越紧张时,却见那眉宇凝沉之人,解开了身上的墨锦披风,就往小姐肩头拢,口中轻道:“你病还未痊愈,不该来这深山中受寒。” 小姐却挡住怀王殿下欲系带的手,淡道:“怎么,佩云姑姑没提醒殿下带把剑来吗?” 怀王殿下系带的手如石僵住,而小姐眸光如薄冷的刀锋,割向怀王殿下,“你干脆杀了我”,略一顿又道,“我无法自戗,你若肯给我一个了断,我将于黄泉之下,日日夜夜感念殿下恩情。” 怀王殿下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可终还是微敛了眸光道:“我近日在求父皇离京赴任一事,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离开长安…………” 小姐一听怀王殿下的话就冷笑出声,“求父皇离京赴任”,她轻嘲似的重复了这一句,眸中渐积风暴,“我本该在祖母六十大寿后的第二日,就离开京城,回到洛水,彻底斩断过往,开始新生,就连一切车马行李都已备好,只待第二日来临。是你,是你萧玦,在寿宴之上,一句句轻飘飘的‘已请父皇赐婚’,就断了我的离京之路,就毁了我所期待的今生,就将我拖入了无法摆脱的漩涡,让我受尽百般折辱…………” 随着话音渐高,小姐的身子都轻轻颤抖起来,她微阖目片刻,才似平息了些许溢满心中的愤恨情绪,睁开美丽空洞的眼,声音平静道:“萧玦,我恨你。” 在小姐的长篇怨怼之言前,在听小姐道出“我恨你”三个字后,怀王殿下却仍只垂沉着眸子,去系那披风系带,小姐陡然用力将怀王推开,“我说我恨你,你听见没有?!!” 怀王殿下却只上前拢紧了小姐的披风,“秋冬之交,暮时更是寒凉,我们该回府了,你若再受凉发热,可怎生是好…………” 小姐短暂一静后,几近发狂般锤打着怀王殿下的胸膛,“我说我恨你!我说我恨你!!萧玦!!!” 怀王殿下却紧紧拢着发狂的小姐道:“回去之后,需先喝一碗姜汤驱寒,你不要怕难喝,我会备好你素日爱吃的蜜饯,待喝完后,你含上一枚,就一点姜味儿也没有了…………” 小姐本就病弱,在几番情绪激烈下,愈发无力虚脱,终被怀王殿下紧紧揽在怀中,打横抱起向寺外走去,阿碧忙提步跟上,而禅房窗内,平白看了一出戏的慕容离,悠悠道:“怀王殿下是个痴人,怀王妃,也是个痴人,只是,这两人的心,却没痴到一处。” 眉娘依在慕容离怀中,用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心处道:“那世子您的心,又痴在何处呢?” 慕容离捉住她的手,送至唇边轻吻了吻,“长安第一风流纨绔,自然要痴在长安风月第一伎身上了。” 眉娘抽出手,嫣然笑道:“奴家才不信,世子曾宣告世人无意娶妻,可方才又说曾求娶怀王妃,可见世子的话,当不得真。” 慕容离却又捉住眉娘的手,送至唇边一吻,眉眼纤长如狡黠的妖狐,“我的傻眉娘,你既知我的话当不得真,怎偏信了我真会娶她呢?!” 第25章 吃橘 谢意之正扶母亲往禅院去时,眼尖见怀王抱着一女子匆匆向寺外走, 只觉此时情形尴尬微妙, 遂携母亲避到一边, 待怀王走后, 方与母亲快步向里走去。 步入禅院之时, 允之正坐在银杏树下阖目吹笛, 薄凉的暮『色』拢在若竹『色』的外袍上, 愈发显得玉人清瘦、不染尘埃,谢意之扶着母亲近前,清咳一声,谢允之闻声断了笛音, 睁眼起身道:“母亲,大哥。” 谢夫人心中有千般话要说, 可话至口边, 却只剩一句:“天冷, 别站在外面吹风了, 小心冻着。” 谢允之“嗯”了一声, 与谢意之同扶母亲入屋, 且命侍砚燃了炭炉驱寒。 谢夫人刚将食盒搁在案上的功夫,谢意之就见那榻上绸被处,落着一方女子绣帕,登时心头一紧,手如飞电一般,将那雪『色』绣帕, 扔进了炭炉之中。 一抹雪『色』很快化为焦黄,谢夫人只作不觉,一边自食盒中取出山参野鸡汤,一边笑在谢允之手中塞了勺子,“这对身体好着呢,快趁热喝。” 谢意之在旁踱来踱去,只觉心中烦『乱』。风言风语也就罢了,可若允之真与王妃有私,影响仕途事小,名声『性』命事大。怀王殿下萧玦,文武双全,谋智清明,平素不过因排行最末且淡泊名利,韬光而已,但若极看重怀王妃的他,真因此对允之生了恨意甚至杀意,那可怎生是好?! 眼见母亲是不打算开口了,长兄如父,谢意之停下脚步,负手望向正默默饮汤的弟弟道:“允之,你该知分寸,她乃是王妃,就算你们不过是吹笛谱乐而已,在旁人看来,私自相会,共处一室,就很难清白,此事于你官名,将有极大负面影响………………” 见弟弟仍是默然模样,气急且无奈的谢意之,只得另寻角度,“你可以不在乎,可她早为人妻,此番被怀王亲自寻来带走,她回去会面对什么,怀王的冷待?怒火?允之,就算是为了她好,你也绝不能再与她私会,绝不能再对她存有半点想法!” 谢允之终于微微抬头,轻如晓烟道:“再没有了”,又对身旁母亲道,“从今日起,您就多了一位女儿了。” 暮『色』四合,佩云焦灼不安地在王府门口等着,一个抬首见车马终至,忙迎了上去,却见王爷抱着王妃下了马车,而王妃依在王爷怀中,似是已昏睡过去。 先前王爷王妃的“相契”状态,似因王妃的一场病,又淡了下来,王妃病愈之后,终日清清冷冷的模样,王爷亦是寡言少语,休沐在家时,一天下来,都对不上几句话,等到王爷忙于吏部之事,有时晚归,王妃早已歇下。 佩云、贺寒等身边人正忧灼时,立冬之日,忽又有一道圣旨入府,旨中称,礼部遵圣意,择选扶风云氏嫡女、御史云霖之女——云绮容,为怀王侧妃,大婚之礼,将在三日后举行。 久未『露』出笑意的王妃,在听到这道旨意后,却轻轻笑出了声,她慢慢起身,自向里走去,而王爷,却如晴天霹雳般,原地怔楞了许久,在被传旨太监婉转提醒接旨时,忽地像回过神儿来,“孤要进宫见父皇!!” 王爷清晨入宫,直至夜深方回,他颓然坐在厅中,手里抓着一道明黄圣旨,许久之后,双腿如灌铅般,一步步向寝房走去。 苏苏正倚榻看书,见萧玦拿着圣旨进来,也不意外,自将书掀了一页。 在御书房外跪求了一日,却未能回转圣心的萧玦,只觉距榻的这几步之遥,走起来是这般艰难,他无法直视面对榻上的女子,也迟迟迈不开那一步时,却听已久不主动与他说话的苏苏,开口直接道:“那日你在你母亲陵前立誓时,我便没把那些话当真,你爱娶谁娶谁,爱娶几个娶几个,我没有半点意见。” 因为一日的凛风摧折,萧玦嗓音都已哑透,“……苏苏…………” 苏苏阖上手中的诗集,静静望着萧玦道:“你既是他的儿子,又是他的臣子,就算起先心中有所不甘,但到最后,也是绝不会违背他的圣意的,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清楚。” “苏苏!!”萧玦疾步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她,可最终违背誓言、屈服在父皇旨意下的自己,又哪有资格碰她………收回成拳的手,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着,萧玦慢慢躬下身子,深深望着眼前的女子道:“苏苏,我求不了父皇收回圣意,但也以接旨为条件,讨了一道旨意,最迟,最迟明年暮春,我们就可以离开长安…………” 明年暮春么………… 苏苏心中半分不信,不过就如这立侧妃的旨意般,都在明帝的谋算之内罢了……她无力地倚靠着榻枕,望着帐上繁复的吉祥莲花绣样,只觉那些织金销银的丝线,如道道枷锁,勒绑在她身上,拖着她直往深渊里沉…………难道此生又要重蹈覆辙吗…………不,绝不可以! 第二日,许久未至的云韶府马车,再次停在了怀王府门前。 已是冬日了,明帝日常起居尽在暖阁,苏苏入殿时,地上盘金双龙暖炉银炭,混着殿中的龙涎香气,燃得正好,而明帝见她到了,上前解了她身上的狐裘,搁在宫女手中,径握了她的手,向暖阁内走去。 “手怎么这么凉?”明帝拉她在雕花长窗下坐了,亲暖捂着她手的同时,又细细打量着她道:“怎清减地这般厉害……怀王府中大夫、厨子不好么?朕回头拨几个过去。” 苏苏只微垂首道:“不用。”声气平淡,无波无澜。 明帝闻声略一顿,抬手托起苏苏的下颌,见那一日恨意滔天、几欲生噬了他的血红双眸,此刻,却如古井无波,静寂幽澹,无喜无怒。 明帝静望了眼前人片刻,轻捧了她双颊,吻了上去,却竟也无想象中的挣扎推拒,真如泥塑石雕一般,毫无知觉,任他所为。 明帝渐渐停了动作,幽深凝视苏苏许久,笑道:“怎么,在恼朕赐玦儿侧妃一事?朕听闻那云氏女是顶顶温柔美貌之人,且倾慕玦儿多年,为玦儿愿放下身份,甘为侧妃,其心皎皎,玦儿心地柔善,与之相处久了,定会喜欢的…………” 苏苏淡道:“父皇可见过云氏女没有?别到时怀王殿下携新妃觐见,父皇又瞧上云氏姿『色』,做出苟且之事。” 明帝轻嗤一笑,“朕岂是那般贪『色』之人?!” 苏苏泠泠望着明帝,“那父皇相中儿媳什么,儿媳改就是了。” 明帝却还真不知自己相中虞苏苏什么,『色』相吗?不,她虽貌美,但后宫佳丽如云,边国常献贡女,他为帝二十年又是阅尽千帆,什么样的美『色』没见过;『性』情吗?不,后宫女子多温婉如水,她倒好,尽似冬日悬于廊下的冰棱,剔透晶莹,以清凌凌的言辞与态度,直往他心中扎;才艺吗?她确实极擅乐舞,可后宫女子也都非等闲之辈,琴棋书画、诗乐女红,皆有擅处,有些甚至堪喻国手………… 可是,明明如此,为何他偏偏就相中了她,以前所未有的执着与疯狂,打破礼法纲常。美『色』虽如云,可他眼中只看的到她一抹清滟之『色』;『性』情虽不羁,可他在被她冷眼相对时,反觉真『性』情,坦『荡』自在;才艺自绝世,他在听过她的笛曲,看过她的舞蹈后,云韶府诸乐,再不能入他眼………… 或许,他就是相中了“虞苏苏”这三个字,相中了她由里及外的每一分、每一毫。 如是想着,明帝又轻吻上那双摄走他心魄的水眸,苏苏寂然垂睫受着,等着接下来的折辱,但明帝吻着吻着,却渐离了她身,一壁吩咐窗外曹方,去取那支紫笛来,一壁将案碟上的一只金橘,搁在地上珐琅福寿炭盆的架子上。 不多时,曹方将紫笛取来,又退了出去。明帝指按着笛孔,轻吹了几声,放下笑道:“自听你吹了《清平调》后,朕便不会吹这笛艺入门之曲了。” 苏苏只是默然,而炭架之上,金橘外皮已然微焦,有甘甜香气逸在暖阁之中。 明帝取了在手,边剥边道:“朕幼时被禁足幽巷时,因冬日严冷,染了风寒,终日咳嗽不止,侍卫们却不肯放太医进来看,百般无法的『乳』母,听说烤金橘可祛风寒止咳嗽,便用炭盆烤与朕吃,竟也真就止了咳嗽,熬过了那个冬天”,说着将一瓣金黄的橘肉,递至苏苏唇边,“你身子刚好,也该吃些。” 见苏苏久久阖齿不动,明帝又笑道:“你何时将朕手中金橘吃完,便何时出宫去。” 苏苏只得低首衔住,默默咀嚼,被烤过的金橘甘甜更甚之前,她被那甜味一呛,反是低首咳了起来,明帝忙为她拍背顺气,“慢些吃”,又端了清茶至她唇边,“来,抿一口。” 苏苏就着明帝的手饮了一口清茶,方止住了咳嗽,明帝含笑看了她一会儿,又剥了一瓣橘肉,送至苏苏唇边。 苏苏默默垂睫咀嚼着,而明帝拥她在怀,望着她此刻寂然静阗的乖顺神情,闻着她唇齿微微启合所逸出的甘香,听着殿内银炭融融熏烤,偶一发出的吡剥之声,只觉心中盈满欢喜,惟望余生每一日,都要如此有她相伴才好。 但,一只小小的金橘,很快剥到了尽头,苏苏立离了明帝下地,朝他微屈一福,“儿媳告退。” 满怀的温暖与充盈立逸散开去,明帝感到了莫大的空虚,明明暖阁温煦如春,却忽觉怀中有些冷,他紧攥着那金橘皮,“唔”了一声,又道:“将这紫笛带回府去,朕赐……朕送你。” 第26章 长生 这紫笛乃是南诏国进贡之物,世所罕有, 曾在多次皇家宴会上, 为明帝携带把玩, 若带回府被萧玦瞧见, 怕是心念一转, 他就能察觉其中关窍, 然后呢, 然后,如前世一般,做一名好儿子好臣子,立即亲手弃了她, 将她送上入宫的马车………… 明帝用心,阴险至极, 苏苏如是想着, 一回府, 即将那安放紫笛的锦匣, 压在大小宝匣最下面, 而后取了把烧槽琵琶, 独自弹拨,以舒缓每每入宫、必要紧绷如弦的心神。 除她一方静室清幽,怀王府中,喧语连天,几乎人人劳碌,为明日迎身份贵重的侧妃入府, 阖府上下布置打点,悬红绸,挂灯笼,贴囍字,忙得脚不沾地。 但第二日夜里,一袭喜服的新郎,却混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苏苏房里,捧着她的脸,就要吻下。 苏苏用力推开他,“你不该在这里。” 萧玦醉得一双眼愈发幽亮,嗓音低哑,“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夫君,我就该在这里。” 苏苏静静望着他道:“可你自今夜始,就不再是一个人的夫君。” 萧玦急切近前,搂着她双肩道:“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又如何?”苏苏平静地凝视着他道,“你始终,不敢违背你父皇的任何旨意,不是吗?” 她将萧玦拢她双肩的手,慢慢推开,“旨是你接的,人是你娶的,如今跑来我这里算什么?” 萧玦唇微哆着,无言以对,而苏苏,已径将他推出门去,吹熄了灯火。 云绮容与萧玦同龄,乃望族扶风云氏嫡女,父亲正是朝中一品大员,门下士族子弟无数,依她身份,本足以配为怀王正妃,早已对怀王芳心暗许的她,也曾暗示父亲愿为怀王府女主人,但父亲从乐安公主处探怀王口风,却遭到婉拒,及后不久,怀王竟娶了名五品官员的侄女为王妃。 母亲劝她另寻良人,但自远远见过怀王一遭、便为其清贵丰神所折服的云绮容,眼中再看不到第二个男儿。她于闺中伤心自怜了大半载,忽然间圣旨天降,她不日就将嫁入怀王府,成为怀王侧妃。 尽管父亲母亲,均觉侧妃之位,大大委屈了她,但云绮容,却不以为意,只要能近爱郎身侧,假以时日,百炼钢,也将化为绕指柔,只要怀王心中有她,依她的煊赫家世,对怀王的巨大助力,以那女子的区区五品单薄背景,怎能匹敌?!届时正侧之位,翻云覆雨,还不是手到擒来。 云绮容如是想着,满心欢喜与抱负地,携着盛大的嫁妆,入了怀王府。 尽管洞房之夜,怀王并没有来,名为佩云的掌事姑姑,微有尴『色』的请她早些歇下,云绮容也并不意外着恼,反微微一笑,令侍女芜香打赏了佩云金玉之物,好生送姑姑出去。 她早已听过怀王殿下对王妃的痴情,纵是被当众掌掴,也要娶回府中百般爱惜,想要这样的殿下,立刻对她百般爱惜,那是不可能的事,不急,既已嫁入府中,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日,云绮容几是踌躇满志地去拜见王爷、王妃,可在看见那素白如雪的手,懒懒接过她献上的茶盏,再随着那皎玉般的手腕,向上望去时,云绮容那颗热烈的心,便灰了一灰,及听到那张面庞的主人,吩咐佩云,将王爷的衾褥衣物等,尽收拾送到她房中时,她更是怀疑自己幻听。 佩云自不敢应下,只看王爷,萧玦眉宇间隐隐凝结着痛苦之『色』,绞看向身边之人,“苏苏…………” 苏苏却只轻吹着茶汤,淡然道:“我要回虞府住段时日陪陪祖母,王爷新婚燕尔,一切自便。” 怀王殿下纳侧妃次日,怀王妃即回娘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酒馆茶楼。 有人道是怀王妃虞氏善妒,不能容人,故而一怒回府;也有人道,是怀王有了云氏这等温柔之妾在侧,终于醒转过来,不再『迷』恋这曾当众给他难堪的刁蛮之女,逐她回府自省………… 数九寒冬的时节,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虞府的镜月榭,却是岁月安恬,苏苏在她这从前的闺房中,抚琴刺绣,观书作画,除每日定去陪祖母说话外,几乎闭门不出。 虞府上下,起先经常劝她回王府,苏苏便笑:“我为虞氏遵旨嫁人,又为虞氏顾惜『性』命,今朝,不过想在家中多住几日,伯父伯母、兄长姐姐,竟不容我吗?” 众人见她分明是笑着,可笑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惨烈,见之令人心惊,遂也不敢再劝,由着她长居镜月榭。 居至第九日时,虞思道、虞元礼皆休沐在家,又正是虞媛姬生辰,便请了京中有名的戏班入府唱戏,一家在留芳轩坐了共用寿宴。 这也是苏苏自归府后,第一次在镜月榭外用膳,桌上众人都不提劝她回王府之事,只一味笑贺虞媛姬生辰,并打趣她将要出嫁之事。 咿咿呀呀的唱戏背景声中,众人说说笑笑,苏苏见惯不知羞的虞媛姬,竟在她兄姐的调笑声中微红了脸颊,也不禁笑了一笑。宴至尾声,仆从撤了宴席,正上清茶瓜果时,忽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寿星虞媛姬正有些不悦时,只听虞姝姬道:“有细雨之声伴着,这戏腔,听起来愈发典雅了,媛姬妹妹,天公也为你寿辰添彩呢。” 虞媛姬听了立时展颜,众人也都笑了,正端了茶盏欲饮时,忽有门前小厮来报:“宫里来人了。” 众人皆搁下茶盏站起,苏苏冷望了眼那打伞而来的青衣内侍,微垂首轻撇着茶上的浮沫。 长生收伞入轩,躬身对苏苏行礼道:“云韶府秦主事,请王妃入宫一叙。” 苏苏只垂着眼道:“我今日不大舒服,雨天也不想走动,你回话去吧。” 长生却躬身不动,只笑道:“秦主事念着与王妃切磋诗乐许久,今儿定是要见面一叙的,求王妃莫要为难小奴。” 苏苏眉眼忽地犀利,虽然笑着,却泠泠如锋看去,“那你是要为难我吗?!” 尽管曾做下掌掴怀王、夜奔空雪斋之事,苏苏在虞府诸人心中,到底是温柔和气的,谁曾见她如此声气过,俱是微惊,而长生只微微一笑道:“小奴不敢,只是王妃何必如此,雨天也罢,晴天也罢,阴晴不过都在天公一念之间,俱是天恩难违而已。就如此刻虽是细雨,但忍等片刻,或就云开雨霁,天公放晴,王妃若只汲汲于眼前微雨,不肯挪步,只恐这雨势更沉,若滂沱浇个天翻地覆,只怕更是麻烦。” 话音甫落,就见苏苏忽地倾身抬手,一把攫住那白皙的下颌拽近前来,“好厉害的一张嘴!” 此举出格,且苏苏待下人一向宽和,虞府众人俱惊怔住,虞媛姬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长生却处变不惊道:“话能入王妃的耳,才当得起王妃这句赞。” 苏苏手猛地一松,望着踉跄后退的长生,竟是轻嗤笑了一声。 而长生踉跄退后半步,又维持住躬身行礼的姿势,恭敬道:“王妃请。” 苏苏缓缓起身,步至轩边,将手探至轩外。冬日泠泠细雨,落在她的手中,也冷到她的心里,这漫天冷雨何时歇,而这般风霜刀剑严相『逼』的日子,又何时可见尽头………… 承乾宫殿阁廊下,亲负手立在殿外等待的明帝,望着漫天雨势愈发大了,不由生出几分悔意,暗道或许不该于此时召她,若她再受凉病了可怎生是好? 但,他又已有多日未见她,心中如有火燎,甚是思灼,正负手廊下踱步如少年焦灼不耐时,明帝一抬首,终见暖轿来了,提身径踏入细雨之中,唬得一旁曹方忙在后打伞跟上。 苏苏一出轿,就见明帝伸手挽来,微垂了眸子,任他将她牵至殿中,解了微落雨意的狐裘,亲捂着她的手问:“冷不冷?” 苏苏摇头,地上早燃了数个福寿蟠龙珐琅炭盆,熏得四下暖意融融,明帝一笑,携她在御案前坐了,“朕刚画了一幅画,你看看如何?” 苏苏见那画墨迹未干,上绘一捧梅浅笑的雪裘美人,面容有七八分似她,缄口默然不语,身边明帝自笑道:“朕总觉有些欠缺,待宫中梅花开了,届时你亲捧红梅,朕在旁作画,怕是才可形神兼备。” 苏苏依然无言,明帝也张口不提她离开王府一事,只笑说些闲话,问她些从前之事,若苏苏沉默不答,便以御令来压,并“故技重施”,“早些满足朕的好奇心,便早些出宫去,不好么?” 苏苏遂只得问一句答一句,渐讲到幼时顽皮之事,苏苏道她曾因捉『迷』藏在树上躲到天黑时,明帝哈哈大笑,笑罢搂抱着苏苏道:“朕幼时在幽巷时,也爱爬树,且总喜欢爬到最高处。那时朕身边只一个『乳』母照拂,她视朕若亲子,每次朕一上树,她就担心我摔下受伤,太医又进不来,几个烤橘子可救不了命,到时身死或是残废,可就完了,遂总求我不要顽劣爬树,朕对『乳』母道,朕不是顽劣,朕只是想看看父皇所在的承乾宫,朕想爬到最高处,看一眼父皇…………” 苏苏无声听着,明帝寂然一叹,抱紧苏苏道:“或是因幼时经历的缘故,除对太子寄予期许稍稍严厉些,朕对其他皇子公主,总是宽宏,此生唯一觉对子女有所亏欠之事,唯有你了……” 他轻抚着苏苏的鬓发,幽然喟叹一声,问:“那云氏如何?” 苏苏道:“甚美。” 明帝轻声一笑,轻嗅着她发肤间的幽香,“美人在骨,不在皮。” 以指为画笔,细致描摹着掌下的面庞,灼热的呼吸渐渐靠近,吻息一分分,如殿外绵密之雨,愈来愈急地,落在苏苏的发肤间,渐而往下,微扯云白襦衣,『露』出远胜襦衣之白的冰雪之肌,尽情流连于清致如雪的锁骨处,无法自拔再欲向下探索这“美人骨”时,忽听殿外曹方声音微急道:“陛下,宫外来报,怀王殿下在南华门下了车,正往云韶府去。” 第27章 除夕 原本寂然忍受的苏苏一听,立要起身离去, 偏为明帝死死揽住, 望着她的眸子一暗, 吻竟愈发急烈。 苏苏奋力挣扎推开, 明帝抬眸, 见怀中人那双眼, 非是之前愤恨如火, 也非近来的冷淡如冰,而竟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恳求意味,直看得他的心莫名一窒,幽幽抚着她的脸颊, 哑声问:“……你真喜欢玦儿……?” 苏苏道:“……是。” 明帝慢慢放开了她,默望着她急切下地, 匆匆揽衣整发, 连那狐裘都来不及穿戴, 便如一只雪白的蝴蝶, 奔出这浮靡的暖殿, 飞向了泠泠细雨之中, 渐消失不见。 明帝默然收回视线,望向御案上那张画像,轻抚着画上人面庞的同时,回想方才唇下的触感,手掌微微发力,渐将画纸『揉』作一团。 便是千万张美人画, 又怎及得上美人半分笑颜,明帝将纸团抛掷火盆中,望着它被火光吞噬,为这暖意融融的室内,再添了一分热意,心道,蝴蝶,怎受的住寒气呢,终归,是要回到他这里的。 秦清漪虽是“舞痴”,但也是知世故明情理之人,不然,也不会以双十之龄,就做到云韶府主事之位。 当日,曹总管言语暗示她配合怀王妃入宫一事,虽未明说背后是谁,但普天之下,能吩咐曹总管如此行事的,除了承乾宫江山之主,还能有谁?! 秦清漪心中惊骇,一想到那舞出《如梦》的绝『色』王妃,竟落到这等污沼般的『乱』/伦不轨之事中,不免叹息美人落尘泥,但此等皇家秘事,又岂是她这等身份之人可干涉置喙的呢,遂守口如瓶,只在每次怀王妃入宫,她那随身侍女阿碧,被充作怀王妃,头戴帷帽,掩人耳目送进云韶府时,与那戴帷帽的阿碧,在静室相对寂坐,等待那边传话王妃出宫,这边也将阿碧送走,了结差事而已。 但今日,这差事却变得棘手了。 怀王殿下来了! 秦清漪虽以王妃方才雨中起舞淋湿了衣裳、正在更衣为由,将怀王殿下拦在了外厅等待,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正边往里走,边准备打发弟子去通知曹总管时,却见雨廊之下立着的,正是怀王妃。 原她是从后门而来,衣发之间已湿了多处,像是一路急行至此,清皎如月的面容上,亦沾满雨意。 秦清漪忙抽了帕子上前,一壁为她拭面,一壁轻道,“奴婢对怀王殿下道王妃正在更衣,王妃请跟奴婢来换件干净衣裳……” 正说着呢,却见那缥缈如烟的女子轻道:“不必”,轻轻推开她,自抬步向外厅走去。 外厅之中,萧玦正也等得不耐,他知道苏苏因立侧妃一事厌他恨他,违誓接旨的自己,也不知以何面目面对她,故而苏苏归家多日,他都因羞愧没有去见她。 可是,羞惭的同时,内心思念如『潮』,翻搅至今日休沐,终是按捺不住,他去虞府寻她,虞府却道她刚被宫车接入了云韶府。他半分也等不了,只想快些见到她,遂又冒雨来云韶府寻她,可到了此地,又是等待,萧玦心中焦灼之火,越烧越旺,再等待不得,正急往里走时,却见苏苏迎面而来。 他立上前,见她衣发沾雨,握住她手亦是冰凉,急道:“怎还没换干净衣裳,若又着凉发烧怎么办?!” 秦清漪屈膝一福,正要领王妃去里间更衣,却听王妃道:“不必了,回家换吧。” 萧玦拗不过她,道:“那好,我现在就送你回虞府。” 苏苏轻道:“回王府吧。” 萧玦握她的手一紧,一怔之后,连日来幽深的眸子,终于焕起了光彩,“好!” 回府的马车上,萧玦担心苏苏着湿衣着凉,劝她脱了外衣,裹在他的墨狐大氅中,紧紧拥住为她取暖。 苏苏身心俱疲,渐阖目睡着,萧玦轻拨开那湿粘在一处的碎发,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虽然天意不可违,无人可抗旨,但他到底是违了誓言,负了她一次,今生今世,绝不可再有第二遭,也绝不能,再负她半分。 云绮容本是一腔爱意兼斗志地嫁入了怀王府,可近三月下来,却毫无用武之地。 怀王殿下心中,唯有王妃,虽甚礼遇她,日常衣食皆是上佳,但并不把她当做他的侧妃,至今也未在她屋中歇过;而王妃,对王爷若即若离,似毫不在意王爷的宠爱,也毫不在意她这侧室的存在,以致她有心去争时,却发现无甚可争;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家世,也无甚用处,因为怀王旷达,不欲牵扯半分权力之争,以致连月下来,她这侧妃,仿若是换了个府邸,继续做她的世家大小姐。 转眼年底除夕,各皇子公主,需得携家眷入宫赴皇室家宴。苏苏实在不愿见那人,推说身上不舒服,让萧玦带侧妃去。 云绮容又惊又喜,而萧玦担心关切道:“哪里不舒服,叫大夫…………” 苏苏打断他道:“只是有些头疼,想睡会儿,你与绮容走吧,这等重要家宴,是不能误了时辰的。” 萧玦仔细嘱咐了侍女好生照顾王妃后,方一步三回头地携云绮容走了,而苏苏却未上榻休息,只在屋中抚琴许久,即将睡时,忽望见外头下起雪来,含笑问阿碧道:“想不想出去玩儿?” 除夕之夜,平时喧嚷的京城街道,空寂无人,纷纷扬扬的飞雪中,不时有鞭炮烟火之声响起,佩云劝不住王妃,只能携侍从在后跟着,但见她越走越远,终忍不住问道:“王妃,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苏不答反问:“姑姑,你说这长安城,何处观烟火最佳?” 佩云回道:“那自然是宫中的承天门城楼。” 苏苏又问:“何处次之呢?” 佩云正答不上来时,见王妃于漫天飞雪中,回眸一笑,“是九玄塔。” 佩云已久未见王妃如此粲然笑过,为那滟光摄得恍神怔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匆匆跟上,“王妃您慢点走,雪天路滑,小心摔着。” 苏苏攀至九玄塔顶时,却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佩云更是直接神『色』一僵,在苏苏身后低道:“王妃,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凭栏饮酒之人,望见苏苏,倒笑着抛扇走了过来,“怀王妃,你我可真是太有缘了。” 佩云一听这风流世子出言轻浮,就面生不悦,正欲劝王妃立刻离开,偏王妃反走上前去问道:“团圆之夜,世子怎会在此?” 慕容离笑饮了一口酒道:“自家母离世、家父疯癫以来,哪还有什么团圆之夜?” 苏苏凭栏望着满城的灯火,“那世子就将令妹一人,扔在府中寂寞守岁?” 慕容离笑,“小枫她惯会自得其乐,不会寂寞。” 是了,这位清河郡主,在“倾国之『乱』”爆发前,是位标准的温雅贵女,纤纤弱质,一双手,只用来抚琴刺绣,再柔婉明顺不过,及至“倾国之『乱』”始,世人才知,那双抚琴刺绣的手,可挽弓『射』箭,可持剑厮杀,此时此刻,这位公侯小姐,或正在府中某处悄悄练剑,为大哥未来谋反助力也说不定。 苏苏正想着,又听慕容离问:“王妃此时该在宫中用宴,怎会来此冷清之地? 苏苏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此处观赏烟火甚佳,我来此看盛世长安。” 慕容离纤长的眸子微微一瞬,潋滟着幽光看向苏苏,“我与王妃,倒真是,心有灵犀,不点也通。” 苏苏只道:“只怕我与世子,观景心境,并不相通。” 慕容离轻轻“哦”了一声,笑意愈浓,“愿闻其详。” 苏苏望向万家灯火之上,那猝然升起的璀璨烟火,辉映着整个长安城。前世,她与萧玦经常来此,在佳节之夜,于此处欣赏满城烟火,有时她困倦睡去,萧玦便会背她下楼,九玄塔的台阶那么多,他却走得那样平稳扎实,一步一步,将她背回家去………… 往事不可追矣………… 苏苏轻道:“我观的是过去,而王爷看的,怕是未来。” 慕容离眸锋倏地一利,又飞快如春水漾开,轻敲着手中折扇问:“王妃此话何意?” 苏苏笑,“不知这未来的新年第一日,世子要寻这盛世长安城的哪位姑娘,大表情衷呢?” 一瞬间的怔凝后,慕容离大笑出声,凝望着苏苏的眼神愈发幽亮,“王妃真是妙人,慕容离只恨相识太晚。” 佩云听这二人说话,越说越不太像样,忍不住近前道:“王妃,回去吧,出来也有许久了,王爷怕早已回府了,见您不在,定要寻的,到时又闹出事来…………”说着眼睛悄看慕容离。 慕容离噙笑不语,而苏苏只凭栏望着远方道:“不急。” 佩云正焦灼无法时,忽有踏楼的靴履声响越来越近,回身去看,竟是王爷与云侧妃,王妃闻声亦怔怔回头,“你……你是如何寻到这里?” 萧玦肩处皆是落雪,原地定定望她许久,方平复了些许喘息,“……我到处都寻不到你时,也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九玄塔,就寻到这里来。” 慕容离离得近,瞥见身边女子闻言,扶栏的手轻轻一颤,又微垂了双眼,悄然掩饰住眸中某种涌动的情绪。 萧玦也未问慕容离为何在此,径缓步上前,拉了苏苏凉凉的手道:“回家去吧。” 这个人,到底是,她前世今生,唯一曾经……曾经深爱过的人啊………… 九玄塔顶,苏苏轻轻“嗯”了一声,垂睫无言地随他下了塔,在雪地中走了许久许久后,轻道:“最迟,最迟明年暮春离京,你说话得算话,不然,我再不理你。” 萧玦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什么,巨大的欢喜涌了上来,令他回身紧紧抱住苏苏,在她耳边郑重许诺:“一定。” 第28章 有孕 新年伊始,大理寺少卿谢允之病愈复职, 虞府大公子虞元礼娶妻, 二小姐虞媛姬出嫁, 寒冰化冻, 柳枝抽芽, 长安城里外, 渐是一派复苏之景, 生机盎然,万物迎春。 苏苏仍经常被所谓云韶府宫车,接到那人身边去。回回她只淡淡敷衍,忍受着明帝的无耻言语与轻薄动作, 熬煎盘算着日子,离暮春之末还有几时。 而萧玦, 在吏事上愈发拼搏的同时, 屡屡向父皇提请出京, 但父皇总是不允, 萧玦也并不十分着急, 父皇去岁应过他的, 最迟暮春放他离京,父皇定不会食言,现离暮春之末,还有些时日呢。 渐至暮春,杨花落尽子规啼,明帝亲拈了一颗红熟的樱桃, 送至苏苏唇边,却见她怔怔望着窗外飞落的柳絮,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抬手令她转过头来,问:“在想什么?” 苏苏衔了那枚樱桃入口,轻道:“没……” 一语未尽,就听明帝笑道:“可是在想玦儿离京赴任一事?” 苏苏一怔,又听明帝悠悠道:“本月底,朕自会允玦儿离京,全他所愿,令他大展宏图”,目光漫看向苏苏,声音平平道,“但,也只会允玦儿与他的侧妃。” 苏苏脑中瞬间空白,只觉气血直往上涌,正抓着那几角强忍着愤恨的情绪时,明帝又挽拉了她的手道:“至于怀王正妃,她也不该独守王府了。” 苏苏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份明白,令她浑身战栗起来,而明帝已伸手轻抚上她的面庞,目光幽幽道:“朕已经纵了你一年了,暮春之末,确该有个了结,以及,新的开始了。” 手足立时冰凉,仿佛身上淌的都是冰血,口中樱桃的甘甜,瞬间苦涩无比,偏那人硬搅进来品了一品,轻道:“真甜。” 难道……难道今世只能止步于此,重沦前世结局……寄予期望的暮春之末,临了,竟成了噩梦的来临日…………前世今生,一幕幕爱恨绞在眼前,万般情绪在心中翻涌沸腾,终在那人吻她更深更烈之时,无尽的恶心感直涌了上来,苏苏用力推开那人,向地呕去,却是空无一物。 捂着胸口的同时,苏苏忽地想起月事迟迟未至,一个激灵,紧紧地揪着胸口处的衣裳,难道……难道上天,还肯予她一丝希望………… 而明帝望着苏苏这模样,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起来,他冷面沉默许久,一挥手道:“传太医!” 齐太医在诊出喜脉之后,心头震骇、神『色』平静地回禀了陛下这一事实。 只听死一般的沉寂后,几上杯碟奏折之物,尽被怒气横扫于地,而怀王妃,却轻抚着胸口,轻轻笑了起来。 大抵猜到孩子生父为谁的齐太医,不敢再待,请旨告退。明帝望着苏苏那轻笑的眸光中,泛着几分不加掩藏的快意,正无畏地直视着他,那久违的杀意又瞬间涌了上来,直拽着她近前,几乎咬牙切齿道:“你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苏苏笑得嫣然,“那父皇,是要杀了您未来的孙儿孙女,还是任他们降生于世,与儿媳如今这般,唤您父皇?” 背后忽有冷汗涔涔而下,明帝心似被人用力攥住,几要炸裂,他狠狠推开嫣然而笑的女子,望着她在地上站定,微整了衣裳,朝他屈膝一福,盈盈笑道:“那么,父皇,儿媳告退。” 苏苏回府之时,萧玦恰也自吏部归来,正早她一步,一壁坐在厅中喝茶,一壁命人去门上瞧着,看王妃回来了没有,正吩咐着呢,就见苏苏走了进来,忙迎上前,却惊慢了脚步,望着苏苏明明在笑、眼中却是流泪的模样,讷讷担心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佩云、贺寒、云绮容等,亦是看呆,他们见惯了王妃淡然的模样,那里见过她这般又哭又笑,苏苏抬袖拭泪,可眼泪怎么都拭不净,仿佛把上一世的委屈伤心隐忍愤恨,全都哭了出来,终是一旁阿碧按耐不住,将小姐方才在路上与她分享的喜讯,告诉了众人: “小姐有喜了,殿下您要做父亲了!” 云绮容惊住,佩云、贺寒俱已忍不住唇边笑意,独将做父亲的那人,像是没听明白,半天缓不过神来,舌头打结地问苏苏道:“……阿……阿碧……说什么?” 苏苏柔睨他一眼,拭着眼角泪意道:“我怀孕了,你要做父亲了。” “……真的?” 萧玦直问了三遍,望着苏苏点了三次头,才终于消化了这天大的喜讯,他欢喜地不知该说什么好,紧紧搂抱苏苏片刻,突然想起什么,忙离了她身,伸手轻抚着苏苏腹部,像怕方才压坏了似的,直惹得向来持重的佩云嗤地一笑,“王爷,这还没显怀呢,抱几下,不妨事的。” 萧玦微有羞腆地笑了,见苏苏滢滢双目,也正全然望着他,正觉心中溢满欢喜时,忽地想起一事,凝眉道:“糟糕,最迟月底,我就得离京出任监察史,此后山高水长,车马劳顿,你有孕在身,怎可跟着我一路颠沛……但,留你一人在京养胎,我是断不放心的…………要不,我再求父皇,推迟一年离京…………” 苏苏却急急搂住他道:“不,不要推迟,我跟你离京,我不怕吃苦,不怕劳顿,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还是苏苏第一次主动抱他,第一次和他说这样的话,萧玦只觉今日惊喜连连,是他人生中最为快活的一天,当即动情地紧紧抱着苏苏道:“好,我去哪儿,都带着你,我们永远不分开。” 一旁阿碧只觉小姐的苦难终于熬到了尽头,默默落下泪来,而佩云与贺寒相视一笑,只觉王爷也终于苦尽甘来,此后可与王妃恩爱度日了。 在场诸人,独云绮容心情复杂难言,从前王妃不大搭理殿下,殿下的一颗心已全扑在她身上,那夜除夕回府见不到人时,几是疯了一般寻找,与她印象中那个清贵沉静的怀王殿下判若两人,如今王妃的『性』子回转了,又兼怀有身孕,殿下更要将她宠到天上去了,眼中再难有第二个人………… 不……她是云氏嫡女……怎可屈居人下……怎可就此认输………… 云绮容正想着时,忽见佩云姑姑笑望了过来,“云侧妃不为王爷王妃欢喜么?” 云绮容忙收整情绪,如常温婉一笑,“自是欢喜。” 佩云一笑,也不多言,她虽未嫁过人,但从前侍奉王爷母妃,在宫中见惯了后/庭争斗之事。虽从家世『性』情以及对王爷的情意来讲,她的确偏向云氏做正妃,但王爷只爱虞氏,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虞氏有孕,这是王爷的孩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这孩子半分! 当夜,佩云即将两名得力的心腹丫鬟,遣送至云侧妃房中伺候,云绮容心思明透,随即猜到佩云是怕她行不轨之事,遣人来看着,偏还只能含笑谢过,派在外间伺候。 芜香是她贴身陪嫁丫鬟,知小姐至今还是完璧之身,亦是心焦,在夜里伺候小姐上榻之时,忍不住低道:“王妃如今有了身孕,小姐处境,怕是更加艰难了。” 云绮容一叹,“我何尝不知……只是她是那般『性』子,若她如家中三姨娘口蜜腹剑,或如五姨娘搬弄是非,我早着意对付争宠…………可她……可她偏生是那样的『性』子…………” 芜香自是知道小姐想说什么,若那王妃是个不容人、有意刁难的『性』子,小姐早已反击,可偏那王妃不仅生得美若天仙,『性』情也真如水晶人一般,剔透分明,不但对小姐没有半分刁难挑刺之意,还颇真心欣赏小姐才情,无事时还会与她探讨诗理,兴致略高些时,还会吹笛抚琴与小姐听,这入府的几个月算下来,小姐和王妃独处的时间,远远胜过与王爷独处的时间…………近几日,王妃甚至对小姐道,她虚长小姐一岁,若小姐愿意,可唤她一声姐姐…………… 可小姐来怀王府,是来做怀王殿下的女人,而不是怀王妃的姐妹的啊………… 芜香越想越『乱』,云绮容更是心思郁结,若不争,她此生大抵要完璧终老,若争,那虞苏苏……………… 当云绮容始终未能决断出争还是不争时,怀王府上下已忙碌起来。 陛下恩准怀王殿下,于暮春最后一日离京赴任监察史一职,佩云姑姑终日领着阖府上下,收拾远行用物,只恨不能把王府搬走,而随着时间离月底越来越近,一个令云绮容揪心的问题,也摆在了她面前。 一日晚膳,萧玦犹豫再三,还是对她道:“此去一路风霜颠沛,你不若静居府中,一应日常起居,我定会打点好离开,绝不令你受半分委屈。” 这正是云绮容所担心而又意料之中的事情,她紧紧抓着乌箸,正要勉力一笑时,忽听王妃道:“你若让绮容一人留下,才是叫她受委屈,人言可畏,她那样的家世身份,却做了侧妃,京中早有流言,如今你我走了,将她一人留下,到时世家大族、市井街巷,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她,绮容真是要半步不能出王府,出则要受人轻嘲指点,处处都是委屈。” 一番话,正说到云绮容心中,她沉默半晌,那颗争位之心,又灰了一灰,萧玦虽没有苏苏想得这么深远,但之前也觉有些对不住云氏,只怕苏苏多心,不敢带她出行,此时听苏苏如此说,便道:“那就依你,一同离京。”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没有宅斗,女主不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斤斤计较,非常欣赏有才之人,有一定的容人之度,和收揽人心之能,虽然她目前不是故意在收揽人心 另,抱着二十个收藏、单机了八百年的作者,好奇地问一下,为什么毫无曝光的文,收藏突然涨起来了…………开后台更文时吓一跳(捂脸)_(:3∠)_ 第29章 回京 暮春之末,苏苏与萧玦共去御书房, 叩谢天恩, 拜别明帝。 明帝嘱咐了些心存百姓、勤勉为官之语, 又将一只护佑婴儿福寿的金玉长生锁, 作为贺礼, 赐予萧玦。 萧玦在谢过父皇后, 即轻捧着那长生锁, 拿与苏苏赏看,二人见了其上篆刻的“长乐无极”等祝语,不由相视一笑。 而上首明帝见状,心思更为幽深复杂。那日苏苏走后, 他再召齐衡回殿,询问脉相, 齐衡道确是喜脉, 但怀王妃体寒气虚, 实是难有身孕的体质, 此番有孕, 其实并不稳固, 即便细心调养,胎儿安妥降于人世的几率,最多也只有五成,若胎儿早些失了还好,若及至成形再失,对母体将有极大折损。 五成么…… 齐衡乃天下第一圣手, 所言绝不会有错,明帝望着下方眉眼欢喜含笑、与和他在一处时判若两人的清丽女子,内心艰涩闷堵难言,暗暗平复许久,方沉声道:“怀王妃……” 苏苏忙敛了笑意,垂首恭声道:“父皇。” 明帝沉『吟』半晌,终只道:“此去路途辛劳,山高水长,务必保重身子…………” 苏苏立道:“儿媳知道,儿媳定会珍重腹中皇裔,细心呵护父皇未来的孙辈。” 明帝摩挲着手中的古玉,凝望着那裙裳如烟的清执身影,轻呵一声,“好”,声音渐沉,“好得很。” 待那身影,与她身边男子,如一对璧人,含笑携手而去,明帝望着那空『荡』『荡』的阶下许久,终耐不住,将那古玉狠狠掼在地上。 殿内立时惶恐跪倒了一大片,而曹方望着那飞了一地的古玉碎片,心中却终于松了一口气,陛下终究选择了祖父的身份,对怀王妃放了手,只盼此等皇家不轨秘辛,就此淹没在时光里,陛下复为先前清明,为千古一帝,彪炳史册,不留任何污点,供后人指摘。 苏苏昨日已与虞家上下道过别,萧玦亦与姐姐、姐夫辞别过,但乐安公主怎放心地下唯一的胞弟,一直送到了城门外几里处,犹要再送,为驸马谢意之笑劝道:“好了,公主,殿下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怎还当孩子看待?” 乐安公主闻言一笑,终于停住了送别的脚步,拉着苏苏的手笑道:“你竟比我先做母亲,世事也真是有趣。” 苏苏浅笑了笑,乐安公主又在她耳边轻道:“阿玦起先确实对不住你,可他会用一生来偿还你,既有了孩子,以后便好好过日子吧。”见苏苏闻言点了点头,心下愈宽,与他们挥手作别,直至车马队伍化为黑点,方垂下了手臂,与谢意之挽手回京。 尽管起先,只视这孩子为摆脱明帝的筹码,可随着时日渐长,感受着他/她在她怀中的律动,苏苏真有了为人母之感,对腹中生命,也爱意渐浓。 但天不遂人愿,尽管众人万般小心,因着先天不足兼车马劳顿,这个孩子,终折损在数月后的定州驿站中,佩云、阿碧等俱是沉痛难言,云绮容见那血水,亦是紧抓着芜香的手,红了眼眶,萧玦一夜之间,如憔悴沧桑了十岁,待苏苏终于醒后,勉强忍住内心伤痛,百般宽解安慰她,“我们都年轻,还会再有孩子的,你养好身子最重要,别太伤心。” 苏苏对失子的伤怀之情,亦出乎了她自己意料,尽管已是天高皇帝远,已借这孩子摆脱了明帝,但在得知失去他/她的一瞬间,原来,心还是会痛的。 但时间,渐会抚平一切伤痛,萧玦身为监察史行走天下考察吏治,而苏苏每至一地,或与阿碧、云绮容等把臂同游,于自然山水、烟火市井中,排遣忧思,舒缓心情,或与萧玦一处,观他监察吏治,了解煊煊大周朝江山背后,官场之捭阖,民生之哀艰。 云绮容原为世家小姐,虽精琴棋书画、博览群书,但都是纸上得来,何曾如此亲踏尘泥,脱离后宅女子之争,行走广阔天地之间。在越来越多地接触民间疾苦,体验世间百态后,她心胸愈发开阔,渐将那最后一点争位的心思,也抛却干净了。在面对萧玦,感慨自己位置尴尬的同时,也只能感叹此生确实无缘,不过是自己白做了多年的闺梦,终究空付流水而已。 尽管大都在远行路上,通信不便,但京城的消息,还是陆陆续续传来,其中最令人惊讶的一桩,便是“如妃”柳瑟瑟一事。 据传,金秋时节,南诏国献贡女十人,中有一位名为柳瑟瑟,堪称绝『色』,明帝甚宠,于短短数月之内,即将她从最末的娘子,晋位为妃位,使她以无所出之身,与育有皇子的贤、淑、丽三妃并列,乃是明帝登基以来前所未有之事,以致朝野哗然,民间议论纷纷。 苏苏暗思,看来今生那“倾国之『乱』”的女主角换了人选,心中正稍稍松快时,来年春日,却又有消息传来,令她心中一沉。 花朝之日,虞府大小姐虞姝姬,与长平侯世子定亲,京城热议如沸,人人都在猜想虞大小姐是怎样的国『色』天香,能令宣告永不娶妻的风流世子慕容离,打破誓言。而明帝亦因慕容离将要成家、肩负长平侯府、不可再纨绔闲散之由,予了他一朝中官职,慕容离自此正式踏入朝堂。 苏苏与谢允之的信件往来,虽仅寥寥几封,但也未断过,在即将入冬之时,得知他升任大理寺卿,成为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正三品官员后不久,萧玦为期一年有余的监察之务,也终于告一段落,时该回京述职。 永安二十二年冬,细雪茫茫日,十九岁的苏苏,再次踏入大周朝的帝都——长安。 萧玦稍作休整,即入宫面圣述职,云绮容自是要回家探望父母,而苏苏,携阿碧带着许多特产风物,回了虞府。 虞老夫人早在书信中得知苏苏流产一事,十分心疼,见着苏苏又是欢喜又是心酸,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 在家待嫁的虞姝姬忙近前宽慰,“久别重见,祖母该高兴些才是,何况妹妹这么年轻,孩子很快就会有的。” 苏苏望着虞姝姬,心情颇为复杂,及后与她至府中后园闲走,望着那满园将开的红梅,终是轻轻道了一声:“清河郡主,并非易相与之辈,姐姐留心。” 那日她无故落水之事,事后想来,应就是清河郡主慕容枫所为,当时水边只有王妃公主郡主,萧玦又道偷袭她的人必然身怀武力,且那执挑杆推她下水的那只手腕处,在夜『色』中萦有光晕,而白日她与谢允之于清漪池边说话时,慕容离摇扇走来没多久,慕容枫就将她哥哥拉走,那挽臂一拉之间,正『露』出她掩于袖下的一只白玉镯,通润剔透,珍贵异常。 这猜测,十有八/九不错,只是,她至今都不明白,她与慕容枫素无过节,慕容枫为何要害她…………… 苏苏心中暗思时,虞姝姬已笑道:“我知道的,妹妹放心,谁能轻易辱得了你姐姐呢。” 确实,以虞姝姬的谋智『性』情,慕容枫想要对付她,可不容易。一想到前世慕容枫『逼』死虞姝姬,今生这二人却要成为姑嫂,苏苏更觉世事无常,又念及那如妃柳瑟瑟乃南诏贡女,无父无母,并无亲族,也许只会是一孑然一身的宠妃,引不起“倾国之『乱』”,慕容离也寻不出什么“清君侧诛柳氏”的由头,此生或也不会谋反,明帝未必后半生昏聩,这盛世或许不会遭受战火侵扰,仍可延续下去。 思及此,苏苏心中愈发松快,朝虞姝姬一福道:“那我提前贺姐姐新婚大喜、百年好合了。” 虞姝姬笑握了她手,“承你吉言”,一顿又道,“从前,是姐姐行事对不住你,此番姐姐得偿所愿,亦盼妹妹此生事事顺心,得偿所愿。” 苏苏亦一笑,“承姐姐吉言。” 不久,宫中赏梅宴开,萧玦携苏苏与云绮容赴宴,时隔一年有余,苏苏再见明帝,见他视阖宫嫔妃如无物,只专宠着身边妍姿艳逸、美目盼兮的锦裘美人,亲夹菜斟酒,眼中唯有她一个,再望不见旁人,果如传言所说,如妃之宠,冠绝后宫,前所未有,心下愈宽。 及宴散,明帝都未看她半分,苏苏心情大好地出了宫,在南华门外,正遇见离宴出宫的谢允之,颔首一笑。 谢允之身量高了些,褪了不少少年稚气,愈发清姿俊逸,兼年纪轻轻就已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据说已成京城贵女既长平侯世子后,第二个争相倾慕之人。 云绮容从前在闺中,也听过怀王妃与谢小公子有私的传言,但见此刻王妃神『色』坦然,谢小公子亦是光风霁月,不禁想流言不可轻信,可侧首又见王爷眉间隐有不快,一颗七窍玲珑心,也不由困『惑』了起来。 及至数日后,谢小公子登门拜访,云绮容暗观王爷强自镇定的神『色』,默默饮了一口茶,暗道,或许那流言,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吧。 但王妃依然坦然,径邀谢小公子在园中坐了,吩咐阿碧看茶。云绮容暗瞧王爷一副想在旁听看着、却又怕惹怒王妃不敢近前的模样,再联想起他平日处理政务之雷厉风行、在外清直决断的形象,心中暗暗发笑之余,终归有些怅然,王爷对王妃用情至深,不可转也。 园中晴光雪霁,苏苏亲倒了茶,闲问谢允之这一年多以来过得如何,谢允之说了些官场之事后,摩挲着杯子,似是有事难言。 苏苏见他神『色』微不自然,放低声音问:“怎么了?” 谢允之慢慢道:“……狸奴做了母亲”,又低道,“我忙于朝事,也不知她何时有孕,那三只猫崽父亲是谁…………” 苏苏怔了片刻,嗤地笑出声,“那我得去瞧瞧…………”话出口才想起谢允之仍住在丞相府空雪斋,以她身份,实在不便。 谢允之知她所想,道:“等猫崽长大,我命人送来予你看,你若喜欢,可留下一二抚养。” 苏苏欢喜不已,以茶代酒,道:“多谢。” 谢允之边饮杯中茶,边道:“之前看你书信,便觉你心结渐消,此刻真见了你,更觉你与从前不同,心事宽解,眉眼无忧,可是那件让你为难之事,终于解了?” “是”,苏苏听着雪化之声,悠惬道,“此生,终可自在而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推文的大大~~大大评价很对,作者真的是个很恶趣味的人哈哈哈,有时恶趣味到自己都受不了自己2333,这文基于恶趣味脑洞动笔,没什么三观逻辑,喜欢的看着一乐,如被雷到默默弃吧233 第30章 画梅 是夜,苏苏倚窗望月, 萧玦却上来就吻她, 较之平日急躁许多。 这一年多来, 她与萧玦的关系维持着淡然的平衡, 自无前世起先的恩爱, 但也将后来的痛恨放下, 平淡如水一般, 做着普通的人间夫妻。 萧玦边吻她边道:“我欲与云氏和离,此事也已与她通气商议。” 苏苏微惊,推开他的吻,静了片刻道:“她可重获自由之身、另觅良人自然是好, 只是这声名…………” 萧玦道:“我会宣诸世人,将过错归揽在我身上, 并以王府半数府藏致歉, 正大光明送她归家, 若她未来的良人介意此事, 那也算不得什么良人……”再轻吻了吻苏苏的唇道, “以后府中就我们两个, 无论实际还是名义,怀王萧玦,都只有虞苏苏一个女人,我们永在一处,白首一生,不离不弃, 好吗?” 萧玦言语真切,苏苏渐也动情,今生能如此,无需揭开那最后决裂的惨相,不必分辨得太明白,且糊涂着过,已比前世那般,好了许多。 她轻轻“嗯”了一声,萧玦欢喜得紧,将她打横抱起,放至榻上,边解她衣衫边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苏苏搂着他想了一想,“女孩儿。” 萧玦笑着吻她,“那我们就先要个女孩。” 苏苏亦笑,“你怎知定先是个女孩儿?” 萧玦温柔流连在她雪肤之间,“不是也无妨,反正我们有一生相守,时间还很长。” 帐帷香浓夜渐深,一轮明月悬照着整个长安城,亦将月光,洒向了巍巍宫阙。 灯光幽亮的寝殿之中,如妃柔柔依偎在陛下怀中,心中却有些七上八下。陛下近来怪得很,无论她如何娇柔媚婉,都似无多大兴致,与从前发狠要她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平素望着她时,目光亦不复浓稠深邃,而是淡淡的,似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就如此刻一般,望着不远处几上花觚里的数枝红梅,神情凝忡,心神不知飘至何方。 如妃略想了想,使出了从前的法子,借撒娇轻蹭着陛下身子的同时,悄悄去解他的寝衣。从前侍寝时,陛下曾笑说过,阖宫妃嫔只有她这般大胆,她也在陛下的纵容宠爱下,愈发胆大,但今夜她手刚伸至那衣带,就为陛下按住道:“你回毓宁宫吧。” 这还是她侍寝以来头一次被逐,如妃心中一惊,假装生气下榻,平日她如此装恼,陛下定会从后笑抱住她,百般安抚劝解,笑她耍孩子脾气,可今夜,她僵了身子半晌,却不闻陛下动静,悄回身看,只见陛下仍一味盯看着那数枝红梅,欲再闹一闹,可终究不敢去试探天子喜怒,最后只得屈膝一福,退了出去。 曹方默默看宠冠后宫、得意了一年余的如妃娘娘,头一次气闷地被侍女扶出了寝殿,悄步进入内殿,见陛下寝衣端整,正倚榻出神,低声循例问道:“陛下可还要再召旁的妃嫔侍寝?” 明帝静了片刻,道:“明日派一辆宫车去怀王府。” 自怀王夫『妇』回京述职,日夜侍奉明帝的曹方,便在日常细节中,精准地感知到陛下的心思波动,心中早有预感,他应声道:“是”,却又听陛下道,“不必悬云韶府令牌。” 曹方心中一惊,颤声仰首,“陛下…………” 明帝却不看曹方惊颤的神『色』,仍只望着那花觚里的梅花一味出神,末了似是自言自语轻道:“这梅花,早该开了。” 晨醒之时,萧玦把玩着苏苏的乌发,回想昨夜纵情,如孩子般在床上腻了好一会儿,方在苏苏的催促下离榻洗漱。 今日节气大雪,亦是苏苏的生辰,萧玦上车离府前,笑对苏苏道:“今日我早些从吏部回来,在家等我回来亲手给你煮碗寿面。” 苏苏含笑应了,转身回府,然刚与云绮容一处持剪修花没多久,就听佩云来报:“宫里来人了,说要接王妃入宫去。” 苏苏剪枝的手一顿,如被灌重铅般抬不起来,半晌方涩道:“…………可是悬着云韶府的牌子?” 佩云摇头,“未悬云韶府令牌,但仍是从前那位长生公公来接。” 苏苏闻言,一颗心直往下沉,她扶着几角想要站起,却是腿一软,直跌下去,一旁云绮容忙扶住她,关切道:“姐姐,你没事吧?” 苏苏心中震骇如翻江倒海,虽五内俱焚,但仍不肯放弃希望,也许明帝只是召她说几句话,只是问问她流产之事,是了,定是如此………明帝专宠如妃,姝姬嫁与慕容离,今生一切都已改变,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苏苏唯有如是这般哄着自己,才支撑着进入了那华贵精致的马车,及入宫,她时隔一年有余,再次踏入了承乾宫寝殿,见那人似正对着觚中红梅,提笔作画,见她来了,搁笔走近前来,缓声道:“朕说过,要为你作一幅美人捧梅图,如今,梅花已经开了…………” 眼见明帝迫近,苏苏直觉危险的气息,连连后退,却一步步被明帝『逼』至墙角,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她惊骇到极致,轻颤着垂睫不言,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硬托着下颌仰首,在望见那一双孤狼般的阴鸷眼神全然映着小小的自己时,苏苏今生拟想的所有美梦,一下子都模糊起来。 明帝以粗砺的手掌,轻抚着身前这张日思夜念的面庞,心中百感交集,再也不欲忍耐。 世人皆道他宠爱如妃,他确是将她宠到冠绝后宫、朝臣哗议的地步,只因他宠她,可以不必顾忌任何礼法纲常,可以全凭一位天子,对一名女子的钟爱,任『性』妄为! 年轻娇俏的如妃,就如她的影子一般,尽是他所希望的,她在他面前所展示的一面,会温顺听话,也会撒娇求欢,会害羞不语,也会使小『性』子……最重要的,是眼中全然只有他一个人………… 放她走的那一年多中,他宠着一个几近完美的影子,几乎自己骗过了自己,可是,当她回京,在宫宴上见到她不过一眼,他便如当年在避暑行宫,在望着她身着《如梦》舞衣入殿的那一刻,心中自傲的克制坚守,全然崩塌,这一年多的所谓“移情盛宠”,到头来,又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放手给了她机会,可她,却未能保住那孩子,这是天意。 明帝钳制住身下人,在扯开她衣裳,望见她身上嫣红未褪的吻痕时,眸『色』愈发幽深,径将苏苏打横抱至榻上,堵住那张直喊“父皇”的樱唇,径解了衣裳,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被猛然进入的那一刹那,苏苏清楚听到了梦碎的声音。 明帝只觉积年之愿得解,所有的克制隐忍,都在这一下中,释放出来,沉沉地舒了一口气,一壁亲吻着苏苏的面庞,一壁如终可在草原上驰骋的烈马,尽情动作起来。 苏苏只觉身体已非己身所有,如一具飘离于世的浮尸,全然没有了灵魂,心中反复只有两个字盘旋,苍凉绝望地低喃,完了……完了………… 明帝极不满意苏苏的失神,以猝然勇猛的动作,『逼』得她惊叫出声,伸手钳制住她的下颌,沉声道:“看着朕。” 苏苏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中之绝望与身下煎熬搅在一处,令她更加痛苦愤恨,使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以求自欺欺人片刻,可明帝却重重咬她肩处,『逼』她痛到睁眼,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如箭,“你与玦儿,也是这般阖眼吗?” 苏苏没想到他此时做下如此禽兽行径,还有脸去提萧玦,咬牙盯着他恨声道:“我与殿下鱼水相契,情浓之时,忘乎所以,哪知睁眼阖眼…………” 话未完,身下又迎来狠狠一击,撞得苏苏话语散碎,明帝轻抚着她眉眼,幽幽道:“朕不该纵你,早不该纵你,直拖到今日…………” 喃喃倾吐心声中,明帝愈发任『性』纵情,直将数年来的忍耐,尽在一朝释放殆尽,苏苏根本无力挣扎,直如行尸任他所为,可恨明帝却又不肯让她做“行尸”,总要以各种激烈的索取,『逼』她睁眼看他,『逼』她呻/『吟』出声,『逼』她直视,她已被大周朝的天子占了,这铁一般的事实。 明帝心火旺盛,兼精力充沛,颠鸾倒凤,不知要了怀中人几次,苏苏哪里经受得住,早已身心俱疲,力竭昏睡,只『迷』『迷』糊糊间,觉得背上微有痒意。 再醒来时,明帝正倚榻把玩着她一缕乌发,含笑看她,“醒了。” 苏苏惟愿方才只是一场噩梦,可睁眼即见明帝,心头如有凛风刮过,心知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她浑身如散架一般,半分力气也无,只能任明帝将她抱下榻,令她侧看镜中。 此时二人俱是赤身,苏苏羞惭难当,偏首不看,明帝强迫她看,看那镜中贴身的赤身男女,看那女子身上的青红痕迹,看她『潮』红的眉眼,看她雪背上盛放着的数枝红梅。 “这是朕送你的生辰贺礼”,明帝以指触上那霜雪的肌肤,轻抚他的“大作”,从枝头绽放的朵朵红梅,一直往下处秘境探去,直迫得苏苏身子一颤,被令人绝望的痛酥感折磨地,整个人趴在他肩头轻轻战栗着。 正恨得几要将唇咬出血时,苏苏听那人在她耳边一字字沉声道:“记住了,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狗血的一章,下章更更狗血,提前预警雷…… 第31章 和离 萧玦心念苏苏生辰,早早从吏部归来, 可直等到天黑, 也没等到苏苏回府, 再按耐不住, 正准备出府入宫, 去云韶府接人时, 人刚走至府门附近, 就见曹方来了。 曹方是明帝身边第一人,又是看着皇子们长大的,便是太子见他,也要唤一声“阿翁”, 萧玦立即迎上前,惊『惑』一揖道:“阿翁此来…………” 曹方只问:“殿下这是要往哪里去?” 萧玦如实道:“孤欲往云韶府, 接内子回府庆寿。” 平素见惯太子与诸王暗争的曹方, 此时望着面前至清至纯的九皇子, 不由心生怜悯, 声音也不自觉放低, “殿下, 不必去了,怀王妃不在云韶府。” “那她在何处?”萧玦发问的瞬间,见曹方正无声地看着他,目光中隐有怜悯,以为苏苏如上次落水般出事,更加忧急, “阿翁,内子是不是出事了?你快告诉孤!!” 曹方缓缓道:“怀王妃无恙,她很好,以后也只会更好。” 萧玦听不懂曹方话中意,只急问:“她在哪儿?孤要去接她回来!” 曹方慢慢吐出三个字:“承乾宫。” 承乾宫………… 萧玦一凛,心头漫起一可怖之念的同时,却忍不住去想,或是父皇于宫内偶遇苏苏,召她说几句话而已,或是父皇喜爱乐舞,召苏苏吹上一曲而已…………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 萧玦忽略曹大总管亲自来府告知的事实,忽略那种种显而易见的可能,只固执地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个,跌跌撞撞就往府门走,要去承乾宫将苏苏接回来,偏为曹方最后一句话,用力揭扯开自欺欺人的伤疤。 “陛下口谕,怀王萧玦,今夜不得出府。” 晨光熹微之时,明帝将苏苏捞出软如柔浪的被衾,按坐在镜前,命宫人伺候梳洗后,牵着她的手轻轻一吻,望着镜中亲近的男女,含笑问苏苏:“如今苏卿以为,朕是帝王,还是禽兽?” 苏苏心里恨到极致,咬牙吐出两个字,“禽兽。” 正退出殿的宫女们愈发垂首离开,明帝却只轻轻一笑,将那支昔年差点要了苏苏『性』命的金簪,缓缓『插』入如云的倾髻,道:“不急,你成了朕的人,此后朕与你,有一生的时间,来慢慢探讨这个问题,且先回府,将那支紫笛取回……”捧着她的面颊缠绵一吻,幽幽望着她道,“你知道该怎么做,你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苏苏想起前世的“黄泉醉”,微阖了眸子,“…………你要如何处置殿下?” 明帝对“处置”二字微『惑』不解,只道:“以后在朕面前,不许再提起别的男子”,又将一道明黄圣旨交到她的手中,“一并带回怀王府吧。” 紧阖了一夜的府门,终于大开,在前厅坐了一夜的萧玦急奔上前,却见苏苏身上衣裳,并非昨早所见那件,一颗不肯全然绝望的心,立时往下一沉,但……但只要苏苏说不是……那么……那么………… 萧玦拖着急切而沉重的脚步上前,苏苏却径掠过他身旁,在前厅坐了,将那明黄圣旨随意搁在桌上,一壁自倒清茶,一壁吩咐阿碧,“去将那压在最下的锦匣取来,还有案头那方莲花纹盒,一并取来。” 阿碧红着眼,应声去了,萧玦怔怔步入厅中,望着淡然饮茶的苏苏,心头混『乱』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是同样守候了一夜、震惊了一夜的云绮容,轻轻道:“姐姐……你…………” 苏苏仍只饮茶不语,直至阿碧将锦匣与莲盒取来,方缓缓抬手,打开那锦匣,取出那支紫笛。 萧玦一见那紫笛,微『惑』之后,记忆忽然清明,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全数崩溃,“这……这是父皇从前…………” 苏苏轻笑着抬首看他,“殿下知道这支紫笛是何时到我手上的吗?” 她望着萧玦痛苦的神『色』,一字字道:“永安二十年。” 萧玦被惊骇地几不能自立,生生后退了几步,被身后佩云与贺寒扶住,见桌边淡然如烟的女子,把玩着那支紫笛,语气无波道:“我将它在府中藏了这般久,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心头如被人用刀尖狠狠剐刺,萧玦推开贺寒、佩云,大步上前,痛苦到几近野兽咆吼,“为何不早对我说?!!” “与殿下说,又有何用?”苏苏平静地站起身,直视着眼前痛苦的男子道,“殿下曾说绝不娶侧妃,可陛下一道旨,你就娶了绮容,若是陛下再下一道旨,让你把自己的妻子送入宫去,殿下就算起先不甘,最后也只会遵旨,亲自将我送上入宫的马车…………” “我不会!我不会!!”萧玦几是发疯般地抓着苏苏的肩头,痛陈心意,却为苏苏用力推开,冷声道:“你会!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你是他的臣子,你永不会违背他!!” 萧玦双眸早已如血通红,“我说过,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即便那个人是父皇!!” “说得好听,那你又能如何?!”积年的痛苦愤恨,在一朝全然倾出,苏苏淡然神『色』不再,清致的眉眼中,尽是无法按耐的痛苦之『色』,“你以为你能携我离京赴任,是因你吏治勤勉吗?!是我,是我虞苏苏,千方百计怀上你萧玦的孩子,『逼』得他不得不顾念伦理人常!!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噩梦吗?!你知道永安二十年,我差点自尽死在在承乾宫吗?!!” 佩云想起那年王妃忽然回心转意、调养身子一事,心中震颤不已,萧玦更是震骇心痛到极处,痛苦轻唤,“苏苏……苏苏…………”,颤抖着手,欲去抱那同样痛苦颤抖的女子,却又被她用力推开,眸中尽是恨意,“我本可以回洛水,干干净净、闲云野鹤过这一生,是你,是你萧玦,联手你那好父皇毁了我!” 萧玦为那眸中之恨生生『逼』停了脚步,而苏苏扶住桌角,渐渐稳住肆意翻涌的情绪,将泪意『逼』回血红的眸子中,哑声道:“我不要你了”,她打开那莲盒,取出那张和离书,轻道,“三年虽未到,却也差不了多少了,怀王殿下大度,就莫与我计较了…………” 她展开那张和离书,将之缓缓放入萧玦手中,静静望着那双血红的眸子道:“萧玦,这一世,是我弃了你。” 永安二十二年仲冬,天子下旨,令怀王、怀王妃和离,立侧妃云氏为怀王正妃。旨意下达后,原怀王妃虞氏并未遣归回府,迟迟没有音讯,有消息称她不堪羞辱自尽而亡,有消息称她看破红尘入庵为尼,也有消息称,她其实,身在皇宫之中。 随着时间推移,听起来最荒诞无稽的传闻,反成了最为可信的消息。 虞府上下惶恐惊惧,日日战战兢兢,虞老夫人已直接病卧榻上;丞相府的空雪斋,三只断『奶』的猫崽,正围着狸奴打滚儿,侍砚望着依旧清淡如水的公子,心头一片茫然;歌舞升平的长平侯府,慕容离搂着眉娘,笑度了一口酒,纤长眉眼潋滟流光,“世子我这婚事,愈发有趣了。” 整个长安城乃至天下,热议如沸,而大门紧阖的怀王府,却如死水般沉寂,凛冬无言,除王爷偶一发出的噩梦惊醒之声。 自那日王妃走后,王爷形容枯槁,整夜不眠,短短数日,瘦得双目凹陷,苍白羸弱。贺寒无法,只能与新王妃、佩云姑姑商议,在王爷酒中下『药』,助他安睡。可王爷每每在『药』酒作用下安睡没多久,便会为噩梦惊醒,每一次惊醒,都是头痛欲裂,目光幽沉。 譬如此刻,王爷又大叫一声“苏苏”惊醒,凛冬之日,身上却热汗涔涔,贺寒忙上前去扶,可在对上王爷双眼的一瞬间,却惊得无法动作。 那双眼,就像是刚自地狱归来一般,阴沉无光,比之从前惊醒,幽鸷百倍,贺寒正惊骇时,王爷已微敛了眸子,“你出去吧。” 贺寒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担忧离开,萧玦缓缓下榻,步至镜前,拈起梳妆台前那支玉梨簪,想起大雪那日早上,他为她梳发佩簪,她欲戴这玉梨簪,可他偏道海棠清丽娇艳,今日是她生辰,该喜庆些,为她簪了海棠流苏钗。她说也好,明日再簪这玉梨簪,他说,他明日再为娘子簪上,可是,再也没有明天了………… 他终于将那遗失的梦境想起来了,可却也迟了………… 梦中,他与她少年夫妻,情投意合,惟愿白首终老,尽管成亲近五载,一直未有孩儿,他也并不着急,他与她,有一生的时间,长相厮守,静静等待。 终于,在那一日,她忽然失力昏厥,府上大夫把脉后告知他,她已怀有身孕。他欢欣异常,念及她生辰不日将至,暂瞒了这个好消息,打算在她生辰那日,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等至她生辰那日,一切却是天翻地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个喜讯,父皇强夺苏苏的圣意,有如晴天霹雳,震得他五雷轰顶。 无论他在承乾宫前如何跪地恳求,甚至以死相『逼』,父皇都不肯收回成命,最后那一日,她端了两杯鸩酒来,愿与他同年同月同日而死,死后化为连理之枝,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他眼望着她的腹部,颤抖着手,怎么也接不过那杯酒,他愿一死,可她的『性』命,她与他孩子的『性』命…………………… 为了腹中的小生命,她饮了数年的调养苦『药』,盼了日日夜夜,无数次地和他诉说,如能诞下与他的孩子,此生无憾…………可是,父皇之罔顾亲情人伦,之冷血铁石心肠,他已领教,父皇为得到苏苏,连他这个亲子的『性』命都已毫不顾惜,如若父皇知晓她腹中有了孩儿,也只会狠心,除去这一障碍,如若她坚决不从,父皇恼羞成怒之下,或也会将她杀了…………………… 最终,一个念头攫住了他全部的思想,他拂袖扫翻了那两杯鸩酒,亲手将她送上了入宫的马车……………… 她登车前目中彻骨的恨意,令他心如刀绞,却只能装作淡然受之,如此,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她的『性』命,才能保全她腹中的孩子,令这个孩子作为帝子,平安地来到这世上………… 他于府中大夫有恩,短短几句话,唯一知晓王妃有孕的大夫,便立下重誓,守口如瓶,而他在夜深无人时,将一粒黄泉醉,投入了酒中。 父皇在争夺苏苏一事上,偏狭阴暗到极致,帝王的猜忌之心,于后宫女子来说,是致命毒/『药』,唯有他身死,她才能心死,父皇也不会在此后猜忌于她,她方可与孩子安然一生………… 他死后,躺在棺木中,听她痛陈他懦弱无能,是他懦弱,扛不过身为人子与臣子的身份,是他无能,没有足够的权势来保护她,是他,负了她上一世………… 可这一世想起来时,却已经迟了……她说的对,他又毁了她这一生………… 萧玦握紧手中的玉梨簪,手被硌得通红,似也觉不出疼,双目幽深地凝视着镜中人十八岁的面容,眸光愈发深邃……不,不迟……她与他,都还年轻,还有挽回的机会………… 父子之情,君臣之义,前世都已用黄泉醉,彻彻底底,以『性』命偿还尽了,今生,再不必顾念这些了………… 只听“硌”地一声,簪子在手中断为两截,刺破了掌心,萧玦望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想着苏苏此刻身陷宫中,为那人凌/辱,缓缓握紧了手掌,在进一步的痛楚中,『逼』自己清醒,也『逼』自己隐忍,夺回苏苏,只有一条路可走,唯有清醒而隐忍,才能与她有重聚的一天,才能与她,有重修于好、白首到老的可能。 贺寒等正在房门前百般忧灼时,每日必来探视的乐安公主及驸马,已又来了,他正欲迎时,却见寝房大门慢慢打开,这还是连日来,王爷第一次主动打开房门,众人忙迎上,却见他手心处殷红一片,俱惊呼道:“殿下!” 云绮容与乐安公主,更是直接上前查看,忙命人拿『药』来。 乐安公主看着弟弟憔悴成这样,心疼不已,谁能想到,父皇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她刚知晓时,整个人震得半天说不出话、几天回不过神儿来,更遑论身为人夫的弟弟了…………可父皇是天子,又有谁能违抗他的旨意呢………………乐安公主知萧玦对虞苏苏用情至深,生怕他冲动下做出什么事来、触怒父皇以致万劫不复,将这连日来劝了无数次的话,又一次殷切道来,“阿玦,天意不可违,忘了她…………” 话未说完,就听萧玦淡淡“嗯”了一声,吩咐下去,“备车。” 乐安公主一惊,紧紧拽着他手道:“你不能入宫,木已成舟,旨意已下,你再说什么做什么,也只会触怒父皇…………” 萧玦却平静道:“姐姐多心了,我连日未去吏部,必有政务堆积,是时候,该去处理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盆没啥逻辑的狗血浇下来,序幕终于写完了,正文终于要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地慢慢黑吧………… 第32章 丧事 这段时日以来,虞府上下人人如在油锅中煎熬, 先是天降旨意, 令怀王、怀王妃和离, 虞府如闻晴天霹雳、上下惊惶; 其后虞元礼心系小妹, 一是要问个究竟, 二是要接人回府, 亲去了怀王府, 可不仅想见怀王一面也不得,连小妹也寻不着,王府上下无一人肯告知小妹去了何方,就连小妹的贴身陪嫁丫鬟阿碧, 也随着小妹没了音讯儿,就像凭空消失在了长安城; 当外界自尽、出家等各种说辞甚嚣尘上时, 虞府作为前怀王妃唯一的家人, 自然不能偏信这些流言, 不仅府中下人皆被散出寻人, 焦心的虞思道、虞元礼, 甚至宴请一些朝中官员, 想要借他们手下的人力,帮助寻找,可就这么找了没几日,忽有一夜,宫中来人,是虞府众人在虞媛姬生辰日、见过的那位青衣内侍, 来了也只一句话,“诸位不必费心寻人,虞三小姐,一切安好。” 这一句下来,连日为小孙女忧心不已的虞老夫人,心中转了转,想到了青衣内侍的主子、皇宫的主人,天下的主人,想到礼法纲常,人伦大道,直接瘫倒在地上,就此缠绵病榻。 虞府上下心中的隐秘猜测,虽无人直接宣诸于口,但亦与虞老夫人相同,震骇之余,惶恐不安,如终日悬于颈侧的一把利剑,不知是福是祸,何时落下,而虞老夫人本就常年抱病,随年岁渐重,此番郁结于心,『药』石无灵,病势一日日下沉,瞧着竟像是过不了这冬天的光景,忧得虞府上下日夜侍奉在榻侧,就连出嫁了的虞媛姬,都回来长居府中侍奉。 但虞老夫人病中昏沉,口中呢喃,左不过“苏苏”二字,这夜女眷在内照顾,虞思道在外间忧灼踱步时,府中总管急急来报:“老爷,三小姐回来了!” 虞思道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倒是一旁虞元礼先回转过来,沉声道:“父亲,是小妹回来了。”快步走入浓重夜『色』迎上,见两名宫婢在前提灯,小妹身着银毫狐暖裘,踏雪而来,姿容之清寒,比之身上狐裘雪『色』,更为欺霜胜月,一见他,只问:“祖母如何?” 虞元礼顾不得其他,先忙引她入内,虞夫人、虞姝姬、虞媛姬等,见失踪许久、流言如沸的苏苏突然出现,俱是一惊,心中有万般话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启口,只见她轻伏在虞老夫人身前,依依唤道:“祖母,苏苏回来了。” 昏沉多日的虞老夫人,竟真慢慢睁开了混浊的眼睛,颤巍巍伸手抚上那微凉的面庞,哑声问道:“……孩子,你从哪里来?” 苏苏紧握着祖母的手贴在自己面上,轻声道出三个字:“承乾宫。” 一旁虞夫人一听,脚下立即一软,幸被长女与儿媳,一左一右扶住,才不致跌倒,而榻前,苏苏望着因病痩得双眼凹陷、嘴唇干裂的祖母,心中酸楚不已,正喉头一梗时,虞老夫人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道:“不要哭,你和媛姬不同,打小,就不是爱哭的孩子…………” 榻边虞媛姬闻声,如小女孩轻嗔一声,“祖母”,嗔音刚落,眼泪就跟着滚了下来。 榻上,虞老夫人吃力地喘息着,轻抚着苏苏的面庞,“……祖母要走了,以后,要少一个人疼你了……” 苏苏双目含泪,想要宽慰祖母定会病愈,却又知,若同前世一般,祖母怕真熬不过这个冬天,心中正难过时,又听虞老夫人道:“只是……只是虞家……虞家世代书香,祖母去了黄泉,该如何……如何见…………” 苏苏知祖母言中何意,前世祖母离世时,她与萧玦还是恩爱夫妻,一同侍奉榻前,祖母走得很是安详,但今生,祖母已猜知世代书香的虞氏,或将永与一桩『乱』/伦不轨之事,一同被钉在史册上了,又怎能走得安心………… 思及此,苏苏握紧了祖母的手道:“来日方长,未必没有变数,祖母宽心。” 尽管意识因病混沌,虞老夫人心中又怎放心得下,她最怜爱的孙女,她如月光皎洁的苏苏………怎会去做下这等违背礼法纲常之事,定是天恩难却,无法违背…………可怜的孩子……原先因旨意被迫嫁与怀王,好不容易夫妻相谐,却又遇上这样不堪承受的天恩……为何上苍待她,这般寒苛……………… 深知苏苏执拗『性』子的虞老夫人,在指尖触到苏苏眼睫处稀薄泪意的瞬间,生生扭违了自己信守的礼法之念,颤声道,“孩子,若木已成舟,无法寰转…………莫要为难自己…………人活一世…………快活一日………是一日……………” 苏苏沉默良久,慢慢道:“总有一日,会快活的。” 数日之后,终日浑噩昏沉、偶一清醒唤一声“苏苏”的虞老夫人,终在凛冬之夜去了,虞府上下哭声震天。尽管因虞老夫人临终所愿且苏苏在府,丧事一切从简,但虞府一向与人交好,丧讯一经传出,按仪来吊唁者,仍不在少数,只被虞思道与虞元礼,委婉拦在灵堂外迎送答谢。 灵堂之内,苏苏一身缟素,与姐姐嫂子一同跪在灵前。诸女眷中,虞媛姬哭得最是厉害,双眼早肿成核桃大小,被劝下去擦洗休息也不肯,只伏在棺前哑声嘶哭。 苏苏却是哭不出来,仿佛眼泪已熬干了,心中空落地如莽莽雪原,天地俱寂,一丝声音也无。 一旁虞姝姬悄然看着苏苏,忆及那日她得知圣旨下令和离的震惊,以及后来那内侍来府暗示妹妹人在宫中时的惊骇,心中百味交陈。她原以为身为怀王妃,已是妹妹此生终局,怎也未想到她这妹妹,人生境遇能如此曲折离奇,令她咋舌到,不知该如何感叹……… 但她更知,纵已长到十九岁,妹妹其实仍是那个跪在祠堂里、轻咬着香米糕的小女孩,她心中希求的,应仍只是“小家之乐”,如此不轨天恩落在妹妹身上,给予她的应只有无尽的煎熬,况,此等不轨之事难以正式宣诸人前,难道妹妹要如此不明不白、无名无份地隐匿深宫一生不成……不,帝王之宠,最是无常,若哪日陛下失了兴致,届时失了王妃身份、无法回头的妹妹,又当如何自处………… 正暗思时,忽听外头传报,“怀王殿下驾到!”虞姝姬一惊,又听外头道,“怀王妃驾到!” 灵堂诸人惊看一眼苏苏,俱起身出堂相迎,萧玦知虞老夫人病逝,自要来吊唁,云绮容知道后,感念与苏苏之谊,请求同行,于是萧玦携她来了满目素白的虞府,只一走近灵堂,望见乌压压跪下的人群之后,一白衣女子只身凌然跪在灵前,便心头一震,几乎站立不住。 他以为苏苏身陷后宫,没有料及陛下竟放她回了虞府,此时乍然遇到,前世今生万般纠葛使他双足有如灌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她相见,反是身边云绮容亦从那清缈如烟的背影,认出了苏苏,喃喃一声“姐姐…………”便奔近前去。 那日姐姐自宫中归来,携着一道圣旨,取出一支紫笛,于厅中一番含泪痛陈,震骇了殿下,也惊得她如五雷轰顶,原来琉璃玉人般的姐姐,竟一直遭着这等污浊不堪之事……后来姐姐登车离去,她想起离京在外时,一日姐姐问她,这般出游可好?她道,自是好的,日日在府中抚琴观书,寻常到烦腻。姐姐静了静,言语中竟是颇为向往,轻道,其实那般寻常自在,也是好的。 她那时不明白,姐姐在府时,不也如她一般抚琴观书、莳弄花草吗,怎会向往已有的“寻常自在”,直至那一日,方才明白………… 云绮容急急奔进灵堂后,却也如王爷一般滞住双足,望着姐姐单薄的背影,实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良久,王爷亦走了进来,步至姐姐身边的蒲团,朝棺木寂然跪下。 由始至终,姐姐都未看王爷一眼,只不时默抬素手,将丧纸扔入火盆,而王爷,却也始终一字未言,只默然望着盆中的火苗,吞噬了那张张雪白,化为灰烬,散在半空,落在他二人身上。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怀王夫『妇』离去,虞姝姬见妹妹,仍如先前那般淡静神『色』,无波无澜,也是看不透她这妹妹如今所思所想,只觉妹妹闺中如桃花姣妍,嫁人后如海棠清丽,如今,却似非万紫千红所拟,直如千秋之雪、九霄之月,秋水为神玉为骨,清凌淡漠不似在人间,可偶一抬眸,那澹然双目偶一折『射』的滟光,如晴霄雪霁,摄目夺神,令人望之心惊。 虞府上下,亦与虞姝姬同感,凌晨下葬事过,虞府众人心知苏苏应将回宫,但谁也不提,只静默等待。 用过午饭后,那青衣内侍,躬身上前道:“三小姐,该回了。” 但苏苏只垂首饮茶不语,于是那内侍也不作声了,寂然退下,渐天『色』转阴,凛风呼啸,吹棉扯絮一般,下起鹅『毛』大雪来,时近黄昏时,苏苏倚栏望着雪轻道:“他该回府了…………” 众人正不解时,只见苏苏侧看阿碧,静道:“去趟丞相府空雪斋,找谢允之要样东西,让他看着给。”见阿碧似不明白,怔怔立在原地不动,轻轻一笑,“他知道的,去吧。” 虞府众人无人能解苏苏话中意,只是见她先前冷待怀王,如今却主动等至谢允之离朝回府,又命阿碧去取东西,语气平和,忆及她当年掌掴怀王、夜奔空雪斋之事,暗道她这几年来,人生荣辱剧变,俱是不得已,到头来,心中所念,恍似还是当年的少年。 天将黑时,阿碧自丞相府归来,怀中似抱着一团黑黢黢的物事,凭栏的女子抬首望见,那双连日来清泠无波的眸子,终于漾起些许光芒,如星子游曳。众人见她抬臂抱过那团黑黢黢的物事,原是一只小猫,全身乌黑,四蹄雪白,品相名为“踏雪寻梅。” 苏苏抱了小猫在怀,唇际终于浮起一丝清淡的笑意,她朝虞府众人微一颔首,道:“我去了”,抱着猫往大门去,众人自是要送,及步至大门,却见街角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马车旁,一人持伞立于雪中,白衣出尘,与天同寂,闻声微一抬伞,一张清秀澄静的脸。 苏苏抚着怀中暖烘烘的小猫,隔着漫天飞雪,望着那人许久,终是,粲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小玖,檀月映疏桐,suri,千豆先森,你好阳光,最爱神来之笔,小鱼,霁月,在下佩服,切西亚,阿桐,警院二狗子 地雷营养『液』~~~ 定于明日入v,明日三更~~~~ 第33章 喵呜 暖轿抬至承乾宫前时,苏苏刚扶着阿碧下轿, 就见一人从殿中出来, 见了她, 双目一亮, 悠悠近前, 望了眼她怀中的“踏雪寻梅”, 眸光落在她面上笑道:“如今绿萼开得正好, 三小姐踏雪归来,未攀折几支带回,细细呵护赏看,徒留好花为风雪所侵、零落枝头, 未免可惜。” 苏苏瞥了眼慕容离身上的绯『色』官袍,道:“可惜与否, 与世子何干。” 慕容离却道:“怎无干系, 明年年初, 我与令姐大婚, 成了三小姐的姐夫, 此后便是一家人了, 自要留意关心。” 苏苏抚着怀中黑猫,淡道:“雪天路滑,世子且先留意自己脚下,别不慎摔了伤了,误了婚期事小,折了『性』命事大。” 慕容离闻言大笑, 苏苏懒得理他,自抱着猫慢慢步入殿中,一入殿,低首走了没几步,就见那人迎上前道:“这几日,朕甚是想你。” 苏苏自是无言以对,又听那人笑问:“与慕容离说了些什么,朕在里头,都听他笑得那样放肆。” 苏苏轻轻挠着黑猫的下巴道:“陛下猜他在笑什么可笑之事?” 明帝眸子微一幽深眯起,但很快又释开,含笑道:“他不敢这般放肆。”望着眼前恍若雪玉雕成的佳人,牵了她手至窗下坐了,见她也不看他,只顾低首爱抚着怀中的小猫,笑问:“哪里得来的小家伙?黑炭一般。” 苏苏道:“哪里来的,陛下怎会不知?” 明帝笑望着她,“朕要听你说。” 苏苏却是不语,只逗弄着怀中的小猫,明帝也不迫她答了,自拿起奏折,继续批阅,只每看一会儿折子,就忍不住含笑看一眼几案对面的女子,侍立一旁的曹方,早已习惯日日见到此等情景。虞三小姐自拿了紫笛回宫,便留在了承乾宫中,陛下终是得偿所愿,虞三小姐,也似认命了一般,尽管待陛下冷冷淡淡,但也未再有自戗之举,而这承乾宫寝殿,自虞三小姐随陛下住下,自是再也未有妃嫔承召,哪怕是先前宠冠后宫的如妃娘娘。 夜里上榻,明帝见苏苏仍抱着从谢允之处弄来的黑猫,无奈笑道:“你这般爱它,朕都要以为你对大理寺卿用情至深了。” 语落,见苏苏眉目澹静,无一丝波动,便知她待谢允之确实坦『荡』,无一丝情愫,明帝笑将那猫捞离她怀、搁在地上,就去吻她丹唇。 苏苏最是腻烦此种时候,但不肯遂了他一时的心,便能生出一夜的事来,只能忍耐,一壁任那人上下其手,一壁暗思前世,她在萧玦棺前挥匕自尽,被众太医齐力救回,在昏『迷』第七日醒来,一醒即被封为贵妃,与今生这般不明不白、无名无份,很是不同…………当然,今生之明帝,提前发疯如此之早,也与前世很是不同…………但不管前世今生,在禽兽之事上,皆是一般……………… 苏苏凝沉的思绪,渐被身上人愈发用力的动作,给生生撞断了,她咬牙冷望着那双灼热眼睛的主人,轻抚着她的面庞,幽幽问道:“在想什么?” 苏苏道:“在想陛下年岁几何。” 明帝动作一顿,须臾,忍下眸中幽怒的光火,低俯下身子,以粗砺的指腹摩挲她唇,“你就不能说些朕爱听的?” 苏苏不语,明帝凝视她良久,却是笑了,轻啄着她唇道:“总有一日,朕会让你说出,朕想听的话。” 苏苏心中却又想到了另一桩事,前世,她虽难以受孕,但仍是日日夜夜恐惧着那个万一,在被送入宫侍寝不久,就悄寻了碗红花一饮而尽,彻底断了自己做母亲的可能,明帝知晓她私饮红花后,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前世的他,也并不希望她怀孕有后,在这桩不轨之事上,再添出一个传承香火的孩子来,如果她当时没对自己下『药』,或许不久后明帝也会动手…………前世如此,那么今生的明帝,是否也是如此想呢………… 明帝见身下人又是分神,愈发不满,不再如先前怜香惜玉,肆意冲撞起来,终见那清淡神『色』,如冰现裂缝,一点点全数碎裂,姣好的眉眼浮起微红胭『色』,呼吸也渐急促起来,只咬着牙不肯发出喘息,忍得一双眼旖旎恍惚,眉梢眼角尽是春意,他的心,也终于畅快起来。 人既已弄到手,明帝有的是时间和她磨,漫漫长夜,候在重重帘外的曹方,一边袖手垂目,听着铜漏声声,兼里头不时传来的细碎动静,一边见那只乌黑小猫,踏着雪白的爪子,慢慢踱出重帘,好奇探首四看后,最终跳上御案,抬爪踩着案中那绵密的宣纸,心中顿感不妙,但他还没来得及上前将猫抱下,就见陛下晚间精心绘就一半、令留于案的画作,已然洇湿一片。 曹方低低“哎哟”一声,忙上前将这黑猫抱到一旁,望着御案上损毁的御画,焦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双手从旁抱起了这“罪魁祸首”,还怜爱地轻抚了抚,正是那随虞三小姐入宫的侍婢,名唤阿碧。 曹方一边无奈地看那救不得的画作,一边低声吩咐道:“以后虞三小姐不在,看顾着这猫,莫让它损毁了陛下之物。” 抚猫的手略一顿,继而轻轻“是”了一声,曹方抬首,见眼前身着宫女常服的小姑娘,眼睛望着那画,唇际衔着一缕淡淡笑意,那气韵,竟有几分似她主子,与从前那个只知绞着帕子、急得要哭的小丫头,大不相同,不由怔了一怔。 伺候完上半夜,那帘内动静似仍断续未停,曹方与交值的弟子换了,歇了下半夜,于天亮时再入殿伺候,见照常是明帝一人起身,忙吩咐宫女们伺候更衣,并忐忑道了御画被毁一事。 明帝听了,却是大笑,抓了那猫在怀打量了好一会儿,对曹方道:“随它主子,不叫人省心。” 曹方一边陪笑,一边暗道看来昨夜陛下歇得不错,伺候陛下用完早膳,正欲伴陛下上朝,却见陛下起身,打帘入内,在榻边坐了好一会儿后,方含笑出来,吩咐起驾。 散朝之后,一些身兼要务的王公大臣,随陛下入了御书房,汇报要事,叩请圣裁,曹方在旁侍立着,见太子殿下又因办事不力,触怒了陛下,跪地请罪,一众大臣也俱垂首不言,气氛正惶恐凝滞时,一声轻轻细细的“喵”,骤然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 曹方头皮一紧,见那黑猫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踮着小小的猫步,走到了一众王公大臣中间,仰首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最后好奇盯着伏首跪地的太子殿下,还张嘴咬了咬殿下颈边垂下的冠绦,要往下拽。 赶在这猫把太子殿下“勒死”前,曹方忙使眼『色』,示意一旁宫女,速将这猫抱走,宫女刚要动身,就听内殿传来的轻轻的珠帘相击声,御书房中正是噤若寒蝉,于是这轻微的珠玉相撞声,听来格外清响,众人几可想见,冬阳薄凉,玉鼎香暖,被挽掀起的珠帘,在游离的光线与浮升的香气中,流光溢彩地轻轻摇晃,而那掀起这道霓彩的纤纤素手,随着越来越近的轻步声,自墨『色』销金软帘后探出,莹白如玉,腕处系着一串红珊瑚珠子,愈发衬得肌肤胜雪,萦然有光。 黑猫见了那手,终于松开了口中的冠绦,哒哒向那里跑去,那手的主人捞抱了黑猫,撤入帘内,清袅身影随着幽香隐没。 众臣谁不知“前怀王妃身在宫中”的传言,心中俱转起了心思,而天子的怒火,似也因这小小『插』曲而消了消,负手对伏地的太子道:“璟儿,你是嫡长子,是太子,一言一行,天下人都看着,凡事当为表率,于公于私,都应如此,朕听说,你前几日,说要休了太子妃?” 太子妃出身名门,乃是当年明帝亲为太子择定,太子见父皇连这等私下怨怼之言都知,愈发惊惶,背后冷汗涔涔,立即将头垂得更低,“儿臣绝无此心,只是一时酒醉胡言,请父皇责罚。” 明帝本是一肚子火,可方才那手自帘内这么一探,勾带走了那猫儿,似也将他的心神,也勾带走了,他再训责了太子几句,又紧着处理了几桩要事,即令众人告退,打帘步入内殿,却不见人,宫女一福回禀道:“虞三小姐往芳梅林去了。” 得意年余、风头无双的如妃娘娘,近来也是一肚子火,先前她承宠时,日夜侍奉陛下左右,出入承乾宫如自家宫殿,就连曹大总管都待她有几分客气,可如今,莫说侍奉陛下了,她就连承乾宫都进不去,已有许久未见天颜的她,甚至备下了金玉珠宝,私下请曹总管传话一二,但曹总管却分文不收,只道:“陛下若心中有娘娘,自会念起娘娘的好的,娘娘不必烦忧。” 她怎能不烦忧?! 第34章 夺侍 先前她宠冠后宫,在短短年余, 以一小小贡女身份, 从娘子晋为妃位, 就连世家出身、育有皇子、资历深厚的淑、丽、贤三妃, 都要避她锋芒。她享受着泼天恩宠的同时, 心中却是惶恐不安, 陛下越是宠她, 她就越如置身云端,生怕何时就会行差就错,一脚踏空,摔个粉身碎骨, 只因,陛下之宠, 总似淡淡隔着一层, 如宠只猫儿鹦鹉一般, 似无男女爱意。 她柳瑟瑟, 既入了这大周皇宫, 便不会希求所谓的帝王之爱, 可是帝王之宠,她必须牢牢抓在手中,她先前得势,已惹得多少人眼红,若一朝跌下,不知要受到多少践踏, 唯有“常得君王带笑看”,才能在这后宫生存,才能受万人仰望,永为人上之人。 前怀王妃虞苏苏一事,宫中虽无人敢直言,但上至妃嫔、下至宫女,谁不在私下传说?!人人都道,那虞苏苏,现如今,就住在承乾宫里。 承乾宫是何等地方,若不是陛下允许『露』了风声,怎会传出这样的话?若不是陛下有意纵了此种流言,宫中上下,谁人又敢这样编排?前怀王妃虞苏苏,人在承乾宫,且是陛下新宠,这一震骇世人的不轨之事,正是铁一般的事实。 能让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可见这虞苏苏所受盛宠之隆,且长居承乾宫,亦是她先前最为受宠时,也未有之待遇,再念及这虞苏苏与贤、淑、丽三个“深宫老『妇』”不同,与她一般,正当芳华,那日宫中赏梅宴上,惊鸿一瞥,连向来自视貌美的她,都不由一惊,暗暗比较了一番,更遑论上了心的男子,自是要念念不忘一阵。 但这一阵,未免也太久了些,阖宫妃嫔是早习惯了陛下淡待后宫,贤、淑、丽三妃,分掌宫事大权的同时,直如“养老”一般,可她不同,自承圣恩以来,一路扶摇直上,不知“淡待”为何物,她韶华正好,也不肯自此沉寂后宫,她还没来得及向陛下求要后宫掌事之权,这虞苏苏就“横空出世”,夺了陛下盛宠,令她自此无法面见天颜…… 阖宫妃嫔,私议虞苏苏一事的同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几分的幸灾乐祸。她虽居妃位,可与贤、淑、丽三妃不同,既无皇子傍身,又无母家倚靠,如失盛宠,这妃位坐不牢固,若有之前眼红之人联手暗害,她孤身一人如无力反击,便是万劫不复……她之所有,都是陛下所赐,她背后无一势力倚仗,也唯有依附陛下,才能得享尊荣,便是当猫儿鹦鹉也罢,唯有得陛下雨『露』恩赐,她才能安心,才能如凌霄花,攀附陛下向上,永离尘沼,万人之上。 是以,在“前怀王妃身居承乾宫”这一传闻,私下传得热火朝天之时,阖宫上下,就属如妃柳瑟瑟,最为焦心,无事就来承乾宫附近闲走,以盼能“偶遇”圣上。她这般走了多日,今朝终于隔着梅林,望见圣上疾步经过,心下一喜,忙上前迎驾,但陛下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随意问了几句话,即快步向前走去。 如妃自不肯错失这机会,忙扶着侍婢蕙儿的手上前,与陛下同行。 陛下走得极快,她跟得勉强,好容易见陛下望向某处、终于停了脚步,正微喘了口气,欲开口道出早已酝酿好的思念之词时,陛下却又快步走向了梅树掩映的沉香亭。 沉香亭中,几个宫女身前,一女子正凭栏倚坐,怀里抱了只猫儿,望着满园的梅树出神。 她那姿容,既见过,便很难忘记。如妃扶着蕙儿的手慢慢近前,见这前朝后宫的风口浪尖之人,拢着一身素白狐氅,清简发式斜斜簪着几道玉饰,氅内亦是霜白裙裳,兼至肌肤白皙,薄凉光照下更显澄净,整个人如拢在雪光之中,只腕处一串红珊瑚珠子,为她添了一点生机,见了天子驾到,亦不动身,只缓缓抬眸看了一眼,就继续看向满园的梅花出神,反是陛下,倚栏坐下,捂着她手笑道:“怎么想起来出来走动了?” 自长居承乾宫后,除回虞府一次,她未离开过承乾宫半步,中间几次相邀出游赏梅,她都拒了,明帝自然以为这是苏苏碍于礼法、无颜见人的缘故,又见今儿个,她却主动出来了,自是认为苏苏心中终于松动,正有些欢喜时,却听苏苏淡淡答道:“陛下训责太子之言,真乃字字珠玑,我在内听得羞惭难当,只能出来透气。” 如妃眼见陛下的面『色』一凝,扶着蕙儿的手也不由一紧,但下一刻,陛下却又徐徐笑了,牵了那虞苏苏的手道:“随朕去折几支梅花,回头『插』在花觚中,夜里有梅香相伴,定能一夜好梦。”说着就牵着那虞苏苏,自亭中另一边离开,徒留她一人呆呆站在沉香亭这畔。 跟随陛下的内侍宫女,亦陆续离去,蕙儿瞥见主子面冷如冰,愈发垂首,惶恐半晌,却又听主子轻轻笑了,抬手折下一支梅花道:“花无百日红,何况是这等傲雪凌霜之花,起先觉着不同于万紫千红、罕见有趣,可若捂得久了,没把冰化开,反把手冻伤了,到时也就知道,春花烂漫的好了,至于这傲雪之花…………”含笑赏看一番,一松手掷在冰雪地上,悠悠道,“在春光晴好之时,也合该零落成泥,无人记得了。” 明帝牵着苏苏在梅林中闲走,见她只是心不在焉,笑道:“去年这时节,朕与如妃,在这林里折梅,如妃那时只是充容,却大胆向朕求取妃位,这是不合规矩之事,但朕高兴,也就允了。” 明帝话中意,是暗示苏苏低头向他求取一个名分,可他落下话音,去看身边女子,见她仍是眉目澹静,无波无澜,也不知是在听还是在走神,只得驻足握着她肩,凝望着她道:“朕待你,自然更是不同。” 苏苏却听笑了,“陛下登基二十余年,后宫美人流水一般,这话,怕是不知说了多少遭,可到头来疼惜盛宠,不过也都如流水逝去,只将一颗颗珍珠,耗在这深宫里,磨成了鱼眼珠子。” 曹方每每听虞三小姐这般同陛下说话,总担心陛下突然掣出剑来将她杀了,有时他都疑心,不得自戗的虞三小姐,是不是故意如此,好惹怒陛下去杀她,可陛下每每,总能生受下来,并不恼怒,譬如此刻,仍笑望着虞三小姐道:“既身在后宫,自然只能依托朕的恩宠,朕一念之间,可将一人捧至云端,也可令她摔落尘泥,至于如何固宠,该是妃嫔思量之事,你说是吗?” 苏苏知明帝是在提醒她,他此刻可令她长居承乾宫,享尽所谓恩宠,一转念,也可将她逐至冷宫等地,令她老死深宫,他要她知道,她余生的荣辱贵贱,都攥在他的手中,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他要她,真心爱他,如凌霄花般,一生攀附他而活,直至此世身死。 所谓帝王,不仅掌天下生杀大权,亦要连人心,都要以权柄把持,紧紧攫在手中,强行扭转,需按他的意愿生长……可世间万物,最难强求的,便是人心………… 苏苏心中冷笑一声,轻抚着怀中猫儿道:“陛下这治理后宫的心思,若放到前朝施用,那朝堂之上,怕尽是些溜须拍马之辈,我要为大周朝一哭。” 明帝闻言微一怔,继而大笑起来,直震得林间雀鸟飞起,方止住笑声,噙笑握着苏苏手,深深望着她道:“说笑而已,朕待苏卿,永与旁人不同。” 夜近亥正,丞相谢晟离了御史云霖寿宴,回到自家府邸时,一下马车,为凛冬冷风扑面一吹,酒意顿时消退了不少,推开小厮欲搀扶的手,一个人,慢踱着步子,来到了空雪斋。 空雪斋本就清寂,在惨淡冬夜月『色』下,更是满目苍凉,无一丝生机。谢晟一踏进这孤绝人世的静斋,心思就幽深起来,及打帘入内,见允之正在灯下处理公务,靴边卧着一只黑猫,四蹄雪白,与今日在御书房所见那只,花『色』一模一样,再想起探帘抱猫的那只纤纤素手,心情更为复杂。 谢允之不意父亲会深夜来此,搁下公文起身,“父亲夤夜来此,可是有事吩咐?” 谢晟笑,“无事便不能来吗?”摆手让允之坐下,自己也在案对面坐了,望着满案堆叠的公文,想到同朝大臣都羡慕他有两个好儿子,长子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得与皇室结亲,次子更是天纵英才,世所罕有,深受陛下信任倚重,皆盛赞他教子有方,却不知,他这做父亲的,从来看不清他的小儿子,就连他当初突然科举入仕的因由,至今都未辨分明,只知,允之自小清寂,不与人往,后来种种细微改变,皆因虞苏苏而起,这与他本『性』不符的为官之事,起始于虞苏苏夜奔空雪斋后,大抵也与那虞苏苏,有一定干连………… 虞苏苏………… 今日御史云霖寿宴,怀王殿下携他的新正妃——云霖嫡女云绮容,赴宴为老丈人贺寿。这段时日,前怀王妃虞苏苏身在后宫、为陛下所幸这一惊世传言,在民间私议得沸沸扬扬,是以怀王殿下一出现,宴席就静了静,及后虽如前喧哗热闹,赴宴王公亲贵、世家朝臣的火热探询目光,都不住地往他身上飘,但怀王殿下本人,却是极平静淡然,仿佛无事人一般,含笑宴饮,从容自在。 先前虞苏苏身为怀王妃,允之与她“藕断丝连”,还有书信往来,也就罢了,如今这虞苏苏,竟令陛下打破礼法纲常,不顾世俗非议夺侍在身边,可见承受天恩之隆重,允之万万不能,再和她有一丝干系了………… 思及此,谢晟看向正批公文的次子,笑道:“既立业了,也就该成家了,你也不小了,前几日,你母亲和我说,待明年开春,就寻官媒,为你留意婚事。” 谢允之却淡淡道:“何苦害人。” 谢晟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被爱子这淡淡四字给噎死,却也知对上他这次子,急也无用,只能无声半晌,败下阵来,“……此事不急,你慢慢留意相看,有中意的女子,就与你母亲说”,略一顿又道,“但若那女子已与人结缘,便不能妄生半分心思,正如你所说,何苦害人。” 谢允之笔下批复粘连不断,“知道的。” 第35章 红花 除夕家宴,是自怀王和离、流言开始的首次皇室相聚之宴, 不同于往年的热闹喜庆, 诸皇子公主等, 一入长秋殿, 望见怀王夫『妇』, 心思便微妙起来, 乐安公主见弟弟在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中, 平常沉静地携云绮容入席,神情与那日走出房门时,别无二致,反是有些不安。 一旁谢意之, 亦有同感。他与公主,不同于世人道听途说, 亲眼见证怀王对虞苏苏之痴情, 御令和离之后, 怀王之自颓消沉, 确实令人担忧, 可如今这份淡然处之, 却也让人心惊。他陪公主,悄观着怀王殿下的同时,想起自家那位,也是一般淡然,总觉不安,正暗思时, 忽听内侍传唱“皇上驾到”,忙与众人一起跪拜相迎。 御驾入殿,殿内气氛,愈发微妙起来。云韶府进献礼乐后,自太子太子妃始,诸王爷王妃、公主驸马,循例依次向陛下敬酒献礼,在轮至怀王夫『妇』时,阖殿气氛立诡谲起来,持箸的停了手,握杯的悄抬眸,全宴鸦雀无声,人人都默然望向离席起身的怀王夫『妇』,自内侍手中端过酒盅,跪向高高在上的父皇与天子,语气恭谨地道出祝贺之辞,献上贺年之礼。 明帝在下旨和离、令虞苏苏入宫后,一直着人留意着他这小儿子,起先听报,怀王意志消沉,终日闭门饮酒不出,到底有几分愧疚,后又听报,怀王颓废多日后,终出了房门,命人将云氏之物,收拾到正妃寝房,又沐浴更衣,去了缺席多日的吏部,处理积攒公事,心下一宽,今夜亲眼见玦儿,神情平静恭敬,无半分怨怼之『色』,心道,便是心中仍在怨责他这父皇,玦儿到底已经接受了此事,来日方长,也渐能放下,遂微一摆手,令曹方将早备好的礼物——一对羊脂白玉和合二仙对佩,捧至怀王夫『妇』面前,含笑道:“朕的这些皇子中,也只玦儿你,至今未有一子半女,若你能与怀王妃早日诞下子嗣,你母妃泉下有知,亦得安慰。” 萧玦叩首接过对佩,“儿臣谢父皇关怀。”云绮容亦叩首谢恩,夫妻二人退回席中,诸公主驸马又轮番敬酒,渐时近戌末,欢宴过半,曹方忽于陛下耳边低语数句,陛下面『色』微变,当即起身离席,连那宠冠后宫的如妃娘娘,柔柔轻唤了声“陛下”,都未能得到理睬,众人望着急行而去的陛下身影,心中,于是便都有了隐秘的猜测,只互递眼『色』,未宣诸于口而已。 乐安公主如坐针毡,但看各式探询目光的焦点——她的好弟弟,仍始终是平淡模样,也不知是该喜该忧。若弟弟真的放下此事,认了这命,忘了虞苏苏,与云绮容携手度日,自然该喜,但若弟弟,心中另有计较,仍对虞苏苏怀有情愫,日后再生出什么波澜来,到时该如何是好,毕竟,这天下的主人,在作为他们的父皇前,首先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天子之怒,何人可担?! 曹方见陛下出了长秋殿,就疾步入风雪之中,忙在后打伞跟上,边走边劝,“陛下,雪天路滑,乘御辇吧。” 见陛下仍冷面前行,曹方一边朝后挥手,命侍从抬着御辇跟上,一边对明帝道:“虞三小姐身边,至少有七八个内侍宫女跟着,去承天门城楼,也不过看看除夕夜景,陛下不必担心。” 明帝冷哼一声,“朕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是是……”曹方边低首称“是”,边悄看明帝额上急出的细汗,想起陛下往长秋殿用宴前,道今夜除夕家宴,皇室中人,皆会敬献贺年之礼,问虞三小姐可有贺礼相赠?当时,虞三小姐正倚窗观书,闻声虽未言语,却抬首,极其罕见地,朝陛下笑了一笑。 当时那一笑,在潋滟灯光下,可谓是神光离合,摄人心魄,可如今想来,却有点渗人,曹方见陛下越走越急,忍不住劝道:“便是……便是承天门城楼因雪湿滑,虞三小姐不慎‘失足’,旁边那么多宫女内侍在,也定不会教虞三小姐伤了半分…………” 话未劝完,就听陛下狠声道:“她敢!!!” 曹方又只得低首称“是”,才讷讷了几声,又听陛下声音转为低沉,带着哑意,散在风雪之中,“…………她有什么不敢…………” 曹方心中微惊,抬首去看陛下神『色』,陛下却走得愈发快了,半个身子都在风雪之中,他只能快步打伞跟上,如此一路疾行,终于到了承天门下,曹方见门下雪『色』茫茫,侍卫们好好地当着值,半点『骚』『乱』也没有,心内一松,陛下似也是沉舒了一口气,略一顿后,疾步踏上门楼石阶。 登顶之时,在后打伞的曹方,望见虞三小姐,正站在城楼前,望着风雪中的长安灯火出神,周围宫女内侍,皆离她不远,个个紧绷着身子,小心盯着。 曹方原以为明帝一路疾行而来,定要发怒,就算少动肝火,至少也要冷责几句,却不想,陛下原地定了片刻,却是缓步上前,抬手将那狐裘风帽,为虞三小姐仔细戴上,又握了她手半晌,温声道:“朕决意封你为妃,你喜欢什么字号?” 虞三小姐只是不语,陛下也不恼,只紧握着她手道:“天冷,随朕下去吧。” 长秋殿中,最后一道菜品上桌,最后一支礼乐奏到尾声,翩翩舞姬揽袖垂首出殿,陛下仍是没有归来。 众人皆望向御座下首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举杯起身,说了几句贺年之语,众人举杯共饮,祝祷来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此宴也就散了,陆陆续续,出了长秋殿。 乐安公主走在人后,等她那弟弟慢悠悠起了身,携云绮容走近前来,一边同行出殿往南华门去,一边琢磨着要对他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就这般踟躇着在风雪中走了一段时,忽听云绮容喃喃低呼,“……阿碧……” 众人随她目光看去,见夜『色』之中,浩『荡』御辇,正往承乾宫方向去,那侍走在明黄龙纹辇帘旁的内侍宫女中,一身段最为秀气的,正是阿碧,身着浅绿宫衣,梳宫女百合髻,似被辇中人召唤,步至帘旁,紧接着,帘开一线,一只雪手自内探出,握了握阿碧的手,将一只小暖炉,放入阿碧手中,没多久,另一只修长的手,也伸出帘外,与那雪手十指交缠,将之牵回温暖的帘中。 乐安公主自已猜知那帘中人是谁,心中小鼓急敲,担忧地看向弟弟,却见他仍神『色』淡淡的,见锦帘落下、御辇远去,便也收回目光,道:“走吧。” 乐安公主更是不安,挪不动脚,为驸马谢意之挽手笑道:“殿下都已向前走了,公主还要站在原地不成?” 乐安公主望着前方的弟弟与新弟妹,见他二人虽是并肩而行,中间却空得可再塞一人,暗暗叹了一口气,想了又想,轻问谢意之,“虞苏苏可是国『色』天香、天下至美?” 谢意之轻笑,“天下至美之人,意之心中唯有一个。” 乐安公主拿眼睨他,“问你话呢,正经些。” 谢意之低声笑道:“我很正经,我知公主想问什么,也已答了。情人眼中出西施,心中喜欢,所见便是天下至美。” 乐安公主是诸公主中,较为得宠的一位,自小陪侍面圣的时间,也比别的公主多,但还从未见父皇,对一女子,可上心到不惜打破伦理纲常、遭天下非议、污身后之名,也要夺侍身侧的地步,那先前哗议朝野的如妃之宠,与父皇待虞苏苏相较,简直是萤火遇日月,黯淡无光。 谢意之知公主忧思,边挽着她向前走,边在她耳边轻道:“急也无用,且看着吧”,一顿又低道,“公主是殿下亲姐姐,自知殿下并非池中之物,此事福祸,尚未分明,不必过度忧思。” 夜至三更,明帝拥着怀中的女子,忍了半晌,终是没能忍住,轻声问道:“你去承天门城楼做什么?” “看烟火”,女子平平淡淡道,“从那里看,景致最佳。” 明帝静了须臾,道:“那里地高,所见自是开阔,只要能长立于至尊之地,那所见到的,将永是世间至美之景。” 话音落了许久,怀中女子却都无反应,明帝无奈搂紧了她,叹道:“今夜除夕宴上,玦儿与王妃很是相契,假以时日,定能同心同德,结为佳侣。” 语落,怀中人仍是不语,明帝低首看去,见她已阖上双眸,似是睡了,缓缓伸出手来,轻抚着她眉眼,吻了一吻。 到底是怕了,怕她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连虞氏也抛之脑后,自承天门城楼一跃而下,给他送上这么一份除夕贺礼………… 虞苏苏………… 在无数次于心中唤这名字,惊『惑』『迷』茫的,咬牙切齿的,念念难忘的,衔着杀意的后………明帝凝望着怀中佳人,几是无奈挫败,而又咬牙不甘的,在心中,又深深唤了一声…………虞苏苏………… 他与她相差整整二十三载,他历经艰险、淌着血海刀山,登上帝位近三载,她才姗姗来到这世上。他也早着人调查过她的全部过往,生于洛水,自幼父母双亡,无同胞兄姐,寄住于伯父之家,后伯父入京为官,便随伯父来了京城长居。 身世凄苦,却不自怜自艾,寄人篱下,也未磋磨出卑懦慎微的『性』子,反是生就一副铮铮傲骨,骨子里那份凛冽血『性』,就连九五至尊,也无法将之掰折,世人所祈盼的天子恩宠,于她看来,却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祸事,回回他抱她占她,她心中辱骂之言,若提笔写下,怕是洋洋洒洒,能写上数页。 譬如此刻,若她睁着眼,那眸子必是清冷如雪的,凉凉地映着他这寡廉鲜耻之人,那姣柔的樱唇,也绝不会道出讨他欢心的言辞,总是凉凉明讥暗讽,简单几句,却如利刃一般,故意往他心窝子里捅……但,纵是这样一双冷眼、这样一张利嘴,他竟也爱到不行,只觉天下无人可代,有如着魔。 绮思之余,明帝已不禁吻上了那清眸、那樱唇,浅睡的怀中人,被他动作弄醒,一双衔着恼意瞪他的眼,在他看来,却更是有趣,一壁伸手去解她寝衣,一壁继续吻啄那滟唇,她照例是如“行尸”般寂然忍受不动作的,他今夜也不急,只撑覆在她身上,徐徐款推着,见她清致的眉眼逐渐漾起春『色』,见她咬唇忍耐着不肯逸出一声,见她一双眸子忍恼地晶亮如星,只觉人生至乐,莫过于此。 轻拂去她眉眼间的幽香『潮』意,明帝一边动作一边含笑道:“朕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幼时亲友皆以‘三郎’呼之,唤朕一声‘三郎’,朕便给了你。” 但身下人,即使身子已『逼』得轻颤不止,却紧咬着唇不肯松口,明帝起先兴致盎然,只管徐推款捣,可劲儿地“磋磨”着她的傲骨,可在幽幽灯光下,他渐觉她唇似是更滟红了些,凑近一看,竟真咬出血来,忙钳住她下颌『逼』她松口,望着那腥红血意,心中又是恨又是怜,又见那一双眼,清冽幽亮,冷冷地盯着他,中似还有得胜的快意,心里愈发恼怒,一壁如疾风骤雨般地猛烈动作,一壁衔着那血意狠狠地深吻着她,末了在她身体里全然释放出来后,二人唇齿之间,尽是血意粘连,彼此如困兽幽幽狠望着对方。 良久,苏苏道:“听闻宫中有避子汤…………” 一语未尽,就听明帝恶狠狠道:“想都别想!!” 苏苏也未真想如前世那般、彻底断去为人母的可能,只是想试试明帝而已,她见明帝态度如此激烈,又想起前世她私下饮了红花、明帝知晓后没有任何反应,总觉有些不对。 是前世之事另有隐情,还是只是今生的明帝,更加癫狂、不可理喻了而已………… 苏苏暗思的神『色』,落在明帝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他轻抚她的脸颊,沉沉冷声道:“别想着让身边人去替你寻这汤『药』来,谁敢经手这事,朕杀了谁!” 苏苏想明帝皇帝当久了也是自信,她这难孕体质,他又已这把年纪,还能掀出什么浪花来,不过是要事事专横控制而已,而明帝见苏苏不语,一双眸子幽幽闪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有心要再厉声恐吓几句,不许她胡来,但忍酿许久,终是缓和了语气,只道:“猛『药』伤身,不要喝。” 第36章 封妃 永安二十三年初,长平侯世子慕容离大婚, 满京权贵赴宴道贺。当新人正行交拜之礼、满堂喧贺时, 宫中忽有人至, 原是曹大总管亲临, 携天子贺礼而来。 长平侯府地位特殊, 主宾都不十分意外, 从容相迎。慕容离携新『妇』于堂中跪下, 叩谢陛下隆恩,曹方却笑道:“这份贺礼,并非陛下一人择选,世子与世子妃, 还应感谢未来的娘娘。” 慕容离须臾间已明白曹方话中意思,眉宇笑意更深, 叩谢道:“臣慕容离谢娘娘关怀。” 销金团扇后的虞姝姬, 持扇的手微一紧, 亦再叩首谢恩。 曹方道贺离去, 满堂宾客的私议声, 如绵绵春雨淅沥响起, 并将目光,不时瞟向世子妃及她的娘家人。 方才那一句“娘娘”,堂中众人皆听得清楚,前怀王妃虞苏苏为陛下夺侍一事,在京中热议不止,但众人皆以为此等不轨之事, 陛下绝不会直接宣诸人前,而那虞苏苏,也只能无名无份地侍奉在陛下身边,在史书上留不下一字半句,却未料到,听曹总管话中意,陛下竟要光明正大地封她做娘娘………… 人人心中惊骇,虞家人心情更是复杂,苏苏自那日走后,再未回来过,也未有一丝音讯传回,虞元礼每每想起小妹的孤执『性』子,想起当日她曾掌掴怀王、持刃毁容,都担心她会因言行不当触怒圣上,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可眼下听曹总管意思,小妹似仍得圣心,并,争得了名分………… 如此“顺命”,于她,于虞家,都是好事…………虞元礼暗暗思量,虞氏虽世代书香,但到底寒族出身,比不得世家,父亲兢兢业业多年,也只得囿于五品京官,旁支更是官阶寻常,在世家权贵遍地的大周长安城,本来根本入不得流,但这一切,都因小妹而改变了………… 自小妹为怀王妃始,虞家便得以节节攀升,媛姬妹妹寻了个好人家,姝姬妹妹的婚事,更是惊人。本来,虞元礼以为,虞家荣光已至巅峰,却未想到,小妹竟会被陛下看上,如今,还要做娘娘………… 伴君如伴虎,虞家满门荣辱,似皆系于小妹一人之身…………深思的虞元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小妹夜奔空雪斋时,他苦劝小妹不能抗旨,小妹在同意回府之时,抬首望了他一眼,那一眼,泠如冷月,如看横死之人…… 满堂红绸高悬,喜气洋洋,虞元礼却莫名地打了个寒噤,正暗抚手臂时,一只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是疯疯癫癫的长平侯,一双混浊的眼,直愣愣地望着他,并取出一颗颜『色』怪异的丹『药』道:“年轻人,吃了这丹就不冷了。” 若真吃了,怕是此生都觉不出冷了…………虞元礼正要含笑推辞时,一双雪白的手,已挽住了长平侯,虞元礼抬首看去,是清河郡主慕容枫,凝眉挽拉着她的父亲,默然坐到一边,明明是她自家的喜事,却神『色』平静得很,在一众欢笑的宾客中,倒显得她与她父亲,如局外人一般。 渐夜深,宾客散尽,嬷嬷侍鬟尽皆退下,大红洞房,唯余新婚夫『妇』二人,虞姝姬抿一口合卺酒,朝对面人笑道:“郡主好似不喜欢我这新嫂。” “不必在意”,慕容离道,“她并非针对你。” 而是在针对“世子妃”么…………虞姝姬含笑饮尽杯中酒,“世子与郡主兄妹情深,我既为世子妃,日后定也视郡主为亲妹一般。” 慕容离眼望着虞姝姬,嗤地一笑,“可不敢,做你妹妹,可是要被拐到明月坊去见野男人的…………” 虞姝姬也不羞恼,只笑道:“郡主与我小妹苏苏不同,以她之心智『性』情,岂会轻易被我诓骗至明月坊?!” 慕容离闻言大笑出声,“姝姬,你太看轻你的苏苏妹妹了”,笑声渐止之时,一双眸子又幽然起来,浮光飞掠如有星子游动,唇际噙起散漫的笑意,“哦不,如今,也是我慕容离的妹妹了。” 自除夕夜自九玄塔归来后,王爷一直有些咳嗽,早晚饮『药』,直至近日,方才好的差不多了。花朝这日早上,云绮容将最后一碗『药』端至萧玦跟前,见他端起一饮而尽,眉也不皱,不由想起从前离京时,王爷一次病得厉害,需日日饮『药』,那『药』味道怪得很,又苦又酸,单闻着,都有些令人作呕。 在监察吏治时,令州府官员如履薄冰的王爷,在面对那『药』时,也似孩子皱了眉,有几次还想哄着姐姐喂他喝,佩云姑姑是最心疼王爷的,立将『药』碗塞到姐姐手中,劝姐姐亲喂王爷,但姐姐却搁了『药』碗道:“不喝便罢了,若不幸病势愈沉,客死他乡,我与绮容正好得了自由,各寻良人去。”立激得王爷抄起那碗怪『药』,仰首灌下。 思及往事,云绮容不禁『露』出笑意,但只一会儿,那笑意就凝在了唇角,她瞧了眼铜壶滴漏,望向正把玩美玉的王爷,道:“殿下,该入宫赴宴了。” 王爷“唔”了一声,轻道:“去岁大雪日前,我与你说的那些话,如今依然奏效…………” 云绮容却轻笑着摇了摇头,“莫说是体面和离,如今便是殿下要赶我走,我也不能走了。姐姐走后,绮容才渐渐明白陛下当初那道侧妃圣旨的用意所在,绮容如今,是奉旨为殿下正妃,如若离了殿下,形如抗旨,绮容不敢,违逆天恩。” “…………罢了”,王爷将那青龙玉佩收进匣中,“随你。” 花朝宫宴,君臣同欢,云绮容随王爷步入琼芳苑时,见长平侯世子也已到了,左手边清河郡主,她自是认识的,右手边一位眼生的红衣美人,容『色』兼秀雅娇艳,耳畔垂系明珠,愈发衬得姿容光彩照人,想来就是新婚的世子妃。 云绮容早听说长平侯世子妃是苏苏姐姐的堂姐,遂不由多看了几眼,这一看,世子妃也看了过来,于是双方只得见礼。 因着长平侯世子新婚,王爷道了声“恭喜”,那慕容离却摇着折扇,目光悠悠在她身上转了一遭,含笑对王爷道:“同喜。” 云绮容面『色』一僵,王爷却是寻常,只神『色』平静地寒暄几句后,携她在坐席前站了,不多时,内侍传报,“皇上驾到!”云绮容遂与众人,一同叩拜,迎接圣驾。 先是提香宫女在眼前掠过,云绮容本未留心,但当玄朱帝袍身旁,一抹雪意,如漾柔波,一闪而逝时,云绮容心中一凛,及待陛下吩咐起身,随众人抬首望去,果见御座之旁,闲闲倚坐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姐姐。 阖苑死寂,众人于惊愕中无声入席,春光晴好,春花烂漫,但已无人有心赏花、有心用宴,云绮容悄看王爷神『色』的瞬间,忽有一老臣越席跪下,颤声道:“陛下…………” 上首圣上却笑截了他的话道:“周濂,你是翰林院大学士,满朝文武,数你学识最为渊博,朕之新妃封号迟迟未定,你不若此刻就拟几个来听听。” 老臣周濂几是痛心疾首,沉声叩首道:“陛下,老臣便是死,也拟不出这封号来。” 圣上面『色』微凝,又指了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等人出来,但众臣工,皆如周濂一般,叩首于地,不肯去拟那封号,片刻功夫,琼芳苑中庭,就已跪满了大臣,圣上凝面望着伏首跪地的大臣,冷笑道:“枉朕以为尽将天下英才收入囊中,如今,却连几个字都拟不出来?!” 周濂为当世儒学大师,平生最重礼法道义,先前流言漫天时,他便忧急如焚,但陛下未出面证实,他也无法劝谏,今时今日,眼见陛下竟真如流言所说,夺了儿媳在侧,并要封为妃嫔,他再也按耐不住,便是拼了『性』命,也不能让陛下行此不轨之事,不能令一代明君,沾上这样的污点,遂抱着死志,重重一叩首,豁出『性』命道:“陛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天子为天下表率,更应如是!!” 他见陛下沉声不语,一咬牙,决意死谏,重重叩首于地,一声又一声,渐额破血流,仍不肯停止,坚执地以此种方式,求请大周天子,改变心意。 春光如线,但琼芳苑气氛却如凛冬,只听中庭那一声又一声,有如砸在阖苑人的心里,却还是打动不了圣上的决心。御座冷沉无声,而周濂的叩首声,已因流血失力,一声比一声,更为迟缓,就在阖苑死寂,众人惶恐战兢,气氛愈发冷凝如冰时,忽有一声轻笑,如蝶掠死水,打破了幽怖的气氛,使得死水微漾起涟漪,圈圈散去。 是姐姐………… 云绮容随众人悄然抬眸望去,老臣周濂,也因这一声轻笑,怔怔停止了叩首的动作,仰首看去,就连面『色』冷凝的圣上,亦侧首,看向了姐姐。 姐姐却并未看着谁,只唇际衔着一抹清淡的笑意,一抬手,自阿碧手中接过一只雪足墨猫,抱在怀中闲闲轻抚,仿佛此刻引得君臣对峙、血溅中庭的主角并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无聊看戏的局外人而已。 片刻的寂静后,圣上一挥手,命侍从呈上笔墨,负手吩咐,“拟旨,虞氏苏苏,柔嘉徽令,婉懿钟粹,于永安二十三年花朝日封妃,赐号……” 圣上略一沉『吟』,阖苑也跟着呼吸为之一寂,只听圣上缓声而坚决道:“宸。”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脸皮是真特么厚,作者写的时候都忍不住吐槽233 另,看了评论,其实历史上李隆基杨玉环相差三十多岁,这篇文年龄差设定,其实已经考虑承受力,弱化了十年 第37章 诗魁 “宸”乃星天之枢,可代指帝王, 大周开朝以来, 还从未有妃嫔以此为号, 圣上此言一出, 怔楞的周濂, 立又重重叩首, 痛呼道:“陛下!!!” 他身后多名大臣, 也不再沉默,跟着疾呼谏求,“陛下!!!” 然圣上不但置若罔闻,且, 每周濂等人叩首一次,他就在旨意中, 为姐姐越矩一次, 随着周濂等人的号哭声, 姐姐的“荣光”, 堆叠地愈发显赫, 渐已超过妃制, 周濂等大臣,不由渐俱怔在当场,如泥塑石雕一般,逐渐哑口无言,或者说,不敢再言。 最终, 旨意落定,圣上一挥手,命侍卫将周濂等人带下去,交予太医包扎治伤,曹总管也速命内侍清洗中庭血迹,一击掌,云韶舞乐,如花般绽放在琼芳苑中庭,衣香鬓影,歌舞升平,仿佛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死谏,并不存在一般。 但姐姐,已是宸妃了………… 圣上旨意下达后,姐姐并未起身叩首谢恩,只一心逗弄着怀中的猫儿,圣上却也未怪罪,只握着她手,含笑对她说了句什么,姐姐微微抬眸,看了圣上一眼,又漫散地垂下去,如非身在此境荣华,心神不知飘向何方。 循宫宴花朝旧例,在座诸人,需得以花为题,赋诗一首,不加姓名,由内侍汇总捧与圣上赏看,圣下从中择出第一,封为诗魁,赐予花朝之礼。 宴至尾声,舞乐散去,众人诗作,被捧至明帝面前。 明帝随意翻阅,见半是庸常之作,一味赞国『色』天香,落于窠臼,半数有心清雅,却又笔力不继,反显涩重,失了自然趣味,就这般翻看了好一会儿,忽有一篇映入明帝眼帘,如水木蓊润清气,一扫先前浮华沉滞,令他眼前一亮,不禁拿与身边女子看,“这篇如何?” 苏苏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已认出是谢允之笔迹,她手上动作微一滞,道:“好…………” 明帝心中亦认为此诗极佳,朗声看向下方,“这首《咏春日樱》,是谁所作?” 谢晟与谢意之,见谢允之闻召离席,俱是一惊,背后冷汗直下,谢允之却是寻常,上前一揖道:“是微臣。” 明帝素知谢允之,不仅在政事上明晰善断,在诗文上亦颇擅长,但他平日所作诗文,如山抹微云,流水漱石,澹清静远,禅思泠然,不似手上这首,澹静中竟有几分明婉之意,倒叫他有些意外了,命递与下首太子等人,轮流赏看。 诗作传至长平侯世子时,只听他笑着赞道:“谢大人此诗甚妙,虽咏樱花,却如写美人一般,『吟』咏此诗,仿佛可见采采流水,蓬蓬远春,风日江滨,窈窕佳人…………” 旁人听不出慕容离话中意,萧玦、乐安公主、谢意之,却都立即想到了当年曲江踏青观舞一事,谢意之更是当场掐哑慕容离的心都有了,偏他还在不疾不徐地悠悠道:“颜『色』不辞污脂粉,风神偏带绮罗香,虽是在写春日樱,却似美人于丽日水畔,凌风起舞,雾绡曳轻裾,神光乍离合,阅之令人神往,于情于境,都是至佳,陛下,若谢大人此诗不夺头魁,臣慕容离,第一个为之叫屈”,再笑看圣上身边之人,“娘娘以为呢?” 苏苏只是一笑,“咏樱诗好,世子舌灿莲花,亦是不俗。” 诗传一遭,回到圣上手中,明帝已将剩余诗作看完,见无可出其右者,遂将此咏樱诗定为诗魁,赐下花朝之礼,谢允之从容接下赐礼,依仪叩谢,声音清徐,“臣谢允之,谢陛下、娘娘隆恩。” 宴散,众人恭送陛下、娘娘,但娘娘怀中那只猫儿,却在御驾经过大理寺卿时,突然跃了下来,绕着大理寺卿,打转喵呜,颇为亲昵。 这下,谢晟父子刚刚放下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好在陛下见状只一笑,也未说什么,命宫人将猫抱起,与宸妃娘娘携手离去。 回了承乾宫,明帝见苏苏有猫便不理他,命那阿碧将猫抱到园子里玩,自己上前,搂抱着神『色』淡淡的苏苏道:“未央宫虽已修葺一新,朕却舍不得放你走,只想这般日日夜夜,都能见着你才好。” 苏苏只是不语,于是明帝便去吻她,见她躲拒不得、『露』出恼意,便笑了起来,双臂紧圈在她纤腰处,深深望了她好一会儿,又轻啄了啄她的唇,道:“还是随朕住在这儿吧,反正朕为你破的例,早不止一两遭了”,又问,“可喜欢‘宸’这封号?” 这是前世未有之事,她在萧玦棺前自尽未死,七日后从鬼门关回来,明帝直接下旨封贵妃,从此,世人一直称她为虞贵妃,她至死也未有过封号,也不知今世的明帝,怎会想到“宸”字上去………… 苏苏一时不明白,只道:“喜不喜欢,陛下都已定了,还有什么可说。” 明帝闻言双目微眯,须臾又睁开,笑道:“不错,都已定了,也无需再说什么,喜不喜欢,受着就是。”他见她今日见到玦儿时,未有一点情绪波动,如见陌生人般,心中也是快慰舒坦,握着她的手,情不自禁地送至唇边,吻了一吻,“如今名分已定,你与朕,今生今世,乃至史书工笔,都是分不开的了。” 苏苏笑,“有梁一朝,成帝弑兄上位,因惧史书直言,诛杀多位史官,我朝陛下倒是别致,本来磊落干净得很,却非要往泥沼中钻,自己给自己抹污点,遗臭万年。” 这最后四字说得极重了,苏苏以为明帝又会突然发怒,扼她脖颈之类的,但却没有,明帝目中,不仅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闪烁起幽光,以手轻抚着她的脸庞道:“你不是朕的污点,你是朕的女人。” 永安二十三年花朝日,明帝封前怀王妃虞苏苏为宸妃,晓谕天下,虞家人心中大石落下,虞思道在祖宗祠堂跪了一夜,心情复杂难言,及天亮出来时,见独子虞元礼守在门外,见了他一揖道:“父亲,既木已成舟,便不应汲汲于声名,好风凭借力,送鸢上青天,若小妹……娘娘常得圣宠,那将是虞氏百年难遇的崛起之机。” 虞思道自知爱子所言有理,但苏苏的孤执『性』子,家里人都是知道的,先别说“好风凭借力”,哪日触怒陛下祸及虞家都有可能,他沉『吟』不语,虞元礼又道:“父亲不如奏请陛下,允准我与姝姬、媛姬,入宫探视娘娘,好好劝她些。” 虞思道依言请旨,很快圣上批复允准,定在三日之后,入宫觐见。 虞姝姬身为长平侯世子妃,先前曾入宫赴宴,虞元礼官职虽只六品,也曾因公务行走宫中,只虞媛姬是头次入宫,瞧着处处煊赫壮美,既惊慕又畏惧,正有些忐忑时,为虞姝姬挽了手笑道:“别怕,如今你妹妹已是一宫之主,只当到她家里去坐坐吧。” 但宫中内侍,却未将他们引到册封旨上的未央宫,而是带到了承乾宫后的一处郿坞。 虞姝姬等入内时,见苏苏正倚坐美人榻,纤纤素手,为一五弦琵琶调弦,身上一袭月绡裙裳,看似莹白素净,但略一动作,便隐有光华流动,原是其上以银线暗绣繁复花样,随着迤逦的长袖裙摆,直拖至黑澄金砖地上,如一捧如水月光,柔柔倾泻人间,她背后,又正是十八扇紫檀水墨屏风,如此看来,直如一幅古仕女美人画,一举一动,美不胜收,又似昆仑之雪,凛然清寒,不可亲近。 虞姝姬等近前施礼,苏苏闻声抬眸,请就近坐了用茶,一壁慢慢调弦,一壁等着她的兄长姐姐道出来意。 但她的兄长姐姐,原在路上想了许多劝词,可见到这般的苏苏,却莫名不知该如何启齿,踟躇着久未出声,苏苏等了多时,都未等到,便以指轻拨琵琶清弦数下,微笑着看向虞元礼:“哥哥可知这是什么曲子?” 虞元礼常赴官员宴会,便是明月坊,也陪着去过几遭,自是熟悉这常见的宴舞之乐,笑道:“这是施夫人的《相见欢》。” 苏苏一边轻弹琵琶,一边道:“施夫人乃西晋孝帝宠妃,虽出身低微,入宫时只为乐伎,却蒙孝帝青眼,深受圣宠,一跃为万人之上,其亲族,也受孝帝厚待,其荣光无限,连世家大族,也得避其锋芒,天下羡之。但,不过五六年,施氏就凋零殆尽,就连施夫人,亦失帝宠,老死深宫,哥哥可知这是为何?” 虞元礼一怔,道:“施氏仰承帝王之宠,家中男子皆居高位,党同伐异,横行无忌,贪腐弄权,扰『乱』朝纲,以招灭门之祸…………”他说着声音渐低,已明白了小妹话中意思,一顿轻道,“娘娘放心。” 虞姝姬亦听懂了苏苏话中意,笑道:“娘娘宽心,我虞氏,可非那等眼皮子浅短的乐伎之家。” 苏苏现今最不放心的,正是嫁了慕容离的虞姝姬,她微抬眸,看了一眼她这姐姐,见她婚后愈发光彩照人,想来做这长平侯世子妃,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便又微垂了眸子,轻弹琵琶不语。 来日方长,姝姬嫁与慕容离,虞氏与长平侯府牵扯,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且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她这一世,究竟是何终局。 作者有话要说:  回复评论,没有群,也不打算建,因为作者懒2333 另看评论,已经两极化了233,其实在作者意料之中,这篇文,越往后写,争议桥段越多,所以作者之前就在作话中提过两次,如被雷到要及时弃,因为如果当时看的不开心了还不弃,后面只会看的越来越不开心,看文只图一乐,重要的是看得开心,无谓给自己添堵,作者写文习惯是不会因为评论争议而去改动大纲一个字的,因为看文要开心,作者也想写得开心~这篇文不是遇神杀神全程无虐的爽文,也不是三观极正逻辑缜密的权谋文,只是一篇以作者意志为转移的恶趣味脑洞文,狗血天雷玛丽苏,写着一乐,看着一乐,无谓较真_(:3∠)_ 第38章 喝药 虞元礼等人,原是想来劝妹妹认了天命, 莫再使孤执『性』子, 以免触怒陛下, 但见方才妹妹这番言语“敲打”, 似在为虞氏筹谋, 像是已认了命做这“娘娘”, 也无需说出那些劝词了, 便都宽了心,笑问她些宫中日常之事,饮食如何,可已习惯…… 正说了没几句, 有青衣内侍携数名宫女打帘入内,朱漆长盘上各捧着玉『色』琉璃碗、漱盏白巾、蜜饯小碟等物, 躬身道:“娘娘, 该喝『药』了。” 苏苏瞧了眼那琉璃碗上氤氲的苦涩之气, 心中只觉腻烦。那夜她试探明帝“避子汤”一事后, 反莫名地牵动了他什么心念, 明帝第二日, 便着太医齐衡为她调理身子,此后日日都有苦『药』,端至她跟前。 青衣内侍长生,见宸妃娘娘久不动手,心中暗叹一声,领捧盘宫女跪下, “请娘娘喝『药』。” 虞元礼瞧着似有些不对,勉强笑问:“娘娘可是病了?” 小妹却是不语,而那青衣内侍长生,再一叩首道:“请娘娘喝『药』”,这一叩首,似也激了小妹的怒气,她忽一抬手,掼倒了那『药』碗,乌黑『药』汁在漆盘上肆意横流,冷凝的气氛中,内侍与宫女们,小心垂首,无声退出殿外,虞元礼讷讷不解,虞媛姬默默咬着藕粉糖糕,忽觉有些惧她这妹妹,虞姝姬静静望了苏苏好一会儿,浅笑道:“记得娘娘小时候也不爱吃『药』,一次感染风寒,烧得昏昏沉沉,『药』端至榻边,还悄悄请我将之倒去花盆里呢…………” 话未说完,忽听外头传报,“皇上驾到”,虞元礼三人忙离座施礼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妹妹并不起身迎驾,仍倚着美人榻、调着琵琶弦,心里皆是惊惧,但圣上走进坞中,一挥手命他们平身的同时,径牵了妹妹的手,挨着她在榻边坐了,笑问:“怎又不肯喝『药』?” 妹妹淡淡地抽回手,继续弹拨,“我没病。” 圣上瞧着妹妹冷淡的神『色』,眉宇间渐也凝沉起来,“你从前无病,却紧着找人配『药』调养,如今这『药』端在你跟前,你却道你无病?!” 妹妹轻轻一笑,唇际竟似有泠泠讽意,正如手下琵琶清音泠泠,“陛下心知肚明为何,又何必多问”,淡红的樱唇,再慢慢吐出四个字,“自取其辱。” 虞元礼心中惊骇,见圣上面『色』骤冷,隐似有怒气如风暴袭起,背后冷汗直下,双腿僵硬地等待圣上怒火降临,为妹妹跪地请罪,但,他如虞姝姬、虞媛姬,战战兢兢地等待了好一会儿,却见圣上暴风雪般凝结的怒气,忽又渐渐消弭,只凝望着妹妹道:“不要任『性』,做主子的任『性』,底下人也会坏了规矩”,抬眼看抱猫的阿碧,“去看看新『药』煎好了没,若好了,端进来。” 不多时,阿碧端着『药』进来,圣上道:“伺候你主子用。” 阿碧却沉默地僵在原地,圣上看一眼那青衣内侍长生,把玩着腰间的古玉道:“宸妃的丫鬟自宫外来,不懂规矩,你教教她。” 长生“是”了一声,撩袍跪地、举盘叩首道:“请宸妃娘娘喝『药』。” 圣上再看一眼阿碧,阿碧端着『药』碗跪下,却抿着唇不肯说话。 殿内死寂,唯听妹妹偶一弹拨的琵琶清音,圣上也只倚着榻,闲闲摩挲着古玉不语,眸光幽沉,如此这般不知过了多久,阿碧端『药』高举的双手,因疲乏失力,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那漆盘上的玉『色』琉璃碗,也随之发出轻微的碎音,混在琵琶清声中。 终于,在阿碧双臂抖颤更甚时,妹妹忽将那螺钿琵琶一掷于地,抄起『药』碗一饮而尽,一掼于地,拉着阿碧起身,发足就往内间走。 圣上幽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也慢慢地离了榻,端起几上一碟蜜饯海棠,徐徐向内走去。 虞媛姬望着地上的琉璃碎片,悄悄地捂着心口,虞元礼与虞姝姬对视一眼,正无言时,那长生公公近前道:“天『色』不早了,宫门也快下钥了。” 虞元礼犹疑着看向通往内间的销金重帘,“娘娘与陛下…………” 长生笑道:“不过是常有之事,虞大人不必担忧,陛下疼惜娘娘,何曾真恼了娘娘呢…………’” 正说着,见阿碧打帘走了出来,虞姝姬含笑招手,唤她近前。阿碧对虞姝姬及虞元礼、虞媛姬行了家礼,虞姝姬握着她手,低声问道:“里头情形如何?” 阿碧道:“陛下说『药』味苦涩,应吃些甜食去味,在喂娘娘吃蜜饯海棠。” 虞姝姬与兄妹相视一笑,虞元礼对阿碧道:“娘娘无论去哪儿,都只带着你,可见偏疼,你也要好生照顾娘娘,不可负了娘娘心意。” “娘娘待奴婢好,奴婢自是永不相负”,从前怯懦的侍女,缓缓抬头,凝望着三位旧主,一字字道,“娘娘亦不负家里半分,只望主子们,也永不负娘娘之心。” 郿坞内间,明帝起先确是打发了那阿碧出去,强搂了苏苏在怀,欲喂她蜜饯海棠,但苏苏偏首不肯吃,明帝便自斟一杯甜酒,抿了半口,硬按着她后首,渡了进去。 这一渡,便是缱绻缠绵,不肯分舍,她唇齿之间,哪有半分苦涩之味,尽是幽然馨香,挣扎推拒的尾音,也被他一分分吞咽干净,令她直如一尾鱼,被她箍拥在汪洋般的怀抱中,只能仰赖他的鼻息,维持生命。 一吻毕,她清淡的眉眼,如染春暮云霞,手揪着衣裳,细细地喘息着,一双眸恼亮地瞪着他,但却因眉眼微红,只觉嫣然,更显风情,如欢好**、秋水柔睨一般,明帝情不自禁地吻了吻那嫣红的眼角,哄劝道:“听话。” 苏苏暗想,向来帝王之爱,薄如纸,凉如水,她前世与明帝纠缠了十五年,至死明帝也不肯放过她,要与她死后同葬,或只是因她从来不肯在心里“听话”,明帝因“求不得”心魔作祟而已。 若求不得一人心,那人便是那白月光,辗转反侧,念念不忘,若真弄到手,那颗心便也渐就可有可无,甚至时间久了,抛在地上,任之沾满尘灰,也毫不可惜,明帝这二十余年的后宫,和那先前盛宠的如妃,大抵都是如此。 你若待他一腔真心、柔情蜜意、万般服从,他反嫌寻常腻烦,渐将你抛之脑后;你若待他冷冷冰冰、不肯屈就,他倒起了征服之心,一边强取豪夺,一边小意温柔,百般伏低,只盼能捂化寒冰…………苏苏眼望着那九五至尊,暗道,所谓帝王,也不过是这般贱。 明帝瞧着苏苏望他的眼神,便知她心里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话,也不计较,只搂着她道:“『药』,必须喝,一滴也不能剩。” 苏苏没说话,只又望了他一眼,这一眼,明帝看出什么意思来了,笑握着她手道:“宫中多年未有新儿啼声,不过是因朕不想再要,安排了避子汤而已”,握紧了她手,认真道,“苏卿,你不同。” 明帝一生共九子四女,其中二皇子和七皇子,是幼已病夭。 在前世中,太子萧璟、三皇子端王萧璋、四皇子康王萧琮,将死于谋反,九皇子怀王萧玦,因她被明帝赐黄泉醉自尽,五皇子靖王萧琰,母淑妃,六皇子楚王萧琦,母贤妃,八皇子仪王萧瑶,母丽妃,背后皆有世家倚仗,在太子死后,形成三足鼎立的夺嫡之势。 但,未等他们分出高下,长平侯慕容离造反,“倾国之『乱』”爆发,靖王萧琰欲趁『乱』登基,囚明帝为太上皇,事败被诛,楚王萧琦战死沙场,明帝将其独子萧照抚养身边,明帝死后,权相谢允之压制仪王势力,拥立萧照为宣帝,辅佐其推翻慕容离政权,一统大周。 但今世,已有许多不同,如萧玦并未被赐死,依然活着,又如,太子及端、康二王,应在前世此时,早已谋反被杀,但却还没有…………种种变化,再加之虞氏与长平侯府联姻,谢允之提前入朝为官,甚或是如妃、绮容等人的出现,就如道道轻风渐搅在一处,不知汇聚成狂风的那一日,要造成怎样的时局,要将今生航向,扇至何方……………… 只不管这风如何凛刮呼啸,她虞苏苏,都不可如一叶轻舟,随之逐流、任之掀覆,这航向,她必得设法掌舵,此生,绝不能仰承他人鼻息、隐忍一世、郁郁而终。 明帝见怀中人又出神,微低首,轻碰了碰苏苏的鼻尖,“总是心不在焉,何时才能将心,落在朕这里来?” 苏苏淡道:“陛下不是说,要拿一生来耗吗?” 明帝轻拂着她的面颊,轻轻笑了一笑,“是,不急。”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目前状态,想搞事,但没想清楚具体搞什么搞到什么地步要怎么搞2333,给她一点时间 另,这文居然莫名其妙地被举报刷分,真是醉了,西泠大大推文前,作者都做好了抱着二十个收藏,缘更周更月更、单机到完结的心理准备,大大推文后,收藏虽然上涨,但也是默默码了一阵儿才终于凑到了v线,得以倒v,上了个夹子吧,一天下来,收藏还在同期二十几篇文里倒数…………刷刷刷,刷个鬼……瘫地式心累 第39章 世子 从前世家女子聚会,虞姝姬只能坐在下首, 着意结交世家小姐、侯门郡主们, 小意陪笑, 便是听出她们言中隐约的轻视奚落之意, 亦不能『露』出半分不快, 有时宴散回府时, 唇角都已笑僵。 但如今, 一切都不同了,身为长平侯府女主人的虞姝姬,作为赏花宴之主,端坐后园庭宴上首, 笑望着下方的世家小姐、官宦贵『妇』,轻摇着手中团扇, 心中已然是十分愉悦。而下首贵『妇』小姐, 又因长平侯世子妃的小妹——宸妃娘娘深得圣宠、三千宠爱集一身, 对她越发客气, 令虞姝姬顿觉积年郁气一扫而空, 无比畅快。 虞姝姬手边, 自是她的胞妹媛姬,饮了半盅花酿,四下看了看,问道:“姐姐,怎不见清河郡主?” 虞姝姬十指寇丹,持勺笑搅着碗中的鲜花酪道:“郡主领着半数的下人, 搬去侯府京郊别墅住去,已有一段时日了。” 虞媛姬不解问:“为何?” 虞姝姬笑看了一眼她这亲妹妹,三姐妹中,论容貌、心智、才情,亲妹媛姬皆是最末,但却又是“别样”的好运。先前于人群中一瞥,悄悄恋慕上了礼部侍郎冯家的大公子,本以为以虞家地位,难以结缘,不想苏苏忽奉旨做了怀王妃,虞家跟着水涨船高,那冯家竟主动来提亲,遂了她的心愿,顺顺畅畅地嫁了心中良人,做了冯府长房正妻。及婚后,那大公子冯文希待她极好,婆婆又喜她娇憨无心机,上下和睦,真真过着万事不挂心的富贵闲人生活。 虞姝姬一番思量,见虞媛姬仍眼望着她,求个答案,遂笑着道:“她不爱京中浮华,喜欢京郊清静。” 虞媛姬便也信了,说笑了几句旁的闲话,幽幽一叹道:“文希自进了翰林院,就忙得很,许久没时间陪我赏花喝酒了………………”又问姐姐,“我来府多次,都没遇见过姐夫,想是太常寺事务也忙得很?” 虞姝姬持勺的手微一顿,缓缓笑道:“是呢。” 太常寺,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之属。慕容离虽任着正四品少卿之职,其实大都公务,皆由对他客客气气的上司太常寺卿,及手下博士、主簿等去做,他只做个清贵闲官,偶尔有感兴趣的,方会“亲力亲为”,如今日这桩端午礼乐,需与宫内云韶府交契,他乐得去那仙乐飘飘的所在,乐得去与那姿容清逸脱俗的主事秦清漪打交道,遂揽了这档子事,入了宫。 及入了云韶府,竟发现宸妃娘娘也在,正持锤轻敲着编钟,倒真是意外之喜了,慕容离上前施礼见过,苏苏猜是太常寺与云韶府之事,道:“秦主事为我取古湘琵琶去了,世子稍待。” 慕容离微微一笑,“竟当不得娘娘一声姐夫么?” 苏苏瞥他一眼,自轻敲着编钟,慕容离又道:“臣府中有一把古胤朝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乃是本朝太/祖爷所赐,世所罕有,如娘娘喜欢,臣回府命人送入娘娘宫中。” 苏苏道:“无功不受禄,如此珍贵,世子还是留着自赏吧。” 慕容离笑,“名剑配英雄,这古琵琶再珍贵,留在臣手中,也是糟蹋,可若在娘娘手中,却可弹奏出绝世之音,流芳后世。” 苏苏从未在慕容离面前弹过琵琶,只听这般他舌灿莲花,道:“世子惯会说话,可便是这般,诓得了我大姐的芳心?” 慕容离笑道:“娘娘此言差矣,明明是令姐姝姬,诓得了臣的心。” 慕容离若有心,也只是勃勃野心、谋反决心、称霸天下之心,苏苏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慕容离却道:“去岁除夕,臣往九玄塔观长安烟火,只身一人,正觉寂寞难当,转身下塔时,却正遇见一人拾阶而上,娘娘猜那人是谁?” 苏苏手中微一顿,慕容离望着身前宫装清丽、倾髻如云的女子,唇际笑意渐深,正欲言语,却见云韶府主事秦清漪,已抱了古湘琵琶来,只得暂断话头,彼此施礼见过。 苏苏得了古湘琵琶,素手轻轻一拂,如珠落玉盘,铮铿渺渺,甚是喜欢,还未及谢过秦清漪,就听有熟悉声音笑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朕一通好找。” 原是明帝驾到,云韶府众人忙叩拜相迎,明帝略挥袖命众人平身,见慕容离也在,问知何事后,笑道:“年年礼乐大同小异,朕也看腻,今朝还是别出心裁些好。” 慕容离颔首称是,又笑道:“只是礼乐非同寻常乐舞,实不敢大动,若略有不端谨之处,臣慕容离,怕就要受到周濂等老大人的弹劾、官位不保了。” 长平侯府世代浴血疆场、军权彪炳,当日慕容离成家立业,明帝问他想去何处做事,这风流纨绔,却弃了祖宗们的军中之选,择了个司礼乐的太常寺少卿之职,虽出人意料,倒也正合他平素本『性』,明帝遂许了他这官职,今见他如此说,笑道:“便是周濂等人上书,朕也绝不撤了你太常寺少卿一职,纵观满朝文武,无人比你更合适这司乐之职。” 慕容离闻言笑意愈浓,“陛下所言极是,臣幼时抓周,父侯将天下诸物摆了无数,臣不拿笔不拿剑,偏偏抓了一只香囊,一只长箫,其后入学,文武皆是庸常,独对诗乐,悟『性』极高,满京世家公侯之子,论诗乐,臣只甘屈居大理寺卿之下,若还有谁,要越在臣前头,担这太常寺少卿一职,臣是万万不服的。” 明帝大笑,“只要你别把外头教坊那套,耳濡目染,弄到礼乐上来,这太常寺少卿一职,便会坐得稳如泰山”,又听他方才言中提及长平侯,问道:“你父侯近来如何?” 慕容离道:“和从前无甚不同,陛下派来的太医自是尽心尽力,只是父侯的病,怕是人力难以回寰。” 明帝其实早听太医回报,不过一问,只道:“也不可放弃希望,仍要尽心调养着,有何珍稀『药』材需要,尽管开口,来宫中取。” 慕容离揽衣下跪,认真行了大礼,“长平侯府谢陛下天恩,永世不忘。” 明帝命他起身,又笑看苏苏,“苏卿乐舞双绝,关于这端阳礼乐,可有新鲜点子?” 苏苏抱着古湘琵琶,直接清清淡淡两个字,“没有。” 明帝也不恼,仍是笑着,握了她手,“走吧,陪朕用膳去。” 慕容离恭送陛下,望着帝驾浩『荡』远去,那一抹淡茜红『色』,被牵依在那至尊之人的身边,如凌霄攀附巨木,紧紧缠依,又想起当年曲江之畔,踏青凌波一舞,如枝头春樱,肆意盛放在袅袅绮风之中,纵情自由,心中难得地生出一点真心的感慨,问身边云韶府主事,“宸妃娘娘常来么?” 秦清漪想了想道:“娘娘封妃之后,还是头一次来。” “哦~”慕容离遥望着那茜影如烟远去,心中一笑,到底有缘。 慕容离公事毕,又硬留在云韶府,赏了几支新排的乐舞,与最拔尖水灵的歌舞伎,笑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离开。 及出宫走到南华门附近,心腹侍从承恩迎上前轻道:“奴婢方才见大理寺卿要出宫时,被东宫的人截住,请往东宫去了。” 慕容离含笑上了马车,“东宫这是想拉拢陛下最看重的年轻朝臣,拉拢未来的丞相之选,拉拢华容谢氏。也难怪咱们这位殿下着急,皇后薨逝多年,端、康二王虽依附着他,但其生母都出身低微,至今不过婕妤之流,背后也无世家势力,可襄助太子。靖、楚、仪三王,母皆封妃,背后世家势力煊赫,就算他们无争位之心,世家亦要推波助澜,我若是太子,瞧着兄弟们这般如狼似虎,父皇又三天两头责骂办事不力,也是要心慌着急的。” 一旁承恩轻笑,“世子爷若是太子,岂会容准局面发展到如今地步,一早就在苗头初显之时,将不轨之人,彻底剪除干净。” 慕容离拿折扇一敲他头笑道:惯会说话”,话出口忽想起不久前有一女子刚这么说过他,微一怔后,又想起被遗漏的一人来,问:“怀王近日如何?” “白日赴吏部处理公务,晚间回府休息,偶尔陪新王妃回云府坐坐,连月来都是如此,旁的也没什么了。” 旁人信怀王认命,已将前怀王妃放下,他慕容离可不信,当年慧觉寺、九玄塔,样样桩桩,他亲眼所见,足见萧玦情痴,九死不悔,再说那样的女子,连他这等风流无心之人,都不免有些挂怀,萧玦身为夫君,与她纠缠三载,又岂是说忘就忘?! 慕容离以折扇轻敲手心好一会儿,悠悠叹道:“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从前竟是我小瞧了他”,又道,“陛下为了补偿他,给了他云家这门好亲事,有世家云氏在后倚仗,若能再得他姐夫谢氏一门的支持,他萧玦,也未必不能一争。大周因世家拥立开国,从来夺嫡之争,都是世家捭阖。” 承恩笑,“世子妃出身虞氏,从前虽平庸些,可如今宸妃娘娘宠冠后宫,虞氏怕是要起来成新贵了,这于世子,将是好事。” 慕容离扇开折扇,“帝王恩宠,最是无常,你瞧这位宸妃娘娘,能得宠几时呢?” 承恩想着圣上这不惜违背纲常也要夺侍在侧的架势,猜道:“至少也得三四年吧。”见世子笑而不语,揣度着道:“五六年?”见世子仍笑看着他,又往下压,“一两年?” 良久,慕容离摇扇一笑,星目流光,“我这妹妹得宠几时,不在帝王心,在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另,最后说一次,以后再也不说了,再说作者都要成祥林嫂了2333 标题文案,不仅写明了文的走向,连文的大概结局都直接明了了,恶趣味狗血天雷玛丽苏无三观无逻辑,不仅文案里直接写了,作话里也提过多次了………… 作者关于评论争议的最后一次回应:如被雷到及时弃,不要上赶着找劈…………如果还是花钱上赶着…………那作者都替您心疼钱……………… 第40章 美人 从前用膳,虽也是安安静静的, 但因姐姐在, 那份安静便是安心与祥和, 不像如今, 四下死寂, 只闻偶一响起的杯箸之声, 端抵是冷冷清清。 云绮容默然饭毕, 王爷照旧在庭中练剑,直至夜深,方沐浴回房,却又不睡, 拿起架上书籍翻看。 云绮容将早备好的夜宵端近前,萧玦抬头看了一眼, 复又低首看书道:“以后不必弄这些, 你早些歇下吧…………” 说着声音忽然止住, 云绮容抬眸看去, 原是王爷翻到某页, 见书中夹着一张红枫笺, 笺上簪花小楷,正是姐姐笔迹,想是姐姐从前看书时留下的。 自姐姐离府入宫后,王爷再未在人前提过姐姐半个字,赴宴时被种种私议之声包围,亦是神『色』淡然, 但今夜,在幽幽灯树旁,云绮容分明看见,王爷持笺的手,微抖了抖。 红枫笺上所写,是姐姐抄录的《古人歌》,起始一句便是,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姐姐是何时写下这笺夹于书中,现已不得而知,但姐姐当时是在忧愁何事,如今,她是明白了。 云绮容悄觑同样明白了的王爷神『色』,却见他微敛了眸子,右手平稳地,将红枫笺重又放回书中,对她道:“我明日面圣,请旨离京监察,此次就不带你出去颠沛受苦了”,略一顿又道,“如今你是怀王府的女主人,我未带其他女眷出行,留你这女主人,在京打理府中事务,也是名正言顺,想来是无人说闲话的。” 云绮容一福,“谢殿下疼惜。” 萧玦缓缓阖了书道:“不是我疼惜你,是她疼惜你。” 这还是姐姐走后,王爷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姐姐,云绮容一怔,欲看王爷神情,然王爷已起身将那书放回书架上,道:“你歇息去吧。” 云绮容施礼离开,及步至帘拢处,回首看去,见王爷在书架前立了许久,又将那书取下翻开,心中寂然轻叹。 第二日,萧玦入宫面圣,在承乾宫前遇了太子,正有些垂头丧气地出来。 萧玦按仪拱手,“太子殿下。” 太子本是一肚子不快活,可见了他这九弟,那不快活也略略消了些,眼光朝里一瞥,唇际浮起笑意,“九弟可是来找父皇?” 萧玦道是,太子又和声道:“那九弟说话当心些,父皇心里正不大痛快呢。” 萧玦谢过太子殿下,向殿中走去,却隐隐听到那人的笑声,并不似太子所说心情不快,及绕过乌檀鎏银山水屏风,隔着墨『色』销金垂帘,见到日思夜想之人,正坐在菱花窗下,被那人拥贴在怀中,脚步不由一滞,在内侍的传报声中,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呼吸。 明帝本因太子料理事务偏私,有结党之嫌,而斥责了他一番,心中正不快活,后见太子走后,被他拘伴在此处、无事可做的苏苏,正持一柄细长雪匕,轻剖灵州进贡来的冰橙,十指纤白如玉,动作优雅柔婉,被剖开的冰橙,内里红亮如宝石,愈发衬得佳人皓腕如凝霜雪,想起前人古词中“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一句,不由心中一漾,握了苏苏的手,在她耳边笑道:“这新橙,合该在昨夜就寝前剖就。”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苏苏心念微转,已晓得明帝话中意,念及明帝昨夜那般纵情折腾,不免暗恨,握刀的手也紧了紧,明帝怎不知她心思,拥她在怀,一边握着她的手剖橙,一边笑道:“苏卿这刀可拿稳些,若不小心伤了自己,朕可是要心疼的。”说着拈起剖好的一片新橙,就要送到苏苏唇边,忽听内侍传报“怀王殿下来了”,略离了苏苏身子,一边取了巾帕拭手,一边看了苏苏一眼,道:“传他进来。” 萧玦听召,镇定入内叩拜,“儿臣萧玦,参见父皇、宸妃娘娘。” 明帝命他起身,问有何事。萧玦目不旁视、神『色』平静地汇报了近来重要吏事,又道:“儿臣上次出京,因是初次监察,有许多疏漏之处,回京之后,总结反思,只觉未尽监察之职,日夜难安。如今离上次监察已近半载,儿臣想再领旨出京,往州府下去,查漏监缺,体察民情,望父皇恩准。” 明帝将拭手的巾帕掷在漆盘中,“你能有此心,如此尽忠职守,护我大周江山,是好事,值得嘉许,只是时已近夏,朕也不忍你在酷暑中奔波劳苦,且待入秋再去吧。” 萧玦谢过父皇关怀,垂首看地,恭敬退了出去。 销金软帘复又垂下,曹方暗看怀王殿下平平静静地离了殿,身影渐远,又悄望帘内,陛下笑看宸妃娘娘仍垂着眸子,如对外界无知无觉一般,慢慢剖那冰橙,直看了好一会儿,侧首吩咐道:“将灵州新贡的瓜果,送些去怀王府。” 太子受训离了承乾宫,侍从立跟上问:“殿下可是要回东宫?” 太子一想到回宫就要见到太子妃,太子妃又要“盘问”他父皇问了什么他如何答对,再不断指出他言中错漏,再过问他近日结交朝臣之事,再冷面斥他行事不知轻重,还要搬出她那太师祖父、太保外祖、将军父亲来压他,便觉头疼,根本不想回东宫,直接屏退侍从,一个人往御花园清冷景致去。 那日说要休了太子妃,又岂是酒后胡言,实是他已忍无可忍。太子妃纵是由父皇亲选、出身名门、母家于他有重大裨益又如何,自新婚之夜移开团扇,见到那样一双清烈傲气的眼睛,他便心中一噔,担心『性』不相契,后来相处,果是如此,不仅在他择选良娣、承徽等后宫之事上,多加阻挠,就连前朝政事,她也要指手画脚,有时他与东宫属臣议事,她坐在一旁听听,偶尔发发意见也就算了,可偏还经常当着一众属臣,驳回他的决策命令,令他难堪,实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子想起那日父皇斥他“当为世人表率、不可休妻”之言,又想起不久前所见的宸妃伴侍承乾宫之景,心中冷嗤,就这般一边『乱』想,一边往清冷无人处走,至一藤萝假山下时,忽听石击水声,放轻脚步近前,见是一堇衣女子,正将手中石子,发泄般地,不断掷向假山旁的幽潭中,明幽不定的光景中,一袭淡紫『色』背影袅袅,立在如瀑的紫藤萝下,直如紫藤仙子一般。 太子不禁近前一步,那女子闻听动静转身,二人相见,俱是一怔,女子先回转过来,略一施礼,“太子殿下”,太子也略还了礼,“如妃娘娘”,一顿又问,“如妃娘娘……怎会只身在此?” 如妃本以为圣上过了兴头,便会冷待那虞苏苏,可如今都快入夏了,圣上不但没淡了兴致,反待那虞苏苏,如这天气一般,愈来愈热,半步也没踏进后宫,使她那先前令后宫歆羡不已的毓宁宫,有如冷宫一般,怎能不令她心焦?! 她本已日日烦心,今日淑妃邀后宫妃嫔品茗赏花,除那圣上心尖上的宸妃虞苏苏未至,人人都在流芳榭坐了。宴上,丽妃突然提出联诗取乐,她是南诏贡女,出身低微,只因美『色』被选送入大周,不同于这些世家闺秀出身的妃嫔,怎么联得起来,因怕出丑,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告退。 但,她道出去意后,淑妃虽含笑道好,满座妃嫔目中的嘲讽之意,她可看得清楚,就连一个小小的美人,不过一城令之女,在家比她多读了几本书,都敢掩扇轻笑,嘲她这四妃之一。 她心中气结,但因今时不比昔日,无圣上恩宠,也不敢在淑、丽、贤三妃面前发作,只气闷告退,一路急行许久,到这假山附近,才发现将团扇遗失在那流芳榭。 那扇面上的兰草,乃是她从前圣眷不衰时,明帝亲手所画,丢失不得,如妃忙命贴身侍女蕙儿回去寻,自己一个人走到了这无人的假山藤萝下,闲掷石子,发泄心中怨气,不想却遇见了太子。 如妃到底年轻心『性』,见被人撞见,下意识将手中石子藏在身后,太子见状不禁一笑,道:“若要撒气,得选薄石打水漂才好,这般可不解气。” 话说出口,才觉不合身份规矩,但太子也不知怎地就说了出来,语落自己都怔在当场,如妃微一愣后,浅浅一笑,“是呢,本宫在南诏故乡时,常捡薄石打水漂,总是打得又远又漂亮,姐妹们都比不过的。” 太子见她笑,也不由弯起唇角,“孤幼时也爱玩这个,常在太『液』池边打着玩,后来太傅教导孤自重身份,不可如其他孩童随意玩乐,便至今也未打过了。” 如妃抿唇一笑,“本宫渔家女出身,身份卑贱,幼时如何玩乐,从来没人管的。” 一直面带微笑的太子,却忽然郑重了神『色』,“渔家出身便卑贱了么,若无渔家农家辛勤劳作,钟鸣鼎食世家,衣不蔽体,腹不饱饥,又哪里来的力气,去『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呢?不过一时运道不同而已,无有贵贱之分。” 如妃还从未听人说过这等话,连惯会伪饰的笑意,都凝在了唇角,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见他负手立在假山暗处,显得一身月白银绣锦袍愈发清雅,神情眸光亦是真挚,望得她的心头空空『乱』『乱』的,正懵怔时,忽听蕙儿的声音唤“娘娘”,忙回过神,匆匆道:“本宫该走了。” 太子见她急急离去,自一宫女的手中拿过一柄团扇,扶着那宫女的手,向前走了十数步远时,恍似不经意地回首一看,见他也正看着她,又掩扇转过头去,渐渐走远,再也不见。 或是时近入夏,暖气蒸腾,太子被那一眼望的,心头也茫茫然升腾起一些微妙的暖意来,他缓缓步至紫藤萝花树之下,周身沐浴在清淡香气中,只觉心中郁气渐渐消弭殆尽,以手轻抚那垂下的藤花半晌,终轻声『吟』道:“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 第41章 画眉 初夏时节,明帝携皇室亲贵朝臣, 往翠微宫避暑, 此次不同往年, 太子亦随行在侧, 并未留京。 苏苏随明帝居在清晏殿, 每日于内间, 一壁写字作画观书莳花, 一壁听外殿此起彼伏的朝议之声。及明帝下朝入内,也总要她陪侍一旁,一边批阅奏折,一边与她说些闲话, 若苏苏不肯开腔搭理,便将手中奏折递与她, 命她读与他听, 迫她出声。 这日苏苏从明帝手中接过一奏折, 读了起始一句“臣宛州牧魏敦跪奏”, 目光瞄到后面几行, 便怔住了, 渐止了声,明帝笑望着她道:“朕命人修缮了你父母陵墓,将你家洛水旧宅,也扫除修葺一新,待明年朕下江南,便带你回洛水, 在旧宅住上几天。” 苏苏无声阖上奏折,搁在御案已阅的奏折之上,明帝也未指望她有何反应,只笑着又递了一本过去,如此这般批完,已近午时,明帝携她用了午膳,拥她在碧纱橱后小睡。 御榻上,苏苏轻拨着扇柄处的流苏坠子,只是睡不着,待身边人呼吸匀畅后,悄离了他的身子,打帘向外走去。 风荷廊亭,后宫妃嫔,正与伴行御驾避暑的诸公主王妃、郡主夫人等,一边闲用茶点冰酪,一边共赏清漪池无边无际的碧叶莲花。 这等聚会,未央宫那位,自然是从不来的,后宫妃嫔心照不宣,但在座的一些王妃夫人们,用着茶点的同时,都悄递着疑『惑』的眼神,只无人出声发问,除了长平侯府那位千尊万贵的郡主小姐,持着银匙轻轻搅动着酥酪冰碗子,似好奇般随口笑问:“为何不见宸妃娘娘?” 贤妃等人笑而不语,如妃凉凉笑道:“宸妃蒙圣上恩宠,寸步不离陛下左右,哪有功夫,来这儿喝茶赏花?!” 慕容枫感叹笑道:“真是伉俪情深。”话出口,才似自觉失言一般,微有赧意的轻吐了吐舌。 廊亭众人,听了清河郡主这话,又想起那二人原先身份,大都不禁暗暗发笑起来,楚王妃『性』子宽和,又与宸妃娘娘先前有交情,想着她『性』子最是明婉柔善不过,如剔透水晶一般,却落到这种事上来,心情复杂,默默饮茶不语,乐安公主与云绮容在周遭暗笑声中,皆是郁闷难言,独虞姝姬,依旧坦然,含笑轻摇着团扇,见她那在京郊别墅住了数月不回、最后被她兄长亲去迎了同来翠微宫的郡主小姑子,盈盈笑着看向她道:“嫂嫂是宸妃娘娘姐姐,不若去请了娘娘同来沐风赏莲?” 虞姝姬含笑望着清河郡主,“娘娘自小喜欢清静,是不爱热闹宴饮的。” 慕容枫却坚持道:“听闻嫂嫂与娘娘闺中感情极亲密的,嫂嫂亲去请,说不准娘娘就来了呢?” 虞姝姬眼望着慕容枫,手勒着扇柄,只是凝笑不语,云绮容有意为姐姐亲人解围,却因心之急切,一时不慎失言,“姐姐确实不爱热闹…………” 一语未尽,慕容枫已领着众人笑了起来,“姐姐?怀王妃这声姐姐可不能『乱』叫,若这样称呼宸妃娘娘,世人还以为又有了什么喜事呢。” 云绮容乃大家闺秀,在人前向来举止得体、端雅大方,还从未如今日失言窘迫过,她听着慕容枫话中深意,望着诸王妃夫人面上忍不住的笑意,双颊腾地烧红,持盏的手也不由微抖了起来,想要喝口茶压下纷『乱』的心绪,却一个不慎,将茶水跌泼在身,引得慕容枫又笑看过来,“怀王妃这是怎么了,怎么脸比新嫁娘还要红?” 云绮容更是窘迫,乐安公主正按耐不住要发作时,忽听廊亭外侍立的宫女恭声唤道:“宸妃娘娘!” 众人抬首看去,才知宸妃不知何时走近前来,七八个内侍宫女在后跟着,她手持一柄轻罗小扇,霜肤几与雪绢扇面同『色』,身上一袭碧水绿薄绡长裙,臂间松松挽着玉『色』披帛,质极轻柔,如烟霞一般,萦拢身侧,在长风中翩翩若飞,碧水绿的裙裾与荷叶同『色』,随着主人沿着长廊、在满池莲花辉映下漫步走来,飘振如蝶,如古画技法之吴带当风,飘逸飞扬,翩若惊鸿。 后宫诸事虽由贤、淑、丽三妃同掌大权,并以贤妃为首,但“宸”字封号令人心惊,圣上盛宠亦是前所未有,于是贤妃望着来人,扶着侍女的手,起了身,其余三妃只能跟起,至于其他妃嫔、公主王妃、郡主夫人等,不管心中如何编排,都早已起身施礼,恭恭敬敬道:“参见宸妃娘娘。” 贤妃见宸妃走近,含笑道:“正说要劳动世子妃去请妹妹过来坐呢,可巧妹妹就来了”,忙吩咐身边人,“快去盛碗冰酥酪来”,又问宸妃,“平素没有机会与妹妹往来,也不知妹妹爱吃什么,这冰酥酪,妹妹是喜欢浇樱桃汁,还是黄桃汁?” 女子只道:“不用麻烦了”,眸光落向某处,一抬手,玉臂如鹤颈轻扬,姿态美好,语意清和,“绮容,来。” 云绮容一怔,慢慢走近前去,伸手搭上那只温凉的手,“姐……娘娘…………” 女子携了她手,“随我去换件衣裳”,径牵着云绮容离开此地。 廊亭众人望着那二人并肩远去的身影,如妃扶着侍女的手,慵然坐下,拨着鬓边垂系的簪钗流苏道:“怀王府真是不同凡响,便是后宅,也是这般和睦。” 如妃言中直指怀王府,众人念着乐安公主在场,便是想笑,也不敢十分外『露』在面上,只各自垂首饮茶,当没听见,当无事发生,独慕容枫轻抚着腕间玉镯,微一抬首,朝如妃清恬一笑。 如妃乃贡女出身,便是先前深得帝宠,这些金枝玉叶的公主郡主,也只对她表面客气,心里不知编排多少,还未有谁如慕容枫这般示好过,且她还是堂堂长平侯府的郡主,如妃微一怔后,忙微一颔首,也抱之以一笑。 苏苏携云绮容去了清晏殿后一静室,命阿碧取了套簇新的云水蓝衣裙来,待云绮容换上后,见她原先的淡绯『色』妆容,与裙裳颜『色』不大相契,便按她在镜前坐了,让阿碧打了水来帮她净面后,自挨着梳妆台沿坐下,托着云绮容的下颌,为她画起清淡雅致的玉梨妆来。 这也是从前在王府以及后来离京在外时,常有之事,姐姐与她闲来无事之时,时而互相画眉描妆,尝试当时流行的款式,以致王爷有时望见,都有些莫名地吃味。 想到王爷,云绮容一颗心渐又黯然,她微仰首望着姐姐专注淡然的神『色』,想起当日姐姐回府取笛,撕开伤疤,将种种秘事痛陈而出的绝望痛苦神情,想着这些时日,姐姐孤身在宫伴侍帝驾,是如何煎熬度过,将那日激烈的痛苦绝望,酿成如今这般水波不兴,心中一阵酸楚,握住姐姐的手道:“姐姐…………” 姐姐却微微一笑,停了眉笔,似是颇为满意她的“杰作”,又打开口脂香盒,笑对她道:“来,抿一抿。” 云绮容拈了香红脂纸在手,双唇紧贴的瞬间,想到姐姐走后王爷种种痛苦自伤之举,想到那夜王爷倚着书架,悄然去看那张红枫笺的落寞背影,忍不住道:“殿下他…………” 一语未尽,忽从镜中看到一清朗轩俊的玄朱人影走近,云绮容忙转身施礼,“儿媳云氏,参见父皇。” 明帝命云氏起身,见苏苏仍挨坐着梳妆台沿,闲闲转着手中的眉笔,笑上前道:“素不见你于妆容上这般上心。” 苏苏只是微垂眸子沉默,明帝又对云绮容道:“宸妃很是喜欢你,无事时常来陪她说说话。” 云绮容应道:“儿媳遵命。”又见如今这般情形,垂首道:“儿媳告退。”在听得圣上“唔”了一声后,一壁低头后撤离开,一壁自眼光余光处,望见圣上似将姐姐打横抱了下来,不敢再看,匆匆退了出去。 静室中,明帝令苏苏坐在镜前,夺了她手中眉笔,笑道:“画眉之乐,倒是朕从前疏忽了。” 苏苏道:“陛下九五至尊,日日临朝,卯初即起,哪有时间耽于这等女子妆事?若因之误了上朝时辰,周大人等老臣,怕又要于御前死谏,血溅朝堂了。” 明帝笑中酿着暧意,“朕早起些倒是无妨,只怕你是起不来的”,又道,“方才朕睡醒不见你,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此刻见了你才好,平素总不见你出殿,怎么今日想起来去清漪池?” 除阿碧外,随侍她的内侍宫女,以长生为首,皆是明帝眼线,她在外一举一动,明帝皆能晓得的清清楚楚,苏苏忍下心中郁气,只道:“殿里闷得慌,便想出去看看莲花。” “出去走走好”,明帝道,“齐衡道你身子偏寒,也不该拘在殿里,应多出去走动。” 苏苏只是随手拿起妆奁中一支玉簪,把玩不语,明帝见她神『色』淡淡的,想起不久前怀王妃云氏那句“殿下”,深眸幽光一敛,拈着手中眉笔,含笑托起她下颌,“来,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地雷营养『液』~~~~ 玮玮扔了1个手榴弹 切西亚扔了1个地雷 『药』扔了1个地雷 子不语扔了1个地雷 小妮子扔了1个地雷 读者“回眸浅风过”,灌溉营养『液』 1 读者“树白”,灌溉营养『液』 5 读者“回眸浅风过”,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徐徐很可爱”,灌溉营养『液』 6 读者“树白”,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切西亚”,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太甜”,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叛逆的齐木楠雄”,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檀月映疏桐”,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kinu”,灌溉营养『液』 20 第42章 丘壑 云绮容回了烟波馆,等至入夜等不来王爷, 自无声用了晚膳, 又看书许久, 王爷仍未归来, 将要沐浴更衣时, 忽听馆外『骚』动, 步出房门一看, 果然是王爷回来了,被贺寒半扶着,似是饮了不少酒。 云绮容忙与佩云等迎上,扶了王爷入馆, 拧了热『毛』巾就要擦拭。 王爷却像是未深醉,抬手将热『毛』巾推开, 闷首坐在榻边, 哑声道:“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云绮容与佩云、贺寒等对视了一眼, 离了房间, 问贺寒殿下晚上在何处用膳, 贺寒道殿下与朝中几位大人宴饮, 宴中多喝了几杯,云绮容默然片刻,仍是吩咐准备了一碗醒酒汤,回房端至王爷身前。 王爷仍如她走前那般,颓然坐在榻边,躬着身子埋首双掌之中, 就像一个失意的大孩子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双幽亮泛红的眼。 云绮容赶在王爷开口推拒前,将醒酒汤放到王爷手中,笑问:殿下,我这般好看吗?” 自从前与云绮容挑明心意后,云绮容再未在他面前如此,萧玦一怔,不知她何意,云绮容又道:“今日我赴宫宴时,不慎将茶水洒落在身上,被娘娘瞧见,带我换了衣裳,又重描眉画妆。” 萧玦捧碗的手一僵,自是知道云绮容口中的“娘娘”是谁,他前所未有地认真凝视了云绮容半晌,嗓音低涩道:“她好吗?” 云绮容缓声道:“我瞧着……像是还好…………”又道,“后来陛下来了,说…………” 云绮容见她提到“陛下”二字,王爷的手便一紧,如有青筋勒出,但不过片刻,又平缓下来,问:“他说什么?” “…………陛下说让我常去陪陪娘娘…………” 萧玦沉默片刻,道:“那你便常去吧,我瞧她与你相契,比她两位堂姐更甚,宫里那种地方,步步暗流,算计苟且,人心隔肚皮,也缺说知心话的人,你去陪陪她。” 云绮容“嗯”了一声,道:“殿下,将醒酒汤喝了吧,快凉了”,怕他不喝,又加了一句,“我是按娘娘从前教的法子熬的,味道想来应是一样的。” 萧玦闻着醒酒汤的酸甜气息,心中却是涩苦无比,哑声半晌,问:“…………她……可有提起我?” 云绮容轻轻摇头,萧玦沉默良久,终是举碗一饮而尽。 第二日晨起,明帝竟真将她捞出软衾,按坐在镜前,要为她画眉。 但,那双擅画山水美人的手,持着眉笔,却始终不得其法,苏苏忍耐着看明帝下手不知轻重,愈画愈浓,又如修补匠般,四下添添补补,最后实在受不了,道:“丑死了。” 伺候在旁的曹方与宫女内侍们,闻言皆微低了头,明帝一壁亲拧了玫瑰水帕子,为苏苏净面,拭去他那“画作”,一壁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苏卿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故而朕总是画不好。” 原等着明帝发怒的曹方及宫女内侍们,纷纷垂首忍着笑意,苏苏对明帝的“厚颜”,一向是服气的,也懒得理他,自拈眉笔,对镜淡扫几下,未施脂粉,如此素颜绾发起身,去换裙裳。 明帝正挨坐窗榻几旁,等她用早膳,见她走来,双目一亮,笑『吟』道:“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苏苏也不接话,端了碧梗荷叶粥,就着几样小菜,一勺勺慢慢喝着。明帝用的比她快,却仍坐在一旁,看她慢慢用完,又看着她将早上的『药』喝完,方起驾上朝。 所谓起驾,也不过步行至清晏正殿,苏苏如常在内殿,又闲听了一两个时辰朝政,及后又伴明帝批阅奏折,用了午膳,被他拥在碧纱橱内小憩。 苏苏觉这一日日千篇一律,如死水般僵滞熬煎着,明帝却觉从前寻常无趣之事,如今有苏苏相伴,做来都已不同,心中涌溢着从前未有的充实欢喜,终日如暖风融融,悠惬畅快,浮生几近圆满,只缺一人之心。 他轻嗅着她颈间的幽香,道:“过段时日,就是朕的寿辰,可想好送朕什么贺寿礼了?” 苏苏淡道:“陛下坐拥江山,天下皆是陛下囊中之物,又有何物可赠?!” 明帝拢她在怀,“你知道朕最想要什么。” 苏苏望着御榻数尺之外的鎏金香鼎,微热的龙涎香气,撞上风扇送着的冰瓮凉气,滞沉在凉凉的湘妃竹帘之内,只觉愈发憋闷,呼吸不继,加之身后那人灼热的气息,不时喷在她颈侧,心里更是不豫,只按耐着不动,身后人便也当她睡了,渐停了动作,慢慢睡去。 苏苏离了明帝怀抱坐起,回身望他熟睡模样,忽地想起后蜀时期,蜀国主残暴,有宫妃趁其熟睡,以枕闷杀一事。 但到底只是一想,先不说她身后有阿碧、有虞氏,如此杀他,她也将身死,此世如此终局,与他同归于尽,到底是便宜了他。且明帝于她系禽兽,于天下,确是明君,若无他二十多年前力挽狂澜,只怕现今天下诸侯割立、烽火连连,若无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文治天下、武拓疆土,如今大周也不会如此盛世风流,若他贸然身死,太子仓促继位,必将内耗于诸王世家的争斗中,其文治武功,应远不如他,天下未来,也难预料。 思及太子,苏苏又忆起前世太子及端、康二王『逼』宫谋反、事败被诛一事。其实关于此事,前世身为怀王妃的她,亦知之不详。皇室便是如此,许多事情隐秘不详,涉及权力之事,更是如此,况那时萧玦护她极好,许多污脏可怖之事,并不说与她听,她只大概知道,太子及端、康二王,于东宫私蓄兵甲、豢养武士,进行『逼』宫,然陛下似早已探知东宫异动,隐而不发似要给太子回头之机,当太子毅然『逼』宫、走上不归路之时,承乾宫等待他们三兄弟的,是必死无疑的黄泉醉。 但今生,前世『逼』宫时间已过,太子仍安安分分做着未来的储君,端、康二王,也依旧依附于他,不知此世,『逼』宫谋反之事,是否还会上演………… 苏苏一壁思绪摇散,一壁打帘出去,见外间,阿碧伏在桌边睡着,手边的猫儿也困得在打盹儿,道是夏困绵绵,挨桌坐了,轻摇团扇为阿碧扇了会风,见她睡得香甜,待醒来时,怕是压得那半张脸都要通红,微微笑了笑,又隔窗望了望殿外日头,见时有浮云蔽日,便离了这令人憋闷的所在,向外走去。 她一动身,侯在帘外的长生,便领着七八个宫女内侍跟上,苏苏腻烦,命他们离得远些,于是侍从们便远远跟着,留她一人在前清静闲走。 午憩时分,为一日最热之时,惯来爱逛园林、交游宴饮的妃嫔公主等,俱不见身影,苏苏沿着水畔,捡着阴凉树荫走,眼角余光处,那一抹青『色』身影,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无聊闲问:“你是哪里人?” 那青影略略近前,“回娘娘,奴婢宛州洛水人。” 这倒令苏苏微停了脚步,看了他一眼,想起曹方那帮内侍弟子,都叫长和、长吉云云,便道:“长生这名,可是你师父取的?” 青衣内侍却恭敬道:“长生是奴婢本名。” 苏苏笑了一笑,“你师父怕不是因这名字,顺手收了你罢。” 长生亦笑,“得遇师父,是奴婢福泽。”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水畔莲香送爽中,苏苏轻『吟』诗句,道,“好名字。” 长生却道:“青莲居士自叹之句,奴婢不敢当。” 苏苏见他有意显『露』才学,微凝了眸子,缓漫望了他一眼,摇着罗扇问:“此诗上下八百余字,何句最佳?” 长生道:“若论佳句,自是‘清水去芙蓉,天然去雕饰’一句流传最广,但奴婢,却更喜‘天地赌一掷’。” 苏苏笑着向前,“皇宫严禁内侍宫女私下聚赌,长生公公怎喜‘掷赌’之词,可莫走错了路。” 长生微笑跟上,正欲接话时,忽听嬷嬷宫女急切呼声,“小王爷!小王爷!!” 苏苏闻声看去,那几个嬷嬷宫女见是宸妃娘娘,忙跪下叩拜,苏苏问出了何事,为首的嬷嬷急道:“小王爷不肯午睡,非要出来放纸鸢,奴婢们便也陪着,可不知怎的,这么多人看着,竟没能陪住小王爷,现下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可把奴婢们急坏了!” 嬷嬷们因为慌张,话都说不清楚,苏苏刚想问是哪位王爷的孩子,一旁长生,就已察她心意,替她开了口,“嬷嬷说的哪位王爷的公子?” 嬷嬷道:“奴婢们侍奉楚王、楚王妃。” 楚王? 苏苏暗想,那这孩子,不就是前世谢允之所扶持的宣帝萧照?! 她见嬷嬷们各个急得满头大汗,吩咐跟随她的宫女内侍皆散开帮着寻找,宫侍们却不敢离她左右,悄看长生,见长生略一挥手,方四散寻找小楚王去了。 苏苏一边在园中走着帮着找人,一边摇扇笑道:“你师父是陛下身边第一人,还有什么不足么?” 长生唇际衔着清徐的笑意,“师父既是第一人,弟子自然只能是人下人,何况,师父弟子众多。” 苏苏望向这个自洛水养出的清秀内侍,微微笑道:“你尚可驱使宫侍,我还不如你,你能在我身上赌什么?” 长生一笑,“奴婢赌娘娘心中丘壑。”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下女主为什么不自称本宫臣妾之类,一是她不喜欢明帝妃嫔的身份,二是她本来『性』子就有点怪,不是循规蹈矩的闺秀 第43章 萧照 正说着,行至一处叠秀假山群, 苏苏见那假山高处, 悬落着一只断线的纸鸢, 或就是嬷嬷口中那只, 命长生上去将之取下的同时, 想着萧照或就在附近, 又听那地势复杂的假山群内, 有泉水淙淙之声,想是内里布有幽潭,担心萧照一个四岁孩童失足落水,遂加紧脚步向内寻去。 转过几处阴凉洞口, 均不见人影,苏苏愈走愈深时, 一晃首, 竟见太子迎面而来, 止住了她前行的脚步, 不由怔住, 而太子亦是不大自然的样子, 面有汗迹,喉咙微滚了滚,朝她一拱手,“宸妃娘娘。” 苏苏略一回礼,“太子殿下。” 难言的寂静后,太子清咳一声, 问:“宸妃娘娘怎会在此?” 苏苏本想道来寻萧照,略想了想,将这话咽下,只道:“外头酷热,此处阴寒,来此纳纳凉意。” 太子微微一笑,“夏日贪凉,易感风寒,儿臣还是陪宸妃娘娘出去走走吧。” 苏苏望着他这忽然“热络”的“儿臣”,倾身略略向前一步,见太子面『色』一凝,目光泛寒,便笑了笑,躬身捡起地上一朵紫『色』落花,道:“也好。” 一边与太子这般不远不近地走着,离开这叠秀假山群,苏苏一边轻摇着扇子,借由扇风,太子衣面处的香味,也悄然飘至她鼻下。 不像是男子薰衣的清和香气,反有几分小女儿的旖旎甜香,苏苏悄瞄了太子银白圆领服领口处一眼,见似有一点嫣红痕迹沾在内侧,想到素日听闻太子妃悍妒,东宫几名侍妾皆是摆设,难不成太子是在此处偷欢不成? 但,若与一宫女偷欢,事泄纳入东宫便是,为何在她试探着要近前时,于目中『露』出一瞬间的杀意,除非,这女子身份要紧,太子与之相好之事,绝不能『露』于人前………… 苏苏轻转着手中紫花,与太子共步出假山群,见长生已取了纸鸢下来,见了她与太子一处,微有讶意,上前施礼。 太子笑看那雪『色』纸鸢,“这是…………” 长生正要回禀,苏苏已笑接了纸鸢在手,“闲来无事学小儿放鸢,叫殿下见笑了。” 太子一笑,“娘娘哪里话,便是古梁惠尘居士,年至耄耋,也爱放鸢取乐呢。” 如此寒暄几句,太子似是为那女子从后洞脱身挣得了时间,一拱手道:“儿臣想起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告退了。” 苏苏微一颔首,望着太子身影远去,直到没影儿,方吩咐长生,“在这周围找找,看小王爷在不在。” 找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影,苏苏正疑『惑』着要不要去别处寻时,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知从何处窜出,身着玉白绉纱袍,如观音坐下小童一般,哒哒跑至她身前,仰首一张清隽小脸:“宸妃娘娘,照儿的纸鸢~” 苏苏倾身将纸鸢给他,笑问:“你怎知我是谁?” 萧照道:“照儿在花朝宴上见过娘娘,娘娘还抱着一只黑乎乎的猫,照儿也有一只猫,叫鸳鸯狮子猫,全身雪白,一点杂『色』也没有。” 苏苏笑『摸』了『摸』他的头,又问:“躲到哪里玩去了?可知照顾你的嬷嬷们都急疯了。” 萧照双眸清澈澄亮,软音糯糯道:“纸鸢落到了这里,照儿准备爬上假山捡时,忽然看到了一只特别好看的蝴蝶,照儿想捉给母妃看,就去追它,可它飞来飞去,照儿总是够不着,最后追丢了又回来,就见到娘娘拿着照儿的纸鸢了。” 苏苏四下看了看,也不知照顾萧照的嬷嬷们,都寻到了哪里,便牵了他的手道:“我送你回去吧,你现下与父王母妃住在哪里?” 萧照道:“碧梧居。” 原是与从前相同,苏苏牵着萧照往碧梧居去,途经烟波馆外,正撞见佩云吩咐侍女们将花搬去馆内,彼此相见,她算坦然,佩云却是微红了眼,行礼道:“宸妃……娘娘…………” 苏苏见一花觚中『插』着不多见的夏时丁香,淡笑道:“绮容很是喜欢。” 佩云哑声道了声“是”,见宸妃娘娘牵着楚王之子,向碧梧居走去,不禁想,若是娘娘当初没有流产,若是陛下没有看上自己的儿媳,今时今日,娘娘合该牵着与王爷的孩子,其乐融融,恩爱度日,心下唏嘘不已,不禁湿了眼眶。 苏苏原想将萧照送到碧梧居门前便走,萧照却拉了她的手道:“宸妃娘娘,你想看看照儿的狮子猫吗?” 说着就拉着她往里去,苏苏随他绕过几处清幽景致,没走几步,就见水亭中四人俱站了起来,原来楚王夫『妇』约了萧玦、绮容,正在品茗闲话。 这也是从前她与萧玦来翠微宫时,常有之事,只不过,如今怀王的身边人,换了而已。 楚王夫『妇』率先迎上,一边向宸妃施礼,一边不解地看着爱子与宸妃一处,苏苏将萧照走失送回一事道出,楚王妃感激不尽,再三谢过,正要尽地主之谊,开口请宸妃小坐喝茶,忽想到亭中是怀王夫『妇』,不禁微张着口,不知该说什么。 云绮容见王爷僵立在原地,目光幽怔地望着姐姐,心下一叹,自离亭走近前一福,“娘娘……” 长生亦道:“娘娘,该回清晏殿了,陛下应快醒了,若醒后不见娘娘,怕是要不高兴的。” 苏苏并不想回清晏殿,但也不想与萧玦相对,挣开了萧照的小手,朝楚王妃道:“人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她朝云绮容微微一笑,转身离了碧梧居,往开云楼赏看了许久古书字画,方慢慢回了清晏殿。 明帝难得地没有接见朝臣,而是闲坐窗下,吹着那支紫笛,见她回来,笑问:“怎么总不好好午憩,不觉困乏吗?” 苏苏揽抱了猫儿入怀,淡道:“年轻。” 明帝一笑,将几上一纸推至苏苏面前,“瞧瞧如何?” 苏苏抬眸看去,原是一支乐谱,观之不俗,她为之吸引,细看良久,道:“悲慨呛然,感万古意,如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明帝笑道,“能得苏卿如此赞誉,也不枉朕苦思多时,终于定稿。” 明帝亦精乐理,尤擅笛箫与羯鼓,这,苏苏一直是知道的,她又熟他笔迹,明帝将乐谱推来时,便猜知是出自他的手笔,苏苏待人,即使极厌其人,也不会否定其才,她瞥一眼明帝手中紫笛,道,“笛声过亮,当用长箫。” 明帝笑意更深,“朕亦是如此想。” 夜间,却来了一道紧急兵报,道是北漠犯境,明帝披衣下榻,与深夜入宫的兵部尚书、武威大将军等议毕,将入内殿时,瞥见长生侍在一侧,问:“娘娘午后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长生回禀了寻找萧照一事,恭声道:“娘娘将小王爷送回碧梧居时,见了楚王夫『妇』与怀王夫『妇』。” 明帝眸光微眯,“哦”了一声,问:“都说了些什么?” 长生道:“回陛下,并未说什么,只是依仪相见,娘娘将小王爷送回,便离了碧梧居,去了开云楼观书赏画,直至黄昏回殿。” 明帝缓步踱进内殿,见御榻之上,苏苏正睡得昏沉而不安分,半个身子都『露』在锦被外面,上榻将她拢在怀中,轻抚着她的面庞,想起初见之时,她作为新『妇』,与玦儿一同入殿拜见,穿着庸俗,却遮不了通身的灵气,看着乖觉守礼,眸子里却是不驯,他只望了她一眼,便怔在当场,移不开眼神。 余生,都移不开了。 若是能早些相见,若是未赐婚她与玦儿,甚至,若是能与她相逢少年之时,明帝拟想过种种美好的设想,却也只能想一想,终究,是以极其不堪的方式得到了她,他于此事上,从未强人所难,她是唯一一个。 该是恨的,依她的『性』子,必是恨得锥心刺骨,无法释怀,明帝望着怀中人睡中犹然微蹙的眉眼,伸手轻抚了一抚,又想起那日他问她是否“真喜欢玦儿”时,她那一声“是”,虽有迟疑,但眸中确有情意,俊朗眉宇不禁凝沉,眸中光一分分暗下去。 夜阑无声,萧玦仰面躺在寝房外间,望着虚茫的的黑暗,眼前闪现,尽是她白日里牵着照儿、浅浅笑着走来的场景。 她那时想要一个孩子,他对她道,六哥做了父亲,人人都道那孩子生的好看,但他见那孩子的第一眼,便想到若他们有孩子,必定更加聪慧好看………… 憧憬之言犹在耳边,当时心中满溢的欢喜,直至今日,仍记得真真切切,明知空无一物,萧玦还是忍不住伸手探向身旁,自然是空空如也,十指穿过微凉的空气,什么也抱不住。 这些时日以来,他不断回想此生重遇以来,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初见时的冷淡疏离,得知请婚时的激烈愤怒,婚后的平静淡漠,还有那隐藏在日常背后的担忧与惶惧,他所忽视的一切一切………… 每多想一分,后悔便多一分,对那人的恨,便多一分………… 彻骨之恨,日夜如岩浆烧透骨血,在心中沸腾,但在人前,只能隐忍无波,面对她时,更不能表现出半分情愫,不能告知他的悔恨,不能倾诉他的思念,不能流『露』出一点点他对她的爱意,因他知,那人在此事之上,猜忌心将极重,若因他冒昧的言止,使得她受天子猜忌,伴君如伴虎,身份如此尴尬的她,如何在噬人的后宫生存,如何在天子喜怒无常的威严下,保全自己?! 太子背倚天子母族,兼与三哥、四哥成党,五哥、六哥、八哥身后,皆有煊赫世家为倚,长路漫漫,从前咫尺之距,相隔天涯,此一生,不知需披荆斩棘多久,才能重新走到她的身边,但无论多久,前世缘尽,来世难期,今生今世,都必得将这条路走下去,无论冲破何等险阻,无论抱以何种代价。 第44章 猜测 沧浪轩中,慕容枫见兄长又取了那古胤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在手, 弹挑勾抹, 静坐一旁含笑聆听, 兄长劲手拂扫清音的同时, 亦含笑看了过来, “你近日, 似与如妃娘娘走得很近。” 慕容枫托腮笑道:“哥哥不许我将眉娘接来沧浪轩, 无人伴我冶游,只能结交新友了。” 慕容离道:“结交宸妃娘娘不好吗?” 慕容枫思及那幅画,美目微微一凝,瞬又如常, “宸妃处,自有嫂嫂笼络, 她是娘娘至亲, 一句话抵我万句, 何须我来?” 慕容离抬眸看她, “你是我骨血至亲, 一些事, 由你来做,自是不同。” 一句话说的慕容枫心情立刻舒畅起来,但下一刻,又听慕容离轻拂琵琶弦道:“也正因你是我的亲妹妹,一些事,你做了, 就等同于是我做了,是长平侯府做了,小枫,慎之。” “……知道了”,慕容枫微嘟着嘴应下,心下还是不服,近前拢了慕容离的胳膊道,“哥哥,你就那般喜欢嫂嫂吗?我去京郊别墅住了那么久,你才接我回来…………” “她自是有她的好处”,被亲妹中断了琵琶清曲的慕容离,望着她笑道,“你既不喜欢她,我便由着你离了她,眼不见心不烦,自在逍遥,不好吗?” 慕容枫嘟囔道:“那哥哥都不常去看我…………” 慕容离道:“我若常去看你,你真把那里当家、不肯回府了怎么办?可不是要叫哥哥一人在京孤单寂寞?!” 明知哥哥只是在说些哄她开心的话,慕容枫却觉十分受用,哥哥起先决定婚娶时,她震惊恼怒,后来虞姝姬嫁入府中,她瞧着虞姝姬以女主人自居,与哥哥出入同行,气闷难言,愤而离府,可这段时日被哥哥接来沧浪轩避暑同居,她冷眼瞧着哥哥与虞姝姬日常相处,却似与她原先想象的不同。 哥哥待虞姝姬,似还不如他待眉娘举止亲密,看着是挺相敬如宾,但以哥哥的风流『性』子来说,“相敬如宾”一词,绝不该是他对他亲自择选的妻子的态度………… 慕容枫一时瞧不明白,但想起当初虞姝姬借由结交她,悄悄攀上了自己的哥哥,最后还成了长平侯府的女主人,心中仍是愤恨难当,哥哥似是洞察她内心所想,笑拧了下她脸颊道:“待她好些,既入了长平侯府,便是一家人,祸福同担的了。” 这把古胤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终是由虞姝姬送入了清晏殿,其时明帝亦在一旁,见了笑道:“他倒是有心。”一把琵琶送来,倒另赐了许多珍稀古玩回去。 事情传出,人人又见宸妃娘娘常伴帝侧、盛宠不衰,真真是陛下心尖之人,一些心思浮动者,便有意趋奉、送起礼来。 苏苏瞧着那送礼名单,暗道都是不堪大用之徒,念着虞家人,伯父清直,虽兢兢业业,但到底能力有限,只能囿于现状,哥哥倒是能谋善断,但要时常冷观提点,当心他如前世那般走错了路,平步青云后专权谋私,祸国殃民,两位姐姐,媛姬姐姐『性』情娇憨,喜荣华享乐,也无甚心机,如今嫁得如意郎君,自过着圆满日子,无甚可说,但若日后骄横豪侈,亦要警醒,至于姝姬姐姐,谋智兼有,心思深沉,只这心思,如今深在何处,她还看不分明。 念着她这唯一的亲族,她仅有的亲人们,苏苏到底有些倦累之感,但,多年养恩,终不能忘。 她的母族苏氏,原在洛水,也算是诗书人家,后因涉及宛州一桩要案,家族一朝倾覆没落。不久,她成了孤女,拮据的母族亲戚,无人愿再抚养一女,纷纷推拒时,是伯父自平昌来,接了她去。起先,伯父怕她不惯,待她胜过亲女姝姬媛姬,以致惹得姝姬姐姐暗暗不快。祖母自然疼她,伯母虽待她始终隔着一层,但多年下来,闲言碎语半句没有,衣食也从未有半点短缺,样样比较着亲生女儿来。她与元礼、姝姬、媛姬,虽然『性』子并不十分相契,但到底和睦,幼时一起读书长大,闯了祸时,同甘共苦跪祠堂也是常有,只是年长后,各自心思散了,渐渐有些疏离,但多年下来,除姝姬生出的明月坊一事,虞氏也未曾负她什么。 养恩之外,虞氏到底是这世上与她利益最为休戚相关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世上最盼她永在高位之人,便是虞氏,情利交织,终归是绑在一处,虞氏当用,但有前世之鉴,需从旁监引,需慎之又慎。 苏苏再看了看那送礼名单,并无明帝真正倚重的朝臣,也无真正有声望的公侯世家,都只是些不得志的趋炎附势之徒而已。 就算她是所谓的宸妃,在公卿重臣眼中,她不过是明帝的禁/脔,是大周帝王的人生污点。明帝回赐长平侯府厚礼,或是要释放信号:尊奉宸妃者,得帝之青眼,但公侯世家、文武重臣,显然无人开头去买明帝的帐,皆越不过这道几千年的纲常之线。 苏苏望着名单上的人名,想着心事,而外间御书房,明帝正与几个朝臣议事,声音不时传入,约小半个时辰后,似是议毕,朝臣靴声囊囊,似正退出殿时,又听明帝声音道:“大理寺卿留下。” 苏苏将名单阖上,扔回漆盘之上,缓步至帘后看去,见一身正三品紫袍的谢允之,转身恭声道:“陛下。” 明帝抬眼看他,“听说你近日宴邀颇多,莫说王侯之府,连东宫都几次三番相请?” 谢允之躬身道:“臣公务繁忙且不胜酒力,除陛下赐宴,其他宴饮,臣皆无暇相会。” 明帝“唔”了一声道:“你是年轻朝臣中的佼佼者,行事需得妥当,不偏不倚。” 谢允之道:“臣谨记陛下教导,定不负陛下期望,尽忠职守,只为大周。” 明帝一挥手,谢允之再一躬身,转身退离清晏殿,苏苏望着他远去的紫『色』背影,想起那年春月柳下的玉衣少年,少言寡语,淡漠人情,如今已掌着天下刑事,与帝王对答亦是进退得宜、滴水不漏,正思忆地有些出神,金丝竹帘忽被人掀开,是明帝,笑『吟』『吟』地望着她道:“怎么,苏卿思朕如狂,情不自禁,隔帘相望?” 苏苏甩了脸就要往里走,却被明帝握住手,“别总闷在殿里,陪朕出去走走。” 说是出去走走,却是上了御舫,宫侍们摇橹至蓬岛瑶台水域处,菡萏卷舒,碧叶连天,苏苏倚窗望着满目红香绿翠,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那天假山狭路相逢,太子反应如此怪异甚至现了杀意,只能说明那女子身份十分之要紧,若说是宫女舞伎甚或是某位未嫁的郡主,被撞见了,纳娶了就是,不至于如此,除非这女子已为人『妇』,如是某位公侯夫人之类,如被揭『露』,将是一件大大的丑事,对太子的声名有极大影响………… 但,仅是如此,就足以令太子,甘冒奇险,对她这个明帝“宠妃”,动了杀心吗?毕竟,太子无故杀害宠妃,与太子与某夫人私会,两件事情,如被曝光,怎么想,都是前者,更会触怒明帝…… 究竟是因何,值得太子如此?难道,那女子的身份曝光,对太子来说,会比“杀害宠妃、触怒明帝”,来得更为致命………… 正深思时,水面传来清袅丝竹之声,原是御舫行靠畅春馆,戏子旖旎戏腔,越过碧水风荷,传至窗边。 明帝见苏苏似有兴致,命御舫靠岸,携她登岸,入了畅春馆,才发现唱戏之人,并非戏子,而是一袭戏裳的如妃,见帝驾至,忙停腔拜见,“臣妾参见陛下”,又对明帝身边人略一施礼,浅笑略带滞意,柔柔唤道,“宸妃妹妹。” 苏苏也微颔首示意,明帝笑问:“唱的可是《西洲曲》?” 如妃回道:“是,一时兴起,叫陛下与妹妹见笑了”,微有羞腼地看了眼身上衣裳,“如此妆扮,实在不得体,请陛下恕罪。” 明帝道:“偶一为之,无妨,宸妃很是喜欢你的歌声,接着唱吧。” 到底是将她视作猫儿鹦鹉之流,不过用来取乐而已,如妃忍下心中恨意,盈盈笑道:“宸妃妹妹喜欢,是姐姐的荣幸呢”,再朝明帝一福,莲步微移,水袖轻扬,依依唱道:“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唱词清悦柔美,余音袅袅,直至夜里,依然响在苏苏耳边,其中哀怨与思情,情深意切,亦是动人心。苏苏思如飞絮地想着想着,忽地想到,自她入宫,明帝已近半载未近后宫,后宫妃嫔,应都似如妃这般曲中所唱,思情渺渺,哀怨绵绵。 若是其中有耐不得寂寞者…………苏苏心头忽现此念,神『色』微变,一些妃嫔如淑、丽、贤三妃等,膝下育有皇子公主,资历深厚,较为年长,太子殿下,应无他爹这般丧心病狂,那些年长妃嫔,应也不会做下这等事情,倒是一些年轻貌美的,若是耐不住寂寞………… 如此想着,苏苏轻道:“如妃花容月貌,不知宫中,似如妃这般年轻貌美者,还有几人?” 明帝却以为苏苏在吃味,高兴起来,拥她的手紧了紧,笑去看她神情,答非所问道:“无人可及苏卿。” 帝王爱最是薄情,苏苏听明帝这般答,想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幸封的后宫美人,暗嗤道:“陛下这般会说话,不知后宫现有多少寂寞伤心人。” “朕从未对旁人说过这样的话”,明帝握着她手道,“肺腑之言,只你不信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名字的由来,一,她妈姓苏,二,她玛丽苏,哈哈哈哈哈哈 另,皇帝虽讨人嫌233,但他发神经,是作者脑洞的基石,是本文开篇的基础,是一切的源头,若无他持之以恒地发神经,很多情节都不会推进下去,女主也很难接触权力中心,所以他前期戏份吃重是必然的,也不存在什么洗白不洗白,人设大纲一早定下,只是照着写而已,人是复杂多面的,至少在这文里是这样,不是非黑即白,实在受不了的可以过段时间再看233 第45章 惊惶 宸妃惯来是不与后宫妃嫔交往、不参加后宫宴饮的,后宫中人也都习惯了她如此, 贤妃寿宴, 只是出于礼节, 着人送了一份请帖, 没想到寿宴将开时, 宸妃竟真来了, 在侍女的搀扶下, 踏上三面临水的探月舫。 贤妃按下心中惊讶,和淑、丽、如三妃,与宸妃平礼见过,其余嫔妾美人, 以及赴宴的王妃公主、郡主夫人等,按仪拜见了宸妃, 彼此在舫中坐了, 赏舞用宴。 苏苏此来, 不过为瞧瞧明帝后宫中的“年轻貌美”之人。听闻明帝近年来淡待后宫, 宫中少有新人, 她放眼看去, 座中妃嫔,以如妃为首,傅充媛、吴美人、徐才人等年轻貌美者,共计约有五六余人。 苏苏慢慢饮着杯中酒,又看向太子妃,将门之女, 气度不同于寻常闺秀柔婉,眉目清烈,虽在人前大方端雅,但私下传闻,都道她较为悍妒,与太子『性』不相契,常起争执。 若她的猜测为真,那日假山相会后,不知太子是会彻底断了此事,将所有证据销毁干净,还是继续冒着天大的风险,暗通款曲,藕断丝连………… 苏苏倒有心探清此事、握在手中,可手下,却无人可用,阿碧自然做不来,那长生,虽有能力,但也不可轻信。明帝视她如笼中金丝雀般、拘在身边豢养,她除依附他外,半点势力也无,便是有心做点什么,也是处处都有眼睛盯着,这等现状,也得设法打破才行。 苏苏一边赏着歌舞,一边默然沉思,而阖宴女子的目光,却都时不时地飘落在她的身上,虽说是贤妃寿宴,但甚少现身人前的宸妃虞苏苏,却因身份特殊、传言如沸,成了整场宴的焦点。 午宴终,贤妃早命人备下了丝竹班子并茶果点心等,请众人闲坐,听戏用茶。 探月舫上下两层皆开着窗,莲香阵阵,随凉风纳入舫内,苏苏与云绮容在窗边坐了,乐安公主有心近前,但想着昔日弟妹成了与自己母妃平辈之人,终觉微妙尴尬,不知如何相对,移开身去,正见长平侯世子妃款步走来,朝她微一颔首施礼,向她妹妹走去。 隔着珠帘望向曾经的妻妾,慕容枫笑道:“宸妃娘娘,倒是半点不忌讳怀王府旧事。” 从前她如此说,身边的如妃,总是要一同暗讽几句的,但今日,她却似有些心不在焉,且看宸妃的眼神似有些怪,半晌不接话,引得慕容枫奇道:“如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如妃忙收回心神,一笑道:“本宫不过是在想她那般盛宠,又何需忌讳什么呢?” 慕容枫抿唇一笑,“娘娘这话不对,这世间哪个男子,不忌讳自己的女人,念着旁的男子呢?” 如妃一怔,又听慕容枫悠悠道:“想来天子,也是一样的。” 虞姝姬刚在妹妹身前坐了,笑说了没几句话,楚王妃又牵着一男童过来了,忙起身见礼。 楚王妃与虞姝姬见过,笑对苏苏道:“照儿想见宸妃娘娘呢。” 锦衣玉带的小男孩怀里抱着只雪猫,仰首笑道:“娘娘您看,这就是照儿的狮子猫~” 苏苏伸手托起那猫下颌,见一蓝一黄双眼宛若宝石,笑道:“原还是鸳鸯眼,叫什么名字?” 萧照摇头,“一直没想好,娘娘取一个可好?” 苏苏见那猫通体雪白,双目又如玉石一般,道:“唤‘玉奴’可好?” 萧照念了几下,点了点头,又问:“娘娘的猫,叫什么名字?” 苏苏一笑道:“也一直没想好呢。” 萧照歪着头道:“那照儿帮娘娘取一个,就叫……叫…………” 一个“叫”字拉长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时,忽听爽朗男音笑问:“到底要叫什么?” 原是圣上驾到,众人连忙跪迎,明帝亲扶了贤妃起身,道:“正要过来时,边塞战报忽至,朕与朝臣议事,误了午宴时辰,故而没能来和你饮杯贺寿酒。” 明帝待育有皇子公主的年长妃嫔,近年来虽无宠,但一直敬护有加,贤妃得了明帝此言,哪敢有半分怨怼之意,笑道:“国事为重,陛下有此心,臣妾已是感激不尽。” 明帝命曹方将备好的贺寿礼,捧与贤妃身后侍女,缓步至萧照面前,笑道:“照儿送了祖母什么贺礼?” 萧照道:“回皇爷爷,是照儿亲手抄写的贺寿词一篇。” 明帝眼睛一亮,“那朕倒要看看”,自贤妃手中接过那贺寿词,边看边笑问楚王妃萧照学业之事,笑道,“朕记得,照儿才四岁吧?” 楚王妃笑道:“父皇好记『性』。” 明帝将贺词递还给贤妃,笑望着萧照道:“才四岁就认得这么多字,倒是个有出息的,怎么拟只猫儿的名字,拟了半天,也拟不出来?” 萧照一本正经道:“因为是宸妃娘娘的猫儿,所以孙儿认真慎重,不敢轻言。” 明帝大笑,看向萧照身旁的苏苏,“他倒是会说话讨你欢心”,一伸手将苏苏拉近身旁,对楚王妃道,“以后无事可让照儿常来清晏殿,陪朕与宸妃说说话。” 这是其他王爷子女,从未有过的待遇,楚王妃立按着萧照跪谢皇恩,贤妃亦是喜不自禁,明帝命他们起身、继续宴乐,自携苏苏离去。 御辇行至清晏殿,却见太子殿下正领捧画宫人候着,见明帝与苏苏下辇,迎上前拜道:“儿臣近日得了几幅古画,不敢擅留,特来献与父皇,父皇近来为边疆之事烦忧,若能赏画稍宽心些,便是儿臣的福气了。” 明帝道:“你若能献几条退敌之策,朕心更宽。” 太子“是”了一声,讷讷道:“到底是儿臣的心意…………” 他父子二人在那厢说着,喜鉴古画的苏苏,已将那几幅古画打开赏看,见是前人山水人物,中有一幅,为《陈宫夜宴图》,画面正中,十数名舞姬纤手垂云、裙裾如飞,画得栩栩如生,似欲破画而出,不禁赞着轻『吟』道:“瑟瑟罗裙金缕腰。” 苏苏只是赏画时有感而发,一旁太子却听得心中一寒,明帝本在训/诫太子,见苏苏赏画『吟』诗,笑看了过来,赏着画道:“确是好画,太子有心了。” 被训了半天、贸然得了一句赞的太子,却高兴不起来,讷讷道:“父皇喜欢就好。” 及明帝并宸妃,携画入清晏殿良久,太子僵僵地拖着两条腿离去,朗朗夏日,心头却是严寒如冰。 瑟瑟罗裙金缕腰,乃是前人宫词,后头几句是,黛眉偎破未重描,醉来咬损新花子,拽住仙郎尽放娇,诗中摹写男女之情,旖旎之极,要命的是,诗名正是《杨柳枝》。 而那人,正是姓柳,名瑟瑟………… 难道那日,宸妃其实瞧见了一切,只是假作不知,她今日提及此诗,其实是在暗示他,她手中捏着此事,她选择暂不告知父皇,也是为拿捏他这东宫太子………… 她是父皇至宠的枕边之人,若他猜测为真,她兴之所至,随时可大吹枕边风,父皇宠她信她,就算寻不出证据来,也定要疑他,他这东宫太子,本就当的力不从心,若再招了父皇的疑心………… 太子越想越怕,及回了东宫,仍是坐立难安,太子妃自探月舫归来后,瞧太子如此,问左右今日太子去了何地做了何事,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走上前问:“殿下在烦忧何事?” 太子有口难言,沉默半晌后道:“若是有人令父皇疑孤,该当如何?” 太子妃直接道:“那就让父皇先疑了他/她。” 此日之后,萧照常往清晏殿来,苏苏心中,其实一直有一疑问,只从未问出口,一日在教萧照写字,落笔“叠”字时,终忍不住道:“那日你将纸鸢落到叠秀假山…………” 语未尽,见萧照一双天真澄澈的眼,静然不解地望着她,苏苏握紧了手中『毛』笔,暗道,到底只是个四岁孩子罢了,将心中疑虑压下,握着他手,写起字来。 明帝议事归来,见到这般情景,苏苏眉眼淡然含笑,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心也舒畅起来,笑着考较了萧照功课后,笑对苏苏道:“朕的皇子们,在他这个年纪,没几个有他这般聪慧。” 话出口想到玦儿幼时敏而好学、颖悟绝人,明帝略静了静,见苏苏望着萧照淡笑道:“小王爷天资过人。” 明帝少见她这般温恬神情,待萧照走后,握了她手道:“若你我膝下有子,这般教他读书写字,真是人间乐事。” 苏苏道:“女儿便不行吗?” 明帝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怔了半晌,犹以为幻听,低下身去,觑她面『色』,“…………你说什么?” 苏苏只握笔写字不语,明帝渐渐笑了,哄着她道:“再说一遍听听。” 虽然女子冷冷淡淡的,怎么也不肯说了,明帝心里却漾起了止不住的欢喜,也不再逗她了,含笑道:“男女都好,若你我有了孩儿,定会比照儿更加聪慧。” 苏苏想起那人也同样说过这话,手中一顿,狼毫一撇也墨洇错了开去,即将收尾的书法,顿成废弃之作,她望了须臾,径直将之『揉』起,如泼水般掷在漆盘之中。 第46章 死水 四岁的萧照被封郡王,是在小暑那日, 当时在碧波亭, 楚王夫『妇』并贤妃都在, 萧照承欢膝下, 明帝见孙儿聪颖灵悟, 想到楚王幼时顽劣, 笑对他道:“你小时候, 成日只知疯玩。” 楚王微有腼意,“儿臣不成器,让父皇费心了”,又不顾母妃暗暗制止的目光, 道,“小时了了, 大未必佳, 照儿长大, 怕也要随了儿臣『性』子。” 明帝看向苏苏, “你以为呢?” 能得谢允之一力辅佐, 怎会是等闲之辈?苏苏依稀记得, 萧照因为聪慧,较他堂兄们,早封郡王,遂道:“依小王爷早慧,早两年封郡王,也不为过。” 明帝闻言笑道:“言之有理, 你拟个号来听听。” 苏苏也不记得前世萧照究竟是个什么郡王,想起他登基后,定年号永宁,便道:“‘永宁’二字如何?” 明帝道:“甚好”,侧首吩咐曹方,“拟旨。” 贤妃并楚王夫『妇』,闻言俱是一惊,然接下来,明帝竟真封了四岁的萧照为郡王,封号“永宁”。 楚王夫『妇』忙带着萧照叩谢皇恩,贤妃本对宸妃“观感”复杂,暗妒她圣眷隆重,但在这一事上,倒不得不多谢她“圣眷隆重”,笑对萧照道:“还该谢谢宸妃娘娘金口玉言呢。” 萧照认认真真朝苏苏行了大礼,“永宁郡王谢宸妃娘娘。” 虽说前世萧照早封郡王,但好似也没这么早…………罢了,今生变动的事情,还少吗……………… 苏苏不再深想,拉萧照起身,拈了桌碟上一块莲子酥递与他吃,而明帝,就这般笑『吟』『吟』地望着他二人,神情温和。 旁观的曹方暗想近来之事,心道自宸妃娘娘『性』子和软半分下来,陛下近来心情,实在是好得很,但这般想着,又有些担忧,若尝了点甜头,又被收回去,届时不知是怎样的疾风暴雨,都道帝王心海底针,他冷眼瞧着从前的怀王妃、如今的宸妃娘娘,暗道她的心,也不比帝王心浅,从前未入宫前,还能瞧出几分端倪,可如今在想什么,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楚王之子萧照,因宸妃一言,得封永宁郡王,直接越在他几位堂兄之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翠微宫。 宸妃对于明帝的影响力,令人心惊,在这之中,惊中带骇的,当属太子。 但他近日,还不止为这一桩事烦心。 叫他惊骇不安的女子的前夫,他的九弟,手里捏着吏部监察之权,他先前有心拉拢,不成也就罢了,但偏偏这九弟,近日监察,查到了少府院知事李凭身上。那少府院知事掌钱谷金帛,实是东宫之人,在一些金银开销上,为东宫结交朝臣开过些方便之门,虽然九弟一时只盯着李凭,查得不深,但若长期深挖下去,牵扯出东宫,呈报至最恨结党的父皇,届时他不知要面对怎样的雷霆之怒,若父皇气急,迁怒至他的太子之位,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日夜烦忧的太子,在宴会之上,亦是凝眉不展,慕容离举盏近前笑道:“美酒佳人在前,殿下何故不豫?” 皇室朝臣宴会,向来是势力结交亲近之会,旁的宗室朝臣赴宴,总要掂量掂量,满朝文武,独慕容离是毫无顾忌、来者不拒,宴饮欢愉之事,是他所之所喜,上至天子,下至朝臣,都已习惯了的,也只他这般『性』情,这般身份,在各式宴会中纵情游冶,毫无结党之嫌,纯粹享乐而已。 慕容离见太子沉声不语,笑指着宴厅正中翩翩扬袖、纤腰回旋的舞姬们,“可是她们不中用,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 那宴上舞姬所舞,正是古乐《如梦》,太子瞅了一眼,想到那人,更觉烦腻,偏慕容离叹道:“的确,曾经沧海难为水,自曾见宸妃娘娘《如梦》一舞,这等舞伎之舞,也再入不得臣的眼了,只是从前尚可请娘娘一舞,如今娘娘成了陛下至宠,后宫第一人,想再见也难了。” 太子心里五味杂陈,手里握着酒盅,喃喃道:“后宫第一人…………” “一句话,就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封了郡王,莫说后宫,前朝又有哪位大臣能做到,可不是第一人?”慕容离醉眼『迷』离,“若是这第一人,与什么昔情难忘的旧人联手,或是诞下皇子,想要谋划些什么,怕是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今日一句话封了郡王,日夜的枕边风下来,难不成还要换太子么…………太子闻言,眉宇间不自觉闪过一丝阴狠之『色』,慕容离仰首灌了一盅酒,犹在悠悠醉话,“不过这后宫第一人的位置,坐不坐得稳,还是两说,后宫女子善妒自不必说,咱们这位娘娘,身份特殊,前朝多少老臣重臣,都盯着呢。说句僭越的实话,前朝后宫,几乎人人都乐见她的失势,但凡有点由头出来,怕都是要墙倒众人推,后宫自然容不得这等出头的,前朝忠心耿耿之人,却也想替陛下,把这污点,给彻底抹干净了。” 微醺一语,倒使太子连日来阴霾的心绪,微微一明,他亦饮了半盅酒,淡笑道:“父皇如此宠她,当初更是顶着天下非议纳她入宫,便是前朝后宫墙倒众人推,也定是要护她周全,不肯伤她半分的。” “殿下说的是呢”,慕容离望着宴中的如梦如幻之舞,双眸醉亮,“臣真是醉了。” 一身酒气的长平侯世子,被送回沧浪轩时,率先迎出的是清河郡主,有她在场,虞姝姬大都不争的,就在旁看着,她扶着她的好哥哥,犹豫了半晌,还是将他扶回了正房。 虞姝姬抿唇一笑,慢慢跟上,看着清河郡主不假侍女之手,亲自伺候她的好哥哥脱靴,摇着扇子道:“郡主,夜深了,世子该歇息了,你也该歇下了。” 慕容枫见虞姝姬就在那边闲闲站着,气不打一处来,“哥哥醉成这样,嫂嫂不来照顾着?” 虞姝姬心道,我若去了,百般关切,你岂不是更气,遂笑道:“这么多下人在这,伺候照顾起来,岂不更得心应手?我若上去添『乱』,反没他们伺候利落,脱个靴的功夫,怕是他们七手八脚的,都已伺候世子躺下了。” 慕容枫被她噎住,气急出了房门,虞姝姬命侍从们退下,搁下扇子,上前去解慕容离的衣裳,慕容离双眸醉滟,笑却清醒,“你总逗她做什么?” 虞姝姬笑,“郡主可爱得紧,总忍不住逗一逗。” 慕容离望着面前的佳人,想起初见之时,她包藏着满腔野心,做贤良淑秀之人,后被他揭穿,却也半点不恼,赤/『裸』『裸』地向他昭示着她对权势的**,他望着她那样,总觉看到了半分自己。 娶她,自因她是有她的好处的,他需要成家立业,步入朝堂,但煊赫世家之女,他却不能娶,似她这般小门小户才使陛下安心,况她也生得极美,初识时尚有几分青涩,可随着年岁渐长,渐有风情,妆抹之后,亦有几分国『色』,他因慕美『色』而娶她,倒也令人信服。且她又不是寻常闺秀,心思有几分与他相契,许多事情,她做得来,也会,做的很好。 思及此,慕容离不自觉想起另一种可能来,其实那个人,并不一定是更好的选择,可他,总忍不住想一想。 家世、相貌,都符合他的择妻之选,『性』情自是与姝姬不同,不会如她这般柔婉顺从,事事听他安排,应是无事就会顶驳几句,二人日常还会吵吵嘴、冷冷战,将是他平生未有之事,想来也颇有意思。她那样『性』子,或也不愿掺和进他的朝事里来,但那也没什么不好,这等事,本该是男儿来担,她那『性』情,合该风花雪月地过。平日里,就在府中纵情任『性』地摆弄她的乐舞,待他朝后归府,他就与她在春月中庭,小酌几杯,他款弹琵琶,她对月起舞,只为,他一人而舞………… 微热的暖意浮上面颊,慕容离想,他今夜,真是有些醉了……顺着虞姝姬的动作,将外袍脱下,慕容离步至桌边,自倒了一杯清茶,望着杯中那形单影只的模糊人影,心道,他与她,冥冥之中,总似有点浮萍般的缘分,但也仅如浮萍一般,总是聚不到一处,他有他的人生,她亦有她的,彼此都是看似光鲜,内里如何污辛只自己知道,偶尔,他们的路,会忽然汇在一处,金风玉『露』一相逢,几句话,几个眼神,也就风散『露』干了,各奔各的路去了………… 慕容离饮下凉茶,却浇不熄心头醉热酒意,仍是忍不住深想,那日怀王奉旨和离、怀王妃被夺入宫的消息传来时,他正拥着眉娘,赏那《鹤雪》之舞。很少有事能使他真心惊诧,更别说是在人前失态,但那日,他却惊泼了盏中酒,惹得眉娘诧异看来。 他说,雪鹤被细金链子锁住足,禁在巍巍宫阙里,再也不能在春日江滨起舞了。怀中眉娘笑,您都要娶孔雀入府了,还念着雪鹤做什么? 是啊,怎就时不时地念着她呢………也未相处过多久,曲江、明月坊、慧觉寺、九玄塔、承乾宫前……几年下来,相会的时间,总加起来还不足半日,怎就时不时念着了呢………… 甚至,当他知陛下夺她在侧时,他心中竟闪过一念,淡漠后宫的陛下,在风月之事上,原也是识宝的………… 如若当年明月坊之盟达成,如今怀王那顶帽子,或也会扣在他的头上,爱恨暂且放下,他自己也不知有没有,在屈辱之前,他最先看到的,应是裨益。天子身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若有一枕边之人为探,将是何等助力…… 也只是想一想罢,当年明月坊,她拒绝地极其果决,像是恨不能彻底划清界限,但如今,她想划清,也不能了………… 慕容离瞧着她的好姐姐取了新衣放在薰笼之上,打扇过来笑问:“世子今日可有收获?” 姝姬她是爱听朝事的,她爱人情世故,爱势力捭阖,她享受从一言一行中剖析机锋的快感,她自己终成世子妃,未来侯夫人,便将旺盛的精力,一半灌注于虞家,一半灌注于他的身上来,但她到底,还是小瞧了他。 慕容离望着杯中余茶,澄平如碧潭,一动不动,正如现今局势,各方都不敢妄动,胶着如一汪死水,这般下去,要耗到何时,总要有人丢下一枚石子,令之漾起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去,令所有蛰伏者,都不得不抬起头来,因这石子,搅成活水。 他选了她做这石子,是因她身份得宜,至于东宫会把事情谋做到何等地步,她的生死,就不是他能替她考虑的了……念及方才还想着春月夜下乐舞相和,如今,就拈她作棋子,算计她到这等地步了,慕容离也觉自己心狠无情,这样想来,当年明月坊她坚决拒绝,倒是洞他本『性』、很有远见。 慕容离一笑,将杯中余茶饮尽,笑问姝姬,“我若是拿你妹妹行事,你会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连累你、连累虞家吗?” 虞姝姬亦笑:“不是世子告诉我,不要小瞧我的苏苏妹妹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更~ 长平侯府,培养戏精的摇篮,里面人思路都很清奇,习惯就好……虞姝姬不是一个传统坏女配,她比较……emmmm…………深井……作者有时候喜欢写一点这种扭扭曲曲、神神经经的人物………… 这几章一直在铺,剧情平淡缓慢一点,不要着急,反正作者不急233,这文写下来应该挺长的 第47章 相思 溽暑时候,一出陈年老戏《相思词》, 悄然在民间流行开来。 这出戏是几百年前易梦生的作品, 论填词、乐腔都算不得上乘, 平素也少有排演, 被湮没在浩瀚书海之中, 但近来, 却在大街小巷传唱起来, 戏楼场场满座,寻常市井,亦有『妇』孺围坐在水井边,等着说书人讲这故事。 《相思词》, 讲的是一知府大人王渊,将书生莫修之妻相思, 占为己有, 相思忍辱负重, 侍奉在王渊左右, 莫修亦忍下屈辱, 甘为幕僚, 供王渊驱使。夫妻二人忍辱数年,博取王渊信任,终搜集出王渊贪污弄权全部罪证,告了御状,扳倒王渊,于王渊被问斩之日, 破镜重圆,再结连理。 戏虽一般,可联想一点微妙时事,便看得人津津有味起来。这等戏码,虽传不进翠微宫来,但天子脚下的民生之事,明帝惯是耳目清明的,曹方默看着陛下面无表情地看那奏报,完了揭开灯罩,就着蹙动的烛火烧了,心中正犯嘀咕,又见陛下向内间走去,忙伸手打帘,看陛下在窗下榻几处坐了,静静看向正在画扇的宸妃娘娘。 宸妃娘娘手边,有一把纨素丁香画扇,是一日怀王妃云氏送来,娘娘甚是喜欢,自此弃了陛下所赠的数十把象牙鲛绡团扇,只用这把。 前几日,陛下与宸妃娘娘在蔚藻苑赏花时,遇着如妃娘娘,如妃见了宸妃娘娘手中扇上的丁香画样,便笑着打趣道:“臣妾虽不通诗文,可前两日,刚听淑妃姐姐讲过‘丁香不展芭蕉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这丁香寄相思离愁,妹妹日夜伴着圣驾,还要发愁,可叫姐姐们怎么办呢?” 如妃似在打趣邀宠,但当时,陛下的神『色』便微微一凝,虽及后便舒展开,也未说什么,就如此刻这般神『色』,静静望着正画扇回赠怀王妃的宸妃娘娘,但伴侍帝驾多年的曹方,最能感知陛下情绪波动,心不由微提了起来。 偏宸妃娘娘似无所觉,仍专注地画着扇面,一笔又一笔,极其认真,也不抬头看陛下一眼。 良久,陛下道:“夜深了,明日再画吧。” 宸妃娘娘头也不抬,“快好了。” 于是又是静谧的等待,曹方心有不安,宸妃娘娘却是怡然,数枝兰草,双蝶翩跹,笔下画作终成形时,娘娘搁下画笔,轻『揉』酸疼的手腕。 『揉』了没几下,陛下便揽了过来,温和的语气中略有责备,“教你歇歇,偏不肯。” 宸妃娘娘就这般看着陛下替她轻『揉』手腕,灯火辉映下,神『色』似还有几分柔和,较之从前清泠如雪,确实有些不同,若这不同,是因为陛下真情所感,自然是好,可若是因旁的什么………… 曹方不敢深想,这也不是他应想的,陛下『揉』弄片刻后,挽着宸妃娘娘的手道:“歇下吧。” 曹方便击掌,命宫女入内伺候梳洗,而后遣散诸侍,令今夜当值的弟子长生等侍从,在内外帘间,好生上夜伺候着,自己退出了清晏殿去。 一整夜专注于画扇的苏苏,始觉今夜明帝,有些不同。 他要的太急了些,急得她有些受不住地想要唤出声,可她在被明帝行此事时,惯来是沉默忍受的,而明帝今夜,像是发了狠地要听她呻/『吟』,死锁扣住她的腰,力道也比平时重很多,她疼地经不住,想要发足将他踹下去,偏又被他摁下,反使自己张得更开,被他入得更深。 除却噩梦般的今生第一次,那猝然的疼痛,像一把利剑将她劈成两半外,此后明帝有意用蜜糖水泡软她的骨头,行此事时大都温款推摩,经常还停下来逗她说说话,便是有时忘情折腾,也是慢慢要过一次之后的事,还未曾一上来,就这般急切到有些凶狠过。 “疼…………” 在被冲撞地腰肢几都要散架后,苏苏终于忍不住呢喃了一声,这还是她与明帝行此事来第一次“示弱”,声音轻轻细细的,几不可闻,明帝却立刻顿住了动作,苏苏身体得到暂舒的同时,心却是有些忐忑不安。 她前世先是全然深爱萧玦,后是全然冷待明帝,从不知如何冷热张弛,去拿捏一个男子于掌中。近来虽为着自己的目的,她试着和软『性』子,对明帝有半分示好,但总不知自己分寸把握可对,是不及还是过了,譬如此刻,也不知这一声“唤”,是对是错。 但明帝终究放缓了动作,将她捞坐在身前,挽着她如瀑的乌发,温柔地吻她柔颈面颊,最后逡巡至她唇处,一壁缠绵地深吻,一壁用那双执剑挽弓、覆满薄茧的手,抚弄她身体的每一处,纤柔的腰肢,光滑的雪背,如一寸寸抚过他的大好江山,检视着他的领土,他的国。 身下的痛感终于消了些,明帝将她放倒在怀中,黑寂如山的身影,便在幽幽灯光中,沉了下来,苏苏想起今生与明帝的第一次,又觉着疼了,闭上了双眼,明帝却又咬得她睁开,夜『色』里,一双深邃的眼,“看着朕,看着你的男人。” 他每次道他是她的男人,她便想唤他一声“父皇”,明明这称呼已被封存了大半载,她与萧玦,也断干净了,可她与他的起点,终究是以此为始,连日来的刻意和软,不知为何,至此夜此时,在望着压在她身前的男人时,忽地倦了一倦,苏苏有些惫懒地往枕上靠了靠,就这般遵他所说,默然无声地看着他。 明帝却似被她这看法给激怒了,忽地离了身子,高唤道:“来人!” 侯在外面的长生一凛,匆匆穿过数重锦帘,步至御榻之前,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御榻帐帷拢得并不严实,醉甜幽『迷』的香气中,一只玉手慵然地垂在榻边,无力而又有些任『性』的,在锦绣玄帐的衬托下,滢然如雪,纤细的指尖处,仿佛透明。 长生垂首等着吩咐,却半晌都等不来,帐中的明帝,原是一时气急,想削了她的位分,遣她往别处去,冷一冷她,晾一晾她,教她明白,他不仅是她的男人,也是一位天子,可转念一想,如此怕正遂了她的意了,又见她眸光幽幽地望着他,暗思难道她心中就在做此盘算,等着他一脚踏进陷阱来?! 如此一想,明帝心中更怒,俯身捏着她的下颌问:“不是想要个女儿吗?” 苏苏根本无法想象为明帝生儿育女的情形,被她自己故意压制多日的倔『性』,又从骨子里浮上来,定定地望着身前人,咬唇不语。 明帝想他第一次强要她时,那般狠那般急,她都不喊一声疼,方才倒知道喊了,『性』子倒像是真软了几分下来了,只是,是为何软,又为谁软呢………… 苏苏正想着明帝今夜是在发哪门子疯,右足忽被抬起,猝然的深入,令她呼吸一窒,不禁闷哼一声。 躬身候在帐外的长生,眼见那玉手,忽地一紧,继而死死抓着帐帘,随着帐内动静,越勒越紧,原先洁白如雪的手背,都已用力到泛红,那原似透明的指尖,更是充血憋红,灯光下剔透澄澈,有如红玉。 长生忽地想到鹤顶红冠,便是这般如宝石一样。洛水乃水乡泽地,气候得宜,常有鹤迁移而来,它们傲然昂颈,便如女子雪臂玉手,姿态高洁,超逸绝尘,美不胜收,可若如女子此刻这般,绞成如此形状,于鹤而言,那便是一个向天而死的姿势了。 鎏金香鼎,无声地吐纳着芬芳,混着帝王激烈的低喘,和妃子压抑的轻『吟』,长长久久地逸在重重帐帷之中,长生悄然无声地退至外间,守完上半夜,按规矩与师兄交值,步出清晏殿,在如墨夜『色』中,回了角房,就着凉水拧了『毛』巾,覆在自己面上。 虞家独女,小字苏苏,怎会不记得呢? 待天明时,囫囵睡了两个时辰的长生,再漱洗入殿,随侍一旁,并众宫侍,伺候明帝起身。 宸妃娘娘却迟迟未起,等陛下用完早膳、朝议去了许久,沉寂的帐内,方有女子声音,衔着哑意低唤,“阿碧。” 她被扶下御榻,也只简单梳洗,弃了繁复的宫装簪钗,只在素净襦裙外,罩了一层雪『色』薄纱衣,发也未挽,就这般披在身后,如一匹墨缎,几垂至玉白的足踝,随着她懒懒挨倚榻几的动作,倾泻蜿蜒如水,流向大地山川。 倒真像是鹤一般,长生忽地有点明白了陛下对她那冲破人伦纲常的执念,万紫千红再好,也只是人间富贵花,俯身可拾,如此这般,似玉树琼苞堆雪,冷侵溶溶月,遗世而立,不与群芳同,方是人间殊绝。 早膳都是她素日爱多用几口的,但她今日,只一手托腮,一手闲闲地搅着银匙,半口不吃,神『色』也淡淡懒懒的,未施胭脂的面容素净如雪,淡漠如烟,半分鲜活的表情也无。 陛下下了朝,又留了几位朝臣在书房议事,声音断续传进内殿,刑部尚书蒋宪,似因某事与大理寺卿起了争执,言辞颇为激烈,然一番痛陈下来,只听谢大人声音平平淡淡道:“天气炎热,蒋大人火气又这般大,回府该饮些淡竹汤,消消火,以免内热难散,阴阳失衡。” 长生看见,自起身后一直神『色』淡漠的宸妃娘娘,手中银匙一顿,忽然笑了一笑。 第48章 故梦 明帝步入内殿时,见着榻几处素衣披发的女子, 也是微惊, 走上前去, 见她面前早膳似是半点未动, 都已凉了, 吩咐左右撤下, 命人做碟白玉糕来。 曹方安排下去, 明帝在榻几对面坐了,长生领着人将『药』呈上,明帝看了眼那黑黝黝的『药』汁,又看了眼对面女子垂睫淡漠的神『色』, 一挥手,“罢了, 都快晌午了, 这碗『药』就不喝了, 去告诉御膳房, 今日午膳做的清淡些。” 长生应声去了, 不多时, 端了白玉糕来,明帝亲拈了一块递至女子面前,道:“吃一点,空腹伤身。” 然女子只是垂着眼帘,低首拨着扇柄处的玉『色』流苏。 明明溽夏天气,殿内的气氛却一分分冷沉下来, 曹方正欲打帘传报,就见帘内陛下,忽将一碟白玉糕掀翻在地,“哐当”瓷盘摔得粉碎,宫人们呼啦垂首跪了一地,战战兢兢,而引燃天子怒火的那个人,仍懒懒地斜倚着榻几,连眼帘都倦怠地无力抬一抬。 曹方回头看了眼殿外等候的王公大臣们,再转过首,见帘内陛下,“唰”地夺了宸妃手中团扇,掷在地上,一手指着她喝道:“这般半死不活地予谁看?!” 宸妃像是已倦到了极处,在天子的雷霆之怒下,犹如冰雕一般,似对外界恍若未闻,倚着雕花长窗,不言不语,渐渐地阖上了双眼。 陛下凝望着这样的宸妃,幽深双目都似要喷出火来,他似还要呵斥什么,却抿着唇不开口,又似要动手,却将双臂负在身后,在一地狼藉中,一边疾走来回,一边不时望向窗下人,如此几个来回,曹方实在忍不住了,大着胆子打帘道:“陛下,边疆战报已至,几位大人,都在外头候着呢。” 明帝再看了眼那阖目“入定”的玉人,一甩袖,大步走了出去。 珠帘被那疾风般的动作掀起,复又落下,激烈相撞,清凌凌珠落玉盘的声音,像极了小时候,她不小心弄散了母亲的珍珠项链,那一颗颗圆润的珠子,跳散在青砖地上,如跃动的雨珠,清凌凌地响,虽然惊怔惶恐,可那一瞬间的清音,真是好听,不像此刻,帘子晃个没完,那声音来回没个始终,渐渐刺耳,吵得人愈发目眩头疼。 苏苏想,她或是病了,晨醒便觉头晕,呼吸间热气灼烫,心神与身体,都是自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的倦怠疲累,倦到连开口让召太医的力气,也挣不出半分。 明明需要虚与委蛇,需要谋定后机,需要想许多事,可却倦得什么事情都想不清楚,只是那些人与事,在眼前飘来飘去,太子、萧玦、明帝、慕容离、慕容枫、虞姝姬、虞元礼…………如走马灯般晃动,使她越发头晕目眩,俯身伏在几上,阖目埋首其中。 外间诸臣,皆尽忠陛下多年,人人皆看得出,陛下眉宇凝沉,似是心不在焉。诸事议毕,众臣还未来得及退出殿,就见陛下嚯然起身,大步向内走去,没一会儿,就听帘内传来一声暴喝声:“糊涂东西,连宸妃病了都不知道吗?!!” 紧接着数名青衣内侍,急急奔出殿去请太医,几位老臣互递着神『色』不语,陆续走出清晏殿老远,停下脚步,见彼此目中都是忧『色』,俱幽幽一叹。 齐衡被急召入殿,见陛下将那人拥在怀中,侧坐在榻边,匆匆请安后,忙在内侍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取帕搭上皓腕,凝神细诊。 四下沉寂,侍从虽多,却静得连呼吸声也无,只听面白如纸的女子,于昏『迷』中轻喃一声,“阿娘”,紧接着一道泪悄然横亘流下,直烫得拥她之人,手为之轻轻一颤。 齐衡把完脉,心内松了口气,起身拱手道:“陛下不必担心,娘娘只是夜里受凉,以致低热,吃几剂『药』,就好了。” 明帝令众人下去煎『药』,抬手轻抹去指间那道泪痕,她好似从未在他面前落泪过,无论是多么不堪的境地,哪怕双眼血红,被硬生生『逼』出泪意,也绝不肯在他面前滚落下来。 阿娘……………… 他幼时被禁足在幽巷,也曾在低热昏『迷』中,在他最为脆弱的时候,呼唤“阿娘”,呼唤他已薨逝的母后,每每那时,『乳』母便会将他抱在怀中安抚,道:“昭儿别怕,阿娘在这儿呢。” 『乳』母视他若亲子,他视她为第二个母亲,最为艰难困苦的时日中,他们互为支撑,彼此护持,走出了幽巷,若干年后,他与政敌争斗得你死我活,并处于下风时,己方情报的泄『露』源,最终查到了他最亲近之人的头上,他反之利用『乳』母,传出假讯,击败了政敌,置其于死地。 『乳』母以『乳』汁喂养他长大,他在功成之际,最终,以一杯毒酒送了她的『性』命。 那毒名为断肠,不会叫人死得痛快,因他还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乳』母吞咽着不断溢出的鲜血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赢……昭儿……我不想再回幽巷了…………” 断肠之毒,得叫人吐血三个时辰,血尽而死,他高坐在上,俯看着血流不止的『乳』母,一点点挣扎着爬上御阶,拽着他的衣角道:“昭儿,给阿娘一个痛快吧…………” 他为这一声“阿娘”,最终一剑杀了她,穿心而过,将死之际,她在他耳边道:“昭儿,你以后,就是孤家寡人了。” 这么多年血雨腥风、权势沉浮,他除掉数不清的敌人,也杀死了『乳』母、兄弟、朋友、亲信、盟友,一步步地走到万人之上、至尊之巅,回身看去,果真是孤家寡人。 高处虽不胜寒,但到底,还剩一点真心,藏在心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在某一天,惊鸿一瞥时,猝然跳动了起来,冲破了大半生的腐朽尘灰,熊熊燃起,照亮了他的心房。 但这真心,照亮了他,却也烧伤了她…………明帝望着怀中昏睡的女子,拨开她额发,低首轻吻了吻………… 烧便烧着吧,他孤家寡人多少年,才等来一个合心之人,红尘黄泉,总要她相陪,便是怨怼,也好过山河永寂,死水般的寂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明帝轻将怀中女子,放倒在榻上,盖好锦被,苏苏睡得昏沉,『迷』『迷』糊糊,仿佛回到了洛水旧宅,她弄散了母亲陪嫁的珍珠项链,悄悄闭门,在箱柜间爬来爬去,终于将五十八颗珍珠,全部集齐,但身上的衣裳,也都弄脏了,终被母亲发现此事。母亲不在意珍珠之事,但在意她没个“女儿”模样,立罚她去抄《女则》。 她最厌抄录此书,写了没两笔时,见父亲回来了,哒哒跑上前去,诉说她的委屈。父亲哈哈大笑,问她如何集齐全部珍珠,她道关紧门窗,满室昏暗可见珍珠玉润之光,随手俯拾即可。 父亲单臂抱起她,用胡茬去扎她幼嫩的小脸,“我家囡囡最聪慧!”笑看母亲,“从来名士多旷达,苏苏伶俐,『性』子自然也不羁些,我看这《女则》也就不抄了吧。” 母亲口中道:“你就知道护着她,日后嫁人了看你怎么护?!”眼中却是笑着的。 父亲笑道:“我就护,我就护我们囡囡一辈子。” 她搂着父亲的脖颈,止不住地笑,她知道,母亲只是口硬心软,无论有什么委屈,父亲都会为她遮风挡雨。无忧无虑的日子,就像那时黄昏的晚霞天光,绚烂而又短暂,父母去后,她再也未在人前,吐『露』半分委屈与不安。 苏苏醒来时,似正是黄昏,帐帷间有霭霭浮光,口中有苦甜之味,像被灌过『药』,身上湿津津的,似出过汗,略动了动身子,帐帘立被人掀起,“好些了吗?” 他将她拢挨在怀中,探她温凉的额头,她被依在他身前,帝袍上的缂金龙纹贴在面上,微微刺痛的疼,令她想起了梦中父亲的胡茬,恍恍惚惚时,上首明帝的声音,沉沉地落下来,打碎了她的梦境,“好多了,用点粥吧。” 粥是极清淡的,那些山珍海味一应未放,糯糯的一碗白,明帝看她低首一勺勺地抿着,竟也看出了兴味,要了一碗,充当了晚膳。 膳罢用完『药』,苏苏嫌浑身粘腻,要沐浴更衣,明帝却不肯,道是小心着凉,按她在温暖的帐衾内,用温热的湿巾,拭了她的身子。苏苏只觉如一尾离水的鱼,被颠来覆去、无力动作,明帝却是此生头次做这种事情,认真细致得很,拭净后,又替她穿上寝衣,打好亵衣的结,系上衣带,将她香香软软地抱在怀中。 苏苏闷在他怀里,淡道:“我病了。” 明帝道:“把病气传给朕,叫朕也吃吃苦头,不正称你心意。” 竟是被他噎住,苏苏无言,又听明帝道:“朕听说你本该在祖母六十大寿后就离开京城,偏叫玦儿请旨赐婚留在长安,可见天意。” 苏苏不语,又听明帝道:“你有孕后,朕已放手,但那孩子却来不了世间,也是天意。” 苏苏倦沉地阖上双目,明帝拥紧了她道:“你该学会认命。” 苏苏心中想,陛下若认命,早在幼时就死在了幽巷之中,何来如今九五至尊如画江山,但也无力气再说,『药』效上来,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将要睡去,似听明帝在她耳边道了声“苏卿”,而后又说了什么,已听不分明,沉入了黑甜的梦乡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急,触底反弹,女主开始发力就在这几章了~ 第49章 家宴 云绮容入殿时,见姐姐正在窗下『插』花, 迤逦曳地的胭酡『色』裙裳, 外罩烟紫『色』薄纱衣, 如烟如雾拢在身上, 见她来了, 将手上龙牙百合尾枝, 咔擦一声剪断, 道:“坐。” 云绮容按仪行礼坐了,见姐姐未施脂粉,眉眼间似有倦『色』,又见姐姐手肘旁搁着两把扇子, 一把是她相赠的丁香画扇,另一把绘着兰草双蝶, 清新雅致, 可玉质扇柄处, 却有数道裂痕, 盘亘如虬曲树根, 又似龙爪纵横。 姐姐注意到她凝视疑『惑』的目光, 道:“本想赠你,却失手跌了。” 云绮容欢喜起来,“无妨,我喜欢的。”拿起那把团扇,细细打量起扇面上的兰草双蝶图,正认真看时, 忽听外头有打帘声,回头一看,是圣上来了,忙下榻行礼,“儿媳云氏叩见父皇。” 圣上摆手令她平身,威严的目光掠过她手中扇,落至姐姐身上,蓄起清浅的笑意,抬手抚上姐姐额头,温声道:“半点不烫,看来烧全退了。” 云绮容一惊,姐姐病了么,又见圣上在姐姐身边坐了,拢着姐姐的腰和她说话,这般情形,实不方便在此,便出声请退,圣上却道:“坐着吧”,又吩咐曹方,“着人去请怀王,让他晚上来清晏殿用膳。” 云绮容立时如坐针毡,曹方亦是一惊,应声吩咐了下去。 萧玦来时,天将擦黑,宫侍们奔走于石灯间换烛点燃,他在将沉夜『色』、明灭光火中,一步步,向翠微宫的至尊处走去,石阶冗长,提足向上踩踏,每一步,都如踩在心上,圣上召他用膳的因由,他在心里盘旋起许多念头,浮浮沉沉,最终,一个他最不愿意成真的,占攫住他全部心智,在他步入清晏殿西阁,望见围桌而坐的三人时,沉沉落在心底,按仪揽袍叩拜道:“儿臣萧玦,参见父皇、宸妃娘娘。” 圣上含笑命他坐下,他叩谢起身,坐在云绮容身旁,桌上四副碗筷,他与云绮容面前,是天青瓷碗并银箸,而圣上与那人,是一式的,象牙镶金箸并描金珐琅彩碗,其上绘的是并蒂水芙蓉,寓意夫妻同心,多子多福。 桌上已摆有数道冷菜点心,候立在旁的曹方一击掌,宫侍们鱼贯而入,将各式热菜端上御桌,明帝亲夹了一筷菱角鮓,放到萧玦碗中,“朕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萧玦刚要起身谢恩,就被明帝按住手臂,“不必拘礼,这是家宴,等入了秋,你离京监察,至少一年见不得面,咱们父子,也有许久没有一同用膳说话了。” 萧玦“是”了一声,苏苏提壶,想要自斟一杯酒,却被明帝按住了手,“你病刚好,不能饮酒。” 苏苏也不强求,默默抬箸夹菜,寂然用饭,吃没两口,忽觉喉中微痒,侧身轻咳起来。 明帝轻抚她背,侧看了眼她碗中辛辣菜式,笑道:“总是很任『性』的。”另舀了碗清淡的火腿鲜笋汤,捧至她手中,“吃些清淡滋补的,听话。” 云绮容心惊难安,食不知味,见姐姐默然饮着笋汤,王爷无声用着佳肴,努力压下惊颤的心绪,去夹桌上一道银芽鸡丝,又见圣上笑着看来,对王爷道:“朕记得你母妃在时,回回朕去她那里,她总要亲手做几道菜,这道银芽鸡丝,她便做得极好,宫里厨子都比不上的。” 萧玦又“是”了一声,“儿臣也很是怀念。” “你幼时聪颖,朕常将你抱至膝上,手把手教你写字,你母妃,就在一旁磨墨笑看着,算来,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光阴荏苒,再过几年,怕都要记不清了。” 萧玦道:“父皇对儿臣的关怀恩典,儿臣永不敢忘。” 明帝与萧玦絮絮说些他儿时旧事,萧玦时不时地应声,一碗火腿鲜笋汤,在父子二人的说话声,慢慢用完,苏苏已然腹饱,轻搁了汤匙,撞在碗壁,极清脆的一声响,侧身就要去拿身后宫女捧着的漱杯,预备漱拭离席,却被明帝挽住手道:“再进些。” 病后口中苦涩,苏苏望着满桌的炊金馔玉,毫无胃口,目光落在烧蓝酒壶上,还是想饮酒,右手被明帝挽拉住挣不脱,便用左手去够酒壶,倒把明帝给看笑了,“今夜怎么这般贪杯”,说着将手边盛有佳酿的御杯,递至她唇边。 苏苏默了须臾,终究是垂睫抿了一口,明帝满意放下,道:“一口便够了,不能再多喝,身子刚好呢”,又笑对萧玦道,“朕记得,你小时候有次偷喝朕的御酒,困睡倒在桌帘下,叫宫人们一通好找,也把朕与你母妃吓得不轻。” 萧玦微一怔道:“儿臣幼时顽劣,叫父皇『操』心了。” 明帝含笑道:“你我父子,血浓于水,哪有『操』心一说。” 侍立一旁的曹方,悄然瞧着这“诡异”的家宴,耳听着宴上的一言一语,只觉后背都在流汗,好容易酒过三巡,虽怀王妃与宸妃娘娘面前的菜式基本未动,但陛下与怀王都饮了不少,宴至尾声,酒意蒸腾,怀王夫『妇』起身告退,陛下揽着宸妃娘娘送出殿外,俯看怀王夫『妇』的身影渐消失在夜『色』中,方携宸妃娘娘,回到内殿。 整场家宴,云绮容见王爷频频喝酒,一直担心他真喝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幸而没有,她伴着他,一路往烟波馆去,回程才走了一半,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将燥热暑意吹得无影无踪,头顶闷雷声声,像是要下大雨。 云绮容抓着那把玉裂的团扇,正观天『色』时,忽听身边王爷,在长啸夜风中自言自语道:“我错了。” 云绮容一怔,侧首看去,见如墨夜『色』中,王爷衣袍被风吹得张狂欲飞,声音却是低得几不可闻,“我不该犹疑不舍,应更早离京。” 云绮容听不大明白,但想着一入秋,王爷便要动身离京,算日子,也没多久了,便道:“也快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爷望着满苑古树,在风雨欲来的呼啸长风中,发出凄厉的声响,幽目似有深沉忧『色』,“但愿此前,风平浪静。”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清晏殿前御阶,雨水倾泻如河流蜿蜒急下,苏苏望着殿窗外道道闪电猝然划过,伴随着轰轰然雷鸣,轻握了静侍于一旁的阿碧的手道:“我记得,你是最怕夏夜雷电的。” 阿碧双目认真凝望着她道:“许多从前怕的,如今都不怕了。” 苏苏一笑,正欲说话,一身寝衣的明帝已走了过来,阿碧随诸宫侍退出内殿,放下重重垂帘,将风雨之声隔绝在外,帘内,明帝在她身边坐了,握了她的手问:“你不怕么?” 自是怕的,小的时候,每逢雷雨,便瑟瑟蜷缩在父亲的怀中,母亲笑捂住她的双耳,后来到了伯父家,夜里被雷声惊醒,自然无人搂她护她,只能自己抱着双膝坐在床上,紧闭双眼,心惊胆战地等待雷雨过去,再后来有了阿碧相伴,但阿碧却比她更怕雷声,于是为了安慰阿碧,她只能表现地愈发不怕了,天长日久地下来,竟好像真的不怕了,至少,看来如此。 纵使心里再怕,也不能表『露』人前,你愈是怕,便愈是容易被欺辱,她一直是如此想、如此做的,可到头来,什么都敌不过权势的摧枯拉朽。 轰隆一声滚雷炸响,女子的指尖微微一颤,明帝几不可闻的轻轻一叹,将她拢依在自己怀中,“不要怕”,他道。 他怕是起疑了…………苏苏想着近日明帝反常,以及今夜那场莫名的家宴,心里这般想着的同时,不由在心中冷嗤了一声,强夺来的东西,便是时时拿捏在手里,也这般患得患失,终究,起始不正。 她前世后宫十五年,活得直如一日一般,每一日,都是重复的醉生梦死,从不去揣测天子之心,若他怒了,给她一个了断,倒称了她的心,但今世,却是不能了,明帝似疑她与萧玦旧情未断,此事可大可小,小了,不过是男人的占有欲作祟,左右折腾她几回,若大了,便是天子的猜忌之心,天子总是多疑、时时担心有人要来夺他权柄,若他猜忌,她与萧玦有所谋划,那倒是有些棘手了………… 疑心,或许一早就有,只是细微到嗤之以鼻、不值一哂,后却被那日在蔚藻苑,如妃意有所指的话外意,给勾连出来,愈来愈浓。 帝王的猜忌便是这般,星点之火,足以燎原,史书上多少血淋淋的冤案,都是因一星半点疑心而起。至于如妃,她故意借扇画做文章,仅是出于后宫女子的嫉恨夺宠,还是,另有其他……… 苏苏兀自沉思着,上首明帝道:“过几日,就是朕的万寿节,年年都是如此,今年却不大想过了,总觉得,多长一岁,就离你远一些。” 苏苏道:“我也会老。” 明帝轻轻笑了笑,抚着她光滑的鬓发,“朕的苏卿不会老。” 若前世没有“倾国之『乱』”,若她再与他相对十五年,深宫老『妇』,两鬓斑白,无需她自己避宠,明帝自己,怕都会避之不及,红颜枯骨,他所欢喜的,是一张年轻姣好的脸而已,自然盼她永不会老。 『色』相招祸,但如今,也是武器了。 一念起,即万事生,明帝疑心既起,便难根除,她若想离他远些,自由松泛些,怕是更难。此事,若是她自己设法辩个分明,或是火上浇油,会有反效果,若是按兵不动,借由外力……那这外力,该往何处寻? 作者有话要说:  深井冰狗血修罗场,作者至爱 第50章 巫蛊 天子寿宴,一如往年, 设在翠微宫万寿楼, 后宫妃嫔皆着钿钗礼衣, 苏苏被明帝挽拉坐在了他身边, 承受着下首满朝文武、王公亲贵的揣探目光。 礼乐声响, 云韶府舞姬鱼贯入殿, 为首献舞的“天女”, 正是主事秦清漪,苏苏见她长发轻绾、舞衣庄简,倒有些羡慕,自祖母去后, 她衣饰惯来清素,如此礼衣盛妆, 还是近来头次, 峨峨云髻, 十二支明珠金钗分簪两侧, 并饰花冠、玉梳、芙蓉等, 沉沉地压下来, 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心中不畅时,总想饮些酒。御案肴碟前,一只金嵌珠宝金瓯永固杯,为明帝御物,另一只青玉碧莲杯, 是她所用,苏苏端起玉杯,侍女便从旁斟上琼浆,她望着杯中澄亮的酒『液』,正要饮时,明帝笑对她道:“你来朕身边这么久,还未为朕舞过一曲,何时朕可再见《如梦》之姿?” 苏苏搁下玉杯,道:“陛下下道旨意,苏苏随时领受。” 明帝笑,“朕要你真心一舞,”又道,“从前在宫外时,定是常纵情起舞,以致名扬,不然当初长平侯世子,怎会荐你来作《如梦》之舞?!” 苏苏道:“是,舞者随心,欢喜自在的时候,自是常常舞以自娱。” 明帝微饮了半口酒,笑看向她:“在怀王府时,也常起舞吗?” 一旁侍立的曹方,见陛下虽是笑着,眼中却无多少笑意,心中不由为陛下身旁的女子捏了把冷汗,但宸妃娘娘,却偏偏说出陛下不想听的答案:“是。” 曹方心如擂鼓,陛下却凝望着宸妃许久,忽地笑出了声,引得曹方心中一颤,下首王公朝臣也俱看了过来,恰在这时,殿前又似微有『骚』『乱』,一名管事太监,在殿前高声喊道:“陛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若无天大的事情,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皇帝寿宴。片刻后,歌舞伎散至两侧,管事太监得御令入殿,向上首行了大礼,颤抖着双手,举起一只木盒,抖抖索索道:“奴婢们今日打扫开云楼,忽觉地上一块方砖似有松动,启开一看,内里像是被人挖开过,奴婢们心有疑虑,便往里挖,谁知竟挖出这东西来,大着胆子撬开来看,见里面竟是……竟是…………” 管事太监重重地叩下头道:“见里面竟是一个偶人,偶身上扎满了细针,正面贴着陛下的名讳与生辰,背面贴着另一人的生辰:永安四年大雪日,并写了三十二字,道是:悖『乱』人常,天诛地灭,以己为引,咒蛊横死,同亡之日,魂归旧君,情待来世,破镜重圆。” 历朝历代,凡涉巫蛊之事,无不是血雨腥风。阖殿死寂,愉畅的气氛一扫而空,在座无庸人,那三十二字话中意,谁不听得清楚,人人心头如压巨石,提心吊胆,等待着天子雷霆震怒,萧玦暗于袖中握紧了双拳,心中惊怒交加,却不能表现出半分,极力镇定,骨节处都已泛白。 曹方如捧重石般,将那方木盒,捧至明帝面前,明帝拿起巫蛊木人,见其上字迹隽秀,十分熟悉,无声看了片刻,侧手递至身边人面前。 苏苏接过那偶人,见那熟悉字迹,连那笔锋处微顿的习惯,都与她平日一模一样,望着望着,不禁轻笑出声,“巫蛊咒君者,处极刑,家人,流放三千里。” 明帝的声音沉沉落在她身边,“宸妃,你有什么话说? “无话可说”,苏苏一松手,那悬系着阖殿王公朝臣之心的巫蛊偶人,便如惊雷一般,“砰”地砸在御案之上,咕噜噜地滚了下去,一直到殿中方停。 苏苏望着殿中那一动不动的偶人,道:“但凭圣裁。” 鸦雀无声,静得如茫茫苍莽雪原,一丝呼吸声也无,只是钻心蚀骨的凛寒,无孔不入地渗进骨血里,令阖殿人战栗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御裁迟迟未发,有朝臣按耐不住,离席跪下,“陛下,大周律,巫蛊咒君,罪大恶极,当处极刑。” “陛下!!!!” 在明帝的沉默中,越来越多的朝臣离席跪下,云绮容惊急地全身微微发抖,“这是个局…………”她轻声喃喃,按耐不住要离席叩请陛下明察时,却被身边王爷,于案下按住了手,悄然在她手背上,写下一个“静”字。 上首明帝,望着乌泱泱跪在殿中的朝臣,终于出声,“将宸妃…………” 阖殿噤声,朝臣们屏息望着御座上的明帝,见他不看身边人,慢声道:“将宸妃禁足凝香殿…………” “陛下!!” 又有朝臣重重叩首疾呼,语气痛心疾首,明帝却忽然发怒,将案上杯碟如狂风般尽扫而下,使得殿中朝臣惊惶垂首,不敢再言,在座之人,亦皆惴惴,虞姝姬看一眼慕容离,揽衣离席跪请,“陛下,古来巫蛊冤案常有,请陛下明察!!” 明帝依然凝沉不语,满案狼藉,独她面前那杯酒,安然无恙,盛在青玉之中,澄澄一捧碧波,剔透玲珑。 苏苏端起青玉碧莲杯,缓缓起身,目光掠过妃嫔、太子、王爷、公侯、朝臣,掠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终,停注在杯中琼浆上。 “薄酒一杯,敬谢诸位。” 她缓步至案前,对着阖殿之人,双手扶杯,仰首一饮而尽,手微松,玉杯在御阶处跌得粉碎,云髻盛饰,早压得她喘不过气,苏苏抬手拔下数枝明珠金钗,背对着皇帝掷下,声平无波道:“宸妃,领旨。” 金玉明珠、璎珞宝石,琳琅摔了一地,不受束缚的三千青丝自由散下,心里终觉松快了些,凝香殿离此处并不远,离清晏殿也不远,内里遍植琼葩香草,是个清静所在,很好。 明明身涉巫蛊大罪,生死悬于一线,但那女子,却平平静静,越过一地琳琅珠玉,缓步下了御阶,步步向前,跪地朝臣为之让道,惊见她唇际似有笑意,步伐也是松快,走得微急,连带得裙袂飘飘、披帛飞扬,仿似是终得自由的白鹤,急不可耐地有几分欢喜,翩翩振翅,融入殿外耀目的天光之中。 白鹤振羽远去,殿内依然死寂,太子悄看一眼刑部尚书蒋宪,蒋宪越众上前,叩道:“陛下,臣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语落,忽有一紫『色』身影离席跪下,语意清泠,“陛下,请将此案交予大理寺专审。” 谢意之心头一震,跪地的蒋宪见是谢允之,立道:“按大周律,此事应由刑部主审,大理寺何故『插』手?!” 谢允之道:“据闻刑部迄今亦有积年陈案未破,尚书断案之能,无法使人信服。” “你!!”气急的蒋宪双目微转,已平复了怒气悠悠道,“便是蒋某断案之能,不及谢大人,谢大人也不该审理此案。据闻谢大人少时与宸妃娘娘有私,几至婚配,谢大人为免徇私枉法之名,理当避嫌才是…………” 事涉爱子,丞相谢晟按耐不住起身道:“陛下面前,蒋尚书说话仔细些!!” 蒋宪道:“蒋某据实而言,丞相大人何必如此…………” 一语未必,就听上首明帝喝道:“都住嘴!!” 蒋宪神『色』惶恐伏地,口中道:“陛下息怒”,心中却想着,如此一来,此案必然捏在刑部手中,却未想到,上首陛下沉『吟』须臾,道:“此案,交予大理寺专审,其余人等,不得『插』手。” 炎炎夏日,巫蛊一案,却使整个翠微宫如逢凛冬,莫说王公朝臣,便是杂役宫女,做活儿走路的声音,也不禁放轻了些,人人噤声少言,昔日交游宴饮欢景不再,阖宫都悄然等待着巫蛊一案如何在血雨腥风中终结。 烟波馆内,云绮容见王爷连日来如常处理公务、回馆歇息,对巫蛊一案提也不提,忍不住道:“殿下,要不我请父亲暗中…………” 萧玦却道:“什么也不要做,也什么都不能做”,他望着那扇面上的兰草双蝶,低道,“怀王府没有任何动作,才是对她最好的。” 连日来的阴雨绵绵,天也凉了许多,雨水溅入颈处,尤会冻得人微微一抖,长生在清晏殿前收了伞,整肃了衣裳,垂首入殿,等待传召。 没多时,师父示意他进去,他躬身步至内殿,见陛下正在案前写字,眼也不抬地问道:“都说了什么?” 长生回道:“回陛下,大理寺卿携一少卿、二主簿入凝香殿,按律问话,对答合仪,并无什么,只是大理寺卿将走时,娘娘让大理寺卿将猫也带走,大理寺卿不肯,娘娘又让阿碧姑娘随大理寺卿离去,阿碧姑娘也不肯。” 明帝挥毫不停,“下去吧。” 长生躬身退下,明帝见纸上字迹心浮气躁,『揉』了掷在一边,立有内侍收起。 为防不轨者模仿笔迹生『乱』,帝王笔墨,向来管看极严,废弃纸稿,亦有专人收拾焚毁,她与他同行同居,所画所书,便是『揉』了的弃稿,也出不了清晏殿。 若那偶人上的笔迹,是摹自她在虞家或怀王府的旧稿,尚不使人心惊,若是摹自清晏殿,谁人,竟敢将手伸至帝侧?! 所谓巫蛊之术,若有效用,当年他在幽巷,早将所有仇人,尽皆咒死,何须后来明争暗斗,手刃仇敌………… 那管事太监,捧着木匣的手直抖,看着惊惶无比,却一跪下,就如连珠炮般,当着阖殿人的面,将偶人咒纸所言,讲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直接告诉所有在场之人,行巫蛊之人是谁,好似生怕一言不发、直接将木匣交予天子,天子会选择缄默、压下此事似的………… 若她不与他同行同居,而是住在凝香殿,那这偶人,或就会在凝香殿某处被挖出,而不是她平日常去的开云楼了………… 想到她,明帝眸『色』愈发暗沉。 薄酒一杯,敬谢诸位。 她知道是在座中人,有人害她,她谢那个人,给不得自戗的她,一个离世解脱的机会,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连身后事都想着安排了,想得倒美!!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拉倒吧,都是当年玩剩下的,她骂我都是当面来,还用得着刻小人?! 另,防止误会,先说下,女主没有死志,她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来了,这件事是她的起点 第51章 破局 曹方暗觑圣上神『色』,想着这几日圣上形单影只、寝食难安, 心思更是深沉如海、喜怒无常, 如殿内侍奉的所有宫侍, 屏气静声, 垂眉低眼, 比之从前, 愈发加倍小心伺候。 用晚膳时, 圣上果然又只用了几口,就丢下了玉箸。有些话,旁人不敢说,曹方却不得不说, 他看着几乎未动的饭菜,躬身劝道:“陛下, 再进些吧。” 明帝却已取了拭巾, 问:“那边如何?” 曹方一愣, 才反应过来道:“凝香殿日常一切, 仍比对着妃制…………”悄觑着圣上神『色』, 慢慢道, “断……委屈不了宸妃娘娘…………” 话未说完,就见圣上忽地掷了拭巾,“她是自找委屈!” 伺候宫侍唬得跪了一地,曹方垂首噤声,许久,又听圣上问:“早午晚膳, 可都按时用了?” 曹方心中暗笑,恭声道:“据老奴弟子长生说,娘娘用是用了,但都不多。” 语落见圣上也未再问什么,只在御案前坐了,批阅奏折,而后夜深,又沐浴更衣躺下,曹方便在外间帘外当着值,思量着这巫蛊之案和圣上待宸妃的态度,耳听着铜漏之声,将近子时,快要换值时,忽听一直平静的帘内,突有离榻之声,正要出声问时,一身寝衣的圣上,已打帘走了出来,沉声道:“更衣,去凝香殿。” 夜已三更,雨后夏夜,阖宫寂阗,唯有虫声,偶一鸣噪,行至凝香殿附近,闻有琵琶声,响在夜殿上空,其音虽清泠,但时而断续不接,凝涩低咽,不似宸妃娘娘所弹,殿外守卫见圣驾至,正要行礼传报,为圣上制止,仪仗侍从遵命留在殿外,圣上无声踏入了凝香殿,绕过影壁,见原是侍女阿碧在弹琵琶,殿前合欢树下,宸妃娘娘一袭雪衣,正自在轻舞,发无簪饰,衣无锦绣,清素如一缕月光,自九天而来,偶然遗落人间,乐虽有缺,眉眼却是舒徐,仿佛尘世诸事,俱已不挂心头,无碍无牵。 阿碧偶一抬首,眸光掠过某处,手上琵琶骤止,铮然一声如刀剑齐鸣,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苏苏闻声止了舞姿,转身看向来人,明帝见她轻舞时的舒恬神态,在见到他后,一分分凝沉下来,心中恼怒,冷笑道:“你倒自在。” 苏苏一福,“陛下提灯夜游,也很自在。” 明帝哼了一声,上前拉了她手就往殿内走,至榻边,『摸』了『摸』衾褥,又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裙裳上,拉了榻上薄衾,就裹在她身上。 “闷。”苏苏道。 闷死算了,明帝想,他望着她这般淡然,自在舒心,闻乐而舞,真真置生死于度外,心里愈发恼怒的同时,先前的一点疑心,也尽皆消了。 她心有怨怼,从来都是当着他面来,再不中听的话,他也听过,何需在背后使什么巫蛊。先前他有些疑心,她与玦儿,是否借由云氏,暗通款曲,又是否,另有所谋,但那巫蛊木偶上的三十二字,写得太过明白,直指她与玦儿私情未了,道她因玦儿而行巫蛊之术,言辞之凿凿,反教他疑心尽消。 雨后夏夜虽凉,这般裹着薄衾也是燥热,苏苏轻轻舒了一口气,正要挣开时,明帝掰握着她肩,令她看着他道:“看来此处可比怀王府,能令苏卿自在起舞。” 苏苏道:“有阿碧轻弹琵琶,便如有绮容抚琴一般,自然可舞。” 明帝怔了一下,看着眼前女子清淡的眉眼,伸手轻抚了抚,半晌,幽幽道:“生不同寝死同『穴』,别想走在朕前头。” 四更一刻,谢允之方离了官署,在夜『色』中回了居处,却见房间灯火通明,一推门,兄长谢意之正在桌边喝茶,见他回来,开门见山问:“查到何处?” 谢允之不语,谢意之一抬手,令他在桌边坐了,一边亲给胞弟倒茶,一边道:“不管查到何处,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也是父亲让我提醒你的……”谢意之放下茶壶,凝望着眼前的胞弟道,“满朝重臣,几都盼着她死。” 茶是君山银针,冲于沸水之中,浮沉起伏不定,谢允之望着茶汤渐渐黄澄,甘爽香气渐逸,想起那年在空雪斋,她与他,也曾对着漫天细雨,泡上两杯君山银针,望着形细如针的金绿茶叶,渐渐舒展,于水中三起三落,她笑『吟』:“金镶玉『色』尘心去”,他接道:“川迥洞庭好月来。” 旧事在心海浮起的同时,兄长的声音,朗朗响在耳边,“她不仅是后宫的眼中钉,更是陛下的污点,前朝多少人想替陛下抹了她的存在,那些人,都是跟随陛下二十来年、披肝沥胆的文武重臣,若是她日后有孕生子,依如今恩宠,届时必将掀起惊天波澜,诸多世家,亦盼着她死在巫蛊一案中,我想,这几日,应有许多人暗示过你该如何做。” 谢允之饮了半口温凉的茶水,平平淡淡道:“便是天下人都盼她死,我也要她活。” 晃动的烛火下,谢意之深深望着弟弟道:“你要知道,你这般选了,此后,满朝文武,将视你为她同党,朝堂之上,你将是孤家寡人。” 谢允之道:“为大理寺卿,当忠于职守,明断狱案,而非冤判错判,为人臣,当忠于君主,拱卫江山,而非结交朋党。” 兄长凝视他许久,终缓缓起身,离去时留下一句,“为谢允之呢?” 为谢允之………… 寂室孤灯一人,谢允之握杯良久,轻叹一声,如烟喃喃自语,“为谢允之…………” 夜更深,许久,也未有下文道出,杯中茶已然凉透,君山银针浮浮沉沉,终究全数沉在杯底,深绿一片,如幽幽碧苔,谢允之想起空雪斋的白石青苔,想起她曾在那里差点失足滑倒,想起仓皇之下,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在没有认识她之前,他是不知道寂寞为何物的。 六月二十三日,大理寺卿谢允之申时初入清晏殿,君臣密谈至申时末,谢允之离殿回官署,整理案情。 翌日,巫蛊一案告破,管事太监刘洪,因私事对宸妃心生怨怼,有意陷害。一件直指天子宠妃、隐涉皇子的巫蛊大案,便以一名管事太监与数名经手此事的宫侍的死亡作为了结,雷声大雨点小,对于这等结案结果,少有人信,但大理寺铁证如山,圣上御批已下,普通朝臣不敢当众质疑,只闭门无人时,悄然私议而已,而一些重臣淌过多少权争,明眼可知,此案必有蹊跷,疑心圣上袒护宸妃,不甘于此,往清晏殿请旨重查。 宸妃解禁,自凝香殿回清晏殿时,正撞见一众朝臣,有些丧气地自殿中出来,见清滟女子安然含笑而来,俱一怔后,方隐下目中幽光,拜道:“参见宸妃娘娘。” 双鬓斑白的紫袍老臣,掠过身侧时,苏苏轻笑出声,“周大人。” 翰林院大学士周濂脚步一顿,拱手道:“……宸妃娘娘有何吩咐?” 其余朝臣陆续走远,苏苏道:“我听说,有人盼我死时,周大人极力主张,断案公正,不可偏倚。” 周濂轻哼一声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再朝苏苏一拱手,紫袍烈烈远去。 清晏殿前,苏苏望着周濂远去的身影,轻轻一笑。 御驾回京前,最后一次宴饮,设在长春殿,依旧鼓瑟吹笙,依旧舞袂翩翩,但在座诸人的心思,都已不同。 巫蛊这等惊天大罪,满朝重臣世家万众一心望其死,如此合力,竟都抵不了帝之恩宠,除不了她,宴上世家朝臣,望着那帝侧身边的女子,心情不由更为复杂,而御座下首的太子,更是食不知味,自父皇竟将此案交予与宸妃几至婚配的大理寺卿来查,事情发展就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谢允之其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虽然事前已交待刘洪等,如若事败,让他们咬死自己,绝不可牵连东宫,但以谢允之断案之能,他到底查到了何等地步,父皇又知道了多少,太子只微一深想,便觉背后冷汗直下。 苏苏眸光漫过神思不属的太子,又落回手中的佳酿上,微微一笑。 明帝旨意,不许谢允之告知她实情,但谢允之,却已悄悄暗示过她。 他最后一次来凝香殿问话时,依旧按规矩携一少卿、二主簿,而她这边,依旧是乌泱泱的宫侍,问话问到一半时,睡醒的猫儿识得旧主,自她怀中跃出,在谢允之脚边直打转儿,后又见谢允之不躬身抱它,便恹恹离开,去扑庭中的蝴蝶。 谢允之望着那猫,忽似偶忆往事般,来了一句,“它的母亲,也爱这般扑蝶,但空雪斋无花少蝶,它便常去扑北檐角的湘竹风铃,四年下来,风铃几都被扯断了。” 那湘竹风铃是她从前无聊时,在空雪斋亲手所做,她记得,她悬在东檐…………苏苏不『露』所思,只笑道:“原已四年了,真是时光荏苒,如东流之水,一去不回。” 谢允之道:“是,日月如梭,似水流年。” 她二人又扯了几句闲篇,将先前之话盖过,继续问话,但一个“东”字,已教她猜知幕后何人,放眼天下,也只有东宫太子,能让明帝罔顾律法,将此事真相给压下来,而太子,如此急不可耐地害她,反证实她先前猜想为真。 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此泼天罪名,如此险恶境地,如此多的世家朝臣合力,明里暗里,要置她于死地,却仍杀不死她,那么,此后,他们,乃至天下,也只能正视并接受她的存在了。 一桩巫蛊之案,不仅没能将她困死,反教她将困局,撕开一道缺口,宴将终时,苏苏与明帝一道起身,举杯望向下首世家朝臣、王公亲贵,微微笑道:“敬诸位。” 作者有话要说:  经常脑壳疼的作者,没那个脑子写非常严谨的权谋、宏大的格局之类的,后文一些相关权斗内容,不要太较真,较真了作者也没脑子改的233,就看个热闹吧………本文重点在文案………… 第52章 卫绾 天气渐凉,御驾回京, 慕容离也携妻妹回了长平侯府, 父亲虽已疯癫, 可看到三月未见的独子, 仍是颇为兴奋, 拉着他的手, 咿咿呀呀地把他往房里拖。 慕容离无奈地随他去了, 见房内桌上摆满了各式点心,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侍从在旁道:“世子不在的这些天,老侯爷总是让厨房做这些,但自己一口都不用, 说是世子去围场骑马打猎了,很快就回来了, 留给世子吃呢。” 虽已疯癫至此, 却仍忘不了他幼时的喜好么………… 慕容离拿起一块胡饼, 这也是父亲从前爱吃的, 当年他给父亲下『药』, 便是一点点的, 下在这样的点心里,积少成多,让那个将他抱在马前、与北漠大军对峙的威武长平侯,变成如今疯疯颠颠、神志不清的模样………… 他在父亲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老长平侯便双眼弯起地笑了, 那双昔年『操』戈舞戟、横扫战场的手,像小孩子般,欢快地拍了起来。 到底是罪孽深重,慕容离嚼着口中的酥饼,轻笑了笑,他这样的人,死后合该是下十八层地狱的,但在此之前,许多事,也非做不可。 宸妃自保无虞,他并不十分意外,可如此全身而退、毫发未伤,令他有些吃惊,不知是该惊天子恩宠之深重,还是该惊她的运道与心智…………无论如何,她与东宫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天子第一宠妃,与天子第一爱子,如何相争,他很期待呢。 回承乾宫住的第一夜,苏苏便道:“我想迁至未央宫。” 衾枕之间,明帝单手支颐,看着她道:“怎么,嫌弃朕吗?” 苏苏有些倦怠地阖上眼道:“是天下人在嫌弃我。” 明帝知她话中意,此次巫蛊一事,虽是太子惹出,可一使出来,各方势力不顾真相,都盼着将她摁死在此次事件、彻底消抹在史册中,那些人里,有他倚重的朝臣,也有各大世家,她这般承恩受宠,又曾是那样的身份,日夜陪侍在他身侧,确实惹眼。 明帝轻抚着她的面庞道:“朕是天子,朕会护着你的。” 苏苏阖目不语,明帝凝看了她好一会儿,道:“好吧,有时候,朕是拿你没办法的。” 宸妃迁至未央宫时,明帝宣召了吏部考功司官员,询问了虞家父子政绩,下令予以升迁,并罢逐了多位东宫属臣。 东宫何故生出巫蛊之事,还待详究,但尽管太子犯下如此大错,竟为害宸妃咒到他这父皇身上来,明帝念及记忆中的发妻,那名在血腥权斗中、因护他而死的女子,终还是不忍在天下人面前,揭开此事真相,令太子从至高之处,摔下万丈深渊。 既然天下人都如太子般,乌眼鸡似的盯着她、搜寻她的错处,那便如了她的意,令她暂离帝侧,自由松泛一些,既然满朝臣工欺她寒族出身、孱弱无势,那便予她一些前朝家族倚仗,况虞家父子,本就是忠臣能吏。 一桩巫蛊大案,令盛宠不衰、常伴帝侧的宸妃,从承乾宫迁至未央宫,看似像失了些圣心,但转眼间,圣上又升了虞家父子官职,倒叫人有些看不明白圣心喜怒了。 满朝文武一头雾水,东宫太子则是坐立难安,惶惶不可终日,父皇陆陆续续,贬逐了他多名亲信,却未斥责他一个字,平日请安,也依旧从前神『色』,未有丝毫改变,看似无事,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害怕,害怕这种如在悬崖峭壁战栗行走的感觉,因不确定的恐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时担心摔下万丈深渊。 东宫愁云惨雾,后宫最为清丽华雅的未央宫,却是一派闲适安然。 苏苏终得些许自由,心情大好,在未央宫主殿坐了,看着长生领着司宫台都知司分拨来的宫侍,前来叩见新主。 长生“跟”惯了她,是明帝的一双好眼睛,自是被他师父曹方,派遣至未央宫伺候,做了掌事太监,都知司另派来的掌事姑姑,名为霜华,据说做事是极沉稳老练的,曾在御前伺候过,另外的宫女内侍,也都看着是稳重精干之人,但苏苏,于这偌大深宫,终究是只信阿碧的。 左右无人时,她对阿碧道:“天下人千千万,我最信你,这未央宫的宫务,也该由你来担。我们陷在深宫,不比从前,许多事必须要学着去做,一些『性』子,也必须改了,阿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碧怎会不明白小姐的意思,郑重行了大礼道:“小姐放心,阿碧定竭尽所能,历练学习,尽快成为可担一宫之务的掌事姑姑。” 苏苏笑,“一宫可不成”,见阿碧闻言有些怔怔地抬头看她,轻抚了抚她的脸颊道,“不急,往后还长着呢。” 长生说是要效忠她,可却又时时向明帝通传着她的消息,苏苏可不敢轻易用他。 她借熟悉新宫人底细的缘故,从都知司调来了长生的档案,知他确是宛州洛水人,本姓宋,名长生,乃是卫家家奴之后。 当年宛州要案,苏氏、连氏等几个素日与卫氏交好的家族,俱受到牵连抄家衰落,而主家卫氏,满门问斩,门下家奴及眷属,俱按律充入宫中最为辛劳的掖庭司为奴,长生便是从掖庭司,辗转至直寝司、尚衣司等处劳作,直至十五岁那年,得总管曹方青眼,收为弟子,才得以在承乾宫后殿伺候。 但,一个家奴之后,可以满腹诗书,与她对答如流吗? 一日晨起,圣上早已上朝去了,她起身时,已近巳时,挽着长发,慵然在古镜台前坐了,阿碧就要如常来替她绾发时,苏苏于镜中看到不远处垂首侍立的长生,道:“长生,你来”,又吩咐其余人都先下去。 长生一怔,恭谨趋步近前,拿起妆匣中的雕花玉梳,捧起她墨缎般的乌发,动作轻柔地梳了起来。 苏苏望着镜中人清俊秀致的眉眼,还未说话,长生已先轻声开腔道:“奴婢沉浮宫中多年,手下也有一班可信的宫女太监,散在宫中各处,若娘娘允准,奴婢可慢慢将他们调入未央宫,供娘娘驱使,渐渐替换了现下的这些耳目。” 苏苏笑,“那到时候,我刚挣脱了陛下视线,转眼就落在你彀中了。” 长生立跪下道:“奴婢惶恐”,又一叩首,“奴婢对娘娘一腔赤忱,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苏苏漫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长生起身接着梳发,苏苏问了他些个人之事,他应答得宜,道是宛州洛水卫家家奴之后,为府上的公子,做过几年书童,识了不少字,后来卫家犯事,满门抄斩,他身为卫氏奴,连坐入宫为内侍,深知在这宫中,想要向上爬,必得识文断字、有所见地,故而在劳作之余,也不忘读经阅史,后来偶有机缘得见曹大总管,也是因有几分文气傍身,才被收为弟子,际遇得以改变。 卫家公子的书童么…………她记不大清楚,倒是卫家的几位公子,她因幼时被父母带入卫府赴宴交游,曾一一见过,还有几分印象。 苏苏见长生已将长发梳好,也无什么话需问他了,正要唤阿碧进来绾发时,长生已道:“奴婢亦会绾发,娘娘可要试试奴婢手艺?” 苏苏笑了,看向那双修长白皙的素手,示意他动手道:“原是一双巧手。” 长生一边含笑绾发,一边道:“技多不压身,身在宫中,什么都要学一点的。” 苏苏一边出神地看他绾发动作,一边想起那卫家的三位公子,长公子卫绍与二公子卫绶,年少英才,常在外交游,在当地是颇有声名的,她也早就认识,三公子似因生来体弱,养在深宅,很少现于人前,她幼时随父母去过卫府赴宴四五次,才见着卫三公子一次。 那还是她于宴中偷偷溜了开去,循着冬日梅香,来到一处清冷庭院,见红梅白雪,一个捧梅的青衣小仆身前,一名男童拢着狐裘,倚廊寂坐,静听着远处欢宴的丝竹之声,漫天的白雪落了下来,狐裘柔柔的风『毛』,轻触在他冠玉般的白皙面庞上,男童抬眼看过来,眸中也似有千秋之雪,无声落在红尘人间。 她那时未逢家变,父母健在,还是无忧无虑、不羁欢脱的『性』子,倚着梅树好奇问道:“你是谁?” 男童不说话。 她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童仍是不语,她心想,他该不是,不会说话吧…………正要走近前时,忽听母亲寻唤她的焦急声音,提裙往梅院外奔去时,回头看他仍寂然静坐廊下,无声地望着她远走,展颜一笑道:“我叫苏苏。” 这般也算无名无姓地认识了,再见面时,是在洛水的栖云山,她随母亲去栖云寺上香祈福,遇见卫家夫人带着那名男童。 连母亲都不认识那男童,还是卫夫人笑着解『惑』道:“这是幼子卫绾,平素很少见人”,笑对男童道,“快见过虞夫人。” 名为卫绾的男童,向母亲见了礼,母亲微笑颔首,也轻推着她道:“这是卫家三郎,快叫三哥。” 她心中不快,心想他原来是会说话的,却不肯理她,也不肯告知他的姓名,气『性』上来,不肯叫他三哥,双眸一转,偏唤道:“三郎~” 母亲注重礼法,闻声面『色』微沉,立要斥她时,为卫夫人笑着拦住,语含深意道:“这般叫更好了,我是很喜欢苏苏的。”男童倚站在他母亲身旁,素来苍白的面颊,亦微微浮起红晕,就似她此刻手中的这道口脂纸,胭如红梅。 苏苏轻抿了抿口脂,她记得,在离开栖云寺的路上,她曾问母亲,是哪个绾字。 母亲道:“绾发结同心之绾。” 她那时不通人事,不明白绾发何以结同心,母亲见她疑『惑』模样,笑道:“待你渐渐长大,多唤几声‘三郎’,就明白了。” 未等她渐渐长大,宛州要案,卫氏满门问斩,苏氏连坐抄家,昔日两家父母之间的约定,随着淋漓鲜血,飘散在凛冽风中,无迹可寻。 菱花镜中,抛家髻已渐渐成形,苏苏自妆奁中拈了支累丝梅花金步摇予他,长生接过细心簪好,退后半步,问:“娘娘可还满意?” 苏苏对镜轻拨着梅花细蕊般的流苏坠子,轻笑,“甚好”,又道,“你那些人,慢调一部分入未央宫为近侍即可,剩下的,散在宫中,总是需要些眼睛的。” 长生应下,又见身前女子悠悠起身,微勾眼角看向他道:“那么长生,你要什么呢?” 不将要紧秘密、身家『性』命交予她拿捏,她是绝不肯信他的,长生跪地叩行大礼,“卫氏冤枉,奴婢父母兄弟劳死宫中,走得可怜,若有一日娘娘于前朝得势,请助奴婢为卫氏洗清冤屈,也好让奴婢父母兄弟脱了罪奴之名,重俢坟墓,黄泉之下得以安慰。” 苏苏忽地想起那捧梅的青衣小仆,算了算卫家几位公子的年纪,推算至书童,微惊问道:“你是随侍卫三郎的…………” 长生抬首一笑,双眸清凉如水,“正是奴婢。”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另,作者好奇问一句,目前出场的男配中,大家最烦谁?最不烦谁?_(:3∠)_ 感谢地雷营养『液』~~~ 扔了1个地雷 小纯洁扔了1个火箭炮 读者“千豆先森”,灌溉营养『液』+10 读者“taylor°”,灌溉营养『液』+10 读者“南屿北妄”,灌溉营养『液』+5 读者“一月绯”,灌溉营养『液』+6 读者“”,灌溉营养『液』+5 读者“晓”,灌溉营养『液』+2 读者“树白”,灌溉营养『液』+4 读者“deepbreath”,灌溉营养『液』+10 读者“一月绯”,灌溉营养『液』+6 读者“柯”,灌溉营养『液』+3 读者“”,灌溉营养『液』+2 读者“”,灌溉营养『液』+1 读者“树白”,灌溉营养『液』+20 读者“吾愿随心”,灌溉营养『液』+20 读者“”,灌溉营养『液』+1 读者“”,灌溉营养『液』+1 读者“lcx”,灌溉营养『液』+30 读者“才不是怪蜀黍”,灌溉营养『液』+20 读者“”,灌溉营养『液』+1 第53章 看戏 苏苏在未央宫住下没几天,各宫妃嫔贺礼, 流水般送了进来, 前朝王公大臣, 亦有松动趋奉者, 送礼相贺, 云绮容亲自携礼而来时, 苏苏刚收下楚王府的礼物, 见绮容来了,请她留坐品茶。 云绮容所携贺礼中,有一方莲纹锦匣,是王爷相托, 她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只一并赠予了姐姐, 并在茶话中, 将王爷托她带的一句话, 闲闲道出:“世间万紫千红, 我最爱枫叶, 永安二十年夏夜, 我读前人曲词,中有一句‘枫落寒江’,颇有意境,至今念念不忘。” 云绮容素爱丁香,此事王爷与姐姐都是知道的,她猜王爷是有话要对姐姐说, 但也知未央宫耳目繁多,不便直言,只能如此道来,她不知王爷让她说的这句话是何意,但姐姐却似是了然,微微一笑道:“确是好句。” 云绮容走后,苏苏在众侍面前,光明磊落地,将怀王府之礼,一一启开看了,最后打开那方她曾用来装和离书的莲纹锦匣时,见里头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金玉饰物,形如神兽辟邪,可做配饰,也不知萧玦何意,暂且放下,令阿碧将一众贺礼收置起来,望着殿窗外的秋日红枫,微微出神。 永安二十年夏夜落水一事,萧玦曾道会秘查背后之人,但其后数年萧玦未再提此事,她便以为他没能查到慕容枫身上,便将此事丢开了,却没想到,原来他已查知了,既知柔柔弱弱的清河郡主,竟身怀武艺,那萧玦,也应对长平侯府、对风流纨绔的慕容离,心生戒意了。 只是,萧玦他,为何要在此时将此事托绮容之口告知,是他刚刚查到不久,还是因什么,别的缘由………… 入夜,圣上一如前几日,来未央宫用晚膳,长生、阿碧等正布菜时,明帝忽道:“玦儿今日向朕请旨,说要往燕州边疆杀敌,为国效力,为朕分忧。” 苏苏持箸的手微一顿,夹了片糖醋荷藕,无声嚼咽,明帝偏又问她道:“你以为如何?” 苏苏垂睫道:“这是政事,我若说上几句,不知谁又要给我刻埋几个偶人。” 明帝笑了,“也是家事。” 苏苏淡道:“那陛下,便本着一颗做父亲的心权量吧。” 明帝含笑看了她片刻,未再多说什么,只夹了筷芫爆仔鸽到她碗中,“别总吃那么素,朕瞧着一个夏天过去,你像是清减许多。” 苏苏道:“炎夏熬人,清减乃是寻常事。” 明帝笑道:“那便趁秋冬进补回来,省得抱着硌手。” 话虽这么说,夜里仍是搂得紧,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苏苏难以入眠,明帝亦是,在微凉的空气里,半解了衣衫,捉着她的手向他身上探去。 苏苏以为明帝要行**之事,但明帝却只是带她触『摸』他身上的刀剑伤疤,于无边夜『色』中,声音幽沉道:“刀剑无眼,太平盛世了二十年,朕的儿子们,还未有一个,真正上过战场。” 苏苏想他到底还有点慈父之心,但事涉萧玦,也不便接话,只是沉默地偎在他身前,耳听秋雨潇潇,飒飒打在殿外梧桐叶上,想来明日出殿,定是眼见一地残秋凄黄。 良久,明帝在她耳畔轻叹了口气,道:“睡罢。” 夜已深,整个长安城,都已在潇潇夜雨声中沉入睡梦,怀王府王爷寝房,却依旧灯火通明,云绮容惊愕到站起,“殿下,您真要去燕州吗?” 萧玦微一点头,为防他走后,旁人夺了吏部监察权,他已向圣上私下举荐侍郎陆朗,来担此职,以圣上慧目,自可知他举荐之举掺了些私心,但做儿子的,为了父亲的江山稳固去领兵参战,以命相搏,做父亲的,或也会允了儿子这点私心。 巫蛊一事,令他深觉自己无能,以他目前的实力,不仅护不了她,甚至他的存在,就是她最大的隐患。 他查少府院知事李凭,确实暗中查到了东宫头上,他并不想动东宫,但东宫显然想先对他动手,他目前斗不过东宫,也没必要与东宫彻底交恶,与其身陷长安,既连累她,又使自己陷于东宫的缠斗中,不如草草了了李凭之事,暂弃了吏部监察权,远赴燕州,令东宫安心。 况,大周朝是在群雄逐鹿中,于马背上得的天下,圣上七子,还未有一人有军功傍身。 萧玦取出一方铜铸机关匣,推至云绮容面前,云绮容见铜匣形制粗犷厚重,只开合处,不是寻常锁钥,而是一道凹印,形似辟邪,镂纹繁冗交错,十分复杂,疑『惑』抬首:“殿下,这是…………” 萧玦道:“此机关匣若强行撬开,内里物事会自动绞毁,我不在时,若她与东宫产生激烈冲突,将这铜匣给她。” 云绮容虽不解,但认真应下,将铜匣收至秘处,再回身时,见王爷负手伫立在廊下,孤伶伶地望着漫天夜雨出神,袍角处都已被溅起的雨点打湿,想要唤他回房小心着凉,但话未出口,就已默然咽下,一个人扶着桌沿慢慢坐了,见桌上灯火簇动,揭开灯罩,拿了小剪,剪亮灯芯的同时,想起义山居士那句“何当共剪西窗烛”,持剪的手悬停半空,终于凄凄雨声中,无声笑了一笑。 翌日,萧玦得御令允准,立即着手交接吏部之事,越数日,诸事安妥,萧玦往承乾宫面圣辞行,苏苏恰好也在,于一旁看戏本,无声地听着明帝的寄望与嘱托,听着萧玦的恭声应答,听着他们父慈子孝,安静地翻着书页,头也不抬。 及至最后,萧玦叩行大礼拜别明帝,躬身退出殿外,苏苏也未抬起眼帘,看他一眼,一阙戏本看到尾声,又是圆满结局,公子小姐冲破重重阻挠,成双成对,皆大欢喜,无限完美到如空中楼阁,虚幻无趣之极。 明帝看她神『色』恹恹的,笑剥了只橘子递给她,问:“怎么了?” 苏苏阖了书封道:“什么民间好戏,桥段俗烂,不如改改。” 明帝闻言起了兴致,“那苏卿便改改,朕洗耳恭听。” 这出名为《念奴娇》的戏,经苏苏之手,改写了部分桥段,终在霜降那日,在宫内缬芳斋上演了。 除入秋后即缠绵病榻的贤妃,后宫妃嫔,亦被苏苏邀至缬芳斋,与圣上一同看戏。 众人看戏,苏苏看人,原戏中的公子与小姐,本是在春风亭畔私会,苏苏改在一处假山,并安排一侍鬟无意走到此处,公子急急离了小姐,将那侍鬟引开,遮瞒私会之事。 戏本引人入胜,伶人戏腔曼妙,诸妃皆看得入神,独有一人,虽极力保持着镇定,作看戏入神之态,但手却紧绞着帕子,脊背微僵。 苏苏拈了枚蜜饯入口,侧首看了阿碧一眼,阿碧会意,按先前小姐所说,悄步至幕后传话,在戏中加入一曲。 当《西洲曲》的唱词,为公子与小姐对唱,旖旎响在缬芳斋上空时,众妃目中皆是赞意,独那人强自镇定的神『色』,终于有了冰裂之势。 原戏的圆满结局,被苏苏改作了一死一伤、天人永隔的悲情终局,好戏收场,一些妃嫔眼中犹有泪意,苏苏漫看了眼神『色』微滞、微垂着目光的如妃,笑问明帝,“陛下以为这出戏如何?” 明帝道:“好虽好,结局太悲了些。” 苏苏掠鬓道:“永是些大团圆结局,看了便忘,有什么意思。” 明帝笑牵了她手,“朕年轻时,也如你这般想,可到如今,总盼着欢喜圆满了。” 曲散人终,众妃嫔起身告退,苏苏望着向来争尖好强的如妃,在上步辇之时,竟神思不属到脚下一滑,险没站稳,差点摔在步辇上,微微一笑道:“如妃可还是在想这凄凉结局?戏言只是戏言,闲时博人一乐而已,莫要入戏太深,若因沉『迷』戏中,以为自己就是那小姐,嗟叹自怜、心神恍惚,不慎伤了自己,那我要过意不去了。” 如妃按耐住心中惊惶,勉强一笑,“谢宸妃妹妹关心。” 诸人散去,明帝未乘步辇,牵着苏苏的手,在重重宫阙无边秋『色』里,携她慢慢走回了未央宫,边用晚膳,边令曹方,将未批完的奏折,尽送到未央宫来。 入秋之后,大周多地暴雨,以致江河水位急剧上涨,有洪汛之患,兼之燕州仍与进犯北漠鏖战,政事冗杂,民生堪忧,明帝下笔批复左右衡量,极其慎重,直至夜里亥正,奏折都未阅完。 明帝本心系国事,心思凝郁,后见苏苏娉婷立在如水帐帘前,素手执银匙,给帐前悬系的鎏金花鸟香囊,调换香料,一袭月『色』薄绸寝衣,衬着垂系至足的如墨乌发,宛如古画仕女一般,心中一动,笑对她道:“朕白活了许多年,今夜方知之妙。” 苏苏闻言看了明帝一眼,也未说什么,仍自执着香盒与银匙,将香粉添入香囊内胆之中,明帝却被那淡淡一眼,给勾出些什么,伸手道:“过来。” 苏苏慢慢近前,明帝直接将她拉坐在身前,问:“用的什么香?” 苏苏微垂臻首,以银匙搅着盒中的香粉道:“沉水香。” 明帝却已拢紧她的腰,轻嗅她颈畔雪肤道:“朕是问你。” 侍立在旁的长生微抬眼帘,领着众侍无声退了出去,明帝还欲深探幽香时,苏苏已搁了手中物什,拿起案上一道未批完的奏折,挡在明帝面前,“国事要紧。” 明帝轻声笑了笑,接过奏折一叹,“这桩事,朕总拿不定主意。” 苏苏见那奏折起始有桓信二字,乃是明帝的舅舅、天子母家——龙亢桓氏的当家人,她思及当日长生之言,默然沉思时,明帝已松了手,温声道:“你去睡罢。” 作者有话要说:  看上章评论,小谢人气最高,前夫哥存在感较低,慕容拉仇恨拉到都没几个人烦皇帝了 第54章 攻心 天明晨起后,明帝用过早膳, 与苏苏闲说了会儿话, 自摆驾上朝去, 苏苏倚在殿廊下的美人靠上, 望着猫儿在殿前青石地上扑着落叶玩闹, 想起那年在慧觉寺, 狸奴在禅院一地金黄里打滚儿, 连尾巴尖尖都沾上小小的银杏叶,不由轻抚着纨扇玉柄,恍惚出神。 正神思缥缈时,长生领众侍捧了『药』过来, 苏苏慢慢喝了,搁下『药』碗的瞬间, 长生立捧着蜜饯碟趋前。 苏苏见那碟上蜜饯不同往日, 并非海棠佛手金柑樱桃等金红润渍, 而是滢然霜白, 香郁透亮, 看不出是何物浸腌, 遂问:“这是什么?” 长生道:“这是南诏新进贡的雪杏蜜饯,雪杏乃南诏特产,大周气候与之不相宜,若强行种植,也只会结酸涩之果。” 苏苏拈起一枚霜白蜜饯,望了身前青衣内侍一眼, 命诸侍皆退下,让阿碧捧了个绣墩来,令长生在美人靠旁坐了。 长生垂眼道:“不敢。” 苏苏笑抿蜜饯,语意轻漫,“你有什么不敢。” 长生唇际浮起清浅的笑意,按仪谢恩后,方在绣墩上坐了,轻声道:“若娘娘需要,奴婢可设法安『插』一人入毓宁宫。” 毓宁宫乃如妃所居,那日叠秀假山,太子骤然出现,长生当时亦是微惊,及昨日好戏上演,依他心智与观察力,虽不一定明了究里,但已有所揣测的他,应也注意到昨日诸妃,独一人神『色』异常,且并不与诸妃热络往来的她,昨日,确对如妃,略略关切了些。 苏苏咽下口中甜津,唇齿阖启间,都是清甜香气,“你很聪明。” 长生恭谨谦笑:“奴婢不敢当娘娘赞誉,只是浮沉宫中多年,心眼,略比别人多些”,又轻道,“碧姑娘人善心慈,许多事情,一时难以为娘娘分忧,奴婢愿效犬马之劳,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苏苏轻觑他眉眼间的清敛神『色』,“龙亢桓氏乃是天子母族,桓国公可是天子亲舅,谁人能轻撼得了他们分毫?!你就这般信我,能圆了你的心愿?” 长生浅蕴笑意:“花无百日红,奴婢不急,来日方长。” 苏苏又问:“你将赌注尽压在我身上,若赌输了,前功尽弃,死不瞑目,该当如何?” 长生微微抬首,深秋澄静的日光,薄凉地透在点漆双眸,恰如洛水绵延、清远湛然,“落子无悔,若赌输了,奴婢便当是栽在娘娘身上,此世便认了。” 连着几场夜雨秋寒,时令渐要入冬,贤妃身子愈发不支,渐难料理宫务,她既不想将掌宫之权,平分予淑、丽二妃,更不想将之交予如妃,算来算去,念及宸妃与楚王妃交好,又厚待永宁郡王,她如此主动示好,依宸妃之恩宠,照儿也能更得圣上青眼,连带着楚王府获益,遂在圣上来探病时,将请宸妃妹妹代掌宫权一事,慢慢道出。 其时苏苏也在一旁,她未想到宫权一事来得这样容易,也不作声,只抱着萧照,坐在一旁静听。 若是圣上执意将宫权交予宸妃娘娘,怕是前朝奏折如雪,可如今,是执掌后宫的贤妃娘娘,亲自恳请宸妃娘娘代掌,事情的『性』质与意义,便不同了……侍候一旁的曹方,这般想着,见陛下望向宸妃娘娘道:“你愿意么?” 苏苏不语,而榻上贤妃的语意中,已有几分请求,“妹妹…………” 于是苏苏缓缓点头,“好。” 她领了贤妃之权,一越在淑、丽二妃之上,不仅恩宠,在实权上,亦是后宫第一人。 淑、丽二妃自是不服,有心使绊,但念着她承天子盛宠,连巫蛊之祸,都能轻易脱身,怕搬起石头反砸了自己脚,于是按兵不动,只等着她料理不了繁冗宫务,回头还得向她们低身请教,甚至交出宫权来。 可苏苏,天『性』聪慧,又有熟稔宫务的长生等,从旁协理,起先虽有些力不从心,但咬牙坚持下来,随着时间推移,渐游刃有余。一些管事瞧她年轻新掌权,平素又似是温和『性』子,极少斥责宫侍的,便生了惫懒荒怠之心,结果转眼就被按律责罚,杀鸡儆猴,淑、丽二妃,阖宫上下,亦不敢再小觑她。 执掌宫权在手,安『插』人手更是方便。据毓宁宫眼线所报,如妃每日如常,似未与外界有任何物件传递勾连,只常心神恍惚,有时莫名发怒,训斥无辜宫人。 巫蛊事败后,太子与如妃,断不敢在这风口浪尖时,还有半点牵连,从前交往证据,应皆销毁,便是往后有机会时再旧情复燃,现下也只能全数摁死,毫无往来,当之前一切从未发生。 但,雁过留痕,东西毁的了,心意,可销不去。 明帝将巫蛊之事压下的同时,贬逐多位东宫属臣,太子必是惶惶不可终日,胡思『乱』想,不仅揣测明帝是否知巫蛊案真相,甚要揣测明帝是否知晓他与如妃私情一事,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难怪上次她在御书房看见他,都觉他人清减许多。 无为胜有为,她无需多做什么,只需时不时“敲打敲打”如妃,再寻机与太子说上一两句意味不明的话,就像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日日夜夜,在太子的心上细细割磨,令太子心神大『乱』,自『乱』阵脚,在彻底绷不住的那一日,他会做出什么,负荆请罪?还是『逼』宫谋反?无论哪一条路,她都很是期待。 又是一夜风雨凄凄,但太子之心,比冷雨更为涩苦惶然。 今日往承乾宫觐见父皇时,宸妃侍在一旁,见他来了,妙目流光,悠悠在他身上一转。 她是生得极美的,一双眸子更如秋水横波,潋滟不可方物,可他被那柔光睨过,却觉被冷冽刀锋险险割过,心中一凛,骨子里都渗出寒气来,正惊惶不安时,又听她对父皇道:“如妃…………” 他只觉一颗心都要蹦出嗓子眼来,却久不听下文,脊背僵如磐石,如侩子手挥刀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落下。 父皇亦顿住了手中御笔,抬眼看她,“如妃怎么了?” 她慢慢道:“如妃久不见陛下,相思蚀骨,似有哀怨之言呢。” 父皇含笑望了她好一会儿,低声道:“若知你执掌宫务后,便要将朕往旁人那里推,朕是断不肯应了贤妃的。” 她不语,捧了案上一盅香茶,垂睫慢慢地喝,茶香热气氤氲,而他后背,已覆有薄薄一层冷汗,正如此刻深夜冷雨,凉冽侵骨,使人遍体生寒。 太子听着满天满地的风雨声,来回踱步内殿,毫无睡意,许久,才发现太子妃久未归房,心中奇怪,问左右太子妃何在。 侍从道:“宸妃娘娘寿辰将至,太子妃正命人将各式珍宝捧出,择选贺礼,好送与宸妃娘娘。” 送送送,送瓶砒/霜算了!!! 可巫蛊一事后,若宸妃贸然身死,父皇第一个疑的,就是巫蛊案后的黑手,此时,更是动不了她分毫! 太子又负手疾走了几个来回,按耐不住,去寻太子妃,见偏殿之中,满室金玉琳琅,光辉耀目,太子妃正捧鉴珠宝,见他来了,盈盈一福道:“殿下,臣妾正有些为难该送何物,您瞧着如何?” 太子满心烦忧,抿着唇不语,太子妃不知巫蛊一事出自东宫,但知陛下连月来无故贬逐东宫属臣,太子心绪甚糟,人也日益清减,暗叹一声,上前轻道:“她是父皇至宠,表面功夫总要做做,不能得罪了她。” 太子心道,早得罪到你死我活了………… 他平素烦腻太子妃管东管西、叨叨不停,可今夜此时,见太子妃微仰首看他的眼神,全然是他,饱含忧切,真真是万事都为他打算,不禁握了她的手问:“煦儿和阿妧可睡了?” 那是他们的一双儿女,太子妃回道:“都睡下了,臣妾是看着他们安然睡着了,才来这里择选寿礼的。” 夜已深沉,太子轻抚着她的手道:“你辛苦了。” 殿下淡待她已久,太子妃一时还不习惯殿下这般动作说话,一怔后双颊微红,竟有几分小女儿情态,太子微微一笑,将太子妃搂靠身前,终觉在这凄苦冷雨夜里,寻到了些许暖意。 太子妃伏在太子身前片刻,忽地醒觉过来,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为难棘手的事?” 太子刚有半分旖意,又被太子妃这话勾连出沉重心事,生生给打消了,他松了手,踱至一边珠宝架前,太子妃觑着他神『色』,屏退诸侍,轻道:“臣妾愿为殿下分忧。” 太子伸手拂过一道明珠璎珞如意结,缓声道:“东宫与未央宫,已是死结了。” 太子妃吃了一惊,“怎会?!”忽地想起东宫属臣被逐,就是接在巫蛊案后,唇齿打颤道,“难道巫蛊一事…………为什么啊……殿下?!!” 太子见太子妃满面惶急,避开脸去,只道:“这其中诸多利害,事涉九弟,也不必说了,总之事已至此。” 太子妃等了许久,也得不到太子一个准确答复,惶急之『色』慢慢褪去,她在灯下镇定了神『色』,沉思良久,问:“国公可知此事?” 太子背着身摇头,太子妃上前握住他手道:“必要时候,得请国公爷拿个主意。” 只怕请他这位舅祖父拿了主意,他以后,就要事事被他这舅祖父拿捏住了,太子心中烦忧,偏又犹疑不断,一挥手道:“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章~ 第55章 耳光 因是桃李双十年华,圣上命司宫台盛大『操』办, 司宫台几次呈上寿宴流程规制, 圣上都嫌不足, 司宫台无奈, 只得一点点往上加, 最后硬生生加到半后形制, 才让圣上勉强点了头。 大雪前夜, 竟正好下了一夜的鹅『毛』飞雪,至大雪日天明时,琉璃宫阙覆满莹白,琼楼玉宇一般, 阖宫都是忙不迭的唰唰扫雪之声,苏苏在雪光滢然透室中醒来, 身边衾枕已凉, 她慢慢坐起, 阿碧与霜华听得动静, 一同来揭帐帘挽住银钩。 苏苏问是何时辰, 阿碧道已是巳时三刻了, 苏苏疑『惑』自己怎么睡得这般沉时,霜华已在旁笑道:“陛下起身时,见娘娘睡得香甜,不忍惊醒,吩咐奴婢们轻手轻脚伺候更衣,莫扰了娘娘好梦, 真真圣眷隆重呢。” 苏苏恍若未闻,懒懒坐在榻侧,隐隐闻见一缕梅香,沁人肺腑,轻嗅寻去,原就在榻边几上,颤颤花觚『插』着数枝红梅。 霜华注意到她目光,含笑道:“这是陛下一早去梅林亲自攀折『插』上的,说要让娘娘在梅香中醒来,陛下还说,今夜寿宴备下了贺礼,请娘娘期待着。” 话落,见娘娘只一味地盯着花觚红梅出神,霜华以为娘娘是感念陛下心意,却不防娘娘忽地起身,连鞋也未穿,赤足『逼』近几前,狠狠掼了那红釉花觚于地,只听“哐啷”一声,花觚落在黑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一地残红,梅花也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了无生机。 霜华不明素日淡和的娘娘,哪里来的滔天火气,只忙与一众宫侍仓皇跪地、屏声伏首,长生心知正是去年今日,他奉旨将她接入宫中,她于承乾宫中宿了一夜,此后身份际遇,天旋地转,又见她赤足立在地上,几块碎瓷片,都已溅到她的足边,怕她不慎割伤了脚,默然近前,收拢着地上梅花枝的同时,将碎瓷片拨离她的脚边。 阿碧也已执了绣履,放在她的足旁,“娘娘,地上凉,把鞋穿上吧”,见苏苏一动不动,轻拽了她衣角,轻轻唤道:“小姐…………” 这一声唤,已有了几分恳求意味,苏苏慢慢趿了鞋,看了眼正捧拢花枝的长生,“拿去给小厨房,中午入个菜吧。” 午膳时,一道梅花炖豆腐上了桌,霜华正默然布菜时,忽听传“圣上驾到”,那舀梅花汤的手,便不由一抖。 及圣上入座,望了眼正中浇黄釉描金碗里的菜式、那盈盈点缀着嫣红花瓣,再看了眼眉眼淡漠、垂睫饮汤的娘娘,轻呵一笑,一甩手中檀香珠串,“给朕也盛一碗。” 膳罢,娘娘倚在美人靠上看宫中账目,见圣上迟迟不走,翻着页问:“陛下无国事要处理吗?” 圣上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罢”,夺了娘娘手中账本,唇际蓄有笑意,“老闷在殿中有何意思,晴光雪霁,不如去梅林走走?” 娘娘起了身往里走,“我倦了,想歇着。” 圣上便随着娘娘起身往内殿去,“那朕陪你歇歇。” 起先内殿帘深似海,静杳无声,只闻铜漏点滴,后便有了些细碎动静、轻声喘息,霜华心下了然,吩咐宫侍们备着沐汤,回身见曹总管负手廊下,逗弄着鹦哥儿,而殿内一角,长生正轻声教阿碧算珠之术,拿了寻常素净瓷杯,亲斟了两杯热茶近前。 长生与阿碧道谢接了,霜华见阿碧面有细汗,似是急出来的,低笑道:“这算盘珠子,多打打便熟稔了,碧姑娘不要着急。” 因阿碧是娘娘自家里带来的贴身丫鬟,平日极为亲近倚重她,未央宫人,上至管事的霜华长生,都是唤她一声碧姑娘的,长生听了霜华笑言,亦呷了口茶道:“碧姑娘是见娘娘前日理帐理到深夜,心里急着为娘娘分忧呢。” 正轻声笑语,听忽内里圣上传唤,长生忙搁茶敛了笑意,袖手入了内殿,拂过重重垂帘,听鲛绡莲纹锦帐内,圣上的声音似有几分餍足后的慵懒,“去烫壶梅花酒来。” 长生应声去了,不多时,捧了银烧蓝花暖酒壶,并两只小巧的甜白釉梅花盅,遵吩咐搁在榻前几上,垂手退出内殿。 明帝倒了一盅暖酒,搂着怀中绵软的人,“嗓子有些干哑吧,来,抿一口。” 苏苏偏开头去,明帝便呷了酒渡入她唇中,看她推拒着轻咳起来,微红的眉眼更添嫣『色』,轻吻了吻道:“好啦,你这口气要和朕置到什么时候,当日朕是吓到你了,可你也把朕气得狠了,换了旁人如你那般连年拂逆圣心、出口不逊,朕早把她治罪下狱了,可你细想想,几年下来,朕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苏苏声音倦倦地道:“陛下还有哪里没动过。” 明帝微一怔后,晓她话中意,轻暧笑了,碎吻着她耳际道:“那你欢喜朕动你哪里?”轻语着双手游移不定,“这里?还是这里?” 苏苏呼吸细急起来,如一尾鱼挣扎着要逃,他却似汪洋般覆了上来,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苏苏推搡着他道:“这般白日宣/『淫』,哪里是明君之举?!” 明帝笑吻着她道:“朕情愿在你身上做昏君。” 明明是自己慕『色』,却要赖到她身上来,就如古来昏君亡国,却总要寻几个红颜祸水做由头,平日里道她们『妇』人之仁、手无缚鸡之力,一到江山飘摇之际,就将她们描摹得翻云覆雨的绝世妖孽一般,仿佛一个回眸,就使君王昏聩,几句笑语,就令民不聊生,将倾覆天下的弥天大罪,全然扣系在她们身上,承担千古骂名。 苏苏想到前世死后浮梦所见,天下人皆道她是“倾国之『乱』”的祸首,英明睿智了半生的明帝,是因受她这祸水『迷』『惑』,才致『奸』佞当朝、江山飘摇,后世史书,也将她定『性』为“祸国妖妃”,道她误了大周盛世,毁了天下太平。 可笑之极。 苏苏惫怠地阖上眼,“我累了。” 明帝停了动作,搂着她道:“那便在朕怀里睡一会儿。” 帘拢间花蕊衙香幽幽淡淡,明帝一壁自饮着梅花酒,一壁摩挲着怀中人如瀑的乌发,见她安然依在他怀中,眉眼倦和,呼吸匀畅,对比她初侍他时,总是整夜整夜、睁眼不眠,心内如手中温酒,浮起融融暖意。 到底还是有些变了,天长日久,总有教她彻底回转心意的时候。 苏苏再醒来时,明帝抱了她下榻沐浴,因怕冬日受凉,也未过多厮磨,小半个时辰后起身换衣,明帝张开双臂,任宫女们服侍他穿上帝袍的同时,见才申时四刻,离夜宴尚早,便对苏苏道:“朕先回承乾宫召见几位大臣议事,晚上在瑶华殿等你。” 苏苏正慵坐在古镜台前,闲拨着一支金步摇细长的珠璎穗子,头也不回,轻轻“嗯”了一声。 明帝一笑,拂帘离去,阿碧往薰笼处去捧裙裳,长生绾梳着如瀑长发,见微敞的雪『色』单衣下,玉肤锁骨处,嫣红点点,如斜依一枝红梅,悄移开目光,含笑问:“娘娘今日寿辰大喜,想梳个什么样的发式?” 苏苏道:“你看着办吧。” 因着上次巫蛊之事,明帝对她这寿辰极为看重,几乎是『逼』着满朝亲贵重臣,低了头给她送礼,各式珍宝如水般流入未央宫,苏苏拨了会珠璎穗子,启开妆奁盒边一宝匣,取出一支碧『色』短笛,置于唇下,轻轻地吹着。 长生听着笛声清音,手上动作不停,这支质朴无华的碧竹短笛,乃是几日前宫人传递进来的大理寺卿贺寿之礼,娘娘当时正在镜前梳妆,陛下亦在,见了那竹笛笑道:“他倒懂你。” 一个前朝臣子,一个后宫妃嫔,这话在旁人听来,都觉心惊胆寒,就连久侍帝侧的曹大总管听了,眉梢都微抖了抖,但娘娘却面无异『色』,恍若未闻,只接过凝看了会儿,便信手搁在了镜旁匣中,陛下见之一笑,竟也未再说什么。 一曲清音吹毕,手下倾髻成形,长生问着娘娘意见,捡选着簪钗金梳妆点云鬓,苏苏将短笛搁在匣中,捻了枚花钿在手,问:“这个如何?” 长生道:“娘娘国『色』,花钿再美,也只能锦上添花罢了。” 苏苏嗤地一笑,仍是令长生呵胶贴了,阿碧捧了妃红织金长裙来,伺候她穿上,苏苏执了丁香画扇,踱至窗前赏雪看书,至天『色』将沉时,鸾驾方离了未央宫,往瑶华殿去。 诸妃也恰在瑶华殿外聚了,因着宸妃如今掌着宫权,莫说如妃,淑、丽二妃见苏苏,亦低一头,随走在她身后。 苏苏轻摇着罗扇缓步向前,忽见转角处人影攒动,正是太子在前,领着一众王公朝臣而来,微一咬唇,一回身,狠狠甩掌向如妃搧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后面戏份很重,他对女主来说,是非常特别的存在,目前心理,有一点点,君以外、全员猪蹄的感觉哈哈哈哈 第56章 烟火 如妃被这突然的一耳光,震得耳边嗡嗡直响, 在场妃嫔俱都怔住, 便是入宫多年、阅历丰富的淑、丽二妃, 也都被这突然一掌吓了一跳, 她们望着那位比自己小上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 互递着眼『色』, 丽妃清咳一声, 浅语笑问:“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淑妃是一直不喜欢如妃的,轻拂着鬓边玉簪悠道:“如妃妹妹,还不快跪地陈情请罪,让宸妃妹妹消消气。” 如妃无权在身, 捂脸跪下,但仍是梗着脖子道:“臣妾不知何错之有?!”她与太子来往证据, 早已销毁干净, 宸妃手中并无人证物证, 打死不认就是。 她原是这般想着, 可见那妃裙盛妆的女子, 微微倾身近前, 缓缓吐字道:“你当真不知你错在何处?”一颗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女子语意散漫,如非先前猝然一掌,甚会让人觉得她只是闲话而已,可如妃闻言,如被凛冬冰水,兜头泼透, 止不住地轻颤起来,宸妃是陛下至宠之人,便是没有人证物证又如何,太子是陛下嫡长子,即使陛下震怒,也能逃过一死,可失了圣宠的她,沾了这等玷污皇家颜面之事,只消陛下一点疑心,就是万劫不复………… 难道,她要在她自己寿宴上,将这事揭开不成………… 眼看着那寇丹纤指,缓缓抬起她的下颌,继而慢慢掠过她的脸颊,指尖如薄凉刀锋向上划去,如妃呼吸都已因惊惧窒住,但那素手却掠停在她鬓侧,拔下一支金累丝镶珠长簪,掷在地上,语意如雪清冷,“这也是你戴得的吗?” 淑妃朝地上金簪看了一眼,笑了,“如妃妹妹,循宫制,妃位用东珠,是不能超过一对的,你这簪子倒好,镶了足有四颗,便是从前陛下宠你时,一时高兴,多赏了你几颗,你也不能如民间暴发户似的,全往头上堆啊。” 其时宴辰将近,不止阖宫嫔妃,赴宴王公朝臣、贵女命『妇』,都已步至附近,如妃见宸妃并非要揭开那事,只是有意当着众人,唬她羞辱她,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深恨,暗暗咬牙伏下身去,“臣妾知错,再不敢了。” 丽妃热闹看够,笑看宸妃,做和事佬道:“宸妃妹妹今日大喜,就别把心情坏在不懂事的人身上了………………” 正说着,忽传御驾驾到,殿前众人忙行礼见驾,明帝下辇上前,瞧着气氛不大对,如妃半边脸红红的,笑道:“怎么了这是?” 如妃忍辱道:“是臣妾不对,做错了事,惹宸妃娘娘生气了。” 明帝知道如妃『性』情,被他从前宠得有些娇纵了,以为她是言语不当冲撞了苏苏,笑道:“能把宸妃气到动手,可见你错得厉害了,往后不可再犯了。” 如妃忍恨颔首称是,听圣上对宸妃道:“你也是,自有宫规训人,何必动手…………”心中正微暖时,又见圣上挽了宸妃的手,温声道:仔细手疼”,登时气到七窍生烟,又恨又惧,垂首忍耐。 明帝携苏苏率先步入瑶华殿,太子身后不远的慕容离,轻嗬一声,放缓脚步,等至谢允之步近,轻笑道:“舍下近日新排了几支乐舞,预备着宴请世家子弟一乐,大理寺卿有空赏脸否?” 谢允之步向前道:“公务繁忙,只有拂逆世子盛情了。” 慕容离也没想着谢允之会应邀,只笑道:“那真是可惜了,小妹闻听大理寺卿擅笛,一直想聆听一曲呢。” 谢允之淡道:“无甚可惜,微末笛艺,不值一哂”,自步入瑶华殿中,随众人参拜御座之人。 数月前,虞思道升入吏部,虞元礼转升为礼部侍郎,品阶终于够格参与此等天子赐宴,他们于殿中饮酒赏舞,眼见宴席煊赫,虞家女儿盛宠,想起先前在京,听闻巫蛊之案,阖家惊惶,结果没多久,不仅风平浪静,父子二人还俱升了官职,都猜知此乃宸妃娘娘之故,皆仰仗天恩垂怜而已。 只是伴君如伴虎,晴空雷霆,转瞬之间,需得时时警醒。 平素男眷难见内妃,但宴散,虞思道得圣上恩准,谒见宸妃娘娘,一叙亲情。他与爱子元礼,在内监引导下,来到后殿一间静室,在帘拢前跪了,叩行大礼,“臣虞思道/虞元礼,参见宸妃娘娘。” 苏苏命人揭了帘子,请他们起身的同时,瞧一眼阿碧,阿碧便会意地领诸侍退了出去,阖紧雕花殿门。 苏苏漫步至书案前,虞家父子,便也趋步跟至。苏苏边执笔『舔』墨,边问:“伯母近来可好?” 虞元礼正恭声回禀时,见宸妃娘娘提笔在纸上接连不断地写下多个陌生的姓名,流利的答话,也有些滞住了,侧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也是疑『惑』,父子二人正茫然时,娘娘已搁下笔,将那纸倒转至他二人面前,轻道:“记下来了么?” 虞元礼虽不解,但还是速速记了,微点头道:“记下了。” 话音落,就见宸妃娘娘折了那纸,揭了琉璃灯罩,就着烛火引燃,掷在地下白铜炭盆里,轻声道:“有人要我死。” 虞思道与虞元礼早猜知巫蛊之案是针对娘娘而来,只不知是谁人在背后下黑手,此刻听她乍然如此秘语,似如晴空一道惊雷劈下,俱悚然一惊,轻问:“何人要害娘娘?” 但娘娘却不为急着为他们解『惑』,反先道:“一损俱损,我一死,虞家也要被赶尽杀绝,姝姬姐姐有长平侯府庇护着,或免一死,但虞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虞元礼忆着寿宴上,圣上何等体贴宠爱小妹,沉默片刻,轻道:“情形……就这般凶险了么?” 娘娘含笑看他,“哥哥以为是在幼时过家家么?若那巫蛊一案辩不分明,此刻我已受千刀万剐,虞府满门都在流放三千里的路上。” 虞思道担着家族基业,绝不容许有丝毫折损,挣前一步,嗓音低哑,“那人是谁?” 娘娘以指为笔,在虚空划出一个“东”字,虞家父子顿觉脊背一寒,却又见娘娘微蕴笑意,声音舒闲道:“他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若我现下出事,陛下会立刻疑到他的身上去,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虞元礼望着小妹信手捻了支金簪,神『色』淡淡地挑剔灯芯,明暗灯光映浮在清雪皓月般的容颜上,流转不定,一时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只轻问:“娘娘的意思是?” 娘娘轻掷了手中金簪,碰在紫檀案面上,沉闷地一声响,“我只望虞氏莫成我掣肘。” 这话说得重了,虞思道与虞元礼立要跪地,却为娘娘虚扶起身,“挣着他不敢轻举妄动的时机,一些事,就得紧着做了,世家自然得交好,但虞氏始终寒族出身,同时也得着意笼络天下寒族之心,但这事做的要静,如细水长流,不能落人口舌。方才那纸上人名,俱是才德兼备、却郁郁不得志的寒族士子,他们有些是低阶官吏,有些尚未科举,伯父身在吏部,哥哥身在礼部,设法依着人名,或查官员档案,或查科举人名,寻到这些人目前所在,予以帮助,进行笼络。” 入殿之前,虞家父子万万没想到“一叙亲情”,会叙到这等地步,此刻听娘娘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忍住心中震惊,俱垂首道:“谨遵娘娘吩咐,娘娘放心。” “有伯父与哥哥在,我自然是放心的”,苏苏想到前世虞氏后来那般专权祸国,慢声细语道,“但若有一日不放心了,我也是能当断则断的。” 眼见虞思道和虞元礼又要跪下,苏苏抬手扶起,“说了这许久,连口茶也没喝,都要凉了”,慢步至殿门处,正要扬声吩咐进热茶,殿门却自启开来,只见长生躬身道:“陛下请娘娘往承天门去。” 苏苏侧首看了眼殿角铜漏,“这才叙了多久?” 长生含笑道:“陛下总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娘娘的”,又轻道,“陛下就在外头御辇上等着呢。” 虞思道、虞元礼闻言,出声请退,躬身目送着那个曾笑意清浅、与世无争的女孩,盛妆华服,妃『色』裙裾在左右琉璃提灯的映照下,翻飞如火吞噬着雪光夜『色』,被搀扶着上了御辇,渐消失在视线里后,一路无言地出了宫,及到南华门上了马车,滚着青石板路归府,车内依旧是沉寂无言。 原想着警醒侄女莫要娇纵,伴君如伴虎,到头来,却是被侄女警醒,其言辞之老练,令他这个沉浮官场大半辈子的中年人,都不由为之心惊………… 马车停在虞府门前时,虞思道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元礼”,他望着同样面『色』复杂凝沉的儿子道,“照娘娘说的去做。” 承天门城楼,无数硕大的烟花绽放如雨,璀璨绚烂,照亮了整个夜空。 “喜欢吗?”明帝问。 苏苏仰首望着漫天芳华琉雨,心中想的,却是不久前与伯父兄长的一番密谈。 前世死后浮梦,她眼见明帝与谢允之,贬杀尸位素餐的朝臣,启用大量出身寒微、但一心为国、才德兼备的低阶官员,那些人里的佼佼者,她当时只是梦中一观,未放在心上,可通过连月来的苦思追想,终于大致记起了他们的姓名,推算时间,此时的他们,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还未科举入朝堂,俱如路边荠草寒微、无人赏识,此时予以帮扶,拢为己用,最为得宜。 明帝见苏苏望得出神,乌水晶般的双眸,盛满琉璃玉彩,遂也不计较那个答案了,只握了她手,将她揽靠在自己肩侧,共赏着夜幕美景,轻道:“都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情之至境,可朕大抵是会走在你前头的,与子偕老,朕应是做不到了,唯愿此后年年岁岁,你的每个寿辰,朕都在你身边,这般执子之手,欢喜余生,也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二更~ 女主有挂,作者给的哈哈哈 第57章 辟邪 边陲苦寒,幽沉夜幕低沉, 苍茫星子黯淡无辉, 压在无数营帐上方, 军营不远处, 贺寒牵马侯在沙棘树旁, 见十几步外的浅溪边, 一身轻甲的王爷, 已攥着云王妃的来信、临风伫立了快两个时辰,心中幽幽一叹。 今日是虞王妃的生辰,去年今日,王爷由满心欢喜, 转为痛苦绝望,骤然间, 从天堂跌落地狱, 此后与虞王妃形同陌路, 二人之间, 被当今天子、王爷的父皇, 划下不可逾越的天堑, 从此天涯。 父夺子妻,寻常人家都不能容忍,更何况王爷待虞王妃,那般痴情,但,那不是普通的父亲, 那也是当今天子,生杀予夺集一人之身、大周江山的主人啊………… 云王妃的来信,大抵是与虞王妃有关的,在翠微宫时,云王妃常往清晏殿陪伴虞王妃,回烟波馆后,便似闲话般,说些虞王妃今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王爷总是沉默不应,看似没有在听,但贺寒知道,有关虞王妃的每一个字,王爷都听到了心里。 一次云王妃说,她今日午后去时,虞王妃在食一碗冰镇樱桃酪,王爷当时正用晚膳,仿佛神游四方,根本没听在耳中,可到夜里三更,在书房处理了几个时辰公务的王爷,忽从繁杂公文中一抬头,道:“让厨房做碗冰镇樱桃酪来。” 贺寒当时想说现下又不是燥热午后,这般夜凉如水的,食冰怕会伤身,但看了一眼王爷灯下的神『色』,还是立刻应了,不多时,端了冰镇樱桃酪来。 王爷持着银匙,一下下搅着碗中碎冰樱桃,半晌,才抬手舀了一匙入口,轻嚼吞咽,抬首冲他微微笑了一笑,“她总是很爱吃这个的。” 那是虞王妃入宫直至现在,王爷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虞王妃,贺寒当时便心里一酸,他望着此刻溪边孤寂的人影,终忍不住牵马近前,“王爷,该回营了。” 虽然才来燕州数月,但塞北的风沙,已磨砺地清贵皇子愈发英挺勃然,沉着如山,双眸凛似寒星,那双从前只在格斗场与武士相搏的手,真真切切地于战场奋力厮杀,将一个个北漠顽虏,砍杀于马下。 初至燕州时,将士们虽如仪礼待王爷,但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子的了解,或还是被奉旨和离一事多些。但数月下来,王爷与军同吃同住,无半分骄矜,战场杀敌时一夫当关,军前定策时运筹帷幄,诸将士看王爷的眼神,都渐已不同,从前一声“怀王殿下”,总似轻飘飘的,恍一出口,就与京城深宫的旖旎艳/事勾在一起,可如今自将士们口中道来,语气中俱是敬重,再无半分轻漫之意。 天之将曦,有羌笛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似远又近,若隐又无,贺寒再道:“王爷,该回营歇着了。” 萧玦轻呵一声,口中暖气撞上塞北凛寒,凝成白雾不散,他似刚从沉重的梦中苏醒过来,望着将明未明的天『色』中,一双大雁掠飞过墨黑的山廓,慢慢捻碎了手中信,“歇不得了,将有一场恶战了。” 怀王身陷乌连山一战、摔下山涧、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回长安时,苏苏正在承乾宫内殿,抱着萧照于膝上,手把手教他画写意水木花鸟。 外间大臣通禀的声音传入时,楚州进贡的澄心堂纸上,数簇石榴花正渐渐成形,一句“生死不明”隔空传来,那嫣红的笔尖猛然一抖,朱『色』颜料如泼水洇了开去,红花倾染灼灼如火,似烈烈赤霞,烧了起来。 长生悄觑着女子神『色』,慢慢将这废画卷起,于火盆处烧了,另铺了一张澄心堂纸,以玉石镇纸压平,袖手垂眼侍在一旁。 苏苏撤了手,望着雪白的宣纸,拥搂着萧照静静道:“照儿自己画画看。” 于是永宁郡王,便以玉白小手握着画笔,慢慢画了起来,一枝榴花终于绘就时,外间议事声消,宫人打帘声响,明帝负手走了进来,望向御案上的画作。 萧照仰首问:“皇爷爷,照儿画得好吗?” 明帝“唔”了一声,萧照又道:“祖母病得起不来身,每天也不笑,照儿想将这画送给祖母,让祖母高兴高兴。” “去吧”,明帝着内侍送萧照去贤妃宫中时,再吩咐曹方,“贤妃素来喜欢古胤山水画,你着人启了库藏,挑些送过去。” 曹方应声去了,苏苏起了身,将御案腾挪与他批阅奏折,但明帝却未坐下,只牵着她的手道:“陪朕出去走走吧。” 绵延的琉璃瓦泛着雪光,高耸的宫墙,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如兀立山脉,层峦叠嶂。都道乌连山是天险之地,危峰陡峻,悬崖峭壁之下,葬了无数古今亡魂,一句“生死不明”,几乎等同于“尸首无存”………… 苏苏随明帝,沉默地在宫中走着,明帝不言,她也不语,直走到暮光霭霭,宫阙雪光俱拢上最后的薄金之『色』,满目浮游离光中,明帝忽地握紧了她的手道:“玦儿正是在这样的时候出生的。” 苏苏无声,明帝的声音落在身边,似远又近,“朕记得清楚,因他母亲那时难产,『性』命堪虞,阖宫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朕是所谓的天子,可在生死面前,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守在殿外,望着暮『色』四合,满宫残雪,心道,朕就只要这一个孩子了,让他好好地来到这世间吧,以后再也不要了…………”明帝沉默须臾,轻道,“玦儿是朕最小的孩子。” 寒鸦点点,掠过巍巍宫阙,苏苏望着天『色』一分分黯沉下来,心道,他真的会死吗? 她被明帝强夺之后,原以为萧玦会如前世一般,被明帝赐死,心中虽恨,但到底还存了是否要救他一命的念头,但明帝却没有任何动作,她遂以为今世不同,萧玦会继续做他的清贵王爷,安逸活着,当萧玦生死不明的消息突然传来时,她只觉脑中空白一片,如莽莽雪原,茫茫然没有着落,只有疑问在心中反复盘桓,他死了吗?那个跟她纠葛爱恨了两世的人,真的死了吗………… 明帝嗓音微哑,如这暮『色』低沉,“玦儿的母亲,是江南平民女子,从来不争不抢,也养就了玦儿淡泊的『性』子,他幼时聪颖过人,及年长,却愈发不显人前,远离权争,长到如今,只向朕开口求过三件事…………” 请旨赐婚、请调离京、请退侧妃,三件事,竟都围绕着她,但到底,萧玦是为着自己的心,又何曾管过她愿不愿意,去受这份情………… 苏苏微垂了眸子,明帝却忽然侧身抱住她,用力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许久才慢慢放开,轻道:“起风了,回宫吧。” 这夜明帝并没有来未央宫,夜至三更,阖宫安宁,只几个值夜的宫侍,悄提着灯,行走在寂寥夜『色』中。 苏苏一直没有睡着,她睁着眼望着虚空,仿佛在想很多事,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铜漏嘀嗒,一声一声,像滴在她的心中,积漫成绵绵的水汽,涌了上来,她赶在被溺死窒息前,嚯地坐起,帘外阿碧立听到动静,打帘近前问道:“娘娘,怎么了?” 怎么了………不知道………… 苏苏披衣趿了鞋,一脚一脚像踩在棉花上向外走,阿碧急捧着暖裘在后跟上,苏苏散着发一路步至殿外,望着乌沉沉的夜『色』、冷冰冰的宫阙,却又不知该往哪里走了,往哪儿走,都是冷的,黑的。 这时,有一簇明光如萤火曳了过来,是当值守夜的长生,捧灯而来,一样低问:“娘娘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 但其实她没有,她根本没有睡着,又哪里来的梦,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说了,说着仿佛还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什么梦呢………… 什么梦呢………… 苏苏问:“平日收的礼都收在哪儿?” 阿碧将狐裘紧紧罩在她身上,“娘娘跟阿碧来。” 一盏灯引着主仆三人去了,苏苏翻出了那个莲纹锦匣,望着那个意义不明的辟邪饰,慢慢将之握在手心,忽觉那颗被积涌的水汽推浮着不断向上的心,又实实地落回了心底,沉甸甸了些。 她这般握着,又躺回寝殿榻上,如晕厥般沉沉睡了过去,及天明醒来时,却发现身后有一人,是明帝,也不知是何时到来,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辟邪饰因睡时失力,也不知滑落在被褥哪里,苏苏悄然『摸』寻着,东西没寻着,却惊醒了明帝,他轻喃一声,将她抱得更紧,“朕倦得很,再陪朕睡一会儿。” 明帝起身上朝后,苏苏问阿碧明帝是何时来的。 阿碧一边收拾衾褥,一边道:“天将亮的时候,从来到方才走,通共也就一个时辰吧。”说着用力一抖锦被,却抖出那个辟邪饰,直滚落到一人脚边停下。 长生躬身捡起,捧上前去,苏苏看了一眼,掩手打了个呵欠道:“辟邪辟邪,扔在榻底,当辟邪吧。” 长生一笑,“妙得很,那娘娘此后再无噩梦了。” 第58章 南巡 边塞的消息再次传来,是在年底, 怀王万幸, 『性』命无虞, 只是因跌落崖下冰水, 伤断了右腿兼染了寒症, 明帝着意接怀王回京休养, 却被他递折子谢恩婉拒道:“儿臣乃父皇之子, 天下子民亦是,燕州军士忠君卫国,浴血搏杀,儿臣也隶属燕州军士一员, 不敢特殊,因伤折返, 当忠君卫国, 与燕州军士一道, 为父皇护卫天下子民, 不退胡虏, 誓不还京。” 消息传出, 不仅朝野上下一片赞誉,民间九皇子怀王声名亦起,据闻燕州也是士气大振,明帝终于宽心,并且赞许,在循例赐予各王府的年礼上, 给怀王府添了足足三倍。 怀王府声名大振的同时,东宫愈发坐不住了,除夕夜后,太子回想宴上,陛下几度与怀王妃云氏说话赐礼,夸赞九弟,与身边的宸妃,也是言笑晏晏,毫无嫌隙的样子,再想到当日瑶华殿前宸妃那一耳光,自父皇屡屡罢逐东宫属臣以来,五弟、八弟暗里动作频频、蠢蠢欲动,愈发心烦意『乱』,如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许久,终于出声吩咐道:“去请桓国公来。” 永安二十四年初,孝静皇后忌日,太子往后陵拜祭追思,于雨中伏地大哭不止,归途即发起了高烧,回宫后数日不退,风寒染为咳疾,咳疾又牵出了肺症,病势愈沉,卧床不起。 东宫终日弥漫着『药』草苦味,明帝步入内殿时,太子正烧得昏昏沉沉,听见圣驾至,挣扎着要下榻,为明帝拦住道:“且躺着吧,父皇来看看你。” 太子一听这话,两道热泪立刻滚了下来,“儿臣方才做了个梦,还是小的时候在王府中,儿臣不懂事,哭闹不止,母后将儿臣抱在怀中哄慰道,你父王很快就来看你了,你再这般哭闹,你父王就不喜欢你了…………” 太子似因烧得昏沉,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父皇……父皇!”他这般凄惶地唤了两声,泪流满面,“儿臣知道错了,您别厌恶儿臣,若招了您的厌恶,儿臣也没脸面去见母后…………”他颠来倒去地认错,却也不说清自己错在何处,只这般涕流不止,最后仰面倒在榻上,似昏睡了过去。 太子的一双儿女,萧煦与萧妧,含泪扑喊“父亲”,个个脸蛋哭得紫胀通红,萧妧更是『揉』着一双通红的眼,忍泪仰首望着明帝道:“皇爷爷,父亲不会有事吧……” 明帝抬手拭了孙儿孙女的眼泪,望了望憔悴不堪的太子妃,再看了眼榻上昏睡的太子,起身离开。当夜,桓国公入宫觐见,明帝赐宴花甲之年的舅舅,君臣、舅甥二人,谈至深夜,最后桓国公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当年失母被废,后受幽巷之辱,岂忍见殿下如此,若如此,非但孝静皇后,懿德太后泉下,怕也是要不安的。” 齐衡曾往东宫诊脉,归来回禀:太子心病远大于身病,病势沉珂乃因心思郁结、惶恐惊惧之故,明帝念及发妻,念及前段时日差点失去玦儿一事,权衡数日,终书下“改过自新”四字,着人送往东宫。 于是太子的病,一日日好起来了,赶在天子下江南前,离了病榻,回了朝堂,陪侍明帝左右参与各式端月典仪。 晴光转绿,阿碧将端月里最后几支腊梅捧来,苏苏执着小银剪,想着太子这戏能成功,也有萧玦“生死不明”一事,大大激发了明帝慈父之心的缘故,修剪花枝的动作,便不由狠了些。 便是断了,也要这般与她添堵!! 她唰唰剪了数下,指腹触到枝头尖端,立又静了,刺一旦扎进明帝心底,又怎会轻易消除?!此时不过是强行压下,任其在内里默默溃烂而已,待到日后东宫再出事,将这刺连根拔起,新伤旧痛,那才叫钻心蚀骨,东宫此次透支明帝慈父之心,脱了困境,可待到日后出事,两度负了天子心意的太子,还有几分慈父之心可以倚仗呢? 苏苏无声笑了,霜华通传怀王妃至,苏苏请绮容在窗下坐了,见她一身凤仙粉洒金裙裳,清丽可人,想她也是双十年华,正如枝上春花,人生大好,遂令左右亲侍退远,边将腊梅『插』入觚中,边问她道:“你对他还有心思吗?” 云绮容未想到姐姐一上来就问得这般直白,一怔后轻道:“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那你想脱了怀王府、还了自由身吗?若想,我想想办法…………” 云绮容轻笑着摇了摇头,“回家做闺中女儿,亦或嫁与旁的什么人,还没现下这般,当着一府女主人,清静自在呢!王爷…………”她看着姐姐眉眼间清淡的神『色』,慢慢道,“王爷后宅,应是宁静少事的,我这般打理着府务,并过着自己的自在日子,虽是空担了个名分,比之那些身陷后宅之争、日夜营营算计的女子,不知好上多少,快活多少呢。” 苏苏漫笑看她,“你倒看得明白。” 云绮容亦笑,“不过看个人求什么罢了,我从前求一人心,后知强求不得,便改换了心意,如今,也当求仁得仁罢了。” 苏苏浅笑握她手,开着玩笑道:“你现下觉得快活便好,若往后觉得萧玦此人实在混账、不可理喻,单在一间宅子待着,都想使人找根绳吊了清静,千万早与我说。” 云绮容噗嗤一笑,想着去年年底王爷生死不明时,姐姐神『色』虽如常,却只字不提王爷,现下却是肆意骂了起来,含笑点头,“知道的”,又想到那方机关匣,心道,总也要替王爷,守着姐姐呢。 二月二,龙抬头,天子南巡启銮,走水路下江南,浩『荡』江面,旌旗飘扬,舳舻千里,首尾相接不绝,两岸垂杨桃花,铁骑铮铮,拱卫御驾,如长龙游展,一眼望不到头。 循例,天子乘龙舟,太子乘鸾舟,各妃嫔乘莲舟,其他随行王公朝臣,各有舟舫,苏苏本自有莲舫一艘,但被明帝拘在龙舟,起居同行。 南巡之事,在民间看来,是天子雅兴、赏景南游,但实际与政务密切相关,巡视河工、监观吏治、体察民情、蠲赋恩赏、检阅军队、礼仕人才,件件桩桩,都在南巡途中完成,苏苏每日瞧着,大小官员登御舫禀奏事务,明帝也不比在宫内时,清闲多少。 行至宛州洛水登岸,宛州牧魏敦,早携当地大小官员候着见驾,圣驾入了行宫,一应礼制早有旧例可循,贤妃病到连南巡也未随行,苏苏仍掌着宫权,各妃嫔居处,由她裁度,她将如妃遣居在清冷偏远处,后宫妃嫔以为她是因不喜如妃,故意把她遣居地远远的,碍不着眼,却不知苏苏是想着为如妃与太子,造点天时地利人和,想看看如妃惊惶之下,急需靠山,而太子重得圣心,固然小心,但小心里,或也酿着几丝得意,这得意之下,在这宫外相见方便之时,会不会按耐不住,复燃旧情。 苏苏给自己选居的,名为幽篁馆,其内竹海漱漱如雨,极是清静幽凉,但她选了半日,却也是白选了,一如在江上时,总被明帝拘在身畔,居行都在清政殿。 之前她从承乾宫迁至未央宫,在外臣看来,也算是明帝对朝野的一点小小妥协,南巡出行随意些,也无人敢说什么,苏苏如在翠微宫避暑时,每日在内听着朝议之声,然后陪明帝看看奏折,渐渐有时,朝臣奏事她也在旁,默然无声地轻抚怀中猫儿。 暮春末的时候,明帝连着几日闭殿不出、处理国事,一日夜里苏苏独自倚榻看书,不知何时睡着,醒来时,却身在一辆马车上。 明帝搂着她笑道:“醒啦?” 苏苏见明帝文士衣束,而自己被锦毯裹着,里头还是寝衣,想着行宫门槛深深,明帝是怎么把熟睡的她,悄无声息地弄到外头马车上来的,明帝似洞悉她所想,含笑在她耳畔轻语,像小孩子淘气道:“夜里抱着你,悄悄溜出来的”,又拨开他额前碎发,吻了吻道,“这几日冷落你啦,咱们出来好好玩玩。” 随着朝阳升起,车窗外人声渐响,贩夫走卒叫卖之声不绝,整个洛水城都醒了过来,明帝取了车上女子衣裳,道:“来,朕帮你换上。” 天子怎会伺候人更衣,裙裳没换好,手脚倒动起来了,耳听外头传来胭脂水粉的叫卖声,明帝笑吻着她耳垂道:“糟糕,忘了给娘子带脂粉出来了。” 苏苏往车壁里躲,明帝又缠将上来,抚她眉眼,“脂粉污颜『色』,还是不施的好。” 苏苏听着外头人声嘈杂,伸手推他,偏首蹙眉道:“堂堂天子,像什么样子!” 明帝含笑捉了她手,“发乎情也。” 苏苏想道下一句止于礼也,但一想,明帝有何“礼”可言,生了倦心,也不与他理会,由着他抱着缠闹了会儿,终得了解脱,慢慢拢紧了衣裳,换了那件天水碧暗绣洒金粉裙裳,梳散了长发,随意挽了个髻,捡了奁内几支银叶细簪簪上,将那碎碎一缕流苏,拨在鬓侧,道:“寻个地方梳洗吧。” 明帝一直倚着车壁看她梳妆动作,看她绾发时伸直臂,青袖微褪,『露』出雪般皓腕,看她低首系耳环,颈后玉白,在透窗而入的阳光萦照下,周身如笼罩光晕,一举一动,弧度皆美不胜收,宛如画中璧人,此时抬眸看来,清简的衣饰着于她身上,却是清姿出尘,如一支青荷,娉婷立在风中,碎碎流苏曳在鬓侧,却也一下一下,拂上在他的心上,不禁探出手去。 苏苏好容易穿戴整齐,避开身去,“不要闹了。” “不闹”,明帝只把她捉住,于唇上吻了一吻,笑道,“朕只是终于明白,朕从前吃的苦,都吃到什么地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看女主有滤镜,像爱老婆的谢意之就没有,只会觉得这什么世道,一个个地发什么疯…… 第59章 微服 马车终在洛城最大的客栈——天然居前停了,明帝先下车落地, 又扶她下来, 苏苏四下一看, 阿碧与长生陪在左右, 曹方与御前常见的几个宫侍也跟出来了, 另有侍卫也做家仆打扮, 随在身后, 四周人群中,也似散着乔装的大内侍卫。 长和、长吉先往客栈订了天字房,小二上前来迎,见一众家仆拱卫着主人近前, 男男女女,俱气质不俗, 而那被众星捧月的两位主人, 男子看似三十七八, 长身玉立, 丰神俊朗, 一身温雅文士紫袍, 手执墨扇,眉宇间气宇轩昂,堪称龙章凤姿,而他身边碧衣女子,似比他小上十八/九岁,唇不点而朱, 眉不画而翠,真明目皓齿,容颜胜雪,款步行来,碧『色』裙裳漾如洛水春波,如踏着人间春『色』而来,翩若轻云出岫,勾连住满室人的目光。 小二于洛城第一大客栈迎来送往,看遍人情,观他二人举止,不似父女,又算二人年纪,想那男子似是世家高官,家中夫人也应是相仿年纪,而这女子这般年轻貌美,当是得宠妾室,这般想着迎上前时,却正听那男子对那年轻女子笑语低道:“娘子…………”,心中不由吃了一惊,满脸堆笑上前,“老爷夫人,请跟小人来。” 苏苏还无所觉,明帝已被这一声“夫人”叫欢喜了,着人予了赏,与苏苏共步入天字房漱洗一番,而后至天然居二楼凭江雅间处,在清晨阳光中坐了,预备用早点。 小二是惯会来事的,溜溜地报了一串早点名,各个后面,还能连出典故故事。苏苏本闲闲打着扇子,望着江上远帆,等待明帝做主,却听明帝的声音道:“既到了你家里,那便由着你招待夫君吧。” 苏苏转过脸去,对上那张笑『吟』『吟』的脸,摇扇憋出两个字,“没钱。” 明帝大笑,“平常发放的不够使吗?”又笑看长生,“你主子银钱短缺,怎么也不见你来报,可见当差怠慢了。” 长生立跪地磕了一个头,陪笑道:“是奴婢疏忽,请两位主子责罚。” 小二在旁看着,想着这户人家看着和气,规矩还挺大,心思正在肚子里转时,听那紫袍男子笑对年轻女子道:“我的便是你的,尽管使吧。” 苏苏心道,算了吧,若要江山权柄,肯给吗?怕是说笑几句,都要招来无尽疑心,她对小二道;“把你方才说的,都来一两样吧”,明帝立即笑道:“才说没钱,又这般靡费,吃的完吗?” 小二见那年轻女子黛眉微挑,恍似暮春之意,都随之漾了起来,“你大半夜地折腾起一干人等,到现在连口水都喝不上,也不许人家用些早点吗?” 紫袍男子一怔,笑道:“是我疏忽了。” 左右立刻呼啦跪了一地,直把小二吓了一跳,“谢主子赏。” 一众人退至外间用早点,明帝瞧苏苏咬着藕粉桂花糖糕,神『色』漫漫的样子,以为她是想家,笑道:“整个洛城,怕都知道青雀巷里第三座宅邸,是宸妃娘娘旧居,白日去太显眼了些,待天黑了,朕再带你回去,等用完早点,朕先陪你去郊外,到你父母坟前去看看,可好?” 苏苏心道,到了父母墓前,又有什么可说呢……难道要告诉在临终之际、一心盼她有个好归宿、此生无虞的父亲母亲,他们捧在手心、呵护养大的女儿,先是不甘不愿地嫁了儿子,后又天恩难违地从了老子吗? 母亲素重礼法,若知道了,怕是能气活了……若真能气活倒也好了,只是,逝者已矣,终归,只有她一个人,孤伶伶地活在世上………… 苏苏想了一路,到了坟前,也只在心中,对父母说了六个字,“女儿一切都好。” 其后陪着明帝游船逛街、赏洛城风物人情,天黑时,苏苏回了青雀巷,侍从开了府门锁钥,苏苏推开门踏入,恍若踏进了一个梦里,两侧提灯荧荧,她就这般飘着来到了幼时房前的庭院,海棠树,蔷薇架,大片的荼靡绽放着最后的春意,『色』白而香,花事将了。 夜里月明如水,荼靡细影照墙,摇摇坠坠,苏苏望着花影映窗,明帝在身后抱着她问:“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无言以对时,明帝已沉沉吻了下来,苏苏想道,至少……至少不要在这里…………可终究手带了帘钩,帐帷无声委地,荼靡的香气里,铺天盖地,是他的气息,将她那些本就纷『乱』『迷』离的思绪,搅得粉碎,如涟漪阵阵漾『荡』开去,推得更远。 这种时候,苏苏总想饮酒,糊里糊涂,也就过去了,但明帝喜欢清醒,喜欢说话,他又问:“在想什么?” 苏苏道:“树下有酒。” 明帝没听明白,身子抵紧了些,拂了她微湿的碎发,“什么?” “树下有酒”,仍只是这一句,喃喃如秘语,苏苏如醉了般,微抬首,如蝶吻触了上去,明帝一怔后,眸光浓稠如墨,焕起莫大的惊喜,动情地按住如云乌发,深深地吻了下去。 残月如钩,一地花影零『乱』,身边人呼吸低匀,苏苏拢披了衣裳,踮足趿鞋,沿着水银般倾泻于地的月光,缓缓踱出门去。 庭中海棠树,系有藤条秋千架,小的时候,她坐在秋千架上,啃着藕粉桂花糖糕,看着父亲将一坛坛女儿红埋在树下,问父亲这是在做什么。 父亲笑:“你娘亲今日给你议了亲事,待你以后嫁人那日,爹就把这些女儿红挖出来,招待赴宴道贺的客人。” 她咬着糖糕思考,“嫁人是不是就要离爹娘很远很远,很久才能见一次面了?” 父亲道:“你娘亲正是为能时时见着你,才为你议这样近的亲事呢”,又有些忧道,“卫家确实是个好人家,方方面面都没得挑的,只是那卫三郎的身子,有些单薄,终日闭门不出的…………” 她倒笑了,握紧了小拳头,“那他就打不过我,欺负不了我了。” 父亲哈哈大笑,将她架起转圈儿,“苏苏别担心,有爹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那时节,春光烂漫,一树海棠开得正好,她偎依在父亲的臂弯,满目都是紫红,温暖的阳光洒透树枝,一地碎金。 而今,花都已谢了。 苏苏慢慢走至树下蹲下,伸手去挖尘泥,自她踱出门就盯着她的阿碧与长生,俱吓了一跳,近前躬身问:“娘娘这是做什么?” 白衣散发的女子却不出声,只一味以十指寇丹去抠挖尘土,长生瞧了眼忧急的阿碧,低道:“请碧姑娘去弄盆温水来”,而后伸手拦在了那十指寇丹前,“让奴婢来吧。” 长生取了灯笼来,放在树下石桌上照光,又扶女子在桌边坐了,借了门边戍卫的匕首拔出,将土慢慢挖开,苏苏看见一红木漆盒现出踪迹,轻道:“不必再挖了。” 那年伯父来接她离开,她将心爱之物装在红木漆盒里,埋在女儿红酒坛上面,挖到此处即可了,那深埋地下的酒,还有谁喝呢…… 长生掸净盒身尘土,双手放置在石桌上,阿碧也已端了新烧的温水来,苏苏净了手拭干,打开漆盒,将那些幼时爱物,一件件地摆了出来。 父亲做的风车,母亲绣的小帕,风干的香花,彩『色』的剪纸…………每一件,都承载着从前快乐的记忆,及到盒底,是一道朱红如意结,苏苏置在手心看了半晌,轻笑了笑,“我这辈子第一次亲手编了个物件,第一次想要送人礼物,却没能送出去。” 她幽幽叹了口气,“都说他身子弱,风吹吹就要病的,所以甚少出门……我听着就有些担心了,母亲说如意结祈祷平安,我就学着编,等我学会了,编好了,人却没了。” 长生已猜知她话中人是谁,轻道:“是他无福。” 卫氏被灭门、苏氏被抄家,在她记忆里印象深刻,因那之后不久,爹娘都走得那样急,昨夜还在病榻上轻唱童谣,明早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说没就没。 当年她被伯父接走前,将心爱的物件埋在树下,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回来,带着如意郎君,一起将之挖出,她给他讲她过去的事情,她要告诉父母亲,她过得很好很好,她要把这些可爱的物件,传给她与他的孩子们,她要她与他还有孩子,从此万事无忧,欢喜圆满。 这红木漆盒,她前世,是与萧玦一起挖过一遭的。 苏苏攥了手中红结,揭了灯笼罩,将那些记忆,一点点地丢进烛火中烧了,最后将如意结往火中掷时,却有一双雪白的手,急急抢出。 苏苏抬头看那双手的主人,见他于明暗灯火夜『色』中,捧着如意结轻道:“奴婢过几日想告假去卫氏旧地,烧些纸祭奠故主,这如意结,就请让奴婢混在纸里烧了,好告诉三公子一声,这些年来,这世间,还有人念着他、盼他好呢。” 苏苏也就由了他了,身旁阿碧轻劝,“夜里凉,回屋吧。” 她扶着桌沿起身,木然地走回她的家,躺在那人身边,望着帐上团团看不分明的花样,也不知何时睡着,第二日被阳光照醒时,晴光如丝,明帝已梳洗了坐在榻边,望着她笑道:“夜里不好好歇着,跑出来烧些什么?” 她翻过身去,“反正不是巫蛊偶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章,一直冷漠旁观式码字的作者,突然有点爱上女主了,虽然她目前并不6,也有很多缺点233…………但完了,作者写玛丽苏,莫名其妙地把自己苏到了哈哈哈 第60章 巧遇 明帝知道以她聪慧,是不会相信巫蛊之案, 是由管事太监并几个内侍闹出的, 她知他有意袒护了背后之人, 心中怕是渐渐有些着恼, 恼他护着那罪魁祸首, 却不给她一个真正的公道。 若放在从前, 她才不管这些, 反要谢那罪魁祸首、给她一个离世解脱的机会,可如今语中,却分明有了几分恼意,明帝想起昨夜那蝶触般的轻吻, 心中愈暖,轻按着她肩, 俯身在她耳畔, 也不提“巫蛊偶人”之事, 只噙笑轻道:“是为夫的不是, 还能让你有气力半夜『乱』跑。” 苏苏推开他就往床里缩, “我还困着。” 明帝道:“那再睡会儿。”抬手将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 解了帘钩,任帐帷散下遮了刺眼的阳光,坐在榻边看着她道,“睡吧。” 这般看着,怎能睡着?! 苏苏掀被坐起,明帝见她双眸晶晶亮地蕴着些许恼意, 低首轻吻了吻,笑道:“既不睡那就起来用些早点吧,再带朕逛逛你的家。” 因父母亲尚淡雅古朴,虞宅并不十分轩峻,但叠石理水,萝蔓遍植,院落建得一步一景,诗情画意,也是颇有意趣。 明帝走了一路,赞了一路,对苏苏道:“要不命人摹了图样,在翠微宫仿一座出来?” 苏苏冷脸道:“不要。” 明帝一笑,再逛至幼时的书室时,启了封存的纸笔,看了些苏苏从前用过的物件,拿起一个九连环道:“你小时候,定是个机灵聪慧的小姑娘”,含笑看她,“只怕还机灵过头,常受罚的。” 这话倒对,母亲总怕她在家随意惯了,出了门去无人揽着护着,要吃亏,遂一犯错就令她抄《女则》,但她抄来抄去,但从来没有抄完过,因她知道父亲会护着她,总是拈着笔,慢慢地抄,慢慢地抄,等着日斜西山,父亲回府,她诉个苦、撒个娇,这苦差事,就算完了,母亲冷了一天的脸,也就绷不住笑了。 苏苏抓了明帝手中九连环,掷回匣中,明帝又另展开一幅画作,笑道:“这画的什么,鸳鸯戏水么?” 苏苏朝画上瞅了一眼,恼道:“陛下连《惠崇春江晚景》都不知吗?!” “知道,知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明帝笑着挨近她轻道,“不过逗逗你,急什么。” 曹方在旁瞧着,觉着陛下今日心情实在是好得紧,但想到行宫那边,王公大臣们久不见圣颜,怕是渐要议论纷纷了。 清政殿前,谢允之与一众朝臣如常觐见议事,却被御前之人拦在了殿外,道是陛下龙体微恙,今日罢朝。 这已是第二日罢朝了,圣上从前便是身体不适,也未有过罢朝之举,众臣互递眼『色』、窃窃私语地走了,谢允之渐与父兄走在一处,听父兄疑『惑』私议之声,轻道:“陛下可能不在行宫。” 谢意之知道他这弟弟『性』子,他说可能,那就是十之八/九了,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扶疏花影曳在紫袍轻舞,将官服肃清之气轻轻扫去,平添几分影影绰绰的婉转,“宸妃娘娘是洛水人”,谢允之道。 谢家父子脚步微顿,抬首看去,见谢允之神『色』依然平静,一日一日,如山间幽潭,也没什么区别,心中心思微转了转,父子二人还是想到了一处,该成家了,便是娶个在家里供着摆设着,也不能由他这般单着,落人口舌。 在虞宅住至第三天时,这天黄昏,曹方按耐不住道:“陛下,该回行宫了。” 明帝“唔”了一声,问苏苏,“可有什么要带回宫的?” 苏苏道:“没有。” 明帝却四下看了看,让人将那“鸳鸯戏水”并九连环等物收拾带走,另见这两日苏苏常在海棠秋千架上坐着,光影疏落,长裙迤地,真真极美,遂吩咐曹方,“日后回京,在未央宫树下也设个秋千架。” 曹方正要应下,又听明帝道:“两架。” 于是于夜『色』中回了洛城行宫,明帝虽先前走前,紧着料理了多日事务,但这一走三天,还是压了些朝务下来,他见苏苏在一旁『摸』着猫倦倦的,令她先去歇息。 苏苏回了内殿,长生上来伺候她卸妆时,于她耳畔轻道:“据人来报,如妃娘娘那边,风平浪静。” 苏苏打散了如瀑长发,衔着一缕笑意道:“不急。” 再怎么小心,天长日久下来,总有松懈的时候,如果她这宸妃娘娘,失了些势,不得圣心,那这松懈的时机,应可略略推前了。 御驾离了宛州,重登御舫,行水路,往青州去时,燕州战报也陆陆续续顺水而来,多是好信,明帝圣心甚慰,到了青州地界,亲自检阅当地军务,还引着苏苏,至校场跑马『射』箭了几日,讲了些他过去戎马战场的旧事。 那些旧事,苏苏前世就已听过一遭,于是敷衍听着,兴致缺缺,明帝以年少峥嵘旧事为傲,于是便有些不悦了,偏苏苏道:“好汉不提当年勇。” 明帝被“当年”两字给激着了,想到巫蛊案后,苏苏与谢允之少年时几至婚配的旧事,传得沸沸扬扬,心中虽知苏苏,如今待谢允之并无什么,但忆起当年清漪池旁,少年少女凭风而立,一般年少风华,宛若璧人的场景,心中愈发觉得不舒坦。 明帝忍耐着回到行宫没多久,正逢上当地大臣进献江南女子——这也是帝王南巡常有之事,天子长居帝都,偶下“凡尘”,难见天颜的州府官员,逮着机会,自要将亲族女子,推到天子面前去,若谁人有幸承宠,品阶飞升、家族荣光,指日可待。 他看一眼身边人,“一起看看?” 苏苏不语,曹方觑着明帝神『色』,一击掌,江南春柳枝儿般的美人,袅袅而入,站成一排,盈盈下福,一水的碧『色』裙裳,顿如春波『荡』漾,旖旎不绝。 曹方令众女抬起头来,明帝有意逗身边女子,盼她着恼,侧问她道:“如何?” 偏女子抚着怀中猫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见之都不由心动,陛下真是好福气。” 明帝仔细探她面『色』,竟真探不出半分恼妒之意,愈发不豫,还未发作,女子已抱着猫儿起身,“不打扰陛下美事了。” 她自缓步离去,曹方瞧圣上一偏首,竟也不看宸妃娘娘了,面向一众美人,直接问起姓名来历来。 一个赛一个水灵的江南美人们,按序报起姓名家世,声音婉转,如黄鹂轻啼,这般一个个说下去,兼之圣上问问话,美人含羞答,中还有几个抚琴,跳了几支舞,转眼天之将黑,用膳时间到了,曹方恭声问圣意,圣上也不问宸妃娘娘,直接吩咐进膳。 一众美人也得了赐宴,圣上令不必拘束、松快些,于是美人们笑说江南新鲜雅事,吴侬软语,温香软玉,当真是温柔之乡惹人醉。 曹方瞧圣上用膳极慢,像专等着谁进来撞见这幕似的,可等到膳终,也无人来,他见圣上在一众美人拥簇中执了漱杯,目光悄掠过环肥燕瘦的佳人们,将罢问了一年余的召寝之话,慢慢问出:“陛下今夜,想召哪位娘娘侍寝…………” 圣上却不言,美人们也都止了笑声,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的隐隐的期待与欢喜,但良久,圣上都未言语,只望着连接内外殿隔扇间,沉寂不动的那道珠帘长久出神。 她走得时候,是日『色』西沉之时,茑萝红『色』的身影,掠过水晶珠帘,折入夏日黄昏的暮光中,珠玉哗啦垂下,一漾一漾,珠影映在黑澄金砖地上,便如无数雨珠跳跃。 一日在外时,泛舟游湖,恰逢新雨,于满湖碧叶白莲中,他拥着她,倚窗望着雨坠湖水,如珠玉琳琅,叮咙有声,正合古人画船听雨眠之言,那般舒惬静好,唯有与她相伴,才有此心。 她令他心如静潭落花,也令他心中怒火烧灼,她总是能如此轻易地让他爱,让他恨,让他嫉,轻轻松松撩拨他的心弦……明帝愈想愈恼,却终究是无可奈何,她离得他,他却离不得她……沉『吟』半晌,搁下玉杯,道:“宣宸妃来。” 曹方就等着这句呢,打发手下弟子长和去传,谁知没多久,长和惶急而来,“宸妃娘娘不在后殿,御园各处寻了,也都无踪影。” 明帝嚯地起身,面沉如铁,喝道:“去找!” 美人们见了几个时辰温和含笑的天子,此时乍然见天子之怒,俱吓了一跳,纷纷离席跪地,面面相觑。 约过半盏茶,速有侍卫查访来报,“宸妃娘娘执了令牌,与随从出了行宫。” 安阳城乃青州都城,九衢三市,物阜民丰,即使到了夜里,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华灯满城,一派繁华盛世气象。 其时盛夏,临近秋闱,青州各城士子,俱已云集安阳城各酒馆茶楼,大街之上,也是书生文士攒动,冠服相接,文质风流。 便如京中勋贵,愿将女儿,嫁给状元郎般,安阳城的首富管昉,也希望爱女,能嫁与解元,可待到秋闱榜出,怕是争不过官府人家,现在盲选,也不知是谁能夺乡试头魁,于是思来想去,便在城中办了个夏夜文会,想着将能于文会中拔得头筹的士子,纳做安阳首富的乘龙快婿。 据闻管家小姐才貌双全,而此次文会,也是乡试前的一次试演较量,若能胜出,也能一展才名,给主考官留下印象,故而士子前往者众,看热闹的民众更多,竟是半个安阳城,都往文会去。 苏苏以扇障面,随着人流慢慢地走,忽见一医馆处,一栗衣仆从走了出来,手执竹帘,然后一白衣公子缓步而出,帘前明灯辉映下,君子似玉,如切如琢。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说,要见面,于是人海茫茫也能撞到…… 第61章 夜游 苏苏不由驻住了脚步,她这般在流动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那白衣公子也很快看了过来, 隔着夜灯人『潮』, 朝她微微颔首, 喧嚷嘈杂的人声, 便像『潮』水退去声远, 如有一线清风拂过, 吹散暑夜闷意,海风碧云远,夜渚月明生。 见着一个“医”字,她便放不下心, 太医院随行御驾,官员抱恙, 亦可寻诊, 为何要来安阳城中医馆…………苏苏穿过人群, 趋近前去, 公子见状迎前几步, 欲躬身执礼, 为她以扇挽住,轻道:“不必如此。” 又问:“行宫自有医署,为何来此?” 谢允之神『色』平静道:“傍晚出来闲走,忽觉有些头晕,顺路至医馆问医,大夫道是受了些暑气, 便留在医馆喝了剂凉『药』,歇息了大半个时辰。” 苏苏看了他一眼,也未再说什么,只道:“陪我走一会儿吧。” 随侍的长生,闻言眼皮微挑,联想巫蛊案后流言如沸,不明她此举何意,但见一袭玉白素袍的谢大人,微一低首,轻道:“是。” 行走在如『潮』人群边缘,苏苏见侧前方有卖香缨的摊子,笑道:“安阳香囊,是闻名天下的,烦请谢大人,帮我买几个来。” 谢允之应下,侍砚欲提身随行,却被苏苏含笑打断,“你知道什么”,又吩咐阿碧,“你去跟着捡选,挑我素日中意的颜『色』。” 阿碧答应着去了,苏苏驻足原地,摇着扇子望着谢允之白衣如月,清徐穿过人群,口中轻道:“说实话。” 长生见那跟随谢大人的仆从,双腿一屈,像是要跪,终碍在外面,忍住了低道:“奴婢听不懂娘娘何意。” 苏苏道:“当年你在怀王府求我,如今,便不说了么?” 侍砚垂首道:“正因当年怀王府一求,生出慧觉寺之『乱』,奴婢懊悔,不敢再背着主子,胡『乱』说话。” 苏苏执扇的手一顿,“你们…………都听见了么?” “是……”侍砚轻声道,“隔得本就不远,闻声而去,在墙后,都望得清楚听得清楚”,他愈发垂下头去,“奴婢鲁莽行事,累了娘娘,心中深悔。” 苏苏抚着扇柄凹节处,想到燕州边塞的那个人,淡道:“他又没有提剑来杀我打我,也并没有将我怎么样。” 侍砚仍是垂头,“此后公子下了死令,无公子允准,奴婢再不敢私道半字。” “…………好罢”,苏苏沉默地望着谢允之携香包归来,捡了个盛香草的在手,轻嗅了嗅,道:“果然名不虚传。” 她将香囊交予阿碧保管,对谢允之道:“听闻浔江边上有文会盛事,谢大人可愿陪我去看看热闹?” 谢允之道:“自然。” 管家文会设在浔江江畔望江楼,通往高楼的道路上,早设有双排绵延明灯,内含浅显灯谜,答出方可入内,将一众不通笔墨、纯看热闹的白丁,拦在了楼外。 人虽被拦在外头,但热闹还是想看的,无事的安阳民众,等候在楼外求个结果,有眼力见儿的茶摊果摊,也都聚了过来,于是望江楼畔,人流熙攘,坐摊不绝,笑语连天,正猜度赌押,谁能拔得头魁时,忽见明灯长道中,一男一女,在侍仆护卫下,并肩而来,灯月辉映下,神仙之姿,宛若一对璧人,俱不由屏住了声息。 楼外管家家仆,也是惊住,老爷虽打了个文会的幌子,未明说这是招婿,但全安阳城人,心里都如明镜似的,这位姑娘来此……… 他还在揣思着,见那女子微一移扇,半『露』雪般容颜,轻声一笑,“我不能入吗?”舌头便不由转了个弯儿,“请…………” 楼内早已是济济一堂,长生、侍砚与阿碧,围护着二人,避着视线贴着墙根儿,慢慢走到角落处坐了,小二捧了茶水上来,苏苏还未用晚饭,问谢允之可有,谢允之摇头,于是她又点要了许多茶点坚果,令阿碧等都坐了食用,一桌人隐在角落里,看那管家请来的大儒不断出题,一众士子争相作答。 但答着答着,招婿文会的『性』质,渐渐起了变化,士子们分为了世家与寒族两派,针锋相对,憋着劲儿地一较高下,却不为佳人。 世家子弟们,并不是真想结下商贾之家的亲事,只因是文会,故而来此凑个热闹,言中讥讽寒族子弟,穷酸卑骨,来此攀图富贵;而寒族子弟们,也早对世家子弟不满,因为大周律,世家子弟可免去童试,直接进入乡试,哪怕一世家子弟大字不识,也可直接走进乡试考场,寒窗苦读的普通民众,早有怨言。 双方针尖对麦芒,文会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苏苏想着当年谢允之也是直接进了乡试,手里剥着坚果,不自觉如从前在空雪斋中时,将剥好的松子,放向谢允之身前碟中,手将落下,才想起此时情境,回过神来,手腕转了个弯儿,默默将松子塞入口中,无声嚼着。 那厢,试题已出至最后一道,大儒以忠君报国为旨,请在座士子赋诗一首。苏苏突然好奇谢允之当年考题,不禁相问,谢允之便一一答了,苏苏耳中听着,想起翠微宫清漪池边,谢允之曾道他因想“有所为”而科举入仕,又想起慧觉寺禅房中,谢允之那一句轻轻的“我只怕我来不及”,口中香甜的松子,都因心绪渐深,渐觉不出味儿来………… 当年她深恨明帝欺辱,深恨萧玦毁她离京机会,深恨自己无能,日夜惶惧将要重蹈前世覆辙,只觉风霜刀剑严相『逼』,满腹怨愤无法说,境地险恶无人可助,一人于天地间茕茕独行、如履薄冰时,乍闻一句“我只怕我来不及”,心中之震颤感动,至今仍记忆犹新。 她与他有高山流水、知己之情,士为知己者死,她感念他如此,却也不能让他如此,当年她告知他一切都已来不及,劝他珍重自身,他听了,后来,她无需多说,他也终于知道了,什么事,已经来不及,什么事,即使令他位列三公,也无能为力………… 四五年相识的时光,便这样在指间逝了,如今的谢允之,已不再是空雪斋中淡漠人世的少年,他沉静入世,尽心朝堂,匡扶社稷,在朝堂站得越来越稳,也越陷越深………… 但她,是欠了他的…… 他本是世外之人,是她当年为摆脱萧玦,借力于他,闹出许多传言,以至如今都澄不干净……听闻巫蛊案中,她离开万寿楼,谢允之去争查案之权,刑部尚书蒋宪,当场揭出他与她几至婚配之事,而后谢允之办案,她自巫蛊案中全身而退,那些事,便在愈发热烈的流言之中,更加辩不分明………… 流言的炽烈,或有东宫背后热推的缘故,但世人如何传,如何看,其实也无什么,天下之权集一人之身,要紧的是,明帝如何想。 明帝如何想呢,她『摸』不清楚,他似疑她与萧玦,仍不清不楚,而断定她与谢允之,泾渭分明,这其实是对的,她对萧玦,确实曾有男女之情,待谢允之,也只有知己之意,只是,明帝如今虽然想得分明,但天长日久下来,不知会不会在流言推动下,再生出什么疑心来。 若生了疑心,她与谢允之这一“宸妃党”,一同损折,如此,便称了恨她之人的心了。 苏苏知道,随驾侍卫,或正在寻她的路上,她应尽早与谢允之分开,各走各路,但,与其处处避着此事,看着疑心隐而不发,日后渐渐深重,难以根除,是否要先行一步险棋,以光明坦『荡』,彻底自证清白……如此做,应会触怒明帝,气头之上,她应会失了圣心,但这般,是否恰好能令东宫与如妃松懈,也能让在巫蛊案后,成为东宫眼中钉的谢允之,亦失圣心,暂避锋芒………… 苏苏这般想着时,哐当一声锣响,震散了她的思绪,原是寒族子弟先行作了诗,抢先击锣。 古人曾以“香草美人”自比,咏忠君爱国之情,这位士子便借了这一典故,用于诗中,谁知刚念出声,便有世家公子大笑出声,打断了那寒族士子文弱的声音。 那世家公子,姓杨名峤,似是青州某位大官之子,说话行事,毫不忌讳在场之人,“大周朝为世家拥立开国,朝堂正三品往上都是世家之人,算来算去,陛下亲近之人里,也只有宸妃娘娘是本朝寒族出身,兄台以‘香草美人’自居,真是十分之得宜啊。” 那寒族士子的面『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了,偏那杨峤仍在笑道:“只是我等世家辅佐君王,是凭满门忠义、真才实干,兄台以‘香草美人’自居,是要学宸妃娘娘,谄侍君上、狐媚『惑』主吗?” 世人无法接受明君行此『乱』/伦不轨之事,于是便有一种说法甚嚣尘上,道是她为向上爬,抛弃怀王,勾引魅『惑』天子,将脏水,全然泼到她身上来。杨峤此言一出,一众世家子弟全都笑了起来,其声之响,几要将望江楼顶,掀了开去。 苏苏见一旁阿碧于满堂哄笑声,气得暗暗绞紧了帕子,轻笑一声,眸光漫过谢允之,微呷了一口茶道:“无妨,我不恼的。” 谢允之亦饮了一口茶,道:“我知道。” 第62章 醋海 苏苏不恼,寒族子弟们被这般羞辱, 却都已恼了, 眼看着文会, 剑拔弩张地, 就要演变为一场武斗, 管昉管老爷终于坐不住了, 从屏风前的雕花紫檀椅上站起, 好声劝解。 管昉虽然是城中首富,可似杨峤这般的青州世家大官之子,他也是开罪不起的,什么招婿不招婿, 既未摆在明面上说,便也就算了, 管昉没想到一场文会会闹成这样, 打算息事宁人, 文会就这么了了, 可两方谁也不松劲儿, 非要管昉管老爷, 评出个高下来。 管昉抬袖抹着额上汗,拖着时间道:“这才听了一首诗,怎好分个高下?!”让小厮们将备好的笔墨纸砚,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让人人将诗作写出,再行评判。 喧嚷不休的望江楼, 立时静了下来,只闻笔『舔』宣纸之声,汇在一处,如绵绵春雨。纸墨捧到苏苏面前,她也与谢允之,随意写了一首,由着小厮呈上。 诗作一篇篇地收了上来,可管昉的心思,根本不在诗作上,他只想着,如何解此困局,一双着急的眼在楼中扫来扫去,终于扫到角落阴影处,一对隐在昏暗光线中的年轻男女身上去。 那年轻男子风姿特秀,湛然若神,真如庭中芝兰玉树,立衬得满楼风流士子,俱如尘泥一般,看得管昉心中一跳,真想立刻将之纳为乘龙快婿,可又见他气质卓然,似出自世家名门,身上素衣却又简朴,无丝毫世家子的骄矜之气,一时也『摸』不清是何出身,但想无论哪个出身,他宣这位公子为诗魁,望江楼两派,总有一派不服,要闹将起来的。 管昉又将目光移至那年轻女子身上,见女子手执纨扇轻摇,虽看不清容貌,可肤如凝脂、欺霜胜雪、气质皎然,纨扇款摇间,仿有兰香轻逸,明明隔得极远,那缕空谷幽香,似也飘至鼻下,沁人心脾,与年轻男子同桌而坐,可谓是珠玉连壁,辉映琳琅。 管昉侧问小厮那桌年轻男女可有诗作,小厮呈上前来,见一篇字迹清逸萧散,署名云燮,一篇字迹流美灵动,署名苏妤,清咳一声,伸臂一指,寻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道:“依老夫私心所见,满座佳篇,当以苏姑娘为首。” 苏姑娘…… 众人循着管昉所指看去,这才发现角落阴影里,竟坐着这样两位人物,如明珠隐于光尘之中,俱是惊住。 苏苏闻言,轻嗤一笑,微向谢允之侧过身,轻声悄语道:“状元郎,我赢了你了。” 她本来半扇遮面,这般微移身子,『露』出如月容颜,兼之巧笑倩兮,灵动眸光曳有几分俏皮狡黠之意,莞尔一笑间恍若春风化雪、诸芳齐绽,令灰暗的角落,都为之明亮起来。 管昉不选世家,不选寒族,选了位不相干的姑娘,本以为是个折中的办法,了了纷争了,不想这般一指,又生出另外一桩事来。 那杨峤是个风流慕『色』之人,来这望江楼文会,也存了几分好奇管小姐容颜之故,只后来和寒族子弟杠上,也把这风月心思抛开,都一味较劲儿斗狠,此时乍然发现,这望江楼内,竟藏坐着位绝世佳人,将他平生所见女子,俱皆比了下去,心中一漾,又将与寒族的纷争丢开,将心思转到了眼前的美人身上来。 他略整锦衫,走上前去一拱手,“小生杨峤,上谷杨氏子弟,家父乃广平郡守,敢问姑娘是?” 美人却避而不答,只噙笑道:“我只是个过路人罢了,本来只是入楼看看热闹,可听得公子侃侃而谈,高见频频,很有意思呢。” 杨峤得意起来,却还要谦虚几句,“哪里哪里。” 美人轻摇罗扇,眸中点掠着笑意,如春波婉转,施施然道:“我听公子评价宸妃狐媚,很是有趣,但不知在公子眼中,这般轻易就被狐媚的当今圣上,又是如何呢?” 杨峤面『色』一僵,不知如何用词,但见美人一双星目,正盈盈望着他,斟酌着道:“圣上只是……只是一时…………” 他斟酌半晌,终究谨慎,不敢说出半个有损圣誉的字眼,而美人已经笑了,施施然站起身,含笑望着他道:“圣上总是不会错的,若有错,也是臣下辅佐不力,劝谏不及,杨公子说是吗?” 杨峤平生被无数人唤过“杨公子”,还未曾听过这么一声,如是上好的丝绸滑过,心里飘飘坠坠的,不知是何滋味,只一味顺道:“是……是…………” 正顺着呢,又听那美人道:“可叹朝上三品官,紫袍煊赫,竟无一人能劝陛下杀了此女,依杨公子的意思,可不就因天下世家之过,才容了那样的狐媚,『惑』『乱』君上一世清名吗?” 杨峤立时咋舌,“这…………” 美人又一笑,不再执着这个答案,漫步至人群中央,问:“杨公子道方才那位公子的‘香草美人’之典,用的十分得宜,不知公子自己诗中,又用了何典?” 杨峤颇为自矜地『吟』出大作,听那美人漫声赞道:“不错”,心中正一喜时,又听她道:“改几个字如何?” 文人大多自矜,最不耐他人篡改己作,杨峤本也有些不豫,可听那美人一字字改来,心中不快,竟都渐渐平复下去,与望江楼中人一道,改为服气,不禁慕中带敬,道:“姑娘这几字,一改杨某诗中浮华之气,杨某心服。” 美人浅浅一笑,径直在他空出的檀椅上坐了,旁边一众士子,无论出身寒族世家,俱像吓了一跳似的,立马站起身来,而那几个与美人随坐的侍从,并那位玉树般的白衣公子,也已走近前来。 美人执着扇柄,一指那白衣公子,看向管昉道:“珠玉在前,我的诗作拙劣不堪,管老爷以我为首,我是不敢当的。” 管昉自然中意这皎皎如月的年轻人云燮,可也不想再生事了,只笑道:“苏姑娘太自谦了。” 美人笑道:“好罢”,含笑看向白衣公子,“状元郎,你服么?” 白衣公子淡笑不语,而满楼的人俱已呆了,恰时楼外『骚』『乱』声响,似有铁骑铮铮、车轮辚辚,踏着夜『色』而来,不多时,两列卫兵已奔入楼内,众人正惊惶失『色』、不知何故时,一名四十余岁的紫衣内宦,疾步入楼,目光掠过白衣公子,落在美人身上,躬身执礼轻道:“主子就在外面。” 美人抚扇不语,那内宦再道:“主子今夜气『性』大的很,闹得厉害了,怕是要累到身边人的。” 于是美人慢慢起身,随行人也跟了出去,楼内诸人步至门边,见明灯辉映中,楼外民众早跪了一地,鸦雀无声,那门外马车虽是朱红油壁,像是高官贵族,皆可用的,可随行的锦衣戍卫,绝不是州府官员可使,再想那宦官衣着为紫,想那美人一声笑唤“状元郎”,心中俱不由浮起一念,双腿战栗地向那马车,跪了下来。 管昉正震骇不安时,那紫衣内宦忽步至他跟前,伸出了手,管昉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奉上那一沓诗稿,但那紫衣内宦,却未全数拿走,只从中抽出两张,便随那马车卫队,急行离去。 苏苏刚上了马车,便被明帝用力拽住,钳制抵于车壁。 因是夏日,车内无多少锦毯装饰,这般被发狠一抵,后背撞在冷硬的车壁上,顿时闷疼了起来,苏苏望着眼前人幽深的眼神,倒是忍着疼慢慢笑了,“陛下好大的火气。” 明帝几是磨着牙道:“你好大的胆子!” 苏苏笑,“我胆子一向不小,陛下不是知道吗?” 明帝心中的怒火,被这轻蔑无惧的笑意,烧得更烈,抬手托起她下颌,便暴烈地吻了上去,苏苏几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一双手也被他死死抓在身前,发髻凌『乱』,簪钗也委落垂地,叮咙清脆的响声中,明帝已移吻于颈,扯开了她的衣裳。 苏苏挣得了一口气,便道:“盛夏有莲,这车上可携有画笔,可供陛下一展画技,以妾背为纸,画上数朵白莲?” 明帝脊背一僵,立止了吻,一双阴鸷的眸子绞视着盯着她,苏苏心道,好了,如今他也知道被“扣帽于顶”的滋味不好受了,只他给萧玦那顶,是扎扎实实的,给自己的,却是因占有欲专横疑心出来的…… 苏苏笑意轻漫,“不过出宫走走,值得陛下动如此肝火?” 明帝也咬着牙笑了,“巧得很,安阳城这般大,苏卿竟也能走遇到大理寺卿?” “都道无巧不成书,天下万事,有什么不可能呢”,苏苏直视着眼前人道,“说来儿媳为父妾之事,古往今来,前所未闻,可在大周盛世,不也出了一遭吗?” 她已很久不跟他提这旧事了,明帝听着她一字字道来,只觉牙根子都已磨得响了,可偏她笑得无所顾忌,看他这般恼火如在看戏一般,笑意盈盈道:“不是吗,父皇?”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 另,作者又犯了写文的老『毛』病了,就是写着写着,突然想换个文名,有好玩的文名建议吗哈哈哈 第63章 冰棺 大暑前后,宸妃娘娘因触怒圣上, 被禁足冷香水阁的消息, 传遍了行宫, 乃至青州安阳城。 有传言称, 宸妃娘娘, 是因与大周朝最负盛名的状元郎、大理寺卿谢允之, 于宫外私会, 而惹得龙颜大怒。这传言有板有眼,连时间地点都说的清楚,道是六月十五夜,浔江江畔望江楼, 目击者众,言之凿凿。 旁人可以当茶余饭后的闲话, 猜度着玩, 当笑话看, 谢氏父子, 却是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直接杀到谢允之跟前, 问个究竟。 谢允之面对父兄,未有诳语,淡淡一个“是”字,直接让老父扬起了巴掌。 谢意之赶紧捞住父亲手臂,一偏首,狠狠斥向谢允之道:“糊涂!!!” 谢晟气得都站不稳了, 被长子搀扶着坐下,『摸』了碗凉茶,正往喉里灌,努力消消火时,又听次子声平沉水道:“祸兮福之所倚,父亲不必忧急”,登时怒火攻心,甩手将杯茶向地砸去,谢允之早侧身避开,碧绿的茶水,反泼溅了谢意之一身。 “池鱼”谢意之,无奈地振了振袍摆的茶叶,看了眼气急的父亲与平静的弟弟,在谢晟下首处坐了,也『摸』了杯茶,撇着水面茶叶道:“允之,当初家中无人『逼』你科举入仕,这路,是你自己选的,既入了朝堂,就该知道,此后一举一动,都牵涉着整个家族,不可拂逆圣心,任『性』妄为。” 谢允之却未接过兄长的话茬低头认错,只问:“这几年来,允之政绩如何?” 谢意之当年入仕时,也算政绩斐然,颇为耀眼,不然圣上也不会将宠爱的乐安公主下嫁与他,可是,跟他这三元及第、平步青云、深受倚重的弟弟比起来,也要显得黯淡了,他不解允之为何突然问这个,一怔道:“自然是好,朝中新臣,无人能及。” 谢允之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本不擅人情世故,朝堂上不惯交际,公务上又领着大理寺之权,办案公正,这几年下来,依律治了不少世家权贵子弟,早得罪了许多人,能于朝堂上屹立不倒、不受弹劾,无非是父亲眷顾,并倚着圣心看重的缘故。” 因着圣上初登基时,几位功臣为相后恣意专权、骄纵跋扈,陛下狠手杀了几位,丞相之位落到谢晟手中,他凡事以陛下圣意为尊,与其说是丞相,倒像是朝堂管家,平素大都是和气的,那些对允之心怀怨恨的朝臣,之所以不动他,他这个丞相的面子不值多少,主要是陛下极为倚重允之的缘故,谢晟想到此处,冷哼击案道:“你既知道,还敢去触陛下逆鳞?!” 谢允之再道:“巫蛊案中,我不肯顺着多位世家元老朝臣的心,又开罪了不少人,这之后,有关我与她的流言,愈传愈炽,背后,或有那巫蛊案背后之人的引导,也或有昔日得罪之人的推波助澜。既然许多人都盼着我失了圣心,往下跌跌,那我自己就着台阶往下挪几步,总比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狠狠推下去的好。” 谢晟沉默片刻,骂道:“她是什么身份,你这么自己挪几步,也不怕挪大发了,把自己跌死!!” 谢允之躬身一揖道:“父亲莫急,我既身体发肤安然无恙,只是陛下不愿传见,在外人看来,失了圣心而已,说明事情发展,尚在她意料之中。” 谢意之听了这话,立站起身,“你与她谋什么!” 谢允之却道:“我并未参谋,只是猜测而已。” 谢意之一听更气,敢情这是自家弟弟,被未央宫那位当棋子使了,他负手来回踱了几步,听弟弟问道:“父亲与兄长,为何于前朝拼搏?” 谢意之道:“自然是为家族鼎盛。” 谢允之再问:“如何使家族长盛不衰?” 谢意之道:“得陛下重用,匡扶社稷,造福苍生。” “一朝天子一朝臣”,谢允之道,“敢问父亲和大哥一句,华容谢氏,将赌注押在哪位皇子身上?” 尽管是闭室密谈,谢晟仍是勃然变『色』,起身喝道:“陛下春秋鼎盛,胡说什么?!” 谢允之一叹,“父亲不必动怒,我只是想说,诸世家皆将家族未来显盛的赌注,押在前朝诸王身上,谢氏为何不能另辟蹊径,将眼光放至后宫?” 谢意之觉得弟弟是为虞苏苏昏了头了,甩袖嗤道:“她再得圣心,也无法与前朝相衡,终究不过一宠妃而已。” 谢允之再一揖道:“若她有心,就将绝不止于此。” 圣上已多日未见宸妃娘娘了,这是宸妃入宫以来,前所未有之事,安阳行宫清政殿,曹方悄觑陛下攥着那两张诗稿,已看了大半个时辰了,小心趋近前去,道:“老奴已多方查证,宸妃娘娘与大理寺卿,的的确确是巧遇,并非有意私会。” 明帝冷哼一声,将那两张诗稿“啪”地摔在案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看什么文会!喝什么茶!!” 曹方“是是”附和,心中却想,宸妃娘娘此举固然不妥,可娘娘与大理寺卿,旧时有私,交情并非泛泛,陛下是早知道了的,也未见有什么举动,娘娘照宠,大理寺卿照样重用,便是现下因外头流言推动,宸妃娘娘此举出格,因而发作出来,依娘娘盛宠,冷待一两日也就罢了,怎还闹将地这样厉害了呢? 曹方想着宸妃娘娘的『性』子,估『摸』着被禁在冷香水阁,就如从前被禁足凝香殿,还挺清静,自己抚个琴跳个舞什么的,还挺怡然自得,而陛下就不同了,这些时日下来,没一日好脸,夜里也是孤枕难眠、辗转反侧,这惩罚闹得跟“自虐”似的………… 曹方瞧着圣上来回在殿内踱步,负手走着走着,忽然回身问他:“朕很老了么?” 曹方一愣,忽然『摸』到了圣上此次震怒由头的边缘,心中浮起笑意,面上却正『色』道:“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壮年。” 圣上盯着他面『色』,似要辨个真假,可看了片刻,便冷脸转过身去,曹方知道,这话他说不中用,得冷香水阁那位才行,可冷香水阁那位,哪是个轻易会低头的呢………… 曹方为着圣上“寝食能安”,寻思着让弟子长生吹吹风,让宸妃娘娘和软些低个头。他传了长生来,嘱咐了一番,长生垂首应了,离了师父曹方,却未直接回冷香水阁,而是绕路着人去办一桩事情,方回到行宫碧湖,请守卫打开通往中央水阁的廊道机括。 入冷香水阁时,娘娘正在窗下写字,他上前换了磨墨的碧姑娘,轻道:“奴婢趁着师父寻我说话的机会,离了水阁,已着人去那家医馆问了,娘娘想知道的事,不日便会知晓了。” 苏苏拈笔不语,长生又道:“师父的意思,是请娘娘低头认个错呢。” 苏苏执笔『舔』了『舔』墨,“那依你看,该当如何呢?” 长生笑,“奴婢愚钝,难揣圣心。” 苏苏写了两个字,问:“他没事吧?” 长生自然是知道“他”指的是谁,含笑回道:“谢大人无恙,只是从前日日觐见禀奏,这些时日,却不得召见罢了。” 苏苏想,应是无事的,若是谢允之有事,岂不彻底坐实了流言,明帝夺人/妻毫不手软,可对自己的颜面,应还是顾惜的…………她与谢允之之间,清清白白,明帝细查便知,只是占有欲作祟,容不得她身边有任何旁的男子,咽不下一口气罢了。 且气着吧,只望这剂猛『药』之下,他着恼之余,对她与谢允之的关系,探得清清楚楚,晓得明明白白,彻底定了『性』,此生此世,无论外界传言如何,都不会在这方面,生出任何疑心。 夜半三更的,明帝孤枕难眠,想起那夜于楼外所见,年轻男女,一样风华卓然,言笑晏晏,不得不承认,赏心悦目,是挺般配。 但细细查来,也是真清白,其实也无需查,单说平日言止,她看谢允之的眼神,莫说与看玦儿相较,比看他这个“禽兽”时,还清澈干净,那夜在马车上扯东扯西,也不过顺势激怒他而已。 可明知没有什么,却还呕着一口气,明知自己年逾四十,长她许多,却还莫名嫉着人家年华正好,这般难以自控地莫名其妙,倒像个初尝情/事、敏感多思的少年郎了。 但,真正叫他着恼的,还不止是谢允之之事,而是纵是无情,她既敢这般大胆妄为,无非仗着恩宠,笃定了他不会将她如何,笃定他即使身为帝王,也不会真正去治她的罪,若是男女之间,松散些也无妨,可他是皇帝,怎能由她这般拿捏帝心………… 该给她些苦头吃吃,明帝想,可一时又想到虞宅幽夜那一蝶吻,分明是她心思终于有所松动,应再爱宠她些,乘势追击才好………… 这般想来想去,两边都占不得上风,明帝辗转反侧,囫囵着在将起的风雨声中终于睡着,却还不如不睡。 梦里,他见着了一道冰棺,棺内人一袭大红翟衣,灼灼如榴火欲燃,面『色』如生,唇际犹有笑意。 他看到自己佝偻着身子,蜷在棺前,两鬓花白的头发,垂在身侧,他轻抚冰冷沉重的棺盖,如在抚『摸』她的面庞,终夜与她喃喃私语,可无论说上多少,她再也不会回应一个字,哪怕是怨言。 明帝嚯然惊醒时,殿外雷电交加,风雨大作。 他急急更衣离殿,曹方猜知圣上要往何处,撑着伞劝阻不得后,忙命御辇跟上,求请陛下登辇。一路疾行至行宫碧湖旁,守卫未想到圣上会雨夜来此,急忙见驾,摇了机括,放下廊桥。 明帝望着那廊桥,在雷电光亮中一点点搭起,心中焦灼似火,深悔把她圈在这麻烦地方做什么,好容易搭通至冷香水阁,廊桥还未稳,明帝便踏了上去,唬得曹方忙紧紧搀住,一行人拥簇在廊桥周围,护着明帝往水阁去。 冷香水阁中,苏苏被这雷电夜吵的,也未入睡,只命诸侍皆去歇息,自己拿了本史书,倚榻翻看,正看得入神时,忽听外头脚步声杂『乱』,阿碧与霜华,都急捧了灯进来,“娘娘,陛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围观群众:皇帝不见大理寺卿,噫噫噫,大理寺卿一定和宸妃有『奸』情~ 皇帝:年轻,长的又帅,辣眼睛,不见! 第64章 帝权 苏苏瞧了眼窗外滂沱大雨、电闪雷鸣,还未及搁下手中书卷, 就见明帝已大步走了进来, 袍摆都已湿透, 面上犹有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在雷响电光中, 梗着个身子钉在那儿, 一双幽深的眼, 死死地看着她。 苏苏抓着书卷,心思转了又转,也『摸』不清明帝为何突然来此,又为何这样看她, 心中茫然不解,便在忽明忽暗的电光中, 无声地望着他。 明帝高大的身影黑沉如山, 神『色』于明暗不定光影中, 看不分明, 只听得他忽地冷笑一声, 嗓音似被刀器磋磨过, “好得很,朕纵你太过,你如今见朕,都无需执礼了。” 苏苏看明帝今夜实在不对,攥着书卷,慢慢下了榻, 要行礼时,明帝却又忽地掠身近前,狠抓着她双臂,用力将她推回了榻上衾褥上,头也不回道:“都出去!” 曹方虽知圣上在宸妃的事上,是要不同寻常地疯些,可也从未见过圣上如今夜这般,心里也『摸』不着底了,一扬脸,令所有宫侍都退了出去,自己最后躬身走出时,见圣上发狠将宸妃压在衾褥中,不敢多看,急步退出,关上了雕花紫檀门。 苏苏被明帝压制地很不舒服,他面发上犹有雨水,滚落在她颈间,激得她轻轻一瑟。 明帝这般狠压着她,可却也不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看着她,半晌,嗓音幽幽道:“朕冒雨来看你,你就没有话,要对朕说吗?” 苏苏沉默片刻,道:“陛下该换件衣裳,会着凉的。” 明帝又那般阴沉沉地绞看了她半晌,方撤开身子,伸直双臂道:“伺候朕宽衣。” 苏苏忍耐着伸手去解那镂金腰带,心中却想,难道有人如巫蛊案般,趁机摹了她的笔迹,仿了几道她与谢允之的“情诗”之类的,使得明帝真以为她与谢允之有所苟且,故而盛怒之下,冒雨来此,折腾她不成?可是,以明帝之心智,至于这般轻易被欺吗,还是只是怒火,暂时蒙蔽了他的理智而已…………… 她倒无所谓了,可允之……不能累了允之………… 苏苏边思量着该当如何,边扯了腰带去剥他外头的湿衣,明帝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的动作,却在她除开他的湿衣时,突然单手搂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带靠在他身前,一手拢过她颈后,令她紧紧贴在他怀中。 苏苏被抵靠在明帝肩头,听他声音沉沉地落在耳畔,“朕说过,你若自戗,虞氏与你同亡。” 苏苏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这个,想他今夜实在不对,不知是否事涉允之,且顺着吧,便道:“不敢。” 明帝冷笑一声,略松了手,捉着她的下颌,深深凝视着她,眸底似有幽火燃烈,“好,你记住了,你若敢走在朕前头,朕连带着把大理寺卿,也送下去陪你喝茶。” 翌日,冷香水阁解禁,宸妃虽出了冷香水阁,却也未回清政殿,而是就近住了澄心馆。此后,御驾离了青州,再入江时,宸妃也未随侍龙舟,与圣上同行同居,而是自居了莲舫一艘,以致出入御舫禀奏朝事的大小官员,见圣上总是孤身一人,一时都有些不适应了。 人人皆道,宸妃似失了圣心。 于是行至灵州,底下官员进献女子更勤,于灵州行宫的首场宴饮,殿中进献舞女,纤腰款摆,舞袖流风,群芳斗艳,欲得天子垂怜,而天子一人独坐上首,身边竟无宸妃相伴——这是虞氏女封妃以来,前所未有之事。 传言愈真,参宴王公朝臣,互递着眼『色』的同时,也不时将探询的目光,落在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身上。宸妃娘娘失势的同时,圣上对大理寺卿,也无先前那般时不时赞许赐礼,不禁让人猜测那宫外私会传言为真,可大理寺卿,依然沉静如水,从他面上,永寻不出什么来。 而御座之上,明帝望着欢宴歌舞,一张张年轻姣好的面容,自眼前掠过,心中却激不起半丝波澜,杯中琼浆如饮水,碟中山珍如嚼蜡,她不在身边,一切都这般索然无味,正如,他在遇见她之前。 作为一个男人,他可以毫无底线地包容她、宠爱她,甚至叫她偶尔越过他去,可是作为一名帝王,他掌着天下生杀予夺大权,而她却吃准了他不会杀她、甚至动她,这样踩在他的帝权上,拿捏着帝王的软肋,叫他无法忍受………… 权柄是帝王永不可触犯的逆鳞,他该冷一冷她,也叫自己清醒清醒,可一想到那个冰棺之梦,他便如雷雨那夜,忍不住悄悄去看看她,有时去时,她都已睡了,殿外风响,他听不清她的呼吸声,伫立在榻边黑暗中,就好像身在一个黑沉沉的梦里,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探她鼻息,在感受到轻微暖意的那一刻,他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同时,一颗心,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故意冷落她的这段时日里,他也忍不住夜深而去,幸过她几次,她一如既往地沉默对待,但虞宅幽夜的那蝶触一吻,也没有了。 他心里失落的同时,却想,幸好没有,若有,他的心怕是要立刻软了化了,哪里还舍得放她离开身边?! 欢好事后,他幽幽抚她面庞,她也就沉默地望着他,不问他为何冷她晾她,也不问他为何突然前来,倒是他按耐不住问她:“不怪朕近日冷落你了吗?” 她微扯唇角,那弧度不知是浅笑还是讥讽,“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他有时都觉得,他不是在冷落她,而是在冷落自己。 自峥嵘岁月中跋涉过来的他,杀过太多敢于践踏帝权的人,那些人里,有与他患难与共、有着过命交情,却在为相后恣意弄权、试图控帝的亲信至交,这些时日,他开始忍不住地去想,如果这样吃准了他不会杀她、甚至动她,踩在他的帝权上、拿捏着帝王软肋的她,若有一日试图弄权控帝,他会像杀曾经的亲信至交那样,果决地杀了她吗? 他越是深想,越是无法决断,那个冰棺之梦,太过真实了,真实地好像曾经发生过一样,那样钻心蚀骨的痛楚,仿佛把所有的生命和气力,都从身体里全数抽干,心口淌血,如有刀子在血肉里磋磨翻搅,让他对着面『色』如生的容颜,呢喃轻语的每一句,都是沙哑的,掺着血意的。 他拖着年迈的身体,伏在冰棺上,和她讲外头绿萼开了几朵、秋日槭枫何时转红,和她讲过去快乐的事情,他于七夕之夜,抱着她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他甚至向她道歉,道歉他不该强占了她、令她至死心结难解,可在永远永远得不到回应后,他开始咒骂她,讥讽她,几近怨毒地告诉她,生不同寝死同『穴』,她便是死,也是他的女人,必得与他同葬,史书工笔,永永远远,系在一处。 待得一切翻涌着爱恨的、掺杂着血意的情绪,平静下来后,他虚乏无力地望着她唇际的一抹笑意,仿佛在嘲讽他适才的癫狂,他报复似的在心底想,她别以为走在他前头,就能摆脱了他,生生世世,他都要与她纠缠不清,可这般想着时,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这般痛苦蚀骨,若有来世,还是不见的好,抑或,能不能,能不能有个好的开始………… 他每多想这冰棺之梦一分,心里就绝望地多意识一分,作为男子,他自然已离不得她,而作为帝王,即便她拿捏着他的软肋、踩在他的帝权上,即使有一日她如他曾经的至交那般,试图弄权控帝,践踏在他为帝的底线上,他也是下不了手,去杀她的,她彻彻底底地,脱离了他的生杀予夺大权。 明帝猛饮了一盅酒,也不知是在恼她,还是恼自己,一旁曹方觑着他的神『色』,近前轻道:“底下来报,宸妃娘娘刚出了行宫,陛下别担心,后头有侍卫悄悄跟着呢。” 说罢见圣上面『色』淡淡的,悄看了眼下方同样神『色』清淡的大理寺卿一眼,想着这段时日圣上把自己折腾的,白天冷待,夜里却总忍不住悄悄去看,不由含笑劝了一句:“依老奴看,其实宸妃娘娘就是爱出去走动走动而已,没有什么旁的…………” 话未劝完,就见圣上抬眸冷冷看了过来,曹方立闭了嘴,躬身退至一旁,罢了,罢了,他『操』这份闲心做什么,反正寝食难安的,又不是他………… 他这样神思缥缈地想着,底下突然轻呼一片,原是一众舞女轻袖飞扬间,如莲花绽放,忽有一蒙纱女子自中间盈盈起身,舞裳娉婷如一支红莲,手腕腰腹处所悬金流苏,正如莲之花蕊,随着女子旋转流风的动作,颤颤轻抖,惹人怜爱,一曲毕,女子款移面纱,『露』出月眉星眼、素齿朱唇,俏丽若三春之桃,正是花容月貌的如妃娘娘。 曹方见圣上凝看了如妃片刻,忽地轻呵一笑,“甚好”,一拍身边御座,“过来。” 如妃眸中立现惊喜之『色』,先按仪叩谢天恩,方莲步轻移,在圣上身边坐了,刚坐下,圣上就亲斟了一杯酒,如妃更是感念不尽,谢陛下体贴垂怜,眸『色』如波流转,望之令人沉醉,令自宴始都未有一丝笑意的圣上,龙颜大悦,赐下许多珍宝锦缎。 宴中人眸『色』互递,心道如妃怕是要复宠,曹方在旁瞧着,柔顺体贴,时时记着己身所有,皆出自陛下天恩垂怜,感涕不尽,应就是陛下最中意如妃之处了。 这样的事,未央宫那位是做不来的,从来只有圣上巴巴上赶着,她却不咸不淡着,圣上是天子,怕是不喜她如此,可这又怎怨得着未央宫,一对佳侣,硬生生被拆散,还担着人伦纲常、天下骂名,当年圣上硬来时,未央宫那位不知受了多少惊吓,又是昏厥,又是寻死,他在旁看着,都觉有点可怜。 可再转念一想,陛下登临大宝二十余年,励精图治,清名流世,却为她连身前身后名都不顾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弄到手后,手心捧着,贴心捂着,身为九五至尊,帝权在握,却小意屈就着她,但即便如此,也得不到一人心,到底孽缘。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从来没有吃准皇帝不会杀她,女主一直觉得皇帝发起神经来,什么都干的出来…………是皇帝自己内心深处杀不了她,但甩锅给女主,道是女主吃准了他不会杀她,在那儿天人交战地演独角戏…………女主:???深井冰 作者有时喜欢在作话瞎叨叨,嫌烦可屏蔽作话233 第65章 霁月 宫廷赐宴,多是无聊, 苏苏乐得清闲自在, 携长生、阿碧, 于灵州都城云中, 转游了半天, 暮『色』将沉之时, 信步至闻名天下的云中城云梦湖附近, 闲看秋日暮景。 云梦湖春有柳浪闻莺,夏有曲院风荷,冬有镜湖飞雪,皆是人间盛景, 独深秋之时,秋阴不散霜飞晚, 一湖残荷, 断枝裂梗, 其景萧瑟, 少有人赏。 苏苏沿着湖畔漫走, 望着残阳映照枯荷, 半湖瑟瑟半湖红,心里转着心事时,忽听“噗通”一声,以为有人落水,循声找去,却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年轻男子, 将一空酒坛扔进了湖中后,自己失力摔在湖边草地上,仰面望天直呼:“不公!!不公!!!” 苏苏好奇问道:“何事不公?” 醉语的年轻男子,眉宇疏落,萧萧肃肃,闻声抬眸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在身边草地『摸』来『摸』去,“我的酒呢?” 苏苏以扇柄一指湖面飘浮的酒坛,“喏,在那儿呢。” 年轻男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口中咕咕哝哝地『吟』着诗,朝不远处的湖边酒肆走,连遗落草地的随身长剑都忘了拿,苏苏上前捧起一看,见剑身如练,剑柄处錾有“望舒”二字,交给长生,令他追上那人还剑。 但那男子本来醉中脚步虚浮,可一见着那酒肆旌旗在前招展,登如蜜蜂闻到花香,飞快提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了进去。 苏苏等步至酒肆时,正见他在柜台前,与小二厮磨,小二一脸苦相,“哎呀,沈公子,我不要你的画,不要你的诗,你若实在囊中羞涩,就将你那宝贝剑,抵在这儿可好?” 被唤作“沈公子”的年轻男子,一边嚷道:“哎呀,不大好吧,家父遗物”,一边抖索着朝腰处『摸』去时,却发现腰畔空无一物,酒意都给惊醒,回身欲寻,正见方才湖畔见过的女子,领一鬟一侍,趋近前来,含笑一指侍从手中长剑,“公子真要拿剑换酒?” 年轻男子道:“俱是身外物罢了。” 苏苏笑,“那杯中物,就不是身外物了?” 年轻男子正『色』道:“美酒穿肠过,佳句千古留,岂是身外之物?!” 苏苏嗤地一笑,示意长生将剑给他,笑道:“我请公子饮酒,公子为我留一佳句如何?” 年轻男子双目一亮,接捧过长剑,“甚好。” 当下二人在窗畔坐了,长生、阿碧另坐一旁,酒肆小二悄看着窗边的美貌女子,暗想着这书生今日是撞了什么大运,上了最好的梨花白,并几个小菜,招呼着端到桌上来。 苏苏持箸夹了一块糟辣脆皮鱼,笑问:“适才在云梦湖边,听公子直呼不公,敢问,是何事不公?” 年轻男子闷饮半盏梨花白,长叹一声:“秋闱榜出,我竟不是第一,可见世道不公。” 一旁阿碧闻言,忍不住嗤地笑出声,苏苏含笑看她一眼,面向年轻男子道:“有的主考官喜文风沉稳,有的主考官喜策论精到,有的主考官喜诗篇洒脱,纵是一人才华横溢,也难保正合考官心意,必夺榜首。” 年轻男子道:“姑娘说的是,这世上有几个谢二公子呢,可再怎么着,我沈霁月,也绝不至于排名一百三十四,无法入京参与会试,此次灵州秋闱,定有猫腻!” 他说得言之凿凿,极为笃定,阿碧不由面上笑意更深,苏苏却是顿住了手中箸,微眯了双眸,看向对面爽落的年轻男子,“……可是雪消之霁,望舒之月?” 年轻男子以箸轻敲着杯盏道:“正是正是,在下灵州雅郡人,生于清霁山,当夜月盈满空,家父又素爱咏月,遂又添了个月字,充当名讳。” 灵州雅郡沈霁月…………苏苏唇际浮起笑意,握了酒盅,微啜半口,悠悠道:“那看来灵州秋闱,是有些不对。” 侍坐旁桌的长生,眼瞧着暮『色』四合,渐窗外夜幕低垂,酒肆悬灯挂起,小二上着新酒的同时,将桌边灯笼内烛引燃,再瞥了眼酒肆角落里、皆着平民布衣打扮的两桌乔装侍卫,手里默默剥着花生米,看她与这落拓书生,笑语长谈,眉眼间竟有几分神采飞扬,再想着行宫那边,猜度她回去后,不知圣上会如何发作,心里不禁有些替她担忧。 青州安阳行宫雷雨那夜,圣上突然来冷月水阁,当时情形也是吓人,可第二日水阁竟解了禁,她起身后,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淡的,也不知夜里出了何事,此后圣上冷待她,但又常在夜里悄至,经常她都已睡下许久,圣上便命侍从不许告知她御驾来过,但他自然,是要悄悄告诉她的,她每每听了,也无什么反应,只一下一下地,拨着琵琶弦,眉眼间微有忧思。 他暗自揣测,那应该不是为圣心而忧,而是为大理寺卿谢允之。 自安排的人手,将询问医馆之事办妥,带消息回来后,她看那纸信看了很久,方就着烛火烧了,而后抱了把螺钿琵琶,弹了整整一夜。 长生心中幽幽一叹,轻拍了拍手,指间碎红的花生屑,如鞭炮的大红碎纸飘落,一桌之隔,她正与那书生笑谈,眉眼之神采流光,是自阅医信后,少见的轻松欢愉,其间几分促狭灵动,颇似幼时,他看着看着,心内也不由一松,唇际浮起清浅笑意,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短,快活一时,也是一时。 但此秋夜,霜深『露』重,并非人人都能快活闲逸,夜近亥时,云中行宫清政殿,丞相谢晟与几位重臣,仍在禀奏要紧朝事,等着圣心裁度。 诸臣微躬着身,望着圣上一壁沉思一壁负手踱步时,忽见总管曹方,疾步入殿,附耳圣上,轻说了什么,而后就见圣上面『色』一变,抓起案上茶盏朝地狠狠掷去,唬得众人跪了一地。 曹方绕过肆意横流的茶水,觑着圣上神『色』,躬身轻问:“夜已深……要不……硬请回来…………” 却听圣上冷喝一声,“野死算了!!” 曹方低首不敢再问,地上诸臣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只见圣上重又回到御案前,提笔批复,仿佛之前的冷面怒喝,并不存在,宫灯之下,天子龙颜端凝,端抵是专注国事、心无旁骛之像。 夜近亥末,窗外星子满天,酒肆之内,也仅剩寥寥数桌,孤清寡声,独靠窗那桌,仍借着酒兴,聊得热火朝天。 沈霁月好仗剑游历四方,一坛梨花白下来,将平生游历之处,一一道来,而苏苏从前随萧玦监察各地,也算是游历丰富,与沈霁月聊起各地风土人情来,十分投契。 但大周诸州中,独有燕州,苏苏从未涉足,而沈霁月讲到燕州边塞,回想少时所见景象,不禁击盏『吟』道:“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苏苏听得入神,饮着杯中酒道:“都说那里是大周至苦至寒之地。” 沈霁月道:“如今北漠狂妄犯境,至苦至寒之地,也是建功立业之地。” 苏苏一笑,“是呢”,看向桌边望舒长剑,笑道:“兄台既遭科举不公,要不要试试去燕州从军,持剑杀敌,建功立业?” 沈霁月长叹一声,“力不从心。” 苏苏不解,“为何?” 沈霁月抚着那柄长剑,在灯下幽幽道:“我胸有千秋文章,手中却无缚鸡之力,此剑只因是家父遗物,贴身携带罢了。” 苏苏彻底怔住,握杯的手都悬在半空。 沈霁月此人,她前世虽从未见过,但身在深宫,却常听其名,如雷贯耳。 当时谢允之甘于文臣闲职,终日只尽职守,于内宫宴会上,奉旨作诗谱曲,在外无甚声名,大周民间名气最大的文人,实是灵州雅郡沈霁月,他终身未仕,未入长安一步,但他的诗篇、他的画作,名气太盛,传遍天下,流入深宫,她见过后,也是赞叹不已。 除却文名,传闻中的沈霁月,亦是一位剑术超群的剑客,不论去往何地,皆随身佩一长剑,游历四方,在旅居天下时,持剑击退不少匪徒,侠名在外。 这样的人,手无缚鸡之力? 苏苏慢慢放下酒盅,凝视着沈霁月问道:“……果真?” 沈霁月苦笑,“果真,父亲遗物众多,但我游历四方,需携一物震慑不轨之人,方选此物”,说着掣出长剑,望着泠泠剑锋,“此剑乃名家所铸,出鞘即剑气森寒,颇能震慑人心,说来,一次我路遇山匪,刚拔出此剑,山匪便逃遁殆尽。” “…………………………” 想来他生得这般气度,又是个骨子里不惧天地的主儿,到时候大无畏地一拔剑,气势凛然,是挺能唬人………… 苏苏又与他饮了几盅酒,将话题转至灵州秋闱一事,当得知此次灵州秋闱的主考官之首,姓卓名韬时,苏苏眸光微瞬,笑看了长生一眼,长生亦是眉宇微凝,须臾如水释开,静听她问那书生道:“这般有眼无珠、不识兄台之才的主考官,是何来历?” 沈霁月道:“好像是宛州洛水人,原先只是一个书吏,后来被调至灵州,步步高升。” 苏苏闻言,心中已有计较,又问几句,沈霁月却也知之不详了,遂暂将此话丢开,与他闲话笑语,渐在杯盏往来中,将几坛酒都喝到见底。 沈霁月酒量虽佳,但那梨花白皆是酒肆多年珍藏,这般狂饮,早已醉意微沉,而苏苏虽未同他那般狂饮,但相较平日,也已多喝了几杯,醉眼幽亮,但还没忘记沈霁月欠她佳句,如此醉醺之时,诗兴最是狂发,令小二捧了笔墨纸砚来。 长生、阿碧,一个帮摊纸,一个帮磨墨,沈霁月揽着宽大袍袖,借着酒兴,泼墨云烟般写下“云梦酒肆赠”几字狂草,才反应过来,对饮半夜下来,还未问赠酒佳人的名讳,微顿手,看向对面半醉的女子,“敢问姑娘芳名?” 潋滟灯光下,佳人单手托腮,醉眼『迷』蒙,“虞苏苏,山有扶苏之苏,此世无虞之虞。” 她喃喃道出姓名,醉意更沉,似是伏桌睡去,其后又像是身在马车中,伏在阿碧身上,又不知晕晕沉沉多久,像被人搀着往何处走时,左右扶她的人,忽然全都顿住了脚步,松开手退了出去,她在幽暗的光线中,脚步虚浮、『迷』『迷』糊糊地寻着卧榻,身子一软,将要倒时,忽被一人拦腰抱住。 苏苏就着幽暗的灯光,挣着醉意,掰着那人的脸,仔仔细细地,将那人眉眼鼻唇,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通,最后“哦”了一声,了然道:“萧玄昭。” 作者有话要说:  爱上一个不回宫的人……皇帝招惹折腾女主,真的是给自己找罪受…… 沈人设借鉴了一点历史,但他真的不仙,他比较逗比233 第66章 复宠 她这般喊了一声,突然嗤笑了起来, “萧玄昭”、“萧玄昭”地一声声醉语喊着, 像个孩子一般, 身子也挣扭了起来, 那个怀抱却不允她动, 将她箍紧了些, 嗓音沉沉落在耳边, 问:“他是谁?” 苏苏喃喃道:“天下人的好皇帝。” 那声音又问:“那于你呢?” 苏苏怎么也扭挣不开那个怀抱,急了起来,一双醉眸更是恼得幽亮,“不是个好东西!” 那声音沉寂了很久, 又问:“萧玦呢?” 苏苏死活挣不开身,最后只得虚乏无力地被拢趴在那人身前, 闷声道:“也不是个东西。” 那声音似是呵笑了一声, 将她打横抱起, 倚到榻上, 令她挨在他身前, 抚着她的发问:“那谢允之呢?” 苏苏懵懵地想了许久, 幽幽一叹,“我怎无这样一个好弟弟…………” 那手轻抚了她鬓发许久,又似是不甘心地问道:“萧玄昭真的不好吗?” 却久久得不到回答,怀中人已朦胧睡了,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身前,乖顺如一只小兽, 绵软服帖地依着他,呼吸间是醉人的酒香,似梨花白,醇甜柔和,芬芳沁鼻,丝丝缕缕地绕在帐帷之中,浮起一梦幽香。 苏苏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揉』着头怔怔坐起,想了想昨夜之事,下榻洗漱时问:“他是不是来过?” 长生自知“他”指的是谁,一边绾梳着乌绸般的长发,一边含笑道:“奴婢们送娘娘回来时,见陛下竟在殿中,也是吓了一跳呢。” 苏苏仔细想了想,也不知『乱』七八糟说了些什么,径将此事丢开,拨捡着奁中簪钗问:“我的佳句呢?” 长生笑,“没写成,娘娘醉时,那沈书生,似也醉得厉害了,听了娘娘名讳,挥毫的手颤了颤,便也伏桌睡了。” 倒可惜了,苏苏手托着腮,望着步摇金流苏,在透殿的秋日阳光中,熠熠流彩如波光粼粼,想那灵州秋闱的主考官之首卓韬,似正是之前长生口中所说的当年冤告卫氏、整出宛州要案的重要人物,如能从灵州秋闱科举案中,将此人拿住,从他口中探出当年宛州要案的机密,令其翻供,进而重查当年宛州冤案,拉下桓国公,断了东宫的臂膀,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论职权之高,论断案之能,论不畏强权,论,她的全然信任,天下间,唯有一人,值得她相托连查这两桩大案。 但………… 那医信上的一字一句,似又浮现在她眼前。允之或是为瞒着父兄,才不寻太医院,反至安阳城医馆,当场煎买『药』物服下,那『药』所医,令她心惊,难道他当年咳血,有隐疾留下………… 她放不下心,真想寻他一问,可他却不愿她知,她若强行寻他问知,怕也非他所愿………… 苏苏郁结凝眉,而身畔长生心系家仇,按耐不住,借着簪发,近耳轻问:“卓韬之事…………” 苏苏把玩步摇半晌,道:“若是来年会试,灵州士子淘汰率最高,及到殿试,大周诸州中,灵州士子才学最末,到时候有人在旁有意提引,揭开此事,陛下将做何想?” 长生微微一笑,又听她道:“过几日,请如妃来吃茶罢。” 明明宸妃久失圣心,近日来,圣上对她赏赐不断、青眼有加,可如妃在迈入舒和馆,望见那十二扇水墨花卉屏风前的女子时,还是禁不住有些虚软,勉提着力,欲依仪施礼时,那女子却已虚扶她起身,并命诸侍都退了下去。 “坐吧,如妃姐姐。” 这一声“姐姐”下来,如妃更是惶然,她端着茶盏兀自沉思时,女子已笑道:“怎么,怕我投毒?” 径接过她手中茶盏,微饮了半口,顺手搁在桌畔,笑看向她道:“姐姐可还在恼我搧你一事?” 不待她反应,就捉了她的手,贴到她面上,“姐姐若还恼,就搧回来,消消气。” 就算宸妃失势已久、难见天颜,承自贤妃的掌宫大权,还未被剥夺,如妃慢慢抽回手,正想宸妃唱的是哪一出,又听她幽幽叹道:“姐姐其实也怨不得我当初动手,若你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被人设计地差点千刀万剐,也是要着恼搧人的。” 如妃紧盯着眼前人,抿着唇不语,苏苏笑了笑,“陛下近来待姐姐如何?” 如妃唇角一扯,“自然是好。” 苏苏再笑,“那姐姐心中可踏实安稳?” 如妃唇际僵住,又听女子一叹道:“所谓帝宠,姐姐与我,都已见识过了,不过是欢喜一时,便丢在脑后,何时想起,再宠一阵罢了,今朝喜欢春花烂漫,明日又爱冰雪玲珑,不知何时又恋上什么新人,最不牢靠,就如东流之水,谁也抓不住的。” 女子说着目光忽地一凝,紧盯着她,如直看到了她的心底,“你我想要的,其实是一样的。” 如妃暗思不语,而女子已缓缓起身,绕走在她身边道:“我与姐姐,俱无世家倚仗,便有了子嗣,也算不得什么,一旦彻底失了帝宠,便什么也不是”,说着双手轻按她肩,在她耳畔低道:“其实,我还不如姐姐,我这身份,若有一日陛下殡天,前朝那帮卫道士,立会『逼』我这污了陛下声名之人,随即殉葬,姐姐说,到那时候,除了新帝,还有谁能保我一命?” 如妃已明了她话中意思,只微微笑道:“妹妹这话诅咒天寿,也不怕我说与陛下听?” 苏苏笑道:“此刻只你我二人,若姐姐要将这没影儿的话说到御前,我也有些没影儿的话,可说叨说叨。” 言罢,见如妃面『色』微冷,将另一杯新茶捧至她手中,“你们算计我一回,我也让你们吃了些苦头,彼此两清,且杯茶泯恩仇吧”,苏苏仍在屏风前坐了,道,“这话,我是真心,也不单是说与姐姐一人听,你我相斗,那得利的渔翁,会是哪座王府呢,姐姐细思,也请那位细思。” 如妃走后,阁门洞开,长生近前侍奉,轻道:“那边会加倍细心盯着动静,娘娘放心。” 苏苏望着阁外木叶直下的萧瑟之景,问:“今日,是二十七吧?” 长生道:“是,再过几日,就该回銮了,消息说,圣上不欲直接回长安皇宫,而是想在寒山汤泉行宫过冬。” 寒山………… 苏苏手转着凉透了的清茶,无声地笑了笑,“好地方。” 在外界看来,宸妃的复宠,来得莫名其妙。 御驾至寒山时,已是数九寒冬,梅香满山。圣上赐宴赏梅,宸妃依旧未伴驾。从前,王公大臣,总见圣上与宸妃,同行同居,都看习惯,可如今细算来,自盛夏宸妃与大理寺卿宫外私会流言始,诸人已有多月,未见宸妃容颜。 那日,圣上领众人于山中徐行赏梅时,忽闻有清笛之声,似有若无,萦绕于梅林之中。 诸人随圣驾,循声步至一冷清偏僻处,见是一袭清素雪衣的宸妃娘娘,身披狐裘,静坐于秋千架上,手持一青竹短笛,轻轻按吹着一曲《清平调》,纤软的风『毛』,于微风中轻拂玉颈霜颊,温柔絮软,正如笛声宁和,见圣驾忽至,也不惊惶,扶着藤萝秋千架绳缓缓起身,也不见礼,就这般默然无声地望了过来。 这是极无礼之举,严重些可说是蔑视天颜,可当场定罪,但圣上却未发怒,反负手问道:“在吹什么?” 她淡淡回道:“陛下精通乐理,竟连这等入门之曲,都听不出来吗?” 这话更无礼了,可不知怎么竟得了圣心,圣上凝望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大步上前,径将身上墨氅,解裹覆她身上,携了她手向前走去。 众人虽不解,但按仪提步欲跟,却被曹总管委婉拦住。王公朝臣们互递眼『色』,俱知宸妃复宠,只是瞧着莫名其妙,不知为何,俱茫然疑『惑』。 但曹方心中,却是了然,自禀奏圣上,宸妃娘娘破天荒地,约如妃娘娘吃茶一事后,他揣度着圣心道:“宸妃娘娘,怕不是听闻陛下复宠如妃娘娘,有些吃味儿了吧?” 当时圣上虽然凝沉眉宇,冷哼一声,可不久之后,唇际却不自觉微微有点上扬,他当时在旁瞧着,便想,圣上与宸妃娘娘这莫名其妙的“冷战”,怕是持续不了多久了,抑或说是,圣上绷不住多久了,如今果然如此。 数日之后,寒山宫宴之上,众人时隔多月,再见宸妃伴驾。宴中,有大臣进献澄泥古砚并凤九雏墨,圣上道“宝剑赠英雄,如此珍稀古砚墨,应予大周第一才子”,转手就赐予了大理寺卿谢允之。 众人心惊,而谢晟与谢意之,终于暂落了心中大石。 然,还未等他们松快片刻,就听长平侯世子慕容离,朗声笑道:“陛下,微臣有一请。” 明帝近日心情不错,笑问:“何请?” 慕容离含笑躬身道:“陛下方才道‘宝剑赠英雄’,令微臣想起‘才子配佳人’一说,微臣小妹,秀外慧中,蕙质兰心,早至婚龄,然臣母病故,臣父疯癫,拖至今日,也未行婚配,微臣作为兄长,自是心焦,私下探听数次,小妹虽始终不肯言明心志,但微臣常听其吹起一笛曲,正是大理寺卿从前所吹《静夜》”,话至此处,慕容离微微一顿,笑意流漾的目光,掠过天子身旁的女子,恭声拱手道,“微臣慕容离,斗胆请赐下赐婚小妹与大理寺卿,成就一段良缘。” 苏苏此生结识慕容离已有五载,未有一时,如此时此刻这般,迫切想要弄死此人。 第67章 亲缘 阖宴寂静,只闻上首圣上笑问宸妃娘娘, “你觉着如何?” 人人皆想, 宸妃好不容易撇清与大理寺卿的关系, 时隔多月, 重获圣宠, 若此时反对大理寺卿婚事, 定会立遭圣上疑心, 为了稳固来之不易的复宠,她应会颔首称“好”,或者至少至少,保持中立, 不会明着反对。 但谁知,宸妃娘娘轻抚着怀中的猫儿, 懒懒一抬眼, 竟就直截了当地两个字, “不好。” 阖殿人俱屏声息, 圣上却是笑了笑, 问:“为何不好?” 宸妃道:“瞧着面相不和, 姻缘寡淡,婚后怕是要不宁的。” 圣上闻言笑道:“苏卿原会看面相”,持盏饮了半口酒,唇际笑意更深,“那你瞧着,大理寺卿与谁面相相契呢?” 宸妃不语, 阖殿沉默,只听圣上嗓音悠悠道:“朕瞧着,大理寺卿与苏卿,倒是面相相契,颇有缘分。” 这话一出,宸妃没怎么着,大理寺卿神『色』淡淡,倒是谢晟与谢意之,两颗心立即提了起来,王公朝臣们,也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不知圣心何意,俱紧张等待着聆听圣意。 谢晟正于席中忐忑,忽听圣上问:“丞相膝下无女吧?” 谢晟立离席回道:“是,微臣福薄,膝下唯有意之、允之二子。” 圣上笑,“有这样两位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为子,莫说满朝臣工,朕都有些羡慕你,你却还喊福薄,真是讨打。” 谢晟听圣上语意轻松,心略宽了宽,陪笑道:“是是,老臣失言。” “都道儿女双全,方是一个‘好’字,丞相虽福气深厚,但到底还差一半圆满,今儿,朕就帮你把这一半添上了”,圣上眸光笑意舒和,缓掠过宸妃与大理寺卿,再落到谢晟面上,“朕瞧着苏卿与大理寺卿,面相像是颇有亲缘的,苏卿幼失父母,多年来无双亲慈护长大,朕也心疼。丞相与夫人,能教导地双子如此才德兼备,可见是世上一等一的好父母,今日可愿收一义女,成了‘好’字?” 谢晟万没想到圣意如此,一怔后方跪道:“陛下天恩垂怜,这是老臣与内子的福气,自然愿意。” 阖殿诸人,正如谢晟一般,万万没想到圣意竟是如此,俱怔在当场,明帝笑看身边女子,“那你愿意吗?” 怀中猫儿因抚『摸』中断,不满地轻喵了一声,用『毛』绒绒的小脑袋,去拱那只凝住的玉手,苏苏被暖烘烘的热意一拱,似回过神来,道:“当然”,命人斟了三杯酒来,赐予谢家父子,自己也捧盏起身,敬他三人。 谢晟、谢意之,揣度圣上此举,令允之与宸妃,结为异『性』姐弟,应是彻底放过他们先前宫外私会一事,不再计较他们少时私情,想到此后允之,再不会因与宸妃少时私情,而被有心之人发难,心内俱是松快,手捧玉盏,道出“谢门荣幸”等谦贺之辞。 话头传至谢允之时,他如父兄,双手捧盏,眼望着上首的华服女子,字字清声道:“臣谢允之,三生有幸。” 一场姻缘未成,倒全了另一桩亲缘,宴散,诸臣离殿,心中盘算着宸妃先自巫蛊之案脱身,如今沾上这等私情之事,亦能重获圣心,不仅连带着大理寺卿无碍,还获得了半个世家女的身份,被载入华容谢氏家谱,承蒙圣上之恩宠,真是不可估量。 慕容离亦惊圣上竟能如此大度,先前闻听她竟因与谢允之宫外私会而失宠,当新鲜热闹事看的同时,想起那年慧觉寺之『乱』,心中倒有几分敬她胆大与痴情,后来她重获圣心那日,他人亦在梅林,远望着她与圣上那般并肩远去,不知怎的,竟想起那年在九玄塔,他独倚栏杆,望着她与萧玦于茫茫飞雪中并肩离去,双道雪印平行绵延愈远。 他本就一人独倚高塔,现下她与萧玦走了,他复归一人,本也应该,也是寻常,可遥望着她二人身影融入风雪之中,眼望了望她方才倚过的地方,再望了望雪下的盛世长安,心中莫名浮起一念,如被蚁类细细啮咬。 他惯历风月场,知道那是什么,不该有,不能有,当即强行于心头剔去。情字误人,端看萧玦、谢允之甚至当今圣上,皆是人中龙凤,却都因她而变,所谓祸水,便当如是。 但他绝不能变,他身上担着父亲与小枫,担着长平侯府的荣光,担着众多忠心旧部的隐秘追随。当年长平侯府生死一线,他尚在稚龄,却为小枫,为长平侯府,为一众忠随,也为他自己,下了狠心,动了毒手,从那一刻起,他就已身在无间地狱,但在此世终了、迈向地狱之前,许多事,也非做不可。 终是与天一搏,天若有情天亦老,无情无心,方能清醒,方能制胜,而她,太重情义,竟拼着好不容易到手的复宠,去为谢允之推脱婚事。 谢允之其人,未来不可限量,能请得圣上指婚,令小枫嫁与谢允之,埋下钉子,自然是好,趁着她刚复帝宠,圣上似对谢允之刚消芥蒂,如此大好形势下,请旨赐婚,令谢允之婚娶,彻底消了先前流言,本应正合圣心,她也不敢有异议,该是十拿九稳之事,可她,总是叫他意外的。 他拿她做捭阖局势的棋子,真的,拿捏地住吗………… 慕容离徐行殿外,见谢家父子在前,一晃手中折扇,含笑上前,“圣旨虽未下,可小妹真心仰慕,大理寺卿可愿结缘?” 谢允之道:“郡主错爱,缘分不可强求,谢某生受不起。” 慕容离眼望着紫衣翩然、神情淡漠的年轻朝臣,忽地想起当年曲江之畔,拉着少女纵情奔跑在温煦春风中的玉衣少年,一笑道:“原来谢大人相信面相一说,罢了,情缘淡,亲缘浓,那慕容离在此,恭喜谢大人,认了位好姐姐。” 谢允之道:“多谢。” 长平侯世子身影远去,一旁的谢意之暗观弟弟神『色』,想他这弟弟,天生『性』子孤清,本是个红尘外人,此一世只动了这么一点尘心,却先是怀王,后是天子,一次比一次令人绝望,到最后还担上了姐弟的名分,也是可怜,本来欲训告他的语气,也不由放柔放缓,轻叹道:“慕容离说话惯来不中听,但有一句说得对,情缘淡,亲缘浓,陛下如此行事,已是对你、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果了,你与她,此世注定无情缘,能有这么一份亲缘,也算浮生相守,不要太难过。” 谢允之却道:“哥哥错了”,夜『色』下,他微微仰首,眸如静水,映着漫天繁星,“我是真心欢喜。” 御驾回殿,苏苏每次踏足此处,都会想到这里是她前世身死之地,连在何处服下黄泉醉,何处伏榻死去,都记得清清楚楚,再想着前世临终撂下狠话,要与明帝“黄泉碧落,永不相见”,眼望着那人走了过来,将她抱在怀中,不由轻笑了一声。 明帝微垂首看她,“高兴?” 苏苏推开他往后殿汤泉处走,“当然高兴,活了这么些年,平白得了这样一个好弟弟,终于有男子叫我一声姐姐了,怎不高兴?” 明帝随她脚步笑道:“便知道你会欢喜。” 玉石龙首吞吐着暖流倾泻,氤氲的水雾弥漫,恍若传说中的蓬莱仙境,一泓清波之上,飘浮着的螺钿漆盘,随着悠漾的温泉,缓缓浮游到她身边,苏苏执了漆盘上的玉壶,刚倒了一盅酒,还未及细饮,就已被那人夺去,径灌入喉中。 她不掩嫌弃地道:“明明还有一只酒盅,抢我的做什么?!” 明帝笑拿了玉壶,为她满上一盅,“怎还这般小气?” 倚着池壁对酌慢饮,明帝笑与她说些话,而苏苏转着手中玉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一声,一盅一盅,壶将渐空,原因热气氤氲生红的双颊,更添醉『色』,她搁掷了空杯,呢喃轻道:“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明帝双眸一亮,“好诗”,笑搂着她道,“正合此时情境,只卿且别醉眠,徒留朕冷清寂寞。” 苏苏嗤笑,“这样的好诗,我哪里作得出,是先前在灵州认识的书生大作。” 明帝目光微敛,搂她的手也紧了紧,“就是那个在云梦湖边,和你深夜对饮长谈的?” 苏苏醉扶额道:“便是了,他叫沈霁月,便正如霁月光风一般,才华横溢,人也生得轩俊爽落,有竹林贤士旷达之风,又年轻…………” 话未尽,就觉明帝箍她的手跟着一紧,径将她搂贴在身前,苏苏醉笑着,将他先前那话抛回:“怎还这般小气?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堂堂天子,还听不得真话吗?” 明帝笑意凉凉地看她,“真有你夸的这么好?” “见仁见智罢了,不过年轻是公认的,错不了”,眼见着明帝似要恼,苏苏边挣着要游到一旁,边笑声道,“至于陛下如何看他,亲眼见了便知。” 明帝一把将她捞回,扑起的水花,溅在她的身前,如雨水蜿蜒而下,往无尽风光处隐落,明帝喉咙微紧,瞧着她眸子含谑,是在有意逗他,心也似被猫爪似的,柔柔挠过,那点恼意也没了,轻吻了吻她,笑道:“待朕明年在修文殿等着看看,是不是有你说的这般好,旁的也就罢了,若不年轻,那你可就欺君了。” 苏苏笑问:“陛下要召他一见吗?” 明帝道:’“无需召见,人生得如何且不论,能作得出这样的好诗,若过不了乡试会试,到朕跟前,那就是考官之过了。” 苏苏不再言语,唇际衔笑地阖上双目,似醉得更厉害了,软软依伏在他身前,明帝含笑抚她微酡的双颊,“睡啦?” 无声应答,明帝笑意更浓,“你便真‘醉眠’了,朕也不‘去’的”,手悄探至水下,至她腰窝处轻轻一挠,便见女子嗤地一笑,如尾鱼扭挣起来,似要曳游逸去。 可天下都是他的,又何况一泓温泉,明帝很快将温香软玉“捕”入怀中,细吻那冰肌雪骨,凝脂霜肤。 她素来体寒,肌肤温凉,总要他一点点地去暖,可此时在这温泉中,在酒意催发下,却暖得发烫,燎得他心火如灼,寻津止渴。 平日他好清醒,喜欢看她冷凝如冰的容『色』,一点点地被他碾碎,『揉』为一捧春水,可此时此刻,这般醉着,似也不错,双手如初春新柳,柔柔勾在他颈后,交颈缠绵时,细『吟』轻颤,春『色』嫣然,被抵得深了,微蹙眉尖,睁眼望他,眸中有欢好的媚态和醉酒的茫然,既像是摄人心魄的祸水妖精,又像是天真不知世事的孩子,他将她汗湿的乌发,拂至耳后,抵靠着池壁问她,“我是谁?” 她瞬了瞬醉得幽亮的眸子,咬唇一笑,“萧玄昭。” 明帝捧着她的双颊,深深地吻了下去,既肯吹那支《清平调》,便是低了头了,或者说,他就当她低了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找了个台阶下真是美滋滋~ 感谢最爱神来之笔补分和地雷~ 感谢小纯洁地雷~ 感谢“叛逆的齐木楠雄”,营养『液』~ 说下更新频率,身体时间精力都好时,双更甚至三更都有可能,身体时间精力有问题时,日更也不能保证,因为自己也不确定,又无存稿,所以从来没有做过更新频率方面的任何承诺。每次码完字发完一章后,习惯过段时间再看一遍捉虫修改一些用词(不发了立即看,是因为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过段时间看,可以用读者角度阅读),所以可能会造成伪更现象,但非故意,故意溜读者这种鬼锅作者不背,喜欢追的一天刷新一次就好了,喜欢养肥的可以攒着几天看~ 第68章 弱冠 永安二十五年春,銮驾回京, 谢夫人自丈夫口中得知“义女”一事, 惊怔了半晌, 最后扶桌慢慢坐下, 命侍女们将府中珍藏捧来, 细细捡选着簪钗霓裳的同时, 忽地想起那年, 她从长子与公主口中得知允之在曲江之畔,与一妙龄少女相会之事,喜不自胜,命侍女们捧了许多胭脂水粉、珠宝裙裳, 亲往空雪斋,笑让允之择选, 赠予那少女。 依允之『性』情, 怎会做这种事情, 可当她说女孩子都爱这些后, 允之还是慢慢挑选了起来, 她记得, 允之最后选的,是一件淡妃『色』轻罗襦裙,一条玉『色』蹙银线梅花披帛,并一支细曳流光的流苏桃花簪。 那支桃花簪,跌碎在那夜的空雪斋白沙坪上,薄凉月『色』下, 有如点点离人泪,淋漓洒落一地,为允之一一躬身拾起,仔细粘修,如今,也不知封存何处。 谢夫人望着满室的珠玉琳琅,想着意之在允之这般年龄时,都已成亲,心思愈发纠葛,沉默许久,幽幽无声地叹了口气。 数日后,谢夫人以命『妇』身份携礼入宫,谒见她的“义女”、摄六宫之权的未央宫之主——宸妃娘娘。 当年那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妙龄少女,正倚坐主殿,听司宫台各司主事,毕恭毕敬地回奏后宫要事,一袭烟紫『色』金绣海棠长裙,逶迤曳地,如棠枝春意蓬勃绽放,云鬓错金步摇漱漱如雨,在因主人闻听传报,笑眼看来时,流曳摇光,辉映地容『色』如雪,令人目眩神『迷』。 谢夫人按仪叩行大礼,苏苏命左右扶她起身,不顾谢夫人惊惶阻拦,以“义女”身份,认真行了福礼,请她在窗下坐了。 谢夫人奉上精心准备的礼物,苏苏亦早备下回礼,笑对谢夫人道:“夫人谅我,圣意突然,母亲二字,我一时实在唤不出口,但我知夫人真心疼我,往后,也定待夫人如母。” 谢夫人从前是真想盼苏苏唤她一声母亲,以允之之妻的身份,哪料世事兜转,几年下来,竟已是如此面目,她忍住心中酸涩感慨,含笑道:“有娘娘为女,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气。” 苏苏又笑请谢夫人用着新鲜茶点、说了些闲话,暮『色』将沉时,长生入殿来报:“承乾宫来人传话,说今儿陛下还来未央宫用晚膳,请娘娘预备着。” 苏苏眼也未抬,“知道了。” 谢夫人见苏苏神『色』淡淡,一众侍从也都面『色』如常,想来这已是寻常之事,宸妃盛宠,名不虚传,她出声请退,苏苏起身相送,她再三劝拦,才令苏苏驻足殿外,及将步出未央宫门时,回身看去,见她一袭紫衣袅袅,倚在镶金雕花殿门处,仰首望着一方暮霭沉沉,绚烂的晚霞,横织于金碧辉煌的宫殿上空,琉璃瓦泛起霞『色』玉彩,映在她剪水双眸中,那澈如清潭的眸子,便漾起琉璃光辉,『迷』离耀目,令人看不清那隐在最深处的剔透纯粹,桃花妆,却月眉,妃裙如樱,玉帛披扬,在府内侍女的引领下,略含羞意地向她走来,屈身一福,微抬臻首,与允之一般干净的一双眼。 谢夫人回到相府时,正见允之自大理寺归来。 谢允之见母亲一身命『妇』装束,便知她去了何处,也未相问,反是谢夫人看允之还未换下官服,清颀身形隐在宽大紫袍中,如醉玉颓山,愈显清瘦,心头浮起另一道清袅紫影,不禁心中一酸,忍不住开口道:“允之,下个月,你就二十了………………” 谢允之道:“是。” 那年慧觉寺之『乱』,意之训/诫允之,不可再对她有任何想法,允之当时道再没有了,又对她道,从今日起,她就多一位女儿了,几年下来,竟是成真…………谢夫人眼望着爱子,慢慢道:“娘午后入宫,谒见了……你姐姐……她很好,圣恩眷重,荣光无限。” 谢允之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夫人静了静,又问:“弱冠是要紧年岁,不比往年,还是不想大办吗?” 谢允之道:“总是清静些好。” 自晓人事来,相府谢二公子的寿辰,从未大办,总是家里人坐坐,吃碗寿面便是,从前是父母大哥,然后多了公主嫂子与小侄子,现如今,又该多位姐姐了。 谢夫人本来想着苏苏已是家人,只是按仪告诉未央宫一声,未想到她竟出宫来了,管家传报鸾驾至府门前时,众人犹不敢相信,及见她轻曳着妃『色』暗金绣紫团花襦裙,熟络徐行至花厅,臂挽朱『色』披帛,如拢霞光而来,暖阳日光下,眉心一点莲花钿愈发红艳,灼灼如火,似要燃起春光,将人间春意尽数灼尽。 时过境迁,如今主座的,自是宸妃娘娘了。 紫檀圆桌上,七碗银丝面,并十来个精致小菜,苏苏先动了筷子,赞了声面汤鲜美、柔滑韧爽,余人方动起筷子。 谢意之与乐安公主之子谢宁,生于永安二十一年底,那时,乐安公主送弟弟与弟妹离京,还颇羡慕弟妹早有身孕,结果回去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早有了,再后来,她的孩子平安生下,弟妹的孩子却不幸没了,再到如今,弟妹也不是弟妹了。 乐安公主心中感念着世事无常,想着远在燕州边塞的弟弟,正出神时,忽听身边爱子宁儿,抓着乌箸,认真仰首望着那主座之人,唤了一声“舅妈”,登时脸『色』一变,斥道:“谁教你胡说!!”又见满桌人俱看向这处,缓和了脸『色』道:“该叫一声姑姑呢”,但一想,她又是她父皇的女人,与她母妃平辈,也是沉默无语了………… 谢宁认真想着曾在舅舅书房看到的那幅画,小小的脑袋,实在想不清楚,但见娘亲脸『色』冷沉,于是敛了敛委委屈屈的神『色』,朝那画中之人,嗫嚅了一声:“姑姑…………” 苏苏嗤地一笑,想着从前与谢意之和乐安公主,于怀王府吃家宴,如今又与他们,在丞相府吃起了家宴,也是有趣,夹了一筷甜酸『乳』瓜,至谢宁面前碟中,口中笑道:“童言无忌而已,说来,我与公主驸马,也真是亲缘深厚,兜兜转转,总是一家人。” 谢意之与弟弟『性』情相异,是颇擅长辞令的,在外交游,总使人如沐春风,但此时此刻,这等情境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无声笑笑,偌大花厅,只闻杯箸之声,寿宴将终时,管家忽又来报,御前来人。 原是御前伺候的内侍长和,入厅朝宸妃打千笑道:“陛下原下了朝,就去未央宫寻娘娘用午膳,去了方知娘娘出宫赴宴了。陛下听说是大理寺卿弱冠寿辰,命奴才送了套青玉镂雕文房四宝过来,以作赐礼。” 谢晟忙领家人跪谢天恩,苏苏见长和杵着不动,问:“还有事吗?” 长和道:“陛下新得了《太和妙微帖》,想让娘娘早些回去,一同赏鉴呢。” 苏苏正掩袖漱了口,闻言轻掷了巾帕道:“帖子又不会生翅飞了,非要这时看做什么?!”径起身离席,朝谢允之道:“随我走走。” 花厅诸人望着那二人身影渐远,谢晟心中揣揣,谢夫人更是怕圣上怪罪,讷道:“饭后散步消食……也是养生之道……娘娘待会儿便会回去了…………” 长和却是一笑,“夫人不必惊惶,这算什么呢,回宫最多拌几句嘴罢了,娘娘与陛下,惯是如此的,闹得厉害吓人的,也有许多遭了,但到最后,总是无事的。” 谢夫人愈发惊讶,只能讷讷道出厅中人心中所想:“娘娘真真圣恩眷重…………” 自那夜过后,苏苏再未踏足空雪斋,时隔五年归来,白石青苔,细沙如雪,景致一如旧时,檐下的湘竹风铃,在春风中叮咙脆响,卧在廊下午睡的狸奴,闻声抬首看了她许久,终直起身子,绕着她踱来踱去,亲昵轻拱喵呜。 二人在廊下坐了,两杯清茶袅袅,又如旧时,有白蝶翩然飞过空庭,飘飘随风往高处曳去,苏苏想了又想,还是问道:“在青州安阳城时,为何要去医馆?” 第69章 沧海 谢允之沉默不言,几上香茶热气一分分冷却, 良久, 女子轻叹之声如一支幽婉的小诗, 逸散在习习清风之中, 她伸臂越几, 握住那只玉皙修长到近乎有些苍白的手, 喃声道:“不要瞒我。” 她凝望着那双澄澈的眸子, “不要瞒我,允之。” 谢允之指尖微微一颤,微垂了眸子,轻道:“……只是偶尔会心痛难忍, 发作时,吃剂『药』便好, 不妨事的。” 又道:“只是怕家人牵念, 才瞒着家里, 其实没有大碍, 不妨事。” 苏苏握紧了手问:“可是因那年咯血…………” 谢允之沉默许久, 终只望着她道:“不妨事的。” 这便是默认了…………苏苏缓缓放开了手, 心里头像是茫茫然地飘着,没有着落,她望着被午后晴光耀得雪白的细沙坪,眼前像是被炫得惨白一片,耳中轻嗡嗡的,也听不清风声雀啼, 整个人似浮在虚茫的半空,无上无下的,甚至于,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道:“那你好生调养吃『药』…………” 谢允之轻轻地“嗯”了一声,空庭沉寂许久,又有数只白蝶,误入了这无花无木的所在,翩跹掠飞在雪白的沙光中,如一团团『迷』离的梦境,似萤在舞。 苏苏命一旁阿碧,将黑漆螺钿菱纹食盒取来,伸手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花式点心道:“也不知该送你什么,就做了些点心,都是从前在空雪斋做过的,也不知几年下来,手艺长进没有,你吃吃看。” 谢允之拿起一块莲子酥,嚼咽片刻,道:“很好。” 茶水已凉,侍砚端下重沏,苏苏也拈了一块莲子酥,咬了一点入口,细嚼下,微有苦味在唇齿之间蔓延,她眉尖微蹙,望向允之,却见他神『色』淡静,一块莲子酥已食了大半,忽地想起,好似她烹调的小食,允之从未说过不好。 未央宫所有器物,皆是那人的,亲手制些香包或撰几道乐词传递,又怕那人知道后莫名生事,当时在寒山,那人令丞相收她为“义女”,令她与他结为异『性』姐弟,她心中,实是欢喜的,此后,他与她的年少旧事,再不能被有心之人利用,对他发难,他终可,摆脱这个漩涡了。 两杯君山银针重又上几,白毫如羽的茶叶,浮浮沉沉,苏苏道:“点心有些苦,喝点茶润润吧。” 谢允之应了一声,茶香袅然中隔几望来,“莲心为何而苦?” 苏苏一怔,只见谢允之静静望着她道:“你有为难心事”,沉默片刻,又轻声道,“我不瞒你,你也不要瞒我。” 几日后,苏苏以召见亲眷之故,请允之来未央宫小坐,又召了天下第一圣手齐衡来,为允之望闻问切,配『药』调理。 此事,自然是瞒不过那人、苏苏也没打算瞒着他的,晚间,明帝来未央宫用膳,夜里上榻时,笑看她道:“你怎不关心关心夫君的身体?” 苏苏道:“陛下龙体,有太医院上下日夜盯着,频请平安脉,何需担忧关切。” 明帝前世年至古稀,真“老而不死是为贼”,若他只活至知天命之年,虽沾上了她这污点,但到底还算收整河山、开创盛世的一代明君,但他后半生的纵情怠政,老而不死,葬送了大周永安盛世,令天下陷入“倾国之『乱』”,整整动『荡』分离了二十年,以至后世声名,毁誉参半,就连史家都叹,不如早些死了好。 这般想着,苏苏凝看明帝的眼神,就不由地有点幽幽了,明帝不知她心中所想,反在红烛摇曳的暖帐中,轻暧地拧了下她的柔颊,“是,朕的龙体,苏卿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苏苏立像炸了『毛』的猫,往锦榻里侧缩去,心道明帝做王爷时,王府已有多位侧妃,登基为帝后,后宫更是千帆阅尽,虽然后来随着诸皇子公主长成成家、他待后宫也淡了下来,但骨子里烙下的风流印半点没消,如今与她说起风月话,张口就来,毫不知臊,与萧玦之青涩讷言,浑不似亲生父子。 一想到萧玦,苏苏又记起北漠得了蒙兀部相助,燕州军士本将告捷的军情,又陷入了恶战,奏报上说萧玦身先士卒,月前对敌时一箭穿肩,但到底命大,箭上无毒,他带伤砍下了敌军首领头颅,军威更盛,怀王之名天下传。 自那日回府取紫笛、将和离书塞到他手中后,她只当前世今生,爱恨全绝,再不想与他任何瓜葛,但萧玦却似不是这样想。 他故意用那原先盛和离书的莲纹锦匣,来装那只意义不明的辟邪饰,便是在有意暗示她,此饰非同寻常,要她好好收着。那辟邪饰,如今就静静躺在这张锦榻之下,她与它主人的父亲,并肩躺在一处,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它到底有何效用,萧玦又转着什么样的心思。 他还爱她吗? 也许吧。 他还恨他父皇吗? 也许吧。 但爱啊恨啊,在帝权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依着萧玦前世今生,都在圣旨下低了头的态度,随着几年时光下来,他的爱与恨,都会黯淡,身在燕州的生生死死,更会令他将一切看开,不管当时转着什么心思,再见面时,应也就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了吧。 苏苏兀自暗思地有些睡意昏沉,明帝却搂靠了上来,手放在她的小腹处,惊了她的睡意,“朕自有了你,就没沾过别人,『药』你也日日喝着,怎么总无动静?” 苏苏将他从前劝她顺服的话,抛了回来,“天意,陛下也要学会认命。” 明帝笑了一声,将她搂转了过来,“有些时候,人定胜天。” 他在帷内之事上,亦不同于萧玦,花样繁多,像是把淡待后宫那些年的精力,全攒掷在她身上了,起初那些日子,她一上榻便如挺尸,想要直接昏厥过去,直到天明晨醒,如今,又有些像前世后来那些醉生梦死的日子,只浑浑噩噩地任他所为,由他去了。 明帝却不喜她这样顺从,总要她有些反应,她最真心的反应,其实是想将他踹下榻去,从前怒极时也试过,但力不及他,很快吃了亏,之后也就不如此给自己找罪受了。 吻如春雨绵密落下,苏苏的神思也慢慢散散地游着,想到齐衡今日的那些话,允之隐疾并无她想的那般骇人,注意调养,便会几不发作,心里宽松许多,神『色』便也无先前那般紧绷冷凝,柔缓下来。 明帝在幽光中瞧了她一会儿,忽地握着她的腰,翻转了过来,苏苏吓了一跳挣起,却又被他按住,三千青丝,垂如飞瀑,流泄在白玉般的身子前,隐遮两两断肠巫峰,脂凝暗香,幽光中赤身如浮着一重玉『色』,明明密处两相交接,你中有我,是极旖旎春/情『荡』漾时,却似古时壁画天女,光华圣洁,像是为渡世人而来,自有宝相。 明帝一壁硬搂按着她挣不脱,一壁慢慢坐起,凝视着她姣好的眉眼,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颦蹙,眉如春山聚,眸似秋波横,为忍楚楚之态,紧咬着唇角,令之嫣红欲滴,如将破的樱桃,反更添怜怜妩意,不禁幽声道:“朕从前总笑商纣周幽,竟因女『色』亡国,如今却有几分明白了,温柔乡,英雄冢,不是没有道理。” 苏苏身下不适,挣忍了会儿意散下来,才有气力开口怼他:“说的像陛下的一堆儿女,都是素出来的。” 明帝大笑,轻抚她面庞道:“元微之有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可朕,却是遇卿方知情,虚活了近半生,舀尽三千弱水,看遍江山流云,空乏到取次花丛懒回顾,才终于在有生之年,等寻到了自己的沧海巫云,终是天不负朕。” 苏苏心道,不是天不负你,而是你为一己私欲,负尽天下也不愿负己……暮春帐暖,这般依挣着,身上已是香汗暗浮,长夜漫漫,她懒得和明帝絮叨说话,还得缓缓挨耐半宿,便径贴了身,心一横,将他推在了身下。 明帝被她吓了一跳,诧异的眸光,也因她的动作,愈发幽邃起来,汗光点点,玉肌匀红,他手抚着她的绰约腰身,极尽全力忍耐,才能不因周身涌动的热血,发力去掐『揉』,雾解金风泄,明帝额发布满热汗,犹在微喘,然身上的人,已如一尾鱼,自他手中滑了下去,径裹了寝衣,赤足下榻,吩咐沐汤入殿。 明帝侧躺榻上,望着那个纤袅的身影,自解衣步跨入香汤之中,激情热血稍退的同时,忽觉这情境,有些不对。 他缓缓下榻,也步跨入了沐汤之中,见她阖目靠着桶壁,娇红的玫瑰花瓣浮在玉肤前,人却更比花娇,眉眼间犹有欢好的嫣然之『色』,为氤氲水汽滋润,更是动人,便先将那古怪想法丢开,伸手欲去搂她温存,但手至腰畔,却被即刻打掉,只听她声音懒懒道:“夜深了,陛下明日还要亲自监考殿试。” 明帝想起沈霁月一事,笑道:“要不要与朕一同去看看?” 苏苏睁开双眸,笑意慵然,“这样的国之大事,我若出现在修文殿,那些学士大人们,怕是要联名撕了我的。” 明帝笑道:“那你便在殿帘后瞧着,若你欺了君,朕当场治罪,也是方便。” 苏苏倦倦地凝看了明帝好一会儿,末了轻轻一颔首,唇际微勾,笑得妩然,“好。”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谁睡谁?( ?皿?) 另一种意义上的女『色』亡国………… 第70章 香帕 永安二十五年暮春,圣上于修文殿举行殿试, 试前问灵州沈霁月何在, 无人应答。 圣上回望殿后, 宸妃娘娘竟自帘后持扇而出, 俯看殿中士子, 士子惊怔, 在场学士朝臣亦震惊, 正要跪谏此事不合礼制时,宸妃娘娘已微微摇首,退回珠帘之内。 周濂等翰林大学士,仍要跪地力斥宸妃现身殿试一事, 圣上却眉宇微沉,不耐听谏, 只挥手命殿试开始。 试后, 圣上亲阅考卷, 发觉殿试之中, 灵州士子才学最末, 再调档案, 惊知会试之中,灵州士子掉榜率最高,且能入会试者,多出身世家,虽已因先前通过乡试而获得举人身份,但单论才学, 实在寻常。 圣上疑心大起,着予大理寺详查。大理寺卿谢允之,断案之能,名满天下,很快查出灵州科举舞弊一事,证据确凿,将涉事官员全数拿下,押京问罪。 灵州科举舞弊案,令世家声名大大蒙尘,天下士子本就对现今科举制有所不满,见那些案上有名的世家,在如此偏倚世家的科举制上,仍行舞弊『操』控之事,断绝寒族上升之路,不由更是愤慨激昂。 当大周民众热议如沸、怒气盈天时,大理寺主审舞弊案祸首——灵州秋闱主考官卓韬,竟牵出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再生波澜。 卓韬,原为宛州洛水人,在宛州盐政官卫郢手下为一书吏,后携大量详实文书证据,举报卫郢贪污受贿,其数额之巨,令世人侧目咋舌。 其时,圣上正大力整治贪污之风,全朝彻查,刑法甚严,上至皇亲国戚,下至九品小吏,反涉贪污者,皆依数额从严论刑,概不赦免。此案交由当时的刑部侍郎,如今的刑部尚书蒋宪审理,蒋宪速断此案,依卫氏贪污之巨,合判满门抄斩、家奴入宫,与卫氏素日交好,在盐务上有所牵连的苏氏、连氏等族,亦被削官抄家,其涉额之巨、从法之严,是当时轰动宛州的一桩大案。 但,大理寺却依着卓韬在舞弊案中展『露』的手段,循着蛛丝马迹,从卓韬口中,撬出了蹊跷,原来当年那些文书,皆似是他摹伪而来,一个小小书吏,无法手眼通天,只身构陷如此大案,背后盘根错节,仍需详查。 旁观者静待真相,而当局者,已是日夜难安。 十数年前,国舅桓信正任宛州牧,他因曾辅佐圣上登基,恃功骄矜,仗着身份利用职权,密行贪腐之事。当圣上力整贪污的政令,如凛风刮遍大周天下,桓信亦知他这圣上外甥『性』情,不仅不会对亲族徇私,反会从严治理,以儆效尤,心神大『乱』之下,生出一计,令人受过,将州府亏空,尽赖于素日并不攀附于他、手中或有他受贿把柄的盐政官卫郢,勾连其时的刑部侍郎蒋宪,迅速断结了此案。 国舅桓信,本就因辅佐圣上青少之时,披肝沥胆,从龙有功,深受圣上信任,在经此一事后,踏着卫氏满门鲜血,不敢再贪污弄权,专心吏治、克勤奉俭,后因几桩大功,得封国公,愈发受圣上倚重,博得天下贤名,于朝堂地位极高,亦是世家表率。 当年那桩他一手炮制代罪的冤案,时隔十数年,几乎连他自己都要忘记,此时骤然因灵州舞弊案被揪出,且办案之权,捏在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谢允之手中,根本无法私下通融,而谢允之其人,断案如神,许多号称天衣无缝的铁案,都曾被他抽丝剥茧,一一破解,这卫氏冤案,虽然时过境迁,当年办得也算是滴水不漏,但桓信一想起谢允之这三个字,就坐立难安,惊惶忧惧。 而圣上知卫氏贪腐案或有冤情,亦是惊怒,命大理寺严查真相。除在宸妃一事上,桓信极清楚他这天子外甥『性』情,他可以想知,一旦真相揭『露』,他这国舅身份,不仅不是他的保命符,反是他的催命符,桓信日夜惊惧,仿佛已置身断头台,只不知那铡刀何时轰然落下。 苦思冥想之下,桓信唯有一计可施——改易江山之主,借新帝罢逐谢允之,停止翻查卫氏一案。 这世上,能听他话、与他关系密切、离大周帝座最近的,唯有一人。 而那人,近来也是惶恐不安,栗栗危惧。 宸妃先前失势,连带着谢允之失了圣心,她与如妃通气,有意示好求和。他知此事后,几经权衡,择选一份厚礼送与未央宫,不久,未央宫亦有厚礼回赠。 从前在御书房遇见宸妃伴驾,太子总有些心惊,可自宸妃主动示好求和,不久后复宠重伴圣驾,有时他因政事被父皇训责时,宸妃在旁,反会淡淡劝上一句,“殿下是东宫之主,人前总要给些体面”,劝得父皇都渐渐不当着大臣之面训斥他了。 他以为与未央宫达成共识,死结已解,但,与大理寺卿谢允之重查卫氏案几乎同一时间,如妃忽秘密传消息出来:未央宫态度生变,圣上似有疑心,千万小心。 据如妃传信所说,贤妃病重、回天乏术之时,圣上与阖宫妃嫔尽在贤妃宫中,楚王夫『妇』与永宁郡王,亦守在贤妃榻前。 期间,贤妃几度昏醒,在与圣上回忆旧时、说了些知心话,嘱咐楚王夫『妇』好生孝顺父皇后,又拉了宸妃与孙儿永宁郡王的手,请她代为照拂萧照。 宸妃当时应下后,似道闲话般,将与永宁郡王的初识经历缓缓道来。在说至寻萧照寻至叠秀假山附近时,宸妃竟直接道出曾在假山处遇见太子,说话时目光有意掠过她面上,讥冷不善,令她不禁一寒。 当圣上随口问太子孤身一人在那做甚时,宸妃幽然望了她一眼,复又垂下,轻握着萧照的小手,许久方回道:“不知道呢。” 那一眼,如蛇信舐过,若非当时情境,她几要当场质问她意欲何为。 是夜,贤妃殁,她与诸妃嫔同在灵前,圣上、楚王夫『妇』、永宁郡王等,亦在灵堂,眼目繁多,她只能按耐心中忧灼,好容易挨耐到贤妃丧事了,她欲亲去未央宫,试探宸妃究竟何意,宸妃却要么闭门不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在行宫密谈时的示好态度不再,神情高傲而冰冷。 而与此同时,从来只召见她、极少步入毓宁宫的圣上,竟在贤妃丧事后不久,破天荒地,亲去她宫中坐了一坐。 但坐也不笑不说话,只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她面前,薄凉如水,虽无不豫,但也无甚笑意,如妃头一次深切感知“天威难测”四字,短短一盏茶伴驾的时间,挨耐地像有半生那么长,待圣上起驾离开,才发现自己背后衣裳已然湿透。 太子自如妃处得知宸妃态度与父皇动向,疑心宸妃已吹枕风,父皇或在疑心他与如妃关系,但既未办了如妃、来治他的罪,那便只是一点疑心而已。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对于如何速速掐灭父皇的疑心,太子一时无计可施,只深知,若任宸妃鼓动,使其滋长深重,迎接他的,将是灭顶之灾。 欲动宸妃,然巫蛊事败,萧玦远在燕州,谢允之亦无法再用来对她发难,兼之父皇盛宠深信,未央宫竟是无懈可击,太子一壁寻求解决之道,一壁再向宸妃示好,然未等太子思出良计,又有一事,彻底击碎了太子求和的希望。 燎沉香,消溽暑,天地炙热,人心如灼,然未央宫水晶帘间,苏苏轻摇着罗扇,望着焚香袅袅,心思清悠淡然。 沉香温和沁凉,她素日所喜,也用惯了,宫中几不更换。当夜郎国进献了两匣珍稀无比的阇珈香,明帝欲赐她时,她虽知阇珈香极其罕见,但觉味重且怪,久久不散,并不喜欢,直接推拒,于是明帝留用一匣,并将另一匣阇珈香,赐予东宫。 在贤妃丧事不久,她与明帝共在御花园闲走时,曾遇着如妃闲话片刻,并在如妃走后,捡到如妃遗失香帕一只,那帕上绣有数枝红豆,且无需细闻,阇珈香气,径已飘至鼻下,苏苏当时笑道:“原来陛下把自己那匣阇珈香,赐给了如妃。” 明帝闻言面『色』微变,但只笑了笑,将那香帕收至手中,“朕回头拿给她吧”,又笑问她道,“你可吃味?” 苏苏亦笑,“不敢。” 其后听毓宁宫眼线传报,明帝突至毓宁宫坐了一盏茶,她便知这萦有阇珈香、绣有相思意的帕子,丢得有效,明帝已起疑心,接下来,他自会查。 那帕子,自然是她安排丢的,但也确确实实,是如妃之物。 之前她与东宫示好求和后,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等到如妃私相传递这样一件寄情之物,向太子表情,或说,忠心。 从前,他们摹她笔迹制巫蛊偶人,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伪了同样一块香帕,李代桃僵,传递与了太子,至于真正的这块,一直捏在她手中,寻伺时机。 那帕上的阇珈香,当然并非染自东宫,而是一日在承乾宫时,宫内恰燃阇珈香,她在明帝在外、诸侍皆退之时,暗暗取了一点带回。 明帝总是随时就来未央宫,她可不敢在未央宫燃香熏帕。在时机将到时,于一雨夜,她命长生在宫内隐蔽处燃香,令此帕染上阇珈香气。雨夜狂风,将那隐蔽处的燃香痕迹冲吹干净,如从不存在一般。 她能力所及、所能做的,都已布好,只待事情发展,东宫此时,或还抱有希望,设计回寰,若再来一事,彻底刺激刺激,应是更好。 苏苏这般想着,持扇的手紧了紧,眉眼微有凝结,一旁云绮容瞧着,心下暗思时,长生打帘进来道:“东宫传消息,说是想谈一谈呢。” 诸侍在外,苏苏逸着笑道:“设巫蛊前,不与我先谈,如今这局面,你死我活,又有何好谈。” 长生笑“是”了一声退出,苏苏漫散地打着扇子,见几对面绮容怔怔的,笑握了她手道:“怎么了?” 巫蛊之事,绮容因为忧心关切,曾私下问过她,她也早已告知,怎么今儿听了怔怔的? 云绮容怔了片刻,却反握住了她的手,定定望着她道:“姐姐,我有一物相赠。” 作者有话要说:  就……看个热闹吧,本文重点不是权斗,作者也不擅长写这方面内容,作者天赋点,全点在洒狗血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71章 宴终 自从怀王妃混在一堆珍宝里送来的匣中匣中,秘取出一方厚重铜匣, 亲侍在旁的长生, 望见那匣盖正中的凹印形状, 心中便一激灵。 内殿的第三人阿碧, 亦是一声轻呼, 将目光转向了锦榻之下。 长生遵娘娘命, 从榻下取出那辟邪饰, 娘娘将之扣入铜匣凹处,繁复镂痕,严缝密合,复杂的机钥细密声响中, 铜匣打开,娘娘缓缓取出一沓文书, 凝看许久, 眸光如天『色』将沉时, 斜阳下风漾逐波的碧水, 明暗光华流转不定, 及至最后归于平静, 那光华也敛于双瞳剪水之下,心思莫测,只一抬手,“送往虞府,让伯父在暗,推监察史在明出手。” 长生将文书密封存好, 伪饰后混于赐予虞府的礼物中,吩咐亲信内侍,务必将之亲手交给正四品吏部侍郎虞思道手中,再回殿时,见娘娘仍斜倚在几前,由着暮『色』一分分暗沉下来,几乎一动不动,渐渐半个身子便隐在阴影中,阖殿寂寥无声如幽海,良久,她忽然出声,如一瓣落花,轻拂水中,“他动身了是不是?” 长生微一怔,轻道:“是。” 持续近两年的燕漠之战,终以大周彻底击垮北漠兵力告终,北漠在周军迅猛攻势下,内忧加剧爆发,裂为三部,燕州军士迅速控制乌连地区,俢筑方城,从此天险成为大周天堑,圣上龙心大悦,厚赏燕州军士,加官晋爵者数不胜数,怀王奉命班师回朝,算时间,已在回京的路上。 长生回了这一声,娘娘却又久久不语,末了,在暗沉光影中低道:“天要黑了,把灯点上吧。” 当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静静等待着卫氏案的真相、破晓而出时,朝堂忽然风波再起,直指东宫。 圣上生平最恨朝堂结党,然吏部监察,揪出东宫集结党羽,还查出东宫利用少府院知事李凭等官员,利用国之金银,为东宫结党弄权,大开方便之门一事,圣上震怒,当着满朝文武,几要对太子动手,但太子跪地泣请,叩首言称冤枉,有小人构陷,请父皇明察。 两桩大案,同时查起,人心惶惶之际,同样被『逼』到断头台的二人,再不顾之前算计与提防,在绝路尽头,走到了一起。 七月初一,怀王抵京,圣上于长秋殿设宴,彰其功,慰其劳。 昔年白马出京的清贵王爷,已在边关的黑山白水中,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沧桑淘澄地如换了个人般,二十有一的年纪,气势凛然,沉着自若,塞北的风霜,将他从前在京时的最后一丝青涩之气,彻底磨尽,英姿峻冷,棱角分明,虽换穿了圣上新赐的皇子锦袍,却仍似一身戎装,双眸更是凛若漠北寒星,深邃无底。 乐安公主一见胞弟,就忍不住热泪盈眶,只在人前,不好表『露』,便隔席紧紧地盯望着他,仿佛眼一眨,弟弟就会消失了似的,而怀王冷峻的神『色』,也因亲姐,而如寒冰化水,微有松动,唇际『露』出些许笑意,隔席向姐姐、姐夫,微一颔首示意。 苏苏在御座之旁瞧着宴下情景,款摇罗扇的同时,想着先前嘱咐允之与伯父,都不要急着将真相掀出,反要如小火熬煎,慢慢地查,如今,熬查了这么些时日,这水,也该沸了吧。 兵变? 明帝在太子或私通或结党两件事叠加到一起后,就应已对东宫严加监察,如前世般豢养武士、私蓄兵甲这等事,东宫怕是做不到,也来不及。 下毒? 平日帝王饮食,一饭一汤,在入口前,皆要由内侍,一样样试毒试吃,但在宴会之上,这样的流程繁冗扫兴,于是试毒,都是在宴前统一查验食材完成,东宫若要下毒,众目睽睽的宴会之上,反而会是最好的时机。 那么,今夜会有好戏看吗? 苏苏闲拨着扇柄处的流苏,目光悠悠转向下首的妃嫔。 如妃未能出席此宴,不是她这个后宫掌权者有意为难她,而是明帝说她“病”了,得好生静养,如妃既被“病”得不能出毓宁宫,应是明帝疑心更重,甚或说,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太子知如妃“病重”的消息,再于此宴上见不到她出席,也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吧。 好戏应就在今晚,她作此想,并不是因为她洞晓东宫动作,而是今夜明帝,实是有些不同。 尽管神情看似如常,好似还因怀王归来心绪颇佳,但她是他的身边人、枕边人,明帝的多面『性』情,她都已见过,也算了解,此时的他虽眸光含笑,看着温和,但她却感知不出他的丝毫愉悦之意,反像幽海下的火山,酿着惊天之怒,隐忍待发。 那她,便等着看好戏吧。 宴始,太子按仪率参宴王公朝臣等,向天子敬酒。内侍将琼浆斟满金瓯永固杯,明帝端起御杯,衔笑望着太子,慢慢送至唇边,将要饮时,却又放下,盛赞怀王退虏之功,称这宴上第一杯酒,该敬怀王。 太子正要按明帝吩咐,领满朝文武向他这九弟敬酒时,明帝却忽然止住了他的动作,令内侍将他盛满御酒的御杯,递与太子,口中笑道:“且用此杯,也是朕对玦儿的心意。” 这是天子嘉许信任之举,但太子接过御杯,不但无丝毫欣喜谢恩之『色』,反而迟迟僵着手,不递至唇边。 御座之上,明帝微笑看他,“不想敬你九弟一杯吗?” 宴中诸人不明所以,桓信却是心神大『乱』,死死握住了手中酒杯,而太子捧着御杯的手,也已微微颤抖起来,明帝见之又是一笑,“是嫌朕的御杯脏吗?” “…………儿臣不敢…………” 太子颤手捧杯至唇边,却迟迟不肯沾唇,酒『液』都因动作泼溅在手背上,他心惊肉跳地,望着父皇唇际笑意慢慢收敛,利目如剑直向他刺来,心理防线全数崩溃,终于手臂一沉,御杯摔落在地,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与此同时,明帝勃然起身,喝向太子,“畜牲!!” 太子伏首叩地,双肩战栗不止,而桓信还未及反应,已有侍卫越众而出,将他押跪至御前。 御酒流曳一地,金瓯永固杯壁,泛着金『色』的光芒。御酒御食难动手脚,但负责擦拭御杯之人,却被他与太子,以一家老小要挟买通,太子心软,杯壁藏毒并非致命,而是会在数个时辰后发作,昏厥难醒,形似中风,届时太子将按律行监国之权,他与他的困局,都将迎刃而解。 桓信心知事败,此命将休,也无话可辩,他至此地步,仍心高气傲,不愿被囚牢审问,为免此辱,重重一叩首:“一步错,一世错,臣,有负圣恩,若有来世,愿为陛下做牛做马,以赎此罪”,语落,忽地夺了侍卫佩剑,自刎御前。 宴中人见此情形,大抵已知发生何事,俱震惊不已,明帝望着鲜血淌地,负手下阶,缓缓绕过国舅尸身,忽然抬掌将太子搧倒在地,“不孝之子!!” 他气得浑身发颤,直指着太子恨声骂道:“朕方才已给了你最后的机会,你竟真忍毒害生父,简直不配为人!!” 太子挣扎着爬起,紧跪几步,抓住明帝的衣角,仰面泣泪,“父皇,儿臣……儿臣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儿臣只求自保,儿臣都是被她『逼』的啊!!” 他目光怨毒地像浸满了鸩汁,死死地绞视着御座之旁,正闲闲打扇的绯衣女子,“是她,是她宸妃,明里暗里,一步步地把儿臣『逼』到了今天,这两年来,儿臣被她算计地,人前是光鲜显赫的东宫之主,可人后,一年三百六十日,没有一天不惊惶忧惧,时时如走在悬崖峭壁,唯恐摔下万丈深渊…………” 他嚯然转身,直指朝臣中一年轻秀逸的紫『色』身影,“大理寺卿谢允之,就是她最好的一把刀,他们一个在前朝杀人,一个在后/庭诛心,儿臣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未等他哭诉完,明帝已将他一脚踹开,“口口声声他人『逼』你,明明是你生出巫蛊之案,自己心中有鬼!!身为太子,该为天下表率,却行此不忠不孝之事,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太子心知求情无望,在最初的恐慌后,积年的委屈不满,渐渐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慢慢跪直起身,冷声道:“父皇待儿臣严苛,总是不满儿臣,认为儿臣行事不堪为天下表率,那父皇自己呢……”,他仰首望着明帝,眼中溢满绝望后的疯狂,“儿臣是不忠不孝,不堪为天下表率,可忠孝二字之后,是为礼义……”,他目光掠过那绯衣女子,唇际勾起讽意,“父皇您,堪为天下表率吗?!!” 阖殿死寂,人人噤若寒蝉,长久的沉寂后,明帝忽然暴喝一声,““把太子拖下去!!” 御前侍卫立上前架起太子,太子疯癫大笑,人被架离长秋殿老远,仍可听到笑声不绝,随夜风飘入长秋殿中,另有侍卫奉命,将桓国公尸体拖出,淋漓鲜血,直拖洒了一地,如一道鲜艳刺目的血绸,通向了殿外的无边夜『色』,触目惊心。 长秋殿鸦雀无声,赤金的御阶前,玄朱身影不动如山,凝望夜『色』良久,忽然于宫灯下一晃,曹方惊喊“陛下”,忙上前去扶,见圣上气到昏厥,连声疾呼:“传太医!!” 内宫总管并一众内侍,急将圣上搀至后殿,长秋殿中,众人仰望着御座之旁的女子慢慢起身,绯『色』裙裳如火,缓缓掠过御座九龙图腾,抬眸向下看来,如拢晓烟,声音亦是轻缓散漫,可听来却似琉璃碎冰,凉凉地刮在每个人的耳边,激得人不由一栗。 “宴终,散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回来搅浑水了~~~~ 第72章 江山 永安二十五年七月初,太子、桓国公于怀王洗尘宴上, 密谋毒害天子, 事败, 桓国公自戗当场, 太子口出怨毒之言, 激得圣上气血翻涌, 昏厥难支。 醒后, 圣上因大受刺激,龙心沉郁,不言不语,不休不食, 一众王爷王妃以及文武重臣,跪于承乾宫前, 请求圣上进膳, 保重龙体。 包括曹总管在内, 所有宫侍皆被圣上逐出殿外, 垂手侍在丹陛侧处, 汉白玉龙纹丹墀前, 跪者虽众,却是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斜阳西下之时,曹方望着阶下乌沉沉的锦衣人影,轻叹一声, 吩咐身边弟子,“去请宸妃娘娘来。” 因着承乾宫前鸦默雀静,这一声虽轻,却也落在了跪地众人的耳中,但未央宫距承乾宫并不远,约过了大半个时辰,日『色』将沉之时,方有鸾驾行进之声至,随着一声唱“落”声,环佩琳琅,随着主人起身动作,轻击脆响,烟罗月华襦裙外罩朱『色』纱衣,如曳着满天霞光而来,一步步掠过众人,行动间潋滟流光,素手轻抬,以扇遮额,那最后的日光,便落在因罗袖微褪而『露』出的一截皓腕之上,雪白耀目,如凝霜雪。 圣上不许任何人入殿,但她步至殿门之前,曹总管却躬身低语了几句,亲自推开了殿门,她携一侍一鬟,隐入殿中不久,即听到殿中摔砸东西的声音传来,似是金玉瓷器,哐啷直响,紧接着男女争吵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圣上似是怒极,咆吼斥声不断,而女声虽然清柔,却亦凛然,竟是吵得你来我往,气势不分上下,如海上暴风骤雨,掀起滔天波澜。 众人心慌,但曹总管耳听着殿内的愈来愈烈的争吵声,冷凝的神『色』,却一分分地缓了下来,最后一丝日光隐入云中时,殿内也终于风平浪静了下来,随侍宸妃入殿的内侍,快步至殿门处,轻道:“娘娘吩咐进膳。” 再不久,御膳入殿,曹总管跟进伺候,这回没再被立即逐出,约半盏茶时间,曹总管出殿传话,“陛下口谕,诸位都回吧。” 王公朝臣们互递眼『色』,三三两两起身走远的同时,悄议夜宴时太子咆吼那一幕,再想方才情形,心中对宸妃敬惧,又上一层。 乐安公主随弟弟走在人后,觑着他神『色』轻道:“父皇待她,惯是与众不同的。” 萧玦不语,神『色』也是平静无波,乐安公主揣不出他心中所想,慢慢道:“父皇从未如此纵宠过一名女子,她所承恩宠,后宫无人能及,这两年多,应是过得不错…………” 萧玦静听姐姐说完,平声道:“我乃人臣人子,当年事,早已认命。” 乐安公主轻舒一口气,微『露』笑意道:“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现下与未来,才最要紧。” 她话中意,是劝弟弟与云氏好生恩爱度日,再生得几个孩子,安安逸逸地做清贵王爷、平安一生,但萧玦心中所想,却是不同。 当年事,他身为人臣人子,不得不认命,不做任何无谓的反抗,但此生认命,也只那一次了。现下东宫已倒,未来诸王相争,如何在激流中,捭阖借力,踩踏着诸王的肩膀,攀至至高之位,才是最要紧之事。 暗『色』的天幕下,萧玦道:“姐姐说的是。” 翌日,凡涉事谋害圣上者,皆处极刑,废太子及妻女,被发往东山,终身圈禁守陵、忏悔己过,凡与太子结党者,皆遭贬逐,永不叙用。 没多久,卫氏案真相大白,世人震惊之余,终解桓国公谋叛之因。圣上从严发落卓韬、蒋宪等人,为卫氏平反,苏氏、连氏等皆受抚慰、归还家资。圣上还专遣人至宛州洛水『乱』葬岗,寻挖卫家满门尸骨,修筑坟冢。然卫氏满门虽重入土为安,亡族之姓,却无一人,可来坟前上香,以至当地人不忍,自发祭祀烧纸,悼念亡魂。 十数日后,“缠绵病榻”的如妃,于一雨夜,殁于毓宁宫。眼线道如妃是“被饮『药』”而亡,临死之际,对着来赐『药』的御前内侍,痛骂宸妃心思歹毒、欲害圣上,凄厉的惨叫声传至殿外,如野鬼号哭,久久不散。 如妃好歹是五妃之一,苏苏作为执宫权者,需领司宫台治丧,当她往承乾宫问圣意时,听明帝淡声道一切从简,又道如妃出身低贱,死后尸身不入皇陵,心中一笑,应下声来。 因着先前贤妃病重,圣上今夏并未往翠微宫避暑,长安一个夏天过去,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后宫双妃殁,前朝国公倒,东宫倾,件件桩桩,都似绕系着一人。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虞姝姬赏着园中新菊,『吟』着诗道:“看来我得庆幸设下明月坊一事时,小妹尚且年少,心思简单。” “你不该庆幸她年少,而该庆幸与她有着一层血缘关系,有着多年相处之情”,慕容离折下一支“墨荷”,唇勾淡笑,“她是个重情之人。” 虞姝姬笑望着锦袍风流的男子,“世子总似比我这姐姐,更为了解小妹。” 慕容离道:“你既是她姐姐,怎不常去瞧瞧她,还无那位怀王妃去得殷勤?” 虞姝姬笑,“那云绮容本为怀王侧妃,该与她互相倾轧,呈水火不容之势,可小妹与她却一见如故、十分相契,从怀王府到未央宫,情分半点不变,有如亲姐妹般。而我与小妹,实打实地流着相似的血,且与她一起长大,从前在家中,是日日夜夜都见的,可就是只能和睦,无法相契,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就是这般不以血缘亲疏、相识短长来定,又有什么办法?” 慕容离似想起什么,亦是一笑,“不错,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并不以相识短长来定,至于血缘亲疏…………”他漫将手中墨菊捻碎,“在天家皇室中,有时血缘越亲,情分越淡…………毕竟,帝座永永远远,只有一个…………” 虞姝姬道:“今朝重阳,可陛下,并未循例举行家宴,想也是被废太子,伤透了心。” 慕容离松掷了手中空枝,“陛下的心凉了,可诸王,乃至满朝文武世家的心,怕都已热了。端、康二王先前依附太子,太子被废,他二人已受牵连,储君之争,已直接出局,靖王、仪王背后势力不凡,楚王看似『性』情不羁、无意权位,却也不知是否伪饰,至于怀王…………” 他思量片刻,轻轻一笑,“不知他是否想做渔翁?” 虞姝姬踩踏着墨菊花瓣,走上前问:“那世子,又想选扶那位殿下?” 到底『妇』人天真,慕容离含笑望着巧笑嫣然的女子,心中与她说话的兴致,却慢慢淡了下来,虽是因他故意伪饰隐瞒,枕边之人,才不知他心中真正大志,但到底,有些寂寞。 一园秋菊开得正好,铺如锦绣纷呈,身边亦是佳人窈窕,美目盼兮,可慕容离却于秋日薄阳下,忽感孤清,好似一人倚在九玄塔顶,望着茫茫飞雪,覆满了长安城。 “选两盆珍贵的,送入未央宫吧”,许久,慕容离笑对虞姝姬道,“到底是你我的妹妹,便是情分没有多少,面子功夫总要做做。” 长平侯府的两盆珍品名菊,送至未央宫时,苏苏正倚歪窗边榻下,为明帝『揉』头止疼。 自被废太子气到昏厥后,明帝忽染了偏头痛的『毛』病,虽然也没多厉害,只是隐隐微疼,不发作时,半点事也没有,可一旦疼起来,『药』石也无多大效果,只能待它自行缓解。 太医院道要长期调养,平日微疼时,齐衡便来亲自按摩『穴』位。今日明帝不办重阳家宴,腻在她这儿用膳,午后没多久,忽觉隐隐疼了起来,曹方要传齐太医来,明帝却制止了他,径抓了苏苏的手,半歪在她怀中,让她『揉』一『揉』。 苏苏道她下手不知轻重,明帝便笑:“无妨,纵死在你手里,也比一杯酒要了『性』命强。” 自那场夜宴后,明帝总时不时地提个“死”字,废太子谋害父皇的罪行,似给他留下了深重的阴影。 苏苏知晓,诸皇子中,明帝待废太子最为严苛,但其实最为看重。废太子生母乃明帝发妻——当年在权争中为救明帝而死的孝静皇后,明帝本就对他有愧,再则,明帝幼时生为嫡子,却被宠妃庶子戕害夺位,故他对嫡子身份也颇执着,太子是他唯一的嫡子,若无大过,明帝心中便只有这一个江山继承人。 对废太子,明帝可以说是倾注了大量父爱,太子妃、太子太傅、最初的一批东宫属臣,皆是他精挑细选,但凡得了什么珍稀好物,譬如那阇珈香,明帝经常会往东宫送上一份,为大周江山鼎盛,为培养未来的大周帝梁,他不厌其烦,仔仔细细,亲自修剪枝条,太子但凡有错,便要立刻斥责训改,不容他有丝毫偏差,走入歧途。 但太子不知爱之深、责之切,反在日复一日的训导中,在兄弟的虎窥狼视中,丧失了安全感,惶恐不安地结党弄权,培植势力,走上了歧途,最后一步错,步步错,毒害生父,落得如今的下场。 但,仍能留一命,作为庶人,与妻儿相守守陵,与前世被赐死相较,今世的太子,倒幸运了不少,抑或说,今世的明帝,似心软了不少。 苏苏动作轻柔地按着『穴』位,看向怀中阖目忍疼的人,她可不敢让明帝死在她手中,纵是做的天衣无缝,外界以为明帝是暴毙或病亡,依她如今手中的孱弱势力,不仅控不住形势,且明帝一死,那帮重臣世家要是『逼』她殉葬,半个谢氏世家女的身份,可保不住她。 且活着吧,她生平最重自在快活,而他毕生最爱江山权柄,他既夺了她最看重的自在而活,那便用他最看重的江山权柄来换,岂不公平地很。 第73章 无常 明帝似注意到她凝视的目光,睁开眼来看她, “在想什么?” 苏苏道:“废太子。” 她与他说话, 厌就是厌, 恨就是恨, 虽然不中听, 但都是真心实意, 几无虚言的, 若说这世上,有谁不因权势而口蜜腹剑地欺瞒他,在忠顺表象后包藏祸心,想到什么, 便说什么,那便只有她了。 明帝伸手轻抚上她面庞, “想他做什么?” 他原以为她会拿废太子的事来扎他的心, 往他伤口上撒盐, 可却听她慢慢道:“我幼时不羁, 行止但凡稍稍出格, 母亲便要罚我抄《女则》, 我那时心中委屈,觉得母亲待我太过严厉,长大才知爱之深责之切,母亲是怕我依我『性』子,日后嫁人要吃大亏,便想先行将我棱角都磨圆平了, 从此一生顺风顺水”,她轻叹一声道,“废太子没有想明白这六个字的道理。” 明帝喉咙微哽,望她的眼神也幽深起来,抚她面庞的手停住,慢勾到她颈后,拉带着她倾身垂首,似要吻她。 这时隔扇帘外曹方禀道:“陛下,永宁郡王来了。” 苏苏要抬首,明帝却硬勾着她低头,好生抚吻了一会儿,方坐直身,命永宁郡王入殿。 苏苏唇上胭脂都被他蹭吃了大半,索『性』命阿碧捧了水来,将之擦拭干净,永宁郡王萧照入内按仪磕了头,从所携食盒内捧出一碟重阳糕道:“皇爷爷,宸妃娘娘,这是照儿亲手做的。” 苏苏见他穿一身窄袖朱红织金锦袍,鬓边『插』着一支火红茱萸,愈发衬得小脸冠玉一般,看着心中喜欢,抬手命他上前。 曹方领着人试毒重阳糕的功夫,苏苏握了萧照的手,见他掌心处有几道划痕,还微泛着血意,惊道:“这是怎么了?” 萧照似怕染脏她的手,忙往回缩,“照儿想着让皇爷爷和宸妃娘娘吃上热乎的重阳糕,走急了些,在未央宫外摔了一跤。” 苏苏见并不严重,便未传太医,让阿碧打水取『药』来,亲自为萧照上『药』,明帝在旁看着,唇际『露』出笑意,问了几句萧照学业之事,见他对答如流,灵颖慧敏,心中亦是喜欢。 曹方端了重阳糕上几,苏苏拈了一块要予萧照,明帝却轻拉着她手腕,送入自己口中,苏苏嗔道:“你和一个孩子抢什么?!” 明帝看她这般微蹙着眉,唇际却又轻浮着笑,真宜嗔宜喜,实在可爱,也不顾萧照在场,低首在她颊处吻了一吻。 苏苏自是伸手去推,“孩子在呢”,明帝却大笑着搂紧了她腰,萧照瞬了瞬乌亮的眸子,道:“父王母妃在家也是这般。” 楚王夫『妇』恩爱,也是皇室里出了名的,除了从前的怀王夫『妇』外,明帝是很欢喜皇室和睦的,笑着轻拧了下萧照柔嫩的脸颊,“天下恩爱夫妻,都是这般的”,又问,“照儿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妻子?” 萧照年方六岁,苏苏听了笑道:“他还小呢。” 明帝道:“早想清楚了,以后少走弯路”,又对萧照道,“瞧上谁家小姑娘,早予皇爷爷说,若晚一步被人定了婚,那可没地哭去。” 萧照却摇了摇头,像是哪家勋贵的小女儿,都不喜欢,苏苏笑拿了重阳糕给他,见糕面洒沾着的木樨花,笑问:“是亲摘的王府里的吗?” 萧照点头,“是父王母妃,抱着照儿摘的。” 因着楚王夫『妇』好花,楚王府与其说是轩峻王府,更像是座四季花园,常年花开不败,为了多腾些好地种花,还硬生生拆除了不少楼阁,贤妃还在世时,就曾在闲话中,向她抱怨过这点,说楚王这般简直像个花农,太不像话,让楚王妃好好管束他,但一旁楚王妃听训讷讷了半晌,最后只微红着脸道:“王爷喜欢呢”,贤妃便轻斥,“本宫看你也喜欢”,楚王妃更是讷讷,更是脸红,倒把她在一旁看笑了。 但心里,是很羡慕他们的,苏苏听了萧照的话,想起幼时在家,与父母一起摘木樨做糖桂花的旧事,不禁『露』出感怀之『色』,明帝见了问是何故,苏苏依实说了,明帝兴致也被挑上来了,吩咐去琼芳苑,攀折桂花。 曹方随行伺候着,见圣上是自废太子之事后,难得地神情舒畅欢愉,将永宁郡王架在肩头,笑指着桂花令他摘,而宸妃娘娘在旁提着竹篮,亦是眉目含笑,三人在一处,其乐融融倒真像是一家三口一般,不禁微微一笑。 但只微勾起唇角,曹方便心中一激灵,想到方才这念头,硬生生转过了两道人伦大关,忙于心底默默抽了自己一巴掌。 从前宸妃寿辰,王公朝臣们,是被明帝『逼』着低头道贺,如今,主动趋奉者,却多了起来,尤其是从前不冷不热的靖王府、仪王府,俱备了厚礼一份,且是两位王妃,亲送至未央宫。 苏苏无聊翻看着各式贺礼,启开怀王府一道锦匣时,看了须臾,又啪地阖上了,令都搬去库里收着。 诸侍忙不迭地捧匣退下,适才长生离她近,瞥见那锦匣里似是一支干花,形似莲荷,然通体雪白剔透,微泛碧光,萦然若美玉一般,似是只产于高山雪地的冰山雪莲,心中已有了猜测。 而苏苏,踱至书架前拿了本诗集,却不怎么看得进去,想起当年随萧玦监察,却未至燕州,说是未能一睹传说中的冰山雪莲,未免可惜,当时萧玦说燕地苦寒,山崖陡峭,舍不得她为看一朵花,攀涉风雪,说以后有机会去燕州,他摘一朵制成干花带回给她,当时只当是夫妻间的玩笑话,如今却真送来了。 但,今时今日,早不比往年往日,送来做甚呢! 还有辟邪铜匣内的东宫结党铁证,是他早在赴燕州前,就将之安排好的,可,这又算什么呢,前世护不了她,今生又害了她,为人两世,都遵了人子人臣的身份,在天恩下低了头认了命,但私下,又送结党证据,又送冰山雪莲,算是什么呢?! 她心里郁结,诗集自然看不进去,翻了没两页,就扔到一边,伏在美人榻上阖目养神。 长生知她大概是因怀王心烦,他侍她已久,她何时是因圣上恼火,何时是因怀王心烦,何时是因大理寺卿欢喜,都已探揣地清楚,有时她冷着脸不笑,他却知她心里是高兴的,有时她笑得嫣然动人,倾国倾城,他已知她心底怕是酿着怒火,正咬着牙不发作罢了。 卫氏冤案平反,家族声名复清,他此生夙愿已解,从前想着若有这一日,便立刻断了这污脏身子,干干净净地下去侍奉双亲,可如今,却舍不得了。 余生伴她左右,也是最后一点人生之幸。 他身在深宫,早听说怀王请旨娶女虞苏苏一事,他当时还不确定她的身份,但想着此女竟敢掌掴王爷,举世难寻,忆起脑海中那双灵动不训的眸子,便想着,此虞苏苏,或就是彼虞苏苏吧。 其后探查,果然是她。 他与她同在一座长安城多年,却一个在宫中,一个在宫外,彼此不知,生死两茫茫,纵使相逢应不识。 他是卫家最后一点血脉,幼时多病,有高僧道,深居简出,方能长生。父亲母亲便将他养于深宅、不与外交游,又择了一年龄相仿的家生子,改名长生,做他的书童,添点福气。 后来卫家蒙难,当满门抄斩,家奴入宫,忠仆做了他的替身,所有识他身份面目之人,都至死守口如瓶,他们用自己的血,来铺他活着的路,对他唯有一愿,洗冤复仇。 被去势为奴的屈辱,和刻骨铭心的仇恨,本已是他此生的全部,可乍闻她的消息,知她与他生活在同一天空下,却似一束天光,骤然投向阴暗无底的深沼,照亮了那一星半点、被尘封腐朽到几要遗忘的往事,红梅清雪,明眸皓齿的小女孩,回眸朝他一笑:“我叫虞苏苏。” 本以为心已被屈辱和仇恨,冻凝成千年不化的冰石,可一点细微的温暖,竟就这样,被隐秘地牵念起来了。 他听说她过的很好,怀王捧在掌心,爱如珍宝,他心有怅然的同时,也是真替她欢喜,想要看她一眼,看她如今是何模样,可还是如幼时一般,双眸璨璨,灵动慧黠,如只灵狐一般。 可真到相见的那一日,却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第74章 相守 他是伺候后殿的内侍,本是难见王府女眷, 可那日, 师父却将他传至殿帘后, 遥指着殿中一眉目如画的雪衣女子道:“那是怀王妃, 宴散后, 请她到后殿来。” 他那时, 还未想太多, 在侍在帘后等待宴散的时间里,悄望着她如画的容颜,与记忆中她的幼时模样,一点点描摹对比着, 心中不由泛起笑意,后又见她似是心神不定, 眉眼隐有轻愁, 不似幼时笑靥如花、天真烂漫、浑无心事的模样, 又不禁替她想, 她在忧愁什么, 可是因怀王?那一掌既掴下, 他便知她是不愿嫁与怀王的,如此硬凑成了夫妻,纵被爱着捧着,依她幼时『性』子,也未必真心服软快活。 他这般胡『乱』想至宴散,走在人后, 遵师命走近前去,请她往后殿去。 他注意到她面『色』立时一沉,如染秋霜,犹以为是她畏见天颜,可待引她入内殿,见她在墨『色』销金软帘前,颤巍巍地行叩拜大礼,“儿媳”两字还未说稳,帘后那只掌有天下权柄的手,忽然将她拉了进去,他那颗因见着她,而难得轻软絮和、如沐春风的心,也立时跟着狠狠一沉,耳边嗡嗡直响,惯来行事小心恭谨的他,竟被师兄拉袖提醒了一下,才忙躬身与一众宫侍,退出殿外。 那时是盛夏,殿前丹墀汉白玉龙纹,在炽烈的阳光下耀得雪白,他眼前白茫茫一片,脑中也是空茫惨白,不知在想什么,不久,殿内突然传出圣上“传太医”的急喝声。 她晕了过去,齐太医道是微感风寒,兼,受了惊吓。 他借伺候在旁的机会,悄然抬眼看去,见圣上将昏『迷』不醒的她,紧紧搂依在怀中,目光又是恼恨,又是疼惜,及后她醒了,圣上亲手喂她吃『药』,抚她吻她,她先是低眉忍耐着不甘不愿,及后终于耐不住挣扎起来,而他,与一众侍从,早退出了后殿,垂手侍在殿外,望着暮『色』四合,暗沉的夜『色』一分分下沉,就如他的心,直往泥沼深处落去。 再不久,殿内传来一声暴烈巨响,圣上含怒命人将她送回烟波馆。 他那时想,如能这般了断,那他宁愿此生,不再与她相见。 但不久,他再接到了师父的吩咐,借云韶府主事的名义,将她接到圣上身边来。 此后,就是一次,又一次。 他一次次地,亲自去将曾经的未婚妻,送到天子的身边,或者说,榻上。 那日下午,圣上吩咐进沐汤,承乾宫侍,皆猜知殿内发生何事,斜阳照殿时,沐汤抬出,他在金丝帘后,隐约见她乌发宛垂至足,一袭簇新雪『色』单衣,站在梳妆台前,而圣上把玩着一支金钗,轻轻说了句什么,她定了片刻,神『色』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明灭莫测了一会儿,忽然抓了那金钗,直往自己喉处送。 只差一点,但终究是没死成,且为虞氏,永无法自戗了。 她崩溃地挣扎号叫起来,可怎抵得过天子之威,终被圣上紧紧拥在怀中。圣上一时抱着她絮软说话,一时轻轻吻她,极力安抚她,她像彻底失力竭声了,如没有魂的石雕泥偶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最后瞬了瞬眸子,望着殿外黑漆漆的夜『色』道:“我要回家。” 他奉命送她回府,此后她大病了一场,圣上给怀王赐了侧妃,他又奉命将她接入宫来,一次,又一次。 终究天恩难违,便是中间借有孕离京,避了一年多又如何,她不会知道,当圣上从齐太医处得知她那胎并不安稳,安妥降于人世的几率,最多只有五成,且或伤母体时,圣上眸中一闪而过的,分明是弑孙的杀机。 纵是当时没有动手,流产回京的她,终究还是落到了圣上的手里。 那日是大雪,是她的生辰,他记得的,既定了亲事,怎会不看生辰八字,母亲将他与她的生辰,拿与月老庙的庙祝看,庙祝看了半晌,批了三字:长相守。 母亲看了很是欢喜,认为这不仅是说他与她姻缘相契,可长相厮守,也在连带着说他不会早夭,寿命长久了,于是更是中意她这个准儿媳,有时会命人将她接到家里来玩。 于是他那永远清清静静的小院子,有时会多一个古灵精怪的身影,定了亲事后,她反老实了,不促狭地喊他“三郎”,反正正经经地,唤一声“三哥。” 他照旧是冷着脸的,也不太理她,就倚坐在廊下,手捂着暖裘,看着她似丝毫不怕冷,在庭中梅林里跑来跑去,一张小脸热出胭『色』,比红梅更娇更艳,灵动肆意,生机勃勃,可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雪花时,整个人又静了下来,像一只洛水雪鹤,高昂着优美皓洁的脖颈,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 他不由望得出神时,她忽然攥了个小雪团,朝他扔了过来,起先背手笑盈盈地看着他,后见他因出神不闪不避地被砸中了,也着了慌,慢慢敛了笑意,趋近前来看他,拿帕子去擦他脸颊处的雪迹,一双水晶般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像是怕她这一砸,直接将他砸倒病榻似的。 他本来想逗逗她,可看她神情那样认真,又不忍了,道:“没有事的,妹妹。” 她就慢慢在他身边坐了,低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外头传他病得风吹就倒,但他虽然体弱,却也没有那么厉害,只是母亲笃信高僧所言,不让他见外人,将他圈在这院子里罢了,他看她那样,忍不住问:“我若病死了,妹妹当如何呢?” 她轻轻哼了一声,“我便嫁一个比三哥好十倍百倍的,做个一等一的好妻子,带他到三哥坟前气三哥。” 他便笑了,而她像是第一次见他笑似的,怔看了半晌,眸底忽然蓄起水光,低低道:“爹爹和娘亲都说,三哥除了身子差些,样样都是极好的,想来比三哥好百倍千倍的,这世上也是没有的。” 他与她那时都很年幼,不懂风月,也没有什么爱慕情意,只因名分定了,他看她,便像看待长成的小妻子般,而她看他,也真像待小夫君般,为人妻的责任心很重,生怕他风吹一吹,就一命呜呼。 “还是不要死的好”,她望着他,神情很是认真,“爹爹说我将是世上最好的新嫁娘,三哥若死了,很吃亏的。” 他于是又笑了,笑着见她睫处沾着片剔透雪花,将化未化,如泪一般,想着伸手替她拭去,融雪落在他指尖,他指触在她柔颊处,轻轻软软的,一时竟不想撤开,而她抬眸看他,乌亮的一双眸子,像直望到了他心底,他忽然心中一动,慢慢地收回手,道:“那我便不死吧,妹妹。” 她唇角弯起,笑得梨涡浅浅,伸手玉葱般的小指,“说好了”,满园的雪风梅香中,他伸指勾住那温热的暖意,道:“说好了。” 但他很快毁了诺,也真的,很吃亏。 他是在大雪那日上午,奉命将她接送入了承乾宫,及至午后、暮沉、夜重,她都一直没有出来,第二日天明时,所有承乾宫侍,心中都有预感,有些事,怕是要到明面上了。 他为奴深宫,总是遵圣命的,看她面无表情地出了承乾宫,将她扶上了去怀王府的马车,她手里攥着一道明黄圣旨,手指冰凉地像浸在冰窖里,一丝温度也无。 及后,入宫,封妃,外头都道圣恩眷重,他瞧着也是,她为怀王妃时,圣上顶着人伦纲常,几年都丢不开手,如今终于弄到了手,冒天下之大不韪封了妃,她天天冷颜讥语,圣上仍宠着护着,真闹厉害了想治她时,不过几日也就绷不住,仍是抱搂着笑唤“苏卿”。 她是丝毫不怕死的,圣上却是真怕她死,无论天子如何权柄滔天,如何强取豪夺,单在这一点上,她是压在天子头上的。 后来东宫生出“巫蛊一事”,她借势离了承乾宫,人一自由松泛,笑意便多了些,『性』子也像软了点,圣上瞧着欢喜,也就由她住了未央宫,但他在旁看着都知,她那笑意,从未深及到眼底,圣上是她枕边人,又岂会不知,只当不知罢了,成日欢欢喜喜地宠着。 都道帝宠浅薄,可论真心,圣上待她,瞧久了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但圣上的真心,在她那里,是不值什么的,她只是痛苦,只是恨。 多少次夜深月凉,幽殿旖旎暗香,圣上沉沉睡去,而她微拢着松散的薄纱寝衣,隐着里头的轻浮胭痕,趿鞋下榻,慢踱至窗几旁饮酒,望着殿外如水月『色』,一杯又一杯,渐似有些醉了,她再挑着垂帘,慢慢躺回圣上身边去,蜷着身子,如一只新生的小兽,自顾取暖。 东宫欲置她于死地,目的没达成,反激起了她生的活力。她侍在帝侧浑噩痛苦许久,像是终于有了方向目标,一个夜行之人,于无边黑暗中望见了引路明火,将恨与痛苦,全抛掷进去燃烧,使火势更旺,驱散『迷』雾,烧得前路一片光明。 他借她手,除了桓信等人,平反卫氏冤案,她也借他手,『逼』得东宫谋逆被废,不仅以怨报怨,也于前朝立了威信,他与她,这般互利,两厢情愿,也是两清。 卫氏只余他一人在世,他却也非全人,无法传承香火,他从前曾立愿,家仇得报日,干净赴死时,如今,却不舍了。 长相守,长相守,原是这般的长相守。 榻上阖目养神的女子,慢慢睁开眼看他,他道她是有事吩咐,趋近前去,在美人榻前半跪下身子,见她一双乌水晶般的眸子,凝视着他,缓缓启齿轻道:“卫绾……”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女主有点可爱,想锤皇帝…… 如果没有家变的话,卫绾会是个好丈夫……其实女主人生有好几条幸福支线的可能『性』,只是被作者全掐断了,走上了这条主线大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第75章 抓周 他不动声『色』,任她双眸凝望着他问:“卫绾死时, 是九岁吧?” 他道:“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铡刀斩首, 是不是很疼?” 他神思有一瞬间恍惚, 当年小书童跪地流泪, 道他除识几个字, 也没什么本事, 入了宫也就是劳碌至死的命,卫家待他甚好,他愿代公子一死,只求公子照拂他需入宫为奴的父母兄弟, 有朝一日平反卫氏冤情后,他的父母兄弟, 能放出宫去, 寻个清静地方安度余生。 他立誓答应, 却没能做到, 同被发配去掖庭司为奴, 劳役与恶疾, 陆续夺去了宋伯等人的『性』命,最后,却是最为体弱的他,咬牙走出了那里。 入了黄泉,他是无颜见他的,愿来世主仆逆转, 代他去死一遭。 榻上的女子,还在等待着他的答案,长生想了想,道:“听说铡刀极重极快,一落即身首异处,想是立刻没了声息,不知道疼的。” 她本手撑着榻同他说话,听他这样讲后,静了一会儿,似在想象他描述的情景,慢慢伏下身去,闷声道:“倒不如早病死好。” 长生无言以对,又听她道:“卫家没人了。” 这是肯定感叹的语气,并不是在问他,但长生还是道了一声,“是。” 她无声看了他半晌,忽道:“我瞧你生得不错”,还抬手摹他眉眼,夸人也是古古怪怪的,“这眉『毛』就是眉『毛』,眼睛就是眼睛。” 他不知她何意,但他知她有时是这样的,突然岔说出一些无关的话来,心思古灵精怪的,像幼时一般,便半跪着不动,笑了一笑,“能入娘娘的眼,是奴婢的福气。” 她却轻啐了一声,撤了手,慢慢坐起身笑道:“你倒给自己长脸。” 他陪着笑,知她暂把怀王府雪莲的事丢开,心情宽松起来了,又见她因伏榻,倾髻微松,这般坐着,便有些如玉山将崩,瞥了眼外头天『色』,开口问道:“陛下应快来陪您用寿面了,娘娘要不要新梳个髻?” 她抬手将几支明珠簪拔下,任乌发婉垂在肩侧,随手松挽了几下,道:“就这样吧。” 都道是女为悦己者容,但能让她起了兴致,认真描眉妆扮的,他看来看去,好像只一个怀王妃。 日暮圣上来未央宫时,见她这样淡妆面圣,碧裙裹纱,松挽披帛,却也喜欢,还笑『吟』了两句古人词,“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她听了照旧淡淡的,圣上也不恼,径挽了她的手,陪她过寿。 似是她如何淡漠,圣上都不恼的,只除了疑心她心里想着别的男子的时候。 这事,因怀王闹过一次,圣上在榻帷之间,发狠弄了她大半夜,第二日见她冷淡,火气更盛,但火还没烧多久,她就病了,还流了泪,于是圣上就又抱着哄了;第二次是因大理寺卿,那次闹了数月僵持,中间某个雷雨夜,圣上忽至水阁,罕见地冷言冷语,用力将她推倒在衾褥中时,情形实在吓人,但她第二日起身,神『色』淡淡,窥探不出什么,到后来,在寒山梅林吹了支笛曲,还用的是大理寺卿相赠的短笛,却又是无事了。 圣上能容她心里暂时无他,但不能容她心里装着别人。 外头道她承蒙盛宠,却不知,这宠里,还掺了点天子真心,《孟子》有云: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民心者得天下,那,得圣心者呢? 长生持箸挽袖布着菜,知她爱食鲜笋,将一筷栗笋焖肉,夹到她面前碟中。 苏苏拨着筷子,将竹笋从栗肉里挑出,挟至唇边,明帝看着笑道:“怎总爱食素,属相是兔,便真当自己是只兔子了?” 苏苏无声嚼咽下,明帝又道:“今年前朝后宫多事,朕心里也不大痛快,故而没有大办寿宴。” 苏苏道:“我也不爱那样喧闹,多是虚情假意的,还吵得慌,宁愿如此。” 明帝听了这话,高兴起来,握住她手,有些动情道:“那就不要那些虚情假意,就咱们两个人。” 他自永安二十年三月十九与她初见,到如今永安二十五年大雪日,五年余的时间里,对她『性』情『摸』得清楚,对她身子,亦是了如指掌。 如何能令她轻喘不定,咬唇望他,忍耐地双眸恍惚如醉,如何能令她身子娇颤,如风拂花枝,细蕊微抖,意『乱』神『迷』,早已探得清楚,纵是心中不动情,也能极尽欢愉,加之睡前饮多些酒,『色』如春花,玉肌薄红,凝脂般的身子在红烛映纱的滟滟流光里,如浮霜雪,在他怀里,一点点暖化为春水,姣好的眉眼,在一次次结结实实的冲撞下,似泣非泣,水眸含『露』,眼尾勾挑着妩然春『色』,玉臂如洛水新柳,紧勾着他脖颈,随他上下浮沉,瞧着倒真有几分像动了情,看久了,便也觉得她是真动了情,于是愈发浓情蜜意,十分尽兴。 事后,他抱着她,心里满足又暖和,一时都要忘了歹舅逆子一事了,而她醉意未消,服服帖帖地依在他身前,甚是乖觉。他摩挲着她如水的乌发,同她说话,她阖眼应着,甜音细细,如小猫呢喃,听得他又心痒意动,抱她坐于怀中,将那一捧绸发揽在肩侧,自耳垂后流连向下吻去,她似是嫌痒,挣扎着推他,声中还有笑意,他也笑止了动作,问:“怎么啦?” 她攀搂着他,头挨在他肩窝处,喃喃道:“想喝酒…………” 他笑,“都醉成小猫了,还喝!” 晚间饮的是罗浮春,她轻轻叹了一声,逸出的尾音,也是醉的,甜的,“没有醉……”她喃声低语,“没有………没有……………” 这样醉语了两句,竟伏在他的肩头睡着了,明帝便这般抱着她重又躺下,令她睡伏在他身前,轻吻了吻她的乌发。 万人之上,帝座冰冷无情,若无她在旁,此生,将何其寂寞。 没几日,是乐安公主女儿周岁礼,依着她从前『性』情,定是要好好风光『操』办的,但谢意之提醒她废太子事件不久,圣上对着臣工常常有些无名火,一众皇子公主,也有许久,未能单独觐见天颜,圣上心里不痛快到连宸妃寿宴都不办了,还是收敛些好。 乐安公主听了驸马所言,觉得甚为有理,于是只请了双方家里人,来府中吃宴,其他外人,一概不邀。 宴开之前,正要行抓周礼时,门上跌跌撞撞来报,道是圣上与宸妃娘娘来了,乐安公主作为主人,惊讶之余,忙领夫君爱子、一众王爷王妃、公主驸马及谢家人跪迎,明帝上来就扶乐安公主起身,“这样的有趣之事,竟不请你父皇来?!” 乐安公主见父皇满面含笑,忙陪笑道:“父皇国事繁忙,女儿哪敢打扰……” 明帝边笑,“国事再忙,也得偷得半日闲,来看看朕的小外孙女”,边侧身挽住了苏苏的手,携她向宴厅内走去。 虽是寒冬,厅内地上燃着数个银炭铜盆,薰得暖如初春。左右替圣上、娘娘摘下风帽,解了外头的墨氅雪裘,却见里头并非帝袍宫装,而是寻常人家衣裳,圣上身上是靛蓝『色』浮云纹圆领锦袍,玉带束腰,系悬着一方古佩,娘娘身上是淡蕊香红的印团花襦裙,倾髻上只妆点着两三簪花,一角玉梳,手中犹拿着一支冰糖葫芦,还未咬开外裹的糯米纸,鲜红光亮。 乐安公主的幼女谢宛,正被几个嬷嬷看护着,爬行在摆满万物的长条桌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明帝见状笑道:“朕买了几个小玩意儿,本要送给宛儿还有宁儿做礼物的,趁势都摆上吧。” 曹方一扬脸,长和、长吉等将怀中物事都摆放到桌上,众人看去,原是拨浪鼓、小香袋、布娃娃、偶泥人等,都似自街头摊贩处购来。 然,谢宛爬来爬去,哪个都不中意,最后将晶亮的目光,落到苏苏手中鲜红的物事来,蹭蹭爬来,伸手就要抓。 明帝大笑,“你为一支糖葫芦把朕诓出了宫,如今舍得给吗?” 苏苏笑松了手,谢宛抱住了冰糖葫芦,呀呀地啃,乐安公主哭笑不得地将女儿抱起,“这是个什么说法呢?” 苏苏道:“想是一生都泡在糖水里过,甜甜蜜蜜,不知愁的。” 乐安公主听了欢喜,微屈一福笑道:“承娘娘吉言。” 当下开宴,圣上自废太子事件后,颇有些喜怒无常,待众皇子公主也无好脸,但今日却是心情甚佳的样子,于是诸王爷公主悬着的心,都略松快下来,陪笑说话,着意讨他欢喜,宴厅里倒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气氛,酒过三巡后,圣上起身,看向身边女子,“为你一支糖葫芦,朕今儿的奏折还压着没批,得回宫去了,你如何呢?” 女子道:“难得出来一趟,我且坐坐。” 圣上便由了她,嘱咐了几句“别吃太醉,小心头疼”、“园子里风大,出去得戴好风帽”等语,先带了一半侍从回宫去,众人恭送了御驾出府,又吃了两盏茶时间,方才宴终。 苏苏原是起了身,就要寻谢允之说话的,但自废太子一事后,谢意之哪敢让弟弟与她独处,又见此时宾客未走,人多眼杂,不知会传出什么前朝后宫、勾连政事的话来,便殷勤地请她往玉烟斋去,由他与公主亲自煮茶作陪,另有一众仆从随侍,想来这样光明正大,她也无法向弟弟授意政事。 他本还怕她不肯,毕竟她是宸妃娘娘,不仅是他曾经的准弟媳、真弟妹,以及如今的义妹,她若坚持要与允之独处,谁也拦不了她,但幸而,她只笑看了他一眼,便道:“也好”,与允之随他与公主步入玉烟斋,四人依桌坐了。 谢意之刚撂下件心事,松快了没两口气,就见怀王夫『妇』,朝这走来,登觉头又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意之本是个翩翩世家子,为弟弟妹妹们『操』心成老妈子 第76章 重逢 六人对坐,这关系当真是千丝万缕, 错综复杂, 云绮容平时倒有许多话与姐姐说, 可是王爷在侧,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沉寂又沉寂后, 终是苏苏先开了口, “听说怀王殿下在燕州时九死一生,几次都差点回不来长安?” 萧玦道:“是。” 苏苏转着手中茶盅,“回回北漠伤报至,陛下总是夜不能眠。” 萧玦道:“让父皇担心, 是儿臣的过失。” 苏苏一笑,“我却劝陛下无需担心, 都道是祸害遗千年, 怀王殿下命大着呢。” 乐安公主默默碾茶, 驸马谢意之无声击拂, 而萧玦, 竟微抬首, 望着她笑了一笑,“承娘娘吉言。” 云绮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硬扯开了话题,笑问:“姐姐今日出宫,可有去教坊转转, 听说坊中近来收了不少碧眼金发的胡女,跳起胡旋舞来,如风一般,不知疲倦。” 她知姐姐素爱乐舞,果然姐姐听她谈到胡旋舞,便将王爷丢开,径与她攀谈起来,正聊得兴起时,一直饮茶不语的大理寺卿,忽然轻咳了一声,姐姐立止了话音,看向他问:“怎么了?” 谢允之道:“无事。” 苏苏看了他一会儿,柔声道:“天冷,你穿的有些单薄了,怎总不知爱惜身体呢。” 她正要将自己手中的暖炉给他,谢意之却起身道:“允之啊,娘娘说得对,去我房里换件厚些的外袍吧。” 他揽了弟弟的肩,就要把他带离这“是非地”,他另一位“弟弟”萧玦,却又握盏起身,衔着笑意道:“说来,孤还未贺大理寺卿与宸妃娘娘,结为姐弟之喜,今日良辰,便以茶代酒,敬贺一杯。” 谢意之只觉好像回到当年慧觉寺前,感到自己头皮又隐隐发麻了起来,而身边弟弟,却如当年一般平静,声平如水,持盏道:“谢殿下贺。” 他见弟弟饮尽了杯中茶,立将他拖离了玉烟斋,离宸妃娘娘,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先前夜宴,废太子咆吼的那一句——“大理寺卿谢允之,就是她最好的一把刀”,几要叫他与父亲,当场滚下汗来。宴散,国公死,太子废,父亲『逼』问允之,可有与她联手谋划政事,允之道,科举案不公,本就该深查,卫氏案有冤,本就该平反。 一句话堵的父亲没话说,他在旁瞧着生怕父亲动手,但父亲踱来踱去,最后竟叹了口气坐下了,问:“你与娘娘,是如何相识的呢?” 允之道:“在大哥的婚宴上。” 然后父亲就抬头扎了他一眼,谢意之这“儿子”和“大哥”当的,一千一万个无辜,静室无声半晌,父亲道:“后宫干政,是死罪。” 他想,父亲也终于掌握了与允之谈话的关窍了,道他自己会如何受害如何危险,是无用的,得跟他剖析剖析宸妃娘娘的利害关系。 果然,允之沉默,他跟进趁热打铁,“陛下是天子,无论平日如何宠她,一旦涉及权柄之事,绝不会宽容。” 允之静了片刻道:“她已是谢家女,荣辱一体、共同进退了的。” 父亲便骂,“你还真当她是你姐姐”,骂到一半,感觉不对,渐收了声儿,慢慢问道:“东宫已倒,你姐姐想如何呢?难不成她想生下皇子,劝陛下立幼子为东宫?陛下虽宠她,但并不糊涂,王爷们不是吃素的,前朝一众老臣世家,也绝不会答应,到时候他们万众一心,你姐姐如何自处?我们谢氏,被她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全朝公敌,又当如何应对?” “她似不是这般想”,允之道,“无论如何,允之都会护好谢家。” 这“家”自然也包括她了,他当时忍不住问:“若有一日,谢氏与她有了冲突,且不可调和,到了为了华容谢氏,必得与她划清界限,甚至置她于死地的地步,你当如何?” 允之只道:“不会有那么一日。” 他『逼』问道:“如果真有那么一日呢?!” “不会有那么一日”,允之声音坚定,抬眸道,“我不允许。” 玉烟斋中,长生估『摸』着大理寺卿被驸马爷带走,应是回不来了,近前问道:“娘娘,可要回宫?” 苏苏听绮容方才说那胡旋舞,倒来了兴致,邀云绮容一起离开公主府,且去官家教坊转转。 云绮容看了王爷一眼,答应下来,与姐姐携手离去,玉烟斋众人按仪躬送宸妃,乐安公主直起身来,望着新旧弟妹的身影走远,轻叹了口气,不禁想,若是母妃仍在世,应是不会有这般的局面。 但转念一想,不好说,父皇待虞苏苏实是太疯魔了些,连为她买一支糖葫芦而微服出宫、顺便来看看小外孙女的事,都做的出来,纵观古今帝王,简直闻所未闻,纵是母妃在世,父皇怕也不惧这母媳共侍的声名,为了得到虞苏苏,什么都做的出来………… 她这般想着,怔站了许久,萧玦倒是怡然坐下,自行揽袖点茶,见姐姐有些愣愣地看他,含笑动作道:“在燕州许久,点茶手艺都生疏了。” 乐安公主扶桌坐下,见弟弟将一杯新茶推到她面前,口中道:“宛儿实在可爱,我今在旁看着,心中实是羡慕姐姐与姐夫。” 乐安公主道:“你二十有一,皇子里,只你一人未有子嗣,扎眼得很,早该做父亲了。” “是啊,扎眼得很,我也该有个孩子了”,萧玦叹道,“只我与绮容,『性』子实不相契,难做恩爱夫妻。记得姐姐从前赠我良家子,被我全数退回,若姐姐闲来无事,可再帮着眼看看?” 这是要她这做姐姐的,帮他选挑几个侍妾的意思?纵是六哥六嫂夫『妇』恩爱,六哥娶妃前,身边亦有二三侍妾侍奉,诸皇子中,只弟弟一人,身边无一侍妾,从前自是为着虞苏苏的缘故,而如今虞苏苏已是宸妃,弟弟若仍这般“洁身自好”,确实易惹流言,道弟弟对虞苏苏念念不忘………… 乐安公主握着茶盅,默了会儿,问:“你这心思,绮容知道吗?” 萧玦道:“人到府上,她自会知道安排的。” 二三十多年前,大周朝风雨飘摇,周边势力蠢蠢欲动,而如今,海晏河清,四夷宾服,万邦来朝,帝都长安,也是天下鼎盛的中心,不仅政治上如此,文化艺术亦如是,天下好物尽汇长安,包容开放,来自西域的胡旋舞,其热烈飞扬,与大周古舞之含蓄高雅迥然不同,但也很快在帝都盛行开来。 苏苏出宫衣饰,比之绮容清朴,入官家教坊时,也只报了绮容怀王妃的身份。 教坊辜大娘亲来相迎,虽不识怀王妃身边女子,但见她衣裙虽清朴些许,但却天生丽质、气度不凡,且怀王妃待她甚有礼,也不敢小觑,含笑迎了进去。 苏苏问坊中何人胡旋舞最佳,辜大娘笑道:“是舒曼姑娘,她正与友人相会,贵人稍待,我去传她来。” 苏苏道:“既是在与友人相会,那便不打扰了。” 辜大娘却笑,“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友人,个把月前,姑娘们乘舫在曲江游玩,夜深将归时,见一书生醉醺醺的,非要去水里捞月亮,差点把自己溺死,便顺手把他救了上来。那书生醒后,道是自灵州来,上京赶考,为报救命之恩,要将随身长剑相赠,姑娘们要剑做什么,便说,你既是个读书人,便为我们写两首诗、画两幅画,权当报答吧。那书生瞧着人不大正常,写起诗来,真真是妙笔生花,画起人物画来,也是栩栩如生,把姑娘们都『迷』上了,知他好酒,常购好酒请他来,为自己写诗作画呢。” 灵州科举舞弊案破后,今秋已重举办秋闱,苏苏大抵猜知那人身份,笑挽了绮容的手道:“待我为你引见一位绝世妙人。” 能得姐姐这四字评价,云绮容登时好奇心大起。辜大娘引着她们往后/庭去,见教坊一处莲花练舞台上,众舞姬们霓裳翩跹、彩帛飞扬,正围绕着中间一年轻男子,有的铺纸,有的磨墨,有的调颜『色』,有的斟佳酿。 而那万花丛中的一点白,容止潇洒,似已微醉,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正边落纸如烟,边醉声『吟』道:“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两袖举,回雪飘飖秋蓬舞。” 苏苏不禁赞道:“好句!” 那白衣公子闻声,抬起醉眼,随意看了一眼,复又低头,突然定住片刻,慢慢再抬首看向来人,怔怔地抓着手中笔,眸中醉意渐消,似要站起,然因动作仓皇,刚站起身,反因踩到宽大的袍摆,栽在一群姑娘身上。 苏苏笑着上前,“我是应先恭喜公子通过秋闱,还是应先向公子讨要酒债呢?” 当时在灵州云梦酒肆,沈霁月一听“虞苏苏”三个字,想到圣驾正在灵州云中城,再看她那般容貌气度,那笔尖便颤了颤,见她醉了,自己也趁势醉了,阖目伏在桌上,听得随侍她的侍鬟,轻声商议将娘娘扶回车马上,登时醉意全消,正如此刻。 他本放浪形骸,方才醉了作画题诗,连靴也脱了,也不知扔在何处,此时见她来了,忙四看寻找,苏苏指着那莲花台懵转寻靴的白衣公子,笑对云绮容道:“这就是我要为你引见的妙人——灵州雅郡沈霁月。” 作者有话要说:  不如跳舞,谈恋爱不如跳舞,以及这文进度条真的长,真的长…………虽然有考虑要不要大刀阔斧哗哗跨时间砍细纲写,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细腻点写,因为里面人包括发神经的皇帝,都不是24k纯恋爱脑,情感变化是与局势相关的递进过程,特别是拒绝感情的女主和不懂感情的小谢,这俩更是慢慢慢慢地变化…………而且女主尽管有挂和光环,也不可能一步登天为帝,文章时间线真的长………… 第77章 舞乐 沈霁月终于寻到靴子穿好,紧整衣裳, 辜大娘不知贵人身份, 便只介绍云绮容道:“这位是怀王妃。” 教坊诸伎忙屈膝迎见, 沈霁月亦躬身拱手, 再看向她身旁女子, 见她笑看着他道:“这酒债欠了一年余, 我可是要连本加利讨回来的了。” 沈霁月苦笑, “任凭…………姑娘处置。” 苏苏一时倒没想好怎么“处置”他,只携绮容上前去,赏他所写所画。 云绮容也是爱才之人,一看诗画, 惊艳之『色』溢于言表,当下不吝赞词, 赏鉴起来。 沈霁月听她句句道尽他诗画初心, 连他画中舒曼怀抱的那支梅花, 是因他醉时画笔『乱』颤, 不慎洒了几点朱砂于画纸上, 而后借势补救画梅, 都猜了出来,不禁笑道,“王妃真是知音人。” 云绮容一笑,靥生霞光,苏苏也不急着找沈霁月讨要“酒债”,反使人去外头酒楼买了镇店佳酿来, 请他共坐饮酒赏舞。 沈霁月见她不主动挑明身份,渐渐放松下来,他本是潇洒不羁『性』子,这一放松,又复本『性』,天南地北地海侃起来,也无坐相,和着教坊舞乐,倚屏敲盏而歌,落拓大方,爽朗倜傥。 这一潇洒风度,一直保持到苏苏将离教坊时,她于油壁马车上,隔窗向他笑道:“好啦,你又欠我一顿酒了,且还着吧。” 眼见沈霁月潇洒身形一顿,一只仙姿翩然的天鹅,立成了呆头鹅,车轮滚滚向前,苏苏与云绮容俱于车中大笑起来,互跌在对方身上,许久,苏苏止住笑问:“此人如何?” 云绮容咬唇笑道:“生平未见,确实有趣,真是个妙人。”语落,忽觉自己言辞有些轻浮,静了静又补救道,“他诗画双绝,想来扬名天下,是早晚之事。” 诚如云绮容所言,沈霁月于教坊所诗所画,渐流传开来,会试未开,就已名满长安,待到来年三月中旬,他先过春闱,再入殿试,于修文殿中被圣上钦点为本届状元,立时誉满大周,天下名传。 四月,北漠九黎部大王子呼延弘,携礼亲使大周,请与通婚,永结为好。 九黎部,在北漠三部中势力最末,此举亦有示好表忠大周,以求自保之意,大周自然乐见北漠势力均衡、长期分裂,欣然允之,但皇室公主俱已婚配,便命礼部仔细选挑郡主,且令呼延弘一众长居鸿胪寺,尽赏长安风情,大周盛世。 不久,天现瑞象,百年难得一见,属国进献贡礼相贺,朝臣亦纷纷上表,称贺天子治世圣明,明帝龙心大悦,于翠微宫万方安和楼,举办盛宴,称与宴皇室亲贵、公侯朝臣、各国使节等,俱免跪礼,无分尊卑,纵情宴游,以贺盛世。 宴上歌舞乐伎,皆是云韶府顶尖,姿容清丽,舞技卓绝,近百人连袖而舞,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令人眼花缭『乱』、拍案叫绝,明帝想起新科状元、翰林院待召沈霁月擅诗画,命人召他上前,随景作诗作画,以纪此盛事。 谁知内侍长和奉命去寻了一会儿,便哭笑不得地,回来禀道:“陛下,沈翰林醉了。” 明帝笑,“醉了也给朕架来。” 长和含笑应下,不多时,携几个内侍,将醉醺醺的沈翰林架到御前,宴上诸人,皆笑看沈霁月颤巍巍地行叩拜大礼,“微臣参见陛下、娘娘”,礼未行毕,就差点瘫摔在地,幸被左右内侍扶住。 明帝笑看身边人道:“瞧着是醉得厉害了,怕是不能『吟』诗作画了。” 苏苏却抚着猫道:“如此『吟』诗作画,才叫有趣。” 明帝遂问他这钦点的状元郎,“今夜云韶府献舞极佳,可能画否?” 沈霁月却摇着头道:“微臣要画,就画天下第一舞。” 明帝问:“何为天下第一舞?” 沈霁月醉倚在内侍身上道:“臣听闻宸妃娘娘乐舞绝世,这天下第一舞,自然是宸妃娘娘之舞。” 此言一出,宴中欢畅气氛立时一滞,诸人悄觑圣上龙颜,云绮容更是在心里为这“醉鬼”,捏了把冷汗,但圣上却似未恼,只衔笑看向身边女子道:“愿否?” 苏苏莞尔一笑,将猫交予阿碧,慵然道:“有何不可。” 她先前饮酒,已有几分醉意,此时曳着绯『色』大袖裙裳莲步下阶,行动如弱柳扶风,简单几步,就已如舞步一般窈窕,凌波微步,飘忽若神,款至宴席中央,嫣然回眸,笑看向被内侍搀扶坐在画案前的沈霁月,“翰林的画笔,可拿稳了?” 沈霁月却对着案上那张画纸嗤道:“区区张纸,怎容得天下第一舞?” 明帝兴致愈发高涨,一壁命人取御用笛鼓来,一壁令内侍遵沈霁月所言,拼接五六张画案,铺陈三尺画卷,七八个小宦手捧颜料,随他而走,笑问:“沈翰林,这下能画否?” 沈霁月醉抚着画纸道:“还行。” 明帝笑将紫笛按至唇边,“天子吹笛,宸妃起舞,沈霁月,你这般排场,若画成之时,苏卿有半分不悦之『色』,朕是要治你重罪的。” 在场人俱觉沈霁月大抵要官位不保,云绮容更是在心内为他烧香,偏沈霁月醉得无所顾忌,一扬手道:“启乐!!” 云韶府丝竹管弦,随明帝清亮笛声而起,云韶府歌舞伎,本立在宴中,欲为宸妃伴舞,但随着乐起舞动,绯『色』裙裳如莲破浪,嬿婉回风,臂间轻罗披帛如曳霞光,袅袅腰如细柳折,褰褰袖似轻云飞,纤手微凝,楚腰柔转,回眸百媚,天人之姿,俱自惭形秽,渐退了下去,恢宏宴楼,独正中绯裳女子,遗世独立,舞倾人间。 一曲渐幽,舞步渐慢,正当众人以为此等绝世帝妃舞乐将终时,明帝忽热切道:“拿羯鼓来!!”眸中光亮,竟似十五六少年郎。 笛声方消,便有繁急鼓声接上,那宴中的绯『色』清影,随之微拧,回风飘雪,骤如莲花旋转,宽大的绯『色』大袖衫,随着愈来愈烈的舞步,如天际的霞云,翩然如梦轻飞开了去,石榴下裙红灼如火,暗红上襦雪纱薄透,隐约可见玉臂香肩,欺霜胜雪。那地上锦绣氆氇,因先前云韶府献舞,洒有大量花瓣,此时因她舞如雪风,裙袂扫地,俱飘旋离地,如花雨轻飞,倾髻簪钗步摇,早已因舞步急旋,而琳琅倾洒一地,三千青丝如瀑般不羁婉垂,乌发红裙,恣意飞扬,倾国倾城,即当如是。 羯鼓声歇,红衣女子,也似醉将倾,上首天子,早大步跨下御阶,将之一把揽入怀中,而女子醉笑着伏在天子身前,娇眼如波入鬓流,左右早另捧了金线妃红大袖衫裙来,天子亲为女子披穿上,紧挽着她手笑道:“来,随朕看看,这天下第一舞。” 沈霁月掷了画笔,随意倚坐在画案前,似要睡去,两名内侍将画卷捧展开,明帝搂着苏苏的腰,徐行慢赏,见其上写意绘就着七八幅人物舞像,从大周古舞至西域胡旋舞,行云流水,吴带当风,皆重摹神/韵而淡面容,朱『色』酣畅,墨『色』淋漓,写意舞韵,出神入化,一路漫行看来,仿佛绝世之舞再现眼前,裙袂飘举,翩然若仙。 明帝笑问怀中人,“如何?” 苏苏笑道:“甚好。” 她亲斟了醒酒茶,端至沈霁月面前,倚案笑道:“醒醒吧,状元郎,你这一睡,这天下的才气,也要跟着沉眠啦。” 谢允之闻言眉梢微抖,见她亲将那醒酒茶捧送至沈霁月手中,又命内侍伺候他凉水净面,双眸如星地笑看着他道:“状元郎,可醒啦?” 沈霁月酒醒大半,懵了片刻,才回想起方才行止,背后冷汗泠然滚下,就要躬身请罪,却被女子虚扶起身,嗓音慵懒道:“行了,把茶喝了吧。” 明帝笑上前道:“沈霁月,你可知你这状元郎因何而来?” 沈霁月恭声道:“自是陛下天恩浩『荡』。” 明帝却笑,“你该多谢宸妃,若无她在朕面前赞你才华横溢、世所难寻,朕也不会知道你沈霁月其人,也揭不出这灵州科举舞弊一事。灵州科举之风得不到清肃,你也到不了朕跟前来。” 沈霁月立撩袍跪地道:“微臣沈霁月,叩谢宸妃娘娘。” 宴中诸人心中,俱是暗惊,先前夜宴事件,废太子直指宸妃与大理寺卿,前朝后宫联手设计,王公朝臣虽有猜测,但到底没有实据,此时听圣上所言,从沈霁月到科举案,再从科举案到卫氏案,竟似是一线牵连、并非偶然,目光俱不由飘向废太子口中——宸妃娘娘最好的一把刀。 而这把刀本人,被众多揣测目光暗看,似无所觉,只默默望着圣上身边的女子,含笑凝看着新科状元沈霁月,双眸尽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之意,全全然然地映着他一个人。 圣上再与沈霁月笑语几句,命人将画收起,好生装裱,揽着怀中女子重回御座,相依饮酒,贴面说话,云韶府歌舞伎再回宴中,翩跹起舞,虽与之前一样舞技卓然,飞袂如雨,但众人已见沧海,都觉有些索然无味了。 云绮容一直替沈霁月提心吊胆,这下见他无事,松了口气,才想起来,从方才到现在,都没看王爷一眼。 她望着御座上圣上将姐姐揽依怀中,共用一盏,亲密笑语,再回想方才那舞乐相和、天衣无缝的场景,暗揣王爷心中应不好过,但抬眼看去,王爷却是神『色』如常,甚至唇际犹衔着几缕笑意,与一旁呼延王子和长平侯世子闲聊,十分自然惬意。 自燕州归来后,她就渐觉王爷心思更为深沉,数月前,数名侍妾入府,她惊讶之余,有些了然,但更多的是怅然茫然,若说她当年初入怀王府时,王爷似雨后青山,干净清峻,如今这山更为巍峨险峭,但却终年云雾缭绕,令人如置身云里雾里,看不分明。 她心中暗叹,听那长平侯世子笑对呼延王子道:“王子通晓汉学,定知‘曾经沧海难为水’一句,今夜所观绝世之舞,王子最好尽快忘记,不然以此为标准,大周朝可无郡主,可入王子青眼。” 呼延弘微笑道:“如宸妃娘娘这等佳人,唯有大周帝王堪配,本王来寻妻室,怎敢以此为标准?!” 北漠莫贺可汗身死、部落三分前,呼延弘效命王庭,也曾与怀王萧玦沙场相见,只未交手而已。他尚在北漠之时,就已听闻大周皇帝夺幼子怀王妻室之事,通晓汉学的他,知道此事在民风开放的北漠,尚有非议,遑论在礼教森严的大周,简直是悖『乱』纲常,骇人听闻。 大周皇帝并非贪『色』昏君,呼延弘在震惊之余,对那宸妃虞苏苏,不由心生好奇,今夜在万方安和楼一见,目睹帝妃舞乐相和,佳人遗世独立,倾国倾城,终有几分了然,他边与慕容离笑语,边悄观萧玦神『色』,见他一派淡然,仿佛置身事外,与宸妃娘娘无半点干连,联想乌连之战中,此人种种雷霆手段,心中暗思时,上首又传来笑声。 原是宸妃娘娘笑说沈霁月欠她佳句一事,圣上笑命内侍铺纸,令沈霁月当场写出。宸妃娘娘道灵州沈霁月,无酒不成诗,亲斟御酒上前笑道:“状元郎,请吧。” 闲适看热闹的谢意之,眼角余光一瞥,忽觉弟弟灯下脸有点黑,再一看,又似是看岔,仍是那般水波不兴的样子,垂下眼睫,默饮杯中酒,置身繁华盛宴,却似红尘外人。 作者有话要说:  萧玦:不吃!毒狗粮不吃!!! 小谢:啊……她喊别人状元郎了……我不是她唯一的状元郎………… 写了这么多章,小谢这棵老树,终于爆了点芽了,不容易233,小谢不会因为皇帝和萧玦有反应的,因为他知道,在女主心中,他们都是大猪蹄子哈哈哈 第78章 荔枝 灵州科举舞弊案,竟由宸妃娘娘, 借由沈霁月, 暗中牵出一事, 在令世家朝臣心惊的同时, 在朝寒族官员, 心中却对同样出身寒族、惜才爱才、揭出舞弊案、为寒族出头的宸妃娘娘, 有所改观与些许感激敬服。 天下寒族, 对于宸妃娘娘的观感,亦正如春夜细雨,缓慢变化着,那些苏苏命虞思道父子悄然培植提拔的寒族之种, 也正在细雨和风中,悄然破土生根, 等待着长成的那一天。 苏苏照旧随明帝, 日常起居于翠微宫清晏殿, 但今日, 却特地去了风荷榭, 命人去传谢允之过来。 为让允之便于服『药』调养, 苏苏令齐衡将『药』制成可贴身携带的『药』丸。每月,齐衡都得制上两种,一瓶是平日调养,一瓶是心痛发作时所食。 因此事仍顾着允之的意思,瞒着谢家人,每月, 齐衡都遵命将新『药』拿给她,而她以召见亲眷的缘故,传允之过来说话,顺便将『药』给他,并问他近来心痛可有发作,身体如何等。 今日也是如此,谢允之被传至风荷榭时,苏苏正对着一池清莲,于窗下试弹琵琶,见他来了,不让他行礼,径请他在几对面坐了。 阿碧捧了香茶来,苏苏道:“这是永州新进的青螺,清香淡雅,幽凉生津,你喝喝看喜不喜欢,若喜欢,带些回去。” 谢允之接茶在手,一壁轻撇着茶盖,一壁看向几上纸笺,见纸笺内容,正是那夜宴上沈霁月为她所作诗词,持盖的手不由一顿。 苏苏注意到他凝视目光,笑道:“我正试着将这几首诗,谱乐成曲,你要不要听听?” 谢允之很想如常颔首,轻“嗯”一声,但不知为何,嗓子涩涩的,就是说不出来,捧杯的手也像是有些重,青瓷茶盖捏在手中,滑腻腻的,像是攥不住。 苏苏看他神『色』似不大对,停了手中琵琶,关切问道:“怎么了?” 谢允之仍是默不作声、眉眼微凝,这下苏苏有点着慌了,忙命长生将『药』拿来,一边紧着打开治心疾的那瓶,一边急问:“可是心口疼?” 心处确实不大舒服,但也不是心疾发作,谢允之也不明白这是为何,但见她那般忧灼关切神『色』,心口的滞涩,莫名缓了缓,摇头道:“我无事。” 苏苏不放心,欲命人召太医齐衡来,谢允之拦道:“真的没事。” 苏苏凝看了他好一会儿,将手中『药』瓶放下,另打开那瓶平日调养的,捉了他的手,在他掌心倒了一颗,让他服下,另又打开香囊,从中拈出一颗香糯丸糖,递至谢允之唇边,含笑道:“含着这个,就不觉苦了。” 谢允之眼望着苏苏,慢慢低首衔住香糯丸糖,此情此景,一如当年慧觉寺禅房,二人不约而同想起那时之事,俱静了静。 唇齿中的香甜之气,似将心中滞涩,冲淡不少,谢允之看向笺上诗词,轻道:“好诗。” 苏苏笑,“确是好诗,沈霁月真乃天下难寻的妙人。” 于是刚刚松缓的心,又有些堵涩了起来,谢允之沉默地低首呡了一口茶,似因心境,只觉微苦,尝不出“清香淡雅、幽凉生津”,苏苏瞧他似是不爱喝,另剥了荔枝递至他唇边,“尝尝这个。” 长生在旁瞧着娘娘又喂糖又剥荔枝的,当今天子都没有这种待遇,倒真像是把大理寺卿当亲弟宠了,但大理寺卿,总是那样清淡如水的神『色』,无悲无喜,无怒无嗔,被这般对待,既无受宠若惊的神情,也无伤感过往的情愫,如一泓幽潭,底下酿藏着什么,谁也窥不出来。 谢允之离了风荷榭,回到居处时,正见一人负手立在门外数竿青竹前,长风拂袂,白袍若飞,正如她不久前在风荷榭所赞,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列松如翠,积石如玉。 攥着『药』瓶的手,不由紧了紧,而那白衣人见谢允之归来,忙含笑拱手道:“大理寺卿。” 对于这位以十五岁之龄、三元及第的谢二公子,沈霁月一直甚是仰慕,甚是仰慕。 这不,今日得了空,就特来拜访。 他听说大理寺卿才华横溢、断案如神,但为人颇为寂淡,大好年华,却如暮鼓晨钟,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虽请自己在庭中坐了,还命侍从泡了一壶好茶,但由始至终,只他一人滔滔不绝,而大理寺卿,一直捧着杯中茶,微垂眼帘,不言不语,就在他嗓子眼都要冒烟儿,捧着茶准备喝时,终于见大理寺卿微微抬首,望着自己道:“沈翰林写得一手好诗,万方安和宴上所作,堪称世之绝唱。” 沈霁月未科举成名前,早拜读过谢二公子大作,他在世人面前,有几分恃才不羁,但对这位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与三品官、天下文人的表率,却因从前的仰慕烙在骨子里,面对他时颇恭谨,且因是他破了灵州舞弊案,才能使自己一展才华,沈霁月心中感激,忙谦道:“哪里哪里,在大理寺卿面前,班门弄斧罢了,若大理寺卿那夜同时作诗,沈某拙作,怕是合该当场烧了。” 谢允之淡道:“沈翰林诗篇,为宸妃娘娘所作,娘娘既喜欢,那便是天下第一。” 沈霁月得谢允之一句赞,抵得上旁人百句千句,也听不出这话后的涩意,只喜滋滋地捧着茶啜饮,刚喝了没两口,又见大理寺卿抬眸看他,似随口问道:“沈翰林是在何时何地,欠下宸妃娘娘佳句?” 沈霁月听他问,遂将当年灵州饮酒夜谈以及长安教坊重逢一事,细细道来。他本擅谈笑风生,文采又佳,两次相会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绘声绘『色』,情景『逼』真,直如口述了一篇传奇,还颇有些天定奇缘的浪漫『色』彩,说到最后,还不忘感叹总结一句:“天下之广,却能灵州初见,长安重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谢允之忽地想到下一句是“无缘对面手难牵”,心中莫名一堵,低首又要喝茶,才发现杯中茶,早已在沈霁月动情的讲述中,不知何时喝到见底,他攥着温凉的青瓷,慢慢道:“确是有缘”,微一顿又道,“娘娘爱才,翰林又是这般潇洒『性』子,相处起来,令人舒畅,正合娘娘『性』情。” 他默默抬手,将空杯搁在桌畔,侍在一边的侍砚,正欲提壶倒满,却见公子将手遮在茶盖处,看向对面的沈翰林道:“我还有些积攒的公务需处理…………” 沈霁月会意,立起身道:“那就不打扰大理寺卿了,改日再来拜访。” 谢允之轻“嗯”了一声,起身送沈霁月至门前,望着他的身影潇洒远去,静了许久,忽低问身边侍砚,“我是不是很古板无趣?” 侍砚被公子这突然一问给惊住了,眼见公子正默默看他,等待着他的答案,斟酌着道:“……也……也不是…………公子只是『性』子特别些……特别些…………” 这答案好似没能取悦公子,公子沉默许久,又问:“我近来是不是有些奇怪?” 侍砚心道,您打娘胎生下来,就比世人都怪,又岂是近来……但话不能这么回,只含笑道:“公子怎么这样问?” “…………没什么……” 谢允之回屋处理公务,但心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他望着案首那两只碧瓷『药』瓶,想到近来种种莫名浮躁之气,心中一片茫然。 父母兄长以及许多外人,皆认为他与她少时有男女私情,但他与她,都很清楚,他们之间,只有高山流水之谊,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所谓男女之情,他并没有经历过,但并非不明白,诗书写遍人生百态,他也早从中一一阅尽男女情爱。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他没有。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没有。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没有。 …………………… 纵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他遍观身边人情,看父母、兄嫂日常相处,也知他对她,并无世人所揣测的那般,有着男女之情。 公主会因大哥多看一眼貌美舞伎,就吃醋使『性』子,可他见证她先嫁怀王、后为帝妃,心中涌叹的,始终是替她难过,而不是身为一名男子,在目睹心爱的女子嫁给别人后,该有的愤恨与嫉妒。 从前目睹她与怀王同进同出,后来面圣,默看圣上与她言止亲密,他心中所想的,从来只是她不愿意,她不欢喜,而自己心思如何,实是一片空白,什么情绪也没有。 就如不久前的万方安和宴上,她与圣上舞乐相和,配合地天衣无缝,圣上笑将她揽入怀中,而她醉笑着伏在圣上身前,这般亲密,他在旁看着,心中也无丝毫波澜,只是担心她衣着单薄,若喝得太醉,明早怕是要头疼的。 可就是这样的他,怎就会因一句“状元郎”,而生了浮躁之心呢? 沈霁月其人,诗画双绝,才高八斗,『性』情也极是潇洒有趣,他知道,这是她会真心欣赏喜欢的人。 万方安和宴上那一声声的状元郎,每一声都是谑笑中饱含着真心的欣赏,双眸晶亮,俱是包容的赞意,她也会这样看他,但与看他相较,她显然在看沈霁月时,会更加纵情随心,无拘无束,肆意说笑,更显真『性』情。 平日他与她相处,总是她引着话题,而他多是沉默,着实古板无趣,但沈霁月不同,『性』情大方,落拓不羁,你来我往地侃侃而谈,毫无顾忌,相较起来,确实是与沈霁月相处,更叫人舒坦自在。 想到此处,谢允之的心,又沉沉落了下去,他记起沈霁月为她所写的那三首诗,猝然推开面前公文,径抽出一张纸,拈笔就要为她写诗,柔软的笔尖沾到纸面时,才猛然醒觉自己在做什么,愈发心浮气躁,掷笔站起身来,在静室踱了几个来回,却始终无法排遣。 不解,不解,不解……………… 谢允之踱至窗前,吹了小半个时辰的风,依然不解,他重又坐回案前,凝看着那两只『药』瓶,回想在风荷榭时,她喂他吃糖吃荔枝的场景,忽想到她若对沈霁月这般,纤纤十指剥开鲜红的荔枝壳,抬臂送至他唇边,乌澄的眸子漾满笑意,全全然然地映着沈霁月一人,而沈霁月含笑低首,轻咬住雪白的荔肉,双唇微一掠过她玉葱般的手指,如轻吻一般……只这样一拟想,他的心就闷堵难言,甚比心疾发作,还要难受。 谢允之有些颓然地攥紧『药』瓶,靠在座上,他太过习惯她如此待他了,自相识到现在,她待他特别,他竟习惯到以为她只会待他特别,以为天下人虽众,但他与她之间的情谊,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永与旁人不同,却忘了,这天下,能人辈出,知己至交,也从来不局限一人,她又是何等风华、天下无双、世人慕之,身边,又岂会只有一个谢允之。 作者有话要说:  沈霁月:今天见了爱豆,真是美滋滋,爱豆好像也很美滋滋,以后要多走动走动~~ 第79章 锦惜 九黎部王子呼延弘,于万方安和宴上对清河郡主一见钟情, 请娶慕容枫的消息传来后, 苏苏特召了虞姝姬谒见, 笑问:“这是谁的意思呢?” 虞姝姬亦笑, “娘娘还不清楚郡主『性』子吗?若她不愿意, 谁『逼』得了她?” 苏苏道:“慕容世子那条好舌头, 死人都能给他说活, 郡主又是极依恋他的,他三言两语下去,郡主纵是心中再不愿,怕也会点头。” 虞姝姬仍是笑:“娘娘见事聪慧。” 苏苏抬眼看她, “那姐姐如何看呢?” 虞姝姬眼望着面前宫装琳琅的女子,眉目之间, 早不复初入宫时的冷淡凝沉, 凛冽霜雪, 渐化柔波, 可波光潋滟, 却叫人目眩神『迷』, 比之当初清冷,令人愈发瞧不出她的心思来……………… 孔雀绿釉瓮里的冰山,缓缓化着暑气,重门深锁,姐妹对坐,四下无人, 这样的情景,倒有几分像幼时。夏日时长,学后的午憩时间,也比以往宽松,侍女们抬进冰瓮、放下竹帘渐退了出去,她与两个妹妹,轻摇罗扇,笑说些闲话,渐渐地,媛姬伏榻睡去,香梦酣沉,面晕酡『色』,她见苏苏替媛姬轻打着扇子,轻笑道:“哪有妹妹替姐姐打扇的道理,你且睡吧。” 苏苏却道是睡不着,于是二人倚榻抵足,轻声闲话,从上午所学诗词到窗外蝉声聒扰,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最后,苏苏也说倦了,声音渐低,慢慢阖上了双眼,她侧看着她睫羽乌沉,呼吸轻柔,拿起手边团扇,轻轻替她打着,而后自己也不知何时睡着,再醒来时,苏苏与媛姬正一左一右笑看着她,指着她颊处枕席留下的红印,笑跌到一处。 夏时悠长,幼闺无愁,那时的心境,早已变了。 虞姝姬轻摇着精致的象牙编织团扇,慢慢道:“九黎部为势力结盟而求娶郡主,长平侯府地位特殊,祖上以军权助大周太/祖开国,享有丹书铁券,世代军功显赫,虽至世子这代,未入军中,但旧系势力庞杂,不可小觑。皇家公主既不可得,九黎部要娶一个可震慑北漠另外两部的大周郡主,清河郡主是绝好的选择。” 苏苏持匙搅着碗中的樱桃酪,漫笑着看她,“还有呢?” 虞姝姬噙着笑道:“若清河郡主,真担着势力结盟的使命,嫁与北漠九黎部,她的兄长长平侯世子,再囿于一个手无实权的礼乐闲职,怕是不合适。” 苏苏笑,“姐姐见事,更是机敏”,舀了一匙樱桃酪入口,轻咽道:“媛姬姐姐也是很爱吃这个的,回回来,我总要命人先备着,只她怀孕后,我有许久未见过她了,算时间,应快临盆了吧。” 虞姝姬笑道:“应就在这个月了。” 苏苏道:“我这身子,难有子嗣,姐姐嫁与世子也有三年,怎么也无动静?” 虞姝姬持扇的手微一紧,随即释开笑道:“他那风流『性』子,娘娘也是知道的,若不是眉娘那般出身,怕不是早迎进府里做妾室了。” “说来我一直想问一句”,苏苏看着虞姝姬道,“姐姐可是真心爱慕慕容世子?” 虞姝姬道:“当然,只他若不是长平侯府的少主人,这份爱慕之意,会少些罢了。” 幽室一静,姐妹四目相望,俱笑了起来,虞姝姬笑道:“娘娘问的这样明白,做姐姐的,也想大胆问一句,娘娘如今心中,是如何想呢?” “不管如何想,总是与虞氏荣辱一体的”,苏苏轻搁下银匙,深深望着虞姝姬道,“也请姐姐记住,慕容世子再好,也是外人,万事计较,都当以虞氏为先。” 虞姝姬回到沧浪轩时,正撞见九黎使者奉王子命,送礼物予清河郡主,那锦匣道道启开,珍宝夺目,珠玉琳琅,耀得人眼花,但在金玉堆里养大的长平侯府小姐看来,都是寻常,只不能『露』出不稀罕的神『色』,颇为有礼地含笑收下,托那使者转告谢意。 慕容兄妹俱是演戏的高手,无需粉墨妆扮,浑然天成,大周朝最尊贵的侯府,却养出了绝顶的戏子,虞姝姬有时想想,真觉有趣,待那使者走后,她摇扇上前,捡看着那些北漠珠宝,打趣几句“呼延王子情深意重”,慕容枫瞬间眼刀如锋割了过来,“别以为我走了,哥哥就任你摆布了!” 虞姝姬笑道:“我怎敢这样想,郡主与世子血肉至亲,郡主在世子心中地位,天下间无人可比。” 眼锋凌厉的慕容枫,听了这话,却忽地静了下来,虞姝姬诧异看去,见她『揉』转着手中的一簇栀子,眉眼锋利渐渐淡去,瞧着真像是个温雅柔弱的侯府小姐,沉默半晌低道:“我走后,嫂嫂得好生照顾哥哥。哥哥并不爱食膳汤,嫂嫂从前特意洗手作羹汤,我不出声提醒,不过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哥哥习惯灵越菜式,茶爱千峰翠,酒喜罗浮春,冬日烫酒,酒温七成即可,寒凉之物,于身体无益,他却爱食,嫂嫂不能总随着他,得劝得拦。至于哥哥平日嘱托之事,嫂嫂更得尽心去做”,她抬首望着虞姝姬,手捻着栀子零碎一地,“既入侯府,祸福同担,虞家女身份已淡,世人眼中,嫂嫂早是长平媳。” 十数日后,呼延王子与清河郡主的婚事,御定了下来,着拟于七月回京『操』办,礼部仪制司,为此上下忙碌了起来,渐至季夏,圣上召见诸皇子,问询近来所掌政事,众王爷第二日下午按时前往清晏殿觐见时,却见曹总管上前提醒道:“诸位殿下,脚步轻些,进去回话,声儿也放轻些。” 众王爷面面相觑不解,及受召入内,望见父皇正捧着奏折倚挨着棋盘看,而残局另一端,宸妃娘娘正枕手侧伏在棋盘上倦倦睡去,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帝袍,素手微蜷,垂在身侧,里头攥着一颗玉『色』棋子,将落未落。 端、康二王因从前攀附废太子故,早被驱出权力中心,连翠微宫也未能随行,在场诸王,数靖王萧琰最为年长,他先轻声奏禀近来公务,其后楚王萧琦、仪王萧瑶、怀王萧玦,一一道来。 父皇听着他们的禀奏,正轻声问了没几句,枕伏在棋盘上的人,身子忽然略动了动,醒了过来。织金玄『色』帝袍自她肩头滑落,她懵懵地抬首,鬓边几缕碎发,因方才伏睡的姿势,松松地散落下来,垂在颊侧,有些别样的慵然娇妩,双目亦是初醒的茫然,如林间小鹿,干净无辜地怔怔望着棋盘对面的人,手中的玉『色』棋子,也早落在地下的黑澄金砖地上,如玉石相击,清凌凌地一声响。 父皇见她这样微茫着水眸看来,适才听政的凝重神『色』淡去,唇际勾起一抹浅笑,手也伸了过去,将那缕碎发替她掖到耳畔后,却也似舍不得离开,流连轻抚上她的面庞,柔柔摩挲着,俊目渐也幽深,曳着星亮。 在场都是男儿,有何不解,靖王出声请退,诸王皆随他退出清晏殿去。 兄弟几个,谁也不提方才所见,说着闲话,陆续走开。楚王所居碧梧居,与烟波馆相邻,陪萧玦走至岔路时,开口叹道:“还得一月才能回京,真是想念府中花草,也不知那池子里的紫蕊莲,开了没有?说来可叹,那紫蕊莲虽然我花大价钱寻来种着的,但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人力不可改的。” 自废太子事件后,朝中各方势力便蠢蠢欲动,他萧玦从前是个淡泊王爷,可如今有了威望,有了军权,各方便是拉拢不得,也不敢轻易得罪,将他推到对家阵营去,是以方才四哥、八哥,都绝口不提清晏殿所见,以防言辞不当,冲撞了他,反是六哥,借这“紫蕊莲”来劝告他,天恩如此,放下旧事。 萧玦微微一笑,“六哥不必自扰,世上多的是人力不及、无可奈何之事,若件件都悬于心中,岂不浮生无趣。” 他别了楚王,往烟波馆去。此次来翠微宫,他亦携了二三侍妾,抬脚至偏院时,见一个小丫头正在廊下逗鹦鹉,见他忽至,忙请安道:“锦姑娘在里头休憩,还未醒呢。” 萧玦留了随从在外,自己打帘进去,见一佳人,正伏在幽凉处的美人榻上倦睡,手中团扇,已因睡着失力跌在地上。 他缓步上前,捡了那团扇,坐在榻边,望向榻上的桃花玉面,心道,真是半点不像。 为防外头传言,姐姐在挑良家子时,仔仔细细,除了『性』子要温婉外,容貌上,唯恐和那人有半分相像。但,容貌不肖,『性』情却在几月相处中,于各种日常细节中,越来越像,起初的温婉过后,『性』子里的玲珑可爱、不拘小节,一点点地流『露』出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有时眸中灵光闪现,那样的慧黠,真是像极了她。 他便为多看这一眼,常往她房中去,渐人都道,怀王萧玦专宠侍妾锦惜,就连佩云都私下委婉提醒,莫要冷待了正妃云氏。 萧玦握着手中的扇柄,望着榻上佳人,想起从前苏苏如此,他便会坐在榻边,轻轻地为她打扇,渐渐她醒转,就如不久前在清晏殿所见,懵懵地如一只清纯的小鹿,仿佛初踏人世,茫茫然万事不知,怜怜可爱,令人忍不住轻抚亲近。 她平日不喜他太过腻歪,但这种时候,却是懵懵地任他所为,乖觉无比,待她倦意渐消、清醒过来,早已依躺在他身下,待成好事,她恼得推他打他,他就捉着她的手,贴在心口处,哄她逗她,“说不准这次,就有孩子了呢?” 于是为了孩子,她往往也纵了他去,他那时只觉欢喜,只知忘情,却未去深探,她对孩子的执念,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之深。 待知晓时,万痛钻心,悔之晚矣,此刻的清晏殿,会是何等情景,那人是否正将她抱在怀中爱抚,手解她的衣裳,亲吻她的肌肤,抚『摸』她的身体,是否将她拦腰抱起,于重重帘帷堆就的旖旎幽帐中,将她压在身下,肆意『揉』弄,纵情挞伐………… 本以为已隐忍地水波不兴,可只这么一想,那无边的恨火,又在心底熊熊燃起,萧玦攥紧了扇柄,而榻上人已醒了过来,见到他来,也不惊惶,倦倦地起身,趴伏在他身上,慵懒唤道:“殿下…………” 他侧首看去,同样一双懵茫如鹿的眼,不知世事般地天真看他,萧玦伸出手去,自眉眼处,一点点地轻抚着她姣好的面容,慢慢下移至喉处,微一顿,狠狠扼了下去。 第80章 养猪 “殿下!……殿下…………” 仓皇的尾音,被一分分扼尽在喉中, 锦惜婉顺不再, 拼命地挣扎起来, 然而那扼在喉处的手有如铁钳, 半分也挣不开, 她渐渐呼吸不继, 眼前愈发不清, 直以为自己今日要死在此处,可最后的昏黑到来之前,那手却又突然松开,锦惜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后怕地揪着衣襟,紧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子,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本以为在数月的亲密相处中, 已渐渐『摸』清他的『性』子, 可至此时此刻方知, 她从来没有看透他。 萧玦望着她呼吸渐缓下来, 将那团扇掷在她身上, 问:“主子是谁?” 锦惜心中一沉,面上却是梨花带雨,“妾身既入王府,自然以殿下为主…………殿下为何突然如此……吓煞妾身…………” 她含泪哽咽着,如平日般,去挽王爷的手, 身子也贴了上去,喃喃着去亲吻他的面颊,可唇未贴面,那只扼她喉咙的手,已毫不留情地抬起她的下颌,眸光冰冷,语意却是轻漫无比。 “去给你主子传句话,别耍这些诡谲技俩,要什么,当面谈。” 清晏殿里,苏苏被明帝抱在怀里摩挲了会儿,便清醒了过来,挣扎着要下地,可还没挣两下,明帝便声音一暗道:“别动”,言中似有忍耐之意。 苏苏抬首看去,见明帝眉宇微凝,唇角紧抿,与平日头疼发作的情形有些像,静了片刻,慢慢将手按上他额侧的『穴』位,还没开始按『揉』,明帝就立捉了她的手,送至唇边吻了一吻,眉开眼笑道:“好了,朕的苏卿知道心疼夫君了。” 苏苏立挣了手要走,却被明帝硬拉拢在怀中,“别恼,别恼,是真有些疼…………” 苏苏力不及他,但凡此种情形,总是挣不脱身,又是气他又是气自己,冷道:“疼就找太医去,我又不会治病。” 明帝却吻了吻她的眉心道:“你就是朕的『药』。” 苏苏无奈地依在他怀中,任明帝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好一会儿后,似缓过来了,抬首轻轻笑道:“好了,治好了。” “既治好了,就国事为重吧”,苏苏拿了案上一道奏折,塞到明帝手中,明帝却仍不肯放开她,一手揽着她腰令她依在他怀中,一手打开奏折,看到折上内容,刚舒缓没多久的眉宇,又凝沉了起来。 苏苏抬眼看去,原是翰林大学士周濂,上奏请明帝早立太子,言称东宫无主,诸王世家必然明争暗斗,互相倾轧,于国无益,于社稷无益,于皇室亲情,亦无益。 明帝看了片刻,便将那奏折掷在案上,问她晚膳想用什么。 苏苏道:“糖汁山『药』,糖醋仔排,椰糖燕菜,蜜糖元蹄,最后再上道冰糖雪梨莲子羹。” 明帝皱眉看她,“你是想齁死朕吗?” 苏苏叹道:“我瞧陛下心里有点愁苦,特意选点甜菜,陛下却扣个弑君的帽子给我,真好心没好报。” 明帝闻言笑着搂她,“点什么甜菜,这世上,什么能甜得过你去,有你在朕身边,朕心里永是蜜里调油,什么时候再添个小皇子小公主,那就更好了。” 苏苏淡淡道:“生个公主送去和亲,生个皇子搅进权斗,有什么好的。” 明帝听她这话,眼角余光瞥望那道奏折,唇际笑意渐渐淡了下来,手抚着她背不语半晌,忽然来了一句,“依你之见,哪位皇子,堪入主东宫,承继大周江山?” 苏苏未承想他会问自己这事,心里一惊,面上却不『露』,只道:“这样的国之大事,我怎会知道…………” 明帝却道:“只当闲话说说”,笑了笑问,“玦儿如何?” 明帝语气似是寻常,可苏苏听了,只觉周身血『液』瞬间变冷,她不动声『色』,不发一言,幸而明帝也不追问,轻抚着她的鬓发,衔着笑意,似在讲与她听,又似在自言自语,“论文论武,玦儿都颇出『色』,但………” 剩下的话,明帝没有言尽,苏苏也不问,静殿寂杳,角落铜漏声声,不知暗滴了多久,明帝最终轻轻一叹,低首啄了啄她的唇道:“苏卿,你生的太晚了些。” 七月御驾回京,礼部大办清河郡主出嫁之事。长平侯疯癫,长平侯夫人去世多年,为显皇室看重与九黎联姻之事,明帝特命苏苏往长平侯府『操』持婚事,人人皆知宸妃娘娘是圣上心尖上的人,九黎部亦从明帝此举感知大周诚意,甚是感激满意。 所谓的“『操』持”,自有礼部去办,苏苏所要做的,只是在慕容枫出嫁那天,来到长平侯府,当个摆设坐镇府中,以显天恩隆重。 华丽金碧的闺房中,嬷嬷丫鬟们,正伺候慕容枫换上嫁衣,金花八宝百花冠,云霞五彩璎珞帔,火红的织锦金线绣鸳鸯裙裳,逶迤曳地,金丝滚边的大袖衫镶坠珠玉,潋滟流光,行动间漱漱如雨,苏苏摇扇坐在一旁,瞧着慕容枫静坐在镜前,由着侍女们为她妆扮毕,轻笑一声,“都出去吧,我与郡主说说话。” 侍女们“是”了一声,都垂首退了出去,苏苏自妆奁中拈出一枚莲花花钿,笑道:“翠微宫千秋池的玉女莲开得极好,纵是夜里,亦可见其莹白如玉,团拢光晕。” 慕容枫杏眸微转,咬着笑道:“如今已入了秋,莲花再好,都已谢了,花凋枝残,暗香难寻。” 苏苏一笑,“你该明白,我若要发作,无需实证。” “…………娘娘盛宠,如今身份自是尊贵无比,枕边风一吹,天下都要跟着颤一颤……但我慕容枫,现今也不仅仅是长平侯府清河郡主”,她微笑着望着眼前人道,“今日起,我就是担着结盟使命的呼延王子妃,未来的北漠九黎大阏氏,娘娘偏选在此时此刻,来挑此事,不觉太迟了吗?” 苏苏笑,“只要郡主还未出这侯府,就不迟”,她将那莲花钿掷回妆奁中,闲闲起身,步至慕容枫身后,轻按着她肩,对着镜中的花容月貌,轻抚着她的面容道,“我素有怜香惜玉之心,也舍不得叫郡主去吃牢狱刑罚之苦,当年之事,只当小女儿间的小打小闹罢了,只是有一事不明,我自忖那时未与郡主交游,自也从无开罪郡主之处,郡主怎就狠得下手?” 慕容枫今朝盛妆,明丽光妍,人比花娇,可与镜中那淡拂素妆的天生玉质相较,却显得太过浓墨重彩、刻意矫『揉』,她思及兄长所画的曲江鹤雪图,百般不甘,化为幽幽一叹:“我那时年少无知,因见娘娘貌美,生了嫉妒之心。娘娘有爱美护花之意,可我这样的人,一旦生了妒意,那是忍不住要去修修剪剪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幸而女子也不追问了,眉眼淡笑,也不知是信也未信,自奁中捡了支紫薇步摇,慢慢『插』到她的云鬓间,噙着笑道:“看来呼延王子,今生是无齐人之福可享了。” 九黎的迎亲车驾,候在长平侯府门口,繁冗的礼仪过后,虞姝姬将慕容枫的手,交到了呼延弘的手中。 慕容枫一手持扇,遮在面前,朝慕容离屈膝一福后,一言未发,直接转身,上了雕金赤帷的车马。 车马将动时,一直被侍从看顾着、浑浑噩噩的老长平侯,忽然抬头看向了车上的新嫁娘,哑声道:“小枫,你去哪儿啊?” 销金团扇后,慕容枫声音平静,“父侯,女儿去北漠九黎。” 老长平侯沉默片刻,“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只道:“那你早些回来,你是个女孩子家,将来要嫁人的,不要成天和你哥哥出去疯玩,你娘亲会不高兴的。” 持扇的手终于微颤了颤,慕容枫轻“嗯”一声,车轮粼粼向前,全长安城瞩目的视线中,红帷香车内,凤冠霞帔的新娘,携贵女风华,于漫漫长路中,身姿端容,从不回头。 赤金大门前,苏苏看向慕容离,“世子不送送吗?” 慕容离只是笑,“终须一别,何须相送”,他收回凝驻的目光,令虞姝姬将老长平侯送回房中,又看向她道:“为小妹的婚事,叨扰娘娘累了大半天,还请娘娘在厅中坐坐,让微臣略尽地主之谊。” 苏苏在慕容离的引领下,在长平侯府的正厅主座坐了。这正厅,又号“长平堂”,内里陈设,皆是大周帝王御赐之物,其中鼎案等物自不必说,匾额是太/祖皇帝所写,对联乃太宗皇帝亲书,皆赞长平侯府功勋卓世,乃大周栋梁。 军功迭代,煊赫无比,哪一代长平侯不是征战沙场,光耀天下,还未有一位,如现今老长平侯般疯疯癫癫,也未有一位世子,如慕容离这般,假作风流,暗藏祸心…………事出反常必有妖,老长平侯,真是因病疯癫吗?金碧辉煌的长平侯府,是否藏着什么隐情………… 苏苏一边暗思,一边望着下首的慕容离,见他亲泡了一杯千峰翠,双手献了过来。 她抬手接过,边以鎏金茶盖轻撇浮沫,边笑向慕容离道:“说来,我还未祝世子荣升之喜。” 清河郡主与呼延王子的婚事定下不久,慕容离即被授一等侍卫大臣。大周朝与前朝不同,御前侍卫,等级严明,从正三品至正六品,皆由勋贵子弟担任,得历练后,或入军中,或改文职,因在御前,升迁便宜,是勋贵子弟不受考核而获高官的捷径,开国以来不少卿相、将军,在正式步入朝堂前,都曾于御前戍卫,明帝为九黎故,直接授了慕容离正三品一等侍卫大臣,以此为基,慕容离日后调转入朝堂,必往高处实权去,想来他心中,是极满意的。 但慕容离此人行事做作,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听了她话,笑中酿有几分无奈,“谢娘娘贺,只是微臣从前可常往云韶府冶游,如今却不能了,未免可惜。”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苏苏抬起眼帘看他,“世子惯会算账的,绝不会叫自己吃亏。” 前世,慕容离拿她做垫脚石,『乱』了天下,登上帝位,今生,她每见此人一次,就会想一次,是否要在他得势之前,设法提前杀之,为天下苍生,也为她自己。 但,思来想去,长平侯府地位特殊,慕容离也未『露』反心与锋芒,撇去种种难办的政治因素,或许,留待往后动手,也未为不可。 如今设法动他,动心思深沉但明面上干干净净的长平侯世子,极为难办,几乎不可能做到。 就算天时地利人和做到了,或也会惹得自己一身腥,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若做不到,还叫他察觉,反将他立刻推到与自己你死我活的局面,也划不来。 不若,且由着他这般暗中筹谋,若即若离,拿他来做捭阖前朝势力的棋子,待到未来重要时机,再拿他做了自己的垫脚石,就如前世,他以“诛虞氏、清君侧”的名义,去收赢人心、谋反为帝,拿她做了他的垫脚石一般,这一世,就让她踩在他的失败上,去赢人心,去谋功业。 譬如农家养猪,杀一只猪仔能有何报,且将之养肥,留待年关宰卖,回报最高。 这般想着,苏苏望着面前锦袍风流的慕容世子,目光就不觉有些“老母亲”的慈祥了。 慕容离从未见她这样看过自己,不由一怔,唇际泛起笑意,“娘娘为何这般看着微臣?” 苏苏道:“我瞧世子生得极好,颠倒众生。” 慕容离哑然失笑,“微臣自与娘娘初见,相识已有六载,娘娘今日,才觉微臣生得好吗?” 苏苏“嗳”了一声,语意散漫道:“有些人就如佳酿,时光知味,愈久弥香。” 慕容离疑心自己是不是错倒了酒,可看手中,确是好茶千峰翠,他凝看向身前之人,目光与她相接,剪水双瞳,滢滢漾着虚缈的笑意,似星映波光,潋滟动人,却又捉『摸』不透,恍惚是在当年明月坊,她半推开梨花门,于灯火中回头,盈盈望着他道:“与世子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小心,玩火**。” 她当年那句话是托他转给虞姝姬,他虽然未传达,却在后来的岁月来,在与她一次次的相见中,忍不住去琢磨这句话,忍不住去猜她或许知晓自己真正『性』情,忍不住去想,她是否知晓自己心中大志。 但,怎么可能…………那时只是初见………… 慕容离忽地想起“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一句,望着面前清眸流盼、明艳无俦的女子,心中莫名生起一念,玩火**……他慕容离,拿她来做捭阖时势的棋子,不会是在玩火**吧………… 苏苏见慕容离惯来轻浮的眼神,渐转幽然,不禁笑问:“世子为何这般看我?” 慕容离敛了眸中幽亮,细长眉眼微挑,又是令京中女子倾心不已的风流模样,“微臣瞧娘娘生得极好,倾国倾城。” 虞姝姬将公公送回房中安置,再回正厅时,步至门外,正见厅中二人,眸光交错,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啊~八十章了~来点收藏评论吧~~~~ 再问个问题,一些并不会在正文里回忆出来的前世内容,是想穿『插』在正文里写番外看,还是想文章彻底完结后再写看(彻底完结应该较遥远) 第81章 前世番外 (一) 侍砚想,若不是大公子的婚宴, 小公子, 是不会愿意到这样喧哗的地方来的。 金碧辉煌的宴厅, 明灯高悬, 人头攒动, 嘹亮的礼乐, 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好容易礼毕,侍砚估『摸』着,小公子应想抬脚走人,寻个清静偏僻处呆着了。 果然, 大公子与公主一被送入洞房,小公子便转身离开。 乐安公主是今上最宠爱的女儿, 又好奢华排场, 凡京中五品官员以上人家公子小姐, 皆被受邀参与婚宴, 厅中人多, 摩肩接踵, 侍砚随小公子向外走去,却有一醉酒的世家子跌撞走来,他忙护着小公子向旁避走,却不想,与一少女迎面擦肩撞上。 那少女一袭鹅黄『色』襦裙,雪白纨扇半遮面, 云鬓桃花簪漱漱蕊苏,在明灯辉映下,轻曳如雨,兰草扇画上方,一双剪水双瞳,清澈剔透,柔漾波光。 她被这般贸然一撞,也不恼,只执扇微一颔首,就要继续向前,小公子亦微一颔首,二人正要各自向前走错开,却微迈步子,即被挣到一处。 原来方才一撞,小公子腰畔的玉佩,与少女腰畔的花囊,线绳搅缠在一处,小公子一怔,少女亦一怔,她放下团扇,『露』出一张如雪容颜,伸手去解线绳,正与小公子伸出的手,触到一处。 小公子默然收回手,无声垂首,望着少女将那枚绣有“苏”字的花囊,慢慢解离玉佩,抬首冲他一笑,粲若桃花道:“好啦”,再微一颔首,便移步擦肩离开。 侍砚为那笑容所折『射』的滟光惊住,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少女,但小公子只静静地将腰畔玉佩垂放好,道:“走吧。” 姐姐、姐夫刚被送入洞房,他这乐安公主的胞弟,立成了皇室宾客们打趣的对象,八哥仪王,更是直接揽着他的肩问:“九弟打算何时成亲?” 萧玦只道:“不急……不急…………” 三哥端王饮酒笑道:“确实不急,九弟连个侍妾也无呢,且让三哥着人挑几个良家子送你如何?” 萧玦立刻推却,“不用……不用……” 几位皇子看最小的弟弟如此,俱推攘着笑了起来,萧玦在兄长们的调笑声中,也不羞恼,默饮杯中酒,垂首不语。 他与诸兄长不同,确实无意风月,之前府中姑姑佩云,见他年纪渐长,便选挑了一名女子,做侍妾之选,助他通晓人事。但当他如常倚在榻上看书,那侍奉打扇的女子,突然解衣依伏过来,他唬了一跳,直如火烫眉『毛』般跳起,那女子身上熏香,也呛得他连打喷嚏,至于那薄纱通透的寝衣,若隐若现的胴/体,他更是瞧不出半分美来,把外衣往她身上一扔,就赶紧让她走了,让姑姑佩云很是无奈,只能亲自问他,喜爱什么样的女子。 他当时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具体的形象和『性』情来,只命佩云莫要再如此,再如此他可要恼了,佩云无奈,只能由了他去,于是直到今天,他身边半个侍妾也无,堪称皇室子弟里的一大异事。 萧玦正低头饮酒想着心事,六哥楚王,却夺了他的酒杯,笑指着下方满堂宾客道:“全京城五品官员以上的小姐,可都在这儿了,择日不如撞日,九弟且放眼好好看看,瞧上谁了,明儿就请父皇指婚去。” 萧玦被六哥盯着,只能将目光扫向衣香鬓影的厅中,珠玉琳琅,绮罗流光,端抵是美人如云,可他放眼看去,半分意动也无,正要收回目光时,忽见十五连枝鎏金错银树灯旁,一名少女安坐宴中,素手执扇,襦裙裹纱。 她那般静静坐在那里,清凌凌如一束月光,偶然落在这嘈杂的繁宴,殊绝人间,旁边有人与她说话,她便微微倾身,侧耳倾听,『露』出雪白皓颈,皎洁如鹤,眸中星亮,随着身旁人的话语,如倒映潭中的星光,轻轻游漾着,最后以扇遮面,轻轻笑说了句什么,眉眼弯弯。 他不知他看了她多久,只知她眉眼一弯,他的心,就像被猫爪柔柔挠了一下,在她的一颦一笑中,他曾经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的具体形象和『性』情,一下子全然鲜活了起来。后来她直起身,向某处走去,他的心,也像是颤颤地跟着走了,但僵硬的身子,却跟不上心,滞在原地 ,脑中懵懵地不知在想什么,眼睁睁地望着她一点点地走远,像月光一般,身影渐隐在人群中,待清醒过来时,她已消失不见,他一个激灵,忙起身欲追,却因动作过猛,不慎将揽他的六哥,掀翻在地,只好先伸手去扶。 苏苏素来不爱这些喧闹宴会,当姝姬姐姐与媛姬姐姐,专注于和郡主小姐们闲聊时,她得了空隙,便悄离了宴厅,往清静地去。 早春时节,新芽初绽,夜风微凉,苏苏一人闲走,渐步至庭园一角新柳之下,赏看了会儿夜景,只觉十分惬意,信手摘下一片柳叶,卷起轻轻吹着。 起初,她只是自娱,可渐渐,竟有隐约的清笛之声响起,和着她的“柳笛”声,漂浮相和在一处。苏苏毫无章法,完全随心而吹,而那清笛之声,竟也能完全追和地上,仿佛心意相通一般,天衣无缝,珠联璧合。 月『色』朦胧,轻乐如水,一曲毕,苏苏正欲循声去找那清笛声的主人,走没两步,忽听有人唤“怀王殿下”,吓了一跳,忙提罗裙,轻手轻脚,从另一处洞门,悄悄离开。 萧玦将六哥扶起道歉后,在侍从的引领下,在公主府庭院四处找了一遭,没能找到少女,反看见他的新“弟弟”——谢家小公子谢允之,正往柳园走去,出于礼节相见,随口问道:“谢小公子怎在这里?” 谢允之道:“找人。” 萧玦也未多想,想那少女可能已回到宴厅,便寒暄了几句后,抬脚离开,谢允之则继续向柳园走去,园门洞敞,园中无人,但见庭角新柳之下,似落着何物,上前捡起一看,原是一枚累丝花囊,背面绣有一个秀雅的“苏”字,十分眼熟。 谢允之攥着花囊,要寻人归还时,宾客正散,他眸光逡巡寻找着,终于寻见那一抹清影,见她正躬身进入一辆香车,轻裳一闪,瞬间掩在帘后,车轮滚滚向前,车前灯笼上一个“虞”字,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很快,他确定了她的身份,正五品谏议大夫虞思道侄女——虞苏苏。 他预备着人将这花囊送还,又想着那夜叶笛相和,平生未有,揣度着是否要请与她探究乐理,顺便亲手送还花囊,来回想得神思缥缈,不禁轻声道出“虞苏苏”三字。 一旁侍砚听见笑道:“小公子也听说了吗?” 他问:“什么?” 侍砚道:“怀王殿下,请旨求娶谏议大夫府的虞三小姐虞苏苏,圣上旨意已到了虞府,婚期也定了,全京城都在议这桩身份不大般配的婚事呢。” 袖中的轻薄累丝花囊,忽然有点沉了起来,谢允之望着空雪斋的白石青苔,两只白蝶翩跹着飞离这无花无木的所在,轻道:“哦。” 自指婚旨意到府,苏苏就忐忑不已,论家世年龄,她与怀王半点不匹配,怎会天恩如此? 虞府上下喜不自禁,而苏苏在闺中待嫁,眼看着怀王府的那位佩云姑姑,时不时地送东西来,有时是绫罗绸缎、珍宝珠玩,有时是街头售卖的糖葫芦、偶泥人,应季新开的水仙、梅花等,零零散散,三天两头就来,像是那位怀王殿下,想到什么,就要送来一般。 待到她的闺阁彻底摆不下了时,婚期终至,她着一袭大红嫁衣,忐忑地被扶上婚车,一路到了怀王府,行礼时,因为对未来的惶恐不安,手出汗到连遮面的纨扇,都几乎握不住。 好容易被送进洞房,诸侍退去,她不安地坐在几前,等待着对面的新郎——她的夫君怀王殿下,移开她的纨扇,与她喝合衾酒。 可是等来等去,也等不到对面人的动静,若不是眼角余光处,瞥见他大红的婚袍袍角,她都要疑心,安静的洞房中,是不是只有她一人。 后来,她想,他不会是醉得睡着了吧,遂悄移半面团扇,偷眼看他,他竟也正偷偷看她,见她看来,慌得立马站起,却正撞到了后面的柱子上,又“唉哟”一声坐下。 她下意识伸手去帮他『揉』痛处,他起先如一只温顺的大型犬类,微垂的头,身子僵得很,任她轻『揉』他的头部,渐渐地,他的身子放松下来,缓缓抬手,牵握住了她的手,抬头看她,满室的滟滟红烛中,墨眉浓密,鼻梁高挺,一双清亮的眼。 她看到这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忐忑不已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的夫君、她今生携手相托之人,慢慢将她的手,牵握至他心口处,眼望着她轻道:“我叫萧玦,皇姓之萧,佩玉之玦。” 她万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怔了一下,方轻轻笑道:“我知道。” 萧玦见她笑,又微垂了首,好一会儿才抬起轻道:“我三岁习文,四岁习武,七岁时母妃去世,十三岁时封王建府…………”一刻值千金的洞房之夜,他连篇累牍说了很久很久,细致到喜爱用剑,不爱舞刀,幼时曾将传奇话本夹在书中偷看,被南书房先生发现责骂,都一一道了出来,像是要把他十六年人生的所有事情,都要与她全然分享。 说到最后,他似是有些口渴了,下意识倒酒喝,唇沾酒杯,才想起这是他们的合衾酒,手一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她年长他一岁,看他那样,慢慢放下纨扇,将自己那杯倒满,手勾着他的手,微微倾身,眼望着他。 而他也深深望着她,乌漆的眸子里,全然是她的身影,红烛摇曳中,他们一起低首,喝尽了杯中酒。 许久之后,她才从佩云口中得知,因王爷不通人事,那合衾酒中,被佩云下了助兴之物。 满目大红的寝房中,萧玦握她的手,一分分地热了起来,“夜……夜深了……安……安寝吧…………” 她在家中被教导要伺候王爷更衣,于是便忍着羞意,慢慢去解他的腰带,她手僵,萧玦的身子更僵,她低首为他除衣的一瞬间,上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畔,她手不由一瑟,而萧玦,已忽然揽住了她的腰。 红绡帐暖,一切都是茫然而『迷』『乱』的,只是热,好像此生从未这样热过,有火从心底燃起,一分分地将她的羞腼与害怕,燃成灰烬。 绮帷幽光中,萧玦与她抵足相依,轻轻地吻她的鬓发、眉眼、脸颊。她紧张,而萧玦好似比她还紧张,如对待易碎的绝世珍瓷般,每吻一处,就要问一句:“可以吗?” 她被他连连问得大窘,便阖上双目道:“都随殿下……” 萧玦得了她一句,慢慢将唇移到她唇处,起初只是轻探,渐渐深入,她颤颤地受着,双眼闭着,黑暗中感官却越发灵敏,茫然中有着异样的感觉,将她的心搅得『乱』不成形,呼吸愈急时,萧玦忽然停了动作,轻吻着她问:“你能不能叫我一声九郞?” 她睁开眼,望着身前那双漆黑幽亮的眸子,慢慢道:“……九郞……” 这两个字像是燃着了火种,将一切都烧得狂『乱』,萧玦解扯了她的亵衣,陌生而又炙热的身体压了上来,被浪如海,疼痛中涌溢着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尖,一直抖颤到身体的每一处,他轻拂她的湿发,一声声地唤着“苏苏”,而她虚软痛乏到无力再应,枕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直至天明。 天明时,她惺忪醒来,见萧玦正侧躺凝看着她,见她醒了,第一反应竟是闭眼装睡,而后似也觉自己此举可笑,慢慢睁开眼来,望着她轻问:“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想起昨夜种种,立羞得埋首被中,萧玦含笑追了上来,按着她肩道:“以后应该不会了”,又道,“其实我也不知,是他们告诉我的…………” 她感觉到自己身上无衣物蔽体,愈发害羞地埋首被中不说话,偏萧玦又挨身近前,俊健的胸膛,贴在她的雪背处,她如烫火一般,愈发向里侧退去。 这回萧玦不跟进了,也很久没出声,久到她感到奇怪,忍不住转身看过去,见萧玦静静望着她道:“你是不是恼我了…………” 苏苏看他神『色』竟似有几分受伤,慢慢道:“……没有……” 下一刻,萧玦就立贴上前来,喜滋滋道:“那你再叫我一声九郎吧!” 苏苏害羞不肯,萧玦便附耳道:“那好吧,我们夜里叫。” 闹闹腾腾下榻沐浴,佩云含笑收走了带血的巾帕,苏苏更衣梳妆时,萧玦就一直坐在梳妆台旁,目不转睛地含笑看着,直看到她脸红到都无需轻拂胭脂。 待到用早饭,桌上所有,竟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就连那粥碗上,都是她喜欢的时卉花纹,佩云将一碟饺子端至她面前,她在满室人热切的目光中,夹了一个入口,咬了一下便蹙眉道:“生的…………” 这话一出,佩云、贺寒、阿碧等侍从,俱笑了起来,萧玦更是握着她的手道:“这可是你说的!” 苏苏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双颊如红云飞起,双手捂着脸不肯放开,佩云在旁笑道:“王妃快用早膳吧,待会儿还要进宫觐见陛下呢。” 皇子成亲,第二日都得携新『妇』觐见天子,这她是听教仪姑姑说过的,苏苏一边用粥,一边想着当今圣上收整河山、文治武功的盛世功业,想着他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心思渐渐有些摇散。 而萧玦见苏苏神思不属,粥也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猜测她是畏见天颜,便将粥碗从她手中捧出,一边舀了一勺递至她唇边,一边笑道:“父皇待太子大哥严厉,但待我们这些皇子,大都时候,是很和蔼的,不用怕。” 苏苏就着萧玦的手,饮了一口碧梗粥,想到今上是踏着血海刀山登临大宝,为帝初,又连杀多位权臣,雷厉风行,天威难测,还是有点胆怯,萧玦笑吻了下她脸颊道:“别怕,有我在呢,再说父皇又不是怪兽,会吃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小谢悲到一写他就有点泪目,前世萧玦能截胡娶到苏苏,最大的原因是他爹是皇帝,当然,后面他失去苏苏,也是因为他爹是皇帝………… 第82章 前世番外 (二) 明帝听曹方报说怀王携怀王妃觐见时,正看着手中一道治水的奏折, 头也不抬道:“让他们进来吧。” 环佩靴声近, 一朗一柔两道声音, 同时响起:“儿臣/儿媳, 参见父皇!” 明帝边道“平身”, 边将奏折放下, 抬眼看去, 见玦儿身着紫锦圆领袍,起身的同时,还不忘挽扶着身边的少女,助她站起, 而少女着水绿『色』绣金薄纱裙搭湖绿外衫,臂上挽着鹅黄『色』团花轻帛, 随她起身的动作, 倾淌在臂侧, 如一支素馨蓬簇绽放在她怀中。 待站稳了, 她便微垂着头, 微『露』的肩颈处皎洁如雪, 堕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流苏漱漱垂在如玉的耳畔处,细曳流光,辉映容颜。 明帝取了早备好的贺礼,起身绕开御案,笑与玦儿说话时, 见那少女仍垂首看地、一动不动,笑问道:“怀王妃很怕朕么?” 苏苏闻声只能抬头,看向玄袍端严、眉目俊朗的大周帝王,讷讷道:“儿媳惶恐…………” 明帝笑意更浓,“朕很吓人么?” 苏苏见他负手含笑看着自己,真像萧玦所说“和蔼可亲”,乌亮的双眸也漾着笑意,如家中一位温和的长辈般,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拽着萧玦的衣袖,有些羞涩地低了头,缩到他背后。 明帝大笑出声,问她是哪里人。 苏苏回道:“儿媳祖籍宛州洛水。” 明帝追忆道:“好地方,朕下江南去过那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苏苏清甜一笑,靥生双颊,羽睫微闪如墨蝶轻触花枝,明帝微一怔,移开目光,又笑与萧玦道既已成亲、就当担起朝务等语,萧玦一一应着,待明帝无话时,便出声请退。 明帝颔首应了,见他们小夫妻一同行了大礼,恭谨向外退去时,人还未至殿门处,玦儿就禁不住握住了王妃的手,而怀王妃白皙的耳垂立即泛红,在阳光的莹照下,似温润细腻的红玉一般。 明帝无声一笑,见他们退出殿去,身影已远,便转身向御案处走去,预备继续批阅奏折,但不知为何,他刚迈出数步,便脚步一顿,莫名折身,又向外看了一眼。 绿裙轻曳,披帛飞扬,纤柔的清影中,蕴着迥然于世人的活力与神采,如水滨迎春,尽情绽放在和煦春风中,怜怜可爱,而又生机勃勃。 萧玦出了皇宫,便将苏苏带到了母妃的陵寝。 苏苏与萧玦一同在陵前跪下,萧玦牵着苏苏的手,细细地向母妃诉说娶了一位怎样的妻子,妻子有多么多么地好,直把苏苏都听脸红了,轻问:“我有那么好吗?” 萧玦轻吻了吻她的手道:“你天下第一好。” 苏苏拟想过种种新婚的可能,有怀王待她冷淡,有怀王待她平平,也有怀王待她不错,但再怎么想,最多也只是不错而已,因为害怕失望,她从不敢将一件事想得太过美好圆满,可是眼前的夫君,却像是真将她放到了心尖上,她心里漾起甜蜜的同时,又有着隐隐的恐慌与不安,世事易变,不知什么时候,会将感情磨淡,再说他是天潢贵胄,总要迎纳妾室的………… 她正这般想着,忽听身边萧玦起誓道:“今日我在母亲灵前对你立誓,今生今世,我萧玦只会爱你一人,我会用一生来珍惜你、保护你,若我违背誓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浮茫不定的心,忽然间静了下来,苏苏望着萧玦轻问:“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啊…………” 萧玦道:“见过的,在姐姐的婚宴上,我一眼见到你,就认定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一查到你的身份,就立刻去向父皇请旨赐婚。” 苏苏愣住,萧玦又道:“后来……也见过的…………” “……后来?” 萧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一次次地……在梦里…………” 苏苏怔望了她的夫君片刻,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而心,也自不安的虚空,沉甸甸地落了下来,她反握住他的手道:“其实……待嫁闺中时……我也梦见过你…………” 萧玦惊住:“真的?!” 苏苏轻轻点头,又道:“可我不知道你生的什么样子,每次梦到,都是云里雾里的,看不清楚。” 萧玦紧盯着面前的妻子,因为有些紧张小心,握她的手也不由紧了紧,“那你……如今看到我,如何?” 苏苏没说话,微微一笑,倾身吻上他的脸颊。 苏苏从前喜欢清静,可自嫁入王府后,萧玦与她入同居,出同行,除了往官署处理公务,几乎时时与她腻在一处,她渐渐也习惯了,白日温情缱绻,夜里耳鬓厮磨。 她年长萧玦一岁,对他总是存着一分包容之心,一些事上,纵不大受的住,多也由着他,若真恼了,便斥唤一声“萧九郎”,萧玦往往听她这么一斥,再怎么热血沸腾也只能僵住不动,双眸隐忍着血红的**,委委屈屈的,好像一只大型犬类,一下子耷拉了耳朵。 她看他这样,就忍不住心软,忍不住轻抚他的乌发,咬唇道:“那你……轻一点…………” 萧玦得了她这一句,立欢喜起来,吻她抱她,苏苏搂着萧玦的脖颈,将自己全身心地交托给他,心中流转,尽是爱意。 事后,萧玦埋首在她肩窝处喃喃:“苏苏,你真好。” 苏苏轻轻笑道:“你也好。” 萧玦将她搂转过来,轻啄了啄她的唇道:“六嫂前几天生了个男孩,父皇赐名为照,我去看了一眼,真是可爱极了,苏苏,我们也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有着赤子之心的萧玦,在苏苏心中,有时还似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她实在想不出萧玦为人父的场景,笑着摇了摇头。 萧玦眸光立黯了下来,“……为什么?” 苏苏道:“……怕疼……” 萧玦想到六嫂难产,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点把六哥命给吓没,立道:“那便不生了吧。” 苏苏见他转得这般块,忍不住嗤笑出声,萧玦奇怪问道:“笑什么?” 苏苏笑道:“那你这王爷当的,愈发有名了,又无侍妾,又无子嗣。” 萧玦道:“我有你就够了”,他凝望着面前的妻子,忍不住轻按着她发,与她深吻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撤开身子,轻道:“今生能遇到你,能做你的夫君,真是万幸之事,幸运到我有时侯都害怕,害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别胡说”,苏苏轻道,“我们过两三年再要孩子吧。” 萧玦问:“你不怕疼吗?” 苏苏含笑低下头,“我不怕为你疼。” 萧玦动情地抱紧了她,“三年也成,三十年也成,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苏苏闷在他怀中笑骂,“胡说,三十年后我都老了,还生什么孩子?!” 萧玦亦笑道:“我陪你老”,他将她的手,牵至他的心口处,一字字认真道,“反正三年,三十年,六十年,九十年,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怀王夫『妇』的恩爱,不仅很快在皇室世家里传遍,就连长安城大街小巷,都道怀王府有神仙眷侣、羡煞世人。 萧玦在府时,他们总在一处,萧玦不在府时,苏苏便抚琴看书、莳弄花草,有时携侍鬟出府游玩,往城郊秀丽景致去,游山玩水,自在逍遥。 一日往茶山时,登高途中路过山中的慧觉寺,因听说寺中方丈——了空大师藏有古琴流水,其音清越,世所罕有,便生了好奇之心,想要借琴一观试弹。 她在小僧弥的引领下,来到方丈禅堂,在袅袅檀香中,循着清微淡远的琴声,步至一道鸦青『色』纱帘前,见帘内人影隐约,正轻拂琴弦,其音缥缈清泠,虚静入仙,所奏正是遗失下阕的古曲——《静夜》。 苏苏好乐,而此时所闻清音,幽韵出尘,堪称世所难寻,她忍不住取出袖中玉笛,与之相和,笛声乍起,琴声微一顿,便迎了上来,禅堂幽深,焚香细细,只闻琴笛合奏,错落有致,此起彼伏,两缕清音相依交融在一处,如轻烟腾空飘去,逸散静室,余韵不绝。 上阙毕,琴声却未停止,苏苏微一怔,随即含笑吹笛迎上。琴声试续古曲,苏苏时而配合它吹续,时而在前引领,就仿佛是两人几前对坐,正谈笑着一起续谱下阕,时而对方的观点占了上风,时而苏苏的续法得到认可,和谐交流,谱乐随心,有时至滞涩处,二人一同沉思,那琴笛声细,便如潺潺流水,静静流淌在禅堂之中。 下阕曲终,苏苏平生,从未有过如此高山流水之感,只觉畅快,按耐不住兴奋,趋近帘前,请与帘后的了空大师相见,探讨乐理。 但,帘后的了空大师闻言,却身影不动,许久未语,他似将一物,从袖中取出,放在琴旁,但静默片刻后,又将那物攥回手中,默然起身,身影隐入内室。 了空大师不愿相见,苏苏也不敢强求,禅堂幽杳,她手挽帘钩,轻挑鸦青『色』垂帘,见帘后一案一琴,琴体通黑,隐泛幽蓝,琴背池刻篆“流水”二字,池右刻,则以清楷刻有十字:“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苏苏离了茶山回府,将《静夜》下阕整理成曲,回想禅堂琴笛相和的场景,知音之感弥漫于心,久久不绝。 过几日后,她得空携《静夜》乐谱再往慧觉寺时,刚入寺庙,就闻了空大师已于昨夜圆寂的噩耗,苏苏怔立寺中许久,终幽幽一叹,将那《静夜》下阕,悄燃在慧觉寺香火中。 作者有话要说:  听bgm《繁花之年》码的,推荐 第83章 前世番外 (三) 苏苏的王妃生活,自入府的那一刹那, 便十分圆满, 夫君萧玦将她捧在掌心, 姐姐乐安公主与她相处融洽, 姑姑佩云事事顺她的意, 王府上下一片祥和, 无忧无虑, 美好地有如永不会醒的梦境。 暮春时节,苏苏随萧玦入宫赴宴,诸皇室成员,苏苏都已在从前宴上见过, 其中,萧玦与楚王关系最好, 六嫂楚王妃, 最是端柔明理, 苏苏也与她交游最深, 一见面, 就笑谈起来, 正说着话呢,内宦通传“皇上驾到”,苏苏忙与众人一同迎驾。 圣上似是心情不错,整场宴上言笑晏晏,甚至还笑问了她几句话,“朕在宫里听说, 怀王妃喜弹琵琶,怀王便把全长安城有名的琵琶,全都收购入府了,有没有这回事?” 在场王爷王妃俱笑了起来,苏苏在笑声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萧玦起身赧然道:“儿臣不擅乐理,也不知好坏,就如此了…………” 明帝大笑,“什么物件能好得过宫里去?!”一扬手,命内侍取了一把螺钿玳瑁紫檀五弦琵琶来,道:“把‘月明沧海’拿给怀王妃。” 月明沧海,曾为古商温夫人所用,传承千年,乃琵琶中的圣品,苏苏心里一惊,忙接捧过琵琶,离席谢恩。 明帝却道:“朕不听这些虚话,弹支曲子来谢朕,才是正经。” 苏苏颔首一笑,“请问父皇想听什么曲子?” 明帝笑道:“捡你中意的来。” 苏苏想了片刻,于宴席正中,弹起了近来常奏的《阳春白雪》,此曲她极为熟悉,行云流水般弹完,楚王率先赞道:“宝剑配英雄,‘月明沧海’今日,终于寻得了新主。” 贤妃见楚王又在醉语,神『色』一僵,瞥眼看去,只见明帝笑骂道:“混账,朕就做不得它的主子吗?!” 苏苏怕明帝怪责楚王醉语,忙道:“六哥谬赞,儿媳艺拙,也不配用这琵琶圣品。” 明帝却道:“怀王妃不必自谦,琦儿话不中听,却是在理,你配不得,当世也无人配得了,且收着吧。” 苏苏抱着琵琶再次谢恩后,退回席中,阿碧从她手上接过琵琶,萧玦于案下握着她的手道:“弹得真好听。” 苏苏悄睨他一眼,“我弹什么你都说好听……” 萧玦轻笑,“本来就是!” 一场宴下来,悄握于案下的手,竟是没有分开,宴散后,明帝道御花园花开得正好,留一众皇子公主们,在园里走走,苏苏还未好好逛过御花园,萧玦便极有耐心地,领着她一处处地走着,在步至一株高大的海棠树旁时,萧玦见树下悬有藤萝秋千,笑对苏苏道:“你来坐,我推你。” 苏苏轻嗔:“哪有王爷做这种事!” 萧玦笑望着她道:“所有疼爱妻子的丈夫,都愿意为妻子做任何事。” 曹方本陪圣上于园中闲走,走着走着,忽听前方有女子笑声,清如银铃,极为动听,圣上闻声顿住了脚步,曹方也随着圣上隔着花木看去,原是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怀王殿下,正推着怀王妃『荡』秋千。 繁盛的绯『色』花树下,怀王妃手扶着紫萝藤,粉『色』轻罗裙裳随着秋千摆动,如一片烟云,飘浮在半空中,丁香『色』软纱披帛,似蝴蝶双翼,在后张舞飞扬,暖风吹过,海棠花瓣漱漱如雨落下,怀王妃在漫天的花雨疏影中,欢快笑着,姣好的眉眼间神采飞扬,连天边最明丽的霞光,也比不过。 紫萝秋千又一次『荡』回怀王身前时,怀王殿下微倾身,附耳朝怀王妃说了什么,怀王妃含笑嗔看着怀王,一双明眸更是灵动肆意,紧接着,怀王殿下力度加大,秋千愈『荡』愈高,怀王妃竟似半点不怕,甚还在被『荡』至半空时,紧抓着秋千藤绳,于秋千架上朝怀王殿下回眸一笑,滟光『逼』人。 圣上驻足许久,终在秋千止住、怀王殿下笑拥着秋千架上的怀王妃说话时,拂开花枝,提步上前。 曹方忙携侍从跟上,而苏苏与萧玦见明帝来了,忙离了秋千架,恭声行礼道:“父皇。” 明帝负手看向苏苏道:“方才『荡』得那样高,不害怕吗?” 苏苏浅浅一笑,“不怕的”,盈盈双目看向萧玦,语意轻羞,“殿下在呢,儿媳不会有事的。” 明帝不语,见她微低着首,云鬓处散落着绯『色』的海棠花瓣,负在背后的手,竟忍不住动了动,似想替她拂去花瓣,虽然只是指尖微颤,明帝心里已是一惊,但只片刻,他又转念想,自己最小的女儿,和怀王妃差不多年纪,儿媳也是半个女儿,遂也就释然,将那古怪想法丢开,笑看向随侍怀王夫『妇』的侍女、怀中抱着那把“月明沧海”道:“怀王妃弹得一手好琵琶,堪称国手,其他乐器可擅,譬如笛箫?” 不待苏苏回答,萧玦已道:“凡丝竹之物,苏苏皆有涉猎,笛箫亦吹得极好,可惜儿臣不擅此道,平日也无法与她相和。” 明帝道:“大周舞乐,数云韶府最佳,怀王妃无事时,可往云韶府赏乐,顺便指点指点府内的琵琶伎,也教朕在宫中召伎摆宴时,能听些真正的琵琶曲。” 苏苏素爱乐舞,在闺中时,就极仰慕大周第一乐府云韶,闻言喜不自禁,立展颜谢恩,萧玦也替她高兴,夫『妇』二人又与明帝说了会话,请退离开。 曹方随圣上望着怀王夫『妇』并肩走远,见怀王殿下边走,边伸手轻拂去落在怀王妃发间的海棠花瓣,而怀王妃就微仰首凝望着怀王殿下,滢滢双眸『揉』碎了晶亮的阳光,专注地仿佛天地间就只看得到怀王殿下一人,不禁笑叹了一声:“怀王夫『妇』真是恩爱。” 语落,却不闻圣上有何反应,曹方抬眸看去,见圣上正凝视着怀王夫『妇』远去的身影,一手扶着紫藤千秋绳,无意识地摩挲着,静寂半晌,方道:“走吧。” 自得了父皇御可,白日萧玦往官署处理公务时,苏苏常往云韶府去。 云韶府主事秦清漪是个“舞痴”,苏苏与她极是相契,除了赏听云韶新曲、指点府内琵琶伎外,苏苏有时,也会参与排舞,与秦清漪及一众舞伎一同起舞。 结果舞了没几次,秦清漪便笑道:“王妃不仅该指点府内琵琶伎,这舞艺,也该教教我们。” 于是有时排舞新出,秦清漪反会先请她试舞一番,以作示范,这日也是如此,丝竹之声响起,诸舞伎在旁观摩,苏苏于牡丹舞席正中,轻舞新排的《念奴娇》,正忘情急旋舞步时,忽望见明帝正迎面走来,唬了一跳,脚步一抖,就要向旁跌去。 就在几要崴脚时,轻薄的衣袖被人抓住,接着苏苏因那前拽的力道,闷首撞在那人怀中,身子一站稳,即匆匆向后退去,恭行大礼,“儿媳参见父皇。” 柔滑的轻袖,如一道月光,自指间流逝无痕,明帝默默将手收回背后,在云韶府众人的叩拜声中,平声道:“都起来吧。” 苏苏与云韶府众人一道起身,明帝望着她道:“原来怀王妃还擅舞艺。” 苏苏道:“自幼喜欢,随意『乱』学了些,登不得大雅之堂。” 明帝笑看秦清漪,“你说如何?” 秦清漪笑道:“若怀王妃的舞,都登不得大雅之堂,这云韶府也该散了,免得污了圣上清目。” 明帝笑在屏风前坐了,一指几对面,“怀王妃坐。” 苏苏谢恩上前,端正地在几旁坐了,脊背挺直,眼垂看着地,明帝命诸伎退下,又命人上茶端点心,见女子沉默低头,笑道:“怀王妃没话说吗?只当陪朕闲聊几句。” 苏苏便没话找话,问道:“父皇怎会来此?” 明帝深看了她一眼,道:“信步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前世女主一开始真的很软萌,后来『性』格变化,及今生『性』格如此,完全是被一堆破事祸祸出来的…… 2下章回归正文…… 3写乏累了,身累心也累,歇歇…… 第84章 鞭抽 万方安和宴上三首诗,谱乐成曲后, 苏苏习惯『性』想奏与允之听, 又念着沈霁月是作诗人, 再想着绮容也爱这些, 遂一同召至云韶府相见。 云绮容与沈霁月在云韶府外遇见, 倒是先说了几句话, 原是先前不久, 云绮容携侍鬟往城郊霞山赏枫时,登山途中恰好遇见独行的沈霁月,二人同行了一段白石径,对着满山红枫, 聊了会儿诗词歌赋,径到岔路, 便就分开, 谁知日暮西沉下山, 却又遇见, 沈霁月正被山脚处月老祠一摊贩痴缠住, 央他把最后一块红木香牌给买了。 那香牌, 是信男信女,购系在月老祠旁的古树下,祝祷好姻缘所用。沈霁月闻言便道:“我一人潇洒自在,无需姻缘牵绊。” 那小贩在月老祠旁摆摊多年,舌若莲花,循循善诱, “只身一人,虽潇洒但也寂寞,公子岂不闻之妙?” 沈霁月笑着摇了摇手中的酒囊,“我爱酒,不爱香。” 小贩立即改口,锲而不舍道:“那便红袖添酒!” 这霞山月老祠,她少时曾经来过,那时她一心恋慕王爷,也买了这红木香牌,认真写了自己的名字,悬系在古树枝干上,双手合十,祈祷能与怀王殿下永结为好,如今“永结”是“结”了,但“好”是永也好不了了………… 云绮容在霞山暮光中,将目光投向悬满红牌的古树,想着多年风吹雨打,自己当初所系那块还在不在,再看向小摊处,那小贩仍在与沈霁月痴缠,而沈霁月一派无奈、无心风月的模样,想着如他这般,寄情杯中物,徜徉山水,游戏人间,不动心,不纵情,倒是极其自在快活。 她这般想着,微微一笑,自登了马车离开,此时在云韶府前再见,便开玩笑问道:“月老祠旁的小贩,最后可让沈翰林慷慨解囊?” “…………原来王妃瞧见了么……”向来不羁的沈霁月,难得地『露』出些窘迫之『色』,“这个……这个…………” 云绮容想依他『性』子,纵是买了也随手一丢,不再追问,笑入了云韶府,与姐姐与大理寺卿相见。 苏苏将乐词拿与她看,云绮容一见,甚是喜欢,亲自抚琴,沈霁月又好击盏而歌,一众云韶府乐伎的丝竹伴奏声中,三首诗作唱至尾声,苏苏笑问沈霁月可还满意,沈霁月笑道:“于公处说,娘娘谱曲,是微臣荣幸,怎敢挑剔?于私/处说,清婉动听,余音绕梁,微臣确实喜欢,两相合起来,确是十分地满意。” 沈霁月与她说话,总是保留着几分不羁的『性』子,苏苏也喜欢他如此,笑打趣了他几句,又问谢允之,“你觉得如何?” 谢允之道:“诗乐相和,甚好。” 从前与允之做填词作曲游戏,二人总会来回推敲,修改数遍,苏苏问谢允之道:“可有什么滞涩之处,仍需推敲修改?” 谢允之微垂眸子,“没有。” 苏苏觉他情绪似有些不对,但也不知何处不对,一时思量不出,便笑剥了个橘子递至绮容手中,又看向沈霁月道:“状元郎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不若当场也为绮容写上一首吧,我也趁势谱了,唱和起来,也是美事。” 云绮容剥橘瓣的手顿住,美目流转嗔去:“姐姐国『色』天香,沈翰林妙笔生花,正是珠联璧合,我算什么,怎当得起翰林妙笔,姐姐莫要打趣我了。” 苏苏笑问沈霁月,“可当得起?” 沈霁月揖道:“为王妃作诗,是微臣的荣幸。” 他微抬眼,看向云绮容,明明极清澈干净的一双眼,如渌渌清波,云绮容却觉有些烧,她低了首,将一瓣橘肉塞入口中,却因吃得过急,把自己呛到了,双颊浮起红晕,明眸亦呛出些泪意,如含朝『露』,飞快掠看了对面人一眼,侧身轻咳了起来。 沈霁月指叩着案面,慢声轻『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他这般轻『吟』了两句,想起那日耐不住小贩厮磨,买了一块香牌,书上名字挂树时,忽有一块香牌,因悬挂年久,系带松断,正好坠在他脚边,向来口若悬河的诗意,立时滞住,怎么也接续不下去了………… 苏苏迟迟听不到下一句,笑道:“原来沈翰林也有才思滞涩之时,可是因为没有酒的缘故…………” 她欲命人去取酒,沈霁月却起身道:“不了不了,微臣还有公务在身,回去得紧着处理,不敢饮酒…………这诗……这诗,当微臣先欠着王妃吧…………” 他既这样说,苏苏便放他走了,笑对绮容道:“沈霁月的诗不易得,回头记得向他追要。” 云绮容垂首点着头,想着那两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默默将橘子一瓣瓣吃完,心里忽觉有些『乱』,也起身告了退。 苏苏遂携谢允之出了云韶府,与他在太『液』池边散步,问他道:“原想邀你来舒散心情,却见你心神不定,出什么事了吗?” 谢允之道:“……无事”,又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二句极妙,沈翰林文不加点、当场写就,真是不世出的诗才。” 苏苏亦笑赞了几句,谢允之沉默听着,忽道:“我想在空雪斋内种些花。” 苏苏怔住,问:“怎么突然这样想?” 谢允之微侧过脸去,秋日的阳光照得他耳垂淡红,“……只是忽然觉得斋内无花无木,有些古板无趣。” 苏苏心中更是惊讶,但允之这么说,她便问:“想种什么花?”一想允之或许不大了解,接着道:“秋播花卉有天竺葵、紫罗兰、半边莲、飞燕草、金盏菊、香雪兰、虞美人…………” 她零散列了十来种,谢允之道:“虞美人吧”,微一顿又道,“还有飞燕草和香雪兰…………” 苏苏不觉有他,只笑道:“那我回头让司宫台尚苑司的掌事,寻了花种予你,待到明年春天,我去为你过寿时,再去空雪斋坐坐,看看花开的如何。” 谢允之唇际终于浮起笑意,“好。” 花种播入空雪斋没多久,圣上御驾皇家猎苑——九崤围场,巡视习武、行围狩猎,诸王公朝臣随行,于近日暮时抵达围场。 圣驾安置,近万名御林骑兵,在管围大臣的统领下,依山川道路分头布围,令九崤山苑,严如铁桶。 第二日卯辰之交,管围大臣按仪至圣上所居的御幔城请围,三千将士齐呼:“围毕,请皇上猎!!!” 圣上亲持长弓,策马而出,各班侍卫大臣紧随其后,或驾鹰、或递箭,圣上遥『射』一箭,正中一头雄鹿,众皆喝彩,而圣上笑令诸王公朝臣纵马持猎,天黑前『射』得猎物最多者,将有重赏,众人呼声雷动,九崤秋弥正式开始。 众王公朝臣应声而出,骏马啸啸、弓箭簌簌,而天子本人,却折身重入了御帐,原是苏苏昨日刚抵九崤围场,就隐隐发起了低热,至今晨尚未完全退烧,仍在榻上卧着。 苏苏晕晕沉沉间,见明帝回转,道:“陛下回来做什么?” 明帝道:“朕不放心,回来陪你。” 苏苏哑道:“我睡睡就好,陛下在也是干坐着,且为我积积口德吧,陛下若连头日围猎也不去,外头又不知要编排出我什么来。” 明帝笑骂一声“谁敢”,但还是依她言起身,嘱咐了她些好生休息、别怕吃『药』等语,持弓离开了御帐。 苏苏阖上双目,『迷』糊睡了许久,再醒来时已是午时,身上汗腻,但神智却清醒了一些。尽管低烧还未完全退去,苏苏还是沐浴用膳,换穿了一件朱『色』胡服,牵了白马,出了御幔城。 阿碧不擅骑术,苏苏又打发了一众侍从不许跟上,于是只有长生背着箭袋,策马在后随侍。 九崤围场占地三百余里,深林巨木,山峦起伏,围场内豢养百兽,放逐繁茂深林各处,但苏苏也无心驰猎,只想出来散散心而已,缓驱着马,在偏僻少人处赏看秋景,为风吹着,渐又有些头晕,看到远处波光粼粼,更觉目眩,驱近前看,原是一林间溪流处,水边似有人影,再近些,才发现是萧玦携贺寒在此饮马。 今日首猎,诸王必卯足了劲儿去逐猎夺魁,以求在此东宫无主的微妙时期,给圣上留个好印象,但萧玦却在此闲走饮马,也不知是真淡泊,还是真心机,苏苏见他主仆二人身畔空空,忍下昏沉的不适感,故意坐于马上问道:“怀王殿下猎得了什么猎物?” 萧玦无声望了她一眼,将马侧囊袋打开,从中取出一只团团如玉的幼兔。 苏苏一滞,前世,她也曾来过九崤围场,作为怀王妃。其时,诸王持猎,亦是拼『射』猎物,但萧玦只随便猎了几只獐鹿应付,专心将一只幼兔藏于马侧囊袋中,带回给她养着玩,被众王爷王妃知道后,调笑了好长时间。 无需再记的往事,却总是忘不干净,苏苏轻勒着缰绳,病中口鼻间呼吸的热气,直灼烧到心口,让人难受。她俯望着马边眉目清朗的青年,看秋阳自重重枝叶错落,明灭洒在他的身上,他无声地望着她,那双少年郎清亮漆黑的双眸,已是深沉如冰,在饕风虐雪后,天地共寂,空茫归于平静,她看着他这张脸,一点点去地辨寻那洞房少年郎的痕迹,寻出的同时,更多的却是不同,她想,他已经二十有二了。 前世的萧玦,没能活到二十二岁,他死在二十有一,躺在一方棺木里,神『色』平静地无牵无挂。 她在承乾宫听到他的死讯,是在成为他父皇女人的第二日清晨,她无声地踩踏在寝殿寸厚的地毯上,听见帘后曹方禀报道:“怀王殿下饮下黄泉醉,已经去了。” 她怔在原地,指甲死死掐在掌心,脑中空茫一片,心口像被人用刀剐挖了一个血窟窿,有无尽凛风从中呼啸而过,冰凉彻骨。 帘后沉寂许久,又听曹方道:“殿下是孝子忠臣。” 须臾,明帝的声音平静道:“那按仪葬了吧。” 她只觉嗓处腥甜,天旋地转,气血直往上涌,她像疯了般,散发赤足,奔出殿去,一路发足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信!她不信!! 因为心头震骇、行迹疯『迷』,记忆也是狂『乱』零散的,她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到的怀王府,好像是明帝将她带进了马车,又好像是别人,浑浑噩噩车驾停了,她在车内,已听到王府哭声震天,及掀开车帘,满目的雪白,像极了除夕夜时,她与萧玦在九玄塔共看茫茫飞雪。 她跌跌撞撞地来到灵堂,看到他安静地躺在棺木中,面『色』如生,她疯了一般地捶打他,骂他混账懦弱无能,让他起来,可无论她如何怒斥泣吼,他都不肯再睁开双眼。 她绝望地发现,纵使他负了她,她仍爱着他,她无力地垂下身子,伏在棺前,望着他平静的面容,一口血呕在他胸前衣裳上,他手中握着的,是随葬的平日所使剑匕,她慢慢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轻唤道:“九郎…………” 从前她如此唤他,他会说:“苏苏,你真好”,他会说:“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他会说:“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越过你去”,他会说:“我爱你,苏苏,我爱你,胜过这世间的一切”………… 她最后唤他“九郎”,是在她听到他此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后。 他说:“苏苏,你该到父皇身边去。”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冰冷,仿佛是一个没有情感的陌生人,扫袖打翻了两杯鸩酒,抓着她的手,就把她往外头候着的宫车上送。 她几乎是被他推着上车,内心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惶恐害怕,如置身深渊之底,希冀抓住最后一点天光般,紧紧反抓住他的手,仓皇凄厉,用最后一丝希望,衔着血意,恳求地唤道:“九郎!!!” 可他面无表情,硬生生地掰开了她的手指,转过身去,再不回头。 往事并非如烟,而像一块炭火,每每想起,就灼烫得人血肉模糊,病中的昏沉灼热,激发得气血愈加狂涌,苏苏望着那个人,静静立在九崤古木疏落的阳光中,面无表情,云淡风轻,仿佛世上万事都与他无关,置身事外,干干净净,微一咬牙,扬起手中马鞭,狠狠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是比较想看前世还是今生??? 感谢“lcx”,“浣贰”,“小阳阳”,“来啊,快活啊”,叛逆的齐木楠雄”,“dd1222”,“叶轻舟”营养『液』~~ 第85章 烤栗 狠狠一鞭子下去,仿佛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呼吸灼热, 气血上涌, 脑中愈发昏沉, 秋日的阳光耀得人眼花缭『乱』, 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起来, 马鞭自手中无力滑落, 苏苏眼前一黑,倾身向地摔去。 长生身在后面棕马之上,来不及立即去扶,只见怀王面『色』一变, 大步向前,抱接住了晕厥摔马的娘娘。他连忙下马上前, 道:“娘娘烧没全退, 怕是一路吹风, 又加重了。” 此处地僻, 归途耗时, 怀王闻言, 边命侍从速去溪边打水来,边将娘娘轻放在绵软的草地上,背靠着参天古木,令娘娘倚在他臂弯中,抽了她袖中帕子,就要就着水壶倾到出的冷水, 拧干凉帕,为娘娘擦拭微烫的额头、灼红的面颊。 长生躬身轻道:“让奴婢来吧。” 萧玦抬头,望着眼前这个曾一次次以云韶府的名义、将苏苏接到那人身边的青衣内侍,慢慢松开帕子,令苏苏轻倚着背后古木,缓缓起了身。 他负手在旁,看着苏苏难受地呼吸着,面目灼红,昏厥中亦因不适蹙着眉眼,看着这个叫“长生”的内侍,用凉帕,一点点地,细致擦拭着苏苏的额面眉眼,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死死握紧。 就连一个内侍,都可以如此亲近她,可他萧玦,却因忌惮这内侍长生,是那人的耳目,连碰都不敢碰她,他与她,本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却被那人,硬生生『逼』成了这世上关系最疏远的人,在面对她时,要少言寡语、云淡风轻,甚至连一次皱眉、一个眼神,都不能有。 肩背处的鞭痕,隐隐作痛,那一鞭像是用尽她全部的力气,鞭尾抽甩在他脖颈处,已然见血。他了解她,她几乎从不打骂人,能让她如此下手,必是心里恨到了极处,恨也好,他最怕的,是她对他连恨也没有,完完全全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才真是要了他的命。 因狩猎或会受伤,随行都会带有伤『药』,贺寒取了金疮『药』来,望着王爷脖颈间鲜红的血迹,轻道:“殿下,擦擦『药』吧。” 萧玦接过『药』瓶,眼望着古木下昏睡的女子,随意擦拭处理了伤处,贺寒又在他身畔轻道:“会有人来寻的,殿下,我们该走了。” 萧玦心里何尝不知,那人多疑,对苏苏执念又极深,速速离开避嫌才是上策,可是……可是他有多久没能离她这样近,没能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理智与情感,在心底来回厮杀,萧玦踌躇着脚步,一狠心欲走时,忽见她唇角微动,虚弱地呢喃一声:“九郎…………” 长生擦拭的手微一顿,而萧玦心头一震,死死地盯望着树下的女子,再也迈不开半步。 这样的梦,前世今生,已做了多少次,她望着棺中面『色』如生的萧玦,轻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贴在面上,喃喃唤道:“九郎…………” 无人应她,永无人应她,生不同寝死同『穴』,她悄然拔出棺中的匕首,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也许是很疼的,可已经麻木地感受不到了,她静静伏在他的身上,任鲜血涌出,染遍了她与他的衣裳,意识昏沉、即将解脱之时,有人仓皇上前、掰转过她的肩,她挣扎看去,是那张她最憎恨的脸,她无声一笑,在他的痛呼声中,自以为陷入了永恒的宁静与黑暗,可再睁眼,第一眼看到的,竟还是他,正如此时这般。 她被枕在他的臂弯中,他轻抚她的脸,轻唤:“苏卿……苏卿…………” 她望着那人焦急的神情,哑声问:“陛下怎会来此…………” 明帝道:“不放心你,午后折回去看时,发现你又任『性』了,遂出来找你,怎么总不听话呢……” 苏苏倦沉地呼吸着,明帝『摸』了『摸』她的额头,将她打横抱起,置于马上,而后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将她抱在马前,苏苏依挨在明帝怀中,抬起眼帘看去,周围乌沉沉都是人,萧玦竟也没走,立在不远处,无声地望着这里。 御马在前,众侍卫围簇前行,慕容离放缓驰速,慢悠悠落在人后,与萧玦并行轻道:“殿下该知瓜田李下一说。” 萧玦瞥了他一眼,淡道:“世子既知瓜田李下一说,身为外臣,如何能通晓娘娘『性』情,调教出那样一个人出来?” 慕容离一笑,“只当礼物赠予殿下,殿下不喜欢吗?” 萧玦轻呵一声,勒马向前。 此次来九崤围场,他亦带了锦惜随行,回到幔城,他不入与云氏的正帐,直接进入锦惜的偏帐,将那幼兔塞到她手中。 锦惜从前对王爷嗔柔并加,极为熟稔,自被那一扼后,一见王爷,就提着心眼儿,如履薄冰。她抱着暖烘烘的小兔,下意识想『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伴以慧黠的眼波,但心中实是畏惧萧玦,不知萧玦晓她身份后,还留她宠她做甚,两相扭曲,于是那表情,便也奇奇怪怪,不知是欢喜还是惊惧。 萧玦在桌前坐了,自倒了一杯茶,抬眼看她,“不喜欢吗?” 这一眼,与当日扼她前,何其相似,锦惜心里一惊,迅速收整镇定了心神,抚着怀中的白兔,清甜一笑,墨睫轻颤,“殿下心意,妾身当然喜欢。” 萧玦转握着手中的茶盅,凝望巧笑倩兮的女子许久,轻声一笑,眸光渐深,“好,就这般笑,孤很喜欢。” 苏苏回了御帐,第一件事便是喝『药』。 明帝亲捧着『药』碗,一勺勺吹着送到她唇边,她一勺勺喝到『药』碗见底,等着明帝发难,但他始终一言不发,最后倒是她禁不住问:“陛下不问怀王殿下为何也在溪边吗?” 明帝拈了枚蜜饯,笑递了过来,“那年安阳城望江楼,你不是说无巧不成书,天下万事,没什么不可能吗?” 苏苏嚼着蜜饯,眼望着明帝,轻轻嗤笑出声,明帝也笑道:“如今是永安二十六年,你和玦儿夫妻三年,和朕,也有了三年,平了,朕和你,还有很长时间。” 他伸手轻抚了抚她的面庞,“睡罢,用晚膳时,朕再叫你。” 首日围猎,王公朝臣们,皆卯足了劲儿『射』杀猎物,以求获得圣上赞誉,靖、仪二王,更是一力争先,一整日马不停蹄,但到了晚间夜宴,众人都等着圣上检点褒奖时,圣上却未出席,传是宸妃病了,圣上陪在榻侧,令众人自行宴饮。 宴上诸人交递着眼『色』,自废太子事件后,谁敢小觑宸妃,靖王、仪王,更是半分不敢开罪她,但这女子之心,就如海底针般,谁也『摸』不清楚,靖王妃、仪王妃,频频与她交游,试探她的心思,而她若即若离,谁也揣不清她是要作壁上观,还是要襄扶某王,帮夺太子之位……宸妃的心思,众人难揣,但谁都清楚,她对圣上的影响力,当世无人可比。 御帐中,苏苏用着清淡的白粥,口中无味,喝了几口便放下了,明帝劝她再进些,她蹙眉摇头,洗漱之后,自伏到榻上,没多久,明帝也上了榻,宫人们熄了大半灯火,只留了榻首榻尾两盏宫灯,放下帘子,都退了出去。 因已秋凉,山林围场夜间更是『露』重天寒,榻边生着珐琅炭盆,里头红萝炭在静夜里“哔剥”轻响,盆上炭架放着一盆醉芙蓉,清淡的香气随着炭暖,四溢飘散在帘中。 没等睡着,外头就哗哗下起了夜雨,沙沙打在御帐上,苏苏下午睡得久,本就不困,这下更是睡意全无,睁眼望着虚空,明帝却也不睡,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一会儿和她聊聊古人的《秋风词》,一会儿就无声搂着她,抵足共听帐外秋雨声。 潇潇风雨声中,帐外宫人打更声传来,已是三更了,苏苏晚间不适,吃不下东西,只饮了小半碗粥,现下烧渐退了,夜深人静时,倒有了些腹饥之感。 她蜷了蜷身子,明帝问:“怎么了?冷吗?” 苏苏道:“有点饿。” 明帝抚她额头已是温凉,轻笑道:“叫你晚上不好好用膳,朕喂你也不吃”,说着欲起身,“朕传膳房做些小食送来……” 苏苏拦道:“罢了,大半夜里,风雨这样大,何必折腾。” 明帝仍是起身,却未传召内侍,须臾,就走转回来,苏苏奇怪看去,见他拿起炭盆旁的火筷子,拨着底下的红萝炭,将什么东西扔了进去,然后又用红罗炭盖好,搁下火筷子上榻。 苏苏含『惑』问:“做什么?” 明帝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多久,有香甜的气息,自炭盆中溢了出来,明帝像个孩子似的,微有得意冲她一挑眉,拿火筷子拨了炭火,苏苏裹着被子移近看去,原来炭下埋着栗子,此时都已被烤熟爆开,溢着甜香。 明帝冲她一笑,用火筷子将烤栗拨到一边,就要伸手去拿,苏苏连忙抓住他的手,“烫!” 明帝身子微定,缓缓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半盏茶时间后,烤栗热度渐退,苏苏与明帝盖被伏在榻边,在漫天的风雨声中,手剥着栗子。 明帝每剥一个就递到苏苏唇边,见苏苏纤细十指,慢慢剥着手中的烤栗,笑道:“朕已有二十几年没做过这种事了,为你半夜忙活了一通,怎么不剥个给朕,当犒劳犒劳?” 苏苏垂着眼帘,在明帝热切凝注的目光中,慢慢将熟黄的栗肉剥出,扔到了自己口中,细细咀嚼着,饮茶咽下。 明帝见之一哂,拿了只熟栗在手,欲要再帮她剥,却见昏黄的灯光,她忽然侧首过来,轻吻了下他的脸颊。 第86章 前世番外 (四) 苏苏问完这一句,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垂首不语, 反是明帝打破沉寂道:“听玦儿说你擅笛箫?” 苏苏道:“殿下夸辞, 儿媳不敢说精擅, 只是闲时会吹上几曲而已。” 明帝命云韶府取了墨漆九节箫来, 看向苏苏道:“朕近来新学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怀王妃可愿一听, 指点指点?” 苏苏早听说明帝精通乐理,犹擅羯鼓笛箫,怎敢“指点”,忙道:“父皇圣音, 儿媳聆听就是。” 明帝一笑,手按着竹孔处, 凝神轻吹起来, 苏苏认真听着, 箫音幽静澹雅, 颐畅自然, 如水流淌, 听来十分享受,只在一转节处,忽有一调错漏,苏苏心中微顿,继续垂首,静听明帝将此曲吹完。 曲至尾声, 明帝放下九节箫,笑问:“怀王妃以为如何?” 苏苏想了想,未将错调提出,只道:“父皇箫艺极好。” 明帝却笑道:“原来怀王妃瞧着乖觉,却会扯谎。” 苏苏怔怔抬首,见明帝眸中尽是星亮笑意,望着她道:“朕方才漏弹一调时,你右手小指分明轻颤了颤,却说什么‘极好’,扯谎诓朕。” 苏苏听他这样直白道出,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片刻后抬头道:“纵是漏了一调,也无伤大雅,父皇箫声确实极好,十全九美,也是少有人及。” 明帝听了大笑,苏苏见明帝如此,浅浅一笑,心也放宽,局促小心的气氛,也在明帝的笑声中放松下来。 明帝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命云韶府再取了一把琵琶来,问苏苏道:“这《春江花月夜》,洞箫配以琵琶,清音最是相宜,怀王妃可愿与朕共奏一曲?” 苏苏接捧琵琶:“这是儿媳的荣幸。”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这支古曲,是前人根据千古名诗《春江花月夜》所谱,琵琶起始,长箫随接,典雅优美,意境深远,清和的乐声中,清微缈远、淡雅『迷』离的月江春夜美景,如一幅写意画卷,缓缓展开在眼前。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悠长缥缈的琵萧合奏声中,仿佛此地已不是宫内云韶府,而真是月夜春江,一叶扁舟逐波江上,海上生明月,滟滟随波,两岸春日繁茂花树,为如霜的月『色』,拢上雪白的轻纱,万紫千红隐去,月光轻拂之下,皆似从天而降的雪珠,晶莹剔透,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孤月渐渐下沉,隐于海雾之中,琵琶与长箫,也清音愈缓,徐至尾声,轻柔安静,似于春江花月夜中,沉沉睡去。 曲毕,苏苏抱着琵琶垂首,等待着明帝说话,明帝握着手中的墨漆九节箫,凝望着几对面微垂臻首的女子,回想方才琵箫合奏,眸光渐转幽然。 苏苏久等不到明帝说话,抬首看去,明帝却微移开目光,将几上一碟糖蒸酥酪端至她面前,微咳一声,“尝尝这个。” 苏苏遵命拿起一块,慢慢地嚼咽着,明帝抚着长箫,隔几说些闲话,如何时来的长安、古曲中最爱哪支等等,苏苏一一答了,一块糖蒸酥酪将吃完时,曹方来报“怀王殿下来了”。 苏苏立站起了身,探首向外看去,明帝看她一眼,传萧玦进来,问他怎会来此。 萧玦回道:“今日官署清闲,儿臣处理完手上公务,想着今儿是七夕,就紧着来接苏苏回家过节了。” 明帝放下手中长箫,淡道:“官署晨昏去离,自有定时,如每个官员都如你这般随意,大周朝岂不『乱』了套。” 萧玦见父皇眉眼微凝,这话也说得重了,立收了轻愉神情,正『色』恭谨道:“儿臣知错,以后再不敢了。” 苏苏早在萧玦进来时,就像一只蝴蝶,挽着轻纱披帛,飞掠到他身边,此时见父皇不豫,气氛紧张凝结,因担心萧玦受到责罚,悄拽着他的衣袖,陪萧玦一同低首认错,敛尽笑意,神『色』恭谨,微咬着唇。 屏风前明帝沉寂片刻,道:“罢了,知错就改,下不为例。” 萧玦谢过父皇宽宏,直起身子,见替他松了一口气的苏苏,正含笑看着他,唇际犹有因食糖蒸酥酪,不慎沾上的细白糖霜,笑着以指腹擦了一擦,再面向父皇道:“那儿臣携苏苏回府了。” 明帝“嗯”了一声,望着小两口手牵着手、并肩远去,以指节轻叩几面许久,忽问:“玦儿何时求的请婚旨,朕怎么不记得了?” 曹方笑道:“陛下国事繁忙,又待诸子女宽宏,除了太子妃是陛下为太子殿下亲自择选,其他皇子自行择选佳人请婚,陛下无有不准的,想是当时怀王殿下递请婚折子,陛下也未多看,直接就允了,故而没什么印象吧。” 他这一番话说完,明帝却久无动静,曹方抬眸看去,见陛下眼望着无人的云韶府正门,眉宇微沉,不知在想什么,只按着几角的手似因忍耐思量而在用力,隐有青筋突出。 今日七夕,有乞巧之俗,府内佩云姑姑,早备好了五彩丝并九尾针,待到入夜时,携府中侍女,请与王妃一同乞巧。 苏苏在女红之事上,可比不过佩云姑姑及府中心灵手巧的侍女们,很快落了下风,谓之“输巧”,将早备好的礼物,赐予了佩云等人。 佩云等心知殿下要与王妃共度七夕良宵,聚了热闹、笑说了几句吉利话后,便都知趣地携礼退了下去,萧玦笑挽了苏苏的手,“来,我来帮你沐发染甲。” 苏苏轻嗔:“一个王爷,像什么样子……” 萧玦笑道:“不管什么样子,都是你的夫君。” 七夕女子有“沐发染甲”之俗,萧玦先用柏叶、桃枝煎熬的香汤,替她沐发,仔细擦拭干净后,又将她拥在怀中,挑染凤仙花汁,帮她染甲。 十指寇丹,殷红如玉,苏苏揽着湿发,在秋光银烛中,含笑看着,萧玦又取了一道锦匣来,“七夕贺礼,打开看看。” 苏苏打开一看,竟是珍稀的古乐谱《长相思》,惊呼一声,“哪里得来的?” 萧玦见她果然喜欢,微有得意地搂她入怀,“是我从谢小公子手中收来的。数日前,我打听到这古乐谱一直在他手中,说是不少人出以千金高价,他都不肯转让,本来还担心钱财购不来,可至空雪斋道明来意后,他竟分文不取,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接就将这古乐谱赠予我了,想是因他兄长谢意之是我姐夫,看在他大哥的面子上吧。” 苏苏边看着《长相思》乐谱,边道:“我听说谢小公子天资聪颖,但『性』子有些异于常人。” 萧玦笑道:“是呢,我一入那空雪斋,都疑心丞相府侍从走错了地,将我带入了什么深山禅院。” 他见苏苏专注地看着乐谱,也不与他说话,无奈一笑,手遮在乐谱上面道:“明日再研究好不好,今夜可是七夕啊……” 苏苏笑将乐谱放下,与萧玦一道来到中庭拜月。 苏苏跪于香案前,双手合十,默然祈愿,萧玦侧首看她,“许了什么愿?” 苏苏衔着笑意低头,“七夕之夜,自然祈愿与殿下今生今世,永结为好。” 萧玦却道:“我许的却不是这个”,见苏苏诧异看来,眸中微有落寞,飞快倾身,轻啄着她唇笑道:“我祈愿,永生永世,永结为好。” 他将苏苏抱入怀中,动情低道:“一世怎够,来世,来来世,你永远都是我萧玦唯一的妻子,纵海枯石烂,也绝不与卿相绝。” 向来七夕,宫中皆有妃嫔夜宴,乞巧拜月,热闹非凡。 圣上虽淡待后宫已久,但这等佳节,往年还会去宴中坐坐,但今夜不知为何,只倚坐在承乾宫寝殿前的长廊下,对着泻如水银的清泠月『色』,一遍遍地按箫,款吹着同一支曲子: 《春江花月夜》。 渐已三更,夜深『露』重,曹方思量圣上平日就极少召妃嫔侍寝,如此夜深,应更是无意了,便趋近前请圣上早些安置。 但圣上却不动身,只轻抚着墨漆九节箫,轻声自语了一句:“何处春江无月明…………” 曹方正不解,圣上却又忽然起了身,将那箫扔到他手中,嗓音凝沉决断,端抵是天子威严。 “将这箫烧了,再传徐才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之前想看今生或前世的评论差不多五五开,没有一边倒的偏重,所以前世今生的交错更新频率,作者看个人心情写 听歌《一生等你》很好听,而且听歌词老想到小谢………… 铺陈纸笔 情字里写满你 花开十里 翩翩为你 弹拨琴曲 如同身后站着你 落雨一地 痴痴等你 用这一生一世一期一会的相遇 换有你在身边 的一幕朝夕 就这一字一句一心一意的期许 为和你屋檐下 听一场雨 用这亦深亦浅亦近亦远的距离 为遗憾和纠缠 添一抹诗意 就这亦苦亦甜亦梦亦幻的缘起 为和你刀剑下 饮酒欢愉 第87章 前世番外 (五) 七夕翌日清晨,苏苏下榻洗漱后, 捧起那古乐谱《长相思》翻看时, 对萧玦道:“如此珍稀之物, 谢小公子慷慨相赠, 我们也该送份回礼才是。” 萧玦赞同, “只是他『性』情寂淡, 想来寻常金玉之物, 也入不了他的眼,不知该送什么好?” 苏苏道:“他既珍藏这古乐谱,想来也是个爱乐之人,不如从这方面着手。” 萧玦无奈笑道:“你知道的, 我虽也能抚抚琴、吹吹箫,但难登大雅之堂, 实无天份, 不擅乐理之事的。” 苏苏笑整了整他的衣冠, “那你只管去官署处理公务, 这礼我来挑就好。” 萧玦用膳走后, 苏苏选捡了一支音『色』极佳的青竹短笛, 并亲手写了一封谢信,以她与萧玦共同的名义,命侍从送到丞相府空雪斋,不久后,侍从回府,竟带了一篇手抄的经文回来, 说是谢小公子为王爷王妃祈福,一生喜乐顺遂,恩爱白头,无灾无难。 苏苏想那谢小公子果然如传闻修禅出世、寂澹清淡,接过经文看去,见字迹清逸萧散,于心中赞了一通,让人拿去府内佛堂供着。 日暮时,萧玦回来听说了此事,笑道:“前几日我在姐姐府中吃茶,听姐夫说话口气,像是甚是担忧谢小公子,会忽然出家呢。” 他张着双臂,任苏苏帮他除去官袍后,一把搂住苏苏的腰笑道:“谢小公子看破红尘,我却贪恋红尘,惟愿年年月月、朝朝暮暮,永与卿卿一处才好。” 美满时光,如水逝淌,渐至来年初,萧玦因公出京视察州府,携苏苏随行。苏苏自十三岁随虞家入京,就未离开长安,此次能随萧玦离京,心中自是畅快,一路游山玩水,自在逍遥。 金秋时节,车马行至宛州洛水,苏苏携萧玦往父母墓前祭拜,如当初萧玦在容妃陵前一般,向父母细细诉说,自己嫁了一位怎样的夫君,夫君待她多么地好,告诉父亲母亲,女儿一切都好,请父母大人泉下,不要为她担心。 萧玦亦在岳丈岳母墓前郑重叩首,发誓会照顾好苏苏,永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自城郊墓地归来后,二人又同去了洛城青雀巷里的第三座宅邸——苏苏家的旧宅。 因为多年未有人居,宅内衰颓,落满灰尘,苏苏与萧玦,领着一干侍从,花了整整一天,亲自将旧宅主居打扫干净,天黑之时,苏苏又亲下厨房,做了几个小菜。 萧玦让人取来美酒用膳,苏苏却拦住了他,令人将海棠树下的泥土挖开,不多时,一方红木漆盒,以及多坛女儿红,出现在众人眼前。 苏苏抱了一坛女儿红,放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其余令诸侍分喝了,又将那红木漆盒擦拭干净,在萧玦疑『惑』的目光中,打了开来。 夜萤轻闪,月明风清,苏苏与萧玦,相依坐在庭中海棠树下,一边对饮女儿红,一边就着漆盒中的一个个可爱的幼时玩物,笑讲些小时候的趣事。 在翻到盒底的一道朱红如意结时,苏苏面上的笑容,忽然淡去,萧玦关切轻问:“怎么了?” 苏苏放下如意结,轻道:“其实我幼时,曾与人定亲,只是后来出了变故,他小小年纪,就离开了人世,连个坟冢也无。” 萧玦沉默须臾,温柔地将苏苏搂依在怀中,“生死有命,想他早已投胎转世,生在了个好人家,平安康健。”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将朱红如意结收回红木漆盒中,道:“我们把这漆盒带回长安吧。” 萧玦自然说好,又听苏苏依偎在他怀中,继续道:“留给我们的孩子……” 萧玦一怔,低首看去,怀中的苏苏笑眸滢亮,“我在想,你有没有准备好,做一个父亲?” 萧玦深深地吻了下去,“当然。” 车马返程回京时,即将入冬,人尚未抵达长安,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却已传来。 太子与端、康二王『逼』宫谋反,被圣上赐饮黄泉醉毒杀,参与叛事者皆凌迟,太子及端、康二王眷属子女,皆被废为庶人,终生圈禁守陵。 整个大周朝,进入了名副其实的凛冬,传圣上『性』转严冷,喜怒无常,王公朝臣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萧玦面圣述职回府后,亦对苏苏道:“父皇心情极差,常有些无名火要发,今日五哥不过回话略迟了些,就遭到父皇训责。” 苏苏立即问:“那你呢,父皇有没有责骂你?!” 萧玦看苏苏一脸焦急关切,笑点了点她的鼻尖道:“没有”,又道,“东宫无主,接下来必是诸王世家明争暗斗,我排行最末,又不出挑,身后又无世家倚仗,朝堂斗得再怎么厉害,风也刮不到怀王府来,你不用担心,我们,只管和我们的孩子,过着和和美美的小日子就好。” 苏苏温婉笑道:“还没有孩子呢。” 萧玦笑着将她打横抱起,“很快就会有了。” 但这“很快”,却迟迟不来,府内大夫细心望闻问切后,道王妃是难孕体质,萧玦见苏苏面『色』一黯,忙百般抚慰,道他们有一生相守,时间还很长,纵是一世无子也所谓,省得有儿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到时他这当爹的,反是要吃醋的。 苏苏被萧玦逗笑,轻锤了下他的胸膛,萧玦握住她的手道:“我是认真的,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苏苏道:“锦上添花,也是美事。” 此后,她早晚两碗调养补『药』进着,白日萧玦往官署处理公务时,她也时隔近一年,再往云韶府去。 秦清漪见她自是欢喜,不仅探讨乐舞,亦笑说了许多闲话,直留她到日将西斜时,才放她离开,苏苏从云韶府出来不久,正撞见御驾经过,便按仪垂首避在一边,谁知御辇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明帝浑厚微哑的声音,自上方沉沉落下,“是怀王妃吧?” 苏苏“是”了一声,叩首道:“儿媳虞氏,参见父皇。” 明帝摆手令她起身,幽漆双眸在暮时雪光中看了过来,凝视许久方道:“从云韶府过来的?” 苏苏道:“是。” 明帝又道:“怀王妃离京近一年,朕也没听过好琵琶,既遇见了,且去朕宫里,弹支曲子听听。” 苏苏自然只能遵命,随行御驾到了承乾宫,明帝令她在窗下坐了,宫人捧了琵琶过来,苏苏调着弦问:“父皇想听什么曲子?” 明帝道:“就弹《春江花月夜》罢。” 苏苏遵命,低眉信手,轻拢慢挑,动听乐声在她纤纤十指间如水淌出,明帝凝神听着,一曲弹罢许久,依然侧倚着螺钿凭几,整个人隐在窗下的阴影处,一言不发。 暮光一寸寸地暗了下来,苏苏垂首抱着琵琶良久,仍然等不到圣意。因为宫门酉正下钥,苏苏担心误了出宫时辰,放下琵琶,出声请退。 明帝却沉默片刻道:“陪朕用膳吧。” 苏苏一惊,又听明帝道:“用完膳,朕下手令开宫门,命人送你回去。” 于是苏苏只能遵命,明帝又问:“你喜欢吃什么?” 苏苏道:“儿媳偏爱燕蜀菜式。” 明帝嗤地一笑,“自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竟爱辛辣。” 苏苏一直闻听明帝『性』转严冷,自方才相遇,也一直见他眉宇凝沉,气场凛然,故而从方才到现在,都提着心眼儿,小心谨慎着,此刻见明帝一笑,心才略放宽了下来,微衔羞意地低了头,而侍立在旁的曹方,却是大感惊讶,自废太子『逼』宫事件后,陛下心思郁结,从未如此笑过,今儿还是头一遭。 明帝见苏苏还保持着跪地请退的姿势,倾身虚扶了她一把,“起来吧,再弹几曲来听听,就当饭资。” 明帝这话说得风趣,苏苏闻言一笑,又弹了《月中天》、《夕阳箫鼓》、《海青拿鹤》等琵琶名曲,宫人们穿梭殿内,将各处连枝灯树点燃时,御膳也呈了上来,明帝夹了一筷菜至她面前碟中,“尝尝御厨的手艺。” 苏苏谢过父皇,低眉垂眼,慢慢地嚼咽着。曹方本应侍在一旁布菜,可他看满几菜式红红火火,又知明帝并不爱食辛辣,实在下不去手,只能袖手在旁,看陛下少动筷子,大都时候只看着怀王妃吃,并饮着杯中的琼浆玉酒。 与天子对坐,哪有什么用膳心思,苏苏正无声嚼着辣鸡丝,心中小心恭谨时,忽听明帝道:“璟儿也爱吃这道菜。” “璟”是废太子的名讳,苏苏听明帝忽然提到废太子,吓了一跳,微一顿,呛了起来。 因口中辛辣,这一呛起来,可非同小可,苏苏直觉喉中如灼,伏在几畔狂咳起来。 正难受地咳得双颊飘红时,有只手及时递了凉茶过来,苏苏也顾不得那手主人是谁,忙就着那手一通灌饮,好容易将那辣意压了下去,抬起蓄满了滢滢泪意的双眸看去,才发现递茶那人是明帝,一只手正按在她的背后,轻轻地拍着。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接下来连更几章前世,不看的可跳几天再回来看正文 把一个评论回复贴上来: 小谢和皇帝前夫,今世见到女主的第一感觉,都是因前世经历决定的,比如为什么前夫坚持要娶她,比如老皇帝为什么一上来第一反应是厌恶女主,为什么厌恶失败后那么神经、直接动手动脚,比如小谢和女主两个人的关系,前世今生其实发生了类似轮回的翻转,等等之类的,都是前世经历的投『射』,所以前世的一些内容必须写,不然整个故事其实是不完整的,还有作者心里想写一个东西,就一定要把它写出来,即使没人看,即使情节会引起争议,即使评论区十个有七八个反对作者(比如作者的上一篇文捂脸),作者还是会坚持写,不然码字也码的不开心,但也理解没兴趣看前世的,所以说不想看的可以跳过去,过几天再看~~~~ 第88章 前世番外 (六) 苏苏忙谢过父皇,明帝慢慢移开手, 平声道:“璟儿幼时食辣被呛到, 朕也这样, 给他递茶, 轻拍他的背。” 苏苏不知如何回话, 干脆不语, 又听明帝道:“他母亲薨在潜邸, 朕一登基,就封他做了太子。东宫是未来的帝王,天下的表率,朕此后待他, 不复幼时温情,愈来愈严厉, 他便渐渐……恨上朕了…………” 苏苏抬眸看去, 鎏金灯树的光晕中, 明帝硬朗的面部轮廓, 少了几分冷峻, 眉宇间, 竟似漫有几分,从未展『露』人前的伤感脆弱,她想,天子,其实也是一位父亲啊………… 苏苏斟酌着言辞,轻道:“父母之爱子, 必为之计深远,儿媳幼时顽劣不羁,母亲常罚抄《女则》,儿媳那时委屈不解,长大方知,母亲怕依儿媳『性』子,长大嫁人要吃亏受苦,便想先将儿媳棱角都磨圆平了,此后一生顺风顺水,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即是这个道理,废……废太子……未能体贴父皇慈心…………” 她是低着头说的这番话,说完很久,明帝都无动静,苏苏便以为这话说糟了,忙离席请罪,“儿媳越矩了,请父皇责罚。” 明帝却似大梦初醒般,轻轻舒了一口气,躬身挽着她臂,扶她坐好,凝看她的眼神,在灯火辉映下,愈显幽邃,眸光里倒映着灯树跳动的火苗,像是在心底簇簇跳动、灼灼燃烧着,声音亦有些暗哑,“你没有越矩,在朕面前,也不必拘这些俗礼。” 苏苏恭敬道:“谢父皇慈爱。” 明帝微一顿,拿起手边的御杯,“……你母亲也是一片苦心。” 苏苏道:“是”,又甜甜一笑,微衔羞意道,“其实母亲多虑了,殿下待儿媳极好,万事包容,无需磨平棱角的,若早知会嫁与殿下,儿媳幼时,也不必抄那许多《女则》。” 御杯的鎏金龙纹,像是生生硌在掌心,攥勒得生疼,明帝缓缓抬手,将杯中酒饮尽,“天晚了,你去吧。” 萧玦自官署回府后,久等不到苏苏归来,便打算去云韶府接人,但到南华门时,宫门已经下钥,他正焦急无法时,宫门忽又洞开,一乘暖轿,将苏苏送了出来。 无天子御令,下钥的宫门绝不可能再开,便是有大臣有急事上奏,也只能将奏折先从门缝中递入,等待圣上传令开门,萧玦问是怎么回事,苏苏将偶遇父皇、弹了几支曲子并陪着用了会儿御膳的事情道出,萧玦笑看了她一眼道:“定然没吃饱吧?” 和天子单独用膳,哪里敢认真吃,况且明帝又不怎么动筷子,苏苏更不敢大快朵颐,虽坐了许久,但也没吃几口,自然没吃饱,她笑着点头,萧玦牵着她的手道:“走,回家吃饭。” 结果却没有回府接着用膳,将近年底,长安城极是热闹,夜市人流攒动、熙来攘往。苏苏在车内闻到食物香气,便按耐不住揭窗帘去看,夫妻二人一同下了车,穿梭在长安夜市里,手挽着手,寻找可口小吃。 胡饼、粉羹、春卷、皂儿糕、炒银杏、梅花包子、笋蕨馄饨……一样样一点点吃下来,夜『色』渐深,远处有烟火升起,簇簇绽放在夜幕之上,流光溢彩。 苏苏与萧玦并肩在长安街头,抬首仰望着绚烂的烟火,琉璃玉彩落在二人的眸中,彼此眼中,俱盛满璀璨光辉,苏苏轻道:“若有个孩子就好了,我们一人牵着她/他的一只小手,带她/他出来,游夜市,看烟火。” 萧玦道:“会有的”,将风帽为苏苏温柔戴好,轻抵着她的额头,深情低道,“我们有一生相守,不急。” 今年除夕家宴,自无太子及端、康二王出席,诸皇室成员,皆恭谨小心,本该热闹的宴会,如凝冰雪,人人谨言慎行,唯恐招致了圣上的怒火。 云韶府歌舞伎,如往年一般,在席中敬献礼乐,歌颂圣上英明,盛世太平,舞袂翩翩,缭『乱』了众人的视线,萧玦排行最末,携苏苏坐在宴席最外侧,离父皇最远,想来加之云韶府舞伎遮蔽视线,父皇更不会看向这里,所以便无几位靠前的兄长那般战战兢兢,亲为苏苏布菜,知她爱食鲜笋,亲将一道竹蒿笋卤肉里的鲜笋挑出,一筷筷夹到苏苏面前碟中。 苏苏一边细嚼着鲜笋,一边望着那碟中堆得如小山般,忙拦道:“好啦,不要挑了,吃多了也腻啊。” 萧玦闻言,微凑近含笑问:“那你天天看我,腻不腻?” 苏苏嗔看了他一眼,星眸流转不说话,萧玦见她唇际沾了一点酱汁,拿起帕子为她擦,刚擦干净呢,就听上首父皇忽地砸了手中御盏,众人噤若寒蝉,彩袖翩跹的云韶府舞伎,更是纷纷停了舞步,跪了下来。 自废太子『逼』宫事件后,圣上常有些无名火,众人不知这次又是为何,只能恭谨垂首,胆战心惊地等待圣训。 御座沉寂半晌,只听圣上的声音冷冷道:“年年都是这些死板礼乐,能不能有些新意?!” 云韶府主事秦清漪连忙伏首请罪,“是奴婢无能,请陛下治罪。” 圣上沉默须臾,却也未治她的罪,只一拂袖,起驾离开。 众人跪送御驾,再看地上那摔得狼藉的御杯碎片,无声地交递着眼『色』,陆续离开长秋殿。 萧玦挽着苏苏走在人后,轻问:“吓着你没有?” 苏苏还是第一次见明帝发火,尽管并未治秦主事的罪,但那样凛然地压倒世间一切的天威,还是让她微有心惊,低道:“一点点。” 萧玦握紧了她的手,“在是我们的父亲前,父皇,他先是一名天子,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可我们不想要那个孤寒高位,无需时时伴君,雨『露』我们从不争抢,雷霆自也离我们远远的,是不是?” 萧玦轻笑,“是,那样冰冷孤独的位置,我们不要,”又挨着苏苏低问,“我们要什么?” 苏苏羞推了他一把,萧玦笑着搂着她肩道:“走吧,去九玄塔。” 满城的璀璨烟火中,一岁又除,开年后不久,有旨意到怀王府,令怀王妃襄助云韶府,『操』持礼乐。 于是苏苏几乎日日要往云韶府去,也因为要询问父皇喜好、将新排的舞乐谱呈给父皇,而需往承乾宫面圣。 但无论如何修改,明帝总是对乐舞不满意,于是苏苏只能携新修的舞乐谱,一次次地往承乾宫去,暮春三月的时候,苏苏将又一版礼乐谱,呈给明帝时,明帝只随意翻看了几下,便搁下了,道:“陪朕下盘棋吧。” 苏苏遵命在棋坪另一端坐了,执了白子,明帝棋艺高超,她每走一步,都需细细思量,常拈着棋子,专注地望着棋盘,凝思不语。 明帝摩挲着指间的黑子,见如线春光透过糊窗的皎月纱,柔柔地落在对面女子身上,如笼着一重微光。微光中,她素手执子,皓腕凝霜,肌肤几与玉质同『色』,墨睫如羽,因主人凝思不动,于眼下垂覆蝶翼般的青『色』阴影,鬓边的细碎金『色』流苏,于微风中轻轻曳着,极轻细的沙沙声,如春夜细雨,温柔洒落在人的心田上。一时似想到了什么破局妙招,她微一倾身,拈子于坪,于是那典雅的古仕女画,便活了起来,灵动肆意,眸光星亮,那沉静不动的羽睫,随之微微一颤,如蝶翼轻飞,落到了人的心尖上。 因似对这一子极为自信,她一时也忘了规矩身份,微有得意地一扬脸,『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俏,金『色』的阳光『揉』碎在她的眸波里,如三月桃花水,潋滟流光。 明帝想,她与玦儿在一起时,应就是这般,灵动不羁,顾盼生辉。指尖的墨『色』棋子,滞涩了起来,她那一子虽妙,但想要翻局,仍有可能,可是……他却想多看看她的笑,她一笑,神光离合,诸芳齐绽,仿佛能冲破所有的阴霾。 明帝慢慢将棋子落到一必败处,果见她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她一笑,他的心也轻快起来,那些沉重的心事,都能暂被放下,幽漆的内心,像被照进了一缕阳光,驱散了古老的尘埃。 但很快,她似意识到此举失仪,慢慢敛尽了笑意,于是那阳光悄然淡去,他的内心复又苍朽落灰,冰冷孤独。 明帝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撇着浮沫问:“怀王妃赢了,想要什么赏赐?” 苏苏摇了摇头,明帝却坚持道:“你说,朕必赏你。” 圣上这话说来语意平淡,可久侍帝侧的曹方,却听出来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悄抬眸看去,见圣上沉静地望着怀王妃,而怀王妃微蹙着眉,凝神细想了会儿,将那舞乐谱,重又呈给圣上道:“这舞乐谱自开年至今,来回改了已有十数遭,却总不能令父皇满意,儿媳无才,实不知错在何处,还请父皇明示。” 明帝撇茶的手顿住,“……不是你的错,是朕…………” 苏苏诧异抬头,明帝却又不继续说下去了,只慢慢将盏中茶饮完,轻道:“再下一局吧。” 第89章 前世番外 (七) 至月底时,礼乐谱终于通过, 那日明帝似是心情颇佳, 携她在琼芳苑, 漫步说了许久的话。 起初还只是说些礼乐歌赋之类, 渐渐地, 明帝说起他自己的事情来, 从幼居幽巷、少入朝堂, 到肃清内忧外患、匡扶江山、登临大宝,随着明帝从容淡定地讲述过去的峥嵘岁月,仿佛有一幅伴随着刀光剑影的史书画卷,在苏苏眼前缓缓展开, 她听得入神,末了真心赞道:“父皇真是英明神武, 有父皇坐镇江山, 乃天下之幸。” 明帝为帝二十余年, 所听赞词如汪洋一般, 早已听乏, 从未有一句, 如此刻从她口中道出,令他感到极为受用。他见苏苏眸子尽是崇敬之意,心中愈是欢喜,问道:“可会骑马?” 苏苏点头,明帝又带她去了马场,侍从牵了圣上的御马“青骓”出来, 明帝又亲自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良马,亲检了马鞍脚蹬等是否安稳后,令苏苏乘了,携她同骋在广袤草野上。 蓝天白云,有大雁掠过天际,明帝挽弓向天,箭似流星『射』出,大雁应声而落,苏苏纵马向前,见竟是一箭双雁,赞道:“父皇好箭术!” 明帝笑令侍从拿下去收拾入菜,充作晚膳,又问苏苏:“会『射』箭吗?” 苏苏道:“会一点,但总『射』不准的。” 明帝笑道:“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准了。”又跑马引她去了御用靶场,靶场侍从见圣驾至,早捧了圣上素日所用的御弓来,明帝却不先接弓,反下马步至苏苏马前,伸手要扶她下来。 曹方眼帘微抬,苏苏亦微一怔,只道:“不敢劳动父皇”,自己扶着马下来了。 明帝面『色』如常,自侍从手中接过御弓,一边挽弓搭箭,一边笑问她道:“朕『射』十箭,你猜能有几支正中鹄心?” 苏苏道:“父皇箭术精准,连雁掠长空,都能一箭成双,想来这等死物,更是手到擒来。” 明帝大笑,箭翎簌簌挟风『射』出,竟真是十支全中鹄心,他笑着将弓递与苏苏,“你来试试。” 那弓是犀角硬弓,制工极精,苏苏试了两下,都没能拉开,正要放弃时,明帝忽从后环住了她,拉开弓箭道:“你对准就是。” 苏苏一惊,正觉此举不妥,又听明帝道:“乐安小的时候,朕就这样教她『射』箭”,遂又将不安情绪按下,专心看向前方的箭靶鹄心,扶弓对准。 明帝在她耳边问:“好了吗?”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明帝随之松手放箭,箭势迅疾『射』出,准头却不大对,只扎在箭靶鹄心的边缘。 苏苏有些懊恼地低了头,明帝笑着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支新箭,“再试试,这次朕教你怎么瞄准。” 苏苏看了眼天『色』,一福道:“儿媳该回去了。” 明帝笑意微滞:“不想尝尝朕『射』杀的大雁吗?” 苏苏道:“今日是殿下寿辰,儿媳说好要亲自为他煮碗寿面,该回府了。” 暮『色』沉沉,明帝缓缓垂下持弓的手,“……朕听说,玦儿至今没有一名侍妾在府。” 苏苏轻笑:“是,殿下怜惜儿媳。” 明帝又道:“你也很爱他。” 苏苏含羞颔首:“是。”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日光,落在明帝眸中,乌澄耀着碎金,幽亮地深不可测,声音亦是暗哑,“如果有人比玦儿更好,也待你更好呢?” 苏苏不解明帝为何会有此问,只认真道:“殿下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儿媳自也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相报。在旁人眼中,殿下或有种种缺处,不是世间最好的儿郎,可在儿媳眼中,纵有缺处,殿下亦是天下至好,旁人纵是好上千倍万倍,也越不过殿下去。” 手中的犀角硬弓,仿佛有千钧重,沉得几乎要握不住,明帝背过身去,顶着最后的暮光,身影便黑沉如山,如隐在阴霾中,慢慢吐出三个字,“你去吧。” 怀王妃走后不久,最后一丝暮光敛尽,天也一分分地暗了下来,左右早燃了火炬,但明帝持弓搭箭、对准箭靶鹄心,却迟迟不『射』。 曹方陪侍圣上多年,是这世上最为了解圣上『性』情之人,他知圣上待怀王妃看似寻常,其实甚是与众不同,这几年里,每每与怀王妃相处时,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今日这趟驰马『射』箭,圣上几番言语动作下来,旁人不疑有他,而曹方,却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头震骇地望着前方圣上,不动如山地挽弓对靶,眉宇凝沉凛寒,似在做一个极难决定的决断。 最终,圣上猛地拉弓如满月,羽箭挟雷霆之势『射』出,其力道之大,竟生生穿透了鹄心,扎在箭靶后的围栏红木上,极烈的“夺”地一声,在将暗未暗的寂沉夜『色』中,格外响亮。 火炬为风卷烧得烈烈作响,圣上忽地回转过身,将弓扔与一旁侍从,幽漆的双眸映着绵延不断的火光,像是烈火在目中熊熊燃起,灼着炽热的疯狂。 “朕没有败过。” 萧玦处理公务得心应手,可在应付诸王抛出的橄榄枝时,既要努力暗示无心夺嫡、无心站队,又要极力注意言辞,不能令对方误解,得罪对方,形成死结,一天小心谨慎地应对下来,身心俱疲,乏累不堪,可在回到府中,看到厨房里正忙碌的那抹清影时,所有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周身如泡了个温泉澡般,只望着她,便觉这世间美好无比,有融融暖意,自心底不断漫出,将那些阴暗的情绪,全部消融殆尽,只留心中一片温暖。 苏苏已将煮面的一应食材都细细切好,见萧玦回来了,笑着抓起新擀的面条下锅,又见他赖在厨房不走,站在锅灶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笑嗔道:“烟熏火燎的,一个王爷在厨房做什么,快出去!” 萧玦亦笑道:“烟熏火燎的,一个王妃在厨房做什么!” 苏苏低首一笑,萧玦笑着将她颊处沾上的面粉擦干净,叹道:“皇家有诸多束缚,波云诡谲,其实,有时我倒希望我们是一对平民夫妻,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还未等苏苏接话,萧玦又道:“但转念一想,你这般好,我若只是一介平民,怕是娶不到你的,如此一想,这王爷再不好当,我也要好好当下去。” 苏苏听他声气不大对,停下动作,问:“怎么了?公务有什么不顺吗?” 萧玦摇头,“没什么”,从后抱着她,抵靠在她肩处问,“你今日可是还在编那礼乐谱?” 苏苏笑道:“父皇今日终于通过礼乐谱了,我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萧玦轻吻了吻她的脸颊,“那就好,我看你近来为编这个,修来修去,人都清减了,父皇也太严厉了些。” 苏苏道:“父皇有时严厉,有时又特别宽宏,他今日似乎心情特别好,和我讲了些他过去的事情,还带我驰『射』了一场,近日朝廷有什么喜事吗?” 萧玦想了想道:“北漠兵败,燕州军士捷报频传,想是这个令父皇忆起往昔征战疆场的峥嵘岁月,你又正撞上他高兴的时候,便恰好带你驰马『射』箭去了。” 苏苏闻言眉眼一弯,“那看来我今儿这礼乐谱呈得巧,若换个时间,父皇心里没这么痛快,我就又要修修改改了。” 夫妻二人正笑说着话,门上忽有人来报,说是宫里来人,赐怀王寿礼。 寻常王爷公主寿辰,自有司宫台按仪备礼一份,提前数日送至府中,圣上鲜少另赐,萧玦闻言,忙与苏苏净手焚香,至门前接礼谢恩。 宫人离去,苏苏打开一看,见匣里不是珍宝珠玩,而是一本《孝经》,不解地看向萧玦。 萧玦翻开看道:“是父皇亲自作的注。母妃生我时难产,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来父皇是在提醒我,寿辰之日,乃母难之日,不要忘了九泉之下、母妃的生养之恩。” 苏苏见萧玦『露』出怀念母妃的伤感神『色』,轻握住他的手道:“我们用完寿面后,一起去母妃牌位前,陪母妃说说话可好?” 萧玦“嗯”了一声,将苏苏搂在怀中片刻,忽地一跺脚,“糟了!!” 苏苏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面条还在锅里,该坨了!!” 他拉着苏苏就往厨房跑,夫妻二人的笑声于夜风中交织在一处,回『荡』在王府上空,久久不绝。 时转入夏,苏苏与萧玦随行御驾,避暑翠微宫。入了翠微宫烟波馆没几日,萧玦就因公事被调回长安,于是苏苏除与交好的楚王妃偶尔宴游外,大都时间,不是在烟波馆看书写字,就是携阿碧在翠微宫清雅景致处,随意闲走。 这日信步至清漪池边,漫赏碧叶白莲时,扑面荷风中,忽有一艘小舟向她驶来,立在舟首的人,赫然是总管曹方。 苏苏忙福道:“阿翁。” 曹方也朝她施礼笑道:“怀王妃,陛下在池心御舫上,宣您过去说说话呢。” 苏苏于是遵旨登舟,行至池心时,经跳板登上御舫,在曹方的引领下,进入御舫上层画厅,朝正站在案前绘画的明帝,施礼道:“儿媳参见父皇。” 明帝今日并未穿玄朱帝袍,而是着一身月白常服,袍角绣有银『色』江山海崖,如一位气度潇洒的文士一般,行动走来风度翩翩,挽着她的手臂扶她站起,“朕说过,你在朕面前,不必多礼。” 苏苏“是”了一声,语意仍是恭谨,明帝道:“朕近来在画一幅画,今日终于墨成,你来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日常勾引失败中~~持更番外四五天,作者写番外写得非常开心非常嗨,这几天不会有一个字的正文放出,不看番外的直接跳过这几天~~ 第90章 前世番外 (八) 明帝诗画功夫极好,从前在承乾宫, 也令苏苏赏鉴过多次, 苏苏不觉有他, 随明帝步向画案, 见画中是一幅夜宴图, 教坊女子款吹箫笙, 翩翩起舞, 四周高朋满座,画面正中的宴主人,是一名白衣文士,倚几而坐, 正击盏而歌,看似意态风流, 潇洒闲适。 明帝看向她问:“朕预备起名为白衣欢宴图, 如何?” 苏苏凝思不语, 明帝含笑道:“无妨, 你大胆说。” 苏苏慢慢道:“此宴不欢…………”, 她轻将手移至主宴侧下方的一对年轻夫『妇』身上, 道,“宴主看似闲适风流,但宴舞翩翩,他却不看一眼,反将目光一直落在此处…………击盏的手也不松徐,骨节微突, 似在隐忍压抑什么……想来他口中所歌,也并非是在迎合宴中歌舞、唱与诸宾客听,而是有意在唱给他们听…………” 明帝快意大笑:“古有伯牙遇子期,今有朕遇怀王妃”,看向苏苏的眸光,晶亮笑意愈浓,“看来怀王妃幼时抄写《女则》,还是有用的”,见她怔怔不说话,笑将她指着那对夫『妇』的手,握移至那年轻新『妇』身上,“怀王妃必已看出,这宴主只看向了这女子一人,击盏所歌也是为她而唱,只是碍于礼法,不好意思宣诸于口罢了。” 自明帝握住她的手,苏苏便惊地一颤,她试着将手缩回,可她微一动,明帝竟握得更紧,如铁钳一般,半点也挣不开,苏苏愈发心惊,脑中轰然一片,明帝一边牵握住她的手,垂在二人之间,一边执笔『舔』毫,看向她笑问:“你觉得这宴主在唱什么?” 苏苏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明帝微微笑着,执笔在画面留白处,边写边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苏苏神思都似已僵住,完全无法思考,只见明帝书完这两句诗,又在旁落笔道:“永安二十五年…………”,至一“年”字,笔尖顿住,含笑凝看着她问:“朕的名讳为何?” 苏苏唇齿仿佛有胶粘连,轻颤不语,几已失了血『色』,明帝不再迫问,只将笔塞到她手中,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道:“萧玄昭作于仲夏。” 左右侍立的宫人,无不将头垂得极低,曹方心中早有预感,但他也未想到,圣上竟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此心意挑明,心头震骇无比,再看怀王妃,早吓得面『色』苍白,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如冰雕一般。 眼见圣上搁下了御笔,忽将怀王妃搂坐在御座上,曹方忙领着一众侍从往外退,余光瞥见那随侍怀王妃的侍女吓呆了站在那里,硬把她给拖了出去。 苏苏至此时方如大梦初醒,忙挣扎起来,并急唤道:“父皇!!” 可明帝孔武有力,虽只单臂搂着她腰,她却半分也挣扎不开,极度的恐慌害怕之下,急得都要落泪,偏明帝又伸手抚着她的面庞道:“别怕…………” 怎会不怕?!!苏苏只觉全身血『液』都已冰凉,明帝抚她面庞的手,宛如蛇信『舔』过,她止不住地战栗起来,颤声道:“父……父皇………不合礼法…………” 明帝却贴面嗅了嗅她颈中香,“朕就是礼法。” 苏苏拼命后仰避开,可怎避得开,反叫自己更深地跌入了他的怀抱里,用力推搡的双手,也被紧紧攫住,如砧板上的一尾鱼,任人宰割,她骇到极致,终于落下泪来,“父皇……父皇…………” 明帝动作顿住,幽目凝视着怀中因惊惶恐惧而颤抖流泪的女子,慢慢伸出手,以指腹擦去了她的眼泪,轻道:“别怕……朕就和你说说话…………” 他将苏苏搂依在怀中,温声哄道:“朕吓到你了是不是?可情之所至,朕也没有办法……苏苏……苏苏……朕一直想这么唤你……这名字甚是罕见,从何而来?” 明帝见苏苏紧咬着唇、战栗不答,便作势要吻她,苏苏忙阖上眼,哽咽颤声道:“儿媳母亲姓苏…………” 语落,唇上犹是一软,纵使明帝只一轻啄便退了开去,苏苏犹是唬得手足冰凉,她抽噎着睁开眼,眸中尽是茫茫水汽,“父……父皇何故如此…………儿媳幼年丧父,自嫁与殿下,便视父皇为父亲,尊敬父皇,崇拜父皇,父……父皇为何如此对待儿媳…………” 虽只是轻轻一触,却似花般柔软,比在心底肖想过的千次万次,还要甜美,明帝真想深深地吻下去,可也知,今日真将她吓得狠了,但,这一层,迟早都要捅开,他只觉自己已是岩底火山,忍耐经年,愈是强行抑制,情感愈是汹涌,再不纾解,这烈火,将会将他自己灼得遍体鳞伤,燃成灰烬。 明帝一字字认真道:“因为朕喜欢你,不是视作晚辈,而是,视作一名女子。” 苏苏眸中又有眼泪涌出,“儿媳无才无德,承受不起父皇厚爱…………” “你受的起”,明帝将她揽坐在自己身上,轻抵着她的额,深望着她的眼睛道,“从没有一名女子,可以令朕这般念念不忘、辗转反侧,可以令朕喜欢到,甚至不顾礼义廉耻、违逆伦常的地步。” 苏苏声音颤抖,语意却是坚定无比:“儿媳此生只爱殿下一人。” “玦儿可以为你不纳侍妾,朕也可以为你,令六宫形同虚设,此生再不入后宫半步”,明帝轻轻吻去她眼睫处的泪珠,温柔的语气,像是带着蛊『惑』,循循哄诱,“玦儿能给你的,朕都能给你,玦儿给不了你的,朕也能给你,朕是天子,九五至尊,你回去好好想想。” 怀王妃出御舫时,双目通红,曹方亲将她送回岸边,再回御舫时,见圣上正倚在屏风前吹笛,意态闲适,似是心情甚佳的样子。 然,这一好心情,至天黑用膳时,立刻转为雷霆之怒。 圣上见膳中几道菜式做得颇为可口,正想叫人拿食盒装了,送去烟波馆,烟波馆那个随侍怀王妃的侍女阿碧,却来了清晏殿外,说是怀王妃命她来送一样东西来。 圣上听了,眉宇间甚是意外欢喜,立传那侍女进来,而曹方一见那阿碧进来,便觉头皮发紧,她怀中抱着的,分明是圣上从前赐给怀王妃的琵琶圣品——月明沧海。 曹方几乎不敢去看圣上神『色』,殿内一片死寂,许久,忽听圣上轻呵一声,声音冷得像是浸在冰雪里,“你主子可有话跟朕说?” “无话”,阿碧摇头道,“王妃说,若陛下问这一句,便让阿碧转告陛下,她对陛下,唯有孝心,此外,无话可说。” 短暂的寂静后,只听一声暴响,圣上抬手掀翻了食桌,殿内宫侍立跪了一片,皆垂首伏地,屏声静气。 圣上在一地碎瓷狼藉中,负手来回疾走了数步,就要向外走去,曹方猜知圣上要去何地,急忙跪抱住他的腿道:“陛下不可,怀王殿下并不在烟波馆,馆中唯有怀王妃一位主子,您夜访烟波馆,这要传出去…………” “滚开!!” 圣上正在气头上,急火攻心,抬脚要踹,曹方死死抱住圣上的腿道:“陛下,强扭的瓜不甜,何苦……何苦呢!!” 他这一句说得极是恳挚,最后的“何苦”,都已带了哭腔,圣上身形一顿,渐渐冷静下来,许久,哑声道:“你起来。” 曹方觑着圣上面上的雷霆之怒渐渐消弭,转似沧桑风雪般凛然严冷,慢慢站起身道:“陛下…………” 圣上却不看他,只望着那侍女阿碧道:“把琵琶带回去,她无话对朕说,朕却有话对她说。告诉你主子,朕送出的东西,绝不收回,朕道出的心意,也绝不更改,来日方长,让你主子细细地想。” 苏苏一见阿碧将那琵琶抱了回来,便如失了魂魄一般,颓然坐下,半晌,她一个人侧躺在榻上,埋首在萧玦所用的那道软枕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此后,苏苏不出烟波馆半步,一心只等萧玦回来,可等来等去,萧玦迟迟不归,她便想自行离开翠微宫,回长安找他,可佩云姑姑又说,此事需得面圣说明,于是苏苏又只能作罢,镇日将自己关在烟波馆里,闭门不出,因心中恐慌郁结,寝食难安,短时间内,人都清减了一圈。 然,就这么避了二十来日,万寿节将至,循制王妃必须前往祝寿,苏苏眼见实在避不过去,硬在前一天晚上,等到沐汤完全变冷,再解衣钻了进去。 她在冷水中泡了大半个时辰,夜里如愿发起了高热,烧得昏昏沉沉。 佩云不知内情,第二日一『摸』王妃额头,烫如烙铁一般,吓了一跳,一边命人去请太医,一边责斥阿碧伺候不当。然,她只才斥了一两句,阿碧就难以抑制地哭了起来,仿佛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倒把佩云给看怔了,“不过说你两句,怎么这般娇贵…………” 阿碧也不语,只抽噎着拧着凉帕,去擦拭王妃灼烫的面容,不久,太医到了,把脉开『药』煎『药』,中间王妃醒过几次,饮了『药』,又被劝着喝了两口粥,便继续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苏苏『迷』『迷』糊糊醒转,意识到自己被一人搂在怀中,脑中昏昏沉沉的,下意识哑声唤道:“九郎…………”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女主还会哭,今生只想骂人,之所以不动手打人,是因为知道打不过,瞎打自己手还疼,不值当…… 第91章 前世番外 (九) 幽暗的光线中,那人沉默不语, 苏苏昏沉地埋首在他身前, 滚烫的眼泪, 滴在他的衣襟上, 喃喃唤道:“九郎…………” 那人却仍不肯应一声, 苏苏虚弱地伸手, 去轻抚他的面庞, 然陌生的手感,很快使她一激灵,脑中的昏沉感也一下子惊得消退了不少,她挣扎着要起身, 却被那人死死按在身前,将滑落的被子拉到她肩头, 嗓音低沉道:“别动, 小心受凉……” 苏苏几乎要哭出声来, 咬牙哽咽道:“父皇是要『逼』死儿媳吗?!!” 明帝轻抚着她的鬓发道:“……朕怎么舍得…………” “……且不说儿媳此生只爱殿下一人, 这等悖逆伦常之事, 悖逆伦常之事…………”苏苏几是咬牙切齿地连说两遍, 终因羞惭难当,而说不下去。 明帝轻叹一声,吻了吻她的发道:“是朕悖逆伦常,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不干卿事。” 苏苏气恨到无语, 良久忍下哽咽,凝声坚执道:“儿媳此生绝不负殿下。” “若朕在玦儿递请婚折子前见到你,绝不会将你赐婚与他”,帐帷间的幽『色』中,明帝深深地凝望着她道,“为什么不能给朕一个机会?” 苏苏恳切求道:“今生既无缘,名分已定,父皇何必强求?!” 明帝抚她面庞的手,渐渐移至朱唇处,反复摩挲,眸光亦更加幽邃,“若朕非要强求呢?” 苏苏沙哑着嗓子道:“那儿媳唯有一死,以不负殿下深情。” 明帝动作立时顿住,眸中幽光明灭不定许久,终沉声道:“朕,偏要强求。” 他捧着她的双颊,猝然吻了下去,如攀涉沙漠之人,终于寻到了解渴的甘泉,苏苏本就力不及他,病中更是虚弱,根本推拒不得,双手被攫抵在他身前,挣扎的尾音,不仅被他一分分吞咽干净,亦叫他乘胜深入,吮吻地她几乎无法呼吸。 后背羞急得大汗淋漓,面上额发也因汗湿绺到一处,苏苏气虚力竭地只能任其所为、无声淌泪时,明帝忽慢慢地停了动作,轻拭去她滚烫的泪珠道:“不要再哭了,朕的心,都被你哭『乱』了。” 苏苏将手臂横在眼前,仍只是无声饮泣,明帝忽又笑了笑,将她遮在眉眼处的湿发,拨掖至耳畔,轻笑道:“太医说你汗发不出来,这般一闹,热气不就出来了么,烧快退了。” 苏苏翻过身去,只是伏在枕上不语,明帝将被子拉到她肩头掖好,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朕明夜再来看你。” 苏苏道:“父皇再来,就会见到儿媳的尸体。” 明帝欲走的身形一顿,硬掰着她肩,将她翻转过来,目光隐着暴烈,“你非要『逼』朕是不是?!” 苏苏只觉荒唐可笑,直视着这个她曾无比尊敬的父皇与天子,“明明是父皇在『逼』儿媳!” “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大可下一道旨,直接令人将你接至清晏殿,朕甚至可以……”明帝一字字盯着她道,“现在就幸了你!” 无论如何恳求,都换不来他的一丝怜悯,苏苏眼望着那人,平平静静道:“那儿媳,也可以当场咬舌自尽。” “你!!”明帝用力扼住她的下颌,眼中如有暴风席卷,“你敢!!”见女子眸光无畏,中真似有决绝之意,又放缓了声音,沉沉在她耳边,故意发狠道:“你若死了,你猜玦儿会如何?朕那里,可不止三杯黄泉醉。” 无尽的绝望在心底蔓延开来,苏苏终于失声痛哭,明帝硬将她搂在怀中,直待她哭到力竭,再无气力挣扎时,轻抚她的乌发道:“不要为避朕,伤害自己的身体,朕是绝不会放手的,你也死了这条心,朕给你时间,不是让你拒绝,而是让你适应,但朕的耐心有限,不要让朕等太久,至于死,你要知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第二日晨醒,佩云等人竟面无异『色』,阿碧『揉』着头歉道:“本是要守着小姐一夜,不知怎地,竟睡着了,还睡得这么沉……” 苏苏心中冷笑一声,一想到今夜明帝或又会来,想到他昨夜最后的那番话,心中就像被人拿着刀狠狠地剐刺着,本就病中虚乏,这般一想,气血上涌地几要晕过去,怎么办……怎么办……求过了,没有用,以死相『逼』,也不行,他是天子,他是天子………… 天子薄情,父夺子妻又是何等骇人听闻之事,何况他是文治武功的盛世明君,应不会不顾身前身后名…………或许父皇只是一时兴起,冲昏了头脑,过段时日,兴致淡了,或也就将此事搁下了呢…………… 苏苏只能如是哄着自己,给自己一点希望,这日夜里,她生怕明帝再来,一直睁眼不肯入睡,幸而没有,接下来几夜,似也没有来过,苏苏终日紧绷的心弦,也终于舒缓了些许,如此七八日过去,萧玦终于回了翠微宫,苏苏一听到他回来的消息,立如一只饱经风雨摧残的雀鸟,终于寻到遮风挡雨的古木,从寝房一路飞奔到馆前,直扑入萧玦的怀中去。 萧玦还从未见苏苏如此主动过,在佩云、贺寒等人含笑的目光中,伸臂搂住怀中的女子,诧异且温柔道:“怎么了?” 苏苏闷首在他怀中,“……想你了。” “我也想你”,萧玦轻吻了吻她的发,致歉道:“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前段时日官署的事情特别多,怎么也处理不完,这两日,又忽地清闲下来了,公务一处理完,我就赶紧回来见你了。” 他揽着苏苏的腰,将她带回房中,命贺寒将东西都拿上来,原是萧玦离开长安回翠微宫前,还特地去了苏苏在京时爱吃的几家点心铺,买了许多可口小食回来。 萧玦拿起一块澄沙栗子糕,递与苏苏,“尝尝这个,这是郁记新出的花样。” 苏苏抬手接过,咬抿了一小口,萧玦见她腕部骨节突出,下颌也尖了,整个人似清减了一圈,急了,“怎么瘦了怎么多?!” 他这话一出,就见苏苏羽睫忽闪,一滴泪如断线珍珠般,猝然滴在手中的澄沙栗子糕上。 萧玦更是慌了,直接将苏苏搂抱在怀中,一边拭泪一边急问:“怎么哭了?” 见苏苏不答,他便将目光投向侍奉的佩云、阿碧等人,佩云亦是茫然不解,萧玦见阿碧眼眸也跟着微红,立问她道:“王妃怎么了?!” 阿碧颤着唇说不出话来,而苏苏已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哑声道:“…………就是……太想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萧玦忙轻抚着她背,百般抚慰,“我原以为回京两三日就能将事情处理完,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我若知道会走这么长时间,定会带你一起回长安的,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去哪儿,就带你去哪儿,一天都不和你分开,好不好?” “…………嗯”,苏苏哽咽着应了一声,萧玦又从食匣取出一块红豆糕,“这是你最喜欢的福记的,我特地绕了大半个长安城去买的,尝尝看味道变了没有?” 苏苏接住轻咬了一口,萧玦问:“甜不甜?” 苏苏点了点头,轻嚼着红豆香甜的同时,慢慢笑了起来,可墨睫处又犹沾有泪意,这般泪中带笑,看得萧玦心疼不已,他与她成亲四载,除她祖母去世之时,何曾见她这样掉过眼泪,微微倾身,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意,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处道:“若我以后再离开你,留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你就打我耳光。” 苏苏咬着笑收回手,轻道:“舍不得。” 接下来的时日里,苏苏依旧半步不出烟波馆,萧玦发觉他此番回来,苏苏相较从前,依赖他很多,譬如夜里,从来都是他吻她抱她,可现在,苏苏却会去主动吻他,就像是溺水之人,寻到了一块浮木,死死地抱着一般。情至深处时,她会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不停地唤“九郎”,而他需不停地应她,她才不会『露』出那种焦惶失措的表情,有时夜里,她还会做噩梦,一惊醒,就往他怀中扑,他需得抚慰她好久,才能将她哄得睡着。调养补『药』,他日日喂着她喝,可她人就是清减得厉害,日夜寝食难安,就像,就像有着很深的心事一样。 萧玦耐不住问过她几次,可苏苏只道:“我们能不能像先前你视察州府那样,离开这里,去广阔天地间,逍遥自在?” 萧玦亲吻了下她的眉心,“等御驾回京,我就向父皇请了这差事,好不好?” 苏苏点头,又轻道:“你说父皇会答应吗?” 萧玦道:“应该会吧,我又不是头一次视察州府,再说,我极少向父皇提出请求,父皇慈爱,应不会否决吧。”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埋首在萧玦怀中,“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瞎撂狠话,给自己挖了个巨坑,另女主这辈子把欠她的耳光抽回来了 第92章 前世番外 (十) 至御驾回銮前,苏苏都未再见过明帝, 秋日随行御驾回京后, 苏苏再不入云韶府半步, 镇日待在怀王府中, 闭门不出。 苏苏素爱乐舞, 萧玦对此大『惑』不解, 询问她时, 苏苏只问他道:“父皇答应了没有?” 萧玦一回京,就向父皇递了请往州府视察的折子,但父皇一直未批,几次面圣直接询问, 父皇也只另派公务予他处理,将此请后压, 萧玦见苏苏一脸关灼, 只宽慰她道:“快了”, 又问, “成日待在府中不闷吗?” 苏苏摇头, “我喜欢呆在家里等你回来。” 萧玦一笑, “过几日我休沐,一整天都在家陪你可好?” 苏苏颔首称好,但没等到萧玦休沐,一日午后,一辆宫车忽然来到了怀王府前。 因为平日宫宴她总推病不去,苏苏已有近三个月没有见到明帝, 来到承乾宫后殿时,见那人大步上前,下意识便往后退了数步,低眉垂眼,毕恭毕敬地跪行大礼,“儿媳叩见父皇…………” 礼未行完,明帝便一把将她拉起,嗓音里压抑着怒气,“朕召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个!” 苏苏垂着眼帘道:“除此之外,儿媳无话可说。” “三个月了!朕忍了三个月不去见你,予你清静,让你好好想想,还不够你想开吗?!!” 苏苏道:“便是三十年,儿媳也想不开,说不出父皇想听的话。” 殿内宫侍,一早在怀王妃入殿,就皆退了出去,幽深的殿宇中,明帝负手来回疾行数步,忍着眸中的光火,盯向垂睫不语的女子半晌,终幽幽一叹,努力缓和语气道:“那就再想想………………” 他近前牵了她的手道:“过来陪朕说说话,朕实在太想你了。” 苏苏被他按坐在窗下,依然垂睫无言,僵硬着身体,煎熬地忍受着明帝握着她的手,并抬起她下颌令她看向他道:“你就不能对朕笑一笑吗?” 苏苏道:“儿媳心中愁苦,实在笑不出。” 明帝凝望了她半晌,忽地一笑,“罢了,也不哭了,算是进步”,爱怜地轻抚着她的面颊,“怎么养了三个月,还是这样痩?不好好用膳吃『药』吗?还是说,朕就将你吓得这样厉害了?” 苏苏只是不语,明帝道:“你若不说话,朕便吻你。” 苏苏咬着唇,终于忍不住衔着怨怼怒气质问:“父皇是江山之主,九五至尊,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是儿媳?!为何偏偏是儿媳?!!” 明帝眸光亦变得幽深,“是啊,怎么偏偏就是你呢……若不是你……朕何至于自苦那么久…………罢了,是你便是你吧……朕早已想开…………那些身前身后的虚名,怎么比得上你对朕一笑…………” 他“食言”地吻向她的唇,贪婪汲取着她的香甜芬芳,将她柔弱的身体紧箍在自己怀中,慢慢压倒在窗下榻上,苏苏几番挣扎不开,干脆如“死尸”般闭上眼睛,可明帝却又不肯让她做“死尸”,吻竟渐深至她的锁骨处,手也几要探进衣内,苏苏睁眼望着虚空,怆然道:“殿下此刻在官署兢兢业业,为父皇的江山殚精竭虑,而父皇您,在做什么?!” 明帝动作微顿,一句“朕会补偿他”,即继续深吻,苏苏僵直着身体,死死地握着拳头,因心中剧烈的痛苦,指甲都已深陷掌心,溢出血来。 明帝青少时,也曾如绝大多数皇室子弟般,习惯风月,府内宫中美人如云,可待诸皇子公主渐渐长成后,他再提不起半分兴致,渐渐淡待后宫,平日春帷之事极少,也未有什么不足,可自一见她,就如火星爆了火种,从前的种种“寻常”,都要作废,面对她时,久违的年轻活力,仿佛又回到他身上,他迫切地想要与她亲近,吻她抱她,当然,他更想,她能回应他。 明帝正春情缱绻、试图融了身下这块坚冰时,忽有血腥之气飘近鼻下,他神思一凛,细心寻去,见她右手掌心已然鲜红,忙高喝一声:“曹方!” 曹方闻召入殿,奉命领侍从打了水、取了玉颜膏来,见怀王妃木然地坐在窗下,衣鬓微『乱』,右手指缝掌心皆是血迹,触目惊心,但她本人,却似不是这伤手的主人一般,目无焦点、无知无觉地望着某虚空处,反是圣上,一脸焦急心疼,亲自拭洗着怀王妃的伤手,眼见那一盆水都已飘红,眉头皱得更紧,侧首看向如置身事外的怀王妃,眸中怒气更盛,“朕上次就和你说过,你心中有怨冲朕来,不要糟践自己的身体!” “不敢”,怀王妃竟笑了一笑,“怨怼父辈,是为不孝。” 此话一出,圣上目中立时如聚暴雪,曹方正为怀王妃捏把冷汗,圣上见怀王妃眸中似有泪光闪过,眸中风雪又渐渐消弭,慢慢偏过头去,用帕子拭净了怀王妃的伤手,挑染着玉颜膏,小心翼翼地涂着伤处。 堂堂天子,却为一名女子低身做着这种事情,曹方伴驾多年,从未见过,但怀王妃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忽轻轻来了一句,“父皇是喜欢听儿媳弹琵琶吗?那儿媳废了这只手,父皇也放过儿媳可好?” “你敢!!” 圣上抓怀王妃的手立即一紧,刚拭净涂『药』的伤口,又被挣溢出血来。圣上还没来得及冲怀王妃发火,眼见掌心又泛红,立深叹了一口气,重又拭血涂起『药』来,边涂还边问怀王妃:“疼吗?” 怀王妃只是沉默,圣上语气竟是无奈,“你不疼,朕心疼。” 怀王妃就像已对外界无知无觉,听了圣上的话,半分反应也没有,圣上搂着便搂着,圣上喂点心便慢慢吃,如木偶般全无灵魂,只在暮『色』西沉、斜阳入殿时,眸光忽瞬了瞬,道:“殿下该回府了。” 她似要下地请退,偏为圣上紧箍纤腰动弹不得,怀王妃挣不开后,便也静默了片刻,忽将自己那只伤手,狠狠将紫檀几面上砸去。 圣上忙赶在怀王妃“自伤”前,紧捞住她的手,神情是怒极恨极,如将要噬人的野兽,几能将面前女子吞食殆尽,而怀王妃仍是神『色』淡淡的,垂着眼帘不语,最终,似是圣上败下阵来,慢慢松开了搂着怀王妃的手,怀王妃随即下榻,朝圣上一福,语气无波道:“儿媳告退。” 怀王妃走了很久,圣上仍静坐在原处,天光渐暗,他整个人便隐在阴影处,看不清面目神『色』,只听嗓音沉沉吩咐道:“伺候笔墨。” 苏苏回府时,萧玦已自官署回来了,见她归来,迎上前问:“是去云韶府了吗?”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萧玦习惯『性』去挽她的手,立注意到她右手处包扎着白布,急问:“怎么了?” 苏苏道:“走得急,摔了一跤,擦伤了手。” “怎么这么不当心?!” 萧玦心疼关切溢于言表,至晚间上榻,亲自帮她洗漱除衣,待帘拢放下,苏苏便有些急切地,去吻他的唇,萧玦却怕忘情时,不慎压到她的伤手,只吻了吻,便不动作了,苏苏却仍坚执地去解他衣带,萧玦轻按住她的手,笑问:“怎么了?” 白日种种像梦魇一样压在她的心头,仿佛只有与萧玦亲近,才能使自己的神思放空片刻,才能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暂时忘记那些可怕的事,忘记明帝如何吻她,忘记明帝如何紧抱自己,忘记明帝如何将手探进自己的衣裳………… 可这些,又怎对他说得出口…… 朕那里,可不止三杯黄泉醉…………明帝之言,言犹在耳,萧玦若知道此事,必定怒恨攻心,届时与明帝产生冲突,会不会……会不会………… 苏苏只这么一想,便手足冰凉,埋首在萧玦身前不语,萧玦边轻抚着她的背,边歉道:“对不起,今日上午,父皇驳回了我请求视察州府的折子,我求了很久,却是无用…………” 自午后有宫车来接,苏苏便知明帝没有如她所愿、放下对她的心思,此时听了萧玦之言,也不意外,只紧紧地搂着萧玦,贪恋着他怀中的温暖。 萧玦问:“冷吗?”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两条俊健的臂膀,如遮蔽风雨的巨木枝叶般,紧紧地抱搂着她,令她依伏在他身前,苏苏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惶『乱』不堪的心,也似渐渐安宁了一些。 萧玦道:“快入冬了,一天比一天冷了,但再冷也会过去的,待到明年春暖花开,我带你去城郊散心,去山花烂漫处。” 苏苏微哑着嗓音,“……会过去吗?” “当然”,萧玦有些不解地去看怀中的女子,但她却深深埋首在他身前,他看不见她的面容,只听她声音轻轻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劝慰自己一般,“会过去的。” 此后宫车又来接过几次,回回入承乾宫,明帝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她的伤手,待手上伤处完全愈合,半点痕迹也没留下时,已是凛冬时节,巍巍宫阙,覆满琉璃白雪。 明帝拥她倚在窗前,望着外头的茫茫飞雪,吹棉扯絮一般,从天而降,洒向红尘人间。 “真好”,他抵在她的肩处道,“朕从前一人望雪,虽然清静,可总觉空茫,缺了些什么,自遇见你后,方知是缺了你。赏雪时需有你,下棋时需有你,用膳时需有你,吹笛时需有你……自你在朕心里留下影子,朕无论做什么,总觉得你该陪在身边,无论做什么,总想着,若你在,会说什么,做什么,若你在,会怎样对朕笑…………苏苏,你把朕的心,都占满了,朕从没有这样过,虚活了半辈子,自以为将自己了解得透彻,可在面对你时,朕才知道,朕根本不了解自己,才知道,还有另一个朕,藏在自己的身体里…………人若尝了甜头,是吃不了苦的,若无,若茫然不自知,也就罢了,可现在有了,现在知道了,知道单和你这般静静望着雪,心中就溢满安宁欢喜,朕是绝丢不开手的…………” “苏苏…………”,明帝令她看向他,动情地低道,“和朕在一起,朕是九五至尊,朕可以给你天下最好的,你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苏苏静静望着他道:“儿媳要与殿下白头偕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眸中深情立为冰雪覆盖,隐忍着怒火,犹如困兽之斗,窗下二人均死死盯望着对方,许久,天光渐沉,苏苏如前几次般,轻道:“天『色』已晚,儿媳告退。” 她欲屈膝一福离开,人将走时,明帝却猛然动作,硬将她拉跌入他怀中,如铁钳般紧箍地她半分动弹不得,一扬脸,朝外厉声吩咐道:“宣怀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老萧已疯,小萧要炸 第93章 前世番外 (十一) 萧玦近来心情极佳,几日前, 苏苏在府中修花时, 忽然失力晕倒, 他当时焦急担心不已, 可府中大夫诊脉后, 却告知他苏苏怀有身孕。 内心的狂喜, 几乎将他整个人推上了云端, 但一想到不久是苏苏生辰,想着这个消息,对调养数年、盼望孩子的苏苏,将是最好的生辰贺礼, 萧玦便吩咐大夫将此事保密,而自己, 也只当作不知。 平日里, 萧玦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欢喜, 不叫苏苏察觉, 到了夜里, 待苏苏睡得沉了, 萧玦便无需再装,笑容满面地去轻抚苏苏的腹部,甚至尽管大夫告诉他此时听不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侧身附耳在她腹部,去聆寻他与她的孩子。 终于等至苏苏生辰那日,一整天, 萧玦在官署,都按耐不住兴奋,官署离时一到,他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要速速回府,去见苏苏,但人刚走至门前,即有内侍来传,圣上召见。 萧玦将近来公事都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父皇此时召他做什么,但还是立即抬脚跟那内侍去了,想着早点聆听完圣训,就可以早点回府,陪苏苏过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当他在将沉的暮『色』中,来到承乾宫前时,却看到了此生所见,最为可怕的一幕。 支起的雕花福寿长窗下,父皇将一名女子用力搂在自己怀中,花窗遮蔽,看不见女子面容,可那纤袅的身形、月『色』的裙裳,均熟悉到骇人,乌『色』云鬓边垂系的海棠流苏,像极了他今晨,亲手替她簪上的那支,当时镜前,她还轻『吟』了一句“烟雨海棠花”,他轻吻了吻她的眉心,接道:“春夜沈沈酌。” 离殿门只有一步之遥,走进去,拨开帘拢,就能看到他所想看的,就能印证他心底可怕的猜测,但这一步迈出,从前种种美好全然要被推翻,所要面对的是这世间最险恶的境地,无法对抗的权力,父子之情的撕裂………… 萧玦僵立在原地,眸中燃起幽火,死死地盯望着花窗下的人影,他忆起苏苏的种种不安与异常,激烈的情绪在心中来回翻涌着,他看到父皇低首亲吻她的耳垂,她无法忍受地挣扎起来,可父皇的臂膀那样有力,她避不开,只能拼命向后扬着雪白的脖颈,像一只濒死的白鹤,在高亢鸣泣………… 苏苏…………他的苏苏…………他的妻……………… 萧玦再按耐不住,浑身热血被怒恨烧得滚烫,胸膛几要炸开,他大步向殿门走去,要将苏苏带离父皇怀中,带离此地,可刚迈出步子,即有侍卫拦了上来,他打倒一个,便有另一个迎上,如『潮』般源源不断,最后精疲力尽地被侍卫钳制住时,总管曹方步出殿外,平静地望着他道:“殿下在御前动武,是要谋反吗?” 萧玦透着眼角的血迹望向窗处,她已然看了过来,清澈的眸子里全是泪水,她奋力挣扎着要到他身边来,可父皇紧紧地将她抱搂在怀中,目光冰冷无情地扫了过来,“将怀王带至偏殿。” 侍卫们将他架坐在偏殿案前,曹方自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诏书,边放在他面前案上,边低道:“陛下让您在这好好想一夜,想想他曾赐您的《孝经》,想想您身体发肤、衣食荣华,是谁所给。” “陛下说,他待怀王妃并非一时兴起慕『色』,早有真情,日后封妃,定如待江山,爱之护之,您能给怀王妃的,他都能给,您给不了的,他也能给,绝不叫怀王妃在他身边,受半分委屈。” “陛下说,废太子伤了他的心,他此生,无意再立太子,但传位诏书,可提前写好,藏于承乾宫,待他百年后,诏书上那人,就是大周新的江山之主。” “陛下最后一句话是,今夜,您还有的选,但若明日依然执『迷』不悟,那就,没得选了。” 曹方领诸侍卫离开偏殿,幽殿之中,萧玦吞咽着喉中的血意,缓缓展开面前的诏书,铁画银钩,是他熟悉的父皇笔迹,昏黄的灯火下,他抹去眼角血迹,一字字看去,“…………朕百年后,传位九子萧玦………………” 承乾宫寝殿,苏苏伏在窗下几上,早已泣至无声,当她听到萧玦与侍卫打斗的动静,看到萧玦额角淌血、已然精疲力尽还是拼命挣扎着要向她走来时,她的心,都碎了………… 有人轻吹了一勺汤,递至她的唇边,“来,喝一点山鸡丝燕窝,朕知道你爱喝这个,你没发现回回宫宴,总有这道膳汤吗…………” 苏苏抬眼看向那个人,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怎么还可以如此云淡风轻,枉她从前那样尊敬他、爱戴他、崇拜他…………气恨交加的苏苏,抬手就打翻了御碗,膳汤淋漓洒了龙袍一身,她看到他眸中升腾起怒气,好,就这般怒杀了她罢,也算给她一个解脱………… 可渐渐地,那怒气又隐了下去,那人解了外袍,上来抱她,苏苏发狠地打他锤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竟也就受着,等至最后苏苏再无力气时,轻吻了吻她的发,将她抱至榻上。 苏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明帝轻抚着她的脸颊,温声道:“别怕,朕不碰你,等玦儿与你和离,朕再娶了你,给你一个新的成亲夜,就按民间嫁娶来办,燃了龙凤对烛,结发喝交杯酒,朕听说,还有金钱彩果撒帐习俗,一一都办了,好不好?” 苏苏望着御帐顶上的龙纹道:“殿下不会与儿媳和离的。” 明帝吻了吻她的唇,嗓音低沉,“他会的。” 至高权柄,如画江山,天下间,没有任何男子,能拒绝这样的诱『惑』。既然她一腔深情,绝不肯负玦儿,那便让玦儿负了她。玦儿负了她,她待玦儿的心,才能死,眼中才能看得到他,心,才能转到他这里来。 同时,这也是他这做父亲的,所给玦儿的,最丰厚的补偿。玦儿本就聪慧,文武双全,此后他着意调/教,令他多加历练,他担得起,大周朝大好江山。 明帝几乎是胜券在握,第二日清晨,命人将玦儿带至殿前,于廊下问道:“可想好了?” 萧玦自是一夜未眠,整个人憔悴不堪,眼角乌青,面『色』苍白,可抬眸看向大周天子与他怀中女子的目光,却是坚定深邃,口中一字字道:“父皇,苏苏不仅是儿臣的妻,更是儿臣的命。” 明帝万想不到萧玦竟会拒绝,整个人失力怔在原处,苏苏立挣脱了他的怀抱,含泪奔向萧玦,怜惜地抚『摸』着他额角伤处,抵在他身前,泪水涟涟。 明帝望着地上相依的二人,心中怒火灼烧,勃然变『色』喝道:“朕再给你最后的机会,你此时回头重选,那诏书依然有效!!” 萧玦却道:“儿臣已将那诏书烧了。” 他深深地跪伏在殿前的石地上,“儿臣求父皇,儿臣什么都不要,儿臣只要苏苏,只要我的妻子!” 苏苏亦跪泣道:“儿媳求您!!” 明帝恼恨得几是磨着牙根,忍着内心滔天怒气,拂袖入殿。 正是数九寒冬,天寒地冻,饕风虐雪,不久曹方忍不住轻道:“陛下,这天太冷了,怀王殿下是习武之人,可怀王妃体弱,脸都已冻青了,怕是受不住啊…………” 明帝骂道:“索『性』冻死算了!!” 话虽如此说,负手疾走了数步,仍是踱至窗前,向外看去,见茫茫风雪中,女子脸已惨白,毫无血『色』,意识似也已冻得昏沉,微阖着双目,倒在玦儿怀中,玦儿解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不停地搓手呵气,为她取暖。 “…………送怀王夫『妇』回府。”明帝的声音沉沉道。 曹方正要应下,又听圣上御令再下,带着绝不可违的凛冽天威: “七日,朕再给他们最后七日,七日后,宫车去怀王府接人,人接不到,尸首也给朕拖回来。” 第94章 前世番外 (十二) 承乾宫前雪地里那一跪,令苏苏风寒入体, 病卧榻上。她每日昏昏沉沉, 醒了便问:“殿下呢?” 佩云、阿碧等便含泪告诉她, “殿下入宫了…………” 七日里, 萧玦白日总是去承乾宫前跪请, 朝臣来往面圣望见, 都在悄议此事, 朝野、长安、乃至天下,都已知了这桩“丑闻”。可天下源源不断的非议声、萧玦一日日地跪求,都打动不了那人的铁石心肠,每日暮时, 萧玦从宫中回来,她看着他憔悴沧桑的面容, 看着他眼中深渊般的绝望, 眼泪便如断线珍珠般, 落在他的脖颈里。 二十有一的大好男儿, 双眼也是通红, 他哽咽着抱她, “我无能,都是我无能…………” 她流着泪摇头,埋首在他怀中,一整夜,夫妻二人都是如此相拥,时睡时醒, 睡便紧紧搂依在一处,醒便轻轻地含泪亲吻,于幽光中,轻抚对方的眉眼,只盼这夜,永不会明。 然第七日,仍是飞一般到来,二人俱是一夜没合眼,天光一寸寸地亮起来时,萧玦缓缓起身下榻,苏苏从后抱住他道:“不要去宫里,不要去求他了,留在家里,留在家里陪我,陪我弹琴跳舞,陪我写字作画,快用膳时,我再下厨房,亲做几个小菜,你最喜欢的三鲜翠玉汤,我其实和府里厨子学过,可总也做不好,所以从没亲手做给你吃,我今天……今天再试一试,我好好地做,认认真真地做,若是味道不好,你也不要嫌弃………………”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在身后女子的喃喃低语声中,萧玦眼中的泪,早禁不住滚了下来,他躬着身子,悄然抬手拭去泪意,忍住喉中哽咽,努力绽出些许笑意,回身抱住女子道:“好,我今天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陪你,一直陪你,永远陪你。” 苏苏素日对衣饰妆容,并不十分上心,但今日下榻,却于梳妆台前,细心妆抹着。萧玦亲手梳散了她的如云长发,苏苏启开妆奁,每拈一支簪钗,都要问萧玦好不好。若萧玦不语,她便搁下重选,若萧玦含笑点头,她便浅笑着簪上。 妆点完云鬓,萧玦便拈了眉笔,轻托着她下颌,为她描眉。刚成亲那会,萧玦就会如此做,只是那时他“手艺不精”,总是描得不知轻重,总叫她哭笑不得,可几年夫妻下来,他那在外挽弓舞剑的手,在闺房之内,却能为心爱的娘子,轻描风靡长安的时新眉样,远山却月,横云涵烟。 每每他轻托她下颌为她描眉,她便微仰首望着他,望着他眉眼间的认真神情,仿佛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一般,珍而重之。她那时轻笑,一个王爷,如此有**份,他却道,这是夫妻至乐之事,要为她画一生的眉。 原来一生,这样短。 苏苏轻抿了香红口脂,打开盒盒花钿,问:“哪个好?” 萧玦拈了枚红莲花钿在手,轻呵了胶,妆点在她眉心,轻道:“真美。” 苏苏含笑低下头去,仿佛还是新嫁娘。萧玦平日最爱她穿粉白『色』的裙裳,他说,就像春日枝头的樱花一样,如云如烟,是人间至美之景,苏苏便换穿了粉『色』洒金大袖衫,另挽了玉白轻纱披帛,轻将萧玦按坐在镜前,为他梳发戴冠。 萧玦轻握住她的手,苏苏便抵靠在他肩侧,夫妻二人凝望着镜中相依的人影许久,苏苏轻吻了吻萧玦的脸颊,起身捧了一件紫『色』圆领锦袍来,“我最爱看你穿紫『色』。” 萧玦笑:“我知道。” 二人挽手在厅中坐了,侍奉的仆从无一不低垂着眼,有的甚至背过身去,悄悄抹了眼泪。 早膳中正好有一道素菜蒸饺,苏苏夹了一只蒸饺,轻咬了半口,含笑的目光掠过阿碧、佩云、贺寒等,最后落至萧玦面上,莞尔一笑,“熟的。” 萧玦心头一震,目光悄掠过她的腹部,藏于袖下的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她仍是笑着,用完早膳后,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府中的清音堂。 这是苏苏在府中的练舞赏乐之地,她将他牵至莲花台,笑对他道:“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在排一支玉人舞,想要跳给你看,可是后来……后来心情不好,一直没有排完…………今天……今天我就把这支舞排完,你帮我伴奏《玉人乐》,我跳给你看,好不好?” 萧玦点头,坐至琴案前,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我无才,琴弹得不好,你不要嫌弃…………” 苏苏倾身吻着萧玦道:“我爱的人弹的琴,就是天下最好的琴声。” 抚琴跳舞,写字作画,从前寻常之事,如今一点一滴,都极为珍贵,就像是在与时间赛跑,去挣那最后温柔的时光。 将午时时,她步入了厨房,萧玦预备提步跟入时,门上来报,宫车至府,总管曹方来了。 曹方请与他独自交谈,他将阿翁请至偏厅,曹方上来就道:“老奴伴圣驾三十几年,远比诸位皇子公主,更为了解陛下。陛下是真心喜爱怀王妃,老奴从未见陛下如此在意过一名女子,陛下纳王妃入宫,必会将她放在心尖上宠爱。” 萧玦只道:“她不喜欢,也不稀罕这样的宠爱。” 曹方轻叹一声,“可陛下是天子,天恩浩『荡』,容不得王妃喜不喜欢,稀不稀罕。陛下对王妃执念极深,势在必得,怀王妃入宫是迟早的事,再这么闹下去,拖下去,对她来说,不是好事。怀王妃若离不开您,心里念着您,陛下不痛快,她在宫里的日子,就不会好过,宫里什么地方,您是知道的,但凡陛下对她的宠爱少了些,疑心多了些,王妃这样的身份,在宫中如何自处?只有您对她无情,让她忘了您,踏踏实实、心甘情愿地跟着陛下,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势在必得………甚至拿万里江山来换……那样地罔顾人伦、疯狂无情,连“人接不到,就将尸首拖来”的话,也已说出,若父皇知晓苏苏有孕,也定会为得到她,除了苏苏腹中的障碍吧…………内心翻腾的痛苦,几要将人撕裂,萧玦紧握着双拳,颤声问:“阿翁,再没有办法了吗?” 曹方心有怜悯地望向无心权争、至清至纯的九皇子,坚定地摇了摇头,“陛下不得到王妃,此生都不会罢休。越早了断,对王妃越好,您若断情,王妃痛苦一时,此后在宫中享承天宠,安逸一生,您若不肯放手,那王妃心里念着您,身在后宫,也将是在宫中熬煎一世,郁郁而终。” 苏苏将最后一道三鲜翠玉汤端上桌时,回身见萧玦步入了厅中,笑道:“我听说曹总管来了。” 萧玦轻轻“嗯”了一声,神思不属地伸手拿筷,被苏苏轻轻一打,怔怔抬手,见她笑靥如花对他道:“还没净手呢!”亲将他双手按入温水中,细心擦洗起来。 “苏苏………………” 苏苏闻声抬头,见萧玦目光闪烁着问:“你…………喜欢孩子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你一直都知道的啊,我想生下我们的孩子,可是……今生无福…………”苏苏笑容微黯,但很快,又明亮起来,一边拿帕子擦拭萧玦的手,一边道:“不过也好,没有孩子,也就没有牵念,我们也就能一起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地走…………没关系的,那年七夕,我们不是许愿永生永世、永结为好吗,待到来世,来世我们再在一起时,我为你生一个孩子,不,一个太寂寞了,还是两个吧,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你说,是兄妹好?还是姐弟好?” 萧玦望着面前双眸静亮的女子,哑声道:“……都好。” “哎呀,那这是要生三四个吗?”她趴伏在他怀中,轻轻笑了起来,好一会儿后,直起身子,端起了桌上的鸩酒,“刚嫁入王府时,你说皇室波云诡谲,王侯府中藏着毒物,不一定是为害人,更多时候,是为自我了断,如今,我明白了。” 她慢慢倒满两杯,放下空壶,忽然抬首,冲他粲然笑道:“像不像我们成亲那日喝合衾酒。” 合衾酒……生不同衾死同『穴』………… 近五年的相爱相守,那些甜蜜美好得有如梦境的时光,在眼前呼啸而过,恍惚又是那年洞房,他成了她的夫君,在她耳边郑重许诺道:“我要你一生平安喜乐。”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萧玦沉重地呼吸着,他缓缓站起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森冷无情道:“苏苏,你该到父皇身边去。” 第95章 前世番外 (十三) 她仿佛根本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 唇际的笑意如被冰凝住, 萧玦紧攥着双拳, 一咬牙, 拂袖扫翻两杯鸩酒, 抓起她的手, 就向大门外的宫车走去。 她终于仓皇地叫了起来, 难以置信的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慌,“殿下……殿下!!” 萧玦狠心不看她,他不能看她, 他一看她,他的心就要软了, 然后, 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孩子一起死在他面前…… 他硬将她推上了马车, 忍着内心的剧痛, 甩手就要走, 可她却死死反握住他的手, 站在宫车上,像是一个被扔进无尽深渊的人,希冀地抓着最后一点维系生命的天光,在他亲手将她推进宫车后,仍不肯相信他居然会抛弃她,衔着最后一丝希望, 含泪恳求地唤着他道:“九郎…………” 九郎………… 那年洞房花烛夜,他小心翼翼地问她道:“你能不能唤我一声九郎?” 她当时含羞轻轻唤了一声,他只觉那是天底下最动听的声音,而如今,这一声,却像是一把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划剐………… 萧玦忍着喉中的血意,硬生生地一点点掰开了她的手指,她眸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就随之一点点地熄灭,只余残灰,人如风中落叶,失魂落魄,仿佛风一吹,就要倾倒在这尘世间。 萧玦甩了她手,转身就走,再不回头,身后车轮滚动之声响起,他拖着如灌重铅的双腿,一步步地走回厅中,坐在桌前,望着淋漓倾洒的鸩酒,望着满桌的美味佳肴。 他传了府中大夫过来,边慢慢舀了一碗三鲜翠玉汤,边秘密交待了此生的最后一件事。 大夫走后,他低首饮了半口凉透了的汤,入口清鲜,却掺杂着奇异的腥甜,他再饮数口,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吐喷在地,如绽开了一朵惨烈的花。 萧玦抬指擦去唇边血迹,慢慢扶桌而起,启了府中秘藏的毒匣。 鸩毒已空,染着血迹的手指,渐拂停在黄泉醉前。 纵使他负心绝情,依她『性』情,或也会来看他这懦弱无能的负心人最后一眼,可莫要死状可怖,吓着了她………… 传闻饮黄泉醉者,死后面『色』如生,萧玦慢取了那毒瓶,攥于手心……今生缘尽,若有来世……来世……他定要从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他的妻来,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在侧,白首一生,再不分离………… 自入宫车,苏苏便浑浑噩噩,仿佛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何时被扶下马车、送入宫中,何时被沐浴更衣、画妆梳鬓,何时被送入寝殿、搀坐在榻边、在她手中硬塞了一柄新娘障面的团扇,都似已无知无觉,任人所为,就连那人进来,都未抬眼,只目无焦点地望着黑澄金砖地,望着地上隐约现出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身影,望着她似一缕被天地遗弃的孤魂,木然如烟,全然没有了支撑,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在尘世间。 明帝缓缓踱至她身边坐下,轻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像是浸在冰窖中一般,这般轻轻一碰,那本就虚握着的销金团扇,滑落下去,玉柄撞跌在地,极清脆的一声响,像是已有裂痕。 但她仍是微垂着眼,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到,对外界已完全失去知觉了一般,明帝捂着她的手,望着她宛若冰霜的面容,心道:她对玦儿的心,死了。 怀王府前的那一幕,早有人报与他听,尽管迟了七日,玦儿终是低了头了,那他,也可酌情,为他补一份传位诏书。 满目大红的寝殿中,龙凤对烛静静燃烧,明帝一点点捂热了她的手,一扬脸,命捧着盛满彩钱杂果金银盘的宫侍们,唱着吉利话撒帐毕,端来合衾交杯酒与锦匣小银剪后,皆退了下去。 明帝抬手抚至她鬓侧,慢慢取下她发间的花冠珠簪,令如云乌发婉垂肩侧,轻执了一缕,持小银剪轻轻剪下,与自己的一缕乌发,交缠在一处,用红线紧紧系好,放在锦匣之内。 苏苏只是木然地看着,仿佛是名局外人般,明帝又将一杯合衾酒塞至她手中,欲与她交杯对饮,然她只是垂着手,酒杯倾斜,杯中酒,也将倒未倒。 明帝静静望了眉目如雪的女子片刻,漫呷了半口她爱的梨花白,按着她的乌发,渡入了她的口中。 她终于轻咳着挣扎起来,手中的合衾酒杯,“哐啷”摔滚落地,明帝离了她的唇,轻拍着她的后背道:“你不能一辈子不和朕说话。” 苏苏微哑着嗓子:“父皇想听什么,下旨就是。” 明帝道:“不要叫我父皇,你已不是怀王妃,玦儿已弃了你。” 这最后一句话,终于激起了她的情绪,女子紧攥着手,眸中燃起光火,咬着牙幽幽道:“是你『逼』他的……” “朕是『逼』了他”,明帝平静地望着她道,“可他也终究选择弃了你。” 死一般的短暂寂静后,女子终于失声恸哭,隐忍的痛苦和泪水,全然爆发出来,身体也因莫大的痛苦,剧烈地颤抖着。 明帝硬将她搂靠在自己怀中,任她的眼泪,濡湿了他的衣襟,轻抚她的背抚慰着,待到她哽咽声低,泪也似已流尽,亲拧了湿巾,拭了她的泪痕,吻着她的眉眼道:“把过去都忘了,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是朕的女人。” 痛苦和恨,如地狱业火在心底灼烧着,苏苏绝望地睁着眼,任明帝解了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将她放倒在柔软的被衾中,沉沉地压了上来。 他吻得很慢,一寸寸地,细致,温柔,可于她来说,只是无限延长的残酷刑罚,僵直着身体,双手紧紧地攥抓着身下的床单,忍受着他火热的唇,在她身上纵情游走,忍受着他粗砺的指腹,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处,慢慢向下探去。 当被那坚硬的炙热,抵在身下时,苏苏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那热度烫得她灵魂都颤抖起来,她挣扎着要避开那可怖的物事,而那人,终于撕开温柔的表象,强硬地扣锁住她的腰,摁着她的双腿,一分分地抵进深入。 被进入的一瞬间,她的灵魂,仿佛也被一把利剑,劈成了两半。而他,像终是得偿所愿般,沉沉地舒了一口气,俯身在她耳畔道:“你是朕的了。” 身心的双重痛苦,让她有如身在油锅熬煎,那人每抵撞一下,就像是把她的灵魂碾碎一次,一次又一次,灵魂化为齑粉,所有美好的过往,都如镜花水月,被撞得粉碎,她慢慢地松了抓床单的手,如具没有感情温度的浮尸般,万念俱灰,任他百般『揉』弄,肆意挞伐。 他说:“抱着朕。” 她木然地伸出手去。 他道:“唤朕的名字。” 她说:“萧玄昭。” 他似是极满意她的顺从,抱她更紧,动作更烈,一声声亲吻低唤,“苏苏”、“苏苏”,她茫然空洞地望着虚空,繁复华丽的红纱帐顶,绣着并蒂莲花、交颈鸳鸯,她恍恍惚惚地想,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想不清楚,什么也想不起来。 龙凤花烛寂然燃烧着,滚热的烛泪殷红如血,滴垂流淌,至天明时,凝结堆累烛台,积如珊瑚,冷透无温。凛冬凉薄的天光缓照入殿,鎏金蟠枝烛台,便折『射』出冰冷的光,寒冽如雪一般。 下了一夜的雪,依然未停,曹方袖手立在廊下,望着茫茫飞雪下,天地莹白,金阙有如琼宫玉宇,干净剔透,不染丝毫尘埃。殿外寒冷,殿内却必是温情脉脉,曹方甚至疑心,登基以来未有一日罢朝的圣上,会不会今晨为怀王妃破例,毕竟,在有关怀王妃的事情上,圣上的种种举动,早打破了过去的所有陈例,连纲常伦理、身前身后名都已不顾,像是为了她,什么都做的出来。 那句“人接不到,尸首也给朕拖来”,蕴着天子的滔天怒火,在旁人看来,是圣旨御令,绝无回寰的余地,但曹方侍驾多年,从未见圣上如此看重过一名女子,猜知圣上只是一时气急,恼羞成怒,心里或会舍不得。果然,到了第七日,未等到天黑,圣上就像是怕真接了具尸体回来似的,早早地打发了他去怀王府接人……如今,怀王殿下放手,圣上得偿所愿,一切都应已经如这茫茫白雪,尘埃落定了吧………… 满目的雪白中,曹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白雾飘凝中,一个移动的黑『色』人影,忽然出现在沉寂的雪白中,仓皇地奔跑着,愈来愈近,及至他面前,噗通一跪,口舌打颤道:“曹总管,怀、怀王府来人传报…………” 剩下的声音,像是被卷吹吞没在风雪中,可曹方还是听清了,霎时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没,他僵冷着身体,缓缓将目光投入殿内,手足冰凉。 重重大红帘帷低垂,将寝殿隔绝成一个小天地,仿佛是晴好春日,暖意融融,御榻之上,明帝倚坐在床头,令苏苏伏枕在他身前,轻抚着她如云的乌发,皎洁的面容。 她似是睡得沉了,昨夜忘情,定是叫她十分乏累。忆起夜里种种翻云覆雨,明帝喉咙又有些发干,怎就这般……在面对她时,怎么总是这般情感汹涌地难以自控,就如初知情/事的少年郎般………… 他摩挲着她如玉的面颊,缓缓想着,正要倾身细吻时,忽听帘外曹方轻声唤道:“陛下…………” 他不耐去应,只轻吻着怀中的佳人,可帘外曹方,却一声比一声急切,急切里还透着隐隐的恐慌,“陛下……陛下!” 明帝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将苏苏轻放至枕上,掖好被子,吻了吻她的面颊,披衣起身,步至帘外。 曹方见圣上目含笑意、精神爽利,犹是得偿所愿后的快意满足,心中更是恐慌,唇齿打颤着轻道:“怀王府来人传报,说昨天夜里,怀王……怀王…………” 明帝望着曹方极度不安的神情,唇际笑意慢慢淡去,问:“玦儿怎么了?” 曹方一咬牙道:“怀王殿下饮下黄泉醉,已经去了。” 明帝身体一震,有那么一瞬间,曹方担心地望着圣上骤然苍白的面『色』,身体亦如山之将倾,甚至怀疑圣上似要晕倒,欲伸手去扶,可僵寂许久后,圣上微颓的身子,仍是缓缓地直起来了,又如山岳巍然,顶立着大周江山,面上惊痛亦皆退去,龙颜端凝,天威莫测,只唇『色』依旧惨白,毫无血意。 曹方慢慢道:“殿下是忠臣孝子。” 圣上眸中似卷啸着暴风雪,肆虐狂饕许久,终渐渐沉落下来,天地茫茫归于虚无,声音亦是无波地平静,“那按仪葬了吧。” 曹方正欲应声,忽见怀王妃无声地自帘后走出,赤足散发,面『色』惨白,像是一个无根的游魂般,伫立帘旁许久,微仰首,望了一眼殿外雪光,眸光瞬了瞬,忽然发狂,向外奔去。 整整七日,全太医署的太医,都聚集在承乾宫里,怀王妃在怀王灵堂上,悄取了棺中随葬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若非圣上发现及时,早已命丧当场。 但,纵是发现及时,这七日,她也命如游丝,时时都有倾覆之险,至于她腹中的胎儿,早已因伤恸过度而流产,圣上日夜守在榻侧,已有七日未临朝堂,百官跪在承乾宫外,请陛下莫再执『迷』不悟、以江山为重。 第七日时,怀王妃终于睁开了双眼,可睁开却与阖眼,也没有什么区别,因那一双美丽的眸子,空洞死寂,望着急切扑至榻边的九五至尊,就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圣上亦是无声地望着她,怀王之死、怀王妃垂危,连日来的煎熬,令他似憔悴沧桑了十岁,鬓边甚至生出了几丝白发,圣上轻颤着唇,似是想要对怀王妃说什么,但怀王妃的眸光只是冰冷,万念俱灰。 最后,圣上慢慢地直起身,沙哑着喉咙,发出了这七日来的第一道御令,“拟旨,封虞氏女,为贵妃。” 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贵妃娘娘,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似是生死荣辱,对她已没有区别,尘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令她牵念,甚至连眼睫都未轻闪一下,圣上望着这样的贵妃娘娘,缓缓沉声地道出两个字:“虞家…………” 众人不解,而一直沉默的贵妃娘娘,眸光微闪了闪,竟忽然嗤地笑出声来,紧接着笑声愈来愈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笑到眼泪,都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 永安二十五年冬,怀王饮服黄泉醉薨逝,朝野私议暗揣,有道是不堪受夺妻之辱而自尽,有道是圣上赐死毒杀,七日后,怀王妃受封贵妃,居未央宫,一跃为后宫之主,礼同副后,一人之下。骇人听闻的皇家不轨情/事,传至大周朝的每一个角落,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永安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夜,终于到来,御书房双钩描红的九九消寒图,也已御笔填至了“珍”字最后一笔。 曹方在旁轻报:“贵妃娘娘,让手下人悄悄去寻红花…………” 明帝手中御笔微顿,哀恸流产兼自尽伤身,让本就体质虚寒的她,今生再不能有孕,他严令太医院隐瞒了此事,她自然也不知,自己腹中,甚至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玦儿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他是因知道他的父亲有多疯狂,甚会为了夺媳而杀孙,为保这个孩子的『性』命,令他充作帝子,声名清白地活在世间,也为永消了他这帝王的猜忌疑心,而选择自尽的吗…………还是,连玦儿他自己,都不知道她腹中已孕有生命,只是因屈服在父帝的强权下,在失去她后,生无可恋,而饮下了黄泉醉?………… 人死灯灭,都不重要了………… 明帝慢慢将“珍”字最后一撇填完,“让太医弄一碗味道肖似红花的补『药』,给她送去。” 曹方应声退下,万家团圆的日子,御书房又只剩他一人,明帝眼望着九九消寒图,目光一一掠过,“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待春风………… 他低估了玦儿对她的爱,玦儿也低估了她对他的爱,那她呢,在她心中,他萧玄昭,就只是个夺媳杀子的无情之人罢………… 铜漏暗滴,一声声不知过了多久,幽夜的死寂与孤独,几能将人『逼』疯,明帝打开殿门,任风雪肆虐着扑面而来,吹进殿内,夜『色』沉沉,浓如化不开的墨汁,零散的灯火,根本驱不散黑暗。 凛风钻进了明帝的衣领,他遍体一寒,猝然踏进风雪中,侍从惊呼着打伞伴驾,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向着那个唯一光明的地方走去,禁宫高墙在夜『色』中绵延如乌沉的山脊,他如攀涉风雪之人,循着断续的琵琶声,终于走到了灯火通明的未央宫寝殿前。 他看到她就坐在窗下,一抹清影映在窗纱,怀抱琵琶,泠泠清弹。他站在窗外听着,仿佛是在当年云韶府,她隔几而坐,微垂臻首,款弹着《春江花月夜》,他轻按长箫,任隐秘的心思在乐声中流淌,悄悄地凝看着她。 一窗之隔,竟似咫尺天涯,可今生未完,人世尚久,又怎甘心于咫尺天涯………… 明帝抬手打帘,慢慢走进殿去,琵琶清音戛然而止,她手边,有一碗刚喝完的『药』,『药』味呛鼻。她见他来,眸光掠过『药』碗,微有紧张,但只须臾,复又散漫下来,倚着凭几,低首调着琵琶弦。 他走近前去,让宫人把『药』碗收下去,坐下道:“朕知道了,喝便喝了,也好。” 她仍低首不说话,自醒来后,她经常整日整日,一言不发,明帝望着她道:“弹首《春江花月夜》罢。” 她抬头看他,眸光平静,“陛下是在下旨吗?” 明帝直视着她的眼神,慢慢道:“是。” 魂牵梦萦的乐声,在她手下响起,殿外,是铺天盖地的风雪声。此夜尽头,天明之时,一岁既除,就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久待的春风,也会吹进深宫禁阙,桃红柳绿,万物复苏,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与可能………… 可这长夜漫漫,像是永不会明。 第96章 大梦 第二日清晨,曹方入御帐伺候, 却见龙榻边上, 一地栗子壳。宫人们伺候圣上与娘娘起身梳洗, 娘娘照旧神『色』淡淡的, 圣上却似是心情甚佳的样子, 眉目含笑, 就连用早膳时, 都时不时地抬头笑看娘娘一眼。 膳食中恰有一道芸梦卷,圣上夹了一块至娘娘面前碟中,笑问:“昨夜可有好梦?” 娘娘轻轻“嗯”了一声。 圣上笑意更浓:“梦中可有朕?” 娘娘微微颔首,圣上眸中兴味愈重, 笑握住娘娘手问:“梦到了什么?” 娘娘慢慢道:“结发饮交杯。” 圣上怔住,曹方亦是心头一惊, 结发饮交杯, 唯有皇后可享, 皇后是国母, 需出身世家、母仪天下、德披苍生, 以宸妃娘娘的尴尬身份, 能身为宠妃——名副其实的后宫第一人,已是周濂等老大臣们,做了莫大的让步,如若陛下动了立后的心思,满朝文武世家,能捧出祖宗家法来, 把承乾宫前的石地给跪穿,依周大人的『性』情,当场自刎死谏都有可能。 圣上似也被惊到不语,娘娘慢慢抽出手,持匙搅着碗里的碧粳薏米粥道:“酒真难喝。” 圣上忽似回过神来,轻声一嗤,笑容满面地凑近娘娘面前,轻声问道:“有那么难喝吗?” 娘娘淡淡看了圣上一眼,自舀着清粥慢喝不语,圣上眉宇间笑意更深,“朕知道你最爱梨花白,梦里也不会弄错的,怎会难喝,定是在诓朕。” 娘娘也笑了,唇际勾起浅浅的弧度,“陛下圣明。” 圣上继续用着膳,膳至尾声,又像不敢相信似的、没忍住问:“你真梦到了?” 娘娘掩袖吐了漱口水,“假的。” 膳罢,圣上也未因娘娘“欺君”发作,仍是心情颇佳地带娘娘到校场『射』箭,将娘娘搂依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张弓搭箭,教娘娘瞄准箭靶。 慕容离作为随行侍卫,戍守的同时,在旁看着,想着昨日她擅自离开御帐,又与怀王在溪边相会,撇去两个贴身侍从,几乎就是孤男寡女,明晃晃地有着“私会”之嫌,一夜过后,圣上待她竟无丝毫嫌隙,反还看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对她“『惑』君”的功力,不禁佩服又上了一层。 习『射』了约半个时辰,诸王来请与父皇狩猎,苏苏道:“陛下去吧,我自己在这『射』箭也挺好。” 明帝知她是很能自得其乐的,便道:“你在这儿也好,省得出去跑马吹风又着凉。”又吩咐左右,把宸妃的马看好,不许纵着娘娘『性』子由她出去吹风,若是娘娘病情反复,一应人等,皆要受罚。 众侍喏喏应下,明帝又与她说了几句话,与诸王离去,苏苏挽着特制的轻弓,『射』了约一刻钟,见萧照持着小弓来了,问:“怎么不同郡王们,出去驰猎?” 萧照道:“照儿倒是想去,可母妃说照儿还小,担心照儿摔马受伤。照儿不想让母妃担心,所以就没有和哥哥们去狩猎。” 苏苏一笑,招手道:“过来吧。” 萧照应声上前,仰头问道:“他们都说宸妃娘娘病了,宸妃娘娘,你好些了吗?” 苏苏道:“好多了”,伸手比了比萧照的个头,笑道:“又长高了些。” 她与萧照共在校场习『射』,日头高涨时,带萧照回了御帐,阿碧捧了浸了花汁的温水来,苏苏亲帮萧照洗了小手,又拧了帕子,擦了擦他的脸,见他明澈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忽然想到,若当年她与萧玦的孩子,没有流产在驿站中,如今,也该学着挽小弓了吧。 萧照敏锐地感知到了女子的情绪波动,低问:“宸妃娘娘,您怎么了?” 苏苏道:“无事”,将他的小脸擦干净,问他午膳想吃什么,萧照想了想道:“昨儿九叔将他猎的鹿送给照儿,晚上带着照儿切烤鹿肉吃,味道极好。” 苏苏想起从前和萧玦也有这么几遭,当时她还笑他可以出去摆摊卖烤肉了,“炙肉手艺”确实不错,遂无声笑了一笑,“他惯是很疼你的。” 萧照点了点头,“九叔将烤的那片鹿肉全给照儿了,自己基本没吃,一直在喝酒。照儿也想喝酒,九叔说照儿年纪小,只给喝一小口,那酒好烈,照儿抿了一点就呛得受不了,九叔起先还笑照儿,可后来他自己也喝呛着了,眼睛都呛红了。” 苏苏起身将帕子搁在漆盘上,“小小年纪别喝烈酒,对身体不好。” 萧照“是”了一声,苏苏命膳房备下炙鹿肉及几个小菜,再烫一壶温和的甜酒来,又看向长生,“你去看允之在不在幔城中,若在,让他来用午膳。” 长生应声去了,待御膳房将膳食备好上桌时,谢允之也正好来了,人还未入帐,就听里头苏苏对萧照道:“大理寺卿学问极好,你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受益无穷。” 萧照应了一声,又问:“照儿听说沈翰林学问也极好,那他们之中,谁更胜一筹呢?” 苏苏的声音道:“沈翰林旷达,大理寺卿清疏,其实各有千秋,难以比较。” 谢允之默然片刻,正欲打帘入内,又听女子的声音轻柔道:“但各花入各眼,论亲疏,心有偏向,我自是认为大理寺卿更胜一筹。” 长生悄看向大理寺卿,见他面上依旧淡淡的,什么也瞧不出来,只静立须臾,提步打起帐帘,欲向娘娘及郡王施礼。 谢允之刚一躬身,已被苏苏拦下,“且坐吧”,他仍是向萧照按仪见了,方在桌旁坐下,苏苏亲倒了一盅暖酒予他,“这酒不烈,喝一些无妨。” 谢允之双手接过,萧照一旁看着问道:“谢大人,以后照儿诗书上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可以向你请教吗?” 谢允之道:“这是微臣的荣幸。” 萧照高兴起来,“有九叔教照儿骑『射』,又有谢大人教照儿诗书,那照儿文武进益定然飞快,真希望能早些长大,像九叔一样护卫河山,像谢大人一样澄清朝野,帮皇爷爷分忧。” 苏苏笑捏了捏他的脸颊,“才七岁,就有这般大志,真了不得。” 萧照笑道:“照儿听说谢大人天资聪颖,想来七岁时,定已胸怀韬略,心系天下。” 谢允之道:“微臣七岁时,专心画图请修所居的空雪斋,心中唯有空雪斋一方天地。” 萧照好奇问:“那谢大人那时可有想好将来做什么?” 谢允之淡道:“微臣那时无意于世俗诸事,所求唯有‘清静安宁’而已。” 苏苏微垂了眼帘,默饮了口杯中酒,萧照又问:“那现在呢?谢大人所求,可有实现?” 谢允之眼望着温热酒盅里的一泓清酿,轻道:“微臣心中,不仅安宁,并且欢喜。” 膳罢不久,苏苏与谢允之,同送萧照回楚王妃帐中。先前早有人报知楚王妃,永宁郡王在宸妃娘娘处用膳,王爷又随圣上狩猎去了,楚王妃一人寂寞,独自用完午膳后,本是要去寻怀王妃说话解闷,但人往怀王眷帐附近走了几步,没寻着云绮容,反遇着九弟甚宠的侍妾锦惜。 锦惜温婉有礼,既撞见了,楚王妃便笑与她说了几句话,正说着呢,听传“宸妃娘娘”驾到,楚王妃回身一见,正要施拜,苏苏已扶她起身,“不必多礼”,又见她身边一名跪行大礼的女子,绮罗缠身,耳系玉珰,不似侍鬟,却又非哪位王妃郡主,从未见过,不禁问道:“她是?” 楚王妃道:“是九弟的一名侍妾,名唤锦惜。” 苏苏“哦”了一声,“起来吧”,又对楚王妃道,“我出来信步走走,顺将照儿送回给你。” 楚王妃笑搂过萧照,『摸』着他的小脸问:“可有谢过娘娘留你用膳?” 萧照点头,双方又笑着闲话了几句,苏苏看萧照似有困意,让楚王妃带他回帐午憩,自己也正转身要走时,忽听那侍妾锦惜唤道:“宸妃娘娘…………” 苏苏回身看她,见这美貌女子盈盈笑道:“妾身有一事不明,还请娘娘赐教。” 苏苏示意她讲,锦惜轻抚着腹部笑道:“妾身数日前被诊出有孕在身,殿下欣喜若狂,妾身却总是夜惊难寐,大夫说这是孕初常态,殿下也百般抚慰妾身,可妾身总觉不安,听闻娘娘当年也曾有孕,可也是如此吗?” 好个大胆的女子,自她被封宸妃以来,无论世人私下议论得如何不堪,从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提她身为怀王妃的旧事,苏苏起了兴致,抬眸认真看了这锦惜一眼,笑道:“是。” 锦惜甜甜一笑,一福道:“那看来不是殿下在哄慰妾身,妾身就放心了。” 苏苏漫笑了笑,轻对身边允之道:“走罢。” 秋高气爽,丛林尽染,远看绿茵如毡,一望无际,其间有湖淖沼潭点缀,波光粼粼,若隐若现,如天神随手洒落的明珠,星罗棋布。 左右怕宸妃受凉、回来圣上责怪,早匆匆回帐取了茜罗披风过来,苏苏由着阿碧帮她披上系带时,谢允之望着她道:“风寒可大好了?” 苏苏道:“基本无碍了,只还有些咳嗽。” 她略整了整披风,命一众侍从离远些,携谢允之边赏秋景,边轻道:“吏部尚书年迈,递折告老还乡,陛下有意调你来任此职”,略一顿又道,“他将你视作下任宰相之选,有意调你任职各部,进行历练。” 谢允之道:“微臣当不负陛下所望。” 苏苏轻叹了口气,顿住脚步,“我怕你太累了。” 谢允之轻道:“众生皆苦,岂我独善其身。” “旁人我不管”,苏苏在秋阳翠影中望着谢允之道:“我要你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结发饮交杯的来由,在前世番外,女主不是在瞎扯…… 慕容离对女主的日常观感:emmmmm……这tm也可以…… 后续前世番外皇帝小谢慕容戏份掺着来,看剧情看心情随机穿『插』正文 第97章 热闹 初相识时,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玉衣少年, 避着世人趋奉的繁华盛宴, 在清静的春夜柳园里, 款吹竹笛, 遗世而立。 那时, 他个头还矮她一些, 她为了避开萧玦, 抱着他时,还需微微低身,才能轻抵着他的肩部。时光如水,从什么时候起, 他开始与她并肩而立,又是从什么时候起, 他早已高过了她, 长成了风姿清逸的青年, 而她, 纵使需微仰首看他, 也总是在心底, 将他视作当年初见的少年郎。 苏苏问:“近来心疾发作过吗?” 谢允之摇头,苏苏不放心地看他,“真的吗?” 谢允之轻轻笑了,双眸曳着清亮的阳光,“不骗你的。” 苏苏也笑了,“那就好。” 她徐徐向前走着, 又道:“你母亲上次入宫时,说你二十有一了,该成家了,请我帮你指桩婚事。可这样的事,我是做不来的,若非两心相许,随意指婚,弄不好要成孽缘的。” 谢允之沉默听着,听她继续道:“所以先来问问你,可想成家?可有心仪的女子?” 苏苏看谢允之只是不语,想到他前世孑然一身、至死未婚,禁不住轻嗤一笑,“其实我也想象不出你中意某人、成家生子的样子,且看着吧,人生还长,我七岁的时候,成日在家里海棠树下『荡』秋千,想着何时嫁给我的小三郎,哪里想得到今天……世事无常,什么都有可能,也许哪天,你忽就动了凡心,入了这十丈红尘了呢。” 谢允之也跟着笑了笑,“也许。” 二人散漫走着,碎碎说了一下午的话,有正经前朝之事,也有私人闲话,如担心远在长安的狸奴,无事时会将斋内花种全数刨出等等,如此闲语慢走,将近日暮时,平静的草原,忽有铁蹄声响,越来越近,尘烟滚滚。 旌旗招展,侍卫拥簇,原是明帝携诸王狩猎归来。围场天『色』赤金相融,如泼染了大幅颜料,苏苏身上茜罗披风本就显眼,在将夜的暮风中,更是如霞似火,明艳灼灼。 御马直接向她驰来,谢允之躬身参见陛下,明帝直接勒马看向苏苏道:“不让你骑马,你就自己『乱』走,回头着了风,夜里睡不安稳,又给自己找苦头。” 苏苏道:“我已大好了,若病再复发,也是陛下这般咒出来的。” 明帝大笑着策马倾身,将她揽腰捞起,苏苏本站得好好的,骤然被揽腰腾空,吓了一跳,无所依撑,只能被明帝掠着侧坐马前,伸手紧揽住他的脖颈。 明帝一手执缰驱马,一手紧揽着苏苏,笑道:“大理寺卿公事繁忙,总拉着他扯闲篇做甚?” 苏苏闷首在他怀中道:“正因公事重,才得拉他出来闲话散心,不然累坏了怎么办?” 明帝笑,“你倒心疼他。” 苏苏道:“我只这一个弟弟,还是陛下亲赐的,自然心疼多些,陛下若不喜欢,那就再另赐我几个兄弟,让我把心分一分。” 明帝笑骂:“胡说!!”纵马加快驰速,骋至御幔城前,早有朝臣妃嫔在帐前恭候御驾,明帝翻身下马,又抱了苏苏下来,却不令她下地,直接横抱在怀中,令文武朝臣、王爷妃嫔等尽皆散去,夜宴再聚,一路将苏苏抱进了御帐中。 天『色』渐沉,帐内已燃起了宫灯,明帝就着灯光看了会苏苏面『色』,笑道:“瞧着是大好了”,又问左右,“太医怎么说?” 左右道:“回陛下,太医也说娘娘病体已愈,今晚再吃剂『药』固效即可。” 明帝放下心来,因狩猎风尘仆仆、汗湿黏背,命人先进沐汤伺候沐浴,苏苏要绕至屏风后的卧榻上歪着,却被明帝拉住手道:“你这一躺,八成要犯懒不起来的,到时候连夜宴也不去,还是待在这儿吧。” 苏苏道:“又没有美人出浴可看,我待在这儿做什么?!” 明帝觑着她笑,“一起洗洗?” 左右何等乖觉,闻言皆无声垂首退了下去,苏苏看伺候的人退得干净,将沐巾往水里一扔,“自己洗吧!” 明帝倒有心和她缠闹,做会儿春水鸳鸯,可念着她风寒刚好,别又因受凉复发起来,终是不敢,草草沐浴下地,对苏苏道:“帮朕把衣服拿来。” 苏苏慢慢拿了盘上的新绸单衣过去,见明帝张开双臂笑着看她,抖开给他穿了,正绕到前面欲系衣带时,忽被明帝搂腰抱住,“算了,别系了,省得再解。” 苏苏拿眼瞪他,“才刚沐浴完,闹什么!” 明帝笑着吻她耳垂,“知道你爱干净,不把这身汗味去了,也不碰你。”就近抱倚在屏风前的美人榻上,含笑哄道:“你病这几日,朕也没沾过你,且当奖给朕颗糖吃罢,朕轻一些。” 苏苏推道:“我倦得很,没力气。” 明帝笑,“又无需你出力气。”先前抱于马前驰骋,明帝早就心猿意马,一直耐到现在,哪还忍得,径在水汽氤氲中,将苏苏压在怀中,也未及解衣,从下翻卷了罗裙,抵了上去。 苏苏咬着唇“呜咽”了一声,明帝听得喉头发紧,挣耐着缓缓抵了进去,方开始慢慢解她的衣裳,将那白玉般的身子,从绮罗华服里剥出,捞进自己怀中。 苏苏是真无力气,只能颤颤地任他在自己体内进出。氤氲的水汽下,烛光昏黄,她昏昏沉沉地,仰躺在明帝怀中由他动作,如在水中『荡』漾,随波逐流,心里想的却是待允之上任吏部尚书后,那些着意培养的寒族官员,是该慢慢往上提调了,还是再等等时机,正想得出神时,忽被用力一撞,直撞得身子紧绷、神思散碎,当即咬牙骂道:“你不是说轻些?!” 明帝本来是看她出神,很是不满,欲“小惩”一番,可看她柳眉蹙起,咬得红唇鲜艳欲滴,像是真有些疼了,又不舍了,轻啄了啄她唇道:“谁让你不把朕放在心里,又在『乱』想什么?” 苏苏道:“想男人。” 明帝眸光一深,揽带着她的腰肢用力向前,让她直扑撞进自己怀里,面贴着面,嗓音沉沉问道:“谁?” 苏苏避开他的眸光,懒懒扬过脸去,“太多了,说不过来。” 明帝『揉』抚她的腰肢往下压,“那就一个一个地说。” 苏苏被他入得深了,难捱地从心底开始抖颤,直漾得四肢乏软无力,香汗暗流,她心中大骂男人在床上没一句实话,唇齿间硬挣了气力道:“这头一个,就是周濂周老大人。” 明帝动作猛然顿住,紧接着笑趴在她身前,“想他做甚?!” “方才陛下抱我下马入帐,一堆侧目而视的王公朝臣里,就数周老大人脸『色』最黑,若目光真能化为刀剑,想我此刻已是万剑穿心。” “成日胡思『乱』想”,明帝笑刮了下她的鼻尖,“周濂为人古板些,但绝不会欺君罔上、胆大妄为,你是朕的女人,此事早就木已成舟,他不会再做多余的事,朕也不许。” 他吻着她的唇道:“你的夫君是天子,谁也动不了你。” 缠腻闹将到时近戊初,才拭了身子、整了衣裳,明帝是颇觉餍足、神清气爽,苏苏是本就有些倦,这下更是乏累不堪,只裹着寝衣伏在榻上,不愿去那夜宴。 明帝也不强求,命膳房另做了可口晚膳送来御帐,自去宴中。 苏苏卧在榻上睡了半个时辰,再起来时,倦倦地用了会儿晚膳,本是要预备洗漱,由着长生为她梳发时,随口问了一句,“那边宴快散了吧?” 长生却道:“宴早散了,陛下与王公朝臣们,现在靶场呢。” 大晚上的不吃宴去靶场?苏苏奇道:“怎么回事?” 长生道:“宴上陛下检点诸王所得猎物,说是夺魁者有赏,一番清点下来,仪王猎物总数最多,靖王猎得虎豹最多,楚、怀二王,皆是平平。宴上许多大臣,便为这夺魁者是靖王还是仪王,争了起来,陛下道,‘难道谁声响大些,谁就赢了不成,还得手下见真章’,领着众人去了靶场,令靖王、仪王当场比试『射』箭。” 明帝最恨结党,这是见拥立靖王之人与拥立仪王之人,渐已成了气候,心里不痛快了。苏苏听出了兴致,也不倦了,改了原打算洗漱睡下的主意,令长生梳了晚妆,挽了堕马髻,薄薄施了脂粉,点了绛唇,命人在前提着明角风灯,迎着夜风往靶场去。 靶场之中,火炬照明如白日,箭如流星,簌簌不停。靖王、仪王再怎么精于骑『射』,这样连续不断地挽弓放箭,已无异于苦刑,可父皇不叫停,他们谁也不敢停,不仅不能停,还要极力将箭『射』中鹄心,兼之『摸』不清父皇所思所想,心中忐忑,秋夜的冷风中,两位王爷,都已是汗流浃背。 随驾而来的王公朝臣、皇室亲贵们,再怎么后知后觉,也意识到圣上心里正不痛快、压着火呢,俱在火光风声里,屏声静气、噤若寒蝉,小心觑着圣上冷峻的神『色』。 偌大的靶场,正只闻箭矢放逐声时,忽有一点环佩叮当响,随着夜风,越来越近。众人悄然抬眸循声看去,原是没有出席夜宴的宸妃娘娘,一袭火红石榴裙,外罩着妃『色』绣紫宝相广袖衫,在两名提灯宫婢的引领下,向这儿走来。 圣上冷峻的神『色』,似也因娘娘的到来而缓了缓,“夜里怪冷的,来这做什么?” 宸妃娘娘走近前道:“看热闹。” 第98章 侍疾 圣上取了侍从捧着的墨锦金龙披风,抬手就为娘娘披上, 娘娘手揽着披风, 望着靖、仪二王的背影道:“听说陛下在考较两位殿下的箭术, 但箭靶与飞禽走兽不同, 乃是死物, 这样考较有何意思?” 圣上道:“夜深兽眠, 也只能如此了。” 娘娘浅笑道:“禽兽睡去, 人还未眠,不若以人为靶。” 这话一出,靶场静如死水,圣上也侧首抬眼看向娘娘, 娘娘衔着笑意,语意轻漫, “一般人也不好, 至亲兄弟才有意思, 也不必动, 站在箭靶处便是, 正好考较考较两位殿下的心智与定力, 看看会不会手滑?” 短暂的死寂后,立有大臣越众而出,“娘娘这话说的轻巧,皇子们千金贵体,岂能如此儿戏?!!” 娘娘笑着看向那朝臣道:“哦,王尚书, 看来你对两位殿下的箭术缺乏信心,不知你更怕谁失手?靖王殿下?仪王殿下?” 工部尚书王裕立塞了声,其他朝臣也被堵了谏言,娘娘又看向了另两位王爷,笑道:“楚王殿下又似喝醉了,站都站不稳,看来是担不了箭靶之责了”,眸光掠向一旁的紫袍青年,眼尾微挑,声音微低,在无边夜『色』里薄凉如水,“怀王殿下瞧着精神得很,不如为两位兄长比较箭术出分力如何?” 乐安公主闻言一颤,微哆着唇,看向弟弟,见他却是平静淡然,双眸清冽,见父皇一摆手,便拱手遵旨,站到了箭靶处。 这样的距离,还不至于失手,靖王、仪王正挽弓欲『射』,忽听女子道:“太近了。” 他们怔怔看向父皇,见父皇微一扬脸,便遵圣命后退了十数步,再欲『射』时,又听女子道:“太近了。” 再退…… 再退………… 再退……………… 夜『色』本就晦暗,火光明灭不定,如此退了百来步,靖、仪二王望着远处漆黑模糊的人影,握弓的手,都有些不稳了,在场之人无不为怀王捏着冷汗,乐安公主更是手足冰凉,双腿发软,若非被身旁驸马谢意之暗中挽住,怕是站都站不住。 而清凌凌一声声,有如“催命符”般的“太近了”,终于停了,女子的嗓音有几分慵懒,“两位殿下请吧。” 靖王、仪王均是箭术精准,可这等情境下,挽弓的手都在出汗,森冷泛寒的箭尖,对着那模糊身影,在夜风中微颤着手,迟迟都『射』不出那一箭。 最终,是靖王先扔了弓箭,跪地请罪道:“儿臣不敢以九弟『性』命为赌,请父皇责罚!” 随后仪王也跪地请罪,但圣上沉默许久,却未责罚,只道:“夜深,都散了吧”,便挽着宸妃娘娘的手起驾离开。 靶场众人恭送御驾,望着帝妃身影渐远,于心中默默盘算着今夜之事,陆续走开,吓得不轻的乐安公主,立即奔至弟弟身边,见他依旧神情平静,唇际甚至衔有几丝笑意,急得立伸手打了他一下,“你吓疯了不成?!” “我无事”,萧玦望了那远去的身影一眼,轻轻笑了一笑,“无事。” 圣驾回了御帐,宫人立奉了热茶上来,明帝端起御盏,笑着看向身边女子道:“这大晚上的,是在玩哪一出?” 苏苏垂眼抿着茶道:“我为陛下分忧,陛下不高兴吗?” 明帝道:“高兴。”盥洗后拥她上了榻,于幽暗夜『色』,轻抚着她鬓发不语。 苏苏知道他在想立太子的事,前世大周盛世衰颓,固有明帝荒废政事、以致『奸』臣当道的缘故,但东宫空悬,诸王长期结党相争,也大大内耗了朝政,甚至在慕容离谋反时,夺嫡朋党们,仍不能一心对敌,只想着火中取栗,渔翁得利。 周濂的折子没有错,为国为家,都应早立太子,定了朝野之心。苏苏蜷在明帝怀中半晌,明帝的手,仍随着神思,有一阵没一阵地轻抚着,弄得她睡不着,只得睁开眼道:“陛下本就不年轻,再这么愁下去,就要白发三千丈了。” 明帝本是凝思沉重,听她这话却是笑了,凑近她道:“卿不闻,一树梨花压海棠…………” 苏苏伸手推他,反被明帝捉住欺身压上,苏苏不耐道:“不要闹了,我乏了。” 明帝知她夜宴前那遭已累着了,便也只吻了吻,拥她于怀中轻叹了一声,“若无你在朕身边,朕这皇帝,也是余生无趣。” 御驾回京,已是九月底,明帝回宫没几日,便头疼病了一场。 圣上一向身体康健,甚少患疾,这一病起来,也像是有几分厉害,卧榻难起,连金銮殿也去不了,令朝臣日日入承乾宫奏报要紧朝事。 按仪,妃嫔皇子,得在御前侍疾,但自宸妃入宫,六宫形同虚设,圣上再未入后宫一步,有宸妃在承乾宫侍疾,妃嫔们也不往御前自找没趣。于是承乾宫镇日王爷、朝臣进出,独宸妃一名妃子,侍在帝侧。 朝臣们来报朝事时,圣上便披衣倚坐榻上,宸妃坐在榻旁款吹着『药』汤。圣上病中有时神思昏沉,一时反应不过来,奏报中所提及的一些品阶稍低的官员是谁时,竟是宸妃在旁提醒。朝臣暗惊宸妃对朝堂政事之熟稔,但圣上却是不以为意,甚至会口述内容,让宸妃代笔批复奏折。 有朝臣劝谏此举不妥时,圣上便不耐,“那你来代笔!!”朝臣喏喏不敢应,又见圣上似因动气,头痛又加剧了些,怕伤了龙体,更是不敢再言。 几名王爷轮流侍疾榻侧,但大都只是帮忙端端『药』汤而已,因为圣上病中有些像个孩子,总要宸妃来喂,才肯喝『药』,有时睡醒不见宸妃,便立要着人去请,以致宸妃本来因圣上病着,夜里睡在承乾宫偏殿,几天下来,也只能重回御榻,时时伴在帝侧。 这天日暮,明帝本来精神爽利,干练处理了一应朝事,甚至与王爷朝臣们还笑说了几句玩笑话,但到半夜,身上忽又滚烫了起来。苏苏被热意惊醒,立坐起身,命宫女打帘掌灯,去请太医来。 很快,内外间光华大作,今夜于外间候着侍疾的恰是萧玦,他闻声随太医入内,见苏苏掩着锦被,坐在御榻里侧,乌发如绸垂在肩侧,月纱寝衣虚虚拢在身上,正微倾身,探着明帝的额头,见太医来了,撤开手去,“齐太医你来看看,我也刚醒,不知是何时烧起来的。” 齐衡道:“娘娘莫急。”把脉片刻,拟写了方子,令人抓了『药』材来煎,又对苏苏道,“喝『药』总归醒着好些,请娘娘试试将陛下唤醒。” 萧玦于薄纱帘外无声地打着扇,望着『药』吊子煮冒着白雾,听得她在帘内一声声轻唤,“陛下……陛下…………” 约两刻钟时间,『药』终于煎好,他慢慢『逼』了黑黝黝的『药』汁入碗,听得里头沉重的一声呼吸,紧接是哑着嗓子的低唤:“苏卿…………”,『逼』『药』的手随之一抖,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处,却也觉不出疼。 满满一碗『药』置在漆盘上,连同『药』匙巾帕,端得四稳八平,宫侍打起薄帘,萧玦躬身入内,在榻前跪下,“父皇,该喝『药』了。” 明帝刚醒,意识似仍有些昏沉,倚靠在苏苏怀中,在灯光中觑近看了一眼,方“哦”了一声,“是玦儿啊…………”再看那黑黝黝的苦『药』,眉头微皱,“总喝这些,喝了这么些时日,也不见好…………” 齐衡立跪地请罪,“是微臣无能…………”曹方在旁劝道:“陛下,良『药』苦口,老奴瞧您面『色』,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苏苏命阿碧取了碟蜜饯来,长生也遵命从萧玦手中接过『药』碗,送至苏苏手中,苏苏一勺勺地轻吹着,递至明帝唇边,明帝挣耐着喝了大半碗,便要伸手推开,偏为苏苏一瞪,手停在半空笑道:“完了,朕养出个河东狮来了。” 苏苏不语,仍一勺勺吹着送到明帝唇边,明帝边喝着『药』,边轻抚着她脸颊轻笑道:“好得很,朕让你喝了几年的『药』,这段时日,全让你给补回来了。” 一碗『药』喝至碗底,苏苏咬唇一笑,抬首看向齐衡,“这『药』多加味黄连,可影响『药』『性』?” 齐衡眼见圣上眼锋如刀地瞥来,自然连连摇首,“万万不可,娘娘,万万不可…………” 明帝一碗热『药』喝下,发着汗意,早已清醒了不少,笑刮了下苏苏鼻尖,“别想着趁朕病了使坏,等朕好了,可是要一五一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的。” 苏苏拈了枚蜜饯在手,本是要喂明帝,见他这样目含笑意,精神似已无大碍了,便转而送进了自己口中,含笑轻嚼着,“陛下且别说大话,先好了再说吧。” 甘甜的蜜饯香气,自红唇糯齿缓缓逸出,明帝眸光一幽,起身抚压扑吻了上去,含混笑道:“那就先讨个利息吧。” 左右立放下织金团龙的锦绣帐帘,萧玦慢慢直起跪僵的双腿,垂首躬身,与一众侍从,在帐内女子推拒的轻笑声中,一同退了出去。 时已四更,幽夜沁寒透骨,萧玦倚在窗下,见殿外夜『色』浓如墨汁,像是永不会化开,远处城楼报时钟鼓,偶一响起,愈数,却觉冷夜愈是漫长,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谁与共………… 作者有话要说:  爆肝结束,躺尸休息 第99章 龙骧 晨起用膳时,明帝见萧玦仍在外间候着, 令他一同在食桌前坐了。 因在病中, 明帝只在白绸寝衣外, 披了一件墨『色』织金龙袍, 苏苏亦穿得清简, 云鬓无饰, 松松挽着, 浅绛薄纱衣外缠拂着烟紫披帛,俱无金银绣纹,质地轻柔,袅娜如云烟迤逦曳地, 看来十分家常。 御膳房呈了『奶』皮烧饼、蝴蝶卷子、攒馅馒头、蟹黄豆腐、翠玉豆糕、核桃酥酪、八宝膳粥等十数道早点上桌,但明帝却只能慢用太医院煎熬的『药』膳粥, 苏苏见他将乌箸伸向香炸春卷, 立持筷轻打了一下, “齐太医说病中不能吃太油腻。” 明帝无奈地顿住筷子, “一个也不行么?”见苏苏仍是蹙着眉尖, 慢慢收回了手, 轻叹了一声,边搅着碗中的『药』粥,边看向对面萧玦道:“朕听说,你要做父亲了?” 萧玦正慢嚼着一块红豆糕,闻言立咽下去道:“是,大夫说明年暮春生产。” 明帝笑, “好得很,朕的这些孩子里,只有你一人迟迟未有子嗣,你做了父亲,朕也算放下一桩心事了。” 萧玦恭敬道:“谢父皇慈爱。” 明帝又问:“名字可有想好?” 萧玦含笑摇头,“还早着呢,也不知男女。” 明帝却道:“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还是早些备下的好”,又看苏苏,“你说是吧,不如拟两个名字来听听。” 苏苏漫喝了半口甜粥,垂眼道:“煦者和乐,婵者纤巧,若生男名煦,生女名婵,如何?” 萧玦立道:“谢娘娘赐名。” 膳罢,明帝见萧玦一夜未眠,令他回府休息。萧玦回了怀王府,见府中人搬着东西走来走去,问是怎么回事。 佩云道:“王妃说天渐渐冷了,锦孺人原居的碧澜榭靠水,冬日太阴凉了些了,怕对她身体及腹中孩儿不好,让她搬至留春院居住。” 萧玦抬脚进了留春院,见侍从们搬着衾褥瓶几等物忙进忙出,锦惜正歪在廊下的美人榻上刺绣,因孕事,人微微丰腴了些,腹部已然显形,见他来了,忙在侍女搀扶下站起,一福道:“殿下。” 萧玦扶了她手,令侍女退下,侍女一脸“殿下甚宠主子”的感慰神『色』离开,萧玦仍令锦惜在榻上坐了,拿起她手边的婴孩肚兜绣样道:“名字已定了,若是男孩为煦,若是女孩名婵。” 锦惜温婉笑道:“殿下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萧玦抬眼看她,锦惜道:“殿下想要男孩便有男孩,殿下想要女孩便有女孩”,微咬着唇,含笑凝望着面前的俊朗男子道,“就如殿下想让锦惜怀孕,锦惜便有了身孕,一切都随殿下的心意。” 萧玦望着面前巧笑嫣然的女子,忽地想起那年,在一切不堪仍被掩在风平浪静之下的大雪前夜,他拥她上榻,问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想了一想笑道:“女孩儿。” 他知她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双眸璨璨,如曳星光,有着天真与娇俏,像个孩子一样,与帝王欢情缱绻的宸妃娘娘,并不是真正的她,在那人身边,她虽是笑着,可眸中的笑意,淡薄如雾,虚虚渺渺的,仿佛一拂就散,未曾深及到眼底。 她并不欢喜,欢喜做这后宫第一人,欢喜那人的亲吻与临幸。前世他死后之事,他茫然不知,他原以为他一死,她和孩子能好好地活下去,她会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人,在那人的宠爱下安逸一生,平安喜乐。可从今世来看,在她与他和离那日,爆发的那一番痛陈中,她深切地厌恶那人,痛恨那人,今世重生更是想方设法避开那人,可见前世他死后,她并没能过上他想让她过上的生活………… 如未能如他所愿“平安喜乐”,那她前世,是如何在后宫、在那人身边,熬煎那绝望的日日夜夜,他简直不敢深想,而今生,因为他的固执和愚蠢,断了她回洛水的机会,再一次令那人见到了她,一切又重蹈覆辙,她如一只断翼的雀鸟,再次被禁锢在那人身边,失去了自由。 他迫切地想要救她出来,想要与她重来一世,白首偕老,可走向她的这条路,是那样艰险与漫长。那人集权为帝二十余年,帝权至高无上,整个大周帝国的命脉,都攥在他的手中,贸然刺杀下毒,就算侥幸能成,势力不足以威慑天下的他,也难以掌控局势,只会沦为其他王爷的垫脚石,被清算,成为他们铲除叛党、登基上位的刀下魂,而她那时,是被『逼』自尽,是老死深宫,还是倾城绝世如她,再度沦为新帝的禁/脔,他只稍微一想,便心惊难安。 慕容离野心勃勃,并非易相与之辈,与之相谋,无异于与虎谋皮,需时时小心。但他抛来橄榄枝不接,将慕容离推到别的阵营,却也危险。既然他慕容离自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可以以同谋之名,将他『操』控于股掌之中,且让慕容离这般以为,长平侯府累积世代的潜伏势力,他也真是十分动心。 萧玦收回神思,再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女子,若这锦惜,是长平侯世子妃虞姝姬一手调/教出,倒还好说,若是慕容离………… 萧玦眸光渐幽,锦惜唇际舒惬的笑意,也不由滞住,正有些忐忑时,见面前男子眉宇冰释,又是清贵无双的翩翩王爷,云淡风轻,笑意轻徐,“生个女孩儿吧,‘婵’字甚好,孤也喜欢。” 前世她有孕在身,他瞒着她的同时,私下精心挑选了几十个男孩女孩的名字,留待她生辰那日,告诉她这一好消息后,让她择选出一个男孩名,一个女孩名,那些女孩名中,便有一个“婵”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如今所盼,便是她好好地活着,等着他,一步步地,重新走到她的身边去,以天下无双的权柄,护她在侧,届时,再没有人,再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们分开。 凛冬渐至,天气一日比一日严寒,但圣上的龙体,却一日日地好起来了。这段时日下来,朝臣们都已熟悉了奏折上宸妃娘娘的批复笔迹,有大臣见圣上龙体渐愈,便委婉再提,宸妃此举僭越,实在不妥,圣上便骂:“朕刚好些,你们是又想累垮朕吗?!”朝臣们只能讷讷不言。 王爷们照旧轮值侍疾,常往承乾宫去,承乾宫地下有火龙,寝殿暖阁内又终日燃着多个珐琅炭盆,直薰得如融融春日一般,入内暖意洋洋,若着厚实冬衣呆上片刻,甚会出汗。 圣上常只着单衣,闲散倚坐榻上,宸妃娘娘便在一旁读奏折,听圣上口述批复,提笔写下,朝臣们从“看不惯”,到不得不“看惯”,都已熟视无睹。淑妃、丽妃等皇子公主的生母,也不过每日定时来问圣恭安后,即知趣请退,她们在羡嫉宸妃恩宠的同时,也不禁庆幸,宸妃晚生了二十年,若她一早入宫并有子嗣,圣上膝下,或都不会有如今这些儿女,至于后宫,只怕是空空『荡』『荡』。 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正轮到萧玦当值侍疾,其时将近戊正,夜『色』里飞雪如絮,灯火昏茫,他解了外头氅衣,交予侍从,轻步入殿时,听得里头有隐隐约约的笑声,男音清朗,女音轻柔,混在零散碎语声中,就如寻常人家夫妻,膳罢闲话家常。 萧玦如常在外间,与太医一道,熬煎『药』物,待汤『药』热度微退时,躬身端入温暖的帘内。 明帝身上只着寝衣,正意态闲适地倚坐榻上,苏苏早沐浴更衣,梳散了如水乌发,枕靠在明帝膝处,仰面拨解着一只九连环。她身上绛红寝衣,本就丝质轻薄,在暖黄灯光下,愈显薄透,隐衬着婀娜玉体,袅然纤纤,柔软的衣袖,因动作松松落在肘处,『露』出两段雪白皓腕,光照下,如滢着一重玉『色』。 明帝龙体确已日益好转,见萧玦跪捧了『药』来,径端至手中,也未让苏苏喂服,自己一口口喝着,并笑看向怀中苏苏道:“怎么解半天还没解开?” 苏苏不语,只自顾解着,明帝笑将喝了一半的『药』碗搁在盘上,握着苏苏手帮她去解。这般解了一会儿,还未解开,苏苏挣了明帝的手道:“别添『乱』,我自己来。” 明帝却听得不甘心了,夺了过来认真解,苏苏就歪在他怀中看着,不时地抬指轻拨,给他“添添『乱』”,这般闹着解了片刻,依旧未解开,苏苏笑道:“原来天下间,也有陛下力不能及之事。” 明帝被她一激,正下不来台,于榻边无声看了许久的萧玦,见『药』碗热气淡去,出声提醒道:“父皇,『药』快凉了。” 明帝遂顺手将九连环递与萧玦,“你来”,重又端起『药』碗,慢慢喝着。『药』碗见底时,只听一声金玉相击的脆响,萧玦手中的九连环,也已解开。 明帝双眸一亮,笑看萧玦,“你还藏着这手艺!” 萧玦含笑道:“小的时候,父皇将儿臣抱在怀中,手把手教儿臣解九连环,儿臣至今记得清楚。” 明帝倒想不起来还有这事了,笑对萧玦道:“这点小事你竟还记得。” 萧玦认真道:“父皇对儿臣的关爱,儿臣点滴都不敢忘,教解九连环之事虽小,却是父皇一片慈爱之心,儿臣自是铭记至今。” 苏苏听他父子言语,轻嗤一笑,“原来是陛下老糊涂了,记不清事了。” 明帝立佯怒于面,挠拧着苏苏腰肢,“说谁老?!” 苏苏最是怕痒,一被轻挠腰窝处,即如鱼般扭挣起来,笑跌着要往榻里退,却被明帝紧捞在怀中抱住,萧玦端了空碗,默默退出重帘之外,立有侍从接过,端出收拾。 他往外间窗边走近了些,耳边风雪声大些,里头隐约的说笑声,掺在一处,便听得不那么分明,铜漏声声,夜渐深沉,里外灯火都熄灭了大半,七八名当值宫人太医侯在帘外,垂首侍立,幽寂无声。 这样的夜,一点点动静,听来都如石投静水,十分分明。不知过了多久,有轻微的下榻声,伴着一点如萤的光火,是她披衣趿鞋,走了出来,眼角眸光淡淡掠过他,径在窗下榻边坐了。 那当值的内宦长生似极懂她,未等她吩咐,就暖烫了一壶温酒,又将一道白狐斗篷,披在她的肩头。 她握着手中温热的酒盅,望着窗外的茫茫飞雪,慢慢地啜饮良久,忽道:“去弄些雪进来吧。” 那长生应声去了,拿了几上一个双凤花草纹金盘,盛了满满一盘白雪回殿。她攥了雪球在手,竟是慢慢在捏一个雪人,神情像个孩子一样认真,待要点睛画鼻时,长生捧了坚果盘来,她挑挑拣拣、总不满意,那长生便又取了两颗枸杞过来,笑道:“枸杞有明目之效,不若用来点睛。” 她含笑接过,那长生将坚果盘捧离时,不知为何,她“点睛”的手忽然一顿,猛然抬头,看向那长生的背影,眸中幽光闪烁,可待那长生回转过身,她又已低下头去,无声妆点着那雪人,再抬首时,眸光复又如水平静。 “搁在外头廊下吧,在里头是要化的。” 她吩咐了一声,长生捧着雪人出去了,她默默地望着长生离去的背影,慢饮着杯中酒,长生衣角在殿门处一闪而逝,她也微一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慢慢站起,重又步入深帘之内。 翌日天明,萧玦入内亲自服侍明帝盥洗更衣,拧着热『毛』巾时,余光瞥见帐帷轻拂一线,她仍在睡梦中,但眉尖微蹙,似梦中也有深重心事,手紧紧揪着锦被一角,睡得并不安稳。 萧玦微垂了眼帘,正欲伺候明帝净面,忽听帐内她猛然坐起,凄惶急唤:“三郎!!” 明帝立从镜前起身,脚步急得都撞到跪地捧盆的侍女,在“哐当”的泼水声中,连忙撩开床帘,见苏苏似梦悸醒来,满面焦惶之『色』,忙抱住她道:“朕在这儿呢!三郎在这儿呢!!” 女子噩梦乍醒的惊茫之『色』,在明帝的急唤声中,慢慢淡退,失焦的双目,也渐渐回过神来,望向了面前的男子,只双唇微微颤抖着,呼吸依然有些急促。明帝将她搂靠在怀中,轻抚着她后背百般抚慰着,待到女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轻吻了吻她的眉心,温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苏苏埋首在他怀中,许久,轻轻地“嗯”了一声,明帝轻道:“别怕,梦都是假的,朕在这儿呢,有朕在,天底下没人能欺负你,别怕…………” 苏苏垂着眼道:“我想再睡一会儿…………” 明帝道:“睡吧”,扶着她躺下,掖好被子,看着她阖眼有了一会儿,方起身放下帐帘,转首见帘外萧玦正命人重打温水来,问道:“你从燕州回来,到兵部也有一年多了吧?” 萧玦道:“是。” 明帝重在镜前坐下,“你击退胡虏,立有大功,但自燕州归来,朕一直没有着意褒奖你,心中可有怨言?” 萧玦立撩袍跪地道:“儿臣不敢。” 明帝望着地上顺服的幼子,摩挲着一方古玉,沉『吟』许久,朗声道:“怀王萧玦听封,即日起,升为龙骧卫大将军,卫戍京师。” 大周军事实行“卫府制”,帝王控制十二卫,十二卫既卫戍京师,又遥领天下折冲府,龙骧卫大将军之上虽仍有上将军,但已是从二品,握有军事实权,而大周开朝以来,东宫储君,手中从不允许握有半点军权。 权掌天下的九五至尊之前,萧玦深深地跪伏下去,“儿臣叩谢父皇,定当忠君报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作者有话要说:  萧玦:父皇对儿臣的关爱,儿臣点滴都不敢忘。 皇帝:……………………包括抢你老婆吗…… 第100章 隔帘 帐内的苏苏并没有睡着,她一听明帝封萧玦为龙骧卫大将军, 就已猜知, 明帝将萧玦排除出太子人选, 萧玦已无可能入主东宫。 但此时, 她也无暇去细想这件事, 她的心, 已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满了。 一闭上眼, 仿佛就是红梅白雪,她不惧寒冷,攥了雪团捏小雪人,不知该以何物点睛时, 狐裘裹身的男孩递了两颗枸杞过来,她道:“又不是兔子, 眼睛怎还红津津的?” 男孩微微一笑道:“枸杞有明目之效, 用来‘点睛’正好。” 这么多年, 这种别出心裁的点睛说辞, 她只听他一人说过。 当然, 他是他的书童, 耳濡目染也说的通,但,另一种大胆的猜测,却忍不住在她心底如火升腾。 这猜测,并非此刻而起,从前平反卫氏冤案时, 她见他办事如此沉稳老道、利落干净,心中就猛然闪过一念,可她当时从他恭顺的面上,寻不出半分昔日卫绾清矜的影子,便也以为自己多思,暗想自己想法可笑,未去求证,直接将此念抛下,但现下,这念头再次点燃,愈燃愈旺,像一把火,燎烧得她心如熬煎,来回翻腾。 这把火,烧得她夜眠惊梦,梦醒,仍不能安宁。 她迫切地想要求一个真相,可她,又迟迟不敢去探,害怕这个真相。 若真是他,那个清傲的卫三郎,是如何背负仇恨忍着屈辱,孤独地隐忍在这深宫,亲手将自己的傲骨一点点掰碎,任人践踏磋磨,又是如何日日在面对她时,守口如瓶,一口一个“奴婢”………… 她伏在枕上许久,听到明帝去外间用膳,慢慢坐起身来,阿碧打帘,她下榻踱至梳妆台前,长生如常来为她梳发,苏苏望着镜中男子眉眼间的清淡神『色』,慢慢将自己的手伸向他,“可会看相?” 长生一怔,淡笑道:“奴婢见人看过,但自己,是不大会的。” 苏苏道:“你试试。” 长生“是”了一声,将雕花金发梳放下,轻托着她的右手,认真相看道:“娘娘天纹细长,地纹深远,是福寿绵长之相。” 苏苏轻嗤:“尽会说好话哄我。” 长生也笑,苏苏道:“把你的手给我。” 长生只当她兴致上来,男左女右,径将自己的左手递与她,她看了会儿,忽问:“看手相是分男左女右吗?” 长生道“是”,偏听她道:“我非要看右手又如何?” 他知她心思古怪、常不与世人同,遂边将右手递与她,边轻笑道:“娘娘请便,本来奴婢也算不得男子。” 她握他的手微微一颤,垂下眼帘,轻托他的手掌无声看着,这一次,她看了很久,许久,才缓缓直身,抬起头来。 长生忍不住好奇问:“如何?” 她拿起那枚雕花梳,低眉自梳着长发淡道:“从前是坎坷了些,往后跟着我,便一生无虞了。” 长生笑道:“承娘娘吉言”,要拿过梳子替她梳发,她却避开他手,只吩咐道:“把殿外廊下的雪人取来。” 长生应声去了,苏苏望着他躬身退出,身影渐在镜中消失,淡然梳发的手,慢慢顿住。 三簸七斗,这是她当年趁他倚在廊下睡着,偷掰了他的手看的。 因她自己是三斗七簸,寓意不佳,她看他手纹与自己相配,自认为吉凶相抵,合起来正是十全十美,实在是巧,遂能记到如今。 卫绾…………三郎……………… 苏苏梳发的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眸中泪光隐秘闪过,终又悄悄地隐了下去,他不愿她知,那她,就当一世不知吧………… 殿外廊下,长生手触到雪人的瞬间,为冰意一激,望着那红津津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凛。 昨夜失言,幼年童稚之语,她还会记得吗………… 长生心有忐忑地捧了雪人回殿,外间,萧玦正陪着明帝用膳,明帝见长生捧着个雪人,便问了一句,长生立静了心神,含笑回道:“这是娘娘夜里捏的,让奴婢捧进去赏玩。” “她醒了么?”明帝饮香茶漱口起身,左右打帘,他踱入内殿,看她安坐镜前,眉眼淡然,不再是清晨惊醒时的惊惶无措,心也宽了一宽,上前在她身旁坐下,拿了她手中金梳,捧了那如绸的乌发,帮她梳着问道:“夜里不好好歇着,出去玩雪做甚?!也不怕冻着。” 苏苏抚着手中的凌霄花簪道:“陛下病着,不能出去赏雪,我便捏了个雪人讨陛下欢心,陛下却还怪我……” 明帝知她十有七八只是在随口『乱』诌,但听得也很是受用,又见那雪人红通通的眼,笑道:“怎用枸杞点睛,总是这些古怪心思。” 苏苏道:“哪里古怪,在伯父家时,堂兄堂姐们也会这么做,陛下深居禁宫,没见过罢了。” 长生心中悄然一松,明帝亦笑道:“好好,只当朕见识短吧。” 苏苏依然淡淡地抚着花簪,明帝将她夺至身边三年多,还从未见她如今早那般惊梦凄惶,温声问道:“做了个什么噩梦,早上怎么吓成那样?” 苏苏语气平淡道:“梦见陛下遇刺了。” 曹方闻言心里一惊,明帝却不以为忤,反而高兴起来,凑近苏苏低道:“所以急得连‘三郎’都唤出来了?平时让你叫,总是不肯,梦里吓吓,倒『露』出点真心…………”握着她手哄道,“再唤一声听听?” 苏苏不肯,明帝便轻吻着闹将起来,曹方瞧着衣衫微『乱』,渐渐不大像样了,便领诸侍退下,长生也将那雪人搁在金盘上,躬身退了出去。 雕花金发梳早闹跌到地上,明帝将苏苏拥在怀中,缠闹着吻了好一会儿,仍换不来一声“三郎”,苏苏拢着松散的衣襟恼道:“大早上地胡闹什么!!” 明帝笑在她耳边暧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大早上反精神些。” 苏苏轻啐着偏过头去,“老不正经!” 明帝佯怒道:“昨儿晚上说了一次,今儿又说,再说朕老,朕可要治你罪了!!” 苏苏悠悠望了明帝一眼,“只怕陛下龙体未愈,有心无力。” 一句话倒把明帝激起来了,直接将苏苏打横抱起按在榻中,咬着笑道:“你试试?” 苏苏紧攥着衣襟微微笑道:“不要闹了,回头陛下病又重了,齐太医问我,我可怎么说?” 明帝点着她的鼻尖道:“你便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苏苏嗤道:“越说越不像样了,哪里像个皇帝?!” 明帝闻言倒轻叹了一声,“朕在你面前,能有多少时候像个皇帝,朕的一颗心,全都捧送给你了,你也『露』些真心,给朕看看。” 苏苏只是不语,明帝想她当初何等冷淡无情,与如今这般,已是天壤之别,到底几年温言软语、泼天爱宠下来,心底,多少动了情罢,只是骨子里『性』子倔,不肯服软罢了,他年长她许多,总要包容,遂也不强『逼』她表态了,只笑哄道:“再唤声三郎听听?” 苏苏仍是凝眉不作声,明帝便攥拉着她的手,笑往下处探去,“你不肯唤‘三郎’,这‘小三郎’可是不肯罢休的…………” 饶是平日明帝床帷间总爱说些“风月话”、苏苏渐已听惯,可这一大早的,想着萧玦似还在帘外,她也禁不住有些脸红,轻啐了一声,抬脚就揣,“为老不尊!” 明帝摁住她腿,眸光渐幽,“第三次了!这罪是非治不可了!!” 他作势解扯开衣裳,要欺身压上,苏苏挣着往后退,直被他『逼』到榻壁一角,仍退不开身,实不想此时此刻、白日行事,便阖眼咬牙轻唤了声:“三郎…………” 可话音落,仍有硬物搁衣抵上,苏苏激得一颤,恼得睁眼,“我都唤了!!” 明帝笑道:“三郎高兴了,可小三郎还不高兴呢。” 苏苏咬着牙骂:“无耻!” 明帝却觉她这般双靥飘红、又羞又恼的模样,十分可爱,禁不住吻着她的眉眼道:“无耻也是为你,你得负责…………” 苏苏悄瞄了眼帘外影绰的人影,一咬牙,伸手去捉那物事,明帝却道:“晚了,它现下更爱这处了……”说着便熟练地解了她身上寝衣。 苏苏刚觉身下一凉,紧接着便有火热覆上,她正要张口骂人,就听明帝在她耳边道:“有一次,你喝醉了,朕问你,萧玦如何,你猜你怎么说?” 苏苏浑不记得有这事,也不知明帝此时挑出此事,是发什么疯,只道:“醉话哪里记得!” 明帝边抱着她深抵,边亲吻轻道:“朕从前想,时间一久,玦儿另有娇妻美妾在侧,就会将你淡忘了,可与你这几年下来便知,任谁同你好过一时,这辈子也忘不了的,何况玦儿同你,做了三年夫妻。” 苏苏不知明帝早上刚封了萧玦为龙骧卫大将军,此时一帘之隔,几乎是当着萧玦的面幸她,又在她耳边轻轻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攀着他的肩头忍耐不语。 明帝又道:“朕后来又想,若谁要从朕身边夺走你,哪怕是至亲,朕也是要动杀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一大错觉:她好像喜欢我…… 第101章 干政 苏苏一凛,难道明帝疑心萧玦因为她, 而对他这父皇生了杀心、反心, 明帝见苏苏凝思出神, 轻将她面前碎发拂至耳后, 流连吻着她的脸颊, 轻声笑道:“你看, 你的心里还有他。” 明帝极少在她面前提萧玦, 更不会像此时这般说话,苏苏实不知明帝何意,只是不语,明帝依旧一边抵着她深入, 一边淡淡笑着,“朕知道你的『性』子, 又烈又忠, 你但凡与一人结缘成亲, 玦儿也罢, 谢允之也罢, 旁的什么人也罢, 只要为人『妇』后,得夫君真心相待,夫君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将一颗真心捧到你手上,你便会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相报,至死不渝, 旁人再好也不瞧一眼。朕与你,就是时间错了,晚了一步,就追不上你的心了。” 苏苏被他动作言语双管齐下,折腾地身心烦『乱』,眉眼浮红地喘息起来,“要做就做,啰啰嗦嗦说这些做什么?!” 明帝笑着吻了会儿她的唇,轻叹一声,“朕这一病,玦儿常侍疾在侧,朕看看他,再看看你,心里想了许多从前不会、也不愿去想的事情。朕欠玦儿,可朕也不能放开你,若玦儿因你恨上了朕,对朕生了反心,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苏苏沉默须臾,道:“他不会的。” 明帝笑,“你看,你还替他说好话。” 苏苏道:“他是忠臣孝子。”心里又补了一句,两世都是。 明帝轻抚她脸庞,“你恨他做了忠臣孝子。” 苏苏冷笑一声,“我所恨所爱有何意义,我不愿嫁时,陛下一道旨让我嫁了他,我愿当怀王妃时,陛下又一道旨让我离了他,我的来去,从来都在陛下权柄掌控之中,何时自己做主过。” “好好说话,怎又恼了呢?”明帝笑着去吻她,苏苏偏开头道,“陛下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明帝笑,“不过就同你说说心里话,朕这一病,虽然不重,可却禁不住想,万一哪天突然去了,话还从没同你说开过,走也走得冤。” 苏苏沉默片刻,将他深入衣内的手,抓了扔出去,拿眼瞪他,“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明帝也不恼,只又将手探入『揉』抚,轻笑道:“干说话也无聊,同时做些快乐之事,不也很好?” 苏苏简直被他气得要笑,她知道在曹方眼中,她恃宠而骄,陛下常拿她没办法,却不知明帝之厚颜无耻,她才是拿他没办法的那个,由着他肆意动作,听他又把话题转到萧玦身上去,“玦儿若是朕的嫡子就好了,朝事之困迎刃而解,家事上…………”他深望着苏苏道,“朕亲选太子妃,也就万不会下旨令你嫁他。” 苏苏不说话,明帝又问:“若朕没有下旨,你会嫁给谢允之吗?” 苏苏实话道:“不会,我与他只有流水之谊,若没有那道婚旨,我会回到洛水定居,永不回长安。” 明帝“唔”了一声,“那看来,朕这婚旨还是得下,不然此生连见你一面的机缘都没有了。” 苏苏这下真被他如此坦诚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明帝见她笑了,也笑将她的手抵到自己心口处,“话说成这样,你也给朕一句实话,还恨朕吗?” 苏苏道:“我惯会胡诌的,随口一句,陛下信吗?” 明帝望着她道:“你说,朕就信。” 苏苏无声良久,慢慢吐出两个字:“我气。” 明帝立时笑容满面去吻她,“这口气,慢慢消。” 金盘上的雪人渐化为水,低声碎语,隔着重重帘帷,虽听不分明,还不如耳边铜漏声响,却也可想知内里情形如何。萧玦无声倚在隔扇处,眼见铜漏时至辰正,没一会儿,楚王入殿,他拱手交了值,寂然离去的同时,余光瞥见宫人正备沐汤,脚也未顿,径离了这天下至尊之地。 怀王受封龙骧卫大将军的消息传出,靖王、仪王,立对这九弟消了全部戒心,唯有拉拢之意。不久时近冬至,应有祭天大礼,圣上有恙在身,该由太子代祭,但东宫虚悬,这代祭人,便应落在某位皇子身上,而圣上的选择,几乎就是未来东宫之主的风向了,于是满朝文武,世家权贵,皆盯等着圣上的御令。 终于,冬至前夜,御令下,五皇子靖王萧琰代行祭天大礼,于是王公朝臣心中,俱有了谱儿,靖王萧琰行事,愈发恭谨小心,于政事上夙兴夜寐的同时,晨兢夕厉,克己奉公,不留一丝错处,让政敌有机可乘,进行指摘。 渐至年底,圣上病愈,龙体康健,除夕宴上,又命靖王萧琰代行太子礼,于是第二年正月,册封五皇子靖王为太子的旨意传出时,朝野已无人惊讶,平静听旨,仪王虽曾有心在此之前,收集秘事,对靖王使绊,却被幕僚穆渊拦下,道是登高跌重,此时一绊,或会阻一阻靖王的东宫之路,但却不能保证他不会再获圣心,跨过障碍,再向东宫攀去,可若是靖王从东宫之位跌下,那么此生,将再无重为太子的可能。 穆渊其人,不显于人前,深藏仪王府,为仪王诸事出谋划策,深得仪王萧瑶信任倚重。仪王权衡再三,知父皇最恨朋党相争、兄弟阋墙,不敢在此圣心昭昭之时,对靖王下手,明摆着给自己惹一身腥,遂毫无动作,由着靖王入主东宫,还备了一份厚礼,着人送入东宫相贺。 而东宫的第一份厚礼,送往了未央宫。宸妃虽未助靖王府一臂之力,但到底置身事外,未襄助任何一方,也未对靖王府使绊,新的东宫,万不可重蹈废太子覆辙,开罪此女,给自己留下无穷祸患。 永安二十七年的春日,便在东宫已定、朝事安和、四方升平的舒谐气氛中,徐徐到来。 新柳蒙蒙的时节,苏苏抱着猫儿,依着太『液』池畔,在随风轻拂的千万道绿丝绦下,随意闲走时,望见不远处的沧浪水亭,太子王爷并一众朝臣,乌沉沉地静侯在亭外,走上前去,见亭内明帝,正与棋待召迟梦得对弈,抚着怀中猫儿侧首问道:“可有朝事要奏,怎不进去?” 新太子萧琰含笑回道:“父皇兴致颇高,道是不破局分个胜负前,不许打扰呢。” 苏苏问:“有多久了?” 萧琰道:“一个多时辰了。” 苏苏瞥见有的朝臣手中拿着奏折,径踱近前去,将奏折抽出,朝臣不防宸妃会有此举,吓了一跳,颤着唇话还没说出,就见她抖开看道:“哦,是青州改桑之事。” 朝臣讷讷称“是”,抖着手要将奏折拿回时,她却将奏折递给身后内侍,踱至其他朝臣身前,将奏折一一抽出看了收走。 御史云霖终按耐不住,轻对身边丞相谢晟道:“令爱此举,不合礼制吧……” 谢晟哪里敢管他这个娘娘“女儿”,正讷讷时,见娘娘将奏折径递与身后内侍,自抱着猫儿,步入亭中,站在落地螺钿棋盘旁。 圣上见娘娘来了,笑道:“来得正好,朕与迟待召对弈正酣,且看朕如何破了此局。” 娘娘轻抚着怀中黑猫,望了棋局片刻,忽地一撤手,黑猫窜至棋盘之上,圣上一惊,亭外朝臣们也吓了一跳,而娘娘躬下身去,抱猫起身的同时,宽大的衣袖,如云霞拂过棋盘,黑白两子全被拂散,一盘凌『乱』。 圣上又是恼怒又是无奈,一拍棋案,直指着娘娘道:“你呀!你呀!!” 娘娘面无表情地抱猫就走,她身后内侍将一摞奏折放在棋盘之上,而总管曹方,已忍着笑,向太子王爷及诸位朝臣走来,“各位殿下、大人请。” 圣上还在棋局被毁的恼恨中,负手站起唉声叹气,可抬首看娘娘抱着猫,似要从水亭另一侧离开,却又喊道:“哪儿去啊?回来坐着吧!” 娘娘遂抱着猫在屏风前坐了,圣上面『色』不豫地处理着朝事,及至一些棘手之事时,王公朝臣们各执己见,分为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圣上凝沉不决许久,竟问娘娘,“你以为如何?” 娘娘只低首抚着猫儿道:“我哪懂这些。” 圣上就道:“你随便说说就是。” 娘娘就依圣上所言,随口说上几句,圣上竟也能听进十之五六,一堆奏折,竟像是两人商议着批完。 朝事议毕,圣上命诸臣退下,但光禄大夫黄伯定,却一躬身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请奏。” 圣上道:“讲。” 光禄大夫乃是谏官,直言规劝君主言行过失,黄伯定目光扫过容姿如雪的宫装女子,再一躬身道:“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此话一出,圣上尚未出声,娘娘已冷笑而起,“我说不懂,陛下非要我说,到头来,这样的罪名,还要扣我头上!”竟是玉面蕴怒、拂袖而去。 亭中王公朝臣悄递眼『色』,黄伯定还欲谏言,然圣上竟起身去追娘娘,留一众朝臣,于亭中面面相觑,黄伯定『性』情出了名地板直固执,在公事上较起真来无惧官阶尊卑,见圣上远去,直接向丞相谢晟拱手道:“丞相大人,令爱…………” 谢晟一听“令爱”两个字就头疼,直接打断道:“陛下旨意,谁能违抗,娘娘不过因遵圣上旨意,才说了几句,光禄大夫理应谏上,归咎于女子做甚?!” 黄伯定道:“后宫妃嫔,当从宫规『妇』德,君主有失,也应主动避嫌,方不失世家家教。” 谢晟不耐回道:“听闻光禄大夫家教甚严,膝下也有两女尚未出嫁,不如送入宫中,做大夫口中的贤德宫妃,服侍陛下。” 前两年圣上专宠宸妃娘娘时,多少世家发现淡待后宫多年的圣上,忽然又恋风月,动了送女入宫分宠的心思。然无论是花容月貌,还是柳絮才高,均败下阵来,圣上眼中,独就宸妃一个,未纳一人,及至现如今,世家们都已死了这份心,黄伯定被谢丞相噎住半晌,最后讷道:“在天下人眼中,宸妃娘娘,是丞相大人义女,与华容谢氏一体,娘娘言行,便是谢氏之意。” 这也正是谢晟的心病,宸妃娘娘名义上是谢家的女儿,她所作所为,他平日半分也问不得、管不得,可一旦生事,人人却会立即归咎到谢家来,甚或会以为是谢家与她联手谋事,如今还不过稍涉朝政,若日后有何更大的图谋,连带着将整个谢家,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就被裹挟在她的战车上,可如何是好? 第102章 故人 谢晟原想着在允之寿辰、宸妃来府那日,请与宸妃宴后茶话, 探探她的心思、暗示几句, 但真到了那日, 谢晟还在席上斟酌稍后如何开口, 他的公主儿媳, 就已凉凉看向宫装绮丽的女子, “宸妃娘娘…………” 苏苏抬眸看向乐安公主, 乐安公主自去年深秋始,就一直耿耿于怀“人肉箭靶”一事,只不久后父皇抱病,宸妃一直侍在承乾宫, 日夜不离,她也未找着时机与宸妃一谈, 今日在此“家宴”相会, 遂也择日不如撞日, 也不整那些弯弯绕绕, 直接质问道:“去岁九崤围场, 娘娘令舍弟以身为靶, 是何居心?” 苏苏未想乐安公主问得这样直白,想她就这一个亲弟弟,真是爱到骨子里了,微垂首浅饮半口清酿,语意轻漫地吐出三个字:“要他死。” 阖桌死寂,乐安公主不寒而栗, 紧紧抓着手中乌箸,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拍案而起,她忍耐着内心的愤怒,双唇仍惊气地发颤,“你好狠的心,你到底与他……与他…………” 苏苏眉眼嫣然微挑,“与他一日夫妻百日恩?公主是想说这一句吗?” 桌下的手被丈夫用力按住,乐安公主努力平复着内心汹涌的情绪,“……夫妻三年,他有哪一点对不住你?!” “他从一开始就对不住我!”嫣然眸光倏地转冷,苏苏语意讥凉地看向乐安公主,“这桩婚事,是我求来的吗?” 乐安公主立时语塞,苏苏复又散漫了语气,只言辞依旧叫人惊惧,“我提醒过他,娶我,他早晚有一天会后悔,如今,不过是在自取其辱罢了。” 乐安公主气闷到无言,可女子接下来的言语,更叫她心惊。 “公主今日既要问个明白,我也说个明白,公主且带句话给他,让他平日恭谨做事,小心做人,什么心思都收收,但凡漏出丁点差错,攥到我手里,我都是要他死无葬身之地的。” 宴罢,乐安公主愤而离席,似已忍到极致,一刻都不想多待,谢意之提身追去,苏苏接过漱茶,看向宴中频频看她的谢晟,“丞相大人也有话要问我?” 谢晟望着眸光薄凉的女子,心一横道:“请与娘娘静室一谈。” 苏苏在紫檀主座上坐了时,谢意之也回转过来了,朝她深深一揖:“公主也是爱弟心切,言行有所冲撞,请娘娘莫要怪罪。” 苏苏却笑了笑,“公主雅量,谁要是当我面说要允之死无葬身之地,我可是耐不得和她吃到宴散,早就发作了的。” 谢意之一怔,见她抬眼看来,“两位大人有何事要谈,请说吧。” 谢晟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斗胆,请问娘娘心中之志。” “我有何志向?”苏苏笑道,“不过是陛下纵我到何地步,我便走到何地步,左不过,越不过陛下画的圈去。” 谢意之索『性』也将话说的明白,“花无百日红,今日,是陛下纵宠您,您遵圣意行事,若有一日,帝宠衰颓,同样是陛下,亦可认为您先前种种,是自行僭越!后宫干政,论罪轻废重死,届时,您当如何?!” “是啊,花无百日红,容颜未老恩先断,也许再过一年两年,陛下也就淡了,我这样的身份,一旦失势,下场何等凄凉,如此一想,倒要拼着尚有帝宠的时日,紧攥些势力在手,才能使人心里踏实,毕竟,我身后,可没什么世家倚仗。” 眼见谢家父子惊愕看来,苏苏淡淡笑道:“我知道,两位并不把我当谢家人,也并不是在替我算计,只是怕我累了谢氏。不用怕,谢氏既有允之在,我凡事,便也会替谢氏想想。我好一日,允之好一日,谢氏好一日,若哪日我不好了…………”乌澄的眸子看向透窗而入的一地花影,静凉如水道,“……我必也会在大限将至前,设法与允之彻底割裂,断累不了他,进而也累不了谢氏,放心。” 谢允之于空雪斋泡了两遍茶,终见她摇扇走来,浅浅笑道:“未入院门,就已闻到花香,看来狸奴乖得很,没有『乱』刨花种。” 如今空雪斋已非只有白石青苔,姹紫嫣红,彩蝶低飞,苏苏裙裳轻拂,掠过重重春『色』,踩着花/径,踱至廊前坐下,以罗扇一指脚边的雪『色』茶花道:“这是名种‘雪牡丹’吧,了不得,什么花到你手里,都能成活,我看你这‘状元郎’的名头不符,还是叫‘探花郎’的好。” 谢允之淡笑着斟茶,“原只是试试,没想到此处风土甚佳,花木在此,开得极是鲜妍,只把父母大哥吓着了,起先都以为我魔怔了。” 苏苏想象了下谢家人看到空雪斋满园春『色』的场景,禁不住掩扇嗤地一笑,她接过茶,与谢允之笑说了几句莳花趣事,自袖中取出一张名单,推至谢允之面前。 上任数日的吏部尚书,翻开看了一眼,道:“知道了。” 苏苏望着他永远淡然的神情,默转手中扇柄,回想方才与谢氏父子一番密谈,忍不住轻问:“……不问问我到底想做什么吗?” 谢允之并不想问她提调官员所求为何,他心中,只有些按耐不住地,想问另一桩事。 问问她,为何要借乐安公主之口,给萧玦带话,问问她,为何要假意泄恨,以告诫萧玦,小心行事,问问她,为何要如此待萧玦………… 其实,也不必问,他总是能大抵猜到她心中所想,这一次,也大概能猜到她为何要如此做…………但,不知为何,他却仍禁不住想问一问,想从她口中,亲耳听到一个答案………… 从他因沈霁月莫名气闷开始,从他在空雪斋洒下第一颗花种开始,他的心思,就常常连他自己,也探不明白了………… 苏苏见谢允之垂眼不语,乌睫在眼下覆下青影,沉静如玉,忽地想起,她前世第一次见谢允之,似就是在这样的年纪。 虽然因乐安公主之故,与谢家沾亲,可她做了五年的怀王妃,竟从没见过枯守空雪斋的谢小公子,第一次见他,竟是在成为明帝的贵妃后,一次内宫宴乐,明帝宣了翰林待召来写诗谱乐,她才第一次,见到谢允之其人。 那时,她在做什么?醉酒?醉舞?醉乐?不记得了,成为明帝禁/脔的十五年,日日夜夜,都是同样的醉生梦死,日复一日,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十五年活得直如一天,终日沉浸在乐舞之中,将自己的心锁死,活在自己为自己打造的一方金笼里,以求去避忘所有的痛苦和恨,孑然独活,不问世事。 她真正正眼去看谢允之,是在寒山行宫,将死之时。 将死之时,她才突然惊觉,这个沉默侍宴了十几年的青袍男子,竟能一眼看出她心中的死志,她很惊讶,可一生将终,这一点惊讶,也无关紧要了。服下黄泉醉后,他跪地仰首望着她,眸光仓皇,唇颤失声,她能感觉到,他似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可终究仍如那十几年,沉默下去,寂如幽潭。 此后的史梦中,成为一国之相的谢允之,依然沉静如潭,无论情势何等凶险危急,永是面不改『色』,沉着冷静,在明帝驾崩后,接过至高权柄,于外,分化北漠,打退叛军,于内,打压仪王,扶萧照登基,运筹帷幄,在『乱』世中,掌定乾坤。 明帝驾崩,遗诏与虞贵妃同葬,朝野非议如沸。十年来,谢允之第一次来到地下冰宫、她的棺前。宫人们抬开了棺盖,她身上是皇后的大红翟衣,谢允之静立棺前许久,平生唯一一次违背明帝御令,负手轻道:“将……虞……苏苏……火化。” 那是她唯一一次自他口中听到她的名字,一把火将她烧得干净,骨灰洒在山水之间。再后来,大周一统,慕容离兵败自尽,谢允之辞官归隐,余生了寂空雪斋,观书作画,吹笛望雪。他常吹《静夜》上半阙,上阙吹毕,即不再续,亦常取出一方沉香匣,但从不打开,只是静静看着,偶尔伸手拂过。 谢允之一生未婚,于一静夜离去,死时身边亦无人。宣帝萧照大恸,欲亲扶灵,以国礼葬之,为谢意之之子谢宁婉劝,道是从前与叔父闲谈时,叔父已交托身后事,只令随葬笛匣二物,其余所有皆是身外之物,不必入棺。 遵身前所愿,谢允之被安静地葬在谢家祖墓,一身青袍,随葬一支短笛、一方沉香匣。丧事后,谢宁原要寻些叔父平日诗画,以作收藏纪念,可翻遍空雪斋,却无片纸留存,原都已被谢允之死前,一一烧尽。 干净来,清静去,如果此世,她没有提前与允之相识,他是否会遵循前世的人生轨迹,安然于一待召闲职十几年,不涉朝野权争,只在天下大『乱』时,振袖而出,为国为民,力挽狂澜,其后功成身退,清静余生………… 午后的春风,挟着满园花香,扑面而来,苏苏倾身拂过一朵海榴茶,轻嗅问道:“如果明日就是死期,允之,那你今日,最想做什么?” 谢允之微讶抬首,不答反问:“那你呢?” 苏苏松开花枝,揽着纱帛,缓缓起身,眸底依依漾起笑意,谢允之亦笑,拿起手边竹笛,款按至唇边。 《静夜》一曲,舞乐相和,眼前所见,恍惚是在曲江之畔,天籁清音,绝世之舞,记忆清晰仿佛还是昨日,可算来,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人生,能有几个七八年…………可侍砚知道,下一个七八年,再下一个七八年,公子曲中之意,仍不会变。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宸妃娘娘还不是怀王妃时,在收检公子日常纸笺时,他就曾在笺上见过两句,墨迹工整,力透纸背: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女主和小谢真正的第一次相见,还有笛子和沉香匣里的东西的由来,在前世番外 第103章 升官 乐安公主本是愤怒兼忧心忡忡地,向弟弟转告了宸妃的那一番话, 可谁知她忧急了半晌, 眼一抬, 见弟弟神情竟是平静, 唇际甚至还噙着一缕笑意, 慢饮着杯中茶, 心情还似不错的样子。 乐安公主疑心弟弟是这几年下来, 受刺激地不大正常了,深悔当年由着弟弟一腔情深地任『性』,没有跑到父皇面前、求父皇撤了婚旨,断了弟弟的这桩孽缘, 她焦灼地来回踱了几步,再三叮嘱道:“她如今风头正盛, 父皇几乎对她言听计从, 你凡事小心避让些, 万不要与她起了冲突。” “知道”, 萧玦搁下茶盏道, “姐姐不必为我担心。” 乐安公主怎能不担心, 一想到宸妃说话时语意之凉薄无情,她就坐立难安,萧玦见姐姐如此,只能再三保证小心行事,让她放心。 乐安公主又怎宽得了心,玉指一点萧玦额头, 恼道:“当年我就该拦着你,不许你请旨娶她!!” 萧玦本来一派淡然,听了这话,神『色』却微黯了黯,轻道:“姐姐说的是。” 乐安公主见弟弟这样,想到这几年他背负耻辱,受尽天下流言,如今曾经深爱之人,还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心也软了,低身紧握住弟弟的手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凡事得向前看………算日子,锦惜快生了吧?” 萧玦勉力一笑,“是。” 乐安公主面上亦浮起笑意,“终于要做父亲了,做姐姐的,真替你高兴,孩子名字可想好了?” 萧玦未将名字由来道出,只点头道:“生男为煦,生女为婵。” 乐安公主问了弟弟是哪两个字,笑道:“寓意甚好”,又叹一声,“先前你与她的孩子没了,如今想来,也是天意,以后,和你中意的女子,多生几个孩子,和和美美、安安静静地做你的王爷就好,我们离她远些,永不再招惹她。” 萧玦忆起苏苏当年流产,心中骤然一痛,面上却不『露』,只道:“姐姐说的是。” 暮春时节,怀王喜得爱女,取名为婵,圣上特赐贺礼,及至孩子满月之时,还特携宸妃娘娘,亲去烟波馆,看了一看。 苏苏望着摇床上粉脸扑扑的女婴,总觉不大似萧玦,抬首比对了下锦惜容貌,原是有六七分随了娘亲。她以指腹,戳了下女婴柔颊,女婴便笑了起来,握着粉嘟嘟的小拳头,两只水晶葡萄般的眼睛如蕴星光,十分乖巧可爱,引得苏苏也不禁跟着『露』出了笑意。 明帝见状笑道:“怕是知道名字是你取的,见到你高兴呢。” 苏苏亦笑:“『乱』说,这样小知道什么?!” 正笑说着话,女婴“呀呀”地伸出了藕臂,苏苏一怔,云绮容已笑道:“这是想要抱呢!” 苏苏从未抱过婴儿,小心翼翼地抱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如捧着易碎的瓷器般,谨慎局促到身子都僵住了。 明帝极少见苏苏『露』出这样的神情,放声笑道:“且多抱会儿,适应适应,早晚要做母亲的。” 苏苏日日苦『药』喝着,只当三餐般例行公事,早不抱希望,遂道:“陛下还不如盼盼,太阳明日从西边升起。” 明帝立冷了面『色』,“别胡说!” 这一声声调微高,倒把苏苏怀中女婴给吓着了,乌水晶般的眸子瞬了瞬,“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苏苏立横了明帝一眼,尝试哄了几下不行,小心将女婴放至云绮容怀中。云绮容轻拍着女婴的背,左右轻摇了几下,女婴便止住了哭声,乌亮的眸子直盯着云绮容看,眼睫处还悬有一滴泪珠,苏苏见了,忍不住轻声笑道:“她倒亲你。” 听说这孩子生下来刚三天,萧玦就将她抱送给云绮容抚养。人人都说怀王看重这孩子,特地将她养在身份不凡的嫡母膝下,将来这孩子长大,也当被视作嫡女,世家云氏的外孙女儿。 云绮容一个姑娘,起先还和苏苏诉苦,说根本不知该怎么抚育孩子,可没几日下来,这诉苦里开始掺着甜蜜,萧婵的出世,给她清淡如水的王妃生活,带来了诸多乐事,日日抱养着她,倒真像是亲生女儿一般。而孩子年幼,自然是与谁相处久些,便与谁亲近,这“一哄就止哭”的本事,生母锦惜做不到,云绮容倒已得心应手。 在云绮容怀中没一会儿,女婴打了个浅浅的呵欠,小手揪着云绮容的衣襟,倦倦地阖上了双眼,苏苏笑看了片刻,因手中有宫务需处理,便起身离开,明帝亦是忙里偷闲来此,与苏苏携手离去。 萧玦等人,在烟波馆前恭送帝妃上了御辇,明帝于行进的御辇上,握了苏苏的手道:“瞧你是真喜欢女孩儿,那咱们也生个公主。” 苏苏道:“生不了,陛下找别人去。” 明帝笑道:“别人的朕也不稀罕,就想同你生个‘小苏苏’。” 苏苏想了想自己小时候的『性』情模样,含笑道:“我幼时可不是安分『性』子,真要有了,那陛下可有得头疼了。” 明帝却笑道:“这样的‘头疼病’,朕情愿一辈子好不了。” 一路闲话回清晏殿,明帝接见朝臣,苏苏在偏殿处理宫务,见阿碧在奏事时有些支支吾吾的,笑剥了个荔枝,递至她唇边,“可是淑妃又怎么了?” 阿碧咬咽着荔枝果肉,含混道:“督教司宫教博士的人选,本应由娘娘裁夺,可名单到了淑妃那儿,她竟私自允了,未曾上报娘娘。” 这样的事,已不是第一遭了,从前,苏苏掌宫权,淑、丽二妃从旁协理,如今,淑妃已是太子之母,心思自然有些活络,认为太子之母当是后宫第一人,怎甘在后宫权柄之事上,屈居人下,一些宫务,经她手时,也就专权独断,不再上询宸妃之意了。 阿碧问:“娘娘,一两次越矩也就罢了,这三番五次的,太欺人了,可要依律训/诫?” 苏苏却笑了笑,“她是在试我的底线呢,且由着她吧,她喜欢做事让她做去,喜欢站得高高的,让她站去,我且看看,她能不能凭借世家嫡女、东宫之母的身份,站到皇后的位置上去。” 阿碧向来唯苏苏之命是从,也不多问,径将此事撂下,另呈报起其他的宫务来,苏苏一一处理完毕,吩咐阿碧,“将陛下新赐的那斛东海明珠,送去给淑妃,就说我近来身子不爽利,劳她多费心『操』持宫务。” 淑妃原是试着擅自处理了几桩宫务,以试试宸妃的态度,看她是否会不满,但见她的亲信侍女阿碧,笑盈盈地送了一斛明珠来,说是宸妃身子不爽,还请她多费心些,一颗本就悬着的心,又飘忽了些,不知宸妃是真心如此想,还是另有深意。 淑妃正暗自揣测时,心腹宫女巧音在旁道:“想是宸妃娘娘,亦知您现在乃太子殿下生母,身份高贵,也是在向您示好吧。” 淑妃听得心中舒坦,但还是轻叹一声,“太子生母,哪有在宫中,处处被别人压一头的太子生母…………” 巧音轻声笑道:“都说宸妃娘娘是生不了的,和怀王殿下三年夫妻,又跟了陛下这么久,一路独宠着过来,可就没见肚子鼓起来过。想来,宸妃娘娘也知道自己不会有子嗣,为着自己未来着想,也得对娘娘您——太子殿下的母亲,客气些呢”,顿了顿又道,“宸妃娘娘那样的身份,世人皆知,陛下再怎么宠爱,也绝不可能登临后位,放眼后宫,唯有太子之母,母仪天下,才是顺理成章。” 一番话正说到了淑妃心里,但有着废太子前车之鉴,她也不敢轻狂,吩咐巧音道:“挑些好东西回礼给宸妃,说话谦恭些,千万别失了礼数。” 淑妃宫人送东西来时,苏苏正与明帝用膳,明帝见了问了一句,苏苏道:“宫里不就这样,就这么几张脸,每天看来看去,送来送去。” 明帝开玩笑道:“那朕找些新面孔来给你瞧瞧,一些世家公卿,最近又心思活络了些,想往朕身边送人呢。” 苏苏淡道:“那正好,我也是很爱看年轻美人的。” 明帝闻言笑道:“罢了,送进来分了你的心思,你还是整日看朕的好”,亲舀了一碗淡菜虾子汤放她手中,“你堂兄虞元礼办事稳妥、不卑不亢,也算是年轻朝臣中佼佼者,朕准备升他为京兆尹,你看如何?” 苏苏垂眼搅着汤道:“我不管,要升要贬,陛下想怎样就怎样。” 有废太子前车之鉴,明帝虽立了新太子,却有意遏制东宫势力。但遏制东宫势力,必要借势其他,若用其他皇子、世家来遏制东宫,会让皇子世家们以为有机可乘,极有可能助长夺嫡之心,使朝堂暗争、兄弟阋墙,想来他算来算去,将心思动到了她的身上,反正她无子,虞家又是寒族,以她盛宠的名义,来提拔她的母家,遏制东宫,也不会造成夺嫡之争。 但,京兆尹为从三品,大周开朝以来,三品以上无寒族,明帝若真将虞元礼提到从三品,必会引起朝野震『荡』,到时人人皆会将虞元礼的升迁,归功于她的身上,她就是众矢之的,在世家朝臣眼中,她“干政”的手,是伸得越来越长了。 思及此,苏苏又冷冷加了一句,“反正我也被天下人骂习惯了。” 明帝“嗳”了一声,揽着她的肩道:“尽日胡说,有朕在,谁敢骂你。” 苏苏淡漠不语,低头暗想心事。 明帝平日虽纵她议些朝政,但也仅限于二人之间,若她真显出什么政治野心来,明帝怕是会翻脸的,这也是她一直不敢明着出手,只让允之和虞家,暗中行事的原因。 但现在,一个绝好的时机来临,既然明帝拿她和虞家,来压制东宫,那她正好趁这机会,顺风顺水地扶虞家上位,在明面上,吸纳朝臣,壮大所谓“宸妃党”的势力,机不可失,绝不能错过。 第104章 贵妃 虞元礼升任从三品京兆尹的消息传出,果然引起朝野震『荡』, 但无论世家朝臣如何劝阻, 圣上都一意孤行, 于是锋利的矛头, 直指后宫宸妃, 人皆道, 宸妃『惑』君弄权, 扶持母家,其心当究。 但,在一片公卿世家的非议声中,聚拢在虞氏身边的寒族官员, 却愈来愈多,且其中大都, 并非趋炎附势之徒, 才德兼备, 虽品阶不高, 但恪尽职守, 能谋善断, 皆非庸碌之臣。 渐渐,“宸妃党”一说,甚嚣尘上。 与此同时,宗正卿孟知章,试探议请封淑妃为后,于一宴上借酒醉道:“孝静皇后薨于潜邸, 陛下登基以来,后位空悬二十余年,如今东宫之母身体康健、贤名远播,大周也当有一位皇后,母仪天下,泽被苍生,这也是天下人翘首以盼之事。” 圣上却淡淡一哂,“孟卿醉了”,吩咐宫侍拿醒酒汤助其醒酒,令朝野惴惴,在“淑妃封后”一事上,『摸』不清圣上所思所想。 而朝堂之上,圣上对虞氏的偏倚,显而易见,不少亲近虞氏的寒族官员,都得到升迁,并常得褒奖,而萧琰虽入主东宫,圣上却待之平淡,未有特别之举。 有废太子前车之鉴,太子萧琰自然万事忍耐,恭谨奉上,不与宸妃及虞氏起任何冲突,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萧琰盼万事风平浪静,却有人煽风点火,暗中挑唆诸事,希望激起东宫与虞氏之间的矛盾,『逼』东宫与虞氏相斗。 虞元礼谨遵宸妃叮嘱,愈在高位,愈是小心,不仅时时谨诫自身,就连虞府奴仆,俱被严厉训/诫,不得因宸妃深受帝宠,而在外仗势欺人,如有越矩,家法处置,决不轻饶。 然再怎么小心,长安世家权贵遍地,寒族出身的虞元礼,担任京兆尹此官,处理诸事,亦是缩手难为。他私下询问宸妃,宸妃只一句话,“虞氏只忠于陛下,陛下以法礼治天下。” 虞元礼了然,此后理事唯依周律,大公无私,惩处开罪了不少僭越行事的世家权贵子弟。随着时间推移,世家公卿,对虞氏不满,日益加剧,甚已联合暗示太子,为世家出头。 萧琰自然不欲出头,令手下凡事避让虞氏,只愿做“太平太子”,安安稳稳地等待着登临大宝的那一天,但这一年凛冬大雪之日来临时,萧琰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太平”政策来。 东宫不愿领头,世家公卿,眼见朝中寒族渐聚于虞氏周围,都已按耐不住。世人皆道,圣上重用虞氏,非因虞思道、虞元礼才能之故,而是因深宫中的宸妃虞氏,因纵容虞氏“干政”,因“爱屋及乌”,东宫不愿出面,诸世家,便将目光投向大周朝最重礼法的肱骨儒臣。 大雪日,宸妃寿宴,汝南周氏、弘安袁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等七大世家,联名向宸妃献上贺礼。 苏苏自晨起就觉不大舒服,宴会喧闹,更是吵得人头晕脑胀的,她正准备提前离席,见七大世家联名送礼,又耽搁坐住,启匣一看,贺礼竟是《女则》三十卷,不由轻笑出声,人也精神了些,望向下方神『色』凝肃的朝臣们,“我不爱看这个,也看不懂这个,诸位大人有话,请明言。” 周濂离席躬身道:“《女则》中记有历代贤妃事迹,臣恳请娘娘仔细研读,明晓身为后妃,唯以深居宫闱、贤德侍君为本务。” “本务?”苏苏笑看了身旁饮酒不语的明帝一眼,将随《女则》一同呈上的送礼名单拿起,一边徐徐展开,一边起身步至御案前。 “工部尚书…………” 苏苏散漫地轻唤一声,工部尚书王裕立离席跪下,按仪一拱手道:“娘娘……”神情却是板正,脊背亦是挺直。 苏苏淡笑:“工部尚书本务,掌大周屯田、交通、工程、水利等事,黄河多水患,工部尚书食君之禄,可曾做到永绝水患?” 王裕原等着宸妃就贺礼之事发难,早打了腹稿驳斥宸妃,万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立时羞惭语塞,苏苏笑看王裕一眼,再将目光投向名单,“秘书监…………” 秘书监袁甫征离席跪下,苏苏道:“秘书监本务,掌天下藏书编校,听闻袁大人编修《与地志》已有十年,至今未完,我从前想是袁大人精益求精之故,如今看来,袁大人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圣贤书’,这心思,散得很啊。” 袁甫征讷讷无言,宴中王公朝臣,眼看着宸妃娘娘,就着那份送礼名单,将参与送《女则》三十卷的朝臣,一个个点出,就“本务”质询,没多久,宴席中央就跪满了乌泱泱的世家臣子,而圣上由始至终,只静静饮酒,似已微醺不知外事,又似,在纵着宸妃如此。 最后,苏苏看向大学士周濂,“周老大人,自永安二十三年,您对我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一直十分敬重您。我知道,近来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虞氏干政,说什么我的手,伸得越来越长,听来令人发笑……”一个个地清点朝臣下来,有些力竭气虚的苏苏,昏眩感又加重了些,可今日不将这些世家朝臣驳倒,日后麻烦事更多,苏苏勉力支撑着,继续道,“……我不过因常侍陛下,听的多些,宫中的鹦鹉,我那猫儿,其实都与我一般,知道的也不少,难道知道,就是干政?!” “知道,就是干政!!”周濂言辞铿锵,朝明帝重重一叩首,痛心疾首道,“陛下,知道,就是干政!先帝宠妃吕妃,起先不过也是‘知道’,可后来,吕氏的手便伸得愈来愈长,祸『乱』宫闱,把持朝堂,陛下您幼时受‘幽巷之苦’,不也正是因先帝纵宠吕氏,吕氏恃宠弄权之故!!” 好个周濂,说话诛心,直接挑起了明帝的心结!!苏苏是愈发欣赏他了,但此情此境,立场相驳,只能针锋相对,她回看了眼明帝,见他仍垂目饮酒,由着她孤身一人对抗乌泱泱的世家朝臣,心中冷笑一声,什么爱啊宠啊,她不过,也就是他拿来制衡朝堂的一颗棋子罢了,只怕周濂这句话,正说到了他心里………… 不,一旦挑起明帝的疑心,后患无穷,苏苏勉强支撑着精神,厉声斥责周濂道:“吕氏戕害先帝诸子,卖官鬻爵,令大周民不聊生、江山飘摇,我是犯下何等滔天大罪,令周老大人以‘吕氏’比我,如此辱我?!!!” “老臣不敢侮辱娘娘”,周濂不卑不亢道,“老臣只是想提醒陛下,积重难返,有些事,一点苗头都不能有!!” 眼见圣上依旧持杯不语,周濂叩首疾呼:“陛下!!”他身后跪着的世家朝臣,亦齐声跪谏,“陛下!!!” 一场寿宴,竟演变至此,气氛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宴中诸人,忐忑无声地等看此宴终局,等听圣上,是抚慰老臣,还是偏倚宠妃,但,未等到圣上出声,那虚虚倚在御案前的茜『色』清影,忽然一晃,如一缕霞烟,向地倒去。 一直不动如山的圣上,连忙掠身奔去,赶在宸妃倒地前,将她捞进臂弯,在急唤数声“苏卿”无人应后,急切高呼:“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多时,太医赶至,昏『迷』的宸妃娘娘被安置帘后,太医请圣驾暂避,圣上与众人同在殿中等待。 谢意之悄看了眼因焦灼忧切、在殿中负手疾走来回、不时将目光投向帘后的圣上,又见身旁弟弟,神『色』一如既往的淡静,可身子却因担忧绷得笔直,显然心系帘后之人,正暗叹时,忽听珠帘声响,太医齐衡疾步而出。 圣上急得边走边问:“如何?苏卿可醒了?” “娘娘尚在昏睡,但陛下大喜”,齐衡含笑跪地,“宸妃娘娘有喜了!!” 阖殿沉寂,一时似连呼吸声也无,圣上脚步顿住,整个人似僵定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当真?” 齐衡道:“微臣不敢欺君,娘娘确实已有身孕月余。” 唇际笑意不断扩大,漆黑的眸子亦漾起明亮的光彩,圣上喜形于『色』,连道了三声“好”字,正欲拨帘入内,忽又回身问道:“好好的喜事,怎会突然晕倒?!” 齐衡回道:“娘娘本就体虚,兼……兼气血上涌…………” “……气血上涌…………”圣上冷哼了一声,回看了眼以周濂为首的跪谏大臣们,正欲抬脚入内,忽又顿住,负手凝声道:“拟旨,晋封虞氏,为贵妃。” 此言一出,阖殿被惊得鸦雀无声,周濂直接跪行数步,“陛下,不可…………”可话未说完,圣上已直接打帘入内,步伐急切欢喜。 圣意昭昭,殿中人人皆知,今日宴上这场“女则跪谏”大戏,已是白演了,几位本跪得笔直的大臣,直接颓瘫了身子,太子与淑妃亦是互视一眼,目中俱浮起忧『色』,怀王萧玦虽极力隐忍着,但神『色』,还是透出几分复杂,谢意之将目光一一扫过殿中心思各异的诸人,最后,又落到自家弟弟身上,见他紧绷的身体,已舒徐了下来,心道,除了虞家人,这满殿王公朝臣,也就他这傻弟弟,在替宸妃、哦不、大周朝的贵妃娘娘因孕事解了困局,而高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以后会说本宫之类的,不是现在…… 第105章 同居 苏苏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 幽帐光『迷』, 她略一动, 明帝低沉的声音, 便落在她的耳畔, “醒啦?”原是她枕睡在他的臂弯里。 “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明帝轻搂着她, 继续问。 苏苏凝神想了想, 自己似是晕倒在了寿宴上,忆起宴上种种,她心中恼怒,径用力推开明帝, 翻身向锦榻里侧缩去。 “哎哟,动作轻些!” 苏苏想, 她一个小女子, 能有多大力气, 不过就推了他一下, 玩什么娇嫩, 只冷笑一声, 伏在枕上不语,明帝又已追了上来,似知晓她心中所想,轻按着她肩道:“朕是说你,动作轻些,要做母亲的人了, 别动不动推推搡搡,小心伤了。” 苏苏惊得一时反应不过来,简单几个字,在脑中来回盘旋,却拼不出完整的意义,明帝看她怔怔的样子,笑着将她抱搂在怀中,吻了吻她的眉心道:“太医说你有孕一月多了。” ……一月多……是,月事是迟迟不至……可她体虚,月事经常不按时,她也未放在心上…………怎会………怎会竟是有了身孕呢………… 苏苏几乎从未想过她竟会怀有明帝的孩子,一时脑中『乱』哄哄的,什么也想不清楚,明帝见她怔忡不语,眸光微深,吻了吻她的唇道:“不高兴吗?” 苏苏手揪着衣袖,渐渐平复心绪,凉凉道:“高兴什么?!生出来陪我一同被人欺负辱骂吗?!” “哎呀,周濂那老家伙,脾气硬起来,连朕也敢当面怼的,不要理他,为他气坏身子不值得”,明帝哄劝了几句,见苏苏仍是不语,轻道,“那朕罚他,罚他…………” 苏苏见明帝一个“罚他”半天没下文,知他也不想重罚周濂这等忠直之臣,便道:“罚他做什么,陛下若真因我惩罚周老大人,寒了满朝忠直之臣的心,那我不真成了吕氏之流了……” 明帝道:“是是,但他冲撞了你,还是该吃点教训的。他既这么闲着找事,朕平日多塞些公务给他,让他忙得脚不沾地,一两个月都回不了家,还有若你生的是男孩,就让他这天下第一大儒,来教他念书,好不好?” 苏苏蹙眉道:“女孩儿便不成吗?” “公主向来是宫内女官教导,与诸皇子不同”,见苏苏仍面『色』不豫,明帝笑道,“不过破个例也没什么,若生个公主,也让他来教”,伸手一点苏苏鼻尖,“让他啊,吃吃‘小苏苏’的苦头,也算是,小公主为娘亲出了一口气了。” “我对周老大人哪有什么气,不过是厌他背后撺掇的那些人罢了”,苏苏冷着脸道,“小人行径,若当面骂我,我还高看他们一眼,只敢推周老大人出来,算什么本事!” “知道知道,这些糟心的事,朕会处理的”,明帝将她微蹙的眉轻轻抚平,柔声道,“你呢,安安心心地养着身子就是。” 苏苏仍是觉得自己怀有身孕之事,实在是不可思议,禁不住伸手轻抚了下腹部,轻声问:“……真有了?” 明帝见她这样懵茫的样子真是可爱,万分爱怜道:“真有了,皇天不负有心人”,笑在她耳边道,“也不负朕,朱帐夜夜风兼『露』,频烧高烛照红妆。” 苏苏听他又在胡言『乱』语,如常抬脚就踹,明帝连忙用腿摁住,“都说要动作轻些了!” 苏苏道:“哪有那么娇弱…………”话未说完,两个人都想到同一桩心事上了,苏苏也渐止了声儿。 明帝令苏苏偎依在他怀中,轻抚了她半晌,道:“回承乾宫住吧,朕得时时看到你,才不会提心吊胆、惶惧不安。” 苏苏不语,明帝又问:“怀了孩子,高兴吗?” 久久等不到回复,明帝低首望着怀中阖目不语的女子,轻叹一声,动情低道:“不管你高不高兴,朕高兴,真的高兴。” 及至天明,曹方再三催促,明帝才起身盥洗,用完早膳后,又回榻前,看了会儿熟睡中的贵妃娘娘,方含笑离开。 苏苏醒后,望见帐上的锦绣龙纹,才知自己身在承乾宫,她起身更衣,欲回未央宫,几个御前宫侍劝拦道:“陛下请贵妃娘娘留在承乾宫…………” “…………贵妃?” 苏苏看向阿碧,阿碧道:“昨儿您宴上晕倒后不久,陛下封了您为贵妃,旨意下了,册封礼还在『操』办中。” “贵妃……”苏苏喃喃自语,前尘旧事,随这二字,如浪『潮』扑来,一想到前世被封贵妃的可悲情景,她心中冷笑,抬脚欲走,宫侍又拦道:“陛下上朝前,已命人前往未央宫,将您日常用物,陆续搬往承乾宫了……” 苏苏仍是转身就走,明帝下朝后本应还要接见重臣,但御辇停在承乾宫前,也未先进御书房,反是急得先入了寝殿,想看她一眼,和她说几句话。 结果寝殿无人,再一问贵妃去向,明帝恼得立将太子王爷、文武朝臣撂在御书房前,直奔未央宫,一路忍气到了未央宫门前,望见殿前秋千架上的那个清袅人影,满腹忧急,又立时化作了无奈。 他踱步上前,“天这么冷,坐在外面做什么?” 苏苏垂着眼道:“陛下命人把未央宫都快搬空了,我还能坐在哪儿?” 明帝温声道:“和朕一起住在承乾宫,不好吗?” “不敢”,苏苏淡道,“陛下还嫌我被朝臣骂的少吗?” 明帝道:“朕是天子,朕想和自己的女人起居一处,轮得到他们聒噪什么?!” 苏苏轻哼一声,望着悬在树枝上的金『色』鸟笼道:“说得好听,我被当众‘围攻’时,也没见陛下,说一句话。” “原是在为这个置气”,明帝笑在一旁秋千架上坐了,看着苏苏道,“朕要为你说上几句,周濂那『性』子,怕是又要血溅当场,你寿辰大喜之日,怎能见了血光?!再说,朕知你惯是伶牙俐齿的,言语上吃不了亏,你总叫朕吃瘪,难道还驳不过他们?!瞧你平素总对着朕一个人怼,难得换些人怼,朕也听得新鲜有趣,有些话,朕平素懒得骂他们,你替朕训了,也很好,只一件…………” 明帝握了苏苏的手道:“身子不舒服怎么不早对朕说,万一摔出个好歹怎么办?!朕一想到你当时站在御案前,若朕没有及时抱住你,你从御阶上摔滚了下去,就觉后怕!” 苏苏挣开他的手,“怕什么,一尸两命,天下人都高兴!” “别胡说!”明帝挪至苏苏所在的千秋架上,苏苏起身要走,却被明帝拉抱在怀中,“知道你当时晕倒了,朕心里有多害怕吗?齐衡在里头替你诊治,朕在外面等着,心里控制不住地飘过各种可怕的想法,什么『乱』七八糟的恶疾都往外冒…………现在想想,觉得可笑,可当时,真是怕到了骨子里了…………” “你不知道,朕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死了…………” 苏苏一惊,而明帝已将她抱得更紧,抵在她的肩处喃喃道,“太孤独了……苏卿…………那样的孤独与痛苦,深入骨髓,朕每每回想起来,心就难受地像被人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哑声沉默片刻,似是努力平复了情绪,方慢慢继续道:“…………朕可以想见,如果没有遇见你,朕这天子,就是再当上二三十年,余生也只有‘孤独’二字,如果遇见你后又失去你,那这‘孤独’,就要加上无尽的痛苦,余生也不过是在熬煎罢了………朕不能没有你,和朕去承乾宫吧,让朕日日夜夜看着你…………” 明帝顿了顿,又道:“你若不去,朕就同你在未央宫打地铺………让天下人看看,贵妃娘娘如何魅『惑』君主,帮周濂他们坐实一下你‘『惑』主’的声名………” 苏苏直接骂道:“无赖!” “朕就无赖了!”明帝笑道,“好了,不要生气了,总这么气下去,孩子生出来,天生皱着眉,可怎么办?” 苏苏禁不住被他逗笑,恼得伸手锤他的同时,立被握住,顺势被打横抱起,“回去吧”,明帝道,“朕抱着你回去,好不好?” 苏苏算了下时间,这个时候,该有文武重臣等在御书房前与明帝议事呢,遂道:“别闹了,还嫌不够惹眼吗?” 明帝却道:“朕就是要让他们看看,这天下,谁都动不了你。” 竟真是一路抱回了承乾宫,御书房前候着的太子王爷、文武重臣,望着这等情景,面『色』一下子都“精彩纷呈”了起来。 因册封礼尚未举行,实不能接受此女问鼎后宫的周濂,为做最后一搏,在明帝掠过身侧之际,直接跪道:“陛下,请收回册封贵妃的旨意!” 明帝抱着苏苏在天下至尊的承乾宫前回身,“为何?” 周濂忧愤道:“所谓‘贵’者,当身份尊贵,当母以子贵,当品行高贵,宸妃娘娘出身寒族,膝下无子,『插』手政事,敢问陛下,贵妃之‘贵’,宸妃娘娘,是做到了哪一点?!” 苏苏手搂着明帝脖颈,埋首在他身前,明帝清冽的目光扫过周濂,俯视着阶下的太子王爷、文武重臣,声音清朗坚定,带着绝不可违的天威,“在朕这里,贵,就是心头之宝,苏卿乃朕至爱,天下万物,无有出其右者,唯有她,可在朕这里,当的一个‘贵’字,尔等,可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中间部分(女主独怼朝臣),是女主视角,要知道,在女主心中,皇帝一直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从来没有去信任过皇帝,皇帝看她有滤镜,而她看皇帝有偏见,所以她眼中看到的,心中所以为的(皇帝只把她当棋子,由着她一人对抗朝臣),不是事实~ 2但在目前的进度条里,皇帝,第一身份,始终是皇帝,他在朝政权力方面,也的确有自己的顾虑和猜疑,解释为什么没有替女主说话的那一大段话,确实是真的,但周濂劝诫的话,也真的有点打动了他,当然,女主一晕,吓到他了,这点打动就被埋下去了,暂时,埋下去了~ 前世封贵妃情景,在前世番外 未央宫不会搬空到床都没有的,皇帝在开玩笑 爆肝结束,躺尸休息_(:3∠)_ 第106章 酒楼 苏苏被明帝抱回寝殿,轻放在窗下美人榻上, 刚倚定身子, 就被明帝在手中塞了拢着绒套的平金手炉, 又被拿厚实锦毯捂住, 忍不住道:“热……” 明帝道:“热什么, 天冷着呢!”又让人多燃几个炭盆, 吩咐宫侍好生照看娘娘, 握着苏苏的手道:“朕去处理下朝事,完了就来陪你。” 榻上暖和,明帝一走,黑猫就窜到了苏苏身上, 替代了她手里的暖炉。苏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猫儿,眼睛望着宫侍们四处走来走去, 将地毯加铺了一层, 又将几案等物, 皆换成圆制, 默默将手探去锦毯之内, 轻抚着腹部, 盘算着这个孩子的意义。 首先,因为有孕晕倒,使得那场“女则跪谏”打了水漂,她脱了困局,这是显而易见的了。 接着,明帝因她有孕, 晋她为贵妃,又当着王公朝臣们,说了那样一番话,此刻最是惊惶不安的,应是太子,担心她腹中孩子,是个男孩儿…… 从朝事上说,这个孩子来得好也不好,好的是,在七大世家联合反她、在明帝或会疑她之时,这个孩子的及时出现,解了她的困境,也暂压了明帝的疑心,不好的是,虞家刚刚起来,她原想再用个几年的时间,慢慢助虞家长成参天大树,可如今枝叶尚在生长,这个孩子或会是男孩的可能,恐怕会激得东宫有所动作,世家们也会与太子站到同一阵线,如此一来,她与虞家,恐怕很快就要直面风霜。 朝事上想得清楚,私事上却是心『乱』茫然。 孩子……她与明帝的孩子………… 苏苏几乎从未想过她竟会与明帝有孩子,她是喜欢孩子的,可是,一个并非因父母之爱而诞生于世的孩子,她该怎么面对她/他…… 她可以对明帝虚与委蛇,可对一个孩子,她也要日日夜夜对她/他做戏不成?! 不,她做不到……那么,全心全意地爱她/他?不,一想到前世今生,明帝对她的所作所为,痛苦和恨,就『逼』得她无法去爱这个流着明帝血『液』的孩子…………完全地冷淡无视,她也做不到,毕竟,稚子无辜,她/他的身上,同样也流着她的血……………… 苏苏手抚着腹部,想着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心情愈发复杂,将目光投向窗外寒梅,长久深思出神。 明帝议事回来时,见苏苏正望着窗外梅枝花苞出神,笑上前道:“这两棵朱砂梅开得晚些,芳梅林里的红梅应已盛放了不少,你若想看,朕让人折些回来,或者,朕午后陪你去芳梅林赏梅。” 苏苏也未在赏梅,心神早不知逸散到何方,她被明帝唤回神来,挠着黑猫下巴,轻轻“嗯”了一声,明帝在美人榻边坐了,握着她的手是温热的,心也跟着暖暖的,问道:“午膳想吃什么?” 苏苏道:“陛下做主吧。” 明帝说了几个苏苏素日爱吃的燕蜀菜式,又让御膳房看着做些对孕『妇』好的佳肴来,宫侍遵命吩咐下去了,将近午时,御膳呈上时,曹方在旁看着圣上,不停地给贵妃娘娘夹菜,忙活半天,自己一口没吃上,而娘娘面前碟中,已堆的如小山一般。 苏苏攥着乌箸无从下手,微皱眉头道:“别夹了,也吃不下啊。” 明帝却道:“多进些,现下是两个人呢。” 苏苏也不知是因心事重,还是因怀孕所致,总没什么胃口,用了几筷就放下了,明帝急了,“这怎么行?!”舀了一碗燕窝鸡丝汤,一勺勺地吹着,递至苏苏唇边,苏苏抿了两口,还是皱眉推开,自去榻上卧着了。 曹方见圣上端着汤碗就跟过去,忙道:“陛下,您还没用膳呢!” 明帝却恍若未闻,径跟到榻前坐下,苏苏拿帕子掩在面上,明帝问:“可是御膳吃腻了,朕撤换一批御厨…………” 苏苏道:“御膳房的厨子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炊金馔玉,哪有比这更好的呢,我是真没胃口,陛下去用膳吧。” 她在帕后阖着双眼,听见明帝慢慢起身去了,渐渐困意上来,这一睡,竟睡了一下午,再醒来时,帐帷间隐有梅香,苏苏起身挑帘,见榻几豇豆红釉花尊里,『插』着十数枝蓬簇盛放的红梅,而明帝就在不远处批奏折,见她醒了,走上前来,将她揽依在怀中,问:“睡得可好?” 苏苏刚醒时总有些懵茫,也不语,就依在明帝身前,明帝摩挲她背半晌,见她慢慢醒过神来,笑吻了吻她道:“盥洗更衣吧,朕带你出去玩。” 竟是在夜『色』微茫时,乘马车出了宫,长安夜市,彩灯悬街,火树银花,一众侍卫着平民装束,散在人群中戒备护卫,曹方等宫侍,围簇在帝妃周围,明帝揽着苏苏的腰,径将她带至一糖葫芦摊前,笑问她道:“都说女子有孕后口味大变,也不知你还喜不喜欢?” 苏苏这才知明帝突然微服出宫为何,微一怔后点了下头,明帝示意曹方付钱,直接拿了一根给她,又问:“还想吃什么?” 苏苏咬开糯米纸道:“且看看吧。” 一路在夜市中穿梭走来,各式食摊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四处弥漫的食物香味,炭火爆星的金红光亮,锅炉间蒸腾的淡白水雾,人间烟火之气,即当如是,行至一胡饼摊时,小贩叫唤道:“小娘子,新鲜刚出炉的胡饼,和官人来两块吧!” 胡饼来自西域,『揉』白面,抹酥油洒芝麻,另加椒豉白糖鸡蛋等,闷烤于炉中,香气四溢。苏苏被香味吸引,走上前去,小贩立问:“您是要椒豉的,还是甜酥的?” 苏苏道:“椒豉的。” 小贩又看明帝,“官人您呢?” 明帝笑道:“和夫人一样。” 苏苏从小贩手中接过包黄纸的椒豉胡饼,为食用方便,便抬手将风帽揭了下去,谁知刚揭下,就被明帝戴好,“夜里冷得很”,他道。 曹方抬眼看了会四周,含笑指道:“官人,外头天冷风大,那边有个酒楼,不如您和夫人去里面坐,想吃什么小食,老奴让长吉他们买了送去就是。” 明帝觉得甚好,携苏苏入了那醉仙楼,酒楼小二,本不满这一行人带食入堂,可见他们衣着煊赫,又不敢言,再看他们入楼即点了最贵最好的酒,遂也笑容满面了,热情迎至二楼雅座。 酒楼大堂正有人说书,讲的是历代妖妃,民间最喜听这等宫闱风月之事,整栋酒楼目光汇于一处,听那说书老叟口若悬河、抑扬顿挫时,忽有人掷了一锭金子于台上,笑嚷道:“陈词滥调都听腻了,讲些新鲜的!” 那老叟捡了金子在手,朝那锦衣男子一揖,“请问公子想听什么?” 那男子似已喝醉,跌跌撞撞上前笑道:“就讲讲本朝本代的妖妃,宫里头那位贵妃娘娘!!” 老叟顿觉金子烫手了,将之放下拱手道:“老夫才疏,不会讲,不会讲…………” 男子却像醉得厉害了,口中仍在叨叨,“讲讲她是如何狐媚『淫』/『荡』、勾引家翁、爬上龙床…………” 慕容离便装戍卫在旁,听下面讲得越来越不堪,悄移目光,见圣上眉宇寒冽,隐着怒气,提议来此酒楼的曹总管,垂首暗暗擦汗,而被大肆嘲弄编排的贵妃娘娘本人,却是淡然,静静舀夹起一个蕨笋馄饨,慢慢嚼咽着。 终于,圣上似实在听不下去了,一使眼『色』,曹总管会意,命手下弟子下楼,将那人拖出去,那人本醉醺醺的,被人左右钳制住,立嚷道:“放肆!我伯父是户部侍郎,谁敢找小爷麻烦?!!” 户部侍郎李圭……原是赵郡李氏的子弟……今日朝上,圣上“敲打”了“女则跪谏”的相关世家,赵郡李氏正在其中,想是心中怨气正盛吧…………慕容离暗看那人及所携家仆,被拖出酒楼,忽听一直不语的贵妃娘娘道:“拖出去做什么,多会说话,让他上来再讲讲。” 圣上皱眉道:“污言秽语,脏了耳朵。” 娘娘吹着清鲜的馄饨汤:“陛下是第一次听吗?我已听了很多次了,更难听的,也早听过了。” 圣上的眸光一下子幽深起来,紧盯着面前的娘娘,握住了她的手,娘娘却移开手,仍慢慢夹着馄饨,垂着眼,一口口地吃着。 回宫的马车上,苏苏见明帝仍凝着眉宇,轻笑一声,抚着腹部道:“等这孩子出世,民间谈资,又多了一桩了。” 明帝见她这样笑着,心中愈发不好过,薄唇微动,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苏苏又道:“这孩子一生下来,也就与我一般,是一辈子被非议嘲笑的命了。” 明帝抱住她道:“朕不许……” 苏苏笑,“便是天子,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再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陛下是明君,还能不让天下人吐『露』心中之言吗?” 她闲闲绞着手中帕子道:“自那年陛下将我留宿承乾宫,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声名就算完了,陛下一生清明,怎会自甘堕落,当然是我勾引狐媚了陛下,就算做了什么贵妃,也活该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就是死了,黄口小儿也要唾骂几句的……” 苏苏这般说着,感到明帝抱她的手臂愈发紧了,心道,他手下有朱雀司探查民意,难道还不知这些民间非议么,只是今夜头次亲耳听罢了…………苏苏微一顿,又笑道:“我已认命,只盼腹中孩子随我认命,若生出来是个敏感多思的『性』子,一辈子郁郁寡欢,低头做人,还不如不来这世上。” 她这般随意笑说着,明帝一路沉默地回了宫,苏苏在寝殿对镜卸簪时,自镜中见他站在案前写着什么,一边摘着耳环,一边走上前去看,这一看,却扎扎实实吃了一惊。 鎏金莲花耳环猝然摔在绵软的地毯上,苏苏怔怔地望着案上的“罪己诏”,喃喃道:“…………你疯了吗?” 第107章 罪己 明帝写下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将苏苏搂坐在御座上轻道:“朕自看到你的第一眼, 就已经疯了。” 苏苏怔怔望着《罪己诏》上的“梦”字, 忆起萧玦曾做过真实的前世之梦, 心道, 难道明帝也有这样的梦不成, 踌躇片刻, 低声问道:“陛下做了什么梦?” 明帝本在动情感慨,听她这样问,渐有笑意轻浮于面,搂着她腰促狭道:“你真想知道?” 苏苏眼望着明帝, 慢慢点了点头,明帝噙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苏苏双颊立烧, 直接推开明帝, 恼道:“寡廉鲜耻!见『色』起意!!” 明帝将她抱得更紧, 几乎贴面道:“起先朕也以为是‘见『色』起意’, 可天下『色』相千万, 朕俯拾可得,怎就偏偏中了你的魔障、无法自拔呢?!后来细想,不是‘见『色』起意’,而是‘一见钟情’…………” 苏苏不语,明帝又问:“朕对你一见钟情,你呢, 第一次见朕,是何感觉?” 苏苏心道,真正第一次见你已是前世,今生初见,已是故人,哪里还有什么第一次,又见明帝一直凝视着她,等待着一个答案,遂慢吞吞道:“一见如故。” 明帝眸中漾起光彩,“这是个什么说法?” 苏苏衔着一缕笑道:“初见时,陛下和蔼可亲,年纪摆在那儿,又是我的父皇,自然令我想起父亲…………” 明帝听她这么个“一见如故”法,眸中光彩立转为微恼,苏苏继续笑道:“谁曾想,是我看走了眼,陛下包藏祸心,夜惊春/梦,原是个老『色』胚。” 恼意转为笑意,明帝目光渐幽道:“朕说是‘情’,你非说是‘『色』’,那也只好“『色』”与你看了”,又问,“记得今晚我们买那蟹黄汤包时,那小贩教授的十八字真言吗?” 苏苏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忆道:“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再喝汤,一扫光,满口香?” 明帝含笑点头,紧箍着苏苏的腰,指腹摩挲着她唇凑近,竟是照着“真言”实践起来,苏苏呼吸愈急,渐也感受到了明帝的身体变化,挣着偏过头去,“不行…………” 明帝就当她是爱护腹中孩儿了,这样想也高兴些,他这做皇帝的,在面对她时,也总要设法哄哄自己,遂渐也止了动作,但瞧她颊晕红云、香肩半『露』,活『色』生香中又有一种清致的怜怜可爱,令人禁不住想逗逗她,遂抚着她的凝脂玉肤笑道:“你不行,那朕怎么办?” 苏苏道:“陛下后宫佳丽如云,自己找去!” 明帝道:“才不去,朕但凡找一个,在你这儿,就算完了”,闷笑着轻咬上那纤细精致的美人骨,捉着她的手道,“它是为你,还是你来…………” 苏苏咬着牙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冬至日,一阳生,帝王祭天,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宗室王公、文武百官随行,繁杂祀礼后,圣上忽下罪己诏,道行有违伦常之事,乃因受天梦指引,梦有仙人道虞氏女乃朕前世之妻,当结今生之缘,遂请与虞氏女好,虞氏女仪婉贞烈,固辞之,朕固请之,方结此缘,一应声名,当由朕担,不得累及虞氏女及其腹中孩儿等等。 苏苏那夜见明帝将一场春/梦,写得如此神乎其乎,就嘲他给自己脸上“贴金”,明帝也不恼,反道他有时真疑心她是他前世之妻,因他曾梦见,她身穿皇后翟衣。 苏苏立时止声,因她前世唯一身穿皇后翟衣之时,就是死后躺在冰棺之中,明帝曾道梦见她死去,那他大概是梦见了她躺在冰棺中的情景,至于前世其他,应该没有,若有的话,慕容离此刻早死得渣儿都不剩了………… 但无论明帝如何给自己“粉饰贴金”,他下罪己诏的举动,还是远远超出了苏苏的预估,她那夜在马车上故意说那一番话,只想多少激一点明帝的愧疚之心罢了,没想到明帝竟会直接昭告天下,是他主动请与她好,着实令她震惊。 而朝堂之震惊,远超苏苏。在虞氏女有孕后,圣上先封贵妃,令之移居承乾宫,再下罪己诏,种种举动,在王公朝臣看来,都是圣上对虞氏女腹中龙裔的无比看重。为给这龙裔正名,为给贵妃清誉,圣上甚至不顾自身天威,将这档有违伦常之事,归为己过,以“前世今生”天梦之说,给这龙裔清扫天下非议,未出世即得圣上如此看重,若出世了呢?若是个男孩呢?………… 朝堂不安,而民间,亦因这道罪己诏,掀起惊天波澜。大周街巷市井,议论不断,渐渐,随着有心人有意引导,风向逆转,原本的非议伦常之声,渐转为“天命”一说,甚至有人以此为蓝本,撰写戏本《双生缘》,讲一对男女前世今生的错位爱恋姻缘,因正合热『潮』,很快在各大戏园子火爆起来,场场座无虚席,其中开头所唱的《君生我未生》一曲,更是传遍天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这支曲子,因填词之缠绵悱恻,甚至脱了戏园,在各大教坊甚至宫内云韶府中,传唱起来,苏苏听到这支曲子时,正开始害喜,每日进食些许,便要吐出,甚至闻到龙涎香气,也觉恶心。 因她害喜严重,明帝吩咐承乾宫内不用熏香,只每日折些淡雅梅花,饮食,也改为少量多餐,调了许多有经验的嬷嬷来伺候。 尽管有曹方把关,苏苏对这些嬷嬷仍不放心,仍命长生私下去查了她们的底细,而与此同时,淑妃见她身体不支,一次与后宫妃嫔来探望时,当着明帝的面,言语暗示,以贵妃如今的身体状况,『操』持宫务,太过费心劳神,不利于养胎。 苏苏见淑妃这是要趁她有孕、一举揽权了,淡笑道:“多谢淑妃姐姐关心,可我每日不找些事分心做做,空坐着,更觉身体不适,再说,我手下又不是无人,无需事事费心,只在一些要事上点点头罢了,不至于劳神。” 明帝仍是不放心,握着苏苏的手问:“真行吗?” “若不行,我自会请人分担”,苏苏目光含笑地扫过淑妃,落在她身旁的丽妃身上,“从前贤妃娘娘在时,常夸丽妃姐姐协理宫事十分稳妥,我若觉乏累,请丽妃姐姐帮忙,还请丽妃姐姐不要推托。” 丽妃本在冷眼旁观淑妃试图揽权,忽听贵妃娘娘将话岔到了她身上,忙堆笑道:“能为贵妃娘娘分忧,是妾身的荣幸呢。” 回宫路上,仪王之母丽妃,一直揣度着贵妃此话何意,淑妃同样在揣度,她揽权不成,回到宫中,左思右想后轻道:“她可是要与仪王府联手?” 巧音怎敢断言,只道:“娘娘该将此事传与太子殿下听呢。” 东宫听了这一风声,本就不安的心,更是烦『乱』,是静是动,是退是进,怎么想,都是两难,怎么选,都是各有风险重重,永安二十七年的冬日,于东宫而言,真是名副其实的凛冬,而暖如春日的承乾宫中,苏苏的日子,也不好过。 宫务自有长生领着阿碧等去处理,她不大管了,每日的害喜,已够她折腾地了。明帝不喜问她从前怀王府之事,但见她这样难受,也忍不住问她,从前有孕,可曾这般难受? 苏苏回想,从前害喜,并无这般厉害,便摇了摇头,明帝遂认为宫侍伺候不周,要发脾气,苏苏拦道:“是我自己身子不行,怪旁人做什么?!” 明帝眼见苏苏孕后,人不见丰腴,反还清减了些,一腔忧灼之火无处发,曹方在旁劝慰道:“陛下宽心,好事多磨。” 明帝想起苏苏从前那一胎,怎宽得了心,再三问齐衡,贵妃这胎,是否稳妥。 齐衡恭谨道:“细心调养,当有八/九分稳妥。” 明帝直接道:“朕要十成。” 齐衡死也不敢说十成,万一将帝王的心捧到至高处后,又出点什么岔子,那滔天的怒火,是谁也抵抗不了的,于是只讷讷道:“娘娘天生体质有缺,能有孕已是十分不易,有这八/九分稳妥,更是难得…………” 明帝骂,“什么体质,明明是你无能!!” 齐衡遂伏地磕头,“是是,是微臣无能…………” 明帝疾步来回许久,火气泄了些许,望着地上磕头的人,心里也知道,若他“无能”,天底下,也没有“有能”的大夫了,齐衡小心抬首,觑着明帝冷凝的神『色』道:“其实……贵妃娘娘此胎,比之从前,稳妥许多,想是因陛下天恩眷顾、福泽深厚…………” 这话,听得明帝就舒坦了一些,他摆手令齐衡起身,踱入内殿,从侍女手中接过杏仁粥,坐到榻边问:“可好些了?” 苏苏刚吐完没多久,心里正烦,看到“罪魁祸首”明帝更烦,推开碗道:“我不想吃,让我一个人静静躺会儿吧。” 明帝搁下碗,将苏苏搂靠在怀中,“朕陪你躺会儿。” 苏苏问:“陛下无国家大事要处理吗?” 明帝看苏苏下颌都似尖了些,心疼道:“你就是朕的国家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日常『骚』话,女主日常不信。 文中所有诗词,引自或改自古诗词,不一一列了。 第108章 出事 王公朝臣们在御书房等了许久,仍等不到圣上接见, 不用猜也知为何, 太子萧琰无声望着御案后的鎏金御座, 攥着腰畔玉佩, 默想心事,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终于听内侍传唱“皇上驾到”, 回过神来,才发现掌心已因过于用力,被玉佩雕纹硌得通红,忙展袖隐住, 与一众王公朝臣,恭谨跪迎圣驾。 明帝走后不久, 苏苏躺着也觉心口憋闷, 遂起身至外殿窗下挨坐着, 无意透窗向外看了一眼时, 见慕容离正与御前侍卫交值, 似要离宫, 扬首让长生唤他进来。 慕容离进殿如仪行礼,苏苏摒退左右,问:“姝姬姐姐,是不是快生了?” 慕容离回道:“应就这几天了。” 苏苏道:“那你该向陛下求几日假,回家陪着她才是。” 慕容离含笑道:“家事次之,忠君方为第一要务。” 苏苏听他这一番“赤胆忠心”, 正想调笑他几句,然刚要启齿,忽又有恶心感上来,掩帕侧身干呕了几下,慕容离静待她回转过来,轻道:“娘娘可吃些酸甜可口的瓜果,若您不厌姜味,饮些姜蜜汤,也是好的。” 苏苏抬眼看他,“你倒清楚”,又问,“姝姬姐姐初孕时,害喜也这般厉害吗?” 慕容离摇头,“比之娘娘,轻微许多。” 苏苏轻叹一声,搁下帕子,“我听说,九黎王病重?” 慕容离道:“是。” 苏苏轻笑着看慕容离,“那你该高升了,我先提前恭喜一声。” 慕容离惯历风月场,见过许多少时灵气『逼』人、容姿上乘的女子,随年长后,灵气分分消退,容貌渐也沦为俗艳,泯然风月,但眼前的女子,困于后宫红墙之中,沉浮经年,反是愈来愈美,如一支玉『色』幽昙,寂然绽放于金玉堆就的禁宫之中,骨子里的清滟之姿,欺霜胜雪,举世难寻,一双澄亮的眸子,正谑笑着望他,秋水盈盈,似能叫世人心甘情愿,溺死其中。 但他慕容离,可不愿倒在美人石榴裙下,他一笑,道:“那微臣,也要提前恭喜贵妃娘娘。” 苏苏“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慕容离望着她的双眸道:“长平侯府与虞府联姻,微臣有幸,当得娘娘一声‘姐夫’,微臣之喜,自然就是娘娘之喜,长平侯府,与虞府,一体同心。” 在这样的微妙时刻,提出与她联手么? 苏苏慢慢转着腕处的嵌宝石金跳脱,“孩子满月的时候,记得给我张请帖。” 慕容离微笑一揖,“是。” 苏苏的孕期一日日地长着,后宫前朝的心思,也在旁观圣上的泼天爱宠中,一日日隐秘地翻覆着,淑妃偶会闪过一念,是否要冒险对胎儿下手,但也只是一想就作罢,贵妃虞氏起居在承乾宫,无缝可乘,有时出来闲走,圣上都会作陪,实难下手,且虞氏掌着宫权,在后宫不知安『插』了多少双眼睛,若事情败『露』,圣上定会龙颜震怒,届时连累东宫,悔之晚矣。 而前朝,世家的不满日益加剧,太子萧琰几乎隔三岔五,就要被一世家老臣宴请,听他讲一讲古商朝献帝老来得子、在宠妃撺掇下、废杀太子、改立幼子之事。尽管圣上并未明言,但私下一直有传言,道是太医已诊出是男婴,只是圣上怕提前昭告、泄了福气,而未直言而已。 这传言,自是有心人设法传出,明帝本人,倒不在乎男女,也未追问齐衡,他所求,只是“平安”二字。 一夜梦到苏苏难产,明帝直接惊醒坐起,在幽帐中怔楞喘息许久,抱着身边人,吻了又吻,苏苏被明帝双臂勒醒,直接伸手锤他,“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明帝嗓音幽幽道:“朕做了一个梦…………” 苏苏以为他又在做什么“春/梦”,想她有孕后,明帝久不沾她身子,与从前相较,是旷得有点久了,便道:“外头凛风吹得正狠呢,陛下出去冷静冷静就好了。” 明帝却将她抱得更紧,“再跟朕说说话…………” 苏苏对他无语,手一搭,发现明帝面上竟有汗,心想,这梦做的,老当益壮,明帝捉了她手,抵在自己心口处,又道:“和朕说说话…………” 苏苏道:“纵欲伤身。” 明帝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想什么呢……” 苏苏挣开手,“谁知道你想什么!” 明帝将手移到她腹部,轻轻摩挲着,苏苏被他弄得发痒,向后仰去,明帝追着将她抱紧,在她耳边道:“别怕,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苏苏少出承乾宫,确有因害喜身子不舒服的缘故,但担心有人狗急跳墙,趁她怀孕未到三月,胎儿未稳,对她及孩子下手,防不胜防,也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沉默片刻,问:“若我和孩子,只能平安一个呢?” 明帝不假思索,“那自然是你”,又急问,“怎么说这样的话,可是齐衡说了什么?” 苏苏摇头,“随口一问罢了。” 苏苏随口一问,明帝却是一夜未眠,第二日晨起即召问齐衡,贵妃可会难产? 齐衡心道现在连三月都未到,如何得知,但也不敢打包票,只道:“日日诊脉,时时观察,纵使显怀后胎位有何不妥,用『药』加推摩,应是不会的……只是怕…………” 明帝刚放下的心,又被齐衡这最后三个字,给吊悬了上来,急问:“怕什么?!” 齐衡道:“若贵妃娘娘总这样虚弱,怕产时失力昏厥,若昏厥…………” 明帝是有子嗣的人,齐衡话未竟,他也已听明白了,忙道:“你难道就想不出法子,让她不要这么虚弱!!” 齐衡连声道“臣有罪臣有罪”,心中暗想从前娘娘无孕时,他成日“臣无能臣无能”,如今娘娘有孕,他这罪名,还升一级了…………一边腹诽,一边小心回道:“若过了三月,娘娘害喜症状大大减轻,应就不会如此了…………” 诚如齐衡所言,过了年,孕期满三月后,苏苏害喜之状减轻,人也见着精神了些,明帝宽心不少,苏苏身子舒缓了些,但心,却轻松不下来。 沈霁月出事了。 永安二十八年正月初九,沈霁月醉宿鸣玉坊,第二日歌伎黛黛开门唤他晨起,却见寝房半面墙壁之上,洋洋洒洒,皆是讥讽圣上贵妃之言,而沈霁月本人,手执『毛』笔,醉抱酒坛,酩酊大睡。 圣上震怒,将这等“蔑视天威、侮辱帝妃”的狂徒,直接投入天牢,自去岁罪己诏后,民间对于帝妃的观感,刚刚逆转,沈霁月这一通“惊世之言”下来,关于圣上与贵妃的非议,立又甚嚣尘上,毕竟,沈霁月其人,是贵妃娘娘亲自引荐与圣上,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连他都认为“天命”之说,不足以遮掩帝妃违逆伦常之举,认为贵妃腹中的孩儿,生来有污皇家颜面,民间人心,自然随之浮动,非议纷纷。 尽管字迹昭昭,但苏苏了解沈霁月其人,他不会如此,大抵是有人在他神志不清时,诱他洋洋洒洒写下了满墙的讥讽之言,但此事做的干净利落,歌伎黛黛道将醉睡的沈翰林送入寝房后,再未踏足,直至第二日天明方去唤他晨起,鸣玉坊上下,也都坚称未见有人夜里出入沈翰林房间,刑部探查拷问,沈霁月根本记不清那天晚上发生何事,鸣玉坊众人说辞只字不变,而寝房中除了酒味,也寻不出『惑』人心神的『迷』香等物遗留痕迹,种种指向,竟真要将沈霁月,钉死在“蔑视天威、侮辱帝妃”的罪名上。 沈霁月为人旷达不羁,平素或会得罪一些人,但他只是一个翰林待召、御用文人,也不值得那些人这样大阵仗地报复他,这件事,是冲着她来的罢了。 明帝刚颁《罪己诏》没两个月,就被钦点的状元郎这样“打脸”,龙颜大怒的同时,也怕她气着了,勒令底下人不许告诉她,但苏苏,自有探听外事的渠道,况且,在此圣上震怒之际,有人极其担心沈霁月有『性』命之忧,入宫为他说情。 苏苏还未见云绮容哭过,见她坐下没说几句,就似要落泪,也是吃了一惊,而云绮容一个哽咽,已屈膝跪了下去,“姐姐,他绝不是有心的,你救救他吧…………” 左右早被摒退干净,苏苏忍着惊讶,忙搀着她手臂道:“你快起来…………” 云绮容见有孕在身的姐姐似要站起扶她,忙自己直起身,扶苏苏坐好,苏苏握着云绮容的手,认真瞧了她一会儿,“你…………” 云绮容垂睫不语,苏苏也不追问了,只让她在身边坐了,轻道:“这事是冲着我、冲着我腹中孩子来的,我不会坐视不管的,你放心。” 云绮容轻轻“嗯”了一声,“多谢姐姐……” 苏苏凝看了她半晌,道:“我从前和你说过,若有一日,你不想做这怀王妃了,我可以想法子…………” 云绮容抬头,双眸泛红,唇角却勾着淡淡的笑,“姐姐,我是扶风云氏的嫡女,身系一族荣辱,行事由不得自己,且殿下与云氏,早已走得很近,很近…………” 剩下的话,也不必说了,苏苏已懂了绮容话中意思,她无声良久,冷嗤一声,“萧玦………… 作者有话要说:  萧玦:哎!你喊我!(*w*) 第109章 说情 次日,正是虞姝姬之子慕容曦满月之礼, 苏苏应邀去了长平侯府, 宴散, 苏苏也未走, 在府中双宜堂歇坐, 不多时, 慕容离至, 施礼后呈上一碗姜蜜茶,在下首坐了,“娘娘可在为沈翰林之事烦忧?” 去岁末,北漠九黎王病故, 传位王子呼延弘,清河郡主慕容枫成为九黎大阏氏, 消息传至大周, 明帝封慕容离为狮翊卫将军, 虽比之大将军略低半级, 但已是正三品。慕容离一心想揽军权, 却不肯, 抑或说不敢主动从军,反要借胞妹联姻北漠九黎部一事,让明帝亲手将军权放到他手中来,显得天恩难违、被动入朝,苏苏笑望着新上任的狮翊卫将军道:“怎么,你要为我分忧?” 慕容离亦笑, “能为娘娘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苏苏漫呷了半口香茶,“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其实,沈翰林的『性』命,只在圣心一念之间,而圣心……”慕容离轻笑一声,望着苏苏道,“在娘娘掌控之中……” 苏苏笑,“你倒会往我脸上贴金,我的命,不过也在圣心一念之间罢了。” 慕容离微微一笑,继续道:“当下要紧的是,天下人,因沈翰林之事,对娘娘您及腹中龙裔,又有微词…………若不处置沈翰林,任由非议发酵,对您不利,若处置了沈翰林,娘娘您,怕是舍不得…………” 苏苏示意他往下讲,慕容离道:“世家谢氏,虽算您半个母家,但想来,是不会为您与诸世家背道而驰,替您出头的,但若娘娘需要,长平慕容氏,愿唯娘娘马首是瞻。” 苏苏眸光微亮,“你愿与诸世家背道而驰,为我做这样的牺牲,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慕容离笑,“臣说想得娘娘真心一笑,娘娘信吗?” 苏苏轻嗤一声,含笑静望着慕容离不语,慕容离唇际不变的笑意,终于缓缓流漾至幽深莫测的眸光中,“愿乘娘娘东风,扶摇直上,娘娘允否?” 苏苏心道,有这么个人站在背后,真是要时时担心,被他一掌推下万丈深渊,她淡笑不语,姜蜜茶甜郁的香气,静静萦绕在二人之间,将爱子曦儿送回房中的虞姝姬,踱至附近,遥望着堂中二人静阗对坐的场景,心头暗暗凝思。 她自然知道慕容离定然与小妹一处,小妹如今身份尊贵不得怠慢是其一,或有朝事与小妹商量是其二,第三点,她心里也一直很清楚,慕容离,是有些喜欢小妹的。 她从前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慕容离风流成『性』,一颗爱美之心,永不断绝,喜欢的女子多了去了,明月坊的眉娘他喜欢,紫云楼的柔柔他喜欢,府里灵巧的丫鬟他喜欢,就连大街上,生得俏些的卖花姑娘,他都要多看几眼。 她本也不计较这个,她要的,是长平侯世子妃之位,和慕容离对于妻子的认可和尊重,这是她嫁给慕容离之前的追求,如今,都已紧紧攥在手中,至于爱恋,这本就缥缈,搁在慕容离身上来,更是虚无,若他说他全心全意爱她,她反知这是十足的谎话,要生出许多心眼儿,他说他有些喜欢她,她反觉真实,踏实安心。 慕容离的“喜欢”,虽然分散,却是真心,虽然虚缈,却也真实。她自认为早在嫁他之前,就已『摸』透了他的『性』情,可这几年下来,她却开始怀疑,怀疑慕容离“雨『露』均沾”的喜欢,是否有可能因一个人而不同? 小妹…… 慕容离待小妹,隐隐有些与众不同,但,他是做戏的高手,她一直很清楚,是以花了几年时间,她仍不敢断定,他是真对小妹有点别样的心思?还是,将戏演到了小妹身上? 虞姝姬在双宜堂外踌躇许久,也未入内,直至见苏苏似要起身离府时,方迎上前笑道:“大哥和媛姬他们,在房内和曦儿玩呢,娘娘要不要去坐坐?” 苏苏道:“不了,我也有些乏了,还是回宫歇息吧。” 慕容离在旁笑道:“陛下是一时半刻也离不开娘娘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我们这儿耽搁了两三个时辰,想必陛下在宫内已是思之如狂,还是让娘娘早些回宫吧。” 虞姝姬掩扇一笑,“也是。” 苏苏回承乾宫时,明帝正在暖阁看折子,见她回来了,上前握了她的手问:“冷不冷?朕说今儿天阴得很,不让你去,你非要去……” 苏苏摇了摇头,“一路捂着手炉,不冷的”,在窗下榻边坐了,斟酌着道:“我听说,沈霁月……” 明帝皱起眉头,“外头谁跟你嚼舌根……” 苏苏道:“这事在宫外传得沸沸扬扬,『妇』孺皆知,陛下怎瞒得住我呢……” 明帝道:“别把那混账的话放心上,为他气了身子不值得。” 苏苏觑着明帝神『色』问:“陛下真信那些话是他所写?” “人心隔肚皮,酒后吐真言,明忠暗『奸』之人,朕也见得多了”,明帝道,“就算沈霁月是遭人设计,可如今刑部无法翻案,朕若立刻就轻易恕了他,岂不纵了那满篇的讥讽污蔑之词,天威何在……”伸手揽住苏苏道,“你和孩儿的清誉与颜面,又如何保全?!” 苏苏道:“可若陛下重重罚他,朝野看来,岂不有些‘恼羞成怒’之感?反坐实了那满篇荒唐言…………” 明帝见她替沈霁月说情,叹了一声,“你呀,待外人总这般心善,独独待朕,心狠得很……” 苏苏轻抚着腹部低道:“哪里心狠,我若心狠…………” 明帝知她话中意思,孩子在她腹中,她若拼了命地不想要,随便找个地方往下摔,他是千防万防也防不住的,可她没有,不管心中因不因这孩子的到来而欢喜,她到底,到底愿意为他生下这个孩子………… 明帝心中愈暖,搂她更紧,苏苏轻道:“只当为未出世的孩子,积德行善吧。” 一句话,令明帝的心微微一动,但他也未再言,只搂着苏苏,问她在长平侯府用了些什么,可有恶心不适等等,苏苏一一答了,明帝听她身子爽利,心中愈是高兴,又见她腹部至今没有明显隆起,道:“既不怎么害喜了,日常膳食,就不许再吃那么少了,朕还未见有人如你这般,有孕后人反消瘦了……” “是是”,苏苏倚在明帝怀中淡道,“陛下经验丰富……” 明帝低笑看她,“这是吃味了吗?” 苏苏不语,明帝便轻挠着她腰肢逗她,苏苏经不住痒,正扭挣着轻笑时,曹方来报,传召的王公朝臣们,正侯在御书房外。 温香软玉在怀,明帝也舍不得松手,让传至暖阁觐见。王公朝臣们遵命入内时,见圣上正闲坐窗下榻上,手揽着贵妃娘娘的纤腰,而娘娘倚挨着圣上,正拿着几上奏折,随意翻看着。 王公朝臣们只能当看不见,将要事一一奏禀,聆寻圣意,最后,刑部尚书迟疑着问:“陛下,翰林待召沈霁月…………” 太子等屏住呼吸,等待圣上裁决,却听御令道:“再议吧”,只能皆垂首退了出去,销金软帘刚放下,人还未离开外殿,就听帘内传来了圣上与娘娘的笑声,王公朝臣们,彼此望了一眼,目光俱是复杂。 明帝拥着苏苏笑说话到用晚膳,一直缠腻到榻上,都不肯分开。因已过三月,胎儿已稳,行房无碍,明帝在面对苏苏时,又从不是“圣人”,旷了数月下来,佳人在怀,幽香沁鼻,渐也按耐不住,在绮帐中,解散衣裳,闹着苏苏求欢起来。 因怕在上伤着孩儿,明帝从后搂抱着苏苏,一边细吻着柔嫩的耳垂,一边将手探入亵衣之内,苏苏孕后身子敏感,明帝又是个中老手,吮吻『揉』搓着,渐也发现怀中玉体热了起来,比之从前,快了许多,故意含笑在她耳边逗她道:“原来你也想朕了……” 苏苏咬唇不语,明帝怕压到她的长发弄疼她,将那孕后愈发浓密柔软的如绸乌发,轻捞捧至她身前,『露』出如玉雪颈,熟练地勾解了亵衣衣带,抚握住盈盈紫『药』,上处尽情『揉』弄,下处却只蹭抵着,迟迟不入。 苏苏被他折腾地轻颤不止、香汗融融,挣耐不住,抓了那不安分的手,就张口咬住,以止住实难忍耐的呻/『吟』喘息,明帝微一惊后就笑了,“朕的小兔子,急得咬人了!” “不急,不急……”他一边轻笑着,一边抚着苏苏绰约的腰肢,慢慢抵了进去,随着明帝有意放缓的动作,苏苏咬得更厉害了,明帝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轻些,真咬伤了,明儿朝臣问朕,朕怎么说,说朕在帐帷之内,没伺候好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恼得咬朕了?” 苏苏用力掷了他手,揪着软枕一角道:“你快些……” “快不得,你有孕在身,不能太过激烈……”明帝明明自己也在忍,却觉这样逗她更有趣,轻拂开苏苏微湿的额发,吻着她嫣然的眉眼道,“来,叫声三郎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  苏苏:“三大爷!!(ノ=Д=)ノ┻━┻” 第110章 风起 “九郎…………” 他闷笑着埋首在她颈窝处,“这会儿叫九郎也不管用了……” 她攀附着他, 紧咬着菱唇, 橘红灯光下如丹珠樱桃, 嫣红欲滴, 他怕她真咬破了唇, 轻衔住令之微启, 细细吮『舔』着内里幽香的同时, 沉腰起伏,她呜咽着推他,急得泪盈于睫,他渐止住动作, 轻问:“怎么了,可是我弄疼你了?” 她只是滢泪不语, 抬臂横在眼前, 任泪水悄然流下, 他急得捉住她的手, 拭着她的泪问:“怎么了?” 她垂覆着眼睫, 低道:“我怀孕了……” 一瞬间, 狂喜攫住他全部的心智,“是……是我鲁莽了……我该死…………”他急忙从她身上下来,轻搂着她道:“怎么不早跟我说?什么时候知道的?几个月了?” 他难掩欢喜地急切问着,见她睁开双眼,眸中仍漾满水光,又放轻了声音, 温柔道:“怎么哭了?不该高兴吗?你一直,盼着怀有我们的孩子啊…………” 她仍只是看着他,眸中水汽弥漫,如茫茫大雾,他的心也『迷』茫起来,明明搂她在怀,却觉她离他很远,莫名的恐慌,在心底如藤蔓滋生,缠裹地他喘不过气来,他听到她静静道:“我要走了……” “走……”他怔茫道,“去哪里?” 她平静道:“去孩子的父亲身边。” 他脑中轰然、心如『乱』麻,“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你不是……”她竟是笑了,明明眼中还有泪光,眉眼依稀留有欢好的媚红,可神情却是疏离,语意亦是讥寒,“你不是她/他的父亲。” 头痛地似要炸开,眼前最熟悉的面容,也渐渐模糊起来,一切天旋地转,只有讥讽的声音不停在他耳边回响,“你不配”、“你懦弱”、“你无能”,如夺命魔咒般重重将他绞杀…………萧玦猛地睁开双眼,幽茫虚空,又是一场惊梦,身边衾枕严冷,空无一人。 背后尽是冷汗,他重重地喘息着,侧过身去,手搭在那道十香枕上,徐徐平复着呼吸。 这十香软枕上绣着合欢花,是她从前惯用的,几年下来,早无她的气息,可他轻抚着其上的花纹,仿佛就见她枕在他的臂弯里,幽夜中,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惊梦醒来,梦中缱绻缠绵化为噩梦,沦为虚无,寒夜寂冷,那一声声的“九郎”,却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娇嗔的,微恼的,饱含爱意的,还有,凄惶绝望的………… 炭暖混着沉香的气味,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明明躺在榻上,却仿佛身在深渊,不停地往下陷落,没有尽头,萧玦披衣起身,推开朱窗,一地月『色』凉如水,老梅枝桠横斜,疏影寂寥。 他倚在窗畔,只觉两鬓血管突突地跳,疼地似要炸开,凛风挟着梅香扑面而至,冻得麻木了,才感觉不到那难捱的疼痛,可暂得片刻安宁,萧玦沉沉地呼吸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慢慢隐退下去,那些汹涌肆虐地似能将人掀覆溺死的阴暗情绪,也终于被平压在心『潮』之下,可留几丝清明,静想正事。 沈霁月之事,十有八/九是东宫在背后『操』控,虞氏上升、寒族靠拢,本就令世家对她日益不满,令东宫对她日益忌惮,其后她有孕在身,那人的看重,令诸多世家迅速连成一线,那人用《罪己诏》替她和未出世的孩子“清名”不久,立有沈霁月事件爆发,污了她及腹中孩子的声名,唯恐她的孩子,被视作正统。 依那人雷厉独断的『性』情,不管外界风言风语至何等地步,他仍会纵情宠爱她及腹中孩子,将她推至风口浪尖,东宫为规避未来的风险,在背后世家推动下,或会有冒险之举,即使东宫不敢,他萧玦,也想让他敢一敢。 随着虞氏势力愈涨,她与东宫之对立,会愈来愈明显,不可调和,与其未来明争暗斗风险重重,不如早些帮她把这风险扼杀,同时,也是为了他自己。 在扼杀东宫的同时,将仪王拖下水,一举两得,他心中,渐有一谋划成形,但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去布局,只因这一局,需以她为子,如行事略有偏差,或会伤她。 但心中,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蛊『惑』着咆哮,伤便伤了吧,那个孩子留不得,若日后他与她重在一处,如何面对这个孩子……与其到时候难以下手,不如早些除去,一了百了………… 冷风忽烈,搅得一地树影凌『乱』,萧玦猛然一凛,手抓着朱『色』窗棂,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内心剧烈的挣扎起伏,条条暴起。许久,萧玦颓然地倚着窗畔,轻轻唤道:“苏苏…………” 只有在这样无人的深夜里,他才能这样低声唤她,才能将这个捂在心头的名字,缓缓道出…………萧玦阖上朱窗,启了室内暗格,从中取出一幅画卷,慢慢展开。 画上的她,十五六岁年纪,明眸皓齿,眉目如画,他今世初见这幅画的那一刻,总是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只觉她眉梢眼角,无一处不合他心意,仿佛她天生,就是为他而生………… 是,她就该是他的…………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萧玦手抚着画中人的面容,轻轻地颤抖着,数坊之外的长平侯府,世子书房灯火通明,慕容离同样轻抚着画中人,那少女帷帽遮面,同样十五六岁,舞步翩跹,神采飞扬。 他此生从未为女子画像,就连小枫也无,却鬼使神差地,在见到她江畔一舞后,破天荒地,为她落了笔。 他当时说服了自己,是因欣赏其才,所以会画下这样一幅画,以致无意被小枫窥见吃味,算计她落水千秋池;是因崇其舞艺,所以会一遍又一遍回想其婀娜仙姿,整理出《鹤雪》一舞;是因好奇其人,所以会应下虞姝姬提议,赴明月坊之约,与她相见………… 不过是个美人而已,天下,多的是美人……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的同时,却有另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心底响起:天下,没有第二个虞苏苏………… 但,天下,同样没有第二个帝座………… 慕容离猛地将画卷起,掷入炭盆之中,望着红亮的星火,逐渐『舔』舐着她的身容,慢慢执壶倒酒,握盏于手。 她该死,以她一死,废去三王,重创明帝,何其划算!! 再没有这样一本万利的谋划,时机摆在眼前,若不抓住,不知又要错过多少年………… 慕容离眼望着画卷在火盆中化在灰烬,慢慢饮着杯中酒,书房大门被人打开,灰烬为扑袭入内的凛风卷起,如无数死去的蝴蝶,飘扬在房中。 虞姝姬望着室内这等场景,怔问道:“……烧什么呢?” “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慕容离饮着酒问,“怎么还没睡?” “曦儿夜里哭闹起来了,我被惊醒,将他哄睡后,自己也睡不着了,出来走走,却发现书房灯还亮着”,虞姝姬看那案上酒壶,便知他有心事,但向来他不说,她也不问,遂只道,“快歇下吧,明儿还要上朝呢。” 慕容离“嗯”了一声,放下酒杯,望向门外沉沉夜『色』,“明天,确有要事需办呢。” 翌日,朝堂再议沈霁月之事,圣上不置可否,帝心难揣,长平侯世子、狮翊卫将军慕容离,将大周太/祖皇帝昔年赐予长平侯的一块金玉长生锁,转呈圣上,道请献与贵妃娘娘腹中孩儿,祝娘娘及腹中龙裔,长乐无极。 圣上大悦,越数日,沈霁月被贬为青州宣城令,旨到离京。 依沈霁月之“罪”,斩首都算轻判,能落个被贬离京的惩处,人皆猜是贵妃娘娘背后说情之故。苏苏原想用允之大理寺旧部,暗中详查此事,可又怕时间拖得久了,沈霁月在狱中被“畏罪『自杀』”,索『性』先按下这个罪名,将他贬离长安,也让背后之人,以为圣意认定此事是沈霁月所为,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旨到日,沈霁月如来长安时,一人一马,布衣长剑,在蒙蒙细雨中,慢慢踱出城门。 行至城郊长亭,却见尚未爆绿的垂柳之下,娉婷站着一人,转过身来,神情恬和,仿佛还是从前偶然相会的寻常时候,永是温和浅笑,平易近人而又知书守礼。 沈霁月一揖,“王妃…………” 云绮容道:“听说宣城是青州最贫瘠的州城,物资匮乏,民风彪悍,城令此一去,风霜加身,当多保重。” 沈霁月却笑,“微臣却听说,宣城有三奇,奇山奇水奇食,臣从前有心一探,却因种种缘故未能成行,此一去,天恩浩『荡』,正好助臣解了好奇之心。” 云绮容亦笑了,“城令潇洒,可还记得欠我半首诗?” 沈霁月道:“自然记得,也定会还。” “行囊可已备齐?” 沈霁月一拍马畔悬系的酒坛,“贵妃娘娘赠御酒一坛,足矣。” 云绮容笑,“真足矣?” 沈霁月面上,难得地现出几分不好意思,“金泉坊的秋『露』白”,云绮容将一酒坛悬于另一侧,轻一拍马,马儿轻扬鬃『毛』,抬蹄向前。 “再会。” “再会。” 作者有话要说:  云月暗写,一些具体的事,会放在以后的回忆里讲 第111章 剧变 将近正月末时,楚王妃带萧照来探望苏苏。从前在未央宫时, 除云绮容外, 就属楚王妃与萧照, 往来未央宫最勤, 只苏苏搬至承乾宫后, 楚王妃自觉不方便, 便只常托送些礼物, 人并不往承乾宫去,这次,还是苏苏让传送东西的人,带话说想念萧照, 也想与楚王妃说说话,这才带了爱子过来。 苏苏在承乾宫后殿郿坞见楚王妃母子, 楚王妃见苏苏腹部微微隆起, 虽然已经显形, 但不留意看, 也看不出来, 出于关心, 问了些苏苏日常养胎之事,将自己的经验细细讲与苏苏听。 正说着呢,苏苏见一直不语的萧照,直直地盯着她腹部看,笑牵了他的手,放至自己腹前衣裳, “好奇是不是?这里面,有你一个小叔叔或小姑姑呢。” 萧照轻轻抚『摸』了几下,眸中漾起奇异的神采,慢慢低下头,靠在苏苏腹前,似想听胎儿心跳。苏苏轻抚着他浓密的乌发笑道:“还小呢,听不出什么的。” 萧照仍是执着地听着,像从前一样挨在苏苏的身前,楚王妃拉着他起身训道:“贵妃娘娘有孕在身,你也大了,别总没规矩。” 萧照恹恹地站直身体,苏苏看他精神头立焉了大半,笑对楚王妃道:“还是小孩子呢,你也别太严厉了。” 楚王妃笑道:“娘娘有所不知,这孩子幼时乖觉,越大『性』子越野,也就在您面前,装得服服帖帖的,他父王惯来是不管他的,我若再不严厉些,日后犯错,捅了什么篓子,谁给他收拾?!” 苏苏笑着捏了捏萧玦白嫩的脸颊,“我给他收拾。” 因知萧照要来,苏苏早命人备下了他爱吃的点心,吩咐长生等端上来,让萧照捡喜欢的吃,又让阿碧取了那剔红如意粉盒来,递与楚王妃道:“这里头是神仙玉女粉,我看你面颊处微起红疹,拿回去搽着用吧。” 楚王妃早听说因圣上宠爱,贵妃所用妆抹粉黛,许多都是特按古方新制、独她一人使用的,忙辞不敢受,苏苏含笑道:“拿着吧,只拿人的手短,以后记得常带照儿来,陪我说说话,我一人闷在承乾宫,也很无趣的。” 楚王妃接了粉盒在手,正欲道谢时,忽听圣上爽朗的笑声道:“朕天天陪着你,你还说闷,好没良心。” 楚王妃立拉着萧照见驾,因见圣上径在贵妃身边坐了,举止亲密,不便在场,便出声请退。 明帝挥手允了,将苏苏搂依在怀中,笑道:“朕成日地陪你,也无趣吗?” 苏苏睨看了他一眼,“早相看两相厌了。” 明帝笑着以手背摩挲她脸颊,“胡说,朕看你一辈子也不厌。” 苏苏歪在明帝怀中道:“过几日,我想回家一趟。” 明帝低首看她,“怎么,真看朕看厌了?” 苏苏眼望着明帝,噙着笑点了点头,明帝佯怒和她闹了一会儿,笑抱着她道:“想回便回吧,按特赐省亲规格办。” 其实后宫妃嫔除特赐省亲外,难出皇宫,苏苏从前去谢府、长平侯府等,都是因明帝纵容,才得成行,她又不喜繁冗礼节,回回都是简装便行,听明帝如此说,微讶道:“弄这么麻烦做什么?” 明帝却郑重地吻了吻她的手道:“朕要你风风光光地省亲回府,让全长安、全天下人都看着,朕的贵妃,无与伦比。” 竟真是依隆重礼格来办,择吉日,选良辰,皇宫内侍先往虞府教议种种礼节,巡城金吾卫特拨侍卫关防挡围,上下忙碌数日,全长安城的心,也跟着提吊了数日,终至吉日良辰,虞府所在长街附近,红绸蔽目,行人清空,虞府上下,于府外正装等待数个时辰,终听礼乐声近。 先是六展金黄赤黑素凤旗,紧接五对同『色』素扇鸾凤扇并三『色』花伞瑞草伞,宫人成双成对提香炉、捧拂尘,人数之多,直看得人眼花缭『乱』时,终见迎面一柄七凤明黄曲柄金伞,八名内侍同抬金黄绣凤翟舆,煊赫而来。 虞府众人依礼参拜,翟舆受参拜后,直入大门,一路行进至正厅落下,左右搀扶贵妃下与,虞家人早已跟至正厅,再行参拜。 苏苏在厅中主位坐了,请众人起身赐座,虞姝姬、虞媛姬也已归家,同扶着母亲起身,虞思道早命人上茶,但香茶用的虽然府中最好的茶叶,想来贵妃娘娘与圣上一同起居,日常皆是御用贡品,仍怕她喝不惯,但见她徐徐啜饮,也未说什么,方放下心来。 苏苏望着下首两侧之人,虞姝姬常见她,倒是还好,伯父、伯母、大哥、嫂嫂以及媛姬妹妹,俱是满面恭谨,严守礼节。 苏苏只是前几日夜里梦见祖母,想到祖母走得不安、临终前抓着她的手紧紧不放,想回来拜拜祠堂,和祖母说几句话而已,却被明帝整得这样正经隆重,她搁了茶盏,笑问了伯父伯母几句家常闲话,便往祠堂去了。 虞府众人自是在外作陪,苏苏于祠堂内向祖母牌位,上香叩拜,于心中细说了许久的话,再出来时,天已微黑,众人请她入宴。 虞氏旁支皆不在京,家中嫡系也就府内诸人,苏苏令撤了上下分明的正经宴席,按家常圆桌坐了,众人见她入席,方依次坐了。苏苏见桌上有道三鲜瑶柱,夹了一筷入口,道:“这是伯母做的吧?” 虞夫人立『露』感怀之『色』站起,“难为娘娘还记得,本来臣『妇』厨艺粗陋,不该烹制省亲宴菜,但想着娘娘幼时爱吃,便做了一道…………” 苏苏示意阿碧扶她坐下,“伯母哪里的话,您这道三鲜瑶柱,宫里御厨也比不上的”,又笑道,“我正是念着这一口,才特地回家来,若是桌上没有,我还要请伯母下厨去做呢。” 这话说得一桌人皆笑了,气氛也松快许多,但众人忆着从前娇俏的少女、清丽的怀王妃,在虞老夫人灵堂上万念俱灰的沉默女子,再望着如今盛妆华服、姿容端雅的贵妃娘娘,心中仍是暗暗感慨,而虞思道、虞元礼父子,暗地与她商讨政事,心中所想,则更上一层。 宴将终时,宫内来人,请贵妃娘娘早些回宫,苏苏看随行宫侍抬了十几个宝箱入内,问:“这是做什么?” 长和笑道:“是陛下赐予虞家老小的金银绢帛等物。” 虞思道等忙起身跪受,宫侍们打开宝箱,金光璀璨,直耀得厅内恍如白昼,虞思道等连连谢恩,苏苏看了一眼,想这省亲弄得如此煊赫,东宫世家们,知道后怕是愈发惊惶、蠢蠢欲动了,上次在长平侯府时,慕容离就建议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逼』得东宫动手。 她当时笑,“我势单力薄,若『逼』急了东宫,却又斗不过他们,该当如何?” 慕容离恭谨道:“微臣愿为娘娘鞍前马后,遮蔽风雨。” 她信他才有鬼!! 有废太子前车之鉴,依萧琰谨慎的『性』情,目前来说,他再怎么生事,应也只敢借“沈霁月”等外人打击她,不敢直接脏了自己的手,且以静制动,暗中速查沈霁月之事,将实证拿到手,再在明帝面前挑开,若有真凭实据证明沈霁月之事是东宫生出,明帝自会惩戒他这“藐视天威、侮辱父皇”的好儿子,也无需她再动手。 苏苏放下乌箸,接过漱巾道:“你在外头候着吧,我看完烟火再走。” 长和“是”了一声退下,众人随她离席,望着烟火腾空,流光溢彩,想着虞氏寒族,经营百年书香,仍不得上进,如今却因一女子荣极至此,心中正感概时,忽听贵妃娘娘道:“琉璃易碎彩云散,烟火虽盛,华光一瞬,也就灭了。” 虞思道怔道:“娘娘承蒙天恩,宠冠后宫,如今又有孕在身,可谓荣极,何故做此衰败之语?” 苏苏淡道:“古往今来,盛极则衰的例子还少吗?登高跌重,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盼着我重重地摔下来呢。” 虞元礼与小妹私议朝事数年,时不时就要被小妹敲打,圣上越是荣宠,小妹越要给他泼冷水,像是生怕他们得意忘形,失了分寸,做出僭越之举,教人拿住话柄,当即正『色』道:“虞家与娘娘同心同进退,定恭谨行事,娘娘放心。” 苏苏回宫时,已近亥正,孕后人本就渴睡,她裹着白狐裘,阖眼倚在与中,朦胧渐有睡意时,忽被一人抱了下来,想也知道是谁,况他的臂弯、他的气息,她也已是熟透了的,于是连眼也未睁,只倦倦地埋首在他身前。 明帝将苏苏抱至榻上,轻摇着她道:“且别睡,朕给你看样好东西。” 苏苏勉力睁开眼,看明帝很有兴致的样子,问道:“什么好东西?” 明帝递过张纸,苏苏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不仅从玉的有十几个字,从艹的有十几个字,就连将来的王爷或公主封号,都细细写了许多。 明帝见苏苏看怔,不无得意道:“你不在,朕翻着书,细细挑选了一下午加晚上,怎样,挑几个你中意的,等孩子出世,就定了名字封号。” 苏苏阖上纸道:“笑话,哪有刚出世就封王的。” 明帝揽着她道:“有何不可”,拨开那纸,指着“万安”二字道,“拟的公主封号里,朕最中意这个。” “万安万安”,他亲吻着她动情低道,“朕要与你万世长安。” 苏苏推着他道:“好贪心……” “是不知足”,明帝拥着她道,“朕从前想着要人,有了人又想要心,要长长久久,一世不够,还肖想着下辈子,再下辈子……” 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道:“下辈子,还跟朕做夫妻好吗?” 苏苏不语,明帝道:“朕生的晚些,你生的早些,咱们好好地遇,就像长安城里的年轻男女,男未婚女未嫁,在曲江踏青时相见,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自己拟想了下那场景,真觉十分美妙,可看怀中人,神『色』仍淡淡的,问道:“不好吗?” 苏苏道:“想不出来。” 明帝搂了她片刻,忽地一扬声,“曹方,去把那幅驰猎图寻来。” 饶是曹方侍奉帝驾多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在帘外躬身问:“陛下,老奴驽钝,您要的是什么画?” 明帝道:“就是朕刚登基那会儿,画院给朕画的那些画儿。” 曹方暗自腹诽,这都二十几年前的了,但还是领着弟子,紧着开库寻去了。画呈入内时,明帝展与苏苏看,“这就是朕年轻时候。” 苏苏望着画中横刀跨马的锦袍青年,英姿飒爽,目若寒星,瞧着十分俊朗气派。明帝从前觉得这些宫廷画师画像时,一味媚上,七分的容貌都能画成天仙,现下却觉画师们这样做很好,笑问苏苏道:“怎么样?俊不俊?” 苏苏卷了画道:“画师们给帝王画像,自是极尽所能地美化,谁知道失真了多少,陛下也别给我看这画,若我来世照着这画去找,不知道找到哪家的俊俏公子身上……” 明帝听了这话,不怒反喜,挨着她道:“看来你来世还愿去找朕……” 苏苏失言,抿着唇不说话了,翻身向里卧去,明帝却追上厮磨亲热,缠闹间那画儿早跌到地上,画上的青年,年方二十,已坐了大周江山,过往血与火的峥嵘岁月,早把青年天子的心,给磨冷磨硬了,他茕茕骑着白马,驰骋在他的万里河山中,直走了二十年,终于见到了让他心热的姑娘。 一帘绮梦,窗外春雨淅沥,润物无声,十几日下来,天气愈暖,花朝节至。年年花朝,天子皆会在琼芳苑『露』天设宴,君臣同欢,今年也不例外。 虽然尚是二月,本不是牡丹盛开时节,但宫中温室,早催开了多盆国『色』牡丹,陈设宴中妆点。 明帝见其中有一盆“白鹤羽”,想起那年花宴旧事,笑对苏苏道:“还记不记得那年朕击鼓传花,点你离席吹《清平调》?” 苏苏心念一转,微愠道:“原来陛下是故意的……” 明帝笑让人将那牡丹捧上前,折了一朵“白鹤羽”,就要簪在苏苏鬓侧,皇室朝臣等,正静看圣上盛宠贵妃时,忽听有杯箸落地之声,原是楚王妃忽然晕倒在地,面『色』惨白,手脚轻搐。 苏苏一惊,正要急唤太医,可刚一张口,忽觉『裸』/『露』的肩颈处剧烈刺痛,紧接脑中昏眩,肺腑绞疼,如置冰火两重天,反复熬煎,无力地倒在明帝怀中,面上全是冷汗,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用尽全部力气,才逸出一个字,“疼…………” 第112章 中毒 明帝大骇,急命传太医。 楚王萧琦仓皇抱着晕厥的妻子, 连声急唤, 却见妻子气息越来越微弱, 永宁郡王萧照, 也早扑到了楚王妃身上, 一声声“母妃”地哭喊着。 花朝欢宴眨眼间出了这样的骇人变故, 气氛陡然凛寒如冰, 惶惧恐慌,苏苏紧揪着明帝的衣袖,虚弱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明帝见她面『色』如纸, 痛到冷汗如雨直下,永远澄亮如星的眸子, 也渐有灰败之『色』, 心头如被人用刀狠狠翻搅, 嗓音都已酸哑, 紧抓住苏苏的手, 急怒吼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急召而来的太医们, 终于赶至琼芳苑时,楚王妃竟已断了气息,在人前总是笑语不羁的楚王萧琦,搂着妻子尸身,当场号啕大哭,绝大多数宴中人俱惊骇到极致, 明帝心头一震,望着怀中女子越发惨白衰败的面容,愈发胆颤,紧搂着苏苏哑声道:“别睡……看着朕……别睡…………” 两三名太医围向已逝的楚王妃,齐衡领着其他太医,匆匆为贵妃娘娘把脉后,连忙喂服了保命的清心凝神丹,道贵妃似与楚王妃中了同一种毒,只相对轻些,急请将贵妃娘娘移至最近的清晖阁诊治。 明帝抱着苏苏疾步如飞,感觉痛蜷在他身前的人,似已轻飘地没有重量,像是云烟会随时散去,低首一看,见她神智昏『迷』,罗裙处隐隐已有血迹,忍着震骇唤道:“苏卿……苏卿…………” 苏苏勉力抬首望了他一眼,双唇轻颤着想说些什么,然又一阵剧痛如浪『潮』打来,她吃痛之下,竟都将唇咬破,明帝见血珠殷红滚出,恨不能代她承受痛楚,急入了清晖阁,将她轻放在榻上,扬首便喊“齐衡”,声音沙哑,近乎野兽嘶吼。 饶是齐衡沉浮宫中多年,『性』情稳重,但见今日凶险情状,也早已手心落汗。他见圣上紧抓着贵妃娘娘的手不放,跪请圣驾暂避,明帝目光粘着苏苏,双腿如灌着重铅般,一步步退至帘外,人却僵站在帘拢处,梗着脖颈,死死隔帘盯望着内里情形。 没多久,就有太医打帘颤声跪禀:“陛下,臣等无能,保不住龙裔…………” “…………不要紧……不要紧……”鼻底血腥味愈重,明帝五指蜷曲如苍老树根,紧紧抠抓着雕花隔扇,苍白双唇低声喃喃,“……苏卿无事就行……苏卿无事就行…………” 不久前还花团锦簇、热闹非凡的琼芳苑,此刻只余楚王府一家三口,及两名探查楚王妃之死的太医,清晖阁外,鸦雀无声地立满了皇室朝臣,眼见宫侍们端着巾盆热水忙进忙出,清水进去,血水出来,一名内侍走得仓皇,那铜盆血水泼滚出来,顺阶而下,直漫浸向候立众人的鞋靴,触目惊心。 约过一盏茶时间,阁内忽有恐慌声音颤道:“陛下,贵妃娘娘,怕是不行了…………” 众人俱是一震,明帝只觉魂飞魄散,忙打帘入内,见满榻血污,苏苏仰躺在榻上,衣发凌『乱』,面无血『色』,双目已然阖上,鬓边那朵他亲簪的白鹤羽牡丹,玉白『色』的花瓣早零散碎落在颊边枕畔,如淋漓泪水一般。 齐衡跪道:“陛下,这毒太烈,臣等已施针用『药』『逼』毒,若娘娘能醒,还有一线生机,若娘娘醒不来…………” 明帝哪里听得了剩下的话,急扑至苏苏身边,攥着她手哑声道:“睁开眼睛看着朕……睁开眼睛看着朕!!朕命令你!朕命令你把眼睛睁开!!你若敢离朕而去,朕教整个虞氏给你陪葬,还有玦儿,还有谢允之,还有你那个侍女,你若敢死,朕把他们通通杀了,你听见没有!!!” 帝王双目通红,近乎疯狂的狰狞咆吼,震慑了帘内的每一个人,却不能使榻上气息愈弱的女子有丝毫动容,她仍是紧阖着双目,似已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永恒沉睡中,明帝攥着她冰凉的手,送至唇边吻了又吻,再开口,帝王雷霆已转为哽咽,“……朕求你了,朕求你看朕一眼吧…………你不能这样狠心……你不能这样狠心待朕…………” 圣上登基二十余年,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帘内谁人见过天子如此,俱心中酸涩,曹方望着圣上半跪在榻前,眼中布满血丝,几近泣诉的恳求中,涌溢着深重的痛苦和害怕,紧抓着娘娘的手,如紧攥着最后一丝希望,不肯放开。 曹方不敢想象这最后一丝希望断裂,会是何等情形,他惶惶不安地侍在一旁,见圣上迟迟唤不醒娘娘,起身将她拥入怀中,将娘娘湿发拢至耳后,吻着她的眉心喃喃道:“你跟朕的气还没消呢,不出了这口气,你也不甘心走,是不是…………你是不是还喜欢玦儿,那朕放了你,放了你再去做你的怀王妃好不好…………或者回洛水,你总是念着那里,朕让你回去,让你自自在在的…………朕不烦你,朕不拘着你了……只要你醒……只要你好好活着…………” 帘内众人垂手肃立,听圣上的低语声,轻如幽夜情人呢喃,长久逸散在帘中,铜漏声声,时间暗逝,曹方渐渐甚至疑心,圣上怀中所抱的,早已是一具逐渐冰凉的尸体。 这样的情形,天下间,除了他,已无人敢上前低劝,曹方红着眼,正欲斟酌开口,然刚一启齿,就见两行泪水顺着圣上的脸颊,滴滚了下来,登时唇如胶粘,再说不出一个字,定在原地,只见圣上埋首在娘娘肩窝处,双肩轻微地着颤抖着。 曹方喉中一哽,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低首抬袖拭着眼泪,忽听一声极轻微的清咳声,猛地抬头看去,见圣上也是身子一震,慢慢扶着娘娘的肩抬首,见娘娘正虚弱地睁眼望着他,唇际一缕浑浊的黑血。 “好苏卿……好苏卿…………”圣上颤抖着拭去娘娘唇边的黑血,转身急唤,“齐衡!!” 齐衡忙与众太医上前,银针汤『药』早已备好,曹方见圣上慢慢起身,任太医们急救娘娘,眼盯着榻上人,缓缓退离榻边,没几步,忽地双足一软,似瞬间抽干了全身气力般,如山之将倾,忙上前搀住,扶圣上在榻边檀杌上坐了。 一个多时辰后,侯在清晖阁外的皇室朝臣,终见太医宫侍们接连而出,圣上打横抱着贵妃娘娘,匆匆走了出来。 娘娘整个人蜷裹在熏貂墨氅中,看不清面容,也不知是死是活,而圣上神『色』铁青,双唇都已干裂,龙袍上沾有的血迹已然发干,红得发黑。 御辇行进,曹方叫散,正当众人踟躇着不走、互递目光时,虞家人已急行上前,一拱手问:“曹总管,贵妃娘娘…………” 曹方轻舒了一口气,“皇天庇佑,贵妃娘娘毒已『逼』出大半,『性』命暂时无虞…………” 虞元礼一颗熬煎了数个时辰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他想起那一盆盆血水,又颤声问:“娘娘腹中龙裔…………” 曹方沉重地摇了摇头,虞元礼脸『色』一白,身形踉跄时被虞姝姬一把扶住,虞姝姬道:“当下最要紧的,是娘娘的身体。” 曹方道:“是,娘娘能全『性』命,已是万幸。” 他一拱手,疾步追随御驾离开,清晖阁前王公朝臣,盘算着这惊天变故,三三两两悄议离开,乐安公主自那盆血水泼出,就一直紧盯着萧玦,知他此刻掩在袖下的两只手,怕是都已攥得骨节将脱了,见他抬步,脱口就问:“阿玦,你去哪儿?” 萧玦道:“去楚王府。” 乐安公主一怔,立道:“我与你同去!” 朝臣们自是各回官署,谢晟父子跟着谢允之走了一路,除觉他唇『色』有些发白,也无其他什么,再想贵妃娘娘暂已救回,看谢允之虽不说话,但行来身姿步伐寻常,便也都未深想,出了南华门,各自走开。 谢允之入吏部时,下属官员正私议宫内传出的花朝中毒事件,见尚书归来,俱躬身垂首止了声息。 谢允之无声走入平日午时小憩的庑房,掩了门,卷了衣袖,才见他苍白的双手,一直在轻微战栗,搭在桌上紫砂茶壶把臂上,茶壶也跟着抖颤起来,泼溅着倒了一杯凉茶,取了袖中『药』瓶,连倒出三分之一,就着凉茶,径灌入喉中,呛得一声低咳,再低首,见杯底残茶飘着一抹血『色』,如碧潭红莲绽开。 作者有话要说:  坚持狗血大纲一百年不动摇 感谢最爱笑佳人、lcx、唯爱幸村、潘小仙女、我是kakei啊、江江、万分之一的星际碎片、檀月映疏桐、落尽合欢花、山风不娶何撩、yan、叛逆的齐木楠雄、双美、切西亚、冷暖自知*等地雷营养『液』~ 第113章 月色 “花朝毒杀案”震惊天下,楚王妃中毒身亡, 贵妃娘娘中毒流产, 玉体受到重创, 缠绵病榻, 仍有倾覆之险。 太医院通过楚王妃与贵妃肩颈面颊处细微的虫啮伤口, 以及毒发的情形, 断定此毒为西域幽蝥。幽蝥生有双翼, 极其细小轻微,呈淡白『色』,日光下有若飞絮,几乎目不可见, 体含剧毒,若蛰人畜, 毒杀对方的同时, 自己也将死去, 故如无外界危险『逼』迫, 幽蝥极少主动蛰杀异类, 除非, 嗅到了溟南香。 溟南香同样乃西域独有,玉白无味,碾碎后极其细腻,混于类似的粉末中根本无法辨出,因溟南香本身无丝毫毒『性』,以银针等物验毒, 也根本验不出什么。 太医院取来贵妃娘娘与楚王妃日常所用妆粉香料,放出幽蝥,见它们飞向两道一模一样的剔红如意粉盒,其中所装,正是贵妃特用的神仙玉女粉。 据侍女所述,贵妃娘娘相对喜爱淡妆,即使赴花朝宴理应盛妆华服,那日清晨,也只淡淡抹了一点神仙玉女粉,而楚王妃因近来困扰春日面疹,赴宴时为不失仪,搽抹了不少神仙玉女粉进行遮暇,太医们查验尸身时,也发现楚王妃面颊肩颈处的幽蝥咬痕,数倍于贵妃娘娘。 歹人作案手法几已明确,先于神仙玉女粉中下溟南香,再在花朝宴上,悄然放出幽蝥,以杀人于无形,若贵妃娘娘当日如楚王妃般盛妆,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 圣上震怒,命大理寺与刑部同查此案,特发手令,相关官员可自由出入宫廷,彻查司宫台上下,揪出幕后黑手,千刀万剐,前朝后宫,一时凛寒气氛如黑云压城,人心惶惶。 苏苏大都时候处于昏『迷』,每日醒来两个时辰左右,睁眼即会望见明帝,有气力说话时,她第一句即问是谁害她,明帝抱着她,慢慢将幽蝥溟南香等事说明,苏苏一震,依伏在明帝怀中,泪水涟涟,“是我害了楚王妃…………” 明帝目聚风暴,咬牙切齿道:“不是你,是那背后的歹人,待朕揪出此人,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苏苏仍是无声淌泪,打湿了身前人的衣襟,明帝心如刀割,擦拭去她的泪水,轻吻着苏苏的脸颊道:“万事有朕,你好好休养就是……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苏苏每日被施针用『药』,以清体内残毒,身体乏倦之极,伏在明帝怀中没多久,便因伤心累及楚王妃之事,气虚体乏,力竭昏睡。她终日昏沉倦卧榻上,帐帷之内都是苦『药』之味,这日醒来时,未见明帝,却见萧照站在垂帘处,静静地望着她道:“贵妃娘娘,我来看看您,您好些了吗?” 据阿碧所说,楚王妃已在昨日入殓下葬,苏苏一见萧照,便喉头哽咽,伸出手道:“好孩子,过来…………” 萧照慢慢走近,苏苏看他面颊消瘦,眸中全无往日神采,心中愈发酸楚,颤着手将他揽入怀中,“是我连累了你母妃……我对不住你…………” 女子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颈中,萧照强自忍耐多日的痛苦,也随之汹涌溢出,紧紧搂着女子脖颈,压抑的泪水汩汩而出。 他已有多日未真正入眠,动辄于噩梦中惊醒,望见满府雪白,父王颓然地跌坐在母妃灵前,母妃寂然躺在棺中,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他连日压抑着的眼泪和痛苦,此时在女子温暖的怀中,全然释放出来,直哭至失声,攒压多日的困意如浪『潮』席卷而来,他在这温暖安心的所在,力竭睡去,沉入梦乡。 苏苏轻除了他的鹿皮小靴,将他抱躺在她身前,掖好锦被,长生拧了热『毛』巾递上,苏苏拭了泪痕,又轻轻擦拭了萧照熟睡的小脸,将热『毛』巾递出。 长生接过『毛』巾轻道:“娘娘身体,实不宜伤心落泪…………” 苏苏道:“我知道……”倚榻柔柔摩挲萧照的发背,问:“他呢?” 长生回道:“陛下因忧心娘娘,连日衣不解带、心力交瘁,染了风寒,又犯了头疼,吃了『药』在偏殿歇息。” 阿碧端了『药』膳上前,苏苏慢慢用了,漱口后躺下,轻轻将萧照搂依在怀中,抵在他浓软的乌发处,再度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灯火幽幽,身边也换了一个人。 苏苏望着他憔悴苍白的面容,伸手轻抚他的眉头,慢慢道:“皱着眉更显老了。” 明帝低低笑了一声,捉了她的手,放至唇边,吻了一吻,“朕是快老了,过几年,就该知天命了。” 明帝向来不服老,尤其不喜“老”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苏苏微讶,凝望了他一会儿,问:“头还疼吗?” 明帝道:“一点点。” 苏苏慢将她手移至明帝额边『穴』位处,熟悉地轻轻『揉』按着,明帝怕她累着,任她『揉』按了一会儿,就握了她的手道:“好了,不疼了”,又问,“你哪里不舒服,朕也替你按按?” 苏苏全身上下都有隐疼,且比之从前,畏寒许多,她伏在明帝身前,道:“我冷……” 明帝立命人又取了一床丝棉锦被来,展臂抱紧了苏苏,问:“还冷吗?” 苏苏没说话,过一会儿低道:“你说,照儿会恨我怨我吗?” 明帝吻着她的发道:“别多心,照儿是明事理的孩子。” 苏苏想到白日里萧照的泪水,因愧悔,心又绞痛起来,明帝感知到了她的情绪,依着她脸颊轻道:“照儿要怨也该怨朕,是朕没有保护好你,连累他母妃离世……” 苏苏哑声道:“这样歹毒缜密的心思,实也难防……”一语未竟,便嗓中腥甜,低咳起来,清瘦的身子弓蜷成小小的一团。 明帝轻拍着苏苏的背,看她从前灵动如林间小鹿,如今却虚弱地如一缕云烟,身心俱饱受苦楚,心中极为自责,对那幕后之人的痛恨,如翻江倒海,待得苏苏轻咳声止,将她凌『乱』的鬓发掖到耳后道:“你不怪朕,朕却要恨死自己,枉朕自以为九五至尊,竟差点护不住你……那一日,你险些去了,朕有生以来,从没有那样害怕过…………” 苏苏静了片刻,问:“那日你说让我回洛水,是真的吗?” 明帝动作一顿,“……你听见了?” 苏苏平静道:“你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烛映罗帐,明帝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无声良久,最后抱着她道:“……你想回就回去吧,待朕杀了那歹人,待你养好身体之后…………以后朕年年下江南,经过洛水时小住几日,你不要赶朕走……” “年年下江南……”苏苏轻笑一声,“如今虽是盛世,国库充盈,可这样拿国库的银子当流水使,也太靡费了,不是明君之举…………” 饶明帝再怎么敏慧,也因情近,一时也『摸』不清她这话什么意思,怔在了那里,他犹在发愣,女子柔软的双臂,已勾缠在他颈后,整个人也依伏在怀中,靠在他心口处道:“我不走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明帝却花了许久的时间,才似明白过来,他双唇微哆,声音也有些发颤,“不要诓朕,朕会当真的……” 苏苏道:“那你当真吧。” 明帝抚抬起苏苏的脸颊,低首深深地望着她,不敢相信的目光中,如有幽火曳亮,苏苏轻笑道:“我是天子的女人,回了洛水也没人敢再娶我的,这辈子,就在这宫里,和陛下凑活着过吧。” 她轻抚着明帝寝衣上的团龙纹,继续笑道:“陛下是个好皇帝,可看女人的眼光真特别,我已累了楚王妃,若我一走,陛下又瞧上了什么别的王妃,又不知要因我一走,哪个王妃要倒霉,又生出多少祸事,为了皇室和睦天下安宁,我还是安分待在陛下身边吧。” 明帝口中笑骂“胡说”,可眸中已隐有泪光浮动,他重重地吻了苏苏几下,凝视着她道:“朕只允你这一次,你不走,朕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了……” 苏苏道:“陛下知道我『性』子,若哪一日陛下不要我了,赶我走,我也绝不会求乞天恩,定会走得干净利落。” “不会有那一日的……”明帝郑重许诺道,“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绮帐和暖,夜近三更,内外灯火都已熄了大半,曹方眼望着铜漏,正等着上半夜过了交值时,忽听极轻微的下榻打帘声,见是圣上披衣走了出来,紧抿着唇,皱着眉头,神『色』颇为凝重的样子,忙低问:“陛下,怎么了?” 圣上却不说话,径直绕过隔扇重帘,向殿门走去,曹方忙侍奉在后,见陛下直接出了殿,向远处走了几步,方扶着廊柱,躬身低咳了起来。 曹方忙上前帮圣上顺背,一边轻拍一边朝殿内望了一眼,心道陛下难道是怕咳醒了贵妃娘娘,故而离榻出殿……他见圣上渐已平复下来,忙道:“陛下,夜里凉,您风寒还未大好,快回殿吧!” 明帝“唔”了一声,问:“今天什么日子?” 曹方道:“二月二十六。” 明帝道:“是个好日子”,又望着檐角那弯淡月道,“月『色』也很美。” 曹方心道这日子不年不节的哪里好,又瞥了眼那檐角淡月,弯得跟个勾儿似的,无甚光华,还有阴霾飘来遮去,到底哪里美……正腹诽时,忽听明帝问:“大理寺和刑部查了十几日,查到哪里,人就死到哪里,线索就断到哪里,依你之见,谁能这般布局缜密、手眼通天?” 第114章 迷雾 大理寺与刑部,自是先从平日为贵妃娘娘调制妆粉的宫女们入手调查, 然, 经过盘查, 将嫌疑锁定在一宫女何莺儿身上时, 她竟忽然倒地, 七窍流血而死, 原是咬破牙中藏毒。 官员们清查何莺儿平日人际关系, 发现她『性』格孤寂,不与人往,只有个义弟成春,在东宫做内侍, 据同住的宫女讲,何莺儿待这义弟极好, 常缝制荷包鞋袜等物给他, 平日得了上头什么赏赐, 也要省着给这义弟送去。 成春在东宫司值调香, 大理寺与刑部到东宫提人时, 成春竟已在房中吊死, 太子萧琰,在旁望着大理寺与刑部搜查成春住处时,负在身后的手,几要攥得青筋爆出。 幸而,自成春住处搜捕不出溟南香与豢养幽蝥的踪迹,但, 成春枕下所放的一本《异香集》中,记有西域溟南香,以及其吸引幽蝥的功效。 何莺儿这条线索,断在东宫处,东宫覆有嫌疑,却又无实证,大理寺与刑部再一深挖,竟又牵扯到了仪王府。 原是成春房中火盆的灰烬里,有一角未烧尽的纸笺,上还存有“探幽”二字。 长安城中,恰有一间香料坊名为探幽,致力于汇集天下奇香,缺一不可,就连西域溟南这等无人问津的香料,亦存有一份留档。 官役讯问可有人来购买西域溟南香,坊主坚决称无,然启库一看,溟南香踪迹全无,而负责储管香料的伙计,已不知所踪。 第二日,有人发现伙计溺死在城外十里河,仵作仔细验尸,断定他是被扼死后投河,且发现其指甲勾藏有一丝云青绞金丝衣料,看似是绝好的蜀锦,应只有王公贵族能享,送与宫中丝织师傅判断,师傅观其颜『色』道,今年初,司宫台遵圣意,赐予东宫王府及诸世家重臣的贺年礼中,正有这样的青金蜀锦。 大理寺与刑部详查曾出入探幽坊的客人,探幽坊在长安较有声名,颇有规模,日常记录也较详细,渐查出,不少王侯世家仆从,都曾出入此地,购置香料。 官役们兵分多路,逐个提查,一队官役往仪王府,提查曾出入探幽坊的仪王府幕僚穆渊时,一如先前多次,穆渊所住厢房已然起火,待得扑灭火势冲入,厢房所有穆渊物件化为灰烬,他本人,也已是一具焦尸。 但,尽管已是一具焦尸,仵作们仍验出他是被杀,此后被人纵火焚尸,仪王萧瑶看着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将穆渊尸体抬走,对着已成焦土的院落,竟是冷笑了数声。 一桩花朝毒杀案,愈查愈是云里雾里、扑朔『迷』离,似乎人人无辜,又似乎人人都有干系,曹方觑着夜『色』中圣上明暗莫测的神『色』,低声道:“老奴驽钝……” 明帝冷骂一声:“老滑头!” 曹方讷讷垂首不语,明帝又望了会儿淡月,缓步踱入内殿,却见榻上人正睁眼望着他。 明帝紧步上前,“朕还是吵醒你了…………” 苏苏摇了摇头,道:“只是自然醒,白日里,睡得太久了……” 明帝上榻,本想将她抱倚在身前,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体衣物此刻正凉,便只掖紧了她身上的锦被问:“饿不饿,要不要传夜宵?” 苏苏蜷在被中,想了想道:“来碗杏仁酪吧。” 自中毒卧榻后,苏苏一直无甚食欲,这还是她近来第一次专名点膳,明帝立吩咐人去做,待得杏仁酪呈上,苏苏坐起身,明帝立将云氅披在她肩头,又将周围锦被拢得严严实实,方自宫侍手中端过杏仁茶,手持调羹,要喂她喝。 苏苏无奈道:“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不能自理…………” 明帝却坚持如此,将她探出被窝的手,又塞回暖烘烘的被中,轻吹着调羹道:“趁热喝。” 杏仁酪内配有樱桃、枸杞、葡萄干、桂花玫瑰等佐料,食来香甜,苏苏就着明帝的手吃了大半碗,明帝看她进的还算香,笑问:“甜吗?” 苏苏道:“你尝尝。” 明帝正欲舀半匙入口,却见苏苏凑了过来,檀口如蝶,轻轻在他唇上一碰,一点醇香甜味,随着舌尖蜻蜓点水般的轻探,逸散在他口中,明帝望着浑然无事、退开身去的女子,轻『舔』了唇边沾着的酪酱,双眸微眯,声音低沉,“朕若吃了甜头,往后是吃不了苦的。” 苏苏轻笑:“原这世上,还有人巴巴地想着吃苦。” 明帝被她勾得情动,一手拢在苏苏发后就要吻她,苏苏轻推开他,自捧过他手中杏仁酪碗道:“陛下口中都是『药』味,我可不爱吃苦,现下,还是更想吃这个。” 她慢慢搅着碗中『乳』白的糖酪道:“听说这案子查的云遮雾绕的,也不知我将日日苦『药』都喝完时,那害我的真凶,能不能被绳之以法?” 明帝以为她要请调谢允之来查此案,却只听她道:“因为陛下的缘故,这天下,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大理寺和刑部,一时半会查不分明,也是情有可原……”抬眸对他笑了一笑,“慢慢查吧。” 苏苏将剩下的杏仁酪用完,漱口躺下,明帝也已捂暖了身子,将她拥在怀中,苏苏饱暖思困,渐渐伏在明帝身前睡着,明帝低首凝望着怀中人,想着大理寺和刑部的奏报,想着他那几个儿子,想着前朝世家,心中沟壑万千,直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苏苏醒时,明帝已上朝去了,她觉精神好了些,便下榻洗漱用膳,在窗榻处靠着引枕坐着,随意找了本诗集翻看着。 正看得有些发困时,忽听长生传报:“吏部尚书求见。” 苏苏微讶抬首,“快请他进来。” 自迁入承乾宫后,苏苏就未单独召见过允之,调养心疾的『药』物,也都是附在每月给谢府的赐礼中,悄悄送入空雪斋,此时乍然见谢允之到来,她虽然欢喜,但也惊讶,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允之依仪行礼后道:“今日朝后,陛下让臣来陪娘娘说会话。” 苏苏猜明帝此刻正在御书房召见要臣,令人赐座上茶,阿碧搬了绣墩至榻边,谢允之谢恩后坐了,珠帘低垂,博山燎烟,香茶热雾氤氲,二人彼此望着,竟是相对无言了好一阵儿,最后苏苏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谢允之捧着青釉茶杯道:“娘娘瘦了。” 苏苏望着谢允之道:“你也瞧着像瘦了些……” 谢允之淡道:“前几日天气陡然转冷,官署事多,微臣深夜回府时,路上着了风,有些低热。” 苏苏看了他一会儿,道:“齐衡整天都在承乾宫待着,闲着也是闲着,让他来看看吧。”说着便命人去传齐衡来。 齐衡被召至殿中,当着苏苏面,给谢允之把了脉道:“确是风邪入体,待微臣开味方子,谢尚书回去后,照这方子吃上几日汤『药』,也就好了。” 苏苏放下心,让齐衡开方子退下后,又命一应宫侍退远些,轻对谢允之道:“花朝案水浑,圣意不明,你别掺和。” 谢允之攥着茶杯沉默不应,苏苏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也担心允之这时出头,『逼』急了那些人会有危险,轻握了下他的手道:“别急着为我不平,来日方长,既是浑水,就索『性』让他们搅在一起,你中有我,通通沾上这毒杀的污名,一个也别想干净。” 谢允之沉默许久,终道:“好。” 苏苏又道:“你既病着,这几日就告假歇着吧,累坏了身子,家里人要心疼的。” 谢允之“是”了一声,静静望着她道:“娘娘也要保重身体。” 苏苏道:“自然”,她顺手一指翻开的诗集道,“你来之前,我刚好读到‘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一句,你我一见如故,是人生幸事,多少人穷其一生,也求不来的,愿白头时,也能如现下这般,对坐品茗,伴走余生。” 谢允之唇际浮起笑意:“这是白首之约吗?” 苏苏笑,“是,所以你也要保重好身体。” 谢允之道:“臣定竭尽所能,不负此约。” 杯茶见底时,他请退离殿,走没几步,见齐衡正在廊角处静静望着他,深深躬身一揖后,转身离去。 齐衡想到十日之前,谢尚书忽私下寻他,道『药』已吃尽,他一惊,立把他脉相,发现其心疾忽然加重,再问其近来症状,连忙重新配『药』,加重『药』『性』。 齐衡问他,贵妃娘娘可知此事? 当时谢尚书道:“娘娘正病卧榻上,需静心调养,不应忧思劳神。” 齐衡日日为贵妃娘娘诊治,自是知道娘娘身体状况,知道谢尚书言之有理,他沉默片刻,决定遵从谢尚书言中暗示之意,替他在娘娘面前,瞒下此事,另嘱咐道:“尚书之疾,也不应忧心劳神。” 当时谢尚书接『药』在手,如方才一般,深深一揖:“多谢。” 第115章 冷淘 楚王妃离世后,楚王不去官署, 终日酗酒。他从前便“放养”永宁郡王萧照, 这下, 更是不闻不问, 萧照学业之类从来不管, 日常起居自有仆从照料, 楚王自己镇日饮酒, 醉卧花丛,不问外事。 圣上为此去过一趟楚王府,责问楚王,身为皇子, 如此成何体统,楚王醉道, 永失所爱, 余生无趣。 众人见楚王如此回话, 以为圣上定要震怒责罚, 可圣上负手望了楚王许久, 终只是轻叹一声, 没有训罚,只将楚王官职移与他人,又将永宁郡王萧照,带回承乾宫中。 苏苏镇日卧榻无聊,有萧照相伴,自是欢喜。她从前就颇喜爱萧照, 因楚王妃之事,对他生了愧悔之心后,更是对萧照百般疼惜,嘘寒问暖,萧照也似未因楚王妃之死,对她生出芥蒂之心,反而依恋之情,胜过以往。 随着时日渐长,“花朝毒杀案”依旧查得扑朔『迷』离,苏苏身子,却已渐渐好了不少,不再困睡,常离榻走动,有兴致时,还会抱起久违的琵琶,弹与萧照听。 萧照上午往南书房读书,午后便在苏苏身旁,看书用功,到了夜里,自睡在承乾宫偏殿。传信的人说,楚王仍是沉『迷』莳花醉酒,甚至未问一句萧照之事,而萧照,却总念着父王,每隔几日,就要请旨出宫回府,而每次再回宫时,总是愁结于面。 苏苏见了不忍,总是设法宽慰他,然她今生有孕两次,却从未真正做过母亲,有时也不知怎么开口,只能将萧照抱在怀中,轻抚发背,希望能给他些许慰藉。 萧照在她怀中闷声道:“从我记事起,父王就不管我,我认真习字读书,皇爷爷夸我,祖母夸我,母妃夸我,九叔夸我,就连贵妃娘娘您,也夸过我,可父王,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好字…………” “我想像堂兄们一样,得到自己父王的赞誉,所以愈发刻苦学业,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就算先生夸我胜过了几个堂兄,父王也从没有夸过我一个字…………” “我听说,母妃生我时,差点难产去世,父王那样爱母妃,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现在母妃走了,我对父王来说,更是可有可无了…………” 苏苏听得心酸,轻道:“……照儿,不要这样想”,温柔抬起萧照脸颊,认真看着他道,“东坡居士曾说,‘但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有时候,聪明误人,庸碌反而安定一生,你父王,也许不求你有什么大作为,只是希望你一生平平安安而已…………” 萧照定定望了眼前的女子许久,鼻子一酸,双眼微红,他为掩饰泪意,低下头去,哑声道:“照儿喜欢听贵妃娘娘说话……” 苏苏听他声音哽咽,想起楚王妃,心里也不好受,将他搂在怀中低道:“想哭便哭吧,只哭了这一次,以后都不要哭了好不好,你活得开开心心的,你母妃泉下有知,才会安心……” 萧照泪眼朦胧地仰首看她,抬手拭去苏苏眼角的泪意,“那贵妃娘娘以后也别哭了好不好?” 苏苏握了他的小手道:“好……” 萧照咬唇忍着哽咽声,伸出小指,抽噎着道:“说好了……” 苏苏伸出小指勾上,在萧照额前轻轻一吻,“说好了。” 承乾宫中春日悠长,朝野却是暗流汹涌,不仅朝堂气氛诡『迷』,就连民间,亦在纷纷猜测,谁是幕后凶手。东宫?仪王?世家?人们在茶余饭后,悄悄将怀疑对象议了个遍,而长平侯府,始终未出现在世人的怀疑名单里,毕竟,长平侯府与虞家联姻,毕竟,在诸世家,甚至贵妃娘娘的半个母家——华容谢氏,都不肯因沈霁月事件,为贵妃娘娘说几句好话时,是长平侯世子、狮翊卫将军慕容离,与诸世家背道而驰,主动献上大周太/祖皇帝御赐之物,以助保贵妃娘娘及其腹中龙裔正统清誉。 大周朝野都因“花朝毒杀案”风云暗涌,长平侯府却因与虞氏交好,风平浪静。 但在这风平浪静中,长平侯府的女主人虞姝姬,却总觉得有些不安。她总觉得,那日花朝宴上小妹出事,慕容离被那变故惊到的反应,有些太过寻常。 是的,尽管与其他宴中朝臣无异,但她却觉太过寻常。因她总是隐隐感觉,慕容离待小妹,似乎有些与众不同,那样震惊的反应程度,那样的神情,似乎都太标准平淡了一些。 但,这也只是女人无凭无据的直觉,也许,她只是嫉妒心又犯了,曾经的她,是那样嫉妒小妹,甚至设下了明月坊一事,自成为长平侯世子妃后,她觉平生夙愿已成,也觉此前对不住小妹,早将嫉心放下,便是小妹后来成为了宸妃、贵妃,地位远高于她,她也再未争强好胜,安心地经营着长平侯女主人的地位,直到,隐隐怀疑慕容离不同寻常地爱慕小妹开始,也许,嫉妒之心,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在心底生根发芽了,以致影响了她判断事情的能力,误认为花朝宴慕容离反应不对而已………… 虞姝姬想得心烦意『乱』之时,摇篮中孩子睡醒,蹬着藕节般的小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虞姝姬回过神来,忙抱于怀中抚慰,孩子看到了母亲,渐止了哭声,笑得双眼如弯月一般。虞姝姬看得心中欢喜,亲了亲孩子柔嫩的脸颊,想到相比小妹两度流产,她是何其幸运,愈发抱紧了孩子,吻了又吻。 她了解慕容离风流『性』情,多情到近乎无情,自与他定亲,就没想过要完全拥有他,可孩子不同,这个孩子完全是她的,他也将是未来的长平侯,而她,依然是长平侯府的女主人,有了孩子,其实可以不需要丈夫,甚至说,有了幼子,没有丈夫,她将是真正的长平侯府之主,所拥有的,将不止是侯府后宅的权势。 这一念头,乍然在脑中闪过,虞姝姬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不寒而栗,手臂箍得愈紧,孩子因被勒得不舒服,又哭了起来,虞姝姬忙回神抚慰,暗斥自己心也太狠了些,慕容离在“妻子”一事上,从没有对不住她,孩子,又怎能没有父亲呢…………而她,也是真的有些爱他啊………… 外界有关“花朝毒杀案”的揣议,沸沸扬扬,而苏苏,已不再向明帝询问此事,由着他面对大理寺和刑部的奏报,将视线投向东宫、仪王府、各大世家等,反复疑心与权衡。 她身体渐好,虽还有些虚弱,但也可集中精神做些事情。萧照生辰那日,按例罢课一天,无需去书房读书,苏苏晨起后,问他想要什么礼物,萧照道,一碗寿面足矣,往年他生辰,母妃都会亲手做寿面给他吃。 苏苏便道:“那我也下厨做碗面,贺你长大一岁。” 因为暮春天气渐热,槐叶正嫩,苏苏遂想着做道槐叶冷淘面,领着萧照、长生、阿碧等,提着竹篮,一起去摘新鲜青槐嫩叶,然后入了小厨房,将槐叶捣汁,与细白面粉调和,『揉』成面饼,切成丝状后煮熟,放入冰水中冷漂的同时,备好鱼虾浇头,将槐叶面从冰水中捞出沥干,用熟油鱼虾浇头浇拌,『色』泽碧绿青鲜,食来清香爽口,正合时节。 明帝下朝后在御书房召见朝臣,忙到接近午时回后殿时,却寻不见苏苏,问了左右才知她为萧照煮寿面,现正在萧照所居的偏殿。 明帝换了石青团龙常服过去,见白釉刻花葵瓣纹盘里,鲜碧『色』的槐叶冷淘沁凉如玉,堆得如青『色』小山一般,苏苏正端着一只梅子青莲花碗,从盘中夹盛冷面予萧照,笑着上前『揉』了『揉』孙儿的头道:“你好福气,贵妃娘娘从未为朕洗手作羹汤。” 萧照施礼见驾,苏苏嗔看了明帝一眼,另拿起一只莲花碗盛满递至他面前,明帝叹了一声坐下,“朕还得沾沾孙儿的光……” 苏苏道:“不愿吃算了”,作势要移开莲花碗,明帝笑抓住她手,“别恼别恼,朕是高兴能沾照儿的光呢”,又道,“你身子未大好,别贪凉吃这个,朕让人呈御膳来。” 苏苏正有此意,只吃了几口自己亲手做的槐叶冷淘,便捧起热腾腾的红麯饭,就着八宝野鸭、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葱爆牛柳、玉笋蕨菜等,一边慢慢用着,一边不时地夹菜给萧照。 吃着吃着,明帝忽然道:“这牛柳瞧着做的不错。” 侍立在旁的长和,闻言正欲布菜,却被师父曹方暗使眼『色』,只能僵住不动,苏苏看了明帝一眼,偏夹了一筷牛柳旁的大葱给他,明帝叹道:“不得了了,贵妃娘娘正当韶龄,眼神却这般不济,得让齐衡来瞧瞧了。” 说着就吩咐曹方让齐衡膳后来,曹方正要忍笑应下,苏苏淡道:“是得让齐衡来瞧瞧,有人越活越回去了,都快知天命了,还跟个孩子争风吃醋。” 明帝哈哈笑道:“朕不吃醋,只吃糖。” 第116章 梳发 膳后,宫人呈了香茶瓜果上来, 明帝倚靠在窗榻引枕上, 见苏苏素指纤纤, 拈了樱桃在手, 咬破半只, 鲜红的汁『液』沾在唇边, 檀口愈发红艳水润, 直看得心中一动,伸手揽住她脖颈,便凑近吮『舔』道:“真甜…………” 苏苏立将明帝推开,回看了正低首剥枇杷的萧照一眼, 恼对明帝道:“孩子在呢!胡闹什么!!” 明帝笑,“那咱们回殿慢慢吃”, 径将苏苏打横抱起, 离了偏殿。 萧照恭送御驾后起身, 吃了几个枇杷后漱口, 入了帘后躺榻午憩, 却怎么也睡不着, 只望着帐顶流云纹饰发愣,心思也如流云聚散不停。 他年幼不知事,也无人在他面前提皇家不轨之事,遂一直以为贵妃娘娘与皇爷爷,同自己的父王母妃一般,是名正言顺的恩爱夫妻, 及后渐渐长大,才知娘娘原来是九叔的妻子,皇爷爷最小的儿媳。 他那时读四书五经,已知礼义廉耻、人伦纲常,他喜欢皇爷爷,喜欢娘娘,喜欢九叔,可他也知书上所说、夫子所讲,都是对的。他从前觉得皇爷爷是天,皇爷爷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可在知晓礼义廉耻、人伦纲常后,他对此开始怀疑,他想,皇爷爷错了,可又看,皇爷爷和贵妃娘娘,如同父王母妃般恩爱,又不禁想,这样虽是错的,可是好像也没有什么坏处,皇爷爷与贵妃娘娘琴瑟相和,九叔也另有娇妻美妾、做了父亲,既然人人都得到欢喜,那偶尔破了这纲常,也就是可以理解的吧。 萧照在偏殿榻上『乱』七八糟地想着,而承乾宫寝殿御榻上,已如殿外晴好春光一般,暖意盎然,风光隐现。 榻几镀金梅纹花口果盘里,盛满樱桃、草莓等各式鲜果,苏苏倚在榻边拈起一只草莓,慢慢啮咬了没几下,明帝就已凑近前道:“给朕尝尝。” 苏苏抬指将剩下半只草莓塞入他口中,可再甘甜的鲜果,又怎比得上那香软的樱唇,润着红滟的果汁,撩得人心簇簇跳动,迫不及待地想让人尝尝,有多么香甜可口。 明帝咽了口中草莓甜津,即追着她的唇吻去,苏苏紧抿着唇偏开头,抬足踹他,明帝轻易地笑握住那足,轻除了罗袜,抚着那粉腻玉足道:“苏卿真无一处不美。” 苏苏嫌痒,挣蹬着要踹开,明帝却轻压住她足,手顺着雪白的足背,一寸寸向裙内探去。他念着她身子未大好,没用多大力气,可已然压得苏苏动弹不得,苏苏刚要张口骂人,陡然的异物入侵感,令那原本恼怒的声音,立时转为微蹙眉尖的轻『吟』,直听得明帝心旌摇『荡』,一手在裙下暗耍着花样,一手轻抚着苏苏蹙起的眉眼,笑着轻轻捉咬着那殷红的唇角,再次低道:“给朕尝尝……” 明帝“手下功夫”了得,苏苏双足颤软无力,试着要并拢,可唇却因抑制不住的喘息,微微启开,逸出甜香温热的气息。明帝“诡计”得逞,轻轻撬开那唇,徐徐吮吻勾缠,唇齿相依。 帐内温度一分分上升,渐渐罗衣轻解,娇颜汗融,云鬓珠钗,早散落枕席,乌发如绸似春水涨开,苏苏呜咽着受不住,双手攀在他背后,无意识地游走着,纤细的指甲划在明帝的肌肤上,如撩燃了一路的火种,直烧到他心底去,连成熊熊烈火,激得情/欲如灼,边箍着楚腰缓缓进入,慢掂掂周旋,边咬着她耳珠,抚『摸』着她滑腻肩背、雪酥莲房,细致地感受着她身体的每一处。 早在永安二十年,她做怀王妃的第一年,他就已对这具身子的主人,发了疯似的着『迷』。那日下午,他将绵软无力的她,除尽了衣裳,抱着下榻沐浴,于香汤中,几乎如未近女『色』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轻抚探索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慵乏至极,趴在浴桶边,任他所为,抱便抱,吻便吻。他太过自信大意,以为她是顺服了,顺服在他这九五至尊面前,及后穿衣梳妆,见她决绝地用金簪自尽,才知她气『性』有多大,秉『性』有多刚烈。 幸而他及时地夺回了金簪,『逼』得她此生永不能自戗,不然那日,他将在极度的欢愉后,拥有一具冰冷的尸体。那一年,她十七岁,而今,已过了七八年。七八年的时间里,她像花儿一般,在他怀中绽放,从蓓蕾般的少女,到繁花般的女人,身姿越发娇软,不可方物,少女的纯真明澈,不曾因时光淡去,骨子里的清滟妩媚,一日日地愈显风情,美眸如波,宜嗔宜喜,譬如此时星眼微饧,潋着『迷』蒙的水雾望他,似是欢愉,又似有些细微的苦楚,天然纯真的嫣然之姿,只一眼,即教人酥透半边身子。 他该与她是天生一对,天下间,除了帝王,何人堪配国『色』天香,玦儿配不上她,天下除他外的任何一个人,拥有她也只是怀璧其罪而已。 明帝将苏苏搂抱地更紧的同时,心里却也更加清楚,她还很年轻,会盛放地愈发鲜妍美丽,长长久久、轰轰烈烈,而他,已经开始走下半辈子,会先一步离她而去,不能永远抱她在怀。 再过几年,他将五十而知天命,却不知今生,天命几何。“花朝毒杀案”,提醒了他,她艰险的境地,纵贵为贵妃,她曾经的王妃身份,始终是天下人眼中,她的原罪。他举世无双的盛宠,令王公朝臣们,更加容不得寒族出身的她,他尚未殡天,他们就敢这般处心积虑地对她下手,若他有一日驾崩,她将面临怎样的风剑刀霜。 他需得,在天命来前,帮她铺好后路,纵是他死,她也得是大周至高无上的女人,天下间,无人可轻视欺辱她半分。 苏苏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斜阳入殿,帘帷间浮光流动,暮霭沉沉。 枕边无人,凌『乱』的衣物,也早被收拾出去,身下似被人拭过,还算清爽,她拢着长发赤/身下榻,阿碧捧了新的浅碧罗抹胸长裙上前,伺候她穿上。因将入夜,也不会再出殿了,苏苏也懒得再穿正经的大袖衫,只在抹胸长裙外,披了件丁香『色』的薄纱衣,发髻也不挽了,就信手拿了只浸过蔷薇『露』的发梳,倚在窗榻处,慢慢地梳着。 萧照入殿时,正见苏苏倚坐在暮光中,周身如拢上了一重『迷』离的华彩,淡紫浅碧的轻纱罗裙似云烟缥缈,乌漆如瀑的长发,如春水婉垂近地,最后的天光,轻柔地罩在这捧春水上,随着梳发的动作,安静地流曳着粼粼波光。 因日日都见,苏苏早让萧照见她时免了一应礼仪,但萧照还是认真行礼后,方在几对面坐了,痴痴看了女子好一会儿后,道:“贵妃娘娘,我来帮您梳吧。” 苏苏笑道:“好啊。” 萧照起身走到苏苏背后,一手接过金发梳,一手捧起柔软光滑的长发,蔷薇花『露』的清香,在浮光中弥散,柔滑的发丝,在指间如涓涓细流,脉脉淌逝,把持不住。 萧照下意识去抓这逝去的流水,及拢入手中,才惊觉自己动作粗暴,好在他并未用力,贵妃娘娘神态怡然,似未吃痛,萧照暗舒了一口气,再三放轻动作,梳着如水长发的同时,见贵妃娘娘皎白的脖颈处、碧罗抹胸上的一脯雪痕,如春日落花般,轻浮着几点胭红,不禁疑『惑』道:“可是底下人开窗时不仔细,放了虫儿进来,咬着贵妃娘娘了?” 苏苏闻言一怔,继而大窘,双颊腾地发热,正不知该说什么时,见明帝恰好走了进来,笑看着她道:“醒了?”,顺手抓过萧照手中的发梳,即朝明帝狠狠砸去。 明帝一愣,萧照也呆住,而苏苏恼瞪了明帝一眼,提着罗裙,气冲冲地向内殿走去。 明帝瞧了地上的发梳一眼,奇道:“怎么了这是?” 萧照根本不知发生何事,宫侍们也都垂首不答,明帝慢慢挑帘入内,见苏苏伏在榻上的大迎枕上,想着难道是午后的花样,惹恼她了,可也早不是第一遭了啊,而且他再怎么耐不住,也怕累着她身子,没有大动啊………… 明帝百思不得其解,转念又想,是否是因“花朝毒杀案”迟迟未破,她心里不痛快,可依她『性』子,若是因此不快,当面说就是,不会如此,于是愈发『迷』茫,在榻边坐了,伸手去碰她的肩。 苏苏一被触碰,即向里避开,明帝支颐在枕畔,笑看她的背影,“怎么了?谁惹着大周朝千尊万贵的贵妃娘娘了?” 苏苏转过身来,一双含怒的眸子,明明白白告诉身前人,就是他惹的! 明帝不明究里,但看得有趣,以手背轻拂着她泛红的脸颊,苏苏捉扔了他手,愠道:“宫里多了个孩子,别成天动手动脚的!手爪子收收,牙也收收!” 明帝笑看她身前嫣红点点,轻抚着说笑道:“那不成,朕可怕你被人拐跑了,恨不得多盖几个‘章’,宣诸世人,你是朕的”,言罢见苏苏又要着恼,笑道,“好啦,照儿总住在承乾宫是有些不妥,你总陪着他,和朕说话都少了……这样吧,朕让他挪到撷芳殿去,离这儿也不远,平日想见,走几步就到的。” 苏苏道:“让他住未央宫吧,我也回未央宫去。” 明帝闻言眯起双眼,假意怒道:“敢情这就拐跑朕的贵妃娘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虽然美,但撇去气质『性』情才华等等,但论脸,真的没有到满分的国『色』天香的地步,皇帝有滤镜啊有滤镜,所以看女主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美………… 作者看美人的一家之见是,一位论脸满分十分,容貌无可挑剔举世无双,但完全没有任何个『性』、任人『揉』搓的木头美人,和一位容貌有缺,论脸只有七八/九分,但个『性』风情十分有趣的美人,作者比较喜欢后者………… 第117章 雨夜 苏苏道:“不成吗?” “不成”,明帝笑道,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 思卿令人老, 得时时看着才行。” 苏苏又翻过身去, 明帝无奈道:“算了, 还是让照儿住在承乾宫吧, 把他挪到撷芳殿,只怕你要跟到撷芳殿…………” 苏苏望着榻里侧的罗帐花纹道:“我累了他母妃,自然要多照顾他”,又问, “案子有头绪了吗?” 明帝道:“千头万绪,大理寺和刑部联手查了这么久, 越查越『乱』, 真无能也”, 又道, “你别急, 静心养好身体就是, 万事有朕。” 是越查越『乱』,还是这案子,本来就这么『乱』…………苏苏轻轻“嗯”了一声,阖上眼道:“陛下会为我做主的。” “花朝毒杀案”,从事发查到现在,越查越是扑朔『迷』离, 几有成为悬案的趋势,它既云里雾里、悬而不决,又像是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利剑,悬在满朝王公朝臣的头顶。 悬案未破,而圣上的态度,却很明朗,他冷待疑似涉案的东宫仪王等,对虞氏等寒族,一再提拔,虞氏京外的旁系子弟,也经考核,得到相应的擢升,而贵妃娘娘名义上的义父——丞相谢晟,则被圣上召到御书房训了半个时辰,责问他可有将义女视作谢家人,可曾尽到半分慈父之心,可是嫌贵妃娘娘当不得华容谢氏的女儿?!! 谢晟被圣上训出了一身汗,回府长吁短叹了半天,知道圣上这是因贵妃娘娘出事时,华容谢氏从未替娘娘出头而发火,圣上这是决意将谢氏和贵妃娘娘紧紧绑在一处,让寒族出身的贵妃娘娘,真正拥有一半世家血统与倚仗………… 圣意如此,此后想再置身事外,与贵妃娘娘保持界线也难了…………谢晟又长吁短叹了半天,抬脚去找他那个和贵妃娘娘纠葛不清的儿子。 正是暮春,空雪斋满园香花,春『色』嫣然,谢晟在斋门口驻足了半晌,还是看不习惯,慢慢踩着白石甬道入内,见允之一如既往地安坐廊下,正焚香抚琴,置身姹紫嫣红,依然清寂出尘,如在红尘修禅的居士一般,这样看着反而比较熟悉,提步走上前去,见允之要起身施礼,拦道:“你坐着吧,为父来看看你,歇了几日,低热可退了?” 谢允之道:“身体已大好了,明日即回官署。” 自贵妃娘娘花朝宴出事以来,允之看着没什么,可就是也跟着一日日地清减下来,谢晟凝看着次子道:“身体为上,公务也无需太拼搏,尽责即是。” 谢允之“是”了一声,谢晟想了又想,终是问出口,“那日朝后,陛下让你去见贵妃娘娘,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娘娘……” 谢允之道:“是圣上的意思,娘娘不知情的。” 谢晟沉默片刻,道:“花朝案……” 谢允之知父亲话中意思,回道:“我目前不会介入。” 目前…………谢晟抬眼看他,“…………以后呢?” 谢允之道:“视时势而动。” 谢晟暗诽,你是要视时势而动,还是要遵她心意行事…………若是大儿子意之如此“执『迷』不悟”,他早动家法,可偏偏他这小儿子油盐不进,就是打死也改易不了他的心志,真不知生这么个儿子,是上天厚待他,还是在罚他………… 琴畔香烟袅袅,谢晟无声看狸奴扑蝴蝶扑了半晌,终试探着道:“周濂周老大人的孙女今年十七,不仅温淑娴雅,知书达礼,亦好乐理,听说……弹得一手好琵琶……舞也跳得不错…………” 话未说完,已听允之轻笑一声,“大哥儿女双全,宁儿、宛儿,未来定是孝顺孩子,可承欢膝下,光耀门楣。’” 谢晟听他话中意思,是打算终生不娶了,唇颤了颤,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又听允之抚着琴道:“我自幼便常自省,生『性』如此,让父母大哥,不知为我『操』了多少心……心怀歉疚长大,及到如今成人为官,未尽半分孝道,反还要全家上下,继续为我担忧费心,每每一想,总是难安。” 谢晟还是第一次听允之说这样的话,登时怔在那里,谢允之慢停了琴声,起身撩袍,正正经经地向父亲行了叩拜大礼,“世人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允之做不了世人眼中的孝子,对不起父亲母亲,可我心匪石,实在不可转也。” 谢晟心中一酸,俯看着叩首的次子,伸手搭在他胳膊上,“起来说话…………” 谢允之缓缓直起了身子,仍是跪着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父亲只以为我一心为她,是在被她利用,却不知,她待我极好。说句僭越的话,纵是陛下倾世盛宠,亦不能得她如此相待,天下间,大抵也无第二人,可得她如此青眼相看”,如线春光落入他眼中,耀得眸底碎金浮亮,映着满园繁花,“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满园春光如线,萧婵紧握着云绮容的手,慢慢地腾挪着,一双小脚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暗,一个高俊的身影,遮住了光线,黑沉如山地压了下来。 萧玦本想抱抱孩子,却见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直往云绮容身后缩,云绮容忙抱起孩子抚慰,“不怕不怕,这是爹爹呢”,待得婵儿渐止了哭声,无奈对萧玦道:“殿下平日见婵儿也太少了些,不怪婵儿如此…………” 萧玦将手缩回背后,云绮容看他身上常服,又问:“殿下可是从楚王府回来?六哥如何?” 萧玦道:“还是老样子。” 云绮容暗叹一声,沉默片刻后道:“我昨日入宫去看姐姐,姐姐身子已大好了,让我下次入宫,把婵儿也带上,给她瞧瞧。” 萧玦不语,只信手解下腰畔一透雕白鹿玉佩,放入萧婵手中,“拿着玩吧。” 他未去留春院,回了书房,不一会儿,佩云来报锦惜近日动向,出府几次,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等,他一边写字,一边听着,佩云汇报完退出书房,萧玦搁下笔,望着湿润的墨迹浸染着宣纸化开,回想着不久前六哥浑噩醉饮的场景,回想着那日她差点如六嫂般,死在花朝宴上,心中来回只三个字:失控了。 但,究竟是因局势复杂,各方都暗中『插』手,以致各种偶然因素堆积爆发,导致失控,还是有人,刻意引导,将局势推向最不可挽回的艰险地步,故意失控…………还探不明白………… 水太浑……且越探越浑…………若这个时候『插』手去查,无异于引火烧身…………想来东宫和仪王府,都已被烧得焦头烂额………… 当大理寺和刑部,查到自家时,当眼见内侍成春与幕僚穆渊,死在当场时,太子萧琰与仪王萧瑶,心中俱浮起一念:谁在害我?!! 东宫固然容不得贵妃及其腹中龙裔,仪王府固然想栽赃东宫谋害贵妃,但再怎么行事,也不至于留下这样的痕迹,将火明晃晃地烧到自己身上…………百口莫辩,愈描愈黑,只能噤口不言,若发动势力暗查,被人发现,又似是在掩饰罪行、销毁线索,欲盖弥彰…………… 进不得,退不了,一场“花朝毒杀案”,将多少人陷入困局之中,春已尽时,仍未破案,圣上因怕贵妃不堪车马劳顿,今夏也未避暑翠微宫,仍留居长安,天气愈热,朝野气氛也在悬而不决中,愈发焦灼,人心惶惶。 天将暮时,便阴云翻搅,狂风大作,吹散燥热暑气,似有大雨。及至戌正时分,一阵炸雷惊响,苏苏持书的手一颤,眼见殿外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如夜幕撕裂了口子,倾盆狂泻。 苏苏自己被雷惊到,忽地想起萧照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是否也会害怕,遂披衣下榻,令人掌灯往偏殿去,入内时,灯火歇了大半,宫侍道永宁郡王已歇下了,苏苏让众宫侍留在外面,自己一个人悄声走了进去。 响亮的雷声间隙中,偏殿静杳无声,榻上人似已沉眠,可苏苏慢慢趋近前去,手挑帐帘,却见萧照伏在枕上,无声地啜泣着,见苏苏来了,慌忙坐起,抬袖擦着眼泪道:“对不起……娘娘……照儿又哭了…………” 苏苏看得心疼,上榻将他拢在怀中,轻抚着他发背,柔声道:“是不是害怕打雷…………” 萧照伏在苏苏身前,轻道:“从前母妃在的时候,每次打雷,都会捂上照儿的双耳…………照儿想母妃了……是谁…………”哽咽着声音渐沉,几是咬牙道,“是谁害了母妃…………” 闪电交织的明灭光线中,苏苏低道:“是那些想害我的人,还有……我…………” 萧照立时抬头,“不是的……娘娘不是有心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尽管明帝百般劝慰,苏苏却始终过不了心里这个结,“………对不起……”她一遍又一遍喃喃道,“对不起,照儿…………” 萧照仰首深望着苏苏道:“娘娘不要这样想…………起先……起先照儿也忍不住想,若是娘娘没有赠母妃香粉就好了……那样母妃或许就不会死………可照儿当时在场,并没有阻止……母妃施粉时,父王及府中侍女在旁,也没有阻拦…………这样看来,难道人人都是凶手吗…………真正的罪魁祸首,唯有那下毒之人……母妃秉『性』仁善,若是泉下知晓那毒下在神仙玉女粉中,也只会恨下毒之人,不会怨责娘娘半分,娘娘莫要为此自苦,若总这般,母妃泉下,亦不安的…………” 苏苏怔住,愈发抱紧了萧照,“……照儿…………” 殿外大雨滂沱,霹雳轰鸣,闪电龙蛇般划亮天际,映亮帐内一大一小相拥的人影,外界电闪雷鸣,疾风暴雨,如似要天塌地陷,可榻帷内这一方天地,却是温暖安宁的所在,愿让人就这般沉沦下去,不复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个时间年龄,其实文中推也推的出来 永安二十八年,苏苏25,萧玦24,谢允之23,帝48,萧照9 第118章 惊雷 自殿外第一声惊雷炸响,明帝便心中一跳, 他知苏苏有些怕炸雷声, 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殿陪她, 可偏偏几个议事的朝臣, 叨个没完, 他攥着手中檀香串, 在电闪雷鸣中, 来回踱了半晌,见老臣仍未奏完,忍不住斥道:“长话短说,啰嗦什么!!” 好容易议毕, 明帝急急回了寝殿,却不见人, 宫侍道娘娘去了偏殿, 明帝再往偏殿去, 见已是灯火幽『迷』, 只身轻步踱入内室, 拂起帐帘, 见苏苏已抱着萧照睡着,睡颜沉静,萧照安静地伏在她身前,双眸紧阖,如一只乖觉的小兽。 明帝微微倾身,轻轻摩挲着苏苏的脸颊, 低唤数声“苏卿”,却见她恍若未闻,倦睡沉沉,遂再一低身,吻上了她的唇。 苏苏呼吸不继,很快轻咳着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一双泛着笑意的熟悉眸子,明帝贴着她唇笑道:“不这样怎唤得醒你?跟朕回去吧。” 苏苏刚刚苏醒,倦慵得很,懒得挪动,无力地推着明帝道:“我便睡这儿吧。” “那不行,没有你,朕孤枕难眠”,明帝见苏苏倦阖上眼,又像是要睡着,生了促狭之心,一手探入她衣内,温柔『揉』抚了一会儿,在她睡意渐沉时,忽地轻轻一揪,苏苏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扬手便打,被明帝顺势揽住,送至唇边吻了一吻,笑望着她道:“嗯,走不走?” 苏苏拿明帝没办法,只能坐起,拢着被明帝扯得松散的寝衣骂道:“老不知羞!” 明帝丝毫不恼,见苏苏似要躬身穿鞋,径将她横抱离榻,笑低首触着她的鼻尖道:“外头雷雨扰人清眠,你既这般骂朕,那朕也不枉担骂名,便与你做些不知羞的翻云覆雨之事。” 侍立在外的宫人打起帘拢,明帝抱着苏苏离去,内室复又安静如海,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小小的身影,转过身来,侧趴在榻边,望着地上两双鞋,一大一小,并排放着。 煞白的电光一闪而过,月白缎鞋上的红绣莲花,绽放一瞬,又悄然隐入黑暗之中,只鞋尖上两颗颤巍巍的明珠,在无边夜『色』中,至始至终,安静萦绕着团晕光华。 苏苏回了御榻,便翻身向里,明帝知道她倦,也不再逗她,只将她转拢过来,搂靠在自己身前,抚着她的长发,轻声唤道:“苏卿…………” 苏苏『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不久,又似听到明帝一声唤,又轻如呢喃地应了一声,手抓着明帝的衣襟,伏在他身前睡去。 明帝拨开她面前柔软的长发,温柔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苏卿”,他又轻轻唤道,贴面摩挲着她的脸颊,心中无限圆满,抵足听雨同眠。 花朝案悬而未决,虞氏却在圣上的褒奖下,愈发显赫,不少才德兼备的寒族官员,一再得到升迁,步步高升,虞氏女名为贵妃,其一应待遇礼仪,已等同皇后,只因世人皆知的理由,没有也不可能拥有那个封号而已。 虞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贵妃娘娘似已荣极天下,然盛极必衰,正当世人仰望贵妃的无限荣光时,这年秋天,贵妃失宠的消息,却渐渐传遍了大周朝野,凡有井水处,几乎人人都悄议此事真假。 曹方侍驾多年,是圣上身边第一人,世人只以为贵妃娘娘是在入秋时,因某件事触怒了圣上,进而失宠,只有他知道,圣上对贵妃娘娘的冷待,是从大暑那日,圣上跨出楚王府门槛的那一刻开始。 大暑前日,自闭于楚王府、久不问外事的楚王殿下,忽然递了份折子,道是看破红尘、求请出家为僧。 圣上自是大惊,亲自去了楚王府,训问楚王殿下。结果出府之后,向来一时半刻都离不得贵妃娘娘的圣上,却没有急着回承乾宫,反是一个人在承天门城楼,站了许久,直至星子满空,夜幕低垂。 及在夜『色』中回了承乾宫,贵妃娘娘正在窗下写字,按照以往,圣上定要上前将娘娘搂在怀中,夺了她笔,同她说笑。可那夜,竟也没有,圣上只在帘外静看了半晌,便转身去了御书房,却也不召见朝臣、处理政事,只在书房中负手踱步,面无表情地沉思某事,来回走到三更天,方回寝殿。 贵妃娘娘早歇下了,曹方伺候圣上宽衣入内后,总觉事情有些不对,因此那夜虽非他当值,但还是侍立在帘外。 帘内无声,似乎安静祥和,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可曹方内心却忐忑不安,隐隐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觉得圣上如幽海下的火山,正隐而不发,而一旦发作,定将掀起滔天波澜。 白日圣上与楚王殿下说话时,摒退了所有人,是以就连他也不知道,楚王殿下,究竟和圣上说了些什么…………第二日清晨,幽海撕开了第一道口子,圣上沉默地用着早膳,忽然对贵妃娘娘道:“你回未央宫吧。” 曹方暗惊,贵妃娘娘也是一怔,抬首看向圣上,但圣上却不看贵妃娘娘,只垂着眼帘,无声地舀喝着荷叶膳粥,贵妃娘娘静静凝看了陛下好一会儿,一笑道:“好啊”,持羹轻搅着碗中的膳粥,以寻常轻笑语气道,“照儿同我一起是吧?” 圣上未置可否,只漱口起身,曹方匆忙伺候圣上起驾离殿时,不放心地朝后看了一眼,见贵妃娘娘仍坐在膳桌前,却不用膳,只是手紧紧地抓着调羹,定定望着前方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时近午初,萧照从南书房出来后,见贵妃娘娘正在不远处廊下等着他,惊喜地迎上前去,苏苏牵了他的手柔声道:“走吧,跟我回未央宫。” “未央宫……”萧照疑『惑』地抬起头,苏苏“嗯”了一声,“从今天起,我就回未央宫住了。” 她牵着萧照向前走去,萧照双眼璨璨地望着贵妃娘娘,“那照儿同娘娘一起住未央宫吗?” 贵妃娘娘却只牵着他不语,走了许久,方轻轻道了一声:“也许吧。” 贵妃虞氏回未央宫多日,圣上竟未踏足未央宫半步,依着贵妃这几年的恩宠,这是不可思议之事,宫内私议沸沸扬扬,就连萧照,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可他每日下学回未央宫,贵妃娘娘如常写字作画、弹琴吹笛,心绪似未因皇爷爷的冷落,有任何触动。 这日下学回未央宫,萧照见贵妃娘娘正在膳桌前等着他,见他回来,笑着揭开一瓷盖道:“快来尝尝这莲蓬豆腐,我刚在厨房学着做的,吃吃看好不好吃?” 萧照愈是见贵妃娘娘这般如常笑着,心里就愈不好受,他净手后挨着娘娘坐了,在娘娘期待的目光中,舀了一勺入口,连声赞道:“好吃!” “那就多吃一些。” 贵妃娘娘眉眼笑如弯月,端了个绿釉小碗在手,持勺舀挖着豆腐入碗,萧照望着娘娘的笑颜,慢慢道:“今日下学后,我去承乾宫,向皇爷爷请安…………” 娘娘动作不停,神『色』也未因这句话有丝毫改变,萧照继续道:“我……我请皇爷爷晚上来用晚膳…………” 娘娘将盛满莲蓬豆腐的绿釉小碗,放在他面前,“哦,那他怎么说?” 萧照踌躇再三,低声道:“皇爷爷没有说不来…………” 娘娘闻言轻嗤一声,『揉』着他的头笑道:“不来才好,我们清静自在。” 萧照神思不属了一下午,自日暮时分,就巴巴地向殿外看,可直等到天『色』擦黑、宫侍点灯、夜幕低垂、晚膳用尽,皇爷爷仍没有来。 宫人们撤下了碗碟,萧照也彻底泄了气,苏苏笑看他那样,轻点了下他鼻尖道:“夜深了,沐浴去吧。” 萧照跟着侍女霜华恹恹地走了,苏苏望着他灰心丧气的背影,信手拔下了鬓边的玉兰簪,拢着长发低问:“那边塞了几个人来监视我?” 长生轻道:“至今日,有五六名内侍宫女了,外面侍卫都已被调换了。” 苏苏抚着簪首镌刻的雪白玉兰轻笑,“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把照儿接走,把你和阿碧也调走,让我彻彻底底地,做一个孤家寡人?” 长生无言,圣上的天威变得太快,雨『露』雷霆,只在一瞬之间,此前没有丝毫端倪,骤然如此,甚至来不及有何准备,他望着面前淡笑的女子,忍不住心疼道:“娘娘………应不至如此的…………” 至于的…………苏苏心里清楚,如今的萧玄昭,不是那个后半生荒怠朝政的皇帝,他足够清醒睿智,是一位极其称职的帝王,在有关权力的所有事上,他的心,都足够硬,足够狠,他不会,也不允许任何人,利用他的圣心,行弄权之事…………… 他应是因某种缘故,忽然疑心了……他的疑心一起,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难以根除………苏苏搁下玉兰簪,听着窗外呼啸的狂风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只是个开始罢……………” 苏苏浴毕时,殿外已是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她将照儿搂在怀中,像他母妃那样捂着他的双耳,含笑道:“这样就不怕了是不是?” 怀中的萧照,却也伸出了小手,认真地捂在了苏苏的耳边,“这样娘娘也不怕了。” 苏苏微讶地捉住了他的手,“你怎知我怕雷声?” 萧照沉默片刻,道:“一次打雷,我看见皇爷爷这样帮娘娘捂着耳朵…………” 苏苏淡淡一笑,轻抚着萧照的发顶,搂着他躺下,“睡吧。” 尽管雷声轰隆,相拥的温暖,还是渐渐使人困意倦沉,苏苏眼皮粘连、半睡半醒时,忽听脚步仓皇,紧接着帐帘被人挑起,阿碧的轻唤声落在耳畔,“娘娘,陛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好像说过一次,目前的进度条,皇帝第一身份,始终是皇帝,之前周濂进谏,挑起皇帝的心病,已经在皇帝心里埋下了种,这次为什么一下子会爆发地这么狠,楚王说了啥,花朝案在里头起了什么作用,皇帝视角心态等等,后面写,平铺直叙太拖进度条了,本文进度条够长了,不能再拖长了,写不动………… 第119章 失宠 苏苏犹有些懵然,根本没有睡着的萧照, 已“唰”地一声翻身坐起, 他愣了片刻, 看到数名宫人捧灯入内, 那个熟悉的身影, 径直朝榻边走来, 忙下榻道:“皇爷爷…………” 明灯耀眼, 苏苏刚从黑暗中醒来,双目受不住强光,以手横遮在眼前蔽光,自指缝中看了那逆光的高大人影一眼, 便翻身向里睡去。 渐渐地,宫人们似都退了下去, 灯也黯淡下来, 有解带除衣的声音, 不一会儿, 身边衾褥一沉。 殿外风雨大作, 不时有惊雷炸响, 苏苏因心神倦累,揪着软枕一角,听着耳边轰隆的雷声,仍是渐渐有了困意,将睡着时,身边沉寂如山的人, 忽地将她拢转过来,吻上她的唇。 苏苏抬手便掴,却被明帝紧紧按压在枕边,她轻喘着望着那个多日不见的人,明帝亦同样深深地望着她,幽夜中对视良久,又要低首吻上。 苏苏刚偏过头,即被明帝按着脸颊掰正,她拼命地推搡着他的亲吻,毫不留情地下口就咬,却又被捏住下颌,只能受他唇舌欺/凌,挣扎间薄透的寝衣早被明帝拉扯开,苏苏感受着他粗砺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游走『揉』搓,心底渐渐绝望,睁眼望着虚空,不再挣扎,如挺尸般任他所为。 但身上的明帝,却渐渐止了动作,只摩挲着她脸颊,低问:“不问朕这些天为什么不来吗?” 苏苏无声地望着明帝,只觉眼前这幕无比熟悉,可当年不过是男人的一点干醋,如今却是帝王的霸权之心,她心中渐感倦怠,又听明帝问道:“不问朕今夜为什么来吗?” 苏苏轻轻一笑,“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明帝亦是低笑一声,嗓音哑沉,“不错,朕的苏卿,永远这么会说话。” 雨夜幽凉,『裸』/『露』在外的肌肤,为凉意激得微微一瑟,苏苏正欲抬手拢紧衣裳,明帝已将她松散的寝衣,慢慢拉至肩头,一边拢着她的衣襟,一边问道:“朕待你好吗?” 苏苏道:“自然好,好到我刻骨铭心,永不敢忘。” 明帝自然听得出她言中讥讽之意,冷笑一声,硬将苏苏搂在身前,轻抚她长发的手,渐渐落在她雪白的脖颈处,“不管好坏,有些东西,你不能碰,这不是萧玄昭在同你说,是大周的皇帝,对你下达的御令。” 苏苏直视着明帝道:“大周皇帝就是萧玄昭,萧玄昭就是大周皇帝,难道还能割裂不成?” …………是……是无法割裂……明帝幽暗的眸中,现过一丝痛苦之『色』,若能割裂,依他对待弄权之人的雷霆手段,她此刻,岂还能好端端地做着贵妃娘娘?! 自拥有她的人开始,他就盼着得到她的心,他用倾世盛宠、温柔小意,做了一年又一年的水磨功夫,她便顺势,在一年又一年的时间里,慢慢地靠近他,在花朝毒杀案这样的生死之变后,选择留下,选择接受他,她做得这样好,水到渠成,令人信服。她选择留下、主动亲近的那一夜,他只觉一切美好地让人不敢相信,有如镜花水月一般,原来,也真是镜花水月。 在楚王府,琦儿问了他一句,“父皇以为,花朝毒杀案,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自案件爆发始,疑似涉案的东宫仪王世家全被打压,他担心他死后,她会受人欺辱,为给她铺后路,将她待遇礼仪升为皇后,不停地提拔虞氏等寒族,虞氏愈发显赫荣光,大周开朝以来,从来有寒族能煊赫至此。 表面看来,她差点死在花朝案中,腹中孩子也因此没了,她不是受益者,可她真的想要这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吗……不是自戗的被动死亡,又是否正是她所求的此生终局………… 大理寺和刑部的奏报中,出入探幽坊的官员府役中,同样有虞家人,可虞家怎么会害贵妃娘娘,自然连被怀疑提查也没有,直接被大理寺和刑部排除在外,他当时看了一眼,也是直接抛诸脑后,可如今想来,她掌管司宫台,特赐东宫仪王世家的青金云锦,她唾手可得,有没有可能,一切都只是她安排,所以花朝那日,只淡淡施粉,赌上一把。 如果顺势“被毒杀”而死,腹中孩子一同身亡,对早有死志、却不得自戗的她来说,不正好遂了她的心………… 如果未死,那就是如今的局面,他将在震怒之下,将她捧到云端,为她打压前朝各方势力。 她腹中的孩子,不知男女,且遭受天下非议,想来生出来,她也无法面对这个与他共同孕育的孩子,无法去爱这个孩子。可照儿,照儿血统纯正,身份干净,是郡王中最为聪慧的孩子,且极听她的话,贤妃逝去多年,楚王妃一死,照儿,就将把控在她的手中。 当年废太子控诉她的痛词,重又在他的耳边回响,废太子道是她一步步地,将他『逼』到了给父皇下毒自保的地步,如今想来,勾起他对如妃与废太子之间关系的疑心的那块香帕,也是她引着他看到,三言两语,即让他醒觉,废太子与如妃或有苟且………… 当日朝堂之上,周濂搬出先帝吕妃,斥她干政。当时他认为周濂等世家朝臣,无事生事,有意刁难她,可回想旧事,当年他率朝臣联名上谏,指责吕妃干政时,父皇不也同那日的他一样,只偏信枕边之人,认为朝臣无事生事………如此一想,教人背后冷汗涔涔………… 尽管那日他不信周濂等人所言,周濂仍有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里:知道,便是干政,当年吕妃,便是从知道开始…………她确实知道太多,在他的亲近纵容下,她熟稔国家大事,以她聪慧,若想生事弄权,并不是难事,现在想来,她也早就开始这样做了………… 她走了花朝案的“生路”,将照儿捏在掌心,用他打压东宫世家诸王,那下一步呢,下一步,她要做什么………… 扣在她脖颈处的手愈发紧了,苏苏看明帝眸中如有乌云汹涌翻搅,像要活活生噬了她一般,淡淡一笑,“陛下是要杀我吗?” 明帝颤着手,吞咽着喉中的血意,“…………若是,你有什么要说吗?” 苏苏静道:“陛下若要杀,说什么也没有用,陛下心里认定了一件事,旁人的话再有道理,也听不进去。” 雷电疾响,照得帐中忽明忽暗,明帝望着她眼底的淡漠,心处如被毒『液』腐蚀浸透,仿佛有一把钝刀,一寸寸地磋切着,将他剐得血肉模糊,眼前也是一片血红。 “朕不杀你”,他再度翻身压了上去,“朕和你永远在一起。” 起先,贵妃失宠只是流言,渐渐,那已是前朝后宫,人人公认的事实。 宫宴之上,圣上虽仍与贵妃并肩而坐,可却已是人人都可看出的冷淡疏离。贵妃由始至终轻抚着怀中黑猫,圣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宴中歌舞,目不斜视,全程不与贵妃说半个字,与从前的你侬我侬,双目恨不能时时粘在贵妃娘娘身上,有如天壤之别。 歌舞婀娜,皎皎团扇如明月,然谁人有心欣赏歌舞,俱在心中揣测贵妃失宠的缘由,但猜来猜去,总有一个缘由最为浅显,不可忽视:自古帝王薄幸,贵妃娘娘能得圣上如此相待,已是史所未有之事,容颜未老恩先断,放眼历朝后宫,比比皆是。 宴将终时,圣上忽饮尽杯中酒道:“贵妃,这支纨扇舞如何?” 众人心中一凛,圣上从前爱宠贵妃娘娘,在人前都以“苏卿”二字呼之,何曾这样冷淡地唤“贵妃”,而且圣上唤“贵妃”时,甚至都未看身边的贵妃娘娘一眼………… 人人屏气静声,深殿岑寂,贵妃娘娘,闻言懒懒地一抬眼,抚着怀中猫儿道:“不好。” “如何不好?” “有汉一朝,婕妤班氏作纨扇诗,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团似明月,一片耿耿之心,最终也不过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贵妃唇际蕴着薄凉的笑意,“人心,换不来人心。” 圣上竟也冷笑一声,“不错,人心换不来人心。” 短暂的死寂后,御案上杯碟之物,尽被横扫于地,圣上拂袖就走,众人忙起身恭送御驾,而贵妃娘娘望着满地狼藉,慢慢抱着猫儿起身,她徐徐走向殿外,至廊下时,忽听清朗鹤鸣,仰首望见深秋晴空,一行白鹤排云而上。 飘逸自由的白鹤清影,落在她的剪水双眸中,她就这样倚在镶金雕花的殿门处,望着那行白鹤愈飞愈远,眸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最后,随着白鹤隐入天际,那光,也就一分分地黯下去,眸『色』重凝如冰,唇际却浮起清淡的笑意,手抚着猫儿,幽幽一叹,“花开花落自有时。”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被人阴了 皇帝是瞬间的转变爆发,不是一点点地冷淡的,如果是循序渐进地起疑,女主会觉察到,早做准备反击阴她的人,试着打消皇帝的疑心,不会现在这么被动 皇帝脑子里一堆权势阴谋斗争,所以看人也容易往那方面想,特别是对女主,他容易想得特别糟,他知道女主之前有多恨他想他死…… 第120章 飞雪 尽管身为正三品官员,大理寺卿卢洵, 在面对昔日上司时, 仍是恭谨有加, 于夜『色』中, 悄步至那油壁马车窗下恭声低道:“大人, 这是花朝案的全部案宗复写。”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自帘中掠出, 卷宗随之隐入车内,一声“多谢”,隔帘有声。 卢洵深深一揖,长街钩月, 深秋夜『露』打湿得青石板路如新雨过后,马车粼粼远去, 声音渐悄不闻, 幽夜寂长, 安静地,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铜漏暗滴, 长夜漫漫, 怀中凝眉不展的萧照终于阖眼睡去,苏苏披衣下榻,长生立暖烫了一壶酒呈上,苏苏一指几对面,“坐吧,总是为我烫酒, 却还从没有和你对饮一回。” 长生也不拘束,谢恩后坐了,苏苏轻晃着手中的梅花盅,“阿碧睡了吧?” 长生道:“是,那杯下了『药』的茶,碧姑娘饮了小半杯,便昏睡过去了。” 自她失宠开始,这丫头,就因担心她,整夜整夜地辗转失眠,人都瘦了一圈,苏苏无法,只能通过下『药』助她安睡,她望着盅中的清酿,忽地朝长生一笑,“你不会在我酒里也下了『药』吧?” 长生笑道:“奴婢不敢。” 苏苏亲自执勺,自银烧蓝花暖酒壶中,舀了一盅酒给他,“敢也无妨,若下了毒更好,咱们来个同生共死。” 长生知她只是在信口说笑,双手接过酒盅道:“奴婢人微福薄,便是死,也没有与娘娘一起的资格。” 苏苏捂着酒盅的暖意,于灯光下静静地看着他道:“之前我给你看手相,道是你从前坎坷,往后跟我便好了,如今看来,却是我看错了,你是曹方的弟子,舍了我去,仍能有个好前程。” 长生淡笑道:“奴婢从前有求于娘娘时,娘娘曾问过奴婢,若赌输了,该当如何,当时奴婢就道,落子无悔,若栽在娘娘身上,此世便认了,时至今日,奴婢仍作此想,此生,永不会变。” 苏苏垂眼漫呷了小口暖酒,“我看你是和阿碧呆久了,也染上她的‘痴’『性』了,人往高处走,跟着我,往后情况只会更糟,这未央宫,迟早就是冷宫,或者,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被撵到冷宫去了。” 然长生只是平静地凝看着她道:“冷宫幽寒,总要有人为娘娘取暖”,他默饮杯中酒半晌,忽似下定决心,放下酒盅,单膝跪在她面前,迟疑僭越而又坚定地握住了她一只手,恳挚地仰首望着她,“娘娘,纵是入了冷宫又如何,只要留有一口气在,便是来日方长,奴婢誓死追随娘娘左右,娘娘当打起精神来,不应灰心丧气…………” “……不是我灰心丧气……”苏苏望着几上雪罩中跳跃的烛光道,“是我太了解他了…………” 明帝疑心深重,已对她严防死守,她已是一只被斩去双翼的金丝雀,被他牢牢锁在金笼之中,宫权已被剥夺,但凡出了殿,那些被调来监视她的宫侍,所有眼睛都盯在她的身上,她出未央宫半步,那些侍卫便会紧随,她已经无法、也不能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好在虞家人在她长期的敲打下,恭谨按律行事,在政事上没留下任何把柄,不然此刻,随着她的失宠,虞家怕也要如山崩塌。 这,就是萧玄昭………在有关江山权力的所有事上,他的眼里,容不得任何沙子………… 酒意上来,苏苏感到深深的乏累,重活一世,却还是活得如此不堪,她反握住长生的手,望着她的三郎,却唇齿酸涩,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垂下眼帘,手也慢慢松开,轻道:“夜深了,你退下歇息吧。” 长生有千万句肺腑之言要诉,却也不能说,他低首隐去眸中涌动的情绪,轻道:“娘娘也早些安置。” 苏苏“嗯”了一声,望着长生打帘退殿,重又端起梅花盅,一口口地饮着。 罩中烛火跳动地愈发厉害了,忽明忽暗地,映着幽窗上一道单薄的女子身影,苏苏搁下酒盅,寻来了剪烛的银剪,揭开雪罩,望着红烛垂泪,烛火簇簇跳动,却又不想剪了…………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她轻声呢喃着,背靠着窗上那道孤寂的清影,一手执剪,望着小银剪锋利的尖端,在明暗不定的光影中,泛着『迷』离的光芒,一耀一耀,如粼粼的波光,忍不住凑近去看时,横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用力夺了那银剪,向地上狠狠掷去。 苏苏被那人的力道撞伏在榻几之上,梅花酒盅也随之倾倒,她手撑着紫檀几面,醉眼『迷』蒙地向来人看去,轻嗤一声,“稀客啊…………”『摸』索着将那梅花酒盅扶正,又舀了一勺注满,握着酒盅,轻漫地抬眼看去,“稀客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呢?” 有何贵干…………明帝也想问问自己“有何贵干”,就如那次坚持冷待了她那么久,可一到雷雨夜,望着殿外电闪雷鸣,他心中反复想的都是她畏惧雷声,就连她做下的那些可恶至极的事,都拖不住他去看她的脚步…………又如今夜,他鬼使神差而来,在帘外看到她凑近银剪的一瞬间,下意识便以为她要自尽,急忙地夺扔了出去…………他真是恨她,可却也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苏苏久等不到明帝的答案,薄凉如冰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眉饮酒,明帝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上前便攥住了她的手腕,酒盅泼洒出去,摔在黑澄金砖地上,“嘭呲”跌成碎片,苏苏冷冷地望着明帝,而明帝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心中第一反应,竟是想帮她捂暖,他被自己给激怒了,恼恨自己的同时,手下动作,不自觉愈发用力。 苏苏疼地几要倒抽凉气,只觉纤细的手腕似要被他生生拧断,却暗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终是不知何时苏醒的萧照,从榻上赤足奔了下来,跪抱住明帝求道:“皇爷爷,您抓疼贵妃娘娘了,照儿求您松手吧…………” 明帝一惊松手,见苏苏被攥抓的手腕处已是煞白,面上也似有冷汗渗出,颤着伸出手,要轻握住她手查看,苏苏却如避蛇蝎,退开身去,明帝望见她眼底的厌恶之『色』,心头又是狂怒翻涌,要上前抓住她,却被萧照紧紧跪抱住双腿哭求道:“皇爷爷!!” 明帝扬首便喝:“曹方!!” 帘外侍立的曹方,忙入内将永宁郡王抱了出去,萧照的哭求声渐渐远去,殿内复又沉静如海,苏苏倚站在紫檀云纹柜前,望着明帝一步步地走近前来,将她整个人罩在他黑沉沉的阴影中。 手腕处痛到她思绪僵滞,她懵茫地想,前世与今生,究竟哪一世活得更加糟糕,大致想来,还是今生,多少好一些吧,毕竟,她提前认识了允之………和他相知相伴了八/九年………… 八/九年………苏苏望着明帝眼中通红的恨意,心道,他还能容她多久呢……她跟允之今生的缘分,也许快要尽了吧………白首之约……原来她这么快,就要做一个毁诺之人………… 苏苏无声地笑了,明帝原要查探她的手腕,可被她那唇际意义不明的笑意惊住,手在身后攥握成拳,心惊不安道:“你笑什么?” 苏苏平静道:“我笑我自己,居然会相信,帝王会有真心。” 明帝负在身后的手,几要攥得青筋爆出,他咬着牙冷声道:“那你呢,你对朕,可有半分真心?!” 苏苏淡然无畏地望着身前的天子,“如今我说话,陛下还信吗?” 明帝沉默,苏苏嗤笑一声,左手握着右手伤疼处,慢慢向榻处走去,背对着明帝寂然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远去,走得坚决,毫不迟疑顿滞,苏苏轻抚着枕上的合欢花纹,慢慢地阖上了双眼,酒意困意渐压过了腕处的疼痛,她似是昏沉睡了好久,再醒来时,是被手腕处的凉意惊醒,原是长生屈膝跪在榻边,正在给她伤处上『药』,萧照在一旁看着,“吧嗒嗒”地掉着眼泪。 “怎么又哭了……”苏苏抬手拭去萧照的泪水,“上次不是说好了,以后要做一个小男子汉吗?” “……照儿心疼娘娘……”萧照擦着眼泪,低首朝苏苏伤处轻轻吹了吹,“从前照儿摔伤,母妃就这样帮照儿‘呼呼’,照儿也帮娘娘‘呼呼’,这样娘娘就没那么疼了……” “嗯……是不疼了……”苏苏『揉』了『揉』萧照的发顶,道,“你去偏殿歇息吧,明天还要去南书房读书呢。” 萧照摇了摇头,“明日立冬罢课,我就陪着娘娘,哪儿也不去。” “已要入冬了么……”苏苏倦沉地望了眼殿外如墨夜『色』,“这天,是要越来越冷了。” 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正值官员休沐之日,萧玦出了王府,预备往楚王府去时,却在王府门外,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尚书…………” 油伞之下,玉袍青年眸光如雪清冽,“怀王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请与殿下探讨,借一步说话。” 萧玦望着那张似比漫天落雪还要苍白无『色』的脸,“…………何事?” “花朝案。” 雪势愈发大了,至午后时,殿外已是银装素裹,两道秋千架上,都已堆满了厚厚一层,长生见苏苏看雪出神,想让她多少提些兴致,遂笑道:“奴婢去捧些雪进来,给娘娘捏雪人玩吧。” 苏苏知他心意,颔首道:“好。” 长生拿了几上一錾金盘打帘出去了,苏苏抱着猫儿,望着微漾的珠帘发怔时,却见长生急转回殿,手上金盘空空,面『色』惶急,直撞得珠帘晃如雨珠,呼啦直响。 “娘娘,谢府传信进来,谢尚书……怕是不行了…………” 第121章 花簪 苏苏惊得站起,怀中猫儿窜到地上, 她手紧紧抓着几角, 才能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连声颤道:“快!快叫齐衡去谢府!!” 阿碧连忙奔出未央宫往太医院去, 苏苏无意识地紧咬着指甲片刻, 忽似回过神来, “快, 传人备车,我要出宫!!” 长生立即安排下去,他见苏苏直接向殿外走去,忙将一件银狐大氅披在她的肩头, 为她打着伞,护着她出了未央宫。 一出未央宫, 那批侍卫即如影随形, 一直跟到南华门时, 提步横臂拦住了苏苏的去路, “贵妃娘娘请止步, 陛下有旨, 禁止娘娘出宫半步。” 苏苏冷看了那领头侍卫一眼,“唰”地拔出了他腰畔佩剑,横在颈前,语意泠泠,“让开,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侍卫首领愣住, 圣上的确有旨,不许贵妃出宫,可另一道旨意是,看护住贵妃娘娘,不许她发生任何“意外”,他正左右为难,僵在那里时,只见寒光一闪,贵妃娘娘竟真将三尺剑锋『逼』近自己的脖颈,只一瞬间,一线血『色』闪现,渗出殷红血珠,立染红了狐氅雪白的风『毛』。 侍卫首领大惊,忙撤开手,染血的长剑被掷在雪地上,贵妃娘娘连颈畔血迹都来不及揩拭,即匆匆向南华门奔去,狐氅翻飞,如一只冒着风雪飞舞的银蝶。 侍卫首领收了长剑在手,一咬牙,吩咐手下速去汇报贵妃娘娘以死相『逼』出宫之事,连忙领着其他侍卫提步跟了上去。 苏苏一上马车,长生便急忙抽出帕子,捂在她脖颈伤处,虽只是一点皮肉之伤,可鲜血,却不断地溢涌出来,他望着雪帕渐被染红,深恨自己没有随身携带止血之『药』,可苏苏,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她的心,已完全被允之占满了。 谢尚书怕是不行了……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这样………是心疾发作了吗……可是,他一直用『药』调养,心疾被控制地很好,怎会突然发作…………就算发作,又怎会发作地这样厉害?!!! 苏苏心『乱』如麻,双手因恐惧允之的死亡,无意识地颤抖着,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她在心底不断地对自己说,不断地告诉自己,允之不会有事,会好好地活着,毕竟前世的他,还算高寿…………可是……可是前世的他,并没有心疾……也没有在少年时即与她相识…………是否因她今生主动与他交谈,将他牵涉进她的人生,才导致他偏离了前世的人生轨道,才导致他会有此劫,或会短命……………… 心中剧烈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在无边的痛苦,如海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要将她溺毙时,马车终于停下,苏苏急忙下车,于茫茫风雪中,向天地间最干净的所在奔去。 空雪斋中,谢意之望着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弟弟,望着束手无策、只能喂服参汤吊命的大夫,望着忍痛的父亲、垂泪的母亲,再望着他妻子的弟弟——怀王萧玦,心头又是震痛,又是茫然。 今日官员休沐,他与公主,带着宁儿、宛儿回到谢府,陪伴父亲母亲,本也要将允之喊到花厅,一家人聚在一起说笑用膳,却听空雪斋侍从道允之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在府中,也不知去了哪里。 众人等他用午膳,等到将近午正时分时,仍不见他回府,正准备先用时,怀王殿下却忽然来了,道是允之似犯了重疾,急需医治。 谢意之也无暇问怀王殿下怎会与允之在一处,忙与焦急的父亲母亲一起,从侍从手中搀过面『色』惨白的允之,急召大夫至空雪斋。 大夫把脉后竟道允之有积年心疾,而允之的贴身仆从侍砚,急忙取出数个『药』瓶,颤抖着倒出丸『药』,喂允之服下。 大夫急治的过程中,谢意之厉声问侍砚允之怎会有心疾,这些『药』又是怎么回事,侍砚跪着将事情合盘托出,原来允之自那年咳血,便已落下心疾,竟生生将此事瞒着家里,瞒了七八年。 谢意之惊痛万分,父亲母亲更是痛不堪忍,在听到大夫道允之心疾已深,此次骤然爆发,形势凶险,怕是熬不过今天时,几都站立不稳。 允之昏『迷』榻上,毫无血『色』,意识昏沉,手却无意识地『摸』索着,似在寻找什么,侍砚忙跪行着上前,从允之枕下取出一沉香匣,塞入允之手中,含泪道:“在这儿呢,公子,在这儿呢…………” 允之手握住那沉香匣,渐渐安静下来,微颤着唇,轻轻逸出一个“苏”字。 母亲眼泪登时就滚了下来,吩咐侍从道:“快去请贵妃娘娘来…………” 父亲立即喝道:“胡说什么?!”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后,见母亲满脸悲痛,也随即放缓了语气,揽着母亲的肩忍痛道,“今时不同往日,贵妃娘娘如今不得圣心,早不是当年南巡风光,若再与允之有什么牵扯,不知陛下是否会动雷霆之怒…………” 母亲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泪如雨下,嗓音哀凄,“允之他……允之他这一生无欲无求,唯有这一点念想啊…………” 一句话,让父亲也红了眼眶,父亲凝望着榻上昏『迷』的允之,终是派了人向未央宫传信,谢意之耳听着母亲的啜泣声,焦急地盯望着门外茫茫大雪,终见风雪之中,一名女子急行而来。 “贵妃娘娘来了…………” 谢意之一声低呼提醒众人,谢夫人也暂拭了眼泪,趋近前去准备行礼,然当那女子冒着风雪,进入空雪斋室内时,众人却都愣住了,那银白的狐氅脖颈处,斑洒淋漓,尽是血迹。 苏苏一踏入室内,眼中便只看得到一人,她匆匆奔至榻边,望着榻上人惨白的面容,心如刀绞,忍着泪一声声唤道:“允之……允之…………” 终于,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在她的唤声中,渐渐睁开了双眼,可眼底却不是清澈眸光,灰败地几乎没有光亮,苏苏的心立时往下一沉,牵起他的一只手贴在脸颊处,哽咽着喃喃道:“允之,你看着我,看着我……………” 灰败的眸子,终于游曳出一点星光,谢允之望着含泪的女子,眸光渐渐聚拢,虚弱地颤声道:“……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永安十九年的那个夜晚,你来空雪斋,问我愿不愿意娶你,我没有来得及说………………” “不必说……不必说…………”泪水簌簌流下,滴落在谢允之的面颊处,苏苏哽咽着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会说什么,可我不忍……你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人,我不忍心利用你…………”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道,“你不会有事的,我们约好了共白首,你不会做一个毁诺之人的是不是…………”可允之却没有应声,苏苏见他渐阖上双目,又昏『迷』过去,心如刀割,仓皇地转过头去,泪珠如飞雨溅开,“齐衡人呢!他怎么还没来!!” 太医齐衡终在半盏茶赶来,苏苏渐离了榻边,看向侍砚,“我给他吃了四五年调养的良『药』,他的身体状况一直良好,为什么会突然如此?!” 侍砚哽声道:“今年花朝宴后,公子心疾突然加重…………” 齐衡一边把脉施针,一边低声接道:“花朝宴后不久,谢尚书私下找臣加重『药』『性』,那时娘娘身体未愈,不宜担心劳神,所以臣帮谢尚书把这件事瞒了下来…………臣叮嘱过谢尚书,他如今身体,也不宜忧思劳神………可从脉相上看,他近来夙兴夜寐,费心劳力,没有依臣的话静心调养,想是因某事过于呕心沥血,『逼』压得心疾如同一根紧绷之弦,若受刺激,即会如山海崩塌,正如此刻这般…………” “……刺激………”苏苏望向满室众人,“……什么刺激?他今日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谢意之等无声看向萧玦,苏苏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萧玦望着女子通红含泪的双眼,轻颤着唇,终是什么也没有说,任她高高扬起手,一掌重重掴了下来。 乐安公主一声惊呼,忙护着弟弟,而苏苏因这重重一掌,扯动了本已冻凝的伤处,又有殷红血珠渗了出来,长生忙扶她坐下,从齐衡『药』箱中找出止血『药』物,解拉开她身上的狐氅,“奴婢帮您上『药』……” 雪白的脖颈处,一道血痕淋漓,触目惊心,贵妃虽失宠,可终究是贵妃,天下间除了圣上,还有谁能令她如此受伤…… 室内众人暗自心惊揣测,长生拔开瓶塞,低道:“您忍着点……”他尽量轻柔地将『药』粉覆洒在伤处,然疼痛还是令苏苏忍不住微蹙起眉头,但这点痛,跟允之此时所受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苏苏一动不动地望着齐衡急救允之,见齐衡在挪动他的身体时,那道允之右手紧握着的沉香匣,忽然滚落在地,摔打开来,一支桃花簪猝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无数碎片粘合如新,一如当年,芳华灼灼,流曳生光。 第122章 决裂 苏苏躬身捡起那支桃花簪,簪体冰凉, 流苏曳如碎冰, 往事如烟, 在流苏轻漾的浮光中, 一幕幕地自眼前掠过。 柳园初见, 曲江重逢, 空雪斋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沐风听雨,舞乐相和,每一件,都珍藏在心底, 从未忘记……苏苏望着掌心的桃花簪,想起那一夜, 它跌在空雪斋的白沙坪上, 碎片如雨, 想着允之是怎样收集起碎片, 将花簪一点点恢复成形, 感觉心都在轻轻地颤抖着, 紧紧地抓着桃花簪,将目光投向室外。 空雪斋已经没有白沙坪了,也早不是当年白石青苔的模样,允之在此处种下繁花,开时姹紫嫣红,落时如此刻这般, 覆满白雪,如冰清琼枝。 那年他忽道想在斋中洒些花种,她虽惊讶,却也未多问,只说了些适合秋播的花卉,问他想种什么…… 他说,虞美人………… 翻涌的痛苦如浪『潮』一般,几要将苏苏吞没,手中的桃花簪,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放眼远望,见雪地中,有一青衣内侍急行而来,正是那人身边的长和。 长和匆匆入室,向贵妃施礼道:“娘娘,陛下知您忤旨出宫,龙颜大怒,命您即刻回宫。” 眉眼淡漠的女子却恍若未闻,长和心一横,继续道:“陛下口谕,若您继续忤旨…………” 苏苏抬起眼帘,“如何?” “…………若您继续忤旨,贬居长门宫…………” 长门宫是宫中最偏僻冷清的所在,历来是负罪被贬的妃嫔所居,也即是世人口中的冷宫,众人心中一凛,看苏苏的眼光愈发复杂,苏苏却是冷笑一声,指腹轻划着桃花簪尖,静坐凝望着榻上的允之,一动不动。 长和在御前伺候多年,岂不知贵妃娘娘『性』情,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劝,只退到一边,想着回宫后,贵妃娘娘将会面临怎样的天子之怒。 铜盆中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外头天『色』,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分分地暗了下来,贵妃娘娘一直不动如山地坐着,望着榻上的谢尚书,直至齐太医收整了银针,转过身来,方如大梦初醒一般,眸光瞬了瞬,声如轻烟:“他死了吗?” 齐衡没有想到贵妃娘娘会这样问,一怔后回道:“微臣来前,谢尚书服下的那些『药』暂护住了他的心脉,经过微臣急救,谢尚书心疾暂被压下,若三日内不再复发,便可脱离危险,但即使能脱离危险,此后要长期加倍用『药』调养,再经不起这样的磨难。” 谢夫人立跪地泣道:“齐太医,允之的『性』命,就拜托您了!!” 其他谢家人亦是相求,齐衡扶完这个扶那个,正道:“齐某定会竭尽所能”时,忽见贵妃娘娘手一松,那支桃花簪,如枝头吹落的春日桃花,掉落在燃得通红的炭盆之中。 肆虐的火星,渐吞噬了那灼灼桃花,贵妃娘娘冷看着最后一点粉意灼为焦灰之『色』,慢慢地站起身来,望向室外暮雪苍茫,轻轻道出两个字: “回宫。” 苏苏以为长和等,会将她直接送入长门宫,但轿辇仍是停在了未央宫前。她见曹方垂手侍在廊下,见她回来,低首隐下复杂的眸光,躬身亲自执帘。 苏苏慢慢走进殿中,看见那个人倚坐榻上,目若寒星,见她走近,沉声道:“过来。” 已到这般境地,倒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苏苏淡然地走上前去,明帝手一拉,即让她跌坐在他的身上。 他伸手扯开她身上的狐氅,轻抚着她脖颈伤处问:“疼不疼?” 苏苏不语,明帝贴着她的脸颊,望着她通红的双眸道:“要是朕快死了,你会不会为朕流眼泪?还是…………”他深深凝视着她,一字字道,“喜极而泣?” 苏苏偏首避开他鹰隼般锐利幽深的眸光,却又被明帝按转过来,他捧着她的双颊,凝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地吻了上来,细致而又温柔。 苏苏无所觉地受着,绵长的亲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明帝终离开了她的唇,贴面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记住朕永安二十年在承乾宫说过的话,记住你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 苏苏淡道:“永不敢忘。” “好……”明帝抚吻着她,低声喟叹道,“朕已经让人将照儿送回楚王府了,以后你身边就只有朕一个人,就这样待在朕身边吧,你这一生,只需再做一件事,那就是陪着朕,永永远远地陪着朕。” 贵妃忤旨出宫,却未被贬居长门,相反,先前甚少踏入未央宫、冷待贵妃的圣上,出入未央宫的次数,却又频繁了起来,留宿未央宫,亦是常事。 后宫传议圣上复宠贵妃娘娘,但未央宫侍,却无人能松口气。 从前,圣上如何宠爱贵妃娘娘,未央宫人皆看在眼里,面对贵妃娘娘时,圣上似有说不完的话,眸中永是晶亮笑意,动不动便抱着吻着,真真是如胶似漆,而如今,圣上虽也常来,可已无话与贵妃娘娘说,眸中也无笑意,冷脸用膳,沉默就寝,宫人在旁伺候瞧着,都是惴惴不安。 临近贵妃寿辰时,圣上令司宫台『操』办,于是渐渐朝野间也有传言,贵妃虞氏复宠。 苏苏处在风口浪尖的朝野议论中,人却是镇日待在未央宫,半步不出。风言风语,她半点不上心,唯一令她心安的是,允之脱离了危险,告假吏部,正静卧府中调养。 没了萧照,沉寂的未央宫,如一潭死水。明帝将她与外界隔绝,任何外人都入不了未央宫,她也同样出不去,她的生活,正如明帝所说,只围绕着他一人,晚上看他来,早上看他走,她有时都禁不住想,这未央宫就像座青楼楚馆,她是里头的娼『妇』,而明帝,是她唯一的恩客,她将在这楚馆里空度年华,直至此心成灰,郁结而死。 时光如水,一日日重复虚掷,寿辰前夜,苏苏如常被搂在明帝怀中,月余过去,她脖颈伤处,已经结痂脱落,明帝抚『摸』着那处柔滑新嫩的所在,低首轻轻吻着,渐将唇游移至雪腻酥香处,慢慢解扯开那薄透的绛红寝衣中,望着幽『迷』灯光下,凝脂冰肤,皎如白玉。 从前早晚必喝的调养助孕『药』物,早已停了,苏苏任明帝将她压在身下游走『揉』搓,如这一个月以来的每一夜,默默地望着帐顶悬着的鎏金香囊,寂然地受着。 明帝温柔亲吻,纵情意动,却再寻不回昔日欢愉,他望着身下人淡漠的神『色』,愈是吻她冰凉的唇,心头愈是寂寥苍凉。 苏卿……苏卿…………他在心底一声声地唤着,可话出口,却是违背心意的冰冷讥讽,“之前你也曾主动抱朕吻朕,那般做戏,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苏苏终于开口,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陛下喜欢我那般做戏吗?” 幽帐中,明帝深看着她不语,而苏苏沉默片刻,翻身而上,吻上了他的唇。 明帝眸子一幽,挣耐着不动,望着幽帐浮『迷』的光线中,她紧贴着他,双臂如新柳般勾缠着他,主动吮吻啮咬着,温热香甜的气息,直往他鼻下扑,明帝身上热意蒸腾,终是按耐不住,手按上她那柔软如绸的乌发,将她与自己靠的更近。 便是从前所谓的“浓情蜜意”之时,她在帐帷之事上,也总有几分羞腼,情动时的呻/『吟』喘息,也总是极力压抑着,不肯全然轻呼出声。可今夜,她却似全然放纵了,紧紧抱吻着他,在他任情挞伐时,无所顾忌地轻『吟』低喘,嗓音娇柔甜腻,如在美酒中浸过,纤长的指甲深嵌在他身上,在他抵得深入时,如白鹤般扬起雪白的脖颈,姿态弧度美好地不可思议。 锦绣衾褥早凌『乱』如浪,欢愉的快感亦如浪『潮』袭来,明帝不知疲倦地亲吻着身下人,只觉身在浪海中沉浮,明明是凛冬之夜,身上的汗水却已流汇到一处,情/欲汹涌如火,亲密无间地抵死缠绵,仿佛要到地老天荒,不死不休。 酣畅淋漓的情/事过后,明帝将苏苏紧抱在怀中,拂去她面上的汗水,吻着她的唇沉声低道:“既做戏就做足了,和朕做一辈子的戏吧。” 第二日清晨,曹方伺候圣上起身,明显感觉到圣上心绪不同以往,连月来的凝重冷峻似淡去了些,望着榻上贵妃娘娘的眼神,也似和软了一些,走之前,还破天荒地重回榻前,握着娘娘的手吻了一吻,如从前情浓时一般,温柔轻道:“朕在瑶华殿等你。” 历年贵妃寿宴,都设在瑶华殿,赐宴妃嫔皇室、文武朝臣,酉正入席。 离酉正还有三刻时,苏苏已梳妆完毕,自被逐回未央宫,她甚少施粉画眉,遑论盛妆,但今日,却安静地在镜前坐了大半个时辰,绾倾髻,点绛唇,贴花钿,描烟眉。 阿碧从薰笼处捧来妃红蹙金赤鸾长裙,伺候她穿上,苏苏挽了道金线如意披帛在手,踱至几桌前,慢慢拔开那用来剖切瓜果的嵌宝石小匕首,轻道:“那年我问你,李太白那首诗上下八百余字,何句最佳…………” 长生将一支累丝点翠金步摇,轻轻『插』入她的发间,“奴婢当时回道,最喜‘天地赌一掷’一句。” 匕首锋刃寒光映照着嫣红的菱唇,苏苏轻轻启齿,“生死一掷,那便赌一把吧。” 自贵妃失宠开始,虞家上下便忧惧不已,即便数月过后,有贵妃复宠的消息传出,虞家人仍然惶恐不安,只因从前的消息传递,依然被禁绝,他们根本无法见到贵妃,也就对所谓的“复宠”,心存极大的疑虑。 然,眼见为实,与上次秋日宴上,圣上全然冷待贵妃、最后大怒离宴相较,这次贵妃寿宴上,圣上待贵妃确如从前盛宠之时,言笑晏晏,并不时为贵妃斟酒夹菜,而贵妃也未使孤执『性』子,低眉垂眼,温顺柔雅。 虞元礼等人的心,终于松快了些,也有心情享受下美酒佳肴,但,宴将过半,永宁郡王向贵妃娘娘敬酒,祝贵妃娘娘福寿绵长时,贵妃却笑了一笑,“长不了了,我也只能活到二十五了。”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欢宴气氛,立马凝结成冰,圣上亦是『色』变,阖宴人眼看着贵妃娘娘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拔出寒锋,冷冷地看向圣上。 曹总管脸『色』一白,急挡在圣上面前,疾呼“护驾”,圣上却一把推开曹总管,双目几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灼盯着贵妃,几是咬牙切齿地喝道:“你敢!!” “不敢……”贵妃娘娘唇际勾起一抹笑意,可那笑中却蕴着一种难解的悲凉,她眸中恨讥如冰,冷冷地扎向大周的天子,“我不敢……自永安二十年,陛下教会我十六个字后,我连死都不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贵妃冷笑着道出这一句,眼泪如断线珍珠般,顺着那张绝美的容颜,簌簌淌落,她猝然拔下鬓边簪花,任三千青丝如水垂落,挽起一缕便挥匕划下。 妃嫔无故断发,等同于诅咒天寿,莫说虞元礼等都已僵在当场,遍体生寒,其他王公朝臣,也都心惊胆战,而贵妃,却平静地望着神『色』几乎狰狞变形的圣上,素手微翻,掌心那缕青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可在众人心中,却不啻重有千钧,贵妃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般,回响在深宏的殿宇之中。 “无故断发,诅咒天寿,是为一罪,藐视天威,屡屡忤旨,是为二罪,『乱』常『惑』君,玷污圣誉,是为三罪,三罪并罚,合该赐死”,最后一滴泪水,随着手中的宝石匕首,一同摔落在地,贵妃不再看圣上,转身走得坚决,妃裙如火,拖曳在黑澄金砖地上,如业火红莲,一路向殿外浓墨夜『色』绽放。 “妾贵妃虞氏,在虞府,等着陛下赐死的诏书。”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家不缺刀片,还有,作者一直认为自己还算亲妈_(:3∠)_ 第123章 九死 镜月榭空置多年,终又等回了它的主人, 苏苏回到昔日的闺房中, 将那身贵妃华服抛掷在一边, 净面卸妆, 重绾长发, 取出一柄尘封多年、少女时所用的琵琶, 静静地调弦拨弹着。 她平静淡然, 虞府上下都已急疯,虞姝姬、虞媛姬,都已归家,一大家子人, 共往镜月榭来,问她究竟发生何事。 苏苏只是冷笑:“自古帝王薄幸, 哪有什么因由, 喜欢时, 捧在云端, 厌倦了, 便弃掷尘泥。” 虞元礼忍不住道:“今日寿宴之上, 陛下待娘娘明明已经回转,娘娘为何偏偏要…………” 苏苏直接打断他的话道:“因为我受够了,因为我只求一死”,她淡淡望着满面震惊的虞家人道,“我一人身死,虞家大致会被波及贬官, 至于虞府上下的『性』命,应是无碍,伯父伯母、哥哥姐姐不必担心。” 自苏苏入宫为妃、便对她十分恭谨的虞思道,却顿足痛声道:“哪里能不担心,我就你这一个嫡亲侄女,二弟只你这一个孩子,日后我到黄泉之下,我哪有脸面去见二弟?!!” 苏苏望了会儿一脸焦灼的伯父,沉默片刻,垂下眸子道:“木已成舟,伯父只当白养了我这么些年吧。” 她轻弹着琵琶,望着窗外乌漆夜『色』道:“回不了头了,我也,不想回头。” 苏苏如从前少女时,不问外事,终日在镜月榭写字作画,观书抚琴,她清静度日,虞府上下却是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赐死诏书何时到来。 期间,怀王妃、永宁郡王等,俱来求见贵妃,贵妃却始终不肯相见,便是那永宁郡王硬冲到了镜月榭中,在门前跪了许久,贵妃依然闭门不见,最后是侍女阿碧走出房门,将永宁郡王扶起,转托贵妃的话道:“娘娘说此世缘分已尽,再生纠葛,也只会徒添日后哀思,请郡王当断则断。” 人人皆知贵妃死志已决,只等着圣上的御令,可连续七日过去,承乾宫依然没有发出赐死的诏书。 这七日里,朝臣肉眼可见,圣上一日日地憔悴下去,上朝时常神思不属,议事时心绪恍惚,折子亦开始积压不批,并犯起了头疼,一日起身退朝时骤然发作,直痛得唇『色』苍白,面渗冷汗,差点从御座处摔滚下来。 承乾宫上下,亦是胆战心惊,每一名宫侍,皆存着一万分的小心,圣上忍酿着滔天的怒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特别是头疼发作时,双目幽暗如野兽一般,血红暴戾,几似能将每个与他对视上的人,彻底烧成灰烬。 虞府之中,虞姝姬、虞媛姬俱已暂时搬回府中居住,虞媛姬常去镜月榭,可看着小妹一心等死,也不知该说什么,往往劝了没几句,自己倒先哭了起来,而虞姝姬总是一边帮虞媛姬擦拭眼泪,一边静静地望着贵妃娘娘,一言不发。 虞府上下愁云惨雾,人人等待着大祸临头,这日门上小厮来报,曹总管来府,虞思道当即颤道:“可是来传赐死诏书?!” 小厮却道,曹总管两手空空,是想来求见贵妃娘娘。 曹方是圣上身边第一人,这或许是事情能够有所缓和的转机…………虞思道等人忙整衣出迎,将曹总管客气引至镜月榭。 镜月榭中,贵妃正倚坐廊下修剪白梅花枝,见曹总管来了,漫不经心地一抬眼,“阿翁来了,带了什么来?白绫?匕首?鹤顶红?” 曹总管朝贵妃深深一揖,轻声叹道:“娘娘何必与陛下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贵妃冷嗤一声,“自永安二十年,我做那劳什子怀王妃的第一年起,我是如何与陛下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世上,再没有人比阿翁更清楚了。” 曹总管沉默许久,终劝道:“陛下是怎样的『性』子,娘娘也是再清楚不过,只要您低头服软认个错,天大的事情,也是可以放一放的。” 贵妃却似被曹总管这话给激怒了,她将手中的花剪,重重地甩摔在雪地之上,勃然起身,怒极反笑,“错?我有什么错?!难道是我不知廉耻、勾引家翁?!难道是我处心积虑地往他龙床上爬?!他做他的圣明天子、千古一帝,我给他顶着天下的骂名,我的祖母,因此走得忧心不安,我每每想起,都觉心痛,到头来,竟还都是我的过错?!!” 贵妃愈说愈怒,一贯的淡然神『色』不再,似要将忍积多年的痛苦愤恨,全然宣泄出来,双眸都已泛红,“是,我有错,我错就错在永安二十年动作不够快,让那根簪子离我喉咙还差半寸,没能自尽死在承乾宫,一了百了,让他有机会拿整个虞氏的『性』命来『逼』我,『逼』我此世永不得自戗!!” 虞府众人这才知当年内情,俱惊在当场,就连虞姝姬亦是神『色』一震,目光复杂地看着小妹,看她红着一双眼,一步步地走向曹总管。 “这个贵妃,是我要做的吗?!他所谓的恩宠,是我求来的吗?!这些年来,他萧玄昭,一步步地把我『逼』到今天,为了他的一己私欲,将我往风口浪尖上推!天下人唾骂我讥讽我,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盼着我死,我岂能不设法自保?!我原不过是个简单的洛水女子,眼中唯有乐舞,向往清静自在,是他,硬将我拖到这个漩涡中来,让我非死不能脱身!!他『逼』得我如此后,却要对我百般猜忌,真是天大的笑话,无情之极!!” 冬园空冷,女子一声声痛苦的斥陈,如一柄尖刀,向在场之人的心中扎去,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贵妃复归冷淡神『色』,双眸如冰,一字字道:“如此自私无情之人,令人齿寒心冷,我宁独死,不肯共生。” 曹总管眸光幽深地望着贵妃,“娘娘当真决意如此,不肯回寰了吗?” 贵妃语意泠泠,掷地有声,“我意已决。” 曹总管微哆着唇,终是不再言语,向娘娘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虞家人依贵妃盛宠步步高升,至今日方知内情,知贵妃以一己之身,负着虞氏全族的『性』命,心头俱是震颤无比,眼望着贵妃重又坐回廊下,神『色』平淡地『插』着白梅,云淡风轻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方才那个痛苦怒斥的女子,只是另一人一般,心中愈发不好过,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都只站在不远处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时,门上小厮又来报:“谢尚书求见贵妃娘娘……” 当年虞母入土为安,众人送抱猫的贵妃离府,却见谢小公子持伞候立门前的一幕,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虞家人交递着眼『色』,见贵妃执梅的手微一顿,继而声气无波道:“不见,让他走。” 小厮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又回镜月榭来,双手捧着一个『药』瓶道:“谢尚书人走了,但让小奴把这个转交给您。” 淡然的贵妃一见那青瓷『药』瓶,立即变『色』起身,“让他回来!!” 虞元礼等身在朝堂,自然知道吏部尚书谢允之抱病在身、告假离朝一事,月余未见,此时见他踏雪而来,身姿比之从前愈发清癯,唇无血『色』,步至贵妃娘娘身前,亦不施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澄净无波。 苏苏将『药』瓶放入他的掌心,“你不要命了吗?!” 谢允之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道:“那你还要命吗?” 苏苏握着他的手,垂着眼帘不语,谢允之望着她眼下垂覆的羽睫青影,轻道:“此举太冒险了。” 苏苏闻言轻笑,抬起头来,竟如少女般,带着几分慧黠,明眸璨璨地望着谢允之,“已到绝境,总得赌一赌。” 谢允之问:“胜算几成?” 苏苏淡淡一笑,孤注一掷的决绝中,犹有些无力的黯然,“九死一生,至多一成。” 谢允之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就走,苏苏被那一眼中的决绝惊到,急声喝问:“你去哪里?!” 谢允之回首看着她道:“回朝堂,把那九成补上。” 他这样的身体,刚从鬼门关淌回来没多久,岂能『操』心劳神、呕心沥血?!!苏苏忍着内心的忧灼,冷声道:“此事已无法回寰,全凭圣心独断,纵是你回朝堂,也已来不及了。” 一句话,竟让那双永远澄净的眸子骤然泛红,经年积涌的情绪如风云翻搅爆发,隐有泪光浮动,幽亮得叫人心里发痛。 “九年了……”谢允之深深地绞视着她,一字字衔着腥膻的血意,“……来不及……我总是来不及…………” 苏苏见他如此,身子一震,只觉心都要碎了,她颤着唇,心中有千万句说辞想要劝他,劝他不要牵涉此事,劝他只当从未认识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她望着这样的谢允之,九年来所有的时光在眼前如浮光掠影,她越步向前,像是越过了苍茫的岁月,伸手抱住了他,一如当年柳园初见。 “忘了我吧……”她在他耳畔呢喃轻道。 第124章 计划 虞府大门处,侍砚来回走着, 不时朝里张望, 心中忐忑不安。 因怕公子知晓贵妃忤逆圣上、回府等死之事后忧灼攻心、心疾复发, 府里上下都严密瞒着公子这件事, 可瞒了七天, 今天终于还是瞒不住了, 公子一知此事, 即离榻起身,往虞府赶来。 贵妃娘娘当着满朝王公朝臣,犯下这等忤逆大罪,定然『性』命不保、神仙难救, 若贵妃身死,公子会当如何, 侍砚心中如有火灼, 不敢深想, 焦惶不安地不知等待了多久时, 终见公子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忙迎上前去, 搀着公子至门外马车处,吩咐车夫道:“回府……” 公子却道:“去楚王府。” 侍砚一愣,雪『色』暮光笼罩在公子的身上,他紧攥着手中『药』瓶,眸『色』微红,如有光火, 在眼底灼灼燃烧,有摧枯拉朽之势,似要将一切阴暗焚烧殆尽。 曹方回了承乾宫,见弟子长和侍立帘外,朝他微使眼『色』,便知圣上已知他出宫一事,打帘入内,望见圣上正在案前批看奏折,慢慢躬身近前,拿起朱锭,轻轻地研磨着。 明帝眼也未抬,“去哪儿了?” 曹方微低了头,老实道:“老奴出宫去了虞府。”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曹方瑟缩了半晌,悄然抬首看去,见圣上虽捧着奏折,可双目却是失焦,不知在出神想着什么,无声良久,问他道:“她在做什么?” 曹方道:“老奴去时,娘娘在修剪梅花。” 明帝望着不远处高几花尊里的数枝红梅,感觉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用力按着额侧,看向曹方道:“你去劝她回心转意?” 曹方讷讷垂首,“是。” “…………她怎么说?” 曹方想起贵妃娘娘那一句句痛骂圣上的斥词,哪里敢说,正纠结不语时,听得圣上一声暴喝:“说!!” 案上奏折全被扫拂于地,圣上如一只狰狞的野兽,眸光暴烈,整个人几已狂『乱』,“一字不漏地说与朕听!!” 冬日时短,酉初即已天『色』暗沉,黑暗如阴霾渐渐覆拢大地,雪珠子夹在寒风中,打在窗上沙沙作响,云绮容抱着萧婵,望着外头风灯摇曳,一束惨淡的光晕中,雪珠飞舞如雨,忍耐再三,仍是落下泪来,“姐姐还是不肯见我…………” 萧婵疑『惑』地盯着女子的眼泪,伸出小手“呀呀”地去擦,云绮容垂首拭去泪水,回身见王爷只是靠坐在檀椅上,一手抚摩着那块青龙玉佩,神『色』沉静,恍若未闻一般,一时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沉默许久道:“我明日再去虞府求见,殿下早些安置吧。” 云绮容抱着萧婵出了书房,侍在门外的贺寒望着王妃走远,提步走入室内,至紫檀书案前停下,轻问:“殿下,真要如此吗?”迟疑着道,“已经过去八天了,陛下并没有下达赐死诏书,也许陛下有可能,不会赐死贵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赐死,我也赌不起………”萧玦凝望着玉佩上的龙纹,冷峻的眉目,愈发凝寒,“去准备吧,他的眼睛太毒辣,一切都要做到天衣无缝!” 镜月榭前,萦有一泓清池,凛寒冬夜里凝结成冰,在檐角风灯的光照下,有如一面巨大的银镜,泛着惨白的光芒,苏苏倚在窗畔,忆起清池夏日种有荷花,小的时候,常和姝姬、媛姬趴在廊栏处,伸手够摘着池里的莲蓬,无忧无虑地剥莲子吃,往事如昨,可想来,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苏正想得出神,忽觉身上一暖,原是阿碧将一道墨氅,披在她的肩头。 之前她失宠时,阿碧日夜为她忧心不安,如今她彻底与明帝决裂、等着那份赐死诏书,阿碧反倒沉静了下来,道是与她同生共死。 苏苏望着眼前清秀的面庞,轻道:“你去睡吧。” 阿碧却摇了摇头,“我陪着娘娘。” 苏苏知她“痴『性』”,真能陪她在这儿坐一晚上,遂握了她的手起身,“陪我一起上榻睡吧,冬夜冷,两个人暖和些。” 她牵着阿碧往榻边走,忽听轩窗“吱”地一声,风卷着雪珠呼啸吹入,苏苏冷得一瑟,回身看去,惊见一道黑影,随着凛冽的雪风,极轻地翻窗落地,反手阖上了纱窗。 幽明的灯火,轻曳着映亮了那张熟悉的脸,苏苏一惊,“………萧玦!” 阿碧一声轻呼未及出口,已被一道利落的手刀斩晕,昏睡窗边榻上,苏苏惊看萧玦一身如染夜『色』的墨衣,低道:“你来做什么?” 萧玦趋步近前,见苏苏直接退后了半步,目含警惕地望着他,心中一痛,顿住脚步道:“我来与你商议一件事。” 自永安二十二年末,被迫与她和离,六年的时间里,他何曾能如今夜这般,单独与她如此亲近……镜月榭——她少女时的闺房,当年婚后归宁,他曾与她一起,在此共度良宵……… 『迷』离的灯火中,萧玦凝望着眼前佳人,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可女子眼底的冷漠疏离,一声不耐的“何事”,很快点醒了他,他忍下心中苦涩,沉声低道:“三日后的深夜,镜月榭会不慎失火,贵妃虞氏,将葬身火海,化为一具焦骨………”微一顿道,“相似的尸骨我已寻好,一切我都会尽力做到天衣无缝…………” 苏苏打断他道:“然后呢?贵妃虞氏葬身火海,然后呢?” 萧玦深看着她道:“这几年,我为以防万一,在王府地下暗辟了地道密室,先委屈你住在密室里,等一切尘埃落定、风头过去,我遣人秘密送你离京,地址我也已选好,在灵州浮玉山,那里山清水秀,你会喜欢的。到了那里后,会有忠仆照顾你日常起居,你喜欢乐舞,喜欢莳花,我会让人把天下间所有的乐器、所有的花种都搜罗到那里,你在那里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要委屈你,不能离开那座山宅…………” 苏苏轻嗤一声,“怎么,我要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吗?” “再给我几年时间!!”萧玦心『潮』激涌,情急地紧抓住苏苏的双手,几是恳求道,“苏苏,再给我几年时间,我会把江山捧到你面前,到时候,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浮玉山,做我萧玦的妻子…………” “可我不想做你的妻子!” 苏苏用力抽出了自己的双手,看着萧玦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从永安二十二年和离那天开始,我就和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当我求你了!就当我在求你了,苏苏!!”萧玦痛苦地握住苏苏的双肩,“那个人的心太狠太硬,你会死的!!” “那就死!!”苏苏硬推开了萧玦,冷冷望着他道,“这正是我所求的!” 双手空空,仿佛什么也抓不住,萧玦目光伤恸,“……难道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能使你留恋吗…………” 苏苏冷漠不语,幽室沉寂,烛火轻曳,萧玦伤痛的神情,在明暗的光影中,渐渐地沉静了下来,他于心中暗下了决心,深看了苏苏一眼,转身要走时,忽听苏苏道:“等等……” 他惊喜回身,却见苏苏怀疑地盯看着他问:“允之心疾突发那天,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眸中的光亮,一分分地黯淡成灰,萧玦暗暗紧攥着双拳,才能压住心中翻涌的血气,“……你就这样看重他?” 他“嗤”地自嘲一声,眼望着苏苏,眸底是无尽的愤懑和痛楚,一步步地后退,翻窗离去,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暗巷深处,贺寒等待许久,终见王爷出现,悄步迎上前,觑着王爷冷凝的神『色』低问:“殿下,贵妃娘娘她…………同意吗?” 凛冬夜『色』中,王爷的嗓音冷如寒冰,“一切按计划进行。” 将近丑正,夜已深沉,恢宏的大周皇宫,也已进入沉眠,静如幽海。 黑暗无际的幽海之上,数点灯火星亮如无根的幽灵般,飘浮来飘浮去,终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值夜的长生一见来人,心头一凛,忙跪下道:“陛下…………” 明帝负手入了空『荡』无人的未央宫寝殿,见一应陈设,一如她离宫那日清晨,那把她最是钟爱的紫檀螺钿五弦琵琶,静静悬挂在花梨木架上,成了无主的死物,榻几霁红釉春瓶里的梅花,已经凋谢了,暗红的花瓣残落在墨漆几面上,如一幅枯梅图,入目衰败苍凉。 明帝在榻几旁寂寥坐下,他已不知疲倦地在这凛冬深夜里,在这天下至尊的辉煌宫殿中,游走了数个时辰,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静心安歇的地方,终是在数度“过门而不入”后,无可奈何地走到了这里来,他以手支额,靠在榻几处,望着那把螺钿琵琶,竟渐渐困意上来,似终可打破连日来的失眠困境,可以沉沉入梦。 正昏沉入梦、半睡半醒时,忽有一声琵琶清铮,如裂帛般划破了夜的死寂,明帝猛地惊醒望去,下意识唤道:“苏…………” “卿”字尚未出口,就见悬挂琵琶的花梨木架上,那只黑猫闻声回转过头,一双清澈的眼。 第125章 香囊 眉心处隐隐疼了起来,明帝紧皱着眉头, 握拳重重地锤着, 曹方看得不忍, 上前劝道:“陛下, 夜深了, 上榻歇息吧。” 明帝仍孤坐了许久, 方扶着几角慢慢起身, 曹方在前挽起通往内室的垂帘,却见榻前织锦地毯上一地凌『乱』,香袋、巾帕、丝线、花囊等缠在一起,散落地到处都是, 皱眉回头,“长生, 这怎么回事?” 长生闻声上前, 朝地上看了一眼, 忙跪道:“奴婢该死, 贵妃娘娘的猫, 近来总该到处翻咬东西往外拖, 奴婢傍晚时已领着人收拾过一遭了,没想到它又拖咬了这么些出来,奴婢这就收拾…………” 长生说着将香袋巾帕等物拢在怀中,就要躬身离开,却听明帝道:“等等…………” 长生垂首站住,明帝抬手拿起最上面一只织金香囊, 见其上数缕朱『色』丝线,断在未绣完的殷红茱萸处,心中一颤,声音也带了几分不易觉察的微抖,“……这是什么?” 长生朝明帝手上看了一眼,回道:“这是娘娘从前在承乾宫时绣的,回回陛下上朝时,娘娘便拿出来绣几针,就这般绣了小半个月后,陛下……陛下命娘娘移居未央宫,娘娘回了未央宫,便绞断了丝线,不再绣这香囊,将它弃至箱中…………” 曹方眼见圣上面『色』一白,拿着香囊的手,也忍不住地轻颤起来,忙朝长生一使眼『色』,长生抱捧着香袋丝线等物退下,曹方搀扶着圣上道:“陛下,老奴伺候您更衣安置吧…………” 明帝嗓音暗哑道:“你也下去吧。” 曹方“是”了一声,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至隔扇处,回身望见圣上微躬着身子,死死盯看着那枚未绣完的茱萸香囊,背影无限寂寥,于心中暗叹了口气,反手放下垂帘。 灯火幽『迷』,明帝和衣上榻,轻抚着手中的茱萸香囊。 相较舞乐,她并不热衷于女红,很少动手刺绣。他一直耿耿于怀她当年曾为玦儿缝制茱萸香囊,于是年年离重阳节还早,他就开始腻着她讨要,要她亲手绣制茱萸香囊赠他,可她从不动手。今年,他倒是没有再向她讨要,因为早在离重阳节还有三个月的时候,他就疑了她,将她逐回了未央宫………… 可原来,在他还没开口向她讨要的时候,早在离重阳节还有三四个月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绣制了,一针一线,都是这样精细,没有丝毫马虎………… 心如被人狠狠攥住,窒得呼吸困难,明帝躬蜷起身子,伸手揽住那道无人使用的香缎软枕。 枕上绣的,是大片的合欢花样,万枝香袅红丝拂。她从前惯用兰草、海棠等花式,是他喜欢合欢花的寓意,下旨令司宫台织室绣制了十数种合欢花枕,当时他笑对她道:“合欢不仅有夫妻相谐之意,亦可喻和合交欢,夜夜相好…………” 她当时微红了双颊,恼骂了他一句“老不羞”,又冷讽道“谁与你夫妻相谐”,可终究,也没有命宫侍将未央宫寝殿的软枕,换成从前的兰草、海棠等花样………… 她惯是这样的,口硬心软,口中所道,往往并非心中所想,他也一直,是知道她的『性』情的………… 昔日种种,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而来,似要将人吞没入海,无数的记忆编织成网,拖着人往乌漆无光的深渊中沉,明帝昏昏沉沉中,忽见一点星光,是她枕躺在那道合欢软枕处,幽夜中,一双剪水眸子,悠漾着盈盈笑意,如曳璀璨星光。 他伸手揽去,如从前无数次那样,想将她抱入怀中,唤她苏卿,可手一伸出,即扑了个空,明帝猛地惊醒,衾枕严冷,身边无人。 翌日早朝,满朝文武依时入殿,却只等到内侍宣报:“圣上龙体欠安,今日罢朝。” 王公朝臣们交递着眼『色』出殿,任谁都揣测得出圣上龙体欠安的因由,虞元礼忧心忡忡地离朝回府,正好见怀王妃云氏,满面愁容地上了马车,想是又被小妹拒之镜月榭外、不肯相见,心中愈发担忧,叹着气跨进了虞府大门。 镜月榭中,倒是热闹,虞夫人、虞姝姬、虞媛姬等都在,苏苏闲来无事,启了尘封的红木箱,将少时的衣裳玩物等取了出来,一边翻看着,一边和虞家人,聊着过去的事。 苏苏兴致尚可,虞夫人等虽一一应答着,但面上笑容却是勉强,眸中俱是惶惶忧意。苏苏捧出件鹦鹉绿绣山水襦裙在手,笑着看向虞媛姬,“还记得这条罗裙吗?当时为了它,你可是气得一天没和我说话。” 虞媛姬唇际勉强的笑意,变得有些羞涩,“娘娘还记得呢”,她不大好意思道,“那时年少不懂事,见到新衣裳就想要,看到祖母得了匹上好的鹦鹉绿苏罗,却只给娘娘裁做了罗裙,心中不高兴得很,现在想想,祖母慧眼,娘娘天生丽质、肤如凝脂,这鹦鹉绿裙,在娘娘身上,衬得娘娘肤『色』愈显白皙,可搁在我身上,那就真衬得我像只绿『毛』鹦鹉似的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笑了起来,可笑没几下,虞夫人等人面上的笑意,复又变得苦涩,虞姝姬调着气氛道:“这事我也记得,其实也没气多久,当天晚上就和好了”,她促狭地笑看向虞媛姬道,“因为啊,那天晚上,娘娘摘剥了榭前的莲子熬汤,媛姬妹妹循香而来,两碗莲子汤下肚,就什么气也没有了!” 虞媛姬更是羞窘,可脸红着红着,眼睛也跟着红了,她为掩饰侧过头去,正见哥哥虞元礼负手站在门外,却不进来,只凝眉看着。 苏苏将那鹦鹉绿绣山水罗裙展开,却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发现广袖处一点细微的啮孔,想是长久压箱,被虫儿给咬了,她执袖叹道:“衣裳压箱,有衣虫啃咬,人死埋在地下,也要受虫蚁啃噬,我不喜欢,待到我死那日,请伯母姐姐将我的尸身一把火烧了,若不嫌麻烦,就请将我的骨灰送到洛水,葬在我父母身旁,若嫌山高路远,找处附近的山水,洒了也可。” 这话说出来,连精于辞令的虞姝姬,也不知该怎么接了,站在门外的虞元礼,见母亲妻子妹妹们,俱是目含凄『色』,可娘娘却似已置生死于度外,浑然无事地捡看着少时的衣裳玩物,不时挑些八/九成新的九连环、双陆棋等物出来,说要留予姝姬、媛姬的孩子耍着玩。 今日已是第九日了,赐死诏书仍未下达,虞元礼回想今朝金銮殿上那空『荡』『荡』的御座,愈发觉得事情或许能有转机,可是娘娘死志已定,纵是圣上留情,仍有一线生机,怕也会被她生生斩断,如何激起娘娘的生志,虞元礼左思右想,愁肠百结。 承乾宫中,复又弥漫苦『药』之味,但如今,再没有人虽冷着脸,却仍以纤纤素手,拈起海棠蜜饯,往他口中送了………… 明帝饮完『药』,挥手即让端蜜饯的宫女退下,任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 于未央宫寝榻和衣卧了一夜,半睡半醒,惊梦频频,整个人浑浑噩噩,至天亮时预备起身,才发觉头重得如灌铅一般。 本来风寒低热而已,也不至于因此罢朝,可他却惫怠得很,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什么也懒得去做,只想这么昏昏沉沉地倚躺在这里,任思绪因病僵滞,什么也不想不了。 曹方望着乏倦阖目的圣上,轻道:“陛下,永宁郡王在外求见。” 铜漏声滴许久,圣上仍是阖着双目,曹方正要悄步出殿,劝永宁郡王回府时,却见圣上微摆了摆手,道:“让他进来吧。” 萧照入殿行礼,关询皇爷爷身体,明帝道了几句“小病无碍”,等待着他的下文,果见萧照僵站了片刻,忽地跪在榻前求道:“皇爷爷,您别杀贵妃娘娘…………” 明帝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问:“若非她赠你母妃神仙玉女粉,你此刻也不会是失了娘的孩子,你心中不怨吗?” 萧照跪着摇头,“照儿不怨贵妃娘娘,照儿不是个不知事的小孩子了,懂得是非,也辨得清人心。贵妃娘娘是真心对照儿好,也一直为连累母妃而深深愧疚自责,每次照儿因为想母妃哭,贵妃娘娘就会跟着流眼泪,泪是真的,情也是真的,照儿不怨娘娘,只恨那幕后真凶……” 他朝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皇爷爷,贵妃娘娘是不该断发忤逆您,可是娘娘她心里,也实在是太难受了,自从您让贵妃娘娘迁回未央宫,娘娘白日里虽如常说笑,可到了晚上,就常整夜整夜不睡,倚在窗畔望月亮…………一次照儿问娘娘在想什么,娘娘说…………” 他顿了一下,鼓足勇气道:“娘娘说,月『色』再薄凉,也不及人心薄凉,月虽易变,有阴晴圆缺,但月初月末缺了,到月中仍会圆满,可人心之易变,若是冷了,那便再也暖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皇帝表演“葛优瘫” 第126章 挣扎 永宁郡王走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 宫门将要下钥。因圣上今日早膳、午膳都没怎么用, 心系龙体的曹方, 在永宁郡王走后没多久, 即命御膳房进膳。 凤尾鱼翅、佛手金卷、鸡丝银耳、鲜蘑菜心………宫侍端上的尽是圣上素日爱用的菜肴, 但圣上却只握着紫檀镶金箸迟迟不动, 目光落在一天蓝釉里红十方汤碗处。 曹方朝那汤碗悄看了一眼, 见里头盛的是火腿鲜笋汤,也是贵妃娘娘素日爱用的,回回膳中有这道汤,圣上总要亲自盛一碗给贵妃娘娘。 曹方暗看圣上凝寞的神『色』, 又回想永宁郡王下午说的那些话,心中暗叹一声, 拿起一豆绿釉碗, 舀盛了热腾腾的火腿鲜笋汤, 呈予圣上。 圣上却只持羹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 并不进用, 直到鲜汤热气散尽、釉碗变凉, 忽地抬首看向曹方,“的确是朕把她拉进了权力的漩涡,她是需要自保是不是?” 圣上一下午都没开口说话,这一出声,嗓子哑得惊人,真把曹方吓了一跳, 他看圣上似因风寒低热,眼底烧得发红,这般抬首看着他,竟有几分像个孩子,心中酸涩难过,但事涉权柄之事,他从不敢妄言,只道:“陛下,这些菜都凉了,老奴让御膳房重进吧。” 圣上却搁了汤碗,道:“不必”,径起身离桌。 这样算来,圣上今日几乎是粒米未进了,曹方心中忧灼,可又无法,正急得要出汗时,忽见圣上抓了几盘上一把栗子,随手洒扔进了炭盆里,然后就一个人倚坐在榻畔,静静地望着金红的银炭火光,烧得栗子“吡剥”作响,弥满苦『药』味的幽殿渐有香甜之气,可圣上依旧冷凝着眉宇,眼看着香甜之气变成糊焦之味,最后仰面倒在御榻之上,在渐沉的夜『色』中,倦怠地阖上了双眼。 天已完全黑透,慕容离回府之时,正见府里嬷嬷抱着曦儿往外走,遂问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嬷嬷回道:“世子妃人在虞家脱不开身,又实在是想小公子,让奴婢把小公子带去虞府住几天。” 慕容离捏了捏曦儿的小脸,让嬷嬷带他去了,一个人用膳后回了书房,打开慕容枫的来信,看了许久,思量着提笔回复,一封信写完时,已近亥时一刻。 他密封了送往北漠的信件,又启了晚间承恩呈来的秘匣,近来长安城王侯官员日常出行交游动向,尽在匣中。 慕容离打开慢慢看着,渐将目光定在谢允之名下,楚王府、仪王府、怀王府、十里河、探幽坊………倒真是痴情种子,刚从鬼门关回来,就这般不顾病体、马不停蹄,一副誓要替她揪出花朝案真凶的模样。 花朝案发展至今,也已出乎了他的意料,虞苏苏身死,圣上震怒,太子诸王世家皆牵连不清,失去圣心,而圣上本人,也因痛失红颜,而受重创,这才是他所谋求的,但如今,虞苏苏流产未死,圣上对太子诸王世家的责难停止了,反将怒火,烧回到虞苏苏身上,太子诸王世家平平安安,而虞苏苏的生死,已在圣上一念之间,情势的陡然逆转,或许正与此局最大的意外——楚王妃之死有关。 楚王在掀转局势中起了什么作用,现下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局势,对他慕容离极为不利。 他与虞氏联姻,又曾为保虞苏苏极其腹中龙裔正统清誉,献上大周太/祖赐物,为了与圣心同行,他与诸世家背道而驰,已将长平侯府与虞氏,紧紧牵连在一处。本来,若局势如他先前所料,虞苏苏一死,圣上因疑心冷待太子诸王世家,最为清白、与虞氏交好的长平侯府,当受圣上倚重,可如今,局势翻转,圣上若真选择信任太子诸王世家,赐死虞苏苏,虞氏将日渐衰败,与诸世家背道而驰、与虞氏交好的长平侯府,将会受到牵连,不得圣心,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 之前,他谋算她死,如今,却要想着帮她保命了。 慕容离想到此处,竟忍不住笑了一笑,他想着那幅被烧毁的美人画,指节扣在“谢允之”名字处,轻轻敲了一敲。 瑶华殿那惊天动地的寒光一闪,挥匕断发,真真是惊着了他,明知她『性』情异于常人,做出什么来都不稀奇,这么多年过去,却总还是为她屡屡惊叹,这天下,也无第二个女子,可令他如此了………… 不死便不死吧……人生寂寞,留着这么个绝世佳人,日后若能有份因缘纠葛,倒也是平生趣事………慕容离望着窗外漫长冬夜,忍不住想,她现在在做些什么,一心卧榻等死,还是弹弹琴跳跳舞,全然置生死于度外,总之,定不会如虞家上下凄凄惶惶,敢当着满朝王公大臣,断发忤逆,『逼』请天子赐死,这样胆魄气度的后宫女子,古往今来,真也就她独一份了。 当年,她已不是怀王妃,但还不是天子妃嫔,在天下沸沸扬扬的私议声中,无名无份地被圣上拘在承乾宫,做着天子的禁/脔。那时,他与她在承乾宫前见过一面,她抱着一只四蹄雪白的小黑猫,眉眼淡漠地,从暖轿中走了出来。 他冷眼旁观圣上多年,自以为对圣上『性』情几乎了如指掌,万万没想到圣上竟会做出“夺子媳”的事情来,大吃一惊的同时,也是兴致浓厚,何况圣上所夺的,是让他十分感兴趣的女子,于是在雪『色』中见她走来,禁不住上前与她攀谈。 她神『色』淡漠,瞧不出因这“泼天皇恩”是喜是悲,只对他,照旧口齿伶俐,冷言讥讽,没好声气,他见她这样,半分不恼,更觉有趣,只觉接下来的时日,不会无聊了,这一年年地下来,她与圣上这一出出唱的,果真是一次比一次精彩。 戏若就断在此处,也真是可惜了,慕容离望着如墨夜『色』,唇际笑意更深,扬声唤承恩进来。 侍立在外的承恩躬身入内,“世子有何吩咐?” 尽管他在花朝案中,是“片叶不沾身”,但谢允之其人,不得不防,一边要助她解了困境,一边还要小心别累了自己,慕容离想起当初算计拿她当捭阖局势的棋子时,见她对他莞尔一笑,心中莫名闪过一念:可别玩火**,如今,倒真有点要引火烧身的趋势了………… 不过,狡兔三窟,他慕容离做事,向来会留多条退路,也早挖好了东引祸水的渠道,提笔于纸笺上唰唰写下数句,慕容离扬手递与承恩,“办去吧。” 阴沉多日的天气终于放晴,但虞府上下的心情,依然阴云密布。 镜月榭中,大抵也就苏苏与两个孩子心情欢愉,冯若兰是虞媛姬之女,今年三岁,慕容曦才一岁多,更是不知事,两个孩子坐在窗下暖榻处,无忧无虑地玩耍,苏苏看得有趣,一会儿『摸』『摸』这个的柔嫩小脸,一会儿『揉』『揉』那个的乌黑发顶,不时地逗他们说说话,还亲自执刀剖甜橙喂他们吃,她是颇有兴致,可这副景象,落在旁人眼中,却是颇为心酸。 从前小妹先与丞相公子结缘,后有怀王请旨赐婚时,虞姝姬与虞媛姬,都是颇为羡嫉,就连虞夫人也忍不住想,这等好事,怎么落不到她亲生女儿们的身上来。 可世事轮转下来,如今虞姝姬与虞媛姬都得偿所愿,嫁了想嫁之人,做了母亲,夫君风华正茂,孩子乖巧可爱,锦衣玉食,生活无忧,而小妹,先被『逼』嫁怀王,再被『逼』入宫为妃,她如今的夫君,是喜怒无常、翻脸无情的天子,长她整整二十三岁,是她曾经的父皇。小妹也曾有孕在身,一次因怀王,一次因圣上,可全都不幸流产,至今没能做上母亲,或许,再也做不了母亲了,小妹如今的生死,只在圣上一念之间,也许明天后天,也许就在下一刻,那悬在头顶的利剑就会落下,一纸赐死诏书,就会要了小妹的『性』命………… 她才二十五岁啊………花样年华,却孑然一身。她所倾心的谢小公子至今未娶,可她与他,今生又哪还会有半点缘份…………没有孩子,一个夫君早是左拥右抱的旧人,一个夫君随时可要她的『性』命,依她打小孤执的『性』子,是学不来逆来顺受的,这□□年看似风光的时间里,怕也没有几日是真心快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难怪她说早已受够,如今只求一死了………… 虞媛姬想着想着,眼眶又要泛红时,却见小妹朝她们看了过来,面上难得地有些窘迫之『色』,原是慕容曦伸出小手要她抱,可她却不知该如何抱小孩子,向她们“求救”来了。 虞姝姬上前抱起慕容曦,将他放到小妹怀中,教着她该怎么抱,“这只手放这儿……这只手在这里托着…………” 小妹起先僵着身子,小心翼翼抱着慕容曦,如抱着件易碎的绝世珍瓷一般,渐渐地,她放松起来,抱起慕容曦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似终于掌握了抱孩子的诀窍,顿住脚步,如十五六岁小女儿般,在透窗的晴光中,眸子微有得意,侧首冲她们粲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后文有用的必写情节,刀子慢慢磨,先文火,再大火,把皇帝的黑心好好煎煎,不着急,反正作者一点也不着急_(:3∠)_ 第127章 掌掴 虞姝姬等坚持陪苏苏用了晚饭后,方陆续走了, 苏苏倚在门前, 望着提灯如星子, 仆从们在前引着虞家人慢慢走远了, 转身回了内室, 见阿碧正在熏整衣裳, 笑问她道:“怎么不问问我, 前天晚上萧玦来做什么?” 阿碧道:“娘娘若想告诉阿碧,自会说,娘娘若不便告知,阿碧也不问。” “告诉你也无妨”, 苏苏在榻几处坐了,托腮笑道:“这混账东西想烧死我。” 眼见阿碧脸『色』一白, 手上的衣裳“哗”地摔在薰笼上, 苏苏忙道:“逗你玩呢!去泡壶茶过来坐吧, 咱们今晚别睡, 通宵说说话。” 阿碧是真被吓了一跳, 捂着心口、略含不满地望了眼苏苏, 方折身去泡茶了。 苏苏的话,其实并不全然只是为逗阿碧玩,也是为给阿碧做个心理准备,尽管她拒绝了萧玦前夜“失火死遁”的提议,但依萧玦今生的『性』子,可能会不顾她意愿, 强行纵火带走她,甚至会因她的拒绝,为让她疏于防范,不会按先前所说的“三日后深夜”,会提前行此纵火之事。 苏苏倚在窗畔,仰首见月『色』黯淡,无雨无雪,凛冽清爽,倒是个纵火的好天气,心里是真有些盼着萧玦来,早点把这镜月榭给烧了。 前夜,她因愤怒,直接拒绝了萧玦这一提议,事后想想,萧玦的计划,也不是不可以利用。今日,已是第十天了,皇宫那边全无音讯,若总是如潭死水般,十天、一百天、十个月、十年地耗下去,她在瑶华殿上那一出,又有什么意义?! 苏苏收回望月的目光,看向阿碧端来的香茶,见里头泡的是君山银针,不禁想起了允之,那日她劝他顾惜身体,不要『插』手此事,如果她这一局赌输了,那就忘了她,只当从没有认识过她,无牵无挂地去做原来的谢允之,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苏苏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与阿碧随意聊些旧事,如此至三更天时,夜阑无声的镜月榭外,忽有黑影掠动,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苏苏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不多时,果听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入。 阿碧一见来人,登时脸『色』煞白,抢身护在苏苏身前,急得茶水都被泼溅在地,苏苏握住阿碧的手,安抚地轻拍了她几下,望向一身夜行衣的萧玦,笑了笑道:“果然还是老样子,只做你想做的事,至于我愿不愿意,那是无关紧要的。” 萧玦唇微颤了颤,终是一句话没说,上来就要拉她的手,苏苏飞快地拔下鬓边发簪,抵在自己喉处,“你若碰我,我立刻死在这里。” 萧玦神『色』一震,苏苏慢慢起身,眼望着萧玦,口中吩咐阿碧:“拿盏灯。” 阿碧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迅速收整了心神,听从了苏苏的吩咐,苏苏就这般拉着阿碧的手,以尖簪抵着脖颈,一步步地退出了房门。 门外,镜月榭四周,果然已被铺满了泼油的干柴,那两道长箱里,想是装的两具尸骨,贺寒及几个手下,亦是一身夜行衣,见她这般退了出来,目光俱是复杂震惊。 萧玦也已跟了出来,夜『色』中神情伤痛,“你宁可死,都不愿与我…………” 苏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望着萧玦,语意寒讥:“是,我虞苏苏今生活到这般地步,也有你萧玦一分功劳,自是宁可死,也不愿与你再有任何牵扯!” 萧玦眸光瞬敛,悔恨、痛苦等情绪交织在一处,如幽光在眸中剧烈地浮动着,双眸深邃如渊,苏苏趁他出神,迅速抓了阿碧手中的烛台,直接朝泼油的干柴扔去。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火光的辉映中,苏苏眸光如冰,刺向萧玦,“你前夜来这寻我,倒让我想起你曾在此住过一夜一事,这镜月榭既有过你的痕迹,那还是付之一炬得好!” 萧玦心中伤痛更甚,情绪激涌下不禁近前一步,“你就恨我到这般地步,再没有………………” “没有!”苏苏立刻道,“一丝一毫的旧情都不再有”,她将簪子『逼』至脖颈肌肤处,声音清冷,“别想着强行将我带走,纵是你成功将我拘在密室山房里,我但凡寻着半点机会,便会立即轻生,收了簪剪绫绳,亦可撞墙咬舌,你防不了!!” 火势趁着夜风,愈发大了,直烧得哔咔作响,在场之人的眸光里,无不反『射』着猛烈的火光,宛如两军对峙一般,萧玦紧攥着双拳,神『色』如风云翻涌,再三变幻,终是深望了苏苏最后一眼,带人离去。 苏苏见他们一行人负着尸骨隐入夜『色』之中,放下手中簪子,立『揉』『乱』阿碧的头发,并扯『乱』了她的衣裳,“快去找人救火,若是镜月榭烧得一点不剩,半点有人纵火的痕迹也留不下,那你小姐这出戏,也就白唱了,找到人后就说,尽管夜深,但因为和我卧榻夜谈,并没有睡着,所以浓烟一起,火光一亮,我们就发现了失火,才能及时逃了出来,快去!!” 子丑之交,曹方一接到消息,登时心如擂鼓,他疾步进入寝殿,见重帘深深,幽静如海,也不知圣上是睡是醒,这消息该不该说,正纠结地来回悄声踱步时,忽听帘内问道:“走来走去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曹方把心一横,躬身禀道:“陛下,消息来报,贵妃娘娘在虞府的居处走水了!” 因为阿碧呼救,扑火及时,镜月榭最终只烧了一半,凛冬寒夜,虞家人个个被吓出了一身汗,虞夫人等围聚着苏苏问她有没有事,虞元礼等则把镜月榭附近的仆从,骂了个狗血喷头,“都睡死了不成?!!” 附近的仆从们跪了一地,又委屈又愧惭,“也不知为何,今夜困倦得十分厉害……” 虞元礼一听更气,正要骂人时,忽听有内侍尖细的嗓音,如利刃划破夜空,“皇上驾到!!” 虞家人唬了一跳,虽各个都是从榻上吓下来的,披衣散发,仪容不整,但也来不及修仪整衣,忙不迭跪地迎驾,苏苏如鹤般立在跪地的人群中,眼望着夜『色』中明灯簇拥着御辇而来,唇际笑意一现即隐,复又淡漠如霜。 御辇还未停稳,明帝便已匆匆下地,他推开曹方来扶的手,径直大步向里走去,绕过几株红梅后,眼前一亮,见她一袭石榴红裙,鹤立鸡群般站在跪地的人群中,一路上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终于往下沉了沉,又见她身后居处,大半已烧毁成废墟,不禁想如果她就在那里面……如果他来,见到的,已是一具尸骨………… 这般一想,刚沉下去的心,又因恐惧与愤怒,燃着了滔天之火,明帝望着她就披衣散发站在那里,神情平静,眸『色』淡漠,一副全然置生死于度外的样子,气得手都发颤,声音也是咬牙切齿,“你就这般等不及了是吗?!!!” 夜风带起了她乌漆的长发,苏苏傲然无畏地直视着明帝道:“是!!” “好……好…………”明帝急火攻心,怒极反笑,“朕成全你……朕成全你!”他重重地咳了几声,厉声喝道:“拿纸笔来!!给朕拿纸笔来!!!” 虞家人吓得魂飞魄散,俱伏地跪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曹方更是知道圣上只是在说气话,哪里会真的去拿纸笔拟旨,也跟着跪下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明帝看着苏苏那般淡然无畏地站在那里,如在看戏般看他,想起来时一路心如油煎,连最坏的结果都已痛苦地想过,几是摧心剖肝,怎熄得了心头之火,直接大步上前,攥抓住她的手腕。 苏苏一被他碰到,即如被蛇蝎缠身,剧烈地挣扎着脱开身去,“别碰我”,她冷冷地望着大周的天子道,“我嫌脏!” 虞元礼等被这话惊得骨寒『毛』竖,耳听着圣上冷笑一声,“脏?脏你也受了八年了!!” 盛怒的圣上,硬抓起贵妃娘娘的手就往外走,而娘娘一路挣扎辱骂着,激烈痛斥的言辞,听得虞元礼等心惊肉跳。 虞家人见曹总管起身跟了上去,也忙起身跟上,见圣上就这般拖着娘娘过了梅林,将她就近拉入一房舍,“砰”地一声踹上了房门。 曹总管在房前来回急走,不时地朝里张望着,虞家人耳听着里头的辱骂声连绵不断、摔物声“哐当”直响,更是忧惧不安,胆裂魂飞。 就在门外所有人提心吊胆,凛冬之夜,忧急得汗流浃背之时,忽然,一声清脆的耳光,终结了屋内所有的声音,幽夜寒寂,唯听夜风呼啸穿林,惊起未睡的老鸦,粗嘎振翅而起,盘旋飞去。 第128章 喜欢 苏苏重重一掌掴下,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 手撑在桌沿处, 才能支撑自己勉强站稳, 她微躬着身子, 望着幽光中的那个人, 心中经年积涌的痛与恨如雪崩爆发, 两行清泪顺颊滚落, 瞬间模糊了她的视野。 除在幼时,先帝因吕氏谗言掴打过他,明帝此生,还未被第二人掌掴过, 他是九五至尊,做了二十几载大权在握的皇帝, 哪能受得了被人如此对待, 登时怒火中烧, 将先前因恨她故意失火『自杀』的滔天之怒, 燃得更旺, 正要发作时, 忽见她眸子一瞬,眼泪如断线珍珠掉落,垂落在地,也像是落在了他的心底。 烈烈燃烧到像要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竟就这样被数滴清泪给浇熄了,明帝心中一窒, 那些翻搅地他恨不得生啖了她的激烈情绪,瞬间成灰,心底一片寂寞苍凉,他望着苏苏背过身去,微颤着肩,掩面无声饮泣,身姿纤弱,如幽兰夜『露』,仿佛稍受催折,就会落逝在这无情的尘世间。 明帝喉中酸涩,手轻颤了半晌,终还是在离她肩头数寸处,默然收回。他负手立在灯树光影处,望着她清袅的背影,想着照儿那些话,想着那只未绣完的茱萸香囊,想着那天晚上她主动扑入他的怀中,抱着他说不走了,要和他过一辈子,心就像是在油锅中,来回熬煎着,灼热的痛苦,一直烧到嗓子眼,仿佛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已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那两个最亲密熟悉的字,就卡在喉中,却酸涩地唤不出,明帝垂下眼帘,望着地上自己孤寂的灯影,想他已快知天命了,天命无常,万万岁的帝王,又岂能真的万寿无疆,今生已开始走下坡路了,惨淡的余生,难道真要与她咫尺天涯,孤家寡人,郁郁而终………… 心念忽软的瞬间,吕妃弄权所造成的朝野黑暗、山河动『荡』,又浮现在他眼前,明帝如置身天平,身为天下至尊的皇帝,对权柄的坚执,和所应负的责任,和作为一名普通的男子,内心最深处的呐喊,在心底来回交锋厮杀,将他的心剐得血肉模糊,最终君不成君,夫不成夫,两败俱伤。 自那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本就胆战心惊的虞家人,愈发如惊弓之鸟,死死盯望着再无半点声音的房舍,不知惶惧不安地等待了多久,忽听房门“吱呀”一声,是圣上推门走了出来,俱忙垂首跪下。 虞思道伏地而跪,在那玄金帝袍掠过眼前的一瞬间,重重朝地叩头求道:“陛下,贵妃娘娘幼失双亲,是臣没有尽到教养之责,以致她『性』情悖逆孤执,做出大逆不道之举,一应忤逆犯上之罪,当由微臣承担,请陛下饶恕贵妃娘娘!!” 一应虞家人,皆叩首求情,圣上却一言不发,径直离开此地,众人跪送御驾离府后,急急起身,奔入房中,见满地狼藉,贵妃娘娘隐坐在灯树暗影中,正以指为梳,背对着众人,默然梳着凌『乱』的长发。 虞家人互相看着,都不知该怎样开口,终还是阿碧掠身上前,焦急地盯着女子脸上瞧,“娘娘,您没事吧…………” 苏苏抬手轻抚了下阿碧的脸颊,声音微哑道:“我无事”,又扫看了眼一地狼藉的室内,道,“这里挺好,随我搬到这里住吧。” 翌日金銮殿依旧罢朝,但身系要事的王公重臣,被召至承乾宫单独议事。王公重臣们遵命入了暖阁,奏事的过程中,眼神总禁不住往圣上右颊处飘,那颊处微红的印记,怎么越看,越像是一道掌掴呢………… 王公朝臣们,正边议事边暗揣时,帘拢微响,是总管曹方疾步入内,见正在议事,便无声退到一边。 圣上却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朝曹总管看了一眼,“说。” 曹总管趋近前道:“回陛下,据大理寺初步查探,虞府镜月榭周围有干柴火油的痕迹,应是有人在外蓄意纵火,根据虞家人和阿碧的说辞,当夜,若非贵妃娘娘与阿碧卧榻夜谈,没有深睡,及时发现火情,离开了镜月榭,按那干柴火油数量之多,贵妃娘娘与阿碧,想是此刻都已遇害了…………” 王公朝臣们,耳听着曹总管的汇报,正在心中暗思此事时,忽见圣上目光如电、暴烈扫来,“你们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谋害后妃的罪名陡然扣下,王公朝臣们惶恐跪了一地,连声喊冤,圣上却似懒得再听,扬手扫翻了满案奏折,“都给朕出去!!” 王公朝臣们忙不迭地起身退下,至殿外,彼此互看了一眼,目中俱是互相的猜忌与茫然,偌大的暖阁之中,明帝慢慢自袖中取出那未绣完的茱萸香囊,轻抚着其上殷红点点,眼望着对面墙壁上悬着的大周江山图,手指绞着断裂的朱『色』丝线,直勒得嵌肤出血,方无力地向后靠去,仰倒在龙椅之中。 镜月榭被焚毁大半,贵妃娘娘移居到了与镜月榭一林之隔的香雪馆,宫里调来的侍卫,在香雪馆外,围得五步一岗,飞鸟难入。 虞元礼回想昨夜情形,越想越是心惊,镜月榭一失火,圣上闻讯立来,查出是有人纵火后,立调来侍卫看护,明显是对小妹留有余情,可小妹一心求死,言语间有意激怒圣上,昨夜那番翻藐视天威的痛骂,听得众人心惊肉跳,圣上纵有余情,怕也经不起小妹这样磋磨………… 虞元礼忧心忡忡地想了半天,忽想起小妹与姝姬、媛姬的孩子,在一起时的欢愉场景,听说她在宫中对永宁郡王十分之疼爱,或许她坚持不肯见永宁郡王,就是怕见了他后,心就软了,舍不得赴死……… 如此一想,虞元礼心中便有了主意,立吩咐家奴道:“去楚王府请永宁郡王来。” 永宁郡王此次来虞府,没再经传报被拦在外面,而是直接在虞元礼的带领下,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苏苏面前。 他一见苏苏,便跪下行了大礼,苏苏正伏在后窗处看馆后的梅花,闻声转过头来,看了虞元礼一眼,目光落到萧照身上,“你起来吧。” 虞元礼知趣退了出去,萧照却不肯起来,苏苏暗叹一声,起身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时,触到他手有些凉,将怀中暖炉放到他手中,轻道:“你不该来,你皇爷爷若迁怒于你,怎生是好……你怎么不听话?” 萧照哑声道:“娘娘让照儿当断则断,可照儿断不了,照儿忘不了第一次与娘娘相见,忘不了娘娘给照儿煮面擦眼泪,忘不了打雷时娘娘捂着照儿的耳朵,忘不了这些年来,娘娘对照儿的每一分好………” “贵妃娘娘…………”萧照急切地揪住苏苏的衣袖道,“照儿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苏苏柔声道:“你照顾好自己,腹饥食饭,天寒添衣,平平安安地长大,无灾无难地度过一生,就是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事了。” 萧照急问:“那娘娘您呢?照儿听说镜月榭昨夜失火,可是有人要害您?” 苏苏将他搂在怀中,抚着他的脸颊道:“我自有我的命数,你还小,别管这些事了…………” 萧照闷闷道:“也不小了…………” 苏苏轻嗤一声,低首看着他道:“眼睛都哭得肿肿的,还说不小?!” 萧照双颊一红,继而仰首直视着苏苏道:“我以后再也不哭了。” 苏苏淡淡“嗯”了一声,“这话,你已经同我说过两次了。” 萧照微一顿道:“事不过三,再没有了”,又恳求道,“娘娘,照儿长大了,以后再不哭了,您不要离开照儿,好不好?” 苏苏叹道:“我的命,在你皇爷爷手里,我应不了你,你皇爷爷是大周的皇帝,掌着天下生杀予夺之权,他要谁死,谁就得死。” “可皇爷爷那么喜欢贵妃娘娘,为什么突然就…………” “傻孩子”,苏苏握着萧照的手轻道,“花开花落,月圆月缺,这世上,哪有什么长长久久,所谓喜欢,也就是一时欢喜罢了。” 萧照却认真道:“可照儿喜欢娘娘,就是长长久久的喜欢,一生一世的喜欢。” 苏苏一怔后笑道:“真是孩子话。” 萧照立不满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苏苏轻笑着“嗯”了一声,“知道了。” 萧照知道贵妃娘娘只是在敷衍他,有些泄气地低了头,可转念一想,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皇爷爷要杀贵妃娘娘,他拦不了,贵妃娘娘差点葬身火海,他也保护不了,这般一想,越想越是泄气,颓丧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府,见谢尚书正自府中花园走出,顿住脚步,暂时收敛了懊恼自己无能的心思,执弟子礼道:“谢尚书。” 谢允之施礼相见,问了几句闲话后,即匆匆离开,萧照数日前曾无意听到谢尚书与父王交谈,提到“花朝案”一事,猜测谢尚书此次来,也是为这件事情,踱步进花园,见父王如常在执壶浇花,轻唤道:“父王………” 楚王抬头看了萧照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萧照闷闷地在原地站了半晌,道:“我方才去虞府看贵妃娘娘了。” 楚王依旧恍若未闻,萧照絮絮叨叨地自说了一会儿话,最后朝楚王一施礼道:“那照儿去书房温书了。” 他走了老远,身影几乎消失在长廊尽头,楚王方直身看了过去,将手边一朵山茶捻落委地,轻叹声几不可闻,“傻孩子,何苦生在帝王家……” 第129章 无辜 连日来故意频频出入诸王府世家,屡屡往与花朝案相关的十里河、探幽坊等地探查, 终于引得隐在『迷』雾最深处的那只手, 为掩饰罪行而有所动作, 但, 想要彻底抽丝剥茧, 仍需时日, 而赐死诏书, 有如一把随时会落的利剑,终日悬在那人头顶,谢允之权衡再三,终是先将目前所查, 转与大理寺卿卢洵上呈,以求稳住圣心。 大理寺卿卢洵的折子, 没有被送到承乾宫御书房, 而是随着满朝文武的奏折, 一起被送往了未央宫。 镜月榭失火后, 明帝常在未央宫徘徊, 渐夜里也宿在此处, 折子送来时,明帝正坐在殿前海棠树下的秋千架上,望着那只黑猫趴在另一只秋千架上,宝石般碧绿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曾经,就在此处, 他将她打横抱起,一直抱到承乾宫前,面对王公重臣,宣告天下,苏卿乃他至爱,天下之物,无有出其右者,唯有她,在他这里,当得一个“贵”字,让满朝文武重臣,乃至天下人,清清楚楚地听明白了,言犹在耳,却已是物是人非。 当时的他所说的“天下之物”,自然不包括江山权柄,因他也从没想过,剔透玲珑、淡泊如水的她,会对权力产生兴趣,暗行弄权之事………… “花朝案”一事,设计何等精妙,无论生路死路,她都是赢家,流产未死走了生路后,就兵不血刃地隐在暗处,借他的手,打压太子诸王世家,壮她虞氏势力,并将照儿控在手中,这般的缜密狠辣心思,若任她弄权,岂不将大周江山置于火上熬煎?! 但,她真的这般狠辣吗? 明帝回想与她初相识时,他『逼』她太过,激得她差点用金簪自尽,却为了虞家上下,活了下来,如此重情之人,真会下手去害交好的楚王妃吗?还是说,几年下来,她重情义的心,也渐渐淡了………… 明帝越想越『乱』,感觉头又隐隐疼了起来,曹方见状忙道:“陛下,外头天冷,回殿坐吧。” 明帝起身,经过另一只秋千架时,倾身想揽猫入怀、抱入殿中,那黑猫却“喵”地一声,蹭地跃上海棠枝干,三下两下,爬到树顶去了。 明帝冷哼一声:“畜牲随主,待它再好,也捂不暖它的心。” 曹方哪敢接这话,只道:“陛下,起风了,龙体要紧,还是回殿吧,里头地龙炭盆烘着,暖和着呢。” 明帝抬脚走了半步,忽然顿住问:“她住的那香雪馆,底下有地龙供暖吗?” 这曹方哪里知道,摇头道:“老奴不知”,但他也知自“花朝案”后,贵妃娘娘畏寒甚于从前,圣上这是口硬心软,怕娘娘冻着了,忙道:“虞家不会在炭火等物方面短缺了娘娘的…………” 明帝闻言却皱了眉头,“那些炭熏人得很,送银骨炭过去。” 银骨炭专供御用,无烟如霜,燃之取暖,可支内室一昼夜温暖如春,曹方忙应下,欲打发底下人去办时,明帝又道:“等等……” 曹方顿住脚步,等着御令,然这般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圣命,他疑『惑』抬首看去,见将雪的阴沉天『色』中,圣上神情落寞,声轻如烟,“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夜『色』浓重,酝酿多时的雪珠子,也密密地落了下来,虞家人将贵妃请至厅中用晚饭,谁也不提那夜惊魂之事,只闲说着府里几个孩子的趣事,尽量说笑取乐。 气氛正好不容易由凝滞转为宽和时,门上小厮来报,说是宫中来人送东西。 虞夫人手中的饭碗,差点就给砸了,在场除贵妃如无事人坐着外,众皆惶恐站起,虞夫人颤抖着握住虞思道的手,“老……老爷…………不会是………………” 虞思道也是真慌了,以为宫里送来了白绫鹤顶红,回头看贵妃娘娘仍是低眉垂眼、慢慢地搅着碗中鲜汤,强忍住心中惊惶,率众迎上前去,见那名为长和的御前内侍,领着诸内侍抬了六七个镶金红木箱进来,虞思道等人的心,便稍宽了一宽,及至内侍们将箱子打开,众人更是齐松了口气。 长和指着箱子,朝厅中主座女子躬身笑道:“贵妃娘娘,这几箱是您落在未央宫的冬日衣裳,主要是些狐氅暖裘,都是陛下亲自挑的,暖和得很,这几箱装的是御用的银骨炭,也是陛下让送来的。” 自贵妃娘娘忤逆归府之后,虞家上下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宽心,然而还没松快多久,下一刻,贵妃娘娘淡淡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送回去吧。” 长和哪里敢送回去,差事办完就想溜了,他躬身朝贵妃施了礼,就要告退回宫时,却见一直垂着眼帘的贵妃娘娘,忽地抬首看向了他,灯光下,眸光薄凉。 “给陛下带句话,就说,那天晚上,我说过一句话,覆水难收,绝不回头。” 雪珠子初落时,明帝批完一应奏折,拿起了压底的大理寺奏报。 他起初飞快掠看,然至某处,忽然僵住,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极慢,将一道奏报,一个字一个字地,死死盯着,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曹方见圣上如此,以为是灯不够亮,悄命人再捧两盏宫灯来,然灯还未摆上案,就见圣上忽地抬首,眉宇凝重道:“传大理寺卿卢洵!!” 长和回到未央宫时,正见大理寺卿卢洵自殿中出来,他打帘入内,觉气氛有些不对,圣上正坐在窗榻处,望着手上一道奏报出神,而师父见他回来复命,朝他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 长和正欲悄步离开时,圣上已看了过来,眸光幽深,神情莫测,唇微颤了颤,方慢慢哑声问道:“……她………肯收下吗?” 长和反复斟酌着言辞,也不知该怎么回,明帝见他面『露』难『色』,已然知晓未出口的答案,他垂目望向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正觉这些字织成了一张铁网,勒得他的心几欲爆裂时,又听长和迟疑着道:“贵妃娘娘让奴婢带句话给陛下…………” “………说………” 长和回忆着道:“娘娘说那天晚上,她说过一句话,覆水难收,绝不回头。” 曹方眼见圣上脸『色』瞬间煞白,忧道:“陛下…………” 圣上却摆了摆手,躬着身子,嗓音涩得像被刀器钝磨过,“下去……都下去…………” 长和满心不解,垂首随众侍退出殿外后,目含疑『惑』地看向师父,立得了一句训斥,“不该问的别问!” 长和喏喏低下头去,却又听无声良久后,师父在他身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绵密的雪珠子飒飒打在窗上,如道道利箭,砸『射』在他的心底。 那句话,他自是记得的………… ——“若哪日陛下不要我了,赶我走,我也绝不会求乞天恩,定会走得干净利落”………… 她是这样的『性』子,他知道的,她说得出做的到,他知道的………… 手中奏报看了多遍,几乎烂熟于心,铁证昭昭,就算她在从前行事上,有弄权扶虞之嫌,可在“花朝案”一事上,她无辜清白地很,她没有以她的『性』命和与他的孩子作赌,没有设计下这样缜密的连环局,也根本没有那样狠辣的心思,去戕害楚王妃以夺其子………… 可他先前,为何就认定了她如此,整整四五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呢………… 琦儿素来淡泊,从不涉权争,又是楚王妃的夫君,花朝案的受害者,旁人说话,他会反复猜度,尤其是他的儿子们,他更会猜度他们开腔的动机、背后的势力,可琦儿不同,这么多年来,他于朝事是能避就避,这是他第一次就朝事局势开口,一句话去点他“花朝案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如拨云见日一般,天光一下子就照进了他的心底………… 何况,他心底,一直有着怀疑………… 那夜月『色』确实很美,可镜花水月,他内心深处,一直都不敢深信她真的接受了他,她抱他时,她吻他时,他心中仍是潜藏着不安、怀疑着真假,因他知,她『性』有多烈,从前的恨有多强,因他,是个冷血无情、猜忌多疑的帝王………… “花朝案”越查越『乱』,她因此中毒流产,受了大罪,却没有开口请调交好的谢允之来查案,先前,他将之作为她就是“花朝案”主谋的实据之一,可如今想,她若是开口了,他又要认定她在干涉朝事、弄权济私,在他这冷血帝王面前,真是做什么都是错………… 当时她说,“陛下会为我做主的”,他为她做了什么主,他将失去孩子、身体也受到很大戕害的她,疑为主谋,逐回了未央宫………… 她太聪明了,他一开口让她回未央宫,她就知道他疑心她到了何种地步,回了未央宫便绞了茱萸香囊的丝线,自那时,或就已是覆水难收,不愿回头了。 可他还要一再地磋磨她,把她本就凉了的心,磋磨地齑碎冰冷,他那样地待她,可她一句话也不说,不问缘由,也不辩解,因为她知道,“陛下心里认定了一件事,旁人的话再有道理,也听不进去。” 是的,他认定了,有先帝吕妃之『乱』在前,他童年的阴影与青少时大周的江山飘摇,终日悬在他心中,如乌云般,遮蔽了他的双眼,他刚愎自用,既疑了她,她说什么,他都不会信,枉他一直自以为对她的『性』情了如指掌,其实她对他的了解,远甚与他。 那天晚上,他讥讽问她,先前抱他吻他,种种做戏,是否心中不好受,她如常平静地很,可却主动抱吻了过来,前所未有地与他放纵欢好了一回,想来那时,她就决意彻底断了与他的情,断了这日复一日、令人绝望的猜忌磋磨,完完全全与他做个了断,于是第二日当着满朝文武断发,历数三罪,『逼』他赐死她。 他从前『逼』她到那等地步,她也只是辱骂嘲讽,从未对他动过手,可在虞府那一夜耳光打下,如今想来,真是她痛心失望到了极点,人心换不来人心,覆水难收,绝不回头……覆水难收,绝不回头………… 锥心刺骨的痛苦,像是一柄利刃,磨割地五脏六腑尽已齑碎,喉咙猝然剧痛,像是有火,一直燎烧到心底,将一切灼得血肉模糊,明帝颤着手抚上那只茱萸香囊,独坐在静殿之中,有如身在幽海,铺天盖地的海水,自四面八方狠烈地扑打着他,令他不断地往深渊下沉,往那暗无天日、令人绝望的所在沉去,在被无边的痛苦彻底溺毙之前,明帝遽然起身,攥紧了手中的茱萸香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侍立的宫侍忙不迭垂首,凛风夹杂着雪珠扑面而来,曹方觑着圣上眼底烧得通红,不安道:“陛下…………” 喉处灼痛地像是被炭火烫过,明帝望着沉沉夜『色』,张口再三,才终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起驾,去虞府!!” 第130章 下旨 夜『色』浓重,雪势愈发大了, 六七个镶金红木箱, 被搁在香雪馆外廊下受风吹雪虐, 都已覆上了厚厚一层白雪, 香雪馆内, 虞家人正连番上阵, 劝说贵妃收下圣上赐礼, 莫再使孤执『性』子,触怒圣上,可贵妃娘娘就恍若未闻一般,平静地抱着把五弦琵琶, 云淡风轻地弹拨着。 虞元礼急得额发生汗,苦口婆心道:“娘娘, 陛下已低头示好了, 您若还要这么犟下去, 激怒陛下, 那就是灭顶之灾啊!” 苏苏淡道:“那不正是我所求的吗?” 一句话噎得虞元礼没话说, 虞家人彼此看着, 面上俱是忧『色』,馆内气氛正冷凝如冰时,忽听外头传,“皇上驾到”,虞家人俱是心头一震,以为圣上因娘娘拒收赐礼而震怒来此问罪, 忙奔至馆外迎驾,心中惶恐不安,栗栗危惧。 明帝径直穿过人群,疾步走入香雪馆中,可一入馆内,见她正坐在榻几处弹着琵琶,双足就僵在了原地,距离她的这几步,明明近的很,须臾可至,却仿佛是道绝险天堑,难以跨越。 琵琶声清泠幽婉,一如他记忆中那般动听,有如天籁,也未因他的到来,有丝毫滞涩停顿,弹出清音之人,甚至都未抬头看他一眼,只是低眉信手,款弹琵琶清弦,仿似已隔绝人世,飘然出尘。 今生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有哪一步,如此时迈得这般艰难,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时这般,不敢与她相见,明帝踌躇许久,徐徐走上前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颤着唇,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将手心那枚茱萸香囊,缓缓递至她面前,哑声轻道:“……绣得这样好,不绣完,也太可惜了……………” 琵琶声终于停止,明帝心中微一松,正欲握住她的手,与她好好说话,却见她忽地抓了他手心香囊,即朝地上炭盆扔去,明帝扑抢不及,烧得通红的炭火,瞬间灼黑了精致的刺绣,火光吞噬了殷红的茱萸,一寸寸将香囊燃成灰烬。 明帝亦是惊得面如死灰,苏苏垂目放下了琵琶,看也不看明帝一眼,直接起身向里走去。 月白『色』的裙裳在眼前一掠而过,宛如月光流逝而去,攥握不住,明帝心头忽然漫起无限的恐慌,猝然提步,从后抱住了她,“苏卿!!” 苏苏立即挣扎着要脱身,可她挣扎地越厉害,明帝就抱得越紧,将她紧紧地箍在他的怀中,“朕错了”,他喃喃在她耳边不停道,“朕错了……朕错了…………” 苏苏挣不脱他,直接朝明帝紧箍在她身前的手狠狠咬去,明帝死不松手,忍着疼道:“你想骂便骂,想打想打,只要你出气就行…………” 疯了般下死口,将他手咬出血的女子,闻声却止了动作,脊背挺直,淡声道:“我没有气,我对你萧玄昭,什么也没有。” 一句话,像一把尖刀『插』入了明帝的胸膛,他心中剧痛,将苏苏搂转过来,见她眸『色』如冰,望着他的眼神,不含半点情绪,连怨连恨都没有,心头更是慌张苍凉,连声道:“苏卿……苏卿…………” 他捉住她的手,吻了又吻,可她就像在看一名陌生人一般,木然地望着他的动作,仿佛那双手,并不属于她,明帝几是恳求道:“朕知道错了,朕会改的,你就念念旧情…………” “旧情”两个字,终于令那双如冰的眸子,微瞬了瞬,苏苏静静直视着明帝道:“陛下若念旧情,就请给我一道赐死诏书,给我一个了断,我受够了……”淡漠如水的神『色』,终于漾起了痛苦的涟漪,“我真的受够了…………” 明帝急道:“朕也是人,也会犯错,可朕会改的,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苏苏用力抽出了自己的双手,一步步向后退去,“有一就有二,谁知道下次,陛下又疑心什么,我累了,伴君如伴虎,与陛下这几年,从私情到朝事,陛下猜忌了我多少次,这孽缘,是你萧玄昭强『逼』来的,不是我虞苏苏求来的,陛下既然要舍,就善始善终,舍得干脆利落点,一了百了。” “朕怎么舍得!!”明帝疾步追上前去,“回到朕身边来吧……”他紧抱着她,喃喃着亲吻着她的面颊道,“回来吧,朕想你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回来吧,朕不能没有你…………” 他喃喃低诉着他的悔疚和思念,将掏心窝子的话,一股脑儿地道出,可女子只是淡漠,如在看戏一般,默然听他说尽后,声调无波道:“陛下总是这么会说话,诗书上的古人歌,都比不上陛下的甜言蜜语。” 明帝害怕她这样的语气,他宁可她像以前一样冷嘲热讽,或者辱骂他,和他吵架,而不是现在这样,待他如待毫无干系的陌生人般…… “苏卿……”他颤着伸出手,想要轻抚她的面庞,而她已避开身去,退后半步,咫尺若天涯般地,静静地望着他道:“从前,我不断地告诫自己,帝王薄幸,不要信这些鬼话,也一直努力去这么做。可帝王的心,是石头做的,我的心,却是软的,纵是不断地告诫自己,几年下来,怎不松动…………花朝那天,我人虽昏『迷』,意识却是清醒,听陛下抱着我,说了那么些话,我心想,生死面前,这情,总该是真的吧,人生无常,快活一日是一日,何苦郁结一世,我既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就当过去的虞苏苏已经死了,陛下既要与我相守,那我也彻底放下过去,试一试吧…………” 明帝心『潮』翻腾,唇微哆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女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可他却觉她的眸光,如利剑般刺得他心里发疼,“苏卿……”他再伸手出去,可女子却退得更远。 “我向陛下伸出过手,是陛下把我推开,陛下身体力行地告诉我,天子的话,都是虚言,是我天真,居然会相信一个皇帝的话,沦落到如今的下场,也是活该…………” 灯树『迷』离的光影中,她身如轻烟,字字坚执:“萧玄昭,我不会再信你了,永不。” 馆外,虞家人眼见灯亮了一夜,在门外廊下侍守到天明,这一次,馆中安静,没像那一夜辱骂摔物之声不绝,可却死寂地,更让人感到害怕。 晨光熹微,下了一夜的雪也已停了,天地素白,虞家人彼此看着,自是不敢入内,终是总管曹方打帘进去,见圣上坐在窗下榻处,而娘娘倚在内室榻边,二人隔了十来步远,圣上就这般凝望着娘娘,眼底血红,娘娘只是淡漠着眉眼,人如轻烟,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曹方步至圣上身旁轻道:“陛下,该回宫上朝了……” 圣上缓缓起身,仿佛双肩压了山河万钧,沉重艰难,曹方紧扶着圣上站起,向外走去,将出门时,圣上回转过身,深望着娘娘,可娘娘依然垂着眼帘,看也不看圣上一眼,只在圣上将跨过门槛时轻道:“赐死诏书派人来宣即可,陛下不必再来了,我不愿再见你,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遇见了陛下。” 曹方明显感觉圣上身体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他都疑心圣上要倒下去,紧紧搀住了圣上的臂膀,但圣上,仍是慢慢直起了身,一步步地,踩着雪径,离开了香雪馆,由始至终,没有回头。 廊下那六七个镶金红木箱,也被遵圣命抬走,虞家人心底已近绝望,当金銮殿中,朝堂之上,虞元礼耳听圣上命人往虞府下旨时,登时心如死灰,垂首阖上了双眼,等待着终结小妹『性』命御令的来临。 满朝王公朝臣,皆如虞元礼一般,知贵妃虞氏死期终至,心中叹息者固有,但内心欢欣者更多,被点名拟旨的翰林大学士周濂,虽然欢喜,却也茫然,既要下旨,那是白绫鹤顶红等体面些的死法,还是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他不明圣意,此事也无先例可循,遂拱手问道:“臣愚昧,请陛下明示。” 高高在上的九龙鎏金御座上,大周天子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封后。”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鬼话是多,女主鬼话也不少……都是海底针啊海底针…… ……另外老周要疯………… 第131章 结发 圣上欲封贵妃虞氏为皇后一事,引起朝野震『荡』, 大量朝臣跪在承乾宫前, 不仅跪请圣上断了封后的心思, 还请圣上依律惩处贵妃断发忤逆之罪。 但圣上闻言, 却道贵妃断发无罪, 当场持匕割下一缕乌发, 与贵妃那日的断发, 以红线系绑一处,存于锦匣之中,道是与贵妃结发。 普天之下,能与圣上结发的女子, 唯有皇后一人,因圣上发妻、废太子生母薨在潜邸, 圣上登基以来, 大周朝已有二十多年, 后位空悬, 从未有过真正母仪天下的皇后, 王公朝臣见圣上这是铁了心地要立虞氏为后, 更是群情激愤,大学士周濂更是大胆地直言不讳道:“陛下,皇后乃一国之母,当出身高贵、母仪天下、方方面面无可指摘,请陛下细思贵妃出身来历,当不当得‘母仪天下’四字?!!” 圣上并不动怒, 只道出身来历都是次要,皇后首先是帝王之妻,普天之下,唯贵妃虞氏,堪与他结发为夫妻,可做这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 周濂为首的世家朝臣,对圣上说辞绝不买账,对虞氏封后之事抵死反对,朝堂形成僵局,民间议论纷纷,而香雪馆中,琵琶清音依旧澹静如水,超尘出世,仿佛外界纷纷扰扰,那震惊朝野的圣意,所引发的激烈非议,与她这位弹出清音之人,无半点关联。 迎接贵妃回宫的鸾轿,就停在香雪馆外,她不但不肯入轿回宫,连看也不看,自顾弹曲,眉眼淡然。 虞家人如今是半点都弄不明白,圣上与娘娘之间,究竟是何纠葛关系了,也不再置喙,只是来馆告知她一些外界之事,如圣上与世家朝臣僵滞对立,已因封后之事,罢朝数日等等。 娘娘听了无半点反应,手下琵琶音无丝毫凝滞,虞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外传“皇上驾到”,俱退出馆外迎驾。 明帝入了香雪馆,一步步,慢慢踱至她身边坐了,然他刚坐下,琵琶音立止,苏苏放下琵琶,就要起身向里走去。 明帝忙搂住她腰,“别这样待朕,你这样,朕的心都要碎了…………” 苏苏被他硬搂在怀中,冷道:“那夜我已将话说得清楚明白,陛下现下这般,又是什么意思?!” 明帝将搂转过来,因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地凝看着她道:“过去的,就让它像东流水逝去,再给朕一次机会…………” “东流水?”苏苏冷笑一声,“我说过,覆水难收。” 明帝神『色』一痛,吻着她的指尖道:“你原谅朕一次,原谅朕一次好不好?以后再不会了,朕再不疑你,再不负你…………” 苏苏只是淡漠地看着他,明帝几是求道:“回到朕身边来,朕要你做朕的皇后…………” 苏苏眸光薄凉,“皇后?皇后也不过是陛下的臣子,一句话,想废就废,一转念,贱若尘泥,陛下当初封我为贵妃,当着王公重臣,说了些什么,我还记得清楚,可到头来,什么‘天下至贵’,陛下将我囚在未央宫,让我如个青楼楚馆的娼『妇』般,每日只需做一件事,就是等着接待您这位天下最尊贵的恩客!!” “娼『妇』”二字极大地刺痛了明帝,“不,朕绝没有这样的意思”,明帝紧紧抱着苏苏道,“朕那时被猜忌蒙蔽了双眼,骨子里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心里头气疯了,又实在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会做下许多错事…………” 苏苏打断他的话道:“等到陛下下一次被猜忌蒙蔽双眼的时候,就不是囚禁这么简单了,恐怕上来就要我的命了,与其又一次被猜忌抛弃而死,倒不如现在死个干净。” “不!不会有下一次!!”明帝郑重许诺道,“朕之所以要封你为皇后,就是要与你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以后朕与你两心相映,再不相疑!!” 然而无论他说得多么情深意切,女子眼中都只是冷漠,明帝心如刀割,“要怎么做……”他哑声轻抚着她的面颊问,“要怎么做……你才肯做朕的皇后?” “人心是最难逆转的”,苏苏冷嗤一声,“皇后……就像周老大人等人,永不可能接受我这样的人成为一国之后,我的心,也不会再逆转回头。” “封后”一事,如一道惊雷,在大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世人心思各异,几家欢喜几家愁,贺寒不知王爷心中作何感想,但他心中,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因虞王妃宁死也不肯听从王爷“失火死遁”的安排,王爷已秘密下了赐死诏书下达之日,便是起兵夺人造反之时的决心,这几年来,王爷人在长安,但秘密培植势力的触角,早伸到了大周的每一个角落,六部诸多官员暗中为王爷所用,东宫王府,处处『插』有眼线,势力早非昔日可比,但,即便如此,与至高无上的帝权相较,仍显薄弱,此时为救虞王妃冒险谋反,胜算不大,风险太高,既然圣上态度骤变,免了虞王妃的死罪,要封她为后,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贺寒心中如此想,但他也知,王爷心情,应是十分复杂,一方面,自是欢喜虞王妃活命,但另一方面,自己曾经捧在手心的爱妻,将要成为他父皇的妻子,成为他名义上的母后,王爷心中的滋味,定是五味杂陈。 但,虞王妃封后一事,尚不是定数,王公重臣阻力极大,圣上登基以来,从未有哪一道御令,受到如此万众一心的阻挠,承乾宫前,每日跪满世家朝臣,求请圣上收回成命,作为世家朝臣元老、天下儒门之首的翰林院大学士周濂周大人,更是已撂下狠话,要以死谏之。 曹方打帘出了殿门,见肆虐的风雪中,御阶下乌压压一片朱紫之『色』,轻叹了口气,步至那跪在最前的紫袍老臣身前道:“周老大人,快起身吧,陛下想见你。” 因年事已高、跪得太久,周濂自个儿都站不起来了,还是曹方扶他站起。曹方将颤巍巍的周老大人,扶至殿门处,亲掸去他身上的雪珠,请周老大人饮了碗早备好的热姜汤,方执帘请他进去了。 周濂受召至暖阁,正要叩见圣上,人还没跪下,明帝已倾身将他扶起,令他在锦墩处坐了,又命左右都退下,对周濂道:“今日朕同你说说知心话。” 老臣周濂,几乎可以说是明帝的半个老师。明帝少年坎坷,不受重视,却得当时颇有声名的朝臣周濂青眼相看,暗中辅佐,其后种种艰险峥嵘,周濂又有从龙之功,明帝登基二十多年来,周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仅是当之无愧的大周肱骨之臣,也是明帝为数不多的旧人师友。 周濂谢恩后在锦墩上坐了,张口就要反对“封后”之事,明帝却截了他的话头问:“大周朝离得开朕吗?” 周濂一怔后道:“大周朝不可一日无陛下,当然离不开陛下!” 明帝“唔”了一声道:“大周朝离不开朕,朕离不开苏卿…………” “陛下……”周濂听圣上话中意思,又要跪求,人未起身,已被明帝按住肩问,“朕记得,你三十几岁时妻子去世,此后再未续弦,这是为何?” 周濂不解圣上为何突然提这个,只回道:“臣与亡妻感情甚笃,不愿负约再娶。” 明帝道:“朕待苏卿,正如你待亡妻,天下无人可代。” 周濂忧急如焚,硬跪下谏道:“陛下,您是天子,一言一行,事关江山社稷,当为天下表率,与我等草民不同…………” 明帝却道:“朕收整河山,励精图治,多少年来,未负天下半分,如今,朕要老了,累了,天下,就不能容了朕这一点小小的任『性』吗?” 周濂望着圣上憔悴不堪的面容,与从前的精神爽朗判若两人,满腹的谏词,顿时一句也说不出来,明帝再次扶他起身坐下,“朕峥嵘半生,不负天下,如今所求,也只一知心相爱之人,伴度余生罢了。” 周濂沉默半晌,道:“陛下若执意如此,迎贵妃回宫、不计忤逆之罪便是,何苦非要封后…………” “朕不负天下,但负苏卿,当有此偿”,明帝苍凉的嗓音中,有着感叹岁月流逝的叹息,“周濂啊,你我这君臣,还能再做多少年呢…………” 周濂立时心酸,微哽道:“老臣已是白发丛生,陛下仍是壮年,何苦做此衰败之语…………” “壮年……”明帝凉凉嗤笑一声,“我大周开朝起来,还未有能活至花甲之年的天子…………朕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不必担心………”明帝取出一道秘旨,交至周濂手中,“朕不是先帝,苏卿也不会是吕妃,但世事无常,有时,人会被时事推『逼』着到某个位置,做些自己也未曾想过的事…………” 明帝令周濂握紧了手中秘旨,“朕给你一颗定心丸,也给大周一颗定心丸,假若真有那么一日,一切,从旨。” 作者有话要说:  苏苏:莫挨老子!!! 大猪蹄子该怎么吃,烤还是炸_(:3∠)_ 如果皇帝是个24k纯好『色』昏君,女主路不会走得这么难…… 最后作者病了,休息 第132章 正使 入夜已深,但因积雪茫茫, 四下银装素裹, 映得窗纸洁亮, 夜『色』看来也并不深沉, 朦朦胧胧, 明帝在似暗未暗的光景中, 踩着雪径入香雪馆时, 苏苏正倚在窗畔望雪,见他来了,脸一甩,直接向里走去。 明帝含笑道:“周濂已答应担任皇后礼的册封正使了。” 苏苏怔怔回首, “……这怎么可能…………” 明帝极满意看到她这样的神『色』,上前就搂住她的腰道:“连周濂这老顽固的心, 都可以如此逆转, 可见人心可变, 你也该给朕一次机会………” 苏苏怔了片刻, 回过神后, 立挣扎起来, 明帝哪肯让她挣脱,双臂抱得更紧,“朕做到了,你可不许耍赖”,又软声哀道,“朕都一把年纪了, 为了你,和周濂那厮演了半天的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磨了大半天,才让他低头接了册封正使一职,可是累坏朕了…………” 苏苏挣了半晌挣不开,气道:“怎不干脆累死?!!” 明帝总算自她眸中看到除淡漠外的第二种情绪,心中一喜,径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至榻边,苏苏身子刚挨到软衾即弹坐起来,明帝却飞快除了她绣履,硬是倚榻将她抱在怀中、抚着她的鬓发道:“朕不做什么,就想和你说说话,你一走,朕在宫里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苏苏力不及他,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咬牙不语,明帝轻叹着吻着她的眉心道:“你这一走,把朕的心也带走了,朕看什么、做什么都会想起你,早上眼睛一睁立刻想你,夜晚梦里全都是你………真的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朕不能没有你,回到朕身边,做朕的皇后吧……朕知道你处境艰难,天底下有太多的人,要对你不利,回到朕身边,朕护着你,朕帮你把那些刺都拔了,做朕的皇后,只有做朕的皇后,朕驾崩后,你也能有至高的地位保障,没人敢轻视欺负你半分…………” 明帝喃喃低语半晌,却得不到怀中女子半分回应,他轻叹一声,将她抱得更紧,“朕知道,朕知道朕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回到朕身边来,朕做给你看,朕会用行动告诉你,朕不负你,永不负你!” 周濂任皇后礼册封正使一职的消息,引起了比之“封后”,更加震惊世人的轩然大波。 毕竟,圣上盛宠虞氏,已为虞氏做下“夺子媳”、“下罪己诏”等种种惊世之事,世人已旁观多年圣上对虞氏的倾世专宠,于是这“封后”之事,也符合圣上给世人的一贯观感,只再次证实圣上爱宠虞氏、世无可匹罢了。 但,周濂老大人任册封正使一事不同,如果说圣上封虞氏为皇后,是情理之事,就像日升月落一样自然,周濂周老大人担任皇后礼册封正使,就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惊得世人瞠目结舌。 依周濂老大人的刚直『性』情,极重礼法,宁死不弯,所以不存在天命强『逼』的说法,只有一种可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接下了皇后礼册封正使一职。本来,世家朝臣以周濂为首,齐心合力反对虞氏封后,众志成城,人心高涨,天下重礼法的士子,也唯周濂老大人马首是瞻,反对虞氏女成为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然而,周濂老大人态度的陡然转变,令原本的“众志成城”,直接坍塌成墟,溃不成军。 于是民间风评也跟着翻转,连周濂老大人都已认可虞氏女为后,那虞氏女,定然品行高贵、柔嘉淑德,担得起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从前种种关于虞氏女的非议,应都只是不实的流言而已。 日日跪于承乾宫前的世家朝臣,已转向周濂老大人宅邸,而虞府香雪馆,夜夜皆有“客”至,明帝风雪无阻地来做“水磨功夫”,劝苏苏回宫,不管苏苏如何冷脸相待,都是殷勤小意,百般温柔,硬要与她同榻而眠,将她搂在怀中,絮絮说上整夜整夜的知心话。 渐渐,虞府上下都知圣上每夜必至,夜夜迎驾面圣,已成平常之事。虞家人白日里往香雪馆坐坐,一见天『色』将昏,就纷纷告退,都成惯例,但这日,尚是午后,圣上就已来了,虞家人忙不迭退馆迎驾,见圣上手里提溜了只笼着锦罩的金鸟笼,神『色』舒愉地入了香雪馆,没一会儿,馆内就传来了鹦鹉伶俐的叫声,一声声动听婉转:“苏卿~苏卿~~” 虞家人彼此笑看了一眼,心情宽松地离开了此地,馆内,苏苏望着金笼中那只雪白的鹦鹉,冷着脸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是在讥讽我,无论躲到哪里,都是陛下的笼中之鸟吗?” 明帝得了这岭南贡品,亲自细心调/教了几日,一见它会说“苏卿”二字,便立即提了过来,讨苏苏欢心,哪成想苏苏会这样想,一怔后急道:“朕哪有这样的意思?!你既不喜欢笼中鸟,朕这就放它自由!” 说着就打开了笼门,捉住那雪白鹦鹉,要朝外扔去,手刚扬起,又听苏苏道:“这天寒地冻的,陛下是想要它死吗?” 明帝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松了手,任那鹦鹉在香雪馆内『乱』飞,自踱至苏苏身边坐了,叹了口气道:“朕只是想让你高兴高兴…………” 苏苏正坐在绣架前,比对着古人画《明霜秋『色』图》,在绷紧的缃『色』绢帛上,绣一道青碧山水。靛蓝、石青、碧绿、苍翠、葱倩……二十几种深浅不一的青碧『色』丝线,看来令人眼花缭『乱』,但在纤纤素手的执针引领下,一丝不『乱』,配以墨灰、月白等『色』,山河秀景在手下渐渐成形,云光翠影、烟笼峰峦,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明帝见她绣工精美清新,想起那只被烧的茱萸香囊,心中更是痛惜,央道:“再给朕绣只香囊吧。” 苏苏理都不理,自在透窗而入的雪后日光下,比对着丝线青碧之『色』深浅浓淡,正专注时,忽听明帝闷哼一声,抬首看去,见他以手扶额,面上渗有冷汗,似是头疼发作。 苏苏直接收回目光,继续比较着手中的丝线,然明帝在旁因疼闷声抽气,哼哼唧唧地她心烦意『乱』,遂掷了手中丝线,扬首便唤:“阿翁!” 回回圣上来香雪馆,底下人总是退得干干净净,曹方也只在馆外侍等,他听见娘娘传唤,忙打帘进去,见娘娘一边往里走,一边对他道:“把人带回承乾宫吧,别疼死在这儿了。” 明帝却从后抱住了苏苏,抵在她肩窝处道:“朕就是死,也要死在你怀里…………” 曹方一看这情形,有他什么事,刚跨进门槛的脚,又收了回去,侍在馆外,看庭中疏影横斜。 苏苏被明帝沉沉压住,恼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这一天天地,到底有完没完?!!” “没完”,明帝紧抱着她道,“朕这辈子,就跟你没完没了了。” 苏苏气闷无语,半晌后咬牙道:“我是造了什么孽,老天这样罚我,总要遇见你萧玄昭!” 明帝声音轻微道:“民间俚语有云……不是冤家……不聚头…………” 苏苏还要骂他,却感到身后沉重如山的人,突然如云渐渐滑落,回身反手一搂,明帝已重重砸在她的臂弯中,双目紧闭,唇『色』苍白,面上布满冷汗,苏苏探他气息急促,连声高唤:“阿翁!阿翁!!” 明帝竟因头疼痛晕了过去,这还是他患有此疾以来的第一次,齐衡诊脉后道是圣上因长期心力交瘁、郁结于心致使此次头疾发作如此之重,已苏醒倚榻的明帝,一听就握住苏苏的手道:“听见没?朕是为你病的,朕离不开你…………” 苏苏掰开他的手骂道:“你怎不死了清静?!!” 这话旁人说,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可齐衡、曹方等,都跟没听见似的,将刚煎好的『药』放在榻几处,就都退了出去,明帝也不喝『药』,只重又牵住苏苏的手道:“朕就是死,也要在死前把你捧上皇后的位置,你和虞家让多少人眼红,天下多少人乌眼鸡似的盯着你,朕要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他们谁都够不着,只能撅着个尖尖的利嘴,在山下眼巴巴地望着,望着咱们大周朝的凤凰,母仪天下,翔舞九天,而他们呢,只能扑棱个破翅膀,怎么也飞不上去……” 苏苏被他形容的这场景给逗乐,虽只一瞬,就敛了笑意,复又冷凝如冰,但明帝已然察觉,更觉有戏,揽住苏苏双肩道:“朕一疼晕,你就急唤人来,而不是任朕在地上躺上两三个时辰,可见心疼朕,心里有朕…………” 苏苏啐道:“少给自己贴金!我是怕大周的皇帝突然死了,天下人心惶惶……” “是是,你是为天下人……”明帝柔声哄道,“那你也为天下人,回到朕身边好不好,大周的天下离不开朕,可朕,离不开你,你在朕身边,便江山澄定,海晏河清,古往今来,有哪位皇后,能有如此功绩呢?” 苏苏懒得听他絮叨,推开他就要走,因知明帝力大,她这一推,也用了十成的力气,却不想明帝病中虚弱,被她这用力一推,直接撞到了后面榻壁上,当场捂着头喊疼起来。 苏苏想他头疼刚发作地那样厉害,这又撞到了,不会有什么事吧,迟疑片刻,近前去看,却一个天旋地转,立被明帝翻身压在衾褥中,笑盈盈地望着她道:“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朕!” 明帝本是得意,可见身下女子双眸怔望着他,微瞬了瞬,竟忽然落下泪来,一颗心立慌得六神无主,伸手去拭,急问:“……怎么了?” 女子却避开他的手,自埋首在被衾中,无声地饮泣着,双肩如枝头春花轻颤,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随眼泪流了出来,明帝看得心中酸涩无比,嗓子也跟着哑了,将她搂依在怀中,任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轻吻着她的乌发,喃喃低道:“让过去的事,都过去吧,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就像寻常夫妻,再不闹了,再不分开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也是个戏精啊戏精……女主不是原谅皇帝,是戏演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图谋后路,别演太久拖太久给演砸了………… 其实女主不存在原不原谅皇帝这一说,因为她就没真的信过………… 皇帝会在合适的时候死的,如果死在不合适的时候,比如现在,女主处境会很难,别说称帝不称帝了,在其他势力的疯狂反扑下,能不能活命都有问题…… 皇帝和女主鬼话都多,但其实相比女主,皇帝的鬼话真心很多,他的话基本是真心的,作为男子爱女主是真心的,作为皇帝爱祖宗基业大周江山也是真心的………… 最后本文进度条真的长,不存在皇帝戏份能拖四分之三的问题,这个放心……皇帝一挂,其他人的戏份就蹭蹭上来了………… 第133章 雪衣 曹方与虞家人肉眼可见,娘娘待圣上的态度, 是一日日地和缓下来了, 虞家人日益宽心, 曹方也终于松了口气, 皇后册封大典定在腊月十五, 此前圣上几乎夜夜宿在香雪馆, 直把香雪馆当成寝宫。 那白羽鹦鹉被取名为雪衣娘, 悬在苏苏榻前紫檀架上,在明帝的每日调/教下,已会说五六种语气的“苏卿”,有小意温柔的, 有明朗高唤的,有软声哀语的, 也有慢慢悠悠、缠缠绵绵的………… 明帝自觉“水磨功夫”做得差不多了, 夜里便不再安分说话, 试着动起手脚来, 他见苏苏挣了两下便不再挣, 便知她的心已彻底给他磨软了, 于帐帷之内,殷勤小意地讨好伺候起她来,趁她娇躯轻颤、双眸雾蒙时,啄吻着她的耳垂,引/诱似的在她耳边轻道:“和朕回宫去好不好?腊月十五的册封礼上,要是大周的皇后不出现, 朕这皇帝,不成了天下人的笑话了?!” 苏苏只是咬唇不松口,一直到丢了都不肯说一个“好”字,她不说话,明帝便不肯放过她,将她抱个满怀,以粗砺指腹描摹着她身体的玲珑曲线,在那雪白的脖颈处,细密地啮咬着,“好不好?好不好?” 苏苏耐不住痒,推着他的胸/膛向后挣去,“不好”,见明帝又要追过来腻歪,侧过身去,幽幽道:“当年陛下夺我至承乾宫,祖母因此走得忧心忡忡,我每每想起,心中难安……册封礼,我想从家里走,临走前给祖母上柱香…………” 明帝听她终于松口答应做皇后了,登时喜不自禁,这一点小要求又怎会不应,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捉吻着她的手道:“随你,都随你…………” 苏苏被搂依在明帝怀中,背处贴着他的胸/膛,望着紫檀架上那只雪白鹦鹉,正眨着黑水晶般的双眼,认真盯着此处看,双爪栓着的细金链子,在它摇头摆尾的过程中,不时发出细微的声音。 明帝见她凝看着鹦鹉,笑道:“你来教它说‘三郎’好不好?” 苏苏将明帝搂她的手拿开,抓紧锦被向边上缩了缩,阖目道:“我困了。” 明帝也不再逗她,只靠前将她再次搂转在怀里,令她伏在他身前,“这样睡暖和些”,他伸手拂开她面前几丝『乱』发,在她眉心轻轻一吻,双臂紧紧抱着她,喃喃低道:“苏卿,朕余生日夜,再不与你分开。” 然第二日清晨,明帝起身漱洗穿衣毕,回到榻边,握着苏苏的手,无限缱绻低道“朕午后就来陪你”时,却听苏苏倦声轻道:“不必来了,陛下以后都不必来了。” 明帝满腔浓情蜜意,登时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急得都攥紧了苏苏的手,“昨夜不都说好了吗?!你可不许赖账!!” 苏苏吃痛甩了他手,径向里卧去,明帝焦灼地按住她肩,令她转过身来,急道:“可是朕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朕,朕改了就是,别这样不明不白地要了朕的命………………” 苏苏困倦得很,被他连珠炮一通问搅得心烦意『乱』,恼睁眼道:“今儿是腊月十二,册封礼前我需得斋戒三天,陛下过来做什么?!” 明帝忽然反应过来是有此礼,一怔道:“那…………那你好好歇息,三日后,朕在皇极殿前等你………………” 苏苏阖目睡去,明帝讪讪离了榻边,见曹方正垂首抿着笑,上去就是一脚,“你也不提醒提醒朕!!” 曹方笑着躲道:“陛下登基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皇后册封礼,老奴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呢。” 皇后册封礼不仅是大典礼仪,亦是真正的帝后成亲之礼,却扇、合卺等婚俗样样不少,明帝这般一想,也是心『潮』澎湃,禁不住再回榻前,但见苏苏似已睡去,便只帮她掖紧了被角,取下腰畔一龙凤玉环佩,令她紧紧握在手中。 因未来皇后改从虞府“出嫁”,礼部只能紧锣密鼓地重新安排,皇后朝服、金册、金宝等,被提前送入香雪馆时,香雪馆正济济一堂,虞家人皆在馆中闲坐说笑,虞思道等称颂圣上龙恩浩『荡』,虞夫人等感叹祖先庇佑,娘娘洪福齐天,大体都感慨虞家祖坟冒青烟,交了八百辈子的好运等等,外头天气严寒无比,馆内却是温暖如春,喜气洋洋。 苏苏耳听着虞家人的说笑声,倚在榻几处玩樗蒲,见来送朝服等物的领头宫侍是长生,伸手召他入了帘内,淡笑着扫看了眼虞家人道:“他们都故意让着我,你来陪我玩一局。” 长生含笑道:“娘娘逢赌必赢,奴婢可不敢与娘娘对局。” 苏苏笑着抬眼看他,“何以见得?” 长生微微一笑,“娘娘曾与奴婢作赌,赌周濂周老大人,有朝一日,是否会在娘娘面前低头,赌百尺竿头,能否更进一步,赌立于崖边一跃,是坠崖而死,还是飞天而生,如今,不正是娘娘都赌赢了吗?” 随着长生话音落下,馆内欢喜的气氛,立时一滞,变得诡『迷』起来,虞家人心中难以置信地浮起一念,怔怔交递着眼『色』,俱将目光聚到那云淡风轻的女子身上,见她如常眉眼淡然,笑问那内侍长生道:“我的猫如何了?” 长生笑着回道:“吃好喝好,只是爱到处翻咬香囊绣物的习惯,至今也改不了。” 虞家人眼望着浮离的日光中,娘娘与那内侍长久凝望,相视一笑,黑白樗蒲棋,因娘娘起身所带动的宽大衣袖扫拂,凌『乱』倒于棋盘之上,娘娘揽袖执起金盘上的皇后玺印,沾上鲜红的印泥,于左掌心轻轻一印,静静凝视许久,唇际浮起笑意,慢慢握紧了左手。 因皇爷爷不仅赦免了贵妃娘娘,还要册封贵妃娘娘为皇后,萧照近来心情大好,走路都轻飘些,但一见父王,还是毕恭毕敬,行礼后要如常躬身退去,却破天荒地被父王喊住,道是要与他一道吃茶。 虽是父子,但萧照还未曾与父王如此亲近过,他局促不安地跪坐在茶席处,看父王一边剔去茶饼外封的膏油,持小锤轻轻地敲着,一边口气寻常道:“明日我去法门寺。” 父王之前是递过折子说要出家,可皇爷爷来府一趟后,就再也不提了,萧照便以为父王打消了这心思,此时乍听父王如此说,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脑子闹哄哄地还是不敢相信,紧盯着父王嗫嚅道:“那……那您晚上早点回来…………” 楚王笑看了眼儿子道:“他们都说你聪慧,怎么还和父王装糊涂?” 萧照闻言鼻子立酸,就要落泪时,忽然想起答应过贵妃娘娘再不哭了,强忍住泪水,不顾礼仪,紧抓住楚王衣袖道:“父王您别丢下照儿一个人,照儿已经没有母妃了,若父王也不要照儿,那照儿…………” “那照儿你,就离你皇爷爷更近了”,楚王伸手轻抚了下萧照脸庞,“子不类父,你这孩子『性』情,半分也不似我。” 萧照怔怔地望着父王将烤好的茶叶放入纸囊之中,边以青竹夹轻拨着助其散热,边淡声问道:“可知你皇爷爷前几个月为何冷落贵妃娘娘,甚至闹到了要杀她的地步?” 萧照摇头,楚王将变凉的茶叶倒入白玉茶碾中,看着茶叶纷纷如青雨落下道:“因你父王我,同你皇爷爷,说了几句话。” 萧照脸『色』一白,见父王笑着看来,“想知道说了什么是不是,其实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只是恰好说到了你皇爷爷心里,又恰好你皇爷爷对贵妃早有疑心而已。” “照儿,这就是帝王,这就是皇家,只要一点疑心,泼天的恩宠,转瞬间就可以成为夺命的利刃,管你是枕边至爱还是骨血至亲,一旦涉及权柄,什么情都是虚的,生死就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萧照极少与父王这般座谈,更是从未听『性』情不羁的父王说过这些话,心中震颤的同时,微哆着唇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你皇爷爷说那些话?”楚王闲闲碾着茶叶道,“因你父王我,深恨花朝案的主谋,既然那花朝案主谋,谋算着让你皇爷爷为贵妃,打压太子诸王世家,我便反其道而行之,将他的谋算彻底逆转过来,让他满盘皆输,只可惜,到最后,是你敬爱的贵妃娘娘,棋高一着,竟借此背水一战,爬到皇后的位置上去了,你父王我也好,那花朝案的主谋也好,都成了她踩着上位的垫脚石了。” 萧照呆呆地听了半晌,道:“父王连带着算计贵妃娘娘,是因贵妃娘娘赠母妃神仙玉女粉,无意间连累了母妃吗…………” 楚王深叹了一口气,将已研磨地细如松花粉的茶粉,掸入丝绢茶罗中罗筛,“我与你母妃避事多年,不涉任何朝事权争,只求一个安宁自在,到头来,还是被卷了进去,是我天真,身在皇室,便是置身漩涡之中,自以为如石不动,也会被流水推动到不知何方………你母妃因贵妃赠粉而被卷入漩涡之中,我心中固有几分怨恨,但也不至于拂你母妃仁善心意,而去对付她…………” 他侧首望向被烧得沸响的山泉水,“我连带着算计她是因为,你叔叔伯伯们斗得再厉害,天下也是大周的天下,权柄也是萧氏的权柄,岂有落到外人手中的道理。” “不”,萧照几乎是脱口而出,“贵妃娘娘不是吕妃之流!!” 楚王含笑看向极力为那女子辩驳的儿子,“她是你九婶的时候,你还小,记不清事,那时的她,纯粹明澈,不染纤尘,那时你的九叔,也不是如今模样,他比你父王我还能避事,远离权争,可如今,已双双主动踩进漩涡里了。” “人是会变的,照儿”,楚王扬手将盐与茶粉倒入沸水中,“有一天,你也会变。” 他以竹筷轻轻搅动着混着茶盐的沸水,“你喜欢贵妃娘娘吗?” 萧照不假思索地点头,楚王平静道:“也许未来某天,你会想杀了她。” 萧照震在当场,楚王将一盏新茶推至一动不动的儿子面前,“喝了这盏茶吧”,他自端起一盏,“与父王喝尽了这盏茶,就当此世父子缘分已尽。” “不,父王!”萧照回过神来,目中全是恳求。 楚王笑道:“舍不得父王?既舍不得,那就随我去法门寺吧。” 他见萧照愣住,含笑『揉』了『揉』他的发顶,“你也舍不得你的皇爷爷,你的贵妃娘娘,你的尘世,你自生下来,就和父王,不是一路人。” “可父王必须得走,至少,目前必须走,你父王点着的疑心没烧着贵妃,你皇爷爷,就会将疑心烧到你父王身上来,贵妃若知先前种种,是因我三言两语挑起,她待你,或会生隔阂,只有你父王离了这红尘,避走得远远的,你的路,才会平坦”,楚王啜饮着盏中茶道,“照儿,父王是在给你铺路,你离父王越远,你离贵妃,离你的皇爷爷,就越近。” “去吧,贵妃——未来的大周皇后,她膝下无子,会需要你的,到她的身边去吧,谢允之为她所用,依她能耐,杀了那花朝案主谋,顺带为你母妃报仇,也是早晚之事,乖乖地习文练武,听她的话,听你皇爷爷的话,但无论她待你有多好,有一件事,你要在心底时刻记住……”楚王目若寒星地瞥向萧照,一字字道,“她姓虞,你姓萧。” 萧照为那锐利目光中的寒意激得一凛,但只一瞬,寒意隐去,楚王复是寻常淡笑模样,他慢慢放下喝空的茶盏,“其实父王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白嘱咐,当有一天,你尝到权柄的滋味,你或许会明白地比谁都快,也会做得…………” 茶盏与盏托轻碰的一声,却像是一道惊雷砸在萧照心底,他木着身子,见父王含笑望着他,缓缓道出最后四字:“比谁都狠。” 第134章 封后 腊月十四,圣上遣官员祭祀天地太庙, 并亲至奉先殿, 告册后事, 翌日清晨, 皇后册封大礼, 正式开始。 苏苏天未明时即已起身漱洗, 长生亲挽了发髻, 阿碧及虞家女眷伺候她梳妆着朝服,虞姝姬拿起一道九羽凤簪时,望着媛姬满面欢喜地替小妹描眉,忽地想起当年谢家邀小妹入府赴宴, 她与媛姬也是这般,为小妹打扮穿衣, 时光荏苒, 少女的却月眉桃花妆, 换为皇后红妆, 赤凤花钿, 双靥红深, 轻薄的淡妃『色』素罗襦裙,换为庄重华丽的皇后册封朝服,尊贵无匹,小妹精心装扮将见的,不是两心期许的谢小公子,而是大周朝的天子, 她九年前期许的良人,如今已作为她的义弟、皇后礼册封副使,正在府中正堂等着,将小妹一路送到天子的身边去。 苏苏出香雪馆时,虞思道、虞元礼等人,跪在馆外,见虞家女儿着青鸾袜踏金凤舄,内穿素纱黼领朱缘中单,外穿深青翚翟袆衣,悬白玉双佩玄组双大绶,蔽膝随裳,革带玉质,十二花树簪钗饰『插』两博鬓,金银宝石嵌琉璃,簪首凤翟口皆衔珠宝璎珞,雍容华贵,端雅无双,俱心『潮』澎湃,红了眼眶,深深参拜。 苏苏先往虞家祠堂祭拜祖母、父亲、母亲,再往虞家正堂接册封旨。明帝令虞元礼、谢允之皆为册封副使,并命华容谢氏前往虞家,作为贵妃的另一半家人,同送贵妃出府。 苏苏在虞、谢两家人的注目中,向正堂徐徐走去,翰林院大学士周濂已捧旨侯在堂中,苏苏在长生、阿碧的搀扶下跪下,华发丛生的周濂,神『色』凝重地展开圣旨宣道: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内外治成、聿懋雍和之用。日月得天,聿衍升恒之象,茂典式循,彝章斯举,咨尔贵妃虞氏,毓秀名门,『性』秉温庄,柔嘉表范、风昭令誉于宫庭,雍肃持身、允协母仪于中外,今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懿训,表正壸仪,螽斯樛木,和风溥被于闺闱,茧馆鞠衣,德教覃敷于海宇,永绥天禄,懋迓鸿禧,钦哉!” 苏苏行叩拜大礼接旨起身,周濂凝声道:“册后圣旨一字一句,皆陛下亲笔所写,皇后娘娘当感念圣心,谨记旨意,规规矩矩地做好大周的皇后。” 这话由臣下来说,已属越矩,“规规矩矩”四字,尤其不妥,但大周朝的新皇后,丝毫不恼,温婉一笑,妩然动人,“周老大人放心,本宫,定不负陛下所望。” 周濂面无表情地整衣下跪,苏苏望向他身后的谢允之,正同样静静地凝望着她,眸光澄净,唇际一抹淡淡的笑意,与堂中众人一同徐徐下跪,伏地叩首,“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升辇,金吾卫开路,册封正副使在前引道,众女官宫侍捧册宝盝,仪仗浩浩『荡』『荡』,满城长安民众,见证着寒族虞氏与世家谢氏共同的女儿,在喧天的礼乐声中,着皇后华服,仪态万方地端坐凤辇之上,往天下至尊地去。 至皇极殿前中道,皇后降辇,皇室上下、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内外命『妇』等,依礼叩拜,声遏云霄。冬阳午时和暖的日光中,琉璃瓦汉白玉熠熠生辉,大周皇宫浮金万丈,苏苏在炫目的『迷』光中,沿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红锦毯,一步步地,向立于天下至尊处的那人走去。 往事如浮光掠影,在眼前一幕幕飞过,苏苏在天下人的参拜中,拾阶而上,见殿前丹陛正中处,只负手站着一人,身姿挺立,玄朱衮冕朝服天威赫赫,十二旒垂白珠遮在眼前,却遮不去他眼底涌溢的笑意。 耀目的浮光中,在这天下至尊之位,早在苏苏刚踏上丹陛,离他还有十来步之远,明帝已迫不及待地近前数步,向苏苏伸出手来,苏苏抬手与他相牵,明帝心『潮』翻涌,禁不住失仪,笑望着眼前年轻美丽的皇后,牵着她的手,当着天下人,在她手背,印下轻轻一吻。 皇帝皇后并肩而立,御阶之下,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震耳欲聋的朝贺声中,萧照跪望着身前不远处的九叔,见他侧颜冷峻如山,辨不出丝毫情绪,再看向跪在周濂老大人身后的册封副使谢尚书,身姿清逸,神情一如往常的沉静如水,万般思绪在他心中默默流转,搅成一团『乱』麻。 据说,九叔极爱虞娘娘,当年虞娘娘与谢尚书少时有私,将定婚约时,是九叔向皇爷爷请旨,强行娶了虞娘娘为怀王妃,即使虞娘娘曾因九叔此举,愤怒到在众人面前掌掴九叔,令他丢了天大的面子,九叔也丝毫不在意,在婚后三年里,将虞娘娘捧在手心,百般疼惜。 但那日虞娘娘断发时,曾道皇爷爷在永安二十年,就教了她十六个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永安二十年,正是九叔娶虞娘娘的第一年,难道当年,皇爷爷就已与虞娘娘………… 萧照这般一想,便觉额上,泛起细汗,如今的九婶怀王妃云氏,正是永安二十年冬日,皇爷爷赐给九叔的侧妃,以云王妃世家嫡女身份,足堪配九叔正妻,而永安二十二年底,九叔与虞娘娘和离后,云氏立刻成为正妃,莫非早在永安二十年,皇爷爷就已有如此打算………… 虞娘娘是在永安二十三年,正式成为皇爷爷的妃嫔,萧照对虞娘娘的记忆,也正是从永安二十三年花朝宴开始,宴上,皇爷爷册封虞娘娘为宸妃,虞娘娘立即三千宠爱集一身,当年夏日,巫蛊案爆发,虞娘娘九死一生,时为大理寺卿的谢尚书,力查此案,还虞娘娘清白,此案终结不久,九叔自请往燕州杀敌,暂离长安。 次年皇爷爷南巡途中,虞娘娘骤然失宠,传是因与谢尚书,于宫外私会,令皇爷爷龙颜大怒,但当年冬日,虞娘娘不仅再获圣心,亦成为华容谢氏的女儿,谢尚书的义姐,谢尚书亦重获重用。 永安二十五年七月,九叔战功赫赫归来,洗尘宴上,太子大伯联手桓国公,毒害皇爷爷一事东窗事发,皇爷爷震怒,太子大伯道是虞娘娘『逼』他至此,皇爷爷大怒之下,揭开当年巫蛊案原是太子大伯构陷虞娘娘之隐情,大伯被废圈禁,满朝王公,自此无人敢轻视虞娘娘半分。 永安二十六年,五伯与八叔,为空悬的东宫之位,明争暗斗,父王与九叔作壁上观,那年九崤秋狝,虞娘娘在皇爷爷的纵容下,令九叔充作人肉箭靶,让五伯、八叔在昏暗夜『色』中,隔了百来步之远『射』之,九叔命悬一线时,是五伯率先扔了弓箭请罪,这一年底,病中的皇爷爷,命五伯代行冬至祭天,次年初,即正式册封五伯为新的太子。 也是在这一年,九叔左拥右抱,做了父亲,皇爷爷将虞娘娘兄长升为从三品,破了朝堂三品无寒族之旧例,以虞氏为首的寒族势力愈涨,终引起世家联手围堵,以周濂老大人为首,于这年虞娘娘寿宴上,献上贺礼《女则》,斥责虞娘娘干政,谏请皇爷爷回想先帝吕妃之『乱』,防患于未然。 皇爷爷沉默不语,虞娘娘只身驳斥世家群臣时,忽然昏厥,被发现怀有身孕,皇爷爷大喜,当场晋虞娘娘为贵妃,剑拔弩张的“女则跪谏”顿成泡影,虞娘娘因孕事,轻松破了困境。 萧照还记得虞娘娘牵着他的手,含笑告诉他腹中有他的“小叔叔”或“小姑姑”时的温馨场景,但那腹中龙裔,流产在今年的花朝宴,母妃受牵连而死,虞娘娘亦险些命丧黄泉。 皇爷爷差点失去虞娘娘,此后更是百般疼爱虞娘娘,他那时住在承乾宫偏殿,皇爷爷与虞娘娘之恩爱,如胶似漆,琴瑟相和,他日日看在眼中,可不过就因父王几句话,皇爷爷立将虞娘娘逐回了未央宫,剥权软禁,冰冷无情地,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般………… 但现下,就如从前沉浮,最终总能化险为夷、重获圣心一般,虞娘娘再一次走回了皇爷爷身边,并且这一次,走得比以往,都更高更远,她作为大周的皇后,天下至高无上的女子,与皇爷爷并肩而立,俯瞰着大周江山、天下臣民…… 萧照仰望着皇极殿丹陛处的女子身影,回想昨夜父王的那番话,想着父王此刻正在去法门寺的路上,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权柄…………他研读史书,自是知道古往今来,皇室之间,为争夺帝位权柄,父子不成父子,兄弟不成兄弟,同室『操』戈者不在少数,也知后宫女子弄权,扶植外戚,牝鸡司晨………… 但,虞娘娘怎会是祸国殃民的吕妃之流,他,又怎会为权力,有朝一日,想杀了虞娘娘………… 不,不会有那么一日…………萧照仰望着至高处那道倩影,自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仰望着她,从数步之遥,到她的怀里,而今,她站在了天下至尊处,他也应该跟到她的身边去,皇爷爷反复无常,会令她失宠复宠,不断沉浮,会让她倚窗望月,伤心落泪,可他不会,他的喜欢,是长长久久、一生一世的喜欢,他知道她有多么孤独,他会一直陪着她,爱着她……………… 隆重的三叩九拜礼中,萧照向她高处的身影,深深地跪伏下去,于心中坚定默念,永不会,永不会有相杀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有女主光环,女主也真的是有点不容易,良心忏悔一秒钟…… 第135章 婚夜 满目大红的洞房中,通天落地的织金红纱帷帐重深如海, 如意云纹地毯柔软绵密, 踩踏无声, 明帝簪红绦金冠, 着玄朱织金婚袍, 撩起重重轻软如梦的红纱, 向那榻边清袅的倩影走去。 龙凤御榻上, 正红床帷为鎏金帘钩挽起,红缎绣子孙万代平金喜字锦被,并明黄缎万字如意龙凤纹对枕,堆放齐整, 掐丝珐琅烛台上,龙凤对烛燃烧生辉, 滟滟的流光中, 他魂牵梦萦之人, 正执泥金牡丹雪纨团扇遮面, 如花娇颜隐在扇后看不分明, 但那隐隐一现的侧颜弧度, 已是世无可匹,纤纤素手轻搭在白玉扇柄处,比之玉『色』更为欺霜胜雪,大红金绣凤凰婚服迤逦委地,如繁花兜不住地蓬簇盛放,满天满地春意盎然, 云鬓如漆,步摇漱漱似雨,赤红的牡丹,簪在鬓侧,灼灼绽放地像要燃烧起来。 明帝人将知命,阅尽千帆,此时却如初婚的少年郎般,心热的同时,禁不住有些近情情怯起来,他怔怔地凝望着榻边的人,驻足不动,还是曹方、礼官等在旁催请,方回过神来。 因嫌礼节繁冗,明帝命礼官放下合卺酒等物离开,礼官们怔看了曹总管一眼,见曹总管忍笑一颔首,放下诸物,与曹总管及一众宫侍退了出去。 明帝亲端起盛有合卺酒的漆盘至榻边,握住那素白雪荑柔声道:“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苏苏听了却扇诗,慢慢移开手中纨扇,雪扇似浮云散开,玉颜如月『色』映亮了明帝的双眼,容光胜雪,不可方物,眉心花钿红莲似火,剪水双瞳凝睇看来,若有神光离合,摄人心魄。 明帝忍不住伸手揽去,立被雪白的团扇遮在眼前,他暗恼自己鲁莽,自袖中取出一道大红洒金折笺,徐徐展开笑道:“你看~” 苏苏好奇看去,见原是一张婚书,其上写道:“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明帝取了笔墨来,在婚书证处书上“萧玄昭”三字,将剔红『毛』笔笑递与苏苏,苏苏拈笔在手,慢慢在明帝姓名旁,一字字地书下“虞苏苏”三字。 明帝见二人姓名并排而立,怎么看怎么般配圆满,又取了玉玺来落章,笑看向苏苏道:“你的皇后玺印呢?” 苏苏执扇笑道:“帝后玺印当用在正经旨意上,哪有这般胡闹的?!” 明帝却正『色』道:“这就是天下第一正经事!” 苏苏取了皇后玺印来,落章于婚书上,与明帝玉玺之印接连并肩,明帝极满意地看了会儿婚书,将之收入结发的锦匣中,端起盛满佳酿的合卺酒杯。 苏苏忽地想起前世情形,隐在扇下的神『色』微微一滞,但只一瞬,她已含笑如初,放下手中纨扇,端起另一杯合卺酒。 明帝笑道:“是你最爱的梨花白”,他与苏苏手擘相交各饮一口,望着眼前佳人明眸流盼、朱唇鲜红,忽地念及旧事,笑觑着她的神『色』问道,“当年在九崤围场,你说梦见与朕结发饮交杯,到底是真是假?” 苏苏晃着手中的合卺酒杯,咬唇一笑,抿了半口酒贴近明帝,“你猜……” 娇软的菱唇如花瓣贴在唇处,清甜的梨花白被幽幽渡入口中,齿颊绵香不绝,如此动人情境下,明帝哪还有半分心思去猜,直接搂按住她皎洁的脖颈,追逐着吻去,双双倒在柔滑的锦衾中,金银合卺酒跌落在地,大红纱帐如水流淌,隐去一帘旖旎春光,龙凤对烛兀自燃了一夜,至天明时,红泪积垂,宛如珊瑚。 直至壁烛燃尽,在王府地室练了一夜剑的王爷,方收了手,将剑扔了过来。 贺寒忙伸手接住,『插』回剑鞘,捧剑跟着王爷自暗道回了书房,见王爷抬手要拿花梨木架上的紫『色』朝服,出声提醒道:“殿下,帝后大婚后罢朝一日,今日无需上朝…………” 萧玦僵停了手,慢踱至案前坐下,贺寒觑着王爷神『色』道:“属下唤人准备沐汤、伺候殿下沐浴?”见王爷微一颔首,立提步走出书房,吩咐下去。 房门“吱呀”一声阖上,萧玦埋首双掌之中,后背因练剑大汗淋漓湿透,可如此发泄一夜,也消不退半分心头之火,昨日六哥往法门寺前,他去送行,六哥『吟』了一句佛经:“欲念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自是知有烧手伤身之险,可纵是烈火焚身而死,对她的爱欲,对那人的恨欲,都只会随火势愈来愈烈,又岂会消退半分?!!! 温暖如春的帐帷之内,明帝轻抚着怀中人熟睡的面庞,凝望她雪白的身子被拢在大红的锦被之中,如新剥的荔枝,白玉薄笼妖『色』映,茜裙轻裼暗香飘,心中爱怜无比的同时,回想昨夜纵情,只觉欲/火又在心底,灼灼燃了起来。 他以指腹摩挲了那香唇片刻,便耐不住吮吻了上去,苏苏很快因呼吸不继醒转,恼得伸手锤他,但手还未砸到明帝身上,就已被他熟练握住,攥压于枕畔,翻身压了上来。 苏苏昨日一天都没怎么进膳,夜里又是乏倦之极,此时醒了便忍不住有些腹饥之感,抬足轻踹了明帝一脚,“下去,我饿了。” 这轻轻的一脚,踹得位置不太妙,明帝眸光更深,“唔”了一声道:“朕也饿了”,漾着笑意的目光,在冰肌玉骨、雪腻酥香处不断流连,如在欣赏珍馐佳肴,“从哪儿下口比较好呢?” 苏苏轻轻嗤笑道:“我还能充饥不成?” 明帝道:“怎不能?!卿不闻,秀『色』可餐也”,他说着便在那酥融绵软处轻轻一咬,苏苏低呼一声,身子向后退去半分,即被明帝搂腰拖了回来,轻松分开她双足,旋抵了进去。 苏苏挣耐不得,轻咬着玉葱般的手指,压抑地低低喘息着,明帝见她秋水双眸因情动泛起涟漪,雪般的身子也浮起淡淡的粉『色』,更是心热意痒,腹中如有火烧,捉了她手,衔住那樱桃素口,轻卷香舌,尽情放纵着身体深处的躁热,扎扎实实地弄了一回,方抱着苏苏下榻沐浴。 苏苏只觉浑身筋骨都已酥透,沐浴后发也未挽,披穿了衣裳,绵软无力地倚在明帝身上,就着他的手用早点,抑或说,午膳。 曹方默在一旁,暗看帝后这般黏黏腻腻、慢慢悠悠地用了小半个时辰,将至膳终,方开腔传报道:“永宁郡王巳初即来求见陛下,已侯至现在,陛下可要召见?” 明帝还未说什么,苏苏已眼前一亮,“照儿来了”,她抬手将微滑肩头的大袖衫拢好,刚要坐直身子,就被明帝揽腰勾倒在怀中,沉身在她耳畔笑道:“这要不是朕的孙儿,朕是要吃醋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苏苏嗔看了明帝一眼,勾着他的脖颈坐起,明帝紧揽着苏苏纤柔的腰肢,扬首朝曹方道:“让他进来吧。” 寒冬腊月时节,寝殿内却如融融暖春,萧照闻召捧匣入殿,见金漆地雕鹿鹤同春屏风前,皇爷爷以白玉簪简单束发,着家常月白『色』织金团龙常服,正揽着皇后娘娘含笑说话,而皇后娘娘,婉柔倚在皇爷爷身上,青丝未挽,泼墨如绸般披散在大红蹙金大袖衫处,如流水潺潺,迤逦委地,垂落在足边锦毯处,缠绵如水墨氤氲绽放。 萧照在屏风前恭谨跪下,认真行了叩见帝后大礼后,举起手中漆匣道:“皇爷爷,皇后娘娘,这是父王亲手抄写的祈福经书,父王临走前托照儿转交给皇爷爷与皇后娘娘,祝皇爷爷与皇后娘娘,永结同心、福寿绵长。” 苏苏已听说楚王前往法门寺带发修行一事,心中对已然丧母、有父若无的萧照,更是爱怜,伸手召萧照上前,握着他的手道:“你一个人在府怎么行?还是随我住未央宫吧。” 明帝在旁皱眉,“未央宫?怎不住承乾宫?” 苏苏淡淡瞥他一眼,“我可不敢再住承乾宫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被赶出去?” 明帝心虚讪笑,揽腰的手勾带得更紧,“再不会了”,他在苏苏耳边承诺,却径被推开,被苏苏冷落在一旁,淡看了会儿苏苏拉着萧照的手嘘寒问暖,清咳一声,“照儿,皇后既让你回宫住,你便回府着人收拾东西吧。” 萧照“是”了一声,将手从那暖柔如云的所在慢慢抽出,叩首后躬身退殿,明帝见苏苏一直望着萧照离殿的背影,将她掰转过来,令她看着他笑道:“如今看来,没有孩子也有没有孩子的好处,照儿若是你亲生的,你的眼里,哪还看得见朕?!” 苏苏浅笑道:“陛下这样想正好,那我早晚的苦差事,终于可以停了。” 明帝“嗳”了一声,揽着她的肩道:“『药』还是得继续喝,有孩子也有有孩子的好处,朕能陪你多少年呢,总要有个孩子傍身,陪陪你才好。” 苏苏暗想明帝前世还挺能活,垂了头道:“好好的日子,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 “好,不说……不说…………”明帝想起那个流在花朝案里的孩子,心中一痛,面上不『露』半分,只捉吻着苏苏的指尖道:“留在承乾宫吧,让朕日日夜夜看着你,时时刻刻心情舒畅,也能多活几年。” 苏苏笑道:“陛下还是多往未央宫走动走动吧,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明帝知她『性』情,虽被他磨软了肯回到他身边,但心中恐怕还留有心结,遂也不勉强,来日方长,余生长相厮守,总有教她心结全消的那一天,和如琴瑟,双宿双飞,虽无法白头偕老,但此生与她错位相识,最后能得如此,已是上天成全,几近圆满,幸甚至哉!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番外写过的前世内容,正文涉及时,都只一笔带过,不再详写了…… 第136章 灯海 按仪,后宫妃嫔应在巳初, 即拜见皇后娘娘, 但因明帝总黏着苏苏, 直拖到这日下午申正, 众妃嫔才得以觐见皇后, 且不过行了大礼、道了几句贺词, 明帝就命后宫妃嫔散去, 牵着苏苏的手,携她至承乾宫后芳梅林闲走赏梅。 正是云霞暮『色』,走着走着,日光渐沉, 寒意滋生,芳梅林未化尽的冰雪重又冻上, 白石甬路渐有些打滑, 苏苏在攀折一支白梅时, 梅未折下, 脚下却一滑, 正要向后仰倒时, 立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明帝一手揽抱住她,一手将那支白梅折下,瞧了瞧日『色』道:“天凉了,回去吧。” 苏苏“嗯”了一声,接了明帝手中的白梅, 正要走时,却见明帝低了身子,执梅笑看道:“这是做什么?” 明帝含笑道:“上来,朕背你回去。” 苏苏朝四周垂首忍笑的宫侍扫看了一眼,道:“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明帝道:“地有些滑,你若摔了怎么办?” 苏苏咬唇笑道:“怎知被陛下背着就不会摔了?!与其寄希望于陛下,还是自己脚踏实地稳妥些。” 明帝笑道:“朕若自个儿走,或也会摔,可若背着你,那定然步步坚实。” 苏苏看他坚持,慢慢移步负在他背后,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明帝将苏苏背起,却“哎哟”了一声,“怎么这么重!” 苏苏恼得立要下地,明帝立箍紧了她,嗓音低沉,蕴着笑意:“和江山一样重。” 苏苏微微一笑,“陛下唇上是抹了蜜糖吗?” 明帝双臂紧负着苏苏,含笑偏过首来,“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苏苏直接按着明帝的脸颊,令他看向前方,微愠道:“还走不走,磨磨蹭蹭的,再不走,天都黑了!” 明帝笑了一声:“是是,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背着她穿行在梅林之间,走了半盏茶时间,见承乾宫就在不远处,边走边轻笑着叹息道:“这么快就到了,真想背你走到天荒地老。” 明帝说这话时,正经过一株开得正好的腊梅,苏苏见花枝上犹有残雪,起了玩心,一手搂着明帝,一手扬起手中白梅枝一打,那残雪便纷纷扬扬地坠了下来,落在她与明帝的衣发上,如染白头。 曹方被皇后娘娘的“顽皮”吓了一跳,见圣上似被雪『迷』了眼,可双手又搂背着娘娘,无法『揉』搓,正抽了袖帕,要去替圣上擦拭时,见皇后娘娘朝圣上颊处轻轻一吻,趁圣上因此分神而轻轻一挣,已从圣上背上跳了下来,手执白梅枝,轻快地绕到圣上前面,将暗未暗的暮『色』中,大红羽缎斗篷灼烈如火,妒杀石榴,边负手倒走,边凝望着圣上的“雪发”娇俏笑道:“好了,头发白了,天荒地老了。” “思悠悠,恨悠悠,流尽朱颜到白头”,幽室清雅的琵琶声中,慕容离望着窗外梅枝横斜,击盏轻『吟』一曲后,转看向对面之人,悠悠叹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天下男女结发成亲,皆云白头到老,可到头来,又有多少人,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萧玦轻呵一声,转看着手中的玛瑙酒杯道:“世子掩人耳目地请孤来,就是想与孤『吟』咏古曲,抒发诗兴?” 慕容离道:“良辰美景之夜,殿下也太心急了些,有的时候,不合时宜的心急,容易坏事”,微一顿,唇际浮起笑意,“不过好在皇后娘娘安然无恙,世人不知殿下的心急,一切风平浪静。” 萧玦持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锦袍男子,淡淡一哂,目光却是寒利如剑,“世子既这般消息灵通,孤倒想问问,世子可知,这花朝悬案的主谋,究竟是谁?” 慕容离微微一笑,“殿下也太高看我慕容离了,大理寺和刑部联手查了快十个月,就连谢尚书都已『插』手,却至今未探明真相,我又如何得知?不过…………”他略一顿,唇际笑意更深,“花朝案的主谋是谁,我虽不知,但应当是谁,我却有一个人选。” 他以指腹沾了清亮的酒水,于紫檀桌面上,慢慢写下一字,抬眸看向萧玦,“殿下以为如何?” 萧玦久久凝望着那字不语,琵琶曲终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甚好。” 回府的马车上,锦惜倚挨着车壁,出神地回想方才幽室种种,忽听王爷问道:“你的琵琶是谁教的?” 她敛了心神,恭声道:“是世子教的。” 萧玦轻嗤一声,“他倒费心。” 锦惜犹疑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妾听说皇后娘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堪称国手,不知妾之拙技,可摹得皇后娘娘几成?” 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但预想中的冷怒并没有到来,车内沉寂如幽潭,锦惜垂首半晌,怯怯抬头看去,见王爷虽沉声不语,但在车中晕黄的琉璃灯光下,惯来冷峻的神『色』,竟像是有几分柔和,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之中。 锦惜作为妾室,礼仪上,无资格参与皇家典礼,王爷又从不破例带她赴一应宫宴,故她至今,只与当今的皇后娘娘,有几面之缘。 从前在世子处看画像时,她就对如今的皇后、当时的宸妃娘娘十分好奇,好奇她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值得世子如此大费周章,值得天子做下“夺子媳”这等骇人听闻之举。那些漫长的日夜里,她遵循着世子的教导,摹仿宸妃嗔笑颦蹙,习练宸妃琵琶歌舞,苦练之下,她当时也曾忍不住问世子,她摹仿宸妃娘娘能有几成,当时世子也如王爷此刻这般,凝思不语,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每多学宸妃一分,她对宸妃的好奇就多一分,经年的好奇积攒下来,她对宸妃本人的兴趣,甚至超过了她摹仿宸妃的目的对象——怀王殿下。终于,在那年九崤围场上,当她遵从王爷之意怀有身孕时,她终于见到了她,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中,在湛蓝如玉的晴空下。 她原以为那张画像已足够美,可见了宸妃本人,方知画像是多么贫乏无力的死物,而她勤学苦练的摹仿,又是多么地粗浅。她曾问世子,宸妃娘娘待怀王殿下,是何感情,世子道,道不清说不明,似恨之切,又似爱之深。 世子观人极准,宸妃竟能让他看不透,于是她更是好奇,那日见到宸妃,便忍不住擅作主张,以微有挑衅的姿态,告知宸妃,她已怀有怀王子嗣一事,并挑起宸妃当年怀孕旧事,不断“炫耀”王爷对她的“宠爱”。 可宸妃丝毫不恼,淡然平静,无半分情绪波动,对她的“无礼”,不仅无一句斥责愠怒,反而眸中还现出对她本人的兴味,那淡淡的笑意,就像在看一个有意炫耀糖果的孩子般,再后来,萧婵出世,圣上携宸妃来烟波馆,圣上纵是九五至尊,也是一名男子,特携宸妃来看萧婵的用意,她也能猜出几分,但宸妃抱起萧婵时,好似全然忘记了萧婵的母亲是怀王爱妾,只单纯地将萧婵视作一个孩子,小心翼翼,温柔疼惜,无半分矫『揉』造作,像是全然出自真心。 真是看不透,从前宸妃于她,只是一个需摹仿的影子,可见到她真人后,芳影具现,却宛如琉璃天光,令人目眩神『迷』,但又看不分明。怀王府到处都是她的痕迹,用过的琵琶、督建的亭台………怀王府新的女主人王妃云氏,不仅没有急于除去这些旧主痕迹,反而还有意保留了下来,与她昔日的“对手”,保持着良好的友谊,使人啧啧称奇。 清溪一眼见底,很快就会令人失了兴味,或正是如此似落花幽潭,捉『摸』不透,才会让万花丛中过的世子,念念不忘,也让身为天潢贵胄的怀王,不肯屈就于清贵,对被夺妻室耿耿于怀,甘冒奇险,苦心筹谋…… 车内的灯光下,锦惜悄觑着王爷的神『色』,正暗中思量时,忽听车外有民众喧哗声响起,她一怔,王爷也已因民众的惊叹声回过神来,抬手打开了车窗,撩起了锦帘。 锦惜随之看去,见漆沉的夜幕上,无数金红的祈福天灯,悬浮在长安城上空,不断地向夜『色』深处飘去,如繁星点点,璀璨夺目,照亮了整个长安城。 有民众在车旁议论:“听说是陛下为皇后娘娘祈福,令人燃放了满城天灯……” 有声音接着慨叹,“陛下待皇后,真是宠眷万千,世无可匹啊!” “若皇后娘娘只是怀王妃,又岂会有今日之荣宠呢…………” “连周濂老大人都已认可皇后娘娘,陛下又曾下罪己诏,道有前世之缘,看来陛下与皇后娘娘才是天生一对,先前皇后错嫁怀王,怕只是月老牵错了红线吧!” ……………… 大周民众们,你一言我一语,仰望着无尽灯海,无所顾忌地各抒己思,锦惜心怀忐忑地悄看王爷,却见王爷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抬首望着漫天明灯,心神不知逸散至何方,金红的灯影落在他的眸中,如点点星火,连成一片,隐在幽海般的眸底,寂寂灼烧。 作者有话要说:  皇-今天也很会说瞎话 -帝 苏-今天演技也是一流的-苏 萧-今天心也被扎透了-玦 锦-今天也对老公前妻更感兴趣-惜 第137章 画绣 自承天门城楼望去,长安城灯火辉煌, 万千天灯汇成于夜幕之上, 灿若星海。 苏苏倚在明帝肩头, 听他搂着她道:“你第一次在朕身边过寿时, 朕带你来此处看烟火, 那时朕道, 朕大抵做不到与子偕老, 惟愿此后年年岁岁,执子之手,欢喜余生…………” 低沉话音微顿,漫天的光华中, 明帝将她搂转在怀中,深深地望着她问:“朕的心愿, 能实现吗?” 苏苏微仰首, 望着他眼底辉映的灯火流光, 没说话, 只微一踮脚, 伸臂搂住他的脖颈, 明帝将她抱得更紧,几似要融进骨血之中,“苏卿…………”他喃喃低唤,轻抚着她的鬓发,温柔摩挲,苏苏抵靠在他肩处, 在温暖熟悉的气息中阖上双眸,眼前暗沉,便如置身黑甜的梦中,轻轻一声,有如梦喃:“三郎…………” 漫天的明灯,如繁星点点,越飘越远,也飘进了梦乡之中,翌日昏睡迟迟,待醒转时,枕边无人,明帝已去上朝,苏苏梳洗后回未央宫,远远望见萧照已在宫门前候着了,见她凤辇至,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苏苏下辇握了他手,问他等了多久、站在风口冷不冷等,笑将他牵入了未央宫中。 之前她被逐回未央宫,明帝久不来此,萧照又失母不久,为抚慰他,她夜间常与他同榻而眠,如今自是不行了,苏苏将他安置在毗邻的偏殿,一应器物皆精挑细选,榻被衾褥,文房四宝,她都要一一过目,萧照便站在她身旁看着,并不怎么开口,只在苏苏问他“砚台用澄泥可好”、“棉被喜欢石青冰梅花样吗”等话时,总是点头说好。 苏苏渐也意识到萧照此次回来似是沉默了很多,她想着是因他父王“弃他而去”的缘故,还是上次明帝那样冷待她,在未央宫发作时,叫萧照撞见,可是吓着了他……她暗中思量着,在着人将偏殿一一布置完毕后,将萧照领到自己殿中,与他说知心话。 萧照因父王暗中设计、害得皇后娘娘被皇爷爷冷待软禁,甚至差点被皇爷爷赐死一事,深觉有愧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待他愈好,他心中暗愧更深,此时听皇后娘娘问他为何心绪低沉,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愈发垂首缄默。 苏苏无奈,只能将他揽靠怀中,试着抚慰道:“你父王虽不在你身边,可你还有我,还有你皇爷爷,我们都很疼你,会陪伴着你长大…………” 萧照沉默地依偎在苏苏怀中,许久,小心翼翼地轻问:“娘娘会一直疼爱照儿、陪着照儿吗?” 苏苏轻笑,“那当然不成”,眼见萧照脸『色』一沉,笑点了下他的鼻尖道,“等你长大了,羽翼丰满,就会像雄鹰一样,迫不及待地飞离未央宫,自由翱翔,我又怎会一直陪着你?!” 萧照急道:“照儿长大了也不离开娘娘!” 苏苏嗤笑出声,“又说孩子话了,你已经九岁了,过上三四年,就不适合住在我这儿,该出宫建府了,再过两三年,相中喜欢的女子,就可以请你皇爷爷指婚成亲,真正陪你一辈子的,是与你相爱的女子,你未来的妻子。” 皇后娘娘的话字字有理,句句都是实情,可是……可是…………萧照心中不愿如此,可又知这就是他未来的路,和他那些堂兄们一样,实在想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正凝眉纠结时,苏苏看他小小年纪、愁眉不展,轻抚了下他眉头道:“好啦,还有三四年时间呢,这几年里,你就留在未央宫,陪着我好不好?” 雕花长窗日影轻移,如线的阳光中,萧照凝望着那双『揉』漾碎金的如水笑眸,认真地点了点头。 萧照便这般在未央宫住了下来,晨起向皇后娘娘请安,用完早膳后往南书房念书,回未央宫用膳午憩后,再习两个时辰骑『射』剑术,至晚间,若无政事繁忙,皇爷爷定然会来用膳,他陪皇爷爷与皇后娘娘用完晚膳后,便回到偏殿书房,温个把时辰书后,沐浴上榻,一日日安宁规律,时光静好。 离除夕夜还有八/九日时,南书房罢课,萧照也相对清闲下来,可终日陪在皇后娘娘身侧。这日,他正陪娘娘一起,将摘取半开花头的腊梅以炒盐封存,为来年春夏的暗香汤做准备时,长生来报谢尚书至,皇后娘娘立放下手中香梅笑道:“快请他进来”,又一边净手一边对他道:“照儿先去外间玩一会儿好不好?” 萧照乖巧应了,打帘出去时,正见谢尚书紫袍翩翩入殿,向他执了弟子礼,谢尚书亦还礼相见,问了他几句近来学业之事后,一颔首,向内殿走去,萧照驻步回身看去,见珠帘隐绰的浮光中,谢尚书正欲向皇后娘娘施礼,人刚躬身,已被娘娘抬手扶起,携他至窗下榻处坐了,温暖的光线中,皇后娘娘盈盈笑望着谢尚书,在人前总是沉静如水的谢尚书,在凝看着皇后娘娘时,眸中亦蕴有淡淡笑意。 皇后册封礼后数日,谢允之即已复任归朝,苏苏一边细问他身体状况,一边吩咐阿碧,将那幅绣完的《明霜秋『色』图》取来。 萧照就在外间捧着书,心不在焉地看着,见阿碧姑姑徐步入殿,双手捧着的墨漆长盘里,那幅极精致清雅的青碧刺绣山水,正是他前几日见过的那道,当时娘娘临坐纱窗之下,执针给这幅刺绣收尾,一根青丝,劈成四份、八份,细细地将无数线头匿起,神情极其认真,仿佛在做着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珠帘之内,苏苏命阿碧退下,将那幅《明霜秋『色』图》推至允之面前,“陛下有意明年南巡,我算了下时间,你寿辰日时,应正在南巡路上,无法过府给你庆寿,就先将这寿礼,提前予你了。” 谢允之轻抚着那道道深浅青碧的精细绣纹,低道:“太费心了。” 苏苏想他先前拖着病体翻查花朝案,何等奔波辛劳,与他相比,她终日枯坐屋内、绣上几针,又算得了什么,遂道:“收下吧,我绣艺不精,不过是闲来无事比划几针而已,不值什么,只上次去空雪斋时,见你屋内布置清简地有些灰暗,想着如果陈设一道青碧山水绣屏,应能提亮不少,也不失之前的清雅之意,你带回去试试看,若我设想错了,那便裁裹了,给狸奴当绣球玩吧。” 谢允之淡笑一声:“舍不得的。” 说着话,二人想起那日空雪斋之事,俱静了一静,片刻后,苏苏轻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找萧玦做什么……为何心疾会骤发地那样厉害?” 谢允之回想着当日情景,沉默须臾,终只道:“我心疾骤发是因己身之故,与他无关,至于找他,是因花朝案一处线索,落在他身上,遂前去找他查证。” 苏苏猝然抬首,眸中难以置信,谢允之被那眸光微微刺痛,一顿之后,轻轻摇首,“只是事涉其中,应不是他。” 然那眸中震惊的光亮,仍是迟迟不退,苏苏紧抓一处几角,半晌方松开手来,低问:“……那是谁?” 谢允之道:“尚未查明,但那背后之人,似是想让我以为是他…………” 他以指作笔,在螺钿几面上,徐徐写下一字,苏苏凝思半晌,轻道:“那就先是他吧。” 谢尚书只坐了约两盏茶时间,走时,果然带走了那幅青碧山水刺绣,萧照步至隔扇帘拢处,见浮离透窗的日光中,皇后娘娘以手支颐,倚坐在榻几处,神情不是他之前所见的浅笑舒和,而像是有着浓重的心事,清纤的身影,亦隐有几分孤独。 萧照忍不住放下书卷,打帘上前,喃喃唤道:“皇后娘娘…………” 苏苏抬首望向眼前清隽的男孩,心事默默流转,明帝待她态度骤变的前一日,曾去过楚王府,楚王是否与明帝忽然对她疑心深重一事有关,她对此一直存有疑虑,适才问允之时,允之道他曾数度出入楚王府,未探查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楚王是一个洒脱淡泊之人,可又不是一个洒脱淡泊之人。 这最后一句说得古怪,可苏苏明白他话中之意,她见身前男孩乌漆双眼紧盯着他,眸中俱是关切之意,伸手将他拉坐至身边,蓄着笑意轻问他晚膳想用什么。 萧照却道:“娘娘想用什么,照儿便用什么”,又仰首望着苏苏低道,“娘娘总迁就着照儿喜好,照儿心中不安…………” 苏苏轻笑一声,“傻孩子,有什么不安的,我知你心中有我,敬我爱我,你待我真心,我便还以真心,人与人之间,何必牵扯太多利害纠葛,这般以心换心,虽简单却也纯挚,你说是不是?” 萧照重重点了点头,“照儿此生,永不负娘娘之心。” 第138章 踏歌 大周永安二十九年的新年,比之以往二十八年大有不同, 只因这一年, 大周终于有了一位真正的皇后, 与圣上并肩而立, 参与各式祭礼, 接受群臣朝拜。 皇宫新年之庆, 自腊月小年始, 至正月元宵终,钦天监择选吉日良辰,圣上与皇后,至交泰殿拈香行礼, 封存帝后印玺,官署衙门随之封印, 万事皆止, 普天同庆新春佳节, 帝后同心同德, 共于重华宫执笔书福, 圣上所书之福, 绢帛绘有金云龙,分赐太子诸王、公侯重臣,皇后所书之福,绢帛绘有金云凤,分赐后宫妃嫔、前朝诰命。 年年皆有的除夕家宴,太子诸王公主等, 除与往年般敬酒父皇,今夜,亦需共同敬酒皇后,以子女身份,祝皇后娘娘福寿安康。 宴后,圣上登基以来,废置了二十多年的一道仪式,终得重启。半夜子时,宫侍陈设大吉宝案桌,进红『色』雕漆飞龙宴盒、三羊开泰瓷碗、象牙包金箸,帝后共食荤素馅饺,更岁交子(饺子),迎接新年。 食毕,帝后焚香沐浴,祈来年风调雨顺、四海皆宁。是夜,皇后宿于承乾宫,翌日大年初一,天初亮,帝后即至金銮殿,接受王公朝臣叩拜贺年,分赐金玉之礼,直忙至接近午时,王公朝臣们才如『潮』退去。 御座之上,明帝笑握着苏苏的手,“往年如此,朕总觉礼仪繁冗乏累,今年有你在身边,朕倒觉得,一件件做起来,有意思得很。” 苏苏身上是正经皇后朝服,庄重却也沉重,连日的礼仪穿戴下来,脖颈双肩已隐有酸痛之感,回未央宫换了常服,方觉松快些。明帝因开年政事清闲,从大年初一午后始,便终日腻在未央宫中,与苏苏寸步不离,他因此身心舒畅,苏苏却嫌腻歪,让他往别的宫室走走。 明帝便笑,“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希望皇后大度容人,可在朕这里,这种好处是不要的”,他就着苏苏的手,饮了半盅甜酒,双眸笑意如醉酒晶亮,嗓音低沉,“朕希望朕的皇后,拈酸吃醋,眼里『揉』不得沙子,是一个闻名千古的妒后。” 苏苏微笑,“我才不爱吃醋,酸得牙疼。” 明帝“嗯”了一声,“那便食些甜的”,他呷了半口甜酒,就要渡入苏苏口中,为她推笑道:“旁人也就算了,淑妃姐姐,陛下总该去见见,她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恩宠太薄,是要惹闲话的。” 明帝却似未闻般,硬将那口酒渡了,温柔摩挲了会儿,方道:“替旁人『操』心做什么,想想你自己。” 苏苏道:“我这一世也就如此了,还有什么可想的。” 明帝将手慢移到她腹部,在她耳边笑道:“有些事,可得紧着想想,朕年纪大了,时间不等人。” 从前与皇后娘娘途经御花园时,娘娘几次都特地去看檀香梅开了与否,将娘娘一切都放在心上的萧照,自是也替娘娘留心着此事,今日特地绕路去看,见御花园的檀香梅终于盛开,迫不及待地攀折了数枝,就兴冲冲地往皇后娘娘殿中去。 及打帘入殿,却见通往内间的垂帘处,曹总管正侍在那里,见他来,朝他微微摆手。萧照耳听着里头皇爷爷爽朗的笑声,慢慢拢紧了臂中檀香梅,自踱步回到自己殿中。 他学着皇后娘娘平日样子,持剪修剪着花枝,将紫心檀香梅,一支支地『插』入几上的淡黄釉观音尊中,及『插』完,见檀香梅之淡黄与釉『色』之黄,融为一体,瞧着不清爽,想起皇后娘娘平日教他的配『色』之道,又起身去捡挑瓶尊。 这般反对比配着颜『色』,直至天黑,萧照终于选定了一只钧窑天蓝釉暗纹花尊,他重新仔细『插』好檀香梅,见天『色』暗沉,想着不一会儿与皇爷爷、皇后娘娘用晚膳,就可捧与皇后娘娘看,皇后娘娘见之定然欢喜,这样一想,他心中也溢满了欢喜。 萧照枕臂趴在桌面上,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釉瓶梅花时,宫侍脚步声近,萧照以为如往常一般,是传他往皇后娘娘殿中用膳,轻快起身,抱起梅瓶就往外走,却见是霜华姑姑等侍从,捧膳进来。 萧照滞住脚步,“……皇后娘娘…………” 霜华含笑道:“皇后娘娘正与陛下在内殿用膳,郡王也快用膳吧。” 萧照“哦”了一声,抱着梅瓶慢慢至桌前坐了,他拿起乌箸,望着满桌佳肴,却无多少食欲,向来喜欢的燕影金蔬,吃起来也如嚼蜡,眼望着桌角的紫心檀香梅,看自己的影子,在宫灯下拖得老长,形单影只,心中空空茫茫的,不知是何滋味。 寝殿之中,银骨炭熏燃得温暖如春,苏苏松挽着长发,身上亦只着雪『色』单衣,她自锦榻上下来,慢慢用膳漱口后,无甚睡意,信手取了螺钿琵琶在手,毫无章法地随意弹着。 弹了没一会儿,即有箫声迎合响起,苏苏抬首看了眼执箫款吹、含笑看她的明帝,心中有意为难他,手速加快,曲调愈高,嘈嘈如急雨一般,每次明帝箫声刚迎合上,她就立转曲调,这般故意折腾他,弹了有一炷香时间,终是她先绷不住,嗤地笑了起来。 明帝也笑着放下了长箫,坐至她身边,搂着她腰笑问:“怎不弹了?” 苏苏笑睨了明帝一眼,“陛下年岁已高,我怕再弹下去,陛下一口气接不来,可怎么办?” 明帝半分不恼,反吻了吻她脸颊道:“心疼朕是不是?” 苏苏轻捻着琵琶弦不语,明帝听曲调缠绵婉转,从未听过,问可是她新作的,苏苏摇头道:“是洛水的一支小调,小的时候,母亲常抱我于怀中,唱这支小调给我听。” 明帝知苏苏极擅乐舞,但还从未听苏苏开腔唱过,顿起了兴致道:“唱予朕听听”,见她浅笑咬唇,不肯开唱,计上心来,一边轻呵着去挠她腰肢,一边拥着她不让她挣脱,笑着追问,“唱不唱?唱不唱?!” 虽已夜『色』深沉,毫无睡意的萧照,并未就寝,而是在殿外明灯辉映下,习『射』箭术,他正张弓搭箭、凝神欲『射』时,忽听殿内传来了女子银铃般清脆动听的笑声,边笑边连声道“别闹了”,紧接着两道人影追拥在窗下,身影相叠,一支清婉动人的小调,如潺潺溪水,缓缓流逸出殿,轻如云烟般,飘散在未央宫上空。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与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缠绵悱恻的歌调中,萧照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他伸臂张弓,努力对准着不远处的箭靶,却因心浮气躁,无法『射』箭,幽婉的歌声,如生有小钩般,将他原本专注的心神,钩撩得四散,努力再三,还是颓然垂下了手臂,望向了那殿窗处相依相偎的人影。 翌日,云韶府即接到御令,为这支名为《踏歌》的洛水小调,排演乐舞,很快,这支柔婉的清歌,不仅在宫内流行开来,亦流传至宫外,帝后鸾凤和鸣之意,在传唱声中,渲染愈浓,大周普通民众感叹帝后鹣鲽情深,王公朝臣们,心思各异,后宫妃嫔们,听着这支《踏歌》曲,心中大都不好受。 虞氏女入宫前,圣上已淡待后宫多年,众妃嫔一只脚都已踏入“冷宫”,虞氏女入宫后,众妃嫔另一只脚,也跨入了“冷宫”门槛,但无论如何,往年春节,圣上闲来无事,还会往各宫坐会儿,喝喝茶赐赐礼,但今年虞氏女封后后,圣上却未踏入后宫半步,就连太子生母淑妃宫中,圣上竟也未去过。 淑妃本就因近来一些风言风语而惶恐,圣上这样冷淡的态度,更是加重了她的不安,在太子夫『妇』来向她请安时,她令太子妃及一众宫侍退下,密问太子道:“那件事,究竟是不是你…………” 还未等她问完,太子便已勃然变『色』,“竟连母妃也疑我?!!” 花朝毒杀案的疑云,悠悠『荡』『荡』吹了十月多,竟吹到他的头上来了,近日竟有私议流传甚广,道是太子以己身设局,谋害皇后,栽赃仪王,他正暗查私议来源,为此深深烦忧,如今竟连母妃也疑到了他的头上来了,太子萧琰急怒道:“废太子是因何事被终生圈禁?!儿臣何苦这样脏自己的手!!” 淑妃了解爱子,见他态度如此之激烈,便知此案不是他所为,刚松了口气,又听儿子忧叹道:“竟连母妃都受那流言影响,对儿臣起了疑心,那父皇那边…………” 这话一说,淑妃也是忧心忡忡,“……此事得速速撇清才行…………是谁……”她焦灼地望着太子道,“这事会是谁在背后『操』控?” 太子重重一拍案,“纵观前朝,就属八弟嫌疑最深!他先前一直与儿臣争太子之位,输了自然不服,想是他设计了花朝案害儿臣,结果事情做得不够干净利落,大理寺和刑部也查到了他那里,他为自保,就把这脏水彻底往儿臣身上泼了!!” 语落眉宇间现出几分阴狠之『色』,“他既不仁,休怪我不义!”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写到现在真的要谢谢大家支持,当初码到十几万字,也只有二十个收藏,如果没有西泠大大推文,让它起死回生了一下,这文是不会这么快写到这里的,作者大概只会偶然兴致上来码一章往上一扔、自娱自乐一下这样……虽然现在收藏数据什么的跟同期比,还是没什么眼看哈哈,但这锅作者得背一背,这文太非主流太狗血了………… 感谢 我已n年不评论、左小笠、树白、uu、小纯洁、山风不娶何撩、尘光、浣贰、我是kakei啊、“”、九啊、桃花庵、紫『色』西洋樱草、稚否、泛泛杨舟、~缥渺~、才不是怪蜀黍、落日后的夕阳、善良的半宛清愁、lcx、芊芊女子、万分之一的星际碎片、梵蒂冈、图图的麦兜、兮子、最爱笑佳人、?、artemis、顽固『性』贫穷、等地雷营养『液』~~ 第139章 刻痕 因填词雅朴清致,曲调动听易唱, 兼有帝后恩爱之情渲染, 《踏歌》一曲, 在大周彻底流行开来, 不仅酒楼茶馆常唱之, 王侯府宴上, 也常奏此曲, 但就算整座长安城,都弥漫在这支婉转缠绵的曲调中,也有一座宅邸,隔绝此音, 无人敢唱。 然而萧玦本人,其实早已听过此歌, 在前世, 她曾唱与他听。 君若天上云, 侬似云中鸟, 相随相依, 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 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与月弄影…………当年她边弹琵琶边唱着这支洛水小调时,眸中依依尽是对他的爱意…………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 莫作昙花一现…………她与他相约长相守,可美好的日子,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 昙花一现……前世,今生,他与她两次缘断,都是因为大周的天子,他萧玦的好父皇!!! 幽室之中,锦惜遵王爷之命,款弹琵琶,轻唱着这支洛水小调,见唱着唱着,王爷眸『色』愈暗,如有阴霾暗搅,歌声也不禁越来越低,一边腹诽既受不住、还非要听做甚,一边暗暗等待着王爷醋火的波及。 然而王爷并未发作,只在歌声相伴中,慢慢饮尽壶中酒后,即抬脚走了,锦惜恭送王爷离开后,抱着琵琶仍在美人榻前坐了,素手轻轻一撩,琵琶清音似水。 相随相依,相亲相恋……这倒是世子起先为她设置的任务目的——接近怀王萧玦,成为他的爱妾,做他身边亲信之人,成为长平侯府在怀王府最锐利的一双眼睛………… 但,不知是她演技拙劣,还是演得太真,王爷很快识透她是有人故意调/教出来、身怀目的而来,于是事情在一再转变后,变成如今的情形:她成了王爷与世子的密联通信之人,既遵着世子的意思做事,又遵着王爷的意思做事………… 想到那个为彻底打消圣上疑心而生下的孩子,锦惜手下抹挑,改弹了一支轻徐温柔的小调,王妃云氏常唱此曲哄婵儿入眠,她待婵儿视作己出,而她这个生母,却无云王妃那样浓烈的感情。 这个孩子,只是奉命诞生于世,王爷说想要一个女孩儿,如果她怀的不是女婴,外头也早有女婴备着,届时偷梁换柱。王爷只是想要一个“怀王与爱妾之女”,向圣上表明他已放下“被夺妻”的旧事,已不再留恋虞氏女,正与娇妻美妾安定度日,至于这女儿如何来的,他径将此事抛给她,半分不管,也不在意。 一想起这孩子冷心冷肺的生父,锦惜便幽幽叹了口气,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她这样的人,哪有与人长相守的福分,宫里那位皇后娘娘,又真是在经年世事流转下,在圣上的泼天恩宠下,终随缘从命,愿与圣上长相厮守吗?………… 锦惜正神思游散地想着,忽听门外传来向王妃请安的声音,忙也放下琵琶,敛衣肃容出门拜见。 云绮容怀里抱着萧婵,不好扶她,忙示意侍女芜香将锦孺人搀起。她人未至留春院,就已听到里头断断续续的琵琶声,正是她平日哄萧婵入眠时哼唱的小调,此时见锦惜眸中似有落寞,便以为锦惜是在思念亲生女儿,心中大为不好意思。 当初王爷坚持让她抚养婵儿,她闲来无事,又与婵儿投缘,便也真将婵儿视作亲女,日夜不离地照料抚育,两年下来,虽也常带婵儿与锦惜说说话,但人家到底是生母,仅仅这样,怎够抚慰母亲的相思之心………… 今夜正是元宵佳节,寓意团圆,云绮容遂带萧婵来留春院坐坐,她将婵儿放入锦惜怀中,见她低首与婵儿说话时的温柔神态,眉『色』眼波,颇有几分似姐姐,渐也明白王爷为何独宠锦惜,于心底暗叹一声。 怀王府的元宵节,男主人不知去了何方,府中平静如常,无甚节庆气氛,宫里头,却是热闹非凡,往年便会循例庆祝的佳节,在今年,因圣上着意讨皇后欢心,办得更是隆重盛大,里里外外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宫廷画师按例,跟在明帝左右,如实画记圣上游乐之事,绘制《天子元宵行乐图》,苏苏见了便道:“若沈霁月仍在京中就好了,他会如何别出心裁,画这行乐图,想想也真是令人期待呢。” 明帝也觉宫廷画师绘画规矩死板,永远都画得差不多,他因苏苏的话,忆起沈霁月杰出的诗画之才,虽心中赞赏,但口中仍道:“这人虽才华横溢,但恃才傲物,『性』子过于不羁,且让他在外磨砺磨砺。” 苏苏有意提点了这一句后,也未再多言,仍闲走赏灯。年年元宵,各地官员都会进献当地特制花灯,皇宫已然成了灯的海洋,苏苏徜徉其中,随手抚上一盏莲灯,见其上书有灯谜: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笑问身旁萧照:“照儿可知这谜底是什么?” 萧照眨了眨眼道:“是皇爷爷。” 明帝闻言凑近看了灯谜一眼,笑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胡言『乱』语,朕就要罚你了!” “照儿没有胡言『乱』语”,萧照仰首望着明帝道,“谜底为‘日’,皇爷爷就是大周朝的太阳。” 明帝大笑出声,一把将萧照抱起,笑问:“那皇后呢?是我大周朝的月亮吗?” 萧照想了想道:“日月永不相见,可皇爷爷和皇后娘娘天天都在一起…………” 明帝看萧照面『露』难『色』、想不出答案,含笑放下他道:“皇后也是我大周朝的太阳。” 苏苏嗤地笑出声:“照儿没有胡言,陛下却在『乱』语,天无二日,怎会有两个太阳?!” 灯月交映中,明帝笑牵了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朕是大周朝的太阳,你是朕的太阳。” 元宵节后,御宝开封,大周所有官署随后开印,永安二十九年的政事正式开始,至二月二,龙抬头,天子南巡启銮,皇室上下、王公朝臣随行。此次南巡,以往州府进献美人之事,大大减少,几近于无,天下谁人不知帝后情深,谁人不知圣上心中眼里,唯有皇后一人。 三月,御驾行至宛州洛水登岸,白日明帝于行宫清政殿处理朝政时,苏苏闲来无事,携萧照微服出宫游玩。洛水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青雀巷里的第三座宅邸,是皇后娘娘家宅,是以苏苏虽归心似箭,却因青天白日,太过惹眼,而回不了家中,略一思量后,转而去了栖云山赏看暮春美景。 洛城多山水,而栖云山又被誉为洛城第一明秀山,风景优美,游人如织,苏苏身着深紫染赤红襦裙外衫,头戴鸦青『色』薄纱帷帽,以轻纱遮面,无所顾忌、心情舒畅地牵着萧照漫步山中,赏看如画春光。 她年幼时,常随父母来此,记忆虽隔了多年,一些细节却还未忘记,在行至山中栖云寺附近时,游人们皆往寺中去烧香拜佛,苏苏却牵着萧照,绕行过山寺,往人烟稀少的后林走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幼时,母亲带她来此礼佛,她不耐枯坐蒲团之上,听寺中僧人念念叨叨,遂趁母亲不注意,悄悄提了裙子溜出去,寻到了寺后的偏僻桃林。 她那时已与卫绾定亲,漫步于桃林时,想起新学的《周南桃夭》,起了玩心,捡选了地上一尖石,在一桃树上刻划下了一个小小的“苏”字,想着日后带她的三郎来,让他在旁刻下一个小小的“绾”字,成双成对。后来,卫氏家变,她以为卫绾已死,被伯父接走抚养,再后来去了长安,在天子的旨意下,成为了怀王妃,婚后感情甚笃,带着结发的丈夫回到洛水,闲步至此桃林时,萧玦听她说了幼时之事,当场拔下发簪,在“苏”字旁,极其郑重地刻下一个“玦”字。 不过,那已是上一世的事了,今生,她与萧玦未能情深至此,她也从未带萧玦,来过栖云山这处桃林。 萧照见皇后娘娘自步入桃林,便有些心神恍惚,悄悄攥紧了皇后娘娘的手,轻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苏苏收回心神,笑对萧照道:“我想起来小的时候,曾在这处桃林刻下自己的名字,照儿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 萧照一听,就颇有兴致地奔跑在桃林中,看看这株,看看那株,眸光明亮,神采飞扬。 苏苏在不远处看萧照跑来跑去,终于走到她刻名的那棵桃树前时,微微一笑,却见萧照找到名字的喜悦表情,只持续了一瞬,便如冰凝僵住了,她心中疑『惑』,走上前去,见那沧桑的“苏”字刻痕旁,并肩刻有一“玦”字,刻痕极新,一笔一画,深地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刻骨铭心。 第140章 花雕 苏苏眼帘微抬,不远处, 随侍的长生、阿碧身后, 皆是乔装护卫的侍卫, 她默默拔下发间的银镀金蝶恋花簪, 以尖锐的簪尖, 将那新刻的“玦”字, 连同“苏”字旧痕, 一同划刻干净,那一小块树皮,就如鲜血淋漓的伤口般,渐血肉模糊。 萧照暗暗心惊地看着木屑如雨落下, 悄然抬眸望去,却又见皇后娘娘神情平静, 眸底无波, 手下金簪一道道地划着, 似不掺丝毫情绪, 待那两个字都再也看不清原先模样, 娘娘执帕拭净金簪, 重又『插』入发间,握了他的手,平平淡淡道:“走罢。” 下山的路上,萧照自是不敢提方才所见,而皇后娘娘就似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来时是如何与他游山玩水, 回去的路上,就依然与他那般游玩说笑,天擦黑时,皇后娘娘带他来到洛城青雀巷里第三座宅邸,萧照对虞宅、尤其是娘娘从前闺房十分感兴趣,正四下赏看时,有侍卫来报,道是有人拜访,并呈上拜帖。 萧照好奇看去,见洒金红帖正中,龙飞凤舞书着“萧玄昭”三字,旁以清遒柳楷撰书:鄙人周天子,深居禁宫,闻听宛州洛水有女,七窍玲珑心,倾国倾城貌,暗慕难休,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特离京千里至此,拜求一见。 苏苏抿唇一笑,执了拜帖在手,袅袅分花拂柳,步至紧阖的府门之前,隔门扬声道:“不见。” 门后笑声清朗,“朕诚心拜访,虞小姐为何不见?” 苏苏亦笑,“素未谋面,谁知你是诚心,还是祸心?” 门后声音笑道:“朕确是披心相付,诚可感天,虞小姐要朕如何证明?” 其时夜『色』融融,明月初升,暮春之夜的淡淡花香中,苏苏望着轻拂花枝的月『色』道:“既然诚可感天,那就将明月摘下,以作拜礼。” 门后沉静须臾,即朗声笑道:“明月已摘,请虞小姐开门受礼。” 苏苏也不能真将明帝关在门外,以为他只是信口胡言、哄她开门,也不和他玩闹了,伸手打开大门,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立刻拥住,明帝低沉的笑声,落在她的耳畔,“日月为昭,朕摘了明月予你,再附赠你一轮太阳。” 苏苏咬唇一笑,正欲说话,忽见萧玦一身靛青常服,与明帝身后随行侍卫站在一处,心中微惊,但面上不『露』,任由明帝牵了她手,如无所觉般向庭中走去。 晚膳所食,皆是洛水风味,都是自附近知名茶楼酒馆购来,曹方领人试毒后,一一呈上膳桌,明帝见萧玦仍侍立在一旁,道:“坐下用膳吧,都是一家人,又在外头,不必拘束。” 萧玦谢恩后坐了,萧照手持乌箸,想着今日在栖云寺后桃林所见的刻痕,目光悄悄在九叔、皇爷爷和皇后娘娘面上转了一道,默默低首用膳不语,苏苏慢慢用着一道莼菜鱼羹,再不时吃些明帝夹来的菜,耳听着明帝和萧玦说话,才知原是下午明帝检阅宛州当地军务,身为龙骧卫大将军的萧玦陪行在侧,天擦黑时,明帝来青雀巷寻她,顺将萧玦拉来充当护卫了。 苏苏徐徐舀喝着鲜滑的鱼羹,见明帝亲剥了一只醉虾予她,就着他的手衔入口嚼咽了。 明帝笑问:“还要吗?” 苏苏摇头,明帝便就着温水净了手,一边执帕拭手,一边问她白日都去了哪里游玩。 乔装陪行侍卫那样多,也没必要扯谎生出事端,苏苏实话淡道:“栖云山。” 低首用餐的萧照,余光瞥见身旁的九叔,置于桌下膝上的左手微微一颤,但面上神『色』却无丝毫波澜,仍是平静如初,只在皇爷爷亲自给他倒酒时,立起身婉拒道:“父皇慈爱,本不应辞,只是儿臣夜里需戍卫在外,保护父皇与娘娘,不能饮酒…………” 皇爷爷也不勉强,又给皇后娘娘倒了一杯,皇后娘娘只微啜了半口即放下了,笑道:“陛下这酒是从哪儿买来的,淡如水一般。” 皇爷爷见皇后娘娘不喜欢,便要命曹总管遣人外出另买,却为皇后娘娘拦住,她微扬首,朝窗外海棠树下看去,“许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时,在海棠树下『荡』秋千,望着我父亲在树下埋下多坛女儿红,留待我出嫁之日宴饮,如今算来,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些女儿红,定然醇厚浓烈,馥郁甘鲜。” 皇爷爷一听,兴致高涨,立命人去树下挖,不多时,果有女儿红酒坛呈上。侍从刚拍开泥封,即有浓郁香气渗出,丝丝绕绕,流窜了一屋子,及倒出,清酿呈琥珀之『色』,纯澈澄明,就连饮惯御酒的皇爷爷,见了都不禁叫了一声“好”字。 萧照也得了一杯,入口淳柔绵香、回味无穷,皇爷爷更是欢喜,边饮边赞天下慈父之心,又略含抱怨地笑问皇后娘娘,“怎不早对朕说?若早知这树下埋了你出嫁之酒,朕早派人来挖走,你与朕大婚之日的合卺酒,也该用这女儿红才是。” 皇后娘娘素手执杯,灯光下人如皎月,浅浅笑道:“现下喝,不也是一样吗?” 皇爷爷眸中笑意更深更浓,尚未饮酒,凝望着皇后娘娘的眼神,就似已醉波浮漾,他紧搂着皇后娘娘纤腰,膳中频频举盏,与皇后娘娘说了许多话,也饮了许多酒,最后似也真醉了,揽着皇后娘娘起身,向内间走去,二人渐远的身体依偎在一处,灯光下的影子融为一体,如水『乳』交融。 萧照与九叔起身恭送御驾,见皇爷爷与皇后娘娘身影已远,湖『色』银绣垂帘在他们身后落下,方再次落座进膳。他重执了乌箸在手,九叔却似已腹饱,直接离了席,步至屋外,与一众侍卫,在夜『色』中/共同戍守。 酒香袭人,萧照又饮了数杯女儿红,感觉自己似是也有些醉了,脚步微浮地踱出门去,见九叔正抱剑倚在门畔,望着天心明月出神。 萧照有些晕晕乎乎的,上前便『摸』了『摸』九叔的佩剑,喃喃道:“九叔,你上次教我的剑法,我已经学了大半了,我……我练给你看…………” 上头传来轻笑一声,九叔微低了身子,『揉』着他的发顶道:“夜深了,你去睡吧,明日再练给九叔看……” 萧玦仍抓着那佩剑,仰首望着九叔道:“照儿长大了,要像九叔一样上阵上敌、建功立业……” 可九叔的声音却道:“我却希望,你没有这样的机会。” 萧照不解,不解中又有几分失落,“可是在九叔眼中,照儿资质愚钝,长大了也进益不了,没资格上战场…………” 九叔弯下身子,“向来烽火无情,四海升平,才是人心所向,若照儿有生之年,大周无一场战事,那才是天下幸事。” 萧照用晕乎乎的脑袋,认真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那这样,照儿宁愿无功业可建,一生庸碌平常……” 九叔一笑,伸手抚了抚他脸庞,“睡去吧。” 萧照却不想离开,仍是像幼时缠着九叔,“我想和九叔说说话,照儿有许久未和九叔长谈了…………” 九叔的淡笑声似有些无奈,“那你说吧。” 萧照依着九叔,坐在门槛处,絮絮问了许多燕州杀敌之事,夜风愈凉,月影轻移,不知说了多久,萧照醺醺然问道:“照儿听说九叔在燕州,有好几次都差点死了,九叔当时害怕吗?” 九叔淡道:“怕也不怕。” 萧照听不明白,正要细问时,忽听一声熟悉的轻呼,“照儿,你怎么还没睡?” 萧照回头看去,见是皇后娘娘,如水的月白『色』寝衣外,拢披着一件绛『色』薄纱衣,正微讶地向他走来。 萧照立要起身迎上,可猛地站起,脑袋更晕,竟是一脚绊在门槛处,就要朝地砸去。 幸而,九叔在后抱住了他,皇后娘娘也飞快扑近前来,搂住了他,萧照依在皇后娘娘身前,感受到娘娘用手探他额头,语意微灼道:“醉得这样厉害,还在外头吹风……”又似是抬眸看了九叔一眼,目光中隐有责备。 九叔收了扶他的手,直起身低道:“男孩子喝喝酒、吹吹风不算什么,不应娇养太过……” 皇后娘娘对九叔的说辞不置可否,径牵他站起身,萧照虽意识昏沉,但还是隐隐觉得皇后娘娘此刻应与皇爷爷在一处,下意识喃喃道:“皇爷爷……” 皇后娘娘闻声道:“你皇爷爷早醉眠了,大的小的,喝起来都没个节制……” 她牵着他往寝房走,将他安置在外间榻上,除了他的衣靴,掖了被子道:“你先躺着,我让他们烧盆温水来。” 光线幽暗,萧照晕晕沉沉地躺在外间榻上,目送着皇后娘娘打帘出去,隐约隔帘望见左右侍从遵娘娘旨意离开烧水,娘娘将移身入帘时,掠过九叔身侧,朱唇微动,不知说了句什么,九叔亦低语一句,娘娘猝然顿住脚步,眸光如刃,刺向九叔。 萧照还欲再看,但醉中晕眩感越来越重,脑袋沉沉地将要睡着时,忽听见轻微的离榻起身声,他倦倦地抬起眼帘,见是本应醉眠的皇爷爷,自内间打帘而出,负手站在灯树阴影处,向外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贵圈真的太『乱』了………… 第141章 甜药 打发左右侍从离开,在掠过那人身侧时, 苏苏轻道一句:“梦就是梦, 再真也是假的, 别做多余的事, 害人害己。” 她将打帘入内, 却有一声密语, 如惊雷般, 在她耳边炸响。 “我想起来了,所有。” 苏苏猝然抬眼看去,幽暗的光线中,萧玦神『色』沉静, 眸光却微微闪烁着,数点灯火落在他眼底, 如幽海寂火悄然燃烧。 苏苏怔怔地望着萧玦, 脑中轰然一片, 前世与他的所有纠葛, 如『潮』水般, 铺天盖地而来, 亲手将她拖送上入宫的马车,被赐死躺在冰冷的棺木中…………想起来了……所有…………那么,再没有前世今生之分,是他了,就是眼前那个人,让她曾经爱到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又恨到切骨剖心,在前世余生的每个日夜,如行尸走肉般,活在被他背叛抛弃的阴影之下,痛苦之深烈,以致今生,依旧意难平………… 想起来了……所有…………他想告诉她什么呢……告诉她,他就是那个让她前世爱到极致、也恨到极致的人?然后呢,如同擅自在“苏”旁刻下“玦”字,再与她强行重来一世? 怎么可能呢…………字划去了,仍有刻痕,人心中鲜血淋漓的伤口,也早已在经年的岁月中,结疤成坚实的盔甲,将萧玦此人,彻底关在心门之外,纵是今生之始,她无可奈何地嫁了他后,在他与明帝之间权衡,决定妥协地与他过这一生,也只是想与他做对得过且过的平淡夫妻而已,并没有再对他动心,又怎可能再对他动心?!! 凭什么……凭什么以为在那样背弃她后,她还会再原谅他,还会愿意接受“苏”“玦”二字并列人世?!! 心中痛恨情绪如『潮』翻涌,令苏苏一句话也不愿说,只是眸光如剑,似要将眼前人刺得千疮百孔,而萧玦似无所觉,起先目如幽海般深望着她,而后微垂了眼帘,沉静如潭,不知过了多久,有侍从脚步声近,苏苏收回目光,是长生,端着一盆新烧的温水入内。 她收整了情绪,轻道:“我来吧”,自长生手中接过铜盆,长生打起帘拢,苏苏将萧玦晾在身后,步入帘内,见寝房幽静,榻上萧照已然入梦。 苏苏拧湿了帕子,帮他擦拭着温热的小脸,内里涌动的情绪,也在轻徐的动作中,慢慢平复下来。她令长生端盆下去歇息,在幽『迷』的光影中,执帘步入内间。 榻上人黑影沉沉,大半个时辰前就已熟睡。苏苏解了拢在身上的薄纱衣,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于幽『迷』的光线,默默凝看着他冷峻的面部轮廓,眼睫覆下的阴影。 她又和他躺在一处了,前世,今生,就如同总是会与萧玦成亲,她又总是会被他强夺身侧,两世都是如此,就像逃不开的魔障般………… 苏苏静静这张熟悉面庞的主人,从眉眼鼻唇,到他散落在枕畔的乌发,她执起一缕青丝,望着其上漆『色』,神思幽散…… 如今是永安二十九年,他虽四十有九,年将知天命,但因日常保养得宜、常跑马骑『射』,又除了她这个“『色』”外,不纵情风月,是以至今,满头青丝,还未有一丝白发,而前世的他,早在永安二十五年冬,鬓边就已生出几根银丝,是在他赐死萧玦、她于灵前自尽,众太医合力抢救她的那七日,生生给熬出来的………… 冤孽……她与他,还有萧玦……亲缘,爱恨……彼此,都是彼此的孽缘………… 苏苏侧倚枕上,静望着眼前的这张脸,心思摇『乱』,不知何时倦怠睡着,翌日天亮晨醒时,她手中,竟还执着明帝那缕乌发,而明帝,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苏苏怔怔松了执发的手,明帝靠近前来揽住她道:“因你攥着不松手,朕半边身子都快麻了。” 苏苏道:“我能有多大力气,陛下不会掰开我手、抽走头发吗?” 明帝笑吻了吻她的脸颊,“舍不得。” 苏苏不耐与他腻歪,要起身下榻,偏为明帝抱住道:“再陪朕躺一会儿吧,头有些昏疼…………” 苏苏立道:“谁让你昨夜那般醉饮,让你少喝几杯都不听!” “朕心里高兴”,明帝握着她的手道,“几年前带你回洛水虞宅,你都没告诉朕树下有酒,如今,却肯与朕喝这女儿红了,朕心里真是高兴…………”又笑觑着她的神『色』问,“没和玦儿喝过吧?” ……她前世曾与萧玦,在海棠树下把盏对饮、情意绵绵,今生,她甚至都没有带他回过虞宅,又何谈对饮这女儿红………… 苏苏兀自想着,沉默不语,明帝观她神『色』,已知她未和玦儿饮过这女儿红,心中更是欢喜,捉着她的指尖吻了吻,苏苏看他还有心思寻点干醋吃吃,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问:“真头疼假头疼?” 明帝道:“真有些疼,但这般看着你,抱着你,和你说说话,就没那么疼了……” 苏苏闻言嗤笑,“我是『药』不成?” 明帝将她抱得更紧,“你就是朕的『药』”,吻了下她的唇,眸光明亮,笑意更深,“天下第一良『药』,甜丝丝的,半分不苦。” 昨夜,萧照意识昏沉,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还是彻底耷拉下眼皮,陷入黑甜的梦乡之中,及至晨醒睁开双眼的一瞬间,忽地忆起昨夜那情景,心中一惊,腾地坐起身来。 他怔怔望向帘帷轻垂的内间,听得里头有轻微的笑声,起身下榻,悄步走近看去,见皇爷爷正坐在梳妆台前,手拿着一把檀木梳,一边帮皇后娘娘梳发,一边与她贴身说话,言笑晏晏、毫无嫌隙的样子。 萧照静看了一会儿,心下一宽的同时,又莫名地有点涩,他摇首摆脱了这奇怪的感觉,自洗漱穿衣,打帘出了门去,因不见九叔,心思又忐忑起来,问了一句,宫侍长生回道:“怀王殿下值守一夜,天微亮时歇息去了。” 萧照“哦”了一声,但仍有些悬着心,直至用早膳时,九叔自偏房出来,皇爷爷见了,令他如昨夜一样同座用膳,态度也与昨夜一般慈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苏苏见萧照自晨起就有些心神不属的样子,以为他是因昨夜醉酒如此,笑夹了一筷点心至他面前碟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贪杯?” 明帝却笑道:“男孩子喝几杯酒算什么,纵是醉了也要尽兴,照儿你无事时可练练酒量,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区区几杯花雕,可是撂不倒朕的,你得跟朕学学!” 萧照还未应声说话,就见皇后娘娘柔睨了皇爷爷一眼,笑望向他道:“别听你皇爷爷的,别好的不学,学坏的。” 萧照一笑,又听皇爷爷笑道:“练酒量哪里是坏事呢”,看向他道,“你九叔小时候偷喝朕的御酒,只沾了一点,就醉倒在桌子底下,可前几年与朕在翠微宫喝过一次,竟与朕不相上下,半分未醉的,足见酒量可练,你得练着,萧家男儿怎能不会喝酒?!” 苏苏心念转了转,才反应过来明帝说的是那场诡异的“家宴”,当时她和绮容默然不语,而明帝与萧玦,自宴始至宴终,杯盏未停,到最后,却都没有醉,萧玦,也从始至终,对答合仪,未说出半句不该说的话来………… 苏苏默然想着,而在萧照心中,九叔一直是端沉稳重的形象,他听了皇爷爷的话十分惊讶,“九叔幼时,原来这么顽皮吗?” 明帝笑看了眼对面沉静不语的年轻男子,微呷了半口香茶,淡道:“人是会变的。” 膳罢,一行人离了青雀巷,闲逛洛城。正是暮春三月,晴光宜人,穿城而过的洛水两岸,游人如织,有数名教坊女子在水边起舞,依依所唱,正是《踏歌》。 优美的舞姿吸引了大批游人驻足观看,动听的歌声,如清澈的泉水,流入了每个人的心田。但这泉水,于他人来说,清甜无比,在萧玦心中,却是苦涩不堪。 昨夜在青雀巷虞宅,他抱剑侍守在门外,望着庭中的海棠树,想着前世他与她在树下共饮女儿红,想着她眼波流转地伏在他怀中,问他有没有准备好做一个父亲,想着她坐在树下秋千架上,夜风花香中,他推着她往高处,欢乐的笑声洒满庭中………… 旧日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他越是沉醉旧事,也就越清醒,她与他,只一墙之隔,却是咫尺天涯,他形单影只,空对明月,而她,正伏在那个人身前,被他抱在怀中………… 心『潮』的激涌难休,使他在这前世的恩爱之地,忍不住在见到她后,忍不住在四下无人时,告诉她他已想起所有,他也是前世的萧玦,那个与她结发为夫妻,对饮女儿红,恩爱了整整五年的萧玦………… 她震惊的眸光中涌溢着深恨,那是自然,在她心中,他背弃了她,是个负心无情之人……当他忍不住要将当年之事、将他的心里话尽对她说出时,忽觉帘内的灯光,微暗了些许,他心中一警,吞声不言,不久后,宫侍脚步声近,帘内无声,可灯光又微明了些许………… 他登时心如擂鼓,差点惊出一身冷汗来,那人特地令他来虞宅,又岂只是“巧合”呢,他暗悔自己大意,又庆幸自己及时察觉,收回话头,否则先前一切隐忍,都将前功尽弃………… “莫作昙花一现”的尾调中,歌尽舞休,萧玦也回过神来,而游人赞叹着歌舞的同时,也聊起了使《踏歌》曲闻名天下的洛水女子——正身在洛城的大周皇后,从种种天子盛宠,到那差点夺去了皇后『性』命的花朝毒杀案。 聊着聊着,身边的两个男子,轻声揣测起花朝案的真凶来,因事涉皇家,他们不敢直言,一个伸手比了个八字,另一个见状摇了摇头,指了指东面。 苏苏借轻整为水风吹得微斜的帷帽,悄看明帝神『色』,见他平静如常,未有任何反应,又想起近日道东宫是花朝案主谋的流言愈沸的同时,仪王也因旧日办差的疏漏、平日行止不恭,被人抓住把柄频频参奏,东宫和仪王府,是眼见着掐起来了,可明帝就如此时这般,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真帝王心,海底针般。 两名男子谁也说服不了谁,轻议着花朝案的真凶走远,苏苏正琢磨着明帝对太子和仪王的态度,想得有些出神时,忽听明帝声音道:“玦儿,你觉得他们中间,谁说的有理?” 作者有话要说:  萧玦有这么个爹也是惨,要是皇帝是个纯好『色』昏君,他的路也不会这么难…… 第142章 夜谈 萧玦心中一凛,低道:“儿臣以为, 他们只是妄加揣测, 毫无道理可言……” 明帝平静看他, “那依你之见, 真凶是谁?” 明明是暮春暖风, 可却像在寒冬腊月, 刀片似的往脸上割, 萧玦忍住内心惊惶,微垂首,目光无波道:“儿臣愚钝……” 明帝静看了会眼前恭谨沉默的年轻男儿,笑对一旁萧照道:“你九叔幼时颖悟绝伦, 是诸皇子中的佼佼者,比你还要机灵许多, 可越大越是平常, 及到如今都自称‘愚钝’了, 二十几年时间, 来了一出‘伤仲永’, 令人惋惜, 你长大不要学他。” 萧照虽不明白发生何事,但也隐约觉察气氛不对,皇爷爷虽是笑着,可却莫名地令人有些不安,遂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牵着皇后娘娘的手, 不由紧了紧。 苏苏低看了萧照一眼,心中正暗想着明帝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明帝已牵了她的手过去,依然神『色』如常,一派闲适地携她游览洛水风光,并时不时地问萧玦几句闲话,而萧玦侍走在一旁,总是恭谨作答,言辞间滴水不漏。 及至黄昏回到洛城行宫,明帝仍令萧玦一同用了晚膳后再走。苏苏膳罢沐浴后倚在榻边,一边执一角玉梳,慢慢拢梳着打散的长发,一边回想着昨夜今日,明帝种种似是寻常、又似不寻常的举动,心中正默默思量时,榻边灯光微一暗,是新换了寝衣的明帝,徐步走上前来,笑问她道:“在想什么?” 苏苏看了明帝一眼,没说话,向御榻里侧退了退,明帝上榻倚坐在她身边,令她仰躺在他膝处,使乌发泼墨般倾泻流去,拿了她手中玉梳,一边动作轻柔地帮她梳发,一边凝看着她双眼笑问:“可是在想玦儿?” 苏苏睨了他一眼,就要翻身睡去,偏为明帝按住肩,“别动,正梳着呢,小心扯着头发喊疼……”又含笑望着她道,“和朕说说玦儿的事吧。” ……看来先前种种猜测并非多心,明帝确实有些不寻常……从前,他极介意她与萧玦的旧事,很少主动和她提萧玦其人,又怎会这样主动与她聊萧玦之事…………苏苏心中暗揣明帝用意,眼望着他不说话,明帝仍是笑着,一边捧着她的长发轻梳,一边温声道:“随便说说,就当闲话家常。” 苏苏沉默片刻,问:“陛下想知道什么?” 明帝道:“就先说说你们是如何相识。” 苏苏想了想她今世第一次正脸与萧玦相见,回道:“在谢府,我受邀赴谢夫人寿宴,他也随乐安公主入府赴宴,在逛谢府花园时,偶然相识。” 明帝问:“那是什么时候?” 苏苏答:“永安十九年的春天。” 明帝回想着道:“玦儿请旨赐婚,好像是在这年秋天……”唇际浮起笑意,“朕还以为,玦儿一见你,就立来讨旨赐婚了呢。” 苏苏沉默须臾,淡道:“我拒绝了。” “哦?”明帝眸中现出兴味,“可他最后还是不顾你意愿,强行来请旨,『逼』你嫁他了。” 苏苏实不知明帝如此反常、用意何在,不想再与他继续这话题,遂冷笑一声,“是啊,好父子,血浓于水,一脉相承”,也不顾发痛,直接翻过身去。 明帝连忙松了梳发的手,抱住她道:“恼什么呢,说说闲话而已”,无声片刻,又轻声自语,“血浓于水,朕的这些儿子里,玦儿确实是最像朕的一个……” 苏苏耳听着他自言自语,干脆阖目装睡,可没一会儿,就被明帝挠腰肢挠得睁眼,她恼得瞪他,明帝却吻了吻那因恼怒而愈发晶亮的眸子道:“再和朕说说你嫁入怀王府后的事……” 苏苏不耐道:“有什么可说的,不就如陛下这般,知道我面冷心软,就日复一日地,与我做‘水磨功夫’……” 明帝闻言竟笑了一声,“果真是亲父子…………” 苏苏懒得理他,径阖上双眼,却又听明帝在她耳边幽幽叹道:“那日朕让你回府和离,玦儿知晓你我之事,定是恨不得杀了朕这禽兽父皇吧……” 苏苏心中微凛,随之睁眼,她有些『摸』到了明帝反常缘由的边缘,凝思片刻,淡道:“陛下是父是君,他怎敢如此想……” 明帝沉声道:“是啊,朕是天子是父亲,若无朕的旨意,他也娶不了你,连那三年夫妻都不会有,若一味只知怨恨,不知感恩…………” 剩下的话,却又吞在渐低的尾调中,苏苏暗等着他的下文,却听明帝沉默片刻后,声音又轻快起来,“朕比之玦儿如何?” 苏苏直接道:“他年轻,你年长。” 明帝一笑,“还有呢?” 苏苏转过身来,打量着明帝的面容,“眉淡些,眼深些,唇薄些。” 明帝像是起了兴致,不依不饶,“还有呢?” 苏苏又答了几遭,明帝仍是追问,直把苏苏问烦,直接恼道:“陛下霸道,怀王君子,不似陛下,一上来就动手动脚!!” 明帝闻言竟叹了一声,“他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你耗,自然君子,不像朕,眼看着时光无情,年月流逝,好容易在这把年纪遇着了可心之人,岁月不等人,当然忍不得等不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设法把你留在朕身边…………” 苏苏不语,又听明帝轻道:“他年轻,也有的是时间和朕耗…………” 苏苏暗揣明帝话中意,似已对萧玦生了防备之心,更是不说话了,明帝轻抚着她颊处,温柔凝望了她好一会儿,低道:“都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说玦儿的心,会不会比朕还狠?” 苏苏道:“……知子莫若父,陛下是怀王至亲,问我做甚?” 明帝笑道:“你是大周的皇后,不也算他半个母亲……” 苏苏抬足就踹了明帝一脚,明帝笑着抬腿摁住,“你之前说朕心狠,可朕待你,永狠不下心来,无论发生何事,纵是你弃朕而去,朕再怎么怒恨滔天,也舍不得动你伤你……” 苏苏不耐听明帝情话,只抓住了他话中信息:他疑心萧玦心狠?…………苏苏暗想,之前允之道萧玦虽非花朝案主谋,但确实事涉其中,难道萧玦事涉花朝案一事,也已被明帝察觉,他疑心萧玦因为自己曾经的妻子,做了父皇的女人,与父皇恩爱度日、怀有身孕,令自己蒙受奇耻大辱,因爱生恨、意难平之下,设下“花朝案”毒杀之,一尸两命,并将祸水引向东宫与仪王府,令明帝在盛怒下打压太子仪王,从而让他这末子可踩着兄长上位…………难道明帝是这样想………… 苏苏正默思凝忡,忽觉唇上一软,是明帝吻了过来,趁她出神,已直接攻城掠地,手按在她的发后,令她与他贴面相对,细细**着她内里芬芳。 苏苏推拒不得,呼吸微急,正要动手时,明帝又已退开身去,笑意盈盈望着她道:“这个如何呢?” “……什么?”苏苏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明帝在她耳边低问一句,立微红了脸,啐道:“七八年前的事了,我哪里还记得!” 明帝“唔”了一声,笑意更深,“看来是不如何,故而不记得了……” 竟拿这等事来问她,还是与自己的亲生儿子比,苏苏只觉眼前之事荒诞无稽,连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了,正无语时,明帝已翻身压了上来,噙笑道:“再加深加深印象,嗯?” 苏苏推着他胸/膛,摇了摇头,“白日走了许多路,倦得很,若不是陛下闹着我说话,我早睡熟了。” 明帝也不勉强,只将她拢抱在怀中,吻了吻她眉心道:“睡吧。” 从前明帝如此,苏苏定是睁眼到天明,可这些年下来,也浑浑噩噩到习惯了,常伏在他身前睡着,但今夜,她心里想着明帝疑心萧玦之事,虽阖着双眼,其实一直未睡,暗中思量到不知几时,才朦胧睡去,至第二日晨醒时,日上三竿,明帝已不在身边,苏苏猜他在正殿与朝臣议事,随口问了一句,长生却道:“陛下人在校场。” 苏苏穿衣的手顿住,“……在校场做什么?” 长生边帮她整衣边低道:“听说诸皇子郡王俱在,陛下令诸王比剑,考验武术。” 苏苏联想昨夜之事,心有不安,匆匆盥洗后,往演武场去,及至校场剑坪附近,望见剑坪上正在比拼剑术的二人,本就不安的心,立时往下一沉。 第143章 无赖 校场之中,诸王郡王俱佩剑在身, 公卿朝臣侍在一旁, 人人皆紧盯着剑坪上相拼的两道身影。苏苏不懂剑术, 但见剑坪上寒光闪烁、人影飘忽, 明帝攻势凌厉, 利剑如风, 步步紧『逼』, 萧玦守势愈艰,在明帝激烈的剑招相迫下,节节后退,最后右臂一扬, 竟是手中剑被打脱,“叮”地一声摔落在剑坪之上。 摔剑余音未绝, 萧玦已单膝下跪道:“父皇剑术高超, 儿臣自愧不如。” 明帝抚着手中长剑, 笑看了眼身前恭谨垂首的年轻男子, “你在燕北战场之上, 也是这般谦让吗?”命人将剑捧与萧玦, 笑道,“只当战场之上无父子罢,今日不胜了朕,不许下台。” 剑坪之旁,萧照眼望着皇爷爷唇际淡和的笑意,心中却有些感到不安。他是诸郡王中最为受宠的一位, 皇爷爷待他也总是慈爱,故而在他心中,皇爷爷一直是和蔼明理的可亲形象,可是自去年虞娘娘突然被逐回未央宫开始,他就渐渐明白,何为帝王,何为天威难测,眼下皇爷爷虽是笑着,言辞也似平常风趣,可他完全辨不分明,皇爷爷是真的心情舒畅,还是………… 萧照将目光落在遵旨起身执剑的九叔身上,见晴空光照下,利剑所折『射』的寒光,映在他清俊的眉宇处,白耀得看不清神『色』,心里头莫名有些慌『乱』时,忽听宫侍尖细声音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萧照忙与众人一同恭迎凤驾,苏苏走上前去,明帝见她来,收剑近前,握了她的手问:“怎么来这儿了?” 苏苏星眸流转,浅笑中略有嗔意,“这样的有趣之事,陛下也不带我来看看!” 明帝笑抚着她的手道:“不是昨夜你说倦累,想让你多歇息会儿吗……” 苏苏听他这话说的,明明是实情,从他口中这般道出,却似旖旎了起来,幸而周濂等人离得甚远,周围只几名侍从并执剑的萧玦,苏苏轻笑一声,望着明帝道:“什么歇息,我看陛下就是想撇下我…………” 明帝闻言笑道:“这可真冤枉朕了”,将手中长剑抛与萧玦,笑对他道:“此剑名为承光,曾随朕上过战场,斩过进犯大周的胡虏,也杀过不忠不孝之人,拿去用吧。” 萧玦立双手捧剑,稽首谢恩,“儿臣叩谢父皇!” 明帝一笑,携苏苏掠过萧玦,至观剑台主座处坐了,命诸郡王比试武艺。 苏苏从下榻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见主座案上摆有茶点,便一边用着,一边看剑坪上剑光闪烁、你来我往,明帝笑看了她一眼,剥了一颗龙眼,送至她唇边,“看来苏卿是一刻也离不得朕,离了朕,连早膳也顾不上用了。” 苏苏咬了龙眼入口,慢嚼了几下,掩袖低首吐了果核,凝眉看向明帝道:“陛下真难伺候,我若是对陛下不闻不问,陛下怕是又要说我没有心肝…………” 明帝笑搂了她腰道:“朕哪有这样的意思,你一刻都离不得朕,朕才欢喜呢。” 这厢边观剑边笑说着话,日影渐移,诸郡王比试剑术落幕,互有高低,因萧照胜了三四位年长于他的堂兄,圣上特赐了他一柄边国新进贡的水晶灵芝玉如意,其余胜者,也皆有礼相赐。 但这些金玉之物,跟天子用剑“承光”相比,都算不得什么,尤其比试结束,圣上再三夸赞怀王剑术超群、诸王无出其右、可护大周江山,校场王公朝臣的目光,遂俱聚于怀王一人之身,太子与仪王,望着明明军功军权在身、却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九弟,心思皆隐秘地翻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太子、仪王等隐秘翻覆的心思,渐聚如『潮』,日益上涌,对这九弟的观感,也愈是复杂。 自剑坪比武之后,圣上常召怀王议事,日常出游,也总令怀王戍卫在侧,怀王伴侍帝驾的频率,渐已胜过太子,御驾至青州时,圣上首次召见当地官员,伴驾皇子甚至只有怀王一人,以致当地一些官员,差点误将怀王,当作太子殿下。 朝野皆道圣上器重怀王,而苏苏每日冷眼旁观,见明帝愈是“器重”萧玦,越把他往云端上捧,心中就越清楚,明帝对萧玦之疑心,有增无减。 早在当年萧玦非要娶她时,她就已提醒过他,早晚有一天,他会后悔,不是为她,而是为他自己!纵是今世的明帝似比前世心软,没有直接赐死他,几年下来,终是动了猜忌之心,帝王疑心,易起难消,萧玦如今,就似在悬崖峭壁行走,前途未卜,只在父帝一念之间。 形势险恶,但这险恶形势,也是他自找的!! 苏苏低眉把玩着腕处的碧玺珠串,耳听着外殿父慈子孝的对话,萧照正在她身边作词,写了几个字,悄抬眼,见皇后娘娘看似垂眼走神,其实正凝神细听皇爷爷与九叔的对话,每次皇爷爷语气微凝,皇后娘娘把玩珠串的手,便稍稍一紧,他悄看着这样的皇后娘娘,心里头茫茫然的,不知是何滋味,执笔的手顿了顿,又默默垂了眼帘,继续写字。 一首词推敲着字句作完时,外殿人声渐止,苏苏抬眼看窗,见萧玦退出殿去,不一会儿,帘拢声响,明帝含笑走近前来,“在做什么呢?” 萧照回道:“皇爷爷的寿辰快到了,照儿跟着皇后娘娘,学写了一首贺寿词,献给皇爷爷。” 明帝闻言起了兴致,拿起一看,见有“竟就日、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等句,笑道:“写得虽好,但定不是跟着皇后学写的,皇后才不和朕整这些虚词,皇后只会和朕说:陛下每日少说些话,攒攒力气,那兴许就能多活两年。” 一句摹仿苏苏语气的笑语下来,殿中侍立的宫侍,都不禁垂首忍笑,苏苏柔瞪了明帝一眼,明帝笑挨着她坐下道:“照儿送了朕贺寿词,那你送朕什么呢?” 苏苏道:“我之所有,都是陛下所赐,有何可赠?” 明帝将她揽靠在怀中,“那些俗世外物朕要做什么,朕要你的心意。” 苏苏微笑道:“我的心意都藏在心里,陛下拿刀子来剐吧。” 明帝一笑,正要说什么,忽想起萧照还在,抬眸道:“你下去吧。” 萧照默望了皇爷爷与皇后娘娘一眼,躬身退殿,明帝也让诸侍都退下,将苏苏搂坐在他身上,低笑道:“用刀子舍不得,用手探取可否?” 苏苏轻掷了他不安分的手,淡道:“陛下戒了风月,兴许也能多活两年。” “那不成”,明帝道,“若离了你,多活二十年,又有什么意思”,又软语哄着道,“不让朕取也行,你自己捧将出来,给朕瞧瞧你的心意。” 苏苏问:“陛下想要什么贺礼呢?” 明帝叹道:“那茱萸香囊烧得太可惜,再给朕绣个吧。” 苏苏想离重阳节还早得很,绣什么茱萸香囊,遂摇了摇头,明帝见状立冷了面『色』,哼道:“你那《明霜秋『色』图》绣得极耗心力,送起人来毫不迟疑,到朕这里,连个香囊都懒怠动手吗?” “哎呀,陛下这是吃我弟弟的干醋吗?”苏苏笑搂着明帝脖颈,悠悠望着他道,“我可记得,有人同我说过,不吃醋,只吃糖。” 明帝本就是假意发怒,见她如此顾盼动人,立绷不住了,拥着她道:“不让朕吃醋,那你倒是给朕甜头尝尝,你要不给,朕就自己索要”,说着就作势要吻她,苏苏轻推着他道:“又没说不绣,只是觉得离重阳尚远,绣茱萸不合时宜…………” 明帝想了想道:“绣合欢吧”,轻轻啄吻了下苏苏的唇,深深凝望着她柔声轻道,“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 因着明帝寿辰就在这几日,苏苏日常弹琴莳花等乐事,都只能暂皆放下,专心绣起这合欢香囊来,回回她凝神引线刺绣,明帝就捧着奏折坐在一旁,看两眼奏折,看两眼她,目光笑意盈盈。 就这般绣了几日,到寿辰前日晚上,合欢香囊终于绣好,明帝爱不释手,苏苏则是至少一个月都不想动针线了,她终于松了口气,可宽松宽松,明帝却又生了新心思,道是寿辰那日,想吃一碗她亲手煮的寿面。 苏苏倦道:“陛下自力更生吧。” 明帝道:“不会。” 苏苏道:“我也不会。” 明帝笑道:“去年你给照儿做槐叶冷淘,美味得很,朕至今难忘。” 苏苏看他这是吃完允之的醋,开始吃照儿的醋了,且照儿这醋都是去年的事了,想来已在他心里默默酿了年余,禁不住伏在枕上嗤笑,明帝笑望着她道:“知道你在笑朕什么,可笑完了,明日寿面还是得煮的。” 苏苏道:“明日陛下寿宴,齐聚人间山珍海味,陛下哪儿吃得下寿面?” “龙肝凤髓,山珍海味,也不及你亲手煮的一碗素面”,明帝抱着她道,“朕已着人罢撤了寿宴,明日就专等着你那碗寿面,你要不煮,朕就饿着,那你就是有意虐待君王了,论罪当罚的。” 苏苏笑骂一句:“无赖。” 明帝笑看一眼榻前木架上的鹦鹉,“谁无赖?” 雪衣娘立扑棱着翅膀唤道:“苏卿!苏卿!!”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的伪?幸福时光 第144章 剧痛 苏苏禁不住明帝缠闹,翌日终是下了厨房, 这时节槐叶已老, 『揉』做冷淘不合时宜, 苏苏遂擀切了洛水风味的银丝面, 又配做了醋熘肉片、蟹虾笋丝等家常浇头, 令人端去膳桌, 自回内殿, 换下沾了面粉、浸了油烟的衣裳,又净手浣面,慢悠悠步至外殿时,见闹了她半夜的人正笑望着她走来, 桌上却是半筷未动,含『惑』步上前道:“怎不吃呢?都快坨了。” “等你呢”, 明帝抬手牵她挨着自己坐下, “朕一个人吃, 有什么意思。” 一『色』成双的胭脂红釉碗中, 寿面晶莹剔透, 白如雪、细如丝, 随汤入口,柔滑爽韧,配以现炒浇头,酱亮流溢,食香扑鼻。 苏苏于厨艺上算有天赋,是以平日虽甚少洗手作羹汤, 但试做起来,总也差不到哪里去,她觉得寿面尚能入口,但于明帝而言,这已是天下第一的美味佳肴了,意犹未尽地用完,握着苏苏手道:“怎不多做一些?” 苏苏睨道:“陛下以为擀面掌勺是件容易事吗?就做了这么些,手到现在还酸着呢……” 明帝知她平日不下厨,忙整出这一桌来,也是极用心了,含笑轻捏着她手腕道:“朕替你『揉』『揉』……” 苏苏拢了手道:“陛下力大,别本没什么,反教陛下给『揉』青了。” 明帝想起当初因一时情绪过激,误伤了她手腕一事,心中也是愧悔,那些他因误会而冷待她时所做的错事,她如今半个字也不提,而他自己,却是时常想起……那夜他伤了她的手,她自去榻上卧着,背对着他,想是已极心寒,而他挣扎许久是否要上前查伤抹『药』后,终是天平另一端的大周江山压过了私情,最终仍是提步就走,想来此举更是令她心寒到极致,可好在,那都已是旧事了,他将她的心挽了回来,才有今日之甜蜜,才有余生之幸。 明帝望着膳桌上成双成对的寿碗箸勺,忍不住想这余生之幸还有几何的同时,拥她的双臂也不由紧了紧,苏苏嫌腻歪得慌,轻推开明帝,拿了琵琶在手,倚坐在窗榻下,随意弹着,明帝正要走近前去,曹方来报,道是王公朝臣来贺陛下天寿。 明帝哪有心思见他们听套话,直接道:“知道他们有心了,叫退吧。” 众王公朝臣跪在清政殿外,一道长颂贺寿之语,祝祷陛下万寿无疆后,正要起身离开时,忽听里头响起了琵琶长箫的合奏之声,其音优美至极,箫声如行云流水,琵琶似珠落玉盘,两者相和,如深山幽林,有潺潺溪水淌过白石,淙淙泠泠,清悠淡远,颇有隐士之风。 皇后娘娘是当今琵琶圣手,圣上亦擅笛箫,王公朝臣们偶闻此天籁之音,俱不禁驻步听了片刻,方一边陆续散开,一边感叹圣上与娘娘知音之情。 萧玦恍若未闻,在一片低议声中走开,自回了行宫居处。他刚踏入馆中,佩云即来报,道是王妃去青州景郡探望姑母,数日后方归。 萧玦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令佩云退下,只身独坐在幽室,眼望着剑架上的那把承光,耳边似还回『荡』着琵琶长箫的相和之声,默默思虑那人近来种种异常,直至天『色』昏暗,仍似山不动,沉沉罩在阴影之中,如往无尽深渊下沉。 天地死寂之时,忽有一声轻微的叩门声响起,锦惜的声音柔弱怯怯,“妾身煲了一盅热汤,想要献给殿下…………” 萧玦边点燃案上纱灯,边道:“进来。” 锦惜推门而入,将盛有热汤的食盒放在案上后,低首轻道一句:“此汤名为解忧,世子愿施援手,以助殿下解忧”,继而躬身一福,退了出去。 萧玦打开食盒,径挪开那碗热气腾腾的香汤,拿起那封压在碗底的密信,撕开抽出密笺展开,置于烛上受热片刻,望着其上显现的文字许久,手一松,任密笺落入烛焰,燃成灰烬。 施以援手?只怕一个不慎,成了他慕容离的踏脚石………坐以待毙,抑或铤而走险,还是继续隐忍,寻待转机,明灭不定的光影中,萧玦再将目光落在那柄承光之上,墨眉凝霜,面沉如铁。 明帝白日里与苏苏缠闹闲乐,以致入夜奏折还未看完,晚膳后仍要继续,苏苏在旁看了一眼,见奏折上是青州各郡政财之事,看起来郡郡富庶,民众安宁,笑问了一句:“陛下真信折上所写?” 明帝道:“底下自会有人去查。” 苏苏抚着猫悠悠道:“让人查,回来不还是看奏报,都道百闻不如一见的,不如陛下去青州最贫瘠的州城转一转,回来再看这些奏折,几分真几分假,心里大概也就有数了。” 明帝笑着看她,“你想去宣城找沈霁月?” 苏苏抿唇一笑,“好奇嘛,好奇这样一个落拓不羁的人,被陛下扔到了穷山恶水,会做一个什么样的当地官”,又道,“若陛下不愿去,指几个人跟着我就成…………” 话未说完,明帝已搁了御笔、笑搂住她道:“胡说八道,朕的女人离了朕,跑去找别的男人,朕还得派人一路护送她去?!!” 苏苏依在他怀中浅笑,“陛下心中装着江山万里,理应开阔得很,怎还这般小气?!” 明帝道:“朕对上你,那心胸,就如针尖一般,永远开阔不了”,又低首含笑望着她道,“你若真想去,那就让朕高兴高兴……” 苏苏道:“原来香囊与寿面,都没能使陛下欢喜,我也是白费功夫。” 明帝笑『吟』『吟』道:“这样的好事,自然多多益善。” 苏苏嫣然一笑,“待我们从宣城回来,陛下再讨要就是。” 明帝却道:“朕不听虚言,朕想要什么,现下就要。” 苏苏笑问:“陛下想要什么?” 明帝噙着笑意低首,正欲说话,忽觉头部隐疼,如弦紧绷,不由闷哼一声,苏苏立敛了笑意,从他怀中坐起,手按在那处,问:“怎又疼了?近来可是比从前发作频繁了些?太医院束手无策,那就张贴皇榜,寻召天下名医吧,回回发作起来『药』石无灵,人总是熬着受罪,伤精神伤身体的……” 明帝见她目中俱是关切之意,心中暖融,那疼痛之感,也随之消了些,他忍着疼,握住她手温声道:“想是一路南巡,水土有变,以致头疼发作频繁了些,疼上一阵也就好了,不妨事的,你别挂心。” 苏苏看他虽在宽慰她,可唇『色』都痛到有些泛白,轻轻“嗯”了一声道:“宣城偏远,闻听山中还有瘴气,车马劳顿过去,也是麻烦,陛下还是留在行宫,好好休养吧……” 明帝轻吻了吻她的手,“朕手上有些朝事得处理,其实也去不了,朕明日让人护送你过去……” 苏苏轻搂住他脖颈道:“我也不去了,在行宫陪着陛下。” 明帝道:“知道你在行宫闷得慌,不然也不和朕说这个,去吧,朕不拘着你,你去散散心,但说好了,不可多待,几天就得回来,不然…………” 苏苏问:“不然什么?” “不然朕相思蚀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明帝笑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若在宣城耽搁久了,回来啊,就会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了。” 苏苏嗤地一笑,“我倒是想见见陛下白发苍苍的样子。” 明帝亦笑,“朕也想着能有白首那一日,和你多相守几年”,又道,“让谢允之同你去吧,他是吏部尚书,让他去看看当地民生,考较考较那宣城令。” 苏苏“嗯”了一声,想了想道:“让照儿也同我一起吧,好男儿看万卷书,也当行万里路,就当带他见见世面。” 明帝道:“他生在皇家,所走所见都是富贵繁华地,确也该知大周贫富不均,应去那偏远之地看看,让他也一同去吧”,又笑问,“还有什么,一次说出来,朕都允你。” 苏苏温柔凝望着明帝,轻轻道:“只一件事,我不在时,陛下不要因朝事废寝忘食,需得保重身体。” 明帝心中如有暖泉流漾,轻抵着她眉心道:“一定。” 自洛城前往宣城,车马劳顿,需得十几个时辰,翌日清晨,明帝将苏苏送上马车,细细嘱咐了她许多日常琐事,遥望侍卫们驰马护送着几辆马车远去,直至连黑点也望不见,方返回行宫,议事批折。 一天忙将下来,至天擦黑时,朝臣们退出清政殿,宫女们垂首穿行在廊柱之中,点燃灯树,明帝独坐御座之上,知内殿无人等他,心里头空落落的,也不想动弹,只出神坐在那处,直至曹方再三催请他用晚膳时,方出声道:“也不知她用膳了没有?” 曹方回道:“按计划,皇后娘娘此刻,已歇在扬城驿站了,应正在用晚膳呢。” 明帝眉宇隐有忧『色』,“民间饮食粗陋,也不知她吃不吃的惯……” 曹方含笑道:“娘娘惯爱吃民间小食,想来是吃得惯的。” 明帝道:“也是”,然宽怀片刻,又想到了一茬,“穷山恶水出刁民,不知会否遇上山匪歹人,朕派的侍卫是不是太少了……” 曹方道:“陛下派出的侍卫都抵得上当地军队了,怎会太少,再说大内侍卫气势凛然,以一敌十,寻常『毛』匪见了,避之不及,怎敢上前滋扰?!” 然这等实话仍不能使明帝舒展眉头,他沉思许久,又拿起一道奏折翻开,“罢了,朕还是紧着把朝事处理完,寻她去吧…………” 曹方急劝道:“陛下还是先用膳吧,娘娘走前,可嘱咐过老奴,不要由着陛下『性』子,到了饭点睡时,必得催请着陛下按时用膳就寝,陛下且莫拂了娘娘心意…………” 明帝闻言,唇际终于浮起笑意,他道:“好”,搁下奏折起身,却忽觉眼前一黑,头颅剧痛,双耳嗡嗡直响,在曹方的惊惶呼唤声中,一头栽倒,陷入了沉寂冰冷的黑暗之中。 第145章 流萤 从扬城驿站出来,又行了数个时辰, 临近巳正方至宣城。 明明晴空艳阳, 城中大街小巷, 却都没什么人, 至官衙处, 衙中亦是冷清, 苏苏一行只报了吏部尚书的名字, 不久,一名姓谭的主簿忙迎了出来,朝谢允之行了大礼。 他早见谢尚书身边有一女子,看似二十出头的年纪, 雪肤花貌,仙姿玉『色』, 与谢尚书站在一处, 如一对璧人, 般配之极, 又见那女子牵着一男孩, 生得清俊灵秀, 遂暗道他们莫非是谢尚书妻儿不成,可转念一想,谢尚书虽已二十余,但『性』情出了名地寂淡出尘,似乎没有娶亲,又想那男孩看来有九、十岁, 与谢尚书年纪也对不上,再见随侍他们的仆从,实际是以那女子为尊,正纠结揣测时,听那女子问道:“宣城令何在?” 谭主簿恭谨回道:“城令在雁山设宴,与民同乐。” 苏苏闻言笑道:“怪不得城中都没什么人”,她笑看向谢允之,“与民同乐,想来他这宣城令当得并不困苦,颇能自得其乐。” 谢允之自城郊行至城中,已暗暗观察过当地房舍田陇、百姓穿着行止,遂道:“能有闲情闲钱设宴,看来宣城财政不算局促,人心亦是安宁。” 谭主簿陪笑回道:“自从沈大人来此为官,我们宣城可是大不一样了。” 他一边遵吩咐引着谢尚书等人往雁山去,一边不时回答那女子的发问,讲述沈大人调任宣城后的种种政事。 苏苏自那主簿口中得知,宣城从前有“三患”:水患,匪患,财患。宣城缺水,以往当地民众饮水,都得上山打水,十分不便,沈霁月上任之初,即想开凿引水道井。然宣城贫乏,无银钱支撑,沈霁月一壁上书州府请拨银两,一壁以一人之力,往周遭郡城游走撰文,他才华横溢,润笔费虽不至于一字千金,但也算是可观,就这般筹得了银钱,开凿了十几处引水道井,解决了当地水患。 “水患”既除,“匪患”又摆在眼前。从前不少宣城民众,因穷困走投无路,落草为寇,沈霁月亲带捕快上山,结果自己被贼人逮住,就在山下民众以为城令大人遭了毒手时,不知何故,翌日,匪徒竟随沈霁月下了山,按律服刑后,从良生计起来。 经此二事,沈霁月在当地民众心中的形象,可以说是光明无比,在他设法解决当地“财患”后,当地人都盼着他能留在宣城当一辈子城令了。 宣城贫苦,很大原因是水土不佳,同样大小的田地,宣城收成只有旁地一半,甚至更少。沈霁月不是神农,改不了当地水土,他在仔细研究后,决定另辟生财之道,宣城粮食收成不行,但漫山遍野繁花灿烂,尤其桑琼花,不仅开得清丽,且是当地独有。沈霁月妙笔生花,撰写诗文,将桑琼花名声打响,此后又如法炮制,令宣城独有的云雾茶、清泉酒等物,名传在外,使宣城转攻商贸之事,渐百姓手有余钱,不再拮据不堪,生活蒸蒸日上。 除了解决“三患”,沈霁月亦在当地架桥修路、开设学堂等,宣城本是偏远之地,但因沈霁月在此,不少人都慕名前来拜访,谭主簿笑道:“大人政事繁忙,平日待客,至多陪一盏茶时间,但昨儿一位夫人来访,大人道是故人,心情颇佳,倒陪着游历了宣城半日。” 夫人? 苏苏心思转了转,没有继续追问,至雁山腰,果见开阔处陈设山宴,民众往来不绝,笑语喧哗,而一袭白衣的宣城令,正盘坐于一青石上,与当地几位老者研讨酿酒之事。 谭主簿本要上前传报,却见那女子朝他微摆了摆手,自徐步上前,步至城令大人身后,含笑轻道:“沈霁月~” 城令大人本一派闲适、谈笑风生,乍闻此声,身子定如磐石,僵硬地转过脖颈看去,对上那在日光下愈发清滟的嫣然笑意,仓皇起身到差点失足摔下青石,幸被那几位老者扶住,匆匆整衣后就似要行大礼,却被那女子虚扶起身,“都是故人,不必如此。” 谭主簿见一向不羁的城令大人对那女子如此敬重,对她身份愈发惊疑,他猜测她身份颇为尊贵,难道是某位公主、郡主不成,可又看她径在山宴中坐了,与当地民众一同用宴,丝毫不嫌食之粗陋、陈设之简,心中愈发困『惑』,直至日『色』西沉,民众三三两两谢别离宴,城令大人在陪着那女子下山时,言辞中轻道了一句“娘娘”,谭主簿一个激灵,目光悄然在那女子和谢尚书面上一转,忽然明晓了她的真实身份。 皇后娘娘回官衙后逛了会儿后花园,甚是喜欢,道是就在官衙住下了,谭主簿自然赶紧领着人拾掇房间,宣城官衙再怎么收拾也比不了行宫,于是谭主簿着意清雅布置,一通忙『乱』后收拾出来,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在听得娘娘道了一句“有心了”,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宣城多山,夏夜幽凉,四人亭中对坐,畅饮闲聊,苏苏随意问着沈霁月在任之事,谢允之寥寥几句发问,总是一语切中要害、鞭辟入里,萧照默饮着杯中清酒,耳听皇后娘娘与谢尚书和沈大人说话,心中受益匪浅的同时,也觉这样的皇后娘娘,比之在皇爷爷身边时,更为肆意不羁、神采飞扬,眉『色』顾盼神飞,令人移不开眼。 酒罢,苏苏谢绝沈霁月相送,自与谢允之、萧照经由花园,向那几间厢房走去。 更阑人静,明月风清,夏虫唧唧声中,小池幽莲绽放,暗香随风满园。池边碧草如茵,有三四萤火迎风而起,如星子游曳中庭,苏苏以手中羽纱团扇轻扑了下,望着那流萤摇摇曳曳飞向高处时,不知宣城何处,响起清笛之声,悠悠渺渺,传入静园。 苏苏凝神细听了会儿,轻叹了一声:“十年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萧照正不解时,听得谢尚书亦轻道:“十年了,柳笛谁教月下吹。” 苏苏从前知允之所思所想,可自那日他命悬一线,她听他说了那一句话,见到了那支桃花簪,才觉自己看得并不十分分明,心中浮起些许隐秘的猜测来。但也只是些许,允之不提,她也不再提,这猜测真假、深浅,谁也无从得知,她下意识,也不愿去探知………… 月『色』如洗,笛音清远,《静夜》空灵婉转的曲调声中,苏苏轻轻摩挲着扇柄,心中似有许多话要说,可至笛音渐淡,那些话,也似沉入落花幽潭,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终只在所住园门前停下时,轻道一句:“好梦。” 谢允之躬身一揖,目送她走远,苏苏牵着萧照的手,向里走去时,又见一点流萤飘至她扇前,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只,执扇轻扑,却又教它跑了,眼望着它幽幽飞高,淡笑的神『色』中,隐有几分怅然…… “捉不到么……小的时候,还曾和父亲捉过萤火做灯玩,后来,父亲病了,病得不能下榻,再无力气将我抱起……我总害怕他像母亲一样,在夜里突然离开,于是总是整夜整夜地守在榻边,不肯离开…………一夜,父亲让我去休息,我不肯,父亲就提到去岁捉萤做灯之事,让我去做盏灯来给他看,我便去了,寻了好久,才拢捉了七八只流萤,放入琉璃灯中,可当我抱着灯兴冲冲跑入房中,欲喊父亲看时,却见榻前侍从都在低泣……我手一松,那灯便砸在地上,跌碎一地,流萤轻飘着在我眼前飞远…………” “……今日,其实是他的忌日”,苏苏的声音清淡而温柔,“父亲生前曾对我说,若有一天他和母亲都不在了,叫我不要在他们的忌日年年祭祀,反是要忘记他们的忌日,只当寻常日子,开开心心地过……只我,终是个俗人,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 苏苏淡笑着望着那流萤飞得没影儿了,送了萧照回房,也让阿碧等都去歇息,自回房打散长发,出神地轻轻梳着,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苏苏放下梳子,踱步开门,见是萧照,一手提着纱罩灯,一手拉她入了房,将室内灯光都吹熄,手一扬,将那纱罩灯提至她面前。 室内陷入黑暗,苏苏这才发现那纱灯流光泛着荧荧碧『色』,她望着被流光映照着的那张小脸,那双干净乌澄的眼睛,一时竟嗓中微涩,不知说什么好。 萧照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子,轻道:“我想让娘娘高兴一些,这样做,娘娘有高兴些吗?”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那灯罩拿开,点点流萤立从罩中飞出,如星子在夜『色』中飞舞,流成星河围绕着她与萧照,千光散去还复来。 已是深夜,清政殿内,却燃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灯火,流光点点,璨如星河,曹方听完齐衡一应嘱咐,轻步至内殿,见圣上正倚在榻处,抱着皇后娘娘那只黑猫轻抚出神,心中一酸,低声问道:“陛下,是否命人快马加鞭至宣城,请皇后娘娘早些回来…………” 明帝微侧首,望向镜中那憔悴的人影,眉宇凝沉许久,终轻轻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爹妈早死,在某种意义上是好事,要是活着看到宝贝女儿遇到种种糟心事而又无能为力,会心疼死的…… 第146章 遇刺 苏苏直在宣城待了五六日方返归程,再回到洛城行宫时, 算来已与明帝分别了七八日, 她原以为明帝会怨责她几句“归来太晚”之类, 但却没有, 明帝未说什么, 只一双眼, 一直深看着她, 半刻不离,直把苏苏给看『毛』了,抬手遮了他的眼道:“总看着我做什么?” 明帝轻捉了她的手,送至唇边吻了一吻, 一双深眸愈发幽亮,“几日不见, 苏卿更好看了。” 苏苏轻嗤:“天下再没有人比陛下更会说话了。” 明帝笑道:“喜欢听吗?若喜欢朕从早说到晚。” “不务正业”, 苏苏笑着抽回了手, 将从宣城带回的特产一一取出, 执着茶包问, “宣城的云雾茶不错, 陛下可要尝尝?” 明帝微一点头,苏苏即命人去沏,两杯云雾茶呈上,香气袅袅中,苏苏又喝着茶,与明帝说了些宣城之事。 明帝却似对宣城之事不感兴趣, 只笑问苏苏,“这几日可有想朕?” 苏苏笑看了明帝一眼,饮茶不语,这时,曹方来报,有王公朝臣在外求见,苏苏一杯茶正好喝到见底,闻言遂搁下茶盏,要往内殿去,明帝却握住她的手,“坐着吧,就当陪陪朕。” 竟是比从前更加黏她,出入同行自不必说,议事之时,也常令她陪侍在侧,仿佛眼里要时时看得到她才行。苏苏开玩笑问明帝可是人老了,『性』子也愈发像小孩子了,明帝半分不恼,反笑道:“朕是成了老小孩,从前都是朕宠你,如今也轮到你来宠宠朕了。” 苏苏浅笑道:“这话稀奇,从古至今,都是皇帝分宠后宫,还没听过哪位皇帝,向后妃邀宠的。” 明帝道:“不是皇帝,是做丈夫的,想要妻子多爱宠爱宠她的夫君。” 苏苏柔望着眼前人,凝睇不语,明帝唇角微扬,轻搂着她道:“来,先和朕说说甜言蜜语。” 苏苏轻笑,“我才不说这些黏黏糊糊的,腻得慌。” 明帝哄道:“既说不出口,那就用行动表示表示。” 苏苏微垂首,伏在他身前低道:“我都与陛下结发了,天底下,还有比此举,更能印证心意的吗?” 明帝闻言将苏苏抱得更紧,许久,一声笑语宛如叹息,“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七月流火,季转入秋之时,在经灵州转陆路往九崤围场的路上,圣上突然下令重查沈霁月案,于是有人不免惊惶,心神不定,惴惴难安。 至围场,正是好时节,漫山遍野金黄殷红,层林尽染,令人心旷神怡。苏苏兴之所至,亦着朱『色』胡服,策马随行明帝身侧,旁观众人驰猎。 当侍卫来报前方有猛虎出没时,明帝含笑对她道:“在此等朕,猎了白虎皮给你做椅垫。” 苏苏一笑,“我才不要这个”,她目送着明帝及诸王侍卫身影远去,放眼看了看四周,见此地正是一处深林,幽静若海,万枝葱茏,景『色』甚是优美,遂下了马慢慢地走看着。 不知出神闲走了多久,忽听马蹄声烈,苏苏抬眼看去,是一身紫蓝绣金猎装的萧玦,直接纵马向她驰来,在掠过她身侧时,忽地低身伸臂,一把将她揽坐在马前。 苏苏万想不到萧玦竟敢如此,怔了须臾方反应过来,正要挣扎着斥他时,萧玦已紧勒着她的腰,令她与他一同压低了身子,数点寒星自耳边掠过,“夺”地『射』入前方的树干中,苏苏心中一凛,随护她的侍卫也立拔出刀刃,与十数名突然出现的蒙面刺客陷入恶斗。 刺客们似经受过极好的训练,寻常侍卫,竟大都不能敌,他们也不恋战,一打退侍卫,即立刻向皇后杀来,萧玦一手勒缰紧护住身前苏苏,一手拔出马畔长剑『逼』退刺客,在刀光剑影的交搏中,博得一丝喘息之机,即立刻奋力策马,离了这幽暗的深山老林,往开阔处驰去。 秋日凉风刮面中,苏苏隐隐嗅到血腥之气,侧首寻去,见是萧玦勒缰的手臂处,被划割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红的血意,已浸湿了臂处衣裳,触目惊心,不由喃喃道:“萧玦…………” 萧玦似不知疼,声音沉稳低道:“围捕猛虎时,包围圈散开,我无意猎虎争功,只同贺寒在偏僻林间歇马闲坐,无意听见有人在密谋杀你,遂急命贺寒去报知那人,自己先来找你…………” 既是刺杀,刀刃上或会抹毒,苏苏眼望着那道血口,轻道:“你身上应带了伤『药』吧,快下马,处理伤口…………” 萧玦却道:“此地偏远无人,刺客或会再杀上来,待我带你到人多的安全处…………” 苏苏见他说话间,那血又溢出了些,紧攥着他衣袖道:“萧玦,下马!我命令你停下!!” 萧玦却恍若未闻,只一味策马前驱,直至苏苏挣扎着要跳下马去,方勒缰停住,马一驻足,苏苏立跳了下来,翻捡马畔囊袋,取了水囊与伤『药』,拉着萧玦衣袖道:“下来!” 萧玦怔怔下马,见苏苏立卷了他衣袖,倒水冲洗了他伤处,上『药』包扎,他深深地望着这样的苏苏,在她收手的一瞬间,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你心里还有我是不是?” 苏苏淡道:“我只是不想欠人什么”,凛凛目光直视着萧玦,“一名女子,被与她结发的丈夫,亲手送上了他父亲的床榻,若这女子心中还有这男子,那她该是多么下贱!!” 她欲甩开他手,却被紧攥得挣不开,萧玦眸光幽亮地紧盯着她,微颤着唇,终于说出那两个字,“孩子…………” 苏苏不解,萧玦继续轻道:“前世……前世你后来过得如何……还有…………你的孩子………………” 苏苏一怔,道:“我没有孩子。” 萧玦脸『色』瞬间煞白,“ ……怎会?!!” 苏苏看他反应奇怪,竟像是笃定了她这难孕之人,定会与明帝诞下子嗣一般,硬抽出自己手道:“我寻了红花饮下。” 萧玦似是身子一震,良久,方颤声道:“……他未说什么吗?” 苏苏想了想道:“他说,喝了也好。” 语落,苏苏见萧玦倏地紧攥双拳,像是在强自压抑着什么,方才的伤口包扎处,因他动作,又渗出血来,她望着萧玦眼底的血红,心中漫起一种茫然的恐慌,“…………你为何问我这个?” 竟让她在无所知的情况下,亲手杀了她与他的孩子,内心的愤恨如火山熔浆喷发,将他的血『液』烧得滚烫沸腾,可在对上苏苏茫然干净眼神的一瞬间,那些激涌的怒恨只能强忍下去,不能……不能将这残酷真相在她面前揭开,萧玦隐去眸中暗『色』,低首道:“没什么……上马吧,我送你……送你到他身边去…………” 一语落下,仿佛回到前世,此处不是九崤围场,而是在怀王府前的宫车旁,天地安静,苏苏望着马畔低首的年轻男子,怆然轻笑一声,未翻身上马,只向不远处一草溪走去,蹲身清洗着手上沾染的血迹。 萧玦牵马轻步至她身边,潺潺流水,映着二人身影,秋高气爽,远处青峰如簇、碧茵如毡,一望无际,舒凉的秋风扑面拂来,间杂有野花清香,此情此景,令人恍惚,仿佛此刻不是刚从生死中搏杀出来,而是游历信步至此,闲赏秋光。 这样的情景,前世自是有过,当兄长们忙于在围场驰猎争先时,他与她落在人后,策马同游,采摘草原野花,聆听深林鸟语,往往一天下来,半只野兽也未『射』获,至夜宴时,那人笑道:“既无猎物献上,就让怀王妃弹曲琵琶,聊以助兴吧。” 他那时只以为那人喜好音律,怎会想到他寥寥笑语之后,藏有险恶禽兽之心!! 若无那人暗中点头,被拘于禁宫的苏苏,只身单薄无势,怎弄得到红花服下……定然是他已发现那孩子的存在……丧心病狂……可恨……可恨之极!! 心中的痛恨,又如地狱业火般燃了起来,萧玦紧攥着缰绳,极力抑制着汹涌翻腾的情绪,低问:“……后来……你后来过得如何?” 苏苏轻抽出袖中帕子拭手,淡道:“好,万千宠爱”,她抬首一笑,“你说的对,我是该到他身边去,一个小小的怀王妃,怎比得上千尊万贵的贵妃,又怎及得上,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 萧玦越是见她这样漫不经心地笑着,心中就越是绞痛,他正欲再言,忽听有隆隆马蹄踏尘声传来,警觉看去,见非是刺客追来,而是那人已携侍卫赶来。 苏苏看着明帝匆匆下马,直接掠过行礼的萧玦,紧握住她手,上下打量,“伤到哪里没有?” 苏苏摇了摇头,明帝仍是仔仔细细瞧了一遭,紧揽着她肩,护她上马,一路回了幔城御帐。 至天『色』将昏时,皇后遇刺、怀王救驾的消息,传遍了九崤围场,明帝也已下旨彻查,苏苏歇在御帐之中,仔细回忆遇刺种种,总觉有些不对,抑或说,怎就恰好是萧玦来救了她,是不是,太巧了些………… 她倚在榻处默默思量,见明帝端了盅汤过来坐下,舀吹着送至她唇边,“来,喝点鲜莲鸽子汤,安心宁神的。” 苏苏抿了一口道:“我也没被吓到。” 明帝含笑看她,“胆子这么大么?” 苏苏凝望着眼前的大周皇帝,嫣然一笑,“有陛下皇恩庇佑,百邪不侵,我有什么可怕呢?” 第147章 撕裂 明帝笑着看她,“你也和朕说这些好话了吗?” 苏苏亦笑, “陛下不是想听甜言蜜语吗?这般说不喜欢吗?” “喜欢”, 明帝又吹舀了勺鲜莲鸽子汤送至她唇边, “来, 再喝两口。” 苏苏就着明帝的手, 将一盅汤喝了大半, 接过茶盏漱口, 明帝盯着她问:“真没吓到?身上有没有什么隐伤,让齐衡来把脉瞧瞧?” 苏苏摇了摇头,又嗔道:“都怪陛下撇下我去狩猎,若陛下不离我左右, 想来也无刺客敢近身了。” “好好好,都怪朕”, 明帝扶她躺下, 将锦被拉至她肩头掖好, 温声道, “朕有些朝事得处理, 你先歇着, 朕晚会儿来陪你。” 明帝离了此处,去了另一顶御帐,却未处理朝事,只命人传怀王来。 萧玦受召在夜『色』中急步而来,一路上拟想了种种可能,却没想到入帐施礼后, 明帝淡淡瞥了他一眼,问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还爱她吗?” 萧玦立刻定在当场,只觉浑身血『液』都似被冰雪凝住,御帐中的第三人曹方,悄将目光在圣上与怀王面上转了一遭,将身子躬得更低的同时,心中默默为怀王殿下捏了把冷汗。 萧玦仰望着御座旁负手而立的大周帝王,心中万般心思权衡、愤恨翻涌,最后隐忍在唇齿,吞咽下血意,凝成平淡无波的一句,“父皇想听真话吗?” 明帝眸光沉静,却似千尺寒潭,不知其下是何等深渊,语意亦是深浅难辨,“你若扯谎,便是欺君。” 隐于宽袖中的双手攥握成拳,萧玦目光如炬,直视着他的父亲与君主,一个字将多年的隐忍扯裂于父帝之前,“爱!” 曹方已觉后背有汗渗出,悄看圣上,却依然神『色』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只道出的话语依旧令人心惊,“恨朕吗?” 心中翻腾的情绪渐已得到控制,萧玦静静望着明帝道:“恨过两次,一次是父皇命她回府和离时,她是儿臣此生至爱,儿臣那时如闻晴天霹雳,一时无法接受,恨父皇为何要夺了儿臣的命去,一次是她断发求死之时,儿臣不解,恨父皇既得到她,为何不肯善待她,将她『逼』到那般地步………” 明帝静听萧玦将话说完,望着灯树上摇曳的火光,淡道:“有恨到想杀了朕吗?” 萧玦立跪下道:“儿臣不敢,父皇是父是君,儿臣身体发肤、衣食荣华,皆是父皇所赐,若无父皇当初下旨赐婚,儿臣也无缘与她结为夫『妇』,怎敢生此歹毒之心?!!” 他朝地重重一叩首,响亮的砸地声直听得曹方心里一震,“儿臣曾有恨意,心怀怨怼,可父皇是天下至尊,所能给她的,远远超过儿臣,儿臣自愧不如,旁观多年,眼见她在父皇身边,笑意愈来愈真,封后以来,更是情真意切,这都是儿臣……儿臣所从未得到过的,儿臣见她如此,渐已释怀,唯盼她此生安好,与父皇恩爱相谐、再无嫌隙。” 帐内陷入沉寂,只闻帐外林风吹啸,裹挟着瑟瑟秋寒,扑打在帐上,许久,明帝将视线转落在萧玦身上,“左臂的刀伤严重吗?” 萧玦低首道:“只是皮肉伤而已,不敢劳父皇挂心。” 明帝边负手掠过萧玦身侧,边淡声吩咐道:“去太医院拿两瓶御用金疮『药』,伤好得快些。” 萧玦深深叩首,“儿臣多谢父皇。” 他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听得出帐的脚步声渐远,慢慢直起身子,眼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再次攥紧了双拳,咯咯作响,伤处凝结的血痂因此绷开,但与内心之恨相比,皮肉之痛显得如此轻微,不值一提。 夜『色』千帐灯,明帝徐步至就寝的御帐前时,见萧照正立在帐外,怔怔地望着紧阖的帐帘,一动不动,上前问道:“杵在这儿做什么呢?” 萧照回过神来,忙躬身行礼道:“回皇爷爷,照儿听说皇后娘娘遇刺,忧急攻心,想来探望皇后娘娘,可来时,宫人说皇后娘娘已歇下了,照儿理应离开,可又实在放心不下…………” “别担心,她无碍”,明帝牵了萧照的手道,“陪皇爷爷走走吧。” 萧照随明帝行走在惨淡月『色』之下,见明帝眉宇凝沉,轻问:“皇爷爷有心事?可是在想皇后娘娘遇刺一事?” 明帝淡笑一声,“朕想起了小的时候,曾被人问过一个问题,今儿也来考考你,若你身上,生了一块瘤,或会恶化,或也不会,若恶化,即有『性』命倾覆之险,若不会,则一世无虞,你当如何?” 萧照不假思索道:“那照儿定请医师,将那瘤剐除地干干净净。” 明帝笑道:“这样剐肉流血,你自己也将痛楚彻骨,其实,它也有很大可能并不会恶化……” 萧照认真道:“但凡有一丝恶化的可能,照儿也不允许它留在我身上,宁可信其有,再怎么痛楚彻骨,照儿仍能活着,可若留着它,却有丧命的可能,即使那可能极其轻微,也依然存在,当断则断,一时的犹疑,反会留下祸根,万一真有恶化的一日,悔之晚矣。” 明帝微低首望着他的孙儿,轻笑一声,“你倒和朕当年,说了同样的话。” 将近亥正时,明帝回到御帐,尽管放轻动作盥洗更衣,可在摒退宫人、绕过屏风后,却见幽『迷』灯火中,榻上的苏苏,正睁眼静望着他。 明帝上榻将她搂入怀中,轻问:“可是朕吵醒你了?” 苏苏微摇头,“醒了有一会儿了。” 明帝道:“照儿想来看你,知你歇下了,在帐前站了许久。” 苏苏叹了一声,“他很担心吧……” 明帝轻抚着苏苏光滑的鬓发,叹道:“照儿是个好孩子,聪慧明理,心地仁厚的同时,又能颇有决断。” 苏苏想到前世萧照是明帝皇位的继任者,暗算当前局势,也确是萧照越过太子诸王登基,对她最为有利,遂接着明帝的话,赞了萧照几句后,适可而止,开着玩笑道:“一回生,二回熟,多来几次刺杀,照儿习惯了,也就不会这样担心了……” 明帝搂她的手臂微紧,在她颊处轻轻一吻,“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安心。” 苏苏轻道:“有陛下在,我就安心。” 幽暗的灯光中,明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朕不在了呢?” 苏苏依依伏在明帝身前,“不许不在……” 明帝低道:“早晚是要走的……” 苏苏无声良久,轻如呢喃,“那晚一些……” 明帝沉默许久,最终轻轻“嗯”了一声,他拥着她,感受着她亲密地伏在他怀中,呼吸渐匀,沉沉睡去,手轻抚着她的肩头,在她软密的乌发处,轻轻落下一吻。 花朝案悬而未决,现又多了桩刺杀案,再加上沈霁月旧事,天下人皆在暗议,万人之上、风光无限的大周皇后,集宠爱于一身,却又集怨恨于一身,周遭是何等刀剑风霜。 从前,虞氏女民间声名极差,人皆道是其勾引家翁、魅『惑』君主,可这些年下来,虞氏女未有妖妃之举,其家族政/治名声亦极清明,民间虽仍对其心存疑虑,但风评渐已好转。当周濂老大人担任皇后册封正使一事传出,天下皆惊的同时,从此对虞氏女、如今的大周皇后,几乎都不复从前偏见,想来连周濂老大人都已低头,虞氏女定然人品昭昭、无可指摘,堪为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 人有向弱心理,皇后从未害人,却总是被害,民间私议着这几桩悬案的同时,将昔年废太子构陷皇后的巫蛊案,也翻了出来,暗揣如今,又是何人在后出手。 朝堂亦在揣测,当初花朝案爆发,圣上雷霆震怒,连带着太子诸王,不知把前朝多少人裹挟进他的怒火中,但此次皇后遇刺,圣上却是相对平静,但这平静就像是幽海,不知下面藏着些什么,不知圣上将矛头对准何方,更令人惴惴不安。 从前的怀王妃,如今的大周皇后,之于圣上是什么,在圣上心中是何等地位,前朝冷眼旁观多年,都已瞧明白了。 起初,前朝以为圣上荒唐、鬼『迷』心窍,故而夺了儿媳,封妃盛宠。可这些年下来,前朝都已看清楚,那不是宠,而是爱,且还不仅仅是帝王之爱,更有几分寻常夫妻之爱。虞氏女伴驾多年,沉浮多次,外人看来像是后妃得宠失宠,可如今想想,倒像是寻常夫妻吵架拌嘴冷战了起来,若非因爱,再怎样的帝王盛宠,也不足以使虞氏女在犯下那样的忤逆之罪后,不但毫发无损,反还能升到皇后的位置上去。 圣上待皇后如待至宝,若这几桩案子一同查清,届时朝堂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暴,前朝拟想那日的到来,都不禁心思沉重,而风口浪尖之人,心中却依然平静,她命人传了吏部尚书,邀他在幔城附近白水湖闲走,遥望着远处蓝天如洗,有白鹤排云而上,皎洁出尘。 谢允之与她并肩而立,陪她凝望着白鹤远去,轻声低问:“你心中已有了人选?” 苏苏轻踢开脚边一粒白石,静望着它咕噜窜进湖中,没入水底,“枕边之人,想要彻底相瞒,总是难些。” 第148章 白发 “也许是为了试萧玦吧,只我不明白, 他之前颇有耐『性』地把萧玦往云端上捧, 慢慢拿捏试探, 怎一下子失了耐『性』, 突然来这一出…………”苏苏轻语如叹息, 将视线投望得更远, “也许是我想错了, 并不是他…………” 天光云影倒映在她乌澄的眸子里,湖边秋风拂起了她宽大的裙裳,谢允之凝望着这样的苏苏,心中忽地替她感到乏累, 他看到她素白的手,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有那么一瞬间, 竟忽然生出一念, 想要将它牵住, 慢慢地, 慢慢握紧………… 习习凉风扑面而来, 惊醒了这莫名的『迷』思,谢允之移开眼神,微侧过脸去,隐在袖中的左手,微微一颤,苏苏毫无所觉, 仍望着愈飞愈远的鹤群,出神良久,忽地轻笑一声,“知道吗……遇刺策马奔逃,生死一线的危急之时,我心中竟莫名空了一瞬,想了想空雪斋的蝴蝶兰开了没有?” 谢允之一怔,静看向她,苏苏收回目光,望向水中的两道人影,“许是因为奔逃时,恰好看到山林中的野兰开了罢。” 谢允之静了静道:“这时节,应是开了,可待御驾回京时,怕是已谢了。” 苏苏道:“无妨,总有狸奴替我们看呢”,她摩挲着腰畔一白玉透雕花囊,轻问:“猫能活多久呢……” 谢允之道:“无病无灾,约有十几年。” “我上次去时,她在廊下卧睡了数个时辰,和从前爱玩爱闹大不相同”,苏苏微垂了眸子,“也就在这几年吧,是要准备分别了…………” 谢允之看她睫下垂覆的青影,心中酸涩,想要说些什么,可微张了唇,那些话却又都咽下,他知她是在伤感狸奴年迈,却又不仅仅如此,她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法排遣,他也总是这样无能为力,无法帮她排遣忧愁,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永远看她被世俗拘绊,看她被困在痛苦怨恨中,却无力带她离开,许她清静,予她自由,就如永安十九年的那个晚上,就算他真的说出他愿娶她,父母大哥也绝不允许他忤旨成亲,他们会将她请走,将他强行拘禁在空雪斋,直至一切尘埃落定。 他当年为“有所为”而离开了空雪斋,科举进仕,入朝为官,可到如今,仍是无为,无能为力。 世人都道他天赋异禀,才华横溢,诸事可成,可他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只想做一件事而已,却至今都未能做成…………谢允之望着水中的人影,繁复华丽的赤金凤凰裙裳,九羽累丝凤钗明珠熠熠,沉沉压在她的身上,眉眼之清滟秾丽胜过当年柳园曲江的少女,可却不负昔时□□无忧,轻薄霓裳轻扬,花树下莞尔一笑,胜过人间最美的春光。 “苏苏…………” 他终于道出这两个字,他其实很少这样唤她,因他与她自初见,就有如故人重逢,说起话来,无需寒暄称谓,总是直入主题,自她因一道旨远离了空雪斋,先入怀王府再去皇宫,他与她再相见时,更是极少再说出这两个字,这深藏在心底的两个字。 苏苏闻声抬眸看向谢允之,她看到他眸光映着水光,眼中是小小的自己,随着眸光水『色』轻轻地闪烁摇曳,有着深重的悲悯与自责,她心中也似泛起涟漪,漾搅得令人心『乱』,抑了那些低沉情绪,近前一步,揽握住了他的手,含笑道:“只是一时感慨罢了,没有什么,狸奴老了,可它还有后代,成天活蹦『乱』跳地扑捉鹦鹉,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谢允之静望着二人相牵的手,轻道:“是,来日方长。” 秋风渐烈,吹皱湖水如浪不绝,苏苏道:“风大了,水边凉,你早些回帐中吧,小心受寒,我也得去寻萧玦一趟。” 谢允之从前不会问她行事,如今却总想问问:“……找他做什么?” 苏苏轻道:“有些事,得找他问问清楚。” 她去了怀王及眷属帐帷附近,见绮容与锦惜、佩云等,正陪着萧婵在草地上摘花玩,见她来,忙都行了大礼。 苏苏扶了云绮容起身,与萧婵玩了一会儿,问:“萧玦可在?” 云绮容只以为姐姐是信步至此,万没想到她是直接来找殿下,一时愣了一下,在场之人亦皆惊住,最后还是云绮容飞快回过神,道:“殿下在主帐中。” 苏苏在云绮容引领下向主帐走去,及入帐,才发现贺寒也在帐中,看见她,也是呆了,愣了下才行了大礼,匆匆步出帐外后,又回身,将帐帘掀得大开,好叫里头场景,在外一览无余。 苏苏知贺寒是在帮他主子避嫌,随捡了张花梨木椅坐下,看向那仍怔怔站着看她的人影,道:“坐吧,我来问你两件事。” 萧玦看她神情平静淡然,漫步至她身旁椅上坐了,提起几上一天青釉茶壶,倒了杯热茶推至她身前。 苏苏端了茶在手,并不喝,只是捂着手,望着帐中剑架上那柄承光,“你的伤回来找太医瞧时,伤口可有残毒?” 萧玦心中一暖,摇头道:“没有。” 苏苏微侧首,将视线落在他额上一点泛青处,以几乎肯定的语气低问:“他后来召见过你?” 萧玦道:“是。” 苏苏淡问:“说了些什么?” 萧玦眸光微暗,“问我可还爱你,以及……”他略一顿道,“是否恨到想杀了他?” 指腹轻抚着茶杯花纹,苏苏心中的猜测愈发分明,但到底也只是猜测,没有实据,他做事,又怎会留下实据,况且,她也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的因由…… 杯中的碧螺春清香扑鼻,苏苏低头轻抿了一口,齿颊留香的同时,感受到萧玦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温柔隐忍,如织成一张绵密的情网,要将她紧紧勾缠入他的怀中。 楚王出家修行,端、康二王早被踢除权力中心,剩下的太子、仪王、怀王中,太子、仪王各有势力,背后俱有世家扶持,无论谁上位,都将是她日后的巨大阻力,三人之中,唯有萧玦得势,对她相对有利,他对她,仍存着一分心思,或可徐徐利用之。 若明帝杀萧玦、留东宫仪王,便宜了东宫仪王世家等,日后她大抵只能做一个名分上的太后,东宫仪王都将防她如蛇蝎,她在前朝之事上,行事艰难,可若留萧玦,废东宫仪王,处境或会宽松许多,利用萧玦,废逐东宫仪王,捧萧照上位,条条去路权衡下来,此道虽难,可路终似是最为明坦。 萧玦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苏苏暗下了决心,将茶杯搁在几上茶托处,自袖中取出一瓶丹『药』,放在几案中央,“伤处搽搽这个吧,好得快些。” 自永安二十二年冬和离以来,苏苏恨他入骨,哪回见他,不是冷颜冷语,萧玦怔望着她此刻眉眼间的温和神『色』,心中茫茫然地漾着暖意,似有许多话要说,可至唇间,只留下轻轻一个“嗯”字。 “别做傻事”,苏苏起身离去之前,犹豫片刻,终微垂了眼帘轻道,“你还年轻。” 萧玦起身送她出帐,立在帐帘处,望着她的身影在侍从拥簇下走远,心中反复回想着她最后那一句话,回首看向那几上的丹『药』瓶,心中『乱』茫茫的同时,却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欢喜,如受春雨洗礼,悄然滋生,蓬勃发芽。 苏苏知道她来找萧玦一事,是避不过明帝的耳目的,她光明正大,也未想瞒着他,夜里沐浴后倚在榻处,随手翻看着一卷史书,等着明帝上榻后来“盘问”她。 但她等的那个人,却久久坐在垂帘外的镜台前,一动不动。 明帝本也在思量着苏苏去见萧玦一事,正出神想着,忽自镜中望见替他梳发的曹方,手顿了一顿,神『色』也似僵住,问:“怎么了?” 曹方勉力一笑,“没什么,是老奴走神了”,正要继续梳时,明帝已意识到了什么,将那缕长发,执到面前,见其中一根『色』如银雪,静了片刻,低道:“你下去吧。” 曹方忍住心中酸楚,应了一声,放下梳子,躬身退了出去。 明帝慢将那根银发拔下,望着掌心青丝如雪,心中也似落满了空茫大雪,他也不知自己出神怔望了多久,只在听到有离榻声时,下意识速将这白发凑近灯火烧了,竟有几分慌『乱』地背站过身来。 苏苏只是有些口渴,下榻倒盅茶喝,打帘出来,见明帝倚站在镜台处,神情微慌,竟有几分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孩,一怔笑道:“怎么了这是?” 第149章 真假 明帝定了定神,苏苏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开玩笑道:“难道在偷搽我的胭脂水粉?” 明帝闻言也笑了, 见苏苏走至桌边倒茶喝, 也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将她喝了一半的茶, 送至自己唇边喝了。 苏苏柔睨了他一眼, 搁了茶杯要走,却被明帝一把搂住,“今日去找玦儿做什么?” 苏苏促狭一笑,眼波若有星光流转, 呵气如兰,“不告诉你~” “不说?”明帝“冷哼”了一声, 拥着苏苏就往榻边带, 将她笑压在柔软的衾褥中, 闹着吻她, “说不说, 嗯?” 苏苏被他弄得发痒, 笑着推他道:“送了瓶伤『药』,顺看了下伤势如何。” 明帝抬手摩挲着她脸颊,“这么关心他?” 苏苏道:“总是为我伤的,去看看还不成么?” “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朕何时拘着你了”,笑着咬开她的衣襟,如雪玉肤,立时映亮了明帝微幽的双眸,他含笑剥衣往下,“只朕想做什么的时候,你也别拘着朕。” 苏苏仰躺在绵软的被衾中,望着他压上来道:“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来的力气拘你?” “你手无缚鸡之力,可却比手持利刃之人,更能要朕『性』命”,明帝笑道,“但凡你蹙蹙眉瞪瞪眼,朕就拿你没办法了,譬如上次,朕说改个新样,你不肯,朕不也就罢了。” 苏苏道:“我不爱那样,别别扭扭。” “你爱哪样?听你的”,明帝搂着她腰,直接令她翻身在上,笑执了她婉垂如瀑的一缕乌发,把玩着道,“悉听卿便。” 苏苏浅浅一笑,将明帝松解的衣裳掩上,“陛下若听我的,就节制些。” 明帝道:“因你不喜太过粘腻,朕如今不过四五天才要一次,还不节制么?” 苏苏道:“陛下年纪大了,当以养生为上。” 一句话倒把明帝激起来了,他忽地直身坐起,将苏苏抱个满怀,“养生第一要务,就是采阴补阳。” 苏苏嗤笑出声,软软勾搂着他脖颈道:“歪理。” 明帝已就势吻在了那娇柔处,“哪里歪,朕一见你,心就像年轻了二十岁,如个初尝情/事的年轻人,见不到你心焦,见到人就欢喜,你一句话,能把朕的心捧上云端,也一句话,能让朕的心摔到泥里,随随便便,就能把朕搅得心神大『乱』,睡里梦里,全都是你。” 苏苏闻言轻抬了他下颌,笑道:“怎么脸也不跟着年轻二十岁,让我瞧瞧陛下说的‘俊’,是怎么个‘俊’法?” 明帝笑捉住她的手,“下辈子,你早生二十年,来寻朕亲眼瞧瞧好不好?” 苏苏道:“不好。” 明帝追问:“为什么?” 苏苏咬着笑攀附着他,轻悠悠道:“腻了。” “腻?!看来还是得整个新鲜花样”,明帝一边佯怒发狠将她摁在身下,一边含住她耳珠低道,“朕瞧你永不腻的,下一世,不管你寻不寻朕,朕必是要去找你的,等着。” 苏苏伴驾多年,自是知随着年纪渐长,明帝精力渐也有些衰退,但昨夜不知触了他什么心思,生生折腾了半夜,至翌日晨醒时,她浑身酸软,半分不想动弹,明帝竟也罕见地陪她赖床,柔握着『露』在红缎平金锦被外的一段玉臂,轻轻『揉』搓细吻着。 起先还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吻,苏苏也不管他,自阖目浅睡,渐渐,那吻生出了隐秘的尖牙,苏苏睁眼挣手斥道:“咬人做什么?!” 她这一挣没将手挣开,反被明帝拽手搂腰拖到了怀里,凑近她脸颊轻咬了一下,“口感好,娇软香融,如块嫩豆腐,吹弹可破。” 苏苏不耐道:“陛下想吃豆腐,让御膳房呈十碗八碗芙蓉豆腐羹,慢慢咬去。” 明帝笑,“朕只爱吃你这块”,又轻捏了捏她手腕,“都快巳初了,还睡什么,陪朕说说话罢。” 苏苏道:“陛下既知道都这个时辰了,还赖在榻上做什么!我是个闲人无所谓,陛下可有一堆军国大事等着处理。” 明帝叹道:“难得出来狩猎无需早朝,自在松泛些,也让朕尝尝卧到日上三竿的滋味”,他语罢见苏苏神思微散、抿唇一笑,便知她是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想什么想得暗暗发笑?” 苏苏衔着一缕笑意道:“我想起幼时随父母登山,路经山中一户人家,见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躺在院中摇椅上,手拉着手晒太阳。” 明帝听她这话,却是笑容一滞,心中酸楚,他静了静,紧搂着苏苏轻道,“朕身为天子,却无乡野山民白头偕老的福气……朕若走了,你当如何呢?” 苏苏绞着缕长发,微笑道:“我便把陛下忘得干干净净,弄乐起舞,莳花观书,日日自得其乐,一个人自自在在、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明帝默了片刻,道:“好没良心,当罚”,一手紧揽着苏苏肩,一手呵气便挠苏苏痒处,苏苏最受不得痒,笑着挣起来,虽然虽然秋寒时节,这般在温暖的帐帷内笑闹了好一会儿,二人身上都出了薄汗,苏苏更是身子笑软到半分力气也没有了,无力地扶着明帝肩头央道,“别闹了……” 明帝止了动作,令苏苏依伏在他身上,轻抚着她如绸的乌发,无声许久,轻道:“这样也好。” 御驾回京没几日,便入了冬,北风一日紧过一日,至十月虞元礼受召入宫那天,天『色』阴霾,铅云低垂,瞧着像要下雪,他一路忍寒入了未央宫,宫侍传报打帘的那一刻,温暖幽香扑面而来,仿佛殿内正是暖春晴日,与宫外浑不似一个人间。 闻听未央宫以椒和泥涂壁,芳香怡人,寓意多子多福,是宫中的独一份,虞元礼一边解下外氅交予随行侍从,一边在雅丽陈设、融融暖意中,隔帘向那帘内清影,行了大礼。 一声暖慵的“进来说话”后,帘内宫人皆退了出去,那长生甚将那鹦鹉雪衣娘都提走,虞元礼起身执帘入内,见小妹正倚在窗榻处,着一身石榴红金绣折枝牡丹襦裙,臂挽着一道暗金『色』宝相花披帛,发式未堆高髻,梳的清简,别着一支凤首金步摇,其下流苏璎珞,缀密去雨,流曳生光,引得那伏卧在几上的黑猫,不住地探爪轻挠。 苏苏见虞元礼来,请他在几旁坐了,又见猫一直闹着她玩,随捡了几斛里一颗东珠,往地上一扔,黑猫便立跳下檀木几,追找着那骨碌碌的玩意去了。 虞元礼看得心中一跳,谢恩后坐下捧茶,如往日说说家事朝事后,轻道:“费了几年的功夫,总算不留痕迹地,安『插』了几个人进去了。” 苏苏闻言一笑,“好。” 虞元礼从前一直不明白,小妹对她的姐夫、长平侯世子的执着,从多年之前,虞家刚刚起势之时,小妹就已秘密吩咐,留意慕容离,想法子『插』耳目,并将此事,瞒着姝姬。这么多年,他除了告知小妹家事朝事,长平侯府动向,也要一一告知她听。 但从前,慕容离身边『插』不进虞氏眼睛,他所能汇报的,也只是人皆可查的浅显外事,无非是慕容离今朝赴了谁的宴,明朝恋上哪位名伎而已,虞元礼因为总是“失败”,渐也醒觉,他世子妹夫,又岂是个单纯的风流之人呢,如今,磨了数载功夫,终于将人不着痕迹地送到慕容离身边,连虞元礼也甚是好奇,他这妹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值得小妹多年来留心至此。 虞元礼正饮着茶暗思量,忽听宫人传报“皇上驾到”,连忙起身跪地迎驾的同时,见小妹仍坐在窗榻处,随手捡着斛中东珠玩,微垂着眼,一动不动,而圣上人还未入内,笑声就已传了进来,“快出来看,下雪了!” 小妹闻言松手离榻,虞元礼也跟着出了内殿,见圣上正负手站在廊下,见小妹出来,一边伸手牵她过去,一边从宫人手中接过狐裘,披在她身上。虞元礼默看二人雪裘墨氅并肩望雪的温恬场景,回想去岁此时,断发『逼』死,闹得是何等厉害,整个虞府惶惶危惧、不可终日,连贵妃之位也不敢想了,只盼着圣上能留小妹一命,可最后,小妹不仅留了命,还一摇身,成了大周朝最尊贵的女子,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那日,小妹与那长生耐人寻味的寥寥数语,犹记在他心里,若“断发求死”只是小妹谋求皇后之位的一场赌局,那小妹待圣上………… 虞元礼默看身前二人执手共望漫天飞雪,圣上紧攥着小妹手,笑意盈盈,不时侧首与小妹说些话,目中全然映着小妹一人,而小妹微抬首,听着圣上言语,清眸流盼,浅笑嫣然,美得令人恍惚,可是天女幻相………… ………亦幻亦真………小妹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呢,虞元礼静将视线落在大周朝的皇帝身上,心中叹道,只要陛下认定为真便可。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讲情话,女主当恐怖故事听…… 第150章 杀机 大周宫制,天子若要临幸某位妃嫔, 要么入夜宣人至承乾宫, 要么在将日暮之时, 遣宫侍至妃子居处通知, 令后妃准备夜里接驾, 但这循了一两百年的规矩, 到苏苏这里, 是彻底打破、并反着来了,明帝夜宿未央宫是世人皆知的常态,无需日日黄昏特来传报,反是哪日明帝因故不来, 才特地遣人来说一声,让她早些歇下。 这日夕落, 长和来报圣上朝事繁忙、请娘娘夜里早些安置, 并送了一半御馔过来, 苏苏道:“知道了”, 让阿碧将在偏殿用功的萧照喊来, 一同用膳。 阿碧应声至偏殿, 请永宁郡王至主殿陪皇后用膳,萧照用功了一下午,闻言起身,将出殿时,忽又想到了什么,折回内殿镜前一看, 果是一脸憔悴,双目无神,忙让素日伺候他的霜华等,打了温水过来,盥洗净面后,见镜中人神采奕奕,方整了整衣裳,抬脚出了偏殿,快步往皇后殿中去。 因是冬日,天黑得极快,萧照至主殿时,最后一丝天光敛尽,夜『色』沉沉,紫漆描金食盒中的十数道御馔,已一一摆上了桌,殿内明灯辉映的『迷』光中,皇后娘娘容姿胜雪,夺目『迷』离,似要令人睁不开眼,于霭霭浮光中,向他伸出手来,一双明眸浅笑盈盈,“到我身边来~” 萧照一步步向前,握住那纤纤素手,挨着她坐了,嗅有幽幽暗香,自她身上逸出,也不知是衣裳熏香,还是所搽脂粉,从未闻过,有心要问,又觉不妥,正任心思暗转时,见宫人直接揭盖布菜,『惑』道:“皇爷爷不来用膳吗?” 苏苏让人把萧照素日爱吃的鼓板龙蟹挪至他面前,笑对他道:“你皇爷爷朝事忙,今夜不过来了。” 萧照“哦”了一声,心中涌起一丝雀跃,“那膳后照儿可以同娘娘说说话吗?” 苏苏笑,“当然可以。” 银骨炭烧得极旺,烘得殿内暖意融融,膳罢,苏苏卸了簪钗,洗去淡妆,一边执棋与萧照手谈,一边笑与他说些闲话。 皇后娘娘换了新纱衣,洗净了脂粉,那丝丝缕缕的幽香却仍漾曳在她身边,萧照执着手中的玉棋子,暗看娘娘灯下素面朝天,肤『色』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忽地想到“淡极始知花更艳”一句,心念莫名一动,竟想伸手触一触,就如……就如皇爷爷平日拥着皇后娘娘时,肆意柔抚着她的面庞,不时轻轻落吻……… 萧照想到此处,忽地心中一凛,忙将此念压了下去,但执棋的手,却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下手中的玉棋子,苏苏见他迟迟不落子,以为他是被难住了,笑指了棋局中某一处,“下在这儿,就能扭转局势,叫我吃吃苦头。” 萧照只想说些闲话,将自己方才的失态掩饰过去,但他正是心神不定,舌尖一滚就是,“前几日照儿看见皇爷爷与九叔下棋,皇爷爷也这么对九叔说。” 话一出口,萧照即后悔失言,他见『迷』离灯光下,皇后娘娘唇际笑意微凝,轻捻着手中的棋子问,“还说了些什么?” 悔也无用,萧照硬着头皮如实道:“当时五伯、八伯和一些朝臣也在,皇爷爷说治国某种意义上,也似下棋,当纵观全局,知进知退,他说五伯、八伯过于激进,而九叔过于退忍,又说退并非坏事,《史记》云,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还说虽道是赢者赐礼,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后赐礼一式三份,九叔与五伯、八伯,都受了赏赐。” 手心手背都是肉……真是如此吗………… 苏苏凝视着眼前的棋局,围棋之道,有“弃子”一说,舍一子,以换全局之胜,萧琰、萧瑶、萧玦,三子之中,他欲舍谁保谁……上次萧玦冒死救她,此举,到底是合了他的心意,还是逆了他的心意………… 苏苏拈着棋子,兀自沉思着,萧照见她如此,心中更是后悔,嗫嚅轻道:“娘娘…………” 苏苏回过神来,见萧照仍未落子,道:“你若不下在那处,那便输了。” 萧照道:“输便输了,棋局总有输赢,愿赌服输,不赖账的。” 苏苏笑将手中棋子落入黑漆金叶棋盒中,“倒有几分小男子汉的风度。” 萧照正『色』道:“我不小了娘娘,过了年,我就十一了。” 苏苏看他一脸认真,伸指轻点了下他眉心,“是是,再过两年,你就可出宫归府了。” 一句话,就让萧照原欲极力证明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沉,苏苏看他恹恹的,以为他困了,轻抚了下他脸颊道:“倦了就去睡吧,明儿还要起早去书房念书呢。” 萧照却仰着头看她,“照儿能和娘娘一起吗?” 苏苏一怔后笑道,“才说自己不小了,哪有这么大了,还要人陪睡的,就是母子,到你这般年纪,也不会再同床,况我也不是你的母亲。” 话音落下,就见萧照原本期待的神『色』,立时转为黯然,苏苏顿时后悔失言,不该提“母亲”二字,令他想起过世的楚王妃,她见萧照垂着头打不起精神,心一软道:“偶一为之也无妨”,令人捧了床新被至榻上。 盥洗之后,宫人熄了大半灯火退出寝殿,苏苏与萧照各拥裹了一条锦被,萧照见苏苏长发枕在颈畔,忍不住伸手执了一缕摩挲,苏苏见状笑道:“怎都爱这样,有意思吗?” 萧照道:“凉凉滑滑的,像缎子一样。” 苏苏笑,“那你的呢?” 萧照捻了捻自己的,怏怏道:“粗糙得很,像『乱』草。” 苏苏闻言嗤笑,“哪有这样自贬的”,伸手轻『揉』了下他发顶,“男子发质硬些,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你小的时候,绒发细软,也是让人爱不释手。” 萧照眼睛一亮,“娘娘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忽地想到什么,眸子立又暗了下来,“我听说小孩子刚生下来时,皱巴巴的,可丑了。” 苏苏听他这话,更觉有意思了,含笑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都两三个月大了,皮肤水嫩嫩的,两只眼睛,乌黑圆润,如两颗紫葡萄,定神看人时,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可爱极了。” 她见萧照闻言唇角悄悄弯起,故意顿了顿,扭了话头,慢悠悠道:“后来你越长越大,人也越来越可爱,就是哭起来的时候…………” 萧照笑意立滞,“…………哭起来如何?” 苏苏看他这样,再绷不住了,一把搂住他笑道:“哭起来当然也很可爱了!” 萧照被搂贴在她身前,只觉那幽香直往他鼻下钻,正有些晕晕乎乎时,那香气的主人,已松开双手,笑刮着他鼻尖道:“两只眼睛哭得水汪汪的,嚎不动了,就攥着小拳头,抽抽噎噎,看着可怜极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其实也就是手里的点心没拿稳,摔在地上,不能吃了。” 萧照脸一红,幸而幽『迷』的灯『色』中也看不出来,他正讷讷时,听皇后娘娘轻叹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萧照静了静,伸手搂住身前女子,“照儿不管多大,都会陪着娘娘的。” 苏苏只当孩子话听,轻吻了吻他额头,“夜深了,睡罢。” 翌日至用午膳时,明帝方来了未央宫,怀中还抱着一束红梅,苏苏见他走近,立闻到他行走时,龙袍衣袖间所带起的浓郁香气,遮得连梅香都闻不到了,遂笑道:“陛下这是老来俏吗?从前不重用香,如今却是用的愈发勤了。” 明帝笑挨着她坐下,“是得想着‘俏一俏’了,不然你一日比一日美,朕一日比一日老,配起来也太磕碜了。” 苏苏抿唇一笑,“陛下从前还说说梨花海棠什么的,如今也不提了,是脸皮变薄了吗?” 明帝淡笑不语,只搂着她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折摘下一朵吐蕊香梅,仔细簪在她的鬓侧。 苏苏对镜瞧了瞧,道:“太艳了些。” 明帝笑,“可没有花,敢在你面前称艳”,又搂着她道,“也给朕簪一朵。” 苏苏嗤道:“还真是老来俏了不成?” “宋时便有男子簪花之俗,只在今朝,淡下来了而已,只当附庸风雅吧。” 苏苏不和他争辩,抿着笑捡摘了一朵梅花,往他发冠处簪,明帝看她动作,眉眼间笑意盈盈,心中却是漫起悲凉。 他从前盼她住在承乾宫,如今却庆幸她不肯住承乾宫。如今的承乾宫寝殿,日日用『药』,苦味难除,当他头疼发作剧烈时,他便留在殿中,不去见她,待身子好转来见她时,总要熏香衣裳,遮掩『药』味。 时日无多,已是疾不可为,只能用『药』拖延着死期,与此同时,一步步,无可奈何地往鬼门关走去,自是不甘,却也无奈,而在走之前,有些事,也非做不可。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玦儿心智文武,其实胜于他的两位兄长,若留着玦儿,待他驾崩,玦儿定会对她再生心思,届时为她为权,朝堂或会有变,若皇室内斗,为金銮宝座『操』戈相向,祸及大周江山,他九泉之下,亦难瞑目…………或杀玦儿,或易储君,舍谁保谁,时间不等人,是该有个决断了………… 苏苏浑不知这一会儿功夫,明帝心中转过多少心思,簪完梅花,问他道:“如何?” 明帝望着镜中二人相依的身影,轻道:“很好。” 苏苏促狭道:“陛下既觉得好,今年除夕家宴上,便多多益善,『插』上满头花,给您的儿女们,好好瞧瞧。” 明帝也不恼,直接握了她的手笑道:“行,便是个花环,只要是你亲手编的,朕到时候也为你戴上。” 但苏苏,却没能有这心力去“整”明帝,离除夕还有几天时,她身子渐渐倦沉了起来,日日困乏得很,昏昏沉沉。齐衡道是偶感风寒,于是她每天除了早晚两碗调养『药』,还得另喝祛寒『药』,终日在殿中醒醒睡睡,懒得出门。 待到除夕这日,苏苏也是懒得去那除夕宴,自卧在榻上,明帝也不强求,只坐在榻边,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后,见她困意涌上,帮她掖好被子道:“既困了,那就好好歇息吧,朕宴后再来陪你。” 苏苏“嗯”了一声,翻过身去,阖上双眼,明帝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见她似是睡得沉了,起身离榻,瞥了侍在帘外煎『药』的齐衡一眼,将出殿时,又回身看了会儿那帐帘后安睡的清影,方转过头去,踏入了沉沉夜『色』中。 温暖如春的帐帷中,苏苏『迷』糊昏睡不知多久,忽听有人轻声急唤,似是长生的声音,她倦倦地睁开眼,对上一张凝重的面庞,“除夕宴出事了,陛下要杀怀王!!” 第151章 求情 除夕家宴,除皇后娘娘因身体不适未至, 诸皇子公主、王妃驸马, 与圣上同辈的皇室成员, 以及年幼的郡王郡主们, 皆按时赴宴。 圣上似兴致尚可, 宴中赏着歌舞, 饮了不少酒, 诸人也尽捡吉利话说,家宴气氛谐畅,一片祥和,众人便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 陆续献上贺年礼,然至怀王府献礼, 宫侍接过那鎏金飞狮纹银盘, 转呈予圣上时, 却骤起变故。 那宫侍接盘转身, 却一脚绊在御阶处, 那银盘上的贺礼——一道南海迦楠香紫金锭十八子手串, 由此摔了出去,磕在了御阶之上。 宫侍自然忙不迭告罪,圣上却是心情舒愉,不仅并未怪罪,还饮着酒,含醉开玩笑道:“看来怀王府的贺礼重的很, 一个人是捧不动的。” 宴上笑声四起,乐安公主惯会说话的,立为胞弟含笑接话道:“正是阿玦对父皇孝心深重呢。” 说笑间,那宫侍拾起那南海迦楠香紫金锭十八子手串,躬身呈予圣上,谁知一直噙着笑意的圣上,在看到手串的一瞬间,神『色』微微一凝,轻捻着手串,醉笑道:“做工虽精,用料却似不大好,怎这般一摔,就有了裂痕,玦儿怕不是被人诓买了次品吧?”递与身边宫侍,“拿去瞧瞧。” 那宫侍接过手串,躬身转入内殿,殿中气氛虽因这一『插』曲,略有凝滞,但众人想,最多也就因贺礼品质有缺,圣上笑责怀王几句,不会另有什么,谁知过后不久,那宫侍执手串返回,低身与圣上密语几句,圣上登时面沉如铁,双目锐利如箭,冷冷『射』向怀王,抬手抓起那道手串,便向殿中黑金砖地狠狠砸去。 十八颗迦楠香珠摔散一地,中有细密墨黑粒状之物,随之溅了出来,原是那南海迦楠香紫金锭十八子手串,内里中空,藏有夷术,夷术『色』黑味淡,为迦楠香掩盖,几不可闻,人若贴身接触,易致心神烦『乱』,若持有人本身患有头疾,将在夷术诱引下,发作频频,痛苦加剧。 圣上的滔天怒火下,怀王夫『妇』立即离席跪地喊冤,乐安公主也急忙跪在御阶前,道怀王绝无此心,定是有人陷害。但圣上勃然大怒,在醉中径直拔出御剑,踉跄下阶,走向怀王。 乐安公主吓得面『色』如纸,与怀王妃连声求情,谢驸马、永宁郡王等,也急跪在御前,叩请圣上莫要冲动、且交予大理寺查明真相,但无论众人如何陈情,醉中盛怒的圣上,仍是将手中三尺寒剑,直指怀王。 而此等万分危急的形势之下,乐安公主等人泣声求情的叩首声中,怀王萧玦本人,眼望着那泛着寒光的三尺剑锋,竟冷冷笑了一声,手抓着那锐利剑尖,送到自己喉前,凝声道:“此事绝非儿臣所为,若父皇不信,儿臣愿以一死,自证清白”,他顿了顿,直接仰视着大周朝的天子,“若身为人子,却得不到父皇的信任,儿臣也宁愿一死!!” 圣上语意萧寒,凛目比之剑光更冷,『逼』视怀王,“你敢说,你没有对朕动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杀心?!” 殿中诸人,顿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上,惊惧不已地望着那御阶前持剑相对的父子,望着剑尖所沾染的怀王掌心鲜血,不断流溢滑落在地,『性』命悬于一线的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有声传“皇后驾到”,紧接着一道大红人影急急奔进殿内,长发未挽,竟像是直接下了病榻,赶了过来。 苏苏在来路上已听长生说了贺礼藏毒一事,急奔至殿中,望见这等可怕场景,心狠狠往下一沉,匆忙跑至他父子之间,紧抓住明帝握剑的手道:“陛下,怀王绝不会毒害生父,且将此事交与大理寺详查,若陛下今夜因一时激愤错杀,日后担了冤杀幼子之名,悔之晚矣!!” 明帝万想不到本应深睡的苏苏,会闻讯来此,他握剑的手紧了紧,望着眼前披衣散发、匆匆赶来的女子,冷声道:“你怎知他没有暗藏祸心?!” “陛下…………”因为忧灼,苏苏声音沙哑,“怀王是忠臣孝子,他有哪一件事…………”微一顿,语调恳切如在哽咽,“有哪一件事,违背过陛下呢?!!” 皇后娘娘话虽说得隐晦,可殿中诸人,都已明白皇后言中之意,殿内一时陷入死寂,明帝凝望着眼前泪意滢睫的女子,暗咬着牙,硬狠下心,将她的手掰开,一字字冷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人心易变!” 他铁了心,拂袖将苏苏推开,就要挥剑而下,然而寒光尚至半空,就已被一双纤纤素手紧紧抓住,众人惊骇地望着皇后空手抓住那将要落到怀王身上的利剑,割伤处鲜红的血『液』,顺着剑锋,汩汩而下,触目惊心,人人骇到大气也不敢出。 沉寂多时的怀王,却在此时,忽然出声:“父皇既认定此事是儿臣所为,儿臣愿自尽以泄父皇心头之恨,不劳父皇动手,以免污了父皇声名…………” 话未竟,皇后娘娘已回身一掌甩了过去,响亮的耳光声,震得阖殿人心里一惊,而皇后娘娘一掌掴断了怀王的话,再回身看向圣上时,恳求的眸光已是泪水涟涟,她一手紧抓着剑锋,一手再度握住圣上的手,喃喃泣道:“血浓于水,亲生父子,何至于此…………” 皇后娘娘如是哽咽泣求数次,忽地身影一晃,如一抹轻烟向地倒去,一直冷凝不语的圣上忙松开手,利剑“哐当”掉地的同时,圣上已及时揽抱住晕厥的皇后娘娘,急唤数声不醒后,打横抱起,匆匆向内殿走去。 深殿岑寂如幽海,众人看向御阶前那跪得挺直的身影,心思暗转,眸光复杂,乐安公主含泪牵住胞弟受伤淌血的右手,眼望着他脸颊处的暗红掌印,开口一声“阿玦”,眼泪就随之滚了下来,怀王妃抽出袖中雪帕,欲为怀王简单包扎伤口,却被怀王推开,他默望着地上两道鲜红的血迹,反是紧紧攥住了伤手,任鲜血肆意流淌。 约一盏茶后,总管曹方出来叫散,并传圣上口谕:怀王禁足于府,无诏不得出。 若无皇后娘娘突然出现求情,怀王怕已直接在天子醉怒中命丧当场,暗想今夜之事的皇室众人,按仪向御座行过大礼后,也都未急着离开,静望着御阶前跪着的几道人影,陆续站起,最后,怀王也缓缓起身,却未直接离了这差点命丧之地,反近前一步,朝曹总管一揖,“孤有一句话想与父皇说,请阿翁代为转达。” 曹方目光复杂地望着面前神『色』平静的皇子,微躬身低道:“殿下请讲。” “父皇若要赐死儿臣,请赐黄泉醉,服黄泉醉者,死后面『色』如生,如此,儿臣于九泉之下与母妃相会之时,不至死状凄惨,惊着母妃。” 噤若寒蝉的未央宫中,齐衡半跪榻前,忙为皇后娘娘诊脉的同时,明帝暴烈回身,凛寒双目扫向殿中诸侍,“是谁告知皇后除夕宴事?!!” 长生立撩袍跪地,“是奴婢”,他叩首道,“皇后娘娘睡醒时不见陛下,问奴婢除夕宴散了没有,奴婢去宴殿外查看,正好撞见怀王之事,回来回禀娘娘时,说漏了嘴…………” “多嘴的奴才!!”明帝咬牙切齿,暴喝一声,“给朕拉出去『乱』棍打死!!” 曹方正从宴殿折返回来,闻声立为弟子求情道:“陛下,皇后娘娘素日倚重长生,若醒后不见人,怕是要问的…………”他见圣上闻言神『色』有所松动,立回身踹了长生一脚,“还不滚出去罚跪思过!!” 区区“罚跪思过”,怎消得了明帝心头之火,曹方赶在圣上开口严惩前忙道:“怀王殿下托老奴转达一句话予陛下…………” 明帝神情一顿,“…………说。” 曹方静将怀王那句话道出,觑着灯火下圣上难辨莫测的神『色』,心中暗暗思索时,忽有微弱人声从锦榻处传来,是昏『迷』的皇后娘娘醒了过来,圣上立即奔至榻边,柔握住娘娘已被包扎的双手,可当皇后娘娘睁眼看来,圣上又下意识侧首避开了她的目光,手也跟着要移开。 “陛下……”苏苏不顾手疼,紧抓住明帝的手,目中尽是恳求。 明帝见她掌心伤处,因动作用力,又有鲜血渗出,染红包扎的白『色』纱布,忙在榻边坐下,掰开她紧抓着的手,轻轻握住,通明灯火中,二人相对无言,苏苏不发一语,只是含泪望着大周的皇帝,而明帝见她如此,心中五味杂陈,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九崤围场,玦儿以命护她一事,既合了他的心意,又逆了他的心意,既愿冒死救她,花朝案一事,应不是玦儿生出,可为救她,全然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可见在玦儿心中,她的分量重如泰山,玦儿表面『性』情虽不像他,但骨子里却有几分相似,对她的爱同样是不择手段,若他一死,玦儿会为她做出什么事情来,又将造成怎样的权力更迭、朝堂动『荡』,他每每一想,寝食难安………… 况,他又怎能忍受,她被别的男子占为己有………… 自暗中下定决心舍弃玦儿,他就思量着如何过了她这一关,原想用『药』令她身体乏倦,不用直面此事,待得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在她面前揭开,届时木已成舟,一切已成定局,她再恨再怨,也无法人死复生,只能接受事实,而不是如此时这般,就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她极力为玦儿求情,而他一看见她流泪,对上她哀切的眼神,就会心『乱』如麻、难以决断………… 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头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明帝不愿在她面前『露』出病相,抽了手起身道:“……夜深了,你好好歇着…………” 苏苏见他要走,忙跟着起身,“陛下…………” 从前她如此轻唤,明帝定会回身,可今夜此时,不但没有,反还走得更快,苏苏心忧萧玦『性』命,顾不上穿鞋,忙追了上去,而明帝见她追来,忍着头疼,走得更急,将出殿时,冷声朝两边宫侍喝道:“还不快扶皇后回榻上!!” 左右立搀住皇后娘娘,拦下她追逐的脚步,苏苏只能眼望着明帝头也不回地登辇离去,提灯如星子在夜『色』中飘远,她倚在殿门处,回想着今夜情形,忧愁心焦,柔肠百结,又见长生跪在廊外雪地里,忙要上前将他扶起时,一道人影,忽然掠在她身前。 是萧照,他躬身将一双绣鞋放在她的赤足前,轻声道:“娘娘,先把鞋穿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日常被抽…… 第152章 醉舞 苏苏抬起足,萧照依次扶着她的左右脚踝, 帮她把两只鞋穿了, 苏苏足一踏地, 即向雪地中那道跪着的人影奔去, 紧握住他冰凉的手道:“快起来!” 寒天腊月, 凛风冰雪, 长生已冻得几无知觉, 颤着惨白的唇道:“外头冷,娘娘快回殿吧,师父是为救奴婢的命,才罚奴婢跪在这里, 现下才跪了一个时辰,消不了陛下的火的…………” “你要这么跪上一夜, 你这腿还要不要!”苏苏急拉着长生, 要他起身, 可长生却坚持不肯起来, 她拉不动他, 渐渐卸了劲儿, 朝后退了半步,语意如雪薄凉,“…………你们一个个的,都非要逆我的心是吗?” “好………”凛风吹雪中,苏苏平静地望着长生道,“既如此, 我陪你在这待着。” 一旁萧照一惊,长生也急道:“娘娘!”他对上她怆然的眸光,心也跟着酸楚无比,“……娘娘,您是天上月,奴婢是沟中泥,奴婢贱命一条,不值得娘娘如此………” 苏苏只是无声地望着他,寒风卷着飞雪愈发大了,萧照心中忧灼,紧握住苏苏手恳求道:“娘娘,您回殿吧!” 他见苏苏仍是不动,一咬牙,直接命左右扶长生回房,长生是未央宫内侍首领,又是被圣上罚跪思过,左右面面相觑,无人敢动,萧照厉声道:“我命令你们扶他回房,若皇爷爷明日问责,一切由我来担!” 左右想皇后娘娘本就抱病在身,这般在雪地里冻着,若病势沉了,圣上也是要怪罪的,于是互视了一眼,强行扶起长生,萧照直接道:“将他送回房中,换衣裳生炭盆,把门落锁到明日天亮。” 他望着宫侍强架着长生走远,握着皇后娘娘的手又紧了紧,仰首央求道:“娘娘,回殿吧!!” 苏苏被萧照牵回殿中,刚在窗榻处坐下,即被萧照在手中塞了个拢着绒套的錾花手炉,没一会儿,肩头又被披了一道玄狐大氅,她看着萧照吩咐阿碧再生两个炭盆,轻道:“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 见萧照、阿碧等都不放心地看着她,苏苏倦怠地摆了摆手,倚在榻几处,“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片刻后,珠帘声响,轻微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归于平静,岑寂内殿,唯听得雪打纱窗,以及炭火“吡剥”燃烧声响,苏苏放下手炉,望着双掌横裹着的素纱布,想着明帝头也不回的离去身影,宴殿上可怖的一幕幕,手移至几上银镀金勾莲酒壶,自斟自饮。 一杯又一杯,又一盅酒悠悠倒满时,一直在外守看的身影,终于按耐不住,闯帘而入,握住她持杯的手道:“娘娘,您掌上有伤,不能再喝了。” 苏苏看了闯入的萧照一眼,笑了笑道:“可我心里的伤,只有酒能治。” 她拂开萧照的手,正要将梅花酒盅送至唇边时,却被萧照硬夺了去,怔怔地望着他仰喉一灌而尽,搁下酒杯,一双漆眸清执地凝望着她道:“照儿帮您治。” 苏苏嗤笑一声,“你治不了”,她以手支颐,散漫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萧照静看着这样的皇后娘娘,心中难受,今夜除夕宴上,他虽极力为九叔求情,但想起洛水栖云山并刻的“苏”“玦”二字,仍是忍不住想,九叔是否真的因对皇后之爱,怨恨积年,对皇爷爷动了毒害之心,那藏毒的迦楠香十八子手串,是否真的是九叔所为………… 萧照回想夜宴种种,回想皇后娘娘急奔入殿为九叔流泪求情的场景,心头酿有一丝酸涩,且对事情真相心存疑虑,但此等情景下,他还是要极力劝解宽慰道:“九叔……九叔不会有事的……皇爷爷……会查明真相的…………” 苏苏轻道:“若是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萧照心中一凛,一个不该有的猜测,随着皇后娘娘这句轻飘飘的话,忍不住地浮现在心头,周身血『液』也随之严冷,如至冰窟,他怔怔看着皇后娘娘以指腹摩挲着杯壁花纹,灯光下神『色』幽幽,“从前民间都说我『乱』了天家纲常、父子之情,是红颜祸水…………” “不!!”萧照下意识脱口而出,却见皇后娘娘微抬首,竟是望着他,轻轻笑了一笑,“祸事确实来了。” “我早告诉过他的,终有一日,他会后悔,可他不信”,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可唇际却浮起淡淡的笑意,如水双眸映着灯光,影影绰绰的,眼波随着往事流转,“那时他十五岁,见我的第一天,就对我说,要与我结秦晋之好,我告诉他我心里有人了,承受不起他的厚爱,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撂下一个‘好’字,之后几个月都未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就在我都快要把他忘了时,在我最快乐的时候,突然来到我祖母的寿宴上,打破我所有美好的幻想,和我说,他请旨赐婚了…………” ………然后,皇后娘娘在盛怒之下,当众甩了九叔一耳光………萧照听过寿宴之事,默默微垂了眼帘。 “天意难违,我身后,是整个虞家的身家『性』命,第二年春日吉时,我奉旨嫁了,做了你九叔的王妃,可没多久,天意又来了,这次是你皇爷爷,要我做他的女人…………” 皇后娘娘猝然嗤笑出声,仿佛说到了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到眼泪都要流出,她扶着几畔站起身来,眸中隐似有几分醉酒的癫狂,“你皇爷爷他,是天子啊,他的旨意,谁能违抗……你九叔若无这样一位好父皇,绝得不到我,可也正因有这么一位好父皇,也失去了我,可笑,可笑!!” 萧照不知心中是何滋味,眼看着皇后娘娘似因微醉,身形踉跄,如玉山将倾,忙近前扶住她,却因年少个矮,受不住力,勉强拥着皇后娘娘跌坐在榻旁地毯上,他深恨自己年少无能、臂弯瘦弱,正于内心自怨时,听皇后娘娘倚在他肩头,望着窗外长夜轻道:“那一夜,也是这样黑这样冷,你皇爷爷如你这般,紧紧地抱着我,从窗下,到榻上……那是我今生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天好像怎么也不会亮,我等啊盼啊,等到太阳终于升起的时候,你皇爷爷给了我一道和离圣旨…………” “……又是圣旨……”皇后娘娘伏在他肩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双肩随之轻微地颤抖着,好一会儿,方止了笑声,幽幽道,“我是大周朝的子民,总是要遵旨的………我拿了圣旨回了王府,你九叔纵使见我留宿深宫一夜不归,心中已有预感,但还是被吓得狠了………是啊,换了谁,被自己的父亲夺走妻室,都会惊得如五雷轰顶…………当他知道心目最为英明神武的男子,他在这世上最尊敬崇拜的君父,早在他新婚的第一年,就对他的妻子,产生了觊觎之心,百般纠缠,他几乎要疯了,他问我,为何不早对他说…………” “我才不告诉他…………”皇后娘娘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衔着一缕笑意道,“他是个忠臣孝子啊,若早知道,不用太多时日,只消纠结痛苦上六七日,就会亲手将我送上他父皇的龙榻………萧玦……萧玦…………” 萧照见皇后娘娘笑念着九叔的名字,眸光恍惚,抓起榻几上的壶杯,就要倒酒,忙劝道:“娘娘,您不能再喝了!” 他说着就要夺走皇后娘娘手中的杯壶,却见皇后娘娘悠悠一转身,如舞姿之回风流雪,红裙轻扬,已掠离了此处,忙跟了上去,见皇后娘娘似醉得厉害了,倒满一盅酒,便将酒壶扔了,举着那梅花酒盅,跌跌撞撞地往寝殿深处去,游走在重重绛红纱帘间,喃喃『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去日苦多…………” 似是醉步踉跄,又似舞姿纤折如柳、凌波出尘,红袖翩翩,如天际云霞,飘飘若举,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萧照呆呆僵站在那里望着,一时竟挪不动步子上前,待看到皇后娘娘垂落了杯中酒,似要醉睡时,才猛地回过神来,忙上前搀扶住她,想要带着她往榻边去,却又拥跌在红氍毹上,如云似烟的轻罗绛纱,遮在他的眼前,满目『迷』离红光中,皇后娘娘醉伏在他身前,轻声呢喃,“照儿,以后你若有了喜欢的女子,千万别伤了她的心,心若伤了,就再也好不了了…………” 重重深帘暖溢的清幽酒香中,萧照无声良久,轻音密语,“我永不伤她的心。” 第153章 永远 酒『性』与『药』效一同上来,令侧伏在织金红氍毹的女子, 陷入了深沉的睡梦之中, 靡颜腻理, 长发曼鬋, 罗裙迤逦, 光艳陆离, 如花般寂然绽放在重重深帘之中, 萧照唤不醒她,想要像皇爷爷平日那样抱她上榻,却又因年幼做不到,心中急恼地恨不得立长到二十岁, 又终是无可奈何地唤了人进来,将皇后娘娘一同扶回榻上。 阿碧吩咐侍女捧了浸花汁的温水来, 轻拧着湿巾, 预备守夜伺候娘娘, 正要开口劝永宁郡王早些去安置时, 就见郡王接过了她手中温热的湿巾, 命侍女们都退下, 又对她道:“碧姑姑你也下去吧,我来照顾娘娘。” 阿碧愣住,立在原地看了会儿永宁郡王如呵至宝般,小心细致地擦拭娘娘的面庞手臂,终“是”了一声,退了下去。 深殿岑寂, 灯火幽『迷』,唯听得殿角铜漏,偶尔“嘀嗒”一声,如落雨滴。萧照洗拧了数遍湿巾,终将皇后娘娘『裸』/『露』在外的肌/肤细细拭了一遍,又见娘娘双手伤处,果因饮酒活血,又有鲜红血迹渗出,忙取了伤『药』与干净纱布来,小心翼翼地重新包扎,一边上『药』,一边观察着皇后娘娘的神『色』,轻轻吹着,生怕弄疼了她,如此跪在榻前,用了两刻钟,重新上『药』包扎完毕,已是丑时一刻了,萧照背后都已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放下『药』瓶,轻舒了一口气,扶着榻沿,慢慢站直跪僵了的双腿,见幽幽灯光下,皇后娘娘睡梦酣沉,却依然眉尖若蹙,像是梦中仍被沉重心事所纠缠,忍不住伸手,在那如烟罥眉处,轻抚了抚。 真想快点长大……从前,他就盼着快快长大,而今夜,这念头,更是前所未有地灼烈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为她遮蔽风雨,阻挡世间一切刀剑风霜,而不是像从前到现在,总是受她的庇佑、照料与关怀,却对她的忧伤,总是无能为力,甚至连抱一抱她,都做不到。 一些幼时之事,他那时虽不明白,但却记得清楚,那一年,他四岁,为捡掉落的纸鸢,在翠微宫叠秀假山群,偶然撞见太子大伯与如妃娘娘抱在一处,他那时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他们没有看见自己,那自己也就不上前打扰,便如来时,轻轻走了开去。 假山群内七拐八绕、高低迂回,他隐在某高地洞处纳凉时,望见那位在花朝宴上被封为宸妃的美丽女子,走了过来,她似在寻找什么,在假山内走了一会儿,遇见了太子大伯,太子大伯问她怎会在此,她似是想说什么,但下意识咽了下去,另转了话头道,只是来此纳凉。 后来,他知道,她是见纸鸢落在假山外面,特地走入假山来寻他,也知道了,太子大伯与如妃娘娘抱在一处,意味着什么,更是明白了,她咽了“来寻萧照”的话,扯谎说“只是纳凉”,是应也察觉到了太子大伯的反常,下意识地在保护他…………试想,若她告知太子大伯她是来此寻他,太子大伯知他萧照身在假山之内,或会看见了自己与如妃私会搂抱一幕,将会怎么对付他……… 封口?收买?孩子说话最是口无遮拦,孩子的心也最难收买…………想来,还是直接制造意外,令他萧照身死、永不能言,最为稳妥……………… 他在终于隐约想明白这件事的那个午后,轻轻抱住了她,她只当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拥抱,只当他在撒娇,从几碟上拿了一块桃花酥予他,他怔怔地抓着糕点,问:“娘娘为什么要对照儿这么好呢?” 她笑『揉』了『揉』他的发顶,“想对一个人好,那便对他/她好,从心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是啊,从心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想对她好,也是如此…………萧照凝望着榻上熟睡的女子,心中浮起安宁温暖的同时,又溢满了对自己的不满与怨责,再等等他吧,他会长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竭尽所能地陪着她护着她,帮她排忧解难,不会让她再有这样伤心醉酒的夜晚,不会再让她『露』出明明笑着、眸中却盛满轻愁的怅然表情,他不会伤她的心,永远,永远不会。 按仪,新年首日,文武朝臣将至金銮殿觐见帝后,叩拜贺年,受赐金玉之物,正如去年一般,但当朝臣,浩浩『荡』『荡』地同行至金銮殿前时,却被告知帝后并不在殿中,此礼罢免。 朝臣们都已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昨夜皇宫除夕家宴上,怀王贺礼藏毒、圣上醉怒下差点挥剑杀之、因皇后夺剑求情、而将怀王暂禁足于府一事,在前往承乾宫的途中,互递着眼『色』,小声私议着此事,先是暗揣藏毒之事是否真与怀王有关,后又聊起皇后本不在宴中,后闻讯怀王有难,拖着病体赶至宴殿空手夺剑,再联想去年秋日,皇后*屏蔽的关键字*、怀王拼死相救一事,一路上轻议声连绵不断,独虞家人与谢家人,始终缄默不语。 文武朝臣行至承乾宫前,欲觐见圣上,行新年叩拜大礼时,恰逢皇后凤辇同至,然总管曹方出殿,道是陛下不见任何人,说罢,特地恭谨小心地望了皇后一眼,轻道:“包括皇后娘娘……” 朝臣们早看到皇后娘娘双手包扎有雪白纱布,联想昨夜家宴惊变,再看此时圣上态度,心中各有所思,苏苏听曹方如此说,倒也不十分意外,事后想来,她偏偏在除夕前几日开始倦沉卧榻,萧玦偏偏在除夕宴上出了事,明帝昨夜走得又是那样决绝,他是铁了心地要杀萧玦,只被她暂拦住了,但这一拦,能拖多久呢……他不肯见她,便是他对萧玦的杀心,还没有断绝………… 苏苏望了眼那紧阖的承乾宫殿门,搭上阿碧的手,转身轻道:“走吧…………” 是大周皇后,却也是一个夹在天家父子之间、左右为难的女人,朝臣们按下心中所思,躬身送驾,苏苏在掠过虞元礼身边时,低道:“陪我走走吧,哥哥。” 虞元礼被这一声“哥哥”叫得心酸,眼落在小妹双手伤处,“是”了一声,朝承乾宫正殿处行了大礼后,搀住了苏苏的手臂,“臣扶着您……” 凤辇仪仗随后,兄妹二人相依着走远,承乾宫寝殿之中,『药』气氤氲,浮光『迷』离,太医齐衡正在施针,曹方入殿趋近,躬身望着榻上人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酸,轻道:“皇后娘娘走了…………” 明帝睁开微阖的双目,眼望着虚空,沉声问道:“她说什么了吗?” 曹方轻轻摇头,明帝唇颤了颤,却也未说什么,只握着那只合欢香囊的手,于锦被下紧了紧。 日影慢移,齐衡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躬身道:“陛下,请静养龙体,万不可过于忧心劳神…………” 明帝轻呵了一口气,倦声道:“都下去吧。” 诸侍退出寝殿,明帝将那合欢香囊拿到眼前,轻抚着其上精细的丹翠刺绣,回想当日她绣这香囊时,倚坐在碧纱窗下,夏日的阳光被轻纱筛得薄透如月,虚虚萦拢在她身上,浮起一重水月光华,他就坐在她身旁,看一会儿奏折,看一会儿她,心中盈满融融暖意,只觉浮生如此,夫复何求。 恍惚又是那年初见,她作为玦儿的新『妇』,与玦儿一道来御书房觐见他,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心就像被什么给用力攫住了,移不开眼,禁不了心,此后,就是压制不住的汹涌情意。 那情意,声势浩大地像与生俱来,如休眠的火山潜伏了整整四十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惊天动地地猝然迸发,汹涌澎湃地令他自己都心惊,愈是强行压制,那情/欲之火,就越是灼烈,铺天盖地。 在那滔天之火,要将自己烧成灰烬前,他终于按耐不住,强占了她,将她夺到自己身边。此后,就是一年年的相伴相守,汹涌的情/欲之火,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酿成陈年佳酿,激烈的情感渐转温和,如美酒馥郁绵长,让他平生第一次明了何为“岁月静好”,惟愿沉醉其中,不复醒来。 他余生无多,原想就这般“醉生梦死”,直至此生尽头,如今,连这一点卑微的心愿,都要成为了奢望吗………… 明帝紧攥住合欢香囊,重又倦怠地阖上了沉重的眼皮,幽殿深寂无声,却恍惚似有歌声在耳边响起,如丝如缕,缠缠绵绵……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与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莫作,昙花一现………… 第154章 无言 巍巍宫阙,金瓦红墙覆满白雪, 虞元礼搀扶着小妹, 行走在落雪如玉林的御花园中, 暗觑着她沉静如水的神『色』, 一如从前, 总是『摸』不透她心中所想, 无声漫步了不知多久后, 终听她轻轻道了一句:“午后借口亲戚往来,去趟长平侯府,找慕容离,问他还记不记得曦儿满月礼时, 和我说的那些话……” 虞元礼忍下内心惊诧,“是”了一声, 又见小妹微扬首, 望向不远处琉璃雪瓦泛着的耀目白光, 双眸便也盛满琉璃碎光、粲然『迷』离, 令人看不分明, 只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告诉他,要乘我东风,就『露』点手段让我瞧瞧,‘围魏救赵’四个字,让他自己看着写,我只要结果。” 虞元礼一时猜不清小妹话中意思, 也不知她与慕容离有何纠葛,但遵命应下,认真记了,苏苏令虞元礼离去,自在御花园随意走着,行至梅林时,听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近前看,原是萧照,正踮脚折摘一支紫心檀香梅。 清晨皇后娘娘的凤辇往承乾宫去后不久,萧照便来了梅林,想看看娘娘钟爱的紫心檀香梅开了没有,他在此游走已有一段时间,见皇后娘娘此刻不在承乾宫,也信步至此,便猜知皇爷爷不肯见皇后娘娘,他回想起从前皇爷爷冷待皇后娘娘的那段时光,心中为娘娘感到担忧,但皇后娘娘却是神『色』寻常,与昨夜醉酒倾诉的女子判若两人,上前轻抚着梅枝道:“开得正好。” 萧照道:“那我多折几支,『插』在娘娘榻前的花觚里。” “……罢了,外头虽冷,可它在这里,却自自在在,开得长久,不似在殿中,虽然暖和,败得却快……”苏苏牵了萧照的手道,“手都冻红了,随我回去暖暖吧。” 萧照“嗯”了一声,紧牵着皇后娘娘的手,随她回了未央宫。因年后几日无需去书房上课,他可一直守在皇后娘娘身边,午膳时见娘娘双掌有伤,持箸动作时,眉头微蹙,便夹菜舀汤,要亲手喂娘娘吃。 苏苏见状笑道:“只是有一点点疼而已,不碍事的。” 萧照道:“一点点疼,照儿也心疼的。” 苏苏看他一脸认真坚持,就着他的手用了些胭脂鹅脯、山珍蕨菜等,又饮了小半碗龙井竹荪汤,柔声道:“我进好了,你快用膳吧,饭菜都快凉了。” 萧照这才扒起自己那碗香粳饭来,苏苏漱口拭帕后走到一边,见猫儿又在鹦鹉架旁窜窜跳跳,吓得雪衣娘扑棱着翅膀直飞,偏又双足被细金链子锁在架上,逃脱不得,惊慌失措得很,便上前将黑猫抱起,制止了它的顽皮行径。 雪衣娘一得救,即“感恩”地唤了起来,“苏卿~苏卿~”它处境重归安全,意态也随之闲适,一边衔水梳洗着羽『毛』,一边悠悠『吟』道,“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 这是之前皇爷爷教雪衣娘念的,萧照持箸的手一顿,回身看去,皇后娘娘站在鹦鹉架前,神『色』依然淡淡的,无声凝望了雪衣娘许久,最后平静地吩咐宫侍道:“将它送去承乾宫。” 怀王禁足于府,府内任何人无诏不得出,外人也不得擅入,乐安公主忧心如焚,求助于夫家,她知丈夫亲弟曾是大理寺卿,纵使早已调迁,昔日旧部人脉依然未绝,也不顾公主之尊,恳切求道:“允之,昔年是他对不住你,可时过境迁,事情已过了这么多年,你就看在嫂子的面子上,谅了他,救救他好不好?” 谢允之实言道:“此事大理寺如何审断只是其次,最要紧的,是陛下心中如何想,人力最多只能助力二三,剩下七八分,全看天意。” “天意…………”乐安公主回想那夜惊魂场景,喃喃自语,“皇后……皇后心里还有阿玦……父皇也肯听她的…………” 她这般慌『乱』地想着,就要入宫去求皇后娘娘,被丈夫谢允之拦住道:“陛下平日何等宠爱皇后娘娘,但如今,都已因此事,不肯见她了……陛下……陛下是九五至尊,可却也是一名男子,皇后在此事上身份尴尬,除夕宴上闯殿夺剑,暂保了怀王殿下的『性』命,或已是她所能做的极致了,若再多做什么,恐怕反而容易激怒圣心,或会坏事…………” 乐安公主闻言怔忡良久,悔不当初,“我当年就不该纵他任『性』,该去父皇面前,彻底拦了这桩婚事,让她嫁了允之,也许到今日,就不会有这样的祸事了…………” 满厅沉寂,谢*屏蔽的关键字*默看次子恍若未闻,只负手凝望着窗外斜梅不语,阖厅正无人说话,只闻乐安公主哀切之声时,门上忽有人来报,道是皇后娘娘遣人赐下了新年贺礼。 这是年年春节皆有之事,谢家人忙净手焚香,领受赐礼谢恩,乐安公主见来人是未央宫的首领内侍长生,试探着问:“皇后娘娘她…………” 长生知乐安公主想问什么,一揖道:“皇后娘娘自除夕宴后,已有多日未能面见天颜。” 乐安公主的心立时往下一沉,终是忍不住倚靠在丈夫肩头,掩面落下泪来,长生再向谢允之一揖,含笑问:“谢尚书,皇后娘娘问您近来身体如何?” 谢允之回礼道:“一切安好。” 长生淡淡一笑,“娘娘说冬日严寒,您需注意调养休息,不可忧思劳神,当万事不挂心才是。” 这是暗示他不要掺合怀王一事了,谢允之微垂了眼帘,轻道:“是。” 已是正月初五了,往年此时,宫中上下贺迎新春,喜气洋洋,但今年,却因人人皆知的缘故,个个恭谨行事,不『露』笑音,就连日常伺候的宫女,头都垂得比往常低些,提着心眼儿,小心做事。 天『色』昏沉,将入夜时,宫侍们捧烛在内殿行走,将各处灯树一一点燃。因从前如无意外,黄昏之时,圣上必至未央宫,与皇后一同用膳就寝,雪衣娘见天『色』暗沉、宫侍燃灯,遂习惯『性』唤道:“皇上来了!皇上来了!娘娘该用膳啦!!” 正捧看奏折的明帝,抬首看了白鹦鹉一眼,默然片刻,就要低下头去时,又听雪衣娘扑棱着翅膀唤道:“三郎~三郎~” 明帝捧折的手一僵,垂首半晌,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最终掷了奏折于案上,倚着御座,长久怔望着架上鹦鹉,心绪浮浮沉沉,没个着落。 未央宫人已有五日未迎圣驾,宫侍们想起从前那遭,心中俱是忐忑,萧照更是为皇后娘娘感到不安,他这几日有试着去求见皇爷爷,但同样被拒之门外,回来后也不敢告诉娘娘此事,只如常陪着她,嘘寒问暖,帮她换伤处的伤『药』。 今夜也是如此,萧照陪娘娘到巳正左右,皇后娘娘让他早些安置,他遵命去了,看着皇后娘娘寝殿内的灯火熄了大半,回到自己殿中,在榻上躺了半晌,却因心事,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起身趿鞋披衣,要去娘娘寝殿悄悄看看她时,却透过长窗看见数盏灯火,引着皇爷爷来了,一路也禁止通传,就这么静悄悄地走向了皇后娘娘的寝殿。 明帝本以为苏苏已经熟睡,只想来看看她就走,及轻声打帘入内,却见榻上人睁着双眼,幽茫夜『色』中乌眸如曳水光,正静静地望着他,一时也就怔在那里,不知该进该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这般互望了多久,灯光一晃,苏苏朝锦榻里侧退了退,明帝沉默片刻,抬手解衣除带,掀被上榻,躺在了她身边。 铜漏轻滴,如此又不知沉寂多久,苏苏轻道:“陛下喝『药』了吗?” 明帝本想悄悄看看她就走,没想到会这样亲近,衣裳遂也未着意熏香遮掩,此时见她嗅出,一顿低道:“染了风寒,有些咳嗽,晚间喝了碗祛寒汤。” 话音刚落,一只柔软的手,就搭上了他的额头,女子的声音虽平平淡淡的,可内里蕴着的关切,却是情真意浓,“天冷,陛下要注意身体。” 明帝“嗯”了一声,捉了她的手至眼前,轻问:“疼得厉害吗?” 苏苏道:“已经不疼了,反因结痂,有些痒。” 明帝道:“痒也别挠,忍着些,若挠伤了,就好得慢了。” 苏苏“嗯”了一声,二人之间,重又陷入了沉寂,许久,明帝轻揽着她的手,将她搂入怀中,心中似有许多话要说,可至唇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轻吻了吻她的发,无声地阖上了双眼。 萧照几乎一夜未眠,天亮后不久,即被传至主殿,与皇爷爷和皇后娘娘,一同用早膳。 未央宫小厨房备下的是红豆膳粥,另有竹节馒首、杏仁佛手、翠玉豆糕等点心,与甜酸『乳』瓜、暇油黄瓜、腌水芥皮等酱菜佐粥。膳桌食香四溢,却只闻箸碗之声,皇爷爷轻嚼着饽饽不说话,皇后娘娘慢搅着膳粥不言语,沉默用膳直至尾声,皇爷爷漱口起身要走时,皇后娘娘突然搁下玉勺,轻道:“等等……” 皇爷爷离去的身形一僵,皇后娘娘似未察觉皇爷爷的不自然,只垂着眼,拿了只拢了貂绒的黑漆暖手炉,塞至皇爷爷手中后,又将皇爷爷身前玄狐大氅的系带紧了紧,方扶桌慢慢坐下了,继续用粥。 皇爷爷拢氅捧炉看了皇后娘娘片刻,终是抬脚走了,皇后娘娘慢饮了数勺红豆粥,忽地一抬手,侍在一旁的长生立即会意,躬身近前。 “查查齐衡”,皇后娘娘轻道。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从前特霸道,唯我独尊,想干啥就干啥,但和女主这么些年下来了,一把年纪了,面对女主时,心态『性』情有一定的转变,有时候在有些事情上,其实是有些怕女主的哈哈 第155章 迷思 夜『色』深沉,檐头铁马于寒风中飘零地叮当作响, 殿内银炭静燃, 丝丝甜甜的香气, 随着断续的“吡剥”声, 萦绕地愈来愈浓, 苏苏手持火筷子, 轻拨着埋在炭下的栗子, 眼望着通红的炭火,思绪如飞溅起的火星,茫茫然地飘着。 据探,自去岁从九崤围场归来后, 太医齐衡出入承乾宫次数,便胜于以往, 近来更是常被召至承乾宫, 且在殿中停留时间颇长, 离开时面有乏态。圣上医案、所用『药』物等皆是至高机密, 连『药』渣都由齐衡亲自处理, 苏苏无实据断定明帝身体有恙, 只是猜测,并猜测地十分大胆,明帝或许不仅仅是身体有恙,甚至可说是不治之症,疾不可为………… 只有如此,方可解释先前如“猫逗耗子”般, 将萧玦拿捏于掌心猜忌试探的明帝,为何突然间失了全部耐『性』,直接设刺杀之事考验他,并急切地寻了个由头,在除夕宴上铁了心地要杀他,如此之急不可耐,就像怕会来不及一般………… 还有那浓郁的衣裳熏香,他从前不会用那么重的香,这样的反常,也是自去岁从九崤围场归来后开始,昨夜她难得地没有被香气包围,反是嗅到了『药』味,他说他染了风寒、有些咳嗽,可她探他额头,半分不热,从深夜至第二日清晨,也没听他咳嗽半声,想来那『药』并不是祛寒汤,平日的熏香,也是为遮掩什么,一直以来,是她大意了,他有多久,没在她面前犯头疾了………… 苏苏正凝神思考着,忽听萧照轻呼一声,紧握住了她的手,原是她因太过出神,下意识伸手去拿拨出的烤栗,差一点烫着了自己的手。 “娘娘……您没事吧?”萧照紧张地望着苏苏,目中俱是担忧。 “没事”,苏苏安抚地『揉』了『揉』他脸颊,命人拿来一小碟,将埋在炭下的烤栗拨至碟中拿到几上,含笑对萧照道,“小心烫手,等它凉一会儿再剥。” 萧照点点头道:“过一会儿,我剥给娘娘吃。” 苏苏一笑,趁着等烤栗退温的功夫,拿起萧照在旁温书所作的诗赋,见纸上字迹工整清健,瞧着已有几分风骨,赞了几句笑道:“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我常抱你于膝上,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作画。” 萧照笑道:“照儿也记得清楚,娘娘教我写的一些字、画的一些画,我都一一收着呢。” 这倒叫苏苏意外了,“真的?” “真的!!”萧照立噌地下地,“都收在偏殿书匣里,我这就去拿给娘娘看!” 苏苏看他一阵风似的跑走了,笑着摇了摇头,慢拿了碟上的烤栗,一个个地剥出熟黄的栗肉,等着给萧照回来吃,但没等萧照回来,一个不速之客就先来了,毫不客气捉了她的手,将她刚剥出的一枚栗肉,送至自己口中嚼咽了。 苏苏愣看着来人,原以为昨夜今晨二人之间那般气氛,他至少两三天不会再来,不意他会突然来此,怔怔地看着他在萧照的位子上坐了,拿起碟上一枚栗肉就要往口中扔,立按住他的手道:“这是给照儿剥的。” 明帝笑了一笑,“无妨,照儿是个孝顺孩子。” 苏苏听他这句,很有“昔日风范”了,又嗅到他衣袖间的清郁香气,慢慢移开了手,明帝自己吃了几枚,又捏了枚送至她唇边,苏苏低首衔嚼了,问:“陛下风寒好些了吗?” 明帝“嗯”了一声,嫌二人隔几而坐的距离太远,又挪至苏苏身边坐了,将她搂坐在自己身上,吻了吻她脸颊道:“再给朕剥个。” 帘外曹方看着里头这等情形,回身见永宁郡王捧着书画走来,立朝他微摇了摇头。 萧照兴冲冲地捧着书画入殿,一进来看见曹总管侍在内外间的垂帘处,就知皇爷爷来了,他愣了片刻,慢慢趋近帘前,见帘内窗榻下,皇爷爷将皇后娘娘搂在怀里,笑着说话食栗,就像之前一般亲密无隙,心中落下一块重石、为皇后娘娘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另有一种微妙莫名的情绪,在心头攀浮起来,驱之不散,让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得劲,却又说不上是什么,茫茫然地回了自己寝殿,坐在书案前,一幅幅地看着从前皇后娘娘手把手教他写的字画的画,回忆皇后娘娘将他抱于膝上的场景,想着他已经大了,如今自是不能了,但若再大一些呢………… 不知怎的,萧照眼前,猛地闪现出,方才所见的皇爷爷将皇后娘娘搂坐在他怀中的画面,心中一顿,腾地站起,然后又觉自己莫名其妙,又腾地坐下,但坐下是坐下了,心却还像是悬在半空,噗通噗通地跳地厉害,止不住地想,若是他长大了,如皇爷爷那般………… 这般一想,双颊都似要烧了起来,殿内也是憋闷得慌,萧照起身推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立教他颊处热意退了些,心也跟着冷静了些。 虽一门心思地想对娘娘好,可因娘娘将幼时的他抱于怀中教写字作画,便想着长大后将娘娘抱于怀中,这算什么,“精准”回报么,可真是糊涂了…… 萧照踱回书案前坐了,磨墨铺纸,拈了支乌木紫毫笔在手,原想默书篇古人赋静心宁神,可揽袖落笔,竟一笔笔地,从心绘起了美人图,待他回过神来,画上美人已成形七八,虽温柔低首,纨扇半遮面,但他却心知,扇后是怎样的明眸皓齿、玉肌香容…… 萧照怔看了半晌,想要掷笔,可却又握紧了笔,将写意美人图慢慢画完。美人无面,可娘娘的一颦一笑,却在眼前挥之不散,于是画也似活了起来,美人轻移纨扇,剪水双瞳依依看他,眼波流转,浅笑嫣然,朱唇轻启,柔唤:“照儿~照儿~” 心又腾地热了起来,直烧到双颊处,所拟想的将娘娘抱于怀中的场景,又不断在眼前浮现,萧照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使自己断绝了这念头,急恼之下,抬手抽了张宣纸遮住那画,起身离开书案,想要出去吹吹冷风散心宁神,可在外走了半晌,望见娘娘寝殿窗下相依的身影,却又鬼使神差地,往娘娘殿中去了。 曹方见永宁郡王去而复返,一怔问:“郡王有事?” 萧照唇颤了颤,正不知说什么时,内里灯火忽熄了一片,三四宫侍垂首退了出来,曹方朝里看了一眼,笑对萧照道:“陛下与娘娘已歇下了,郡王有事,明日再说吧。” 萧照也已看见帘内皇爷爷,正打横抱着皇后娘娘往寝殿深处走,他微垂了眼帘,“哦”了一声,转身离了此处,慢步至殿外时,见夜幕低垂,天心数点淡星,忽地想起“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一句,心头细细密密的,像是正被何物轻轻啮咬,有点痒,又有点疼。 殿外,萧照为自己今夜之『迷』行『迷』思,茫然无措,一头雾水,殿内,苏苏也被明帝今夜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态度,给惊着了,她任他将她抱到榻上解衣,亲密爱抚了一阵,终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怕什么呢?” 明帝捉吻着她指尖,轻道:“朕最怕失去你。” 苏苏沉默片刻,低道:“骗人。” 明帝未作辩解,只问:“你怕什么呢?” 苏苏道:“我怕陛下……” 明帝笑了,轻咬了下她肩头,“骗人,这天下谁都怕朕,独你不怕,从见朕第一眼就没怕过,想怎么骂,便怎么骂……” 苏苏轻道:“我从前怕见陛下,如今却怕见不到陛下。” 明帝闻声默然,双眸亮了又幽,万般情绪隐秘翻搅着,最后轻吻了吻她唇角,低道:“朕不来这几日,你不也好好的吗?” 苏苏道:“这几日不见我,陛下好吗?” “……当然不好”,明帝抱紧了苏苏,“……可终有一日,朕是要离你而去的,生死茫茫,两不相见。” 苏苏手搂着明帝脖颈,依伏在他身前,只是不语,短暂的沉寂后,明帝低首看她,“你还爱他吗?” 苏苏摇头,明帝又倾身摩挲着她脸颊,幽幽道:“可你不想他死……” 苏苏沉默须臾,轻道:“他不会做毒害陛下之事的……” 话未竟,明帝已猝然吻了上来,如溺水之人渴求活命的空气,按着她的乌发,压倒在绵软的被衾中,灯映流光,枕上的丹翠合欢,在交缠的身影中,忽明忽暗,花影参差,寂然绽放。 第156章 上元 殿帘深寂,银烧蓝鎏金松鹤香鼎乌影沉沉, 丝丝缕缕的清淡薄烟, 自鹤口逸出, 幽幽绕过海棠红烛, 飘向纱罗帐帷, 香气与光影织就的『迷』离静夜中, 明帝慢拢着怀中人浓密柔软的长发, 心思也如这三千青丝,犹疑愁惘,纷『乱』无尽。 她还很年轻,虽是二十有余, 可却似堪堪双十桃李年华,颜如渥丹, 肤似凝脂, 神姿清滟容华, 身在何处, 何处便天光敛尽, 日月之光因她黯然失『色』, 天地之灵气似集于一人之身,令人目眩神『迷』………可如此之年轻貌美,在他死后,就将被寂锁深宫,天香国『色』,将在之后的几十年, 孤独自照,老死深宫。 他给了她天下女子至尊之位,却给不了她天长日久的相守,这至尊之位,令她地位尊崇、享有荣华,却也像一把枷锁,将她锁在高高在上的宫阙之巅。 太后……若琰儿甚或是瑶儿登基,大周都将有两宫太后,尽管名义上当以她为尊,可新帝必然尊奉生母,况淑、丽二妃身后皆有世家势力,届时必不甘屈居人下,当揽权为尊,令大周天下尊崇圣母皇太后,若仅仅为名为权,她的处境应会有些局促,但还不至于艰险,她本人,或也惯会自得其乐,并不在乎这些虚名,但若淑、丽因她这些年来的盛宠,起了挟怨报复之心,所新帝为大力打压虞氏,而刻意贬低压制她,那么………… 思及此,明帝心中微凛,将怀中人往自己身前带靠得更近,苏苏并未睡着,依伏在他怀中,抬手轻抚着他下颌问:“陛下在想什么?” 明帝沉声低道:“想你。” 苏苏轻笑,“人都在陛下怀中,有什么可想的。” 明帝轻轻摩挲着指下柔滑的肌/肤,低首吻了一吻,柔声道:“朕在想,怎样给你最好的。” “依陛下脸皮,不该说自己就是天下最好的吗?”苏苏将手移至他面庞,“难道陛下年纪大了,脸皮也跟着变薄了么?” 明帝笑了一声未语,捉了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紧紧握在手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早知他做不到,却也未想到分别的一天,来得会这样快,想要帮她铺好一切后路,想要他不在的时候,她不受任何欺辱,余生无忧……可她还这样年轻,深宫几十年,蹉跎时光,形单影只,怎会无忧……若内有圣母皇太后打压、新帝冷待,外有前朝世家压制攻击,怎会无忧?! 这些念头,并不是今夜突然想起,而是自去岁九崤围场归来后,一直徘徊在他心中,他心中也曾经闪过一念,玦儿心智文武,胜过他两位兄长,堪为国君,若直接令玦儿登基,不仅免了兄弟阋墙之争,于国于民有利,且她的处境,也将极好,前朝后宫,都无人能欺辱她……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玦儿对她的心思………若他身死,玦儿成为新帝,那么,他这个骨子里肖似于他的儿子,届时大权在握,无人可制衡,将会为再得到她,做出些什么,他可以轻易预测想象………… 怎么甘心………怎能容忍………… 也因不甘与无法容忍,他在权衡诸多利弊后,最终选择舍弃玦儿,但………… 苏苏感到明帝搂她的手紧了紧,嫌憋闷得慌,伸手推了推,明帝笑问:“嫌弃朕吗?” 苏苏道:“嫌得很。” 明帝笑着松了松手,又轻轻叹息了一声,“若你我有个孩子,此刻睡在我们中间,那该多好。” 苏苏听他语气怅惘无限,似对此事已不抱什么希望,联想所猜测的他已身患重疾,默然不语,又听明帝轻抚着她鬓发问:“没有孩子,寂寞吗?” 苏苏轻道:“有照儿陪着我呢。” 明帝柔吻了吻她的眉心,重又将她搂入怀中,喟然低叹,“照儿是个好孩子。” 翌日晨醒,苏苏睁眼之时,明帝已不在身边,未央宫侍原以为陛下连来两夜,皇后恩宠如初,可自此日后,圣上又有多日未来,一直至上元之日,宫内虽如往年张灯结彩,但圣上并未如往年,一早就来寻邀皇后共度佳节,于是偌大的未央宫,气氛冷凝,宫人们悬着心思,萧照更是犹豫不决,他本早就安排好于今日去法门寺看望父王,可皇爷爷不来未央宫,难道要让皇后娘娘一人孤孤单单过节不成………… 苏苏看萧照一脸不放心、要走不走的样子,近前低身拢紧了他身上紫貂氅,又伸手抚了抚他眉头,含笑嗔道:“小小年纪总皱着眉做什么,小心皱习惯了,大了改不过来,见谁都这样,把你心爱的姑娘也给吓跑了。” 萧照禁不住嗤地一笑,须臾,双颊又微微泛红,低头不语,苏苏命人取了道紫檀匣来,递与萧照,“快去见你父王吧,我也有上元之礼送他,就当连带着为我跑这趟。” 萧照听皇后娘娘如此说,只能接了紫檀匣在手,辞别离去,苏苏一人待在未央宫,闲闲看了几页书、逗了几回猫、弹了几支曲,到将近午时时,望着外头耀雪的日光,忽然起了兴致,简衣清饰,携侍出宫。 因上元节官员休沐,谢家父子俱在府中,乐安公主也携子女在此。谢夫人因儿媳为怀王之事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正想着法儿地劝她宽心、道怀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等语时,门上忽有侍从来报,道是皇后娘娘凤驾至。 谢夫人一惊,忙与众人迎上前去时,望见『迷』迭日光下,那着淡妃『色』氅裙曼步而来的美丽女子,一个恍惚,竟像是看到了十年前,那个身着淡妃『色』轻罗襦裙、明/慧温柔的碧玉少女,她脚步一滞,因心神恍惚一时忘了参拜,正被身边丈夫拉衣袖提醒时,少女莲步轻移,穿走过薄离的金『色』阳光,褪去少女的青涩,『露』出长成的琼姿花貌,扶着她的手臂道:“一家人不必多礼。” 谢家人不明皇后为何突然来此,苏苏笑看了眼已布置了一半的宴厅,对谢晟道:“不介意多置一副碗筷吧?” 谢晟自然连道“荣幸”等语,将皇后娘娘迎至上座,娘娘似兴致尚可,宴中不时笑语几句,谢家人喏喏迎合,但各怀心思,尤其乐安公主,整场宴上眼睛都盯着皇后,有心为胞弟说情求救,却被丈夫在桌下拉着手劝拦着,至宴终时,见皇后离席、要往空雪斋去,终是按耐不住,“噗通”一下跪地,简洁明了道:“求您救他。” 阖厅沉寂,苏苏示意阿碧扶乐安公主起身,淡道:“我救不了他,他的命在他父亲手里,谁能拗得过天命呢?”午后日影透窗轻移,花枝曳地的纱影中,她静静笑了一笑,“我也不能。” 回回皇后娘娘来谢府,都会随次子去空雪斋吃茶静坐个把时辰,谢晟自不能相随,人在花厅里坐着,眼望着不远处廊亭下,长子与孙儿孙女正百般宽慰着乐安公主,妻子也在一旁劝解着,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将手中一盅热茶捧至凉透了不知多久,门上又有小厮慌张来传,道是皇上驾到。 谢晟差点就将杯茶摔了,忙领家人恭迎圣驾,乐安公主匆匆拭了眼泪,叩迎父皇,为明帝扶起,笑看着她通红的双眸道:“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像小时候哭哭啼啼做什么,叫孩子们看笑话呢。” 乐安公主讷讷垂首,有心为胞弟求情却又不敢提,明帝笑扫了众人一眼,问:“皇后呢?” 谢晟回道:“皇后娘娘在空雪斋。” “空雪斋?”明帝想了片刻,“哦”了一声,“是谢允之的居处吧。” “……是”,谢晟忍住内心惶惧,躬身道,“皇后娘娘在空雪斋赏花吃茶,臣引您去…………” 明帝却道:“先引朕逛逛你家园子吧,朕听皇后说谢相后园修得绮丽幽深,在外颇有声名,当年玦儿便因好奇谢园意趣,随乐安来此赴宴,从而与她在园中相见相识,听来倒也是一处风月缘地,且让朕见识见识。” 乐安公主听父皇提到胞弟,心便一咯噔,再听父皇这话说的,语气虽平平淡淡,却叫人更是忐忑不已,谢晟直接忽视怀王皇后等语,只抬手恭声道:“陛下请。” 一众谢家人作陪,见圣上竟真是颇有兴致地逛起园子来,不时还与谢晟、谢意之谈谈园林布局、聊聊匾额书联等,如此闲走闲坐,慢慢逛了大半个时辰,至曲径通幽处,明帝望着梅林疏掩的那处清素院落,见其淡雅古朴与众不同,笑问道:“那就是空雪斋吧?” 谢晟道“是”,见圣上抬脚往里走,心中暗暗祈祷已有人报知允之圣上驾临之事,与皇后无甚亲密之举,待随驾进入空雪斋,见允之一人立在廊下望天,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与圣上一般疑『惑』,“皇后人呢?” 谢允之并无意外表情,平静行礼见驾,回禀道:“回陛下,娘娘有些倦怠,歇憩在斋中。” 第157章 馎饦 歇在允之房中? 纵是亲弟弟,皇后此举也有些不妥, 况她与允之只是义姐弟, 且与允之有段几乎人尽皆知的前缘…………谢晟心中忐忑, 悄觑圣上神情, 却见圣上面『色』如常, 似未因此有何情绪波动, 平静踱入斋中。 空雪斋内, 阿碧正侍在屏风外,轻拨铜盆中的炭火,望见圣驾突至,唬了一跳, 忙跪地请安,明帝摆摆手, 绕走过那道明霜秋『色』绣屏, 见苏苏正歇在屏风后的黑漆螺钿榻上, 云鬓堆枕, 簪钗旖斜, 身上盖着簇新的藕荷『色』绸棉被, 一只手不安分地垂在榻侧,腕处一道殷红玛瑙璎珞珠串,松松落在玉白的骨节处。 明帝伸手轻抚了抚那消瘦处,将之轻柔掖回暖和的被衾中。卧在暖衾凹处的黑猫发现来人,跳下了锦榻,而玉手的主人对此毫无所觉, 睡得极沉,像是在此处感到十分安心,万般烦忧,都可暂先放下,墨睫如影,垂覆眼下,如远山清烟,缥缈空蒙,明帝便这般静看着她,不知凝望了多久,暖炭静燃,熏香轻曳,地上斑驳陆离的冰梅窗影,随着斋外日光西沉,一寸寸,静静地平移着,暮『色』苍茫之时,榻上人羽睫轻颤,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见他倚坐在榻侧,却也无半分惊诧,一如既往地初醒懵茫,倦慵的眸子里,有淡淡的雾气,似大梦未醒。 明帝拿了榻边的妃『色』外氅,披在她的身上,将她搂在怀中,苏苏便懒懒地依在他的身前,许久,轻道一声:“头疼。” 明帝将她垂落颊侧的几丝碎发掖到耳后,“睡太久了,自然头疼。” 苏苏闷声问:“怎不唤我起来?” 明帝轻吻了吻她脸颊,柔声道:“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唤你。” 斋外,谢家人侯等了一个多时辰,终听岑寂的空雪斋传来脚步声,须臾,阿碧步出门外,传进温水梳栉等,谢夫人忙亲去准备送来,阿碧捧了梳栉等物入屋,明帝亲执了檀木梳,蘸了蔷薇『露』水,将苏苏斜散的簪钗取下,帮她梳发,苏苏挽了堕马髻,随捡了一支碧玺蝴蝶簪『插』上,明帝将簪首那缕细珠流苏,轻拨在乌云髻侧,贴近那如娟青丝,轻轻一吻道:“真香。” 苏苏轻笑,拿过明帝手中的檀木梳道:“那我也替陛下梳梳,也让陛下香一香。” 明帝微怔了片刻,终是微垂了眼帘,“嗯”了一声,苏苏取下明帝发冠,打散了他的长发,捧在手中梳了片刻,忽地动作一顿,明帝于镜中望见了她的神情,将她的手揽拉至身前,轻道:“朕老了。” 暮光投照入室,映得匿于乌发中的数根银丝,微耀白光,苏苏望着那数根华发,一颗心宛如浮在半空,沉落游移不定,不知是何滋味,沉默半晌,垂下眼睫,隐下万般心『潮』,依伏在明帝背后,明帝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望着镜中埋首在他肩颈处的年轻女子,许久,低道:“总会有这一天的,只比朕料想的早了些,你应也有预感了是不是……” 他慢转过身,轻握住她双肩,抬眼对上一双微红的眸子,刻意的豁达立如流沙坍塌,深深凝望着她的眼,心中酸涩直浮至嗓间,令他唇颤难言,半晌,再次将她拥搂入怀中。 帝后步出空雪斋时,已是天光将近,人皆看出皇后双眸微红,似曾含泪,但也无人敢多问,见圣上起驾,便恭送御驾,望着帝后并未乘辇,而是携手步入将暗的天『色』中,融入提灯过节的长安民众,走向满城上元灯火。 谢晟遥望着帝后远去的身影,轻叹一声:“皇后娘娘『性』情不羁,你也该劝拦些,纵是亲姐弟,也当顾着男女之防。” 谢夫人闻言接道:“是啊,允之,若皇后娘娘困乏倦怠,你遣人告诉母亲,母亲自会安排干净房间供皇后娘娘小憩,你不该由着娘娘歇息在你屋里啊……”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音刚落,就听次子淡道:“是我劝娘娘歇下的。” 旁听的谢意之与母亲一般惊得瞠目结舌,谢晟一惊之后就要发怒,却见次子低道一声:“她太累了”,朝父母亲一施礼,即折身离去。 谢允之回到空雪斋,见狸奴正往榻上暖衾里拱,上前将它抱在怀里。锦榻犹有余温,谢允之倚榻静坐良久,终将软枕上那根柔软乌亮的长发拈起,于指尖,轻轻绕了一绕。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诸侍乔装散在夜游的观灯人中,明帝牵着苏苏的手,在一灯树旁的桓记馎饦摊坐了,须臾,锅气氤氲,两碗热腾腾的软面片馎饦上桌,明帝执了调羹,亲帮苏苏碗中馎饦加了酸醋辣油,慢搅地汤汁鲜亮,衬得拇指大小的馎饦,愈发光白滑美,推至苏苏面前道:“来,尝尝,朕……”略一顿,含笑扫看了眼他的子民,压低声音道,“我从前上元来过这里一遭,这么多年过去,仍未忘记,这摊子也依然摆在这儿,可见美味异常,值得一试。” 苏苏接过舀了一勺入口,果然滑韧鲜美,酸辣可口,她赞了一声,笑道:“陛下……”微一顿,眼帘微垂,复又慢慢抬起,于灯光辉映下,盈盈浅笑着看向对面人,“三郎当年,是同谁来的呢?” 明帝越过桌面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柔软,“我一个人来,心里却想着你。” 苏苏道:“胡说,三郎当年认识我吗?” “双目还不认识,心里已经有了”,明帝凝望着她道,“那时我十五岁,却不是‘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的无忧少年郎,想我死的人太多,我处境艰难、如履薄冰,身上担子亦重若千钧。上元节那日,我在府中暗室与亲信密谈,出来时才知天已黑透,长安已是满城灯火。亲信自有家眷,陆续退去归家过节,我一人去了剑坪练武,夜渐深时,门上来人,道是父亲赐给我御食。这是前所未有之事,我叩拜领受了,在书房里坐着,直望着那碗馎饦汤,从热气腾腾,到冷成铁疙瘩,最后,倒与了府中豢养的猎犬。猎犬倒地暴毙时,我离府而去,在熙熙攘攘的长安夜城,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无路可去,亦无人可见,最后,看到这馎饦摊布上的‘桓’字,想起了母亲,浑浑噩噩地在这馎饦摊坐了下来…………” “摊上的食客成双成对,街上的游人亦是三五成群,我一人坐在那里,总觉对面也该有个人,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专属于我的,我为她调羹搅汤,她对我静静一笑,彼此心意相通,只要看着她,我的心,就不再坚冷无措,而是安定、温暖,这世间,也不再是一副冰冷沉重的枷锁,风是暖的,花是香的,一切都是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我等啊等啊,等了二十多年,等到连我自己,都已将这份等待忘记的时候,你出现了……”明帝轻轻抚摩着苏苏的手背,眸光幽亮,“……有时候,朕怨你来得太迟,有时候,又恨自己生得太早,但到现在,怨与恨都似云烟消散了,此一世,能得如此,已是上天眷顾垂怜,当庆幸,当知足。” 明明只吃了一口酸辣馎饦,唇齿却似酸涩地说不出话来,苏苏微垂了眸子,良久低道:“…………话这样多,面片都快冷了。” 明帝一笑,“冷了重上就是,人无再少年,馎饦却可做上一碗又一碗,朕搅拌的这碗冷透没法吃了,还有热乎的候着,随你挑捡喜欢就是。” 馎饦摊的食客来了又去,二人付账离了食摊,在火树银花的长安夜『色』中漫步闲走,耳听人声喧嚷,入目盛世风流,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有孩童提着莲花小灯,在人『潮』中嬉戏玩闹,跌跌撞撞,明帝一边揽肩护着苏苏,一边与她一同望着那几个孩子提灯跑远,听得苏苏在他耳边轻声叹道:“也不知照儿今夜回不回来……” 须臾,又自嘲地淡笑了一声,“回来了,也是要走的,再过两年,照儿大了出宫,渐渐成家立业,会有自己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也许一晃眼,照儿的孩子,也同他如今这样大,也能这般提灯满街『乱』跑了……” 明帝紧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低道:“这些,我是看不到了,你帮我看……”他眸中映着长安城的灯火,将她为风掠起的长发拂至耳后,语意轻似叹息,又似重如江山的承诺,“我也陪不了你多久了,但照儿,会一直陪着你的。” 虽然密使慕容离设法查清、抑或将沈霁月一案栽在东宫仪王头上,并将他平日搜集的东宫仪王行事错漏之处,无限放大传出,令明帝麾下朱雀司查知报与圣上,以求令明帝深感此二子不孝辱父,不堪大用,不可守护大周江山,在对比之下,凸显萧玦善治善能,希求能保他一命,虽然在她的设想中,萧照上位是最好的选择,但明帝此时言语,已超过了她目前的谋算想象,来得太快,反而仿佛不真实,苏苏似听不明白他话中意,定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听他轻道:“我近来想了许多事,日夜辗转,想了很久很久……” 苏苏眸子微颤,喉处哽了又哽,终轻声问道:“……想明白了吗?” 明帝道:“想明白了。” 他抬起权掌大周乾坤的手臂,以指腹,轻柔地拭去她垂落的眼泪,上元夜市,长安城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纷纷侧首回望着一对年龄并不相配的男女,在长安街头,旁若无人地相拥着,璀璨烟火腾空,『迷』离光华落在他们的身上,流光溢彩,却又倏忽即逝。 自永安二十六年始,沈霁月案、花朝案、皇后遇刺案、怀王下毒案……连年来数桩震惊世人的大案,都似查不分明,民众雾里看花,一直看不清真相,却在永安三十年初,一同见证了最后的结果。 正月十六,怀王府解禁,越数日,宣城令沈霁月升为永州牧,此后月余,太子连遭贬斥,终在三月初以“失德无状”被废,前朝哗议,以长孙世家为首的文武朝臣,跪于承乾宫前,叩请陛下慎重三思,圣上召太子舅父长孙攸入殿,数个时辰后,长孙攸出殿,面『色』愧惭,朝承乾宫方向叩行大礼后,似无脸再求,踉跄离去。 于是,皇家并未言明的“失德无状”,变得耐人寻味,有人道,“沈霁月案”乃太子生出,甚有人道,谋害圣上与皇后的另三大案,也与太子脱不了干系,只是圣上念着父子之情,为在律法下保太子一命,并未直接宣诸于世而已……其中纷纷扰扰,民间知之不详,只知太子被废,仪王尚未出头,就被君父评价“志空才疏、实不肖朕”,给钉死在了这八个字上,眼望着他的九弟怀王,祸兮福之,转升为龙骧卫上将军。 大周开朝以来,太子绝无军权傍身,于是朝野都议,圣上废太子贬仪王升怀王,接下来莫不是要迎楚王归朝,册为太子。然,朝野都只猜对一半,圣上确实派人往法门寺宣旨,册封楚王为太子,但旨中并未迎楚王归朝,且将太子身后名号都已定好——玄微,正是楚王佛家法名。 是月末,圣旨下,翰林院大学士周濂兼升太孙太师,尚书谢允之兼升太孙太傅,狮翊卫大将军慕容离兼升太孙太保,圣意昭昭,人尽皆知,持续多年的大周储君之争,终于尘埃落定,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似成了最后的赢家,民众茶余饭后,感慨万千,朝臣们却是心思幽远,眼望着圣上并未重用太孙母族,为太孙所擢升的谢虞慕容,皆是皇后亲眷,权衡利弊,思虑未来,作壁上观者有之,攀附倒戈者有之,心怀忧惧者,更不在少数。 然,圣上为帝近三十年,大权独拢,在此事上专横独断,反对的朝臣劝谏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十一岁的孩子身后,新的势力联盟即将结成,那位看似无害、却经年沉浮不倒、一步步走向大周之巅的女子,如凤展翅,将得其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步,打开微波炉…… 第158章 鹿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雷!本章有雷!本章有雷!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自从一跃成为皇太孙,大周江山未来之主, 萧照往日平静生活立被打破, 天下人炽烈目光聚于他一身, 一言一行都受评议, 他愈发严于律己、谨言慎行, 平日学业, 已转由周濂、谢允之等亲自教导, 周濂老大人尤其严厉,萧照在他督促下,几要悬梁刺股,废寝忘食, 再不能同从前一般,常伴皇后娘娘左右。 除了繁忙学业, 萧照平日还得跟随皇爷爷听政, 皇爷爷上朝之时, 他需侍在一旁聆听, 皇爷爷朝后回到御书房召见重臣议事, 他亦需相随, 不时回答皇爷爷问话,皇爷爷批阅奏折时,他就在一旁磨墨,听皇爷爷边批复边讲解国家庞杂之事予他听,今日也是如此,只这般批复了个把时辰、将近午时时, 皇爷爷面『露』倦『色』,似十分疲惫、无力再讲,令人启封了两匣从前的奏折,令他捧回细细参详。 萧照遵命退下,将两匣旧奏折捧回自己书房,一边用膳一边翻看,然,不知是因时已入夏天气闷热,还是因骤然成为皇太孙、心态等一时未转变过来,萧照越看越是心烦意『乱』,不停地回想当初父王与他的一番长谈,父王当初说皇后无子正需要他,说他离了红尘是为他铺路,萧照当时听得懵懵懂懂,如今已然明白,父王还说,人心会变,未来某日,他或会想杀了皇后娘娘………… 想到此处,萧照猝然起身,似要极力忘记父王这句话,可刚一站起,立又想起上元节往法门寺探望父王时,父王听他说了九叔之事,边抚摩着皇后娘娘的赠礼,边淡淡笑了一句:“此女存世,真不知是萧家男儿幸与不幸……” 萧照愈想愈是心『乱』如麻,迫切地想去见皇后娘娘。自成为皇太孙,他一改往日『性』情,秉节持重,面对皇爷爷时,也越发恭谨小心,唯有与皇后娘娘在一起时,仍可像从前一样,自在舒愉,只因诸事繁忙,每日除晨昏定省外,无暇谒见娘娘。 论理,他此刻应认真参详皇爷爷给他的旧日奏折、熟悉朝事,但萧照实静不下心,掩了奏折,避着侍从,独自出了书房。 正是正午暑日,地上热气蒸腾,诸侍困乏,静无人声,萧照依着绿荫慢走了一阵,仍是心思烦『乱』,抬脚至后殿门处,悄悄往皇后殿中去。 皇后素不喜贴身宫侍太多,寝殿内外间垂帘外,不过侍着二三侍从,因着夏困,眼神都有些轻恍,萧照轻步挑帘入内,见金漆地螺钿山水屏风后,景泰蓝瓷瓮冰山前,皇后娘娘正倚睡在美人榻上,碧姑姑似本为娘娘打扇,却也半跪着伏在榻边睡着,手中团扇将落未落。 外头赤日炎炎,殿内却是冰水暗滴、风扇轻摇、沁凉入骨,萧照一见着皇后娘娘的面容,一颗纷『乱』不定的心,仿佛也立刻静了不少,轻轻在榻边坐下,望着娘娘枕在一道白瓷花文枕上熟睡,如云青丝只用一支凤穿牡丹长簪松松挽着,湖绿抹胸长裙恍若一弯碧水,赤霞『色』薄纱衣如烟似雾,虚虚拢在她身上,隐衬得玉臂香肩,朦朦胧胧,依稀可见。 萧照就这般坐在榻侧,静望着皇后娘娘,心渐也如瓮中凉冰,澄净安定,正心静体凉时,忽听外头传来迎驾之声,他不想让皇爷爷知道自己在此处“偷懒”,本要从后殿门溜走,可刚一起身,就见碧姑姑肩头微动、似要苏醒,一时也没了主意,莫名的慌『乱』下,不择路地疾步隐到重帘后阴暗角落处去了。 苏苏本正睡得昏沉,忽觉有人揣揣『摸』『摸』,睁开眼来,见是明帝,倦怠地翻过身去,掩手轻打着呵欠道:“青天白日的,做什么呢……” 明帝轻掰着她的肩,令她看过来,轻蹭着她的脸颊道:“午后理政,觉着精神不济,遂饮了杯鹿血酒……” 苏苏怔了一下,困意都消了不少,轻啐道:“喝这个做什么,若累了就休息,不要熬着身子……” 明帝一边吻着她含混应下,一边手自肩颈抚探入内,将她的赤霞薄纱衣徐徐褪下,苏苏见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像是忍耐着温柔动作,也不忸怩,软勾着他的脖颈,纵了他去。 交颈风月,旖旎**,或因酒『性』,明帝虽是忍着,动作仍比之平日激烈,苏苏如舟般攀附着他沉浮,虽是忍着□□,到最后,嗓子仍是干哑难言,得明帝渡了口酒过来,方缓过劲来,瞪了他一眼道:“再不许了……” 明帝将她拥搂在怀,轻抚着她的长发道:“也是头次喝,近来愈发感到精神不济,本想提提精神,却是提过头了,怕也瞒不就朝野多久了,本还想替照儿再挣些时日……” 苏苏听他这样说,那些恼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正无言时,又听明帝含笑轻捏着她手腕道:“其实这样,也别有意趣是不是?” 苏苏立抽了手推他,美人榻相较夜寝锦榻狭窄,二人本就拥挤在一处,这般一推,明帝就作势要往下跌,苏苏忙伸手扶他,明帝笑转过身来,搂着她道:“逗你玩呢,以后再不了。” 二人拥挤在美人榻上,又温存许久、絮絮说了许多话,方整衣起来,明帝自是恨不得时时黏着苏苏,却有诸事要处理,尤其在这种时候,万事都得虑得周全,于是为求两全,拉了苏苏去御书房陪他,又一同用了晚膳,膳后,又召了周濂、谢晟等重臣议事,苏苏见周濂见她在便闭口不言,轻笑了一声站起,道:“我去看看照儿。” 明帝松了她的手,让她顺将几道文书带予萧照,苏苏于夏夜微风中轻摇着罗扇往萧照殿中去,远远即望见窗边映着一道正在用功的身影,抿唇一笑,也未令人传报,轻轻推门而入,悄悄绕步至萧照身后,却见他手中奏折竟拿反了,禁不住掩扇嗤地一笑。 这一笑清若银铃,可落在萧照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震得他腾地站起,手中奏折也摔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眼前嫣然而笑的年轻女子。 苏苏含笑近前,伸指轻点了下他的额头,“怪不得连我进来都不知道,原来不是在用功,神儿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那一指,轻轻柔柔,并未用多大力气,可萧照整个人却像初春的杨柳枝,软软向后退了数步,原本怔望着皇后娘娘的眼神,也随之垂了下去,像是不敢看她似的,借捡奏折之故,背过身去,可待捡了奏折在手,慢慢直起身后,仍是背对着她,一个人局局促促地僵站在灯树的阴影处。 苏苏以为他是愧惭,笑着宽解道:“用功了一整天,累了,偶尔偷会儿懒,也没什么”,她放下带来的数道文书,欲上前拉住萧照的手,令他转过身来,可指尖刚触到萧照手背,就见他如烫火般收了回去,一怔笑道:“怎么了这是?” “……无……无事…………” 萧照低垂着头,挪至书案前坐了,随抓起一道文书,就板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苏苏摇扇静看着萧照不语,眼见他额上细汗越来越多,抽了袖帕上前,一边替他拭汗,一边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别硬撑着,皇太孙也是会生病、需要休息的,别在乎外头的言语,若哪里不适,传太医来看看……” 皇后娘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动听,可落在萧照耳中,却让他禁不住地想起另一种从前从未听过、今日午后却扎扎实实听了许久的缠绵之音,甜婉似酒,糯软如蜜,压抑低『吟』的喘息,似是痛楚,又似是欢愉,连尾音都打旋儿轻颤,如生出无数细密的小钩子,撩得人心一片狂『乱』,直至此刻方不能歇,在看到来人时,噗通直跳,几要跃出喉咙。 “没……没有……”萧照恨不得将头埋进奏折里,皇后娘娘轻柔拭汗的动作,一下下,让他的如受甜蜜的酷刑,终忍受不了,抽了帕子在手,自己匆匆拭了两下,讷讷低头道,“……只是有些热罢了…………” “……热?”苏苏回看了眼地上两瓮冰山,柔声道,“那我命人做两碗冰碗子来,一起消消热解解暑。” 冰碗子于碗底铺碎冰,拌搅白花藕片、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芡实、杏仁、甜瓜、蜜桃等,撒以冰糖,食来沁凉甜津,最宜消暑,苏苏知萧照爱食莲蓬子,将碗中所有皆舀至他碗中后,方慢慢用了起来。 萧照素喜莲子清甜,可此时食不知味,吃不出半点可口来,只如嚼蜡般慢嚼着,于灯光下,悄看皇后娘娘横波入鬓、眉目如画,又禁不住想起那隐约交缠的身影、浓情温存的情话,双颊又似要烧起来,急饮吃着冰碗子,盼将这股燥热立即压下。 苏苏看他吃的急,笑道:“又无人抢你的,慢些吃……” 萧照匆匆吃到见底,垂目道:“我……我想睡了…………” 苏苏看他自成为皇太孙,人都因压力消瘦了些,心中也是爱怜,遂温声道:“那就早些歇下吧,这些奏折文书,明日再看也不迟。” 她起身要走,见萧照早按仪相送,抬手轻抚了下他面庞,“不必送了,歇息去吧。” 皇后娘娘人已走了许久,可脸颊处轻柔的触感,却迟迟不退,萧照愣站在原地,怔望着皇后娘娘离去的方向,许久,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正如不久前皇后娘娘所做的那样,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心也似随之,轻轻一颤。 第159章 起誓 霜华原是曹总管亲拨至未央宫的掌事宫女,但因知碧姑娘是娘娘心尖之人, 凡事从不争先, 将掌事之权交予碧姑娘, 安居人下。后永宁郡王随住未央宫, 娘娘令她做了郡王的掌事姑姑, 领着一众宫侍伺候, 霜华遂领就了这新差事, 尽心侍奉了数年,如今永宁郡王一跃成为皇太孙,身边伺候人的身份,自也跟着水涨船高, 霜华愈发尽心卖力,将皇太孙日常衣食起居照顾地妥妥贴贴, 连皇太孙每日食多食少、夜里睡了几个时辰等, 都了如指掌。 皇太孙平日寅正二刻左右晨起, 但这日, 尚是寅初, 皇太孙就传人进来, 且不是吩咐伺候盥洗更衣,而是命进沐汤,这真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之事了,霜华按下心中疑『惑』,吩咐下去,皇太孙也不让内侍伺候, 自行转入屏风后解衣沐浴,霜华听着哗哗的水声,亲去铺床,手一抖开那一团『乱』的石青如意天华薄被,即望见床单中央一片湿迹,怔了片刻后,想了想皇太孙年纪,又随即了然,收捧了交予底下人,令换床新被来。 皇太孙浴毕出来,面『色』『潮』红,也不知是因水汽蒸腾,抑或其他,霜华身为太孙身边伺候的第一人,自也需帮他通晓人事,除了她,这些话也无人说了,遂捧了锦袍上前,一边伺候皇太孙穿上,一边轻声道:“男孩到了太孙这个年纪,大抵都会如此,这意味着太孙您,长大了……” 这话说出来,皇太孙紧绷着的身体,似轻徐了些,霜华心中暗笑,绕到他身前蹲下,一边系带一边低道:“按照宫中陈例,再过两年,就会有宫女教导太孙人事……太孙您承欢皇后娘娘膝下,到时宫女的人选,应也由娘娘安排…………” 皇太孙默然不语,只身子又僵了僵,霜华以为皇太孙是在害羞,她贴身伺候皇太孙数年,知皇太孙『性』情温和明理,又因她是娘娘亲指过来的掌事姑姑,素日待她也有几分敬重客气,平日里也能说上几句玩笑话,遂开着玩笑道:“当然,皇后娘娘疼您,到时您将昨夜梦中的女子,直接说与娘娘听,娘娘应也无不准的……” 话音未落,就见素来温和的皇太孙勃然变『色』,怒喝一声:“放肆!!” 霜华还是头一次见皇太孙发火,一时怔吓在那里,愣了片刻才赶紧伏地请罪,“奴婢越矩,请太孙责罚!” 但她战栗伏地许久,也未等到太孙责罚,幽殿沉寂,许久,她眼角余光处僵滞的锦绣袍摆,终于动了动,皇太孙负手走开,声平无波,“起来吧。” 霜华再不敢说笑,提着心眼儿,至卯正,小心地陪着皇太孙去向皇后娘娘请安。按仪,请安需得待皇后娘娘端容盛装,方再谒见,但皇太孙自幼与娘娘相熟,娘娘又是不拘小节之人,礼节上一贯随意许多,皇太孙也就如往常一般,直接打帘入了寝殿,向正在镜前梳发的皇后娘娘走去,躬身施礼。 苏苏尚未更衣,身上仍是夜寝时所穿的绛『色』暗花纱裙,薄贴拢身,如流水倾曳,见萧照前来请安,拉他在身边坐了,观他神情沉静,与昨夜异常大不相同,笑问他道:“昨晚到底怎么了?” 萧照静道:“昨夜有些不舒服,睡了一觉就好了。” “都说了别硬撑着,若不舒服就传太医来看”,苏苏关心问道,“可是真好了?要不再让太医来把把脉?” 萧照对望着女子关切的眸光,眼前却又浮现起另一种星眸如水、眼梢含春,唇颤了颤,强作的镇定正如冰将碎时,忽听帘内传来下榻声,立起身站到一边,向那挑帘而出的身影行礼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明帝随意摆了摆手,令萧照起身,径踱至苏苏身后,一把搂抱住她道:“从前都是你贪睡,如今却起的比朕早了。” 苏苏笑将一缕长发揽至身前轻梳,“陛下没听过风水轮流转吗?” 明帝抬手摩挲了她脸颊数下,轻轻印下一吻,在她耳边笑道:“若昨儿午后那遭转到晚上,你这风水,也不一定转的过来……” 苏苏嗔看了明帝一眼,悠悠道:“事过境迁,自然是陛下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不信?”明帝笑将双臂拢紧,朝她耳边吹气道,“再试试,嗯?” 苏苏禁不住痒,笑着要挣,明帝哪肯让她逃脱,径在镜前笑闹起来,一旁萧照静看二人闹了好一阵儿后歇下来,亲自宫侍手中接捧过龙袍,伺候皇爷爷更衣盥洗。 因暑热,早膳主食是荷叶膳粥,芳香甘甜,祛暑清热,明帝似兴致尚可,食了两碗方起身,临走时道:“午膳用野鸭桃仁丁、莲蓬豆腐、湖米茭白,并菊花清鸡汤。” 苏苏垂眼慢饮着荷叶粥,恍若未闻,明帝只得笑转过身来,“听见没有?” 苏苏含笑问:“陛下真当我是御厨了吗?” “御厨怎及得上你”,明帝笑着吻了吻她脸颊,暧道,“你若不肯给朕这甜头吃,待朕中午回殿,就从别处讨回来。” 萧照默看皇爷爷与皇后娘娘又缠闹说笑了会儿,随皇爷爷起驾,如常陪着皇爷爷上朝议事。然在御书房议事尚未过半,皇爷爷忽道:“都下去吧。” 正在滔滔不绝的朝臣们一怔,萧照亦不解,转看皇爷爷神『色』凝重,声音亦跟着发沉,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下去!!” 朝臣与宫侍俱惶恐垂首,躬身退殿,萧照走在最后,临出殿时,不放心地回身望去,见皇爷爷扶着御座颤颤站起,却又重重坐下,立不顾御命、奔回殿中,急扶住皇爷爷问道:“皇爷爷您怎么了?!!” 明帝忍着疼闷声道:“去喊皇后来……” 萧照应声要走,又见皇爷爷抓住他手臂道:“……罢了,别让她看见朕这样……” 萧照见皇爷爷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心也像是在油锅上煎熬,急道:“皇爷爷,我去传太医吧!” 明帝忍痛笑了一声,“这世上,哪有可医绝症的太医……” 萧照如闻晴天霹雳,震在当场,好似听不明白皇爷爷的话,明帝见他这样,抬手轻抚了抚他面庞,叹道:“照儿,这大周江山,皇爷爷担不了多久了,以后就要靠你了……” 萧照眼中立滚下泪来,“噗通”一声跪地,“皇爷爷……” “不许哭,朕记得你答应过皇后,此生再不流泪,大周哪有哭哭啼啼的君主?!” “……是……”萧照抬袖拭了眼泪,仰首哽声道,“皇爷爷,当真无法了吗?” “若能存有一丝希望,纵是劈山砍海,朕也要去争一争,可天不予时,如之奈何……”明帝深叹了一口气,“照儿,你是个好孩子,聪慧明理,心怀仁德的同时,又能颇有决断,但要坐稳江山,这些,是不够的……”他深深凝视着萧照道,“许多时候,你的心也要足够狠……” 见萧照怔怔地仰望着他,明帝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会明白的,当你在那个冰冷的位子上坐上两年,许多事,无需人教,自然就会明白,也会懂得,有的时候,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做无情无义之人,至亲亦可杀……” 萧照心中惊痛震颤交加,正如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好,又见皇爷爷眸光倏地凌利,话锋一转道:“但有一个人,与你虽无半分血缘,但待你恩情深重,世无其二,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得伤她分毫!” 萧照立明白过来,道出肺腑之言,“孙儿纵是舍了自己的命,也舍不得伤害皇后娘娘半分!”他见皇爷爷仍目光炯炯地盯视着他,陈情起誓道,“皇天在上,若我萧照今生有负皇后娘娘半分,教我不得好死,短折而亡!!” 明帝本就头疼,忍痛说了这一番话,已将精神气耗尽,伏案休息了许久,方缓过神来,见铜漏已是午时一刻,伸手扶萧照起身道:“走吧,她正等着我们呢。” 苏苏已在膳桌旁等了许久,正要命宫侍去御书房看是什么情况,就见明帝含笑领着萧照走进殿来,轻哼了一声扭过身道:“骗人,我急急忙了一上午,菜都要凉了才来。” “是朕不好,有事耽搁了”,明帝笑挨着苏苏坐下,『揉』着她的手腕道:“好好歇着,朕喂你吃。” 眼见皇爷爷愈是笑容疏朗,与皇后娘娘情浓笑语如常,萧照愈是心如刀割,喉咙酸涩,他心事沉重,满桌佳肴食不知味,膳罢退出殿时,见皇爷爷与皇后娘娘拥在窗下说话,二人神情怡和,岁月静好,忍了又忍,双眸还是禁不住浮起了茫茫水汽,匆匆步离此地,回到自己书房。 在萧照心中,皇爷爷是大周的天子,也是慈爱的祖父,永如参天大树般,支撑着大周天下,为天下人包括他遮蔽风雨,却没想到,皇爷爷居然病已至此………他回想着皇爷爷往昔对他的疼爱、近来手把手地教他政事、将大周江山托付与他,再联想自己对皇后娘娘的种种『迷』思、甚至昨夜之旖梦,深觉自己寡廉鲜耻、不孝无德,简直禽兽一般,腾地站起,将画筒内那幅美人图取出,点燃烛火,就要凑近烧了。 然灼灼火苗刚吞噬了画卷一角,萧照就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急急浇茶扑灭了那火,待那茶水肆意横流,泻满桌面,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愣愣地站在书案前许久,慢慢将那历了“水火两重天”的画卷打开,见勾勒美人的墨迹已被洇湿,模糊不清,一团『乱』晕,颓然跌坐在檀椅上,双手紧抱着头,却制止不了那纷『乱』『迷』思,皇爷爷与皇后娘娘的面容轮番在脑海闪现,心头亦如那毁了的画作,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以为上章要雷退一堆人,还特地预了个警,然而………… 第160章 凛冬 永安三十年溽暑,圣上五十大寿, 本是普天同庆之盛事, 司宫台亦将寿宴『操』持地盛大喜庆、热闹非凡, 然宴至三巡, 王公朝臣正杯觥交错、大快朵颐时, 上首御座的圣上, 却忽然晕了过去, 皇后娘娘急送御驾回清晏殿,召太医入殿诊治,朝臣们在清晏殿前候等了数个时辰,天将黑时, 曹总管出殿,道陛下已醒, 令众人自行散去。 诸臣面面相觑, 周濂上前一拱手, 道出众人的疑『惑』:“陛下他……” 曹方却只一回礼, 一言不发, 转身回了清晏殿, 朝臣们回想圣上晕倒时的情形,心中各有忧思,陆续走开,殿内,苏醒不久的明帝偎在苏苏怀中,抬手抚摩着她脸颊轻道:“朕方才恍恍惚惚, 梦见了朕四十寿辰的时候,一时朕高坐在御座上,望见你紧牵着玦儿的手,倚挨着他悄悄打盹儿,一时朕站在万寿楼上,望见你和谢允之并肩站在清漪池旁,言笑晏晏,一时,朕又身在御舫之中,心里头回想着白日所见,一边是止不住地嫉妒不快,一边是道德纲常的自省,整个人如在火上烤时,外头喧哗,道是怀王妃落水了……” 话至此处,明帝稍稍一顿,问道:“你猜朕听见你落水的消息时,心里在想什么?” 苏苏用湿帕轻拭着明帝面上的冷汗,轻道:“陛下大抵是想,我这般溺死了正好。” 明帝轻笑了一声,“是啊,那一瞬间,朕真的是在想,不如这般死了清静,可只想了那么一会儿,下一瞬间,朕的心,就狠狠地揪疼了起来,好似你的死,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堪比江山倾覆,让朕无法承受丝毫………朕急命人将你救起,安置在附近的千秋殿,屏退诸侍,于幽茫夜『色』中静静地望着沉睡中的你,那颗自见到你,就浮躁不定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恍惚之间,朕都有种错觉,仿佛这样静静凝望着你的长夜,已有过许多许多次,几有过一生那样长…………” 苏苏垂睫不语,明帝轻勾着她的脖颈,令她低身,于她唇上轻轻吻了一吻,低道:“那夜,你在千秋殿榻上睡着,朕望着你,心中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能如此轻易地攫住朕的心,为什么偏偏是身为怀王妃的你……后来,你醒了,因着夜『色』苍茫,将朕错当成玦儿,依伏在朕的身前……你不知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朕心中涌溢出了从未有过的感情,『逼』朕到何等地步,才能忍着不去碰一碰你、抱一抱你………再后来你发现认错了人,那骤然冷淡疏离的态度,又叫朕有多么恼怒与不甘………” 正是那一夜,她发现明帝相较前世,竟然提前四年对她产生了兴趣,只觉大祸临头,拼了命地想彻底斩断这孽缘…………苏苏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吓到我了…………” “情难自持……朕一直以为万事皆可掌控,可直至四十岁时遇见你,方知情之一字,如之奈何”,明帝温柔摩挲着她的脸庞,眸中依依俱是情意,沉声喟叹,“往事如昨,可细想想,都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想来,朕前四十年,都是为了与你这十年而活。” 自盛夏万寿宴后,王公朝臣们肉眼可见,圣上的龙体,如山忽崩,一日日地衰颓下去,鬓边白发渐生,每每与年轻貌美的皇后同行,都不禁让人于心底生出“红颜白发”之叹,朝臣们渐也回过神来,年初春时,圣上一系列专横独断的政令,为何那般雷厉风行,原是在与天争时,只不知那一系列有利于皇后的政令,是定知圣上龙体状况的皇后娘娘一早谋划,从旁“劝裁圣心”,还是圣上深虑着身后事,为他在这世上最为心爱的女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圣上从前极少罢朝,如今已是家常便饭,皇太孙渐已在周濂等忠直重臣辅佐下,开始协理政事,金秋三月过去,时转入冬之时,圣上病卧榻上,几乎不出承乾宫,按理,皇子后妃应在御前侍疾,但圣上废弃此礼,甚至遣使至法门寺,告知楚王不必回京,后宫妃嫔也不必侍奉御前,承乾宫中除侍奉宫侍、出入重臣,唯皇后娘娘与皇太孙,日夜伴在圣驾左右。 永安三十年的冬天,于大周朝,是名副其实的凛冬,上至王公朝臣,下旨草野平民,人人都在猜度,圣上能否过得了这个冬天,一切欢宴皆止,素爱热闹的乐安公主,自年初胞弟差点进了鬼门关,就收敛了往日『性』情,如今更是恭谨小心,爱女生辰,也不大办,只请家里人坐坐,正围成一桌,欲用寿面时,门上来报,道是圣上皇后驾到。 圣上已近一月未登金銮殿,何谈出宫,乐安公主忍住惊诧,作为一府之主,领着公婆、丈夫、子女、胞弟等前去迎驾,望见寒冬薄凉的日光下,父皇竟真与皇后携手并肩而来,鬓边银发在日光下尤为显眼,直看得她心中一酸,双膝一屈就要跪时,圣上已命左右扶起,含笑道:“别整这些虚礼了,今日只当寻常人家罢。” 乐安公主听父皇嗓音沙哑虚乏,不复昔年爽朗清亮,人也清瘦许多,心中更是难受,她忍住眼中泪意,命人添了两副金玉碗筷,请父皇与皇后至上座,欲要亲自布菜,又听父皇道“都坐吧”,只得与众人一同落座。 明帝亲夹了一筷糖汁山『药』给“小寿星”谢宛,笑道:“朕记得你爱吃甜,抓周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就要皇后手上那根冰糖葫芦。” 六岁的谢宛早听父母说过此事,微红了脸颊,谢恩接过,明帝笑叹了一声,“当年你还牙牙学语,连路都不会走,一晃眼,也都这么大了,真是时光飞逝,朕也合该老了。” 谢宛眨了眨眼道:“外公才不会老,外公万寿无疆,永享天年。” 明帝闻言大笑,轻握着苏苏的手道:“你那根糖葫芦送的好,瞧她这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有谢宛这么稚语数句,家宴气氛松快许多,明帝身体不适,一碗寿面只吃了一小半即食难下咽,侧首轻咳起来,苏苏一边轻拍着明帝背部,一边看向乐安公主,“呈碗山鸡丝燕窝。” 乐安公主立吩咐下去,不多时,一碗山鸡丝燕窝呈上,苏苏接了那碗,亲吹舀着送至明帝唇边,明帝就着她的手吃了半碗,仍是微摇了摇首,苏苏知他食量一日少过一日,勉强进食反会过后呕出,也不再劝食,让呈了香茶上来。 明帝饮茶漱口起身,见苏苏要跟着站起,轻按着她的肩道:“有朕累着你,你也未好好用膳,再进些吧”,又看向萧玦道,“随朕走走。” 除苏苏外,满桌人皆起身目送明帝走远,乐安公主眼望着胞弟随侍在父皇身侧,心中又不安起来,但她也不能跟上查看,只能忐忑坐下,看向主座的女子,踌躇再三,将深藏在心底近一年的一句话,轻轻道出:“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苏苏抬眸看了乐安公主一眼,没说话,只吃了几口蟹肉笋丝后,也放下了乌箸,捧起茉莉雀舌毫,垂睫慢慢地喝着。 乐安公主人坐在厅中,心却念着胞弟,坐立难安,苏苏慢喝了半盏茶,轻道:“公主宽心,一脚踏进鬼门关都能收回来,还能有什么事呢。” 乐安公主知皇后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听她这样说,不安的心,立时宽松了不少,但苏苏本人,其实并不知明帝此举为何,她慢饮着茶,感觉有目光如风般落在她身上,抬眸看去,见是膳桌对面的谢允之,眸光平静关切,朝他微微一笑,低首饮尽了杯中茶。 明帝折返归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手中犹拈着一朵素心腊梅,径走近前来,簪在苏苏鬓侧,萧玦随侍一旁看着,见圣上与皇后携手离去,与众人一同跪地送驾,御驾离府,乐安公主觑瞧着胞弟的神『色』,轻声问道:“父皇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话音落,人前一贯平静自持的弟弟,竟是当场冷笑了一声,紧抿双唇片刻,仍似无法忍耐心中怒恨,抬手便将桌茶扫拂于地,眼望着茶水四溢、一地狼藉,目光比之厅外积雪更冷,却又似灼着幽亮火光,烧得眼底一片血红。 “不问问朕同他说了些什么吗?” 车轮粼粼碾过凛冽冰雪,华盖香车内却是温暖如春,苏苏倚靠在明帝身上,轻轻摇了摇头,明帝柔抚着她光滑的鬓发,喃喃落下一吻,“这一世,朕行事虽有错,但不后悔,半分不悔。” 此日后,圣上病势愈沉,常镇日不醒,昏睡沉沉,朝廷诸事,早已交予皇太孙及亲选的辅政重臣处理,至腊月十五,圣上已昏沉近三日三夜,王公朝臣心中都有预感,于漫天飞雪中,不顾严寒,守在承乾宫外,殿内缭绕的『药』雾中,苏苏只身守坐在榻侧,望着榻上两鬓斑白、沉睡不醒的明帝,心中似如纷茫大雪,零零散散想了许多事,却又似空茫雪地,清静安沉,什么也没有想。 至暮『色』苍茫时,榻上人终于睁开了双眼,凝望着她,嗓音沙沉,“朕睡了很久吧……这次的梦,好长好长…………” 苏苏未告诉他已睡了近三日的事实,只拿起一靠枕,将明帝扶坐起,轻声问道:“陛下梦到了什么?” 红烛映帘的朦胧灯光中,明帝幽幽望着她道:“都是你……过去的……现在的…………” 苏苏垂首不语,接过宫侍捧来的热『药』,轻轻舀吹着,明帝摇了摇头,“不喝了,让照儿他们都进来吧。” 苏苏走至外殿,与匆匆奉命入殿的萧照、周濂、谢晟、谢允之等擦肩而过,倚在殿门处,望着大雪纷飞于幽茫暮『色』中,并未受召的萧玦,正于御阶下,静静地望着她,一双乌澄的眸子,在雪『色』的澄洗下,竟有几分依稀当年。 她不知这般静站了多久,夜幕降临时,萧照等都含泪退了出来,独周濂仍在殿内,她走近前去,侍在垂帘处的曹方,破天荒地拦住了她,躬身低首道:“娘娘稍待……” 苏苏顿住脚步,将出殿的谢允之回身看她,苏苏静站原地片刻,微垂了眼帘,走至谢允之身侧,“随我去殿后梅林折支梅花吧。” 帘内榻前,周濂深深伏首,“陛下纵是此刻下旨杀了老臣,老臣也绝不交还那道圣旨!” 明帝眼望着不远处花梨木架上的螺钿琵琶,轻道:“她不会……” 周濂双目如灼,深望着榻上的大周皇帝,言辞恳切,却又一针见血,“陛下既如此信任娘娘,又何惧此旨?!!” 幽殿岑寂,只铜盆炭火偶一发出“吡剥”之声,许久,明帝倦怠地阖上了双目,重帘灯火轻摇,明灭不定的光影轻曳在他面上,时亮时暗,看不分明。 苏苏执梅而入时,明帝精神似比之初醒时,好了许多,见她手捧红梅,朗声笑道:“记得与你成亲第二日,朕带你去芳梅林折梅,黄昏的时候,朕背你回宫,结果走没几步,就快到了,朕还感叹路太短来着,说是想背你走到天荒地老。” 苏苏微微一笑,“陛下记得这个,我记得的却是,陛下嫌我重来着。” 明帝闻言竟起身下榻,笑着向她走来,“重不重的,让朕再背背看……” 苏苏愣看着明帝躬下身子,见他坚持,慢慢攀上了他的肩,明帝背着苏苏在殿内走了一会儿,苏苏明显感觉到他的吃力,伏在他背上低道:“好了,放我下来吧。” 明帝轻声笑道,“朕确实背不动了,你比那时候更重了。” 他将苏苏背至镜前坐下,含笑望着镜中的男女,“记得朕十年前在此处问你,朕是帝王,还是禽兽,当时你不假思索,立骂朕是禽兽,如今又如何答呢?” 苏苏凝望着镜中人不语,明帝一笑,也未追问,径取来琵琶长箫,“许久都没有与你合奏一曲了。” 苏苏接过琵琶,慢捻着琵琶弦,“陛下想合奏何曲?” 明帝手按着长箫,眼望着她道:“《春江花月夜》。” 作者有话要说:  看评论,能一章不落地看到现在的,都是狼人2333 第161章 新帝 苏苏捻弦的手微微一顿,垂睫隐去眸中微光, 起手弹拨了数下, 泠淙几声戛然而止, 终是停手, 抬眼看向明帝。 晕黄的灯光中, 明帝轻抚着她的面庞, 从双眸, 寸寸下移,慢慢亲吻至殷红的朱唇,吻得安静而温柔,许久, 抬起头来,轻抵着她额头, 一壁与她四目相望, 一壁将她的手, 牵至他心口处, “假作真时, 也总有几分真, 这一世,有这几分,也够了……” “再唤朕一声三郎吧………”明帝温情脉脉地于她眉心处印下一吻,轻轻摩挲着她脸颊,就如从前说笑时神情舒愉,闷声低笑, “就当给朕最后一颗糖吃罢,纵是有毒,朕也甘之若饴。” 苏苏深望着眼前人,眸光随灯火摇曳许久,终平澄无波,幽幽映着对面两鬓花白的男子,良久,似是自嘲地低首嗤笑了一声,再抬首,静静地凝望着明帝,一声慨叹,哽声轻笑而出,“冤家……” 夜雪纷飞,素来空旷的承乾宫前,跪满了王公朝臣,琵琶长箫的幽缈合奏之声,随着寒风卷起的漫天飞雪,悠扬飘浮在宫殿上空的苍茫夜『色』中,琵琶不悲,箫声无怨,只是沉静舒缓、淡雅幽然,如花落流水,如清风徐来,如淘澄过无尽沧桑岁月,拨开种种『迷』雾纷扰,返璞归真,于月夜春江,曳一叶轻舟,随波逐流,静看海上明月,天涯此时…… 天长地久有时尽,曲未终,箫声渐弱渐止,琵琶随后音绝,短暂的死寂后,总管曹方一声悲怆的“皇上驾崩”,如霹雳划破夜空,众人深深伏首,一瞬间,承乾宫前,哭声震天。 永安三十年腊月十五夜,圣上驾崩,皇太孙于灵前即位,大行皇帝棺椁停灵承乾宫中三日,遵其生前遗命,御棺内只随葬一锦匣,置于大行皇帝身前。大行皇帝衣容洁整,着帝冠龙袍,双手握着身前锦匣,面『色』平静如生,唇际甚似因匣中物事衔有笑意,仿佛非是离世,而是身在好梦之中。 三日后将钉棺出灵时,王公朝臣随新帝朝御棺三跪九叩之后,一身缟素的太皇太后,忽然制止了持锤上前的内侍,命宫人打开棺盖,朝臣愣住,宫人奉命行事、推开棺盖,整整三日、滴泪未流的太皇太后,近前将大行皇帝手中锦匣取出,似是不欲令此物随葬,但打开看了许久,终又回身将锦匣放回棺中,轻道:“封棺。” 大周制,国丧实服二十七月,新帝身系国事,以日代月,居丧二十七日,定于次年正月十六举办登基大典。 正月十五夜,大周皇宫迎来了三十年来最为平静也最为忙碌的夜晚,国丧期间,节庆皆止,从前上元节阖宫灯火、火树银花自不可见,宫侍们在夜『色』中撤下白幡,忙换上寻常宫灯,苏苏早已移居万安宫,倚窗静看宫人撤换完毕,夜幕低垂,殿前团团晕黄如月,心中也似那幽茫灯光,悬浮不定,许久微垂了眼帘,命宫人们皆退下,自熄了大半灯火,打散了如瀑长发,徐徐向内殿走去。 铜漏声声如雨,苏苏静躺在锦榻上,睁眼望着虚茫的夜空,一绺一绺地于指尖轻绕着长发,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骚』动声,不多时,有轻悄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苏苏侧首望向帐帷外熟悉的身影,轻道:“照儿……” 萧照掀开帐帷,半跪着埋首在苏苏身前,哑声低道:“承乾宫到处都是冷冰冰的,空旷寂寥,只有照儿一个人……” 苏苏轻抚着他的鬓发,“承乾宫是帝宫,你是皇帝,皇帝万人之上,世无其二,正所谓孤家寡人,从是都是一个人…………” “…………可照儿不想这样,照儿怕冷,怕孤独,怕……怕娘娘不在照儿身边…………” 苏苏低道:“我怎会不在你身边……你是皇帝,我是太皇太后,你我一生一世,都要在这宫里过的,我又怎会离开你……除非,你哪日厌烦了我,将我逐至离宫…………” 话未竟,就见萧照猝然抬首道:“不!照儿怎会厌烦娘娘?!!”他凝视着榻上的女子,嗓音沙哑,“照儿只怕娘娘哪日厌烦了照儿,不要照儿…………” “不会有那么一日的”,苏苏轻吻了吻萧照额头,“不要胡思『乱』想…………” “……照儿心里『乱』得很……怕担不起皇爷爷的重托……也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 苏苏坐直身体,轻捧起萧照脸颊,温柔望着他道:“你皇爷爷不会看错人,他既选了你,你就一定担得起大周江山,至于一些事情,随着年纪渐长,你自然会慢慢想明白的……” 幽『迷』夜『色』中烛火轻曳,隐映得萧照本就黑澄如漆的双目,愈发乌亮,他凝眸静看了眼前女子许久,轻轻“嗯”了一声,苏苏『摸』到他的手有些发冷,轻拨开他外头的墨狐氅看了一眼,见里头原只贴身穿着帝制寝衣,像是夜里睡不着、直接下榻披氅、跑到这里来的。 她忆起自己幼丧父母、初到虞家时,也是这般,在陌生之地,整夜睁眼难眠,又见铜漏时近子正、夜已深沉,而萧照一直单膝跪在榻侧,双手愈发冷了,遂朝锦榻里侧挪了挪,柔声道:“上来睡吧。” 萧照安静听话地解了外氅,上榻侧躺在她身边,苏苏单臂倚撑在软枕处,一手拉过锦被,为他仔细掖好后,轻抚了抚他的脸颊道:“从明日起,你就正式成为大周朝的皇帝了,以后,要扛起身上的担子,励精图治、知人善任,护好江山,护好子民…………” 萧照接道:“护好娘娘……” 苏苏轻笑着刮了下萧照鼻尖,“我也是你江山子民的一份子。” “……娘娘不是…………” 苏苏好奇问:“那我是什么?” 曼鬋长发如云婉垂肩侧,有幽幽香气如丝如缕,钻入肺腑,沁人心鼻,萧照眼望着淡笑看他的女子,沉默良久,轻声道:“娘娘是我的天。” 是年正月十六,新帝正式举行登基大典,礼部尚书等原清晨入宫、候等承乾宫外,却被告知圣上身在太皇太后万安宫中,只得转至万安宫前,三跪九叩,奏请即位。 十二岁的新天子着十二章纹玄金云龙朝服,头戴十二旒珠通天冠,端仪肃容,朝太皇太后叩行大礼后,将走之时,忽又回身,微仰首望着太皇太后道:“娘娘在此等朕。” 太皇太后似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我总是在此等着皇上的。” 圣上再一稽首,升舆而去,在长达数个时辰的繁冗礼仪后,于吉时至金銮殿升宝座,诏赦天下,正式尊先帝皇后虞氏为太皇太后,追尊生母楚王妃为文思皇太后,生父楚王为玄微皇帝,改年号为永宁。 永宁三年季月末,长达二十七月的国丧,终于走至尾声,长安城春去春又来,落雪积了又化,繁花谢了又开,权控大周三十年的明皇帝,身后余威渐远,朝野之势,早在数年的四季轮转中,翻了又覆,就连街巷黄口小儿,都能自大人茶余饭后的闲话中,窥听一二,掰指数出个一二三来。 人皆道朝有三势,一以周濂老大人为首,皆为先帝肱骨重臣,尽心辅佐少帝;二以怀王为首,短短数年时间,怀王一改先帝生前顺服韬光,厚积薄发,尽除昔日东宫仪王势力,揽权于手,雷厉风行;三者看似散漫无势,实以太皇太后为首,早在永宁元年,尚书谢允之即已转升丞相,谢晟授太师,虞元礼授礼部尚书,一众谢虞子弟及所依附世家寒族,早在先帝在时,即受擢升,人道姻亲长平侯府,亦为太皇太后所用,其势之庞,不可小觑。 但前两势,人皆注目可见,有关太皇太后之势,却是虚缥难言。尽管圣上年少,太皇太后并未垂帘,于朝事上也从不开口,看似真寡居万安宫、不问世事,无可指摘,但谢虞两家、甚或长平侯世子,常出入万安宫,圣上又极敬重太皇太后,几乎言听计从,太皇太后于朝事上影响多少,实难估测,也叫一帮老臣,心怀忧思,有心上谏,却又,无从下手。 圣上年方十四,平日除理朝政,仍需继续文武学业,这日周濂讲解“后宫『乱』政”史事,以旁敲侧击,却见圣上心不在焉,只得无奈停讲、轻唤数声,萧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太傅讲得甚好,朕听得入神了。” 周濂已是白发苍苍,亲眼看着圣上长大,从陪侍祖父身畔的稚龄孩童,到如今大周朝的少年天子,眉眼稚气褪尽,细腰长腿,身姿翩然,棱角分明的清俊里,又隐透着几分罕见的秾丽。常理来说,以秾丽来形容少年,似有几分怪异,可眼前的少年天子,并不似他的生父倜傥不羁,也不似他的祖父朗如日月,他似玉,可又非如谢相那般剔透无暇、温润端方、如切如琢,而像是一块凤血暖玉,浸在春水之中,日光之下颜『色』绚丽,光泽晶莹,轻声敲击,其音舒扬清澈,有如乐律,悦耳动听。 周濂试着从这少年天子的身上,辨出些先帝的影子来,却见少年端坐赤金九龙御座之上,暮春暖阳耀得他周身金光灿灿,愈显眉目昳丽,明光『逼』人,直看得人目眩,彻底放弃了辨寻,躬身垂首问道:“敢问陛下,若您生为梁弘帝,见献太后牝鸡司晨、窃权『乱』政,当如何处置?” 萧照道:“献太后为梁弘帝生母,生恩如天,虽有错,但不可杀之,牝鸡既司晨,那就折了她双翼,禁于深宫奉养之,既全孝道,又不负天下。” 周濂点头“唔”了一声,还欲再说,就见圣上起身道:“今日天『色』已晚,这《梁史》且先学到这里,太傅早些回去休息吧”,又吩咐左右,“摆驾万安宫。” 周濂恭送圣上离殿,遥望着御驾迤逦远去,于心中寂寂一叹。 再怎么不像,总还有一点像得很,只这一点,最是令人心忧。 作者有话要说:  周濂:别好的不学,学坏的…… 萧家真的没有省油的灯…… 第162章 心潮 萧照行至万安宫前降辇,制止欲高声通传的内侍, 轻步踱进太皇太后殿中, 见薄红藤『色』水晶珠帘浮光霭霭, 太皇太后正倚在帘后榻几处, 静望着窗外随风吹落的垂丝海棠, 纤纤素手, 一下有一下无地轻抚着怀中的黑猫, 剪水双眸幽映着窗外最后的春光,岑寂如深谷静潭,就连花落时偶然掠起的轻微涟漪,也是安静的, 寂寥的,怅然的。 萧照见她如此, 便知她心绪不佳, 也大抵猜出是何人使她如此。午后谢相前脚刚踏入万安宫, 后脚即有人报与他听。他在万安宫周围『插』有耳目, 他想, 她是知道的, 就如皇爷爷从前在未央宫周围安『插』人手一般,她明明知晓,也未拔除,就那般纵着皇爷爷,如同现在,纵着他。 万安宫出入何人、停留多久, 他总是知晓地清楚,这两年里,谢虞两家人常来,长平侯世子常至,就连九叔,也不顾非议,经常来此,而她,也不避嫌,光明正大,闲话吃茶,反叫那些有心在太皇太后私德上做文章的人,见她如此坦『荡』,昭于世人,行正坐端,倒也无话可说,只能委婉提醒:太皇太后身份矜重,当少见外男。 她也不驳斥,只是问他:“皇上以为呢?” 他私心倒也想让她少见外男,但见她那般看着他,便只能责斥朝臣:“太皇太后所见,皆是亲眷,有何不可,勿要『插』手宫事,专心尔等朝事才是!” 于是她便轻握着他的手,朝他微微一笑,他见她这样笑,心也舒愉起来,那些私心想让她少见外男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一日日地,直到现在。 萧照凝望帘后人许久,略整心神,打帘而入,碎珠如落雨曳响,清淙的珠玉撞击声中,她自暮光中侧首看来,如常抬手,牵他至身边坐了,问他今日朝事可忙、学了什么、午膳进得好不好等等,他也如常一一答了,说话的功夫,天光渐暗,宫人们点燃灯树,呈进晚膳,他一月三十日,能有二十几日晚膳,是在万安宫用,往往用完膳后,也并不急着走,能坐至将近戌时,见她面『色』倦困,方出声请退,宫人们都已习以为常,有时朝臣夜里有急事叩报,折子也会递送至万安宫来。 这日也是如此,用完晚膳,天已黑透,萧照捧看着白日未批完的奏折,而她,就坐在一旁,拈着画笔,细细描画一副猫扑银杏图。 灯火通明,静殿和暖,博山炉缥缈香气轻曳如烟,萧照恍惚之间,忆起从前皇爷爷与她便是如此,而他总是在一旁看着,看皇爷爷批看两三道奏折,便抬首与她相视一笑,伸手将她垂落颊侧的碎发拂至耳后,柔柔轻抚着她的面庞,含笑与她絮絮说话………… 而如今,他无需总是静站在一旁,皇爷爷的位子,是他坐着的了,他离她这样近,伸手可触,也因年长个高,几与她齐,无需如从前那般仰望着她,他想,他长大了,但他也知,无论他年龄几何,在她心中,他萧照,永远都是个孩子………… 思及此,心似无来由地憋闷起来,令人享受的安静,也变得太过死寂,幽殿静如深海,博山炉曳吐的轻烟香气渐浓,馥郁地似要叫人喘不过气,萧照赶在被这香之死海吞没之前,终于清咳一声,打破了这岑寂的静夜,出声问道:“娘娘怎么突然有兴致画猫?” 苏苏执笔慢描着黑猫的尾巴尖尖,轻声道:“今日谢相告诉我,狸奴不见了,遍寻不着……都说猫是有灵『性』的,将死之时会悄悄离去,算它年纪,想是已静静故去了…………” 萧照静看她眉眼间淡淡的落寞之『色』,心道她原是为这个心绪低沉,他知道,她待活物总是易生感情的,也喜爱这些时而嬉戏热闹时而安静伴人的玩意儿,谢允之赠她黑猫,皇爷爷留给她雪衣娘,他见她在皇爷爷驾崩后,成日抱猫逗鸟,也曾想送她爱宠,疏勒国进贡袖犬,极是乖巧可爱,他急急抱去给她,她见了也是喜欢,然养了三日就给退了回来,原是黑猫与之水火不容,万安宫成日上演“猫狗大战”,日夜不宁,后来九黎部献上大漠雪鹰,他又送去给她,然那鹰刚至万安宫前,就与雪衣娘扑打起来,差点一口逮咬死皇爷爷的遗宠………… 有了这两次,他也是讪讪,再不好意思送她什么,后又转念一想,猫儿鸟儿终归只是玩物、不能人语、又能活上几年,怎及他一个大活人,长长久久地陪着她,遂也抛掷了这莫名的闲气,随即释然,日夜往万安宫去的更勤,陪她抱猫逗鸟、闲话说笑,放眼这天下,还能有谁,比他与她,更为亲近呢?! 灯光下,萧照觑望着她怅然的神『色』,越几轻握住她手,宽慰她道:“狸奴如此也是善终,静静离去,也是不希望爱它之人为她伤怀,娘娘当宽心才是。” 苏苏淡淡一笑,“早知它有一日将离开尘世,倒也不是伤心,只是有些感慨,当年在慧觉寺,我和谢相在银杏树下弄笛谱乐,它在一旁,无忧无虑地扑打着银杏叶玩儿,记忆清晰仿佛昨日,可细想想,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萧照听她提起谢相,心里便一咯噔,他旁观多年,早渐看明白,她待谢相,有别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而谢相,至今未娶,孤身一人…… 轻握着的手,随着心中所思,微微僵住,慢慢缩了回来,萧照随手拈拿了几碟上一只白沙枇杷,一边剥着皮,一边随口道:“说到谢相,朕想起前几日工部尚书奏请,想请朕做个媒,将他爱女指与谢相为妻,娘娘以为如何呢?” 苏苏换笔点染着石黄颜料,垂眼慢慢画着银杏叶,“皇上问问谢相的意思吧,若他愿意,那就指了,若不愿意,也无谓用圣旨硬成一段孽缘。” 萧照听她语气平淡,眉眼也依旧淡然,倒似真不在意,将剥好的枇杷递送至她唇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停住画笔,低首衔住,温软的朱唇,轻触在他指尖,柔软如云如花,有暖热融融的气息,自她唇齿间逸出,随之轻扑过来,自他指尖,一直灼到心底,但未等他辨明这是什么,只一瞬间,一切都似幻境初醒,所有柔软温热都已远去,她低首慢嚼着枇杷,而他,慢慢收回了自己僵直的手。 苏苏掩袖吐了枇杷核至小碟中,见萧照又剥了一个递过来,轻笑着摇了摇头,“皇上吃吧”,她将画好的猫扑银叶图收起,随拿起萧照批好的奏折看了两眼,赞道:“皇上的字,愈发进益了。” 萧照很想她如从前一般总是唤他“照儿”,但自他登基为帝,她绝大部分时间,总是喊他“皇上”,只有他生病或动怒,令她忧灼于心时,才会一声声地急唤他“照儿”,将他抱搂在怀中,关心他,抚慰他。 可他身体康健,极少生病,又是不易动怒的『性』子,有时心中愈是气急,面上反而愈是沉静,于是平日越来越少听她如此唤他,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的“皇上”“皇上”,他心中憋闷,可却又不想开口告知她心中所想、令她改口,就像一个别扭的孩子,明明心中渴望某物,但却不愿开口索要,只眼巴巴地看着,在心中时时惦记着,等着那个人双手将它奉上前来………… 苏苏不知萧照心中弯弯绕绕,慢将奏折看完,见时已戌正,柔声道:“夜深了,皇上该歇息了,明早还要上朝呢。” 这是让他回承乾宫的意思了,从前在此留至夜深落雨,他以懒得冒雨而归为由,也歇在万安宫多次,但今夜月明星稀,无半分要下雨的迹象,夜风也极轻暖,绝不会冻着夜归人,是半分借口也寻不着了,萧照只得起身告退,出了殿门,回看她的清影,孤伶伶地映在窗纱之上,不禁心想,她寂寞吗? 他是很寂寞的,从前他与她起居一宫,如今,他只身住在天下至尊的承乾宫,入目所见金碧辉煌,却又冰冷无温,人人见他恭谨小心、屏气垂首,可谁又知隔着肚皮,人心在想什么,连个真正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在承乾宫只身待得越久,他就越是明白,当初皇爷爷为何总希望她住在承乾宫,她不肯,就日日往未央宫去见她,见她即心安、见她即心暖、见她即心生欢喜,若一日不见,即如三月,寂寞蚀骨,思之如狂………… 那她呢?她一个人在万安宫,寂寞吗? 从前皇爷爷与她同居同行,白日夜里,温情脉脉,几是形影不离,如今一人独居,再无人惹她生气,无人令她轻嗔,无人使她嫣然一笑、星眸流转,也无人使她醉酒望月、伤心垂泪,未央宫花树下的双架藤萝秋千,落满尘叶,再无人坐,万安宫永如一潭静水,她永是这般平静淡然,澹静到令他感到忧伤,皇爷爷不在了,还有他,还有他萧照,年少风华,可以天长地久地陪着她,为何两个寂寞的人,要分居两地,不能长长久久地厮守在一处呢? 月『色』之下,萧照心『潮』激涌,猝然折返回身,大步向殿内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少男心…… 第163章 爆发 殿内,苏苏正欲沐浴就寝, 刚在宫人伺候下除了外穿的烟紫大袖衫, 就见萧照去而复返, 神『色』急切凝重地闯了进来, 于是欲解丁香『色』抹胸长裙的手, 僵搭在衣前系带处, 微讶问道:“皇上还有事吗?” 萧照本来心『潮』激涌, 感觉有满腹的心里话要与她说,可这么一腔热血地折返回殿,见她站在耀目的琉璃宫灯下,寸缕未着的肩颈如雪、双臂似玉, 乌漆长发泼墨般打散婉垂肩侧,明澈双眸于清亮的灯火中, 盈盈如波般流转看来, 全然是对他的关切, 澄净剔透, 不染纤尘, 登时舌头打结, 那些隐秘的心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只僵在原地,讷讷半晌后道:“明日是朕的生辰。” 苏苏没想到他特地折返是为说这一句,一怔后笑道:“我知道的。” 萧照杵在那里,唇齿如有胶粘, 而她罗裙轻薄,柔颈修长,一痕雪脯如凝脂白玉,灯下滢然若拢光,耀得他满目雪白,莫名地心慌意『乱』、不敢再看,低首垂下眼睫,沉默片刻道:“朕不想大办,朕只想像以前一样,和娘娘一起过寿,吃娘娘煮的寿面。” “……国丧刚终,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正式过寿,边国贺寿的遣使早已抵京,纵是做给大周臣民、周围边国看看,明日万寿节,也一定得办得热热闹闹、盛大喜庆”,苏苏走上前去,抬手轻抚了抚他的面庞,柔声劝道,“皇上不要任『性』。” 有细细幽香扑面而来,萧照心海幽沉,种种隐秘的心思,随着这香气,在他心里浮浮沉沉、翻了又覆,憋的他整个人都似喘不过气来,最后发泄似的一跺脚,闷声道:“朕就想任『性』一回!” 自登基为帝,萧照就自敛『性』情,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苏苏已许久没见他『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倒是真看笑了,轻拧了拧他脸颊道:“听话,明日万寿宴是必得去的,去让天下四海看看,我大周朝,有怎样一位英明睿智的少年天子。” 萧照不喜欢她这样逗哄小孩子的动作语气,可她的话,又让他很是受用,他凝望着她,迟疑着问:“娘娘真的觉得朕好吗?” 苏苏含笑道:“你若不好,你皇爷爷怎会将皇位传予你?!” 关于自己“从天而降、坐享其成”的皇位,萧照早听过各种传闻,有道是娘娘在先帝生前劝裁圣心、一手谋划,也有道是皇爷爷因深爱娘娘之故,爱屋及乌,方将皇位传与他萧照…………种种传闻,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不一而足,但无论传言怎么说,他的皇位,总是绕不过她的………… 萧照注视着眼前人,坚持问道:“那娘娘觉得呢?” 苏苏温柔道:“皇上是天下最好的孩子。” 又是孩子…………萧照闻言微垂了眼帘,苏苏看他低头不语,犹以为他还是为万寿宴的事不高兴,近前半步,几是贴面地软语哄劝道:“皇上只当为我去万寿宴坐坐吧,我总是陪着皇上的,也一早就为皇上备下了贺寿礼,等万寿宴结束后,就赠予皇上…………” 因是垂着眼帘,萧照眼角余光处,唯见冰肌细润凝脂,似雪却暖,如玉却香,令人忍不住想触一触,正心中『乱』哄哄地,根本听不清她讲什么时,又忽地忆起那年他为她梳发,见她肩颈雪脯处嫣红点点,问她可是有虫儿啮咬,而她闻言双颊飞红,见皇爷爷走了进来,立抓起金梳朝皇爷爷砸去,愠怒地转回内殿,皇爷爷跟了上去,而他立在帘后,隐约听她骂皇爷爷,道是有孩子同住宫中,让皇爷爷“把手爪子收收,牙也收收”………… 想到此,萧照双颊腾地烧起,心也似有虫儿啮咬,细细密密地痒疼起来,他匆匆后退半步,一垂首道:“娘娘早些歇息吧”,即大步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 苏苏愣看着萧照突然一阵风似的跑了,怔在原地片刻,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并不担心萧照明日不肯去万寿宴,虽然有时会赌气说两句孩子话,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在正事上,萧照从不含糊,说这些任『性』的孩子话,大都时候,也只是想听她哄哄他罢了,她如他所愿,温言软语几句,他也就欢喜起来,事事皆依她了。 虽长了两三岁,可还存着孩子心『性』呢。 果然,到了第二日,将近吉时,萧照来万安宫请她同去万寿宴,苏苏也不提他昨夜的“任『性』”,与他携手共至瑶华殿,受王公朝臣、边国来使参拜。 按仪,天子独坐御座,太皇太后应另坐凤座,但就如从前先帝在时,大小宫宴上,总是与太皇太后携手共坐御座一般,今上,也将太皇太后扶至身边坐了,御手调羹,亲密相依。 今上正是翩翩美少年的年纪,唇红齿白,神采昳丽,而太皇太后虽已寡居两年余,但无丝毫暮气沉沉的深宫倦态,依旧是年轻貌美,仙姿玉『色』,从前如何穿衣妆扮,如今依然从旧,全然不因先帝驾崩,有丝毫改变,裙裳依旧鲜亮袅娜,妆容依旧雅致出尘,容光如雪,清滟夺目,与少年天子并肩而坐,明明二人年纪相差十几载,但看来,却至多不过十岁上下,宛如一对璧人,辉映琳琅,令人赏心悦目。 给事中钱景行曾上奏表示,太皇太后身为一国之母,身份矜重,为先帝守节,当从女德,衣饰妆容应素雅大方,如历朝太后太妃一般,避穿赤绯嫣红等明丽鲜亮之『色』,太皇太后闻言便笑,道先帝在时,从不以繁文缛节约束哀家,所破陈例,不知多少,那时也未见钱大人劝谏一言半字,怎到如今,为几件首饰衣裳,递折频频,是见她丧夫寡居,软弱可欺,还是欺今上年少,耳根子和软,容易拿捏?! 钱景行被这一番绵里藏针的笑语,训得面『色』紫胀,着急辩解,今上倒也未怪罪,只此事以后无人再提,提也无用,今上正如先帝,总是纵着太皇太后的,说穿了,也不过几件首饰衣裳而已,若太皇太后能将心思全然放在衣裳首饰上,那是很好很好的。 从前寿宴,王公朝臣默看圣上与身边女子言笑晏晏,如今换了一朝天子,王公朝臣依旧默看圣上与那女子言笑晏晏,先帝从前如何为她斟酒夹菜,今上就是如何,先帝从前整场宴下来,双目几不离身边女子,今上亦是如此。朝野皆知,今上自幼与太皇太后交好,生母去世后,即长于太皇太后膝下,二人名为祖孙,情同母子,与太皇太后感情极深,世所难匹。 边国使臣自也看出大周的少年天子,敬重爱护年轻的太皇太后,言辞间遂也投其所好,欢宴过半,起身敬酒,追忆当年翠微宫万方安和宴上,先帝吹笛击鼓、太皇太后起舞相和,珠联璧合,倾国绝世,又道《踏歌》一曲,优雅动听,早已传入边国,传唱大街小巷,人人赞不绝口的。 太皇太后淡笑,道使臣既喜欢,便令云韶府歌姬开唱,以助酒兴。 先帝在时,《踏歌》舞乐是欢宴必备之曲,先帝驾崩后,云韶府担心太皇太后触景伤情,再不敢在宴上排演此曲,宫中也无人再唱此歌,满朝文武倒也有许久未在宫宴上闻听此曲,眼见云韶府舞伎换上熟悉的《踏歌》舞衣、翩跹入殿,一时都有些心神恍惚、追忆旧年,而太皇太后,在婉转柔美、情意绵绵的歌唱声,举盏频频,渐渐醉颜微酡,以手支颐,似要睡去。 萧照一时脱不开身,遂命宫侍好生伺候太皇太后回万安宫歇息,苏苏被扶上凤辇,耳听着熟悉的歌声越来越远,如隔云端,一路晕晕沉沉地回了万安宫,刚捧了新熬的桂花醒酒汤喝了没两口,就听长生传报道:“怀王殿下来了。” 苏苏眼望着浮在汤面的数片干桂花,道:“不见。” 然没一会儿,就听外头传来阻拦声,紧接着,珠帘猛地被人掀起,是萧玦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幽亮,身上浓郁的酒气,随他近前的动作扑面而来。 苏苏看了眼在后阻拦不及的长生等人,吩咐道:“给怀王拿碗醒酒汤。” 宫侍呈了醒酒汤上来,苏苏抬眸看向杵着不动的萧玦,一指几对面,“坐吧,醒醒酒。” 宫侍垂目退下,萧玦在榻几旁坐了,却未动手捧汤,只默然隔几静望着她,就如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频频寻理由来万安宫见她,希求她回心转意,可回回见了,也就只能这般隔几而坐,有时默然无语,有时疏离平淡地说上几句。外头有传他与她旧情复燃,甚说的有声有『色』,然而他比谁都清楚,他与她,之间就像一潭死水,未掀起任何波澜,她待他愈是平静客气、无恨无怨、淡然如水,他心中就愈是痛苦难捱,就如此刻,人坐在此处,却像是身在死海中,直往无尽深渊下沉。 幽殿寂杳无声,殿外廊下的雪鹦鹉,却是兴致盎然地衔水梳羽、伶俐清唤,贺寒正侍倚在殿门处,无聊地看那鹦鹉,一声声唤着“苏卿”,不经意一个转首,竟见御驾忽至,而万安宫人皆噤声不语,他刚欲嚎一嗓子传报殿内王爷,就见圣上淡淡一眼暼来,立将声咽进嗓子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圣上悄然无声地踱进殿中。 榻几上的醒酒汤,热气退散,渐已微凉,萧玦怔仰望着对面垂睫抿汤的女子,耳边不停地回响着《踏歌》一曲,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依相随,映日浴风…………这支洛水情歌,本就是她为他而唱,当年他们新婚燕尔,他抱她在怀,她依依唱与他听,何等恩爱缱绻,却因那人从中作梗,一世,两世,劳燕分飞,情意中绝………… 前世已尽,无可奈何,而今生,已分离了近十年,那人终于死去,而他也大权在握,可与旧臣分庭抗礼,纵是与她重结为好,又有何人可拦,难道就要如这两年间,这么一日日绝望地耗等下去,如潭死水,咫尺天涯,直至此世尽头……不………不………… 苏苏慢将一碗醒酒汤喝到见底,见萧玦那碗仍在几上、一口未动,而萧玦本人僵坐如石雕,低垂着眸子,似是在沉思不语,又似是醉得像要睡着了,静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将空碗搁在几畔,淡道:“回府歇息吧。” 她随手拔下凤簪,拢着婉垂的长发向寝殿深处走去,然没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步伐声,紧接着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紧紧抱住,挣脱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真不知道怎么说,说不惨吧,死了个皇帝又来个皇帝,说惨吧,他是女主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曾全心全意深爱过的人………… 第164章 陈情 萧玦紧紧拥搂着怀中剧烈挣扎的女子,几是哑声恳求道:“让我抱一会儿吧, 我不过是想这样抱一抱你, 已经想了整整十年了!” “放手!!”苏苏力挣不开, 冷声斥道, “怀王若喝醉了, 就回府歇息去, 别在我万安宫『乱』撒酒疯!!” “不!这一世, 我绝不放手!!”萧玦揽臂将苏苏抱着更紧,如铁钳般,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嗓音沙哑, “我没有醉,我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我有多爱你, 清醒地记得我们过去是多么恩爱美好……那首《踏歌》, 是你从前为我唱的啊…………那时我们新婚不久, 一起去清漪池泛舟折莲, 我摘剥莲子与你吃, 你轻弹琵琶,在我怀中唱,相依相随,映日浴风,相亲相怜,浴月弄影………你对我说, 莲子清如水,莲心彻底红,但愿与君长相守…………” 苏苏沉默地听他喃喃追忆前世,语淡无波道:“你也知那是过去,那是从前。” “若不是他生了禽兽之心,悖逆伦常,从中作梗,我们定会白头偕老,怎会分开?!!”萧玦眼底一片血红,努力平复着激恨的情绪,紧拥着苏苏,轻轻亲吻她的脸颊,“苏苏……苏苏……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苏直接将手上凤簪反刺向萧玦臂膀,趁他吃痛,用力将他推开,冷冷望着他道:“他活着的时候,你做忠臣孝子,亲手将我送上他的龙榻,如今他死了,你跑来同我说这些,算什么?!!” 臂处已有鲜血渗出、染红衣裳,但萧玦似毫不知疼,只是深望着对面的女子,颤唇不语,苏苏注视着沉默的萧玦,冷冷嗤笑一声,“无话可说?那一日,你倒有话与我说,你说:苏苏,你该到父皇身边去……” 好似在讲笑话般,苏苏道出此句,随即止不住地轻声笑了起来,双肩颤如花枝,好一会儿方停下来,幽幽抬眸,看向那紧抿双唇、凝眉沉默的男子,“那一日,我倒了两杯鸩酒,愿与你殉情而死,可你却惜命得很,拂袖扫翻鸩酒,抓着我的手,就往门外的宫车送……我求了你多少次啊,可你一句话都不肯再与我说,也不肯再看我一眼,硬将我推上了入宫的马车,事已至此,我仍不信你会抛弃我,站在马车上,紧抓你的手不放,唤你‘九郎’,你就一根根地把我的手指掰开,把我的心碾得粉碎,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你走的是多么地决绝啊,如今回头,又算什么呢?!” 不将此事澄明,他或许永无可能与她有一个新的开始…………萧玦紧攥着双拳,内心如在油锅煎熬许久,终是启唇开口,“那时,你怀孕了…………” 他走上前去,轻握住她的肩,眸光深情而又痛苦地,凝望着面前惊怔失神的女子,“记不记得那一年在府上,你突然失力晕了过去……那是因为你怀孕了,我欣喜若狂,并瞒着你,想过后给你一个惊喜……可没等我有机会说出口,他就丧心病狂地要夺你入宫………我愿为你做任何事,何况为你去死……可是……我们有一个孩子啊……我怎么忍心……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服毒,一尸两命………那人那时已经彻底疯了,我怕他知晓此事,为了得到你,亲手杀死未出世的孙辈,也怕他因为得不到你的心,在宫中磋磨你,恼羞成怒地杀了你………为了你腹中的孩子,为了让你对我彻底死心,在宫中与孩子平安一生,我纵是心中再痛苦,也只能那样做…………” “………不……你骗我……你骗我…………”苏苏似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开萧玦,一步步地向后退去,她想起那碗红花,震惊的眸光涌起恐惧,喃喃自语,“没有孩子……根本就没有孩子…………” 萧玦追上前去,咬牙将最难启齿的一句话,忍痛吼出,“那是因为他有意纵你饮下红花,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杀死你我的孩子!!” 随着他这一声痛吼,染血的凤簪,“叮”地一声摔落在地,苏苏怔站在原地,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脑中『乱』哄哄地,不停地回响着明帝前世今生所说过的话…… ————“朕知道了,喝便喝了,也好。” ————“别想着让身边人替你去寻这汤『药』来,谁敢经手这事,朕杀了谁!” 她那时就觉得奇怪,为何明帝前世今生,对红花的态度,截然相反……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吗………… 萧玦见她面『色』陡然苍白、唇『色』褪尽,人如风中弱柳,似要站立不稳,忙紧步上前,将她抱在怀中,“那日他对我说,他驾崩后,你我可续前缘,只是需得你真心愿意,不许我强求…………” 言至此,萧玦冷笑桀桀,眸中仇恨如淬毒的利刃,似要将那人千刀万剐,“你我本就是恩爱夫妻,若非他丧心病狂、强取豪夺,本是生生世世的良缘,到头来,竟还要他这般‘施舍’缘分吗?!!强求?他不许我强求,当初他夺人子媳,我拿命来求他,都换不来他丝毫动容,人快死时,竟装起圣人来了,如此侮辱我萧玦,以为这样说,我会感激他吗?会感激涕零地跪伏于地,叩谢我的父亲,肯在他死后,将与我结发的妻子还给我吗?!!我只恨……只恨他权势太盛,恨我隐忍筹谋多年,都没能覆了他的江山,到头来让他善终离世…………” 隐忍多年的痛恨,如火山爆发般,一朝倾诉而出,萧玦神『色』几近狂『乱』,眸中恨火熊熊,似能将天地灼烧殆尽,而他怀中的女子,却似已无知觉一般,眸光涣散地怔望着虚空,灵魂不知飘向何方,徒留一躯壳,被身后男子如护至宝般,紧紧抱在怀中。 重帘阴影之后,一个伫立良久的身影,如同来时,悄然无声地走了开去,他静静踱出内殿,望向那殿外廊下悬着的雪鹦鹉,仍在一声声地唤着“苏卿”,语气与那人别无二致,情深似海,温柔缠绵。 萧照步至万安宫外,也未如来时乘辇,只令御辇宫侍静随身后,慢慢往承乾宫方向走去。其时已近日暮,彩霞满天,两侧殿顶琉璃瓦折『射』着最后的日光,他望着阖宫流光溢彩、浮光灿灿,记起那年冬日的某个日西之时,皇爷爷望着斜阳落下,轻叹着道了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人世将近之时,皇爷爷并不惦念他的江山权柄,他所惋惜的,是将要与她分别,从此天人永隔,再不能相爱相守、日夜不离。 那道随葬御棺的锦匣,他曾悄悄打开来看过,里头是一束青丝、一张婚书,和一只合欢香囊。 那句皇爷爷教念的小词,雪衣娘无事就要吼两嗓子,他早已听得烂熟——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 萧照回到承乾宫,如常温书看折,只将近酉正、宫门下钥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人出宫了吗?” 长和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立遣人去查探,不多时回身回禀道:“回陛下,怀王殿下仍在万安宫中。” 他回了这一句,见圣上平静的神情未有丝毫变动,仍是捧折慢慢看着,心中默默敲起了小鼓,暗自惴惴。 先帝驾崩后,师父自请守陵、离了皇宫,一众师兄弟里,数他最得圣上青眼,接替了师父从前的位置。 先帝淌着血海刀山登临大宝,文韬武略,神仪凛然,天威难测,他从前随师父伺候御前,时时恭谨小心,生怕行差踏错,招致雷霆之怒,而今上年少,轻易平安地坐了御座,『性』情看着也温和明理,可他伺候久了,却觉这少年天子的心思,不仅不下于他的皇祖父,有些方面,更叫人难以揣摩。 从前先帝若是动怒,大都直接斥骂发火,虽当时人人战栗危惧,生怕被怒火波及,可待先帝火消了也就好了,但今上的心思,却沉静如幽潭,不起涟漪,密不透风,神情永是那般温和平静,瞧不出喜怒,谁也不知底下风平浪静,还是酿着幽幽怒火,一旦燃起,将冲掀滔天波澜。 天『色』渐暗,承乾宫灯火通明,长和估『摸』着圣上应不去万安宫用晚膳了,小心问道:“已是戌时一刻了,陛下可要进膳?” 他见圣上微一颔首,立传膳入殿,亲自布菜,圣上却不动箸,只命其余宫侍退下,注视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笑道:“从前皇爷爷在时,也常是你在一旁布菜。” 长和陪笑着“是”了一声,又听圣上问道:“你也算是皇爷爷身边的得用之人了,是从何年开始近身伺候?” 长和回道:“永安二十年。” “永安二十年……太皇太后与九叔成亲,好似就在这一年。” 长和听圣上陡然提起这个,再想起此刻万安宫的两人,心微微一颤,正不敢接话时,又见灯光下圣上含笑看来,“永安二十年,皇爷爷与太皇太后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年快快乐乐~ 第165章 三郎 长和心如擂鼓,舀汤的手彻底僵住, 唇如胶粘, 不知该如何回话, 圣上淡笑依然, 静望着他道:“实话实说就是。” 他不说或是少说, 圣上自还可问其他人, 没必要为此显得不忠, 跌了他在御前的位置…………长和微垂了眼帘,将一碗新盛的九珍烩端至圣上面前,轻声道:“那年,先帝频召太皇太后入宫相见, 以……以云韶府的名义……” 萧照慢搅着鲜汤,眼望着热汽浮散, 淡声问道:“太皇太后竟肯么?” “……太皇太后起先自是抵触, 但圣意难违……”长和微一顿道, “一次先帝召太皇太后进宫相会, 期间怀王殿下因朝事前来觐见先帝, 虽未直接碰面, 但想来太皇太后心中,怕是不大好受的………怀王殿下走后许久,先帝命传沐汤入殿,似……似是已幸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后于镜前穿衣梳妆时,忽持金簪自尽,只差一点就身死当场, 幸被先帝及时夺下了簪子……先帝龙颜大怒,道若太皇太后自尽,虞氏与她同亡……此后,太皇太后就似顺服许多,再未有自尽之举…………” 萧照持匙的手微微一颤,垂睫饮汤不语,长和看圣上没有叫停的意思,只得继续,长话短说道:“后来先帝命太皇太后与怀王殿下和离,封太皇太后为妃,虽然专宠太皇太后一人,但起初那一两年,也是闹得厉害的,太皇太后『性』烈,常忤逆犯上,先帝恼极时,也曾冷落软禁太皇太后,后来时间久了,先帝不再一味用强,对太皇太后和软下来,太皇太后渐也为先帝真情所感,渐渐也就好了,琴瑟调和,如胶似漆。” 他一股脑儿将话说完,见圣上面上仍淡淡的,微垂着眸子,一口口抿着鲜汤,心中正七上八下时,忽听圣上声平无波道:“这汤做得不错。” 长和不知圣上方才还在追问先帝与太皇太后旧事,怎一下子又似毫不关心,转到膳汤上面去了,他也不敢多问,只陪笑了一声,“陛下既喜欢,那奴婢再盛一些。” “不用了”,萧照似已腹饱,直接饮茶漱口,将拭巾掷在漆盘之上,起身离桌,“让御膳房再做一道,另配几样太皇太后素日喜爱的菜式,送去万安宫。” 御馔送至万安宫时,长生领着人收下。他正不知内殿是何情况,娘娘不传召宫侍入内,宫女都不敢进殿燃灯,偌大的万安宫,几乎处处灯火通明,只太皇太后内殿一片漆黑、半丝声音也无,他心中实在不安得很,正好可借传报御馔一事入内查探,遂捧盏明灯,轻步向内殿深处走去,拂过重重垂帘,见怀王殿下紧搂娘娘在怀、拥坐在窗下榻处,心立时一颤,面上不『露』半分,只躬身近前,一边禀奏御馔之事,一边借灯光,悄觑娘娘神『色』。 娘娘恍若未闻,整个人如魂离本体,心神不知飘散何方,反是怀王殿下闻禀,吩咐进膳。长生“是”了一声,也不敢让其余宫侍撞见这等场景,于是只同阿碧一起燃烛点灯,将御膳一一捧上膳桌后,正欲布菜时,又听怀王殿下道:“都退下”,他与阿碧迟疑互视了一眼,抬眸见娘娘仍似对外界无知无觉、一句话也不说,只得喏喏垂首,躬身离殿。 萧玦与苏苏分离十载,却对她的喜好依然了如指掌,见膳中所有,皆是她从前爱吃的,尤其一道九珍烩,看着烹调得极好,立舀了一小碗,轻吹着要喂她吃,然盛着热汤的银勺,刚递至她唇边,一直失魂落魄的女子,却突似回过神,径扬手掀翻,扶桌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幽殿深处走去。 萧玦从前不敢和她言明前世真相,就是怕她承受不住亲手弑子一事,但今日既已横了心,将话说到这份上,就断没有再退缩的道理,他浑不顾被热汤烫红的手臂,追上前抱住她劝解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无能,护不住你与孩儿,是他冷血无情、惨无人道…………” “……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一个好东西…………”苏苏几是咬牙切齿,用力推搡着萧玦,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你纵是杀了我,我也再不离开你”,今日话已至此,时隔十年拥她在怀,只有趁热打铁、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萧玦生受着她的捶打,似丝毫觉不出疼,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喃喃诉说着隐忍多年的思念和爱意。 一直侍等在帘外、心有不安的长生,听见里头有砸碗声,就立悄挑了帘缝往里看,起先他见怀王硬抱了娘娘在怀、原要寻个由头入内打断,可又见娘娘渐渐失了力气,似是发泄累了,由着怀王抱着,伏在他肩头,无声地啜泣着,二人灯下相拥,倒真像是一对历尽劫波、破镜重圆的爱侣,将入内的脚,也就僵住了,慢慢退回了帘外,静望着窗外夜『色』沉沉,烛光摇曳在烟罗窗纱上,如花影颤颤,忽地想起幼年之时,他因身体和父母之命,镇日闭门不出,倚坐窗榻处看书写字,她大抵觉得他出不了门很是可怜,于是就常带着新鲜玩意儿来看他,一次带了皮影来,也不进屋,径站在屋外窗下,一边摆弄着皮影人儿,一边咿咿呀呀地唱:“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论理,大家闺秀唱此等戏词,是极其不妥的,但他早知她不是规矩『性』子,一贯古灵精怪得很,于是在自己也未察觉的情况下,眼望着窗纱上颤颤动作的皮影人儿,唇际不禁浮起了笑意,而她隔窗唱了许久,听不到他回应,就抖落着那皮影人儿,一声声地问:“可知?可知?” 他幼时不与人往,『性』情自矜地有些别扭,仍是绷着笑意不肯出声,于是就见那皮影人儿垂头丧气地落下了窗纱,她的身影也跟着不见了,而他那颗终日寂淡的心,也似往下沉了一沉,僵坐了一阵儿,终是忍不住开窗去看,刚一支起长窗,就见她从旁闪了出来,日光下笑颜明媚,双目璨璨如波,漾曳着“得逞”的促狭之意,也不似平日叫他“三哥”,而是故意高唤,声如银铃:“三郎!!” “三郎~” 夜里总被移进殿内的雪衣娘,扑棱着翅膀,抖着细金链子,颤颤地飞了起来,长生收回心神,近前一看,见水槽将空,于是取来水食添上,雪衣娘轻啄了会儿碎米,半歪着脑袋,眨了眨晶亮的双眼,凝望着眼前人,又咿呀唤了一声“三郎”,长生添水的手一顿,对上那双不知世事的剔透双目,轻抚着它的羽『毛』,终是无声笑了一笑。 他几在帘外候守了一夜,知后来娘娘泣声渐止、累倦睡去,被怀王抱到了榻上歇息,而怀王本人,就在榻侧坐了一宿,天明传人送水进殿盥洗时,见榻上娘娘醒转,立奔近榻前,可一对上娘娘的眼睛,一个手握兵权的当朝王爷,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僵在那里,许久,试探着在榻边坐了,见娘娘似是不反感,又慢慢往前坐近了些,轻握住娘娘的手,柔声道:“你且歇着,我下朝再来陪你。” 捧着一应盆巾梳栉、伺候盥洗的宫侍,一个比一个头垂得低,娘娘恍若未闻,径抽出了自己的手,翻身睡去,虽没说“好”,可却也没说“不好”,于是怀王殿下原本忐忑的神『色』,就略略放松了些许,盥洗后快步出了殿,像是想早些上朝去,再早些回到娘娘身边来。 贺寒人在万安宫寝殿外,中间得阿碧姑娘“接济”,吃了些茶水点心,就这么半睡半醒地倚在殿廊下,囫囵过了一夜,晨光熹微时,他被初升的日光刺得睁眼,望见王爷正迎着朝阳、走出寝殿,忙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迎上前去,见王爷衣容洁整、似已盥洗过,虽眼下微青,像是一夜未眠,可看精神心情,似还可以,至少比昨日圣上寿宴上听《踏歌》时面寒如冰,好上许多,于是心也随之宽了一宽,随走随问:“殿下可是要去上朝?” 他听王爷“唔”了一声,迟疑着轻道:“昨日殿下在里头与太皇太后说话时,陛下悄悄来过,不许人传,后又悄悄走了…………” 萧玦脚步微一顿,复又抬起,神『色』如常地向万安宫大门走去,“知道了。” 他人到朝上,也是心不在焉,听文武大臣一一禀奏要事,盘算着朝时将终时,忽听上首圣上笑唤了一声:“九叔……” 萧玦立近前一步,拱手道:“陛下……” 金光璀璨的蟠龙宝座上,萧照帝袍轩朗,十二旒玉珠悬在面前,令臣下难以看清龙颜,只声音一如既往地衔着温和笑意,清如玉击,“沧州近江,数年辄有水患,朕心甚忧,早着人重修堤坝,如今工程将止,朕有心亲巡检验,然朝务繁杂,实脱不开身,就请九叔代朕跑这一趟,前往沧州,验收治水工程。” 萧玦神『色』微僵,正欲寻个由头推脱时,又听上首圣上问道:“九叔可是不愿?”随即含笑轻叹了一声,“只当朕拜托九叔吧,诸位皇叔伯中,朕自幼与九叔感情最密,也最是信任九叔,九叔若不愿往,朕也寻不着比九叔更叫朕放心的人了,只当是侄儿央求九叔吧。” 圣上话说到这份上,连“央求”二字都已道出,当着满朝文武,萧玦也只能躬身拱手道:“陛下言重了,为天子分忧,是臣下的职责,能得陛下如此信任,亦是臣之荣幸,怎会不愿?!” 御座之上,萧照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第166章 雷声 萧照下朝回了御书房,议事看折了约一个时辰, 眼望着文武重臣的身影, 消失在御书房外, 目不斜视地低问了一句:“人出宫了吗?” 这回长和早反应过来了, 时时派人盯着呢, 不一会儿即转身回禀道:“怀王殿下下朝后直接去了万安宫, 尚未出来。” 萧照也未多说什么, 直接吩咐进膳,慢悠悠地用膳至尾声时,长和近前低道:“怀王出宫了。” 萧照垂着眼,慢饮了半盏碧螺春, 起身道:“摆驾万安宫。” 万安宫内,苏苏也刚用完午膳不久, 饮了茶后, 倚在窗下榻处打络子, 手中的香『色』彩线, 有一下没一下地『乱』绕着, 心神散漫地打发时间。 阿碧本正坐在榻几对面帮娘娘绷着丝线, 听传“皇上驾到”,立起身下榻施礼,萧照上前接过阿碧的“活计”,在苏苏对面坐了,问她午膳用了什么、进得香不香等等。 苏苏随答了几句,命阿碧捧了些鲜果点心上来, 供皇上进用。萧照一手绷着未打完的如意络子,一手捡了只殷红的樱桃,却未送入自己口中,而是递至苏苏唇前,见她微低首张口衔了,慢嚼了几下,咬破的樱桃红汁沾在唇侧,伸出舌尖轻『舔』了『舔』,显得朱唇愈发红滟流光,忽地忆起那年午后,皇爷爷见她如此,眸光一幽,立伸手揽了她脖颈,凑近吮『舔』起来,唬得他立低了头,只当没看见………… 想着想着,身上忽然燥热,面上背后都似要灼出汗来,萧照硬将眸光移开那红香软处,望向朗朗明窗,心道时将入夏,这暮春的午阳,也烘暖得有些过分了,热得人手心都有些滑腻起来,似连络子丝线,都攥握不住………… 苏苏见萧照有些心不在焉,以为他是倦了,轻劝道:“皇上回宫歇息吧,已忙了一上午,下午还得去上课,若在我这儿为几根络子耗了心神,下午上课打瞌睡,周太傅要不高兴的。” 萧照敛回心神,含笑道:“朕在这儿同娘娘说说话,就是最好的歇息。” 苏苏闻言淡淡一笑,忽而想起贺礼一事,忙让人取了来,推至萧照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萧照前夜心慌意『乱』,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这于他来说,真是意外之喜了,连忙打开那彩漆戗金盒,见里头是一只白塑卧羊,立惊喜问道:“可是娘娘亲手做的?” 苏苏含笑一点头,“也是第一次做,不知失败了多少次,最后勉强做成这样,皇上不要嫌弃。” 萧照哪里会嫌弃,根本是爱不释手了,双手捧着那白生生的卧羊上下打量,连声道:“谢谢娘娘!” 苏苏慢拢着手中彩『色』丝线,神『色』恬然地静看萧照欢喜的神情,心中却默默想着长生私下告诉她、昨儿寿宴后皇上曾来万安宫一事。 昨日黄昏前,她与萧玦那一番纠葛密事,照儿或许都看见了,今日朝上,他将萧玦暂调离京、去往沧州视察治水工程,或是早有此意的无心之举,也或是昨日目睹她与萧玦一番纠葛后的有意所为…………毕竟这两年,萧玦频频出入万安宫,她也甚少将他拒之门外,有关她与萧玦旧情复燃的传闻,在一些有心无心的推波助澜下,已在宫内宫外流传了开来,照儿自然也应知晓,但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就像昨日,明明人来了万安宫,但见她与萧玦在一处,就默默走了开去………… 当朝太皇太后,缠裹上了这样的传闻,到底是不光彩不好听的,照儿身为一国之君,听着流言如此发酵,面上大抵也是过不去的,但萧玦,是照儿最敬重喜爱的叔父,幼时常随着他的九叔骑马狩猎练剑,感情颇好,纵是流言愈炽,以照儿仁善心『性』,也不会把萧玦怎么样,另一方面,他也不能,如今的萧玦,今非昔比,早不是那个“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的皇子,照儿也不是他的祖父,有足够的帝权能将萧玦拿捏于掌中,萧玦如今之势,几可与老臣分庭抗礼,照儿于公于私,都不能把他的九叔怎么样,为让流言消停些,大抵也就只能寻个由头,暂将他的九叔打发出京,离她这个太皇太后远远的了………… 暂将萧玦调离长安也好,她一看到萧玦,就会想到他昨日那些话,想到他话中死去的那个人,想到前世今生那一堆旧事,连年来澹静如水的心,就似如有火燎,那些久违的怨恨直往上涌,令人不得安宁……… 苏苏正心绪不佳,忽听得窗外雪衣娘轻唤“苏卿”,语气像极了那人,立蹙眉吩咐道:“把鹦鹉拿远些!” 萧照本沉浸在收到贺礼的喜悦里,听出她语意疲惫不耐,抬起头来,见她虽神『色』似如往常,眸中却隐着烦『乱』不豫,想到昨日九叔同她说的那些话,以及长和所说的皇爷爷与她的旧事,目光悄落在她雪白的脖颈处,默然想着她曾在皇爷爷的强权『逼』迫下,差点用一根金簪,『插』入自己的喉咙,了断了自己的『性』命,自己心中也跟着烦『乱』起来,抚摩着手中的白塑卧羊半晌,轻道:“今日朝上,朕请九叔代朕前往沧州视察水利了。” 他想,九叔一下朝堂、就来万安宫,应已与她告别、说过此事了,但他还是想当面提及,想知她对此事究竟是何反应……语毕,萧照见她神『色』如前、未有波动,只淡淡“嗯”了一声,丝毫『摸』不清她心中所想,心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忍不住问道:“娘娘怪朕吗?” 苏苏微讶抬头,“皇上这是哪里话,国家大事,皇上圣心裁度就是”,略一顿又道,“我也知外头有些流言不堪,捕风捉影,伤了皇上的脸面,皇上大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萧照听她如此讲,内心止不住地欢喜起来,几要将唇角弯起,她总是纵着他的,这份宠溺纵容,越过了九叔,越过了天下的每一个人…………他压抑着内心的欢喜,又同她说了许久话,见将到课时,起身告退,“朕去书房上课了,晚上来陪娘娘用膳。” 苏苏伸手整了整他衣襟,道:“去吧,我让厨房备下你爱吃的菜,等你过来。” 萧照更是欢喜,高高兴兴地上课去了,课上心情好到还跟周太傅说了几句玩笑话,把个板直的周濂看得一愣一愣,下了文课,他又去武场跑马练箭,将黄昏时,回了承乾宫,将因练武生出的汗味沐浴干净,换了身月白『色』苏罗常服,清清爽爽地离了殿,要乘辇往万安宫时,长和一边扶着他,一边低道:“午后陛下您前脚刚离万安宫,后脚太皇太后就召了谢相入宫,此刻谢相人还在万安宫未出去……” 萧照正在登辇,听他这话,足下一打滑,差点没一脚绊下去。 他未许人传报,又静悄悄地踱进了万安宫殿内,见滟滟珠帘后,娘娘正与谢相笑语,眉目舒和,眸光漾着笑意,低眉抬首间,甚或还有几分小女儿的姿态,与平日美丽端雅,大是不同,心中又有些憋闷地难受起来。 午间,他陪她说话,言辞间想着法儿地哄她高兴,可她就只是勉强提着精神而已,唇际的笑意淡淡薄薄,眸中的烦『乱』不豫,也隐而不发、迟迟消不下去,可此刻和谢相一处,却像是换了一个人,那些烦『乱』不豫,都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颦一笑,美丽动人,若说他午间所见是一位画在纸上、轻愁淡淡的美人,此刻那画上美人就已活了,迤逦袅娜地来了人间,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谢相并不似他兄长谢意之,不是个能使所有人如沐春风的『性』情,可在这世上,只似唯有他,唯有他能使她如此………… 榻几上摆着一只竹篮,里头铺着绒布,几只小猫“喵喵”叫着,爬来爬去,二人低首笑看着幼猫,一时伸手『摸』『摸』这个、一时伸手『摸』『摸』那个,萧照看两人的手在竹篮里『摸』来『摸』去,眼看就要碰到一处了,忙提步打帘,走了进去。 萧照人走了进去,才惊觉自己此举颇有点“抓『奸』”的意味,然而当事人都很坦然,光风霁月得很,她含笑看他,而谢相起身下榻,按仪施礼,倒显得他有点莫名讪讪的,在她对面坐了,无话找话,问哪里来的小猫。 苏苏道:“午后与谢相在御苑闲走,走到一偏远处时,听得细微的猫叫声,遣人去寻,发现了这几只小东西”,她抱起其中一只全身乌黑、四足雪白的,笑看萧照,“看它像谁?” 萧照看她兴致颇高,虽心中莫名烦堵,还得跟着陪笑道:“莫不是狸奴的孙辈?” “我与谢相也是如此想呢”,苏苏放下小黑猫道,“寻了这几只小家伙后,又派人寻着它们的母亲,我宫中这坏家伙,一见那母猫,立上去与人家亲昵起来,十有八/九不会错了。” 萧照问:“娘娘想都养在万安宫吗?” 苏苏摇了摇头,“连同母子,送与谢相、养在空雪斋吧”,她看暮『色』四合,一边吩咐进膳,一边道:“谢相也一起用吧。” 萧照不待谢允之应承,飞快出声:“宫门快下钥了。” 苏苏含笑看了萧照一眼,心道他倒对她的“清誉”看重得很,谢允之听圣上言下之意,拱手告退,携猫离去。 没了第三人,萧照终觉心情畅快了些,待到晚膳将终,夜浓如墨,春雷轰隆,下起了大雨,可有借口留宿万安宫,他的心情,就更好了。 他膳前就已在承乾宫沐浴更衣过,膳罢便听着雷雨声,径直去了娘娘寝殿,宽衣解带后,倚在榻边,随拿了一本娘娘平日翻看的诗集,心不在焉地看着。 苏苏浴罢归来,见萧照正倚在榻边看书,道:“皇上若要用功,让宫人在旁多点几盏灯,这样光暗看书,伤眼睛的。” 萧照掩了诗集道:“只是随便看看而已,夜深了,还是早些歇下吧。” 宫人们熄了大半灯火,放下重重垂帘,退了出去,苏苏上榻拢挽着长发,外头忽然一道闪电掠过,她还未反应过来,萧照已飞快地捂住了她的双耳。 轰隆雷声渐渐远去,苏苏捉拉下他的手,笑道:“皇上如今不怕打雷了么?” 萧照微有得意道:“朕长大了。” 苏苏看他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起了玩心,咬着笑问:“长大了不怕打雷,那这个呢?” 她呵气去挠他腰肢,就像在他小的时候,与他玩闹一般,萧照立笑出了声,一边闪躲,一边抓住她双臂,制止她的动作。 只不过笑闹瞬间的功夫,苏苏已从一个“攻击人”,转而被攥住双臂,压倒在柔软的衾褥之上,她望着身上那个杨柳枝般清新干净的少年,忽然惊觉,他确实已经长大,虽然才十四岁,原来力气已经这样大。 萧照本是受不住痒,只是想捉住她的手,制止她呵痒的动作,可这般攥住她双臂,稍用了些力气,就这样轻易地将她压倒在身下,也是始料未及,于帐帷幽光中,怔怔凝看着身下寝衣轻薄的女子,肌/肤微湿,纤滢如雪,有沐浴后清新的木樨香气,萦绕在他鼻下,幽幽不绝,直闻得人神思昏沉,莫名想低身俯就那滟若樱桃的绛唇,轻轻咬上一口。 第167章 入梦 然他已不是小孩子了,纵是再怎么被这幽夜香气熏得昏昏沉沉, 他脑中犹留有几丝清明, 知道若这么低身俯就上她的唇, 轻轻咬上一口, 意味着什么。 他神思清醒地不敢, 心却不受控制, 噗通『乱』跳地, 几要跃出嗓子眼,脑中一片混『乱』,一会儿想起小的时候,她抱他在怀, 温柔爱抚,转瞬又想起那夜她醉睡伏地, 他想抱她上榻歇息, 却因年幼做不到, 懊恼地恨不能立刻长到二十岁………… 如今, 他虽未至弱冠之年, 可也已长大了, 只这般轻易地,就可以将她压在身下。从前,他仰望着她,觉得她是高树,总是庇护着他,为他遮风挡雨, 但现在,他攥按着她柔软的双臂,凝望着身下的她,忽地意识到,她娇软柔美,像花般一折就断,要温柔小心,要细心呵护。 雷声雨声都渐渐小了,苏苏试着动了动手腕,发现根本挣不脱半分,她怔望着萧照攥压按着她双臂、双膝跪在她身体两侧,乌沉沉的影子如山般罩了下来,想起了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一颗原本嬉闹的心,也渐往深渊中下沉,微垂了眸子,轻道:“下来。” 萧照仍自心神恍『乱』,仿佛醉酒一般,一时没听清她的话,直到身下人提高语调、再说了一遍,才突然惊觉她语气罕见地冷凝,忙松开手,撤开身子。 苏苏努力压下那些阴暗的情绪,阖上双眼,轻道:“夜深了,睡吧。” 萧照忐忑地在她身边躺下,暗恼方才不该如此,可是惹她不快了,凝望着她阖目不语的面容,心中甚是不安。 苏苏虽然闭着眼睛,但其实半分睡意也无,她想起了那个人,一颗心浮浮沉沉,不得安宁。 虽然之前十年的人生,与他紧紧纠缠在一起,可没了他的这两年多,她也并不经常想起他,她想要的,已经从他那里拿到了,她不愿沉沦旧事、将心思放在一个已经死去也没了价值的人身上,这不值得,也没必要,于是她习惯『性』地克制自己,纵是日日与雪衣娘相对,也已麻木地不会念起他半分,但,偶尔真正想起,那就是整夜整夜,睁眼难眠。 方才照儿紧攥着她手臂、跪压在她身上的动作,令她想起了永安二十二年的那个冬天,那时她以为他断了对她的心思,只觉此生无忧,心情大好,然很快,他就打破了她的美梦,以非常决绝的方式,彻底碾碎了她的所有幻想。 那一日,他召她入宫,不再听她说一个字,直接扯开了她的衣裳,将她按倒在榻上,钳制住她奋力反抗的双臂,堵住她的唇,冲了进去。 被猛然进入的一瞬间,她感觉这一生都完了,又要陷入前世轮回,余生暗无天日,而他似是终于得偿所愿,双手与唇游移在她身体的每一处,尽情驰骋,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变换着花样,发狠要了一次又一次。 他说他那时候气得狠了,此后,再也没这样狠烈地待她过,但她忘不了,初封为妃的那一年,回回他抱她,不管怎样温柔小意,她都在心里觉得疼,痛苦像毒汁一样,浸在她的血『液』里,日夜流淌。 她其实不大想起这些痛苦的往事,偶尔想起他,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宫里的昙花开了,笑着喊她去看,比如,晨醒不起,赖着躺在她身边,摩挲着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绕在指尖玩………… 外头有传言说先帝驾崩,她年轻寡居、深宫寂寞地很,因此罔顾廉耻地和萧玦旧情复燃,其实她并不觉得寂寞,她本是个惯能自得其乐的人,单沉『迷』舞乐,就能助她度过漫漫时光,何况,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自娱之事可做,许多前朝之事需想。 她并不怎么想起他,也很少梦见他,上一次梦见,已是四五个月之前的事了,那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银装素裹,天地寂静,她无甚睡意,就夜半下榻,倚坐在窗下,看外头大雪如吹棉扯絮、纷纷扬扬,看着看着,有人走近前来,将一道狐氅,披在她的肩头。 她回头看去,见原来是他,一边帮她拢紧狐氅,一边挨着她坐了,含笑伸指刮了下她脸颊,“总这样任『性』,会着凉头疼的。” 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一时觉得是刚被他夺至身边的时候,应没好声气、冷言冷语,一时又觉得是后来那些虚与委蛇的日子,应熟稔地和他说上几句玩笑话,『迷』『迷』茫茫的,心中想不清楚,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他捂着她的手呵气,又搂着她的肩拥她在怀,陪她一起看窗外大雪,静悄悄地,也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同看窗外雪花簌簌,天地茫茫。 她像是靠在他身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倚睡在窗畔,头昏脑胀,喉咙生疼。 她发了低热,此后数日不退,风寒加剧,扎扎实实地病了一场。 那些时日,萧玦除了上朝理政,就整日待在万安宫,守在她身边,换水擦脸、端茶喂『药』,纵是照儿来,他也依然留在万安宫,直至宫门下钥也不离开,旧情复燃的流言,也就是从那时候炽烈起来的。 一次夜半她懵然醒来,灯火幽『迷』,四下无人,只萧玦守坐在榻边,因倦地低垂着头。她略一动,他就醒了,忙近前看她,紧握住她的手,后见她目光凉凉地落在二人手相牵处,又慢慢松开,轻问她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她不答,只冷声道:“你有家室女儿,不回家陪着她们,镇日待在我这里做什么?!” 他静望着她低道:“我与绮容,你是知道的,至于锦惜与婵儿……”他略一顿道,“其实并非我真正的妾室与女儿…………” 她因病脑中昏沉,一时没听明白他话中意思,萧玦屈膝半跪在榻前,再次牵握住她的手道:“我知他定会生疑心,便用锦惜和婵儿做障眼法,将他的疑心往后推了几年,为我自己挣了几年的时间谋势……我不负你的……苏苏……” 幽夜中,他深深凝望着她,“我前世伤了你,今生之初,也因执念做错了事,你不知道,当我忆起前世,当我明白你为何如此抗拒你我的婚事、避我如蛇蝎时,我恨不得拿刀剐了那个愚蠢顽固的自己………前世已尽,今生人世尚长,苏苏,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不负你,今生,我永不负你…………” 萧玦似是真想同她再好一好的,不论是那夜所说的话,还是今天下朝来她万安宫同她道别,一改人前冷静少言,絮絮同她说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话,颠来倒去都只一个意思:愿破镜重圆,相谐如初。 碎了的东西,就是碎了,一片片拾起粘连,昔日的裂痕也是触目扎眼,岂可重圆如初,纵是哪日强粘起来,也并非是因“深宫寂寞、旧情复燃”的缘故。 苏苏零零散散地想着心事,一直没有睡着,也不知这般阖眼躺了多久,忽然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鬓发,如风般,慢慢掠过脸颊、眉眼,顺着鼻梁骨,一点点地往下,最后停在她的嘴唇处,以微砺的指腹,轻轻摩挲着。 苏苏依然阖眸,只当沉睡不知,那手,渐渐撤了开去,幽夜无声,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苏苏想起小的时候,看见父亲卧榻午睡,也这般走上前去,『摸』『摸』父亲浓黑的眉、高挺的鼻,轻轻揪着他的胡须,思考着父亲与自己的不同,她想,照儿确实是长大了,也开始思考男女的不同之处,这种偶尔为之的同榻之眠,甚是不妥了,她也,该为他寻备教导人事的宫女了。 此后,苏苏开始留心,留意照儿喜爱什么样的女子,平日可有对某位宫女多看几眼、多说几句话等,然她这般留心了一阵,又觉他好似没对男女之事开窍,除从未央宫带过去的伺候宫女,身边尽是内侍,平日也未对女子上过心,遂也是茫然不解,于是有一日在赏花时,忍不住借闲话随口问道:“花如美人,美人如花,有似牡丹雍容,有似海棠清丽,有似桃花娇柔,有似莲花娉婷,姿态各异,不胜枚举,不知万千美人如花,哪朵可入皇上青眼?” “哪有万千”,满园的花木香气中,萧照笑意清朗,“在朕眼中,天下只有一位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萧照你妈棺材板压不住了…… 第168章 利用 苏苏好奇心大起,忙笑着追问:“是谁?” 萧照但笑不语, 只侧身附耳长和, 命他去取样东西来, 苏苏原以为长和取来了某女子画像, 可待打开那剔红方盒一看, 却见里头是一面龙凤铜镜, 怔望那镜中人片刻, 嗤地一笑,嗔向萧照道:“滑头!尽会哄我!” 萧照笑道:“娘娘冤朕,朕是真心实意如此想。” 苏苏只当他在哄她开心,笑着阖上盒盖道:“我倒是为你白担心了, 看你这嘴跟抹蜜似的,以后定讨女子欢喜。” 萧照含笑凝看着她问:“那娘娘欢喜吗?” 苏苏颔首笑道:“欢喜。” 青桐紫葳花架下, 萧照就近折下一支姚黄牡丹, 微踮脚, 簪入苏苏云髻, 悠悠『吟』道:“唯有牡丹真国『色』, 独占人间第一香。” 其时已是夏日, 御驾避暑翠微宫,苏苏在萧照之请下,就近居住清晏殿后的明瑟殿,出入见面极方便的,赏花归去后,也未急着回明瑟殿歇息, 先随萧照在清晏殿闲坐,正笑语吃茶时,宫侍传报几位老大人有要事求见,苏苏故意坐着不走,几位老大人见她在场,果然神『色』微僵,说起朝事来,也甚不利索,苏苏见状微微一笑,道是倦了,在一众人的恭送声中,离了清晏殿。 她散漫步回明瑟殿时,正见几个宫侍抬着箱子往里搬,问道:“这是什么?” 宫侍回道:“是怀王殿下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沧州特产。” 苏苏闲来无事,一一启开看了,见有沧绣云锦,也有蜜饯茶酒、冰镇瓜果等物。这已不是第一遭了,萧玦自人到沧州,隔三岔五就遣人送东西来,回回还要奉上一封书信。果然,待箱笼停放得当,萧玦所遣的那名侍从,取出一封信来,跪下双手呈上道:“这是怀王殿下写给娘娘的信。” 苏苏接过信来,不看也知道里头大概写了什么,她见那侍从垂目退殿,将要回程复命,出声拦道:“你且在外等着,待会儿拿封信带回给你主子。” 侍从微讶抬头,“是”了一声退出殿去,侯在廊下。 也难怪那侍从惊讶,萧玦来信已有六七封,这还是她第一次提笔回复,阿碧早已将墨磨好,苏苏拈笔许久,心思暗转,大半个时辰过去,却只写了寥寥数语。 正笔下凝滞时,外头传报“皇上驾到”,随即金丝竹帘响动,萧照大步走了进来,边在苏苏对面坐下,边接捧过一盏茶问道:“娘娘在写诗?” 苏苏执笔『舔』墨道:“给你九叔回封信。” 萧照唇际笑意微一滞,旋即如初,撇着茶沫淡道:“九叔去了沧州已近两月,想来也快回来了。” 苏苏低首“嗯”了一声,吩咐宫侍:“将怀王新送的沧州甜瓜,切与皇上尝尝。” 宫侍应声去了,苏苏凝思片刻,不再赘言,草草了结了此信,折入信封,唤了那侍从进来,看他取信要走时,又道一声“慢着”,让阿碧拿了只艾草香囊来,令那侍从一同带走道:“艾草驱虫安神,你主子常在外头奔波劳碌,让他随身携带吧。” 萧照眼望着那侍从躬身离殿的身影,指腹轻磨着杯壁不语,苏苏吃了一块甜瓜,赞道:“爽口脆甜得很,是怀王命人一路冰镇着送过来的,皇上尝尝。” 萧照吃了一块道:“确实不错”,他开着玩笑,“若让九叔常年奔波在外、代朕巡视大周,那娘娘这里,大周各地四时特产,时时不断、应有尽有,也无需各州特地进贡,九叔自出车马费,朕这里,可省下一笔银子了。” 苏苏笑看了萧照一眼,接着他玩笑话道:“你这皇上当的,还想着从叔叔那里抠索银子,这般计较吗?” 萧照眸若点漆,微蕴笑意,注视着苏苏道:“朕身系江山,事事都需为大周天下考虑周全,自然一分一毫,都得计较。” 夏时多雨,入夜用膳没多久,殿外暗『色』沉沉、闷雷滚滚,像是要下雨,苏苏看着天『色』便道:“皇上快回清晏殿吧,走几步便到,赶在雨落前也就回殿了。” 萧照却懒懒倚挨在窗下,拿一玉佩穗子逗着猫道:“朕倦得很,不想动弹,今夜就歇在娘娘这里吧。” 苏苏微微一笑,“皇上大了,论情理,歇在这里不妥当,若前朝老臣知晓,怕是要递折劝谏的。” “宫闱之事,轮得到前朝聒噪什么?!” 苏苏闻言怔了一下,忽地忆起这话那人也曾说过,她正出神,又见灯光下萧照抬首看向她道:“娘娘私心也觉得不妥吗?” 苏苏道:“皇上长大了,都快有我高了,纵是亲生母子,也不能这般同榻而眠,何况你我,并无血缘,当然不妥……” 灯火闪烁,摇曳的光芒映在那点漆双眸中,如深海幽火,萧照定定望着素衣披发的女子道:“朕以为……朕同娘娘的情分,是不同的…………” “再不同,也不能越过礼法去”,苏苏走上前去,轻抚着他的脸颊道,“我知皇上害怕孤独寂寞,可皇上大了,很快就会选秀成亲,以后会有人夜夜陪着皇上的……” “朕不要她们陪!!” 萧照心里为那香囊和信,已憋闷了一下午,此刻一听她提“选秀成亲”,更是烦『乱』,禁不住骤然爆发,他见眼前女子似被他突然提高的语调惊住,又微垂了眼帘,放低声音道:“朕想同娘娘一起……” 苏苏一时未解他话中深意,只笑劝道:“皇上白日不是刚说过吗,身系江山,事事都需为大周天下考虑周全,这要传出去,天下人,会把皇上当没长大的小孩子看的…………” 萧照垂下头,暗暗平复着激涌的心绪,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不知说出什么来,咬声低道:“那朕走了,娘娘早些歇下吧……” 苏苏目送着萧照身影离殿,见他将出门时又回转过身来,人在夜『色』灯光中半明半暗,声音也有几分莫测,“朕遵礼法,事事为大周天下考虑周全,娘娘也当如是。” 御驾走后不久,惊雷阵阵,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苏苏随拿起萧照方才逗猫的那块玉佩,慢将佩下垂穗根根抚平,心道:照儿心中不痛快了………… 他希望她这太皇太后清誉无暇,自是不希望她与萧玦有何牵扯,但她,却得和萧玦牵扯牵扯…… 她为避老臣锋芒,已退忍了两年多,照儿如今已经长大到十四岁了,再等下去,待他羽翼渐丰、不易把衡,许多事做起来都将掣肘重重,也是时候,借萧玦之势,将那帮老臣清清,令他们鹬蚌相争了…… 黑猫“喵”地一声跃上窗榻,打断了苏苏的思绪,也一爪子将那抚平的玉穗,再次扯『乱』,苏苏一把将黑猫抱入怀中,低声笑问:“你说,我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黑猫享受着女子的轻抚,蜷在她怀中、凝望着她的双眸不出声,苏苏耳听着惊雷声,将怀中黑猫抱得更紧,轻声密语,幽幽呢喃,“十年前的雷雨夜,我曾在心中发愿,总有一天,当我说‘不’时,天下,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强迫我。” 六月初十,怀王萧玦自沧州归来,未先面圣,反先入明瑟殿,与太皇太后相见。萧照闻讯时,正在校场习练箭术,长和眼看着那箭如流星,力透箭靶,“夺”地一声钉在靶后红木上,心中也跟着一突,莫名地感到几分不安,悄觑圣上神『色』,“陛下…………” 但萧照神『色』依旧如常,又这般习『射』了小半个时辰,方吩咐移驾明瑟殿,至殿外,禁止通传,只身踱步而入,隔窗望见,她正卧于美人榻处浅睡,而九叔就坐在一旁、温柔宁静地深看着她,看着看着,似情难自持地轻牵起她的手,垂目在她手背落下轻轻一吻,而她,明明在那吻落下时微睁开眼,却又在九叔抬起头时,静静阖上,只当沉睡不知。 第169章 教导 天知道当侍从带回她的回信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与耳朵, 有多么欣喜若狂, 当侍从再呈上那只艾草香囊, 并转达了她的话时, 内心欢喜如『潮』, 几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恨不能立刻飞回长安, 飞回她的身边。 那封信很短,只寥寥数语,纸上也只是普通的问候而已,可他却看了不下千遍万遍, 无论走到各地,总是贴身藏之, 一自沧州折返, 来到翠微宫, 便迫不及待地前来见她, 宫侍道她午憩未醒, 他便屏退诸侍, 守坐在她身边,为她轻轻打扇,一如从前在王府,夏日午后,她困乏睡去,而他静坐一旁, 凝望着她恬美的睡颜,为她打扇送凉,心中充满安宁欢喜。 往事与现实交织,有生之年,终于盼到她回转心意的一天,心『潮』激涌之下,萧玦情不自禁地牵起她的手,于那柔滑的手背,垂目落下轻轻一吻。再抬首,她依旧睡颜沉恬,而他唇际蓄着笑意,轻轻抚摩着她的手,静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终见她眼睫微动,似要醒转。 萧玦下意识要放手,可下一刻,心念一转,却将手牵得更紧。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二人的手相牵处,却也未说什么,只一手撑在榻上,似要起身,他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听她淡道“回来了”,“嗯”了一声回应后,不知该说什么,许久的对望沉默后,指着腰间艾草香囊道:“我天天戴着……” 苏苏伸手将那艾草香囊解下,萧玦心中正惊颤,听她轻道:“艾草用了有些时日了,我再给你换一只吧。” 萧玦惊颤不定的心,立时转为欢喜,动情地握住她的手道:“这只也给我留着,你对我的每分好,我都要收着。” 苏苏手攥着香囊,微垂眼帘不语,萧玦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话到嘴边,凝成强忍激动的一句深沉喟叹,“苏苏,你不知道,我此刻心中有多欢喜……苏苏……”他深深望着她,眸光小心而又期冀,“我们可以重来吗?” 香囊的繁密金线,因用力的攥握动作,硌得掌心微疼,苏苏沉默许久,轻道:“试试吧。”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令萧玦几要落下泪来,他紧牵着她的手,重重地吻了又吻,前世今生,这十年来的隐忍与守候,万般情绪在他心头交织浮沉,使他喉头微哽,一个字也说不出,唯有以行动代替心声,双眸微湿,情难自持地轻抚她的面庞,温柔落吻,从眉眼、双颊,慢慢移至那樱唇。 苏苏已有两年余未被人拥吻,陌生的触感落在她唇上,使她整个人身体微僵,而萧玦紧搂着她,强抑着内心的激动,极尽温柔缠绵,她慢慢阖上了双眼,勾搂住他的脖颈,只当落入了梦境之中,悠悠茫茫,不知今夕何夕,飘向何方。 此吻之后,萧玦日日必与她相会,及入秋御驾回銮,他也出入万安宫有如自家,以致朝野之议渐沸,有关于此的劝谏折子,堆满了圣上的御案。 苏苏每每让他顾着照儿的脸面,少来些、低调些,萧玦都道:“天下人都知道,你我本就是夫妻,我们重结为好有何不可,为何要行事低调、见不得人,偏要叫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着。” 苏苏听他如此说,便轻捻着琵琶弦不语,萧玦上来抱她,絮絮讲着说不完的情话,直至日将西沉时,喃喃亲/吻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轻道:“我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苏苏还未说话,就听外头传报“皇上驾到”,立对萧玦道:“松手……” 萧玦不但不松,反抱她更紧,直至苏苏恼得瞪他,方慢慢松手,坐至榻几一边。 左右宫侍打起垂帘,萧照踱步入内,见萧玦起身施礼,忙道:“九叔免礼。” 三人对坐,也不过说些闲话,期间萧照问了萧玦几桩朝事,萧玦一一答禀,苏苏静坐一旁,徐拨着琵琶弦轻轻弹着,见天『色』渐暗、宫人入殿燃灯,轻笑着看向萧照道:“有什么事明日朝上再说吧,宫门都快下钥了,快放你九叔归家去吧。” 萧照接话笑道:“娘娘说的是,是朕疏忽了。” 萧玦无奈笑看了苏苏一眼,拱手离去,萧照只当不知那一眼中的柔情轻怨,只当不知方才闲话时,他们的“眉来眼去”,只当不知,他未入殿时,所望见的窗下相拥的身影,只当不知,他们这些时日交往愈来愈密,都把他这皇帝,视作不知事的孩子,如常与苏苏用完晚膳后,一边饮茶一边道:“上次娘娘说礼部尚书年迈,不如调沈霁月回京替之,朕想了想,还是另择人选,让沈霁月在外再历练些时日为好。” 苏苏含笑问:“那皇上以为,沈霁月需得再历练多少时日呢?” 萧照啜茶道:“在其位谋其政,那得看他自己,能否彻底改了那骄狂『性』子,认清自己的位置,尽忠职守。” 苏苏笑,“沈霁月这人,纵是死,也折不断那一身傲骨,怕是不能如皇上所愿。” “自有傲骨又如何”,萧照搁下空茶碗起身,“生而为臣。” 他撂下这四个字,于秋夜雨声中,折身离去,苏苏盥洗上榻,枕着潇潇雨声,夜里时睡时醒,至第二日起身更衣时,等了许久,都未见萧照前来请安,问了一句,不久宫侍来回,道是陛下病了,连早朝也罢了。 萧照身体一向康健,甚少患疾,苏苏闻言,立忧急于心,连早膳也未用,就匆匆往承乾宫赶,一入寝殿,就闻到『药』味酸苦,而萧照昏沉睡在榻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烫得灼手。 齐衡跪禀陛下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苏苏急斥御前侍从没有照顾好圣上,长和跪道:“昨夜陛下从万安宫出来后,不回承乾宫,命往御花园梅林,到了梅林后,又不许人跟着,一个人下辇往梅林深处去,连伞也不肯打……奴婢实在放心不下,悄悄进去寻时,见陛下站在那几株紫心檀香梅树旁淋雨…………” 他话未说完,就听榻上意识不清的圣上『迷』『迷』糊糊道:“檀香梅……娘娘…………” 苏忙忙坐在榻畔,紧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呢……照儿……娘娘在这儿呢…………” 萧照慢慢睁开眼睛,因病微红的双眸泛着湿意,“朕在做梦是不是………娘娘好久都没唤朕‘照儿’了…………” 自与萧玦流言纷纷,她与萧照明面如常,但暗里关系疏离了不少,苏苏听得心中酸楚,心疼地将他搂靠在怀中,轻吻了吻他眉心,自长和手中接过『药』碗道:“照儿没做梦,我在这儿呢。” 她一勺勺地吹舀着热『药』,递至萧照唇边,萧照靠在苏苏怀中,红着一双眼,凝望着她,一勺勺地抿了,一碗『药』见底,苏苏将空碗递给长和,扶着萧照再次躺下,将起身时,萧照紧紧牵住她的手,哑声道:“娘娘别走……” 苏苏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照儿。” 萧照像是不信似的,灼烫的手紧紧地握着她,一双眼也专注地盯望着她,瞬也不瞬,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了似的,苏苏坐在榻侧,极力地安抚他,甚至轻唱了一支曾给幼年萧照唱过的小调,帮他宁神入梦。 渐渐,在歌声和『药』『性』下,萧照慢慢阖上双眼,沉入梦乡,苏苏正用湿帕轻轻擦拭他灼热泛红的脸庞时,斜地里忽来了一只手,抽走了她手中帕子,苏苏微惊看去,见是萧玦,殿中侍从太医也不知何时退得干净,轻嗔一声,夺回帕子道:“别闹了,照儿病着呢。” 萧玦看她满面关切地为萧照擦拭面庞,低道:“不过风寒而已,男孩子喝碗『药』下去,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语毕,见苏苏并不理他,仍是将帕子沉入凉水中,仔细拧干,为萧照细细擦拭,径上前搂住她的腰,将她带离了榻侧。 苏苏被他吓了一跳,轻斥道:“快松手,被照儿看见像什么样子?!” 萧玦将她搂带入榻旁重帘的阴影处,轻啄着她耳珠含混道:“照儿刚喝下『药』,一时醒不了,哪里会看见”,又道,“纵是看见又如何,你我的事,他心中不一直明镜一般?!索『性』撕开,闹得天下皆知好了……” 苏苏轻推着萧玦,“别胡说,照儿是皇帝,要脸面呢……” 萧玦轻哼一声,“皇帝脸面……他祖父要是同他一样要脸…………”话未竟,就感到苏苏身子微僵,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醒过神补救道,“我……我只是想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他见苏苏神『色』微凝,语含撒娇地轻蹭着她脸颊道,“照儿日日到你那儿用晚膳,无事时就往你那里跑,也不替我这叔叔想想,枉我从前教他练剑狩猎,给他烤了多少鹿肉……” 苏苏看他一个大男人这样说话,禁不住嗤地一笑,萧玦看她不恼他失言了,又笑啄了啄她朱唇道:“早些给照儿开选秀吧,他有了妻妾,也就不会成日往你万安宫跑了………” 纵是萧玦不说,照儿到了这个年纪,苏苏也早有此意,教导人事的宫女也早已择好,待萧照风寒退后没几日,她便通知长和与霜华,将事情一早安排好,夜深将更衣上榻时,刚除下大袖衫,正对镜慢解耳环时,忽听得外头匆匆的跪地迎驾声,惊讶回首,见萧照大步走了进来,面寒如冰,双目却如灼火焰,似忍着极大的愤怒,一进来,就喝命宫侍尽皆退下。 宫侍们从未见今上如此火气,忙不迭垂首离殿,苏苏怔望着萧照,见他定定凝视着她问:“娘娘为何做此安排?” 苏苏实言道:“皇上大了,当被教导人事了。” “娘娘既如此关心朕,事事为朕着想,又何必遣那些不堪用的宫女”,幽明的灯火中,萧照步步『逼』前,双目绞视着她,声音暗哑,“不如亲自教教朕……” 苏苏心头一震,脑中正『乱』哄哄地理不明白,就见萧照捉住了她僵硬发冷的手,往他身上探去,倾身附耳,嗓音幽沉,“就像那日朕在病中,娘娘在榻旁重帘,对九叔所做的那样。” 第170章 倾诉 眼前之事,远远超过苏苏想象, 令她整个人僵坐在镜前, 笼罩在萧照的身影下, 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也想不清楚。 她正惊怔时, 又听萧照在她耳边沉沉道:“抑或说, 就像那日九叔自沧州归来, 娘娘勾搂着九叔脖颈,所做的那样。” 话音落,眼见萧照身影往下一沉,有清凉薄唇, 轻轻贴触在她唇上,苏苏如被冰冷蛇信『舔』过, 整个人一个激灵站起, 一巴掌重重甩去。 “你疯了不成?!!!” 因震惊气愤, 苏苏周身都轻轻战栗着, 她手撑着后面的镜台, 死死盯望着眼前的少年, 努力平复着激涌的情绪,见幽幽灯火下,萧照僵站在那里,同样死死盯望着她,幽亮双眸微红,似极力忍着泪意, 嗓音沙哑,“朕是疯了,朕见娘娘为与九叔双宿双栖,迫不及待地遣来教导宫女,希望朕早日选秀成亲,好自此彻彻底底地撇开朕、不要朕了,朕是要疯了!!!” 少年眸中的伤痛狂『乱』,如风搅雷霆,苏苏见他双手攥得青筋毕『露』,泛红的眸底泪意更深,心也跟着狠狠揪了起来……照儿自小乖巧懂事,几乎事事顺她,这么些年,别说动手打他,她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 “………照儿……”苏苏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也哽得沙哑了,她忍着喉中酸涩道,“……我怎会不要你呢………我安排教导宫女,为你预备选秀,都只是因你长大了,宫里的皇室少年,到你这个年纪,都是如此的………并不是想要撇开你…………你皇爷爷走了,在这宫中,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会不要你…………” 苏苏颤着声近前,伸手轻抚上萧照那半边通红的面颊,“……我知道我与你九叔之事,外头传得不堪,伤了你的脸面,你心里气得狠了…………可我与你九叔、与你皇爷爷之间的事情,爱恨纠葛,太过复杂,与你说不清楚…………你九叔他是个痴情之人,我也曾与他十分恩爱,你皇爷爷已经走了快三年了,我与你九叔重新走到一处,也是因为情之一字…………” “朕今夜来此,也是因为情之一字”,萧照忽地截断苏苏的话,紧攥住她抚他面颊的手,凝看着她的眸光,从伤痛心疼,再度转为震惊,一字字地将心里话道出,“朕喜欢娘娘………” 重帘纱影,灯火晃曳地时明时暗,人心也随之浮浮沉沉,悬移不定,苏苏定在当场许久,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微垂了眼帘,轻道:“我知道,我也一直很喜欢照儿,这些年,我与你一路走来,亲眼看着你从牙牙学语,一点点长成如今的翩翩少年,以后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就像你的姐姐、或是婶娘、母亲一样,我对照儿的喜欢,等同于照儿对我的喜欢,半分不少的,安排教导宫人一事,也是希望照儿真正长大成人,不掺其他私心,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转身就走,却被萧照从后用力抱住,短短五个字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朕爱慕娘娘!!” 强自按耐的惊惧恐慌,随这五个字瞬间爆发,苏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咬着牙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朕没有疯,朕很清醒,朕从前『迷』『迷』糊糊,对娘娘的感情如雾里看花,连自己也看不清楚、想不清楚,可自看着娘娘与九叔越来越亲近,朕彻底想明白了,若朕对娘娘只是单纯的孺慕之情,理当娘娘欢喜,朕就欢喜,娘娘想与九叔重结为好,哪怕天下流言如沸,朕也不会为了所谓的皇帝脸面,进行阻挠,可是…可是………” 萧照嗓音微一顿,似隐忍着极大的痛苦,沉默须臾,方缓缓道:“可是当宫人传报九叔去了万安宫,朕在承乾宫坐立难安,书看不进去,折子也批不下去,脑海中全在想,娘娘此刻在与九叔做什么,可是被九叔抱在怀中,可是被九叔细细轻吻……只这么想一想,朕的心里就像有火在烧,搅得朕不得安宁………当朕亲眼看到娘娘与九叔亲近时,心里是止不住的嫉妒与愤怒,这嫉妒烧到夜里的梦中,那抱着娘娘轻吻的人,竟然转成了朕………那一夜惊梦醒来,朕在帐中坐至天明,彻彻底底想明白了,朕对娘娘,并非稚子孺慕之情,而是男女之爱…………” 喃喃倾诉爱意的话语,听在苏苏耳中,有如地狱魇咒,她挣不脱萧照的拥抱,内心的震惊痛苦,几要将她整个人压垮,连声低语,“别说了……别说了…………” “不,这些话在朕心里藏了太久,再不说出来,朕真是要疯了”,萧照紧紧搂着怀中的女子,将脸颊贴在她的鬓发处,动情喃喃道,“娘娘,你听照儿说……” 苏苏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越来越近,偏又挣脱不开,此等情境,又不能传宫侍进来、硬将萧照拉开,整个人几要急疯,濒临崩溃地怒斥道:“你要像你皇爷爷一样,『逼』死我吗?!!” 萧照闻言双臂一僵,苏苏趁势推开他,踉跄向前跌走了几步,回身看萧照僵站在那里,双眼通红,深深地凝望着她,心里不住地回想着这些年来与萧照的点点滴滴,与今夜骇人听闻的巨大冲击,一颗心像被人用力攥在手中,几要碎裂,喉中酸楚无比,双睫微一瞬,即滚下泪来。 萧照看得心中一酸,提步上前,见她如避蛇蝎,立往后退,僵硬地顿住脚步,于深夜幽殿中,无声含泪对望良久,双手撩袍,屈膝跪下。 他抬首仰望着几步开外的女子,轻道:“朕也想将娘娘视作姐姐、婶娘、母亲,可朕做不到,并非自今夏始,从很久之前,朕的心,就为娘娘动了…………今夜,朕将心里话都对娘娘说了,朕最后一次向娘娘行叩拜大礼,此后,将越过这道礼法之线,自此视娘娘为一名女子,也请娘娘自此,不再把朕当做一个孩子,而是视作一名男子。” 他伏下身去,就要重重叩头,然额头尚未触及冰冷的黑金砖地,那名僵站不动的女子,忽地扑上前来,一边拉他起身,一边咬牙连声道:“我只当你今夜疯魔了,今夜你一句话都没说过,我也一句都没听见,回你的承乾宫去,等明日天亮了,你还是我的照儿,我还是你的娘娘,我们就和以前一样…………” 萧照坚决不肯起身,反用力攥住苏苏拉他起身的手,静静望着她道:“朕将心里话都说了,娘娘也都听见了,记在心里了…………” 苏苏扬手一掌掴断了他的话,萧照生生被她搧得转过脸去,然又立刻地转过来,坚执沉静地望着她,等待着她僵在半空的手,再次掴下。 第171章 痛心 宛如两军对峙, 最终, 苏苏缓缓直起身, 一字字冷道:“滚出去!” 萧照朝地重重一叩首, “砰”地一声如砸在人心底,几近崩溃的苏苏,仿佛全身力气,都随着这一声,彻底被抽干, 无力倦怠地阖上双眼,暗滢眸中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 耳听那起身的衣袍窸窣声响, 不但没有离殿渐远,反而走近前来,忍无可忍地睁开一双泪眼,几是尖叫一声:“滚!! 萧照驻足不动,“……朕曾在心底发誓,此世永不伤娘娘的心, 永不让娘娘因朕流泪,可朕今夜食言了……”他抬手欲拭去苏苏的眼泪,但手尚未触到她面庞,就被她用力打开,僵在半空许久,慢慢垂至身侧, 用力攥握成拳,深看着眼前人道,“……朕今夜让娘娘伤心流泪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朕往后会待娘娘好的,只不再是过去的永宁郡王,而是以大周天子的身份,就像……像皇爷爷一样…………” “你还有脸提你皇爷爷!!”苏苏双目如灼,似能将身前少年烧出两个窟窿,“……你心里清楚,你能坐上大周皇帝的位置,有几分是因你皇爷爷爱屋及乌的缘故,你竟敢动这样的心思,你对得起他吗?!!” “……皇爷爷当年,又何尝对得起九叔……”萧照沉声道,“终究都是,情之一字,无可奈何……” “可我对你的情,是至亲之情,此生绝不可能有男女之意!!” 萧照幽深双目凝视着苏苏,“世事无绝对,娘娘当年也曾无法接受皇爷爷,可后来也与皇爷爷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这句话,彻彻底底激怒眼前已然崩溃的女子,她发狠地朝说出这话的人,用力捶打去,如混着血泪一般,咆吼而出,“我是下九流的娼/『妇』吗?!让你们萧家人,轮着辈的来欺辱吗?!!!” 萧照生生忍受着她狂风暴雨般的捶打,待到她发泄殆尽、无力地倾身垂下手,方紧揽住她的腰,将她带靠在自己身上,喃喃轻语,“朕这些时日,时常想起皇爷爷,想皇爷爷当年,是如何想…………”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苏苏抬起头来,眸光森冷,“我原以为,照儿你是不同的………是我错了………呵……萧家……萧家人骨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 她推开萧照,步伐虚软地向寝殿深处走去,听背后有脚步声跟上,立拔下髻处金簪,抵在喉咙处,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少年吼道:“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萧照顿住脚步,“娘娘曾说过,你我这一生一世,都要在这宫里过的,娘娘也曾说过,会永在此处等着朕,朕也会一生一世地守着娘娘、陪着娘娘,终有一日,娘娘会明白朕的心的”,他凝望着素衣披发的女子,轻声而又坚执道,“朕相信,这一日,不会太久。” 幽夜乌深,被喝退至万安宫外的宫侍,隐约听到殿内传来争执声,却都听不分明,就这般忐忑不安地垂手侍立了大半个时辰,听得脚步声响,眼角余光处瞥见行来的团金龙纹,知是圣驾出殿,大抵还心绪不佳,都将头垂得极低,生怕被圣上怒火波及。 但旁人都可垂首避祸,长和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他借灯光一照,见圣上半边脸红胀,似被用力掌掴过,双眼也是通红,像是掉过泪,心中惊颤,低头不敢再看,将圣上扶上御辇,吩咐起驾回宫。 循宫规,为圣上择选的教导宫人当有四位,分别封为司仪、司门、司寝、司帐,夜里由谁侍奉,当由圣上择选,但圣上在夜里除衣将上榻时,听伺候姑姑霜华说了此事,便瞬间勃然大怒,连那四名宫女看也不看,直接去了万安宫,此时御驾折返,见那四人垂首跪在那里,眸中隐搅着怒气,直接摆手,命皆退下。 长和与那四名宫人擦肩而过,亲捧着冰水,大着胆子上前轻道:“陛下,明日还要早朝……” 他见圣上微一点头,立将『毛』巾沉入冰水,一边拧挤着为圣上冰敷面上红胀处,一边暗暗揣测着今夜之事,悄觑圣上倚坐窗榻处凝望幽幽灯火,望着望着,墨睫微一闪,一滴泪落了下来,心也跟着一颤,愈发惶恐不安。 万安宫中,御驾刚走,长生并阿碧就急奔入寝殿之内,见娘娘倚坐在榻前地上,长发婉垂落地,人埋首在双膝之间,一动不动,俱担心地轻唤了一声,“娘娘……” 苏苏闻声未抬头,只埋首在双膝间,哑声道:“允之……传允之来…………” 长生听她声音虚乏无力,像是倦怠到了极处,整个人无半分生气,忍住心中惊惶,低道:“娘娘……现在是深夜…………” “……是……是我糊涂了………” 长生看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倚在榻前许久,动也不动,轻唤几声也无人应,像是睡着了,动作轻柔地将她抱到榻上,见她眼下似有泪痕,一边就着阿碧捧来的温水拧巾擦拭,一边思揣着今夜之事,一直在榻畔守坐到天明,晨光熹微,透过纱窗入殿时,听得外头传报,道皇上来请安,他侧首看她,正犹豫要不要唤醒她时,见她微瞬了瞬睫,轻道:“不见”,沉默须臾,又加了一句,“告诉皇上,在把疯病治好前,不必再来万安宫。” 长生出殿传话,帝冠朝服的少年天子,闻言面沉如冰,但也未强求,转身登辇,如常往金銮殿去。 朝议之上,王公朝臣们眼光一闪,都猜知一向亲密无间的圣上与太皇太后,起了争执,甚已到了动手的地步,圣上面上红处,越看越似掌掴,而普天之下,敢对圣上动手的,唯有太皇太后一人。 今上与太皇太后,一向好得蜜里调油,彼此之间,连一句语气稍重的话,都没说过,什么事,能闹到动手的地步,王公朝臣们想着近来的流言纷纷,都将目光看向了站在众臣最前的那个人。 萧玦也是心惊,能让她气到动手,得是出了多大的事,难道真是因为他与她重结为好之事,大大伤了照儿的脸面,照儿与她起了争执,言辞间激怒她动了手,那照儿呢,照儿可曾在盛怒之下,动手伤了她?………… 这般一想,萧玦忧心如焚,望向御座上那侄儿皇帝的眼神,也不由冷了起来,一下朝,他就匆匆往万安宫赶,如常畅通无阻地入了她寝殿,见她仍卧在榻上未起,更是心焦,疾步上前撩开帐帘,将她从上至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通,确认她身上无半点伤痕后,方松了一口气,在榻边坐了,握住她的手柔声问:“出什么事了?可是照儿因你我之事,与你起了争执,气着你了?” 苏苏垂睫不语,萧玦当她默认,低身轻道:“别气着自己身子,此事我去挑明了同他说,什么皇帝脸面,不管他乐不乐意,都只有接受的份儿…………” 正絮絮低语时,外头宫人传报,“娘娘,谢相求见……” 萧玦手一僵,而苏苏眼也未抬,淡道:“和他说我无事,让他回去吧。” 宫人应声退下,而萧玦心中,忍不住地欢喜起来,从前,他一直看不明白,苏苏待谢允之,究竟是当年为避他而故意亲近,还是这些年下来,真心有些爱慕喜欢,他有些疑心,却也怕惹恼了苏苏,不敢当面问她,此刻见苏苏留他在侧,直接打发走了谢允之,心里头正高兴时,苏苏接下来的举动,越叫他惊喜了。 虽答应与他“试试”重结为好,但苏苏平日待他,总是淡淡的,此时却一反常态,反握住了他的手,睁眼望着他盈盈道:“陪我用午膳吧。” 萧玦见她星眸如波,如闻仙音,哪有不应的道理,暂将一应朝事搁置,直在万安宫腻了大半天,陪她吃茶下棋,眼见暮『色』四合、将至宫门下钥也不离开,将那柔若无骨的玉手,握在掌中,轻捏了又捏,蹭在她耳畔低道:“我今晚也留下来陪你……” 苏苏倚靠在萧玦怀中,闻言抬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摩挲着手中的玉棋子,沉思良久,将之落在棋盘某处,轻道:“你输了。” 佳人在怀,萧玦哪有功夫将心思放在下棋上,一局输棋又如何,纵是命,他也能给了她的,萧玦原还想着天将黑时,照儿定会如常来万安宫用晚膳,届时直接将他与苏苏之事与照儿挑明,不许他再因此生事,但直至夜『色』漆黑、晚膳用完,也未见御驾至,苏苏漱茶起身后,袅袅婷婷入了寝殿,萧玦跟至殿内,诸侍皆退了下去,他看她卸了簪钗,打散长发,上前拿起玉梳,轻捧起她如绸的乌发,忆起前世如此,只是夫妻日日寻常之事,而今生已隔了十年,手下只不过轻梳了一下,便心头一热,双目也不禁微湿,低下头去,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苏苏目望着明镜,看得分明,她手绕着发尾静默须臾,站起身来,轻捧着萧玦面颊,以指腹轻轻拭去他睫处泪意,四目相对的长久凝望中,横亘了太多的人事、太久的时光,烛光幽映在萧玦眸中,如燃起了簇簇火苗,他一手搂住苏苏的腰,一手按在她发后,将她带靠至自己身前,紧密地再无一丝缝隙,低首吻上那嫣红的朱唇。 亲密相依的身影,于镜中一闪而过,即相拥跌倒在柔软如浪的被衾中,重重纱帘如水垂下,锦帐升温,烛滟流光,正隐约映得红绡帐上人影交缠时,忽听外头传来急切的跪拦声:“陛下,太皇太后已歇下了!!!” 第172章 疏离 苏苏闻声轻推了下萧玦, 但萧玦却恍若未闻, 不但不起身, 反将身子沉得更低, 捉住她轻推的手,拨抚着她纤纤素指,一一细吻着。 殿外宫侍们仓皇的阻拦声猝然消音,紧接着寝殿大门被人用力推开,急切的步伐如雷霆『逼』近, 却又在离帐帷十来步时,遽然停了下来。 苏苏微侧首,隐约可见灯火幽『迷』中, 重重纱帘不远处, 有一少年身影,如岩下孤竹,僵站着一动不动。 她刚侧看了须臾,即被萧玦手抚着左颊处、轻掰过脸来,吻如绵密春雨,自面庞移至耳畔, 萧玦柔柔吮含着她的耳珠,慢慢往下,手也落在她的衣裳系带处,徐徐轻解着,探入衣内。 苏苏正因萧照突至之故,心神不定, 忽觉萧玦轻咬了下她肩,禁不住轻抽一口气,抬眸见萧玦正含笑看她,轻吻了吻她嗔怨的眸子,右手将她扶坐在他的怀中,左手游移在薄纱寝衣内,慢将那如烟如雾的纱衣褪下,亲密爱/抚。 虽然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温柔动作,但萧玦的热情,还是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怀中的女子,苏苏已时近三载未被人如此相待,气息难以自持地紊『乱』起来,尽管轻咬着唇,有意控制,仍是在被楔入的那一刻,身体因久违的陌生感觉,唇际不自觉逸出一声娇细婉柔的轻咛。 这一声,如石落静水,打破了幽夜宁静,那僵站不动的身影,似受刺激般,突然不管不顾地提步走来,萧玦瞥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将苏苏抱得更近,一边深深地勾缠亲吻,一边将自己全然献与她,烛映红帐,女子如鹤般向后扬起脖颈,摄人心魄的绝美剪影,令那激愤疾行的步伐突然顿住,而帐中女子本人,已无暇再分心重帘外的人影,细微的痛楚与隐秘的欢愉交织在一处,久违的感觉,如『潮』般铺天盖地而来,使她轻喘不定,连尾音都似轻打着颤儿,余韵不绝。 烛火摇曳,人影不知何时离去,绮帐之内,萧玦心『潮』澎湃、百感交集,将一句“苏苏”深情柔唤了千遍万遍,将怀中人全身的每一寸肌/肤,细吻了千遍万遍,也诉不尽满腔浓情蜜意,恨不能化作连理之枝,与她生死相缠,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苏苏随萧玦浮沉了一夜,腿颤腰软,倦怠不堪,将近寅时才朦胧睡去,再醒时,秋阳入殿,重帘帐帷间浮光『迷』离,萧玦仍睡在她身边,将她紧搂在怀中,轻轻咬吻着,见她醒了,便含笑来啄她唇。 苏苏轻推开他,翻过身去,倦声低道:“你不上朝去吗?” 萧玦从后抱住她,落吻于雪白的肩颈处,含混道:“这时别说这些……” 苏苏被他弄得睡不着,睁眼问:“那你要听什么?” 萧玦将她搂转过来,笑盈盈地看她,“你想对我说什么?” 苏苏看他眉眼间神采飞扬,竟有几分似当年初入洞房的少年郎,一时要嗔怨他扰她好梦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左手轻抚上他肩侧伤痕,忆起当年萧玦在燕州,差点被这一箭要了『性』命,微垂了眸子,轻问:“疼不疼?” 萧玦道:“疼得我欢喜,若当日直接穿喉而过,我怕是连疼也不知道,直接死在边疆战场,又何来今日的欢喜”,他见她眸子蕴着关切疼惜,心中感动,抱紧了她,耐心地诱她启齿厮磨亲吻,爱极了她依恋地攀搂着他的神情,玉颊绯红,眉眼含春,乌澄的双眸眼波盈盈,如泛着茫茫雾气,全然幽映着他一人,心中愈发情动的同时,禁不住去想那人曾多少次将她如此抱在怀中、肆意地占有亲吻,压抑的仇恨,立如熔岩流火,烧得他痛苦难捱,恨不得将那人自帝陵拖出鞭尸,以解心头之恨。 苏苏感觉到萧玦忽地加大力气、动作更烈,有些难耐地受不住,偏上处被他紧拥得挣脱不开,于是便抬足用力踹了他一脚,萧玦被她这一脚踹开,有些哭笑不得地摁住她足道:“好狠的心,踹坏了怎么办?” 苏苏道:“没这话儿就不活了吗?” “没你就活不了”,萧玦动情地抱她在怀,“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苏苏沉默须臾,轻道:“照儿不喜欢我们这样。” 萧玦满不在乎地吻她,“他只是个孩子。” 苏苏道:“他是皇帝。” “皇帝”二字刺痛了萧玦,他眸光一幽道:“皇帝又如何,他连朝堂之事都不能全然做主,还管得了你我?!” 苏苏淡道:“他身后全是他皇爷爷留给他的肱骨之臣,忠心耿耿,又一向看不惯我的,为保先帝清名,为能将我拉下来,当然要撺掇照儿,管管你我……” 萧玦吻堵住她的唇,“不要提那个人…………” 苏苏用力推开他,冷道:“我不提,难道你心中就不想吗?!不想想我是怎么被他抱在怀中,怎样在他身下婉转承恩,那十年里他几日要我一次,一次能折腾多久,如何将我玩弄于他股掌之间吗?” 埋藏于心的巨大痛苦,随这几句滔天而起,几要令人窒息,萧玦怕惊吓着苏苏,咬牙忍耐许久,终将那暴烈到想摧毁一切的痛苦深恨,压抑下去,但一双眼睛仍已熬得通红,“我无能……”他不顾苏苏的推搡,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过去是我无能,叫你受苦了,从今以后……”眸中墨『色』如阴霾翻搅,“谁敢阻碍我们,我就杀了谁!” 此日萧玦未去早朝,直在万安宫腻到午后,方在苏苏催赶下,慢吞吞地离去,日渐西沉,直至天黑就寝,昨夜突至的萧照,都未再『露』面,往后一连十几日,御驾皆未至万安宫,苏苏也一直没再与他相见,直至宫中循例的金秋菊蟹宴到来。 赴宴的王公朝臣,一同朝那殿宴上方的人,叩拜了拜,心中都知圣上与太皇太后不和的传闻,是十成十的了。 从前,圣上与太皇太后共坐御座,亲手调羹,亲密无比,而如今,圣上独坐御座,太皇太后另坐凤座,二人之间的距离,足可再容坐下数人,宴上,圣上也未再为太皇太后斟酒夹菜,太皇太后也不似从前,与圣上言笑晏晏,二人几乎无半点言语交流,就连眼神,都不曾汇到一处去。 秋日欢宴,因上首两位的疏离,朝臣们也都提着心思,少言寡语,不敢大快朵颐,慕容离慢用白银蟹八件拆开御赐贡蟹,舀了一小汤匙香醋,浇在雪白的蟹肉与金亮的蟹黄上,一边怡然地品尝着蟹之鲜美,一边将目光悄然落在太皇太后、圣上和怀王面上,悠悠转了一遭,笑而不语。 苏苏吃了两只蟹,用苏叶汤净了手,饮了半盅清酒后,便起身离席,行至宴殿后的晓梦亭,不多时,谢允之奉召而至,诸侍皆退,苏苏笑望着他在月『色』下走来,开玩笑道:“可是谪仙踏月而来?” 谢允之淡笑:“红尘一俗人耳。” 他二人信步闲话了没一会儿,就见萧玦挽着道披风走来,一上来就旁若无人地握住苏苏的手道:“就知道你会手凉,夜里冷,出来也不加件披风,你身边人也太大意了”,说着将披风揽在她肩头,仔细系好。 苏苏看他系完披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道:“我同谢相说几句话,你回宴上坐着吧。” 萧玦道:“宴上无你,空坐着也无趣,不如回万安宫等你?” 他见苏苏没出声,轻吻了下她脸颊道:“霜深『露』重,早些回宫。” 夜『色』中,萧玦离去的身影渐远,苏苏瞥了眼身边的谢允之,难得地觉得脸上有点热,微有尬『色』地轻咳了一声,手绞着披风系带道:“便是你看到的这般,外头传的,不大好听吧……” 谢允之道:“世人如何看,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是你心中觉得欢喜”,澄澈秋月下,他看向她道,“但我觉得,你好似,也并不十分欢喜……” 第173章 冷静 绞在系带处的手指僵了起来, 苏苏低首看着月『色』下二人并肩相融的影子, 轻道:“世人如何看, 确实不要紧, 但皇上如何想,必得思虑思虑……” 谢允之沉默良久,低问:“你是担心他们为此不睦,还是……”他微一顿道,“……希望他们为此不睦?” 秋风清, 秋月明,有凄然寒鸦之声,绕枝而起, 苏苏望向那飞向夜幕的黑影, 轻道:“若真有不睦到水火不容、兵戎相见的那一日,你如何看呢?” 谢允之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希望能囿于方寸朝堂,不祸及苍生,也希望真到那一日,你心仍能安宁。” “覆水难收”, 他问,“你想清楚了吗?” 苏苏回到万安宫时,见许久未至的御辇,停在万安宫前,略一顿,提步入内, 见萧玦与萧照正在窗下喝酒,见她回来,一个按仪起身,手握着酒盅不语,一个直接走上前来,帮她把外系的披风解下,随手递予宫人。 酒气浓烈,苏苏嗅出是龙潭春,微蹙眉道:“夜深至此,还喝这样的烈酒做什么?!仔细明日晨起头疼……” 萧照扶几坐下,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依然微垂首慢饮着杯中酒,漆眸因似微醉,灯光下看来有些幽红,萧玦柔握住苏苏的手笑道:“和陛下聊的兴起,便喝了几杯,我的酒量,你是知道的,陛下看着像是醉了,让人送陛下回承乾宫歇息吧……” 苏苏轻抽出手,走上前凝望了萧照片刻,回身对萧玦道:“虽然今晚有夜宴,宫门关得晚些,但再不走,皇上就得特下手令开门了,怀王快回府吧。” 窗边低首饮酒的萧照身形微顿,萧玦唇际的笑意也一僵,正欲说话,见苏苏朝他使了个眼『色』,神情也不是十分欢愉,只得按耐下来,含怨而无奈地轻捏了捏苏苏的手,“那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将走之时,又噙笑轻在她耳边道了一句,“你今儿晚上逐我走,明儿夜里,我可要加倍讨回来…………” 苏苏只当什么也没听见,目送萧玦离开,又命诸侍皆退下,在榻几另一端坐了,看向垂眸饮酒的萧照道:“皇上的‘疯病’好了吗?” 萧照不答,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哑着嗓子道:“朕已下旨调沈霁月回京了,娘娘想让朕做的,朕都做……” 苏苏静了片刻,道:“我想让你收心……” 萧照含醉摇了摇头,“心交出去,就收不回了,攥在娘娘手里,生死,都在娘娘一念之间……” “……那我与皇上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皇上回承乾宫歇息吧。” 苏苏起身要走,手却忽地被人从身后牵住,萧照紧攥着她手低道:“娘娘别不理照儿、不要照儿,照儿只有娘娘……” 苏苏忍住喉中酸涩,轻道:“我本也只有你,可你令我伤心……” “……朕没有办法,朕也想如娘娘所愿,将娘娘视作姐姐、婶娘,遂了娘娘的心,坐看娘娘与九叔重结为好,可朕做不到……做不到…………” 萧照轻诉着心里话,站起身来,欲从后抱住身前的女子,然手刚触到她肩,就见她如避蛇蝎般闪过身去,用力抽出了她的手。 激愤因醉意上涌,那夜所见的旖旎场景,不断在眼前摇晃,萧照紧攥手成拳,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九叔与娘娘做什么都可以,朕不过是想抱抱娘娘,都不行吗?!” 苏苏直接道:“我与他的事,你没资格管!” “……没有资格?!”萧照双目如渊,深深地绞视着她,“朝臣上谏的折子,早就堆满了御案,是朕极力拦着周太傅等,将此事压下,不许他们公议此事,不许在朝堂上攻击娘娘,不然娘娘能日日夜夜与九叔相会欢好吗?!” 苏苏沉默须臾,淡道:“周太傅等,若是知道皇上的心思,劝谏的折子,怕是能把承乾宫都淹了。” 幽殿立时陷入死寂,长久的无声中,谁也没有再说一个字,最后,苏苏轻道:“照儿,我待你如何,你九叔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做人要有点良心。” “……朕怎会没有良心……朕也恨这样的自己,可朕真的控制不了……”他像是发泄痛苦般地又倒了杯酒,仰首饮下,“朕控制不了对娘娘日思夜想,朕控制不了内心的渴望和嫉妒,这十几日,朕忍着不见娘娘,心就像在油锅里熬煎,日日寝食难安,若娘娘认定这是疯病,那朕就是病入骨髓、抱病终身,这一世都好不了了!!” 空酒盅摔落在地,萧照干脆直接抓起了酒壶,苏苏上前掰开他的手道:“行了,别喝了!” 萧照就势伏在她的身前,苏苏正要将他推开,却被搂得更紧,萧照哑声如泣,“娘娘,你只当疼疼照儿吧……母亲走后,这世上最疼照儿的,就是娘娘啊…………” 苏苏听他提起楚王妃,欲要用力推开萧照的手,也僵住了,这十几年,与萧照亲密相处的点点滴滴,涌现在她心间,苏苏对望着萧照恳求的眼神,心情愈发酸楚复杂,许久,伸手轻轻地搂住了他。 萧照几是感动地埋首在她怀中,正被久违而熟悉的怀抱和香气所包围,如临梦境时,忽听苏苏声音轻道:“过两日,我去寒山行宫”,立从梦境中醒来,惊怔地望着她。 苏苏抬手抚上萧照的面颊,就如从前般轻轻摩挲着,眸光平静而温柔,“自从你母亲去世后,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也未接触交往过旁的女子,我们的关系过密了,你的一双眼,也一直只看着我,而世间的花,千娇百媚,争奇斗艳,照儿你还年少,该放眼多看看……” 萧照急切地打断苏苏的话,“不,娘娘,朕…………” 苏苏伸指轻按住他的唇,摇了摇头,“我和你九叔在一起,是重结为好,是旧情复燃,是情有可原,天下人或能谅解接受,若和你,那算什么,是要遭天下唾骂、天打雷劈的,皇上要做一个好皇帝,就该自己掐了这心思,我们分开一段时日,皇上冷静些,我也冷静些,我们,都再好好想一想。” 翌日萧玦得知她将往寒山行宫一事,立惊问:“为什么?” 苏苏逗着雪衣娘道:“自从那年花朝中毒,我就畏寒得很,今年尤甚,现下还没入冬,都觉身上寒浸浸的,想去寒山泡泡温泉,调养身子。” 萧玦心疼地抱搂住她,一时和她探议花朝一案,一时又道要同去寒山行宫陪她。 苏苏推开他道:“别说疯话,像什么样子呢,再说,朝中许多事也离不开你。” 萧玦恨不能日日与苏苏起居同行,每日进出万安宫已觉不便,这下她要自行前往寒山行宫调养,御驾不去寒山,自己也不能随驾跟随,不知多少时日不得相见,心中大不痛快,深觉身份受限,忍不住想,如果他权力更大,可左右御驾出行就好了,想着想着,又忽地闪过一念,如闪电划开阴霾。 如果他就是皇帝,岂不更好,万事皆宜………… 第174章 进退 苏苏喂了会儿雪衣娘, 回身见萧玦出神杵在那里, 不知在想什么, 随手搁下葵花籽盘, 掸了掸手道:“日头快落了,回去吧。” 萧玦上来就搂住她,语含哀怨地蹭她颈窝,“昨儿撵我走,今儿又撵我走, 我就这般不招你待见吗?” 苏苏看他今生少年时清端自持、一副老成样,如今二十多了,倒黏糊起来了, 看得好笑, 轻推着他、咬着笑道:“是不大待见……” 萧玦岂肯容她挣脱,就势吮吻上那片雪白的肌/肤,含混道:“那你待见谁?” 苏苏还没说话,一旁花梨木架上,雪衣娘歪着脑袋,望了望眼前相拥的二人, 就已亮着嗓子唤了一声:“三郎!” 萧玦一腔旖意,立被这一声高唤,冲淡了十之七八,雪衣娘对上他刀子般的骇人的目光,隐约知道不可再唤“三郎”,于是着意讨好, 改了口,又歪着脑袋另唤了一句,“苏卿~” 这下萧玦把这鹦鹉炖了的心都有了,苏苏看他眸中搅着风云,面上却极力隐忍着,嗓音淡淡道:“拿死人没办法,就要把气撒在一只鸟身上吗?” 她抽了手要走,萧玦立将她搂转过来,轻吻她眸子,以分散她注意力,口中喃喃地有几分委屈,“我说什么了吗…………” 他有些弄不清楚那人在苏苏心中究竟是何感情,就像谢允之在她心中是何感情一般,但有关谢允之,还可旁敲侧击看看问问,但那人,于他们来说,是心中最深的伤口和禁区,无法想,不能提,动辄掀开一点点,那就是抽筋剥骨,将伤痂血淋淋撕开在人前,入目血肉模糊…… 萧玦慢将唇移至那红香/软处,细细勾缠吮吻,以希望她沉浸其中,忘了方才的不快,但没一会儿,反是他先沉溺在那方檀口中,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直至被苏苏轻咬了下,方抬起氤氲浮起情/欲的眸子,听她道:“该用晚膳了。” 萧玦揽着她往榻处带,“照儿不会来用膳的,我昨夜同他聊过了。” 苏苏回想了下昨夜萧照与萧玦对饮的情景,沉默须臾,轻踢了下萧玦,“我饿了。” 人已带至榻边,哪还有放走的道理,萧玦“嗯”了一声,十指相扣将苏苏压在软衾中,含笑轻啄了啄她唇,“别急,我来喂你。” 一通**翻覆,天已黑得漆沉,宫侍们不敢贸然入内燃灯,整个寝殿乌如深海,只几处装饰的明珠,幽幽散着淡薄的光芒,苏苏刚自“云端”跌落,还未缓过劲儿来,就见萧玦『摸』了一道软枕,强掖在她腰下,有心要抬足踹他一脚,却又实在没力气,只能无力斥道:“做什么?!” 萧玦听她声音尤是颤颤细细的,这声轻斥听起来,倒像是在娇嗔,伸手将她贴在颈项间的几丝湿发,掖到耳后,在那滑腻如雪处,轻咬了咬道:“我想我们有个孩子……” “……你疯了你!!” 苏苏挣着要起身,却被萧玦按在身下问:“不行吗?!” 苏苏睨视着身上的人,“一个太皇太后怀孕生子,叫天下人怎么看?!” 萧玦正是情动,一时忘了顾忌,日暮时隐忍下的郁气脱口而出,“天下人连那样荒唐的事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行?!”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怔,瞬间回过神来,赶紧搂住身下人告歉,“我该死!我该死!!” 帐帷内浮光幽『迷』,他也辨不清苏苏此时神『色』,忐忑着一颗心,小心握住她手,轻轻吻道:“我只是想同你白头到老、儿孙绕膝……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一个孩子太寂寞,想要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苏苏忆起前世种种,默然无声良久,轻道:“别空想了,我极难有孕的,近十年只有孕过一次,三四个月就流掉了,生不了的……” 萧玦心道那老东西有什么用,又想那孩子折在花朝案中,倒也算是好事,不然如今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孩子……但这回憋着没说出口,只几是央求道:“只要你肯,就会有的。” 苏苏道:“有了又如何,藏着养吗?” 萧玦低首于她唇上印下重重一吻,如许下一世的承诺,“你是我的妻,终有一日,我们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们的孩子,当然也会沐浴成长在大周的阳光下,他们将是天下最尊贵快乐的孩子,我们一家,永不分离。” 九月中旬,太皇太后凤驾离京,前往寒山行宫休养,御驾破天荒地未随行在侧,于是有关太皇太后与圣上不和的传闻,进一步得到了佐证。 凤驾离京,长安一切明面如常,天子坐朝,平民生计,日升月落,日子一天天滚着往前过,渐河水结冰、飘雪如絮,寻常人家燃起炭火,承乾宫中的银骨炭烧得殿内温暖如春,丞相谢允之奉召至御书房,与圣上议了几桩国事,谈及北漠蒙兀部与铁敕部将联姻时,圣上饮着茶问了一句,“朕听说,蒙兀部新单于叱雷莫,原想娶的是他父亲的大阏氏?” 谢允之道:“是,那大阏氏原是若羌族的王女,传闻多才貌美,因母亲是大周人,自小受了不少周礼儒家教导,十五岁时嫁给了蒙兀部的老单于叱雷骜,老单于死后,新单于实行继婚制,欲收王女为妻,王女自幼熟习周礼,不肯从,修书乞归家,然若羌族令其从新单于,王女无奈再嫁老单于之子,今秋,老单于之子病逝,其子、亦即老单于叱雷骜之孙,欲再行继婚制,收王女为妻,王女似不可再忍,于三十之龄,服毒自尽,蒙兀部新单于叱雷莫厚葬之,仍冠其大阏氏之号,转向铁敕部联姻。” 圣上手中的一杯茶,在丞相的回话中饮了大半,最后信手搁在盏托上道:“这女子倒是烈『性』。” 谢允之道:“周礼、胡俗不相容,想来此女也是忍无可忍,只能决然赴死。” “太痴了”,圣上随手翻开另一道折子,眉目淡淡,“所谓礼俗,怎抵得过情之一字,她还年轻,算年纪,与那叱雷莫,也不算十分不配,至少,比那老单于好得多,焉知无可能成为良配,这匆匆一死,自己断了缘,蒙兀部转与铁敕部走到一处,若两部真同心同德起来,倒是我大周的隐患了。” 谢允之闻言微一怔,静看着圣上的淡然神『色』,没接话。 诸事议毕离宫时,已近天黑,侍砚在南华门外候着,见公子出来,忙迎上去扶他上马车,正欲吩咐车夫回府时,却听公子道:“去乐安公主府。” 谢意之正预备与妻儿一道用晚饭,见胞弟忽然来了,大感稀奇,也不问何事,先拉着一起将晚饭用了,方携他至玉烟斋坐了,命侍从上茶后退下,问这丞相弟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谢允之道:“我有一事不解,想来想去,也只能问问兄长了。” 谢意之更好奇了,以为是什么军国大事,也收敛了平素的闲适神态,饮着茶问:“何事?你说便是,一家人,知无不言的。” 谢允之问:“一名男子爱慕一名女子,会是什么样子?” 谢意之一口香茶刚到喉咙,闻言全给喷了出来,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心道,不就如你这般,至今未娶,急死你爹娘哥哥也! 然他咳了半晌、呼吸渐稳,见弟弟仍是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倒像是一副真心求教的样子,心想他这弟弟,难道是让寒山行宫那位给整疯了,这么多年来一心一意、洁身自好、至今未娶,好容易守护她到先帝驾崩,她却转而对那位早就左拥右抱、与人生女的怀王殿下,重结为好,闹得流言沸沸扬扬,这要换了他,心里头大概也是憋屈得慌的………… 这般想着,谢意之看弟弟的眼神,就不由地幽深同情了起来,他清咳了一声,试探着问了一句:“男女身份地位不同,表现也有所不同,你问的……是哪种呢?” 谢允之想了想道:“有悖世俗。” 是了……是了……一个前朝的丞相,一个后宫的太皇太后,这可不是有悖世俗…………谢意之『摸』了个新茶盏,自己给自己倒了新的一杯,慢悠悠地讲了一大通,最后一壶茶都快喝见底,心存怜悯地目送着弟弟在风雪中离去时,忽见乐安公主从斋门外走了进来,唏嘘不已的神情便僵了僵,“公主何时来的?” 乐安公主笑问:“驸马于此道,怎么那么精通呢?” 谢意之握住乐安公主的手,十分真诚道:“皆是因爱慕公主之故啊。” “胡说八道,婚前我在屏风后看了你一眼,你根本从没见过我,哪来的爱慕,还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你求谁呢你?!你求谁呢你?!!” 谢允之人已行出老远,回看斋内隐有“鸡飞狗跳”之像,于风雪中轻笑着摇了摇头,但只片刻,那淡淡的笑意便如冰凝在唇角,更深的担忧,如夜空茫茫飞雪,落满他的心田。 寒山行宫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苏苏收到了大周天子的来信,信极轻极薄,拆开来只仅仅两个字:知错。 第175章 苏氏 季冬初, 御驾至寒山行宫时, 满山遍野, 梅花开得正好, 圣上携王公朝臣漫步赏梅,亲扶太皇太后在前,神『色』恭谨,太皇太后牵着圣上的手,仪态舒和, 两人虽无从前亲密无间,但瞧着不似前段时日冷淡疏离,于是人皆揣测, 圣上与太皇太后和好了, 抑或说,圣上在太皇太后与怀王重结为好这件事上,向太皇太后低了头了。 圣上都彻底低了头了,流言再沸也只是流言,朝野也只能茶余饭后、过过嘴瘾,老臣们的劝谏折子递得再凶, 那也如泥牛入海,再激不起半点波澜了。 赏梅宴后,诸臣散去,萧照要扶苏苏回太皇太后所居的华清殿,苏苏却反握住他的手,“去你殿中坐坐吧。” 萧照垂眼“是”了一声, 扶她至帝宫朝元殿,宫侍奉命退下,苏苏倚窗而坐,手指着殿中某处道:“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服毒自尽,死在那里。” 萧照没想到她一上来会是这句话,怔在那里,没说话。 苏苏道:“坐吧。” 萧照没跟以前一样,挨着她坐,另搬了个绣墩,在她身前坐了。 苏苏凝看着身前的少年,轻轻笑了一声,“佛家云,三千世界,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与你,一生都无多少交集,我身在禁宫,做着你皇爷爷的妃子,一生郁郁寡欢,最后真的服毒自尽死在这里,而你,做着你的郡王,父母健在、家庭和乐,并不是个孤独寂寞的孩子,阳光轩朗,年轻有为……我对你的印象,只是你皇爷爷众多孙儿中某一位,未曾过多留意,你对我的印象,也只是你皇爷爷众多妃嫔中,出身最遭天下人非议的一位,也许也曾随天下人,在心中非议过我几句……你我一生,可能都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我在这冷寂寒宫死去的时候,宫外的广阔天地中,你轰轰烈烈的一生,才刚刚开始,你我从生至死,都是陌路人…………” 明明只是平平淡淡的言语,可随她娓娓道来,却仿佛真有这么一生,如画卷在眼前呈现,萧照心神散『乱』,低首凝思不语,见她慢慢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嗓音温柔,低声喟叹,“……照儿,人生一世,缘分难得,你我这一生,能缘聚一处,亲近至此,实属不易,我不希望……不希望最终与你形同陌路……我舍不得……你舍得吗?………” 萧照几要滚下泪来,紧紧反握住她的手,“照儿当然舍不得……” “……都说人生百年,有几人能得百年,我原以为你皇爷爷天命能有六七十,可他却堪堪在知天命这一年走了,你我这一世的缘分,又能有多久,我不希望你,将大量的光阴,执着地浪费在不可能的事情,也不希望我因此与你,冷漠疏离,一世形同陌路,最后在双双临死之际,才悔不当初,去追忆那昔年相识的美好…………” 苏苏言至此处,隐有几分动情,另一只手,温柔轻抚上萧照的面庞,“……你皇爷爷走的那一年,曾对我说,他陪不了我了,以后,让照儿你,长长久久地伴我一生…………你是皇帝,纵有再多的后宫妃嫔、前朝臣子,也是那金銮宝座上的孤家寡人,难得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你陪着我,我又何尝不是拿一生一世来陪着你…………你我互相扶持,相伴相守过这一生,这是你皇爷爷的用意,也是我的真心实意,我会像从前一样待你,永不离开你,只要你还是以前那个照儿…………” 萧照抬头凝望着她,言辞恳切,“……娘娘,照儿知错了……” “……我也有错……”苏苏道,“……我虽有孕过两次,却都没能生下来,虽然喜爱孩子,却不知该怎么宽严并济地教导……你自小乖巧懂事,我又因你母亲的缘故,觉得对不住你,故而事事都顺着你,让你与我太过亲近,生活中只一个我,都没有同龄的玩伴,到了那般年纪,还总依着你同榻而眠、不知避嫌…………你皇爷爷也是,与我没脸没皮惯了,许多时候,都当你小,不避忌着你………是我们行事有差,让你耳濡目染地错了心思,不能全怪你…………” “不,是照儿年少不懂事,一时糊涂,伤了娘娘的心,娘娘别生照儿的气……”萧照双睫微湿,“……娘娘若不理照儿、不要照儿,那照儿就比死还难受……………” “我怎舍得不要你”,苏苏倾身将萧照揽入怀中,“只当先前种种都是一场荒梦吧,我忘了,你也忘了,我们,还同以前一样……” 萧照伸手回搂住苏苏,于久违而熟悉的女子幽香中,缓缓阖上了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走时,圣上亲扶登辇,又要亲送回华清殿,直到太皇太后再三道夜里严冷、不必相送,方目送凤驾迤逦远去,转身回殿。 长和瞧着这两位终于好了,连月来小心当差的心,也略松快了些,手下正研着墨,忽听正挽袖写字的圣上问:“朕比之皇爷爷如何?” 这问题可太难回答了,饶长和是个人精,也沉思斟酌了片刻,少说少错道:“先帝文韬武略,陛下年少有为。” “……年少有为?怕是年少无知吧……”圣上轻笑了一声,“皇爷爷在朕这般年纪时,外敌无数、如履薄冰,处境远比朕艰险,『性』情、见识等,定也远远高过朕…………朕自幼有皇爷爷与太皇太后庇护,一路顺风顺水、平平坦坦地登了帝座,活得太顺遂了,不知进退,不懂因时而动,不明白如要做一件有逆天下之事,必得在这之前,如皇爷爷一般,先将天下之势牢牢攥于掌中………” 长和目看着圣上,缓缓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错”字,暗想太皇太后移居寒山行宫的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怀王殿下于朝事上激进许多,而圣上多半忍让,默然沉思不语的同时,听得圣上又轻轻叹了一声,眸光幽沉地望着那个“错”字道:“朕错得厉害了,好在,知错尚不晚……………” 苏苏乘着夜『色』,回到华清殿时,萧玦正在殿里坐着,见她归来,立迎上前帮她捂手,诸侍皆视若无睹地退了下去,苏苏解了外头的墨狐氅,问道:“那封信,收到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萧玦真是好气又好笑道:“原以为是封相思之信,巴巴地拆开看了,你却通篇和我提什么别的男人!” 苏苏睨了他一眼,“什么别的男人,那是我家人。” “不知哪里来的表哥表弟,见你荣极,便想着来沾光,你倒心软,也不想想当初苏家如何待你。” “我如何待苏家是我的事,你却得谢谢苏家,若他们当年真收养了我,我此生永居洛水,又怎会在长安城与你相遇呢?”苏苏将他搂腰的手掰开,一边踱至内殿对镜卸钗,一边看着镜中走来的萧玦道,“别说酸话,事情办妥了吗?” “你吩咐,我哪敢不从命”,萧玦走近前来帮她卸簪,“人,我是帮你送到军中了,但是往上爬,还是一世都只是个庸碌的挂名之臣,就看他们自己了。” 这些人都是她这几年来留意捡选,又岂是庸碌之徒,苏苏含笑道:“知道。” 世事无常,情爱虚缈,纵是血亲,也有反目成仇之日,她又怎能彻底忘记过去、再次全然去相信这一个、两个伤过她心的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有与她利益休戚相关、只有攀附依靠她才能展翅高飞之人,可供驱使,可受把衡…… 皎皎明灯光辉下,苏苏透镜看着萧玦卸簪的手,慢慢移至她颊侧,轻摩片刻,眸中情意渐浓,托起她的下颌,低首吻了一吻,幽幽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人,让人想把命都给了你……” 苏苏笑着伸出手,“那你给了吧。” 萧玦于她掌心亲了亲道:“舍不得,怕我刚给了你,你转头就去找别人了。” 苏苏被他吻得掌心发痒,挣开手道:“别胡说八道,我能找谁……” 萧玦慢道:“比如,谢允之……” 苏苏嗤笑出声,“还有呢?” 萧玦原想金秋菊蟹宴那夜,她私下见了谢允之一趟,当晚撵他走,第二日又突然说要来寒山行宫,难不成都是因谢允之之故,有意疏远他………此时看她面上竟无一丝异『色』,连月来的猜疑也消了下去,开玩笑道:“我看你那表哥表弟,也都生得不错……” 苏苏笑拢着长发,“若我当年被苏家收养,说不准,真已嫁了什么表哥表弟,安安生生地做一个洛水『妇』人。” 萧玦笑抱住她,“谁这么有福气?苏钦?苏铭?还是那个旁枝了八竿子远,也硬要来抱你大腿的苏灿微?” 苏苏嫣然一笑,“你猜?” “我猜,这天下除了我,谁都没有命,来受这样大的福气”,萧玦双臂一用力,将苏苏腾空抱起,手自裙摆慢慢往上,在她耳边含笑低道,“放眼天下,这条腿,也只有我抱得。”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一直在误判的路上,以前是老皇帝,却以为是小谢,现在是小皇帝,依然以为是小谢………… 小谢:??? 第176章 灿微 玉汤香细, 泉眼自鹤口涌出, 注入莲花池, 其音清泠有如琴瑟, 苏苏本是挽着发入汤,随着萧玦一番折腾,绾发的簪子被撞松,长发渐都垂散在温泉中,那支碧玉簪子, 也不知沉到泉底何方。 两月多未见,萧玦极尽热情,苏苏于此事上, 惯是可有可无的态度, 若无,也不十分惦念,繁世万千,缺了这档子事,也没什么,若有,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倒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有无,都是随她心意即可。 萧玦在这一点上,是一个很好的情人, 她若拒绝,他不会也不敢强求,她若默许,他精力充沛的同时,也能极尽温柔体贴,时时顾念着她的感受,他十分了解她的身体,在那一夜,她就惊讶地发现,时隔了那样漫长的时光,他仍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力度、位置、次序……总能熟稔轻易地撩起她的喘息,就像,在心里想记演练过无数次、从不曾忘记一样。 被萧玦抱着的时候,苏苏有时会想起另一个人,前世今生,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萧玦,都说人死灯灭,但留下的记忆,却很难磨灭,她极少刻意想他,但不知在什么时候,因某个画面、某个声音,甚至某种气味,一些零散寻常的记忆,就会突然跃上心头,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也会在某个偶然的瞬间,不经意地展『露』在她面前。 不久前,她因某件宫事,查看尚衣司典籍时,凉风乍起,记册书页随风翻飞,至某页方慢慢停下。她瞥眼看去,见永安二十六年冬至永安二十七年春,那人曾连下十几道御令,令尚衣司裁制婴孩衣物,男女皆有。 这样的御令,在永安二十七年花朝节后,戛然而止。 她问了尚衣司管事一句,管事恭谨回道,当时尚衣司遵先帝之命,织机日夜不停,这样的婴孩衣物,做了足有十几箱,可供婴孩穿至三四岁,其中衣物所用的许多吉祥花样,甚至是先帝亲自绘就挑选的,只在花朝节后,这些箱子,都在御命下封存了起来。 这件事,她当年是完全不知晓的,算来,她刚被诊出有孕在身,他就一道道御令下达了起来,只不过,最后,都是一场空。 那夜,她久违地梦见了他,她态度冷淡,而他含笑如前,道他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容貌『性』情,都很像她。 她冷笑,“可能吗?” 他凝视着她道:“朕说过,必会去寻你的,佛家有三千世界之说,朕与你一世不成两世,两世不成三世,为你踏遍三千界,总有一世,会得圆满。” 她从梦中醒来,脑中立浮现出“阴魂不散”四字,咬牙切齿,而又无可奈何,总是这般,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突然“窜”出来,每每被萧玦抱抵在身下时,她的记忆,有时也会恍惚回到从前,偶起一念,以为是他,但这样的恍惚,也只片刻,即能恢复清醒。 虽同是男子,可臂膀、气息等带给人的感受,全然不同,此外,萧玦行此事时少言寡语,全然忘情地遵循身体的本能动作,而那个人,话匣子密得很,喜欢逗她撩她,一通**之事下来,不知要听他说多少不正经的风月话,而萧玦,除在情难自禁地时候,唤她几声“苏苏”,大都要等云歇雨收时,才会搂着她絮絮说话,譬如此刻,嗓音低沉地在她耳边问:“好不好?” 苏苏轻轻“嗯”了一声,萧玦受了这一声赞许与鼓励,身心又有些激动起来,苏苏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推着他的胸/膛道:“不要了……” 萧玦笑着贴得更近,“不是说好吗?既好,为何不多多益善?” 他本就是在开玩笑,见苏苏拿眼瞪他,也不再玩闹,温存片刻后,抱她至池边榻上,拭干她的身子与长发,接了平日侍女的活计,一边于掌心倒匀了玫瑰『露』,为她涂抹全身,一边问她这些时日,身体调养得如何。 苏苏阖眼伏在锦榻软毯上,因舒惬,嗓音慵然娇软,婉如燕喃,懒懒道:“你看着如何呢?” 萧玦沿着那婀娜完美的肩/背曲线,慢将双掌推拂过莹白如玉的肌/肤,在馥郁的花香中,低首轻吻着蝴蝶骨,含笑道:“我看不行,还没怎么着,你就已经累了……” 苏苏闻言恍了恍神,忽地想起,那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萧家男人……她在心底叹了一声,又想起了照儿,他说他知错了,那样恳切地几是含泪和她忏悔诉说,她在心底,当然是愿意信他的,但愿意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经历这许多事,她几乎丧失了信任他人的能力,能叫如今的她,依旧全然倾心信任的,放眼天下,只有寥寥二三人。 这二三人里,从来没有萧家人。 她是很爱照儿的,但即使在那场荒诞的示爱爆发前,她也做不到全然信任他,只因他身在萧家,身在皇室,身在那至高无上的金銮宝座上,她在最爱他的时候,内心最深处,仍留着一丝提防,何况如今………… 交心的感情,纠葛错结,易让人受伤,以利相交,各取所需,反教人畅快。 苏灿微…… 苏苏每想起这个人,总忍不住勾起唇角。 永宁二年,御驾南巡,行至宛州洛水时,苏苏特地微服去看了看苏家,寻寻可有可用之人。 虽然她自得势以来,从未特意封赏过苏家,但作为贵妃、皇后、太皇太后的母家,苏氏仍是在这些年里,渐又光耀起来,家宅煊赫,门庭若市。 但苏苏,却不是在洛水城的高宅内见着苏灿微,而是在乡野田埂间。 苏灿微一支,旁系了苏氏八竿子远,除在重要祭祀上,被通知来站在人群最后,按仪行礼叩拜后被送些接济钱,平素与主家无甚往来。主家诗书之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而苏灿微一支远居乡野,最多做个教书先生,授授村中孩童课业而已。 苏灿微本也不叫苏灿微,他父亲是村中的教书先生,妻子难产而死,一世都只是个秀才,却有副古怪『性』情,老来得子,却不给他取名,明明是膝下独子,却让他行七。 村中人人都知,苏七郎上有六位兄长,一为苏先生所养乌龟,二为他家黄犬,三四五六为圈舍鸡鸭鹅驴,苏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十分和谐,苏七郎曾为救二哥打死山虎,也常替老父代授课业,有人荐他去城中做捕快,也有人劝他考取功名,但他却都拒了,日日与村人一般,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沉『迷』种田,收成还不错。 苏苏遇着苏七郎时,他正在撒种什么,广阔晴空下,田间农人很多,个个都是躬身弯腰,她却一眼看见了他,走上前问他在种什么,他躬身答说是豆子,她便笑,种豆得豆么,他抬起头来,肤『色』近蜜,笑起来颊边两个酒窝,眨了眨眼道:“不一定,也许是大椿。” 她问,若种出了参天的大椿又如何? 他道,到天上看看。 她笑,也许天上也没什么看头,也许刚上去,就失足跌死了。 他也笑,阳光下眉眼飞扬,那也得看看。 一年后,他奉召与苏钦、苏铭等,一同来长安拜见她。主家的苏钦、苏铭等,言行恭谨,毕恭毕敬地尊称她“太皇太后”,而他,仰首凝望着凤座上的她,却忽地笑了一笑,嗓音脆朗地唤了一声“表姐”。 苏钦等人惶恐不已,眼刀几要将他扎穿,而他却怡然处之,她看着阶下的他,唇际不禁浮起一丝笑意,令人将一道名笺交予他道:“既已入世,以后叫苏七多有不便,我为你取了个新名——灿微。” 他双手接笺谢恩,她看他怡然接受,笑问:“你不问问我为何为你取这二字吗?” “无需问”,苏灿微含笑仰望着她,“待有一日,我能站在表姐身侧,自然就会知道了”,他略顿了顿,目光炯炯,“会有那么一日的。” 第177章 纳美 萧玦见榻上人似在走神, 笑问:“在想什么?” 苏苏肘撑着身下软枕, 支颐看他, “在想绮容”, 她问,“你舍不下扶风云氏吗?” 萧玦笑将她拢转在怀中,将掌心玫瑰香『露』,从前推抚往下,“你该说, 是扶风云氏,舍不下我。” 苏苏仰面看着萧玦,“我听说, 你这两个月, 在朝事上,有时过了些。” “不进则退,一退,再退,或就会跌下万丈高崖、死无全尸了”,他低首吻了吻那凝脂香肤道, “你舍得我死吗?” 苏苏淡问:“那你要进到哪里?” 萧玦目光,随着往下探抚的手,愈发幽深,他轻咬了咬她耳垂道:“那看你许我进到哪里?” 他闷笑着在她耳边问:“再来一次?” 温泉水暖,暗香流溢,龙首泉眼慢吐着汩汩暖流, 池面白雾弥漫有如仙境,萧照背靠在池壁处,出神望着氤氲的水汽,一时想想她,一时想想九叔,一时,又想起谢允之。 谢允之作为丞相,虽为人端方,在朝事上不偏不倚,既不偏向周濂等,也不偏向九叔,但他清楚,若真有一日,事涉她生死『性』命,哪怕或会与全天下为敌,谢允之也很有可能会选择站在她那一边,故而,他虽爱惜其才,重用谢允之,却不能像信任周濂等老臣那般信任他,他甚至隐隐担忧,谢允之会因她与九叔重结为好一事,为了她,倒向九叔一边,这般不安了一段时日,到近来,终于有些释然了。 男子的嫉妒之火,他自己切身体验过,并且这妒火,仍时时在心底暗灼着,他心里清楚,因为妒忌,一名男子的心态,会怎样转变扭曲,又会不受控地做出些什么…… 谢允之是个极度自持之人,他不会如他年少轻狂、闹到她面前去,但再自持,一点隐秘的情绪,也已情难自禁地流『露』了出来。 从前,谢允之专注朝政,就事论事,甚少评判他人,但不久前,在御书房,谈及他与九叔产生分歧的一桩朝事时,谢允之竟在他面前恭声说了一句,“怀王殿下有些越矩了。” 这句话,换周濂等人来说,十分寻常,但,这话,从谢允之口中说出,那就大有意味了。 萧照轻舒一口气,起身跨出龙池,垂首侍立的宫侍,立迎上前来,伺候他擦身更衣、盥洗上榻。 夜已深,然萧照半分睡意也无,此时的华清殿是怎样的情景,不用想也能猜个大概,而朝元殿静如幽海,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似被这雪夜所吞没,他所能听见的,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一声声,安静地让人感到窒息。 大雪落了一夜,苏苏第二日晨醒时,萧玦已不在身边,她起身梳妆更衣,底下人来回报,昨儿深夜,圣上召了寒山行宫的歌舞伎冶乐,留幸了一名唤作“温若若”的歌伎。 苏苏闻言怔了须臾,问了一句,“皇上可给了名分?” 底下人摇头,“陛下未许名分,但也未遣那女子回行宫梨园,仍留其在朝元殿。” 正说着话,外传皇上来请安,苏苏摆手令人退下,萧照打帘入殿,在离苏苏尚有三四步远时,即止住脚步,行了请安礼。 苏苏原想着萧照未先许那女子名分,可是要先来告诉她这太皇太后一声,但她留萧照一同用早膳至尾声,都没听他提这事,只得笑道:“我听说皇上昨夜留幸了一名女子……” 萧照目光从她脖颈红印一闪而过,讷讷低首,似有几分羞赧,“……朕昨夜多喝了几杯酒,娘娘是知道朕的酒量的…………” “这是好事啊,害羞什么呢,”苏苏笑看萧照,“皇上想给她什么位分?” 萧照道:“娘娘做主就是。” 苏苏接过盏茶,慢撇着其上浮沫道:“温氏出身低微,按理该是更衣、娘子,但皇上喜欢,再往上,才人、美人也可。” 萧照不假思索,“那就美人吧。” 苏苏撇茶的手一顿,抬眸看了萧照一眼,想他对这温若若,倒真似十分中意。 午后,温氏受封来拜见她,及笄之年,看着怯柔秀美,如弱柳扶风,一双眸子却又隐着伶俐劲儿,虽藏的极好,但到底年轻,有时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瞧着像是个有主意的,拜见当朝太皇太后,神『色』恭谨,但无半分惊惶,言辞间,讨好于她,却能不留痕迹,让人如沐春风。 苏苏让阿碧取了四对四时花卉金钏来,作为给温氏的赐礼,温美人按仪叩拜谢恩,苏苏抬手托起她下颌打量着笑道:“生得这样好,一生空守在这寒山行宫老去,确实可惜,如今既入了皇上青眼,以后定要尽心侍奉皇上,安分守己。” 温美人仰望着大周年轻的太皇太后、雪『色』日光中容姿昳丽的女子,微敛了眸中光,轻道:“是。” 圣上既已开始纳美,那选秀,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前朝世家的心思,都随之活络起来。 大周以世家拥立开国,历来天子登基后第一次选秀,都只从世家女中择选,今上敬重信任太皇太后,选秀之事,太皇太后大抵话语权颇高,一些从前递折“攻击”太皇太后私德的世家朝臣,至此时,也都缄默起来,生怕太皇太后“从中作梗”。 苏苏原相看了虞、苏两家的几个聪慧貌美的女孩子,但都未适龄,遂也不硬与前朝对着干、偏往这次选秀送,华容谢氏、吴郡陆氏、河东薛氏等依附于她的世家,已将各家女子名单,送到了她手里,苏苏心里清楚,萧照手里,应也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女子的背后,是以周濂为首的肱骨世家老臣。 但,皇后的位置只有一个,待那份名单上的女子皆入了宫,那些“帝党”世家,怕也不是铁板一块了。 明春选秀,已摆上日程,喜事将近,除夕将至,圣上御令在寒山行宫过年,往年的许多祭天礼仪因地从简,行宫上下,年味渐浓时,长安忽传来老长平侯突然病重的消息,慕容离请归京城,圣上顾念长平侯府地位,为显皇恩,欲遣太医院太医与其同行,苏苏闻言道:“让齐衡去吧。” 齐衡是先帝最器重的太医,如今也深得今朝信任,除因太皇太后之故,私下为谢相调理身体外,平素只为太皇太后与今上请脉,遣他为老长平侯诊治,更显皇恩深重了,萧照吩咐下去,苏苏道:“你皇爷爷走的那年秋天,还特去长平侯府看过老长平侯,听说他们年轻时是过命的兄弟交情,只是老长平侯疯癫多年,那时已根本认不出你皇爷爷了,你皇爷爷说他要先走一步了,老长平侯像是听不明白,全程自说自话,只在你皇爷爷快走的时候,忽然喊了他一声‘萧三郎’,你皇爷爷回宫后,一个人在剑阁孤坐了很久,我很少见他这样……” 萧照想起皇爷爷驾崩那夜,和他说的那些话,默然不语,苏苏静望着香鼎轻烟出神片刻,将那只一直在她肩处拿捏的手,捉到跟前,轻拍着笑道:“这手巧的,有你这么『揉』捏了一番,我也松快多了。” 温美人柔柔一福,“能为太皇太后解乏,是妾的福气。” 苏苏道:“皇上国事繁忙,得空时也为皇上推拿推拿,皇上解乏舒坦了,能够更好地处理国事,那你,也算是有功于社稷了。” “是”,温美人含情脉脉地看向正垂目喝茶的少年天子,柔声道,“妾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第178章 无妨 将近黄昏时, 苏苏原因萧玦着人传话说、今日事忙、晚上应该还是不会过来, 而要留萧照与温氏一同用膳, 但日头渐沉时, 萧照却主动起身告退,苏苏见他如此,也未再留,坐在殿内,透窗看见随走的温美人走到外头阶下, 被一只忽然唤叫的豢养孔雀惊了一下,脚下一滑,似要摔倒时, 萧照反应迅速, 立从旁紧紧拉握住她的手,助她站稳。 暮光雪『色』中,温美人因惊喘面浮红晕,含羞带怯地望着萧照,当真是人比花娇,而萧照扶稳了温美人, 也未松手,径这般与她携手离去,苏苏遥望着这对小儿女的身影并肩远去,笑叹着转过头来,“看着温美人那样年少可人,我都要有几分心动了, 待到明年皇上选秀,宫中的美人,像初春的花骨朵儿一样百芳齐绽,我怕是要羞于照镜了。” “娘娘此言差矣”,长生笑道,“萤火之辉,岂可与日月争光。” 苏苏嗤笑,“先帝在时,外头人为讨好先帝的缘故,吹捧我国『色』天香、绝世倾城,先帝一走,这些话再没人说了,如今,你拿来哄我么?” 长生道:“先帝眼中,娘娘确是国『色』天香、绝世倾城,在奴婢眼中,亦是如此。” 苏苏笑着起身,搭上长生的手,“你惯会哄我开心的。” 长生笑,“能博娘娘千金一笑,也是奴婢修来的福气。” 他扶着苏苏在膳桌前坐了,正欲传菜,忽听她道:“天天吃这些也腻,将膳菜分赐给底下人吧,另让厨房做道什锦热锅,呈上几盘野山鸡、牛羊肉片、鹿尾烧鹿肉,备下肉丝烫饭,再烫一壶烧酒……对了,热锅分割清汤红汤,阿碧吃不了辣的,让呈三副碗筷来。” 长生微一怔,吩咐下去,不多时,膳房呈上热腾腾的银寿福字鸳鸯什锦锅,并三副金镶玉碗筷,及大小荤素食盘、一壶烧酒。 苏苏对长生道:“坐吧”,又向阿碧招手,“你也来。” 长生与阿碧对视了一眼,谢恩在膳桌前坐了,其余侍从奉命退下,苏苏亲执酒壶,一边陆续倒了三盅酒,一边问道:“你们看着皇上与温美人如何呢?” 阿碧道:“陛下五日里能有两三日,召温美人陪侍御驾,瞧着像是顶喜欢的。” 长生亦道:“陛下宠爱温美人,只是明年选秀、新人入宫后,是否还能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苏苏在他二人的言语中,微啜了一口暖烫的烧酒,笑道:“孩子大了,往后心思也会越来越大,江山社稷,后妃子女,他会离我越来越远,这巍巍宫阙,以后十年、二十年,也就是你们,陪着我一点点老了…………” “……阿碧……”她动情地唤了一声,轻握住阿碧的手,“我把你锁在这里了……” 阿碧亦动情道:“娘娘说的什么话,能日日看着娘娘、陪着娘娘,是阿碧的福分,求之不得的……” 长生暗想娘娘自今夏至今,与怀王重结为好,看着感情极佳的,为何此话中却没有提及怀王,正默然沉思不语,忽见娘娘举杯看了过来,看着他道:“这些年,许多事,我要谢谢你……” 长生忙端起手边酒盅起身迎上,“娘娘言重了,诚如碧姑娘所言,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苏苏按着长生的手臂,令他重新坐下,暖锅水汽氤氲地灯光晕黄,她的双眸也似随之浮起雾气,“……有些话,我在心中权衡多年,却始终不知该如何说、该不该说,到如今,也懒怠说了,只当人生糊涂,都只在酒里吧。” 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生不明究里,亦随饮之,端起酒壶,正要为她倒酒时,忽听殿外传来笑声,“我来得巧了。” 长生与阿碧闻声离席,苏苏抬眸看了眼那打帘入殿的人,自斟着酒道:“扫兴……” 萧玦也不气恼,径解了斗篷、笑着在她身边坐了,“你不欢迎我,我也赖着不走的。” 长生寻呈了新碗筷、与阿碧一同退了下去,苏苏晃着酒杯道:“不是说不来吗?” 萧玦道:“原是有事来不了,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已有三日未见你,实在想你想得紧,就硬将事情推到明日了。” 他看苏苏一味喝酒,拦了她端酒的手,抓起一双青玉筷道:“这酒烈,空腹喝伤身,你先缓一会儿,我来帮你涮些菜垫垫胃。” 苏苏支颐看他站着一通忙活,寒冬腊月的,额上都渐渗出细汗,笑道:“什么时候,把你那能在长安街头摆摊的烤肉手艺,再给我『露』两手?” 萧玦边将半盘黄羊片下入锅里,边笑道:“你吩咐下去,我立为你片烤。” “罢了,还是改日吧”,苏苏道,“改日,叫上皇上一起。” 她就着暖锅,饮了一杯又一杯,最后,倚挨着身边的萧玦,将睡未睡,萧玦难得见她这样乖觉依人,轻抚着她微酡的醉颜,听她呢喃唤了一声“萧玦”,愈发心热意痒,正欲低首吻上一吻时,忽听她又继续唤了一声,“萧玄昭……”,登时僵在那里,周身热血立时如冰凝住。 “………萧玄昭………枉你自以为将一切攥在手里,却也有……算不到的事情…………” 萧玦听她双眸『迷』离、轻轻醉语了这一句,将心中涌起的阴暗情绪强自压下,轻抚着她微热的脸颊问:“……什么?” 她却又不作声了,慢慢阖上了那双醉波潋滟的眸子,拽着他的袖角,依伏在他怀中,轻轻道:“皇上,你要听话……” 萧玦看她醉得厉害了,一边抱她往内殿榻上去,一边压低嗓音问:“他若执意不听话呢?” “……那我就不要他了………” 萧玦抱她坐在榻上,屈膝半跪为她除绣履,“怎么个不要法?” 这问题似让她十分之为难,蹙眉许久,都没有回答,最后,躬下身子,轻抵在他肩头问:“你爱我吗?” 萧玦道:“当然。” 她伸臂软软勾搂着他的脖颈,香甜的酒气,随着她婉柔低叹的声音,流溢在他身边,“可我不是很爱你了……” 萧玦除履的手微一顿,垂眼道:“我知道。” “……没关系吗?” “……无妨”,萧玦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下,“只要你还要我。” 作者有话要说:请不要投假雷,一次两次算手滑,一而再就没意思了,作者倒也不是盯着这几个雷,只是,这样有什么意义吗?不懂……挠头……费解……与其看那一句假雷话,倒不如来点剧情相关的评论,作者很爱看这种的,一般有这种评,作者都会反复看很多遍………… 2 请非正版读者不要在文下留评…… 心好累啊心好累,累到码字无力………… 第179章 萧玄昭平行番外1 作者有话要说:  【梦耶非耶】是老皇帝的一个平行番外,看心情随机写『插』正文,内容相对正文,对老皇帝友好些,十分讨厌老皇帝的小伙伴,以后看到有这四个字的章节就不要买看了,如果十分讨厌老皇帝还坚持买看这个平行番外,很有可能花钱找气受………… 永安十九年春, 一向身体康健的圣上, 忽地怪病卧床, 连日沉睡不醒, 太医院束手无策,朝野惶惶,诸皇子轮番侍疾御前,包括新婚的乐安公主在内的几位公主,也与一众妃嫔, 终日守在承乾宫,就在『药』石无灵、朝臣们无奈之下、将请太子监国时,圣上忽又自行醒转, 道龙体无恙, 令众人皆散。 圣上这病,来得奇怪凶猛,走得倒也迅速干净,数日未朝,折子早已积满了御案,总管曹方在圣上“病得人事不省”的这几日, 一颗心不知在油锅里煎了多少遭,他见圣上刚醒了没多久,就开始处理堆积的朝事,忙劝圣上先静养龙体,让太医院好生为圣上望闻问切、煎『药』调理,将怪病的“病根”彻底去了。 圣上边翻着折子边淡笑, “能治朕这病根的『药』,不在太医院,不在宫里。” 侍在一旁的曹方正欲细问,忽见圣上唇际的笑意僵住,眼神随圣上目光,瞥落在圣上手中那道奏折上,见似是怀王殿下的请婚折,折上求娶的,非是世家女子,而是谏议大夫府的虞三小姐——虞苏苏。 曹方心道除对太子殿下有些严苛,圣上待诸皇子公主十分宽宏,王爷们自行请婚,无有不准的,就在他以为圣上将执笔在那请婚折写个“允”字时,却见圣上将那请婚折,直接搁置一边,另拿起其他奏折进行批复。 曹方怔愣片刻,随即又释然,向来诸王求娶的,都是身份矜贵的世家嫡女,还未有人如怀王这般求娶寒族之女为正妃,也难怪一向直接批允皇子婚事的陛下,此番也要犹豫犹豫了。 只是,怀王殿下在诸王中,是出了名的怪『性』子,长到如今,身边半个侍妾也无,此次忽然开窍递请婚折,且还是求娶一名寒族之女,想也是铁了心地要纳她为王妃,若是最终陛下不允,不知会否因此生出波澜。 御书房中,曹方侍在大周天子身侧,一边研墨一边暗思,长安城外,数辆马车刚驶出城门没多久,就听有马蹄声从后追来,虞元礼挑帘朝后看去,见那扬鞭纵马而来的紫袍少年有些眼熟,再看了看,忽地发现是曾在乐安公主婚宴上见过一面的怀王殿下,唬了一跳,忙命家仆勒马停车,下车相迎。 怀王萧玦自不久前在胞姐乐安公主的婚宴上,远远看了虞三小姐一眼,即一见倾心、不能自拔,没几日,就递呈了请婚折,然,自他递折子那日起,父皇忽地怪病不醒,他连日与诸皇子公主,守在宫内、侍疾榻前,那份请婚折,自也被这几日所积压的奏折,越压越下,未得御览。 至今日,父皇忽地醒转、龙体无恙,命众人自行散去,萧玦一出宫门,即听侍从传报虞三小姐几天前即请回洛水、虞家为她准备了数日、此时已经启程。萧玦一听,急忙纵马追赶,一路风尘汗流,总算给追上了的同时,却又近情情怯,不知该如何言止,虚扶了把向他行礼的虞元礼,眼神止不住地往那车帷严遮的油壁香车飘,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虞元礼实在不知堂堂怀王殿下来追他家车马做甚,但见怀王殿下既不说话,也不挪动步子,只眼神不住地往自家马车瞄,便试探着道:“车内是我的小妹,因男女有别,未下车迎拜殿下……要不,让她出来拜见下殿下?” 萧玦收回炙热的视线,清咳一声,“……也好。” 家里三个妹妹,数小妹最是窈窕可人,虞元礼见怀王殿下如此,心里已有了隐约的猜测,面上不『露』,折回车马前,打帘向车内少女伸出手道:“下来拜见怀王殿下。” 苏苏方才在车内已将车外动静听得清楚,只是奇怪,虞家乃寒族,伯父官职也仅五品,与怀王殿下素无交集的,怀王殿下为何来此……她此时也不及想,按下心中疑虑,扶着哥哥虞元礼的手,下了马车,朝那眉清目朗的紫袍少年,盈盈福道:“民女虞苏苏,拜见怀王殿下。” 萧玦见她屈身,立要伸手去扶,然手刚触到她衣袖,即像火烫般缩了回去、背在身后,讷讷半晌,开口问道:“为何突然要回洛水呢?” 他方才可没说他是护送小妹回洛水,怀王殿下为何会知小妹回洛水这样的小事,又这般匆匆策马赶来……虞元礼在旁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中已浮起笑意,而苏苏,心里则有几分纠结。 数日前的夜里,她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那梦似长得能有几生几世,可待醒转时,却又像茫茫大雾散去,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心里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呐喊:离开长安……回洛水………… 这声音响亮迫切地像不允许她在长安多留一时半刻,苏苏以思念父母故土为由,软磨硬泡,终使祖母和伯父点了头,让哥哥虞元礼护送她回洛水,但这真实的缘由,自然不能同面前的怀王殿下说,于是苏苏也只道:“民女想念双亲故土。” 萧玦早已查过她身世,知道她父母病逝在洛水,这样的理由,他一句留人的话也没法说,许久轻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苏苏回道:“民女答应过祖母,会在今秋她老人家六十大寿前,赶回京城。” 萧玦沉默片刻,温声道:“孤很想陪你同去,可孤身为皇子,无父皇允准,不能离京半步,你……早些回来”,微一顿道,“孤等你。” 若说方才的问答还可说是随意寒暄,这句话的分量,实在叫人难以忽视了,苏苏讶然抬头,见怀王萧玦解下腰畔垂系的比目玉佩,递予她道:“父皇从前赐予母妃大量金玉之物,母妃独对此佩爱不释手,母妃逝后,孤因思念母妃,常将此玉佩在身侧,今日,孤将它送给你。” 凤凰双栖鱼比目…………苏苏暗揣着萧玦话中意,对上身前紫袍少年专注漆亮的目光,因事出突然,心中实在慌『乱』,如有『乱』麻纠缠,迟迟没有伸手去接,一旁的虞元礼见小妹不接玉,怀王便伸手僵站在那里,忙上前自萧玦手中接捧过那比目玉佩,强塞到小妹手中,向怀王致歉道:“殿下恩重,小妹一时欢喜得狠了,故而失礼,请殿下不要怪罪。” 萧玦哪里会怪罪,见身前少女低头握着自己的玉佩,心中欢喜还来不及,虞元礼又与怀王殿下说了几句话,将要走时,见怀王殿下恋恋不舍,心中暗笑,令小妹同殿下拜别后,再度登车启程,笑朝小妹作揖道:“我先在此恭喜妹妹了。” 话音落,却见小妹面上并无喜『色』,虞元礼略一思量,低声劝道:“的确,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子,嫁与皇子,大抵只能为侧室的,可怀王殿下待你,看着十分用心,真嫁过去,纵为妾室,应也是一桩好姻缘。”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苏苏凝望着玉佩上栩栩如生的比目图样,心思有如指尖绞着的玉佩垂穗,『乱』不成形,许久,垂睫轻道:“你们都不先问问我愿不愿意么?” 御书房中,曹方默看圣上将堆成小山般的奏折批复完毕后,又拿起怀王殿下的那道请婚折,看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迟迟不批复,既不允准,也不驳回,就这般拿看了半晌,又搁置在一边,吩咐道:“着人去查查谏议大夫虞思道的侄女,看她最近会去哪里。” 听到前半句时,曹方以为圣上要查查这寒门女子品行才貌是否堪配怀王殿下,听到后半句时,他就直接茫然不解了,按下心中疑『惑』,悄看了神『色』平静的圣上一眼,出殿吩咐下去。 底下人办事神速,很快即归来回禀:“虞三小姐今日午后离开长安,启程回故土洛水。” 曹方眼见原本平静的圣上忽地站起,“她怎会突然回洛水?!”说着似想到什么,神『色』一震,“难道她也…………” 曹方见圣上唇『色』忽白,忧急道:“陛下…………” 圣上却摆了摆手,令众人皆退下,一人在殿中坐了一夜,第二日早朝时,忽地宣布,定于本月末南巡。 往年圣上南巡,至少提前半载告知朝野、令礼工部等准备御驾出巡,从未如此突然过,有朝臣道如此准备仓促,劝圣上推迟些时日,圣上却坚持如此,且连随行的王公朝臣名单都已定好。 萧玦自有记事起,几次南巡,都随驾出行,原想着此次随御驾南巡,可顺道去洛水看她,心中正高兴,却见那名单上竟没有他,不啻于晴天霹雳,前往御书房求见父皇,行叩拜大礼起身后,正要极力为自己争取随驾的机会时,见父皇目光落在他腰畔,淡淡问道:“你母妃留给你的那块玉佩呢?” 萧玦双颊微热,“儿臣将它送人了”,他心念着他的请婚折还未被批复,生怕父皇忘了,出言提醒道,“就是儿臣请婚折上那位女子……父皇……儿臣求娶谏议大夫府的虞三小姐………” 他直接说出此事,希望父皇当场批复,却听父皇道:“待朕南巡回銮再说。” 萧玦一怔,还要再争取请婚以及随驾南巡之事,却见父皇直接起身离殿,“朕倦了,你退下吧。” 这一退,他直至御驾启銮,也未能再面见父皇。 往年御驾南巡慢慢悠悠,今年却有几分“马不停蹄”之势,然这疾行的势头,到了宛州洛水,却又突然停下,人皆道,洛水城的明秀山水,绊住天子的脚步了。 御驾初抵洛水城时,苏苏已在虞家旧宅住了有二十来日,哥哥虞元礼将她送回洛水,打点了一切事务,将随行的仆从嬷嬷等,都留予她差使后,早已启程返京,苏苏在这二十来日里,请人修葺了父母的坟墓、将荒废多年的虞宅花园慢慢打理如初,此后,时而安心做深宅小姐,莳花弄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而与阿碧结伴出行,闲逛洛城街巷、冶游山水,正无忧无虑、逍遥度日,几要将那促使她回到洛水、却根本记不清梦中如何的怪梦忘得干净时,隔壁刘宅忽然换了一户人家,听门上小厮道,新宅主人是位豪商,姓赵名宣。 第180章 留步 幽殿岑寂, 铜漏滴水声声, 如溅在人的内心深处, 平日里隐秘埋藏的心思, 随之漾起的涟漪,浮出水面,四下垂地的帐帷内,逸散着淡淡的酒气,萧玦轻抚着怀中人柔滑的漆发, 听她伏在他身前低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时候吗?” 萧玦低首轻吻了吻她的发,“永不会忘。” “……那个时候……我们是多么单纯啊……以为永远都会那样好,仿佛一眼, 就能望到一生的尽头………”苏苏轻叹着笑道, “……他可真好啊,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然后自己干干净净地走了………” 这还是萧玦第一次听她主动提那个人,轻抚的手微微一僵,默然不语,听无边夜『色』中, 她继续轻道:“……你很恨他吧………我也恨……同样……也很恨你………恨得太久了,后来,也就不会爱了,爱不了了…………” “……没关系”,萧玦轻道,“……我来爱你……” “……你还爱我什么呢?” “一切”, 萧玦轻吻着她道,“我爱你的一切……” “……他也曾说,爱我的一切,也曾经问我,你比他如何,我说了你们之间的许多不同之处,可你们都是萧家人,是血浓于水的父子,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苏苏低道,“……你恨他强占了我,可今生之初,你对我,也是强求,前世,你也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直接就请旨娶了我………是啊,你们都是天潢贵胄,天生权势赫赫,自然是想爱谁就爱谁,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根本无需过问我的心思,至于不同,只是你的权势,远不及他,你的强求,终究也不及他的强求………” “……苏苏……”萧玦张口欲言,唇齿却像被胶粘住,不知该说什么,许久,微垂了眼帘,只是紧抱着她喃喃道,“……我爱你……苏苏……我爱你………” “……他也总是说爱我,那十年里,将一个‘爱’字,颠来倒去,说了无数遍,可其实,你们是一样的,你们都更爱你们自己……你总说,我们是夫妻,名正言顺,可你忘了,前世、今生,我们的名,从来都是他定的………” 萧玦哑着嗓子不语,苏苏抬手抚上他的面庞,“……你不爱听这些话是不是?” 萧玦握住她的手,“……如果前世的我并没有请旨,以萧玦的身份,和你相识相交,正正当当地追求你,你会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也许我前世爱上的,不是你,而是一个肯真心待我的丈夫……也许,其实我从来都不懂爱…………” “……也许……我不该来长安………”苏苏倦沉地阖上双眼,“……如果我不来长安,也许你不会失去父亲,他也能做个慈父,而我一生,也能像洛水清波,自由干净,不像现在,心,早就『乱』了………曾经,我所要的,很少很简单,但现在,拥有得再多,也难以将它填满………” 长夜无声,最后,萧玦轻轻吻上她的眼,“……我拿命给你填。” 翌日清晨,长生入殿伺候时,明显感觉娘娘与怀王之间,似与之前有些不同,但具体如何不同,又说不上来,怀王一边倚在镜台处帮娘娘描眉,一边笑问她想要什么贺年之礼,娘娘拨着妆奁中的簪钗道:“左右都是些冰冷的玩意儿,一匣匣地收了放起,也没什么意思,不用送了。” 于是这一年除夕,怀王未如前两年送娘娘诗画乐器等,而是带娘娘微服离了寒山行宫,去了云岩塔,陪娘娘看了一夜的烟火。 这一年行宫中的除夕夜宴,自然也就无当朝太皇太后与怀王,长生想,如此不顾圣上颜面,圣上心中或会不快,但新年第一日,圣上来请安时,对此事只字不提,面『色』如常。 长生一直猜度着那一夜,圣上究竟是如何惹着了太皇太后,能让平日一句重话都舍不得与圣上说的太皇太后,对圣上狠狠地动了手,让圣上颊处掌印数日难消………真是因怀王之事起了争执吗?纵是争执,又怎会激烈到如此地步,长生心中一直存有疑虑,但太皇太后对那一夜讳莫如深,他也窥不出分毫。 寒山行宫辞旧迎新之际,长安城传来了老长平侯病逝的消息,慕容离袭承长平侯位的同时,因丁忧离朝,御驾在正月十七日回銮抵京,圣上未先回宫,反先往长平侯府吊唁,世人更叹长平侯府所承皇恩深重,世所难匹。 冰河化水、柳芽初绽之时,圣上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选秀拉开大幕,各大世家的女子画像评言,流水般送入宫中,至二月中旬,在太皇太后与圣上共议下,后妃名单定下,共计八位女子入选,二月底,诸女入宫,因都是世家嫡系出身,至少从贵人婕妤封起,其中周太傅的小孙女周蘅,与谢太师的三侄女谢宜,直接受封九嫔,一位封为昭仪,一位封作淑容。 沉寂多年的后宫,随着季春的到来,诸芳齐绽、燕舞莺歌,世家妃嫔们自然对素未谋面的君主与夫君,心怀仰慕,盼得召见,对这宫中的另一位主子,也是万分好奇。 一女嫁父子,是何等悖逆伦常之事,但能让贤明了二十载的先帝,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能让怀王时隔十载,再次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又该是何等倾国绝世! 三月三,上巳节,圣上于太『液』池设宴,诸妃皆是首次面圣,精心妆束而来,年少的女孩子,个个丽如春花一般,面上涵养再好,心中亦多少存了几分争艳的心思,然这心思,在看见与那月袍翩然的清俊少年,并肩行走在太『液』池边的年轻女子时,都往下沉了一沉。 哪里是花,与她相比,她们皆是还未绽放的花骨朵儿罢了。 幸好,她是太皇太后。 周昭仪的长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然因爱慕谢相而不得,至今未嫁,甚至起了出家的心思,而朝野都道,谢相是为当今太皇太后,至今未娶,周昭仪从前在家中为长姐不平,此时见了那传说中的女子,也不由在心中为长姐的无望叹了口气,再将眸光悄落至那少年天子的身上,双颊微热,与诸女一同盈盈参拜。 苏苏见那温美人位分最低,跪在最后,可萧照的目光却越过了众美,最先落在了她身上,心中暗笑,轻拍了拍他的手道:“’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这上巳本就是年轻人的佳节,皇上好好乐一乐吧,我回宫歇着了。” 萧照再三挽留时,长和来报,谢相有急事求见陛下,苏苏望着不远处的紫『色』身影,停住欲走的脚步,慢摇着手中纨扇,默默思量。 从前,她召见允之,允之必至,然近来,允之却常有理由推托,起先,她以为允之身体不适,故而不来见她,急召了齐衡来问,然齐衡道他身体状况良好,再观朝事,却也没有那么忙碌,让他忙到来与她喝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苏苏与他相交多年,彼此知心,然此番实不知他为何对她避而不见,默看谢允之受召上前,行礼后与萧照议毕了那件要事,将要退下时,出声道:“谢相留步。” 第181章 萧玄昭平行番外2 这位名为赵宣的豪商, 出手甚是阔绰, 刚搬来就给青雀巷诸宅各送上一份厚礼, 携礼来求见虞家主人的, 是一位名为长吉的赵家奴仆,苏苏原本“无功不受禄”,固辞此礼,但那长吉口齿甚是伶俐,言道:“我家主子乔迁至此, 诚心睦邻,故而亲挑礼物送出、以示友居,青雀巷内其他人家都已收下, 若虞小姐独独不收, 我家主子,怕要误以为虞小姐厌恶他这新邻呢。” 苏苏听他如此说,犹豫起来,启开那锦箱一看,见里头是一把枫苏芳染螺钿槽琵琶,用料极佳, 做工繁美,瞧着珍贵异常,心下赞叹的同时,也愈发不敢收这“极厚之礼”了,正推辞时,隔壁传来了幽静缥缈的箫声, 其音清虚悠扬,似行云流水,袅诉情衷,婉转缠绵,如思如慕。 苏苏驻足凝神细听了片刻,由衷赞道:“这箫声的主人,于此道造诣颇高。” 长吉笑着接话道:“是我家主子在吹奏呢。” 苏苏讶然,“你家主子竟如此擅箫?!”她听说那赵宣是名豪商,便下意识以为是位衣饰华丽、大腹便便、终日忙于拨算盘帐之人,听这箫声,也以为是他家里的乐师伎人所吹,此时听那长吉说这优雅箫声的主人是他家主子,大出她之所料,不免十分惊讶。 长吉笑道:“不仅长箫,我家主子亦擅笛鼓,就连这琵琶,主子其实也能弹奏一二,只是相较笛音羯鼓,不是那么擅长。这枫苏芳染螺钿槽琵琶,早为我家主子所有,只是主子说他技艺粗陋、不配弹这珍品,一直将之收在锦箱之中,直到昨日,主子听见虞宅传来琵琶声,当场赞叹不已,道是终于寻得了这琵琶的真正主人,名剑当配英雄,所以特将这琵琶作为礼物,送与小姐,不使它藏于箱中蒙尘,小姐若肯收下这琵琶,也是这琵琶之幸了。” 苏苏虽擅弹琵琶,但也只是在家中弹与兄姐祖母等人听,所受赞扬,也都只是来自家人,还从未被外人如此盛赞过,不觉面上微热,又听那箫声依依,吹得正是《长相思》,略一迟疑后,轻声问道:“你家主子,与你家主母,分居两地吗?” 长吉愣住,方才应答,都是主子事先教他、他一字不漏地给背了出来,虞小姐这一句问话,主子可没事先教过……… 他见那虞小姐仍在看他,硬着头皮如实回了一句,“我家主母,已仙去多年了……” 怪不得这箫声中的思慕之意,如此深厚绵长,似穿越了无数的岁月与时光,苏苏想到东坡先生“十年生死两茫茫”之句,想这赵大商人,倒对亡妻情深意重…… 长吉见虞小姐凝思不语,生怕虞小姐再问出什么他不会答的问题,只想速速送出琵琶了结差事,于是干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道:“请虞小姐收下这琵琶吧,您若不收,奴婢完成不了差事,回去怕是要受罚的。” 苏苏想这赵大商人,睦邻友好,怎待下人如此之严苛,忙让人扶起他道:“我收下就是”,又让阿碧取来一支翠箫,作为回礼,让长吉带了回去。 赵宅之内,一曲长箫吹至尾声,长吉带回翠箫、双手呈上,遵命将与虞小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细细道来。 起初说到前半截时,主子神情舒和,甚至在听到那句“造诣颇高”时,唇际浮起笑意,可在说到后面他硬着头皮回的那几句,主子的脸『色』就不太好了,长吉磕磕巴巴说完,见师父朝他使眼『色』,忙起身退了出去,曹方侍在一旁,暗看主子神情,似是松了一口气,可又像是有些失落,凝视那支翠箫的眸光,是极其罕见地温柔如水,可这温柔中,又似藏着几分隐忧,心中大为茫然不解。 自在长安时见到圣上听闻虞小姐回洛水的异常反应,以及一再搁置怀王殿下请婚折的反常举动,曹方便已看出,圣上似对这位本应成为他儿媳的女子有意,但若仅仅是有意,一道旨纳入宫来就是了,可圣上不仅为她南巡,人到了洛水,还有点“想见不敢见”的意味,站在茶楼窗后朝走在街上的虞小姐瞅两眼,隐在深山林后朝正游山玩水的虞小姐瞄两眼,这么别别扭扭了几日,还是不敢近前,最后特地捏了个“赵宣”的身份,住到人家隔壁,想不着痕迹地给人家送个礼物,就一溜地把青雀巷的人家都送了,为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连长吉去送礼时的回话,都一字字推敲了教着说………这一言一行堆积起来,可就绝不仅仅只是“有意”,而是周天子的万分“爱惜”了…… 只是,这“意”从何来,“惜”从何来呢? 曹方是圣上身边的第一人,日夜不离地陪侍了有几十年,圣上大小事他一清二楚,独独这位“虞小姐”,他是丈二『摸』不着头脑,莫说相识,圣上此前根本就不知谏议大夫府有这么个人,难道是看到怀王殿下请婚折上的“虞苏苏”三字,就一下子爱得如痴如狂了吗?!! 曹方是一头雾水,而明帝心中,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知道她没听出那箫声是他所吹,他便知她根本没有前两世的记忆,为此,悬了月余的心,终于放下,可在放下的一瞬间,想到她将他们的过往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又忍不住有些难解的失落……… 曹方暗看圣上轻抚着那支翠箫、长久出神不语,心中忍不住地腹诽:他陪侍圣上多年,从少年青年到如今,从没见圣上特别爱宠过某位女子,更别提追求了,这老树爆新芽,人近四十,突然一下子爱起来追起来,认真的架势也是够吓人…… 曹方正在暗暗嘀咕时,忽听隔壁传来琵琶声,而圣上比他反应更快,一个打挺站起,提溜着就出了花厅、直往墙边走了,曹方忙一边忍笑,一边从后跟上。 苏苏原拿了那枫苏芳染螺钿槽琵琶在手,试弹曲音聆听,因不久前刚听到了《长相思》一曲,所以手下自然而然地弹起了这支曲子,然弹了没几下,隔壁忽有箫声响起,随之应和。 《长相思》乃思慕之曲,与素不相识的外男合奏,实在不妥,苏苏听那箫声同吹着《长相思》应和,立即止了手下琵琶音,高墙之内,曹方见圣上刚款按着箫孔,吹了两下,那边的琵琶声就戛然而止,圣上神『色』随之一凝,双手僵在那里,曹方看圣上那冷沉失落的面『色』,都怕圣上突然用头砸墙,好在没有,圣上在墙根儿杵了半晌,再听不见琵琶声,默默转身离开,背影看着,甚是落寞。 然就这么落寞地用了膳、看了折子、将一应要事命人传回洛城行宫、歇下了一夜后,第二日晨醒,圣上瞧着颇是精神抖擞的,一大早地起来用了膳后,又重新命人伺候净面熏香,一件外袍穿搭,折腾了快半个时辰,一会嫌靛蓝老气,一会嫌缥『色』装嫩,选来选去择了件湖『色』圆领袍,又道上面松鹤织金绣纹太过花哨,另换了件湖『色』缎绣竹纹袍来,整得捧衣宫侍们流水般窜来窜去,也把个曹方看得一愣一愣。 好容易衣靴穿搭好了,配蹀躞、捡扇子等又折腾起来,如此又费了几盏茶时间,终于“拾掇”完毕,圣上抄了把漆骨竹烫素面折扇在手,将出门时,曹方生怕圣上待会儿吃个“闭门羹”、龙颜大怒,提前预警道:“男女有别,虞小姐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陛下于她是素未谋面的外男,或许会避而不见的………” 圣上却似很自信,“她会见的,拿人手短,朕了解她。” 苏苏原听说隔壁赵大商人登门拜访,是觉相见有些不妥,要寻个理由推脱的,但又转念一想,昨儿刚收了人家那么贵重的琵琶,今儿就将别人拒之门外,实在不妥,遂让仆从将人迎至花厅中奉茶,自己将手上花事暂且撂下,净手盥面后,略整了仪容,前往花厅相见。 甫一入厅中,就见一看似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在赏看厅中悬挂的一幅古画,听见她的脚步声,侧转过身来,湖『色』竹袍下摆随之轻曳,在透窗而入的暮春暖阳中如漾波光,仿若春风吹皱碧波所带起的涟漪,衬得人丰神俊逸、爽朗清举,手持一柄素面折扇,落落大方地向她作揖,看来竟无半分豪商的奢侈市侩之风,反有几分清贵之气,端和文雅。 苏苏在数步外驻足,向他盈盈一福,明帝凝望着眼前人,真是有千万句话要说,却怕吓着她、一句都不敢说,只能随找着话,看向那幅画道:“这是仿画石溪生的《烟雨图》吧?” 苏苏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忽听他将话提到画上,且一眼就认出仿画的来源,惊讶之余也放松下来,浅笑道:“正是呢,这是家父生前所摹,只是摹画时也是照着仿画所画,不知与那真正传世的《烟雨图》相比,失真几何……” 明帝道:“大体一致,只这几处稍稍有点错漏,不过若不细看,也发现不了”,说着以扇凌空虚点了那仿画几处。 苏苏讶道:“您是如何得知?难道您见过真正的《烟雨图》?!” 明帝心道那画正收在宫里,但这实话却也不能说,只能道:“此画原迹在我一朋友手中,我曾有幸见过。” 苏苏不由叹道:“能亲眼一睹石溪生《烟雨图》真貌,真是人生之幸。” 明帝一听,心中已默念着着人快马加鞭把这画给送过来了,苏苏感叹须臾,回过神来,含笑礼问:“还不知您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明帝道:“昨日收了小姐的翠箫,当有回礼相赠”,说着一扬手,随带的侍从立将所捧锦匣打开。 苏苏一眼扫去,见虽非金玉之物,而是文房四宝等,但都似古物,瞧着价值不菲。昨日因那把琵琶十分贵重,她遂也回赠以身边的贵重之物——那支以翠玉雕就的长箫,今日若再将这些收下,赠礼回礼,来来回回,她怕是把宅子卖了,也回不起这位豪商的礼了,遂坚持婉拒不收。 明帝见她极力推辞,并一口一个“您”字,笑道:“一墙之隔的近邻,往后还要长相处的,虞小姐这般称呼,太见外了。” 苏苏看他虽是商人,举手投足却是文质彬彬,想来也是位儒商,遂道:“那我称呼您一声‘先生’可好?” 明帝生怕她叫出“大爷”之类老气横秋的称呼,听她唤他“先生”,心中很欢喜了,连连点头称好,当下二人对坐饮茶,随聊些闲话,明帝明知故问地寒暄闲问她家中几人、为何独居在此等等,苏苏遂也礼节『性』地闲话回去,问他为何搬至洛水、可是有生意在此等等。 厅外海棠开得正好,绿肥红瘦,婆娑花影映在碧纱窗上,如蝶跹起舞,光影『迷』离中,明帝慢撇着茶上浮沫道:“我来洛水,是为求一样东西。” 苏苏以为是什么珍贵货物,客气接话道:“先生来此只为求一物,那它定然价值连城吧。” 明帝的眸光自她面上一扫而过,“岂止连城,堪与国比。” 苏苏听他口气之大,暗想了下大周的巨富家族,并没有姓赵的,心中浮起一丝疑虑,暂先压下,另寻话题,暗想他瞧着三十出头,膝下孩子大抵八/九岁左右,遂道:“先生膝下应有孩子吧,我前几日闲来无事,做了几个风筝,正好送与先生的孩子玩耍。” 语罢吩咐阿碧去取时,又不知该取几个,苏苏再笑问明帝道:“先生膝下有几个孩子呢?取上三四个可够?” 垂首侍立的曹方,眼神默默朝主子一瞥,明帝手中茶盖一顿,默了须臾,实诚道:“………十一个………” 苏苏唇际笑意一僵,心想昨日所闻箫声,对亡妻何等思慕情深,想他这把年纪,虽应如寻常男子,另有妾室,应也不多,怎的孩子如此之多………… “……冒昧问一句……”苏苏僵着笑道,“……先生家中,妾室几何呢?” 曹方眼见主子额上渗出细微汗意,边抬袖擦了擦,边借衣袖掩去半面形容,低首饮着茶、期期艾艾道:“……大……大概三十………”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我错了,我以前不该浪那么狠的…… 苏苏:这什么人哟! 请不要在正文下催番外和在番外下催正文,都会写的,至于写的频率,看作者心情随机,读者也随选看想看的,考虑到有人可能全跳番外,会随着进度条加长、放低订阅比例的…… 第182章 萧玄昭平行番外3 长久的沉默后, 苏苏轻道:“我只做了七只风筝……” 明帝道:“……其实孩子们都大了, 也不是玩风筝的年纪了…………” “……是吗……我还以为先生的孩子, 才八、九岁大呢……”苏苏干笑一声, ““………敢问先生,您今年……贵庚几何呢?” “………三十有九………” “……真……真是瞧不出……原来先生年纪,比我父亲还要大上两岁………我还以为,先生刚过而立之年呢………” “……哈哈……赵某人将不『惑』……虞小姐说笑了………” 曹方耳听着这番“死亡对话”,将头垂得更低, 眼观鼻鼻观心,已不敢去看圣上神『色』,花厅陷入了死水般的沉默, 只闻厅外海棠树枝间莺燕啼声不绝, 苏苏垂睫慢将一盏茶喝尽,正想寻个由头,结束这次“会面”时,门上小厮忽来报,道是京中有人来访。 苏苏自然以为是虞家人,欢喜起身问:“可是祖母有信来?” 小厮摇头道:“是怀王府的人。” 苏苏一怔, 曹方闻言则心中一凛,默将目光落在圣上身上,见圣上恍若未闻般、垂着眼睛、意态闲适地饮着杯中茶,可那微微僵直的脊背、用力握盏的手,却暴『露』了他心底的深深在意。 苏苏在洛水旧宅自在清静的二十来日中,时不时会想起那日纵马赶来的紫袍少年, 也时不时会拿起那枚比目玉佩把看。但,每次把看那玉佩时,她一颗原本澹静自在的心,都会如『乱』麻纠葛……… 就这样草率地将终生托付与一个完全没有相交的少年吗?就这样不可违背地成为他人的妾室、终生身在王府后宅、与王妃以及其他妾室、共同侍奉大周皇子吗? 她的一生,就这样完全无法自主、任由他人决定吗?………… 苏苏每每想起此事,便会心烦意『乱』,此时门上来报,她略一怔后,随即冷静下来,心里拿定了主意,一边让小厮将人迎到厅外薰风亭中,一边回身对明帝致歉道:“失陪一下。” 明帝面上很有涵养地微一颔首,“小姐请便”,待到苏苏走出花厅,立搁了茶盏起身,踱至窗边,朝那远处的薰风亭看去。 薰风亭中,来人自报家门:“小人贺寒,是怀王殿下的侍卫,奉殿下之命,将殿下亲笔书信与所赠礼物,送与虞小姐。” 语罢,贺寒一边取出王爷书信,一边令随从打开了那数只锦匣。 苏苏手未接过书信,也未看那些礼物,只轻道:“我福薄,承受不了殿下的好意,请贺侍卫,将这些都带回去吧。” 贺寒万万没想到虞小姐会这样说,一愣后苦笑道:“虞小姐莫要说笑了,您不肯收这些,那是要了小人的命啊……”说着直接双膝跪地,将那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苏苏忽觉眼前这幕,和昨日长吉那出,很是相似,无奈地收了信在手,道:“贺侍卫请在此稍候,我回房写封信,请贺侍卫转呈给怀王殿下。” 贺寒立将虞小姐方才的“拒绝”,理解为少女“口不对心”的矜持,松了口气起身道:“是是,小人就在这里等着,虞小姐写到天黑都成。” 苏苏方才拿信在手,便已感受到那信的份量,回房拆开一看,果然是厚厚一沓,字迹清逸,而内容琐碎庞杂,有和她说,他近来练剑如何、看了那些书,有和她说,京城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有和她说,她的家人一切安好……内容庞杂,不一而足,而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很想她。 苏苏与萧玦素昧平生,虽然有些感动,但实不知他这样浓烈的感情从何而来,也无法对一名只见过一面的少年,产生同等浓烈的感情,她不能就这样在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去接受一份不明不白的感情、一生就这样被安排着糊里糊涂地过……… 苏苏将萧玦的信收到一旁,铺纸拈笔回复,于信中诚恳表达了自己的内心想法,言真意切,又将那只比目玉佩收到一方莲纹锦匣中,重回薰风亭,将信与锦匣交予贺寒,请他交给怀王殿下。 贺寒以为虞小姐不仅有回信,还有回礼赠给王爷,王爷知道定然欢喜,于是他也跟着欢喜起来,笑容满面地与虞小姐告别,领着随从离开了虞宅。 明帝虽人站在厅窗后,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见苏苏将回信与回礼交予那怀王府侍从后,那怀王府侍从高高兴兴地走了,想来那信与礼足也让玦儿笑容满面,于是心中止不住地酸溜溜起来。 刚酸了没一会儿,就见苏苏走出薰风亭、向花厅走来,明帝忙回转到茶座前,曹方自圣上莫名恋上虞三小姐以来,真是日日都能大开眼界,他见圣上急急端捧起茶盏,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徐徐啜饮模样,压低嗓子躬身提醒道:“陛下,茶杯是空的。” 明帝面子挂不住,立时双目一瞪,“那你怎么不早满上?!” 苏苏正好走进花厅,就见赵先生在冷面斥责家奴,登时脚步滞了滞,明帝听见了苏苏的脚步声,立转换了温和面『色』,苏苏将他这一“变脸功夫”看在眼里,面上不『露』,只笑上前道:“抱歉,突有客至,叫赵先生空坐了许久,茶水都凉了吧。” 明帝连声道:“无妨无妨,小姐家这花厅,修得极其雅致,又悬挂了许多书画,我在此闲走赏看,半点不觉得枯闷。” 苏苏命人重新上茶的功夫,明帝又这般闲话了几句,终忍不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方才好似听见是怀王府人拜访小姐,虞小姐……与怀王相识?” 苏苏想虽是一面、也算是相识了,遂点了点头。 明帝慢道:“我听说,怀王在外声名不错,但到底只是耳闻,虞小姐既与怀王相识,不知在小姐心中,怀王是个怎样的人?” 苏苏与萧玦只一面、没有深交,所能说的也只是粗浅印象与平日耳闻,于是简简单单道:“怀王殿下年少清俊,待人温和有礼,又听说他与其他皇室众中人不同,至今未有侍妾在侧,也算是洁身自好之人吧。” 短短一句话,扎了明帝两次心,他静了静,以开玩笑的语气问:“都说怀王不近女『色』,却特地遣人来小姐府上,莫非对小姐有意?” 苏苏想她刚将萧玦所赠的比目玉佩退回,不知萧玦会有何反应,低首沉思不语,这在明帝看来,倒像是少女的羞涩了。 曹方看圣上脸『色』越来越不好,怕他绷不住,清咳一声道:“主子,今日的‘账目’还没看呢………” 明帝努力维持笑意,起身道:“我也该回府理帐了,打扰多时,多谢虞小姐款待。” 苏苏忙起身相送,“几杯茶水而已,真是怠慢了”,她将明帝送出花厅,明帝令她不必再送,她遂也止住脚步,目送着他渐渐走远。 阿碧看小姐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小姐在想什么?” 苏苏道:“我在想元稹。” “元稹?” “一位大才子,曾为亡妻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佳句,令古今多少人感慨他对妻子一腔深情,却少有人知,他其实是个风流之人,妻子死后不久,即左拥右抱,一生负了不少女子”,苏苏望着那越来越远的湖『色』身影轻道,“所谓深情,或也最是薄情。” 守在赵宅的宫侍侍卫等,见圣上精神抖擞地去了虞府,如今冷着一张脸地回来了,个个大气也不敢出,曹方看圣上面沉如铁,心中甚是不解,圣上既如此看重虞小姐,为何不直接驳回怀王的请婚折,让怀王殿下断了与虞小姐的往来呢? 圣上心,海底针,曹方揣不明白,只劝道:“陛下,您有两日没回行宫了,朝臣们不得面圣,都在担心陛下龙体了……” 纵再怎么气急,明帝在正事上还是拎得清,从谏如流,回了一趟行宫,将积了两天的朝事议完,黄昏的时候,又带着一堆新折子,乘马车转回青雀巷,在车中批看。 马车停在赵宅前时,明帝刚看完一道弹劾贪腐的折子,怒不可遏,等不及过两日回行宫再命大理寺彻查,一边被曹方搀扶着下车,一边命长吉带着他的口谕连夜回行宫,口中怒道:“都是该死的狗奴才,全给揪出来,一个也不许放跑了,就地打杀”,他深恨官员贪腐、鱼肉百姓,如此处置仍觉不解气,最后狠声道,“打杀也便宜了他们,通通凌迟处死!!” 一声怒吼后,明帝刚觉稍稍解气了些,目光随意一扫,突然发觉虞宅大门原开着,门槛处两个原本正要出门的人,都正默默地盯看着他,见他注目看了过来,那一脸害怕的小丫鬟,速将她家小姐拉回门内,“砰”地一声阖上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尔康手 门后苏苏:不仅薄情,还凶残…… 第183章 萧玄昭平行番外4 此后明帝登门数次, 虞宅门上小厮不是道小姐身体不适, 就是道小姐有事外出, 明帝连吃了几次“闭门羹”, 心里头明白,他在苏苏心中的形象,大抵是差得不能再差了。 原想着这一世她一无所知,而他保留了两世记忆,了解她的喜好『性』情, 知道她最憎恶什么,可以提前避雷、避免踩坑,努力给她留个好印象, 然后徐徐图之, 没想到出师不利,一上来,就一头栽进了大坑里,而这坑,还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 明帝想要设法补救,可细想想, 与玦儿相比,他年纪大,脾气又不好,从前他气狠了时,对她大发雷霆或是冷待软禁,都曾有过, 而玦儿,定是不管发生何事,都不会这样待她的……最重要的是,她冰雪剔透,眼里容不得沙子,玦儿洁身自好、干干净净,而他一堆儿女妾室,如果前两世他不是对她强求、硬将她夺进宫中,真让她自己选,她定也是不能忍受他的后宫的……… 一个惯例风月场的老男人,和一个一心一意的少年郎,是个姑娘,大抵都知道怎么选………… 曹方望着圣上在中庭饮酒,从天『色』薄暮,一直喝到月上中天,身影消沉得很,踌躇良久,上前劝道:“陛下,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明帝却给他也倒了一杯酒,按着他的肩坐了,“来,陪朕喝会酒……” 曹方双手捧着酒杯,看着圣上又仰首灌下一杯,忍不住低道:“陛下,天涯何处无芳草………” 那虞三小姐虽美,但也没有到天下无双的地步,宫中哪位娘娘不是美人,边国送来的贡女个顶个地水灵,单论颜『色』,花容月貌,应有尽有,圣上何必非要锁死在本该成为天子儿媳的虞三小姐身上,就算真的成事了,往后,圣上与怀王殿下之间的父子之情,定要大打折扣,若怀王殿下曾求娶虞三小姐的消息传出去,天下人又该怎样看待横『插』一脚、纳了未来儿媳的圣上呢………… 既然虞三小姐似钟情怀王殿下、对圣上不仅无意还避之不及,曹方考虑到虞三小姐的尴尬身份,是真心实意地劝圣上放手,然而圣上闻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懂……朕不能没有她……朕离不开她………” 这些时日来圣上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曹方惊讶到麻木了,但此时,月『色』下圣上为情所困、怅惘难解的神情,是曹方多少年来从未在圣上面上见过的,惊怔之后,也是止不住地感慨,他陪侍圣上多年,知圣上从未特别爱宠过某位女子,即便对被指婚的先皇后,也是敬重之意远大于夫妻之情,至于宠妃,这么多年,从不存在的。 曹方看圣上一杯杯地喝个不停,心思也是跟着一杯杯地转,最后,他攥着酒杯迟疑着道:“陛下既真心喜欢,是否纳入宫慢慢爱宠,或许天长地久,虞小姐会为陛下真情所感的………” 然而圣上闻言却摇了摇头,“若朕哪日忍不住要强求,你得劝住朕”,夜『色』中,圣上醉目炯炯地望着他道,“你必得劝拦住朕!!” 此前赵家奴仆长吉来送琵琶时,跪说若送不出这礼回去定会受罚,苏苏就觉赵先生待下人有些严苛,及后她又亲眼目睹那赵先生冷斥曹管家,亲耳在门后听见赵先生发怒要打杀凌迟奴才,愈发觉得此人虽看着和善,但其实不仅薄情,且御下凶戾,可说是面热心狠了,不愿再与之相交,遂回回他登门拜访,她都寻理由闭门不见,如此已有十几日,未与那赵先生打过照面,直至这日往栖云山游玩,走在桃花涧附近时,好巧不巧,正见那赵先生迎面而来。 既遇着了,且人家笑着向她走来并打招呼,苏苏也只能回礼,礼节『性』客气了几句,问道:“先生这是要往哪里去?” 明帝知她大抵是想问出他的行踪、然后说出一个不同的目的地、好与他分开,遂不回答,只反问道:“虞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苏苏本想问出他去赏看何景、再随口说个不同的走开,见他不答反问,微一怔道:“我去千佛塔看看。” 明帝手中折扇一击掌心,“巧的很,我也正要去那里”,笑看着苏苏道,“虞小姐,一起吧。” 苏苏无奈与他随走了一会儿,期间还得应付着和他说话,实在觉得别扭得慌,走着走着一顿足,一边『摸』着腰畔急道:“我的花囊好像丢了”,一边暗捏了下身旁阿碧的手。 随行的阿碧立即反应过来,接声道:“怕不是丢在了来时的路上……” 苏苏立对明帝道:“赵先生您先去千佛塔吧”,说着拉着阿碧掉头就走。 然因走得太急又太靠边,没走几步,苏苏忽然脚下一崴要往坡下摔,阿碧虽及时反应过来,却因力弱没能拉住苏苏,眼看着小姐就要摔撞在坡旁大树上时,说时迟那时快,那赵先生大步向前,将小姐用力推回山道,自己摔下去了。 曹方登时唬得魂飞魄散,忙与一众随从下坡将明帝扶回山道,惊魂未定的苏苏急奔至明帝面前,忧道:“先生您没事吧?” 明帝只是摔了一下,虽有些疼,但对他也算不得什么,本要张口说“无事”,可看着苏苏满面关切,急得将帷帽轻纱掀开看他,一双眸子都似急出了泪意,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也就变成了,“……有事……” “……有事?”苏苏立忧急得像一只双眼通红、手足无措的小兔子,不住地上下打量明帝,“哪里有事?哪里伤着了?!!” 明帝望着眼前佳人,慢慢道:“手臂……好像折了………” 因赵先生为救她伤折了右手,苏苏大为内疚,本要包揽一应医『药』费、要为赵先生请来洛水城最好的大夫诊治,赵先生却说他家里有位姓齐的大夫,医术极好,无需另找,至于医『药』费,也坚持不肯让她出一文钱。 如此苏苏更是过意不去,常往赵宅探其伤情,并送些亲煲的鱼汤、骨头汤等助他食疗。回回去时,她见赵先生伤的是右手,诸事不便,有时也会顺手帮忙拿些书、研个墨之类,如此较为亲近地相处了几日,苏苏发觉赵先生似乎也并不是个“面热心狠”之人,他待下人,虽主子威风大些,但也没有动辄打骂,如此想了之后,更深的疑『惑』,浮上苏苏心头,既不是个苛待奴才之人,那日黄昏,他为何怒吼出那样一番话,还有,他那十一名子女、三十房小妾,她来了赵宅几次,怎么一个也没见着? 明帝趁着装伤亲近这几日,想方设法挽回他在苏苏心中的形象,但其他事情好说,十一名子女、三十房小妾,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这日明帝在喝着苏苏送来的补汤时,主动提起了此事,温和道:“虞小姐来的这几次,都没见着我的家眷,怕是有些疑『惑』吧?” 苏苏问:“先生是只身出门经商,将家眷都留在故土了吗?” 明帝点头称是,左手舀着『乳』白的骨头汤道:“亡妻在世时,有时也会洗手作羹汤,我与她成亲是因父亲之命,虽之前素不相识,但她贤淑厚德、深明大义,我婚后对她十分感激敬重,只是男女之情,说实话,实难勉强……我年轻的时候,努力‘创业’,一些家族‘掌柜’,出于利益捆绑,将自家女儿嫁与我做妾,我为收拢势力,也一一收了………”言至此,饶是脸皮再厚,明帝也忍不住有些脸热,清咳着道,“……再加上我年轻时,总想着寻求一个可去同吃郁记馎饦的可心之人,确实有些流连花丛、纵情风月,以致如今妾室多达三十人,让虞小姐见笑了……” 苏苏觉得坐这儿听一外男说他的妻妾,着实有些奇怪,面上不『露』,口中客气道:“先生家大业大,人丁兴旺。” 明帝瞧不出苏苏对他这番话作何感想,『摸』不准她心中态度,静了静又道:“那日黄昏,我在门前失礼怒斥,惊着小姐了吧?” 确实惊着她了……苏苏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应话时,又听明帝解释道:“我有一朋友在朝为官,和我说了一桩贪腐大案,我最恨这种食君之禄却鱼肉百姓之人,一时气急,发泄骂了几句,不巧叫小姐听见,真是失礼了。” 苏苏闻言浅笑道:“原是如此,这样的贪官污吏,合该严惩。” 明帝见着苏苏的笑容,心中高兴,暗想终于澄清了误会,扭转了些之前的糟糕印象,再想这几日与她的相处,也比先前好得多,假以时日,水滴石穿,终有一日,定能抱得佳人归,越想越是欢喜。 而苏苏,经过这几日与赵先生的相处、和今日与他的一番长谈,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误解了他,但这般想的同时,又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哪里怪,又说不上来,回到虞宅后,她默默思量了片刻,忽然发现阿碧似有心事的样子,关切问道:“怎么了?” 阿碧今日随小姐去赵家,中间因故走开了一会儿,经过一片花树后时,听见两个路过的赵家奴仆闲谈时低声说了一句:“主子来这都是为了虞三小姐”,她当时听得心中一惊,却又不大明白,及后来回到小姐身边,听那赵先生忽然话头一转,开始给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停地讲他的妻妾,心里头一下子敞亮起来了…… “……小姐……”阿碧沉重恳切道,“……你要离那个赵先生远些,不能信他的花言巧语………” 阿碧『性』子温和,一向与人为善,苏苏还没听她这样说话过,一讶后笑问道:“为什么?” “………那个赵先生不是个好东西”,一想到那个老男人竟敢觊觎自家小姐,阿碧难忍心中怒火,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他想纳小姐当他的第三十一房小妾!!!” 作者有话要说:  阿碧:糟老头子坏的很!!! 第184章 萧玄昭平行番外5 “陛下, 虞三小姐来了。” 明帝闻言立从堆积的奏折中抬头, 搁了批复的笔, 就要快步往外走时, 忽地想起什么,强将“受伤”的右臂僵得一动不动,将右手缩在衣袖内,瞪了一眼暗自忍笑的曹方,将左手负在背后, 整了整精神气势,缓步走出书房。 蔷薇架下,浮萍池旁, 碧玉年华的少女, 着一袭淡粉『色』海棠蝶纹暗纱长裙,轻柔的裙摆为水风轻吹得翩翩若飞,如烟似雾,手中的素面缂丝团扇,皎皎如月,随主人轻盈的动作, 款送着凉风,曳得莹白耳珠下的两叶翠玉耳坠,柔柔轻颤着,一下一下,似撩拨着人的心尖。 明帝清咳了一声,走上前去, 苏苏闻声回过神来,与明帝见了礼,关心的目光落在明帝僵直的右臂处,“先生的手,怎么样了?” 明帝看苏苏目光关怀内疚,原想说“快要好了”以宽慰她,可转念一想,若是“快要好了”,她又岂会时不时地来探望她,并每次来,都必奉上亲手熬煲的养伤热汤一盅,如此一想,便一边只道:“比前两天好些了”,一边伸出左手,请她至花亭中小坐。 提着食盒随走在后的阿碧,暗瞥了眼那赵先生“做作”的派头,心中冷哼了一声。那日她将她在赵宅的所见所闻告诉小姐后,小姐虽未说什么,但之后几日,明显神思不属,心里定然是在回想与赵先生相识相处的种种,默默思量,存有疑虑。昨日天将黑时,她陪小姐自街上归来,将回青雀巷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赵宅前,立与小姐一同隐在暗处,默看那赵先生神采奕奕地下了马车,无半分有伤在身的不适之『色』,至于那只右手,能伸能甩,可是行动自如地很。 骗子!坏蛋!!老『色』鬼!!! 阿碧默默盯着赵先生的背影,把能想到的骂人的词,在心底轮番骂了一遍又一遍,苏苏如前几次来时,先自阿碧手中将那盅热汤端放在石桌上,方慢慢坐了,手揭开那汤盅盖道:“这是我新熬的清鸡汤,熬之前询问过几位大夫,在里头另加了几位草『药』,味道可能不大好,但对先生的伤势,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虞小姐有心了”,明帝如常含笑持勺舀汤,然热汤入口,并非先前之鲜香浓郁,其味道之复杂,差点叫他立即吐了出来,可将吐之时,一对上对面少女乌澄凝视的双眸,明帝就滚动着喉头,硬将那口汤咽了下去,并在少女问他滋味如何时,努力维持着之前的笑意道,“……好喝……” 苏苏浅笑道:“既好喝,那先生就多喝一些,对恢复伤势好呢。” 明帝“哎”了一声,又囫囵硬喝了两口,要搁下勺子时,面前少女又看了过来,盈盈双目如横秋水,“放久了会凉的,还是趁热喝了吧,熬了三个时辰呢。” 侍在一旁的曹方,看圣上那勉强含笑的表情,便知这草『药』清鸡汤,大抵味道“非凡”,圣上虽做了快二十年皇帝,平日所食皆是金炊玉馔,但微服在外时,民间寻常茶饭也能下咽,这虞三小姐亲手熬煲的草『药』清鸡汤,味道是何等“超凡脱俗”,能让圣上『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一心想替主子“分忧解难”的曹方,看圣上手持的空勺,迟迟没有再落到汤盅中,躬身贴心道:“主子,您方才已喝了两碗『药』了,齐大夫的意思是,进补得太过,也不好……” 依虞三小姐素日之善解人意,听了这话,定然会让圣上罢勺,但不知为何,今日的虞三小姐,恍若未闻一般,仍是慢绕着扇柄的垂穗,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男子,明帝看了苏苏一眼,一声不吭地将汤一勺勺抿到见底,立吩咐进茶。 两杯茉莉雀舌立即端上,苏苏却只撇盖不喝,望着那曹总管帮赵先生揭开茶盖,赵先生以左手端起茶杯,看着他将饮茶入喉时,慢慢道了一句,“伤了右手,先生日常多有不便吧……” 明帝一边喝茶,一边道:“是有一些……但习惯了也就好了……” 苏苏轻轻叹了一声,“自先生为救我伤了右手,我便心怀歉疚,日夜不安……平日里看书时会想,先生无法写字,用饭时会想,先生用筷不便,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忍不住随之去想为我伤了右手的先生,不能做什么,就连入夜就寝都会想,先生伤了右手,不能随意翻身,若夜梦中不慎翻身压住,加重伤势,可如何是好……” 耳听着苏苏这一番真心实意的关怀轻诉,明帝越听越是心虚,低首讷讷道:“……其实就快好了……虞小姐不必歉疚担心…………” “嗯,我知道。” 苏苏捻盖的手突然一松,茶盖“砰”地一声,清脆地砸在茶杯上,明帝一颗本就心虚的心,随这声响莫名一跳,抬首见苏苏站起身来,朝他一福道:“先生好生静养吧,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明帝自然是找理由挽留,笑道:“我向朋友借来了石溪生的《烟雨图》,虞小姐可想看看?” 他以为苏苏定然会展颜道好,谁知话音落下,苏苏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我无福,这《烟雨图》,先生还是留与家眷一同赏看吧”,又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难道三十人中,还寻不出一位可心之人吗,先生还是回身在自家院墙内看看比较好。” 明帝看苏苏面上那种淡淡的神『色』,像极了前世表面如常实则心绪不佳之时,揣测她看似面淡如水,实则心中很有可能正酿着火呢,遂听她这话说得怪异,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多问,只坚持将她送到门外,再回转过身归府,正愈想愈是不安时,虞府有小厮抱了那把枫苏芳染螺钿槽琵琶来,朝他行礼后道:“小姐说,赵先生这把琵琶,她用不起,请赵先生收回另寻堪配之人,至于那柄翠箫,赵先生不必归还,只当是她回报栖云山相救之恩的谢礼,小姐还说,男女有别,她尚未出阁,而先生妾儿满堂,往后当是少见面为好。” 苏苏一回府,即命人将那琵琶送还赵宅,阿碧捧了盏新茶递至她手中劝道:“小姐别为那种人动气,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苏苏揭开茶盏,刚饮了数口,门上即有人来报,道是怀王府来人,请进一见,又是上次那名自称为“贺寒”的侍卫。 贺寒上次回到长安,喜滋滋地将虞小姐的回信与回礼呈与王爷,原以为王爷会欢喜异常,谁知王爷回房看了信与礼后,接下来冷脸冷了数日,阖府人也跟着不安了数日,贺寒作为近侍,自然更是忐忑,不知虞三小姐回了个什么信与礼,能把好『性』儿的王爷,看成这样……至第四日,王爷又写了封信,让他亲送往洛水青雀巷,贺寒马不停蹄送来,双手呈上,小心觑着虞三小姐看信的神『色』,见她看着看着,眉头舒展,面『露』笑意。 苏苏原回了那样一封信,心中暗暗担心萧玦身为天潢贵胄,如此被驳脸面,会大发雷霆,若只对她动怒还好,只怕会迁怒虞家……她这般不安了一段时日,自方才拆信看去,才知自己连日来的担忧,都是多余,萧玦不但没有动怒,反在信中向她致歉,道他此前行事太过唐突鲁莽,也道她言之有理,理当好生相识相交后再论情,说是希望待她回京后,与她好生相识相处,彼此了解,信末,他说希望她早日回京,又紧在后面加了一句,道并不是在催她,他虽盼着见她,但归期随她心意,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苏苏一封信看完,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下来,这几日因那赵先生所憋的怒火,也因之消散了不少,贺寒虽然对虞三小姐的回礼有心理阴影,但因王爷嘱咐过,还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小姐可有回信或回礼转托小人赠予殿下?” 苏苏略想了想,吩咐阿碧,“去抱一盆素心寒兰来。” 赵宅之中,曹方默看圣上脸阴了半晌,终于按耐不住向大门处走去,似要去寻虞三小姐,忙在后紧步跟上,然刚至门槛处,还未出去,眼尖的曹方,就见怀王殿下身边的那名侍卫走出了虞宅,忙低声急道:“主子止步…………” 苏苏一边送贺寒出门,一边告知他如何在路途中照料兰花,贺寒抱着那盆素心寒兰走出虞宅大门,回身对苏苏笑道:“虞三小姐放心,小人定会照料好这盆兰花,将它毫发无损地送到王爷手中,将小姐的心意,一丝不漏地转呈与王爷。” 兰喻君子,萧玦会明白她的意思的……苏苏含笑道:“那就有劳贺侍卫了。” 赵宅门后,曹方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默默抬眼悄看同样听得一清二楚的圣上,见原本忧灼攻心、急于去向虞三小姐致歉解释的的圣上,听了这对话,面沉如铁,无声地转过身去,走向深深庭院。 曹方凝望着圣上的背影,深深的不安,涌上心头。 第185章 无措 谢允之朝她一揖, “太皇太后有何吩咐?” 苏苏淡笑道:“上巳春回太『液』池, 谢相何不随我走走, 赏看明媚春光?” 谢允之道:“太皇太后厚爱本不该辞, 只是微臣有要事在身……” “事情既已议出了结果,让底下人去办就是,何必事必躬亲”,苏苏静看着神情端谨的紫衣朝臣,“……还是谢相不愿赏脸?” “……太皇太后言重了……” 谢允之走到一边, 低声将事情交代底下人去做,默将二人对话听在耳中的萧照,自也知晓近来谢相对太皇太后避而不见之事, 他朝茶上浮沫轻吹了吹, 瞥看了眼苏苏那微凝的眉眼,暗想在他印象中,这二人关系,何曾如此之僵硬疏离,慢饮了一口碧绿的茶水,看着谢相交待完事情, 朝苏苏一揖,随她慢走至太『液』池边新柳下,一前一后,在轻和的春风中徐走了很久,却似谁都没有开口。 风回清池,碧波溶溶远去, 曾经,与允之相处,是最为舒心自在之事,却未想到有一天,会连说句话,都不知该如何启齿,苏苏无声良久,顿住脚步,静看着一池春水涟漪,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肯见我?” 谢允之沉默以对。 “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依然无人回答。 苏苏沉默许久,侧看向身边的年轻男子,“……允之,有什么事情,不能同我实说吗?” “……我若说了,只怕往后,不是我避而不见,而是娘娘不愿见我。” 苏苏一怔,“……什么?” 谢允之静静看着她道:“世人都说我是因恋慕娘娘而至今未娶,娘娘有未想过,这也许,真的是事实呢?!” 太『液』池畔,长乐舫中,周昭仪起了个头后,诸妃嫔边赏春光边联起诗来,萧照手捧着茶盏,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遥望着远处并肩而走的年轻男女,约过了几盏茶时间,见两人走转回来,之间气氛,竟似比之前更加僵硬疏离了,指腹轻抚着薄凉的杯壁,心中默默思量。 谢允之告退离开,苏苏强整了心神,笑看向萧照,“在做什么?” 萧照道:“在以太『液』春景为题,联诗取乐”,说着命人将记录的联诗稿捧与苏苏看。 苏苏因谢允之的一番话心慌意『乱』,哪有半分心思去看,再三强整心神,亦不能完整地看进去一字半句,只勉强一笑,“很好”,侧身去拿桌上新呈的碧螺春,欲喝两口茶压一压,然因心神不宁,端茶的手未拿稳,反教一杯热茶,泼溅在自己手上身上。 萧照极少见苏苏如此失态,一惊之下也不及细想,立起身握住她的手查看是否烫伤,一边急命人拿『药』来,一边亲执帕子帮她擦手,低身轻吹着烫红之处。 苏苏心中柔肠百结,感觉今生无论面临各种境地,都未曾如此不知所措地慌『乱』过,一颗心悬在半空,茫茫然没有着落,直到萧照亲自给她上『药』,那清凉的玉『露』膏被涂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一刻,苏苏才因凉意微一激灵,回过神来,看萧照擦好『药』,扶着他的手起身,勉强笑道:“瞧我,连杯茶都端不稳,衣裳都溅污了……我且回宫更衣歇息,皇上接着乐吧,莫因我搅了兴致。” 萧玦坚持道:“朕送娘娘回万安宫。” 苏苏亦坚持拒绝,也未乘凤辇,一路慢慢走回了万安宫,太『液』池边允之的寥寥数语,如惊雷般,在她心中一遍遍地回响,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亦如走马灯在她眼前回转,她愈想愈是心『乱』,步至殿前时竟似已耗尽心力、无力再迈,就倚着廊柱坐下,望向庭中将落的桃花,深红浅红,一阵风吹,簌簌纷飞如雨。 那支桃花簪,她当年生怕她走不出困局,被那人下旨杀了后,允之因与她的情谊而受到连累,遂将之掷入火盆中焚毁,以断了允之的心,但他没有,在得知她忤逆犯上、回虞府“等死”时,立来寻她,并一句话道出了她的真正用意…… 她与他,总是这样的,尽管世人误以为她与他有情,然其实是知己知心,他们是这世上,最为通晓对方心意的人,平生知己,高山流水,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不是吗…… 难道一直以来,是她自以为是地想错了吗……… 午后,萧照御驾至万安宫,并携了周、谢二嫔,在询问得知苏苏午膳几乎未用后,萧照问可是身体不适,欲传太医来看,苏苏拦下道:“只是春日乏困,身子倦沉,并没什么。” 萧照劝道:“纵是倦困,也该多少进些,空腹伤身”,又道,“可是娘娘吃腻了万安宫小厨房,御膳房新进了几个厨子,都送到娘娘宫中吧。” 苏苏松开手,将黑猫放到地上,摇了摇头道:“底下进给你的,都给我做什么……” 萧照道:“朕与娘娘一体同心,又何分彼此呢。” 苏苏展颜微笑,抬手轻抚了下萧照脸颊,又看向周、谢二嫔,“从前看画像已觉楚楚动人,如今亲眼瞧了,当真是如花似玉的妙龄佳人,后宫之中,就数你们位分最高,往后既要安定宫闱,也要多陪陪皇上,皇上既是你们的君主,也是你们的夫君,冷热饱暖,都要仔细留心着。” 周昭仪与谢淑容恭声道“是”,苏苏又提着精神,将萧照日常喜好一一说与她们听,萧照在旁静静听了片刻,笑道:“明明才用午膳没多久,朕在娘娘这坐了一会儿,又觉有些饿了,要向娘娘讨些茶点吃吃。” 苏苏知萧照是在引着她进食,命人做了些新鲜茶点端上,让周昭仪与谢淑容都坐下一道用,自己慢慢吃了半碗杏仁豆腐道:“皇上身系朝事,就别在我这虚耗时间,有事就去忙吧。” 萧照冶乐了一上午,确实攒下了些朝事,他令周、谢二嫔留下,陪着太皇太后,自己回了承乾宫,召朝臣议事,诸事将毕时,独将谢允之留下,问了一句,“自太『液』池与谢相一见后,太皇太后一直心绪不佳,谢相可是言辞中,冲撞了太皇太后?” 谢允之微抿着唇,只说了一句“微臣惶恐”,即低首不语。 萧照微微一笑,未再多问,令他退下,自去武场练了大半个时辰骑『射』,天将黑时,再回承乾宫,见谢淑容候等在殿外,手中还拎着食盒,道是万安宫中小厨房刚做的膳食,是太皇太后让她送来。 萧照看了她一眼,道:“留下一起用膳吧。” 暮时晚霞映得谢淑容双颊如飞红云,绮年少女盈盈一福,娇音婉转,“是。” 作者有话要说:  苏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谢允之突然讲情话 第186章 击鞠 从娘家来说, 她是她的堂姐, 但从夫家来说, 她却是她的祖母一辈, 碧玉年华的谢淑容,一边不时含笑凝望着身前的传奇女子,一边小心细致地点蘸着凤仙花汁帮她染甲,听她闲问:“皇上待你好吗”,立柔声回道:“陛下温柔体贴, 妾感激不尽。” 苏苏一笑,“比之先帝,皇上确实是个好脾气”, 语罢, 她见谢淑容垂睫不语,但唇际却轻轻地勾着,『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羞姿态来,笑着提醒道,“但皇上就是皇上,雷霆雨『露』, 俱是天恩,皇上待你再温柔体贴,你也要在心里小心警醒着,不能被恩宠『迷』了眼睛,失了分寸。” 后宫妃嫔之中,论家世, 谢淑容出身华容谢氏,与太皇太后亲缘最近,论『性』情,谢淑容无闺秀之端沉刻板,娇俏可人如清丽桃花,也最得太皇太后喜欢,故常往万安宫中,侍奉最勤,渐也与太皇太后熟络,不复起初的拘谨,平素说话也不十分拘束,闻言点了点头,“妾知道了”,又微衔轻愁地垂下双眸,“论说恩宠,妾与宫中一众姐妹加起来,都比不上温美人呢……” “温美人是皇上身边的第一人,皇上如今宠她,正是重情之举”,苏苏含笑道,“你在皇上身边久了,也就是老人了,皇上渐会念着你的好的。” 太皇太后先嫁怀王,再以子媳身份进入宫闱,令先帝冷落后宫、专宠一人,十年间虽沉浮数次,艰险时几有『性』命之忧,但最后仍是令先帝对抗前朝、封她为后,成为如今大周朝的太皇太后,在这宫闱之事上,太皇太后说一句,比身边侍鬟劝她千句万句都要有用,谢淑容立展颜一笑,心中愁雾消散了不少,低头认认真真地将剩余指甲涂完,听外头传报怀王殿下至,立站起身来。 苏苏见萧玦来,笑将新涂的十指蔻丹翻与他看,“好看吗?” 萧玦直接近前捉住,于手背上印下一吻,“极美。” 谢淑容常来万安宫,对这等情景,已从起先的暗自惊诧,到如今的见怪不怪。未入宫时,她听说太皇太后与怀王旧情复燃,原以为只是私下之事,见不得光,入宫方知,原来太皇太后与怀王殿下已大胆至此,万安宫人视若无睹,而圣上不仅对此不闻不问,甚至会有意避开,一次她陪侍御驾游览御花园,圣上见杏花开得娇美,原要折一支亲送去万安宫,长和公公轻道怀王殿下正在万安宫中,圣上闻言,也未说什么,径松了折花的手,抬脚离开。 一名女子,活成太皇太后这般,真令谢淑容不知该如何感叹了,她看着怀王殿下旁若无人地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下,复又想起自家那位至今未娶的丞相哥哥,出声请退,苏苏颔首允了,朝十指纤红处轻轻吹着,萧玦观她眉眼神『色』,比之前段时日神思不属好了一些,但仍有轻愁暗萦,不知系心何事,几次问她,也总推说春日倦乏、身子不适之类,并不实言相告。 宫侍因怀王殿下至,呈上新鲜果点后,皆退了下去,萧玦知苏苏爱食樱桃,亲拿了一个摘梗递至她唇前,却见苏苏摇了摇头,他静看了苏苏一会儿,轻声问道:“究竟在为何事烦心,说出来,我与你分忧。” 苏苏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去,“我镇日坐在万安宫中,几乎闭门不出,朝堂上的事,却也吹到我这里了,可见你与周濂他们,争得厉害了。” 萧玦手揽着她腰,柔声道:“我总要为咱们的长久打算,有些东西,不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怎能放心?!” 苏苏望着十甲嫣红如血,轻声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我知你疼爱照儿,他是六哥六嫂的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何尝不疼爱他,只是……”萧玦顿了顿道,“……周濂那帮人容不得你我,必得清理打压,照儿若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自也不会亦不忍与他相斗……” 盘踞于大周江山上的金龙,虽还年少,但,真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令大权旁落、受制于人吗? 苏苏望向花几上那株虞姝姬送来的孔雀昙花,自丁忧离朝,慕容离为遵孝道,往日所喜宴饮歌舞,自不能再有,长平侯府从前的夜夜笙歌终于消停,在外人看来,慕容离转而莳花修书,打发漫漫时光,但据密探所报,慕容离与旧僚之联系,从未断绝,如今朝堂上暗争愈烈,萧玦与萧照关系愈僵,或也有他在其中推波助澜之故。 对此,她也并不想阻止,周濂等人必得打压下去,但她自己却不能出手,只能借势推萧玦去做,当年那人临终之际,曾单独召见周濂,那时大小政事,他都已不避她,驾崩之前,突然来这一出,不允她旁听与周濂密话,她心中早生疑虑,一直延续至今,对周濂,再三提防,自己做事,也十分小心,防有把柄,落在他的手中,以致不得翻身。 但放眼满朝文武,照儿最为倚重周濂,萧玦与周濂党斗,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其实就是在挑战帝权,照儿是进是退,是忍,还是会争…… 苏苏默然沉思不语,萧玦以指腹轻抚了抚她微蹙的眉头,低首吻了吻道:“别悬心在这些事上……想些开心之事……比如,若咱们有了孩子,该取个什么名字?” 苏苏笑看了他一眼,“总想这些没影儿的事。” 萧玦搂着她道:“哪里没影儿,我就不信,我没有这个命”,说着将手轻搭在她腹部,低声笑道,“说不定,里面正有小宝宝在睡觉呢。” “别胡说了”,苏苏移开他的手,“身上刚来呢。” 萧玦有些丧气,片刻后,又抱紧了她道:“如今有了,也确实有些棘手,且再等我些时日,待我将事情做完,待这世上,再无人能对你我之事置喙,无人,能阻挠我们相守不离。” 苏苏听了他最后一句,又想起了那个终日『乱』她心绪的人,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那日太『液』池后,她已有许久未见允之,再见他,是这日与萧玦相见后的数日,在宫内的马球赛上,她与允之打了照面,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有生以来,从没有一件事,让她这样为难心『乱』,不知如何是好,遂强行移开目光,落在一身击鞠装的萧玦身上。 虽在人前,萧玦也不十分避忌,握一握她的手道:“外头风大,披件披风吧,小心着凉头疼。” 苏苏道一声“知道”,看向萧玦身边同样一袭蓝『色』击鞠装的苏灿微,苏灿微在人前见了她,笑容明朗,恭恭敬敬一声:“参见太皇太后。” 苏家诸子中,果然苏灿微最为出挑,萧玦亦对他多有赞誉,留用身侧,此次马球赛上,令他随之“出战”,今日马球赛上,一队以皇帝萧照为首,一队以怀王萧玦为首,其身后队员,皆出自各自麾下势力,其余王公诸臣及后宫妃嫔等,皆在两侧阶台观看。 从前先帝在时,有时兴致上来,苏苏也随他打打马球,如今懒怠下来,平素多只看着,很少上马击鞠,见比赛将开始,出言嘱咐,只是娱乐游戏,小心受伤。 两队人皆道谨遵太皇太后慈训,然上了击鞠场,却都像出了笼子的野兽,针锋相对,好似将平日隐气皆发泄出来,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以致“战况”愈演愈烈,场上马蹄疾奔,鞠杖高扬,看得人心惊肉跳、眼花缭『乱』,苏苏悬心看了半晌,低头喝了口茶的功夫,就听场上忽然喧哗起来,有内监尖声疾呼:“太皇太后,不好了!” 第187章 萧玄昭平行番外6 永安十九年春日开始的南巡, 是满朝文武心中, 圣上自登基以来, 最为“任『性』”的一次出巡。 先是一路紧赶、快马加鞭, 至宛州洛水,却又突然停下,逗留不前。从前南巡,圣上如在京时,日日召见臣工、几不间断, 然至宛州行宫,动辄两三日不见人影,半步不出清政殿, 谁也不见, 就这般过了一段时日,圣上恢复了日日接见朝臣之事,然每日见朝臣时,那脸冷的,跟三九寒冬似的,除了曹方等近侍, 外臣谁也『摸』不准大周天子为何事烦忧,终日眉头紧锁、心思郁结。 天气渐热,洛城行宫却因天子心绪低沉,而气氛冷凝,一城之内的青雀巷,小厮报说隔壁赵宅已有八、九日未有人进出, 那赵先生瞧着像是已不住在这里了,阿碧闻言冷哼一声:“被看穿了『色』心、晓得无望了,也就无颜再赖在这里了!” 苏苏猜那赵先生断了心思,心中终于松快了些,但才刚松快清静了没几日,又一桩麻烦事,找上门来。 一日她安生在家宅临水榭中赏荷纳凉,门上道宛州牧家的五公子派人送来了游湖采莲的请帖,说是自家公子曾在明月桥头对虞小姐惊鸿一瞥,念念难忘,辗转相思,认为有鸳盟之缘,请与虞小姐相识相知。 苏苏在洛城住了些时日,已在茶余饭后听人闲说,宛州牧魏敦的五子魏涵,自幼由祖母亲自抚养,养得十分骄惯,最爱寻芳觅美,自诩至情之人,又仗着宛州牧公子的身份,一般人家不能相拒,这样的请帖不知在洛水城撒了多少封,苏苏听说,直接说身体不适,让小厮推了。 但这魏五公子却执着得很,被这般连拒了几次后,竟找上门来。苏苏这日正因前几日夜里贪凉、染了风寒,请了大夫来把脉开『药』,听外头喧闹得很,家里仆从寥寥拦不住那魏五公子,眼看着他就要仗着从三品大员家公子哥的身份,闯入房中来强与她相见,苏苏一边命阿碧出去拖住他脚步,一边忙急翻出些颜料胭脂等物,将一锭银子塞与大夫,与他低语几句。 阿碧拿出拼命的架势,拦了那魏五公子好一会儿,终还是被他携来的家仆给拖了开去,眼看着那魏五公子将踏入房中,听得屏风之后,小姐虚弱轻咳出声:“我确实身体不适,不能与魏公子相见,公子请回吧。” 那魏涵待虞府诸仆骄横不已,一听美人声音立酥了一半身子,整了整衣裳,近前恭声道:“正因听说小姐身体不适,魏某忧心难安,才要坚持登门拜访。” 屏风后,苏苏有气无力道:“不过萍水相逢,公子何必为我挂心……” 魏涵言辞恳切,“魏某对小姐一见钟情,一面之缘,即能倾心一生一世。” 苏苏幽幽一叹,“公子这样说,更叫我无地自容,无颜与公子相见了。” 魏涵奇道:“小姐此话何意?” 苏苏命人撤开屏风,魏涵本迫不及待地要与记忆中的美人相见,可刚走两步,双足就僵在那里,怔看着昏暗光线中虞小姐形容憔悴,面上红紫青斑相连,咋舌惊道:“……小姐这是?!” 苏苏以扇掩面,无限悲戚地低下头去,“所谓身体不适,只是浅显托词,其实我已染有恶疾……” 大夫适时沉痛道:“此疾一旦染上,发作立即迅猛,病来如山倒,致死几率几有九成,就算侥幸痊愈,患者面容身上所留疤痕,也是一世难消的……” 魏涵闻着空气中苦涩的『药』味,心中又是惊惧又是狐疑,想要近前细看,然刚迈出数步,就听那大夫道:“此疾名为花疮,极易传人,公子小心。” 魏涵一听“花疮”,登时顿住脚步,心中大骂老天心狠、辣手摧花,他唏嘘了好一会儿,见那“花脸”虞小姐又低首轻咳了两声,立时往后退了退,而后见那虞小姐幽幽看来,自掩尴尬地躬身一揖,“所谓人定胜天,小姐且放宽心,好生服『药』治病,我去为小姐寻良医来,定能治好小姐。” 他这匆匆一走,往后多日再未『露』面。 苏苏原想着这魏五公子若还要百般纠缠,那她就提前回京去,既然这魏五公子看着像是不来了,那就不必冒着炎热酷暑上路回京,仍可在洛水城过完夏天再走,只是既不提前走了,戏还得演足了,为防那魏五公子哪天杀个回马枪,又突然闯进来,这“花疮”一病,还得再演上一段时日,苏苏镇日闭门不出,延医用『药』,里外口风一致,装了个十成十。 如此过了多日,正是七夕,此次南巡与往年不同,随行御驾的只有几位年长位高、膝下有子的妃嫔,虽然听着像是圣上看重、颇有脸面,但诸妃南巡至今,莫说侍奉圣上,连见也没见到圣上几面,原以为七夕良夜,圣上会设宴出席,但却也没有,清政殿一如往日,未召幸任何妃嫔,只有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回响在殿宇上空,昭示着主人低沉愁『乱』的心境。 曹方垂手在一旁,静看着圣上抱着那把枫苏芳染螺钿槽琵琶,弹了快有大半个时辰,知道圣上心里在想谁,也大抵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天,圣上对虞三小姐之事,不闻不问。 那日,虞三小姐命小厮送还琵琶,明白无误地拒了圣上,其后又赠花与怀王,心意昭昭,圣上这是被那日“所听所见”,弄得“元气大伤”,狠狠地伤了心了,之所以对虞三小姐不闻不问,一方面,或许是不愿再听虞三小姐与怀王殿下交往之事,气着自己了,另一方面,也许是觉得无望,在试着放下吧…… 不问也好,据传报,如今虞三小姐的情况,可糟得很,若圣上知道了…… 曹方刚这么一想,就听琵琶声戛然而止,圣上抬起头来,看向他问:“……她最近如何?” 曹方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可话却不太好回,面对圣上凝注的目光,硬着头皮道:“……不太好……” 圣上闻言『色』变,立站起身来,大步近前,“说仔细些!!” “……虞……虞三小姐染上了花疮病………” 圣上神情一震,如闻晴天霹雳,面上血『色』倏地退尽,双目如喷火焰,“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他咆吼这么一句,也来不及治曹方的罪,提步就要往外走,曹方担心的正是这个,赶紧跪抱住圣上双腿道:“陛下,这病一旦患上几是等死,且能传人,您去不得……” “太医!”圣上却好似一句都没听见,一边向外疾走,一边急吼道,“将太医院都给朕叫来!!” 七夕素有“乞巧”之俗,苏苏正与阿碧在亭中海棠树下,比赛对月穿针、共度佳节良夜,门上小厮急急忙忙来报,道是赵先生突然来了,还浩浩『荡』『荡』带了一堆人,拦都拦不住。 说话的功夫,苏苏就已看见那赵先生硬带人闯过了垂花门,急拉着阿碧躲进了屋中,关上房门斥道:“先生何故夜闯民宅,真是太失礼了!!” 明帝这一路赶来,一会儿想那花疮是何等可怖恶疾,骂老天爷无情无义,对她与他何等心狠,一会儿又骂自己,深恨自己这些时日对她不闻不问,心腑骇痛异常,一时冷彻,一时灼烧,如在冰火两重天中熬煎到这里,一颗心几都已熬碎了,不管不顾地推开阻拦的曹方,径走到门前,一张口,才发现喉已哽咽,低头忍了忍,方哑声道:“……虞小姐,我知道你病了,带了大夫过来,你开门,让大夫看看……” 苏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身患绝症,静了静道:“……多谢先生好意,只是生死有命,我这病,已是无力回天,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先生请走吧……” 她瞎掰扯了这一句,实在也掰不下去了,就不再说话了,而明帝听了这一句,简直痛彻心扉,又哑着嗓子拍门唤了几声,见她始终不肯说话也不肯开门,暗想二人前世坎坷,好容易今生能有此缘,贼老天又要这样害她,早早夺了她的『性』命去,叫他余生暗无天日,心像是痛得要爆裂开来,呼吸困难,张口欲言亦不能够,试着启齿数次,努力压下喉头酸涩,再出声,舌尖滚出的,已是哽咽的“苏卿”二字。 苏苏在门后听得心中一惊,再听下去,这赵先生像是已疯了,一会儿喊“苏苏”,一会儿喊“苏卿”,哑着个嗓子,一时在外面如泣如诉地胡言『乱』语:“……你开门,让大夫看看,让我瞧瞧你……老天爷不会对咱们这么心狠的……它不能够……咱们还有长长久久的一生一世要过……不,是几生几世,永生永世……”一时又在外面指天骂地、痛陈心意,“……是不是因我今世早早缠着你,才叫你今世改了运道,染上这病……若如此我再不烦你了,只要你好好的……还是说,这贼老天要罚我们悖逆伦常,千错万错是我的错,老天爷瞎了眼,怎不叫我替你染病……” 苏苏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在屋里听外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外男,对她讲这些疯话,听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在心中骂他自作多情、不知廉耻,一时又听他嗓音哽咽,像是已带了哭腔了,脑中正『乱』哄哄时,听外头那人又急唤了数声“苏卿”“苏苏”,她自然是半个字也不应,而那人像是急了,一静之后,忽地直接用力推门。 苏苏万没想到他这样大胆,吓了一跳,却也来不及『插』门了,眼看着他推门而入,忙一边往后退一边急道:“……会……会……会传人的……染上会死的……” 赵先生却像是听不懂她的话,直接大步近前,在室内幽暗灯火下,他身影乌沉沉地有些唬人,苏苏愈发往后躲了,几是厉声道:“你出去!出去!!” 明帝听她声音微颤,顿住脚步,见少女扶几站在灯火幽暗处,形容看不分明,但见身影纤瘦,不知这些时日受了多少苦楚,又想她虽是个坚强『性』子,但现在到底年少,染上这等恶疾,每日身心该是何等磋磨,心中愈发痛楚难言,忍了片刻,努力柔声道:“我叫大夫进来看看好不好?” 苏苏当然直摇头,“我命由天,先生走吧。” 明帝磐石般僵站原地片刻,一双幽亮眸子死死地盯着阴影下的人,突然咬牙暴喝一声,“你命由我,纵是老天爷,也不许夺了去!!”说着径大步上前,抓住苏苏手臂,就将她打横抱起,要向外走去。 苏苏一个姑娘家,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当然是吓得六神无主、拼命挣扎,然她力弱,又怎挣扎得开,她全力反抗,阿碧在后拼命捶拉,都不能让那人铁钳般的双臂,松动分毫。 曹方杵在门口,看着里头一片混『乱』,心中最为担心的,是圣上的龙体,他正心急如焚时,忽见那拉不开圣上的丫鬟阿碧,急得双眼都像是红了,飞快四看了看,突然捋起衣袖,顺手抄起了一个花瓶,直朝圣上头上掼去。 第188章 萧玄昭平行番外7 明帝吃痛得手上一松劲儿的功夫, 苏苏立用力将他推开、跳到地上, 阿碧急抱住小姐, 上下打量, “小姐你没事吧?!” 门外曹方吓得面如土『色』,急忙奔进室内扶住明帝,连声问:“主子您没事吧?!!”他手往明帝后脑勺一探,感觉湿黏黏的一片血腥味,登时唬得魂飞魄散, 忧急攻心,也无暇陪圣上演戏了,急道:“陛下!陛下您撑着!!”扬首朝屋外候着的太医高喊, “快进来, 皇上受伤了!!” 苏苏本来被这赵先生竟敢如此大胆“轻薄”她给吓到,结果听这曹管家扬声一喊,先前的那点惊吓,立时都不算什么了,怔怔地看着外头的大夫们提着『药』箱如『潮』而入,个个身上穿的都似官服, 再看被曹管家扶坐在椅上的赵先生,身上一袭蓝『色』簟锦纹暗花绸袍衣料华贵,图案虽看似寻常,此时认真瞧了,那腰际错金玉带带钩竟是云龙形制,登时僵站在那里, 一时想御驾正在洛水,一时想内宫总管似乎姓曹名方,一时想到赵宣倒念可做“玄昭”,一时想起今上九子四女,除去病逝的两位,正是十一……想着想着脑中『乱』哄哄一片,而背上已起了薄汗,紧攥着阿碧同样僵冷的手,望着那后脑流血的“赵先生”见诸“大夫”俱围向他,怒喝一声,“先去给虞小姐看!!” 夜半三更,太医院一众御医,原是遵圣命来为虞三小姐诊治,结果来后不久,反是为圣上看病来了,明帝倚坐在屏风前,由着太医在后上『药』包扎,双眸紧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苏苏,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颇有一种“劫后余生”后的柔情似水,温声问道:“为何要假装染上花疮?” 苏苏道:“……为了躲避外男纠缠……”她见明帝闻言眸子微幽,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说先生……陛……陛下……” 明帝看她局促地站在那里,眸光闪躲地不知如何是好,倒有一种别样的可爱,正欲一笑,忽地『药』粉撒在伤处,激得他身体疼地一瑟,暗抽了口凉气,十分不善的眼神,也不禁往苏苏身后那碧衣裳的丫鬟飘。 苏苏何等敏觉,立将阿碧紧揽在身后,屈膝跪下道:“陛下,阿碧她是因护主心切,一时糊涂,才伤了陛下,一应过错,当由我来承担……” 阿碧也忙跪下,“不,不关小姐的事,都是奴婢的错……” 明帝正被包扎伤口,动弹不了,眼神示意左右将她二人扶起,在伤处被包扎完毕后,清咳一声:“都出去,虞小姐留下。” 一众太医侍从垂首退出,阿碧原担忧地望着小姐、不愿出去,也硬被曹方给拖出去了,室内,明帝一指几对面,望着苏苏道:“坐。” 苏苏望着这位曾经一墙之隔的“赵先生”,实在挪不动步子,明帝见状一笑,“要朕牵你过来吗?” 苏苏听得心中一颤,低眉顺眼地过去了,心『乱』如麻,如坐针毡。 明帝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轻道:“朕南巡洛水,微服易名,都是为你。” 苏苏将头垂得更低了,默然不语,明帝笑声中有着无奈,“朕追到洛水,化名赵宣,住在你家隔壁,并不是要戏弄你,而是朕想,放下皇帝的身份,与你好好相识相知,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揭了出来,如此揭了也好,你不喜欢别人骗你的,朕若骗得久了,你日后也要恼得久的……” “……陛……陛下九五至尊,何故如此……” 明帝深望着她道:“你明白的。” “……不明白……”苏苏鼓起勇气,望向明帝道,“……我只是个寻常女子,与陛下素昧平生……” “你不寻常,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子,而朕……”明帝微一顿道,“朕有许多不好,有些不好的,没法改了,有些不好的,朕愿为你改,朕先前的身份是假的,可朕的一颗心是真的,愿捧出与你……” 苏苏立道:“……民女不敢受……” 明帝沉默须臾,问:“是因为玦儿吗?” 苏苏想,她与怀王殿下本没什么,而如今,“赵先生”成了当今陛下,她与怀王殿下,以后也再不可能有什么了……垂睫轻道:“民女人微福薄,不敢高攀皇室。” 此话,是将玦儿与他一起,连带着一起“踢”出去了,明帝真不知是该高兴一些还是丧气一些,半晌凝声道:“朕说过,朕来洛水,所求之物,堪比国比,此物,就是你的心,你并不人微福薄,你在朕心中,与朕的大周江山同重,不,经历这许多事,也许是你重些,若能与你白首不离,将是朕此生最大的福气。” 苏苏拟想中弱冠之年登基、为帝近二十年的大周皇帝,雷厉风行,傲睨万物,天威赫赫,实在无法想象他为她,成了一位会装伤的“赵先生”,她耳听着明帝这番情深似海的话,心中来回想的,只有一句:陛下他,中……中邪了吧…… 明帝看苏苏垂睫不语,暗道此事突然,需给她时间,慢慢接受……他这一夜过的是“惊心动魄”,兼之方才被砸失了些血,此时渐渐感到意识倦沉,直接道:“朕有些倦了,借小姐香闺歇下吧。” 他毫不见外地绕过屏风,直接在那张他曾与她共眠多次的锦榻上侧躺下了,一边躺一边于心中默默感慨:在对她时,君子他是做不了的,勉强装些时日也装不好,还是无赖算了…… 苏苏默默看他因后脑之伤、躺得有些困难,上前扶了他一把,帮他把脑后的枕头位置调了调,明帝侧躺着看她,“夜深人乏,小姐要上来歇歇吗?” 苏苏“哗哗”摇头,留下一句“陛下好生歇息吧”,在明帝的轻笑声中,一溜烟地跑了。 曹方看虞小姐急急跑了出来,“砰”地阖上了房门,问:“陛下呢?” 苏苏喘了口气,平复下来,“……陛下说累了,躺下歇息了。” 她看向中庭,围在屋外的是戍守的侍从、候等的太医,有几个还是她看着眼熟的“赵家家仆”,但他们急行至此、如明帝般未来得及替换干净的衣裳,她就不眼熟了……再往外,是她家战战兢兢的几名家仆,阿碧也站在那里,苏苏正欲走过去,那曹总管却忽地一抬手,“虞小姐,借一步说话。” 苏苏随他走到一边,听他拢着双手,语气寒凉地问道:“虞小姐可知,袭击圣上,该当何罪?” 苏苏遥望了阿碧一眼,手心有冷汗涔涔,颤声低问:“……杀?” “杀?小姐想得太轻松了”,曹方摇了摇头道,“若此事定义为行刺,那就不止斩首那么简单,按律,当处凌迟”,夜『色』中,他幽幽地看着对面的少女道,“……所谓凌迟,又称千刀万剐,受刑人需受三千六百刀、整整三日三夜,刀未绝前,气不许尽……” 他心中满意地看着少女随着他的讲述,脸『色』越来越白,将话头顿住,微一静道:“其实小姐也不必这么害怕,所谓圣心一念,此事可大可小,全靠陛下裁夺……”,他悠悠道,“……若小姐能让陛下高兴高兴,此事从轻发落、甚至大事化了、小事化了,也不是没有可能。”